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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凭破案冠绝京华
作者：薄月栖烟
内容简介
 秦缨殉职后，穿成了古早虐文里的恶毒女配。 原主痴爱男主，从矜贵县主沦落为京城笑柄，为抢男主，她仗着身份诬陷女主为杀人凶手，以至对方抄家下狱饱受折磨，就在她想取女主性命时，男主发现真相英雄救美，又一剑要了她的小命。 秦缨：设定很刺激，就是不合法！ 幸好，剧情刚进行到命案发生 即将出嫁的忠远伯府大小姐，一袭红衣惨死在自己的生辰宴上，赴宴的公子小姐们各怀鬼胎，而唯一线索直指原女主。 为扭转剧情，秦缨帮女主洗冤，为死者缉凶，她一战成名，狗血虐文秒变悬疑探案文！ 原男主和京城众人：目瞪口呆.jpg 后来，权贵求她伸冤，百姓奉她为青天，曾经的帝都笑柄誉满京华。 秦缨只想搞事业，绝不当男女主的绊脚石，可原本看不上她的女主要和她义结金兰，原来对她深恶痛绝的男主频频示好，就连原书里的美强惨大反派也对她情比金坚。 为彻底脱离恶毒女配身份，秦缨咬牙选了大反派。 ** 大反派谢星阑和秦缨定亲之时，搜罗了百件奇珍异宝送给她，秦缨送给谢星阑的只有一本自己写的书。 谢星阑心想，这得写了多少海誓山盟向他表白啊，怪不好意思的，打开一看，谢星阑黑了脸，只见扉页八个大字《大周刑律改良疏议》。 -男主重生，慢热大长篇，主悬疑，甜爽HE -这本与前两本设定不同，请大家先看文案文名的基调再选择是否看文 -非典型穿书爽文，设定为剧情服务 -评论区有剧透，慎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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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别怕
贞元二十年，七月初七夜。
星桥横渡，银汉璀璨，金风玉露的秋夕佳节，忠远伯府朝暮阁里，却挤满了公服森严的官衙差卫。
他们盯着个白衣姑娘，幽咽的穿堂风中，她的哭诉屈辱又绝望：“我怎会杀婉儿？她是崔世子的妹妹，我只想与她交好，怎么会害她？”
她泪流满面，摇摇欲坠的身量好似一枝风中嫩柳即将被折断，而周围几十双眼睛，冷漠轻鄙，显然已将她当做凶手看待。
见无人信她，白衣姑娘朝上首位的中年男子跪了下去，“伯爷，我陆柔嘉对天起誓，若我害婉儿，便令我死后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秦缨意识回笼的时候，映入眼帘的就是这幅场景，她有些发蒙，却又觉得“陆柔嘉”三个字有些熟悉。
这时，身旁容貌秀美的紫衫女子朝她靠过来，眼眶微红地道：“缨缨，真没想到陆姑娘看着娇娇怯怯的，却为了自己和长清侯世子的婚事，狠心的杀了婉儿——”
听见这话，秦缨如遭雷击般愣了住。
她这是穿书了！
这剧情分明就是她看过的一本古早虐文，堂中跪着的陆柔嘉是女主，婚后被心怀白月光的男主虐心虐身，等她凄惨死去之后，男主才后知后觉爱上了她。
而在剧情开篇不久，陆柔嘉卷入了一桩命案中，一个恶毒女配抓住机会将她陷害成杀人凶手，令她被抄家下狱受尽折磨。
原书中，秦缨就是这个恶毒女配。
秦缨眼前阵阵发黑，当初，她就是冲着有个与她同名同姓的女配角才看了这本书，结果没想到这个配角恶毒又炮灰，反倒是女主温柔良善，惹了她许多眼泪，而如今天意弄人，她竟然穿成了这个最令她讨厌的角色！
其实书中的秦缨出身极好，父亲是临安侯，母亲是义川长公主，一出生便被赐封云阳县主，很得太后宠爱，除了母亲和兄长早逝颇为遗憾外，她的人生顺风顺水。
可后来她恋爱脑上头，喜欢上了男主崔慕之。
她为了崔慕之费尽心思，洋相百出，拒绝数桩婚事后，从人人尊羡的云阳县主沦落为嫁不出去的京城笑柄，爱而不得使她心态扭曲，她害女主被抄家下狱，还想趁机取女主性命，关键时刻，崔慕之发现真相英雄救美，还一剑杀了她。
真是狗血又荒唐！
她前世因公殉职死在一场爆炸里，老天爷要让她重活一次，却给了她这种剧本，不过——
原文中秦缨被杀，还被崔慕之伪造成了意外，这之后，再无人关心崔婉被杀的真相，她的死以失足落水结案，真正谋害她的凶手，自始至终都在逍遥法外。
如果现在将真凶找出来，故事又会如何发展？
秦缨目光一振，剧本虽然不好，但查案，她可是再熟悉不过了！
按照原身记忆，秦缨仔细地梳理今夜发生的一切。
今日是忠远伯府大小姐崔婉的十九岁生辰，所有宾客应邀而来，热闹的宴会持续到下午，又因恰好是秋夕节，崔婉留下交好的十来人，要在夜里游园乞巧。
但谁也不会想到，夜游过半，众人四散放河灯时，竟发现崔婉惨死在映月湖西北角的荷花汀中，更令人扼腕的是，十日后便是她出嫁的大喜之日。
此变故犹如晴天霹雳，忠远伯夫人林氏当场哭晕过去，宾客们亦吓得惊魂失色，短暂混乱后，忠远伯崔晋一边报官，一边将客人们“请”到了朝暮阁中候着。
因是伯府命案，不仅京畿衙门差吏来的快，便是受天子直掌，专管缉捕、刑狱的右金吾卫龙翊卫都来了二十来人，而让陆柔嘉被怀疑成凶手的证据，是一条在崔婉尸体不远处发现的丝帕。
陆柔嘉再如何赌咒发誓，也没有让忠远伯心软，他冷冷地看着她，“晚间夜游，所有仆从皆守在后园垂花门外，偌大的园子，只有你们十多位客人，而这些人里，你是唯一一个与婉儿生过不快的，一月前，传出陆氏和长清侯府结亲之事，婉儿觉得陆氏门第不高，曾当着侯爷和夫人的面说你配不上慕之，让你十分难堪，是也不是？”
“十日后，她便要嫁给淮南郡王世子了，这门婚事人人称羡，而你和慕之的婚事却还没个准数，你知道慕之的母亲对她十分宠爱，你是不是怕她搅了你和慕之的婚事？”
崔晋悲戚道：“今日来的都是世交好友，而她平日里莫说与人结仇，便是拌嘴都不可能，只有你是近一月才与她来往多了，除了你，我想不出谁会狠心害她。”
崔晋说完，京畿衙门的捕头赵镰也道：“你咬死说你没去过荷花汀，可你的丝帕却偏偏飘在崔姑娘的尸身边上，今夜游园时你单独离开，又说自己去了观月台，却偏偏没有一个人证，你还要如何狡辩？”
陆柔嘉哽咽失语，目光一转，去看站在崔晋身边的男子，此人面容冷峻，身姿挺拔，年纪轻轻便有股子迫人之势，她哀声道：“世子，真的不是我，我从来没怪过婉儿。”
看到这一幕，秦缨眉头紧紧皱了起来，陆柔嘉此刻求助的，正是原文男主——长清侯世子崔慕之，死者崔婉是崔慕之的同宗堂妹，事发后，崔慕之是宾客里唯一不受怀疑，还帮忙善后的，但陆柔嘉大抵不会想到，崔慕之才不会帮她。
陆家世代御医，陆柔嘉的祖父早年间救过崔慕之的父亲，当时为了报恩，两家定下口头娃娃亲，可十多年过去，崔氏对此事绝口不提。
后来崔家手握重兵，被贞元帝忌惮，到崔慕之婚娶时，为表忠顺，崔氏不敢与权贵联姻，这才想起了这桩婚事。
崔慕之不喜欢陆柔嘉也就算了，他心底还有个门当户对的白月光，眼下他将被迫结亲的郁闷都怪在陆柔嘉身上，正是对她最有芥蒂之时。
果然，崔慕之漠然地问：“那丝帕作何解释？”
陆柔嘉如坠冰窟，泪水瞬间盈满了眼眶。
秦缨看得心底发冷。
原文中，见崔慕之对她毫无信任，陆柔嘉也曾心灰意冷想悔婚，但崔慕之不愿放弃这门有报恩美名的婚事，救了她之后，崔慕之用杀了原主替她报仇这一行为表明心底有她，这才令她不顾一切走向了深渊。
崔慕之的人设，说一句渣男还算轻的。
见陆柔嘉无法“狡辩”，赵镰隔着人群，先远远地往西窗处的英挺背影看了一眼，那是龙翊卫的谢钦使，可显然，今日龙翊卫来虽来了，却是来摆谱走过场的，到伯府已经一刻钟了，这位谢钦使置身事外，竟一句案情也没问。
想到这半年来和这位谢钦使有关的传言，赵镰未敢出声招惹，只转头道：“伯爷，世子，既然陆姑娘嫌疑最大，眼下夜色已深，不然下官先将人带回衙门审问。”
崔晋表情沉郁地点头，赵镰立刻道：“陆姑娘，铁证如山，随我们回衙门走一趟吧！”
陆柔嘉顿时白了脸，回衙门便意味着入大牢，她身份不高，若真要将罪责栽赃在她身上，到时她真是百口莫辩。
她去看崔慕之，只对上他的漠然，再去看其他人，她们与她泾渭分明，陆柔嘉眼泪止不住的流，就在她恐惧绝望，不知向谁求援时，一道清亮的声音响了起来——
“慢着！”
阁中五十来号人，一时竟辨不出这声音从哪来，待秦缨站起身，众人才瞧见竟是她，霎时间，所有人表情精彩纷呈起来。
“是云阳县主！”
“她要做什么？白日里她差点打陆柔嘉一巴掌……”
“婉儿下午并未留她，可她却非要赖着不走，这会儿，必定又是为了引得崔世子注意在耍花样，说不定是要补上那一巴掌。”
整个京城都知道秦缨喜欢崔慕之，她大胆的示爱之行，亦早就为贵女们所不齿，陆氏和长清侯府结亲的消息传出来后，她数次刁难陆柔嘉，眼下陆柔嘉多半是害了崔婉的凶手，难道她要现在惩处陆柔嘉，好博崔慕之好感？
看着走过来的秦缨，陆柔嘉惊慌地缩起了肩背，而将这些话听在耳里的崔慕之却露出厌恶之色，仿佛将他与秦缨的名字放在一起议论也是一种侮辱。
今日秦缨着一袭湘妃色曳地华袍，绣纹繁复瑰丽，乌发如云，钗环耀目，她一步步朝着陆柔嘉而来，眼神坚毅，神容凛然，华服不仅未压下她半分姿容，反令她有种骄矜清贵之美，众人看着只觉有些怪异，但何种怪异又说不上来。
秦缨越走越近，赵镰迟疑道：“县主要做什么？”
秦缨未曾理会他，径直去陆柔嘉身边，众目睽睽之下，她伸出手，往陆柔嘉面颊上落去，众人以为她真要打陆柔嘉，崔慕之也如此想，他正想开口阻止，可下一刻，他诧异地挑高了眉头——
秦缨指尖轻轻一拂，温柔地擦去了陆柔嘉面上的泪珠，“别怕。”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便是陆柔嘉自己也惊呆了，但紧接着，秦缨握住她手臂，将她半托半扶了起来，“没有这样查案的，你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你受冤枉。”
陆柔嘉简直以为自己在做梦，可秦缨的手温热有力，语气亦是恳切，她纵然不敢置信，却本能地更委屈了，竟然只有秦缨相信她！
见她泪珠不断，秦缨叹了口气，掏出自己的丝帕给她，又有些唏嘘，现在的陆柔嘉还太过天真善良，善良本身珍贵，但不能交给只有善良的人去守护。
她转身挡在陆柔嘉身前，隔断了所有人的注视，又看着赵镰和崔晋道：“丝帕不能算铁证，今夜我看到她朝着观月台的方向去了。”
这出戏太过新鲜，赵镰戏谑道：“县主，就算她真去了观月台，也不代表她一晚上都在观月台，且那里与荷花汀隔着大半个映月湖，走路都要一刻钟的功夫，她人没去荷花汀，丝帕却在那，难道丝帕自己长了翅膀飞过去了？”
秦缨见他这幅态度也不意外。
原文里，秦缨的确看到陆柔嘉去了观月台，但她并未给陆柔嘉作证，而两衙司之中，龙翊卫走个过场便将案子丢给了京畿衙门。
捕头赵镰欺软怕硬，见嫌疑者是好拿捏的陆柔嘉，又见崔慕之不帮她，便越要定她为凶，后来原主轻易收买他，他便对陆柔嘉用了重刑，还伪造了认罪文书，忠远伯闻讯，一道折子告到了贞元帝跟前，第二日陆氏便被抄了家。
原身为主犯，但这赵捕头也是贪赃枉法之辈。
赵镰之语引来几声轻嗤，堂中所有人目光灼灼地看着秦缨，等着她如往日那般，为了在崔慕之面前出风头而丑态尽露。
这时，只听秦缨掷地有声道：“丝帕不会被风吹那么远，也不会自己长翅膀飞过去，但它可以被湖中水流送过去——”
赵镰一怔，戏谑倏地消散，但他没想到，秦缨接下来的话才更令众人惊掉下巴！
她说：“映月湖引得是活水，水流自东向西，不仅丝帕可以被送过去，落入湖中的花叶草木都可以顺水飘过去，便是崔婉的尸体也不例外。”
“因此丝帕绝不算铁证，荷花汀更可能不是第一案发现场，其他人针对荷花汀的不在场证明并不能表明什么，在场所有人，包括我在内，都一样还有嫌疑。”
阁中一时安静的落针可闻。
赵镰知道秦缨名声，先前面上敬着，心底并不以为意，但他实在未想到秦缨这般机敏，他愣了片刻，先向崔晋求证，“伯爷，映月湖当真是活水？”
崔晋也从惊讶中回神，“的确如此……”
赵镰还想找补，秦缨已似笑非笑道：“你身为捕头，第一案发现场都未确认，便如此草率地将陆姑娘认定为疑凶，难道是看她没有靠山，便急着诬赖她，好早日结案领功？”
当着忠远伯的面，赵镰顿时慌了，“下官只是想早些找到谋害崔姑娘的凶手，好让她沉冤得雪，适才……适才是下官冒失了，县主恕罪。”
秦缨侧开身，“你该让谁恕罪？”
赵镰明白她的意思，他一咬牙，对着陆柔嘉拱手行礼，“请陆姑娘恕罪，实在对不住了。”
看着面上青红交加的赵镰，陆柔嘉终是出了一口恶气，她泪痕未消地望着秦缨的侧颜，只觉她本就花容月貌的面颊似在发光，“县主……”
她要道谢，秦缨却只安抚地拍了拍她手背，她对陆柔嘉的命运充满了怜惜与同情，只是眼下，还有比拯救虐文女主更急迫的事。
她转头问赵镰：“赵捕头既真心想找凶手，请问婉儿的死因可确定了？”
“死因？”赵镰呆了呆，“县主觉得崔姑娘并非溺水而亡？”
秦缨脑海中有原主全部记忆，说起话来，也不自觉带了古韵，“今夜夜游，所有人先在梅林拜月，后来大家虽都离开，却只沿着映月湖畔放河灯，这期间，没有人听见呼救声，因此，她很有可能先被人袭击，失去意识后落水。”
微微一顿，秦缨又想起一事：“并且，她今夜是第一个离开梅林的，除了河灯，她还准备了向织女娘娘祈愿的天灯，她当时是要带着侍婢去前院取天灯。”
案子方向有变，先前与秦缨说话的紫衫姑娘站了起来，她名叫傅灵，是鸿胪寺卿家的二小姐，她道：“不错，就是从那时候起，我们都再未见过她了，我们等了片刻，各自拿了河灯去放，百盏河灯都快放完了她也没回来。”
她这般说，一旁威远伯府家的小姐赵雨眠也跟着道：“不错，我们放河灯放了半个时辰，还去了映月湖畔的几处景观，等我走去荷花汀的时候，便发现她已经……”
赵雨眠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此刻还惊魂未定。
秦缨沉吟道：“这中间有将近一个时辰，取个天灯不可能这么久，去问她的婢女，看她晚间取天灯之后又去了何处，她去的地方，极有可能是第一案发现场。”
秦缨贵为县主，此刻更有种正气凛然不可违逆之感，赵镰生得人高马大，气势上却矮她一截，他喏喏应是，连忙吩咐衙差跑腿。
衙差一走，整个朝暮阁骤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惊疑不定地打量秦缨。
显然，他们发现秦缨大不一样了。
而西窗前，那道置身事外的背影，终于目光沉沉地转过了身来。

第2章 留人
从前的秦缨身份尊贵，却是个趾高气扬的花架子，现在的秦缨，不仅威势慑人，还机敏沉稳，反应迅速，众人不由自主想，难道崔婉之死令她改了气性？
他们看秦缨，秦缨也在审视他们。
除了她和陆柔嘉，在场还有四位贵女，以及除崔慕之之外的四位公子，这些人面上都与崔婉交情匪浅，但正是私交越深，越可能暗藏恩怨情仇。
不过片刻，衙差便去而复返，“捕头，问到了，侍婢紫娟和碧云说，今夜崔姑娘的确带她们去取天灯，可还没出垂花门，崔姑娘便说自己累了，让她们去取，崔姑娘自己则在映月湖南边的廊亭等候。”
“紫娟二人将天灯取完回来，却并未看见崔姑娘，待回梅林，其他公子小姐也都去放河灯了，她们还当崔姑娘也跟着去了，便未当回事地在梅林候着，直到发现了崔姑娘尸体，她们才知道自家主子出事了了。”
衙差喘了口气，又道：“今夜所有宾客的随从侍婢都在垂花门外，他们说戌时前后，的确看到紫娟和碧云出来，但始终未瞧见崔姑娘，也就是说，崔姑娘从与侍婢们分开，到尸体被发现，都未离开后园，但这中间人去了何处却不得而知。”
赵镰此刻不敢大意，想了想道：“出后园的只有这一道门，可园内的宾客都说未曾见过崔姑娘，她还能去何处？”
秦缨眉头紧拧，“自然是有人说谎了。”
既然有垂花门外的人作证，那这偌大的后花园，便等同于一道天然密室，凶手必定在游园宾客之中。
她又去打量对面众人，可这时，先前禀告的衙差轻声道：“还有一事要跟您禀告，伯夫人刚刚醒了，被人扶去了崔姑娘的尸首处，她听闻衙门的仵作要验尸，死活也不同意，这会儿岳仵作不知如何是好。”
赵镰面露难色，“伯爷——”
眼见先前冤枉了陆柔嘉，崔晋此刻悲痛又茫然，实在想不出是谁害了崔婉，他叹了口气起身，“去看看罢。”
朝暮阁紧邻映月湖，除了待客的阔达水阁之外，还有两厢上房，崔婉的遗体便停放在西厢房之内。
赵镰随着崔晋出门，又往西窗处扫了一眼，只见不知何时，那位谢钦使竟已转过了身来，但整整齐齐的龙翊卫队列挡住了他大半身容，那模样，分明仍不打算过问。
秦缨自然也跟了上，她如此，崔慕之和其他人亦不遑多让，众人鱼贯而出，跨出门槛的刹那，秦缨仍然觉得后脑勺凉凉的。
“……就凭你们也敢染指我的婉儿？你们算什么东西！莫说是仵作，便是皇帝来了，也休想碰我的婉儿一下！”
出门下台阶，沿着中庭的石子小径右拐，还未走近，林氏凄厉的喝骂便一清二楚地传了出来，崔晋步履迅疾，很快，便见西厢正房门扇大开，林氏瘫在地上，正对着崔婉的尸体悲哭。
夜色已深，碧空如墨，星斗漫天，九霄银汉之上，牛郎与织女正鹊桥相会，但在这人世间，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惨剧令人悲从中来。
因崔婉婚典将近，忠远伯府许多厅堂已做大婚装扮，这朝暮阁做为待客之地，亦早早挂上了大红帷帐，屋檐之下，簇新灯笼上的喜字赤朱如血，而崔婉今日穿一身繁复秀丽的银红百花纹襦裙，更像极了正要出阁的新嫁娘，但天意弄人，此刻被喜庆灯火沐浴着的，却是她冰冷的尸体。
崔晋也眼眶一湿，走在阶前便驻了足，“你这是做什么？婉儿无故而亡，眼下要紧的是查出来是谁害了她。”
林氏发髻散乱，双眸血丝满布，巨大的悲痛令她丧失理智，她怒瞪崔晋，“伯爷也会为婉儿伤心吗？如今婉儿死了，嫁不成淮南郡王府了，伯爷失望了？”
当着这么多人，崔晋拧眉，“你在胡言乱语什么？他是我如珠如宝捧着长大的女儿，我岂会不伤心？”
言罢，崔晋指挥林氏身后的侍婢，“你们只知道哭？还不把夫人送回去休息，她悲痛过度，再这样下去要失心疯了！”
几人踌躇着不敢动，这时，众人身后忽地响起一阵幼童啼哭。
他们回身看去，只见一个嬷嬷抱着个三四岁大的男童站在不远处，那男童着月白麒麟纹圆领锦袍，粉雕玉琢一般，因被眼前场面吓到，忍不住哇哇哭了起来，他边哭边问：“父亲，姐姐怎么了？她怎么躺在地上？”
嬷嬷知道发生了何事，哽咽道：“小公子本来要睡了，却听见了不该听的，这才要闹着要来找夫人和小姐，伯爷……”
“蠢货！怎能带涵儿来此地？”崔晋喝道，“将涵儿带回去！他一个小孩子懂什么？当心冲撞了他！”
嬷嬷面露畏色，也不顾崔涵哭闹，连忙抱着他回前院。
西厢屋内，林氏哭的肝肠寸断，“婉儿啊，我可怜的婉儿，你弟弟都如此记挂你，你可知母亲的心有多痛，看见你躺在这里，母亲的心要痛死了啊，母亲就你一个孩子，你死了，叫母亲怎么活啊……”
崔晋忍着不快道：“你到底想为了婉儿好吗？她今日是在自家府中被人谋害，你如何忍得下这口气？若不找出谋害她的凶手，她在天之灵如何安息？”
林氏爱怜地抚崔婉面颊，又满脸泪转头，“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如今她死了，自然要查是谁害了她，可我决不允许男人来碰她的身子！”
门外阶下，正站着个耷拉着脑袋的蓝袍年轻男子，他身形清瘦，挎个包袱，正是京畿衙门的仵作岳灵修，听见这话，他瑟缩肩背噤若寒蝉。
赵镰作难道：“这可怎么是好，这世上也没有女子为仵作啊，夫人若不准验尸，只怕……只怕不好找出谋害崔姑娘的凶手，不然，找个替姑娘家接生的稳婆来瞧瞧？”
林氏一听，更是恼怒，“那些人也不配碰我女儿，你们查不出来，是你们无能！”
崔晋头痛不已，略一思忖，转身对赵镰道：“不然先不验了，我亦不愿婉儿死后还要受这般罪过，你们难道就只有这一条法子吗？”
权贵之家的忌惮总是极多，赵镰司空见惯，知道这是说不动了，正要放弃，身后秦缨上前来。
她严肃地道：“伯爷，不让男子近身，稳婆身份也不高，那能让我看看婉儿的遗体吗？”
所有人惊得瞠目结舌！
纵然都是女子，秦缨又是县主之身，可崔婉如今已变成一具尸体，在家人眼中不容亵渎，可在旁人眼底，却是谁都不愿去触这个霉头，她秦缨又要做什么？
崔慕之冷眼看了这般久，发觉今日的秦缨竟是如此古怪，他直呼名讳：“秦缨，你莫要放肆，婉儿之死，衙门有衙门的章法，你便是有些小聪明，也勿在正事上折腾！”
秦缨头一次正眼看崔慕之，她深知崔慕之骨子里是怎样的人，便没好颜色地道：“按衙门的章法，此刻陆柔嘉已被下大狱，真凶正好逍遥法外，而你，你若有大聪明，且说说今日是谁害了你妹妹？”
前一句说的赵镰脸上挂不住，后一段，却是让崔慕之惊震难言。
他早就发觉秦缨气度不同以往，更惊讶秦缨帮陆柔嘉洗清嫌疑，但令他心惊的是，此刻秦缨看他的眼神竟再无半分爱慕。
秦缨从前视他为神祇，再如何跋扈，只要他表示出不喜，她都会乖得猫儿一般，后来，她甚至故意放肆，好让他开口规劝，只要能与他说话，便是斥责她也是开心的。
可今日，她让他当众难堪。
崔慕之百思不得其解，秦缨却懒得与他纠缠，她知道验看尸体与原身转变太大，但她依稀记得，原文中秦缨之死，就在陆柔嘉被冤枉下狱后没几日，若不尽快破案，她很有可能死期将近。
她向崔晋争取：“伯爷，验看尸体也是为了早日找到谋害婉儿的凶手。”
崔晋迟疑地去看林氏，林氏也未想到秦缨竟想做仵作该做之事，仵作是贱役，死人也大为不吉，她这是……真的想帮婉儿找到真凶？
见她迟迟不语，秦缨干脆提着裙摆走上台阶，崔婉死状悚然的尸首就摆在门内，她毫无畏忌地道：“夫人，婉儿死得冤枉，我们在场之人皆有嫌疑，若能早日找到凶手，也能叫真凶早些受到惩罚，夫人放心，我只稍作查验，绝不损她遗容。”
林氏望着秦缨，不知想到什么，她认命般点头，“真没想到，竟是县主有心了，婉儿生前与县主不算亲近，这时却是县主帮忙。”
秦缨初入异世，对周遭一切尚有疏离之感，可这母亲失去女儿的痛苦，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同样的锥心之痛，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悲剧，最能体会不过，而死者已逝，如今唯有尽管找到凶手才能告慰亲眷。
她几步走到崔婉身边蹲下，稍作观察，便抬手去抚触崔婉发顶。
崔婉死亡至多两个时辰，容色虽还算鲜妍，却面白唇紫，透着可怖之感，银红襦裙湿漉漉地贴在她身上，绸缎般的墨发胡乱堆在她颈后，又因刚打捞上来便被送至此地，尸身下氤着一滩水渍，淡淡湖腥味儿与她身上的香粉味儿混合，越发给人她只是睡着了之感。
秦缨指尖沿着她发顶至面颊，先查口鼻，又看颈侧，她衣襟被整理的严丝合缝，但露出的脖颈修长洁白，并无半点可疑痕迹，只有后颈因停尸姿态，开始显现淡红色尸斑。
秦缨验的极为专注，但她与死者同样艳丽的裙裳，周围喜庆的婚典布置，皆令这一幕显得惊悚骇人，一时间，屋外响起此起彼伏的倒抽凉气声。
赵镰和仵作岳灵修一眼便知她在做什么，他们震惊地瞪眸，怎么也想不到养尊处优的县主不仅毫不避讳死者阴煞，竟还懂如何验尸。
秦缨手上利落，专心致志，并未瞧见院子里十多人呆若木鸡，空荡荡的中庭，一时只剩下夜风呼啸，可几息之后，一道又急又重的脚步声打破了沉寂——
“伯爷，简尚书府和威远伯府派人来接两位小姐回府了！”
来的是管家刘忠全，他话刚说完，朝暮阁外的青石板路上出现了一行人，而崔晋看见当首那人，立刻迎了上去。
今日赴宴的，除了陆柔嘉皆是非富即贵，简尚书府派了管家来接大小姐简芳菲，可威远伯府却派了世子赵望舒来，崔晋不敢轻慢，在朝暮阁前的中庭接到了他。
“贤侄怎么亲自过来了？”
赵望舒抱拳行礼，“见过世伯，今日府上生了变故，我们都听说了，家父久等妹妹未归，便让我来接她回去，请世伯节哀顺变。”
崔晋一听便明白赵望舒是何意，崔婉死于非命，伯府还报了官，如今只怕整个京城都知晓了，赵望舒亲自来，不外乎是不想让妹妹卷入命案之中。
“贤侄之意我明白，只是，官府之人来了不久，还有些事需要查问贤侄女……”
赵望舒立刻问：“世伯怀疑雨眠害了婉儿妹妹？”
崔晋当即哑口，虽然都是伯府，可他们忠远伯府却远远比不上威远伯府，威远伯如今当着兵部侍郎的差，赵望舒更早早进入神策军历练，而他们呢，他年轻时只得了一个女儿，三岁的幼子也是老来子，远不能支持门庭。
“自然不是此意，只是……”
“既如此，我先接妹妹回去，往后若要帮忙，请世伯不吝吩咐。”赵望舒说完，朝赵雨眠招手，赵雨眠迟疑一瞬，朝自己哥哥走了过来。
简府的管家见状，也上前道：“拜见伯爷，我们老爷让小人来接小姐归府，说小姐身子不好，经不住事，府上之变，还请您节哀，我们老爷改日亲自登门致哀。”
赵镰瞧着这景象，心知除了陆柔嘉，今晚上只怕一个都留不住，嫌疑之人都跑回自家了，这案子可还怎么查？明知不合道理，但他哪敢说一字，缩着肩膀往后退了半步。
崔晋喉咙发苦，简家虽无爵位，却也是世家之流，如今家主身居高位，他也不好得罪，他艰难地应好，“那就先让贤侄女归府，若有要问的，到时再叨扰——”
秦缨验看尸体，越看表情越是沉重，直到中庭的对话被夜风送到了她耳边，她心一沉，凶徒就在宾客中，证供还未问仔细，怎能就此将人放跑？
眼看忠远伯连简家也应了，秦缨忙站起身来，凭她县主身份，总能拦个一时片刻，然而她尚未迈步，一道阴沉的声音先响了起来。
“命案当前，哪个嫌疑之人敢走？”
循着声音来处，所有人都往朝暮阁中看，秦缨一愣，也忙走去门口，目之所及，身着银獬豸纹玄色武袍的带刀侍卫们正次第出门。
作壁上观半个时辰的龙翊卫，终于动了。
獬豸是上古神兽，传闻能辨善恶忠奸，若是奸恶之人，便要将其分吞入腹，大周立朝之初建龙翊卫，只是让他们监察百官，但代代更迭，如今他们更管与王侯百官有关的缉捕、刑狱之事，整个大周十二卫，再难挑出比他们更横行无忌的。
秦缨听着声音，只觉陌生非常，但朝暮阁外，正要走人的赵望舒却猛地顿足，他转过身来，轻嗤道：“我当是谁，原来是谢钦使。”
待翊卫尽出，分列两侧，朝暮阁中才走出个挺拔煊赫的身影。
此人着金线獬豸纹的玄色箭袖翻领官袍，于槛外站定，居高临下的盯着赵望舒几人，他面如冠玉，又生一双尾端上挑的丹凤眼，乍看上去风流多情，仪采无双，但往深了瞧，便见他眼轮郁黑，寒云密布，周身上下，无数阴戾之气正张牙舞爪。
旁人面生畏忌，赵望舒眼底却闪过一丝不屑，“谢星阑，你查你的案子，我妹妹清白无辜，自然走得——”
远处的秦缨听见这名字，骤然瞪大了眼瞳，谢星阑！那个心狠手辣的大奸臣？！
她分明记得，今夜带领龙翊卫至伯府的是个无名配角，龙翊卫也并未接手此案，只因谢星阑绝不会管这种无关权力之争的案子。
难道她记错了剧情……
看着这争锋相对的场面，秦缨带着疑惑，仔细回忆谢星阑此人，接着她暗觉不妙，如今是原文开篇不久，谢星阑还只是个阴郁且城府极深的龙翊卫钦察使，他为了更高的权位谨慎蛰伏，绝不会轻易为自己树敌，今夜，他只会点到即止。
赵雨眠是留不住的。
此念落定，赵望舒果然带着赵雨眠转身便走，可接着，秦缨眉头一扬，她看见分列的龙翊卫倾巢而动，将赵家兄妹团团围了住！
赵望舒未想到谢星阑要将事做绝，他转身威胁道：“谢星阑，你知道自己的身份吗？便是你们段将军和郑将军，也不敢如此待我！”
他笃定龙翊卫不敢动真格，然而谢星阑轻抬下颌，翊卫们“哗”地抽刃，一片雪亮的寒光中，他眼露讥诮：“巧了，他们不敢做的事，我常常做。”

第3章 死期
秦缨目瞪口呆。
谢星阑出自江州谢氏，幼年失去父母，后被京城的同宗伯父收为养子，他伯父是前任金吾卫上将军谢正则，虽是贞元帝亲信，却因构陷过许多忠臣良将，朝野名声极恶，而谢星阑入将军府不足两年，他便暴病而亡。
这一下谢星阑可遭了殃，将军府嫌他克死了养父，差点将他赶出家门，而他作为谢正则独子，被谢正则从前的仇敌百般折磨，待他坎坷地长到十五岁，靠着谢氏蒙荫进金吾卫时，已是吃尽苦头，见足善恶，从那天起，他为了权力不择手段。
起初，他面上勤恳无害，忍辱负重，只在暗地里施加手段，他耐着性子蛰伏，待后来大权在握，才心狠手辣一一清算，剧情中后期，他是文中与男主抗衡的最大反派，但最终，他因立储之争时站错队下场凄惨。
原文对谢星阑年少凄惨着墨不多，到后来报复作恶时，作者却道明了前因后果，因此，谢星阑并未给人十恶不赦之感，到他死的那一幕，作者更将他的死写得惨烈悲壮，令无数读者扼腕唏嘘，便是秦缨都对他心生怜悯。
但此时，谢星阑刚二十一岁，一年之前才升任龙翊卫钦察使，尚是忍辱负重之时，秦缨不明白，他怎么敢在此时便如此狂悖大胆，他养父给他遗留的仇人还不够多吗？多一个敌人便多一份阻碍，他不想往上爬吗？
龙翊卫拔刀相向，那便是谢星阑铁了心留人。
这简直是没把威远伯府放在眼里，赵望舒怒道：“谢星阑，你凭什么？！”
谢星阑不驯道：“就凭龙翊卫查案，皇权特许。”
赵望舒憋红了脸，卷入命案本就麻烦，若再因此事与龙翊卫起争端，传出去不好听不说，传到圣上耳边，还不知要被这奸恶之徒盖上什么帽子。
赵雨眠也有些怕，“哥哥，不然我们多留一会儿，就当是为了婉儿。”
崔晋眼看要打起来，也上前劝道：“谢钦使息怒，贤侄也莫要气恼，眼下已经十分混乱了，何至于如此——”
“我看在世伯的面子上。”赵望舒找到台阶下。
谢星阑淡哂，目光扫过赵望舒，又凉凉地掠过正安抚赵氏兄妹的崔慕之，“此案龙翊卫与京畿衙门同审。”
撂下这话，他径直朝秦缨走来。
秦缨见过许多凶徒，早练就一身不逊男子的胆气，在她的记忆里，唯独某次与一个反社会人格的爆炸杀人犯照面时，对方那阴鸷冷血，想要毁了全世界的眼神，令她心惊胆战。
此刻与谢星阑目光相撞，夏末初秋的夜，她心底诡异地一寒，他那双极好看的眼睛阴沉莫测，间或还可窥见一丝难掩的戾气。
这样的谢星阑，分明像极了原文中即将功败垂成的他，那种明知大势已去，却无能为力的绝望与暴戾，秦缨忐忑的想，难道因为她的到来，故事已经发生了某种变化？
“县主有何发现？”
走到阶下，谢星阑静静地看着她，他语气无波无澜，威压却十足，秦缨忙提起十二分精神应对，她一边揣度他接管此案的目的，一边道：“发现了一处外伤，还有些异常，不像溺死——”
此一言出，崔晋和其他人连忙围了过来。
林氏也忍不住道：“县主如何知晓？”
秦缨回身，再度蹲在崔婉尸体一侧，“如果是溺死，因呼吸呛水，人死后，口鼻处会有蕈状泡沫，并且——”
谢星阑冷声问：“何为蕈状泡沫？”
秦缨转眸看他，四目相对，秦缨脑海里莫名浮现出他在原著中惨死的模样，她语声下意识缓和了些，问他：“谢钦使见过螃蟹吗？”
谢星阑被问得眼皮一跳，但秦缨已自顾自道：“便如同螃蟹吐出的泡沫一般，除此之外，死者掌心和指甲内太过干净，映月湖湖底多有污泥，若她是溺死，指甲里多少会有泥渍，而外伤——”
秦缨去触摸崔婉后脑，“后脑枕骨处有一凹陷伤，她必定是先受到袭击，而后被抛尸入水，入水之时，已经断了气。”
林氏听见这些，心底更似刀绞一般，捂着嘴巴呜咽出声。
秦缨不忍地道：“她衣裙鞋袜泡过水之后，浅表的污痕都已淡去，唯独那些颜色极深的留下了，她裙后到鞋跟磨损痕迹重，必定是被凶手拖行过，案发现场当有拖痕与血痕，凶手杀人之后，多半来不及清理。”
秦缨面色微肃，“从后脑伤处的情况来看，袭击她的凶器多半是钝器，比如圆润的卵石。”
众人匪夷所思地看着她，谢星阑眼底也闪过一丝探究，他招手叫来身后翊卫，又去看捕头赵镰，“去映月湖湖边搜，主要搜寻水流上游，也就是映月湖东侧。”
他来了半晌，虽未发一言，可朝暮阁中对话他都听着，吩咐完，他转身看向后面男男女女十多人，“虽然适才已经问过证供，但你们众人聚在一处七嘴八舌，所言皆不做数，接下来，你们需得分开供述，问什么答什么，翊卫会记录。”
崔慕之对其他人道：“我去安排笔墨。”
“慢着。”谢星阑出声拦阻，“这些杂事交给府中人去做，崔世子眼下也是嫌疑者之一，未得准许，最好不要离开伯府后花园，否则可就说不清了。”
崔慕之眉头皱紧，立刻回身盯住谢星阑，谢星阑站在阶下，亦冷冷地看着他，四目相对，夜风中颇有剑拔弩张之势。
长清侯府的权势远在威远伯府之上，可谢星阑今日摆明了绝不给他们任何人面子，秦缨在旁看的心惊，不明白是什么让谢星阑有了这样大的变化。
崔晋见事态不好，忙道：“谢钦使，慕之是婉儿的哥哥，不可能是他……”
谢星阑不为所动，眼风更为锐利，“伯爷莫要言之过早，我见过许多案子，都是最为相熟之人作案。”
崔晋还要再说，崔慕之却制止了他，他冷笑道：“龙翊卫破案如神，我们自当按他们的来，只希望谢钦使莫教人失望，早日找出谋害婉儿的真凶。”
谢星阑牵唇，“只要伯爷和夫人配合。”
今日留下的女客，除了秦缨和陆柔嘉，还有威远伯府之女赵雨眠，吏部尚书府的小姐简芳菲，另外两位，一个是鸿胪寺卿家的二小姐傅灵，一个是城防营吴都统家的长女吴舒月。
留下的五位公子之中，除了崔慕之，还有一人也与崔家有亲，乃是伯夫人林氏的表侄，户部侍郎家的二公子林潜，另外三人，有国子监祭酒府上的长孙薛铭，平昌侯家的小公子裴朔，还有卢国公府上的二公子卢瓒，各个都是达官显贵。
谢星阑扬了扬手，自有翊卫大开朝暮阁正堂和东厢，又按顺序请了众人去问供，秦缨、陆柔嘉，还有傅灵三人排在最后，一时都留在了西厢之外。
这时，谢星阑问崔晋和林氏，“敢问伯爷和夫人，今日来的男子之中，可有谁从前与崔姑娘交好过，又或者，有过情愫的？”
此一言出，崔晋还未有反应，林氏先大怒，“谢星阑，我女儿惨死，你还想坏她清誉？她早就与淮南郡王府世子定下亲事，怎会与别的男子有染？”
林氏的眼神恶狠狠地，因当着秦缨三人的面，越发恼恨谢星阑，仿佛他是故意给他们难堪。
谢星阑倒不恼：“世间命案，不过是为那么几宗，财杀、仇杀、情杀，又或是械斗和意外，械斗和意外首当排除，而今夜游园者皆非富即贵，又与崔姑娘私交甚多，财杀不像，那么，便只有情杀和仇杀最有可能了，伯爷适才又说，崔姑娘性情极好，从不与人结仇。”
秦缨在旁听得挑眉，谢星阑不愧是在金吾卫历练多年，至少比赵镰专业多了，而他是何目的似乎也变得不那么要紧，能破案的龙翊卫，便是好龙翊卫。
“绝无这般可能！”林氏轻喝一句，又去看崔婉惨白的面容，“我女儿是最守礼教的，怎么会私下与别的男子生出情谊？或、或许是仇杀呢？婉儿虽不与人结仇，却也有可能是旁人暗地里嫉恨她……”
崔晋也道：“是啊，婉儿不可能的，她与淮南郡王世子定亲多年，哪会有这些糟污事？”
“与淮南郡王府的亲事是何时定的？崔婉自己喜欢这门亲事吗？”
“五年之前定得。”想到这桩婚事，崔晋仍然止不住地唏嘘，“我与淮南君王是旧交，这是一门极好的亲事，婉儿自己也是乐意的。”
谢星阑看向林氏，“既然五年前定下，为何今岁才成婚？大周女子十九岁成婚虽不算太晚，但亲事说定的，多在十八之前便出阁了。”
林氏握着崔婉的手仍在落泪，似乎打算一直这样守着她，崔晋见她不语，便叹然道：“因婉儿生过病，是在亲事说定没多久就病了，后来她母亲带着她去三清山烧香，去了半年才回来，是三清山的道长算出来的，说她十九岁之前不能成婚。”
谢星阑问：“是何病？”
“是哮喘之症，早两年有些严重，她母亲便想多留她两年，郡王府也很是通情达理，正好郡王世子要考功名，便也不急，因此将婚期定到了今年，可谁能想到……”
秦缨在旁听得有些意外，她记得白日宴上，崔婉曾食过辛辣，且这几年雅集上碰见，也未见她发病，正想着，谢星阑问出了她想问的：“她如今病况如何了？”
崔晋道：“我们找了神医给她调理，如今已大好了。”
谢星阑未曾做声，秦缨心底却有些怀疑，哮喘病在现代尚且不好根治，更何况是古代？而原身的记忆里，这些年与崔婉打照面的次数少说也近百，却从未见她发过喘疾。
谢星阑又吩咐道：“将崔姑娘的侍婢叫来。”
崔婉身边有两个亲信侍女，一个叫碧云，一个叫紫娟，二人到厢房前时，看见崔婉的尸首便呜咽着抹起眼泪。
谢星阑问：“你们跟了崔婉多久？”
“四年了。”
“四年。”
二人几乎异口同声，谢星阑心底滑过一丝异样，又去问崔晋：“可有自小跟着崔姑娘长大的家生子侍婢？”
崔晋摇头，“四年前，婉儿重病，便是因为当时两个一起长大的未曾好好伺候，她母亲一气之下将人全发卖了，这两个是后来采买的，这几年一直跟着婉儿。”
谢星阑打量着二人，“近日你们小姐可有何烦恼？又或是与谁生过龃龉？”
碧云和紫娟对视一眼，皆是摇头，紫娟哽咽道：“我们小姐平日里是待人极好的，并未与谁闹过不快，这两月来小姐都在待嫁，也未有何烦恼。”
谢星阑不再多问，这时，一个翊卫来请秦缨三人录口供，秦缨也未耽误，忙与陆柔嘉和傅灵一起进了朝暮阁的东厢。
所有的问题都如秦缨所料，她对答如流，口供很快便录好，待出了东厢，便见翊卫将所有人的供状送给了谢星阑，昏黄的灯火里，他一袭官袍英武非常，翻看供状的目光也颇为专注，但他眉宇间，却有浓到化不开的煞气。
她原身和谢星阑并无交集，此时绞尽脑汁也难搜寻到和谢星阑有关的重要信息，正发着愣，远处青石板道上，忽而行来一个青裙身影！
“县主——”
来者正是与秦缨从小一起长大的侍婢白鸳，她从外院进来，想要走到朝暮阁前，却被守在外头的龙翊卫拦了住，秦缨连忙朝外走。
因她身份尊贵，龙翊卫并未拦她，但见她出去与侍婢说话，还是有个翊卫跑到了谢星阑身边，禀告道：“大人，云阳县主与她的侍婢说话去了，小人们未敢拦。”
谢星阑抬眸，遥遥往秦缨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没多说什么，待那翊卫离去，他才问身边的亲随，“这个云阳县主，就是对崔慕之爱而不得的那个？”
谢坚跟了谢星阑多年，闻言颔首道：“就是她，她为了崔慕之花样百出，崔慕之喜好作画，她便请大周最好的画师教她，崔慕之想考科举，她便混进国子监进学修文，崔慕之多去了两次盼春楼听戏，她竟以堂堂县主之尊拜戏伶为师——”
谢坚语气颇为鄙薄，谢星阑也听得皱了皱眉头，“没想到她会验看尸体。”
谢坚撇撇嘴，“或许又是为了崔慕之去偷偷学的吧，她这几年折腾了不少稀奇古怪的事，如今她便是给崔慕之做妾室，小人也不足为奇，毕竟崔慕之要娶陆家那姑娘了，不过，崔慕之那厮也忒不是东西，陆家那姑娘平白受冤枉，他竟然一点儿不帮忙。”
谢星阑的表情骤然冷沉了几分，谢坚自知话多了，忙闭了口，这时，他却看到谢星阑只随意地扫了一眼秦缨的证供便又去看下一张。
他迟疑着问：“公子不怀疑云阳县主？”
谢星阑头也不抬地道：“疑她无用。”
谢坚很是不解，却不敢再问，不多时，谢星阑看完了所有证供，又对不远处的崔晋道：“劳伯爷带路，去发现崔姑娘尸体的荷花汀看看。”
崔晋应是，连忙引着谢星阑往映月湖走，直到此时，谢星阑才又往秦缨站的方向看了一眼，这位云阳县主与他听闻之中有些不同，但他的确没必要疑她。
毕竟，十日之后，便是这位云阳县主的死期。

第4章 假山
白鸳一见秦缨便拉着她上下探看，又红着眼道：“县主，您没事吧，听说崔姑娘淹死在荷花汀里了，奴婢生怕县主也出事——”
白鸳是自小跟着秦缨的侍婢，人生的桃腮杏眼，娇憨可爱，性子亦率直迷糊，她急原身所急，想原身所想，眼见原身折腾的声名狼藉，规劝无果后，依旧忠心耿耿当马前卒。
秦缨温和地安抚她，又问：“你们在外面都知道了？”
白鸳点头，“我们都侯在垂花门外的倒座房里，本来只晓得园子里出了事端，伯府还报了官，并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直到刚才——”
“伺候崔小公子的嬷嬷抱着他进了后园，她刚进去没多久，张姨娘便追到了园门外，她被守门的嬷嬷拦着，竟直接在垂花门外闹了起来，说小公子年纪小，根本不能近死人之身，她哭天抢地的，等嬷嬷抱着小公子出来，还要去抢孩子，如此闹大了，我们才知道，原来是崔姑娘被人害死了……”
秦缨仔细回忆，“张姨娘便是小公子的生母？”
白鸳点头，“正是，当年张姨娘生下小公子后，他便被抱到了夫人跟前，后来一直养在夫人膝下，伯爷也愿意将他当做嫡子养着，将来好承爵，就是苦了张姨娘，这几年若非逢年过节，夫人绝不让她见孩子。”
这在古代的侯门深宅也不足为奇，秦缨又问：“那你是如何进来的？”
白鸳胸脯一挺，“奴婢看赵家世子来了，便搬出了侯爷的名头，这才让她们放奴婢进来。”
她这气态颇有两分原身之姿，但也是虚张声势，待看去西厢时，眼底只剩惊恐：“县主，我们赶紧走吧，伯府死了人，官府衙差也来了，若是沾上人命官司可了不得，时辰也晚了，再不回去，侯爷该担心了。”
秦缨反握住她的手，“现在还不能走，崔婉死的古怪，我也是嫌疑人之一，若现在走了，可就说不清了。”
白鸳嘴一瘪，怯怯道：“您又是为了崔世子吧……”
秦缨哭笑不得，原身从前给众人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一时半会儿还真是没法子改变，她虽与白鸳说话，却时刻在关注谢星阑的动向，见他去了映月湖，便道：“倒不是为他，是崔婉死的可怜，我得看到底是谁害了她，这样一个杀人凶手藏在我们之中，想起来便觉可怖。”
白鸳眼底分明不信，却点着头，“您说的有道理，那我们等着吗？”
“不，我们去湖畔看看。”
秦缨转身往映月湖走，白鸳忙跟了上来。
忠远伯府如今式微，可几十年前也有过权势极盛之时，因此，这府内后花园不仅占地阔达，还有内湖碧波荡漾，湖畔十步一楼，五步一景，亦是精致绝伦，如今初秋时节，芳树奇花浓阴尚绿，为秋夕节准备的小灯笼，如萤火一般挂在道旁的高枝之上。
龙翊卫与京畿府衙衙差，手执火把，正在各处搜寻，秦缨未见着谢星阑的身影，便问起白鸳“你可知今夜带着龙翊卫来查案的谢钦使？”
白鸳面色微变，“您说的，是谢将军府那个养子？”
秦缨应是，白鸳顿时有些意外，“您往日最瞧不上他，为何问起他？”
秦缨轻嘶一声，这一切都要怪谢星阑的那位养父，谢正则名声不好，不仅世家权贵，连寒门清流也不屑与他为伍，他死后，谢星阑亦是四面楚歌，而原身做为皇亲国戚，要和王侯世家们保持一致，当然也对这等奸臣养子嗤之以鼻。
白鸳虽诧异，却也接着道：“这半年和他有关的流言很多，往日您全副心思都在崔世子身上，奴婢们便是议论，也不敢当着您的面说。”
“说正月里他生了一场大病，差点失心疯，那之后，他性情大变，不仅遣散了一部分家臣，还将他的养母气的病倒在榻，不仅如此，他连陛下给的差事都能推辞，哦对了，他还和好些世家结了仇，五个月前，他以龙翊卫的名头参了长清侯一本，说他们崔家的家将，在军中贪赃枉法，亏空军饷中饱私囊，一个月前，他还把定北侯家的小公子狠狠揍了一顿，事情还闹到了陛下跟前……”
秦缨讶然，“他参了长清侯，然后呢？”
白鸳抿了抿唇，“什么也没发生，陛下派了钦差去军中查了，虽然揪出了几个军将，但并非崔氏嫡系，崔家还是很受陛下倚重。”
秦缨一阵惊讶，难怪适才谢星阑和崔慕之之间颇有些火药味，原来谢星阑半年前就和崔家杠上了，她忙问：“他正月里得了什么病？”
“这可不知，不过坊间有两种流传，一说他被人下毒了，那毒药让他狂性大发，二是说他想和段家二公子争金吾卫右将军之位，却未争过，而后气魔怔了……”
谢星阑仇敌不少，被毒害确有可能，但要说他现在为了一个右将军之位便魔怔了，那却绝不可能，但不管怎么说，现在谢星阑的变化都与原剧情大不相同了。
“找到了找到了！”
秦缨正兀自琢磨，一道喊声骤然响起，她抬眸去看，竟是映月湖东侧的假山处传来了衙差的声响，她心底微动，忙朝假山赶去，刚走到跟前，便撞上了从西面来的谢星阑和崔晋。
双方照面，崔晋有些意外，谢星阑沉沉看了她两眼，径直转去了假山之后。
秦缨硬着头皮凑了过去，她知道，很快所有人都会觉得她十分异常，但为了案子她顾不得那么多。
假山后，赵镰正对谢星阑禀报，“这里从假山口到水边，皆是青石延伸而下，离水一丈之地发现了血迹，水边积的污泥上，留下的拖痕也十分明显，县主说崔姑娘的裙裳磨损严重，那就必定是被这石面磨出来的，伤人的卵石还未找到。”
火把照着，水边污泥处果然有一片杂乱痕迹，谢星阑站在洞口看向湖里，“现在天色昏暗，明日一早派人去水里捞，凶器多半被扔下水了。”
赵镰应是，见谢星阑打量身后的假山石洞，便道：“刚才问了府内的小厮，他们说这假山有三条小道，一道是谢钦使从西面来的那条小路，是从外面绕过来，还有两道是从假山之中穿出来的，洞内弯弯绕绕岔路不少，识路者也要走半炷香的功夫。”
这假山奇峰怪石错落，有四五层楼台高矮，山顶上有古松回绕的凉亭名为卧云，洞内则险道纵横，迂回曲折，崔晋哑声问：“这意思，婉儿是在此处被谋害的？”
谢星阑颔首，又道：“说说这假山。”
崔晋望着波光粼粼的湖水，有气无力地道：“这假山乃是一位宫中御用的造景工匠设计，已经三十多年了，假山内小道极多，还分了上下几层，映月湖的活水也是由底下的暗渠从此处引入。”
谢星阑仔细去看湖水，又极快撇开目光，“人刚死的时候，尸体是不易浮起来的，可此处暗流比别处都大，所以才将崔婉的尸体冲到了对面的荷花汀里。”
一切都有了解释，此地是第一案发现场无疑，可谢星阑目光微利，“只是，今日除了陆柔嘉之外，所有人都到过此处。”
他目光一转看向秦缨，“林潜几人的证词里说，县主也来过，那县主来的时候，可曾发觉异样？”
秦缨正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之中，今夜崔婉走后，这假山陆陆续续来的人不少，都是为了洞中奇景慕名而来，但崔婉竟是在此地被杀，难道他们当中某一拨人过来的时候，凶手正在行凶？
这念头令她背脊一寒，她忙道：“我是跟着崔世子过来的——”
她本意是陈述实情，可话出口，才觉得味儿不对，果然，崔晋等人用一种了然的目光看着她也就算了，谢星阑的眼神也仿佛在说：我就知道是这样。
秦缨自然无法解释，只好继续道：“他们几个入了西侧洞口，大抵两炷香的时辰才从里面出来，夜里洞内黢黑一片，打着灯笼也容易磕碰，我压根不曾进去。”
谢星阑沉吟道：“今夜有五拨人来过此处，开始是赵雨眠与简芳菲，后来是傅灵和吴舒月，薛铭与裴朔则在她们之后，接着，是赵雨眠发觉丢了玉佩，由简芳菲、林潜，傅灵，还有薛铭和裴朔几个一起陪着来找，最终在正面西侧的洞口附近找到。”
“最后，是崔慕之、林潜、卢瓒同来。”谢星阑波澜不惊地，“当然，县主与他们算是一起来的——”
秦缨莫名有种百口莫辩之感，谢星阑又道：“在所有人的证词之中，没有人走过外面这条绕行的路。”
从外绕行，可直达假山之后的洞口出口，可这出口只是一处延伸至湖中的斜坡，并无任何赏景美趣，自然无人去走。
谢星阑吩咐道：“去将他们叫过来。”
翊卫前去叫人，秦缨却往湖边走去，白鸳站在路口动也不敢动，见秦缨涉险，这才上前道：“县主，小心滑下去——”
秦缨摆手，“无事，到有污泥处才滑。”
秦缨是去看那些杂乱痕迹的，淤泥之上本留下了脚印，但很奇怪，脚印似被水浪反复冲刷过，竟然连一个完整的轮廓都找不出来，她不由回头，“伯爷，这暗渠的活水，可是有引入时辰的？”
崔晋忙道：“不错，这暗渠连接着外头的玉关河，有处渠口，晚上才有人放水，白日里是关着的，免得将外河污物引进来，湖中排水的渠口在西侧的石台之下，水位一旦超过，自然便流出去了，是流入秋水渠的。”
秦缨面露了然，喃喃道：“进水令湖面起了波澜，将污泥处的脚印冲刷了大半，因此，凶手行凶必定是在放水结束之前，只需去问问今夜是哪个时刻放水的，便能知道崔婉遇害的确切时辰，再按照我们过来的时辰推算，便可排除一部分人。”
谢星阑不动声色地打量秦缨的背影，她华服矜贵明艳，却蹲在污泥边上，亦不怕此处便是杀人抛尸之地，而她思维迅捷，竟这样快便发现了关窍。
他对崔晋道：“伯爷派个小厮，去找那看渠门的人问问。”
崔晋自去吩咐管事，而谢星阑倏地眉头一皱，他竟看到秦缨手伸到污泥之上，对着那残缺的脚印比划着什么，又嫌比划着不够利索，转而拔下了发髻上的玉钗。
谢星阑忍不住问：“有何古怪？”
秦缨将玉钗笨拙地插回发髻之中，起身道：“没什么，随便看看。”
谢星阑眯眸，却并未继续问，这位云阳县主名声在外，虽然不知她葫芦里卖着什么药，但他肯定不会把破案的希望放在她身上。
崔慕之十人来的很快，他们被翊卫带着，从假山西面绕到了山洞出口。
谢星阑也不做解释，只道：“今夜除了陆柔嘉，你们都到过此处，且前后分了五拨，眼下，将你们如何入洞游玩，是否分开独行，以及什么时辰来，又在洞内停留了多久一一道来，这对找到凶手十分重要。”
众人面面相觑几瞬，很快，赵雨眠先开了口，“我和简姐姐先来的，来的时候，应该是戌时二刻前后，此地我们来过几次，进去后择了一条中道走，但里头太黑，我们二人有些害怕，很快便出来了，不曾分开过，在里面停留了半刻钟不到。”
下一个开口的是傅灵，“我是和舒月一起来的，就在雨眠她们之后，我们分开走，也不记得是哪条路了，但我们大声喊话能互相听见，在洞内待了一刻钟吧，本想早点出去的，但我们走岔了道耽误了时辰，这中间分开的时辰有些久，超过了半刻钟。”
傅灵不知为何有此问，说完这话，有些懵懂地看着谢星阑，谢星阑又去看薛铭与裴朔，薛铭语声干涩地道：“我和裴朔同来，也是分开走的，这地方我来过一次，我想走通那条路来着，结果耽误了太久，灯笼又没了灯油，便放弃了——”
裴朔接着道：“我绕来绕去，反倒和他绕到了一起，最后一起出来的，也就一刻钟吧，出来的时候，半路碰到了赵姑娘他们，她们来找玉佩。”
赵雨眠轻抚腰间饰物，“不错，我回梅林之后才发现玉佩丢了，他们几个陪我一起来找，我和傅灵，还有简姐姐在洞外找，他们几个则进里头找，结果进去不久，我们便在外头找到了，便喊话让他们出来，前后也不过一刻钟。”
谢星阑略作沉吟，又去看崔慕之，崔慕之便道：“我们来的时候，应当已经过了戌时六刻，因卢瓒说他从未来过假山，我和林潜便带他来转转，我们三人入洞，走了两刻钟才出去，在洞内分开时，林潜去了最底下那条路，我和卢瓒在上面这条，分开的时辰超过了一刻钟。”
“出洞口之后看到……”崔慕之一顿，语声更冷地道：“看到云阳县主在外，后来我们三人便又回了梅林，见天灯取来了，还放了天灯。”
他不停还好，如此一停，反倒强调了秦缨随行之事，又给秦缨惹来几记鄙薄的眼神，见秦缨施施然站着，丝毫不为此羞惭，众人更觉她面皮极厚。
秦缨哪里管得了这些，她推算众人的证词，发觉只有崔慕之这一行进洞的时间最长，且林潜与他们分开走，他一来一去，再加上杀人抛尸，只看时辰必定来得及，而他是崔婉的表哥，与崔婉相熟，肯定还不止一次来过此地，难道是他？
秦缨想到此处，下意识去看谢星阑，却发觉谢星阑也正盯着林潜，她随即感叹，谢星阑长着一颗七巧玲珑心，这一点倒是没变。
但谢星阑接下来说：“证供还算详细，天色已晚，诸位可归家了。”
秦缨有些意外，其他人却明显都松了口气，赵雨眠立刻道：“既是如此，那我便和哥哥告辞了。”
她与崔晋辞别，当先离去，其他人也纷纷效仿，谢星阑吩咐翊卫：“留下十人，两人守崔姑娘遗体，其余人皆守住此地，明日天亮后再入洞搜寻。”
秦缨留到最后才走，临走时，谢星阑仍然站在洞口处，他这小半个时辰始终没移过地方，此时目光沉沉地看着倒映疏星朗月的湖面，那模样，像担心湖水深处藏着什么。
秦缨沿着小径朝外走，边走边回忆原书内容，忽然，她心有余悸地顿足。
如果她没记错，谢星阑的生父母，是在多年前死于一场沉船事故，而谢星阑本人，是那场事故之中唯一的生还者，难怪……
秦缨没忍住地回头去看，婆娑的树影下，谢星阑的身影像孤魂野鬼一般茕立在夜色之中。

第5章 限期
临川侯府与忠远伯府只隔了两条长街，坐上马车时，秦缨掀着帘络，打量这官宅林立的长乐坊。
大周立朝百多年，强盛时统御四海，但自贞元帝登基起，朝野内忧外患不断，如今国力大不如前，唯有这京城之中，仍是一片富贵昌隆的景象。
白鸳叹道：“好好一个秋夕节，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崔姑娘还有十天便要成婚了，府里大红喜字都贴齐整了，如今喜事却变成了丧事。”
“伯夫人只有崔姑娘这么一个女儿，后半辈子可要怎么过。”说至此，白鸳可怜巴巴地望着秦缨，“知道死人之时，奴婢吓坏了，想着若是县主也出了意外，那侯爷也不知道怎么样才好了。”
秦缨听见这话，心底沉重起来，若按原剧情，秦缨数日后便会被崔慕之杀死，他将秦缨之死伪造成意外，痛失爱女的临川侯一夜白头。
临川侯名叫秦璋，二十二年前尚义川长公主，他二人恩爱有加，隔年便诞下了长子秦珂，然而贞元三年初，贞元帝大力削藩，使得信阳王世子李长垣起兵造反，他联合了西南几府的藩镇节度使，麾下兵马达到了二十万之众。
叛军攻城略地，一路杀到了京城之外，逼得贞元帝不得不带着文武百官北上逃难，彼时义川长公主刚诞下秦缨不久，秦珂也才四岁，随着贞元帝逃到丰州之后，却又赶上了丰州大爆时疫，产后虚弱的义川长公主和秦珂一起染了疫病，拖了月余后，母子二人皆未救得过来。
秦璋大受打击，从此一蹶不振，若非还有个幼女在襁褓中嗷嗷待哺，他或许会直接落发出家去，到了贞元四年，叛军溃败，回京时，只有父女二人相依为命。
也因此，秦璋宠女如命，逐渐养成了秦缨刁蛮跋扈的性子，这几年，眼看着秦缨为了崔慕之颇为出格，他也不曾严加管束，只后悔他早早放弃了仕途，长清侯府不仅兵权在握，还出了个诞下皇子的崔德妃，若是他临川侯府有这样的权势，他便是为了秦缨，强绑了崔慕之也没人敢说什么。
秦缨回神时，侯府已近在眼前。
秦氏是开国功臣，封临川侯后世袭至今，御赐敕造的府邸气象森宏，但因义川长公主死后秦璋并无续弦，没了女主人费心打理，如今显得有些萧瑟。
秦缨下马车进府门，刚转过影壁，便见一道微胖的身影带着十多个仆从快步而来。
临川侯满脸焦急，见着她身影，顿时面露喜色，“缨缨，爹爹正要去接你——”
秦缨愣了一愣，前世的她也是母亲早逝，父亲操劳多年，在她工作后也因病过世，而眼前的临川侯，浓眉方额，鼻梁高挺，就连发福的身量，也与父亲有六七分相似！
见她驻足发怔，秦璋走到她跟前道：“怎地了？下人刚才说崔家出事了，还报了官，可是将缨缨吓着了？还是见着崔家那小子，他又凶你了？”
秦缨鼻头微酸，不自禁跟着原身的习惯唤了一声“爹爹”，一旁的白鸳忍不住道：“侯爷，崔家大小姐被人害死了——”
秦璋听得一惊，再看秦缨时，仿佛明白她为何傻愣着，忙吩咐下人，“来人，快去将城外的张真人请来，缨缨撞见此事，多半要染上阴祟之物！”
秦璋自妻子亡故后只做个富贵闲人，后来京城贵族推崇道家，他也跟着清修养性，到了这几年越发痴迷，大事小事，总要去请个真人回来看看。
秦缨连忙拉住了他，“爹爹，不必请张真人，只是崔婉死的古怪，女儿有些害怕。”
秦缨一边跟秦璋往回走，一边将前后变故道来，待回了前院，秦璋已骇道：“女儿的意思是说，崔婉当真是被害死的？且害死她的人，就在今夜留下的那些孩子里？”
秦缨应是，秦璋道：“这几家可是来往颇多的，谁家的孩子能害崔家姑娘？不成，若真是如此，那你岂非与杀人凶徒同席？在这案子查清之前，你莫要与这些人来往了。”
秦缨眼下最关切的便是案子真相，自然不能从命，她犹豫一瞬道：“爹爹，女儿明日想再去忠远伯府看看，若是能早日找到凶手，才能真正放下心来。”
秦璋有些意外，但很快心疼地道：“女儿啊，爹爹给你打探清楚了，崔家与陆家结亲的事是真的，你纵然喜欢那崔慕之，可平日里如何都好，爹爹绝不会让你去给他做小，你为他做的再多，那小子狼心狗肺，哪能承你的好？”
秦缨心里苦，但对着秦璋，她不能毫无交代地肆意行事，于是她心念一转道：“爹爹，女儿想清楚了，崔慕之之所以不喜欢我，无非是觉得我一无是处，这案子女儿亲身经历，如今已想到几处古怪之地，倘若女儿能找到谋害崔婉的凶手，岂非让他匪夷所思？”
“并且爹爹说得对，再如何喜欢他，他都要与人成婚了，女儿也不能再做纠缠，但女儿喜欢他这样多年，他却从未有过好脸色，女儿非得让他刮目相看，让他自惭形秽，这样才算出了一口恶气！”
崔慕之天之骄子，却生性凉薄，恋慕权力，不管是原主还是陆柔嘉，这样的人都不值得她们追逐，秦缨这话也算有两分真情实感，因此说的格外诚恳。
秦璋迟疑道：“你的意思是，你要自己去查崔家姑娘的案子？可查案是衙门公差干的，你个小姑娘——”
秦缨听到此处暗道不妙，可谁知秦璋忽然一拍大腿，“好姑娘！有志气！爹爹就等你这句话呢，你要查案，那便去查案，只是此事危险，只带一个侍婢是不够的。”
他指着门口的年轻侍卫道：“爹爹将沈珞给你，他武艺极好，无论如何，护你周全是最紧要的。”
秦缨没想到秦璋不仅同意，还替她打算，自是十分动容，“多谢爹爹！”
秦璋笑眯眯地问她晚膳用了什么，累不累，而后便令她早些回去歇下，待秦缨走了，沈珞僵着脸走到他跟前，“侯爷，真的要让县主查命案吗？”
秦璋面上笑意散了，沉沉地叹了口气，“我这傻女儿啊，她这是又要剑走偏锋了，但若拦着她，她只会更不甘心——”
他吩咐沈珞，“你护她周全，她想做什么便去做什么，查案这样难，她能查出什么？很快，她就知道厉害不干了。”
……
秦缨回了她住的清梧院，此处屋阁锦绣，宝器艳彩，又有七八个嬷嬷侍婢等着伺候她，在白鸳诧异的眼神中，秦缨屏退众人，只留下白鸳一人说说话。
待入内室更衣时，秦缨从铜镜中看清了自己的长相，令她意外的是，书中秦缨的模样，竟与她本来的样子也有七八分相似，只是原身金尊玉贵，明眸善睐，肌肤欺霜赛雪，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有种养尊处优的精致之感。
待褪去华服，洗去胭脂，素净的眉眼便更与前世相似，令她多了几分真实之感，坐在妆台之前，秦缨令白鸳取来笔墨，再拿出她的玉钗，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
白鸳在旁一脸不解，“县主这是做什么？”
“将今夜在湖边看到的鞋印拼画出来。”
白鸳张口结舌，“画这个做什么？原来县主适才是想将鞋印的大小记下来？”
秦缨应是，“我……我在一本奇书上看过一些说法，如今想试验一番。”
白鸳只觉愕然，“什么奇书？您最不喜欢看书了。”
秦缨：……
白鸳见她这模样，很有些害怕，“奴婢觉得县主与往日有些不同，不、不然，还是让侯爷将张真人请回来看看？”
秦缨一时哭笑不得，“你只当我突发奇想吧，我从前行事，哪次不曾让你意外？”
白鸳又被说服，“这倒是。”
写算半晌，秦缨忽然一愣，她惊疑不定地继续写写画画，第二次得到结果之时，表情更为严肃，她喃喃道：“这也太矮了……”
此时天色已晚，秦缨沉吟片刻，令白鸳收了笔墨。
待躺上绣床，秦缨想到了今日赴宴的众人，最后留下的这些人之中，除了原文男女主的结局之外，其他人的结局，秦缨也记得些许，她记得赵雨眠嫁给了郑皇后嫡出的二皇子，简芳菲成了定北侯夫人，吴舒月和傅灵，一个远嫁蕲州，一个远嫁兖州。
国子监祭酒家的薛铭后来也站错了队，连累整个薛家下场惨淡，平昌侯家的裴朔似乎去了边关，林潜因跟随崔慕之拥立崔德妃的五皇子为储君，成为了新朝文臣之首，卢国公家的卢瓒，承爵之后做了一辈子的富贵公爵……
秦缨回忆的艰难，待陷入睡梦之前，她竟然又想起了谢星阑死时的场景，他步步为营机关算尽，眼看着大业将成，却功亏一篑，凄惨死去时，终年二十八岁。
他跌宕起伏的半生，朝乾夕惕，断情绝爱，只为了仇恨与权力而活，朝野内外称他为朝廷鹰犬，史官也对他口诛笔伐，但秦缨看文的时候曾想过，谢星阑之所以失败，不过因为他不是男主。
……
再天衣无缝的犯罪，只要是人做的，就一定会留下痕迹，因此勘察犯罪现场是重中之重，秦缨牵挂案子，天色刚大亮，便起身更衣梳妆。
今日她一改往日盛装，只令白鸳替她挽了个坠马髻，缀昨日用过的玉钗，身上一袭月白湘裙，清灵明丽，再加上她未施脂粉，似一支雨后白兰般叫人眼前一亮，不仅沈珞差点没认出来，便是秦璋都惊了一跳。
她着急出门，秦璋却拉住了她，“乖女儿，不然你还是别去伯府了，有龙翊卫在，不出十日，自会真相大白。”
秦缨疑惑，“父亲如此信任龙翊卫？”
秦璋摇了摇头，“不是我信任龙翊卫，而是他们必须要在十日之内破案！”
秦缨大为不解，秦璋已看好戏一般道：“今日早朝，长清侯府和威远伯府都给陛下上了折子，专门禀告了崔家姑娘的案子，还将龙翊卫入府查案之事道来，陛下听完禀告，当即便下了旨意，勒令谢家那孩子十日内破案，否则，便要夺了他钦察使的位置。”
秦缨心底咯噔一下，“为何要限期十日？这也太难为人了。”
秦璋摸着并不存在的胡须，老神在在地道：“这个谢星阑，这半年来招惹了不少人，听说他往日只办陛下交代的差事，这些命案他从不理会的，这一次不仅去了伯府，还惹了崔家和赵家的不满，这两家一起给他使绊子，陛下给他十天期限，已经算是开恩了。”
秦缨恍然大悟，这是赵望舒和崔慕之在中间使力呢，他们的父亲都是重臣，折子上稍稍含沙射影些，便够谢星阑喝一壶的。
秦缨不仅感叹，谢星阑如今行事无忌，果然还是给他自己招惹祸端了。
秦璋笑眯眯地看着秦缨，“有了陛下的圣旨，龙翊卫必定百倍勤恳，所以女儿你不必去趟这个浑水了……”
秦缨深吸口气，“爹爹，我还是要去看看的，十天破案并不容易，万一我能帮上忙呢？”
秦缨与秦璋告辞，带着白鸳和沈珞出了府门，秦璋意外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爹爹没理解错吧，你这是要去帮谢家那孩子？”
……
乘着马车过长街，不到两炷香的功夫便到了忠远伯府外，一下马车，秦缨便看到两辆马车早早停在府门外，她不动声色，让沈珞上前叫门。
一夜功夫，喜事将近的忠远伯府一片哀色。
高挂着的大红帷幔和窗花喜字皆被取下，往后花园的方向，还挂上了素白灵幡，下人们各个噤若寒蝉，连走路都轻飘飘的，仿佛害怕惊动了谁。
伯府一片哀戚，自然也无法待客，秦缨以想起案子关窍为由登门拜访，下人一路将她带到了朝暮阁。
朝暮阁正堂被设为崔婉停灵之所，香案和灵堂布置的十分庄严，崔婉被整理过的尸体停放在棺床之上，几个着麻衣的年轻奴婢在灵床前跪着，正在给崔婉烧纸钱。
灵堂旁的偏厅里，谢星阑站在崔晋身边，在他们对面是崔慕之和林潜，显然，伯府出了这等事，却没个其他男丁帮忙，他们二人做为侄辈一早就到了。
下人先一步通禀，四人听说是她来了，皆面露意外。
秦缨也不憷，先进堂中给崔婉上了一炷香，又向崔晋问候两句，而后道：“昨夜回府后颇为挂念此案，又想到有一事未曾言说，今日便一早过来看看。”
崔晋迟疑道：“县主要说何事？”
秦缨严肃道：“昨夜婉儿从梅林离去，却并未离开后园，从那时起，我们便再未见过她，而她被谋害之地，却是在假山之后，我怀疑，是她与某人有约，支开侍婢后，先一步前往假山，她在那里等了许久，便是听见前头进了人也未曾出声，可她没想到，久等之后，却等来那人取她性命，因此，谁能与她单独相约，谁便是凶手。”
她说这话时，目光扫过林潜，但林潜神色泰然，并无任何异样。
崔晋看看秦缨，再看看谢星阑，开口道：“县主费心了，不过，县主说的这些，昨天晚上你们离开之后，谢钦使便同我说过了。”
秦缨胸口一堵，去看谢星阑时，便见谢星阑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那表情仿佛在说：就这？
秦缨浅吸口气，声音高了些，“那另外一事，谢钦使必定不曾与您说过。”
谢星阑面无表情，崔慕之和林潜却只觉的她古怪，各异的目光中，秦缨看着谢星阑道：“谢钦使一定没说，谋害崔婉的凶手身量不高——”
她声一沉：“甚至有可能是女子。”

第6章 死猫
甚至有可能是女子？
屋内四人皆是色变，林潜先忍不住道：“县主纵然想帮忙，却也不能毫无凭据胡乱猜疑，昨夜谁也不曾看见凶手身影，你怎能说凶徒不高呢？”
林潜自己身形中等，这话无异于增大了他的嫌疑，他话落定，崔慕之寒着脸道：“你又想玩什么花样？现在婉儿尸骨未寒，不是你添乱的时候。”
秦缨对崔慕之自作多情的态度很是无语，但她主动查案已经招来怀疑，若将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原理道出，旁人只怕更以为她被鬼祟附身。
秦缨默了默，忽地开口：“谢钦使，可否借一步说话？”
谢星阑眉头微皱，他没想到这屋内四人，秦缨会选择最不熟的他开口，想到昨夜种种，谢星阑决定听听无妨，他朝西窗处走去，秦缨忙跟了上去。
林潜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崔慕之，“她怎么去找谢星阑了？”
崔慕之冷嗤，“与我何干？”
谢星阑走到西窗下站定，目光扫过林潜和崔慕之，再看看眼前一脸严肃的秦缨，也觉得这幅场景十分耐人寻味。
“想来谢钦使也不相信我说的话。”秦缨开门见山，“不过这案子龙翊卫既查了，我说的谢钦使也可当做一种可能来查断，案发之地是一处斜坡，凶手不用很大的力气便能将崔婉的尸体拖下去，那么，只要不是多病之身，寻常女子也能做到。”
秦缨的话是真是假无法证实，但她面上的认真和专注并非作假，昨夜查探尸体，今日又入伯府出谋划策，她为了崔慕之，可当真尽心尽力。
谢星阑不咸不淡道：“可做考虑。”
秦缨摸不准他的态度，又问：“昨夜去查问渠工的小厮可回来了？”
谢星阑知道她要问什么，但他却没了耐性，“县主金尊玉贵，查案却繁琐艰难，县主不如回府等消息，想到什么古怪之处，再来告知。”
秦缨心一沉，谢星阑面上波澜不惊，可那意思却分明，她手伸太长了，问了不该问的，他可不会任由她盘问。
所谓在其位谋其事，秦缨也表示理解，但她忍不住道：“我听说陛下下旨，让谢钦使十日之内破了这案子。”
谢星阑看着她，“那又如何？”
秦缨道：“谢钦使可有把握？你好容易才得了钦察使之位，若因此丢掉，岂非可惜？如果谢钦使愿意，我可助你一臂之力——”
秦缨记得原文中谢星阑被多方打压，本难在金吾卫担任要职，直到一年前的皇家春猎，贞元帝带着亲随行猎之时遇险，是谢星阑舍命相救，才令贞元帝对他另眼相待，很快力排众议升他为钦察使。
拿命换来的位置，秦缨不信谢星阑毫不在意，整个京城之中，除了崔晋和林氏，恐怕没有人比谢星阑和她更着急破案了，既是如此，何不联手？
谢星阑的表情很是复杂，谢坚昨夜之语言犹在耳，他越看秦缨越觉得荒唐，他昨夜所见的秦缨，分明像个聪明人，可偏偏这些事皆是她做的，而她果真是出格惯了，竟然还想插手龙翊卫查案，为了什么？就为了崔慕之？
崔慕之可是长清侯世子，她便是想示好邀功，也该去找崔慕之，而非来找他，只不过是崔慕之对她疾言厉色不愿搭理，她才退而求其次罢了。
谢星阑讥诮道：“县主放心，你不会看到那一日。”
秦缨未听出他话里深意，只想他如今连长清侯府和威远伯府都不放在眼底，又怎么会听她一个毫无实权的县主之言，她有些失望，却也只得作罢，“既然谢钦使如此有把握，那我便静候佳音了。”
谢星阑面色趋冷，恰在此时，谢坚从外快步进来，“公子，凶器找到了，就在昨夜那片水域里，找到了一块颜色明显不同的鹅卵石。”
谢星阑阴沉地扫了秦缨一眼，再懒得理会，秦缨被他看得一阵莫名，她是帮自己，却也是帮他，他不领情也就罢了，怎还摆起了脸色？
看谢星阑与谢坚二人出了门，秦缨郁闷地朝外走。
崔慕之和林潜看见她二人在窗前嘀咕许久，也不知秦缨说了什么，竟惹得谢星阑那般脸色，林潜看好戏一般，“这云阳县主是帮你膈应谢星阑去了？”
崔慕之淡哂：“何需她帮？”
林潜不置可否地颔首，“姑娘家只会小打小闹，还是侯爷的折子管用，十天，十天龙翊卫破得了案子吗？若是破不了，凭谢星阑那厮，不会随便找个人来顶包吧？”
崔慕之轻嗤，“你放心，他现在在陛下面前的错处已经够多了，倘若此案十日未破，又或者破了却漏洞百出，那正好找到机会让他滚出金吾卫。”
林潜了然，“那我要提前为他哀悼了。”
……
秦缨出门先叫来沈珞，“去找府中管事问问，昨夜有个小厮去找玉关河的渠工了，看看他问到了什么，我想知道映月湖的暗渠什么时刻放水。”
沈珞本是个孤儿，多年前被秦璋所救，后培养成了府中武卫，他行事素来干练，虽不懂秦缨为何要知道此事，却还是听话地去找人。
秦缨往映月湖方向扫了一眼，却脚步一转先往前院去，白鸳紧跟着她，“县主眼下要做什么？”
秦缨道：“去见伯夫人。”
龙翊卫人手众多，得到线索的速度一定比她快，但很多时候，女子也有女子的优势。
林氏昨夜伤心过度，此刻已卧病在床，一夜之间，她鬓边华发半生，整个人看着毫无生气，大抵感念昨夜秦缨帮忙验尸，林氏听说她来了，立刻叫人将她请了进来。
秦缨一进门便见林氏病容惨淡，但令她意外的是，崔涵竟在林氏这里，三岁的他还不清楚发生了何事，眼眶却红红的。
见来了生人，崔涵往榻里缩了缩，林氏将他揽住，又令秦缨落座。
秦缨先安慰林氏几句，又道：“夫人是慈母，这等时候，还照顾着小公子。”
林氏看了崔涵一眼，“他自小养在我身边，与亲生的也无二，他和婉儿也是亲姐弟一般，早起又问姐姐去了何处，非跟着我才不哭了，但我，我真是不知如何作答。”
一说林氏便又要落泪，崔涵见状奶声奶气地问：“母亲，姐姐要病许久吗？”
林氏抚了抚崔涵面颊，“是啊，要许久……”
崔涵瘪嘴，又哭起来，林氏忙哀叹着将他抱在怀里，秦缨看的心底悲戚，林氏对张姨娘所出的崔涵都能如此，更何况是亲生的崔婉呢？
“姐姐明明昨日还好好的。”
“她还给我吃了寿包。”
崔涵眼泪止不住，伺候的侍婢嬷嬷都上前来哄他，眼看着哄不好，林氏吩咐道：“去将元宝抱来——”
嬷嬷应是而出，屋内场面有些失控。
既如此，秦缨自不好明说来意了，她本是想去崔婉的闺房看看，可如今她师出无名，贸然开口，林氏悲痛之余或许还觉得冒犯。
秦缨只好提出告辞，待离开林氏的院子，沈珞正在院外的小径上等着她，见她出来，沈珞上前禀道：“县主，问到了，府中小厮昨夜去找渠工，那渠工说，映月湖的暗渠，是每天晚上戌时一刻开始放水，放半个时辰。”
秦缨蹙眉，赵雨眠和简芳菲是戌时二刻去的假山，而崔慕之他们去的时候，放水已经结束，如此来说，只有崔慕之三人能被排除在外，但这三人中，林潜却帮赵雨眠找过玉佩，而按照她测算的身高来看，平昌侯家的裴朔也能被排除在外。
她为难道：“还是得去假山看看。”
白鸳迟疑：“那位谢钦使看着不好相与，能让您去吗？”
秦缨也觉头痛，龙翊卫并非普通衙门，再加上谢星阑如今狂悖无忌谁也不怕的性子，自然不会由着她，要她豁出县主身份胡搅蛮缠，也实难做到。
她正想对策，却见适才林氏派出去的嬷嬷神色惊慌地回来了，秦缨一看便知出了事，忙拦住她，“生了何事？不是让你去抱元宝？”
秦缨只听见“元宝”二字，并不知那是什么，这嬷嬷苦着脸道：“元宝死了，这可怎么是好啊，小姐刚出事，元宝也跟着去了——”
秦缨心中一跳，“元宝是何物？”
“是猫儿，小姐和小公子一起养的猫儿，养了两年了，和小姐、公子感情都极好，可昨夜也不知吃了什么，刚才发现时，竟然已经死了。”嬷嬷急得跺了跺脚，“奴婢先去禀告夫人，县主请自便吧——”
白鸳和沈珞对视一眼，都没想到主人死于非命，猫儿也跟着没了，白鸳轻叹道：“莫非猫儿有灵性，跟着主人一道去了？”
秦缨摇头，“这不可能，我们去看看。”
……
元宝正是死在崔婉的菡萏馆里，秦缨问了仆人找过来，一进院门便见紫娟和碧云哭着将一只雪白猫儿的尸体放进篮子里，她快步上前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紫娟和碧云没想到她来了，碍于她身份，紫娟哭着道：“不知道怎么回事，昨天晚上还好好的，后来出了事，也没工夫管它了。平日里它乖得很，只会睡在小姐为她准备的笼子里，适才嬷嬷说要将它抱去哄小公子，我们去耳房看，才发现笼子里空了，找了半天，竟然在小姐暖阁的矮榻角落里找到了它，身子都僵了。”
碧云也哽咽道：“好端端的，怎么它也出事了……”
秦缨觉得离奇，好好的猫儿，绝不可能平白无故死了，她目光落入木篮仔细地瞧，很快，她一错不错地盯着猫儿口鼻，“它昨天晚上吃了什么？”
紫娟和碧云对视一眼，紫娟道：“昨天午宴结束之后，小姐曾回房休息了片刻，当时喂过它鱼肉糜，后来便没再管它了，它应该还是吃的肉糜才对。”
秦缨抬了抬下颌，“看它嘴边毛发——”
篮子里的白猫紧闭着眼睛，脖颈之上，带着个带铃铛的银红项圈，它身上干干净净地，唯独嘴边沾着一抹腥黄之物，紫娟一愣，“它这是——”
“它吐过，一般是肚子里积了猫毛、吃坏了东西，或是中毒才会呕吐，将它吃剩下的肉糜拿过来，再带我去发现它尸体的地方看看。”
一听说有可能是中毒，紫娟和碧云面色吓得惨白，秦缨又吩咐道：“再去映月湖边将龙翊卫谢钦使请过来。”
她二人愣了片刻才回神，碧云忙去请谢星阑，紫娟则带着秦缨进了上房。
崔婉所住之地，也同样锦绣成堆，因婚典将近，屋内一应物件皆是簇新，帷幔珠帘，朱红似血，皆是些榴绽百子、莲花并蒂等喜庆吉祥的纹样。
暖阁在上房以西，秦缨刚进门，便闻到一股子淡淡的腥臭之味，紫娟走到西南贵妃榻前，“就是在这下面找到它的。”
秦缨见状，立刻上前搬贵妃榻，沈珞跟在最后，见状忙道：“让小人来——”
沈珞说完，秦缨也并未让开，白鸳忙也上前使劲，他们三人合力，刚将长榻搬开，紫娟和白鸳便轻呼一声。
这贵妃榻之下，竟有两大滩腥黄污物，其中还可见血腥点点，秦缨面色沉凝，紫娟又朝一旁的耳房走去，没多时，端出一个盛着肉糜的瓷碟，碟子里的肉糜还有大半，显然元宝并未吃多少。
秦缨左右看看，这暖阁乃是休憩看书之所，目之所及并无任何食物，她心念一转，问道：“昨天你们小姐回来休息之时，可曾用过什么吃食？”
紫娟回忆道：“没用什么，只是叫人送了桂花茶来，但小姐也未用，因还留了诸位公子小姐，她只逗了逗元宝便出去了。”
“那桂花茶后来呢？”
紫娟惊魂未定地道：“屋子里喝剩下的茶水，小丫鬟们收拾的时候，都会倒在院子西墙下的花圃里。”
秦缨利落地转身而出，刚出门便看到西侧墙下有一片葱茏的栀子花树，她快步走到花圃之外，抬手将花树拨了开，她倾身，目光随便一扫，眼瞳便被针扎似的缩了缩，只见整齐的栀子树根之下，竟有一片棕黑色的虫蚁尸体，密密麻麻的平铺着。
秦缨目光沉郁地直起身来，恰在此时，院外脚步声响起，谢星阑带着翊卫，神色沉郁地进了院门，他本以为秦缨应当知难而退了，可他没想到死一只猫儿秦缨也要找他，她怎么不去找崔慕之？
看到秦缨，他冷冷地道：“人命案子龙翊卫查，猫死了，也要龙翊卫查？”
秦缨转身看他，“那如果下毒之人，本来是要人命呢？”

第7章 剧毒
谢星阑神色微滞，“下毒？”
“崔婉昨日午宴散后，曾回房中休息了片刻，期间下人只送来了一杯桂花茶，她没有饮茶，可她的猫儿多半碰了，一刻钟之前，侍婢发现猫儿死在暖阁榻下，我看了它呕吐之物，中毒的迹象十分明显，并且，下人泼洒茶水的地方死了一片虫蚁。”
秦缨一口气说完，示意身边花圃，谢星阑已经看到了木篮内的死猫，此刻快步上前，只看一眼，他剑眉皱了起来，“猫的呕吐物在何处？”
紫娟连忙带路，谢星阑跟着入暖阁，片刻后出来时，看秦缨的目光更晦暗莫测。
他刚才的话已经说的已经很直白，但这位云阳县主，却根本没有一点放弃查案的打算，并且，她似乎比被限期破案的他还要着急。
想到此处，谢星阑忽而恍然，这一切，都是因为崔慕之？
谢星阑一时不知是该怜悯她，还是嘲弄她。
秦缨只瞧见谢星阑神色阴晴不定的，哪里知道他心底那般多念头，她正等紫娟出来，见她便问：“你们小姐平日里就喜欢喝桂花茶？昨日的桂花茶是何处送来的？”
紫娟颤声道：“小姐喜欢喝时令花茶，如今桂花刚开，便命人采了最新鲜的做茶，茶都是从茶水房送来的。”
她忙问：“茶水房在何处？”
“就在厨房外的耳房里。”
秦缨又问：“端送茶水的侍婢是谁？”
“是小丫头萍儿。”
秦缨点头，她第一时间通知谢星阑已是仁至义尽，便径直吩咐道：“带路去茶水房看看，再把萍儿找来。”
见秦缨颇有种反客为主的意味，谢星阑心境复杂地想，若是知道自己死期将近，她还能如此不遗余力吗？
谢星阑倏地开口：“来人——”
谢坚疑惑地看着他，刚走到院门口的秦缨也驻足回头，谢星阑吩咐道：“去找个大夫来，看看茶里下的是什么毒。”
翊卫领命而去，谢星阑亦抬步，先秦缨出了院门，紫娟不知如何是好，秦缨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才连忙跟在了谢星阑之后。
秦缨并不在意谁主导查案，若谢星阑找线索时能快她一步，那她更是求之不得，但谢星阑如今性情大变，秦缨只怀疑他等不到立储便要凄惨收场。
此念一出，秦缨一个激灵想到了自己的结局，她才是真正命不久矣之人，眼下没有比找到真凶更重要的事了！
昨日午宴设在主院花厅，厨房所在的院落，在隔了两个跨院的西北角上，他们一路行来，伯府的侍从皆噤若寒蝉，待到了厨房院，本来在厨房里忙活的厨娘和小厮都惊惶不定地走了出来。
紫娟指着耳房道：“昨日宴上和府中用的茶水，都是从这里送出去的。”
耳房里有三张灶台，五口柴火炉，又有十多支茶壶整整齐齐放着，乃是一处专门烧水之地，两个烧火的小厮面面相觑，皆不知发生了何事。
谢星阑进来打量一圈，目之所及一切如常，又得片刻，碧云带着萍儿走了过来，“大人，这就是萍儿。”
萍儿是府内的三等丫头，负责崔婉院中端茶送水的小事，对着谢星阑，萍儿紧张地绞紧了袖口，谢星阑打量她两瞬，“你昨日给你家小姐端茶水，那茶是何处倒的？中间可曾遇见过什么人？”
“奴婢就是从这里倒的茶，桂花茶和水，都是奴婢亲自取用的，奴婢倒好了茶，直接给小姐送了过去，中间……中间没有遇见什么人。”
她言语怯怯，眼神更闪躲着不敢与谢星阑对视，谢星阑狭眸，语气危险起来，“中间当真没有遇见人？”
萍儿面色发白，抿着唇角脑袋垂得更低，谢星阑语声微沉，“来人——”
这一声吓得萍儿一抖，她立刻跪了下来，“大人饶命，奴婢真的没遇见人，只是……只是奴婢回去的路上，曾听见过一道声响，当时奴婢觉得古怪，便放下茶盏绕去花墙之后看了一眼……”
“什么声响？”
萍儿带着哭腔道：“奴婢听见了一阵铃铛声响，以为是元宝跑出来了，元宝从前也喜欢跑去园子里，结果沾染一身泥回去，小姐便要责骂奴婢……因此奴婢立刻放下茶盏，绕去花墙之后找它，可奴婢去了花墙后，却根本没元宝的影子。”
“奴婢只以为元宝跑太快了，又回来端茶，想着将茶送了再去找它，可回了小姐的院子，奴婢竟见小姐在逗猫，而那铃铛也好好地挂在元宝脖颈上，奴婢觉得古怪，却又不敢问紫娟姐姐和碧云姐姐，放好了茶出来，悄悄问了同在外面伺候的芸儿，可芸儿却说元宝始终在屋子里，根本不曾跑出去。”
萍儿哭起来，“奴婢当时想，定是奴婢听错了，又或者院子里进了野猫，只要元宝好好的，那奴婢便没做错事，没一会儿，小姐带着紫娟姐姐和碧云姐姐又离开了，奴婢进去收拾茶盏时看到元宝在舔茶水，小姐待元宝好，它经常跳上桌案闻闻舔舔，奴婢并未当回事，出来将桂花茶泼在了花圃里……”
萍儿哭得可怜，秦缨在旁分析道：“凶手知道萍儿要送茶，也知道她回去的必经之路，还知道元宝的习性，因此利用铃铛声引开了萍儿，而后将毒下在了茶盏之中，她并无错处。”
这话有替萍儿开脱之意，萍儿本已吓得面如死灰，听见这话眼底才恢复了两分活气，谢星阑看秦缨一眼，吩咐萍儿：“带路，去昨日听到铃铛声的地方看看。”
萍儿双腿发软的爬起来，哆哆嗦嗦地往来路走，从厨房去崔婉住的菡萏馆，要经过两处馆阁与一处花圃，萍儿被引开之地，正是在花圃旁的廊道上。
这廊道一面临着花圃，一面靠着镂空的花墙，花墙外则是通往后花园的木槿花林，萍儿在廊道中段站定，指着花墙道：“昨日奴婢走到此处听见的铃铛声，当时端着热茶不便，便将茶盏放在了护栏扶手上，而后退回几步，从后面的小门进了花林——”
花墙前后皆有通往木槿花林的小门，而廊道前后，又连着通往前院的回廊，可谓是四通八达，谢星阑带着人前后查看一番，虽在花林之中发现了些脚印，可昨日宴会来往宾客仆从众多，痕迹杂乱，根本无法确定哪个是凶手的。
待从花林回来，便听秦缨正温声问萍儿，“你们小姐让你去倒茶的时候，身边都有哪些人？”
萍儿抽泣道：“就紫娟姐姐和碧云姐姐，没有其他人。”
秦缨皱眉，“那凶手如何知道你们小姐要喝茶呢？”
这般一问，紫娟上前道：“我们小姐很喜欢喝花茶，因她有喘病，几乎每日都要喝上七八盏，如此养着，这些年来小姐几乎没犯过病——”
秦缨皱眉沉思，这时谢星阑回到前廊，“凶手对你们小姐的生活习性十分了解，白日下毒不成，晚间又在映月湖畔将你家小姐害死了，昨日来的宾客之中，有谁知道你家小姐这些习惯，又有谁知道猫喜欢跑出院子？”
紫娟和碧云面面相觑，碧云犹豫一瞬道：“其他人奴婢不知，不过常来我们府上的，也只有崔世子和林公子，有一次元宝跑到了伯爷的书房里，还是崔世子将它捉住的。”
谢星阑眼瞳一暗，“崔慕之——”
“不会是他。”秦缨忍不住开了口，“凶手身量不算高，且昨日他是最后一拨去假山的，那时暗渠放水结束，由此便可排除他的嫌疑。”
谢星阑略带嘲色道：“你如此着紧此案，便是不愿崔慕之染上嫌疑？”
秦缨亦没好气，“我知道谢钦使的意思，你是说我查这个案子是为了崔慕之，可若是如此，昨夜陆柔嘉被冤枉，我何必为她洗清嫌疑？她若真被冤枉成杀人凶手，长清侯府难道会娶一个死囚为世子夫人？”
这正是谢星阑想不通之地，但他也不会相信秦缨查案与崔慕之毫无干系，这时，谢坚带着个中年男子走了过来，“公子，大夫看过了，已经辨出了所用之毒——”
大夫上前行礼，而后道：“启禀大人，经小人查看，花圃里的毒药乃是剧毒雪上一枝蒿，此物用药可治跌扑肿痛、风湿红肿，但毒性极大，用之得当治病，用之失当致命，内服必经炮制，且要严控用量，普通人误服黄豆大小的药丸，便会中毒身亡。并且，此药颇为珍贵，寻常药铺极难采买。”
大夫说完，谢星阑心底似乎有了计量，他摆手令大夫退下，转身对秦缨道：“看来，陆柔嘉的嫌疑还不到彻底洗清的地步。”
秦缨皱眉，“你是说此药难得，御医世家的陆氏必定有？”
谢星阑默认，秦缨却摇了摇头，“这一点的确有可能，但谢钦使莫要忘了，凶手熟知崔婉的生活习惯，还对那假山石洞十分熟悉，而昨夜，陆柔嘉根本没去过假山。”
她又道：“破案讲求证据，我相信谢钦使不是赵镰那样的渎职枉法之人。”
这话分明是褒义，谢星阑却听不出一丝赞扬，但他也不恼，他那般说，无非是给她递个话头，看她是否接下，如今看来，她对陆柔嘉并无他传言中那般敌视。
这便更令人费解了，见她又前前后后地查看花墙和护栏，谢星阑又问道：“你如何知道凶手身量不高？可是与昨夜用玉钗丈量有关？”
秦缨身形微僵，回头时，她目泽微深地打量他，而后做了重大决定一般地道：“我可以告诉谢钦使秘诀，但谢钦使需得让我与龙翊卫一起查崔婉的案子，可否？”
谢星阑盯她半晌，点头，“成交。”

第8章 二死
“坊间一直有‘立七坐五盘三’的说法，便是说所有人的身量与头长，都存在某种比例，而人之赤足长短，甚至是手印长短，与身量比较也存在规律，若知晓一个人赤足尺寸，便可靠着一个推演算法，大概测算出一个人身量几何，当然，前提此人是寻常人。”
秦缨说完这话，提笔写下了一长段文字，她将公式演化成古代计量之法，很费了些周折，但这让谢星阑一看，便明白是如何算得。
谢星阑扫秦缨一眼，“这是你在国子监学的？是哪位夫子教授？”
谢星阑也入过国子监，国子监有大周最好的明算先生，但在他的记忆之中，似乎从来没人去算什么身足长短。
秦缨知道他会质疑，“这些奇门之技，自然不是国子监教的，我从何处学来谢钦使就不必管了，只需知道，这法子对破案很有用处。”
谢星阑又想起了谢坚说的，她为了崔慕之什么都做过，那知道这些三教九流之术似乎也不足为奇，谢星阑将这张纸收了起来。
“假山山洞可搜了？”秦缨最关心的还是案发现场。
谢星阑道：“搜了，除了找到了一些灯油之外，并无其他发现，疑似凶器也找到了，是湖边随处可见的鹅卵石，现如今知道凶手这般多特征，依我看，还是要从与崔家来往最多的几人入手。”
“灯油——”
秦缨抓住了重点，“可是新鲜的灯油？”
谢星阑颔首，“是，应该是昨夜他们入内游玩之时，谁的灯油洒了。”
秦缨道：“但昨夜证词之中，无人提起过。”
“山洞内崎岖不平，洒了灯油乃是寻常，许是谁惊慌害怕，忘记说了。”
谢星阑觉得这不算什么，秦缨却莫名觉得古怪，她立刻道：“我去看看。”
二人出了临时寻的偏堂，直往后园去，但刚走到垂花门外，竟碰上崔慕之和林潜出来，双方打了照面，秦缨却并未与二人招呼，她径直与他们擦身而过，走得急，走的心无旁骛，谢星阑在后面诧异地扬了扬眉。
谢星阑也未多言，待他二人入了后院，崔慕之和林潜也有些意外的愣了愣。
假山周围守着不少龙翊卫，见谢星阑跟在秦缨身后回来，皆不明其意，等谢星阑命人带路，才有人领着秦缨走了进去。
假山内小道蜿蜒曲折，几缕微光从头顶缝隙投下，还需打着火把才能看清，秦缨一路走到发现灯油之地，只见小片棕色油渍洒在一旁石壁上。
那油渍处齐膝高，真像是不小心倾倒，秦缨仔细看了看油渍溅落的方位，又抬眸看向出口的方向，“此处距离出口还有多远？”
谢星阑在她身后道：“还有小一半路程。”
秦缨往前走，刚拐了个弯，便见着一处岔口，竟然是另一条路也通到了此处，她看着这岔口，脑海中忽然灵光一现，“如果是有人故意将灯油洒了呢？”
“故意将灯油洒了？”谢星阑不解，“这山洞黢黑，全靠灯笼照亮，洒了灯油岂非寸步难行？”
秦缨目光灼灼，“但如果有人不想往前走了，却又找不到好借口，那灯油不够了，便是最无懈可击的理由——”
她说到这里，谢星阑眉尖一簇，“你是说薛铭？”
昨夜的证供之中，只有薛铭说过他本想将路走通，却因灯油不够而折返。
秦缨看向入洞的方向，“来的时候我观察了，这条路比起其他路而言，没有那般曲折迂回，虽然岔道多了些，但若是识路之人，从这条路走去出口，应当是最快的。”
“可以假设一下，崔婉昨日与人有约，就约在假山之后，她支开侍婢独自前来等待，却没想到相约之人被其他同伴绊住了脚，那人没办法独自前来，于是，他与一个并不熟悉洞内小道的人一同进来，他本想凭着自己认路，先一步去见崔婉，可没想到那另外一人兴致极高，比他走的还快，绕来绕去，与他撞倒了一起。”
谢星阑凝眸，“裴朔——”
秦缨道：“不错，裴朔和薛铭起初是分开走的，但后来绕在了一起，按理到此处已经走了大半，再往前片刻，就能出山洞了，但这时，薛铭却以灯油不够为由不打算往前了，裴朔没走过，自然跟他一起打起了退堂鼓。”
秦缨指着脚下之路，“这小路虽不算平，但也没有那般险要，比这险要之地都没见谁洒了灯油，却偏在此处洒了？洒灯油之地距离此处十来步，如果昨夜裴朔从另一侧过来，还未见人，便可闻其声，这时，薛铭速做决断将灯油倒去大半，时间也十分充裕。”
秦缨说了这样多，竟还让她自圆其说了，谢星阑却道：“只凭灯油和随处可见的地形，便要将疑点落在薛铭身上，只怕证据不够，你说破案最讲证据，但我觉得，你编故事的水平才是极好，你是不是要说，第一次薛铭被裴朔打乱计划，第二次，薛铭是在帮赵雨眠找玉佩之时，前去杀了崔婉？”
谢星阑显然觉得她是在自说自话，但秦缨严肃道：“我的确用了许多想象，但这一切，都建立在仔细观察案发现场，和分析众人证词之上，这并非编故事，而是对大家辛勤搜证问供的回报，有时候查案之人一念之间的指向，能决定整个案子的侦破速度。”
“倘若薛铭是不小心洒了灯油，那他在述说证供之时，是会含糊不清的说灯油不够，还是会说自己出了小意外？失足跌滑，是最令人胆战心惊的，我不信薛铭会记错，最可能的解释，是他根本不敢提起灯油倾洒这一动作，心虚，所以回避。”
秦缨一口气说完，见谢星阑兀自沉思，便继续道：“薛铭第二次回来作案，也极有可能，他身形不高，且薛家和崔家来往也不少，你若不信，可问问紫娟和碧云，看薛铭来过府中几次，再去将裴朔和薛铭叫来，让他们两个人重新走一遍路，他二人对峙，谁也不敢说谎。”
谢星阑极少专注地听别人长篇大论，跟着他的谢坚最清楚，他从正月开始，耐性一日比一日更差，可秦缨说了这么多，谢星阑并未出声打断。
秦缨又道：“若我说的全都错了，那无非是浪费些时辰，今日是十日中的第一日，谢钦使当不至于如此保守。”
谢星阑不得不承认，就算是编故事，秦缨这个故事也合情合理，栩栩如生，他点头道：“那便派人去平昌侯府和薛府走一趟。”
翊卫派出去，秦缨又开始了思索：“不管凶手是谁，他与崔婉单独相约在此，必定是有何缘故，且谁约得谁还不一定，昨日午宴之上，所有人杂乱地聚在一处，再加上是崔婉生辰，谁与崔婉多说两句话也无人在意，并且，凶手白日下毒不成，晚间再下杀手，这是何等的深仇大恨？”
秦缨看向谢星阑，“崔婉婚事将近，会否和她的婚事有关？”
谢星阑这时道：“忠远伯府五年前与郡王府定亲是真，只是后来崔婉生病拖延日久，已经惹得郡王府不快，今日崔家出事的消息传遍了京城，但郡王府早间只派了个管家过府问候，并且，崔婉这两年对郡王府也并不热络，郡王府的人说，这几年逢年过节，崔婉只跟着伯夫人去过郡王府两次，其他时候，皆是以病做托词。”
秦缨诧异道：“已经去找郡王府的人查问了？”
谢星阑这时转身朝外走，“伯府之人言辞多有隐瞒，问他们反倒浪费功夫。”
秦缨跟上来，“你是说崔婉的病？”
谢星阑没忍住回头看她一眼，又百思难解地想，如此聪慧之人，竟会对那崔慕之情根深种，还为此弄得声名狼藉，难道崔慕之真是天命之人？
秦缨又自顾自道：“我也怀疑，紫娟适才说，崔婉平日里喜好花茶，如此调养着，已少犯喘疾，但若病状已如此轻微，为何迟迟不成婚？更何况，这病根本十分难治。”
假山山道狭窄，秦缨与谢星阑离的颇近，她清幽的语声在曲折山洞内回响，好似水波一般在谢星阑耳畔来了又去，他不曾搭话，快步走了出去。
待出假山，外面天光明亮，日头已至中天，顿时令人心境也豁达许多，谢星阑吩咐人将紫娟和碧云叫来，问她们：“你们小姐，与薛祭酒家的薛铭走得可近？”
这么一问，碧云和紫娟有些莫名，碧云犹豫着道：“薛祭酒从前是我们家小姐的书法先生，教了小姐两年，当时小姐经常去薛府，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那时奴婢们还未来伯府伺候。”
“那薛铭呢？他到你们府上次数多吗？”
碧云颔首，“两家从前走动多，逢年过节都要来的，薛公子与崔世子也算交好，平日里偶尔也会过来——”
谢星阑又问：“那他必定见过元宝？也来过这假山？”
碧云应是，“自是见过的，假山也来过数次了。”
秦缨听得眼瞳微亮，谢星阑却不置可否地看了她一眼，不知怎地，他竟然不想让秦缨这么快就猜中一切。
薛府和裴府距离忠远伯府并不远，又等了两炷香的功夫，裴朔先到了，他一到府中，崔慕之和林潜先得了消息，一听是龙翊卫相请，便陪着他往假山处来。
走在路上，裴朔问崔慕之，“我都听说了，陛下只给了谢星阑十日，倘若十日未破案，当真夺了他钦察使之职？”
崔慕之道：“谕旨已下，不可能作假。”
裴朔摇了摇头，似乎不看好谢星阑，又道：“下旨也是极有必要的，否则他面上接管了这案子，暗地里不知要如何折腾。”
林潜在旁道：“就是担心这个。”
三人边说边到了假山之外，抬眸便见谢星阑和秦缨站在一处，见到他们，这二人竟然都没什么好颜色，俨然已经是同一阵营。
谢星阑先问裴朔：“你昨夜说，你和薛铭进山洞之后是分开走的，之后又绕到了一起，你仔细说说，你们遇见时是什么情形。”
裴朔有些莫名，却还是道：“遇见之时，他正从另外一条路过来，就撞见了呗，我本来还想走通，结果他灯油不够了，我们便原路返回了。”
“从哪条路返回？”
“我走的那条。”
谢星阑面色微沉，“你带路，重新走一遍。”
裴朔不明所以，“这是要做什么？难不成怀疑凶手是我？”
谢星阑冷着脸道：“你若心虚，大可不配合。”
裴朔一听，迈步便进了山洞，“鬼才心虚！别说你们，连我都想知道谁谋害了崔婉，且看龙翊卫几日查出真凶。”
裴朔按照记忆带路，谢星阑和秦缨皆跟在他身后，弯弯绕绕了半盏茶的功夫，裴朔带着他们回到了片刻前才离开的地方，“这里，就是在这里遇见的，打了照面，他不想走了，便拉着我从这路返回了，一来一回，我记得很清楚。”
秦缨去看谢星阑，谢星阑便是不想认同，此刻也不由有些叹服，他沉声道：“等薛铭来。”
三人原路出来时，崔慕之和林潜还守在外头，裴朔往园门方向看了一眼，喃喃道：“薛家比我们府上离得更近，怎么这么久还没来？”
薛铭不来，他便不知谢星阑和秦缨在耍什么花样，因此他伸长了脖子，比谢星阑和秦缨还要着急。
某一刻，裴朔忽然道：“来了！”
众人随他目光看去，果然看到两个龙翊卫快步进了园门，然而他们进来，身后却空无一人，哪有薛铭的身影？
裴朔道：“还是薛铭这厮胆大，竟连龙翊卫都不应？”
他话音刚落，还未至跟前的龙翊卫已急声道：“大人，薛铭出事了！他死在了城西的青羊观里！”

第9章 遗书
薛铭死了。
本该活到结局的薛铭死了。
秦缨脑中一阵嗡鸣，谢星阑也眼瞳微震，“怎么回事？”
翊卫语速疾快地说：“昨夜回去没多久，薛公子又出了府门，谁也不知他去做什么，他一夜未归，家里十分担忧，半夜便派人去找，他喜欢去的那些地方都找遍了，谁也没见过他，直到属下们去之前小半个时辰，青羊观一个小道士找到了薛府。”
“青羊观在城西，一年前，因观主与人通奸被告到了官府，后来观主被下狱，整个青羊观也散了，唯留下一个小道士勉强支撑。”
“但出了这样的污遭事，再无人去青羊观上香，那小道士难以维持生计，便也还了俗。他另布宅院，三五日才往观中去一次，没想到今晨去时发现了薛铭的尸首，青羊观没败落之前，薛府在观中供奉了香火，因此那小道士认得薛铭。”
裴朔吓出了一身冷汗，“薛铭怎会死……他、他也是被人谋害的？”
“不是。”翊卫摇头道：“薛铭是自杀，他死在青羊观元始天尊的神像之前，身边还留下了一封遗书——”
谢星阑拧眉，“遗书里说什么了？”
“这个不知，那小道士报了信，薛家立刻派人去青羊观，属下们先去薛府，知晓此事也跟了过去，便见薛府下人早就将青羊观围了起来，知道龙翊卫来，他们也只是让属下们进去看了一眼，别得什么也不说。”
刚怀疑到薛铭身上，他却自杀而死，这如何能令人相信？
谢星阑立刻道：“留下十人守在伯府，其他人随我去青羊观。”
谢星阑抬步便走，秦缨也连忙跟上，这次谢星阑头也未回，显然没有阻止的意思，裴朔在旁瞧着这一幕，忍不住出声道：“连云阳县主也去，咱们是不是也跟去看看？”
崔慕之和林潜神色严峻，略一迟疑，皆点了点头。
出伯府，谢星阑利落地翻身上马，秦缨则上了自己马车，长乐坊本就在御街以西，去青羊观也不算太远，已近申时，夏末初秋的日头毒辣地挂在碧空之上，沈珞马鞭重重一落，马车跟着龙翊卫的队伍驶入了楼台林立的阡陌街巷。
马车里，秦缨面沉如水，她记得很清楚，薛铭后来与崔慕之分道扬镳，待立储之时，他也支持郑皇后一脉，但贞元帝最终选择了崔德妃所出的五皇子，等五皇子登基之后，薛氏一族的下场颇为凄惨。
秦缨心跳的飞快，薛铭绝不该这样早死，定是因为她昨夜救了陆柔嘉，因此剧情发生了变化。
“县主，您的手怎么这样凉？”
白鸳握着秦缨放在膝头的手，满目担忧，秦缨却有苦难言，剧情是可以改变的，但也会因此改变其他人的命运，若薛铭本是无辜，那岂非是她害死了薛铭？
秦缨摇了摇头，“没事。”
白鸳无奈道：“您定是被吓着了，您从前胆子就小，如今崔姑娘死了，薛公子也死了，这叫什么事呀，您当真还查吗？”
秦缨语声艰涩，“还是要查的，翊卫说薛铭是自杀，无论如何，要先看看薛铭是否真的是自杀。”
白鸳轻声道：“若是自杀，那是为何呢？难道崔姑娘是他害得？”
秦缨无法回答，昨夜众多人证之中，薛铭说谎的嫌疑最大，他极有可能是与崔婉相约之人，可就算崔婉真是他所害，他会因恐惧内疚而自杀谢罪吗？
秦缨掀开车帘，马车穿街过巷，景致已渐渐荒凉，民居也低矮起来，京城中信道之人不少，道观也极多，青羊观位置偏僻，从前也只受城西的百姓供奉，后来出了亵渎仙神之事，百姓们自然转去别处供奉。
再转过一道巷口，萧瑟荒芜的青羊观映入了眼帘，此时观门紧闭，外头站着十多个灰衣家仆，周围的百姓探头探脑议论，显然已知道里头死了人。
谢星阑在观门外下马，薛府的家仆见他官服便知是龙翊卫头领，忙去内通禀，没多时，里头出来一个华服加身的中年男子。
“在下薛肃清，见过谢钦使。”
薛铭父亲早逝，如今家中做主的是国子监祭酒薛献知，这位薛肃清，乃是薛铭的二叔，谢星阑知道他，“薛铭出事了，我们特来查看，尸体可在内？”
薛肃清应在，却又道：“龙翊卫只查命案，家侄的意外，便不劳烦谢钦使操心了。”
谢星阑眉头微皱，“意外？”
薛肃清颔首，“不错，昨天崔家姑娘出事之后，铭儿回府，有些心神不宁，于是想来道观祭拜祭拜，可没想到这青羊观如今无人维护，房梁都已腐朽，铭儿被垮塌的房梁砸死在地，今天早上才被发现，虽是惨剧，但薛府不想伸张，谢钦使请回吧。”
谢星阑当即冷冷一笑，“薛二爷此言，便是将人当傻子了，青羊观距离薛府不算近，且你们从前就在此地供奉，不会不知道此处出过烂事，薛铭是脑子不好，才会深夜来此祭拜？”
薛家刚死了人，薛肃清正悲痛，谢星阑说话却颇不留情面，他也脸色一黑，“死的是我薛家之人，我们要不要官府管是我们自己的事，龙翊卫难道还能逼着我们报官不成？”
谢星阑轻嗤一声，“你不报官，那便将给你们报信的道士叫出来，有什么话，我问他便是。”
薛肃清咬牙道：“那道士归家去了。”
谢星阑耐性尽失，目光刀锋一般看向门内，“龙翊卫奉旨查案，薛二爷若非要如此，那我也只能不留余地了，来人——”
谢坚领人上前，轻而易举将文质彬彬的薛肃清架了住，薛家家仆见状要动手，龙翊卫却拔刀相向，家仆手无寸铁，再不敢轻举妄动。
“谢星阑，你欺人太甚——”
薛肃清涨红了脸，他论年纪是谢星阑的长辈，可谢星阑却全不把他放在眼底，他喝道：“薛氏一门清正文臣，岂容你折辱？你如此横行霸道，我父亲必定告到陛下跟前！”
谢星阑桀然道：“那你们记得说清楚薛铭是如何死得，免得龙翊卫多费口舌。”
他抬步上前，薛肃清眼睁睁地看着他推门而入。
秦缨在后面看得有些唏嘘，薛家世家贵胄，摆明了想让事情私了，也只有谢星阑这般以暴压权才能见到薛铭的尸首。
她快步跟进去，刚一进门，薛肃清的谎言不攻自破。
青羊观院内杂草丛生，主殿门窗也破损朽坏，可正殿房梁远远不到坍塌的地步，而薛铭的尸体躺在前殿正中，已被盖上了白布，那个报信的小道士，惊惶未定地缩在门口。
谢星阑快步入殿，掀开白布一看，死者果然是薛铭。
薛铭双眸紧闭，容色灰白，一动不动地躺在跪拜天王像的蒲团边上，他双手微蜷着放在身侧，一把沾着血渍的匕首摆在他右手边，而他左手手腕上，则有一道触目惊心的血色伤口，那伤口上结满了血痂，且不止一道伤痕，几乎每一道都深可见骨，赤红的血色从他手腕之下氤氲成一汪血湖，他左侧衣摆和腰腹之上，皆被血色侵染。
任是谁看了这场景，都觉得他是割腕自杀。
但秦缨蹲下仔细地看了看，断然道：“这绝不是自杀。”
谢星阑也道：“他对自己下不了这样的手。”
秦缨应是，“割腕自杀十分痛苦，一般人一刀割下去，甚至连血管都割不断，能再割第二刀的，那是有必死之心的人。并且，他手腕的割痕，靠着大拇指方向浅，小拇指方向深，这更不可能，人自戕时，因难以忍受剧痛，先下刀的地方往往伤口最深，之后会越来越浅才对。”
谢星阑目光微深地看她，“除非这伤口是别人划的。”
薛肃清已被拖进了院内，眼看着谎言被识破，他绝望之际也不再泼闹，听着秦缨和谢星阑所言，他又想深问，又有某种忌惮，跟着来的裴朔三人，则惊骇不明地看着这一幕。
秦缨拉了拉薛铭的领口，又拉起袖口看他手臂，还在他手臂瘢痕之上按了一下，很快她蹙眉道：“尸僵明显，尸斑指压褪色，眼膜也开始混浊，他遇害的时间，应该是在三到四个时辰之前，也就是在卯时前后。”
根本无需仵作，秦缨便完成了初步验尸，谢星阑不住地看她，接着道：“卯时天都快亮了，他被凶手划伤手腕，必定在此之前，而这样的流血法子，少说得一个时辰才会丧命，也就是说，凶手行凶之时，是在昨夜寅时前后。”
谢星阑脑子清楚，已无需秦缨推算，这时，秦缨又去查看薛铭衣袍上的痕迹，他昨日赴宴着一袭天青锦袍，归家后未曾更衣便出门，此刻身上仍是同一件衣裳。
谢星阑目光落去院中，“是你发现薛铭尸体的？”
庭院内，只有一人着粗布衣裳，神色也格外惊慌失措，正是给薛家报信的小道士，见谢星阑看他，他连忙上前一步跪了下来，“是小人发现薛公子的，这道观卖不出去，小人这一年也未曾打理，好几日才过来一趟，实在未想到今晨一来便发现死了人。”
院门上的铜锁锈迹斑斑，正殿门锁亦不翼而飞，此处谁都能进，谢星阑又问道，“你来时，此处是哪般景象？他留下的遗书在何处？”
“小人来时，薛公子就倒在蒲团边上，身边一大滩血迹，小人吓死了，去摸脉搏时，便发现人早就死了，至于遗书，是……是在薛公子胸口发现的，小人心知不好，便去薛府报信，后来二老爷来了拿走了遗书，似乎命人送回薛府了。”
谢星阑去看薛肃清，“遗书上写了什么？”
薛肃清梗着脖颈，“遗书上，是写他因今岁科考落第，早已郁闷多时，又因崔家姑娘之事受了些感染，便下定决心来此求死，让家里人莫要因此悲痛。”
谢星阑眯眸，“他是来此殉情？”
薛肃清顿时怒道：“什么殉情？你休要胡言！崔家姑娘和铭儿皆是清白之人，且死者为大，你还想败坏他们身后之名吗？！”
谢星阑见他义正言辞的，目光一转看向那小道士，“那你来说说，遗书上都写了什么？”
小道士一听吓得发抖，“小人不知，小人不知遗书写了什么……”
谢星阑似笑非笑的，“你既然看到了遗书，周围又无人，难道你半分不好奇薛铭为何而死吗？我若是你，必定先将那遗书拿出来瞧瞧。”
小道士趴去地上，“小人认得薛公子，怎敢冒犯薛公子？”
谢星阑了然状点头，可下一刻，他话锋一转，“你认得薛铭，又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我看薛铭身上身无长物，极有可能是你贪财害命，来人，将这个谋害薛公子的凶手捉回牢里严加审问！”
秦缨惊了一跳，谢星阑这栽赃枉法之行，简直比赵镰还要嚣张霸道，她正要出声，却见小道士吓得直哭出来，眼看着龙翊卫步步逼近，他连忙大声喊道：“不是小人，不是小人，小人看过薛公子的遗书，他上面写着，他……他是畏罪求死……”
谢星阑毫不意外他改口，秦缨却听得一挑眉，不说别的，对付以势压人的薛肃清，和这耍滑头的小道士，的确是谢星阑这一套管用。
眼看着小道士要道出遗书真相，薛肃清立刻吼道：“你放肆！”
谢星阑冷冷看他一眼，片刻后道：“你进来禀告。”
小道士哆哆嗦嗦爬起来，薛肃清想上前拦他，谢坚却带刀先将他阻住，薛肃清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眼看着小道士进了正殿，终是绝望地闭了闭眸。
进了殿门，小道士再不敢隐瞒，竹筒倒豆子一般地道：“薛公子说是他为情所困害了威远伯家的小姐，又说他们二人早有情谊，他见不得崔姑娘嫁给旁人，杀了崔姑娘之后，也无颜苟活于世，所以来此自戕，希望天尊能宽恕他的罪过，否则，他就算活着，也如身在地狱一般。”
秦缨和谢星阑对视一眼，谢星阑道：“这遗书绝非薛铭所写——”
秦缨道：“不错，薛铭也绝不可能乖乖地被割了手腕，我查看下来，怀疑凶手先在此布下迷阵，要么是毒药，要么是毒烟，先将他迷倒之后才下杀手。”
谢星阑接着道：“但他能深夜来此，凶手一定是抓住了他的把柄，或许，他和崔婉有私情是真的，崔婉也是被他所害，凶手正是利用了这一点。”
秦缨眼瞳微寒，“那谋害薛铭之人，必定也是在昨日夜游乞巧的十人之中！”

第10章 装病
“公子，后殿有发现。”
谢坚喊了一声，谢星阑和秦缨忙从一侧的小门绕进了后堂，便见谢坚指着元始天尊神像之后，“这里，这里有一处被烟熏火燎过的痕迹，且此处有个洞可通往前殿，若有人在此燃烧迷香，迷烟正好能飘去前面。”
秦缨对此物只闻其名，便迟疑道：“迷香真的能迷倒人吗？”
谢星阑侧眸瞟了她一眼，“你既知晓颇多奇门之术，却不晓得此物？”他收回目光，抬手在那烟熏处拈了拈，“迷香多用曼陀罗和闹羊花，普通人闻此物，不到半刻钟便会不省人事，而此处阴湿腌臜，能将迷香的味道掩下去。”
秦缨咋舌，沉吟一瞬道：“昨夜薛铭回府没多久便离开了，但凶手却先一步来此地，那说明凶手离开忠远伯府，也是刚回府便离去。”
谢星阑转身朝外走，出了门后，目光落在了裴朔三人身上，“你们三个昨夜各自回府后，可曾再出府门？”
裴朔无奈摇头，“我没出去过。”
崔慕之也道：“昨夜我在伯府多留了两刻钟，待商量好如何给婉儿治丧才自行离去，回府之后，我便再未出府。”
林潜狐疑道：“我也径直归府不曾离开。”
薛肃清面上青白交加地僵站着，谢星阑看着他道：“凶手是有预谋的谋害薛铭，你们为了隐瞒遗书内容，竟连是谁害了薛铭也不查，当真打算以意外论处？”
“当然要查——”
谢星阑话音刚落，另一道沙哑却掷地有声的声音在观门之外响了起来，薛肃清面色微变，连忙转身迎出去，“父亲，您怎么来了？”
来的人正是国子监祭酒薛献知，他年过半百，发须皆白，此刻被管家扶着，颤颤巍巍地走了进来，他目光矍铄地盯着谢星阑，又从袖中掏出一方信笺，“不仅要查，还要和崔家姑娘被谋害一起查！”
薛肃清忍不住道：“父亲三思……”
薛献知横了他一眼，“三思什么？这封遗书，根本不是铭儿所写！是有人害了他，还要将谋害崔家姑娘的事栽赃到他身上，铭儿行的端做得正，有什么不能查？”
薛献知将那份遗书递给管家，管家捧着遗书交给谢星阑，薛肃清这边却道：“可是众口铄金，消息一旦走漏，外间不知要传成什么样，到时候铭儿便是清白之身，又如何说得清楚？京城世家之中，这样的事还少见吗？”
薛献知背脊笔挺，仍然执拗地道：“那也不能白白背了这罪过，岂非更说不清楚？”
薛肃清一时哑口，谢星阑已看完了手中遗书，又问薛献知，“薛祭酒为何说这遗书并非薛铭所写？”
薛献知轻哼一声，“字迹的确很像铭儿，可铭儿的字是我教的，他的习惯我最清楚不过，这封遗书，分明是仿写，且还写得颇为潦草。”
谢星阑眉头紧皱，“模仿字迹，也需要熟悉他的字迹才行，薛祭酒可知道有哪些人熟悉薛铭的字迹？”
薛献知微愣，一旁薛肃清道：“我父亲从前收过许多习书法的学生，林公子、裴公子，还有崔世子，都曾去我们府上学过，还有许多世家小姐也去过，短则半年，长则三五年的都有，这期间铭儿也跟着一道进学，此外，铭儿国子监的同窗也都熟悉……”
薛肃清说得多，可此番需要排查的范围却没有那么大，谢星阑径直问：“除了他们三人，威远伯府的赵雨眠，吏部尚书府的简芳菲，巡防营吴都统家的吴舒月，鸿胪寺卿家的傅灵，陆御医家的陆柔嘉，你教过哪几个？”
薛献知一听，“只有陆御医家的姑娘未曾教过……”
京城世家信奉诗书礼仪传家，无论男女，皆四岁开蒙，延请名师教习，男子是为了入国子监求功名，女子则修个才德兼备以说亲事，薛祭酒名望极高，京城公子贵女们自然趋之若鹜，可如此一来，除了排除了陆柔嘉之外，还有四人需得查证。
谢星阑当机立断，“薛铭的尸体你们可带回，但案子未查清之前莫要下葬，至于这遗书上说的，我们自然会去查证。”
薛肃清一脸欲言又止，薛献知却十分笃定遗书所言皆是假的，这时，谢星阑又道：“薛铭的贴身小厮何在？”
“小人在——”
“小人澄砚，见过大人。”
谢星阑招手令他近前，“昨日你们公子去伯府赴宴，可有何异常？”
澄砚摇头，“没有，昨日公子和崔世子他们一直在一起，没有任何异常。”
谢星阑去看崔慕之，“薛铭和你们没分开过？”
崔慕之蹙眉，“大部分时辰未曾分开，白日里行宴，他多饮了酒，曾几次如厕，中间总有离席之时。”
谢星阑又问澄砚，“昨夜案发之后，你们公子从园子里出来到回府之间，可曾遇见过古怪之事？”
澄砚抿唇道：“小人接到公子的时候，他面色便不好看，当时知道崔姑娘出了事，小人也不意外，一直到上马车，公子都只是有些惊惧，而后小人驾车回府，等到府外时，公子却整个人脸上都是冷汗，他站了片刻进门，当时老爷和二爷都歇下了，他便去见夫人，结果夫人也刚睡下，他在院子里徘徊片刻，什么也没交代便出门了，还不让小人跟随。”
“这中间，没有其他人与他说过私话？”
澄砚又摇头，“没有的，也就离开时，和裴公子几个说了两句辞别的话。”
谢星阑不再问，复又进门查看了一番薛铭的尸首，待确认并无更多线索之后，决定先去往威远伯府。
秦缨一听连忙道：“我也去。”
谢星阑盯着她，“你还真是不辞辛劳。”
秦缨扯扯唇，“既然开了个头，自当有始有终嘛。”
谢星阑眼神莫测，未做拦阻，待离开青羊观时，崔慕之几人意外地看着秦缨随他而去，都不解眼下是个什么局面，林潜迟疑道：“秦缨是怎么了，要做谢星阑的跟屁虫不成？”
崔慕之凝眸不语，裴朔摇了摇头，“本来十日破案就难，如今云阳县主跟着捣乱，谢星阑只怕也头痛得很。”
……
马背上的谢星阑不仅不头痛，反而像溺水之人看到救命稻草一般振奋，一个令他心潮沸腾的念头已经出现，却又被他不动声色地，强行压了下去。
想到这里，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马车，又吩咐谢坚，“你亲自带人去查崔、林、裴三人昨夜的行径，此外，去找薛家的下人探问探问，看看薛铭与这些人之间关系到底如何。”
谢坚应是，领命而去。
秦缨坐在马车里，仔细地琢磨薛铭之死，虽然薛家人不承认遗书，但遗书上面写的不一定是假的，而如果崔婉和薛铭真有过私情，那谁会知道此事？
崔婉身边侍婢四年前被尽数撤换，且是因一场大病拖延了和淮南郡王府的婚事，那这场私情，会否就在四五年前？崔婉真心喜欢的是薛铭，她根本不愿嫁给淮南君王世子。
秦缨眯眸，若是如此，那林氏必定是知道的。
等马车停在威远伯府外时，已经是两炷香的时辰之后，谢星阑派人上前叫门，可刚进门，他们便被一个老成持重的中年男子拦住了去路。
“谢钦使，实在是抱歉的很，我们小姐昨夜回来便病了，今日一早本该入宫拜见皇后娘娘的，因这病，连宫里来接小姐的嬷嬷也告罪拒了，眼下实在不能见人。”
谢星阑往府内深处扫了一眼，“伯爷和夫人也不在？”
说话的是威远伯府管家，“伯爷入宫未归，夫人在照看小姐，世子也去神策军了，谢钦使，您想问什么，小人将小姐身边的侍婢叫出来？”
谢星阑狭长的眼尾微眯，但很快他道：“不必了，改日再上门。”
谢星阑转身便走，丝毫不拖泥带水，秦缨看的诧异，追上来道：“当真不问赵雨眠了？”
谢星阑兀自上马，“今日皇后行宴，是为了给二皇子相看皇子妃，威远伯府素来支持郑氏一脉，很希望赵雨眠能嫁给二皇子，可她竟然称病不去，多半不会作假。”
说完这话，谢星阑为了保险起见，又吩咐翊卫去找常来威远伯府的御医查探，而后调转马头，直往吏部尚书府而去。
秦缨乘着马车跟在其后，却不想待到了吏部尚书府，仍然吃了闭门羹。
“真是不巧，我们小姐两个时辰之前，被皇后娘娘派人接进了宫，还不知何时能出来，她身边两个侍婢也跟着一起入宫了，龙翊卫若要查问，只能等晚些时候了。”
谢星阑有些意外，“昨日你们小姐归府之后，可曾离去？”
“不曾离去，小姐昨夜受了惊吓，还是跟着夫人歇着的。”
谢星阑看了一眼简府匾额未做纠缠，他本来就对女子的怀疑更少些，何况这两家又有郑皇后做挡，但一转身，他看到秦缨正微微愣神。
秦缨正在回忆原剧情，原文中，郑皇后一开始看中的也是赵雨眠，可今日赵雨眠因病缺席，竟是简芳菲被接进了宫中，这是蝴蝶效应？
谢星阑只以为她气性受挫，便道：“查案便是如此繁琐，很多时候数日都无进展，眼下时辰不早，县主可早些归府。”
秦缨摇头，“不如去傅家看看？”
京城贵女皆对秦缨多有芥蒂，但因傅家和临川侯府有些旧交，这位傅灵也未曾与秦缨交恶，秦缨觉得，既然要问些私密之言，交情近些总好开口。
谢星阑不知想到什么，也正有此意，他们不谋而合。
鸿胪寺卿虽是一衙之主，但傅氏在贵族间早已没落，谢星阑与秦缨到傅家之时，府里莫名显得有些冷清，听闻他们来了，傅夫人和傅灵一起出来迎客。
得知为了他们崔婉的命案而来，傅夫人面色不甚好看，“我们灵儿昨夜归府也小病了一场，下人们忙活了半日才看她歇下，她不可能晚上还出去。”
傅灵闻言便道：“母亲身体也不好，不若先回去歇着，县主和谢钦使有什么要问的，女儿来回答便好了，免得扰了母亲清净。”
傅夫人皮笑肉不笑地道：“那你可得说快些，免得邻里见着衙门的人在咱们府上不走，还以为你犯了什么过错，传出去可不好听。”
她说完这话，果真撂下秦缨和谢星阑而走，傅灵送她两步，回来时抱歉地笑笑，“母亲她这几日也有些不适，你们莫要介怀。”
秦缨当然不会介意，这位傅夫人是傅灵的继母，而她上面那个一母同胞的亲姐姐，两年前便被这个继母送回族地嫁人了，后来她远嫁兖州，也是这位继母的手段。
秦缨道：“灵儿，你还不知，薛铭今晨也死了。”
傅灵吓得手中茶盏一晃，“什么？”
秦缨将前后道来，傅灵听得面色微白，秦缨又问她：“比起我来，你和崔婉他们走的更近些，你可知道崔婉和薛铭之间，是否有何旧情？”
傅灵瞟了他们二人一眼，又蓦地垂眸，茶盖与杯盏相错，生出一道刺耳的响，“这话从何说起？婉儿早就定了亲事，薛家又是京城中门风最为清正的人家，怎可能有何私情？”
谢星阑目光微沉，秦缨也看出傅灵不同寻常的紧张，她屏退左右，“现如今已经出了两条人命，衙门却还不知凶手动机，你若是知道什么，切莫瞒我们，你说的话只有我与谢钦使知晓，外人谁也不知你说了什么。”
傅灵唇角紧抿，“其实我也不知，只是……只是我正月里去忠远伯府拜访之时，听见张姨娘在外吵闹，她言语之中提到，说伯夫人当初将婉儿身边的侍婢卖掉，是因为婉儿有何不可告人之事，又说……又说婉儿装病装得辛苦……”
她像怕说错话似的，“那次绝没有提过薛家，可这一两年，我唯一想起来的古怪之地，便是那一次了，至于薛铭，他人生的俊逸，性子也极好，我从未听说过他私下与谁过从甚密。”
她有些后悔说这样多，“比起我来，婉儿与雨眠和芳菲走的更近些，若有何私情，也定是她们才知晓，缨缨，我今日说的，可千万莫要说出去。”
秦缨自然应下。
待离开傅家已是日落时分，金灿的晚霞铺满天际，秦缨对谢星阑道：“灵儿听见的话，或许是真的，但张姨娘多半是不知内情，否则也不会只是含沙射影，如今，恐怕只有林氏知道崔婉当初的病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可能只是装病躲婚事那样简单。”谢星阑沉沉地道：“若只是装病，她们母女又怎会跑去三清山那样远？”

第11章 噩梦
夜幕初临时，秦缨跟着谢星阑返回了忠远伯府。
忠远伯崔晋已知薛铭出事，惊疑不定之下，还不知那封遗书上写了什么，见着谢星阑，便问起薛铭之死与崔婉的案子是否有关联。
谢星阑自然无可奉告，只点名要见张姨娘。
张姨娘来到前厅时，眼眶还是红的，行礼后哀怨地望着崔晋，欲言又止，谢星阑扫了二人一眼，“请伯爷暂避，有些话伯爷在此，张氏只怕不敢多言。”
崔晋眉头一竖，“还有什么是我不能听得？”
谢星阑面无表情地道：“府中内院之事，只怕多的是伯爷不知道的。”
崔晋犹豫了片刻，告诫地看了看张氏，出门离开，谢星阑又命翊卫在门外守着，这时才问：“你眼下，当不是在为崔婉哭，莫非又是崔涵出了事？”
张氏本是一脸怯色，但提起崔涵，她顿忍不住：“大人明鉴，这天下间，哪有让三岁的小孩子去跪灵堂的？”
谢星阑冷着脸面目不亲，秦缨上前温和道：“可是夫人让崔涵去祭拜崔婉了？”
张氏望向她，满脸的委屈，“不止是祭拜，是让涵儿跪在大小姐灵堂里，跪了快一个时辰我才知道，他们是姐弟，是平辈，又不是长辈子侄的关系，凭什么这样作践涵儿？”
“才三岁的孩子，什么都还不懂，夫人说什么他便信什么，却不知只有亲生母亲才是最疼他的，可惜自从我生下他，这三年多待在我身边的日子，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张氏越说越难过，“我怀他的时候那般不容易，差点连自己性命也丢了，可却是替旁人生了儿子，他如今见着我就怕，必定是听了旁人教唆……”
张氏显然是无处诉苦了，眼下一位金吾卫大人，一位云阳县主，她得好好吐吐苦水，但说到一半，又想到崔晋临走那一眼，忙止了话头只抹眼泪。
秦缨叹了口气道：“府内事我们不好置喙，但亲生母子到底是与旁人不同的，或许等小公子再大些，便会感念生母之恩，今日我们是想来问你与崔婉有关之事——”
张氏狐疑地抬眸，秦缨道：“我们听说，你此前在府中与人吵架之时，说崔婉的病是装的，可是当真？”
张氏眼皮一跳，“我……我没说过……”
秦缨淡笑，语气强硬起来，“我们已经找到了人证，这是旁人亲耳听闻，你或许觉得此事不好由你之口道出，但崔婉被奸人所害，相比之下，即便她装病又算什么，孰轻孰重，你可明白？”
张氏紧紧绞着手帕，半晌才轻声道：“我说她装病，也并非信口开河，两三年前，她病况还颇为严重，可那时，我身边的侍婢，曾发现她经常将药倒掉，倒掉就算了，也没见她配新药，就这般，对外面还说她病一日比一日好。”
“哪有这样的道理？我便想着，她病肯定是装的，但为何装病却不明白，若没这个病，她早该成婚了，然后我看府上常来往些公子小姐，便觉得是有何不可见人之事。”
张氏面色微白，“女子名节最为要紧，我也并非存心污蔑她，只是不满夫人独断专横，不让我见涵儿，那样的话我也不敢常说，没想到被人记住了……”
张氏用心也有几分险恶，此刻自知理亏，看也不敢看秦缨，这时谢星阑又问她：“说说四年前伯夫人和崔婉去三清山前后之事。”
窗外月光如水，张氏擦了擦眼角回忆道：“那时候大小姐的亲事已经定了半年了，我也有了身孕，只是我身体不好，孕吐十分严重，日日足不出户的养胎，忽然某一日，听人说小姐出门游玩晕倒了，送回府中一查，竟是病重难医，为此夫人大发雷霆，伯爷也很是气恼，那时候小姐十五岁，眼看着过了年，十六岁就可定婚期了……”
“后来没过两日，夫人便说要带着小姐去三清山走一趟，无论如何，不能看着小姐被这病磋磨没了，伯爷当然没有意见，后来又准备了三五日，她们便出发了，这一走便是五个多月……”
“夏天走的，快过年了才回来，回来的时候我正临产，也不知小姐是否大好了，等生下孩子坐足月子出门，便见她消瘦了许多，还要日日喝药，又听说她在三清山得了真人批示命格，说绝不能在十九岁前成亲，伯爷和淮南郡王都信这些，当时便定好今岁才成亲。”
秦缨蹙眉，“若是短时内消瘦了大半，那必定是病过，只是不一定是喘病。”
张氏也点头，“是啊，大小姐从前身形略显丰腴，可去了一趟三清山，却瘦的变了个人似的，那时候喝药是真的喝药，我发现不对也是在一年之后了。”
秦缨和谢星阑越听越觉得古怪，如果崔婉真的生过病，却被林氏用喘疾遮掩，那崔婉的病或许十分见不得人，但年纪轻轻的女孩子，能有什么病不能见人？
谢星阑又问：“你可知她本来的侍婢，被发卖去了何处？”
张氏摇头，“这便不知了，大小姐回府后没多久，夫人便将她身边所有人都处置了，她疼爱大小姐是出了名的，可那次手段之狠，连自小跟着大小姐的两个丫头都卖了。”
谢星阑若有所思，片刻后让张氏退下，她一走，秦缨也轻声道：“崔婉的病有古怪，若是能找到当时给她看病的御医，或者找到那两个侍婢就好了。”
谢星阑也做此想，“我自会派人去查，时辰不早了，你归家吧。”
谢星阑话落出门，与崔晋告辞后，径直离开忠远伯府，秦缨一路跟出来，“那你眼下去何处？”
谢星阑已翻身上马，如霜月华洒在他肩头，将他本就冷沉的面色衬的愈发寒意逼人，他居高临下地道：“回衙门，你也要跟着？”
秦缨干笑，“那倒不必，不过这案子仍无头绪，明日自是继续——”
谢星阑目泽微深，撂下一句“随你”便扬鞭而去，秦缨看着他的背影秀眉紧拧，这人怎么年纪轻轻就成这幅狗脾气？！
坐上马车回府，一路上白鸳都在心疼秦缨整日辛劳，秦缨心想这才哪到哪儿，反是她安慰白鸳多些，等回了侯府，秦璋早等着她一道用膳，席上听她去了傅家查问傅灵，一时唏嘘起来。
“傅灵也是个可怜孩子，你们今日离开后，她那继母只怕要给她气受。”
秦缨问道：“是因衙门的人上门不好看？”
秦璋点了点头，“她这个继母为人刻薄，对她们姐妹二人皆不亲善，她姐姐那次你或许记不清了……”
秦缨的确毫无印象，秦璋见她茫然，便道：“她姐姐傅珍比她大三岁，两年之前与人生了私情，被她知晓之后，竟直接送回了傅家族地，在那边找了个人嫁了。”
“私情？”秦缨咋舌，“与谁？”
秦璋轻咳一声，他一个长辈说这些小辈风月之事，显得为老不尊，但见秦缨明眸黑白分明地望着他，他只得道：“坊间有流传，说是和定北侯家的小公子杜子勤，说傅珍与他暗通款曲，还送了她私物，送也就送了，傅家和杜家也勉强相配，可杜子勤将那私物露在了人前，这一下流言蜚语顿起，傅家没等来杜家上门求亲，便将傅珍径直送回了老家。”
秦缨眉头紧拧，“那知道嫁给哪家了吗？”
秦璋摇头，“回了族地，悄无声息嫁了，京城之中未办婚宴，也未请客，可想而知嫁的人家多半是老家的什么乡绅富豪之辈。”
好好一个姑娘家，就因为与人生情送个信物，竟落得这步田地，秦缨顿觉心头发酸，而今日看下来，不论是薛家二爷还是傅家夫人，都将家门名声看的极重，便是崔婉的案子，多半也是因着名声，才颇多谎话遮掩。
想到此，秦缨给秦璋盛了一碗汤，“旁人家的女儿因一件信物便被如此苛待，女儿从前行事无忌，爹爹却从无怪罪，女儿实在让您操心了。”
秦璋见状大为感动，忙接了汤碗，疼惜地望着她，“爹爹怎会怪罪你？从你生下来起，爹爹便只想让你高高兴兴，何况爹爹知道，你只是还没长大，长大了自然就知道什么值得做……”
望着这张熟悉可亲地面孔，秦缨心底复杂难言，按照原文，秦缨不久之后将会“意外”而死，但如今，原主被她借身还魂，不论是哪种选择，秦璋必定都无法接受。
秦缨又给秦璋布菜，“爹爹放心，女儿现在已经渐渐知道了。”
这一餐晚膳父女二人用得其乐融融，晚膳之后，秦璋留了沈珞问话，待沈珞面色古怪地说完，秦璋诧异道：“就这么跟着那谢星阑跑了一整天？一声未喊累？”
沈珞重重点头，“不仅没喊累，县主简直比小人跑的还利索。”
秦璋惊：“没有半点打退堂鼓的打算？”
沈珞摇头，秦璋又问：“那她可查出什么了？”
沈珞再度摇头，秦璋听到这话，长长地舒了口气，“不错，不愧是我女儿，这样我就放心了，再看两日吧，什么都查不出，她坚持不了多久的，查案太苦了，何必为了崔慕之做到这个份上……”
秦璋悠哉地起身回房，没看到沈珞欲言又止的脸。
……
将军府中，谢坚正禀告道：“小人带人去长清侯府、平昌侯府，还有林府查问了，府中小厮和附近邻里的证词都合得上，他们昨夜都未离家，威远伯府常用的大夫也问了，说昨夜子时前后入府，赵家小姐受惊过度，开了安神的方子，又叮嘱她养上三两日。”
谢星阑坐在漆案之后不语，谢坚道：“看样子没有人说谎，如此就奇了怪了，崔婉和薛铭都出身高门，谁敢这样谋害他们？”
谢星阑摇头，“凶手必定说谎了，只是我们还未找到破绽。”
谢坚迟疑一瞬，“今晨陛下下了令，可薛铭也死了，等于让这案子份量更重，当夜您带人去伯府之时，本来只打算作壁上观的，如今这情形，可算坏事了？”
谢星阑下颌微抬，“自然不算。”
谢坚忍不住嘀咕道：“这桩案子若破了，您先前惹陛下生气的那些事，也不能一笔勾销了，命案到底不比朝中的案子，文州那桩科场贪墨的案子若您带人去查个明白，能发落不少朝官，怎么也比这次的功劳大，您真是越来越让属下看不懂了。”
谢星阑听他念叨，仪采斐然的面颊上，竟生出了两分凄凉之感，没有人比他更明白去查文州贪墨的案子能得到什么，但也只有他自己知道，顺着那条路走下去，他会落个怎样凄惨的下场。
谢星阑默然未语，这时，外间响起了叩门声。
“公子，谢咏回来了！”
“让他进来——”
门扇开合之间，另外一个亲信谢咏走了进来，他抱拳行礼，而后便奉上几页文书，“公子，您让小人去查的，小人全都查清楚了——”
谢星阑接过文册看，谢咏继续道：“这位云阳县主，是贞元三年二月初九出生，今年十七，她母亲和哥哥，在丰州之乱中染了疫病而亡，这些年一直与临川侯相依为命，她是两年之前喜欢上长清侯世子的，当时长清侯世子刚从军中归来，据说是看宫中校场比弓马之术时，对长清侯世子一见倾心。”
“她跟太后求过两次指婚，太后第二次本来都快下旨了，却被陛下拦阻，据说是崔德妃从中作梗，这两年，她行事无忌，对崔慕之多番讨好，与崔慕之走得近的女子，也都被她刁难过。”
“小人按公子的吩咐，主要查了陆柔嘉，从一月前陆崔两家即将联姻的消息传出开始，云阳县主与陆柔嘉有过四次照面，每一次她都对陆柔嘉冷嘲暗讽，崔婉生辰宴那天她还差点大打出手，可到了晚上，不知怎么竟帮了陆柔嘉。”
谢星阑边看边听，“她还为了崔慕之拒绝过三次婚事？”
“不错，宣平郡王家的世子李云旗，永川伯家的世子柳思清，还有工部侍郎家的公子萧厚白，这些是太后见她对崔慕之念念不忘，想给她赐婚的。”
谢星阑“啪”的一声将文册合了上，他捏了捏眉心，不敢相信自己即将护着这样一个女人，但除了她，他找不出第二个疑似改变薛铭命格之人。
谢坚大为惊讶，“昨夜公子回府便招来谢咏，竟然是让他查云阳县主？这半年谢咏查了不少人的生平了，公子到底在找什么？”
谢星阑将文册放入抽屉，却见那抽屉里竟已放了满满当当的同类文书，关上屉子后，谢星阑淡声道，“龙翊卫本就是陛下手眼，自然知道得越多越好。”
谢坚半信半疑，谢星阑却已起身回房，又边走边道：“距离陛下定的期限还有九日，让底下人上心些，此案绝不能有半点错处。”
谢坚和谢咏应是，待谢星阑离开，谢坚看着谢咏问：“你说公子到底怎么了？”
谢咏惯常黑脸寡言，此时只摇了摇头，显然他也不明白。
谢坚叹了口气，“你记得吗？就是正月初七那夜公子忽发狂性，后来便性情大变，过去五年公子一直谨小慎微，天大的委屈都咬牙忍了，眼看着局势越来越好，可这半年，公子却将所有隐忍蛰伏求来的平衡都打破了，如今四方树敌，往后可还怎么往上升？”
谢坚瘪嘴，有些不忿道：“公子连着放了几桩好差事，功劳都叫别人抢了去，晚间回衙门碰见韩岐他们，一个个得意极了，公子却半点不在意……”
丑时过半谢星阑才歇下，他艰难地入睡，可刚睡沉，熟悉的噩梦如约而至。
梦里寒风烈烈，他一袭黑袍被鲜血浸透，步履艰难地往深林中走，每走一步，钉入血肉的箭簇便多绞出一股血色，血流顺着衣摆滴滴答答地落在雪地上，在他身后，火把如长龙一般围过来，他已走投无路。
忽地，又一片箭雨凌空而至，他小腿与后背剧痛，人似断线风筝般摔出，握剑的手一松，连往前爬的力气都没了，鲜血从他口中涌出，他面贴血污趴在地上，在愤恨与屈辱之中，像一滩任人踩踏的烂泥般断了声息……
谢星阑一个激灵惊醒过来，他冷汗满额，赤着眼瞳大口喘息，他发狠地想，如果真的是秦缨，无论如何都要护她不死！

第12章 冷箭
辰时过半，天色刚见大亮，碧空之上层云浩渺，极东天际，一缕艳阳正破云而出，暖橘的曦光洒在谢星阑身上，将他官袍上的金色獬豸纹映的流光泛彩。
他人高坐马背之上，目光却停在不远处的巷口，身边谢坚忍不住问：“公子，这吴家不比其他几家，其实无需您亲自来，并且，咱们来了半刻钟了，您要等谁？”
此处是长兴坊帽儿巷，在他们不远处，便是巡防营都统吴明祥的宅邸，昨夜他们去了傅、赵、简三家，却并未查问吴舒月，因此今日一早，谢星阑亲自来人过来。
他未立刻答话，又过了几瞬，他目光一收，缓缓催马，“入府吧。”
谢坚不解地跟着，可这时，他扫向巷口的眼风一顿，只见空无一人的长街上，竟有一辆眼熟的马车辚辚而来，待马车走近，车帘下走出个清隽的身影。
“谢钦使，真是巧啊——”
秦缨今日着一袭淡青绣兰纹襦裙，面若春雪，眸似天星，似一支清而不俗的韧柳，再不见半分往日的珠光宝气之感。
谢星阑昨夜的文书上，连秦缨喜好的装扮口味皆查的详尽，此时不免多打量了她两眼，秦缨牵了牵唇，“我还担心谢钦使快我一步，没想到刚好碰上。”
谢星阑抿唇未语，一旁的谢坚表情古怪，这哪是刚好啊，这分明是他家公子算准了她要来，专门等她，但是，他家公子为何要等这位县主？
谢坚纠结茫然地表情让秦缨侧目，秦缨还当他是为了案子，面色一肃道，“昨夜回府，我也对案情百思不解，只是不知道吴姑娘是否知道些什么。”
谢星阑已命人上前叫门，门房见是云阳县主和金吾卫的官差，立刻进门通禀，不多时，他们被请入正厅落座。
吴夫人和吴舒月来的很快，上茶之后，吴舒月先愁眉道：“我就知道金吾卫会来人的，只是没想到昨日没等来你们，还听说薛铭也出事了。”
她有些狐疑地扫过秦缨，又道：“我的亲事在下月，本想着先贺婉儿出阁的，没想到接连出了这等变故，大人想问什么便问吧。”
吴舒月也是亲事将近，吴夫人显然担心女儿受牵连，神色很是紧张，谢星阑见此，便出言先请她回避，待她离开，谢星阑问道：“前夜你归府后可曾离开？”
吴舒月坦然道：“自然不曾，当夜归家后与父亲母亲说起伯府之事，唏嘘了许久才睡下。”
她面上不卑不亢，谢星阑看不出破绽，便继续问：“你可知崔婉的病是否有古怪？崔晋虽说崔婉平日里从不与人交恶，但她的性子，或许你们这些外人才是最清楚的。”
吴舒月未犹豫地道：“她的病是四年多之前突发的，在此之前，我从不知她有喘病，古怪谈不上，只是有些意外，后来她治病养病一年多，我们见面不多，再常聚时，她便已经大好了，至于她的性情——”
她说至此，又扫了秦缨一眼，“出身尊贵之人，总归有几分得天独厚的优越感，自以为处处周全，可实际上还是习惯众星捧月，偶尔将别人的自尊踩在脚下，对她们来说也不算什么，但要说与人交恶，那也说不上。”
她言辞婉转，但也听得出对崔婉评价一般，那看秦缨的一眼更是明晃晃的指责，谢星阑这时不避讳地问：“那你可知，她和薛铭之间可有干系？”
吴舒月这时抿唇不语了。
秦缨和谢星阑瞳底微暗，谢星阑道：“看样子你知道什么，如今他们二人被人谋害而死，你的证言很可能会帮我们找出凶手，也算是为他们好。”
吴舒月犹豫道：“只怕他们在天之灵不会这样觉得。”
她这样说，便更让谢星阑笃定她知道什么，谢星阑道：“你不必有任何顾虑，龙翊卫不会把你的证词公之于众，薛铭死前留下了一封遗书，已经提到了他和崔婉生有旧情，如今我们只是要多方查明，看看是否真有旧情，以及她们二人之死是否与此事有关。”
吴舒月一惊，“他留下遗书说了此事？”
谢星阑颔首，吴舒月思忖片刻下定了决心，“既是如此，那就没什么不能说的了，我从前和她都是薛祭酒的学生，当时在薛府，她和薛铭走得很近，当时我曾想他们二人是总角青梅之谊，以后说不定会成一段佳话，可没想到婉儿先与淮南郡王府定了亲事。”
“他们那时只是关系亲厚，但要说什么古怪，我也不曾见过，只是两年半之前的一次船宴上，我曾撞见过古怪的一幕……”
吴舒月陷入了沉思，“当时是在城东的凌烟湖，是朝华郡主宴客，当时请了城中公侯官宦家的公子小姐们二十来人，那楼船有三层，我因多饮了酒有些头晕，便去最上层的船尾处吹风，可还未走到栏杆处，我便听见楼下传来两人的说话声，那二人压着声音，可我一听就知道是婉儿和薛铭……”
“婉儿说她等的够久了，薛铭却说他是为了婉儿考功名，又说什么淮南郡王府等不了那么多年，让婉儿尽管安心。”
吴舒月涩然道：“非礼勿听，当时婉儿压着声音，却是在怒吼，我知道事情不妙，不想卷入这等是非，立刻便退了回去，走之前，我只听见婉儿说薛铭不懂她付出了什么……”
“那之后，我藏着这个秘密谁也没说，婉儿是与淮南郡王府定亲，薛府世代文臣清流，如何比得过？我知道此事不可见天日，他们二人也难修成正果，后来婉儿定了婚期，我便猜他们多半是放弃了，反而替他们松了口气……”
谢星阑道：“所以薛铭当时的意思是，他是为了崔婉考功名，若是考上了，便在她成婚之前，抢夺这门亲事？”
吴舒月点头，又苦笑道：“他想的太简单了，别说他没考上，便是考上了，又如何能让淮南郡王府悔婚？我猜婉儿若真是装病，也是想拖到淮南郡王府自己不愿意，可没想到，郡王府就这么等着了。”
“婉儿自小被宠爱着长大，大抵没想过有什么喜欢的人或物是她得不到的，但她却没想着，此事若是弄得人尽皆知，她会付出什么代价，我本想着等她成了婚一切便都好了，可婚期将近，她却死了……”
秦缨听了半晌，此刻忍不住道：“除了你，还有谁知道他们有旧情？”
吴舒月摇头，“这我不知道了，我也只撞见过那一次，后面大小雅集，宫中宴请，他们虽是照面，却都谨慎守礼，自也怕被人知晓。”
秦缨想到了傅灵姐姐傅珍的结局，她尚未定亲，只因一件信物和风言风语便那般凄惨，而崔婉已然婚期将近，若被人知晓这段私情，势必会名声尽毁，到那时，薛铭难道还能按照约定娶了她？
秦缨沉吟一瞬，“那你能否将那日船宴的名单写下来？”
吴舒月应是，“这么久了，我记不太清了，能写几个是几个吧。”
吴舒月的证词总算让案子有了进展，离开吴家，秦缨立刻道：“如此便能找到薛铭谋害崔婉的动机了，崔婉不想嫁给淮南郡王世子，说不定对薛铭严词相逼，薛铭害怕东窗事发便下狠手杀了她，而谋害薛铭之人，多半也是知情者，利用此事让薛铭前去青羊观。”
谢星阑道：“昨夜已经让人调查了林潜和崔慕之他们，当夜他们行径并无古怪，也并未听说薛铭与他们谁结仇，凶手杀薛铭的动机还无法推算，还有那雪上一枝蒿，暂时还没找到薛铭采买毒药的线索。”
秦缨颔首，“毒药要查个明白，至于别的，少不得去问问简芳菲和赵雨眠，昨日傅灵也说她们之间关系更为亲厚。”
她看了一眼已经至中天的日头，“不若我去威远伯府走一趟？谢钦使带着人去简家看看，免得来去耽误工夫。”
秦缨只觉兵分两路最为迅捷，然而谢星阑却道：“查案的是金吾卫龙翊卫，县主去威远伯府师出何名？”
秦缨欲言，谢星阑却已催马，“若还想查这案子，县主还是老实跟着。”
秦缨轻嘶一声，看着谢星阑的背影咬了咬牙。
马车沿着雕梁画栋地民坊街巷而行，到威远伯府，已经是小半个时辰之后，这一次没有管家阻拦，门房通禀之后，一路将他们引入了府内。
虽是请入府中，却并非往待客之所而去，他们沿着一条小径，越走越是偏僻，没多时，竟看到了一片葱郁的翠竹，翠竹林后传来马蹄“嘚嘚”之声，依稀有人在跑马。
透过林间树影间隙，秦缨看到了几个模糊的身影，见谢星阑面色有些难看，秦缨站在他左后方道：“这时何——”
“地”字还未落定，她忽地瞟见谢星阑面色陡变，下一刻，谢星阑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在一道破风之声中，谢星阑迅速地将剑鞘一抬，“叮”的一声脆响后，一支锋锐的长剑落在了谢星阑身前小径之上。
这支箭簇穿过竹林凌空而来，秦缨看都不曾看清，而如果谢星阑未出手，这箭便会擦过他的肩头，朝她急射而来——
她后知后觉地出了一掌心冷汗。
而这时，一人一马从竹林小径出来，竟是一身武袍的赵望舒，他手上拿着一支长弓，马头旁的箭袋中插满了同样的长箭，很显然，刚才那支箭就是出自他之手！
“赵望舒——”
谢星阑语气阴沉，透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狠劲儿，马背上的赵望舒轻哼道：“你且放心，我看着准头儿，不会让你死在我府里。”
谢星阑面色没有半分好转，“你伤我无碍，可你差点伤了她！”
他侧让半步，赵望舒这时才看到秀眉紧皱的秦缨，她今日这袭碧青裙裳与翠竹交映，适才他竟未看清楚她。
赵望舒背脊一凉，连忙跳下马，“云阳县主？我当真不曾看见你。”
差点闹出人命，赵望舒气焰顿消，他只是想给谢星阑长个教训，别说伤秦缨了，便是真伤了谢星阑也是个麻烦。
秦缨心有余悸，忍不住嘲道：“没想到赵世子在神策军里练了一身弓马之术，却喜欢将箭锋对准周人。”
赵望舒面上青白交加，伤谁都好，但这位云阳县主是太后心尖上的人，她本就是不分青红皂白便能闹得，如今受了惊吓，哪能善罢甘休？
他忙道：“的确是我之过，我给你赔罪。”
秦缨呼出口气，没好颜色道：“罢了，今日我们是来找雨眠的，婉儿的案子有些事要问她。”
赵望舒没想到她如此简单便放过了自己，愣了愣才道：“她在，简家小姐来探望她，她们正在北面的花厅里说话，我带路——”
一听简芳菲也在，秦缨正觉极巧，但赵望舒已经走了，谢星阑却还沉色未消地看着她，秦缨疑问地挑眉，谢星阑缓缓将身侧长剑放了下去。
秦缨这才发现，从他替她挡箭开始，他手中未出鞘的长剑，便始终被他高抬握紧，仿佛要随时与赵望舒动手一般。
见她有些意外，谢星阑也将面上情绪压了下去，他转身而走，没走两步又语气不善地交代，“你最好跟紧我！”

第13章 替罪
威远伯府的花厅临着一片荷花池，如今夏末初秋，残荷凋败，再加上崔婉的尸体是在荷花汀被发现，赵雨眠命人将那侧窗扇关得严丝合缝。
听闻谢星阑带人来了，她们在门口相迎，但远远地，二人眉头同时皱了起来。
简芳菲问：“那是云阳县主？”
赵雨眠点头，“是她，她怎么和谢星阑碰上了？”
待一行人走到近前，赵雨眠发现兄长面色不甚好看，她不好细问，直将人迎进了厅内。
刚落座，谢星阑开门见山道：“薛铭死了，你们可知道？”
“知道了。”赵雨眠叹道：“昨日下午知晓的，他是因何而死？”
谢星阑仔细看着他们几人神色，坦然道：“表面看着是自杀，还留了遗书，但实际上，遗书是凶手模仿他的字迹所留，他是被人谋害。”
赵家兄妹和简芳菲早有所料，但得了肯定，神色还是严峻起来，赵望舒道：“婉儿先被害，薛铭又被杀，你今日是要问什么？”
“前夜归府后，你们都可曾出门？”
赵雨眠摇头，“我前夜回府便觉不适，还请了大夫来探病，到现在也没踏出府门一步。”
赵雨眠今年十六岁，生得清妍秀美，此刻三分病态，娇弱惹怜，看着也不似能逞凶作恶的模样，简芳菲接着道：“我那夜回家也并未出门，直到午间宫中来人便入了宫。”
谢星阑早知如此，又见她二人神色如常，并无遮掩之意，便开口问道：“你们可知崔婉和薛铭之间有何古怪？”
赵望舒扬眉，赵雨眠迟疑道：“你是说，婉儿和薛铭是否生过私情？”
谢星阑颔首，又敏锐地看着她和简芳菲，“你们二人与崔婉走的极近，她若有何闺中之事，必定也会与你们二人说，且你们常在一处小聚，总不至于毫不知情。”
赵雨眠去看简芳菲，简芳菲兀自沉思着，她比赵雨眠年长两岁，今年已经十八，行事自然也要成熟稳重许多，不多时，她看着谢星阑道：“此事与案子关系重大？”
谢星阑应是，简芳菲便道：“其实此事不好多说，毕竟死者为大，只是刚好是他们二人出事，我想来也觉古怪，他们有几分私情我不确定，但婉儿待他与待旁人是不同的，三年前，同样是秋夕节，婉儿曾赠给薛铭一只香袋，此事只有我和雨眠知道。”
“虽说逢年过节大家互赠礼物也算寻常，可香袋这等贴身之物，还是颇为忌讳的，毕竟京城世家之中，也出过类似坏女子名节的事，并且，我知道婉儿不想嫁去淮南郡王府，当时我和雨眠曾私下说起过此事，但最终，我们决定闭口不提。”
赵雨眠和简芳菲发现了蛛丝马迹，但她二人并无曝光的打算，且她们没有理由去谋害薛铭，谢星阑只觉这案子疑窦难解，这时，一旁的秦缨问道：“那你们可知道，薛铭可曾与旁人结仇？尤其是当夜赴宴之人。”
赵雨眠拧眉，“薛铭性子温文，并未见过他与谁不快。”
赵望舒在旁道：“不错，我也不曾见过，薛氏家风清正，薛铭也是一脉相承，他平时极有礼数，便是与人不快，也颇为宽宏大量。”
秦缨拧眉，崔婉与薛铭有私情，该紧张的应是他们，薛铭谋害崔婉尚有动机，那凶手为何要杀薛铭？而凶手留下那样一份遗书，明显不仅想要薛铭的性命，更要让他们的私情公之于众……
电光火石间，秦缨脑海中冒出一念，然而她还未抓住，那念头便一闪而逝，她心底空落落的，再仔细回想，却又进了迷雾林一般找不到方向。
“薛氏家风清正，不过按我们目前查到的来看，薛铭可算不上清正。”
谢星阑语带轻嘲，他看不惯这些公侯世家总将家风挂在嘴上，日日宣扬自己诗书礼仪传家，仿佛忠孝仁义刻入骨髓，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外表越是簪缨锦绣，内里越是见不得人的烂事一堆。
赵望舒三人皆无言以对，毕竟崔婉早有婚约，却还与薛铭牵扯不清，别的不说，单论薛铭收下她香袋，这二人也皆算不顾礼义廉耻之辈，眼下面对谢星阑的嘲弄，他们不仅没办法反驳，还得尽早割席为妙。
谢星阑见问不出更有用的线索，便不打算久留，他告辞，秦缨也一并离开。
见此景赵雨眠一脸不解，去问赵望舒，赵望舒古怪地道：“我也不知怎么回事，刚才我差点失手伤了秦缨，谢星阑气的不轻，几乎要与我拔刀动手，他好似颇为在意秦缨。”
简芳菲匪夷所思：“可秦缨喜欢的不是慕之吗？此前谢星阑参了长清侯府一本，秦缨还跑去太后面前告谢星阑的状，怎么一转眼两人这般和契了？”
赵家兄妹面面相觑，没人知道答案。
离开威远伯府，谢星阑还对片刻前的意外心有余悸，从正月到现在，就算他提前洞悉，却也无法改变任何事的进程，他似一头困兽，不惜一切地蛮横冲撞，可结果除了让自己头破血流之外，仍只能按照天意，傀儡般走向既定的结局。
前世的他醉心权力之争，为了请功，早早领了文州贪墨的案子督办，等他回到京城，只知陆氏被抄家，陆家长女已下狱，彼时他对御医之家并未放在心上，却记得数日后，云阳县主之死令临川侯和太后悲痛欲绝。
此番只是他不想再走老路，才带人去忠远伯府作壁上观，可没想到，陆家长女竟在案发当夜便撇清了关系，而案发第二日，本该活到七年之后的薛铭，竟惨死在了青羊观中，在涉案的这么多人里，这位云阳县主起了关键作用。
他本想着陆柔嘉和薛铭的命运变了，秦缨多半也能逃过死局，可刚才的意外，却让他的心高高的提了起来。
他翻身上马，下意识催马行在秦缨马车一侧，车内秦缨听见动静，掀帘问：“谢钦使有何交代？”
谢星阑没有交代，但见秦缨误会，他不动声色道：“崔婉和薛铭有私情当是真的，他们自以为掩饰的极好，可这些往来多的人，仍然发现了蛛丝马迹，吴舒月、简芳菲、赵雨眠三人知道，那必定还有其他人知晓，只是找不到动机，这案子便难破。”
秦缨颔首，又凝眸道：“凶手并非冲动作案，必定是有何隐秘我们还未查到，眼下并无指向，依我看，不如还是从案子最根本之地入手。”
谢星阑望着她，“何为根本？”
秦缨道：“死者尸体，案发现场，以及凶器。”
绕来绕去，又回到了案发之初要查问的，谢星阑道：“青羊观荒僻杂乱，难以确定现场哪些痕迹是凶手留下，那迷香虽然上等，但并不难采买，那把割断薛铭手腕的匕首，也颇为常见，至于尸体，死因和死亡时辰已经确定，也并无确定凶手身份的线索。”
秦缨这时忽然道：“青羊观线索不多，但忠远伯府呢？并且，薛铭杀了崔婉，那杀薛铭的凶手当时在做什么？且凶手在看到崔婉身死之后，选择第一时间杀了薛铭，倘若她知道二人私情，且还想将其公之于众坏二人名声，那为何不让薛铭活着？”
见谢星阑听得还算专注，秦缨福至心灵地道：“薛铭活着，眼看着自己名声尽毁，受各方鄙夷唾弃，岂非更为痛苦？但凶手非要当夜便杀了他，凶手根本是为了——”
“为了找替罪之人！”
谢星阑反应极快，“凶手用写遗书的手法，让薛铭承认杀了崔婉，再加上凶手布置了自杀的案发现场，便是打算让薛铭承担一切，让此案就此了结。”
他看着秦缨，瞳底微光明灭，如今案情错综，薛铭与崔婉的私情一叶障目，叫人下意识以为是薛铭杀了崔婉灭口，可若将一切联系起来，自然叫人怀疑凶手目的。
谢星阑再度惊讶秦缨如此敏锐，又道：“我本还想过薛铭杀了崔婉，凶手又杀了薛铭，是否存在为崔婉报仇的可能，但若是如此，凶手不该将二人私情爆出连崔婉的身后名也毁了。因此，很可能是同一凶手连杀了崔婉与薛铭两人，又将私情写在遗书之中，凶手对这两人皆怀憎恨。”
秦缨难得露出好颜色，谢星阑脾性变得再多，心智却仍是极佳，她颔首道：“因此，崔婉遇害之地，包括整个忠远伯府，还要再查为上，并且此案的关窍，当与他二人私情难分干系，会否有人暗自喜欢她们其中一个，却不想发现她二人早生私情，于是因爱生恨一同报复？”
谢星阑略作沉吟，招手叫来了谢坚一番吩咐，秦缨见状放下帘络，可等谢坚走了，谢星阑仍然行在马车之外，好似个护卫一般。
秦缨一时想到了早前谢星阑替她挡箭的情形，感激之余，又觉得谢星阑也并非那般不择手段，若今日眼睁睁地看着赵望舒射杀了她，那整个威远伯府必定大难临头，但他还是出手救了她。
想到此处，秦缨忍不住掀帘看了一眼，马背上的谢星阑身披金乌，英武俊逸，仪姿斐绝，她根本想不出他满身血污惨死在凛冬雪地的模样。
……
待回到忠远伯府，秦缨与谢星阑一起到了映月湖。
谢星阑叫来翊卫搜查整个映月湖畔，又令其他人将全府上下所有人都排查问讯一遍，秦缨见这是个浩繁活计，便自顾自进了假山东侧的洞口。
沈珞在前打着灯笼，忍不住问道：“县主进来是要找什么？”
秦缨道：“也不找什么，就看看这洞内到底多难走。”
白鸳轻声道：“您可真是不怕，这后面出口可是死过人的，并且，您觉不觉得，这山洞内阴风阵阵的？”
灯笼在行止间微晃，三人落在石壁上的影子也跟着摇来晃去，伴着呼呼风声，莫名有几分悚然之感。
秦缨失笑，“不是阴风，是底下有一条排水的暗渠，因此吹来的风比外头更冷，也不知是哪位能工巧匠造出这样的洞府，各处也没个标识，头次进来的多半要小半个时辰才能寻到出路。”
假山小道好似迷宫，再加上起伏不平，秦缨走的颇为艰难，她边走边回忆当夜众人的证词，不知不觉在洞内走了两炷香。
正当她怀疑自己迷路了之时，一道遥远的呼声从入洞方向传了过来。
沈珞侧耳片刻：“县主，好似是谢钦使在叫您。”又听片刻，他微瞪了眸子，“他直呼您的名讳。”
秦缨耳力不比他，只听见模糊的声响，她干笑了一下，“叫就叫吧，他本来也没多敬着我。”
不仅不敬着，他恼恨的就是她们这些皇亲国戚，说话间，又几道声音从远处而来，秦缨这下听清了，忙道：“在东边，咱们过去——”
她循着声音来处而去，但绕了两条岔道后，反而有些迷失方向，正当她唏嘘这迷宫难出之时，身后却传来冷冷一声。
“秦缨！”
秦缨诧然转身，竟意外对上谢星阑怒意氤氲的眸子，她话还未出口，便见他沉着脸大步上前，“你自己乱跑什么？”
秦缨“啊”了一声，“这怎算乱跑？”
谢星阑还未说话，那小道内又闪出一道身影，谢坚气喘吁吁地追着谢星阑而来，却被远远甩在后面，见他们大眼瞪小眼的，他道：“公子总算找到县主了！奇怪了，刚才明明听见县主她们离得很近，谁知绕了这半天。”
秦缨只去看谢星阑，“是不是从府内仆从那里问出什么了？”
“没问出什么，是你不该……”
谢星阑本想说“你不该离开我的视线”，可望着她黑白分明的清幽眼瞳，他话锋一转道：“你不该私自进来。”
秦缨愕然，此处是案发现场，他应该知道她进来是为了搜寻线索，她哭笑不得，“合着你怕我单独行动误了你的事？”
秦缨无奈极了，如今案子绕回了原处，但谢星阑不去盯着府内众人的证供，竟还疑上了她，见他不语，秦缨似笑非笑道：“你若真觉得不放心，不如派个人跟着监视我好了。”
这是气话，但她万万没想到，谢星阑想都不想便指向身边之人，“行，那我派他。”
谢坚和秦缨同时瞪大了眸子。
秦缨咬牙：“你还真派！”
谢坚苦涩：“公子，小人做错什么了……”
谢星阑面无表情地看着秦缨，一看便没有商量的余地，秦缨深吸几口气，又将白日谢星阑为她挡箭的情形回忆了数遍，这才将恼意强按下去。
她笑着道：“谢钦使不怕麻烦，我也无谓。”
谢星阑点了点头，似乎有些满意，而后撂下一句“走这边”便转身而去，秦缨愤愤不平地跟在他身后，不出半炷香的功夫便出了假山。
此刻已是日暮西山，伯府上下包括崔涵在内，都被翊卫仔仔细细地查问着，从午间饮宴开始，到晚上案发之后，所见所闻，一事不落地细说，期间翊卫但凡觉得何处古怪，还要问清楚前后因果。
这问供十分繁琐，光是笔墨都要费上不少，待夜幕初临时，从朝暮阁到前院的花厅皆是问供之所，一份份证供送到谢星阑跟前，浩如烟海的证词中，有用的线索却寥寥无几。
眼看着时辰渐晚，秦缨心知秦璋挂念她归家，也不打算在此久耗，戌时过半便提出告辞，谢星阑没说什么，却指使谢坚连她归家也要跟着。
秦缨坐上马车，掀帘朝外看了片刻，喃喃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派人护送咱们回家，一个人的性情怎能变化如此之大？”
白鸳也替自家小姐打抱不平，“龙翊卫中的几位钦察使名声都不太好，从前也就罢了，这半年来他行事无忌，外面都说他把他父亲那奸恶之性学了个十成十，奴婢不明您为何要查案，您若不蹚这浑水，咱们便无需与他打照面了。”
秦缨哪能解释，一时懒得去想谢星阑这古怪行径，路上闭目养神作罢。
待行至临川侯府外，秦缨还未下马车，沈珞先开了口，“县主，有人——”
秦缨狐疑地掀帘，目之所及是一道窈窕身影。
竟是陆柔嘉来了。

第14章 守着
秦璋在府中等秦缨，眼看时辰已晚，管家秦广从外快步而来，“侯爷，县主回来了——”
秦璋面色微松，但秦广接着道：“不过县主眼下和一位姓陆的姑娘在外说话，白鸳说，那陆姑娘就是陆御医之女。”
秦璋疑问，“那个即将和长清侯府定亲的陆御医？”
秦广点了点头，秦璋眉目一惊，立刻抬步朝外走，“坏了坏了，缨缨怎么把人家陆姑娘叫过来了，她莫不是想在家门口为难别人？”
秦璋对秦缨的性子再清楚不过，如今把陆柔嘉叫到家里欺负，实在太过作践人，他无论如何也要拦阻，可等他火急火燎地跑出前院，人却猛地呆住。
夜色已深，侯府内灯火明灿，通往前院的长廊上，秦缨与陆柔嘉并肩而行，不知说到什么，秦缨温和笑开，陆柔嘉则娇柔且带着几分感激地看着她。
秦璋轻嘶一声，这怎么和他想的不一样？
秦缨也看到了他，“爹爹——”
她上前来，又给秦璋介绍，“爹爹，这是柔嘉，她今日来找我说话，我带她回清梧院小坐片刻。”
陆柔嘉福身行礼，秦璋和蔼地笑道：“极好极好，让厨房送些茶点给你们。”
秦缨应好，带着陆柔嘉往自己的院子去，秦璋站在原地看着，一脸的匪夷所思，不多时叫来沈珞，沈珞也神色奇怪地道：“侯爷，陆姑娘是来道谢的，说崔婉身亡那夜，京畿衙门的人想冤枉她是杀人凶手，结果多亏了县主为她说话，否则她如今已经在衙门大牢了。”
秦璋眉头高高扬起，沈珞这时又道：“不仅如此，侯爷，依小人看，县主对崔婉的案子，没有半点打退堂鼓的意思……”
秦璋看向秦缨离去的方向，从未如此茫然过。
清梧院内，白鸳上完了茶点，站在一旁看自家县主和陆柔嘉说话，不知怎地，她看着这幅场景，莫名觉出几分荒诞之感。
陆柔嘉捧着茶盏道：“今日官差上门问了，却也只问了前夜我是否出府过，我想来想去，还是得走一趟致谢，若非县主，我如今多半已深陷囹圄。”
秦缨唏嘘地看着她，有些话堵在胸口，可如今还不到说的时候，“这片刻你已经谢了数回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你不必太放在心上，衙差去找你，也只是看看薛铭遇害之时你在何处，你不必害怕，这案子与你关系不大了。”
话虽如此，但秦缨还是忍不住问：“你从前与崔婉来往不多，有些私事你想必不知，不过案发那日，你可曾看到过什么古怪？”
陆柔嘉略作回忆后道：“古怪倒是不曾发现，我往日与大家交集甚少，那日赴宴多是为了礼数，后来夜游乞巧，也一切如常，非说古怪，便是我的丝帕。”
“我始终想不起来丝帕是如何丢得，我只记得放河灯时袖口沾了水，我还用丝帕擦过，按理有河灯映照着，便是落入湖中我也看的见，若是落在岸上，倒有可能错过，但若是在岸上，丝帕又如何飘去水里？”
这话让秦缨心底微动，“你放河灯之时，身边都有哪些人？”
陆柔嘉想了想，“除了您之外，其他几位姑娘都在附近。”
秦缨若有所思，陆柔嘉迟疑道：“怎么，有何不妥吗？”
看着眼前这张鲜妍清秀的面孔，秦缨忽而想到了一个可能，她问：“你知道雪上一支蒿这种药吗？你陆氏可有此药？”
陆柔嘉点头，“此药稀贵，用法也十分讲究，用得不对便是剧毒，在我们府上，我父亲将这类药锁在柜阁中，不许我们随意取用。”
秦缨眼瞳微寒，她本以为陆柔嘉的丝帕只是个巧合，但如果凶手一开始就存了找替罪羊的心思，那他起初的目标，会不会是陆柔嘉呢？丝帕做为证据之一，而如果雪上一支蒿被查出，又能令陆柔嘉多一层嫌疑。
秦缨心念百转，却并未直言，又与陆柔嘉说了些案子相关，到底忍不住问道：“陆氏与长清侯府的亲事如今走到哪一步了？”
陆柔嘉表情微凝，“县主……”
秦缨扯了扯唇，“我既救你，便不会再介怀此事，何况我也想清楚了，不会再执着于崔慕之一人，天下间男子千万，他可不是最好的。”
秦缨一本正经说完，陆柔嘉虽半信半疑，但秦缨救了她是真，她便坦然道：“父亲说，最晚中秋之后便要纳彩了。”
秦缨秀眉半拧，“他那日不信你不说，还眼睁睁看着你在众人面前冤屈受辱，莫说你们即将议亲，便是念着世交之谊也当出手相救，这样的男子，可作良配？”
陆柔嘉眼瞳微暗，显然也颇为受伤，“长清侯府昨日派人过府探望，说世子那日未曾出手相救，是他秉性太过刚正，让我受委屈了。”
好一个刚正不阿，秦缨气极反笑，但看着陆柔嘉紧蹙的眉尖，也知晓此事不是她三言两语便可转圜的，她转而道：“等崔婉的案子了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陆柔嘉疑惑地看她，秦缨却将话头转去了别处，二人又说了些私话，待陆柔嘉提出告辞，秦缨亲自将她送上了马车。
翌日一早，秦缨陪秦璋用早膳时，想到了伯府的假山，听她说那假山迷宫一般，秦璋失笑道：“那毕竟是黄庭的手笔，宫中的千瑞楼，城东的凤凰台，还有如今迎接使臣的四方馆，都是三五十年前他一手设计督造的，如今皇城以西在建的未央池园景，所用也是他的遗稿，待岁末完工，你就知道那才当真是鬼斧神工。”
秦缨只听崔晋说设计假山之人乃是名匠，却未想到这么多名胜馆阁皆出自他之手，秦璋继续道：“从前很多人求他帮忙设园造景，但他不慕权贵，很少答应，他年纪轻轻便在工部挂名，只奉公差，其他衙门但凡要承建楼台馆舍，也都得求到他跟前，可惜他后来厌倦了官场，早早归隐了。”
果真是个传奇人物……
秦缨感叹一句，见天光已经大亮，立刻带着白鸳和沈珞出了门，秦璋见她兴头如此高涨，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愁。
上了马车，沈珞问秦缨，“县主可是要去忠远伯府？”
秦缨却摇头，“不，我们去城中各大药铺看看，你驾车带路吧。”
秦缨并不打算这么早去伯府，如今各个涉案证人都已走访过，两名死者的遗体也都验看过，崔婉的遗体虽只是粗粗查验了一番，但林氏在，必定不会令她细验，而如今的线索之中，雪上一枝蒿尚无半点头绪，与其事事等谢星阑相告，不如她自己走访。
马车驶出长乐坊，先朝西市去。
刚转过两处巷口，秦缨便被京城繁华迷了眼，只见道旁画阁雕梁，广厦林立，鳞次栉比的茶酒楼肆绣户珠帘，彩旗招展，间或有廊桥凌空横贯，宛若飞虹，身侧贩夫走卒熙攘，宝马香车争驰，人潮声嘈杂如沸，令秦缨忍不住赞一声帝都昌盛气象。
待到了西市，柳陌花衢，罗绮飘香，四海奇珍皆归于此，热闹更甚，沈珞驾车速度放慢，行了两炷香的功夫，才到了西市最负盛名的仁心堂外。
秦缨带着白鸳进去查问，一问得知，此处的确有雪上一枝蒿，可不仅价格高昂，单买店家还不卖，再要问哪些人买过配了雪上一枝蒿的药副，药铺却拒不作答。
她非官差，药铺也不可随意暴露病人私隐，秦缨便不做纠缠往下一处去，如此西市跑了跑东市，走访十来家药铺医馆，其中七家有雪上一枝蒿，但只两家单独卖的，秦缨不得不搬出县主身份，但问了药铺掌柜，涉案众人，无一家来采买过。
待日落西山时，秦缨才令沈珞驾车去伯府，虽然已经料想到这等局面，但如此更证明凶手是有预谋的□□杀人，那凶手的毒药是从何而来？而当夜所有人的证词，面上看不出半点错漏，如果不是薛铭杀了崔婉，那真凶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作案？
“公子！县主来了！”
秦缨的马车还未停稳，便听谢坚大喊了一声，秦缨掀帘下马车，抬眼便见谢星阑沉着脸出来，秦缨唏嘘，她就从未见过此人好颜色。
谢星阑问她：“你今日去了何处？”
秦缨扬眉，“去了东西市。”
谢星阑眯眸，从前的秦缨喜好玩乐，而她今日一早便去了东西市，看来她对案子的兴致果然淡了……
“我跑了十多家医馆和药铺，这雪上一枝蒿的确不好采买。”
谢星阑念头还未落，秦缨紧接着的话令他眼瞳一缩，她又继续道：“且我问了涉案的这些人，明面上他们都没专门去买过此药，因此，凶手要么找了脸生的仆从去买，要么便是用了别的途径，你这里可有线索？”
谢星阑心境变幻，面上却一片风平浪静，“问了当日侍宴的仆从，他们的证词表明，当日午宴结束后，留下的所有人都曾单独离开过，因此所有人都有下毒的可能，晚上夜游，仆从们都在外面候着，也问不出什么。不过，我已吩咐翊卫去调查四年前林氏和崔婉去三清山之事，他们倒是带回了一道消息。”
秦缨眼底一亮，“什么？”
谢星阑左右看看，上前半步低声道：“她们很可能未去三清山。”
夜幕四垂，伯府檐下的白灯笼投下一片惨淡的光晕，因离得近了，秦缨在夜风中闻到了一股子淡淡的沉檀香味，她蓦地蹙眉，“没去三清山？”
谢星阑颔首，“我正要为此事出城一趟，你即刻归家，在我回城之前，莫要独自探查这案子，倘若出了差池，可是连累了我们所有人。”
秦缨暗暗咬牙，也懒得与他计较，这时谢星阑命人牵马，又问谢坚，“路线图可准备好了？”
谢坚点头，“已经备好。”
谢星阑翻身上马，挥鞭之前又居高临下看着她，“记得我的话。”
秦缨没应话，谢星阑也不打算多言，马鞭一扬便带着人离开，秦缨看着他的背影没入夜色之中，心境颇为复杂，而她一转头，发现谢坚杵在原地。
对上她目光，谢坚僵硬地咧了咧嘴，“公子留下小人守着县主，从今天晚上开始，县主去哪儿，小人就去哪儿。”
秦缨大为恼火，“防我作甚？”
谢坚干笑道：“小人也不懂，不过公子吩咐了，小人可不敢大意。”
秦缨又问：“他要去何处？路线图是做什么的？”
“小人不知，等公子回来，您问他便是了。”
谢坚油盐不进，秦缨颇有种有理说不清之感，但忽然，她面色一正似是想到了什么，谢坚尚未反应过来，便见秦缨利落地重新上了马车。
她急急道：“快！回府找父亲！”

第15章 无耻
夜幕初临，秦璋正在屋内把玩新得的玉器，一转头，秦缨风风火火地回来了。
“爹爹，女儿有一事相问。”
秦缨开口便是此言，令秦璋微惊，“发生了何事？”
秦缨肃然道：“爹爹可知，当年黄庭在忠远伯府建造假山是因何缘故？”
秦璋放下玉器，“怎想起问这个？若我不曾记错的话，当年前任忠远伯颇得圣眷，与黄庭也有几分私交，那假山本是打算建在宫中某处的，可宫内地方狭小不够他施展，图稿本已废弃，却遇到伯府在开凿映月湖，黄庭便干脆将假山送给伯府做贺礼。”
秦缨沉声道：“早间爹爹说，如今未央池的园景乃是用他遗稿所建，这意味着他虽辞官离京，但还留下了许多手稿，那爹爹可知黄庭造假山的手稿在何处？”
秦璋迟疑着，“此事只怕要问忠远伯。”
秦缨摇头，“女儿不打算问忠远伯，一来女儿怀疑手稿并不在忠远伯府，二来，贸然去问，或许会打草惊蛇。”
秦璋不解，“为何觉得手稿不在伯府？”
秦缨肃容道：“崔婉是在假山之后被害死，而当天晚上，除了女儿和陆姑娘，其他人都进过假山，女儿认为，凶手是利用假山做障眼法杀人。”
“女儿没进假山之前，还不知山洞内那般崎岖错踪，而当夜十二人，只有崔慕之和林潜因常去伯府走动，对假山还算熟悉，但女儿觉得，就算是他二人，或许也只是将假山当做探幽寻趣之地，可如果有人看过假山建造的图纸便大不一样了。”
秦璋一愕，一同跟来站在厅外的谢坚也面露讶然，怪道秦缨听见“路线图”三字便变了脸色，原来是联想到了假山图纸。
秦缨继续道：“女儿在洞内寻路之时，一直在想若有个标识便好了，而如果有张假山内的地图，岂非更知道怎样走最近？如果凶手不是林潜和崔慕之，那凶手一定有别的法子，就算去假山的次数寥寥，也对洞内地形了若指掌。”
“而黄庭是名匠，他即便辞官多年，但建造未央池还在用他当年的遗稿，可见他的画稿必定十分稀贵，且一直被留存着，倘若当年黄庭将画稿交给伯府保存，那伯府保存了三十多年，又岂会无端拿出旧物给人看？所以，若女儿猜的是对的，那画稿必定不在伯府，他当年在工部任职，又常常帮别的衙门建造楼台馆阁，女儿觉得，他的画稿多半还在工部。”
秦璋反应了半晌，才理清秦缨说的因果缘故，他惊讶道：“这么多回来绕去的念头，你是如何想明白的？”
秦缨弯唇，“其实这都要多谢爹爹，早间用膳时，爹爹说起黄庭的语气颇为赞赏，且对他所建之地如数家珍，而此前问忠远伯假山如何建起时，他只说是出自宫廷名匠之手，连黄庭的名讳都未提起，因此女儿适才想到此处关窍时，第一个念头便是，与其去问忠远伯，还不如回来问您，您知道的一定比他多。”
秦璋本来觉得秦缨聪明的有些古怪了，却不想迎来这通夸赞，他乐上眉梢，也顾不上质疑了，立刻道：“爹爹少年也喜欢过园冶营造之术，自然久仰黄庭之名，只可惜那时他已辞官多年，否则爹爹说不定会拜他为师！”
他笑眯眯道：“爹爹明白你的意思了，爹爹也听说黄庭极少将手稿赠予私人，而当年他辞官，所有为皇室和朝中衙门画的图稿，都不曾带走，你说的这处假山图稿，应该也是在某个衙门存着，只是年代太久，眼下爹爹先派人去工部萧侍郎府上走一趟。”
秦缨自然欢喜，看着秦璋派了管家秦广出府。
时辰不早，这一来一去也要费些功夫，待秦缨陪着秦璋用了晚膳，秦广才从萧府回来，他禀告道：“小人见到萧侍郎了，与他说了侯爷和县主的意思，他说明晨到了衙门会派人去查问查问，等明日申时过半下了值，让小人再去他府上问消息。”
秦缨着急，干脆道：“那明日我早些去萧府候着。”
见她对案子如此上心，秦璋终于信了沈珞昨夜所言，他虽觉得秦缨如此多半还是为了崔慕之，但此刻的秦缨聪颖果敢，神采凛然，仿佛换了性情一般，而更重要的是，她已经好几日没有口口声声崔慕之如何如何了。
秦璋很是欣慰，虽然查死人案子不太吉利，但只要秦缨喜欢，并且不再为崔慕之神魂颠倒，这点不吉利又算什么？
夜色已深，清幽的月华给清梧院罩了一层白霜，秦缨歇下时，听白鸳道：“县主，沈珞刚才来说，那谢侍卫带着人还在门房处守着呢，这到底是要做什么？”
秦缨听着便觉气恼，“我也不知，大抵我从前行事无忌，让他觉得我随时都要坏事吧。”她叹了口气道：“叫人拿些被褥给他们，也不必太过苛待。”
秦缨让谢坚几个有了安置之所，因此第二日一早，她和秦璋刚用完早膳，便看到谢坚在前院外候着，秦璋也知晓了此事，问她：“女儿，这龙翊卫的人是何意？”
秦缨强笑一下，“是谢钦使担心女儿安危。”
秦璋轻啧道：“原来谢家这孩子，没有外面传言的那般可恶嘛……”
秦缨心底冷冷一哼。
等秦璋去每日清修了，秦缨将谢坚叫到了跟前，“你们公子何时才回城？”
谢坚昨日受了照拂，还在侯府用了热腾腾的早膳，好歹诚意了些，“回县主，这个小人当真不知，不过小人能告诉您，公子出城是因为找到了一个被伯府赶走的车夫。”
“当年跟着去三清山的侍婢，皆是伯府自小养大的家生子，唯有其中一个车夫是牙行买的，不过后来林氏发现了这件事，出城没多久，便令此人回府了，这也就罢了，等她们从三清山回来后，林氏寻了个由头，连他也赶了出去。”
“或许正是因为他未曾同行，林氏没将他发卖到很远的地方，只是交给牙行，将他卖到了城外一乡绅家中，这三年多，他和林氏的一个老仆还有些联络，这才打探到了他的下落，那老仆说了乡绅家住何处，公子便亲自带人去找。”
秦缨知晓了内情，也算满意，“若他此行顺利，便能知道崔婉当年到底是何病了。”
谢星阑不在城中，京畿衙门又有个捕头赵镰，秦缨对此人不抱希望，干脆等到了申时前后，往工部侍郎萧骞的府邸而去。
沈珞驾车在前，谢坚御马在后，一行人穿街过巷地到了明兴坊，刚走到萧府所在的建明街，便见一路人马正浩浩荡荡地从萧府外离开，他们与秦缨的马车相对而行，为首的双辔马车走在正中间，霸道无礼地挡住了秦缨的去路。
这建明街本足够宽敞，两辆马车稍作避让便可行过，但对面的人显然没将旁人放在眼底，就这般耀武扬威的占着正中间，等着旁人给他让道。
沈珞拧着眉头停下马车，谢坚上前道：“这是云阳县主的车架，你们往旁里让让，大家都方便赶路——”
他话音刚落，对面朱漆宝盖的马车里，传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下一刻，帘后走出个着紫金华袍的年轻男子来，那人先看谢坚，而后往他身后扫，见只有一辆马车时气焰更甚，“我当是哪条狗挡道，原来是一条姓谢的狗！”
看见对方，谢坚的目光也变了，但他并不气恼，反而笑嘻嘻地道：“咦，多日不见，小公子的精气神是大好了呀，我们公子前日还记挂着您，说您上次实在是太不经打了，随便一个给我们公子垫脚的马夫也能打得您满地找牙，下次见面，他一定要教您几招拳法，免得您出门在外坠了您父亲定北侯的威名。”
站在车门外的男子登时大怒，瞪圆了眼喝骂：“狗东西！今日谢星阑不在，我非要让你们个个都跪下叫爷爷，来人——”
听他一声令下要打人，秦缨一把将帘络掀了开。
“你要让谁叫爷爷？”
晴朗秋阳映在秦缨脸上，但她眉梢冷峭，又颇有威势地道：“我倒不知你何时当了陛下的叔叔？你定北侯府要翻天了不成？”
此人喝骂的明显是谢坚几个，秦缨这话将自己算在内，却是要替谢坚平了这干戈，她是县主之尊，唤贞元帝一声舅舅，但此人要当她爷爷，岂非是胆大包天？
“你——”
“子勤，不可放肆！”
杜子勤正作怒，一道女声蓦地制止了他，对面窗帘掀起，车内露出一张端严的妇人面孔来，她笑看着秦缨，看似温和地道：“县主，得罪了，子勤桀骜，那些气话都是对着下人说的，绝不敢冲撞县主。”
她挂着笑说完，又凉声吩咐：“还不给云阳县主让路？”
出声的是定北侯夫人袁氏，她如此发话，车夫连忙驾车往旁里让，杜子勤站在车门外一脸恼恨，可车内袁氏低斥了一句什么，他万般不甘地撂下一句“给我等着”才返身回去。
车轮辚辚而动，一触即发的争端就如此平息了下去，谢坚不由去看秦缨，他知道，定北侯夫人袁氏十分纵容杜子勤，若非秦缨搬出了贞元帝来，袁氏只怕没那么快制止杜子勤，杜子勤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秦缨也不再多言，待两方人马擦肩而过之后，秦缨才去看谢坚，“你们公子上次打的人，便是他？”
谢坚忙道：“就是他，这杜子勤仗着是定北侯府的小公子，向来喜欢仗势欺人，他从前便与公子不对付，三月前又找麻烦，这次公子可没惯着他，狠狠将他打了一顿。”
秦缨心底滋味陈杂，落帘之前问：“真满地找牙了？”
谢坚嘿嘿直笑，“是他不经打。”
秦缨心绪有些沉重，虽说这杜子勤看着并非善类，但谢星阑将人打的那般惨，也实在不像他的性子，而这一切反常，都是从半年前开始的，她正想再问问谢坚谢星阑的病是怎么回事，马车却已停在了萧府门外。
适才的动静离得不远，萧府门房尽数听了见，此刻马车刚在萧家门外停下，萧夫人和萧家的公子小姐便都迎了出来。
萧夫人也不提适才争执，只亲和地道：“昨夜侯府派了人来，今日老爷还未下值，没想到县主亲自过来了，还请去前厅落座。”
萧夫人和蔼可亲，萧家小姐萧馥兰也生的明艳秀美，她们从前交情一般，此刻只有礼的迎她进去，这母女二人皆是和颜悦色，可一旁的萧家大公子萧厚白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他冷冰冰地看着秦缨，仿佛和秦缨有何旧怨。
秦缨认得他，但她凭着原身记忆，却没想起来自己与他有何龃龉，待在前厅落座，秦缨找着话题道：“适才在外间碰到了定北侯夫人和公子，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萧夫人面露难色，但萧馥兰却直言不讳，“定北侯府高看了我们家，想与我们家结亲，但我们萧家门庭没落，可不敢高攀侯门。”
萧夫人不悦，“馥兰——”
萧馥兰哼了一声，“母亲，有什么不好说的，让大家都知道我们萧家有自知之明，以后他们便不好上门了，我还未见过头次上门便带着儿子来相看的。”
秦缨微讶，“是杜子勤想要结亲？”
萧馥兰点头，“他们仗着自己是侯府，就如此跋扈，什么都没定正主便要自己上门相看，我可没那个福气，他害了傅珍不够，如今还来害我，母亲等着吧，明日起，外间还不知道要怎么流传呢？”
萧夫人苦涩地赔笑，“让县主笑话了，馥兰性子直率，一点小性儿都忍不下。”
秦缨忙道：“夫人不必介怀，这位杜家小公子的确并非良配，萧姑娘说的事我也知晓几分，他能对傅珍那般无情，品性便可一斑了。”
萧馥兰听得挑眉：“县主此言何意？他那行径，可并非无情。”
秦缨面露疑惑，“不是说……是信物被发现了？”
萧馥兰当即冷嗤一声，“看，这就是流言蜚语的厉害，县主也以为是傅珍和杜子勤有私情，送了信物却被外人发现，而后闹得人尽皆知令她自己难堪吧？”
秦缨点头，“难道不是如此？”
“根本不是！”萧馥兰气道：“傅珍哪里会看上这等人？是在两年半之前的一次集会上，杜子勤自己拿走了傅珍的私物，而后到处宣扬，说傅珍对他有意，想嫁入侯门，如此一传十十传百，仿佛是傅珍不守德行，如此才害得她被送回族地。”
秦缨一惊，“他竟如此无耻？”
萧馥兰怒意不轻，“毁女子名声是杀人不见血，傅珍一辈子都被杜子勤毁了。”
秦缨听得咬牙，顿时觉得谢星阑打得太轻了，萧夫人见萧馥兰越说越多，薄责道：“母亲断不会让咱们家与他们府上有何牵扯，你消消气，如此胡言乱语的叫人笑话。”
萧馥兰气呼呼的，但到底不再说了，萧夫人松了口气，又与秦缨问候秦璋近况，又如此等了两炷香的功夫，门房来禀，“夫人，老爷归家了！”
萧家人去迎，秦缨忙也起身，刚走到门口，萧骞便进了院门，他已知道秦缨来了，一见她便道：“只怕要让县主失望了，没在工部找到侯爷说的图稿，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眼下工部供职时间最久的也只是十来年，无人知道那假山原是打算建在何处的，而工部如今留存的黄庭图稿有十来份，未找见相似的。”
秦缨微讶，“会否是图稿丢了？”
萧骞迟疑难定，“年岁久远，的确不排除这个可能，但那图稿也极可能是替别的衙门所作，后来一并留在了那里。”
秦缨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第16章 祭品
离开萧府时已近酉正，眼看着金乌西沉，秦缨不得不去忠远伯府碰碰运气。
行至伯府，暮色四合，门额上灵幡高挂，整个宅邸都透着一股子哀戚肃冷之意，秦缨表明要见忠远伯，下人径直将她带往主院，刚走到院门口，几声喝骂让秦缨顿了足。
“你这蠢妇，外头都传开了，你还想掩耳盗铃到何时？那薛铭干下这样的勾当，你叫我怎能忍得下这口气？！”
“伯爷忍不下，那便去找薛家闹吧，到时候我一头撞死在婉儿灵前，免得她在九泉之下孤苦无依不说，还要受这等污谤……”
崔晋站在门外，林氏一脸病容站在门内，夫妻二人剑拔弩张，吵的满院子下人噤若寒蝉，带路的小厮也未想到是这等场面，连忙喊道：“伯爷，云阳县主来了。”
崔晋忙敛怒容，“县主怎此时来了？”
秦缨往屋内看了一眼，“我来是想问问伯爷，婉儿出事的假山是出自名匠黄庭之手，那伯爷可知，当初这假山本是要建造去何处的？”
崔晋一脸茫然，“这假山一开始就建在我们府中，怎还有建去别处之说？”
秦缨听着便知这趟白跑了，她摇了摇头，“不碍事，伯爷不知便算了，您刚才和夫人说到了薛铭，这是……”
不提此事还好，一提崔晋便道：“县主应该都知道了吧，外头都传开了，说婉儿是薛铭害死的，还说薛铭此番是畏罪自杀，真是岂有此理，难怪那薛家不敢派人上门吊唁，却是做贼心虚呢！我要去薛府讨个说法，可她却不许！”
崔晋气得吹胡子瞪眼，林氏见秦缨来了，忍着气性不吵了。
秦缨道：“薛铭并非畏罪自杀，乃是被人所害，且那遗书上还有些旁的言论，伯爷不妨等案子查明之后再行论断。”
崔晋冷哼一声，“我知道，是说婉儿和薛铭有私情嘛，这实在太可笑了，怎么可能呢？婉儿早早与郡王府定亲，怎会与别的男子有私情？当我崔家的礼教是摆设吗？倒是他薛家，天天将仁义道德挂在脸上，却出了这样一个杀人凶手！”
崔晋怒气冲冲，秦缨也不好劝，这时，屋内林氏摇摇欲坠，惊得身边侍婢嬷嬷“夫人、夫人”得唤，崔晋见状，也赶忙入屋去看。
瞧着这场面，秦缨安慰林氏两句告了辞。
刚走出府门，秦缨便问谢坚，“遗书上所写怎会流传开？”
谢坚莫名道：“当日薛府将消息控制的极好，之后也只有龙翊卫知道，按理说不应该流传出去，没想到连忠远伯也知道了。”
夜色已至，秦缨抬眸望了望如墨天穹，“崔晋若大闹，事情便会越来越复杂，对查案不利，而薛铭的凶手之名传开，也正是真凶想看到的。”
谢坚眼皮一跳，“是凶手传的消息？”
秦缨颔首，又吩咐道：“眼下有两件事，其一，去找找当初与黄庭共事的朝臣还有没有留在京城的，其二，去查一查坊间流言的来源。”
谢坚应是，“那小人先将县主送回侯府。”
秦缨没想到谢坚监视的如此尽职尽责，见他执意如此，秦缨只好上马车归家，待到了侯府，眼看着她进了大门，谢坚才带人离开。
秦缨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出神，一旁白鸳道：“谢坚不像监视咱们的，倒像是来保护您的。”话音刚落，白鸳惊恐道：“那谢钦使莫非是看上您的出身了？”
这话惹得秦缨哭笑不得，她摇头，“他便是看上皇位，都看不上我这出身。”
没有人比她知道谢星阑是如何断情绝欲了，靠女人是他最不屑的手段。
秦缨先去向秦璋禀报今日无所得，秦璋听了也有些失望，又令她莫要灰心，他再去帮她打探，秦缨自是感念，待陪他用了晚膳方才回清梧院。
刚进门，白鸳又说起了在萧府的听闻，“没想到那杜子勤竟那般无耻，奴婢早听过许多流传，说傅姑娘想攀附定北侯府，为此，送给杜子勤的是其亡母的遗物，那杜子勤逢人便说傅姑娘对他如何如何情深，可没想到，真相竟是傅姑娘遭了无妄之灾。”
秦缨蹙眉，“杜子勤竟用傅珍的亡母遗物来坏她名节？”
白鸳点头道：“好像是一个什么玉坠儿，闹得众人皆知后，傅姑娘气愤地问杜子勤讨要，她说玉坠儿是她弄丢了，又指责杜子勤捡到东西不归还，还要编排故事污她清名，杜子勤却非说是她自己派人将东西送给他的，又说她当了那什么还要立牌坊的话，傅姑娘哪里受得了这些侮辱，当时便要跳楼以证清白……”
“那时是六月末的簪花宴，好些人呢，公子小姐们或许不会乱说，但跟着他们的侍从奴婢却是最喜欢议论的，大家虽知道杜子勤品行不端，可将母亲的遗物弄丢，听着也像借口，于是说杜子勤的也有，说傅姑娘的也有，后来傅姑娘回了族地流言才慢慢消停下来。”
秦缨心底发寒，“那些流言对杜子勤而言不算什么，对傅珍却是致命的，且从古至今，大家更喜欢将不守德行的名头加在女子身上，男子便是有错也会被刻意忽视。”
白鸳连连点头，“没错没错，传到后面都是说傅姑娘的不是。”
秦缨唏嘘不已，又想到了适才在忠远伯府所闻，林氏不想让崔晋去薛家闹，也是为了崔婉的名声，她是宁死也不愿事情闹大。
崔婉死的可怜，可如今线索断了，也令秦缨心焦，待更衣时，她忽然看到了前两日从吴舒月那里得来的那张船宴名单，这名单她已看过两遍，其上二十来个名讳，大半她都认得，但此时再看到其中一个名字时，她却忽然怔了住。
白鸳忙问：“县主，怎么了？”
秦缨回神，一边摇头一边将名单收起，又转眸看向窗外漭漭夜色，“也不知谢星阑今夜能否回城。”
……
谢星阑回到将军府时已三更过半，谢坚在外得了信连忙赶回来，却没想谢星阑一看到他便沉了脸，“不是让你留在临川侯府？”
谢坚忙道：“您放心，小人将县主送回侯府才走的，您不知，小人今日陪县主去萧侍郎府上，竟然遇到了杜子勤——”
谢坚绘声绘色地将秦缨如何镇住杜子勤母子说了一遍，谢星阑听完目泽微深，“她倒是机敏，杜子勤为何去萧府？”
谢坚回道，“定北侯府想和萧家结亲，不仅如此，今日萧家大小姐，还说傅家那位被送回族地的大小姐，是被杜子勤害得……”
谢坚将萧馥兰所言重复一遍，谢星阑听得眉眼微寒。
“咱们真是揍得太轻了！”谢坚又将秦缨去忠远伯府前后道来，“县主让找的工部旧臣小人还未找到，那些流言的源头暂时也没消息，真是奇了怪了。”
谢星阑略作沉吟：“找工部旧臣不难，明日我去拜访一位故人。”
谢坚一喜，又问：“您此番出城，可将人找到了？”
谢星阑颔首，“林氏和崔婉四年前多半是去了曲州，我已派人往曲州赶，快的话，五日之内便有消息。”
……
翌日清晨，秦缨刚起身便听沈珞来禀，说谢坚在府外候着。
秦缨一时头痛，她不信谢坚短短一夜什么都查明白了，早早候着，无外乎是因谢星阑的吩咐，她梳洗完径直冲向府门，远远看到谢坚便道：“眼看你家公子钦察使之位都不保了，你还一大早便来盯着我？”
谢坚听得直笑，仿佛她这气生得很是有趣。
秦缨蹙眉不解，待再往前走了两步，身形猛地一顿，怪道谢坚笑的意味深长，她这才看见谢坚身旁停了辆马车，而谢星阑一袭玄色银云纹常服，松柏一般站在晨曦之中。
谢星阑半眯了眸子：“什么不保？”
秦缨轻咳一声，强做坦荡迎了上去，“今天是陛下下令的第五日，案子再无头绪，你说什么不保？你既回城，那此去可查到什么了？”
谢星阑扬了扬下颌，“上去说。”
秦缨顿足，“去何处？”
谢星阑成竹在胸地看着她，“去找当年与黄庭共事过的工部旧臣。”
秦缨一听便明白谢星阑已经知道了昨日之事，她当即命沈珞御马跟随，自己利落地爬上了马车，谢星阑随后跟进来，待车轮辚辚而动时，他淡声开了口。
“找到了四年前被林氏赶走的车夫，当年她们出城之后将车夫遣返，等再回来时，这车夫发现四驾马车都是半新，根本不像赶了半年远路的样子，后来他与其中一个车夫打探，问他们到底去了何处，但那车夫遮遮掩掩并不明说，直到他在此人身上发现了一道平安符，那平安符乃是曲州三圣观所出。”
秦缨拧眉，“曲州？曲州在京城西南，去程只要三日功夫，若星夜兼程两日便可抵达，三清山却在东边，与去曲州的路全不相同，曲州的三圣观我也从未听过，若林氏和崔婉去了三清山，又怎会去寂寂无名的三圣观？”
谢星阑颔首，“因此，她们去的不是三清山，而是曲州。”
秦缨忍不住坐直了身子，“若是曲州，又怎半年不归？这半年她们在曲州是在治病？”
谢星阑道：“林氏在曲州有些产业，虽时隔四年，但她们若真在曲州待了半年，那便不可能抹除一切踪迹，我已派人去曲州查探，三五日内必有回音。”
秦缨这才放了心，掀帘去看外头街景时，便见马车一路往城东行，两炷香后进了兴安坊，又走过两条长街，停在了一处匾额上写着“程府”二字的宅邸前。
谢星阑倾身而出，“到了——”
秦缨有些好奇这是哪户人家，今日谢星阑未着官服，也未令她乘侯府的马车，像是怕惊扰了主人似的，待她下马车，抬眼便见一位温柔秀雅的妇人开了门。
“我就知道是你来了。”
谢星阑牵唇，“程姨，今日搅扰了。”
程氏笑道：“不扰不扰，父亲今日精神好，你来了，正好陪他说说话。”
话音落下，程氏看到了谢星阑身后的秦缨，她微微一愕，似乎很是惊喜，“这位是……”
“这是云阳县主，我们有些事想问程公。”
程氏面上喜色微淡，“哦，县主，快请进来——”
秦缨跟着谢星阑入院，其他人则都留在了外头，这院子拢共两进，整洁雅致，花木葱茏，屋檐下挂着两只鸟笼，里头两只青雀啾鸣。
程氏在前带路，不多时便到了西厢暖阁，“父亲，星阑来看您了。”
暖阁靠窗的榻上，躺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听到声音，他眯着眼看向门口，可似有眼疾，眯了半晌也看不清晰，只含糊地道：“星阑来了？”
谢星阑走到榻边落座，温文地向老人问安，那模样哪里还有半分狂悖无忌？
秦缨进门站定，往榻上一扫便瞧出老人腿脚不便，他手边放着两本摊开的书册，程氏看见，上前便将书收了起来，“您眼疾越来越严重，让您别看了，您非是不听。”
程云秋笑，“若不能看书，那我真是成了废物一个。”
说完，他视线模糊地落在谢星阑身上，“你来的正好，前两日我写了一片给你父亲的祭文，待会儿你拿着去给他烧了。”
他扫到了秦缨，却因看不清，将秦缨当成了谢星阑的亲随，于是他又道：“你这阵子可曾闯祸？你父亲是我最好的学生，你却很不成器！也怪你养父害了你……”
谢星阑失笑，“您放心，我如今勤恳当差，乖得很。”
秦缨听得挑了挑眉头，很不赞同，程氏轻笑道：“父亲，星阑是有事要问您。”
程云秋不训话了，谢星阑开门见山道：“您当年在工部当差之时，是不是与名匠黄庭共事过？”
程云秋微讶，“为何问这个？”
“为了一桩案子，您还记得黄庭给忠远伯府送的那座假山，本该建造在何处吗？”
程云秋眉头紧皱，“是那座山腹中尽是曲折小道的假山？山上还有座卧云亭。”
谢星阑见他记得清楚，忙应是，程云秋沉吟片刻，“若没记错，那座假山应是要建在四方馆之后的太液池畔的，但黄庭设计的太过复杂，占地也颇大，便未曾成事。”
谢星阑心底微动，“四方馆是接待外邦使臣之地，当初可是工部和礼部承建？若黄庭的图稿还在，那是否在礼部？”
程云秋点头，“工部、礼部，还有鸿胪寺，至于图稿在何处我不确定。”
程云秋虽未给个准话，但如此已经足够，谢星阑回头看秦缨，秦缨双眸也亮晶晶的，程云秋显然也懒得关心世事，吩咐程氏，“去拿祭文给他。”
程氏笑着去拿，片刻出来递给谢星阑，谢星阑道了谢揣入怀中，正经又乖顺，程云秋眼睛看不清，也没甚好问的，又说了几句便要赶人。
谢星阑告辞出来，程氏对秦缨道：“我父亲眼疾严重，脾性也不好，让县主见笑了。”
秦缨不由问道：“是何眼疾？”
“让大夫看了，也没说是什么病，就是人老了，眼睛模糊的厉害，除了不让他整日看书，也没别的办法。”
秦缨心底微动，这不就是老花眼吗？
她若有所思，待出了府门，谢星阑身上那乖觉的气态顿时冷了下来，“程公从前在工部任职，官至侍郎之位，后来去绵州督造河堤时意外伤了腿，便告老辞官了。”
秦缨道：“程老既指明了地方，接下来便看你的了。”
谢星阑颔首，“礼部与鸿胪寺。”
这么一说，谢星阑和秦缨心底都“咯噔”一下，上了马车，秦缨迟疑道：“如果图纸在鸿胪寺，那傅灵的嫌疑就很大了，但她与崔婉和薛铭并无干系，也无动机，薛铭遇害的那一晚，她回府后因受了惊吓，府里下人还伺候了半晚上。”
谢星阑沉吟片刻，“先找到图纸再做论断。”说至此，他想起程云秋交代的话，掀开帘络吩咐谢坚，“稍后路过东市，去买些祭品带回府中。”
谢坚在外应是，一行人沿着原路返回，路过东市时，谢坚快马往近处的寿材店而去，马车车厢里，秦缨不着痕迹地打量谢星阑。
谢星阑的父亲谢正瑜，乃是二十二年前的两榜进士，后入翰林院做编修，很得先皇帝器重，后来贞元帝登基，也对其委以重任，他先后入礼部与工部任职，可贞元七年初秋，谢正瑜忽然辞官回乡，便是在走水路回江州的途中，生了沉船事故，包括谢正瑜夫妇在内的二十多人皆溺水而亡，唯独八岁的谢星阑活了下来。
官门公子谢星阑一夜之间变成了孤儿，年幼的他带着父母仆从的遗体，一起回了江州族地，直到两年后被谢正则收养，他才得以返回京城，但那时的他，与往日境遇已大不相同。
谢星阑表情沉静，看不出半分悲戚，发现她盯着自己，他眼皮一掀，阴沉沉地问：“我脸上有花吗？”
秦缨不甘示弱：“没有花，但很俊。”
端着一副冷面的谢星阑差点被她唬得岔气，他匪夷所思地看着秦缨，不明白她一个姑娘家怎么能这样放肆无惭，这时，谢坚去而复返，他在马车外道：“公子，县主，小人刚才看到了一个眼熟之人……”
谢星阑黑着脸掀帘，谢坚困惑地道：“小人看到了一个丫头，好像这几日在哪家见过，她也在买祭品，不过她先走一步并未看见小人。”
谢星阑下意识去看秦缨，秦缨也正看他，四目相对间，二人都觉得古怪。
不管是忠远伯府还是薛府，距离东市都不近，绝不会跑到此处买祭品，既是如此，适才买祭品之人会是哪家侍婢？而她又要去祭奠何人？

第17章 夜访
短暂沉吟， 谢星阑道：“派人去查问查问，看看是哪家府上有逝者忌辰将近，距离东市最近的当是威远伯府和简尚书府， 先去这两家问问。”
谢坚应是，谢星阑又看向秦缨， “眼下先送你归府，其余诸事我自带人去查。”
秦缨点头应下，却未多言， 默然无声的模样，颇有些心事重重之感， 谢星阑微蹙了眉头， “在案子未破之前， 你最好就在侯府候着。”
秦缨觑他一眼并不理会， 谢星阑面孔微沉，也不再言语。
回到侯府时日头已偏西，秦缨下马车进府门， 可一回头，谢星阑虽乘着马车走了，却又将谢坚留下了， 谢坚笑呵呵地看着她， 她无可奈何，只得让谢坚跟着。
进了前院， 秦璋自要问她去了何处，秦缨便道：“谢星阑带女儿去见了一位老人家， 您可知道从前工部有一位程侍郎？后来因受了腿伤告老辞官了。”
秦璋微讶， “程云秋？”
秦缨颔首，“应当是他， 他是谢星阑生父的老师。”
秦璋恍然：“那就难怪了，谢星阑的父亲当年颇有才名，虽都是出自江州谢氏，可谢正则的名声不好，于是大家都说谢正瑜这一房要撑起整个谢氏门庭了，可没想到后来谢正瑜忽然辞官回乡，路上还出了那样的意外，也是可怜了谢星阑这孩子。”
秦缨虽知道部分剧情，可如今这个鲜活的世界早与原文不同，原文中的配角非善即恶，无论生死都只为了衬托男女主，可在这大周朝，芸芸众生都有自己的因缘际会，他们无需谁的笔墨，自有万丈红尘中的悲欢与离合。
此时，秦缨便有些好奇谢星阑的生父，“这位谢正瑜既然颇有才能，为何忽然辞官？”
秦璋好似陷入了回忆，片刻又摇头，“这便不知了，当时他与谢正则虽是一个谢氏，却是道不同不相为谋，朝堂之上，二人多次闹过不和，后来又因为什么事，谢正瑜受了陛下斥责，而谢正则却一直受陛下器重，大抵是文人风骨太过清傲，谢正瑜一气之下便辞官了。”
秦缨只觉唏嘘，文人最讲求气节，而谢正瑜自己也不会想到会生那样的船难。
秦璋又问：“程云秋说了什么？若我没记错，他当年在工部之时，正是黄庭也在工部的时候。”
秦缨心神一定，“他说忠远伯府那座假山，本来是要建在四方馆后的太液池畔的，却因为地方太小未曾建成，四方馆当年是工部、礼部与鸿胪寺一道承建，那图稿若还在，便有可能在礼部或者鸿胪寺手中，谢星阑会带人去查问。”
秦璋也想起来，“是了是了，当年黄庭建四方馆之时太液池已经落成，他大抵想在太液池畔造些园景，却没想到那地方太过狭小。”
秦缨应是，“有龙翊卫去查问，爹爹便不必忙了。”
秦璋笑着点头，“那也好，正好爹爹也该清修了，明日一早，爹爹要出城找张真人论道，到时候为你求个平安符回来。”
秦缨自然应好，秦璋做了半辈子富贵闲人，到了如今，修身养性，延年益寿，是再好不过，待秦璋去了后院经堂，秦缨便回了清梧院。
虽然程云秋给的线索尚无定论，但秦缨心头却有一道阴云在盘桓，她又拿出吴舒月给的名单细细研看，不多时，吩咐沈珞道：“你帮我跑一趟吴都统府上，给吴姑娘送一份拜帖，就说明日午时二刻，我邀她去凌烟湖游玩。”
沈珞三人都是一惊，谢坚忍不住道：“县主怎还有心思游湖？”
秦缨不答，只写了拜帖交给沈珞，沈珞自去跑腿。
等了半个时辰，沈珞才带着吴舒月的信儿回来了，“吴姑娘答应了，说明日午时二刻在凌烟湖湖畔等着您。”
秦缨放下心来，见天色将晚，便对着谢坚道：“你不如回去跟着你家公子查案，明日一早再来，反正从现在开始，我是当真不会离府了，你家公子若得了什么消息，你明日一早还能告知于我。”
谢坚抓了抓脑袋，“小人倒是可以走，却怕公子怪罪。”
秦缨似笑非笑，“我在自己府里，有什么值得你盯着的？他又怪你什么？”
谢坚跟了秦缨两日，觉得她与传言大不相同，亦发觉这位县主确不好惹，他干笑着扯了扯唇，“是，那小人明日卯时便来府外候着，请县主莫要哄骗小人。”
秦缨无奈摆手，谢坚这才麻溜儿走了。
白鸳不解地问秦缨，“县主明日当真要去游湖？”
秦缨朝窗外看了看，“是啊，眼看着要入秋了，凌烟湖最好的光景就要过了，现在不去岂非可惜了？”
白鸳半信半疑，但如此才更像秦缨的性子，她便乐滋滋道：“咱们也的确许久没去过凌烟湖了，奴婢这就为您准备明日的裙裳去！”
白鸳盼着第二日去游湖，可没想到，翌日起身，外间竟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这是夏末初秋的第一场雨，凉意沁人，白鸳忙寻了件斗篷给秦缨预备着，而谢坚竟真的如他所言那般，一大早就等在了府门之外。
秦璋要论道，早早出了城，秦缨一边用早膳一边问谢坚，“你家公子可有消息了？”
谢坚道：“昨日公子先去了礼部，未在礼部找到图稿，今日公子要去鸿胪寺，若是顺利，晚间便能得好消息。”
秦缨点了点头，“今天可是第六日了。”
谢坚笑道：“您怎么比我们公子还着急。”
秦缨自然着急，她记不清原身的“意外”是在何时发生，而如今陆柔嘉彻底与此案无关，崔慕之也没了杀她的理由，可万一呢？唯有将案子破了，她才能真正放下心来。
用完早膳，小雨仍滴滴答答地落，天穹之上一派灰蒙蒙的，看着便难晴朗，秦缨有些担心吴舒月是否会失约，待捱到了巳时过半，便带着人往凌烟湖赶。
凌烟湖在京城东南，是城中风景最佳之地，春夏时节，湖畔杨柳如荫，百花似绣，城中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头百姓，都爱去游湖赏景。
今日秋雨初至，不便出行，御街上人潮都少了大半，更别说需得赶路小半个时辰的凌烟湖，秦缨驾车到了凌烟湖畔之时，只瞧见湖上不见行船，蒙蒙烟雨似一袭软纱薄帐，将碧水船舫都笼罩了住。
忽然，一辆停在渡口的马车吸引了秦缨的注意，她命沈珞驾车过去，刚走近，便看到吴舒月坐在车厢内，正掀帘看她，“县主来了——”
秦缨应声，自己撑着伞下了马车，吴舒月见状也走了下来，秦缨开门见山道：“你可还记得两年多之前的那次船宴，你们是坐的那艘船？”
吴舒月微惊，“我想到县主有约必定不是为了寻常事，可没想到，竟是因为我提过的那件事。”她举目四望，最终看向东南方向，“是春风楼的画舫。”
秦缨与她并肩而行，二人的伞沿相隔尺宽，淅沥沥的小雨顺着伞面而下，坠地时打湿了二人精致的裙摆，但谁也不曾在意。
到了春风楼跟前，吴舒月稍作描述，店中管事便知道她们要的是哪艘画舫，秦缨命沈珞交了银钱，带着众人往那画舫走去，刚走到渡口，白鸳便一声轻啧，只见那画舫上下三层，珠帘绣幕，彩旗招摇，似一座琼楼平地而起。
众人先后上画舫，因吴舒月来过此处，秦缨先让她带路游赏一番，一边走一边问她：“你可还记得这船宴的准确时间？”
吴舒月道：“两年前的五月末，朝华郡主要办赏荷宴，但我记得当时来的时候，好些白荷都半凋谢了——”
走过一楼最为宽敞的厅堂，吴舒月指着道：“当日主宴设在此处，二楼厢房是小憩的暖阁和写诗抚琴之地，三楼则是赏景了。”
看过饮宴之处，秦缨又往二楼去，这时，她忽而问道：“六月还有簪花宴，但那年我并未赴宴，你可记得那是何时？薛铭和崔婉是否也去了？”
吴舒月虽有些疑惑，但还是道：“未记错的话，当是六月初几，婉儿和薛铭的确也都去了。”
秦缨若有所思，待走到最上层之后，她面色微正，“你此前说，当日你就是在这一层，听见了崔婉和薛铭在底下争执？”
吴舒月颔首，带着她绕过四面雕花窗棂的小厅，往船尾走去，雨幕朦胧如雾，又随凉风如纱帘般轻荡，她们所在之地地势极高，抬目望去，整个凌烟湖的雨景都尽收眼底。
待走到船尾，吴舒月指着那处甲板道：“当时我走到此处便听见声响，又往前走了两步，便听得越发清楚，发觉是不该听的，我迟疑了两瞬返身而下，等我下去时，他们二人还未回来——”
秦缨道：“当日参加船宴超过了二十三人，眼下，我想要你仔细地回忆当日的情形，你在三楼甲板，那下面饮宴的还有哪些人？你下去之时，可曾见到何人面色古怪？又或者，你是否知道，有没有其他人也听见了崔婉和薛铭的争执？”
吴舒月凝眸，“你是说当日不止我一人听见他们的私情？”
秦缨肃容点头，吴舒月的表情也沉重起来，她缓缓转身打量这船舫，半晌，才语气悠长地回忆，“那日这第三层只有我一人，其他人都在一楼花阁饮宴，我下去之时，大部分人都在与朝华郡主斗诗饮酒，只有……只有四五个人不在宴席上，她们或许去了一楼的船尾，又或许在二楼的厢房里说话……”
秦缨忍不住问：“不在宴席的是谁？”
吴舒月费力地回忆，又片刻，她凝声道：“另外几人我不确定，但是有一个我记得很清楚，并且，这个人县主也认识……”
……
酉时过半，小雨初停，谢星阑黑着脸从鸿胪寺出来。
一旁谢咏道：“公子，鸿胪寺也没有找到图稿，难不成真的像适才那主簿说的，图稿弄丢了？”
谢星阑狭眸，“你可记得昨日我们在礼部，未找到图稿时那员外郎如何说的？”
谢咏迟疑道：“礼部也未找到黄庭的图稿，不过那员外郎说，图稿很有可能在别的衙门，又说黄庭的图稿十分稀贵，若后来赠与私人，很有可能图稿在黄庭自己手中——”
刚说到这里，谢咏顿时恍然，“鸿胪寺这人不对劲，黄庭的图稿这样稀贵，他便是为了撇清责任，也该说图稿在别处，可他却一口咬定图稿丢了……”
谢星阑冷笑一声，“去查这个主簿，再查鸿胪寺卿傅仲明这几年来的政绩官声以及后宅大小事，但凡觉得古怪的，都一并禀来。”
谢咏应是，又问他：“采买祭品的人没找到，威远伯府和简尚书府，近来都没有逝者过忌辰，去了其他几家府邸，他们也说无人过忌辰，眼下如何办？”
谢星阑淡声道：“要么是真没有主子过忌辰，那采买祭品的丫头，是家里仆从祭奠自己的亲人，那便与案子无关了，但也有可能，有人在说谎。”
暮色四垂，谢星阑看了眼天色道：“派人留意着，如今先查鸿胪寺之事。”
谢咏应声，谢星阑马鞭一扬，直奔着安政坊的谢氏将军府而去。
江州谢氏在前朝时极负盛名，不仅出过多位宰相和皇后，其门生故旧也遍布天下，但到了本朝，跟随李姓皇室打天下的世家过多，他们各个封侯拜相，谢氏却逐渐衰微，直到谢正则弃文从武，以军功得先皇帝青睐，谢家才在京城贵族间有了立足之地。
他年纪轻轻便加封三品镖旗将军镇守原州，在贞元三年的丰州之乱时，第一个率军北上勤王，后来与定国大将军郑明康一起打跑了叛军，自此，谢正则正式成为了贞元帝的左膀右臂，可谢正则辛辛苦苦在军中攒下的人望，很快就被他构陷忠良的手段败坏了。
彼时贞元帝正在和郑太后一脉斗法，谢正则雷厉风行的狠辣手段，正好是贞元帝手中最利的刀，他被封为金吾卫上将军，替皇帝铲除异己，在朝中树敌无数。
谢星阑便是在他最臭名昭著的那年被他收养。
到他死之时，没人记得他征战沙场的功绩，只一句朝廷鹰犬、奸恶弄臣，便将他钉死在史书的耻辱柱上。
谢星阑在府门前勒马，又去看那朱漆有些斑驳的匾额，他始终不知谢正则是为何而死，但谢正则不在这么多年了，这块敕造的匾额未被摘下，朝野百官看到这道御笔亲书的牌匾多少会忌惮三分，否则这府中的孤儿寡母，早被吃的骨头都不剩。
将马鞭扔给前来迎接的随从，谢星阑大步走上台阶，可还未进府门，青石板长街上响起了马车驶来的声音，谢星阑驻足回头，眉头微微一扬。
谢咏看到了谢坚，出声道：“公子，是云阳县主。”
谢正则还在的时候，将军府便门庭冷落，这几年，更是少有权贵来访，眼下夜幕将至，秦缨却乘车而来，谢星阑心底涌起一股子怪异之感。
马车刚停稳，秦缨便一跃而下，她利落上前，“谢坚说你天黑时分才会回府，我果然来的正巧，可去过鸿胪寺了？”
谢星阑点了下头，秦缨秀眉一挑，“看样子是没有收获。”
谢星阑脸黑如锅底，怎么看都不像有进展，但令他意外的是，秦缨接着说：“我已猜到你去鸿胪寺会扑空了。”
谢星阑蹙眉，“昨日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秦缨目泽微暗，“我也是在两个时辰之前猜到的。”说着话，她抬了抬下颌示意府内，“我们要站在大门口说吗？”
谢星阑这才道：“入府吧。”
将军府从前是亲王府，在皇城根下的安政坊，不逊于任何皇亲国戚的宅邸，后御赐给谢正则，足见从前贞元帝对其多么器重，但秦缨踏入府门的那一刻，目之所及却尽是萧瑟，和此处比起来，临川侯府那点儿冷清便不算什么了。
一行人沿着灯笼次第的廊道往西走，但诡异的是，将军府被这廊道一分为二，廊道西边偶见灯火，廊道以东，却黑沉沉地一点光亮也无，楼台画阁掩在夜色之中，凉风拂过，似有鬼影憧憧。
秦缨眉头微拧，外间传闻谢星阑将养母气病在床，可眼下瞧着，好似不止气病而已。
她敛下心神，跟着谢星阑进了一处院阁。
此处院内遍植梅树与翠竹，这个时节葱茏苍翠，终于见着点人气，待进了上房门，便见是谢星阑的书房，写着“含章”二字的匾额高挂在堂上，而在书房西北角，竟设着一座佛龛，龛内供奉着菩萨雕像，袅袅沉檀，沁人心脾。
秦缨回想起上次在谢星阑身上闻见的气味，此刻才知晓这竟是佛香，而她更难想到，谢星阑这样的人，竟然会在书房重地供佛。
她凝眸落座，开门见山道：“昨日我们听到鸿胪寺之时，对傅灵有所怀疑，但当时我下意识是否定的，因为傅灵根本没有动机，可你还记得吴舒月的证词吗？”
谢星阑站去书案之后，“记得。”
“她是在凌烟湖的船宴之上，将崔婉和薛铭的争执听了个明白，而也只有那次薛铭和崔婉的动静最大，吴舒月肯定二人有私情，其他人虽然发现了些蛛丝马迹，却并不确信，那日我曾让吴舒月写一份名单，崔婉案子里的人，大部分也都去过那次船宴。”
谢星阑立刻问：“傅灵也去了？”
“不，她没有去。”秦缨语声一沉，“但她姐姐傅珍去了。”
谢星阑眉头微皱，秦缨道：“白日我与吴舒月去凌烟湖，重新去了当年宴客的画舫，吴舒月回忆，当时她撞见崔婉和薛铭争执之后连忙下了楼，待到了宴客之地，却有几人不在厅中，其中便是傅珍，我猜测，当日不仅她听到了崔薛二人的私情，傅珍或许也听见了。”
“那次船宴，是在贞元十八年的五月下旬，而傅珍出事，仅仅是在十多天后的六月簪花宴，我听白鸳说，当日杜子勤宣扬傅珍对他有意，还赠了亡母的玉坠儿，待傅珍知晓后指责他时，杜子勤口口声声说那玉坠儿乃是傅珍派人送给他的，杜子勤品行不端，傅珍也不可能赠亡母遗物给他，但有没有一种可能，杜子勤和傅珍都没说谎，是有人故意设局陷害傅珍？”
谢星阑听得色变，“你是说，是崔婉和薛铭陷害傅珍？”
秦缨颔首，“如果傅珍那日听见了崔薛二人的私情，还被她们发现，崔薛二人害怕傅珍宣扬此事，面上没对傅珍做什么，却用此事陷害她，毕竟傅珍有个严苛的后母，一旦她名节上有了污点，多半要被送回族地，只要傅珍一辈子不回京城，他们便可高枕无忧。”
“傅珍本是官家贵女，却落得这步田地，傅灵心中怨恨崔薛二人，这便有了行凶的动机，如此一来，她杀人，并且还要将二人私情公之于众，便勉强说得通了。”
这话又似编故事，但偏偏有理有据，谢星阑此番未再质疑她，还将适才鸿胪寺之行道来，“带我们寻图稿的主簿，一看便在说谎，他与崔家的案子无关，不至于哄骗龙翊卫，因此我怀疑是傅仲明早早做了吩咐，若是如此，多半没机会找到图稿。”
秦缨也道：“眼下已经在工部和礼部找过，凶手若是时刻注意龙翊卫的动向，是一定会有察觉的，找图纸，也只是为了查证凶手用了什么障眼法，而如果真是傅灵所为，那她一定会有别的错漏，连着杀两人，若说没有人帮她打掩护是绝无可能的。”
谢星阑这时道：“但有个疑问，即便你说的是真的，当初傅珍是被陷害，但此事过去了两年，傅珍也早已嫁人，傅灵为了这个便可连杀二人？”
秦缨便道：“的确略有牵强，所以眼下有两件事需要核实，第一，调查傅珍在族地过的如何，倘若她眼下过得万分困苦，傅灵自然会格外恼恨崔薛二人，第二，核实傅珍和杜子勤当初到底是怎么回事。”
微微一顿，她正声道：“我建议直接去找杜子勤。”
这话刚落，一旁的谢坚先忍不住了，“县主，您也知道杜子勤对我们恨得牙痒痒，眼下去找他求证，他岂会配合？”
秦缨道：“的确不易，不过杜子勤本就是当事人之一，找他求证是最快的。”
谢坚不由去看谢星阑，谢星阑瞟了一眼外头如墨的夜色，波澜不惊地道：“明日巳时，往定北侯府走一趟。”

第18章 解谜
朝晖洒满碧空之时， 一道突兀的拍门声响彻百松街。
几息之后，一个睡眼惺忪的门童缓缓拉开了门闩，他们家侯爷在外驻军， 世子游学未归，小公子又身无公差， 大清早的没有主子出门，他正好躲懒打瞌睡，可哪个不长眼的， 竟然这么早就来扰他清梦。
门童一边揉眼睛一边没好气地问：“谁——”
“呀”字还未出口，门童骤然瞪大了眸子， 门外公服森严地站了十多人， 他们官袍锦绣， 腰佩银刀， 而那张牙舞爪的獬豸银纹，瞬时令门童的睡意散的干干净净。
谢坚站在最前，“龙翊卫查案， 去请你们小公子出来应话。”
门童张了张嘴，这时，他一眼看到了谢坚身后的谢星阑， 他觉得面熟， 再一扫他的官袍样式，他结结巴巴道：“谢……谢……”
对上谢星阑阴沉的目光， 他没“谢”得出来，干脆转身便跑， 边跑又边喊， “小公子！谢家那位钦使带着龙翊卫上门了！”
他这喊声传到了庭院深处，杜子勤身边的小厮模糊听见， 当即面色大变，转身便吼道：“公子不好了！谢星阑带着龙翊卫打上门了！”
睡梦中的杜子勤听见这话，美梦变噩梦，一个跟头惊坐了起来，“什么？谢星阑打上门了？！他是来报那日阻拦谢坚之仇的？！”
小厮道：“公子您快起来，谢星阑杀上门了！人都进府门了！”
杜子勤惊魂未定地看了看这屋子，忽然意识到，这可是在他自家府中，这可是定北侯府！他抄起衣裳下床，鞋都未穿好便冲出了门，“来人——”
“把所有护院武卫都给我叫来，把所有家伙事都给我抄上！”
“他谢星阑好大的胆子，竟敢为了一个随从打到我们府上——”
杜子勤鬓发散乱，衣衫领子歪斜，一把从小厮手中夺过柄长剑，风风火火地带着人朝前院赶去，定北侯本就是武将世家，这片刻功夫，护院加上武卫，拢共聚齐了二三十人跟在他身后。
眼看着走到院门口，杜子勤长剑一扬，气势如虹地道：“小爷今天，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做关门打狗，给我——”
“冲”字还未出口，杜子勤一个急刹愣了住，前院内的确站了十多人，可他们各个神色泰然，腰间刀剑也未出鞘，尤其是谢星阑，他意兴阑珊地站在人群之中，在他身边，还有一道纤秀窈窕的倩影，杜子勤蓦地拧眉，怎么又是云阳县主？
秦缨这时看向他，上下打量他两眼之后，问道：“你刚说关门打什么？”
杜子勤高举长剑的手尴尬地落了下来，他扯了扯领子，骑虎难下地喝道：“青天白日，谢星阑你敢带人来我们府上撒野？你真当定北侯府的人都是吃白饭的？”
谢星阑眼含讥诮，“你父亲和你哥哥不算，你却说不好。”
杜子勤怒目圆瞪，但还未骂出口，谢星阑面色一冷道：“行了，若无正事，我也不想登门，今日我们是为了查案子而来，你最好问什么你便答什么。”
杜子勤冷笑道：“查什么案子？想学你养父那般玩一手栽赃是吧？”
“我若要栽赃，何需登你之门？”谢星阑手落剑柄之上，“不过你若不好好作答，那或许真要背一桩罪，两年前六月的簪花宴，你私窃傅珍之物，借此污她名声，可有此事？”
杜子勤大为恼怒，“你放屁！那东西分明是她派人送予我的，簪花宴本就是为京中贵族男女相看联姻而办，她赠那样的同心坠，意思难道还不明显？她一个寺卿之女，还想嫁入定北侯府，我嘲弄两句怎么了？怎人人都说是我污蔑她？！”
杜子勤品行不佳，性情也十分暴躁，谢星阑开口就将罪过落在他身上，果然引得他急声白脸地辩驳，看他那狂怒之状并非作假，谢星阑也觉秦缨推测的有理。
他这时才肃然道：“你既觉得冤枉，那便好好说说当日是何情形。”
杜子勤正要开口，却忽然意识到有些古怪，他一边挥退身后武卫，又理着衣襟上前道：“此事已过去两年，你们问这个做什么？我只知道崔家和薛家出了命案，又怎么和傅家扯上了关系？”
杜子勤是打定主意不会配合谢星阑，这时秦缨问：“你说是傅珍派人送给你的，那人叫什么？是傅珍身边的谁？”
面对秦缨，杜子勤不再那般张狂，“我不知那人叫什么，但那人摆明了说是傅珍赠予我的，当日若有相中的，本是赠花即可，我一看她竟赠了玉坠，自然觉得她嫁入侯府心切，至于送玉坠的人，我何必去管？”
秦缨又问：“难道你没有求证那玉坠是否是傅珍所有吗？”
杜子勤扬眉，“那是自然，我当时身侧有几人，她们一眼就认出玉坠是傅珍颇为珍爱之物，我也无需去找她本人求证了吧——”
“你身侧都有谁？”
“几个贵女。”杜子勤说完，忽然蹙眉，“崔婉便是其一，她第一个认出是傅珍的玉坠儿，其他人也与傅珍来往颇多，便也认了出来。”
秦缨和谢星阑面色皆是一沉，簪花宴上那般多人，崔婉怎么好巧不巧就在杜子勤身边？
秦缨又问：“当时薛铭在何处？”
杜子勤略作回想，“这个还真记不起来了，应当没在跟前。”
说完这话，他又面露恼色，“真是邪了门了，那天本来不至于闹到这个地步，可后来大家都知道傅珍送我玉坠，便四处起哄，我怕她强赖上我，自然要断了她的念头了，可没一会儿，反倒是她来指责我，笑话，我想娶什么样的名门之女没有，却偏偏要去沾染她？”
无需谢星阑开口，秦缨便将他想问的都问完了，谢星阑一边听杜子勤回忆，一边盯了秦缨两眼，她思维迅捷，敏锐又缜密，不逊于在场任何一个翊卫，那模样，很像是办案熟手，但这怎么可能呢？
话问至此，足以证明是有人做局陷害傅珍，若是傅珍自己丢了玉坠儿，捡到的人要么贪财私藏，要么归还主人，绝没有转手送给他人，还指名道姓是傅珍赠予杜子勤。
秦缨又问：“你能否仔细想想，送你玉坠的人长什么模样？”
杜子勤闻言立刻道：“那人的样子，烧成灰我都认得出来，那日被傅珍反咬一口后，我也想去找那人，却根本没找着，那是个面生的小厮，生的长眉细眼，瘦矮个，比我要矮半个头，还有，他给我递玉坠儿时，他的左手手背上，有一片淡淡的疤痕，像是幼年受过什么伤留下的……”
秦缨去看谢星阑，谢星阑肃容道：“有此指向，应该不难找。”
秦缨点了点头，又对杜子勤道：“那之后，可还生过什么事端吗？”
杜子勤愤闷道：“能生什么事端？不外乎是被大家嘲笑罢了，对了，就是薛铭，过了几日，这厮当着许多人的面笑着问我，是否要去傅家求亲，我差点与他动起手来！”
闹出簪花宴的事还不够，还要加大流言蜚语的力度，如此好逼迫傅家早些将傅珍送走，秦缨心底沉甸甸的，又道：“我们要问的就是这些，这便告辞了。”
杜子勤还是没明白为何崔薛二家的命案，要和傅家扯上关系，眼看着秦缨和谢星阑带着人要走，他不甘心地喊道：“下次登门，可不会让你这么竖着走出去。”
谢星阑头也未回，倒是谢坚回头笑道：“小公子想打架的话，小人们随时奉陪。”
杜子勤气得发抖，身边小厮哼道：“公子，看来他们不是来寻事的，陛下下旨让谢星阑十日内破案，否则便要罢免他钦察使之职，这眼看着没两天了，他顾不上给咱们找事。”
杜子勤危险地眯起眸子，“十日内破案？”
……
离开定北侯府，谢星阑立刻派人去崔薛两家调查送玉坠的小厮，又对秦缨道：“傅氏的族地远在汾州，眼下只能从傅氏的仆从入手，这两年傅家与老家必定有书信来往，但最为要紧的，还是找到傅灵可能作案的直接证据。”
秦缨点头，“不错，如今傅灵有作案的动机，再加上无故消失的假山图稿，傅灵的嫌疑越来越大了，但若不找到直接证据，其他的推测都只是查案的手段。”
她笃定道：“傅灵当夜必定离开过傅家，而在假山处时，她一定用了什么障眼法，她一共去过假山两次，第一次是和吴舒月一并进去，第二次，则是陪在赵雨眠身旁，因此，她肯定是第一次进洞之时杀的人。”
谢星阑想起傅灵的证词，“她和吴舒月虽然是分开走的，但能听见对方的声音，整个假山前后甚远，她没法子一边与吴舒月说话一边杀人。”
秦缨摇头，“一定有什么法子，只是我们还没想到，黄庭的图稿当真找不见吗？”
谢星阑道：“昨夜查下来，鸿胪寺的主簿是傅仲明一手提拔上来的，若有傅仲明的吩咐，此人撒谎的可能性极大，但傅仲明这几年的官声极好，如今正在和工部一起修建未央池景，为了年末南诏国使臣觐见做准备。”
秦缨道：“官声好，不代表不会为了女儿行差踏错。”
昨日一场秋雨，今晨凉意更甚，秦缨拢了拢身上斗篷，还在想假山中的古怪，如果吴舒月当真算傅灵的证人，那即便找到了动机，他们的推测也是错的。
眼看着时辰不早，谢星阑道：“眼下还不宜上门搜查，若傅灵真是凶手，知道我们的动向也必定早有防备，我先带人去调查薛铭遇害当夜傅家所发生之事。”
秦缨应是，“我去伯府看看。”
二人兵行两路，在百松街外的岔路分开，谢星阑一走，谢坚问秦缨，“县主当真要去忠远伯府？”
秦缨摇头，“先去吴都统府上。”
马车直朝着长兴坊帽儿巷而去，待到了吴府之外，沈珞上前叫门，得了信的吴舒月出来，没想到秦缨今日亲自过来了。
秦缨径直道：“劳烦你跟我去一趟忠远伯府。”
吴舒月有些意外，“为何去伯府？”
秦缨面色微肃，“我想让你跟我重走一遍假山山洞。”
……
因是命案，吴舒月这几日便是想来吊唁崔婉都颇为不便，今日既和秦缨一道来了，便先去朝暮阁给崔婉上香。
今日是贞元帝下旨的第七日，按照时辰，正是崔婉的头七，布置齐整的灵堂内正在做法事，林氏拖着病体，牵着崔涵一起在灵堂边上候着。
事发多日，林氏从让崔涵跪在崔婉灵前起，便是不打算再瞒着他，此刻崔涵红着眼睛，身上一袭月白素袍，好似着孝衣一般，这场面无端令秦缨觉得古怪，崔涵并非林氏亲生，与崔婉也并非亲姐弟，如今崔婉灵堂上，却是母亲拉着庶出弟弟的手为她守灵。
秦缨和吴舒月一起进完香，刚出来，崔晋上前道：“县主可知龙翊卫如今查到哪一步了？可找到谋害婉儿的凶手了？”
秦缨摇头道：“伯爷节哀，尚未找到凶手。”
崔晋虽不比林氏那般悲痛欲绝，可短短七日，也令他生了老态，他看向崔婉停灵的棺椁，“今日是婉儿头七，坊间说头七这日，逝者会回魂，可都这么久了龙翊卫竟然毫无进展，再这样下去，十日内岂能破案？”
秦缨没法子告知崔晋内情，只与吴舒月一道劝慰，崔晋也没法子为难两个姑娘家，只能作罢，没多时，秦缨和吴舒月到了假山之外。
这一次进假山之前，秦缨吩咐谢坚，“去找些笔墨来。”
谢坚微讶，“县主要做什么？”
秦缨沉着若定道：“既然找不到图稿，那我便自己画一张。”
谢坚三人皆露讶色，白鸳惊道：“县主，这可是黄庭造的假山，多少人来此十多回都走不明白，你如何能画出来？”
秦缨叹道：“为了破案，只能如此了，再繁琐也比干等着强。”她去看谢坚，“你不想让你家公子早日破案了？”
谢坚感动不已，“想！小人这就去找笔墨！”
谢坚来回不过一刻钟，待捧了笔墨回来，一行人便进了假山，秦缨先随着吴舒月走当夜走过的那条小道，一边走，一边在每个岔道口标上数字记号，她这绘图之法颇有些新奇，令谢坚和吴舒月几人都不住地去看。
吴舒月边走边道：“那日我们分开绕行，我是能听到傅灵声音的，傅灵也能听见我的，只是声音时大时小，偶尔有几声断了，也多半是走到了犄角之地，但从未消失过半炷香的时辰以上，不管是我还是傅灵要行凶，一来一去怎么都要超过半炷香的功夫。”
秦缨专注地记录路线，但很快，她遇到了麻烦，她用了半晌功夫标注路径和岔道口，但许多路回来绕去，人在其中，根本难辨方向，即便知道通向哪里，却还是难测两条夹道之间的石壁多厚，以及其中的弯道延伸了多长。
吴舒月只知自己那条路，并不知傅灵走在何处，眼看着天色渐晚，吴舒月怕家里担忧先提出了告辞，秦缨自令人将她送出去。
吴舒月一走，谢坚道：“这世上除了黄庭，只怕无人知晓洞内布局，那日小人随着公子进来找您，明明听着声音很近，却还是绕了一大圈……”
秦缨也记得那日在洞内的情形，“我知道，这正是因为许多小道东西回绕，我们看着是顺着声音在走，可其实还是沿着洞内小道在走，绕来绕去，反而绕到了相反的方向，但刚才我们试过了，在假山出口处出声，站远了根本听不到——”
谢坚见她画满了几张纸页，有些动容道：“眼看着天都要黑了，待会儿洞内更看不清了，不然您先归家，明日再看？”
秦缨摇了摇头，不想轻易放弃，如今许多矛盾都指向傅灵，她的动机虽不足以致命，却也是嫌疑最大的，而当日吴舒月看不见她的身影，因此两人的不在场证明并不能完全成立，但这中间到底有何缘故，秦缨却怎么也想不通。
又留了半个多时辰，眼看着外头天色黑透，秦缨的收获也只有数页不甚准确的地图，这时，外头忽然响起声响，谢坚仔细一听喜道：“是公子来了！”
秦缨可难生半分喜色，待谢星阑从小道绕进来之时，便看到她愁苦难消的模样，他凝眸，“怎么回事？说你们进来大半天了。”
谢坚给秦缨请功一般得道：“公子您看，这些都是县主画的，如今找不到画稿，县主便说她要自己画一份，从午后到现在，县主一直未曾歇过。”
谢星阑接过两张图来看，只见这两张画稿虽不讲求笔法与意境，却分外直接地将洞内小道标注的十分清晰，而短短三四个时辰，秦缨竟画了二十多张，谢星阑一张张看，能看出她每一次都在核对校准，至最新的两三张时，至少半个假山山腹被她摸索的明明白白。
谢星阑眼底震动一闪而逝，这时谢坚又轻声道：“县主心知您只有十日，怕您来不及破案，硬是不肯早些归家……”
谢坚显然误会了秦缨那话，但秦缨在纸上写画，未曾听见此言。
谢星阑却听得微微一怔，他目泽幽深地看过去，只见秦缨侧颜被灯火映照的莹彩如玉，而她蹙眉投入的模样，更有种为了解开谜题不顾一切之感，他心底有一刹那的鼓动，可很快他剑眉一竖清醒过来，秦缨做这些是为了谁，还需要他深想吗？
他将画纸一收，凉声道：“今夜太晚了，明日再看吧。”
秦缨呼出口气，仍觉不甘，“所有人的证词我都想了，唯一发现异常的薛铭已死，林潜又没有找到动机，也没有任何矛头指向他，唯有傅灵，可我实在无法勘破……”
谢星阑撇开目光不再看她，自顾自道：“今日调查傅家，得知薛铭身死的当夜，曾有两个丫头离开过傅家，去为傅灵请大……”
“嘘——”
谢星阑还未说完，秦缨忽然做了个禁声的手势，她看着谢星阑和白鸳几人，“你们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白鸳只听见几道阴森的风声，这时，她忽然想起今夜是崔婉头七之夜，当下便吓得变了脸色，“县主，难道是崔姑娘回魂了？”
秦缨握住她的手安抚，又侧耳道：“仔细听——”
她这模样有些骇人，白鸳缩在她身边不敢动弹，其他人也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就在山洞内彻底安静下来之后，一道闷闷的水流冲刷声终于明晰起来。
秦缨凝神静听，入定一般，某一刻，她晦暗的眼底像燃起了一簇火苗，那火苗越烧越旺，渐渐炽烈而明灿，她骤然看向谢星阑，“我明白了！”

第19章 信佛
谢星阑被她眸色所慑， 忙问她：“明白什么？”
秦缨却顾不得说那么多，她似乎急着验证什么，快速地将最后一张图纸找出来， 一番比对之后，她带着众人转身便走， “跟我来——”
她往山洞深处去，所走的却是白日里走过的一条格外崎岖的下坡小道，待走到小道最底下时， 她对谢星阑几个撂下一句“在这等我”，又吩咐沈珞， “打着灯笼跟我来——”
沈珞连忙应是， 谢星阑下意识想跟上， 可见秦缨只叫了沈珞， 到底站着没动。
白鸳也被留下，又见秦缨和沈珞一转眼没了人影，只得可怜兮兮地站着， 一旁谢坚瞠目道：“县主这是怎么了？她要去做什么？”
谢星阑没说话，他眼眸沉暗，只往身边石壁看去， 那目光犹如利刃， 好似要将石壁穿透一般，而那沉闷的水流声， 似乎就在石壁后回响。
这时，秦缨和沈珞说话的声音不知怎么传了回来， 偶尔两道“喂喂”之声， 像故意喊给他们听得，白鸳听见她的声音， 顿觉心安不少。
谢坚眼露恍然：“县主在试声音能喊多远，刚才县主已这般试过了，可这小道之间石壁颇厚，路也弯弯绕绕的，几丈就听不见了。”
谢星阑眼神晦暗莫测的，耳畔秦缨的声音间断而来，始终在山洞出口的方向，而她的声音虽传了回来，却沉闷模糊，叫人听不清字词。
谢星阑心绪莫名有些焦躁。
又等了片刻，谢坚忽然蹙眉，“怎么没县主的声儿了？”
白鸳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仔细一听，果真没秦缨的动静了，她担忧道：“我们县主不会出事吧？”
谢坚干脆问：“公子，可否去看看？”
谢星阑剑眉微拧，但想到秦缨离开时的交代，他稳住心神，“再等等。”
白鸳听得瞪眸，她不敢明着说什么，只悄悄剜了一眼谢星阑，想自己去寻秦缨，却又想到今日是崔婉的头七，迟疑一瞬，只得在原地喊起来，“县主——”
颤颤巍巍的声音顺着洞底小道传出去，又在石壁上撞出几道回音，但回音都散了，依旧没听见秦缨半分回应，白鸳憋着一口气，又剜了一眼巍然不动的谢星阑，嘀咕道：“真不知县主这般劳累是为了什么，陛下也没给她下旨啊……”
“这山洞里这样黑，就算有沈珞跟着，可县主自小怕鬼，今日还是崔姑娘的头七，若灯笼熄了，县主会不会掉进石缝里去啊……”
白鸳越说越苦情，谢坚轻咳一声道：“白鸳姑娘，你别担心，县主今日在这洞内绕了八百回了，不至于掉进石缝里去，这会儿她们多半是走远了。”
白鸳快要抹眼泪，“是啊，查案子的事本来也与县主无关，但她今日在这洞中绕了八百回，脚都要磨破了，从小到大，县主哪受过这种罪？”
白鸳越说越哀怨，眼风飕飕地往谢星阑身上刮，就差明说秦缨做了这么多，谢星阑得了便宜还对她家县主的安危不上心，却不料她说完，谢星阑还是岿然不动。
白鸳没了法子，谢星阑却也没有面上显出的那般波澜不惊，秦缨所做的他看在眼底，可秦缨难道是为了他吗？
他不至于被个小丫头激将，但想到这些，他心底焦躁更甚，眼看着远处还是没秦缨的声响，他出声道：“去前面看看——”
谢坚和白鸳都松了口气，可就在这时，秦缨的声音竟又响了起来，谢星阑扬眉，抬手制止了他们，他不打算上前去找了。
虽不去找，但至少能听见秦缨的动静，白鸳略放了心，眼巴巴地等着秦缨回来。
空旷的山洞内，秦缨的声音越靠越近，又等了片刻，秦缨带着沈珞从小道中转了出来，她走的气喘吁吁，而谢星阑目光往她身上一扫就变了脸色，他看到了秦缨脚尖的污泥。
秦缨这时问他们，“刚才我的声音消失了多久？”
谢坚迟疑道：“应该只有小半炷香的功夫。”
秦缨眼瞳瞬时大亮，她手往前一伸，莹白的掌心竟躺着一枚小小的鹅暖石，“但我去了出口之处，还去湖边寻了一枚鹅暖石。”
谢坚倒吸一口凉气，“这怎么可能？我们下午试过，能听见声音的地方，距离出口还要走小半炷香的功夫，一来一回的话，至少也要半炷香的时辰，可刚才县主声音消失的时间根本没有那么久……”
秦缨乌眸明灿生辉，面上神采更十分慑人，“因为这一次我声音消失的时候，已经距离出口很近了，一来一回，便只需要下午一半的时间，而在你们听来，我声音消失不过片刻，根本来不及杀人。”
谢坚和白鸳一脸惊诧，而谢星阑像想通了什么，眼底震动非常，秦缨望着他笃定道：“不错，我破解凶手的障眼法了！”
“凶手用的障眼法，只有在晚间戌时一刻后的小半个时辰内有用，别的时间，哪怕再如何努力求证，也都会无功而返……”
谢星阑凝眸道：“是和假山暗渠有关？”
秦缨点头，也意外谢星阑反应这样快，她指着谢星阑身后的石壁，“若我没算错的话，暗渠就在这石壁之中，也因此，才成就了凶手的障眼法。”
她成竹在胸地道：“暗渠每天晚上戌时一刻开始放水，等暗渠内水流充溢，要等到戌时二刻，而这假山洞内的小径错综复杂，却有两条地势低洼的路紧紧挨着暗渠，当暗渠内流水充溢时，会令两侧人的声音传得更快更远，这也是为何，我刚才明明走了很远，你们还能听见我声音的缘故……”
“当日傅灵和吴舒月进洞后分开走，傅灵有意将吴舒月带到了这条小路上，如此才让吴舒月做了她的不在场人证，而其他人在别的时刻进洞，哪怕巧合之下走到了这条小路上，也不会发现此特点，要沿着这条路走，便要任何一个茬口都不走错，也颇为困难，这所有因素放在一起，才使得哪怕假山造好了多年，却无人发现古怪。”
秦缨一口气说完，又回身去看来路，“并且，即便有人偶然撞见这一现象，也绝不会深究，只有看了图稿，且仔细研究过的人才能了如指掌。”
秦缨说了这许多，令在场几人皆惊愣当地，谢星阑蹙眉问，“为何暗渠内水流充溢，便能令人的声音传得更远？”
秦缨这下再没适才沉稳，“这个……”
她的为难显而易见，谢星阑便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秦缨想了半晌，终于眼底一亮道：“你应当听过军中有伏地听声的说法，万军来袭时，风中无声，可当人趴在地上，却能在地里听见隐隐的马蹄声响，由此来提早判断兵马来袭。”
谢星阑眯眸：“这是一个道理？”
秦缨秀眉一扬，“自然，她们分开行路时，为了听清对面人的声音，也会靠近石壁，此时石壁内并非中空，而是流水，自然能听得更清楚些，何况我也演示过了，你总该信得，如此一来，傅灵的不在场证明便不作数了，再找到直接证据，距离破案之日便不远了。”
谢星阑一眼看透她在回避此问，前次用脚印推断凶手身量时她也是如此，今日，她又能勘破此等玄机，只是因为听说过行军打仗时会伏地听声？
谢星阑心底涌起强烈的怪异之感，但秦缨的确破解了这个谜题，他当机立断道：“以防万一，再试一次。”
石壁后沉闷的水声未断，而今夜放水的时辰将过，他们没多少时间了，秦缨这次对谢坚道：“你和沈珞同去，让他带你走一次，脚程要快，不可走错，过一路口出一次声。”
谢坚连忙应是，他和沈珞打着灯笼，很快消失在了转角之后。
秦缨这次与谢星阑站在一处，先是听见谢坚数声，而后他声音消失，秦缨心底默默算着时辰，果然，才小半炷香的功夫，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秦缨转身看谢星阑，谢星阑这次心服口服，而她眉眼间并无半分得意，只是道：“你那会儿说，傅灵回府当夜，曾有两个侍婢离开过傅家？”
她面色如常，可越是如此，越是显得难以捉摸，谢星阑瞳底深湛，“不错，她们二人是傅灵的贴身侍婢，出府是为了请大夫，先去了南边的妙心堂，结果妙心堂早已关门，便又去了北面的和仁馆，拢共花了一个多时辰。”
秦缨蹙眉，“一个多时辰？”
谢星阑颔首，“若真去了此二处，的确要一个多时辰，当时已是子时以后，寻常药铺早已关门，这两地还有可能开着，我已命人去调查，如果证词为真，那当夜傅灵便未离开过傅家。”
秦缨忧心忡忡，纵然她破解了假山内的障眼法，可难道杀薛铭的还另有其人吗？
正想着，谢坚和沈珞回来了，谢坚脸不红气不喘，手上也拿了个鹅卵石，“公子，县主，这次可成了？”
谢星阑未理他转身便走，秦缨也只点了点头作罢，谢坚看着他们二人离去的背影，又去看白鸳，“白鸳姑娘，我应该回来的比县主更快吧。”
白鸳哼道：“还不是我们县主想出来的法子！”
她说完忙跟上秦缨，谢坚撇撇嘴，也朝外走。
出来时已近二更，守在外头的翊卫上前道：“大人，忠远伯适才来过，说他在朝暮阁等着您。”
谢星阑挑眉，遂抬步往朝暮阁去，秦缨不知崔晋要说什么，便也跟了上去。
一行人到朝暮阁之外，只见灵堂内法事未毕，而崔晋怒气冲冲地站在院中，看到谢星阑立刻大步上前，“谢钦使，如今到底查到什么地步了？薛家的事可曾查清了？今日是婉儿的头七，你不能让我们对她的亡魂全无交代吧！”
谢星阑冷声道：“十日未至，伯爷急什么？”
崔晋仿佛知道他会这样说，顿时将眉头一竖，“一定要等到十天吗？眼下已经七天了，外面风言风语传得没法听，你却毫无作为，当初还不如将案子交给京畿衙门来办。”
秦缨见崔晋这样恼怒，只觉得有些不对劲，先前崔晋虽然着急，却还不至于如此是非不分，京畿衙门那赵镰是个什么人，他早该在陆柔嘉被冤枉的时候就看出来的。
秦缨招手叫来沈珞，吩咐道：“去问问府里的小厮，这半日里有谁来过。”
沈珞应声而去，这边厢，谢星阑可没那么好的脾气安抚崔晋，他寒着脸道：“案子有进展，却不便告知伯爷，伯爷若无法体谅，那让京畿衙门来查便是。”
见他如此，崔晋更是恼怒：“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你当初参了长清侯府一本未成，反倒被陛下斥责，如今说是管婉儿的案子，却是想公报私仇，可怜婉儿死不瞑目——”
谢星阑眼露讥诮，“若伯爷和夫人早些配合龙翊卫，何至于耽误这多日功夫？”
崔晋一愕，“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还想将罪过推到我们身上？”
谢星阑沉声道：“想知道是什么意思，伯爷不如去问夫人，也请伯爷放心，到第十日时，真相自会大白。”
话已至此，谢星阑转身便走，秦缨几个也随他一道往前院去，没一会儿，沈珞从后面追上来，“县主，黄昏时分杜子勤来过，今日来吊唁的就他一个。”
秦缨看谢星阑一眼，“难怪忠远伯如此生气，你还有两天，若第十日找不到定罪的证据，只怕很不好交差——”
谢星阑蹙眉，谢坚忍不住轻嗤：“好一个杜子勤，在这时候使这种绊子？”
出了府门，临川侯府就在不远处，谢将军府却在御街以东的安政坊，谢星阑翻身上马，分道而行之前道：“让谢坚跟你回去。”
秦缨已经在马车里落座，闻言一把掀开了车帘，“为何一定要谢坚跟着我？难道至此你对我还不放心？我是误了你的事？还是长得像凶手？”
秦缨夺命四问，直将谢星阑问了住，他默然一瞬道：“你身边只有一个护卫，很是不够。”
秦缨一怔，“你这是——”
话未说完，谢星阑已扬鞭而走，秦缨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长街拐角，一转眸，对上谢坚略带笑意的眸子，“县主，说实话小人一开始也不懂公子为何非要让小人跟着您，可小人现在明白了，您就是块宝贝，没有您，案子进展不会这样快，跟着您是对的。”
秦缨哭笑不得，待落了帘络坐回去，谢坚还在自说自话，“并且小人发现您与其他权贵家的姑娘大不一样，她们对龙翊卫，尤其对我们谢氏一脉，是又忌怕又鄙薄，事情要我们干，干完了还得骂上我们几句，但您却不同。”
秦缨抚额，“行了，跟就跟把，我全当是你们好意了。”
待回了临川侯府，谢坚看着秦缨进了府门方才离开，白鸳站在秦缨身边道：“奴婢就说怪怪的，也不知这位谢钦使是什么意思。”
秦缨回想谢坚之言，“或许是觉得我有些用处？”
白鸳闻言立刻道：“您不是有些用处，您是有极大的用处！县主，您到底是怎么想到破解那山洞之谜的，难道又看了哪本奇书？”
秦缨听得头皮发麻，连忙边喊累边往清梧院赶。
……
翌日清晨，秦缨刚起身便听白鸳说谢坚守在外头，她早习以为常，正睡眼朦胧地更衣，又听白鸳道：“县主，谢坚说待会儿请您去一趟将军府。”
秦缨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去将军府？”她动作加快，“既然要去将军府，便说明昨夜得了别的线索！”
秦缨猜得不错，待出府们见到谢坚时，他果然肃容道：“县主，昨夜得了几个消息，公子请您过府听听看。”
秦缨二话不说上马车，直奔安政坊而去。
尚是巳时不到，第一缕朝阳将将破云而出，秦缨的马车停在将军府外之时，只见这府邸比夜里来的时候更为冷清萧瑟，她进门，跟着谢坚往前日来过的院子走去。
大清早的，将军府东侧仍不见人迹，整个府邸静悄悄的，连鸟鸣声都比别处少，她不由得拢了拢斗篷，心道谢星阑整日住在这样的地方，难怪脾气不好。
到了书房，便见谢星阑案上摆了许多公文，见她出现，谢星阑道：“昨夜新得了消息，眼下到了关键之时，既答应你一同破案，便请你过来知会你一声。”
秦缨自是满意，“得了什么信？”
谢星阑面色不甚好看，“其一，这两年汾州傅氏和傅仲明通信不多，当年伺候傅珍的婢女嬷嬷也被送回了汾州，因此这边当是傅灵最为记挂她，但问了其他仆妇，他们都说不知傅珍的近况，我猜傅珍在汾州过的并不好。”
秦缨也点头：“如果过得好，想必不会遮掩好消息，府内仆从又喜欢议论主子之事，那多少都会知道几分。”
谢星阑继续道：“其二，去查傅仲明的人回来说，傅仲明一年之前曾摔断过一次胳膊，因此养伤两月，那段时间鸿胪寺十分清闲，便也未曾影响公差。”
秦缨听得蹙眉，“摔断了胳膊？”
谢星阑应是：“下给崔婉的雪上一枝蒿，便是医治跌扑肿痛的药，此药用在寻常方子里，用量极少，并不能致死，但如果长时间用药，加起来的量便足以致死。”
秦缨道：“可查到他们府里是谁煎药了？”
“煎药之人正是傅灵。”谢星阑声沉若水，“如今的傅夫人，是她们的继母，嫁入傅家已经有八年之久，她为傅仲明诞下了一儿一女，如今一个六岁一个三岁，都还不到十分懂事之时，因此傅仲明养伤时，都是傅灵侍疾操持。”
秦缨忍不住坐直了身子，“如果傅灵在一年之前就生出了杀心，那她的确能在那时候便开始准备，那她是何时知道真相的？”
谢星阑道：“至少在一年之前。”
秦缨陷入沉思，伯府假山内的玄机，一般人难以看破，而凶手必定是长久谋划，才能有如此精妙的布局，“傅灵并未去那次船宴，我倾向于傅珍并未第一时间告诉她内情，而是后来才知晓的，至于如何知道的，眼下不好推测。”
她又问道：“那个给杜子勤送玉坠儿的人可有线索了？”
谢星阑拧眉，“还未找到人，不过从鸿胪寺的一个小吏口中得了些消息，鸿胪寺的库房存着二十来份黄庭的手稿，在大半年前，黄庭的手稿和其他存着的旧物曾被取出来晾晒过，正是晾晒的那几日，傅灵曾去鸿胪寺给傅仲明送补药。”
又是一条线索，但秦缨摇头道：“只有这些还不够，必须要人证物证俱全，否则，凶手仍然有自己的说法，眼下还缺少作案的直接证据。”
谢星阑道：“最好入手的，是傅灵身边的侍婢，若是傅灵所为，那她做了这么多事，身边的侍婢不可能毫不清楚，就在崔婉身死的当晚，所有宾客的奴婢都守在垂花门外，后来出了事端，所有人都惴惴不安，其中赵雨眠的丫头找人去给威远伯府报过信，而傅灵的丫头，则出门说要给傅灵取一件御寒的斗篷——”
秦缨一时没反应过来，“取斗篷怎么了？”
谢星阑道：“薛铭的小厮说，当夜回程的路上，上马车的时候薛铭还是好好的，可到了府门外下马车时，薛铭的脸色却变了，这中间他未见过任何外人，回府没多久，又要去青羊观，那凶手是如何约他呢？”
秦缨恍然，“极有可能在薛铭上马车之前，凶手便将约他的信笺放入了马车之中。”
谢星阑点头，“不错，所——”
“公子！宫里来人了！”
谢星阑话说一半，谢坚面色凝重地从外进来，“黄公公来了，说陛下召见您。”
谢星阑有些意外，“所为何事？”
谢坚摇头，“属下不知，公公在前厅候着。”
谢星阑忙朝外走，秦缨疑惑一瞬，也跟了上去，这位黄公公名叫黄万福，乃是贞元帝身边的总领大太监，他亲自来传旨，足见事关重大。
待谢星阑到了前厅，果真见黄万福带着两个小太监站在厅中，一见到他，黄万福笑着道：“谢钦使，咱家是来传陛下口谕的，陛下着您现在入宫。”
谢星阑道，“是何事公公可能透露一二？”
黄万福无奈道：“是忠远伯，早朝之后，忠远伯入宫给太后和陛下告状，说您玩忽职守，陛下早前就对您生着气呢，如今又触霉头，您今日入宫，可得仔细点。”
不远处的秦缨听得微恼，眼看着已经第八天了，崔晋却这般沉不住气去告状，如此岂不更耽误案子进程？她愤然想，肯定是昨日受了杜子勤挑唆！
贞元帝口谕，谢星阑不敢不遵，他令黄万福先行一步，这才来秦缨跟前，“我需入宫一趟，你可在此候着，谢坚留下陪你——”
秦缨想说什么，可见他面无忧色，便只点了点头，谢星阑又交代谢坚几句，转身往府门行去，秦缨站了片刻回书房候着，这时，她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佛龛上。
“我未曾想到，你家公子竟信佛。”
谢坚有些担忧谢星阑，心神不属地道：“几个月前开始的，公子以前从不信这些，大抵是几件事未能如愿吧，便开始信了。”
秦缨忍不住道：“何事不如愿？”
谢坚叹气道，“先是参奏长清侯府那件事，崔氏向来标榜自家严苛治军，公子那时不知从哪里收到风声，上奏折参了他们一本，后来一查，果然有人贪污军饷，公子当时很是满意，可没想到后来查出来的，竟都非崔家嫡系，此事未伤到崔家半分不说，还让崔家剪除了几个别人安插在他们军中的眼线。”
“还有一事是救于嬷嬷的性命，于嬷嬷是公子幼时的奶娘，先老爷夫人去后，于嬷嬷跟着公子到了京城，一直照顾公子长大，她一直有咳疾，也拿药养着，到了今年正月，公子忽然要请名医给她看病，说他做了一场噩梦，梦里嬷嬷的病会在二月末加重，还危及性命。”
“于嬷嬷不信噩梦不噩梦的，但见公子心切，便也令大夫看了，谁知大夫一看，果真说嬷嬷的病不太好，幸亏看得及时，否则二月当真难活，当时大夫开了猛药，嬷嬷服下之后咳疾有了好转，公子紧张到二月末，眼看着进了三月嬷嬷也没什么，公子便放下心来，可没想到，三月初七的晚上，嬷嬷无声无息的病逝了。”
秦缨听得一惊，“所以是药无用？”
谢坚摇头，“说不好，那看病的大夫说，用药都无错，是嬷嬷的身体亏空太过，便是换个人也救不回来，又说什么嬷嬷寿元如此……就是此事之后，公子便开始信佛了，还有其他一些事，都是朝堂上的，反正这半年公子很是不顺。”
谢星阑那梦让秦缨有些奇怪，可到底是发生在至亲身上的事，且于嬷嬷咳疾多年，谢星阑若太过担忧，必定会投射在梦里，梦虽荒唐，却叫人不敢不信，而经历过至亲身亡，令人性情大变也极有可能。
谢星阑年纪轻轻，却眼睁睁看着身边亲人一个个离去，这滋味秦缨也曾体会，她未再问下去，只看着窗外，不知谢星阑何时能归府。
谢坚也眼巴巴地盼，但小半个时辰过去，未等回谢星阑，先等到了跟着他入宫的谢咏回来报信。
谢咏一脸沉重地站在秦缨跟前道：“陛下和太后都很是生气，陛下要明日一早叫齐所有涉案之人，在忠远伯府公审此案，还要二皇子和五皇子代替陛下旁听。”
秦缨大惊，“明日一早哪来得及？”

第20章 躁动
秦缨看着外头天色道：“眼下已近午时， 距离明天早上还有十个时辰不到，案子还缺少关键的人证物证，明日公审若不能定案， 你们公子只怕难办。”
谢坚忍不住斥道：“忠远伯这不是添乱吗？”
秦缨站起身来，沉着面孔来回踱步， 很快她道：“干着急没用，十个时辰，说多不多， 说少也不少，趁着你们公子未归， 你们立刻动起来， 先将现有的所有人证证词过一遍， 确保万无一失， 其他的证据，要在这十个时辰之中找出来。”
谢咏和谢坚跟着谢星阑多年，自知晓流程， 立刻便唤翊卫来整理证词，秦缨看他们忙碌，脑中思绪也在飞速转着， 如此等了小半个时辰， 谢星阑终于从宫中归府。
刚进书房院，谢星阑便见翊卫们忙碌纷纷， 而秦缨站在窗前皱眉思索着什么，她这几日始终沉稳自若， 此刻周身却笼罩着阴云， 颇有几分山雨欲来之感。
谢星阑瞳底微暗，被贞元帝之令打乱阵脚的应该是他， 有危机感的应该也是他，而无论案子早一日破还是晚一日破，在崔慕之眼底当无分别，那她是急什么？
“公子回来了——”
谢坚一声喊打破了秦缨的沉思，她抬眸，见谢星阑果真站在院门口，立刻朝他走来，“宫里怎么安排？”
秦缨语气比他更紧迫，谢星阑淡声道：“陛下已经将诏令送去了各府，明日巳时至忠远伯府，午时之前要审出凶手来，从现在起，所有涉案之人不得离开各自府邸。”
秦缨点头，“时间紧迫，我们还有一天一夜可用。”
谢星阑狭眸，“我们？”
秦缨莫名道：“不然呢？”她似乎嫌他啰嗦，径直道：“如今还缺最直接的证据，你说的对，是要从傅灵身边的侍婢下手——”
她模样认真专注，谢星阑便有迟疑，此刻也抛之脑后，“去一趟傅家？”
秦缨颔首，“时间来不及了，也顾不上那许多了。”
谢星阑也做此打算，闻言点了人马，与秦缨一道离了将军府。
谢星阑带着龙翊卫御马在前，秦缨的马车在后，走在途中，谢星阑回头看了两眼，谢坚瞧见他目光便道：“适才消息传回来，县主比小人们的反应还要快，按理说现在陛下下旨，咱们的境况有些不妙，可县主全无置身事外的打算——”
谢坚面露动容，谢星阑眼瞳一片深湛未说什么。
待到傅府，门房见着龙翊卫便有些慌乱，不多时，傅仲明夫妻带着傅灵一道出来迎客，众人进了前厅，便瞧见傅夫人膝下那对儿女也在，她们锦衣华服，粉雕玉琢一般，皆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满是好奇地看着他们。
傅仲明摆了摆手，“行了，带小姐和公子下去。”
他说完命人上茶，又道：“片刻前宫里来人下旨了，本想着明日一早去忠远伯府便是了，没想到龙翊卫来了，谢钦使可是有什么要问的？”
谢星阑不动声色道：“明日公审，今日再来确认各人证供，免得明日闹了误会。”
傅夫人在旁面色不甚好看，傅灵倒是气定神闲，秦缨坐在一旁暗暗打量，见翊卫上前来问话，傅灵便将身边两个丫头叫了出来，又道：“我那夜受了惊吓，回府后觉得有些头疼，是墨儿和环儿离府替我请的大夫。”
两个丫头坦然地站在众人跟前，谢星阑打量她们片刻道：“请诸位回避，我亲自问证供。”
傅仲明和傅夫人起身离开，傅灵待要走，秦缨起身道：“灵儿，我上次来也没待多久，不如你陪我在你们府中转转？”
傅灵牵唇，“我就说，这才像你，我们去园子里转转？”
秦缨应好，带着白鸳和沈珞先走一步，出了前院，二人顺着通向后花园的小道并肩而行，傅灵继续道：“你怎么会和谢星阑在一处？你们上次同来，我已经很惊讶了，今日竟又一起过来。”
秦缨叹息道：“都是为了婉儿的案子，我想早些弄清楚凶手是谁。”
傅灵笑，“又是为了崔世子？”
秦缨不知如何解释，“也不算是，婉儿当日就死在我们面前，任是谁都心有余悸，早日找到谋害她的凶手，也好早日心安。”
傅灵眼神有些意味深长，明显是不信，“缨缨，你有这样的出身，京城这么多的世家男子，怎就非要崔世子？没得为了他，白白败坏自己的名声。”
秦缨心底微动，“怎有此言？”
傅灵说至此，神情忽有些苍凉，“我家里给我看了一门亲事，在蕲州，起初我嫌远，后来也只能应了，这京城也没什么好留恋的，嫁给谁都是嫁，运气好能得个良人，运气不好，这辈子也就这般过了，没必要非要嫁在京中不可……”
秦缨忙问：“已经定了？”
傅灵苦笑一下，“不错，两家已经交换了庚帖，婚期大抵在年前，母亲想让我早些出嫁，说女儿家留得年纪大了，便不好说亲了。”
秦缨便道：“她是故意让你们姐妹都远嫁吗？”
傅灵涩然道：“或许吧，但远嫁对我们而言，也不算坏事，嫁出去之后，母亲不会向着我，父亲还有一对未长大的儿女，也要操心她们的将来。”
既问到了此处，秦缨忍不住道：“你姐姐在族地过得好吗？”
“好啊。”傅灵转头看她，又粲然一笑，“离了京城，便离了一切纷扰，对她而言是再好不过了……”
傅灵笑的眉眼弯弯，可不知怎地，这笑意竟让秦缨心底发寒，而这时，一道略显尖利的童声响了起来，“二姐怎么又到园子里来？”
秦缨转身，只见是刚才被嬷嬷带走的傅家三小姐，她今年六岁，生的玉雪可亲，但看着傅灵的神色却颇为厌烦，又一副小大人模样道：“父亲说过，不许二姐来园子里，我要去告诉父亲——”
傅灵抱歉的看了一眼秦缨，上前道：“傅媛，县主在此，你少在此放肆！”
“我就要说，我要告诉父亲你不听话！你又来烧园子！你晦气！”
傅媛叉着腰，半分不怕傅灵，傅灵被她气着，对秦缨道了一句“失陪”，上前两步，一把揪住傅媛的胳膊，在她吱哇乱叫的喊声中将她往内院带。
傅媛一边喊疼，一边叱骂傅灵，口口声声说她要烧园子，说到后来，傅灵将她嘴巴捂住才令她收了声，秦缨听得奇怪，目光所及，不见这园子里有任何着火的迹象，见傅灵身影消失在了廊道尽头，她忍不住往花园深处走了几步。
这后花园远比不上忠远伯府，却也小巧精致，尤其西边一小片海棠花林，虽然花期已过，但只看枝叶之繁盛，便可想见花开之时必定锦绣如云。
秦缨正想着，见一个灰衫老仆担着一挑水过来，他累的满头是汗，正要往海棠花林而去，见秦缨在此，害怕冲撞贵人，忙加快脚步，可走得太快便来不及看路，他脚下一滑，眼看着一个趔趄要摔倒，沈珞连忙上前将扁担扶了住。
“请贵人恕罪——”
老仆放下水桶，连连告罪，秦缨忙道：“无碍无碍，老人家这水从何处挑来？看着像走了远路。”
老仆指向最东侧，“是从厨房那边来的，这附近的井封了，没法子，只能穿过整个府邸去挑水，冲撞了贵人实在是老奴之过。”
秦缨蹙眉，“井封了？另外，这园子近日可是着过火？”
秦缨想，傅媛之所以那般责骂傅灵，多半是将别人的过错怪罪到傅灵身上，如今初秋时节，这园子里多有枯败草叶，落个火星的确易起火，而老仆说附近无井水，多半是因此火势未来得及扑灭……
可这老仆道：“老奴听说的，说两年前封的，也不知为何，大抵枯了吧，这园子近日并未着火啊，怎么敢着火，那老爷和夫人要令小人吃不了兜着走……可能是谁在园子里烧过什么吧，老奴在地上见过几星灰烬。”
秦缨疑惑道：“您可知烧的什么？”
老仆摇头，“这便不知了，也没留下多少痕迹。”
老仆说完不敢耽误，再次告罪，挑着扁担往海棠花林行去，秦缨远远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刚想追上去，身后傅灵忽地出现，问道：“怎么来这里了？”
秦缨回身，面上笑意如常，“随便走走，都安抚好了吗？”
傅灵叹气道：“父亲和母亲将她宠坏了，什么话都敢乱说，这孩子自小机灵，若父亲在此，她绝不敢对我大呼小叫，相反还很粘我似的，可父亲一走，她就变了个人一般。”
秦缨委婉道：“小孩子的言行举止多靠父母引导。”
傅灵牵唇，也半明不明地道：“所以我刚才说，远嫁对我而言，也算是好事。”
她似乎不打算往花园深处去，回头看了一眼前厅的方向道：“也不知谢星阑问完了没有，咱们回去看看？”
秦缨不假思索点头，“好。”
二人同行至前厅，便见本来神色坦然的墨儿和铭儿双双白着脸，而谢星阑的表情也不甚好看，傅灵见状便道：“怎么了？有何差错吗？”
墨儿和铭儿又一起摇头，谢星阑这时起身道：“没什么差错，既问完了证供，那这就告辞了。”
傅灵忙道：“我送你们。”
将谢星阑和秦缨送出府门，傅灵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车架走动起来方才合上院门，门刚关上，她面上温良瞬时间褪得干干净净，“怎么了？”
墨儿道：“谢钦使问的太细了，且同样的问题来回颠倒着问，奴婢和环儿答得心惊胆战，不过小姐放心，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傅灵这才眉眼微松。
……
离开傅家所在的长街，秦缨立刻掀开了帘络，“如何？”
谢星阑面沉如水，“有两处要去核问。”
秦缨蹙眉道：“好，事不宜迟你先去查，我也发现了傅家的一处古怪，只是不知道是否和案子有关，若得了消息，再命人送与你。”
谢星阑眉目微深，“此事与你无关，你也无需太过费神。”
秦缨满脑子都是案子，一听这话竖眉道：“怎就与我无关？好歹案发在我眼前，我岂能坐视不理？”
她说完这话，吩咐沈珞道：“去最近的牙行。”
沈珞虽不知她要做什么，还是立刻驾车而走，谢星阑御马在背，先令谢坚和另外两个翊卫继续跟着秦缨，而后才扬鞭往南边的妙心堂而去。
见谢坚跟着，秦缨掀开帘络道：“到了牙行，谢坚去问最近两年来，傅家可曾发卖过丫头小厮，若是发卖过，用龙翊卫的身份问问发卖去了何处。”
她语气紧迫，谢坚连忙应是，待到了最近的牙行，谢坚立刻去探问，不过片刻，谢坚返回道：“县主，这牙行的老板说，在两年之前，傅家的确发卖过一批人，当时傅家着急，就是找的他们去领的人，这些人一半卖出了京城，一半还在京中，只是过去了两年，不知是否换过主顾。”
秦缨立刻问：“在京中的有几人？”
谢坚道：“有四人。”
秦缨当机立断，“你们三人分开去找，我回侯府等候，一旦有了消息，立刻将找到的人带回侯府，我有话要问。”
谢坚不解秦缨要做什么，但他看得出，秦缨也一样想在明早破了这案子，他也不耽误工夫，交代了另外二人地址，立刻便分头行动。
秦缨回侯府候着，眼看着日头西斜，心中焦灼一层更胜一层，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前面两个翊卫先回来一步，但二人毫无所获，被买去新主人家的两个丫头两年间又被辗转卖出，如今已经难寻下落。
秦缨不由感慨这世道奴仆的命运坎坷多舛，正在她觉得此路行不通之时，谢坚带回来了一个年轻的姑娘。
刚进前厅，谢坚便道：“县主，这是绿禾，是当初在傅家大小姐院子里伺候的三等丫鬟，傅家大小姐被送走之后，她便被发卖了，这两年间，都在新主顾家里做活，另外一家的小厮已经被卖走了。”
名叫绿禾的侍婢战战兢兢地行礼，秦缨温和道：“你别怕，让你来是为了问问你前主子的事，你家大小姐当初被人污了名声，后来回府都发生了何事，你还记得吗？”
绿禾回忆道：“还记得，是在两年之前的簪花宴，当时小姐似乎弄丢了先夫人的遗物，然后被定北侯家那个登徒子捡去，非说是小姐赠与他的，当时闹得很大，外面都说小姐想攀附侯府，不守德行，我们府里，老爷和夫人都很生气，没法子去找定北侯府讨个说法，也等不来定北侯府上门求亲，短短几日，我们小姐便瘦了一大圈……”
“这期间，老爷气的告了两天假，夫人也对我们小姐恶言相向，我们小姐还曾有过轻生的念头，夫人和老爷看这样闹下去不成事，便想着，还不如早早将大小姐送回族地去，离开京城，这些流言蜚语自然会淡去，奴婢记得，送大小姐走的那日，正是两年之前的七夕节。”
秦缨秀眉紧拧，“是白日？”
绿禾摇头，“不是，是晚上，准确的说是半夜，当天晚上大小姐也闹了一场，只是奴婢身份低微，并未贴身守在大小姐身边，只听见内院动静极大，到了丑时，大小姐忽然被送走了，连带着她身边的两个侍婢一个嬷嬷一起被送走，老爷和二小姐亲自将大小姐送出城，到天明时分才回来，老爷又气又悲，二小姐则最不舍大小姐，还为此大病了一场。”
秦缨沉声问：“你亲眼看着傅珍出府的？”
绿禾摇头，“不是，大小姐不愿走，是嬷嬷们将她绑出去的，当夜夫人不许奴婢们出来，奴婢也未能送行，唯一远远见过的一个嬷嬷说，大小姐像是被绑了抬出去的。”
秦缨不知想到什么，面色都白了一分，“后来你便被发卖了？”
绿禾应是，“大小姐回族地了，也无需那么多伺候的人了，奴婢们便被发卖了一批。”
秦缨忽然又问：“你可记得两年前的簪花宴前夕，你们大小姐可有异样？”
绿禾回忆片刻，又摇头，“奴婢每日也只在大小姐院子里做些杂活，远远看着，大小姐与往日无二，与二小姐也十分亲近。”
这时，绿禾像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在奴婢被发卖两月以后，二小姐也曾找过奴婢，问起奴婢那段时间，是否听大小姐说过什么古怪之语。”
秦缨坐直了身子，“两月之后问你的？”
绿禾肯定的点头，“不错，奴婢记得很清楚，当时奴婢还想，二小姐要问大小姐的事，为何不亲自给大小姐去信。”
秦缨缓缓靠回椅背之中，她眼底光彩明灭，像有了什么不可置信的猜测，半晌，她才道：“今日多谢你了，我让人送你回去。”
绿禾哪敢乘她的谢意，连忙退了下去。
秦缨先吩咐沈珞找人送绿禾归家，而后又陷入了苦思冥想之中，白鸳和谢坚几个一错不错地望着她，满脸疑问却不敢出言打扰。
待沈珞回来后，秦缨才缓缓抬眸，“天快黑了，但有一件事要你们去做，如果运气好的话，或许能在天亮之前找到——”
……
亥时初，谢星阑带着两个证人回了将军府，他令侍从将二人安顿在将军府的偏院里，一边往书房院走一边问：“谢坚那边可有消息了？”
谢咏在旁道：“没有，刚才小人一回来就问过门房了，说谢坚和云阳县主都没有来过。”略一迟疑，他又问：“可要派个人去临川侯府走一趟？”
谢星阑冷冷看谢咏一眼，“你觉得呢？”
谢咏当即知道自己问错了话，“是小人愚钝了，不该去临川侯府。”
谢星阑进书房落座，眼见所有公文与证词都整合完毕，便淡声道：“等曲州的消息，天亮之前若消息还未至，那忠远伯府必定咬死不认，明晨……只能任由陛下处置。”
谢咏忍不住道：“可陛下说了，若案子办得不好，便要革了您钦察使之位，这可是您拿命换回来的，何况多少人正等着您栽跟头……”
谢星阑不知想到什么，眼底露出了几分嘲弄，“这位置我只怕想被革都革不成。”
谢咏不解，谢星阑看了一眼外头天色道：“等消息吧，看看其他人今夜能查到什么，这案子龙翊卫也算尽力而为，若陛下真要处置我，我倒觉得不是坏事。”
谢咏更听不明白，但这半年来，谢星阑说过太多他听不懂的话了，若谢坚在，或许还会硬着头皮问问，但他不想坏了谢星阑的心境，“是，那属下去外头守着，一来消息便来禀告。”
谢星阑淡淡点了头，目光并未从夜空之中移开，他在仔细盘算如今还有什么线索可寻，但思来想去，最容易得到的都被他查出，而凶手并未留下任何直接证据，这是明日公审最难突破之处。
心念一转，谢星阑想到了秦缨，已是二更天了，谢坚却并未回将军府，看来秦缨今日所疑之处与案子并无关系，她的确聪颖机敏，可她不可能每次都一击即中，她已经为这案子做了许多，他虽看在眼里，但可惜，崔慕之不会领她的情。
想到此处，谢星阑太阳穴“突”地一跳，这个案子的真相或许会改变更多人的命运，而这一切，都是从秦缨古怪地救了陆柔嘉开始的。
“秦缨，秦缨……”
谢星阑轻喃这个名字，不明白为何秦缨轻易改变了他费尽心思也无法改变的事，而她好巧不巧的，竟还对崔慕之深情不悔。
想到“崔慕之”三字，谢星阑眼底便生出几分厉色，待将秦缨的名字与他放在一处，便更令他心神不宁，这躁动逼得他起身站去窗前吹风，等初秋凉意拂在他面上，他才冷静了几分。
等待最为磨人，丑时二刻，派出去的龙翊卫归来，得来的消息却无足轻重，谢星阑令其他人下去休整，自己靠在椅背上假寐。
夜色缓缓流逝，他也有几瞬意识模糊，半梦半醒之间，一道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黎明前的平静。
谢星阑惊醒过来，下一刻谢咏激动地进门，“公子，曲州的消息回来了！”
谢星阑立刻起身上前，待接过信笺，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他越看表情越是震惊，到最后，竟忍不住道：“好一个最守礼教的忠远伯府！”

第21章 公审
秦缨睁开眼时， 蔚蓝的晨曦正洒在窗棂上，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连忙问：“谢坚和沈珞回来了吗？”
白鸳正倚在榻上浅眠， 听见动静也醒过来，睡眼朦胧地朝外看了一眼， “门房未来通禀，便还没有回来，时辰尚早， 县主再睡会儿？”
秦缨睡不着了，她披上外袍坐起身来， 又捏了捏眉心。
谢坚和沈珞彻夜未回， 可见没有找到她吩咐的， 而天色马上就要大亮， 她已经没有时间再去做别的调查了，唯一能寄希望于谢星阑找到了关键证据。
天际出现第一抹朝晖时，秦缨装扮停当， 来陪秦璋用早膳，秦璋知晓她今日要去忠远伯府听公审，便疑惑道：“昨天晚上回来， 听说你将沈珞派去办差事了？”
秦璋昨日一早出城寻张真人论道， 晚间才归府，秦缨颔首， “不错，派他去查一件旧事， 不过看起来不太顺利， 这一晚都未回来。”
秦璋挑眉，“是何旧事？”
秦缨叹了口气， “现在还不好说，是傅家的事，或许是我猜错了。”
“傅家？与崔家的案子有关？”
秦缨点头，秦璋沉吟一瞬道：“既是如此，稍后爹爹陪你一道去伯府看看，免得他们定案不公，让你吃了亏。”
秦缨本想说不必，但想到原身在秦璋面前惯会撒娇示弱，她便也应了。
用完早膳已是辰时过半，秦璋进内院换了件簇新道袍，跟着秦缨一道上了去忠远伯府的马车，行在途中，秦璋道：“本来明日才是定案之时，如今忽然提前一日，不知谢星阑可查到什么紧要的了？”
秦缨摇头，“据女儿所知，龙翊卫已经有怀疑人选，但还未找到铁证。”
秦璋本想问是谁，可眸光一转忍了住，又拍拍秦缨的手背，“无论结果如何，女儿你都尽力了，这些天一直在外跑，爹爹都没见你对哪件事这等上心过。”
秦缨弯唇，“女儿明白。”
马车还未近忠远伯府，秦缨先听见几道说话声，待掀帘一看，便见忠远伯府外已停了四五辆马车，国子监祭酒薛献知被薛肃清扶着，正在和吏部尚书简启明说话，在三人跟前，还站着户部侍郎林耀文，林潜和简芳菲站在各自父亲身后，面色还算轻松。
秦璋也看见这一幕，当即哼道：“幸好爹爹来了，否则无人给你当靠山。”
待到了伯府前，秦璋当先走下马车，众人见他来了，纷纷拱手寒暄，秦璋先向薛献知父子致哀，又略说几句，抬眸看了眼伯府门额上的缟素道：“今日不是叙旧之时，咱们还是早些进去等候，待会子二皇子和五皇子便要到了。”
若只是简单的公审便也罢了，今日二皇子与五皇子代替贞元帝旁听，众人不得不谨慎相待，大家纷纷附和，秦璋请薛献知先行，而后才带着秦缨进了府门。
府内赵雨眠和傅灵已早早到了，她二人在一处说话，威远伯世子赵望舒和鸿胪寺傅仲明则在备好的公审厅堂内落座，见来了这样多人，二人忙起身相迎。
不多时，秦璋环视大厅一圈，“怎么不见忠远伯？”
赵望舒道：“世伯先前出来了片刻，不过说伯母身体不太好，他又回内院看望了。”
秦璋了然，“既如此，咱们候着便是。”
到底是为着公审案子来的，再加上薛家人也在，旁人也不好闲谈，众人按照身份次第落座，宽敞的大堂一时间安静的落针可闻。
刚等了片刻，府门方向又响起说话声，众人纷纷看过去，便见卢国公世子卢瓒和平昌侯府小公子裴朔一起到了，他们身边无人相陪，显然将此事看的没那般慎重，刚走到堂前，裴朔便一挑眉，“这么大阵仗？”
在他们身后，是吴舒月和陆柔嘉父女，吴舒月今日是女眷中唯一独自前来的，她神色沉定泰然，见这场景，不卑不亢，陆柔嘉的父亲陆守仁今日实在不放心陆柔嘉，但他身份不高，进了堂中便向诸人行礼，而后落座在末位。
眼看着巳时将至，秦璋忍不住道：“长清侯世子竟是来的最晚的？且龙翊卫和京畿衙门的人也没来？”
秦缨因这话心弦微紧，她不仅记挂着谢星阑，还在想沈珞和谢坚此时在何处，这时，一个门房小厮从外快步走过，径直往内院行去。
众人面面相觑，没多时，威远伯府留在外头的侍卫进来，禀告道：“诸位大人，龙翊卫和京畿衙门的人到了，不过两位殿下也要到了，他们在府门外等候。”
除了秦璋与秦缨，其他人皆神色一凛，正襟危坐，而很快，崔晋从内院出来，先进来招呼了一句，又快步去府门处相迎。
足足等了一炷香的功夫，嘈杂的脚步声才在府门处响起，又得片刻，二皇子李琨与五皇子李玥步入了中庭，崔慕之跟在李玥身后，像专门陪着五皇子同来的。
见这架势，在场众人也不意外，二皇子李琨今年十九，乃是郑皇后所出，而五皇子李玥如今才十六，乃是崔慕之的亲姑姑崔德妃所出，算起来，李玥是崔慕之的堂弟，今日这般场合，李玥年纪尚幼从未经历，自然得有个亲信之人陪着。
在他们之后，崔晋与谢星阑并肩而行，最末跟着的，是京兆尹周显辰与捕头赵镰。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二皇子李琨道了句“免礼”，当先落座在主位长案后，李玥有样学样，也跟着坐了过去。
李琨是皇后所出，自小所受教导便与其他皇子不同，年纪虽轻，可他一开口已颇俱威严，“本宫与五弟奉父皇之令，特来旁听龙翊卫审案，崔婉与薛铭之死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也令世家朝臣们颇受妄议，经由忠远伯之请，特私设公堂审断此案，今日午时之前，务必断出谋害他们二人之真凶，谢钦使，你准备开始吧——”
谢星阑着玄色描金獬豸纹官袍，冷沉的面容无懈可击，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万事齐备，但秦缨只与他对视了一眼，便知道他昨夜之行并不顺利。
她心高悬，不住地去看府门方向。
谢星阑目光如剑一般扫了众人一圈，先去问崔晋，“伯爷，夫人不打算临堂听审吗？”
崔晋表情有些难看，“她身体抱恙，今日便不来了——”
对面的薛献知凉声道：“今日这么重要的日子，伯夫人难道不想知道崔婉是如何被谋害的？竟然这几步路都不愿走？”
崔晋看着薛家二人便没好脸色，他去御前告状之时，曾指名道姓薛铭便是杀人凶手，薛家显然也知道了此事，言辞颇有机锋，“痛失爱女，她自然悲痛欲绝，她——”
“我当然是要听审的。”
崔晋话还未说完，林氏的声音忽然在堂外响起。
轻缓的脚步声后，林氏着一袭素衣，病容惨淡地出现在门外，薛献知瞧见，正声道：“这还差不多，今日咱们众人都在此地，有什么都让龙翊卫断清楚，也让二位殿下做个见证，免得日后有什么说不清的地方！”
林氏进门告罪后坐在了崔晋身边，她今日衣饰端严，神容凛然，落座后的背脊笔挺似一把利剑，仿佛将要打一场硬仗，唯有紧攥在膝头的手，泄露了她内心深处的惶恐不安。
今日崔家和薛家乃是死者家属，因此他们两家坐在左右首位，见林氏来了，薛献知对谢星阑道：“谢钦使，你们查到了什么，都好好的摆出来说清楚吧——”
谢星阑这时目光一沉，“本案两位死者遇害，除了大家听到的流言蜚语，龙翊卫的确查到了颇多内情，适才问夫人为何未至，也是因为夫人或许是证人之一。”
林氏挺拔的背脊微僵，面上冷冷一笑，“谢钦使此言何意？我是婉儿的母亲，是来听真凶是谁的，怎就成了人证？”
谢星阑道：“凶手行凶需有动机，而这动机，则要从一桩难以见光的私情说起，夫人是知情者，自然是人证——”
林氏悲痛多日，瞳底沉郁难当，此刻听到这话，眼底瞬间生出一股子厉色，“你说什么？什么私情？你龙翊卫查不出凶手，竟然还要污蔑婉儿不成？”
谢星阑不为她怒容所动，“看来夫人是不打算承认了。”
林氏牙关紧咬，强自镇定道：“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如今是让你查是谁谋害了婉儿，可你却在此地妖言惑众，这就是龙翊卫的本事？”
谢星阑不疾不徐，但对面薛献知忍不住道：“什么私情？是谁与谁的私情？莫非是崔婉与旁人有私情，却被凶手栽赃到了铭儿身上？”
崔晋顿时大怒，“薛祭酒自重！薛铭的遗书都写了，我劝你别把他摘得干干净净！我家婉儿早与淮南郡王府定亲，绝不可能与旁人生出私情！”
薛献知死了孙儿，这几日因坊间流言，更是憋了一肚子火，一听这话立刻道：“那遗书是别人伪造的！字迹虽和铭儿相似，但根本不是他写的！依我看，分明就是你家崔婉与别人沾染不清，却连累了我家铭儿，你还要在陛下跟前倒打一耙！”
在场之人皆位高权重，眼看着审案公堂要变成一场骂战，李琨“啪”地一声拍了桌案，“薛家门风清正，忠远伯府亦是谨守礼教之家，若是没有发生的事，龙翊卫和京畿衙门绝不可能冤枉你们，真相到底如何，还是让谢钦使说吧——”
崔晋和薛献知都闭了嘴，林氏白着脸，拢在袖中的指尖忍不住地颤抖，其他人则都看着谢星阑，也想知道那外头的传言到底是真是假。
“前面说过，这桩命案要从一桩私情说起，龙翊卫稽查数日，所得结果只怕要令死者家属失望。”谢星阑看向崔薛二家，“崔婉确与人生有私，而与她生情之人，正是薛铭。”
谢星阑之言好似水入油锅，其他不知情之人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崔晋和薛献知则瞬间被激怒，崔晋猛地站起身来，“这怎么可能？婉儿怎么可能与薛铭有情？”
薛献知一把年纪，也颤颤巍巍指着谢星阑道：“崔婉早有婚约，薛铭是知道的，他怎么可能与崔婉不清不楚？！”
谢星阑不多废话，径直道：“带证人澄砚——”
薛献知听得微愣，转头去看时，果然见薛铭的亲信小厮澄砚被龙翊卫押了进来，他颤声道：“你……你跟着铭儿多年，可不敢污蔑自家主子……”
翊卫将澄砚押入堂中，澄砚惨白着脸跪了下来。
谢星阑道：“前次薛铭身死，龙翊卫曾查问过澄砚，但当时澄砚撒了谎，直到昨夜，龙翊卫查到，澄砚在这两年间多次去城东的同福当铺典当财宝，而这些东西之中，有几样相信伯爷和夫人都认得——”
押着澄砚的翊卫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布包，又将布包展开放在了澄砚身边的地上，只见其上有垂着丝绦流苏的同心佩，有绣纹繁复用料上乘的香袋，还有一把造型精美，绣着仕女图的折扇以及两只玉扳指。
澄砚面色惨白，冷汗顺着额头而下，一旁的林氏也双眸圆睁，崔晋身为男子，虽然看清了这些东西，却是道：“我怎不觉得眼熟？你要说这些东西都是婉儿的？”
谢星阑看着澄砚，“你来说——”
澄砚哆哆嗦嗦地趴在地上，“对不住了老太爷，小人不敢背叛公子，可是人命关天，小人若不实话实话，官府衙门要定小人之罪，小人没办法……”
“这些东西，只有那两个玉扳指是公子赏得，另外三样，却都是公子此前叫小人拿去销毁的，小人这一年多来鬼迷心窍总是赌输钱，没办法了，看着这几样物件都是顶精贵的，便拿去换了银钱，同心佩是崔姑娘五年前送的，香袋是两年前的秋夕节崔姑娘亲手绣的，折扇虽然普通，可其上写了‘嬿婉’二字，看着是在称赞仕女之貌，可实际上，却是含了崔姑娘的名字……”
澄砚越说越害怕，硬生生哭了起来，薛献知颤着手道：“绝不……绝不可能……”
他听得眼前发黑，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人都要背过气去，薛肃清在旁一边替他顺气一边道：“好个大胆的贱奴，莫不是你偷走了崔家姑娘这些东西，末了却要栽赃到你主子身上？”
澄砚一愣，哭得更响，“二爷，小人不敢啊，小人这些年一直替公子瞒着，若非此番人命关天，小人死也不会说，二爷若将此等罪过栽在小人身上，小人还不如一头碰死的好！”
澄砚道出实情，便知道自己再也不能在薛府待下去了，但也没想到薛肃清转头就将所有罪过往他身上推，他承认崔婉与薛铭的确有私情，至多落个被扫地出门，可薛肃清这话，却分明是要他的命！
他也是个机灵的，连忙向薛献知求道：“老太爷，小人说的都是真的，除了这些东西，公子早年还与崔姑娘通过书信，那些书信小人帮着烧了大半，可有几封不显眼的，却被公子珍藏在书阁之中，后来只怕连公子自己都忘记了，您不信便让人回府，去书阁二楼左起第二排最下一层的诗集里面找——”
薛献知刚缓过一口气，一听他说的这样具体，顿时明白他不敢撒这样的谎，他眼仁一翻，人又半厥过去，薛肃清手忙脚乱的照料老父，在众人诡异的目光中，额际也冷汗一片，他眼珠儿乱转，却怎么也想不到扭转局面的办法。
而谢星阑更不可能给他任何机会，“来人，按照澄砚说的，回薛府将物证找来——”
言毕，他转身看崔晋和林氏，“伯爷和夫人若认不出崔姑娘之物，便将崔姑娘身边的侍婢和嬷嬷叫来，她们一定认得，来人——”
崔晋大为恼火，立刻跳脚道：“凭什么薛家的小厮说什么就是什么？这些东西怎么就是婉儿的？或许是其他姑娘也写了相似的字眼却被误会呢？这小厮图谋主人财务，本就是心术不正，难道不能是薛铭与其他人有奸情，却连累了婉儿？”
此前薛家怀疑崔婉与其他人有私情，如今薛家供出铁证，却轮到了崔晋怀疑薛铭与旁人有染，崔晋梗着脖子狡辩，好似泼妇闹街一般，全忘了片刻前还说忠远伯府是礼教之家。
他面上一片涨红，乃是打算咬死不认，在场其他人看在眼底，面上虽不显，却已经明白这桩私情多半是真，众人神色各异，都没想到堂堂忠远伯府和薛府竟会闹出这等丑事。
秦缨不动声色地看着谢星阑，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没想到短短一夜功夫，龙翊卫竟找到了澄砚这个证人，若非如此，崔薛二家必定还要继续胡搅蛮缠下去。
紫娟和碧云很快被翊卫带来，二人面容紧张地进门，还未行礼，谢星阑上前问道：“你们看看，这些东西里面，可有你们小姐之物？”
紫娟和碧云相觑一瞬，刚上前看了一眼，二人皆是色变，紫娟指着那香袋道：“这是小姐两年前绣得，后来被小姐放在衣箱最深处，一直不曾拿出来用过，怎会在此？”
碧云看着那同心佩道：“这络子也像是小姐的手法，只不过我们没见过这块玉佩，至于这折扇，‘嬿婉’是小姐在闺中写诗时用的小字，外人从不知晓……”
两个侍婢所言，更证实了澄砚的证供并未作假，崔晋不可置信的看着她二人，“你们两个在胡说什么？你们且看仔细了，天下间女子绣花都一个样，络子的打法也就那些，你们怎么肯定这是婉儿的手艺？”
紫娟和碧云面色微白，皆反应过来她们说了不该说的，忙跪在地上，抿紧唇角不敢再说一字，谢星阑在旁道：“伯爷此言差矣，女子绣工便如人之字迹，长年累月的习惯，身边亲信之人不可能不认识，伯爷倘若还不相信，那龙翊卫并非没有其他证据。”
谢星阑话头一断，反倒更令人好奇龙翊卫还有何证据，只见他略有些唏嘘的道：“只是接下来这份证据，恐怕会让伯爷不能承受——”
崔晋浓眉倒竖，“爱女惨死，死后还被人泼这样的脏水，我倒不知，还有什么是我不能承受的！”
谢星阑见此略一颔首，“极好，那我便将在曲州所查——”
“婉儿的确和薛铭生了私情。”
崔晋还没听清楚谢星阑所言，身侧林氏竟忽然开了口，直到此时，崔晋才意识到最回护崔婉的林氏已经许久未曾出声了，而他更怀疑自己听错了，他盯着林氏，“夫人？你刚才……你刚才说什么？”
林氏面无血色，僵直的身量摇摇欲坠，她惨笑一下看向崔晋，“伯爷没听清吗？我说，婉儿的确与薛铭生有私情——”
她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崔晋身子一晃，“夫人，你莫不是失心疯了，她们说婉儿不守德行与人有私，你竟然也这样说？”
林氏强撑了这许久，到了此刻，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她扬着唇，泪珠儿却簌簌而落，“我早就和伯爷说过，婉儿不想嫁去淮南郡王府，可伯爷不信，伯爷为了攀附淮南郡王，不管不问便与郡王府定了亲事，这一切，都是从伯爷定亲那日开始的啊……”
崔晋目眦欲裂，“你疯了，你这疯妇，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林氏不理会崔晋的喝骂，她转身看着谢星阑，语气虽不卑不亢，泪水婆娑的眼底却尽是哀求，“谢钦使，好，今日我这个亲生母亲，亲口承认婉儿的确德行有亏，的确与薛铭生了私情，此事我早已知晓，是我这个做母亲的没有教好她，一切都是我的过错。”
“婉儿已死于非命，她身有亲事，为了她的身后名，我没法子对你们袒露实情，但你想让我承认，那我便认了，那你可能告诉我，到底谁是谋害婉儿的凶手了？”
诡异静默之中，谢星阑少见地出现了几分迟疑，可就在此时，一道轻柔的声音响了起来。
“谢钦使，你刚才说在曲州查到了证据？”
众人一惊，待往声音来处看去，却见说话的竟是一直毫无存在感的鸿胪寺卿之女傅灵。
谢星阑也看向了傅灵，傅灵与他四目相对，面带怯柔之色，却又诚恳地道：“二位殿下在此，若不将证据说尽，那这场公审，怎谈得上公正无虚？”

第22章 撒谎
傅灵娇娇怯怯的， 谁也没想到她会第一个开这样的口，而众人更没料到，坊间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 竟有一半是真的，忠远伯府面上瞧着簪缨锦绣， 礼教传家，薛府世代文臣，薛献知更是教导天下士子的国子监祭酒， 他们日日将仁义道德挂在嘴边，可他们的儿女， 竟然不知廉耻， 闹出这等丑事， 在场二十多人， 渐渐都成了看戏的局外人。
既然是看戏，谁不希望这场戏越热闹越好，但这些达官贵人面上都与崔薛二家来往颇多， 亦不敢将心底的窥私之欲摆在明面上，他们端着忍着，到头来傅灵说出了他们的心声。
鸿胪寺卿傅仲明也没想到傅灵这样大胆， 当即低斥道：“灵儿， 休要放肆。”
傅灵像被吓到，忙露歉疚之色， 其他人面面相觑，也不好发表意见， 这时， 首座上的李玥一脸天真无邪地道：“傅姑娘所言有理啊，既是公审， 龙翊卫便该将所有证据都摆出来，你们在曲州查到了什么？说来听听啊。”
李玥年十六，自然不如年长者考虑周全，他身份尊贵，也不必理会人情世故，他听了半晌闹剧，正津津有味，此刻一脸好奇看着谢星阑，等着他说下去。
一边崔慕之忍不住道：“殿下……”
在场者，也就崔慕之和林潜父子与伯府颇有渊源，但崔慕之出声显然晚了，且事关人命案子，众目睽睽之下，长清侯府和林府都不敢有明显偏私。
林氏眼底绝望更甚，她看了一圈厅堂，见堂哥林侍郎眼风转去别处，便明白林家不打算卷入这案子之中，事到如今，她竟然只能将祈求的目光落在这个被她瞧不起的谢氏养子身上，她哭着道：“谢钦使，你调查那般多内情，无非是想找到凶手谋害婉儿和薛铭的动机，可如今我已认了，还要怎样才肯罢休呢？”
她恐惧到极点，奋力地想说服谢星阑，于是她道：“婉儿年纪轻轻，她从没有坏心，她只是少女怀春喜欢错了人，一时执迷罢了，可以说她对不起定亲的郡王府，可以说她不守德行活该被唾骂，但她从未对不起其他人过，她已经死了，难道还要将她挫骨扬灰吗？”
林氏前半段话，的确是谢星阑犹豫的缘故，他只是要查案，而非为了窥探私隐，当着这么多人，或许不一定要那般残忍，可林氏接下来的话，却让谢星阑心底那点儿犹豫消失的干干净净，她怎么敢说崔婉没有坏心？
谢星阑眉目微寒，“夫人此言差矣，她和薛铭之所以会被谋害，他们的私情其实只是个引子，而崔婉，也不仅仅只是你说的喜欢错了人——”
“若只是如此，她五年来早该收手，若她只是一时执迷……”谢星阑眼露唏嘘，沉声道：“又岂能到身怀有孕的地步？”
“什么？”李玥最先忍不住，“身怀有孕？你是说崔姑娘有过身孕？”
厅中炸开了锅，连秦缨都倒吸一口凉气，秦璋在旁惊讶道：“这……这可是真的？”
林氏眼底的祈求在瞬间化为了憎恶，她满是恨意地看着谢星阑，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若非此地是审案公堂，她只怕要扑上来将谢星阑撕打在地。
一旁的崔晋目瞪口呆，事情到这个地步，他连怒气都难发作，身子一晃，蹬蹬倒退两步，他人好似被抽走了魂魄一般瘫坐在椅子上，“身……身怀有孕？”
谢星阑道：“众所周知，四年前，在崔婉刚与淮南郡王府定亲之后，她便因病离开过京城，当时对外说的是伯夫人要带着崔婉一起去三清山治病祈福，且这一去便是六个月之久，众人都以为她们来回半年，定是去三清山无疑，可龙翊卫查到，她们当年去的不是三清山，而是曲州——”
“林氏在曲州有些产业，伯夫人带着崔婉，在曲州城东的柳儿巷落脚，住进了一座两进的别院之中，那半年她们足不出户，只有亲近的侍婢照顾日常起居，但那年腊月，那院子里却生了变故，某个寒夜，她们急急忙忙请了曲州城三位大夫入府。”
“这三人，其中有两人，如今都还在曲州城行医，龙翊卫找到他们时，他们起初多有遮掩，因当日事毕后，伯夫人曾给了重金封口，而这三人当日去别院，正是因为崔婉生产艰难，还差点血崩，为了救崔婉的性命，伯夫人顾不上掩人耳目，去将城中最好的三位大夫都请到了府中……”
“据这二人回忆说，起初伯夫人是想让有接生经验的嬷嬷给崔婉接生，可没想到崔婉胎象不正，血流不止，嬷嬷能接生，却不会救人，眼看着崔婉奄奄一息，这才请了大夫，三位大夫将崔婉性命救了回来，其中一人还在后来一个半月中，连着五次入府替崔婉看病，当时崔婉产后体虚，人迅速消瘦，亏得用药精良才保住了性命。”
谢星阑一口气说到此，又道：“待岁末，伯夫人才带着崔婉回来，当时说三清山的道长给崔婉批了命格，说她十九岁之前不能成婚，可我推断，只是因为崔婉生产伤了身子，若成婚太快，会被郡王府的人看出破绽——”
崔晋听得心如死灰，他又去看林氏，声音抖得厉害，“夫人，他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到了这一步，林氏也懒得遮掩，她抹了抹眼角，也懒得顾忌脸面了，“是又如何？”
崔晋脸色煞白，胸口似有阵阵绞痛传来，他怎么也无法接受这个发展，对面薛献知和薛肃清也惊呆了，薛献知忍不住问道：“崔婉……崔婉诞下的是薛铭的孩子？那孩子现在何处？”
林氏看向薛献知，冷冷一笑，“那等孽障，生下来便带着弱症，没几日便咽了气。”
薛献知听得眼中一痛，“什么？夭折了？那可是我薛家的骨肉，铭儿已经身亡，若是孩子还活着，他好歹还有个后人……”
林氏冷嗤一声，“你有什么脸说这种话？薛铭正是靠着虚伪深情和作假的承诺一直吊着婉儿，令她放下不，这种软烂怂的畜牲东西，老天爷都不会给他留后。”
既彻底没脸，林氏便毫不留情，这一通喝骂骂得薛献知又要晕过去，她却继续道：“婉儿在发现身怀有孕之时，也想堕掉那个孩子，可老天无眼，她差点丢了命，孩子却未堕去，没有法子，我只好带她去曲州，折腾数月，孩子没能活几日，我好好的女儿也元气大伤，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薛铭，却还是风流倜傥的薛家大公子……”
林氏深吸口气，泪珠又从眼角滑落，“可是婉儿啊，她就是信薛铭会来娶她，就是不死心，我又能怎么样？我一个当娘的又能怎么样？我女儿被人糟践，我连撕破脸去讨说法都不能，四年了，我打落牙齿和血吞，我以为她能安安稳稳嫁去淮南郡王府了，可婚期马上就到了，她却被人害死……”
谢星阑这时微微蹙眉问：“那孩子当真夭折了？曲州的大夫说，后来入府给崔婉看病时，他曾见过那个婴孩。”
林氏泪眼微收，表情狰狞起来，“那样的孽障，便是活下来，我也不会留他在世上，只怪他这辈子投错了胎，便是还活着，也只是个来路不正的祸根，还不如早早轮回去。”
她语气狠厉，叫人难以怀疑，言毕又喝问道：“谢星阑，到底是谁害了我女儿？她吃了这么多苦，眼看着就能摆脱过去的一切了，到底是谁害了她？”
这一场大戏让诸位看客们瞠目结舌，可说到底，今日是为了审出命案真凶，这时二皇子李琨道：“谢钦使刚才说，崔薛二人的私情只是凶案的引子，那到底是什么导致了这桩惨案？凶手又是谁呢？”
谢星阑面容一肃，“是崔薛二人的歹念。”
李琨不解，“他们二人的歹念？”
谢星阑语声微凉，从头说起：“崔薛二人早有私情，平日里也十分小心谨慎隐瞒，可这么多年下来，总有露出蛛丝马迹之时，与他二人来往多的人，或许都曾发现过一些端倪，只是大家碍于情面，未曾深究，也不打算告发，她们也觉得自己瞒得极好……”
“可就在两年前，朝华郡主在凌烟湖设下船宴，那日赴宴之人极多，包括在场的大部分人也去了，也就是在那船宴之上，她们二人生出争执，而刚好，这争执被一人听了见，还被她们二人发现，她们害怕那人告发他们的私情，起先并无所动，可在不久的簪花宴上，她们为那位无辜的姑娘设下一局，继而毁了那姑娘一辈子。”
“崔薛二人设下之局，同样是用毁人名节的法子，她们自己不知廉耻德行有亏，却用相似的法子去陷害无辜之人，那位姑娘平白受害，只有她的妹妹心疼她，眼看着崔婉这样的人竟还能有人人艳羡的婚事，那妹妹心底憎恨更深，在她被定下即将远嫁的亲事之后，她终于对谋害姐姐的两个罪魁祸首下了杀手。”
谢星阑转眸，“我说的对吗？傅灵。”
堂中猝然一静，傅灵发蒙地看着谢星阑，一旁秦璋也一惊，“什么？傅灵？你是说，谋害崔婉和薛铭二人的乃是傅灵？”
鸿胪寺卿傅仲明起初没反应过来，待此刻才震骇道：“谢钦使，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灵儿，你刚才说的姐姐，难道是说爱女傅珍？”
傅灵顷刻间便红了眼，又无措地去看众人，“什么？说我是害了婉儿和薛铭的凶手？这怎可能啊，我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杀人？何况好端端的，怎么将我姐姐扯了进来？”
她面上露出几分懊恼，“我姐姐两年前，也曾出过一场事端，或许还有人记得，她当年虽有过错，可那些流言蜚语都是污蔑，我不想好端端的又将姐姐扯进这些是非之中，谢钦使，你们到底调查清楚了吗？”
傅灵本就容颜秀美，此刻眼泛泪光，更显得我见犹怜，谢星阑冷着脸问她，“两年前，你姐姐和定北侯府小公子杜子勤的事，你应都知道，并且，你也知道她是被冤枉？”
傅灵莫名道：“我当然知道姐姐是被冤枉，姐姐的玉佩，是母亲生前遗物，那日簪花宴上，她的玉佩丢了，后来被杜子勤捡去闹出了误会，要怪也只怪杜子勤，后来姐姐回了族地，这事也只能不了了之了，又和如今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谢星阑道：“若当日只是误会也就罢了，可如果傅珍的玉佩，是有人故意送给杜子勤，想借此污谤她的名声，你还能如此平常心吗？”
傅灵惊得掩唇，“什么？姐姐的事，是别人故意为之？是婉儿和薛铭？”
她又惊又怒，“所以，是姐姐无意之中听见了他们的争执，然后他们故意污蔑姐姐，令姐姐名声扫地不得不离开京城？”
见谢星阑不语，她转头去看傅仲明，“父亲，姐姐是被故意冤枉的……”
傅仲明也是此刻才知晓还有这般内情，但眼下比傅珍被陷害更重要的是谢星阑的指控，他无奈道：“这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当初事发之后，珍儿的确跟我们说一切都是误会，她是被冤枉的，但我们都以为是那杜子勤行事不够磊落，万万没想到还有这般真相，不过事情过了这么久了，我们也不想追究了……”
他目光微深地看傅灵，待对上她那双泪眼，他又道：“珍儿吃了这个亏，我们和灵儿都很生气，却也只是对那杜子勤生气，又怎么和崔薛两家扯上关系？若说灵儿是杀人凶手，更是不可能的，薛铭遇害当夜，她回府便觉受惊过度，还请大夫折腾了半晚上。”
谢星阑早知他会如此说，他这时抬了抬手手，令翊卫送上几分证供给李琨二人，“傅灵当夜回府，的确因受惊请过大夫，而我问了她的贴身侍婢墨儿和环儿，她们说当夜傅灵回府便觉不适，喝了定神汤后躺在榻上，当时夜色已深，傅灵不愿惊扰你和傅夫人，只让自己院子里的人照看，而她躺下之前熄了灯火，还曾吩咐，在大夫来之前，其他人不准进屋子……当时一个嬷嬷守在外面，还听见屋内有过响动，等到大夫请回来，是两个侍婢先行进门，再请大夫入内……”
傅仲明道：“这有何不妥？灵儿向来懂事，不愿惊扰我们也是寻常，她睡觉不喜灯火，有半点光亮都难入眠，这有何古怪？”
谢星阑冷声道：“她或许不算古怪，但古怪的，是这两个出门请大夫的丫头。”
“当夜出门之时，这两个丫头都穿了带兜帽的斗篷，她们先往南行，到了妙心堂，当时妙心堂不曾开门，她们又往北边的和仁馆而去，起初令二人讲述当夜来回路途所见之时，二人的证词可谓是分毫不差——”
傅仲明不由道：“两人同行一路，所见一样，当然是分毫不差。”
谢星阑眉头冷冷一扬，“的确如此，但当问到她们途中经过的百乐楼之时，她们说的却完全不同，白月楼乃是广平街上的一处酒肆，二人当夜从外经过，听到了里面正在唱的戏曲，墨儿说那戏曲唱的是《湘妃怨》中的一段，那环儿也这样说，但要问她们当时听见的是什么器乐声，墨儿说是瑶琴，环儿却说是奚琴。”
“瑶琴与奚琴声响大为不同，而这湘妃怨，寻常都用奚琴作配，可百乐楼改过曲谱，这才用了瑶琴，当夜墨儿的确经过百乐楼外，因此她说的是对的，可环儿的证词，却表明她根本不曾去百乐楼。”
名叫墨儿和环儿的侍婢就侯在门外，一听门内这等说法，名叫环儿的侍婢立刻白了脸，谢星阑继续道：“昨日去傅家，我曾各自问了两人超过五十问，此问不过是其中一个，只怕她们自己都未想到破绽在此处。”
傅仲明心跳如故，去看傅灵，却见她仍是那副无辜模样，而谢星阑这时道：“传证人入内——”
翊卫很快带了二人入内，一男子身着粗布衣裳，年过三十，面庞黝黑，另一老者年过半百，须发皆白，谢星阑免了二人之礼道：“你们说说看。”
“小人黄志，乃是明德坊的打更人，初七那天晚上，大抵是丑时前后，小人曾看到一个姑娘穿着斗篷，快步从天水街头走过，当时夜色已深，小人见一个姑娘家急匆匆独行，便想上前问问，可刚开口，那姑娘却受了惊吓一般，跑得更快了。”
“小人当时想着大晚上的，自己一个大男人，的确有些吓人，便没管了，小人当时记得十分清楚，那姑娘的斗篷是鸦青之色，且是独自一人往长水街的方向去。”
此人说完，另一位老者道：“小人付齐昌，是和仁馆的坐馆大夫，初七那天晚上，大抵是丑时三刻，傅家的丫鬟墨儿到了医馆，说家里小姐受惊病倒，要请小人上门看诊，小人当时拿了医箱跟着往傅家去，当时有两人同行，一路上都是名叫墨儿的丫鬟在说话，另一人戴着兜帽低着头，始终未出声，小人觉得古怪，还多看了她两眼，当时发现她绣鞋上有一块暗红色脏污，瞧着像是血色，但小人没多想，也没问。”
“等到了傅家，一路到了小姐的院中，两个丫头先进门通禀，不多时小人被请进去，叫小人诧异的是那叫墨儿的侍婢没什么古怪，可另外那丫头，却从头到脚都换了一身装扮，后来小人隔着帐帘给傅家小姐诊脉，发觉傅家小姐掌心有一块通红的印痕，像握着什么被磨出来的……”
付大夫说至此处，首位上的李玥已忍不住道：“她们换了人！那个一直不说话的丫头其实是凶手傅灵，她们大晚上带着兜帽，掩着面容，待出了府门，一个去杀人，一个假装去请大夫，后来在和仁馆相会，而另外那个丫头，自始至终都在傅灵闺房之中！那诊脉时看到的红印，是凶手杀人之时留下的。”
李玥说完，林氏红着眼道：“竟是你，竟是你害了婉儿！”
这时一旁的户部侍郎林耀文道：“所以更夫一开始看到的只有墨儿一个人，那天水街倒长水街，正是从妙心堂到和仁馆的路上，她当时还未与傅灵汇合，所以才独自一人，待回府后，墨儿告诉环儿路上所见，以防衙门的人上门问询，但龙翊卫分开审问，她们撒了谎，肯定会露出破绽——”
到了此刻，林耀文才显出偏帮之意，他如此说完，再愚笨的也知道傅灵耍了什么花样，薛献知缓过气来，仍是不敢置信，“你当真是为了你姐姐杀了铭儿？”
所有人都盯着傅灵，崔晋和林氏的眼神更好似要杀人一般，但傅灵惊惶地道：“这是做什么？是要将罪名栽赃到我身上吗？墨儿和环儿出门寻医，中间想去找别的大夫，分开过一段路罢了，环儿当日也有些不适，因此才不说话，怎么就成了是我出门杀人？”
傅灵哭道：“我一个弱女子，别说杀人了，大晚上一个人走夜路都不敢，你们怎能如此冤枉我？除了这些捕风捉影的事，你们还有何证据？还说了我杀了婉儿，但那天晚上我和舒月一起进了假山石洞，虽然没走在一处，但我们一直能听到对方的声音，除非我有分身之术，否则我怎么能一边和舒月喊话，一边去杀婉儿呢？”
她哭的无辜而委屈，纵然前面已有证人证明她露出破绽，可瞧见她如此可怜模样，还是令人心怀不忍，秦璋先开口道：“是啊，若傅灵是凶手，那她如何杀了婉儿呢？”
一旁的吏部尚书简启明看向吴舒月，“吴姑娘，傅灵说的当夜情形，可是真的？”
事到如今，吴舒月也看不明白了，她迟疑道：“是真的，当夜我们彼此都能听见对方的喊声，也因此并不如何害怕……”
谢星阑这时道：“你当也敢与吴舒月分开夜探假山，又怎是害怕走夜路之人？吴家武将之家，吴舒月也身受影响，你的胆气，并不逊于她，而你谋害崔婉的时候，也正是利用她做了障眼法，但这一点，此刻还无法向大家演示。”
谢星阑说着，不自禁看了秦缨一眼，见秦缨并无开口的打算，他便道：“黄庭建造的这座假山，有一处众人不知的玄机，傅灵正是利用了那一点，来让吴舒月帮她做不在场证明，这一切只因为，她利用父亲是鸿胪寺卿之便，早早便拿到了黄庭的假山图稿。”
秦缨早为谢星阑演示过原理，因此并不担心他说不清楚，而她在旁看了这许久，实在是惊叹傅灵的心智与演技，到了这个地步，她那无辜可怜的模样，便是秦缨自己看了都觉得心疼。
秦缨心底发沉，从她的经验来看，傅灵属于极难攻克的那类表演型人格嫌犯，除非找到她们心理上的弱点，否则午时之前，她绝不可能轻易认罪。
正这样想着，秦缨忽然看到白鸳在门口朝内探头，对上秦缨的目光，白鸳惊喜地冲她招了招手，秦缨心底微动，与秦璋交代一句，悄声走了出去。
众人的目光都在谢星阑和傅灵身上，案子也与她无关，自然无人管她，谢星阑瞟见她出门，心神不由自主被分走了一分。
见他未说下去，傅灵立刻道：“谢钦使到底在说什么？黄庭之名我听说过，可什么图稿，什么假山内的玄机，我全然不知，伯府的假山，我进去的次数屈指可数，因为是在伯府之内，我才不觉害怕，并且……”
她语气一定，反问道：“我姐姐虽是被冤枉得坏了名声，可一来，我并不知真相，二来，她如今在族地好好的，我何必为了这桩旧事而杀人呢？”
她苦笑道，“我自己也将定亲，我有大好的人生，何必让自己的手沾上血腥？我也从不知晓薛铭和崔婉的丑事，便是我姐姐，也从未对我提起过船宴上的异样。”
谢星阑目光微利，“你姐姐在族地过得好吗？若是好，为何你们从来不通书信？府内下人也从不知她近况？”
傅灵面上一派镇定，“我姐姐在老家嫁给了一个书生，虽然不比嫁给京城贵公子荣华富贵，但他们夫妻和美，我姐姐心满意足，不通书信也只是因为路途遥远，多有不便。”
谢星阑看向傅仲明，“傅大人，傅灵说的是真的吗？”
傅仲明的表情远没有傅灵轻松，但他点头，“不错，珍儿在族地过的极好，府内人不知，也只是因为……当年那件事闹得她名声不好，我们多有忌讳罢了。”
众人注视之下，傅灵耸了耸肩，表情自在坦然，仿佛看她的人越多，她越是从容不迫，她甚至露出欣慰的神色，“看，我根本没理由为了姐姐杀人，她如今与姐夫夫妻情深——”
“她哪来的夫妻情深？”
傅灵欣然愉快的话音被打断，秦缨神色沉重地进了厅门，她走得悄无声息，进来时，目光却似一把利刃，锐利而寒凉，她盯着傅灵，“难不成你们为她结了阴婚？”
她这悚然之语令大家一阵错愕，谢星阑也问到：“这是何意？”
秦缨深吸口气，“他们父女在撒谎，傅珍根本没有回族地，她死在了两年前的七夕节夜里。”

第23章 真凶
堂中众人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秦璋忍不住问：“缨缨，你说傅珍早就死了？”
秦缨点头，又与谢星阑对视一眼， 她的话旁人半信半疑，但谢星阑知道她是如何尽心尽力破案， 他立刻问：“如何查出来的？”
秦缨道：“此前我们便说过，傅灵行凶的动机，若是傅珍没了名声后离开京城， 从而毁了一辈子，也可算勉强说得过去， 既是勉强， 那总是不够力度， 而她刚才自己也说了， 没必要为了这个杀人，可如果傅珍不止是过得不好呢？”
“昨日我去傅家，发现他们府中有口井在两年前无故而封， 又听三小姐傅媛说傅灵烧园子晦气，还说要去向傅大人告状，当时我便想， 傅灵绝不是烧园子， 但多半点了火星，再加上晦气之言， 便令我想到这几日是中元节，常有在路边烧纸祭拜故人的， 傅灵若只是祭拜亡母， 便该去母亲墓前，但在自家园子里， 还被傅大人指责，那定是不可见人之事。”
傅仲明早变了脸色，他额角一片冷汗，手紧紧扶着椅臂，又下意识去看傅灵，傅灵端坐着，早先愉快轻松的神色虽散了，却并不慌乱。
她好似听戏文一般看着秦缨，而后苦笑道：“缨缨，其他人冤枉我，连你也要冤枉我吗？园子里烧纸，的确是为我母亲烧的，但你也知道，我有个继母，她对我母亲十分忌讳，从不许我们在除了祠堂之外的任何地方祭拜母亲，中元节也不许我去上坟，因此我才提前几日在园子里祭拜，后来被父亲发现，他为了我继母斥责了我。”
傅灵说着说着又红了眼，“家丑不可外扬，父亲也有自己的苦衷，但我没想到缨缨你竟然在这些细枝末节上怀疑我……”
秦缨不为所动，“你还记得绿禾吗？”
傅灵正抹眼泪的手一顿，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暗色，复又茫然地问：“绿禾？似是我们府中出去的奴婢……”
秦缨不疾不徐道：“若只凭你们府中的几处异样，那此刻我自然不敢堂而皇之地指控你，但后来我找到了绿禾，绿禾是你姐姐院中的三等丫头，你姐姐出事那夜，一个嬷嬷曾看到你姐姐被人抬着送出了府……”
傅灵立刻道：“那是因为我姐姐不愿回族地。”
秦缨眼底生出些怜悯来，“十二那日，谢坚曾在东市看到一个眼熟的采买祭品的婢女，他虽未想起来那婢女是哪家府上的，可我却知道，那多半是你身边之人，并且，那一日你出了城，出城后沿着官道一路往南，到了清河镇赵家村的白梅林——”
傅灵眼瞳被针扎似地一缩，有些不敢置信。
秦缨有些不忍，但还是语声清越地道：“白梅林是赵家村的一处坟地，因风水好，常有富贵人家在那里置办墓地，两年前你姐姐出事后，没法子将她葬在傅家墓园，你们便连夜为她寻了白梅林的一处墓地下葬，而后对外称将她送回了汾州老家出嫁了。”
傅灵拢在袖中的指尖在发颤，但秦缨还没说完，“汾州在大周东南临海，来回要走上大半年之久，只要说她被送回去了，那谁会深究她到底是死是活？而一个名节有污点的女子被送回去，就此销声匿迹也再正常不过。”
“我猜到你们事发后出城，不至于将她的遗体随意掩埋，便在昨日派人出城找那些村落中的墓地，打听了一夜，终于有了收获，白梅林的守墓人虽然不知你们身份，可形容的模样正是你，而你姐姐的墓并未用‘傅珍’之名，而是‘江珍’，‘江’正是你母亲的姓氏。”
“两年前，七夕节半夜你们将遗体送去，棺椁都是在村子里置办的，忙了半晚上，天明时分才砌好墓穴，你们不敢请人做法事，只摆了些简单祭品便作罢，回府之后，你为此大病一场，半年后你于心不忍，又请人重修了墓，这两年来，你去探望过五六回，大都是年节和她生忌与死忌之日，可今年的秋夕节你未去。”
秦缨沉声道：“案发后，你知道自己必受怀疑，因此等了四日才去祭拜，你可是告诉她，你为她报了大仇，令她泉下安息？”
傅灵容色青白一片，一旁的傅仲明更是冷汗淋漓，他颤着唇角不知如何应对，傅灵忽然直身道：“我不知你为何要编这样的故事，但我姐姐根本没死，她人就在汾州——”
秦缨叹道：“白梅林的守墓人就在外面，我可要请他进来与你对峙？”
傅灵人陡然僵住，想做出轻松无惧的神情，却无论如何也难以放松，她唇角抽搐几下，表情变得诡异起来，“就算我真的去过那里，但那墓穴里的，也不是我姐姐，我姐姐没死，我不可能为了子虚乌有的事杀人……”
见她无畏抵抗，秦缨道：“其实我不明白，为何当年你姐姐出事之后，不对外发丧，却要将她葬在那等陌生之地，连自己的名讳都用不得，你们府中封了井，那她是自己投井而亡，还是说……她是被人推下去的？”
傅珍之死让众人惊愕难当，这时李琨开口问道：“傅大人，傅珍到底是怎么死的？她若是被推下井的，那岂非又是一桩谋杀案？”
傅仲明哆嗦着跪在了地上，一边擦汗一边哑声道：“殿下明鉴，珍儿……珍儿她……她是不堪受辱，所以以死明志的……”
李琨又问：“那为何要隐瞒此事？”
傅仲明冷汗擦不净，又颤声答：“那时候，她和杜子勤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珍儿自小又是个多愁善感的性子，回府之后几次想轻生以证清白，起初我们日日看着也还好，可七夕那夜未曾看住，她便自己投了井，将她救上来时人已没了。”
“那时本要发丧的，可……可外间都说珍儿不守德行，想攀附侯门，她到底是以死明志，还是羞愧自尽，这如何能说得清呢？她底下还有弟弟妹妹，往后妹妹要嫁人，弟弟要考功名，若他们走到哪里，旁人都说她们有个德行有亏的姐姐，岂非害了她们？因此微臣和夫人为了剩下的几个孩子，不得已将她安葬在了别处……”
傅灵咬死不认，却没想到傅仲明转头便承认了一切，秦缨和谢星阑怎样指控她都能沉稳应对，可此时听着傅仲明所言，傅灵却骤然色变，她语声尖利道：“父亲难道不是为了自己吗？”
傅仲明心底一慌，转头道：“休要胡言，你姐姐的事瞒不住，那便不瞒了，眼下都说你是谋害崔姑娘和薛公子的凶手，你不好好证明清白，还顾忌这些？”
傅灵红着眼眶冷笑，“让我好好证明清白，怎么？怕我当真被定为杀人凶手，便拖累了你和蒋氏吗？”
傅仲明眼底闪过恼色，但他还未开口，傅灵又道：“姐姐她根本不是多愁善感的性子，当日事发之后，她在簪花宴上也不甘示弱自证清白，可她没想到，外头的流言蜚语未将她击垮，却是你和蒋氏，活活将她逼死！”
傅灵语速加快，尖锐地质问：“你还记得你是如何咒骂姐姐吗？你说她不知廉耻，丢了傅氏的脸面，还说她这样的行径，放在汾州是要被沉塘的，你只因在同僚跟前受了几句嘲弄，便将姐姐禁足，连吃喝也不给，在你离府之后，蒋氏任凭底下人辱骂姐姐，还将外面的流言添油加醋说给姐姐听，叫姐姐以为所有人都在骂她□□……”
“整整一个月的折磨，姐姐所有的自尊都被你和蒋氏击溃，你给她定了罪，你说要送她回族地，再也不准回京城，于是她绝望了，只有死是唯一的解脱，她要去找母亲。”
“她投井而亡，你第一反应不是悲痛，而是在想如何掩下此事，你不能接受一个名声有污点还投井而亡的女儿，你怕影响你的官声，蒋氏怕连累她的儿女，你们甚至还想过将她的遗体送回汾州，那么热的天气，那么远的路，连她死了，也激不起你半分怜惜。”
傅灵双眸通红，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是我苦苦哀求你，你才答应在城外找块墓地将她安葬，这样逢年过节我好歹能为她上一柱清香，这两年来，你未去看过他一回，你是不是也明白她是被你逼死的？的确，你逼死了自己的亲女儿，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她？午夜梦回，姐姐会不会化成厉鬼来质问你是怎么做父亲的？！”
傅仲明眼前阵阵发黑，“你……你这个孽障……”
傅灵抹了一把眼泪，“我和姐姐在你眼底，当然是孽障，只有蒋氏生的才是你的亲儿女，没有蒋氏，你如何当得上鸿胪寺卿呢？”
她忽然扬唇，诡异地一笑，“不过，你心心念念的亨通官运，马上就要化为泡影了！”
傅仲明惊恐地瞪眼，傅灵却看向了谢星阑和秦缨，“既然你们连姐姐的墓地都找到了，那我也没什么不敢承认的，没错，崔婉和薛铭正是死在我手上。”
傅灵费力伪装了大半个时辰，到了此刻，她终于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因为他们实在该死，姐姐投井而亡，虽是父亲和蒋氏逼迫，但这一切的起因都是崔婉和薛铭。”
“他们二人顶着婚约私相授受也就罢了，可我姐姐根本没有告发她们的打算，她们为何要歹毒的陷害我姐姐？那时候我姐姐已经在说亲事了，她不想嫁入高门，只想找个寻常人安稳过一生，可崔婉和薛铭，却用那样下作的法子害她没了性命……”
“你们说的那次船宴，姐姐回来之后便心事重重，我问了多次，她也未曾透露只言片语，在她死后我才想起来不对，直到我找到了那个将玉佩送给杜子勤的人，那人是薛铭身边的小厮，在陷害完姐姐之后，便被薛家打发去了庄子上，我当时大为惊骇，薛铭好端端的，怎就要那般对我姐姐呢？直到去岁上元节，众人同游灯市之时，我在薛铭身上发现了崔婉绣的香袋……”
傅灵恨声道：“我明白了一切，原来是我姐姐撞破了他们的奸情，这才引来报复，我忍着恨意与他们来往，来往的多了，便能发现越来越多的蛛丝马迹，后来我知道，崔婉根本没得过喘病，她当年之所以离京半年，乃是有了身孕。”
傅灵嘲弄地看着林氏和薛献知，“好一个冰清玉洁的崔婉啊，好一个门风清正的薛铭啊，他们做下这等丑事，可一个即将嫁入郡王府，另一个却早晚都会步入仕途，有前程似锦的一生，凭什么？凭什么好人没有好报，坏人却能活得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薛献知一口气憋在胸口，什么话也说不出，林氏白着脸喝道：“你害了婉儿，你以为你又有什么好下场？！”
傅灵轻松地一笑，“当日看到我姐姐那般凄惨，我却无能为力，我便想着应该跟着她去了才好，到了如今，我也不过是一死罢了，我死了，或许也好过嫁去蕲州，嫁给一个酒囊饭袋之辈……”
说至此，傅灵去看瘫在地上的傅仲明，“父亲不是喜欢回汾州吗，今日之后，父亲大抵没脸在京城待着，你便带着你的继妻与儿女，滚回汾州了此残生吧。”
傅仲明面如死灰，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虽是恼恨，却颤着嘴唇一句也骂不出来，傅灵嫣然一笑，下颌高高扬着，有种决然赴死的凛然之感。
堂中众人震骇的难以回神，李琨问道：“谢钦使，她交代的可都是真的？”
谢星阑道：“基本无错，薛家送玉佩的小厮龙翊卫已经找到，他说他曾被人找到，逼着他交代送玉佩之事，他情急之下全都交代了。”
“杜子勤的证供龙翊卫也拿到了，事情前后的确是她说的那般，她那天白日里还下过毒，毒药应该是从傅大人的药方中得来，而她知道崔婉和薛铭在夜间有约，又知道薛铭无法独身走开，便凭借假山之中的玄机，悄无声息杀了崔婉。”
谢星阑去看傅灵，傅灵面上只剩下坦然，“我本想下毒，如此无人怀疑到我身上，可没想到崔婉根本不曾饮茶，而她与薛铭奸情未断，竟还要相约夜谈，那夜是我姐姐的忌日，既如此，我便用他们的性命祭奠我姐姐。”
秦缨这时道：“你是想嫁祸给陆柔嘉？”
傅灵看向末位的陆柔嘉，语气终于有了丝松动，“我一开始并不确定杀薛铭，崔婉死了，所有人都会受到怀疑，因此，我定要找一个替罪之人，当夜那么多宾客，柔嘉出身不高，若她被怀疑，便最容易被定罪，但她好歹要嫁入长清侯府，总不至于真的被冤枉至死，但有了这些乱子，整个案子就更混乱难查了。”
“白日下毒，我并未刻意指向她，但那毒药难寻，或许有人会怀疑御医世家的她，到了晚上，我无意中发现她丢了丝帕，这才下定了决心，可没想到，缨缨你竟然帮她洗脱了嫌疑。”她惨然一笑，“说实话，我到现在都没明白你为何要帮她。”
秦缨喜欢崔慕之，却要帮崔慕之未来的妻子洗脱冤屈，这的确不符常理，眼下重点虽在傅灵身上，但崔慕之和陆柔嘉都在场，傅灵这般说，自然令大家的目光在她们三人身上游弋。
众目睽睽之下，秦缨稍一犹豫便道：“从前我以为某些人是人中龙凤，顶天立地，可在崔婉死后，我发现他不仅是非不断，更眼睁睁看着陆柔嘉被冤也不施救，当下便想此前真是看走了眼，既如此，还不如帮了陆柔嘉做件善事，何况我本也是嫌疑人之一，若所有人都置身事外，真相何时能清楚？”
秦缨态度坦荡，这话更让场中众人色变，她不说大家还不觉得，这般一说，大家也意识到那夜的崔慕之显得格外冷酷无情，崔慕之被她当着面指责，自然气恼，可偏偏秦缨又指提了一句“某些人”，他反驳也不是，不反驳也不是，生生憋红了脸。
谢星阑也未料到秦缨有此言，他眉峰微扬，又看了眼面色酱紫的崔慕之，晦暗的眼瞳微微一亮。
这时傅灵看着秦缨道：“原来你已经不再执迷不悟了。”
秦缨道：“执迷不悟怎能有好结果？”
傅灵知道她在说自己，却撇开目光不再看她，自述道：“那日我早已吩咐墨儿，当夜无论如何，都要送出给薛铭的信，若衙门认定凶手是别人，我便不去青羊观，若没有，我再去也不迟，薛铭是男子，我并无把握毫发无损的杀他，且杀薛铭没有一个完美的障眼法，我也不想走到那一步，可你帮了陆柔嘉，我只能以身犯险。”
秦缨听得一怔，在原来的剧情中，陆柔嘉被冤枉下狱，薛铭也未死，作者虽未在此案上着墨太多，可在读者看不见的地方，故事里的人本就有一套法则，因此薛铭才逃过一劫。她忽然看向林氏和崔晋，后来崔婉之死竟又被定为失足落水，难道是和傅仲明的用心一样，为了保全自家名声，所以干脆连女儿被害的真相也掩藏住？
林氏疼爱崔婉，崔晋却极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想通此处，秦缨不由唏嘘起来，傅灵后来远嫁蕲州，虽然未交代她过得如何，可听她之语，似乎也不是一门好亲。
“就算婉儿和薛铭当初陷害了你姐姐，可他们也并非想害你姐姐的性命，而你为了报复，却从一开始就要她们死，最狠毒的是你才对！”
一片静默中，林氏又开了口，她喝骂道：“你以为你只有一死那么简单吗？这世上，死可不是最可怕的东西……”
她说完这话，起身跪在堂前，“两位殿下，罪人已经认罪了，请立刻将她打入天牢再严加审问！”
李琨蹙眉道：“既然她已认罪，的确应该如此。”
林氏此刻恨红了眼，“还有她的那些侍婢，她们都是帮凶，便是傅仲明和他的妻女，或许也是知情的，恳请殿下禀明圣上，务必将此案查得清清楚楚。”
傅灵本做好了大义赴死的准备，也不怕林氏威胁，可林氏此言，却令她面色陡变，她忙道：“人是我杀的，我的侍婢只是奉命行事，根本不知道那信里写了什么，也不知我去青羊观是为了什么，她们绝不能算帮凶！请殿下明察。”
见李琨和李玥没反应，傅灵又看向谢星阑和秦缨，“谢钦使，缨缨，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纵然痛恨我父亲，可杀人之事，他也是不知的，那黄庭的手稿是我自己偷走的，与他也无半分关系——”
林氏死死盯着傅灵，分明是一副不打算善罢甘休的模样，这时李琨道：“你说的这些话，也要审过之后才知，谢钦使，将犯人收押吧，她既认罪，我与五弟也能向父皇交差了，其后如何，你按照章程办便是。”
李琨来旁观审案，凶手既已认罪，他也不会关心几个奴婢的死活，而忠远伯府虽无实权，可多年来的根基，想折磨几个钦犯又有何难？
傅灵目光四扫，最终只能哀求地看向秦缨，秦缨看到了林氏恨意难消的模样，也觉得事已至此，公刑私用大为不妥，但她拿不准能否阻止林氏。
这时得了命令的谢星阑吩咐翊卫：“将傅大人和傅灵，以及外面的傅家侍婢都带走。”
傅家人被带走，这场闹戏般的公审终于落下帷幕，薛献知再也支撑不住，两眼一翻晕了过去，薛肃清一边送他回府一边派人请大夫。
其他人满心唏嘘，当着崔晋夫妇的面便低声议论起来，这时，二皇子李琨看着秦缨道：“云阳县主似乎对案情了解颇多，竟还查到了傅珍之死。”
秦缨正想如何解释，一旁谢星阑道：“殿下，此番云阳县主协同查案，一开始便断定凶手身量不高，可能是女子，以及凶手谋害崔婉的障眼法，也是她看出玄机的。”
秦缨听得挑眉，去看谢星阑，便见他看也不看她，一副公正严明的君子模样。
李琨大为意外，“云阳县主竟有这等本事？”
众人见秦缨道出傅珍之死已十分意外，此刻又听谢星阑之言，更是震惊非常，众所周知，谢星阑对皇亲国戚们多有厌弃，他能帮秦缨说话，足见秦缨的确功劳不小，这还是那个为了崔慕之洋相百出的云阳县主吗？
秦璋虽也惊讶，但该宝贝女儿的功劳，他自当仁不让，“二位殿下有所不知，缨缨为了这案子可谓是殚精竭虑，她打小就聪明，只是从前未将聪明用在正途，如今改邪归正，这小小的人命案子，自然被她一看便破。”
秦璋大言不惭的话，连秦缨自己都汗颜，其他人也想翻白眼，可秦缨查案有功摆在眼前，容不得他们不信，李琨干笑道：“竟还有此事，我会向父皇禀明的，谢钦使刚才说的傅灵谋害崔婉的障眼法，是何障眼法？”
秦缨被大家围看的颇不自在，待去看谢星阑，谢星阑竟一个字也不帮她说，她只好轻咳一声道，“那假山之内有一道暗渠，暗渠每晚戌时放水……”
她言辞不疾不徐，条理分明，一口气说完，便是没进假山的也明白了关窍所在，李玥惊道：“京城中人只说你是个绣花枕头，却没想到你竟这样聪明！”
秦璋下颌微扬，“缨缨是韫匵藏珠，此番人命关天，不得已小露身手罢了。”
秦缨哭笑不得，其他人本来绝不会相信，此刻也半信半疑起来。
公审已毕，李琨与李玥要回宫复命，自不会多留，而林氏鬓发散乱地瘫在地上，崔晋也三魂失了七魄，皆没心思顾及脸面与礼数，众人面面相觑片刻，因大都与案子无关，便陆陆续续提出告辞，便是林潜父子和崔慕之都懒得在此多留。
虽然傅灵已经认罪，但结案还需诸多人证物证，谢星阑带着翊卫向府内仆从补问证供，秦缨也陪着秦璋出了厅门。
眼看着人走屋空，崔晋这才回过神似的喝骂：“你这蠢妇，婉儿都是被你教坏了，你还替她隐瞒这么久，连她生孩子也死死瞒着，现在闹得人尽皆知，忠远伯府名声扫地，你现在才应该一头碰死！”
林氏像没听见喝骂似的，她眼底寒芒明灭，隐隐透着疯狂，崔晋眉头一竖，骂得一句比一句污言秽语，似发了疯一般。
门外秦璋听见，立刻招手叫秦缨，“咱们也该走了。”
秦缨应是，跟着秦璋出门，可刚走出几步，却听见身后有嬷嬷抱着崔涵过来了，她径直进门，“夫人，小公子找您许久了……”
一见崔涵，林氏眼底的疯狂终于散了几分，等嬷嬷走到近前，她一把抱住崔涵，放声大哭，“涵儿，母亲终于找到害你姐姐的凶手了，母亲一定让她不得好死，好为你姐姐报仇！涵儿，我可怜的涵儿啊……”
林氏的哭喊从后传来，即将走出中庭的秦缨眉头微蹙，崔涵与崔婉乃是同父异母的姐弟，林氏不感叹亲生的崔婉可怜，却为何心疼起了庶出的崔涵？
恍惚间，秦缨想到了林氏牵着崔涵站在灵堂的那一幕，而张姨娘说过，林氏曾让崔涵去跪崔婉的棺椁……
秦缨脚下一顿，不寒而栗地转身看了回去——

第24章 孩子
堂中林氏抱着崔涵哭号， 崔涵也跟着掉眼泪，若不知情者看到这一幕，只怕要以为二人是亲生母子， 秦缨心底发寒，人也僵着未动， 秦璋跟着她看回去，“缨缨，怎么了？”
秦缨沉声道：“爹爹， 您先回府，女儿还有一事未明， 待探明了再归家。”
秦璋欲言又止， 但想到如今的秦缨与往日不同， 到底没多问， “那也成，爹爹回府里等你。”
秦缨应好，直奔着内苑方向而去， 秦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心底莫名生出一股子诡异之感，倘若此前他还怀疑秦缨查案子只是为了崔慕之一时兴起， 那今日秦缨的表现， 却实打实的令他震惊，这世上， 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秦缨的脾性与能力了。
眼前这个行事干练、查案敏锐的秦缨，与从前相比仿佛脱胎换骨了一般， 他看在眼底， 不知是该惊喜还是该惆怅，难道这转变只是因为放下了崔慕之？
思及此处， 秦璋不由想到了今日崔慕之猪肝般的脸色，他心底冷哼一声，他的乖女儿好像真的不把崔慕之放在眼底了。
秦缨步伐疾快，刚走到内院入口，便见谢坚正在和谢星阑禀告着什么，谢坚当先看见她，立刻道：“县主来了——”
谢星阑回身，蹙眉，“你还未走？”
秦缨快步上前，又眼神机警地看了看四周，见被问话的仆从都距离颇远，她才低声道：“有一处疑点我片刻前才想到，若我怀疑为真，那这案子或许还有些内情未明——”
谢星阑扬眉，“是傅家的事？”
秦缨摇头，“不是傅家，是忠远伯府，林氏适才说，崔婉的孩子在生下来没多久便夭折了，但我怀疑那孩子不仅没有夭折，而且，还被带回了伯府养着。”
谢星阑和谢坚皆是意外，谢星阑转念一想，寒声道：“你是说——”
秦缨点头，“不错。”
谢坚看看秦缨，再看看谢星阑，只觉二人打哑谜一般，他家公子话未说完，怎么县主就不错了，他们二人何时如此心有灵犀了？
谢星阑也看了一眼四周，压着声道：“若真是如此，那林氏简直丧心病狂。”
秦缨也没想到崔婉之死牵出的案子层出不穷，她回忆道：“我还记得张氏前次受审之时，说她当初有孕在身，是拼了性命生下的孩子，孩子生下来三日，便被抱到了林氏膝下，刚出生的婴孩，样貌本就几日一变，张氏只怕自己都未发现古怪，若当真换了孩子，那原本的孩子自然只有两条路——”
谢坚此刻终于听明白了，他惊骇道：“县主是说张姨娘的孩子被换了？难怪啊，难怪林氏那样的性情，竟然能对庶出的崔涵那样疼爱。”
谢星阑当机立断，“林氏极有手段，或许会为了养崔婉的孩子，对张氏的孩子痛下杀手，时隔四年，当初崔婉身边的侍婢被尽数发卖，但林氏身边的两个嬷嬷却一直没换过，她们是林氏心腹，必定清楚当年内情。”
事到如今，谢星阑也不必与忠远伯府讲什么礼数，立刻吩咐道：“去把林氏身边的两个嬷嬷拿住，寻一处偏堂看管起来——”
谢坚应是，带着翊卫返回前院，厅堂中，林氏还抱着崔涵流泪，崔晋骂的嗓子都哑了，一脸哀莫大于心死地瘫在座椅上，见谢坚领人出现，崔晋眼皮一跳，而后，他眼睁睁看着几个翊卫上前，将正劝慰林氏的两个嬷嬷拿了住。
那两个嬷嬷年过四十，从前在伯府都是颇有脸面之人，哪受过这等委屈，当下便慌神大喊起来，林氏一愣，也喝道：“你们这是做什么？拿她们作甚？”
谢坚不为所动，“此案还有诸多内情未明，这二人有嫌疑在身，眼下需带去问话。”
翊卫拿了人便走，崔晋见只是捉两个嬷嬷问话，毫无所动，林氏虽不明所以，却莫名有些心慌，她扫了一眼崔涵，吩咐道：“还是将小少爷带回内院去，免得他受惊吓。”
……
内院之中，秦缨正来回踱步，“最清楚当年婴孩有何特征的，除了张氏，应该还有替她接生的稳婆和生产时照顾她的侍婢们。”
她话音刚落，谢坚从外而来，“公子，县主，人已经关起来了，两个人哭天抢地的，不愧是林氏身边的人。”
谢星阑颔首：“先关着磨一磨她们的气性，去将张氏和她身边的侍婢嬷嬷找来。”
谢坚奉命而去，谢星阑忍不住打量秦缨，事到如今，崔婉和薛铭之死的真相已经查明，傅灵和傅仲明下狱，傅仲明或许确与案子无关，但傅灵杀了两人，等待她的是严刑律法的判惩，而他若没记错，前世的傅灵远嫁离京，根本不是这般结局。
谢星阑目泽幽深，心底那个暗暗涌动的念头再一次得到印证，令他无法将秦缨当做常人，但他更担心的，却是明日到来的七月十七。
“你盯着我作甚？”秦缨被他目光盯得不适，“我脸上有花吗？”
她学谢星阑，谢星阑却不可能学她那般放肆无忌，他撇开目光，“此案尚有许多细节未曾理清，明日你若无事，我需你到衙门来一趟，看看是否有疏漏之处。”
秦缨扬眉，“这好像是你龙翊卫的差事。”
谢星阑看她，“明日还需再审傅灵，我可令你旁观。”
秦缨一听这话，容色有所松动，她眼底浮起一丝唏嘘，“虽然知道她如何杀人，但我的确想听听她更多说法。”
谢星阑眉目微松，这时，张氏带着侍婢嬷嬷走了过来。
今日伯府公审，张氏虽未在前厅听审，但结果如何，她已经有所耳闻，伯府出了这等丑事，她也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行了礼怯怯道：“不知钦使与县主有何吩咐？”
谢星阑问她：“当年替你接生的稳婆是何处寻的？你可记得崔涵刚生下来时，身上可有何印记？”
张氏有些莫名，还是老实答道：“稳婆是提前找的，就是前面百花街的张嬷嬷，据说她曾在王府伺候，是接生上的一把好手，至于涵儿身上的印记……我生涵儿时早产了一月，生的也十分艰难，产后昏睡了好几日，期间拢共看过他三五回，只记得他身上发黄，头顶有些淤青，别的便记不清了，等我身子好些了，他早被抱到了夫人那里，到他满月时我才又得见他，当时他已被照料的白白胖胖的，并无任何异样。”
谢星阑又问：“当时照看你的侍婢呢？她们可还记得？”
张氏忙道：“青萍、青莲，你们来回话。”
两个紫衫侍婢走上前来，名叫青萍的侍婢道：“姨娘说的不错，当时小少爷身上黄得厉害，刚生下来也不哭不闹，还是接生的嬷嬷用了些法子才让小少爷出了声，他当时左侧颅顶上有一块淤血，嬷嬷说是生产时常见的。”
谢星阑拧眉，“淤血？”
青萍点头，“对，就在左侧颅骨处，刚生下来的时候还不明显，但两个时辰之后，那块淤血竟然越扩越大，我们当时都吓坏了，接生嬷嬷却说她见过好几次这等情状，后来淤血皆会消退，孩子们都并无大碍，如此我们才放下心来。”
“小少爷出生三日被夫人那边的嬷嬷抱走，当时整个左侧颅顶都是淤紫之色，不过等到小少爷满月那日，便见小少爷已生出薄薄一层绒发，头顶一点痕迹都未留下。”
一旁秦缨蹙眉：“一点痕迹都未留下？”
青萍颔首，“不错，当时姨娘还问过此事，夫人身边的慧芳嬷嬷说，小少爷好得很快，刚半个月的时候那淤青便消失的差不多了。”
秦缨秀眉陡拧，又急忙问：“你给我比比，当时崔涵头顶的淤血有多大？”
青萍仔细回想，而后比划道：“大概有两寸来宽，大人们瞧着不大，但在小婴孩头顶上，便显得格外骇人，幸好后来都慢慢好了。”
秦缨又问：“当日满月宴上，你们看了孩子多久？”
说至此，张氏忍不住抱怨道：“小孩子不受吵闹，那时还在正月底，天气也冷，小少爷只抱出来半炷香的时辰便又抱了回去，我是孩子的亲娘，夫人却连让我抱一下都不许，我就在旁看了几眼。”
秦缨听完这些，眼神顿时沉了下来，她转身看谢星阑，容色严峻骇人，谢星阑一见便知不妙，先令张氏几人退下后才问，“可是发现了什么？”
秦缨开口便道：“孩子一定被换过。”
谢星阑面色微冷，秦缨此时肃声道：“新生儿诞生时，胎头受压，可致使颅骨外侧皮下血脉受损，因皮下出血，继而形成血肿，此状在出生时不明显，但会在之后逐渐增大，若淤血范围在一寸之下，半月内的确可自行消失，但刚才青萍比划了，那孩子出生时，颅顶出血有两寸来宽，这样严重的淤血，至少要两三个月才能完全消退，可林氏身边的嬷嬷竟说半个月便消退完了，且满月那日，孩子的头皮竟然一点痕迹也未留，若说孩子没被换过，我怎么也不会相信。”
谢星阑狭眸，“你还懂医理？”
秦缨无法解释这便是胎头血肿，只能道：“孩子生下来便有黄疸，这并不致命，而从出生三日到满月，足足快一月时间，孩子的样貌会多有变化，且当日张氏不能抱孩子，看的时间也不久，这就更难发现异样，应当也是林氏故意为之。”
秦缨所说超出了谢星阑的认知，可他竟下意识信了她，“若如此，林氏身边的两个嬷嬷必是知情者，如此一来，便要好好追究张氏孩子的下落了。”
崔婉和薛铭之死刚刚查明真相，如今竟又牵扯出一桩疑似杀婴案，谢星阑神色凝重，立刻吩咐谢坚，“让翊卫看管住林氏和她身边所有嬷嬷侍婢，今日的案子还不算完。”
谢坚连忙应是，谢星阑又吩咐翊卫去将当年为张氏接生的张嬷嬷寻来，不多时谢坚归来，便见神色颓唐的崔晋，与去而复返的崔慕之一齐来了内院。
崔慕之知道龙翊卫还未离开，但他没想到秦缨还在此地，他眼露意外，又很快装出不在意的模样，走到近前对谢星阑道：“我随两位殿下入宫，陛下知道忠远伯府的案子了了，令我来帮忙善后，但我刚进府门，便见你们将婶婶看管住，婶婶怎么说也是受害者家属，龙翊卫这时何意？”
谢星阑面色本就不好看，一见崔慕之，眼神更为阴沉迫人，“崔婉和薛铭的案子了了，不过忠远伯府，只怕远远不止这一宗命案。”
崔慕之拧眉，“不止这一宗？难道还有其他人死了？”
谢星阑意味不明地看向崔晋，“这就要先问问夫人身边的嬷嬷了。”
崔晋经过刚才那场变故，已是心如死灰，一听还有命案，当下怒道：“问嬷嬷？问嬷嬷何事？谢星阑，伯府已经够乱了，我知道你与崔家不睦，可这不是你撒野的时候！”
谢星阑眼底闪出丝讥诮，“巧了，我说的命案，伯爷同样可算受害者家属，伯爷既然好奇是何事，便一同去听审好了。”
他说完便走，秦缨也随他同去，崔晋茫然生怒，一旁的崔慕之心底憋着一股子气，此刻很想看看谢星阑和秦缨在玩什么花样，抬步便跟了上去。
张氏带着侍婢们还侯在不远处，此刻崔晋招手叫她过来，一问才知，谢星阑竟然专门问她生孩子之事，他心底也有些古怪，带着张氏跟在了崔慕之之后。
此刻距离两个嬷嬷被捉已经过了半个时辰，伯府偏堂中，她们二人一脸微顿地坐在敞椅上，听见外头开门，立刻站起了身来。
门一开，却是谢星阑和秦缨站在外面，那叫慧芳的嬷嬷先道：“谢钦使和县主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小姐被谋害，难道还与我们两个老奴有关系？”
谢星阑阴沉着脸站在门口，挡住了二人大半视线，他看着慧芳身边的信芳嬷嬷道：“先将她带去西厢候着——”
翊卫进门，不由分说便将信芳带走，慧芳怒极反笑，“敢问谢钦使这是唱的哪一出？我们是奴婢，便能任由龙翊卫糟践吗？”
谢星阑寒声道：“你既知道自己是奴婢，怎敢做出戕害主子之事？”
慧芳还未反驳，谢星阑接着喝问道：“贞元十七年正月，是不是你受林氏指使，谋害了张姨娘所生之子？！”
他每一字都掷地有声，不仅慧芳如遭雷击一般愣住，便是外头的崔慕之和崔晋都错愕当场，张氏听见这话，第一时间竟怔住未反应过来……
屋子里，慧芳好半晌才定下魂，她端然道：“谢钦使在说什么？我们小公子活的好好的，你说什么我受夫人指使谋害小公子？这样大的罪过，您可不敢乱说。”
谢星阑冷声道：“张姨娘生的孩子，颅顶有处极大的淤血，那淤血没有两三月不得消退，可就在满月宴上，他颅顶上竟然半点痕迹也不留，你敢说满月宴上的孩子是张姨娘所生？而若不是，那张姨娘的孩子去了何处？你们偷龙转凤换来的到底是伯爷之子，还是那个林氏口中生下来便夭折的，本该叫伯爷外祖父的外孙？”
慧芳再如何稳重，听谢星阑一口气道出这样多，也瞬间白了脸，而外间张氏终于明白过来，她去看崔晋，“伯爷，若妾身未曾听错，谢钦使这意思，是说当初夫人抱走我的孩子没多久，孩子便被换了？还换成了小姐偷偷生下的孩子？”
张氏眼底一片惊震，可她也瞬间想明白了所有，她凄声道：“伯爷，是夫人为了养小姐的孩子，杀了我们的孩子？”
崔晋本以为他今日已经受够了打击与折磨，可没想到，眼下才是他这辈子最煎熬之时，他呼吸急促地看向谢星阑，“你……你说我们府中另一桩命案，便是说此事？你说林氏那毒妇害了张氏的孩子，现在她抱在身边疼爱的，是婉儿生下来的孽障？”
谢星阑一错不错地盯着冷汗满额的慧芳，“这世上除了崔婉的亲生骨肉，还有什么人能让林氏那般疼爱？伯爷难道从无怀疑？”
张氏眼前发黑，崔晋也听得目眦欲裂，他无论如何不敢相信，可谢星阑的质问，却好似一盆凉水泼醒了他，那些细枝末节毒蛇一般钻入他脑中，令他反驳也反驳不出一字。
巨大的疼痛从心口蔓延开来，崔晋捂着胸膛栽倒在地，临晕厥之前，他喉咙里挤出魔鬼般的咒骂，“毒妇……都是那毒妇……”
下人们喊叫起来，崔慕之立刻命人请大夫，一片慌乱之中，崔慕之抬眸去看，只见谢星阑站在门口，还在等慧芳答话，而秦缨站在谢星阑身侧，好似早已知道一切。
等将崔晋抬走医治，屋子里的慧芳才哑声道：“没有这样的事，小公子就是张姨娘的孩子，我们夫人待他好，也只是想养个儿子在身边罢了，至于你说的那淤血，我们当时请了大夫来看，因此好的更快——”
“请了哪位大夫？”
“请了宋御医，啊不，不是，请的是城南……是，是一位江湖游医，那大夫医术高明，行走四方，如今早就不知下落了……”
慧芳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被盘问此事，自然未想好应答，听着她断断续续的言辞，莫说谢星阑和秦缨，便是崔慕之都知道她在临时编谎，想到他也抱过的崔涵，竟然是崔婉与薛铭偷情生下来的私生子，崔慕之心底一阵恶寒，只觉这锦绣府邸都龌龊可憎起来。
而他更难以想象，这等消息传出去，这个京城会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到时候不止忠远伯府这一支崔氏，便是连带着他们长清侯府都要受足牵连。
谢星阑冷冷地看着慧芳，他一点也不着急，“看样子你是不打算说了，既如此，不知道刚才带走的那位愿不愿意交代，你们夫人不仅将外孙拿儿子养，还谋害了伯府庶子，这等有违伦常的消息传出去，也不知她百年之后，能否进崔氏的祖陵。”
谢星阑虽然并非侯门世家出身，但他最知道这等勋爵人家看重什么，林氏或许能为女儿豁出性命，但她绝不能接受自己堂堂一个伯府夫人被休弃，名声是其他女子的死穴，又何尝不是她自己的？
谢星阑话音落定转身便走，屋内的慧芳在顷刻间天人交战，眼看着门扉将关上，她连忙喊道：“不是……我们夫人没有杀那孩子……”

第25章 发疯
慧芳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待话音落定，才反应过来如此便是承认了换子之说，她一时又慌又怕， 哽咽道：“就算不是夫人亲生，那也是崔家的孩子， 夫人不至于丧心病狂到那般地步，是……是那孩子自己未活下来……”
张氏早在外红了眼，一听这话立刻道：“不， 不可能！孩子被抱走的时候还是好好的，怎么可能活不下来？一定是林明怡， 一定是她害死了我的孩子！”
张氏掩唇悲哭， 站也站不住， 青萍二人赶忙将她扶住， 慧芳也红着眼道：“奴婢到了此刻，何必还要撒谎呢？那孩子抱过来的时候不哭不闹，看着很乖， 可才第二日，便发现他总是气短呛奶，嗓子里像是有痰一般， 稍不注意， 面庞便憋的发青。”
慧芳又道：“夫人那时还请了大夫，但孩子刚抱来便病了， 容易叫人以为夫人照顾不周，因此夫人都是以自己身子不适为由请大夫， 大夫开了方子， 可那么点大的孩子，哪里吃的进药？就这样折腾了七八日， 孩子未救得回来……”
接下来的话，慧芳狠了狠心才道出口，“好好的孩子养没了，夫人本就会被质疑，而小姐的孩子还在外面，那孩子与张姨娘的孩子前后也就差了一个多月，再加上小姐生产时胎像不稳遭了许多罪，孩子生下来时才五斤多一点，十分孱弱，于是夫人便想，若将小姐的孩子换回来也难被发现，能将亲外孙养在身边，又能免去质疑与责罚，岂不是两全其美。”
张氏这三年多来受够了念子之苦，可好歹孩子还活在世上，生的康健可人，远远看着也全了慈母之心，但她怎么也没想到，她的孩子，竟在出生未足月时便夭折了，这叫她如何接受？
她心痛如刀绞，“不，我不相信，我绝不信——”
慧芳哑声道：“姨娘不信，可将当年的大夫找来，小少爷的病情如何，大夫最是知道，当日来私下探病的，是曾在林氏做府医的罗明程，他医术高明，后来离开林府，在城南长福街开了一间罗氏医馆，他最后一次来探病时，曾说孩子或许活不下来，结果第二日孩子果真咽了气，待换子之后，夫人再未请过他看病，他得知小少爷平安长大，只怕也是惊讶的，但夫人曾对他有恩，他又没亲眼看到孩子咽气，也不怕他乱说。”
张氏眼前发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谢星阑立刻道：“去将这大夫找来！”
翊卫领命而去，谢星阑又问：“若不是你们谋害的，那孩子死后，尸体在何处？崔婉的孩子在进府之前，又是养在何处的？”
慧芳白着脸道：“孩子送出城，夫人买下了一家农户的墓园，将孩子葬在其中，夫人也知如此损了阴德，还去城外白云观供奉了一盏明灯，小姐的孩子在曲州生下来，没几日便被夫人派人送走了，她不想让院子里传出哭声，是送去了奴婢老家乡下，又派了最亲信的丫头在那照顾。”
慧芳交代细致，谢星阑自要派人核问后才能尽信，这时他吩咐道：“把另外那人带来。”
翊卫将信芳带来，开口同样问林氏换子之事，信芳大惊失色，忙去看慧芳，只见慧芳满脸眼泪，心虚地不敢看她，“我不说没法子，不说他们便要说夫人杀了张姨娘的孩子，这是何等罪过？况且他们已经发现满月宴上的孩子不是张姨娘的孩子了。”
信芳只觉一道晴天霹雳打下，她咬牙良久，也只得答谢星阑所问，如此又审了两炷香的时辰，所言与慧芳并无二致，这时，那姓罗的大夫被翊卫带了回来。
罗明程知道伯府小姐被人害死，但想不明白龙翊卫为何要将他带来，行礼之后，便听谢星阑问他，“你在贞元十七年正月，曾给府中小公子看过病，当时小公子病情如何？你回忆回忆，仔细道来。”
罗明程不明所以，老实道：“小人记得当时小公子才生下来四五日，颅顶上的血肿还未消散，身上黄斑也未退完，小人来的时候，小公子肺廓下陷，呼吸憋窒，面庞青灰，小人见过这种病，多在早产儿身上出现，他们刚生下来时能哭出声，但很快便会出现气短窒息之状，这种症状，病灶一般是肺脏，多是肺脏并未长全的缘故。”
“当日小人看了便觉得不好，但还是要尽全力医治，前后换了三幅方子，小人记得第三次来时，小公子因多日呼吸不畅，面颊已显绀紫之色，小人当时还委婉提醒过夫人，说只怕难救得回来，后来夫人再未请过小人，没多久，便听说小少爷满月宴了，当时小人想着，夫人多半是请了宫里的哪位神医，竟将小少爷救了回来。”
谢星阑沉声问：“你可还记得当日开了什么方子？”
罗明程忙道：“用药记不完全了，但当时小人为了救小公子，着实花费了一番功夫，查阅古籍写下来的药理至今还留着，小人可回府找出来。”
罗明程既有此言，信芳和慧芳的话，便多了一分可信度，谢星阑立刻派人随罗明程归府取证物，人刚走，崔慕之便道：“若是如此，那便不算伯夫人杀婴了，既然不是什么人命官司，便该交给伯府自己处置。”
谢星阑扫了他一眼，“还未核证如何知道？”
张氏哭得快晕过去，听到此处也道：“那大夫本就是林氏之人，我不信他说的话，若无足够的证据，我绝不信我好好的孩子会夭折。”
秦缨在旁若有所思，“按照大夫所言，的确像是一种新生儿之病，看他能不能找到三年前的记录吧，若是能，那他便未说谎。”
她话音落下，去寻接生嬷嬷的人回来了，那鬓发微白的张嬷嬷被带过来之时面上也尽是畏怕，一看张氏在旁哭得肝肠寸断，心中更是没底。
待谢星阑问她当日接生的情形，张嬷嬷才仔细回忆道：“当日很有些凶险，因姨娘怀的时候便胎象不正，又提前一月发作，老身当时很是手忙脚乱，生下小公子之后，姨娘命悬一线，小公子起初也不睁眼不哭闹，一张小脸憋的青紫，还是老身拍了小公子半晌，才令他哭出声来，见他有声儿，老身才放下心来。后来老身等了一夜，离开之时，小公子能睁眼了，就是呼吸还有些细弱。”
接生嬷嬷自然不比大夫擅长医理，但听她所言，也能想象张氏的孩子在生下来的时候，呼吸便不够强健，谢星阑又去看青萍二人，“你们后来照看小公子之时，可曾发现过他气短憋气之状？”
青萍眼底已显出惊恐，有些迟疑地道：“回大人的话，奴婢当时的确发现小公子有些呼吸不畅之状，但当时年长的嬷嬷说小孩子气管子未长足，有时候呼吸滞涩也是正常的，几日之后便好了……”
张氏听自己的奴婢也如此说，心中悲痛更甚，这时，远处林氏一脸盛怒地带着人赶了过来，一个翊卫快步跑过来，“大人，林氏不服看管，适才要以额撞门，小人们没法子……”
谢星阑摆了摆手，待翊卫退下，林氏已鬓发散乱地到了众人跟前，她扫过眼前情景，又去看惶恐难安的慧芳和信芳，喝问道：“你们这是做什么？案子已经查完了，却来糟践我身边之人？”
她没看到崔晋，于是去看崔慕之，“慕之，你既是来帮我们善后的，怎能看着他们如此胡闹？今日我们伯府的确丢了脸面，但我们好歹还是伯爵府邸，你更是侯府世子，竟连龙翊卫也镇不住？”
崔慕之未经历过妇人胡搅蛮缠，此刻林氏矛头波及到他身上，他才觉出林氏是如何的不可理喻，他僵着脸道：“我劝婶婶莫要在此大放厥词了，伯府今日闹出的笑话已经足够多，再这样下去，伯府只怕难以在京城立足。”
林氏下颌微抬，又理了一把脸侧的乱发，“不过是小一辈的未守礼教罢了，我们崔氏又不是没人了，怎就难以立足？我们还有涵儿能支撑门庭。”
当着谢星阑和秦缨的面，林氏的愚蠢让崔慕之面上青白交加，他忍不住道：“婶婶说涵儿，那涵儿到底是该姓崔还是姓薛？”
林氏陡然一愣，这时慧芳哭道：“夫人，您别说了，她们已经发现当年咱们换子之事了，他们知道小少爷是……是小姐和薛铭的孩子了……”
林氏脸上的血色一寸寸退下去，她眸子不断瞪大，最终尖声喊道：“什么薛铭的孩子？你们对他们胡说了什么？！”
信芳也跪地道：“夫人，他们什么都知道了，奴婢们便是想瞒也瞒不住了，他们连罗明程都请来问话了，眼下连张氏孩子埋在那里都知道了……”
女儿身怀有孕之事被爆出，林氏便是不想接受也没法子，她至多落个教养无方的名头，可到了这一步，她竟连最后的秘密都不能守住，堂堂的忠远伯夫人，竟然用女儿偷情诞下的孽障替换了庶子养在膝下，这样的事传出去，她林明怡不仅会成京城最大的笑柄，还是林氏和崔氏的千古罪人。
林氏呼吸急促，身子都在发抖，“不……不是，几个贱奴的话如何能当真？”
她目光四望，忽然上前一把抓住了崔慕之的手臂，“慕之，你跟他们说，事情不是这样的，涵儿就是张氏的孩子，怎么会是婉儿和薛家的孩子？”
林氏从未如此绝望，崔慕之堂堂一个大男人，竟然被她尖利的指甲刺得生疼，他甩也未甩开，只得道：“婶婶，纸是包不住火的，事已至此，谁也没法子救伯府。”
崔慕之扫了一眼谢星阑和秦缨，谢星阑本就与崔氏不对付，秦缨如今又性情大变，而这么多龙翊卫和仆人，谁敢保证他们出去之后一句话也不乱说？
崔慕之干脆道：“婶婶不如好好想想如何补救，至于涵儿，表叔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他气得病倒，待他醒来，婶婶没法子继续将他拿庶子养在膝下，只怕崔涵也无法留在伯府继续当他的小公子了，若为了他好，还不如将他送走。”
林氏这才知道崔晋为何不在此地，但她怎能甘心，“补救？如何补救？对，慕之，你快去将你父亲和你母亲叫来，你父亲位高权重，他一定能救我们！涵儿是婉儿的骨血，我不将他养在身边又该送去何处？她便不是我的孩子，却也是我的亲外孙啊……”
“不……不是，他不是外孙，他是我养在膝下的庶子啊，将来将他的名字记在我名下，以后他便是伯府嫡子，他会是下一任忠远伯，我可以看着他娶妻生子，以后整个伯府都是他的，他就是我的孩子啊……”
林氏表情狰狞疯狂，言辞也骇人起来，崔慕之用力一挥，直将她掼倒在地，林氏手掌瞬间被擦出血花，但她好似不知疼痛，又爬起来去拽崔慕之的衣角，“去，快去叫你父亲，快去叫他过来啊……”
长清侯崔曜手握兵权，长清侯府权势正盛，但事发至今，崔曜事事让崔慕之出面，已经表明了态度，崔慕之嫌恶地踢开林氏，又连连后退两步，“婶婶，你清醒一点，你们府中的丑事毁了自己还不够，难道还要毁了长清侯府吗？”
林氏被踢开，又听见这等喝问，自是明白今日大势已去，神仙也难救她，她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又忽地以手锤地，在凄厉地尖叫了几声后，她猛地看向了主院方向，“涵儿……”
她唤了一声，又狼狈地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主院跑，“涵儿，我的孩子……母亲绝不许让人将你送走，母亲绝不许……”
她好像着了魔似的自语，直听得所有人背脊发寒，张氏悲痛之余冷笑道，“太可笑了，她简直比我还可悲，自己没有儿子，非要夺别人的儿子，到头来，竟然将自己女儿的儿子当成亲儿子养，报应，这都是报应……”
林氏全无理智，谁也不知她这些话是因为心疼外孙，还是真的将崔涵当做了自己的儿子，若是前者倒也罢了，若是后者，那她简直走火入魔了。
信芳和慧芳见她跌跌撞撞地狂奔，连忙唤着“夫人”跟了上去，谢坚见状，又给两个翊卫使眼色，翊卫跟在她们之后，不多时消失在了小路尽头，但人虽消失了，林氏的哭喊与自语还隐约传来。
不过片刻，跟去的翊卫回来报信，“大人，林氏找到了崔涵，将崔涵抱着不撒手，一时喊崔涵，一时又喊崔婉的名字，依小人看，她好像……好像疯了……”
张氏闻言惨笑一声，崔慕之听见这话，却好像松了口气似的，他适才被林氏扯乱了衣襟，此刻才平复下心境，缓缓地将襟前褶皱抚平。
谢星阑眉头微蹙，“让府里下人去请个大夫吧。”
翊卫领命而去，这时崔慕之开口道：“龙翊卫要查也好，待确定当年并无命案，这事便也算了了，但既然和崔婉与薛铭的案子无关，有些内情，便不必写在你们的公文之上。”
谢星阑眼露讥诮，“崔世子难道还想捂悠悠众口吗？”
崔慕之脸色难看得厉害，这时翊卫带着罗明程去而复返，他手中捧着一本手抄文册，一边递给翊卫一边解释道：“这是在下行医之时记下的各种病理药理，小公子的病，我记在第十八页，大人可以前后看，每一次遇见病状，我都会写下何年何月何日，还会写病患症状以及疑难之处，小公子那里我虽然未写名讳，但他刚生下四日，以及当时的病况，我都记得十分详细……”
这本手稿已经泛黄，谢星阑翻到页数，见果真是罗明程说的那般，写得十分详尽，甚至他还做了诊断，推测孩子活不出五日，而前后记载，皆是其他患有重症的病患，前后时间也按次序而来，并不像是精心准备的伪证。
秦缨也在旁看得清楚，待看完一切，她不由向张氏投去怜惜的目光，张氏显然也听得明白，她心知自己的孩子的确早就夭折了，神色更为悲痛，秦缨心底沉若千斤，一时不知是揭露内情好，还是就维持此前的表象来得好。
谢星阑将文册还给罗明程，待他退下，他沉沉道：“他的证词为真，待去埋葬孩子的地方找到婴孩的尸骨，这宗疑案便算定了，你节哀吧。”
张氏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谢星阑吩咐谢坚，“找两个人让嬷嬷带路，确定尸骸是否是夭折幼儿，若是无错，便带回来交给他母亲吧。”
崔慕之只怕再出差池，让此事闹得人尽皆知，于是也吩咐亲随，“你也跟去看看。”
夭折的孩子到底是崔家的亲骨肉，谢星阑也未多说什么，这时，底下下人来禀告，说崔晋醒了，崔慕之见状只得去见崔晋。
他一走，张氏也被扶进偏堂歇息，这屋外，便只剩下了谢星阑和秦缨二人，谢星阑见秦缨闷闷不乐，便道：“你又找到了一出真相。”
秦缨叹了口气，“但对张姨娘来说，这真相太过诛心。”
谢星阑却不以为然，“难道一辈子疼爱别人的孩子就更安心吗？还是个看得见摸不着的孩子，更何况，堂堂忠远伯府有违伦常的丑事这样多，便该令这些丑事曝在天光之下，也叫世人好好看看这些簪缨世族是何等龌龊不堪。”
秦缨唏嘘道：“的确不该让那么多人蒙在鼓里，但崔涵年幼，如今这个世道，他以后必定受不少非议，还有薛家，若知道他是薛铭的孩子，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谢星阑没什么表情的道：“那就是他们的事了。”
秦缨摇了摇头，“罢了，至少真相不是林氏谋害无辜幼儿，那才最令人痛心。”她又去看谢星阑，“你可会将此事记在龙翊卫卷宗上？”
谢星阑眉峰微扬，“你觉得呢？”
秦缨坦然道：“我觉得你不会——”
谢星阑眼底闪出一丝意外，面上却平静道：“我与崔氏不睦，这事若记在卷宗上，到时候必定会令朝野皆知，还会是崔氏难以抹去的污点，大家都知道我是睚眦必报的人，何况这本就是他们的做下的事，又有何不能写的？”
秦缨摇头，“细论起来，你眼下与崔氏没有那般深仇大恨，且这些深宅内苑之事多牵涉妇孺幼儿之辈，你当不屑以此为矛。”
谢星阑适才被崔慕之要求之时，本来已经打算好了反其道行之，要闹大到让长清侯府也牵连其中，可没想到秦缨此时竟如此说，他心底那点儿反骨劲儿莫名消解，更有种欣然舒泰之感，但他忽地皱眉：“你莫不是想帮崔慕之求情？”
秦缨无奈，“这哪跟哪啊，这案子牵扯出这样多崔氏的丑事，我若为了他，岂不是一开始就应该置身事外？若崔慕之知道我做了这样多，只怕要恨我才是。”
别的道理说不通，但这一言却是真，谢星阑云淡风轻地，未做表态，眉眼却敞亮了些，既并无杀婴案，他自去将此前未补完的证供问完，秦缨见状也不着急走，又在府中多留了个把时辰。
醒来的崔晋面白如纸，但听闻真正的亲生儿子早已夭折，而龙翊卫和崔家仆人去城外寻幼儿骸骨，他也拖着病体等消息，至于林氏发疯之事，他漠然地置之未理。
出城的翊卫直到日头西斜才回来，谢星阑和秦缨在前院等候，崔慕之也赶了出来，便见众人带回来一个小小的箱笼，翊卫道：“骸骨已经找到了，小人看了，那骸骨不到尺长，的确是刚生下来没多久的小孩子才有的骨头，应当无错，墓园的主人小人们也寻到查问了，的确和伯府嬷嬷说的一样，是三年前正月里买的墓地。”
翊卫如此禀告，那这桩疑案便彻底清楚了，谢星阑不做为难，只让崔慕之将骸骨带走，而他问完了证供，也该回衙门定案，他与秦缨相携而出，待走出伯府大门，仍吩咐谢坚送秦缨归府。
等上了马背临挥鞭时，谢星阑又不放心地叮嘱道：“你今日归府后莫要外出走动，明日一早，我接你去金吾卫衙门。”
伯府门内，本打算与谢星阑再做交涉的崔慕之脚步一顿，沉郁地皱紧了眉头。

第26章 护她
酉时初， 谢星阑从金吾卫衙门出来，过御街至宣武门，递腰牌后等了两炷香的功夫， 便见黄万福身边的两个小太监出来迎他。
进了宫门，小太监在前引路， 径直往宣政殿而去，大周立朝百多年，在丰州之乱前， 国力强盛，万邦来朝， 因此这皇宫也建造的气象森宏， 巍峨阔达， 宫道悠长， 高高的宫墙挡住人的视线，抬头时，只能看到巴掌大的一片暮云， 愈发叫人自觉渺小如蝼蚁。
到了宣政殿前，黄万福笑眯眯候着，“陛下忙了一日， 眼下正用晚膳， 劳钦使稍候片刻。”
谢星阑自然应是。
宣政殿建在高台之上，赤红丹墀下， 是大朝会时文武百官跪拜行礼之处，谢星阑远目看过去， 仿佛能想象帝王站在殿前受万人朝拜时的情形， 九五至尊，天授权柄， 而他们，所求的不过是距离丹墀近一点，更近一点。
喧嚣的秋风呼啸而过，将谢星阑衣角的金线獬豸纹吹得猎猎翻飞，他眼底波光明灭，而后神容极淡地撇开了目光。
等了一炷香的功夫，里面才响起脚步声，几个小太监捧着食盒鱼贯而出，经过谢星阑身前时，他闻到了一股子淡淡的辛辣味儿，京城王公贵族，佳肴多以鲜香为美，但十七年前的丰州之乱，贞元帝带领文武百官逃难至丰州，却被丰州民俗侵染，一年多的时间，贞元帝率先爱上了丰州辛香麻辣之味，回京多年仍未生厌。
“谢钦使，陛下请您进去。”
谢星阑抚了抚衣袍，缓步进了殿门，目光一抬，便见贞元帝着一袭素白道袍，正在窗前矮几上品茶，他敛眸上前行礼，又从袖中掏出崔薛案的奏折递给黄万福。
贞元帝李谡十六岁登基，如今还不至不惑，他人生的浓眉深眸，英武俊逸，再加上天子威严，哪怕未着冕服，也是通身的迫人之势。
接过奏折，贞元帝扫了谢星阑一眼，见他低着头站得端端正正，贞元帝轻嗤道：“琨儿回来已经禀告给朕了，说你此番案子办得十分漂亮，说吧，想要什么赏儿？”
谢星阑忙道：“都是微臣份内之事，且破案多有云阳县主之功，微臣不敢讨赏。”
贞元帝未曾接话，只看他奉的折子，谢星阑眼风轻轻地落在贞元帝身上，只看了一瞬，很快又垂眸屏息。
贞元帝登基时只有十六岁，他启用寒门士子，倡导简朴之风，又重用金吾龙翊卫整治朝中宿弊，尤其以整治贪腐为重，不到三年，朝野百官对其俯首帖耳，坊间百姓也盛赞他为明君，年轻的帝王得此政绩，自然志得意满。
他心中野心宏图极大，也是在那一年，他大刀阔斧削藩，但他没想到，正是这削藩之举，差点令整个大周国运将尽，丰州之乱持续一年半，使得国力内耗，天下兵马也四分五裂，一晃十七年过去，贞元帝虽算得上励精图治，可大周仍是江河日下。
但谢星阑最想不通的是，贞元帝分明最看重郑皇后的嫡出二皇子李琨，可前世，他最终选择了哪一方面都平庸无奇的五皇子李玥为储。
贞元帝看的很快，“所有案情都清楚了？”
谢星阑忙道：“还有些细微末节，尚需几日功夫查证，此外，忠远伯府还有一事，微臣并未写在奏折之上——”
贞元帝看他，谢星阑敛眸道：“崔薛二人有私情之后，崔婉曾秘密诞下过一个孩儿，被伯夫人林氏养在外，后来忠远伯妾室生下一子未足月便夭折，林氏便将崔婉的孩子替换了那个庶子，如今养在伯府的庶子崔涵，其实是崔婉和薛铭之子。”
贞元帝浓眉一皱，旁边黄万福也倒吸一口凉气，见贞元帝表情不好看，黄万福叹道：“真是从未听过这样的污糟事，老奴未记错的话，这个庶子，是忠远伯唯一的儿子，那伯夫人难道还想用这个孩子袭爵？”
贞元帝将奏折往案上一放，阴晴不辩地问：“怎不写在奏折之上？”
谢星阑道：“换子之事，傅灵姐妹并不知晓，崔薛二人当日陷害傅珍，也并非是傅珍知晓了此事，因此无论从杀人动机，还是涉案人证来说，这孩子都与杀人案无关，是以微臣并未写入奏折，但此事太过骇人听闻，还与伯府承爵有关，微臣自当向陛下禀明。”
贞元帝眯了迷眸子，“你此番办事倒是妥当了不少，若按你三月弹劾崔家的劲头，今日便应该将此事写在奏折公文之上，最好闹得朝野震动才行。”
谢星阑告罪道：“三月之事关乎军中，微臣这才性急了。”
贞元帝目光落在那折子上，也有些着恼，“这忠远伯府虽与德妃是一个崔家，却是如此不成器，竟还想用外孙混淆视听，礼教二字真是被他们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默然一瞬，他又话锋微转，“不过这种上不得台面之事，的确不宜大肆宣扬，免得殃及无辜，你龙翊卫定你的人命案子，伯府的事，朕派人去提点提点便是。”
谢星阑应是，再无多余话，贞元帝打量他两眼忍不住道：“你这半年是性子大变，从前朕还觉得你颇有你父亲之风，如今瞧着你却失了心气，怎么，朕封了段柘和郑钦，便令你再无斗志？”
“微臣不敢。”谢星阑满脸惶恐，“金吾卫内众人本就各司其职，微臣心知不比他们二位有功，自不敢攀比，但微臣效忠陛下与朝廷之心不改，请陛下明鉴。”
贞元帝轻叹了口气，“罢了，至少这宗案子，你未曾让朕失望，星阑，你年纪尚轻，往后多得是机缘，你父亲当年位列金吾卫上将军，你可不能失了他的风骨。”
谢星阑眼眸敛的更深，“是，微臣谨遵陛下教诲。”
窗外夜色已至，贞元帝摆了摆手，“时辰不早，退下吧，等定案了再来。”
谢星阑恭敬地行礼退下，殿门开了又合，贞元帝目光看过去，轻喃道：“能用性命来换功名之人，如今怎被折了魂儿一般？”
黄万福道：“谢家在朝中名声本就不好，他又常是四面受敌的处境，只怕心志早被磨没了，不过眼下陛下看重段氏，也不是非要谢星阑为您效力的。”
贞元帝冷哼道：“只凭段氏一家如何能斗得过郑氏？何况你没见过外面训狗吗？一群狗抢一块鲜肉才有意思，否则时间长了，爪牙都不够尖利了。”
黄万福呐呐应是，贞元帝收回目光，又扫到奏折的时，眼底嫌恶难挡，“世家，这些世家啊，真是没有一个干净的……”
……
谢星阑快马归府，进门第一件事便是问谢咏，“谢坚那边有消息了吗？”
谢咏道：“没有消息送回来，如今案子初定，县主那边还会传消息回来吗？您又为何要让谢坚在那边守一整夜？”
谢星阑没有答话，快步往书房院去，没走几步，他又看向黑漆漆的府邸东侧，“母亲这两日可安好？”
谢咏应是，“您放心，什么动静也没有。”
谢星阑点了点头，待回书房，又没忍住地将抽屉打开，从最上抽出一封文册，仔细地看了起来，从头到尾细细看完，谢星阑合上文册揉了揉眉心。
他目光沉沉地看向窗外，“快子时了吧。”
谢咏应是，谢星阑指尖轻敲桌案，“哒哒”声中，他的表情越来越凝重，不出片刻，他索性站起了身来，“备马——”
谢咏愕然，“您要去何处？”
“临川侯府”四字即将脱口而出，但谢星阑又忽地止住了话头，他表情难看地坐回去，像在奋力克制，“罢了，去安歇吧，谢坚那边有消息了立刻来报。”
谢咏摸不着头脑，也不敢真去歇着，告退后守在了屋外。
谢星阑心弦蹦的极紧，但按照往日经验，他越是着急，事情便越不会按照他想要的方向发展，七月十七已经到了，别的也就罢了，这一日他绝不能出错。
他心底躁动难安，不由看向了西南角的佛龛，他并无迟疑地走过去，点燃一炷佛香拜了三拜，见佛龛旁放着一本《金刚经》，他沉吟片刻，拿着经书回到案前，又选了一支细狼毫，表情肃然地抄起了经文。
佛偈无声，但笔墨之间，谢星阑的心终于静了下来。
丑时末，谢星阑才去歇下。
他做了个极长的梦，梦里的他又过了一遍坎坷起伏的前世，出身江州谢氏，幼年英才，天资绝艳，但八岁父母离世，处境一落千丈，江州族中备受冷眼，父母遗产也被抢夺殆尽，绝望之际，谢正则收他为养子。
可十二岁养父暴亡，十五岁进金吾卫，十七岁升郎将，十八岁升中郎将，至二十岁，因救驾有功升任钦察使，二十三岁，升任右金吾卫将军，二十六岁，升任金吾卫上将军，短短两年之后，贞元帝要赐谢氏侯爵——
但爵位封号尚未拟定，贞元帝重病不起，贞元二十八年正月十五夜，李琨与李玥同时发动宫变，但最终李琨一脉惨败，而贞元帝的诏书早已写好，竟是要立李玥为储，李玥从此名正言顺的成为储君，而他的一生，也定格在那个凄惨的雪夜。
谢星阑又一身冷汗醒了过来，他转身看窗外，见窗棂上一片蔚蓝晨曦，惊得他立刻掀帐而起，拉开门便喝问：“侯府那边如何？”
谢咏在外候着，连忙道：“还没有消息。”
谢星阑大松一口气，“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
时辰不早，谢星阑去浴房冲了一回凉水，更衣之后立刻备马前往临川侯府，等他们一行人马到侯府之外时，天色才刚刚见亮。
谢坚看到他来了大为惊讶，“公子，这才卯时过半，县主只怕还未起身，您怎来得这样早？”
谢星阑眉眼锋锐，“无碍，等等便是。”
谢坚不解，靠去谢咏那边，谢咏这才低声道：“公子半夜才歇下，连着问了几次你这边有无消息，也不知在担心什么，适才醒来，不由分说便要赶过来，我也不明白。”
谢坚眼珠儿几转，继而生出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从未见公子如此紧张过谁，更别说县主还是一个姑娘家，难道公子他——”
谢咏眼瞳微瞪，二人一起盯向谢星阑背影，半晌谢咏道：“公子已过双十之龄，按理说，是应该娶妻生子了，可怎么这般古怪……”
谢坚想起谢星阑此前之事，迟疑道：“不过你看公子眼下的神情，不像是与佳人有约的样子，更像是……更像是当初弹劾崔氏之前，等军中消息的模样。”
谢咏十分赞同，却更不明白了。
谢星阑未理会二人嘀咕，他做过许多设想，但选来选去，还是去金吾卫衙门最为稳妥，一来有傅灵的案子做引子，秦缨不会生疑，二来金吾卫衙门易守难攻，便是有人要谋害秦缨，也绝没有得手的机会。
……
秦缨昨夜归家，面对等候的秦璋，自然不敢隐瞒伯府之事，秦璋听闻崔涵竟是崔薛二人之子，当场惊个仰倒，她陪着秦璋说了许久的话，待回来歇下之时，已经快忘记第二日一早要去金吾卫衙门的事。
这日睡足起身之时，外间天色大亮，她懒腰尚未伸完，白鸳掀帘道：“县主，您可知道，谢钦使已经在外等了您一个半时辰了。”
秦缨惊坐起来，“他还真来了？”
白鸳颔首，“天还没大亮便来了，这会儿外头日头初升，奴婢猜谢钦使的脸色一定很不好看。”
秦缨一愕，连忙起身更衣，“他不会反悔吧。”
梳洗完毕，秦缨去前厅急急用了两口粥，与秦璋交代一声便奔向府门，还未出府，一眼看到谢星阑几人御马而立，秋日的朝阳虽不灼人，可马儿都不耐烦地在原地打着响鼻，而谢星阑的脸色就更不用说了，真是比锅底还黑。
秦缨扯着唇快步出门，“早啊谢钦使，您真是勤勉，这么早便来了……”
谢星阑冷着脸不语，这时，秦缨脚步被裙摆一绊，差点一个栽倒，谢星阑心弦骤紧，差点要飞身相救，但没想到秦缨身手利落，仅一个趔趄便稳住了身形，她看了眼裙摆，无奈地对白鸳道：“就说这裙子不好穿……”
白鸳也吓了一跳，却笑道：“您前几日穿的太素了，这身裙裳是夏日里新做的，最好看的便是这百蝶穿花纹的三层裙裾，繁复多姿，走起路来格外窈窕曼妙，还有这腰身，您这几日好似清减了些，如今更似盈盈细柳了。”
秦缨摇着头爬上马车，谢星阑微微前倾的身形缓缓收了回来，他又去看侯府前的青石台阶，心有余悸地想，若秦缨栽在石阶上可会磕死人？
答案似乎是肯定的，这令谢星阑的心高高地悬了起来。
马车辚辚而动时，谢星阑催马，极近地靠在秦缨马车边上，又目光警惕地看向周遭一切，擦肩而过的马车，迎面而来的行人，路边叫卖的贩夫走卒，一切都逃不过谢星阑刀剑一般锐利的目光。
金吾卫衙门就在皇城之外，其内大小衙司数十，占地极大，构造复杂，又因设有牢狱，常常审问重犯，要比寻常衙门建造的更为坚实，马车一路向北，又过御街，最终在门头格外敦实森严的建筑外停了下来。
谢星阑跳下马来，人就在站在秦缨马车之前，看秦缨稳稳落地，道了一声“跟我来”便往衙门内走，秦缨跟在他身后，谢星阑走几步停一停，始终与她保持三步之距。
起先还一切如常，可经过校场之时，谢星阑不对劲了，秦缨左前方放着一排红缨枪，他快步走到秦缨左前方去，秦缨右前立着两面军鼓，他又快步走到秦缨右前方去，待走到一处金吾卫汇集之地，他又连忙走到秦缨身侧，挡住了那群金吾卫的视线。
秦缨见他来来回回数次，终于忍不住道：“你晃的我眼睛都花了，你到底要走哪边？”
谢星阑沉声道：“这里许多地方不可乱闯，你莫要走错。”
秦缨看着他答非所问的模样很是不解，可接下来的路上，谢星阑此行有增无减，活脱脱像个只会横着走路的大黑螃蟹。
就在秦缨即将忍无可忍之时，金吾卫大牢到了，谢星阑此时才如常，“傅灵就在里面。”
秦缨没好气道：“我难道不知？”
谢星阑被她呛一声也不恼，自觉在前带路，但入牢房深处的巷道太过昏暗，谢星阑打着灯笼，脚步极慢，秦缨又无奈道：“敢问您在墨迹什么？”
谢星阑也不回嘴，只略快了半分，等走到审问室，谢星阑一进门便见摆好的敞椅距离放刑具之地太近，他放下灯笼，亲自将敞椅搬到了远处墙角去。
见他盯着那面墙，似乎还嫌不够远，秦缨秀眉倒竖，“你不如让我去隔壁牢房里听算了。”
谢星阑抿唇不驳，只命人将傅灵带来。
秦缨郁闷地坐在犄角旮旯之地，没多时，看到傅灵带着镣铐走了进来，她身上华服未换，可经过一夜，锦绣绫罗上沾染了不少污迹，精致的发髻也散乱下来，但她显然毫不在意了，只在看到秦缨在场时，晦暗的眼瞳亮了亮。
今日审问不过是复核，许多细节都曾问过，秦缨默不作声地听着，看着傅灵哀莫大于心死之状，秦缨自己心底也沉甸甸的，这桩案子里，除了薛铭，其他受害之人皆是女子，简直是这世道的一个缩影，女子婚嫁被父亲掌控，名节对女子而言更胜一切，她们自出生起便受足驯化，不仅自负极重的道德枷锁，甚至还喜好以此攻讦同性。
而她们的父亲、丈夫，高高在上掌握支配之权，还总会成为过错极轻的一方，甚至像崔晋，他永远都会认为，崔婉得此结局，都是林氏一人疏于管教之过。
审问长达一个多时辰，谢星阑细致入微，条理分明，许多傅灵不确定之处，他都反复推敲核问，秦缨看着他一时想到了从前的自己。
等核问完，傅灵忍不住道：“墨儿和环儿她们会如何论罪？”
秦缨也十分关心，谢星阑道：“审问过了，她们的确不知你的意图，不过怎么说她们也是其中一环的参与者，大罪可免，小罪难逃。”
傅灵看了一眼秦缨，哑声道：“那日走的时候，林氏曾出声威胁于我，就算衙门判案公允，伯府也会想尽办法折磨她们，我死不算什么，但我不想牵连太多无辜之人。”
谢星阑大发慈悲道出实情，“林氏疯了，只怕没工夫对付傅家，你可放心。”
傅灵听得微怔，“疯了？她竟然会疯？”
谢星阑自然不答，傅灵舒口气牵唇，“好，那我便放心了，我死后不知是否有人替我收尸，若是能与姐姐和母亲葬在一处，我便了无遗憾了……”
狱卒带傅灵离开，秦缨起身跟着出来，昏暗的甬道悠长，但傅灵始终未曾回头，她清瘦的背影始终笔挺着，最终消失在了监牢深处。
秦缨叹了口气，“这案子会如何判？”
谢星阑道：“傅灵是官家女，但谋害的是伯府之女和薛家公子，自然是要重判的，傅仲明教导无方，鸿胪寺卿是做不成了，至于那两个婢女许会流放。”
秦缨惊道：“流放？她们不知内情，也要流放吗？”
谢星阑看她，“她们是关键一环，没有她们，傅灵没法子悄无声息的杀人，何况她们是奴籍，任何罪过都是要罪加一等的，你连这个也不知晓？”
秦缨呼吸紧促起来，至此刻，她才真切意识到，这是个阶级分明、皇权治国的人治时代，她心中奉为公理的法律刑责在此皆不适用，而哪怕她是县主之尊，也难以改变这等现状，她心底一片冰凉，野蛮到文明相隔千年，难道要她既来之而安之吗？
她极快地冷静下来，又问：“衙门里定有大周律法公文吧？我对这些确不了解，可能叫我看看公文？”
谢星阑正担心她会回府去，却没想到她有此念，他立刻道：“有，随我来。”
出了监牢，外头秋阳早已升至中空，热烘烘地金芒落在身上，秦缨却丝毫感受不到暖意，他们沿着小道一路往西南行，路上遇见不少金吾卫差役，皆对秦缨投来疑惑目光。
没多时，谢星阑带着她到了一处阴凉的厅堂，“这是龙翊卫主簿文吏所在之处，平日里案子卷宗多在此复核，周律就在此地。”
秦缨跟着谢星阑进门，可她还未站定，便听见一人阴阳怪气地“哟”了一声，那人又嘲道：“咱们谢钦使这是攀上了临川侯府的高枝啊——”

第27章 疑案
说话之人穿着和谢星阑同样的官袍， 此时懒洋洋地坐在正北面敞椅之上，在他身前，来来往往的小吏捧着公文卷宗忙碌， 越显得他高人一等。
谢星阑没想到会在此地撞见韩歧，他嗤道：“真是晦气， 进门就听见狗叫。”
韩歧只是阴阳怪气，谢星阑却明晃晃地骂他，他立刻从椅子上跳起来， 喝道：“谢星阑，你说谁是狗？！”
谢星阑冷恻恻道：“谁应谁是。”
韩歧咬牙切齿， “你以为我不敢跟你动手是不是？”
谢星阑抬眉， “你既攀上了信国公府的高枝， 与我动个手算什么？”
韩歧面色微僵， 但被揭破此事，他并无羞愧，反而气焰却更甚， 但谢星阑接着道：“不过如果郑大将军知道你与宁远侯府也多有来往，也不知你还能在龙翊卫吠几日？”
信国公府便是当今太后与皇后的母族郑氏，前任信国公郑成德与郑太后是嫡亲姐弟， 亦是天下兵马大元帅， 曾在丰州之乱中护国有功，后来为了平定叛军余部， 更以身殉国。
如今的信国公郑明跃是郑成德长子，皇后郑姝的亲哥哥， 眼下手握十万镇西军在西疆驻守， 谢星阑口中的郑大将军是郑成德次子，任金吾卫左将军， 他与信国公和郑皇后皆是一母同胞，兄妹三人各个位高权重。
而贞元帝昨夜提到的郑钦，乃是郑明跃独子，已被封为信国公世子。
至于安远侯段氏一族，乃是世家中的后起之秀，如今权势仅次于郑氏与崔氏，家主段珉任金吾卫右将军，世子段柘早年入金吾卫，与郑钦一起被封为金吾将军之列。
自从谢正则死后，为防郑氏专权，贞元帝未置上将军之职，还重用了段氏，如今的金吾卫中郑、段二人分庭抗礼，底下部将多择一投诚，若谢星阑这等特立独行者甚少。
此前的他忍辱负重，也从不行差踏错，再加上谢正则余下旧部照拂，尚能在金吾卫立足，而去岁他对贞元帝有救命之功，便更能独善其身。
这等局面中，最忌讳的便是两边讨好，韩歧也没想到他私下秘行竟露马脚，还被谢星阑当众道出，登时恼羞成怒，“你他娘的疯了！这样的话你也敢乱说？！”
谢星阑冷笑着看他，“五日之前，亥时二刻，你捧着——”
“疯子！你少在这胡言乱语！”韩歧背脊发凉地打断谢星阑的话，看着他那锐利无忌的眼神，韩歧开始后悔招惹他，他慌忙道：“我的确去过安远侯府，但都是为了公差才去见右将军，我眼下还有陛下交代的要事，没工夫陪你斗嘴——”
他急匆匆出门，颇有种落荒而逃之感，屋内小吏们眼观鼻鼻观心，大气儿也不敢出一声。
谢星阑这才对秦缨道：“跟我来。”
秦缨旁观了半晌，越发觉得谢星阑真是没有丝毫忌讳，她记得原文中这个韩歧尤其阴险毒辣，他今日戳韩歧痛处，是没打算留余地。
进了厅堂左转，沿清凉过道直走，路经的厢房内，也皆是文吏们在忙碌，没多时到了一处厢房前，谢星阑停步推门，从西南角的柜阁中翻出了一本书册来。
谢星阑递给她，“这是《周律》。”
秦缨道了声谢，找了个窗边椅子落座，随意翻看起来。
这是大周刑律详述，秦缨一路翻看下来，虽未出离她对古代律法的设想，但每一细则都令她心底寒意更甚，大周推行笞、杖、徒、流、死五刑，每一刑又分三五等，若墨儿和环儿本为流刑两千里，罪加一等，则要流放两千五百里。
在这样的世道，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带着沉重镣铐走两千五百里路，能否活到流放之地都是未知数，而流放之地又多为荒芜贫瘠之地，也只比死刑略好半分。
秦缨全神贯注，足足看了半个多时辰，白鸳和沈珞诧异地看着她，还是头次见她看书看的如此专注，一旁谢星阑靠在窗棂上，也若有所思地打量她。
许久之后，秦缨看谢星阑，“寻常判案后可有赦减刑罚之法？”
谢星阑看着她清幽澄澈的眸子，“除非陛下下令大赦天下，否则少有赦免的，你若想为她们求情，那大可不必，此律从前朝承袭而来，已沿用百多年，何况凭她们的身份，未曾法外施刑已是幸运，无论怎样，流刑难免。”
秦缨明白，这样的世道，这本《周律》并非绝对，对身份低下者，法外施刑、法外造刑都属司空见惯，她长长地呼出口气，将书册还给谢星阑，“我明白，既有罪过，受罚是应该的，不过若是流放，流放去何处可能改变？”
谢星阑道：“那便是大理寺和刑部之事了。”
秦缨点了点头，又去看外头天色，见日头已是西垂便道：“今日多谢你，这案子了了，也算平了我一桩心事，时辰不早，我便不耽误你了。”
谢星阑闻言忙道：“还有卷宗未看。”
秦缨摇头，“不必看了，你适才问的清楚，只要记录的小吏不曾写错，便没有任何差池。”
她说完话抬步便走，谢星阑却骤然上前挡住了她的去路，秦缨一脸莫名地看着他，“你这是怎么了？”
从他横着走路开始，秦缨便觉得他古怪，这会儿竟还不许她走？
谢星阑面不改色，“我见你对查案颇有兴致，想起来有几桩悬案尚无解法，你可想去看看？”
秦缨犹豫问：“什么悬案？命案？”
谢星阑点头，“不错，命案。”
秦缨顿时眉头一皱，从前的她将命案必破记在骨子里，如今换了个世道，这本能仍然驱使着她，她深吸口气，“可以瞧瞧。”
谢星阑眉目微松，又转身出门，他带着她回到正厅，沿着过道往右行，途径之地，也同样是些文吏忙碌的小厢房，没多时又到了一处暗室，谢星阑进门开了一处柜阁，对她示意里头的卷宗，“这些多半都是近三年来右金吾卫未破解的悬案卷宗。”
金吾卫分左右衙司，左金吾卫主管皇城守卫与殿侍司仪，右金吾卫则监管城防、京城缉捕与巡卫，众部各司其职，其中龙翊卫则受天子直掌，权力最大。
秦缨看着满柜案卷，面色微凝，“竟有这样多的人命案子未破？”
她上前随意抽出一本案卷查看，但刚看了没两眼便道：“这是工部员外郎张挺三年前检举工部主簿罗庆贪污景仁宫修缮款项的案子，这里写着罗庆畏罪潜逃了……”
秦缨又往后翻了翻，“看样子是三年还没抓到人，这就是你说的命案？”
她去看谢星阑，谢星阑也面露迷惑，秦缨懒得多问，又拿了一卷新的，但翻了没两页，她又秀眉一皱，“这是两年前昭华郡主在上林苑丢了猫的案子，这里面写金吾卫派了三十来人，和她府中仆从找了一夜，没有找到……”
秦缨无奈极了，谢星阑这时也觉出不对劲，他左右看了看这处柜阁，又连着翻了四五本案卷，只见虽然的确都是些未定的悬案，可根本不是什么人命案子，其中最要紧的便是那工部贪腐案，其余的不是郡主县主丢猫丢狗，便是世家子弟当街斗殴。
谢坚在旁瞧的心虚，这时轻声道：“公子，其实……其实咱们已经一年多没管过坊间的案子了，从前在衙门，咱们也极少管命案，这地方好像就不是放命案卷宗之地。”
秦缨目光灼人地盯着他，饶是谢星阑也觉面热，但他一本正经解释道：“此前办得多是陛下交代的朝中公案，但据我所知，衙门里确有命案未破，你稍候片刻——”
谢星阑说完便走，秦缨一阵愕然，眼看着暮色将至，哭笑不得道：“这是怎么了，合着今日非要给我找个差事？”
她关上柜门出来，只见谢星阑已去了正厅，似乎是要去找主簿查问，谢坚在旁轻咳一声道：“县主恕罪，我们公子此前多办陛下吩咐的差事，这半年来，怎么说呢……他的心思不在公差上，也不想与其他人争抢什么，所以就显得略古怪了些。”
秦缨有些意外，合着这半年，谢星阑不仅弹劾了崔氏，打了杜子勤，衙门里当差时也在摆烂？他谢星阑能真的做到与世无争？
秦缨怀着疑惑，往正厅方向走了两步，这时，近前厢房里传出了两个小吏的说话声，二人似乎在核对卷宗，一人说话一人在写，断断续续的话音传到了秦缨耳边。
“其尸口鼻内生烟灰，头焦面黑，口眼微开……”
“皮肉搐皱，手脚微蜷……”
“……验定为意外自焚而亡……”
秦缨断续听着，听到此处眉头一皱，她转身往厢房走去，只见果然是两个小吏在核对卷宗，她忍不住问道：“你们刚才念的是什么？”
两个小吏转身看来，他们早得消息谢星阑带着云阳县主进了衙门，这时连忙起身行礼，一人道：“回禀县主，小人念的是一桩案子验状，五日之前，城南窦氏二公子在自己的别院自焚，当时火势不小，是巡城的金吾卫先赶到……”
这人话未说完，秦缨上前去看他们所写，她越看表情越沉重，“这案子定了吗？”
这小吏答道：“还未，不过明日便可定案了，到时候通知窦家人领尸体。”
谢星阑走过来时，便见秦缨面沉如水地站在两个小吏案前，他疑惑道：“生了何事？”
秦缨转头看他，“你不必去问了，这里就有一桩存疑命案。”

第28章 焚尸
秦缨所言让两个小吏一惊， 谢星阑快步上前，“何处存疑？”
秦缨将小吏未写完的验状拿起来，“仵作验尸说死者是意外自焚而亡， 但若只是意外，死者不可能口眼微张， 嘴巴或许能因为窒息未曾闭合，但眼睛绝不可能。”
谢星阑问道：“这案子是谁在查？”
小吏道：“是冯萧大人和京畿衙门的赵捕头一起查的，当日是咱们先发现， 随后京畿衙门的人也赶到，便一起查问了窦家人， 验尸的仵作是京畿衙门的岳灵修。”
谢星阑吩咐谢坚：“去把冯萧找来。”
谢坚应声而去， 秦缨便看起了一旁的案情陈述， “死者窦煜， 窦氏二公子，去岁中举，今岁春闱虽然落第， 但今年才二十岁，已经算得上学问极好的，他父亲早逝， 祖父……祖父是太府寺少卿？”
谢星阑微微蹙眉， “太府寺的确有位窦大人，没记错的话， 是钦封的虚职。”
话音刚落，谢坚带着冯萧过来， 冯萧出身官门， 人生得剑眉阔面，身材高壮， 他进入金吾卫已经六七年，如今是从五品郎将，年纪虽比谢星阑略长两岁，职位却在他之下，进门后先对二人行礼，又问：“大人，属下听谢坚说窦家的案子有古怪？”
谢星阑指着验状，“死者意外被自己烧死，却口眼微张，这合常理吗？”
冯萧蹙眉道：“这是京畿衙门岳仵作验的，他主要是在死者口鼻内发现了许多烟灰，且人呈微蜷之状，身上也没发现别的外伤，并且审问了下人，下人说死者喜欢在室内焚香，此前就曾差点酿成火灾，因此这次怎么都像是意外失火而亡……”
秦缨这时问道：“尸体可曾烧至焦炭一般？”
冯萧忙摇头，“那没有，死者的别院就在窦宅之中，起火没多久便被发现了，扑灭火势之时，死者衣服烧尽，头发烧没了，面皮也被烧的焦黄，但身上脸上还能看出烧灼出的水泡，依小人看，死者更多像是窒息而死。”
秦缨眉目微沉，“那就更为古怪了，起火之后，死者必定会被火场内浓烟熏呛，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睁开眼睛的，便是窒息也不可能。”
冯萧也觉得有理，却又道：“但死者口鼻内有不少烟灰，只有活人遇见大火，才会吸入大量烟尘。”
秦缨颔首，“的确如此，但这并不能做为判断烧死还是焚尸的绝对依据，若焚尸之前，死者的尸体本就是口唇微分的，那起火之后，烟灰照样会钻入口鼻。”她目光一转看向一旁柜阁，“就好似这抽屉，哪怕只开了一条缝，灰尘也还是会落进去，更别说火场之中本就浓烟滚滚，尘灰漫天。”
冯萧彻底被说服，谢星阑当机立断问道：“尸体停放何处的？”
冯萧忙道：“城南义庄。”
谢星阑去看秦缨，秦缨不假思索地点头，“我随你走一趟。”
谢星阑将验状收起，抬步便朝外去，秦缨紧随其后，冯萧和谢坚也跟了上去，听说要去义庄，白鸳和沈珞对视一眼，皆面露惊恐。
白鸳一边朝外走一边道：“县主这是又要跟着谢钦使破案了？”
沈珞也觉古怪：“县主是此前稀奇古怪的事做多了，这回终于找到有兴致之事了？”
白鸳白着脸嘀咕：“县主又不做官，可千万别喜欢上破案。”
出了金吾卫衙门，秦缨上马车直奔城南，此刻暮云四垂，夜色将至，她自己也没想到来了一趟金吾卫，竟又碰见一桩存疑的案子，想着适才看到的验状，秦缨心底沉甸甸的，古代验尸技术尚在萌芽阶段，本就难以做到复杂检验，还有颇多谬误之处，实在容易造成冤假错案，秦缨经不住叹了口气。
义庄在城南荒僻之地，周围人迹罕至，最近的低矮民居也隔了百丈，马车沿着荒凉的小径缓缓行来，到了门口时，夜幕已沉沉落了下来，今夜并非个晴夜，如墨的夜空上无星无月，再加上门外凉风阵阵，莫名显得此处阴森森的。
若按照剧情，云阳县主秦缨一辈子都不会来此等荒凉阴煞之地，因此秦缨掀帘看义庄之时，心底颇为宽慰，剧情并非不能更改。
昨夜安歇之时，秦缨还有些怅然，崔薛二人的案子初定，但她来此异世，就算改变了身死的结局，便能心安理得的做养尊处优的云阳县主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彼时她心底空茫，睡后还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好似一叶浮萍，漂在茫茫无尽头的江海之上，波涛暗流汹涌，江水漆黑无际，未知的恐惧令她窒息，而那不见底的深处，好似有无数双手要将她拖进深渊里去。
她一身冷汗地醒来，清醒了半晌，才肯定自己仍然歇在清梧院里，但即便如此，梦里的虚无之感仍不得消解，不错，她能活下来，但她该如何踏踏实实安身立世？
就在两个时辰之前，她心底仍然怀着这般疑问，这个世道如此野蛮封建，她绝无可能入乡随俗接受一切，文明的割裂令她毫无归属之感，偏偏她又是如此渺小，可直到此时，秦缨自己给自己喂了一记定心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她绝不是白来这世道的。
待马车停稳，秦缨率先跳了下来。
白鸳胆战心惊的跟下来，进门之时腿都是软的，眼看着到了中庭，她最后一次问秦缨，“县主，咱们当真……当真要去看死人尸体吗？”
秦缨明白白鸳的恐惧，她安抚道：“我知道你害怕，你留在外面，让沈珞陪你，我自己和谢钦使进去看看便是。”
义庄建成多年，因是停放死尸之地，少有人打理，如今中庭内苔藓杂草丛生，正门外一盏灰白灯笼随风摇荡，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鬼魅的影子。
白鸳连忙摇头，“不不不，奴婢要陪在县主身边的。”
秦缨迟疑道：“今日的死者是被烧死的，必定面目可怖，我劝你留在外头等我。”
白鸳还没见过烧死之人是何种模样，她想象不出来，只坚定道：“县主必定也是怕的，奴婢要陪着县主——”
秦缨眼底露出几分怜惜，“我怕你会后悔。”
白鸳胸膛一挺，“奴婢绝不后悔！”
秦缨叹了口气，“好吧，那你站远点——”
主仆二人的话传入谢星阑耳中，他站在门口等候，目光又深深地落在秦缨身上，这时，两道脚步声从里面快步而出。
“这么晚了，是谁过来了？”
从内堂走出来的是一长一少两个差役，他们虽身着公服，可那公服却洗得老旧发白，年轻的那人也就罢了，年长的那位领口都系得歪斜，此刻慢吞吞地跟在年轻衙役之后，眉头拧着，一脸暴躁凶相，似乎很不耐烦应付。
“啊，是金吾卫的大人！”
年轻差役看到了谢星阑的官袍，立刻上前道：“小人王赟，他叫袁守诚，小人们是京畿衙门在义庄的看守，不知大人是为了何事？”
谢星阑开门见山，“窦煜的尸体可在此处？”
王赟忙点头，“在的在的……”
“带路——”
谢星阑一声令下，王赟连忙引路，那袁守诚站在一旁，表情虽收敛了几分，可见谢星阑还带了两个女子，眼神格外不屑，秦缨进门时看见他，四目相对之时，袁守诚虽然低下了头，可秦缨还是看得分明，面前这个年近不惑的衙差对他们很有敌意。
她未曾深想，只往停放尸体的后堂而去，待过西北方向的角门，一处阔达的后堂便映入了众人眼帘，一排排的停尸板床放在地上，只有三张板床上放着尸体。
王赟指着一张放了冰盆的板床，“这就是窦公子的遗体，另外两具是无名尸，已经多日无人认领了，窦家人送了冰盆来保存遗体，因此他遗体如今还算能看。”
三具尸体上都盖着草席，刺鼻的臭味从另外两具尸体处散发出来，白鸳一进后堂就捂了口鼻，这时，说完话的王赟“刷”地一把将草席掀了起来，板床之上是一具体表黢黑的尸首，尸首衣物和头发被烧的精光，此刻直挺挺地平躺着。
仔细一看，他身上除了被熏黑，还沾着不少碳灰，连身下床板上都落得是，跟来的冯萧此刻又点了一盏灯笼，待往那尸体上方一照，这才瞧见尸体表面竟是大大小小的黄黑血泡，这些水疱化脓的化脓，水肿的水肿，而烧伤最严重小腿和双足，尸表被烧出一片焦痂，焦痂又顺着皮纹生出梭形裂口，隐隐可见里头腥红的血肉，再定睛一看，这些皮肉裂口里竟还有米粒大小的尸虫正在蠕动……
白鸳将恐惧的惊叫死死捂在嘴里，但看清化脓的水泡和尸虫之后，她再也忍不住地转身跑了出去，“呕——”
隐约的呕吐声传来，秦缨忙吩咐沈珞，“你出去看看。”
白鸳反应如众人所料，其他人此刻都看向了秦缨，似乎想看看她能强撑到几时，然而谁也没想到，秦缨吩咐完便上前几步，径直走到了板床跟前，她甚至还倾身，冰肌玉骨的面庞，距离那焦黑生蛆的尸体只有一尺来远。
她用丝帕轻掩口鼻，看得十分仔细，“双足和小腿三度烧伤，从膝盖往上，烧伤逐渐减弱，只有二度到一度，这样分明的界限，说明他死的时候，双足和小腿一直靠近在火势旺盛之地，而上半身则离得相对远一些，这说明了什么？”
她去看谢星阑，像是在考较他一般，谢星阑剑眉微拧，“说明他在火场之中长时间未动。”
秦缨直起身子，“两种可能，要么是当时他已经因为窒息晕倒，要么便是起火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前者是烧死，确有可能是他自己造成意外，但后者是焚尸，此案便是谋杀。”
秦缨说完这话，又走到板床一头，去仔细看死者头面，死者虽被烧的黢黑，但能看出是个身量英挺、骨骼周正的年轻男子，只是他面上被燎出了不少水疱，再加上停尸多日，水疱周围多有暗紫色枝状腐败血脉网，不仅瞧不出面容，还显得颇为可怖。
但秦缨显然不怕，她不仅不怕，还用手中丝帕去查验死者的眼皮，几番确认之后，秦缨直起身子来，“我可以肯定，他绝非是被烧死。”
谢星阑还未说话，冯萧先忍不住，“县主何处此言？”
秦缨指着死者眼角，“你们来看，死者眼皮微分，并未完全合上，尤其是眼角处，褶皱平滑，这表明死者死之前，没有被浓烟熏到紧闭着眸子，若他紧紧闭着眼睛——”
秦缨为了说的清楚，自己紧紧将眼睛闭了上，又指着自己道：“若是这样，那眼角应挤出颇多褶皱，这些褶皱在人死后会因为尸体肌理松弛而慢慢松开，但这些地方绝不会出现被熏黑之状，尤其是眼睫部分——”
秦缨说的专注，一字一句清越悦耳，谢星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手指哪儿，他便去看哪儿，但很快，目光又落在她整个面颊上，脑海之中虽然在想秦缨描摹的场景，可莫名反应慢了些，意识到这一点，谢星阑连忙定了定神。
这时，秦缨倏地睁眸，“眼角或许会沾上灰烬，但因眼睛紧闭，眼睫根部绝不会烧尽，眼角和眼睑之内，也没有那样多烟灰，这是判断是否烧死最有力的证据，你们来看——”
冯萧走到她一侧，谢星阑和谢坚也走到她身边，便是王赟都离得近了些，秦缨指着死者眼角，“他的眼睫都被烧完了，不仅如此，眼睑和眼角内也黢黑且有灰烬，这可不是搬尸体不小心弄成这样的，因此我断定，在起火之时，他人已经死了。”
秦缨将沾了尸体的丝帕放在一边，又道：“若是还不确信，可以把京畿衙门的仵作叫过来，令他剖验——”
谢星阑蹙眉，“剖验？”
秦缨指着死者脖颈处，“剖开死者的气管，看看气管内有无烟灰，若他真的是被浓烟熏的窒息而死，那除了口鼻，气管之中一定也有打量烟灰。”
将死人尸体剖开，这可是闻所未闻，何况大周朝崇尚儒家，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便是官府，也不好随便损毁死者遗体，冯萧忍不住道：“只怕窦家人不愿剖验的，县主刚才说的眼睫眼角，属下觉得很是有道理，应当不必剖验了。”
谢星阑这时问道：“这窦家家主是太府寺那个窦少卿？”
冯萧点头，“不错，这窦氏从前是锦州巨富，三十多年前成了皇商，专门替皇家采买茶叶与丝绸，大人明白的，光这两项，便能让窦氏富得流油，但窦氏不满足做商贾，当年丰州之乱后，朝廷筹措军饷平定叛军，他们一口气捐了百万两银子，为家里挣了一个世袭的太府寺少卿之位，如今少卿之位在窦老爷手上，不过他今岁重病在身，窦家正为了下一任家主之位明争暗斗。”
太府寺掌管国库收支和货币，包含布帛、粮食仓储、仓廪管理、京官朝官禄米供应等，设有太府寺卿一人，少卿两人，窦氏得了世袭少卿之位，便从商贾变作了官户，子孙能考功名入仕，还能靠着少卿之职为自己和皇室做生意，自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听完冯萧最后一言，谢星阑和秦缨都看向彼此，谢星阑又问：“争夺家主之位？”
冯萧颔首，“少卿之位是世袭的，而窦氏家大业大，如今在京城的这一嫡支便有五房人，每一房都想做家主，不做家主，也想拿走皇家丝绸茶叶的生意，有要分家的，也有不要分家的，反正闹得不太好看，这窦煜是二公子，父亲早逝，只有一个寡母在世，听说他很得窦少卿看重，可这个节骨眼上却出事了——”
冯萧没说下去，可他眼露惊色，显然也意识到了这案子不简单。
此时天色已晚，谢星阑朝外看了看道：“窦氏可是以为明日便要定案了？”
冯萧面色微暗，“不错，属下查案不力……”
谢星阑摆了摆手，“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明日一早我们往窦氏去一趟，这案子需得重查，你眼下去一趟京畿衙门将内情告知，再令那仵作明日来重新验尸。”
冯萧连忙应是，告辞之后率先离开了义庄，秦缨这时走到了一旁放着的两具尸体处，又掀起草席看了看，王赟见状忙跟过去，“这二人都是在城外做活的散工，一个死在租的杂院之中，岳仵作验尸说是心梗病发而亡，一个是做活之时从木架上跌下来摔死，工头赔了些银钱放着，但到现在他们家里人也没来认领尸体。”
这两具尸体已经开始腐败，秦缨分别查看了一番，未发现异常便又将草席盖了回去，可她一转身，却对上谢星阑幽深的眸子。
她本以为谢星阑又要问她怎会的这样多，却不想他只是道：“已经过二更了，你该归家了。”
秦缨紧绷的心弦微松，立刻弯唇，“成，也该回去了，这一整日都在外头，爹爹该担心了。”
她出门净了手，便见白鸳惨白着一张脸站在门外，沈珞站在她跟前，二人都可怜巴巴的，秦缨叹气上前，“我说你会后悔的吧。”
白鸳瘪嘴道：“奴婢下次一定听您的话。”
秦缨拍了拍她肩头，“行了，看完了，咱们回府去。”
白鸳面色一喜，又忍不住问：“那窦家二公子，是意外被烧死，还是……”
秦缨沉声道：“是被人所害。”
白鸳和沈珞皆是一惊，待走出义庄上了马车，谢星阑也带着人御马跟在后，马车里，白鸳忍不住问秦缨，“县主可要查这个案子？”
秦缨肃容点头，“要查。”
白鸳面露纠结，“这案子与您也无关，您要查的话，便是免不了的辛劳。”
秦缨耐心道：“这窦家二公子如今才双十之龄，分明是被人害死，大家却差点以为他是自己点着了屋子自己害了自己，若查不出真相来，他年纪轻轻，岂非就这般含冤而死？而那谋害他的人用心险恶，或许还要谋害下一人下下一人，这样会有多少人无辜丧命？”
白鸳呼吸紧蹙，“您说的有道理，哪有害死了人，凶手却能好好活在世上的，这样的人死后只怕也要下地狱去……”
秦缨颔首，“你也说的不错，逞凶作恶之人会下地狱，那咱们多做些好事，也是行善积福，更何况要想这世道多些清正之气，便不能让人命关天的事糊里糊涂过去了。”
白鸳目光灼灼地望着秦缨，“真没想到县主会有这样的念头！”
秦缨可不是想教诲白鸳，只是得为自己的行事找个说法，好免去她们质疑，见白鸳眼底颇有崇敬，秦缨心底滋味复杂，又故作轻松道：“你便当咱们是传奇话本里行侠仗义的侠客好了——”
马车里的对话声隐约传出来，谢星阑高坐在马背上，目光却不自禁地往车帏上落，他从前对秦缨所知甚少，可不过十日功夫，身边这个秦缨却与传言之中大不相同，她擅长推演查案还可说是天性聪明，但她一个高高在上的县主，到底是如何懂得那些奇技医理与验尸之道？
谢星阑心底疑窦丛生，可今日却忍着未问出口，秦缨身上疑问太多，或许要令他花上三五月功夫才能辨清，这半年他耐性越来越差，可在这件事上，他却有格外心甘情愿。
从城南回长乐坊并不近，足足小半个时辰之后才到了临川侯府之外，秦缨下马车，正要开口，谢星阑却先一步道：“明晨令谢坚接你去窦氏。”
秦缨眼底一亮，不由弯唇道：“谢钦使真是越来越善解人意了，不过也不劳烦谢侍卫来接，明日我自己去便可。”
谢星阑不为所动，“还是来接的好。”
秦缨笑意一散，不明白谢星阑在执着什么，她呼出口气去，“罢了，看你如何安排吧，告辞。”
她气呼呼进府，待沈珞将马车也赶进去，侯府正门“吱呀”一声关了上。
谢坚上前，“公子，今夜小人还在此守着吗？”
谢星阑道：“留个暗卫看着吧。”
谢坚松了口气，看了看这空无一人的长街道：“那咱们眼下在这里候着是因为……？”
“等，再等半个时辰，过子时再归府。”
谢坚去看谢咏，谢咏也一脸茫然，秋日的深夜已经有些寒凉了，一行人马在凉夜里候着，直等到马儿不耐地尥提子之时，谢星阑才下令，“归府。”
他看了一眼临川侯府大门，心底那块大石终于落了地，又调转马头，马鞭扬起之时，座下宝骏似箭一般疾驰而出。
夜风呼啸，吹得谢星阑衣袍猎猎，恰在此时，天上乌云半散，半弯明月与几颗星子露了出来，月辉与星辉交映，映亮了秋夜暮霭，亦将谢星阑眼底的阴郁映亮，他姿态矫健地疾驰过长街，周身阴戾无踪，仪采绝艳，意气飞扬。
一路飞驰回了将军府，下马背时，谢星阑脚步轻快，眉眼明锐，将马鞭扔给谢坚，如风一般回了书房，谢坚和谢咏跟在其后，虽都不知发生了何事，但这半年来，他们还是头一次见谢星阑如此轻松自在。
待跟去书房，进门便见谢星阑又在看那份文册，但这一回，不知是文册上什么扎了他的眼，他没看多少便将文册一合，利落地放回了抽屉深处。
但轻松不过一时，很快，那份少年老成又回到了谢星阑身上，他吩咐谢坚，“明日辰时去侯府等秦缨，径直去窦氏。”
谢坚利落应下，谢星阑便令二人去歇下。
待他们离开，谢星阑独自坐在书房之中，不知想到什么，他面色一时阴一时晴，没多时又恢复了水波不兴，直等到月色再度被浮云遮去，谢星阑才起身回房。
此时已至后半夜，天穹之中又似泼墨一般，但谢星阑知道，那个心魔一般的漫漫寒夜，终于能看见光亮了。
翌日一早，秦璋听闻窦氏的案子，很是唏嘘，“这位窦大人我知道，他家中巨富，还曾帮我收过一幅前朝名画，怎么家中孩子生了这样的意外？”
秦缨道：“听说窦家近来在争夺家主之位，极可能与此有关，女儿稍后先去瞧瞧。”
秦璋轻嘶一声，“缨缨当真喜爱此道？”
秦缨颔首，这时白鸳将昨日秦缨所言道来，听得秦璋大为震动，“没想到我的乖女儿有朝一日能如此明理，你若当真喜爱此道，父亲与刑部侍郎徐傲群是好友，不若令他来传授你些许刑案之道？还有大理寺卿贺致远，他也是三法司主官之一……”
秦缨听得哭笑不得，再度感叹秦璋大抵是天下间最疼爱女儿的父亲，婉转拒绝之后，她急匆匆出府上了马车。
谢坚早在外等候，走在路上便对秦缨道：“县主，公子让小人告诉您，这窦氏虽有五房，可他们五爷窦文珈年纪轻轻便信道，如今年过而立，却未娶亲生子，已经在城外清修多年了，还有三爷窦文彬是庶出，本就没有继承家业之权，他早知如此，一早便单干自己的产业，如今在京城有四家酒楼，都做的十分红火。”
“因此，有机会继承家主之位的，只有长房窦文运与四房窦文耀，二爷窦文德英年早逝，死者窦煜便是他的儿子，虽说家主之位都是传儿不传孙，不过窦文德早逝之后，窦煜一直养在窦少卿窦启光膝下，所以外面都说，窦启光说不定会将家主之位传给死者。”
秦缨掀着帘络听完，点了点头，“先去窦宅看看再说——”
马车沿着御街一路往南，两炷香的功夫后入了修德坊，修德坊虽不是寸土寸金之地，可就是仗着这座民坊少了掣肘，窦氏当年购置两座五进的宅院打通，又重新更改布局与园景，如今，是整个城南最为富贵气派的宅邸，其中屋阁连绵，山水楼台散布，便是皇城根下的亲王府邸都难以望其项背。
马车停在府门之外时，秦缨便见已有金吾卫和京畿衙门的差役守在外，自然是他们提前到了，秦缨快步入府，谢坚问了门外之人道：“公子和京畿衙门的人如今都在窦氏待客的前厅，县主径直过去便好。”
秦缨点头，绕过影壁后沿着廊道直走，还未到跟前，秦缨先听到了厅内里哭天抢地的吵闹声，她加快步伐，刚走入中庭，便见厅门处站着个红衣小姑娘。
那小姑娘一脸无畏地道：“是的，就是我杀了二哥……”
秦缨秀眉一挑，这么快凶手就认罪了？

第29章 剖尸
“榕儿， 你疯了！”
小姑娘话音刚落，一个蓝袍中年男子立刻站起了身来，“你二哥如今是被人所害， 两边衙门都来查问，你可莫要乱说， 若真将你当做犯人捉拿住，可是要进大牢的！”
“可你们不是不相信我吗？既然如此，那我就承认是我害了二哥。”小姑娘说完又转头看向说话之人， “父亲不是也不信我吗？”
被反问的男子面色微僵，又看了一眼坐在上首位的谢星阑， 缓了声道：“自然不是不信你， 只是你一个人证也没有， 便是我们信了， 衙门的大人们也不信，你是我女儿，我难道还能坑害你不成？”
小姑娘唇角紧抿着， “可我那天晚上就是一个人在陶然亭里，父亲大抵忘记了，那天傍晚父亲斥责了女儿， 女儿心中自责， 这才去那里闷坐了小半个时辰，当时没有人经过那里， 自然没有人为女儿作证。”
中年男子有些着恼：“你……”
窦氏共有五房，这偌大的厅堂， 此刻次第坐了近二十人， 谢星阑手中捧着杯茶，对这父女二人的闹剧没有任何责难之意， 仿佛吵得越凶越好。
忽然，谢咏轻声道：“公子，县主来了。”
谢星阑这才抬眸往中庭看，见秦缨果然来了，便放下茶盏朝外走，边走又边道：“你们说你们的，说清楚为好。”
秦缨见他出来，也迎了上来，二人在中庭丈宽的荷花池旁相会，秦缨低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我差点以为你破案神速，凶手已经认罪了。”
厅内争执还在继续，谢星阑道：“这姑娘是窦家三小姐窦榕，适才多是赌气，应话的是他父亲四爷窦文耀，我来的这片刻，正问案发当夜大家都在何处，这窦榕半晚上都无人证，被她父亲多问了几句，便胡言乱语起来。”
秦缨做了然之状，这时，厅内又有一道女声响起，“姐姐也别和父亲犟了，父亲也是为了咱们四房好，你既无人证，便让官府衙门的人查就是了，一定不会冤枉姐姐。”
“此人是四小姐窦楠，是窦文耀的庶女，窦榕是嫡出。”谢星阑又道。
秦缨听得意味深长，她来得晚，自然是要认人的，谢星阑干脆挨个说一遍，“左起首位是窦少卿长子，窦文运，在他身边的是夫人周氏，他们下手位上的，是其长子窦烁与少夫人伍氏，他二人育有一女今年四岁，大房还有个长女嫁去了范州，与此案无关。”
“右起是三房的窦文彬和夫人蒋氏，他们身边的是女儿窦桐和儿子窦晔，一个行二一个行四，最末位上的，是五爷窦文珈，窦文耀身边的，除了窦榕和窦楠，还有其庶子窦焕，他夫人楚氏有病在身，卧病在床多年，窦煜的母亲黄氏也因窦煜之死悲痛过度，眼下在房中歇着。”
秦缨按照他说的一个个认下来，看到窦文珈时，目光在他身上多留了片刻，侄子身死，堂内众人亦各怀心思，但他坐在末位却气定神闲，全是置身事外的模样。
谢星阑接着道：“起火时间在十二日晚上戌时初刻，当时是窦家人用晚膳的时候，久等窦煜未来，窦老爷正要派人去请，这时下人发现他住的含光阁起了火，等赶过去的时候，半个含光阁火势熏天，救人已经来不及了，事发之后，窦少卿病情加重，这几日卧床不起，半昏半醒，适才我来时，他人还昏睡着。”
秦缨道：“窦煜的死因还不明，既然先来了窦家，便去案发现场看看？”
谢星阑正要点头，却见中庭外的廊道上出现了两道身影，守在外的翊卫上前禀告道：“大人，县主，是借住在窦家的葛氏兄妹来了。”
秦缨听得蹙眉，谢星阑道：“这府上过世的老夫人出自洛州葛氏，前两年葛氏犯了官司，名下产业被官府收押大半，葛氏便没落了，一年半之前，葛氏兄妹入京投奔窦氏，兄长葛明洲比窦煜大一岁，是为了去岁的秋闱，他在秋闱落第，因此并未参加今年的春闱，妹妹葛明芙年过十七，有入京求门好亲事的意思。”
谢星阑说完才令翊卫放人，眼看葛氏兄妹到了跟前，厅内的众人也停了吵闹，窦氏大爷窦文运从内快步而出，“谢大人，如今怎么是好？起火的时候，我们都在赶去似锦堂的路上，没有人证的有好几个，除了榕儿，其他人也说不清。”
谢星阑看向新来的那二人：“你们二人当时在何处？可有人证？”
葛氏兄妹面上悲色明显，葛明洲沉声道：“当时我在温书，根本不知外面是什么时辰了，后来发觉天色已晚，便起身去用膳，刚走出我那小院，便看到东面起火了，等我赶到含光阁的时候，大家也都到了，我的小厮当时不在院子里，没有人证……”
葛明芙红着眼道：“我当时正在赶来含光阁的路上，有丫鬟如意为证。”她抿了抿唇，“二哥真的是被人害死的吗？此前官府不是说是意外失火？”
厅堂内众人都走了出来，大家看看谢星阑，再看看秦缨，不明白龙翊卫的大人怎么带了个女子来窦氏，谢星阑先道：“此前判断有误，窦煜的确是被人害死。”
他又看向秦缨，“这是云阳县主，窦煜被人谋害，正是她发现的，此番，她会跟着金吾卫一起跟进这案子。”
众人一边行礼一边面露惊诧，云阳县主？不是闹出许多笑话的那位吗？她怎么会和龙翊卫一起查案？
见大家迷惑地打量秦缨，谢星阑道：“先带路去含光阁看看。”
窦府宅邸阔达，是寻常官宅的两三倍还有余，窦文运在前带路，一行人沿着廊道，浩浩荡荡地往含光阁的方向去。
窦文运边走边道：“府内形制规整，各房有各房的院落，成年的小辈也有自己的小院，煜儿是念书最好的，父亲也对他给予厚望，因此他十五岁时，便在西边专门为他建了一处含光阁，他念书起居都在那里，平日里仆从们过去都不敢大声言语。”
“他们二房的院子就在西北方向，父亲和母亲的主院在正北方向，我们其他三房则在东北面，明洲兄妹二人，也住在西边的院阁中。”
秦缨随着窦文运之言看向府邸深处，目之所及，飞檐连绵，期间又缀以楼台水榭，一派簪缨锦绣的富贵气象，不仅楼舍众多，窦氏的园圃也尽善尽美，初秋时节，珍花芳树奇艳葱茏，路过一处水榭之时，尚能看到水榭旁一片白荷开的正盛，这等精巧秀丽的园景，自要花费不少人力与财帛精心养护。
走了半炷香的功夫，一片苍翠的竹林出现在众人跟前，窦文运指着被竹林环绕的屋阁，“这里就是含光阁了，起火当夜刮着北风，因此南边这片竹林也被烧了大半。”
她们自东向西而来，近前竹林虽还算完好，但仔细看时，也能瞧见地上尚未清理的灰烬，待透过林间间隙往南看时，那一侧的竹林果然被烧了大半，余下未被烧尽的，也大都只剩半截黢黑的竹竿伫立。
沿着林中石径往前走，待视线豁然开朗之时，大火后的含光阁便映入眼帘。
含光阁坐北朝南，如今东厢被尽数烧毁，西厢以及后侧的起居室则还完好，跟着来的冯萧上前道：“当日起火，我们来的时候，府中仆从已经快将火势扑灭了，幸好是刮得北风，火势往东边蔓延的极慢，否则整个院子都保不住，而东侧这几间屋子，正好是窦煜的书房和藏书阁，大火扑灭之后，窦煜的尸体就倒在书房的东窗附近——”
东厢前室大半被烧塌，后面两间屋子房顶虽在，如今也已是危房，冯萧带头走入残垣断壁之中，又准确地指着东北方向的角落，“他的尸体就在那里，这整个前室都是他平日里温书写字之处，后面则是藏书之地，前室的书案笔墨都被烧没了，后面的藏书也被烧了个差不多，但砚台和一些瓷器玉器尚在。”
“当时尸体倒在此处，看起来像是死者为了躲避火势，缩在这处角落，这旁边本有个半人高的瓷瓶是放画的，他人就躺在瓷瓶边上。”
冯萧说的瓷瓶已经被搬走，地上还有个浅淡的圆痕，他又道：“当夜我们问了府中下人，说自从春闱落第之后，窦煜比往日更为刻苦，除了晚膳要去似锦堂与众人齐用之外，早中的饭食都是让小厮们用食盒装着放在门口，他写完了才会去取，当天早、中两次，小厮来送饭之时，都看到他在窗后温书的身影，便未敢出声。”
谢星阑问道：“当日还有谁见过他？”
冯萧摇头，“没人见过他，大家都知道他进学刻苦，平日里极少来此地找他玩乐，且窦老爷下了令，不许旁人无故来此搅扰他，也只有晚膳之后，大家才会与他说笑一阵，且他十分喜欢焚香，还喜欢古时焚香之法，用生火的火盆烧着银丝炭，罩上镂空的罩子，将香粉与香料直接扔洒进去，可令满室生香，当日我们来的时候，发现他将屋内的火盆移到了东窗跟前，如此我们才觉得失火多是意外。”
秦缨听到此处忍不住道：“所以，大家最后一次见到活生生的他，其实是前一日晚上用晚膳的时候？当夜他可曾有何异样？”
冯萧看向窦文运，窦文运道：“不错，前一天晚上用膳的时候他来得还算早，说看书看的眼睛酸，我们当时还劝了他两句，晚膳后他陪着父亲回了院子，应该还陪着说了片刻话才又回了此处。”
秦缨扫了眼内外，“他此处没有小厮照顾？”
窦文运道：“本来是有的，但春闱落第之后，他便不让在此留人了，只在每天晚膳之后，让小厮来此收拾一番，他去岁中举，今岁我们对他给予厚望，春闱未高中对他打击太大，他便立下毒誓苦学三年，下回定要金榜题名，哎，这孩子平日里过得十分清苦，我们也很是心疼。”
窦文运刚说完，窦文耀开口道：“煜儿还不是我们府中长子，但凡别人争气一点，他又何必将全部重担压在自己身上？”
这话令窦文运顷刻间白了脸，站在人群之中的窦烁和少夫人伍氏也面色微变，窦文运这时冷笑一声，“煜儿不是长子，却是二弟唯一的嫡出独子，他心志高远，刻苦求进，可是比其他寻花问柳不务正业的人好多了。”
窦文耀被窦文运这话一堵，表情更难看了些，他膝下有两女一子，长女窦榕是嫡出，可次女窦楠和长子窦焕，却都是姨娘钱氏所出，纵然他再宠爱窦焕，嫡庶之别都似一根刺般扎在他心底，且窦焕天资庸碌，近年来还学了些斗鸡走狗的把戏，因着这些，窦启光对窦焕关爱甚少，连带着对他都不够倚重。
窦文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见外人颇多，硬是将这口气忍了下来。
谢星阑适才便将这二房的明争暗斗看在眼底，秦缨此刻默默瞧着，也心底有数，但她暂且无心深究窦家人的恩怨，她走去发现窦煜尸体之处，又默默地打量焦土一片的屋子。
很快，秦缨道：“此前伺候窦煜的小厮在何处？”
窦文运唤了小厮来，是个看着不到双十之龄的年轻人，他恭敬行礼道：“小人知书，敢问县主有何吩咐？”
秦缨问道：“仔细给我讲讲这前室的布局。”
知书看着火场，便想到自家公子，眼眶微红道：“这是东厢，门开在西面朝着正堂的方向，北面靠墙是一排书柜，书柜之前是公子写字的桌案，桌案靠着窗户方向的角落是放画作的瓷瓶，这窗棂之下，摆着一张琴台和一把七弦琴，公子时而会抚琴怡兴，南面靠墙，是一张矮榻，上有榻几，往角落走有一个花架，上面放着两盆墨兰，榻几另一头是两面靠墙的柜阁，放着公子喜欢用的笔墨，所有木制之物都被烧没了……”
知书语声微哑，这时谢星阑问道：“你家公子焚香用的火盆本放在何处？”
知书指着正堂道：“本是放在外面的，那天晚上，许是有些凉了，公子竟将火盆搬到了屋内来，这屋子里到处都是纸页，稍不注意便要引起火灾，正月过年的时候，公子便不小心引着了一本书册，不过当时是因为油灯倒了引着的，公子夜里也要看书，屋子里油灯都有七八盏……”
谢星阑和秦缨面色微沉，窦煜既不是被烧死，那他死的时候，尸体就被摆放在窗前，而窗前有琴台和七弦琴，如今虽然都被烧的没影儿，但凶手是如何杀死他的？
秦缨又打量这火场，发觉南面的墙壁被烧的最为厉害，而东边的墙壁本就空了一大块，她不由问道：“这里的窗户本来有多大？当日是你送早午饭食吗？你看到你家公子是哪般模样？”
知书上前比划，“这处窗户一共六扇，占了半面墙，是特意让屋子里亮堂些才多开了两扇，当日小人来的时候，就是从东侧的小径过来，正看到公子穿着白袍，站在窗前，他面对着书案的方向，下巴微微颔着，应该是在看书。”
谢星阑问：“你没看到他正脸？”
知书仿佛知道谢星阑质疑什么，便道：“从那个方向，能看到公子的耳朵和一点侧脸，小人不会看错，身形和样貌必定是公子无疑。”
谢星阑和秦缨对视一眼，谢星阑继续问：“你午间送饭过来时，是什么时辰？”
知书道：“午时过半，小人来的时候，早膳公子已经用了，只将碗筷放在食盒之中，门是紧紧关着的，晚上起火之后，大家过来时那食盒已经被点着了。”
秦缨和谢星阑都未说话，一旁冯萧道：“午时死者还好好的，且凶手要放火焚尸，当夜我们推算过，那火势最起码要一炷香的功夫才能燃那样大，凶手必定是在戌时之前的一炷香之内放的火，谋害死者应该也是在那会儿，从此处到似锦堂要走半炷香的功夫，这一来一回，刚好一炷香的时辰……”
算来算去，还是要找出窦家人用膳时分的不在场证明，谢星阑目光扫过众人，对冯萧说，“眼下死者死因未定，你留在此地详细问供，我们先去义庄一趟。”
冯萧应是，秦缨又看了一眼这屋子，待要走时，谢星阑又对窦文运道：“我有一事要去见窦少卿，眼下他可醒了？”
窦文运连忙着小厮去问，不多时小厮来报，“老太爷刚醒了。”
谢星阑颔首，又对秦缨道：“去府门等我。”
他说完这话便走，秦缨面上应是，却不知他去做什么，她又在含光阁周围转了一圈，待她出来之时，窦家人跟着冯萧去问供，已经尽数散去，但适才说是她杀了窦煜的窦榕还留在屋子外面。
二人四目相对，窦榕犹豫一瞬上前道：“若是没有人证，当真会被当成凶手吗？”
秦缨摇头，“只是会多些怀疑，没有证据证明害了人，便不会被认定为凶手。”
窦榕似乎松了口气，道了谢后，她转身要走，可没走几步又回头看这含光阁，“二哥是好人，前半生过得辛苦，希望他去下面安稳自在些。”
秦缨蹙眉，“此言何意？”
窦榕苦笑道：“他是祖父的希望，也是全家人的希望，二伯病亡前的遗愿也是让他高中，他哪有一刻轻松过？这屋子是府中修建最为精巧之地，当年祖父为了他大兴土木，二哥年纪轻轻哪里承得起？但屋阁修好了，他只能住进来，像与世隔绝了一般，是华阁亦是牢笼，每次我来这里，都觉得这里压抑得紧。”
见她愿意说这样多，秦缨忍不住道：“那这府中，谁有可能害他？”
窦榕面露苦涩，“非要说起来，大伯，还有我父亲，都有可能害他，他们两个长辈争不过一个小辈，面上宽厚关怀，可心底不知多痛恨。”
她说窦文运便罢了，连自己父亲也毫不留情，秦缨目光微深，窦榕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出格，福了福身便转身快步离去。
谢坚几个在旁听着，忍不住叹道：“这姑娘怎么对自己父亲也如此直白？”
白鸳在旁轻啧道：“还看不出来吗？她父亲明显更喜欢那个庶出的，那庶出的虽然看着恭敬，可态度却一点儿也不收敛，适才窦家大爷不是还嘲讽他没有嫡子吗？恐怕这窦家四房有什么宠妾灭妻之事……”
谢坚和沈珞听得意外，“这你都看出来了？”
白鸳下颌微扬，“这样的大家族，但凡家训不严的，便最容易出这些事了。”
秦缨也面露赞赏，“我们白鸳果真聪明。”
几人看毕，一同朝府门外去，等了半炷香时间，谢星阑便从内而出。
秦缨掀帘看他，谢星阑上了马背，催马至她跟前道：“见了窦启光，他自己也说最为看重窦煜，但若说家主之位，其实他并未想好，窦煜天资聪颖，他指望他入仕为官，肯定是不会将家族生意交给窦煜的，而窦煜如果自己能高中，太府寺少卿之职便也算不得什么了，但如果他活不过今岁，那还真的只能信任窦煜，三房是庶出，大房和四房都没个能支撑门庭的，窦文珈更无心世俗，窦启光如今十分绝望。”
秦缨道：“所以家主之争的动机还是在的，适才除了窦文运和窦文耀之外，其他人还未显出什么，三房那四人和窦文珈，都有些置身事外的意思。”
谢星阑点头，“窦府暂且交给冯萧，我们先确定窦煜死因，我已与窦启光说明，他可令官府剖验窦煜的遗体。”
秦缨听得眼瞳一亮，“你如何说服他的？”
谢星阑语带叹然，“窦煜是窦启光唯一的指望，为了找出谋害窦煜的凶手，他无论做什么都愿意。”
秦缨也唏嘘，“窦煜的确可惜。”
窦氏本就在城南，因此今日赶往义庄更快了些，午时不到，二人的车马便停在了义庄之外，秦缨刚下马车，便见捕头赵镰从内迎了出来。
他面上带着恭维，行礼之后道：“大人，县主，下官一早带着岳仵作等候在此，听闻窦二公子死因有异，今日可是要重新验尸？”
谢星阑边走边点头，“不错，窦煜并非为烧死。”
赵镰眉头微拧，一路跟着走了进来，一边走一边打量秦缨，似在好奇秦缨怎么又掺和进这新案子了。
王赟和袁守诚也侯在内，待众人进了后堂，便见仵作岳灵修正在整理验尸的器具，谢星阑吩咐道：“窦煜的死因有异，你今日重新勘验，务必将死因找出。”
岳灵修面露难色，“大人，窦二公子的遗体小人那日已经验的十分仔细，小人觉得的确是烧死无疑，只怕……只怕难验出别的死因，是小人学艺不精……”
谢星阑眉眼一沉，正要发作，秦缨却从他身后走上前去，她温和道：“你不要害怕，你此前的验法对你而言也并无大错，但眼下，我要教你些新的技法，你可愿学？”
岳灵修认得秦缨，听着这话，自是震惊，一来秦缨贵为县主，怎么知道别的验尸技法？二也是因为秦缨贵为县主，怎会教他一个地位卑贱的小仵作？
见他瞪着眸子不语，秦缨道：“你年纪轻轻，既当仵作，自不能混日子的，你要办的都是命案，本就不能出差错，若全按照你此前那些技法，今日我纠错一桩，来日你还要验错，还不如学些对的技法，并且，今日我教了你，你若学得好，将来还可传授与旁人。”
岳灵修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县主要教小人什么？”
秦缨上下打量他一眼，见他气质有些文弱之感，先问他，“你敢剖尸吗？”

第30章 毒死
岳灵修骇然道：“剖、剖尸？”
秦缨点头， 又看了眼一旁窦煜的遗体，有些无奈道：“其实我不善此道，但为了找出死者的死因， 只能放手一试了。”
两句话的功夫，岳灵修额上冷汗满溢， 他颤声道：“县主说的剖尸，是如何剖？”
秦缨唇角微动，却又忽然想到什么止了话头， 她面色凝重地扫视了后堂一圈，一时迟疑起来， 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太过惊世骇俗， 让大家听见， 只怕要以为她被鬼神附身， 当初刚穿来就碰上崔婉之死，她没时间作壁上观，可眼下她还是得从长计议才好。
她轻咳一声道：“谢钦使， 你先请其他人出去暂避，沈珞也出去。”
谢星阑正要看看她如何教岳灵修，却没想到她有此安排， 但她这话， 并没有把他也算在内，这令他不自觉眼瞳微亮， 他吩咐，“你们去外面等， 谢坚谢咏守门。”
赵镰和身后几个京畿衙门的衙差面面相觑一瞬， 王赟和袁守诚也对视了一眼，众人应是， 鱼贯而出，很快，这后堂便只剩下了她们三人。
秦缨这时对岳灵修道：“这法子当世之人少有人知晓，我教给你之后，你可教给别人，但不必说是我告知你的，法子我教给你，但如何学如何用还要看你，你在京畿衙门当值，地位虽不高，但责任极重，京畿衙门管着整个京城和郊县的吏治，每一年都有许多案子过你的手，出错一次，便是一件冤假错案，出错三五次，那便不是当差，而是害人了。”
岳灵修如今骑虎难下，又被秦缨说得心生惭愧，只硬着头皮应好。
秦缨这才道：“如今尸体初步腐烂，但脏器和气管应当还未烂完，我们得将尸表剖开，看看他身体内可曾留下什么痕迹，或许能找到死因，运气好的话，还能找到和凶手有关的证据。”
岳灵修瞪着眸子，“要剖开窦二公子的五脏六腑？小人从前验尸用刀，至多检查外伤创口和眼耳口鼻之地，县主说的却是要将人开膛破肚，可人都死了，肠肠肚肚里也不过是些污秽之物，又能找出什么？何况死者为大，当真能剖尸吗？”
秦缨道，“你别怕，谢钦使已经得了窦氏的准许，我们可以剖验。你不要小看剖验，很多时候凶手抹除了一切证据和痕迹，就要靠剖验才能找到关键线索，若非他尸表被烧的面目全非，我也不至于尝试这一步。”
她肃容说完，又去看他的箱笼，见其中有一副油纸手套，便略放了心：“你将护手戴上，我告诉你如何下刀，眼下咱们也只能潦草验看，但两个关键之处，你得剖到。”
秦缨到底不是专业法医，靠着多年接触尸体的经验，以及辅修法医学时为数不多的解剖课，只能教岳灵修最初步的剖验，但即便如此，她说的已足够惊世骇俗，不仅岳灵修，便是谢星阑都惊得愣住。
谢星阑一错不错地看着秦缨，那目光锐利的要将她身上刺个洞，他这才明白她为何要屏退众人。
岳灵修两股战战，恨不得立刻逃走，但秦缨郑重地望着他，眼底没有半分鄙薄，这在达官贵族之中实在是太过少见，再想到她适才所言，岳灵修莫名生出一股子勇气，他咬紧牙关，转身带好护手，又挑了一把最锋利的刀，大义赴死般地等着秦缨指派。
秦缨指了指他的面门，“你还得戴个面巾，你应该知道尸水和尸臭有毒吧？”
岳灵修当然知道，只是慌乱之下忘了，他连忙掏出面巾带好，秦缨见他准备周全，也用丝帕捂着口鼻上前道：“你案发当夜验尸之时，未发现明显创口？”
岳灵修紧张道：“不错，没发现外伤。”
秦缨略作沉吟，“先看看他的喉咙气管，你前次验尸最大的谬误，便是只看了死者口鼻，若死者是被火烧死，又或者在火场中窒息而死，除了口鼻之中有烟灰外，他的喉咙和气管之中必定也有烟尘，而焚尸，口鼻之中有烟尘也算不得什么，但最致命的，是你不知要看死者的眼睫与眼角——”
秦缨先将那夜对谢星阑等人说的辨别焚尸与烧死之法道来，又指着尸体颈部，“人的气管上接喉咙，下连着胸腔，在食管的前方，你摸摸位置，气管外有一层环形软骨，软骨是一节一节的，你要从第三节 到第五节中间切开。”
岳灵修指尖在发抖，但秦缨说的细致，他只得稳住心神去找位置，隔着油纸护手，他也摸不清到底是第几节，听在三五节之间，便找了个中间位置一刀切了进去。
刀刺腐尸，不见血色，却有一股褐色的尸水流了出来，岳灵修见多了尸体，此刻却也忍不住胃里反酸，咬紧牙关才将那股子呕吐之意压了下去。
后堂之中本就弥漫着淡淡的臭味，此刻尸水流出，臭味更为刺鼻，谢星阑也是见惯了风浪之人，可这会儿连他也觉不适，但当着秦缨，他面不改色强忍着。
白鸳本侯在外面，见赵镰他们都被请出来，颇觉讶异，待问沈珞，沈珞表情古怪道：“县主说要让岳仵作剖尸体，也不知要说什么，不让我们在里头听。”
白鸳瞪大眼瞳，“什么？”
她不敢置信地走到小门处，谢坚和谢咏见是她，也不知该不该拦，这瞬间，白鸳探身看了后堂一眼，只一眼，她人便要被惊得仰倒。
她家县主捂着口鼻，距离尸体极近，正一句一句地教岳灵修用刀，而岳灵修手里拿着一把锋锐的匕首，正一下下划拉窦煜的脖颈。
白鸳胃里一阵抽搐，连忙退了出来，她站在原地不住地吸气，好半晌才接受了这个局面，又万分哀怨地想，她家县主如今不为长清侯世子着迷了，可终究是在大家闺秀这条路上走的越来越远了。
谢坚和谢咏就在门口，虽未去探看，却也听得见里头隐隐的说话声，他二人表情也十分震骇，连带着看白鸳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谢坚语气敬服地道：“真没想到，你家县主竟如此胆大。”
白鸳面上干笑一声，心底却欲哭无泪，别说其他人了，便是整个临川侯府，又有谁能想到？
“不错，就是此处……”
“嘶，慢点，你要将他食管也割断？”
“对，对，切开看看……”
岳灵修紧张的牙齿打架，冷汗也沿着鬓角滑落，但他到底当仵作几年，定下心神后，手还算稳，他听着秦缨的指挥行事，等秦缨倾身细看之时，他方才有功夫看自己的成果。
这一看，顿时吓得他背脊一凉，他到底经验不足，数刀下去，窦煜的脖颈被他切出几道深痕，尸水溢出，腐烂的血肉也外翻，不仅令人反胃，更让遗体看着像被人砍过一般。
岳灵修腿一软便跪了下去，“二公子，小人都是为了找到谋害您的凶手，您千万不要怪小人，小人绝无心损毁您的遗容……”
秦缨无奈看他，“你难道每次验尸都要跪拜一番？”
岳灵修苦声道：“小人从前还要上一炷香放点祭品呢，今日赵捕头说的急，小人没来得及准备。”
秦缨无奈摇头，但想到岳灵修到底是古人之念，便也作罢，“算了，你若是如此才心安，那也不妨碍什么，但你放祭品便可，千万莫要点香，停尸之地温度一旦升高，便会令尸体腐烂更甚，这一点你可知？”
岳灵修呐呐点头，“小人知道小人知道，小人上完香，都会摆远些。”
秦缨“嗯”了一声，又去看谢星阑，可这一看，却发现谢星阑拧眉看着她和岳灵修，似乎有何不满，她蹙了蹙眉，径直道：“我说的是对的，他的气管之中并无烟灰残留，喉头也十分干净，绝不可能是被火烧死。”
秦缨说完，又指挥岳灵修将伤口整理好，岳灵修本就怕冒犯死者，这下手脚麻利起来，但他到底生疏，少不得秦缨在旁叮嘱。
秦缨说一句，岳灵修做一处，见岳灵修做的不错，秦缨便不吝赞许，这一来一去，倒显得他们有种师徒般的亲近，谢星阑看着这场景，心底莫名生出一股子无名之火，他想问问京兆尹周显辰，这么呆笨的仵作，是怎么能进京畿衙门当差的？
等岳灵修小心翼翼将死者的脖颈修整完，秦缨又道：“刚才只是排除死因，现在，我想要你找到死者的胃将其剖开——”
岳灵修连死者的脖颈都切过了，听到要剖开胃，便也没那般震惊了，但谢星阑忍不住问道：“为何要剖开胃？”
秦缨道：“你应该记得那小厮说过，早膳送去后窦煜是用过的，但午膳有没有用他不知道，我在想他遇害的时候到底是何时，或许胃里会有些线索。”
谢星阑立刻道：“是为了推算遇害的时辰？”
秦缨点头，却又道：“如果死者死亡时辰不长，那用此等法子是最有用的，但他已经死了五日，正常的饭食都已经被消解殆尽了，我想看看有没有别的可疑之物。”
谢星阑蹙眉，“毒物？”
秦缨颔首，“也有可能。”说完她又去看岳灵修，“你可知胃脏在何处？”
岳灵修点头，“知道，在左肋之下……”
秦缨应是，又细致道：“胃脏右邻肝脏，又与剑突之下的腹部相帖，左侧是肋弓，后壁与胰脏与肠挨着，下面是脾脏……”
岳灵修听得十分认真，还跟着她念念有词，没了其他人围看，秦缨少了颇多顾忌，只在用词上稍作注意，而后将自己所记得的倾囊相授。
谢星阑听她如数家珍一般道出五脏六腑所在，心底的震撼越发强烈，这不仅不像传闻中的云阳县主，甚至经验最老道的仵作也不一定知道的这样清楚，或许宫里的御医能做到？但秦缨是跟着哪位御医学来的？
“要找到胃，便先要打开腹腔，腹部可分为四区，这会儿尸体下腹部腐败严重，脏腑内或许会生蛆虫，你做好准备……”
秦缨仔细说着，岳灵修听她指挥，落刀往左下腹切去，只听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切割声响，没多时，又一股子浓郁的腥臭散发出来。
谢星阑心道，幸而其他人出去了，便是留在此地，也无人能待住，他走到后窗处将窗户推开，迎着外头的风呼出口气，待转身，便见秦缨捂着口鼻告诉岳灵修下一步该如何做，岳灵修虽紧张的满头大汗，却也未曾辜负秦缨信任。
又磨了两刻钟的功夫，秦缨忽然道：“慢着，不对劲——”
岳灵修根本不懂，但秦缨表情沉重，令他动也不敢动，谢星阑闻声上前来，“怎么样？”
秦缨犹豫道：“他这胃的模样不对，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的死因应该是中毒。”
谢星阑凝眸望着她，秦缨道：“某些毒物会令人胃脏充血水肿，比如□□，若一次用量过多，人会立刻剧烈呕吐甚至腹泻，而后在一两个时辰内死亡，但他内脏已经开始腐烂，这水肿一半是腐烂之故，再加上没有在胃内发现毒物，我只有七八成肯定，倘若没有这场大火，发现他的时候，尸体周围应该有呕吐和腹泻的迹象。”
谢星阑沉思片刻道：“尸表没有任何外伤，死者骨骼也没有受伤的痕迹，要么是被捂死闷死没有留下外伤，要么便是中毒，你不必怀疑自己，而凶手杀死他之后还放了火，或许就是想毁掉你说的这些迹象，免得顺藤摸瓜查过去。”
听他这话，秦缨心底的犹疑消散，又对他道：“令人拿个干净的碗盆进来。”
谢星阑高声吩咐，很快，谢坚捧着一个瓷碗走了进来，瞧见窦煜的遗体已经被切开肚腹，他没忍住便是一声干呕，待秦缨接了碗，他如风似的逃了出去。
谢星阑不知秦缨要做什么，却见秦缨指挥着岳灵修，将一团污物放入了碗中，那团污物恶臭难当，秦缨却小心捧着，又走到后窗之下仔细查看起来。
谢星阑上前一步，“是何物？”
“从窦煜胃里取出来的。”
秦缨回答的稀松平常，谢星阑却听得头皮发麻，秦缨小心地查看，没多时，从中找到了一个半截米粒大小的硬物，秦缨又道：“拿水来。”
这次谢星阑不曾喊人，亲自出门提了只茶壶进来，秦缨将那污物倒在一旁，又叮嘱岳灵修有毒，而后小心地清洗那枚硬物，但此物被胃液腐蚀过，便是清洗干净了也难看出本来面目。
秦缨沉声道：“看来我们得去窦家问问，看看窦煜死的那天早午饭食都有什么。”
既然定了窦煜是中毒，那便得想毒物是如何入口的，谢星阑道：“含光阁平日里无人打扰，又无小厮照看，便是有人去寻窦煜旁人也不知晓，而凶手多为府里人，窦煜若对其没有防备，极有可能或饮或食凶手带去之物。”
秦缨点头，“如果这东西不是府里送去的饭菜，那便是凶手带去的。”
今日剖尸本就是为了确定死因，如今死因已定，秦缨便令岳灵修整理尸体，而后道：“验状你看着写吧，不必提我的名讳，死因写死者胃内异常，疑似中毒便可。”
岳灵修连忙应是，态度万分恭敬，秦缨这才出去净手，她二人一出门，其他人都围了上来，谢星阑对赵镰道：“验尸验完了，等岳仵作写好验状，往金吾卫也送一份，案子未定之前，看守好死者的遗体。”
赵镰哈着腰连声点头，谢星阑便与秦缨离了义庄。
他们一走，赵镰立刻快步进后堂，见窦煜焦黑的尸体上多了许多伤口，便去问岳灵修，“验出什么来了？真剖尸体了？”
岳灵修点头，“验出窦二公子是中毒，尸体也剖了。”
赵镰蹙眉不解，“你真敢剖尸？是云阳县主教你验的？”
岳灵修想到秦缨的叮嘱，垂下眸子道：“就是验尸嘛，反正验出来了，是被下毒，稍后小人写了验状，立刻交给捕头。”
他这话含糊不清，赵镰也拿不准，便哼道：“写详细些，晚点还要给咱们大人过目。”
王赟和袁守诚也在后面听见这话，王赟惊讶于岳灵修真将窦煜的遗体损伤了，袁守诚却表情阴晴不定地沉思起来，这时赵镰回头看到二人杵着，便没好气地吩咐：“这遗体你们看好了，冰盆没了就去要，别以为我不知道，窦氏大方，给足了你们赏钱。”
袁守诚敛眸没接话，王赟倒是乖乖应下。
……
秦缨和谢星阑再回到窦氏之时，已经是日头西斜，留在窦氏的冯萧已经问完了证供，见他们回来，立刻将证供送上。
冯萧道：“所有人都问了，和早间问的差不多，包括窦榕在内的六七人没有人证，要么说在别处流连了片刻，要么就是在去似锦堂的路上，不过和早间不同，最后和窦煜打照面的不是窦文运等人，而是他的小厮知书。”
“十一那天晚上，窦煜从窦启光处回来，知书正在给他收拾书房，知书仔细回忆了一番，说当天晚上窦煜有些疲惫，还有些心事重重，像是被做学问难住了，他也没敢多烦窦煜，在含光阁待了一炷香功夫便走了。”
早上知书被叫来得晚，这一点未曾细问，谢星阑点头，又道：“去将知书叫来，还有别的事要问他，窦煜的死因已经查出来了，是被毒死。”
冯萧很是惊讶，“如何查出的？”
谢星阑自然不会细说，却还是道：“多亏了云阳县主。”
秦缨听得轻啧一声，待冯萧去叫人，才对他道：“我不想揽这份功劳，你不必替我挣名声。”
谢星阑狭眸，“你怕临川侯知晓？”
秦缨心底“咯噔”一下，谢星阑却又道：“你不怕我知道？”
秦缨坦然道：“总不可能隐瞒所有人的，谢钦使既然已经质疑过我了，那我何必再惹来更多麻烦？都是为了案子，我觉得谢钦使不是个爱招惹麻烦之人。”
谢星阑听得眸色微深，“我便是再质疑，你也定不会答，但你那些法子都是些秘术，你不了解岳灵修为人，怎就愿意倾囊相授？”
秦缨叹了口气，“这些对我而言不算什么秘术，这些技法再如何传也无法害人，我只需知道岳仵作在其位谋其政，教会了他，能免去许多冤案。”
谢星阑默然一瞬，“你竟无半分私心。”
秦缨扬眉，“有啊，这不是让谢钦使对我信赖有加吗？如今再听我说些稀奇之言，您已经不再深究，咱们一同查案都简单利索许多。”
秦缨眸似点漆，眉眼如画，淡淡笑意漾在唇边，坦荡明媚，谢星阑握着佩刀的指节微紧，一本正经道：“能破案便好。”
秦缨笑意微深，她就知道谢星阑会这样说。
原文中的谢星阑虽是大反派，却是心思极为简单之人，他做每一件事都有其目的，为争权为夺利，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从不会牵累无辜，也从不会心猿意马，但最后……
想到谢星阑的结局，秦缨面上笑意瞬间散了，她改变了陆柔嘉和崔婉案的剧情，那在后来残酷朝斗开始之前，她能改变谢星阑的命运走向吗？
谢星阑也没懂秦缨的目光怎忽然生出了几分怜悯，正要深究，冯萧却将知书带了回来，知书的表情有些战战兢兢的，待行了礼，谢星阑定下心神道：“十二那日，你送的早午饭时都有什么？”
知书有些莫名，想了想道：“早膳是莲子粥，梨丝卷、栗子糕，还有一碗参汤，午膳是清蒸鳜鱼，糖醋排骨，白灼莲心，还有粳米饭和桂花糕，公子喜甜，胃口也十分清淡，平日里都是这样的饭食。”
秦缨蹙眉，“那硬物不像是骨头，倒像是某种果核，你那时可送过什么果物？”
知书这时想起来，“送过，午膳之时送过荔枝，那荔枝是从南边送回京中的，是今年最后一茬，公子也喜欢荔枝。”
那小物并不像荔枝果核，更何况也无人将荔枝果核咽下肚子。
见谢星阑若有所思，秦缨又道：“你带路，去似锦堂看看。”
证供上大部分人都在去似锦堂的路上，秦缨很想知道似锦堂周围路径如何，知书应是，带着几人往内院去，秦缨想起冯萧问出的证供，便道：“当天晚上，除了窦榕不在，葛氏兄妹也来的很晚，还有大房窦文运和夫人，以及窦烁和少夫人伍氏，整个三房和四房其他人都到的十分早。”
冯萧点头，“不错，三房是庶出，外头做着自家生意，在府内也十分守规矩，四房对窦老爷也算殷勤，只是窦老爷对这两房都不算喜爱……”
知书在前听见，忍不住道：“老爷就喜欢我们公子。”
秦缨便问：“那大房呢？大房可是长房，你们大公子早早成亲，他可曾去考科举？”
她话音刚落，不远处的花圃之中便传来一阵说话声。
“歆儿，慢点跑，当心摔了……”
秦缨驻足去看，只见是窦烁和少夫人伍氏，带着女儿窦歆在园子里玩耍，一个仆人将一枚竹蜻蜓转上了天，窦歆追着那竹蜻蜓而去，但她年纪尚小，并不看路，眼看着就要追进栀子花丛中去。
窦烁也瞧出不好，连忙朝窦歆追去，可他刚跑起来，身形便异于常人的左右晃动。
秦缨眉头一皱，“他的腿……”
知书往四周看了看，轻声道：“大公子少时受过伤，腿上落了些残疾，平日里看不出，但跑起来十分明显，这样是没法子参加科举的，因此老太爷早早为他娶了少夫人，他和少夫人两情相悦，成婚几年来一直恩爱如初。”
谢星阑问：“如何受的伤？”
知书面露迟疑，似在忌惮什么，但谢星阑目光锋锐，起势迫人，不过片刻，他便老老实实道：“当时他和我们公子都在马场骑马，结果两匹马儿都受了惊吓，老太爷在旁只来得及救一人，于是老太爷救了我们公子，大公子从马背上跌了下来，摔断了腿，是十年前的事了……”
秦缨和谢星阑对视一眼，都没想到还有这一出，而此时，远处窦烁抱住了快跌进花丛的窦歆，喘着气笑道：“好丫头，跑的比爹爹还快，差点逮不着你。”
窦歆并未意识到危险，只倚在父亲怀中咯咯发笑，忽然，伍氏一眼看到了秦缨她们，她忙道：“夫君，谢大人和云阳县主来了——”
窦烁转眸看来，面上笑意倏地一散，他起身抱起窦歆，“我们回去。”
话音落下，他转身便走，窦歆忍不住道：“爹爹，女儿还要看竹蜻蜓，要看红色蓝色的竹蜻蜓，唔……”
窦烁一把捂住窦歆嘴巴，像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似的离开了花圃。

第31章 聪明。
窦烁夫妻对他们忌讳明显， 知书小声道：“大人和县主别见怪，许是害怕吓到了小小姐，小小姐说话晚， 身体也不好，大公子和少夫人对她很是疼惜。”
谢星阑和秦缨倒不觉无礼， 只是窦烁适才的神色有些耐人寻味。
谢星阑道：“继续带路。”
沿着府中中轴线的廊道一路往北，过一处水榭，再绕过两方花圃， 一座朱漆彩画的二层小楼便映入了众人眼帘，知书道：“这里便是似锦堂， 北面距离老太爷的院子只有百步不到， 东西两侧略远， 不过几位老爷夫人都没说过什么。”
似锦堂地如齐名， 周围繁花似锦，绿意葱茏，众人沿着右侧回廊走到堂前， 便见这堂中锦绣华丽，家具器物皆金贵气派，窦氏人多， 一楼用膳的厅堂颇为阔达， 左右各有两处暖阁，是待客之用， 通往右厢的廊道里有处耳房，通往二楼的楼梯就在耳房之中。
知书站在门口道：“平日里用膳， 家宴， 又或者人不多的宴请，都是在此地， 二楼是赏景之处，还有一处茶室，寻常自家人用膳之时，也没人专门上去。”
秦缨进门看了两眼，又令知书带路上了楼，虽只有二楼，但因一楼挑空颇高，这二楼上视野颇佳，两处轩厅与一处茶室的窗扇一开，整个窦氏的景致都可纳入眼底。
秦缨站在西厅随意开了扇窗，窦府西侧所有院落皆收入眼底，知书在旁道：“那边是四老爷和夫人的院子，南边是五公子的院落，西侧是两位小姐的院阁。”
知书话音刚落，秦缨便在一片院阁中看到了一道眼熟的身影，她再仔细一瞧，竟是窦文耀，他出了知书指的那处小院，沿着过道往南，又进了另一院阁，知书轻咳一声，“那是钱姨娘的院子，钱姨娘是四小姐和五公子的生母。”
妾室诞下一双儿女，足见窦文耀对其宠爱非常，知书不敢说太多，又指着另一边，“再往南便是三房的院落，早间问完证供，三老爷尚有生意要管，已经离府了，四公子今日与平昌侯府的两位公子约了城外围猎，早间也出城了。”
平昌侯府便是裴氏，秦缨忍不住道：“你们府上怎么还和裴氏来往甚多？”
知书道：“三老爷如今做着酒楼生意，多要和贵人们打交道，三老爷和伯爷侯爷们来往，四公子便与许多伯爵侯爵府上的公子交好。”
秦缨点点头，一转身，却见站在北窗处的谢星阑看着窗外剑眉紧皱。
她忙走过去，待看清远处景象，秀眉也高高一扬。
数十丈远的荷花池畔，四房的窦楠正与葛明芙站在太湖石旁私语，也不知窦楠说了什么，葛明芙一把捂住脸，肩膀微微颤动，像是在哭，窦楠轻拍她背脊，又竖手指天，过了半晌，葛明芙才放下手擦眼泪……
秦缨和谢星阑听不见她们说什么，可从那姿态看，也知道一个在哭，一个在劝，中间窦楠还在指天发誓一般，谢星阑沉声道：“把葛明芙身边的丫头带来。”
谢星阑快步下楼，秦缨又往窗外看了几眼，也跟着下了楼。
如意被带来的很快，她面上忐忑颇多，进门行礼后，紧张地攥着袖口，谢星阑上下打量她两眼，“十二那天晚上的戌时初刻，你和你家小姐在赶来似锦堂的路上？”
如意低着头，“回大人的话，当时奴婢和小姐的确走在半途，待走到似锦堂外，正听到外面人的来传话，说含光阁着火了，全府上下都知道老太爷紧张二公子，所有人立刻赶往含光阁……”
“午膳到晚膳之间，你家小姐在做什么？”
如意唇角微抿，“小姐用了午膳便在房中看书，一直不曾出去，小姐喜欢看书，平日里无事之时都在看书。”
“看得什么书？”
“看……看得游记……”
“什么游记？”
谢星阑威压迫人，目光如剑，如意反应极快地道：“一本叫《嘉陵十岁》的游记。”
“她当日看到何处？”
“看、看到著作者写博凌渡口一节。”
谢星阑寒声道：“那天晚上生了火灾，府上兵荒马乱，之后又隔了六日，你还竟然记得这样清楚？”
如意不敢抬头，“因为……因为奴婢平日里就和小姐在一处，小姐看书的时候又喜欢读出声，奴婢便记忆犹新。”
“那她十三那日看了什么？”
“看的《诗集》。”
“什么诗集？”
“叫……叫《太平令》……”
“她看了哪首诗？”
“是……是……奴婢记不清了。”
如意结结巴巴，谢星阑又问，“她十六那日看了什么？”
“游、游记，还是游记……”
“看的还是博凌渡口？”
如意额角溢出冷汗，“不是，是别的地方，是一座什么山……”
“莫非是庆常山？”
“对对，就是庆常山！”
谢星阑冷笑一声，“《嘉陵十岁》写的是岭南，庆常山却在北面燕州，你还敢说自己记得清楚？你记得十二日，却记不清时间更近的十三、十六之事，你还敢撒谎？”
如意面色顿白，又颤着唇角想找补，谢星阑语声迫人的道：“命案当前，你竟在金吾卫眼前撒谎，难道是你和你主子害了窦煜？”
如意一听这话，顿时跪了下去，“不不不……”
她本就是个小丫头，哪里经得住这般震慑，立刻否认，“大人明鉴，奴婢和小姐没有害二公子，只是，只是那日午膳之后，小姐的确出过一次门。”
谢星阑语气缓和一分，“她去找窦煜了？”
如意绝望地闭眸，又颤声道：“是，小姐去见二公子了……”
……
葛明芙被叫来似锦堂之时，便见如意红着眼眶跪在地上，一见她便道：“小姐，奴婢对不住您，奴婢全都说了……”
葛明芙身形一僵，谢星阑锐利的目光已经落在她身上，“十二那日申时时分，你曾一个人带着糕点去过含光阁，你去做什么了？”
葛明芙面皮陡然涨红，“我、我知道二哥做学问辛苦，去给二哥送吃的。”
谢星阑道：“他有府中人照看，怎用你去送吃的？你去的时候与他说了什么？他可吃你的糕点了？”
屋内人不少，葛明芙面红欲滴，“我根本没有见到二哥，我去的时候，二哥的食盒还放在外面，食盒里面的饭菜没动，门也从里面闩上了，我敲门没有人应声，便觉得是二哥在专心进学不愿意见我，我便离开了。”
葛明芙虽未明说，但一看便知她是为了示好而去，窦煜得窦启光看重，又天资聪颖，早晚是能入仕为官的，而他年至双十还未娶妻，对葛明芙而言是最好的选择，再加上他们兄妹二人在窦府住了一年半，生出情谊也并不奇怪。
秦缨在旁看得分明，也不想令葛明芙太过难堪，便道：“当时屋内无声？饭菜也未动？”
葛明芙应是，“二哥有时候做学问忘了时辰也是有的，不过……我在外敲门半晌，他一声也未应，当时我还十分伤心，我带去的是自己做的的秋梨膏，是专门为他准备的，后来我只好带着食盒悄悄返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又面露惭色道：“因……因老太爷不许我去含光阁，所以今早来问供之时，我没提起去含光阁之事。”
秦缨去看谢星阑，谢星阑显然也意识到了不对，“知书在午时送午膳之时，还看到窦煜在窗棂处，你去的时候未曾看见他的人影？”
葛明芙摇头，“东窗外是一片花圃，我离开之时往窗棂上看，并没看到二哥的身影，想着他或许在后面的藏书阁中。”
秦缨又问：“你适才与窦楠在后面便是说此事？”
葛明芙这才明白自己是如何露馅的，她哽咽道：“不错，我有些害怕，不知道该不该说，可我没有害二哥，便觉得不说也是好的，楠儿也如此安抚我。”
秦缨见她主仆二人皆是一脸畏色，也明白她们寄人篱下颇不容易，便令二人回去不做为难，她们一走，秦缨道：“葛明芙去的时候，窦煜很可能已经死了，凶手要么是离开之前用法子将门从内闩上，要么，便是她去的时候凶手还在里面，他死亡日久，又被焚尸，具体的死亡时辰很难断定，如今却可以缩短在午时过半到申时之间了。”
谢星阑颔首，“这一个半时辰之间凶手去含光阁将窦煜毒死。”但他又蹙眉，“而后又在傍晚时分回去放火？”
“焚尸多半是毁尸灭迹，他人既然去过含光阁，总容易留下痕迹，脚印、毒死窦煜的食物，甚至是气味儿，一场大火能毁掉一切踪迹，只不过……”
秦缨也蹙眉，“只不过如此一来，他两次返回现场，也增加了暴露的风险。”
冯萧在旁听了半晌，发觉秦缨颇不简单，这时他也道：“他多半是怕轻易查到自己身上，于是一把火烧干净了事，若非县主，我们只怕没法子断定是下毒而死，那在官府看来，失火便是意外，这案子便会不了了之。”
如此解释也颇为合理，谢星阑便道：“重新问供，将十二那天晚上没有人证的都叫来此处——”
冯萧和谢咏领命，不多时，大房一家先到了似锦堂。
窦文运带着夫人周氏，身后跟着窦烁和少夫人伍氏，刚一进门窦文运便道：“谢大人到底查出了什么？怎还要问白日我们在何处？”
当天晚上，周氏和少夫人伍氏早早到了似锦堂安排晚膳，窦文运和窦烁皆来得迟，面对窦文运的不满，谢星阑不为所动，“十二那天午时到申时之间，你们在做什么？”
窦文运眸色微暗，“我一直在书房。”
“可有人证？”
窦文运面皮微紧，眼珠子左右转了转，似乎有何难言之处，谢星阑又道：“人命关天，若是想早日找出谋害窦煜的凶手，最好莫要有任何隐瞒，否则，官府只能将你们当做疑似凶手怀疑。”
谢星阑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一道笑声，“大哥有什么不好说的？难道宁愿被怀疑杀了人，也要藏着掖着吗？”
话音落下，窦文耀似笑非笑地走到了堂前，在他身后跟着窦榕，而窦楠和窦焕姐弟竟然也一起跟了过来。
听着窦文耀的阴阳怪气，窦文运面皮崩的更紧，“我在书房处置生意上的账目，没有人证又怎么了？难道我还会害了煜儿不成？”
窦文耀冷嗤一声，“还是我来替大哥说好了，大哥当日不是在处置账目，而是在书房里跟丫头红玉说话，从午膳后到晚膳之前，一直都是如此，所以大哥当夜用晚膳之时来晚了，大哥，我说的可对？”
窦文运登时瞪大了眸子，“你胡说！”
窦文耀轻啧一声，“大哥气恼什么，我是为了帮你洗脱嫌疑。”
周氏和伍氏的表情顿时变了，周氏忍不住道：“你还要不要脸，红玉是儿媳房中的丫头，你竟然连她也不放过？！”
窦文运当着众人被揭破丑事，索性撕破脸承认，“不错，我就是和红玉在一处，这一下我有证人了，我可以走了吧？”
他脸皮再厚，也经不住儿子儿媳和几个小辈在场，当下恼羞成怒，拂袖出门，颇有落荒而逃的意味。
周氏面上也挂不住，暗骂了一句追了出去，窦烁表情阴沉沉的，开口道：“当时晚上我在陪歆儿玩，也在来似锦堂的路上，你们不信小孩子的话，那下午我却是有人证的，当日下午哄歆儿睡后，我与夫人在一处说话，小厮明理和院中的侍婢嬷嬷都可作证。”
谢星阑吩咐谢咏，“将红玉和明理寻来。”
窦烁见状自带着伍氏离去，一旁窦文耀笑呵呵的望着大房出丑，这时又道：“榕儿晚间没有人证，不过她白日是有的，那天下午，她在她母亲身边侍疾，她母亲身边的人都可以为她作证。”
窦榕神色坦然，这时，外头又响起脚步声，却是葛明洲被叫了过来。
他刚一进门，窦榕和窦楠都朝他看了过去。
葛明洲行了礼，待被谢星阑问起下午在何处后，略显愕然道：“下午我也在院中温书，我的小厮吉祥在旁伺候……”
谢星阑又道：“他可曾离开过？”
葛明洲听得面色微凝，迟疑一瞬后，“大抵未时初，他去自己房中小睡了半个时辰，就这半个时辰离开过。”
谢星阑凝眸，“也就是说，这中间有半个时辰，你只有自己一个人在房中？”
葛明洲颔首，“是。”
谢星阑目光一利，秦缨也上下打量他，葛明洲意识到不对劲，“怎么了？难不成怀疑我害了窦煜？”
谢星阑道：“问到现在，你是唯一一个早晚都有可能作案之人。”
葛明洲急道：“我真的不曾害人，那天一整日我都没去过含光阁，这要我如何证明？”
窦文耀在旁道：“贤侄，别人都有人证，就你没有，这可说不清了，你和煜儿平日里算得上交好，可去岁你秋闱落第后，我瞧着你们便没那般亲近了。”
葛明洲急红了脸，“世伯，秋闱之后我落第了，窦煜却考中了，他整日要么在含光阁准备春闱，要么便是等着夫子授课，我也没法子与他亲厚啊，后来他春闱落第，我还曾专门去安抚过他，我没理由害他。”
窦文耀一时语塞，干脆去看谢星阑，谢星阑道：“眼下也只说你嫌疑最大，并未说你便是凶手，从此刻开始，你回你院中不可擅离，稍后我们会去搜查。”
这便是要将他看管起来了，葛明洲着急不已，一旁窦楠欲言又止，窦榕径直道：“葛大哥来我们府中一年多，他的品行我们知道，他不会害二哥的。”
谢星阑看向窦榕，“官府衙门讲求人证物证，何况人心难测，岂是一句品行就能撇清怀疑的？”
窦榕还要再说，葛明洲先道：“好，既是如此，那我是清白的，我也不怕你们查，这两日我待在院子里便可，也任凭你们搜查。”
态度再坦荡，也无法消解他身上疑点，谢星阑扫视了屋子一圈，又问：“窦五爷在何处？”
冯萧上前道：“刚才去问，说窦五爷出城修道去了。”
谢星阑自然不满，窦文耀在旁道：“五弟是最不可能害煜儿的人，他年轻时候父亲想给他生意他都不要，他与煜儿也无争无抢的，怎会害煜儿？”
“家中刚死了侄子，且侄子是为人所害，他还能有心思修道？”
谢星阑说完，惹得窦文耀一叹，“他修道入魔，家里的俗事早就不管了。”
谢星阑自是要按章程办事，立刻吩咐翊卫，“出城将人叫回来，他当夜也无人证，在案子查清楚之前，不得离开京城。”
至此，这几个十二日晚间人证不足者都重新问了一遍，三房因晚上到似锦堂极早，已经被排除在外，便未再请，谢星阑上下打量葛明洲片刻，莫名觉得有些古怪，按照此前的推理，竟然只有葛明洲一人两段时辰都无人证，若只按此定案，那葛明洲便已经是凶手无疑了。
“将葛明洲带回去看着，其他人可回去歇着了。”
谢星阑将众人屏退，转身看向秦缨，“你觉得如何？”
秦缨道：“似乎太过简单了。”
谢星阑点头，他打量着似锦堂的布局，一边往东厢踱步，一边思索，待看到东厢桌案上放置的油灯之时，他忽然转身道：“凶手杀人没法子作假，但放火呢？”
秦缨心头一跳，“你是说，凶手放火之时人并未在含光阁？”
谢星阑点头，“不错，窦煜焚香的火盆，从正堂搬到了中堂，倘若这并非窦煜自己所为，而是凶手为了布局所用呢？”
他指着桌案上的油灯道：“窦煜房内有七八盏油灯，若将所有灯油倒在地上，再将一枚蜡烛点燃放在火盆旁，那么蜡烛会被渐渐烤化，待化至烛火能接触到灯油，便会令屋内起火，他那书房之中多是书本家具，再加上那火盆本就是个火源，因此火势一发不可收拾。”
秦缨眼瞳一亮，“你说的极有道理，这的确是一种延时之法，凶手在午时杀人后布下此局，到了晚间火势才起，一来会令人以为是一场意外，而就算被人怀疑，也会先从起火时不在似锦堂的人之中查证，这对凶手而言是双保险。”
“若真如此，那凶手实在聪明。”
秦缨又看谢星阑，“不过谢钦使比凶手还要聪明。”
秦缨目光明灿，夸的也直白热烈，谢星阑自从八岁之后，要么只被底下人虚情假意恭维，要么便是被世家贵族们冷眼诟病，还未有被如此诚意赞誉之时。
他唇角不自觉弯了弯，“七八盏灯的灯油、烧炭的火盆，和满屋子的易燃之物，不止这一种做局之法，若用蜡烛，那凶手便得算好蜡烛融化的时辰，免得起火了自己身边却无人，便对自己无利。”
秦缨应是，又将知书叫进来，“你家公子书房里除了油灯，可有蜡烛？”
知书略一蹙眉，“好似有，但小人一时忘记放在何处了，书房里都是笔墨纸砚多些，蜡烛似乎放在西厢之中——”
谢星阑闻言又吩咐冯萧：“晚上的不在场证明并不算铁证，去问适才没来的人当天下午午时到申时之间他们在何处。”
冯萧应好，谢星阑吩咐知书：“回含光阁看看。”
含光阁东厢前室被烧塌，后面的藏书阁也岌岌可危，正堂被烧了一半，西厢却还保存完好，但大火浓烟炽灼，屋内灰烬满布，大部分家具器物也熏得黢黑无用，知书带着他们踩着满地黑灰进屋，一番翻箱倒柜之后，在一个被熏黑的柜阁最底下找到了蜡烛。
“这里这里，找到了！”
谢星阑倾身去看，只见柜阁最底下，一滩融化又凝固的蜡质赫然在目，蜡质虽也落满了灰烬，但从引线能看出只有三支。
谢星阑道：“这里原本有几支？”
“小人记得，一共就五六支，后来公子取用过不多几次，三次，应该是三次，就是在春闱之后，公子常彻夜看书，偶尔哪盏油灯不够了，便会用蜡烛替代。”
谢星阑蹙眉，“凶手自备蜡烛？”
秦缨道：“若我是凶手，我也自备，免得来此地手忙脚乱，或者，凶手根本不知道此地何处有蜡烛。”
谢星阑应是，“你家公子油灯里的灯油可是满的？”
知书忙点头，“满的满的，前一夜小人专门检查过，就是怕公子灯油不够。”
七八盏灯的灯油，足可以装满一只小酒坛，只要易燃之物多，烧起一场大火十分容易，谢星阑道：“若是自备蜡烛，那这条线索并不好查，府内蜡烛应该极多。”
秦缨道：“如此我们需要查证的范围便更大了，除非一人早晚都有人证，方才可排除在外。”
已问了大房和葛家兄妹以及窦榕，查问其他人也不难，不过片刻，冯萧带着人返回，禀告道：“大人，此番去了三房和四房，窦文耀那天下午在钱氏房中，窦楠在屋内绣荷包，窦焕则出府去了玉香楼，三房那边，眼下只蒋氏和窦桐在，她们说那天下午她们母女在一处，而三爷窦文彬和窦晔，那日一早便去了生意上，下午日落时分才回来，这些都有三房的下人可作证。”
谢星阑拧眉，“先去查窦焕的行踪，看看是否去了玉香楼，再多问问府中下人，不能只有她们自己院中侍从的证供。”
冯萧应是，这时，一个翊卫从林间小径上快步而来，“大人，县主，京畿衙门的周大人和刑部派来的左侍郎大人来窦氏了。”
秦缨看向谢星阑，谢星阑蹙眉道：“刑部只有一个侍郎徐傲群，怎会多一人？陛下多年不设左右侍郎了。”
翊卫的表情有些古怪，“这个左侍郎，大人和县主都认得。”
秦缨有些好奇，但翊卫还未再度开口，她眉头便皱了起来，远处林间小道之上走来一行人，打头的二人一是京兆尹周显辰，而另一人一袭月白华服，面容冷峻，竟然是两日未见的崔慕之。
秦缨难以置信，崔慕之少时入军中历练，按照剧情，他应该入神策军朝着禁军军权奋发才对，好端端的怎去刑部？
见刑部左侍郎竟是崔慕之，谢星阑眼底也闪出意外，但下一刻，他不动声色地朝秦缨看了过来。

第32章 恶念。
崔慕之也看见了谢星阑和秦缨， 他眉头一拧，“云阳县主怎也在此地？”
周显辰不知内情，便回头去看赵镰， 赵镰上前道：“小人也不知怎么回事，今日一早去义庄等候之时， 便见谢钦使带着云阳县主一起过来了，此前伯府案之时，县主好似会验看尸体一般， 后来谢钦使查案，县主便一直跟着， 这次不知怎么二人又在一处。”
崔慕之顿时想到了崔婉死的那天晚上， 那夜秦缨毫无顾忌地探看崔婉的尸首， 本就令人生疑， 但他没想到秦缨连这个案子也要插手，并且还和谢星阑在一处。
周显辰已经迎了上去，“谢钦使， 听赵镰说窦氏的案子有疑，刚好世子……不，刚好崔大人也在， 我们便一同来看看。”
周显辰又转身道：“世子是陛下钦封的刑部左侍郎， 今晨才下的旨，专辖刑部司。”
刑部下辖四司， 刑部司掌刑律与天下罪谳，为刑部之重， 贞元帝令崔慕之入刑部， 一开始便令他主管刑部司，足见对崔慕之的看重。
谢星阑道：“此案由金吾卫与京畿衙门同查， 似乎与刑部无关。”
崔慕之上前来，“所有罪案最终都要入三法司，何况窦煜曾与我有同窗之谊，于公于私，我都要来此一趟。”他说完这话，目光一转落在秦缨身上，“金吾卫查案，你在此做什么？”
秦缨还未说话，谢星阑道：“窦煜的案子本被定为意外，幸而她发现窦煜是被谋害而亡，因此她在此协查此案。”
崔慕之蹙眉，“她发现？”
谢星阑不置可否，崔慕之便问道：“金吾卫中，包括龙翊卫在内有那般多人手，却要一女子插手公务？”
“女子又如何？”
谢星阑还未来得及开口，秦缨自己便忍不住了，“律法只说女子不能入仕为官，并未说女子不能帮忙查案，我一未越权二未徇私，崔大人有何指教？”
崔慕之盯着秦缨，极不明白她为何变化如此之大，“你身份尊贵，若是太后娘娘知道你整日与衙门差役混在一处，只怕不喜。”
秦缨没什么表情地道：“她老人家不喜也是我的事，与崔大人可没关系。”
崔慕之被她堵的面色发僵，周显辰见局面不对，立刻笑呵呵道：“县主既有此心，那也不碍什么，就是查案子辛苦，此番金吾卫和县主在前辛劳，我们倒是躲闲了。”
崔慕之扫过二人，面色沉冷，“就不知道这次能几日破案了。”
谢星阑看着崔慕之的脸色，不知怎么心境竟有些好，他握着腰间佩刀道：“刑部等着定案公文便可，其余诸事自有龙翊卫，龙翊卫可不是崔侍郎插手之地。”
说完这话，他看向秦缨，“该去搜葛明洲的院子了。”
秦缨又往含光阁火场中看了一眼，抬步从崔慕之身边经过，直往竹林之外而去，谢星阑在后跟上，没走几步，二人低低的说话声便传了过来。
崔慕之回身看着这一幕，问道：“是怎么发现窦煜不是被烧死，而是被焚尸的？”
赵镰这时道：“是验尸验出来的。”
周显辰也道：“不错，仵作的验状写的十分详细，我们衙门的老仵作今年病重，已经请辞，这个年轻的从前跟着老仵作打下手，年初办了两桩案子还十分生涩，今次却验得极好，不过刚才谢钦使说是县主发现不对的——”
崔慕之冷声道：“小聪明罢了，又不知从何处学了些奇技淫巧，前次卖弄还不够，此番竟又与金吾卫凑在一处，谢星阑也真是昏了头了。”
赵镰在旁，本犹豫着想将今晨义庄中的情形道出，可听见崔慕之这般言辞，哪里还敢说，何况他的确不知后堂之中生了何事，万一的确是岳灵修自己验出来的呢？
崔慕之又道：“晚些时候，将案子公文和仵作验状送去刑部，我要看看。”
周显辰笑着应好，想到京中关于秦缨和崔慕之的传言，心底只觉纳闷，这云阳县主对崔慕之，怎么看都不像是有情谊的样子啊。
竹林小径之中，谢星阑一边走，眼风边往秦缨身上落，适才秦缨未给崔慕之好脸色，且已经不是头次，凭他这几日对秦缨的了解，她不至于欲擒故纵到这般地步，这令他相信，秦缨如今的确对崔慕之淡了念头。
虽是如此，秦缨却拧紧了眉头，似乎遇到了哪般想不通之事，谢星阑又蹙眉，“莫非是因崔慕之之语为难？还是担心太后？”
秦缨摇头，看了眼谢星阑，斟酌着道：“我只是在想崔慕之为何去了刑部，他早年间入军中，长清侯府又握着兵权，无论如何也该像赵望舒那般去神策军才对。”
谢星阑心弦微动，秦缨的确是聪明的，连她都看出古怪来，而他虽然也十分意外，但意外之余更有欣喜，崔慕之的选择变了，贞元帝的选择也变了，这意味着，哪怕这些人的目的与用心未变，但所有事的走向都要与前世不同了。
而这些变化，也并非说不通，他沉吟道：“陛下从前重用崔氏，使得崔氏势大，如今段氏被扶起，陛下便也想遏制崔氏之势，崔家自己也明白，与陆家的婚事如此，崔慕之如今的选择也多半如此，朝中肱骨多为世家，但一派老臣故步自封，忠于皇权却不忠于陛下一人，又有一脉偏向郑氏，无论是军中还是朝中，陛下都要培植自己的亲信。”
秦缨不免去看谢星阑，原来这么早谢星阑就已经看清楚了朝局，她忍不住道：“那谢钦使呢？谢钦使是哪一派？”
她这问令谢星阑心底生出了苍凉之感，他未曾出身底蕴深厚的世家大族，又与军权无关，再加上谢正则的恶名，他的选择实在不多，而这世上孤臣最难当。
前世他选择做贞元帝身边最利的刀，并扶植贞元帝最看重的二皇子李琨，但最后发现，在贞元帝眼中，他连刀都不如，至多是比韩歧那等人更尖牙利爪的狗。
谢星阑道：“谢氏恶名昭著，哪一派都算不上。”
秦缨欲言又止，想了想才委婉道：“哪派都算不上便不会被无故牵累，别人斗别人的，你在争权夺利之外，明哲保身岂不正好？”
谢星阑牵唇，心道秦缨看的还是太过简单，京城权力倾轧，弱肉强食，根本没有明哲保身的说法，不争是不可能的，但争下去……
谢星阑唇角弧度一滞，胸口有丝梦魇般的隐痛蔓延，他握着腰刀的指节收紧，随口道：“我已半年未办陛下吩咐的差事，不仅是明哲保身，简直是苟且偷安了。”
秦缨无奈道：“难道只有陛下的差事是差事？别的便不算？右金吾掌缉捕巡卫，可此番差点酿成冤案，虽是我提醒了谢钦使，可谢钦使将此案查办清楚，也是为百姓办了件漂亮差事，陛下若是明君，也不会是非黑白不分。”
“慎言。”谢星阑面容微紧，下意识往四周看了看，待见都是自己人方才放下心来，他无奈看向秦缨，“陛下是明君，却也管不了所有朝臣的死活，若只是查办坊间之案，朝野间的争权夺利的确与我无关，但我并非是你这般毫无私心之人。”
谢星阑这话说的坦荡，秦缨简直有些佩服，世人都喜欢将仁义道德挂在嘴上，谢星阑却将谢氏恶名背的结结实实，她心知一个人的心志极难改变，如今二人能说上这些话已是难得，她根本没有立场去规劝他如何处世。
说话间已经到了葛明洲所在的临风馆，这是一处单独小院，三间上房并着左右厢房，精致秀雅，给葛明洲一人进学幽居是再合适不过。
谢星阑带着翊卫走进去，葛明洲一脸坦然地站在正堂，无论搜去何处，他都挺着背脊一动不动，甚至眼睛都不多眨一下，秦缨在旁看着，心底的感觉越来越不好。
她见多了嫌犯，但凡道行浅的，片刻便能看出两分端倪，而葛明洲一脸大义凛然模样，又有一副文人风骨受到折辱的不屈之感，就差把“气节”二字写在脸上，秦缨在他房中来回查看了一番，目之所及并无古怪，更侧证了自己的直觉。
等翊卫搜完了，葛明洲道：“我心中无愧，随便你们如何看管搜查，在案子查清之前，我一步也不会离开此地，你们放心便是。”
谢星阑的脸色也不好看，作案时间只提供了怀疑指向，并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葛明洲杀人，他的动机也不足，离开之后，谢星阑吩咐翊卫留在此看着葛明洲。
此时最后一抹夕阳坠入地平线下，漫天的晚霞似火一般铺满天际，秦缨边往前院走边道：“一定还有什么我们未曾发现，得继续找证据才可。”
谢星阑应是，“去玉香楼的人未回，窦文珈也尚未归府，我再命人去查一查几房人在外的生意与人情来往，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内情，时辰不早，你不必在此干等，早些回府吧。”
这几日日日晚归，秦缨也不想令秦璋担忧，便点头应下，刚往府门方向走了两步，迎面却碰上一袭武袍加身的窦晔归府，窦晔今日与裴氏的两位公子去城外行猎，此刻方才归来，他人生的英武，此刻跑马归来，面庞微红，额沁薄汗，目光却尤其清亮，整个人显得神采奕奕。
“谢大人，县主——”
他拱手行礼，谢星阑打量他片刻道：“是陪着裴朔和裴熙去的？”
窦晔应是，“府中出了这样的事，本不该出城玩闹，但这约是大半月前定得，实在不好对他们食言。”
窦氏的生意多靠大官贵族们赏脸，窦晔显然清楚自己的地位，言辞也十分谦和，谢星阑未做为难，令他自去，又将秦缨送上了马车。
见他又令谢坚相送，秦缨实在忍不住，“你怎还要谢坚跟着我？”
谢星阑不知如何解释，只道：“你来协我查案，若你出了任何意外，对临川侯，对太后对陛下，我都无法交代。”
秦缨本觉得不至于如此，但她忽然想到，原剧情中的她正是死于一场“意外”，而今故事虽生了改变，但万一呢，谢坚跟着虽有些古怪，但如果真出了乱子，谢坚能救她一命，她干脆承了这情，“还是谢钦使考虑的周到，那便多谢了。”
马车辚辚而动之时，秦缨忽而想到谢坚这数日来的跟从，从“监视”到护送，似乎谢星阑一开始的用意便是好的，她心底生出一丝怪异，但想到自己的县主身份，又觉得谢星阑如此行事也算有理可循。
回到侯府已经是夜色初临，秦璋正等她用膳，听闻查案进展不大，秦璋唏嘘道：“窦氏也是大族，这么一场乱子闹下来，必定要元气大伤了，他们五房，我只知道窦少卿疼爱二孙子，三房和五房也算与众不同。”
秦璋做了大半辈子的富贵闲人，虽并无实权，可多年来交朋结友，不论朝堂还是京城官门贵族，他都所知颇多，“他那二孙很是聪明，小小年纪就拜在前任吏部尚书苏怀章门下，去岁中举也说明他的确厉害。”
“他们三房是唯一的庶出，见自己不得窦少卿喜爱，便早早做自己的生意，窦氏的产业都是茶叶与丝绸，他们却做起了不大相干的酒楼，还不到十年，便小有名望，东市的丰乐楼便是他们的，听说如今还是少东家当家，颇为厉害——”
“至于五房那位，我还认得，他在白云观修行十多年了，比我略小几岁，是个特立独行之人，不娶妻不生子，一心清修入道，我看着便觉惭愧，我可没那份儿心志。”
秦缨迟疑道：“一心清修入道，应当没有坏心吧？”
秦璋轻嘶一声，“这说不好，青羊观不是就出过脏污事吗？女儿你心思还是太过简单，人心难测，只看表面不成。”
秦缨忙连声应是，如今虽说窦氏的案子，但秦缨还记挂着尚未定案的傅灵几个，她道出情状，秦璋道：“的确，那两个婢女发配两千五百里，死者身份也不低，判也会判去西边北边最为苦寒之地，眼下已入秋，等到定案后，深秋出发离京，路上只怕活不出今冬。”
秦缨迟疑道：“若是女儿出面，可能让她们判去南边？”
秦璋失笑，“这等事父亲找人去交代一声便可，哪里用得着你去说？”
这世道阶层分明，身份低贱者，连罪责也要更重一等，秦缨甚至能想到，押送她们离京的路上，官差仆役也不会对她们有丝毫怜惜，届时凛冬苦寒，两个弱女子哪能活得下去？秦缨无力改变世道与律法，只能用这等力所能及的法子救一救那两个婢女的性命。
有秦璋帮忙再好不过，秦缨心底颇为感怀，看着秦璋的目光愈发温情，秦璋笑道：“好孩子，你有悲悯之心，爹爹自然帮你，也算爹爹行善积德了。”
秦璋这时又道：“你说崔慕之入刑部，我倒也没有想到，不过忠远伯府的事是掩不住的，如今坊间已开始流传，对他们长清侯府的声名也多有折损，此前崔氏势大，忠远伯府也跟着沾光，底下下人行事都多有猖狂，这次出了这等耸人听闻的丑事，陛下或许因此事起了心思，不令他们再碰军权。”
秦缨心底沉甸甸的，朝野中明争暗斗，帝王之心更是难测，一件事变了，便会牵扯出多方因缘，以至崔慕之改变了本该有的选择，而她当夜救陆柔嘉，便是那蝴蝶振翅，最终牵一发而动全身，只是，崔慕之的命运变了，那陆柔嘉呢？
回到清梧院之时，秦缨便亲手写起了拜帖，又吩咐白鸳道：“明日早间送去陆氏，晚上戌时初刻，我与陆姑娘在东市的花神庙相见。”
白鸳微讶，“县主去花神庙做什么？”
秦缨微微一笑，“去见美人。”
……
一夜好眠，第二日一早，秦缨陪着秦璋用了早膳，乘着马车赶往窦氏，刚到府门外，便见龙翊卫已至，还有京畿衙门的衙差守在外头。
她进门，翊卫见她来，立刻道：“县主，大人正在二夫人那里，她今日精神好了许多，能受问话了，小人带您过去。”
秦缨应好，跟着翊卫往西北方向去，二房的院子在西北角上，距离含光阁和窦启光的主院都不算远，一行人沿着昨日走过的廊道一路往北，刚走到半路，却碰见几个拿着柴刀的仆从往含光阁的方向走。
翊卫解释道：“窦老爷要让下人砍了被烧毁的竹林。”
此前去含光阁之时，便见含光阁外还未整饬，如今要将烧至一半的竹林砍了，也是寻常，秦缨“嗯”了一声，一路跟着到了二房的院阁。
谢坚和谢咏守在门口，见秦缨来了，立刻进门通禀，没多时，谢坚请秦缨进门。
屋子里的布置秀雅，但与似锦堂的富丽华贵相比，显得颇为清隽朴素，秦缨跟着侍婢走去暖阁，还未进门，先闻到一股子药味儿。
待进了门，便看到一位病容难掩的夫人躺在榻上，她身上盖着薄毯，面白唇青，眉眼间犹有悲色，看着便令人心生怜惜，正是窦煜的母亲黄氏。
谢星阑坐在黄氏对面的敞椅上，面色本是沉肃，见她进来，瞳底微微一明，长榻上，黄氏眼底有些感激：“没法子给县主行礼，请县主恕罪。”
秦缨连忙道不必，待落座，黄氏温声道：“适才谢大人已经说了，衙门本来要定案了，多亏了县主发现不妥，才重新查这案子，否则我的煜儿便要就此含冤而死，实在是要多谢县主，那日衙门来说煜儿是因为失火被烧死，我怎么也不信，煜儿在含光阁住了许多年了，纵然失火，煜儿难道跑不出来吗？”
说着她又眼眶微红，“如今金吾卫来查府中上下，我也放心了，只望能早日找出凶手，好让我知道是谁这样心狠。”
秦缨叹气，“夫人节哀。”
她安抚一句，谢星阑又道：“还是适才问夫人的，夫人最好仔细想想。”
黄氏抹了抹眼眶，“煜儿这孩子向来报喜不报忧，我身子不好，他每日过来问安都笑盈盈的，但我知道他其实十分辛苦，外间都说他天资绝艳，是少年英才，可只有我这做母亲的知道，他的禀赋其实只有中流，他的学问，都是靠自己苦读换来的。”
“含光阁你们也去看了，他一个人住的偏，我极少过去，每日都是他来见我，出事之前，他没有任何异样，说起府中其他人，也总是温和包容。”
黄氏叹了口气，“大公子的事你们也知道了，因着此事，我们二房多年来都对大房有愧，煜儿觉得他虽然只是排二的，却应该由他支撑起门庭，他祖父也是如此想，一来二去，他就更不敢懈怠了，他与兄弟姐妹关系都十分和睦，大公子与他不甚亲近，可他对这个大哥却是十分敬重，对歆儿也极好，我想不出谁要害他。”
谢星阑道：“眼下查证下来，的确没查到谁可能找他寻仇的动机。”微微一顿，他又问：“那窦煜和葛明洲，还有窦文珈的关系如何？”
黄氏蹙眉，“明洲……和明洲还算亲厚的，明洲来我们府上，本也是为了考科举，刚来的时候经常和煜儿一起进学，他妹妹芙儿也是个好孩子，她那心思我看的明白，可煜儿的婚事，是老太爷做主的，便是我这个亲娘，也说不上任何话，至于五弟……”
黄氏不知想到什么，眼底闪过一丝惊悸，“他是个性情冷酷之人，但他常在外修道，又与煜儿无仇无怨，我不觉得他会谋害煜儿。”
秦缨看向谢星阑，谢星阑道：“昨夜他人已回府，查问还算配合，但他十二日下午并无人证，后来派人搜了他在府中居所，并未找到证据。”
谢星阑解释完又去看黄氏，“修道之人性子冷清，但不一定没有恶念，他这些年回来的多吗？”
黄氏听见他的话却笑了，“大人理解错了，我说他冷酷，正是因为觉得他是心怀恶念之人。”
谢星阑和秦缨面露不解，黄氏朝外看了一眼，“大人和县主没发现我们府上没有三公子吗？”
见谢星阑和秦缨皱眉，黄氏唇角的笑意慢慢变冷，“因为当年三房所出的三公子，就是折在他的手上，这才是他去修道的真正原因。”

第33章 有约
秦缨惊道：“三公子是被他所害？”
谢星阑也容色严峻起来， 黄氏这时摇了摇头，“不是被他所害，是他见死不救， 三公子名叫窦灿，是三房长子， 十六年前他才三岁多点，那年是凛冬，他被嬷嬷带着在府内荷花池畔玩， 结果不小心落入了湖中，嬷嬷虽然跳进荷花池里了， 但冬天太冷， 加上年纪大不会水， 根本抓不到那孩子， 当时窦五就在湖边，他眼睁睁看着那孩子溺水而亡。”
秦缨拧眉，“他可是畏水？”
黄氏冷笑， “不是畏水，相反，几个窦家孩子之中他的水性很是不错， 他就是见死不救， 他与那孩子不亲，与三房也不亲， 他觉得那孩子不值他冒险。”
谢星阑不解，“他与三房有仇怨？”
黄氏再度摇头， “我当时也如此想， 但我问了夫君，他说窦五少年时期性子便颇为冷漠， 对家里上下都是如此，平日里也不觉得有什么，可到了危险关头，便显现出来，前岁老夫人过世，发丧当日他才从城外回来，在丧礼上一滴眼泪也未落。”
“当年那件事之后，那嬷嬷被发卖，三房也恨上了窦五，老太爷虽然也与三房不亲，但因为此事，也对他十分恼恨，当老太爷便说让他去修道赎罪，他一听竟然应了，而后一修便是这么多年，不娶妻不生子，老太爷也拿他没办法。”
谢星阑对窦文珈这般性情觉得匪夷所思，“但夫人却不觉得是他害了窦煜？”
黄氏颔首，“他的恶是太过冷酷，但不会毫无缘故的害别人，正是因为他与家里关系太过淡漠，所以我才不觉得是他杀了煜儿，这些年他每个月回来那么三无日，有时候整个月都在城外，煜儿出事那日他碰巧在府中。”
黄氏是窦煜的母亲，没必要向着外人说话，谢星阑又道：“那你可知窦少卿打算将家主之位传给窦煜？”
黄氏唏嘘道：“老太爷说过，但他更想让煜儿入仕为官，窦氏是传世的商贾巨富，虽是做生意的，却也有家训，下九流的买卖是不做的，待入了京城，老太爷一直想的是让窦氏脱离商贾门第，跻身权贵之列，可商贾到权贵，便是煜儿高中了，没个两三代身上的铜臭味儿也是洗不清的，他也明白这一点，便想着煜儿若是能封侯拜相，便不必等那般久，但那谈何容易？”
谢星阑又道：“但窦少卿病重，他只怕等不到窦煜高中，大房与四房也知道这一点，因此争的厉害。”
黄氏颔首，“不错，当年窦烁出事之后，大房心底本就有气，且大哥是长子，自然想当然的觉得他应该承袭门庭，四弟也是嫡子，争也争得有底气，不仅能得太府寺少卿之位，家里的生意财权也都握在手中，窦氏的钱财抵得上小半个国库，他们怎会不想呢。”
谢星阑又道：“金吾卫已经查到，如今窦氏的生意多在大房与四房。”
黄氏应是，“生意上的事，老太爷还是倚重大房多些，当初没救得了窦烁，他心底也是有愧的，这些年煜儿读书，他便亲自带着窦烁传授些生意经，后来老太爷将丝绸生意全交给大房，茶叶上的生意，则交给了四房。”
说了这般多，却仍然理不清如何便与窦煜的案子有关了，谢星阑这时道：“三房当年因为窦文珈的事，与窦少卿和窦文珈有怨，这些年一直单干，窦少卿克说过什么？”
黄氏幽幽地道：“若说这几房谁在生意上争气，那便是三房了，三房出去单干，老太爷起初不同意，因为他没想着我们这一支分家，但三房当年心底积了恨，老太爷为了此事还是准了，刚开始也帮了不少忙，否则在这京城之中哪能立足？这些年没怎么帮了，他们父子天生便是这块料，只可惜窦三是庶出。”
窦文彬是庶出，没有争抢家主之位的机会，再加上自己的生意做的出彩，除了与窦文珈有旧怨之外，和其他三房都井水不犯河水，算是嫌疑最小的。
又问了些窦煜平日里的亲朋来往，谢星阑方才与秦缨告辞离开，出了院阁，秦缨道：“老太爷盼着窦煜入仕，不管对大房还是四房而言，窦煜都不是唯一的竞争者，若只是按照家主之争去查，似乎有些简单了。”
谢星阑亦有此感，“昨夜去查证的人回来，说窦焕十二那日的确去了玉香楼，若按不在场证明来推算，他也没了嫌疑，如今仍是葛明洲与窦文珈二人毫无人证。窦文珈生性凉薄，但窦煜母亲说的有理，这样的人不会无缘无故杀人。”
秦缨想到黄氏之语，仍觉心底发寒，“难怪我那日来时，见唯独他一人一脸冷漠，仿佛个局外之人，原来他本性便是如此。”
秦缨怀疑窦文珈是某种异常人格，但他除了见死不救之外，并无主动害人前科，也幸而窦文珈如今沉迷修道，否则实在令人不安。
秦缨道：“昨夜回府与爹爹说起窦氏的案子，他还认得窦文珈，说他苦修多年，心志很是坚韧，却不知本心本就是绝情少欲之人，对了，他还说窦煜年纪很小的时候便拜在了前任吏部尚书苏怀章门下——”
谢星阑一听此言道：“我今日正要去见苏怀章，崔慕之昨日说的同窗之谊，便是这苏怀章门下，他告老归田之后，在城外的别庄修身养性。”
秦缨便道：“那我在府中候着，待会儿再去含光阁看看，我们在案发现场发现的线索太少，我去看看是否有遗漏之处。”
谢星阑目光深湛地望着秦缨，秦缨不仅会验看尸首，懂不少秘术，在探命案之上还心思缜密极有主见，便是专管刑狱缉捕的金吾卫与各衙门差役都不一定能做到这个地步，他将心头疑惑压下，点头应好，“让谢坚跟着你。”
秦缨欲言又止，谢星阑却已吩咐人手准备出发，她将婉拒的话压下来，看着谢星阑点了人马离开了窦府。
谢星阑一走，秦缨立刻往含光阁而去，刚走到近前，便见含光阁四周被大火烧着了竹稍的残竹皆被砍伐，眼下府中仆从正在整饬南面的竹林。
秦缨沿着小径走到跟前，踏入了东厢外的花圃，谢坚跟上来道：“此处已经看过两次，县主想找什么？”
秦缨道：“想看看凶手离开之时是否留下了线索，按你家公子的说法，凶手是用了延时之法，那离开之时，大火还未起，凶手要将门闩住而后离开，多半不会走最引人注目的路，但这条竹林小径之外四通八达——”
秦缨紧皱眉头，又走到含光阁正面，正堂被烧毁大半，正门也被尽数烧没，凶手在门上留下的痕迹也难觅踪影，她不由道：“去把知书叫来。”
府中格局复杂，秦缨得有个了解府内地形之人，沈珞应声而去，这时，南边砍伐竹林的几个仆从对话传入了秦缨耳中。
“真是瘆人，快几脚踩了了事……”
“此前来打理林子的时候，怎么没发现此处有蚁穴？”
“幸好没发现，二公子最不喜欢虫虫蚁蚁的……”
秦缨心底微动，毫无顾忌地踏入了黑灰满地的竹林之中，林中仆从见她来了，皆停下了手中活计面露拘谨，秦缨问道：“你们刚才说此地有蚁穴？”
一个灰衣老仆点头，“不错，就在这里，不过都被大火烧焦了……”
他们站的地方已经是火场外围，跟前的竹稍叶子全都被燎尽，只剩下竹枝光秃秃地横在半空，而老仆说的蚁穴就在几人脚下，因被黑灰掩着，看不真切，但仔细一瞧，便能看到一片密密麻麻被烧至焦黄的蚂蚁，甚至还有飞蝇。
但要说蚁穴，却又不是，周围泥土硬实，根本不是筑蚁穴的好地方。
秦缨心底觉得有些古怪，捡起一截枯枝在地上拨了拨，却未只看到沾着灰尘和泥土的枯叶，她疑窦难解，见所有人都敬畏地望着她，她便扔了枯枝朝外走，“你们继续，我随便看看。”
她出竹林之时，沈珞叫来了知书，秦缨道：“每天午时过半到申时之间，府内何处人多何处人少？”
知书想了想道：“下午时候，主子们大都在院内午歇，下人们各忙各的，各处人都不少，但几处花圃多半是在早上打理，因此下午仆人不多。”
秦缨便道：“带路看看。”
知书在前带路，一路上花林葱茏，园圃秀美，虽是初秋时节，但大部分景致被养护的极好，入目皆争奇斗艳，锦绣成堆，待走到府中西北，秦缨再度犯了愁，府中廊道四通八达，再加上景致颇多，视线受阻，根本难已判断凶手从何处离开，而如今被锁定的嫌疑之人都住在东南方向，也并非是眼下之路。
秦缨眉头紧蹙，面色也沉暗起来，白鸳轻声问道：“县主想到什么了？”
秦缨道：“有哪里不对，若推断正确，那查出来的线索一定是对得上的，现如今怀疑对象与查出来的线索相悖，一定是何处出了差错，要么是真凶用了何种诡计，令我们怀疑错了人，要么便是他们太会掩藏。”
秦缨又去问谢坚，“府里下人都问了？”
谢坚点头，“都问了，包括各房的侍婢小厮嬷嬷，还有各处粗使的仆役，大部分都有人证，没有人证的都记录在案，但查问下来，几乎都找不到作案动机。”
知书在旁听见这话道：“我们公子对府里下人极好，从不觉得他们卑贱，连呵斥都极少，如今府里都在传老太爷要选个人做下任家主，小人敢说，除了各房的亲信，其他人必定都希望公子成为新家主，因公子仁善，绝不会苛待他们。”
秦缨点头道：“窦煜是被人毒害而亡，普通下人若送膳食过去，他只怕也会觉得古怪。”
秦缨话音落下，一转眼看到了远处凉亭里有两道身影，知书随她看过去，轻声道：“是少夫人和小小姐——”
伍氏带着窦歆在凉亭内玩耍，两个侍婢在旁伺候，秦缨目光微凝，抬步走了过去。
她还未走近，伍氏先看到了她，她面上笑意一散，人站了起来，“拜见县主——”
秦缨弯唇，“不必多礼，我要打扰你们了。”
伍氏淡然道：“县主想问什么？”
秦缨抬了抬下颌，“坐下说话，不然歆儿会害怕。”
窦歆正缩在伍氏身边，怯怯地看着秦缨，伍氏见状便坐回去，又令嬷嬷给秦缨上茶，秦缨便也坐在一旁，一转眼，见旁边放着纸笔，伍氏在上写了“日月”二字。
见她看，伍氏道：“歆儿刚满四岁，正教她认些简单的字，只不过她认得很慢。”
伍氏字迹秀丽，一笔一划皆是雅致，但秦缨道：“这样认她认得慢，换个法子变快了——”
她取了一支细狼毫，拿了一张白纸，袖子微挽便落了笔，伍氏以为她要写什么，可秦缨却不止是写，没多时，伍氏眉头高高扬了起来。
秦缨写了“日月山川”四个字，但每个字之前都有两幅画，“日”字前是太阳和化形后的太阳“日”字，“月”字前是一轮弯月和化形的“月”字，“山川”二字最前则是“山”字型峰峦与“川”字型河流，从画到字演变而来，秦缨刚写完，窦歆便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手中的纸张。
秦缨微微一笑递给她，“这样她一定认得。”
窦歆眼底怯色褪去，从伍氏身边走出来，指着纸张上的画儿道：“母亲，太阳和月亮，歆儿记得，歆儿会写——”
伍氏面上有了笑意，“歆儿聪慧，一看便会了。”
窦歆看着画口中念念有词，伍氏语气温和了几分，“县主有心了，今日县主是来查二弟的案子的，不过很遗憾，我其实帮不上县主，我们与二弟面上相安无事，但你们应该知道了，我夫君当年受伤与二弟有关，这放在谁身上都过不去那个坎儿。”
秦缨颔首，“我们的确知道，但窦煜被害，凶手总是有目的与动机的，他若身亡，大房与四房便占了先机，大公子虽然受过伤，不能为官，但家族生意却并非没有机会。”
伍氏失笑，“其实祖父本就有心让他们兄弟二人一个主官场一个主生意，这府中长辈……昨日县主也看到了，祖父对这些心知肚明，无论是少卿之位，还是生意之权，本就不放心交给他们，因此夫君他不必如何争抢，该是他的早晚会给他。”
秦缨打量着伍氏，伍氏也无惧她目光，正说着，一个侍婢提着食盒从外快步而来，待走到石桌旁，将食盒打开，取出了两碟糕点来。
伍氏一看到其中一碟糕点面色便沉了下来，“我不是说过了，以后歆儿在的时候，不要再拿蒲陶糕来？这次送来的蒲陶皆是干脯，里头籽粒未除尽，歆儿很易梗住。”
侍婢面露惶恐，立刻要将糕点收走，秦缨却道：“慢着——”
秦缨的目光落在了那一碟紫棕色糕点之上，目之所及，糕点之内有大大小小的葡萄干粒，在如今还被叫做“蒲陶”，她拿起一块掰开，仔细查看，伍氏在旁解释道：“这是从西边送来的珍货，厨娘做糕点之时舍不得摘理，偶尔有籽未除尽之时，大人囫囵没什么，小孩子却容易被卡住喉咙，我叮嘱了一次，她们却不记在心上。”
年轻的侍婢低声告罪，秦缨目光肃然道：“前几次做这糕点是何时？”
伍氏道：“这是一个月之前送来的，近日时不时都会做一次，怎么了？”
秦缨没有细说，只是道：“麻烦将做这糕点的厨娘请来，我有话要问。”
在窦煜胃里，曾发现了一枚半截米粒大小的硬物，当时她不明白那是什么，现在却想明白，那异物正是蒲陶籽！
伍氏虽不知为何，但也明白是和案子有关，立刻吩咐侍婢去叫人，不多时，一个中年妇人面色紧张地走了过来，进了凉亭，不等她行礼秦缨便问道：“十二那日，府上可是做了蒲陶糕？”
厨娘一怔，回想片刻后摇头，“没有，这个月，是逢一五九日做蒲陶糕。”
秦缨眼瞳微震，“十一那夜做了蒲陶糕？”
厨娘点头，“不错。”
秦缨又问：“都送去了何处？”
厨娘道：“此物稀贵，因此做得不多，是用做晚膳后的糕点送出去的，除了不食夜宵的，每个主子房中都送一碟，一碟只有六块。”
秦缨立刻问：“都送了哪些人？给二公子送了吗？”
厨娘摇头，“没给二公子送，二公子虽喜好甜食，但晚膳之后便不再进食，老太爷和二夫人、四夫人身体都不好，都没有晚膳后还进食的规矩，因此未送，其他公子小姐，还有大爷、大夫人，三爷、三夫人，四爷、钱姨娘那里都送了。”
秦缨沉默下来，厨娘见她不说话，又去看伍氏，伍氏安抚地看她一眼，问道：“怎么了？我也想起来，的确是十一那天晚上做的，当时也送给我们了，就是那天晚上歆儿差点被卡到，后来是我与夫君分食了。”
秦缨心跳的有些快，“此物能放多久？”
“如今天凉了，能放十个时辰吧。”
秦缨目光冷沉下来，当天晚上没有给窦煜送蒲陶糕，第二日也没有这道糕点，那窦煜的腹中的，要么是其他人相赠，要么是凶手所送。
她立刻站起身来，吩咐谢坚与沈珞，“去各房问问，十一那日的蒲陶糕，是否有人留下来送给窦煜了。”
虽做此安排，但秦缨心底已经有数，证供问了几轮，但无人提起给窦煜送糕点之事，唯一的葛明芙，送的是秋梨膏，且窦煜根本让她进门。
唯一的可能，便是凶手留下此物，借以稀贵之名送给窦煜示好，窦煜对此人毫无防备，盛情难却之下食用了此物，因此丧命。
秦缨焦急地在凉亭之中等消息，足足过了一个时辰，谢坚和沈珞才归来，谢坚道：“县主，都问了，府里各处当天晚上的蒲陶糕都自己用了，没有专门留给二公子的。”
秦缨目光一凛，“有人在说谎。”
……
谢星阑赶到苏氏别庄的时候已是日头偏西，苏怀章出自麟州苏氏，贵为吏部尚书，亦是三朝元老，他的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虽归隐四五年了，仍然极有人望，任何人来拜访都要依他的规矩。
谢星阑来时，苏怀章正在锄地，等他将一颗矮松端端正正的栽好，仆从才将谢星阑请到了后花园之中，苏怀章须发皆白，穿着一袭靛蓝长袍，此刻将袍摆掀起别在腰带之中，又双手撑着锄头，晃眼看去，还以为是哪位老农。
但他精神矍铄，目光明锐，见面先打量谢星阑两眼，而后淡笑道：“跟你亲生父亲极像，与你养父不太像——”
谢星阑行了一礼，开门见山道：“今日打扰苏老，是为了窦煜。”
苏怀章面上笑意微滞，“窦煜出事我知道。”
他叹了口气，将锄头交给下人，放下袍摆后又用下人捧上来的水盆净手，一边道：“上次他来见我，还是他春闱落第之后，他一脸惭愧，说辜负了我，我当时便劝他不可心思太重，科考三年一次，参考之人犹如过江之鲫，但往此前看，双十之龄便高中的并不多。”
“那之后，我们也小半年未见了。”
他擦了手，抬步往书房走，又问：“他是被人谋害？”
谢星阑应是，“凶手先杀人，后放火，对他颇有残忍，我们查到他人际来往并不多，但对您尤其敬重，每次来您这里都要留上整日。”
苏怀章叹了口气，“他是个好孩子，只是过的太苦了，我早给他说过，他资质并非尚佳，便是高中，也多是在二十五岁之后了，但他家里给他的希冀太高，他半刻也停不下来，但再苦读也罢，最后竟出了这样的事。”
谢星阑听他此言，禁不住问：“他天资一般，那您当初为何收他入门下？”
苏怀章微微眯眸，似乎也陷入了回忆之中，“一开始我是不愿意收他的，当年我去窦氏做客，他祖父无论如何想请我收个学生，结果我看到了四个孩子，是四个吧？我出了一题考较他们，待考完了，本是想收另一人的，但他祖父却求我收窦煜，我便收了，别的不说，窦煜品行端良又刻苦求学，只凭着一点，他往后必定前程远大。”
谢星阑拧眉，“您当时想收另一个？那人是谁？”
苏怀章迟疑一瞬，“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十三四年了，名字我记不清了，不过当时的个头，已经和窦煜相差无几了，那孩子很是机灵，如今也不知如何了，当时我问窦启光为何不能收那孩子，他也未说，只说他看重窦煜。”
谢星阑心底微动，“那当时那个被您看中的孩子知道吗？”
苏怀章有些唏嘘，“我未曾明说，但我觉得，他能看出我对他的喜欢，后来宣布收窦煜入门下，那孩子显然十分失望。”
谢星阑眼底生出一丝狐疑，又问了些与窦煜同窗之事，待日暮西垂之时，才离开苏氏别庄返回京城。
他一路快马加鞭，入城门之时夜幕已至，待快马到了窦氏时，刚进门便碰到谢坚，他看到谢坚心底微安，谁知谢坚当头便道：“公子终于回来了，县主已经走了，她今日死活不要小人跟着，小人有些不安……”
谢星阑登时拧了眉头，“她要去何处不让你跟着？”
谢坚道：“说是要去花神庙，还是与陆御医家的小姐有约，说都是姑娘家，小人跟去十分古怪，还会吓着陆姑娘。”
谢星阑眉眼间覆上了一层寒霜，“今日你们在府中可查到什么？”
谢坚连忙见秦缨所查蒲陶糕之事道来，见谢星阑面色难看，他连忙想告罪，然而不等他开口，谢星阑便已转身出门，“去花神庙。”

第34章 破迷
花神庙位于东市以南， 靠近凌烟湖，其内供奉着善事菩萨与数十位花神，每到花朝节， 花神庙便会举行花神祭祀，整个京城及郊县的女子皆盛装而来， 多为求姻纳福，平日里，花神庙香火亦盛， 来来往往的香客们衣香鬓影，很是热闹。
戌时初刻， 暮色四合， 花神庙外的玉兰街上一片灯火阑珊。
因来花神庙的大多是女香客， 玉兰街多售卖女子喜爱之物， 胭脂水粉、钗环首饰、绫罗绸缎，令人眼花缭乱，期间坐落着雅致秀美的茶肆与花市， 更得贵女们喜爱。
秦缨的马车刚驶到花神庙前，便见陆氏的车马在此候着，陆柔嘉正掀帘张望， 看到她来了笑意一盛， 很快跳下马车来。
“拜见县主——”
陆柔嘉今日着一袭月白兰纹湘裙，人站在灯火之间， 柔美静婉，格外令人赏心悦目， 秦缨上下打量她一瞬， “你可来过花神庙？”
陆柔嘉弯唇，“自然来过的， 今日县主邀我来此，是想让我陪你上香？”
秦缨摇头，指了指花神庙对面的茶肆，“咱们先去那边坐坐。”
陆柔嘉觉得有些奇怪，却也笑着应好，又边走边说：“今日时辰有些晚了，若是白日申时之前来，能找到庙里的慧能师父求签，他的签文极准，好些女子的姻缘都被说中了。”
秦缨面上浮着一丝薄笑，心底却沉甸甸的，但瞧陆柔嘉此刻眸似点漆，笑意真挚，她实在想象不出七年后，她被磋磨的遍体鳞伤而后惨死的模样。
秦缨深吸口气，“那改日再来求签便是，你该记得，十日之前我曾说过，等崔婉的案子破了，我便带你去一个地方。”
陆柔嘉看她，“不错，我记得。”
她往近前的茶肆看了一眼，“难道当时县主便是说要来这花神庙外的茶肆？”
秦缨颔首，说话间二人到了茶肆门口，小厮热情相迎，秦缨便道：“我们要二楼正对花神庙的雅间——”
小厮连声应下，引着二人上了楼，又择了一处布置精致的雅间给二人，秦缨和陆柔嘉进去落座，却令沈珞和白鸳守在外，白鸳有些意外，但当着陆柔嘉并未说什么。
待小厮送上全新的茶具与茶叶，陆柔嘉亲手给秦缨烹茶，秦缨也未拦阻，只微微侧眸，去看花神庙的方向，没多时她道：“待会儿让你看到的，你可能会不高兴，但我思来想去，还是不好瞒着你。”
她的表情太过严肃，令陆柔嘉动作一滞，“县主要令我看什么？”
秦缨道：“等咱们这盏茶煮好之时，你便知道了。”
陆柔嘉越发狐疑，但如今的秦缨并不会害她，她便继续手中动作，没多时，清隽的茶香在室内萦绕，陆柔嘉忍不住问：“县主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秦缨扬眉，“知道什么？”
陆柔嘉轻声道：“忠远伯府的那个庶子之事。”
秦缨没想到陆柔嘉会问此事，陆柔嘉见她表情如此，心下也明了，便解释道：“当日公审后，本来以为只是崔婉和薛铭生有私情，但今日伯夫人的病有些严重，请了父亲的同僚何御医上门看诊，结果刚好撞见薛家派人去忠远伯府闹，何御医听见了不该听的，吓了一跳，待回了太医院，没忍住与父亲说起此事来。”
秦缨叹了口气，“是真的。”
陆柔嘉眼底尤有震骇，“真没想到竟然到了这一步，伯夫人为了女儿，也是当真铤而走险了。”
秦缨眸色微深道：“此事到了有孩子那一步，便无法挽回了，许多事，要在一开始便做出对的选择才能避免悲剧。”
陆柔嘉总觉得秦缨今日心境格外沉重，说话也颇有深意，正在此时，第一壶茶煮好，她为秦缨倒上一盏，“今日县主怪怪的……”
秦缨接过茶盏时，楼下的长街上驶来两辆马车，秦缨目光一凝，“你往花神庙看。”
陆柔嘉满心好奇，这时转头看下去，只见两辆马车停在了花神庙之外，第一辆马车车帘掀起，一个侍婢先行下车，紧接着，又走下来一个披着斗篷的妙龄女子，那女子体态纤秾，衣饰华贵，只是像生了病，下马车时身形不稳，全靠侍婢搀扶。
她站定，又转身往身后的马车走，这刹那，陆柔嘉看到了女子的侧颜，她秀眉微蹙，“这是哪家小姐，我怎么瞧着有些面熟？”
秦缨一时未语，又见那女子与马车中的人说话，车内人将帘络掀起，虽只露出一角，但从她们的角度看下去，正能看到半张面容，那一刹那，陆柔嘉惊得瞠目，“那、那是世子？”
昏暗的车厢里照进一束光，只露出了半张脸，但陆柔嘉自小对崔慕之多有爱慕，仅此也足够她认出来，秦缨道：“那位姑娘是卢国公府的二小姐卢月凝，今年十七岁，卢国公府与长清侯府是世交，她与崔慕之有青梅竹马之谊，她因自幼体弱生病，曾被送入庵堂养过两年，后来便以佛门俗家弟子自居，这些年深居简出，但你应该在某些宴会上见过她。”
陆柔嘉紧握着手中茶盏，秀眉紧蹙，眼瞳微颤，这才明白适才秦缨语气为何那般沉重，秦缨继续道：“卢月凝如今是这庙内惠安师父座下弟子，每天晚上来听他讲经，崔慕之怜惜她多病，在这花神庙十二花神座下为她奉了一百零八盏莲花心灯，你知道的，此地是为女子祈福的所在，而寻常人，供奉七盏心灯就已经是小圆满了，但崔慕之却为她供奉了一百零八盏……”
陆柔嘉掌心发凉，“我是见过她，确是卢国公府的二小姐，她……她既然是佛门俗家弟子，又与崔世子有年少之谊，那也，也不算什么……”
秦缨怜惜地看着她，在原文中，陆柔嘉是在婚后一年才发现了这花神庙的一百零八盏心灯，彼时她正为崔慕之的若即若离神伤不已，见到了那些心灯，才明白自己不过是崔氏用来向贞元帝表忠心的棋子，她立刻向崔慕之挑明，见她发现，崔慕之索性不掩藏了，只将卢月凝如何可怜如何坎坷道来，后来卢国公府生了变故，崔慕之更将卢月凝接入府中养病，更以整个崔氏之力助卢国公府脱困。
秦缨摇了摇头，“佛门俗家弟子只是种说法罢了，你难道以为卢国公府会让女儿永远不嫁人吗？”
陆柔嘉这时看向秦缨，“莫非县主是因为知道此事才改了心意？”
秦缨喉头一梗，干脆顺势而为，于是她脸不红心不跳地道：“你说的不错，女子爱慕男子并不算什么，但若是知道那人心底有人，那此人再好，也犯不着我们卑微入尘，何况一个人的心意极难更改，何必去强求别人又苦了自己？”
陆柔嘉唇角抿得极紧，“可如果……”
秦缨叹气，“崔慕之是怎样的人你是最清楚的，他性情冷淡，渴望权力，又以家族荣耀为重，这样一个人，却如此记挂一个多病的小姑娘，这早已超出了世交之谊，他待崔婉只怕都没有这样好，有这样重分量的人在他心里，你若与他成婚该是何等痛苦？”
花神庙前，卢月凝已经与崔慕之说完了话，车帘落下，等卢月凝进了花神庙崔慕之的马车方才离去，陆柔嘉眼底已经生出几丝痛色，“可两家亲事已经定了，卢国公府的小姐，是不可能给人做妾室的……”
秦缨无奈道：“你在他身边，他心底却挂念着旁人，如此你也能忍受？”
陆柔嘉垂下眼帘，“可天下男子三妻四妾，就算没有她，也会有旁人——”
秦缨心底有些焦急，这个世道的确如陆柔嘉说的这般，寻这样一个夫君或许不算最可怕的，但如果会因此葬送性命呢？就算如今剧情走向已经生了变化，但陆柔嘉这样的性子，一旦嫁入侯府，结局还真是难料。
秦缨一脸的欲言又止，但见陆柔嘉面色苍白，仿佛难以承受，只得克制道：“我带你来是不想让你被蒙在鼓里，眼下知道了，无论如何选择皆在你。”
陆柔嘉握着的茶盏已经微凉，却哪还有心思饮茶，她又转眸去看花神庙，片刻后看秦缨，“原来我以为县主是最执着的，却没想到你如此洒脱。”
秦缨心虚，面上道：“崔慕之又非天下间最好的男子，我何必一棵树上吊死？”
陆柔嘉苦笑起来，“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与县主坐在一处，竟然是县主劝我莫要嫁去崔氏。”
想到原来的剧情，秦缨也觉得如梦似幻，但话已至此，她说的已足够多，若陆柔嘉铁了心不回头，那她真是毫无办法。
见她恹恹的，秦缨道：“情爱与婚嫁并非女子全部，倘若你不会因崔慕之此行自伤，那嫁入侯府，做个富贵安闲的世子妃也是极好，只看你如何打算了。”
见她手中茶凉，秦缨将她掌中茶盏取出，为她换了一杯热茶，等热茶入口，陆柔嘉眼底才重新泛起了活气，真心道：“我明白，多谢县主。”
秦缨苦笑，“你莫要觉得我是为了破坏你婚事的便好。”
陆柔嘉忍不住笑意，“若是从前，我或许会如此以为，但那夜县主救了我，我没有以怨报德的道理，并且，县主如今与从前大不一样了。”
这话头根本没办法往下接，秦缨端起茶盏喝茶。
见陆柔嘉心神不属，秦缨也不打算在此多留，又饮了一盏便与她出了茶室，二人进去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出来时陆柔嘉明显面色难看起来，白鸳和沈珞看的心惊，下楼之时，白鸳跟在秦缨身边低声道：“县主，您莫非又欺负陆姑娘了？”
秦缨几欲扶额，“我不是欺负她，我是救她。”
白鸳哪里能信，但她话未出口，忽然看向了茶肆大门方向，惊呼道：“谢钦使——”
秦缨顺着她目光看去，也是一讶，她令沈珞去付银钱，快步走出门对谢星阑道：“谢钦使也来此地喝茶？”
谢星阑不知该做何表情，“不是。”
“那您是——”
谢星阑言辞滞涩，身后谢坚探出脑袋来：“县主，我们公子是来找您的。”
秦缨扬眉，“难道有何消息？”
谢星阑这时道：“苏怀章——”
他话未说完，看到陆柔嘉从后走了出来，见到他，陆柔嘉行了一礼，但人魂不守舍，眼神都是空落落的，谢星阑看看陆柔嘉，再看看秦缨，表情与适才的白鸳十分相似。
秦缨冷冷一笑，“我可没欺负人。”
谢星阑不置可否，秦缨懒得计较，先与陆柔嘉说话，二人要从花神庙归家，都要先过东市往北走，于是等陆柔嘉先上了马车，秦缨才转身看谢星阑，“苏怀章怎么了？”
谢星阑道：“苏怀章说近半年窦煜没说过什么古怪之事，但他说起一件旧事，十三四年前，窦煜拜入他门下之时，他当时想收的学生其实是另一人，是一个与窦煜身量相差无几之人，按照他们四兄弟的年纪，窦煜和窦晔、窦焕三人的年纪皆是相仿，极有可能是他们其中一个。”
秦缨凝眸，“但此事已经过去十三四年了。”
谢星阑点头，“不错，不过此事有可能是凶手藏在心底的一桩旧怨。”
秦缨点了点头，见陆柔嘉坐在马车里等着，便先上了马车再与谢星阑说话，马车辚辚而动往东市的方向去，秦缨得知谢星阑已经知晓蒲陶糕之事，便道：“但还是无法确定凶手，明日到了窦氏，最好将此事仔细的查问，看能不能找到线索，不过我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几条线索总是对不上——”
谢星阑应是，又往最前的陆家马车上扫了一眼，“未想到你竟会与陆柔嘉相约，但你做了何事，令她那般颜色？”
秦缨冷冷道：“姑娘家的事少打听。”
她“刷”的一声放下帘络，脾气很是不小，谢星阑不禁失笑，忍不住薄唇微牵，这时，秦缨像想起什么似的，又一把将帘络掀了起来，这一掀，直令秦缨微愣，只见谢星阑身似修竹，面如冠玉，阑珊灯火映入他眼底，令他双眸似落入星河般明灿，笑与不笑的谢星阑，像换了个人一般。
谢星阑也微怔，很快，他唇角回落，面无表情地问：“怎么了？”
马车已经行至闹市，周遭人潮与灯火都沦为谢星阑的背景，秦缨正想夸一句他笑眼好看，目光却忽然被街边小巷子里的一阵喝骂吸引，那小巷没有长街上光亮，可秦缨还是一眼看到两个男人正揪着一个姑娘撕打，秦缨眉头一皱，“停一下！”
马车还未停稳她便跳了下来，她几步走去暗巷之中，“你们在做什么？！”
此处不知是哪家后门，两个黑袍男子正揪着一个紫衣姑娘不放，那姑娘面上挨了两下，唇角一片乌青，发髻亦被打散，此刻泪眼朦胧，无助地蜷缩在地上，秦缨喊声落下，紫衣姑娘和两个黑袍男子都看了过来。
见秦缨华服锦衣，当首的男人道：“我们教训自家酒楼的奴婢，贵人还是莫要管我们的闲事，否则——”
他话未说完，表情顿时变了，谢星阑着官袍站在秦缨身后，二人立刻将紫衣姑娘放了开，“大人，我们真是在教训自家奴婢，红袖，你自己说。”
地上的女子拉扯着衣襟跪着，哽咽道：“奴婢是楼里的乐伶，因手贱，偷了东家的钱银，两位大哥略作惩处，都是奴婢的错。”
谢星阑上下打量她两瞬，“偷了多少银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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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那黑袍男子道：“二十两，是她三年的工钱，银子如今追不回来了，我们没有报官便不错了……”
谢星阑看紫衣女子，“可对？”
紫衣姑娘不住点头，秦缨忍不住道：“你们东家在何处？”
见她想追究，紫衣姑娘哭着求道，“求大人和夫人放过民女吧，莫要叫东家，若是叫了东家，民女是要被扭送官府的，挨顿打没什么，进了官府，民女便难在京城寻个生计了，求大人和夫人大发慈悲，民女不想没了活路……”
秦缨本是想探问实情，谁知这姑娘如此抗拒，而她一口一个大人夫人，显然是误会了她和谢星阑的关系，秦缨倒没什么，侧眸一扫，谢星阑的表情有些古怪。
她想了想，终是对那两男子道：“你们罚也罚了，若是将人打个不妥，你们也犯了律法，官府若想追查，可是比偷银子罪过大多了。”
黑衣男子此刻恭敬起来，“是，夫人教诲的是，您放心，不打了，明日让她卷铺盖走人便是，那银子我们也不要了。”
说着话，黑衣男子将紫衣姑娘拽起来，几下便推入了门内，又将门一关，小小窄巷之中顿时更暗了三分，秦缨有些无奈，这等理不清的案子她见过不少，许多当事人都拒绝外人帮忙，更何况如今的世道，这姑娘忌怕的也是对的。
见谢星阑不说话，秦缨道：“大人，您怎么看？”
秦缨放肆无忌谢星阑早就知道，可他没想到这等情状，她还能轻飘飘唤他一声“大人”，他硬邦邦道：“还能怎么看，管不了——”
他说完转身便走，秦缨轻啧一声跟了上来，陆柔嘉也早就下了马车，见他们出来，忙问生了何事，待秦缨一说，陆柔嘉叹道，“这样的事天天见，东家打骂犯错的下人，是没法子管的。”
秦缨点头，“是，那姑娘也怕我们多管闲事，便算了，时辰不早，咱们早些归家吧，你莫要因今夜之事太过烦恼。”
陆柔嘉应是，秦缨看着她上了马车，她也要上马车时，忽然转身看了看这处酒楼的招牌，时辰已晚，酒楼内灯火通明，宾客嘈杂，丝竹之声伴着酒令声传出，乃是这条长街上生意最为红火的酒楼，而那明晃晃的“丰乐楼”三字，令秦缨眼瞳微微一缩。
竟这样巧的碰到了窦氏的酒楼。
谢星阑也在看那招牌，“这酒楼是窦氏三房的产业，明日再探一声适才那姑娘去向便可。”
如此秦缨自然放心，上马车往北，至御街时与陆柔嘉和谢星阑辞别，直奔临川侯府而去，谢星阑御马在街上伫立了片刻，今次倒未跟去相送。
谢坚狐疑道：“公子今日怎不送到侯府去？”
谢星阑没好气道：“管她作甚？”
谢坚和谢咏面面相觑，一脸的看不明白。
秦缨归家之时，秦璋正在经室内清修，管家秦广道：“白日里张道长来咱们府上给侯爷讲道经了，他走后，侯爷一直在苦思，交代不许我们打扰，只怕要看半晚上。”
秦缨点点头，“那我也不打扰爹爹了，若他出来，告诉她我早早回来了便是。”
秦广应下，秦缨自去清梧院安歇。
第二日清晨，秦缨用早膳之时仍然不见秦璋，秦广道：“侯爷一夜没出来，瞧着还在看经文，小人们不敢打扰。”
秦缨心道秦璋这般年纪，怎能这般通宵达旦，立刻往经室去。
秦璋醉心修道，经室是独立开辟出的院阁，就在秦璋的书房旁边，秦缨刚进院子，便看见秦璋的侧影落在窗棂上，他仍然坐在经案之后，看得十分专注。
秦缨无奈摇头，走到门前唤了一声“爹爹”，而后轻轻将门推了开，门刚开，秦缨便顿了足，只见秦璋坐在敞椅之上，后靠椅背，胸前抱了个软垫，双眸紧闭，鼾声绵长。
秦广在旁失笑，轻声道：“这哪里是在看经，分明是早就睡着了，侯爷这般年纪的人了，也不知道回房里去睡，县主，要去叫醒侯爷吗？”
未见秦缨答应，秦广狐疑看她，“县主？”
此刻的秦缨双眸明暗变幻，又忽露恍然惊诧之色，像是勘破了什么谜题，又喃喃道：“原来是这样——”
秦广迷惑不解，秦缨吩咐道：“叫醒爹爹，让他用早膳后再去睡！”
撂下此话，秦缨风一般出了院门。

第35章 守德
秦缨赶到窦府， 刚跳下马车，守在门口的翊卫上前道：“县主，周大人和刑部崔大人来了， 此刻都在前厅与窦老爷说话。”
秦缨微愕，“他们怎么来了？”
翊卫也有些憋屈， “说是崔大人与死者是同窗，对这个案子十分上心，眼下不仅我们和京畿衙门管这案子， 连刑部也要介入。”
秦缨面色古怪地朝府内行去，又沿着前厅左侧的回廊直去檐廊之下， 还未走到门口， 厅内崔慕之的声音便传了出来。
“衙门仵作已经验出了死因， 你们又查了府内上下人证， 既然葛明洲嫌疑最大，便该早日下狱严审，凶手放火之时， 或许烧毁了一切证据，难道找不到证据，便将他放在府中不管？如此简单的案子也要拖延数日， 龙翊卫便是如此办差吗？”
秦缨听得撇嘴， 厅内谢星阑也似笑非笑道：“崔大人新官上任三把火，不过龙翊卫如何办差轮不到你置喙， 除非崔大人越俎代庖，觉得自己能替陛下执掌翊卫了。”
崔慕之不悦道：“你不必在此颠倒是非， 三法司本就对各办案的衙门有监察之权， 更何况除了葛明洲，你们还能怀疑到何人身上？窦五爷潜心修道多年， 他无缘无故害自己的侄子做什么？但葛明洲却能因为嫉妒窦煜而下杀手。”
窦启光亦沉声道：“煜儿已经死了数日，我虽不愿怀疑明洲，但既然其他人都有人证，你们便早日捉拿了明洲问个结果，也免得府内人心惶惶——”
“葛明洲不是凶手。”
窦启光话音刚落，秦缨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她的话惊得厅内几人神色一变，秦缨却只看向谢星阑，“我们被真正的凶手骗了——”
窦启光和周、崔二人面露惊色，谢星阑站起身来，“怎么说？”
秦缨看了一眼屋内几人，“这里人多，此处也说不清楚，我们去含光阁。”
谢星阑立刻颔首，但这时，崔慕之也站了起来，崔慕之道：“我与周大人今日本就是来问案的，你有何话我们听不得？”
谢星阑狭眸，“崔慕之，你越权了。”
周显辰看看谢星阑，再看看崔慕之，笑呵呵地打圆场，“谢钦使，崔大人对这案子十分上心，已经看过了卷宗，咱们都是为了当差，谢钦使莫要动怒嘛，差事办好了，总还是金吾卫头功。”
窦启光今日精神略好，也拄着拐起身：“早听说云阳县主也跟着一起协查这案子，不知道县主适才所言是何意？老朽也想知道凶手耍了哪般手段。”
谢星阑对眼下情形很是不快，但秦缨倒没那般忌讳，干脆道：“既如此，那便都去含光阁说个明白吧。”
她转身而出，谢星阑阴着脸跟着，冯萧和谢坚等人也鱼贯而出，周显辰去看崔慕之，便见崔慕之一言不发地朝外去，周显辰眼珠儿转了转，与窦启光一起走在最后。
秦缨走在最前，一边走一边回想这几日所得，待到了含光阁外看到了东厢的布局，越发肯定了自己的推测，她看着谢星阑道：“我们被凶手的障眼法骗了，算错了死者的死亡时间，窦煜根本不是十二日下午身亡。”
后面几人刚走出竹林小径便听见此言，窦启光第一个忍不住道：“煜儿不是十二日身亡？那他是何时身死的？”
谢星阑也紧迫地看着秦缨，只见秦缨眉眼一肃，道：“他应该在十一那天晚上便被凶手谋害了，按照时辰推算，应该是在前一夜的子时到丑时之间。”
崔慕之和周显辰早知案子进展，窦启光也时刻令下人汇报金吾卫所查，他们惊诧地望着秦缨，崔慕之蹙眉问：“你凭何说他十一晚上被谋害？又怎断定是子时前后？要知道他的小厮在第二日午间还见过他，他当天早上还用过早膳。”
秦缨知晓众人会质疑她的判断，但她不喜崔慕之那带着质问的口气，仿佛她是个撒谎精，从她口中说出的话格外不能令人相信。
秦缨冷冷看着他：“小厮只在窗棂处看到他的身影，连他当时睁眼闭眼都未看清，而那早膳只是食盒空了，小厮也未亲眼见他用膳。”
崔慕之尖锐道：“但他站在窗后，若人已经死了，怎还能站在窗后？”
“因为尸僵。”秦缨沉稳若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人在死后全身变得僵硬，各处关节难以弯曲，若未经搬动，人最初死后的姿势会被固定下来，凶手正是利用了这一点，让死者先躺的平直僵硬，待尸僵达到高峰之后，令他‘站’了起来。”
谢星阑和周显辰知道这尸僵的说法，崔慕之却只知道人死后会变冷变僵，他拧眉看着秦缨，似乎还想提出疑问，但未等他开口秦缨便道：“我知道你要问我凭何要说窦煜死在子时到丑时之间——”
连他要问什么都料到，崔慕之面色更黑了几分，秦缨继续道：“尸僵最快出现在人死后小半个时辰，在一个多时辰之后，尸僵会变明显，人身上一部分肌理变僵，三到四个时辰之后会遍布全身关节，六七个时辰之后达到高峰，人会僵硬到难以弯折，十二个时辰之后，尸僵会开始缓解，此症状与死者体质、年纪以及周围环境有关，天气冷尸僵来的慢，但持续的久，天气热尸僵来得快，亦消解的快，而若是在异常潮湿之地，尸僵亦会变得缓慢。”
“当日知书来送早膳乃是辰时初，而凶手知道知书送早膳的时辰，在知书来之前，凶手便得布置好现场，要令窦煜‘站’在窗后，他至少得死了三到四个时辰，因此，他死亡的时间必定是在前夜子时到丑时之间，否则窦煜根本‘站’不起来——”
“而这东厢窗前，放着一张琴案，还有一个半人高的瓷瓶，这些东西可以抵住死者僵硬的躯体，令他看起来像站着一般，等尸僵缓解后，尸体又瘫软着倒下，大火将琴案烧掉，只剩了一个瓷瓶放在一边，谁也看不出死者的布局。”
“而窦煜是中毒而死，那毒正能令他呕吐腹泻，痛苦难当，因此他死的时候，口眼皆是微张，正是此处证明他绝不可能是被烧死。”
见秦缨竟能自圆其说，崔慕之挖空心思找她言辞中的漏洞，“那早膳呢？”
“早膳不是窦煜用的，而是在知书离开之后，凶手从食盒中将早膳取出，扔进了前面的竹林之中。”秦缨看向谢星阑，“昨日我来此之时，正碰到来砍伐竹林的下人，他们发现了一处被大火燎死的蚁穴，当时我便觉得奇怪，竹林里泥土干硬潮湿，根本不适合蚂蚁筑巢，那么那般多蚂蚁从何而来？”
谢星阑蹙眉，“是窦煜的早膳，他喜好甜食，将糕点扔进竹林，正好吸引了蚂蚁来觅食，而大火在晚上才起，整整一日，正引来了足够多的蚂蚁。”
崔慕之只知质问秦缨，谢星阑却能帮她补充陈述，秦缨心境微舒，语气也柔和了几分，“不错，因此知书午时过半送午膳之时，才发现食盒空了，再加上看到了窦煜的身影，自然觉得是窦煜用过早膳，你前次说凶手放火用了延时之法，但他更厉害的是在死者的死亡时间上混淆视听，彻底替自己备好不在场证明。”
崔慕之见秦缨与谢星阑说话时的语气都变了，心底顿时生出一股子复杂滋味，他又冷声问：“可是你刚才说，尸僵要在十二个时辰之后才会消解，可葛明芙当天下午来的时候，才不过申时，距离他死亡也才八个多时辰，可她却没看到窦煜的身影，难道期间凶手又返回了含光阁不成？”
秦缨倒没想到崔慕之将案情记得如此仔细，她正想让崔慕之心服口服，一旁谢星阑却冷诮地轻嗤，“崔大人堂堂大丈夫，何必对一姑娘咄咄逼人？她刚才分明说过，天气热尸僵便消解的快，凶手为了放火，曾将放在中堂的火盆搬到了东厢，凶手早间搬好了火盆，将窦煜的尸体烤了四个时辰，因此他只‘站’到了午时之后，待尸僵消解尸体变软，自然便站不住了，崔大人不会蠢的连这都听不明白吧？”
崔慕之只想找秦缨言语中的破绽，哪能想的面面俱到，眼下被谢星阑揪住错处，冷峻面颊上当即青红交加起来，但谢星阑还不收手，他看向周显辰和窦启光，“窦少卿，周大人，你们听懂了吗？”
周显辰是个旁观者，又当了多年府尹，自然不是个呆笨的，立刻点头，“明白，本官听得明白——”
窦启光也哑声道：“没想到煜儿前一夜便被谋害了……”
谢星阑讥诮地看向崔慕之，眼神明晃晃在说，你怎么连垂暮老者都不如？
秦缨瞥了谢星阑一眼，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迷惑，前世谢星阑在三四年后才与崔慕之明着杠上，但如今，他便看崔慕之十分不顺眼了。
崔慕之脸色黑如锅底，但他仍不死心，竟问秦缨，“谁教你这些？你怎可能懂这些？”
秦缨叹了口气，“你别管谁教的，你若不信，可找出错漏之地反驳，若找不出，便莫要在此纠缠不清。”
她又去看谢星阑，“此前案发时间算错，嫌疑落在了葛明洲身上，这正证明他不会是凶手，如今要从十一日当夜开始查起，知书那天晚上来给窦煜收拾屋子，凶手必定是在他离开之后才过来，而下毒之物，正是蒲陶糕。”
谢星阑道：“窦煜没有晚膳之后用膳的习惯，但仍然吃了蒲陶糕，足见此人与他十分亲厚，而凶手晚上杀人，第二日早上布置现场，这一早一晚，都得有不在场证明。”
他立刻吩咐谢坚叫齐众人在似锦堂汇合。
崔慕之眼神晦暗不明，他盯着秦缨看了片刻，忽然对周显辰道：“去把你们衙门的岳仵作叫来，云阳县主并非衙门公差，怎能只凭她之言断案。”
周显辰有些作难，却也不得不吩咐衙差去衙门叫岳灵修前来。
秦缨见崔慕之如此，挑了挑眉头，但她懒得多言，转身便往似锦堂而去，谢星阑跟着她过来，问道：“如何发现的？”
秦缨叹道：“昨夜爹爹在经室看了一夜经文，今晨我去的时候，也在窗棂上看到他的影子，当时以为他在看经，可进门才发现他直坐着睡着了，他后靠着椅背，身前抱着软枕，这才令我想到，死者也是可以‘站’起来的，但只能站十二个时辰。”
她说到此处，谢星阑忽而蹙眉：“但若是如此，凶手便是懂得尸僵之人。”
秦缨脚步微顿，“正是如此——”
谢星阑道：“寻常人只知道人死后会变僵硬，但凶手设下此局，明显知道死后变僵硬的时辰与尸僵缓解的时辰，难道窦府之中，也有人学了仵作之术？”
窦府堂堂巨富之家，如今又是官门，而仵作是贱役，没道理为了杀人提前去学贱役之术，秦缨眉头紧拧，“确实古怪，先去查问作案时间。”
二人到了似锦堂，在等窦氏众人来之时，窦启光和崔、周三人又跟了过来。
谢星阑本来对狗皮膏药般的崔慕之颇为不喜，但他忽然发现，高高在上的崔慕之次次在秦缨跟前吃瘪的场景太令人愉悦，他又何必阻拦崔慕之自取其辱？
窦家人来的很快，这次有窦启光在场，所有人都不敢放肆，待谢星阑问起十一那夜和十二日清晨众人在何处，大家才露出几分讶异。
窦文运先道：“那夜我在妾室宋氏房中歇下，不到子时便睡下了，宋氏和她房中下人都可作证，第二日是巳时过半才起，不过好端端的，怎问起了十一那夜之事？”
窦启光坐在首位，双手拄着拐杖面沉如水，此时喝道：“问你你答话便是，哪里来的那般多疑问？”
窦文运不敢顶嘴，呐呐应是，有他在前，其他人都不敢大意，纷纷交代当夜何时歇下，何人作证，一路问下来，众人都说各自早早歇下，并无明显怪异之处，谢星阑扫了众人一圈，“窦文彬和窦晔又去了生意上？”
先前只有葛明洲和窦文珈被看管，其他人并未被限制，而窦家自己的生意早上正轨，多有各处管事操持，如此大房和四房都颇为闲适，唯有窦家三房，因是自己单干的生意，父子二人日日早出晚归，颇为勤恳。
三夫人蒋氏道：“今日夫君要去城东汇账，晔儿要去城南进货，都一早便离府了，只怕要等到傍晚时分才会回来，十一那日，夫君一直和我在一处，晔儿也一直歇在他院子里，他是习武之人，起得早睡得也早，日日如此，只需问他院中小厮十方便可。”
翊卫去叫十方，很快，十方战战兢兢地进了似锦堂。
待谢星阑问起十一那夜，十方道：“那夜公子和我们早早便歇下了，这是公子的规矩，公子歇下之后，我们也都睡下了，您问的那会儿，我们都睡熟了，第二日早上，公子是辰时过半起身的，和老爷用过早膳，是小厮九云陪他们出的门。”
谢星阑蹙眉，“当夜并无任何动静？”
十方略一犹豫，摇头，“没有，公子院子里拢共三个小厮，当天晚上我们睡在一起，连起夜都无，公子那边也十分安稳，未曾听见他叫人。”
谢星阑凝眸，“既然没有守在身边，便不算人证，其他人也一样。”
与窦晔一样的还有窦焕，其他几位小姐，晚间歇下都有奴婢守在房内，公子们年纪已长则无需如此，听见这话，窦焕忍着不快道：“我是真的早早睡了，因第二日一早约了人打马球，我那夜并未贪玩，何况我那院子里什么都没有，也没什么可玩闹的。”
窦焕是说院中并无侍婢与妾室，这话刚一出，窦启光锐利的目光便落了过来，窦焕缩了缩肩背，小声道：“非要说我偷跑出去害人，那我也没法子，我清清白白，不怕你们查。”
谢星阑站起身来，“干说无用，你与窦晔的院阁皆要搜查——”
谢星阑要亲自带人去搜证，秦缨也跟了上去，崔慕之欲要同去，周显辰却未动，窦焕见龙翊卫要搜自己的屋子，不知想到什么面色大变，但他刚起身，窦启光坐在首位上道：“给我坐下，若是问心无愧，便该敢让他们去搜——”
他说着话轻咳了两声，又道：“今日我也陪着你们等，看看衙门能查到何种地步，我亦想知道，到底是谁那般心狠手辣害了煜儿。”
他一开口，谁也不敢乱动，三夫人和窦桐对视一眼，却是比窦焕还要坦然自若。
崔慕之此时跟去也显突兀，想到谢星阑和秦缨同进同出的模样，他落在椅臂上的指节微攥，很用了几分意志才按捺下心神。
由十方带路，谢星阑和秦缨先往窦焕的院落而去，到了院中，便见是与临风馆一般大小的院落，他们直入上房搜查，谢坚与冯萧去了西厢暖阁，谢星阑便进了东厢卧房，一进门，他先看到了床榻枕头下露出来的书册一角。
那书册明显是被窦焕藏起来的，谢星阑快步上前，一把将枕头掀开，顿时看到底下竟然藏了不止一本，他拧眉将书册拿起，刚翻开看了一眼，人便是愣了住。
秦缨正在看窦焕多宝阁上的器物，见谢星阑人僵住，上前道：“发现了什么？”
谢星阑听见她走近，先前还滞涩的动作骤然变快，一把将那书册重新塞回了窦焕枕头下面，“没什么，几本诗集罢了——”
秦缨“哦”了一声，又往西厢走去，不过片刻回来道：“除了看出来他不爱读书之外，好像也没什么不妥。”
这话落定，她自己心底先“咯噔”一下，她疑惑地看了谢星阑一眼，“不对，他不爱读书，暖阁连一张纸都没有，怎么还在枕头下面放那般多诗集？”
她心思一动，脚步生风地往床榻走去，谢星阑面色一变，“你慢着！”
他想阻拦，但秦缨觉得那“诗集”有古怪，哪能听他的话，只见她将枕头一拨，拿起一本书册便翻了开，眉头一簇，她念出声来，“鸳鸯秘谱？”
扉页几字令她迟疑，她又往下一页翻去，但那副图画尚未看清，一只大手从她身后伸来，一把将书册夺了过去，秦缨吓了一跳，转身便对上谢星阑无可奈何的眸子。
谢星阑为了夺书离她极近，秦缨甚至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沉檀香，她纳闷道：“怎么了？窦焕不看书，身边却放着这些书册，这本就古怪……”
谢星阑脸色疑难，欲言又止，秦缨还未见过他如此神色，她不禁轻喃道：“鸳鸯秘谱，这名字听起来……好像是……”
她脑海中灵光一现，“难道是……？”
谢星阑表情未变，不信她能猜到，但秦缨上下打量他一眼，摇头道：“难怪你如此，也是，窦焕时常流连烟花之地，他除了看这些，还能看什么。”
谢星阑惊疑：“你知道？”
秦缨承认道：“鸳鸯秘谱，这名字一听便不甚正经……”
谢星阑剑眉一竖，“你看过？”
秦缨后退一步，“那可没有。”
谢星阑哪里还能信她，若没看过，怎么会见名字就知道，他眼底满是惊疑与沉痛，“以为你出格，却没想到你出格到了这个地步，你是个姑娘家，可知如此是何德行……”
秦缨无语道：“你可不要冤枉人，我还没机会看，我刚才也没看清啊——”
不是没看，而是没机会看，这话一出，谢星阑更觉她不可理喻，他将书册往床榻上一扔，转身便朝外走，“真该让临川侯好生教导教导你。”
门口谢坚听见这话，疑惑道：“公子，教导县主什么？”
谢星阑眼风刀子一般刮了他一眼，出门便令十方带路去窦晔的院阁，谢坚摸不着头脑，一转身，瞧见秦缨一脸莫名的朝外走，他凑上前来，“县主，我家公子怎么了？”
秦缨哼了一声：“你家公子最是个守德行的好男子。”
谢坚一头雾水，见秦缨出了院子，忙跟了上去。
到窦晔的院子时，包括冯萧在内的翊卫瞧见谢星阑脸色不善，都噤若寒蝉地搜查，秦缨心道男子房内还是谨慎为妙，便只看并不翻动，但半炷香的时辰过去，窦晔的屋子简练异常，除了比窦焕的屋子多了两把长剑，也并未有何不同，这窦晔也是个不喜读书的。
谢星阑带人搜了一圈，并未有何发现，见秦缨站在门口候着，他没好气地扫了她两眼，最后一个才走出暖阁，可就在刚踏出暖阁的刹那，他眼风瞟到了北面空墙，他脚步一顿，盯着那空墙上淡淡的影子拧了眉头。

第36章 缉凶
岳灵修刚到窦府便被请到了前厅外， 他在檐廊下候着，没多时，周显辰得了消息走出门来， 岳灵修只以为是周显辰有何吩咐，可下一刻， 他看到又一人跟了出来，而那人他在衙门见过，正是长清侯府世子， 如今的刑部左侍郎崔慕之。
岳灵修对着二人行礼，周显辰道：“世子， 这便是我们衙门的岳仵作， 验出窦煜死因的便是他。”
崔慕之上下打量岳灵修一眼， “你的技艺极好， 今次叫你来，是有一事要问你，你可知人死后有尸僵的说法？”
岳灵修一听忙恭敬道：“小人知道， 这尸僵便是人死后，身躯四肢会变的僵硬——”
崔慕之眉眼微肃，“你说仔细些， 人死多久开始出现此状， 又会被什么因素影响，说的越仔细越好。”
岳灵修虽不知为何有此问， 却半分不敢大意，他谨慎开口， 一词一句皆是严谨， 生怕说错了话令眼前二人大人不快。
等他说完，周显辰道：“世子， 如此看来，县主刚才说的都是对的。”
一听关乎秦缨，岳灵修顿时竖起了耳朵，只见崔慕之眉宇间阴云笼罩，面色更是黑沉的厉害，他又道：“就算说的是对的，也不可能是她自己想到的。”
周显辰犹豫道：“难道县主背后有高人指点？”
崔慕之眯了迷眸子，“她从前胡闹惯了，连戏伶也能拜为师父，还有什么是她做不出来的？此番必定又是临时找人学了些探案之法，与其让她在人前指手画脚，倒是她身后那人或许就在哪处衙司内当值，将此人找出，你我还能将其重用。”
周显辰不是崔慕之，哪敢打探县主私隐，便作难道：“但这是县主的私事，我们这些外人只怕不好多问，反正是为了办差，县主也确实帮了忙……”
周显辰话未说完，崔慕之道：“无事，这件事就无需周大人操心了。”
周显辰面上应是，心底大大松了口气。
岳灵修听着崔慕之所言，一边回想秦缨那日教他的场景，想来想去，都觉得秦缨说的是她本来就会的，而非临时学艺，滥竽充数，他唇角微动，很想替秦缨反驳几句，但想到秦缨的叮嘱，再加上他自己身份低微，到底没敢开这个口。
正在此时，中庭之外响起脚步声，岳灵修抬眸看去，正是谢星阑和秦缨回来了。
秦缨也第一时间看到了岳灵修，见崔慕之真将岳灵修叫来，她眼底生出几分嘲色，心道崔慕之有盯着她的功夫，还不如去办点刑部差事。
谢星阑径直入屋道明搜查结果，崔慕之和周显辰自要去听，秦缨停在门外，又走去檐廊和岳灵修说话，“是周大人叫你来的？”
岳灵修恭敬应是，想到崔慕之二人所言，轻声道：“似乎是您说了尸僵之理，他们要核查您说的是否正确，还……还说您受高人指点，想知道您背后高人是谁。”
秦缨叹了口气，“罢了，他们问什么你答什么便是了。”
岳灵修自然听从，他身份卑贱，唯有秦缨在他跟前并无高高在上之感，而能验出窦煜死因，根本都是秦缨的功劳，周显辰对他夸赞有加，可他却受之有愧，偏偏秦缨不许他道出真相，岳灵修默不作声站在秦缨身侧，眼底带着几分感激。
厅内谢星阑已道明搜查结果，窦启光道：“若是如此，便还是难以确定是谁害了煜儿。”
谢星阑一副若有所思模样，很快他道：“从此刻起，在金吾卫查明真相之前，府内众人皆不可踏出府门一步——”
他忽然如此吩咐，自然令窦家人不满，窦文运道：“你们三五日查不出，我们可以三五日不出门，但倘若你们个把月查不出，我们也不出府门？”
谢星阑冷眸扫过去，“放心，用不到三五日，很快你们就知道真凶是谁了。”
说完这话，他留下冯萧和谢咏带着翊卫在府内看守，又点了谢坚出门，众人不知他是何打算，待他出了门，秦缨也诧异地看着他，谢星阑道：“我出府一趟查些东西，你在府中候着。”
他说完便走，秦缨喃喃道：“此时出府做什么？难道去找窦晔父子？”
岳灵修听见“窦晔父子”四字，轻声道：“县主说的可是窦家四公子？”
秦缨转眸，“你认得？”
岳灵修连忙摇头，“小人不认得，只是小人在半年之前的一个案子里，见过窦家四公子……”
秦缨有些意外，“半年前什么案子？”
岳灵修回忆道：“是一个姑娘跳河自杀的案子，那姑娘是窦氏酒楼之中的一个乐伶，因被情郎抛弃，从酒楼二楼跳了出去，正好跳在了护城河之中，而后被淹死了，当时有围看的百姓报了官，是赵捕头带着小人去窦氏酒楼验尸的。”
秦缨眉头一皱，抬了抬下颌，示意他往远处走些，待与岳灵修走到檐廊尽头，秦缨这才道：“说说当日情形。”
岳灵修忙仔细回忆，“那姑娘名叫碧荷，是个孤女，被酒楼的乐师收养成了乐伶，擅琴技，又与酒楼里一个叫长年的伙计生了私情，那伙计说好了今年春日要娶她进门，二人还……还私定了终身，可没想到长年母亲看不起乐伶，不仅不许长年娶她，还让长年辞了酒楼的活归家去，长年留下了一封信不辞而别，碧荷看到信之后伤心欲绝，转头就跳了河。”
“小人还记得那日，那姑娘早上跳河，小人和赵捕头去别处办差，到酒楼已经是傍晚了，当时姑娘身子都僵了，小人勘验过后，发现的确是溺水而亡，赵捕头又问了问楼里的证人，这案子便算了了，当时小人验尸之时，窦府四公子就在一旁，他是那酒楼的少东家，店里死了人，他亲自过来坐镇。”
秦缨眼瞳微深，“你验尸的时候，他就在旁边？你当时说了什么？”
岳灵修道：“就说姑娘腹部鼓胀，口鼻内有水沫，眼膜亦有些出血，正是溺水窒息而亡，当时那姑娘身子僵了，小人还说了她为何发僵——”
秦缨越听神色越是严峻，等岳灵修说完最后一句，她更是神容一凛，而不知想到什么，她立刻对他道：“你带我去当时案发的酒楼看看！”
岳灵修连忙应好，秦缨与留下的谢咏交代一声，带着沈珞和白鸳便朝府门而去，崔慕之和周显辰不知她要去做什么，见岳灵修也一道跟着，更觉得奇怪。
周显辰犹豫道：“世子，时辰不早了，咱们可要回衙门？”
崔慕之神色阴晴不定的，“周大人若是有差事，便先回衙门，我留在此看看他们今日能查到什么。”
周显辰闻言只好干笑道：“那我也等等。”
他们二人要等消息，窦启光也没有歇着的打算，但此刻刚过午时，这一等竟然等到了日落时分，眼看着谢星阑和秦缨都不见踪影，莫说崔慕之和周显辰，便是窦家人都撑不住了。
见窦启光撑着病体，窦文运道：“父亲大病未愈，还是回房中歇着，等来了消息，儿子亲自去告诉父亲——”
窦文耀见状也跟着道：“是啊，儿子送父亲回房？”
窦文耀要招手叫人，窦启光却道：“不必你们费心，事到如今，不找出谋害煜儿的凶手，便是让我睡我也难以安枕。”
说着话，他混浊的眸子看向屋内诸人，每看一人，都像在判断那人是否是谋害窦煜的真凶，待看到窦烁和窦文珈之时，他视线停留的格外久些。
窦烁身形笔直地坐着，窦文珈面上更是波澜不惊，屋内安静的落针可闻，就在其他人大气儿都不敢喘之时，一个门房从外快步跑了进来。
“谢钦使回来了——”
屋内人神色一振，崔慕之和周显辰也朝门口看去，不多时，谢星阑带着翊卫大步而来，他径直进了似锦堂的大门，可一句话未说，便转去了右侧巷道，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便听见了谢星阑带着翊卫上楼的声音。
窦家人面面相觑，窦文耀疑道：“谢大人去二楼做什么？”
一楼众人自然无法回答，而楼上，谢星阑正站在布置雅致的茶室之中。
他推开两扇大大的轩窗，从窗口看出去，近处的花林灿如艳霞，而更远处一道竹林苍翠欲滴，在那竹林后，便是窦煜所居的含光阁，含光阁坐北朝南，他正对着含光阁东厢的那扇大窗。
谢星阑又打量茶室，茶室十丈见方，正中放着一张丈余长的茶案，上面一整套汝窑青瓷茶具一尘不染，而两面靠墙则都立着高柜，谢星阑随意打开几处柜阁，只见南面的柜阁多为茶具与茶器，北面的柜阁则都是大饼大饼的茶团，他默不作声，亲自搜查每一个角落，直到搜到最靠近窗棂那处柜阁时，他眉头忽地一皱。
满是茶团清香的柜阁角落里夹杂着一丝淡淡的刺鼻异味，谢星阑仔细一摸，还摸到了一粒芝麻大小的石灰色碎屑，他拈起那碎屑，暗沉的眼瞳陡然闪过一道寒芒。
将此物收好，谢星阑转身往楼下去，边走边问谢咏，“县主去了何处？”
适才进门他便发觉秦缨不在，他只以为秦缨或许又去了含光阁，可没想到谢咏道：“县主带着白鸳和沈珞出去了，还有京畿衙门的岳仵作。”
谢星阑脚步微顿，“可说去做什么了？”
“没有说，您刚走没多久县主便出去了。”
天边晚霞似火，时辰已经不早了，秦缨能去何处？
谢星阑眉眼间笼上一层阴霾，待下楼到了中堂，先问道：“十二那天晚上，大夫人和伍氏一早带着下人们准备晚膳，而后来的是三房和四房，在等待其他人之时，在似锦堂的人都做了什么？”
谢星阑眸光一扫，径直看向窦启光，窦启光凝眸道：“那夜我来的时候，他们也刚到，文耀见我面色疲惫，便上来为我捶肩，还令窦焕和窦楠将白日里写的《药王经》拿给我看……”
窦启光说着，窦文运在旁不屑地撇了撇嘴，窦启光顿了顿又道：“当时饭食已经备好，但还有几人未来，我也不着急开席，这时，窦晔见我不怎么饮下人送上的茶，便知道是我不喜那日的茶汤，便说上楼取大红袍为我重泡一杯，他——”
“他泡茶泡了多久？”
“不久，楼上没有茶炉，他只是上楼去取茶罢了，这茶室之中藏着些好茶，平日里都是用来待客的，他们都知道，平日里偶有取用，也不必与我请示，只给值守的小厮交代一声便是，他上去下来也就几息功夫，文耀替我按完肩膀去了西边暖阁，四儿媳在帮忙准备膳食，几个小辈去了东边暖阁，文彬和三儿媳则一直坐着没动。”
谢星阑又道：“可有其他人上过二楼？”
窦启光摇头，“应是没有，窦晔取茶后在底下泡好，那盏茶我还未喝完，便知道了含光阁着火的事。”
谢星阑沉吟片刻又道：“白日里和晚间，此处都有人守卫？”
窦启光道：“门是关上的，西北角上的耳房里会有值守的小厮，因每天只有晚上全家人才在此用膳，因此寻常无人专门守在此地。”
谢星阑看向谢咏，“去找小厮问问，看看十二那天白日里有谁来过似锦堂。”
谢咏应声而去，他一走，堂中又安静下来，窦启光忍不住道：“谢大人查到了什么？当夜起火的时候，似锦堂的人都未离开过屋子，总不至于他们会有何嫌疑。”
谢星阑讳莫如深，“未离开过屋子，或许正是凶手误导众人的手段。”
周显辰一听这话看向崔慕之，果然见崔慕之也紧紧地盯着谢星阑，崔慕之问道：“所以你查到了凶手是谁？”
谢星阑扫他一眼，沉着脸未答，崔慕之面上有些挂不住，但他很快定下心神，才过了半日，他不相信谢星阑已经查到了凶手。
不多时，谢咏去而复返，他倾身在谢星阑耳边落下几句话，谢星阑本就沉暗的眼瞳更显得森寒，下一刻，他示意谢咏倾身，又吩咐了谢咏两句，谢咏眼瞳微亮，出门点了大半翊卫，带着翊卫打着灯笼，似一条火龙般朝着含光阁而去。
谁也不知他令谢咏去做什么，大家面面相觑片刻，想问，可谢星阑一脸的生人勿近，是打定主意绝不多透露一字。
此刻夜幕初临，下人们也往厅内送了几盏明灯，厅中明亮如昼，而外间中庭内却一片昏光憧憧，葱郁的花木在夜色之中摇曳，格外有种阴森鬼魅之感，而谢星阑一言不发，目光定定地落在中庭方向，像在等着什么。
焦灼在厅内蔓延，本来问心无愧之人也变得惶恐不安，但谁也不知谢星阑在等什么，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辰，中庭外忽而行来两道身影，待二人进了院子，众人才看清正是消失了一整日的三房父子，窦文彬走在前，脚步极快，窦晔行在后，目光越过窦文彬肩头，不着痕迹地往厅中看来。
窦文彬边走边道：“今日实在是太忙了，几位大人辛苦，听门房说需要重新问证，不知大人们要问什么？我和晔儿知无不言。”
眼看着二人行至廊下，即将要上台阶，站在堂中的谢星阑终于开了口，他森严喝道：“将他二人拿下！”
站在门口的冯萧和谢坚一拥而上，窦文彬和窦晔还未反应过来便被钳制了住。
满堂震惊，众人纷纷起身，三夫人蒋氏急道：“大人这是做什么？”
窦文彬和窦晔被挟制的生痛，窦文彬也不快到：“大人这是何意？就因为我们今日未曾留在府中接受查问吗？”
谢星阑缓步走出门，高站台阶之上，他视线在窦文彬面上逡巡片刻，倏地一转，落在了窦晔身上，“我是何意，这要问问他了——”
窦晔是习武之人，就算被反剪手臂也直挺挺地站着，丝毫不见狼狈，他不解道：“谢大人在说什么？我怎听不明白？”
谢星阑目光如剑，“你听不明白？你若不明白，又怎会在前日出城狩猎之时，故意折断了那把跟了你数年的弓弩？”
窦晔微怔，“什么折断弓弩？”
见他此等神色，谢星阑语气愈是锋锐：“那日我们出府们之时遇上你，你分明出城围猎，可回来之时却是两手空空，当时我并不知道你自己有常用的弓弩，直到我带人去搜你的屋子，在你西厢北面那片空墙上，发现了一道弯弓的影子。”
“墙上若常年挂物，挂物之地便会有浅淡不一的痕迹，而我已去问过裴熙，裴熙说你弓马之术极好，可就在前日行猎之时，那把跟了你多年的□□竟无故断了，你是擅长箭术之人，常能百步穿杨，对箭弓更是熟悉非常，若弓身真折损到一拉便断，你又怎会不曾发现？”
谢星阑语声一寒，威压迫人，“你不过是做贼心虚，想要毁掉放火的凶器罢了。”
窦晔眼皮几跳，其他人也听得一头雾水，蒋氏见儿子被指证，语声紧迫道：“谢大人，晔儿是习武之人，熟悉弓马之术最正常不过，弓断了也就断了，怎么还扯到放火的凶器了？难道谢大人是说，是晔儿谋害了煜儿不成？”
谢星阑站在槛外，其他人也纷纷走了出来，听见蒋氏的质问，谢星阑盯着窦晔：“连你母亲都知道你擅长弓马之术，但只怕无人想到，你竟然能想到用射箭放火的法子害人，你十一那天晚上杀了窦煜，又知道第二日辰时初知书会去送早膳，于是你提前返回含光阁布置好了现场，躲在屋内，待知书走后扔掉了窦煜的早膳，做出一副窦煜用了早膳的模样。”
“后来你返回院中又睡了小半个时辰，辰时过半和小厮们一道起身，又与你父亲一起用膳，而后离开窦府，到了晚上归来时，无人知道你在二楼的茶室中藏了一把□□。”
“适才问过值守此地的小厮，在十一那夜用完晚膳所有人都离开后，你曾返回此地说要去二楼茶室寻一饼好茶准备送人，你在生意上常有人情来往，小厮自然不以为意，但当时你穿着抵挡夜凉的斗篷，你并不是去寻茶，而是在斗篷下藏好了弓弩提前放去茶室，放好弓弩之后，你回院中歇下，等小厮们都睡下后，你带着蒲陶糕去找窦煜将他毒死。”
窦晔听完谢星阑所言，紧绷的面皮上扯出一丝讥笑，“谢大人是在编故事吗？那夜我取走的茶饼，第二日送给了万德钱庄的冯掌柜，而那把弓弩跟了我多年，的确早有折损，那日行猎之时遇到了两头鹿，我有心与他们争一争胜，太过情急才力大折断。”
窦晔苦涩道：“当时我还颇为懊恼，事事都有意外，并非像大人说的，一切都是我一步步精心谋划好的，何况弓弩做凶器，这也太稀奇——”
“这当然不稀奇，京城富贵繁华，人人生在安乐窝里，但若是在军中，谁都知道火箭的威力，你擅长箭术，在马背上都可百步穿杨，而茶室二楼的轩窗正对着含光阁东厢的窗户，期间不过数十丈之距，这对你而言不过信手拈来。”
谢星阑森然道：“你早间利用尸僵之道，布置了窦煜还活着的假象，又将他燃香的火盆移到了东厢内，他书房内灯盏极多，你将灯油倾洒在地，到了晚上只需让带着火星的箭矢落入房中便能立刻点燃满地灯油，再加上火盆生热，火势自一发不可收拾。”
“你先令窦煜‘站’着误导小厮，又用这等隔空放火之法毁尸灭迹，若非云阳县主发现了端倪，窦煜之死只能被定为意外失火，你很聪明，但终究还是露了破绽。”
窦启光被管事扶住，痛心地用拐杖砸地，“窦晔，谢大人说的是不是真的？”
窦晔面色一冷，“祖父，您到底是相信外人还是相信孙儿？谢大人说了这样多，不过是自圆其说，又哪来的证据证明孙儿害人？难道孙儿不小心折了自己的弓弩，又取了一块茶饼，便要被栽上这样的罪过？！”
窦启光被质问的语塞，又去看谢星阑，谢星阑这时从袖中掏出一物，“你一步步算的十分精妙，行事也果决利落并未留下痕迹，但你还是不够小心，茶室中放置茶饼的柜阁，被小厮打扫的一尘不染，可就在靠窗柜阁的角落里，竟然发现了一枚火石碎屑，这枚火石是谁留下？”
窦晔挺直的背脊微僵，谢星阑继续道：“军中的火箭，乃是用浸湿桐油的棉布裹在箭头上，你自不敢用军中的法子放火，否则一支火箭凌空而过太容易引人注目，那茶柜之中，只有一丝极淡的桐油味，你只是用少量桐油，再加上诸多火石，以保证火石燃着，而箭头上只有微弱的光亮，如此一闪而过，便是谁看到了，也绝不会想到那是什么——”
窦晔语声微紧，“就算有火石，也不一定就是我留下的，谢大人是找不出凶手，所以一定要栽赃在我身上吗？”
谢星阑盯着他未语，众人只以为他被问得无言以对，眼神也半信半疑起来，可很快，去了含光阁方向的谢咏从廊道上快步跑了回来。
他鞋履袍摆上尽是黑灰，脸上也沾了不少灰垢，双手更是黢黑一片，可他掌心中捧着一物，还未走近便对谢星阑道：“公子，找到了！果真如你所料，此物并未被烧化——”
谢咏满头大汗地到了谢星阑跟前，谢星阑往他掌心一看，将一个大拇指大小的棱形铁器拿了起来，他冷声道：“火石不是你留下的，那这箭头呢？”
窦晔眼瞳一颤，紧抿着唇角再反驳不出，谢星阑狭眸道：“我曾猜过你用的是别的延时之法，可没想到你却用了自己最擅长之技，但你忘了，你用的□□只能用这等精铁所制的箭头，而这等箭头，寻常的大火很难炼化。”
窦晔牙关紧咬，但他反应极快地道：“就算，就算家里只有我习武，那也不能证明这就是我的东西，或许是有人故意嫁祸给我呢？何况……何况我根本没有害二哥的理由！”
“你有害他的理由！”
窦晔话音刚落，秦缨的声音从中庭外传了过来，她语声冷肃无波，像已经在阴影中站了许久，那里未点灯笼，众人都看着窦晔，竟未发现她回来了。
她大步走入庭院内，无视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只对窦晔道：“他知道你违背祖训，在窦氏酒楼里做起了下三路的皮肉生意，所以你要杀了他！”

第37章 打脸
秦缨所言掷地有声， 不仅让窦晔瞬间变了脸色，便是崔慕之和窦氏其他人，也都惊得愣住， 谢星阑一错不错地看着秦缨，眼底像缀了星湖般澈明， 他没想到短短半日，秦缨竟查到了窦氏这等隐秘。
窦启光到底是一家之主，他最先反应过来， “县主，你刚才说什么？皮肉生意？”
秦缨颔首， 又冷眼看着窦晔， “半年之前， 你们城南护城河畔的丰庆楼死了一个乐伶， 那乐伶从酒楼二楼跳窗而亡，你们对衙门的说法，是说她和一个伙计有了私情， 且已经私定终身，后被那伙计辜负，于是她绝望之下跳河寻死。”
“当日那个叫碧荷的姑娘早上跳河， 傍晚时分衙门的人才赶过去， 仵作验尸的时候，你就在边上看着， 当时是冬天，姑娘的尸体早已经僵了， 边上有人说她僵的古怪， 于是京畿衙门的岳仵作对着众人解释了何为尸僵，你在那时便知道人死后何时僵直何时松软， 因此，到了你谋害窦煜之时，便想到了利用尸僵制造死者遇害时间差的法子。”
岳灵修就站在秦缨身后几步，众人听见她所言，适才在心底盘桓许久的疑问也得了解释，周显辰便忍不住道：“刚才谢钦使说的时候我便在想他怎懂尸僵之法，却没想到半年之前他就知道这些了。”
窦晔喉咙里像塞了硬铁，半晌才哑声道：“没错，丰庆楼的确出过那等乱子，但那侍婢的确是因与人生私情而亡，她与一个叫长年伙计私定终身，已经被长年玷了清白，后来长年不辞而别，她生无可恋，这才寻死，怎就被你说成了皮肉生意，你纵然身份尊贵，也没有如此空口污蔑于我的。”
秦缨冷冷牵唇，“你丰庆楼里的确有个叫长年的伙计，可碧荷却并非因那伙计寻死，她跳楼之地，乃是在你们丰庆楼二楼的雅间，那雅间乃是客用之地，她一个乐伶便是要寻死，又怎会从客用之地跳楼？并且——”
秦缨秀眸微眯，“你那丰庆楼的二楼雅间布置别致，整个二楼长约二十丈，只有五间雅间，可每一雅间却不到两丈见方，那其他地方去了哪里？”
窦晔唇角紧抿，“我们的雅间之内有暗室，乃是乐伶奏乐之地。”
秦缨冷笑，“只是奏乐？我今日已从一个被你们赶出酒楼的旧仆口中查到，那个叫长年的伙计，乃是京城以南万年县人士，他自幼父母双亡，是跟着一个叔父过活，可你编出的信上却说，是他与碧荷私定终身，而他母亲无法接受碧荷的乐伶身份……”
她语声一沉，“当日碧荷身死，有围看的百姓报了官，你知道衙门必要调查死者死因，于是在衙门之人赶去之前编出了一封信，又给了长年银钱令他离开京城，长年一走，自然是你们说什么便是什么，现如今你丰庆楼中还有乐伶十二人，今日我去楼里点了一首曲子，却只有六人会抚琴吹笛，其他六人任何器乐也不会，那她们到底是做什么的？”
“昨天晚上我在东市丰乐楼外的巷子里，看到你们酒楼的伙计在打一个奴婢，那奴婢名叫红袖，打手看到谢钦使着官袍，心底害怕，随口便说是红袖偷了银钱才被打，红袖当着我们也认了此事，可今日下午我去楼中查问时，大家却都不知红袖偷钱之事，只说红袖本是楼中乐伶，昨夜城东的富绅富员外点了她抚琴，可她却死活不去，这才招来一顿打。”
秦缨这时转身看向庭院之外，“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被打的半死不活，就关在丰乐楼后院柴房之中，是她亲口说你以乐伶之名豢养年轻女子，暗地里却并非令她们为客人奏乐，而是令她们若青楼妓馆中的风尘女子那般以身侍人——”
众人只看到秦缨和岳灵修，却并未看到一直跟在秦缨身边的白鸳和沈珞，直到此时，庭院外更为昏暗的府中廊道上，白鸳扶着一个面颊青肿的紫衫女子慢慢走了过来，她鬓发散乱，眼角乌青，被白鸳扶着的手腕处也露出大片伤痕。
虽是伤痕累累，但众人仍能看出她姿容秀美，并非寻常下人可比，她脚步蹒跚，眼底闪着忌怯，却走得十分坚定，沈珞跟在二人身后护着，生怕这姑娘哪刻倒下。
窦晔也看到了红袖，他眼底闪过阴厉，目光刀子一般落在红袖身上，红袖被他一盯，当下便顿住了脚步，但这时秦缨上前来从另一侧扶住了她。
“你不要怕，有我在此，谁也不能伤你，这里有金吾卫的钦察使，有京畿衙门的府尹大人，还有刑部的侍郎大人，他们都听你说话，你有何冤屈，尽管告诉他们。”
红袖一眨眼泪珠便落了下来，她怯怯地看向门口，只见着一片锦衣华服，他们各个目光沉郁，除了谢星阑面熟，她一时分不清谁才是能为她做主的青天老爷，她又往秦缨身边缩了缩，“小女子名叫红袖，从前在城南的杂戏班子里学艺，半年以前，丰乐楼的少东家去我们杂戏班子里挑乐伶，选来选去挑中了我。”
“一到丰乐楼，少东家便给我极好的吃穿，也的确令我奏了几个月南曲儿，可半月前，看管我们的赵管事忽然派了楼里绿玉姐姐来找我说话，说楼里不会留那般多乐伶，做乐伶也并无前程，若我愿意替少东家做事，往后半辈子皆衣食无忧，我念着少东家伯乐之恩，自然愿意投桃报李，当时便应了，可我没想到……”
红袖泪珠如雨而下：“可我没想到少东家令我去做的，竟是以乐伶之身去陪那些达官贵人，他们都是有钱有势之人，都是我没见过的大人物，而在我之前进楼里的姐姐，都早已开始陪客，我……我是学艺的，是清白之身，我便是要报恩，也不想用这样的法子，但我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三日之前令我陪一位姓钱的老爷，我装病逃了，管事的来警告，说再有下一次必定要给我个教训，昨日又令我陪一位姓富的老爷，我再也躲不过去，只好到了客人房中，我侥幸地想或许不是我想的那样，但尚未开始奏乐，那富老爷便扑了过来，还扯坏了我的裙子，我吓坏了，挣扎着跑出来……”
“楼里的护卫发现不对，立刻来捉我，我慌不择路，只想逃出去，可刚跑到后门，便被抓了住，他们不由分说动手，我以为我要被当街打死，县主出现了。”
“当时我不知县主和那位大人的身份，又怕他们的手段，自不敢说出他们罪过，他们对县主和大人说不会再打我，可刚关了后院门，他们便将我拖到了柴房之中下手更狠，今日若县主未来，我只以为我要死在那里。”
红袖说的可怜，白鸳都听红了眼，抽噎两声，红袖一边抹眼泪一边道：“二公子是在一个月之前知道酒楼里的乐伶以色侍人的，当时我还不知内情，有一日二公子去找少东家，二人在房中大吵一架，我只听见‘有违祖训’‘请祖父做主’等话，那时我不懂，听到了也只敢当做不知，直到要令我陪客，我才明白二公子那日在气什么。”
似锦堂门口，窦文运看着窦文彬父子，忍不住问道：“三弟，晔儿，她说的可是真的？你们好糊涂啊，窦氏早有祖训，我们绝不做下九流的生意，你们好好的酒楼，为何偏要做这些？做也就罢了，竟然因为此事去杀了煜儿？”
窦晔面庞阴郁却镇静，窦文彬却满脸急色，他看向窦晔：“晔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些乐伶果真是你安排去陪客的？”
窦文耀一听这话嗤笑道：“三哥，你难道要说这一切你都不知情？”
窦文彬牙关紧咬，三夫人蒋氏和女儿窦桐也白了脸，蒋氏求救一般看向窦启光，“父亲，夫君和晔儿绝不会做这等事，一定是酒楼里的管事想用这下三滥的法子招揽客人，父亲，您一定要救救他们，晔儿也不可能去害煜儿——”
窦启光看也不看蒋氏，只盯着窦晔，“窦晔，你告诉祖父，你有没有谋害煜儿？那枚箭头，是不是你射箭放火留下的？”
窦晔是习武之人，制着他的翊卫半分不敢大意，他们用足力道，令窦晔不得不倾了身子，窦晔这时抬眸看窦启光，“祖父不信我吗？二哥性子宽仁，待我那般好，就算酒楼里出了这些事被他知道，我又何至于去杀了他？”
有红袖的证词，窦晔难以抵赖，但杀人之罪，他无论如何都难认下，窦启光惊疑不定地望着他，这时，谢星阑看向窦启光道：“窦少卿，十三四年前，你让前任吏部尚书苏怀章收窦家的子孙为学生之时，他最先看中的人可是窦晔？”
窦启光微愣，“不，当然不是，他一开始看中的便是煜儿——”
谢星阑眯眸，“到了此刻，窦少卿竟也要撒谎？我已经专门去见过苏怀章，苏怀章虽忘记是哪位公子，可他记得清楚，当时那人和窦煜身量相差无几，如此，多半是年岁相近之人，大公子窦烁比窦煜年长三岁，窦晔和窦焕却至于他差了一岁，窦焕的秉性，看着也不像是好学之人，那便只有窦晔了。”
这话说的四房脸上挂不住，窦焕面上更是青一阵红一阵，窦启光紧紧攥着拐杖，又长叹了一口气才道：“罢了，事到如今，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
“不错，当年苏怀章看中之人并非是煜儿，而是晔儿，但晔儿的父亲是庶出，我窦氏不可能让一个庶出子的孩子支撑门庭，然后我请求他收下了煜儿。煜儿的父亲早逝，虽是病逝，可当年之所以生病，乃是为了家族生意，在凛冬天远上睦州之故，那一次他染了风寒，累坏了身子，回来没多久便病倒在榻，二房虽未抱怨过，但我心中有数。”
“除了晔儿，其他几个孩子的资质相差无几，我便对煜儿偏私了一分，事实证明我并没有看错人，煜儿资质虽非极佳，可他多年来刻苦求学，还不到二十岁便中了举人，他是窦氏几代人之中，最有希望入仕为官之人。”
谢星阑听完窦启光之言，转身怜悯地看着窦晔，“所以你谋害窦煜，根本不止是为了酒楼生意之事，当年苏怀章收学生乃是第一处祸根，你知道你天资远胜于他，但你眼睁睁看着他拜名师，结出身清贵门第的同窗友人，又年纪轻轻便中举，往后前途无量，和他相比，你的人生黯淡世俗，虽然也同样与达官贵族打交道，可你不过是逢迎者，你嫉恨窦煜，因此才因为生意之事动了杀心——”
窦晔牙关紧咬，死瞪着谢星阑，但他嘴上却道：“不，没有，二哥待我极好，他与大哥不睦，又看不上五弟，他与我是最亲厚的，我绝不可能杀他。”
谢星阑微微狭眸，像在品断他是哪般人格，他讥诮道：“他与你越亲厚你越恨他，而他一月之前便知道了你的勾当，但这一月来，他一直替你保守秘密，是你自己阴险恶毒，无论如何放不下心，再加上十多年的嫉恨，这才想杀人灭口。”
他慢悠悠地走下台阶，满眼鄙薄的道：“你祖父当年的选择是对的，你这样狼心狗肺之人，又是天生卑贱的庶出之子，与窦煜一比，他是天上的日月，而你只是阴沟里的臭虫，如今铁证如山，你必定难逃一死，你这样的人死了也没什么值得可怜的，但你二哥那样珠玉般的人物，却值得所有窦氏之人记他一辈子——”
谢星阑每一句话都戳在窦晔心腔上，等他说完最后一句，窦晔已经恨红了眼，他咬牙笑道：“是啊，二哥是日月，我是阴沟里的臭虫，可就是他那样的人物，却偏偏死在我手里。”
他扯出一抹狰狞的冷笑，看向窦启光，“祖父知道二哥吃下毒药，而后痛苦的在地上打滚的样子吗？他痛得浑身冒汗，痛得瞪红了眼睛，他吐了一地，身上沾满了污物，濒死之际，他哭着哀求我，求我放过他一命，可那是□□啊，吃下去的那一刻就注定要死了。”
“你，你这个孽障——”
窦启光怒急攻心，喝骂一句后，身形摇摇欲坠，窦文运和窦文耀争先去扶他，蒋氏和窦桐也在窦晔的话语中惊哭起来。
窦晔目光扫过众人，再看窦启光时，眼眶亦泛红，“为什么，为什么我生下来便低人一等？七岁之前，无论是读《千字文》还是《进学篇》，我都是几个兄弟里学得最快的，反倒是二哥，他说话晚，开蒙一年了，学会的字还不到百个，我明明比他更聪明更有禀赋，可就因为我是庶子的儿子，我便注定了没有他那样的好前程——”
“就因为我父亲是庶子，我的兄长被见死不救溺死在湖中，你也不做惩处，就因为我父亲是庶子，家族里的生意没有他的份，你以为我愿意逼良为娼吗？是我不服，是我不甘，就算是做商贾，我也想做最厉害的商贾，你分明满身铜臭，却还要清高自傲，什么是下九流的生意？你以为你贩卖茶叶与丝绸便当真光鲜？”
窦晔越说越是激动，丝毫不顾窦启光已气得瘫倒在地，他又道：“没错，二哥他刻苦求学，他品性高洁，你们所有人都欣赏他，我也一样，可越是欣赏他，我便越是恨他，他得到了我梦寐以求的，但如果换做是我，我一定不会在春闱落第，我可以做的更好，我恨他那般中庸的禀赋，却能靠着嫡出之身坐拥窦氏的一切，我恨他良善，恨他知道酒楼之事，还能帮我保守秘密……”
他发泄一般地说个不停，越说脑袋垂得越低，又喃喃道：“我亦恨我自己，恨我没有他那样的命格，恨我没有贵人赏识，恨我一辈子都活在他的光耀之下——”
谢星阑那些话乃是故意激窦晔，明白大势已去的窦晔果真中计，但眼看着他即将崩溃，谢星阑却沉默下来，秦缨看了他一眼，上前道：“但这些，都不是你杀人的借口，我猜窦煜不会纵容你继续逼良为娼，他应该给你了时间令你改正，但你没有听他的话，否则也不会在数日前继续逼迫红袖，你只是寻找时机，在计划杀人灭口。”
窦晔倏地抬头看向秦缨，他目光惊疑震动，似乎没想到秦缨一个小女子，不仅能发现窦煜不是被烧死，还能找到最关键的动机，他冷笑道：“我当真小瞧了你，那日得知云阳县主竟然搅合进案子里，我还以为案子必定会不了了之，可没想到你这样蠢不可及之人竟然还会探案，不错，二哥他错就错在发现了内情，却没有第一时间告诉祖父，他竟然相信我会改，但那样的生意，一旦开始了又如何能改？”
秦缨被骂的莫名，忍着性子道：“好一个颠倒黑白的说法，人各有命，但人的命格也是自己活出来的，不是全因出身而定的，人一辈子那么多活法，你为何偏偏只看到窦煜那一条，你能恨上真心待你好，愿意等你改错之人，便是让你当初拜在苏怀章门下，将来入朝为官，你又会有哪般做为？朝堂之上勾心斗角，比你耀眼比你厉害的也大有人在，你又要嫉恨多少人？”
窦晔嗤笑地看着她，“你出身高贵，你怎么会懂？”
秦缨只觉有理难说清，这时谢星阑出声道：“你既然承认了罪行，又有认证物证，那谋害兄长之罪是跑不了了，有什么话，去金吾卫大牢里说罢。”
他扫了一眼面无血色的窦文彬，吩咐道：“来人，将他们二人一同带走，窦文彬到底是不知情，还是父子同谋，还要严审才可得知。”
翊卫领命，押着二人便走，蒋氏和窦桐追上来几步，却都被翊卫拦下。
蒋氏满脸绝望，回身便只见窦启光瘫倒在地，一群人围着替他顺气，而其他人看向她们母子的目光，又是戒备又是厌弃，根本无人能伸出援手。
蒋氏一转身，跪在了秦缨和谢星阑跟前，“谢大人，县主，事已至此，民妇不敢狡辩，但这样人命关天之事，还请大人与县主明鉴，晔儿这几年的性子的确有些变化，但是我夫君，当年我们的孩子溺死在湖中，我夫君尚且没有寻仇，这么多年了，他又怎么会去谋害自己的侄儿呢？”
秦缨受不得跪，忙去扶她，“三夫人，你不必求我们，办案子讲求证据，若没有证据表明窦三爷也参与其中，金吾卫自然会放了他。”
窦桐也将蒋氏扶起，这时窦启光终于缓过气来，喉咙“嗬嗬”地道：“当初……当初是你们自己要离开窦氏单做酒楼，这些年来，我明里暗里帮了不知多少，他们父子竟无半分感念，还要去做那等害人的买卖……我……我真……”
见窦启光面色极差，窦文运忙劝道：“父亲，父亲莫要说话了，先请大夫给父亲看病，其他的从长计议，来人，去请大夫来。”
窦文运说完，又令下人搬来躺椅，用躺椅将窦启光往居处送，凶手已定，其他人也更牵挂窦启光的身体，一行人浩浩荡荡从似锦堂之外离了开，蒋氏和窦桐犹豫一瞬，也跟了过去，毕竟窦启光年事已高，万一有个好歹，三房便是唯一罪魁祸首。
窦家人一走，似锦堂之前便只剩下查案的众人和几个窦家管事，谢星阑看一眼秦缨，又扫了一眼红袖，“怎么找到人的？”
秦缨道：“白日先去了丰庆楼，发现碧荷的事有异常，又点了几个乐伶奏乐，谁知乐伶身份根本是幌子，我当下便想到了红袖，赶去丰乐楼搬出县主身份，又经了一番波折才找到人，再遭一顿打，她便当真活不成了。”
红袖这时径直跪地，“多谢县主救命之恩，若非是县主相护，小女子不仅没了性命，也绝不敢道出酒楼之事——”
看她满身是伤，秦缨又将她扶起，“你今夜先治伤，明日到金吾卫将酒楼之事好生说说，看看楼里还有多少人被逼迫，再查查是否有人因此而丧命，你放心，你并无过错，事成之后，我会想办法帮你安身。”
红袖感激涕零，秦缨又吩咐沈珞，“你先将她送回侯府，请大夫给她看伤。”
沈珞应是，与白鸳一起将红袖搀扶出去，他们一走，周显辰先忍不住道：“今夜谢钦使和县主好配合，这案子定为凶杀后才不过三日，没想到这样快便找到了凶手，这窦晔实在太聪明，谢钦使和县主但凡漏了一处都要再耽误好些日子才能查明！”
他叹然道：“忠远伯府的案子用了九日，窦氏的案子用了三日，我已经许久没见这样神速勘破命案的了，若陛下知道，定要为二位都记上一功！”
周显辰这话五分恭维五分真心，崔慕之站在他身边旁观了半晌，真说心底并无震动，自不可能，但眼前这二人，一个是曾对他死缠烂打的草包县主，一个是与崔氏有旧仇的朝廷鹰犬，他无论如何赞扬不起来，目光一扫，崔慕之看到了站在一旁的岳灵修。
他沉声开口，“若是要请功，你们衙门的岳仵作也要记上一功，若非是他验明死因，这案子无论如何也查不下去，且那剖验尸体之法闻所未闻，依我看不如令他将剖尸之法编撰成册，印发成公文，送至大周各州府衙门，好令所有仵作效仿，以免别处生冤案错案。”
这话落下，岳灵修大为惊骇，扫了一眼秦缨赶忙道：“多谢崔大人好意，但小人那法子，并非……并非小人自创，小人不敢领此等功劳，请大人收回成命。”
崔慕之主管刑部司，刑部司又是核验天下刑名之地，当着谢星阑和秦缨，他愈发要做出刑部司主官的样子来，“非你自创，却是你发扬光大用在了断案之上，此番令窦煜之死真相大白，已经是功德无量，若令天下仵作都会你的法子，岂非功在千秋？”
岳灵修着急不已，这时，崔慕之又体恤道：“不仅要令天下仵作修习你的技艺，我还要将此案细细禀告给陛下，陛下惜才，你的才能能上达天听，也是对你的褒奖——”
口头赞扬也就罢了，一听崔慕之还要将此事禀告给贞元帝，岳灵修再想糊弄也稳不住了，若崔慕之真去禀告给贞元帝，那他便是犯了欺君之罪，于是岳灵修“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大人恕罪，小人……小人不敢求上达天听，小人只是个身份低微的仵作，勤恳当好份内差事是应当的，实在不值得大人如此……”
一旁谢星阑和秦缨见此状，表情都有些古怪，崔慕之瞧见，还以为自己犒赏岳灵修之行抢了他们的风头，于是他愈发笃定道：“身份低微又如何？但凡能为衙门办好差事，便是罪人都能得大赦，更何况你只是贱役，你放心，衙门不会抹杀任何人的功绩，就凭你此番做为，我可令衙门除了你的贱籍，往后你也不必因此受制。”
若是自己挣的功劳，那岳灵修是求之不得，可眼下他却愈发不敢领半个赏，他以头触地，“大人明鉴，此番当真不是小人之功，小人不敢领任何赏赐，请大人收回成命吧，否则小人当真是无脸见人了……”
见他如此推辞，崔慕之也看出不妥，面色一肃道：“你到底在忌讳什么？你是衙门公差，既有此技艺，便该一展所长，也比外人插手来得名正言顺。”
他这话明晃晃地嘲讽秦缨名不正言不顺，秦缨挑了挑眉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崔慕之，她想看看崔慕之要怎么逼岳灵修领功。
岳灵修被上司的上司责问，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上，他眼一闭，干脆道：“小人验尸的法子，是他人教授，而非小人自创，因此小人不敢领赏。”
崔慕之和周显辰都面露讶色，崔慕之连忙道：“有人教你？那法子颇为大胆，此人能教你，自然是艺高人胆大，他若无出身之忧，再能为衙门所用，那将来便是平步青云也并非不可能，你且告诉我，那人是谁？”
岳灵修冷汗盈额，“那人并无入仕之意，且她身份特殊，也不会入仕，她也不要名声，不原闹得人尽皆知后被名声牵累。”
崔慕之狐疑：“无入仕之意，却还能教你此道，足见此人有大公无私之心，若此人当真厉害，那衙门自然也不会非要令他担职，你也放心，他技艺所长远超旁人，谁也不会逼迫他为衙门办差，便是请他相助，自然也要将他奉为上宾，以礼相待。”
见崔慕之像是铁了心要找出那人，岳灵修一片心惊胆战，一边是秦缨的叮嘱，他不愿辜负，一边是崔慕之的威压，他得罪不起，他就是个人微言轻的小小仵作，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谢星阑见状忍不住道：“崔大人何必逼岳仵作？他不说自然有他不说的道理，难道还非要让别人为你所用才好？”
秦缨亦道：“只要有人帮衙门办差，崔大人何必非要将那人找出？”
见他二人同气连枝，崔慕之心底涌起一股子气闷，他冷声对秦缨道：“本朝女子不得问政不得入仕，你在领功与获罪之间本就只有一线之隔，此刻还要妨碍刑部吸贤纳才？你虽帮衙门破案，可你到底并非公差，你查到的，各处衙门差役费些心思也能查到，而你所说的，岳仵作也知晓，更有甚者，他当仵作多年，经验资历你皆是远不可及，你学得那些皮毛，能卖弄一次，难道还能卖弄第二次？”
秦缨听得大为无语，都这么多天了，崔慕之对她当真无半分改观，还是他以为她心思未改，觉得怎么样冷嘲热讽她，她也还能像从前那般对他痴心一片？
一旁的岳灵修本只是自愧不敢领赏，却没想到崔慕之对秦缨如此不敬，言辞之间，竟然还将秦缨贬的一文不值，他呼吸渐渐急促，待崔慕之话音刚落，心底猛地生出一股子勇气，赫然道：“大人——”
他胸膛一挺，“大人说衙门绝不抹杀任何人的功绩，还要找教授小人的高人吸贤纳才，大人说话可算话？”
崔慕之自然应是，而秦缨听见岳灵修此言，心底骤然生出一股子不祥的预感，果然下一刻，岳灵修朝她扫了一眼，“小人此番验尸的法子，都是云阳县主亲自教授，还请大人言出必行，为县主请功，将她奉为上宾！”

第38章 指婚
崔慕之如遭雷击般愣了住， “谁教你？”
岳灵修道：“县主，云阳县主——”
见崔慕之一脸不敢相信，他继续道：“衙门第一次验尸， 是小人技艺不精验错，将窦煜之死定为了意外烧死， 后来是县主在金吾卫发现了不对，她和谢钦使并未怪罪小人，还亲自到义庄重验尸体， 那剖验尸体的法子，正是县主教给小人的， 县主对小人倾囊相授， 而后令小人对此守口如瓶， 因此小人并未对其他人提起过。”
岳灵修说至此， 抱歉地看向秦缨，“小人此前已经得了周大人的赞赏，口头赞赏几句也就罢了， 可如今崔大人非要小人领功，小人实在愧不敢受，验出死因都是县主的功劳， 小人也实在不忍心看崔大人误会了您。”
秦缨有些无奈， 但事已至此，她也不好说什么， 岳灵修这时又对崔慕之道：“大人适才不知真相，只以为县主是卖弄皮毛， 眼下大人知道一切都是县主的功劳了， 便请大人莫要抹杀县主的功绩，像大人所言， 县主是真正的大公无私之人。”
崔慕之浑身冰凉，想到适才对秦缨的嘲弄，面上更是青红交加，他看看岳灵修，再看看秦缨，再不愿信，却也明白岳灵修没有放弃奖赏为别人争功的道理，他惊震地望向秦缨，“但是……怎么可能呢？你怎可能会这些？”
秦缨微微弯唇，“是啊，我当然不可能会这些了，在所有人眼中，我便该什么都不会，我便该继续哗众取宠，才符合我秦缨给大家的印象。”
她语气略带嘲弄，崔慕之忍不住道：“但你从前——”
秦缨轻嗤，“从前如何？我从前是胡闹妄为，但人一辈子多长，便不能换个活法？都像窦晔那般执念，早晚害人害己。”说至此她上下打量崔慕之一瞬，“崔大人入刑部当值，还管着刑部司，那崔大人可知查办刑案之时，最致命的是什么？”
崔慕之本就神魂俱惊，又被她嘲弄的五味杂陈，此刻人正发蒙，哪里答的上来，秦缨语声一肃接着道：“最致命的是一叶障目，尤其是做不到公正无私，被偏见与私心障目。”
崔慕之眼瞳轻颤，想反驳，可对上秦缨凛然无畏的眸子，却无论如何反驳不出，他想到这半月以来，因对秦缨的偏见，对她数次质疑否定，从未相信她是真的会探案，而因与谢星阑的旧怨，他更在窦氏案中指手画脚，的确都是偏见与私心作祟。
崔慕之此前还想着以侍郎身份自居，如何都是师出有名，但秦缨一言，好似将他心底遮羞布扯下，令他面庞都有些发烫，他贵为长清侯世子二十年，何曾有如此狼狈之时？
见崔慕之脸色发僵，秦缨还以为如此他便被气的说不出话来，她虽有些解气，却也不打算小事化大，于是正色道：“教的确是我教的，但我无意令谁为我请功，我虽教了，但岳仵作学得极好，也的确该受赏识。”
见岳灵修还跪着，秦缨道：“起来吧，崔大人是君子，绝不会为难你。”
岳灵修看了一眼崔慕之和周显辰，想起又不敢起，周显辰轻咳一声道：“既然事情说清楚了，县主也为你说话，便起来吧。”
岳灵修这才站起身来，而崔慕之一错不错地盯着秦缨，执着地问：“你能会这些，也一定是你背后有高人指点，你又拜了何人为师？”
秦缨牵唇，眼底却冷冰冰的，“我凭何告诉崔大人？崔大人又是用什么身份来探问？我可不是你刑部的差役。”
一旁谢星阑本来乐得见崔慕之在秦缨面前吃瘪，可见她二人对言良久，他心底无由来生出几分不忿，于是他凉声道：“崔大人刚才才说过要对教岳仵作之人以礼相待，不会这样快便忘了自己说过的话吧？”
崔慕之唇角紧的极抿，谢星阑显然早知内情，而他竟一直被蒙在鼓里，他目光在谢星阑和秦缨二人身上来回，终是看着秦缨道：“你不愿说，我自然不会强问，从前不知你擅长探案，今日……的确令人刮目。”
崔慕之艰难地道出最后六字，若是从前，能得他半分肯定，秦缨都要开心的过年一般，可眼下秦缨分明听见这话，不仅毫无反应，她甚至懒得多看他一眼，只对谢星阑道：“今夜红袖先在侯府待着，明日我送她去金吾卫，窦氏酒楼里的事还需细查。”
谢星阑应好，又往窦启光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秦缨便道：“可要去看看？”
窦启光适才面色不佳，若今夜撑不过去，窦氏便又生一桩惨事，谢星阑点头，“去看看，正好有些证供还要再问。”
谢星阑抬步，秦缨也跟了上去，他二人一走，其他亲随自然也要同去，崔慕之在似锦堂正门前茕茕孑立，一旁周显辰尴尬道：“世子，咱们呢？”
崔慕之眸色几变，“各回衙门等案子卷宗。”
周显辰大松了口气，先与崔慕之步下台阶，又招手叫上岳灵修，一行人匆匆离开了窦府。
窦启光的院子里正挤满了人，谢星阑和秦缨赶到之时，伍氏也抱着窦歆赶了过来，大人们都知道是怎么回事，窦歆却不知，她看着天上的星星点点道：“母亲，竹蜻蜓会飞到星星上去吗？”
伍氏轻声道：“竹蜻蜓哪能飞到那么高的地方去？”
窦歆道：“但是女儿见过，着好大火的那天晚上，女儿便见过，一只竹蜻蜓从小楼上，一下子飞到了很高很高的地方去……”
伍氏不想窦歆害怕，见她乱语也不拦阻，一旁秦缨听见这话心底微微一动，“歆儿是在何处瞧见的红蜻蜓？”
窦歆如今并不怕秦缨，她指了指远处的似锦堂，“去吃饭的时候，看见那里有飞的飞快的红蜻蜓，一下就不见了。”
伍氏听她所言，也想起一事，“十二那天晚上，我陪母亲在似锦堂操持晚膳，是她父亲抱她过来的，刚进正堂，她便要我抱，又悄悄对我说，来的路上看到一支蜻蜓从二楼飞走了，当时我只以为她白日里玩过竹蜻蜓，此时又贪玩了才说了那话……”
谢星阑也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他沉声道：“她看到的不是竹蜻蜓，而是窦晔从二楼射出去的带火石的飞箭，那丝火星被她当做了竹蜻蜓。”
伍氏听得脸色发白，忙搂紧了窦歆，谁能想到唯一目击窦晔行凶的，竟然是府内小小稚童？也难怪那日他们入府时，窦歆口中念叨着要看红色蓝色竹蜻蜓，他们几人面色沉郁，窦歆却不知他们在说什么，又边看天上的星子边含糊低语起来。
窦氏请的大夫来的很快，大夫入上房两炷香的功夫，消息才从里面传出来，窦启光是急怒攻心，但并无性命之忧。
如此谢星阑便放下心来，对秦缨道：“时辰不早了，我留在府中继续补查证供，你先归家。”
秦缨记挂着红袖的伤势，又得知沈珞已经返回，便也应下，又与伍氏告辞之后，秦缨带着白鸳朝府门而去。
谢星阑站在原地没动，直等到秦缨的背影消失在花林之后方才收回目光，他刚一转身，却对上了伍氏的眸子，伍氏眉目微微一垂，并不敢多言什么。
谢星阑多看了她两眼，很快朝着蒋氏和窦桐而去。
秦缨回府之时，秦璋正在正堂等她，红袖被带回府中医治，他便知道窦氏的案子破了，此刻又听秦缨说了些详细，很是唏嘘，“没想到，到头来竟然是亲兄弟动的手，此事虽说是窦晔之过，却也见窦老爷治家无方，嫡庶纵然有别，却也没有这样亏待庶子一家的，若真是不喜庶子，又何必纳妾室？”
秦缨欣然极了，同样是古人，秦璋的观念便要明理的多，见她牵挂着红袖，秦璋又道：“大夫给她开了方子，说大都是皮外伤，养养便可，我派了一侍婢过去帮忙照看她，你不必担心，这会儿人她人已经歇下了。”
秦缨颔首，“她差点被逼良为娼，明日我还要带她去一趟金吾卫。”
秦璋听着便叹道：“难怪窦氏的生意如此红火，却是在酒楼之下做起了这等买卖，果然一切反常，都必有妖孽。”
秦缨虽知道青楼是合法买卖，但被逼迫还是大不一样，以防万一，她将照看红袖的侍婢叫来问了几句才去歇下。
……
谢星阑离开窦氏之时已经将近子时，他带着人马返回金吾卫，又去牢里看了一眼窦晔父子，窦晔默不作声，窦文彬却有些崩溃之状，谢星阑不着急连夜审问，先令狱卒少给食水，好好磨一磨窦晔的心志。
待回到将军府已经是丑时过半，长夜已深，谢星阑却吩咐谢坚，“明日去将金吾卫这几年的大案命案卷宗找来，我要看看。”
谢坚狐疑道：“公子做什么？”
谢星阑一边更衣一边道：“随便看看罢了。”
谢坚不相信谢星阑只是随便看看，但谢星阑不说，他也不敢多问，连忙应了下来。
待躺在榻上时，谢星阑没多久便陷入了睡梦之中，这两日他入睡的极快，也再未做那心魔一般的噩梦，没有人知道他睡中惊醒，本以为又是一个无眠之夜，转眼却发现外面已经晨光微熹时的喜悦。
又是无梦的一夜，谢星阑起个大早，直奔金吾卫衙门而去。
到了衙中，大半差役都还未到值，有来得早的，见他也这般早出现在衙门里，还微微有些惊讶，等他走远之后，几句议论低低的传了开来。
“谢钦使这阵子怪怪的，好像又变成半年前的样子了。”
“怎么是半年前？应该是一年以前才对，那时还只是个中郎将，大大小小的差事都上心的很，但自从被陛下看重，他已经许久没有为了坊间的差事这般勤勉过了，忙着跟上面几位斗法还来不及呢。”
“他自然比不过段家和郑家的，半年前受挫，如今瞧着是缓过来了。”
“是啊，等着吧，又有好戏看了，下个月初又是每年按察使南巡的日子，每年都要有一批地方官落马，而跟去的人，各个回来后都是要加官进爵的，陛下会派龙翊卫随行，这次他定要和另外两位钦使大人争得头破血流……”
议论并未传入谢星阑耳中，他先重看了窦氏案所有人的证供，等天光刚刚能照亮囚室之时，他命人将窦晔带入了审问室。
窦晔昨夜被送入牢中，整夜只喝了几口凉水，此刻又困又饥，精神极差，但谢星阑兴致却好得很，足足两个时辰的审问，像个冲锋陷阵的兵将，而窦晔全身心溃败，后来甚至丢盔弃甲举手投降，才勉强保住了小命。
谢坚来禀报秦缨带着红袖到了衙门之时，谢星阑手中正拿着一份近半年去窦氏两处酒楼之中眠花宿柳的客人名单，一听秦缨来了，他连忙从地牢之中走了出来。
他去前门迎接，又至一处安静偏堂说话，他开门见山道：“窦晔已经全都招了，窦家只有两处他管的酒楼里有这般生意，这些年窦文彬知道他聪明，也想令他大展拳脚，因此将丰乐楼和丰庆楼交给了他打理，起初起色不大，直到某次宴请贵客之时，那客人看上了奏乐的乐伶，当时他便生了这主意。”
“令乐伶陪客，不仅能将宾客哄得高兴，时不时还能套一些消息，对他们生意上百里无一害，也是如此，丰乐楼和丰庆楼这两年做的格外红火，窦煜知道风声，其实是半年之前，他一个同窗的父亲去过酒楼，后不知怎么说漏了嘴，那同窗便在窦煜面前说了些风凉话，窦煜心中起疑，来问他是否为真，却被他糊弄了过去。”
“直到一月之前，窦煜亲眼看到了陪客之事，于是对他大发雷霆，又威胁说若不能在两月之内除了这买卖，再将乐伶们安置好，那他便要告诉窦启光，做此等买卖有违祖训，传出去窦氏更是颜面无存，因此窦启光一旦知道，说不定会将他们逐出家门，窦晔清楚这些产业虽非窦氏嫡系，却也都依靠着窦氏余荫，于是他先假意答应了下来。”
秦缨便道：“答应下来，而后暗地里准备谋害窦煜？”
谢星阑将证供给她看，“一开始他想过别的法子，可窦煜心志坚韧，说一不二，他知道没有折中之法，这才渐渐生了杀意，所用弓弩与箭矢都是常用之物，事后本来窦煜被定为意外烧死，可没想到即将结案之时，却被你发现了端倪，后来金吾卫入府查探，他心中不安，便在与裴熙兄弟二人围猎之时，故意弄断了弓弩。”
秦缨一边看证供一边道：“砒霜也是半月前买的。”
谢星阑颔首，看了一眼红袖道：“窦晔说，楼中其他姑娘都是自愿接客的，除了碧荷之外，没有人生过意外，可是真的？”
红袖犹豫道：“民女这边的确没见过其他人因此事不满过，但是丰庆楼那边应该有……”
秦缨道：“不说别人，碧荷是被他们逼到了跳河的份上，他做这等生意两年，我不信只有那一个，碧荷……碧荷是被下药？”
谢星阑应是，“他做这买卖，也怕出事，一般都是怀柔诱哄之策，但碧荷那次，却是丰庆楼的管事强用了药，第二日碧荷醒来，发现自己清白已失，绝望之下跳了河，而他说的与伙计长年的事也是半真半假，当初碧荷的确与长年互有心意，但出事之后，长年得了银钱，立刻离开了京城，并未去打探碧荷为何而死，我猜他是心知肚明的。”
秦缨没料到这段私情竟是真的，她一时心寒道：“足见这长年也是个薄情寡义之人，他一开始或许不知内情，但窦晔都给他钱财了，他怎么也能想到其中有鬼。”
秦缨看完了一份证供，见谢星阑手中还有几页沁了墨迹的纸张，便问道：“那是什么？”
谢星阑递给她看，“丰乐楼和丰庆楼的客人。”
秦缨接在手中，目光刚滑过半页，便瞧见了几个眼熟的名字，她心底一阵恶寒，面上厌恶更甚，“这几个人也是世家出身，如今还在朝中当差吧？”
她脑海中有原身模糊的记忆，而从前的秦缨虽对朝政一窍不通，但对有名有姓的世家任何等官职，也有所耳闻，见谢星阑点头，秦缨又道：“他们倒是不敢明着去青楼，倒是喜欢来这等地方寻欢作乐。”
谢星阑道：“贞元初年，陛下倡导简朴之风，又大力整治贪腐，朝中便有了官员不得狎妓的规矩，虽未写入公文，但大家知道陛下不喜，这些年但凡在朝中有个正经差事的，都在此道之上十分注意，窦晔也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暗地里做起这等生意。”
秦缨面露恍然，谢星阑又令冯萧将红袖带下去细细问证，待红袖离开，谢星阑便道：“稍后我要入宫上禀此案，你想令我如何说？”
秦缨挑眉，“我想令你如何说，你便如何说？”
谢星阑眼底生出一丝笑意，“纳入考虑。”
秦缨便道：“莫要说什么剖尸之法是我教的，其他的你倒是能照实说。”
谢星阑眼瞳微动，“昨日崔慕之说，要将剖验的法子写成公文广发天下州府，而你此前也说过，谁来你都能教，若天下仵作都会这些厉害的秘术，正是你求之不得的，怎如今反倒回避此事？”
秦缨心底沉甸甸的，“还不到时候，一来这法子太过惊世骇俗，只怕许多仵作自己都不能认同，二来，剖验尸首是个极复杂的学问，我自己都学艺不精，若只写我交给岳仵作的那些，还不够全面，第三，只有公文没有实践，更易酿成祸端，这等法子要么有人在旁手把手教，要么自己多练，万一有心术不正者凭着一纸公文，专门去损毁亡者遗体呢？”
谢星阑没想到秦缨考虑的如此周全，他心底再度生出几分震动来，不求名利，更不贪一时之快，此心才真正是做实事的模样，他忍不住上下打量秦缨，莫说与传言中的秦缨不同了，整个京城，都找不出第二个秦缨这般擅长探案验尸的女子。
谢星阑甚至想，若非她用的法子连他也闻所未闻，他简直都要怀疑秦缨与他一样了。
“你深谋远虑，我亦能替你遮掩一二，但崔慕之如何办便难以预料了。”想到秦缨昨日所言，谢星阑语声一凉：“你真的觉得他是君子？”
秦缨失笑，“那是令他莫要为难岳灵修的话，他是不是君子我不知道，但他若真要令我为难，那也只能接受质疑了，我爹爹或许会请个真人回来为我驱邪。”
谢星阑若有所思，还未说下去，谢坚忽然从外快步跑了进来，谢星阑不悦道：“何事？”
谢坚喘了口气，“大人，临川侯府来人了，是来找县主的。”
秦缨眉头几皱，忽地站起身来，“莫非是我爹爹出事了？”
临川侯府富贵闲适，平日里能有何要紧之事？秦缨能想到的，便是秦璋出了岔子，但谢坚摇了摇头，“不，不是侯爷出事，是太后要见您。”
秦缨有些意外，她母亲义川长公主虽然并非太后所出，可因为她母亲早逝，太后对她颇为怜爱，自小便对她宠爱有加，原文中她出意外后，太后还悲痛了许久，但如今崔婉的案子已定，她也并未身死，接下来的剧情，她完全无法预料。
秦缨迟疑道：“可有说是为了何事？”
谢坚表情意味深长的，“来接您的人就在外面，说今日宣平郡王妃也要入宫，因此才着急接您，还请您莫要耽误时辰……”
秦缨轻喃：“宣平郡王……”
谢星阑听得脸色一沉，替她道：“宣平郡王李敖，他们府上有个世子，名叫李云旗。”
秦缨恍然大悟，却苦涩道：“不会是又要给我指婚吧？”

第39章 撒谎
来接秦缨的， 是永寿宫的掌事太监邓春明，一见秦缨，邓春明便笑眯眯道：“太后她老人家有些日子没见您了， 这几日听了些外头的传言，很是想念您。”
秦缨心底隐隐不安， 待马车到宣武门时，一辆珠帘绣幕的华贵马车正停在宫门外，她下马车时多看了两眼， 邓春明便道：“是文川长公主的车架，今日皇后娘娘请长公主和郡主入宫说话， 小人出宫门之时， 正碰到她们入宫。”
邓春明口中的文川长公主， 乃是郑太后独女李琼， 比秦缨的母亲义川长公主李瑶更受宠爱，后来文川公主嫁给驸马萧扬，二人成婚多年， 膝下只有个女儿萧湄，萧湄刚出生便按亲王之女的仪制加封朝华郡王，今年刚满十八。
同样都是公主的女儿， 萧湄却是郡主之尊， 这令从前的秦缨颇为不满，自小二人便是死对头， 倒是太后平日里一碗水端平，又因秦缨母亲和兄长早逝， 有时甚至对秦缨格外关照， 从前她为了崔慕之胡闹妄为，太后也多番护着她。
但即便如此， 秦缨和萧湄的处境还是天差地别。
萧湄的母亲是大周朝唯一的长公主，又有郑氏这样的舅族倚靠，其父萧扬在朝中虽无高位，可他出自兰陵萧氏，与工部侍郎萧骞隶属同宗，人脉故旧遍布朝野，反观临川侯秦氏一族，不仅人丁凋零，秦璋又做了多年富贵闲人，放在世家之列也难排在前。
在平头百姓眼中，秦缨和萧湄皆是高不可攀，但在京城世家王侯眼底，秦缨样貌出众，却只是个顶着县主之尊的空架子，而萧湄不仅家族尊荣，还有京城第一才女之名，连贞元帝都对她格外看重，于是所有人宁肯得罪秦缨百回，也绝不敢让萧湄有半分不快。
秦缨走在悠长宫道上，虽记起了许多原身与萧湄的冲突，但她对这位郡主却多有唏嘘，原文中并未出现窦氏之案，而秦缨死后，再无人与萧湄争锋相对。
待她十九岁议亲时，文川长公主挑遍了京城中的世家男儿也未选出中意良婿，而那时，南诏与大周忽生战乱，南诏国力弱小，但他们联和了西羌、北狄数个部族，取得大胜后，迫使大周先行求和。
彼时南诏要令大周的公主和亲，但贞元帝膝下唯一的永宁公主还不至十岁，于是尊荣无双的朝华郡主不得已被送往南诏和亲，她的结局只是原文中寥寥一笔，但也可以想象，和亲的郡主总难逃举目无亲的凄凉。
沿着宫道一路往北，入目皆是飞檐连绵的巍峨殿宇，时近午时，秋阳金辉落在明黄的琉璃瓦上，愈发令千重宫阙气象辉煌，这是秦缨头次入宫，本以为按她的心智定是稀松平常，可行走在寂静无声的宫墙之下，仍有一股子天家威严压得她心头发沉。
过两道仪门后转往西北，没多时便到了门庭庄严的永寿宫之前，见她来，小太监连忙进去通禀，秦缨跟在邓春明身后，一路行去了主殿。
走到殿门之外，永寿宫大太监苏延庆带着拂尘走出来，笑着道：“县主来了，太后她老人家正在和郡王妃说话，请您进去——”
秦缨定了定神，缓步进殿门，绣纹繁复的黼黻铺满殿内玉砖，人走在其上轻软无声，还未进西偏殿门，里头的说话声便传了出来。
“芳蕤那孩子您是知道的，也是个骄纵的，这两日又身子不适，越发不好管教了，等她好了，带她进宫来，让您替妾身好好教导教导。”
“芳蕤也还是小孩子，你若说不动，便让云旗去说，她最是听他哥哥的话。”
秦缨心底有些打鼓，宣平郡王李敖早年携家眷住在封地筠州，三年前才入京城，与临川侯府并不熟稔，是太后见原身对崔慕之神魂颠倒，于是多次想为她指婚旁人，其中便有这宣平郡王世子李云旗，李云旗还有个妹妹李芳蕤，虽与秦缨打过两次照面，可二人几乎没说过话。
秦缨定神走进殿内，软声对太后行礼，“拜见太后娘娘——”
瞧见她来了，太后顿时面露笑意，又朝她伸手，“快来快来，你大半个月未进宫向哀家请安了，却在外面闹得极欢，若不派人请你，你把哀家这老太婆都忘了。”
秦缨被太后拉着坐在榻边，一袭华服的郡王妃柳氏坐在左下手位，见太后待秦缨如此亲昵，柳氏打量秦缨的目光中闪过一丝轻慢之色，却又很快眉眼微扬，“多日不见，县主出落的越发可人了。”
太后欣然，“这孩子性子虽张扬了些，可模样在京中贵女之中无可挑剔。”
从前的秦缨在同辈之中跋扈不驯，却十分懂得如何讨长辈的喜欢，她尽力学着原身乖顺讨喜的模样，听见太后夸赞，只羞赧一笑，太后这时问她：“听说忠远伯府出事之时，你也在伯府？后来金吾卫去查案子，你还帮了不少忙？”
秦缨眨眨眼，温声道：“太后娘娘您不知，衙门查案分外有趣，再加上我那时也有谋害婉儿的嫌疑，便跟着衙门一道跑了几日，算不上帮忙。”
太后捏着她手道：“哀家听闻的却不是这样，连金吾卫的钦使都在陛下跟前夸你，那你可不是跟着跑那般简单，告诉哀家，你此番又是哪般心思？莫非又是为了崔家世子？”
崔氏受贞元帝倚重，与郑氏不睦，太后自然也不喜崔家，因此才缕次想给秦缨指婚别的世家子弟，若说谁最想让她对崔慕之断了心思，那太后当属第一人。
秦缨便道：“您误会了，我如今已经回心转意了，往后听您的话，再不会为了崔家世子胡闹了，那日见崔婉惨死，我也深受震动，跟着查了几日，便发觉替人洗冤昭雪也是一大乐事，还能行善积德，因此也未觉辛苦。”
太后神色微深，“你竟会如此想？莫非你父亲修道，你也跟着改了性了？竟会想着用这些法子行善积德了……”
太后上下打量她两瞬，“嗯，瞧着是沉稳多了，那日见死人的场面，可曾吓坏了？”
秦缨只得含糊答：“起初是极怕的……”
太后抚了抚她耳畔的碎发，叹道：“你从小到大，哪经过那般骇人之事，哀家还想着这几日不见你，除了那些传闻之外，莫不是你受惊过度身上不适，却没想到反倒让你得了长进，你若真的对崔家那孩子改了心思，哀家真是欣慰。”
说完这话，太后又看向柳氏，“你看看，哀家说的不错吧，这孩子从前执迷不悟，但早晚会长大的，如今便看清楚了。”
柳氏扯了扯唇角，“可不是，芳蕤也是这样，妾身明白的。”
太后便又道：“芳蕤的病，御医看过怎么说？”
柳氏眉眼间笼上愁云，“说是体虚染了风寒，也不知为何，几日了都不见好。”
太后随口问道：“请的哪个御医？”
“请的、陆御医……”
柳氏想到自己女儿的病，面上很不好看，但当着秦缨又故作轻松道：“让您费心了，不碍事，只要她好好用药，过几日也就好了。”
太后立刻吩咐身边嬷嬷，“去把南诏去岁送给哀家的补风丸拿些给王妃。”
柳氏一听忙谢恩，太后道：“这药是南诏百多种药材制成，最是养身补气，永宁前些日子不好，用了半丸药化水喝了三次，很快便恢复如常了，你也知道她自小体弱，平日里连宫门都少出，御医用药也要谨慎再谨慎，但这补风丸却极神效。”
柳氏自是千恩万谢，秦缨看着柳氏，不知怎么觉得怪怪的。
得了灵药，柳氏见太后要与秦缨说话，便极有眼色地提了告退，待她离开，秦缨狐疑道：“王妃这样快便走了？”
太后道：“她本就是来告罪的，昨日得了几本筠州戏本，里头都是筠州话，哀家想着宣平郡王便被封在筠州，便传话令她家的芳蕤入宫为哀家讲讲戏本，谁知今日未见芳蕤，反倒是她早先递了帖子说芳蕤来不了，哀家准她入宫之时想到多日未见你，便叫人去接你。”
她目光微凝，“你适才那话，可是真的？”
秦缨知道她问什么，连忙应是，还要赌咒发誓，太后笑意一盛，拉着她的手松快道：“你放心，崔慕之并非良配，哀家定为你寻一门好亲。”
秦缨想推辞，太后已道：“你母亲去得早，你父亲又是个不管俗事的，女儿婚嫁还是要哀家给你操持，此前为你说的三人，哀家还是最属意李云旗，到底是宗室所出，非寻常世家可比，他父亲是掌兵的，他母亲又出自永川伯府柳氏，无论如何也不会委屈你。”
秦缨很是头疼，敛眸道：“太后娘娘，缨缨眼下还无婚嫁之心……”
秦缨依稀记得，原文之中似乎就是这个李云旗很得太后喜欢，后来还娶了信国公府的大小姐郑嫣，既然与郑氏联姻，宣平郡王府自然站了大皇子的队，于是在结局的夺嫡之争中，宣平郡王满门随着宫变失败，被五皇子李玥和崔氏一族打上了谋逆之罪，与郑氏的下场一样凄惨。
秦缨忧心地想，自己本该是身死之人，未来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但如今她活了下来，她做的任何决断都足以改变旁人的命运。
见她扭捏推辞，太后也不着急，“罢了，哀家不逼你，今日陪着哀家用完午膳再出宫。”
秦缨自然应是，但还未说两句话，苏延庆在外通禀，“娘娘，长公主带着朝华郡主和永宁公主一起过来了——”
秦缨神色微肃，很快，一位妆容精致的美艳妇人走了进来，正是文川长公主李琼，李琼自诞生起便在万千宠爱之中长大，哪怕成婚多年，性情依然如少时无忧无虑，眉眼间亦少见老态，在她身后，跟着薄施脂粉的朝华郡主萧湄，萧湄手边牵着一个粉雕玉琢的锦裙女童，是贞元帝膝下才刚刚八岁的永宁公主李韵。
李琼带着女儿和侄女行完礼才看向秦缨，眉眼微弯道：“云阳今日瞧着稳重了许多，母后，儿臣在外听闻云阳聪明万分，竟在忠远伯府那命案之中大放异彩。”
几人都落了座，李琼这般一说，萧湄也打量起秦缨，但她语带怜惜道：“缨缨的胆子最小了，人也傻乎乎的，怎会查什么命案？只怕是涉案的人家为了不跌她县主的脸面才如此说，我听闻她卷入伯府的案子，还很是担心。”
萧湄端庄优雅，又温柔善良，比她母亲更显内秀，太后看她的眼神便是满意的，“湄儿说的也有些道理，不过别的不说，如今缨缨性情沉稳多了，你们姐妹二人年纪相仿，往日缨缨性子太过莽撞，哀家常令她多学学你，如今可算有了两分模样。”
萧湄闻言下颌微扬，眉眼间生出几分优越之色，太后目光在她二人身上扫过，叹道：“你们两个如今都到了说亲的年纪了——”
萧湄闻言秀眉微蹙，又轻声道：“湄儿要多陪母亲几年，更何况，京城男子，亦没有谁能配得上湄儿。”
太后失笑，“等你哪日有了意中人，便不是这般说辞了。”
这时李琼道：“母亲可知，忠远伯府的事后来如何了？”
太后神色一淡，“金吾卫查的案子，皇帝自然知道的最清楚，他不忍事情闹大，派人去忠远伯府走了一趟，林氏已经疯了，忠远伯大抵打算带着那孩子回族地清河去，反正出了这样的事，他们在京城也无法立足了，皇帝自然乐见其成。”
永宁公主身体孱弱，此刻睁着黑白分明的眸子看着众人，她是崔德妃所出，与李玥是同胞兄妹，听到说起忠远伯府，她听得格外认真，但她表情平淡，似乎不明白到底说的何事，亦丝毫不觉太后说起皇帝的语气有变。
李琼便叹道：“谁能想到还有这等惊世骇俗之事，儿臣还听说薛家去伯府闹了多回了，他们若不走，今年过年之前大家都有笑话看了。”
秦缨默然听着，这时太后看向永宁公主，“怎么将永宁带过来了？她每天只出来片刻，这个时辰了，她该用药了才是。”
萧湄道：“她平日里难出来一回，适才是去给皇后娘娘请安被我撞见，我看她很想同我玩，便带她走动走动，那现在湄儿便送她回去。”
萧湄要带永宁离开，永宁便起身行礼告退，人安安静静的，似有些木讷。
秦缨看着这位永宁公主，目光微微一深，永宁公主从生下来起便患有弱疾，自小多病便罢了，长大后神志都不比常人健全，但后来亲哥哥被立为储君，崔氏又势大，总算保了她一生富贵。
等萧湄回来时，午膳也送到了，这顿饭秦缨吃的很不是滋味，原身粗枝大叶，又会讨长辈喜欢，能对太后打心眼里亲昵，但她却极难做到，太后和李琼见她性情有变，一边觉得诧异，一边又觉得如此才像侯门闺秀，待用完午膳，秦缨跟着李琼母女一道出宫。
走在宫道上，李琼带着侍婢行在前，萧湄则与秦缨并肩而行，她边走边看秦缨，忽而低声道：“我早就说过，崔家世子必然瞧不上你，只是你也太可怜，竟被一介御医之女比了下去，我若得此奇耻大辱，也是要消沉些时日的。”
谁能想到雍容良善的朝华郡主竟能道出这般刻薄之语？
秦缨看她一眼，实在不愿与她斗嘴，但见秦缨不语，萧湄又柔声道：“其实你深受太后娘娘宠爱，你若豁出去求她，她或许会再帮你求陛下呢？说起来，这一切还都是德妃娘娘的不是，陛下即便同意，她也不愿——”
秦缨不禁眯了迷眸子，萧湄人前清贵自矜，柔善高华，还常以表姐身份关怀秦缨，但人后，却极喜欢用这等法子挑拨秦缨，待秦缨怒急攻心闹出笑话，便衬得她这个同有皇室血脉的郡主高雅端容，仪姿无双。
这两年她在京中名声极好，世人皆言她是世家贵女之典范，尤其才女之名，甚至连外邦使臣都知晓，这中间，一大半都是靠着秦缨的衬托得来的。
若是往日，秦缨早就被她挑拨，但今日她只一转身，唤道：“德妃娘娘——”
萧湄脚步一顿，面上血色瞬时褪得干干净净，她绞紧拢在袖中的手帕，根本不知适才说话之声是否被德妃听见，她紧张的掌心发汗，可很快她发现了不妥——此处宫道悠长，若是德妃仪驾来此，她怎可能半点声音都听不到？
萧湄豁然转身，果然，身后不远处除了自己的婢女跟着，哪里有德妃的影子？
她怒瞪秦缨，“你诓骗我？！”
秦缨瞧她如此便破了功，不禁莞尔：“别气别气，千万别气，若让别人看见朝华郡主与云阳县主生气，那可太过失仪了，你可是世人眼中十全十美的朝华郡主，是从来不会与我计较的，否则如何被当做贵女们的榜样推崇呢？”
萧湄被她这般一说，果然眼风四瞟，见并无闲杂之人，才咬牙切齿道：“你……”
秦缨笑意一散，打断她的话，“我如此便是说，这等小把戏以后还是少做，若叫大家知道你私下是这般嘴脸，岂非要令众人眼珠子都掉在地上？”
萧湄面上青白交加，从前她将秦缨挑拨的团团转，便是发觉她用心不良，要么负气离去，要么与她明着吵闹，吵得厉害了，便越发落了下成，她何曾如此机敏过？
见她恼了，秦缨无奈摇了摇头，转身朝宫门而去，太后此番召见似乎真有替她筹谋婚嫁之意，可她如今才十七，怎么也不到婚嫁之时，但倘若太后哪日真下了旨意，她该如何应对？而她虽然暂且活下来了，可往后呢？
这些杂念令秦缨烦恼，萧湄的小小插曲自然不值她放在心上，待出了宫门，秦缨与李琼告别，上马车返回了金吾卫。
红袖尚在金吾卫中，秦缨赶回来时，她已说完证供，正在偏堂之中候着。
前一刻谢星阑还不见踪影，后一刻谢星阑便赶了过来，他上下打量她一瞬，仿佛在看她是否缺胳膊少腿，又道：“可是有云阳郡主的好消息？”
秦缨听得无奈，“陪太后用午膳罢了，红袖既做完证供，那我便带她回府了，她尚且伤重，还得修养数日才得痊愈。”
谢星阑点头应是，待秦缨带着红袖离去，他的表情顿时莫测起来。
谢坚从一旁窜出来，“县主往日为了崔慕之拒过三次指婚，眼下瞧着她对崔慕之的心思淡了，以后便应当不会再拒了吧？”
谢星阑剑眉微蹙，忽而道：“去查一查宣平郡王府近来都有何动向。”
谢坚微愣，“您要帮县主把把关？”
谢星阑冷飕飕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往金吾卫地牢行去，谢坚抹了一把额头，只觉越发看不懂自家公子在想什么。
这边厢，秦缨带着红袖刚到侯府之外便瞧见一辆眼熟的马车停在门口，她定睛一看，见竟然是陆柔嘉，同一时刻陆柔嘉也看到了她，她下马车，朝着秦缨迎来，开门见山地道：“县主，上次的事，我已经想好了。”
秦缨心底一紧，“你如何想？”
陆柔嘉深吸口气，痛定思痛地道：“我已告诉父亲，我们门第太低，配不上长清侯府，请他去侯府婉拒这门婚事。”
秦缨长长松了口气，“你能想通便好，只是如今悔婚，陆氏可有麻烦？”
这样一问，陆柔嘉面色暗了暗，“这几日父亲身体不好，一直在府中养病，我与他提过此事后，他面上不显，病况却严重了，真要去侯府，也得几日之后病况轻微些，我不知陆氏会否有麻烦，但我觉得现在还来得及。”
秦缨实在欣慰，“我们进去说——”
二人相携入府，白鸳亦扶着红袖跟在其后，陆柔嘉看了一眼红袖面上伤势，一问才得知秦缨又勘破了一件新案子，待行至前院中庭，秦缨问起了陆御医的病，陆柔嘉道：“是老毛病了，关节入了邪风，每到天气转凉时便要作痛，前两日路都难走。”
秦缨听见此言随口道：“路都难走，那怎去宣平郡王府探病？”
陆柔嘉听得一脸古怪，“去宣平郡王府探病？除了去忠远伯府那次，父亲这几日间只回过一次太医院应卯，其他时候足不出户，已多日不出诊了，县主是否弄错了？”
陆柔嘉话音刚落，秦缨便停下了脚步，太医院只有一位陆御医，柳氏适才是在太后面前撒了谎？

第40章 女尸
见秦缨神色不对， 陆柔嘉也随她驻足，“怎么了县主？”
秦缨欲言又止，但最终摇头， “是我弄错了，没什么， 先把红袖送回去，待会儿我们回清梧院细说——”
秦缨虽发现柳氏撒了谎，但她不知内情， 自也不好议论，陆柔嘉见状也随她送红袖回偏院， 待进了阁中， 秦缨见红袖面上青肿未消完， 便道：“还是得请个大夫来看看。”
陆柔嘉面上闪过一丝犹豫， 忍不住道：“县主不如让我给红袖姑娘看看？”
秦缨听见此言，眼底顿时微亮，陆柔嘉是陆守仁独女， 自小跟着陆守仁修习医术，但本朝并无女子为医官，她做为闺阁小姐， 也不好外出看诊， 因此她的医术难派上用场。
“那是再好不过了！”秦缨立刻应下，又对红袖道：“这是陆姑娘， 她父亲是太医院的陆御医，让她给你看看。”
陆柔嘉见她答允， 眼瞳也是一灿， 她忙替红袖查看伤势，又看了看前个大夫开的方子， 很快沉着道：“方子不错，但需得改两味药，将马钱子与七叶，换成黄岑与柴胡，晚些时候我再派人送些父亲制的药酒来，药酒外敷，此药内服三日再换方子，到时候再请大夫看看便是。”
此时的陆柔嘉神色严谨泰然，与平日里温柔娇怯的模样大为不同。
红袖感激地着看秦缨和陆柔嘉，“多谢县主，多谢陆姑娘，小女子真是祖上积福，遇见了县主，又得姑娘看诊——”
陆柔嘉看一眼秦缨，“我只是举手之劳，你多谢县主倒是真的。”
红袖自然应是，“若没有县主，小女子只怕早没了性命，等伤好了，小……不，奴婢、奴婢为县主当牛做马，报答县主的恩情。”
秦缨无奈道：“何需你做奴婢，你虽无亲人在世，但你并非一无所长，到时候找个安稳差事，也比做奴婢强上百倍。”
红袖一听，眼底却闪出畏色，“奴婢不想再去抚琴吹笛了。”
秦缨心弦微紧，转念明白过来，这等世道，擅长器乐的女子，至多只能去做乐伶，无论是去酒楼戏楼还是茶肆画舫，一旦抱着瑶琴抛头露面，总还是少不了被人轻视，到时候她无依无靠，万一遇上心怀不轨的，当真无法抗衡。
秦缨道：“自然要给你寻个稳妥安身的路子。”
红袖闻言径直跪了下来，“县主不管让奴婢做什么奴婢都愿意学，但奴婢不愿再去做乐伶了，奴婢入杂戏班子，也是被表叔卖进去的，奴婢并不喜欢抚琴，奴婢宁愿做脏活累活，县主便是让奴婢倒夜壶奴婢也愿意……”
红袖受够漂泊无依之苦，眼下见秦缨心善，便想留在侯府做最低等的奴婢，在侯府如何吃苦，也比去外面应付牛鬼蛇神来得好。
秦缨倾身扶她，“你放心，不会令你再去做乐伶，将你留在侯府，也不过是多一碗饭的事，但你本不是奴籍，人也聪明秀美，还是从长计议为好。”
红袖被扶起来，却红着眼眶，满脸惶恐不安，一旁陆柔嘉瞧见，试探道：“让你学什么你都愿意？”
红袖恳切应是，陆柔嘉便道：“让你去医馆帮忙，但要学些医理，你可愿？”
红袖眼瞳先是一亮，又有些畏怕，“奴婢愿意，但……但奴婢能学的会吗？”
陆柔嘉笑，“你学得会器乐，自然也学得会医理，我们的医馆有老先生教的，只是还未收过女学徒，但我去说一声他应当不会拒绝，但还要看你愿不愿下苦功，若实在学不好，老先生只怕会发脾气，到时候我也没法子。”
红袖立刻点头，“奴婢愿下苦功！奴婢愿学！”
太医院虽无女御医，但坊间却有女大夫，尤其闺中女子妇人之病，大多都想请女大夫看诊，只是即便是医家，也少有人愿意将医术传给自家女儿，因此医术高明的女大夫并不多，红袖不愿沾染风尘，那学医理是极好的出路，若真学成，往后做个女医也可立世。
秦缨见陆柔嘉帮了这般大忙，越发觉得自己带她去花神庙是去对了，若按原剧情，她嫁入长清侯府后疲于应付后宅之事，又因出身低吃了不少苦头，再加上因情自殇，渐渐变成了被束缚手脚的囹圄困兽，一身医术唯一的施展之处，竟是替崔慕之给卢月凝试药，后来她小产失子，身心俱疾却难以自医，最终油尽灯枯而亡。
待回清梧院，秦缨欣然道：“道谢之言便不说了，与你替她寻到谋生之路相比，我这才是举手之劳。”
陆柔嘉摇头，“县主可是救了她性命。”
二人总归都帮了红袖，秦缨也不与陆柔嘉推辞谁的功劳更大，转而问道：“你与你父亲、母亲说了悔婚之事，他们如何说的？”
陆柔嘉叹了口气，“起初自然觉得惊诧，但这门婚事议定之初父亲和母亲便有过担心，如今我道明内情，他们便知崔世子并非心甘情愿，没多犹豫便应了我的请求，高嫁看着虽好，但陆家世代清白医家，绝不会拿我的婚事去攀附侯门。”
秦缨感慨道：“幸好你我都有个好父亲。”
这世道父权为天，但凡陆守仁不够疼爱女儿，陆柔嘉想抗争都难，反观崔婉和傅珍便是最好的例子，而原文中，陆柔嘉嫁入侯府，陆守仁也并未因是崔慕之岳父得到厚待，眼看着陆柔嘉郁郁寡欢，陆守仁与夫人方氏亦饱受煎熬，后来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陆柔嘉也颔首应是，但她虽狠下心悔婚，可多年倾慕也并非作假，此刻心底失落，眉眼间亦笼罩着几分愁云，秦缨见状转了话头道：“适才见你给红袖看诊，不出片刻便得了新的方子，可见你得了陆御医真传。”
陆柔嘉唇角微弯，“少时耳濡目染，后来又跟着父亲修习医理，也下了不少功夫，但终究是女子，不可能去医馆坐诊，也没法子考入太医院，学也白学了。”
秦缨却不做此想，“纵然不好去外头坐诊，但医术会了便是会了，总有派上用场之时，便是将来悬壶济世也并非没有可能，再不成，还可开馆授徒，还可将医理药理写成册流传于世，许多都是你能做的。”
陆柔嘉似乎从未想过，她惊讶道：“我也能开馆授徒？”
秦缨笑，“国子监虽然没有女夫子，可坊间许多行当都有女师父，为何不能？只是这世道对女子禁锢颇多，尤其官家小姐，更难抛头露面。”
陆柔嘉点头，“是啊，我少时还常跟着父亲去二叔的医馆，可这两年却极少去了，母亲也不许我去，平日在府里，我至多给身边丫鬟小厮看个头痛脑热的，真是白费了我少时用的苦功，年岁一到，好像就只能在闺中等着嫁人这一条路了。”
秦缨便道：“你少时还去医馆？”
陆柔嘉便说起少时跟着陆守仁去医馆给人看病之事，眼底盈盈发亮，又说还曾随着陆守仁离京去南明山采药，越说兴致越高，秦缨静静听着，直等到陆柔嘉说得嗓子都干了，才不好意思地一笑，“瞧我，很少与人说起这些，竟停不下来，县主定觉得无趣。”
秦缨摇头，“我不仅觉得有趣，还觉得你荒废了所学十分可惜，这样吧，我将红袖交给你医治，在她痊愈之前，我不再请别的大夫，你可愿？”
陆柔嘉有些欣喜，“自然，若是疑难之症我还不敢妄言，但这等跌打瘀伤我定能看好，县主尽管放心，七日之后，我必定让她痊愈！”
见她眉眼间满是雀跃，秦缨也觉心境舒畅，二人又说了半晌，直等到暮色初临，秦缨才亲自将陆柔嘉送上归家的马车。
窦氏的案子初定，陆柔嘉也打算悔婚，再加上红袖的将来也有了着落，秦缨心情大好，立刻去找秦璋陪他用晚膳，听闻陆柔嘉要令红袖去做学徒，秦璋也夸赞了两句，而后心念一转，能与陆家姑娘交好，可见乖女儿是真的淡了对崔慕之的心思。
他又问：“那你说说，今日太后接你入宫说什么了？”
秦缨一想到太后的话眉头便是微蹙，“您还猜不到吗？太后替女儿筹划婚事呢。”
秦璋笑呵呵的，“这次又是哪家？”
秦缨叹了口气，“这次还是宣平郡王府，没有新的人家。”
秦璋却面露迟疑，“这个宣平郡王世子李云旗我知道几分，他自小被宠着长大，性子很是骄纵，三年前回京后便身在神策军中，可听说闯祸不少，依父亲之意，此人并非良配，还是再等等，爹爹以为，在太后为你选的三人之中，萧家那公子还不错。”
秦缨记忆有些模糊，“萧家公子？”
秦璋道：“就是你上次去过的萧侍郎府上的公子，萧厚白，他今岁春闱高中，眼下在翰林院中当值，往后前程无量，又是文官，必定儒雅可亲，是极好的人选。”
秦缨一阵头皮发麻，合着上次碰见萧厚白时，此人神色异常冷淡，颇有些看她不惯之感，却原来是被她拒过指婚的？
秦缨深吸口气，“爹爹，女儿想多陪您几年——”
秦璋一听，想到从前秦缨恨不得立刻嫁去长清侯府的模样，差点感动的老泪纵横，他一拍桌子道：“女儿放心，除非你自己愿意，否则谁也别想让你嫁人！”
秦缨听见这话，也快要泪眼汪汪。
……
谢星阑亲力亲为地审了窦晔两日，最终发现窦文彬的确与谋害窦煜无关，第三日将窦文彬放回窦府，又定好卷宗往刑部与大理寺各送一份，而后便入宫面圣。
宣武门近在眼前，谢坚狐疑道：“公子，这案子陛下不曾亲自交代，您也要入宫面圣吗？”
谢星阑道：“不然等崔慕之去面圣？”
谢坚轻啧一声，“也是，崔家和咱们有旧怨，不能让崔慕之将功劳抢去，若他去面圣，还不知他要怎么说咱们呢，何况他还不喜县主。”
谢星阑未曾应声，谢坚看着谢星阑的目光却有种守得云开见月明之感。
他家公子懈怠了半年，说与世无争都是轻得，这期间韩歧立了次大功，另一位钦察使祝邦彦也被陛下委以重任，派往北边查彬州盐务贪腐之事，但知道这些，他家公子眉头都未皱一下，段柘和郑钦升了将军也就罢了，这二人家族势大，升是板上钉钉的，但眼看着韩、祝二人也被陛下倚重，谢坚心底早就郁气难平。
半年了，他已经愁云惨雾半年了，现如今，他家公子总算重燃斗志，开始在陛下跟前露脸了，还有两日便入八月，一年一度的钦差南巡便要到了！
谢坚喜滋滋地想，他家公子到底是心中有数，虽放过了前两次争权立功的机会，但这次南巡，他家公子必定会不择手段去抢！
去岁南巡是段柘去，到了岁末，他与资历更老的郑钦一同高升，足见这南巡多么紧要，而如今祝邦彦尚未回京，唯有那韩歧是竞争之人，想到此，谢坚忍不住呼出口恶气，凭他家公子的耐性和手段，除非他家公子拱手相让，否则韩歧必不是对手。
谢星阑将马鞭扔给谢坚之时，便见谢坚印堂发亮，双眸炯然，像吃了整瓶十全大补丸一般，他莫名其妙，皱了皱眉往宫门内行去。
至宣政殿时，贞元帝刚看完两封奏折，正神情沉郁，待看完谢星阑送上的公文，眉眼才微微一舒，又沉声道：“虽说不是什么大案子，但你只用了三日便破了，倒有些去岁勤恳的样子了。”
谢星阑道：“此案多亏了云阳县主。”
贞元帝眉头微扬，“怎又有云阳？”
谢星阑便将秦缨如何发现并非烧死，又如何破解了凶手伪造案发现场之事道来，贞元帝听得轻嘶一声，“朕多日未见她，她如今怎如此机敏？”
谢星阑便道：“人各有所长，许是从前未找到擅长之处？”
贞元帝略作沉吟，仍不可置信道：“这话也就你说，但凡是旁人说，朕绝不会相信，云阳那孩子小聪明是有的，但在探案上如此天赋异禀，实在令人不曾想到。”
谢星阑道：“微臣不敢欺瞒陛下，云阳县主与此道的确异于常人，只是可惜本朝女子不能入朝当职，她若是男子，便是微臣也要忍不住将她招致麾下。”
贞元帝将公文一放嗤笑出声，“还未见你对谁如此赞扬过，按理说，她掺和衙门的事颇不合规矩，但既然帮得上忙，朕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只望她不是抱着玩乐之心，若玩成了脱缰野马，朕可不信衙门那些人能治得了她。”
谢星阑委婉道：“微臣所见的县主，与传言之中倒是不同。”
贞元帝哭笑不得，“那是最好，否则连太后都要头疼。”说起太后，他眉眼微凉，“这两次案子你办的好看，近来御史台弹劾你的折子都少了，你尽快将这两件案子了结，朕说不定会令你去办别的差事。”
贞元帝面上不显，可眼瞳深处却有两分期待，这半年来谢星阑很不争气，他也未给谢星阑好脸色，此刻这话颇有深意，他相信谢星阑听得懂。
然而谢星阑竟面无波澜，口中还道：“忠远伯府的案子审完了，已交给刑部与大理寺核验后定罪，但窦氏的案子还未查清，窦氏的酒楼里有逼良为娼之行，且有不少朝官前去寻欢作乐，微臣心知陛下忌讳，打算严查此事。”
贞元帝一口气堵在胸口，“这些小事，你不会让韩歧去查？”
谢星阑敛着眉目道：“韩钦使才查了文州贪墨的案子，近日似乎还在收尾，何况窦氏的案子本是微臣查探，自然也要顺着一查到底，陛下放心，微臣定然查出全部名册交给陛下。”
贞元帝从登基起便在朝中倡导简朴清正之风，的确不喜朝官狎妓，但这名册查出，他至多训责一番，因律法并未明文规定，他没法子给朝官定罪，相较之下，八月的南巡才是重中之重，可谢星阑似乎对南巡半点儿念想也无。
郑氏与段氏都在争抢南巡的差事了，偏偏谢星阑想取悦帝心却搞错了重点，贞元帝不禁眯眸，难不成消沉了半年，谢星阑当真不会揣摩上意了？
此念既令贞元帝无奈，又令他心底微松，毕竟哪个上位者都不喜欢自己的属下聪明太过，于是他试探着道：“那便不急，给你半月，可能查明？”
谢星阑立刻拱手，“微臣必定尽力而为。”
贞元帝心底翻了个白眼，半个月，半个月之后黄花菜都凉了，这谢星阑是真的不急，他憋着口气点头，“行，你喜欢查便先查着，退下吧——”
谢星阑此刻听出贞元帝的不快，他疑惑地瞟了贞元帝一眼，又极快垂眸，面上略带迟疑地退了出去。
他刚出门，贞元帝便斥道：“他是什么意思？真是不成器！”
黄万福咂摸着贞元帝的语气，缓声道：“谢钦使从前惯聪明的，如今却呆笨了许多，不过他心无杂念，只想着为陛下办好差事，也是好事。”
贞元帝果真没再继续气下去，淡然道：“朕从前担心他野心太大，眼下瞧着却是多虑了，且让郑氏与段家争着吧，朕届时再定人选。”
殿内二人之语自然传不到谢星阑耳中，但刚走出殿前廊道，他面上的惊疑之色便褪得干干净净。
贞元帝的意思他再明白不过，但他太知道此去南巡会得到什么。
前世南巡由他与吏部侍郎闫松牵头，南巡四月，查处了贪腐渎职官员数十人，回京后贞元帝见他手段雷厉风行，很快便将巡查镇西军军饷之任交给他，虽是师出有名，但贞元帝却重在剪除郑氏军中嫡系，而镇西军军中军纪严明，他那一行所获甚少，回京之后，反而招致贞元帝怀疑。
谢星阑仔细想来，贞元帝虽欣赏二皇子李琨之才，却终究忌惮郑氏，因此最终选择了崔德妃所出的五皇子李玥，而自己在选择李琨的那一步便走错了路。
天威难测，按理这辈子他只需早早站队五皇子便可，但前半年的经历告诉他，哪怕他做了相反的抉择，事情的走向依旧难以更改，冥冥天意似一只无形的大手在不停拨乱反正，而他就好像那夜的窦晔，只能绝望地控诉命运的不公。
一切巨变，都是从崔婉死的那天晚上开始的。
想到此处，谢星阑往宫门去的脚步加快了些，待出宫门，立刻吩咐谢坚，“去刑部和大理寺问一声，看看忠远伯府的案子如何判的，若是没判，便催一催。”
谢坚不解，“公子为何问此事？那案子已经查完了，怎么判的似乎与咱们无关啊。”
谢星阑扫他一眼，翻身上马后道：“若得了准，往临川侯府报个信。”
谢坚恍然大悟，“也对，县主必定挂怀。”他问完了，又悄悄打量谢星阑，“公子连着办好了两件案子，陛下可要赏赐公子？”
谢星阑道：“为臣者做分内之事，要赏赐做何？”
谢坚惊得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
至晚间回了将军府，谢星阑的书案上摆满了从金吾卫送来的刑案卷宗，这些卷宗大都是近五六年京城内生过的命案，谢坚也不明白，谢星阑怎么忽然看起了这些案卷，哪怕在刚入金吾卫之初，他们也极少办坊间的人命官司，人命案子一查便是多日，甚至数月也追查不出真凶，费时费力不说还极难争功，往往都是差事没得选了，他们才奉命而为。
谢坚心底疑窦重重，到了晚间，去调查宣平郡王府的人回来了，听完禀告，谢坚神色微沉，连忙去见谢星阑，“公子，去查郡王府的人来消息了。”
谢星阑立刻抬眸，“如何？”
谢坚严峻道：“面上瞧不出什么，但宣平郡王府的武卫这几日一直在城中找人，还有他们的世子李云旗，已六七日未去神策军当职，只每天带着人马出城，上官道后一直往相国寺去，连沿路的村镇也去探看，说是在找一个十六七岁的红衣姑娘。”
“十六七岁……”
谢星阑沉吟片刻，又忽地蹙眉，“若未记错，他们府中有位大小姐今年便刚到十七，难道是在找此人？除了年纪和衣服之外，他们还有何描述？”
谢坚道：“还说那姑娘生得一双杏眸，左眼下有一颗泪痣，还会武功，哦对了，还说左手掌心有一块旧伤疤，别的便未说了。”
谢星阑若有所思，宣平郡王府前世与信国公府结亲，最终下场也颇为凄惨，而她们府上的大小姐，乃是嫁给了礼部尚书韦崇家的公子韦蒙。
谢星阑之所以记得这样清楚，一是因为这郡王府与他同一阵营，二来，则是因为这郡王府大小姐后来与韦蒙婚后不睦，为了与其和离，竟将这韦蒙打至半残，而后将其五花大绑挂在了城楼上。
此事震惊朝野，天下人都惊讶这李家姑娘怎如此彪悍可怖，但谢星阑实在想不起来她早前还闹出过何种事端。
很快谢星阑道：“继续派人盯着，他们并未报官，可见是私事不想让人知晓。”
谢坚应声而去，谢星阑靠在椅背上沉思了片刻，一转眸，见窗外夜空如墨，时辰已晚，便放下案卷回了房中歇下。
这是个无星无月的初秋凉夜，城南永定坊的更夫刚敲完五更的更鼓，正打算回家安歇，却忽然听见身边的巷子里生出了几声犬吠。
更夫打了个哈欠，“叫什么叫，吵死人了！”
话音落下，犬吠更甚，这附近野狗甚多，但大晚上如此嘶叫更夫还是头回听见，他心底生出几分好奇，打着灯油将尽的灯笼往暗巷中走了几步。
一进巷子，果然见几只野狗在堆着烂竹筐的腌臜堆旁龇牙，似在争抢吃食，更夫喝骂了两声，只吓得野狗四散奔逃，他又打了个哈欠，正要转身出去，眼风却在竹筐口瞟到了一抹明艳之色，他眼瞳微动，莫非是有人遗失了什么好物？
这般一想，更夫忙打着灯笼往竹筐处走去，手中灯笼有些昏暗，还未走到竹筐处，他先闻到了一股子腐臭之味，他一手掩住口鼻，走到竹筐处将灯笼往筐口里一照，本冲着好物去的他，刚看清框内之物便骇然惊叫起来——
筐中装着个身体诡异弯折的红衣少女，令更夫骇叫出声的，是少女那张爬满了尸虫的，被划了无数刀痕的肿胀脸庞。

第41章 救场
自红袖开始用陆柔嘉送来的药酒， 伤势果然一日好过一日，到二十五这日陆柔嘉来换方子之时，红袖面上乌青已消了大半。
她没法心安理得在侯府躺着养病， 便请求到秦缨院中帮忙做些杂事，白鸳见她诚恳， 又正好赶上府中制备秋冬衣物，于是带着红袖一起给秦缨和清梧院内侍从量体裁衣，这是个浩大的活计， 清梧院上下一忙便是三日。
秦缨不习惯被众星捧月地伺候，便也跟着一同帮忙， 清梧院众人大为震骇， 见秦璋都惊动， 就在大家都以为秦缨只是寻一时之趣时， 却没想到她一日不落地出现在绣房之中，她不擅女红，却极喜欢看白鸳做绣工， 再做些杂事，竟也颇得趣味儿。
转眼到了七月二十九，红袖伤势基本痊愈， 只等着陆柔嘉来接她去陆氏医馆， 既已空闲下来，秦缨便挂念起傅家和窦家的案子， 但她再去金吾卫找谢星阑颇有些唐突，便在用午膳时与秦璋说起此事。
秦璋听后道：“刑部和大理寺核验天下刑名， 没有这样快的， 不过眼看着入了八月，只怕没几日便有消息了， 待定下刑责，中秋之后便会行刑。”
怪道总说秋后问斩，却也是与衙门行事章程有关的，秦缨点了点头，秦璋又语声深长道：“我听闻崔晋已经带着林氏和那孩子回清河去了，只怕数年内不会再回来了，堂堂忠远伯府竟就如此落败了，幸好清河崔氏得了爵位的不止他们一支。”
秦璋有些唏嘘，又道：“薛家闹了几次，伯府却无论如何不给孩子，伯府虽无颜在京中立足，可崔氏还有长清侯府，崔氏族中势大，薛家也没办法强夺，只得偃旗息鼓，薛献知气的卧病在床，家里又生了这等丑事，已上折子辞了国子监祭酒之职。”
一场少男少女的风月之事，竟酿成了三家悲剧，秦缨叹了口气道：“那日入宫太后娘娘和长公主也提过此事，皆料到他们不日便会离京，却没想到会这样快，那傅家呢？”
“陛下下旨夺了傅仲明的鸿胪寺卿之职，将其贬为了从八品小吏，是鸿胪寺最低等的差役，傅仲明哪有脸面留下？也上折子求去了，傅灵虽是为了姐姐报仇，但到底杀了两人，依我看，傅家在京中也难以立足，说不定真会回汾州老家去。”
秦璋目泽微暗，“不管是傅家还是忠远伯府，离开都是好事，只是崔晋和傅仲明，必定遗憾他们的爵位和官位，傅仲明尚有一子，崔晋的伯爵之位却无人继承，将来多半要在宗族中寻个养子，就和谢家那孩子一样。”
秦缨眉眼微沉，谢星阑生父母早逝，后被同宗伯父收养，也是为了继承谢正则门庭，想到此处，秦缨忽而看向秦璋，“那爹爹便没想过，我们府中无人继承爵位吗？”
秦璋扬唇，“爹爹若给你娶个后娘回来，万一也变成傅仲明那般，你可愿意？”
秦缨心头温流脉脉，她前世的父亲也半生未再娶，只为她这个女儿操碎了心，她软声道：“以爹爹的脾性，绝不会厚此薄彼，自然不会变成傅老爷……”
秦璋忍不住在她发顶抚了抚，“傻丫头，府中多个人，便会分走爹爹的心思，何况后宅之事，可不是你想的那般简单，你心思单纯，爹爹可不敢给你找个后娘。”
秦缨本是随口一问，可这一问，却令秦璋想起了旧事，他眉眼间生出些苍凉意味，很快起身往经室而去，秦缨见他形单影只的背影，也觉出一阵心酸。
秦广在旁瞧见这幕，悄声道：“侯爷从未对县主说过，当年在丰州，长公主缠绵病榻之时，他便对长公主立下重誓，说此生绝不再娶，这些年，侯爷从未违背誓言。”
义川长公主过世之时，原身还不满一岁，脑海之中自然没有关乎她的记忆，秦缨忍不住问道：“我母亲是什么模样？”
秦广微微眯眸，也陷入了回忆之中，“长公主是宁太妃所出，当年宁太妃便是风华绝代的人物，待长公主长大七八岁，容貌脾性，都是李周皇室少有的，后来长公主长大了，说一句天人之姿也不为过，侯爷能娶到长公主是侯爷的福气，就算当初侯爷没有立誓，有那样的夫人在前，侯爷又如何能看中旁人呢？”
秦缨不曾见过义川长公主仪姿，甚至连半点印象也无，想到前世自己母亲亦是早逝，空落悲寂立时浮上心头，秦广跟了秦璋多年，亦是看着秦缨长大，在旁瞧见她容色有变，欣慰道：“县主如今越来越懂事了，长公主在天有灵看到，必定也十分高兴。”
秦缨扯出丝薄笑，“这几日无事，我好好陪父亲读经文。”
秦缨身为县主，平日里没个正经差事，出门也不过是去贵女之间各式集会，但她哪有心思做这些？倘若学别的大家闺秀留在府中，也不过是修习琴棋书画，她亦无意此道，思来想去，倒是陪着秦璋看看道经解解闷更有价值。
但她话音刚落，门房上的小厮忽然快步来禀，“县主，陆姑娘来了。”
秦缨眼瞳微亮，“快请——”
距离前次陆柔嘉来给红袖换方子已过了三日，陆柔嘉又准时过来看诊，不多时，秦缨便瞧见一道碧青身影进了中庭，她迎出去，可走近了，却见陆柔嘉眉眼间笼罩这两分忧色，她忙问：“这是怎么了？”
陆柔嘉轻声道：“昨日父亲去长清侯府了。”
秦缨恍然，当带着她回了清梧院，进门后屏退左右，陆柔嘉才接着道：“昨日父亲去侯府悔婚，长清侯很是惊讶，一直问父亲为了什么，父亲不得已，将崔世子与卢国公府小姐的事道来，后来长清侯倒是答应了父亲暂缓亲事，但我估计，此事怕要节外生枝。”
秦缨略作沉吟，“你是说将卢国公府的小姐扯了进来？”
陆柔嘉点头，忧心忡忡的，“若是坏了卢国公府小姐的名节，便十分不妥了。”
秦缨一听无奈摇头，陆柔嘉性子太过良善，原文中，她就是因这幅性情被吃的骨头都不剩，“卢国公府与长清侯府乃是世交，只怕长清侯也是知道崔慕之与卢月凝交情匪浅，你不要怕这些，只要悔婚之事谈妥便可，还有，崔慕之多半会恼了陆氏。”
长清侯府结这门亲事乃是为了对贞元帝表忠，如今亲事毁了，长清侯府的处境也尴尬起来，而崔慕之事事以家族尊荣为先，自然会觉得陆氏不识抬举。
陆柔嘉苦笑一下，“这些是料想得到的，不过也不算什么。大不了便是父亲不做御医了，旁的也没什么，陆氏世代医家，便是开医馆也能过活。”
说到医馆，她问起红袖来，秦缨带着她往偏院去，见红袖伤势痊愈，陆柔嘉立刻定下章程，要明日便带红袖入医馆做学徒，红袖自然求之不得，又听陆柔嘉说要派人来接她，红袖立刻推辞。
谁知陆柔嘉道：“我们医馆在城南，昨天和今天，城南不知怎么了，到处都是金吾卫和京畿衙门的人，像是不甚太平，我还是找个小厮来接你为好。”
秦缨连着几日未曾出门，再加上侯府在距离皇城不远的长乐坊，便更不知有此变故，她心底隐隐不安，“到处都是金吾卫和京畿衙门的人？莫非是生了什么案子？”
陆柔嘉道：“我也如此想，要么是死了人，要么便是城中进了匪盗，反正看着怪吓人的。”
秦缨秀眉微拧，立刻叫来沈珞吩咐一声，“你去金吾卫看看，若是谢钦使在，便找谢坚他们问问，看看城中出了何事。”
秦缨并非公差，贸然去金吾卫探问太过扎眼，让沈珞去打探最为合理。
沈珞领命而去，秦缨便留了陆柔嘉说话，二人才饮了两盏茶，沈珞便快马回了侯府，进清梧院禀告道：“县主，小人去金吾卫问了，不过谢钦使不在衙门，小人找了冯萧探问，冯大人说城南的确生了件命案，已经三日了，因前日发现案子牵扯到了宗室，具体情况连他都不知。”
秦缨一愕，“宗室？是哪家皇亲？”
见沈珞摇头，秦缨又道：“既然是与皇亲国戚有关的命案，那可是谢钦使带着龙翊卫在查？”
沈珞却道，“不是，冯萧适才透露了一点，说这两次谢钦使办案办的漂亮，很得陛下欢心，最近两天，陛下连着召见了谢钦使两回，可能要让谢钦使南下做钦差了，每年八月陛下都要派钦差南巡纠察地方百官，被委以重任的通常都是陛下十分看重之臣，且钦差们一旦带着功劳回来，岁末定会加官进爵，今年是谢钦使没跑了，眼下金吾卫管这案子的，是刚升将军的郑钦。”
秦缨微微一怔，她竟忘记了，谢星阑用性命换来龙翊卫钦察使之职，可不是为了查坊间命案的，不管此番又牵扯了哪位皇亲国戚，除非是与皇室有关，否则无论如何都比不上南巡来的重要，谢星阑可是不择手段也要往上爬的人。
沈珞见她神色失望，迟疑道：“县主怎么了？可要小人继续打探是与哪家有关？”
秦缨回过神来，还未点头，陆柔嘉先恍然道：“难怪南边一副戒严的景象，却是与哪家权贵有关，县主关注此事，可是想帮忙探查？”
秦缨浅吸口气，“也不一定，或许用不着我，先去探一探吧。”
沈珞领命而去，陆柔嘉打量着秦缨，“县主忧心忡忡的，可是担心与哪家来往多的人家有关？”
秦缨也看陆柔嘉，面对陆柔嘉，她只需将崔慕之心有所属之事告诉她，她自然会做出新的选择，但这法子却不能用在谢星阑身上，何况站在谢星阑的处境看，他的确只有手握更大的权力才能光复谢氏门庭，才能将往日旧仇悉数报回来。
而这半年来谢星阑行事无忌，树敌更多，连贞元帝也对他颇有微词，如今总算令贞元帝重新倚重，加官进爵的差事即将落在他手上，秦缨甚至能想象到谢星阑的志得意满。
在崔婉案和窦氏案之后，故事的走向似乎已经发生了巨变，可听到谢星阑要赴南巡之差，秦缨莫名想到他费尽心思爬上高位，却最终惨死的场景。
秦缨心弦微紧，但念头百转间，她明白自己做不了普度众生的活菩萨，就算她觉得可惜遗憾，就算她有心相助，但谢星阑还是谢星阑，他心志已定，终归有自己的决断与命运，更何况南巡乃是国事，她无论如何也干涉不了。
秦缨定了定神，“也没有，只是觉得世事易变，福祸难料，未走到那一步，还真说不好是喜是悲。”
陆柔嘉只当她为了城南的乱事发愁，也跟着点头道：“只希望不是死了人才好。”
因着此事，二人饮茶都失了滋味，眼看着日头偏西，秦缨起身踱步去窗前，“难道真是什么与天家有关的大事？沈珞竟然这半晌都未回来。”
秦缨想到前次差点酿成窦氏冤案，便对这世道的衙司不甚信任，又暗想，虽然阵仗不小，但若只是缉捕匪盗窃贼就变得十分简单了。
眼看着夕阳西下，连最后一丝余晖都快散尽，秦缨心底的预感越来越不好，正当她犹豫着要不要亲自跑一趟之时，白鸳忽然表情古怪地从外走了进来，“县主，有人来访。”
秦缨疑惑，“天都快黑了，谁来访？”
白鸳看了一眼陆柔嘉，轻咳一声道：“崔大人来了，还有岳仵作。”
秦缨微愕，崔慕之竟然会来她临川侯府？他应该觉得此地藏着洪水猛兽才对。
这般一惊，秦缨却又忽地拧眉，不对，正是因为崔慕之不该来，那他此行才格外古怪。
她忽然想到城南的乱子，顿时站起身来，待要朝外走，却又想起陆柔嘉身份不便，她解释道：“崔慕之入了刑部做侍郎，管着刑部司，还带着岳灵修一起来，我猜是又出了人命案子，你可愿见他？若不愿便在此等我。”
陆柔嘉唇角微抿，“没什么不愿见的，我与县主相交，也不必掩人耳目。”
秦缨放了心，这才带着陆柔嘉朝前院去，刚走到前厅，便见崔慕之门也未进，正和岳灵修站在门口，他二人一脸沉色，似乎只是为了等人，没有闲情逸致用茶。
秦缨快步上前，“出了何事？”
崔慕之和岳灵修转身看来，岳灵修行礼之时，崔慕之一眼看到了秦缨身后的陆柔嘉，他俊眉微微一皱，又看向秦缨道：“请、请你去义庄一趟，有一尸首岳仵作勘验不来，请你去义庄一同看看。”
崔慕之还是头一遭对秦缨这般礼待，许是不习惯，说话都十分僵硬，秦缨却不管这些，看向岳灵修，“什么样的尸首勘验不来？”
岳灵修绕过崔慕之上前，言辞利落得多：“两日之前在城南永定坊百草街巷子里发现了一具女尸，是更夫发现的，天亮之后报了官，尸体被送去了义庄，小人验了两日也未验出死因，就在昨日，女尸的身份忽然确定了——”
这正是秦缨要让沈珞打探的，她眸色一凛，“是何人？”
岳灵修似有忌讳，谨慎地去看崔慕之，崔慕之沉声道：“是宣平郡王府家的小姐，李芳蕤。”
秦缨眼瞳一颤，“李芳蕤？”
一股子凉意爬上背脊，秦缨骤然想起那日在永寿宫中柳氏撒谎的场景，她忍不住问道：“李芳蕤是不是已经失踪超过七日了？”
崔慕之和岳灵修一听此言，皆露意外之色，岳灵修更惊喜道：“县主连这个也能推算出来？”
秦缨摇头，先道：“时辰不早，既然要去看，现在便出发去义庄。”
她转身看向陆柔嘉，本是想令她回府，可谁知陆柔嘉面色微白道：“县主，百草街正是陆氏医馆所在的那条街，难怪那附近多了许多衙差。”
秦缨秀眉微拧，“如此便是说，你很熟悉那一带？”
陆柔嘉立刻应是，秦缨便道：“那好，那你可愿随我走一趟？反正去义庄也要经过城南，我们先去发现尸体的地方看看，而后再去义庄。”
陆柔嘉哪会拒绝秦缨，立刻便应好，秦缨又吩咐下人与秦璋交代一声，带着人便朝外走，刚走到门口，等了半日的沈珞终于回来了。
沈珞看到崔慕之和岳灵修也在很是意外，白鸳在旁苦涩道：“县主什么都知道了，眼下正要去义庄，驾车去吧。”
沈珞查问所得，自然没有崔慕之和岳灵修说的详尽，待一行人上了马车，崔慕之和岳灵修几人则御马在侧，秦缨这时才解释了永寿宫之事，“后来我发现她有可能在撒谎，但这是私事，我不好议论，却没想到李芳蕤竟出了意外，现在想来，那时候李芳蕤就应该已经失踪了。”
崔慕之也没想到还有此插曲，见秦缨毫不推脱便同去查看尸体，也肃然道：“尸体是二十六早上天快亮的时候发现的，报官之后，衙门当做寻常命案来查，等到了二十七早上，郡王府的人知晓了此事，便派人去查问，周大人发觉事情不对上禀了刑部，又亲自带着他们府上郡王和王妃去认尸体，经了几番辨别，昨日终于确定死者正是李芳蕤。”
“据他们说，李芳蕤是在十九那日去相国寺上香的路上失踪的，当时马车停下来，她说要去道旁的林子里采花，这一采人便不见了踪影，前些日子，李芳蕤与他们闹过不快，他们一开始只以为李芳蕤闹别扭离家出走，再加上李芳蕤身有武艺，因此从未想过李芳蕤会遇害。”
“李芳蕤在城外失踪，尸体却在城内？”秦缨又奇怪道：“就算十九那日李芳蕤遇害，也不过才过了七天，怎么这样快尸体便腐坏的辨别不出了？还要两天才确认身份。”
崔慕之眸色微寒，“因为，凶手不但杀了李芳蕤，还毁了她的面容，并且李芳蕤身上多处外伤，衣物也都重新换过，十分不好确认，最终是凭着她手上的茧子和眼下的泪痣确认的身份。”
秦缨心底咯噔一下，“毁了面容？”
崔慕之点头，岳灵修在他身后道：“不仅毁了面容，不知怎么回事，尸身也腐败的格外严重，小人无能，真查不出怎么死的，想用上次您教的法子，可郡王府一听便大为恼怒，他们来之前，小人便先验过尸体，他们说让男仵作查验尸体已经是罪过，但不知者无罪，饶了小人，若知道是李姑娘还要损毁遗体，那便是罪无可恕。”
这便是牵涉皇亲国戚的难处了，秦缨心底沉甸甸的，“待会儿先去发现尸体的地方看一眼。”
岳灵修应是，崔慕之打马在前，径直往百草街疾驰而去，小半个时辰之后，马车停在了一处窄巷之外，陆柔嘉下马车便道：“这里……这里是百草街最偏僻之地，这街上医馆药铺不少，这附近乃是两家商行囤药材的库房，平日里来往不多，到了晚上就更是僻静。”
秦缨道：“发现尸体的更夫怎么说？”
崔慕之道：“是五更天发现的，说是听到犬吠，以为巷子里怎么了，进巷子便发现尸体被装在一个竹筐之中。”
秦缨走入暗巷，那腌臜堆还在原地，两只破烂竹筐随意滚在一旁，地上有许多脚印痕迹，一看便知衙门来了不少人在此搜查过。
此刻夜幕初临，秦缨看了周围环境，也不久留，先令陆柔嘉归家，而后上马车直奔义庄而去，又走了两刻钟的功夫，马车缓缓停在了义庄之前。
刚下马车，秦缨便被眼前的阵势一惊，义庄门口站着京畿衙门和金吾卫的差役，还有两个着黑色袍衫的武卫守在外，似乎是郡王府之人。
秦缨跟着崔慕之进义庄，待进门，便看到一个二十来岁的华服男子正和周显辰站在一起，那男子上下打量崔慕之两眼，又一眼看到了他身后的秦缨，而后不快道：“崔大人还真的去请云阳了，这不是闹笑话吗？”
说话之人正是信国公世子郑钦，他父亲是信国公郑明康，如今镇守西疆，叔父则是金吾卫左将军，他自己也刚升任将军之列，威风在崔慕之之上。
郑氏与崔氏早有龃龉，崔慕之听他之言也不善道：“忠远伯府的案子和窦氏的案子皆有云阳县主之功，你若真的想破案，便莫要在此耽误时辰。”
郑钦冷笑，“有陛下手谕吗？”
崔慕之皱眉，“时间紧急，何来的手谕？”
郑钦看也不看秦缨，只盯着崔慕之道：“既是如此，崔大人还是先去拿陛下手谕要紧，否则让一姑娘插手咱们衙门的公差，到时候陛下怪罪下来，谁都不好过。”
秦缨哪里想到会是这般局面，郑钦要与崔慕之斗法，却令她连尸体也见不着？
秦缨不由开口，“小郑将军，眼下郡王府小姐无辜枉死，在天之灵也难得安宁，似乎不是非要陛下手谕之时，到时候陛下怪罪下来，怪我便是。”
崔慕之看着秦缨的侧颜眉峰微扬，郑钦语气微松，却仍然道：“云阳，太后娘娘和陛下宠爱你，便是怪你也不会罚你，可我们当差事的却不一样，何况……”
郑钦扫了一眼崔慕之，“何况你帮谁不好，却为何帮一个白眼狼？你这两年受了不少委屈，我这做兄长的都看不过去。”
郑钦叫太后一声姑祖母，太后又是秦缨的嫡外祖母，非要论起来，郑钦也勉强能算个兄辈，但二人差了五岁，私交也不算多，郑钦更十分疼爱萧湄，眼下这样说，不过是为了下崔慕之的脸面罢了。
秦缨欲言又止，崔慕之这时道：“你不必在此强词夺理，陛下若怪罪，也只怪罪于我，今夜云阳县主人已经到了，你如此拦阻，实有渎职之嫌——”
“怎么？打算如此参我一本？”郑钦油盐不进，面色一冷道：“金吾卫有金吾卫的规矩，你若要让云阳掺和进来，便先去求道圣旨，否则，休想过我这一关。”
崔慕之眼瞳微沉，却对拿着鸡毛当令箭的郑钦毫无办法，秦缨在旁看着也觉无力至极，她忍不住想，要是金吾卫来的人不是郑钦，而是谢星阑，那哪还有这些故意刁难人的繁文缛节？
她有些郁闷，可就在这时，义庄门外突兀地传来一声轻笑，“郑钦，你要的圣旨，是不是我手里这道？”
秦缨人一愣，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但当她转身，映入眼帘的墨色武袍身影，不是谢星阑是谁，只见谢星阑手中拿了一道明黄手谕，极快扫了她一眼后便朝郑钦走去，没走几步将手谕往郑钦那里一扔，扬声道：“看完手谕，陛下令你即刻入宫。”
秦缨和崔慕之瞧着这一幕皆未看懂，而见到谢星阑面色也不算好看的郑钦，却在看完手谕之时眸色大亮，他眉眼间生出几分得意，又审视般地看了谢星阑片刻，“没想到你会这样选，罢了，我入宫面圣，此地交给你了！”
他说完这话，再不惦记与崔慕之作对，大手一挥，带着下属便走，其他金吾卫侍卫跟着他鱼贯而出，没多时，义庄中庭便显得空荡荡的。
秦缨有些发蒙，一转眼谢星阑朝她走了过来，他一脸云淡风轻地道：“现在可以去验尸了。”

第42章 旧案
秦缨实在没忍住， “你怎么会来？”
谢星阑极浅地弯了弯唇，“宣平郡王府的小姐遇害，惊动了陛下， 陛下见我破了此前两桩案子，便令我来接替郑钦。”
“可你不是……”
可你不是要领南巡的差事吗？
秦缨欲言又止， 谢星阑波澜不惊道：“我不是如何？这两日正将窦氏的案子定案，窦晔也移送去了刑部大牢，正好可以接此差事。”
秦缨还想再说， 一旁崔慕之冷飕飕道：“陛下有意令你南下，你却将那差事拱手让给郑钦， 只是不知郑钦能不能念你的好。”
谢星阑眉目一寒， 瞟了崔慕之一眼道：“我不知郑钦能不能念我的好， 但我却知道长清侯府如今还远不及信国公府， 我来接管此案，你应该感到庆幸。”
崔慕之面色微青，谢星阑却不打算耽误时辰， 对秦缨扬了扬下颌，“进去看看？”
秦缨也没工夫去想谢星阑为何将加官进爵的差事拱手送人，她心神一定， 连忙往义庄正堂而去， 堂中王赟和袁守诚低眉顺眼地守在一旁，见她和谢星阑来了赶忙行礼， 这时，站在外头的崔慕之缓过气来， 目光一扫问道：“赵镰和周大人呢？”
王赟在屋内听见， 立刻走到门口道：“赵捕头本在此候着的，片刻前说有事要回衙门一趟， 待会儿应该还要过来的。”
死者是宣平郡王府的小姐，整个京畿衙门都不敢慢待，崔慕之点了点头，这才往后堂走去，岳灵修大气儿不敢出，也连忙一同进了门。
后堂内如今停放着两具尸体，且都死亡日久，刚一进门，谢星阑和秦缨便捂了口鼻，他们目光一扫，往床底下放着冰盆的那具尸体走去，待走到跟前，秦缨顿时明白为何用了两日才能确定死者身份。
这是一具面目全非的女尸，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正是死者满是伤口的脸，死者死亡多日，尸身已高度腐败，而她布满了紫色腐败网的脸上，被凶手划出了十几道刀痕，每一道都深可见骨，那些皮肉翻卷的伤口，是最好滋生蛆蝇之地，虽然尸体已被清理过，但仍有米粒大小的蛆虫在尸体面部与脖颈蠕动。
掏出丝帕掩住口鼻，秦缨靠的更近些，从头到脚细看。
死者一看便知死了多日，她颜面膨大，眼球突出，口唇外翻，舌尖也微突与口外，再往下看，便见她脖颈变粗，胸腹隆起，手脚亦生肿胀，而她所有暴露在外的肌肤多为污绿之色，表皮下，枝状的血脉成紫黑之色，格外惊悚骇人。
尸体光肿胀便已变得难已辨认，更别说面部还被伤的惨不忍睹，而她身上红裙布满污泥，身下污绿尸水蔓延，秦缨一时难以想象，这具尸体竟会是宣平郡王府的李芳蕤。
靠着冰盆，也只是减缓巨人观之变，宣平郡王和柳氏来认尸之时，尸体不会比现在更好看多少，因此她们必定难以判断死者身份，秦缨沉声道：“她十九那日去相国寺上香，而后半路走失，但最终她的尸体出现在了京城之内，那她要么自己回城，要么被人劫掳回城，至少也是十九晚上了，哪怕她十九当夜遇害，当今日也只有十日……”
“如今入秋，天气转凉，才十日，她的尸体不可能腐败的这样快，除非她死后尸体泡过水，又或者被藏在阴湿脏污之地，加快了尸体腐烂。”
崔慕之和岳灵修站在一旁，岳灵修道：“小人也觉得古怪，往日验的尸首，又或者送入义庄的无名尸体，在这等天气之下，大都是半个月左右才会肿胀的如此厉害，后来小人问了赵捕头，发现尸体的地方的确是有些潮湿的。”
秦缨想到了百草街那条窄巷，“尸体不可能在那里扔上好几日——”
见谢星阑疑惑地看着她，秦缨便道：“刚才和崔大人、岳仵作来的路上，我去那条巷子看过，巷子阴湿，发现尸体之地是一处腌臜堆，柔嘉说那附近是几个药商屯药材的库房，我看了一眼，腌臜堆里都是些坏烂药材或者装货物的竹筐等杂物。”
谢星阑眼底微光明灭，他没想到崔慕之竟然会带着岳灵修去请秦缨帮忙，想到此处，他开口道：“李芳蕤已经失踪了几日，此事我倒是知晓，但尸体已经变成这般，他们是如何确定死者是李芳蕤的？”
崔慕之上前一步道：“因李芳蕤左眼下的痣，还有手上的茧子，尤其是两只手都有茧子，她自小喜欢用双剑做兵器，因此与其他习武之人多右手茧子重不同，她两手指节和虎口的茧子都颇为明显。”
“还有一点，李芳蕤当日去相国寺上香时是穿一袭月白裙裳，但她自己却十分喜欢着红，我们怀疑她当日摆脱下人之后，自己悄悄回了京中，想换一身装扮之时，选择了自己最喜欢的红裙，这红裙之上有绣好的棠棣花纹，棠棣正是李芳蕤最喜欢的花。”
秦缨再去看死者的脸，看了半晌，果然在左眼下找到了一枚痣印，但那枚痣在卷曲的伤口边缘，再加上面部鼓胀的厉害，根本难以判断痣的准确位置，而死者手上也的确有茧子，但因死者手部表皮已开始干硬脱落，也看不出原本茧子的形状。
她忍不住问：“没有其他的物证吗？痣和茧子并不算独有。”
崔慕之道：“没了，郡王妃本来无论如何不相信死者是李芳蕤，但看到死者红裙之上的棠棣花纹，她却不得不信了，棠棣花叶繁盛，常喻兄弟之情，因此极少出现在女子裙裳之上，郡王妃说，整个京城那般多贵女，她从未见过哪家姑娘在裙子上绣这等花纹。”
秦缨去看死者的红裙，“那她可见过这身衣裳？李芳蕤便是喜爱，但绣这样的裙裳，却是要花上不少功夫的，也不可能是她自己绣。”
崔慕之蹙眉道：“衣裳她的确不曾见过，但李芳蕤性子骄纵，亦素有主见，在去相国寺之前，她便数次离府去别庄和城中另一处宅邸小住，这些地方置办的裙裳不少。”
微微一顿，崔慕之又道：“宣平郡王说李芳蕤是早有预谋，若在别的他们不知道的地方备好了离家的行头也是有可能的。”
秦缨点了点头，“这般多巧合一齐碰上，的确很难是旁人了。”
她绕着停尸床走了一圈，又隔着丝帕在尸身之上翻看按压了片刻，倾身之后问道：“岳仵作，你此前查验之时，查到了什么？”
岳灵修一听便苦着脸道：“什么也没查到，看到尸体的时候就已经生蛆了，肚腹胀起，从头到脚都未发现致命外伤，也未发现骨伤，脖颈处亦无勒痕，且也看不出捂死、淹死、或毒死的痕迹，当时小人便想向县主求助，可因死者身份不明，小人未敢去侯府求见，直到昨日，发现死者竟是郡王府的大小姐，小人这才与崔大人说，只怕得找您才行了。”
秦缨秀眉轻蹙，“倘若不是郡王府小姐，你便打算不了了之？”
她的语气并不尖锐，却问的岳灵修面上骤然一红，他惭愧地道：“小人自然也会尽力而为的，但……但县主身份尊贵，若只是平头百姓，小人不敢叨扰县主。”
秦缨摇了摇头，“下一次无论死的是何人，若觉得我能帮上忙，都可来侯府找我。”
她这话令岳灵修眼瞳一亮，但秦缨自己的表情却有些沉郁：“不过这一次，只怕我也无能为力。”
岳灵修一愕，谢星阑和崔慕之也有些意外，秦缨无奈道：“我又不是神仙——”
她朝几人示意尸体，“你们看，她腹部颈部肿胀至此，若未清理尸表，尸虫已将她尸表食尽，眼下她脏腑之内必定也生了蛆虫，莫说郡王府不愿剖尸，便是愿意，除非她是吞金而亡，否则也难找出有用之物。”
岳灵修忍不住道：“那怎么办？找不到死因，该如何追查凶手呢？”
秦缨将目光落在了死者的红裙之上，“从尸体和抛尸现场入手，从死者生前的亲朋故旧入手，她不是早有预谋吗，那她为何有这一出？”
秦缨对岳灵修招手，二人一齐将死者身上的红裙退了下来，红裙一退，只留下了里头的中衣，便见中衣上尽是尸体腐烂留下的污痕，尤其下腹部的尸绿与霉斑甚至长在了中衣之上，细小的尸虫在衣裙缝隙之中蠕动，心智稍差些的便要承受不住。
崔慕之入刑部还不到半月，他便颇为不适，他想往后退两步，但见一旁谢星阑八风不动，自己也只得生生忍了下来，只沉声道：“为了婚事，礼部尚书韦崇有意与郡王府结亲，今年年初便商定好了两家的儿女亲事，若未出意外，下个月便要交换庚帖了——”
崔慕之说到此处，语声微微一僵，顿了顿才又道：“但李芳蕤并不想嫁去韦家，她嫌韦家的公子韦蒙是个读书人，为此与家里闹了半年，但宣平郡王和王妃都觉得这门亲事极好，因此未曾随她之意，宣平郡王和王妃都认为她是为了逃婚才有如此之行。”
秦缨一听此言忍不住道：“怎么又是为了婚事？”
忠远伯当初为了与淮南郡王府结亲，定要逼迫崔婉出嫁，这才生出了后来诸多惨剧，而到了宣平郡王府上，竟然也是要逼着女儿结亲，但这李芳蕤显然更决绝，在还未定下婚约之时，便用逃婚之行反抗父母之命。
想到此处，秦缨眼底生出几分悲悯来，这世道女子婚嫁多为父母安排，李芳蕤只怕也未想到，这逃婚竟逃丢了自己性命。
她这念头刚落，崔慕之抿唇道：“李芳蕤自小习武，十分向往嫁个从军的夫君，但宣平郡王却不喜武将做女婿，也觉得她那样的性子，配个温良的读书人更好，也算为她考虑周全了，但她烈性不驯，这才酿成了此番大祸。”
秦缨正悲叹李芳蕤的命运，哪想到崔慕之竟来了这般一言，当下便道：“合着她遇害，全是因她性子烈？宣平郡王若真为了女儿好，又怎会全然不顾她的喜好？”
崔慕之肃容道：“儿女婚嫁本就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况宣平郡王和王妃也是用心良苦，便在外人看来，他们两家结亲也是门当户对才子佳人，她若不任性逃婚，此刻正该在郡王府中享用晚膳，又怎会冷冰冰地躺在此处？”
秦缨听得心火直冒，忍不住嘲弄道：“崔大人喜欢门当户对才子佳人，不代表别人也喜欢，何况男子结了不喜欢的亲事，还能三妻四妾将喜欢的放在身边，女子能吗？”
崔慕之被秦缨含沙射影之言怼的一愣，想到陆氏昨日悔婚之行，崔慕之骤然意识到秦缨是知道内情的，他心底五味杂陈，一边不满陆柔嘉竟连此事也告知秦缨，一边又觉面上挂不住，他口口声声要与陆柔嘉定亲，私底下却又与别的女子私交甚多，这在秦缨眼中，岂非也觉得他是朝秦暮楚毫无担当之人？
秦缨却还未说完，她冷眼瞧着崔慕之，“这般世道，女子求和离都不易，做父母的却多会枉顾儿女心意，仿佛亲生女儿是傀儡木偶一般，这是哪般用心良苦？看到自己亲生女儿冷冰冰地躺在此处，也不知宣平郡王和郡王妃作何感想？”
崔慕之心腔微窒，强自道：“做儿女的享受了家族带来的荫庇，长大了自然也要为家族有所舍弃，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之事？”
秦缨冷冷牵唇，一边摆弄死者的红裙一边道：“的确没有十全十美的，但既是为了家族，那何必打着做父母的都是为了儿女好的名头？”
崔慕之没想到秦缨如此牙尖嘴利，当着谢星阑的面，反倒显得他像个毫无气度的小女子，还是占不到上风的那种，而秦缨那话虽然与他所思十分相悖，可竟也令他平湖一般的心底泛起了两分波澜。
他不再与秦缨争执，只道：“宣平郡王和郡王妃已经后悔不已，但也为时已晚了，因此两处衙门必须得尽快找到谋害李芳蕤的凶手。”
就算其他观念不合，但在这一点上，在场所有人想的都是一样的，秦缨未再接话，却更仔细的翻看那件红裙，而谢星阑目光落在秦缨身上，心腔震动久久难平，他适才一直未曾言语，但他没想到秦缨嘲弄崔慕之的话，竟猜中了前世所有的故事走向。
崔慕之与陆柔嘉成婚后，又将卢国公府的二小姐养在府中，虽未给名分，却如平妻一般，而李芳蕤前世嫁给韦蒙后一心求和离，和离不成后对韦蒙大打出手……
谢星阑心底滑过一丝异样，他不是第一次怀疑秦缨和他一样，但若是如此，秦缨性情有变得了解释，但她又如何懂得这些探案之道？
谢星阑想不明白，但这时，秦缨忽然拿着死者的红裙沉思起来，他上前问，“可是发现了有何不妥？”
秦缨摇头，“有些古怪之感，但何处怪异又说不上来，这件裙裳质地并非上乘，但李芳蕤是为了离家出逃，倒也说得过去——”
秦缨手中的红裙乃是颇为寻常的绵绸制成，被尸水浸泡的皱皱巴巴，泥渍满布，更散发着阵阵腐臭，她看完了红裙，又去看死者身上的中衣与衬裤，忽然，死者衬裤上的一条破口吸引了她的注意，“死者里衣是薄棉，并非丝绢，右腿裤脚还破了一道口子，应该是在何处挂到了尖利之物，但裤脚除了尸水留下的污痕并无泥渍。”
谢星阑毫无避忌地走到她身边，也去看她说的那处，很快道：“像是被钉子，或是某种木刺钩破的，巷子并非第一抛尸之地，多半是在凶手搬运死者之时钩破。”
秦缨又去查看红裙，很快蹙眉道：“但红裙之上并没有破口。”
谢星阑道：“裙摆若皱褶在一处，只钩破了裤脚也不奇怪。”
他二人凑在一处，岳灵修也毫无顾忌地上前探看，崔慕之站在一旁，一时像个局外人一般，他想插嘴问上一句，却又毫无章法，也正在此时，外堂中传来一串脚步声。
很快，赵镰带着两个衙差进了后堂，“大人辛苦了，卑职来晚了，咦，谢钦使和县主也来了——”
他抱拳行礼，谢星阑点了点头，秦缨看了此人一眼，因知晓此人品行，并未搭理，这时崔慕之道：“金吾卫换了谢钦使接管此案，云阳县主是来帮忙的。”
赵镰见怪不怪，但却没想到秦缨堂堂县主，竟然次次都要与尸体为伴，他笑着恭维了两句，又去看岳灵修，“怎么？还不知死因？”
岳灵修苦恼地点头，赵镰便叹了口气道：“依卑职这么多年的经验来看，李姑娘极有可能是被捂死，凶手可能用了棉枕等物，因此未曾留下痕迹，而李姑娘是为了逃婚而走，身边未带侍从，但一定带了不少金银钱财，可我们发现尸体的时候，却连一点儿首饰都未发现，因此卑职怀疑，她极有可能是遇到了劫财之人。”
秦缨摇了摇头未接话，崔慕之倒是反应快了两分，“若是劫财，为何划伤她的脸？”
赵镰眼皮一跳，“可能……可能是看李姑娘生的貌美？”
秦缨这时道：“尸体腐败严重，看不出是否有生前被侵犯之行，但若是劫财的陌生人，要么不管这女子生的是否貌美，要么注意到容貌不俗后，更易起贪色之心，而划花死者面部，还伤的这般残忍，要么是凶手心理扭曲，只为了施虐，要么便是为了报复，因此你的推断站不住脚。”
赵镰赔笑两声，“卑职愚笨，也只是随便猜测一番。”
谢星阑这时道：“当时搜查发现尸体之地，可是你带人去的？”
赵镰应是，谢星阑便道：“搜到了什么？”
赵镰不敢大意，肃然道：“那巷子偏僻，周围都是仓房，最近的民房也有几十丈远，尸体二十六日早上发现，问了周围的百姓，都说二十五那天晚上什么异常也无，我们还走访了周围几十个百姓，问下来后，只有二十五早上，一个看守仓房的老仆去那里扔过一筐坏烂的药草，其他人都未进过巷子，那老仆去之时并未看到尸体，也就是说，凶手抛尸的时间在二十五早上到二十六五更天之间。”
崔慕之亦道：“那巷子前后皆是四通八达，但要抛尸体，也要费不小的力气，还要掩人耳目，还是倾向在二十五日晚间。”
秦缨忽然道：“发现尸体之时，尸体是在竹筐之中？她是那般姿态？”
说起这个，赵镰不禁毛骨悚然，“是整个人都缩在竹筐里，但身子微微侧着，好像……好像此前一直都是那般姿势似的。”
秦缨若有所思，赵镰又道：“已经去李姑娘可能去的几处别庄查问过了，郡王府的人都没有见过李姑娘，要么便是李姑娘去了哪个友人家中，此人用心不良，而后谋害了李姑娘，但与李姑娘交好的，我们和金吾卫都查了，也没有人见过她。”
秦缨若有所思道：“那便还是要从尸体和抛尸现场入手，必须找到第一案发现场，还有这件红裙，死者从内到外的衣物质地都是寻常，应该是刻意为之，但就像郡王妃说的，这裙摆之上的棠棣纹样却十分特别，她即便早有预谋，也要去取新衣裳，何况她回城之后，也要有新的落脚之地——”
谢星阑这时问：“那老仆是替哪家商行看管仓房的？”
这一问赵镰却被问得愣住，他忙出声道：“赵庆！进来答话——”
叫了人，赵镰有些心虚地解释：“是卑职的一个属下去问的。”
谢星阑蹙眉，也觉赵镰太过疏忽，很快，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衙差走了进来，刚一进门，他面上便生出几分畏色，眼神只看着脚前方的地，似乎很有意的在回避尸体。
等走到近前，谢星阑不悦道：“你身为衙差，见过的死者不少，怎还一幅忌怕之色？”
赵庆面露难色，又似避讳着什么，不敢说出口，谢星阑见他这副模样，语声更锋锐迫人，“莫非你查到了哪般内情，却隐瞒不报？”
赵庆心底一慌，连忙道：“回禀大人，小人不敢，是……是小人在衙门当差多年，这李姑娘之死，让小人想到了一桩十年前的案子。”

第43章 冤案
“十年前的案子？”
谢星阑很是意外， 秦缨和岳灵修也停了验尸，纷纷起身看向赵庆。
停放尸体的木板床东西放置，尸体的脑袋就在赵庆五尺之外， 他快速地瞥了一眼尸体头面，心有余悸地道：“当年小人刚过二十， 正从万年县衙调来京畿衙门，那案子是小人来衙门遇到的第一件命案，那时是贞元十年初夏， 第一个死者好像是死在五六月份，第二个死者死在七月， 第三个死者死在八月， 反正每隔一个多月就要死一个人……”
“当时连着死了三人， 死者都是十几岁的小姑娘， 出身也都不高，死的时候，身上都穿着艳红裙裳， 并且她们的长相都十分秀美，眼下都生有泪痣，而她们的死状， 就和李姑娘的死状一样， 面上都被凶手刺了十多道伤口，好好的一张脸惨不忍睹， 并且……并且死前都被凶手奸污过。”
秦缨秀眉倒竖，“当年的案子可破了？”
赵庆点头， “破了， 当时死了三人，死状又十分可怖， 闹得城中人心惶惶，当时的府尹大人十分重视此案，让小人们不分昼夜去走访探查，最终抓到了凶手，是一个赌鬼，他因为好赌输光了家财，还差点要典卖儿女，于是他的妻子偷偷带着一双儿女跑出了京城。”
“他找不到妻子和儿女的下落，又因为他的妻子生的颇为貌美，便怀疑妻子是与别的男人有了奸情，于是他生了报复之心，又因他妻子喜着红裙，便专门挑选喜着红裙的年轻女子下手，此人被判了秋后问斩，当年十月便行了刑。”
赵庆一口气说完，缓了缓才道：“当年查案子的时候，因为死者都是红裙女子，这义庄里还出现过闹鬼的情形，有天晚上，小人送一具无名尸体来此，正好撞见那情形，吓的小人魂不守舍，因此如今又发生这样的案子，小人多少有些畏怕。”
他说着又往尸体上瞟了一眼，而后又似被针扎到一般极快撇过脸去，但忽然，赵庆转身看向身边的赵镰，“对了，赵捕头当时也曾奉命探查此案。”
谢星阑和秦缨看向赵镰，赵镰也面露恍然之色，“难怪啊，卑职当日去抛尸之地看到尸体的时候，就觉得有些熟悉，但怎么也没想起来，眼下赵庆一说，卑职的确想起来了，十年前的确有这么一桩案子，那时候卑职还只是个小衙差，还未升捕头之位，那案子好像查了三个多月，九月中才查明白……”
他有些惭愧地道：“这些年每年命案不再少数，卑职的确一时没想清楚，当年卑职虽然参与了这个案子，但卑职也并非总领之人，因此对卑职而言并不算特殊。”
秦缨眯了眯眸子，虽然十年的确过了很久，但赵庆说的红衣女子连环杀人案，并非寻常的命案，秦缨想，若是她，这样受害者多、又分外诡奇可怖的案子她多半能记一辈子，可到了赵镰这里，他却经由赵庆提醒才想起来。
虽有些质疑，但秦缨又想到赵镰屡次渎职之行，像这样一门心思钻营利禄之人，没有将案子放在心上，似乎也说得通。
秦缨转而看向赵庆，“若你所言，那此番的案子，与十年前那桩案子十分相似？”
赵庆点头，“几乎是一模一样。”
秦缨面沉如水，谢星阑也语声微沉地道：“但当年案子的凶手已经被抓住，时隔十年之久，没道理会有人模仿作案，又或者，只是巧合？”
他说的也正是秦缨所想，她蹙眉道：“当时的案子闹得沸沸扬扬，只怕许多百姓都还记得，凶手纵然已经伏法，但万一有人谈论此事落入了疑犯耳中，也存在模仿作案的可能性，若真是模仿，那反倒有迹可循了。”
秦缨又问赵庆，“当年是如何抓住凶手的？”
赵庆道：“当年死了三人，我们猜测凶手必定会谋害第四人，于是专门放了诱饵，那时候我们凭着三次抛尸之地，已经大概圈定了凶手可能会出现的范围，而后我们找了一个兄弟的妹妹，那姑娘胆子极大，我们令她穿着红裙招摇过市，如此蹲守了半个月，凶手果然中计，我们将其当场擒获，后来他也招认了，前面三人都是他杀的，如此才破了案子。”
秦缨不由扬眉，“能这般中计，看来凶手本身便不是个谨慎之人。”她又去看李芳蕤的尸首，“两件案子的确有颇多重合之处，若真是有人模仿，那很可能这一次凶手要杀的也不只是李芳蕤一个，我们得尽快找到凶手才行。”
谢星阑便问：“这桩案子的卷宗在何处？”
赵庆道：“京畿衙门存的有，刑部和大理寺应该也存的有。”
谢星阑去看赵镰，赵镰立刻道：“小人今天晚上不睡觉，也要把案卷找出来送给两位大人，小人现在就带人回衙门去找！”
此时已过戌时，谢星阑也无别的安排，自然应了此请，赵镰对着几人拱了拱手，连着赵庆一并带离了后堂，他们一走，秦缨和谢星阑的神色都有些暗沉。
秦缨这时看向岳灵修，“你到衙门几年了？可听说过这案子？”
岳灵修道：“小人来衙门五年了，但此前四年都是跟着师父一起验尸，从未听他提起过此案，师父不仅验京城内的案子，还会去京外几县，估摸着也没将此案视为特例。”
秦缨点点头，“你师父叫什么？如今在何处？”
提起师父，岳灵修语声恭敬地道：“小人的师父名叫江征，如今住在惠成坊，他老人家年过五十二，因今年痛风之症严重了些，年初便辞了差事，如今在家养病，他在京畿衙门做仵作十多年了。”
秦缨微微颔首，崔慕之在旁道：“时隔十年，有人学当年的法子，那我们难道也要放诱饵将凶手引出来？”
秦缨拧眉，“官府已经在城南大肆搜查，凶手必定是知道的，此刻出现一个着红裙的生面孔，很容易打草惊蛇，凶手不会那般容易上当，何况我们眼下还未掌握任何与凶手有关的线索，还不到用引蛇出洞之法的时候。”
谢星阑道：“但当年的受害之人曾被奸污过，这案子却无法确定，并且当年遇害之人的出身都不高，李姑娘却是宗室之后，按照此前的查断，皆查的是与李姑娘相识之人，可十年前的案子，凶手与受害之人却并无干系。”
秦缨只觉谢星阑越来越敏锐了，“不错，还是有不一样的地方。”
崔慕之迟疑道：“但李芳蕤出逃之后，想隐藏身份，会否是隐藏身份之时，被凶手撞见，从而对她痛下杀手？”
谢星阑不冷不热道：“自然不排除这个可能，但你们查了几日了，可曾查到李芳蕤有可能在何处落脚？”
崔慕之面色微僵，“昨日才确定李芳蕤身份，哪有那样快？”
谢星阑想到当日崔慕之大言不惭说龙翊卫查案拖拉之言，眼底不禁闪过一丝嘲弄，崔慕之自己也想起此事，莫名有些心虚。
后堂中一默，秦缨道：“从红裙开始查吧，既然郡王妃说从未见过有贵女穿过，那这裙裳多半是李芳蕤有意制备，从城南寻常百姓去的衣庄查起，应该会有人记得。”
说至此，谢星阑忽然想起一事，“当日李芳蕤失踪之后，郡王府也曾派人查找过，他们可查到了什么？”
崔慕之没深想谢星阑怎知道这些，径直道：“当日李芳蕤是在去相国寺的路上失踪的，他兄长李云旗带着人去了周围的村落查找，跑遍了沿途的村镇找了四五日，却是音讯全无，城中是郡王府的武卫在私下探查，也毫无所获，李芳蕤像人间蒸发，没留下任何踪迹。”
谢星阑微微蹙眉，“就算早有准备，也不可能毫无踪迹，定是遗漏了什么，明日我派人走一趟城外，查李芳蕤出逃线路。”
秦缨这时已将目光落在了死者的脚踝上，死者双足鞋履早不翼而飞，此刻双足肿大，皮下血管紫黑，脚背肌肤污绿，足底表皮已干硬崩脱，污泥布满死者双足，但在死者右足脚后跟处，却沾着一抹颜色怪异的污泥，秦缨从岳灵修的包裹之中找来一把匕首，一点点将那污泥刮了下来。
谢星阑走近去看，“这是何物？”
秦缨仔细将那污泥摊在光亮之处，忽然抬眸看向谢星阑，“你来看看，这像不像香灰，这其中还有一点蜡质，像尸体在落有香蜡之地拖蹭过。”
她一边说一边四下探看，见岳灵修此番并未点香，便越觉得古怪，而谢星阑凑近了看后，拧眉道：“比一般污泥色浅质细，的确像是香灰与白蜡。”
秦缨看看尸体模样，再联想到香烛神佛，莫名心头发寒，“抛尸的巷子污泥不是这般颜色，要么是在搬运尸体之时碰上，要么便是在案发现场有此物，凶手在作案之时点过香烛，这也太过古怪。”
死者死因难定，尸体上的线索又极少，秦缨可以想见，要找到第一案发现场十分困难，而只凭一个抛尸之地，线索实在寥寥。
见她眉头拧成“川”字，谢星阑道：“时辰已晚，还有待查问之处颇多，凶手既然有抛尸之行，明日还需扩大走访范围，即便是夜间抛尸，但凶手不会飞天遁地，带着这般大一具尸体，行径总是会有异常。”
秦缨点头，看了一眼外间天色，起身将证物放在了一旁，她出门净手，崔慕之看看尸体，再看看秦缨的背影，眼底生出了几分犹疑之色，谢星阑则一边吩咐翊卫明日如何安排，一边也跟着走了出去。
很快，众人陆陆续续离开后堂，外间王赟看到岳灵修出来，便凑上前道：“怎么样？验出什么来了？”
岳灵修摇头，“这尸体腐烂太过，不好验死因。”
王赟便朝后堂抬了抬下颌，“那也没办法，那还有一位躺着呢，也没个人来认，每天光清扫掉下来的蛆都够我们受的。”
岳灵修闻言忽然道：“我记得此前义庄不止这一具尸首。”
王赟道：“那家有人来认了，是一对老夫妻，说是她们的孙女，画押之后让领走了，说是病死的，我看着也像，再放下去，都像里头两位似的……”
秦缨回来之时便听见二人的话，她想起后堂还有一具男尸，便道：“里面还有一人是因何而死？”
岳灵修忙道：“是淹死在城外洛河里的，被百姓发现之后报了官，怀疑是哪家长工，到现在也无人来认尸，也没发现有何异常，再这样下去，只能拉去城外埋了。”
这世道背井离乡之人众多，许多人意外而亡，连个收尸的亲人都没有，义庄可暂且存放尸首，但尸首放下去只会腐烂，最终只能拉去城外乱葬岗埋了。
秦缨默默叹了口气，“不是被人谋害的便好。”
时辰不早，在此滞留也无用处，秦缨与岳灵修几个辞别上了马车，谢星阑和崔慕之一个要回金吾卫衙门，一个要回刑部衙门，便都与秦缨同路，走在路上时，秦缨才有心思去想谢星阑今夜的抉择，她本来并不十分确定，可从郑钦和崔慕之的话也能看出，谢星阑的确是放弃了南巡的差事，选择来查郡王府的案子。
宣平郡王乃是宗室之后，这案子若查办得力，不仅能得贞元帝赏识，亦能被宣平郡王答谢，但这些，都不足以让谢星阑加官进爵。
秦缨掀帘朝谢星阑扫了一眼，虽觉颇为欣然，却没想通谢星阑为何如此。
因崔慕之竟也同行，谢星阑一路上都没个好脸色，甚至觉得与秦缨说话都十分不便，本还想议论几句案情，可被崔慕之旁观着，他干脆一言未发，等从城南到了城北，眼看着要与秦缨分道而行，谢星阑才忽而道：“今日你派沈珞去金吾卫，是为了查问这案子？”
秦缨掀帘看他，“不错，当时是听柔嘉说起城南出了事端。”
谢星阑眼波微明，“我并不常在金吾卫中，若下次有疑，可令人往将军府送信，我若知晓，会令谢坚去寻你。”
秦缨心想他们二人还未熟稔到如此地步，但谢星阑既有此好心，她也不好推拒，便点头应下，眼看着即将分道，谢星阑又吩咐谢坚，“送县主归家，而后不必来衙门，直接回将军府。”
谢坚应是，谢星阑不再多留，马鞭一扬便往衙门的方向疾驰而走。
崔慕之御马在后，靠着漭漭夜色掩住了面上的复杂神色，他那日在忠远伯府便知谢星阑和秦缨关系不浅，此刻再听见此等言谈，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而他无法相信，就在崔婉生辰当日，秦缨还巴巴地对他示好，怎这样快她便对旁人青眼有加？
谢坚见崔慕之走得慢，刻意高声道：“县主，我们公子次次都让小人送您归家，可是比其他人周全多了，如今生了这案子，可得格外警醒些。”
秦缨看出谢坚之意，不由失笑，落帘之前终是道：“崔大人，告辞了。”
马车往长乐坊驶去，走远了些谢坚才道：“县主您脾性真好，这崔大人素来眼高于顶，还几次对您不敬，您倒是不记仇。”他说着又神色微变，“您可千万别是……”
秦缨横了他一眼，“你家公子多智，你怎未曾学到？”
一听秦缨夸赞谢星阑，谢坚嘿嘿笑开，“您可真是慧眼，我家公子之智谋，便是放眼整个大周都少有人能及，只是这一次小人实在没看明白——”
秦缨不解看着他，谢坚叹气道：“本来陛下有意让公子南下的，那是多好的差事啊，段家世子便是凭去岁的南巡差事升了金吾卫将军，可此番，公子却偏偏放弃了南下，转而接手郡王府的案子，不仅如此，公子还要了金吾卫这几年的刑案卷宗，回府之后有事没事便看那些，小人不明白，那卷宗有何好看的。”
秦缨心头微动，“他竟还要了卷宗？”
“是啊，不仅要，还要了近百份，看的有滋有味，小人从半年前开始便怀疑公子沾了邪祟之物，可大部分时候，公子又是小人熟悉的公子，您知道的，探查命案费时费力还不讨好，何况公子领着龙翊卫钦察使之职，很多案子根本不必龙翊卫亲查，公子这次又把良机让给郑氏，郑钦可要高兴坏了了，再这样下去，韩歧和祝邦彦都能踩在我们头上了。”
谢坚自顾自发愁，秦缨却听得心潮起伏，谢星阑为何看卷宗她不懂，但她自己的许多经验技能，当初都是从分析旧案获得的，毕竟谁也不能一开始就长与此道。
看着谢坚愁眉苦脸的模样，秦缨笑着安抚，“别急，来日方长，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你家公子或许能就此转运呢？”
谢坚哪里肯信，却也只能苦巴巴道：“那便借您吉言，要是真能如此便好了。”
将秦缨送进侯府，谢坚径直回将军府去，刚走到府门口，正碰上谢星阑归来，见谢星阑眉眼轻松，步履如风，谢坚绝望地意识到，他家公子眼下乐在其中，根本不曾考虑放弃南巡的后果多么严重。
谢坚欲哭无泪，越发觉得他家公子距离权臣之路越来越远了，他跟在谢星阑身后，忍不住咕哝道：“这若能转运才怪了……”
谢星阑脚步微顿，回身目光凛然，“你说什么？”
谢坚本想隐瞒，可他的小心思哪里逃得过谢星阑的眼睛，见实在躲不过，谢坚不敢道出自己有多不忿，忙将秦缨适才所言搬了出来，又干笑道：“县主不知您的处境，因此看得十分乐观，咱们如今也只能借她吉言了，要是灵验就好了。”
他刻意说的诚恳，是想刺激谢星阑，可谁知谢星阑凤眸星亮，竟还露出丝笑意，“你说的不错，借她吉言，会灵验的。”
谢星阑说完自去，独留谢坚僵站原地，他忍不住对着谢咏道：“我们公子信佛我就已经很惊讶了，怎么他现在还信起了县主说的场面话？！”
谢咏人呆呆的，“万一真灵呢？”
谢坚无论如何也不信秦缨的客气之言，可当他第二日起身听见手下禀告时，连他也生出一种秦缨是不是当真言出必灵的错觉。
他趁着晨曦一路跑到谢星阑院中，气还未喘匀便开了口，“公子，好大笑话——”
谢星阑正在院中舞剑，此刻剑势一收朝他看来。
谢坚激动地道：“昨天晚上郑钦入宫后，段柘也入宫中面圣，他们二人为了南巡的差事不知怎么在御前争执起来，气的陛下摔了玉扳指，还将二人各打了十杖，负责庭杖的太监当着陛下的面不敢大意，打的两人都受了重伤。”
谢星阑剑眉淡淡一扬，似乎也并不意外，他转身入屋内沐浴，只留谢坚一人在外眉飞色舞，再出来之时，谢坚仍雀跃非常，谢星阑摇了摇头，出门上马。
前世的他之所以能得南巡的差，自也费了不少功夫，除了当好龙翊卫之职，还要挑起郑氏与段氏之争，待两家势如水火，他便可在其中坐收渔利，但也因此初露锋芒，被郑、段两家格外针对，再加上贞元帝的多疑之心，在起初的几年里他可谓是四面楚歌，而这一世他虽行事无忌提前树敌，却再不会将自己置身于朝斗旋涡之中，可没想到他未曾暗施手段，郑氏和段氏反而争的比前世还要惨烈，这属实是喜闻乐见。
秋日凉风拂在谢星阑面上，他自御街打马驰过，直奔西南方向的京畿府衙，刚到府衙之前，便瞧见熟悉的临川侯府的车架，他目光微亮，跳下马背大步入了衙门，待走到中庭，便见秦缨与周显辰站在堂中，赵镰局促不安地陪在一旁。
秦缨手中拿着一份卷宗，神色是谢星阑从未见过的冷肃，周显辰急迫地解释着什么，秦缨的表情却分毫不变，这时赵镰看到了谢星阑，赶忙出声，“谢钦使来了！”
秦缨这才朝门外看来，四目相对，秦缨眼底的沉郁浓烈的快要溢出，也令谢星阑心腔骤紧，他忙问：“发生了何事？”
秦缨唇角抿得极紧，仿佛有何灾厄之事难以启口，一旁的周显辰苦涩道：“谢钦使，县主看了十年前连环杀人案的卷宗，说……说这桩旧案极有可能是错判冤案，真正的凶手或许还在逍遥法外。”

第44章 顶罪
“十年前被判斩刑的凶手名叫金文延， 父母早亡，因为好赌，与亲戚故旧也都断了来往， 他的妻子的确如赵庆昨夜所言，带着七岁的女儿和五岁的儿子离开了京城， 他妻子离开是在贞元十年四月，之后金文延找了一月未果，又因欠了赌账， 被赌坊的打手打的家都不敢回，整日在外躲藏， 穷困潦倒至极——”
衙门偏堂之中， 秦缨声若寒冰， “据他的供述， 他是五月初开始萌生了杀心，第一个受害者名叫罗槿儿，遇害之时十七岁， 家住在城东安民坊，家里是开旧书铺子的，因常去铺子帮忙便被他盯上， 在当年五月二十七晚上， 他在罗槿儿回家的路上将其劫走，而后在安民坊西南的一处桥洞之下将其奸污， 在受害者奄奄一息之时，将其毁容， 而后扼死。”
“因第一次害人未被发现， 他愈发自得，很快开始寻找下一个受害者， 第二个遇害的是城东长福绸缎庄的一名绣娘，名叫范玉蘋，遇害之时十九岁，范玉蘋家里是京城外范家村的，在城中找了绣娘的差事，平日独居在绸缎庄不远处的杂院之中，绸缎庄隔壁街上有个万宝赌坊，他在赌坊赌钱之时，遇见过范玉蘋几次，在七月初三的晚上，他蹲守到了绣完绣品的范玉蘋，以请她接私活儿为名，将她骗到了不远处的兴安桥奸杀。”
秦缨越说面色越是严肃，“第三名死者名叫康素琴，遇害之时十七，在八月十六晚上出事，她父亲当时是卫尉寺武库署监事，虽然只有九品之衔，却也算殷实人家，按照金文延的说法，康素琴喜好读书，经常往东市以南的文新书局买书，而他当时过着东躲西藏的日子，一直藏在城东的三元观里，连着杀了两人之后，他控制不住作恶之心，白日游荡之时撞见了康素琴，如此跟踪了七八日，摸到了她去书局的路线，在十六日傍晚将其袭击，而后在城东一处废弃的灶王庙之中将康素琴害死……”
秦缨说完这些，谢星阑也正将金文延的证词看了大半，他蹙眉道：“金文延交代的还算完整，你如何断定此案定是冤案？”
秦缨道：“金文延交代动机与前情还算完整，但你看他说的杀人过程，再去看看后面岳灵修的师父江仵作当年写的验状。”
谢星阑闻言便往后翻看，秦缨扫了一眼面色沉重的周显辰和赵镰，继续道：“在金文延的证词之中，他都是先将受害者侵犯，而后毁容，最后才将其扼死，他强调，因为对妻子憎恨无比，他就喜欢看受害者被毁容貌之时挣扎痛苦的样子，但在江仵作的验状上，后面两位死者的死后征状复合他的说法，可第一次死亡的罗槿儿却并不符合。”
“第一份验状上写罗槿儿死因的确是被扼死，可发现死者之时，死者面上伤口创口微分，血痂不多，血流成深红之色，创口边缘平整，并无收缩卷曲之状，不仅如此，验状还说死者后背有几处规整的横条形淤伤，并无多余擦伤，后脑有撞击伤，左侧肩膀以及大腿处也有淤伤，但也无多余的擦破伤，而死者双手指甲亦是洁净……”
谢星阑微微眯眸，“若是废弃桥洞，桥洞之下必定多有泥沙石子或其他杂物，凶手行凶之时死者会反抗，反抗后定会沾染污泥，还容易被擦伤。”
秦缨点头，“还有最要紧的一处，当时发现死者之时，死者死亡时间不超过一日，因此所有尸表外伤都还未发生腐烂，应当看的十分清晰，而江仵作写的死者面部的伤口，却是人死后划伤造成的，若伤口是死前留下，血色多为鲜红，且流血会极多，只有人死后划伤，才会血流不多，伤口也平整无收缩。”
谢星阑拧眉，“所以第一个罗槿儿，是凶手先将他扼死之后，才行侵犯与毁容？”
秦缨点头，一旁周显辰道：“当时招供之时，距离第一个死者遇害已经过了快四个月，会不会是金文延已经记不清顺序了？”
秦缨看向他，“他或许会记不清顺序，那他供词之中，便绝不会说他看到了死者被毁容之时痛苦挣扎的模样，他毁罗槿儿容貌之时，罗槿儿已经死了，既然人已死了，又何来挣扎一说？并且对于凶手而言，第一次行凶乃是最为紧张害怕之时，他不应该记不清。”
周显辰迟疑道：“可既然金文延不是凶手，那他为何要承认呢？”
秦缨转而看向赵镰，“这就要问问赵捕头了。”
赵镰面色一白，“县主，两位大人，小人当年只是个小小衙差，办这案子是十分认真的，此案最终定案的还是当时的郭捕头和府尹简大人，后来所有卷宗送到大理寺与刑部审定，虽然也有人说过第一个死者的尸体太过干净，可当时金文延说，当时第一个死者太过害怕，根本不敢挣扎，至于您说的什么死前死后，小人没听懂，当真有这等说法吗？”
赵镰苦涩道：“当时死了三人，京城内闹得动静不小，衙门的人都不敢轻慢，金文延说的这些，我们都是各番核验过的，绝对不敢冤枉了他，何况他当时被我们当场抓住现形，后来我们还在他藏身之处找到了迷香迷药和绳索等物，都是准备用来害人的，看证据齐全，他也不敢不认，交代的十分仔细，县主莫非怀疑我们屈打成招吗？”
赵镰一脸委屈，周显辰迟疑片刻道：“当年判案的府尹大人，乃是如今的吏部尚书简启明，当时简大人本就准备升迁了，他走后，京兆衙门又经历过两任大人，我是三年前到任的，当年的捕头我记得名叫郭仲耘，在我到任之前，他因缉捕匪盗之时受了伤，已经辞了差事归乡了，他走后，才是赵镰升任了捕头之职，也已经四年了。”
赵镰在旁频频点头，“不错不错，当年是郭捕头牵头查的案子，后来定案是简大人。”
谢星阑和秦缨对视一眼，连谢星阑也有些意外，十年前他刚被收养入京，正在将军府艰难讨生活，京城中的官员调动，自然不在他关心范围之内。
周显辰又道：“假若县主说的是真的，那此番谋害李姑娘的，难道是当年的凶手不成？”
秦缨摇了摇头，“按理说连环杀人案的凶手，一般不会间隔多年再次作案，除非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事端，要么离开了京城去别处，要么便是有别的变故，但既然当年的案子极有可能是冤案，那当年的真凶，还是第一怀疑之人。”
秦缨看向谢星阑，“只凭我看验卷便断定是冤案，的确有些草率，岳灵修的师父还在京城，当年验尸到底是何情形，我相信他应该还记得一二。”
谢星阑问：“你要去见他？”
秦缨颔首，“等岳灵修来衙门，令他引见。”
周显辰看看赵镰，再看看谢星阑和秦缨，也觉事关重大，几人略等片刻，便见岳灵修急匆匆地进了衙门，一看到秦缨和谢星阑都到了，他赶忙告罪，“昨夜回家翻了师父留给我的技法本子，想了半晚上也未想通李姑娘是如何死的，今日便起晚了……”
秦缨摆了摆手，“带我去见你师父。”
岳灵修有些意外，待秦缨表明当年的案子有疑，岳灵修更觉惊震，“若那人还逍遥法外，难不成李姑娘是他害的？”
秦缨叹了口气，“说不好，但金文延已死，要判断是否为冤案，需要见你师父细问。”
岳灵修立刻道：“好，小人带县主去。”
秦缨欲要拜访江征，谢星阑今日却还有安排，二人也未多言便决定各自行事，谢星阑与周显辰商议片刻，周显辰吩咐赵镰，“旧案先让县主查定，你还是带人去城南查访凶手当夜抛尸之时可曾露过踪迹，晚些时候郡王府的人要来衙门，若还无进展，咱们都不好交代。”
赵镰应是，秦缨便带了岳灵修往江征居所，虽是青天白日，但谢星阑仍有些不放心，便仍让谢坚带了两个翊卫跟随。
秦缨记性极好，走在路上又仔细将适才卷宗所见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推测乃是对的，但她想不明白，若金文延不是真凶，衙门又没有屈打成招，那他为何要认下连杀三人的大罪？
怀着这般疑问，秦缨跟着岳灵修到了城西长明坊。
长明坊多为低矮民宅，期间住着的百姓亦大多贫苦，马车还未走到江家门口，狭窄的巷道便难再往里去，秦缨只得下马车步行前往江征所住之处。
岳灵修边走边道：“师父他老人家本也是官门出身，结果叔伯获罪连累了他，他便被充入贱役之列，后来做起了仵作行当。”
秦缨心底微动，“那你呢？”
岳灵修叹了口气，“小人家里原本是商贾之家，后来惹了官司被抄了家，也被充为贱役，家中父母都在流放的路上过世了，小人被罚做了许多苦功，采石场的苦役，修城墙的苦役，衙门的敛尸人，后来因为认得几个字，被师父选为徒弟，这几年一直帮着师父打下手。”
秦缨听得有些唏嘘，“何时之事？”
岳灵修咧嘴，“十三年前了，当是小人才九岁，觉得天都要塌了，活不下去了，可后来一步步也过来了，眼下瞧着，多吃些苦头也不算什么。”
秦缨没想到岳灵修看着文文静静的，此前的经历竟如此坎坷，见他已经释怀，秦缨便道：“仵作之道也极好，许多受害者含冤而死，只有你能发现他们被谋害的真相，还有些凶案的内情，也得靠你去找蛛丝马迹，这是个辛苦又高尚的行当。”
岳灵修还是头次听人说仵作之道高尚，他心腔一热，看着秦缨的目光也微微发亮，这时他眼风扫到不远处的一栋民宅，忙道：“前面就是师父的宅子了。”
走到跟前，岳灵修上前敲门，没多时，院子里传来一道慢吞吞的脚步声，很快“吱呀”一声，门扇被人从里头拉了开，紧接着，一张满是皱纹的脸露了出来，看到是岳灵修，江征笑道：“我就知道是你小子——”
话刚说完，江征笑意一滞，他注意到岳灵修身边还站人，岳灵修唤了一声“师父”，又道：“这是云阳县主，县主如今帮着衙门查一桩案子，今日来，是想问您一件旧案，那案子当年是您验的尸。”
“云阳县主……”
江征轻喃一句，表情忽然古怪起来，一边行礼一边上下打量秦缨，又谨慎地道：“小人已经辞了官府的差事，不知您要问那桩旧案？”
秦缨肃然道：“贞元十年五月末，京城生了一件连环杀人案，死者皆为身着红裙的年轻女子，她们死前被侵犯，面颊还被凶手划了十多刀，你可记得？”
江征眉头微微一皱，眼底也闪过一丝惊诧，“县主为何要问那桩案子？”
秦缨目光微利，“因为那很可能是一桩错判的冤案。”
江征神色几变，终是将众人请进堂屋落座，又倒了几杯凉茶，将茶碗放下之后，择了一张旧敞椅坐下，他眼底灰暗的厉害，又沉声道：“县主说的这桩案子，我记得，当年闹得沸沸扬扬，三位遇害姑娘的尸体，都是我验的，但我只是个仵作，在捕头和大人需要我的时候，我当着他们的面验看尸体写下验状，若未遇见疑难之处，他们不会问我任何案情上的意见，因此从始至终，我对那案子都没有任何话语权。”
秦缨理解他的顾虑，“你放心，你的验状我看了，你验的十分详尽，我正是看了你的验状才发觉当年的案子疑点众多，你只需答我所问，我并非为了追责而来。”
江征微微松了口气，只等秦缨发问，秦缨便道：“第一个案子的死者罗槿儿，你验尸的时候，她的尸体可还算完整？”
江征颔首，“我记得凶手是晚上作案，尸体第二日一早便被发现了，应该是死在某处桥洞之中，我去抛尸之地的时候，尸体已经被抬了上来，当时尸体只生出了些瘢痕，人看着还是鲜活的，只是姑娘的脸被划花的惨不忍睹，亦十分可怖。”
“当时死者的伤口十分平整？”
江征点头，“不错，伤口平整，血流也不算多，并且当时姑娘半边衣裙和背部沾了污泥，另外半侧却是干净的，我瞧着很有些古怪，后来验明死因和大概的遇害时间，我曾怀疑过那桥洞不是作案之地，而是抛尸之所，却没有更多线索，当时当职的是郭捕头，我提过此等疑问，但郭捕头没查出来，便不了了之了。”
秦缨微微眯眸，“那你可知凶手最后招供的证词？”
江征摇头，“我只有验尸之权，验完尸体之后其他事便与我无关了，直等到案子定案了，我才从当时两个参与审问的衙差口中知道了金文延的说法，当时我其实有怀疑之处，但我身份低微，哪里说得上话，后来金文延伏诛，我安慰自己凶手已经得到了惩罚，可这些年来，这案子却时不时便要浮上我心头，刚才县主一说，我便知道终究还是老天有眼，我大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实在不想带着这些未了的牵绊去九泉之下。”
岳灵修和谢坚皆面色凝重起来，秦缨便道：“经验丰富的老仵作，就算不懂得分辨生前生后伤，那凭别的蛛丝马迹也会有自己的判断，所以你当年的确察觉出极多疑点，我猜你的验状上也并未写明全部，你仔细说说你还知道什么？”
江征略作回忆便道：“罗槿儿的伤口流血太少，衣物上的脏污也很古怪，按理说女子被侵害，必定挣扎的弄脏各处衣物才是，再加上她的指甲里也颇为干净，我便更怀疑那里不是被害之地，且她后背只有几道十分规整的淤痕，并无被石子杂物划伤之痕，也很是古怪。”
“这是第一位死者身上的疑点，第二位死者手腕有被绑缚的痕迹，但勒痕上并无破口，只有淤伤，像是被一种十分坚韧细腻的带子绑起来的，可他们从金文延家中搜出来的，却是粗麻绳，麻绳粗糙，若被绑住挣扎，必定会磨得破皮出血，但这疑点也被他们忽视了。”
“而第三位死者，我记得是一位小吏家的小姐，金文延说是跟踪那位小姐去书局买书，而后将其袭击后拖入了废弃的灶王庙中，后来带金文延去指认之时，他走去了灶王庙西边的侧殿，那侧殿坍塌了一半很是偏僻，晴天可住人，雨天地上却要积水，因此地上长满了阴湿的苔藓霉斑，可死者的衣物之上，却并无任何苔藓霉斑的痕迹，反而沾了许多干枯的稻草——”
秦缨眼瞳微暗，“他可是走错了案发之地？”
江征沉沉点头，“小人在初次验尸时便去过灶王庙，那灶王庙西侧殿坍塌，但东侧殿却是完好的，此前有乞丐在那里住着，因此地上堆满了干草和毡毯，凶手行凶该是在东侧殿才对，但金文延做为凶手，竟能走错行凶之处，这实在令人匪夷所思，当时郭捕头见他走错了地方，立刻将其打了一顿，认为他在故意戏耍衙门差役，最终还是定了案。”
秦缨心底发寒，“这般多疑点，那郭捕头竟然从未怀疑过金文延不是真凶？”
屋内其他人都望着江征，江征苦笑着摇了摇头，“大人的事，我是不敢问的，可能是见金文延老老实实认了罪？毕竟是三条人命，认了此罪便只有死路一条，当初这案子闹得人尽皆知，百姓们贵人们都看着京畿衙门，看我们何时能破案，后来金吾卫和刑部也来督促，郭捕头许是想早日破案吧。”
秦缨牙关紧咬，好半晌才寒声道：“听你说这些，我便更能肯定当年的案子的确是错判了，虽然不知道金文延是为何认了此罪，但他必定不是真凶。”
微微一顿，她又问：“你可记得当年除了郭捕头和赵镰，还有哪些参与探查此案的衙差仍在衙门？”
江征道：“记得，除了赵镰，如今还在衙门的，应该还有三人……赵庆是一个，还有孟怀礼和朱强，他们在衙门都十多年了。”
秦缨利落起身，“江仵作，多谢你，你放心，当年查案缉凶并不在你职权范围之内，便是要追查，也不会追查你的过错，你验状写的完整，亦将此事记在心底多年，也算帮了忙，这案子定是要重新探查的。”
江征也站起身来，“还来得及吗？案子已经过去十年了，几位姑娘都化为黄土一抔了。”
秦缨面色沉郁，却坚定道：“再难也得查，虽然过了十年，但我相信有你的验状和当年的卷宗，一定能找到凶手遗漏的蛛丝马迹。”
江征眼瞳微颤，很是动容，秦缨也不多耽误，与江征辞别之后，立刻返回京畿衙门，走在半途，谢坚和岳灵修都紧跟在她马车旁，谢坚先忍不住道：“县主，过了十年了，便是有何蛛丝马迹也消失无踪了，当真能查吗？”
秦缨心底沉若千斤，“的确很难，尤其只能用人力去追溯，便更是难上加难，但再难也得试试不是吗？”
谢坚眼底犹疑消散，岳灵修亦一脸沉肃，他当仵作多年，还没有这样严阵以待之时。
众人离开衙门之时尚早，待回来却已是日头西斜，等到了京畿衙门之前，便见两辆马车和数匹骏马停在衙门之外，秦缨秀眉微扬跳下马车，刚走到中庭，便见衙门偏堂之中坐满了人，而她一眼看到了崔慕之和绝不该出现在此地的朝华郡主萧湄。
崔慕之也就罢了，萧湄在此做什么？
秦缨拧眉上前，待走近了，才看到萧湄陪在宣平郡王妃柳氏身边，柳氏哭红了眼睛，又一脸不满地说着什么，萧湄正温柔相劝，而二人对面，坐着宣平郡王李敖和世子李云旗。
李敖行伍出身，生得人高马大，此刻横刀立马坐在上首位上，面含薄怒，周身气势尤其骇人，而世子李云旗一袭靛蓝长衫，腰间配着一把镶满了血红宝石的短匕，纵然李敖和柳氏的面色不好看，可他面上却还算和善沉静。
“县主来了——”
周显辰陪在一旁，正是如坐针毡，一转头看到秦缨忙惊喜出声，他一语引得其他人也朝门口看来，李敖一家尚未出声，萧湄先忍不住道：“适才周大人说缨缨你也在掺和这件案子，没想到是真的，芳蕤死的可怜，这可不是你胡闹之时。”
她如此一说，宣平郡王和柳氏本就不好看的脸色更显沉暗，秦缨心道萧湄真是不长教训，但此时不是与她争执之时，秦缨谁也没管，径直对周显辰道：“周大人，我已经确信，十年前那件案子的确是错判。”
周显辰惊得站起身来，“当真？”
秦缨颔首，“当真，我问了江仵作许多细节，十分确信当年金文延认罪认得古怪，若非是衙门屈打成招，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他是替人顶罪。”
秦缨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好端端一个人，怎么会认下这样大的罪过，再三思量，也只有一种可能，因为某种原因，金文延在替人顶罪。
“当年你们布下陷阱，金文延很可能是自己送上门来，后来虽是他主动认罪，但他的证词之中却有许多错漏，一处两处也就罢了，偏偏还不少，唯一的解释，是他的确知道案发经过，却因并非是自己所为，记不清楚细节，这才导致破绽极多。”
秦缨严肃说完，周显辰面色发僵，而一旁的柳氏忍不住道：“县主和周大人在说什么？眼下我女儿之死还未查清，竟要去查什么十年前的旧案？”
周显辰叹道：“王妃误会了，县主正是在查小姐遇害的案子，只是小姐遇害的案子与一桩十年前的旧案十分相似，当年凶手其实已经伏法，不应该是同一凶手所为，但眼下……那案子极有可能错判，真凶尚在人间，小姐的案子说不定也是此人所为。”
柳氏一愣，萧湄看看柳氏，再看看秦缨，忍不住道：“既然当年的案子已经定案，怎么是她一人说是错判便是错判？”
崔慕之半晌未语，此刻上前问秦缨，“你当真确信？”
秦缨看他一眼，“确信。”
崔慕之去看周显辰，周显辰也有些无措，只见崔慕之沉思片刻，并未追问秦缨便选择相信她，“既是如此，便该推翻此前的结果重查旧案，若当真是同一凶手所为，正好替当年三位死者昭雪。”
秦缨还以为崔慕之又有何拦阻之意，却没想到此番他还算明理，秦缨便道：“当年查问那案子的，除了赵捕头之外还有三人，先从此三人入手，看看是否有屈打成招之嫌，再查一查金文延是如何心甘情愿认罪的。”
周显辰立刻点头，招来衙差吩咐传赵庆三人问话，一旁几人见周显辰一个从三品大员如此配合秦缨，都十分惊诧，萧湄上上下下打量秦缨，眼底闪过一丝不忿，李云旗从秦缨进门开始便在看她，此刻一边摩挲腰间匕首，一边更深究地打量她。
不多时，传话的衙差回来，禀告道：“大人，赵庆三人全都被捕头带出去了。”
周显辰忙道：“快去找人，找到了立刻带回衙门。”
既无人可问，堂中便陷入了沉寂，一片静默中，李云旗忽而问道：“当年的案子是什么案子？”
周显辰命人取来卷宗递给李云旗，李云旗边看边拧了眉头，他们已经知道李芳蕤被毁容之事，却不知她死前很有可能被侵犯过，李云旗捏了捏指节，又目光一扫道：“京畿衙门的人都出去了，不是还有金吾卫吗？金吾卫今日去查什么了？”
他声若清泉，虽是责问，却不给人锋芒逼人之感，周显辰道：“谢钦使带人去查小姐逃走路线了，若是能找到小姐回京落脚之地，便有助于找到凶手的踪迹。”
李敖闻言轻斥道：“已经三天了，你们却连芳蕤回京后可能出现在何处都未找到，也未找到芳蕤遇害之地，京畿衙门和金吾卫那般多人，都是吃白饭的？”
周显辰一脸苦涩，李云旗劝道：“父亲莫急，芳蕤离家，自己也在隐藏踪迹，我们的人训练有素皆是精锐，花了五六日都未找到线索，京畿衙门和金吾卫又如何能这样快找到？”
李敖的脾气被压下来三分，却仍骂了一句“饭桶”。
周显辰干巴巴地劝抚了两句，李敖却仍是一副油盐不进之态，周显辰煎熬无比，只恨不得遁地而去，这时，中庭外却传来了说话声，他转眸一看，骤然大喜，“谢钦使——”
他人还未迈步，便见有一道比他更迅捷的身影走向门口，秦缨朝谢星阑迎去，开口便问道：“如何？可查到什么了？”
谢星阑见堂内人多也不意外，还未站定便道：“没有找到红裙的线索。”
堂内众人本以为他能带来新进展，一听这开场顿时大失所望，李敖微倾的身子往回一收，一脸的早知如此，很有些不屑之态，然而谢星阑却看着秦缨继续道：“不过，找到了李芳蕤当日摆脱下人之后的去向——”
所有人沉下去的心又猛地提起，李云旗更站起了身来，谢星阑这时也带着三分难解地道：“她摆脱下人之后并未立刻回京，而是去了相国寺。”

第45章 悲悯
柳氏也站起身来， 急急问道：“芳蕤去过相国寺？”
谢星阑道：“郡王府此前搜查了数日，多是搜查官道两侧的村镇，却未想过李芳蕤当日还是去了相国寺方向。”
李云旗此时道：“我们派人去相国寺问过， 当日的知客僧师父未曾见过她。”
谢星阑道：“她到了相国寺，却并未入内， 而是去了相国寺后山的佃农家中，她在一户佃农家中买了一匹马，而后不知所踪， 当时已是十九日下午申时过半，即便她当时快马回京， 等赶到城门之时， 天色也已经黑了， 翊卫去巡防营问过， 十九当日戌时初宵禁，天黑之后并没有人御马入城过，因此， 李芳蕤当夜是在城外过夜。”
李云旗眉头轻蹙一瞬，“但就算查到了这个，也对找到谋害芳蕤的凶手用处不大。”
谢星阑面色不动， “但至少说明， 李芳蕤自己准备的落脚之处，多半是在城外， 否则那一夜她该在何处安身？”
说至此，谢星阑看向秦缨， “红裙的线索并未找到， 查遍了整个城南，没有哪个绣坊衣庄绣过棠棣纹样， 我们还去了郡王府常去的锦绣坊，但锦绣坊的掌柜说此前的确有郡王府的人定做有棠棣纹样的春裙，但那已经是半年以前，并且，整个锦绣坊都没有死者身上穿的那等绵绸。”
秦缨听得微微皱眉，“那便很是古怪了。”言毕又立刻道：“我去见了江仵作，十年前的案子果真是冤案。”
谢星阑一早便相信秦缨的判断，但即便有所料，如今得了肯定，还是觉得颇为严峻，而此时宣平郡王李敖起身道：“若芳蕤的案子和十年前的冤案有关，那岂非要找到当初的凶手才能为芳蕤报仇？”
秦缨转身道：“若是同一凶手所为，那的确如此。”
李敖听得拧眉，“旧案已经过了十年了，还能怎么查？我看你们不如当新案子查，就好好查芳蕤是如何被谋害的。”
他说至此看了一眼柳氏，又对周显辰道：“芳蕤遇害多日，你们要查看遗体，那便让遗体在义庄放着，如今你们该查的都查看完了，我们打算将芳蕤的遗体领回家为她置办丧仪。”
周显辰去看谢星阑和崔慕之，崔慕之和谢星阑则都看向秦缨，秦缨便道：“遗体上难找到线索了。”
崔慕之于是点头，“那郡王便把李姑娘的遗体带回去吧。”
柳氏紧皱的眉头微松，亦起身道：“本来以为今日来能问到最新的进展，却没想到你们还是什么都没查出来，既然几位大人都在此处，那谁能给我们一个肯定的答复，要多少天才能找到谋害芳蕤的凶手？”
柳氏说着便红了眼眶，萧湄在旁温声相劝。
周显辰哪敢答这样的话，只求救一般的去看崔慕之和谢星阑，崔慕之对此也无准数，谢星阑这时道：“两处衙门会竭尽全力，但无法给郡王妃确定的时日，命案非比寻常，若只为了赶着交差，必定易生错漏，那便会像十年前一样酿成冤案。”
柳氏和李敖都想得个准话，这时李云旗道：“父亲母亲，此事的确急不来，我们还是先将芳蕤接回府中去做法事，免得她孤魂在外凄苦伶仃。”
柳氏又听得眸泛泪光，“是……眼下没有比接芳蕤回去更重要的事了。”
李敖叹了口气，又对周显辰和谢星阑道：“虽未令你们立下军令状，但眼下最重要的便是查芳蕤的案子，往后每天郡王府都会派人来等消息。”
周显辰连忙应是，又送神一般将李敖和柳氏送出门，萧湄本是陪着柳氏的，此刻脚步微顿，对秦缨语重心长地道：“缨缨，查案子是衙门的差事，你一个姑娘家，莫要妨碍他们查办公务，万一误了事，便是太后娘娘都难护你。”
秦缨微微一笑：“我若是妨碍他们，这里就算其他人不敢，但崔大人是一定会上折子告发我的，所以就不必你操心了。”
这话落定，崔慕之脸色一僵，萧湄也微愣住，她惯会在人前装模作样，本以为当着众人，秦缨必定难以反驳，可没想到秦缨竟谁的脸面也不顾。
她忍着不忿，仍柔声柔气道：“哎，我都是为了你好，不过你的心思我明白，只是身为宗室闺秀，还是要注意分寸，否则再做讨好，也是令人不喜的。”
她叹了口气，又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崔慕之，这才转身步态娉婷地走了。
秦缨万万没想到她还有此一言，想到堂中还有这样多人，顿觉有些头痛，就在这时，本来已经走到门口的李云旗竟也驻足，他看向秦缨道：“看来外面的传言都是真的，忠远伯府那件案子，县主当真出了不少力。”
原身与此人并不相熟，秦缨淡淡看向他，而李云旗下一刻凉声道：“伯府的案子审定当日，我们便听说了县主的英雄事迹，芳蕤本来只是不愿嫁去韦家，却是在听了那案子内情之后，格外排斥定亲之事，你们十六在伯府公审，十九她便上香失踪，县主一定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份功劳——”
他这话意味不明，仿佛在怪秦缨一般，秦缨回过味儿来，正要反驳，一旁谢星阑上前道：“郡王世子何出此言？李姑娘胆识过人，有勇有谋，是郡王和王妃教导的好才对，与外人又有何干系？”
李芳蕤是为了逃亲事而离家，究其缘故，也是宣平郡王和柳氏之过，秦缨也没想到李云旗还有此言，但谢星阑已驳了回去，她便再懒得开口。
李云旗见谢星阑为秦缨说话，目光意味不明地从他们二人身上扫过，而后唇角紧抿， “郡王府等衙门的好消息。”
他说完此话便走，秦缨站在原地，虽有些莫名，却也忍不住想李芳蕤为何逃家。
按照原文，李芳蕤最终嫁给了韦蒙，只是婚后颇为不睦，而韦蒙在下次秋闱仍落第之后大受打击，自甘堕落，整日流连烟花之地不说，还染上了赌瘾，李芳蕤规劝无果后，怒而和离，韦蒙却不愿，李芳蕤便将韦蒙五花大绑挂在了城楼之上。
当初她十分喜爱李芳蕤敢爱敢恨的性子，但如今李芳蕤却因逃家而死，她心底不由生出几分沉重来，剧情的改变是因为她的出现，那李云旗责怪的也无错。
见她面色沉凝不语，谢星阑道：“不必理会他说的，就算李芳蕤真是因为知道了崔家的案子才决定逃走，那也是由那婚事而起。”
秦缨深吸口气，“事已至此，还是查清楚案子为重，今日我去见江仵作，又听他说了诸多疑点……”
秦缨将江征所言道来，不仅谢星阑听得面冷，便是崔慕之和周显辰都眉眼微沉，秦缨便道：“这案子过了十年之久，的确难查，明日我去走访当年的受害者，看看与此案有多少共通之处，其他人查李芳蕤这边的几条线索。”
她说完，又问周显辰要了全部旧案卷宗，打算晚些时候带回府中查看，此时已经是暮色初临，出去了一整日的赵镰终于带着赵庆等人回了衙门。
他们一回来，周显辰便将赵镰传至偏堂，赵镰先禀告道：“今日小人们又从百草街开始往南北两个方向扩大了两处民坊查问，拢共走访了两百来人，这一问还真问出了一点线索，二十五那天晚上，城南福记酒楼的一个伙计半夜才归家，归家的路上看到过一辆青帷小马车经过，那马车看着有些破旧，车厢也十分狭小，估摸着能坐两个人的那种，马儿听着动静，是一匹呼吸极粗重的老马。”
“他家里以前养过马儿，当时一听那出气声便想着谁家的马儿这么老了还在用，据他说，当时是半夜寅时前后，他手中灯笼昏暗看不清远处，而那辆马车也十分古怪，马车外竟然一盏风灯都未挂，就那般黢黑一片地赶路，城南小巷子极多，也不怕走错了路。”
“他没看见马车里有什么，只看到驾车的是个身形清瘦的年轻男子，只看侧影的话，似乎是二十来岁三十岁，因他身形十分笔挺，没有半分或发福或佝偻之态，他这证词虽然没有指出凶手具体样貌，但也有了范围，并且他看见马车的那处巷子，乃是百草街以南的水井巷，水井巷本就在百草街的正南方，这说明，凶手只可能在水井巷更南边。”
赵镰一口气说完，眉眼间生出几分得色，似乎在等着几位大人夸赞，但周显辰只是点了点头，而后便将秦缨从江征那里得到的结果告知，赵镰一听，眉间得色骤消，更惶恐道：“难不成大人怀疑是卑职办案疏漏？当时查办此案的人多，并且卑职还不是总领之人，卑职实在是冤枉啊……”
周显辰无奈叹气，“还没说是你之过呢，你急着喊冤做什么？金文延既非真凶，那他为何认罪便显得格外古怪了，你仔细回想回想，当年办案之时，金文延可曾有过哪般异样？又或者，你们可曾屈打成招？”
赵镰苦着脸道：“金文延被我们当场擒获，起初他是不认的，但我们很快从他家中搜到了迷香绳索之物，那些东西一看就是专门买来的，不仅如此，他家中衣柜里藏着好几件红裙，都是他从别处偷来的，他自己也认了，说他妻子喜欢穿红裙，但离开之时，将自己的衣物以及家里仅有的几件值钱物件都带走了，所以他对其恨之入骨。”
“找到了这么多证物，再加上此前三位死者遇害之时他都没有不在人认证，郭捕头几番恫吓他便招了，招的十分彻底，这期间绝没有用刑，他若咬死不认，还真有可能令他尝尝皮肉之苦，但他既然认了，我们自然没必要多此一举，您不信问赵庆，还有孟怀礼和朱强，当年他们也参与了那案子的调查……”
赵镰言辞恳切，似乎真怕怪罪到他身上，周显辰去看谢星阑和秦缨，谢星阑便道：“叫赵庆进来问话——”
赵镰应是，出去叫人，没多时，赵庆紧张地进了门。
听周显辰问起金文延的案子，赵庆便说起当年审案的情形，言辞与赵镰相差无几，“……从被抓到招供，他都没有任何异常，因此后来定案才定得十分顺遂，他当时招供之后，自知难逃死罪，已是哀莫大于心死，整日闷缩在角落，并无任何反抗不服，偶尔还眼眶发红，像是在忏悔自己的罪行。”
秦缨凝眸，“忏悔罪行？”
赵庆点头应是，秦缨道：“他害人手段恶劣残忍，且连杀了三人，心志非常人可比，就算知道自己死罪难逃，也绝不会轻易忏悔，这种人，是到死都会惜自己的性命，却绝不会为其他受害者忏悔之人。”
赵庆被秦缨说的不确定起来，“小人就记得，当时他的牢房在最里面，相邻的牢房中也关着不少犯人，当时那些犯人多是偷盗窃贼，知道他是因奸杀女子而被抓之后，都对他颇为鄙夷，起初其他人以为他穷凶恶极，还有些害怕，可后来发现他半夜在哭，便胆大起来，不管是言语挑衅，还是朝金文延扔杂草石子，金文延都没反应，他被押送去刑部大牢那日，其他犯人还朝他吐口水，他连半点怒色都无。”
秦缨眸色越发暗沉，“凶手对被害者施暴虐杀，其本性必有残暴的一面，绝不会甘心被如此欺辱，这更证明金文延并非真凶。”
谢星阑问道：“金文延受审期间，可曾有人探视？或提过什么要求？他的妻子和一双儿女，后来可曾回过京城？”
赵庆摇头，“没有，从被抓到，到他交代完，衙门再做核查，前后一共三天，他没提过任何要求，也无人来探视他，待大理寺和刑部审验之后，已经过了半月，将他移送至刑部大牢没几日，便押去刑场问斩了，至于他的妻子和儿女有没有回来便不知了，他好赌成性，还要典卖女儿，他妻子只怕一辈子都不想回来。”
赵庆说完，周显辰又将孟怀礼和朱强分别叫来查问，二人所言皆与赵庆和赵镰的证供无异，崔慕之听完道：“刑部大牢的狱卒之中有当值超过十年者，我明日去查问一番，看看当年金文延被押送刑部大牢之后可有异常。”
崔慕之如此配合自然最好，谢星阑又道：“赵镰那边查到的证据，正是凶手抛尸的线路，明日可在水井巷以南布控搜索，那小马车和老马并不多见，若能排查到此二者，指向性便十分明显了，我会继续派人调查李芳蕤在城外的行踪，除此之外，还得去简尚书府上走一趟，看看他对此案有无印象。”
说至此，谢星阑又问周显辰，“郭仲耘家在何处？”
周显辰面露难色，“若未记错，应该是在沧州，沧州距离京城千里之遥，来回至少一月，且四年过去，不知郭仲耘如今是哪般情形。”
谢星阑略作沉吟，“此事我来安排。”
如此议定，见时辰已晚，谢星阑和秦缨都不打算在衙门久留，崔慕之倒是不急离去，只是看到秦缨和谢星阑相携而去，再想到秦缨那只有他会上折子告发她的话，他眉眼间不由笼罩上了一层阴云。
归家的路上，秦缨三思之后，又与谢星阑道：“旧案的三位死者，两位在城内，一位在城外，明日你最好随我一道去他们府上拜访。”
谢星阑眼瞳微深，秦缨沉声道：“当年的案子已了，他们必定以为真凶已经伏法，如今忽然告诉他们当年的凶手乃是抓错了人，还是得有官府之人出面郑重告知他们才好，要重查，要追责，皆不能大而化之，得给他们一个交代。”
秦缨说话时半掀了帘络，街边昏黄的灯火映着她欺霜赛雪的面颊，而那双本该无忧无虑的清眸，此刻却盛满了对几位受害者与其家属的悲悯，亲生女儿无辜枉死，便是过去多久，其父母血亲都难以释然，而当年就该惩治的凶手还在逍遥法外，他们以为的早已到来的公理与正义，却只是官府的失职错判之行。
谢星阑沉沉应了一声好。
将秦缨送回侯府，谢星阑才往将军府去，待回了书房，谢星阑却无心再看案卷，他静坐片刻，又转身将身后柜阁最高处的柜门打开，一把将其中锦盒取出，复又落座打开锦盒，只见锦盒内静静地躺着一只玉埙，玉埙通体墨绿，润泽莹透，他默默地注视了片刻，又缓缓地将锦盒合上，重新放回了柜阁之中。
将柜门关上，他走去佛龛处上了一炷香，而后便回房歇下。
不知睡了多久，谢星阑又入了梦境，梦里的他置身于深不见底的江河，江水冰冷刺骨，他似浮木一般飘在江面上，远处电闪雷鸣，近处浪潮翻涌，他奋力地探头出水面，可还未喘口气，高楼般的巨浪铺天盖地朝他拍打下来，他再度被卷入水底，目之所及是黢黑的暗流旋涡，他失控地下坠，无论如何挣扎，都距离头顶的光亮越来越远……
就在他窒息到胸口剧痛，即将沉入深渊时，一只手忽然拉住了他，那只手拉着他攀升，眼看着距离水面越来越近，他下意识去看拉他的人是哪般模样，他转头看去，只见浮在他身后的，竟是一张被江水泡到灰白的死人面孔……
……
谢坚晨起赶到谢星阑院中时，便见晨雾中谢星阑又在舞剑，他招式利落，角度刁钻狠辣，谢坚虽离得远，仍觉一股子迫人之势迎面而来。
谢坚恍惚想起刚跟着谢星阑入京的那几年，谢正则嫌谢星阑太过文气，一边数落谢正瑜不会教子，一边硬逼着谢星阑习武，只有他知道自家公子为了练就一身武艺，在谢正则手下吃了多少苦头。
今日还有公差，谢星阑并未耽搁太久，等带着众人往临川侯府去的时候，第一缕朝霞正破云而出，等了不过片刻，秦缨便带着白鸳二人出来。
上了马车，秦缨道：“康家距离最近，我们先去康家。”
第三位死者康素琴的家在城西明康坊，到了西市再往西南走两条长街便至，行在途中，秦缨掀帘道：“昨夜我细细看了卷宗，这康家除了康素琴之外，她上面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她遇害之时姐姐已经出嫁，哥哥也已经成婚，过去了十年，不知道康老爷和康夫人如今怎么样了。”
谢星阑道：“康老爷当年是九品小吏，十年过去，他多半得了升迁。”
马车一路南行，等找到康府之时，已经是巳时过半，天光明亮，朝阳初升，谢坚上前叫门，过了片刻才有老仆将府门打开，一看道谢星阑和翊卫们的公服，老仆面色微微一变，“不知几位大人有何事？”
谢星阑问道：“你们老爷夫人可在？”
老仆点头，“在的在的，不过我们夫人前年已经过世，老爷这会儿也在养病，大人们跟小人来吧——”
一进府门，秦缨和谢星阑的面色便是微沉，康府的宅邸是一座三进院落，在这明康坊之中已算是气派，可进门后才瞧见，府中屋阁大多老旧，像多年不曾翻新，园圃中也杂草丛生，一看便无人打理，而从府门至前院，路上只瞧见一个端药小厮，整个府邸处处都透着一股子萧瑟潦倒的意味。
谢星阑这时问道：“你们大少爷呢？”
老仆道：“大少爷在外做生意，少奶奶这几日带着小公子回娘家去了。”
秦缨忍不住道：“我记得你们老爷当年在卫蔚寺当差，如今已经没有差事在身了吗？”
这话一落，老仆长长叹了口气，“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后来府上出了一变故，我们老爷和夫人悲痛过度，都落下了病根，老爷当差之时出了一点差错，差事便丢了，本来还算官门，后来大少爷求官无门，不得已用一点家底做起了生意，这些年来勉强度日罢了。”
谢星阑和秦缨的心都是狠狠一沉，康家与他们来前的猜测完全不同，而老仆说的变故，自然便是当年康素琴被害，康家的没落正是从那时开始的。
听闻金吾卫的大人来访，卧床的康老爷忙起身在正厅相迎，秦缨和谢星阑入正厅之时，便看到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康老爷换了半新袍衫，头发梳的一丝不苟，一见谢星阑的官袍，便立刻上前来行礼，又迷惑道：“不知大人前来府上有何贵干？”
谢星阑见康老爷一脸病容，眼底闪过一丝不忍，却还是道：“十年前你女儿康素琴被谋害，当时官府捉住了一人，其人认罪后被定为真凶，而后伏法，但……时隔十年，官府查一桩新案之时，发现当年的案子乃是错判，认罪的那人并非真凶，今日我们来是想重查旧案——”
“错判？”康老爷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大人的意思是，当年认罪的凶手，其实不是谋害素琴之人？真凶仍然未得惩治？”
谢星阑应是，“不错，他虽认罪，但我们核查卷宗之后，发现疑点颇多，凶手极有可能是替人顶罪，而当时的办案主官也存在失职渎职之嫌，若查明了内情，官府会追究当年查办此案的主官以及衙差之责。”
康老爷身子一晃，差点便要栽倒，一旁的老仆和小厮见状赶忙将他扶着坐下，他呼吸急促，面色泛白，小厮为他顺气良久才缓了过来，他看着谢星阑和秦缨，面上恭敬散去，眼底慢慢浮起了几分怒气，但他奋力克制着，半晌也未怒斥出口。
忽然，他好似记起了什么，挣扎着坐直了身子，而后惊疑不定地回忆半晌，又看向谢星阑，“原来……原来当年那人说的是真的……”

第46章 撞门
谢星阑蹙眉， “当年那人？”
秦缨也听出不对，忙问：“当年有人对你说过什么？”
康老爷名叫康修礼，此前亦是读书人， 他目光在谢星阑和秦缨面上来回扫过，见他二人年纪尚轻， 便也明白当年的案子再如何错判，也与他们无关，他定了定神道：“素琴是贞元十年八月遇害的， 我记得很清楚，是八月十六， 中秋第二日， 后来案子定案之后， 那叫金文延的畜牲是在十月中被斩首， 当时见凶手伏诛，我们全家虽然悲痛素琴之死，却也觉得好歹是帮她报了仇……”
“但就在三四个月之后， 贞元十一年春天，忽然有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上门，他说他是哪一位死者的表兄， 还说他怀疑素琴几个的案子乃是错判， 说那金文延不像是凶手，他来问我们怎么想的， 若觉得古怪，便可去衙门伸冤。”
康修礼叹了口气， “当时我夫人病重， 我在卫蔚寺的差事也出了些差错，上司一道命令下来， 我便被贬斥归家，我回来后也病倒了，那年轻人说此言之时，我们并不相信，因和素琴有关的证供，衙门都与我们说明过，我们没发现任何错处。”
“虽是如此，我不放心，让素琴的哥哥素明去衙门问了问，当时问的是郭捕头，郭捕头见我们质疑衙门判案有些不高兴，还说我们或许是遇上了骗子，有些骗子专门去找在衙门有官司的，又借能帮忙解决官司为由骗取银钱，素明回来与我说了，我也觉得那金文延是认了罪的，且这案子闹得极大，三法司也一同审定过，怎可能抓错人呢？”
谢星阑又问：“那人第一次登门之后，便再未出现？”
康修礼点头，“不错，再也没出现，由此我们更将他当做了骗子，后来时移世易，我们都忘了这回事，若非今日大人来此，我只怕再也想不起此事。”
他又殷切看向谢星阑，“大人说要重查旧案，可案子过去十年，还能查的清楚吗？有这十年，那凶手不知跑去了何处，还怎能抓得到人呢？”
谢星阑看了一眼秦缨，“这位是云阳县主，此番冤情便是她发现的，我是金吾卫龙翊卫的钦察使谢星阑，此番会由我们与京畿衙门一同查探此事，无论结果如何，眼下我们都会竭尽全力……”
康修礼一惊，龙翊卫是天子手眼，而这位云阳县主，更是尊贵无匹，他眉眼澈明了两分，却又谨慎地道：“当年我们也是十分信任京畿衙门的，可没想到——”
谢星阑便道：“你放心，此番查探，我们必定比当年更为仔细谨慎，今日来找你，也是想问问当年的情形，看能否有新的线索，你刚才说的那人，你可记得他是谁的表兄？另外两位死者，一位叫罗槿儿，一位叫范玉蘋，并且，你可还记得那年轻人相貌？”
许是他二人严肃对待的态度令人宽慰，康修礼配合地回忆，“十年了，那年轻人表明身份之时并未说的十分详尽，具体是哪家的我实在记不清了，样貌的话，那人身量挺拔，面貌周正，看着便是孔武有力之人，面庞成古铜之色，有些粗莽之气，要么是做工的，要么便是行伍之人，他似乎也看出我们不信他，也不愿说的太多，很快便告辞离去了。”
秦缨和谢星阑互视一眼，都觉得有些古怪，这时秦缨继续问道：“我看了衙门的卷宗，说康姑娘当年喜欢去文新书局买书，是在买书路上被袭击，在此之前，她可曾有过什么异样？比如被人跟踪？或者与人生过争执？”
康修礼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几分悲戚，哪怕过了十年，那段回忆对他而言仍是十分痛苦，想了半晌，他摇头道：“没有，没有任何异样，至少素琴未对我们说起过，并且那阵子她心情也极好，因中秋快到了，九月末又是她的生辰，她看中了一套古籍，我答应她，等她过生辰之时便去将那套古籍买来送给她……”
康修礼紧紧抿唇，哑声道：“那是一套前朝书圣苏默柏讲四书五经的注疏文集，整个京城也没有几套，一套至少也要二十多两银子，若是别的姑娘有这些银钱，大抵会要好看的首饰衣裙，可她自小被我逼着读书写字，长大了也十分喜欢书本文册，后来想起，我只觉是我这做父亲的害了她，若她不去书局，也不会遇上这样的事。”
秦缨凝声道：“绝不怪你，康姑娘被谋害只是那凶手的过错，康姑娘与你们皆是无辜受害，你教康姑娘读书明理，康姑娘一定很感激有你这样的父亲。”
康修礼摇了摇头，满腔悲愤化作了数声叹息，他鬓发花白，满脸皱纹，分明刚年过半百，看着却好似已至花甲之年，纵然以为已经为康素琴报了仇，可女儿惨剧带来的伤痛，远比日升月落的年岁来的摧人。
谢星阑又问康素琴的其他喜好，康修礼道：“素琴没别的喜好了，除了看书写画之外，平日里也并不喜交朋结友。”
谢星阑若有所思，“当年伺候她的奴婢们如今在何处？”
康修礼道：“当年家中算殷实，她身边有两个小丫头伺候，后来素琴出事，留了她们两家之后，家中也败落了，便令她们出府嫁人了，一个通过表亲嫁到了青州，一个嫁到了城东岳家巷的余于瓦匠家里，如今过的还不错，逢年过节的她还回来看看。”
谢星阑记下，见日头已上中天，也不在此多留，临走之前又道：“倘若想起有何古怪之处，便来金吾卫衙门找我。”
康修礼应是，亲自将他们送到府门，见他们即将离去，康修礼又哑声道：“谢大人，县主，衙门追责之类的我不求了，我只求你们能抓到害我女儿的凶手为她报仇雪恨，若是找不到害她的畜牲，我来日去九泉之下也无颜见她。”
康修礼说着说着便红了眼，苍老的面庞甚至带了几分祈求，秦缨看得揪心，但她还未开口，谢星阑先肃然道：“你放心，我们必定给你一个交代。”
康修礼不住点头，门扇合上的刹那，只看到他转过身抹眼睛的佝偻背影。
再启程时，秦缨和谢星阑的面色都不好看，跟着的众人也都觉心头压着千斤重石，他们接着要去的，是当年第一位死者罗槿儿的家。
罗槿儿家住城东安平坊，位于东市以北，其祖上也是书香门第，只是后来家门落魄，到了罗槿儿父亲罗永成这一代，他年轻时先是做了两年教书先生，后来便靠着开旧书铺子为生，虽做的是生意，但好歹和文墨书册沾边，便少了几分铜臭味儿。
马车过御街一路东行，先经东市，再往东北方向过两座民坊，便到了安平坊地界，安平坊中的民宅多为富贵人家，罗家坐落在一条小巷尽头，这巷子里住着七八户人家，一路走过来，便见罗家的家门高阔庄严，显得格外气势逼人。
到了近前，秦缨道：“罗槿儿之下还有个弟弟，当年罗槿儿遇害之时，她弟弟才十三四岁。”
谢坚上前叫门，很快门扇便从内打了开，一个年轻的小厮狐疑地看着外头，见来的是金吾卫之时，面上顿时露出惶恐来，“几位大人有何事？”
谢坚问：“你们老爷夫人可在府上？”
小厮应是，又忍不住道：“难不成是我们公子出了事？”
谢坚回头，谢星阑上前道：“我们要见你们老爷夫人，去通禀一声。”
小厮不敢违逆，连忙往府内跑，谢星阑一行人进了府门，在影壁处等着，很快，谢星阑看到一对华服夫妻快步而来，正是罗槿儿的父亲罗永成与母亲方氏。
罗永成快步迎上来，还未走近便拱手道：“不知大人要来府上，有失远迎了，难道是我儿在密州出了岔子？”
谢星阑先表明身份，而后道：“与令公子无关，我们是为了当年罗槿儿被谋害的案子而来。”
罗永成一愣，方氏忍不住上前道：“槿儿的案子？”
谢星阑便道：“当年案子的凶手并非真凶，眼下金吾卫要重查旧案。”
罗永成和方氏惊愣在原地，好半晌罗永成才缓过神来，他磕磕绊绊道：“这怎么可能，当年的凶犯已经认罪，且已经被斩首了，怎么可能并非真凶？”
谢星阑将内情道明一二，罗永成和方氏皆面色微白，方氏咬牙道：“所以是衙门的人查错了？他们被这个假凶手蒙蔽，而后饶过了真凶？”
见谢星阑点头，方氏顿时倒竖了眉头，“你们……你们怎能查错？已经十年了，我女儿死了十年了，你们今日才来告诉我们案子查错了？你们知不知道就算查到了真凶，我们这十年也过得十分艰难，如今她弟弟春闱高中外放做官，眼看着我们家里好起来了，可你竟然告诉我，那害槿儿的恶人竟然还在外逍遥？”
罗家的府邸才被翻新过，布置的也十分清雅秀丽，处处透着欣欣向荣之象，而罗永成夫妇衣饰华贵，面庞光彩照人，仿佛儿子高中的喜气仍未消散，但谢星阑道出实情的功夫，二人眉眼骤暗，沉郁的阴云浮了上来。
方氏惊怒交加，她责问数言，胸口亦起伏的厉害，罗永成见状劝她两声，又对谢星阑道：“去厅里说吧——”
罗永成面上殷勤不再，肩背亦塌缩了几分，等到了前厅，克制地让下人奉茶，吩咐完，他望着外头花木葱茏的中庭发起怔来，待茶送上来，他才沉声道：“当年查案子的人，早就不在衙门了吧？当年槿儿死的可怜，那歹人穷凶极恶，还害了另外两位姑娘，可后来衙门抓到了真凶，我们都觉宽慰，还曾送过金银表示感谢。”
“这些年来，我和她母亲最害怕过得便是槿儿的生忌和死忌，我们都不愿去想，一想起来，槿儿当年的惨状便令我们心如刀割，每一年我们去相国寺上香，都要祈求老天有眼，让那凶手下十八层地狱不得超生，后来悲痛淡了，但对那恶人的恨却未消。”
“我们恨着那凶徒，还得过自己的日子，家里渐渐好转了，便想着若是槿儿还活在世上，看到父亲开了书馆，看到弟弟高中，必定是最高兴的那个，从前家里不好，亏待了她吃穿用度，后来能让她享福了，她人却不在了。”
罗永成语声越来越嘶哑，他缓了口气，又道：“想到最悲痛之时，我们又觉得，不管怎么样，至少为她报仇雪恨了，她在九泉之下能安息了，早日入轮回，来生投个父母疼爱一生富贵的好人家，再也莫要吃苦头了。”
说至此，罗永成语声忽而一厉，“可如今你们却来告诉我们，我们恨错了人，真凶还在逍遥法外，原来这十年，槿儿都死的不明不白，我们根本没能为她报仇……”
方氏忍了许久，此刻也红着眼道：“为什么会查错凶手？为什么你们能发现错处，当年那些人却发现不了？我女儿在棺材里躺了十年，如今已经化为一堆白骨，这时候才来重查案子，别说已经过了十年根本查不出凶手了，便是查到了，你们不觉得太迟了吗？”
方氏泪如雨下，又掏出丝帕颤颤巍巍地拭泪，谢星阑缓声道：“你们放心，当年命案错判，调查此案者皆有责任，待此案查明，自然会追究过错。”
秦缨也语声艰涩道：“夫人说得对，已经过了十年，的确太迟了，但如今并非没有找到真凶的机会，只要尽力去查，总能找到蛛丝马迹，并且就算再迟，也要让真凶伏诛，好给罗姑娘与你们一个交代，迟到的真相也是真相。”
见她二人颇为诚恳，方氏满腔愤然也无处发作，只掩面哭道：“我的槿儿怎如此命苦，母亲以为早就替你讨回公道了，却没想到只是个笑话……”
罗永成深吸口气，“你们要重查，怎么查？从何处查？十年了，便是一块石头，也被风吹日晒的变了形状了，更何况是案子的线索？凶手经过这十年，更是早就不知跑去何处了，他若是跑到了天边，你们难道也要追去天边吗？”
谢星阑道：“旧案的卷宗和当年仵作的验状皆保存完好，并且凶手不一定会逃走，当年案子已定，‘真凶’已经伏法，他多半会高枕无忧地留在京中，只要他人还在，再加上当年的家属和证人配合官府调查，便一定能找到此人的踪迹。”
见罗永成和方氏一脸不信，秦缨也道：“已经过了十年，的确困难重重，但多拖一日，罗姑娘便要多一日含冤莫白，那凶手也多逍遥一日不是吗？此番来查案的并非京畿衙门，而是金吾卫龙翊卫的钦察使，你们应该知道龙翊卫本为圣上直掌，如此也足以表明此番我们调查旧案之决心，我们也想还几位姑娘一个公道。”
方氏擦眼泪的手微顿，罗永成眉眼也松活半分，他夫妻二人互看一眼，罗永成迟疑着道：“龙翊卫……这案子始终是你们查吗？当年我记得金吾卫和刑部衙门也曾监督过查案进程，可案子最终还是查错了……”
谢星阑承诺一般地道：“始终是我们查，若近日找不出真凶，那一年两年，五年十年，这案子都是我们的差事。”
罗永成和方氏听得微愣，一旁的秦缨也眸色微变，她侧眸去看，只见谢星阑容色冷肃坚定，眉宇间透着一股子顶天立地的锐气，格外有种一言九鼎令人信服之感。
罗永成显然也深受震动，终是和声问：“那我和她母亲，该如何配合你们？”
谢星阑便道：“当年案发之前，罗姑娘可有任何异样？可有提过被跟踪，或有人对她图谋不轨，或某人有意接近她之类的话？”
罗永成沉思片刻，又去看方氏，方氏此刻已擦干净泪水，面上却多有迷茫，她道：“没有……槿儿那日，只是如常去铺子里，没有提过任何相似之言。”
谢星阑忽而想到康修礼之语，“罗槿儿可有表兄？”
方氏有些愕然，“没有，有堂兄，但无表兄，怎么了？”
谢星阑便又问：“当年凶手被斩首之后，可曾有人上门来找过你们，说案子可能是冤案？”
方氏去看罗永成，罗永成莫名道：“这自然没有，当年案子闹得很大，那凶手被斩首之时，半个京城的百姓都去围看过，怎会有人来说是冤案？”
谢星阑一阵默然，秦缨又问道：“罗姑娘平日里还有何喜好吗？”
方氏这时又哽咽道：“她没什么喜好，那时家里不太宽裕，她父亲的旧书铺子只有一个伙计帮忙，而她弟弟比她小几岁，又要读书，她便常自己去铺子里帮忙，帮着算账，帮着统算数目，虽也没什么粗重活计，却十分耗时，她从无怨言。”
秦缨心底有些发沉，若凶手是陌生人作案，那家里人的确难知道线索，又问了问当年书铺伙计和家中奴婢等证人的下落，她和谢星阑便先告辞离去。
此刻已过午时，他们径直出城，赶往第二位死者范玉蘋之家，范玉蘋的家在城外范家村中，从京城出发，至少赶路两个时辰才能到，待出了城，秦缨掀帘问道：“你如何看？”
谢星阑高坐马背上，此刻放缓马速离她近了几分，“金文延虽然不是真凶，但我倾向于他说的证词大部分都是真的，真正的凶手多半也是打过几次照面的陌生人，因此受害者的父母好友都不知此人存在，要追查真凶下落，多半还要从金文延证词中提到的几处相遇地点查起，以及，从金文延为何会认罪查起。”
秦缨也应是，“我们已走访了两家，我亦做此想，待去过范家之后，得好生调查金文延的生平，他不可能无端承认这样大的罪过，若是顶罪，那凶手一定用了十分厉害的手段，才能让金文延明心甘情愿赴死，金文延是个赌鬼，还赌到了要典卖女儿的地步，这样冷血无情之人，何事能逼他就范？”
谢坚跟在谢星阑身后，此刻道：“会否是赌账欠的太多？”
秦缨看他，“顶罪是必死之局，你若是欠了天价赌债，是宁愿跑还是宁愿死？”
谢坚也觉出问了蠢话，掩唇轻咳一声，“小人愚笨了。”
谢星阑这时道：“人生在世，不过是七情六欲，他父母早亡，又对妻女无情无义，也不可能为了财名利禄去求死，还真猜不透如何逼他认罪。”
虽然已料到会疑难重重，但真的查起来，秦缨仍然有种毫无头绪之感，再加上李芳蕤以同样一副死状遇害，她甚至预感到，这案子或许并不像看到的这样简单，思及此，她忽然看向谢星阑，“倘若查不出真凶，真要十年二十年都将此案当差事担着吗？”
谢星阑目视前方，“十年二十年，我倒是担得起，但只怕那康老爷等不起。”
他语气轻飘飘的，言毕又看向秦缨，“所以最好尽快找到真凶，并且，你今日连龙翊卫的名头都搬出来了，倘若查上三五月都无进展，岂非要坠了龙翊卫的名头？”
秦缨本还有些动容，听见此话，不由暗暗咬了咬牙，又冷哼一声：“龙翊卫的名头自然只能龙翊卫去守，那就要看谢大人的本事了。”
她说完“唰”地放下帘络，谢星阑波澜不惊的眼底滑过一丝笑意，马鞭一扬，当先朝前疾驰而去，下了官道，足足走了一个半时辰，他们才赶到了范家村村口。
范家村依山而建，山脚下大片农田正成一副秋日丰收的景象，因土地肥沃，村中的几十户农家也颇为富足，又因距离京城不远，许多人雇了长工做活，自己则去京中做起了小生意，沿着村道往里赶时，一户一户农家院落大都修得气派非常。
范玉蘋的父亲名叫范昌林，谢坚在路边寻了一位老伯一问，老伯立刻指向村东头，又道：“最气派的那个三进院落便是范昌林家。”
谢坚道了谢，一行人马便往范家村最东边行去，还未走到跟前，一座白墙灰瓦的大宅院便映入了眼帘，这座院落比此前的农家院子更显精贵，甚至与城中官宅有的比，众人看着心底微松，谁都不愿见受害者家里过的江河日下。
待行至门口，谢坚再度上前叫门，不多时一个模样伶俐的小童将门打开，朝外看了看，狐疑地问：“你们找谁？”
谢坚道：“此处可是范昌林的家？”
小童点头，谢坚又道：“我们是京城金吾卫衙门的，找你们老爷夫人有事，快去通报一声。”
小童年纪不大，不识官差公服，半信半疑地将门一关跑了开，谢坚摸了摸鼻尖，又等了半炷香的功夫，院门才重新打了开。
门内出现了一位身形矮胖的华服老爷，正是范昌林，他身后还站了一位容貌秀美的中年妇人，二人惊奇地打量外间诸人，很快，范昌林试探着问道：“金吾卫的差爷？不知各位有何公干？”
谢星阑上前道：“我们是为了十年前范玉蘋的案子而来……”
他话还未说完，门内二人面色便沉了下来，范昌林拧眉道：“这都多久的事了？案子早就定案了，怎么又上门来查问了？”
谢星阑道：“当年的案子是错判，如今我们要重查。”
范昌林眉头拧成“川”字，又上下打量谢星阑和他身后的秦缨，他眼底眸色几变，似乎在判断二人是何种身份，见谢星阑分外年轻，他脸一冷道：“什么错判不错判，那案子凶手早就被斩了，我可没让你们重查，你们别来打搅我们！”
说完这话，范昌林后退一步，“啪”的一声将门关了上，紧接着，门后还传来了上门闩的声响，谢坚大为意外，上前拍门道：“哎，你做什么？都说你女儿当年的案子错判了，意思就是真凶还在逍遥法外，你怎么还关门呢，你不想为你女儿讨回公道？！”
门后传来范昌林的冷笑声，“我是她父亲，你们就算要查，也得问我的意思吧，我说了，那案子早就定案了，我没闲工夫再管此事，你们是不是衙门没事干了？”
范昌林的声音越来越远，竟真是将他们拒之门外，谢坚无奈地去看谢星阑，谢星阑面无表情，也往后退了一步，“撞门。”

第47章 踪迹
“砰”的两声巨响， 范家门后的木闩应声而断，范昌林和仆人们刚走了没多远，此刻一脸惊震地回过身来， 便见门扇已是大开，谢星阑带着秦缨走了进来。
范昌林又惊又怒， 指着他们道：“你们……你们这是强闯民宅，你们想做什么？！信不信我去报官——”
谢坚听得冷笑：“你去报哪个官？你知不知道我们是哪处衙门的？”
范昌林面色微白，一旁的中年妇人也吓得紧张不已， 此刻扯了扯范昌林的衣袍，“老爷， 这好像是咱们惹不起的人， 不然算了吧……”
范昌林还待犹豫， 谢坚看着谢星阑和秦缨道：“这是金吾卫龙翊卫钦察使谢大人， 这位是陛下钦封的云阳县主，便是你们县太爷来了都不敢造次，你们却敢拒不接受查问？莫非当年的案子你知道内情， 所以做贼心虚？”
一听龙翊卫和县主之名，范昌林这才慌了，忙换上殷勤神色， “不是不是， 绝不是做贼心虚，既然大人和县主要查问， 那查问便是，请去堂中说话吧……”
等到了堂中， 范昌林再不敢大意， 忙令下人奉上茶点，谢星阑寒着脸问：“谋害范玉蘋的真凶至今仍在逍遥法法， 你做为范玉蘋的生父，却毫不关心？”
范昌林束手束脚地站在堂中，“大人，不是小人不关心啊，是当年的案子本来已经定了，在小人这里，那件事便已彻底了了……”
秦缨没好气道：“你是将我们的话当耳旁风吗？当年的确定案了，但斩首的人并非凶手，你是听不明白，还是就是不管范玉蘋的案子是何真相？”
范昌林面露愁苦，“我那女儿死了多年，衙门既然要查，我又如何管？我也管不了啊，你们要查便查吧，但我一无所知。”
谢星阑去看范昌林身后的妇人，这妇人看着四十上下，衣饰华丽，发髻上更插着满头金灿灿的发饰，而听见范玉蘋之名，她面上更是毫无悲色，谢星阑沉声问道：“范玉蘋的母亲在何处？”
范昌林眼皮一跳，又哼道：“那疯妇早就被我休了。”
秦缨蹙眉，“疯妇？”
范昌林一脸不忿地道：“是啊，当年出事之后，衙门找上门来，我和她一起去京城认尸，看到尸体之后她就疯了，回家之后已整日哭整日闹，还动不动伤人，再加上她嫁入我范家十多年，未曾为我生下儿子，我还留着她做什么呢？”
秦缨眯了迷眸子，“你何时休弃她的？”
范昌林似乎没想到秦缨问的如此细致，面上闪过心虚之色，却梗着脖颈道：“就在……就在那年年底吧，大过年的，她又闹起来，还将我母亲气的病倒，这样的儿媳，自然只有休回娘家的。”
“女儿刚被谋害不到两月，你便忍心将得了疯病的结发妻子休回娘家？”秦缨难以置信，又看向范昌林身后的妇人，“那新夫人是何时进门的？”
那妇人敛着眉目，虽不敢放肆，可眉眼间却颇多冷漠不屑，范昌林这时道：“她本来就在我们府中，是我纳的贵妾，她入府三年便为我诞下了麟儿，我自然不能亏待了她，玉蘋当年乃是被奸人所害，与我们可没有分毫干系。”
“当年我本来想让她留在家里，那么大年纪的人了，就在家里安心待嫁不好吗？我都和隔壁村的王员外说好了，令她去王员外家做孙媳，可她却非要跑去京城做绣娘，说什么贴补家用，每个月还不是只有那一两银子？”
“后来出了事，还为家里招来那么多闲话，她娘更是纵容她，后来疯了，简直是我范家之耻，依我看，她们母子就是命不好，自从她娘被我休了之后，我们范家便转运了，还是村里第一个开作坊的……”
范昌林越说眉眼间得色越浓，待想到谢星阑二人的身份，才收敛了两分，谢星阑这时又问：“所以案发之前，你多久没见范玉蘋？那之后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至少也有两三个月了吧，我知道她的心思，她不想嫁去王员外家里，所以非不回来，然后才出了那档子事，那之后官府来找过我们两回，一次喊我们去认尸，第二次便是说凶手抓到了，喊我们去接尸体回来，当时也说了凶手是个赌鬼，还有别的我记不清了，未出嫁的女儿不能葬进祖坟，我还专门给她买了一块风水宝地，我当爹的算是仁至义尽了。”
说至此，范昌林一摊手，“总不能死了个女儿，我们其他人都不活了吧，当年我们都是听衙门的，衙门说什么便是什么，所以你要问我对当年案子记得几分，那我还真忘得差不多了。”
谢星阑和秦缨一行先去了康家与罗家，这两家如今境遇不同，但对死者的缅怀都十分令人揪心，而这范昌林，却显然对无辜惨死的女儿毫无惦念。
谢星阑和秦缨又去看堂外站着的下人们，只见他们都好奇地看着屋内，眼底也少见悲色，秦缨干脆道：“她母亲家住何处？”
范昌林一脸嫌恶道：“她娘叫苗慧兰，住在隔壁苗家村的，不过你们不必去找她了，我听人说她被一个亲戚接走，早就不在苗家村了，她家里本来也没几个人了，上面一个兄弟又去了廉州再也没回来，家里两间老土房也早就塌了。”
谢星阑问：“被哪个亲戚接走？”
范昌林摇头，“这就不知道了，我也是听说的。”
谢星阑复又道：“范玉蘋可有表兄？”
范昌林眉头微拧，“有啊，我上面还有个姐姐，嫁去了岳州，膝下有个孩子和玉蘋同岁，如今在岳州做生意，怎么了？问他作甚？”
这年岁与康修礼说的不相符，谢星阑自不必告知内情，见范昌林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谢星阑寒声道：“当年谋害范玉蘋的凶徒手段十分残忍，如今官府重查此案，势必会将真凶捉拿归案，你若是想到了什么要紧的，要随时向官府告知。”
范昌林耸了耸肩，口中应是，面上却浑不在意，谢星阑凝眸道：“她到底是你女儿，若非你逼迫她，她也不会孤身前去京城做绣娘，这么多年她都含冤未白，你怎能心安理得的过日子？”
范昌林很不服气，“怎还怪到了我身上？她去做绣活儿，最该怪她娘，她娘学了些绣技，便自视甚高，教的她也不安分，并且……我那女儿自己便是个不检点的性子，入京之后不知沾染了什么人，这才招来了祸端，这还怪上我了！”
秦缨被范昌林的嘴脸气得够呛，又听他说自己的女儿不知检点，顿时竖眉道：“凭何说她不知检点？你一个做父亲的，竟如此贬低自己的女儿？”
范昌林下巴一抬，“瞒着父母要与人私定终身，难道不是不知检点？”
谢星阑和秦缨皆眉头紧皱，范昌林气哼一声，“她们还以为瞒我瞒得很好呢，有一次有人托人送来了年礼，里头藏着一对廉价的玉镯子，我问她们，娘儿两个就说是苗家那边的一个远亲，镯子是长辈赐给玉蘋的，后来给她说任何亲事她都不搭理，却把那玉镯子当宝贝，这不是心里有人家是什么？”
秦缨和谢星阑对视一眼，皆想到了此人或许便是当年找上康修礼之人，他们不愿耽误工夫，立刻离开范家往苗家村而去，苗家村距离范家村只有一道山梁之隔，众人出发，半个时辰之后便到了苗家村地界。
寻到苗慧兰家之时，入目果然只有一片残垣断壁，于是谢星阑一声令下，吩咐其他人去找村中人查问，但半个时辰后，众人得来的消息却都不利。
谢坚道：“属下找了村中的里正问的，真如范昌林说的那般，苗慧兰在刚被休回家没多久便被接走了，至于谁接走的，他说是苗慧兰那个哥哥派人来接走的。”
沈珞回来道：“小人寻了个附近的老婆婆问，那婆婆说苗慧兰被休回家之后，人的确是疯疯癫癫的，一直在念范玉蘋的名字，连起居都无法自理，起初是她们帮着照料一二，但各家都有各家的事，也无法照看周到，直到那年过年之后，一辆马车到了苗慧兰家，将她连人带家里器物都带走了，再也没回来，那婆婆说起先还以为是范昌林起了好心，要将结发妻子接回去……”
不多时，又有个翊卫禀告道：“问了个自称是苗慧兰表叔的老伯，那老伯说苗慧兰十分争气，年纪极小的时候就跟着京城外一处庄子上的嬷嬷学绣活儿，后来绣技出众，也去京城做了几年绣娘，等到了出嫁的年纪，不怎么选中了邻村的范昌林。”
“那范昌林不事农桑，范家起初全靠她卖绣品接济家用，后来生下了范玉蘋，范昌林便嫌弃苗慧兰生不出儿子，纳了妾室，后来范家靠着苗慧兰学的织染之术开起了小作坊，苗慧兰也继续在家里刺绣，范玉蘋出事的时候，范家的小作坊已经成型，于是见苗慧兰疯了，范昌林立刻将苗慧兰休了。”
秦缨赶忙问：“可曾说当年谁将她接走了？”
翊卫又道：“那老伯说是苗慧兰外祖父那边的亲戚，是宜州人，当年接走苗慧兰的时候，他便知道他们再也不会回来了，但他也不知那人叫什么。”
如此便犯了难，又说是苗慧兰兄长派人接，又有人说是苗慧兰外祖父那边的亲戚，如今时隔多年，也难知道谁说的才是真的，而宜州和廉州相隔千里之遥，更何况谁也不知苗慧兰的外祖父和她哥哥如今在何处。
启程回城时，已经是夕阳西下，秦缨掀着帘络道：“不管接走苗慧兰的人是谁，当初找上康修礼的，极有可能是那个和范玉蘋互生情愫之人，只是此人不知怎么就断定当年的案子查错了，他只找了康修礼，极有可能是觉得康家当初是小吏之家，也不算毫无权势，但见康修礼他们不信，便放弃了，只是不知如今人在何处。”
谢星阑道：“此人只与康修礼一面之缘，如今再找，乃是大海捞针，入城后再去拜访简尚书，明日还是顺着李芳蕤这这边探查。”
秦缨也觉赞同，“毕竟是新案子，不知今日来城外搜查的，可能找到李芳蕤的下落。”
谢星阑今日走访旧案三家，便将城外搜查的活儿交给了谢咏和冯萧，他抬眸看了一眼天色，“等回京之后便可知晓了。”
到城门口时正值暮色初临，一行人穿过黑幽幽的门洞，入目是星星点点的阑珊灯火，因时辰已晚，众人直奔安宁坊的简府而去。
直等到戌时过半，众人才到了简府前，谢坚上前叫门，开门的小厮一见来的是金吾卫，先面色恭敬地引他们进门，而后才令另外一人快步去通禀。
简启明升任吏部尚书已有四年之久，府中阔达矜贵，又处处可见匠心雅意，引路的小厮一边走一边道：“这会儿府中有客，我们老爷在书房，还请大人和县主在前院稍后片刻。”
听府中有客，谢星阑和秦缨也不意外，毕竟简启明身处高位，每日宾客来访自是不少，他二人如此想着，可人还未走到前厅，谢星阑先面色微变，只见前厅廊下站着三位年轻公子，当首的一人不是别人，正是与谢星阑有旧仇的杜子勤。
杜子勤也第一时间看到了他，他眉头一扬，“哟，这是哪位贵客？龙翊卫钦察使深夜拜访吏部尚书府是为哪般？”
“子勤，休得无礼。”
秦缨见这杜子勤如此放肆，只以为今夜少不了一场争端，可没想到他话音刚落，一旁的白袍公子便轻声开了口，她定睛看过去，只觉得此人面熟。
白袍男子语声温润，说话却十分管用，杜子勤见他出声，立刻便乖得像收了爪子的猫儿一般，嗫喏两声，面上再无挑衅之意。
谢星阑剑眉微蹙，“没想到你们回来了。”
谢星阑口中的“你们”，正是杜子勤身边的两人，白袍的是杜子勤的亲哥哥，定北侯世子杜子勉，还有一个蓝袍男子，乃是简芳菲的兄长简清和，他二人相伴游学已经有半年之久，如今中秋将近，终于回了京城。
杜子勉弯唇道：“半年不见，谢钦使与往日大不一样。”
简清和也道：“回来不过两日，倒是听说了不少你……和云阳县主的事迹，这么晚了，你们是来找我父亲？”
简芳菲是崔婉案的涉案人之一，她所见一切，简清和自然也知道了，相对杜子勤的无礼，杜子勉和简清和就显得和善多了，谢星阑淡声道：“为了一桩旧案。”
简清和去看杜子勤，杜子勤疑惑道：“怎么是旧案？不是说是宣平郡王府的小姐出事了吗？”
谢星阑面无表情，“金吾卫公务，无可奉告。”
杜子勤轻嘶一声，又要做怒，先前去通禀的小厮快步而来，“谢大人，县主，老爷在书房等着二位，请随小人这边走——”
在书房见到简启明之时，他面上意外还未消散，距离上次忠远伯府公审已经过了半月，他没想到谢星阑和秦缨会在此时来府上拜访。
待他二人落座，简启明便微笑道：“近日城中之事我听闻了几分，不过没想到你们会来，可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之处？”
谢星阑道：“简大人应该知道，这次的案子是宣平郡王府大小姐出了事，不过简大人大抵想不到，这案子和十年前京城出现过的莲花杀人案有十分相似之处，并且我们看了旧案的卷宗，发现当年的案子乃是错判的冤案。”
简启明面上笑意渐渐淡了，“十年之前？”
“不错，不知简大人记不记得，十年前京城内有一凶手，连着奸杀了三位红衣姑娘，且还毁了这三位姑娘的容貌，当时负责此案的京兆尹，正是简大人。”
简启明眼皮一跳，显然还对此案微有印象，“何以证明是错判？”
他如此一问，秦缨开了口，待她将卷宗上的数处疑点道来，简启明眉眼间便浮上了凝重之色，“当年审定此案之时，部分疑点，我们也曾注意到，但当年的案子是郭捕头牵头，他去审问凶手之后，凶手有了解释，这才最终定案。”
谢星阑便道：“所以简大人的意思是，这案子是郭仲耘之过？”
简启明微微狭眸，“郭仲耘是具体负责之人，我有监审之权，自然也有过失，上至三法司亦难辞其咎，不过……真如你们所言，金文延是顶罪吗？”
见简启明也所知甚少，谢星阑眼底也带上了审视，“金文延的证词太多疏漏，就算不是顶罪，也至少是个帮凶，简大人不记得当年案子别的疑点？”
简启明摇头，再开口时，语声有些凉薄，“当年案子发生之时，我已得了迁任吏部侍郎的口谕，虽未正式下诏，可心思已并非全部放在京畿衙门，这案子定案之后看着也并无大错，我便未曾深究。”
从简府离开之时，简启明亲自将二人送出了府门，临走之时他又道：“案子所有卷宗都在刑部和大理寺，你们有任何怀疑，去找卷宗便是。”
谢星阑应了一声，与秦缨一起离开了简府。
走出简府前的长街，秦缨道：“简启明要么不知情，要么便藏着掖着，如今郭仲耘不在京中，一切罪过都可往郭仲耘身上推，而当年三法司审定下来，竟无一处重新核验查探，若当年的案子是哪处郡王府侯爵府的案子，不知他们会否如此？”
谢星阑凉声道：“这世道便是如此，此番也是因郡王府大小姐出了事，若只是寻常百姓，岳灵修和崔慕之也不会那般快找到你。”
秦缨叹了口气，“可惜今日所获甚少。”
简启明当年因即将升迁之缘故，对此案并不上心，秦缨看见他这态度，再联想到三法司，只觉心底压了一块重石一般，自然更想早日取得线索，相比之下，谢星阑便要泰然许多，他在马背上道：“毕竟过了十年，要找到线索着实不易。”
秦缨只觉脑海中思绪纷乱，“十年……已经过了十年，为何还会出现一模一样的命案？”
秦缨自顾自轻喃，幽微的疑问被凉风轻拂，便散入了漭漭夜色之中，谢星阑并无答案，但他目光利如寒刃，像能劈开夜幕深处的重重迷雾一般。
回到侯府之时，秦缨尚且还好，白鸳却觉自己快累散了架，秦璋一听她们今日跑了那么远的路，也心疼坏了，忙令仆从多送些汤水给秦缨进补，待用完晚膳，秦缨与秦璋说了旧案存疑，秦璋竟也记得那件血案，想到凶手的手段那般残忍，连忙将沈珞叫进来几番叮嘱。
待回到清梧院之时，秦缨才觉出几分疲惫来，她进耳房更衣沐浴，待出来之时，便听见白鸳在数落一个叫白梨的小丫头。
“跟你说过多少回了，这小衣要用凉水洗。亦不能久泡，你看看这都成什么样了，县主如今脾气好，你们反倒懒怠了不少，可是要我罚你们？”
秦缨一边擦着湿发，一边坐在铜镜之前，白鸳说得对，她如今彻底“没了脾气”，因此这院子她都交给了白鸳打理，如此下人们反倒没觉得她如何古怪。
白梨红着脸小声解释，白鸳不快道：“又找借口，定然是你洗着洗着贪玩，然后忘记了还有衣裳在盆里，等记起来之时，早泡了半日了，你看看皱成这样，县主如何才能套上身？刚做的新衣就被你糟蹋了……”
秦缨擦湿发的手一顿，连忙转身去看她们，只见白鸳手中拿着的，正是她前几日新做的小衣，而此刻，那玉白绣着兰纹的小衣皱成一团，再没半点形状。
秦缨眼底闪过一丝明光，“蹭”地站了起来！
同一时刻的将军府中，去城外搜查李芳蕤行踪的谢咏才刚刚归来，他面色凝重地步入书房，见礼之后，将一封证供交给了谢星阑。
他又道：“公子，您看，这是今日在距离相国寺二十来里路的白石沟驿馆找到的线索，这驿馆常囤杂货，附近的村民和半山上的两个庵堂都找他们采买日常所需，这是那驿丞的证词……”
笺纸上写了近百字，谢星阑一目十行看过去，还未看完便骤然坐直了身子，“怎会如此？”

第48章 跟踪
巳时初刻， 天光大亮，秋阳破云而出，在天际洒下一片斑斓朝晖。
秦缨的马车缓缓驶入长庆坊抚琴街， 缓缓停在了宣平郡王府外，秦缨掀帘去看， 只见郡王府的门额之上还未挂缟素，此刻晨曦静谧，紧闭府门内半点声响也无。
放下帘络， 秦缨走下了马车，沈珞上前叫门， 不多时， 一个中年仆人将府门打了开， 秦缨上前表明身份， 又道：“我是来祭拜李姑娘的，且有事问王妃，烦请通传一声。”
仆人赶忙将她迎进府内， 又令一旁的门童去内院通传，沿着廊道往前院去时，秦缨一边走一边打量府内的布置， 郡王府阔达精致， 沿路都挂上了素白灯笼，大大的墨色“奠”字触目惊心， 秦缨问道：“李姑娘的灵堂设在何处？我来时看外间还未挂上灵幡，是昨日还未发丧吗？”
仆人面露难色， “因小姐死的不明不白， 郡王的意思是先做法事暂不发丧，郡王妃却觉得小姐的头七只怕都过了， 何况如今城中已经传开了，不发丧更惹人闲话，最终也未定下来，因此只在府内做了布置，小姐的灵堂设在西北方向的水阁。”
秦缨微微点头，不多时，先前去通禀的门童快步跑出来，恭敬道：“王妃说直接带县主去大小姐的灵堂。”
仆人抬手做请，秦缨便跟着仆人往西北方向走，绕过两处亭台花圃，一座邻水而建的馆阁便映入了眼帘，郡王妃柳氏距离此处更近，已经先一步等在水阁之外，她今日着一袭月白素衣，通身无任何饰物，整个人看着比前日所见更为憔悴。
水阁布置的庄严肃穆，缟素灵幡簇拥着漆黑棺椁，棺椁之前香烛袅袅，再往里看，棺椁后放着几个五彩的纸扎人，纸人双眸黑洞洞的，额前贴着朱砂黄符，屋阁两侧靠墙之地，则都放着泛凉气的冰盆，以至于秦缨刚走到灵堂门口，便觉出一股子扑面而来的阴森寒意。
柳氏缓声道：“没想到县主会来——”
秦缨往灵堂看了一眼，“我先去上柱香。”
郡王府的小厮捧上香烛，秦缨肃容拜礼，等祭奠完了死者，才又对柳氏道：“今日除了来祭拜李姑娘，还有一事要请王妃帮忙，可否请王妃去取一件李姑娘常穿的衣裙？”
柳氏蹙眉不解，“县主要芳蕤的衣裙做什么？”
秦缨道：“自然是为了查案子。”
柳氏上下打量秦缨片刻，有些不解地道：“县主并非衙门公差，案子怎么也轮不到县主来查，县主何必要揽下这辛苦差事？”
秦缨叹了口气，“王妃看到李姑娘被人谋害，心底必然痛如刀绞，多一个人帮忙查这案子，便多一点早日查清真相的可能不是吗？”
柳氏狐疑道：“县主就为了这个？”
秦缨沉声道：“那不然还能为什么，难道陛下看我查案子，便会给我高官厚禄吗？”
大周并无女子做官之例，柳氏自然觉得不可能，她虽不愿轻易将女儿的私物交给外人，但思来想去，秦缨也没有拿此事胡闹的必要，何况世家之间早有传言，说秦缨的确有破案之能，于是柳氏吩咐身边侍婢，“去将小姐穿过的衣裙拿来。”
见侍婢离去，秦缨又道：“王妃当日接回李姑娘遗体之时，她当时身上穿着的裙衫可曾一并带回来了？”
柳氏想到那一幕便觉痛心，摇头道：“那红裙脏污难辨，自然未留，我们是晚间带着棺椁去接遗体的，当时便为她穿好了丧衣。”
秦缨点点头，又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没多时取衣服的侍婢回来，手中拿着的，赫然还是一件水红绣棠棣纹的裙裳，秦缨接在手中，却见此件衣裙乃是尚好绫罗制成，入手轻薄柔韧，色泽艳丽，她仔细看了看，令白鸳收起，而后便打算告辞。
没走出几步，柳氏叫住她，仍然怀疑道：“县主到底要做什么？”
秦缨只道：“郡王妃放心，李姑娘的衣物若用完了，我们会及时归还，也绝不会损毁分毫。”
柳氏抿了抿唇，到底没再说，秦缨便带着白鸳与沈珞往府门处走，还未走出几步，内院方向却又行来一人，正是闻讯赶来的李云旗，他审视地看着秦缨，又看到了白鸳手中拿着的裙裳，蹙眉道：“县主这是做什么？”
秦缨道：“为了查案，借令妹的遗物一用。”
李云旗微微眯眸，“这样的命案，金吾卫和京畿衙门竟然让县主来查，那领着衙门俸禄的官差们，眼下在何处？”
秦缨淡然道：“此案繁杂，各自有各自的差事，世子若觉得好奇，自己去京畿衙门看看不就知道了？”
李云旗又扫了一眼李芳蕤的红裙，“你可是查到了什么？”
秦缨摇头，“暂时还无可奉告，我还有事，便先告辞了。”
秦缨绕过李云旗朝府门处行去，李云旗欲言又止一瞬，到底不曾再开口，见远处水阁之前人影攒动，他连忙往柳氏的方向行去。
离开宣平郡王府，秦缨吩咐沈珞，“去城南义庄。”
白鸳的表情有些僵硬，“县主，您要李姑娘的裙子做什么啊？”
白鸳心智不比秦缨，想到李芳蕤已死，且手上的红裙与死者身上的红裙十分相似，自然便觉这裙子阴气森森，很是凶煞不吉，等上了马车，她连忙将裙裳放在一旁，又心有余悸的离得更远了些。
秦缨却毫不避讳地拿起了裙裳左右探看，甚至还往自己身上比划，白鸳看得大惊失色，“县主，这可是李姑娘的遗物，如今李姑娘尸骨未寒，这些遗物正是最不吉利的，您怎毫无忌讳？”
秦缨摇头，“没什么不吉的，你看看，她这裙裳，我穿着可合适？”
白鸳心底发毛，忍着畏怕道：“好像……好像是合适的，李姑娘与您的身形应该差不多。”
秦缨微微点头，拿着红裙陷入了沉思。
白鸳犹豫着道：“您到底要做什么呀？李姑娘被害之时的裙裳，您不是见过了吗？这两件裙子除了质地相差极大，别的都差不多。”
秦缨点头，“我也如此做想。”
白鸳无奈，“您这可真是说了等于没说……”
秦缨没接话，见她一脸凝重，白鸳也不敢出言打扰，等马车一路往南到了义庄之前，秦缨才深吸口气回了魂儿，但马车刚停稳，秦缨便听到了一阵哭声。
“我可怜的儿啊，父亲来晚了，早知如此，便不让你替父亲入城买药了……”
秦缨跳下马车便看到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伯，带着两个着粗布短打的年轻男子在抬一具尸体，那是一具腐烂程度极高的男尸，此刻用一卷草席裹着，正往一辆木板牛车之上抬，见来了贵人，抬尸体的三人动作更利落了些，但那老伯仍然一脸悲色。
王赟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见秦缨来了，连忙上前来见礼，秦缨便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王赟道：“县主还记得此前义庄里放了一具男尸吗？”
见秦缨点头，王赟便道：“那死者家里人终于找来了，他们家住在城外一个山村里，死者是打算入京给他父亲买药的，可这一走便是十天未归，他父亲等不及了，昨日叫了两个侄子陪着来报官，又听说义庄有无名尸体，便来认尸，虽说尸体如今也几乎面目难认了，但他们说对了死者身上的衣物，如此便确定了身份，今日拉了牛车来将遗体接回去。”
不远处三人已装好了尸首，虽有草席裹着，但仍然能隐隐看到尸体的双足，那双足青紫肿胀，与当初李芳蕤的尸体相差无几，眼看着牛板车被拉着往城门方向而去，王赟又道：“说是他们村子外有条河，前几日发过一次大水，那桥不太稳当，他儿子可能就是如此跌进河里的，也该拉走了，再不拉走，我得和袁大哥商量着要不要将尸体埋了，今日袁大哥沐休，明日他来了，说不定我们就要拉出去了，否则真是清理都清理不及。”
秦缨往义庄内看了一眼，果然空荡荡的并没有袁守诚的身影，秦缨一边往里走一边问，“每次认尸之时，只用形容衣物便可？”
王赟道：“那也不是，若尸体完好，还得形容模样和别的特征，但若模样辨不出，那就没法子了，前几日送走的那位女死者，她的祖父祖母便是形容了大概的长相，除了这些，也没别的法子了，反正会让他们画押的，万一出了岔子，找过去便是了。”
秦缨点了点头，这般世道，也没别的手段可用，义庄又经常存放无名尸体，要长期保存尸体也十分困难，秦缨又问：“前两日郡王府接走了李姑娘的遗体，当时她身上的衣物是被换下来的，那些衣物可都留着？”
王赟立刻道：“都留着的，都放在后堂，这些都是物证，在衙门没定案之前，我和袁大哥都不敢随意丢弃，虽说……那些东西也实在令人恶心便是了。”
这一点倒是让秦缨满意，她径直步入后堂，刚进门，便下意识捂住了口鼻。
后堂内的木板床都空了，虽是如此，此前放置那男尸的木板床上却有一滩湿渍，仔细一看，其上蛆虫蠕动，还有苍蝇在旁嗡嗡飞舞，王赟忙道：“县主稍后片刻，小人去打理一番。”
王赟出门拿了扫帚，利落地将蛆虫清理，又端来一盆清水朝木板床泼洒过去，木板床上虽看着干净了不少，但那些苍蝇却一时没法子清除，秦缨摆了摆手，“不碍事，我去看看此前留下的证物。”
放置李芳蕤遗体的木板床也被清理过，她留下的衣物正胡乱堆在那张木板床上，仔细一看，那衣物周围也有些苍蝇来回，秦缨找了两张草纸垫着，将那件脏兮兮的红裙提起来仔细比划了一番，不多时，又将从郡王府拿来的那件红裙与之比对。
周围几人都不知她在做什么，却瞧见秦缨的表情越来越凝重，而这时，秦缨瞟见那些飞舞的苍蝇落在了另一张木板床上。
王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以为她嫌脏，便出声解释道：“此前放了两具尸体，刚送来的时候还没这样臭，后来李姑娘的尸体被送来时，因腐烂太过，当日便生了一波苍蝇，但后来郡王府送来了冰盆，这些虫蝇消停了几日，前两日李姑娘的遗体被接走，没有冰盆可用了，一下子就不得了了……”
秦缨走到了苍蝇停留的空木板床旁边，发觉木板床虽被冲洗过，却还是留下了几星污痕，而几只苍蝇都聚在木板床床尾，好似那处的污痕更重。
她上前去挥手将苍蝇赶走，眉头顿时一拧，只见那木板床床尾竟有一根铁钉凸起，而铁钉下的缝隙中，积攒了一抹血痂一般的污渍，这才引来了苍蝇聚集。
秦缨问：“此板床上次放尸体是何时？”
王赟没注意那铁钉，答道：“就是小人刚才说的，被一对老夫妻领走的那一具女尸，那尸体刚送来的时候，小人便看出像是病死的，那对老父亲也是如此说。”
秦缨狐疑道：“如何看出是病死？”
“那姑娘看着年纪不算太大，送来的时候是……二十二那日吧，当时看着已经死了一两天了，送来的人是在城外二里处的官道旁发现她的，当时她身上紫红瘢痕十分严重，手臂上都是，且她口鼻有干涸的白沫，口中好像还堵着污物，身上衣裙严丝合缝，也不像被人欺辱，并且胸口还有污渍，像是呕吐过，身上衣裙也沾了不少灰土……”
紫红瘢痕便是尸斑，而王赟说的死状，令秦缨想到了羊角风发作，而后因呕吐之物窒息而死，她忍不住道：“可是面上成绀紫之色？”
王赟闻言回忆道，“应该是吧，那姑娘被发现的时候面孔是朝下的，口鼻的白沫沾了脏污，面上也有些污物，再加上青紫瘢痕交杂，将她本来的模样都盖了两分，打眼看去，的确泛紫。”
说至此，王赟又轻声道：“您别看这义庄总是收容死人，但忌讳的东西也多，老一辈便说，撞见死人，一定不能盯着死人脸看，你在看他，他的孤魂也会看你，到了夜半便会找上你，因此小人也未敢仔细瞧。”
他说的白鸳打了个抖，秦缨不信这些，只又问道：“她当时穿着什么衣裙？”
王赟略作回忆，“好像是一件藕荷色的襦裙，外头也是藕荷色的长衫，然后鞋子丢了一只，只剩下一只……鞋子颜色小人忘记了，她发髻上也无装饰。”
秦缨点了点头，这时她又问：“昨日赵捕头和其他人可来过？”
王赟连忙摇头，“没有的，昨日是小人和袁大哥一起当差，没什么事儿。”
秦缨微微点头，“你找几张草纸来，将这件红裙包起来，我要将此物带去京畿衙门。”
王赟犹豫一瞬连忙应是，转身出去，很快拿了几张极大的桑皮纸来，见他利落将衣物包好交给沈珞，秦缨这才朝外走去，待到了外堂，王赟道：“县主将此物带走，那小人要做个记录，还请县主帮忙画押。”
秦缨点头，王赟便走到了东面靠墙的桌案边，那桌案上放着笔墨文册，王赟打开一页，在其上写起来，秦缨走到他旁边去，只见王赟一笔一划写得十分认真，可字形却写得歪歪扭扭，很是艰难，这时，秦缨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到了那翻着的前一页上。
前一页上的字，写的十分工整遒劲，正记着宣平郡王府将李芳蕤的遗体接走之事，秦缨狐疑道：“那是袁守诚记的？”
王赟点头，又惭愧地道：“袁大哥的字写得十分好看，若是他在，这些记录的活儿都是他来做，让县主见笑了。”
秦缨便问：“他的字倒是写的好，他是读书人？为何来义庄做差役？”
王赟面上有些茫然，“这个小人便不知道了，袁大哥来衙门六七年了吧，当年一开始是做衙差的，可后来犯了差错，便被贬到了义庄来，已经快五年了，我们这地方，要么是犯了错的，要么便是小人这般没半点家底，勉强挣个衙门差役之活儿的，这活儿虽是辛苦，但好歹每个月有点俸禄，也比去做苦力强，万一干得勤恳，说不定还能去衙门正经当差。”
说着话，他写完了秦缨带走证物之事，又将笔交给秦缨，秦缨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写完之后，她越看袁守诚的字越觉得漂亮，便忍不住翻开起此前的记录来，王赟说的不错，大部分都是袁守诚记得，而这时，她看到了二十三那日的记录。
她问：“当日那女尸被领走之时，是你在当值？”
王赟颔首，“是，没案子没差事的时候，小人和袁大哥若遇到了自己家中有事，便是一人当一天的职，此前那女尸被送来之时，窦家的案子才刚结束，小人和袁大哥都在，第二日袁大哥说家中有事，小人便让他先歇着了。”
秦缨念出声来，“白河镇肖莺儿，肖正强。”
王赟应是，“不错，死者叫肖莺儿，肖正强是她祖父，当日也是拉着牛车来的，这老夫妻说是已经在城外问到了孙女之死，因此直接找到了义庄来，说是他们孙女有羊角风，很有可能是半路发病死了，他们是一户员外家的佃农，这姑娘当时是去佃农家里做活的，结果一走便是五日……”
秦缨眼底闪过一丝疑色，将文册放下后，神容便有些沉凝，她又问道：“袁守诚家住何处？”
王赟道：“这个小人不知确切地址，只知道他住在城西乐安坊，袁大哥这人是个实诚人，但是对人并不亲善，从未要小人去他家里过，不知道是不是当年被贬来此处令他性情大变了。”
秦缨点头，“无事，我随意问问。”
秦缨与王赟告辞，带着两件红裙上了马车，又吩咐沈珞道：“去京畿衙门。”
马车辚辚而动时，白鸳看着那桑皮纸包，神情变得更是古怪，她掩着口鼻道：“县主拿人家干净的衣裳也罢了，如今怎么还拿走了尸体上的衣物？您闻到了吗，这味儿也太大了，待会儿咱们马车里也要飞来苍蝇了。”
秦缨自然闻到了，但她道：“有一念，我得带着这证物与谢钦使说，不知道他今日是不是在京畿衙门——”
白鸳一听此言，也只得忍住，这时掀着帘络，整个人都面朝马车之外吸气吐气。
去京畿衙门的一路对车内二人都是煎熬，等马车在衙门之前停下，白鸳和秦缨立刻跳下了来，但进了衙门，秦缨却未看见任何一个翊卫，她心底微沉，先去见周显辰，周显辰正在忙别的差事，听她来了，很快迎了出来。
秦缨开口便问：“今日谢钦使没来衙门？”
周显辰道：“今日还未见谢钦使，县主可是问案子的事？”
秦缨蹙眉，心道谢星阑既然要查李芳蕤的下落，是多半会来衙门与衙门差役联合行事的，可他今日竟然连面也未露，难不成人在金吾卫衙门？
秦缨略一犹豫，不露声色道：“想问问进展。”
看着周显辰，秦缨不知为何并不完全信任他，开口之时，便掩下了来此的目的，她又转而问道：“赵捕头昨日可查出什么了？”
周显辰道：“赵镰我也没见着，今日我先入宫面圣，来衙门之时已经接近午时，听底下人说赵镰也没出现，多半是带人去城南搜证了，昨天晚上崔大人来了衙门，赵镰回禀之时，说还没找到那青布马车和老马，崔大人和我的意思，都是今日继续追查，因此昨夜便安排好了人手，这会儿衙门差役出去了大半。”
秦缨微微点头，忽而道：“周大人了解义庄的袁守诚吗？”
周显辰疑惑道：“袁守诚？他是在我来之前便去义庄做看守了，听说本来是衙差，县主怎么问起了此人？”
秦缨道：“今日见他字写得十分漂亮，便想问问。”
周显辰闻言笑道，“不错，他字写得好看，不过赵镰说，他此前犯过一个极大的过错，好像是弄丢了什么卷宗，当时的郭捕头十分气愤，便将他赶去了义庄，这几年袁守诚大抵有些不忿，常常没个好脸色，却也没提过要回衙门的事。”
秦缨微微颔首，见周显辰自有忙碌之事，衙门里也少有衙差在，便立刻提出告辞，待回到了马车上，秦缨看着那两件红裙面沉如水。
沈珞在外道：“县主，可是要去金吾卫衙门？”
秦缨掀帘看了一眼外头天色，见日头尚且挂在中天，便面色一定道：“不，不去金吾卫，我们出城，去城外白河镇看看。”
白河镇在城外二十里的白河边上，乘马车前去要走一个时辰，此刻出发，完全赶得及傍晚之前回城，沈珞应声挥鞭，马车立刻朝着城门而去。
白鸳掀着帘络透气，秦缨却靠着车璧沉思未语，她们的马车刚跑动起来，衙门不远处的街角便有道高瘦的身影从角落里转了出来。
来人阴鸷的眸子一错不错地盯着秦缨的马车，见马车即将驶出长街，他拉出身后的老马，翻身一跃，悄悄地跟了上去……

第49章 见鬼
白河镇在京城东南二十里处， 沿官道行十里，转而向东，顺着水流湍急的白河北岸一路去往下游， 只需半个时辰便可到镇上。
白河镇是京城外最为热闹的几处集镇之一，刚行入镇内， 秦缨目之所及之地，粉墙朱户星罗棋布，遍植榆柳绿意葱茏， 镇上青石板小道穿行期间，在马车辚辚之声衬托下， 显得格外静谧安然。
沈珞放缓车速， 先往一处热闹长街行去， 又在街边铺子探问肖家所在， 然而连着问了七八家，都不曾听说过肖正强之家，秦缨略作沉吟， 令沈珞问到了镇上里长所居之处。
找到里长家宅之时，已经是申时二刻。
金乌西沉，暖融融的秋阳洒在一处白墙灰瓦的三进宅邸之上， 沈珞上前叫门， 又表明秦缨身份，里长家的仆人吓了一跳。
不多时， 年近半百的里长从屋内迎了出来，里长热情周到， 欲请秦缨入屋饮茶， 秦缨只怕耽误工夫，婉拒之后问道：“来此是想找一户肖姓人家， 家主名叫肖正强，这户人家七八日前丢了个孙女，后来发现那孙女因病而亡死在了路边，这几日家里应该办过丧事。”
里长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讶异，“启禀县主，小人做了十来年里长了，这镇上每一户人家小人都知道姓名住址，但这肖正强之名小人却从来没听过，您说死去的孙女叫什么？”
秦缨道：“叫肖莺儿。”
里长摇头，“这也没听过，这镇上姓肖的倒是有三五户，可没有叫这名字的，家中有孙女的，只有两户，不过如今都才七八岁，还是小小孩童，因孙女而办丧事的，就更没有了，这镇子不大，哪家有丧事，其他人都要去帮忙的，小人不可能毫不知情。”
秦缨心底微沉，“周围的村落呢？”
里长想了想，“周围有两个村子，每个村子里有几十户人家，村里来往不那么频繁小人的确记不清，但小人这里正好有村中户籍本子，县主稍后，小人去拿。”
里长去拿户籍本子，秦缨站在门房处陷入了沉思，一旁沈珞道：“县主，难道当初领走那姑娘尸体的人，报的是假的名字住址？”
白鸳一阵恶寒，“可是为何要留假的呢？他们也报出了姑娘的长相，一定是认识姑娘的人，莫非他们不是姑娘的亲祖父祖母，是想将姑娘的遗体接走去做别的？奴婢听闻坊间有拿死去姑娘的遗体，卖给别人配阴婚的，难道是因为此事？”
秦缨道：“若真是如此，那可能性便极多了，先等等看。”
里长回来之时，手中果然报了一本户籍册子，他边翻看边道：“这两个村子里，一个村子里大部分人都姓王，另一个村子姓氏杂乱，不过小人看了看，只有两户姓肖的，且这两户都没有小孙女，家主也不叫肖正强，一户家主今年三十来岁，父亲早亡，另一户家主年过四十，膝下有个儿子才刚刚二十出头。”
里长如此一言，便是将最后一点可能也抹灭，秦缨便道：“那最近镇子上，可有年轻姑娘意外而亡？”
里长摇头，“没听过哪家出事。”
秦缨叹了口气，与里长道谢之后，赶忙上了马车，“回京城——”
沈珞应是，调转马头驶出了青石板小巷，不多时便上了离镇的土路，来时要走一个时辰，回城时也相差无几，马车里，秦缨的表情落在桑皮纸包着的红裙上，眼底沁着一片寒意，白鸳没忍住道：“县主，您想到了什么，那对老夫妻将那姑娘遗体接去何处了？若当真不是亲祖父亲祖母，如今过了这么多日了，那姑娘只怕根本没法子被好好安葬。”
秦缨微微眯眸，“是没法子好好安葬……”
白鸳不知秦缨想到了什么，但她的表情却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白鸳有些担忧，也顾不上嫌弃红裙的味儿刺鼻，只不时去看马车行到了何处。
待回了京城，果然已经是日暮西垂，马车穿过门洞入城之后，沈珞回头问道：“县主，我们眼下去何处？”
秦缨略一思忖，“先去京畿衙门。”
京畿衙门距离城门并不远，而整整一日了，秦缨相信谢星阑必定要去衙门走一趟，她心底有个极诡异的猜测，思前想后，还是要先与谢星阑商议最为要紧。
马车一路往西北方向疾驰，绕过两条长街之后，便到了衙门之前，秦缨跳下马车来，刚走到门口，便问值守的差役，“谢钦使可在里面？”
衙差忙道：“谢钦使不在，今日整天都没看到谢钦使，倒是刚才崔大人来了。”
秦缨意外非常，看了一眼天边暮云，她很不明白今日谢星阑去做什么了，她又耐着性子问：“赵捕头可回来了？”
衙差继续摇头，“没有，只回来了几个去城南走访的兄弟。”
秦缨闻言立刻抬步进门，刚走到正堂阶下，便见偏堂里站了数人，周显辰站在窗前，一眼看到了她，“县主来了——”
秦缨快步进堂中，果然见崔慕之和周显辰正在听几个差役禀告，见到她来，崔慕之站起身来道：“你今日去了郡王府？还要了一件李姑娘的裙子？”
秦缨颔首，没等崔慕之继续追问，先问起了几个衙差是否有所获，周显辰道：“他们说的青布马车，倒是查到了三辆，不过他们都有人证，二十五那天晚上，都没有半夜外出过，因此这些人也不在怀疑之列。”
秦缨此时道：“只怕要扩大搜查范围，要在城西查查看。”
周显辰有些不解，“这是为何？”
秦缨浅吸口气，“倘若抛尸的凶手知道衙门如何搜查嫌犯，因此当天晚上故意绕了路，让我们以为凶手害怕，必定会走最近最直的路，岂非上了他的当？”
周显辰迟疑道：“这……这可能吗？抛尸本就危险，他还敢绕路？”
秦缨肃容道：“自然可能，凶手若是聪明，又知道衙门如何查案，这便是最基本的反侦察手段，他会故意露出破绽，以此来误导衙门。”
周显辰轻嘶一声，这时崔慕之道：“你可是查到了什么？怎会有此推断？”
“就是想到了而已。”秦缨答了一句，又去看周显辰，“为何今日赵捕头和谢钦使都没来衙门？”
周显辰苦笑，“我也不知，谢钦使只怕有自己的安排，但赵镰不知怎么，这个时辰也没回来复命，他今次对这案子倒是极上心了。”
微微一顿，周显辰又道：“县主早晨便来找过一次谢钦使，这会儿又要寻谢钦使，可是有什么事，一定要让谢钦使去查办？”
崔慕之一听秦缨找了两次谢星阑，眉头顿时拧了起来，秦缨便道：“只是想知道谢钦使那边查到了什么。”
周显辰便道：“不知道是不是找到了红裙的线索，谢钦使之前还派人去找李姑娘在城外的踪迹，也许有了进展？”
秦缨心底本压着一块重石，听闻此言，眼瞳不禁微微一亮，谢星阑不是会躲闲耽误时辰的人，若非是金吾卫那边有了线索，他怎会整日不露面？
秦缨微微牵唇，“周大人说的有道理，既是如此，那我在此等谢钦使回来。”
周显辰见她一定要等谢星阑，目泽微深，一旁崔慕之更忍不住道：“所以你拿走了李芳蕤的衣裙，是为了做什么？”
崔慕之第一次问，秦缨还未想深究，此刻不由道：“你如何知晓此事？”
崔慕之道：“下午办完了刑部差事，我先去了郡王府，而后才来的衙门，郡王妃和世子都说你去过，还拿走了李姑娘的遗物，郡王妃令我带话，他们打算今夜将李姑娘的遗体送往相国寺后山的香堂，做七七四十九日法事之后，直接在城外下葬，这两日他们会整理李姑娘所有遗物，因此你最好尽快将衣裙归还。”
秦缨刚坐下，此刻一下站起身来，惊讶道：“他们要将李姑娘的尸体送去相国寺？”
崔慕之颔首，“因李姑娘死的凄惨，他们请了相国寺的师父来，相国寺的人说，这等境况，死者怨念与执念皆重，最好去相国寺做法事，他们有专门为死者法事制备的香堂，再加上要等案子查明，一直将遗体放在府中也不合规矩，因此郡王和郡王妃便答应了。”
秦缨的表情顿时变了，见外间天色变得昏暗，她立刻对周显辰道：“我要去郡王府走一趟，若谢钦使回来，告诉他我有要事寻他。”
秦缨说完这话转身便走，周显辰看得愣住，崔慕之却下意识追了出来，“你去郡王府做什么？”
秦缨头也不回道：“他们不能把死者送出城。”
崔慕之一愕，“为何？”
他微微驻足，秦缨脚下却不停，而她更懒得答他所问，不过片刻，人就出了府衙大门，眼看着秦缨要乘着马车离开，崔慕之忽然意识到，秦缨一定是查到了什么，否则她没道理去阻拦郡王府如何制备李芳蕤的丧仪，而她未曾说明，不过是不信任他和周显辰。
显而易见，秦缨早晚都在找谢星阑，足见她只想将查到的告诉谢星阑，崔慕之唇角紧抿，迟疑一瞬，立刻唤亲卫，“崔阳，去牵马来！”
崔阳应声，又狐疑问：“世子要去何处？”
衙门之外，秦缨的马车已经消失在了暮色之中，崔慕之迈步走出去，凉声道：“我们也去郡王府看看——”
人来人往的御街上，秦缨掀开车帘，催促道：“再快点。”
夜幕初临，东西市和各处闹市最是热闹之时，长街上人潮如织，沈珞就算驾车的技术高超，也不敢横冲直撞，但听见秦缨着急，他很快换了一条僻静的小道。
小道虽是狭窄，却胜在人流稀疏，他一边驾车一边不时高喝两声，半个时辰不到，便穿街过巷地到了郡王府之外，但马车刚刚停稳，后面便响起了马蹄声，秦缨下马车之时，正看到崔慕之带着几个亲卫御马赶到。
她拧眉一瞬，没时间与崔慕之纠缠，径直往郡王府大门行去。
崔慕之本以为他们御马而来，能在半路便追上秦缨，却没想到紧赶慢赶，也只是刚好在府门外遇上，见秦缨急着进门，他也跟了上去。
郡王府府门大开，两个腰间系了缟素的小厮正守着门口，这模样，一看便是在为送李芳蕤的灵柩出城做准备，见秦缨出现，两个小厮皆认得她，其中一个留下引路，另一个连忙一路小跑着去通禀。
秦缨吩咐那小厮：“带我去见郡王和郡王妃，他们在何处？”
小厮道：“郡王和郡王妃在小姐的灵堂呢，眼下已经快到护送小姐灵柩出门的时辰了，他们在那里做准备，等吉时一到，便要走了。”
秦缨不自觉加快了脚步，崔慕之跟在她身后，仍是一脸不明，此刻上前压着声道：“你要做什么？郡王府如何给李姑娘做法事，你我都无权干涉，你莫非要拦阻他们不成？”
秦缨凉声道：“你说的不错。”
他们沿着早间秦缨走过的路往西行，一路走来，惨白的灯笼洒下一片阴森森的昏光，所有下人都穿上了素服，女眷发髻带白花，小厮腰间绑缟素，而几人还未走到水阁之前，远远地便看到堂前站满了人。
除了宣平郡王一家人之外，竟然还有几道眼熟的身影也在此处，朝华郡主萧湄、信国公世子郑钦，以及昨日在简尚书府上见过的定北侯世子杜子勉。
所有人站在外，而灵堂门口，一个僧人手持木鱼开道，堂中十个孔武有力的小厮正抬着漆黑的棺椁一步步朝外走。
郡王妃柳氏被萧湄扶着，眼眶通红地道：“我将芳蕤如珠似宝地宠着，看着她长成亭亭玉立的模样，怎么也没想到，她会是这般模样离家……”
宣平郡王李敖也哑声道：“此去相国寺，便是要为她消除业障，只望她入轮回之后投个好胎，下辈子平安喜乐，再也不受委屈了。”
柳氏一听这话，顿时压抑地掩着唇角悲哭起来，这时，守在一旁的小厮道：“郡王，王妃，云阳县主来了——”
柳氏哭声一滞，转身看向往水阁来的小径，见秦缨和崔慕之同来，眉头微微一皱，一旁的宣平郡王李敖也狐疑道：“怎么崔世子也来了？”
郑钦也杜子勉也朝来路看去，见她二人同来，郑钦短促地冷笑了一声。
秦缨走到众人跟前，先往灵堂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后开门见山地道：“郡王，王妃，送灵柩去相国寺之事，可否暂缓？”
柳氏万万没想到秦缨竟道出此言，她不快道：“我以为县主是来归还芳蕤遗物的，却没想到县主连芳蕤去何处超度都要管，衙门查案子不知多久才查出来，难道就让芳蕤冷冰冰地躺在家里，看着她遗容不在？”
萧湄站在旁道：“缨缨，你太不懂事了，上次我就说过，让你不要瞎掺和衙门的事，你怎么半点听不进我的劝告？让太后娘娘知道，她又该为你烦恼了，今日送芳蕤出城，我们这些来祭拜的人都要于心不忍，你怎还来捣乱？”
秦缨冷冷地看她，那目光锐利逼人，竟迫得萧湄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萧湄惊讶于秦缨的反应，更不明白她这股子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是从何而来，她咬紧牙关，见其他人也露出惊诧之状，连忙瘪唇做出一副委屈之状。
她还想再说，秦缨却已对柳氏和宣平郡王道：“王爷，王妃，我眼下来并非捣乱，只是案子尚未查明，还有颇多疑点，此刻将死者送去相国寺十分不妥。”
柳氏不快越发明显，竖眉道：“县主，我刚才已经说了，这案子不知要查到什么时候去，且你也看到了，芳蕤的遗体早就不成样子了，她含冤而死，芳魂不得善终，遗体也这样放在棺椁之中，你要我一个做母亲的，眼睁睁的看着她被那些脏东西蚕食殆尽吗？”
柳氏哽咽出声，一旁李敖也道：“县主，朝华郡主说得对，你一个小姑娘，不必掺和这些事，何况衙门都没说什么，你凭何要求我们？”
因秦缨是小辈，李敖还算压着气性，萧湄听见此话，委屈的眼底闪过几丝明光，下颌朝着秦缨微微一扬，而这时，敲着木鱼的师父已经走到了中庭，灵堂里的棺椁亦整个都被抬了出来。
等候已久的李云旗接过仆人递上来的灵幡为妹妹引灵，两旁的素衣仆从，亦要拿着冥钱香烛等物为李芳蕤送灵，几十人的队伍浩浩荡荡，眼看就要往出府的路上行去。
见寻常的原由无法阻拦，秦缨深吸口气，豁出去似地道：“郡王，王妃，若棺椁之中躺着的是李芳蕤，那我的确不该拦阻，但如果棺材里躺着的根本不是李芳蕤呢？”
她目光凛冽，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连那拿着木鱼的僧人都动作一顿，堂前站着主仆近百人，所有人都被她的话惊得愣神。
李敖反应最快，他不敢相信地问：“你刚才说什么？棺材里躺着的不是芳蕤？”
秦缨颔首，“不错，不是李芳蕤！”
柳氏惊愕难当，夹着一副哭腔问道：“怎么可能不是芳蕤？她离家而去，我们遍寻数日也未找见，还有她眼下的小痣，手上的茧子，还有那裙子上的棠棣纹，哪个都是她，你怎么敢说不是她？”
柳氏痛失爱女，本不愿相信李芳蕤已死，可这么多巧合都出现在女尸身上，使得她不得不信，她好容易接受了现实，想好好为爱女盛大超度，可秦缨却来告诉她，这棺材里躺着的根本不是李芳蕤，那她此前在为谁肝肠寸断？
秦缨道：“女子眼下生有小痣者不少，但当初尸体腐烂肿胀，再加上脸被划花，那小痣根本难以确定是在眼睑下的哪个位置，手上的茧子当时已经干燥脱落，也难看出是练剑而得，还是做粗活而来……”
柳氏急声道：“可还有红裙上的棠棣纹，那是芳蕤最喜欢的绣纹！”
“棠棣纹可以临时找人绣，绣技高超的绣娘，一两日便能绣出来。”秦缨字字铮然，又语声一沉道：“就算芳蕤喜欢棠棣纹，喜欢红裙，可她难道还喜欢穿宽大松垮不合身的衣裙吗？”
柳氏的疑问都被秦缨解答，而秦缨这一问，却问的她迷茫无措，她不解道：“什么松垮衣裙？芳蕤金尊玉贵，自小穿的用的都是最好的，为何要喜欢不合身的衣裙？”
秦缨回身去看，站在一旁的沈珞立刻捧着桑皮纸包上前，而白鸳手中拿着的，正是早间从府内拿走的那件红裙，秦缨这时道：“王妃说的很对，芳蕤再如何为了逃家掩藏踪迹，也绝不会去找一件不合身的红裙套在身上——”
她指着身后两件红裙道：“这一件王妃熟悉，是早上我取走的，我当时取走此物，便是想与死者身上穿的那件作比对，这一比对，果然发现了古怪。”
“当日去义庄之时，死者尸体已经腐烂严重，身躯四肢肿大，那件脏污的红裙勉强能套在尸体身上，已足以说明这红裙本算宽松，但这件红裙皱皱巴巴，本就是泡水之后皱缩过的，今晨我将两件衣裙一比，发现死者身上的衣裙比芳蕤干净的这件红裙还显宽大，那便能说明，这件红裙在未缩水之前，就更不符合芳蕤的身形！”
在场聪明的，听到此处已经发现不对，柳氏欲言又止，可看着那件干净华贵的红裙，却又不知该如何反驳，一旁萧湄道：“你就凭一件裙子便说那死者肯定不是芳蕤？倘若不是芳蕤，那又是谁？京畿衙门也没查出死者是旁人啊。”
秦缨并不想只凭一件红裙便将今日的猜测公之于众，因此才要等着谢星阑再详加查探，可她没想到郡王府竟要将死者送去相国寺，这一送便是将李芳蕤之死大告天下，对郡王府有害无利不说，对棺材里真正的死者也十分不公，因此秦缨才来阻拦，若劝说住也就罢了，偏偏还劝说不住，这才不得不将内情和盘托出。
秦缨道：“死者身份我尚未确定，但我能断定绝不是李芳蕤。”
李云旗听到此处，只觉掌中招魂幡烫手，他强忍着不适道：“你的意思是，死者不是芳蕤，而是其他遇害的姑娘，可你刚才说了，那衣裙勉强套在死者肿胀的尸体上，且本就是缩水发皱的，由此可见，那件红裙也不是死者本来穿着的衣物，如此岂非相悖？”
李云旗心思洞明，秦缨却在犹豫该不该道出更多推断，众人见她像被李云旗问住似的，怀疑的心思顿时又冒了出来。
柳氏跟着道：“是啊，县主言辞相悖，且你既说死者不是芳蕤，那我的芳蕤现如今在何处？我们找了这么多天都没有她的踪迹，她若知道我们以为她死了，还要大办丧事，便是再气我们也该露面了，没有人比我们更希望她平安无事……”
宣平郡王李敖也道：“是啊，我们当然希望她活着，可如果遇害的真是芳蕤，县主却在此危言耸听，那耽误了替芳蕤超度亡魂，县主如何负责？”
李敖目光迫人，其他人也一错不错地盯着秦缨，见秦缨似乎很难启口，李敖干脆道：“既然都安排好了，还是按照安排先将灵柩送去相国寺为好，免得误了吉时。”
秦缨脑中在天人交战，见此状，她只得道：“不是我言辞相悖，而是不便告知你们，那尸体上的红裙，乃是有人故——”
“啊！鬼啊——”
秦缨话未说完，往水阁走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道小厮凄厉的惊叫，众人吓了一跳，纷纷往来路看去，这一看，便见昏光之中，一个素衣小厮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像身后真有恶鬼追赶一般。
众人皆看的眉头紧皱，再加上身边便有一口棺椁，当下都觉背脊一凉，除了几个抬着棺材的小厮，其他人纷纷后退半步，真怕棺材里爬出鬼来。
唯独秦缨站着没动，因为她看见往水阁来的小道之上，行来了一道挺拔英武的身影，谢星阑着玄色圆领官袍，容色冷峻，眼轮漆黑，行止之间，袍摆上的金色獬豸纹流光溢彩，仿佛神兽獬豸要活了一般。
他步履如风，秦缨隐隐看见他身后跟了几个人，只以为是谢坚和其他翊卫，其他人也做此想，这时，大家将目光落在了那个连滚带爬的小厮身上，便是秦缨都在想，这小厮怎怕谢星阑怕到了将他当成鬼的地步，且还尖声喊了出来。
见来的是谢星阑，萧湄还没等他走近便喊道：“谢钦使来的正好，缨缨今日在此妖言惑众，非说那棺材里的死者不是芳蕤，你身为龙翊卫钦察使，岂能让她如此胡闹？！”
听见她的话，谢星阑郁黑的眼瞳猝然一亮，他看了眼秦缨，又森然望向萧湄和宣平郡王夫妻，扬声道：“云阳县主说的不错，棺材里躺着的，的确不是李芳蕤。”
他说完这话，已走到近前，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他往一旁侧身一让，他高大身形让开的刹那，一道纤瘦的身影出现在了灯火昏暗的小径之上，来人眉眼秀美，此刻却满是歉疚。
而在看清她面容的刹那，此起彼伏的惊叫声响了起来。
“大小姐回魂了！”
“鬼——鬼啊——”

第50章 拆局
站在路口近处的婢女们吓得步步后退， 抬着棺材的小厮也纷纷撒手，厚重的黑漆棺椁“砰”的一声坠地，重响声又激起惊叫连连。
萧湄本扶着柳氏， 此刻尖叫一声朝柳氏身后躲去，柳氏被萧湄推得一个趔趄， 却无暇顾及，本满含悲戚的眸子迅速泛红，颤声唤道：“芳蕤——”
站在小道上的人， 正是消失了十多日的郡王府大小姐李芳蕤，她着一袭月白衣裙， 身形纤瘦笔挺， 她生的一双弯月般的笑眸， 左眼下一颗泪痣为她明丽的眉眼增添了一丝妩媚， 此刻她眼底多有歉疚，听见呼唤，她步履利落地朝柳氏奔了过来， “母亲——”
还未等李芳蕤走近，柳氏便迎上去一把将她抱在了怀里，又哽咽道：“乖女儿， 你还活着， 你真的还活着，你知不知道母亲这几日是怎样过的？母亲恨不得陪你同去才好！”
李敖惊震过后， 眼眶也微微发红，见李芳蕤和柳氏如此， 他心底庆幸与气恼交加， 神色复杂地上前两步，想责骂却又责骂不出。
李芳蕤抱着柳氏， 又去看李敖和李云旗，“父亲、哥哥，都怪我不好，我不知事情闹成了这般，若非谢钦使找到我，我还不知有这样大的误会。”
李云旗缓步走到母女二人身边，也有些痛心疾首，“所以你这几日到底跑去了何处？为何我们派出了那么多人，却怎样都找不见你的踪迹？”
李芳蕤委屈道：“我去了静云庵。”
李云旗蹙眉，“那是何处？”
李芳蕤瘪嘴道：“我知道府内武卫不少，若躲藏在近处，你们一定能找到我，于是跑去了白石沟那边，那边我虽未去过，却听府里一位嬷嬷提起过，说那边有两座庵堂，从前京中有哪家女眷犯了错，会被送去很那边的庵堂清修，既能惩罚人，又能掩人耳目，我便想，去了那里，怎么样都不会被你们找到，那日我身上带着银钱，去了庵堂中，只说是想来此修行半月，给足香油钱后不许她们告诉外人，她们对我也十分周到——”
她边说边安抚柳氏，一旁谢星阑补充道：“白石沟在相国寺西北二十里之地，那里有一个驿站，还有两个不大的村落，驿站后山上有两个庵堂，其中一个便叫静云庵，平日里两个庵堂香火冷清，且都只有三个师太清修，她们庵堂内无法自给自足，每两日下山去驿站采买一次日常所需。”
“十日之前，驿站之人发现静云庵的师太采买糙米的量多了些，后来连着四次都是如此，他们问起师太，师太却并未告明内情，待金吾卫的人去搜寻之时，正好查问到了这一点，消息送回，我便怀疑庵堂里多住了人，今日去了庵堂，果然找到了李姑娘。”
李家三人面露恍然，李敖忍不住道：“幸而谢钦使见微知著，若没注意到这人的说辞，芳蕤还要在那山上躲藏着。”
李芳蕤闻言愧色更甚，一旁的秦缨也总算知道今日谢星阑去做什么了，她打量一番李芳蕤，见她衣裙纤尘不染，仪容光彩明秀，便能想象她这几日在安堂内过的算好，再去看不远处的漆黑棺椁，秦缨一颗心便微微发沉。
“你如何知道死者并非李芳蕤？”
秦缨看李芳蕤，谢星阑却在看她，他又走到她身边，语声压低了些问，秦缨转身瞧他两眼，缓舒了口气道：“幸好你来的快，否则他们真要以为我在妖言惑众了。”
她示意沈珞和白鸳拿着的红裙，“我对比了死者和李芳蕤此前穿过的衣裙，发现根本不是一种身形，再加上一些别的端倪，这才推断死者并非李芳蕤。”
谢星阑蹙眉：“别的端倪？”
秦缨颔首，又四下看了两眼，明显觉得此地人多不方便细说，谢星阑便不再追问，这时小厮婢女们接受了自家大小姐没死的现实，都面露欢喜之色，李芳蕤和柳氏也哭完了，李敖便看着谢星阑和秦缨道：“如今看来的确是搞错了，既然找到了芳蕤，那便说明这位死者另有其人，如今怎么个章程？”
谢星阑便道：“既然与郡王府无关，那便将死者送回义庄，衙门自然还会查下去。”
李敖扫了一眼棺椁，道：“好吧，就连这棺椁也送给这位姑娘吧，我们搞错了几日，她的家人只怕也急坏了，希望你们早日查出来，别让她死的不明不白。”
虽然死的不是女儿，但这几日他们受够了煎熬，也能体会真正痛失女儿之人的苦处，李敖一声令下，本来要送去相国寺的棺椁，改道送往城南义庄，眼看着小厮们抬着棺椁朝外走，那捧着木鱼的高僧颇有些无所适从。
这时柳氏拉着李芳蕤的手上前，语声缓和道：“没想到县主说的是真的，虽然谢钦使回来的也及时，但若不是县主拦阻，这会儿送丧的队伍已经走上御街了，到时候当街闹了大笑话，对我们府中百害无一利。”
想到适才对秦缨的态度，柳氏面上也有些挂不住，因秦缨从前放肆荒唐，她对秦缨本就多有轻慢，可此番事关李芳蕤和郡王府的脸面，她到底分得清利害，她上下打量秦缨两眼，至此刻，才觉得如今的秦缨，和她以前知道的云阳县主是大不一样了。
李芳蕤也目光晶亮地看着秦缨，“从前与县主打过两次照面，却真没想到县主竟有如此探案之才，县主此前帮忙破了忠远伯府的案子，当日涉案的几家人都在传县主英姿，我亦命人私下打探过，听完还还半信半疑，此番县主还未见到我回来，便知道死者并非是我，便足以证明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县主是怎么做到的？”
李芳蕤因自小习武的缘故，即便千娇万宠的长大，性子也颇有豪爽一面，她满眸赞叹之色，一旁的李云旗表情就有些古怪，他知道自家妹妹令人打听伯府案内情之事，自然觉得李芳蕤是受了那案子的影响才出走，从而怪上了秦缨，觉得秦缨是导致李芳蕤惨死的重要缘故，但如今李芳蕤好端端活着，他那日所言，便很是失了礼数。
一炷香的功夫之前，在场者无人相信秦缨，可从李芳蕤活生生出现的那一刻，所有人对秦缨的质疑都不攻自破了，不仅李家人觉得秦缨实在聪明，便是在场的郑钦和杜子勉都围了过来。萧湄缩在人群最后，看着这幅场景，直酸得牙痒痒。
崔慕之本是跟着秦缨来的，却是毫不知情的那个，而秦缨前脚道明死者并非李芳蕤，后脚谢星阑便带了李芳蕤回来，仿佛她二人之间有种别样默契，现如今她二人被围在一处，他却只能做个旁观者，崔慕之只觉心底滋味杂陈。
秦缨平静道：“也没什么，只是再疑难的案子也总有线索可循，查到的线索够多，便能看到真相为何了，李姑娘不曾遇害，便是最好的局面。”
李芳蕤听得云里雾里，反而觉得秦缨当真厉害，但想到遇害的另有其人，她也面露悲色，“既然不是我，那遇害的那位姑娘是谁呢？她也穿了棠棣纹的红裙，与我的喜好一模一样，这样有缘分的姑娘，却被人残害致死，县主和谢钦使能找到谋害她的凶手吗？”
谢星阑想到秦缨说的另有端倪，便看了秦缨一眼，“不管遇害之人是谁，官府都会一样探查，既然李姑娘安然无恙，那我们也就告辞了。”
秦缨也不打算在此多留，将那件干净的红裙还给李芳蕤之后，也提出了告辞，柳氏和李敖到底不是黑白不分之人，又对谢星阑道谢，而后将二人送到了出府的廊道之处。
看着二人快步离去，李敖心有余悸地扫了李芳蕤一眼，“幸好把你找回来了，否则父亲和你母亲真要闹出大笑话了。”
李芳蕤瘪嘴，又不服气地小声道：“我为何离家，父亲和母亲知道，倘若这个家真的容不下我，那女儿还能再离家去……”
李敖皱眉，“你——”
“好了好了。”柳氏赶忙拉着李芳蕤，又对李敖道：“芳蕤好不容易回来了，郡王便莫要凶她了，这几日咱们过的还不够苦吗？”
她又去抚李芳蕤的肩背与头发，想到那日看到的女尸模样，心底仍然十分后怕，“这次多亏了谢钦使，你放心，母亲和父亲以后再也不逼你了。”
李芳蕤听得松了口气，一旁郑钦却摇了摇头，一脸的看好戏之色，跟着同来的杜子勉便问道：“你如何看？”
郑钦低声道：“因这案子是郡王府大小姐被谋害，闹到了陛下跟前，这才令谢星阑接了这差事，他为了此事可是连南巡的差都不要了，如今查出来被谋害的并非郡王府大小姐，你说他眼下是个什么滋味？”
杜子勉挑了挑眉，一旁李云旗道：“所以南下之事，陛下最终交给谁去做了？”
郑钦一听此言便面露不快，“让我和段柘同去，再加上吏部之人，分两路人马去南边六处州府，说年底南诏使臣要入京进贡，如此我们也能在十一月归来。”
众人听着这话，便知这又是一场郑段之争。
而郡王府外，见秦缨上了马车，谢星阑也翻身上了马背，他们二人离开郡王府往东北方向去，刚走到一处僻静之地，秦缨便喊了“停”。
她掀帘看着谢星阑，“时间紧急，就在这里说吧。”
谢星阑催马靠近马车，秦缨便道：“死者尸体之上的红裙，不仅与李芳蕤的裙裳不一样，便是与死者自己的身形都不符合，那日我去义庄之时，尸体已经开始肿胀，当时红裙缩水过，却能勉强套在尸身之上，足见这件裙子本就太大了。”
谢星阑剑眉微蹙，“这是何意？”
秦缨脑海中思绪纷乱，定了定神才道：“当时我们去康家，康老爷曾说有个受害者的表兄去康家说案子多有内情——”
谢星阑点头，秦缨便道：“你不觉得这件事太巧了吗？死者身上被套上了不合身的红裙，面上又被划花，和十年前的旧案一模一样，衙差们有办过旧案的，一看就能联想到十年前的旧案，然后我们将两次案子联系了起来。”
“而凭你我身份，看到旧案卷宗并不难，我看了卷宗之后，果然发觉旧案乃是错判的冤案，我们一边查李芳蕤之死，一边也查起了旧案，可死者根本不是李芳蕤，难道真是有个与她喜好相同的姑娘被害吗？”
谢星阑瞳孔微缩，“你是说，是有人故意制造了一起假案，又将死者装扮成李芳蕤遇害？她身份尊贵，你我来探查此案，继而开始查起了十年前的旧案？”
秦缨应是，“义庄十天之前收容了一具无名女尸，才过了两天，那女死者的祖父祖母便将她拉走了，但我今日按照他们画押的住址去找，发现他们留下的住址是假的，而女尸左腿的伤口，极有可能就是在义庄的停尸床上留下的……”
“那具女尸已被送回义庄。”谢星阑抬眸看了一眼天色，“时辰不早了，你先回侯府，我去一趟义庄看看。”
“先不必回义庄，最好去锦绣坊看看，再派人往京畿衙门走一趟。”秦缨决断利落，又语声微沉，“我已猜到了那个刻意制造这一出假案的人是谁，只是要确定起身份，还是要找足证据才好与其对峙。”
……
秦缨回府之时天色已晚，秦璋久等她未归，正暗自着急，见她终于回来了，秦璋这才放了心，“平常也就罢了，最近京城内有女子遇害，那杀人凶手还不知隐藏在何处，想到你还在外面没回来，爹爹心底便十分不安。”
秦缨道：“爹爹放心，我有沈珞跟着，不会出事。”
秦璋叹道：“还是不够放心，郡王府的小姐也是出身尊贵，但还是被谋害了，虽说她当时没带侍卫，可她自己不是会武功吗，足见凶手也是个十分厉害的。”
白鸳在旁听着，忍不住道：“侯爷，死的人不是李姑娘，李姑娘还活着。”
秦璋一惊，又去看秦缨，秦缨点头应是，“不错，死者不是李芳蕤，今日龙翊卫的谢钦使还将她人找回来了，如今他们一家四口已经团聚了。”
“竟找回来了，是如何找回的？”
秦缨道：“她当日摆脱下人，又去了相国寺之后的佃农家里买马，买了马儿之后一路向西北方向走，去了白石沟，那白石沟山上有两处庵堂，她跑到了庵堂里藏着。”
秦璋轻嘶一声，“那有些偏远了。”
秦缨颔首，“李芳蕤说，从前京中有人将犯了错的女眷送去庵堂苦修，便会送去那等偏僻之地好掩人耳目。”
秦璋一时哭笑不得，却又骤然肃容，“但就算被谋害的不是李姑娘，那也是旁人，那凶手专门挑年轻好看的小姑娘下手，手段又那样残忍，你行走在外，也要好生小心才是。”
秦缨知道秦璋的担忧，连忙应下，陪他用了晚膳，又去经室听他讲《道德经》，可没听到一炷香的功夫，秦缨便开始眼皮打架，秦璋摇了摇头，自将她赶回清梧院歇下。
回了清梧院，白鸳一边照顾秦缨梳洗一边道：“就这么一晚上功夫，县主觉得谢钦使来得及吗？”
秦缨叹了口气，“明日大家都知道女尸被送回义庄，到时候才棘手。”她顿了顿，又道：“谢钦使行事雷厉风行，若他来不及，那其他人更来不及了。”
白鸳眨了眨眼，“原来县主今日等了谢钦使半晌，是当真有了重大推测，县主如今只相信谢钦使一人？”
秦缨挑眉，本是想反驳一句，可左思右想，却也觉得白鸳此言说的不错，她点了点头躺去榻上，临睡之前恍恍惚惚地想，谢星阑如今做的抉择已经与原文大不相同，只是如今查出来的死者并非郡王府小姐，他心底多半会有些惆怅，查郡王府的案子，和查十年前平民百姓家的案子，得到的好处是大不一样的。
翌日清晨，天色尚未大亮秦缨便听见了外头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她忙出声，“白鸳？外间怎么了？”
白鸳疾步走到床前，掀帘道：“县主，谢坚来了，正在门房候着。”
秦缨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她利落起身，更衣梳洗之后，脚步如风地出了清梧院，等到了门房之时，便见谢坚果然等着，她忙问：“如何了？”
谢坚道：“找到了，我们的人在蹲守，公子怕您牵挂，让小人来告诉您一声。”
秦缨眼底一亮，又道：“别只是告诉我一声，带路，我要去看看抓到人之后那人如何解释。”
谢坚咧嘴笑，“小人就知道您等不住，就在您昨夜说的城西乐安坊。”
秦缨心绪大振，立刻出门上了马车，又由谢坚带路，直往城西乐安坊而去。
乐安坊虽在城西，却也在靠南的方向，秦缨赶到之时，天色才刚刚破晓，天际一片瓷釉般的深蓝，几缕云气雪絮一般飘在长空之上。
刚转过一道巷口，秦缨便看到了与几个翊卫站在一处的谢星阑，他听到动静也转过身来，见秦缨自己来了，还是有些许意外，时辰太早，何况秋日的清晨凉意颇重。
等马车到了跟前，秦缨跳下马车后，谢星阑便道：“堂堂县主之尊，不必如此亲力亲为。”
秦缨道：“堂堂龙翊卫钦察使还要熬大夜？”
谢星阑无话可说，他和秦缨自己一样，想立刻知道她昨夜的猜测是否正确。
谢星阑指着东北方向的那处一进小院，“就是那里，昨天晚上我们已经派人进去搜查过，但屋内并无人，马车和马儿也不见了，但所有金银细软都还在，因此不像是逃走了，应该是去做什么了一晚上都没回来，不得已，只好在此蹲守。”
秦缨道：“是如何确定的？”
谢星阑道：“去衙门看了此人生平履历，他第一次留的住址早就换了，按你说的乐安坊，我们重新搜查，最终在这附近问到了青布马车，待问起家主身形，也与你怀疑的那人十分相似，不仅如此，邻居还说这院子里住着一位老夫人，应该是家主的母亲，但最近两日，他那老母亲不见了，不知被送去了何处。”
秦缨听得眯眸，“那我所料的确无错。”
天光渐渐变明，一缕明灿的金芒照亮了天边郁蓝，附近的长街窄巷之中，住在此地的贩夫走卒们都开始开门做活儿，见有许多人聚在此处，他们一边看一边加快了离去的脚步，不多时，晨起洒扫声、叫卖声、跑马吆喝声都响了起来。
眼看着时辰越来越晚，谢坚忍不住道：“难道人跑了？”
谢星阑相信自己的判断，“他的俸禄本就不多，还养着母亲，若是要逃，必定会带走全部的钱财，何况他费心筹谋，绝不是为了逃——”
仿佛是为了印证谢星阑所言，他话音刚落，不远处的巷子里便走来一道身影，来人身形瘦高，面上肌肤色深，再加上胡子拉碴，似有三四十岁，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裳，额前墨发长长地盖着眼睫，看起来不仅不起眼，甚至有些颓败阴郁之感。
谢坚眼瞳大亮，“来了！”
他看向谢星阑，谢星阑却注视着他的侧影，直等到他走到了院门口，掏出钥匙准备开院门之时，谢星阑方才点头，谢坚一握刀柄，带着身后翊卫一拥而上。
男人刚打开院门，跨过门槛的脚还未落第，便被带刀的龙翊卫围了住，男人面色微僵，一转眼便看到了一张面熟的脸，谢坚对着男人咧嘴一笑，“袁守诚，你该认得我吧？”
袁守诚僵愣两瞬，又看向了谢坚身后，他眼瞳几变，终是不做顽抗，将钥匙好好装进袖中，又将院门推开，对着走上前来的谢星阑和秦缨道：“没想到谢大人和云阳县主会光临寒舍，既然来了，便请二位入内说话。”
谢坚看向谢星阑，见他并无异色便摆了摆手，翊卫们退开两步，谢星阑和秦缨跟着袁守诚进了院子，袁守诚背对着他们站在中庭，像在沉思什么，秦缨忍不住道：“你是不是早就想到我们会找来此处？”
袁守诚转过身来，“县主何出此言？”
秦缨上下打量他片刻，又凉声道：“其实你设的局很好勘破，李芳蕤并不是想永远逃离京城，她一旦听说了郡王府大小姐身死之事，便一定会立刻现身，到时候，你设下的局也就不攻自破了，你想到了这一点，因此你做好了准备。”
袁守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二人，“谢钦使和县主身份高贵，今日来此，便只是想说这些？”
秦缨看向谢星阑，谢星阑道：“十年前范玉蘋被谋害之时，你正在羌州驻军之中从军，你与范玉蘋少时便有情谊，她也一直在等你回家，但你没想到，你回来了，范玉蘋却被人奸杀害死，还被划花了面颊……”
袁守诚面皮微紧，谢星阑继续道：“你回来之后发现了案子的破绽，曾去过康家找康老爷，但他并不相信你一个陌生人的说辞，而两年之后你靠着军中的举荐信，当上了京畿衙门的衙差，那时你以为你有了报仇的机会，可你没想到一个小小的衙差根本什么都做不了，你因为私下查当年的旧案被贬到了义庄，从此彻底失去了机会，知道你发现了县主的验尸探案之能，而她公义无私，又身份贵胄，她或许是你的机会。”
袁守诚面上波澜不惊，谢星阑也不疾不徐，“但你知道，十年了，十年前的旧案不是那么容易被重查，于是你设下了一个局，你先是发现郡王府从七月十九开始便在找一个人，凭他们的动静，这个人多半是郡王府的大小姐，她喜着红裙，眼下还有一颗泪痣。”
“而后七月二十二衙门送来了一具女尸，巧的是，那具女尸眼下也有一颗泪痣，于是你正好利用了这一点，二十三那日的老夫妻是你找来的，而你利用了泪痣、红裙，以及郡王府小姐喜欢的棠棣纹，再划花了女尸的面颊，以此来设下了模仿作案之局，后来‘郡王府小姐之死’，果然令你达成所愿。”
袁守诚微微抿唇，“大人说了这么多，又如何证明是我做的？”
谢星阑道：“七月二十三当天，你去过锦绣坊，当时以为娘子挑选裙裳为由，看过锦绣坊内的各式纹样，你虽未说棠棣纹，但因为你磋磨了许久，店内的伙计对你还留有几分印象，而你是义庄看守，你能第一时间想到用女尸做局，但你不知道，那死者腿上曾被义庄板床上的铁钉刮出了一道伤痕，而红衣死者，并未躺过那张棺床。”
袁守诚眉头微蹙，他正要开口，秦缨先一步道：“你一定要说，你只是去随便看看，并不是冲着棠棣纹而去的，你一个大男人，也不会绣花，短时间内做不出模仿李芳蕤的红裙，那我便要问了，你母亲呢？”
秦缨扫视了一眼院子，“我们已经查到，范玉蘋的母亲被休之后，被一个表亲接走了，而范玉蘋的母亲年轻时绣技高超，虽然她得了疯病，但只要她好转，绣技是不会忘记的。”
秦缨叹了口气，“这些年，你一定将她照顾的很好。”
袁守诚冰封般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这时秦缨道：“我们费力找到你，除了拆破你的局之外，还想问你，你当年到底发现了什么，才会认为那案子是错判？”

第51章 溺亡
袁守诚看看秦缨， 再看看谢星阑，仿佛在衡量她二人之用心，片刻之后， 他紧抿的唇角微动，“当年官府衙门查这案子之时， 曾说被抓住的凶手金文延，是以拉玉蘋去接私活儿为由将她骗走——”
又一次回忆旧事，袁守诚语声有些艰涩， “但据我所知，玉蘋所在的长福绸缎庄， 是不许自家绣娘去接私活儿的， 长福绸缎庄是玉蘋母亲早年待过的地方， 玉蘋能进去当差， 全是她母亲一个旧友帮忙，玉蘋十分珍视这差事，绝不敢违背绸缎庄的规矩。”
“当日案发时已经很晚了， 玉蘋胆子也小，怎会跟着一个陌生的成年男人走？我回来时已经定案，但当年案子闹得极大， 便是寻常百姓也知道几分案情， 我打探之后便觉得不对，总觉得是衙门被金文延骗了， 后来，我专门去调查了凶手金文延。”
袁守诚深吸口气， “当年遇害的三位死者个个都死的十分惨烈， 因此坊间将金文延传的凶神恶煞，毫无人性， 但当我去金家查探之时，却发觉官府流传出来的全都是错的。”
秦缨和谢星阑面色严肃，亦听得十分专注，袁守诚愈发放松了心神，接着道：“金文延的确父母早亡，与亲朋故旧也断了来往，他也常去赌坊赌钱，为此欠了不少赌债，他的妻儿也的确离开了京城，但这一切，不是因金文延好赌而起，而是因他女儿生了重病。”
“他女儿自出生起便患有心疾，自小便要拿贵重药材养着，为此，他常向周围的亲戚朋友借钱，因女儿久病不愈，借的钱难以还上，亲戚们也不是富贵人家，自然渐渐便与他们疏远了，金文延没读过书，整日做杂工维持生计，那年正月里，他女儿的病忽然加重，没办法，他忽然生了去赌坊以小博大的心思——”
袁守诚唏嘘道：“大抵他开头赢了点小钱，便以为能凭此道给女儿治病，可没想到不过两月，他不仅没赚回来钱，还倒欠了赌坊，他为了躲债丢了差事，见赌坊的人找上门去，便让妻儿出城躲避，他自己留在京中另想法子。”
袁守诚看着谢星阑和秦缨道：“金文延是蠢笨了些，但他本性并非罪大恶极之人，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忽然狂性大发去奸杀良家女子呢？”
谢星阑狭眸问道：“这些你是从何处查到的？”
袁守诚道：“我找到了他一个表婶，是他表婶说的，他前几年借钱借得狠，这些亲戚知道他为何借钱，也十分同情，可因他没办法还钱，心底多少也有些怨气，因此她不可能帮着金文延说话，而官府调查时，查问的都是那些赌坊之人。”
“赌坊的人只看到金文延日日赌钱，还为了赢钱向赌坊借了不少赌资，自然以为他是嗜赌成性才酿成这般局面，而那典卖女儿的话，也是赌坊之口，他们追债之时，说若他不还钱，便要用他的妻女抵债，这话传到了外面，便成了金文延人面兽心，为了赌钱要卖女儿。”
袁守诚苦叹一声，“我本来只是了解玉蘋为人，觉得金文延证词有假，想弄清楚真相，可后来查到了这些，便越发觉得一切都是假的，金文延疼爱妻儿女儿，有她们等着他，他怎敢去做这等伤天害理之事？他被抓住现形，之后认罪利落，就算再没念过书，却也知道杀了三人，怎样都是死罪难逃的，他的妻子女儿无依无靠，他怎敢死？”
袁守诚语声森然，“唯一的解释，便是他不得不如此，那谁能逼迫他认罪呢？那便只有两种可能，凶手要么是位高权重之人，要么是真正穷凶恶极之人。”
“案发之后，真凶急于找人替罪，于是选到了金文延这个赌鬼身上，一般的赌鬼或许真是亡命之徒，无法威胁，但金文延虽误入赌途，却颇有情义，要么是为了他女儿的病，要么是有人拿他妻儿女儿的性命要挟，他这才做了替罪羔羊。”
说至此，袁守诚忽然一声冷笑，“而我后来所见，似乎证明了我的猜测，我当年去找康大人，想着他是为官之人，必定明辨是非，在衙门里也多有人脉，可没想到他不相信我，康家也没有我想的那般势大，我没别的门路，亦不敢打草惊蛇，只好先将玉蘋的母亲接走安置好，又回军中服役，一年之后我找到机会，求上司给了我一份举荐信。”
“我带着举荐信回了京城，进了京畿衙门当差，和查案子的几个衙差混熟之后，发现他们当初查案也发现了不少疑点，但这疑点被金文延轻而易举搪塞过去，而做为主官的郭捕头也不曾深究，我心底疑窦更甚。”
“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我拿到了当年旧案的卷宗，本想细细查看一番，却不想被郭捕头发现，当时他并未说什么，只说旧案的卷宗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得，令我以后小心些，当时我还松了口气，心道郭捕头并非心中有鬼，可我万万没想到，仅仅一月之后，我便被他设计，发配去义庄做看守——”
袁守诚看着谢星阑，“他当着许多人令我去送卷宗，可等到了第二日，却说我送去的卷宗少了一份，又发动所有人去搜寻，结果那卷宗不翼而飞了一般，我无法辩解，便被他定了失职之罪，除了我自己，其他人只怕都以为是我当差不力。”
“我思前想后，并无别处得罪他，唯一的可能，便是那看旧案卷宗之事令他心生警惕，这个郭仲耘并非京城人士，也不是什么勋贵世家，他没有能力威胁金文延，那便只能是有比他厉害很多的人，既能令金文延顶罪，又能有郭仲耘在衙门里遮掩破绽。”
秦缨听到此处，忍不住道：“之后你再也未找到机会？”
袁守诚沉声道：“郭仲耘后来受伤请辞，离开了京城，他走后，赵镰接替了捕头之位，这赵镰心术不正，在郭仲耘当捕头之时，便是郭仲耘跟前最忠心的狗，不知道郭仲耘走之前对他交代了什么，他对我也十分提防，我只能在义庄做个守尸人，我也曾想离开，可我已是熟脸，再混进其他衙门已不可能，便只能在义庄苟且偷安。”
说至此，他看向秦缨，“在衙门待了两年，又在义庄待了六年之久，不管是京畿衙门还是刑部，我也见过不少大官，他们查达官贵人的案子还可算上心，可对平民百姓的冤屈，却是走马观花敷衍了事，直到我那日看到县主到了义庄，虽然看不见后堂，但我知道是县主教的岳仵作，而窦少卿家虽是巨富，门第却并不高，我当时心底便生了一丝希望。”
谢星阑道：“你在衙门当过差事，那你应该知道大周律法之中有毁尸罪一条，人不是你杀的，但尸体却是你毁坏的，你就不怕坐牢？”
袁守诚道：“我自然知道，有私自毁坏尸体者，要以斗杀罪减二等处罚，至少判徒刑两年，我已经等了十年，若真能查清玉蘋身死的真相，只是坐两年牢算什么？”
秦缨便道：“那范玉蘋的母亲呢？”
提起苗慧兰，袁守诚眉眼间染上两分愁色，他看向秦缨，“我已料到很快要被你们发现，因此我已将她送走，县主推测的不错，当年是我接走了她照料，但也没有县主想的那样好，她如今是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如正常人一样，不好的时候，还是口口声声念着玉蘋，哭闹打人都是常有的，不过我已做好了安排，两三年的时间，她应等得住。”
微微一顿，他目光微凝道：“我的初衷，并不想害任何人，也无意损毁那位姑娘的遗体，但我怕再等下去，我这一辈子都没机会了，我坐牢没什么，但我想问问，谢大人和县主可能查清当年旧案？如今已知道郡王府小姐并未被谋害，官府可还会一样查下去吗？”
谢星阑并未立刻出声，秦缨道：“会，会一样查下去。”
谢星阑这时道：“我们本也要去调查金文延的生平，只是过了十年，与他有关的亲属已难已找寻，你如今道出内情，也算帮了忙，若你还想到别的，可随时禀告，待案子查明，我亦会向大理寺与刑部道明原由，好令他们轻判你毁尸之罪。”
袁守诚点头应下，想到旧案终于得见天日，眼底亦生出几分波澜，谢星阑又看了一眼他的正屋，“当日你从何处找的老夫妻去领尸体？”
袁守诚道：“是在城南找的，他们是给人做粗活的，每日等着派短工，我给了他们银钱，领了尸体之后先出城，在城外交给我，我再带回城内来，他们得的银钱不少，如今已经回村，我也不知他们住在何处。”
袁守诚显然怕谢星阑追究那老夫妻的罪过，谢星阑却只是问：“你在你这院中重新装扮了尸体？”
袁守诚点头，“就在这西厢之中，西厢是杂物房，婶婶也不知我做什么，后来我买了一件绵绸红裙，又让她帮忙绣了棠棣纹，我知道如此对那姑娘不公，但这也是没法子的法子，我还在屋内点了香，想让尸体腐烂的快些，王赟虽没有仔细查看尸体，但我还是怕他认出来，所幸他忌讳这些，等尸体再送入义庄时已烂得面目全非，他也不敢上前细看。”
如此，便串联了所有线索，秦缨当初验看尸体之时在尸体足后发现的香灰，的确是在藏尸之地蹭上，而尸体被小马车运到城南百草街，因马车太小，便令尸体弯折成了诡异的弧度，他当夜从乐安坊出发，绕了一圈至百草街，也的确扰乱了衙门的视线。
谢星阑略作思忖，“为了保险起见，要拿你去金吾卫大牢看押，在案子查清楚之前，先不定你的罪过。”
袁守诚毫无辩驳抵抗之意，“一切听谢大人吩咐。”
谢星阑看向谢坚，谢坚立刻带着翊卫将袁守诚带出了院阁，谢星阑又带着人在他院子里查看一番，便见他所说的厢房早已打扫干净，只柜阁之中尚有未用完的香烛。
找到了李芳蕤，又捉住了袁守诚，那此番便彻底的成了重查旧案。
谢星阑与秦缨离开袁守诚的家，先朝着京畿衙门而来，此番京畿衙门与金吾卫同审，这样大的变化，不可能不知会周显辰。
走在路上，秦缨便掀帘道：“适才袁守诚说，赵镰当初是郭仲耘身边最为亲信之人，既是如此，赵镰就算不知内情，也应该看得出郭仲耘当年有心替金文延善后，再加上郭仲耘临走之前令他打压袁守诚，他不可能毫无所觉。”
谢星阑颔首，“郭仲耘的老家在沧州，我已往沧州送信，但若得回音，至少要在一月之后，等那边的消息是来不及的，只能尽早在京中详查。”
到京畿衙门时，已是日上中天，谢星阑和秦缨二人刚入衙门，便看到周显辰在堂内对几个衙差发脾气，远远瞧见谢星阑二人来了，他这才将面上怒色一收。
见他朝外迎出几步，谢星阑便问道：“周大人因何事生气？”
周显辰叹了口气，先道：“还不是为了郡王府大小姐的案子，他们在城南搜查了两日，却没有分毫线索，不仅如此，今日一早王赟还跑来衙门禀告，说郡王府将死者送回了义庄，他昨夜接收尸体之时，郡王府的小厮说死的人不是他们大小姐，这是怎么回事？”
谢星阑肃容道：“我们来便是想告诉周大人，郡王府大小姐昨夜被我们寻回，人已经回郡王府，而那位死者，其实是早前送去义庄的无名女尸。”
周显辰惊得一愣，身后几个衙差也都倒吸一口凉气，待周显辰回神，他赶忙侧身一请，“请大人和县主入堂中细说——”
众人入偏堂落座，谢星阑才将袁守诚设局的始末道来，周显辰听得叹为观止，“所以袁守诚已经招认了？”
谢星阑应是，“都认了，我已令人将他送去金吾卫大牢看押，旧案未查清之前，先不给他定罪。”
周显辰惊震未定地道：“原来是他将我们所有人摆了一道，就为了引我们去查十年前的案子，好一个袁守诚，他竟然在义庄之中等了六年之久！”
袁守诚设下的局虽然早晚会被拆穿，但也的确成效显著，毕竟连贞元帝都注意到了此案，而他为了查心悦之人被害的真相，放弃军中差役，孤身入衙门，又在义庄忍辱负重多年，还替范玉蘋孝顺母亲，这种种行径，便是周显辰都有些感佩。
他叹道：“按照年岁推断，他如今已经三十二了吧？这么多年不娶妻生子，只为了这一件事苦苦支撑，若换了是我，当真做不到这一步，从这一点来说，我也赞成替他说情。”
谢星阑接着道：“这是后话了，为今之计，还是要重查旧案，以及找到那具无名女尸的亲属，只是如今尸体难辨，要找到她的家人也不容易。”
周显辰应是，“大人放心，我会留意今日来报走失案之人，再令人去张榜，至于旧案，已经过了十年之久，还是颇为不易，大人和县主可有章程了？”
他这般一问，秦缨又看向堂外，“赵捕头又去城南搜查了？如今不必再查这条线索，可让他回来了，有些事我们也要问他一问。”
周显辰面露不快道：“他今日沐休，并未来衙门，若是往日也就算了，如今衙门有案子，其他人都在辛勤走访，他却贪这点假，实在是说不过去。”
周显辰气恼，谢星阑和秦缨却不意外，赵镰本就是好逸恶劳之人，再紧急的案子，只要不会令他吃罪，他只怕都不会放在心上。
谢星阑干脆道：“三位受害者家里我们已经走访过，但所获不多，为今之计，还是要找到更多人证，除了赵镰之外，还有三人也参与了当年案子调查，我想问周大人借调他们三人，今日先去当年的案发现场看看。”
谢星阑说的正是赵庆几人，周显辰立刻应下，“那自然没问题，谢大人破案神速，只要能早日查清此案，我们这边自然全力配合。”
周显辰说完，立刻命人叫来朱强三人，而眼看着天色不早，谢星阑决定立刻先往当年凶案发生之地走一趟，秦缨极看重案发现场，自是正合她意，无需谢星阑问询，便随着一道出门上了马车。
谢星阑催马往西，“此处距离兴安桥不远，我们先去兴安桥。”
兴安桥正是范玉蘋遇害之地，就在京城东南，三炷香的时辰不到，众人便到了兴安桥所在的玉关河畔。
玉关河是京城内河之一，源头在京城西北方向的未央池，又自西向东，斜着穿过大半个京城，从护城河流出京城，整个玉关河上架有石桥七座，兴安桥算是僻静的一处，时节已入八月，玉关河两侧的榆柳枝叶微黄，但河堤上的灌木丛尚且葱翠，一行人刚走到河堤跟前，跟着同来的赵庆便开了口。
“兴安桥这一段的河堤种植了颇多杨柳，到了夏天，是极好的赏景之处，两侧多是文玩陶瓷之类的店铺，白天就不怎么热闹，到了晚上，就更是人迹罕至，过了十年，这周围也没有大变，就是杨柳树长的粗壮了些，当年案发之后的早上，是一个陶瓷铺子的伙计走到河边去洗砚台，结果发现那桥洞之下有人，他过去一看，便发现了死者。”
在马车上多有不便，秦缨便下马车沿着河堤往不远处的兴安桥走，只见玉关河这一段有四五丈宽，河中水流平缓，深不见底，两岸有青石小道，道旁绿意葱茏，每隔十来丈，便有一处石阶延伸至河边，因多日未下雨，河边淤泥干裂的厉害。
赵庆接着道：“当年我们来的时候，首先看到通往桥洞的路上有杂乱脚印，是两个人的脚印，应该是范玉蘋被挟持到了桥洞之下，然后便看到范玉蘋的尸体，她身上红裙脏污不堪，面上伤口极深，血流了满脸满颈，双手也满是伤痕，是被桥洞底下的石子划伤。”
赵庆说的一部分卷宗上有，但些许琐碎细节却未记，谢星阑和秦缨都凝神细听，等走到兴安桥边时，便见石桥左右两侧都有下行的石阶，而桥洞之下铸有石台，涨水时石台被没过，枯水时石台又高高露在外，眼下便能瞧见石台露出，铺着层淤泥砂石。
赵庆又道：“当年这桥洞之下还有孩童去玩，自从出了那件事之后，周围的百姓都吓唬孩子说那底下有女鬼，连去避雨的乞丐都没了。”
赵庆说着，面上也露出几分忌讳之色，秦缨平静道：“下去看看——”
她抬步往石阶处去，谢星阑见状抢先了一步，他大步流星，迫得秦缨脚下一顿，不由挑了挑眉，可就在此时，玉关河上游传来了几声嘈杂惊呼。
谢星阑已下了一阶，此刻也往上游看去，“出了何事？”
谢坚道：“莫非有人落水了？”
话音落下，他已带着人往上游跑去，谢星阑和秦缨站在原处，都去看平缓的水流，此处河道虽深，却并不湍急，而河边尚浅，淤泥又干裂成块，很难失足落水。
但不过片刻，谢坚面色严峻地跑了回来，“公子，县主，有人落水溺亡了！”
秦缨和谢星阑面色一沉，都没想到此刻竟能遇见有人溺亡，连忙跟着谢坚往上游行去，过了兴安桥，又走了不到数十步，二人便看到玉关河边聚集了十多个百姓，一人着黑袍面朝下趴在河边，是个男子。
“衙门的人来了！”
有百姓呼喊了一声，围看之人连忙让开了路，谢坚快步走到水边，又费力地将人一把翻了过来。
人翻过来，那张被水泡的发白的脸便露了出来，谢星阑和秦缨站在最前，几乎同时变了脸色，而站在后的赵庆亦是一声惊呼！
他不可置信道：“赵捕头？！”

第52章 悲哭
死者面皮苍白， 略有泡肿，但认识他的人，仍能一眼辨出其人身份， 谢星阑和秦缨怎么也没想到，消失了三日不见人影的赵镰， 竟然死在了玉关河中。
谢星阑一边令人将赵镰搬上岸，一边问发现尸体的中年男子，“是如何发现他的？”
最先发现尸体的是个提着鸟笼的中年男子， 他道：“我就住在西面那条街上，本来是来河边遛鸟的， 结果走着走着看到水边有道影子， 因河边有蒿草， 我便沿着石阶往下走， 刚走了没几步，便看到是个人，人虽然面朝下的， 但露出来的手腕泡的发白发胀，一看便不是个活人，我吓了一跳， 这才赶忙叫人……”
围看的百姓里， 有周围的住户，有街上的店主活计， 皆是闻声而来，谢星阑应下， 又令百姓们离远些， 等将赵镰的尸体平放在岸上，便见秦缨率先去查看尸体， 谢星阑也走去她身边，一边观察尸体一边问赵庆几人，“你们最后一次见赵镰是在何时？”
赵庆忙道：“小人是在两日前，也就是初一那日，前一天晚上，我们在城南找到了那青布马车的线索，后来便说我们衙门的差役负责在城南走访，看能否找到驾车那人，当日我们在城南搜查了大半天，到了酉时左右，赵捕头见毫无进展，便说大家先行归家，第二日再继续搜，我们其他人便遵令而行。”
谢星阑道：“第二日你们也没见到他？”
赵庆点头，又去看朱强，朱强便道：“第二日我们一早到了衙门，但没等来赵捕头，便怀疑他自己去走访了，从前也有这样的事，赵捕头家在城东，距离衙门有些远，若已经定好了差事，那他不一定会来衙门应卯，所以我们又三三两两去了城南。”
说至此，朱强忽然往东北方向看去，“如果小人没记错的话，赵捕头的家就在前面的安化坊中，但具体是哪一户，小人没去过。”
谢星阑又去看另一个叫孟怀礼的，他也跟着道：“初一和初二，小人都是跟着朱强一路的，小人也没见过赵捕头。”
谢星阑便道：“孟怀礼回衙门一趟，将此事告知周大人，再问清楚赵捕头的住址，稍后上门查问。”
秦缨头也不抬地道：“再让岳仵作来一趟。”
孟怀礼应是，转身上堤岸御马而去。
谢星阑这时看向秦缨，“如何？”
赵镰的尸体略有浮肿，面部与脖颈成浸泡过久的灰白之色，他双眸紧闭，衣衫齐整，身上银簪玉环等饰物皆在，也看不出任何外伤，但秦缨掰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按了按他发胀的胸腹之地，轻声道：“应该是溺死，死亡时间在一天到两天之间。”
谢星阑道：“那也就是说，他很有可能是在初一晚上到初二早晨之间死的？”
秦缨点头，“因是溺死，河水冰凉，他身上尸斑比较浅，但从眼瞳混浊和肌肤皱缩的变化来看，已经死了一段时间，但尸僵尚未缓解，所以推测死亡时间也不会太长。”
说完这话，她转身看了一眼河道：“这河道宽阔，河边堤岸上常有人来往，但今天早上尸体才被发现，要么是昨夜被抛尸入水，要么便是今日尸体才浮上来。”
谢星阑蹙眉，“他是被人谋害？”
秦缨又转身看尸体，“你看他的双手。”
谢星阑凝神去看，只见赵镰双手被泡的发白，手心手背的肌肤发皱起皮，还有些许斑脱之状，谢星阑很快道：“他手上虽沾了污泥，却没有任何划伤，指甲也干净，若他是失足落水，势必会挣扎，而这河道里多有污泥水草，他的指甲里绝不可能如此干净。”
赵庆这时道：“若小人记得没错，赵捕头好像是会水的。”
朱强也道：“小人也记得赵捕头会水。”
他二人所言，更验证了谢星阑和秦缨的推断，想到赵镰极有可能是被人谋害而死，赵庆和朱强不由对视了一眼，都觉背脊一寒。
谢星阑和秦缨也拧了眉头，赵镰好端端的，为何在这个节骨眼上被谋害？
此处距离兴安桥的桥洞不到百步，而旧案尚无眉目，唯一可能知情之人也死了，这很难不引人联想，谢星阑去翻看赵镰衣袍，又看了一眼他的右脚，“他右脚的鞋子不见了，玉关河水深，这尸体极有可能是从别处漂来的，你们带几个人去上下游看看。”
谢坚和谢咏领命，各自带了三五人兵分两路去找，谢星阑粗粗查看完赵镰衣袍，又忽然看到了赵镰腰间的玉佩，他腰间玉佩乃是一块种水极好的翡翠，在暖阳映照下，玉内荧光流转，这块玉佩乃是完好，但谢星阑注意到玉佩上的平安结丝绦处，由几颗南红穿成的珠串络子微散。
见他若有所思，秦缨也蹲下身来，“怎么了？”
谢星阑道：“这络子上的珠串应该是穿满后打结收紧，眼下珠串散着，应该是缺了一颗。”
秦缨微微眯眸，“要么是早就掉了，要么便是与他的死有关，尸体还要褪去衣衫细验，若是能说通家属，最好能剖验。”
看了一眼远处还围着不少百姓，秦缨便道：“等岳灵修来吧，我不好抢了他的差事。”
孟怀礼回衙门还要片刻功夫，秦缨起身看向兴安桥，“去桥洞看看。”
谢星阑拍了拍手，自然也随她同去，等二人走到兴安桥之下是，便见因桥面宽阔，桥洞之下的位置并没有想象之中逼仄，且整个桥洞被阴影笼罩，人站在底下，光线昏暗，一片幽凉，秦缨前后看了看，“凶手定是提前踩好点的，此处白日里能都躲藏一二，更别说大晚上了，只要无人上桥，底下的动静并不容易发现。”
石台上的淤泥干涸，人走上去发出“咔嚓”细响，秦缨来回走动，像在分析范玉蘋当夜遇害的情形，谢星阑却站着未动，“按照袁守诚的说辞，范玉蘋不会轻易跟着陌生人走，也不会去接私活儿，但若说是强掳，似乎也不可能。”
秦缨脚下一顿，“不错，这周围虽然人不多，但也有民居在此，大晚上一个姑娘家当街被劫走，稍微喊叫一番，便会被人听见动静。”
虽过了十年，但石桥历经风霜并未大变，秦缨看完走出桥洞，喊了赵庆道：“你说当年的绸缎庄和范玉蘋租住的院子都在不远处？带路去看看。”
赵庆应是，又作难道：“不过那绸缎庄三四年前倒闭了，大概三年前，小人经过此处之时发现店面变了，问了才知绸缎庄倒闭多日了，范玉蘋住的杂院就不知道有没有变化了。”
秦缨道：“无碍，主要看看地址方位。”
秦缨上马车，谢星阑也御马相随，一行人往兴安桥以南行，走过两条街，便看到了一处两层楼的酒肆，酒肆门头酒旗招展，一楼厅堂内稀稀疏疏坐着几个客人。
赵庆指着酒肆道：“就是这里，原来的长福绸缎庄，金文延去过的万宝赌坊，与绸缎庄只有一条街之隔，范玉蘋住的小院在这条街的最南面——”
他们沿着长街再往南行，到了尽头，便是一片低矮的民居，赵庆仔细看了看近前的几个杂院，并不十分确定地道：“范玉蘋当初应该就住在此地，这杂院之中住了四五家人，范玉蘋租了一个单独的厢房，那天晚上，她因要赶制一幅绣品，直到天黑都没回来，邻里后来都睡下了，到了第二天早上，还有些意外范玉蘋怎么起早贪黑的，可没多久，就听说兴安桥下死了人，赶去一看，一下认出范玉蘋来。”
谢星阑问道：“当天晚上他们没听见任何声响？”
赵庆应是，“没有，范玉蘋没进院子，后来金文延也说，他是专门在绣房不远处蹲守范玉蘋的，他当时骗家住在玉关河对岸，这才将范玉蘋骗到了兴安桥。”
秦缨掀帘看着眼前的杂院，过了十年，这几处杂院仍然有人杂居在此，他们说话的功夫，能听见院墙后孩童与妇人的吵闹声。
秦缨道：“的确离的很近，我倾向于金文延描绘的情形是真的，但并非是他在蹲守范玉蘋，而是真凶在蹲守，加上范玉蘋不会跟着陌生人走，我怀疑凶手或许是与绸缎庄有来往之人，要么是客人，要么便是绸缎庄老板在生意上的合作者，当时夜色已深，范玉蘋多半对来人有几分信任，等发现不对之时，已经来不及了。”
若没到事发地，秦缨还无法描绘的这般真切，如今将各处走了一遭，秦缨几乎能想象出案发经过，秦缨吩咐朱强，“进去问问，看看住在这里的人，有没有超过十年的。”
朱强应声而去，秦缨又问赵庆，“那长福绸缎庄关门了，那你可知掌柜或者绣娘们都去了何处？”
赵庆道：“这便不知了，掌柜的做了亏本的买卖，说不定离京了都有可能，但里头的绣娘伙计，多半还是在京城其他绣楼、衣庄另求差事。”
谢星阑知道秦缨的打算，便道：“我派人去查。”
秦缨心中微安，这时朱强从院内快步而出，“大人，县主，查到了，这杂院内，竟然真有人在此住了十年，是一家姓万的人家，不过今日他们出城了，说是他们如今做小本买卖，今日出城进货去了，要明日一早才能回来。”
秦缨眼瞳微亮，“那便明日来访。”
几人走开了小半个时辰，料想着孟怀礼一个来回也差不多了，便又往发现赵镰尸体之地去，等到了跟前，果然看到孟怀礼和岳灵修已至，岳灵修已经在赵镰的尸体旁检验，而一旁站着的，还有面色凝重的周显辰。
周显辰盯着赵镰惨白的脸，面色多有惶恐，一见秦缨和谢星阑便上前来道：“这是怎么弄得，赵镰怎么死在了此地？我还以为他贪沐休之日，没想到是出了事，大人和县主都看过了？是意外还是被谋害？”
谢星阑道：“是被谋害。”
说完他去看岳灵修，“岳仵作看出什么了？”
岳灵修面色严肃道：“小人觉得赵捕头的确是溺水而死，只是死的有些古怪，身上擦伤太少，手脚也十分干净，并且肚腹虽有鼓胀，但口喉之中却未发现泥沙水草等物，小人看了这玉关河，里头浮萍淤泥还有苔藓水草都不少，至于身上的伤痕，小人只怕得去了义庄才能细验，此地人多眼杂，小人也未带齐酒醋等物。”
谢星阑看向秦缨，秦缨点了点头，他便道：“你与朱强将遗体带回义庄，我和县主要往赵镰家里去一趟，等晚些时候再往义庄汇合。”
岳灵修连忙应是，朱强便招呼人来抬尸体，恰在此时，谢坚和谢咏从上下游回来，谢咏毫无所获，谢坚手中拿着一只玄色云头履，“公子，找到了，在上游的魏安桥下找到的，距离此处要走两炷香的功夫——”
谢星阑眯了迷眸子，“那他的尸体必定是从上游漂下，你带几个人沿途打探，看看有无发现任何异常，尤其是昨夜与前夜。”
谢坚领命，谢星阑便看向周显辰，“周大人应该知道赵镰住在何处吧？”
周显辰点头，“知道，我还去过一次，是刚上任的时候，赵镰非要为我设宴接风，请我去过府上一回，我此番来也是想去他府上看看，他膝下还有个半大孩子，如今忽然身亡，家里上下都不好过，我去瞧瞧，以示安慰吧。”
有周显辰带路，自然再好不过，众人从此处出发，又过了兴安桥，果真是往东北方向的安化坊行去，秦缨沿路掀帘去看，便见安化坊中民宅大多高阔，又井然有序，街旁又有榆柳葱茏，一看便是富贵人家才能置宅之地。
走过两条长街，越是往北，两侧宅邸越是门庭气派，谢星阑一路看来，也是心底有数，便问周显辰，“赵镰虽做京畿衙门的捕头，却也只是吏一列，俸禄应该不多，他家里是何等出身，怎能住在此处？”
周显辰叹道：“这也是我纳闷之处，据我所知，赵镰家里并非官身，不仅如此，他和袁守诚差不多，都曾在军中当差，后来得了上司举荐，才能入京做衙役，他还不是京城人士，只是有个开铺子的叔叔在京城，这宅子，说不定是他那叔叔帮他置办的。”
说话间入了一条两侧种满了杨树的长巷，周显辰指着其中一处“赵府”，“这里便是赵镰家里了，他的夫人是巡防营一个老都尉的女儿，如今有个儿子，应该已经四五岁了。”
谢咏上前叫门，很快府门便从内打了开，门房狐疑地看着外面众人，只觉周显辰面熟，周显辰开口表明身份，又道：“赵夫人可在家中，我们有事相告。”
门房一听是京兆尹大人，立刻点头哈腰，“在的在的，不过我们老爷不在，大人今日来，莫非是因为我们老爷有何差事？我们老爷两日未归了，夫人正着急。”
这是一处三进的宅邸，绕过影壁，入目便是一处花团锦簇的中庭，光看这些奇花异草，便很有大户人家的气派，得了通禀的赵夫人胡氏从内院快步而来，身后一个嬷嬷抱了个五岁左右的男童也跟了出来。
胡氏见是周显辰，又看到了谢星阑的官袍，立刻摆上一副笑脸，“不知两位大人前来，有失远迎了，我们老爷有差事在身，两日未归，大人们若要找他，此番只能扑空了，快请堂内饮茶，这会子天色不早，他怎样也该回来了，最近衙门可真是忙啊……”
胡氏自说自话，一看便是个泼辣的性子，但周显辰跟着她走了几步便停了下来，沉声道：“弟妹，我们今日来是有一事相告，近来衙门的确有些忙碌，但赵镰已经两天没有在衙门露面，我们谁也不知道他去了何处，就……”
周显辰话未说完，胡氏立刻瞪眸，“他没在衙门露面？那他能去何处？”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眼底生出几分恼怒，忍不住道：“那他一定是去……”
话说一半，胡氏这才想到不能当着赵镰上司的面将他说得不堪，便扯出一丝干笑，“我记得今日是他沐休，然后前天晚上，一个远房亲戚家里忽然遭了贼，非要求他去帮忙，那亲戚住在城外，他跟着去了便没来得及回来……”
周显辰叹了口气，“弟妹不必为他找补了，就在刚才，我们已经知道他为何没来衙门应卯。”微微一顿，周显辰沉声道：“他被人害死了，一个时辰之前，尸体在玉关河中被发现，看样子已经死了一天以上了。”
胡氏呆住，眼底还生出了几分茫然，“大人说……说我家老爷死了？赵镰死了？”
周显辰点头，“还请弟妹节哀。”
胡氏眉头越皱越紧，又去看周显辰身后众人，见大家面上都一片严肃，便知周显辰不是在玩笑，她气息一乱，双腿都有些发软，“死、死了？”
她身形摇摇晃晃，身后侍婢赶忙将她扶住，胡氏眼底慢慢聚起水汽，又失了魂儿一般道：“真的是赵镰吗？不会认错？他怎么可能死在玉关河呢？他是会水的，又会些拳脚功夫，他能被谁害死？”
周显辰也面生悲戚，“我们衙门许多人都去看了，不会出错，至于他是如何死的，的确疑点极多，因此衙门要将其定为命案来查证，这次来，除了告知你此事外，金吾卫的大人还要问你赵镰之事，你若想早日找到谋害赵镰的凶手，便要多帮他们。”
胡氏泪珠儿如雨而下，她呜咽两声，又回头去看嬷嬷怀中的男童，这孩子虽然已经五岁，却还不能明白死亡意味着什么，见母亲悲哭，他也跟着哭起来，见此状，周显辰和谢星阑也不好在此刻问询，只得先等胡氏接受这般现实。
秦缨心尖发沉，又去打量这赵家院落，除了中庭花圃内多有名花，这府内馆阁也建造的十分精巧，尤其门廊上的朱漆彩画，画的栩栩如生，一看便出自能工巧匠之手，而胡氏和小公子身上皆是绫罗锦缎，胡氏发髻上，还插着两支通体碧绿的翡翠簪子，只这两支簪子，便价值不菲，但赵镰一个捕头，怎能支撑这样大的花销？
胡氏哭的嗓子都要哑了，才勉强顾及周显辰，她一边擦眼睛一边道：“周大人，我要见赵镰，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我要亲眼看到他的尸首……”
周显辰去看谢星阑，谢星阑自然无异议，离开赵府之时，谢星阑亦在打量这院阁，而胡氏派人套了马车，带着孩子和七八个小厮侍婢一道出了门。
众人并未再走兴安桥，只沿最近的长街一路往南，待到了义庄之时，正值夕阳西下，大片的余晖洒在义庄之内，为荒凉的院子镀上了一层明灿的暖光。
入院门的胡氏，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要进前堂之时，她又吩咐嬷嬷带着孩子去马车上候着，嬷嬷应是，胡氏只带了个侍婢进了后堂。
岳灵修他们刚到义庄不久，此刻正将赵镰上衣除去，一听胡氏来了，连忙退去一旁，胡氏虽然知道有周显辰亲自告知，必不会有假，但看到赵镰尸体的那一刻，仍是眼前一黑，她哭着扑向赵镰，泪如泉涌，“老爷，老爷你怎么忍心抛下我们孤儿寡母……”
后堂中的悲哭震耳，众人在旁瞧着，也都露出丝不忍，王赟站在门口，也没想到袁守诚先被捉拿，赵镰又死了，只觉京畿衙门到了多事之秋，心底隐隐发慌。
胡氏哭了两盏茶的功夫，侍婢在旁劝，周显辰也去劝，又劝了半晌，才令她止了哭，但她突闻噩耗，三魂去了七魄，被扶出前堂时，问什么都怔然答不上来。
直等到最后一丝夕阳没入天际时，胡氏才彻底接受了现实，她哭着道：“我家老爷初一下午回来的，在家里用了晚膳之后，便又出了趟门，说近来差事极多，他有事要办，她公差上的事我从来不过问的，自然不管他去何处。”
“当天晚上他没回来，我也没当回事，直等到昨天一天不见人影，我才有些恼了，怕……怕他去那些风月之地，今日这大半天不见人，我便想着，若晚上再不见人，便要来衙门找他，闹他个没脸，却没想到……”
胡氏哭得惨淡，在这昏暗的义庄之中显得有些阴森骇人，她又往后堂的方向看了一眼，刚压下去的泪意又涌了上来，“他还说要给我添新的头面首饰，还说要给我买更大的宅子，还说要给峘儿请最好的夫子，可如今他却躺在这里。”
谢星阑这时问道：“你仔细想想，他这几日可有何异常？你虽没过问他去何处，但他出门之前可曾令人送过信或拜帖？”
胡氏一脸茫然，摇头道：“没有啊，没送过，他这几日没什么不快之处，相反心情还很是不错，本来这两年家里有些紧巴了，我与他也有些不快，但这几日他十分大方，还说要给我添首饰，我已经半年没有新首饰了……”
谢星阑和秦缨目光微凛，谢星阑道：“他哪日说要给你添首饰？”
胡氏略作回忆道：“就是在前几日，应该是二十九，没错，就是二十九那天晚上回去之后说的……”
谢星阑和秦缨不由互视一眼，二十九日，正是崔慕之和岳灵修找她来验尸，结果赵庆当着赵镰的面，道出红衣女尸的死法与十年前旧案一模一样的那天。

第53章 怀疑
“那天晚上他回去的很晚， 说是在衙门找了个什么卷宗，找了半晚上，我以为有什么要紧的案子， 但他面上神色却十分轻松，待我侍候他歇下时， 他看到了我妆奁旁的簪子，见其中一支被我磕碰出了一道印痕，便说过两日为我换新。”
胡氏想到赵镰对她的好， 又忍不住掉泪，“当年我嫁给他的时候， 他还没做捕头， 但他叔叔生意做得好， 不缺金银， 他也十分诚心，郭捕头又说等他将来迁去别处，这捕头之位一定是赵镰的， 如此我父亲才同意了，后来他也的确做了捕头，可我那时才发现， 那家宅看着虽好， 里头却是坐吃山空的。”
“我们成婚之时，他叔叔给了一笔银钱， 这些年除了他的俸禄，全靠那笔银钱过活， 到了这两年， 那银子用的差不多了，我们手头便紧巴巴的， 今年过年之后，还遣散了几个厨娘小厮，没办法，实在是请不起那么多人了。”
胡氏的父亲乃巡防营都尉，虽是武馆，品阶却不高，他的女儿嫁不进高官厚禄之家，而赵镰虽只是个小小衙差，但尚有前途，亦家底厚实不缺金银，这才令胡氏嫁来，但赵镰家中，却远没有面上看着那般好。
胡氏抹着眼泪道：“他父亲早亡，有个母亲在老家，那老虔婆来过京城半年，却全不懂礼数，就是个乡野泼妇，不仅我不高兴，便是赵镰自己都觉得丢脸，最终还是送回老家了，请了人照看，他那个叔叔人家有亲儿子，与他来往也不算多，我本以为就算做不成诰命，也至少衣食无忧，可没想到银钱都不够花……”
见胡氏越说越抱怨，谢星阑肃声道：“他那天晚上还说了什么？”
胡氏心知扯远了，便也收敛了三分，定声道：“他说换新，我自然要问哪来的银钱，他笑着令我不必担心，说过几日他叔叔说不定要给他一笔银钱，又说什么这几年做捕头，也是帮了他叔叔忙的，他叔叔若不是狼心狗肺之人，便该知道厉害。”
“我便说，这个叔叔也就逢年过节与家里有些来往，平日里也不如何热络，若真要要银子，我们平日里便该多走动走动，他便说来往多了反而引人注意，到时要帮忙，人家一眼看出来，反倒给他惹麻烦——”
谢星阑问：“他叔叔叫什么？家在何处？”
胡氏忙道：“叫赵硕明，在城西仁化坊瓦儿巷，是做绸缎生意的……”
周显辰这时问：“二十九那天说要给你换首饰，那三十那天呢？”
胡氏想了想，“说是换首饰，但是他这几日忙得很，我也不急几日功夫，三十那日，因瞧见园子里的桂花开了，他便想到了珍味楼的桂花蜜，十分大方的让小厮去买了一坛回来，他知道我和孩子都喜欢吃，但因实在是贵，此前年节上才去买，我见他如此大方，自然觉得万事顺遂，怎么也没想到，这才三日功夫，他便死了……”
说到此处，胡氏又想起一事，“对了，初一那天晚上，他说衙门有公差，但临走之时，却换了一件干净的袍衫，就是他身上穿的那件，那件没穿过两次，还是簇新，我还想着，此番差事，是不是有什么大官在，因此他才要注意仪表。”
周显辰看向谢星阑，谢星阑道：“他平日里可曾与谁有仇？”
胡氏听得拧眉，摇头道：“他是个会做人的，我没见过他与谁结仇过。”
谢星阑又道：“他和当年的郭仲耘关系极好？”
胡氏应是，“郭捕头算他半个师父，他在衙门当差，全靠郭捕头看重，我与他成婚，是郭捕头与我父亲相识，靠郭捕头牵线才成了姻缘。”
周显辰又问：“郭仲耘除了公差上提携赵镰，他们可还有别的私交？”
胡氏道：“当初刚成婚之时，郭捕头时常来我们府上，赵镰还送过几样好东西给他，后来他归乡了，来往便不多了，至多年节上送个年礼。”
谢星阑见胡氏所知不多，便道：“稍后我们要派人去赵镰书房搜查一番，看看有何存疑之物，你若想到有何古怪之处，也可随时告知我们。”
胡氏泪眼婆娑地应下，周显辰又道：“他如今死的不明不白，遗体暂且留在义庄，你回家等候消息便是，等案子查清了，再行安葬之宜。”
一番交代，外头天色已黑，义庄堂内点了灯火，见胡氏要离开，秦缨上前道：“赵夫人，为了早日查明赵镰死于谁人之手，待会子验尸之时，可能让我们剖验试试？”
胡氏早就注意到了秦缨，却不知她身份，周显辰这时道：“这是云阳县主。”
胡氏有些惊讶，“您就是云阳县主……你说的剖验，是指……”
秦缨道：“是在尸表划开伤口，看看其体内是否留有凶案线索。”
胡氏吓得面色一白，“我家老爷已经死的很惨了，可不能再损毁他的遗体了啊，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若是连遗体也损毁了，岂非九泉之下难得安宁？”
秦缨欲言又止，周显辰也道：“弟妹，这不是故意损毁，是为了早日查出赵捕头身死的真相，你也不想让他死得不明不白吧。”
胡氏红着眼道：“我自然不想的，可将人剖开，我实在是闻所未闻，赵镰他也一定不想的，到时候他魂魄难安，怪罪起我可怎么是好？我不答应，我绝不答应，不管是大人还是县主，我都不能答应……”
她眉眼间尽是执拗，周显辰都有些无奈，他看向秦缨，秦缨叹了口气只得作罢。
又进后堂看了看赵镰，胡氏才离开了义庄，等她一走，一行人重新回了后堂。
赵镰身上的饰物皆被取下，外袍和上衣都被褪去，就在岳灵修要将他的下裳都脱去之时，他抬眸定定看向秦缨，白鸳在外候着，在场便只有秦缨一个女子，要让赵镰赤身裸体相对，似乎十分失礼。
秦缨瞧见这一幕，蹙眉道：“愣着干什么，继续啊。”
其他人面皮微抖，岳灵修一咬牙，一把将赵镰的遗体扒了个精光，秦缨一脸如常地走到近前，目光在尸体之上扫过，眉眼间疑云满布，一转眸，见谢星阑目泽幽深地望着她，秦缨道：“谢大人想到赵镰怎么死的了？”
谢星阑移开目光，“周身并无明显外伤，这不太合理，眼下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遇害之地并非是在玉关河，凶手选择玉关河，只是为了方便抛尸，赵镰遇害之地应该距离玉关河不远，但玉关河斜贯整个京城，要追查起来也不易，并且，胡氏所言也值得深究。”
“赵镰行事圆滑，极少与人结仇，而旧案之中，袁守诚的第一怀疑之人也是郭仲耘而非赵镰，而发现与旧案有关之后，衙门中人心惶惶，各处走访搜证，也十分辛苦，但赵镰却心境大好，觉得他要发一笔横财，有理由怀疑，他这笔横财并非面上说的那样。”
谢星阑看向周显辰，“派个人去将他叔叔找来吧。”
周显辰也颔首，“我也正有此意……”
周显辰派了衙差去寻人，岳灵修则开始细致的验尸，尸表虽无外伤，但岳灵修将些许白醋涂抹在尸表之后，竟令死者的皮下淤痕慢慢显现了出来，岳灵修道：“死者肩部，双手手腕，还有后臀、小腿后侧以及脚后跟之地有些许淤伤和擦伤，像是被人拽着手臂面朝上拖行过，后腰之地有一道横着的淤伤，像是在哪里硌出来的。”
赵镰的遗体已经被翻过去，秦缨也上前道：“后腰？”
她仔细看了看那道淤伤，见颜色颇深，便道：“会不会是被人倒着按在了水边或者水池之中？”
岳灵修应是，“的确有可能，伤痕有三指宽，那硌着的物件，也应该是三指左右宽窄，也有可能是沐浴用的木桶之物——”
岳灵修从头到脚都细细验过，连头发丝都未曾放过，但所获甚少，这时秦缨道：“但凡溺亡，多要剖尸，可赵夫人不愿意，便只能从其他地方入手了，他初一那日离开之前，刻意换了一件簇新的衣袍，可见他要去见的人，身份地位必然在他之上。”
周显辰道：“会不会就是去见他那个叔叔？”
谢星阑摇头，“他的银钱是不是从这个叔叔处来还不一定。”
秦缨又去看赵镰身上的衣物，他衣袍简单，唯一的饰物便是挽发的银簪和腰间的玉佩，因着常服，连衙门佩刀都未带，但只凭装扮，依旧看不出他当夜是要去见谁。
幸好赵硕明来的很快。
赵硕明年近不惑，见到衙差的那刻，便知道赵镰死了，等来了义庄，先去见了赵镰的遗体才到前堂答话，他面上满是惶恐，还未说两句，额上便溢出一片冷汗。
“银子的事我真的不知道，我也不可能平白无故给他一笔银子，初一那天晚上我在家中整日都未外出，也没见他来访，这点我全家上下都可以作证。”
“我与他是有几分堂亲，他还在军中之时，我便来京城做小生意了，后来生意做的还算不错，才有了自己的铺子，后来他来当衙差，起先我还接济过他两年，衙差俸禄低，他在京城又没有宅子，我自然对他多加照拂。”
赵硕明擦了一把汗，“后来他不知怎么发迹了，先是要娶都尉家的女儿，后来又置了宅子，那宅子少说得大几千两银子，他给我说的是，那宅子的主人惹了官司，郭捕头帮他从中斡旋，他老丈人又给了钱财才买到的，他成婚之时，我的确送了些银钱，但也只有五百两罢了。”
“我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人家，生意上也时有亏损，但他父亲去得早，何况他在衙门也的确帮我们铺子出过两回头，我投桃报李，才给的多了，若是寻常亲戚，能有个几十两银子的礼便极不错了，我也不知他为何说是我给了他一笔大财。”
赵硕明的话印证了谢星阑和秦缨的猜测，周显辰也道：“那么这就是一笔来路不正之财了，对外人说是你这个叔叔赠与，对你又说是老丈人和郭捕头帮忙，于是便无人质疑那笔横财到底从何而来，你们平日里为何来往不多？”
赵硕明苦笑道：“不是我们不愿来往，是这个侄子发迹了之后，不愿和我们往来，我们家里虽然还算殷实，但说到底也只是商贾，赵镰他是胥吏，来日或许还要做大官，他对我们摆几次脸色，我们便也识趣，逢年过节走个过场便是。”
“上一次见，还是正月里，我带着我儿子上门给他拜年，可他当日正要出门去给哪位大人拜年，我们连热茶都没喝一口，放下礼物便回来了，当时我们还十分感慨，说今时不同往日，以后还是不要上赶着了。”
赵硕明一席话，可谓将赵镰的谎言尽数拆穿，谢星阑又问：“他是从哪一年开始发迹的？”
赵硕明道：“他来京城十四年了，大抵是十年、九年前，攀上了当年的郭捕头，后来又认识了巡防营的胡都尉，他是七年前成婚的，置宅是在成婚前一年，当时已经在和胡家谈婚娶之事了，非要说的话，就是攀上郭捕头的时候，整个人的口吻都不同了。”
“我也不知郭捕头是什么来头，当时我接济了他四年，住的地方都是我安排的，因此他时常登门，衙门里的事也多少说几分，起初郭捕头待他并无特别，后来不知怎么，将他当做了心腹，他也对郭捕头推崇备至，好像郭捕头有什么大靠山，他也能跟着享福。”
谢星阑和秦缨皆是眉眼微沉，旧案发生在贞元十年，正是十年之前，而从那时起，赵镰成了郭仲耘的心腹，那成为心腹的契机为何？会否是二人在旧案之上一同徇私舞弊？若是如此，那他意外得来的横财，便彻底有了解释。
赵硕明离开之后，周显辰的神色也严峻起来，“衙差的俸禄低，接触到达官贵人的机会也不多，他在贞元十年忽然发迹，再加上还有个郭仲耘，实在是说不清，不如派人调查调查他那宅子如何买下的，再查一查郭仲耘前几年银钱方面的事，如果刚好是在贞元十年也得了一笔巨财，那还真是与旧案脱不了干系。”
谢星阑颔首，“都是京畿衙门的人，那此事便交给周大人。”
谢星阑说至此，义庄外忽然走来个衙差，他走到周显辰身边，轻声说了两句，周显辰听完便道：“给崔大人送去吧，顺带将赵镰死了的事跟大人说一声。”
衙差应是，周显辰转眸便见谢星阑和秦缨都看着他，他轻咳一声道：“不知大人和县主知不知道，崔大人本来都要定亲了，近日却出了点差错，本来只是长清侯府自家的事，可没想到被德妃娘娘和陛下知道了，崔大人因此事得了训斥，今日一整日都在宫里。”
谢星阑眉头高高一扬，下意识去看秦缨，见秦缨面色如常，谢星阑便明白秦缨一定早就知道这件事了，谢星阑道：“陛下为何训斥？”
周显辰道：“我知道的也不十分清楚，只听说崔家本要和陆御医家结亲的，因陆家早年对长清侯有过救命之恩，两家定下了娃娃亲，如今儿女都到了说亲之龄，便准备看八字下定了，可此前不知怎么出了岔子，崔大人……被陆家退亲了。”
崔慕之被陆柔嘉退亲？！
谢星阑眼瞳微亮，唇角更牵出一丝讥诮，他虽不关心王公贵族们的内宅之事，却还记得前世的陆柔嘉嫁入长清侯府后多么凄惨，而这一世，陆柔嘉那等软性之人，竟然会退了与长清侯府的亲事？
长清侯府权势正盛，崔慕之又是天之骄子，放眼整个京城，多少权贵之女想嫁入长清侯府，而陆柔嘉更对崔慕之仰慕多年，谢星阑实在无法想象，陆柔嘉是如何决定退亲的。
谢星阑问道：“退亲是何时之事？”
周显辰有些尴尬，“据说已经快十日了。”
快十日……那岂不是前次发现红衣女尸之时，陆柔嘉便已经退亲了？
谢星阑想到了那天晚上秦缨与崔慕之的争执，他心底滑过一丝异样，转眸去看秦缨，见她眉眼无波，谢星阑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想。
夜色已深，因胡氏不答应剖尸，他们也不必要在义庄多留，周显辰回京畿衙门，谢星阑与秦缨则往北面去，行在半途，谢星阑催马靠近马车，等秦缨疑问掀帘，谢星阑便道：“你知道陆柔嘉退亲之事？”
秦缨颔首，“知道，怎么？”
谢星阑打量着她，“那你可知陆柔嘉为何退亲？”
秦缨叹了口气，“柔嘉本觉得这门亲事尚可，但后来知道了崔慕之心有所属，她也是有心气的女子，自然不愿如此委曲求全，而后便决定退亲了。”
谢星阑心底微动，“崔慕之心有所属？”
秦缨看一眼谢星阑，“谢大人怎么关心起了此事？”
谢星阑道：“谢氏与崔氏有旧怨，崔慕之被人退亲，我喜闻乐见。”
秦缨哭笑不得，想到原文中，谢星阑的确一直活在崔慕之这位男主的阴影之下，也的确替他生出几分不平之心，于是她道：“崔慕之有个青梅竹马的心悦之人，柔嘉则是他权宜之下的选择，他虽掩藏的极好，但只要多留心，自然也能发现踪迹。”
谢星阑心弦微动，他明白秦缨说的是卢国公府的二小姐，但在他记忆之中，陆柔嘉是在婚后许久才发现此事，后来卢家卷入了一场贪腐案中，是崔慕之倾尽全力保住了卢国公府，而生性软弱的陆柔嘉，最终无声无息地死在了长清侯府。
秦缨明显不愿说明是卢家二小姐，见她如此周全，谢星阑也不再问，只是有些诧异，为何陆柔嘉能提前两年发现端倪……
见谢星阑默然无声，秦缨转而道：“谢大人可有些后悔？”
谢星阑投来疑问的目光，秦缨道：“此前这案子是郡王府大小姐被害，但如今，这案子却变成了三位平民百姓家的姑娘被害，对谢大人而言，份量岂非变轻了？”
谢星阑挑了挑眉头，又状似无可奈何道：“你倒是明白我，但我不喜做半途而废之事，如今也只能查下去了——”
秦缨见他虽是懊恼，却也未曾撂挑子不干，便开解道：“命案之重不该分贵贱，此番案子若破了，受害者家属们对谢大人的感激，与郡王府是一样重的，只是这些感激，无法化为谢大人在朝中的助力，但或许能为谢大人带来福报呢？”
谢星阑睨了秦缨一眼，见她双眸黑白分明，望着他的目光恳切温文，透着一股子慈眉善目之意，像是要渡化他似的，他咕哝道，“像念经似的，行了，有没有福报，都是要往下查的，明日一早我先去赵镰府上。”
秦缨眉眼微弯，这才落了帘，二人在御道分别，因临川侯府不远，谢星阑也未专门相送，他先赶回京畿衙门见了袁守诚一面，这才往将军府去。
回了书房，谢星阑坐在书案之后沉思着什么，很快吩咐谢咏，“你去查一查，看看卢国公府的二小姐，叫什么凝的那个，看看她最近在京城都做了什么……”
谢咏虽是不解，但他不似谢坚那般多话，连忙带人离府查探。
又过了一个时辰，谢坚搜查玉关河沿岸回来，只得了一些似是而非的线索，听他禀告完后，谢星阑吩咐道：“将证词记下来留作备用，看能否有派上用场的，再去兴安桥问问那姓万的证人，还要走访另外两处案发之地。”
谢坚一一记下，而这时，离府的谢咏带着人回来了，此刻已经到了后半夜，连谢星阑都没想到谢咏回来的这样快。
谢咏进门之后道：“公子，查的很顺利，您说的这位二小姐名叫卢月凝，是卢国公府二老爷膝下独女，她自幼身体不好，是佛门俗家弟子，如今深居简出，每两日去一次花神庙诵经，大都在晚上戌时，平日里很少像其他贵女那样出门交际。”
谢星阑眼瞳微凝，“去何处诵经？”
“花神庙，城东的花神庙。”
谢星阑缓缓靠回椅背之中，他当然不会忘记，前次查窦氏之案，在东市碰见红玉的那天晚上，秦缨正是与陆柔嘉相约，而她们相约之地，就在花神庙对面。

第54章 冤家
翌日一早， 秦缨赶到赵镰府上之时，得知谢星阑也刚入赵府片刻，她大步入府门， 没走几步便看到了一个鬓发花白的老者正在指挥下人按照丧仪布置府内。
引路的小厮道：“县主，这是亲家公胡都尉。”
赵镰身死， 府上便只剩下胡氏一个女主人，而女婿出事这样大的变故，胡氏也不可能不告诉娘家， 胡博便是昨天晚上得了信儿，着急忙慌赶过来的。
胡氏是他膝下庶出女， 本以为嫁给赵镰至少能过上富足日子， 可没想到才七年， 孩子才五岁， 赵镰便被人谋害死，他面上一片愁云惨雾，不得不留在赵家给女儿做主。
“亲家公， 这是云阳县主——”
胡博一听此言，连忙上前来行礼，“拜见县主……”
秦缨摆了摆手， “我是来找谢大人的， 他在何处？”
胡博陪笑道：“在书房，下官这便带您去。”
胡博位阶不高， 在秦缨面前分外恭谨，秦缨边走边问道：“赵镰平日里对你可孝顺？”
胡博面上笑意一淡， 叹了口气道：“孝顺， 很孝顺，对下官女儿也很是不错， 下官对这个女婿还是很满意的，只是没想到出了这样的意外。”
“我听赵夫人说，当年是郭仲耘牵线说亲的？”
胡博颔首，“不错，郭捕头当年与我有几分交情，是他说了赵镰好话，我才将女儿许配给他。”
秦缨淡声道：“你们如何相识的？我听京畿衙门的周大人说，郭捕头当年在衙门做了捕头多年，按照资历本能高升，可惜缺少门路，最终还受了伤抱憾归乡，等于他在衙门十多年，什么都没落着，实在是可惜了。”
胡博听着这话却不甚赞同，他迟疑一瞬道：“与郭捕头相识，乃是京畿衙门与巡防营常要一同办差，久而久之便有了私交，至于您说的，其实郭捕头也不好往上升了，并且捕头这差事，辛苦也是辛苦，但也不至于什么都没落着——”
他轻声道：“赵镰当初多亏了叔叔帮忙，才能买下这宅邸，而郭捕头出身微寒，没有什么叔叔帮忙，但他当年的宅邸却是比赵镰的还要大，还在更北面的仁安坊，他那时归乡我还有些意外，就算当时落了残疾，没办法当捕头了，但他颇有家底，不管是做个别的小吏，还是在京城做点买卖都比回老家强，可他竟利落离京了。”
秦缨若有所思，待入内院，便看到了翊卫的身影，她沿着回廊走到赵镰书房处，刚进门便看到谢星阑沉着脸，手中拿着一本文册在看。
见她来了，谢星阑便道：“你来看看。”
秦缨走到谢星阑跟前，只见他手中文册竟是一本账簿，她刚看了没两行便轻嘶了一声，“他的俸禄只有几两银子罢了，哪来的这么多钱？”
谢星阑道：“账簿是在暗格之中找到的，最早有七八年前的账目，除了日常开销，还有逢年过节人情往来，打点同僚上司等用，每一笔数额都不小，这里面，他孝敬郭仲耘的钱数加起来在千两，今年正月过节，他还往沧州寄过年礼，是一对翡翠玉如意。”
胡博已经退下，秦缨道出适才胡博所言，便道：“不必等周大人查了，郭仲耘和赵镰势必得了许多不义之财，否则哪能如此挥霍无度。”
谢星阑微微狭眸，“但只能追溯到七八年前，他来往的也都是在官场上打过交道之人，没有任何异常指向——”
话音刚落，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二人同时看向门口，便见谢坚赶了过来，行礼之后，谢坚道：“公子，县主，小人适才见到了那家姓万的人家，他们还记得十年前范玉蘋的案子，问起那时范玉蘋可曾与生人来往，他们说不曾，又说范玉蘋当年在绸缎庄做活十分用功，经常忙到很晚才回来。”
“当时绸缎庄有许多大主顾，范玉蘋的绣技又是几个绣娘之中颇为出彩的，于是老板便将一些贵重的绣品交给她来绣，并且他们还记得，说范玉蘋当时在给自己存嫁妆，似乎老家里有个定亲之人，但他们都不知那人是谁。”
秦缨敏锐道：“贵胄的绣品？能让郭仲耘和赵镰在旧案之中帮忙遮掩的，必定是非富即贵之人，若这些绣品是范玉蘋绣得，那她极有可能早早与这些主顾打过照面，多久能找到当年在绸缎庄的下人？”
谢坚道：“这事谢咏带人去查了，暂时还无消息。”
这才一夜功夫，秦缨也未着急到如此地步，谢星阑这时看完了账簿，又去问其他人进展如何，然而搜寻了一圈下来，并未找到任何可疑之处。
他沉声道：“赵镰有心遮掩，这书房线索不多，唯独这账簿有些用处，眼下虽不能肯定，但这个节骨眼上他的死多是与旧案有关，只要凶手人在京城，便总能留下线索。”
他又问谢坚，“赵庆他们可来了？”
谢坚应声，“在门房处候着。”
谢星阑便看向秦缨，“还有两处案发现场未曾去看，看过之后再做定夺。”
秦缨应是，心底一时沉甸甸的，赵镰之死留下的线索太少，而十年前的旧案时移世易，也难获得直接线索，现如今两桩案子一同探查，却都没个明确的指向，离开书房之时，秦缨看到了赵镰书房西侧的多宝阁，光是那多宝阁便摆着四五件翡翠摆件，每一件都雕工精巧，翡翠玉色更是绝佳，光这些摆件都能在城东买下一处小院。
离开赵府之时，秦缨才看到一脸悲色的胡氏，一夜功夫，她形容憔悴了许多，发髻上的钗环也少了大半，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哀莫大于心死之气，听闻金吾卫要带走账簿，她惊慌道：“为何要带走账簿？难道我家老爷遇害，与钱财有关？”
谢星阑自然无可奉告，待出了府门，赵庆道：“此处距离当年康素琴遇害的灶神庙不远，不过早在五六年前，那地方因废弃太久被官府收押了，后来那片地方被典卖出去，新建了一条长街出来，那灶王庙也不复存在了。”
谢星阑翻身上马，“就算还在，也找不出任何线索了，且去看看位置，看看当年凶手作案路径如何。”
赵庆应是，与朱强几个在前带路，沿着坊间长街一路往东市的方向慢行，走了两炷香的功夫，便看到了一片楼台林立的酒肆茶坊，这街上楼栋大多高阔，次第齐整，一看便新修起来没几年，又转过一条巷口，赵庆缓缓勒马，“大人，就在此处。”
入目是两座高楼，西面是一处酒家，东边则是一处玉器铺子，此刻时辰尚早，两处楼阁内有活计忙碌，客人却不多。
赵庆又道：“当初这片荒废街巷被开辟出来，买地的大都是富贵人家，这些酒楼铺子也都是后面做起来的，据说背后都是达官贵人，此处虽不比东市热闹，但因这些铺子要价不菲，如今已是极矜贵之地，能来此处花销的皆是非富即贵。”
秦缨扫了两眼长街，的确难以想象十年前此处乃是一片荒芜，她又问道：“当年康素琴喜欢去的书局在何处？”
赵庆又往东边一指，“就在那边，距离花神庙不远。”
秦缨知晓花神庙在何处，她仔细想了想，“康素琴去书局，只有家里人和书局的老板伙计知晓，凶手要摸准她来往时辰，也要花上时日蹲守跟踪，你带路去书局看看，我们再走一遍书局去康家的路——”
她如此吩咐，赵庆自然调转马头，然而还未挥鞭，一辆朱漆华盖的马车从街角驶了出来，他们一行十多人停在酒楼正前方，旁里本有路可走，但那马车似乎也是冲着酒楼而来，登时与他们堵了住，赵庆见状喝道：“衙门办差，莫要堵道。”
驾车的小厮面露不屑，而这时门帘掀起，底下走出来的竟又是杜子勤，他站在车门外，看到谢星阑和秦缨的车马之后眉头狠狠一拧，又道：“真是冤家路窄，你们在此地做什么？”
谢星阑也没想到如此晦气，他催马上前：“金吾卫出行自然是有差事要办，我劝你莫要寻衅。”
杜子勤挑眉冷笑一声，“好大笑话，我来自家酒楼，也是跟你寻衅？！合着这满京城都是你们金吾卫的地盘？”
在场之人皆是意外，赵庆才说买此地之人皆是达官贵族，却也没想到这酒楼背后的东家竟是定北侯府，见杜子勤一脸嚣张之色，其他人的表情却都意味深长起来，尤其是谢坚，他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像在为杜子勤可惜什么。
杜子勤瞧得做怒，“你挤眉弄眼什么呢？”
谢坚长叹了一口气，“真是没想到这酒肆是侯府所有，不过小公子或许还不知道，此地在十年前乃是一处命案发生之地，有一女子被谋害，至今没有找到凶徒，她含冤十年，只怕如今还未堕入轮回，还是一孤魂野鬼。”
杜子勤一惊，想要反驳，却又见其他人的神情不似作假，他忙转头看向马车之内，“大哥，他说的是真的吗？”

第55章 晕倒
帘络微掀， 杜子勉从马车内走了出来，他比杜子勤年长几岁，人也温文儒雅， 此刻往酒楼处看了一眼，缓声道：“此事我倒不知， 所以如今金吾卫查的，乃是十年前的旧案？”
前日李芳蕤回郡王府时，杜子勉也在场， 今日又听谢坚提起十年前命案，自然洞悉了金吾卫今日是何差事， 谢星阑淡声道：“不错， 此地荒僻之时， 曾有座废弃的灶神庙， 乃是当年案发之地。”
杜子勉眉头微蹙，显然并非全无介怀，杜子勤更是一脸不快道：“也不知家里买此地之时， 是否知道此事，这长兴街上的铺子不少，怎么好端端买在此处？”
杜子勉看着铁画银钩的“百宴楼”匾额， 摇了摇头道， “罢了，反正已经多年了， 如今再计较这些，也来不及了。”
他说完看向谢星阑， “可有何处帮得上忙的？”
谢星阑道：“过了十年， 此处已无任何踪迹可循，我们不过是来看看方位。”
杜子勉面露了然， 谢星阑便不欲耽误工夫，一声令下，众人往文新书局的方向去，见他们离开，杜子勤抬步往酒楼内去，一回头，却见杜子勉还站在外头看着谢星阑一行人离去的方向，他狐疑道：“怎么了大哥？”
杜子勉微微回神，“没什么，进去吧。”
兄弟二人前后入了酒楼，谢星阑这一行之中，朱强忍不住小声道：“刚才那位便是定北侯府那位与世无争的神童世子吗？京城勋贵家的公子，其他人我见过数回，这位还是头次见……”
赵庆也低声道：“听说他今年已经二十四了吧？这个年岁的勋贵子弟多半都入神策军和金吾卫，再不济也入各个衙门求个差事，这位却常年在外游学，也不知是为了什么，他当年神童之名享誉京城，人人都以为定北侯府要出个状元了。”
朱强又道：“这位世子乃是定北侯原配所出，与那位小公子是同父异母，但两兄弟瞧着倒是十分亲厚，那位小公子的名声不怎么好，也不知怎么与世子好性儿说话的。”
二人在队伍最前带路，低低的议论声也传到了谢星阑和秦缨的耳边，马车里秦缨微微眯眸，原文之中的杜子勤和杜子勉的确十分亲厚，但杜子勉却为杜子勤的生母袁氏忌惮，而简芳菲后来的夫君正是杜子勉。
她嫁入侯府后，受了袁氏颇多刁难，后来为了争夺定北侯之位，袁氏甚至对杜子勉和简芳菲下毒，危急时刻却是杜子勤这个小恶霸相救，虽则如此，定北侯府还是闹得分崩离析。
秦缨想到前日在简家见到杜子勉兄弟与简清和，简家和定北侯府是世交，这两家结亲乃是再正常不过，但如今故事走向变化极大，简芳菲还能与杜子勉成婚吗？
同一时刻，谢星阑也在想杜子勉和简芳菲最终的命运，定北侯府手握兵权，前世是郑氏和崔氏重点拉拢的对象，但最终，定北侯府选择了崔德妃所出的五皇子，因有从龙之功，后来的杜家取代了段氏，成为新帝除了崔氏之外最倚重的世家。
秋阳高照，金乌暖融融地落在众人身上，从百宴楼到文新书局的路并不算远，横穿过两条街便到了跟前，而十年过去，文新书局不复当年之势，如今门庭朱漆斑驳，店内客人亦是稀稀落落，年老的掌柜也不管来客，只在柜案之后打瞌睡。
赵庆道：“这书局位置没变，一直在这芙蓉巷里，十年前生意极好，这些年东西市都开了更大的书局，他们这里便门庭冷落了，这条街也不复从前繁华，好些铺子都搬去了长兴街。”
十年光阴，新旧更替，自也是寻常，秦缨这时道：“当年卷宗上记着书局老板和伙计的证词，说康素琴基本上两三天便要来一次，店内掌柜和伙计对她十分熟悉。”
赵庆应是，“当年案发之后，衙门走访了几百人，但凡对死者有印象的证词我们都记下来了，不仅这书局，周围的茶坊酒肆、绸缎首饰、古玩书画铺子，我们都问了个遍，不过大部分人对别人店里的客人没什么印象。”
赵庆虽然没说这芙蓉巷从前如何繁华，但眼下秦缨放眼看去，已难见首饰和绸缎铺子，便可想而知多少商户嫌弃此地冷清换了地方。
谢星阑催马上前，走了半条街后回来，“带路回康家。”
赵庆便道：“刚才我们走过的地方，大部分都是康素琴走过之地，不过当年灶神庙那里太过荒芜，康素琴不会走到近前去，她是走距离灶神庙不远处的一条小巷子。”
赵庆边说边往前走，因时隔多年，他也要一边回忆一边摩挲，最终，走到了长兴街隔壁的巷子里，“当年康素琴的侍婢带我们走过，只不过因为去文新书局不算太远，康素琴大部分时间不带侍婢出门，当年这巷子两侧有民居也有铺子，不过此地冷清，大部分铺子在日落前便关门了，康素琴失踪便是在黄昏之时。”
“除了灶神庙之外，我们当年还在这巷子通往灶神庙的窄道里找到了康素琴的一只绣鞋，应该是她被劫走之时留下的——”
秦缨回忆道：“我看过江仵作留下的验状，当年三位死者之中，康素琴的身量是最高的，有将近五尺高，虽说对男子而言不算太过，可康素琴被当劫掳走并未挣脱，也未吸引来附近民居之中的百姓注意，足见凶手将康素琴挟制的极厉害，凶手至少不是体弱多病之人。”
赵庆应是，“当年我们也是如此想的……”
秦缨又道：“虽说三位死者都住在城东，但三处案发之地并不算近，凶手选择受害者的目标也十分明确，要在短期内找到三位特征相似的死者，很不容易，再加上踩点和跟踪死者路径，要花的功夫极多。”
谢星阑看着眼前的小巷若有所思，这巷子未经大改，与隔壁热闹的长兴街相比显得格外僻静，而康素琴归家的路上，也只有此地最容易下手，他很快道：“去罗槿儿家的旧书铺子看看，再往发现罗槿儿尸体的地方看看。”
罗槿儿乃是第一位遇害者，秦缨也正是从罗槿儿的验状之上发现了此案古怪之处，赵庆应是，“罗槿儿家的铺子便要往安民坊去了，罗家住在安民坊以东，他们的铺子当年在安民坊以西靠近御街的甜酒巷里，虽是卖旧书，但他们做生意实诚，很得许多家贫的学子和读书人喜欢，在那一带还算颇有口碑。”
前次谢星阑和秦缨已经去过安民坊罗家，但并不知道他们的旧书铺子在何处，赵庆和朱强寻路，又因罗家开了新的书局换了铺面，也寻了半晌才找见，刚走入巷口，便见如今的甜酒巷变作了一条文玩书画街，两侧的铺子多以文玩书画为主。
不多时，赵庆在一家瓷器铺子之前勒马，“大人，县主，就在这里了，这就是当年的罗家铺子——”
铺子换了新主人，掌柜的见有官差停在门口，面色陡然一变，慌忙迎出来行礼，“诸位大人来此不知有何贵干？小店做的都是正经买卖。”
谢坚摆了摆手，“不管你的事。”
掌柜的大松了口气，谢星阑这时上前问道：“这条街上的本来就都是这些铺子？”
掌柜的恭敬道：“启禀大人，不是的，早些年这巷子里什么铺子都有，也还算热闹，后来渐渐兴起了别的街市，此处人就变少了，后来这里两家文玩铺子做出了名堂，大家都说买文玩来这里准不错，于是其他书画文玩店家也都搬了过来，久而久之此处便变成了如今这模样，小人的店也来了五年了，虽然平日里人不多，不过做咱们这一行的，本来平日里也多是冷冷清清。”
秦缨跳下马车前后转了转，未看出何种古怪，没多时一行人又往发现罗槿儿尸体的桥洞行去，赵庆在前道：“发现尸体之处在安民坊西南的一处桥洞，那桥洞不比兴安桥，其实当年都已经要废弃了，桥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桥面生了裂痕，敢走的人不多，久而久之连荒草都生遍。”
甜酒巷以西的长街临着御道，是最为寸土寸金之地，众人虽行在后街，仍能听见御道上贩夫走卒的叫卖和车马辚辚之声，沿着后街往南行两炷香的功夫，便到了赵庆说的桥洞，只见十年过去，那处横在秋水渠之上的石桥已经坍塌，塌方的石块伫立两侧，只有水渠处的石方被清理干净，此刻石块之上苔藓浓绿，杂草野花生机勃勃。
赵庆道：“就是此处了，当年石桥还未塌，顺着石阶也能下去桥洞之下。”
秦缨走到近前探看，“这样的地形地貌，郭仲耘做为有经验的捕头，怎么能说这里便是第一案发现场？而金文延若是顶罪，那很显然此处漏洞极大。”
谢星阑道：“金文延当初东躲西藏，也有许多人看到了他的踪迹，只怕是编不出别的谎话，所以干脆就说这里是第一案发之地。”
谢星阑如此说完，秦缨立刻转身打量周围，此处石桥虽是坍塌荒芜，但不远处还有一座足够六辆马车行过的白玉石桥，而距离御道，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南边虽有一片民坊，但北面与东面却皆是闹市，尤其临近御街的更是热闹非凡。
秦缨道：“我记得卷宗上说，发现罗槿儿的尸体之后，也走访了多人，尤其南边的民居，许多人的洗衣淘米水，都是倒进秋水渠的，有两户院子甚至就在石桥桥头，但没有人在前一夜听见异响。”
赵庆面露愧色道：“当年我们也觉得古怪，但金文延生的人高马大，罗槿儿却十分瘦小，他说他不费吹灰之力便将罗槿儿制服，郭捕头便觉得也算合情合理。”
秦缨狭眸，“可惜金文延的妻女自从案定之后便再无音讯，否则还能探查金文延到底为何认下此等死罪，而你们那位郭捕头，玩忽职守是没跑了。”
赵庆和朱强几人面色微慌，赵庆道：“县主，谢大人，小人们当年只是当差的，捕头说东我们不敢说西，小人们绝对没有任何轻慢之心。”
现在不是说这些之时，谢星阑神色严峻道：“此前我们便说过，能让金文延顶罪，让郭仲耘帮忙遮掩的，一定是非富即贵之人，而现在三宗命案，也都有相同之处。”
秦缨眸光微动，“案发之地都临近闹市，并且三位死者在出事之前，不管是去买书，还是去绸缎庄和旧书铺子，也都经常出没在闹市商铺之中。”
谢星阑点头，“但凡闹市，都不乏非富即贵者，要么是各家商户的贵客，要么便是铺子的主人，而案发附近的民居，却大多都是平头百姓，只可惜年代久远，无法一一走访当年的证人。”
秦缨道：“旧案卷宗之中，有两卷都是当年走访人证的证词，其中多为案发地附近的商户与百姓，我们可将当年的案卷拿来一户一户走访，不过我粗略看时，三处命案加起来至少有七八十家，如今大部分铺子要么换了地方要么关门大吉，要走访完没有十天半月不可能。”
谢星阑像早有所料，“是一条法子，我来调集人手。”
任何刑案都少不了大量的摸排走访，而许多目击证人根本不知自己看到了案子关键，唯有花费人力大海捞针，才能寻见每一桩命案里的蛛丝马迹，这一点秦缨已经习以为常，她本以为谢星阑会觉得繁琐拖沓，但没想到他倒是利落。
秦缨回想着三处案发之地，“如今走了这么一圈，凶手整个作案范围都在城东，北面接近东市，东边到兴安桥，西南则是到此处，凶手多半也在此范围内，你们当年可是如此划定的？”
赵庆颔首，“正是如此想的，金文延躲藏的地方，也在此范围内，再加上我们设局，让他被我们捉住了现行，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凶手。”
秦缨叹了口气，“冤案错案便是这样来的。”
赵庆几个面上又浮现几分惶恐，这时秦缨目光一转，问道：“百草街是不是就在这附近？”
赵庆应是，“半炷香的功夫就能到，回衙门的路上便能经过那里。”
秦缨便道：“此前救的红玉如今在陆家的医馆之中做学徒，待会儿路过我去看一眼。”
谢星阑应好，又忍不住道：“你与陆柔嘉倒是亲厚。”
秦缨明白只怕谁也想不到她会和陆柔嘉交好，也懒得解释，待上马车，众人一路往西回京畿衙门，待路过百草街陆氏医馆时，秦缨叫停了马车，可刚下马车，秦缨便眉头一皱，一辆颇为精致华贵的马车停在医馆之外，而那马车，秦缨瞧着有些眼熟。
她令谢星阑在外等候片刻，自己带着白鸳进了医馆大门，伙计一听她身份，且是要见红玉，便立刻道：“红玉今日跟着师父去药材铺子那边拿药了，不过我们大小姐今日在医馆内，您来之前，还有一位小姐也来拜访我们大小姐，如今都在后院说话，您快请——”
秦缨微讶，没想到能碰到陆柔嘉来医馆，她又扫了一眼外间的马车，心道那另外一位小姐会是谁？跟着伙计绕去后堂，又出甬道便到了后院，还未走近，秦缨便听见花墙之后传来说话声。
“陆姑娘，我刚才说的都是真的，慕之哥哥与我清清白白，绝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自小身体不好，又是佛门弟子，是不可能与谁私相授受的，我也没想到你无意撞见之事，竟然毁了你和慕之哥哥的婚事，我实在是最大的罪人。”
“陆姑娘，慕之哥哥是君子，你是佳人，你们还有年幼时许亲的情分，你们是最相配的，此番你要悔婚，陛下和德妃娘娘都知道了，为此陛下还将慕之哥哥叫去问了内情，慕之哥哥不敢欺君罔上，便将伯府那日所言说了，气的陛下将慕之哥哥狠狠骂了一顿。”
“咳咳……你也看到了，我身体不好，说不定哪日就要不久于人世，慕之哥哥对我也只是对妹妹的可怜罢了，若是因此坏了陆氏和崔氏的姻缘，那我可真是千古罪人，不如现在就去死了的好……”
秦缨走出花墙，只看到不远处的临水凉亭里，一个粉裙女子正对着陆柔嘉说话，她容貌秀美，肌肤瓷白，一双杏眸水光潋滟，微蹙的眉尖楚楚含情，再加上纤瘦的身段和说话时有气无力的娇弱嗓音，莫说是男子，便是秦缨看着也下意识生出三分怜惜，她能如此，陆柔嘉就更是手足无措了。
陆柔嘉背对着甬道，着急道：“卢姑娘，你千万不要说这样的话，你如此真是折煞我了，其实我也不只是因为你，是我知道崔世子心中无我，我不愿强求，你出身贵胄，又生的花容月貌，既是多病之身，便更不能将‘死’字挂在嘴边，你若是不嫌弃，我可以请我父亲为你看看……”
卢月凝苦笑一下，“我这是胎里带来的毛病，我大伯我父亲为我请了不知多少大夫，却都没个说法，我只有靠着吃斋念佛，请求菩萨庇护，你看我如此，还来冒昧见你，便知道我是诚心的，我自从知道陆家要和崔家结亲，便想着该是在慕之哥哥的婚典上见你，倒时无论如何都要叫你一声嫂嫂的，却不想是我害了你们。”
见卢月凝如此自责，陆柔嘉面上也生出了几分歉疚来，这时卢月凝又道：“我听说崔伯伯已经去见伯父了，但我想，你若是不点头，陆伯父也不会答应，如今我都解释清楚了，你可能相信我？其实慕之哥哥是面冷心热之人，他若对你无意，便不会答允婚事，你们尚未定亲，他在人前人后与你保持距离，这才是君子之道，你觉得我说的可对？”
陆柔嘉见卢月凝满眸真挚，自然跟着点头，可这时，一道清越之声响了起来，“柔嘉，真是好巧，你竟在医馆里——”
陆柔嘉眼瞳一亮，忙转身来看，见真是秦缨，立刻笑着迎来，“县主怎来了？”
秦缨弯唇，“我想着红玉来了多日，我还未来看看，正好路过此处，便停了片刻。”说完话她看向一脸惊愕的卢月凝，“卢姑娘怎么来此？”
卢月凝出身国公府，虽然不是卢国公之女，却也还算身份尊贵，因此早就与原身打过照面，卢月凝似乎没想到陆柔嘉和秦缨如此亲密，这才缓缓起身行礼，又道：“我……我来看望陆姑娘……”
秦缨弯唇，“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像是相谈甚欢。”
如此一说，卢月凝面上有些尴尬，陆柔嘉眉眼间则露出几分愁色，她轻声道：“此前我父亲退婚看着本成了，可不知怎么，昨夜崔侯爷登门，竟还想继续这门亲事，卢姑娘不知如何得知了此事，是来做说客的。”
秦缨轻嗤一声，卢月凝的心思她再明白不过，崔慕之对她照拂多年，她心中怎能无意，只是她是多病之身，长清侯似乎对她也不甚满意，而她自诩佛家弟子多年，更不好贸然谈婚论嫁，再加上她母亲早逝，父亲又是个甩手掌柜，如今她骑虎难下，又无人为她筹谋，等听闻崔慕之要与陆氏结亲，她才惊闻噩耗一般慌了。
得知与崔慕之结亲的只是个御医之女，她更是不忿，但崔家与陆氏结亲，乃是长清侯在权衡利弊，她无论如何无法更改，而她知道一个出身低微的世子妃嫁入长清侯府有多难，凭陆柔嘉的出身，绝无可能成为她的阻碍，原文中，她不甘心地接受这个局面。
可如今故事走向有变，陆氏竟与崔家退了婚，她自然乐见其成，却没想到眼看着这桩婚事已经黄了，贞元帝忽然横插一手，得闻崔曜亲自去陆家求娶陆柔嘉，她自然再也坐不住了，今日她不是来示好，而是来示威，可惜陆柔嘉还傻傻不明白。
秦缨觉得卢月凝根本不必费心机，但见她这幅我见犹怜，天下间她最清白无辜的模样，还是忍不住道：“真是难为卢姑娘了，一定是长清侯拜托卢姑娘来的吧？你放心，柔嘉虽然不会同意，但明日我正好要随父亲去长清侯府上做客，到时候我会告诉侯爷，你也是尽心尽力，费尽口舌了。”
卢月凝面色顿白，她悄悄打听侯府之事本就逾越，若被长清侯得知她妄自插手崔陆二家结亲之事，只会惹来厌弃，她眼瞳转了转，忙道：“倒不是侯爷相托，是我冒昧来此想为陆姑娘和慕之哥哥尽一尽自己心意，陆姑娘若是不应也无碍，陆姑娘兰心蕙质，我正觉与她相见恨晚。”
她温婉地牵唇，“不过……我也来了片刻了，眼下便不打扰县主了，改日我在府上设宴，请县主和陆姑娘过府小坐，我便先告辞了。”
她要走，陆柔嘉自然也不会多留，将卢月凝送入甬道，陆柔嘉只顾着返回和秦缨说话，她问道：“县主是自己来的吗？”
秦缨摇头：“和金吾卫还有京畿衙门的人一起来的。”
陆柔嘉忙道：“还是之前的案子？但我听说那日发现的死者并非郡王府大小姐啊。”
秦缨叹了口气，“的确不是，不过又引出新的案子，如今金吾卫和京畿衙门，连带着刑部都在追查此案，今日正好搜查到附近。”
甬道里的卢月凝还未走出，正好听见这话，她眼底闪过一丝薄光，一边轻咳着一边走了出去。
陆柔嘉拉着秦缨去凉亭落座，“红玉眼下不在，今日医馆里所有师傅都去选新药材去了，教红玉的老先生见她刻苦，已经开始带着她学药理，但凡挑选药材，都带着红玉一起，她还说红玉很有……”
“天分”二字还未说完，陆柔嘉忽然听到前堂传来几声惊呼，她和秦缨连忙起身朝外走，正走到甬道口，便见医馆的伙计惊慌失措的跑了进来。
伙计惶恐地道：“大小姐，那位姑娘晕倒了！”

第56章 好戏
秦缨和陆柔嘉赶到前堂， 果然看到卢月凝倒在地上，她身边的侍婢云竹急红了眼，医馆内的三个伙计也都围在了一处， 就连本该在外等候的谢星阑几人都进了堂内。
见她们出来，谢星阑问道：“这是卢国公府的小姐？”
秦缨点头， 陆柔嘉已蹲在了卢月凝身边，她先替卢月凝问脉，又问那眼红红的婢女， “你家小姐到底是何病症？往日也有无故晕倒之状吗？”
云竹哽咽道：“小姐是胎里带来的弱疾，是心疾， 往日也晕过， 有时候吃了药就醒了， 有时候则十分危急。”
秦缨暗道不好， 心上的病是会要人命的，她忙上前去探卢月凝的鼻息，见她呼吸还算顺畅才略放下心来， 待去看卢月凝面庞，只见她眉尖紧蹙，面色略有苍白， 别的却瞧不出， 她只得看陆柔嘉有无法子探诊。
然而陆柔嘉作难道：“只凭脉象我瞧不出症结，今日我们医馆的大夫又全都去选药材了， 不然我直接去叫我父亲来——”
云竹摇头，“那要耽误更多时辰的， 还是将我们姑娘送回府中吧， 府里有开好的药，也不知怎么， 刚才小姐和陆姑娘也没说什么，出来小姐便不对了。”
陆柔嘉听得心底“咯噔”一下，“那也好，既是在我这里晕倒的，那我该陪着，免得路上再出事，来帮忙将她扶起来。”
陆柔嘉叫来自己侍婢，三人合力将卢月凝托抱了出去，秦缨看着这一幕，怎么瞧怎么古怪，原文中卢月凝就是凭着这病将崔慕之哄得服服帖帖，不仅崔慕之，但凡与卢月凝有交情之人，都因为她是病患，从而对她包容宠纵。
卢月凝仿佛也发现了此道，于是越发利用自己的病作天作地，后来她和崔慕之害得陆柔嘉小产失子，非论起来，她和崔慕之都算害死陆柔嘉的元凶。
何况她适才出来的时候还好好的，这样快便晕倒了？
秦缨心底起疑，虽然如今陆柔嘉和崔慕之并未定亲，但谁知道卢月凝怀着何种心思？
秦缨看向谢星阑，“你先回衙门与周大人通气，我陪柔嘉走一趟国公府，好端端的忽然晕了，我看看到底是为什么。”
谢星阑也明白这位卢家二小姐多半没安好心，他颔首，“稍后若有何消息，我令谢坚去知会你。”微微一顿，他又道：“这位卢姑娘看着身体极不好，你当心些。”
秦缨心底滑过一丝异样，只觉谢星阑的话意味深长，待去细看，却又见谢星阑面色十分平静，她点点头应下，跟着陆柔嘉出了门。
将卢月凝扶上卢氏的马车，秦缨对陆柔嘉道：“你跟我同车，我陪你去卢家走一趟。”
陆柔嘉心底正发慌，闻言自然求之不得，等上了马车，才不安道：“卢姑娘在我医馆里晕倒，说到底是我照顾不周，刚才我应该将她送上马车的。”
秦缨道：“你安心，她自己上门的，何况你们说话时，婢女就在一旁，你又没对她做什么。”
陆柔嘉叹了口气，又歉疚道：“耽误县主的正事了。”
秦缨摇头，“今日搜寻了半日，所获不多，接下来要回京畿衙门等金吾卫调查的消息，我去了也只是等着，这片刻算不得什么。”
陆柔嘉眉眼微松，又掀帘看了一眼前面的马车，“从百草街到卢国公府要走小半个时辰，若耽误了卢姑娘的诊治就糟糕了。”
秦缨当年看原著之时，只看到陆柔嘉身死便弃了文，当时距离结局不远，她只记得卢月凝的病虽然“凶险”了数次，但她最终也没有真的因此而病亡，秦缨微微眯眸，实在怀疑卢月凝有刻意夸大病情来争宠之嫌。
“你刚才不是问脉了？应该严重不到那个地步。”
陆柔嘉点头，“只看脉象的话，虽有些气虚亏损之状，但不至于是凶相。”
秦缨略作沉思，又问道：“侯府不愿退婚，你怎么想？”
陆柔嘉唇角微抿，只看眉眼便知道她不复先前坚定，也是，此前崔慕之和长清侯府对陆氏都不够上心，如今贞元帝做怒，长清侯崔曜亲自登门说和，这在陆氏看来的确算得上诚意，秦缨叹了口气，不是每个人的命运都那般容易改变。
“刚才卢月凝说的，你都信了？”
陆柔嘉迟疑道：“难道她说的有假吗？”
秦缨差点一个仰倒，恨不能敲醒陆柔嘉，“她一个闺阁之女，此前与你并无半分交情，今日竟敢贸然上门与你说这些，本就是大大的不合规矩，且你怎么不想，你父亲去退婚，必定是当着长清侯夫妇的面说的这些私话，她一个别家女儿，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陆柔嘉眼皮一跳，“是崔世子说的？”
秦缨道：“无论是谁说的，但她打听到了，还来登门说项，这本就是她的心机所在，你可莫要傻傻信了她的话，至于长清侯登门，你也听到了，是因陛下叱骂了崔慕之。”
陆柔嘉落在膝头的指节微攥，点头道：“我明白，父亲虽未一口回绝，却也是犹豫的，并且此前我们退过婚，若再促成婚事，难保长清侯府心底未留下芥蒂。”
见她家能想到这一层，秦缨总算松出口气，等马车一路向北入了长春坊，便近了卢国公府，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马车刚停在国公府外，云竹便喊道：“小姐晕倒了，快去把嬷嬷喊来——”
门房听见这话皆是大惊，连忙去喊人，云竹这时又叫来两个小厮，似乎是令他们请大夫，等秦缨和陆柔嘉下马车，便见两个膀大腰粗的嬷嬷从府内行出，上马车将卢月凝抱了下来，秦缨和陆柔嘉这才跟着入了府门。
长春坊在安政坊以东，可谓寸土寸金，卢国公府坐落在坊间以北，是一处五进的大宅院，府内亭台楼阁精巧贵胄，园景亦秀美如画，两个嬷嬷抱着卢月凝一路往内宅去，秦缨和卢月凝也随行在后，待路过一处院墙格外高的小院之时，能听见院内叽叽喳喳的鸟叫声。
又绕过两处花圃，方才到了卢月凝的居所。
嬷嬷将卢月凝抱进了内室，秦缨和陆柔嘉则等在前堂，打眼四看，便见这厅阁布置的颇有静雅禅意，无论是摆件还是帷幔，皆以秀雅色淡为主，墙角鹤首香炉里烟气已消，但整个厅堂都萦绕着一股子沉静甘甜的檀香气味，墙上挂着的书画也大都写着佛偈，任是谁来此一瞧，都能看出卢月凝的向佛之心。
云竹命人上了茶也进了内室，这厅堂内只剩下秦缨和陆柔嘉，她二人静静等着消息，没多时，外间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子之声。
“凝儿好端端怎会晕倒？”
话音落下，一蓝袍男子进了门，来人正是卢国公世子卢瓒，看到秦缨和陆柔嘉在此，卢瓒一惊，“你们怎么在此？”
陆柔嘉抱歉地道：“今日卢姑娘到我们医馆找我说话，要走的时候不知怎么忽然晕倒了，刚好县主当时也在场，便一起送她回来。”
“她找你说话？”卢瓒满面狐疑，“你们应该不认识吧，好端端的，她找你做什么？她的病近来已经好转，你们说了什么，激的她晕了过去？”
陆柔嘉被问的心中一紧，秦缨却泰然道：“说了什么，等你妹妹醒了你去问她，你说得对，她和柔嘉此前并不认识，今日她上门，柔嘉也意外极了，她和柔嘉说话，她的侍婢一直在旁听着，走的时候还好好的，也不知怎么忽然就晕了。”
卢瓒在上个月忠远伯府的案子公审时才和秦缨打过照面，当时便觉秦缨与从前大为不同，后来窦氏的案子也传的纷纷扬扬，都说如今的云阳县主能入仕为官了，他半信半疑，此刻一看秦缨，却觉她比上个月更要气势凛然。
她这话是明摆着问他不会想讹人吧？
卢瓒将眼底质疑收敛了三分，又去问外面的小厮，“大夫请了吗？”
小厮道：“已经去请常给小姐看病的林大夫了。”
卢瓒点头，又问道：“二叔呢？他早上不是回来了？”
小厮闻言面色微苦，“二老爷早上回来，是因为他最爱的那只鹦鹉病了，回来找老赵给看病，老赵看了之后，二老爷又走了，应该是又回庄子上去了。”
卢瓒摇了摇头，“罢了，我在这候着吧。”
听着这对话，秦缨和陆柔嘉不由对视了一眼，卢国公府乃是如今的卢国公卢炴当家，卢家虽是世袭的国公爵位，但卢家几代都未出杰才，以至他们在朝中声望远远不及郑氏和崔氏，卢炴如今在礼部，也只领侍郎之位，而这位卢家的二老爷卢旭年轻时还有几分才名，可自从卢月凝的母亲病逝，此人便在打击之下彻底沦为纨绔闲人。
早些年听闻卢旭爱花，为此专门开辟了一处庄园养花，后来又爱上了瓷器，又去城外买了一处瓷窑亲自烧瓷，如今听小厮所言，可想而知卢旭又爱上养鸟了。
如此一想，秦缨不禁想到了父亲秦璋，同样都在妻子亡故之后备受打击，也同样都远离了朝堂，只不过和卢旭比起来，秦璋就要显得清心寡欲多了。
见秦缨和陆柔嘉不语，卢瓒道：“我父亲如今还在礼部衙门，等大夫来了先看看，最好是无大碍……”
他话还未说完，云竹从里面走了出来，“世子，县主，陆姑娘，我们小姐醒了，请你们进去说话。”
陆柔嘉一喜，秦缨和卢瓒也都松了口气。
等三人进了内室，便见卢月凝散了发髻，披着一件外袍靠坐在榻上，鸦羽一般的墨发垂在颊侧，衬得她小脸愈发苍白无血色，见三人进来，她有气无力地抬了抬手，“快请坐——”
三人在各处落座，陆柔嘉问道：“你怎么样了？”
卢月凝虚弱地笑笑，“没什么大碍，一定吓到你和县主了，我这病时好时坏，有时候莫名其妙就晕了，回来吃一丸早前配好的药便无大碍，辛苦你们送我回来。”
陆柔嘉道：“不辛苦，你在我们医馆晕倒，我自然不能放着你不管，见你无碍便好。”
卢瓒在旁道：“凝儿，你好端端的怎么去了陆家的医馆？”
卢月凝叹了口气，眉眼间又覆上愁绪，“我是去找陆姑娘说话的，没想到出了意外，哥哥不必担心，此事也莫要告诉大伯和父亲，免得他们挂怀。”
卢瓒道：“父亲还未回府，二叔的话……早间回来了一次，这会儿又走了，你若无碍，也不派人去告诉他了，反正他也不管这些事。”
卢月凝表情暗了暗，又看着陆柔嘉和秦缨苦涩一笑，“让你们见笑了，我父亲去岁开始喜欢上了养鸟，去哪里都要带着喜欢的鸟儿，像将鸟儿当做了儿女似的，平日里也很少回府，我寻常见大伯都比见父亲来得多，我从前吃斋念佛，也极少出门与贵女们走动，京中连个朋友也无，陆姑娘和县主，还是头次入我闺房的客人。”
她本就是一副病容，此刻凄然道明此情，便是秦缨和陆柔嘉都觉怜惜，想她早年没了生母，后来父亲又对她不管不问，纵然是国公府千金玉贵的小姐，却连个闺中密友也无，也实在叫人觉得同情。
陆柔嘉便道：“卢姑娘若不嫌弃，可常来寻我说话。”
卢月凝闻言满足笑开，眼底星星点点波澜，像很感激似的，“那太好了，今日我本想命人送帖子去陆府的，可听下人说陆姑娘这几日常去医馆，便干脆去医馆寻你。”
陆柔嘉看看卢月凝，又看看秦缨，“这几日我的确常去医馆帮忙。”
见她们二人如此说话，秦缨差点要以为卢月凝极是真挚，一旁卢瓒道：“你眼下虽然醒了，待会子大夫来了，还是要让大夫看看我们才放心。”
卢月凝点头应下，也是这时，门口外响起了小厮的通禀声，“世子，小姐，长清侯世子带着林大夫来了——”
屋内众人面色顿变，秦缨秀眉亦是一扬，她本就怀疑卢月凝晕得古怪，却没想到卢月凝竟然是这般算盘，秦缨看了一眼瞬间僵住的陆柔嘉，心底叹了口气，也好，让陆柔嘉看清楚，才能让她下定决心。
卢月凝似也一愣，对云竹道：“你怎么让人请了林大夫？”
云竹苦涩道：“咱们离长清侯府近，此前也一直让林大夫给您看病的，刚才事从紧急，奴婢也没有多想。”
卢瓒看了眼陆柔嘉和秦缨，也觉得这场景怎么看怎么古怪，他轻咳一声，吩咐道：“让他们进来吧，小姐已经醒了。”
小厮出了堂门，片刻便有脚步声入了后堂，崔慕之一袭月白袍衫行在最前，他大抵也没想到这屋子里有这样多人，刚一进门，便愣在了原地，那林大夫跟在他身后，一见他顿足，在后问道：“怎么了世子？”
崔慕之面上一片僵色，秦缨看的有些好笑，她先开口道：“此时时辰尚早，崔大人不在刑部衙门，好端端的怎来了国公府？不会是来找国公爷办公务吧？”
崔慕之从前常说秦缨妨碍公务，却没想到被她抓个旷工现行，而这时卢月凝道：“都是云竹不好，林大夫是长清侯府的府医，因我们两家离得近，我有时病来得急了，便会去侯府求助，没想到今日慕之哥哥在府里。”
崔慕之此刻才回过神来，“陛下令我在府中思过，因此并未去衙门。”
秦缨想到的确两日未在衙门见过崔慕之，却原来是因为退婚的事到了被勒令思过的地步，她弯唇，“原来如此，那崔大人来国公府算不算有违圣意？”
崔慕之面上青白交加，卢瓒出来打圆场道：“我们两家是世交，只怕是下人说凝儿病倒了，慕之担心才过来看看，慕之放心，凝儿已经醒了，并无大碍。”
他又对林大夫道：“林大夫，你帮忙给凝儿看看。”
林大夫应声，这才上前来，一番望闻问切，最终道：“小姐这两日是否忧思心切？在下看脉象，像是忧虑过重才引了病发，在下这就开个方子。”
林大夫不说还好，如此一说，卢月凝立刻红了眼眶，一旁的云竹道：“小姐这两日的确夜不能寐，所以今日才去找陆姑娘……”
崔慕之刚来，尚不知内情，亦不解为何秦缨和陆柔嘉都在此处，一听此话忙问道：“是在何处晕倒的？去找陆姑娘作甚？”
云竹道：“在陆家医馆晕倒的。”
她又哀怨地道：“前日小姐去府上拜访夫人之时，听到了两句风言风语，这才得知陆家……是因为小姐才……小姐回来之后便吃不下睡不着，没法子了，今日才想去劝一劝陆姑娘，可没想到……”
云竹言语不详，仿佛在说卢月凝好心去劝陆柔嘉，却引来陆柔嘉无礼相对，这才令卢月凝病发，一旁陆柔嘉只觉云竹这话分外古怪，却又找不出错处，但她心底发慌，如坐针毡，正觉惶恐之时，身边秦缨笑盈盈地开了口。
秦缨道：“卢姑娘是去劝陆氏莫要退婚的，也不知是否你们侯府授意，她说你们只有兄妹之谊，我和柔嘉自然信她的，不过我倒是不知，何时长清侯夫人收了卢姑娘做义女吗？倘若还没有，两府又真有此心，不如我去求太后娘娘为你们做个见证？”
卢月凝正泪眼婆娑无辜可怜，万万没想到秦缨好端端的提到了收义女之上，她眼底水汽似凝结了一般，连忙道：“不……我怎敢……”
秦缨看着她，“长清侯夫人疼爱卢姑娘，崔大人又没有兄弟姊妹，有卢姑娘这样的妹妹岂不正好？太后娘娘此前便替忠平伯夫人收过一个义女，忠平伯夫人百年以后，那位姑娘还为她服丧守孝，当时还传做一段佳话。”
卢月凝剧烈地咳嗽起来，眨眼功夫，便令她两颊漫上一片潮红，云竹去给她顺气，崔慕之也关怀地看过去，又对秦缨道：“便是真收，也是侯府和国公府的事，不必县主操心。”
秦缨摊手，“没有兄妹之名，却又行兄妹之事，这在外人看来，与私相授受有何区别？卢姑娘和崔大人都是要脸面的人，我这是替卢姑娘和崔大人深谋远虑啊。”
卢月凝一听这话咳得更凶，崔慕之知道她这是讽刺，僵声道：“听说旧案还无进展，赵镰也死了，县主为何还有这份闲心？”
看了一眼外头天色，秦缨拂了拂裙摆站起身来，“的确已经耽误我半日功夫了，我和柔嘉都要正事在身，若有此兴致，还不如去戏楼里听一场折子戏，崔大人既然来了，便好生照看卢姑娘，我和柔嘉就先告辞了。”
陆柔嘉唇角紧抿，虽未说话，面上却是少有的漠然，她看也未看崔慕之，跟着秦缨便出了内室，二人离开卢月凝的院子，等走到那鸟雀啾鸣之地，陆柔嘉才长出了一口气，涩然道：“县主说得对，我们今日来就是看戏的。”
秦缨摇了摇头，“长清侯去你们府上求和，她料到你们的态度会有所松动，于是才有了今日这一出，她从去医馆找你开始便未安好心，这下你知道了，哪有什么兄妹之谊？”
陆柔嘉沉沉点头，“的确，没什么比亲眼所见更来得真切了，也多谢她费心安排，本来听她说母亲早逝，父亲对她不管不问，我还觉得她挺可怜的。”
秦缨拍了拍她肩背，“许是真可怜吧，那就让崔慕之多照拂她，他们一个是怜惜病弱美人的君子，一个是为了哥哥费尽心思的好妹妹，可谓是一对良配，咱们可不能蹚这个浑水。”
待走出国公府，外头已是日暮西斜，秦缨先送陆柔嘉回陆府，陆柔嘉本来还有所犹豫，经此一场，反倒看清了卢月凝和崔慕之的确多有逾越，既然崔慕之对卢月凝当真另眼相待，那陆氏便没道理再答应崔曜的请求。
看着陆柔嘉进了府门秦缨才往临川侯府去，她心底算着时辰，想着这功夫谢星阑能查到什么，像福至心灵似的，马车刚行到侯府门口，便见谢坚在门房候着。
见她归来，谢坚立刻快步而出，“县主，找到当年长福绸缎庄的绣娘了，那个绣娘如今在另一处绸缎庄做活，你猜不到她在哪家。”
秦缨面露疑问，谢坚道：“巧极了，她在窦氏名下的天锦楼，就在西市。”
秦缨眼瞳微亮，“去西市！”

第57章 迷踪
赶到天锦楼时已是夜幕初临， 一楼大堂灯火通明，灿若白昼，越发将绫罗绸缎映照的华光流转， 锦绣成堆，时辰不早， 三三两两的客人们正在柜台前挑选，谢坚将秦缨引向二楼，径直到了一处平日里接待私客的雅间。
刚一进门， 秦缨便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是窦氏大公子窦烁。
窦烁陪坐在谢星阑下手位上， 见她来了， 窦烁忙起身行礼， 秦缨摆了摆手， 只去看屋内一个看起来已经年过三十的清丽妇人，她拘谨地站在远处，一听是云阳县主来了， 连忙也倾身行礼。
秦缨去看谢星阑，“说到何处了？”
谢星阑指了指身边敞椅令她落座，又道：“正说到当年范玉蘋是如何进长福绸缎庄的。”
秦缨落座， 而后道：“那继续。”
绣娘名叫苏萍儿， 她定了定神，接着道：“当年玉蘋的绣技本也不差， 再加上她母亲的缘故，进绸缎庄也不算难， 且不过半年， 掌柜的便发现她长进喜人，慢慢便将一些重要的绣品交给她来绣制， 她也是个不辞辛苦的，从来都是来的最早，走的最晚，掌柜的瞧见更觉欣慰。”
“说起她绣过的东西，小人记得，当年京中流行‘寿’字图，好几家侯府老夫人过寿，都有贵客来我们绸缎庄定寿字图，有百寿图、千寿图，若非万寿只尊天子，只怕还有人想让她绣万寿图，除此之外，还有百鸟图、百花图，还有各式各样的婚服，对，她绣榴绽百子、莲花并蒂这些纹样都绣得栩栩如生……”
“有些客人也喜欢她绣得东西，便点名要让她绣，掌柜的还给她涨过银钱，她出事的时候，已经到长福绸缎庄一年半了，若说最喜欢她的，小人还记得是永川伯府的老夫人，当年第一幅千寿图，便是永川伯府的小世子写好了字，然后伯夫人拿来给玉蘋绣，之后在老夫人的寿辰上献礼，老夫人很喜欢她的绣技，后来好几件华袍都是玉蘋帮忙绣的。”
秦缨微微蹙眉，“永川伯府？”
永川伯府柳氏，也是京城世家之一，若是她没记错，当初太后想指婚的第三人，便是这永川伯府的世子柳思清，而宣平郡王王妃柳氏，正是出自永川伯府。
苏萍儿颔首，“是的，这一家小人绝不会记错，当年玉蘋在绸缎庄里风头正盛，说实话，我们这些比她来得早的，都看的有些眼红嫉妒，但没法子，绣活儿是一针一线出来的，再如何嫉妒，不会便是不会。”
谢星阑顿时问道：“既是如此，可有人与她结仇？”
苏萍儿摇头，“这肯定没有，至多言语上有些拈酸，但结仇根本没必要，绸缎庄里的大活儿不多，可小活儿却每日都有，大家每天都很忙，完不成绣品还要被掌柜的罚没工钱，也没工夫勾心斗角。”
“再加上玉蘋心善，还教过许多人绣技，一来二去，大部分人都喜欢她，她帮世家夫人们绣得多了，在外也有了几分名声，还有人慕名而来，有时候她实在赶不及，便会将活儿让给其他人，这份工钱自然也让给其他人挣了。”
秦缨听得有些唏嘘，“在出事之前，没有任何征兆吗？”
苏萍儿摇头，“没有，玉蘋性子好，莫说与我们绸缎庄里的打成一片，便是她那杂院里的邻居都对她极好，还有我们绸缎庄附近店里的伙计掌柜，大家日日见面，见得多了都彼此熟络，有些人买不起正经料子，便私下找玉蘋绣个一花半草的，绸缎庄虽然不许接私活儿，但她只帮忙不收钱，大家只会感激她。”
谢星阑微微眯眸，“这些人里面，有谁和她私交极多吗？”
苏萍儿摇头，“算熟络，但若说与谁来往过密，小人却不记得了，玉蘋当时在老家有中意之人，似乎都快定亲了，她虽未明说，可我们都知道她在攒嫁妆，她平日里也十分小心，不会和哪个男伙计私下约见。”
秦缨默然沉思着，不管是从长福绸缎庄到兴安桥，还是从那杂院到兴安桥，虽然都不算远，但也都不算近，且周围多有民居，凶手只凭掳掠，很难悄无声息作案，再加上金文延当初的供词之中用了哄骗的说法，因此秦缨猜测，真正的凶手，多半也是哄骗之行，但范玉蘋绝不会跟着陌生人走。
秦缨便问：“当时有哪些伙计掌柜与她熟络？你还记得名字吗？”
苏萍儿微微点头，又迟疑道：“自从出事之后，我又在长福绸缎庄待了五年，五年前离开的，有些来往少的我记不清了，只能写个大概。”
秦缨便道：“无碍，衙门会去查。”
苏萍儿疑惑：“有些铺子搬走了，有些铺子关门了，也能查到吗？”
谢星阑让窦烁帮忙找来笔墨纸砚，又道：“这是衙门的事，你只管写，写的越详细越好。”
苏萍儿应是，等小厮捧来笔墨，她便独自去隔壁伏案而写，这时，秦缨才问窦烁，“窦少卿这几日怎么样了？”
窦烁摇头，“不太好，案子还未最终判下，但祖父已经知道结果了，这几日一直卧病在床，家里的事都交给了父亲和四叔，生意上的事是我在打理。”
窦家大爷这一辈没有成器的，小辈之中窦烁三兄弟倒都极有禀赋，可窦烁受伤落了残疾，窦煜和窦晔又生了那般祸端，生生只剩下窦烁一人支撑门庭，实在是令人唏嘘。
窦烁又道：“锦州族中也来了人，三叔和三婶在京城待不下去了，过两日便要回锦州去，好的一点是五叔经此事之后，似乎知道家里安稳他才能安稳，和祖父长谈之后，祖父打算把账目上的事交给五叔，令他帮我分担一二。”
提起这个窦文珈，秦缨不知怎么心底仍然有些发毛，一个人的性情短日内难生大变，但再一想，窦家两个小公子一死一囚，而窦晔多半是死罪难逃，如此巨变令窦氏元气大伤，窦文珈有些许醒悟似乎也算说得过去。
苏萍儿一边回忆一边写，足足写了两盏茶的功夫，等将写好的名单奉上，便见她写了十多家铺子，里头的伙计有的是真名，有的是诨名，有些人则只记得个姓氏，能确定身份的并不多。
苏萍儿惶恐道：“仔细一回忆，发现是真的记不清了，有些人模样忘了，有些人记得模样，但想起来的只有个诨号，有些是买来的奴婢，整日猫儿狗儿的叫，真名是什么也未问过，还有些掌柜东家，我们做下人的只知道姓氏，也没机会知道姓名住地，铺子的名字，倒是记了个大概，不过像小人说的，只怕好些都不在开了……”
谢星阑和秦缨也未想着只凭一个人便找到所有线索，因此也不着急，“无碍，看得出你是尽心写的，衙门会去细查，你若想到有何疑问，再来衙门告知便是，当年那些和你同在长福绸缎庄的其他人，你还有联络吗？”
苏萍儿道：“绣娘没了，她们大部分都回家嫁人了，前些年还能联系上一两个，这几年已经全无音讯了，倒是有个伙计，家就在城外，他知道小人在天锦楼做活，逢年过节还来看看小人，名叫何永成，具体住在哪小人不知，如今应该也在京城某处做活。”
谢星阑颔首，“让衙门去查吧。”
再问无可问，谢星阑便让苏萍儿退下，等她离开，谢星阑将名单交给秦缨看，秦缨又让窦烁看了看，“你瞧瞧这里面可有你认识的？”
窦烁看完之后摇头，“有几家有名的铺子倒是知道，但与他们的掌柜东家并不认识。”
秦缨叹了口气，“看来只得与卷宗一起调查了。”
谢星阑应是，与窦烁道谢之后，一行人便离开了天锦楼，此刻已过二更，见天色不早，秦缨径直道：“案子的卷宗还在侯府，稍后我派人送去将军府？”
谢星阑应好，“我先回金吾卫。”
众人要先出西市，行至半途，谢星阑想起她今日去国公府之行，便问起此事，秦缨闻言似笑非笑道：“今日我们是去看戏的，卢月凝没什么大碍，但却见到了本该在府里思过的崔慕之，他们二人真算是一对良配，就是不知道长清侯府为何不促成这门婚事。”
谢星阑似乎早有所料，闻言淡声道：“这位卢姑娘虽是国公府的小姐，但她的父亲并不成器，再加上她自小身体不好，长清侯府和崔慕之多半要权衡一二。”
谢星阑回京多年，知道国公府的事也不足为奇，秦缨不做评断，待上了御道，便与谢星阑各自归去，回侯府后，便立刻命沈珞带着案子卷宗往将军府去。
用晚膳时，秦璋听说秦缨去了一趟国公府，很有些意外，“最后那卢姑娘很快便醒了？”
秦缨点头，“不错，也不知她的药是什么，也算有惊无险吧。”
秦璋若有所思，“我们府上与国公府来往不多，卢国公和他父亲我倒是认识，卢国公生性谨慎，甚至有些小心过了头，半辈子都不争不抢，至于卢姑娘父亲，也着实令人唏嘘，他如今似乎是以养鸟为乐？”
“父亲竟也知道？我今日去国公府，正听到有处院子叽叽喳喳全是鸟叫，又听他们府中小厮说，卢二爷多日不回府，今日回府，乃是为了给自己最喜欢的鹦鹉看病。”
秦璋叹了口气，“他和他夫人的事我知道两分，这位卢姑娘还是与你同岁的，当初丰州之乱时他们家也随陛下北上，他夫人也是产后不久，身体颇为虚弱，不过到底比你母亲康健些，瘟疫来的时候他们并未被侵染，但没想到数年后还是病逝了。”
秦缨忍不住问：“可知是因何病？”
秦璋摇头，“那就不知了，和他们府上来往不多，当年出事之后，也只派人去吊唁了一番，只知他那时消沉了多日，后来一发不可收拾，几年换一个喜好，每次都费尽心思，不过幸好不是什么旁门左道，就是太烧钱了些。”
听着秦璋所言，秦缨想到卢国公府后来陷入了贪腐风波之中，心道莫非是因为这位二老爷太会花钱的缘故？
秦缨便道：“国公府经得住他这般烧钱吗？”
秦璋道：“国公府虽然不比郑氏和崔氏，但他们家底可是比崔氏还要深厚，他花的这点钱只怕不算什么，何况卢国公如今人在礼部，那可是进项不小的位置。”
秦缨眉尖微蹙，原文中并未写卢国公府卷入贪腐风波的细节，后来崔慕之和长清侯府出面，卢炴虽然失了礼部侍郎之位，但并未给任何国公府之人定罪，卢家一家人都做了一辈子的富贵闲人，且那还是两年之后的事。
既然卢国公府还未露端倪，秦缨也不敢多言，这时，她想到了白日里见过的杜子勤兄弟，提起杜氏兄弟，秦璋道：“如今的定北侯夫人乃是继室，杜子勤是继室所出，与杜子勉并非同母，那杜家世子也是可惜了，当年小小年纪便惊才艳艳，后来却一心进学无心仕途，也不跟着定北侯去军中，这些年来常离京游学。”
秦缨又道：“那长兴街的百宴楼便是他们府上的。”
秦璋牵唇：“正常，虽然咱们大周不看重商户，但世家仅靠着俸禄是不够的，若没产业支撑，早晚要坐吃山空，当年长兴街重建之时，许多贵胄都去买地，咱们府上在那街尾有一首饰铺子，进项还不错。”
秦缨也没想到他们在那街上也有铺子，秦璋笑道：“那条街上大部分铺子之后都是公侯人家，是当真非富即贵之处。”
秦缨了然，心道赵庆所言果然不假。
……
翌日一早，秦缨用过早膳后直奔京畿衙门，她本以为自己来的够早，可没想到到了衙门，却见连岳灵修在内的所有衙差都在偏堂之内候着。
屋子正中摆着一张极大的书案，书案上铺着一张京城舆图，此刻，那舆图之上分别标注了旧案中三位受害者遇害之地、家宅住地，以及遇害之前可能的行径，赵镰尸体发现之地也清楚标记其上，谢星阑站在书案一边，正在和周显辰说话。
“如今要找的证人在二百之数，先用两日大范围搜查，每三人一组，分别从当年的商铺、民居，还有新得到的证词入手，最好能找到当事之人。”
“从案发范围来看，虽然都在城东，但凶手可能活动的距离极大，这其中一定存在某种缘故，毕竟受害者特征明显，要精准的找到三位这样的受害者很是不易。”
周显辰应是，如今衙门没了捕头，他不得不亲力亲为，这时目光一转，周显辰看到了秦缨，忙道：“县主来了——”
秦缨进了堂中，这时周显辰道：“刚才还在说，郭仲耘的事底下人已经查的差不多了。”
秦缨凝神静听，周显辰继续道：“郭仲耘做捕头之时，吃穿用度并不算奢华，宅邸却十分贵胄，后来他辞官离京之时，两个做差吏的曾帮忙搬运货物，说郭仲耘走的时候家具细软装了十多辆打车，里头好些箱子极沉，却不知装的是什么，按理说郭仲耘是个粗人，装的应该不是书籍之物，我听完怀疑是瓷器玉器之类的东西。”
秦缨便道：“所以郭仲耘的财产也颇为来路不正，如此便可肯定，他和赵镰当初的确狼狈为奸。”
周显辰点头，谢星阑道：“谢坚沿着玉关河走访了一遍，暂时未得到重要线索，今日打算按照此前说的法子，用大量人力去查。”
秦缨应是，“只能如此了。”
谢星阑也不耽误功夫，很快为众人分差事，“赵庆，你去找当年范玉蘋周围的人证，记录在卷宗上的有三十多人，如今能找到只怕不多。”
赵庆领命，谢星阑又叫来朱强，他将调查当年旧案的三人分开，免得查到了什么，却因不了解案情与线索失之交臂。
待他安排完所有人，衙差们陆陆续续离开，拥挤的偏堂瞬间变得空荡荡的，秦缨拿起卷宗再看，一边看一边去看谢星阑的舆图，往日只在长街窄巷之中实地探看，今日有了舆图，视角又是不同。
秦缨沉吟道：“罗槿儿遇害是在五月二十七，到范玉蘋七月初三遇害，中间隔了三十六天，而第三位遇害者康素琴是在八月十六，这期间隔了四十三天，罗槿儿遇害之时是被抛尸，但后面两位受害者，是凶手摸准了僻静之处，在外行凶……”
谢星阑道：“有何古怪吗？”
秦缨狭眸，“按理说，就算是在僻静之地，当街行凶危险性也更大，尤其他第一次曾抛尸过，为何从第二次开始变了呢？”
谢星阑沉思片刻，“因为第一次行凶之地，没法子再作案，又或者第二和第三位受害者，没办法骗去第一次作案的地方，便只能当街行凶。”
秦缨微微点头，“你说的有道理，罗槿儿遇害之地周围，必定有对凶手而言，十分方便的地方，另外两处却没有，但他偏偏发现了这二人。”
她又道：“范玉蘋是绣娘，虽然绣技得了达官贵族的喜欢，但她终日在绣楼里，并不经常抛头露面，而康素琴乃是小吏家的女儿，除了去书局看书买书，也极少出门交际，凶手碰到她们两个，若都是巧合，那他运气也太好，毕竟喜欢穿红裙，年纪轻轻，还要左眼之下生有泪痣的姑娘并不多——”
她看向谢星阑，“因此我猜测，此人必定是经常去这两处之人，而他在罗槿儿遇害之地周围，必定有处居所，又或者……有铺面之类的地方。”
谢星阑拧眉，“罗槿儿遇害之地周围的居所大都住着寻常百姓，但不远处的闹市，却颇多商户，这些商户多为富贵人家，至于他们经常去另外两处，要么是客人，要么也是商户……”
秦缨立刻将卷宗拿来细细比对，又分门别类地将三处案发地周围的铺子都写了下来，很快她道：“当年灶神庙距离东市不远，而范玉蘋所在的长福绸缎庄周围，也是一条热闹的长街，这条街上的铺子东市都有。”
“若我们假设凶手是某个商人，他在罗槿儿遇害之地周围有一处铺面，而为了采买货品，要经常去另外两处，这些绸缎铺子，首饰铺子，玉器文玩书画铺子，都可能是他的目标，他在采买货品之时，碰到了康素琴和范玉蘋。”
周显辰道：“若如此推断，那也有可能他是罗槿儿这边店里的某个掌柜，但去另外两处，却是以客人身份去的，去范玉蘋绣楼，去康素琴那边的书局，又或者是去康素琴那边的某个绣楼……”
谢星阑蹙眉，“那便要先将罗槿儿这边可能作案之人查个清楚了，先重点排查绣坊和绸缎庄等地，因为这里面的人，最有可能往长福绸缎庄去，再以范玉蘋为准，最终排查到康素琴被害上，有机会出现在三宗案子里的人，便有可能是凶手。”
如此一理，本来千头万绪的案子便有了一条明晰的方向，谢星阑立刻道：“我已调了金吾卫的人手去走访赵镰案的证人，眼下我亲自去安民坊走一趟。”
秦缨应好，她又道：“昨夜那位绣娘说，永川伯老夫人十分喜爱范玉蘋绣得千寿图，我去永川伯府走一趟好了。”
谢星阑闻言眸色微凝，终是道：“也好，晚些时候再在衙门见。”
众人各有差事在身，分开行动也不会耽误功夫，秦缨和谢星阑一同出门，上马车之后一路往城北而去，永川伯府柳氏跟着大周开国皇帝打天下的老牌世家，如今虽不复从前光耀，可只看他们的宅子与谢将军府一样，都在寸土寸金的安政坊便可见一斑。
秦缨在马车上养神，小半个时辰之后，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白鸳掀帘一看，“县主，到了——”
秦缨跳下马车，抬眸便见眼前的府邸巍峨高阔，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宝相庄严，左右两座栩栩如生的石狮子更有种迫人之势，沈珞停好马车，正要上前叫门，门内却传来了说话声，下一刻，厚重的门扇被打了开。
门扉大开，一抹夺目的银红宫裙当先映入眼帘，秦缨还未反应过来，便见李芳蕤惊喜地望着她，“云阳县主！”

第58章 和离
秦缨也未想到会遇见李芳蕤， “李姑娘怎在此？”
李芳蕤性子豪爽，一边请她进门一边道：“叫我芳蕤便好了，我是来看外祖母的， 你快进来，你来此是为了何事？”
李芳蕤的母亲柳氏， 正是永川伯府的姑奶奶，当年嫁给宣平郡王之后常住在筠州，膝下一双儿女也极少回京探望舅家， 三年前回京之后，柳氏为了弥补从前少尽的孝道， 便常带着李芳蕤兄妹来永川伯府走动， 李芳蕤得伯府老夫人疼爱， 更是将伯府当成了自己家。
秦缨便道：“我也是来见老夫人的。”
李芳蕤微惊， “可是有何要事？”
秦缨叹了口气，“是为了此前的案子，旧案之中有个绣娘名叫范玉蘋， 当年给老夫人绣过一副千寿图，后来许多人慕名而去找她制绣品，我来问问老夫人可还记得她， 若能讲讲当年的事， 或许能令我们找到蛛丝马迹。”
十年前的旧案，正是由郡王府大小姐之死引出来的， 李芳蕤想到那乌龙也有自己一份功劳，立刻道：“那我带你去见外祖母， 正好今日她精神不错。”
秦缨上门本有些冒昧， 如今得李芳蕤引见，自是极好， 李芳蕤带着她一路往内院行去，边走边道：“这几日我日日过来，前次的事闹得满城风雨，父亲母亲一开始瞒着外祖母的，可后来舅舅和舅母都知道了，外祖母也没瞒住，差点将外祖母气得病倒，我这几日过来便是为了请罪的。”
李芳蕤容色明丽，虽生了一双笑眼，但因脸颊轮廓欣长，气度飒然，格外给人不拘小节的豪烈之感，而左眼下的那颗泪痣，为她面庞增添了两分灵动与柔媚，此刻她笑盈盈望着秦缨，仿佛是与秦缨相交多年的老友，“你不知道，我这几日经常对外祖母提起你呢，她早就对你久仰大名了，我母亲也对你颇为赞赏。”
秦缨心知是前次阻拦棺椁的缘故，“也不算什么，前次最大的功劳应该是金吾卫的谢钦使，是他找到了你。”
李芳蕤摸了摸鼻尖，“他找去的时候吓了我一跳，还以为我父亲找金吾卫来抓我了。”
秦缨这时问出关心的，“眼下郡王可还要你与韦家定亲？”
李芳蕤又灿然一笑，“不曾了，可见该反抗还是要反抗，我若不闹这一场，父亲是不会心软的。”
秦缨眼瞳微明，“你说的极对，也十分难得，许多人都没有你这样的勇气。”
李芳蕤叹了口气，“也是没法子的法子，当初忠远伯府的事闹出来，我才知道崔婉和薛铭竟早私定了终身，若她未被逼着嫁去淮阳郡王府，崔家和薛家又怎不是一桩好姻缘呢？最终却闹得家破人亡。”
秦缨想到李云旗的话，忍不住道：“你是得知了此案内情才生出离家的念头？”
李芳蕤摇头，“也不算是，是一开始便有，只是狠不下心，前怕狼后怕虎，后来真去做了，也没有那样难，只是闹得沸沸扬扬，给四处都添了麻烦。”
她言辞间略有歉疚，又转眸问秦缨，“县主一直在跟进这案子？”
秦缨应是，李芳蕤便眸露感叹，“县主不辞辛劳，实在令人佩服，我虽有几分拳脚功夫，可大周不许女子从军，我学得再好也无用武之地，父亲母亲更不许我抛头露面，我真羡慕天下男子。”
秦缨知道这世道女子有多难，只得道：“这些规矩流传了千年，郡王和王妃虽然疼爱你，但他们的想法已根深蒂固，并非三言两语能更改，但以后会好的，会有越来越多像你我这样的女子不满足困于后宅，终有一日女子能与男子一样。”
秦缨不敢将话说满，亦不能只顾着激励李芳蕤，反叛虽然英勇，却也伴随着危险，而世道如此，寻常女子担不起这样的危险。
李芳蕤沉沉叹了口气，道：“真有那日便好了。”
二人沿着府中小径一路向北走，仲秋时节，永川伯府内的丹桂开的极好，满园甜香飘散，一阵秋风吹来，细小的花瓣簌簌而落，在地上铺上一层碎黄，眼看着快到老夫人院落，却迎面走来一个年轻的公子，看到李芳蕤，他面露意外。
“你怎么又回来了？”
“表哥！”李芳蕤唤了一声，又看向秦缨，“我在门口遇到了云阳县主，她是来拜访外祖母的，我带她去见外祖母……”
李芳蕤又对秦缨道：“县主，这是我表哥，柳思清。”
对面的年轻公子着紫衫，面如冠玉，眉眼文质，他起先没认出秦缨来，可听到“县主”二字，面皮微微一抖，立刻问道：“云阳县主？你……你找我祖母做什么？”
秦缨一脸莫名，李芳蕤也觉得奇怪，“你怎么了？县主是为了一件旧事。”
柳思清一听这话，面上更惊得后退半步，“你不会是回心转意了吧？你……你不是在太后面前将我贬的一文不值吗？”
李芳蕤没听懂，秦缨却恍然大悟，能提到太后，那除了指婚，还能有什么事？
秦缨苦笑，“你放心，不是你想的那件事。”
柳思清拧眉，半信半疑地打量了秦缨两眼，见她气态自若，不似从前张扬跋扈，且眼神笃定沉稳，并不像作假，他不由有些尴尬，“祖母在寿华堂。”
李芳蕤古怪地看着他们，又带路往寿华堂去，到了院前，向内通禀之后，三人一起进了暖阁，永川伯老夫人宋氏额上勒着一条紫缎抹额，听闻是云阳县主来了，很是讶异，等秦缨一进门，便仔仔细细地打量。
她又对秦缨道：“上次见你还是在正月的宫宴上，半年不见，你出落的越发可人了，芳蕤前几日闹了一场乱子，我听她和她母亲这几日一直在念你，如今还帮衙门办差？”
秦缨落座，与老夫人寒暄两句之后直入主题，“今日来，是要问您一件旧事，大概在十年之前，当时的长福绸缎庄有个绣娘，曾为您绣过一副千寿图，您十分喜欢，后来还找她做过几件袍子，你还记得吗？”
“千寿图……”老夫人混浊的眼瞳微亮，“记得记得，这不会忘，这幅图是思清写的，那绣娘绣得，我不会忘，我还记得，后来她似乎出了事，她被人谋害，官府过了两月才抓到凶手。”
秦缨面色微肃，“今日我来正是为了此事，当初的凶手乃是误判，真凶至今还逍遥法外。”
李芳蕤早知秦缨在查案子，柳思清虽听李芳蕤母女说过，却只觉得秦缨是误打误撞的小聪明，此刻见秦缨一脸严肃，心头也莫名一凛，想到适才竟误以为秦缨是为了指婚之事而来，面上都生了三分潮热。
老夫人一听此言，顿时坐直了身子，“竟是误判？我记得当年凶手害死的人不止一个……”
秦缨又道明两分内情，老夫人蹙眉道：“当年她的千寿图我十分喜欢，后来还专门找她绣衣裳，她绣技极好，再繁复的纹样也绣得栩栩如生，府里宴客之时若有人问，我也对她十分赞赏，但要说期间有何异样，却并没有，问这些的都是夫人小姐们，大家讨论衣裳首饰，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秦缨也明白，又问道：“那您可见过她？”
老夫人摇头，“没见过，衣裳都是下人送去绣，不过当时有见过她的人回来说，是个清秀可人的姑娘，好像还说她面上有颗泪痣……”
老夫人看向李芳蕤，“那时候芳蕤年纪尚小，进京看我的次数寥寥，我惦念她，因那孩子与芳蕤一样都有颗泪痣，我还令下人多打赏了银钱。”
秦缨心弦微动，“您还记得当时有哪些人在场吗？”
老夫人回想片刻：“这话应该就是在寿宴上，思清她母亲献千寿图之时下人说的，那时好些宾客都在我附近，人太多，我已记不清到底有谁了。”
柳思清这时上前道：“祖母，我记得一些人。”
老夫人忙道：“那再好不过，你快说说都有何人？”
秦缨看向柳思清，柳思清便道：“当时小一辈的人都在一处，我和裴家兄弟，还有卢国公府的卢瓒，定北侯府的两兄弟，还有当年刑部尚书府上的小公子……”
秦缨听他说的细致，打断道：“可否找张纸写下来？”
柳思清颔首，命人送来笔墨，很快在旁写起来，边写边道：“那副千寿图我准备了两月，因此对献图时的情形记得颇为清楚……”
李芳蕤在旁道：“仔细回忆，可别写错。”
柳思清看她一眼，“你这般殷勤做什么？”
李芳蕤哼了一声，“我同情当年遇害的几位姑娘，不想令你记错人影响了县主查案子，怎么了？”
柳思清没接话，只专心写起来，一盏茶的功夫之后，交给了秦缨一张名目，秦缨一目十行看过，只见其上皆是京城之中的王侯贵族，一边道谢一边将名单折好放入袖中，此刻时辰不早，她也不耽误功夫，见老夫人记得的不多，便起身告辞。
李芳蕤见状也与老夫人告辞，老夫人应了，又令柳思清相送。
出府之时，李芳蕤便问道：“县主待会儿要去何处？”
“去京畿衙门。”
李芳蕤小心翼翼问：“我可能同县主一起去听听这案子进展如何？”
秦缨有些犹豫，李芳蕤立刻指天发誓，“我一定不会妨碍你们，这案子被翻出也算是因我而起，冥冥之中像有缘分似的。”
见她颇为诚恳，秦缨道：“我不是衙门之人，说不得好还是不好，到时候周大人和谢大人若是不允你听，我便没法子了。”
李芳蕤一喜，“我明白！”
柳思清匪夷所思地看着李芳蕤，李芳蕤回头瞪他一眼，“你可别乱说。”
言毕拉着秦缨出门，大门合上之时，柳思清仍然站在门内望着她们。
李芳蕤乘着自己的马车跟在秦缨后面，又走了小半个时辰方才返回了衙门，几人刚下马车，便见衙门门口守卫森严，除了京畿衙门的衙役，还有刑部来的差卫，再往里一看，那公堂里正在升堂审案，周显辰坐主位，一旁还有崔慕之在旁听。
早间出门的衙差回来了小半，朱强便在其中，秦缨进了衙门，顺着回廊往偏堂去，边走边问：“是什么案子？”
朱强道：“是一对夫妻，夫人想要和离，她夫君不肯，二人大打出手，她夫君将她娘家弟弟打伤了，那夫人便将自己夫君告到了公堂上。”
李芳蕤蹙眉，“那男的为何不肯和离？”
“说是不想让家散了。”朱强面露鄙夷，又轻声道：“其实是那人想霸占妻子的家财，那夫人是个富户，丈夫却是个懒汉，他们成婚三年，那位夫人膝下无所出，她是想自请七出之条和离的，但那丈夫不愿意，只说就算无所出也愿意忍着她，不过要纳妾，那夫人极痛恨妾室，因此才叫了娘家人定要和离……”
秦缨眉眼微沉，李芳蕤眼底也闪过两分厌恶，“太可恶了，这男的用心便是傻子都看得出来，女方不要颜面也要求个和离，却还是被缠住，那如今对簿公堂是何种判法？”
“那夫人的意思是说，打伤了人见了血，除非和离，不然就要让那懒汉坐牢，那懒汉虽然不情不愿，但他肯定不愿坐牢。”
李芳蕤咬牙道：“合着还是女方退让了。”
朱强也叹气，“没办法，真要纠缠不休，吃亏的还是那位夫人。”
秦缨和李芳蕤也明白是这般道理，秦缨吩咐沈珞，“你去堂外听听，看看待会儿是怎样的判罚？”
沈珞应声而去，待进了偏堂，秦缨才问朱强去查访所得，朱强道：“小人去查了十多年铺子，十年没变地方的只有三家了，但是这十年间，铺子里的掌柜伙计都换了几波，加起来大概只有四五个人一直在原铺子里当差。”
“小人各个都问了，又问了当年当差铺子有哪些，各处当差的人何在，拢共问到了十多家铺子和当差的四五十人，回来禀告之时，正好遇见审案，大人还未得空，谢大人也还未回来。”
秦缨忙道：“名单在何处？我看看。”
朱强便将统总好的名目拿给秦缨，秦缨又拿出适才柳思清写的做比对，很快她蹙眉道：“大部分铺子只有名字和掌柜姓氏，并不知背后真正的东家是谁。”
朱强低声道：“贵人们不喜产业外露，且行商贾落了下成，因此都不轻易露与人前，今日去查问的，只知道有一家是户部林侍郎家的，还有一家是与将作监少监家沾亲带故，另一家说自家本就是商户，也不知道真假。”
秦缨顿觉犯了难，达官贵族们做生意多遮遮掩掩，光看表面，谁也不知背后有怎样的靠山，如今要盘查之地本就极多，还要层层探寻背后之人，实在是难上加难。
李芳蕤听了片刻，出声道：“这些内情虽然寻常百姓不懂，但总有人了解行情吧？”
秦缨灵机一动，“看样子我得请我们府上的管家帮忙了。”
临川侯府也有自己的产业，但秦璋不问俗事，多年来都是秦广帮忙打理，秦缨相信，凭借着秦广的手腕，京城各家高门贵族的从商之道，他一个人就能摸清小半。
正说着话，衙门门口忽然生出了两分骚乱，朱强闻声出门一看，惊讶道：“是卢国公府的小姐，说是要见崔大人——”
秦缨还未出声，李芳蕤先意外道：“卢国公府的小姐？是那位自小多病的二小姐吗？她怎来衙门见崔大人，莫非是有何要事？”
秦缨对卢月凝如何并不关心，只是她没想到卢月凝去找陆柔嘉便罢了，竟然还追到了衙门来，难道昨日卢月凝的晕倒好戏未起作用？
秦缨坐着未动，李芳蕤本来兴致勃勃，一见秦缨如此，也学她泰然模样，“县主怎么不好奇？你可认识这位二小姐？”
秦缨弯唇，“认识，不仅认识，昨日才去过她们府上。”
秦缨懒得隐瞒，却引得李芳蕤好奇起来，“去卢国公府上？那是为何？莫非案子与他们府上有关？”
秦缨道：“与案子无关，是卢姑娘忽然晕倒，送她归家罢了。”
话音刚落，卢月凝被云竹扶着，有气无力地到了堂门之外，这偏堂本就是待客之所，但卢月凝似乎也未想到秦缨和李芳蕤在此，她面色微僵，而后又极快地扯出一抹笑，见礼道：“县主，李姑娘，没想到你们在此。”
虽不算熟稔，却都认得彼此，李芳蕤起身还礼，秦缨上下打量她两眼，“卢姑娘的病还未好，怎么赶这样远的路过来？”
卢月凝浅笑一下，“我有事寻慕之哥哥，去刑部衙门之时，听说他来了京畿衙门，便过来看看，他正在审案，我等他片刻。”
李芳蕤狐疑道：“卢姑娘和崔世子私交甚好？”
卢月凝生怕秦缨再说出义女之言，忙道，“我们两家是世交，我与世子自小一起长大，情同兄妹。”
李芳蕤眼珠儿转了转，“原来如此，不过以前倒是没听说过。”
卢国公府虽与长清侯府来往多年，但卢月凝极少出来走动，更何况为了女子名节，谁也不会随便与人说同哪个没有亲缘关系的男子交好，可卢月凝竟这般全无回避，李芳蕤隐隐觉得，卢月凝这是故意昭示她与崔慕之关系亲近。
见秦缨对她不冷不热，李芳蕤也不知该说什么，正在这时，沈珞从公堂方向来，进门后禀告道：“县主，判了，判那男方退还女方嫁妆，而后和离。”
李芳蕤总算舒了口气，“好歹拿回了嫁妆，没让那懒汉占那般多便宜。”
秦缨也略放了心，再看到李芳蕤对这官司义愤填膺，不免想到了她在原文中也曾为了和离费尽心思，但如今她只是旁观者，不免令秦缨默然庆幸。
一听审完了案子，卢月凝立刻起身出门，刚跨出门槛，便撞上了赶过来的崔慕之，崔慕之片刻前便得了消息，见真是卢月凝来了，面色微沉道：“怎找到了衙门来？此处皆是公差，也都各有公务在身，你身体不好，何必赶这趟路？”
卢月凝眼眶微红，颤声道：“县主和李姑娘能来，我便不能来？慕之哥哥还是在生我的气？”
崔慕之最不能看卢月凝的泪眼，见她如此，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好，于是缓声道：“不是此意……”
李芳蕤听见这对话，忙不迭出门看戏，秦缨见果然如她所料，也起身走到了门口。
崔慕之本就觉得卢月凝来的不妥，一见秦缨和李芳蕤也在，安慰卢月凝的话更说不出口，卢月凝见他如此，抹着眼泪道：“我知我昨日逾越了，不该去找陆姑娘，但我也是为了慕之哥哥好，这些年来尽是慕之哥哥照拂我，我想为慕之哥哥进一回力，却还做错了。”
李芳蕤眼瞳睁大，见秦缨毫不意外，便明白她知晓内情，“县主，她说的陆姑娘，莫非是那位要和崔氏结亲的御医家的小姐？”
秦缨微微颔首，李芳蕤轻啧一声，“她这是想做什么？”
秦缨不知如何作答，站在卢月凝对面的崔慕之也有些无措，卢月凝从来进退有度，今日却为了私事闯入衙门中，如今大庭广众之下，他安慰也不是，斥责也不是，看着卢月凝泪眼婆娑的样子，他忽然意识到卢月凝此举似乎是想坐实秦缨的嘲弄。
他心底生出一股郁气，正想令卢月凝离开衙门，不远处的正堂里却忽然爆发出一声女子惨呼。
随之而来的，是男子的喝骂——
“贱人，我打得了你弟弟，便打得了你，你好狠毒的心肠，连田产也不留下一分，你是不是想逼死我……”
案子审完了，双方都已画押，周显辰和衙差也退去了后堂，眼下听这男子之声，却分明是他恼恨着动了手，崔慕之面色微变，连忙往正堂走，可他刚走出两步，却有一道身形比他更快。
是秦缨，秦缨越过他，大步流星地往正堂去，刚到正堂门口，便见一个着蓝袍的年轻男子，正揪扯着一个年轻妇人的领子撕打。
妇人发髻被打散，面颊上身上已挨了数下，正护着头脸哭叫，男子扯着她领子的手忽然一松，预想中的巴掌未落下来，响起的反而是男子的惨呼。
她人一愣，抬头去看时，便见男人的手腕被一只纤纤玉手攥住，推搡之间，琼姿玉骨的青裙女子变戏法一般将男人的手臂反剪。
秦缨目光凛然，威仪迫人，听见动静返回的衙差们呆了一呆，连忙上前换下秦缨，秦缨放手退后一步，未去看门口目瞪口呆的几人，只将妇人被撕扯开的领口系上。
那男子见势头不妙，立刻下跪磕头，“大人饶命小姐饶命，小人未下重手，只是吓吓她罢了。”
妇人这时悲哭道：“还未出公堂便这般待我，可想而知他从前怎样，往日我说他打我我要和离，连衙门都不理这官司，如今我已有了和离文书，我要告他，求小姐为民妇做主，求大人为民妇做主……”
难怪要铁了心和离，却还有这一层缘故，秦缨听得揪心，正要应话，却听门口的云竹惊叫了一声，“小姐，你怎么了？”
她转身看去，只见卢月凝也跟了过来，不知是何缘故，此刻的她面色惨白，呼吸急促，攥着丝帕的双手发着抖，人更哆哆嗦嗦着往一旁栽倒，眼看着又要晕过去。
秦缨不敢置信，又来？！

第59章 红裙
谢星阑回衙门之时， 正看到衙差领着一个挎着木箱的中年男子快步进了衙门大门，二人面上一片急迫，像衙门内出了什么事端。
谢星阑勒马， 问上前行礼的门口守卫，“那是何人？”
守卫恭敬道：“是大人派人请的同和堂的大夫。”
谢星阑拧眉， 一边下马一边问道：“生了何事？”
守卫道：“适才一对夫妻打官司，大人判了和离，结果审完大家都散了， 那男人竟当堂对那女子动手，云阳县主当时在偏堂， 听到动静过去制止， 也和那男人动了手， 结果——”
守卫话未说完， 将马鞭扔给随从的谢星阑面色一变，步履如风一般进了中庭，守卫微愣， 见谢星阑眨眼间便已走远，只得轻声自喃：“结果将那男人一招制住……”
耸了耸肩，守卫一边站回原位一边嘀咕， “谁能想到堂堂县主还有这等身手。”
谢星阑剑眉紧皱， 面上凝了寒霜一般，眼见衙门各处有衙差来回， 他眼底生出两分久违的阴郁，堂堂京畿衙门， 出了男人打女人的事不说， 竟还让秦缨上前制止，其他人都是吃白饭的不成？
请的还是同和堂的大夫， 难道那男人受审还私藏了凶器？
同和堂是城西最有名的医馆，其中有几位名医尤其擅长疑难杂症和外伤骨伤，想到秦缨有可能伤势不轻，谢星阑面色又冷了三分。
他快步行至偏堂，见堂内无人，心底又是一沉，很快，他脚步一转往通向后院的廊道而去，待走出廊道，果然在后厢房中看到了几道眼熟的身影。
厢房门扇大开，堂中站着崔慕之和李芳蕤，沈珞和几个随从也面色沉凝地守在外面，看到谢星阑回来，沈珞忙上来行礼。
谢星阑沉声问：“她现下怎样了？”
沈珞微愣，抬眸便撞入谢星阑寒沁的瞳底，沈珞心底打了个突，虽觉谢星阑过问卢月凝之事的语气有些过分熟稔了，但谢星阑的眼神容不得他细想，他忙恭敬道：“事发突然，很有些凶险，大夫刚到片刻，现在人还未醒过来。”
谢星阑握着佩剑剑柄的指节泛白，迫人的阴厉之气丝丝袅袅地从他周身冒出来，他越过沈珞，大步进门，崔慕之看到他正要开口，却没想到谢星阑进门便转往西厢，他眉眼阴沉，像要找谁寻仇，但那急迫的步伐，又像只是担忧到了极致。
崔慕之想到屋内情形，立刻道：“你不能进去。”
谢星阑理也未理，崔慕之眼看着他要推门而入，忙上前道：“有秦缨在就行了，你进去做什么？”
谢星阑落在门上的手一顿。
有秦缨在就行了？
谢星阑意识混沌了一瞬，但很快，守卫和沈珞的话重新出现在他脑海中，他这才恍然意识到，从来没有人说大夫是给秦缨请的。
谢星阑蹙了蹙眉，忙将落在门扇上的手放下，他又想到了沈珞的神色，若是秦缨受伤，就算沈珞平日里再如何面无表情，也不该是那副单纯等待的姿态。
谢星阑有些错愕，从回衙门到现在不过片刻功夫，但这期间他好像神魂不清了，竟连这样简单的破绽都未发现，他指节动了动，竟还发现掌心生了几星冷汗。
见谢星阑慢吞吞地打消了进门的念头，崔慕之没好气地道：“不知礼数！”
一旁的李芳蕤早听说过崔家和谢家的旧怨，见崔慕之如此言辞，不由心弦微紧，这位谢钦使可不是好相与的，更何况刚才他的脸色那样骇人！
她这念头刚落，便见谢星阑转过了身来，看清谢星阑面上神色时，李芳蕤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只见谢星阑面上风轻云淡，仔细看，还能看出他眼底有星星点点的亮彩，那样的轻松自若，仿佛卸去了千斤重石，与片刻前相比简直是换了张脸。
谢星阑正庆幸出事的不是秦缨，哪还介怀崔慕之口舌之快，但他并不知道到底生了何事，于是面不改色地问：“有多久未醒了？”
崔慕之想到卢月凝今日闹的这一出便气郁，也不答话，李芳蕤因对谢星阑颇有感念，便上前道：“已经小半个时辰了，虽说卢姑娘这病不是一日两日了，但她的侍婢说，发的这样凶还是头一次，我们也没想到会如此。”
原来是卢月凝。
谢星阑了然，“怎会忽然病发？”
李芳蕤想到适才的情形，仍有些惊叹：“刚才公堂上有个男人动手打人，县主去制止，一招便将那男人制服了，本来没有任何意外，可卢姑娘在门口围看之时，不知是受了惊吓还是怎地，忽然就病发晕倒了，还有些窒息之状。”
谢星阑拧眉，又去看崔慕之，“她此前可如此过？”
崔慕之语气沉重地道：“此前我所见，大都是她养病的模样，这样凶险的病发，我也是头次见。”
谢星阑又觉古怪，“好端端的，她怎会来衙门？”
崔慕之唇角微动，却说不出口，一旁李芳蕤有些尴尬地道：“卢姑娘与崔世子闹出了什么误会，是来找崔慕之致歉的。”
谢星阑此刻已神魂归位，李芳蕤一句话他便想通了全部关窍，昨日卢月凝去了陆氏医馆，好端端晕了一场，秦缨和陆柔嘉好心送人归府，却见到了本不该出现的崔慕之，崔氏本是想和陆氏修好重新许婚，但经过卢月凝昨日那番安排，多半是要竹篮打水一场空。
谢星阑心底冷嗤一声，前世崔慕之将卢月凝捧在心上许多年，如今他和陆氏的婚约不作数了，对卢月凝的心思也要变了。
谢星阑喜欢这样的“变化”，思及此，他又去看合着的门扇，凝神静听时，能听到不远处传来的浅浅说话声，是秦缨的声音。
谢星阑站着未动，直到说话声落定，几道脚步声往门口而来。
不多时门扇“吱呀”一声打开，是秦缨走了出来，看到谢星阑站在堂中，秦缨眼瞳也微亮，“你回来了——”
谢星阑唇角微弯，“嗯”了一声。
秦缨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只觉谢星阑此刻看她的目光格外柔和，竟令她有些不惯，她念头一转问：“是不是查到了紧要之处？”
谢星阑微怔，容色半敛道：“查到了许多庞杂，但不确定是否紧要。”
秦缨不禁撇嘴，“看你心境不错，还以为有何收获。”
她说完又看向崔慕之，“卢姑娘已经醒了，你进去看看她吧，大夫用了针灸之术，说卢姑娘此番的确是受惊过度，大抵是她自小被照顾的极好，没见过这般打人的暴力场面，一时受不住。”
崔慕之僵站着未动，本来眼下只有他和卢月凝最为熟悉，但他若进去探望卢月凝，仿佛就真坐实了什么似的，他道：“我已经往国公府送信，让她哥哥来接她。”
秦缨眼珠儿微转，似笑非笑道：“此处不是有个哥哥，为何还要费劲去另找一个来？”
“你……”
崔慕之气的脸都要青了，可卢月凝片刻前当着那般多人，一口一个“慕之哥哥”的叫，他根本无法反驳，而他从前照拂卢月凝惯了，也不明白他此刻为何如此瞻前顾后，常言说身正不怕影子斜，可经过昨日，他没有在秦缨面前说这话的底气。
“我衙门里尚有公务在身，没法子在此多留，国公府来人之前，我留下崔阳在此照料，只要人平安无事便可。”
崔慕之僵声说完，果真将崔阳叫来一番交代，崔阳跟了崔慕之多年，最知道他从前如何关怀卢月凝，眼下见他竟要提前回刑部，有些惊讶道：“世子要回刑部，不正好顺路将卢姑娘送回国公府去？”
秦缨唇角噙笑，看戏一般望着他们，崔慕之也未想到崔阳如此没有眼色，面上一时间红白交加，缤纷多彩极了，“卢瓒会来接她，等卢瓒来了，你立刻滚回侯府。”
崔慕之目光锐利，语气更阴恻恻的，直吓得崔阳缩了缩脖子，他连连应下，又将崔慕之送出厢房，崔慕之走到甬道处，才忽然想起今日来衙门本就是为了过问案子进展，如今谢星阑和秦缨都在，他却如此狼狈离去？
几番犹豫，崔慕之终觉难堪，最终还是往衙门大门行去。
崔慕之前脚刚走，李芳蕤便促狭道：“县主好厉害，差点将崔世子气个仰倒，我常听父亲说这位崔世子最是清傲才俊，如今别的不说，在私事上却是牵扯不清。”
秦缨想到崔慕之的脸色，只替陆柔嘉觉得解气，待崔阳归来，秦缨便令崔阳进去面见卢月凝。
卢月凝刚刚醒来，心境正是糟糕，等了半晌没等来崔慕之，却等来了崔阳，一听说崔慕之让卢瓒来接她，自己回了刑部衙门，顿时红了眼眶，“慕之哥哥这是怎么了？这是要与我结仇了吗？回刑部本是与国公府顺路，他却不愿送我一程。”
崔阳局促地给崔慕之找借口，但卢月凝哪能听得进去，她掩面落泪，不知想到什么，又惊惶地拉着云竹的手，仿佛如此才能令她心安。
秦缨进门看她时，卢月凝见来人是她，也没了以礼相待的心思，只抽噎着不语，秦缨打量了她片刻，交代两句便告了辞。
出来对谢星阑和李芳蕤说，“她没什么事了，我们出去说话。”
几人相携而出，李芳蕤边走边道：“卢姑娘是久病之身，但胆子也太小了，当时我们赶到堂门口也就比县主慢了三五步，县主已经将那男人制住了，就这样她还是被吓晕了。”
秦缨也觉如此，便道：“刚才我离开之时，她还是心有余悸的模样，她说她不常出来走动，或许真是没见过这些觉得害怕吧，虽未看到打人，但当时那位夫人面上有伤，唇角还见了血，看着便令人骇然。”
李芳蕤点头，“是啊，看着那夫人悲哭控诉的模样，便觉得被打的仿佛是自己，他应该庆幸刚才去拿住他的是县主，若是我，我手比县主重上百倍！”
等走出甬道，正碰上周显辰带着衙差们从牢房的方向出来，见到谢星阑和秦缨，周显辰忙上来问道：“谢大人回来了，今次可查到什么了？”
谢星阑正欲答话，秦缨打断道：“适才那人如何交代的？”
周显辰道：“自然是不住地喊冤，说只是吓吓人罢了，先关个几日，让他知道知道厉害，竟然在衙门公堂之上动手，实在是令人愤然。”
秦缨肃容，“关个几日只怕不行。”
周显辰微讶，又去看谢星阑，迟疑道：“县主这是何意？”
秦缨道：“此人多有前科，但因此前被算作家内争执，衙门并未立案，可他们如今已经和离，此人不管是当街打人还是在公堂上打人，都是蓄意伤人之罪，周大人以为关上他几日，他便能知道厉害了？”
周显辰犹豫道：“但……”
“若只是关上几日，便会叫他以为就算在公堂上打了人，也只是在牢里随便待几天便罢，对于他这样的人，这几日的禁足并不算什么，下一次，他知道打人的后果如此轻描淡写，那他还会毫无顾忌地动手。”
秦缨语声严正，“周大人说得对，得让他知道厉害，但关几日不算‘厉害’，得让他知道律法不是儿戏，让他知道打人要付出惨痛的代价，让他以后再也不敢如此暴戾伤人，这才是厉害。”
周显辰叹了口气，“县主的意思我明白，但是这样的事太多了，若都立案判刑，那衙门的牢房是不够住的，狱卒也要增加不少，衙门难以负担。”
秦缨也是一叹，“周大人也说这样的事很多，那是因为衙门并未明正典刑，律法写在公文上，大半百姓们大字不识，根本不知哪般有罪哪般无罪，久而久之，刑文律法变成了一张废纸，民间作恶之人无所顾忌，逞凶者才会越来越多。”
周显辰去看谢星阑，却见谢星阑若有所思地看着秦缨，开口道：“云阳县主说的极有道理。”
见谢星阑如此，周显辰略一思索道：“我明白县主的意思了，那此案便按蓄意伤人之罪算，再加上他藐视公堂，也的确该重责，判案之后，衙门张榜在外，令百姓知道如此便要坐牢。”
秦缨微微颔首，“下次若有家内动手伤人之事，周大人还可用此法，久而久之，百姓们对律法有了敬畏之心，作恶之人多了忌惮，周大人的政绩好看，老百姓更会觉得周大人是为民请命的好官。”
周显辰被秦缨这话说的有些惭愧，连忙应下。
李芳蕤在旁看得满眸敬服，谢星阑眼底也映着一片清辉，但秦缨自己明白，这一切都多亏她有个县主身份，等到了偏堂，秦缨才将此事按下。
几人都是为了案子而来，谢星阑命人拿出几份名目来，“这是今日所查，和此前的猜测差不多，安民坊以南多为杂院民居，其中虽是鱼龙混杂，但里面的人多为平头百姓，无法干涉衙门办差，只有北面的几处闹市才有出凶手的可能。”
“北面有两处最繁华之地，一是临着御街的两条长街，二是罗槿儿家旧书铺子所在的巷子以及外头的横街，按照卷宗上所记，今日走访了三十来处铺子，我又寻了窦家的一个管事帮忙，如今已经探明，临着御街那一侧的大部分商铺之后都有达官贵胄作保。”
“这其中有各处府邸私产，也有通过亲族打理自己不出面的，还有些则是与人合伙，这是名目，上面有些人家，你或许瞧着眼熟。”
秦缨拿过名目来看，很快道：“永川伯府？”
李芳蕤一听这话，连忙上前来探看，“这茶肆好像是外祖母当年的嫁妆，已经开了许多年了……”
秦缨接着往下看，“昌平伯府的绸缎铺子，宋侍郎府上的米粮行，定北侯府的……酒肆？又是他们府上的酒肆？”
谢星阑颔首，“不错，在御街上的这家，名叫乐宴楼。”
秦缨便道，“在长兴街上有处百宴楼。”
谢星阑也觉得巧合，但道：“长兴街上是五六年前开的，是在案发多年之后，虽然有些巧，但扯不到案子上去。”
秦缨颔首，又往下看，“段家的玉器行，卢国公家的是瓷器行，几年前已经关了，还有郑氏的金铺，这都是进项极大的买卖。”
谢星阑应是，秦缨这时又将去永川伯府之事道来，待拿出那份名单后道：“虽说当日有人提过范玉蘋的长相，但凶手也不一定就是从寿宴上得到的消息，毕竟也有其他人见过范玉蘋，因此这名目只做参考。”
谢星阑心中有数，没多时，早间派出去的所有衙差都回了衙门，衙差们摸排走访的功夫不及谢星阑，得来的名目更为庞杂，谢星阑和秦缨都十分习惯，李芳蕤看着那厚厚一摞纸沓，只觉头都要大了。
众人正在屋内议论，衙门口来了几匹快马，正是来接卢月凝的卢瓒，他一路行至偏堂，开口问道：“今日是怎么回事，怎么不见慕之，他可陪着凝儿？”
李芳蕤轻咳一声，“崔世子有公务在身，回了刑部衙门，他的小厮崔阳在照顾卢姑娘。”
见谢星阑和秦缨忙着，李芳蕤道：“我带你去。”
卢瓒应好，去后院途中，又听李芳蕤讲了来龙去脉，他面色微沉道：“凝儿胆子是小的，不过今日应该不止是因为打人之事，还可能因为慕之。”
见李芳蕤好奇地望着自己，卢瓒也不愿多说妹妹的闲话，直往厢房而去，等见到卢月凝，便见卢月凝红着眼眶，刚哭完没多久。
卢瓒专程接她，卢月凝也只能先回国公府去，云竹扶着卢月凝起身，眼看她颤颤巍巍的，李芳蕤也上前帮忙，适才李芳蕤并未在跟前，此刻见她这般善举，卢月凝不由去打量李芳蕤，只是她那眼神中除了谢意之外，还有几分莫名幽微之感，直看得李芳蕤心里发毛。
出了后院，李芳蕤一路将卢月凝送上了马车，卢月凝开口道谢，待入马车落座后，她又掀起帘络目光深长地望了她片刻，李芳蕤一脸莫名，身边的侍婢沁霜都上前道：“卢姑娘怎么奇奇怪怪的。”
李芳蕤抿唇返回，等入了偏堂，坐在了秦缨身边，秦缨头也不抬地道：“将人送走了？”
李芳蕤“嗯”了一声，听起来兴致不高，秦缨不由抬眸看她，“怎么了？”
李芳蕤疑惑道：“卢姑娘怪怪的，刚才我扶她出去，她时不时看我一眼，令我想到了当年刚回京城，我第一次与她见面的场景。”
秦缨一边在纸张上写字一边问：“第一次见面怎么了？”
李芳蕤道：“当时我刚回京城，认识的人不多，与她第一次相见是在外祖母的寿宴之上，那时她是跟着卢国公一起来的，我外祖母知道她没有女眷相陪，便令我在后堂招待她，我记得她刚看到我便像受了惊吓似的，而后一直盯着我看，好像我哪里很奇怪。”
秦缨笔尖微顿，“她盯着你看？看你的穿着？还是长相？”
李芳蕤摇头，“我也说不好，像是看穿着，又像是看长相，当时我以为我穿的衣裳有她不喜欢的纹样，还问她怎么了，但她很快恢复如常，只说我衣裙好看。”
“当时我觉得她那话不够诚心，她的衣裙都十分素雅，我却喜欢明艳的裙裳，我想她是不喜我那般装扮？再加上她总是病弱娇气，与我脾性不合，那日之后我便不曾主动与她交际，她倒也是真的不怎么出来走动，后来几次见面，倒没什么奇怪之处了。”
说着李芳蕤看了眼自己的红裙，“我母亲也说我应该素雅沉静些，我真是不懂，难道我如此便不似大家闺秀了？”
秦缨听着她的怀疑，也觉有些道理，毕竟卢月凝素来以佛门俗家弟子示人，连闺房内都是明净清雅的布置，待听完最后一句，她笑看过去，“谁说的，你着红裙明艳照人，没有人比你着红更好……”
“看”字未出口，秦缨笑意忽而一滞，她目光在李芳蕤眼下的泪痣上停留一瞬，连忙问道：“你与卢月凝第一次见时，也是着红裙？”
李芳蕤想了想道：“若未记错，应该是一件银红宫裙。”
秦缨握笔的手微紧，她将目光从李芳蕤身上收回，寒意像阴冷的蛇一般从她背脊爬了上来。

第60章 推测
谢星阑一抬眸便见秦缨面如寒霜， 他放下卷宗上前，“可是有何发现？”
外头天光渐昏，最后一抹夕阳正沉下地平线， 秦缨抬眸时，眼瞳里亦是晦暗难明， 她欲言又止一瞬，终是摇头道：“线索太过杂乱，还未发现什么。”
秦缨语声艰涩， 正如同他们陷入千头万绪的迷局，尚未寻到破解之法， 谢星阑便道：“这案子积年已久， 也不急在这片刻， 我令冯萧追查赵镰身死的线索， 稍后回金吾卫或许能得新线索，即便旧案难查，赵镰之死却必不可能毫无破绽。”
秦缨点头， 一旁李芳蕤见状，自觉不该拉着秦缨说闲话，便对二人道：“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若你们人手不足， 我可让郡王府派些武卫来。”
“暂时不必。”秦缨一顿， 又道：“郡主已经帮上忙了。”
李芳蕤苦笑，“你说拜访外祖母吗？那怎能算， 何况在永川伯府问到的还不一定能派上用场。”
秦缨没有多说，待要离开衙门之时， 秦缨一边朝外走一边对谢星阑道：“凶手专门挑选特征一模一样的女子下手， 势必是对此般形貌的女子怀有仇恨报复之心，尤其毁容一道， 更显出其施虐心理，既如此，凶手多是被这样的女子伤害过。”
谢星阑颔首，“此前我们便如此说过。”
秦缨又道：“那他身边必定出现过这样一个人，要么那人身份特殊，他无法报复，转而将仇恨发泄在其他人身上，要么，便是不止我们知道的三人被他谋害。”
谢星阑道：“你的意思是，我们需得找同样形貌的其他女子？”
此言落定，他下意识看了李芳蕤一眼，又道：“案发在十年之前，假如我们要找的人还活着，那年纪至少也在三十上下，但凶手当年连着残害三人，后来却一直不曾作案，会否是心中仇怨已报？”
秦缨蹙眉摇头，“我也说不好，只是忽然肯定了这一点，如今手头线索太过庞杂，大海捞针的找人也十分不易，等我再想想。”
谢星阑应好，等几人出了衙门，他先策马赶回金吾卫去。
秦缨和李芳蕤可同路半程，便乘着马车，不紧不慢地往府中去，秦缨坐在马车里，拧着眉头，入定了一般，白鸳轻声问道：“县主在想什么？”
秦缨也不隐瞒，“在想卢姑娘。”
白鸳歪着头道：“卢姑娘？县主可是在想她为何今日来找崔世子致歉？”
秦缨摇头，“我是在想她今日为何病发的那般突然，她好像很容易受到惊吓。”
白鸳迟疑道：“卢姑娘深居简出，奴婢对她也了解不多，只知道她早早入了佛门，算是京城世家贵女之中独一份的存在。”
秦缨语声轻幽，“我知道她幼时被送入庵堂养过两年，却不知到底是何时开始礼佛的，按理说贵族小姐年幼之时，最是该被好好照料之时。”
白鸳有些作难，“这个奴婢也不知，小姐实在好奇的话，去国公府走一趟？”
秦缨摇头，“太唐突，我再想想。”
白鸳掀帘朝外一看，“天都黑了，实在不成，您回去问问侯爷好了，侯爷不是说卢姑娘与您同岁，当年还一起随着陛下逃难去丰州吗？”
秦缨心中微定，“对，问问父亲。”
白鸳便笑道，“侯爷虽然未入朝堂，却对朝野内外了解颇多，想来还有些可惜，若侯爷入朝掌权，一定比什么郑氏、崔氏来的厉害。”
秦缨失笑，“郑氏有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还有二皇子，崔氏有德妃和五皇子，咱们府上终究难及，我倒觉得父亲这般极好，远离争斗做个看客，还能修身养性，延年益寿，最好能活到一百岁。”
白鸳忙道：“侯爷与您都长命百岁！”
秦缨心绪松活了几分，待行到半途，马车被李芳蕤的声音叫停，秦缨掀帘去看，便见到了与李芳蕤分道而行之地，李芳蕤也掀着帘络对她说话，“县主明日还去衙门吗？”
秦缨点头，“多半要去。”
李芳蕤便道：“那我能去找县主吗？”
秦缨牵唇，“只要周大人不拦你。”
如此便是答允了，李芳蕤笑意一盛，“那明日午时之后，我去衙门找你！”
秦缨颔首，两人在御道告别，分东西而行，马车很快入了长乐坊，待回到侯府之时，秦璋正在等她用晚膳。
父女二人落座，待膳食过半，秦缨才问起卢国公府之事，秦璋迟疑道：“我虽知道卢家姑娘与你同岁，但当年在丰州之时，她跟你一样还是个奶娃娃，她长大之后的事，我便不知了，当初从丰州回来的时候，她才刚刚能咿呀说话。”
丰州之乱持续了一年半，那时她和卢月凝才刚刚两岁，秦缨点头，“无碍，爹爹不知便罢了。”
秦璋见她眉眼间多有愁云，便试探道：“怎么，卢家姑娘和案子有关？”
秦缨对秦璋素无隐瞒，但尚未确定之事，她并不好回答，只道：“今日在衙门见着她了，还遇见了一点事端，她当时被吓得病发晕倒，我好奇她这性子是如何养成的。”
秦璋想到卢月凝的出身，语带怜悯道：“自小体弱多病，才几岁就没了母亲，她父亲又是个不管事的，只怕她的处境也十分艰难。”
卢家的事，秦缨此前并未细问，此刻忙道：“她母亲是何时过世的？”
“似乎是……贞元九年？”秦璋不确信，又去问守在门口的秦广，“秦广，是不是贞元九年冬天？”
秦广想了想，“应该是贞元十年正月。”
秦缨微怔，“贞元十年初……”
秦璋颔首，“那便是我记差了些许，那时候她才七岁不到，他父亲虽然未曾再娶，但那之后整日听说他父亲如何如何，自然也能猜到不如何管她。”
“爹爹可还记得，与她父亲有关的流言是何时起的？”
“应该是在她母亲病逝之后吧，说他害怕睹物思人，便在城外买下了一个庄子养兰花，一养便是七八个月，连家都不回，他不回来，卢家姑娘自然是府里嬷嬷照看。”
秦缨这时心弦一动问道：“爹爹可知，卢家可有哪位女眷，是面上生有泪痣，又喜着明艳衣裙的吗？”
“泪痣？明艳衣裙？”
秦璋本有些错愕，但他仔细一想，肃容道：“还真有一人，就是卢姑娘的母亲，她面上似乎便有一颗泪痣，不过她不喜着明艳衣裙，我记得她也是喜欢吃斋礼佛之人，当年去丰州之时，丰州城中人心惶惶，你母亲初初染瘟疫之时，旁人不敢来探望，但她曾亲自登门送过一本手抄的经文，说是为你母亲祈福。”
“她出自密州于氏，礼教极好，如今我已记不清她模样，却记得她十分喜欢立领广袖长衫，整个人不施脂粉，也极少戴钗环，通身素净端严，一丝不苟，看着便是一副慈悲清修的模样，虽未真入佛门，却很有禅性。”
秦璋虽未描绘于氏生的哪般眉眼，秦缨却能想象出其人气态，而她不喜明艳装扮，那便与旧案遇害之人并不相符，但偏偏泪痣又这样巧合。
见秦缨若有所思，秦璋道：“你怎问起这个？”
秦缨眉眼微晴，“芳蕤面上便有颗泪痣，她说卢姑娘头次见她之时，有些惊讶地看了她片刻。”
秦璋了然，本要唏嘘于氏芳年早逝，但想到自己死在丰州的妻子，凄怆浮上心头，也无暇感怀旁人。
用完晚膳，秦璋要去经室修道，秦缨将秦广留了下来，秦广一脸疑惑，“县主要让老奴做什么？”
秦缨从袖中掏出几页纸张，“我要请您帮个忙，这些是有可能与案子有关的铺子，但这些铺子之后各有东家，且多为非富即贵之家，一处处去查问颇费功夫，我想让您看看，知不知道这背后都是哪家的产业。”
秦广听明白了，拿过名目去看，只见其上有铺子地址、铺子名字，主营生意，还有能查到的掌柜名姓，秦广刚一看便认出了两家，“若是没记错，这两家绸缎铺子都是平昌侯裴家的，这酒楼是定北侯家的，这同福钱庄背后当是淮阳郡王……”
秦缨闻言立刻命人取来笔墨，秦广一边说她一边写，不多时，秦广道：“这家漱玉斋是卢国公府的，这——”
秦缨打断他，“卢国公府？我看到卢国公府早前有一家瓷器行，但是后来关了。”
秦广笑道：“那应该是副业，卢国公府的主业便是玉石翡翠，他们族地在范阳，范阳青雀山正是盛产翡翠之地，京城之中，还有段氏也做玉器，但段氏的玉器大都是从青州来，出产之地便比不上卢国公府。”
秦缨记得，段氏的确也有一家玉器行，她心道找秦广是找对了，便令他继续说下去，秦广看着名目，陆陆续续为秦缨说了十来家铺子的背景，但有些铺子早年关闭，又或是更名后换了店址，他便说不上有何来头。
饶是如此，秦缨看着名单上多出来的许多注解，也觉心头敞亮了不少，与秦广道谢之后，秦缨带着白鸳回院中沐浴更衣。
从浴房出来，秦缨又拿起那几页纸张细看，白鸳帮秦缨整理衣物，眼风一扫，瞧见小丫头白梨要拿着秦缨的小衣出去浆洗，她色变道：“你站住，我怕了你了，你别管这些了，回去歇着吧，万一又毁了衣裳，县主如今脾气好，还不会责骂你。”
白梨有些委屈，“姐姐怎么这样，上次之后，我已经省得了。”
白鸳在她额头点了下，“我后来想起来两个月前你也出过差错，还与我保证以后不会再犯，那时我信了你，结果没多久你就又犯了，往后你在清梧院伺候笔墨好了，衣裳首饰的事我来管便是。”
白梨轻声恳求：“这一回我真知道了，县主用笔墨之时并不多，姐姐让我伺候笔墨，那我岂非并无大用？姐姐便忘了那事吧。”
白鸳轻哼一声，“我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可忘不了，如今县主用笔墨的时候越来越多了，你也认得几个字，正好派上用场。”
白梨见并无转圜余地，只好应声退下。
白鸳叹了口气，一转身，却见秦缨目光微深的看着她，白鸳面上恼色一消，解释道：“县主别怪奴婢，是那孩子少了个心眼似的，总记不住事，奴婢从前也由着她了。”
秦缨摇头，“不，我只是在想你刚才说的话。”
白鸳上前来，“奴婢说了什么？衣裳首饰归奴婢管？”
秦缨道：“不，你刚才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若适才白梨是帮我整理文册，你必然不会有这般大反应，但你见她收拾衣裳，还是贴身小衣，自然想到了前次她洗坏了小衣之事……”
白鸳也瘪嘴，“可不是，奴婢现在都还可惜呢。”
秦缨眼底微光明灭，很快她轻喃道：“正该如此，寻常人绝不可能那般大反应，除非被蛇咬过……”
白鸳听得云里雾里，“您在说什么？谁被蛇咬过？”
秦缨摇头，又沉着面容，起身在屋子里踱步，白鸳知道她在苦思，也不敢出声打扰，某一刻，秦缨顿足道：“明日一早，我们往刑部走一趟。”
白鸳眨了眨眼，机灵道：“您不会是要去找崔世子吧？”
秦缨点头，“不错，我有事相询。”
白鸳表情有些古怪，却也只是一瞬，这些日子过来，她最是明白秦缨也不再将崔世子放在心上，她应好，“那您快早些歇下。”
……
翌日一早，天光刚刚大亮，秦缨便乘着马车往千步廊而去。
千步廊在皇城墙根下，六部衙门和各处卫司都在此处，沈珞驾车马车从御道而过，快到宣武门之时右转，又走了两炷香的功夫，便到了刑部之前。
大清早的，刑部正门大开，小吏和差役们正面色焦急地应卯，秦缨下马车表明身份，值守的衙差一听要见崔慕之，立刻进去通禀，不过片刻，秦缨便看到崔慕之从门内大步而来，见真是秦缨，崔慕之显然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秦缨正色道：“有一事相询，崔大人眼下可有空闲？”
“有。”崔慕之不假思索地答话，话音落地，才觉出不对劲，他虽被秦缨冷待了多日，但从前秦缨追逐他的模样尚且根深蒂固，他一时忍不住想，难道秦缨伪装了多日，终于要忍不住了？她真是在欲擒故纵？
若是从前他该厌恶排斥，可此时，他心跳却忽然有些快，奋力克制，才未将心底情绪流露分毫，他语气如常道：“衙内有厢房，你随我来吧。”
秦缨点头，跟着崔慕之入了衙门。
崔慕之在前带路，听着秦缨跟在他身后的脚步声，莫名有种恍惚之感，毕竟秦缨对他的态度转变之大，他适应了这近一月都仍然觉得别扭，所幸，今日秦缨又来找他了，虽不知道她到底要说什么，可时光好像又回到了一月之前。
到了厢房，崔慕之板正着脸请她落座，略一犹豫，又屏退左右，好令秦缨无所顾忌，而秦缨见他如此，也露出满意之色。
崔慕之注意着她的神色，愈发觉得自己猜测的无错，他坐在一旁，淡声问：“有何事？”
秦缨肃容道：“我接下来问的可能有些唐突，崔大人若实在不愿回答，也无碍，但思来想去，没有比崔大人更好的人选了。”
听着“唐突”二字，崔慕之心跳的更快，按照秦缨从前的脾性，无论喜欢还是厌恶，都直白的骇人，岂不是容易唐突他人？
崔慕之背脊微挺，“你说。”
秦缨点点头，“我想问崔大人关于卢月凝之事，她没有别的闺中密友，而你与她自小青梅竹马长大，是除了卢国公府众人之外，对她对国公府了解最多的，我想问问她是哪年开始礼佛的，她母亲当年又是因何病而亡的。”
秦缨说完，却见崔慕之面色陡然一僵，人也好似离魂了一般，定定望着她不语，秦缨心底叹了口气，“这是卢氏的私事，崔大人若是不愿说也没什么。”
崔慕之紧绷的心弦猝然断了，喉头亦发紧，隐秘的期待落空，而秦缨此问，更显得他的心思十分可笑，他落在膝上的拳头微微收紧，艰难地出声，“为何问她的事？”
秦缨也不隐瞒，“我对案子有了些推测，但无证据，不好贸然去国公府探问。”
一听此话，崔慕之心底的杂念散去三分，他皱眉道：“难道旧案和卢国公府有关？还是与凝儿有关？”
秦缨摇头，“我不确定，但有些蛛丝马迹十分古怪，令我不得不做联想，我适才问的你可能帮忙？若有不便，我再另想办法。”
秦缨俨然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姿态，崔慕之略一犹豫，沉声道：“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凝儿四岁之时便被送入庵堂，是她母亲陪她去的，一住便是四个月，起初她父亲觉得这法子无用，但当时卢家老太爷还在，老太爷也信佛，便令凝儿和她母亲去了。”
“自那年之后，她都是二月入庵堂，六月归来，七月再去，如此去了两年，一直到贞元九年初，当时卢家老太爷病危，她们母亲要留在府中侍疾，结果没多久老太爷病故，她们又要守孝，便搁置了，到了贞元九年下半年，她母亲也病了，便再未成行。”
微微一顿，崔慕之道：“当时我也尚且年少，只记得跟着母亲过府探望，却都未见到她母亲的面，似乎是会染人的痨病，她母亲一直捱到过年，年后尚未出正月人便没了。”
秦缨又道：“之后呢？”
“之后便是国公府办丧事。”说起这些，崔慕之语气深重，“当时凝儿才六岁，我已年过十一，她没了母亲，只有个大伯母照拂她，看着十分可怜，她因常在庵堂待着，除了卢瓒，也不与其他小辈相熟，只有我与她熟稔些，由此我便对她照拂颇多。”
秦缨听得点头，“然后呢？”
崔慕之语气越来越沉，“然后她要为母亲守孝，一年都未离开京城，我和母亲偶尔过府探望她，她便也将我当做了半个哥哥，她父亲当时悲痛过度，意志消沉不说，整个人变得喜怒无常，时常出门买醉，对她不管不顾，甚至还丢了差事。”
“卢瓒的父亲身为长兄，又劝又骂，几月之后终于令他清醒了几分，他不愿睹物思人，便开始寻别的喜好来转移精神，先是去走亲访友，又去卢家的各处产业上转，最后发觉养花可怡情，便去城外庄子上养花，一去便是半年。”
“去卢家各处产业上转？”秦缨心弦微动，又问道：“他去城外养花是何时，你可记得？”
秦缨问得仔细，崔慕之谨慎道：“他当时无心朝堂，便问起了府上庶务，出城养花的时月我已记不清了，只记得是丧礼完了几个月之后，应是秋天，我记得秋天去国公府看望之时，他们二房的院子里便只剩凝儿一人，当时秋景萧瑟，她小小年纪住那般大的院阁，每晚都怕的直哭。”
卢月凝幼时遭遇的确凄惨，秦缨不禁叹了口气，崔慕之又道：“第二年开春之后，因凝儿身体还是不好，又一直思念母亲，她便自己和卢国公说要去礼佛，那时我正要入军中，还去送过她一回，从前去礼佛，好歹还有她母亲作陪，但那之后却都是她自己一人，还只是个半大孩童。”
崔慕之回忆起往事，语气中多了怜悯，想到此前对卢月凝的态度，不免生了两分愧责之心，他忍不住问道：“所以你怀疑卢国公府的谁？难道怀疑凝儿？当年她才六岁，刚没了母亲，旧案如何都扯不到她身上。”
秦缨颔首，“我自然不会怀疑她是凶手。”
微微一顿，秦缨又道：“她母亲和卢氏其他人关系好吗？”
崔慕之愈发不解了，正色道：“自然，她母亲是他父亲求娶来的，虽然并非京城世家，可她母亲出自密州于氏，也是百年书香门第，她母亲当年还有密州第一美人之称，再加上她母亲性子柔善，与她父亲琴瑟和鸣，并且卢国公府人口简单，她父亲和卢国公又是亲兄弟，不必勾心斗角，自然都十分和睦。”
秦缨蹙眉，显然崔慕之的回答并未解决她的疑问，她不由问：“这些是你看到的，还是卢姑娘告诉你的？”
秦缨语带质疑，崔慕之不禁有些不快，“她父母亲的事坊间也有流传，至于平日里是如何相处，我过府走动之时能窥见一二，其他的也只有凝儿告诉我我才知晓，怎么？难道这中间还会有何假象，又或者凝儿会撒谎不成？”
见他语气已有些不耐，秦缨便是有疑问也不好多言，她叹了口气，“查案总免不了质疑，我并无不敬之意，我要问的也就这么多了，多谢你。”
秦缨丝毫不拖泥带水，话落便起身要走，崔慕之也站起身来，“我知你在查案之道上颇有天分，但不管是怀疑凝儿，还是怀疑卢氏，眼下瞧着都有些荒唐，凝儿前半生坎坷，你问我也就罢了，最好莫要在国公府之人面前提她母亲之事。”
秦缨刚道了谢，虽不喜他的语气，但崔慕之护着卢月凝，也不会令她意外，她牵唇，“你放心，若无这些考量，我也不会来问你，不耽误你办差，告辞了。”
秦缨有礼有节，态度更是泾渭分明，崔慕之本就是告诫，可得了这般回答，心底反而堵得慌，眼见秦缨大步而出，他忍不住上前道：“你有何推测，不如说个明白，也好让我知道到底是不是荒唐。”
秦缨脚步微顿，头也未回地道：“等找到证据，京畿衙门自然会禀告给崔大人。”
崔慕之心腔一窒，眼睁睁看着秦缨出了刑部衙门。
待上了马车，沈珞在外问道：“县主，现在我们去何处？”
秦缨掀帘往千步廊以西看了一眼，“去金吾卫衙门看看，若谢大人在，我正好有事相告。”
沈珞调转马头，马车顺着长街辚辚而行，又走了两炷香的功夫，便到了门庭森严的金吾卫之前，沈珞停好马车上前探问，很快回来道：“县主，谢大人在。”
秦缨掀帘而出，门口的守卫认得她，行礼之后连忙将她带进衙内，又边走边道：“谢钦使来衙门有一会儿了，眼下多半在和冯大人说话。”
秦缨点了点头，顺着熟悉的廊道往龙翊卫的方向走，此刻日上中天，秋阳暖烘烘地照在金吾卫各处，等路过校场之时，只看到有百人的队伍正在操练枪术，随着军鼓声响，差卫们动作熟练，整齐凌厉，可忽然，有几人注意到了秦缨。
大抵是金吾卫少见女子，再加上其中一人认出秦缨，忍不住轻呼了一声，一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了过来，军鼓还在响，但差卫们整齐的动作与队列都乱了，秦缨并未注意到，但谢星阑从后衙出来之时，看到的便是所有差卫只顾看秦缨，不顾阵法演练的乱象。
他剑眉一竖，步伐加快，又目光凌厉地看向阵列中，被他视线扫过的差卫们背脊一凉，待瞧见是他，纷纷将脑袋回正，再不敢多看一眼。
秦缨瞧见谢星阑出来，只觉巧极，待走近了，却见他面上一片冷色，不知大晌午的谁招惹了他，正疑惑着，谢星阑开口的语气却算柔和，“我正要去找你。”
秦缨眼瞳微亮，“是查到什么了？”
见谢星阑颔首，她急不可待道：“正好，我也有一推测要告知你！”
谢星阑闻言忍不住弯了弯唇，秦缨这时又道：“昨日虽觉古怪，却摸不到章法，昨夜想了半夜，适才又去刑部找了崔慕之一趟，越发觉得可能性极大——”
秦缨语声严肃，又隐隐有些找到新方向的激奋，但谢星阑却未立刻问是何推测，他唇畔弧度缓缓消失，凝声问：“去刑部？”

第61章 怪死
“去找崔慕之。”秦缨点头答话。
她未注意谢星阑眉眼间暗色， 又往他来的方向看，“换个地方说话。”
谢星阑转身，带着她往后衙去， 待入了一处偏堂，谢星阑才面不改色问道：“找崔慕之是要打探何事？”
秦缨面色微肃， “卢氏。”
谢星阑眉头微皱，“卢国公府？”
“不错。”秦缨应是，又将昨日李芳蕤之言道来， 而后解释说：“卢月凝胆子再小，也不可能因为别人穿红裙就受惊吓， 若说穿红裙， 我从前也长常衣裙明艳， 也未见卢月凝盯着我瞧过， 我当时便怀疑，卢月凝惊讶的不仅是红裙。”
谢星阑道：“还有李芳蕤眼下的泪痣。”
秦缨点头，“红裙， 泪痣，这两样加起来，符合的人便很少了， 而卢月凝在京中没什么朋友， 我便想，是否是国公府有哪位女眷也有此特征， 我们此前也说过，凶手挑选这样的三位受害者， 自然是对一个有这些特征之人生过怨恨。”
“归家之后我和爹爹说起卢氏， 便问了卢氏之中可有人如此，而后爹爹说， 卢月凝的母亲眼角便有泪痣，并且，她是在贞元十年初过世。”
偏堂中只有二人，秦缨清越的话语声如珠玉相击，谢星阑眼瞳微缩，“她也喜着红裙？”
秦缨此事却叹了口气，“不，爹爹说，她衣着素雅端严，也是礼佛之人，当年卢月凝幼时患病被送去庵堂，正是卢月凝母亲之意，后来卢月凝礼佛，也多有思念母亲之意，这一点上颇为不同。”
谢星阑略作思忖，“那卢月凝当年见到李芳蕤的异样，会否是因为李芳蕤面上泪痣与她母亲十分相像？”
“确有可能，但她身上还有另一处古怪。”
秦缨正声道：“昨日她在衙门受惊病发，起初我只觉得她是太过胆小，又体弱的缘故，可像芳蕤说的，她赶到堂前时，我已将那施暴者制住，除了那位夫人颇为可怜之外，她并未看到暴力血腥场景，但却被吓成那般，我去见崔慕之之时，崔慕之说当年她母亲死后，她自己提出继续去庵堂礼佛。”
“那时候她不满八岁，一个半大孩童便敢带着下人常年住在庵堂之中，虽有下人陪着，可这等心志，也并非寻常娇养的千金小姐可比，也绝不会看到一个妇人被打了，便吓得病发。”
微微一顿，秦缨沉声道：“我怀疑她不是被吓得，而是昨日的场景勾起了她不好的记忆，这才令她惊悸恐惧，而后病发。”
谢星阑面寒如水，“你是说，她从前看到有人被打，因此留下了阴影。”
“不错，并且这个人并非关系疏远之人，我甚至怀疑，这个人是她的母亲。”秦缨眼底浮起一抹晦暗，“我猜过会否是如今的卢国公夫人，但她常年礼佛不在京中，很难对大伯母有深厚情感，且家丑不可外扬，卢国公没道理让自己的侄女看见这些，思来想去，只有她母亲受过虐打是最合理的解释。”
谢星阑便道：“如果是她母亲，那施暴之人只可能是她父亲。”
秦缨沉思片刻，“适才崔慕之说，当年卢月凝的母亲于氏过世之后，卢二爷先是意志消沉，喜怒无常了一段时日，连朝中差事也不要了，后来被卢国公又劝又骂，才醒悟过来，当时他先去走亲访友，又去家中产业上巡察，之后才出城辟出庄子养兰花，而当年在安民坊，正有一处卢国公府的瓷器行。”
“昨夜我还问了府中管家，管家说国公府主做的是玉器生意，我们在调查长福绸缎庄那条长街之时，其上有一处玉器行名叫漱玉斋的，便是卢国公府的产业。”
“因范玉蘋是绣娘，此前我们都在想与绣品相关之事，但假如凶手根本不是绸缎庄的主顾，而是周围铺子里的东家，因常去那边走动撞见过范玉蘋，便也解释的通，并且如果是卢二爷，那凭他的身份地位，想要收买郭仲耘和赵镰也十分合理。”
谢星阑听秦缨道出前后关窍，眼底也闪过一丝暗芒，他沉声道：“金吾卫这边查到了赵镰身死的消息，初一那日，有人曾在东市以北的胭脂巷见过他。”
秦缨瞳色微明，一错不错地看着谢星阑，谢星阑继续道：“衙门画了赵镰的画像，查到胭脂巷是有了线索，他那日虽未着公服，但因当了捕头多年，在衙门有过官司的都认得他，胭脂巷外的横街上，有一家首饰铺子，那铺子前年遭了贼，当时案子报到京畿衙门，正是赵镰带人捉贼。”
“贼寇偷走了价值几千两银子的翡翠首饰，后来虽然被衙门追回，但物归原主之时，赵镰却起了贪心，将其中一尊翡翠玉佛扣了下来，掌柜的当时敢怒不敢言，只能认了，但也因此，对赵镰又恨又怕，幸而那之后赵镰也未巴着他们索贿。”
秦缨想到了赵镰家中那些翡翠摆件，怪道有那样多好物，却都是这样贪来的。
谢星阑继续道：“初一那天晚上，铺子关门之前，掌柜曾看到赵镰从街上路过，当时吓了一跳，只怕找上自己要东西，正提心吊胆之时，却见赵镰步履极快，像也想躲避熟人似的进了胭脂巷口，胭脂巷商户与民居混杂，尽头正连着玉关河，但可惜的是，后来那掌柜关了铺子归家，并不知道赵镰最终去了何处，今日正要拿着赵镰画像去胭脂巷细查。”
秦缨便道：“胭脂巷周围可有与国公府有关之地？”
“还不知，但如今既有指向，便可留心此处。”说至此，谢星阑又迟疑道：“假设你刚才的推断是真，那动机为何呢？当年卢月凝的母亲乃是病亡。”
秦缨秀眸微狭道：“我还不确定，因无证据，还不好去国公府探问，但国公府必定藏着不为人知之事。”
说至此，她凝声道：“或许能从于氏的病入手，国公府这样的人家，若是重病，是少不了要请御医的，我去柔嘉府上走一趟，她父亲做了多年御医，必定知道卢夫人的病。”
秦缨有身份之便，很快便做了决定，“这样，你带金吾卫去查赵镰，毕竟是新案子，莫要让线索失了踪迹，我去查国公府的旧事。”
谢星阑也觉甚好，却又有些不放心，“让谢坚随你同去？”
秦缨失笑，“既是私下去查，带着金吾卫像什么话，且认得他的，一眼便看出是你的人，说不定横生枝节。”
谢星阑点头，“你多加小心。”
秦缨上下打量谢星阑两瞬，“你倒是比爹爹还关心我的安危。”
谢星阑被她直白言辞说的一怔，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秦缨却并不需要他回应，她利落出门，看了眼外头天色，面色微紧道：“昨日与芳蕤说要去京畿衙门，待会儿我得顺路往郡王府递个信儿，免得她跑空。”
谢星阑招来冯萧等人，一番安排，也出了衙门。
众人在衙门外分道而行，秦缨吩咐一声，沈珞自驾车先往郡王府去，郡王府地理位置优越，从皇城外出发，两炷香的功夫便到了府门，此刻时辰尚早，秦缨命沈珞去叫门，本来只是想给门房递个信儿，可沈珞话刚说完，影壁后却走出一行人来。
当首的李云旗一袭月白武袍，手中拿着一把长弓，似乎要去何处围猎，看到秦缨的车架，他有些意外道：“芳蕤正要去京畿衙门找你。”
秦缨对这位李云旗印象不佳，却十分喜欢李芳蕤，便也好声好气道：“今日不去衙门了，特来与她说一声，免得她跑空。”
随从牵马过来，李云旗翻身上马，犹豫一瞬道：“听说你们的案子进展艰难，可有要帮忙之处？”
秦缨眉头轻抬，“几处衙门人手尚且充足，多谢世子。”
李云旗早料到是这般回答，略一沉吟后告了辞，马蹄声急响，不出片刻便疾驰出一射之地，秦缨也正要离去，门后又响起一道轻快脚步声，秦缨定睛一看，便见李芳蕤一袭红裙，跑的气喘吁吁，见秦缨的马车还没走，顿时大为惊喜。
“幸好赶上了！门童来传话，我急死了，生怕你撂下话就走。”
她说着人已至马车跟前，秦缨心道若非李云旗耽误了两句话，她还真是已经走了，她解释了两句，李芳蕤一听要去别处，立刻道：“去别处也行啊，我也能跟县主一起去。”
秦缨有些犹豫，毕竟自己的猜测并无证据，知道的人越多，越容易节外生枝，可李芳蕤却未想那样多，见她并未立刻拒绝，她自顾自绕到前面来，秦缨正好奇她做什么，便见车帘一掀，李芳蕤笑呵呵地爬了上来，“今日我来做县主的护卫！”
秦缨苦笑，“我怎敢让你做我的护卫……”
李芳蕤恳切道：“那你便带着我去吧，我不会妨碍你的，今日一早我便在准备，就想着午时去衙门找你们，我从昨夜归来便在盼了。”
见她如此，秦缨一时也无法，便道：“你非要跟去的话，那便答应我一件事，无论听见什么看见什么，不许多问，也不许对旁人多说一字。”
李芳蕤立刻指天发誓，“我保证做到！”
她神情认真雀跃，见秦缨答应，又连忙掀帘吩咐外头跟来的侍婢几个，直言自己今日不需要奴婢随行，热切模样看到白鸳都发笑，秦缨摇了摇头，吩咐沈珞，“去柔嘉府上。”
马车辚辚而动，李芳蕤疑惑道：“柔嘉？”
秦缨颔首，“是太医院陆御医之女。”
李芳蕤一惊，“那岂不是此前要与崔世子定亲的小姐，去他们府上做什——”
“么”字未出，李芳蕤想到适才答应秦缨的话，立刻惊得双手捂住嘴巴，她平日里豪爽飒然，此刻这举动却颇有些稚拙之气，惹得白鸳笑出声来，秦缨也笑道：“且看你今日能忍到几时，等你忍不住了，便送你回来。”
李芳蕤也有些苦恼，却强自道：“再如何我也忍得住。”
既然说了不问，那李芳蕤关于案子的事便都不好问出口，且她也是个聪明的，知道案子未完，秦缨也不可能去探亲访友，此番多半还是和案子有关，她抿紧唇角，克制着探问之心，等马车到了陆府之外，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
秦缨只怕陆御医不在府上，待问了门房，听得柔嘉父女皆在才放下心来，一行人跟着门房入内，没走几步，得了消息的陆柔嘉便迎了出来，她喜悦道：“县主怎来了？”
秦缨牵唇，“我可不是来找你的，我有一事想问问你父亲。”
因是熟稔，秦缨开门见山，陆柔嘉微疑，又去看跟着来的李芳蕤，这时李芳蕤立刻道：“别问为什么，县主不让问，你也不能问。”
陆柔嘉听得一阵怔忪，不由担忧出了何种变故，秦缨这才介绍李芳蕤身份，陆柔嘉一听不由道：“您就是郡王府大小姐——”
李芳蕤苦涩道：“看来你也知道我前次死过一回……”
陆柔嘉弯唇，忙引了二人入正堂落座，不过片刻，陆守仁和陆夫人双双从后堂赶来，夫妻二人知道秦缨帮过陆柔嘉，俱是感念非常，还想立刻准备膳食，却被陆柔嘉劝了住，“县主今日来有正事问父亲，改日我们再请县主过府一聚。”
陆夫人也是温婉性情，闻言只去操持茶水点心，陆守仁一听也屏退左右，这时秦缨才问起了卢国公府之事，陆守仁一听有些诧然，“国公府二夫人……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吧，待我想想，当年我已入太医院，但并未去国公府出诊过……”
又想了片刻，他终是摇头道：“我想不起此事来，只怕当年请的太医，并非我相熟之人。”
秦缨有些意外，又忙问：“二夫人当年患的是痨病，您可知道太医院当年哪位大夫最擅长看痨病？”
陆守仁道：“是当年的院正冯玉征大人，他擅长脏器上的病，尤其痨病，京城之中若谁得了痨病，必定会请他出诊，但他年事已高，七八年前便已告老还乡，人早已不在京中，儿女仆从也都回了族地。”
秦缨一时犯了难，“那岂非无可查证？”
陆守仁摇头，“有一个法子，太医院每次出诊，都会留下存证，所有存证都在太医院的库房之中，像国公府这样的人家，若是有重病需要太医，上一道折子，太医院便会派人去看，也会留下存证，县主只需按照年份，去找冯大人的出诊薄册便好。”
秦缨本有些失望，一听此言，眼瞳顿时大亮，“好，那我立刻入宫一趟。”
此刻午时已过，从陆府赶入宫中还需半个时辰，秦缨也不耽误功夫，当下提出告辞，陆守仁虽有些奇怪为何探问这些，却十分识趣的并未探问，又与陆夫人告辞之后，秦缨带着李芳蕤离开了陆府。
此前只是来陆府，眼下却是要入宫，李芳蕤苦着脸道：“前次之事过后，母亲带着我入宫向太后娘娘请了一次罪，我今日可不敢跟你去了，待会子到了宫门外，便将我放下吧，我等你的好消息。”
她苦恼地说完，又满脸忍耐地望着秦缨，实在是好奇极了，秦缨道：“不如我直接将你送回郡王府去？你在宫门外等着也不是个事，我要去太医院查这些，我得去太后跟前求个口谕才好。”
一听此言，李芳蕤立刻坐直身子，再不露好奇之色，“我等得住。”
秦缨失笑摇头，也不知李芳蕤堂堂贵族大小姐，哪来的劲头要跟着她辛苦。
既是如此，秦缨也不好强逼，马车沿着御道一路往北，等到了宣武门外时，日头已经西斜，下马车之后，秦缨留下沈珞照看李芳蕤，自己带着白鸳入了宫门。
她身份尊贵，又得太后宠爱，只道给太后请安，都无需提前递折子，这是她一月来第二次入宫，高高的朱红宫墙遮天蔽日，秦缨仍然没有习惯这天家威严。
引路的小太监将她带到永寿宫外，门口的小太监见她来了，立刻入内通禀，没多时便来宣召她入殿内说话。
郑太后倚靠在窗边的美人榻上，暖融融的秋阳半数洒在她身上，她微微眯着眸子，似乎刚从午睡醒来，神容还有些懒怠，见秦缨来了，她露出和蔼的笑意，又朝她伸手，令她坐到自己身边来，“今日怎入宫来看哀家了？”
秦缨在路上便已想好了借口，“这几日念着太后娘娘，便想来给您请安，此外……我爹爹这几日头痛症犯了，说多年前的太医院冯大人开过一个极好的方子，后来却遗失了，我听人说太医院给人看病后都会留在存证，便想来找找那方子。”
这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也显出秦缨的孝心，太后笑道：“你可算会体恤你父亲了，陪哀家坐会儿，待会儿哀家派个人跟着你去找。”
太后如今已年过半百，纵然保养得宜，鬓发却仍已花白，但她面上常带着笑意，眉眼间亲和有加，尤其对着小辈们，更少有疾言厉色之时，此刻拉着秦缨的手，好似是秦缨亲外祖母一般，但她同时也是郑氏一脉权位最高之人，整个郑氏在她荫蒙之下如日中天，在她跟前说话，秦缨就算并未感到压迫之感，也绝不敢粗心大意。
太后午睡时短，精神也不尚佳，秦缨坐了两盏茶的功夫，她便让总管太监叫了个小掌事太监领着秦缨往太医院走一趟。
出了永寿宫，秦缨微微松了口气。
太医院并不在后宫，而是在宫内外城，掌事太监一路无声地引路，秦缨也盘算着对卢氏的猜度，凶手是心存恨意，残暴施虐的，但若真是卢二爷，那他怎会对卢夫人存恨？
等到了太医院门口，只见其内无论是御医们还是太监小厮们都忙碌纷纷，掌事太监表明来意，今日当值的御医便只拍了个小太监带秦缨去库房。
库房在太医院最深处，因常年无人打理，刚一进门秦缨便被扑面而来的灰尘呛了一口，那掌事太监见状还要帮忙，却被秦缨婉拒，见能躲懒，那太监也不强求，只在门外静候。
虽是尘灰满布，但因库房内卷宗不算浩瀚，又分了年份放置，秦缨很快在东北角的一处书架上找到了冯玉征在贞元九年到贞元十年的出诊卷宗。
她拍了拍灰尘，走到北侧的窗棂处，这窗户严丝合缝，乃是封死的，但因多年未曾修葺，厚厚的窗纸上被虫蛀出了几个小小的空洞。
秦缨找了处光线最亮之地，细细翻看起来。
于氏和卢月凝是在贞元九年回京为老国公爷侍疾，而后守孝，崔慕之虽未说于氏具体是哪月生病，但痨病很少出现暴亡之状，可想而知，至少贞元九年下半年也该出现病况了。
秦缨心底条理分明，但当她从贞元九年六月翻看到当年除夕，却并未发现冯玉政去卢国公府出诊的记录，她心跳的快了些，又翻看贞元十年正月的记录。
就算此前不曾找冯玉征，但贞元十年初是于氏死亡前夕，乃是性命垂危之际，无论如何也该延庆最擅长痨病的名医了——
白鸳一直跟着秦缨，秦缨虽未让她帮忙，她却关切地看着秦缨的神色，她只见秦缨急切地翻看着卷宗，看完十多页后人倏地一怔，而后想不死心地，又前前后后地翻看了几十页，最终，她拿着那份簿册冷着脸默然下来。
白鸳试探着问：“县主可找到了？”
秦缨微微摇头，轻声道：“整整一年都没有任何记录，痨病又非见不得人的病，若用药准确，还可拖上数年，由此可见，当年的二夫人，必定不是得痨病死的。”
白鸳倒吸一口凉气，世家大族常有些不能为外人道的隐秘，卢国公府对外明明说的是卢二夫人是因痨病而死，可那些却是卢国公府在撒谎？
秦缨话音落定，将那簿册缓缓合上，正想转身放回原处，可转身的一刹那，她却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此刻站在北面，要放回簿册，便要往东行去，而就在她斜对着的窗棂上，窗纸也烂出了几个空洞，却因为那一面背光，此刻昏黢黢的。
然而古怪的是，那最靠近窗台的空洞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抹与别处空洞全然不同的黝黑。
秦缨定睛去看，下一刻她便往后退了半步。
那空洞里的，竟是一只黑溜溜、阴冷冷的，正盯着她看的人眼珠子。

第62章 惊雀
“谁在外面？！”
秦缨低喝一声， 那空洞处的人眼顿时退了开，白鸳本未瞧见，此刻却见一抹浅影从昏暗的窗棂边一闪而过， 窗后又响起一道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白鸳有些发慌，“县主， 有人在外头盯着咱们吗？”
她话音还未落，秦缨已经放好簿册朝外走去，她脚步如风， 白鸳小跑着跟上去，出了门碰见了掌事太监， 秦缨撂下一句“先走吧”， 步伐亦未停， 掌事太监一边让人锁门， 一边也慌忙追出来，刚出太医院，便见秦缨朝东边行去。
掌事太监十分不解， “县主这是要去何处？”
太医院紧挨着掌宫殿门禁的右监门府，两处殿宇之间隔着一片幽静的杂树林，林中一条小径通往东北方向往内苑去的仪门， 秦缨快步入林中小径， 目光四扫未见人影，她又利落地往仪门行去。
守着仪门的太监认得她， 立刻行礼，秦缨便问道：“刚才可有人从此处进内苑？”
两个小太监面面相觑， 其中一人道：“回县主的话， 刚才是三殿下从外面进去了。”
秦缨一怔，三殿下李琰？
贞元帝膝下有六子， 大皇子和四皇子并非嫡出，早年已夭折，如今在世的只有三位皇子和一位公主，二皇子李琨是郑皇后嫡出，五皇子李玥为崔德妃所出，而这位三皇子李琰，生母乃是出自平昌侯府的淑妃裴堇。
平昌侯裴正清乃是文臣之首，如今掌着礼部尚书之职，其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很得贞元帝倚重，虽说有个女儿在宫中为妃，膝下还有位皇子，但裴正清处事谨慎，为人谦正，只忠于天家皇权，亦将女儿教养的温婉淡泊。
在原著中，裴正清并未支持李琰夺嫡，也未在郑氏和崔氏之争中站队任何一方，终其一生只效忠帝王，在得知贞元帝将皇位传给五皇子李玥之后，立刻带领文武百官拥护正统，以此保得裴氏满门荣华富贵。
秦缨皱着眉头想，李琰好端端地跑去树林中做什么，又凑在窗外看什么？而她刚才与白鸳说的话，也不知有没有被李琰听去。
李琰只比二皇子李琨小一岁，但因裴淑妃是不争不抢的性子，因此李琰这些年来只跟着夫子进学，极少参与朝政，又因贞元帝多年来专宠崔德妃一人，对裴淑妃不咸不淡，连带着对李琰也不如何看重。
在原文中李琰默默无闻，只是兄长和弟弟的陪衬，后因外祖父和母妃的谨小慎微，在夺嫡之争中毫发无损，最终做了一辈子的富贵王爷。
李琰早跑的没影儿了，或许已经回了自己宫中，他适才行径虽然古怪，但秦缨想到他在原文中并无恶行，便也放松了警惕，再加上她没抓到李琰现形，总不好凭着一只眼睛去质问当朝皇子，只得打消了继续追下去的念头。
这时，那永寿宫的掌事太监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县主，您是要做什么？可让奴才好一阵追啊，您可找到要看的方子了？”
秦缨一脸泰然地转身，“没什么，适才看到一道眼熟的身影，还以为是谁，我找到方子了，你帮忙给太后娘娘说一声，我便不去搅扰她老人家了。”
掌事太监点头应是，将秦缨送出仪门方才返回。
出宣武门的宫道悠长，想到李芳蕤还等在外面，秦缨不由加快了脚步，待走出宫门，正看到李芳蕤在马车车窗处掀着帘络张望，一见她，李芳蕤便面露欣喜，
秦缨走到跟前，径直上了马车，刚落座，李芳蕤便双眸星亮地望着她，秦缨只道：“找到答案了，不过又生了别的疑问。”
李芳蕤一听这话，好奇得抓心挠肺的，但答应了秦缨不能问，只能生生憋着。
秦缨见她如此模样，无奈道：“可还要跟着？”
李芳蕤瘪嘴道：“当真不能告知我吗？我很想帮上忙。”
秦缨叹道：“眼下还没有证据，我不能说怀疑的凶手是谁，你放心，若案子有了眉目，我立刻让沈珞来告知你，这几日你安心在府中等消息，若真要你帮忙，我也会来找你，你今日所见所听，绝不能告诉旁人，可好？”
李芳蕤点头答应，又叹道：“那也只能这样了……”
虽有心帮忙，可秦缨说的也对，何况她昨日在衙门待了半日，连案情也尚未理清，强自跟着，实在是只有添乱的份，李芳蕤苦闷道：“罢了，那我回府去吧。”
马车往郡王府而去，秦缨安抚她片刻，等到了府门之前，李芳蕤已面露晴色，待与秦缨告辞后，李芳蕤快步入了大门。
一听李芳蕤回来，侍婢沁霜老远就在前院旁的廊道上等她，见她出现，沁霜上前道：“小姐，王妃已经等您许久了，您快去见王妃。”
李芳蕤狐疑道：“母亲？母亲等我做什么？”
李芳蕤怀着疑问到柳氏院子之时，正看到柳氏坐在妆镜之前描眉，她上前道：“母亲这是要出门？”
柳氏上下打量她一眼，“你这身装扮尚可，也不必换衣裳了，待会子随我去长公主府上赴宴，长公主今日设了雅集，请了不少夫人小姐，你必须要同去。”
李芳蕤最不喜宴请，回回赴宴，都只能规规矩矩与不相熟的夫人小姐应酬，她正想拒绝，柳氏黛眉微蹙，“听说你跟着云阳县主出门了，你们去了何处？”
李芳蕤答应过秦缨不得乱说，便道：“去拜访了一位姑娘，是宫里陆御医家的小姐。”
柳氏狐疑，“陆御医，莫非是前阵子闹得沸沸扬扬的，要与长清侯府结亲的那个陆家？”
李芳蕤点头，柳氏挑眉道：“这两家门第不对等，一开始传什么长清侯府报答救命之恩，叫外人听着，还觉得长清侯府知恩图报，很是动人，可当初我一听便觉不妥，陆家的姑娘嫁入侯府该如何立足？”
柳氏妆容装扮妥当，又起身更衣，“最终啊还是未成，可见儿女婚嫁，还是要门第相当才好。”
李芳蕤撇撇嘴，“母亲，女儿能不去吗？”
柳氏不由分说拉着她的手，“今日都是女眷，你怕什么？各处国公府、侯爵伯爵府都要去的，正好前些日子你的事闹得满城风雨，今日正好去让大家看看，你好端端的什么事儿都没有，也免得她们嚼舌头传出不好听的。”
李芳蕤想到逃家之事心底还有些歉疚，又听见各处国公府都要去，不由得心弦微动，虽不知秦缨为何调查卢国公府，但既然她查了，卢氏便一定藏着线索，当下便答应随行。
母女二人带着侍婢上了马车，因郡王府距离文川长公主府不远，走了两炷香的功夫便到了地方，刚下马车，李芳蕤便看到公主府外已停了十多辆华贵车架，她们算是来得晚的，门口有侍女相迎，很快母女二人便被请到了今日雅集所在的水阁。
水阁内衣香鬓影，人头攒动，柳氏进门先对长公主见礼，而后便长袖善舞地与众人寒暄起来，她出自永川伯府，自小在京城长大，后来虽去了筠州，嫁的却是宗室郡王，比在场这些夫人少夫人来的矜贵许多。
李芳蕤跟在柳氏身后，面上堆着笑，不住地和长辈们问安，目光却在水阁之中游弋，很快她眼瞳微微一亮，而柳氏说说笑笑的，走到了卢国公夫人杨氏身前，二人寒暄了几句，李芳蕤主动上前，“今日怎不见月凝来？”
杨氏听得意外，“凝儿这两日身体不适，在府中养病呢。”
卢月凝在京中并无密友，这一点杨氏知情，却没想到李芳蕤会问起卢月凝，而她更没想到，李芳蕤还接着道：“我知道她身子一直不好，没想到又病重了，她这两日可方便？我该去府上看看她才是。”
杨氏压着惊愕上下打量李芳蕤一瞬，心底忽然生出一念，她柔声道：“方便方便，她养病也就是待在屋子里，你想何时来看她都好。”
柳氏也听得有些愕然，因她从未听李芳蕤提过与卢月凝熟稔，但当着杨氏之面，柳氏也不好探问，而这时，李芳蕤竟道：“既是如此，那今日雅集之后我便去看她。”
杨氏笑意一盛，“那再好不过，正好也请你母亲去我们府上坐坐。”
柳氏心底直打鼓，去看李芳蕤，便见李芳蕤满眼笑意，像是十分期待，柳氏虽觉古怪，却不忍落李芳蕤的脸面，只好顺从她的意思道：“那更好了，我早就想去府上拜访，只是今日芳蕤性子急，唐突的很。”
宣平郡王李敖是李周宗室之后，早年间手握兵权，回京后更替贞元帝掌着城西神策军，这样的人家比卢国公府高了不止一头，往日柳氏出来赴宴，虽未显出高人一等，可也明显没打算与她们府上深交，但今日却不一样了。
杨氏心底千回百转，热情地道：“哪里唐突，芳蕤既然与凝儿交好，那郡王妃千万莫要与我客气，我这就命人先行回府安排。”
杨氏说完果然吩咐身边嬷嬷先回府一趟，言毕，又不着痕迹去看李芳蕤。
前几日李芳蕤闹了一场事端，大家差点以为她身故了，可后来才知是场误会，她性子虽不够温柔，但胜在出身极好，如今也到了说亲之龄，正好她家卢瓒尚无中意之人，若是能与郡王府结亲，卢国公府未来必定不会是如今这死气沉沉之象。
见杨氏十分诚心，柳氏也没甚好不快的，又与杨氏说了片刻话，等到了无人注意之时，才轻掐了李芳蕤一把，“你这孩子，怎这般冒失，如今我也要去人家府上叨扰。”
李芳蕤轻声道：“我就是去看看月凝，母亲去小坐片刻咱们就走。”
柳氏摇了摇头，“我倒不知你何时与卢家姑娘熟识了……”
李芳蕤有些心虚，恰在此时曲水流觞席摆好，文川长公主李琼招呼众人落座，柳氏便停了质疑，带着李芳蕤坐在了西侧首位上。
同席的皆是贵夫人与小姐们，坐在李芳蕤对面的是信国公府大小姐郑嫣，她年过十六，是郑皇后的亲侄女，父亲是金吾卫左将军郑明康，文川长公主是她的表姑姑。
朝华郡主萧湄与她坐在一处，郑嫣不知听到什么，惊讶道：“她竟如此妄为？”
她声音不小，引得周围人都看过来，文川长公主也问道：“你们两个在悄悄说什么？”
郑嫣面露歉色，萧湄忍不住道：“嫣儿妹妹今日未见云阳，便问云阳在做什么，我便告诉她这些日子云阳在做女神捕，整日跟着金吾卫和京畿衙门去外面查案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本朝女子可以入朝为官了。”
萧湄说的声音不轻不重，正好能让满桌二十来人都听见，众人面上神色各异，文川长公主也摇了摇头，“那孩子惯常任性的，许是又找到了新乐趣。”
郑嫣没说话，萧湄轻哼道：“若是太后娘娘知道，不知要如何生气，她最讨厌女子涉政了。”
李芳蕤听到此处，再也忍不住，“郡主此言差矣，云阳县主聪颖多智，与金吾卫和京畿衙门一起办案，不过是因她有探案之才，能帮得上忙罢了，近日京城之中生了好几宗案子，若非云阳县主，那些被害之人如今还死不瞑目，她有这等侠义良善之心，又不辞辛苦，太后娘娘便是知道了也绝不会怪她。”
“她跟着东奔西走，风吹日晒，吃了不知多少苦头，此间也未曾求过任何权名利禄，又怎么会有涉政之嫌？伯府的事大家都知道，为了一己私欲便可污人清白，而下狠手的，又是自以为真心相待的闺中密友。”
“还有那窦家，杀人的竟是死去那位公子的亲弟弟，啧啧，不知你们怕不怕，反正我只要想到人心险恶，那些杀人害命的凶手，或许哪一日就与我们同桌用膳，或许哪一日便与我们擦身而过，我便觉不寒而栗。”
李芳蕤发冷似的双臂一抱，她如此，其他人也感同身受，都觉心底生凉，李芳蕤又道：“谁不知道京畿衙门办差是如何拖拉，若每件案子都有个厉害的神捕，在数日之内便将真凶揪出来，那不管此人是男是女，是贫贱还是富贵，我都要敬她三分。”
柳氏本不愿李芳蕤出这个头，可待李芳蕤说完，她倒也觉有理，对面萧湄面色微僵，还未来得及说话，已有人议论起忠远伯府之事。
今日未请长清侯府的女眷，因此大家也少了顾忌，说着又扯到了窦家的案子上，儿女恩怨、兄弟相残，本就引人遐想，再加上多日来添油加醋的流言蜚语，愈发将两件案子传的神乎其神，仿佛话本上的故事现世了一般。
于是这本该阳春白雪的官宦雅集，一时变成了夫人小姐们议论凶杀命案之地，文川长公主身为主人也不好制止，她轻瞥了萧湄两眼，也笑着与大家议论起来。
众说纷纷，不多时，有人将话头落在了前些日子李芳蕤“遇害”的传言上，李芳蕤知道逃不过去，便大大方方承认是因自己出城秋游，太过贪玩闹出的误会。
其他人心照不宣，也不拆穿她，这时对面一位夫人道：“不过我听说近来京畿衙门和金吾卫，查起了另一桩旧案，是十年前一桩很是骇人的旧案，不知你们记不记得，有一年连着三位姑娘遇害，且都是穿着红裙被凶手奸杀，还毁了姑娘们的面容……”
年轻的小姐们听得惊呼，年长些的夫人却大都记得此事，一人道：“怎么查起了那件案子？我记得，当年吓得我两个月没敢出门，可那案子当年便破了啊。”
“好像说是当年的凶手抓错了。”
“这便是说，当年害人的凶手，这些年一直在逍遥法外？”
此起彼伏的倒抽冷气声响起，对旧案有记忆的夫人们皆觉心底发毛，适才李芳蕤说的时候她们还没觉得，此刻才真觉得，或许杀人凶手真的与她们擦肩而过，如此一想，越是禁不住面露畏色。
先前那位夫人看向李芳蕤，“这案子还是云阳县主跟着一起查的？”
李芳蕤应是，也不敢多说，众人听见这话，有质疑旧案过了十年，秦缨与衙门难已查到真凶的，亦有人道秦缨既会探案，那这件案子才是她的试金石，李芳蕤静静地听着大家的议论，愈发坚定了要去卢国公府走一趟的心思。
待雅集结束已经是酉时前后，既要去卢国公府做客，李芳蕤母女二人的马车便跟在杨氏之后一同往卢国公府而去。
杨氏早吩咐人回府准备，等一行人到了国公府时，侍婢嬷嬷皆候在门口相迎，等进了国公府，柳氏少不得对府中景致一番夸赞，杨氏笑着请二人入前院落座，又命人将卢瓒请来，卢瓒早知她们将至，乖乖出来拜见柳氏。
柳氏又夸了卢瓒几句，忽然皱眉道：“园子里鸟叫声不少，可是专门令将人饲养了？”
杨氏面色微淡，“不是我们，是他二叔喜欢。”
柳氏对国公府之事早有耳闻，也不再多问，杨氏自也不愿多说，又见李芳蕤目光往后院看，便吩咐道：“瓒儿，芳蕤是来探望凝儿的，你带她去见凝儿吧。”
卢瓒领命，李芳蕤便起身跟着卢瓒往后宅行去，沿着廊道一路往北，没多时，李芳蕤也走到了那鸟鸣啾啾的院子外，她忍不住道：“这里面便是你二叔养鸟儿的地方？”
卢瓒应是，又问：“你怎会来探望凝儿？”
李芳蕤一本正经道：“昨日是看着她晕倒的，情况十分危急，今日在公主府碰见了国公夫人，便想着来瞧瞧她。”
卢瓒没当回事，李芳蕤边走边打量国公府的亭台楼阁，又问道：“卢姑娘的病是怎么来的？我听闻她母亲也是病亡的，莫非她们母女的病是一样的？”
卢瓒摇头，“不是，凝儿是胎里带来的弱疾，四岁之前还不明显，四岁之时却忽然严重了，她母亲是因痨病而亡——”
李芳蕤兀自点头，不多时便到了卢月凝的院子。
见李芳蕤来探病，卢月凝主仆皆是意外，她仍面无血色地靠在榻上，比起前几日，开着的西窗前多了一只鸟笼，笼子里关着一只羽毛黛青的翠鸟，鸟雀声悦耳，药味弥漫的屋子里都多了几分生气，然而卢月凝却看也不看那鸟笼，只有气无力地与李芳蕤寒暄。
刚说了没几句话，卢月凝面上忽露躁郁，低喝道：“将鸟儿拿出去，吵死了。”
翠鸟叫声清越，李芳蕤并未觉得刺耳，但想着卢月凝在病中，或许需要安静，看着云竹将鸟笼拿走，李芳蕤道：“可是你父亲送来的？”
卢月凝面色微微一僵，扯了扯唇道：“你知道了？”
李芳蕤道：“二老爷养鸟怡性，刚才路过那院子之时，我听见里头好些叫声。”
她二人说着话，云竹回来时面色有些作难地看向卢瓒，“世子，百鸟阁那边来了人，说有些事要您帮忙，请您出去一趟……”
卢瓒蹙眉起身，很快走出了内室，李芳蕤本未留意他，可很快外面传来了卢瓒不快的说话声。
“一只鹦鹉而已，也值得费这样大的干戈？”
卢瓒很不情愿，接着又有小厮低低的哀求声，几瞬之后，卢瓒快步入了内室，对李芳蕤抱歉道：“你先在此和凝儿说话，我去去就来。”
李芳蕤应下，“你忙你的，我认得路。”
卢瓒转身而去，李芳蕤和卢月凝便面面相觑起来，李芳蕤想自己探一探卢月凝母亲的病况，可看卢月凝病容惨淡，她也不好直言相问，几番没话找话之后，李芳蕤终于忍不住这尴尬场面，“你好好养病，我母亲还在等我，我改日再来看你。”
她提出告辞走为上计，云竹要送，又被她婉言谢绝，她自小习武，又跟着宣平郡王在军中待过两年，辨方识路之能极强，她沿原路返回，分毫都未踏错。
时近仲秋，国公府内的花圃园景却还葱茏，她走在无人的廊道之上，暗自琢磨怎样才能既能问到当年的情形，又不至于打草惊蛇坏了秦缨大局，正想的出神，却忽然听见左后方的枫树林之中传来一阵异样响动。
李芳蕤眉头微皱，迅速转身往林中看去，她目光敏锐，却只见昏黄的天光下，芳树独幽，枝影静谧，半个人影儿都无，她正觉有些古怪，却忽然听见一阵扑簌簌之声，却是一只通身赤羽的红雀从一处树冠上振翅飞了起来。
那红雀一看便是家养，像认得路般飞进了高高的院墙，李芳蕤摇了摇头，心道胆大如她，竟会被一只鸟雀惊着，她回身，快步往前院而去。
同一时刻的临川侯府中，秦缨正焦急的等消息，只等到一轮清月高悬中天，沈珞才带了个中年男子进了侯府大门。
见到秦缨，沈珞禀告道：“县主，这是鼎盛牙行的老板，他果然还记得十年之前帮国公府发卖奴仆的事。”
沈珞看向中年男子，男人对着秦缨行了一礼，而后恭敬道：“小人名叫陈怀德，大概在十多年前，帮着国公府采买过好几批侍从，也帮着发卖过几批。”
秦缨拧眉，“何来几批？你还记得发卖的都是何人吗？”
陈怀德道：“小人不知内情，不过被发卖的小厮和侍从，大部分都是密州人，他们还请求小人将他们卖去密州，可密州在岭南，路途遥远，更何况国公府的管事，专门吩咐过将这些人送往何处。”
秦缨凝眸：“何处？”
陈怀德面上生出几分心虚来，“是国公府极有脸面的管事来吩咐的，因此小人们不敢不遵，说是……送往西北苦寒之地。”

第63章 线索
“送去西北苦寒之地？”
见秦缨语气沉重， 陈怀德惶恐道：“不错，小人们也不敢问为何，只猜测这些仆人在国公府犯了过错， 因此让小人们将他们卖到偏远之地吃苦头。”
秦缨听得眯眸，卢月凝的母亲是密州人， 这些密州籍的奴仆，自然是她母亲嫁入国公府之时带在身边的，她不由问：“当时卖了多少人？”
“断断续续的， 应该发卖了一二十人。”
“断断续续？”
陈怀德道：“不错，大抵从贞元七年开始， 便发卖过几个， 后来每年都要发卖一些， 我们牙行因总是帮着国公府处置这些事， 因此都知道，不过国公府是世家大族，每年发卖一些奴婢也十分正常。”
贞元七年时秦缨四岁， 卢月凝亦是四岁，她正是这一年心疾突发，而后被送入庵堂养病， 也是这一年开始， 卢旭开始发卖于氏身边之人？
秦缨不由问道：“你说是国公府极有脸面的管事来吩咐你的，是谁？”
陈怀德道：“是当年国公府的三管家， 好像叫卢元斌的，他们大管家是跟着老国公爷， 二管家是跟着如今这位国公爷， 三管家便是跟着二爷的，当时是他来吩咐牙行， 那我们自有照办了，贞元七年到贞元九年，三年之间卖的最多。”
秦缨一开始是想找十年前在国公府的人，打探当年情形，又心知世家大族，每每生出祸端总要更换一批奴婢，于是便往几家牙行跑了跑，果然问到了常常帮卢国公府办差的，但她打问的是贞元十年左右的事，却没想到卢家发卖于氏带过来的人，竟然是在她死之前。
密州在岭南，距离京城千里之遥，于氏嫁入国公府数年，从娘家带过来的身边人自是亲信，但这些人却都被卢旭手下的大管家发卖，可想而知自是卢旭之意。
崔慕之说他们夫妻二人琴瑟和鸣，这算哪门子的琴瑟和鸣？
秦缨忙问：“后来所有人都被你卖去北边了？”
陈怀德面上闪过一分尴尬，“没……没有，当初本是都要卖走的，可其中有一个小丫头生的十分貌美，当日正巧被一个来牙行挑选侍婢的富绅看中，开口便是大几十两银子，小人想着，就一个小丫头，费力带去北边，怎么也卖不到这个价钱，问了那丫头的意思，她也不愿行远途北上，便跟了那富绅，那家是城西开畅音戏楼的李老板。”
“只有她一个留在京城了？”
陈怀德应是，“其他人最近的送去了北边梧州丰州等地。”
秦缨略作思索，颔首道：“好，知道了，你先回去，若改日要你帮忙，会再去找你。”
陈怀德松了口气，连忙行礼告退。
他一走，沈珞道：“县主，咱们要去找那李老板吗？”
秦缨点头，“明日一早便去。”
此刻已近二更，但所幸还有收获，只是距离当初已经过了十多年，秦缨不知那小丫头如今是否还在京中，若又被卖去别处这条线索便是断了。
怀着牵挂安歇，第二日秦缨醒的要比往日早了片刻，待用完早膳，天光刚刚大亮，秦璋要出城论道，正与秦缨一同出府，虽心疼秦缨日日出门奔走，但她如今精气神都与以往大为不同，秦璋也乐见如此。
父女二人在门口分别，秦缨直奔畅音楼而去。
畅音楼在西市以南，到地方之时，一楼的厅门还紧闭着，时辰尚早，戏楼一般下午才开门迎客，而后直到深夜，此时楼中多半只有在此值守之人。
沈珞上前叫门，半晌才听到脚步声拖沓而来，“吱呀”一声，门扇半开，之后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面孔，是个着褐色布衣的伙计。
他揉着眼睛，疑惑问：“你们有何事？”
沈珞表明来意，一听是问东家住址的，伙计睡意消了大半，又将目光越过沈珞，上下打量了秦缨片刻，见秦缨衣饰华贵，气态迫人，便不敢轻慢，“我们东家住在安兴坊坛儿巷，你们去问李宅便知道了，距离此处也不远。”
得了住址，秦缨也不多言，道了谢上马车，沈珞驾车往坛儿巷去。
安兴坊的民宅多为阔达，坛儿巷的几家住户更都是三五进院落，寻到李宅之时，日头才刚刚冒出云层，沈珞敲门道明身份，门房赶忙将秦缨请入了正堂。
在正堂等了片刻，一个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快步而出，得知是云阳县主到府上，他面上多有惶恐，秦缨开门见山问起十二年前采买婢女之事，这李老板一听惊道：“县主问的是翠娘？”
秦缨眼瞳微明，“她还在府上？”
李老板应是，“当年将翠娘买回府中，没多久便将她纳做了我的妾室，不知县主寻她有何事？”
秦缨大喜过望，“我有些旧事相询，烦请她出来。”
李老板吩咐小厮去后院叫人，又命人上了茶点，不多时，一位二十七八岁的美艳妇人走了出来，正是翠娘，秦缨上下打量她，见她衣衫皆是绫罗，发髻上插着白玉钗环，身形略丰，面若春桃，便知她在府中过的极好。
李老板道明秦缨身份，翠娘面露惶然，行礼之后才不解地道：“不知县主找民妇有何事呢？”
秦缨看向李老板，“还请你暂避一二。”
李老板虽不解，却不敢违逆，又将小厮侍婢全都带走，这堂中顿时只剩下了翠娘一个，秦缨开门见山道：“你是跟着卢国公府的二夫人到的京城吧？”
翠娘一愣，“县主怎知？”
秦缨肃容道：“我今日来，便是问你当年你家小姐嫁入国公府之事，虽然过了十多年，但你应该还记得些许，你跟她的时日应当不短，烦你将当初你家小姐为何嫁入卢家，以及到了卢家又生了何事，一并告知我，尽量说的细致些。”
翠娘心跳的有些快，但秦缨身份贵胄，她也不敢多问，略作回忆之后道：“民妇当年是密州于氏的婢女，十岁上入于家，小姐出嫁之前，已在小姐院中做活三四年了，民妇记得当年是卢家二爷去密州的桐乡书院游学，而后与我们公子做了半年同窗，就是这半年常来我们府上做客，与我们小姐相识，回了京城后，便派人去密州求娶。”
“小姐是我们夫人膝下的嫡次女，我们大小姐嫁给了密州刺史家的公子，见国公府的公子诚心求娶二小姐，自然十分乐意结这门亲事，再加上二爷当年风度翩翩，学问也好，我们老爷也十分高兴，不过起先小姐并不是很愿意……”
秦缨眯眸，“为何？”
“因为……因为小姐当年其实有心悦之人，那人是密州另一世家的公子，与我们小姐算得上青梅竹马，二人都有些心意，却并未袒露过情愫，也就我们这些身边人知道小姐格外看重那位公子，二爷求亲之后，小姐有些犯难，但自古儿女婚嫁皆是父母之命，在老爷和夫人合力说和下，小姐只好答应了。”
“能嫁入国公府，我们也是替小姐高兴的，毕竟从前都是些少女心思，当年婚典盛大，迎亲的队伍走了一月，每到一处都是十里红妆，入了京城更是了不得，我们这些密州来的一时都成了土包子，后来国公爷和大爷他们对小姐都不错。”
秦缨忍不住道：“既是不错，为何你们这些身边人会被发卖？”
翠娘抿着唇角道：“起初只是二爷对小姐关怀太过，后来……后来二爷不知从何处知道了小姐在密州与那位公子私交甚多的事，曾对小姐生过质疑，二人还为此争执过数次，后来二爷的脾气越来越大，小姐的日子很是艰难，在诞下小小姐之后也无改变，到了……到了贞元七年，二爷对小姐身边人发了难。”
记起旧事，翠娘眉眼间浮起几分悲色，“民妇当时只是小姐身边的二等丫头，小姐最亲信的两个姐姐，最先被发卖出去，二爷是主子，国公府虽还不是他说了算，但他想惩治几个奴婢还不容易，两个姐姐之后，便是民妇了，就因为民妇洒了一杯茶水……”
翠娘叹道：“在密州之时，二爷温文儒雅，也从不自傲出身，可与小姐成婚之后，不知怎么就变了个人似的，后来与小姐争执到厉害处，还会……还会对小姐动手。”
秦缨心弦骤紧，“当着你们的面？那国公府其他人知道吗？”
翠娘先是摇头，后又面露迟疑，“起初一两次是当着下人的，后来就会刻意回避，其他人……或许不知，但也说不好，我们小姐自小诗书礼仪传家，一直想的是家丑不可外扬，二爷也是个机敏的，从不让伤痕露在外头，但都在一个府里，二房的事瞒得再严，总也有纸包不住火的时候，只是国公爷和大房都没表露过，民妇也不确定。”
果然如她所料，秦缨望着渐上中天的秋阳，心却阵阵生寒，她又问道：“除了对你家小姐施暴，又将你们发卖了，你还知道别的事端吗？你刚才说的格外关怀是何意？”
翠娘蹙眉道：“刚一成婚，二爷便开始小姐的言行举止，民妇记得，一开始是管着小姐的衣饰，后来管着小姐和家里的书信来往，再后来便是管着小姐在京中结交友人，小姐是密州人，在京中认识的人本就不多，但二爷在成婚一年多之后，不许小姐出门访友，除非与他同去，给家里写的信，也要先给他过目才好……”
“你刚才说衣饰？”
衣饰在翠娘看来最不值一提，但秦缨却警觉问道：“你家小姐未出阁之前，可是极喜爱着红？”
翠娘有些意外，“县主竟知道？”
秦缨眼底闪过一丝锐芒，对受害者形貌特征的疑问在此刻全然化解，翠娘这时又道：“小姐在密州之时受尽宠爱，人也是飒然恣意的，她最喜欢着红裙去跑马，可到了京中，二爷却不许小姐着红，也不许小姐跑马，除了我们密州来的，没人知道小姐其实是极其喜欢明艳盛装的。”
翠娘长叹一声，“就连夫人和公子入京探望小姐，小姐也不能道明实情，人人以为她入了国公府，何等光鲜尊荣，可只有我们知道小姐日子太苦，根本与坐牢无异，但没法子，这世道便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小姐在京城无依无靠的，只能任凭二爷糟践。”
“后来民妇被发卖，运气好的留在了京中，但听说国公府下了令不许我们留京，因而前几年都不敢抛头露面，幸而老爷待我好，我们夫人也是个能容人的，而我也没想到离府才两年，小姐便过世了，想想也知道，那样的日子，人心里怎会好过？心里不好过久了，终究会得病的……”
秦缨道：“国公府说你家小姐得的是痨病。”
翠娘不确定地摇头，“这民妇便不知了，民妇离开之时小姐虽是有些小病小痛，却并不致命，后来许是小姐郁结于心生了重病也不一定，民妇只是替小姐不值，若小姐当年心硬一点不曾远嫁，这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你家小小姐的病呢？”
翠娘听见此问，面上闪过一丝不忍，“其实……其实小小姐当年根本没有病。”
秦缨惊得坐直身子，“没病？”
“不错，是小姐受不了关在府里的日子，被二爷管着不说，还要争执，二爷还要动手，小姐受够了，便说小小姐得了病，要去佛门清净之地养病。”
“那几年小姐也开始礼佛，许是以此求个寄托与慰藉，否则真是活不下去的，二爷不许，小姐便去求国公爷，国公爷为了小小姐应了，二爷却大怒，也是那次将两个姐姐发卖了，在小姐带着小小姐去庵堂之前，民妇也被赶了出来。”
秦缨不由道：“但我见过卢姑娘，她是真的生了病。”
翠娘又有些不忍道：“后来我不知，但起初为了让小小姐装病，小姐曾给小小姐服用过些许五石散，此药多为修道之人服用，但若给孩童服用，会令其浑身发热，呼吸急促，小姐又令小小姐装心疼之状，大夫来看了，因辨不出症结，便说是胎里带来的心疾。”
秦缨听得惊震非常，一旁白鸳也目瞪口呆，白鸳忍不住道：“五石散对成人都不得多用，对孩童用自然伤身，你们小姐她……”
翠娘哑声道：“小姐也是没法子，若一直留在府中，如何活得下去呢？”
白鸳喉头发苦，也知于氏当年走投无路，无法苛责，再去看秦缨，便见秦缨肃容问道：“后来你可再打听过国公府之事？”
翠娘点头，“自然的，放心不下小姐和小小姐，但我不敢出门，也只能托老爷帮忙，后来知道小姐带着小小姐去庵堂一住便是半年，反而放下心来。”
“卢旭不会跟去庵堂吗？”
翠娘道：“庵堂没有留宿男子的规矩，他便是去了，也只能待个半日便得走了。”
秦缨又问：“是哪家庵堂？”
“静缘庵，就在城外南陵山下。”
秦缨点了点头，“那你家小姐出事之后你还知道什么吗？”
翠娘眼底唏嘘一片，“小姐出殡那日，我还偷偷跟着送了一段，那之后偶尔打探一下国公府的事，后来知道小小姐又去了庵堂，而那位二爷整日混日子没个正形，便觉也是他的报应，他那样的人就算是在朝为官，只怕也不会为民请命。”
秦缨已心中有数，“我知道了，多谢你，今日我问的这些，先莫要告诉你家老爷。”
“县主问这些，可是国公府犯了什么事？”
见秦缨并非不好说话之人，翠娘大着胆子发问，又道：“前些日子忠远伯府和窦氏的命案闹得满城风雨，好些人在传您会断案，今日您来问十年前的事，想来不是随意行之，难不成我们小姐当年不是得痨病死的？”
翠娘是个聪明人，但秦缨只能道：“今日我无法与你细说，或许再过些日子，你便能知道内情了。”
衙门的案子，只有审定之后才会张榜在外，翠娘心底咯噔一下，连忙应是，待送秦缨出门之时又忍不住道：“不管是谁的冤屈，也不管县主在查什么，但县主若能叫人知道那卢二爷的真面目，民妇也感激县主。”
上了马车，秦缨看了眼天色吩咐沈珞，“出城去静缘庵。”
……
芙蓉巷西北方向的横街上，金吾卫正拿着赵镰的画像挨家挨户的比对，谢坚站在谢星阑身边道：“已经查了百多户人家了，这里面是不是有人在说谎？赵镰明明进了巷子，怎么可能就凭空失踪了？这前后左右竟都无人见过他。”
谢星阑道：“无人住的院子有几处？”
“有十二处，问了邻居，大部分都是商户，要么离家跑货一走便是半月，要么是存放货物之地，也有富贵人家置下的偏宅，好几月才能见到一人。”
谢星阑若有所思，昨日他带着金吾卫众人在芙蓉巷周围查访了大半日，却无一人注意到那日的赵镰，当时已经是暮色时分，大部分民宅关门闭户用着晚膳，街巷之中人流确实不多，有的人不认识赵镰，哪怕擦肩而过，也难以留下印象。
但他们又排查了三个方向商铺极多的长街，仍然无人见过赵镰，傍晚时分，大部分铺子还未关门，没有一个人见过赵镰，那只能说明赵镰从南边而来，根本就没有走出芙蓉巷周围，于是今日所有人又回到了芙蓉巷四周的民巷之中。
谢星阑道：“事发是七月二十九，赵镰连着几日都在衙门办差，并没有去过别处，也未叫人送信，但到了初一那日，他却独自一个人访友，这其中只有两日功夫，他不曾专门与人相约，那说明，他知道初一到访绝不会扑空。”
谢星阑扫过远处正敲门查问的金吾卫，忽然道：“去查问那几个无人住的院子，看看何处是每月月初必定有人的。”
谢坚眼瞳微亮，立刻奉命而去，谢星阑则缓缓转身，看向了不远处的玉关河。
此地在东市以北，在玉关河中游，距离发现赵镰尸体的地方有些距离，却也不算太远，若凶手杀人之后在此抛尸，而尸体在第二日晚间浮起，再在早上被发现也算合情理。
谢坚去得快，回来的也快，“公子，找到了三处，有三处院子都是商户们存放货物之地，其中一家是药材，一家是丝绸，还有一处是首饰玉器。”
谢星阑眼瞳微缩，“玉器首饰？”
谢坚点头，“那家邻居说，院子里似有做玉器的家什器物，有时候能听到里面打磨石头的声音，且只有每个月月初、十号、二十号左右会有人来，有时候是搬货，有时候是送货，有些用大木箱装着，有些则抬着半切开的原石，能瞧见芯子是玉石，旁边那家还说这个月初一初二，那院子里从早到晚都有动静。”
谢星阑立刻道：“带路——”
谢坚在前引路，是去往芙蓉巷以东的窄巷，这处巷子里有七八户民宅，谢坚说的那一处，正是在入巷第一家，眼下黑漆大门紧闭，门上也未有匾额，不知是哪户所有。
“可知道是哪家铺子？”
谢坚摇头，“这个他们便不知道了。”
见谢星阑盯着门口看，谢坚道：“公子觉得是此处？”
谢星阑道：“秦缨说过，卢氏做玉器极多，你也该记得，赵镰屋子里摆了不少翡翠玉器，那些东西成色极好，而赵镰只是个捕头，自不可能全都是在外贪来的，最重要的是，要切割打磨玉石，需要大量的水，此处家家户户可有水井？”
谢坚瞳底星亮，“有的有的，小人昨日查问，便看到各家都有水井。”
“去找里正来，看看此处是谁家院落。”
谢星阑吩咐下去，又从此处往玉关河畔走，这一路上皆是民巷，若是夜半时分，各家各户皆关门闭户，外面有何细微动静也难以发现，等他再回到那民院门口，便见谢坚已经寻来了里正。
里正手中拿着芙蓉巷周围百多户的簿册，见到谢星阑，诚惶诚恐地翻着黄册，不多时眼底微微一亮道：“启禀大人，这民院的家主叫卢文涛，如今已经成婚，有妻子一人，膝下有孩儿两人，不过他们并不在此处长居。”
谢星阑蹙眉道：“姓卢？他是何身份？”
里正闻言一脸松快道：“这位老爷是卢国公府的大管家，这院子是他买来闲置的，您放心，这家绝不会出差错——”
里正语带优越，心道这可是世家大族，金吾卫有甚好查的，可他话音刚落，便见谢星阑面色寒峻了三分，里正心底“咯噔”一下，一时噤若寒蝉。
谢星阑抬眸看了眼天色，见日头西垂，凛声吩咐：“召集人手，去卢国公府。”

第64章 危险
“夫人， 国公爷回来了！”
晚霞铺满天际，卢炴披着一肩夕辉进了守慎院的大门，杨氏快步迎出来， 高兴地唤了一声“老爷”，然后便亲自伺候卢炴更衣， 待卢炴换了常服在榻上落座，色香味美的晚膳也在榻几上摆好。
杨氏亲自给卢炴倒了杯酒，“老爷今日乏了， 喝杯酒解解乏。”
卢炴看了杨氏一眼，一言不发地端着酒杯抿了一口， 杨氏见他表情， 试探着道：“我昨夜与老爷说的， 老爷可想好了？”
卢炴听得眉头微蹙， 口中琼浆也变得涩然，他艰难咽下，又将酒盏一放， 一边拿着银筷吃饭一边道：“没必要。”
杨氏面上本笑意满堆，此刻像变脸般倏地散去，她不解道：“怎就没必要？老爷也想让瓒儿走军中的路子， 既是如此， 为何不与宣平郡王府结交？宣平郡王乃是宗室之中最为贵胄的一门，还替陛下掌着半支神策军， 这样大好的机会，老爷为何不愿试试？”
卢炴用膳的兴致半散， 将筷子一放道：“你也知道宣平郡王府的身份， 如今咱们国公府不比从前，怎攀的上他们？你也知道， 此前郡王府看中的是韦家——”
卢炴在礼部任侍郎之职，而宣平郡王此前为李芳蕤挑选的夫婿，正是卢炴顶头上司之子，最终连韦家公子也未做得了郡王府的乘龙快婿，郡王府又怎会看上他们家的孩子？
杨氏听得冷笑，“老爷也知道我们不比从前？既然知道，便更该想法子才是，正好凝儿与郡王府的小姐有几分交情，昨日她们母女在我们府上，也算相谈甚欢，为何不趁势找找机会？难道瓒儿往后只能娶个寻常官家女，而后承爵，再做个不上不下的小小侍郎吗？”
卢炴丝毫不为所动，“我劝你少打这些主意，那郡王府的小姐与凝儿便真有交情，又有几分？郡王府小姐会因为凝儿便来做她的嫂嫂？郡王府是什么人家，你的心思别人一眼便知，你若非要舔着脸去讨好去算计，可别怪我与你翻脸。”
杨氏本就满心郁气，一听此言怒意上涌，登时从榻边站了起来，“什么叫我舔着脸去讨好？我算计这一切难道是为了我自己？”
她满是怨愤地盯着卢炴，“我真的不明白，当年老爷也是志得意满，野心勃然的，可为何自从父亲去后，老爷一日比一日谨慎，连咱们的院子，都改了‘守慎’二字，老爷在朝堂之上，明争暗斗不断，的确要谨慎小心，可老爷这些年谨慎着谨慎着，竟谨慎成了缩头乌龟——”
“你放眼看看京城，看看崔氏与段氏，从前他们哪里及得上卢氏？如今却个个都大权在握，老爷在他们跟前，只怕大气都不敢喘一声！老爷看看自己，哪里还有半分卢国公的气性？老爷自己没有气性也就罢了，还天天让瓒儿也要小心谨慎，难道要让瓒儿也变成缩头乌龟不成？”
卢炴堂堂一家之主，被杨氏指着鼻子骂乌龟，心底自然恼怒，但他生生压着，又往窗外看了一眼，“你嚷什么嚷？！你要把我们的脸面都丢尽吗？！”
杨氏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又愤愤道：“脸面丢尽？老爷与其在此说我，不如去看看你那好弟弟吧，这些年他做的荒唐事，哪件没把我们的脸面丢尽？你作为大哥不管，今日有何脸面说我？”
她想到昨日，怒极反笑，“昨夜大好机会，我本想让瓒儿多与郡王妃母女说说话，可你那好弟弟，竟为了一只病鹦鹉，非要瓒儿出面，去找宫中养牲司的鸟匠来，瓒儿说府上有客多有不便，你那弟弟竟说他去向郡王妃告罪！”
杨氏深吸口气才将胸中怒火压下，“到底是谁丢尽了脸面？瓒儿不想闹到前院，只好帮他去找鸟匠，等他回来，郡王妃母女早就走了！”
说至此，杨氏眼眶一红，直气得哽咽起来，卢炴见状便有些心软了，叹气道：“我知道夫人委屈，但我只有这么一个弟弟，再不成器，也不能将他关起来啊，我管也管过，连最亲信之人都放去他身边，不然还能怎样呢？”
“我知道你想为瓒儿谋算，但荣华富贵不是那般好求的，与其去求那些，何不如将眼下的家业守好？起家易守家难，如今段氏崔氏厉害，但你看他们能尊荣几世？有时候韬光养晦不是坏事，瓒儿是我亲生孩儿，我难道不希望他过好日子？”
杨氏哑声道：“只是让老爷多点心眼多求机会罢了，怎让老爷说的那般艰险，卢国公府是世袭的爵位，有何守不住的？如今咱们眼看着是空有爵位，就要坐吃山空了，这才是我着急所在，我——”
“国公爷，夫人——”
杨氏话还没说完，门外响起了小厮的声音，杨氏听得一怒，喝道：“滚！别来扰我与国公爷说话！”
她语声怒意分明，若是往日，小厮婢女们早就吓退到了院门外，可眼下，那小厮不走，又接着道：“夫人，是有人来访——”
杨氏皱眉，“何人？”
小厮忙道：“是金吾卫，领头的是金吾卫的谢钦使，管辖龙翊卫的那位，世子得知消息，也已经往前院去了。”
……
国公府前院中，谢星阑并未入厅堂落座，只带着一众翊卫站在中庭里候着，片刻之后，世子卢瓒先一步到了堂前，他上下打量谢星阑片刻，狐疑道：“谢星阑？你带着金吾卫来我们府上做什么？”
谢星阑神色凛肃：“还是等你父亲母亲出来再说。”
卢瓒欲言又止，想到听闻谢星阑近来在查一桩旧案，心底不知怎么，浮起了一丝不祥的预感，这时，卢国公卢炴和夫人杨氏一齐走了出来。
见着二人，谢星阑开门见山道：“敢问国公爷，卢文涛可是你们府上之人？”
卢炴听得眼瞳微缩，“谢钦使找他作甚？”
谢星阑扫了一眼这一家三人，寒声道：“如今怀疑一桩凶杀案与此人有关，我们要将他找出，令他去案发之地搜查。”
此言好似平地惊雷，吓得在场三人皆是色变，卢炴一脸的不敢置信，“凶杀案？你们怀疑卢文涛杀了人？”
一旁卢瓒也道：“他是我们府上的管事，一直勤勤恳恳，绝不会杀人！”
杨氏想到了昨日在文川长公主府上听到的传言，也问道：“你们查的是哪桩案子？难道是十年前那宗旧案？你们怀疑卢文涛是当年残害姑娘的凶手？”
卢炴和卢瓒皆看向她，杨氏面色微白道：“昨日在长公主府上，众人说起云阳县主这阵子跟衙门破案，还说到了这旧案，瓒儿不知记不记得，但国公爷一定记得，十年前三位姑娘被害，满京城都人心惶惶，我和满府女眷都不敢出门去。”
卢炴容色陈杂，又去看谢星阑，“谢钦使，到底怎么回事？如今卢文涛并不在府中，他是我二弟身边的管事，常跟着他住在别院之中——”
谢星阑审视地看着三人神色，“别院在何处？如今案子尚未查清，衙门也只是怀疑，不便告知内情，若不是他，待我们严查之后，也不会平白冤枉他。”
卢炴看向卢瓒，“昨日你二叔回来之后，晚上回的何处？”
卢瓒道：“回的城南柳儿巷，这些日子因为那鹦鹉之病，他已经许多日不曾回城外庄子上了，再加上铺子里的生意，便一直在柳儿巷住着。”
卢炴便对谢星阑道：“那能在柳儿巷找到他。”
谢星阑应是，又往这前院各处扫了一眼，道：“眼下只是跟着线索查到你们身上，你们府中上下不必惊慌，衙门不会放过恶人，也不会冤枉好人。”
卢炴见谢星阑要去找卢文涛，便对卢瓒道：“你跟着一起，刚好给谢钦使带路，去了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文涛不可能伤人，若有何误会，务必要将误会弄清楚。”
卢瓒也觉此事简直是晴天霹雳，立刻叫人备马，谢星阑见状也不反对，不过片刻，他带着人离开国公府，与卢瓒一道往城东柳儿巷赶去。
杨氏没想到会遇见这等事，不忿道：“这个谢星阑我都知道，这半年闹出了不少放肆无忌之事，偏偏仗着陛下看重都拿他没有办法，如今谁知怎么查的，还将脏水泼到了文涛头上，这事最好不要闹大，否则外面又不知要怎么传我们！”
杨氏一番怒斥，话落却未听见卢炴只言片语，她心底冷笑一声，只道卢炴这几年果然愈发怂包，她转身看向卢炴：“老爷刚才就不该——”
杨氏本想说不该让卢瓒跟着，免得不知内情之人将污名传到了卢瓒身上，可她话刚出口，却瞧见卢炴眼神格外肃杀地盯着众人离去的方向，那副凌人模样，她已多年未曾看到过。
杨氏心腔“突”地一跳。
……
夜幕初临，昏黄的灯火从柳儿巷各家各户流泻而出，谢星阑一行人放缓马速，往巷子尽头的国公府别院行去。
谢星阑问卢瓒，“为何卢二爷会住来此处？”
卢瓒道：“二叔性情古怪，喜怒无常，住在府中常与我父亲拌嘴，但他又有些害怕我父亲，不想让我父亲管束，这些年大部分时间都单独住在外面。”
谢星阑眉眼微深，卢瓒也问道：“怎么就查到了卢管事身上？”
到了此时，谢星阑也不回避此问，径直答道：“找到了一处疑似案发之地的宅邸，调查出来后，发现那宅邸乃是卢文涛所有。”
卢瓒面上惊疑不定，没多时他当先勒马，“到了！”
黑漆大门紧闭，写着“卢宅”二字的牌匾高悬在门额之上，谢星阑抬眸去看，能看见院子里亮着灯火，众人纷纷下马，谢坚快步上前叫门。
“砰砰砰”几道重响，带着摧人心魄之力，很快，院子里传来说话声，脚步声渐渐靠近门口，“吱呀”一声后，门扇打了开，一个年轻小厮看向门外，一脸迷惑不解，目光一晃看到了卢瓒，当下惊道：“世子怎么来了？”
谢坚冷声道：“我们是金吾卫，是来查案的，你家老爷和卢文涛可在家里？”
“世子来了？”
谢坚话音落定，院子里响起了一道中年男人之声，小厮转身道：“卢管家，是世子和金吾卫的人，他们找老爷和您。”
脚步声迅疾靠近，没多时，一张方正的国字脸出现在了门内，正是国公府管家卢文涛，他一眼扫到了谢星阑的官袍，又看到了卢瓒，稍稍迟疑之后道：“世子怎么和金吾卫的大人一起来了？二老爷眼下不在，世子还找小人吗？”
卢瓒沉声道：“不是我找，是金吾卫找。”
谢星阑冷声道：“初一那天晚上你在何处？”
卢文涛双眸微狭，坦然道：“不知大人为何有此问？初一那天晚上……我在自己家里陪夫人和孩子，并未当值……”
谢星阑冷眼看着他，忽地道：“拿下。”
谢坚一把推开门扇，与两个翊卫一同进了院子，卢文涛生的高大魁梧，见状迅速后退两步，看那身法，竟也是个会武功的，但他看了一眼卢瓒，不知想到什么，又很快顿住身形，待谢坚三人靠近时，不做抵抗地被压制住。
他只有些屈辱道：“不知大人为何捉拿小人？小人初一那天晚上真的在自己家中。”
谢星阑问：“你家何在？”
“就在距离国公府不远处的广安街上。”
谢星阑微微颔首，“好，我们自然会去查问，但眼下，你要先随我们去芙蓉巷一趟，去看看你那处别院里藏着什么。”
卢文涛一惊，“芙蓉巷？”
他一脸意外，好似根本没想过那里会出事，谢坚在旁冷笑道：“少装了，快给我走！”
找到卢文涛，本就是为了去院中查探，谢坚和翊卫将卢文涛推搡出去，谢星阑又去问那小厮，“你们二老爷去了何处？”
小厮被这场面吓得不轻，又摇头，“小人不知，这两日老爷最爱的红鸾病了，老爷一直在为此事烦忧，今天午时老爷只带了车夫出门，谁也不知道他去了何处。”
谢星阑去看卢瓒，卢瓒道：“红鸾是二叔养的鹦鹉，数日前生了病，不吃不喝，这几日二叔看了多位给鸟兽看病的大夫，却都不见好，昨日让我找了宫中的匠人出来，看后说了调养之法，如今红鸾还养在我们府中白鸟阁，至于二叔去了何处，我并不知道。”
谢星阑觉得有些古怪，但如今尚无证据，他也不好追根究底，于是吩咐：“先回芙蓉巷。”
为了赶路快，院中小厮给卢文涛备了一匹马，等众人趁夜回到芙蓉巷之时，巷子里的其他人家早已关门闭户，幽静窄巷静悄悄的，卢文涛掏出钥匙开了门。
这是一处两进的小院，前堂摆满了雕刻玉石制作首饰的家具器物，宛如一处加工玉石的小工坊，左右厢房堆着大大小小的箱笼与原石，当真是存放货物之地，而后院三间上房家具齐备，装点雅致，像是为主人备下小住之地。
谢坚打着灯笼前后快速搜了一遍，来回禀道：“公子，无人，也没发现有何打斗的异样，各处房中都还算齐整，前堂是作坊，后面是住人的地方。”
众人站在中庭等候，卢文涛闻言道：“大人，小人真的不明白，为何我这好好的院落，怎么忽然成了金吾卫调查之地？小人这院子犯了何事？”
谢星阑目光似刀锋一般看向他，“你可认得京畿衙门捕头赵镰？”
卢文涛蹙眉，“打过交道，怎地了？”
谢星阑寒声道：“他死在八月初一半夜，到了初三早上，尸体在玉关河下游被发现，当时人已经被泡的发胀，而有目击之人，最后一次看到他，便是进了芙蓉巷。”
卢文涛一脸惊愕，“赵捕头死了？大人，这芙蓉巷并非只有一条巷子，这前后左右都是芙蓉巷，他从南边进，从北边出，又或是绕去东西两侧离去，也都有可能，为何就是进了小人这院子呢？初一那天晚上，小人根本没来。”
谢星阑眼底锐色更甚，“是吗？但你的邻居说，初一初二整日，这院子里都有动静。”
卢文涛面色微僵，谢星阑这时自己走进了前堂，谢坚和其他翊卫连忙打着灯笼进来，卢瓒也跟着走到了门口，他此刻才知，原来京畿衙门竟死了一个捕头！
卢瓒出声道：“死了捕头并非小事，但卢管事与赵捕头无冤无仇，也没理由杀他。”
“是否有仇怨，现在说还为时过早。”
谢星阑将目光从屋子里各式各样的器物之上扫过，只见此处匠案六张，其上除了雕刻玉石的器物十分齐全，便是切割玉石的水櫈都有两架，水櫈是制作打磨玉器的必备之物，案板、之上固定着转轴，转轴上的砂绳连接着踏板，通过踏板带动砣具，用砂绳来切割玉石，而侧板之外放着木桶，木桶内盛清水，用以打磨玉石之时降温和冲洗石尘。
卢文涛被人看管着，不能随意走动，此刻高声道：“此地是用来给铺子囤货的，偶尔也做工坊用，尤其有时候有贵客需要赶制特殊的玉器之时，便会来此赶制，里头的器具是早早备下的，绝无任何古怪。”
谢星阑不为所动，而此时，他目光忽然落在了最远处的墙角，他接过谢坚手上的灯笼，快步往那墙角走去，走到近前，剑眉骤然一拧。
放在墙角的是一口土缸，那土缸三尺来宽，有大半人高，此刻缸口盖着一块严丝合缝的木盖，谢星阑上前将木盖揭开，只见缸里盛着大半缸死水，因多日无人来此，水面上飘着一层灰尘，看着便觉污浊。
谢星阑吩咐：“将人带进来。”
卢文涛进门便见谢星阑站在水缸之前，他便道：“制作玉器需要不断往水櫈上浇水冲刷，因此每次有活儿的时候，会在水缸里存满水，如此便无需一直出门打水，这也没什么好古怪的。”
水缸里黑嗡嗡的，谢星阑不知想到何处，忽然往后院走去。
到了后院上房，先看到正堂摆着一套桌椅，西厢乃是处布置简单的书房暖阁，东厢则是睡觉之地，谢星阑在两边转了一圈，复又返回正堂，四下一扫，谢星阑目光落在了角落高柜上放着的一套青瓷酒具之上。
那酒具颇为精致，一只酒壶配着一套八个酒盏，瓷色温润，青釉生光，但此刻，那八个酒盏之中六个倒扣，两个却是正放着。
他缓步上前探看片刻，目光又扫过屋内的方桌椅，不知想通了什么，他眼瞳微亮，又快步往前堂行去，到了前堂，他直奔水缸，吩咐道：“将水倒出来！”
翊卫们一拥而上，将水缸搬到侧门处，缓缓将里头的死水倒在了门外，等快见底之时，谢星阑喊了停，他走到水缸口，拿着火把仔细地打量水缸边沿，而这时谢咏在不远处轻咦了一声，“这是何物？”
谢星阑温声看去，只见谢咏指尖捏着一丝赤色绒毛走了过来，“在靠墙的长案角落发现的，像是什么东西的羽毛。”
谢星阑便问卢文涛：“你们老爷初一可来过此处？”
卢文涛摇头，“老爷已经许久没来了。”
谢星阑问：“那这鸟羽作何解释？”
卢文涛抿了抿唇，“老爷爱鸟，身边人都帮着伺候鸟儿，身上沾上染上从而带过来，也是极有可能的。”
谢星阑冷笑，“既然你说你初一也未曾过来，那隔壁邻居初一那日听到的动静是谁？”
“或许……是铺子里的掌柜，我曾在铺子里留下过钥匙，可能是他们缺货了。”
谢星阑眼风如刀，卢文涛却还算镇定，谢星阑吩咐道：“仔细搜，所有角落都好好搜搜，一根头发丝都不得放过！”
翊卫应声而去，谢星阑也往窗边走，他转身时，不远处的谢坚正高举着火把搜查房梁，也是这刹那，水缸里不知怎么生出道微芒滑过了谢星阑眼角。
谢星阑剑眉微蹙，回身往水缸里看。
水缸颇深，一眼望下去只看到底下一层水垢，谢星阑不由将整个灯笼都放了进去，只等到灯笼里的光洒入缸底之时，谢星阑又看到了那一抹荧光，他倾身而下，不多时，指间多了一抹赤红碎玉，待看清那碎玉形状，谢星阑眉眼顿亮。
他站起身来，喝问卢文涛：“我再问你一遍，初一那天到底是谁在此处？”
卢文涛苦着脸道：“小人真的不知，大人实在想问，我去铺子里问一声？反正小人和老爷是不可能在此处的——”
卢瓒在旁道：“便是问出当天晚上在这里的是谁又如何？”
谢星阑眼底闪过一丝讥诮，“又如何？此地是赵镰遇害之处，初一当夜在此之人，便是谋害赵镰的凶手！你猜我要如何？”
卢瓒拧眉，“你有何证据？”
卢文涛也道：“大人慎言，这好端端怎就成了害人之地了，这传出去，我们国公府往后生意可就难做了……”
谢星阑缓缓抬手，指间那抹南红碎玉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寒肃道：“若不是赵镰遇害之地，那他玉佩之上的南红珠碎块怎会在此？”
卢家做玉石生意，便是卢瓒也一眼看出那枚玉碎乃是上好的南红玛瑙，他惊道：“我们做玉石生意的，虽大都是翡翠，却也有不少其他宝石，玛瑙也是有的，只凭这么一点碎玉，如何肯定是赵镰身上的玉佩？”
见谢星阑发现了此等证据，所有人翊卫都神色大振，只听谢星阑语声迫人道：“赵镰身上有一块极好的翡翠玉佩，那玉佩之上还穿着几颗南红珠子，珠子色泽大小，皆是一模一样，当日验看尸体之时，我曾发现珠串颇松，一看便是少了一颗，如今却知，不是少了，还是碎了。”
“我手上这枚碎玉虽只有珠子的一小半，却能看出珠子形状大小，中间本是穿绳之孔，如今只需将玉碎拿去与赵镰珠串上的南红玉珠作比对，便能证明这玉碎是他玉佩之上的无疑。”
见卢瓒还想争辩，谢星阑当先道：“总不至于你们刚好打磨了一颗同样大小的珠子，还刚好有同样大小的绳孔，甚至连绳子对玉石的磨损都一样？”
卢瓒惊得神魂俱震，一时竟无法反驳，他忙去看卢文涛，便见卢文涛也僵愣在场，只是目光复杂变幻，见二人无话可说，谢星阑吩咐道：“仔细找，珠子应当是在水缸上撞碎的，剩下大半应当还在屋子里，务必找到！”
若能合成整颗珠子，便更令卢家人无话可说！
翊卫们纷纷点着火把搜寻，刹那间将整个工坊照的灯火通明，不多时，谢咏上前道：“公子，又找到了两缕鸟羽，还是赤色的。”
谢星阑一看，果然和前面找到的同一颜色，他看向卢文涛，“你们二爷上一次来此处，是何时？”
卢文涛僵声道：“两个月以前。”
谢星阑不再问下去，他更像找到那珠子，但一炷香的时辰过去，翊卫们将工坊各处都摸索了一遍，连角落里的灰都快要帮忙擦净了，也未找到那剩下的南红碎珠。
谢坚苦恼地来回禀，谢星阑也百思不解，卢瓒见状道：“所以你们怀疑是谁呢？是不是铺子里的掌柜？”
他转身去看卢文涛，“卢管家，初一那天来的人是谁，你快点说清楚啊，你不说清楚，金吾卫要怀疑你和二叔！”
卢文涛道：“小人只留下了钥匙，不知是谁拿了钥匙来，按理说只能是掌柜的用，但……但小人对他们向来宽松，后来也有伙计为了送货自己来的。”
卢瓒听得生气，“卢管家，我自小看着你做事，你从前在我父亲跟前，可是从不出差错的，怎么这些年跟着二叔，越来越糊涂了？！”
谢星阑眉峰微抬看过去，忽然下令道：“留下两人守在此处，谢咏带人去柳儿巷卢宅，一看到卢二爷，立刻将人请去金吾卫衙门，其他人跟着我回卢国公府，看看卢二爷今夜是回柳儿巷还是回国公府，卢文涛也带去国公府，看看国公爷如何说。”
一听要去见卢炴，卢瓒眉眼微松，卢文涛的神情却更是凝重，又看了一眼这作坊，谢星阑带着人当先出了小院。
等翻身上马之后，谢星阑轻声吩咐谢坚，“派个人去临川侯府走一趟。”
无需谢星阑细说，谢坚便知他是要将今日所查告知秦缨，等众人去往国公府之时，去临川侯府通传的翊卫也快马驶出了长街。
……
下午金吾卫的出现，好似祸从天降，卢瓒带着他们离开之后，杨氏的心始终没放下来，卢炴却还沉得住气，一直劝杨氏宽心。
但他越劝，杨氏心弦蹦的越紧，眼看着快到二更，夫妻二人都毫无睡意，待听到金吾卫和卢瓒一同返回之时，二人脚步如风地往前院跑去。
刚走到院门口，夫妻二人都是一惊，只见不知卢瓒跟着一道回来，竟连卢文涛也一并带了回来，而卢文涛被两个翊卫押着，显然是对待重犯的态度。
卢炴快步上前，“谢钦使，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真出了岔子？”
谢星阑往后宅方向看了一眼，“听说卢二爷并未回府？”
卢炴应是，又关切地去看卢文涛，卢瓒见状忍不住道：“父亲，母亲，他们已经查明，说京畿衙门的捕头赵镰，死在了卢管家在芙蓉巷买的宅子里，那宅子本来是为铺子里存放货物的，还有许多制玉的家具器物都在——”
杨氏听得眼前一黑，身形都晃了晃，“凭何说赵捕头死在那？”
卢瓒艰难地道：“说是在那里找到了赵镰死的时候，所戴玉佩之上的一颗碎玉珠……”
杨氏惊震不已，卢炴也惊愕难当，又去问卢文涛，“文涛，这是怎么回事？”
卢文涛苦涩地哭诉，“小人不知，谢大人说是初一出事的，但初一那日，小人和二老爷都没去那宅子，谁也不知生了何事，小人从前留下过钥匙在漱玉斋，许是铺子里的掌柜伙计去过吧，小人有罪，小人不该有如此疏忽。”
卢炴喝道：“你好糊涂啊！那般重地，怎能将钥匙留给外人？如今那宅子死过人，你和二弟都脱不了干系！”
卢炴说完看向谢星阑，诚恳道：“谢钦使，既然是下人之事，此刻时辰已晚，不若明日我派人好生查探清楚，而后将那人扭送去金吾卫衙门，也不劳烦你们辛苦。”
见卢炴三言两语便将罪过推给了不知名下人，谢星阑眉眼间寒霜似刃，他看向卢炴，忽地问：“卢文涛从前是国公爷身边的管家，后来国公爷为何将此人调到了卢二爷身边？”
卢炴眼皮一跳，“这与此案有何关？”
谢星阑道：“只是觉得奇怪，卢二爷在外的名声不好，卢文涛既然十分得力，国公爷为何要将他送给不成器的弟弟？而卢二爷原来的管事呢？”
卢炴面色几变，“我与卢旭是亲兄弟，他原来的管事犯事被惩处，我便将自己的给他用，都是自家兄弟，又有何不对？”
谢星阑紧追不放，“犯了何事被你惩处？那管事叫什么？如今卢旭消失了大半日，很有些古怪，眼下只有国公爷能回答这些问题了。”
卢炴牙关紧咬，眼底亦浮起了几分怒意，正在他忍不住想驳斥谢星阑之时，前院之外忽然生出了几分骚动，下一刻，一道清越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管事名叫卢元斌！”
谢星阑本背对着外间，此刻骤然转身，看着院门外挺秀的身影，眼底星亮一闪而过，他还未开口，秦缨已朝他大步而来，又道：“贞元十年末，卢元斌因为贪污府中银钱被赶出了国公府，他是被卖入国公府的小厮，并非家生子，之后自然要返乡去，可因深冬下雪路滑，马车失控，他死在了回老家的路上。”
秦缨一口气说完，人已走到了谢星阑近前，见谢星阑一错不错望着自己，她放低声道：“我到家没多久翊卫便来了，我都知道了——”
这两句轻得好似暗语，谢星阑又顿了顿，才将目光从她面上移开，而卢炴惊讶地看着秦缨，似乎没想到秦缨竟然知道当年旧事。
秦缨看了眼卢家三人，“我知道的不止这一件事，如今赵镰遇害之地也找到了，卢家二老爷和这位管家都难辞其咎，你们若觉得冤枉，让他出来对峙便是。”
卢炴僵声道：“县主这是什么话，一来二弟去了何处我们不知，二来如今案子尚有许多疑问，我们都还不知内情和经过，如何与你们对峙？”
杨氏这时也道：“县主也怀疑我们？昨日李姑娘才说县主有探案之才，还在众人跟前将县主好一番夸奖，可没想到，县主也这般凭白污人清白——”
“李姑娘？哪个李姑娘？”
“正是郡王府小姐。”
秦缨意外，“芳蕤？她为何说起这些？”
杨氏没好气地将昨日长公主府上设宴道来，又道：“她与我们府上的月凝交好，还来探望月凝病况，她对县主推崇有加，县主如今，却是辜负了欣赏你之人。”
秦缨没想到李芳蕤还有这一事，不用想，定是她等不住，又想帮忙，看有机会能堂而皇之进国公府，便以探病为借口上门，她心底叹了口气，面上沉肃道：“是不是污蔑，我们自有章法明证，只是也要让二老爷出来对峙才是。”
杨氏心跳如擂鼓，“我们真不知他下落。”
秦缨去看谢星阑，谢星阑虽不知秦缨查到了什么，可见她气定神闲，便知她所获颇丰，但他也难测卢旭下落，只道：“卢旭如今住在柳儿巷，我已让谢咏去那边等候，但如今都没有消息传来，足见卢旭并未回那边。”
秦缨只觉古怪，又去看卢瓒，卢瓒神魂离乱，急着辩解道：“我们都是昨日见得二叔，他做事也没个交代，谁也不知道他整日去何处……”
见他神色不似作假，秦缨和谢星阑也打消了逼问的念头，秦缨微微定神，正想将今日所得先告知谢星阑，眼风却扫见沈珞带着一个临川侯府的小厮在院外探身。
秦缨一惊，那小厮不是她带来的，而她刚到国公府不到片刻，这人像是追着她来的，她连忙往院门口走去，“出了何事？”
小厮上前两步，“县主，不是我们府里的事，是郡王府，郡王府刚才派人来，说今天这么晚了李姑娘都未回去，来问问是不是跟您一道去做什么了，她们说今日一早李姑娘就出府了，连侍婢沁霜都没带。”
秦缨心头一跳，“没有，我整日都未见她。”
小厮松了口气，“那便好，那小人便回去跟郡王府的人交差了……”
秦缨秀眉皱起，心底隐隐有些不安，李芳蕤如今不再被逼婚，且对前次逃家之事闹成那边心存歉疚，这才不到半月，她绝不会再故意离家不归让郡王夫妻担心，秦缨抬眸看了一眼天穹，心底忧切更甚，已经过二更了，她孤身一人去了何处？
待秦缨面色沉凝地回来时，卢瓒正对着谢星阑奋力地解释。
“昨日为了给鹦鹉看病，我专门出门了一趟，当时李姑娘还在凝儿那里，我十分失礼地走了，等我回来之时，他人已经不见了，我怎知他会去何处？”
“我父亲昨日衙门有差事，回来的晚，我母亲要待客，根本就没和他打照面，下人说他走的时候，李芳蕤她们母女还在，他性情无常不喜应酬，当然也是避着客人的，今日出门或许还是为了寻——”
“慢着——”
卢瓒还未说完，秦缨忽然打断了他，她快步走到卢瓒跟前，急声问道：“你刚才说昨日芳蕤和她母亲来你们府上的时候，你二叔也在？”
卢瓒应是，秦缨忙问：“那你二叔可见过芳蕤？”
卢瓒立刻摇头，“那肯定没有，她去看凝儿之时，是我亲自送过去的，当时二叔已经从凝儿那里离开，后来我……”
卢瓒话语一断，磕绊道：“后来我没有送她回来，是她自己从后院出来的，但……但我二叔不喜见外客，应该不至于会撞见。”
听着卢瓒不确信之语，秦缨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她看向谢星阑，语声急迫：“芳蕤可能有危险！”

第65章 打死
子时初刻， 无星无月的深秋凉夜中，谢星阑和秦缨正快马加鞭往郡王府赶。
谢星阑行在马车一侧，问道：“为何猜测李芳蕤可能遇害？凶手十年未曾行凶， 且李芳蕤身份贵胄，便是谁也不敢轻易对她下手。”
秦缨掀着帘络， 语速迅疾，“因为芳蕤和当年的于氏太像了。”
谢星阑目光微凛，秦缨竹筒倒豆一般地道：“我找到了当年跟着于氏入京的侍婢， 得知卢旭人前温润儒雅，本性却极多疑暴厉， 于氏刚嫁入国公府， 卢旭便将于氏管的极严， 后来知道于氏在密州有一青梅竹马的故旧， 便更对于氏疾言厉色，还虐打于氏，从贞元七年起， 于氏身边的亲信被卢旭不断发卖出府，使得于氏无依无靠，全然被他掌控。”
“卢旭在密州游学之时与于氏相识， 当年于氏性情飒爽， 最喜着红裙跑马，卢旭十分中意她， 可嫁入国公府后，卢旭却心性扭曲， 不许她着艳色， 也不许她像从前那般跑马交友，国公府和京城众人都说她如何素雅端严， 却无人知晓她本喜欢明艳裙裳，是个豪情恣意的姑娘。”
秦缨喘了口气，接着道：“虽说芳蕤和于氏的模样不像，但二人眼下都生泪痣，更要紧的是，芳蕤性情和于氏十分相似，若被卢旭盯上，他难保不会生出歹心，眼下两个人一同失踪，我实在怀疑芳蕤已经遇险。”
谢星阑听得目光严峻，秦缨这时又道：“我今日还去了卢月凝和她母亲当年清修的静缘庵，那庵堂受京中几家达官显贵资助，常为女眷们提供清修之所，卢月凝和她母亲当年一同在那里待过两年，后来卢月凝更是前后在那修行了五六年之久，因此庵堂中的几位师太对卢家的事知道不少，那卢元斌的事便是她们告诉我的。”
谢星阑心中恍然，难怪翊卫去之前秦缨才归家，见秦缨往长街尽头看，谢星阑道：“转过街角再走半炷香的功夫便到了。”
宣平郡王府距离卢国公府不算太远，众人趁夜赶到府门前时，正碰上李云旗领着几个武卫下马，两方人撞上，李云旗皱眉问：“你们怎么来了？”
秦缨跳下马车，“你去找芳蕤了？”
李云旗应是，秦缨道：“芳蕤或许有危险，我们也是来寻她的。”
李云旗不解，“你知道什么？”
秦缨往府内看了一眼，“稍后与你细说，郡王府与沁霜在何处？”
李云旗略一犹豫，也不做纠缠，“在府内，随我来。”
李云旗在前引路，秦缨和谢星阑跟着他进了郡王府，子时已过，郡王府内仍是一片灯火通明，前次二人一同前来时是为了李芳蕤，今日同来，又是为了李芳蕤，但与前次不同的是，此番李芳蕤并非故意逃家。
一行人到主院时，只见宣平郡王李敖和郡王妃柳氏都在堂中候着，一看到李云旗，柳氏便站起身来，“可找到了？”
李云旗摇头，柳氏和李敖正觉失望，目光一错看到了他身后之人。
柳氏惊道：“县主和谢钦使怎来了？”
李敖也站起身来，“我们尚未报官，你们这是……”
秦缨快速道：“刚才郡王府派人去侯府探问，我这才知道芳蕤一整日都未归家，我和谢钦使正好在查旧案，案子与卢国公府颇有关联，得知芳蕤失踪后，我们怀疑芳蕤已经遇险，这才无法归家。”
柳氏未听明白，“遇险？”
李敖也道：“你们查旧案，还和卢国公府有关，那这些与我们芳蕤又有何干系？”
秦缨看向谢星阑，谢星阑沉声道：“这还要从前次‘李姑娘被谋害’之事说起，当初有人借着李姑娘逃家来伪装命案，是想借郡王府之势引出十年前的旧案，那旧案当年错判，凶手如今仍在逍遥法外，而当年三位受害者，皆是十七八岁的年轻姑娘，她们同样左眼下有泪痣，爱着红裙——”
李敖忍不住道：“当时我们以为死的是芳蕤，去衙门时，你们也提到过那旧案，但又与今日芳蕤失踪有何关系？”
李云旗凝声道：“你刚才说的特征，芳蕤也有，难道你的意思是，你们如今已经查到了当年的凶手，而凶手如今又动了杀心，要对芳蕤动手？”
李云旗反应更快，谢星阑颔首，“昨日郡王妃带着李芳蕤去过卢国公府上，而我们查到的旧案线索，如今也指向了卢国公府，凶手极有可能在他们府上。”
柳氏一惊，“意思是，昨日芳蕤和凶手打过照面？”
秦缨这时上前来，“王妃，昨日芳蕤可对你说过什么？”
柳氏一脸茫然，又急迫道：“没有啊，昨日去长公主府上赴宴，芳蕤忽然和国公夫人说要去探望那府上的小姐，我还觉得纳闷，我都不知她与卢家姑娘交好。”
秦缨听得揪心，“此事怪我，她昨日与我出门，知道我在查卢国公府之事，她多半是想帮忙查案子，这才往国公府去。”
柳氏恍然大悟，“难怪，我就说从未听她提过那卢家姑娘……她，她竟抱着这般心思，那眼下如何办？凶手是谁？谁要害她？”
柳氏本对十年前的旧案所知甚少，但她见过假的李芳蕤尸体，看过好好的姑娘被毁容貌的样子，昨日文川长公主雅集上，又听几位夫人说当年的案子哪般可怖，此刻一想到李芳蕤或许真落在了那穷凶极恶的歹徒手上，她只觉眼前阵阵发黑。
秦缨继续问：“那昨日在国公府，芳蕤可提起见过何人？离开国公府之后，她可曾打探过什么？”
柳氏语声不稳道：“没有，她去看了卢家小姐，又跟着国公夫人吃了茶，后来国公夫人非要留我们用膳，我们便用了晚膳才告辞，没见过谁出现，回来的路上，她只感叹卢姑娘病中有些可怜，又说她早早没了母亲——”
柳氏不知想到什么，面色微变，“后来我说她还有父亲，只是她父亲弃仕从商，还闹出了许多笑话，已经多年不在世家圈子里露面，她问我是什么笑话，我便说了些听来的，好比卢家二爷养鸟爱花之事，她听得十分唏嘘，后来也没说别的了。”
秦缨听得面色微沉，又去看站在旁里的沁霜，沁霜焦急道：“奴婢想起来了，小姐昨夜回房之后曾问奴婢，说卢国公府有家玉器行她有些印象，奴婢便想起正月里府中采买翡翠摆件，去的是叫漱玉斋的玉行，当时管家便说，那家玉器行乃是卢国公府所有，还说京中好几处极有名声的玉器行其实都是卢国公府的产业。”
秦缨眉尖微蹙，“只问了此事？”
沁霜点头，“对，只问了此事，而后小姐便沐浴更衣歇下了，今日出门之前也没问别的，也没说要去何处，走的时候还说，用不着半日便回来了。”
沁霜的回答不仅没让秦缨的面色好看两分，反而让她眉头越皱越紧，李云旗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她问这个是何意？”
秦缨看了眼谢星阑，“前日在衙门，她跟着我们看过部分卷宗，当时她还不知漱玉斋是国公府的玉行，昨日先是见我调查卢国公府的旧事，后来又知道案子卷宗上出现了卢国公府的玉行，她必定是朝漱玉斋去了！”
谢星阑这时道：“我已命人将卢文涛和卢瓒一并带来，人应马上就到，稍后先往漱玉斋去，但她多半不在漱玉斋，否则不可能耽误这样久，还是要找到卢旭藏在何处。”
一听“卢旭”二字，李敖竖眉道：“卢旭？你们在找国公府那位二老爷？难道他是当年旧案的真凶？芳蕤未归，许是在他手上？”
谢星阑道：“眼下还只是推测。”
这回答谨慎，但谢星阑并未否定，便代表他的猜测是对的，李敖咬紧牙关，“卢国公府的二老爷，竟然是十年前的杀人凶徒？这怎可能……”
李敖不敢置信，但想到李芳蕤的安危，便觉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也不得放过，他立刻道：“云旗，立刻调集人手，今夜一定要将此人找到，你妹妹若真遭毒手，我——”
李敖语声嘶哑，柳氏身形也摇摇欲坠，又悲从中来，“卢国公府竟出了个杀人恶徒……如此说来，昨日或许真碰上过……好端端的怎会这样，前次我们已悲痛过一回，今次还能有惊无险吗？芳蕤若真出了事，真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秦缨心弦紧绷，眼底愧色分明。
前日她禁不住李芳蕤恳求将其带去衙门，昨日又答应李芳蕤同往陆府，李芳蕤性子纯直，满腔热忱，却并无探案的经验与手段，而她也未顾得上多想，只以为李芳蕤会听她的话在府中等消息，短短一日一夜功夫，眼看着要酿成大祸。
秦缨语声艰涩道：“此事实在怪——”
“此事是我考虑不周。”
秦缨口中“我”字还未道出，却忽然被谢星阑打断。
她惊讶看去，又见谢星阑道：“她本非衙门公差，本不该让她知道案情，若非如此，她今日也不会独自行事，事不宜迟，我现在便带人去漱玉斋找她的踪迹，若未能将人平安带回来，我再来府上请罪。”
前次李芳蕤逃家，便是被谢星阑找回来的，柳氏并非忘恩负义之人，此刻红着眼摇头，“谢大人也不必如此说，芳蕤的性子我最是知道，她一旦起意便不会轻易放弃，让她哥哥带着郡王府的武卫与你们一同去找——”
她又看向李云旗，“云旗，把你妹妹带回来！”
李云旗应好，又去清点人手，秦缨便又去看谢星阑。
见李敖还要叫自己的贴身副将点神策军亲卫随行，谢星阑便也朝秦缨看过来，四目相对，他眉目间除了严阵以待的沉肃，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又低声道：“救人为要，过不在你。”
愧意梗在秦缨心口，她面上也被愁云笼罩，谢星阑这四字虽未令她展颜，可谢星阑揽过宽慰之行，到底令她眉宇间清朗了几分，时间紧迫，一切以救人为要。
等众人浩浩荡荡地出了郡王府大门，便见卢瓒和卢文涛都被带了过来。
同来的还有本在柳儿巷的谢咏，谢咏禀告道：“小人离开之时，卢旭还是未回柳儿巷，问了院中小厮，那小厮说卢旭在城中还有一处偏宅，适才小人已经带着人去找了，那宅子里只有一个老仆看着，说卢旭多日未过去了。”
看到卢家人，李云旗眼底漫出几分冷意，谢星阑喝问卢文涛，“卢旭在城中可还有别的住地？”
卢文涛摇头，“没有，就两处。”
谢星阑吩咐，“去漱玉斋！”
漱玉斋就在长福绸缎庄外的横街上，距离当年长福绸缎庄的位置只有几十步距离，因生意极好，开了十多年也未见式微，众人从郡王府出发，震耳的马蹄声响彻长街。
马车里，白鸳看着面沉如水的秦缨有些担忧，轻声道：“县主，李姑娘会武功，不会轻易吃亏的。”
李芳蕤虽会武功，秦缨却未见识过，而女子与男子天生体格气力悬殊，更何况凶徒出手狠毒，自会用颇多手段，李芳蕤性子单纯，哪能保证安危？
情势危机，但见白鸳满眸忧心，秦缨还是点头应了一声。
等队伍赶到漱玉斋之时，整条长街一片漆黑，谢坚下马拍门，等了半晌，才听见一道脚步声慢吞吞地走到了门口。
留在铺子里守夜的伙计，睡眼惺忪地将门扇打开，一见外头站了几十人，吓得差点以为有盗匪来打劫，他惊愣片刻，这才认清金吾卫身上公服，又看到了卢瓒和被绑着双手的卢文涛。
谢星阑上前问：“今天早晨，店中可曾来过一个着红裙的年轻姑娘？那姑娘左眼下生了一颗泪痣，衣饰华贵不俗，其上有西府海棠绣纹，独身一人，未带婢女。”
伙计从惊骇之中回神，“好、好像是来过这么一位姑娘……”
谢星阑蹙眉，“她何时来的？来后做了什么？何时走的？去往哪个方向？”
谢星阑一连四问，伙计定声道：“是午时之后来的，来了之后便看店中的首饰，本以为她是来买镯子的，却没想到只拿着镯子看并不买，后来她又问起我们玉行在京城有哪些铺子，还专门问了安民坊和东市以南有没有——”
“当时是我们店中二掌柜在陪那位姑娘说话，见那位姑娘衣饰贵胄，二掌柜便答了她，说安民坊没有我们的铺子，但在东市南边却有一处，就在长兴街上，叫枕琼斋的铺子……”
秦缨站在马车边上，听到此处眉头顿皱，“枕琼斋？”
她走上前来，而此时，谢星阑也想起来，“是不是在长兴街以东，挨着百宴楼？”
那伙计立刻点头，“是，正是那处。”
谢星阑和秦缨不由对视一眼，当初他们重回案发之地时去过灶神庙，当初的灶神庙已经变成如今的长兴街，而当时他们只注意到了定北侯府的百宴楼，百宴楼旁边的玉行却并未多看，但秦缨和谢星阑扫过匾额，记得那玉行正是叫“枕琼斋”。
此处距离范玉蘋被害之地不远，而李芳蕤问的另外两处，乃是罗槿儿和康素琴遇害之地，她显然已经开始怀疑凶手就藏在卢国公府，因此来调查卢国公府的产业。
秦缨又问道：“后来呢？”
“那姑娘说长兴街是新修的，又问我们枕琼斋十年前开在何处，是否改过名字，二掌柜才来玉行四年，自然不知，便说去后院问问大掌柜。”
“二掌柜去了后院，正好碰上了来铺子里的二老爷，便去问二老爷，二老爷说枕琼斋一开始就叫枕琼斋，二掌柜便又出来答话，那姑娘听完也没说什么，又看了看镯子便走了，看离开的方向，似乎是往东北方向走了。”
听见“二老爷”几个字，外头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伙计浑然不觉地说完，便听秦缨快速问道：“你家二老爷是何时离开铺子的？”
伙计略一想，“那位姑娘走后，二老爷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也走了。”
众人神色又是一紧，秦缨看向谢星阑道：“芳蕤是去枕琼阁了，她是走过去，而卢旭乘着马车，一炷香的功夫定能跟上。”
话音落下，谢星阑沉思着什么，李云旗扬声道：“那我们还不快去枕琼阁？”
谢星阑只去看卢文涛和卢瓒，“除了城中这两处宅邸，卢旭还有哪些住处？”
卢文涛面上有几分迟疑，卢瓒却立刻道：“二叔在城外还有两处庄子，一处是二房本来的产业，夏日能去避暑，还有一处是他当年买来养花的，后来不爱养了，庄子上的花园也都废弃了，这些年让人守着，他自己很少过去。”
李云旗问道：“你想直接去他的宅子里找人？”
谢星阑应是，“玉行之中有许多伙计，他不可能在玉行动手，如今已证明我们的猜测是对的，再去枕琼阁无用，近来衙门重查旧案，他不可能毫不知情，而李芳蕤有些特殊，凭他的性子，只怕不会随便处之，他今日带着车夫，若马车里藏个人出城，守城的卫军也难以发现。”
谢星阑去看秦缨，便见秦缨毫无异议地颔首，“我也做此想，我还觉得，他今日不会去常驻的宅邸，他会去那处花园废弃之地。”
谢星阑当机立断，“兵分两路，谢咏和冯萧带人去常驻之地，我们去旧宅。”
李云旗迟疑一瞬后道：“我也随你们去旧宅。”
事不宜迟，众人重新上车马，马蹄声划破长夜，打着火把的队伍，似火龙一般往城门口赶去，到了城门之时，守城的卫军吓得持兵列阵，见来人是金吾卫与郡王府的神策军护卫，这才开城门放行。
出了城，谢咏和冯萧带着一队人马往西行，其余人则都往东去，卢旭从前养花的庄子坐落在城外的玉关河河畔，众人沿着玉关西岸趁夜赶路，小半个时辰之后才近了柳陌花衢的河畔村落。
这处村落距离京城极近，依山傍水，风景秀丽，京城中颇多达官贵族在此购置田产、修建园林，但再好的风景，夜色中疾行的众人也无心观赏，远处传来河水湍急之声，在乡间小道上行了两炷香的功夫，一栋白墙斑驳的大宅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这栋宅邸飞檐斗拱高低错落，白墙灰瓦清新隽雅，但因久不住人，墙皮脱落，门漆灰败，正门前更长满了苔藓杂草，满目萧瑟凄凉之景。
秦缨刚下马车，便看到门口的荒草小路上有两道崭新的辙痕，车辙一直延伸到正门，最终消失在了齐膝高的门槛处，她忙道：“今日才来过马车！”
见秦缨猜对，众人神色一振，谢星阑看谢坚一眼，谢坚立刻拔出腰侧长刀，上前用刀尖在门缝之中几挑，“哗”的一声轻响，正门大开。
以免打草惊蛇，谢坚将火把交给旁人，带着几个金吾卫摸黑走在最前，其他人则打着火把后一步进了门。
门内的景致与门外一般萧索荒芜，足见卢旭的确久未来此处，而此刻整个大宅静悄悄，黑黢黢的，谁也不知卢旭在何处。
很快谢坚返回，“公子，县主，的确有一辆马车，马车里是空的，还找到了一个人，应该是驾车的车夫。”
他话音落下，两个翊卫自不远处的倒座房里揪出一个男人，一个翊卫喊道：“公子，他说今日卢旭的确带着一个年轻女子来了此处！”
车夫梦中被惊醒，一见这般阵仗，睡意瞬间散得干干净净，秦缨来不及细询，只问：“卢旭将那姑娘带去了何处？”
车夫惊惶地指向后宅：“就在里面，在正院上房。”
这一次无需金吾卫打头阵，秦缨率先走了上去，谢星阑快步跟在她身边，李云旗见状也立刻握着腰间佩剑跟了上。
沿着长满苔藓的廊道一路往北，车夫所说的正院很快出现在众人眼前，此刻院门半开，漆黑的天光之下，一抹黄豆般大小的灯烛映在西厢窗棂上。
秦缨屏住呼吸，轻巧无声地进了院门。
她步伐极快，却未发出声响，可刚走到屋檐下，秦缨身形猛地一顿，上房正门并未落锁，此刻门扇半掩，一缕微光从西厢泄入正堂。
屋内寂静无声，可秦缨的指尖却开始轻轻颤抖，因为与昏光一起散出来的，还有一股子浓烈到刺鼻的血腥味。
是人血，只有极多的人血，才能发出这样浓烈的腥味。
她们来晚了？
秦缨悬了半夜的心猝然一痛，谢星阑和李云旗也瞬间变了脸色，谢星阑两步上前推开门扇，李云旗则红了眼，“芳蕤！”
三人几乎同时进门，一进屋子，又被地上的血迹刺疼了眼，这正堂五丈见方，落满了灰尘的青石地砖上却有血迹与拖痕，秦缨眼瞳似被针扎，又顺着血痕往亮着灯烛的西厢门口看去，刚看了一眼，她便觉耳畔轰然作响。
西厢门口有一滩溪流般的血色，秦缨难以想象门后的李芳蕤此刻是何种模样，李云旗站在秦缨身边，也将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谢星阑微微眯眸，第一个往厢房门口走去，秦缨和李云旗见状连忙跟上，可就在进门的刹那，三人都猝然一僵。
几乎是同时，外间院子里响起了几道轻呼声，伴着这动静，一道脚步声跑着进了正堂，厢房门口的三人回身一看，面上一片异彩纷呈。
看着三人模样，门口的李芳蕤面露古怪，又松了口气道：“你们竟找来了！太好了！”
她快步走入厢房，又看着地上躺着的半死不活的中年男人道：“我正担心这衣冠禽兽有没有被我打死，你们快帮我看看！”

第66章 对峙
卢旭眉眼挺括， 脸型瘦削，与卢国公生得有三分相像。
此刻他紧闭着眼睛躺在地上，面上乌青淤紫一片， 口鼻处还有零星血沫，而那令人触目惊心的鲜血， 都来自他左侧肋下的伤口，他大半个身子被鲜血浸透，此刻伤口处胡乱地缠着从他外袍上撕下来的布条。
李芳蕤的仪容也不好看， 她发髻半散，右侧面颊上有一小片红肿， 衣领不知怎么被扯开， 又被她胡乱地掖好， 而她面上， 领口，裙摆上，皆是星星点点的血印。
秦缨看着她活生生的她， 紧绷的心弦微松，沉郁的心底也注入了几分活气，目光往旁里一瞟， 瞧见一截被折断的， 带着血的尖利木条孤零零地躺在地上，不远处的桌腿旁， 躺着木条的另一半，看模样， 似是用来支窗户的叉竿。
秦缨先上下打量她， “你可有其他伤处？”
李芳蕤摇头，散乱的发丝在红肿的脸颊旁轻晃， “没有没有，其他的都是些小伤，倒是此人，他若是如此死了，我可说不清，便给他简单包扎了一下，但还是止不住血，刚才我出去是想找找有没有其他人来着，结果不熟悉路走到了后面去，幸好没走多远便听见前面有动静，真是没想到你们来了。”
李云旗也在打量她，“你身上的血——”
李芳蕤哼道：“不是我的，都是他的，这畜牲虽有些力气，却还不是我的对手，他还以为绑着我双手便没事了，就是刚才烧断布条的时候，把我手腕也燎了一下。”
李芳蕤说着抬起左手，果然见手腕上被烧出一小片水泡来，秦缨目光往窗边长榻看去，很快，在床榻阴影之下看到了一截被烧断的布条。
谢星阑早已经蹲下身子探看卢旭脉搏，这时道：“呼吸平稳，脉搏有些弱，是失血过多，得送回国公府去医治才好，他眼下还死不得。”
李芳蕤一听此言，诧异道：“哪个国公府？你们认得此人？”
秦缨颔首，“卢国公府，不出意外的话，此人正是我们要找的人，你今日去了漱玉斋，后来是如何被带走的？”
李芳蕤想起白日，也有些心有余悸，“我知道你查国公府那位二夫人的病，便想着，凶徒会否和国公府有关，昨日我去了一趟国公府，发现不好直接问当年那位夫人的病况，便没敢轻举妄动，后来回府想到了卢家产业颇多，而当年三位受害者遇害之地都接近闹市，便想，凶手会不会是卢家产业上的人呢？于是今日先往漱玉斋去——”
“我们府上在漱玉斋买过好些玉器，我去打探之后，打听到了一家枕琼斋的铺子也是国公府的，后来我在去枕琼斋的路上遇到了此人。”
说至此，李芳蕤冷冷地看了一眼地上的人，“我在枕琼斋问了问，也没问到什么，出来的时候正好遇上他，他说他是枕琼斋的二掌柜，又问我打探玉行，是否是想买玉器，我以为能探得什么，自然说是，于是他告诉我，十年前枕琼斋叫枕琼阁，开在文新书局以南，如今那铺子还在，说能送我过去……”
李芳蕤面露苦恼，“我当时也是昏了头了，想着又是闹市，又是青天白日的，去文新书局也不远，再加上看他年纪与我父亲一般，又文质彬彬，竟真上了马车，上去之后，马车往文新书局的方向走，他还与我闲聊起来，我看他十分热忱，还以为他是想让我买玉好在中间拿漂没①，后来说着说着，我便意识不清了，等醒来，人已经在此了。”
她越说越是心虚，又去看李云旗的脸色，李云旗面庞黑如锅底，又气又心疼，“你怎么敢？！真以为自己有拳脚功夫，便谁也伤你不得？前次一个人跑去深山里，这次还敢上生人的马车，你一个小姑娘，就算青天白日的，别人想要你性命也是眨眼间的事！”
李芳蕤自知理亏，不敢辩驳。
这时屋外又响起说话声，谢星阑屏息静听两瞬，扬声道：“让卢瓒进来！”
院子里的人正是卢瓒，他快步进门，先看到了红裙夺目的李芳蕤，待看到躺在地上的卢旭，他眼底最后一丝希望骤然破灭。
谢星阑冷声问：“这应是你二叔无错了，他今日将李姑娘掳来此处，却被李姑娘反制，眼下伤势有些重，先将人送回城中治伤，待他醒来之后再行审问。”
卢瓒只觉五雷轰顶，此等场面，再如何舌灿莲花也无从辩驳，一旁的李芳蕤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他二叔？此人是卢国公府二老爷？是卢月凝的父亲？！”
李芳蕤一声比一声更高，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她切切看着秦缨，又灵光一现道：“所以县主当日怀疑之人乃是他？他是当年旧案的真凶？！”
事到如今，算是抓了个现行，秦缨便点头，“不错。”
李芳蕤倒吸一口凉气，谢星阑已命人进来将卢旭搬出去，翊卫们搬得十分粗鲁，昏迷不醒的卢旭眉尖轻蹙，卢瓒看着卢旭，面上冷汗淋漓，他不敢想象接下来卢国公府会发生什么，但他明白，天塌了，卢国公府是真的气数将尽了。
卢旭被搬走，谢星阑起身，目光如剑一般打量着屋子，又问李芳蕤，“你醒来之后发生了什么？又是如何将人反伤？”
李芳蕤从惊震中回神，指着长榻道：“醒来之时，我躺在榻上，双手被布带绑着，卢旭点了灯，坐在一旁神色古怪地看着我，见我醒了，他还对我笑了一下，又古怪地来摸我的脸，直到这时，我才看出他的意图。”
“当时我身上还有些气力不济，便与他说话周旋，我问他是谁，为何带我来此，他却神叨叨的说着什么‘不能怪他’、‘太像了’的说辞，见我没有那般恐惧，他更有些暴躁，像很想看我惊恐无措，还问我为何不哭，然后便打了我一巴掌。”
李芳蕤摸了下伤处，疼的一龇牙，又道：“见我还是不够害怕，他便来扯我的领子，因离得太近，被我找着机会，我一记窝心脚踹了过去！他应是对我用了迷药，那会儿气力还是不够，只将他踹了个踉跄，他一看我竟然有劲，立刻面露癫狂，扑上来便将双腿按住，又要来掐我脖颈——”
李芳蕤说着，指着灯烛所在，“刚好那盏灯便放在榻边上的案几上，我一边挣扎一边去烧布条，虽烧伤了手，却少了桎梏，他见我解脱双手，竟然也不害怕，似乎笃定我打不过他，我当时脑袋还发晕，便拿了窗边的叉竿做武器。”
“他极有力气，发疯似的想制住我，我本想先跑出去，可刚跑到正门，他却从背后揪着我的领子和头发，将我拖拽了回来，我气急了便也下了死手，连叉竿都打断，他却像不知道疼似的，我第二次被他掐住颈子之时，用折断的那头朝他身上刺去。”
见李芳蕤生龙活虎的，众人早已放下心来，可此刻听着她的讲述，又觉无比揪心，她虽拢好了领子看不出多少伤痕，但可想而知，她身上必定也有不少暗伤。
李云旗忍不住斥道：“你看看，你便是再会拳脚功夫，遇上不怕死的使阴招的，还是要吃大苦头，你今日就是侥幸遇到个不会功夫的男人，若他会半点武艺，你便要在此受尽折磨，你……你知不知道父亲和母亲多担心你！”
李芳蕤也心有余悸，前次是有惊无险，此番是有惊亦有险，但凡那药力再重些，或者不等她醒来卢旭便行凶，那她真是无力回天。
“对不住哥哥。”李芳蕤先致歉，又看向秦缨和谢星阑，“还有你们，又让你们操心了。”
秦缨长叹了口气，“怪我叫你知道了案情，你今日若出事，我真无颜见你父亲母亲，幸好你有几分自保之力，但下一次万万不能贸然行事了。”
李芳蕤内疚道：“怎能怪你，你让我在家里等消息的，是我坐不住，你放心，我这会儿吃了苦头，也算长了教训了，往后一定不再如此。”
李芳蕤性子豪烈，又颇有主意，寻常很不服李敖和柳氏管教，往日里，也就李云旗能说得动她，但如今对着秦缨，她却十分乖觉自省，直看的一旁的李云旗有些瞠目。
谢星阑命人收集现场物证，又令谢坚去搜卢旭过来时的马车，半炷香的功夫不到，便从卢旭的马车上搜出来两截未烧完的迷香，那迷香加了沉檀，味道极淡，这才令李芳蕤上马车之时毫无所觉。
将所有物证带上，一行人趁着夜色出了庄子，回程之时，让卢旭躺在自己的马车里，仍然让那车夫驾车，车夫吓得面白如纸，自不敢违逆。
李芳蕤如今既是受害者，亦是人证，一听要回卢国公府对峙问罪，李芳蕤立刻表示先不回郡王府，要跟着队伍先去卢国公府，李云旗见状，只得令神策军武卫先快马回府报信，好令李敖和柳氏放下心来。
此时已经到了后半夜，马车帘络紧闭，秦缨正检查李芳蕤身上的各处淤伤，她颈子上被卢旭掐出几道青紫，肩背上也在撕打之时撞出数处青肿，秦缨身边并无药酒，只先替她将肩背上的淤疼处揉散。
李芳蕤一边疼的龇牙咧嘴，一边知后觉的生出几分畏怕委屈来，“我真是没想到，那卢旭竟会是杀人凶手，十年前他父亲和夫人接连过世，他怎会出去杀人呢？手段还那般残暴，昨日在长公主府上，她们说的我背脊发凉。”
秦缨先将卢旭和于氏如何成婚告知，得知自己和于氏未出阁之前的性情有些相似，李芳蕤这才恍然，“难怪，难怪他在那神叨叨的说什么很像……”
替她按完了伤处，李芳蕤系好衣襟，白鸳又帮她将半散的发髻重新挽好，秦缨看着她红肿的脸颊道：“卢旭从前行凶，是喜欢在遇害者活着之时施虐，再加上你与于氏有几分相似，他更要等你醒来，若非如此，今日真是——”
李芳蕤苦着脸应是，“怪我想的太过简单了，也太过自大，我从小在郡王府长大，也没吃过什么苦头，便有些天不怕地不怕的，今日可算得教训了。”
她说至此，忽然看向秦缨，“县主便不怕吗？”
秦缨微愣，倒是没想到她会如此问，她肃然道：“不可能不怕，查命案面对的都是藏在暗处的凶徒，这些人大都是心狠手辣之辈，谁也不知会遇上什么，所以我爹爹令我带着沈珞和白鸳，我便带着，但即便没有她们，保护自己也很是重要。”
李芳蕤点点头，又有些狐疑地审视秦缨，“往日没经过这些，我还未曾深想，可此番之后，我很有些好奇县主为何要帮着衙门查案子——”
秦缨微微眯眸，只轻声道：“倘若你见过康素琴满眼恳求的老父亲，见过罗槿儿悲哭绝望的母亲，或许你便能明白了。”
李芳蕤微怔，她不知想到什么，眉眼间露出几分怆然来，又幽幽地道：“我明白，那日我从外面归家，我母亲尚未看见我之时，她面上便是那痛苦绝望的神色。”
众人离京之时已经近四更天，如此一来一回，等到京城之外时，已经过了五更，时至深秋，天亮的越来越晚，此刻天穹犹如泼墨，正是黎明时最为漆黑寒凉之时，城门尚未开启，守城的卫军听见外头叫喊，才命打瞌睡的军士将城门打开，众人鱼贯而入，直奔卢国公府而去。
卢瓒失魂落魄地御马随行，眼底半点生气也无，卢文涛绑着双手骑马随行，面色亦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眼看着马蹄声掠过无人的御街，距离卢国公府越来越近，卢文涛看了一眼卢瓒，眼底的晦暗越来越重。
卢国公府也亮着通明灯火，谢星阑留下的翊卫守在府内，见他们回来，立刻上前来禀告：“大人，卢国公和夫人暂且歇下了，府内下人都被看管着，谁都不曾离开。”
谢星阑吩咐，“将他们叫出来，再派人去请大夫。”
翊卫去的很快，卢旭也被抬进了国公府厢房之中，刚将人放下，卢炴和杨氏脚步极快地赶了出来，见前院之中不仅有金吾卫，还有神策军，可谓声势浩大，两人都惊了一跳，一转眼，二人看到了站在秦缨身边的李芳蕤。
杨氏眼皮一跳，“李姑娘——”
见李芳蕤冷冷地看着自己，杨氏大为不解，又去看卢瓒，“瓒儿，到底怎么回事？”
卢瓒语声艰涩道：“母亲，在城外庄子上找到二叔了，二叔今日抓走了李姑娘，欲行不轨，却被李姑娘反制，我们敢去的时候，李姑娘刚刚刺伤了二叔，二叔如今伤重昏迷不醒，等他醒来，你们问他是怎么回事吧。”
卢瓒三魂没了七魄，面上一片屈辱，杨氏听着这话，更觉晴天霹雳一般，李芳蕤面上的伤痕明显，卢瓒更不可能当着众人编出这等谎话骗她，杨氏眼前一阵发黑，人即将栽倒之际，一旁的卢炴终于开了口。
卢炴道：“误会，这一定都是误会，我二弟虽然行事无忌，却不会干出这样放肆妄为之事，李姑娘，这……”
李芳蕤冷笑，“误会？今日前因后果我已告诉金吾卫，卢国公不会觉得，我身上的伤势都是自己打自己？”
“我是自己走到卢旭那庄子里去的？还是说我与卢旭有何仇怨，今日是专门去刺杀他的？我就算没有人证，但卢旭今日带着车夫，那车夫是听令行事，但他是旁观者也是帮凶，亦是证人，更别说，还在卢旭的马车里找到了迷香。”
她凉声道：“认证物证俱在，你还想帮他抵赖？！”
李芳蕤性子虽是纯直，却也是嫉恶如仇，且如今害到了她身上，她更是不会心软，卢炴闻言，面露惶恐，“怎会如此呢，他是不是失心疯了……”
他看向众人身后，“车夫在何处？我要亲自问问，看看卢旭今日是不是又喝酒了，他一定是喝多了，发了疯，这才对李姑娘不敬。”
李芳蕤恼道：“他清醒得很！他是先诱骗我上了马车，又将我迷晕，等我醒来之后，他已经将我绑着，这样的行事做法分明有预谋，你少在此混淆视听！”
“芳蕤——”
李芳蕤话音刚落，一声呼唤在院外响起，李芳蕤回头一看，只见柳氏和李敖趁夜赶了过来，李芳蕤鼻尖一酸，连忙迎了过去。
柳氏一眼瞧见李芳蕤面上伤痕，当下心疼不已，前次李芳蕤逃家虽令她们肝肠寸断，可李芳蕤回来之时，身上头发丝儿都未曾少一根，但今日，她面颊上颈子上都是伤痕，手腕上还有烧伤，这简直令柳氏怒不可遏。
她和李敖刚才已经听见李芳蕤所言，想到那诱骗、迷晕、绑着之言，更觉五脏六腑都在生疼，“竟真是将你劫走了，还将你伤成这般，你还伤了何处？怎这样多血？”
李芳蕤连忙安慰柳氏，又将如何挣脱如何反伤之事道来，柳氏听完更觉摧心，李敖也无法容忍自己的乖女儿受这等难，立刻道：“好一个卢国公府，堂堂的卢二爷，竟然如此丧心病狂，这一次无论如何不能善了，我倒要看看这京城之中还有没有王法！”
李敖说完，大夫被翊卫找来，谢星阑让大夫去看卢旭，众人都面色沉凝地在外候着，见李敖和柳氏来了，卢炴再多的辩解也难出口，只如僵石般立在中庭。
等了两刻钟，大夫开了一张方子出来，“伤者创口有些宽，但并不伤及要害，小人已经为他止血，这个方子煎好服下，伤者很快便可醒来。”
看完了卢旭，秦缨又让大夫为李芳蕤看看，这时卢炴吩咐府里下人去煎药，谢星阑见状，利落出声制止了他，又吩咐谢坚，“你亲自去盯着。”
见他如此谨慎，卢炴悻悻然作罢。
大夫在偏堂看了李芳蕤的伤势，又从箱子里拿出了药膏来，杨氏见状，立刻命下人去将府中上好的伤药取来，柳氏一想到一切都是因为昨夜来国公府赴宴而起，对杨氏也无好脸色，杨氏苦声道：“郡王妃便让我以表心意，向李姑娘赎罪吧……”
说着话，杨氏愤愤不平地看向卢旭所在的厢房方向，又咬牙切齿道：“您不知我也多恨那畜牲，但这些年我也没法子，如今他闯下这样的祸事，是要将我们府内上下都连累出牢狱之灾才好，您是知道我们其他人的，谁敢让李姑娘受丁点委屈？”
柳氏虽不为难她，却也不会因为这话便消了怨恨，她将杨氏赶出去，等为李芳蕤擦了些药膏才又出来，此时药已煎好，谢坚盯着翊卫给卢旭灌下药汤，等谢坚带着空药碗出来复命之时，天边阴霾散退，终于露出了一抹鱼肚白。
卢旭还未醒，谢星阑命谢坚去审车夫，期间谢咏和冯萧带着另一队金吾卫归来，听说了去旧宅的经过，扑空的二人都面露庆幸。
谢坚这边，只花了一炷香的功夫便得了份严整的供词，谢星阑看完证供所写，又将其交给了李敖和李云旗，二人看后，面上怒意更甚。
谢星阑这时道：“虽有证供，但此案牵连旧案，还请郡王和世子莫要着急。”
李敖此时十分沉得住气，“你放心，今日芳蕤在外人瞧着只是受了伤，便是闹到了陛下跟前，只怕也是个杀人未遂，如此难判死罪，他既然还背着人命案子，那便一定要将旧案罪行审问的清清楚楚，好让卢家无话可说！”
李敖前次因着李芳蕤逃家的案子，给人暴躁粗莽之感，此刻却是条理分明，谢星阑自当满意，又将证供送去秦缨手里，秦缨看的皱眉，“竟然先去了一趟暗门铺子？是去买迷香的？”
谢星阑应是，“他是有预谋的，我已叫人去查问卢氏的玉行，我怀疑当年文新书局附近，的确还有卢家的铺子，这一点卢炴也不敢否认。”
谢星阑话音刚落，谢坚便快步走了过来，“公子，卢国公指认了，说咱们调查到的，名叫‘掬玉阁’的玉行，正是枕琼阁的前身，那卢旭白日里说的也是在哄骗李姑娘。”
正安慰柳氏的李芳蕤听见这话，也走了过来，便见谢坚继续道：“这掬玉阁按照位置，乃是在文新书局斜对面十来丈之地，眼下只需查问当年案发前后，卢旭是否去过这些地方，便能足以证明他有杀人之机，罗槿儿遇害地附近的，是卢家已经关了的瓷器铺子。”
正如他们所料，凶手是闹市之上与琳琅满目的商铺有关之人，只是当初他们并未想到，杀人的凶徒不仅富有，还有一重出身贵胄的身份，而如今虽然抓到了卢旭伤害李芳蕤的现行，但十年之前的旧案，他可会轻易招认？
“二小姐，您怎么来了？”
因眼下人多，整个前院的正堂厢房都被占用，中庭中也站满了金吾卫和神策军武卫，兵卫们安静无声，直到杨氏身边的侍婢轻呼了一声。
众人朝院门口看过去，正堂中的秦缨几人也将目光落了过去，只见清晨曦光之下，卢月凝不知何时从后宅出来了，她面上仍是一副病容，身上穿着单薄的月白裙裳，此刻有气无力地站在秋日晨风之中，越发给人我见犹怜之感。
见满院皆是人，又看到卢瓒和卢炴灰头土脸地站在廊檐之下，卢月凝自然知道出了大事，她缓步走进院中，目光从秦缨等人身上扫过，又去看李芳蕤受伤的面颊，她满脸茫然之色，而后走到了卢炴父子跟前，“大伯，这是怎么了？”
杨氏被赶出来后，便站在廊下流泪，此刻忍不住道：“怎么了？你快去问问你那好父亲，他真是走火入魔了，连郡王府家的小姐都敢戕害！”
卢月凝背脊一僵，似不敢置信，“这……这怎可能？”
卢瓒有些怜悯地看着卢月凝，“凝儿，是真的，你无法想象，他差点害死了李芳蕤，若非李芳蕤会武艺，如今已经无法挽回。”
卢月凝面色微白，像吓呆了，她呼吸有些急促，下一刻忍不住咳嗽起来，她掩着唇，咳得面上涌起潮红，也是在此时，守着卢旭的翊卫从厢房快步而出，喊道：“大人，郡王，嫌犯醒了！”
“嫌犯”二字令卢家每个人的面色都不好看，谢星阑等人从正堂快步而出，一同赶往厢房，待进了厢房大门，果然看到放在榻上的卢旭睁眸望着门口。
看到如此多人，卢旭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鸷，但他很快又恢复如常，只表情略带痛苦地望着大家，谢星阑走到他跟前，“卢旭，你可承认是你掳走了李芳蕤欲行不轨？”
李芳蕤就站在人群之中，卢旭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就在众人以为他要否认之时，却见他表情凝重地点了头，“不错，是我……”
他语声暗哑，眉头微皱，似乎是因受伤而苦痛，又似是陷入了某种回忆之中，而无需谢星阑问，他便接着道：“是我一时昏了头，我在街上看到了她，还以为看到了我过世的夫人，我一时情难自禁，便……便用了下作手段，我只是想接她去庄子里，看看我因思念她种下的花，我不知她身份，是我昏了头了，那庄子里早没有花了……”
这话一出，谢星阑便寒了面色，李芳蕤更忍不住上前，“你撒谎！你根本癫狂暴戾，存的是杀人之心，你想像十年前那样奸杀红裙女子！”
卢旭满脸莫名，“十年前？姑娘在说什么？我这些年来一直祈祷我夫人能重现世上，今日看到了姑娘，只觉心愿达成，一时心魔作祟才冒犯了姑娘，我实在不知姑娘在说什么，不是我存了杀人之心，是姑娘反抗太过，否则，我又怎会被姑娘刺伤？”
他微微动了下身子，扯得伤口作痛，瞬间疼出冷汗来，看着李芳蕤的怒容，他满脸歉疚地道：“姑娘放心，是我有错在先，我绝不会怪姑娘。”
见此人这般颠倒黑白装模作样，李芳蕤直气的七窍生烟，“你这恶徒，你——”
做怒无用，谢星阑见李芳蕤已提到了十年前，寒声问道：“贞元十年的八月十六，你在何处？”
“十年前的事，我已记不清了……”卢旭有气无力地答话，但迟疑一瞬又道：“八月十六，是中秋节的后一日，那我记得，当时我就在府中，一直和我女儿月凝在一处，我女儿当年已经七岁，她应该记得……”
谢星阑狭眸，站在门口的柳氏和李云旗，却将目光落在了外间的卢月凝身上，她白着脸跟过来，正能听见卢旭之言。
柳氏便问道：“卢姑娘，你也听见了，你父亲说的可是真的，那年中秋节之后那天，他可是一直与你在一处？”
卢月凝眼底浮着惊悸，又拿着丝帕捂着口鼻，听见此问有些迟疑，见屋内屋外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自己，终是抿唇道：“不错，我记得，我父亲的确与我在一处。”
屋子里，谢星阑并未看卢月凝，只盯着榻上的卢旭，秦缨往外头扫了两眼，也眼风一错不错地看向卢旭，卢旭迎着二人锋锐的目光，面上仍是那副被冤枉的苦闷。
卢月凝虽如此说，众人却不尽信，卢月凝见大家皆是质疑，不由面露委屈，泫然欲泣，正在此时，她眼风扫到一抹身影进了中庭，她眼瞳一亮，又瞬间红了眼眶。
同一时刻，外头的翊卫快步到门口禀告道：“大人，刑部崔大人来了——”
长清侯府距离国公府并不远，今晨崔慕之听闻昨夜国公府动静不小，还有金吾卫和神策军出现，自然便要过来看看，但他却没想到一来便看到如此大的阵仗。
他快步走到廊下来，正碰上泪眼婆娑的卢月凝，卢月凝堵住他步伐，哽咽道：“慕之哥哥，你来的正好，他们说我父亲是杀人凶手。”
崔慕之眉头紧皱，显然大为意外，这才两日功夫，怎就要指证卢旭为杀人凶手？忽然，他想到了前日秦缨去找他探问之事，他心弦一紧，骤然生出了一股子不祥的预感。
厢房内，谢星阑无心管崔慕之，只严声问卢旭，“你不承认十年前之事，那赵镰之死你如何解释？”

第67章 撒谎
“赵镰是何人？”
卢旭一脸疑惑地望着谢星阑， 似是根本不认识赵镰，谢星阑见他这幅表情，眉眼间郁色更深， “你不认识赵镰，那何以赵镰身上的饰物珠串， 会出现在卢文涛位于芙蓉巷的宅子之中？本月初一那天晚上你在何处？”
卢旭伤处虽被止血，却仍疼得钻心，他额际沁着一片冷汗， 语声含混地道：“初一那天晚上？那我记不清了，我应是在柳儿巷宅子里。”
卢旭虽被抓了现行， 但因被李芳蕤反伤， 他此刻俨然是打算咬死不认， 谢星阑也不着急问下去， 只上下打量他，又冷声道：“来人——”
外头的谢坚和冯萧等人涌入，谢坚问道：“公子有何吩咐？”
谢星阑眼底闪过一丝冷诮， “既然保住了性命，便无需令他在此多留了，立刻将人带回金吾卫大牢， 收押后严加看管！”
谢坚和冯萧领命， 上前便将卢旭拖了起来，他伤口才刚止血， 此刻又生出撕裂般的痛，直令他忍不住惨呼起来， 门口的卢炴见状上前道：“谢大人， 就算他有罪，但他如今性命垂危， 若关去金吾卫大牢，只怕活不了几日！”
谢星阑寒声道：“你放心，他如今便是想死，我也不会让他死。”
卢炴拧眉道：“李姑娘这事当真是个误会，至于你刚才问的，什么十年前的案子，什么赵镰之死，根本与我二弟无关，你不能将他就此收押——”
谢星阑还未如何，李家人先做大怒，李敖喝道：“卢炴！事到如今，你还护着你这畜生不如的弟弟？！他将芳蕤掳走已经是存着杀人之心，这本就是大罪一条，怎关不得他？不仅要关他，我还要去陛下跟前讨个说法，你们但凡谁敢包庇，一个也跑不掉！”
“郡王息怒，我绝不是包庇，我……”
卢炴难已辩驳，焦灼面满，眼睁睁看着谢坚二人将卢旭拖下了长榻，卢旭身上血迹斑斑，见真要捉他坐牢，立刻挣扎起来，“大哥，我冤枉，我不想去金吾卫大牢，大哥救我……”
他连声大呼冤枉，待出了门，一眼看到了崔慕之和卢月凝。
卢旭这时忙道：“慕之，世叔是被冤枉的，世叔并非想害人，你要救救世叔，凝儿，让慕之救父亲，父亲是被冤枉的……”
他嘶声喊冤，又被强行拉走，狼狈难堪，又屈辱万分，卢月凝泪眼婆娑，又用丝帕沿着面颊，见卢旭被拉出了前院，她往崔慕之身边走了一步，“慕之哥哥，我父亲真的是冤枉的，他绝不是想害李姑娘的。”
崔慕之转身去看卢月凝，便见她泪珠顺着面颊而下，眼底满是恳求，卢月凝自小坎坷多病，他虽照拂她多年，却也少见她如此可怜卑微，若是别的事，他或许出手便帮了，可如今卢旭是疑似杀人凶犯，这可不是寻常小事。
他一时未语，而这时屋内众人齐齐走了出来。
崔慕之一眼看到面上红肿明显的李芳蕤，又瞧见她衣裙之上也有血迹点点，很快，谢星阑和秦缨也走了出来。
谢星阑正吩咐谢咏：“将车夫和卢文涛也带回金吾卫，分开关着，再带一队人去柳儿巷，将柳儿巷的小厮一并抓起来，再将那边仔细搜一遍。”
谢咏应是，一旁卢炴见状，便知此事再无转圜的余地，面上惶恐与畏怕满布，杨氏也红着眼眶不知如何是好，卢瓒双眸失神地站在最边上，对他而言，天已经塌了。
谢星阑又吩咐翊卫：“去京畿衙门走一趟，告诉周大人这边的进展，其余人跟我将国公府里里外外搜查一遍。”
卢炴闻声忍不住道：“谢大人这是何意？这是要将我们全都当成嫌犯了吗？”
谢星阑目光如刀看过去，“国公爷的确有包庇的嫌疑，而国公府上下，每个人都可能是帮凶，事到如今，我劝国公爷还是莫要徒费口舌，否则便是妨碍公务。”
谢星阑不讲情面，卢炴也没法子，只屈辱不甘地道：“郡王要去见陛下，我也要去见陛下，卢旭就算是罪人，我们其他人却是清白无辜——”
李敖冷笑一声，“去请陛下圣裁，那是再好不过。”
谢星阑不管这二人的口舌之争，只叫个国公府的小厮引路，一旁卢瓒本是失魂落魄，见状上前一步道：“你要搜何处，我带你们去。”
面如土色的卢瓒，此时眼底浮起一丝凛然，事到如今，卢旭必定会连累国公府，但谢星阑若是要趁机抹黑国公府，那也绝无可能，卢瓒下颌一扬：“你放心，我不会耍小动作，我只是想告诉你，这国公府上下，不怕你查。”
谢星阑面无表情道：“那是再好不过！”
他说完这话，又看向李家人，“眼下卢旭伤害李姑娘的罪责无可推脱，但衙门还要继续搜集证据，李姑娘身上有轻伤，你们也不便在此久留，不如先行归府，待稍后严审卢旭之时，会令李姑娘道场作证供。”
李敖已打定了主意面圣，便看向李芳蕤，“先回府。”
李芳蕤却道：“我身上伤势无碍，又上了药，不打紧的——”
她还想继续跟着，柳氏却不愿，“你受了伤，又熬了一夜，眼下无论如何得回府歇一歇，你想知道进展，晚些时候再去衙门不好吗？”
李敖也是此念，李芳蕤见柳氏和李敖也担惊受怕了一夜，只好顺从了二人之意。
待他们离开，谢星阑令严守各处，不许国公府之人离府，而后便令卢瓒带路，崔慕之在旁看了半晌，此刻跟上前来，“昨夜到底生了何事？”
谢星阑对崔慕之素来没好脸色，秦缨的视线在卢月凝身上一扫而过，将昨夜如何抓了卢旭现形之事道出，崔慕之本还抱有一丝希望，待听完了全部细节，心往下重重一沉，就算卢旭是被反杀的那个，但只凭车夫和李芳蕤的证词，以及李芳蕤身上伤势，便足以证明卢旭的确存心害人。
崔慕之不敢置信，再去看卢月凝之时，卢月凝面庞也微微发白，见谢星阑要去搜查卢旭的屋子，卢月凝也随着卢炴夫妻跟了上来。
她快步走到崔慕之身边，轻声道：“慕之哥哥，就算说我父亲冒犯了李姑娘，但他们还说什么赵镰，还有什么十年前的案子，这些怎会是我父亲所为？慕之哥哥，我不懂衙门公务，但有你在，你一定不会让我父亲蒙冤，对吗？”
崔慕之肃容道：“衙门办案要看证据，若是没有证据，也不会冤枉你父亲。”
卢月凝抽噎着点头，“那便好……”
卢瓒在前引路，不多时走到了百鸟阁之外，隔着高高的院墙，众人仍能听到鸟雀啾鸣之声，而昨夜的动静闹得极大，百鸟阁的匠人们也都惶恐不安，此刻时辰尚早，院门却是半掩，从门缝之中，能看到阁中有小厮正在收鸟笼。
谢星阑忽而问：“卢旭从何时开始喜欢养鸟的？”
卢瓒驻足，“大抵五六年前，这园子是四年前开始建起来的。”这般一说，他又忍不住道：“这几年他行事虽纨绔放肆了些，但十年前的案子怎也会与他扯上干系？”
到底是一个卢家，卢瓒再如何厌恶卢旭，也存着两分护短之心，谢星阑不做理会，正要抬步而走，百鸟阁的院门却被推了开，一个年过不惑的中年男子，提着个鸟笼快步走了出来。
那鸟笼雕花精致，里头有只羽毛赤红的鹦鹉，然而古怪的是，那鹦鹉此刻一动不动地躺倒在鸟笼里，好似已没了声息，来人颤声道：“国公爷，世子，老奴有事禀告，红鸾……红鸾死了，这可怎么是好……”
红鸾是卢旭最喜欢的鹦鹉，近日归家，皆是因为这鹦鹉病了，卢炴和卢瓒本就不喜卢旭玩物丧志，眼下府里乱成这般，哪有心思管这些，卢瓒便道：“一只鸟儿而已，死就死了，拿去烧了便是，免得惹疫病。”
中年男人面露畏怕：“那老奴对二老爷只怕不好交代。”
卢瓒冷冷一笑，“交代？他还不知有没有机会听你的交代呢……”
卢瓒说完抬步便走，“二叔的院子离这里不远。”
谢星阑和秦缨自然不会管鸟儿如何，直跟着卢瓒往卢旭的院落行去，不多时到了跟前，只见是一处两进的独院，这处院阁卢旭虽住的不多，却有人打理，看起来仍是井井有条，守在此处的小厮诚惶诚恐地打开各处房门，谢星阑带着人往上房而去。
此处上房布置的儒雅矜贵，通往书房的多宝阁上，几座翡翠摆件流光溢彩，但刚进书房谢星阑便皱了眉头，屋子虽是齐整，可笔墨纸砚上落着一层薄灰，一看便知主人许久未曾来此动笔，书柜榻几之上亦是萧瑟之景。
卢瓒道：“这里没什么好看的，这些年二叔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回来小住两日，这屋子里的东西，他也常年不用，不知你们有何好搜的。”
虽是如此，谢星阑还是命人打开了各处柜阁，不多时一个翊卫喊道：“大人，这处柜门上了锁。”
谢星阑走上前去，又回身看那小厮，那小厮惶然道：“小人只有房门上的钥匙，这些要紧之地的钥匙，小人也不知在何处。”
谢星阑便不拖延，径直吩咐：“打开。”
翊卫拔刀，两下便劈开了柜门之锁，待他拉开柜门之后，却见柜子里竟放着一轴画卷，翊卫取出奉给谢星阑，谢星阑利落解开系带。
随着画卷打开，一位栩栩如生的红裙少女映入众人眼帘，画上少女神采飞扬，面容秀美清灵，左眼下的泪痣更为她面庞添了三分柔媚。
卢瓒站得最近，“这……这是二婶？”
卢瓒惊问一句，又去看后面站着的卢炴夫妇，卢炴看到这副画，不知为何眼底生出了几分厌色，杨氏蹙眉看了片刻，点头，“的确像弟妹，这么多年了，我都有些忘记她的模样了，只不过这画中人不如弟妹端容静雅，凝儿，你来看看——”
卢月凝跟在最后，被杨氏叫到，不得已上前两步，待看到画上之人，她眼瞳微微一缩，本已散去的泪光又浮了出来，“不错，是我母亲。”
卢炴这时道：“卢旭存着亡妻的画像，这不是再正常不过？他刚才也说了，他是因为思念亡妻才一时昏了头，你们不知他对凝儿的母亲多么痴情，这些年来他未曾续弦，亦是不愿背叛妻子……”
秦缨不为所动地听着这话，目光却落在了卢月凝身上，只见卢月凝微垂着眼眸，又用丝帕不断擦拭着眼角，叫外人看着，像是伤心极了。
秦缨却看得眉头微皱，她盯着卢月凝，柔声问道：“卢姑娘，这屋子里，可还有你母亲的遗物？”
卢月凝不得已抬眸，目光悲戚地扫视了一圈，摇头，“没有了，我母亲当年病亡之后，大部分遗物都陪葬了，些许旧物，也都被我父亲收起来了，这些年，我也很少来这院子，不知道他将那些旧物放去了何处。”
秦缨又问：“你幼时应该是在这院子里长大的吧？你母亲去后，你来此不多，那你思念母亲之时会去何处？”
卢月凝像不忍回忆旧事，又半垂了眸子，“我幼时的确跟着父亲母亲住在此处，但后来母亲病重，父亲怕我染了病气，便让我住在如今的院子里，我身边有不少母亲的遗物，思念母亲之时，去看那些遗物便好。”
她语声哀戚，叫人不忍再问，秦缨却接着道：“当年你母亲过世之时，你可在她跟前？”她朝门口走出两步，看向了内室的方向，“当年她就是在里面过世的吧？”
卢月凝握着丝帕的手在发颤，哽咽道：“当时我在跟前……”
秦缨又问：“你看着她咽气的？”
这一问太过残忍，吓了众人一跳，卢月凝仿佛也被勾起最伤心之事，脑袋埋的更低，肩膀微微颤动，又忍不住哭起来，崔慕之在旁瞧见，不忍道：“你问这些做什么？与案子又有何干系？哪有你这样提问的？”
谢星阑目泽微深，这时道：“既问到了，便去内室看看。”
他卷好画卷交给翊卫，要当做证物带走，又率先离开书房往内室去，卢月凝站在一边却未动，秦缨走出几步，看她还留在原地，便缓声道：“卢姑娘不一起来吗？你既然觉得你父亲冤枉，那你可跟着瞧瞧，看看我们搜查的证物是否有错。”
卢月凝往内室方向看了一眼，眼瞳被针扎般一缩，又撇开目光，“我进去便要想起我母亲过世之时的模样，我便不去了。”
秦缨上下打量她片刻，也未往里走，她过来陪在卢月凝身边，叹了口气道：“你莫要怪我多问，我是看到了你，便想到了我自己，当年我母亲过世之时我还是个幼儿，根本记不清她是何模样，当年你父亲一定很爱你母亲吧？”
崔慕之本已走到内室门口，听闻此言，脚步一顿，回身看了过来。
卢月凝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只看着身前的青石地砖，“是……”
秦缨语气深幽，“我明白，我父亲也是如此，他也未生过续弦之心，只为了不辜负我母亲。”她忽地转头看卢月凝，“当年你母亲病重之时，可是你父亲在她跟前侍疾？”
秦缨看着卢月凝的侧脸，只瞧见她下巴缩着，下颌紧绷，闻言点了点头，哑声道：“不错……”
秦缨似有些动容，又不解道：“不过……他若是思念你母亲，又怎忍心将你母亲的遗物都收起来？这屋子里，好似没留下半分你母亲的痕迹，我父亲这些年来，用的器物都是当年与我母亲一同制备的，有些老物件便是坏了也舍不得扔。”
卢月凝摇头，“我也不知为何。”
秦缨看了她片刻，眼风忽而扫到了门口候着的翊卫，那翊卫正拿着谢星阑适才展开的画卷，秦缨道：“令慈年轻时真是明艳动人，你还记得她的模样吗？”
卢月凝紧声道：“其实已经记不清了，十年了，只是到底母女连心，看到那副画卷，什么都清晰起来——”
秦缨眸色微深道：“是吗，那你一定记得她当年神采飞扬的样子，她生的貌美，面颊必定是欺霜赛雪的，我知道她还礼佛，那她说话的声音也一定十分温柔，只可惜与我母亲一样，都是天妒红颜，芳华早逝。”
卢月凝不知想到什么，忽然紧紧地攥紧了帕子，云竹正扶着她，此刻只觉卢月凝在发抖，她连忙问道：“小姐，你怎么了？”
卢月凝白着脸捂住心口，“我有些不适，县主，我想先回去……”
崔慕之看了良久，此刻快步走过来，意味不明地扫了一眼秦缨之后，道：“那你先回去歇着，此处有我盯着，你不必担忧，先养病要紧。”
卢月凝感激而信赖地看了崔慕之一瞬，而后便借着云竹的手踉跄着走了出去，待二人出了院门，崔慕之才看向秦缨，“你到底想做什么？她只是个病人，你也看到了，她父亲再不成器，但一切都与她无关，她整日卧床养病，总不至于他父亲的恶行她也是帮凶吧？”
秦缨面上悲戚动容尽数散去，不错，她适才与卢月凝说了那般多，的确是在试探，但对着崔慕之，她无需将一切都说明白。
她淡声道：“崔大人有心护着卢姑娘，我明白，毕竟你们是青梅竹马之谊，我也不想为难一个病中的小姑娘，适才我不过是问些旧事，也并未指责她什么。”
崔慕之抿唇道：“你说的那些话字字诛心，若旁人这样问你母亲之事，你可能泰然处之？我也非是要护着她，要查案便好好查案，何必那般伤人？”
秦缨听得哭笑不得，她上下打量崔慕之两眼，语重心长道：“崔大人果真是怜香惜玉的君子，希望崔大人能始终如一地信任卢姑娘。”
崔慕之心中本意并非如此，可听秦缨如此说，他也不愿落了下风，便道：“她是与我一同长大之人，我亦看着她受尽苦难，我自然信她。”
秦缨差点想为他喝一声彩，但这时谢星阑从内室走了出来，刚一出门，谢星阑便看到崔慕之和秦缨站在一处，他剑眉微蹙，上前道：“内室中并无异常，卢月凝母亲之物尽数被收起，如今只有卢旭的些许私物。”
秦缨早有所料，“卢月凝身体不适，先回去了，此处搜到的证物既是不多，或许柳儿巷那边会有所获。”
谢星阑也做此想，又看了一眼卢炴夫妻道：“其他人暂不管，所有跟过卢旭的小厮侍婢，皆要带回金吾卫审问，来人——”
谢星阑一声令下，眨眼间又拿了十多人离府，这样大的动静，必定是瞒不住了，杨氏甚至可以想象，此刻京城之中必定已经传起了闲话。
一行人离开卢旭的院落，待朝外院走时，秦缨眉目沉凝，一边走一边回头往卢月凝院落的方向看，谢星阑和崔慕之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谢星阑也若有所思。
到了外院，该捉拿问话之人全都已带走，谢星阑又留下翊卫在国公府守着，方才准备离开，崔慕之见状道：“可是要回金吾卫审问卢旭？”
谢星阑睨他一眼，“此案还不到与刑部公审之时，崔大人还是避嫌的好。”
崔慕之不忿，“避嫌？我与卢氏并无亲缘，为何要避嫌？”
谢星阑没好颜色道：“你与卢月凝私交过密，乃是众人皆知，你若现在便要公审此案，不说旁人，只怕宣平郡王也不会甘愿。”
他不与崔慕之啰嗦，吩咐完翊卫，径直与秦缨离府，待出了国公府大门，谢星阑眉眼才温和了几分，“这府中线索太少，我亲去一趟柳儿巷，卢旭此人油盐不进，并不好令其招认，再者十年前的旧案本就难找人证与物证，这案子虽看着将人抓了，可距离定案还有极远的路要走，昨夜折腾半夜，你先回府休息。”
秦缨眉间阴云遍布，没有半点直接回府的意思，她深吸口气道：“隔着帘络多有不便，你上马车来，我与你细说。”
秦缨话音落下，先行上马车，既要让谢星阑也同乘，白鸳便识趣地候着，只见谢星阑怔了怔才命谢坚牵马，帘络起落之间，他的身影消失在了车帘之后。
白鸳随行之时，再加上李芳蕤也不觉拥挤，可谢星阑人高马大，他在侧榻落座，好似一尊大佛，直挺挺地比秦缨高了大半个头，膝头袍摆与秦缨更只有一拳之距，宽敞的车厢骤然逼仄，连呼吸都似乎有些滞涩不畅。
车厢内光线昏暗，秦缨看不清谢星阑面容，等马车辚辚而行之时，她压着声道：“卢月凝在说谎——”
谢星阑见要上马车细说，便猜到她有何紧要发现，但听见这话，他却并无意外，“我知晓，她为卢旭做了假证，贞元十年八月十六那天晚上，她不可能一直和卢旭在一处。”
谢星阑语声如常，但他话音落下，秦缨却道：“不，不止这一处。”
谢星阑蹙眉，又听秦缨继续道：“她不仅替卢旭做了假证，她还隐瞒了她母亲之死的真相——”
谢星阑并未想到此处，而秦缨接下来所言，更令他背脊都生出了一丝寒意。
秦缨道：“并且，她极有可能亲眼见过他父亲犯案。”

第68章 预审
“前日我去柔嘉府上找他父亲问过， 她父亲不知于氏得痨病之事，又说十年前，看痨病最厉害的是太医院的院正冯玉征， 于是我入宫去了一趟太医院查了冯玉征在贞元十年和贞元九年的出诊记录，但古怪的是， 冯玉征根本没给于氏看过病。”
秦缨语声沉肃，她刚说完，谢星阑便道：“于氏当年已经病危， 国公府不可能不尽力施救，却并未找冯玉征， 那只有一个解释， 于氏当年得的并非痨病。”
秦缨颔首， “崔慕之说当年他们去探病之时， 并未见到于氏，再加上国公府编出一个痨病的说法，必定是为了掩盖于氏不能见人的真相， 有理由推测于氏是被施暴，受伤颇重，若见了外人便要露馅， 因此才编出个会染人的病。”
“于氏的婢女说， 卢旭后来动手伤人，皆会避着人， 但下人能避开，卢炴和其他人能避开， 卢月凝能次次回避吗？于氏养病半年才过世， 卢月凝就算被换了院子，也不可能一直没见母亲， 因此她一定知道她母亲不是痨病。”
谢星阑道：“所以你适才故意提起她母亲之事。”
秦缨颔首，“不错，她适才掩面悲哭，很是令人怜悯，但从她面上神色和细微动作，我可以肯定，她一定知道她母亲病亡的真相——”
马车里光线昏暗，谢星阑的目光却似实质般落在秦缨面上，秦缨接着道：“即便是再沉稳老成之人，其面部的细微变化也会展现出其真实的心绪变幻，有的人为了混淆视听，会故意做出别的动作和神态来掩饰，刚才的卢月凝便是如此。”
“从踏进卢旭院中开始，我便在注意她，而她那时神色便明显不对了，看到她母亲的画卷之后，就更难以克制，但她谨慎，用悲哭将异样全都掩了住。”
秦缨沉吟道：“她还始终用丝帕掩着口鼻，又低垂着眸子，不敢让人瞧见她的眼神，但即便如此，她其他的本能动作，还是出卖了她。”
“她下巴微缩，肩背微驼，又刻意回避众人的目光，这不是悲伤，而是畏惧和逃避，如果说她不想回忆亡母旧事，逃避还能说得过去，但她畏惧明显，一下让我想到了她那天在衙门里受刺激晕倒的事，她这些年来不回卢旭的院落，也是因为畏惧，因为她当年在这院子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母亲被父亲施暴——”
“而当卢炴在看到画卷后，说起卢旭对亡妻多么惦念，多么痴情之时，卢月凝不仅缩着肩背，更紧抿着唇角，将下颌含的更低，攥着丝帕的手亦十分用力，这是愤怒、隐忍之意，表示她根本不赞同卢炴的说辞，这也说明她知道自己母亲过着什么日子，而最后去内室之时，她更畏怕不前，我怀疑她见过她母亲的死状，也知道她为何而死。”
谢星阑眼底浮着几分震动，卢月凝适才的模样他也瞧见了，却像秦缨说的，她的神色被悲哭掩盖，只让人以为她触景生情，不愿回想母亲病亡之事，可秦缨显然比他更会“察言观色”，她不但观察的细致入微，还精准地捕捉到了卢月凝的神色变化，由此分辨出她的真实意图。
谢星阑暗自惊讶，转而道：“如果不是因为痨病而亡，那便有可能是被卢旭虐待死的，但你为何说她或许亲眼见过她父亲行凶？”
秦缨眯了迷眸子，“因为她第一次见芳蕤便面露惊恐之色。”
“起初我们想着，这是因为芳蕤的气态和衣着都与于氏十分相似，而当年案发之时她还是个小孩子，而案发又在几处僻静之地，绝对与她无关，但好着红裙恣意飒然的于氏，是未出阁之前的于氏，自从嫁入国公府，她便姿容气态大变——”
谢星阑眼底暗芒簇闪，“李芳蕤和卢月凝熟悉的于氏大为不同，她绝不会只因为一颗泪痣而惊恐，只有一种可能，当时的李芳蕤不是与她母亲相似，而是与旧案中的受害者相似！她因见过受害者如何死的，所以才分外失态。”
秦缨应是，“按照当年三位受害者遇害的时间场合来推算，她看到的人极有可能是罗槿儿，范玉蘋和康素琴都是在外遇害，只有罗槿儿是遇害后被抛尸，当年国公府在城南御道旁有一家瓷器店，距离罗家的旧书铺子并不远，我怀疑罗槿儿是在那里遇害，当时卢月凝也在场。”
秦缨说完又幽幽地叹了口气，“但这只是推测，除非找到其他证人。”
谢星阑忽而道：“旁人不知内情，卢元斌一定知道，但他当年出了意外——”
说至此，谢星阑呼吸微紧，“他身亡只怕不是意外，而在那之后，卢炴将卢文涛拨给了卢旭，这些年来卢文涛一直跟着卢旭游手好闲，这太过古怪。”
“你的意思是卢炴知晓内情？将卢文涛给卢旭，是为了……是为了看住卢旭？”秦缨语气紧迫道：“当年案发之后，凶手十年未曾犯案，这其中本就古怪，而从时间来看，正好与卢文涛跟着卢旭的时间吻合——”
谢星阑道：“得去卢文涛家中走一趟。”
秦缨又道：“这个卢旭癫狂残暴，亦并非谨小慎微之人，如此便解释的通于氏当年的遭遇为何丝毫风声未露，正是因为卢国公在暗中帮忙，而他知道弟弟这等行径会毁了卢国公府，因此将自己最得力的管家放在卢旭身边。”
她又道：“最好是能找到国公府旧人，来证明卢月凝在给卢旭做假证，还有卢文涛，他只是下人，与卢旭并无亲缘关系，若能撬开他的嘴，便再好不过。”
谢星阑沉吟道：“卢月凝既知道当年真相，有没有令她作证的可能？”
秦缨想到今日卢月凝的模样，摇头，“只怕不容易，卢月凝虽是经历坎坷，但从静缘庵师太口中得知，她性子其实十分冷静坚毅，七八岁的女童，不管为了什么，能在庵堂之中青灯古佛数年，心性便非常人可比。”
谢星阑微微点头，“好，其他的我会派人去查。”他掀帘朝外看了一眼，见秋阳升上中天，便道：“时辰不早了，你先归家去。”
秦缨有些放心不下，谢星阑又道：“都是跑腿查问的活儿，你不必跟着受罪。”
秦缨这原身千金玉贵，昨夜折腾整夜，此刻的确困乏得紧，眼下连思绪都有些迟钝，她只好应了声，“晚些时候我去金吾卫衙门看看。”
谢星阑应是，又掀帘叫停，等他下了马车，沈珞方才驾车往临川侯府而去。
秦缨掀帘看着谢星阑翻身上马，犹豫一瞬，到底没出言叮咛，白鸳钻进车厢里，她适才隐约听见几言，这时道：“幸而谢大人还顾忌着县主熬不住，奴婢人都快散架了更何况县主？不过奴婢瞧着，谢大人近来也愈发勤勉了，都不打算歇息。”
秦缨心弦微动，白鸳这时道：“不过，此番查到了卢国公府上，可能查到底吗？卢家这些年虽然式微，却到底是老牌世家，先帝在世之时，卢家还出过一位妃嫔，只是膝下无所出，若闹到了太后和陛下跟前，看不知他们怎么看。”
白鸳是侯府的丫头，所见所闻非寻常百姓可比，见她想到这一层，秦缨心底也有些发沉，“只要证据确凿，又有人证，无论是太后还是陛下，都不好说什么。”
白鸳点点头，“希望谢大人此行顺利。”
秦缨整夜未归府，直让秦璋好是担忧，见她面容有些憔悴，秦璋忙令人上了滋补的汤水膳食，“先用些饭食再去歇息，你如此真是比衙门的公差还要费神，谁能想到卢家的二老爷竟是如此丧心病狂……”
秦缨腹中饥肠辘辘，闻言有些诧异，“您都知道了？”
秦璋指了指升上中天的日头，“这都半日了，今日一早便传开了，先前还没传得多么清楚，刚才才知道那卢旭因欲对郡王府小姐行不轨之行，已被金吾卫关起来了。”
秦缨没想到消息传得这样快，待用完了汤饭，方才回清梧院歇下。
秦缨倒头便睡，再醒来已是两个多时辰之后，窗外日头西斜，金色夕辉正洒满天际，她定了定神，连忙起身梳洗更衣。
到了前堂，得知秦璋在经室修道，秦缨也不打扰，用了些饭食后便吩咐沈珞备马，又与秦广交代一声，秦缨便带着白鸳和沈珞出府，直往金吾卫衙门而去。
歇了半日，秦缨精神大振，行在路上，慢慢梳理起案情来，思来想去，秦缨又犯了难，如今找到的证据只能证明卢旭与赵镰之死脱不了干系，但旧案已经过了十年，要找到物证仍是难上加难，而人证……秦缨微微眯眸。
马车赶到金吾卫衙门之时，最后一丝余晖正落入地平线之下，秦缨跳下马车，还未进门，先看到衙门旁停着一辆眼熟的马车，她眼瞳微微一亮，快步进了衙门。
门口的侍卫早入内通禀，秦缨走到一般，看到谢坚从内快步来迎，行礼之后，谢坚道：“县主来的不巧，这会儿我们公子还未回来。”
秦缨有些意外，“为何未回？”
谢坚压低了语声，“陛下宣召。”
见秦缨不解，谢坚继续低声道：“白日里郡王入宫了一趟，禀明了卢旭之行，陛下听后大怒，将卢国公和公子一同宣召入宫，已经走了大半个时辰了，现在还未回来，也不知陛下如何说的。”
秦缨面色严峻了几分，却也不意外，又问道：“芳蕤是不是来了？”
谢坚点头，“李姑娘和郡王世子都来了，也是来问进展的，不过小人没对他们细说，今日公子亲自往柳儿巷走了一趟，但搜索下来并无所获，只捉拿了两个在那边伺候的小厮，此外，我们的人又往卢文涛家中去了一趟，倒有了些说法。”
“卢文涛的妻儿说，卢文涛是卢旭的亲信管家，从十年前开始便一直跟着卢旭，卢文涛还会武功，从前为了照顾卢旭，逢年过节都不归家，这两年才好了些，一个月能有个几日回家小住，其他时候还是寸步不离跟着卢旭。”
谢坚说至此轻哼一声，“此外，卢文涛不是说初一那天晚上，他人不在芙蓉巷，而是在自己家中吗？我们去问了，他妻子说他初一那天晚上根本不在家中，初一那天他的确回家了，却是早上回去，中午离开的，柳儿巷那几个小厮也是说他早上出门，中午回来，并在初一下午陪着卢旭离开，说是要去玉行，结果当天晚上半晚上才回来，但第二日一早，他们二人又出了门。”
秦缨立刻道：“只有他二人？还未审卢文涛吧？”
谢坚颔首，“正是，是卢文涛驾车的，没有车夫，还未来得及审，白日里查访完几处，刚回衙门陛下的旨意便到了，得等公子回来再审。”
秦缨点了点头，等到了龙翊卫之地，便见李芳蕤和李云旗在堂内候着，见到秦缨，李芳蕤连忙从堂内迎了出来，“县主——”
李芳蕤面上红肿消了大半，此刻精神振奋，显然是着急将恶徒绳之以法，二人相携进门，李云旗道：“芳蕤正说你快来了，你果然便到了。”
秦缨道：“听闻郡王入宫面圣了。”
李云旗眉眼间沁着几分寒意，“此番卢旭将歹心动到了芳蕤身上，父亲无论如何忍不下这口气，卢国公想来也不会善罢甘休，既如此，便让陛下做个明断。”
李芳蕤这时问谢坚，“卢旭在牢里如何了？”
谢坚便道：“姑娘放心，死不了，只是受些罪，适才去看之时，这位国公府二老爷已经快要受不住了，倒是那位管家很沉得住气，至于其他人则都有些惶恐。”
秦缨问道：“如今抓回来多少人？”
“拢共有十六个，国公府伺候过卢旭的也都带回来了，但他们之中伺候卢旭最久的也才七年，没有贞元十年便在卢旭身边的，小人估摸着查问不出什么来。”
听着这话，李芳蕤拧眉道：“这可怎么是好，若是没办法定十年前之罪，那岂非让他逃了好大的罪过？”
秦缨沉声道：“等谢钦使。”
直到夜幕初临，金吾卫四处亮起灯火之时，谢星阑才从宫中归来，他进衙门便得知秦缨来了，脚下步伐更快，等在偏堂见到几人，开口便道：“陛下已经得知案情，令龙翊卫速速查办，给郡王府一个交代，若是有误，便还国公府一个清白。”
李芳蕤愤然道：“他们哪有清白？！”
谢星阑又去秦缨，“都知道了？”
秦缨点头，“谢坚都说了，既然问出卢文涛在撒谎，可要去审他？我想了想，旧案寻不出线索，不妨从赵镰之死入手，赵镰的死已有线索，若令他们从实交代，那杀死赵镰的动机便是突破口之一，若卢文涛能交代他知道的真相，对旧案必有帮助。”
谢坚不解道：“可是县主，眼下旧案并无证据，只审他可有用？”
秦缨笃定道，“寻常查案是从物到人，证据为重，但眼下已经有人证在手，便可从人到物，重人证，是为预审①，卢文涛当年那般快便跟了卢旭，这些年又寸步不离，卢炴不可能不告诉他为何令他跟着卢旭，更有甚者，卢文涛做为卢炴最亲信之人，多半还帮着善后，若能用些法子令他交代，比我们大海捞针来的快，当然，前提是令他交代实情。”
谢坚不由道：“用刑？”
秦缨摇头，“刑讯容易屈打成招，如此预审就变味儿了。”
谢坚本想说刑讯是金吾卫常用的法子，可对着秦缨那双清冽如许的眸子，他竟开不了口，他悻悻地抓了抓脑袋，又去看谢星阑。
谢星阑这时道：“卢文涛虽是城府颇深，但他有妻有子，并非非穷凶极恶、毫无牵挂之人，先去审问看看。”
他说完看向秦缨三人，“地牢内颇为杂乱，你们还是在此等消息。”
秦缨正要开口，李芳蕤先道：“谢大人，我们来便是想看看能审出什么，便让我们去瞧瞧吧，我们保证不妨碍你们。”
谢星阑便看向秦缨，见她欲言又止，摆明了也想跟去，略一犹豫点了头。
一行人离开偏堂往金吾卫大牢去，此刻夜色已深，谢坚打着火把行在前，其他人跟着进入黑黢黢的甬道，刚走了没几步，一道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从甬道深处传了出来。
秦缨眉头微皱，“这是怎么了？”
谢坚在前道：“是韩歧，他早前办的那件贪腐案，有几人这两日才押送回京，眼下正审呢，因贪得不少，都是硬骨头，这会儿多半在用刑。”
听是大贪官，秦缨便将心底那点不适压了下去，谢坚带着几人走到关押卢家众人的那条甬道，隔着木栅栏，秦缨看到了包括马车车夫在内的所有卢家仆从，而卢文涛和卢旭，都被单独关押在另外两处。
为了不碍审讯，谢星阑带着秦缨和李芳蕤兄妹到了审问室的隔间中，等了片刻，一墙之隔传来了铁链触地之声，很快，谢坚的声音响了起来。
“卢文涛，我们已见过你夫人，初一那日你的确回了家，但只在家中待了两个时辰便离开，你夫人说你这些年来一直跟在卢旭身边，陪着卢旭的时间比陪着他们的时间还要多，柳儿巷的小厮也说你早间回家，午后归来，之后陪着卢旭驾车离开。”
因找到了实证，此番乃是由谢坚前去问话，他语气沉肃，很给人压迫之感，一番静默之后，卢文涛开了口。
“我想起来了，那天我陪着老爷去了漱玉斋一趟，后来又去了枕琼斋，看了几块料子，之后我们一直留在枕琼斋未归，到了半夜才回去，那时候枕琼斋的伙计仆从都回去了，因此也无人看见我们。”
“一派胡言！”
谢坚冷喝一声，又道：“我们的人已经去查问了漱玉斋和枕琼斋的伙计，那天没有人见过你们，也没有人去芙蓉巷的宅子，到了此时你还敢撒谎？你老实交代，那天你是不是陪着卢旭去了芙蓉巷，然后等来了捕头赵镰，因赵镰拿官府查旧案之事威胁卢旭，因此你与卢旭将其闷入水缸之中溺死？”
卢文涛听到此处，水波不兴道：“大人哪来的这些猜测？我早就说了，芙蓉巷的钥匙我给过其他人，他们说没去过芙蓉巷，大人便信，为何我说没去过，大人便不信？”
谢坚咬牙道：“那你如何解释那些鸟羽？还有那碎裂的珠子？”
卢文涛平静道：“前次我便说过，那鸟羽是其他人去的时候带上的，至于珠子，还真有极巧合的可能，毕竟我们在那里做过许多南红珠子，一片碎块又能说明什么？”
隔间内的秦缨听得皱眉，谢坚对卢文涛并无压制之力，卢文涛气定神闲，如滚刀肉一般咬死不认，这般问下去不可能有收获，但眼下换人又太快，反令审问一方露怯。
她定了定神，继续听下去。
谢坚这时又问：“你们店内的伙计说，初一初二你们都不曾去漱玉斋，那你们初二一早便出门是为何？是不是又回了芙蓉巷善后？”
卢文涛不为所动，“当然不是，是老爷的鹦鹉病了，他那只鹦鹉名叫红鸾，是他这两年最钟爱的鸟儿，养那只鸟儿花了无数银钱，可那天早上，红鸾忽然不进食水了，老爷一看便知红鸾有些不妥，于是一大早出门去找给鸟兽看病的匠人。”
谢坚问：“去了何处？”
“城南槐树巷花鸟市上的徐永富。”
卢文涛答得利落，直将谢坚逼得问不下去，隔间内，秦缨轻声道：“他这话多半是真的，得派人去一趟查问查问。”
李芳蕤气恼道：“可那鹦鹉早不病晚不病，怎么那天早上病了？真有这样巧？”
这话令秦缨心弦微紧，她看向谢星阑，“我记得赵镰那玉佩上的南红珠串儿不小，似乎有小拇指指尖那般大？”
谢星阑眼底也闪出道微光，“不错，找到的碎玉不大，遗失的仍有大半个珠子。”
秦缨语声紧迫道：“那鹦鹉昨夜死了，希望还来得及！我这就去国公府走一趟！”
话音落下，她转身便出，直惊得李芳蕤和李云旗一脸愕然，李芳蕤不解地看向谢星阑，“县主要去做什么？”
谢星阑看着秦缨离去的背影道：“去找让卢文涛无话辩驳的证据。”

第69章 求死
夜如泼墨， 锦绣成堆的御街两侧一片华灯宝炬，金碧交辉，秦缨坐在马车里无心赏景， 只催道：“沈珞，再快点——”
马鞭扬起又重重落下， 蹄声似奔雷般落在秦缨心头。
幸而卢国公府所在的长春坊距离皇城不远，马车疾驰两炷香的时辰后，沈珞将马车稳稳停在了卢国公府外。
秦缨掀帘跳下马车， 径直进了国公府大门，门房小厮见她来， 立刻上前行礼， 秦缨脚步不停道：“我去百鸟阁看看——”
小厮有些意外， 忙喊人去向卢炴通传， 待吩咐完回身，只见秦缨步履如风，已经走出了数丈之地， 小厮一惊，连忙小跑着跟了上去。
秦缨认得路，等到百鸟阁外， 又听见了鸟雀啾鸣之声， 她推门而入，一眼瞧见阁中四处挂着鸟笼， 两个小厮正趁着夜色收笼子，这二人被秦缨的动静吓了一跳， 仔细一看， 认出她身份尊贵，连忙迎上来行礼。
秦缨便问道：“除了你们两个， 其他人在何处？”
一个小厮道：“几位师父都回家去了，如今只有小的们在此照料。”
秦缨狭眸，“你们二老爷最喜欢的那只名叫红鸾的鹦鹉，眼下在何处？”
两个小厮面面相觑一瞬，先前那人道：“红鸾昨夜死了，眼下……眼下已经烧掉了，是赵师傅问过世子，世子让烧掉的。”
秦缨心道不妙，又问：“在何处烧得？带我去看看。”
小厮道：“我们这阁中并不生火，是送去水房烧的，县主请跟我来——”
小厮又引着秦缨出门，刚出门便见卢炴得了消息，从内院赶了出来，看到秦缨，卢炴很是不解道：“县主来百鸟阁做什么？”
秦缨道：“来寻一样东西。”
小厮在旁道：“国公爷，县主要找红鸾的尸体，但红鸾已经被烧了，只怕都化成灰了。”
卢炴眉眼间本有几分严峻，一听此言瞳底微明，轻松道：“既然是县主要看，便带她去看吧——”
小厮应是，带着秦缨往水房去，卢炴看着秦缨背影，神色复杂地跟了上去，他不相信被烧掉的死鸟还能找出什么不利证物。
水房在国公府西北侧，在厨房院内，到了地方，秦缨一眼看到房内烧着三口大灶，灶上铁锅内正烧着热水，秦缨问水房内的老仆，“今天早上送来的死鹦鹉是在哪里烧掉的？”
老仆不知发生了何事，见卢炴也跟着，便指着其中一口火势正旺的大灶，“是扔进此处烧的。”
灶膛分为上下两层，上层架柴火，下层则是漏灰的灰堆，此刻灶内火舌轰轰，足足一整日了，别说死去的鸟儿，便是木柴都不知烧烬多少，白鸳和沈珞都面露失望，秦缨却问：“今日可铲过灰？”
老仆摇头，“还未，等晚间主子们用完了热水才熄火铲灰。”
秦缨眼瞳微明，目光扫过灶下灰堆，抬手便开始挽袖，“将灶膛内的火灭了，再拿两把灰铲来！”
……
审了小半个时辰，卢文涛仍然口风极紧，谢坚无法，只得暂停审讯，他满脸丧气地进来隔间，苦闷道：“公子，小人问不出，这卢文涛混不吝，始终咬死不认，咱们是不是要用刑他才肯招？”
隔间内的烛火闪烁，谢星阑眼底也一片微光明灭，他离开隔间走到审问室之外，从牢门小窗看进去，只见卢文涛面色严正地坐在刑椅上，看起来分外沉定。
审问室四面不透风，牢门上的小窗只有三指宽，谢星阑在门外静看，室内的卢文涛被控制在刑凳之上，极难察觉，忽然，谢星阑看到卢文涛抬眸往头顶的气窗看去。
谢星阑站着未动，不过几息功夫，卢文涛又抬头看了一眼。
谢星阑若有所思，很快回到隔间吩咐谢坚：“将今日查到的与卢文涛和其妻儿有关的簿册拿来。”
谢坚正听李芳蕤说秦缨去找证据了，听见此言立刻转身出门，李芳蕤和李云旗都望着谢星阑，李云旗道：“今夜可还能让他开口？还有那卢旭，你们打算何时审他？”
谢星阑沉吟道：“认罪便死罪难逃，卢旭更不可能轻易招认。”
李芳蕤朝外看了一眼，“县主离开两炷香的功夫了，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已经很晚了，她真能找到令卢文涛开口的证据吗？”
谢星阑也无法回答此问，而他尚且记得，今晨卢瓒曾让养鸟的匠人将鹦鹉烧掉，已经整整一日，谁也不知那鹦鹉此刻是何情形。
谢星阑虽相信秦缨不会放过任何蛛丝马迹，但他也不是干等消息的性子，他沉着脸道：“稍后再审一次。”
一炷香的时辰之后，谢坚带来了今日所得卷宗，谢星阑翻开卷宗细细查看，很快又示意谢坚靠近，低声吩咐了两句，谢坚微讶，转身离开了牢室。
谢星阑这时命谢咏打开牢门，自己走进了审问室中，卢文涛瞧见来的是他，下意识挺了挺背脊。
谢星阑走到刑案之前站定，也不说话，只目光深沉地看着卢文涛，而这时，一道遥远的打更声传进了牢房之中。
谢星阑就着这打更声道：“已经三更了，你巳时被抓入衙门，到此时已有七个时辰，你沉得住气，但我的脾性却不好，我再给你一个时辰。”
谢星阑这话落定，卢文涛眼皮一跳，他看向谢星阑，谢星阑便盯着他的眼睛道：“若你老实交代，那我可对你从轻发落，祸不及你妻儿，但你若不愿交代，你的妻子和两个孩子便要享连坐之罪，赵镰虽为胥吏，却也是朝廷公职，你谋害朝廷命官，罪加几等都可。”
卢文涛唇角紧抿，“谢大人若有实证，便给小人定罪吧，小人身份卑微，也不敢违抗，谢大人大可将所有罪过都栽在小人身上。”
谢星阑冷冷牵唇，“你是国公府的老奴了，应当听说过我父亲的名声，若是从前，你这罪过我想如何定便如何定，但如今，我想给你一份公道，只看你要不要。”
卢文涛咬紧牙关，面对谢星阑，他似乎怕说多错多，不再像面对谢坚那般放肆无忌，而谢星阑目光阴郁地看着他，也不动怒，也不逼问，但正是这份气定神闲，反而令卢文涛额角生了一层薄汗。
谢坚呼喝来去，也不过是惯常刑讯，但谢星阑却不同，他是龙翊卫钦察使，本就算位高权重，而他还有个臭名昭著的父亲，说能祸及妻儿，便能当真祸及妻儿，说给他一个时辰，便也会真会给他一个时辰。
牢室之中并无漏刻，卢文涛无法计算时辰，只得去看头顶的天窗，但那天窗巴掌大小，黑魆魆的一方小口，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星，他根本不知一个时辰有多久。
墙角的油灯渐渐昏暗，时间不知不觉便已流逝，卢文涛艰难地吞咽了两下，在焦灼地看了气窗十多次后，笔挺的背脊微佝，手脚也下意识蜷动，焦躁从他眉宇间漫开，通身的坐立难安。
谢星阑靠在刑案边沿，这时才缓声开了口，“你是国公府的家生子，自小跟在卢炴身边，后来得了‘卢’姓，成为卢炴身边最亲信之人，不过说到底，你仍然还是国公府的奴才，你一双儿女也在奴籍之列，卢炴若真待你好，怎不替你脱籍？”
卢文涛咬紧牙关，谢星阑又道：“你夫人知道你被抓，很是忧心，你的长子今年八岁，幼女今年才四岁，这些年你陪他们的时辰屈指可数，但你儿子和你女儿还不知道，你或许再也无法伴他们左右，他们如今穿金戴银，但你猜猜，你在金吾卫牢里关着，外头的卢炴，是会善待她们，还是会忌惮她们？”
“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卢文涛忍不住出声反驳，谢星阑却看向墙角的那盏油灯，眼看着灯烛越来越暗，他出声道：“你还有半个时辰——”
卢文涛心跳加快，“咚咚”的声响有些震耳，他抬头去看气窗，可狭小的气口之中只有一小片黑黢黢的夜空，就好像留给他的前路，看不到任何光亮。
谢星阑又道：“你跟了卢炴多年，也算见惯了世面，你应该知道，这一次卢旭被抓住现行，他是在劫难逃，你看着他这样多年，只怕也没想到他是如此不成器。”
卢文涛低低垂着脑袋，落在膝头的双手紧攥袍衫，下颌亦绷的极紧，谢星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现如今卢国公府的管家叫卢文强，按照资历他远在你之下，你用你最好的十年光景，就看着卢旭这样一个货色，想来你也很不甘心。”
谢星阑轻敲着桌案，“哒哒”的脆响声好似滴漏，一下一下的撞在卢文涛心头，谢星阑这时接着道：“在你之前，我已见过卢旭，你猜他如何说？”
卢文涛缓缓抬眸看着谢星阑，谢星阑牵唇，“他欲要谋害李芳蕤，乃是被被抓了现形，但其他罪过，他却是想推给谁便推给谁。”
卢文涛眼瞳微颤，谢星阑这话虽未正面解释，可这意思却是分明，卢旭只会承认谋害李芳蕤之罪，其他的罪行，却只会推给同行之人，毕竟也没有别的人证。
他再度垂眸，冷汗从他额角流下，一路流到了他青筋毕露的颈子里，但他佝着背脊，仍然一个字也未说。
谢星阑也不着急，他静静等了片刻，又走向墙角，将那快被灯油浸没的灯芯挑了挑。
室内光线微明，谢星阑出声道：“你还有两刻钟。”
卢文涛落在膝头的指尖微微发颤，但他不知想到什么，又猛地攥手成拳，让自己冷静了下来，他低声开口，嗓子粗哑的像被钝刀割磨过，“大人莫要骗小人了，小人身为奴籍，走到这一步，再如何从轻发落，也是个死。”
谢星阑看他，“你连妻子儿女也不顾？”
卢文涛抬手抹了一把冷汗，手腕上的铁链撞出一阵碎响，但他不再答话，死死咬着牙关，连面皮也绷成惨白之色，仿佛害怕一开口便要说错话。
谢星阑眼底染上了两分寒意，“你的时辰不多了。”
卢文涛仍然埋着头，分明已经心生恐惧，却还是语声轻颤道：“大人、大人能亲自来审问小人，定然还是因为实证不足，否则，便不会如此与我分析利弊了——”
“谁说证据不足？！”
见卢文涛心防已有溃败，却还严守最后一丝口风，谢星阑只觉卢文涛比想象之中难对付，却没想到秦缨的声音忽然在牢门之外响起。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秦缨果真站在门口，她手中拿着一块丝帕，此刻，她利落地将丝帕打了开，只见丝帕里包裹着的，是一粒破碎的南红玉珠，虽然这枚玉珠已经被烧出几丝裂纹，却仍能看出是赵镰珠串上的那枚！
秦缨大步入内，盯着卢文涛道：“这几日卢旭一直在为病了的鹦鹉发愁，你因此放松了警惕，但你一定没有想到，那鹦鹉的病不为别的，而是因它误食了这枚玉珠，你不是说那玉碎难已证明赵镰去过芙蓉巷的宅子吗？现在这枚玉珠与鹦鹉出现在一起，你有何话说？”
秦缨语速疾快，起势凛然迫人，直喝得卢文涛陡然愣住，他看着那枚玉珠，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谢星阑眼瞳星亮，“你找到了？！”
秦缨看他一眼，点头，“养鹦鹉的匠人得了卢瓒之令，果真烧了鹦鹉，但我在国公府的水房灶膛之中找到了鹦鹉的焦骨和这枚玉珠，那灶膛中空，上下间有空心格层，鹦鹉的尸骸还未被烧尽便与玉珠落到了灰堆之中，我找到玉珠之时，还与鹦鹉烧焦的内脏粘连在一处，足以证明是鹦鹉误吞了玉珠。”
卢文涛不敢置信，“怎……这怎可能？”
“怎么可能？”秦缨冷笑，“许多鸟雀都喜好闪光之物，这南红珠子玉润生光，鹦鹉吞食再合理不过，你们当夜杀人之后，是否急于抛尸而忘记鹦鹉还在屋内？竟连鹦鹉吞食了玉珠也不知，若鹦鹉一直未病也就罢了，可天道好轮回，卢旭最爱的鸟儿，正是因他杀人之行病亡，而这枚珠子遇火不化，亦是天理恢恢疏而不漏！”
秦缨语声一厉，“卢旭外出也一直带着红鸾，寸步不离，你还敢说卢旭没去过芙蓉巷？！”
卢文涛身形一抖，眼瞳巨震，紧攥的拳头也开始颤抖，而在此时，遥远的打更声再度响起，谢星阑凌然道：“时辰到了，看来你——”
“我说——”
卢文涛呼吸紧促不平，落下这二字之后，心中最后一道防线也崩塌，他使劲地吞咽了一下，眼神簇闪，不知该将目光落去何处，又颤声道：“初一、初一那天晚上，老爷他，他的确去了芙蓉巷。”
听见此言，秦缨和谢星阑眉尖皆是微抬，卢文涛这时继续语气不平地道：“那天是惯常去芙蓉巷看料子，我们都没想到赵镰会来，他……他又是来要玉材的，不仅要玉材，这一次还要金银，且狮子大开口，竟要五千两之数。”
他抬眸看秦缨二人，虽然已经经不住拷问而招认，但又心慌的厉害，又垂眸道：“国公府就算家大业大，但这些年来，段氏也做了玉器生意，眼看着段氏权势正盛，许多世家贵族都成了段氏的主顾，国公府就算有几家老铺子，可能到二老爷手里的流水银子却并不多，他要这个数，二老爷怎能答允？后来……后来……”
眼看着要说到紧要处，卢文涛再度犹豫起来，谢星阑锐声道：“后来卢旭令你买了酒菜，假意招待赵镰，可实际上，却是找机会将其迷晕，而后你将他拖入水缸溺死，装作坠河溺亡之状，又趁着夜半无人之时，将尸体抛入了玉关河中。”
卢文涛抬眸，震惊地看着谢星阑，显然谢星阑猜对了。
谢星阑道：“赵镰会武，但他身上除了后腰处的淤伤之外，并无多余创伤，似乎是毫无反抗便溺亡了，而你宅中后堂内有一套青瓷酒器，应是多日未用过，已有了落灰印子，而那套酒器之中，只有酒壶和最边上两个酒盏移过位置，表明近日有人用过，那宅子本就无人常去，敢用酒器的自然只有卢旭，赵镰去要钱，卢旭假意招待继而下杀手，正合情理。”
卢文涛唇角抽搐两下，眼底生出哀莫大于心死之态，他又低垂下脑袋，“不错，二老爷当时气急，却并未显露出来，他假意安抚赵镰，令我去外头的长街上买了酒菜来，都无需迷药，只将赵镰灌得醉酒，刚将他倒按进水缸，他便没了挣扎之力。”
“那日老爷带着红鸾，我们在前堂之时红鸾还在后堂，等抛尸回来之后，红鸾飞到了前堂之中，但我们都不知道它吞了玉珠，当时老爷怕得厉害，很着急回府，我粗粗善后之后便离开了，第二日一早鹦鹉病了，但在看过鹦鹉之后，我又返回了芙蓉巷，假装看料子在芙蓉巷的宅子里待了半日，而后才离去……”
卢文涛脑袋越垂越低，汗滴顺着他面颊而下，直落在膝头手背上，卢文涛看到那滴冷汗，意识到自己的溃败，他更明白，既开了这个头，一切都再无法挽回。
果然，谢星阑这时问：“赵镰凭何来找卢旭要挟要钱？”
卢文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落在膝头的双手也因剧烈的抖动，令腕上的铁链叮叮有声，他浑身紧绷着，某一刻，忽地摇头，“我不知，我不知道——”
秦缨和谢星阑同时皱眉，脸色皆难看起来，卢文涛开始坦白是好兆头，但他仿佛严守着一根死线，到了这般关头，再度负隅顽抗，而他缩着肩背回避他们的目光，像是在自保，又像是在重建心防。
谢星阑上前，揪住他的领子，一把将他拽直了身子，“卢文涛！到了此时，你还想护着卢旭？是不是赵镰知道卢旭十年前杀人的真相？！”
卢文涛不住摇头，面皮痉挛着，像是要将一口牙咬碎，冷汗浸湿他的鬓发，他眼瞳里分明盛满了恐惧，可面对谢星阑的喝问，那恐惧反倒成了他的护障，而忽然，他瞳底绝望中迸发出一丝微芒，像豁出去似的，唇齿微张，舌尖凸出，又奋力往下一合！
“他要咬舌——”
秦缨在旁看着，一见卢文涛那动作便知他要做什么，她一声厉喝，而同一时刻，谢星阑一把卡住了卢文涛的双颊，他动作迅速，但卢文涛一心求死，唇齿咬合时下了死劲，在咬伤舌尖的同时，亦瞬间将谢星阑虎口咬破！
门口守着的谢坚等人见状一涌而入，前后左右将卢文涛头脸制住，谢星阑这时放开手退后两步，只见他虎口上生生被咬出两个血洞，血色顺着他虎口滴落在地。
咬舌自尽是极痛苦的死法，秦缨只听过，还未亲眼见过，此刻见卢文涛是真的想用此法求死，心底震动难以言喻，而见谢星阑迅速制止也被咬伤，连忙将那玉珠放在一旁，拿着那丝帕上前两步，“你如何？”
虎口那层皮肉几乎要被贯穿，痛虽痛，可对谢星阑而言却不算什么，但秦缨却紧张极了，她将他虎口展开，先用丝帕擦净血迹，又仔细地看那伤口是否被贯穿。
身后谢坚已一拳砸在了卢文涛脸上，卢文涛被打的闷哼一声，又被用布条塞住嘴巴，以此来防止他再度咬舌，谢坚低骂两句，也回身看来，“公子，如何？”
谢星阑看了眼给自己擦血迹的秦缨，眉头微蹙，“他是当真求死心切。”
秦缨摇头，“得找个大夫来给你止血！”
门口谢咏连忙吩咐人请大夫，谢坚在身后又气又心疼，“公子多久没受伤了，岂有此理，今日差点被咬下一块肉来，这狗贼，我真想给他来套狠的……”
几道血口，还不至于被咬下块肉来，但谢星阑懒得反驳，这时秦缨又摸了摸袖子，掏出一块干净的丝帕将伤处暂时绑着止血，一抬眸，便见谢星阑专注地望着她，谢星阑比她高了大半个脑袋，此刻目光幽深，有种难明意味。
秦缨正在打结，莫名手一抖，骤然绑紧了几分，直疼得谢星阑轻嘶一声。
谢星阑无奈，“你——”
秦缨面露歉色，连忙松开，又回头看了一眼唇边带着血色的卢文涛，肃然道：“他这等用心，今夜审不成了，得严防他自杀才好。”
谢星阑看着伤处的丝帕结子道：“好好绑了，关去地牢。”
出了这等变故，翊卫们也不敢大意，将卢文涛手脚绑好，口中布条赛好，杜绝一切自杀的可能之后，半托半抬的往地牢送，金吾卫的牢房建在地面之上，但有处地牢尤其阴暗潮湿，黢黑无光，乃是关押冥顽不灵的重犯之地，在那里关上几日，心志再坚毅之人，也难保不露出破绽。
人被送走之时，隔间内的李芳蕤和李云旗也走了出来，她们听了半晚上，见谢星阑被咬伤，也明白卢文涛是一心求死，李云旗不解道：“他能承认杀了赵镰，为何不连旧事也一并招认？”
秦缨眉眼沉重，谢星阑道：“招认赵镰被杀，只是卢旭一个人的罪过，但若招认十年前的旧案，便是整个国公府的罪过。”
李云旗狭眸，“这意思是说，卢国公也参与其中了？”
谢星阑并未答话，但李云旗自小跟着李敖长大，心思自也玲珑，他沉着脸道：“若是如此，那你可要啃一块硬骨头了。”
谢星阑眉眼间浮起几分凝重，“的确是硬骨头。”
秦缨直觉他这话意味深长，正觉不解之时，谢咏从外快步而来，“公子，大夫已经请了，应该很快便来——”
既然不审了，众人便出了牢房，往龙翊卫堂中行去，可没走几步，又一道悠远的打更声响了起来，李芳蕤一惊，“咦？刚才才敲了四更的更鼓，这么快便五更了？”
她望了一眼天色，怎么想都不可能。
这时谢坚笑道：“看来李姑娘也被我们公子的障眼法骗了。”
李芳蕤一脸疑惑，秦缨也有些不解，谢坚便道：“公子吩咐我找来更夫敲假的更鼓，还要让牢室里的卢文涛听见，那会儿敲三更更鼓之时，其实才二更过半，四更更鼓之时，才三更二刻，牢室中并无漏刻，公子想以此迫使卢文涛就范，眼下的更鼓才是真正的四更更鼓。”
李芳蕤大为惊讶，“还有这样的法子？”
秦缨也未想到谢星阑还有此般手段，她眸带激赏，但这时谢坚又道：“但是太可惜了，还差一点便能让他交代完了，眼下他还生出了求死之心，这是最难办的。”
人一旦求死，便是毫无畏惧，了无牵挂，但秦缨想到谢星阑此前说的，忍不住道：“他有妻子儿女，怎忍心求死？”
说至此处，秦缨想到了当年为卢旭替罪的金文延，她顿足道：“当年金文延极有可能是为了妻子儿女甘愿赴死，而今日卢文涛本来即将要坦白了，可他忽然面露畏色又闭了口，他求死并非是畏罪之死，更像是害怕自己当真交代了内情。”
她看向谢星阑，急快道：“他会不会是因为忌惮妻子儿女在外？毕竟当年他们逼金文延就范，便是用得这般手段。”
谢星阑微微狭眸，他不知想到了什么，沉声道：“我有一计。”

第70章 抓人
“国公爷！有消息了！”
午时二刻， 卢文强面色急慌地进了守慎院，又禀告道：“金吾卫衙门的人今日一早便去了赵家，整整半日都在赵家没出来， 也不知道去做什么，还派人守在门口， 外人也探不出里面动静，不仅如此，他们还到了长兴街附近， 好像在找枕琼斋当年的旧址。”
卢炴神情本就沉重，此刻猝然拧眉， “去了赵家？”
卢文强应是， 一旁杨氏道：“那日谢星阑说赵镰是二弟害死的， 如今他们去赵家， 莫非是查到了什么？”
见卢炴僵坐着，杨氏哑声道：“老爷，你清醒清醒， 倘若二弟真的杀了人，眼下真是没法子保他了，查案的是谢星阑带着的龙翊卫， 他还将主意打到了郡王府小姐身上， 有宣平郡王在，你如何保得住他？”
仅仅一夜， 杨氏着急上火，哭红了眼睛， 口舌也长了泡， 想到卢瓒，她更是悲从中来， “老爷，你听见没有？如今已经到了万不得已之时，只能弃车保帅！难道你要让整个国公府给二弟陪葬吗？”
卢炴仿佛被说烦了，目光阴鸷地看向杨氏，杨氏被他瞪得心慌，再不敢多嘴，卢炴这时才道：“你去内室，我有事吩咐文强。”
杨氏欲言又止，见卢炴面色不善，到底不敢违抗。
等她人离开，卢炴才沉声道：“金吾卫素有手段，尤其这个谢星阑还有个心狠手辣的养父，文涛落入他手中，是抵抗不了的。”
卢炴看向门外天穹，“他和卢旭已经被带走十多个时辰了，金吾卫能去赵家，说明谢星阑已经从他口中得到了什么，不能再拖了，得想法子递消息进去。”
卢文强迟疑道：“要如何办呢？”
卢炴微微眯眸，“他尚有妻儿老小在外，到了这个时候，是该他表忠心之时了，卢旭伤了郡王府小姐无可辩驳，但其他的事，绝不能扯到卢旭身上，尤其是十年前——”
卢文强眼底闪过一丝畏色，连忙道：“小人明白，只是金吾卫衙门内守卫森严，又没咱们的亲信，只怕要到晚上才能找到机会。”
卢炴眉间尽是焦躁，“越快越好，去吧。”
卢文强应声而去，他人刚走，内室却传来一声轻响，卢炴面色大变，连忙起身往内室去，刚一进门，便见杨氏满脸震惊地望着他。
杨氏红着眼道：“原来老爷什么都知道！”
她难以置信地吼道：“原来十年前的案子真是二弟——”
她话未说完，卢炴忽然面色狰狞地朝她冲来，杨氏骇得连连后退，最终一屁股坐在了窗前矮榻之上，卢炴居高临下盯着她，阴森道：“我这不是在救卢旭，我这是在救国公府，你若想让瓒儿变成罪族之后，那你便使劲吼！”
杨氏浑身颤抖起来，又死死咬紧牙关，再不敢说一个字。
……
卢国公府的案子震动朝野，谢星阑除了麾下龙翊卫之外，又在金吾卫内调集了三十来人，整整一日都在外搜证，到了日暮时分，才带着武卫们从外归来。
谢坚从内迎上来道：“卢旭的伤势有些严重，他有些撑不住，在牢里哭天喊地，下午请大夫来了一趟，卢文涛已经一天一夜未进食水，片刻前已将人提出，送了些饭食进去，他吃了，属下正派人守着，以防他寻死。”
既用了饭食，便不再是求死心切，谢星阑应了一声，见天色不早，散了一众武卫后，自己也带着亲随们回了将军府，进府门时已是夜幕初临，将军府内寂静无声，简单用了些饭食，谢星阑坐在书房内看起了卷宗。
旧案卷宗他已看了数遍，此刻再看，几乎每一处证词与细节他都了然于胸，全过了一遍后，谢星阑目光严峻地看向窗外。
夜色如墨，将军府内静得令人心焦。
谢星阑起身走到佛龛前上了一炷香，又拿起一本《金刚经》至书案手抄，角落里的青铜鹤首灯暗了又亮，远远地，能听见外头巷子里的打更声，眼看着三更已过，静得只剩下风声的院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谢坚大步而入，“公子，人抓到了！果然如您所料！”
谢星阑写完最后一笔，“派人去临川侯府走一趟。”
谢星阑吩咐完，合上经文，抬步便朝府门去，出府后翻身上马，他带着谢坚等人一路疾驰回到了金吾卫衙门，夜色已深，金吾卫内也昏黢黢的，等他到了牢中，才看到谢咏领着麾下亲信，正将一个面生的武卫五花大绑地扔在审问室一角。
看到谢星阑，本就惶恐的武卫更觉畏怕，立刻挣扎着跪在地上，“大人！属下知错了，属下糊涂，属下有罪，请大人恕罪——”
谢咏道：“此人名叫范彪，被我们抓到个现形。”
谢星阑坐去刑案之后，“说。”
名叫范彪的武卫面上冷汗如雨而下，颤声道：“属下家里与卢国公府的大管家能攀扯上几分亲缘，属下最近手头紧，那大管家来找属下，说让属下给牢中犯人带两句话，属下想着也不是什么大事，便与牢中值守的兄弟换了班，属下当真未想到会坏事。”
范彪的恳求夹杂着哭腔，看起来当真怕了，谢星阑寒声问：“何时找你？让你带何话？”
“午后，是午后来找的，许了属下十两银子，他让属下告诉卢文涛，说让他安心交代，他外面的妻儿老小国公府会帮着照料，还令他为了国公府的名声着想，莫要拖延太久，属下想着，这话也是寻常，何况十两银子不多但也不少，属下便挣了这份钱。”
谢星阑目光悬在范彪头顶，“带下去。”
谢咏摆了摆手，范彪立刻被拖了出去，谢星阑又问：“卢文涛如何？”
谢咏沉声道：“他倒是平静。”
谢星阑微微狭眸，“他只怕早有所料，将人带过来。”
卢文涛昨夜求死未成，又被关了一日地牢，此刻形容狼狈颓败，那双素来沉稳的眼瞳空洞无光，行尸走肉一般被押了进来。
待他在刑椅上坐定，谢星阑才开口，“如何？是否打算招认罪行，为卢旭替罪？依我看卢炴的意思不仅要你替罪，还要你畏罪自戕，如此才能彻底保住国公府的名声。”
卢文涛垂着脑袋，目光寂灭无声地落在阴湿地砖上，谢星阑这时道：“给你带话的武卫名叫范彪，卢文强是午后找到他的，不过我这里，却有一份下午酉时写的信，等你看了之后，再决定是替罪自戕，还是老实交代。”
谢星阑从袖中拿出封信，谢坚上前接过，径直递给了卢文涛，卢文涛定定坐着，却并未立刻去接，只等谢坚拿信的手悬了半晌，卢文涛才敷衍地接过，他一脸漠然地将信纸打开，但刚瞥见前几个字，他的神色立刻变了。
他坐直身子，焦急却又小心翼翼地将整页纸打开，才看了两行，他晦暗无光的眼瞳亮了起来，他一字一字地看下去，眼眶不禁微红，看完一遍，他像是不舍，又从头至尾看了一遍，渐渐地，几分不甘从他眉眼间流露出来。
“你夫人将你一双儿女教养的很好，尤其你的长子，年纪不大，字写得极是漂亮，你夫人告诉他，你又有差事要出远门，于是他给你写了这封家书，最后几字是你女儿所写，她今岁刚刚开蒙，会写的不多，但父亲二字却是早早学会。”
“你在府中时日不多，但你夫人常说你的好话，他们便以为，自己有个良善稳重，忙着大好前程的父亲，但他们终有一日会长大，最终也会知晓你到底是怎样的人，若你将全部罪过背了，又至他们于何地？”
卢文涛握着信的手开始发抖，牙关亦咬得咯咯作响，谢星阑目光凌然地盯着她，“从昨日开始，我已派人守在你府中，以保她们周全，在案子未定之前，此安排不会变，但你真能相信你替了罪，国公府便会将她们照顾的极好吗？”
谢星阑狭眸，“你应该记得当年金文延妻子儿女如今是何下场吧？”
卢文涛眼皮一跳，看一眼谢星阑，再看一眼手中信，脑海中似在天人交战，“可……可那是国公府，只要国公爷想对她们下手，金吾卫又能护她们几时？”
谢星阑语声微寒，“那也得看卢炴有没有机会对她们下手，你保住卢氏荣华，他便是永远高高在上的威胁，但如果卢氏倒台，那就大不一样。”
谢星阑话音落下，牢室外有人影一闪，他抬眸看出去，正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秀眸，那眸子清冽灵动，像一汪活泉涤荡人心，正是秦缨来了。
目光一触既分，谢星阑又看向卢文涛，便见卢文涛哑声问道：“真的能倒台吗？卢氏是百年世族，郡王府的小姐只是受了伤，而死的不过是个捕头，就算……有十年前之事，也不过是三条庶民之命，真能让卢氏倒台？”
这是卢文涛最大的顾忌，卢国公府纵然没落，却仍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四条庶民的性命又算得了什么？
谢星阑活了两辈子，最知道这世道人命真有贵贱之分，莫说是庶民，便是达官贵族间亦存云泥之别，若是从前，他也要似卢文涛一般满腹疑虑，瞻前顾后，但他尤记得罗槿儿母亲悲哭的绝望，康素琴老父亲眼底的祈求，还有袁守诚，此刻的他，就关在十来丈外的牢房之中，而这木门之外，还有一双殷切的眸子注视着他。
谢星阑沉声道：“花无百日红，何况四条人命，陛下再看重世家，也得讲‘公道’二字，只要人证物证足以论罪，便是国公府亦能令其伏诛。”
卢文涛定定地看着谢星阑，仿佛在咂摸他此言份量，谢星阑不闪不避地与他对视，须臾之后，卢文涛牙关一咬，“好，我说……”
木门之内传来低低的话语声，门外的秦缨和谢咏等人皆是眸色大亮，折腾了两日，卢文涛终于松口，而他，将是指证旧案真凶最关键的证人。
秦缨静静伫立在门外，徐徐话语声落入她耳中，虽早有所料，可她眉眼间还是迅速地浮起了震怒与悲悯，足足小半个时辰之后，谢星阑站起了身。
木门从内打开，谢星阑一脸凛寒走了出来，还不等秦缨发问，谢星阑森然道：“立刻召集人手——”
……
丑时已过，卢国公府守慎院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卢文强道：“国公爷，不必等了，今天晚上不会来消息的，再快也没有这样快。”
卢炴熬了几日，此刻眼窝深陷，眼下青黑，再加上眉眼间尽是阴冷，打眼看过去，仿佛连印堂都是黑沉沉的，他看了眼天色，“我只怕文涛不会愿意。”
卢文强眼神闪了闪，安抚道：“他会明白道理的。”
卢炴不知想到什么，残忍地冷哼了一声，“我对他已经仁至义尽，这么多年了，便是养一条狗也知道感恩戴德，若他不听话，那我只好也不留情面。”
杨氏战战兢兢地坐在一旁，自从白日里知道真相，她高高悬着的心便未放下过，卢炴扫了一眼她的神情，沉声道：“你给我警醒些，你这幅模样，任是谁看到都知道你心里有鬼。”
杨氏声气不稳道：“不是我不警醒，是我实在害怕，二弟做了那般多孽，若真是有报应，那早晚要报应到我们身上——”
卢炴恨铁不成钢，可事到如今，杨氏做为国公夫人，既不能离府，也不能露出破绽，他只好安抚，“十年前便无事，我谨小慎微这么多年，这一次也能安然渡过，你安心做好你的国公夫人，莫要坏我的事。”
杨氏呐呐点头，卢炴看了一眼天色，见距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便道：“罢了，先歇着，如此等着反倒显得古怪，一切如常最好。”
卢文强在旁应是，见卢炴起身往内室而去，他也连忙行礼告退，可忽然，卢炴顿住脚步，神色古怪地看向了院门的方向。
他轻声问：“什么声音？”
杨氏本就害怕极了，一听此言骇然道：“什么声音？难道是谁的鬼魂来了？”
卢炴狠狠剜了杨氏一眼，杨氏忙掩唇噤声，而这时，卢文强也蹙眉道：“好像是前院的方向，是府中有人来了——”
卢炴眼瞳微亮，“莫非是来了好消息？”
卢文强听见这话，神色也是一振，“小人这便出去看看。”
卢炴哪里忍得住，紧随着卢文强出了守慎院，杨氏不知卢炴说的好消息到底是什么，也脚步虚浮地跟了上去，三人沿着府中廊道一路往前院行来，刚走到百鸟阁外，便见门房上的小厮面色慌乱地疾步跑来，“国公爷，不好了！金吾卫的人来了！”
卢文强和卢炴并不慌乱，他们等的便是金吾卫报信的消息，卢炴忍不住问道：“怎么了？是不是文涛出事了？”
“国公爷那么想让卢文涛出事？”
一道轻嘲落定，谢星阑带着数十翊卫从前院方向转了出来，一见来的是他，卢炴眉头微皱，“谢大人？时辰已晚，你怎么来了？”
谢星阑在十多步外站定，还未等卢炴反应过来，他寒声道：“将他二人拿下！”
翊卫们一拥而上，瞬间便将卢炴和卢文强制了住，杨氏吓得一边后退一边惊叫，尖利的呼声刺破国公府寂静的凉夜。
卢炴喝道：“谢星阑，你做什么！”
双手被反剪，剧烈的疼痛让卢炴明白谢星阑此行并非玩笑，他心底一慌，骤然喊道：“我是大周世袭公爵，是朝廷命官，你对我如此无礼，莫非有圣旨不成？！”
谢星阑岿然不动：“龙翊卫奉旨查案，无论你是公爵还是朝官，今日抓的便是你！”
“你凭何抓我？不管你查什么案子，又与我何干？”卢炴怒喝，亦意识到卢文强的安排并未奏效，而谢星阑能抓到他身上，只能是因为卢文涛已经招了。
他心底一寒，如坠冰窖，“你不能这样抓我，我要面见陛下，不，太后，我要面见太后，我要请太后为我做主——”
卢炴一边喊一边去看杨氏，杨氏早惊得乱了神，此刻被卢炴眼神一刮，这才找回三分理智，她连忙问：“谢大人，这到底为何？国公爷犯了什么罪？”
谢星阑道：“等他去牢里说罢。”
话音落下，谢星阑看向后宅深处，“除了卢国公，今日还要请另一位去金吾卫大牢走一趟，去把你们府上二小姐请出来——”
杨氏大惊失色，“凝儿？凝儿一个小姑娘，你们抓她做什么？”
谢星阑看向谢坚，“去将人带出来。”
谢坚令门房小厮带路，又领着几个翊卫往后院行去，卢炴看到这一幕，不知为何神色更为急慌，又喊道：“你们竟然连女眷也不放过，我要面见太后！”
谢星阑不为所动，摆了摆手，几个翊卫押着卢炴便走。
杨氏想要追上去，可今日谢星阑一行浑身煞气，她根本不敢妄动，再想到片刻前的言辞，杨氏眼前一黑瘫倒在地，报应，报应来的太快了……
足足等了半炷香的功夫，谢星阑才看到云竹扶着卢月凝走了出来。
卢月凝鬓发微散，面无血色，泛红的眼眶泪光婆娑，几个翊卫见她如此，呵斥的语气都轻柔了几分，跟着他们同来的，还有听到动静起身的卢瓒。
卢瓒夜半起身，只匆匆披了一件外袍，他先扶起瘫倒在地的杨氏，又眼瞳赤红地瞪着谢星阑，“谢星阑，你凭何抓我父亲？凝儿又有何罪？”
卢月凝走到谢星阑跟前，亦哽咽道：“敢问谢大人，我犯了何罪要将我关去牢里？”
谢星阑冷冰冰地看着卢瓒，“你不如问问你母亲。”
谢星阑眉眼间沉厉之色迫人，仿佛没看到卢月凝梨花带雨的模样，卢月凝心中生惧，哪里还敢多言，谢坚在后道：“等到了金吾卫牢里，有时间让卢姑娘喊冤，若案子与你无关，肯定冤枉不了你。”
见卢炴已没了踪影，卢月凝心知此劫难逃，只好与云竹朝府门走去，刚出府门，卢月凝便看到了一辆熟悉的马车，再仔细一瞧，秦缨站在马车旁，显然是跟着谢星阑同来的。
秦缨也看到了卢月凝，她沉着面容未语，却不想卢月凝竟朝她走近两步。
卢月凝压下眼底泪光，嘲弄地道：“没想到县主还在掺和这案子，如今看到我即将身陷囹圄，县主是否很高兴？这下再无人能与你抢慕之哥哥了。”
秦缨轻啧一声，没想到卢月凝这等境况下还记挂着崔慕之，她凉声道：“大抵只有你将崔慕之看得像救命稻草一样重，只是不知他会如何看你？”
这话瞬时令卢月凝面色微僵，她唇角微抿，抬着下颌朝等候的翊卫行去。
抓了两位主子，又带走了包括卢文强在内的七八个卢炴的亲随，谢星阑便带着金吾卫众人离开了国公府，出了府门，便见秦缨还候着。
嫌疑之人皆被押走，谢星阑走到近前道：“还算顺利，今夜我先审卢文强，你早些归家歇着，待明日将罪证搜全，再审卢炴二人。”
卢炴和卢旭自持身份贵胄，必定会咬死不认，与其在二人身上下苦功，不如先从小喽啰们入手，届时词证俱全，他二人再会狡辩也要哑口。
秦缨应是，“卢文涛都能松口，其他人想来也能顺遂。”扫了一眼谢星阑的手，她又道：“既将几人都捉拿在案，便也不必急在这半夜，谢大人也是凡人之躯。”
谢星阑眼底滑过一丝明彩，语气却是水波不兴，“多谢县主体恤，归家去罢。”
秦缨上马车，待走动起来后，又掀帘去看谢星阑上马，见金吾卫的武侯们从国公府前离开，秦缨长松一口气放下了帘络。
她好似卸下了千斤重担，白鸳也跟着道：“太好了，谢大人一定能审出来，再按卢文涛说的，将当年留下的罪证找到，那便能给他们定罪了！”
马车回到临川侯府时，已近五更天，秦璋还在经室之中修道，秦缨与他报了个平安，又将卢国公被捕之事道来，秦璋唏嘘不已，父女二人说了片刻话秦缨方才回清梧院，更衣歇下之时，天边隐隐露出了一丝鱼肚白。
睡得太晚，秦缨不过片刻便入了梦乡，然而她只觉一个梦尚未做完，床帐外便响起了白鸳的轻呼声。
“县主？县主快醒醒——”
秦缨被惊醒，微微睁眸，只见窗外已是天光大亮，算起来她也才睡了两个时辰，太阳穴突突地眺，但白鸳急迫的语气令她心弦微紧。
她清醒过来，“何事？”
听见她回话，白鸳一把掀开床帐，满脸急迫道：“太后娘娘急诏您入宫，接您的人就在前院等着呢……”

第71章 受审
巳时过半， 灰蒙蒙的天穹乌云压顶，眼看着将要落雨，秦缨跟在邓明春身后， 容色端肃地走在悠长的宫道上。
邓春明轻声道：“太后娘娘许久不问朝事，本是不想管的， 可没想到连卢国公也被下狱，过世的那位卢太妃从前是太后娘娘十分亲信之人，当年丰州之乱时， 太后娘娘染了瘟疫病倒，是卢太妃衣不解带地左右照料。”
见远处宫廊上有几个往宣政殿去的朝官， 邓春明语声更低了几分， “后来太后好了， 卢太妃却病倒了， 待老郑将军打败了叛军回京，卢太妃没撑两年便故去了，太后娘娘心中有愧， 少不得要对卢氏多有照拂。”
秦缨不动声色，“太后娘娘是什么打算？”
邓春明摇头，“这可不知呢， 太后娘娘是想查问清楚， 看看那案子是否真的到了要将卢国公也下狱的地步。”
秦缨心弦微紧，眼看着案子有了进展， 却没想到杨氏竟然求到了太后跟前，因着十多年前卢太妃的德善之行， 太后要包庇卢氏吗？
到了永寿宫， 秦缨刚一进门便看到几个宫人正端着水盆冲洗中庭的青石地砖，大太监苏延庆站在阶下道：“擦干净些， 留下半点痕迹，仔细你们的皮。”
宫人呐呐应是，秦缨狐疑上前：“这是怎么了？”
一见她来，苏延庆忙堆上几分笑意，又面带嫌恶地扫了一眼地砖，低声道：“是国公夫人求情的时候磕破了头，将她从殿内抬出来时，血点子滴了一路，这会儿她刚醒过来，与太后娘娘说话呢，太后娘娘在等您，您快进去。”
秦缨眉目微凝，跟着苏延庆进了殿内。
郑太后坐在主位上，坐在下手位上的，正是额头包着白布的杨氏，她此刻红着眼睛，看到秦缨来了，面色更是沉重。
秦缨上前行礼，郑太后牵唇道：“来哀家跟前说话——”
秦缨走到太后身前去，郑太后拉着她的手道：“你看到国公夫人在，想必也知道哀家想问你何事，国公夫人说，近来京城有件案子查到了卢国公府身上，且那案子你也跟着一道跑了不少路？”
秦缨点头，“确是如此。”
郑太后笑容微淡，“听说金吾卫好大的排场，昨夜已经将卢炴和卢家的小姐下了大狱，你告诉哀家，那案子是否真与卢家有关？”
杨氏目光灼灼地望着秦缨，秦缨点头，“太后问云阳，云阳在您前面不敢说假话，凭衙门查到的人证物证，京畿衙门捕头的确是被卢氏二老爷卢旭所杀，还有十年前的案子，死了三位良家姑娘，凶手亦是卢旭——”
“县主！”杨氏哽咽道：“县主何来的人证物证？难道是听卢文涛那刁奴说的？卢文涛此人不可尽信啊县主，他虽是我们府上老奴了，却对我们心怀怨恨，是他做下的脏污事儿扯到了二弟身上，如今还连国公爷也攀咬上……”
郑太后这时也问：“你只说是卢二杀人，那为何金吾卫连卢炴也抓走了？”
秦缨肃容道：“因卢国公包庇卢旭，他知情不报，还买通了当年衙门之人，更令一个与此案无关之人去给卢旭顶罪，此人当年被判斩刑，已经死了十年，而他逼迫此人的手段，乃是以其妻女相胁。”
见太后面露讶色，秦缨诚恳道：“此案内情颇多，我一言难说清楚，太后娘娘若真想知道，可去衙门查问，若是证据不足，金吾卫也不敢随便对卢国公动手。”
杨氏此刻道：“此番查案的是龙翊卫的小谢大人，太后娘娘您知道的，这个谢大人，就是谢正则那个养子，此人很得陛下看重，行事张狂无忌，此前还弹劾过长清侯，他正是仗着陛下撑腰，这才敢对我们府上赶尽杀绝。”
秦缨听完杨氏所言，正打算替谢星阑辩白，可这时太后眯了迷眸子，沉声道：“谢正则的养子，哀家知道，前岁就是他救了陛下性命，他养父当年仗着皇恩不知做了多少恶事，如今他也想走谢正则的老路不成？来人——”
她唤了一声，苏延庆忙答应，郑太后沉声道：“你派人去前朝问问，就说是哀家的懿旨，看卢国公府的案子到底是怎么办的。”
苏延庆领命而去，杨氏见状眼底生出了两分希望，秦缨眸露担忧，按照时辰，今日谢星阑或许还未审问卢炴二人，而太后这话，明显是因为谢正则对谢星阑多有厌憎，若真让太后在此时拦阻，岂非前功尽弃？
秦缨这时看向杨氏：“国公夫人说谢大人弹劾长清侯，我怎未听说过此事？”
杨氏轻哼一声，“就在今年正月，此人狂悖妄为，说长清侯治军不严，说他麾下贪腐极重，连着上了几道折子弹劾，陛下信以为真，专门派人去探查，结果查出来的却并非崔氏嫡系……”
秦缨面露愕然，“这谢大人果然大胆，连我都知道陛下十分看重崔氏一门，他却敢明着弹劾长清侯？他这是为哪般？”
杨氏面色微僵，这才意识到自己不够谨慎，太后和贞元帝面和心不和多年，若谢星阑真是贞元帝极看重的亲信，又怎会明着弹劾崔氏？
她一时哑口，而郑太后也想起此事来，谢星阑弹劾长清侯崔曜她是知道的，崔氏与郑氏作对多年，当初弹劾的折子出来，郑氏也推波助澜过，但崔曜太过谨慎，并未叫郑氏抓到把柄……
郑太后若有所思，“连崔氏都敢弹劾，更何况你卢氏？”
杨氏面上挂不住，只惶恐应是，郑太后又道：“且看看前朝如何论处吧，他纵然再大胆，哀家也不信他敢平白污蔑堂堂国公府。”
苏延庆去得快回来的也快，两炷香的功夫不到，他便一脸难色进了殿门。
“太后娘娘，问到了，却问得不多，右金吾卫乃是安远侯段将军掌着，世子又被陛下派去南巡，大将军那边还不知此事，只听说是卢国公一家被看守得极严，的确是龙翊卫谢大人在主审。”
“昨夜谢大人忽然决定抓人，满朝文武都未想到，今天一早，十多封奏折送到陛下跟前，都是弹劾谢大人的，但陛下那边的意思，是让龙翊卫严查，如今还未定案。”
一听此言，郑太后眉眼微沉，金吾卫本是郑氏囊中之物，可贞元帝却硬扶起一个段氏，如今右金吾卫的作用越来越重，郑明康这个左金吾卫大将军便越发形同摆设。
郑太后沉着脸未语，秦缨的心亦高高悬了起来，谢星阑昨夜抓人十分利落，那他可曾想到会被弹劾？
杨氏这时又跪在地上，“太后娘娘，便是卢二有罪，也没有连国公爷也抓起来的道理，臣妇也不知到底是谁的意思，这是要让整个卢氏万劫不复啊！”
眼看她额上白布沁出一丝血色，太后许是动了恻隐之心，吩咐道：“你去宣政殿走一趟，就说是哀家的意思，卢国公府百年世家，既还未定案，怎能让卢国公受牢狱之灾？除非此刻人证物证俱全，已能给卢炴定罪，否则还是早些将人放了。”
杨氏眼瞳大亮，忙磕头谢恩，苏延庆也快步走了出去。
“太后娘娘——”
秦缨忍不住开口，太后却将她的手微微一攥，她先令杨氏起身，又拉着秦缨坐到自己身边，笑问道：“前次听说你跟着衙门跑案子，怎么这次你又跟着他们辛苦？前两日朝华入宫之时提起，哀家还不信，今日哀家才信了，哀家看你都清减了。”
秦缨不敢轻慢，谨慎道：“因为我见过那几位姑娘的父母……”
太后微惊，“她们的父母？”
秦缨颔首，“那三位姑娘在十年前遇害时，都才十七八岁的年纪，就像我和朝华一样，这次我和谢大人找到了他们的家人，第一个遇害的姑娘叫罗槿儿，家里是开旧书铺子的，她对父母极其孝顺，小小年纪却能每日都去给父亲帮工，任劳任怨，她还十分疼爱弟弟，我去的时候，她母亲哭的肝肠寸断，再华美的衣饰都掩不住那般绝望苦痛……”
“……康素琴的母亲因为女儿的遭遇病情加重，早早便病故了，她父亲今年刚近半百之岁，可看起来却好像七八十的老叟一般，他因当年惨剧丢了差事，也病了多年，知道错判了凶手，差点气得当场呕血，他气衙门办案疏忽，却更愧疚女儿含冤十年未雪，他觉得自己时日无多，在死前，就想让我们帮他抓到残害女儿的凶手……”
秦缨语声沉痛，满面悲悯，郑太后有女儿，且还夭折过一位皇子，她最明白失去孩子的苦痛，听到此处，混浊的眼瞳中漫起不忍，拉着秦缨的手亦微微发颤。
秦缨继续道：“还有个遇害者叫范玉蘋，她母亲因为她的事疯了，还被她父亲休弃，她父亲后来娇妻美眷，只当从未生过她，但她有个青梅竹马的表兄，替她奉养疯母，也未娶妻生子，只为了找到真正谋害她的人……”
郑太后怜悯道：“惨剧，确是人间惨剧，天下间最悲痛便是白发人送黑发人，更何况她们的女儿还被人那般糟践——”
她眉眼间生出两分薄怒，又去看有些心虚的杨氏，“你说的最好是真的！”
杨氏掌心冷汗满溢，嗫喏道：“臣妇不敢骗您……”
郑太后已不复先前漠然，不住将目光看向门外，半炷香的功夫后，苏延庆才拿着拂尘一路小跑进了殿门，“太后娘娘，陛下他……他说卢炴放不得。”
一句话便令郑太后拧了眉头。
苏延庆又道：“陛下说龙翊卫已经查明了罪证，奴才去的时候，正遇上谢大人和其他两位大人在御前陈情，陛下说他会亲自查问此案，让太后娘娘不必为了这些杂事操心，等定了罪，您也就知道卢家不是被冤枉了。”
郑太后咂摸着这番话，冷冷一笑，“郑钦如今不在京城，明康又管不到右金吾卫，合着哀家这老婆子是彻底说不上话了？”
瞥了眼杨氏，郑太后面色趋冷，“摆驾去宣政殿，到底有卢太妃的情谊在，便是要给卢家治罪，也得让哀家知道他们是不是罪有应得！”
杨氏一愣，不知这情状是好是坏，一旁秦缨闻言却心弦微松，她不怕太后探究内情，只怕太后一门心思包庇，她连忙扶住太后手臂，“云阳陪您去。”
……
太后仪驾往宣政殿来，大老远便有小太监来报信，黄万福闻言忙进御殿禀告，贞元帝面露不快，“看来太后是势必要过问此案了。”
御书房内除了贞元帝之外还有三人，谢星阑站在正中，崔慕之和周显辰则一左一右站在旁侧，他们三人都是因卢国公被捕来面圣。
贞元帝此刻蹙眉看着谢星阑，道：“你也是放肆，竟给朕来一手先斩后奏，卢国公身份不比常人，你难道连一夜都等不了？”
谢星阑肃容道：“微臣只怕节外生枝，这才连夜抓人，经一夜审问，眼下从他们仆从口中所得证供已能证明卢旭和卢炴皆犯重罪，这便立刻来向陛下禀明。”
贞元帝睨着谢星阑，“前次你们几方都在御前，朕以为你已明白朕的意思，但你到底还是没听懂。”
谢星阑抬眸看过来，一双丹凤眼盛满了疑问。
贞元帝道：“宣平郡王因此事不满，你大可发落那被抓现形的卢旭，但卢国公身份地位皆重，他身陷囹圄，你知道只这一早上多少人上折子弹劾你？”
贞元帝说至此，扫了一眼崔慕之，又对谢星阑道：“卢炴这些年十分收敛，但他人脉故旧遍布朝野，若引得朝堂动荡，朕是不是该唯你是问？”
谢星阑沉肃道：“是微臣失察，但微臣认为，只要能给卢氏定罪，他们人脉故旧再多也绝不敢露半分怨言，且那日陛下对宣平郡王几番安抚，微臣听您的意思，是要以雷霆手段查清卢氏祸心才好，不管是卢旭还是卢炴都不过是您的臣民，而卢炴深受皇恩，却利用权势行包庇勾当，实在有负您的看重。”
谢星阑垂眸，“微臣只想早日给您一个交代，好替您解忧。”
贞元帝听得轻“啧”一声，一旁崔慕之和周显辰闻言，一个蹙眉半信半疑，另一个则眼观鼻鼻观心，大气儿也不敢出，贞元帝本还要再训斥谢星阑几句，太后的仪驾却已到了殿前，他容色微敛，站起身朝殿门口迎去。
“拜见母后——”
郑太后进得殿门，一看崔慕之和周显辰也在，便开门见山道：“哀家来叨扰皇帝了，皇帝要亲自查问卢氏的案子，那哀家想与皇帝一同查问，看看卢家是不是当真犯了大罪，若真是如此，那哀家也无话可说。”
秦缨跟着郑太后同来，正福身行礼，贞元帝目光在她身上扫过，淡声道：“没想到云阳也在，朕近日听到数次你的名字，你今日来得正好。”
贞元帝请太后上座，又道：“母后，朕刚听完谢星阑禀告抓卢炴的原由，还未严审卢旭二人，不如朕让谢星阑将适才所禀再说一遍？”
秦缨站在郑太后身边，略带疑问地看着谢星阑，当着郑太后和贞元帝的面，谢星阑却目不斜视，郑太后打量了他片刻，不冷不热地道：“听他一面之词无益，哀家要见卢炴，听听卢炴如何解释。”
贞元帝笑意半散，语声亦带了凉意，“卢炴虽被捕，却还未过堂，此案繁杂，母后若要亲自审他，朕只怕母后受累。”
郑太后冷笑一声，“事关重大，哀家受累又算什么，一切以公事为重，卢家百年世族，根基深厚，朝野内外不知多少人看着这案子，哀家自然要替皇帝思虑周全，既还没过堂，那便当着哀家的面审，哀家要看看，金吾卫凭何将卢氏一家人都下了大狱。”
贞元帝眼底闪过暗色，连他这个当朝天子都未说亲自审问重臣，郑氏这个太后却敢如此要求，但他转念一想，沉声道：“也罢，此案的确已令朝野震动，朕亦有亲自审问之意，母后既不怕受累，那便将罪人提入宫中，朕与母后亲自监察。”
贞元帝转身看向谢星阑，“速速将罪臣提入禁军衙内，让朕与太后看看你如何让他们认罪。”
金吾卫衙门并未在禁宫之内，而此案虽重，也没有在御殿内审问的道理，按照惯例，禁军衙内正有拷问之所。
这变故来的突然，谢星阑和崔慕之二人皆是意外，但皇令已下，谢星阑只得立刻应是，一旁崔慕之和周显辰对视了一眼，皆明白今日便是卢氏生死定论之时。
见谢星阑奉命而去，贞元帝道：“朕明白母后是害怕龙翊卫冤枉了卢炴，但母后放心，昨夜卢炴被捕，今日已有不少人来弹劾龙翊卫，文武百官看着，他们不敢行差踏错。”
郑太后拂了拂袖口深紫色的凤羽绣纹，淡笑道：“是吗？哀家只是担心，这位小谢公子学了他养父的行事作风，哀家还记得谢正则当年手段狠厉，出过好几桩屈打成招之事，后来他得了疾病暴亡，哀家总觉得是他恶事做的太多。”
贞元帝干干牵唇，“还请母后与朕移驾。”
郑太后和贞元帝的对话暗藏玄机，便是秦缨也听得心中忐忑，一旁的崔慕之和周显辰就更不敢出声，直等到二人起驾，三人才松了口气同往禁军司衙去。
崔慕之今晨才知卢炴和卢月凝被捕，在听闻谢星阑并无圣旨后，他很是心惊，龙翊卫乃天子直掌，权势非寻常衙门可比，但将卢炴这等公爵之尊下狱，却并不能自作主张，谢星阑无圣旨抓人，简直是妄自尊大目无王法。
他立刻携了周显辰入宫，却不想谢星阑终究谨慎，在贞元帝心生芥蒂之前，主动入宫面圣，还有理有据寻不出错处，但他没料到秦缨也在宫中。
禁军衙门在皇宫西南，郑太后和贞元帝驾临，自惊得满衙出动，不多时，二人去往后堂落座。
龙翊卫此前查办了多起大案，贞元帝亲自审问重臣也不是第一次，但与太后同时出面却是头一遭，御驾在衙门等了两炷香的功夫，卢氏一家以及几位仆从人证，全部被谢星阑带到了禁军衙门。
隔着一道镂空的屏风，几道狼狈的身影映入了众人眼帘。
卢炴被关了半夜，此刻发髻松散，胡茬满布，眼下更有几分青黑，在他身边是伤势未愈的卢旭，卢旭勉强行走，他面无血色，嘴唇干裂，几丝乱发垂在他瘦削的脸颊旁，见好端端的被带入了禁宫，他本来毫无畏惧的面上出现了几分惶恐。
一同出现的还有卢月凝，她这十几年坎坷凄惨，却未吃过坐牢的苦头，此刻跪在衙前，神容颓唐屈辱，红肿的眼眶内又浮起了泪意，当看到屏风之后走出崔慕之和周显辰之时，卢月凝眼瞳生亮，当着一众差役便出了声。
“慕之哥哥——”
因是女眷，翊卫并未给她上刑具，她猝然站起身，还想往堂内去，直引得翊卫抽刀将她拦了住，崔慕之于心不忍，安抚道：“今日只是寻常堂审，你不必害怕，稍后问什么你答什么便是，无人敢冤枉你。”
卢月凝泪盈于睫，她欲言又止一瞬，像为了听崔慕之的话似的，又重新跪了下来。
谢星阑往屏风上扫了一眼，转身喝道：“带犯人卢文涛！”
仆从们跪在最后，谢星阑话音落下，卢文涛被翊卫带进了堂中，他带着镣铐下跪，开口道：“小人卢文涛，拜见大人——”
谢星阑直入正题，“先从赵镰的案子说起，将你知道的尽数道来，此处是禁宫，你的每一句证言都会传到陛下耳中，若有一句作假，便是欺君之罪。”
卢文涛瑟瑟应是，堂外的卢炴看着这一幕，却有些不真切之感，他不敢相信这样快便被送入禁宫受审，看着那扇宽大屏风，旁人虽不知这代表什么，但浸淫朝堂几十年的他却十分清楚，他心惊胆战地想，屏风之后是大太监黄万福，还是宣政殿那位？
冷汗如雨而下，卢旭看了一眼头顶黑云团积的天穹，在心底咒骂杨氏无能，他又死死地盯着卢文涛的背脊，祈求卢文涛会顾念一丝主仆之情，但很快，卢文涛低沉的话语像催命符一般响了起来。
“赵捕头是初一那天晚上到的芙蓉巷，他又是为了讨要银钱来的，这一次他讨要的数额巨大，这些年二老爷手上的银钱不多，哪里经得起这般敲诈，于是二老爷动了杀心，我们的宅子距离玉关河不远，赵镰喝醉了酒，跌入玉关河内淹死，一切都顺理成章……”
“……将他溺死之后，是我背着他的尸体和二老爷一起去抛尸，当时二老爷的鹦鹉红鸾就在屋内，那半枚玉珠，便是红鸾在那时吞下，等我们回来之后，只将酒菜和水缸周围稍加善后，在四更天时回了柳儿巷的宅子……”
卢文涛言辞清晰，每说一句，外面卢炴二人的面色便要惨白一分，卢旭听到杀人细节之时忍不住起身狡辩喝骂，却被翊卫毫不留情地按在了原地。
明堂之内，谢星阑又问：“你说赵镰又一次来敲诈，那他是为了何事来敲诈？”
知道卢炴和卢旭正看着自己，卢文涛深吸口气，哑声道：“这一切，都要从十年前二老爷奸杀第一个姑娘说起……”

第72章 贱民
“你住嘴！你这恶奴！”
卢炴对屏风之后的人心存顾忌， 一直忍着，待听见卢文涛说起十年前之事，终究挺着身子喝骂起来， “卢旭是伤了郡王府的小姐，可那是因为他思念亡妻之故， 他这些年玩物丧志，又常服用丹药，还……还时常流连酒肆戏楼之地……”
卢炴呼吸急促， 奋力地找为卢旭开脱的借口，“那些地方， 多是下九流的玩意儿， 什么极乐散登仙膏， 他用的多了才失了神志， 但你要说他杀了赵镰，却是空口白话！当时只有你们二人在，为何不是你想杀人？！”
谢坚“噌”的一声拔刀， 刀背抵在卢炴肩头，这才让他直挺的身子委顿下去，谢星阑冷声道：“国公爷急什么， 是谁杀人， 要看杀人动机为何，眼下卢文涛不是正在说杀赵镰的动机吗？”
卢文涛没想到到了公堂之上， 卢炴还如此嚣张，而他对国公府忠心耿耿多年， 却也只是卢炴眼中的一条狗罢了。
他凉声道：“当年小人还是国公爷身边的大管家， 二老爷在人前儒雅温文，可只有国公爷和我们几个亲信知道， 他私底下其实喜怒无常，脾气极大，尤其在二夫人过世之后，他更是暴戾疯魔，有时候连国公爷也劝不住——”
说起旧事，卢文涛语声中也带着沉痛，“当年第一次出事那晚，我和国公爷并不知情，那时候跟在二老爷身边的是卢元斌，是二老爷最为亲信之人，当时二夫人已经过世小半年，二老爷没了仕途之心，整日买醉也不是个事，便去打理卢氏的产业，那时他喜好瓷器，国公爷便将城西的瓷器铺子给他经营，说是经营，其实是让他撒气，亏钱赚钱都不打紧。”
“事发时是二老爷自己在城西铺子，杀人之后，他带着卢元斌关了瓷器铺子，回国公府躲了两天，也是那时，国公爷发现了不对劲，他派小人叫来卢元斌查问，卢元斌起先还瞒着不说，一番敲打之后，卢元斌才说二老爷杀了人。”
堂外卢炴冷汗盈额，听到此处，又愤然怒斥道：“卢文涛！国公府待你不薄，你怎敢如此信口开河？你莫要忘了，你的妻儿老小都受着国公府庇佑——”
此言令卢文涛眼瞳微颤，忙去看谢星阑，谢星阑目光落去堂外，“国公爷若是问心无愧，何不听卢文涛说完？你派人威胁卢文涛之事，我们稍后再论。”
谢星阑看着卢文涛，“说下去——”
卢文涛抿了抿唇，继续道：“当时那位死者已经被京畿衙门发现，衙门已经开始在周围探查走访，国公爷大怒，先是将二老爷叫来跟前斥责一番，又立刻让我和卢元斌一起去打探，万万不能让二老爷被衙门发现。”
“死去的姑娘并非官户女，京畿衙门虽然在查，却并不重视，见不曾查到二老爷身上，国公爷便松了口气，他大抵也没料到二老爷会杀人，想到二老爷此行，很可能连累国公府，便将他关入祠堂之中十日，令他思过——”
卢文涛艰难吞咽了一下，“但他没想到，二老爷死性不改。”
“在被放出祠堂大半个月后，他又对一位姑娘下了手，因怕衙门查到证物，国公爷一直让小人盯着衙门动向，而第二位死者的死法和死状，与先前那姑娘十分相似，国公爷一听便怀疑到了二老爷身上，他去找二老爷对峙，又将卢元斌叫到跟前来盘问，这一问，果然得知二老爷在前两天晚上又害了人。”
卢文涛嘲弄地唏嘘道：“其实当时国公爷十分痛心，不管是为了国公府的尊荣，还是心中愧疚，这一次他不仅关了二老爷半月，还对二老爷动了手，又说令他悔改，否则便废了他……”
卢文涛所言不仅令崔慕之和周显辰瞠目结舌，便是后堂中的太后和贞元帝都惊震不已，太后看向秦缨，低声道：“此人所言为真？”
秦缨点头，“您听下去就知道了，不止他一人的证词。”
郑太后肃容，透过屏风看向堂中，卢文涛这时接着道：“二老爷当时被打怕了，身上受了不少淤伤，那半个月，他在祠堂之中十分乖觉，而国公爷在外却是殚精竭虑，也是在此时，他听说衙门查到了些许证据，再查下去，说不定便要查到二老爷身上。”
“国公爷令我去衙门打点，我便将主意打到了当时的捕头郭仲耘身上，但那时，我并不敢表明身份，只能找人迂回打探衙门查到了哪般地步，就在我费心费力想神不知鬼不觉毁掉证据，彻底抹除二老爷嫌疑之时，被放出祠堂的他竟又开始害人。”
卢文涛想到当年，忍不住咬了咬牙，“他第一次是将受害的姑娘骗进瓷器铺子动手，第二次是将那姑娘骗到了僻静之地，这第三次，竟然是当街掳人，案发之处距离闹市不到百步，他没有半点人性，他是真的疯了！”
“国公爷气的想杀了他，我也再没办法替他遮掩，因为他留下的罪证越来越多，而这一次，国公爷将他在城外庄子上关了半年之久，对外只说他出城养花去了，不仅如此，他还令卢元斌和两个暗卫从那时起寸步不离看着他。”
说至此，卢文涛神情古怪起来，像是耻于启口似的，“为了阻止他再生恶念，国公爷甚至给他喂了药，令他……令他再无法人道……”
这话出口，顿时令堂前堂后之人倒抽一口凉气，卢旭是卢炴的亲弟弟，他当年能下如此狠手，足见他的确是怒意难抑，秦缨前夜只听卢文涛交代案子经过，还并未听他提起此道，此刻亦觉意外，她透过屏风看向堂外，只见此刻被揭伤疤的卢旭，比被卢文涛道出罪行更显愤然。
卢旭面无血色，眼底屈辱与阴厉交加，绝望之际，又去看向面如死灰的卢炴，“大哥，大哥想想法子，大哥不是最有办法吗？”
见卢炴不为所动，卢旭又去看堂中的崔慕之，“慕之，救救世叔……”
跪在后的卢月凝早就面无人色，见亲生父亲如此模样，更是气的眼前发黑，几欲晕厥，她不敢看崔慕之的神色，只瑟瑟发抖地缩着肩背，恨不得遁地而去。
崔慕之听到现在，心境亦是万分陈杂，他问道：“卢文涛说的这些，你可认罪？”
卢旭呼吸急促，抽搐的面皮显出几分狰狞与诡异，“不，不是……我不认……我根本没有杀她们……我根本不认得她们……都是污蔑！”
谢星阑看向卢文涛，“后来呢？”
卢文涛语气一重，“卢元斌他们死死看住二老爷，二老爷那半年也被折磨的长了教训，而我不得不与郭仲耘表明身份，以此令他忌惮，我前后给了他快万两银子，他在衙门里抹除了和二老爷有关的证物，起先本来只有他一个人行事，可衙门查案的衙差众多，他那些小动作到底还是被赵镰发觉，但所幸，赵镰也是个贪心极重之人。”
“当年死了三人，满京城闹得沸沸扬扬，根本不可能随意结案，是郭仲耘建议，说可以找个人顶罪，当时郭仲耘做为衙门捕头，最熟悉那些三教九流之地，金文延是他帮我们相中的，国公爷知道后，也觉得找个人顶罪最万全，于是用金文延的妻女相要挟，令他给二老爷顶了罪，为了不露破绽，还让金文延被抓了现形。”
谢星阑沉声道：“是卢炴指使你们去做的？”
卢文涛应是，“不错，当年金文延被人追债，妻子和儿女都去城外躲债，是我……我带人将三人找到囚禁起来，以此要挟金文延，那时将她们三人关了两个多月，直等到金文延被砍头，才将三人放了，是当年的看守放得……”
谢星阑听他语声渐弱，蹙眉道：“放去了哪个方向？前夜审你时，你并未细说此处，就算不是你亲自放人，但你应该知道当年放他们走的人是谁，今日乃是公堂之上，诸位大人在此，你的证言还要面圣，不可有漏瞒之处。”
卢文涛本已打定主意招认一切，但说至此处时他眼神簇闪，有几分心虚之状，谢星阑恫吓一番，卢文涛才佝偻着身子道：“当年看守的人名叫孙兴云，说的是只要金文延替罪，便给他妻子足够银钱，令她去给女儿看病，只是令她们永不能回京城，事成之后，也的确给了银钱，但……”
卢文涛面露悔痛，“但过了一个月我才知道……那看守得了国公爷的命令，在她们母女三人沿着云沧江南下的篷船上做了手脚，最终船翻人亡，连尸首也未找到。”
室内猝然一静，连谢星阑都微怔，很快，他眉眼阴沉问：“他妻子和一双儿女，确定都无一活口？”
卢文涛沉沉点头，“那孙兴云乃是个江洋大盗，做起这等勾当全无手软，后来得了国公爷的银钱之后，便消失无踪了。”
京畿衙门与金吾卫追查了许久金文延妻子及一双儿女的下落，却都毫无所获，那时候谢星阑便有不祥预感，但他隐隐地想，会否是她们逃走了，又会否是国公府未下死手，将他们放走，但他们不敢回京，至今仍躲藏在某个偏僻之地，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母女三人最终的结局，竟是尸沉云沧江。
谢星阑心腔微窒，顿了顿才又启口，“所以，为了包庇卢旭，金文延一家四口，全部被你卢炴所害？”
卢炴铁青着脸，并不否认，谢星阑目光一利看向卢旭，“你不承认罪行，但你应该知道，郭仲耘离开京城，正是他贪够了又怕国公府报复，而赵镰多年来一直勒索你们，亦因为他手上还留着当年你犯案的证据，我们连夜在赵镰宅子里掘地三尺，终于找到了当年被郭仲耘‘销毁’的罪证。”
“你应该还记得你当年杀人之时遗留在现场之物，当年罗槿儿是在瓷器铺子里遇害，她裙摆处曾挂了几星碎瓷，但当年搜证时，却被人以为是桥洞下本来就有的，因此而忽略，后来郭仲耘知道有权贵想抹除罪证，又自己去案发之地找过，这证物便被他寻见，以此来与你们讨价还价，除此之外，还——”
“大哥救我——”
谢星阑话未说完，卢旭已怕得难以自控，他去拉卢炴的手，“当年大哥对我那般狠心，满以为能保住卢氏的荣华富贵，怎么到这时候哑巴了？大哥不是最有法子的吗，大哥想想法子，大哥……”
卢炴本垂着脑袋，僵如石像一般，但卢旭之言令他最后一点自控也散去，“啪”的一声脆响，卢炴用足力气甩了卢旭一巴掌，卢旭被打的歪倒在地，唇角亦溢出两分血色，屈辱与愤懑在他面上浮光掠影般闪过，他忽然桀桀怪笑起来。
卢炴看着他的疯癫样子，咬牙切齿道：“孽障！你这个孽障，若非是你，卢氏又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卢炴满眸憎恶，此刻忽然向前膝行了两步，“谢大人，卢文涛说的不错，是卢旭害了人，我承认是他害了人，但一切都是他所为，与卢国公府无关，我当年对他也是恨之入骨，我打的他差点丢了命，还令他此生不能人道，但怜他是我亲兄弟，这才留了他一条性命，我并非是非不分，我惩治了他，如此也算他得了报应，他赎罪了不是吗？”
谢星阑凤眸半狭，“他犯的罪乃是死罪，你留他一条性命又如何？且金文延一家呢？他们一家四口便该死？不管你是包庇他还是废了他，都并非为了让他赎罪，你只是为了你卢国公府的尊荣——”
谢星阑一针见血，瞬时令卢炴面目阴鸷起来，他愤然道：“金家那一家四口只是贱民之躯，那金文延连给女儿看病的钱都筹措不齐，为了挣点钱银，竟沾染了上了赌习，他那妻子带着一双儿女在城外躲藏，那两个孩子一个病重一个蠢笨，每日吃糠咽菜度日，就算没有我，他们又能多活几年？”
卢炴冷笑一声，很是不甘道：“那三个姑娘的确无辜可怜，但我已经让卢旭付出了代价，卢旭这十年，活着比死了还难受，这怎就不算赎罪？她们虽是良家女子，却也都是地位卑微的寻常百姓，凭何要让卢旭为她们抵命？”
卢炴下颌轻扬，“卢氏先祖是开国功臣，是太祖爷钦封的世袭公爵，如果没有卢氏，哪有大周如今的天下？而那些贱民呢？他们一年能纳几个银钱？他们畏畏缩缩艰难度日，就好比那水沟里的臭虫老鼠，像他们这样的人，天下何其之多？就算死了三个四个又如何？大周的天下，难道是靠他们支撑？！”
卢炴说得掷地有声，谢星阑眼底不禁浮起一丝讥诮，同样生为世族之后，没有人比谢星阑明白，天下间的王侯公卿，无人不觉贫民之命贱如草芥，而他曾在贫贱堆里摸爬，又曾在万人之上斗法，最终他才明白，天地不仁，万物为尘蚁，再尊荣贵胄之人，也可能死在雪夜污泥地里。
谢星阑往屏风处扫了一眼，冷冷勾唇道：“原来在你看来，但凡地位比你卑贱者，便可被你随意夺走性命，但你是否忘了，天下臣民是陛下的臣民，陛下都不曾妄夺他人性命，你又怎敢有此言？在你眼底，可还有‘王法’二字？！”
卢炴话已至此，自然再无顾忌，“‘王法’是为那些贱民定的，不是为我们这些大周肱骨之臣定的，谢大人说的极好，陛下圣明，陛下不仅不会妄夺他人性命，陛下更会知道，和那几个寻常百姓的性命相比，到底是他们的冤屈重要，还是卢国公府重要！我要面圣！我要请陛下来定夺此案，你一个龙翊卫钦察使，根本不能断我的生死！”
“卢炴！你真是好大的威风！”
屏风后的贞元帝听了这半晌，到此处，终于再也沉不住气，他与太后来此本就不是隐秘，见御下臣子这般嘴脸，他自然要彰显天威。
听见这熟悉的话语声，卢炴背脊一凉，随着小太监拉开屏风，卢炴更面露惊恐，他虽有怀疑，却没想过真是贞元帝，而更令他意外的，是太后也坐在堂上。
卢炴心一沉，连忙磕头，“陛下！罪臣给陛下和太后娘娘请安，求陛下和太后娘娘恕罪，此番卢旭罪大恶极，罪臣也的确存了包庇之心，但罪臣自十年前便对卢旭痛下狠手，为的便是惩治他，这十年来微臣一直谨慎当差，为的便是不想辜负陛下皇恩，但微臣没有想到，这孽障竟然又起了害人之心，此番还伤了郡王府小姐——”
卢炴以额触地，磕的咣咣作响，“微臣知错，此番再也不敢存庇护之心，所谓杀人偿命，陛下和太后娘娘要如何发落卢旭，罪臣都无怨言，只是求陛下和太后娘娘，看在卢氏先祖和太妃娘娘的面上，给卢氏一条生路。”
卢炴满脸痛悔，又夹杂着哭腔道：“罪臣当年便想将这孽障结果掉的，可一来他是我亲兄弟，二来，他这些妄为之行，都是因为他爱妻心切，当年他的夫人忽然病亡，他大受打击之下才得了失心疯，后来种种，皆是因此而起……”
贞元帝听得眉头微皱，太后亦忍不住道：“他是因爱妻心切？”
“不错……”卢炴红着眼眶道：“他的夫人当年病亡，太后您应该还记得，他对她夫人情深义重，在他夫人病亡后性情大变……”
屏风去除，秦缨也对外头情形一览无余，听到此处，她微微眯眸，卢国公府到底是百年世家，根基深厚，而郑太后和贞元帝本也深受王侯世家之利，多少会认同卢炴所说的贱民之论，卢炴眼下一边认了卢旭之罪，满脸悔过，一边又为卢旭找了爱妻痴情的理由，为的不过是为他的罪孽寻个美好旖旎的遮羞布，好牵出郑太后和贞元帝对世家的恻隐之心。
秦缨赫然道：“卢国公，眼下当着陛下和太后娘娘的面，你是否考虑清楚再找借口？你此刻但凡有一句假话便是欺君罔上。”
卢炴满面悲苦道：“罪臣不敢欺瞒陛下和太后娘娘，当年我二弟和弟妹两情相悦，喜结连理，还是京城中一段佳话，我二弟当年早早入仕，并非斗鸡走狗之辈，若非妻子病亡，他如今定是朝中能臣，是断不会做下那等伤天害理之行。”
秦缨和谢星阑看着他狡辩皆未立刻阻止，等他说完了，秦缨才冷笑，“卢国公是否以为十年前的事，到如今已经无人知道，所以才能当着陛下和太后的面如此颠倒黑白？”
卢炴被秦缨问得神色微僵，还想争辩，太后和贞元帝已看向秦缨，贞元帝道：“云阳，莫非你知道什么？”
秦缨面色微凛：“陛下，太后娘娘，此番与谢大人一同查问此案之时，我一直在想这卢旭为何专门挑喜着红裙和生有泪痣的年轻女子谋害，直到我找到了卢氏二夫人当年的婢女，这才知道，这喜着红裙是卢二夫人未出阁之时的习惯，而卢二夫人眼下亦生有一颗泪痣，卢旭分明是对卢二夫人憎恨有加，这才挑了与其相似的姑娘加害。”
太后和贞元帝纷纷拧眉，秦缨又肃然道：“卢旭在人前温良儒雅，爱护妻子，可私底下，却常常对妻子拳脚相加，这是卢二夫人身边侍婢皆知之事，为此，卢旭接连将卢二夫人从密州带来的侍婢仆从全部发卖。”
“卢二夫人出自密州于氏，本是千金贵胄的大家闺秀，却在婚后被卢旭常年施暴，卢二夫人敢怒不敢言，又信家丑不可外扬之道，因此从不对外人提起，后来她不堪忍受，竟到了给女儿喂食五石散令其装病，继而借机去庵堂避祸的地步——”
秦缨看向面色惨白的卢月凝，“卢姑娘，我说的对吗？”
卢月凝跪在卢炴二人身后，面上血色早已褪得干干净净，本以为卢旭和卢炴被指证大罪已经是极刑般的煎熬，可她没想到，好端端的秦缨竟将矛头指向了她。
她指尖发颤，泪眼婆娑地看向堂中，贞元帝和太后的神色如何她已顾及不上，她只去看崔慕之，见崔慕之满脸沉肃地看着自己，卢月凝心一横，凄然摇头，“不，根本没有这样的事……”

第73章 世家
“我父亲与我母亲相敬如宾， 我父亲很敬重我母亲，没有你说的事。”
卢月凝牙关紧咬，眉眼间尽是执拗， 卢炴连忙道：“不知县主从何处听来的谣言，这世上， 还有谁能比凝儿更清楚她父母亲之间的事？”
众人都去看秦缨，太后也道：“适才这证人也说卢旭人前与私下是两幅面孔，但他们夫妻之事， 确是他们女儿最清楚才对——”
“因为她在撒谎。”秦缨眼底满是不解，“卢月凝， 事到如今你还有何顾忌？若说先前你还怕你父亲， 但眼下他的罪行都被揭露， 你还有何不敢说？你最清楚你母亲受的苦， 你不想为她讨个公道吗？”
卢月凝红着眼眶，满面凄楚，却轻嗤一声， “讨什么公道？我母亲的确命途坎坷，但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得了病，她得了不治之症，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去， 我又有什么办法？当年的我才不到七岁，我能怎么办？”
嘴上说得掷地有声， 可泪珠还是沿着她眼角滑落，崔慕之闻言忍不住道：“可是凝儿， 卢文涛也说你父亲总是对你母亲拳脚相加， 他连主子杀人之罪都指认了，又有何必要在此处撒谎？”
卢月凝悲戚地望着崔慕之， “慕之哥哥，难道你也不相信我吗？”
崔慕之摇头，“我正是信你，才觉得古怪，你老实告诉我，当年你母亲陪你去庵堂，是你真的有病在身，还是你母亲为了避祸？”
卢月凝仍道：“自是我生来便有弱疾。”
她毫不松口，崔慕之和其他人眼底都生出了几分犹疑，他看向秦缨与谢星阑，“你们可有疏漏之地？许是卢文涛自己弄错了内情呢？”
崔慕之看了一眼形容狼狈又窝囊的卢旭，又看了一眼背脊笔挺，眉眼间仍支撑着清傲的卢月凝，他分外疑惑道：“到了这般地步，她有何必要袒护她父亲？”
秦缨摇了摇头，满眸都是失望，她沉声道：“我也没想到她到现在仍是执迷不悟，但她并非没有袒护她父亲的理由——”
众人呼吸一轻，皆看着秦缨，秦缨凛然道：“若未我料错，她是害怕，害怕她父亲告诉大家，她其实是谋害罗槿儿的帮凶。”
卢月凝本无畏地看着秦缨，听见此言，她面皮悚然一抖，而众人都未想到还有此事，皆惊愕难当，贞元帝便道：“当年事发之时她几岁？她怎会成帮凶？”
秦缨眉眼沉凝，谢星阑看向卢文涛：“你说——”
卢文涛慨然道：“当年小姐六岁，罗槿儿遇害的那日，二老爷不知怎么将小姐一同带去了铺子里，事情败露之后，是卢元斌告诉我们，说二老爷早就注意到了那个叫罗槿儿的姑娘，但那姑娘性子飒然利落，又极有礼数，虽然与长街上的商户们都是熟脸了，却不会轻易入铺内闲话，而她每日清晨去铺子，天黑之前便归家，那长街上白日里又人来人往，二老爷找不到机会动手……”
“二老爷那日将小姐带去，小姐其实也不知内情，他令小姐装病，将罗槿儿骗进了铺子里，然后当着小姐的面将罗槿儿制住，后来小姐虽离开，但罗槿儿死在了铺子里，抛尸之时，又被小姐看到……”
卢文涛回头望了一眼，“小姐当年还是个半大孩子，当时不知发生了什么，国公爷知道此事之后，还特意去问了小姐，小姐很聪明，虽然似懂非懂，但知道那是不能对外人道明之事，国公爷几番交代，从那以后，不准二老爷单独带小姐出门。”
微微一顿，卢文涛道：“并且，小姐也知道当年二夫人并非病死，而是自缢，因为不堪忍受，所以假装养病，却自缢在了床栏上，当时她被伤到下不来床，是自己将腰带系在床头围栏上，而后滚下床榻自缢的，那床栏不堪重负，还折了一根……”
卢月凝纤细的身形剧烈地抖动起来，“不……不是，不是这样，我母亲是得肺痨而死，她不是自缢而死，不是自缢——”
卢月凝边说边哭，又哽咽道：“我母亲很疼爱我，我父亲虽不管我，但他不是那等作奸犯科之人，他对我母亲很痴心，我……我也从未去过什么瓷器铺子……”
谢星阑沉声道：“云阳县主所言已寻到人证，你母亲当年的侍婢全都被你父亲发卖，但还有个婢女被牙行卖在了京城之中，你母亲被施暴，你被你母亲喂药，都是她亲口所言，你父亲虽在府里只手遮天，却到底不敢将所有人灭口，而其他人都被卖去了北边丰州等地，若要找，只要花费些时日便能找到更多人证。”
他目光微沉，“而当年瓷器铺子里的伙计，也必定知道你当日去了铺子，要找到这些人虽是不易，却也并非不可能，你既然去了铺子，又跟你父亲留到了夜半时分，怎会不知你父亲做了什么？”
秦缨亦道：“你母亲因何而死，也并非没有法子证明，卢文强当年也是收尸者之一，他们都是证人，而她当年到底是肺痨死还是自缢死，只需掘开她的棺椁令仵作验骨便知，自缢身亡之人，颈骨与常人并不一样。”
卢月凝本哭得绝望，一听此言，立刻怒瞪秦缨，“你敢！你凭何掘我母亲尸骨，她已经过世了十年，凭何连她的尸骨都要冒犯？”
秦缨叹道：“你若真对她有半分心疼，为何不指认你父亲罪行？你父亲此等暴行，令你和你母亲都不好过，从前你不敢开口，今日却不同，你年幼时过的艰难，或许麻痹自己能好受些，但你也知道这都是自欺欺人。”
崔慕之便是再信卢月凝，到此刻也明白是卢月凝在撒谎，他沉痛地看着她，“凝儿，你父亲逼你做帮凶，还那般待你母亲，这些都与年幼的你无关，眼下正是你帮你母亲讨回公道之时，你从前帮着瞒着，哄骗众人也就算了，此刻怎还冥顽不灵？”
崔慕之字字如箭，卢月凝本还有心顽抗，可见他也这般逼她，她不禁反问道：“公道？我帮我母亲讨公道？那谁来帮我讨公道？慕之哥哥你帮我讨公道吗？”
崔慕之蹙眉，“若你早日道出真相……”
“早日道出真相？”卢月凝禁不住一阵惨笑，“早日道出真相，好让大家知道我有个杀人犯父亲？慕之哥哥，你母亲连我多病之身都忌惮，更何况我成了罪臣之后？还有你，你喜欢的是我多病坎坷，是我礼佛良善，是我身有才名，处处都合了你长清侯世子悲天悯人之心，若知道我有这样的父母，你还会那般照拂于我？”
当着郑太后和贞元帝的面，崔慕之面上一阵青白交加，他欲言又止，卢月凝却不再看他，“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公道？我生在尊荣贵胄的国公府，可我也没有公道，我有个早逝的母亲，我有一副残破多病的身子，我夜夜噩梦，我在佛前念着的不是佛经，而是不断告诉自己，我骗别人的都是真的，只有这样，我才不会露出破绽……我还不够凄惨吗？我为何还要有个杀人犯的父亲？”
谢星阑肃声问：“那你便是承认，你知道你父亲杀了人？”
卢月凝唇角紧抿，眼泪亦停了住，她紧紧攥着手中丝帕，终于道：“我承不承认又如何？你们不是已经有人证物证了？当年我只有六岁，我是被我父亲哄骗过去的，这些年我虽知情未报，但衙门不是也没有查到吗？你们有何名目治罪于我？”
谢星阑这时看向卢旭，“在赵镰处搜到的物证，还有两件，一是在灶神庙现场找到的一块玉坠儿，你虽然敢在僻巷中掳人，但到底心中畏惧，作案之后，将随身玉坠落在了现场，另一样物件，则是一方刻有小字的玉砚——”
说至此，谢星阑朝外吩咐道：“将证物带来。”
谢咏捧着个包裹入内，果然从里面拿出三样物件，一是桑皮纸包着的几星三彩碎瓷，二是一块成色上品的麒麟纹玉坠，三便是一方巴掌大的玉砚，那玉砚底上刻着“守诚”二字，正是袁守诚的名字。
证物奉到太后与贞元帝眼前，谢星阑又对卢旭道：“碎瓷是从你那瓷器铺子带走的，麒麟纹玉坠是你之物，还有那方玉砚，若是未曾猜错，是范玉蘋在你们玉行买来，准备送给她当年的意中人的，你是否利用此物诱骗了她？”
卢旭眼底仓皇恐惧交加，面上却浮着几分怪笑，谢星阑见他不语，又沉声道：“你心理扭曲，对你夫人严加管控，后来得知她在密州有个青梅竹马的故人，便起了疑心，以此长期对她施暴，她的死亦是你一手造成。”
谢星阑眼底闪过锐芒，“她用死来反抗你，你因此憎恨她，这才找与她闺中模样相似的女子泄愤，你认是不认？”
当着太后与贞元帝，卢旭再不敢胡乱咒骂，却是咬死不打算开口，谢星阑睨了他片刻，忽然嘲弄道：“事到如今，你仍不敢承认自己做下之事，敢做不敢当，也难怪你会害怕于氏惦记旧人。”
卢旭眼皮一跳，面上怪笑散去，一双细长眸子，阴恻恻地瞪着谢星阑，谢星阑面不改色道：“是你大哥令你不能人道，还是你本来就难比正常男子？你卑怯懦弱，无法在床笫之间逞能，便只能对夫人施以暴——”
“是她本来就该打！”
卢旭到底忍不住，回击道：“她已与我成婚，为何不能安分守己？我让她做了卢氏二夫人，这是怎样的尊荣，她不对我感恩戴德，还要花枝招展抛头露面，是她自己不安分，是她不听话，我打她又如何？”
卢旭呼吸急促起来，“她留着密州的仆从，留着密州带来的旧物，还常往密州送礼，她敢说自己问心无愧？她甚至还想和离，她怎可能逃出我的手掌心？但她……但她竟然缢死了自己，我真恨不得……”
“陛下！”卢炴打断卢旭之言，跪伏在地，痛声道：“陛下恕罪，都是罪臣未曾教导好这个孽障，如今金吾卫罪证齐全，他亦认了罪，陛下和太后娘娘要如何发落他都好，只请陛下对卢氏网开一面——”
卢旭怎不懂卢炴之意，他一脸讥讽地看向卢炴，“大哥害怕了？自从大哥出生起，父亲便打定主意将国公府交到大哥手中，他九泉之下一定没想到，国公府在大哥手中竟变成了这幅样子……”
卢炴亦恨得咬牙，“你住嘴！我真不知怎会有你这样畜生不如的兄弟！”
卢炴又朝贞元帝恳求，“陛下——”
“大哥以为自己就很干净吗？金文延一家四口就算了，元斌当初不也是死在大哥授意之下吗？大哥要他们的性命毫不含糊，怎能让陛下开恩？”
到了这般关头，卢炴急着给卢旭定罪，卢旭则开始揭卢炴之恶，众人听得瞠目结舌，而二人所犯之罪，简直比话本中兄弟阋墙的好戏更为荒诞可怖，谢星阑与秦缨本就怀疑卢元斌之死很是古怪，一听此言，顿又看到了希望。
谢星阑喝问道：“你可有证据？”
卢旭哼笑一声，“当时卢文涛已经守在我身边，这些事，都是卢文强去做的，你们要证据，怎不问他？”
卢文强跪在最后，早已吓得瘫软在地，此刻道：“小人招……当年是国公爷吩咐小人做手脚的，说卢元斌跟着二老爷多年，并非他麾下亲信，他无论如何信不过，于是在卢元斌回乡的马车上做了手脚，使得那马车只能上行不可下行，后行在半途，果真跌下了山崖……”
谢星阑语声凌然：“卢炴，你手上人命不比卢旭少，你还有何脸面向陛下求情？”
“陛下——”卢炴哭喊着叩首，“陛下，罪臣知错，只要陛下开恩，如论如何惩罚罪臣都好，但卢氏的爵位是卢氏先祖拿血汗换来，求陛下手下留情——”
贞元帝目光暗沉地看着卢炴，盯了他片刻后，语气莫测道：“你卢氏先祖随太祖立朝有功，但他给你的世袭尊荣，便是令你去谋害无辜百姓？”
卢炴哭诉道：“陛下，微臣不敢草菅人命，但……但此番死的五人，一个是国公府家奴，他助纣为虐，帮着卢旭害人，本就该死，还有四人，却都是贫贱之身，罪臣有罪，但卢氏其他人无罪，罪臣别无所求，只望陛下念在……”
“贫贱之身？”贞元帝打断了卢炴所言，“他们是大周的寻常百姓，那家主虽染了赌习，却并未做伤天害理之事，无端被你要挟逼迫，后来你还不守道义杀了他们一家三口，你如此妄自尊大，毫无善念，你要朕如何念你先祖之功？”
卢炴趴在地上的背脊微僵，不敢置信地抬起身子来，“陛下……”
贞元帝冷冷开口，“自丰州之乱后，天下承平日久，朝中肱骨无不齐心辅国，但你堂堂卢国公，竟能为卢氏尊荣残杀百姓，党豺为虐，今日你能为一己之私如此，来日，你便能为一己之私败坏朝纲，残害忠良，你这样的乱臣，又与贱民何异？！”
卢炴面露骇色，贞元帝不耐烦地站起身来，“朕来此之前，的确想对你网开一面，但朕未想到，此案内情如此惊世骇俗，你们兄弟二人罪大恶极，难以宽恕，金吾卫和刑部该如何查办便如何查办，绝不可轻饶！”
贞元帝道出此言便朝外走，卢炴听得肝胆俱裂，骇然往门口扑去，“陛下——请陛下开恩——”
他还未摸到门槛，翊卫便将其制住拖了回来，贞元帝在黄万福等人的护送下离开正堂，其他人连忙抱拳礼送。
卢炴被压在地上，那张极擅虚与委蛇的脸沾满了尘泥，见贞元帝远去，卢炴又奋力去看太后，“太后娘娘，请太后娘娘开恩……”
郑太后拂了拂袖口，淡声道：“皇帝既有此言，哀家便是想保卢氏也不敢违逆，事已至此，哀家回宫后会好生交代你夫人善后事宜，你早些认罪，也好免受皮肉之苦。”
此言落定，侍立在旁的苏延庆闻弦音知雅意，立刻将拂尘一挥，“太后娘娘起驾回宫——”
太后缓缓起身，秦缨上前相扶，在卢炴的悲哭哀求声中，秦缨扶着太后走出了堂门，待太后上轿辇之时，她又远远看了一眼谢星阑，恰巧谢星阑也在看她，二人四目相对，眼底皆闪过打了一场胜仗般的振奋。
回了寿康宫，杨氏正苦苦等候，见到太后，杨氏立刻迎了上来，太后却摆了摆手，苏延庆笑着拦住杨氏，“夫人，太后娘娘疲惫，您还是莫要扰她休憩。”
郑太后扶着秦缨的手进了暖阁，没多时，只听外头传来杨氏的悲哭之声，但很快，那哭声渐行渐远，天穹仍是一片阴沉，秋风徐徐吹过，彻底将哭声掩了住。
秦缨正将引枕垫在太后身后，太后靠的舒坦了，看向窗外道：“这天色沉了半日，却始终未落下雨来，大抵是卢氏罪有应得，老天爷懒得为他们落雨。”
秦缨牵唇道：“也幸得有您和陛下坐镇，您与陛下明断是非，未曾顾念卢氏先祖之功。”
太后也弯了弯唇，“那卢炴一口一个贱民，却不知皇帝最不喜世家拥功自重，更何况卢氏这几代未出英才，祖宗的功劳也耗得差不多了。”
贞元帝并非太后所出，当年扶贞元帝为储，多是太后的权宜之计，如今贞元帝登基多年，早就脱离了太后掌控，这二人之间暗藏机锋，秦缨不敢胡乱接话，只是忍不住问道：“卢氏犯下这等罪过，若他们真有何功劳，便可饶恕吗？”
太后这时脉脉看向秦缨，“你是个是非分明的好孩子，但这天下并非只有是非公断，若牵涉朝堂，那便又是一番道理了——”
见秦缨眸色微暗，太后又道：“不过你能替平民百姓伸冤，总是好事，这案子往下查将再无阻碍，你也能放心了，过两日便是中秋节，到时候与你父亲一同入宫来，给哀家讲讲还查到了什么。”
虽已找到了关键人证物证，但要定案，还有诸多细节要补全，秦缨闻言立刻应是，又忽然想到，康素琴是在贞元十年的八月十六遇害，中秋后那日，正是她的忌日。
见她若有所思，太后拍拍她手背，“行了，哀家也乏了，你不必在此作陪，这会儿只怕还在审，哀家看你心事重重，不若去看看还有何查问的。”
秦缨欣然应下，她行礼告退，待离开永寿宫，直奔禁军衙门而去，到了跟前，果然看到堂中众人皆在。
谢星阑正审卢旭，卢旭交代着行凶过程，眉眼间毫无愧色，一旁卢炴已是哀莫大于心死，如同傀儡般跪坐在地。
见秦缨来此，谢星阑并未停下，卢旭看了秦缨一眼，继续道：“我也不知她们怎就碰上了，我根本控制不住，后来我被关了半年，也再未遇到与她那般相似之人，渐渐便也淡了念头，直到……直到那郡王府的小姐入府看月凝。”
“她独自一人从后院出来，正好被我撞见，她那模样，与当年的清芷何其相似？而我更未想到，第二日她还送上门来，我一听她打探的，便知道她目的为何，我忍了又忍，终究郁愤难平，后来她去了枕琼斋，简直是自寻死路……”
谢星阑喝问道：“你知道她的身份，你就不怕暴露行迹？”
卢旭这时瞟了一眼卢炴，“当年那般大的案子都能被压下，我又有何惧？只是我未想到，那郡王府的小姐看起来纤瘦，却是个会武之人……”
卢旭说此言时，虽然知道整个卢氏都大势已去，可他眉眼间仍有两分难以自持的倨傲，秦缨站在一旁，想到太后适才所言，再无打了胜仗的欣愉，卢旭并非高明罪犯，卢炴行事也并非滴水不漏，这个案子之所以错判十年之久，无外乎是因“权势”二字，这一次她与谢星阑能使冤情昭雪，下一次呢？下下一次呢？
秦缨心底没有答案，但心腔里却有一股子难以名状的意气催生，她抬眸去看谢星阑，便见谢星阑寒着面孔，正令卢旭在证供之上画押，在卢旭颤颤巍巍按下手印的那刻，一旁卢月凝笔挺的背脊骤然坍塌下来，她耷缩着肩背，凄绝地啜泣起来。

第74章 感激
将卢氏一门押送出禁军衙门时， 这场沉酝了半日的秋雨，终于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卢炴和卢旭一个面如死灰一个癫狂无状， 卢氏一众仆从们大都满面畏色，只有擦干眼泪的卢月凝， 显得沉默而平静。
她低着眉眼走在队伍最后，崔慕之分明站在门外，她却再未看他一眼， 跟着的云竹哭着道：“小姐，小姐求求崔世子， 如今只有他能救咱们了……”
卢月凝并未回头， 她语气凉薄地道：“没有用的， 树倒猢狲散， 更何况是毫无亲缘之人，国公府如今这步田地，谁还想惹得一身腥呢？”
她语声不低， 颇有中气，像懒得装柔弱可怜了，索性再无顾忌。
衙门内几人隐隐听见这话， 都去看崔慕之， 崔慕之面色沉重，眉眼间笼罩着几分阴霾， 周显辰轻咳一声道：“事到如今，崔大人的确不必帮卢国公府了。”
崔慕之望着卢月凝的背影， 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像是不认识她了，“当年的事并非她故意为之， 她这些年为了自保知情不报，我也不知如何苛责……”
周显辰今日听了半日，叹息道：“她也是个可怜人，这些年来护着她父亲，只怕是不想失去已经拥有的荣华富贵，她母亲早逝，父亲又是如此品行，她有的，也只有在外人看来金尊玉贵的出身了，只是太执迷不悟了些。”
崔慕之微微皱眉，他从前总以为卢月凝多病之身，柔弱却良善，直到今日他才明白，卢月凝经历这一切，又粉饰太平这样多年，她其实比谁都凉薄，也比谁都看得通透，包括不信他眼下会帮她，亦是因为将世家贵族间的准则认得清楚，她护的不是卢旭，而是自己仅剩的尊荣，为此，不在意亲生母亲的苦难，亦不在意那几位受害者的冤屈。
崔慕之喉头微梗，心腔子里也堵得厉害，一转头，却见秦缨正在与谢星阑说着几处尚待查证的细节，她二人一个说一个写，不知何时起，竟有了种外人难以插言的默契，想到自己从前在秦缨面前那般护着卢月凝，他不由面颊微热，但更令他心生郁结的，却是秦缨好像忘了这一点，她没有丝毫以此令他难堪之意。
“要传翠娘来问证，这是卢旭行凶的动机，要问得清楚明白，除此之外，还有赵镰与郭仲耘这些年受贿索贿的细则，要令卢文涛说的更详细些。”
秦缨说完这话，周显辰上前来道：“卢元斌的死卢文强已经招认，但卢炴始终不再开口，如何让他主动认谋害金文延一家之罪呢？他到现在都觉得自己只是杀了几个贱民，而他出身高贵，根本不算大罪。”
这话亦令秦缨和谢星阑面露难色，谢星阑道：“金吾卫想法子审，如今还需追查的人证不少，需得金吾卫与京畿衙门一同查探。”
周显辰忙道：“谢大人只管吩咐——”
崔慕之在旁听着，亦道：“刑部与京畿衙门一同探查，如此方能早日定案。”
谢星阑和秦缨看他一眼，秦缨神色如常，谢星阑眼底到底忍不住闪过一丝讥诮，他将卷宗上几处差漏指出，崔慕之毫无异议配合起来，待安排完，外头时辰已经不早，崔慕之心中煎熬，当先告辞，周显辰见状，也与他一道回衙门调派人手。
他二人前后离开，站在门口的谢坚忍不住上前道：“恭喜公子和县主，这案子跑了快半月了，终于算是查的明明白白了，只怕谁也没想到，这卢二爷会是这等丧心病狂之人！还有那崔大人……”
谢坚朝崔慕之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当着太后和陛下的面，反倒被护着那般久的卢姑娘反呛回去，小人看他脸都绿了。”
秦缨失笑，可不知想到什么，又对谢星阑道：“此番还是因为陛下并无回护之心，太后见陛下如此，也不打算硬保，适才太后说，我们往下查会全无阻碍。”
谢星阑何等心思，立刻洞悉她话中之意，他语声微沉道：“世事便是如此，今次能定卢氏之罪，你我只占五成。”
秦缨心头沉甸甸的，但忽然，她想到了那件本该发生在两年后的事，她迟疑道：“眼下查的虽是命案，但卢氏会否还有其他祸乱朝纲的罪过？”
谢星阑一边收拢卷宗一边问：“比如？”
秦缨正色道：“比如贪腐——”
谢星阑手中动作一顿，抬眸看秦缨，“为何想到了贪腐之上？”
秦缨被谢星阑一错不错看着，禁不住眼波微闪，但刹那后她便镇定道：“就凭卢炴看重卢国公府的荣华富贵，此前找人收买郭仲耘或许只是冰山一角，在其他朝政之上，他或许还有手脚不干净之处，他府上做着玉器生意，自己又是礼部侍郎，礼部虽不比户部和兵部富庶，但每年公项出纳也不少，你应该比我清楚。”
谢星阑眼瞳微缩，“你可是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
秦缨被问得莫名，她摇头，“这倒没有，只是随意联想一番罢了，卢炴不是不愿认罪吗？若查出其他罪行，数罪并罚，也能令他心服口服。”
谢星阑目光幽深地看了秦缨两瞬，复又如常将卷宗交给谢坚，而后道：“你说的我此前也想过一二，如今案子初定，我抽调人手去查。”
秦缨自然信得过谢星阑，忙点头应好，见外头秋雨霏霏，凉意渐深，她轻声道：“还有几日便是中秋了，希望中秋之前能有好消息，倒时将案子真相告诉他们三家，也好令他们过节时心中轻省些。”
谢星阑目光轻悄悄地落在秦缨侧颜上，沉沉应了一声好。
……
卢国公府的变故震动朝野，坊间虽不知内情为何，但世家贵族们素来耳清目明，没两日便知与十年前那桩骇人听闻的旧案有关，一时议论鼎沸，杨氏与卢瓒求救无门不说，没两天，连她二人也被下了大狱。
眼看着距离中秋还有两日，秦缨每日都往金吾卫去一趟，若有帮的上忙的便留上半日，若无用武之地，便探探进展就走，这日她刚从金吾卫回府，便见一辆眼熟的马车停在府门之外，她面上一喜，笑道：“芳蕤来了！”
待进了府门，果然见李芳蕤侯在前厅之中，看到秦缨，李芳蕤起身迎上来：“一来便听说你去金吾卫了，又说你走了两个时辰快回来了，这才在府中等你，不然我去金吾卫找你。”
秦缨便带着她回清梧院去，边走边道：“你今日来找我，看来是都知道了？”
李芳蕤笑意一盛，“不错！我父亲这两日天天上朝后要留在宫中半晌，是他告诉我们的，陛下本就对卢氏没有顾念之心，如今还知晓那卢国公在礼部贪了不少官银，说是气得要将卢炴罪加一等。”
秦缨感叹，“多亏谢大人查的宽泛，否则卢氏此番被治了罪，这贪腐之行反被掩下。”
秦缨这赞扬并非有意替谢星阑揽功，是她也未想到，她那日简单一提，谢星阑却是手段雷厉风行，不过三日功夫，便将卢氏这两年在礼部的污遭事全都掀了出来，因此杨氏和卢瓒也被下狱查问，连带着两个深得卢炴提携的礼部主事也一同落马。
在原文中虽写了卢氏之危，却并未交代前因后果，而当时陆柔嘉小产失子，崔慕之庇护卢氏之行，只成了陆柔嘉的催命符，秦缨本以为卢氏两年之后才被揭发，如今还不一定能查到蛛丝马迹，却不想卢炴在礼部数年，早已开始利用职权中饱私囊，而谢星阑蛇打七寸，出手便是要害，如此一来，卢氏再无翻身的可能。
二人进了屋中落座，李芳蕤也道：“谢大人实在厉害，卢国公府和段氏争抢玉器生意几年了，却一直未被段氏盖过风头，外人只道卢氏家大业大，根基深厚，却不想是卢炴利用职权作怪，也幸而此番被揭发，若是再过两年，只怕整个礼部都要被他祸害。”
秦缨应是，“人的贪欲只会越来越大。”
李芳蕤便又道：“后日是中秋，你到时候几时入宫？”
中秋节宫中设宴，文武百官与王侯世家皆要入宫赴宴，临川侯府自然也在应邀之列，秦缨眉目微凝，“许得早些入宫，要去给太后娘娘请安。”
听见此言，李芳蕤又面露苦涩，“前次我母亲哄骗了太后娘娘，太后虽未降罪，但多少有些不快，明日一早我要随我母亲提前一日入宫给太后娘娘献礼。”
秦缨失笑，“你母亲也是有情可原，前次已经去请过罪，太后娘娘不会怎样怪罪的，明日谢大人要将当年旧案的几位家属请入金吾卫陈情，我到时候要去衙门一趟，这几日金吾卫和两处衙门已将诸多人证补全，明日先告知他们当年真相，好令他们暂且安心，若要等三法司定罪，那还有得等了。”
李芳蕤也跟着松了口气，“那再好不过，这案子过了十年，这回他们是真的为女儿报仇了，明日几时见他们？若我出宫的早，便去衙门找你。”
秦缨道：“应是午时之后。”
李芳蕤忙道：“那我定要赶上！”
秦缨笑着应是，因中秋将近，侯府中制备了不少点心果子与中秋佳食，秦缨与李芳蕤说了一下午话，又留李芳蕤在府中用了晚膳才放她归府。
翌日一早，秦缨起身后先帮秦璋写祭文，秦璋惦念亡妻，每逢团圆佳节总要好生祭奠一番义川长公主，往年祭文都是秦璋一个人写，到了今年，秦缨改了贪玩性子主动帮忙，直令秦璋老怀甚慰，待写完祭文已近午时，秦缨便乘马车往金吾卫衙门去。
一场秋雨稀稀疏疏下了几日，如今雨停了，天气亦发转凉，秦缨披着碧青斗篷下马车之时，便见金吾卫外的长街上停了几辆马车官轿，是有人比她先到了。
她跟着守卫入衙门，走到半路，便见到得了信的谢坚来迎，谢坚上前行礼，又道：“周大人，崔大人，还有大理寺的少卿方大人都在，罗槿儿的父母也来了，眼下就等康老爷过来，他们都在堂中说话——”
秦缨应是，待到了偏堂，果然看到谢星阑几人在坐，罗槿儿的父母秦缨见过，当着几位朝廷命官，二人拘谨地坐在下手位上，见她来，二人又连忙起身行礼。
秦缨摆了摆手免礼，与谢星阑三人招呼之后，看向了大理寺少卿方君然，谢星阑道：“这案子繁杂，部分卷宗已经送往大理寺复核，今日方少卿正好过来，便一同与他们见见，若有何疑问，也可当面问他。”
“拜见县主——”
方君然生的高鼻深目，轮廓英挺，此刻恭敬行礼，一言一行颇有股老成持重之感，秦缨道了免礼，方君然便也打量起她来，“下官常听县主之名，今日闻名不如一见。”
秦缨面露狐疑，方君然便道：“忠远伯府的案子已经送入大理寺复核，几位嫌犯罪名已定，窦氏的案子我们衙门也已复审过，也即将定罪，这两桩案子闹得满城风雨，能速速勘破，都有县主的功劳，下官此前听着传言还有些半信半疑，却没想到谢大人说此番仍然多亏县主，下官任着大理寺少卿之职，在县主跟前实有惭愧之感。”
若是其他朝官说这话，必定给人讨好逢迎之嫌，可这方君然一板一眼，眸色虽是恳切，面上却不露半分笑意，反倒给人肃穆真挚之感，秦缨客气两句，抓着机会问道：“窦氏的案子要如何判？”
方君然肃然道：“凶手窦晔判了斩刑。”
秦缨眉眼微凝，点了点头作罢。
今日是为了十年前旧案而来，秦缨很快问起了罗槿儿父母的近况，罗槿儿母亲方氏今日依旧是华服加身，但再贵重的绫罗绸缎，也难掩她面上颓唐。
“自从知道当年的凶手是错判之后，这半月我们未睡一个好觉，每天都在等衙门的消息，还去京畿衙门打探过多回，但我们也明白，这案子过了十年了，哪有这样快的，我和槿儿父亲本来已经做好了等三年五载的准备，甚至想着，过了这么久，凶手大抵再也抓不到了，可没想到才半月便有了转机……”
“昨日知道消息的时候，我和她父亲立刻去城外给槿儿上了香，半月去上香之时，我和她父亲满心愧疚，后来也给她弟弟去了信，如今还未收到回信，但能想到，她弟弟一定又悲又气，等今日回去，我便再去信，她弟弟只怕也想不到这样快——”
当着谢星阑几人，罗槿儿父母不敢多言，但秦缨贵为县主，却通身亲和，直令方氏打开了话匣子，秦缨最能体会她们的心思，便静静听着不曾插言，方氏这时感激地看着秦缨和谢星阑，“那日县主和谢大人去我们府上时，我多有失态，这案子能查这样快，一定是你们劳心劳力之故，我们实在不知如何感激才好。”
秦缨正要安抚两句，谢坚在外道：“公子，康老爷和李姑娘来了。”
大家正等康老爷，却没想到李芳蕤也来了，秦缨便看向谢星阑道：“芳蕤昨日去寻我，我说今日要见几位家属，她便想来看看。”
谢星阑不置可否，“此番能破案，也多亏她引蛇出洞，请她进来吧。”
很快，康修礼带着康素琴的哥哥康素文进了堂门，而李芳蕤一喜绯红宫裙跟在后，一出现便惹得罗永成和方氏多看了她两眼。
等康修礼父子落座，谢星阑便吩咐谢坚，“去将袁守诚请来。”
罗槿儿和康素琴的家属好安排，范玉蘋的父亲却是个冷血无情之辈，因此，谢星阑令袁守诚做为范玉蘋的家属出面，他本就被看押在金吾卫大牢，没多时，人便被谢坚叫了出来，谢坚还为他寻了一身干净衣衫，此刻面容虽有些狼狈，却也不失礼数。
等众人坐定，谢星阑才开口，“案子查清了，当年谋害三位受害者的凶手已经找到，此人是卢国公府的二老爷卢旭——”
此言一出，几人面色皆是大变，方氏忍不住道：“这几日城中都在传卢国公府出事了，难不成就是因为此事？槿儿当年是被卢家二老爷谋害？！”
康修礼父子也面露震惊，康素文道：“难怪当年案子错判了，这样的公爵人家，要在衙门里颠倒是非是再容易不过！那负责查案的郭仲耘，一定是听他的授命！”
康修礼亦意外道：“卢国公府……是那个住在长春坊的卢国公府？真是他们府上的二老爷害了素琴？若是他，那……”
袁守诚这些日子一直关在金吾卫，并不知外面变故，但卢国公府他却知道，大周立朝百年，被封为公爵的世家不少，但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还在京城立足并身处要职的却不多，而能世袭到如今无不底蕴深厚，亦得天子与宗室看重，袁守诚没说话，面色却是微白，这样身份贵胄之人害了范玉蘋，这份公道可还能求到？
谢星阑应是，“不错，已经查的清清楚楚，今日——”
谢星阑话音未落，康修礼便着急道：“谢大人今日请我们来是何意？难道说这案子还有内情？是那卢旭惩办不了？”
方氏也红着眼道：“卢国公府这样的人家我们不敢招惹，若是别的冤屈也就罢了，但是……但是他害了三条人命啊，已经让他逍遥了十年，难道还惩办不了吗？”
他们着急的质问令崔慕之几人皱眉，但秦缨却听得心腔滞涩，平民百姓畏权如虎，足见这世道以权压人已是寻常，哪怕身处金吾卫衙门，他们也先入为主的以为今日请他们过来，不是为了令她们女儿沉冤得雪，而是为了安抚与警告。
谢星阑也看的心底发沉，忙安抚道：“你们莫急，今日请你们过来，便是告诉你们他已经认罪，案子也已经查到了尾声，至多半月之后，便会公审定罪。”
谢星阑扫了眼秦缨，“明日是中秋节，你们若不知这消息，势必难安稳，因此今日便提前为你们吃一颗定心丸。”
他语声一肃，“卢旭能惩办，并且死罪难逃。”
众人听得微愣，袁守诚不敢相信道：“真能给卢旭治罪？真能给他判死罪？”
谢星阑笃定点头，“不错，他害了三条人命，按照大周律法，足够判死罪，绝无转圜余地，你们不信可以问刑部崔大人和大理寺的方少卿——”
五双眼睛急切地看向崔慕之和方君然，崔慕之看着这五人，心弦莫名发紧，他亦肃然应是，“不错，是死罪无疑。”
方君然也道：“卢旭确是死罪。”
得了这般肯定，方氏瞬间呜咽出声，她紧紧抓着罗永成的手，一声声道：“真能判死罪，真能判，我一听凶手是国公府的主子，还以为这辈子没法子为槿儿伸冤了……”
康修礼也红了眼眶，他喉咙里“嗬嗬”有声，也紧紧抓着康素文的手，口唇开合，却不知该说什么，康素文哽咽道：“父亲，能为素琴报仇了！终于能为素琴报仇了！母亲在天之灵看着也能安息了……”
袁守诚直挺挺地坐着，虽未出声，胸膛却剧烈地起伏，他紧紧抓着身侧椅臂，好半晌才将眼眶处的热意压了下去。
众人模样也看得李芳蕤鼻尖发酸，但这时，康素文欲言又止道：“卢国公府……这是卢国公府犯了事，此番若真的惩治了卢旭，那以后他们会否……会否嫉恨上我们？若是他们报复我们……”
康素文小心翼翼的神情让秦缨面色更晦暗，谢星阑几人也是一怔，方君然忍不住道：“这一点你放心，此番卢国公府不止犯了十年前的杀人罪，还有别的罪过，数罪并罚，整个卢国公府都不会好过，你们安心，他们没有机会报复任何人。”
康素文听了这话本该放下心来，但不知为何，他并没有想象中那般轻松，反倒有些难以言喻的苦涩在胸腔漫开，这时方氏道：“不管是多少罪并罚，只要能让槿儿沉冤得雪便好，这么多年了，槿儿地下有知，总能安心去投胎了，那畜牲害了这样多人，总算能将其正法了……”
谢星阑心口也有些窒闷，但他仍道：“具体的案情，我让人准备了卷宗，你们可以先看看，要过堂定罪还要等上数日。”
谢星阑命人送上卷宗，因众人都识字，看卷宗最为便宜，而卷宗上记的细节十分详尽，此时看这些，无异于深受凌迟之苦，不多时，方氏压抑的悲哭声响了起来。
秦缨眉眼间笼罩着一层阴云，李芳蕤也满脸悲悯，待三家将卷宗看完，堂内众人皆默然了片刻，这时谢星阑道：“除了查办卢国公府，当年办案之人都会被追责，包括当年的捕头郭仲耘，他虽然回了老家，但我们的人已经将此人找到，不日便会押解入京。”
那卷宗上证词与案情经过繁杂，只看这些，也知道衙门费了不少功夫，方氏一听那郭仲耘也难逃制裁，立刻起身拉着罗永成跪了下来。
“多谢县主，多谢几位大人，此番能为槿儿讨回公道，全靠县主和谢大人明断是非，民妇拜谢县主，拜谢谢大人，民妇一定让槿儿弟弟以后也做个为民请命的好官……”
秦缨见状连忙去扶方氏，倒引得康修礼父子和袁守诚也跪了下来，众人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康修礼道：“小人本没多少年好活了，幸好在死之前，将素琴的冤屈了了，此番凶徒位高权重，小人明白，县主和谢大人一定费了不少功夫，小人位卑言轻难以答谢，但县主和谢大人公义严明，小人铭记于心……”
康修礼年近半百，说完此言，颤颤巍巍地伏身叩首，谢星阑看着这一幕，心腔一热，连忙上前将他父子扶起，康修礼又作揖半晌，直令谢星阑有些无措。
直等到两炷香的时辰之后，康修礼父子和罗永成夫妻方才告辞离去，袁守诚因还有罪在身，要再回到金吾卫牢房之中去，但临走之前，谢星阑将他叫到后堂偏厅，将那巴掌大的玉砚交给他看，“这是当年范玉蘋要买来送你的，底上刻着小字。”
袁守诚适才在卷宗之中便已知晓了玉砚的存在，此刻看到实物，眼瞳一阵轻颤，待指尖抚上那“守诚”二字时，先前都未红眼的五尺大汉，竟捧着那玉砚无声悲泣起来，谢星阑走出偏厅留他独处，半炷香的时辰之后，袁守诚方才平复心绪走了出来。
谢星阑站在廊下，袁守诚走到他身前撩袍便拜，“小人拜谢大人，此番小人夙愿已了，无论如何判处小人，小人都甘愿承受，若来日大人有用得着小人之地，小人愿听大人驱使，刀山火海小人都义不容辞——”
前堂中，李芳蕤正同情几家人的惨处，秦缨目光一晃，见谢星阑神色肃然地从后堂走了出来，方君然和崔慕之几人已经告辞离去，秦缨便上前道：“袁守诚会如何判？”
谢星阑道：“多半会判流放，但流放去何处，可得商榷。”
李芳蕤回忆袁守诚的模样，感叹道：“就是他伪装了我的‘尸首’啊，看着沉默寡言的，却不想如此深情，实在是可惜了。”
耽误了半日，时辰已经不早，李芳蕤是出宫后便跑来的，看了眼天色提出告辞，又对秦缨道：“明日中秋宴，我也早些入宫找你……”
秦缨应好，先送了李芳蕤几步，待她走远，秦缨便问起了卢氏贪腐之事。
既无外人，谢星阑便知无不言：“昨夜拢总之后发现数额不算太大，但陛下最厌贪腐，此事算是触了陛下逆鳞，还是同昨日与你说的那般，此番会令礼部众官员变动极大，便是礼部尚书韦崇也要受斥责，最终如何定罪，还要看三法司如何审断，今日的这位方少卿，力主重判，若如此，卢氏其他人少不得连坐之刑。”
秦缨微微蹙眉，“这个方少卿是出自哪个方家？”
谢星阑摇头，“他并非世族之后，本身为黔州人，是寒门出身，靠着科举入仕，他是贞元十七年的探花郎，做的一手好学问不说，对大周刑律亦倒背如流，因此很得陛下看重，前岁便入了大理寺任主事，去岁拔擢为少卿一职。”
秦缨想着方君然的模样，点头道：“倒是仪表堂堂的才子模样，也不苟言笑，像个主刑名的，但连坐之刑也得看如何连坐，若是与案子无关却受重刑，实在不妥。”
谢星阑不知怎么皱了皱眉头，语气亦硬了一分，“他是寒门出身，对世家自不会手软，但三法司多是世家之列，最终如何还要等定案。”
秦缨不觉有他，目光一扫，看到了他褶皱的袖口，她抬了抬下颌示意，谢星阑低头一看，一边抚平褶皱一边道：“康修礼满心感激，抓着人便不愿放。”
他这语气更显僵硬，秦缨不由露出丝笑意，“能查办卢国公府很是不易，他们是真的感激你，这感激虽然不能令谢大人加官进爵，但老天有眼，定会为谢大人带来福报——”
秦缨一本正经，说得真真的，谢星阑瞟了她一眼，眉眼不为所动，唇角却弯出一丝弧度，而此时的谢星阑还未想到，秦缨口中的福报，真是说来便来。

第75章 福报
巳时过半， 秦缨与秦璋乘马车从长乐坊出发，直奔宣武门而去。
今日中秋佳节，御道上酒肆彩楼装扮一新， 凉风徐来，桂香满路。因要入宫赴宴， 秦缨穿了一袭繁复的月白绣西府海棠纹广袖宫裙，她发髻高挽，饰以青玉珠钗， 又因未施粉黛，格外有种出水芙蓉般的清灵明丽。
马车至宣武门停驻， 秦缨放眼望去， 入目是数十辆华盖宝车， 今日贞元帝与太后大宴王侯公卿， 显然已有许多人比他们到的更早。
“秦侯，多日不见了——”
秦璋刚下马车，便迎来一道熟稔的问候， 他转身一看，只见是一位着雪色襕袍的中年男子，此人眉目俊逸， 笑眼温文， 通身儒雅矜贵之态，一看身份便不寻常。
秦璋笑着拱手， “竟是郡王——”
来者是广陵郡王李熙，他比秦璋年轻几岁， 却因保养得宜， 看着与秦璋差了辈分一般，他上前与秦璋寒暄两句， 目光一晃看向了秦缨，“多日不见，云阳也这般亭亭玉貌了。”
同有宗室亲缘，秦缨福身行礼，李熙摆了摆手，一边与秦璋入宣武门，一边道：“云阳愈发有义川的模样了，她今岁已满十七了吧？”
秦璋笑着应是，李熙便道：“等哪日该去秦侯府上喝喜酒了。”
秦璋打哈哈，“不急不急，儿女自有儿女缘，倒是郡王，何时有你的好消息？”
李熙掩唇轻咳一声，“我要先面见陛下，秦侯呢？”
秦璋失笑，“我先去见太后，稍后再去面圣。”
李熙面庞微松，待走到仪门岔道处，施施然与秦璋作别，秦缨在后听得狐疑，“父亲，这位郡王要续弦？”
秦璋笑着摇头，“不，他不是要续弦，他是至今未娶。”
秦缨惊了一跳，又去看李熙离去的方向，宗室男子大都以传承香火为重，这位郡王却性情恣意，秦璋见她好奇，便道：“他今岁三十五，按理早该成亲了，但因父母故去的早，除了陛下和太后，无人说得动他，早两年太后和陛下还提了几次，他一直不为所动，到了如今，陛下和太后已经对他放任自流了。”
秦缨眉眼间还有疑惑，秦璋这时低声道：“坊间都传他有龙阳之好，他府上也的确养着几个男子乐伶，但到底如何外人也不得而知。”
这位广陵郡王奇异的紧，秦缨不予置评，父女二人直朝着永寿宫去，路上只见宫人仆从来往忙碌，而越往永寿宫去，遇见的女眷越多。
等到了永寿宫，便知前来给太后请安的宗室女眷以及诰命夫人们不少，小太监入殿内禀告，秦璋带着秦缨入内见礼。
一入殿门，秦缨便见文川长公主李琼与朝华郡主萧湄早已到了，在二人下手位，还有平昌侯裴家的太夫人萧氏与侯夫人王氏，信国公夫人顾氏，郑明康的夫人李氏与女儿郑嫣亦陪在对面，除了这几位，还有七八位夫人小姐皆陪坐在侧，偌大的殿阁内衣香鬓影，华裳楚楚，秦缨刚入内，十多道目光都看了过来。
太后多日不见秦璋，少不得问候几言，但满殿内皆是女眷，秦璋不好在此久留，请安之后便告退离去，只留下秦缨在此作陪。
郑太后令秦缨坐在身边，又看向平昌侯府太夫人萧氏，“这卢氏在百年前乃是六姓七宗之首，哀家还记得宫里流传着一个小故事，说当年文宗陛下的明乐公主，看上了卢氏一位中了探花的小公子，有意嫁与其为妻，可没想到那小公子心高气傲，却婉拒了前来说合的宰相，转头娶了你们萧氏的一位姑娘，此事气的文宗陛下不轻，却硬拿卢氏没有办法。”
萧老夫人是裴淑妃的生母，闻言惶恐失笑，“此事也只有太后娘娘敢拿来取笑了，当年萧氏几位曾祖，多半也是吓得不轻的，哪有不愿做驸马的道理？”
太后唏嘘道：“这便是门阀世家啊，从前世家婚娶，不计官品，只尚阀阅，连公主都不放在眼底，这么些年下来，已大不如前了，莫说你们，哀家也生在世族长于世族，对着明康他们也是同样的教诲，怕的便是居功自傲。”
平昌侯夫人王氏道：“卢氏若明白您说的道理，也不会有今日之祸端了。”
秦缨听了半晌，此刻终于明白，原来还是在论卢氏之倾覆，大周立朝之初多依仗世族，这其中“六姓七宗”最为显赫，卢氏便是六姓之一，但此番卢炴两兄弟罪大恶极，卢炴又犯了贪腐之过，等着卢氏的，抄家或许都是轻的。
正说着话，苏延庆捧着两尊玉雕走了进来，一尊是和田碧玉的龙凤呈祥，一尊是和田羊脂玉的鹤鹿回春，苏延庆道：“太后娘娘，世子南巡不得回京，这时刚刚托人送来的中秋礼，两尊玉雕，一尊奉予您，一尊奉予陛下——”
苏延庆说的世子正是信国公世子郑钦，信国公郑明跃如今镇守西疆不得归朝，郑钦又被陛下派去南巡，因此今日只有顾氏一人前来赴宴，看到这礼物，顾氏便道：“这孩子走之前便说中秋没法子来给您请安了，这礼也备得急慌。”
郑太后笑得很是满意，“他在外为皇帝办差，还能全了礼数，已很是不易了。”
目光在两尊玉雕之上一扫而过，郑太后道：“将鹤鹿回春送给皇帝吧，这和田玉，他独独喜欢羊脂玉，碧玉送给他他也不会赏玩。”
郑太后意态悠然，堂内众人却是一怔，这鹤鹿回春乃是富贵长寿之意，常送给年长长辈，而龙凤呈祥简单明了，乃是意祝帝后吉祥如意，但此刻郑太后将龙凤呈祥留下，将鹤鹿回春送给贞元帝，其意实在令人心惊。
郑钦送礼自是有礼单的，苏延庆想到那礼单上分明写着龙凤呈祥送给贞元帝，当下便面露难色，但郑太后命令已下，他只好硬着头皮答应，赶忙告退去改礼单。
堂中众人不敢置喙，这时李琼淡笑道：“皇兄素来不喜碧玉，卢氏前些年送给皇兄一尊独山玉玉佛，皇兄后来转手便赏了安远侯。”
郑太后这时看向秦缨，“卢氏阖府上下都下狱了，大家都听说此番是你查案有功，你给大家说说，你如何查的案子，可有何诀窍？”
众目睽睽之下，秦缨面露难色，“云阳倒说不上诀窍，无外乎是花上人力与时间去走访摸排，如同大海捞针一般，待找到蛛丝马迹，便顺藤摸瓜寻出内情，搜罗人证物证，卢氏虽仗着权势收买了许多人，但纸包不住火，总能探问出线索。”
萧湄这时道：“云阳从前胡闹妄为，皆是无利之事，此番到底做了件好事，就是云阳身份贵胄却去做衙门差役的活计，传出去总不好听，不知道的还以为云阳想入朝为官。”
萧湄口中向来没好话，秦缨也不意外，郑太后却和蔼道：“大周开国之初曾有公主入朝参政，但朝堂之上本就是男子天下，女子寸步难行，便是公主也难成气候，此番云阳之行虽容易招惹非议，但她本心为好，又真办成了事，不说皇帝如何，便是哀家都想赏她。”
萧湄哪想到太后对秦缨如此宽宥，想到自己才是太后的亲外孙女，不由暗暗咬牙，郑太后笑盈盈看着秦缨，“云阳想要什么？”
秦缨眨眨眼，“云阳暂无所求。”
郑太后笑着摇头，“那改日有了再求。”
太后话音刚落，殿外又有人求见，苏延庆道：“长清侯夫人、宣平郡王妃、淮阳郡王妃来给太后娘娘请安——”
殿内本就人满为患，此刻又来几位夫人，萧老夫人便带着王氏起身告辞，而秦缨一听李芳蕤的母亲来了，眼瞳微微一亮，不多时，崔慕之的母亲——长清侯府人明氏当先入殿，她着一袭紫色华服，仪态端容，眉目慈柔，只看面庞，很难想象原文中她对陆柔嘉那般尖酸刻薄。
郑氏虽与崔氏不睦，但太后身份尊贵，莫说明氏不敢失礼，便是崔德妃在太后跟前也十分乖顺，明氏恭敬入殿，行礼后目光往秦缨身上扫了一眼，紧接着，宣平郡王妃柳氏带着李芳蕤而入，淮阳郡王妃宋氏也走了进来。
淮阳郡王府被忠远伯府连累，这位郡王妃没想到崔婉这未来儿媳能行那般丑事，当日便被气的大病一场，已多日不出门饮宴，今日中秋宫宴难以回避，这才入宫来，今日她衣衫华贵淡雅，通身不显山露水的沉静。
秦缨与李芳蕤对视一眼，眼底皆有笑意，但当着诸位夫人的面，二人循规蹈矩，装出好一副大家闺秀做派，足足煎熬了小半个时辰，苏延庆才在门口道：“太后娘娘，含光殿那边宴席布好了，皇后娘娘和陛下都已经出发了——”
含光殿便是今日设宴之地，待太后移驾，秦缨这才得了功夫与李芳蕤说话。
未时过半，秋阳高悬，暖烘烘的金乌洒在连绵殿宇之上，越发彰显天家威严，含光殿在后宫以东，紧邻着上春池与沉香亭，众人跟着太后轿辇，一路行来只见丹桂鹅黄，秋菊盛放，还未近殿门，便听见一片丝竹舞乐之声。
忽然，李芳蕤拉了一把秦缨，“快看，谢大人——”
秦缨眉头微抬，随着李芳蕤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含光殿前，早就等候了一群文臣武将，在一群着紫、绯官袍配鱼袋的文臣之中，一袭玄色武袍的谢星阑显得格外夺目，他握剑而立，袍摆上的金色獬豸纹暗芒浮动，流光溢彩。
李芳蕤轻啧道，“谢大人好英武的身量！”
秦缨眯了迷眸子，李芳蕤又道：“他旁里那个，不是前日见过的那位大人吗？”
秦缨颔首，“是大理寺少卿方君然。”
李芳蕤撇撇嘴，“看他神色，不像来赴宴，倒像是来审案的，简直像个老夫子，我哥哥和赵世子也在，他们同在神策军，很有几分交情，不过那位赵世子眼高于顶，我不喜欢。”
李芳蕤说的是李云旗和赵望舒，秦缨目光在他们身上一扫而过，又看向了谢星阑，这时群臣发现了太后仪驾，也纷纷看来，谢星阑一眼看到了一群夫人小姐之间的秦缨，李芳蕤今日一袭红裙明艳耀目，反倒衬的秦缨雨后白荷一般。
二人四目相接一瞬，谢星阑随着重臣下跪行礼，他虽倾下身去，却知道秦缨目光仍在他身上，他心腔微荡，待起身之时，莫名觉出御花园中的丹桂甜香馥郁，沁人心脾。
太后到了殿外，很快贞元帝与皇后郑姝的仪驾亦翩然而至，跟着同来的，还有崔德妃、裴淑妃等后宫妃嫔，几位皇子公主亦紧随其后。
今日大宴，贞元帝戴通天冠，着十二章纹玄纁冕服，皇后郑姝一袭朱红凤纹钿钗礼衣，雍容华贵，颇有母仪天下之威仪，二人行在前，后面的德妃崔玉容与淑妃裴堇着吉服，亦是贵不可言，待太后与贞元帝在主位落座，皇后又领着宫妃们入座，群臣与女眷这才依次而入。
含光殿内布置的金碧交辉，锦绣奢华，虽是白日，亦点宝烛华灯，殿中宴席百桌，两侧珠帘曼垂，后有乐伶拨弄丝竹，左右又各设圆台，身段曼妙的舞姬正翩翩起舞。
中秋佳节，贞元帝先道了段祝祷之词，而后便吩咐开宴，只见青衣宫婢们鱼贯而入，醉蟹佳果与美味珍馐瞬时令殿中香飘四溢，不多时，又有宫侍将西凉蒲陶酒奉上，此等玉液琼浆非御赐难见，群臣皆高呼万岁。
宴过三旬，贞元帝令黄万福捧上了一副画卷来，他笑道：“诸位爱卿皆知，朕素来细前朝画圣丹青，就在昨日，朕得了一副墨宝，正好与爱卿们同赏。”
黄万福缓缓打开画卷，只见画上竟是百匹奔腾的骏马，礼部侍郎韦崇道：“这莫非是张万年的《百骏图》？传闻此画早已损毁，陛下这幅画工卓绝，百匹神骏各有姿态，栩栩如生，气势迫人，不像是仿画。”
贞元帝笑容一盛，“韦卿好眼力，不错，此画乃是流失在睦州的张大家真品，乃是段柘在南下途中寻到，正好赶在了中秋之前送到朕手中。”
郑太后本来意兴阑珊，一听此言眯了迷眸，前有郑钦送礼，后有段柘奉画，但贞元帝当着群臣如此，分明是要给段氏脸面，果然，贞元帝话音刚落，坐席中便响起了赞誉之声。
郑太后眼瞳越来越暗，待众人夸赞完了，才淡声道：“说起来，段柘和郑钦都被陛下派去南巡，右金吾卫又多有繁杂差事，安远侯可还应付得来？”
安远侯段宓忙道：“多谢太后娘娘关怀，尚且应付的来。”
郑太后目光一扫，看向了坐在郑明康身后的郑氏二公子郑炜，便道：“如今才八月中旬，他二人少说要腊月才能归来，还有近三月，右金吾卫却少了两位将军，安远侯怎敢说应付得来？依哀家之意，陛下要令安远侯多提携后辈才好。”
贞元帝握着酒盏的指节微微一收，他忽然道：“母后的意思朕明白——”
郑太后看向贞元帝，不晓得贞元帝明白了什么，这时贞元帝笑道：“此番卢国公之事朝野内外都已传遍，此等罪恶行径，若非今日揭发，来日不知还要如何霍乱朝纲，朕相信他们府上祸端，也给众臣敲了一记警钟，眼下虽未到年关，但朕明白，太后也觉得查办此案的谢爱卿有功，该给他擢升了——”
郑太后呼吸一窒，“哀家——”
郑太后哪有此意，郑钦虽在右金吾卫站稳了脚跟，但郑氏还有个郑炜不上不下，她本是想为郑炜寻一良机，却没想到贞元帝一口将话堵死，还要给谢星阑升官。
位次在中间的谢星阑听太后与皇帝斗法，却未想到话头忽然落在他身上，周围视线纷纷看过来，谢星阑眉头微蹙，这不能够吧？
“陛下圣明，太后娘娘圣明，微臣也正有意给谢钦使请功。”些微静默之后，安远侯段宓再度开了口，“此番查案乃是陛下亲命，谢钦使主办，谢钦使不但查清了十年前的旧案，还查到了卢氏贪腐之行，实在是居功至伟。”
郑太后噙着丝笑，落在膝头的手却微微攥紧，当着百多人的面，话已至此，她堂堂太后难道还能委屈功臣？但要如此轻巧地令皇帝和段宓顺意，却也不能够。
郑太后微微一笑，“段卿所言甚是，不过据哀家所知，此番查办此案的，除了谢大人之外，哀家的云阳也立了不小的功劳，谢大人，你说是不是？”
谢星阑沉声道：“正是如此。”
郑太后笑意加深，“既然陛下要擢升谢大人，那也不能委屈了云阳，云阳虽是女子，却有探案之才，陛下可不能因为她是姑娘，便厚此薄彼。”
秦缨安安稳稳坐在秦璋身边，正为谢星阑高兴，却没想到郑太后提了此言，殿内众人纷纷看来，贞元帝在主位上作难道：“朕也知道云阳立了功，朕正打算赏赐她珍奇宝玉——”
郑太后道：“奇珍宝玉临川侯府多得是。”
太后非要为难贞元帝，贞元帝当着重臣，果然面露难色，这时，一道着青袍的俊朗身影站了起来，却是方君然，他拱手道：“陛下，本朝虽无女子入朝为官之例，但云阳郡主极有才干，陛下何不给她一虚衔？既不违例，亦能令她有所施展，好解衙门难解之疑。”
贞元帝微微蹙眉，“何虚衔？”
方君然道：“微臣听闻宫中常设临时差遣，有专门去岭南采摘荔枝的荔枝使，有专门去江南采选美人的花鸟使，还有盐铁、丝绸、玉器等转运使，更微末些的，还有寻冰使、河鲜使，名目繁多，皆是以文牒做信物，并无实权，因此陛下不如给县主一个提刑使、或是司案使，能令她名正言顺与衙门办案又不逾越祖制，岂不齐美？”
秦缨眉头微扬，实在没想到这方君然竟能如此大胆进言，他所言的诸使者，大都是宫内太监担任，因办的是皇差，虽只有当项差事之权，却同样受人忌惮，自然，若那项差事办完了，文牒失了效，便也没了那份别权。
如今方君然将她与这些使者做比较，虽显得辱没了她，但唯有此法，才不会令朝官们有异议，秦缨一一扫视过去，果然一众文臣面色寻常，并不当回事。
贞元帝沉吟片刻，也颔首道：“倒不失为一法，母后觉得如何？”
太后并未打算给秦缨办案特权，但话已至此，总比赏赐珍玩玉石让皇帝难做，且命令是皇帝所下，朝臣便是有异议，也扯不到她身上，太后点头，“哀家亦觉甚好，于民于公皆有利处，也令云阳得了尊荣。”
贞元帝不想在此事上耽误太久，又觉一小小特使又能如何，当下拍板道：“既是如此，那朕便赐云阳玉印腰牌，封她为御前司案使，至于谢卿，擢升一等，封右金吾卫将军并龙翊卫指挥使——”
秦缨起身谢恩，谢星阑也跪地拜礼，周遭议论纷纷，谁也没想到今日中秋宫宴之上最惹人瞩目的不是那副《百骏图》，而是这云阳县主和谢钦察使。
云阳县主秦缨本就身份尊贵，一探案虚衔也不算什么，但谢星阑高升右金吾卫将军并龙翊卫指挥使，便格外令人深思了。
谢星阑出身江州谢氏，生父为曾经的翰林院编修谢正瑜，更有个曾任金吾卫上将军的养父，哪怕谢正则已死了十多年，但他的名头，还是令朝臣们心有忌惮，而这位谢星阑对贞元帝有救命之恩，今日又得龙翊卫指挥使之权，虽比不上崔氏、段氏，但可以想象，在不久的将来，谢氏就算难以重现谢正则当年独获圣宠的荣耀，也必将是崔氏、段氏之后的新一代权门。
卢氏下狱，谢氏起复，王朝之上，日日都上演着权力更迭。
贞元帝令二人起身，又命黄万福出去传话，立刻便有谕旨送往吏部，群臣们有举杯恭祝的，有面露忌畏的，亦有隔岸观火的，但放眼望去，再无人敢将对谢氏的不屑露在脸上，谢星阑与前来祝贺之人一番推杯换盏之后，宫宴又恢复了先前的其乐融融。
秦缨身边的夫人小姐们也纷纷向她祝贺，谁都没想到秦缨一介女子，竟能得陛下御赐之衔，朝臣们虽不当回事，但在女眷们眼中，这仍是极难得的尊荣，秦缨面上不显，心底却也十分感叹，莫说旁人没想到，便是她自己也未想到还有这等好事啊。
落座后的谢星阑一脸泰然，但唯有他自己知道他心底掀起了怎样的波澜。
前世的他机关算尽，却是在一年之后才得了拔擢之机，他为此殚精竭虑，甚至付出了颇重代价，而此番在放弃争夺南巡之机的那一刻，他便已打消了加官进爵之念，但他没想到，越是不争，权名利禄越是唾手可得。
丝竹管弦渐繁，在一片靡靡之音中，谢星阑不着痕迹地看向秦缨，昨日秦缨一本正经的福报之言犹在耳畔，谢星阑不禁感叹，她真是比道行高深的真人还言出必灵。

第76章 中秋
宫宴行至酉时二刻， 此时金乌西沉，天边晚霞似火，映得明黄琉璃瓦灿若赤金， 群臣女眷们皆是薄醺，却不敢在贞元帝与太后跟前造次， 规规矩矩地行礼告退。
秦缨正要随秦璋离宫，萧湄却上前拉住了她，“云阳， 皇后娘娘要留大家赏菊说话，好些人都在， 不能缺了你。”
秦璋拍拍秦缨手背， “玩去吧， 晚些时候回府来祭奠你母亲。”
郑皇后的命令， 秦缨也无法推拒，只好应下，一转眼， 只见李芳蕤、赵雨眠、简芳菲这些熟人皆在，几位后妃与永宁公主也跟着郑皇后一道离了含光殿。
太后饮了佳酿，略有醉意， 已提前摆驾回永寿宫， 贞元帝亦带着安远侯段宓与几个朝臣去往宣政殿，偌大的含光殿稍显空落， 秦缨跟着萧湄，往不远处临着上春池的沉香亭而去。
正是秋高气爽， 丹桂飘香， 沉香亭周围争奇斗艳的菊花盛放，上春池亦是碧波荡漾， 郑姝带着淑妃裴堇和德妃崔玉容坐在亭中，四周的美人靠上散着娉婷华裙的各家小姐。
郑姝笑着道：“看着她们，便想到当年的咱们，当年本宫与陛下大婚之时，也不过才十八岁，这一晃，已经又过了十八年了，大半辈子便这样去了。”
裴堇面带浅笑，温婉静美，崔玉容今日着淡绯色吉服，虽不比中宫雍容华贵的朱红之色，却更显明艳妩媚，她语声婉转道：“正是如此，当年皇后娘娘和淑妃姐姐比臣妾先入宫，臣妾出阁之前来拜见皇后娘娘和淑妃姐姐时，也似今日这般秋日。”
郑姝目光一抬，落在了不远处跟着嬷嬷摘花的永宁公主身上，“一晃眼永宁都八岁了，这几日瞧着她精神好多了，妹妹不该整日拘着她，让她多出来走动走动才好。”
崔玉容面上笑意微淡，“臣妾也如此想，不过陛下对永宁十分记挂，总怕她出来受了风寒，平日里只叫宫人们好生护着，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眼风一错，崔玉容看到了跟着萧湄同来的秦缨，她语声微凉，“咱们的御前司案使来了。”
她如此一言，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秦缨身上，待入亭中，秦缨便上来见礼，郑姝上下打量她两瞬，笑着道：“云阳虽得了个虚衔，却也是咱们女子之中的头一份，听说此前忠远伯府的案子你也出了大力，二殿下回来，将你好一通夸赞。”
忠远伯府正是崔婉的案子，一听这话，崔玉容面上笑意便淡了下来，忠远伯府与长清侯府同出清河崔氏，忠远伯府闹出丑事，长清侯府面上也不好看，崔玉容甚至因此得了贞元帝几句斥责，而这一切，秦缨功不可没。
崔玉容便道：“臣妾听闻开国之初，长乐公主与宁阳公主曾入朝参政，但后来两位公主都卷入了谋逆之祸，从那以后，便是公主都不得入朝，此番陛下对县主开了特例，县主可不要辜负了陛下的看重。”
郑姝笑道：“妹妹多虑了，长乐公主与宁阳公主当年还曾掌神策军，云阳怎能与她们相比？一个特使虚衔罢了，咱们身在后宫，不知民间疾苦，有云阳替咱们宗室贵女为平民百姓伸张正义，是百姓之福，也不叫人小看了咱们，想来陛下也是如此考量。”
崔玉容不敢说贞元帝的不是，话头一堵，秦缨眼观鼻鼻观心地听着二人言辞机锋，只局外人一般不做声，这时，永宁公主捧着一把菊花走了过来。
她手中各色各样的菊花都折了一两枝，此刻走入亭中，先拿出一支澄黄的西湖柳月送给郑姝，她不擅言辞，一双眸子却天真纯然，郑姝笑着接过，立刻让身边宫婢赐赏，崔玉容面生笑意，看着永宁公主走到了裴堇身边。
郑姝笑道：“淑妃妹妹最喜墨荷。”
永宁闻言稍有犹豫，目光在怀中逡巡，似不认识墨荷，崔玉容赶忙替她抽出紫红菊枝，又叹了一句“傻孩子”，郑姝笑道：“每年宫里花卉繁多，她不认识也是寻常。”
裴堇接过墨荷，笑着将手腕上的翡翠镯子褪了下来，永宁这才出声谢礼，又要给崔玉容献花，崔玉容接过她手中“凤凰振羽”、“绿云”、“黄松石”、“玉壶春”等名贵花枝，将她拉到了怀中来，“今日玩的久了，可要回去歇着？”
永宁公主眼底犹存几分贪恋，却还是乖觉点头，崔玉容便起身拉着永宁公主的手，“那臣妾便先行告退了，韵儿也该回去吃药了——”
郑姝自然不多留她们，待二人离去，又招手将简芳菲和赵雨眠叫到身边说话。
秦缨见状，忙与李芳蕤往一旁的花圃中走，她跟前正是一片“墨荷”花丛，因是前花期，花色紫红，尚未显墨色，花型与荷花十分相似，亦是名字由来，此刻秋风徐徐，吹得花枝簌簌摇曳，幽香袭人。
李芳蕤往德妃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轻声道：“永宁公主自有有病，但也不知是何病……”
秦缨正看着亭中的简芳菲和赵雨眠，若按原文，赵雨眠会与二皇子李琨成婚，但如今看着，郑皇后似乎对简芳菲也有意，她摇了摇头，“我也不知，永宁公主不常出来走动，前次见她，还是在永寿宫中。”
李芳蕤不置可否，又喜道：“今日谢大人升官便也罢了，没想到你也得了特许之权，往后看谁还敢说你不合规矩——”
秦缨也想有个便利身份，她便道：“还要多谢那位方少卿。”
李芳蕤也很是惊讶，“实在没想到他会进言，今日便是你父亲开口要特许之权都颇有风险，但他那般一言，便显得合情合理了。”
秦缨想到谢星阑所言，方道：“他出身寒门，能高中两年后便身处大理寺少卿之位，本就打破了世家门第之见，许是因此，对女子当差并无异议。”
李芳蕤轻啧，“此前还觉他一脸老成无趣，这般一想，倒觉他比那些世家子强得多，这世道女子势弱，与女子不得入朝入仕大有干系，但谁也不敢说让女子做官。”
秦缨亦觉这位方少卿十分大胆，“他年少有为，朝中有他这样的直臣是极好之事，改日有机会我要与他道谢才好。”
时辰不早，郑皇后虽留了不少人，可真想叫到跟前说话的，也就那么几人，连李芳蕤都看出来，轻声与秦缨道：“二皇子和三皇子都快十七了，本朝男子十八便可成婚，眼下皇后娘娘和淑妃娘娘是否想为两位皇子定亲事？”
秦缨颔首，想到前日在太医院的遭遇，她不由目光四扫，想去找那位三殿下的身影，片刻前的宫宴上，这位三殿下坐在二殿下李琨身后，并不惹人注意，而宫宴刚完他便没了踪影，秦缨到现在也没弄明白，堂堂三殿下，当日怎会躲在太医院外的树林里。
说起亲事，这位三殿下李琰娶的妻子，似乎是大理寺卿贺致远家的二小姐，但因他只是个出场极少的小配角，这场婚事在原文中亦被一笔带过，秦缨看向沉香亭，也未发现贺家的小姐被留在宫中，难道这两位皇子的婚事都要生变？
秦缨正想着，萧湄不知何时走到了跟前，她面色沉凝地道：“皇后娘娘要为二表兄定亲，第一条便是要挑选兰心蕙质、知书达理的姑娘，云阳不仅心有所属，还当了御前司案使，还是趁早绝了这门心思。”
秦缨和李芳蕤为了避人，本就离沉香亭颇远，但没想到萧湄还是跟了过来，秦缨不由讥道：“做御前司案使可比做皇子妃有意思多了，倒是表姐，比我还略长一岁，不知长公主要为你定哪家亲事？若是亲上加亲，一定很合表姐之意。”
这般世道，表亲之间联姻十分常见，秦缨虽颇有不适，但想到原文中萧湄挑了两年也未挑到合适夫君，忽然福至心灵地想，萧湄莫非是想嫁入皇室？
萧湄自出生起便加封郡主，后来处处要做京中贵女之典范，且常用原身来做垫脚石，她既然什么都想争最好的，那婚嫁的对象，自然也要选天下间最尊贵之人才好，如此一论，二皇子李琨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萧湄顿时秀眉一竖，当着李芳蕤不好发作，面上却是一片恼羞成怒，显然被秦缨说中，她咬牙道：“你少在此胡言乱语——”
秦缨牵唇，“二殿下贤德博学，又得陛下看重，表姐有此念也不算什么。”
萧湄面上青红交加，看了李芳蕤一眼，恨不得去捂秦缨的嘴，“我根本没这念头，你以为我像你一样不知检点？婚嫁之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秦缨见她言辞不敬，干脆道：“长公主可知表姐此念？有太后娘娘在，自然能帮表姐，还是说，是皇后娘娘不喜……”
萧湄眸子微瞪，忍不住道：“怎会是皇后娘娘不喜？分明是我并无此念，二殿下是天之骄子又如何？他的学问全靠几位太傅——”
“皇后娘娘——”
萧湄话未说完，秦缨忽然看着她身后唤了一声。
萧湄一愣，面色顿时紧张起来，但很快，她意识到这不过是秦缨故技重施。
她冷笑道：“又想用这样的把戏骗我？你以为我还会上你的当吗？二殿下的学问全靠太傅调教，近来被陛下考较之时露怯，还得了训斥，我的确喜欢博学多才之人，但他……”
“朝华——”
萧湄说得义正言辞，身后却忽然响起了一道雍容之声。
萧湄一愕，眼瞳悚然瞪大，她转过身去，待看来站在几步之外的郑皇后时，面上血色瞬时褪得干干净净，她不敢相信，这一次秦缨并未戏弄她，而是在提醒她，但她自作聪明，适才所言皆被郑皇后听见。
“皇后娘娘……”
萧湄语声轻颤，再无平日里的静婉优雅，郑姝眼底沁着两分轻寒，淡淡地道：“难怪朝华有京城第一才女之名，你学问既如此好，想来字也写得不错，眼看着太后娘娘的寿诞快要到了，便替我抄上一本《金刚经》送给太后娘娘，可好？”
萧湄低眉耷眼，“是，朝华遵命。”
……
出宫门之时，李芳蕤眼底仍有笑意，“她刚才脸色都白透了，还有好些人跟着皇后娘娘，都瞧见她那模样，她怎如此不信你？你都提醒她了，她还要说，这回要抄经文了，不知要抄几遍才好。”
秦缨也有些哭笑不得，“只算给她长个教训吧。”
李芳蕤便道：“你此番得了陛下钦封，虽不是什么高位，但到底是女子之中独一份，我看她不甚高兴，你当心，说不定她下次就不止是言辞讥讽了。”
秦缨想到一年多之后萧湄的命运，叹了口气，“我明白。”
二人上了马车，因时辰不早，便分道归家，等秦缨回到临川侯府时，最后一抹晚霞正消失在层云之后，天光骤暗，暮色将至。
秦缨念着祭奠义川长公主，便径直去寻秦璋，到了主院，果然听闻秦璋在经室之中。
她快步行往经室，刚走到中庭，便在窗棂上看到秦璋的侧影，秦璋手中捧着一支玉簪，正是义川长公主的遗物，她放轻步伐，走到门口才轻轻敲了敲门扇。
秦璋回神，“缨缨回来了。”
他手中玉簪通透流光，因常被秦璋拿着摩挲，簪体更显润泽，见她回来，秦璋打起精神，“去祠堂——”
祠堂设在侯府西侧，父女二人一路行来，金黄的梧桐叶铺了满路。
秦璋一边走一边道：“你母亲幼时在宫中住的殿阁便有梧桐树，后来嫁入侯府，这后园中本来多是各样花木，我便叫人将花木掘走，改种了梧桐，已经二十年了，这些梧桐树已经参天，但你母亲却看不到了。”
秦璋语气沉重，透着满满的哀思，秦缨不知如何安慰，便倾身捡了一片金黄的树叶拿在手中。
秦璋又道：“你母亲病故之前，我们正好过了最后一个中秋，那时你还在襁褓之中，你母亲故去之时，你虽毫不知事，却一直在哭，几个嬷嬷如何都哄不好你，唯独爹爹将你抱着你才能安稳入睡，那时爹爹照顾你，但也是你撑着爹爹。”
秦缨心头酸涩，“母亲在天之灵知晓爹爹情深，必定十分安慰。”
秦璋似乎想到了义川长公主重病难治的情形，沉沉摇了摇头，“情深无用啊。”
到了祠堂，祭文与祭品早已准备妥当，秦缨跪下，上香磕头，一丝不苟地将额头贴至蒲团上，上完了香便烧祭文，秦璋默默无声地将一张张写满笔墨的纸张放入火盆。
他瞳底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沉，甚至连火舌燎到衣袖都未发觉，还是秦缨轻唤了一声“爹爹”才令他警醒，又是一个中秋团圆之夜，秦璋形单影只，放纵自己沉湎在前尘往事之中。
烧完了祭文，秦璋轻声道：“缨缨自去吧，让爹爹和你母亲待一会儿。”
秦缨心中动容，出了祠堂，又在门外陪站了片刻，等到夜幕四垂之时，才与白鸳打着灯笼回了清梧院。
清梧院同样因梧桐得名，院子里虽布置的十分雅致，但西北角上同样种着两颗合抱高树，秦缨走到梧桐树下抬眸去看，忽然想起梧桐树上栖凤凰的传说来。
百鸟不敢在梧桐之上栖息，唯独对彼此坚贞的凤凰敢在此避难，此树虽不比其他花树芬芳秀丽，却象征着忠贞不渝，很合秦璋对亡妻的深情。
白鸳也轻声道：“中秋本是团圆之节，但每年咱们府上都不吃团圆饭，连过年也是，侯爷这些年清修自苦，也是为了追忆长公主，有时候连奴婢都看的十分心疼，听说当年陛下还曾劝侯爷续弦，却被侯爷呛了回去。”
秦缨叹道：“爹爹只怕很是自怨。”
白鸳也跟着点头，“听府里的老人说，当年生瘟疫之时，侯爷便是衣不解带地照看长公主，是拼了性命也要将长公主救回来的，底下人拉也拉不住，都怕侯爷自己也染了病，但没想到最终侯爷安好无恙，长公主却未救回来。”
秦缨忍不住道：“可知是何种疫病？”
白鸳面色紧张道：“好像是叫疙瘩瘟。”
秦缨蹙眉，白鸳道：“那病来的十分迅猛，得了病的人会高热，会胸腹肿痛、上吐下泻，严重之时还会呕血，连肌肤也会长血块，当年和叛军打仗，死了不少人，死的人多了便生了疫病，最开始是丰州以南一个叫红月洲的地方，后来随着战火传到了丰州去，丰州是皇家宗室所在，还有文武百官及妻儿老小，因此当时全城戒严，但凡得了病的都被关在各自家中，谁也不许乱走。”
白鸳悲叹道：“当时御医不多，药材也少，贵族尚且救不过来，就更别说寻常百姓了，有的人命硬活了下来，有的人无法施救，便眼睁睁拖死了，长公主和小世子虽有人医治，但因为病来得太过迅猛，到底没救回来。”
秦缨忖度着白鸳所言，忍不住问：“当时我们府上染病的人可多？”
白鸳迟疑摇头，“这便不知了。”
秦缨秀眉微蹙，若只听白鸳所言，这害人的瘟疫有些像鼠疫，但若是鼠疫，当初侯府内应该不止义川长公主与小世子秦珂染上才对，尤其贴身照顾的秦璋，更难以避免。
秦璋的痴情令秦缨慨叹，她一时想多了解这位过世十七年的母亲，好替原身当做亲生母亲一般追祭，她离开清梧院，径直到了前院找秦广。
秦广看她独自出来，便道：“侯爷可是还在祠堂？”
秦缨应是，秦广叹了口气，“老奴猜到了。”
秦缨请秦广落座，这才问道：“您是跟着爹爹多年的老人了，能否给我讲讲当年母亲和兄长如何病故的？或者多讲讲母亲的旧事也好。”
秦广先有些意外，继而迟疑道：“县主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秦缨眉眼沉暗道：“母亲病故之时我还不知事，这些年也未好好探问旧事，今日见爹爹缅怀母亲，便想来问问您，若是问爹爹，只怕令他伤怀。”
秦广却道：“县主不知道是好的，县主若是知道，只怕晚上要做噩梦，并且侯爷已经够苦了，他也不喜欢旁人提起长公主和小世子病亡之事，尤其是您，您还是莫要问了，您问了，老奴若瞒着侯爷也不妥，若告诉侯爷，侯爷还要牵挂您。”
秦缨欲言又止，但见秦广面色也十分严峻，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秦广却十分欣慰，“县主有这份心，便是对侯爷最大的安慰了。”
秦缨有些无奈，但她也不想令秦璋再添忧思，只好回了清梧院。
……
谢星阑得了晋升，从宫中出来时，已经是二更时分，他快马回了将军府，刚到府门口，便见门房处多了个中年老仆，他面色微变，将马鞭扔给谢坚，快步入府去。
老仆见到他忙倾身行礼，谢星阑道：“母亲回来了？”
老仆应是，谢星阑脚步如风，直往府中东院行去，往日黑黢黢的东府，今日亮着几盏昏灯，为凄清的院落增添了几分暖意，谢星阑走到一处种满了梅树的院阁之前，正碰上一个捧着香烛的嬷嬷出来。
看到谢星阑，嬷嬷神色微凝，“公子。”
谢星阑扫了一眼她手中香烛，又看往东北方向的连绵飞檐，“母亲在祠堂？”
嬷嬷点头，谢星阑便一同往谢氏祠堂行去，等到了祠堂之外，果然见正厅中亮着灯烛，那嬷嬷快步走到门口，禀告道：“夫人，公子回来了——”
半掩的门扉透出一缕暖光，等了良久，屋内才响起一道暮气沉沉的冰冷之声。
“除非我死了，否则他休想踏入此地一步。”

第77章 福星
阴沉的话夹裹着风霜刀剑， 直令门口的赵嬷嬷脸色微变，她紧张地看向谢星阑，但谢星阑仪采俊逸的脸上， 却并无任何不快。
赵嬷嬷微微一怔。
谢星阑这时看了眼天色，“如今秋凉， 往堂中添两个炭盆，我稍后要出府一趟，明日才归府， 宫中赐了些中秋俸食，稍后会送去母亲院中。”
谢星阑说完， 又往门缝之中看了一眼， 转身便走， 赵嬷嬷这下直接愣在当地， 待谢星阑身影消失在夜幕之中，她才转身进了祠堂，“夫人， 您都听见了？”
谢氏祠堂内一片烟缭雾绕，昏黄的灯烛，映出一张刻板清冷， 又略显老态的脸， 正是离开将军府三月有余的蓝明棠，她一袭鸦青素衣站在西窗之下， 而祖宗牌位前的蒲团上，是两个婢女在代替蓝氏烧纸钱。
听见嬷嬷所问， 蓝明棠眼中闪过一丝冷冰冰的疑惑， “他在耍什么花样？”
赵嬷嬷也一脸迷茫：“奴婢看不出，但公子和三月前瞧着不太一样了。”
蓝明棠出自平阳蓝氏， 祖上军功起家，曾出过两位天下兵马大元帅，到了先帝岱宗一朝，蓝氏族中人丁凋败，蓝明棠的婚事高不成低不就，最终选了同样落魄的谢氏联姻，彼时谢正则刚在军中立功，为从四品玄武将军，蓝明棠与其成婚，也算得上门当户对。
刚成婚之时，蓝明棠姿容貌美，又出自行伍之家，与年轻俊逸又胸有筹谋的武将谢正则也算琴瑟在御，夫唱妇随，但婚后不到两年，信仰王世子李长垣起兵造反，从那时起，一切便不一样了。
在军中汲汲营营的谢正则因天下大乱而得重用，成为随扈皇室北上丰州的将领之一，到了丰州，又得贞元帝看重，在随彼时的信国公郑成德大败叛军之后，被钦点为金吾卫大将军，成为贞元帝左膀右臂，待皇室带领文武百官回到京城，不到一年，又被擢升为金吾卫上将军，那时如今的崔氏、段氏尚不算得宠，谢氏一时间风头无两。
但蓝明棠没想到，谢正则最终会沦为天子鹰犬，其手段酷厉，阴狠毒辣，极擅罗织罪名构陷忠良，甚至连蓝氏也不手软，当年谢正则意欲替贞元帝剪除当时的吏部侍郎王崇友一脉，正好此人是蓝明棠的哥哥蓝明麒之好友，蓝明麒上奏折为其求情，可没过两日，龙翊卫便搜出一桩蓝明麒收受贿赂之罪证，贞元帝一直诏书将蓝明麒贬回了平阳。
自此，蓝明麒郁郁不得志，本就式微的蓝氏更是一落千丈，整个蓝家都恨上了谢正则，蓝明棠伤透了心，与谢正则形同陌路，但即便如此，谢正则也无丝毫收手之意，若非蓝氏还要靠她这个将军夫人之势，她或许早已自请和离。
也是在那时，谢正则过继了谢星阑为嫡子，还养在了她名下。
他们成婚七年，她膝下无所出，收养个谢氏的孩子，蓝明棠不置可否，但她本以为生父是谢正瑜，谢星阑好歹能有几分清正风骨，但没想到在谢正则的调教下，谢星阑很快有过之无不及，这一点，在前岁谢星阑升任龙翊卫钦察使之后变得尤其明显。
谢星阑起初不愿叫她母亲，是被谢正则打了一顿，又关了几日暗室，才令他学乖了，但蓝明棠知道，谢星阑是个不会叫的狼崽子，而自从谢正则死后，她们果然势如水火，在谢正则眼底，她这个养母连他幼时的乳母于嬷嬷都及不上。
想到于嬷嬷，蓝明棠眼神微暗，正月里谢星阑因未曾晋升而性情大变，闹得整个西院不得安宁，后来三月初于嬷嬷过世，又令他狂性大发，他为此称病不上朝，连陛下的谕旨都敢推拒，五月平阳来信，说她哥哥蓝明麒病重，她索性眼不见心不烦赶往平阳，只想着谢星阑将将军府折腾没了才好。
她小住三月之后归来，没想到将军府还没被贞元帝抄没。
谢正则这一脉的谢家牌位整整齐齐地摆在祭台之上，此刻烛火昏昏，两个婢女烧完了祭文，正在清理余烬，蓝明棠目光从谢正则的灵位之上扫过，沉声道：“去查问查问，看他这几个月都做了什么——”
蓝明棠离开祠堂回到前院，刚换了件素衫，赵嬷嬷快步走了进来，“夫人，不得了了——”
蓝明棠蹙眉看过来，“何事？”
赵嬷嬷深吸口气道：“公子不得了了，今日宫里中秋宴，圣上当着重臣擢升公子为右金吾卫将军并龙翊卫指挥使了，且您走的这三月，头一个月还没什么，到了七月，公子却一连办了三件差事，您更想不到，卢国公府要倒了——”
等赵嬷嬷将打探来的消息说完，已经是一炷香的时辰之后，蓝明棠背脊笔挺地坐在榻上，冷沉的面上满是疑窦，“他未争南巡的差事？”
赵嬷嬷摇头，“不曾，当时宣平郡王府的事正闹起来，公子主动请命去查郡王府小姐之事了。”
蓝明棠靠回去，冷嗤道：“难怪，南巡的差事不易得，但宣平郡王府如今正如日中天，他便看准了这个机会，没想到宣平郡王府的事是个闹剧，却让他查到了卢国公府之上，真是让他歪打正着了。”
赵嬷嬷是抓住谢坚手下一个暗卫问的，听那暗卫所言，似乎不是这般意思，但看着蓝明棠冷沉的面容，她又不知如何解释，这时蓝明棠忽然问：“他说今夜要离府，是要去何处？”
赵嬷嬷道：“是去相国寺。”
蓝明棠没做声，她知道谢星阑去相国寺做什么。
赵嬷嬷这时道：“除此之外，还有一件奇事，说临川侯府那位云阳县主，今日被陛下封了御前司案使——”
……
出城的路上，谢坚一脸志得意满，“公子，您是没瞧见，今日回衙门时，韩歧那脸色都是白的，却不敢不对您恭恭敬敬行礼，在宫中，便是安远侯对咱们都不敢轻慢。”
谢星阑扬鞭策马，只顾着赶路，谢坚便继续道：“这可真是柳暗花明啊，谁能想到咱们就在京城破了一件陈年旧案，就比南下跑上四五个月还要管用？郑钦和段柘知道了，怕是要气疯了，还献什么《百骏图》，真是花里胡哨！”
见谢星阑不理自己，谢坚又道：“小人想到了前次县主说的话——”
谢星阑勒缰绳的手微紧，马速终于放缓，谢坚一喜，忙道：“县主说许多事都是福祸相依，还说您没去南巡，而是去查案，说不定反倒是对的，没想到真让县主说中了，这几次办案都是与县主一起办的，县主真是咱们的福星。”
谢星阑听得唇角微弯，长鞭一扬，又加快了马速，夜色已深，从京城出发赶往相国寺要走一个时辰，他离府已近子时，此刻并不想耽误赶路。
等趁夜赶到相国寺之时，已近四更天，没了白日的香客熙攘，此刻的相国寺显得格外肃穆沉静，谢星阑带着谢坚等人步入寺中，迎面便是沁人心脾的沉檀香，守夜的小沙弥一听他表明身份，立刻道：“惠明师叔白日便念叨过施主，请施主跟小僧来——”
谢星阑的父亲、母亲葬在江州谢氏族中，自从他入京后，便在相国寺为二人立了灵位，奉了海灯，逢年过节之时，总要来祭奠一番，负责香堂的惠明师父与谢星阑还算熟稔，今日未见他来祭拜，心中还有些疑窦。
夜里的相国寺殿宇巍峨，宝相庄严，簌簌凉风刮过飞檐下的佛铃，漾出一片禅意叮当的响，小沙弥打着灯笼，一路将谢星阑请入后殿香堂。
四更天惠明还未歇下，见到谢星阑不由喜出望外，忙将他带去单独供奉的佛龛前。
谢坚和谢咏上了一炷香便守在门外，独留谢星阑在屋内焚香祷告，昏黄烛火萤萤，谢星阑跪在蒲团之上，望着谢正瑜与母亲苏惠然的牌位口中念念有声。
等祭拜完，又添了海灯香油钱，天边已露出一丝鱼肚白，惠明特意等着他，道：“师父今日归寺中修行，施主可要见师父？”
惠明说的师父法号了空，乃是相国寺主持，了空为当世高僧，在今岁正月里，谢星阑曾来拜会过了空数次，次次求了空卜算命格，惠明本以为谢星阑多日未至，必定不会放过此机会，但没想到谢星阑很快摇头，“问了空师父好，我便不打扰他老人家清修了。”
惠明有些意外，又观谢星阑眉宇，“看来施主已经找到答案了？”
谢星阑牵唇，“不是找到答案，是找到福星。”
这话说的惠明微愣，谢星阑却告辞，很快策马下山去。
……
卢氏的案子初定，秦缨也卸下了心头重担，这日睡到日头初起，待用完早膳，李芳蕤笑盈盈来访。
秦缨将人请入清梧院中，李芳蕤看了一眼外头秋高气爽的天色，道：“你便不问我为何来找你？”
秦缨眨眨眼，“为了卢氏的案子？”
“不对。”
李芳蕤摇头，又笑意一盛，“你看这天色如此之好，你可知这个时节最适宜做什么？”
秦缨还真是不知，“你别卖关子了——”
李芳蕤便道：“这个时节农稼丰收，山林野地的果子也都成熟，不仅如此，连那些山鸡野兔也都膘肥体壮，因此，这是最好狩猎的时节！”
秦缨面露恍然，李芳蕤便道：“我与哥哥都喜围猎，我们府上在城外有一处猎场，专门养了些野鸡野兔等牲畜，到了这个时候，正好去打猎，我和哥哥商量好，后日叫些人出城玩一日，你一定要随我同去。”
秦缨想了想，“但我弓马极差。”
李芳蕤胸脯一挺，“我教你便是！除了打猎，猎场还有果园，到时候还能去摘果子，我哥哥还请了时下最富盛名的杂耍班，咱们还能看戏法，人多热闹，你眼下反正没案子在身，就与我们同去吧司案使！”
听李芳蕤叫起了她那虚衔，秦缨颇为无奈，“那就同去吧。”
李芳蕤大喜，“太好了！到时候看我一展身手。”
秦缨的确还未见过李芳蕤习武，也心存期待，二人说说笑笑定下此约，李芳蕤又道：“可让陆姑娘随我们同去？就算她不会弓马，到时候去摘果子玩也极好。”
秦缨笑道：“那得去问她才好。”
李芳蕤便道：“那我派个人去陆氏送封帖子！”
正说着话，白鸳从外走来，“县主，岳仵作在府门外求见。”
秦缨一听便站起身来，又与李芳蕤朝外走，边走边问，“可说是何事？是有新案子了？”
白鸳摇头，“没说，只说求见您。”
秦缨步伐加快，在前厅见到了岳灵修，这是岳灵修第二次来侯府，前次有崔慕之相陪，此番却是他独自一人前来，他坐在黼黻铺地的华贵正堂，颇有些局促之感。
秦缨径直入厅，“可还有案子？”
岳灵修连忙站起身行礼，又道：“没有没有，不是有案子，是小人有些事想请教县主。”
秦缨请他落座，岳灵修这才道：“卢氏的案子初定，这几日衙门在汇总案卷，小人去誊写几份旧验状之时，只见师父当年的验状写得很是详尽，而您发现旧案是冤案，正是在那验状上看出了古怪，但不论是小人，还是小人师父，都未看得出来，且这份验状，便是交到任何仵作手中，也难看出错处——”
岳灵修面露不自在，试探着道：“于是小人便想，会否小人们本就有些错识，却一直不自知，前次窦氏的案子，人被火烧死还是被焚尸是如此，那旧案之中如何鉴别生前生后伤痕，也有好些笼统错处，小人今日特意带来了这几年跟着师傅修习仵作之技的抄本，上面写的便是师父所授条目，也是大部分仵作都会的，小人相请县主帮忙纠错，免得验错了案情，酿成了冤案。”
岳灵修欲言又止，一通话说下来，李芳蕤都听得着急，秦缨却颇有耐性，待听完他所言，秦缨眼瞳顿亮，“行啊岳仵作，你能有此念，我实在是欣慰极了！”
岳灵修也面露喜色，“县主愿意吗？”
秦缨失笑，“有何不愿？先前我便有此设想，只是还未施行，你既然找上门来，那是再好不过，你我一同查办的案子有限，遇见的情形也有限，让我看着你的抄本纠错是再好不过，若真能发扬开来，实在是你我功德一件。”
岳灵修唯怕麻烦秦缨，却不想秦缨如此无私，他激动地从怀中拿出一本泛黄的抄本，又恭敬地递给秦缨，秦缨随手翻开，刚看了没几页，便皱了眉头。
岳灵修见状忙问：“县主可是发现了错处？”
秦缨摇头，她又刷刷翻了数十页，眉头越皱越紧，“你这记述的太过杂乱，需得重新分门别类的编写一遍才对——”
岳灵修一边点头一边道：“这些是小人跟着师父，办一件案子记一些，因此都是跟着案子走的，的确颇为杂乱，县主想要如何写才好？”
秦缨略作沉吟，“分不同的案情与死亡方式最好。”
李芳蕤在旁看着，惊道：“县主要著书了？”
秦缨本觉不算，可想到按照自己的法子，要写的的确不少，一时无奈道：“我也未想到还有今日。”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秦缨并无三头六臂，不可能亲自去查办每一桩案子，唯有将所知教授旁人，才真能造福百姓，她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岳灵修的笔记，很快打定了主意，“就先从初验与复验开始，不论何种案情，死者的尸体最好勘验两次。”
她来了兴头，却不想让秦璋知道，便带着岳灵修和李芳蕤回了清梧院，又吩咐白鸳取来纸笔，就着桌案写了起来，没多时又道：“假若死者为溺死，溺死也分多种情形，每一种情形所查要点都不同，但也有共通之处——”
“‘男仆卧，女仰卧’，此说法便略为片面，尸体沉入江水中，死后如何浮起，乃是因尸体骨骼重心不同而姿势不同，男子四肢发达，上身厚重，死后便易俯卧，女子则多下肢较重，腰曲明显，因此死后易成仰卧，同样都是女子，因体型与骨骼轻重不同，死后的姿势也不会相同，不能单以性别论处，此处要修正一二。”
秦缨说完，李芳蕤惊讶地瞪大了眸子，岳灵修则十分专注严肃，像个认真听夫子授课的好学生，很快，秦缨又道：“失足落水者腹部鼓胀，自杀偷水者腹部极胀，亦有谬误。”
“失足落水之人惊慌挣扎，更容易呛水吞水，而投水自杀之人，因做足了自杀的心理准备，初初入水之时多会憋气，待窒息严重，则会下意识大口吸气，由此吸入溺液，此时有人会呛水吞水，有人则会窒息昏厥。”
秦缨谨慎道：“如此来说，自杀腹胀者比失足落水腹胀者要少，但仍然不能以是否腹胀来判断是自杀还是他杀，还有此处，水中尸体经过浸泡，手脚表皮膨胀泛白，夏天只需数日，秋冬需半月，这层泡发的表皮便会开始脱落，而若死者是被抛尸入水，泡上数日后也会出现此情形，并不能以此判断死者是否为溺死①——”
见错处极多，岳灵修很快额沁冷汗，“县主若不一处一处细说，实在不好明辨，仵作这一行当并无祖师爷，起初是有人收敛尸体，后来罪人、屠户，又或是三教九流不畏死尸者前来验看，大都是靠着验看后的经验，师父教徒弟，徒弟又教徒弟，便极易以偏概全。”
秦缨并无怪罪，“已经很不易了，你这里许多说法都用得上，我说的这些，也是从别处看来的……”
见李芳蕤目不转睛看着自己，秦缨生怕她多问，又与岳灵修细细分辨起来，却不想只溺死一项，便为其指出了十多项错处，待写到“缢死”“勒死”“毒死”等项，便更繁杂细碎，即便有李芳蕤帮着记录，直等到日头西斜也未写完。
眼见天色不早，秦缨叹了口气，“罢了，没有这样快的，你们先行归家，我自己来写，明日午后，我给你送去京畿衙门——”
岳灵修大为感谢，临走之时秦缨道：“可还记得老规矩？”
岳灵修想了想，恍然，“小人明白，不得对外说是县主教的。”
秦缨满意了，这才将李芳蕤和岳灵修送出侯府。
既答应了岳灵修，秦缨便连夜为其纠错重编，这份笔记半数是只看个例，而后以偏概全的谬误，但凡验尸的仵作刻板不知变通，只看其一不看其二，眨眼功夫便可酿成冤案，而这其中多为法医基础常识，对秦缨而言并不算难。
她写到四更天才停笔，白鸳见她如此辛苦，亦十分心疼，又知晓她所写乃是为了造福百姓，不免对自家县主多了几分敬仰，伺候得也比往日更殷勤妥帖。
第二日，秦缨又写了一个清晨，待用过午膳，方才乘着马车往京畿衙门赶。
京畿衙门里，从午时开始，岳灵修便在衙门门口翘首以盼，谢星阑御马到衙门之前时，便见岳灵修伸长了脖子朝北面张望，他下马来，待岳灵修行礼之后便问：“你这是在等谁？”
因是谢星阑，岳灵修便据实已告：“小人在等县主。”
谢星阑本要往衙门里去，一听此言站在原处没动，“等县主做什么？”
岳灵修喜滋滋的，“小人昨日去拜访县主，让县主帮忙看看小人多年记下的仵作笔记，想令县主帮忙纠错免得验尸有误，县主十分高兴，帮着小人查改了整日，后来天黑了没改完，便说今日午时给小人送来。”
岳灵修一脸即将得到珍宝的愉悦，那眉梢眼角的喜色明晃晃刺眼，他说完见谢星阑还没动，便好奇道：“谢大人今日来衙门是为了何事？”
谢星阑缓缓转身，也看向北面长街，“巧了，我也是来等秦缨的。”

第78章 赠礼
秦缨乘着马车到京畿衙门之时， 便见森严高阔的门庭下赫然站了两人，岳灵修也就罢了，谢星阑竟也在， 她跳下马车来，疑道：“谢大人怎在此？”
此问尚未落定， 秦缨又眉头微扬，戏谑道：“啊不对，如今应该唤谢将军， 或者谢指挥使才是。”
谢星阑牵唇，“不敢当， 我有此擢升之机， 还多亏司案使相助。”
谢星阑这番谦逊实令人不惯， 秦缨轻“啧”一声， 也学他官僚口吻，“谢指挥使客气，你我珠联璧合， 同心同德，都是为民请命，为圣上分忧。”
听见“同心同德”四字， 谢星阑笑意更深， 又回她先前之言，“昨夜收到传书， 郭仲耘已经落网，今日我来衙门查郭仲耘当年在衙门当值时的案卷， 看看除了金文延之外， 可还有其他冤案。”
谢星阑又道：“你既来了，随我一同看看？”
秦缨不置可否点头， 一旁岳灵修站了半晌插不上嘴，此刻终于得了机会抱拳行礼，秦缨便从袖中拿出一本簿册来，“给你，你先看看——”
岳灵修上前接过，如获至宝般小心翼翼地捧着，秦缨和谢星阑一同入衙门，又问道：“传书还说了什么，郭仲耘可招了？”
谢星阑缓声道：“招了，说当年的确是卢文涛买通的他，给了他不少银钱，后来赵镰发现不对也被卢文涛买通，四年前他受了伤，又害怕卢国公府报复，便辞官回了老家。当初离京时，他曾劝赵镰收敛些，这几年书信之上也提过此事，但赵镰十分滑头，始终藏着旧时罪证，卢国公府害怕节外生枝，硬是让他威胁了四年，他也没想到袁守诚挑出了旧案，最终还是东窗事发。”
秦缨轻哼：“这便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旧案得破，该抓的皆未逃脱，秦缨自是心境大好，谢星阑见她意态畅快，便继续道：“卢元斌遇害的人证也已经寻到，昨夜卢炴禁不住审问，已然全招了，待郭仲耘被押送回京，这案子便可送三法司定罪，剩下便是追究当年查办此案的其他衙差之责，简启明此前已得了训斥，但他如今身处吏部，陛下不会轻易动他，还有当年的三法司主官，如今皆已告老，陛下多半会下旨申斥了事。”
秦缨眉目微凝，沉声道：“简启明有失察之过，三法司复核天下刑名，也有失察渎职之嫌，但我也能料到，陛下不至于为了一桩旧案惩罚一众老臣。”
她长叹了口气，“便似你说的，一旦涉及王侯权贵，案子只占五成。”
说话间周显辰得了消息，从内迎了出来，前日宫宴周显辰也在，自然知道谢星阑升官之事，如今更显殷勤，得知谢星阑是来查郭仲耘，周显辰当即道：“那我立刻吩咐人开库房，他当了多年捕头，手上徇私舞弊的冤案还真可能不止一件。”
谢星阑应好，待要往库房去，却见秦缨驻足，看向了一直眼巴巴跟着他们的岳灵修。
秦缨对岳灵修道：“眼下尚有几处并未写全，因我也不擅，不过我已有计策，稍后我找人来帮忙。”
岳灵修恭敬道：“县主是说毒杀？”
秦缨摇头，“不止毒杀，还有伤病、猝死，得找个医术高明的大夫帮忙。”
岳灵修目光灼灼地望着秦缨，又一边翻看手中簿册一边道：“真没想到县主还写了冻死、雷电击死的情状，小人还从未遇过，还有……还有男子作过死，小人也未见过。”
“作过死”又称“马上风”，为男子在床笫之间窒息猝死，一旁谢星阑听得扬眉，又听秦缨温声道：“我写的还不算完备，你先看看，若有何不解之地，待会子问我，我先随谢大人去库房看看。”
岳灵修忙应是，又一路跟随，等谢星阑和秦缨进了库房，他便捧着文册在外琢磨，周显辰命管理库房的主事将郭仲耘做捕头那几年的案卷寻出，谢星阑等的功夫又往窗外扫了一眼，“你收了个好徒弟。”
秦缨随他目光看了一眼，“岳仵作是有心的，前两次验尸多有谬误，他都记着。”
谢星阑若有所思，“你教给岳灵修的，可传授旁人？”
秦缨看向他，“自然，你想如何？”
谢星阑道：“右金吾卫行缉捕谳狱之能，也常有尸体需要验看，但衙内并未设仵作，若遇命案，常要从大理寺和京畿衙门借仵作应差，如今既有位好师父，不若将验尸之道传习至金吾卫中，好利办差。”
秦缨自无异议，“如此甚好，但要学仵作之技，只看文册无用，还是得不断验看尸体有个师父带着才好，若得大成，绝非朝夕之功。”
谢星阑略作思忖，“先让我身边人修习一二，待遇合适人选，再令其专攻，稍后我令谢坚将你给岳灵修的文册誊抄一份可好？”
秦缨点头，“自然无碍。”
见她答应的如此轻松，谢星阑心底反倒欠了滋味，他淡声道：“坊间士子去私塾进学，常要奉上束脩若干，此番不能白白得你教习，可有想要的？”
秦缨眉头微扬，上下看谢星阑两瞬，问道：“谢大人俸银几何？”
谢星阑略想了想，“尚未升任右金吾卫将军时，一年俸银百两，禄米三百石，另有职田九顷，此番升将军衔，俸银百二十两，禄米三百六十石，职田十二顷。”
秦缨本是玩笑，哪想到谢星阑说的如此详尽，她哭笑不得道：“临川侯府自不缺什么的，谢大人要养家糊口，我还是替谢大人省点银钱，束脩就不必了。”
谢星阑略作沉吟，“那便算我欠你，此番能破卢氏的案子，亦多亏你助力。”
谢星阑先前那话并非客气，他有心答谢，但秦缨偏偏不给机会，而他头次遇见秦缨这般无欲无求的，一时也不知从何下手，但秦缨越是无所求，他心中越是牵挂。
秦缨仿佛看出他心思，眉梢扬起，坦然又骄矜，“我可不是为了帮谢大人。”
她如此直白，谢星阑反倒弯唇，“我明白。”
待主事将郭仲耘在时的案卷尽数找出，谢星阑便与秦缨上前查看，只见郭仲耘在任期间办过的案子大大小小几十件，谢星阑专门与秦缨复核命案，但因命案定罪要送入三法司复审，一路看下来倒未发现异常，只有一两宗案卷有缺漏，被谢星阑专门挑出再核验。
直到太阳西斜，二人才从库房出来，外间岳灵修还在原处未动，闻声迎上来道：“县主，小人都看了，您写的细致，小人基本能看懂，您适才说的，要找大夫是找谁呢？”
“找陆御医家的小姐。”秦缨看了一眼天色，“此刻日头未落，还来得及，你最好与我同去，此番我们请她帮忙，必定比你此前所记更为万全。”
微微一顿，秦缨问谢星阑，“你打算何时誊抄？”
谢星阑道，“何时方便？”
秦缨扫了一眼岳灵修手中文册，“现在就方便，我们去找柔嘉，不必用文册，你不若将文册带回，誊抄之后明日送来。”
谢星阑颔首，“那明日我令人送去侯府。”
秦缨本要点头，却又想起和李芳蕤的约定，忙道：“明日我要与芳蕤出城围猎，白日不在府中，你不如派人送来衙门，还是交给岳仵作便可。”
谢星阑点头，“也好。”
秦缨便又看向岳灵修，“将文册交给谢大人吧，令他那边誊抄一份。”
岳灵修依依不舍地将这份录集交给谢坚，见谢坚揣入袖中，目光便也落在谢坚袖子上，像害怕谢坚再也不还了似的。
谢坚看得好笑，“岳仵作放心，这文册是县主心血，丢不了。”
岳灵修悻悻咧嘴，“小人省得。”
时辰不早，秦缨要去陆氏拜访，谢星阑亦要回金吾卫衙门，二人一同离开衙门，走到门口后，谢星阑忽然道：“你明日要出城围猎，可缺弓弩？”
谢星阑还记得书房抽屉里那份调查得来的秦缨生平，云阳县主秦缨身娇体弱，不擅弓马，哪怕做过拜戏伶为师的出格之事，于骑射之事却极少涉猎，果然，他问话刚落，秦缨便面有难色地去看白鸳，“咱们缺吗？”
白鸳迟疑道：“奴婢也不知府中有无弓弩可用，侯爷也不喜骑射之道，不过李姑娘或许会准备的吧？”
“行了，晚些时候我派人送一把趁手的与你。”谢星阑撂下此言便走，待翻身上马，见秦缨欲言又止似要推拒，便道：“这不算束脩。”
话音落下，谢星阑马鞭扬起，很快便疾驰出一射之地，秦缨扬唇，“盛情难却，那咱们便等谢大人送吧。”
上马车之后，白鸳便笑道：“当日在忠远伯府见到谢大人时，满身阴沉看着便骇人，近来谢大人的脾性却似越来越好了，对县主也十分周到。”
秦缨笑，“的确变了不少。”
秦缨也记得在忠远伯府遇见谢星阑时，他那满身阴戾的模样，剧情分明还尚早，可谢星阑就像经了什么惨痛波折似的，浑身戾气难平，但自从他接手了窦氏的案子，再到此番将卢氏绳之以法，整个人已是气性大变，更因此得了升迁。
白鸳又道：“谢大人此番可算因祸得福了吧？没去南巡，反倒升了官。”
秦缨微微眯眸，“若他选了南巡，还真不一定会有此般际遇，只能说种善因得善果，虽是郡王府的事端在前，但若他不愿追查平民百姓的旧案，也难得陛下封赏。”
白鸳不断点头，“可不是，谢大人从前恶名在外，那些人将他骂成与他养父一般的朝廷鹰犬，但他此番未将旧案甩手交给旁人，足以说明流言蜚语不可尽信。”
秦缨牵唇，“谢大人很有潜力。”
白鸳疑惑不解，“您是说谢大人还会高升？”
秦缨高深莫测地点头，白鸳却表示怀疑，再往上便是金吾卫大将军了，是可更不容易。
马车辚辚而行，岳灵修骑马跟在一侧，等到陆府之时，夕阳沉入地平线，天边一片晚霞似火，沈珞上前叫门，小厮一见来的是秦缨，立刻将她请了进去，没多时，陆柔嘉欣然迎了出来。
“早间正接到李姑娘送的帖子，本以为明日才见县主，却不想县主这会子来了，这位是——”
陆柔嘉看着岳灵修面露疑惑，秦缨道明岳灵修身份，又开门见山道：“今日来是想请你帮忙，我正帮岳仵作修撰一份仵作检验录集，其中毒理、病理常人难懂，便想请你帮忙。”
秦缨帮陆柔嘉两次，陆柔嘉却还未回报，她自求之不得，“县主想让我如何帮？”
秦缨面色微肃，“我想让你帮忙将各种下毒致死致病的情形统总一番，尤其将常见的毒物以及中毒情形、死状，写的详细些，还有些许病死之疑我亦要问问你。”
陆柔嘉面容一正，“好，那我们去书房说。”
秦缨虽有经验与基础常识，却不通药理毒理，尤其这世道药材毒物繁杂，找陆柔嘉取经最是万全，等到了书房，陆柔嘉取来笔墨，很快便提笔写起来。
在陆府待到天黑，秦缨婉拒了陆夫人留用晚膳的好意，直回临川侯府去，归家之时秦璋果然正等她用膳，而正堂膳桌旁，还放着一只锦盒。
秦璋道：“是金吾卫派人送来的，不知是何物，只说是送与你。”
秦缨心中了然，上前将锦盒打开，锦盒一开，果真看到一把赤色弓弩，弩弓半尺长，与弩臂皆为乌木打磨雕刻而成，通体润泽泛亮，更难得的是弩臂之上镶嵌白玉，令这伤人的兵器显得精致贵气，最重要的弩机为青铜造，可一次装填两枚特制弩箭，只需按动机关，便可令弩箭急射而出，秦缨试了试弩机之力，竟比她拉弓力势迅猛得多。
秦璋也在旁瞧见这把轻弩，惊讶道：“这是何人所送？”
秦缨一边研究一边道：“是谢大人，我明日要与芳蕤出城围猎，却无趁手弓弩，他知道便说派人送来一把，爹爹，这弓弩操作简便，准头也高，果真趁手。”
秦缨装填弩箭，往院中试射了两箭，又试着挂在腰间，见十分轻便，又想装入袖中，“大小也十分合适，随身带着也不觉笨重，也不知是哪位能工巧匠制的。”
秦缨不擅弓马，若普通长弓在她手中，无射程准头不说，拉弓都十分费劲，但此轻弩操作简易，正适合她，秦缨也未真想去猎物，但得此弩，却有些爱不释手，一番摩挲后，只觉此物用来防身亦极是不错。
“哪位能工巧匠？”秦璋语气冷飕飕的，“若我不曾记错，这当是件供品，是前几年西凉进贡给陛下的，还有一个名字叫‘彤华’，古时有诗云‘彤弓弨兮，受言藏之。我有嘉宾，中心贶之①’，乃是讲天子将此弓赐予有功王侯，足见其珍贵。”
秦缨微惊，“是供品？”
秦璋哼道：“若我所知不错，这把‘彤华’是前岁陛下赐给谢星阑的，前岁岁末冬猎，陛下遇袭，谢星阑以命救驾，这才得了陛下青眼，当时不仅加封其为龙翊卫钦察使，还赏赐了几样宝物，其中便有这‘彤华’弓。”
秦缨听见此般内情，只觉手中轻弩骤然重了三分，她愕然道：“若是如此，那我便不好收了。”
秦缨有些无奈，又心中慨叹，谢星阑说了不算束脩，的确不算，天下哪家夫子收这样贵的束脩？
秦璋蹙眉问：“他可曾说为何送此物？莫非只是因你要出城围猎？”
秦缨略作思忖，“他大抵是想致谢，此番破了旧案，他被陛下擢升一等，他觉得破案乃是因我相助，因此才送这般贵重之物吧。”
秦璋听见此言，眉头微微一松，又不甚赞成道：“算他有自知之明，按理说他答谢你是应该，不过这弓弩的确太过贵重。”
秦缨也觉不妥，她若拿着此物去围猎，势必有人认出，届时都说谢星阑将御赐之物送人，岂非对谢星阑不利？
秦缨叹了口气，“罢了，我明日本就是凑热闹去的，便不带了，下次见到他，物归原主便是了。”
秦璋这才满意，又道：“围猎虽是有趣，却也颇为危险，爹爹宁愿你在旁看着。”
秦缨应好，又将彤华放入锦盒，盖上盒盖之时，眼底颇有几分遗憾。
……
同一时刻的将军府中，谢咏面色作难地回了西院书房，谢星阑正在书案之后看秦缨写的那本文册，此时抬眸道：“怎么？”
谢咏轻声道：“夫人把昨日咱们送去的赏赐都送回来了。”
谢坚在旁拧眉道：“公子这些年都与她不睦，她对您也从未有过好脸色，从正月开始，您已经退让数次了，但夫人都不领情，咱们不如还是向以前那样与她井水不犯河水吧？”
谢星阑若有所思，“平阳那边如何？”
谢咏道：“问了跟去的随从，说蓝老爷有惊无险，缓过来了。”
谢星阑点了点头，“那便不必多管了。”
谢咏应是，谢坚便往谢星阑手中文册看了一眼，忍不住道：“公子是打算自己看？虽说咱们办差的时候都是自己上手，但仵作是贱役，您……”
谢星阑头也不抬道：“真到用时，还管何贵贱？”
谢坚满眸好奇，伸着脖子道：“其实小人只是好奇，县主从哪会的这些奇门之术？小人打探过，岳灵修的师父江仵作，是最近十多年京城之中资格最老，经验最多的仵作，否则也不会在京畿衙门当差多年，但县主却能看出这样的老前辈所授技艺有谬误之地，这实在让小人难以理解。”
谢星阑在文词上逡巡的目光微滞，但他很快道：“不必深究。”
谢坚抓了抓脑袋，“小人明白。”
谢星阑不再多说，只先粗略地翻看秦缨所写，只见秦缨分门别类，先从尸体死亡前后变化写起，又分了创伤械斗、窒息、意外、猝死、中毒、病亡等篇章，前四类都写了数十种情形，唯独中毒与病亡写得十分简略，正是她要去找陆柔嘉求助之故。
谢星阑看的头皮发麻，他难以想象，秦缨从何处见过这般多死法，又如何知道不同死法的不同征象，他面上虽不许谢坚他们深究，自己心底的疑窦却越来越深，本只是想粗粗翻看秦缨到底写了什么，可越往后看，却不自禁看得细致起来。
比起械斗创伤，秦缨在窒息一类写得格外繁复，其中缢死、勒死、扼死、捂死，皆属窒息死，而哽死、男子作过死这等意外也属此类，很快，谢星阑看到了溺死一节，秦缨不但在此处写了溺死的原理，更详细写了溺死的尸表与脏腑变化，而时节场地不同，溺亡的尸体变化也差别极大，忽然，谢星阑的目光落在了一行小字之上。
他眉头微蹙，瞳底波光明灭，又将目光从文册上移开，落在了书案前的青石地砖之上，他眉目沉凝，像陷入了某种回忆之中，半晌都未动弹。
谢坚见谢星阑眉眼间颇有惊疑之色，忍不住问道：“怎么了公子？”
谢星阑缓缓转眸看向谢坚，四目相接的刹那，谢坚心底一寒，只见谢星阑瞳底若千尺寒潭，乌沉沉地慑人，谢坚嗫喏道：“公子？”
谢星阑瞳孔微缩，再度低下头去，待仔仔细细将那前后七八页来回看了数遍，面色才好转了几分，但他眉尖紧蹙，心境似有些焦灼，将后面猝死与意外死囫囵翻过后，径直将文册交给了谢坚，“拿去誊抄一份，明日一早将簿册送还给岳灵修。”
谢坚应是，谢星阑又吩咐谢咏，“都退下吧。”
二人领命而去，临出门之前谢坚回头，只见谢星阑正起身去拿高柜之中的锦盒，谢坚收回目光掩上门，轻声对谢咏道：“县主在这文册中写了如何验溺死之尸，公子必定想到了先老爷夫人。”
谢咏叹了口气，“当年只有公子活了下来，他怎会忘呢。”
谢坚再度回头，只看到了书房窗棂上昏黄的光影，“那玉埙是老爷送给夫人的定情信物，当年老爷还在江州之时，我曾听老爷对夫人吹过，但以后再也不会响起来了。”
……
秦缨一大早起身梳洗更衣，临出门之时，又看了一眼谢星阑送来的锦盒，她叹了口气，终是两手空空出了门。
时辰尚早，天穹蔚蓝如釉，金乌在东边破云而出，大片朝霞如繁花灿烂，秦缨上了马车，直奔城南明德门，今日行猎来者众多，皆约在明德门外汇集。
清晨的御街上无人，沈珞驾车一路疾驰，到明德门外时巳时刚过，刚出门洞，秦缨便看到一道明艳夺目的身影，正是在城外等候的李芳蕤，在她身后还站了两位公子与一位小姐，秦缨定睛一看，竟皆是相识之人。
李芳蕤亦一眼认出临川侯府的车架，连忙朝她招手，“县主——”
秦缨笑意一盛，等马车停在路边，便跳下来道：“你出来的倒早。”
李芳蕤笑：“今日我们做东，自然要来早。”她说完此话，转身看向身后，又唤道：“这是萧侍郎家的大小姐馥兰，这是她兄长萧公子，我表兄思清你见过的——”
站在李芳蕤身后的，正是萧家兄妹和永川伯世子柳思清，这三人秦缨皆认得，柳思清对秦缨点了点头，萧馥兰上前行礼，唯独萧厚白神色冷淡。
秦缨心底知道萧厚白为何面色难看，便只和萧馥兰说话，三位碧玉之龄的姑娘站在道旁十分引人注目，但有郡王府的武卫在旁披坚执锐的护卫，路上行人也不敢往她们身上多看，秦缨见只有萧厚白和柳思清，便问道：“怎么不见你哥哥？”
李芳蕤道：“他在神策军当职，没有这样早的，还有赵世子几位，都得午后才到，咱们先去庄子上摘果子看戏法，等他们午后来了再同去行猎。”
秦缨应是，这时，又有两辆车架从门洞中驶出，萧馥兰仔细看去，很快道：“是雨眠和简尚书家的大公子与大小姐——”
秦缨也在看来者，不多时马车驰近，正是赵雨眠和简芳菲兄妹，见到秦缨，几人亦上前行礼。
今日虽是围猎，小姐们却大都不擅骑射，仍着繁复裙装，公子们则皆着武袍，众人华裙锦衣站在道旁，再加上数辆华盖宝车，很是声势浩大，不多时，又有两辆马车驶出，前一辆马车略显朴素，后一辆马车则格外煊赫富丽，如此强烈对比，令场面颇有些滑稽之感。
秦缨这时上前两步，很快两辆马车都停在了近前，第一辆马车帘络掀起，正是陆柔嘉，后面那马车上则走下两道身影，正是杜子勤和杜子勉两兄弟。
“柔嘉——”
“哟，今日好大的排场。”
秦缨招呼陆柔嘉的话，和杜子勤感叹的话同时响起，陆柔嘉也未想到阵仗如此之大，下了马车之后略显局促，秦缨上前拉住她的手，轻声道：“待会儿你随我同车，咱们好说说话——”
李芳蕤不满道：“那让白鸳与沁霜坐我车上，我也要与你们同行。”
秦缨失笑，陆柔嘉见李芳蕤如此热忱，便也少了顾忌，笑着说起了秦缨求助的差事，李芳蕤一听还有此事，更要探个究竟。
三人正说着，门洞内又驶出一辆颇为瑰丽贵胄的双驾马车来，李芳蕤扫了一眼，笑意微凝，“朝华郡主和信国公府的郑嫣来了。”
秦缨看过去，正见萧湄掀开帘络，她身份最为贵胄，其余人皆一同行礼，萧湄也无下马车打算，淡声道：“人可都齐了吗？”
李芳蕤到底是主家，上前道：“再等裴家两兄弟便齐了。”
萧湄点头应是，放下帘络后，自顾自与马车中的郑嫣说话，李芳蕤撇撇嘴，又回秦缨身边，低声道：“我哥哥送的拜帖，我本不想请来着。”
秦缨笑着宽慰，“人多才热闹。”
李芳蕤叹了口气，忽然想起一事，“对了，他还送了帖子给谢大人，只是不知他来不来，我父亲对谢大人十分赏识，再加上前次我离家多亏谢大人找的及时，哥哥便也想与他相交，只不过听说他不喜这些集会。”
秦缨秀眉微抬，“那的确说不好，他衙门中正忙着。”
谢氏名声极恶，谢星阑自从回京，便极少与其他世家子弟打交道，再加上卢氏的案子未定，他有太多理由推拒。
裴家兄弟正是裴朔与长兄裴熙，又等了半炷香的时间，二人未乘马车，只带着几个武卫骑马而来，如此人便齐了，众人乘车的乘车，骑马的骑马，再加上各家随从武卫，几十人的宝骏香车队伍，趁着秋日天光，浩浩荡荡地往郡王府的别庄行去。

第79章 戏法
宣平郡王府的别庄坐落在城外二十里的栖凤山下， 庄内亭台楼阁景致秀美，庄后栖凤山西南的整面山林皆是郡王府猎场，队伍沿着官道一路往南， 过玉关河，再往西南渡溧水河， 因是车马慢行，少说要走半个多时辰。
李芳蕤说要同乘，便真让白鸳与沁霜同行， 自己与秦缨、陆柔嘉二人同坐临川侯府马车，行在半途， 陆柔嘉将昨夜进展向秦缨禀明。
李芳蕤听完陆柔嘉所言， 惊道：“没想到你当真医术高明， 你和县主皆有技艺傍身， 只有我什么都不会——”
秦缨笑道：“是谁说今日要一展身手？”
李芳蕤苦叹，“我也只有这等时候才能一展身手了，不过今日有我哥哥他们， 我到底没法和男子相比，自从十五岁之后，母亲便不许我日日习武了。”
李芳蕤叹了两句， 又掀帘朝外看， 眼见近了溧水河，兴致到底高昂了两分， “双喜班是前日便住进庄子的，为的便是今日给咱们演上两场， 稍后到了庄子上， 咱们先去摘摘果子赏赏花，再看看戏法杂耍， 等他们都到了，便一同上山去。”
秦缨不由道：“前次便听你说你哥哥专门请了厉害的师父，便是这个双喜班？”
李芳蕤看向陆柔嘉，“柔嘉可知双喜班？”
陆柔嘉笑着应是，李芳蕤便戏谑地看着秦缨，“连柔嘉都知道，县主竟不知？”她又眨了眨眼道：“我可是听说你从前还拜过京中妙音楼的戏伶素音师父为师——”
秦缨做为堂堂若县主，却认了戏伶做师父，彼时此事闹得京城人尽皆知，若陆柔嘉与长清侯府还有亲事，李芳蕤绝不敢说此言，但如今她二人与崔氏都无干系，她便尽情打趣起来，陆柔嘉掩唇失笑，秦缨无奈道：“那是年少不知事，我如今肠子都悔青了。”
李芳蕤道：“说起来这个双喜班，与你当日拜的素音师父还有几分渊源。”
秦缨一脸愿闻其详，李芳蕤便道：“妙音楼那位素音师父，年轻时候是入梨园的，而双喜班的当家班主玲珑师父，年轻时则入了云韶府，虽差了年岁，但都是在岱宗永泰年间入的宫，当年在宫内颇得圣上和娘娘们青眼，听说当今太后，当年最喜欢玲珑师傅杆伎。”
秦缨微讶，她虽不知此般内情，却知道梨园和云韶府为何地，大周承宗帝知音律，又爱法曲，便设“梨园”一司，选取宫女与伎伶子弟居于宜春北院，修习歌舞乐工之技，云韶府乃内教坊司之名，同样为皇室供耳目之娱，能被选入者，皆能歌善舞，精通音律器乐，又或能习绳、杆、马、球等杂技戏法。
梨园教坊日常训演颇为辛苦，而比起其他宫人，她们的身份更为卑微，皇帝亦从不会宠幸梨园与云韶府宫伎，因此大部分人都等着到了年纪求个外放出宫，李芳蕤说的两位师父，皆是在岱宗永泰年间便入宫为伎，苦熬快三十年后才得外放。
李芳蕤继续道：“就和素音师父出宫后做了戏伶行的教养师父一样，玲珑师父出宫之后依旧干了老本行，她攒了杂耍班子，又靠着此前的名声，常去各个世家贵族府上表演，一来二去有了名声，还会南下去各州府表演，演上两三日便可得百两银钱。”
秦缨听得感叹：“那也算闯出一番事业。”
李芳蕤颔首，笑意却是一淡，“是如此，但也极不易，据我所知，那位素音师父，还有玲珑师父都未婚嫁，至今仍是独身，她们都是良家女子，离宫之时大抵家人都不在了，年纪又大了，嫁人也难有好去处，所幸将一技之长发扬光大。”
陆柔嘉在旁道：“似乎也不是所有人都可出宫？”
李芳蕤道：“若是因获罪充入教坊司的便一辈子都不得离宫。”这般说着，她眉眼又是一亮，问道：“柔嘉可看过双喜班的表演？”
陆柔嘉摇头，“只闻名还未得一见。”
李芳蕤便一脸赞扬道：“那可好了，今日你们看了便知道了！玲珑师父手下的弟子各个身怀绝技，尤其她亲传徒弟流月的一手绳伎，真是令人拍案叫绝！”
她如此推崇，自然引得秦缨和陆柔嘉也心生好奇，李芳蕤还要夸赞，却忽然眉头一皱掀帘朝外看去，秦缨和陆柔嘉面色微凝，也听见外头动静不对，她们的车马走得慢，蹄声与车轮声都十分轻巧，可不知何时，却有一阵沉重的马蹄声正不断朝他们靠近。
李芳蕤喊道：“思清表哥，怎么回事？”
李云旗不在此处，柳思清便是半个主家，他应了一声，很快骑马赶到了她们马车外，回道：“是一群金吾卫的武侯，好像在城外找什么人，我与他们交代一声，他们便去西边村子里了。”
秦缨顿时皱了眉头，“可知是谁领头？”
柳思清道：“是一个面生的校尉，不曾见过，我问了抓何人，他们只说是奉令行事不便告知。”
李芳蕤看向秦缨，“总不会是谢大人麾下之人吧？”
秦缨想到昨日才见过谢星阑，便摇头，“应当不是，谢大人如今还在给卢氏的案子善后，没听说要抓什么人，金吾卫所辖差事不少，没听见什么风声，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李芳蕤放了心，又请柳思清去前面领路，自己则放下帘络与秦缨二人继续说话，她说起双喜班的绳伎，只夸得眉飞色舞，不知不觉队伍已渡过了溧水，栖凤山近在咫尺。
栖凤山为一片连绵山峦，深秋时节，层林五彩斑斓，翠松红枫与大片苍黄交映，宛如一幅曼妙丹青，沿着溧水河畔一路往西，不多时便见一座白墙灰瓦的大宅坐落在山脚下，一条青石板大道直通大宅门口，还未走近，便见十多个仆从在外相迎。
柳思清几个御马的公子走得最快，萧湄和郑嫣的马车则在最前，等秦缨马车停下来时，宅子门口已经聚集了快十人，最后来的是裴朔两兄弟，等人齐了，庄子上的管事殷勤地请诸位贵客入内。
萧湄和郑嫣走在前，刚入庄子大门，便觉眼前一亮，这处别庄并未按照京城贵族宅邸建制，而是效仿了江南园林，亭台楼榭高低错落，星罗棋布，又引山溪做活泉，再在园中遍植嘉树美竹，放眼望去，即便是深秋亦翠色葱茏。
入了庄子，脚下小道皆以雪白鹅暖石铺就，一路行来，只见楼台馆阁旷达精致，芳华桂树清嘉幽然，再观其匾额，皆是“兰雪堂”“敬云斋”“桐华院”这等名讳，处处匠心独到，风雅蕴藉，便是萧湄都觉赏心悦目。
李芳蕤边走边招呼众人，“庄子简陋，大家莫要嫌弃，路上劳顿，大家先去花厅喝茶歇会儿，反正时辰还早——”
众人笑着夸赞园景怡人，那当“简陋”二字，待行至花厅之外，李芳蕤又问管事：“双喜班的人如何了？”
管事道：“按照您和世子的吩咐，她们这两日一直在准备，后头校场中专门搭了高台，今日一早便在台上眼帘呢，花厅内已准备好了，您先与诸位客人们入花厅落座，小人命人去请玲珑师父。”
李芳蕤应是，又与几个侍婢一道为客人们上茶点。
待进了花厅，便见此处不止院中景致如画，屋内摆设同样十分考究，尤其陈列的金石书画多为名品，简清和椅子还未坐热，便开始拉着杜子勉赏玩墙上挂画。
秦缨用了几口茶，也觉此处令人心旷神怡，因靠近栖凤山，秋风一来，便带来山野间的清冽芬芳，再听着溪水活泉叮当，鸟雀啾鸣，不论春夏秋冬，都能令人乐不思归。
萧湄和郑嫣在花厅左右窗棂处看了看，萧湄道：“芳蕤，你这庄子是哪位匠人造的？可真是处处都用了心思，你这窗格的花纹都要比别处花哨些许。”
李芳蕤笑，“这是我曾祖父那辈传下来的，用的应该是当年的宫中匠人，这些年来一直养护的极好。”
李芳蕤说的曾祖，乃是明宗膝下第二子李玢，后加封宣亲王，世袭两代之后，降爵为世袭宣平郡王，封地筠州，一听此言，一旁的郑嫣道：“怪道如此精巧，这庄子在从前多半是皇家所有。”
萧馥兰也道：“怪道说几位郡王，唯独宣平郡王府最深藏不露。”
李芳蕤笑着应了夸赞，这时，管事带着一位姿容曼丽的女子到了门外，“小姐，玲珑师父来了——”
屋内众人都看出去，李芳蕤亦道：“快请。”
玲珑今年已是四十有七，但因保养得宜，身段也纤秾合度，看起来便似三十岁的妇人一般，眼角虽有些许纹路，却格外风韵动人，她进门先对众人行礼，步履袅娜，姿态婉约，看着十分知书达理，与外头跑江湖的伎人大不相同。
李芳蕤道免礼，又问道：“上次见玲珑师傅，还是一年半以前看双喜班在京城的场子，一年多不见，玲珑师傅面容如常，竟无半点变化。”
玲珑笑道：“小姐谬赞了，小人虽年纪大了，但每日也要带徒弟练功，许是如此方才老的慢了点，但一年半以前小人还能演绳伎，如今却是不成了。”
她话语洒脱利落，恭敬却不卑，又令人添了好感，李芳蕤笑问：“今日演的久，师父可准备妥当了？”
玲珑忙道：“都妥当了，别说两场，小姐便是要看五场六场都好，此番能得郡王府垂青，小人和班子里的弟子们都不敢轻慢。”
李芳蕤笑开，“那好，师傅先去歇着，稍后要开演了令管事去找你。”
待玲珑师父退下，一旁的杜子勤忍不住道：“你竟然讲双喜班都请来了。”
李芳蕤扬眉，“她们刚从南边回来不久，正好有空场，再说了，要招待你们，总不能敷衍了事，先吃会儿茶，待会儿去园子里转转，后门可通往后山猎场，西边门出去则是果园，听管事说这几日正是采摘的好时候。”
杜子勤跃跃欲试，“几时看杂耍戏法呢？”
李芳蕤忍不住笑道，“用午膳之时，到时午膳就设在后院，咱们也无需等哥哥他们了，先看着——”
柳思清并非头次来，李芳蕤便令他招待男客，自己则朝秦缨和陆柔嘉走去，“西边果园里石榴、梨和秋枣都成熟了，你们可要去看看？”
秦缨站起身来，“好，去看看——”
陆柔嘉也一同起身，李芳蕤又看向萧湄和其他人，“你们可要去果园玩玩？”
萧馥兰很有兴致，赵雨眠和简芳菲也觉来都来了，自然要看些府中不常见的意趣，萧湄闻言却摇了摇头，她拂了拂自己绣纹繁复的精致袖口，“听说你庄子上有处莲池，我和嫣儿去那边转转。”
李芳蕤叫了个侍婢过来照顾萧湄二人，“那我带她们去果园。”
又与柳思清交代几句，李芳蕤带着秦缨几人一同往果园去，萧馥兰边走边道：“朝华自小颇受宠爱，不太知道摘果子的乐趣，让她和嫣儿在府中歇着也好。”
萧湄的父亲与萧馥兰的父亲乃是族兄，萧馥兰和萧湄算起来是堂姐妹的关系，因此帮着萧湄解释了两句，李芳蕤牵唇道：“正是如此，我也怕她来了反倒不习惯。”
果园挨着庄子，出门便闻见一片馥郁果香，侍从拿了篮子候着，众人徐步入果园，很快看到了一片石榴树，树上枝叶翠绿欲滴，越发将碗口大的石榴衬的火红夺目，赵雨眠惊奇地上前，“真是鲜妍动人，比宫中赐下的还好。”
李芳蕤失笑：“可别乱说，传入宫中可不得了。”
众人说笑着着摘了数个，又往梨园与枣园去，不消两炷香的功夫，便装满了两只篮子。
不事农桑的贵女，只凭摘果也能享受丰收之乐，待返回庄子上，刚进院门便听见后宅中传来一阵丝竹板乐之声，萧馥兰忙问：“可是要演戏法了？”
李芳蕤点头，“时辰不早，许是在演练了，我瞧你和杜公子一样着急。”
萧馥兰道：“先帝时梨园与教坊十分兴盛，待到了咱们朝，尤其是丰州之乱后，陛下削减宫中用度，又不喜奢靡之风，梨园与教坊大不如前，这两年宫中多乐舞，却极少见当年盛极一时的杂耍戏法，我自是想看的。”
李芳蕤叹道：“这位玲珑师父便是因陛下有意裁减梨园弟子人数，才求得放归机会的，她已出宫八年了，永泰一朝拢共二十年，她好似是永泰二年便入宫的，当时才十岁上下，也算经历了梨园最后的风光，到了咱们陛下这一朝，宫伎门的确难见圣颜。”
陆柔嘉道：“我看玲珑师父气度斐然，一看便不似寻常宫人。”
李芳蕤说至此，眼底又浮起赞誉，“玲珑师父当年在宫中便是宜春北院监领，好些弟子都是她调教出来的，当年放归的梨园宫人，好些出宫之后因年老伤病难以谋生，都靠她用杂耍班子养活，如今班子里的好些老人都是一同在梨园待过的。”
秦缨叹道：“不仅是行当里的翘楚，还如此大义，实在难得。”
众人回了花厅，李芳蕤令下人将鲜果洗净送来，目光一转，只看到柳思清等人在不远处的书斋里作诗弄词，却不见萧湄和郑嫣，这时一个小厮从外快步而来，“小姐，双喜班一个伎人冲撞了郡主，这会儿正闹将起来。”
李芳蕤一愕，“带我去看看！”
李芳蕤朝外去，其他人也连忙跟上，书斋里的人听见动静，也都跟上来看发生了何事。
众人快步往后院深处去，没多时走到莲池池畔，果然看到一个年轻女子雪白着脸跪在地上，那女子模样清秀，身段窈窕，此刻吓得瑟瑟发抖，整个人都要趴到地上去。
萧湄气得面色涨红，一旁的婢女呵斥道：“你知不知道这是朝华郡主，你好大的胆子！”
李芳蕤快步上前，“这是怎么了？”
萧湄不愿说话，一旁郑嫣道：“适才这女子急匆匆从后宅出来，一下子撞在了朝华身上，直将朝华手中的红叶撞的跌入了池中，找不见了。”
几人看往莲池里，只见池中飘着几片赤红枫叶，仔细一看，那枫叶之上还有小字，柳思清一见上前道：“咦，这是我们在书斋里写的诗，怎到此处了？”
李芳蕤道：“书斋后的活泉正是流入莲池的，你们为何在红叶上题诗？”
柳思清看了一见简清和和杜子勉，弯唇道：“平白作诗无趣，适才见了你请的那位玲珑师父，令我们想到前朝一桩趣闻，说前朝时宫中多种枫树，而宫女在宫闱心中孤寂，便会摘下红叶题诗，而后扔在通向宫外的渠水中，以此来传达情谊，其中一个叫莫瓶儿的宫女，写下的一首诗正好被宫外路过的一个探花郎看见，于是那探花郎日日都去渠水处等诗，一来二去，两人以诗传情，等宫女被放归那日，二人有情人终成眷属。”
他如此一说，萧湄面色更是涨红，仿佛柳思清在说她要以诗传情似的，她扫了一眼那年轻女子，摇头道：“算了，没什么，你退下吧。”
“多谢郡主多谢郡主——”
又磕了两个头，女子才弯着腰身快步离去，李芳蕤松了口气，上前道：“朝华，可有碍？”她回身看了一眼陆柔嘉，“有柔嘉在，她医术了得，你若不适，可让柔嘉帮你看看。”
萧湄面色微振，“没什么。”
李芳蕤这般一言，杜家兄弟和萧家兄妹便将目光落在了陆柔嘉身上，前次忠远伯府出事之时他们皆不在，但陆氏和长清侯府本要结亲，后又被退婚之事，还是在京城世家之中流传了几日，他们打量着陆柔嘉，似乎想不通陆家为何不愿嫁女。
赵雨眠这时看到了萧湄悬在身前的右手，那姿势有些古怪，赵雨眠便忍不住道：“朝华可是伤了手？”
此问一出，萧湄面色更是难看，这时郑嫣柔柔道：“不是，这是朝华这几日在抄经，抄的伤了手腕——”
萧湄面上血色“唰”的一下退干净，一旁杜子勤问道：“抄经抄伤了手？那得抄多少，公主府也信了佛？”
此事几位小姐们心知肚明，公子们却都不解，秦缨和李芳蕤对视一眼，李芳蕤轻咳道：“差不多该用午膳了，咱们去后面校场吧。”
赵雨眠心知问错了话，当先应和，与简芳菲往后面校场行去，杜子勤见无人答话眉头紧拧，“这是怎么了？抄经又不是坏事，总不至于是被惩罚了吧？”
女客间安静的鸦雀无声，萧湄牙关紧咬，步履飞快，杜子勤这会儿发现不妥，无奈地摸了摸鼻尖，待一行人到了校场，皆觉眼前一亮。
这处校场数十丈见方，此刻场地中央搭了高台，台上立着三根木柱，四周皆以锦绣帷幔合围，竟是双喜班将场子搬到了庄子里，只这高台都要搭上大半日。
有此热闹可看，适才的风波也无人再提，高台不远处设了坐席，李芳蕤请十多人落座，又吩咐送上午膳，不多时，席案上珍馐摆满，鲜蟹美酒尤其引人。
李芳蕤道：“午后要狩猎，因此上的果酿，这蟹却是极鲜美的，请大家尝尝。”
说话间高台上丝竹之声袅袅，众人目光都被吸引过去，李芳蕤扬声道：“让玲珑师父开始吧，白日瞧个热闹，晚间还有重头戏——”
众人一边等着好戏一边动筷，很快，悠扬的丝竹之声骤然换做了胡板与鼓声，胡板苍茫，鼓声雷动，三丈见方得逞高台，骤然变作了金戈铁马的疆场。
忽然“咻”的一声，一支飞箭射向了那台中高柱，高柱顶端本顶着一只彩球，此刻被飞箭一射，彩球散开，瞬时坠下五条彩带，众人还不知这彩带做何，又见五道着彩衣的曼妙身影从幕后打着鹞子翻跃腾挪而出，至高柱之下，一人抓住一条彩练，绕着高柱旋舞起来。
也不知她们如何用力，只旋跑一周后，五人身横半空，脚瞪高柱，竟踩着柱身腾空上升，眨眼功夫便行至半空，又见寒光一闪，五人人手一柄寒剑，随着疾快鼓点，当空挽起了剑花，只舞剑还不够，又以单手借彩练之力，于半空腾跃旋舞，姿态矫健轻灵，远观似仙娥起舞，至乐曲最终，五位仙娥忽地收剑，一个旋身将彩练缠于腰间，脱手下坠！
表演的伎人皆是十岁出头的女童，眼见五人急速下坠，直骇的席间小姐们惊呼起来，就在大家即将捂眼之时，只见随着最后一个鼓点落定，五位伎人稳稳地悬在了距离台面半尺之地，她们人未跌在地上，身上彩衣绸缎却落在了台面上，有此更显惊险。
席间众人早忘了佳肴美味，此刻愣了愣才有人叫好，其他人回神纷纷跟上，掌声与喝彩声响彻整个校场，五位彩衣女童这才利落解开彩练，又一个漂亮地亮相鞠躬，结束了这场令人目不暇接的精彩杂艺。
“怪道双喜班声名远播，原来这才只是瞧热闹？”
“会武之人，借彩练之力爬上柱子不难，难得是只借彩练当空而舞，还是极难的剑舞，实在是厉害，难怪要提前搭建高台，适才我一直担心这柱子经不住倒下。”
“这是《破阵乐》的曲，没有用繁杂的器乐，只用鼓点相辅，又配合几位姑娘起舞，又不会喧宾夺主，是极用巧思的。”
众人惊心动魄，回味无穷，此刻议论纷纷，赞扬之色溢于言表，李芳蕤见秦缨也一脸赞叹，很是意满，“我就说了，断不会让你们失望！”
杜子勤已经等不住，“还有什么好戏？”
李芳蕤拍了拍手，示意继续，这时曲乐一变，鼓点仍疾快，胡板却欢闹起来，只见幕帘拉开，后面走出了三个年轻男子，三人面容年轻，却各个肩宽体壮，而三人手中都拿了双锤，因用力而鼓起的臂膀，一看便臂力惊人。
此番没有上柱腾挪的夺目之感，三个年轻人只稳稳地耍着锤花，杜子勤正有些失望，却见三人忽然极同步地绕弄抛接起来，几十斤的大锤，在三人手中上下翻飞，左右腾弋，却好似长了眼睛似的，无论飞的多高，最终总能稳稳落回主人掌中。
随着鼓点越来越密集，三人动作越是飞快，此技奇便奇在“快”与“齐”二字，众人看得大气儿都不敢出，生怕谁手中的重锤跌落在地，在数百下疾快鼓点之后，只见三人忽然同时一个高抛，右手重锤翻飞而起，三人却将左手锤杵地，又纷纷单膝下跪朝前躬身，“砰”的一声闷响，翻飞而下的重锤稳当落在了三人背脊之上。
三人一动不动，这时杜子勤最先反应过来，扬声叫了一声“好”，其他人纷纷跟着拍掌，三人这才拿下重锤，起身鞠躬谢幕。
简芳菲惊叹道：“那重锤不似假的，如此不会砸出内伤吗？”
柳思清在旁道：“听说他们都会练气功，只要不破功，便伤不着，但若未顶住气门，那便也与咱们一般，砸一下便要人命了。”
简芳菲紧攥帕子的手还紧张地缩在心口未放下，感慨道：“真不容易，这般功夫定是要苦练多年的，一个不留神还容易受伤，芳蕤，我想打赏——”
李芳蕤摆手，“你放心，他们演的好，我都会额外封赏的，今日你们是客，自然不能让你们破费，大家别只顾着看啊，下午还要打猎，不用膳食可不行。”
侍婢上前再奉膳食，这时几个师傅从幕后走出，去收拾那先前垂下的彩练，众人不知这是做何准备，又不住往高台上看，而很快，两个壮汉搬着一个高大的木箱上了台。
众人皆定睛看去，这时，一个面相温文带笑的年轻男子上了台，他先作揖行礼，又开口介绍自己，“诸位贵人在上，小人万铭，接下来要为诸位贵人变个小小戏法，此戏法，名叫‘大变活人’，先请上我的搭伴茹娘——”
他话音落下，侧台幕后走出个身着碧青衣裙的年轻女子，底下人一看，这不正是那个撞了萧湄的姑娘？
片刻前她吓得面色发白，此时却已换了副令人愉悦的笑颜，上场后站在万铭身边，恭敬讨巧的给贵人们说起了吉祥话，待她亮完了相，万铭又看下台下，“待会子茹娘会入箱子里，而小人要令她从箱子里凭空消失，因此戏法变之前，要先请一位公子或者小姐上台，检查检查小人身后的木箱，免得说小人耍诈——”
杜子勤一听，立刻起身，“我来——”
万铭立刻恭敬道：“有请这位公子。”
杜子勤从侧边走上高台，只见那木柜严丝合缝，从里到外都是实木，他前后左右探看，又上手敲打，最终道：“没有夹层，也没有别的机关。”
万铭笑意微深，“公子金口玉言，小人多谢公子。”
杜子勤跳下高台，悠扬的鼓乐又响了起来，万铭先命人拿来一条彩练，将茹娘双手绑住，一边笑着道：“这木箱好似一处密室，再绑上双手，她便没法子与小人配合，如此更能显小人神力！”
绑好了茹娘，万铭便请她进了木箱，又命身边侍从将箱门一关，待扣好锁扣，借着逐渐激扬的鼓乐，做法一般的跳起了西域之舞，口中还念念有词，直似神婆一般，绕着木箱跳了三圈，他忽然“呔”地大喝一声，指着柜门道：“变！”
一字落定，万铭看向席间，“诸位贵人，可瞧好了——”
见大家目不转睛看向木箱，万铭利落上前解开锁扣，又一点点将柜门打开一条缝，底下众人伸长脖颈，恨不能钻入箱子探看，万铭见吊足了众人胃口，这才“唰”地一声打开柜门，青天白日之下，只见那黑黢黢的箱子里，果然已空无一人！
万铭双手排开，眉眼得意，在一片叫好声中，又施施然行了一礼，杜子勤不可置信道：“不可能，一定有别的机关我没看到，好端端人怎会不翼而飞？你将她弄去哪了？”
万铭微微一笑，“那公子觉得小人将茹娘变去了何处呢？”
杜子勤眼神如炬扫过整个高台，最终，他目光落在了箱子之下的高台，他笃定地道：“一定是箱子下面有机关，之所以搭起高台，是因为高台中空，要将人藏在下面，适才我检查之时，只看了密闭性和是否有夹层，并未检查底部——”
他说着便要起身继续检查，但万铭却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公子说我将茹娘藏在了脚底下的台子里，那公子回头看看，那后面之人是谁？”
众人都聚精会神地看着万铭，哪里会看身后，此刻随他所言转身，刚一转身，席间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只见藏在箱子里的茹娘，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身后不远处的廊庑之下，她双手仍被绑着，见众人看过来，一脸惊慌看向四周，仿佛真是被万铭凭空变过去的。
所有人都惊震地瞪大了眸子！
杜子勤说的人藏在高台里众人都明白，也觉得必是如此，但整个舞台搭在校场中间，四周空落，茹娘就算能离开箱子，却又如何离开整个舞台？难不成双喜班的人趁着提前入住庄子的功夫，在校场之下挖了地道？！但就算挖了地道，在台上绕三圈的功夫，茹娘也跑不过去啊……
“好生厉害！”
“这是如何变过去的？”
“真有神力不成？！”
鼓乐激昂振奋，仿佛也在为万铭喝彩，李芳蕤也是头次看到这戏法，当下便喝道：“彩！来人吩咐下去，给万铭师父和茹娘加二十两赏赐！”
万铭和茹娘纷纷谢恩，待众人稍稍平复下来，便见高台上的木箱已经被搬走，所有人都已退场，这时台上出来四个舞姬，珠翠彩锦加身，乃是为众人献舞。
歌舞并非双喜班所长，一看便是白日的表演已经结束，以此娱兴，众人虽意犹未尽，可想到行猎之后还有一场，便也作罢，只一边议论着适才的戏法，一边用膳，而满场宾客之中，只有秦缨显得格外冷静。
李芳蕤惊喜还未消，便问道：“县主怎不好奇？是觉得此戏法索然吗？”
秦缨弯唇，“自然不是。”
李芳蕤疑惑地看着秦缨，眼珠儿一转，赫然道：“县主是不是知道他如何变得了？！”
她惊呼声引得众人都看了过来，陆柔嘉也忍不住道：“县主最是聪颖，到底怎么变去我们身后的，县主快说——”
众人目光灼灼，秦缨轻咳一声道：“我可没说我知道。”
此刻道明玄机形同拆台，简直是断人财路，秦缨不想出这个风头，只想打个哈哈搪塞过去，其他人闻言半信半疑起来，谁也不信秦缨真就那般机敏洞明了。
但李芳蕤却不放弃，她眼下百爪挠心一般，拉着秦缨的手央求，“县主骗得了他们骗不了我，你一定看出来了，否则怎如此无波无澜？”
秦缨强作镇定，“我真不知——”
话锋一转，秦缨有些遗憾地道：“听你说了一路双喜班的绳伎，我还等着看，却没想到还要等到晚上。”
“不许转移话题，你快告诉我嘛……”
李芳蕤不想放弃，其他人也还盯着秦缨，但忽然，管事从外快步而来，“小姐，世子和赵世子到了。”微微一顿，又补了一句，“还有金吾卫小谢将军也来了——”
李芳蕤一听忙起身，惊道：“谢大人也来了？”
管事应是，其他人也有些意外，李芳蕤这下顾不上拷问秦缨，连忙出门相迎。
秦缨松了口气，又轻喃：“竟来了……”
陆柔嘉就在她身边，却未听清她所言，疑问道：“县主说什么？”
秦缨一犹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李芳蕤攥皱的袖口，坦然道：“他们来的正好，芳蕤不会再追问我了……”
陆柔嘉听得眯眸，“所以县主就是知道！”她忙凑近些，轻声道：“县主便告诉我吧，悄悄地，我不告诉旁人，也不会拆台的——”
私下探问，秦缨便不好藏着了，她倾身在陆柔嘉耳畔轻言一句，陆柔嘉顿时瞪大了眸子，“竟是这样？县主看都没看便知道？”
秦缨微微一笑，“因为只有这一种法子。”

第80章 人血
谢星阑跟着李云旗从外院进来， 一眼看到人群中站着的秦缨，今日她着一袭月白绣兰纹窄袖湘裙，比起广袖长衫， 更显利落飒然。
秦缨也正看着他，二人四目相对， 秦缨眼底三分深长，仿佛无声在说，没想到他会出现， 谢星阑眼底闪过一丝明彩，又看向场内其他人。
李云旗和赵望舒同在神策军， 两家来往颇多， 赵望舒的出现不显奇怪， 但谢星阑竟也来了， 便令在场众人神色各异，尤其是杜子勤，他与谢星阑结了旧仇， 对于李云旗今日邀请了谢星阑的行为很不满意。
杜子勤上前一步，“哟，没想到谢将军也来了——”
谢星阑神色淡淡， 李云旗牵唇道：“大家都是旧识， 就不必介绍了，行猎嘛， 总要人多才好玩，今日秋高气爽， 咱们人多正好切磋比试一番。”
杜子勤哼道：“你说的也不错， 咱们这些人家，大都自小习弓马骑射， 的确能比斗比斗。”他扫了一眼谢星阑，“当年老谢将军也是出自军中，不知小谢将军继承了几分遗志？”
提起谢正则，众人神色微凛，谢正则当年出自军中，立下颇多战功，但最终他成为贞元帝身边宠臣，权倾朝野，已恶贯满盈，今日站着的这几家虽未遭过毒手，但当年可没有一人愿意与谢正则为伍。
李云旗微微蹙眉，“子勤——”
今日到底是郡王府做东，杜子勤也不好闹得太过，他眼底闪过几分暗芒，又问道：“既然是比试，可有何彩头？”
李云旗神色微晴，“自然有，猎物最多之人，可得一把承钧剑！”
裴熙一听来了兴致，“可是自前朝传下来的那把承钧？”
李云旗弯唇，“正是，承钧有五把，此番彩头，是那把尺长短剑，来人——”
身后侍从捧上一支锦盒来，李云旗亲自将锦盒打开，果然看到里头有一把尺长短剑，他将短剑拿出，又“噌”的一声拔出剑刃，众人只见一抹寒芒一闪而过，定睛一看，承钧剑剑刃薄如蝉翼，在当头金乌照耀之下，锋锐迫人。
杜子勤道了一声“彩”，“好剑！算你舍得，有了这彩头，大家才生斗志。”
李云旗将锦盒盖上，又见众人用完了午膳，便立刻道：“时辰不早，咱们早些出发，以傍晚酉时过半为期限，晚归者便算自动弃权。”
杜子勤文斗不成，对武斗却是胸有成竹，当下应了声好，便令侍从去取爱弓。
其他几位公子也都带了趁手兵器，纷纷命侍从准备，李芳蕤这时看向身后女客们，“知道你们不擅弓马，今日我备了好用的短弓，大家待会儿上后山只当游乐，不必当真，若觉疲累，早些归来便是。”
李芳蕤吩咐人去取弓，谢星阑见秦缨未曾婉拒，眉头微微一皱，他走上前来，径直问道：“县主今日未带弓弩？”
秦缨正想与他理论此事，便往一旁走了两步，待谢星阑跟上来，才道：“谢大人出手好生阔绰，连御赐贡品也敢送人，今日我若带来用，岂非容易落人口实？”
谢星阑牵唇，“彤华已赐下多时，且当日赐下之时，并无旁人在场，除非对各国贡品门清，否则极难认出，不会引人注目。”
秦缨只听是贡品便觉贵重，倒未想到这层，但她还是道：“但此物终归太过贵重，今夜回城后，我命人送归谢大人。”
谢星阑无奈失笑，“临川侯府珍宝无数，彤华本不算什么，你不愿用彤华行猎，也可用来防身，总有派的上用场之时，但于我，却是毫无用武之地，何况，我送出去的东西，又怎有收回来的道理？”
秦缨欲言又止，但这时，李云旗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县主在与谢大人说什么？”
李云旗走上前来，秦缨不好再说，便弯唇道：“问问卢氏的案子。”
李云旗不觉奇怪，只道：“晚些时候再说，时辰不早了，得出发了。”
见秦缨有话憋着说不出，谢星阑眼底倒噙着笑意，“好了，案子就这般定了，咱们莫要耽误时辰。”
谢星阑说的当然不是案子定了，他话音落下转身便走，秦缨远远看着，只见谢坚捧了一把三尺长弓递给了谢星阑。
既有彩头，公子们皆兴致高昂，他们本就是冲着行猎而来，皆自备武器与坐骑，杜子勤催着众人，裴熙和裴朔也速速准备完全，李云旗很快带着公子们往后门去。
与他们相比，女客们便显得冷静多了，待拿了李芳蕤准备的短弓，众人一路慢行至后门，只见门外备着几十匹骏马，待小姐们与各自亲随们选好了坐骑，诸位公子已先一步往后山驰去。
李芳蕤看的心痒痒，便道：“山中岔道不少，但已做了标识，大家入山林后随便试试手，这里头的野鸡野兔都是自家养着的，并不怕人，若累了便可回来，尤其你们几个娇弱无力的，切记以安稳为重，莫要犯险。”
李芳蕤说的便是萧湄与郑嫣几个体弱的，郑嫣这时忍不住问道：“这山上可有猛兽与险境吗？”
李芳蕤一袭窄袖红衣，此刻已翻身上马，山风烈烈，吹得她裙袂翩飞，通身飒然之气，她一边调整缰绳一边道：“半山以下山势平缓，也无猛兽，随便跑马都无碍，西边有一道山壑，莫要往那边去便是了——”
众人应是，也纷纷上马，李芳蕤催马到秦缨身边，“县主可要我教你骑射之道？”
这山上鸡兔虽是郡王府养的，但秦缨还是不惯射猎之行，又见李芳蕤不住往公子们离去的方向看，显然是蠢蠢欲动想与男子们一较高下，她便道：“要教也不是今日教，今日既有彩头，你怎样也要代表我们与他们争一争！”
李芳蕤等的便是这话，“要是真能争到，我便将彩头送给县主！”
秦缨笑意分明，李芳蕤轻喝一声，马鞭重重落下，朝着前面山脚疾驰而去，秦缨失笑摇头，却又见一道紫衣身影亦快马而去，她定睛一看，有些愕然，竟然是萧湄！她连果园采果子都嫌累，这会儿行猎却颇为积极，直令陆柔嘉都显惊讶。
大周建国乃是马背上打来的天下，因此无论贵族还是平民百姓，都喜修习骑术，世家公子小姐们更是如此，只是姑娘家常以马车出行，渐渐便有所荒废，见李芳蕤和萧湄疾驰出一射之地，后面的其他人则不急不慢，真如秋游一般。
今日秋高气爽，山风如啸，树涛似浪，一行人刚入后山林中，眼见满目葱茏斑斓，只觉心旷神怡，没走多远，萧馥兰眼利，最先看到一只雪白兔子在草丛中一闪而过，她轻呼一声，带着仆从扬鞭追了上去。
很快，赵雨眠也眼底一亮，“锦鸡——”
她目光尽头，是一只通体彩羽的野鸡，正在灌木从中逐食，郑嫣也瞧见，娇喝一声，当先拍马，“分明是我先看到的，看谁射中便是谁的！”
赵雨眠被激起兴头，眼见郑嫣跑的更快，她连忙搭箭拉弓，然而她箭术奇差，连射了五箭，连锦鸡周围的灌木也未射中，而那锦鸡被箭矢与郑嫣的催马声惊动，“咯咯”长鸣，振翅便逃，郑嫣和赵雨眠一看，忙不懈追赶，简芳菲见状也跟了上去。
秦缨和陆柔嘉在旁看热闹，只听见林中传来鸡飞狗跳的喊叫，一听便是二人终无所获，如此众人散了开，其他人都往东行，秦缨便与陆柔嘉往西北方向上山。
猎场虽占了大半面山林，却因山势不高，各处叫喊声都能隐隐听闻，而山下守着郡王府武卫，众人又各有侍从相随，也并无危险可能，因半山之下山势平坦，秦缨与陆柔嘉便无上山打算，几人悠闲在林中漫步，复又说起了前日请陆柔嘉帮忙之事。
陆柔嘉道：“毒物种类繁杂，要按照县主的意思写完，少说得三五日功夫，至于病理与猝死就更显复杂，我还在想该如何给县主编册。”
秦缨道：“的确繁杂不易，其实仵作这一行，与医者颇为相通，若仵作皆是懂医理之人，那便可事半功倍了，你只需将常见病亡猝死写出便可，若真遇难处，可再专门请大夫帮忙相看。”
陆柔嘉忙道：“若县主需要大夫，只管命人找我便是。”
秦缨应好，正说着话，秦缨却听见一阵簌簌响动，目光一扫，又见一只兔子在不远处的树丛之中匍匐，但令几人惊讶的，却是那兔耳之上插着一截短箭，雪白的兔身被鲜血染得鲜红，看着令人触目惊心。
陆柔嘉也瞧见，惊道：“是中箭之后逃来此处的？”
白鸳亦道：“好可怜的兔子，被抓便被抓了，但眼下这样子，它还活的成吗？”
秦缨催马上前，“将箭取下便可。”
伤兔匐在树丛中，秦缨只以为其伤重难跑，可不想她刚催马靠近，白兔又一溜烟窜了出去，几丝血迹留在它跑过的枯叶蔓草之上，直令人揪心，秦缨未曾驻马，陆柔嘉几个也一同跟上，皆一路往西边追去。
山兔在树丛灌木中拼死逃命，秦缨几个御马到跟前，待要驻马捕捉，兔子又窜出数丈，如此一逃一追，没多时便奔出数里，秦缨倏地抬手，“御马不成，咱们走过去看看……”
几人将马儿系在树上，徒步往前找寻，走了不到百步，沈珞当先发现一抹血色，他未出声，只顺着血色往草丛中移步，没多时，一抹雪白毛色映入眼帘，他眼疾手快，一把将伤兔捉了住！
“县主！这里——”
众人顿松了口气，待秦缨走到跟前，沈珞已将短箭取出，眼见兔耳伤了个窟窿，陆柔嘉怜惜道：“我来看看，今日我正带了伤药。”
沈珞将伤兔交给陆柔嘉，见它瑟瑟流血，几人皆面露不忍，秦缨道：“那便带回去吧，眼下放归，只怕活不成。”
陆柔嘉应好，捧着伤兔转身返回，秦缨跟在她身后，正要迈步，却忽然觉得不对，她猛地转身，目光落在了更远处的草叶之上。
草叶碧青，可叶尖的一抹血色引起了秦缨注意，伤兔一路逃至此处，又藏在野草之中，但它已被沈珞捉住，为何更远处多了血色？
秦缨眉头大皱，轻手轻脚地朝那血色处走去，此刻似临近山溪，淙淙流水声落入耳中，因此草木亦格外茂盛，秦缨缓步靠近草叶，待走到跟前近看那血色，很快眉头大皱。
沈珞跟上来，“县主，怎么了？”
秦缨抬手止住沈珞往前走之意，又目光警惕地看向前方草丛深处，“是人血——”

第81章 喊冤
“人血”二字落定， 沈珞的手立刻落在了身侧剑柄之上，他上前半步，又将秦缨一护， 沉声道：“县主退后——”
沈珞缓缓拔出长剑，用剑尖探齐膝深的蒿草， 秦缨跟在他身侧，没走两步，又看到了草叶尖的血色， 而更令她心惊的，却是随着靠近溪水， 泥土越来越潮湿， 地上出现了形状残缺的脚印， 只看残印也知脚印瘦小纤秀， 不像是成年男子所有。
秦缨眉头紧皱，沿着蒿草丛，一路往前慢行， 又走了十来步，眼前蒿草灌木倏地茂密，而沈珞用剑尖将草丛探开之时， 却发现跟前到了一处断壑， 已无路可走。
淙淙流水声响，秦缨想到了李芳蕤所言， 看来她们已经到了西边深涧，沈珞剑尖微收， 又将跟前茂盛缠绕的灌木拨开， 只见这条山壑三尺来宽，石壁从山涧延伸出来， 上面布满了青苔，再往下看，便见山涧虽不宽，却极深，底下黑嗡嗡一片，流水声仿佛从遥远之地而来。
沈珞禁不住道：“身手利落的可跳过去，不过底下很深，坠入期间必定受伤。”
“嘘——”
秦缨做了个禁声的手势，伸手朝沈珞借剑，沈珞将剑柄递给她，秦缨握着剑锋又往前走了一步，她不止分开叶尖，而是擦着草根将蒿草荡开，而同时，一道急促的喘息声落在了秦缨和沈珞耳边。
沈珞心头一跳，下意识回身去看，却见白鸳几个都还未跟上来，这山涧树丛边上，只有他和秦缨两人，他呼吸平稳，秦缨也面色沉凝，既是如此，那多出来的喘息声是何人？
一股子寒意漫上沈珞心头，可秦缨却走到涧边，将垂入山涧之中的灌木杂枝一剑劈了开，灌木杂枝一除，山涧中陡然多了两分光亮，秦缨倾身往下探看，很快，她在黑漆漆的流水深涧之中撞上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
那是一双孩童的眼睛，墨色的瞳孔紧缩，里头装满了惊恐与愤懑，他狠狠地瞪着头顶上方，像一头暴戾小兽，仿佛下一刻便要与人拼命。
沈珞亦发现底下藏了人，顿时轻喝一声，“谁？！”
秦缨一把拦住沈珞，她心弦发紧地看着那年纪不大的男孩，山涧深不见底，两侧石壁长满了湿润苔藓，而这孩子，此刻便险险地挂在他们这侧的石壁之上。
他胸口紧贴石壁，手抓着身侧一块凸起，脚亦踩在其中一块巴掌大小的石棱之上，因只能单脚踩着，他整个人悬吊吊的，摇摇欲坠，稍不留神便要跌入涧壑之中。
秦缨生怕他受惊之下站不稳，只低声问：“你是何人？为何躲藏在此？”
秦缨一边说一边往男童身上看，他穿着一袭墨袍，此刻满是脏污，未抓石壁的另一侧手臂上鲜血淋漓，草叶尖的血色便是他手臂伤处流下，他看起来七八岁年纪，小脸惨白，面颊上沾着尘污与血渍，但秦缨注意到了他墨袍用料乃是上等绫罗，竖着发髻的玉环亦温润通透，只需一点天亮，便琼脂流光。
但男孩并不答秦缨之问，眼见秦缨并不是一人，他眼瞳中生出急迫的恐惧，他微微转头看向对面石壁，眼底忽然生出一股子决绝——
他深吸口气，朝对面石壁跃去，可就在他施力转身之时，脚下石凸骤然断裂，他人还未跃起，便已顺着石壁往下坠落！
“小心——”
秦缨飞扑上去，一把抓住了男孩的领子，沈珞亦扑上来，伸手捞住了男孩的手臂，二人一左一右将男孩抓住，可男孩满脸害怕，胡乱挣扎，是宁愿坠入山涧也不愿被他们救起，沈珞到底力大，与秦缨一起将人拽了上来！
“放开！放开我！”
男孩语声嘶哑，虽是拼命挣扎，却因失血过多，力气并不大，沈珞两下将她按住，远处白鸳和陆柔嘉两个见状不对，也都跟了过来。
见这般多人围着，男孩子蜷缩在地，又挣扎着想往山涧中爬去！
秦缨连忙按住他，“你不要怕，我们不会害你！你不用躲藏了，你受伤了，我们这里有大夫，正好能给你看看。”
男孩衣饰华贵，一看出身便是非富即贵，可他却独身一人藏在这山野之地，还受了重伤，不说秦缨，便是陆柔嘉都惊震难当，她将兔子交给婢女，上前来看男孩伤处，可男孩却咬牙护着胸口，仿佛是怕他们抢夺什么。
秦缨微微眯眸，忽然想起了路上遇到的金吾卫，“是金吾卫在抓你？”
此言一出，男孩更显骇然，待要挣扎，秦缨按着他道：“你最好别徒劳挣扎，金吾卫就在山下，东边山上还有好几位朝中贵胄，你闹得动静大了，他们也会听见，待他们赶过来，你便是真插翅难逃！”
一番恫吓，果然吓得男孩不敢动弹，他憋红了眼，恨恨地瞪着秦缨，秦缨将他受伤的胳膊抬起，“你看看——”
将袖口卷上来，便见男孩小臂之上有一道极深的血口，陆柔嘉掏出丝帕给他清理伤口，很快道：“是锐器所伤，像是箭伤。”
秦缨又看了一眼男孩面颊，有些不得其解，陆柔嘉皱眉道：“伤药在马车上，眼下我只能给他简单包扎一下，得将他送下去医治。”
男孩一听此言，顿时又要挣扎，秦缨按着他肩膀道：“放心，不会送你下去，你叫什么名字？为何躲藏？”
男孩唇角紧抿，一个字也不多说，而他额角溢出冷汗，唇瓣也愈发青紫起来，连挣扎的力气都在渐渐变小，陆柔嘉道：“这么流血不成，他看样子也许久未曾进食了，再在山里待下去，等到了晚上天气更冷，他必定活不成。”
男孩满眸倔强，秦缨想到他刚才不要命的逃生行径，只觉事情不简单，她上下打量他一瞬，忽然看到了他鼓囊囊的胸口，从片刻前开始，男孩在挣扎时总有意无意护着胸前，一看便知衣襟内藏了十分重要之物。
秦缨道：“你不表明身份，我们也无法帮你，你不愿我们给你治伤，难道愿意留在此处？深秋夜冷，这山中还有猛兽，你不害怕？”
男孩牙关紧咬，丝毫无畏，像抱着求死之志，秦缨轻嘶一声，“你一个孩子，竟连死也不怕。”她回头看了一眼东边山林，虽未听见其他人的声音，却害怕耽误久了其他人猎来西边，她眸色微沉，对男孩道：“好，你不说，那就别怪我无礼了。”
话音落下，秦缨忽然伸手朝男孩怀中探去，男孩毫无防备，瞬间便被秦缨掏出个布包裹，男孩大怒，“还给我，还给我——”
他双眸赤红，哑声嘶吼似小兽绝望的悲鸣，又拼出全身力气，沈珞差点未曾按住，秦缨暂不管他，她手中包袱不大，隔着布，她摸到了一本巴掌大的文册，待扯开布结，便见包袱竟有两层，一看里头便是极贵重之物。
待将文册拿出，秦缨拧着眉头翻开起来，刚看了两眼，她疑惑的神色骤然凝重起来，她哗啦啦翻看了十多页，待转身之时，目光严峻迫人。
她看着男孩，男孩也愤恨地瞪着她，他无声龇着牙，像要随时扑上来撕咬，沈珞和陆柔嘉都不知怎么回事，忽然，秦缨看向陆柔嘉，“此事事关重大，或许与一件朝中大案有关，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现在你立刻带着伤兔下山，就说要医治兔子，然后将你带的伤药送去我的马车上。”
陆柔嘉不知具体何事，但秦缨面色严肃，她连忙应好，她前脚刚走，秦缨吩咐沈珞，“你去东面，将谢大人找来——”
……
谢星阑与一众公子共九路人马分开入山林，上山之时各自选了一个方向，免得一开始便争抢猎物，杜子勤带着随从跟在队伍之末，眼见谢星阑选了正中一条林木葱茏的洼地，他便选了谢星阑不远处的一片杉树林催马而入。
杉树林长着一片多页岩的山棱之上，杜子勤跑马片刻，才发现此处灌木稀疏，猎物寥寥，他有些恼恨，又吩咐随从，“去看看那姓谢的小子猎了多少！”
定北侯侯府乃是兵马世家，武卫们也算精锐，随从应声而去，过了一炷香的时辰便催马归来，“报——谢星阑猎了锦鸡五只——”
杜子勤看了一眼随从的马背上只有锦鸡两只，顿觉气恼，喝道：“再探！”
随从复又折返回去，杜子勤看着空荡荡的山林，很是不快，这时去周围寻找猎物的随从回来，苦闷道：“公子，西边是裴家两兄弟，他们本就喜好行猎，此刻猎物颇丰，咱们过去已经来不及了，东边是简家公子和李世子，咱们过去也争不过，要么再往北走，刚才小人看到李姑娘上去了——”
杜子勤大怒，“你要我和一个女子争抢？！”
随从无奈道：“那只能往更东边更西边去了，不过赵世子和萧公子还有柳世子他们早已过去，咱们便是去了，只怕好猎的都没了——”
杜子勤怎么没想到自己在选路之时便输了，他命随从洒出带着的碎肉诱饵，但诱了半晌，却也只猎到两只山兔，不多时，去监视谢星阑的探子又回了来，“报——公子，谢星阑猎了一只山鹰！”
“什么？！”杜子勤抬头，看向头顶这片茂密的杉树树冠，“山鹰飞得高，又极敏捷，这得多好的箭术才能猎鹰？！可恶！太可恶！这——”
他话语一断，忽然看向了一颗合抱杉树的树冠，“那是什么？”
杉树参天，在顶端挂着一个大大的泥球，若屏息静听，还能听见低低的嗡嗡声，一个随从眼尖，立刻道：“回禀公子，是马蜂窝，看那蜂窝之大，应该是个老巢了，公子当心，这马蜂可剧毒，能蛰死人的。”
杜子勤眼底闪过一丝忌惮，但这时，几道轻喝声响了起来，他处地势高的山棱之上，此刻不由打马上前，待往下一看，眉头顿时皱了起来，竟是谢星阑带着谢坚等人，正在追一只野狍，那野狍在灌木山石之间腾挪跳跃，身形矫健速度极快，但谢星阑一边催马一边搭箭，只听一道破空声响，下一刻狍子便应声倒地！
谢坚等人发出几声叫好，谢星阑勒马停驻，自有下人去捡狍子，杜子勤居高临下，正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禁不住一阵牙酸，这时，又有一道嗡嗡声在他耳边回响，正是不远处一只迷路的马蜂在胡乱飞舞。
杜子勤微微眯眸，忽然生出个计策来，他抬头看了一眼那蜂巢，又看了一眼杉树之下的陡坡，忽然拉弓搭箭，往那蜂巢射了一箭！
他箭术不赖，本以为一箭便能令蜂巢落下，再顺着那陡坡滚下去，好让谢星阑喝一壶，但没想到虽然射中了蜂巢，却并未令那蜂巢跌落，他眉头大皱，又补了一箭。
“咻”的一声，蜂鸣嗡叫更甚，听得杜子勤头皮发麻，但那蜂巢仍未落下，也在这时，山棱之下的谢坚看到了杜子勤，遥遥喊起话来。
“杜公子——”
“杜公子猎物可丰？”
杜子勤再不敢乱射箭，只冷笑一声道：“自然，刚猎到一只白狐，这山中飞禽走兽不少，在此行猎果然容易。”
谢坚笑意一盛，“那杜公子必定能得彩头了！小人恭喜公子！”
杜子勤胸口一窒，旁里随从苦哈哈道：“公子，咱们没有白狐啊——”
杜子勤咬牙低喝，“时辰还早呢！怎知我猎不到？！还不快去给爷找，找不到我为你们是问——”
杜子勤掉头而走，山棱下的谢坚笑的前俯后仰，待到了谢星阑身边，便道：“杜子勤今日若找不到白狐，他还好意思回庄子上吗？”
杜子勤的小动作，谢星阑心知肚明，但此时他只看向西边，“秦缨去了西边未再回来？”
谢坚点头，“是，县主无心打猎，和陆姑娘过去了。”
他话音刚落，一个随从骑马来禀，“公子，陆姑娘抱着一只兔子御马下山了，没看到县主的影子。”
谢星阑听得皱眉，回身看了一眼今日所获，他打马往西去，“过去看看。”
杜子勤放下了狠话，非要猎到一只狐狸不可，正挽着袖子在林中搜寻，这时探子又来禀告，“公子，谢星阑去西边了——”
杜子勤哼了一声，“管他去哪，你们给我快点找！”
下人们不敢大意，或放诱饵或学兽鸣，待折腾了小半个时辰之后，忽然一个仆从惊喜道：“公子！发现山狐了！不过不是白的，是棕的！”
杜子勤大喜，“棕的也成！”
他拍马而去，但那棕狐迅捷似电，极快如风，眨眼间便消失在密林之中，杜子勤轻喝一声，马鞭重落，疾驰追去，可跑了两道山梁之后，那棕狐彻底消失无踪。
山风呼啸，杜子勤追得满头大汗，只看着西垂的日头懊恼，他满心愤懑无处发泄，扬起马鞭抽向了身边的杉树，“可恶！连棕的也不给小爷！”
杉树被他抽的树皮开裂，这时，在呼呼的山风之中，杜子勤听到了两道“嗡嗡”声，他累的气喘吁吁，只听有些耳熟，待一转头，却赫然发现这道山棱有些熟悉，仔细往山下方向一看，恍然明白过来，这不是刚才看见谢坚之地吗？
这念头刚落，杜子勤听见头顶响起极细微的碎裂之声，他茫然抬头去看，只见一颗棕色泥球正在树枝之间摇摇欲坠，一阵劲风刮来，伴随着簌簌掉落的泥渍，那棕色泥球朝杜子勤当头坠了下来——
杜子勤面色大变，“不！”
……
谢星阑边走边猎，某一刻，忽然听见了一阵吱哇乱叫的惨叫声，他微微蹙眉，身边谢坚几个亲随也回身看去，皆是一脸茫然。
这时西边行来一匹快马，正是沈珞，谢星阑看到他时心底便暗道不好，待沈珞走到他近前，他立刻问道：“出什么事了？”
沈珞低声道：“县主有事找您，最好莫要带太多人去。”
谢星阑听得心头发紧，只带了谢坚和谢咏二人，走出十多丈，他才又问：“你家县主怎么了？”
沈珞道：“县主捡到了一个孩子。”
谢星阑担心半晌，万万没想到是这般回答，他心弦微松，怀着满心疑窦往西边疾驰，等到了跟前，才明白沈珞所言为何意。
紧邻着山涧的蒿草地上躺着一个受伤的孩子，那孩子年纪不大，一脸戒备与愤怒地盯着秦缨，秦缨和白鸳在旁看着，见他来了，秦缨面色微霁。
谢星阑跳下马背快步上前，一见他出现，那男孩又愤怒地盯着他，谢星阑看他一眼，问秦缨，“这是怎么回事？”
秦缨先看了一眼他身后，确定无人跟来便道：“今日来的路上，看到金吾卫在附近抓人，当时我还不知是怎么回事，可眼下我猜到了几分，这个孩子适才躲在山涧之中，我猜是从山下逃跑至此处的，他身上带了一份文册，你看看。”
谢星阑接过文册，刚看了两眼，眉头便拧了起来，他目光锐利地盯着男孩，“你是何人？”
男孩当然不会自报家门，但谢星阑很快问道：“你是为了哪位文州官员来的？”见男孩还是不语，谢星阑很快道出一个名字，“张忠敬？”
见男孩绷着面皮，谢星阑继续问：“谭霄？”
仍无反应，谢星阑又问：“冯孟良？”
此言一出，男孩表情顿时变了，他眼瞳瞪大，似乎没想到谢星阑能道出这个名字，到底只是个年幼的孩子，再如何无畏，也难做到不露声色，谢星阑和秦缨一看便明白，谢星阑将文册一合蹲下身来与男孩平视，“冯孟良是你何人？”
男孩眼睛瞪得通红，谢星阑又道：“冯孟良为文州贡院主事，此番文州贪墨案，他是主犯之一，前些日被押解回京，他已经招了——”
“不！不可能！”
男孩嘶声吼着，谢星阑笃定道：“他认罪了。”
“不！我父亲不可能认罪！”他咬牙切齿，眼底溢出一片泪花，“他没有罪，他死都不可能认罪！”
谢星阑举了举手中文册，“这份文册是谁让你带来的？”
男孩还想闭口不语，谢星阑便道：“你可以不说，但你如今自己都难活命，你犯险上京的目的岂非落空？”
男孩瞪着谢星阑，又去看秦缨，想到适才秦缨和沈珞施救之行，他看秦缨的目光少了几分抗拒，秦缨也蹲下身来，“你是来为你父亲喊冤的？”
“喊冤”二字一出，男孩顿时溢出一道哭腔，“我父亲没有罪，我父亲是最清正之人，那些朝廷鹰犬，他们不分黑白，只想屈打成招，我父亲没有罪！我和表叔入京，本是想击鼓鸣冤提交证物，可……可他们将我们当做逃犯来抓，表叔已经被抓走了……我没用，我没办法为父亲喊冤了……”
男孩嗓子似被钝刀磨过，说至此，忍不住哭起来，谢星阑这时拍了拍他肩头尘土，“你将这份文册送到我和她面前，比送到哪里都有用，你能为你父亲喊冤。”
男孩哭声一滞，“你、你们是谁？”
谢星阑看了眼他手臂的伤，凛然道：“你不必管我们身份，眼下你不便露面，我们先帮你找落脚之处，你父亲的冤情也并非无处可诉。”
男孩呆住了，他没想到经过这一场生死之危，竟能遇到谢星阑和秦缨这样的人，他不敢相信谢星阑说的是真的，真能帮他喊冤，还令他有安身之所？
谢星阑起身看向秦缨，“你如何安排的？”
秦缨道：“早晨来时金吾卫还在溧水河畔搜寻，此刻不知搜到了何处，我已让柔嘉先下山将伤药送到我马车中，待会儿让沈珞带着他从别的地方下山，我和白鸳回府，就说我身体不适先走一步，而后我们驾车离开庄子，接上他后，我永马车带他回京，如此遇上金吾卫也不怕。”
谢星阑点头，“甚好，回京后安置在何处？”
秦缨略有迟疑，“带回侯府藏着可行得通？”
谢星阑摇头，“最好不要入侯府，此事内情颇多，若还未诉清便扯上侯府，对你和你父亲十分不利，你将人送去城东安顺坊赵家巷于宅，那是我一处私宅，将人安置在那里便好，我与你一道回京太过惹眼，稍晚些时候，我去宅中安排后续。”
秦缨也明白带回侯府太过招摇，但她不清楚侯府的产业，一时想不到藏去何处最好，一听谢星阑此言，心底担忧尽消，立刻应下。
此刻已是金乌西垂，既有此安排，秦缨也毫不耽误，吩咐沈珞道：“记得庄子上的枣园吗？枣园在果园以西，你从山林离开，自果园外围穿过，在枣园中等我的马车。”
沈珞比秦缨更会辨路，立刻应是，他一把将男孩抱起来，男孩却目不转睛看着谢星阑手中文册，谢星阑道：“晚些时候我再将此物交予你。”
男孩放心不下，秦缨道：“我送你回京，你不必怀疑我们。”
男孩这才垂下眸子，似是默许，沈珞便将人抱走，很快打马下山，这时秦缨看向谢星阑，“我一看到那名册上的官员职位都在文州任上，便知道和文州贪墨有关。”
谢星阑道：“文州贪墨的案子牵涉极大，此番韩歧去办差，又将案子复杂化，这个冯孟良虽有失察之嫌，却并无贪污受贿之罪，韩歧一是想为自己争功，查办的人越多越好，二则是为旁人遮掩罪过，具体如何，我晚些时候再与你细说。”
秦缨点头，“那我在于宅等你。”
秦缨语气自在，却令谢星阑心口滑过一丝热流，沉沉应了声“好”。
见沈珞离开，秦缨也不耽误功夫，她和白鸳翻身上马，皆朝着山下庄子而去，秦缨打定主意一回庄子便与李芳蕤告辞，若李芳蕤未归，便与管事交代一声，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刚进了庄子后门，便见整个别庄都是一片兵荒马乱。
等找到李芳蕤之时，大部分上山行猎之人都回来了，李芳蕤拉着她苦哈哈道：“出事了，杜子勤和他身边七八个随从被马蜂蛰了，伤得有些重，幸好柔嘉在，这会儿在帮忙给他们看伤配药……”
秦缨一愕，待进了陆柔嘉所在暖阁，果然看到七八个人都躺在临时准备的矮榻上，而其中一人脸庞肿成猪头一般，若不是身上衣饰华贵，秦缨都认不出那是杜子勤！
杜子勤哇哇乱叫着，陆柔嘉正坐在榻边替他看伤，见秦缨回来，陆柔嘉对她点了点头，显然已经放好了伤药，秦缨便出来对李芳蕤道：“我有些腹痛，想先行回京——”
李芳蕤一听忙道：“可是葵水将至？”
秦缨点头应下，李芳蕤却一把拉住她，“那你不必走，我府上有位厨娘，煮的糖水最治葵水之痛，我还问她要了方子，你先歇着，我立刻让她给你送来。”
秦缨未想到有这等巧事，“我府中也有方子，我还是先——”
李芳蕤拉着她不放，“你如此不适，回程也难受，我让人给你煮糖水，晚些时候用了晚膳看了双喜班的表演，我们一同回去岂不齐美？我怎能让你晚膳都未用便归家？”
秦缨大感无奈，但这时，庄子上的门房面色凝重地快步而来，“小姐，金吾卫的人来了，说是要来咱们庄子上搜查一位逃犯！”
李芳蕤一惊，“搜查逃犯？！”
见小厮点头，李芳蕤有些做怒，却又顾着秦缨，“外面势必很乱，你还是听我的，先在庄子上歇歇，莫要着急赶路。”
秦缨目光沉沉看向庄子大门的方向，点头，“那也好。”

第82章 戏法
秦缨陪着李芳蕤到前院时， 便见十多个身着公服的金吾卫站在中庭内，秦缨一眼便看到了当首那人衣袍上的獬豸绣纹，她不禁微微眯眸。
“我们小姐来了——”
站在一旁的小厮对当首之人喊了一声， 那人转过身来，面色严峻地对李芳蕤和秦缨道：“不知哪位是府上小姐？”
李芳蕤上前， “是我，你要如何？”
“李姑娘，在下是龙翊卫韩钦察使手下副将周覃， 今日龙翊卫在溧水河畔追捕一个逃犯，中午有村民说看到逃犯往这个方向来了， 如今这四周我们都搜查过， 唯独此处庄子和你们庄子上的猎场没有搜查， 因此特来恳请姑娘令我们搜查一二。”
李芳蕤眉头一皱， “你可知这是郡王府的别庄？”
周覃微微弯唇，眉眼间浮起几分恭敬，“知道， 正是知道，所以才来恳请小姐通融。”
李芳蕤扫了一眼周覃身后的金吾卫，“我看你们耀武扬威的很嘛， 这是郡王府的庄子， 从前日开始，庄子上增加了仆从侍婢， 为今日的秋猎做准备，今日我们午时之前便来了庄子， 主仆加起来少说上百人， 这么多人在庄子里走动，没听说谁看到了什么可疑之人， 我们庄子上没有逃犯，你们最好去别处搜一搜。”
周覃继续挂上一丝薄笑，“在下也知道如此唐突了小姐和您的客人，但实在是周围全都搜了，唯独此处未搜，郡王府的别庄阔达，庄子上或许没有藏人，但您的果园和后山却没有那般多人守卫，属下们看了，您的果园外围篱墙稀疏，那逃犯极有可能钻入果园跑去山上藏匿。”
李芳蕤蹙眉，“你们要找何人？”
周覃眼底闪过一丝暗芒，沉声道：“找一个十来岁的少年。”
李芳蕤又道：“他犯了何罪？”
周覃语声微滞，“这个是龙翊卫之事，实在是不便告知小姐。”
李芳蕤“哦”了一声，“那既然如此，你们便在外等着吧，今日我庄子上宴客，没得让你们扫兴的，等我们走了，庄子空出来，你们自来搜便是，如何？我知道你们都是当差的，也十分不易，我如此可不算为难你们。”
天色微昏，眼看着夜幕将至，周覃不懈道：“小姐，龙翊卫奉御令查案，还请您配合，那逃犯十分狡猾，在下只怕等天黑了人便跑了，此刻未抓到人，是小人们的不是，但若是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郡王府便要摊上一个窝藏逃犯的罪名，您一定不想看到这样的情形。”
李芳蕤一听这话，瞬时竖眉，“窝藏逃犯？意思我现在不让你们搜，你们便要将未抓住人的罪过栽在郡王府头上？！是陛下要你们如此对待朝廷重臣的？”
周覃眼神闪了闪，面上也生出两分忌畏来，他面露迟疑，但这时身边一个金吾卫上前来道：“大人，在果园外的树林里找到了血迹——”
周覃闻言面色一冷，再度道：“李姑娘，当真请您配合——”
一听“果园”二字，秦缨心弦骤紧，沈珞如今正是往果园方向去的，她上前来，“不是我们不愿配合，是我们午时到了庄子上，果园后山皆去过，不曾看到任何可疑之处，你眼下是不信我们说辞，打定主意认为我们窝藏逃犯？”
周覃不认识秦缨，蹙眉道：“你是——”
白鸳在后探出身来，喝道：“这是云阳县主！是陛下钦封的御前司案使。”
周覃扯了扯唇，拱手行礼，“原来是县主，不是在下不信你们，是那逃犯狡诈，他能逃脱我们的追捕，又何况是诸位金尊玉贵的贵人们？这方圆十里我们都搜遍了，只有此处不曾搜过——”
周覃话音刚落，身后不远处响起了一道犬吠之声，竟是一个金吾卫牵了一条猎犬，秦缨和李芳蕤都朝那猎犬看去，周覃便道：“这是龙翊卫专门驯养的猎犬，能识逃犯身上的气味和血腥味，您看，小人们是专门干这些活计的，您让小人们进去搜查，只需小半个时辰便可，您若不愿，到时候真出了事……”
“拜见将军——”
周覃话未说完，又有几道人影从廊道之中走出，周覃身后的金吾卫眼尖，一眼看到了谢星阑，连忙行礼，其他人瞧见，也纷纷抱拳。
周覃一愕，未没想到谢星阑也在此，他是韩歧的副将，自然对谢星阑颇有忌惮，从前谢星阑只是个钦察使，与韩歧平起平坐，可如今却不同了，谢星阑升了将军，还成了龙翊卫指挥使，比韩歧都高一头，他自也不敢轻慢，“将军也在。”
秦缨和李芳蕤转身，便见李云旗和谢星阑走了出来，耽误了这片刻，谢星阑和李云旗也后一步归来，却不想一回庄子便听闻金吾卫来抓逃犯，这才赶了出来。
谢星阑扫了这几人一眼，淡声道：“为了哪件案子抓人？”
周覃躬身道：“文州的案子。”
谢星阑面露不满，“文州的案子办了四五月之久了，至今还在抓人？”
周覃咧嘴，“此案牵连甚广，眼下已经在收尾了，待抓到最后两人，便可定案。”
谢星阑不置可否，却蹙眉道：“你们办差不易，不过我今日来的早，最清楚这别庄之中有无嫌犯，去别处搜吧。”
周覃忙道：“可是在西边林中发现了血迹，一定是那逃犯去果园外徘徊过，倘若——”
谢星阑语声一寒，“倘若耽误了案子，你只管让你们韩钦使来找我。”
周覃唇角紧抿，龙翊卫天子直掌，素有特权，便是冲撞了重臣，闹到了贞元帝跟前，贞元帝也惯爱护短，但如果与自己人争执起来便不一样了，更何况谢星阑正蒙圣宠，非自家钦察使可比，周覃瞟了一眼谢星阑的脸色，到底不敢硬顶撞，便道：“那属下遵命，就像小姐说的，属下们等诸位大人饮宴离开之后再行搜查。”
周覃不死心，李芳蕤也开始后悔自己要做那般允诺，她看向李云旗和谢星阑，李云旗这时道：“你们若等得住，那便等吧，莫要扰了我们兴致。”
周覃抱拳应是，带着金吾卫出了庄子，跟着去的小厮片刻便回来，苦着脸道：“小姐，世子，他们一行几十人，这会儿真不走了，就守在外头了，还去了果园外。”
李芳蕤郁闷道：“龙翊卫行事当真是——”
她本想说“放肆”，可一想到谢星阑也是龙翊卫，顿时收了话头，一转眸，便见谢星阑和秦缨面色都不好看，她轻咳一声，“好啦，我们不要为此扫兴，先回花厅歇着去，除了杜公子出了点意外，其他人该如何便如何。”
想到杜子勤那模样，李云旗道：“杜子勤那点意外可能会要人命，先去看看他。”
李芳蕤闻言连忙跟着哥哥回后院，谢星阑与秦缨跟在后，待前头两兄妹走远了几步，秦缨才低声道：“沈珞在果园之中，他们若直接闯入果园搜查，便正好碰上。”
谢星阑道：“我已让谢坚去找他们了。”
秦缨心中微安，又道：“他们一直在外守着，先前的法子没用了，得让沈珞回庄子里上马车，车马房在庄子西南侧的偏院之中，此刻应有车夫和随从们守着。”
谢星阑点头，“我来安排。”
秦缨此番就带了白鸳和沈珞二人，的确没有谢星阑的属下方便利落，她应了声好，谢星阑便道：“既有人守着，便先不走，等晚些时候一道离开。”
秦缨点头，正要说什么，近前厢房之中传出一道撕心裂肺的惨叫，正是杜子勤的声音，紧接着，还响起他有气无力的喝问声。
“你真会看病？”
“为何越来越痛？”
秦缨蹙眉，快步走入厢房，只见堂中七八人皆是面目肿胀难辨，其他随从不敢大声吼叫，只微微呻吟，唯独杜子勤毫无顾忌。
陆柔嘉坐在杜子勤身边，正解释道：“马齿苋和七叶一枝花都是消肿止痛的，不是用药痛，而是杜公子你中的蜂毒太重，本来就会越来越痛，你等上一个时辰，药效足了，便会轻省许多——”
“什么？还要一个时辰？”
杜子勤气得牙痒痒，但又不好对陆柔嘉一个女子发作，只得看向一旁的杜子勉，“大哥，你要为我报仇，立刻派人去烧了那些马蜂——”
杜子勤眉眼间也覆着一片愁色，不管弟弟的嚎叫，只去问陆柔嘉，“陆姑娘，他如此严重，可会留下遗症？”
陆柔嘉怜悯地看着杜子勤，“不好说，二公子中毒太深，马蜂本就会蜇死人的，中毒之状也颇多，眼下看着二公子似无性命之忧，但其他的我也说不好。”
秦缨和李家兄妹进了门，李芳蕤看了其他随从一眼，诧异道：“怎么就杜公子最严重？”
杜子勉也有此疑惑，待去看杜子勤的亲随，那亲随便道：“因为……因为当时公子离得最近，那蜂巢坠下，不知什么落在了公子身上，那些马蜂便只追着公子蛰。”
李芳蕤又不解道：“好端端的，蜂窝怎会落下来呢？还砸在了杜公子身上？这后山有蜂窝我们都知道的，但因那些马蜂并未蛰过人，我们也未管，这还是头次。”
听见此言，杜子勤哪敢说是自己先存了损人之心，他忙苦哈哈地喊痛，其他亲随自也不敢明说，唯独杜子勉最了解这弟弟，一见他模样便知有鬼。
天色不早，山中众人都已归来，听闻杜子勤被马蜂蛰了，便都来探望，虽说是探望，可杜子勤如今这幅尊容，也着实叫大家忍俊不禁，而杜子勤只觉自己面上头上剧痛，待发觉大家看他目光格外古怪之后，到底忍不住问道：“我眼下是何模样？”
众人欲言又止，杜子勤便看向杜子勉，杜子勉道：“你治伤解毒为要。”
听见这话，杜子勤心底“咯噔”一声，又去看素来言辞爽快的裴朔，“裴朔，我现在哪般模样？你仔细说说——”
裴朔本满眼同情，若他真哭天喊地也就罢了，但他此刻精神尚好，还关心自己形容，便令他越看越觉好笑，他憋着笑意道：“你现在，模样十分，十分讨喜……”
他费力的寻找词汇，半晌也只道出“讨喜”二字，杜子勤一听更觉不妙，又去看萧厚白，“厚白，你最不会骗人的，你告诉我，我现在是什么模样？”
萧厚白皱着眉头，一脸严肃地看着杜子勤，又有些迟疑，“你——”
生怕萧厚白哄骗自己，杜子勤又强调，“你可是从不骗人的！”
萧厚白微微抿唇，“你现在肥头大耳，形如猪首。”
此言落定，萧湄几人都忍不住嗤笑出声，杜子勤不敢置信，“什么？猪首？！”
杜子勤爆喝一声，震得脸上捣烂的药材都落在了地上，他左耳的确被蛰了一口，但怎能形如猪首？他立刻对杜子勉道：“大哥，拿面镜子给我——”
杜子勉不满地看向萧厚白，萧厚白淡淡道，“是他要我直说。”
杜子勉便对杜子勤道：“别闹了，先养伤为要，你这副模样回府，你母亲看到了不知多难过——”
杜子勤仔细去看众人神色，只觉眼下每一双眼睛都噙着笑意，有些人忍得住，便未笑出来，有些忍不住的，已经背过身去，只剩下肩头微微耸动，杜子勤咬牙切齿，“出去，你们都给我出去，你们谁敢将今日之事传出去，我一定与你们恩断义绝！”
李芳蕤也憋着笑意道：“好了好了，天都要黑了，大家去校场落座吧，怎么也要吃饭不是？在这看着，杜公子也难安生养伤。”
大家应好而出，刚一出门，忍了许久的笑意再也憋不住，一阵爆笑声骤然响起，众人笑声越来越大，尤其裴朔笑得前仰后合，屋子里杜子勤大喝，“裴朔！我杀了你！我——”
杜子勤还要再骂，陆柔嘉将捣碎的药膏糊在了杜子勤脸上，一股苦味落入杜子勤口中，看着还坐在跟前的陆柔嘉，杜子勤哀声道：“陆大夫，你也走吧——”
陆柔嘉叹了口气道：“我没功夫看你的模样，你若再不安分，你的脸还会肿得更大，说不定还会留下口眼歪斜的遗症。”
杜子勤忙闭了嘴。
夜幕初临之时，众人回到了白日用膳的校场，经过杜子勤这事一闹，适才金吾卫要来搜查的风波便淡了许多，李芳蕤在校场设宴，又在高台之前的空地上点燃了篝火，借着篝火用晚膳，又是一番意趣。
众人落座，秦缨身边陆柔嘉的位置还空着，她不时看向校场门口方向，刚等了片刻，便见谢坚神色如常地进了校场，他走到谢星阑跟前耳语两句，只见谢星阑点了点头，又转眸看向她，四目相对一瞬，秦缨便知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这时李芳蕤坐在了秦缨另一侧，秦缨便道：“晚上的戏法可久吗？杜公子也受了伤，我们在此戏娱，总有些不妥当。”
李芳蕤点头，“正是此理，我已令他们减了节目，今夜主要看一个绳伎和一个戏法。”
说话间有侍婢送上了煮好的糖水，李芳蕤忙递给秦缨，“快喝点儿，这糖水里放了药材，一会儿就不痛了，马上用晚膳，用完晚膳咱们就走。”
秦缨虽是应了个谎，此刻也觉心中暖然，忙接过糖水喝了起来，但一份糖水还未喝完，一道嘈杂声在校场之外响起，定睛一看，秦缨差点一个仰倒。
只见杜子勤躺在躺椅上，四个小厮抬着他进了校场，他面上贴着药泥，人也痛得咿咿呀呀，本该在后院养伤的他，竟愿来此让大家看笑话了。
裴朔愕然道：“子勤，你这是要做什么？”
杜子勤不敢乱动，再加上面庞红肿，口齿也越发含糊，“反正、反正你们看也看了，笑也笑了，我吃不了美味佳肴，还非得苦哈哈躺在那边受罪？我要看着戏法受罪——”
众人又被他惹出一阵大笑，杜子勤也管不了那许多，只叫人将躺椅摆在最前，当真是看着戏法养伤，陆柔嘉随他同来的，此刻也终于能落座入席。
秦缨便问道：“他可有大碍？”
陆柔嘉叹道：“起初我吓了一跳，生怕误了他性命，可没想到他很经得起磋磨，并未意识不清呼吸困难，除了面上颈上肿痛之外，问题不大。”
秦缨一听微微放了心，马蜂毒素极强，被蜇死也时常有之，陆柔嘉这时又压低声气问：“那孩子呢？我听闻有金吾卫来搜查逃犯，可是与那孩子有关？”
秦缨点头，“此刻多半藏在我马车上，等用完了晚膳，我用马车送他回京。”
陆柔嘉点点头，秦缨这时才道：“是为了文州一桩贪腐案，金吾卫有个钦察使想贪功，因此抓错了人，那孩子是入京为父亲喊冤的。”
陆柔嘉倒吸一口凉气，“他还不满十岁吧，为了父亲喊冤？”
秦缨叹道：“看能否帮一把。”
陆柔嘉明白此事非同小可，也颇有分寸不再多问，这时李芳蕤吩咐开宴，高台之上也点亮了风灯，十多灯盏将高台映得通明，丝竹管弦之声亦响了起来。
白日里精彩绝伦的杆伎与戏法还令众人回味无穷，此刻乐曲一响，众人便停下私语，纷纷将目光落在了高台之上。
只见白日里三根高柱，此刻只剩下一左一右两杆，两柱半空正悬着一根笔直长绳，随着丝竹乐曲，一缕白色的烟气从侧台吹了过来，烟气如云似雾飘满高台，点点风灯如天星高悬，舞台一时变作了仙境一般，随着一阵轻扬弦音，一位身着霓裳羽衣的仙娥蹁跹而至。
这仙娥身姿纤秾，云鬓花垂，玉步徐移间，清丽貌美的姿容也映入众人眼帘，她先在烟云之中起舞，待曼妙舞姿令众人神往，又忽抓住左侧柱子上下垂的彩练，她抓着彩练旋身起舞，又用脚尖点着柱身腾云而起，她仙姿灵巧，不多时便攀上了半空，这时烟气亦腾空而起，渐渐将那横着的长绳也半掩了住。
只见仙娥松开先前的彩练，姿态悠然地行走在长绳之上，随着曲乐一盛，她在长绳上手足曼舞起来，或疾或徐，轻柔玉姿，望之如仙，一时间，竟令底下的看客忘了那是长绳横在半空，待见两侧高柱随着舞姿轻晃，方才反应过来，想到绳上女子随时可跌落在地，一众看客之心纷纷高悬，生怕绳上的姑娘坠落下来。
至乐曲渐微之时，绳上女子又从另一高柱顺着彩练曼舞旋落，她身姿娇软，动作却极尽利落，翩跹似蝶，又有流风回雪之清灵，随着最后一抹琴音，她意态绝丽地落在了地上，杜子勤当先喊出一声“彩”，众人也纷纷鼓掌叫好起来。
霓裳女子翩翩至高台前，行礼之后方才悠然退下，李芳蕤这时才道：“看到了吗！这便是流月，是玲珑师父的亲传弟子，当年在宫中，玲珑师父便是以杆伎与绳伎红极一时，如今流月算是完全继承了她的衣钵——”
陆柔嘉惊叹道：“的确似仙子起舞，那绳子轻软难以承力，如何做到在上面翩跹不坠？”
李芳蕤轻声道：“似乎还有别的机关，但我也不知是什么。”
说话间，高台之上白烟已散，白日里那万铭又走了上来，他作揖行礼，又道出连串的吉祥话，李芳蕤忙道：“今夜的戏法来了！”
众人皆目不转睛地看着万铭，万铭笑呵呵地道：“白日大变活人，小人看诸位公子小姐还未尽兴，于是今夜再为贵人们献上一戏法，依旧是大变活人，来请上小人的搭伴茹娘！”
他话音刚落，侧台忽然亮起一把火把，白日里众人见过的茹娘，正从火把之下走出来，她身着彩衣，笑意明灿，走到万铭身边行礼作揖，与白日一模一样，一见便是因演了多回，一颦一笑都已轻车熟路。
万铭这时笑意微深道：“白日里只是一个木箱，诸位贵人可能觉得还是太过轻松，因此今夜，我们不仅要将茹娘关在箱子里，还要将她关在装满水的铁箱里，铁箱密闭上锁，若她逃不出去，便会溺死其中，如此才能彰显小人神力。”
万铭拍了拍手，便见四个大汉推着一个木轮车，将一个装了水的大铁箱推了上来，此等戏法众人闻所未闻，纷纷坐直了身子朝铁箱看去。

第83章 谋杀
推上来的铁箱三尺长宽， 高至半腰，万铭吩咐人递上火把，拿着火把往箱子里照了照， 很快蹙眉道：“继续添水，水还不够——”
侧台很快有杂工提了木桶上前， 两大桶水倒下去，铁箱边缘已经有水溢出来，万铭抬手拨起一阵水花， 又对着台下道：“诸位贵人，铁箱之中已经装满了水， 无论是底下还是四周， 都严丝合缝没有遗漏， 可有哪位贵人上来检验的？”
话音落下， 众人都看向了杜子勤，奈何杜子勤此刻伤重，哪里顾得上检查箱子， 于是他大手一挥，“不必检查了，我倒要看看， 你怎么将人从水箱之中变出去！”
万铭笑着应好， 在逐渐欢闹的乐曲之中，又如白日那般， 给身边的茹娘绑缚手腕，“诸位贵人看好了， 还是和白天一样， 依旧将茹娘的手腕邦上！”
茹娘微微伸手，万铭便将手中彩练缠在了茹娘腕上， 又有模有样地打了个死结，更举起向大家示意，“诸位且看，茹娘双手小人可是绑死了，现在请茹娘入水箱——”
茹娘面上始终带着笑意，此刻亦十分自然地走到水箱旁，踩着个矮凳跳了进去，如今秋凉，箱内之水必定也十分寒凉，茹娘却面不改色，她缓缓蹲下身子，箱内之水便溢了满地皆是，待她整个人都没入其中时，面上仍噙着两分淡笑，水位逐渐没过她口鼻，忽然，她猛地闭眸，一下连头顶都没入了水中。
席上众人皆看得心惊，万铭习以为常，只拿火把在水面上燎过，“诸位看好，人已经沉入水中了，水还是满的，将盖子一盖，她根本难已呼吸。”
说着话，他将垂在后的铁盖拉起来，“砰”地一声盖上，又在众人注视之下上了锁，落锁之时“哗啦”一声，更令众人揪心。
这时乐曲一盛，丝竹鼓弦交叠，整个高台都热闹起来，万铭手拿火把，与其他四个大汉一起，围着铁箱转了起来，他们口中念念有词，仿佛在唱什么古老的咒歌，围跳的动作亦十分滑稽夸张，直吸引了所有人注意。
随着围跳的动作越来越快，激扬的鼓点亦越来越急，一下下的重鼓声敲在人心尖，仿佛令人想到茹娘在水箱之中如何挣扎逃生，赵雨眠看着那水箱，忍不住道：“真能逃出来吗？这箱子瞧着坚不可摧，如何逃脱？”
躺椅上的杜子勤坐在最前，此刻被侧台的鼓声吵的震耳，忍不住朝着万铭道：“如此不会出事吧？你们也跳得太久了——”
陆柔嘉知道了玄机，此刻不看高台，目光反而在校场之中搜寻，秦缨心底牵挂着马车里的孩子，有一搭没一搭的往高台上看一眼，一错眸，便见谢星阑也是意兴阑珊，秦缨深吸口气，也盼着这戏法快些，待此戏法落幕，她便可提告辞了。
鼓乐声倏地快到极点，围跳的几人骤然驻足，对着那铁箱一阵“呼呼啦啦”的喊叫，神神叨叨似念咒一般，喊声落定，万铭又侧耳贴在铁箱上静听了片刻，而后转身微微一笑道：“诸位贵人们，茹娘已经在小人的神力之下，离开水箱去了别处——”
他将手中拿着的火把一绕，蓦然指向校场最东面，那东侧本是黑漆漆的，此刻却倏地一亮，竟是不知何时起，那里搭起了一块黑色的帷幔，帷幔落下后，其后火把耀目，而茹娘，此刻正湿淋淋地站在帷幕之后，她依旧被绑着双手，面上亦带着同样笑意。
“好——”
杜子勤当先叫好，其他人也都跟着喝彩，再仔细看时，便见茹娘发丝衣裙皆在滴水，真像是刚从水箱里逃出来一般，这般秋夜，茹娘浑身湿透，面上虽有笑意，却冷得肩背瑟缩，她用被绑的双手像众人作揖，李芳蕤便道：“这戏法不易，再赏！”
曲乐声轻扬嬉闹起来，万铭也在台上亮相道谢，众人议论纷纷，仍然不解这大变活人之谜，萧湄坐得最近，便道：“这次是铁箱子，还装满了水，也未见水溢出来，这样一个大活人，到底是如何变出来的？”
简芳菲道：“这样的戏法一般都是靠机关，但这铁箱和白日的木箱不同，提箱在轮车之上，底下是空着的，也没法子从箱底逃脱，且如果箱底打开，水岂非都漏出来？并且茹娘就算逃出来了，又如何跑去那么远的地方？”
裴朔蹙眉道：“机关定在箱子上！”
万铭笑意微深，自早已料到这一幕，他上前道：“诸位贵人莫急，小人这便将箱子打开，再将箱子里的水全都倒出来，这样大家便看清楚箱子里其实并无古怪。”
他说完这话，利落地打开铁锁，而后招呼四个壮汉，那四个壮汉各站一角，将装满水的铁箱朝坐席的方向抬倾，万铭则一脸笑意地站在箱子后去，如白日那般，缓慢地将箱盖往起拉，“诸位贵人，且看——”
水箱倾斜，凉水流泻而出，在火把照耀之下，随着箱子倾斜角度越来越大，箱盖越拉越高，铁箱内的情形也映入了众人眼帘——
杜子勤离得最近，他最先惊坐起来，“不对——”
“箱子里有人！”
“那是茹娘？！”
“啊，死人了——”
箱子还未完全倾倒，坐席之中便响起了道道惊叫，两个站在最前的大汉最先看到箱子里的情形，面色巨变之下，吓得猛然松手，站在后的两个大汉紧接着发现不对，也纷纷退开，倾至半空的箱子重重落回，因拉着箱盖而视线受阻的万铭此时才反应过来。
只见箱内水只剩下半尺来高，而此刻，本该空落落的箱子里竟蜷缩着一个单薄的身影，万铭惊骇瞠目，大喝道：“茹娘——”
他连忙绕到箱子一侧，探身便要捞人，此刻席间众人惊惧一团，唯独秦缨和谢星阑反应最快，已朝高台上走去。
萧湄惊骇道：“所以茹娘根本没有离开水箱？是双喜班里有两个长相一样的人？这也是白日那戏法的关窍所在？”
看到水箱中的茹娘，两个戏法的谜底皆得破解，但谁也没想到，好好的戏法会出此等意外。
谢星阑和秦缨已经上了高台，听见不对的乐师琴师停止奏乐，和双喜班的其他杂工伎人一起涌了出来，见箱子里的茹娘双眸紧闭没了呼吸，众人都露骇色。
“快将人抱出来！”
秦缨大喝一声，手足无措的万铭将人往外拖，一旁的两个大汉反应过来，一起帮忙把茹娘放在了地上，只见她面色惨白，口鼻处溺沫流出，再没半点声息。
秦缨疾奔到了跟前，先去探茹娘的呼吸和脉搏，一探之下，面色陡沉，谢星阑亦走到跟前做探，而后眉头也深深拧了起来。
李云旗随后而至，忙问：“如何？”
谢星阑摇了摇头，“脉搏呼吸都没了。”
李云旗和跟上来的客人皆是大骇，可这时，他们却见一旁的秦缨倾身，正解茹娘衣领，她手脚利落，不过片刻便将茹娘衣领拉开，又动作迅速地又去解茹娘的腰带，待将整个前襟松散之后，又脱下自己的外袍团在一起，迅速地垫在茹娘后颈下。
众人都不知秦缨要做什么，但下一刻，他们赫然睁大了眼睛，只见众目睽睽之下，秦缨一手握住茹娘下颌，一手捏住茹娘鼻尖，又忽然倾身，对着茹娘的嘴唇亲了下去，她嘴对嘴地吹了一口气，松开捏着茹娘鼻子的手，观察一瞬，又重复此行。
萧湄惊呆了，“你、你这是——”
谢星阑也惊愣两瞬，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秦缨是在救人。
秦缨这时道：“散开些，莫要围的太紧——”
众人纷纷退开两步，而秦缨话音落下，再度重复对嘴吹气之行，连吹数下，又去摸茹娘呼吸与脉搏，见仍无用，她跪在茹娘身侧，双手相叠，在茹娘胸口用力按压起来。
她面色严峻，按压力道极大，速度亦快，众人虽也明白她在救人，却不懂其中缘故，皆呆若木鸡一般，不过片刻，秦缨便出了满额冷汗，她不断重复按压，数十次后又倾身吹气，如此循环往复，始终不曾松懈，众人从起初的惊愕难当，到渐渐的肃穆无声，到后来，鼻尖都微微有些发酸，半炷香的时辰都要过了，茹娘仍无任何反应。
一旁的万铭“哇”的一声栽倒在地，哭腔道：“这是怎么回事啊！我和茹娘一起干了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出过错处，光这水箱大变活人的戏法，我们在南边演了不知道多少遍了，这是为什么啊，总不是我把茹娘害死了——”
他说着，又扑到茹娘身边哭道：“茹娘你醒醒，你醒醒啊……”
班主玲珑本就在台后，此时亦到了台上，眼看茹娘毫无声息，她也面色惨白，“这不可能，这戏法已经演过多回了，从未出过岔子，茹娘跟了我多年，怎会——”
双喜班男男女女三十多人都从各处围了过来，人群中渐渐响起了低泣声，李芳蕤眼见秦缨还在按，哑声道：“县主，救不活了。”
秦缨头也不抬，额上冷汗顺着鼻尖滑落，“不一定，还有机会，溺水后的一炷香时辰之内都有机会，便是两炷香的时辰，也并非毫无生机——”
秦缨褪去外衫，背脊尤显单薄，哪怕李芳蕤已经开口，她仍然坚持施救，她累的面颊发红，汗意如雨，即便如此，动作也未有分毫变形，见她如此拼命，白鸳忍不住哭了出来，赵雨眠与萧湄几个都红了眼眶。
眼看一炷香的时辰早就过了，秦缨明显体力不支地慢了下来，谢星阑上前道：“你告诉我如何做，我来——”
秦缨哑声道：“眼下教你已来不及了。”
一旁李云旗叹了口气，“秦缨，已经救不回来了——”
李芳蕤亦道：“县主，没办法了，她身子都凉下来了。”
不断帮着探茹娘呼吸和脉搏的陆柔嘉也道：“县主，无救了。”
秦缨唇角紧抿，眼眶赤红，不知是累的，还是因有人死在她跟前而难过，见她执拗地不为所动，谢星阑上前抓住了她左手手腕，“秦缨，你尽力了。”
秦缨动作一滞，她本就靠着一股意气强撑，此刻意气一散，通身再无半分力气，人亦瘫软在地，谢星阑就在她近前，忙将她肩头一扶，这时白鸳上前来，一把将秦缨抱了住，哭腔道：“县主，您尽力了……”
秦缨靠在白鸳怀中，看着茹娘再无生气的冰冷面庞，意识都有些恍惚，好端端的戏法，好端端的夜宴，茹娘怎会死在水箱之中？这铁箱厚重，而适才乐曲极其欢闹震耳，她不敢想象，其他人在台下看得津津有味之时，水箱之中的茹娘在绝望挣扎中毙命。
隔着一道铁壁，茹娘几乎算死在他们的注视之下。
一股子冷意蛇一般爬上秦缨背脊，她见过的死者不少，但如此眼睁睁死在她近前，仍叫她难以接受，她一转眸，便见谢星阑正在查看铁箱。
万铭在地上悲哭，四个一同上台表演的大汉也又悲又怕，水箱旁的玲珑哽咽道：“这箱子里靠上的部分，有一道机关案板，就是此处，打开之后，箱内水会溢到后面中空的隔间内，茹娘身材瘦小，能十分轻易地藏入中空隔断之间，再将案板扣上，到时候当着你们倾倒箱内之水，你们也瞧不出箱子里的水其实变少了许多……”
玲珑忽然蹙眉，“这案板机关怎打不开？”
她在机关处摸了半晌，此刻面色微沉，又命人拿来火把，仔细往箱子里照，玲珑皱眉更深道：“这机关锁条被卡住了——”
玲珑说至此，抬手往案板上拍，“砰砰”重响声中，玲珑拍了七八下才将案板打开，她蹙眉道：“因一开始便要隔水，因此这案板做的的确紧了些，但从前次次都没有这样打不开的时候——”
她转身看向万铭，“万铭，你们登台之前，可曾检查过？”
万铭哭道：“怎会未检查呢？下午王叔也在，是他检查过才倒水的，第一次倒水的时候并未加满，到了台上又加了水，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玲珑回身看向人群之中，这时一个年过不惑的男子走上前来道：“班主，是真的，小人好好检查过的，能开，也能隔水，没有异常，谁知怎么推上来之后就不好打开了。”
原来铁箱之中真有机关，众人虽弄清了谜底，但这谜底却笼罩着死亡的阴影，这时，那个被绑着双手，湿淋淋地出现在校场以东的“茹娘”也走了上来，她眼眶微红，站在一旁与身边几个练杆伎的姑娘私语着，而那个在绳上舞蹈的仙娥流月也站在人群中。
秦缨靠着白鸳，目光沉沉地从众人脸上扫过，这时玲珑向李芳蕤和李云旗请罪，“对不住世子和小姐，二位对我们寄予厚望，可没想到戏班里出了这样的意外，实在是对不住——”
李云旗沉声道：“眼下死了人，得请官府来做个见证。”
李芳蕤道：“你们也不想如此，剩下的银钱我们照给，只求给这个姑娘好好准备身后事，她可还有家里人吗？”
玲珑摇头，又回身看了一眼茹娘的尸首，适才秦缨将茹娘的衣襟松了开，此刻正有两个姑娘在为茹娘整理仪容，玲珑哑声道：“这孩子命苦，她没有家里人了，她其实是我在人牙子手上买来的，当时去牙行挑选苗子，一眼看中了她，当年她才十二岁便跟我了，已经六年了，我拿她当做半个女儿，实在没想到会这样。”
玲珑话未说完，众人都将目光落在了另一个“茹娘”身上，李芳蕤狐疑道：“这位姑娘和茹娘长的一模一样，她们竟然不是亲孪生姊妹？”
玲珑看向那湿淋淋的“茹娘”，摇头道：“这是丽娘，小姐看着像，但若是淡了妆容，便能看出些微差别，她是我一位故旧朋友的女儿，很早就跟了我，当年去牙行之所以一眼看中茹娘，除了她身材颀长适合练杂技以外，还因为她当年就和丽娘长的很像，她们相差一岁，样貌相似，就如同孪生姐妹一般，正好能练你们看到的这些戏法。”
李芳蕤恍然，“原来是丽娘。”
萧湄看她两眼，“那天下午撞到我的便是你？”
丽娘一边抹眼泪一边点头，眼神怯怯，与明媚外放的茹娘气韵差别极大，众人不时去看死去的茹娘和面容鲜活的丽娘，都觉奇怪，天下间竟然有非亲非故的两人如此相像。
秦缨缓好了气力，这时也走到了那水箱之处，谢星阑一直站在箱子边未动，此刻看过来道：“锁条有些许生锈，应该是这些锈迹令机关卡顿，但适才开了一次后，眼下便好开多了，应当是在台后时还算好开，但跟着轮车到了台前，抖动使得锁条移位，再加上锈迹的缘故，便变得难开了。”
秦缨看着案板机关，又去问玲珑，“你们从前未遇见过危险？”
玲珑去看万铭，万铭道：“也不是完全没有，有两次吧，茹娘在表演完了之后，说案板有些紧，她在箱子里吓了一跳，但最终都有惊无险。”
秦缨又扫了一眼不远处的丽娘，“每次都是茹娘入水箱？”
玲珑闻言叹了口气，“茹娘和丽娘都会这些的，但丽娘身体不好，性子也有些胆小，私下练练也就罢了，到了台上却不稳当，此前出过几次戏法演砸了的意外，我怕她耽误事，便令茹娘挑大梁，自然，茹娘辛苦些，分给她的银钱也要多些，如此已经几年了。”
秦缨又去看万铭和几个大汉，“今日他们围着铁箱跳舞，跳了半炷香的功夫，这可是一直以来的惯例？”
万铭几个人装神弄鬼的舞蹈，很耽误了些时辰，倘若这戏法再快一点，早些打开铁箱，茹娘获救的机会便更大，因此秦缨生了怀疑。
但玲珑道：“不错，这是惯例，他们起舞是跟着乐曲来的，我们的曲子一直没变过，因此并非他们临时做主更改的，您也看到了，这案板开了之后，只有两个巴掌宽的空余，要钻进去便得花费不少功夫，我们是为了给茹娘多些时间。”
秦缨去看那铁箱，“案板合着，水箱是满的，案板取下，水箱里的水漏入隔断，她也有了呼吸的空间——”
玲珑应是，“不错，虽然里头还是有些逼仄，但撑过一场表演没有问题，并且箱子后背处有一空洞，是不会令人窒息的。”
秦缨又去看那孔洞，到了铁箱之后，才发现这箱子打造的颇为精妙，箱盖看着是在边缘开口，但箱盖连接之处，却掩盖了箱中隔断，令人从外表也瞧不出古怪。
秦缨查看万全，又道：“下午看时，未发现锈迹吗？”
那检查铁箱的男子白着脸道：“没有仔细看，上次演是七日之前了，这几日箱子一直没用，小人也未想到锁条会生锈。”
秦缨微微倾身，只见那锈迹零星，除非用灯烛放在跟前照映，否则极难发现。
谢星阑在旁问道：“茹娘除了演戏法之外，可还有别的表演？”
玲珑颔首，“有的，还有乐舞和杆伎，都是要练的，至于上什么，只看这场表演缺什么，或者看贵人们有何要求。”
谢星阑又问，“可有人与她争抢什么？”
玲珑摇头，“这倒没有，她也算班子里的老人了，大家论资排辈，对她都十分敬重。”
谢星阑不再问，玲珑便对李云旗道：“世子，不知请何处官府来作见证？”
李云旗眸光一抬看向谢星阑，“有右金吾卫将军在此，自然无需去找别人，谢大人，你叫人来给个定论吧，免得来日闹起来，郡王府说不清。”
谢星阑招手叫来谢坚和几个翊卫，因是当着众人之面发生的意外，也无需多少搜查，只令在场的仆从和双喜班众伎人做个证供画押便可。
谢坚问证的功夫，玲珑亲自上前整理茹娘的遗容，她低低抽泣了片刻，而后才吩咐道：“先将茹娘抬下去，今夜回京之后，便给茹娘置办身后事。”
两个粗使婆子上前将茹娘抱下了高台，玲珑起身擦了擦眼泪，只等谢坚问完了证供，便吩咐其他人先规整台后杂物，那几个推着轮车的大汉亦上来将箱子推走。
李芳蕤上来揽住秦缨，“没想到出了这样的意外，我知道你想救人，但她被关的时间实在是太久了。”
秦缨呼出口气，“我明白。”
李芳蕤又道：“我会多付银钱，让双喜班好好给她办丧事。”
秦缨点头，李芳蕤便又去侧台找玲珑善后，萧湄等人多少觉得有些晦气，也纷纷从满是水渍的高台上走了下来，他们一走，台上便空落起来。
秦缨又站了片刻才缓步往台下去，可刚走过那倾倒在高台上的水滩，秦缨眉头微微一皱，这高台是临时用极宽的木板搭起来的，适才众多人围看，都避着那水滩，可此时，那水滩之中不知沉了什么，不像泥渍杂物，反而闪着微光，好似某种矿石。
秦缨眉头微皱上得前来，待指尖在水滩之中拈了拈，她疑惑重重的表情顿时严峻下来，眼看着玲珑和万铭也要离开，秦缨豁然起身，“慢着——”
玲珑转身看来，“县主有何吩咐？”看了一眼秦缨湿漉漉的指尖，她又道：“县主是对这意外还有何疑窦吗？”
谢星阑和谢坚正在侧台边问供，闻言皆朝秦缨看来，台下客人们本都打算离开此处了，一听此言，皆纷纷驻足，只见秦缨面色严正道：“这很可能不是意外——”
她语声凌冽，“而是一场众目睽睽之下的谋杀。”

第84章 疑凶
玲珑赫然色变， “谋杀？”
茹娘之死已被定为意外，秦缨一言，不仅令双喜班的众人大为惊骇， 便是在高台下的客人们听来，也宛如晴天霹雳， 在场之人半数经历过忠远伯府的案子，一听又出谋杀，自知事情不妙。
谢星阑快步走向秦缨， “怎是谋杀？”
秦缨将手伸到谢星阑面前，“因为我在铁箱倒出的水中， 发现了盐粒。”
秦缨指尖有两星晶莹， 正是在水滩之中拈起的， 起初她只以为是什么矿石， 可待仔细一瞧，却见只是粗盐巴而已，谢星阑剑眉微蹙， “盐粒？”
秦缨颔首，又往玲珑和万铭身上看，“大家应该知道， 不管是运送盐巴， 还是厨房中储盐，都不会用铁器来装， 因盐与铁相遇，稍有潮湿便会令铁生锈， 最明显的便是厨房中的铁锅， 若存留水渍会生锈迹，而若存含盐之水， 则会锈得更快。”
玲珑一听此言，面上惊疑不定，“县主是怀疑有人故意让锁扣生锈？”
秦缨眉目冷冽道：“适才的师傅检查箱子之时并未细看，而粗盐晶莹无色，不细看根本看不出古怪，敢问师傅检查箱子是在何时？”
玲珑神色亦严峻起来，忙转身将检查铁箱的师父再度叫上来，此人姓王，名叫王升阳，他在台后听见了秦缨所言，一脸忐忑地走到了台前。
他紧张道：“因今日要做这戏法，箱子一大早便抬出来摆在后面了，检查是在傍晚时分，大抵两个时辰之前吧，我们常年跑江湖，也担心出岔子，毕竟这铁水箱不比白日的木箱，但这戏法演过几十次了，小人只试了试机关，也未仔细去瞧。”
王升阳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当时箱子摆在角落，小人掀开箱盖，将那案板开合了四五下，见并无卡顿便放了心，之后要准备晚上的戏法，拆柱子的拆柱子，挂绳子的挂绳子，大家都忙碌起来，也无人管了，到了上台前半个时辰，便往铁箱之中倒了几桶水。”
秦缨狭眸，“也就是说你检查完了之后的两个时辰，所有人都有可能接触到箱子？”
王升阳不住点头，生怕疑他害人，秦缨又问：“你们平日如何养护这箱子？今日用膳在何处，表演戏法和杂技之时，可会用到盐巴？”
王升阳先道：“我们这箱子不怎么精细养护，演完戏法之后将水倒干净便可。”
玲珑接着道：“用膳时庄子上专门劈了一处小院，我们戏班此番伎人加杂工拢共三十来人，膳食都在那里用，戏法和杂耍都用不着盐巴。”
秦缨眉目微凝，“那便无错了，铁箱内不该出现盐粒，而那锁扣上的铁锈乃是有人故意为之，只需将濡湿的盐粒抹在锁扣处，按照如今的天气，两个时辰足够生出铁锈，再加上中途倒水，铁箱内水汽更重，便更易生锈，而茹娘进入水箱，人在水中憋着本就不易使力，只需那案板稍被锈迹卡主，她便难以打开，如此才会窒息溺亡。”
秦缨看了一眼还未来得及推走的铁箱，走上前道：“你们上场之前水未倒满，我猜倒水的量一定没有没过锁扣，可对？”
王升阳眼底闪过愕然，点头道：“正是，这铁箱装满水后不好推动，并且表演戏法，得在台上倒水，才能令看客们身临其境。”
秦缨深吸口气，“那便更对了，凶手知道戏法流程，因此也不怕你们提前加水将盐粒冲净，反倒是箱子上了台，装满水的铁箱会将存留在上面的盐粒冲下，继而和其他杂质沉在箱底，盐粒本就会融化，再加上你们表演戏法最后一环本要倒水，水倒在地上脏污，无人去细看，盐粒便会彻底融化消失，便不会有人发现机关被动过这样的手脚。”
此铁箱不小，若无火把，拉开箱盖里头黑嗡嗡的，一搓盐巴抹上去根本难以察觉，而盐粒最终会融化，凶手是想神不知鬼不觉的伪造意外。
台上台下几十人都惊愣了住，谢星阑此时开口，“今日的戏法，你们是何时定下的？”
玲珑沉声道：“是来之前便定好的，白日场和夜间场都提前定好的，晚间本还有个抖空竹和顶杆，但李姑娘说贵人们等不了那般久，便将那两个去了，只留下最叫好叫座的两个，这水箱戏法我们年初在京中演过几次，后来南下演了几十次，很得彩声，再加上白日里贵人们很喜欢大变活人，自然要再演一次。”
谢星阑目光沉沉扫过玲珑和万铭，又转身看李云旗，“她们住在何处？”
李云旗道：“住在西边一处客院中，那客院有七间厢房，此番又添足了床榻，足够他们所有人住着。”
谢星阑吩咐谢坚，“去他们住处搜查，看看可有谁私藏了盐的，再去厨房查问厨娘，看看有没有人跑去拿过盐。”
既然用的是抹盐生锈之法，凶手总要找到盐才行，而这世道盐为精贵之物，便是李家的厨房，盐也不得随意取用。
玲珑似乎不敢相信是有人故意谋害茹娘，忍不住道：“可是只有两个时辰，真能让铁箱锁扣生锈吗？箱子里的确不该出现盐粒，但万一有别的巧合呢？”
秦缨道：“寻常人家，只是在铁锅内残留些许淡盐水水渍，只消半日，便会令铁锅生锈，而此番凶手用打湿的盐粒抹在锁扣上，便等同为锁扣覆了浓盐水，盐水越浓，越是湿热，铁器生锈越快，且正是因为锈迹不多，更证明凶手抹上盐粒的时间不长，若锈迹太多，被检查之人提前发现，那这‘意外’便难成事了，你若不信可尝试一番。”
李云旗这时道：“秦缨说的无错，军中养护兵器，最忌潮湿与水渍，便是人汗都容易令兵器生锈，想来也是一样的道理。”
谢星阑看了李云旗一眼，接着道：“带路，去台后指指箱子本放在何处的。”
玲珑不敢再辩解，连忙带着谢星阑往后去，秦缨见状一同跟上，李云旗和李芳蕤也面色严峻地跟了上来，事发在他们的庄子上，做为主家他们不得不严肃以待。
到了台后，便见一片杂乱景象，有梳妆的妆台，更换彩衣的隔间，还杂七杂八堆着空竹、铁锤、长剑等杂耍器物之物，王升阳走到堆放铁锤之地，指着那空处的一块到：“箱子本来放在此处的，与那轮车放在一起。”
铁箱占地不小，所放之处也是杂物堆旁，而表演戏法之时，台后人来人往，谁也不会注意一个跟了他们多年的死物。
谢星阑扫了一圈台后的双喜班众人，“这台后除了你们，还有庄子上的其他人来过吗？”
玲珑和万铭对视一眼，玲珑道：“应该没有，此处杂乱，我们自己人在此尚且站不开脚，庄子上有何吩咐也是唤我出去应答。”
谢星阑点点头，“那如今嫌疑便在你们之间。”
众人皆是色变，谢星阑又问他二人道：“双喜班内，谁与茹娘关系最为亲近？又有谁与茹娘有过仇怨？”
玲珑道：“和她最亲近的，应该是丽娘和绮娘，至于仇怨，偶尔拌嘴倒是有，但严重到仇怨，还真是没听谁提过。”
玲珑去看万铭，万铭苦着脸道：“是啊，茹娘性子活泛，又会逗乐说笑，对前辈敬重，对后辈也多有提携，大家喜欢她还来不及，没人与她有仇。”
谢星阑去看其他人，只见众人悲戚地看着他，无人有不赞同之色，他又看了一眼红着眼的丽娘，转而问道：“绮娘是谁？”
人群中，一个着紫色袍衫的清秀小姑娘走了出来，正是白日里演杆上剑舞的其中一人，她刚刚哭完，此刻福了福身行礼，“大人，是民女。”
玲珑在旁道：“我们班子里也兴师父带徒弟，绮娘算是茹娘的半个徒弟，今年十二岁，她白日演的便是茹娘手把手教出来的。”
谢星阑微微点头，又去看秦缨，秦缨便道：“你查问吧，我再去看看茹娘的遗体。”
茹娘的遗体被搬至后台，就摆在一张堆放彩衣的木板桌案之上，此刻被一张靛蓝帷幔盖着，身上的水渍滴滴答答地落在木板地上。
谢星阑应好，又看李云旗，“既然后台没进过其他人，那庄子上的仆从和其他客人都无嫌疑，你出去交代一声，若有想离开的，可先行离开。”
李云旗应是，待走出帷幕告知眼下情状，众人都面露惊震，裴朔道：“我这几月怎么回事，怎么走哪哪生命案，当真不必查问我们了？”
李云旗点头，“暂时是不必，看谢大人如何查吧。”
萧湄有些忌惮，看着郑嫣道：“既是如此，那咱们还是早些走吧，碰到这等事，既是不吉利，也怪吓人的。”
杜子勤拧眉道：“所以这是他们双喜班内部之事？”
李云旗叹了口气，“应该是。”
杜子勤轻啧一声，“真是骇人，竟然想到了这样的法子。”说至此他又蹙眉道：“这两月听了不少传言，都说云阳县主如何如何会探案，没想到她还真的十分敏锐，还有刚才那吹气按胸口的，我怎从未见过这等救人之法？”
话音未落，杜子勤看向陆柔嘉，“陆大夫你见过吗？”
陆柔嘉摇头，“我未见过，不过县主聪颖，又常涉猎奇门之术，许是从某处学来的。”
杜子勤半信半疑，一旁赵雨眠和简芳菲也有意离去，她们要走，各自兄长自然也要同归，纷纷向李云旗告辞，这时李芳蕤也从台后出来，致歉道：“真是不好意思，让你们受了惊吓，杜公子还受了伤。”
无论如何都怪不到李家兄妹身上，心知多留众人也无益，李云旗和李芳蕤便一起送客，这时，只见双喜班众人也陆陆续续从侧台走了出来，在金吾卫翊卫的看守下，三十来人在校场空地之上站好，既不能离去，亦不能私语。
双喜班人多，但大家不免看向和茹娘长得十分相似的丽娘，只见她眼眶红红，还在忍不住抽泣，一旁演绳上舞的流月正红着眼安抚，见贵人们要离去，她们也都抬眸看了过来，萧湄和郑嫣走在最前，被丽娘那目光一扫，心底莫名一凉，竟有种被死去的茹娘盯视之感，二人心底突地一跳，连忙快步出了校场大门。
客人走了大半，只剩下陆柔嘉和杜子勤兄弟还留下，杜子勤是因这幅尊容不好归府，陆柔嘉则是担心秦缨救的那个孩子，见她未立刻离去，杜子勤便问：“陆大夫，我这面上何时能消肿？”
陆柔嘉道：“至少要三五个时辰。”
杜子勤一听气个仰倒，便与杜子勉商议，“大哥，不如今夜不走了吧，就住在庄子上好了，否则这模样回府，母亲多半要恼怒。”
杜子勉不置可否，待李芳蕤和李云旗归来，听他有此意，立刻为他准备客房，李云旗看了一眼台后的方向，“今夜我们只怕也走不了了。”
台后帷帐里，秦缨听见外头动静，正与谢星阑商议那孩子之事，“既有命案，少不得要查问个清楚明白，但那孩子还受着伤，是等不了太久的。”
谢星阑道：“不若你先一步回京？”
秦缨眉眼间正有踌躇之色，白鸳在门口探看一番归来，“县主，陆姑娘还未走。”
秦缨眼底闪过一丝明彩，很快决断道：“我让沈珞送柔嘉回京，到时让他们先把孩子送到于宅去，正好柔嘉在马车上给那孩子治伤。”
谢星阑与陆柔嘉并不相熟，自然也未十分信任，但见秦缨如此笃定，他便也道：“有沈珞随行，还算稳妥。”
秦缨先叫来沈珞一通吩咐，沈珞听完道：“送完孩子再送陆姑娘回府，那时候属下出城接县主已经来不及了，那县主如何归京？”
谢星阑就在旁，此刻道：“届时我送她归京，你自放心。”
沈珞看了谢星阑一眼，犹豫片刻才点了点头，秦缨见状立刻转身而出，待走到陆柔嘉近前道：“夜色已深，你只带着如意回京，我很不放心，我让沈珞送你回去，晚些时候我与谢大人同归，你不必担忧我安危。”
陆柔嘉本想婉拒，但见秦缨眸色深长，话头一转应了下来，李芳蕤便上前道：“那我送送柔嘉——”
秦缨应好，只交代道：“路上注意，若有何异样，听沈珞的便是。”
陆柔嘉品出话意不对，面色也严正起来，“好，你放心。”
秦缨也跟着送了几步，待出了校场，便看着李芳蕤带着陆柔嘉朝车马房的方向走去，想到金吾卫在庄子外守着，她到底放心不下，便交代白鸳跟着去看看，自己则先回了帷帐之中，一进帷帐，便见玲珑正在谢星阑跟前答话。
茹娘的尸首就在不远处，玲珑红着眼道：“我真想不出谁会害她，她性子好，人也聪明，在班子里人缘极好，她虽与丽娘年纪相仿，但我并未让丽娘带徒弟，只因丽娘性子软，还不够历练，但对茹娘我却十分放心。”
谢星阑蹙眉道：“你对茹娘和丽娘十分不同，丽娘会否因此嫉恨？”
玲珑苦笑，“但这一切都是看功夫如何的，大家都是一日一日的苦练，练出来的自然应该得到看重，否则谁还愿意下苦功？茹娘真是极有天赋，她跟了我六年，从起初一窍不通，到如今几样伎艺皆属上乘，这光靠刻苦是不够的。”
玲珑说至此，遗憾地看了一眼茹娘，“我本来想着，这几个弟子之中，只有茹娘和流月上限极高，将来我或许要将衣钵传给她，却没想到……”
微微一顿，玲珑回到正题，“并且我并非不看重丽娘，只是我为班主，总要做到公正严明，私下里，我待丽娘比待茹娘好得多，她是我昔年故友之女，我待丽娘真如亲女儿一般，但她技法功夫不如茹娘，我也不能硬让她挑大梁。”
谢星阑又道：“此害人之法，需要熟悉水箱机关，且此法无需气力，男女老少皆可动手，听你说这样多，我只觉同在一个戏法之中，茹娘为主角，丽娘总是作配，分得银钱也少，或许会生怨怼之心。”
玲珑再度摇头，“这不可能，我给丽娘的公银虽不多，但前两年她母亲病重，我几乎用了大半的积蓄为她母亲看病，丽娘虽然功夫不佳，品行却是极好的，对我也十分感激孝顺，她不会因此而嫉恨茹娘。”
秦缨一边听着玲珑所言，一边打量茹娘的尸首，她身亡不过小半个时辰，此刻容貌还十分鲜活，想到她是在众人注视之下溺死，秦缨只觉心腔窒闷的厉害，此刻她安静无声地躺着，面上斑驳的胭脂更令她遗容颓唐，秦缨索性掏出帕子，将她面上脂粉一点点地擦了个干净，很快，一张骨相清隽，眉眼如画的面孔露了出来。
谢星阑这时道：“说说丽娘的出身。”
这一问，玲珑沉沉叹了口气，“丽娘的母亲其实算我半个徒弟，她是贞元二年出的宫，那时丰州之乱还未至，但陛下初初登基便倡导节俭之风，要削减宫内开支，梨园和云韶府便首当其冲被裁减名额，她母亲那时十九，因在云韶府颇为庸碌，便被列入了放归名册中，她出宫之后先回了棠州老家，期间与我一直有书信往来。”
“她当时已十九，是云韶府的出身，又等于是被赶出宫的，回了老家也难嫁好人家，兜兜转转找了个屠户嫁了，后来那屠户病故，她独自带着女儿生活，待我八年前出宫，当时她已经病重，而丽娘那时已九岁，她便带着丽娘入京来投奔我。”
“我为她寻了宅子养病，丽娘则跟了我做学徒，她和她母亲一样身体多病，如此也令她少了几分禀赋，后面练不出来，我也是早有所料。”
秦缨只听李芳蕤提过玲珑师父如何仗义，此刻听见她对丽娘母子的照顾，越发有些感佩，谢星阑也颔首道：“既是如此，班主去叫丽娘进来吧。”
玲珑应是，离开之前，又看了一眼茹娘的遗体，不多时，丽娘红着眼眶走了进来，谢星阑上下打量她片刻，因她面上还未除脂粉，看着的确与台上的茹娘几乎一模一样，“茹娘如今被害死，双喜班中你最怀疑谁？”
丽娘眼瞳微颤，“民女不知。”
她眉眼间有几分惊恐之色，谢星阑蹙眉道：“你与茹娘做搭伴许久，但每次挑大梁、得最多银钱的都是她，你会否嫉妒她？”
丽娘闻言面露苦涩，“我为何要嫉妒她？她练得好我是心服口服的，有她上场的戏法与杂技，从未出过差错，我却比不上她，并且，大人又怎知不是她嫉妒我呢？”
谢星阑有些不解，丽娘凉声道：“她虽是上场的那个，但戏法演到最后，她却永远没有机会看到客人们的喝彩，我虽只负责最后的亮相，但客人们的掌声叫好声都是冲着我来的，茹娘只能躲在各处机关之中听着，她对此也十分心酸。”
谢星阑不明伎人心思，但丽娘如此一说，他也觉有理，“这是她对你说的？”
丽娘摇头，“她未明说过，但我懂，但凡伎艺人，除了银钱之外，最想要的便是客人的喝彩了，伎人身份卑微，可只有那个时候，再皇权贵胄之人也要拜在我们的技艺之下，谁会不想被众星捧月呢？我禀赋比不上茹娘，这些年也全靠师父照应，银钱少些不算什么，反正我母亲病逝之后，我也无处花那些银钱，但我自觉我吃苦没有茹娘多，得到的欢呼喝彩却比她多，只凭着一点，我就应该知足了。”
谢星阑本来对丽娘多有怀疑，但未想到她看着羸弱，心思却这样通透，便又问道：“那茹娘往日里，可还与谁有过龃龉？”
丽娘闻言眉尖微蹙，欲言又止道：“茹娘禀赋极佳，很得师父看重，但我们戏班中还有一位师姐，是跟了师父更久的，尤其她学了师父最拿手的的绳伎——”
谢星阑顿时道：“你说流月？”
丽娘颔首，“不错，正是她，她们二人乃是我们班子里挑大梁的女伎，若说有互相比较之心，那是她二人比较才对，我根本未被茹娘看在眼中。”
丽娘言辞甚有自知之明，谢星阑盯了她片刻，“茹娘和流月近来可有口角？”
丽娘沉吟片刻，摇头，“口角没有，茹娘性子好，流月也是个温文静雅的，她们吵架是吵不起来的，但私底下都铆足了劲练苦功，毕竟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我们的功夫虽不是拳脚武艺，却也是同理。”
谢星阑明了，微微一顿道：“去叫绮娘进来——”
丽娘应是，又抹了抹眼角朝外走，她脚步飞快，并未看茹娘一眼，不多时，绮娘掀帘而入，她年纪尚小，眉眼间存着几分稚气，面对谢星阑，紧张地攥着袖口。
谢星阑打量她两眼，问道：“若定要怀疑一人谋害你师父，你会怀疑何人？”
绮娘眼瞳颤了颤，显然是谢星阑此问极是尖锐，令她不敢作答，她肩膀瑟缩，低眉耷眼，但当她看了一眼不远处茹娘的尸首时，她骤然鼓足勇气道：“若真让民女怀疑艺人，那民女怀疑是……是孙波。”
谢星阑和秦缨神色一沉，都未想到这个小姑娘竟真道出一人来，谢星阑忙问，“孙波是何人？”
既已开口，绮娘便再没了顾忌，她哽咽道：“就是今日耍锤最右侧那人，他恋慕我师父，我师父不中意他，他还常躲在暗处窥私我师父，光是我便发现了多回。”

第85章 温善
秦缨和谢星阑略作回忆， 白日耍锤的三人皆身形高壮，一看便给人孔武有力之感，而最右侧那人生着一张细长脸， 是三人中看着最年轻的，谢星阑便问：“此人哪般出身？”
绮娘道：“他是个孤儿， 是班主买来的，有专门收养孤儿练童子功的杂班，名声不大， 平日里开些小场子，又等着各处戏班杂耍班去买有禀赋的苗子， 他是班主三年前买来， 调教了三年之后锤戏耍的最好， 便常常登台。”
谢星阑又问：“他今年多大？已对你师父表过心意？”
绮娘撇撇嘴， “他今年十八，比我师父小半岁，他没正式提过， 但那份殷勤，明眼人都看在眼底，但他怎能高攀我师父？我师父是班主的徒弟， 又是我们班子的顶梁柱， 根本看他不上，他便喜欢在别处偷看我师父， 有次还差点偷看我师父洗澡，简直与登徒子无异。”
绮娘越说越气， 想到师父已殒命， 又悲从中来，“所以若说谁想害我师父， 那我只能想到他了，他爱而不得，又觉得我师父在班子里地位比他高许多，因此生了害人之心。”
谢星阑又问道：“听说你师父和你们戏班中的流月暗中较劲？”
“流月师叔？”绮娘秀眉微蹙，“若说较劲，是有的，我师父对流月师叔的确也存了一丝芥蒂，不过我觉得流月师叔不像会害人之人。”
谢星阑看了一眼旁里茹娘的尸首，“你师父为何心存芥蒂？”
绮娘道：“因流月师叔跟班主的时间最长，班主刚出宫，流月师叔便在班主身边了，听说也是班主一位故人的孩子，流月师叔天分好，又和班主亲近，班主的绳伎只传给了流月师叔，师父说她本也想学的，可班主只教给她杆伎。”
“又为何说流月不会害人？”
绮娘略一犹豫道：“别人我不知道，但流月师叔脾性好，对我们这些小辈也十分宽和，还私底下教过我好些技法，并且她已经是班里最有名声的了，我师父还未盖过她去，她有何道理害人呢？”
谢星阑又问：“那丽娘呢？”
绮娘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道：“丽娘就更不会了，丽娘和我师父做搭伴，很听我师父的话，她功夫比不上我师父，性子和软，身体也不好，平日里很谦逊，且她和我师父生的十分相像，别人都说他们是异父异母的亲姐妹——”
绮娘话音落下，秦缨在旁忍不住问道：“我看她们几乎生得一模一样，你们平日里如何分辨她们？”
绮娘道：“她和我师父装扮上之后，便是我都难看出差别，但一开口，二人气韵大不相同，我师父的声音亦要清丽几分，待去了妆后，便能看出我师父脸颊略丰，眉骨亦显高扬，而丽娘脸型更显清瘦，并且她常年看病喝药，嗓子都喝哑了。”
绮娘边说，秦缨边去看茹娘的面庞，只见她眉眼长开，眉骨的确不低，而她看着细痩，可面腮微鼓，与丽娘的确略显不同。
秦缨未再多问，谢星阑便道：“去将流月叫来。”
绮娘起身而出，目光扫过茹娘时，眼底悲戚更重，她掀帘离开，不多时，身着霓裳的流月缓步走了进来，她福身行礼，谢星阑便问道：“你和茹娘都得班主看重，那你可知班主将来要将衣钵传给谁？”
流月眉眼间也浮着几分哀色，“若是茹娘未出事，应该会给茹娘的。”
她轻叹了一声，“我性子文静，不比茹娘聪明有魄力，让我演绳伎可以，但若让我带整个杂耍班子，那我做不来，并且……我也不一定会一直留在班子里。”
谢星阑和秦缨对视一眼，又问：“此话怎讲？”
流月道：“我不打算一直演杂技，姑娘家总要嫁人的，若嫁了人，便不可能再抛头露面了，此事我与师父提起过，师父也说尊重我的意愿，相比之下，茹娘就坚定多了，师父提起嫁人之言时，她从未表露离开班子的意愿。”
谢星阑目光如剑，流月始终微垂眉眼，他便继续问道：“你可知班内有何人对茹娘心存爱慕？”
流月略一迟疑，“万铭？”
谢星阑问的本是孙波，可流月却道出万铭，这令秦缨也有些意外，谢星阑便吩咐，“仔细说来——”
流月摇头，“我也说不好，是他二人总在一处搭伴，平日里相处最多，我曾在万铭身上看到过女子之物，便猜可能是茹娘相送，许是我想多了吧，我也没有证据。”
“是何女子之物？”
流月回忆道：“是一只香囊，绣纹颇为精致，不像在外面随便买来的，万铭今年二十二岁，老家并未定亲，若他二人有情，也十分正常，毕竟他们搭伴演戏法三四年了，但我并未问过，且师父也不喜欢班子里的人生情。”
日久生情再正常不过，而片刻前的万铭的确比其他男子更为悲痛，谢星阑颔首，“去把万铭叫进来。”
流月行礼退出，不多时，万铭红着眼眶而入，待看到茹娘的尸首时，面上神色更显悲痛，待谢星阑开口问起他为何在双喜班，万铭便道：“小人是被班主从此前的长庆班挖过来的，小人表演戏法是其次，重要的是会设计戏法，双喜班从前没有戏法伎人，小人来了之后才开始演戏法，小人前后想过十多个戏法，好些人慕名而来。”
谢星阑道：“听闻你与茹娘搭伴多年了，你与她之间可有情愫？”
万铭一听惊道：“大人此话怎讲？班主不喜班内人生情，何况班主看重茹娘，小人更不敢胡为了，小人与茹娘有同门之谊，绝无男女私情。”
“那如今茹娘死了，你可有怀疑之人？”
万铭茫然摇头，悲道：“这我可真猜不出来，我们班主脾性良善，班子里大家也素来是和睦共处，别说结仇了，便是小吵小闹都极少，我真想不出是谁害了茹娘。”
他又疑惑道：“那锁扣上的锈迹真是抹盐而成吗？”
见他对此案性质还有怀疑，谢星阑眉目微沉问道：“戏班之内，可有人给你送过香囊？”
万铭微愣，“香囊？我的香囊都是自己买的，何人会送给我？”
谢星阑盯着万铭，万铭倒是不躲不闪，片刻后，谢星阑道：“你出去将孙波叫进来——”
万铭起身应是，待看到茹娘尸首，又沉沉叹着气，他前脚刚离开，谢星阑便道：“这个万铭得好生查一查，问了这几人，他是最不愿多说一字的。”
秦缨也道：“香囊之事他明显想隐瞒。”
话音落下，帘络被谢坚掀了起来，孙波跟在他身后而入，谢星阑先问谢坚，“搜得如何？”
谢坚摇头道：“他们的住处十分干净，自己的私物也不多，厨房那边问过，说今日除了用膳的时候双喜班的人去过，其他时候无人再去厨房。”
谢星阑面色微沉，这时看向孙波，孙波身形壮实，一看便是练了苦力功夫，当着谢星阑，他有些紧张地板着身子，谢星阑目光锋锐地打量他片刻，倏地问道：“你对茹娘有意？”
茹娘的尸首就在一旁，想到此处，孙波越是不自在，他哑声道：“没、没有的事。”
谢星阑语声微寒，“若有撒谎，可是要去金吾卫大牢的。”
孙波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一咬牙道：“有过，从前有过，不过她不太愿意，小人也不敢强逼，何况被班主知道了也不得了——”
“你还常常窥探茹娘？”
孙波未想到谢星阑连此事也知道，面色微白道：“那是大半年以前了，现在小人早就看开了，小人配不上茹娘，茹娘的心思也高，小人自不敢胡来。”
谢星阑眼瞳微缩，“怎说心思高？”
孙波气哼一声，很有些不平，“茹娘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像我们这样的伎人，若是再找个杂耍班子里的人，那真是一辈子都在杂耍场了，她受班主看重，自己练得也勤劳，但也自视甚高，她除了戏法，还会杆伎，每次演完了若有贵客想见她，她都毫不排斥，一看便是心思活络想攀高枝之辈。”
孙波越说越气，当着茹娘的尸首也不怕了，“并且她也不是真的那般冰清玉洁。”
此话令账中几人皆是皱眉，孙波便道：“半年之前，小人曾看到她和一个男子进了分住的闺房，当时已经子时之后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能做什么？那次我本想看清楚那男人是谁，可没想到被她发现，她还反诬我偷看她洗澡，因此我差点被赶出班子，那之后我是真未对她动过心思了。”
他嘲弄地一笑，“反正她看我不上，我何必自讨没趣。”
绮娘才说过孙波曾偷看茹娘洗澡，可眼下孙波却说是被茹娘反诬，茹娘已死，谁也难知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何事，谢星阑便道：“你说她自视甚高，瞧不上班子里的，那她又是与谁有私情？”
孙波摇头，“我没看清，不确定，有可能是万铭，也有可能是黄谦和赵景志。”
“黄谦和赵景志又是何人？”
“黄谦是班子里的小公子，是班主十分看重的男伎人，他最厉害的是耍各式兵器，赵景志是班子里的账房先生，是个落魄秀才，此番这二人都未跟来，还在京中，当然，也不可能是他们害人了。”
谢星阑和秦缨对孙波印象不佳，但问下来，他反倒说的不少，谢星阑打量他片刻，“行了，你先退下吧。”
孙波松了口气，行礼告退之时，看也不敢看茹娘便快步走了出去。
他一走，谢星阑看向秦缨，“你如何想？”
秦缨凝眸道：“这戏班子里人多事杂，只怕还有什么是我们不知的，此番未搜到盐巴，而如果凶手是早有预谋，那提前准备盐巴带在身边也有可能，除了庄子上在场的三十多人，他们京城之中的人也要调查一番，否则难明凶手动机。”
谢星阑颔首，“正该如此，再去查问查问庄子上的仆从和其他人。”
郡王府仆从和双喜班其他人加起来大几十人，谢星阑亲自查问太耗费时辰，他叫来翊卫们一同出去问证，很快外头聚集的人群四散，皆各站一处问答。
秦缨走出帷帐，白鸳正等在外，这时上前道：“县主放心，沈珞和陆姑娘给那孩子换了马车，平平稳稳地离开庄子了。”
秦缨心弦微松，不远处李家兄妹和杜家兄弟皆在，见她出来，李芳蕤忙上来问道：“如何？”
秦缨道：“是他们戏班里的事，眼下未找到证据，也不明凶手动机，还要再查。”
李芳蕤叹气，“这可真是……”
杜子勤顶着一脸药泥道：“跑江湖的伎人，走南闯北，什么牛鬼蛇神都见过，少有心思简单的，此番用这样不易察觉的手段，一定是早有预谋。”
他说的有模有样，秦缨也觉有几分道理，但见夜色已深还是道：“此处杂乱，你们不必在此久留，稍后查问完了，都是要回京的，那些金吾卫呢？”
李云旗道：“还守在外面呢，如今庄子里出了人命案子，自然不会令他们进来捣乱。”
秦缨不置可否，杜子勤见此事的确繁杂，便也不打算久留，李云旗为他们准备了客房，杜子勤一声令下，几个下人抬着他的躺椅往客房而去，杜家兄弟离开，李云旗和李芳蕤却不能走，又等了一个多时辰，谢星阑才算问妥了证供。
此时已是月明星稀四更天，玲珑走到李云旗跟前来道：“世子，我们这会儿正拆台子规整家具器物，茹娘身死，我也不好让她在此久留，打算连夜搬家什回京去，也免得给你们添麻烦。”
李云旗颔首，“也好，今夜我们暂不走，你们安心收整便是。”
不多时谢星阑和秦缨上前，秦缨道：“案子还得回京城查，我打算和谢大人一道回京了，你们明晨回京？”
李芳蕤应是，又道：“连夜赶路辛苦，你不如也留一夜？”
秦缨婉拒，“那我父亲要担心。”
李芳蕤也不再多留，谢星阑告辞两句，李家兄妹便送他们离府，到了车马院中，秦缨少了驾车的车夫，谢坚便自告奋勇为她驾车，待一行人马离开庄子，李云旗站在原处眉眼幽深，“谢星阑和秦缨倒是走得近。”
李芳蕤在旁听见，笑道：“他们一道查了几个案子了。”
李云旗未曾多言，复又返身回校场去。
秦缨坐在马车里，掀帘朝外看时，便见周覃等人果真还守在外，如今李芳蕤和李云旗不走了，他们要想入内搜寻，便还得等，而等秋夜霜露降下，和那孩子有关的气味也会淡上许多，也不怕他们牵着猎犬搜索。
夜色已深，马车有谢星阑带着翊卫相护，安危自是不必担忧，待过了溧水河，谢坚便忍不住问道：“敢问县主，今日用那吹气按胸之法，真能将人救活？”
秦缨应是，“此法可令部分刚失去呼吸与脉搏之人心肺复苏，溺水多为窒息，那便先给受害者通气，而按压之法，则是令受害者恢复心跳，一般在溺亡的半炷香时辰之内，此法希望极大，半炷香到一炷香之间，希望寥寥，待一炷香之后，便十分渺茫了。”
谢坚便叹道：“县主今日按了许久都未停下。”
秦缨也叹了口气，“茹娘等于死在我们面前，若有一线希望，也要救她的。”
马蹄声和车轮声刺破长夜寂静，他们沿着官道一路向北，走了半个多时辰才到明德门外，城门早已落锁，谢坚在外喊了几声，城防军才将门打开，因记挂着冯家的孩子，他们先往安顺坊于宅而去。
又走了三炷香的功夫，马车稳稳停了下来。
谢坚上前叫门，门扉很快从内打开，门内站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看到谢星阑，他连忙行礼，待看到谢星阑身后还跟了秦缨之时，他显见的愕然起来。
谢星阑直问道：“于良，送来的孩子何在？”
“在屋里呢，吃了点饭食睡着了。”
于良带着谢星阑和秦缨往里走，秦缨目光扫过各处廊道屋阁，只见这是一处两进带两跨院的宅子，于良将他们带到一处点着昏灯的厢房前，又轻手轻脚地将房门打了开，门刚打开，于良便是一愣，惊讶道：“你这孩子怎么起来了？”
冯家小公子端端正正地站在堂中，满是戒备地盯着他们，待目光越过谢星阑看到秦缨时，他眉头才微松，谢星阑进门道：“醒了正好，正有话问你。”
冯家小公子盯着他，“我的名册。”
谢星阑面色严正，待让秦缨落座之后，才将名册从怀中掏出，一边翻一边问道：“你叫什么？”
“冯昀。”
谢星阑点头，“这本名册是你父亲亲手写的？”
冯昀应是，“文州案发之时，父亲本来没有被抓，可后来查着查着，忽然查到了我们府上，父亲母亲和兄长都被抓了，只有我被表叔救了，当夜事发突然，这名册是父亲临时写得，当时交给我，说有机会让我表叔交给能还他清白之人，文册上面的人，才是文州贡院真正贪腐受贿之人。”
谢星阑将文册一合，“起初不敢揭发？”
冯昀小小年纪，却是一副老成模样，“去办差的金吾卫抓了许多人，这上面大部分人都被抓了，我父亲只是一个小小主事，怎敢趟这个浑水，他至多算个知情不报，又怎能被栽赃上贪墨之罪？科场舞弊皆是重罪，我父亲此番很可能在京城含冤而死。”
冯昀到底年幼，说至此呼吸急促起来，眼眶微红，却死死憋着泪意，秦缨问谢星阑，“如何？可还有转圜的余地？”
谢星阑道：“人应该还在牢里，有了这份名册，能事半功倍。”
秦缨松了口气，“那便看你的了。”
冯昀拧眉望着谢星阑，“你知道我父亲在牢里？你是什么官？”
一旁谢坚喜滋滋道：“你眼前这位是右金吾卫将军并龙翊卫指挥使，你此番碰到县主和我们公子，可算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冯昀却听得骇然瞪眸，他看了一眼谢星阑手中文册，忽然似小兽一般朝谢星阑扑去，“你还给我文册，原来你也是金吾卫，我才不信你们这些朝廷鹰犬！”
他奋力扑在谢星阑身前，谢星阑一手移开文册，一手捏住他肩臂，见自己被轻易制住，冯昀又踢又打，“还我，你还我——”
“冯昀！”
“你这兔崽子！”
秦缨轻喝一声，谢坚也一把揪住冯昀的后领子将他拽了开，冯昀愤愤地瞪着谢星阑，谢星阑眉尖微拧，看了一眼自己被踢脏的袍摆，正要开口，眼前忽然出现了一道身影，正是秦缨挡在了他身前。
冯昀凶神恶煞，秦缨面色也不好看，“冯昀，你冷静一点。”
冯昀连秦缨也恨上，边斥边哭，“我不冷静，我只知道是金吾卫害了我父亲母亲和兄长，连你也与他一丘之貉！你们这些达官贵胄根本不将我们这些人放在眼底，借着陛下予你们的特权，便是非不分草菅人命，骂你们朝廷鹰犬还是轻得，你们黑心烂肠子，根本就是不通人情的猪狗——”
冯昀痛快骂完，又绝望又恐惧，绷不住地大哭出声，“我还相信了你们，还将文册交给你们，我真是辜负了我父亲，我父亲母亲要死了，我兄长也要死了，呜呜……”
秦缨本被冯昀气着，可见他哭得可怜，没好气道：“你怎么不说你也要死了？”
冯昀“呜哇”一声，口中却道：“我死了也不会放过你们这些残害忠良的狗官！”
秦缨被他气笑了，“你从何处看出我们是狗官？抓你的人不是谢大人，并非天下所有金吾卫都恃强凌弱，今日多少人追捕你，若非我们送你回京，你眼下身在何处？你要为你父亲伸冤，可你如此黑白不分，善恶不辩，我看你父亲真是信错了你！”
冯昀挣扎的力道一弱，哭声也一滞，秦缨让开半步道：“这位谢大人明断是非，为民请命，比害你父亲的金吾卫钦察使官位还高一品，有他帮你伸冤，你该感激才是，怎也敌我不分起来？若他要抓你，此刻你该在金吾卫大牢，而非这锦绣华屋之中。”
冯昀看了谢星阑两眼，抽噎道：“真、真的吗？他真与其他金吾卫不同？”
秦缨重重点头，“自然。”
她再退开半步，“你看看他，像那些去抓你父亲的金吾卫那般凶恶吗？”
谢星阑被个小孩子踢打一通，虽未受伤，可小腿胫骨也正生痛，但秦缨既有此言，他不得不收敛锋芒，努力摆出一副温善面孔。
冯昀呆呆望着谢星阑，只见谢星阑舒展眉心，轻牵唇角，又一错不错朝他看去，谢星阑只觉自己的眼神已经十足温和了，但忽然“哇”的一声，冯昀哭得更凶了。

第86章 泥渍
冯昀这一哭， 便是半炷香的功夫，秦缨也看出来，冯昀尚且年幼， 多日来担惊受怕，此时是要将一腔委屈惊恐全都发泄出来。
秦缨让冯昀坐在椅子上哭， 自己也搬了椅子坐在他身边，看他哭得涕泪纵横，秦缨又掏出帕子塞到冯昀手中， “你今年几岁？”
冯昀抽抽搭搭道：“我是贞元十三年生人。”
“七岁。”秦缨叹了口气，语气亦愈发宽宥， “那你继续哭吧， 才七岁， 也太不容易， 是该哭。”
冯昀一听，反倒不知该不该哭下去，秦缨和善望着他， “你和你表叔何时入京的？又是怎藏去栖凤山上的？”
冯昀抽噎道：“我们是七日之前入京的，我们本来想去找右金吾的段将军，可我表叔刚去安远侯府递帖子便被发现了， 我们住的客栈被查， 只好往城外逃，昨天晚上我和表叔藏在那河畔村中， 结果没想到半夜便来了金吾卫，表叔被抓走， 我独自一人逃了出来， 夜半不知跑去何处，天亮之时看到了那果园， 那果园一看便是富贵人家所有，我钻进去寻了几颗果子吃，天亮之后又听见果园外有动静，一时不敢多留，便顺着果园进了山中。”
秦缨一听，眸色更为怜惜，被她如此盯着，冯昀再多委屈也觉不好意思，片刻便抹眼泪收了声，秦缨莞尔，“如今可相信我们不是狗官坏人了？”
冯昀扫了一眼秦缨身后的谢星阑，迟疑着点头，秦缨牵唇，“那将名册交给谢大人，然后让谢大人去查你父亲的冤案，这两日你安生在此待着，可好？”
冯昀忍不住问：“这是谁家？”
秦缨去看谢星阑，谢星阑又看于良，于良道：“是我家。”
冯昀嘴巴一瘪，眼底忌色又现，他欲言又止地看着秦缨，楚楚可怜的模样很令秦缨心软，秦缨叹气道：“我家中人多眼杂，不好将你带回去。”
冯昀眼瞳微暗，自知能有此境遇已经十分不易，便哽咽道：“你们真能为我父亲伸冤吗？我如今孤身一人，你们若哄骗我，那我……”
秦缨笃定道：“谢大人和我都会尽力而为，你不要害怕，我到时来探望你，如何？”
冯昀抽了抽鼻子，重重点头，秦缨这才舒了口气，“那好，那便如此说定了，你父亲的案子要查清楚，也并非朝夕之功，你乖乖在此，不可闯祸。”
冯昀哽咽着“嗯”了一声，秦缨便去看谢星阑，“可还有什么要问的？”
谢星阑看着冯昀道：“这名册我要用几日，待你父亲的案子查明之后，再还给你，你可愿意？”
冯昀咕哝道：“不愿也不成呀。”
谢星阑看明白了，冯昀是只会对秦缨好生说话，尤其得知他是金吾卫之后，便愈发警惕，他摇了摇头，将文册往怀中一揣，懒得与这孩子计较，“你在此等消息便是。”
见谢星阑也不多问，秦缨看了一眼外头天色站起身来，“那我们走？”
谢星阑应是，又吩咐于良，“照看他几日。”
于良应好，打开门，秦缨率先走了出去，她刚离开，冯昀便起身朝门口而来，待秦缨走入中庭，回头便见冯昀扒拉着门框，正眼巴巴地望着她，秦缨心底又一软，“我明日便来探望你。”
冯昀泪眼朦胧，仿佛走的是哪位至亲，谢星阑在旁眯了迷眸子，“夜深了。”
秦缨这才转身而出，待走远了些才道：“这孩子当真可怜。”
谢星阑应是，“不仅可怜，还勇气可嘉，晚间我已着人查问过，韩歧那边昨天晚上的确抓到了一人，应该是他表叔，他年纪小，又人生地不熟，却能逃到郡王府猎场中去，还躲藏了大半日之久，可谓智勇双全了。”
智勇双全的孩子，自然并非寻常小儿可比，冯昀抢夺文册乃是因愤怒而冲动，可后来哭了那样久，怎无故意卖弄凄惨之嫌？谢星阑看了秦缨一眼，心道秦缨如此聪颖，应该不至于被冯昀的眼泪蛊惑。
然而秦缨唏嘘道：“不错，是个聪明的孩子，可惜年纪太小，他入京的这一程艰难困苦，还被追捕，也实在是难为他，那于良是何人？”
谢星阑胸口微滞，只得先答问：“是我乳母嬷嬷的儿子，比我年长两岁，嬷嬷因病过世之后，我便令他帮我看守私宅，再做些别的差事。”
秦缨恍然，她听谢坚说过今岁初春那位嬷嬷病逝之事，便不好多问，只道：“难怪你要让冯昀来此处。”
谢星阑本觉冯昀小小年纪心思极多，此刻又问，“明日当真来探望他？”
秦缨颔首，“既然允诺，便不可失信。”话音落下，她才想到此乃谢星阑私宅，不由道：“我若自己来访，是否不便？”
谢星阑略作沉吟，“明日晚些时候你随我同来吧。”
秦缨放下心，“那好，反正明日还要查双喜班的案子，她们的场子在明乐坊，明日一早我去他们班子上看看，你几时到？”
秦缨语气如常，仿佛他们真是同僚一般，谢星阑道：“巳时。”
秦缨应好，待出门利落上了马车，仍是谢坚驾车，一行人驶出长街，转上御道，直奔长乐坊临川侯府而去。
走在半途，秦缨掀帘问道：“文州的案子是韩歧在查，但我见你适才问冯昀不多，可是已经知道内情？”
没有人比谢星阑更清楚文州的科场舞弊案，他微微点头，“知道一二。”
秦缨放下心来，若按原剧情，去查文州贪墨的该是谢星阑，但未想到，兜兜转转，谢星阑还是要过问文州的案子，也幸而谢星阑自有手段，如今又升了官，否则冯昀的请求，一时半会儿并不好办。
见秦缨微微出神，谢星阑道：“担心不能为冯孟良伸冤？”
秦缨抬眸去看谢星阑，又微微摇头，“有谢大人在，我半点不担心。”
这话令谢星阑心头微热，但他眉眼间风平浪静，“你又如何肯定？”
秦缨弯唇，“此番是韩歧作乱，谢大人对付个韩歧还不简单？”
夜色已深，一轮朗月悬在天边，漫漫星斗辽远浩瀚，谢星阑心境舒阔，眼底滑过两分笑意，“你已将大话说给冯昀听，我自也不能失信于一个孩子。”
“那怎是大话？”秦缨欣然望着他，“谢大人从前如何我不知，但如今，确与其他金吾卫大不相同，冯昀看不明白，但其他人必定看得清楚。”
谢星阑握着缰绳的指节微紧，想起他的“从前”，连他自己也生出恍然隔世之感，正月一场大梦初醒时他便比旁人多了先机，但自遇见秦缨，他才真正迎来新生。
谢星阑眉眼幽深，直看得秦缨一阵莫名，见距离临川侯府越来越近，秦缨忽然想起一事，“对了，待会儿到了府门外，你等我片刻。”
谢星阑眉头微扬，“你若是要退还彤华，那你便自己驾车归家。”
秦缨微愕，没想到谢星阑一言便猜中她心思，不由道：“但彤华实在贵重，今日你也看到了，我也不会打猎——”
谢星阑施施然道：“我也瞧出你不会，你既不会，我可勉为其难教你。”
秦缨失笑，“我可不学，你又说防身，但平日里沈珞一直跟着我，我也不必用彤华来防身，再者别人看我行走在外带着一把那般精贵的弓弩，岂不古怪？”
谢星阑不为所动，“带着古怪，那便放在府中，一件小物岂能碍你？”
秦缨摇头，“不是妨碍，是太过贵重，你白白送我，我都无礼可还——”
“谁说无礼可还？”谢星阑眸光微转道，“将你今夜救人之法写成文书予我，便当你还礼了。”
秦缨无奈道：“这怎能算？”
谢星阑颔首，“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自比彤华宝贵。”
秦缨轻啧一声，见他态度如此，便知这彤华是退还不了了，她瞥了谢星阑两眼，见他眉眼间一片月朗风清，不禁摇头，“谢大人如此盛情，那我只好领了，我那救人之法，明日清晨便送予谢大人。”
谢星阑弯唇，“甚好。”
马车到了临川侯府稳稳停下，谢坚功成身退，与谢星阑一同离去，深夜的临川侯府仍亮着灯火，沈珞与秦广亦在门口相候。
见秦缨回来，秦广上前迎接：“县主终于回来了，侯爷在经室修道，正等着您。”
秦缨应好，先去见了秦璋方才回清梧院，梳洗之后，秦缨不禁又打开了那装着彤华的锦盒，摩挲一阵，秦缨转身去书案写心肺复苏之法，白鸳也忍不住细瞧□□，又轻声道：“这可是供品，谢大人舍得送给县主，可见十分感激县主。”
秦缨微牵唇角，这时白鸳又道：“也是应该的，毕竟没有县主帮忙，谢大人可升不了官。”
握笔的指节一紧，秦缨笔下一撇骤然拉长了三分，看着这个写坏了的字，秦缨眉头一皱又拿出张纸重新写起，写完已是一炷香的时辰之后。
夜色已深，秦缨忙更衣就寝，待陷入沉梦之时，依稀听见窗外淅淅沥沥在落雨，待第二日起身之时，果真见窗外天色阴沉，地上也积了些水渍。
昨夜见秦璋已是后半夜，因此今日用早膳时秦璋才细问双喜班的命案，秦缨道完内情便问：“说玲珑师父当年在宫中红极一时，爹爹是否知道玲珑班主？”
秦璋边用羹汤边道：“知道，爹爹年轻时，梨园教坊还十分兴盛，宫中常有乐宴，这个玲珑的绳伎和杆伎皆是一绝，后来还成了监领。”
秦缨道：“最奇的是她当真碰见了两个模样十分相似的姑娘，白日演戏法之时，连我也惊了一跳。”
秦璋拿汤匙的手一顿，问道：“那二人毫无亲缘？”
见秦缨道“不错”，秦璋也有些叹然，“那的确极有缘分。”
用完了早膳，秦缨正要乘马车去明乐坊，却有吏部的小吏前来拜访，竟是来给她送御前司案使的腰牌，腰牌玉质，上雕刻“御前司案使”五个大字，背面又有她的名字和“敕造”二字，秦璋见到此物，也觉分外不易，待送走小吏，也忍不住捧着腰牌细看。
秦广在旁道：“咱们县主真是独一份的，好些年没出过得御赐腰牌的女使了，虽不属官吏，但也是御赐的名头，以后看谁敢说县主的不是。”
秦璋从前本只想着让秦缨对崔慕之淡了心思便可，却不想如今秦缨不但改了性情，还得了御赐之衔，在探案之道上不输须眉。
他一边老怀甚慰，一边又有些虚幻之感，“好孩子，从前爹爹老是想让你长进，如今你果然长进了，爹爹忽然觉得自己变老了，但爹爹也不拘着你，如今有了这腰牌，你往后想如何探案便如何探案，再无人能拦你，爹爹也不担心你受那些差吏们欺负。”
秦缨明白秦璋之意，从前的她全靠父亲庇护，如今能独挡一面，便令秦璋无所是从起来，她忙道：“女儿如此，全靠爹爹教化，此番陛下给这腰牌，亦是因女儿是您与母亲所出，否则只怕难得这样的虚衔。”
听秦缨如此说，秦璋叹道：“你看得通透便好了，爹爹放心多了，如今虽名正言顺办差了，但你莫要事事犯险，免得爹爹牵挂。”
秦缨自然应诺，父女二人说了一会儿话，待见天色不早，她也不多拖延，与秦璋辞别之后，径直往明乐坊去，如今是深秋，雨后天气尤其寒凉，而天穹之上一片浓灰雾霭，似乎白日还要落雨，沈珞快马加鞭，赶到双喜班之时巳时刚过。
她稍有耽搁，谢星阑便已经带着金吾卫到了，此案案发在城外，本该是京畿衙门的差事，但既然谢星阑在，自是右金吾卫来查办，谢星阑调派了副将冯萧并翊卫十多人，正在班子里问证，一听秦缨来了，他便亲自迎了出来。
刚一碰面，秦缨便从袖中掏出一卷，“还礼。”
谢星阑接过，触手便觉纸卷之上尚有温热，他也不着急打开看，兀自揣入怀中道：“我们刚来片刻，正找到黄谦和赵景志问话。”
双喜班众人住在一处三进并两个跨院的大宅之中，宅邸所在的明乐坊不算繁华，因此这样大的宅子也花不了太多银钱，但他们上上下下五十多口人，每日日常嚼用算下来便是一笔不菲的花费，秦缨跟着谢星阑入待客的前厅，只见厅内果然有两名年轻男子正在接受问询，秦缨打眼一扫，便知文弱的是赵景志，轩昂高壮的是黄谦。
黄谦正在哑声答话，“好端端的，谁又能想到呢？师父的徒弟不算多，我和茹娘也算感情深厚，但要说谁会害她，我是真的想不出，昨日跟去的人都是早早定好的，又有师父看着，谁敢下这样的手？”
一旁赵景志道：“出了这样的事，这半个月班子不会开场子了。”
他言辞间多有慨叹，却不是为了茹娘之死，秦缨上下打量他两眼道：“双喜班不是刚从南边回来？难道你们银钱不甚宽裕？”
赵景志和黄谦都看着秦缨，黄谦这时道：“您莫非是云阳县主？”
秦缨点头，黄谦便目光微亮道：“坊间多传您办案神通，又听说昨夜您也在，小人便猜是您，拜见县主——”
赵景志也连忙行礼，知道了秦缨的身份，言辞便忌畏了些，“我们这样多人一同南下，途中便花费不菲，总得算起来，赚的也没有多少，更多的是为了名声，眼看着秋后是凛冬，再有两月便近岁末了，小人作为账房先生，自然替班主着急。”
秦缨和谢星阑对视一眼，谢星阑道：“先往茹娘房中看看吧。”
秦缨应是，眸光一扫道：“怎不见玲珑班主？”
黄谦闻言道：“丽娘病了，班主刚才还在，这会儿去看丽娘了，后头还在搭灵棚，班主也要紧盯着。”
秦缨不由道：“他们何时回来的，她怎病了”
黄谦叹了口气，“他们是天亮之前回来的，大抵路上淋了点雨，丽娘回来之后便说身上发冷，食水难进，请了大夫来看，说她是受了凉，还受惊过度。”
黄谦解释完，秦缨点点头，与谢星阑一同往后院去。
杂耍全靠一身硬功夫，因此后院的中庭被开辟成一处小型校场，天色尚早，已有几个男弟子在场中练顶锤之技，秦缨一行从廊道上走过，其中一人朝廊道看来时，顶上石锤一个不稳滑落下来，差点砸在自己脚上。
黄谦立刻喝道：“看什么洋相？！当心砸个残疾出来！”
待回头，见秦缨二人都看着自己，黄谦便道：“让二位见笑了，我们练功都是真刀真枪，若这等耍锤顶枪之术，常会受伤，她们小姑娘爬杆走绳，也常跌伤，因常请大夫，这周围的大夫都和我们熟络非常——”
沿着廊道一路往北，又穿过一处月洞门时，便见两个小姑娘正在舞剑，黄谦见状道：“这些剑也是真的，她们若不留神，也要被划伤，你们昨日看到的杆上剑舞，便需要四人配合极好，稍有不慎，伤不着自己也会伤到别人，有时候为了躲避剑锋，还会跌落下来。”
说至此，黄谦想起一事，“就比如说丽娘吧，两年前练舞剑之时，因自己瞪杆慢了，便被旁侧一人一剑划破了衣裳，她因此受惊从杆上跌落，那次摔折了左腿，每每到了阴冷天气，便会作痛，后来再难的杆伎绳伎，她便练不了了。”
黄谦话落之时，众人正转过一处小径，刚转过拐角，谢星阑和秦缨便驻了足，只见不远处的场院中停放着一口棺椁，棺椁之上已经搭好了灵棚，几个年轻姑娘正在搬祭台和瓜果香烛等物，玲珑正站在一旁指挥。
听见动静，玲珑转身看来，见秦缨也来了，便上前见礼，谢星阑道：“我们打算去茹娘闺房中看看，你带路——”
玲珑应好，连忙带着众人进了西侧的月洞门，她道：“这小院住着茹娘、丽娘，还有流月三人，上房外的廊道通往西侧的练功之地，里头住着流月，东西厢房则住着丽娘和茹娘，茹娘在东厢。”
东厢近在眼前，秦缨正要迈步，却见对面的西厢窗棂上有人影一闪而过，待要细看时，却又见窗纸上一片明净，并无人影，她微微蹙眉，跟着玲珑进了东厢。
玲珑边走边道：“这便是茹娘的屋子了，我们离京三日，如今一切都还和离开之前一模一样，只有我刚才进来找了两件首饰，算她随葬之物放入了棺椁之中。”
秦缨打量着屋子，只见这厢房虽分了外堂和内室，却并不阔达，外堂内家具器物不多，简单雅致，待步入内堂，才见里头布置的华丽了几分，帷帐锦绣，妆台玲珑，其上妆奁盒子微微开着，能看到里头一片珠玉生光。
玲珑也见妆奁盒子未关好，便上前道：“是我刚才取了遗物不曾关好屉子。”
随着玲珑背影，秦缨的目光却忽然落在了妆台前的地上，她凝眸道：“班主只在刚才来过一次？”
玲珑关上抽屉回身，“是啊，县主有何疑问？”
秦缨看着地上的点点泥渍道：“但这泥渍已经干透，不像是刚踩上去的。”
话音落下，众人都去看地上，果真瞧见几点泥灰，一看便是鞋履上带来的，这时秦缨又回头，便见他们进来时也带了几点湿痕，只因昨夜落雨，她们一路行来少不得踩过湿路，而今日天气阴冷，这般泥渍没小半个时辰根本无法干结成块。
玲珑也觉不对劲，愕然道：“这不可能啊，今晨只有我来过，就在谢大人来之前，距眼下至多两炷香的功夫，茹娘死了，也只有我有各处房门上的钥匙。”
玲珑话音刚落，对面响起一阵“吱呀”之声，秦缨从茹娘的窗户处朝外看，只见丽娘披散着头发开了门，而在她门外，站着个一脸稚气的小童，那小童正将一个包裹递进门内，也不知小童说了什么，丽娘面色并不好看，又一把将那包裹推了出去。
秦缨这时问：“那是何人？”
玲珑还未开口，一旁的黄谦眉头一皱道：“是万铭的小徒弟豆包。”
玲珑走到窗前来，看到对面的情形，面色有些不好看，不由喝道：“豆包，你在做什么？”
对面的豆包吓了一跳，将手中包袱往怀中一藏，转身见东厢那站了不少人，面色顿时青白交加起来。

第87章 窃银
玲珑出东厢门， 严声道：“豆包，你过来——”
豆包满面惶恐，被玲珑盯着， 磨磨蹭蹭地走过中庭，待到玲珑跟前， 玲珑一把将他怀中包袱扯了出来，再将包袱打开，便见里头包着一件刺绣极其精致的月白海棠纹斗篷， 很明显，这斗篷是送给丽娘的。
玲珑微微眯眸， “这是你师父让送你的？”
豆包才八岁， 这样精贵的斗篷， 自然不是他送的， 他嗫喏着点了点头，玲珑的眉头便紧拧起来，她又看向丽娘， “丽娘，这是怎么回事？”
丽娘面容惨白，病态明显， 满头青丝垂在颊侧， 看起来弱不禁风，她跨出门槛走过来， 脚步虚浮，还有些一瘸一拐之态， 秦缨站在玲珑身后看着， 想到黄谦说的丽娘腿受过伤，而今日正是秋雨后阴冷天气， 只觉果然如此。
丽娘边走边拉了拉领子，到了玲珑跟前，又掩唇轻咳了两声，“师父。”
玲珑肃容道：“万铭怎送斗篷予你？”
丽娘垂着眉眼，语声嘶哑道：“许是……许是知道我受了凉，想关怀一二。”
玲珑将斗篷重新装回包裹之中，“既是关怀，你如何不要？”
丽娘低眉顺眼的，语声亦有些怯色，“一点儿受凉罢了，没什么打紧，也不好随便收师兄的东西……”
玲珑又看了眼手中斗篷，有些无奈道：“算了，你既然在病中，还是莫要出来受凉，回去养着吧，茹娘出了事，班子里也乱，这几日不摆场子，你正好养病。”
丽娘应是，又掩唇轻咳，她转身回厢房去，秦缨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只觉有种说不出来的古怪，没多时，门扉“吱呀”一声，又合了上。
豆包还站在原地没动，玲珑将包袱交给他，又问道：“你师父可经常让你送东西？”
豆包摇头，也怯怯的，“没有没有。”
玲珑轻哼一声，“把东西带回去，就说我说的，茹娘眼下没了，几出戏法得另换人选，让他好生想想，班子里谁合适。”
豆包连声应下，拿着包袱，从上房外的檐廊下快步跑了，见他离去，玲珑才转身叹了口气，“茹娘尸骨未寒，本不该说这些，但大人和县主进门也看到了，这班子里老老少少许多人，都要日常吃穿，真是半分都不敢懈怠。”
秦缨便道：“听闻班主养了许多梨园教坊的老人。”
玲珑摇头，“好些人都不在了，我也只能尽力而为。”
谢星阑还在屋内看地上泥渍，秦缨此时也和玲珑进了内堂，谢星阑便道：“你适才进来之时，屋内可有何异样？”
玲珑摇头，“没有，这屋子我来的不多，也看不出何处异常。”
谢星阑便道：“那把绮娘叫来。”
玲珑转身看向黄谦，黄谦应是，自然是他去叫人，黄谦一走，秦缨又打量这屋子，见一片绮罗锦绣，妆奁盒子里也珠玉琳琅，便道：“茹娘平日里用度可大？”
玲珑道：“她算是我们班子里的女伎台柱子，所得银钱本就不少，用度自然也不小，且她是孤儿，不必给父母亲省银钱，所用之物皆是上品。”
秦缨蹙眉，“她是签了身契的？”
玲珑颔首，“还是死契，因是从牙行买来的，就怕吃不下苦头悄悄跑了，所以她们这样的都是签的死契，若有从别的班子挖来的，便是活契。”
见茹娘案头摆着几本书册，秦缨便上前翻了翻，又道：“我听闻班子里的人不许生私情？既是如此，那他们年岁到了，可能娶亲？”
玲珑叹了口气，“您也看到了，万铭偷偷给丽娘送斗篷，其实这样的事都是明面上禁止，但他们私底下如何，是禁不了的，班子里男男女女颇多，若不禁着，不消三月五月，便要闹出恩怨情仇，吵的不得安生，那班子也没法带了。”
玲珑又道：“我不许他们十四五岁便胡来，但真的到了十九二十岁该娶亲了，且真在班子里两情相悦成了，那我给姑娘掏嫁妆，只是啊，我们班子里的姑娘，要模样有模样，有技艺有技艺，没几个想嫁在班子里的。”
秦缨想起流月之言，“若是活契，还好嫁人，若是死契，岂非一辈子留在班子里？”
玲珑应是，“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就比如茹娘吧，她家里本就没几个人了，后来又被拐子拐走卖给牙行，那时年纪尚小，连家在何处都分不清，如此留在班子里有何不好呢？”
秦缨秀眉微皱，“她是被拐走？”
玲珑点了点头，“好些这样的呢，要么是被家里低价卖给拐子，要么便是被拐子骗走，后来都离家千里成了孤儿，渐渐都流落去戏班牙行这样的地方了，您刚才看到的豆包，也是被拐子拐走的，后来我看他乖巧，便买来做小弟子教一教，结果被万铭看中了。”
秦缨凝眸，“官府不管吗？”
玲珑道：“难管啊，各州府自治，而拐子一般都跨几处州府，孩子年纪太小，连家在哪儿都说不清，不可能派衙差大老远的帮孩子找老家何在，除非那拐子走了霉运，正好拐到了富贵殷实人家的孩子，孩子家里人能出钱出力寻人，若将拐子抓了送去衙门，衙门也是管的。”
秦缨面色微微严峻，打拐是自古的难题，如今这世道车马不便，拐子更是猖獗，她沉沉叹了口气，一转眸，见窗外黄谦和绮娘走了过来。
黄谦指了指内室，“大人唤你。”
她们天亮之前回京，还未得修整好，绮娘面容颓唐，行礼之后谢星阑问道：“你从前可常来你师父的住处？”
绮娘应是，谢星阑便道：“你仔细看看，这屋子里可曾少了什么东西？”
这院内三人都离京去了郡王府别庄，因此难已肯定有谁进过这屋子，但趁着无人之时进门，必定是有何目的，谢星阑推测多半是有人想偷盗茹娘之物。
绮娘走到床边看了看，又将目光落在茹娘的妆奁上，她眼底生出一丝犹豫，而后上前拉开了最下面的屉子，又伸手往里探寻着什么，很快，绮娘倒吸一口凉气，“我师父的身家银子不见了——”
玲珑一愕，“身家银子？”
绮娘急得跺脚，“是啊，师父这六年来存了三百多两银子，早先怕丢了，换成了六枚五十两的银元宝藏在了屉子里，可这会儿怎么不见了？按理说离开京城不至于带着银元宝啊，这两晚上我们都是住在一起的，她的包袱里只有几件上妆用的胭脂水粉，六枚银元宝是不可能贴身带着的——”
她眼眶瞬间红了，“这是怎么的，怎么我师父刚亡故，就有人惦记她的体己银子，班主，你可一定要查到是谁偷了银子啊。”
玲珑表情一阵尴尬，“我适才进来过，但在我之前，应该还有人来过，定是那人偷了银子，不过……你怎么知道你师父的银子藏在此处？”
绮娘一瘪嘴，“有次我帮师父找一枚丢了的珠钗，翻到了抽屉里，当时师父还骂了我一顿，因此我知道，而且按理也只有我知道，如今怎会不翼而飞？”
秦缨和谢星阑对视一眼，总算解了泥渍之谜，秦缨道：“班主是巳时前来的，而昨夜下雨已经近四更天，因此是四更到巳时这四个时辰之间有人来过，但你们已经走了三日，如果是留在家里的人要在你们回来之前偷钱财，何必要等到最后一夜？因此，更可能是得知茹娘的死讯之后那人才动了心思，不管是留下的，还是随行去郡王府别庄的都有可能，你们归家是何时？”
玲珑道：“是卯时，当时好些人在外头场院安置茹娘的遗体，丽娘和流月回了各自屋子歇息，流月睡到这会儿都没起，丽娘是请了大夫开了药，喝了之后，在卯时过半安歇，这半个时辰，院子里常有人来往，等丽娘歇下之后，才安静下来。”
秦缨扫了一眼屋子，“那便是趁着流月和丽娘歇下，那人才进入屋子偷窃，如今天亮的晚，那人不可能等天亮才来，因此更可能是卯时过半到辰时这半个时辰内来，而这门上的锁完好，这代表他有茹娘房门上的钥匙。”
秦缨语速不疾不徐，但即便如此，玲珑和黄谦也反应了片刻，谢星阑视线扫过屋内三人，“卯时过半到巳时之间，你们都在做什么？”
“我睡了会儿。”
“在帮忙搭棚子——”
玲珑和黄谦一同开口，绮娘也道：“我卯时回来倒头便睡了，睡了半个时辰，便起来给我师父布置灵堂，一直到现在，快辰时班主吩咐买的棺材刚送回来，我替师父整理了遗容，然后看着她被装殓入棺，之后便搭灵棚，剪灵幡，忙前忙后。”
谢星阑想到院场就在外面，便问绮娘，“你可见有人来院子里过？”
绮娘想了想，摇头，“没看见，天亮之前，院场里点着灯火，照得一片亮，没见谁专门来过，不过来此处的路不止经过院场这一条，一定是有人从其他方向来过。”
秦缨又问：“除了你，当真无人知道你师父藏了银子？”
绮娘重重点头，“财不外露，但我是我师父徒弟，以后要给师父养老的，她信任我，若是别人无意中发现，她是断然要将银子换地方藏，那次之后，我本以为师父会换地方藏，结果过了一阵子，我竟亲眼看到她将一枚银元宝塞进了最里层。”
秦缨道：“你师父一定在别处泄露了此事，因此贼人才会惦记。”
绮娘听的表情微变，“莫非凶手是因此才要杀我师父？”
秦缨看向谢星阑，谢星阑道：“三百多两银子，对于平头百姓而言，的确算极多了，你们班子里近来可有谁着急用银钱的？”
玲珑有些愕然，“这没听说过。”
她又去看黄谦，黄谦眼瞳一闪道：“我也没听见谁着急用银子，况且，茹娘怎会有这样多体己银子？便是我也只存了不到百两。”
玲珑眉头皱着，神色也有些凝重，一旁绮娘道：“我……我也不知，我只以为是班主给师父分的公银多。”
玲珑看了这屋子一圈，“我给她的公银的确不少，若她不吃不喝的攒，三百两银子或许有吧，但她平日里开销极大，若银子都存下，那这些首饰胭脂是怎么得来？”
黄谦闻言摸了摸鼻尖，脑袋也垂了下来，谢星阑目光一利，“黄谦，看来你知道内情？”
黄谦忙抬眸，惶恐道：“小人……小人从前也送过茹娘胭脂水粉，不过几个师妹小人都送过的，也不算古怪……”
黄谦转身看向赵景志，“赵先生也送过。”
赵景志站在一旁沉默寡言，此刻面露赧然，“我……我是刚来班子的时候送过，茹娘性子热忱，待我体贴，我当时初来乍到，很是感激她……”
他说这话自己都不尽信，谢星阑看看黄谦，再看看赵景志，“你们二人莫非中意于她？”
“绝没有。”赵景志断然否定，又迟疑道：“起初她待我周全，我还以为……还以为她有别的意思，可后来我发现她对谁都颇为周到，我便也不多想了，何况我知道她是死契之身，我好歹是秀才出身，又怎会想着与她有私情？”
绮娘一听此言道：“赵先生瞧不起伎人，又怎来班子里做账房？”
“你……”
赵景志语塞，面上青红一片，黄谦道：“我这个师妹惯会讨人喜欢，我乐意对她好，但绝不是男女之情，我对天发誓。”
赌咒发誓自然不可尽信，正说着，一个小厮从外跑了进来，开口道：“班主，韦府派人来了，来问咱们五日之后的仪程。”
玲珑一听蹙眉道：“茹娘出了事，得重新定名目了。”
见谢星阑和秦缨都望着自己，玲珑道：“是礼部尚书府，半月前便定好了日子，此前连表演的名目也定好了，可如今茹娘死了，只能改名目。”
绮娘这时小声道：“韦家公子很喜欢我师父和万铭师叔表演的另一个大变活人戏法，但他只怕还不知道我师父已经出事了。”
赵景志一听此言，不由看向了西厢房，“茹娘没了，不是还有丽娘？你说的那戏法，是茹娘关万铭，何不让丽娘假扮茹娘？反正她们两个连我都经常混淆，韦家人又如何认得出来？那韦家公子次次给许多赏赐，若知道茹娘没了，下次还找不找咱们都是个问题。”
赵景志虽是秀才，又自诩文人，可却十分惦记班子里的进项，玲珑这时蹙眉道：“不可，茹娘之事纸包不住火，那可是礼部尚书府，若知道咱们哄骗人，不找咱们演事小，万一追究起来，才是真的不好过。”
玲珑沉吟一瞬对那小厮道：“你去给来的管事说一声，就说茹娘出了意外，戏法要换丽娘去，看韦公子愿不愿意，若不愿，便直接换名目便是。”
小厮应声而出，绮娘哑声道：“也是，反正丽娘也学过，她与我师父那般相像，就算知道她是丽娘，只怕韦公子也会将她当做我师父。”
他们口中的韦公子，正是吏部尚书韦崇之子韦蒙，若按原剧情，乃是与李芳蕤定亲成婚之人，此人在原文中未曾高中，而后放任自流整日流连烟花柳巷，如今听着绮娘几个所言，秦缨才知这个韦蒙这样早便开始捧起了伎人，纨绔公子捧伎怜倒也寻常，但这韦蒙为了向郡王府求亲，可是一口一个他在寒窗苦读，却竟是这样的寒窗苦读？
秦缨无比庆幸李芳蕤逃家之行，她言归正传道：“班主还是多叫几人来，看看天亮之前的那半个时辰，可有人从上房檐廊的方向过来，三百两银子的确有可能是杀人动机，轻忽不得。”
玲珑连忙应是，又吩咐黄谦和赵景志两句，几人都分头去叫人，只留下绮娘在此照应，秦缨便问绮娘，“你们班子常去韦家吗？”
绮娘颔首，“在离京南下之前每一个多月便要去一回，我们南下回来没多久，便已经去过一回了，是韦尚书宴请驸马爷，我们去演了两个时辰。”
秦缨点头，“韦公子很看重你师父？”
绮娘颔首，又道：“我师父会变戏法，还会杆伎，她自己一个人便能演一场杆上舞，还能在两杆之间空中鹞子，这可不是一般女伎人会的，我师父还会乐舞，尤其霓裳羽衣舞，不比流月师叔差，不过流月师叔的绳伎很厉害，萧驸马看了赞不绝口，韦尚书看了丽娘的乐舞，倒是盛赞她有我们班主当年的风流姿容。”
伎伶辛苦练功，茹娘有此身手很是不易，却芳魂早逝，的确令人惋惜，秦缨叹了口气，“你师父可曾表露过往后如何婚嫁？”
绮娘眨了眨眼，一脸天真道：“我师父是死契，往后多半是找个班子里的人结亲生子，等年岁大了，便做班主一样的师祖，看着徒弟们再带徒弟。”
秦缨见她稚嫩心性想当然，也不多驳斥她，这片刻功夫，却有个小厮拖着托盘从外面走过，绮娘一见他便跳出门去：“你给丽娘送药？”
那小厮应是，“还有早膳，丽娘病中，不再要进补了，今日只要白粥，刚做好。”
绮娘应了声好，看着小厮将药和白粥都送到了丽娘房前，这时玲珑带着几个男男女女走过来，不多时，黄谦和赵景志也带了男弟子过来，瞬间这院子便聚集了二十来号人，廊檐之下站不够，大部分人都站在了中庭之中。
玲珑道：“我适才都问了，他们大部分人在帮忙搭灵棚，跟着从庄子上回来的则去小憩了一会儿。”
玲珑说完，丽娘走出房门来，上房的门也在此时打开，流月披了一件素袍走出来，玲珑见她二人便问道：“你们天亮前睡下之后，可曾听到外头有什么动静？”
丽娘哑声道：“我喝了药睡得沉，未听见什么。”
流月站在廊下道：“昨夜绳伎太累人，又熬了一整夜，我回来之后一直睡到适才，若不是这样多脚步声，我还能睡下去，没听见什么古怪。”
这二人未听见响动，足见贼人身手轻敏，而最重要的是，此人必定有茹娘房门上的钥匙，这时谢星阑问道：“你们可收走茹娘遗物了？可有她的钥匙？”
玲珑和绮娘对视一眼，玲珑道：“她带的东西不多，包袱里头好似未见钥匙，身上也无，是啊，她的钥匙是何时不见得？”
秦缨目光扫过众人，又看向了站在人群中的万铭，他适才遣人送斗篷，却被玲珑撞见，此刻神色颇有些紧张，此前按照孙波的供词，她们曾怀疑万铭与茹娘有私情，可今日见万铭对丽娘之殷勤，足见万铭喜欢的是丽娘才是，难道那日悲痛，只是因同门之谊？
秦缨又看向绮娘，绮娘道：“我师父一直把钥匙放在包袱里的，在庄子上的第一夜我还见过，昨夜替师父收拾遗物手忙脚乱的，我还真未想起这古怪，是有人看到我师父出事了，第一时间偷走了钥匙？还是早就谋划害我师父，因此亦早打了钥匙的主意？”
一听此言，这二十来人接面露紧张，纷纷陈述起了证供，轮到了万铭之时，万铭便道：“我一回来便歇下了，片刻前才醒来，只派豆包过来了一趟。”
众人除了独自睡觉的，几乎都有人证，这倒令谢星阑和秦缨犯了难，这时谢星阑道：“有人证的可排除嫌疑，但自顾自休息的，还是要搜查一番。”
有人证的面色微松，几个从城外回来睡觉的都有些忌惮，丽娘站在对面，此刻道：“是该搜，不如先搜我的屋子吧——”
丽娘还在病中，此刻站在外头吹着凉风，身上披着件斗篷，见她说完便轻咳起来，谢星阑便先朝她屋门口去，但他和翊卫皆是男子，多有不便，因此这搜查重任便落在了秦缨和白鸳身上。
西厢与东厢布局一模一样，唯一不同便是两房相对，一应床榻物件摆放都是相反的，尤其正堂，所有家具器物都同颜色同制式，待进了内室，才看出丽娘与茹娘的不同来，丽娘的内堂素淡清雅，妆台上摆放的首饰也只有寥寥数件，一看便知平日里颇为简朴。
秦缨走到内室来，翻了翻床榻，又打开柜阁看了看，只见不论是书本文册还是衣衫袍服，都叠放的十分规整，亦可见丽娘是个心灵手巧之人，搜了一圈，六锭银子全无踪影，秦缨对谢星阑摇了摇头，谢星阑便往流月房门口去。
秦缨后一步出来，临出门时，眼风扫到了小厮片刻前送来的白粥与药，那碗药还未喝完，此刻放在桌案角落之中，越发显得黑澄城的，一看便觉苦味渗人。
待到了流月房中，因是上房，屋阁显得阔达了许多，而流月布置的也颇为素雅明净，外堂由翊卫搜查，秦缨和白鸳进了内室，依旧照例翻查床榻和箱柜，不多时，秦缨在衣柜旁的箱笼之中寻到了一只锦盒，流月本在旁看着，此刻看到那锦盒被秦缨拿起，顿时色变，“县主且慢——”
她上前将锦盒拿回手中，侧身道：“此乃民女私物，这样的锦盒，也装不下那般多银两。”
秦缨扫了一眼锦盒，见大小的确不合适，便未深究，一番搜索后，仍是无可疑之处，二人从流月房中离开，径直往万铭住地而去，但秦缨走在路上却若有所思。
谢星阑见她面色不对，便问：“如何？”
秦缨缓声道：“若我没记错，凤尾翎纹，似乎是宫中所用之物？”
谢星阑应是，秦缨顿时皱了眉。

第88章 狐媚
待到了万铭所在的厢房， 便见与丽娘几人的住处布局十分相似，那被退回来的包袱还摆在桌案之上，等其他人进门， 万铭的表情更显尴尬，“你们随便搜， 我和茹娘情分不浅，再怎么缺银子也不会去偷她的体己银子。”
谢星阑亲自带着人进了内室，一番翻箱倒柜， 却并未发现那六枚银元宝，万铭沉声道：“我这屋子就这么大， 东西也不算多， 藏不了那么多纹银。”
如今不仅丢了银子， 茹娘门房上的钥匙也不翼而飞， 而昨夜事发之后混乱不堪，连绮娘都不知钥匙如何丢的，更遑论其他人？
谢星阑看了万铭两眼， “你与双喜班签了几年活契？”
“五年。”万铭此刻倒是诚恳，“还有一年多便是自由身了。”
谢星阑又问，“自由身之后是何种打算？”
当着玲珑的面， 万铭也不好多言， 只叹了口气道：“就这么一直变戏法也不是个事儿，到时候再看吧， 要么回老家去，要么就再签几年， 至少得把回老家的银子赚够。”
谢星阑扫了一眼桌案上的包袱， “你是对丽娘有意？”
万铭闻言面色微变，但见瞒不下去， 只好赧然道：“这……既然大人和班主看见了，那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丽娘性子柔善，形容貌美，的确很令人心生怜惜。”
秦缨闻言道：“她患的是何病？”
万铭道：“是胃脏上的病，常要喝药养着，听说是幼年丧父之后日子过得拮据，吃食上短缺，因日常经常挨饿落成的病灶，这几年来断断续续的犯，全靠慢慢调养。”
秦缨和谢星阑若有所思片刻，谢星阑又吩咐谢坚带着翊卫去其他几个都在睡觉的随从房中搜查，这时玲珑在旁问道：“豆包给你说的，你可想好如何办了？”
万铭叹道：“茹娘没了，那需要两个人的大变戏法便做不成了，也没法子再去找个人与丽娘长得像不是？除非专门去买一对孪生姐妹回来，如今我只有将两个人搭伴的戏法交给丽娘，只是近来她生病，班主可打算再找其他人？”
玲珑蹙眉，“找其他人还要排演，何况丽娘上场的机会本就不多，再将她的戏法节目拿下去，那她彻底不能登场了，她的病也得靠银子养着，以后轻省些的让她试试，需要些技法的，再慢慢教新人吧，你也看看班子里谁更合适。”
万铭便道：“好，我相看着，这阵子还是先教她，反正她此前也学过，虽说不曾怎么上场，但对流程十分熟悉，五日后去韦尚书府上如何办？”
“我已让人给韦家道明内情，打算让丽娘顶上了，她染了风寒，养个五日也差不多了，只看那韦公子愿不愿意。”
玲珑说完，万铭眉头一皱，“不然直接换个节目？还有别的戏法可用。”
玲珑摇头道：“韦公子点明了要看这个，虽然不知他是喜欢这个戏法，还是为了茹娘，但还是先问一嘴，毕竟韦家经常捧咱们的场。”
万铭欲言又止，但见玲珑一脸的不容置疑，也只好将话头忍了下来，他敛眸转身，却猝然一愣，只见秦缨站在门口，正目光如炬地看着他，万铭极快撇过目光，将桌案上的包袱拿起进了内室。
一番搜查，所获不多，玲珑还要为茹娘治丧，只留下黄谦和绮娘作陪，自己先告辞离开，谢星阑和秦缨离开万铭住处，又往练功的院落而去，站在院门口，只见院内竖着高杆，堂屋之中从梁上吊着绳索，有人在攀杆，有人在吊绳翻腾，皆练得满头大汗。
两侧厢房则堆满了要用的家什器物，秦缨这时问道：“玲珑班主和万铭刚才说的，韦家公子点名要看的戏法是什么戏法？”
黄谦道：“名叫一剑穿心。”
这戏法名字令秦缨和谢星阑齐齐皱眉，黄谦道：“变戏法就看个新鲜，像你们昨日看到，最多看个两次，若看三次，便再没半点意思了，因此我们常要出新，这一剑穿心此前演过一次，韦公子大抵想看出关窍，便又点了第二次。”
“就是一把五尺长剑竖在地上，而后万铭被抬起来，横放在长剑剑尖之上，然后那两人一松手，长剑便会穿万铭胸腹而过，这时罩下帷帐，茹娘只需变个戏法，便能让万铭完好无损地走出来。”
谢星阑蹙眉，“此戏法可有性命之危？”
黄谦笑道：“您看着万铭好好的，便知不会有性命之忧了，您放心，肯定不会出事，他们都变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秦缨便道：“想来是那长剑有机关？”
黄谦神秘弯唇，“您若是想知道，可让我们班子去临川侯府演上一场，到时候您仔细看，说不定真能看出关窍所在。”
秦缨无奈，“你倒是不放过机会。”
黄谦叹息道：“我们班子能有今日十分不易，全靠有贵人赏识，那自然得会见缝插针才行。”
秦缨凝眸，“比如韦尚书府？”
黄谦眼底明彩一盛，“这两三年的确是韦尚书帮了我们许多，有几家贵人，正是经由韦尚书引荐，才逢年过节的请我们去耍演，一年多以前还有人来我们班子里闹事，为此还惊动了官府，最终也是韦尚书派人帮我们摆平的。”
秦缨不由皱眉，“为何闹事？韦尚书如此出力，只是因为喜欢看杂耍？”
黄谦眼珠儿微转，答道：“其实就是同行相忌，专门来砸场子的，比如当场点破万铭的戏法关窍让我们下不来台，次数多了，便闹大打了起来，而后惊动了官府。韦尚书是非常喜欢看的，对我们班子出手也十分大方，久而久之便卖班主人情了。”
秦缨点了点头，又问道：“你们这几个年轻一辈中，是流月跟着班主的时间最长？”
黄谦应是，秦缨接着问：“流月也是班主故友之女，那她如今父母亲何在？”
黄谦语气慨叹：“她父母亲都不在世了，流月从前还当了两年孤儿，是班主出宫之后将她接到自己身边来的，班主仗义好施，救济了不少从前的旧友，我们班子里从前有两位嬷嬷，都是梨园的老人，出宫之后家人都不在了，自己也满身伤病，无家可归之时班主收留了他。”
秦缨便道：“那她母亲也是梨园教坊出来的？”
黄谦不太在意，“应该是吧。”
秦缨微微颔首，谢星阑这时道：“去灵棚看看。”
眼下灵棚处人最多，几人便回到了院场中，来了一个时辰，此刻灵棚已经搭好，祭台之上也燃起了香烛，玲珑找来几个七八岁的小童为茹娘服丧，见到绮娘过来，连忙朝她招手，又将一件丧衣给绮娘，“你师父没有孩子，你是她大徒弟，这几个也是她手把手带过的，便由你们为她守孝吧。”
绮娘没二话，待穿上丧衣，便跪在棺椁之前烧纸，玲珑这时走出来道：“不知谢大人和县主可有怀疑之人了？如今茹娘死了，凶手又是我们班子里的人，大家面上不显，心底却都人心惶惶。”
谢星阑道：“眼下还不明，未搜到钥匙和纹银，要么是早上有人证供作假，要么便是凶手知道金吾卫今日便会来查案，已提前藏匿了赃物，眼下无证据指向，也不好将你这宅子处处掘地三尺，但从今日起，你们宅中所有人不得随意外出，但凡外出，都要与金吾卫武侯禀告内情。”
玲珑连忙应好，“我们不摆场子平日里出门的也不多。”
她话音落下，谢咏从外快步而来，“公子——”
谢星阑见是他，便往外走了几步，秦缨见状跟上来，便听谢咏轻声道：“公子，县主，查到长庆班了，从前的长庆班没办下去，后来散了，其中有个耍枪弄棒的年轻人去了广安戏楼，据他说万铭在他们长庆班就是个心思十分活络的，也的确会想戏法，当时他在那边活契快要到期，为了给自己抬身价，专门雇了一帮托儿专门给他捧场，捧了半个月，有三五个杂耍班子来找他，当时双喜班已经小有名气，他便来了双喜班。”
秦缨一叹：“他倒是好手段！”
谢咏继续道：“那人还说万铭在长庆班的时候，本来有个相好，是那边抖空竹的，可过来这边没多久，他便抛弃了那姑娘，为此那姑娘还自杀了一回，后来被救回来，便离开班子回老家去了，那人还直斥万铭是个忘恩负义之人。”
谢星阑蹙眉道：“刚过来没多久便抛弃了那姑娘？可知原由？”
谢咏摇头，“此人和万铭关系不算熟稔，他也不知具体为何，是那姑娘自杀闹大了，他才知道此事，不过他说长庆班的班主本就是城外白河镇上人，若是能找到班主，或许能打探的更清楚些。”
谢星阑当机立断，“那便找此人，可知具体地址？”
谢咏又摇头，“不知，戏楼这个和班主没什么联络，他们的班子散了两年了，他只说听同班的提过班主住在白河镇。”
秦缨去过白河镇，立刻道：“何不走一趟找白河镇上的里正问问？”
谢星阑应是，又道：“我亲自走一趟。”
秦缨闻言道：“说起白河镇，我得去一趟京畿衙门，那位遗体被袁守诚拿来伪装凶案的姑娘，已多日未探明身份，这两日不知怎样了，此外我还想去探问黄谦说的闹事到底是怎么回事，衙门应该还留着卷宗。”
谢星阑去查特定怀疑之人的背景，秦缨则去查双喜班留在衙门的案底，如此也不互相耽误工夫，谢星阑应好，又与玲珑交代一声，便与秦缨一同朝外走，这时他才问道：“你适才问起的凤尾纹是何意？”
秦缨放轻语声道：“在流月箱笼之中找到了一个锦盒，应该装着流月自己的贵重私物，那锦盒上的纹饰不凡，像是宫中才有的。”
这世道阶级分明，寻常百姓家中绝不敢用龙凤之纹，谢星阑道：“流月的母亲和玲珑一并出身于梨园教坊，或许是她母亲得的赏赐？”
秦缨点头，“我也如此怀疑，眼下没有证据指向流月，也不好多问。”
二人离开双喜班的宅子，谢星阑留下七八人在前后门守卫，又吩咐谢咏，“我出城一趟，你带人走访附近的酒肆、赌坊、青楼之地，重点查问双喜班几个数得上名头的男弟子，看看他们近来可曾碰过银钱花销极大之地，三百两银子对他们而言不算少，若真是为了银子杀人，多半是有急用之处。”
待谢咏应是，谢星阑便翻身上马，临挥鞭之前，又问秦缨，“今夜可还去顺义坊？”
秦缨可没忘此事，“自然。”看了眼天色，她又道：“白河镇来回一个多时辰，我酉时过半往顺义坊去，若你未归，我打个照面便走。”
到底是谢星阑的私宅，若他未归，秦缨自不好久留，但又与冯昀有约，只能如此，谢星阑点头，“如此甚好。”
看着谢星阑带人离开后，秦缨才上了马车，白鸳跟着她跑了几桩案子，如今也有自己的看法，待马车往京畿衙门去时，她便道：“县主，死的是茹娘，茹娘一死，丽娘便得了重用，流月姑娘也成了唯一的顶梁柱子，这也可算她二人动机啊。”
微微一顿，白鸳又道：“并且丽娘和茹娘长得十分相像，这简直是最大的优势，茹娘死了，那些本来喜欢茹娘的，或许会因此而喜欢丽娘，今日玲珑班主虽未打算蒙骗韦公子，但很明显，也是想利用二人模样相同来笼络韦公子。”
秦缨弯唇，“我们白鸳越来越聪明了！”
白鸳喜滋滋笑开，“那县主觉得是谁杀了茹娘呢？”
秦缨道：“还不好说，且你可曾想过，虽然茹娘一死，丽娘会得几分重用，但她体弱多病，腿还受过伤，最厉害的杆伎绳伎她都学不了，至多是在戏法上有独角挑大梁的机会，可刚才玲珑班主的语气，却并不看好她，虽给丽娘机会，却也让万铭找新人教导。”
微微一顿，秦缨继续道：“丽娘技法上的上限不高，按照她自己的说法，她也明白这一点，就算没有茹娘，也会有别人在她之上，而流月本身没打算在双喜班待许久，怎会为了接下来的几年光景去杀人？”
白鸳听得不住点头，“还是县主想的周到，那真会为了三百两银子杀人吗？”
秦缨微微蹙眉，“谢大人已经派人去查了，倘若真有人急需银子，那便有可能，若是好端端的只因觊觎银两而动手，我则觉可能性不大，双喜班本就各自赚着银钱，如果杀人只是为了悄无声息的偷银子，那贼人如何肯定这笔银子没有其他人知道？”
白鸳恍然，“对啊，绮娘便知道，到底还是暴露了，今日就算咱们不问，绮娘也会想起此事，那如此说来，这个双喜班内还藏着其他不为人知之事？”
秦缨颔首，“茹娘等于死在我们眼前，死法、凶器、案发之地都算清楚，能作案的人不少，因此最难的是推算凶手动机，一旦找到动机，这案子必能勘破。”
白鸳眼底浮着几分崇敬，“还是县主想得分明！”
马车停在京畿衙门之时，已经是午时之后，秦缨下得马车来，却见外头已经停了一辆眼熟的车架，她眉头微扬，待进了衙门大门，果然看到崔慕之和周显辰在偏堂议事，一听云阳县主来了，周显辰亲自迎出来，崔慕之也走到了门口来。
秦缨开门见山道：“卢国公府的案子已经查的差不多了，今日来见周大人，是想问问衙门，可找到那位无名姑娘的家人了？”
周显辰一边请秦缨入内一边道：“已经找到了——”
进了门，秦缨对崔慕之点了点头，又看着周显辰，周显辰便继续道：“那姑娘是城外黄家村的人，名叫黄芬儿，是个可怜人，她父母亲早年没有孩子，先从别家过继了一个儿子，又从拐子手上买了她，当时才三岁，结果后来他们又自己生了一个女儿，待长大点了，还发现她患有先天羊角风，便愈发嫌弃她，这些年算是将她当做半个仆人对待，她出事那日是去她父亲当值的庄户上做工的，结果在半路病发出了事。”
秦缨微微皱眉，“竟是被拐的。”
周显辰叹了口气，“是啊，她家里人已经来把她的尸首接走了，因毁尸的袁守诚是衙门之人，我便做主给了点丧葬费，令他们好生将人安葬了，我给的银子，想来他们不敢轻慢。”
秦缨叹了口气，又振神道：“今日来还有一事，周大人可知城中一个杂耍班子，名叫双喜班的？”
周显辰听得轻啧，“我知道这杂耍班”
一旁崔慕之亦道：“我也知此班子。”
这令秦缨有些愕然，崔慕之便道：“去岁韦尚书过生辰，便请了这个杂耍班，他们的班主是宫里宜春院出来的，早年间便很有几分名头，后来带出来的徒弟也都十分厉害。”
秦缨浅吸口气，“韦尚书果然为双喜班出了不少力。”她又看向周显辰，“周大人可知道一年多以前，双喜班曾被人闹过事？”
周显辰略作回忆，“好像是有这么一件事。”
秦缨便道：“周大人可还记得那件事是如何闹起来的？又是如何摆平的？”
周显辰记不起细节，只命人去取卷宗，又不解道：“县主问这个做什么？”
秦缨叹道：“她们班子里生了一桩命案，正好被我和谢大人遇上，如今正在查这案子。”
周显辰一惊，“怎又有命案？”
崔慕之闻言却问：“为何是你与金吾卫一通查探？”
秦缨看了他一眼，对周显辰道：“昨日芳蕤请大家去城外秋猎，又请了双喜班演戏法，就是在演戏法之时死了人，瞧着是意外，可细查之下发现是有人故意为之，当时谢大人也在场，此事便由金吾卫接手了。”
周显辰连连点头，这时，在衙门的岳灵修听到消息赶过来拜见，行过礼后，岳灵修便道：“县主，这两日小人又把县主写的仔细看了多遍，确有几处不甚明白，县主可有功夫给小人讲讲？”
秦缨牵唇，“那你稍候片刻。”
岳灵修应好，乖觉地站在一旁候着，崔慕之忍不住问：“你写了什么？”一想到岳灵修的身份，崔慕之便有些恍然，“与仵作之道有关？”
秦缨神色淡淡，“没什么，崔大人不必操心。”
这便是不愿告诉他，崔慕之欲言又止，但见秦缨神色冷淡，到底不好追问，想到这才不过几日功夫，秦缨做的查的他竟全无了解，一时有种格外憋闷之感。
很快，衙门的小吏捧来了卷宗，周显辰打开一看道：“哦，对，是双喜班的人当街斗殴，有几个地痞收了另一家杂耍班子的钱，专门去闹场子，那日闹得过分了，双喜班的伎人便与这些地痞打了起来，他们都是练杂耍的，拳脚很重，将一个人打残了不说，回家没两日，人还死了，于是将双喜班告上了衙门，但当日混乱，也分不清是谁下的手，后来赔了一大笔银钱，才令那家人不告了——”
岳灵修一听也想起此事，“小人也记得这事，当时死者送来的时候，身上淤伤还未好，小人没验清直接死因，但那家人一口咬定是被打死的。”
秦缨蹙眉道：“淤伤在何处？”
岳灵修忙道：“若未记错的话，是多在肩背上，还有根肋骨断了。”
秦缨有些无奈，“若是受内伤，令心脉出血，或者脏腑破裂，也可能隔几日死亡，肋骨断了可能刺破脾脏肾脏，也会致死，若死者本来就有隐疾，因打架激发出来，也会死，这可能性太多。”
周显辰道：“是啊，当时就是说不清，那家人都是流氓性子，闹了一大场，后来此事还是有贵人相助，将那家人震慑了一道——”
秦缨已经知道内情，便道：“韦尚书？”
周显辰应是，“双喜班和韦家似乎十分熟稔，据说是韦尚书点双喜班去杂耍，结果仆人看到有人在双喜班宅子外摆了纸扎人和灵幡闹事，于是才出手相助，县主也知道，这等难辨死因的案子，衙门也无法明断，后来用钱财压下去了，此事便翻篇了。”
秦缨不由称奇，“韦尚书果真是看重双喜班。”
周显辰将卷宗合上，“朝中不许官员狎妓好赌，韦尚书喜捧杂耍伎伶以娱，倒也不算什么，这案子后来如此定了，县主可还有疑问？”
秦缨摇头，又看岳灵修，“你有何处不懂？”
岳灵修忙从袖中掏出个薄册来，“小人都写在此处——”
秦缨接过薄册看了看，没多时便问周显辰借笔墨，待笔墨奉上，她直接写在岳灵修薄册之上，又一边低声加以解释，崔慕之和周显辰就站在不远处瞧着，猜也猜到是教岳灵修验尸之道，周显辰不由叹道：“这岳仵作自从得了县主教导，办差越来越用心思了。”
崔慕之看着秦缨，口中缓声问：“从前不用心吗？”
周显辰摇头，“那也不是，他得师父带了几年，也算个熟手，但大人知道的，仵作乃是贱役，若有机会脱籍，谁还继续跟着尸体为伍？他从前是做好分内之事，并未将验死尸当做一门学问去钻研，可您如今看看，他这兴头和那些做学问的士子也差不离了。”
说话间，秦缨又低下头去，正写的专注，而岳灵修不知看到了什么，有些激动道：“那日去陆府，小人听陆姑娘的意思，她往后要常去医馆问诊，小人便想着，若医道上有疑问，是否能去陆氏的医馆拜访她？若去陆府请教，那小人身份卑微，实是不好意思去的。”
便见秦缨弯了弯唇，“她不会觉得你身份低微的，不过去医馆也好，免得你拘束，我拜托给她的差事再等几日便成了，到时候有得你探究，你别耽误她给人看病便是。”
岳灵修笑着应是，“那自然是治病救人为重。”
崔慕之听得瞳孔微缩，陆柔嘉竟要去医馆坐诊了？
他知道陆柔嘉修习了多年医术，但她是大家闺秀，已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多年，如今和秦缨交好没有几日，便要去医馆坐诊？
崔慕之一边觉得女子抛头露面终究不合礼数，一边又在心底生出几分震动，岳灵修因秦缨而研习仵作之技，陆柔嘉因秦缨开始学以致用悬壶济世，虽都不算什么惊世骇俗的成就，但崔慕之能想象，就像此刻容光焕发，一脸求知之欲的岳灵修一样，去医馆坐诊的陆柔嘉也再不会是往日那副低眉顺眼，死气沉沉的模样。
秦缨写了小半个时辰才写完，一回头，便见崔慕之竟还没走，她将薄册交给岳灵修，意外道：“崔大人今日来此是有要事？”
崔慕之道：“京外几处州府出了点乱子，几份公文前后都送到了京畿衙门，我今日来正与周大人商量对策。”
崔慕之只以为秦缨还要问是何乱子，却不想秦缨点了点头道：“既是如此，那我便先告辞了。”
崔慕之唇角微动，可到底未说出口，只点了点头作罢。
秦缨又与岳灵修和周显辰告辞，岳灵修亲自将秦缨送出衙门，眼看着秦缨上马车走远，周显辰忽然道：“县主如今是御前司案使，大人觉得此事可能让县主帮忙？”
崔慕之微微蹙眉，“先从长计议。”
离开衙门时已经是日头西垂，秦缨看了眼天色，又算了算去顺义坊的路程，先吩咐沈珞往韦尚书府去，韦家与双喜班如此相熟，自然对几个伎伶也多有了解，而她如今有了御前司案使的身份，在谢星阑回来之前，正好能先去拜访韦崇和韦蒙。
韦家的宅邸坐落在长宁坊，小半个时辰之后，沈珞才驾车赶到，沈珞上前叫门，开门的门童一听是云阳县主因公事来访，连忙吩咐人去向韦夫人通禀，秦缨一听便蹙眉，“韦尚书和韦公子不在府中吗？”
门童应是，“老爷带着公子出门会友了，只怕要二更天才回来，如今府里只有我们夫人。”
秦缨叹了口气，“那也好，先拜访你们夫人。”
门童相引，秦缨一路到了韦家前院，刚走到院门口，便见一位华服贵夫人迎了出来，正是韦夫人霍氏，她笑盈盈地福了福身，“不知县主大驾光临，真是有失远迎了。”
秦缨也不多耽误，“我今日是有一件公事来拜访韦尚书和韦公子，既然他们不在，问问夫人也是好的，夫人应该对双喜班十分熟悉，如今她们班子里的一个名叫茹娘的女伎人死了，我想问问夫人可听说过他们班子里有何恩怨。”
韦夫人面上笑意一滞，请秦缨进厅落座之后才道：“县主说的这事，我午间已经知道了，我们府上五日后要请他们来演杂耍，但听说他们前两日去了郡王府的场子，今日才能回京，于是今日早间我们才派人去定仪程，却不想管事的回来告诉我们出了死人之事，按理说人都死了，的确令人怜惜，不过死的人是那位茹娘，我倒是一点都不意外。”
秦缨心弦微紧，“夫人此话怎讲？”
韦夫人冷冷牵唇，“起先我还以为她性情多变，可来我们府上次数多了，才知道还有个与她长相一模一样的姑娘，她们正是靠着那两张脸变戏法引人称奇，这两人模样一样，性子却大不相同，而这个茹娘手段极多，简直是狐媚转世——”

第89章 放心
“我们老爷这些年喜好些新奇玩意儿， 这双喜班呢，又的确有几分真功夫，他们的班主是从云韶府出来的， 早些年在宫中便得贵人赏识，这几年我们老爷也常请她们过府， 班主倒是个知进退的，但这个茹娘却十分不知分寸。”
“她会的功夫不少，每次表演都很得客人喜欢， 于是老爷便让蒙儿去做赏赐，这个茹娘惯会讨好人， 几次交道下来， 蒙儿竟对这个伎人生了兴致， 次次点她， 次次给她最重的赏赐，有几次还专门去双喜班的耍演捧场。”
韦夫人冷嗤一声，“但她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 还想攀上蒙儿的高枝，有次在府中耍演，本是个十分寻常的杆伎， 可她却从杆上跌下受了伤， 蒙儿知晓前去探望，她竟悄悄给蒙儿诉苦， 说她在双喜班签了死契，如何如何辛苦， 蒙儿差点便要去找班主讨人。”
说至此， 韦夫人面上气恼更甚，“当时虽然被我迅速拦下来， 但那日客人不少，有人看见蒙儿去探望她，一来二去，有了些风言风语，蒙儿本是要和宣平郡王府家的小姐结亲的，后来郡王府小姐不知听到了什么风声，非是不愿同意这门亲事，后来还闹了离家之行，前阵子京中传的沸沸扬扬，郡王妃虽然没说她逃家是为何，但我们府上自然明白。”
“毕竟是蒙儿有错在先，郡王府不愿结亲，我们也不好说什么。”韦夫人无奈苦笑一下，而后眉头一竖，凉声道：“但这一切，我却都要算在那茹娘头上，因为一个卖艺的小蹄子，令蒙儿失了大好姻缘，我实在是想不过，又叫我如何同情她？”
韦夫人护儿心切，自然要将过错都推在茹娘身上，秦缨不得不再次感叹这门亲事结不得，她心底暗暗摇头，面上正色道：“你说的可是他们南下之前？”
韦夫人颔首，“不错，就在今岁正月末。”
秦缨略一迟疑道：“夫人觉得茹娘心思不良，那为何他们回京之后，还要请他们来耍演？”
一听此言，韦夫人面露无奈，“是我们要宴客，几个和老爷交好的贵人，也都喜欢看双喜班的表演，没法子，只能继续请，只不过私底下看管得严格些罢了，这些事毕竟不好闹上台面，免得令大家耻笑。”
秦缨道：“那夫人可知他们双喜班内有何仇怨吗？”
韦夫人嘲弄道：“他们班子人多，年轻的男男女女不少，整日厮混在一处，自然容易生私情，我看那茹娘身边围着几个男弟子，都对她颇为关切，只是她看不上罢了，尤其那个和他一起登台变戏法的。”
韦夫人说的是万铭，秦缨沉吟片刻，“这个茹娘不得夫人喜欢，那她们班子里的另外两位姑娘，丽娘和流月呢？此二人可有何不妥之处？”
韦夫人眉眼微舒，“这二人倒没什么，那个丽娘和茹娘虽然长得一模一样，但脾性气韵大不相同，便是外人也看得出，那丽娘显然是个没心眼的，是戏法中的配角不说，还被茹娘压得死死的，对她可谓是言听计从。”
“至于那流月，是个内敛安分的，来我们府上多次了，每次都文文静静，话也不多，我倒是喜欢她，次次都要点她的绳伎，那也是她师父的成名之技。”
韦夫人抚了抚袖口，“伎人嘛，靠着技艺讨生活，便不当将心思放在别处，若是那般，和烟花柳巷的风尘女子有何区别？”
秦缨想到韦蒙对茹娘上心，便道：“她们二人与韦公子交集可多？”
韦夫人牵唇，“我知道县主想问什么，我家老爷任礼部尚书，韦家也是百多年诗书礼仪传家的世家，这一点，只看韦家的男人从不纳妾便可窥见一二，韦蒙其实品行极好，但唯一的弱点，便是性子良善，尤其同情那些地位卑下者，此番他是耳根子软才会被茹娘哄骗，那丽娘和流月安分守己，韦蒙不会被她们引诱，也瞧不上她们。”
但凡命案，动机再如何复杂，也不过是那么几项，凶手若是戏班女子，除了为名利仇怨相争，还可因情爱，而凶手若是男子，亦无外乎这几项，若茹娘与韦蒙有私，而韦蒙又与其他女伎生情，因此而生仇怨，也并非不可能，但韦夫人所言打消了秦缨此般猜测。
秦缨便道：“那几个男弟子呢？夫人可有了解？”
韦夫人摇头，“她们班子上的男弟子不少，有两个功夫好的，尚且能叫上名字，其他人大差不差，我连名字都叫不上，自然也不了解有何身家背景，并且因是女班主，不像其他杂耍班子那般重男轻女，反倒愈发令几个女伎更为亮眼。”
秦缨也有此感，这时，她抬眸看了一眼尚书府中庭内摆放着的几十盆名品菊花，问道：“五日后要请双喜班，亦是为了宴客？”
韦夫人颔首，“是为了补上中秋宴请。”
秦缨点了点头，一时不知从何问起，再加上当事人韦蒙不在，只好提出告辞，韦夫人相送至院门口，又道：“今日说的这些，还请县主莫要外传。”
秦缨应“自然”，这才告辞出门，待上了马车，不由轻轻叹了口气，又吩咐沈珞，“时辰不早了，去顺义坊吧。”
沈珞驾车离开长宁坊，白鸳这时道：“县主可想到什么？”
秦缨道：“韦夫人如此说，便印证了韦蒙的确捧着茹娘，至于茹娘做了多少，韦夫人所言信一半便可，耳根子再软，茹娘好好地做着双喜班的顶梁柱，又何需他不顾身份去关怀？韦夫人护子心切，我也懒得拆破。”
白鸳叹道：“这个韦公子真是配不上李姑娘。”
秦缨亦颔首，“幸而如今这婚事不会成了，芳蕤性子热忱坦荡，往后定能寻个能真心待她的良人。”
马车出长宁坊时已至傍晚，阴沉了半日的天穹，在此刻忽然淅淅沥沥落了小雨，一股子凉意从帘络缝隙涌进来，秦缨掀帘看了看，忧心道：“也不知谢大人回来了没有，果真下起雨来，再有半个时辰便天黑了。”
白鸳也朝外看，见雨势不大，安慰道：“这点子小雨对谢大人他们而言应当不算什么吧，听说金吾卫去各州府办差时，常是风雨兼程的。”
此言也未令秦缨展颜，白鸳这时轻声道：“您对谢大人倒是多了关怀。”
秦缨倒无不自在，坦然道：“如今到底也算半个同僚，又非生人。”
白鸳又道：“您从前对崔世子多上心的，今日却不愿告诉崔世子您帮岳仵作之事，但对谢大人却十分信任，救冯小公子时，您第一个想到谢大人。”
白鸳不多言还好，如此一说，秦缨也慨叹，“你别说，如今这几处衙门咱们都算熟悉了，京畿衙门和周大人熟稔，刑部有崔慕之，大理寺那位方大人也是个中正之人，但非要论起来，我还是信谢大人多些，且这几件案子看下来，他也未叫我失望。”
说起冯昀，秦缨道：“不过还不知冯昀父亲怎么个伸冤法，龙翊卫的差事都是各处独办，如今虽有冯昀的文册，但不知能不能做数，待会子见到冯昀，我该如何跟他说进展？若他又哭，我该如何哄他？”
白鸳也怜悯道：“他今夜必定要问的，想他小小年纪上京伸冤，表叔也被抓走，我若是他，只怕吓也吓死了，他昨日住在谢大人私宅中，多半还是担惊受怕的。”
秦缨叹了口气，这时鼻端忽然飘来一阵香，立刻引得她掀帘，只见马车已经行至东市以南，街边正有几家热闹的膳食铺子，秦缨心中微动，“沈珞，停车——”
马车在路边停下，秦缨带着白鸳和沈珞进了一家汤饼铺子，他们跑了半日，也并未用膳，此刻腹中饥饿，正当进食，秦缨便道：“咱们先用些，再带些别的给冯昀，没有小孩子不爱吃食，若一份不够，咱们多来几份便是。”
白鸳和沈珞乐得如此，三人用了汤饼，又往隔壁几家铺子去，转了一圈，三人手上尽是油纸包，待上马车，又才往顺义坊去。
因下了小雨，天色暗得更快，到了于宅之前，已是夜幕初临，院子里有微弱昏光流散而出，但院门前并未停马儿，秦缨一看便道：“谢大人还未归。”
看着手边吃食，秦缨叹气道：“咱们送了东西，留片刻便走。”
沈珞上前叫门，开门的还是于良，他态度恭敬，见秦缨手中拿着大包小包，忙伸手来接，秦缨进门便道：“打扰了，来看看那孩子，很快便走——”
于良不敢轻慢，“那小公子从早间便念叨着您要来，此刻正等您呢。”
待沿着廊道走到跨院门口，便见屋檐之下站着一道小人影儿，正是冯昀，见是秦缨来了，他连忙从廊檐下走出，“你真的来探望我了！”
天上还落着雨丝，秦缨笑道：“怎能骗你？快进屋去，可用过晚膳了？”
冯昀道：“用过——”
话虽如此，冯昀一双眸子仍然滴溜溜地往几个油纸包上看，隔着一层油纸，能闻到催人食指大动的各式香味，他于是话锋一转，“但没吃饱。”
于良看出小孩心思，只笑了笑没拆穿，秦缨也莞尔，“那可用些糖果子。”
进了屋子，大包小包都放在了桌子上，白鸳扯开两个纸包道：“县主怕你不习惯京城的吃食，买了好多呢，荤的有鹅鸭排蒸、金丝肚羹，糕点有栗子桂花膏、香糖果子、罐子党梅、狮子糖、樱桃煎，还有西京雪梨，就差将铺子搬来了——”
冯昀眼瞳瞪得大大的，“都是给我的吗？”
秦缨失笑，“只要你吃得下。”
冯昀顿时喜上眉梢，见白鸳扯开的是香糖果子和栗子桂花糕，便拿了小块尝了一口，如今正是栗子成熟桂花馥郁之季，因此这糕点也格外香甜，冯昀满足极了，一双眸子微微眯起，正待说什么，院门忽然又被敲响。
于良道：“一定是公子来了。”
于良快步跑走，秦缨也转身走向门口，不出片刻，果然是谢星阑带着谢坚走了进了，二人冒雨而来，外衫皆湿，发丝也裹着湿气，于良跟在谢星阑身后道：“给公子找换洗衣裳？”
谢星阑脚步极快，眼睛看着风灯下的秦缨，“拿块巾帕便是。”他几步跨上台阶，又往屋子里扫了一眼，蹙眉道：“正用晚膳？”
秦缨打量他两眼，“是我买来的，谢大人也未用晚膳吧？正好我买的不少。”
此话刚落，冯昀表情变了，他咽下口中糕点，瘪嘴望着秦缨和谢星阑，谢星阑见他这神情，无奈道：“未用完善，不过，这顿饭只怕不好吃上——”
他抬了抬下颌，秦缨转身便见冯昀气鼓鼓的，冯昀憎恶金吾卫，也不够信任谢星阑，片刻前才说只要吃得下便都是给他的，这眨眼功夫，又要谢星阑与他分食，就算他本就吃饱，那他也难高兴得起来。
秦缨暗道不妙，便上前半蹲身道：“冯昀，你父亲的冤屈我是难帮上忙的，如今只有谢大人能帮你，咱们是否该——”
她朝冯昀眨了眨眼，冯昀像听不懂似的，根本不为所动，秦缨又道：“近日一个杂耍班子里头死了一个可怜的姑娘，谢大人今日冒雨出城跑了半日，便是去追查那位姑娘的死因，那位姑娘不是达官贵胄，而是个靠着杂耍技艺讨生活的平头百姓，由此可见，谢大人与你所知道的金吾卫大不相同——”
秦缨往桌案上扫了一眼，“糖果子和糕点全是你的，不如将那鹅鸭排蒸给谢大人？”
秦缨回头，只见谢星阑退了外衫，正在擦多余水渍，他本就身量颀长，英武轩昂，因外衫去了，格外叫人看清挺阔肩背和劲瘦腰身，相较之下，冯昀宛如个小豆丁，秦缨便叹道：“不如再把金丝肚羹也让给谢大人吧，只一样，谢大人必定吃不饱，何况还不止他一人，咱们只当慰劳他们今日出城远行，你看好吗？”
谢星阑可不会逗哄孩子，此时听见秦缨有模有样的与冯昀打商量，忍不住牵了唇角，他将巾帕扔给于良，转过身来，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大一小。
冯昀这时扫了他一眼，低声问秦缨：“死的姑娘多大年纪，家在何处？”
秦缨坦然道：“今年才十九，家在何处我不知，她是被拐来京城的，当时年纪太小，不知老家在何处，父母多半也没了。”
“才十九岁，与我表姐一样年纪。”冯昀眉头紧拧，重重地呼出口气，“那好吧，那便让给他们吧——”
秦缨笑意一盛，转过身来，“请谢大人用膳。”
她仍半蹲在地，此刻一双笑眼微弯，直看得谢星阑心头一跳，他不禁也跟着牵唇，笑意在他眼底滑过潋滟波澜，又轻轻慢慢漾开，再不似往日那般稍纵即逝。
“小人多谢县主！”
谢星阑还未迈步，擦完了头脸水渍的谢坚两步走上前来，又喊于良，“快帮忙拿碗筷来，公子与我的确都饿了，今日跑了整个白河镇才找到那班主，进明德门的时候我肚子便开始叫了，本想去路边买个胡饼，可公子却不许，却没想到县主备好了吃食，呀，好香，这一定是东市以南张记家的金丝肚羹吧！”
秦缨忘记那铺子叫什么，只扬着眉头站起身来，比起活泛的谢坚，谢星阑虽未言语，通身却透着亲和沉静，再不复往日生人勿近之感，她戏谑道：“谢大人怎连买个胡饼都不许？”
谢星阑抬步走向桌前，“自然是差事要紧。”
于良取来了碗筷，谢坚正为谢星阑布筷，一听此言脱口便道：“都快晚上了，哪还有差事呀，公子分明是怕误了和县主有约的时辰——”
谢星阑接筷子的手微顿，眉尖亦是一蹙，谢坚瞧见他细微神色，这才意识到这话有些深长意味，他心底“咯噔”一下，手足亦无错起来，但这时秦缨却笑开，“不愧是谢大人！”她又看向冯昀，“不是每个金吾卫都这般守信守时。”
冯昀撇了撇嘴，拿了一块狮子糖含在口中，谢星阑扫了秦缨一眼，见她谈笑风生并无异色，这才用起晚膳来，他与谢坚同食，秦缨便与冯昀在旁说话。
“你兄长叫什么？”
“叫冯暄。”
“哪个‘暄’？”
冯昀比划一番，秦缨边道：“皆是‘日’字意头，看来你父亲对你们期望甚大。”
“父亲是想让我们考取功名的。”
冯昀说完，想到父母兄长皆已深陷囹圄，便忍不住往谢星阑身上看了一眼，见他欲言又止的，秦缨轻声道：“等谢大人用完了饭食咱们再问。”
冯昀点点头，秦缨又道：“文州饮食可喜咸辣？”
冯昀年纪不大，可对饮食风俗却是了如指掌，“文州周围多有湖泊，我们那里盛产湖鲜，饮食多求清淡鲜美。”
秦缨便道：“京城从前也喜鲜淡之味，但自从丰州之乱后，丰州的口味传到了京城，尤其陛下喜咸香重辣，于是京城之人争相效仿，如今京城饮食已是大变。”
谢星阑怎么也没想到秦缨能同一个孩子说得这样认真，待用完饭食，秦缨已经和冯昀说到了冯昀读的四书五经上，于良上茶后，二人才停了。
冯昀眼巴巴地看着他，谢星阑便道：“你父亲和你兄长如今都关在金吾卫大牢，你母亲在押送的路上生了病，如今被关在严州府牢，办案的主官是打算等案子定了直接送判决文书过去。”
冯昀语声微哑，“那她可会出事？”
谢星阑道：“严州在文州和京城中段，将你母亲留在那里，应该算是好事，否则路途遥远，反而不利，你先安心，严州那边并未送来你母亲病危的消息。”
冯昀松了口气，却又紧紧攥着膝头袍摆，生怕听到坏消息，“那我表叔呢？还有我父亲和兄长，他们可受了苦？”
谢星阑沉声道：“你表叔被拷问了一夜，受了点轻伤，你父亲和你兄长也差不多，如今都被关押着，金吾卫每日要审问许多犯人，他们被审过一轮后便被抛去一边，如今都无大碍，只要能证明他们与贪墨案无关便可。”
冯昀听到此言，长长地呼出口气，“太好了，在路上我和表叔都担心父亲和兄长受不住金吾卫的重刑，生怕我们还没伸冤，他们先被折磨死了，太好了，若只受了一点轻伤那也没什么，养养就好了……”
冯昀放了心，秦缨眼底却浮起几分暗色，她看着谢星阑，四目相对的瞬间，她便知道谢星阑所言尚有保留，这时谢星阑继续道：“查办你父亲的主官找到了几样证物，因此眼下无法——”
“那些都是假的证物！都是他们栽赃陷害！”
谢星阑话未说完，冯昀便喊起来，谢星阑点头，“你说的不错，但需要去证明，证明那些证物是栽赃陷害，因此还要几日功夫才可见真章。”
冯昀不知查案的繁琐，却见识过金吾卫的嚣张专横，事到如今，除了相信谢星阑，他别无选择，“我明白，我可以等，只要我父亲兄长没有被折磨的奄奄一息，那我们都可以等，总会查清楚，总会还我们家清白的对吗？”
谢星阑道：“能证明是栽赃便可。”
冯昀唇角微抿，犹豫一瞬道：“若是你真能帮我父亲伸冤，我们家当牛做马来报答你。”
谢星阑眸色稍晴，“不是憎恨金吾卫吗？”
冯昀认真道：“但你又与那些人不一样，若你帮我父亲伸冤，便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冯昀眉眼间稚气颇多，此刻却像在替全家许诺那般郑重，谢星阑眼瞳微动，叹道：“你不必如此，我既应了你，自会帮你父亲雪冤。”
冯昀微愣，有些羞惭地垂下眼眸去，他也明白如今只能靠谢星阑，他能在吃食上耍耍性子，却绝不会真的与谢星阑忤逆，但他的小心思，已被谢星阑看得分明。
秦缨安抚道：“这两日你就在此等着，等消息虽煎熬了些，但谢大人一言九鼎，你信他便是。”
冯昀头也不抬，只“嗯”了一声，显然比昨夜乖顺了许多。
说了这半晌，外头淅淅沥沥的小雨已停了，秦缨见天色不早，便问起了白河镇之事，谢星阑先让于良将冯昀带回卧房，而后才道：“找到了长庆班的班主，按照这个班主的说法，我认为万铭不太可能中意丽娘。”
秦缨皱眉，“怎么说？”
谢星阑道：“长庆班的班主说，从前与万铭相好的女子，乃是长庆班最厉害的女伎，那位姑娘不单是空竹上的好手，身手也十分了得，双剑等轻兵器耍的十分厉害，万铭很聪明，会演戏法，更会设计戏法，因此被班主看重，亦自视甚高，当时长庆班有几个姑娘对他有意，但他都看不上，最终与这个最厉害的女伎暗通款曲。”
秦缨顿时明白，“他要选最出挑的女子与他作配？”
“不错。”谢星阑神色凝重道：“他离开长庆班之时，与那姑娘说的是要把她一起带到双喜班去，可谁知他一去不返，还要与那姑娘恩断义绝，那姑娘费尽心思打探了半月，说他移情了旁人，而后便跳了河，结果被长庆班的人救了起来。”
“可查到万铭移情何人吗？”
谢星阑摇头，“旁人不知那姑娘是否查明白，因她只对长庆班的人说万铭极不愿叫人知道她们私交甚密，那时双喜班的名气比长庆班大，但万铭一个男人，就算老家定过亲事，也无法影响他变戏法，那姑娘思来想去，只断定他是心中有了旁人。”
秦缨凝眸，“确是此理，且万铭若喜欢那最打眼最出挑的人，应该对茹娘和流月有意才是，但他喜欢的却是丽娘，会否是他后来转了性？”
“这还不好说。”谢星阑这时道：“不过那位姑娘的家距离京城不远，就在京城和洛州交界的五丈原上，我已派人快马去寻，快则三日，慢则四日，便可得消息。”
秦缨松了口气，“那是最好，我今日去了京畿衙门，后来见时辰尚早，又去了韦尚书府上，只可惜他们父子不在，于是我问了韦夫人——”
秦缨仔细说了一遍京畿衙门和韦府之行，谢星阑疑道：“如此说来，韦尚书的确很看重双喜班，那韦蒙，也的确对茹娘有意？”
秦缨颔首，“韦家位高权重，不知他们的看重，会否引得双喜班内争斗，这一点明日得再去问问玲珑班主，看看她有何说法。”
谢星阑应是，“稍后回府看看谢咏可有所获，三百两银子不翼而飞，必定有个去处，若是双喜班男弟子行凶，多半是与好赌之类的恶习有关，若是女弟子行凶，这银子便难得解释。”
说至此，谢星阑看了眼外头天穹，他起身道：“时辰不早了，先送你归府。”
秦缨见他领口仍一片濡湿，也知这般久，他和谢坚都是穿着湿衣在此，便婉拒道：“不必送了，你们衣裳还是湿的，早些归府更衣吧，反正有沈珞在，也出不了事——”
“总归不叫人放心。”
谢星阑撂下这话，又唤冯昀出来与秦缨告别，自己则先一步出门备马，秦缨看着他背影蹙眉咕哝，“有何不放心的……”

第90章 隐瞒
一场秋雨又添了一层凉意， 秦缨晨起时便多加了一件外袍，秦璋今日要出城论道，一早便离了侯府， 因此秦缨独自一人用早膳。
她早膳尚未用完，一辆马车停在了侯府之外， 李芳蕤一身红裙跳下马车，脚步极快地进了侯府，又问道：“县主还未走吧？”
门房应是， 李芳蕤大大松了口气，“我生怕她不在府中。”
等到了正厅， 秦缨得了消息出来相迎， 李芳蕤看见她便道：“我昨日便想来找你， 结果外祖母身体不适， 整日都在永川伯府。”
秦缨迎她入内，“是来问双喜班的案子的？”
李芳蕤点头，“到底是在我们庄子上死了人， 虽与我们无关，但到底牵挂，我猜你这两日也未放下这案子， 便想着来问你最好。”
秦缨命人上茶， 又将昨日所得道来，李芳蕤听完惊讶道：“韦尚书对双喜班这般看重？”
秦缨既然答应了韦夫人， 便隐下了韦蒙与茹娘不提，她点头道：“但与茹娘之死相关的， 查到的并不多， 今日还要去双喜班再探问探问才好。”
李芳蕤应好，“那我与你同去双喜班看看可好？顺便去祭奠一番茹娘。”
秦缨自无异议， 这时李芳蕤叹息道：“看来外头的传言都是真的——”
见秦缨面带疑惑，李芳蕤放下茶盏道：“你当我为何不愿嫁入韦家？我本就不喜规矩大的人家，也不喜酸儒文士，他们府上有意结亲之时，便将韦蒙形容成为了考取功头悬梁锥刺股之人，但后来我命人稍作打探，便得知这韦蒙，面上说着寒窗苦读，可各处宴请雅集他一场不落，根本与韦尚书夫妇所言相悖。”
李芳蕤叹了口气，“我母亲说韦家的男子从不纳妾，我去了韦家必定受不了委屈，但我嫁人，难道只求那男子不纳妾室便可吗？”
秦缨这才弯唇，“眼下不必嫁去韦家了，你可安心了。”
李芳蕤展颜，待用完了这盏茶，便与秦缨一同往双喜班的大宅去，她让白鸳与沁霜同行，自己则与秦缨同车，路上秦缨问起李芳蕤，“你上次看双喜班的表演是在何时？”
李芳蕤道：“在去岁腊月初，是外祖母府上过腊八，请了他们去，当时看得惊为天人，便记得了他们，后来上元节想请他们，他们却早就被定了场子，那之后二月初他们便南下了，一走便是半年之久，这不，刚回来没多久我便来下定了。”
秦缨不由问道：“你记得那时双喜班有何古怪吗？”
李芳蕤回忆片刻，“那没有，当时流月也演了绳伎，这一点我记得尤其清楚，我外祖母年岁大了，经历了三朝，她还记得永泰年间梨园教坊兴盛，宫宴上每次都能看到玲珑班主演绳伎，那次看到流月，她也十分喜欢，据说流月的母亲，也是玲珑班主调教出来的，当年也演过绳伎——”
秦缨微讶，“流月的母亲也擅绳伎？”
李芳蕤点头，“因此流月算是继承了她母亲的禀赋吧，玲珑班主也将自己的绳伎传给了流月，估摸着有她母亲之故。”
秦缨虽然知道流月和丽娘都是玲珑故人之女，却没想到流月的母亲擅绳伎，她叹道：“如此也算是一种传承了。”
马车沿着御街疾驰，小半个时辰之后，便到了双喜班的大宅，二人跳下马车，只见宅门之前有金吾卫武侯守卫，秦缨一问得知，谢星阑已经到了。
二人跟着武侯入内，李芳蕤轻声道：“你跟着谢大人办了好几回差事了，觉得他这人如何？”
秦缨道：“挺好呀，办差尽心，亦有智谋，脾性亦算合得来。”
李芳蕤点点头，“那便好，谢大人从前名声不佳，我还担心他难为你——”
李芳蕤眼风扫到不远处几道人影，话头忽断，面上亦端着一副严正之色，秦缨顺着她目光看去，便见谢星阑迎了出来，她促狭地看了看李芳蕤，李芳蕤愈发心虚，待谢星阑到了跟前，李芳蕤笑呵呵招呼，“谢大人——”
谢星阑对她点了点头，又对秦缨道：“玲珑一早出了门，此刻还未归。”
秦缨狐疑，“班主去做什么了？”
谢星阑道：“说要去给茹娘买墓地，天还未亮便出门了。”
秦缨“哦”了一声，“倒也合理，茹娘的遗体至多停个七日便得下葬了。”
“五日。”谢星阑道：“问了双喜班的人，说昨日我们离开之后，他们已经商量好了治丧的仪程，茹娘年轻，停灵五日正不多不少，且他们这等杂耍班子忌讳白丧，因此打算早日封棺，待演完了韦家的杂戏之后便给茹娘出殡。”
茹娘死在众目睽睽之下，也无需强留遗体，这时李芳蕤道：“茹娘的灵堂何在？我去上个香。”
谢星阑便抬步往后宅去，走在路上，便见各处空旷之地皆有弟子在练功，看的李芳蕤咂舌，“真是辛苦的紧，比练拳脚功夫辛苦多了。”
等到了茹娘灵棚，便见还是昨日那几个小童，绮娘穿着一袭丧衣跪在最前，眼眶微红，看到谢星阑等人过来，她忙带着几个小童起身行礼。
谢星阑摆了摆手，李芳蕤上得前来，她点了一炷香拜了一拜，而后打量这挂满缟素的灵棚，“倒也齐整，不算委屈了茹娘，可要请师父做法事？”
绮娘道：“要的，明日请相国寺的师父来做法事。”
李芳蕤更满意了些，又转眸打量双喜班的宅邸，“原来你们平日里都住在此处，这么多人住在一起，一定颇有意趣，此番茹娘亡故，是否也变不成此前的戏法了？”
绮娘点头，“是，因还未找到面容相似的新人。”
说至此，绮娘又大着胆子看向秦缨和谢星阑，“县主，大人，衙门可查到谋害我师父之人了？”
秦缨道：“有了些进展，但还不足以确定谋害你师父的凶手，你莫要着急，先为你师父治丧，我们必定尽力将凶手找出来。”
绮娘应好，“小人也知道没有这样快的。”
谢星阑这时扫视了院场一圈，“其他人何在？”
绮娘道：“班主一早出门了，赵先生应当还未起，其他人恐怕在练功的地方，班主对大家要求很严格，令大家勤学不缀，每日都不得懈怠。”
谢星阑和秦缨对视一眼，秦缨招手令绮娘往一旁走了两步，又轻声问：“你师父可对你提过韦尚书府家的韦公子？”
绮娘狐疑道：“县主问韦公子做什么？我师父出事的时候他可远远的，难道还和韦公子有关系吗？”
秦缨正色道：“韦公子自然不可能是凶手，但或许细枝末节上真与他有关，你只管回答我的问题便是。”
绮娘抿了抿唇，“我师父……我师父提过，韦公子有意捧我师父，我师父自然也看得出来，班主也乐得如此，毕竟我们是卖艺的，谁不喜欢有贵人赏识呢？不过我师父清楚自己的身份，她本就是平民，又与班主签了死契，是只能留在班子里的，她不敢有非分之想。”
秦缨听得专注认真，又问：“她这话是何时与你说的？”
绮娘回想了片刻，“就在今年正月，当时我师父演杆伎之时出了一点小意外，韦公子对我师父十分关怀，我瞧着，若我师父不是与班主签了死契，说不定韦公子就要帮我师父赎身了。”
秦缨若有所思，这时，不远处一道异响引起了几人注意。
只见院场边上有两个抬着竹筐的小厮，竹筐叠在一起，似是极重，直压得两个小厮弯着腰十分费劲，而此刻，摞在上面的竹筐歪倒，两节猩红带肉的骨头从竹筐上滚了下来，绮娘见状一路小跑着上前，替他们将那两节骨头捡了起来。
绮娘放好肉骨，又替他们将竹筐扶正，“丽娘师叔今日还喝骨汤吗？”
一个小厮摇头，“今日不喝，她药还未喝完呢，暂不喝这些，是打算午膳炖个骨汤给大家喝。”
绮娘点头，目送二人走远，待回身走到秦缨跟前时，李芳蕤和谢星阑都站到了秦缨身边，秦缨问道：“是厨房的伙计？”
绮娘点头，“我们人多，每日饭食要好几个人做，有时候我们都要去帮忙。”
李芳蕤又道：“那时猪筒骨吧？你刚才说丽娘喜欢喝猪骨汤？”
绮娘点了点头，“丽娘师叔胃脏不好，往日最爱吃素，我们南下之时得了一个偏方，要丽娘师叔温养进补，不能大鱼大肉，但也不能断了荤腥，于是厨房经常熬汤给她，丽娘师叔还喜甜食，我师父那时候买了好些南边的点心送给她。”
李芳蕤回头看向灵棚，“你师父也是个良善人，实在可惜了。”
绮娘眼底滑过两分悲色，又看了看四周，“这会儿，丽娘师叔应该在和万铭练去韦家表演的那个戏法，名叫‘一剑穿心’，那戏法有些难度，需得演练才好——”
“一剑穿心？”李芳蕤一听这名字便来了兴致，“我只见人演过戏法，还不知练是如何练的，你可能带我们去看看？”
绮娘应好，留下其他人继续给茹娘守灵，自己则带了李芳蕤往练功的院子而去，谢星阑和秦缨虽不至于要去看戏法练习，却想看看万铭是否对丽娘真心，二人对视一眼，亦跟了上去。
来到昨日的院落，便见吊着绳索的正堂之中，果然多了一把竖起来的长剑，长剑被放在特质的木台之上，又从空中垂下两根绳索挂着一副黑色帷帐，而万铭身上绑着个腰带一样的器物，正直挺挺地被两个人抬着往那剑尖上放。
人还未放上去，站在一旁的丽娘忽然出了声，“有客人来了——”
万铭微愣，连忙转头去看院门方向，这一看，立刻吩咐道：“放我下来。”
两个孔武有力的壮汉将万铭放下，万铭手忙脚乱地穿上一件外衫，又拉上前襟将那“腰带”挡住，他一边带上两分讨好笑意一边快步而出，又不快地瞪了绮娘一眼，“这里是练功的地方，你带着客人们来，怎也不说一声？”
说完这话，万铭才向三人行礼，李芳蕤道：“你别怪绮娘，是我让她带我来的，你们这戏法我还未看过，到时候又是去韦尚书府耍演，我也瞧不着，便想来看看你们平日是如何演练的……”
万铭赔笑道：“倒不是不让您看，是眼下未做装扮，您看了便提前漏机关了。”
李芳蕤看向堂中，“那把剑一定是假的吧？”
万铭不好作答，这时丽娘和另外两人都走上来行礼，丽娘仍然是一副病容，此刻披着一件斗篷，满头青丝用一根玉钗松松挽着，几率发丝垂在她颊侧，令她本就清瘦的面颊更显得惹人怜惜，她病体未愈，乃是强撑着来与万铭演练。
秦缨和谢星阑看看万铭，再看看丽娘，想到白河镇那班主所言，仍然觉得古怪。
“小姐恕罪，小人实在是不能说，这是我们这行当的规矩。”万铭咧了咧嘴，“改日小姐喜欢，小人可教小姐几个简单戏法……”
李芳蕤失笑道：“那倒也不必，你们既不方便那就算了，来日方长，等过些日子，自然还会再请你们的，不过在这之前，得先查清楚茹娘的案子。”
如此一说，万铭面上笑意也淡了下来，他叹了口气道：“茹娘是与我一起表演戏法之时出事的，其实我也难辞其咎。”
李芳蕤叹道：“你也不想如此，等官府衙门查吧，有谢大人和县主在，早晚能抓到凶手的，你们想必也知道县主如今被封为御前司案使，可是独一份的。”
万铭立刻道：“知道知道，坊间早在流传县主的英名。”
李芳蕤一脸与有荣焉，这时谢坚从前院快步而来，“公子，班主回来了。”
秦缨和谢星阑今日都是冲着班主而来，闻言立刻赶往前院，才走到半途，便见玲珑也来寻他们，一碰面玲珑便道：“早间去给茹娘买墓地了，班子里的人不懂事，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大人和两位贵人海涵。”
谢星阑道：“今日一早过来，是有事要问班主，去前厅说话吧。”
玲珑应好，她既然回来了，绮娘便又回去守灵，待到前厅落座之后，谢星阑才开门见山道：“我们调查得知，双喜班和韦尚书府关系密切，韦尚书十分看重你们，不仅常给你们牵线搭桥，还帮你们评过一件官司。”
玲珑微微坐直了身子，“大人怎有此问？这与茹娘之死无关吧。”
谢星阑道：“韦尚书有此行十分古怪，而韦公子似乎很喜欢茹娘，我们猜测，茹娘或许是因此而被谋害——”
李芳蕤在旁扬眉，“那韦蒙与茹娘有私情？”
李芳蕤问谢星阑，谢星阑却看着玲珑，李芳蕤明白过来，便也等着玲珑作答。
被三双眼睛看着，玲珑谨慎道：“没有的，韦公子和茹娘清清白白，他只是赏识茹娘罢了，至于韦尚书，是他年轻时便喜欢看梨园教坊的伎艺，后来梨园教坊衰微，他便淡了兴致，知道双喜班四年前初具规模，流月和茹娘都练出来之后，他才看上了我们，演得多了，便对我们越发赏识，其实只是因为京城其他的杂耍班子，没有我们这样好的功夫。”
秦缨道：“我听闻流月的母亲，当年也是云韶府之人？且也擅长绳伎？”
玲珑点头应是，“丽娘和流月的母亲，都是从云韶府出来的，她二人也是旧识，且前后一年离宫，丽娘的母亲出宫之后回了老家，流月的母亲出宫后，在京城寻了个鳏夫嫁了，结果流月父亲也没过多久便病逝了，便留下了她们孤儿寡母两人，她母亲早几年也病逝了。”
玲珑沉沉一叹，“早些年云韶府规矩严苛，禀赋稍差些的，只能靠苦练才能得各位掌事的青睐，因此她们多多少少都落了病痛。”
秦缨语气悯然，“那她二人竟是同病相怜。”
玲珑也哀声道：“谁说不是呢，像这样的云韶府内人还有不少，有些太远了，我想帮一把也鞭长莫及，只因她们的母亲与我交情匪浅，这才有如今将她们带在身边教导的局面，否则她们两个没了父亲母亲的小姑娘，也真是不知如何活下去。”
秦缨便问：“那你对她们二人是如何打算呢？”
玲珑迟疑一瞬道：“丽娘体弱多病，本身天姿也一般，我是没打算让她一直卖艺的，她比流月年长一岁，若能寻个良人，我想令她早些安稳下来，流月的话，她禀赋极高，其实我是想让她连杆伎也学了，凭她下下苦功，说不定能做那等流芳百世的伎人。”
说至此，玲珑眉眼间生出几分忧色，“但也说不好，到底是姑娘家，她总要成婚嫁人，一直留在杂耍班子里也怕会误了她，且她不如茹娘那般有魄力，若茹娘没有出事，我是想让茹娘多带几个徒弟，令她接我的班。”
流月自己也说过，她能练技艺，却没法子掌管整个班子，而玲珑此番打算，足见她将这几个徒弟看得清楚明白，谢星阑这时道：“你如何看万铭此人？”
玲珑眉头微蹙，“万铭……他是我从别处挖来的，他人十分聪明，也很上得去台面，我们班子正需要这样的戏法师傅……”
谢星阑蹙眉，“我是问他的品性与处事。”
玲珑微敛眉眼，“他性子十分活络，亦会钻营，起初我是不放心的，比黄谦几个更不放心，但这两三年下来，倒没出过岔子，但我也没打算留他太久，等此番活契到头，他若是不愿留下，我也不会说什么。”
玲珑言辞谨慎，但意思与长庆班那二人所言相差无几，如此，愈发证明了长庆班班主所言，谢星阑这时便道：“万铭中意丽娘，你相信吗？”
玲珑唇角微抿，“其实……其实我是看出来他对茹娘有几分殷勤，却没想到，茹娘尸骨未寒，他便转头对丽娘示好起来。”
前次万铭能抛弃长庆班的中意之人，此番又怎会将一个死人放在心上，秦缨便看向谢星阑道：“谢咏昨日可有所获？”
谢星阑这时眉眼微沉，问玲珑道：“那你可知黄谦有何恶习？”
玲珑有些愕然，“黄谦？他能有何恶习？”
谢星阑顿了顿，“他回京之后，已经去过三次倚红楼，光是那些酒菜散膏，都花了不少银钱。”
玲珑一听，赫然站起身来，“什么？他还碰了那些东西？”
玲珑显然未曾想到，此刻胸膛起伏，很是气恼，“卖艺全靠真功夫，这些年来我一直令他们洁身自好，可他还敢碰那些伤身的玩意儿！”
谢星阑道：“他缺银两吗？”
玲珑摇头，又凉声道：“他昨日说了，他如今能存百两，是不算缺的，但若是再多去几回倚红楼，那就不一定了。”
至此谢星阑和秦缨也没什么好问的，谢星阑便道：“衙门会继续查，如今还是出城之人皆有嫌疑。”
玲珑应好，因急着去教训黄谦，很快先行离开了前厅，她一走，秦缨便道：“只查到了黄谦？”
谢星阑颔首，“今日还要继续走访，尤其孙波几个，黄谦等人虽有偷银子的嫌疑，却并未出城，除非他们是几人合谋。”
李芳蕤也拧眉道：“我看班主对丽娘和流月姑娘更好，替她们想的也周全，但为何死的却是茹娘？”
秦缨听得蹙眉，这时李芳蕤又道：“忘记问玲珑班主墓地在何处了，我可是多给了两倍银两，足以给茹娘选一处风水宝地了。”
她话音落下，谢坚道：“送班主的车夫还在门房，去问问那车夫便是。”
李芳蕤应好，谢星阑和秦缨也不算在此久留，亦一同朝外走去，待走到门房处，李芳蕤跟着谢坚往倒座房去探问，秦缨则扫了一眼双喜班的马车，那是一辆不太起眼的朱漆青帷马车，此刻马儿卸下了车架，正在不远处的马厩里关着。
很快李芳蕤回来，松了口气道：“车夫说今日出了一趟城，给茹娘买的是城外玉关河以北赵家村西北的墓地，那里风水极佳，玲珑班主也是有心了。”
秦缨微微皱眉，“是出城买的？”
李芳蕤应是，秦缨这时看了一眼马车干干净净的车轮，又扫了一眼吃草料的马儿来回走动的蹄子，眸色越发深暗，这时谢星阑上前站在她身边，沉声道：“若无古怪便不必撒谎，看来这位班主也有所隐瞒。”

第91章 云韶
出了宅门， 谢星阑吩咐谢坚，“你亲自在此盯着，从现在开始， 每一个离开宅子之人都要跟着探明去向。”
谢坚应是，谢星阑又对秦缨道：“昨夜谢咏走访了几处青楼， 果然找到了黄谦不务正业之行，他不仅去青楼消遣，还买了些下九流之物——”
李芳蕤这时忍不住问道：“何为下九流之物？”
谢星阑欲言又止， 秦缨坦然道：“你刚才说的是散膏之物，可是前次卢国公提过那什么极乐散？是催情之物？”
前次揭破卢旭之罪时， 卢炴曾说卢旭之所以会杀人， 乃是因为流连烟花之地， 被这些催情之物害的精神恍惚， 当时秦缨便记下了他所言的“极乐散登仙膏”之语，谁料此言出口，谢星阑皱着眉头， 无奈地看了她两眼，“不错。”
秦缨看向李芳蕤，李芳蕤轻咳一声道：“难怪玲珑班主那般紧张， 这些东西极是伤身。”
谢星阑转了话头， “查到了黄谦的古怪，还查到了些许赵景志的过往， 此人是个落魄秀才，老家在潭州， 来京城是为了投奔一个宗族堂叔的， 其堂叔是个富绅，如今做着茶叶生意， 今日我打算亲自走一趟，你昨日未曾见到韦尚书父子，待他衙门下值后，我再去一趟韦府，看看韦尚书如何说。”
秦缨点头，又往门内看了一眼，“玲珑班主根本不曾出城，今日却对我们撒了谎，我们虽知她是云韶府出来的，但她说不定有何经历我们还不知，我打算入宫一趟查查她的旧事，她是云韶府的老人，韦尚书也是达官贵胄，或许早年间有何不为人知之事。”
李芳蕤一听立刻道：“那我陪你去！”
秦缨应好，谢星阑见她是要入宫，便无无甚牵挂，待她上了马车，谢星阑也上马疾驰而出，两路人马在街头分开，一东一北而去。
马车里，李芳蕤一边打量外头的街景一边问：“你们怎么看出玲珑班主未曾出城？难道她也有谋害茹娘的嫌疑吗？”
秦缨道：“昨夜才下了雨，可班主的马车车轮太过干净，马蹄也未沾染污泥，自然是没有走过土路，今晨她离开的早，定就在城中做了什么，而那车夫也帮着撒谎，显然是得了班主的叮嘱，如今正值茹娘死的不明不白，她何故要掩饰行径？”
李芳蕤轻啧一声，“你和谢大人倒是默契，你想到的，他也看到了。”
秦缨微微弯唇，“谢大人明察秋毫，发现这些并不难，我也没想到玲珑会有隐瞒之行，按说都是年轻一辈的争端，与她干系不大才是。”
她陷入沉思，“茹娘她们三个，都是玲珑出宫之后才带在身边的，丽娘和流月的母亲，更是得了玲珑的教导，如此便又差了一倍，玲珑行迹虽可疑，但我的确想不到她会有何动机，且她两次提过，若茹娘还在，她以后是打算将班主之位传给茹娘的。”
李芳蕤眼珠儿转了转，“莫非是玲珑有何秘密被茹娘发现？”
秦缨道：“不排除这般可能，所以才要入宫查问。”
马车一路朝着宣武门而去，李芳蕤感叹：“这查案子真是个繁琐的活计，不仅要明察秋毫，脑袋还得转的够快，也要耐性足够。”
说至此，李芳蕤又道：“卢国公府的案子还未判吧？”
秦缨应是，“多半还要等个几日。”
今日天色仍是阴沉，李芳蕤抬眸看了一眼天穹，再想到茹娘之死，素来爽烈的性子也生了几分轻愁，“这京城真是不平之事不断……”
马车到了宣武门之前停驻，秦缨有县主身份，带着李芳蕤一路畅通无阻，入宫后，秦缨照例先去永寿宫拜见太后。
几日不见，太后已换了厚重的秋日宫裙，倚在榻上时，腿上还盖着薄毯，一见到秦缨和李芳蕤，太后眼底便闪过了一丝了然，“你们两个一同入宫，让哀家猜猜，莫非是咱们的司案使有何公务？”
秦缨惊愕道：“太后娘娘竟知道？”
太后拍了拍身边贵妃榻，待秦缨落座后才道：“昨日朝华入宫，哀家都听说了，芳蕤是好心，结果出了这样的岔子，且那杂耍班子的班主，还是宫中出去的。”
秦缨应是，“班主名叫玲珑，她的杆伎与绳伎十分厉害。”
太后道：“哀家知道她，她经历了两朝，其实是宫中老人了，离宫也有六七年了把？”
“八年，玲珑离宫八年了。”
太后摇头轻叹，“这样快，都八年了？哀家记得她年轻时，也就是先帝盛年之时，她那绳伎很得先帝喜欢，哀家和后宫妃嫔们也都喜欢看，到了陛下这一朝她年纪也大了，便成了调教弟子的监领，只可惜很少有人像她那般厉害，后来陛下不喜梨园教坊奢靡之风，便开始裁减梨园弟子，到丰州之乱后，陛下差点取缔云韶府，她后来也出宫了。”
太后意态深长，透过凉薄的秋光，记起了自己作为皇后，站在永泰帝身边的母仪天下之姿，那时候的她还住在未央宫，而这永寿宫再如何华贵富丽，也终究透着一股子暮气，她长长叹了口气，“此番案子与她无关吧？”
秦缨摇头，“眼下还不确定，我也是随便查探查探，稍后我想去云韶府一趟，听听和玲珑班主有关的旧事。”
太后颔首，“哀家叫个人随你去，如今云韶府人不多，但有几个上了年纪的掌事太监是云韶府的老人，你可以问他们。”
秦缨道了谢，太后果然吩咐苏延庆叫人相陪，苏延庆便点了徒弟邓明春带路，秦缨与李芳蕤行礼告退，离开永寿宫一路往西北方向去。
邓明春边走边道：“小人入宫晚，没赶上最热闹的好时候，听师父说，从前的云韶府养着千名伎人，歌姬舞姬乐工杂伎戏伶不计其数，每到逢年过节，宫内可以唱演一整晚不歇，因是养了太多人，每年花销用度也不小，也因此才被咱们陛下不喜。”
李芳蕤便道：“陛下不喜奢靡之风是好的，自古以来，昏君亡国之前都极重酒色享乐，咱们陛下乃是圣人明君，自不会如此。”
邓春明轻声提醒：“姑娘不得妄议。”
李芳蕤轻哼了一声，也不敢再说，秦缨在旁问道：“那如今的云韶府呢？”
邓春明便道：“云韶府如今拢共只有不到二百人了，不重杂技戏曲，只重舞乐，因此大家入宫赴宴，看到的大部分都是乐工与舞姬，这两年遴选，每年能入选云韶府的只有十来人，大家都知道陛下不喜此处。”
李芳蕤听到此处问：“那这些人如何选呢？”
邓春明谨慎地道：“与采选普通宫女差不多，但如今陛下不喜教坊，云韶府的宫人便比一般宫人地位要低上些许，因此想去那里的人也不多，一般良家采选和臣下进献的极少去，大部分都是因罪充入的，您二位不知，因是在宫里给各位贵人主子们表演，那可比在外头辛苦的多了，若表演时出了错，一不当心还要掉脑袋，因此各位监领师父都对底下人十分严苛，打骂都是家常便饭。”
李芳蕤轻嘶一声，“但她们都是给主子们献艺的，若是得了陛下青眼入主后宫，岂非要令这些苛待她们的好看？”
邓春明笑道：“姑娘可想错了，这云韶府和梨园，皆是以技艺侍人，在旁人眼底，那是比一般宫女都要下成几分的，她们一个个的倒是想得陛下垂爱，但皆是盼白了头也难得陛下青眼，咱们大周立朝百多年，还没有哪位陛下将梨园教坊的伎人，又或者是掖庭冷宫之地的婢子纳为妃嫔的。”
李芳蕤听得一脸叹然，而说话间，一行人到了一处偏僻陈旧的殿阁，邓春明看着那“云韶”二字的匾额道：“县主，姑娘，这里就是了。”
耸立的宫墙朱红斑驳，几人还未进门，便听到了隐隐的丝竹之声，邓春明上前叫门，很快，一个小太监将门打了开，一见是邓春明，小太监立刻躬身行礼，“邓公公怎么来了！莫非是永寿宫想要什么节目？”
邓春明笑道：“把你们于公公叫过来，云阳县主有话要问。”
小太监一听肃了脸色，连忙转身去叫人，邓春明便道：“于公公是此处的掌事太监，已年过半百，这云韶府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
秦缨等了片刻，便见先前那小太监带着个眉毛花白的老太监走了过来，正是邓春明口中的于公公，他着一袭深褐色公服，面上皱纹满布，一双眸子亦混浊发黄。
“小人于明庆见过县主——”
秦缨开门见山道：“今日我是来找你查问一个旧人，八年前出宫的玲珑，你可还记得？”
于明庆惊道：“玲珑？小人自然记得，她此前是宜春北院的监领，专门教导练杂耍技艺的弟子，她已经离宫多年了，小人也从未见过她，不知县主要问什么？”
秦缨便道：“你可知她当年在宫中时，可曾与哪位贵人或者前朝世家贵族之人交好？”
于明庆摇头，“她年轻时得了几位娘娘的赏识，待年长后，只做教养师父，极少再登台露面，平日里连云韶府的门都不出，小人想不出她会和那位前朝之人相交。”
秦缨听得皱眉，于明庆见状，只以为秦缨不信，便道：“县主若不信，我们这里有《云韶府志》，有记着所有梨园教坊弟子的名册，还有各个伎人登台献艺后得了赏赐的记载，何年入宫何年出宫，有何所长都会记着，县主可要看看？”
秦缨应是，“自然好，烦请公公带路吧。”
“县主和姑娘这边请——”
于明庆在前引路，秦缨问道：“这些都是何人所记？”
于明庆恭敬道：“是云韶府内识字的太监记得，便好似外头衙门的小吏，每年每月都要记载，这百多年过去了，云韶府的库房都要堆不下了。”
沿着廊道一路往西北方向慢行，期间路过的殿阁内丝竹之声不断，有着彩衣跳舞的，亦有乐工合奏新曲的，真应了邓春明说的勤于练习之言。
这片殿阁十多间，虽是陈旧偏僻了些，却尚算宽敞，但于明庆带着他们往更荒僻处走来，待到了一处窗棂上蛛网满布的小院，他才无奈道：“此处灰尘极重，县主不若在外候着，小人进去将文册找出来？”
秦缨摆手，“不必，一起找还能快些。”
于明庆大为欣慰，连忙掏出钥匙开锁，待进了院子，便见中庭逼仄，三间厢房并排伫立，于明庆选了最左边那间打开，一进门果然便是呛人的尘灰，只见屋内摆着简易书架，成堆的文册摆在上面，每一处都落了厚厚一层灰。
于明庆一边掸灰一边道：“幸而编了年份，否则这些东西真是不知如何找了，小人记得玲珑是在永泰之处入宫的，那应该是从永泰元年开始找——”
“此处，从此处开始。”于明庆走到一个角落将文册搬开，又将灰尘拂尽，“这些都是永泰元年入宫的云韶府弟子，有些人入宫之后庸碌无为，只有名册上有她名姓，但凡技艺上有些成就的，后头都有记述，而若往后，是另外一本册子上记着赏赐之类的杂项。”
于明庆年纪虽大，手脚却还利落，不多时便扒拉出了十多本文册，李芳蕤最不喜看书，一看这么大一堆书本，当下便呜呼哀哉起来，“这也太难为我了……”
秦缨将书册抱到一旁的案板上放下，当先翻看起来，看了没几页便意外道：“这么多年了，这文册保存的倒是极好，字迹还十分清晰。”
她招呼白鸳和沈珞帮忙看，邓春明赧然道：“小人识字不多，帮不上县主。”
秦缨头也不抬道：“无碍，我在此多半要看上许久，你若有别的差事，便先回永寿宫吧。”
邓春明想了想应是，“小人确有差事在身，那小人便先回宫向太后娘娘复命了。”
秦缨点头应好，等邓春明离去，她便专心致志地翻看起来，于明庆在旁继续找着可能记载了玲珑之事的文册，又道：“玲珑入宫之时年纪尚小，那时候梨园教坊人极多，每年都要采选几十上百人入宫，小人是永泰初年入宫，她则要比小人晚上一年半载，多半是在永泰二年前后……”
秦缨按照于明庆说的翻找，白鸳和沈珞也都在旁帮忙，李芳蕤虽然作难，但翻来看去，看到了一本记载教坊乐舞的名册，登时看出几分趣味。
“怪道说早些年梨园教坊兴盛，这些曲子我都未听说过，《上元令》一定是上元节的曲子，《圣寿令》是为岱宗陛下贺寿？还有这《永泰字舞赋》是何意？”
李芳蕤兴致勃勃，于明庆便笑着道：“姑娘猜得不错，当年乐工极多，有许多人既会谱曲，又能填词，文采比书生们还好，便十分应景的填了许多曲目，至于这‘字舞’，乃是当年一位颇得赏识的舞伎想到的，利用人阵型‘作字如画’，再加上中途换衣，常令贵人们看得叹为观止，除了‘字舞’还有‘花舞’，也是靠着人阵变幻，还有那将花瓣藏在衣服里做旋舞的，花瓣随着乐舞漫天飞旋，简直好似天仙下凡。”
于明庆越说兴致越高，李芳蕤听得羡慕道：“公公也经历了两朝，自跟着贵人们大饱了眼福，如今我们再想看却不成了——”
于明庆笑意愈深，“姑娘不必遗憾，如今杂技戏曲宫中少见，但乐舞还是花样极多的，只是陛下不喜奢靡，底下人也不敢像从前那样铺张，小人适才说的‘字舞’与‘花舞’，人多之时数百上千人在旷地上表演，光是这些乐舞，便能令外邦来使心服口服。”
李芳蕤眼瞳微亮，“那必定是声势浩大，如军中演练兵阵一般。”
于明庆笑呵呵点头，“正是如此。”
秦缨一边听着二人所言一边翻看薄册，也果真在永泰二年的簿册上看到了“字舞”得赏赐的记载，但这几页上的字迹不知为何模糊不清，秦缨也未瞧见那厉害的舞姬是何人，乐舞与玲珑无关，她迅速翻过，两炷香的时辰之后，她眼瞳微微一亮，“永泰三年，玲珑是永泰三年入宫，当时只有九岁，是绵州人士，农户出身，良家采选入宫，后分入杂艺班——”
李芳蕤闻言立刻凑过来，“九岁入宫才开始练杂技？”
秦缨点头，“这册子上只有这些，得往后看。”
于明庆这时又抱过来几本文册，“宫中有六局二十四司，除了本就会才艺者，大部分出身寒微或家中有人获罪的便会被塞入云韶府中，玲珑家贫，没法子打点宫中的掌事宫女太监，自然便被分到了此处，来都来了，除了苦学别无他法，不过也是命中注定，她那样好的禀赋，不该白白浪费，若小人记得不错，没过三五年，她便崭露头角了。”
秦缨闻言忙按照年份往后翻看，从永泰五年记录赏赐的文册上开始查找，直到看到了永泰七年，才找到了玲珑的名字，她语声一振，“永泰七年八月十五，玲珑以绳伎登台，得了两盏蒲陶酒的赏赐——”
于明庆解释道：“寻常赏赐都是膳食，除非是过年，又或者有何重要的宴客，比如陛下言情外邦使臣之时，若得了使臣的夸赞，便会赏赐珠玉之物。”
李芳蕤道：“若在国宴上为大周挣了脸面，自然该重赏。”
秦缨点了点头，又往后寻，直等到日头西斜之时，她已看到了永泰十八年，忍不住赞叹道：“从十五岁开始，到玲珑二十五岁，这十年乃是她的全盛之时，所有和绳伎杆伎有关的赏赐，皆有她的名字。”
于明庆亦道：“那些年她是最得看重的女伎了，且那时候乐舞玩不出新花样了，贵人们都喜欢看又惊险又赏心悦目的杂技，于是玲珑盛极一时。”
秦缨再往后看去，不多时皱眉道：“永泰十九年、二十年，便少见玲珑的名字了，只妙影、玉香、月灵几个名字较为常见——”
于明庆唏嘘道：“这几人都是玲珑手把手教出来的徒弟，她年轻时无人可挡，二十五岁之后身体不复纤软柔韧，便十分识趣地将机会留给了年轻一辈，后来她做了监领，就更不登台了，而永泰一朝只有二十年，到了咱们陛下登基，梨园教坊便走了下坡路。”
秦缨一听此言，心底微动，吩咐白鸳和沈珞，“将贞元初那几年的离宫册子给我看看，丽娘和流月的母亲都是玲珑教出来的，亦是在陛下登基之后离宫，却不知她们的母亲叫什么，玲珑说过丽娘的母亲庸碌，而芳蕤你说流月的母亲擅长绳伎，莫非……莫非流月的母亲是这位叫妙影的女伎？”
李芳蕤将她放下的册子拿起来翻找，很快道：“不错，这个妙影常以绳伎得赏赐，一定就是她，不过她为何要离宫呢？丽娘的母亲又会是谁？”
于明庆听到此处道：“小人记得，妙影是玲珑教得最好的，当时也很得后宫娘娘们喜欢，可贞元二年时她忽然得了病，得病的宫人一半要被送去掖庭冷宫的，于是玲珑出面帮她求了个恩典，将她送出宫了……”
秦缨和李芳蕤面露恍然，这时白鸳找到了离宫伎人的名册，秦缨翻看着，便见贞元初年到贞元三年，有二三百人离开云韶府，这些人皆少用真名，秦缨一个个看下来，也难辨别哪位才是丽娘的母亲，粗粗扫了一遍之后便作罢。
秦缨放下册子，又去找贞元十三年的离宫簿册，很快她蹙眉道：“玲珑当初离宫，也是因生了病？”
于明庆应是，“正是，是早年练功留下的伤病，按她的身份，本能在宫中养老的，但她执意要出宫，小人记得是卢太妃向太后说情，给了她一份恩典将她放了出去，小人还以为她出宫之后要过寻常人的日子，但听您二位的说法，她如今还在行杂耍之事？”
秦缨颔首，“她开了个杂耍班子，已经七八年了，如今在京城之中颇负盛名，她还养了许多离宫后无家可归的云韶府旧人，也算是十分大义了。”
于明庆听得满脸叹息，“这就是命，她天生吃这碗饭，终究是离不了这一行当的。”

第92章 私见
秦缨和李芳蕤离开云韶府之时已是夜幕初临， 小太监打着灯笼送二人离宫，李芳蕤一边走一边叹道：“只听闻从前梨园教坊如何鼎盛，里头的宫人如何有声名， 可说到底，也只是给天家供耳目之娱的位卑宫人罢了， 受练功之苦，反而还要因为卖弄技艺被鄙薄，还真不及玲珑师父出宫自己做个杂耍班子来得好。”
秦缨也道：“玲珑做了女班主， 与其他男子做班主也不同。”
李芳蕤应是，“其他班子里有女子， 却不多， 且男伎人总是比女伎人更受看重， 到了双喜班， 玲珑班主亲自教导的徒弟多是女子，声名在外的也多为女伎人，可见啊， 只有女子掌权才能令女子得利。”
这话令秦缨感慨万千，她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狭窄的天穹，心底生出几分窒闷来。
沿着悠长的宫道一路往南， 出了仪门之后， 通往宣武门的宫道之上出现了几道一同出宫的身影，离得远， 秦缨也瞧不出是谁，可很快， 她蹙眉道：“像是金吾卫的公服？”
李芳蕤眯眸去看， 亦颔首，“不错， 但好像不是谢大人。”
秦缨也瞧出不是谢星阑，但其中一人的官袍，却和谢星阑从前那一身玄色武袍十分相似，她心底怀着两分疑窦，直到走到宣武门跟前，才看见门洞之外停着几匹快马，当首之人着獬豸纹公服，竟然是一脸不快的韩歧。
他此刻已翻身上马，又冷喝了两句才挥鞭离开，秦缨虽未听清是何言语，但只听那语气，便知韩歧心中攒成滔天怒火。
夜色已至，李芳蕤道：“县主可是立刻回府去？”
秦缨点了点头，“天色不早了，也不知谢大人此刻在金吾卫还是在别处，且他还要去韦尚书府上，我便先回府，明日早间再去金吾卫一趟。”
李芳蕤蠢蠢欲动，但一脸愁容道：“可惜明日要去探望外祖母，否则我也与你同去。”
秦缨牵唇，“你今日已陪我半晌了，还是看望老夫人要紧。”
李芳蕤只得作罢，与秦缨告辞之后，上了等候已久的自家马车，秦缨也一同上了马车，两辆马车背道而行，很快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回到临川侯府之时，外出问道的秦璋已归来，父女二人如往常那般一同用膳，等上膳食之时，得知秦缨去了云韶府查问玲珑生平，秦璋有些意外，“怎查到了玲珑身上？”
秦缨对秦璋自无隐瞒，便简练道：“因发现玲珑对我们撒了谎，今日她并未出城，却告诉我们说出城给茹娘买墓地了，这个当口上，她做为茹娘的师父何必要撒谎呢？”
秦璋凝声道：“茹娘是她的徒弟，总不至于这师徒二人还有何仇怨？”
说话间，秦广带着两个婢女将晚膳送了上来，父女二人的膳食向来简单，今日秦广亲自将一盅炖至乳白的高汤端了下来，又笑着道：“这是猪骨汤，半点儿油星不见，厨房炖了四个时辰，里头放了不少补品，县主多喝点儿。”
秦璋信道多年，如今极喜好素食，此刻亲手为秦缨盛了一碗汤，秦缨应好接过，这才回答秦璋疑问，“还说不清呢，按理说茹娘与宫内毫无关系，不过双喜班很得韦尚书看重，女儿今日入宫，是想看看玲珑与韦家可有渊源，但谁知云韶府根本查不到这些，女儿如今想着，韦尚书看重双喜班，应该与玲珑在宫内的经历关系不大。”
“韦尚书韦崇？”秦璋微微蹙眉，“他们韦家与此前的薛家一样，以诗书礼仪为家训，朝野之间很有几分清正名声，双喜班是杂耍班子，或许只是韦崇爱好杂耍之技？”
秦缨喝了两口汤，点头道：“能如此是最好了。”
秦璋满眼关切地望着秦缨，“你也是为此费了心思了，多吃点，云韶府都是管宫内之事的，前朝臣子的事，他们自然不会知道。”
秦缨道：“女儿今日还专门翻看了云韶府的名册，从永泰初年开始，看了一整个下午，芳蕤眼睛都看酸了，虽然找到了玲珑受赏赐受拔擢的记录，但那册子上的确不提杂事，至多写着当年各种国宴上的乐舞杂技。”
秦璋眉头微抬，“竟看去了永泰初年？那是四十年前了。”
秦缨喝完了汤，又用起了今日奉上的一道冬月盘兔，“是，一开始不确定玲珑哪年入宫，后来得知她是永泰三年入宫的，当时才九岁，那时候梨园教坊兴盛，有好些厉害的伎人在宫中，尤其乐舞一道，玲珑能从这些人之中脱颖而出，也很是不易了。”
秦璋微微颔首，秦缨又道：“芳蕤对早年教坊盛景很有兴致，给我们带路的老公公便说起了当年花样极多的乐舞，听得芳蕤唏嘘不已，不过梨园教坊的女子终其一生难得陛下垂爱，亦日日苦练功夫落得满身伤病，实在令人唏嘘。”
秦广在旁站着，此刻道：“但凡入宫的，不管是嫔妃还是宫女，名义上都是陛下的人，因此即便是普通宫女，也都求个一朝临幸，就此飞黄腾达，但梨园教坊之人，却是常常等得白了头发，都不一定能见陛下几次，但凡明君，又有谁天天点乐舞杂艺看呢？因此啊，早些年宫里还流传出来许多《宫词》，其中一大半都是写梨园教坊女子之苦的。”
秦缨语声唏嘘，“那陛下裁减梨园教坊的人数，倒也是好事。”
秦璋颔首道：“确是如此，自丰州之乱后，陛下不仅削了梨园教坊，连妃嫔宫女都极少选新人，这般倡导简朴之风，对前朝文武百官也是一番震慑。”
父女二人说着，秦缨用足了晚膳，这时，秦璋又命人送来几样糕点果子，秦缨看得失笑，只好领了秦璋好意，兀自回了清梧院。
看着盘中糕点，秦缨不由想到了冯昀，“两日未去探望，这孩子也不知如何了？眼下等消息最是心焦，谢大人要查双喜班的案子，冯孟良的冤情也令他为难。”
白鸳道：“不若明日再去看看？”
秦缨略一沉吟，“明早先去一趟金吾卫再说。”
时辰不早，秦缨梳洗更衣之后兀自安歇，第二日晨起之时，便见外头天色仍然阴沉沉的，时节已入八月末，天气一日凉过一日，走出房门之时，一股子凉意扑面而来，秦缨下意识拢了拢襟口。
待到了前院与秦璋用早膳，听闻秦缨要去金吾卫，秦璋抬眸道：“此番还是和那谢家小子一道查案子？”
秦缨口中含着粥食，囫囵应了一声，秦璋眉头微蹙，“你与他一同查了三件案子了，他待你可周全？”
秦缨颔首，“周全，否则女儿也不会在差事上这般信任他。”
秦璋欲言又止，但见秦缨那坦然自若的模样，到底忍了话头，“罢了，若他对你不敬，你可要告诉爹爹。”
秦缨笑着应好，待用完早膳，乘着马车直奔金吾卫衙门。
马车在衙门外停驻，秦缨刚掀开车帘，便看到了一道眼熟的身影，她眸色微亮，“方大人——”
方君然带着个随从，正要跨进金吾卫衙门大门，听见此声驻足回头，见是秦缨，也有些诧异，待秦缨走近了，他拱了拱手，“拜见县主。”
秦缨道“免礼”，又说：“还没向大人道谢——”
方君然一脸茫然，“为何道谢？”
秦缨没想到他竟未将中秋宴上的进言当回事，便道：“中秋宫宴上，若非方大人提了那司案使的谏言，陛下不一定会给我虚衔，如今有了这虚衔，替我省了不少麻烦。”
方君然面无笑意，只凝着眉眼道：“哦，县主是为了此事，那实在是不必致谢，下官寒窗苦读考取功名，为得便是报效朝廷为民请命，下官本就是寒门出身，如今陛下不看门第用人，下官便想着，门第之见能消除，那性别之见也不该那般严苛，祖制虽不可违逆，但这世道，又有多少人能真为黎明百姓伸张正义呢？”
见惯了指责她女子之身不该插手公务的，如今听方君然一席话，秦缨欣慰非常，“就凭大人此言，便该你任大理寺少卿之位，有你在大理寺，必定能使天下刑名公允明断。”
旁人得了夸赞，多少要客气笑笑，但方君然只沉沉叹了口气，“方某一己之力微末，也只能尽力而为了。”他又看了一眼秦缨的车架，不解道：“县主此来是为了何事？”
秦缨这才想起来意，忙去问守卫谢星阑下落，得了肯定的答复之后才道：“这两日与谢大人查办一件案子，今日是来找他的。”
方君然道：“那巧了，下官也是来见谢大人的，县主先请——”
秦缨迈步进门，方君然跟在她身后，始终落后半步，秦缨回头不遮不掩地打量他，又道：“方大人高中时考了几次？”
方君然微敛眉眼道：“秀才考了两次，举人考了两次，探花考了一次。”
秦缨轻嘶一声，“难怪方大人年纪轻轻便被陛下器重，原是少年才子，大人今日来见谢大人，也是为了案子？”
“为卢国公府之案。”
秦缨既然也是查办者，方君然便不做隐瞒，“如今要定案了，还有些许细枝末节要复核，后日便会给卢氏一家判罪。”
秦缨心弦微动，“卢氏一家会是何罪？”
方君然道：“卢炴和卢旭有数条人命在身，是斩刑无疑，其他妻子儿女者则会被连坐，或是流刑或是徒刑，不一而足，皆要等三法司一同审定。”
秦缨见过《周律》，知道如今司刑多有连坐，而这律法沿袭了百多年，绝非一人之力可改，但她仍然忍不住道：“方大人以为连坐之刑如何？”
方君然眼露疑惑，似乎不解她为何有此问，秦缨见他表情便知他对《周律》根深蒂固从未质疑，她便道：“就比如此番卢氏之案，审下来发现卢夫人和卢世子并不知情，她们被贬为庶民是应当，但被施以重惩，会否不公？”
方君然眉眼微肃，“但县主可曾想过，卢国公府世袭爵位，夫人和世子享受了尊荣多年，但她们的夫君和父亲，却在靠着世袭的尊荣在残害百姓后一手遮天，枉顾法纪，若卢炴和卢旭杀人之后便被揭发，她们早在十年前便无尊荣可言，这十年的荣华富贵，是他们不该得的，只凭这一点，他们也该受到惩治，何况卢国公与其兄弟罪大恶极，为了不令其他人效仿，也该治重罪，否则如何平民愤？”
秦缨乍听之下，只觉方君然此言也有些道理，正待接话之时，方君然骤然看向了她前方，“谢大人——”
秦缨收回目光，一眼看到谢星阑得了消息，正站在不远处候着，看见她和方君然同来，他似乎也有些疑惑，秦缨便加快步伐，走近道：“刚到衙门外，碰见了方大人。”
方君然从袖中拿出一卷文书，“后日要审定卢氏之案，这是这几日核验下来，还有需要金吾卫解释之处——”
扫了一眼秦缨，方君然道：“谢大人如今又有新案在身，那便叫下属处置，今日之内命人送去大理寺便可，我就不在此等着了。”
谢星阑接过文书，“方大人放心，会尽早送去。”
方君然得了此言，又利落道：“不知韩钦使可在？我有别的案子要与他商议一二。”
谢星阑便道：“在西边衙门，谢坚，送方大人过去。”
谢坚应声带路，方君然对秦缨拱了拱手，秦缨牵唇，“方大人好走——”
方君然转身离去，待已走出十多步，秦缨目光还落在方君然身上，谢星阑在旁微微眯眸，“你何时与方君然如此熟络了？”
秦缨视线一转看向谢星阑，“不算熟络，只是刚才碰到了，中秋宫宴多亏他进言我才被封了司案使，自然要道谢的，这个方大人不苟言笑，倒有些意思。”
谢星阑“嗯”了一声，“是有些意思，他就差将‘铁面无私’四个大字写在脸上了。”
他转身带秦缨入堂中，秦缨走在他身边道：“适才我问了他卢氏的案子如何判罚，看他的意思，还是力主严刑峻法的，如此震慑朝野是无错，但他寒门出身，便不怕世家贵胄挟私报复？”
谢星阑道：“如今天下承平，陛下正需要与世家抗衡的纯臣，他便是陛下看中的人选之一，有陛下护着，只要他不出格，世家暂且动不了他。不过，圣心难测，其他人都会为自己留后路，唯独他似未想到这一点，这两年的作风激进铁腕，并不给自己留余地。”
秦缨道：“如今的世道，为百姓请命的确正需要这样的朝官。”
谢星阑眼瞳微深，转了话头，“你昨日入宫可顺遂？”
秦缨神思一紧，忙将昨夜去云韶府所见道来，最终无奈道：“玲珑出宫已经八年，应该是这八年之间和韦家有了交情。”
谢星阑令秦缨落座，而后缓声道：“昨日我见到了韦崇，问起双喜班，韦崇言辞谨慎，只说是三四年前喜欢上了杂耍之技，看了几家班子的表演，最终喜欢上了双喜班的几样绝技，尤其是玲珑传授给徒弟的绳伎和杆伎，来往得多了，便也知道了玲珑的义举，因此才相助一二，并无别的关系。”
秦缨蹙眉，“可能相信？”
谢星阑沉吟道：“半信半疑，白日我也见到了赵景志的堂叔，那堂叔说赵景志在老家考了几次秋闱了，却都未高中，秀才便算是到头了，又因家贫，没法子继续苦读，因此才投奔他们，到京城是想靠着秀才的身份谋个前程，可谁知京城中秀才根本不算什么，一开始找了个私塾令他做教书先生，可他自己学问不佳，没多久被辞退，后来他又写诗文拿去卖，却也无人看得上，是没办法了，才因他明算尚可，去做了账房先生，玲珑给月钱大方，他便在双喜班一干三年。”
谢星阑又道：“他如今已经二十五岁，他堂叔本想给他说亲事，但前后说了三门亲，都被他拒绝，两次是因对方商户女，还有一次是因为对方比他大了半岁，他们老家有个说法，女子比男子年岁大的，娶回家中颇不吉利。”
秦缨眉头紧拧，“那我看他独身最好，莫要祸害了别的姑娘。”
谢星阑牵唇，“他自视甚高，虽然给茹娘送过胭脂水粉，但他多半不会娶茹娘为妻，茹娘也是聪明人，她不会在赵景志身上浪费功夫。”
秦缨点了点头，“不错，茹娘灵慧，应当能看出赵景志的品性，但赵景志极重钱财，银子失窃还是难已定论，只是偷银子的人，不一定是凶手，凶手也不一定偷银子，这双喜班必定还有何故事是我们不知的。”
秦缨话音刚落，谢坚从外快步而入，“公子，谢咏派人来报，说今日玲珑又出门了，说的是给茹娘采买治丧之物，谢咏带人跟了一段，发现她去的是西市方向，但城中丧葬铺子最多之地应该在东市那边才对，眼下谢咏还带人跟着，不知最终要去何处。”
谢星阑和秦缨对视一眼，谢星阑道：“等消息。”
此时时辰尚早，谢咏带着人跟着，一有消息自会来报，而秦缨亦想知道玲珑在这个关头为何撒谎，等待最为磨人，秦缨想到冯昀，便问起了冯孟良的案子，谢星阑朝外扫了一眼，低声道：“冯孟良和冯暄受伤不轻，前夜我未明说，眼下二人在牢里关着，我已命人暗自送了吃食与药，性命是无碍，但要再等上几日。”
秦缨眉眼微沉道：“那该如何证明他们与贪墨的案子无关呢？”
“也算简单，只需要查清楚舞弊的银两数额，以及这些银子到底经了哪些人的手便可。”谢星阑语声泰然，“眼下还有一个最主要的舞弊士子还未抓住，此人便是最关键的人证，韩歧未抓到那人，于是捏造了证物和证词想将有牵扯的人都拖入局中。”
秦缨心弦微紧，“此案是他查办，他都不曾抓到，那你如何找到此人？”
谢星阑缓声道：“我已知晓他的下落，不出五日便会有消息，韩歧也并非是抓不到，此人是他有意放走——”
秦缨不解道：“此人是何人？”
“是原文州刺史的外侄，与韩歧很有些渊源，东窗事发之后，此人遁走，家人虽都被下狱，但当事人一直潜逃在外。”
见谢星阑一清二楚，秦缨有些惊讶，“京城距离文州千里之遥，你这样快便能知道那人下落？”
见秦缨质疑，谢星阑唇角微紧，但这时，秦缨忽生了然之色，放轻声音道：“我记得外头传言，说年初你有一阵子不争任何差事，莫非你面上未争这差事，但私底下也派了人去文州查探？你是想抓韩歧的把柄？”
谢星阑落在膝头的指节微紧，索性认了，“确是如此。”
秦缨轻啧道：“那岂非没有遇到冯昀，你也会发现这案子有差错？”
谢星阑点头，“不错。”
秦缨一时慨叹起来，谢星阑看似选了不同之路，但在暗处，却仍然早早私查了文州贪墨案，这令她心底生出一丝不安。
见秦缨神色不对，谢星阑凝眸，“怎么？有何不妥？”
秦缨扯了扯唇角，“我只是在想，冯昀若知道你早晚能发现他父亲是被冤枉，也不必吃那般多苦头了，不过这世上没有早知道。”
谢星阑不知如何接这话，秦缨却问起了冯昀来，谢星阑不愿多说文州贪墨案的具体情形，便自然而然将话头落在了冯昀身上。
二人正说着，外头谢坚忽然禀告道：“公子，谢咏亲自回来了！”
此言落下，谢星阑剑眉顿皱，不多时，谢咏一脸薄汗地走了进来，“公子，玲珑班主今日去了城东天茗茶肆，她是与一个中年男人有约，属下起初觉得那人面熟，但未认出身份，待盯了片刻，属下才想起来在何处见过他——”
谢星阑沉声：“何处？”
“在中秋宫宴的宣武门外。”谢咏喘了口气，“若属下没记错，当时此人随侍在文川长公主的车架旁。”

第93章 迷障
“文川公主的车架？”
秦缨蹙眉， “是文川公主的侍从？”
谢咏不甚确定，“或许是。”
谢星阑这时微微眯眸，“不一定是文川公主， 有可能是驸马，绮娘说过， 韦尚书宴客之时驸马萧扬也曾在场，且萧扬十分喜欢流月的绳伎，而韦崇则欣赏丽娘的乐舞， 那侍从虽然站在公主车架旁，但不一定就是公主的近侍。”
秦缨也想到此处， “韦尚书府常常宴客， 这萧驸马本来不打眼， 但玲珑在此关头私见， 还对衙门多有遮掩，其中必有古怪，得想法子确定与玲珑私见之人的身份， 再查一查萧驸马去韦家的频次。”
谢星阑立刻吩咐道：“让我们的人盯着那人，再派人去韦家，暗自从下人口中探问探问。”
谢咏应是而出， 秦缨蹙眉道：“茹娘是玲珑半路收的徒弟， 还是少时被拐卖入京的，她的死， 怎会与公主府和驸马扯上干系？还是说玲珑此行与茹娘之死关系不大，她们本就有私交， 只是刚好撞在了这个当口， 而这份私交有何隐秘，因此要对我们撒谎？”
秦缨说的皆有可能， 眼下线索太少，实难断定，谢星阑道：“看来还得走一趟双喜班，片刻之后，玲珑就该回去了。”
秦缨也起身，“我与你同去。”
二人一同离开正堂，沿着廊道出衙门之时，秦缨往方君然去的方向看了一眼，轻声道：“昨夜出宫之时，正看到韩歧离宫，他面色不善，像得了陛下斥责。”
谢星阑微微牵唇：“文州的案子前期他办得好看，得了陛下奖赏，但他贪功，此番不止抓了冯孟良一家，还有两家也被牵扯进来，我只令御史台递了一份弹劾折子，陛下便发觉他藏了私心，许是因此得了训斥。”
秦缨心底一直悬着冯家的冤情，但见谢星阑尽在掌握，自然也令她心中微安，二人出门，各自上车马，很快往双喜班的大宅去。
时近午时，天穹乌云层叠，秋风亦凉飕飕的，等到了双喜班时，一问门口的金吾卫武侯，便得知玲珑尚未归来。
谢星阑和秦缨一同进了宅门，双喜班众人得了消息，玲珑不在，只有黄谦和流月从内院迎了出来，此前黄谦见着他们多有殷勤讨好，可今日他的表情却有些古怪，自然是因去青楼之行被金吾卫调查出来之故。
二人行了礼，黄谦干巴巴道：“班主出门为茹娘采办治丧之物了，只怕午后才回来，因后日便要去韦尚书府上耍演，其他人这会儿都在练功。”
谢星阑点头，“先去灵棚看看。”
黄谦和流月在旁带路，秦缨扫了一眼流月道：“流月姑娘可还要演绳伎？”
流月应是，黄谦便道：“但凡去韦尚书府，流月、茹娘、丽娘三人是一定要上场的，此番茹娘出了事，只剩下她们二人支撑台面。”
秦缨想起一事，“韦家知道茹娘出事，可曾更改戏法？”
黄谦去看流月，流月凝眸摇头，“不曾，韦家公子还是要看一剑穿心，这两日万铭和丽娘在加紧演练，以保不出差错。”
黄谦淡淡道：“茹娘在这戏法中不需要技法，又有什么好练的？”
流月不甚赞同，“这戏法多有危险，她得与万铭配合，否则出了事如何是好？”
想到茹娘便是在戏法之中身亡，黄谦一时噤声，待一行人走到了灵棚所在的场院，便见仍然是绮娘带着几个小童跪在棺椁前的蒲团上，而一位着袈裟的僧人正在棺椁周围走动念经，谢星阑扬眉，“这是在做法事？”
流月应是，“是相国寺的慧能师父，已经做了一个时辰了，很快便结束。”
既有法事，秦缨几个也不便靠近，他们站在院场中，目光一扫便能看到流月三人住的小院，秦缨这时退后两步，正好从月洞门中看到了西厢丽娘所住的屋阁，从她的方向看去，只能看到一小半正门，却也能瞧出门扉紧闭，窗棂上也无人影。
秦缨问道：“丽娘这几日病可好了？”
流月摇头，“未见好，整日养着，一天三次药不断，除了和万铭练习那戏法，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人也越发消沉了，许是因茹娘身亡的缘故，她身体本就不好，经此番折腾，只怕要养上半月才好，幸好后日的戏法只需她说话便可。”
流月性子文静，言辞亦温文悦耳，秦缨想到昨日去云韶府看到的册子，忍不住道：“听闻姑娘的母亲也是云韶府宫人，还是玲珑班主亲自教导出来的，姑娘母亲从前在宫中可是叫妙影？”
流月本看着远处做法的高僧，此刻面色一变看过来，“县主怎知？”
秦缨心知自己猜得不错，便道：“昨日入宫听人说起了当年梨园教坊盛况，说在玲珑班主之后，有个叫妙影的伎人得了玲珑班主的教导，十分擅长绳伎，而流月姑娘禀赋极高，我便想着莫非是母女传承，眼下看来竟是真的，子女当真会遗传父母的禀赋。”
流月眉眼间笼上两分轻愁，“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我母亲的技艺都靠师父教导，只可惜她到底比不上师父，身体也不好，最终也只是昙花一现罢了。”
“云韶府宫人众多，你母亲已算出类拔萃了，我听闻丽娘的母亲也是宫中旧人，你可知她母亲是谁？你们二人的母亲也是旧识？”
秦缨问得私隐，与案子亦无关，但见她并无县主架子，人也亲和，流月便当话家常一般道：“丽娘的母亲姓张，宫中时名叫莲香，也是师父手下的女弟子，她和我母亲是认识的，只是我母亲病故的更早，她们出宫的年份不同，一个回了老家，一个留在京城，后来再未相见过。”
丽娘和流月父母皆是早逝，可算得上同病相怜，因此流月说起丽娘母女，语气之中也带了几分怜悯，秦缨叹道：“她们虽未见过，但你和丽娘也算续了她们的姐妹情谊。”
流月亦是叹然，“她们二人命途皆是坎坷，我与丽娘也全靠师父照应，我倒是还好，但丽娘体弱多病，不仅是师父，便是我也替她担忧。”
秦缨想到丽娘羸弱的模样，也有些同情，“她胃脏上的病需得慢慢调养，若未曾恶化，便不至于有性命之忧。”
正说着，不远处的法事已做完了，绮娘正起身向僧人师父道谢，流月看着茹娘的棺椁轻声道：“南下时茹娘替丽娘寻了个方子，已令她调养了小半年了，倒是有些好转，胃脏上的病重在一日三餐，在吃食上茹娘替丽娘费了不少心思，这一点便是我也难比得上她的细心，如今茹娘身死，丽娘虽未表现出来，但心底必定悲痛。”
秦缨又扫了一眼小院内紧闭的西厢房门，叹了口气，朝着灵棚走去，做法事的师父被送走，绮娘迎上来行礼，谢星阑和秦缨一同上了炷香。
绮娘眼巴巴地看着谢星阑，“大人，可找到谋害我师父的凶手了？”
绮娘目光殷切，因熬夜守灵，年轻稚气的她眼下浮着一抹青黑，人也显得憔悴了几分，谢星阑肃然道：“还未查到，衙门正在各处寻找线索，若有消息，必定告知于你。”
流月走到绮娘身边抚了抚她发顶做安慰，绮娘哑声道：“我还是想不出谁会谋害我师父，若非那日班子帷帐里没进过外人，我都要怀疑是郡王府的人——”
黄谦面色微变，喝止道：“绮娘，不可胡言。”
绮娘不自在地低下头去，秦缨忙道：“没事，你说的我们都明白。”她扫了一眼祭台，只看到祭台之上除了常见的两样果物，还有两道现做的祭菜，秦缨正要问这祭菜可有何说法，这时谢坚从外快步而来，“公子，班主回来了！”
秦缨心神微振，见谢星阑抬步，便也跟了上去，流月和黄谦见此也朝外走，一行人刚走上往前院的廊道，却又碰到孙波带着几个年轻人搬着一个新做的木台走了过来，那木台高大，几人搬得十分费力，谢星阑一行便站在道旁让路。
秦缨打量着这家什，觉得有些眼熟，便问：“这是做什么？”
流月在旁道：“这是后日万铭和丽娘演戏法要用的，那长剑要倒放其中，且务必要令剑身稳固，此前的木台大抵不好用了。”
秦缨那日远远看到过万铭和丽娘演戏法的样子，也扫过一眼那底座木台，因此才觉得熟悉，她恍然点头，待孙波一行走过，才又往前院去。
玲珑知道她们来了，正迎过来，待见礼之后，又往正堂落座。
刚坐定，谢星阑开门见山道：“班主适才去了何处？”
玲珑一脸端容地道：“茹娘去得突然，她两日后出殡，眼下还缺不少治丧之物，适才我去定做那些杂物了。”
谢星阑面色微凝，“去天茗茶肆定做？”
此言一出，玲珑平静的表情顿时大变，她猝然坐直身子，有些不敢置信，“大人……大人在说什么？”
谢星阑目光锐利道：“我既知道你去了何处，自然也知道你见了何人，如今茹娘尸骨未寒，你却瞒着衙门去私见不相干之人，你如何解释？”
玲珑唇角紧抿，看了一眼流月和黄谦，吩咐道：“你们先退下。”
黄谦一脸疑惑，流月则忧心忡忡，二人先后退出正堂，玲珑这才叹了口气道：“不是我故意要瞒着衙门，是因为此事和茹娘之死无关，是一些班子里的旧事，因此我不便告知大人和县主，还请二位多多担待。”
秦缨微微狭眸，“当真与茹娘之死无关？”
玲珑背脊笔挺，看着秦缨的视线不闪不避，“的确无关，我可以肯定，非要说起来，也算我的一点私事，我在宫中多年，也识得不少达官贵胄，此番见面不想闹得众人皆知，这才隐了去向，县主和大人若是因此怀疑，那大可将我下狱查问。”
玲珑一脸不卑不亢，表面看着并无丝毫心虚，亦是宁愿下狱也不愿道出实情，谢星阑和秦缨皆陷入为难，很快谢星阑道：“既是如此，便暂且信了班主，但若查出班主所言有虚妨碍办差，势必要罪加一等。”
玲珑仍无丝毫畏惧，“民女明白。”
见玲珑如此，秦缨亦怀疑她此前猜度的第二种可能为真，而玲珑不愿道出内情，又无证据表明她与茹娘之死有关，谢星阑便也不做为难，待放了玲珑离去，一个金吾卫武侯从外快步而来，“大人，查到了，与班主私见之人，乃是长公主府的管事之一，名叫萧晟，是驸马萧扬身边最得宠的亲信。”
秦缨和谢星阑皆拧了眉头，如今就算肯定了与玲珑私见之人是驸马身边亲随，但也与案子并无利处，按照如今的证供，茹娘与韦蒙有两分牵扯，却与萧驸马并无挂碍，秦缨沉思半晌，实在推测不出二者牵连。
秦缨略作犹豫，“或许可问问绮娘。”
谢星阑正想起绮娘此前供词，立刻吩咐人去后院请绮娘，不多时，绮娘一脸疑窦地到了前院正堂，谢星阑直问道：“你们每次去韦尚书府上耍演，都有其他宾客在场？”
绮娘应是，秦缨便问道：“你可回忆回忆，最常见的宾客有哪些吗？”
绮娘歪头想了想，“是驸马爷，光我记得的，这两年就有七八次了，驸马爷和韦尚书似乎关系极好，韦尚书似有讨好他之意，每次都要让他单独点一个节目。”
秦缨忙问：“他最爱点何人？”
“他最喜欢流月师叔的绳伎。”绮娘不知为何有此问，言辞谨慎起来，“大抵……大抵是因为流月师叔素有盛名，又得了班主的真传吧，我们班子里的节目不少，贵人们都有最喜欢的，韦尚书便喜乐舞，韦公子便喜杆伎，韦夫人则喜欢剑舞……”
谢星阑和秦缨不由陷入了沉思，绮娘眨了眨眼，面上神色愈发局促不安，谢星阑这时问道：“他们之中，可有谁私下对你师父她们几个说过什么？”
绮娘摇了摇头，“这是没有的，只有班主与贵人们说话，其他人最多在后来受赏赐之时给贵人们敬酒一杯，别的便再没了——”
说至此，她又想起一事来，“啊我想起来，有一次驸马和韦尚书到了我们账中，当时已经演完了，大家都在卸去装扮，见他们来便齐齐起身行礼，当时驸马是来送赏赐的，他最喜欢流月师叔的绳伎，但当日除了流月师叔，还给丽娘和我师父也赐了珠玉，我师父得的是一枚白玉钗。”
越说越像寻常捧伎人的，谢星阑和秦缨面露凝重，秦缨又问：“那丽娘和流月呢？”
绮娘摇头，“当时没看到，但后来我瞧见了丽娘师叔的，丽娘师叔平日里有些拮据，并无几样好的首饰，但那日我看到她妆奁之中放着一枚赤红玉石的步摇，好生夺目，至于流月师叔，我一直未瞧见，不过她得赏赐的机会不少，想来不会如何看重。”
一次赏赐，会和茹娘之死有何关系？
问至此，秦缨和谢星阑都沉默下来，谢星阑思忖片刻又道：“你是最想帮你师父找到凶手的，案发后这两日，园子里的人可有何异样？”
绮娘回想片刻，踌躇道：“园子里生了丧事，害人的又都在大家中间，自然是有变化的，大家比往日沉默多了，每日都死气沉沉的，班主和丽娘师叔是最显悲痛的，说起来还有些荒唐，丽娘师叔因为与师父模样相似，大家如今看到她都有些害怕，许是师父已经装殓封棺，我知道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便是我都要把丽娘师叔当做我师父，尤其昨夜她出来上香，又安慰我令我早些歇下之时，我一下就哭了——”
绮娘年纪尚轻，少了忌惮，说着说着便放松下来，此刻想到茹娘在世时的音容笑貌，语声微哑，眼眶也骤然红了，垂眸道：“看到她便想到我师父，但我以后再也没有师父了，也没有人像师父那般疼我教我了。”
茹娘身亡近四日，秦缨和谢星阑与她并不熟识，此刻回忆起来，已觉茹娘的面容不再那般真切，但绮娘是茹娘手把手教的亲徒弟，她如此说，还是令二人有些震惊。
秦缨便问道：“连你也会混淆她们吗？”
丽娘如今身在病中，再加上气态不比茹娘张扬，因更与茹娘不同才是，绮娘这时红着眼道：“她们容貌本就相似，这些年朝夕相处，吃穿都差不多，又因变戏法，班主令她二人刻意模仿对方神态，好在表演时不被有心人一眼拆穿，长此以往，两个人的眉眼都看熟悉了，的确会有混淆之时，此前……”
绮娘语声微低，“此前师父身体不适时，其实让丽娘师叔帮忙顶替过一两次，那都是小场子，丽娘师叔也不害怕，当时有惊无险演完，连班主都未曾发觉。”
秦缨听得眉头微皱，甚至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但这时绮娘道：“不过就算我有一瞬混淆，也还是分得清的，丽娘师叔比我师父纤瘦羸弱多了。”
秦缨脑海中闪过一道电光，可她尚未抓住，那电光便一闪而逝，而这时，正院之外传来了几声嘈杂，堂内三人齐齐朝外看去，却见是两个中年男子到了双喜班中，谢坚上前问了两句，回来之时道：“是韦尚书府的人。”
谢星阑起身来，“他们要做什么？”
谢坚蹙眉，“韦尚书打算将宴请提前到明天，要令双喜班的人明日去尚书府耍演，管事的是来找玲珑班主，问问是否可行。”
绮娘一听轻声道：“没什么不可行的，要去韦家演得都是拿手的节目。”
韦府的宴请与案子无关，谢星阑并不打算过问，便对绮娘道：“你若是想到了有何古怪之地，可随时告诉门口的武侯，今日问得你也莫要告诉旁人。”
绮娘应好，“民女明白。”
待绮娘离开前堂，谢星阑转身便见秦缨目光幽深，他问道：“想到了什么？”
秦缨摇头，“我本有些怀疑，但绮娘所言又打消了我的念头，且还有些不合常理，罢了，你可想到了什么？”
谢星阑道：“我怀疑玲珑私见萧晟，并非是与茹娘有关，而是与流月有关，适才听闻玲珑去天茗茶肆见了人，黄谦十分意外，流月却并无惊讶之色，反倒是有些担忧，像知道玲珑去做什么……”
秦缨略作回忆，颔首道：“确是如此，可如果流月与萧驸马有关，那是因她技艺，还是因为别的？且若是如此，又怎与茹娘生了干系？”
谢星阑心神微定，“眼下从茹娘身上查探，得来的不多，既是如此，不妨仍然从其他人身上下手，既然怀疑到了萧驸马身上，他如今年近不惑，身份贵胄，按照年纪算起来……会否与流月的母亲有关？”
秦缨回忆一番，“妙影当年在宫中得了玲珑真传，是玲珑之后最厉害的绳伎伎人，还因此得了不少赏赐，但在贞元二年，她因病离宫，还是玲珑帮忙求的恩典。”
说至此，秦缨深吸口气道：“虽然云韶府宫人在宫中不得与前朝臣子有私交，但她们在宫中享有盛名，离宫之后便没了宫规掣肘，或许真是与上一辈有关。”
谢星阑应是，“龙翊卫早前便调查过文武百官，这位驸马爷自然也在其中，事不宜迟，我回衙门一趟，再查一查流月的母亲出宫之后嫁与何人，若此道内有隐情，便代表我们的推算无错。”
秦缨应好，二人前后出门，刚离开正堂，便碰上了前来见韦尚书府管事的玲珑。
听管事说宴请提前了一日，玲珑稍作犹豫之后便应承了下来，“没什么，都是练了苦功的，早一日晚一日都随便拿出手，明日巳时，我们准时去尚书府候着。”
两个管事面露满意，很快告辞离去，见二人出了宅门，玲珑面上笑意淡了下去，一回身，却见谢星阑和秦缨看着她，玲珑福了福身，敛下眉目快步回了后宅。

第94章 移情
谢星阑带着龙翊卫侍从离开， 秦缨站在门房处陷入了沉思，一旁白鸳轻声道：“县主在想什么？”
秦缨转身，看向这飞檐连绵的双喜班园子， “在想凶手的动机，凶手用这样不着痕迹的手法杀人， 是想令茹娘‘意外’死去，但除了丢失的三百两银子，如今看着其他人也未得多大利处， 而若非争利，那便是灭口了……”
白鸳眼瞳轻颤， “因何灭口？”
秦缨浅吸口气， 正要出声， 却见后宅方向跑来了一道人影， 仔细一看，竟是孙波，孙波跑的面颊微红， 朝着门房处打瞌睡的看门小厮道：“虎子，去请个大夫来——”
秦缨眉头微皱上前去，“出什么事了？”
孙波这才看到秦缨， 拱手行礼后道：“万铭受伤了。”
秦缨心头一跳， “好端端的怎会受伤了？带我去看看。”
孙波点头，又请秦缨先行， 边走边解释道：“是练戏法的时候伤着了，刚才班主说明日就要去尚书府耍演， 万铭他们知道了， 大抵有些心急，被绳索吊起来之后未掌握平衡， 从半空之中掉下来，手还被剑刃划伤了——”
秦缨眉头越皱越紧，待跟着孙波一路走到了练功的院子，便见门廊之下已经站了不少人，流月、黄谦、赵景志皆在，绮娘和几个守灵的小童也在外张望，而正堂之中，万铭靠在木台之上“哎哟哎哟”的呻吟，玲珑正拿着棉布给他包扎。
“都让让，县主来了。”
孙波喊了一声，门外众人纷纷回头，见秦缨果真来了，立刻让开一条路，秦缨跨入门内，便见新换的木台上滴着几滴血迹，万铭右小臂横着一条两寸长的血口，玲珑手中的棉布一圈一圈地缠在伤处。
目光一转，便见丽娘一脸静默地站在一旁，另有四个身材魁梧的壮实男子也站在边上，秦缨扫了几人一眼，问丽娘：“是怎么受的伤？”
丽娘面色苍白，身上仍披着一件斗篷，乌黑的发丝顺着面颊而下，衬得她巴掌大的小脸愈发羸弱惹怜，她看向近前的两个壮汉，有气无力道：“他们未和万铭配合好，放绳子放早了，万铭也未留神，未撑住力，便跌了下来。”
被丽娘看着的二人面露愧责，又有些忌惮地看着万铭，他们虽然也是双喜班的弟子，却远不及万铭地位尊贵，此番万铭受伤，他们只怕得了责罚。
秦缨看着眼前木台，只见那把特制的长剑仍然倒立着，剑尖处残留了两分血色，而两根极细的墨色长绳从两侧垂下，因这木台三面都围了黑色的幕布，因此不仔细看，极难发现还有绳索垂着，秦缨蹙眉道：“因此算是意外？”
玲珑帮万铭暂且包扎好，万铭痛得吸着气道：“县主放心，此番当真是意外，难不成他们两个还要害我不成？”
秦缨道：“如今多事之秋，不得不谨慎。”
目光一晃，秦缨看到了万铭身后放着的“腰带”，那腰带皆是铁制，前后都有机关，后机关乃是一处凹槽，前面则是一暗盒，而那暗盒之上卡着一截寸长的“剑尖”，与倒立着的长剑剑尖一模一样，秦缨顿时明白了这戏法关窍所在。
发现秦缨视线，万铭侧身将“腰带”挡了挡，玲珑见状道：“不必遮掩了，县主聪慧，必定已经看出关窍，你如此明日可还能登台？”
万铭点头，“班主放心，既然已经答应了韦家，怎么样都能上场的，先歇会儿，下午再练练，只要配合好了，便没什么难的。”
玲珑略放了心，“好了，那先回去歇着吧，待会儿大夫来了，再给你详细看看。”
玲珑站起身来，又对丽娘道：“丽娘你也回去歇着，明日你们一个受伤，一个生着病，也真是叫人牵挂。”
丽娘低眉顺眼应是，其他人见万铭并无大碍，也自是散去，万铭亲自将地上的“腰带”收起，又扶着受伤的手臂朝外走。
既然确是意外，秦缨也放了心，待其他人往外走时，便见玲珑亲自送万铭出门，但丽娘却站在原地不怎关切，秦缨脚下微顿，待几个壮汉也出了门，她方才开口，“这两日万铭可是又做什么了？”
那日万铭送斗篷，丽娘并未领情，后来万铭当众承认对丽娘有意，亦只是他单相思罢了，丽娘性子怯懦，秦缨只怕她被万铭骚扰也不敢直言。
她此问一出，丽娘将脑袋垂得更低，“没，没有……”
秦缨到底是个外人，也不好过问太多，便道：“班主待你亲厚，你若有何苦楚可对班主言说，令她为你做主。”
大抵没想到秦缨有此言，丽娘抬眸看她一眼，瞬间便红了眼眶，秦缨见她如此委屈，顿时警惕起来，“莫非万铭真有何不轨之行？”
丽娘抿着唇角直摇头，又侧过身去抹了抹眼角，秦缨凝声道：“你是有何不便言说之处？”
其他人皆已离去，此刻中庭内外一片沉寂，丽娘怯怯地看了秦缨一眼，哽咽道：“并非不便，只是……只是我没有想到万铭如此绝情。”
秦缨心弦微紧，“此话怎讲？”
丽娘红着眼道：“我与他和茹娘做搭伴许久，情谊不比常人，但自始至终，他与茹娘始终亲近些，茹娘是签了死契的，我甚至以为，他多半会陪着茹娘留在班子里，可这两月，他不知怎么忽然对我献起殷勤，我当时觉的古怪，亦不敢接受他好意，且……且还撞见过他和茹娘争吵，那几日茹娘待我也不比从前，就好像是我坏了她们情分似的。”
秦缨微愕，“茹娘死的那天晚上你怎未提？”
丽娘摇头，“当时茹娘出事，我不敢乱说，只是没想到他那天回来，便将暗地殷勤变成了明面上的殷勤，还告诉班主他早就中意于我，这怎么可能呢？整个班子的人都知道他和茹娘更为亲近，所有戏法都是他二人挑大梁，他们在一起配合练习的时间比我多的多，他从前私下赠给茹娘许多胭脂水粉，旁人不知，我却知道，茹娘念他的好，对他也不同寻常，但茹娘刚出事，万铭就……”
丽娘眉眼间尽是嫌恶，秦缨想到万铭在长庆班时便与一位姑娘相好，也并不意外他会再次见异思迁，但若丽娘所言，他是不久之前才动了此心，这又有何缘故？
秦缨这时问道：“万铭知道你晓得这些吗？”
丽娘哑声道：“他只怕是不晓得的，我平日默不作声，但也是生了眼睛的，他如今还想花言巧语讨好我，我怎会领他的情？”
秦缨心中生出一股子怪异之感，又问道：“这几日万铭可有何古怪？”
丽娘想了想道：“倒不见有何古怪，只是比往日容易晃神，他提过一次他睡得不好，刚才那意外本可避免，是他自己未曾凝神，这才受了伤。”
秦缨心头疑窦丛生，这时丽娘掩唇轻咳起来，见她一脸憔悴，秦缨忙道：“你若想到什么不妥之地，只需找门口的金吾卫武侯来报便是，此刻先回去歇着。”
丽娘喘了口气应是，这才告辞离去，秦缨缓步走出正堂，白鸳见丽娘走远，轻声道：“县主，莫非是万铭见异思迁，却又被茹娘纠缠？因此才要杀人？”
秦缨蹙眉，“见异思迁也得有个由头，丽娘技艺庸碌，他如何忽然对丽娘示好？”
想到玲珑与萧扬的随从私见，再想到丽娘所言，秦缨只觉脑海中思绪纷乱理不出头绪，这时白鸳又回头看了一眼堂中变戏法的家具器物，疑惑道：“县主当真看出了这戏法的关窍？”
秦缨不知想到何处，边走边道：“戏法皆是障眼法，这次也是一样，所谓的一剑穿心，不过是有特制机关罢了，那铁制的‘腰带’会提前带在万铭身上，又用袍服遮掩，待将他抬着放在剑尖上时，那伤人的剑尖其实刺入在腰带后的凹槽之中，而腰带前的假‘剑尖’则会从腰腹处弹出，若未猜错，那把剑或是木台之上也有机关，如此在客人们看来，便好似是他被长剑一剑穿心了，待帷帐放下，他会拆除机关，而后完好无损的走出来……”
白鸳顿时恍然，“原来如此！只是做出了一剑穿心的假象！”
秦缨应是，脚下却不停地朝院门处去，沈珞问道：“县主要去何处？”
秦缨道：“回金吾卫衙门。”
白鸳和沈珞再不多问，三人一行离开双喜班上马车，沈珞马鞭扬起，直奔金吾卫衙门而去。
一路快马加鞭，等再回到金吾卫之时，已是日头西斜，她禀明来意，守卫却道：“谢将军刚刚离开衙门，不过谢坚校尉还在。”
秦缨有些失望，但找谢坚也无错，她跟着引路的守卫一路朝衙门深处去，待到了清晨说话的堂前，谢坚得了消息迎出来，“县主怎过来了？公子刚离开衙门。”
秦缨沉声道：“适才双喜班生了一点意外，我与丽娘言谈了片刻，又知道了些许内情，我来是想问你们派去五丈原的人可回来了？”
谢坚道：“还没有消息，公子适才查看了些许密文，已经带着人去细查驸马了，小人是在衙门等谢咏回来。”
秦缨点头，又问：“今日可能有五丈原的消息？”
谢坚摇头，“说不好，运气好的话，天黑之前能等到。”
秦缨略一定神，“那我在此稍后片刻，适才与丽娘言谈，她也说此前万铭与茹娘关系极近，若五丈原那位姑娘也是如此言辞，万铭的嫌疑便加大了，因他近来对丽娘有见异思迁之状，但为何见异思迁，却令人费解。”
谢坚听得一头雾水，忙将秦缨请进堂中落座，“对丽娘见异思迁？这是丽娘亲口所言？”
秦缨颔首，“正是。”
谢坚咂舌，“这小小的杂耍班子藏着多少事……”
秦缨定下心神，仔细地梳理如今所得一切，可思来想去，每一种推测都有相悖之时，正觉脑海中一团乱麻，去查萧扬的谢咏带着人从外回来了。
秦缨连忙起身迎上来两步，“你查的如何？”
谢咏恭敬道：“如今查到的，说是萧扬和韦尚书府的确来往颇多，最近几次请双喜班耍演，都有萧扬在场，八月初，以及今岁正月末、去岁腊月初、还有去岁重阳节，萧扬都去了韦家，这几次除了萧扬是固定客人之外，间或也有其他人，打眼一看不算什么，但在双喜班南下的这半年，萧驸马去韦尚书府的频次明显变少了。”
秦缨秀眉紧蹙，“若萧扬也喜欢双喜班的杂耍，便不该总在韦尚书府看，公主府可曾请过双喜班？”
谢咏摇头，“小人也查了，公主府从未请过。”
秦缨心跳的有些快，又看向这二人：“你家公子何时归来？”
谢咏和谢坚对视一眼，谢坚道：“这说不好，公子此刻要去萧扬的几处私宅，萧扬做了驸马多年，对文川长公主算得上俯首帖耳，坊间也说他夫妻二人情深意笃，因此公主府内萧扬的亲信不算多，相较之下，他私宅之中留着的才算是自己人。”
谢咏这时道：“小人去查韦尚书府，还查到了一事，说驸马每次到韦尚书府，本来是贵客，可他对双喜班的赏赐也都十分大方，尤其是正月末那次，大过年的，特地准备了锦盒，各装了三样不知名珍宝，他是吩咐韦府的下人送的，送之时还特意叮嘱，哪个锦盒给哪个姑娘都是定好了的。”
秦缨立刻道：“因给三人的赏赐贵贱有别？”
谢咏应是，“小人也如此想。”
秦缨心口发窒，脑海中亦迷障重重，但眼下诸多线索汇集，又给她即将破除迷障之感，她面前仿佛竖着最后一道铁门，眼下唯一缺少开门的钥匙。
她面色凝重，谢坚和谢咏也不敢多言，又等了两炷香的功夫，一个金吾卫武侯从外快步而来，“谢校尉，五丈原的消息回来了——”
秦缨瞳色大亮，谢坚则先一步走到门口接过了那火漆封印的信笺，当着秦缨，谢坚道：“本该是公子亲自拆封，但县主在此，公子也不会怪罪小人。”
他利落将火漆拆开，抽出信笺后，径直递给了秦缨查看，秦缨展开信纸，目光快速从信笺之上扫过，很快道：“当真如此——”
她将信笺交给谢坚，谢坚和谢咏一看，也不觉意外。
谢坚道：“看来万铭当年就对这位姑娘直言过了，他既然中意的是茹娘，那为何近来又转了性？丽娘莫非有何茹娘难及之处？”
秦缨缓缓道：“一般的好处不足以让一个人转性，倘若茹娘之死是万铭所为，那必定是有极大的利处，比如……萧驸马！”
谢坚和谢咏一愕，谢咏道：“萧驸马？”
秦缨语速极快道：“白日我与你们公子认为，流月可能知道玲珑为何见萧驸马，与萧驸马有关的是流月，但如今看来，也可能是丽娘。”
她深吸口气，“如果丽娘的父亲并非是莲香老家的屠户呢？”
谢坚和谢咏听出话意，面色皆是严峻，眼见外头已是日暮西垂，秦缨猝然吩咐道：“可能查到萧扬在正月时准备的那三件赏赐是何物？赏赐给茹娘的是一件白玉钗，给丽娘的是一支赤玉步摇，却不知给流月的是何物，一般赤玉更为稀贵，若萧驸马真与她们之中的何人有关系，那一定会将最贵重之物赐给那人。”
谢坚和谢咏对视一眼，谢坚道：“萧驸马此行必定瞒着文川长公主，据属下所知，萧氏名下也有两家玉行的，不若属下们去细探一二？”
秦缨点头，又道：“我在此等你家公子。”
谢坚道：“若公子回来的时辰太晚，不一定还来衙门，县主不若去将军府等候。”
秦缨略一犹豫，应是，“好，你们若得了消息，也去将军府回禀。”
谢坚和谢咏得令而去，秦缨在偏堂静坐了片刻，眼看着最后一丝余晖散去，谢星阑仍未归来，她便出发往谢将军府去。
马车过了御道一路向东，没多时便入了勤政坊，到谢将军府外时，夜幕刚刚落下，将军府檐廊下亮着一盏风灯，待沈珞上前叫门，开门的门房小童有些意外。
沈珞道：“这是云阳县主，你们将军可曾回来了？县主有要事拜访你们将军。”
小童摇头，“将军还未归，不知县主有何事？”
秦缨道：“没回来我在外等他便是。”
小童欲言又止，见秦缨转身看向长街尽头，便缓缓将门合了上。
夜空如墨，风灯映出秦缨长长的身影，她凝眸看向远处，却不知何时才能看到谢星阑策马归来的身影，而很快，关上的府门又“吱呀”一声打了开，这次门后不仅有门房小童，还有个打着灯笼的年迈嬷嬷。
赵嬷嬷上下打量秦缨一瞬，恭敬道：“不好让县主在外等候，夫人请县主入府内说话。”
秦缨来过谢将军府两次，这还是头次看到谢夫人的仆从，她有些意外，又不好推拒，只好应请而入。
赵嬷嬷为她打着灯笼，将她往透着昏黄光晕的东府带过去，秦缨边走边道，“此前因公事也来找过谢将军，当时夫人似乎不在府中，也未去拜见。”
赵嬷嬷和声道：“夫人回了蓝氏族地，近些日子才回来。”
秦缨了然，“原来如此。”
秦缨面上不显，心底却有些忐忑，在原剧情中，谢星阑与这位养母势同水火，她眼下去拜见这位夫人，也不知会否令谢星阑难做。
怀着这般犹疑，秦缨跟着赵嬷嬷进了主院，刚走到上房门口，秦缨便看到个一袭素袍的中年妇人坐在首位，见她来了，这妇人也不起身行礼，只眉眼探究地打量她。
秦缨心弦微紧，进门站定后道：“谢夫人，搅扰了，有些公差要寻谢大人商议。”
蓝明棠指了指一旁的座椅，“秋夜寒凉，县主在屋子里等吧。”
秦缨闻言落座，蓝明棠的目光仍然落在她身上，秦缨被她看得不自在，便扯了扯唇角道：“夫人有何疑问？”
蓝明棠幽幽地道：“我在看县主为何这两三月与往日大为不同。”
秦缨心底咯噔一下，蓝明棠继续道：“我本以为谢星阑正月性情大变已是邪祟上身，却不想此番回京，听闻县主也有此状。”
蓝明棠语气深长，“更未想到，这样两个人，竟能凑到一起去。”
秦缨面上波澜不惊，只淡声道：“谢大人的事坊间传言颇多，我也有几分耳闻，不过人之性情，总会随着境遇而改变，也不足为奇。”
蓝明棠盯着秦缨，意味深长道：“县主身份尊贵，这两月却在查办本该衙门查的案子，还被封了御前司案使，也算女子中独一份了。”
秦缨微微牵唇，“全靠陛下赏识。”
见秦缨气定神闲，蓝明棠话头一转，“县主这样晚了还能为了公事来将军府，可见对这次的差事十分上心了，我听闻，是一个杂耍班子出了意外？”
秦缨点头，有些不明白蓝明棠之意，“是一个伎人被害身亡。”
蓝明棠眸色微深，点头道：“是平头百姓，那说明县主是一腔公义之心，想为受害的伎人伸冤。”
屋子里灯火昏黄，蓝明棠身姿笔挺地坐在上首位，颇有几分凛然不屈之势，秦缨也不知这话是褒是贬，只牵唇以做回应，蓝明棠见状却道：“县主能来找谢星阑，也足见县主对他颇有信任，不过……前次卢国公府的案子，县主得了一个虚衔，谢星阑却加封了右金吾卫将军，非论起来，还是谢星阑得利更多。”
秦缨更觉迷惑，“夫人是何意？”
蓝明棠看了一眼中庭漭漭夜色，凉声道：“县主身份尊贵，自幼便是天之骄女，我虽不知县主怎么忽然查起了命案，但县主想来并非真的在意陛下的赏赐，而一个虚衔，到底无法世袭，也无法入朝堂参政，更难定黎明百姓之安危——”
她语声一沉，“县主不在意，其他人却在意，县主也不会明白一个只会争权夺利之人的心思，若这样的人来日登上高位，朝野内外，便不是多几桩冤案那般简单了。”
窗外夜风簌簌，屋子里却安静的落针可闻，半晌，秦缨才恍然道：“夫人是说，谢大人得的实职，或许能世袭，亦能在朝堂之上大权在握，还能左右百姓生死，而谢大人，是一个只会争权夺利之人，夫人是此意？”
蓝明棠唇角微抿，“县主是聪明人。”
秦缨又不确定地问：“若我没理解错，夫人的意思还说，我如今与谢大人一同查办案子，实则是给谢大人做了嫁衣裳，而谢大人如今查案办差，也不过是将这些当做了争权的跳板？而他若权位更高，便会像您的夫君那般——”
寻常人听懂话意，多心照不宣，但秦缨却非要直问出来，那“您的夫君”四字则更为刺人，蓝明棠面色略僵，“县主若能自己看明白，我也无需多言惹嫌了。”
秦缨不免慨叹起来，在原文中，这位谢夫人与谢正则早就是一对怨偶，她不仅记恨谢正则，连整个谢氏都憎恶起来，尤其对谢正则亲手教导出来的谢星阑更是深恶痛绝，在谢星阑坎坷的争权之路上，这位谢夫人与其他人一样，都是阻挡谢星阑的绊脚石。
起初看来只觉谢星阑可怜，至亲皆亡，连养母也恨他入骨，但直到最终谢星阑落败，在所有朋党门客对他倒戈相向之时，却只有谢夫人拼尽蓝氏余力保全他，为此，甚至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第95章 被骗（大修，建议重看）
有谢正则这等前车之鉴， 谢夫人只想偏安一隅保全谢氏，更看明白谢星阑执着权力，早晚要落个惨烈下场， 这才屡次拦阻，但她阻止不了谢星阑， 谢星阑也绝不听她的，多年积下仇怨，二人势如水火， 直到身死前夕，谢星阑才知道这位养母用心良苦。
现如今谢星阑变了， 但蓝明棠并未改变， 她依旧认为谢星阑一切选择皆是向上爬的手段， 此前谢星阑得了拔擢， 正是利用她县主之尊与探案之能。
秦缨心有唏嘘，面上和声道：“夫人之意我明白，不过许多事论迹不论心， 夫人若了解多些，便会发觉谢大人与从前并不一样。”
蓝明棠眉目清冷，“江山易改， 本性难移， 县主到底还是年轻。”
秦缨摇头：“其实夫人是好意，夫人何不将担忧明白说给谢大人听？如此也少些误会， 按谢大人如今的性情，他或许会听得进夫人之语。”
蓝明棠眉头一拧， 有些不快道：“什么好意？坊间早已将我们府中之事传得沸沸扬扬， 因此今日我才懒得装母子情深，对县主直言不讳， 我虽是谢家妇，骨子里却是蓝氏血脉，我今日言尽于此，县主若听不进去，来日莫要后悔。”
蓝明棠语气不善，秦缨倒也不恼，而这时，赵嬷嬷从外快步而来，看了一眼秦缨道：“夫人，公子回来了，一听县主在这边，公子立刻朝咱们这来了——”
话音刚落，谢星阑大步流星地进了院子，他眉目微凝，眸中含忧，在看到秦缨好端端坐着之时眉头才舒展开来，他快步入门，拱手行礼，“母亲——”
才说完谢星阑的坏话，蓝明棠看着这个年轻的养子，脸不红气不喘，只摆出一副不耐之色，“县主来府中是为了公差，办你们的差事去吧。”
秦缨本也该走了，此时起身道：“打扰夫人了，那我便告辞了。”
蓝明棠懒得出声，秦缨自转身离去，谢星阑看了蓝明棠两眼，亦转身跟了出来，见她二人前后出了院门，蓝明棠这才冷嗤一声。
赵嬷嬷上前道：“夫人不必忧心，就咱们查问到的，别的不说，公子到底还是干了几件帮人伸冤昭雪的好事，或许县主说的是对的呢？”
蓝明棠嘲弄道：“你信吗？他可是谢正则教出来的，我太了解了，他在金吾卫蛰伏的手段，正是谢正则当年在军中的样子，谢氏之子又怎甘人下？”
赵嬷嬷叹气，“但您也没法子。”
蓝明棠看了一眼这空旷华贵的正堂，叹了口气道：“或许这就是谢氏的命吧。”
走出院门，上了往西行的廊道，谢星阑才道：“我母亲性子有些古怪，招待不周了，她可曾言辞冒犯于你？”
秦缨坐了半晌，蓝明棠连茶水都未上一盏，也的确是没有半点招待的意思，秦缨不当回事，“那自然没有。”
谢星阑又问：“说你来了半晌了，你们聊了什么？”
想到蓝明棠所言，秦缨顿觉为难，犹豫了一瞬道：“谢夫人……谢夫人问了些许探案之事。”
谢星阑看她一眼，牵唇道：“你不必隐瞒，我知道我母亲必定告诉你我并非真心办差，而是为了追名逐利，你出身尊贵，又是女子，她怕你不懂，言辞只怕还要直白锋锐些。”
秦缨大为意外，她没想到谢星阑猜得分毫不差，想到谢星阑知晓蓝明棠对他的鄙薄，秦缨忙想找补，“其实她——”
看出她有安抚之意，谢星阑索性先开口，“你不必忧心，她的心思我明白，你也莫要觉得她心存恶念，她只是为谢氏担忧罢了。”
秦缨脚步一顿，“为谢氏担忧？”
谢星阑也驻足看她，不远处的檐廊风灯洒下一片光晕，映得谢星阑眉眼温柔，他语声幽然道：“她与我养父不睦是真，不喜我也是真，不过在她的位置上也不容易，这些年若非为了保全将军府，她大可回蓝氏族地去，我养父留下的仇敌众多，龙翊卫又是个容易行差踏错的衙门，她不喜我锋芒太露。”
秦缨心底生出一股子怪异之感，谢星阑若能这样早看出蓝氏之心，他们母子又怎会相互仇恨到最后？
秦缨深吸口气，“我看她芥蒂颇深，你是如何看出她是此心的？”
谢星阑弯唇，“她虽非我亲生母亲，却也有照拂之恩，我与她好歹同在一府多年，自然明白她是怎样的心思。”微微一顿，他又问道：“你大晚上过来，可是想知道今日调查萧扬可有进展？”
秦缨疑窦丛生，但提起此事，她一个激灵将心思收了回来，“不错，你去调查萧扬可查到什么了？”
谢星阑颔首，“去书房说。”
二人沿着廊道一路往西边院子去，待入书房，谢星阑一边令秦缨落座，一边道：“今日重点查了萧扬的几处私宅，还查了他平日里人情来往，查私宅之时发觉一处古怪，萧扬的宅子大多是他早年旧宅，但在去岁他新购置了一处私宅，位置在城南长明坊，那处宅子有三进，乃是一处吃了官司的宅邸，购置之后落在了他亲信的名下。”
秦缨听得眉头紧蹙，谢星阑又道：“此事看起来像他亲信买了宅邸，引得我们注意的，是他花了重金，将宅邸全部翻修了一遍，还修成了江南园林的模样，而在今年过年之后，宅子陆续添置了仆从，多为年轻女婢，并且交代了管事教导这些女婢行事，重点令她们学会伺候未出阁的小姐——”
秦缨眼瞳一亮，“未出阁的小姐？”
谢星阑颔首，“寻常富贵人家买私宅大多是为了金屋藏娇，但萧扬此般，一看便不是养外室，而是养女儿，他在那私宅之中准备了绣房书阁，一应皆是小女儿闺阁中喜欢的物事，而流月的母亲妙影，正是江南人氏。”
秦缨听得心潮起伏，谢星阑继续道：“萧扬这两年和韦尚书府来往不少，但去岁开始格外频繁，且每一次双喜班来韦家，萧扬也多会到场，很可能是去岁知道了流月的身份，时间紧迫，当年流月的母亲出宫后之事还未查到，但只凭如今所得，也能推算出流月身份，而玲珑与萧扬亲随私见，必定便是为了此事。”
秦缨拧着眉头，“白日你走后，万铭练戏法之时受了伤，我去探看之后，又与丽娘说了几句，按丽娘的说法，万铭从前与茹娘多有私情，但从两三月前开始，万铭抛弃茹娘，转而对她献起了殷勤，这一点我始终未想通，下午我先去了金吾卫衙门，得知五丈原的消息也说万铭到双喜班之后，中意之人乃是茹娘——”
谢星阑还不知丽娘对秦缨说过这般内情，当下便皱了眉头，“万铭对丽娘起意？”
秦缨应是，“送斗篷是你我亲眼所见，下午我还在想，万铭有此行，会否是知道了丽娘与萧驸马多有干系？想借此攀高枝，但你查到的私宅，却像是迎合流月。”
微微一顿，秦缨问道：“私宅中可备府医或者药材之类的？”
谢星阑摇头，“不曾，那私宅如今随时都可住人，侍婢厨娘护院皆有，但并无府医，且教导婢女的人也未提过将来伺候的主人体弱多病。”
秦缨满眸疑云，“那便不合理了，若真是丽娘，不可能不会交代这一点，但若如此，万铭又因何移情丽娘？”
说至此，秦缨又将谢咏与谢坚去调查萧家玉行之事道来，“要看到底谁才是与萧驸马有关之人，只需查清楚萧扬准备的赏赐便可，本来玲珑一定知道内情，但她不会对我们直言……不知谢坚他们何时回来。”
窗外夜色如墨，时辰已近二更，谢星阑迟疑一瞬道：“或许半夜归来也不一定，时辰已晚，你还是先归家，免得你父亲担忧，若真查到了结果，明日再告知于你。”
秦缨也不执拗，起身道：“罢了，那我先回府去”
谢星阑应是，也跟着朝外走，“我送你归府。”
秦缨无奈道：“何必送，此时已经宵禁，不会出乱子。”
谢星阑不与她争辩，但脚步不停，又吩咐人备马，秦缨看得微微摇头，二人并肩走在将军府廊道上，秦缨抬眸看了一眼天穹，便见月色被层云隐去，唯独几颗又远又亮的寒星散落在辽阔穹宇之中，她轻舒口气，将心头为案子苦思奔波的紧迫压下两分。
谢星阑也随她抬眸看了一眼，“明朝当是个晴日。”
秦缨心念一转，“明日双喜班要去韦尚书府杂耍，若我们非请自去，可会讨人嫌恶？”
谢星阑明白她的意思，牵唇道：“大抵会在心底嫌恶。”
秦缨于是拍案，“那便走一遭韦家。”
如此说定，谢星阑道：“明日萧驸马亦是韦家客人之一，只是如今双喜班出了事，不知他还会不会赴宴。”
秦缨哼道：“去看看便知道了。”
二人说着出了府门，各自上车马，直奔临川侯府而去，两座民坊只隔了一条御街，两炷香的时辰之后，临川侯府便近在眼前，秦缨跳下马车，“劳烦谢大人了，快回府歇着吧。”
谢星阑高坐马背之上，本该调转马头的动作竟有些迟疑，顿了顿，他才点头收缰，马鞭起落之间，谢星阑和侍从的背影没入了夜色之中。
白鸳在旁轻声道：“谢大人像舍不得走似的。”
秦缨心头一跳，嗤道：“可别乱说。”
她转身入府，白鸳在后跟上，轻笑道：“外间都说谢大人和谢夫人闹得不可开交，今日看谢夫人的确不喜谢大人，不过谢大人对这位母亲倒是敬重。”
秦缨走到门口的步伐微顿，又回身，看向谢星阑离去的空旷长街，她目泽微深道：“的确……的确与我想的大不相同……”
回府时二更已过，秦璋在经室修道，秦缨自己用了些膳食便回了清梧院，正要更衣梳洗，秦广又命人送来几碟糕点，秦缨看得失笑，便令白鸳送给院内的小姑娘们。
这夜秦缨睡得不甚安稳，梦里一时是前世的光景，一时又是原文中谢星阑身中数箭的惨状，她梦中惊悸不宁，待清晨醒来时，只觉脑子昏昏沉沉，人也疲惫的紧，一转头，却见窗外天光微明，朝曦破云而出，果然如谢星阑所言是个晴日。
清醒片刻起身，待至前院时，便见秦璋神清气爽，正等她用膳，秦缨坐在秦璋旁侧，为秦璋布菜的功夫，忍不住问道：“父亲可知萧驸马为人？”
秦璋闻言有些愕然，“萧扬？你怎想到问他？”
秦缨为秦璋盛了粥，又沉声道：“查到他和双喜班有些纠葛，父亲可知萧扬在与文川长公主成婚前后，可曾有与其他女子生出逾越之行？”
秦璋想了想道：“这几年他们夫妻感情和美，没听说萧扬有何拈花惹草之行，至于前些年，爹爹也想不起类似之事。”
秦缨叹了口气，若真是隐秘，又怎会闹得人尽皆知，秦璋再如何是朝野百晓生，也难知别人私暗之事，秦璋见她有些失望，便道：“若要查驸马之事，爹爹可让底下人去查，怎么？难道双喜班的案子和萧扬风月之事有关？”
秦缨摇头，“还不确定，只有个怀疑，罢了，先不想这些公案了，先陪父亲用膳的紧。”
秦璋一脸赞同，“既在家里，便抛开这些差事，这些本该让金吾卫去办的，我看你整日奔波实在心疼。”
话音落定，秦广端着个汤盅走了过来，又专门放在了秦缨跟前，“县主，今日的乳鸽汤是昨天晚上便开始炖的，放了好些补品，又进补，又不至腻味，县主快些喝了，厨房还准备了您爱的莲子糕，您今日若不出门，稍后便送到您院中去。”
秦缨看了一眼这清晨天色，又看了看这盅专门为她准备的乳鸽汤，有些哭笑不得，“这两日怎么了？怎么今日大清早的便要让我进补？如今秋凉，父亲多补补才是。”
秦广笑眯眯道：“侯爷的膳食您尽管放心，老奴会好好操办的，给您准备这些，是侯爷发现您这些日子清减了不少，这才下令厨房多准备补品，您在饮食上向来不贪，只好变着花样让您多吃点，您若喜欢别的糕点果子，只管吩咐老奴。”
秦璋也道：“你只怕都不知自己面颊都陷了几分，爹爹问了前些日子为你裁衣的绣娘，亦说你不比从前——”
秦璋话未说完便断了，因他眼睁睁看着秦缨变了脸色，他不解道：“怎么了缨缨？”
秦缨拿着盅盖的指节微紧，心亦跳的极快，猪骨汤鸽子汤，糕点，进补……这些似曾相识的话涌入脑海之中，直令她心惊胆颤！
她“砰”的一声将汤盅盖上，猝然起身道：“爹爹，女儿要出府一趟，不能陪您用膳了，您先用，不必等女儿了。”
话音落下，她步履如风出了偏厅，秦璋动了动唇角，却见她已消失在了院门之外，秦璋微怔，一旁的秦广同样迷惑不解。
秦璋忽然道：“秦广，你有没有觉得，缨缨有时候都不像缨缨了？”
秦广闻言忙笑着安抚，“怎会呢，老奴倒觉得县主如今这雷厉风行的模样，很像当初长公主在宫中时的飒然性子。”
秦璋叹了口气，“罢了，缨缨既然不用膳了，你陪我吃顿饭。”
秦广应下，坦然坐在了秦璋对面。
离开前院的秦缨面色急迫，她直奔府门，上马车便吩咐道：“去谢将军府！”
看了一眼初升的朝阳，她又迅速改了口，“不，去双喜班——”
白鸳和沈珞都不知秦缨想到了什么，见她如此急色，沈珞马鞭重落，马车疾驰而出，很快便上了御道，马车里白鸳轻声道：“县主想到了什么？”
秦缨冷着面孔摇头，“错了，从一开始便错了。”
白鸳听得云里雾里，但见秦缨面容森然，也不敢再问，马车一路往西南疾驰，待入了双喜班所在的民坊，掀着帘络朝外看的白鸳却忽然道：“县主，好像出了什么事。”
秦缨眉头微皱，也朝马车外看，只见清晨的民巷之中，百姓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私语，时不时还往同一个方向遥望，而他们看的方向，正是双喜班的园子所在！
秦缨心底生出一股子不祥之感，待马车穿过长街停在双喜班的大宅之外时，她赫然发现门口的金吾卫武侯比本来留在此处的多，而本该沁凉清新的晨风之中，竟然弥漫着一股子烟灰焦土之味。
秦缨跳下马车便问门口守卫，“生了何事？！”
守卫上前行礼，又道：“昨夜四更过半，这园子里走水了，死者的灵棚不知怎么着了火，不仅烧了灵棚，连带着还烧了两间屋阁，火势在天亮时被扑灭，谢将军片刻前得了消息已经到了，此刻正在后宅之中查看火场——”
秦缨面色大变，连忙快步入园。
双喜班的宅邸阔达，但没走多远，秦缨便闻见一股子呛人的焦灰味儿，她步履更疾，待走到火场之外，秦缨先听到了绮娘的哭声。
“我师父的棺椁没有保住，都怪我，都怪我没有在这里看着，守了这么多日都好好的，都怪我今日躲懒了，我对不起我师父——”
绮娘哭喊着，两个着丧衣的小童正在一旁劝慰，谢星阑则带着金吾卫武侯站在一片焦土边上，谢坚这时道：“公子，县主来了！”
听到动静，谢星阑转身看来，见秦缨来了，双喜班的其他人也纷纷看了过来，目之所及，秦缨未看到玲珑、丽娘等人，眼熟的唯有绮娘和赵景志，其他仍提着水桶扑灭余烬的也皆是一般的弟子杂工。
谢星阑迎来几步，“你得消息了？我正要派人告知你。”
秦缨摇头，又看向被烧垮的灵棚，“怎会着火？”
绮娘上前来行礼，又红着眼道：“大后日便要给师父出殡，这两日灵棚中添了不少易燃的治丧祭品，相国寺的师父做过法事之后，里头又摆了七七四十九盏大海灯，昨天我们守灵到半夜，都疲累不堪，眼见天快亮了，便说各自去睡一个时辰，结果只睡了半个时辰不到，便听见喊声说这边着火了。”
绮娘回身看了一眼灵棚，哽咽道：“来的时候便见火势泼天，灵棚和后面的两间屋子都着火了，幸好我们园子里人多，又有金吾卫帮忙，这才将火势控制，没将整个园子都烧了，是我没有看着，都怪我……”
灵棚被彻底烧尽，祭台纸扎亦不见踪影，而装着茹娘遗体的棺椁也被烧了大半，此刻只剩大半个棺材焦黑一片地停在仍冒火星的灰烬之中，棺盖都被烧没，可想而知棺内遗体自也是面目全非。
秦缨目光一扫，“其他人呢？”
谢星阑沉声道：“已经出发去韦尚书府了。”
绮娘摸了摸眼角，“今日午时演第一场，他们天不亮就得过去搭台子，巳时便得候命，起火的时候大家都在救火，后来看到火势控制住了，班主不敢得罪韦尚书府，便还是带着今日要登台的人先去韦府了。”
秦缨心底五味陈杂，看向谢星阑问：“这火可有古怪？”
谢星阑早来片刻，已问清了起火前的情形，便道：“起火的时辰在四更过半，当时有几个今日要去韦府的杂工已经起身，正打算去搬搭台子的箱子，结果刚走出屋子，便见这边浓烟大冒，过来看时，便见灵棚烧着，后面两间屋子的房顶也引燃，这才赶忙叫人来救人，丽娘三人的小院就在不远处，也被惊醒，众人用了一个时辰将大火扑灭，玲珑带着人离开，又留下赵景志带着其他人善后，如今火场内仍有火星残留，但无大碍。”
秦缨目光微冷，“也就是说，在绮娘她们离开的半个时辰内起了火，而其他人大都没有不在场人证，因为所有人都在睡觉。”
谢星阑应是，一旁赵景志听了半晌上前道：“县主怀疑这火是人为？这怎会呢，死了人就罢了，还有人放火？这灵棚内多有火烛，而昨夜天快亮时风尤其大，火星引燃了一旁的祭品也是极有可能的……”
秦缨浅吸口气，对谢星阑道：“要将岳灵修找来。”
一听此言，谢星阑立刻道：“要验尸？”
秦缨颔首，绮娘在旁紧张道：“县主要再验我师父的遗体？此前不是已经验看过？”
秦缨定声道：“此前想着茹娘死在众目睽睽之下，便不必验尸了，但如今棺材都被烧毁，还是要验看一番才最稳妥。”
绮娘欲言又止，谢星阑则已吩咐金吾卫请人，他目光微深地看着秦缨，因身旁人多，并未开口相问，不多时，谢坚上前道：“公子，火已全数扑灭，能过去看了。”
火场中浇足了水，此刻变作了一片黑灰泥泞，一行人走到棺椁处，将烧烂的棺盖和倒在棺材上的木梁移开，待往棺椁中一看，果然见茹娘的尸首亦满目难辨。
绮娘“哇”得大哭出声，“师父，徒儿对不起您……”
她又看向秦缨，绝望道：“县主，当真有人故意烧毁我师父灵棚？我师父已经死了，谁还不愿放过我师父？难道是谋害我师父的凶手？”
对上绮娘的泪眼，秦缨怜悯道：“绮娘，你师父教了你几年？”
绮娘哭着道：“教了三年了，我所有杆伎都是我师父教的，她往后要留在班子里，我也要追随她练一辈子苦功的，我说好了以后要给她养老，可我还没练成厉害的女伎她便被人害了，县主，到底谁又杀人又放火，要这样糟践我师父！”
秦缨叹了口气，“你想跟随你师父一辈子留在双喜班，还想为你师父养老，可她却不一定想过一辈子留在双喜班的日子……”
绮娘听得一怔，秦缨又对谢星阑道：“清理一下棺椁，将……将茹娘的遗体抬出来，等岳灵修来了，我与他一同勘验。”
谢星阑目光微深，一声令下，自有武侯与双喜班的弟子们一同清理此处，两炷香的时辰之后，茹娘的遗体被抬出放在了不远处的草席之上。
茹娘死在郡王府庄子上，李芳蕤打点了不少银钱为她办身后事，再加上她是玲珑亲手带出来的徒弟，玲珑也将这丧仪办得颇为妥帖，她本是换了寿衣画了妆容后被装殓入棺的，可这一场火将她寿衣全部烧化，面皮与裸露在外的四肢皆烧出燎泡，熏得黢黑难辨，这幅模样莫说是绮娘，便是谢星阑和秦缨也看得凄然。
京畿衙门也在城西，因此岳灵修来得很快，一见着了火，还有一具烧焦的尸体，他便知道秦缨是让他来验尸的，他行礼之后正要打开包袱，秦缨却令他往旁里走了两步。
众人只见秦缨吩咐了岳灵修两句，岳灵修先是一惊，又很快点头，这时秦缨又吩咐人在场中拉起帷帐遮挡，而后便与岳灵修走到了帷帐之后。
谢坚狐疑不解，“公子，县主这是要做什么？”
谢星阑凤眸半狭，“若我猜得不错，是要破除凶手的障眼法。”
日头渐渐升上中天，众人在外等得心焦，这时绮娘目光一晃，只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不远处的小道快步走过，她眉头一皱，“豆包，你鬼鬼祟祟做什么？”
豆包年仅八岁，乃是万铭的徒弟，他手中拿了个抹布和扫帚，本就面色紧张，被绮娘这般一叫，更是吓得面白如纸。
谢星阑视线落过去，立刻皱眉，“过来答话。”
豆包哆哆嗦嗦地走到谢星阑跟前，怯怯道：“小人、小人看火已经被扑灭了，便趁着这功夫，给师父打扫了屋子。”
按双喜班的规矩，师父带徒弟，徒弟便要照顾师父的日常起居，收拾屋子本不算什么，但豆包将恐惧二字写在脸上，直令谢星阑起了疑心，“你怎如何害怕？”
豆包摇头，又低低垂下脑袋，结巴道：“小人、小人怕死人。”
绮娘看着他这幅样子，拧眉不解道：“只是着了火而已，眼下帷帐掩着，你也瞧不见什么，你此前跟我一起守灵怎未如此惧怕？”
豆包被谢星阑盯着，此刻眼眶一红，快要哭了，谢星阑语声迫人道：“你可是去给你师父打扫屋子的时候撞见了什么？若不从实禀告，可是要治罪的。”
豆包年幼，哪经得起谢星阑恫吓，立刻跪在地上道：“小人给师父收拾床铺的时候，在枕头角落里发现了一把钥匙……但又不是师父自己屋门的钥匙，小人……”
谢星阑面色微变，“钥匙在何处？”
豆包哽咽道：“还在师父床上，小人没敢动——”
谢星阑正要带人去探看，这时帷帐后传来了岳灵修的声音。
“县主，您猜的不错，确是受过骨伤。”
外头众人听得一头雾水，下一刻，秦缨从帷帐之后走了出来，她面色比先前更为凌人，又看向豆包，“你确定不是你师父自己的钥匙？”
豆包摇头，“师父的钥匙在小人这里，只有一把。”
谢星阑看向秦缨，秦缨道：“先去万铭房中看看。”
众人离开火场，途径丽娘三人的小院，直奔万铭的厢房，一进门，豆包便指着床榻角落道：“就在那里——”
谢星阑亲自上前，不出片刻，便寻到了一个黄铜钥匙，他转身交给谢坚，“去茹娘房门上试试。”
谢坚拿着钥匙便走，不过片刻，他小跑着归来，“公子！试过了，就是茹娘房门上的钥匙！”
众人一阵哗然，绮娘惊愕道：“是万铭害了我师父？！”
谢星阑扫了屋子一圈，“钥匙在，银子多半也在，重新搜——”
谢坚带着人翻找，秦缨的神色也颇为难看，“前一次并未搜到，怎今日会被豆包发现？”
绮娘哭道：“定是他前日藏起来了，眼见衙门没搜到，便觉自己没了嫌疑，这钥匙说不定是他不小心留下床榻上的，万铭好狠的心，竟然是他害了我师父，我师父与她一同搭伴三年，对他比对其他人都好，他怎下得去手？！”
绮娘话音未落，一个翊卫从床底下摸出了一物，“大人！找到了！”
那是一个黑色的包袱，因放在床底深处，此刻蹭满了脏污，翊卫手脚利落的打开，下一刻惊得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只见包袱里躺着的，正是六锭白花花的银元宝！
绮娘大喝，“银子！我师父的银子！就是万铭害了我师父！”她转身看向秦缨和谢星阑，“县主，谢大人，万铭今日去了韦尚书府演戏法——”
秦缨和谢星阑当然知道万铭今日要去演戏法，但看着这三百两银子，谢星阑觉得古怪，秦缨也拧紧了眉头，这时绮娘恨恨哭道：“万铭杀了人，还能毫无愧疚地和丽娘准备戏法，难怪，难怪他昨天受了伤，难怪他的机关也出了麻烦，这一切都是我师父在天之灵看着，都是他的报应！”
秦缨不禁问：“他的机关有何古怪？”
绮娘抽噎道：“昨天晚上他们试的时候，说是用惯的机关总是卡主，便连夜换了新的，今天早上还是丽娘提醒莫要带错了——”
秦缨听见此言，心弦骤紧，她看向谢星阑，急声道：“我们得立刻去韦府！若去的晚了，只怕万铭性命不保——”
微微一顿，她冷声道：“我们从一开始，便被茹娘骗了！”

第96章 惊宴
因韦尚书府补设中秋宴， 尚书夫人霍氏一大早便起身装扮，既是中秋团圆宴，自不能只请男宾， 韦家下帖子请的都是对方一家人，与韦家交好的文川长公主府、工部侍郎萧府、永川伯府、淮阳郡王府都在受邀之列。
想到文川长公主素来盛装， 装扮好的霍氏又从妆奁之中挑了一支碧青步摇戴了上，对镜自照一番，这才美滋滋地离了卧房， 出门之时又问，“双喜班的人可来了？”
亲信王嬷嬷道：“天不亮就来了， 适才已经搭好了台子， 这会儿正在试功夫， 您放心， 她们来我们府上多回了，出不了岔子。”
霍氏哼了一声，“就是来了多回， 才怕他们恃宠生娇。”
说至此，霍氏又道：“今日文川长公主赏脸，让厨房也警醒些， 她回回设宴都是曲水流觞席， 咱们稍有不妥便要被她鄙薄。”
王嬷嬷道：“长公主上回来，还是去岁中秋吧？”
霍氏抚了抚发髻， “谁知道呢，她愿意来， 我们府上也有脸面， 公子可起身了？”
嬷嬷颔首，“起了， 刚才公子还往双喜班去了一趟。”
霍氏一听此言便冷笑开来，“人都死了，他还这般殷勤？”
王嬷嬷不敢多言，霍氏也懒得斥责，自顾自往厨房去，待查看了今日膳食，又不放心地往双喜班表演的畅音台去，今日设宴之地在畅音台对面的潇湘馆，众人凭栏用膳，隔着一处摆满了名贵菊花的中庭，正好能看到畅音台全景。
站在花圃一角，霍氏只见台上正有人在爬杆舞剑，而一道帷帐之隔，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她站在原地看了片刻，尚算满意，“今日除了咱们自己和萧驸马，都无人看过那戏法，到时候定要叫他们惊掉下巴才好。”
王嬷嬷跟着附和，霍氏这才转身往前院等候客人。
至巳时过半，永川伯夫妻带着柳思清先到了，霍氏与韦崇出门相迎，又连忙唤了韦蒙出来，韦家和柳家乃是世交，也正是因着这份情谊，当初才想着和宣平郡王府结亲，但谁也没想到李芳蕤为了拒绝亲事，竟能闹出一场逃家之行，如此，可算是彻底绝了两家联姻的念想，为此霍氏对柳家多有惭愧，待客之时越发热情。
待日头升上中天，工部侍郎萧骞也到了，萧骞与夫人刚落座，淮阳郡王夫妻也相携而来，男客们被韦崇请去书房说话，萧夫人和淮阳郡王妃则与霍氏在花厅饮茶，这般一说，便谈到了今日宴上的双喜班。
得知前几日双喜班是在宣平郡王的庄子上出事，霍氏心底莫名一紧，再听闻在场几位公子小姐当日也在场，霍氏面色顿时尴尬起来，“这……我和老爷事先不知你们也在，若是知道，便不请他们的，没得叫大家觉得晦气。”
萧馥兰忙道：“也没什么晦气的，当日乃是有人故意为之，只要双喜班还开场子，总是要碰上的，只是听闻如今凶手还未抓到，不知那位姑娘到底是何人所害。”
一旁的柳思清道：“查案的是谢星阑和云阳县主秦缨，想来要不了多久便有眉目。”
霍氏扯了扯唇角，“今日请的都是来我们府上演了多回的老面孔，这些人必定是清清白白的——”
淮阳郡王妃便道：“倒是听谁说过，说韦尚书很喜欢这个杂耍班子。”
霍氏笑意越发牵强，“老爷平日里就这点喜好，也就由着他了，哎，馥兰今年十七岁了吧，你们家可有意给她说亲事了？”
霍氏转了话头，夫人们心照不宣，皆说起了儿女亲事来，如此这般坐了小半个时辰，眼看着午时将近，门房一路小跑着来禀，“夫人！长公主和驸马爷到了！”
文川长公主李琼和驸马萧扬驾到，男客们立刻从书房离开，霍氏亦带着诸位夫人迎到了院门处去，没多时，便见李琼一袭银红宫裙当先而来，在她身边的，是一袭靛蓝锦袍的萧扬，二人身后，是着碧青裙裳，温婉沉静的朝华郡主萧湄。
众人纷纷行礼，李琼抬了抬手，先看到了眼前盛放的墨菊，“如今菊花时节都要过了，没想到你们府中开着的还这样好！”
霍氏殷勤笑开，“都是为了今日请匠人们精心侍候呢，公主快里面请。”
李琼妆容明艳，再加上一袭红裙衬着，愈发雍容矜贵，她一来，所有人瞬时成了配角，而男客中，驸马萧扬就要显得亲和多了，他与众人在廊亭内谈笑风生，笑音隔着一道帘络传到了花厅中来。
李琼落座道：“驸马这些日子也在养菊，尤其将绿云养得极好。”
永川伯夫人一听便笑道：“还不是因公主喜欢绿云？”
众人纷纷附和，霍氏叹道：“公主与驸马成婚多年，谁不知公主与驸马琴瑟和鸣？满京城世家王侯就没见你们这样和美的，朝华郡主亦是京城贵女之典范，实在是羡煞旁人。”
李琼眉眼间笑意更深，“驸马与韦尚书交好，时常来你们府上，我不爱出来走动，倒是来的少了，今日一见，你们府中景致真是一年比一年精巧绝伦。”
二人互相夸赞，其他人挂着一副见怪不怪的笑意，如此这般煎熬了小半个时辰，王嬷嬷才从一旁上来，“夫人，潇湘馆准备好了。”
霍氏起身相请，“大家去席上说话，今日略备薄酒，大家莫要嫌弃。”
霍氏带着李琼在前，几位夫人跟在后，公子小姐们则走在最末，没多时到了潇湘馆，便见男客们已各自入席，最正中的坐席处，萧扬站在座椅旁，正等着李琼，见李琼走近，又亲自为李琼拉开座椅，韦崇笑着打趣两句，李琼面上笑意更足。
待所有客人落座，韦崇吩咐了管事两句，管事立刻朝着对面的畅音台快步而去，众人见状便知今日的耳目娱兴要开始了，随着侍婢们鱼贯而入奉菜，一阵轻快悠扬的丝竹之声响了起来，只见彩衣如云，十二个舞姬翩翩上了场。
乐舞不算稀奇，但也可活络气氛，韦崇举杯敬酒，因是私宴，众人都可畅饮，随着一阵悠扬乐曲渐入尾声，淮阳郡王道：“这是霓裳羽衣曲，倒让人想起了当年宫中盛行的霓裳羽衣舞，只可惜除了永泰元年有几人跳的好，后来这些人都失了亮彩。”
淮阳郡王出自宗室，自小便出入宫廷，虽然永泰初年他尚且年幼，却显然对当年的教坊乐舞记忆犹新，韦崇便道：“如今宫中乐舞都不及当年，更别说一个小小的杂耍班子了，这乐舞只为了热闹，接下来的杂技戏法，才是他们所长，不会让郡王失望的。”
韦崇既如此说，众人自也带上了几分期望，而此时曲乐一换，变作了悠扬弦乐，空旷舞台之上弥漫了一片白雾，在浩渺烟云之中，流月身着彩衣走了上来，她既登场，表演的自然还是绳伎，萧湄和萧馥兰等人虽然已经看过一遍，但今日乐曲不同，流月的舞姿也更为灵动曼妙，在凌空纤绳上舞蹈，却有惊鸿游龙之姿，便是李琼都看得瞠目。
见流月轻灵如仙，李琼一边拍手一边道：“彩！好厉害的技法！若我猜得不错，这技法早年间是从宫中传出来的？”
韦崇道：“公主说的不错，这杂耍班子的班主，便是从前云韶府监领，这些弟子大都是她亲手调教，个个都技艺惊人。”
李琼牵唇，扫了一眼萧扬，嗔怪道：“怪道驸马喜欢来韦尚书府上，却是因韦尚书藏了这样的好节目，这样的技艺，如今在宫中都难见了。”
韦崇呵呵笑开，萧扬则拿起茶壶为李琼添茶，“公主这几日身子不适，还是多饮茶为好。”
李琼扬唇，又往台上看去，此时流月退场，在一阵锣鼓声中，几个壮汉搬着一个木台走了上来，李琼扬眉，“咦，这又是什么？”
韦崇继续道：“公主看下去便知道了，这是今日最有趣的戏法，但公主做好准备，莫要被吓到才好。”
李琼满眸不解，其他人闻言也都目不转睛看向台上，萧湄看过双喜班的戏法，但一看这装置，却又不认得了，她看向一旁的萧馥兰，“兰儿，你可知这是什么？”
萧馥兰摇头，“我不知，哥哥，你知道吗”
萧厚白素来沉默寡言，此刻亦摇头。
萧湄目光扫过萧厚白，又视线一转落在畅音台上，而很快，萧湄眼瞳微微一颤，只见万铭和一脸笑意的丽娘走了上来，她轻声道：“这是——”
萧馥兰也倒吸一口凉气，“这应该是那位叫丽娘的姑娘吧，这也太像了。”
畅音台上，万铭亦说起了贯口吉利话，他说完，丽娘也说了一段，只是她嗓子微哑，不比当日在宣平郡王府庄子上的茹娘来得清亮，萧湄听完后摇头道：“简直是一模一样，若非嗓音有些变化，我简直以为是活见鬼了……”
姑娘们心有余悸，柳思清和萧厚白倒还算镇定，二人仔细盯着丽娘看，似乎是想分辨她与茹娘有何不同，而很快，坐席之间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一个壮汉捧着一把长剑走了上来。
原来是万铭道出了今日戏法的名字，待剑捧上，他便笑着舞了两下：“这把剑乃是精铁打造，坚韧锋锐，利可削骨，诸位贵人若是不信，可上前来检查一二。”
今日是私宴，又有长辈在此，柳思清和萧厚白也不是杜子勤，自然不可能真的上台检查，万铭见无人应和，也早有所料，只命人拿上几块木板来，他剑花一舞，“砰”的几声利响，两寸厚的木板被长剑利落劈开！
众人一惊，淮阳郡王道：“的确是一把好剑！”
万铭见造势的差不多了，便将剑柄插入了高台之中，又道：“所谓一剑穿心，便是他们将小人抬起平放在剑尖之上，小人乃肉身凡胎，自然会被这长剑一剑穿心而过，但小人也有神力，哪怕被一剑穿心，仍然能完好无损的活下来——”
众人惊疑不定，万铭了然笑道：“小人就知道贵人们不信，那便请贵人们瞧好了！”
他将大话放足，又对两侧的几个大汉招了招手，那二人上前一把将他抬起，而另外两个大汉则扯着黑色的帷帐罩了过来，帷帐围了三面，只剩下正前方给贵人们观看，丽娘笑盈盈地站在一旁，此刻又拿了一个果子砸在了长剑剑尖之上。
这一砸，剑尖瞬时穿过青果而过，众人轻呼一声，好似看到了万铭被刺穿身体的模样！
“请诸位贵人看好——”
万铭一声令下，两个抬着他的大汉便往木台之上走去，他们将万铭举高，又缓缓地将他移到了长剑剑尖之上，眼看着万铭的背脊距离剑尖越来越近，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
万铭此时又道：“放！”
两个大汉缓缓将万铭放低，眼看着剑尖已触到万铭衣袍，包括李琼在内的女客们纷纷半捂了眼睛，萧湄紧缩一团靠在椅背之中，萧馥兰也紧攥着丝帕遮住了眼帘。
“松手——”
万铭轻喝，两个大汉对视一眼，纷纷松开了指节，可就在他们即将放手的刹那，潇湘馆花圃的入口处骤然响起了一阵骚乱——
“莫要松手——”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一道凌厉的男子之声先响了起来。
台上两个大汉一愣，动作僵了住，席上的客人们亦是一惊，待侧目看去，纷纷拧了眉头。
柳思清起身道：“你们怎么来了？！”

第97章 真相
来的除了秦缨和谢星阑， 还有双喜班的绮娘和豆包。
谢星阑没有理会柳思清，只带着谢坚几个走到了畅音台前，谢坚撑着高台一跃而上， 眼看那两个壮汉面有惶恐手不稳，立刻道：“把人放下！”
万铭看着这一幕惊呆了， 等自己被放在木台之上，他一脸愕然地坐起来，看看谢坚， 再看看谢星阑，哀怨地道：“谢大人， 你们、你们这是做什么啊？小人好好的戏法马上就要到最出奇的地方了， 你们怎么来捣乱啊！”
谢坚冷笑一声， “出奇？拿自己的命出奇吗？”
万铭茫然无措， 一旁的丽娘本是神采奕奕的戏法搭伴，此刻被这般一搅，眉眼间顿时拢上了怯懦之色， 她看了一眼万铭，放在身前的手紧紧攥住了袖口。
潇湘馆内众人被这般一搅，也没了用膳的兴致， 纷纷起身想看看谢星阑为何而来， 这时门房的守卫走过来道：“老爷，夫人， 谢将军说有公务，小人们也拦不住。”
韦崇猜到谢星阑是为了双喜班的案子而来， 可此前谢星阑已经来访过一次， 查也就罢了，却是这等肆意妄为， 毁他宴请的查法，这怎能让他忍得下这口气？
他从潇湘馆走出，“谢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便是查案，也没有这样强闯官宅的查法，怎么，是我韦崇宴请世交之家犯了罪？还是你得了陛下的圣旨？”
见韦崇质问，永川伯柳明礼和柳思清也走入了花圃之中，其他人见状，也纷纷出了用膳的亭台，大家神色各异，皆不知今日闹得哪一出。
谢星阑眉眼冷肃，又看了一眼已站起身的万铭，“韦大人宴请无罪，我也未得圣旨，但韦大人今日宴请好友，一定不是为了让大家看着万铭血溅当场吧。”
韦崇一愕，“此话怎讲？这戏法我看过一回，说是一剑穿心，但万铭不会真的受伤，他们身上有专门机关，又怎会真的用自己的性命犯险？”
谢星阑看向谢坚，谢坚走到万铭身边，抬手便要解他襟口，万铭忙将胸前一挡，“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谢坚冷声道：“劝你莫动。”
万铭面色微僵，自不敢真的违抗金吾卫，待将手放下，谢坚扯开万铭前襟，几下便找到了他腰间的铁制机关，他寻到暗扣将机关拿下来，便见是一环四指来宽的铁制腰带，前后皆有机关暗盒，看着便份量不轻。
万铭不敢反抗，只能苦哈哈道：“这是怎么个说法啊，小人这戏法演了不知多少遍，又岂会让自己血溅当场呢？”
谢坚将机关来回看了两遍，又将机关后的凹槽往剑尖卡去，万铭一脸莫名地看着他，只见谢坚攥拳，往腰带内侧上轻锤了两下，万铭本拧眉不解，可“咔”的一声后，万铭满是狐疑的眸子惊恐地瞪大了。
众目睽睽之下，铁制的腰带竟被长剑剑尖刺穿，而如果这腰带戴在万铭身上，凭万铭百多斤之重，比谢坚那一拳力重数倍，可想而知，两个壮汉松手的那一刹那，长剑便会从万铭后背刺入，变作真正的一剑穿心！
万铭面色骤白，“不，不可能，这怎么会？这可是新换的机关！这机关之中本有精铁垫片，是专门用来抵挡剑锋之利的，这不可能——”
演示到此处，台下的贵客们也都面露惊色，柳思清忍不住道：“若非谢大人和秦缨来得及时，你现在真的已经血溅当场了！你难道不检查清楚吗？”
万铭看着挂在剑尖上的机关，两步上前将其扯了下来，他一番捯饬，很快从暗盒之中抽出了那被刺破的垫片，仔细一看，他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不是准备好的铁制垫片，是……像是杂铜片，这样的垫片太软，根本经不起我这样的重量压在利剑之上！”
万铭呼吸急促起来，他目光四扫，先看向那几个壮汉，又看向了同样一脸惊恐的丽娘，最终惊悸难当道：“是有人故意要害我！一定是有人故意害我——”
好端端的戏法，却差点演变成了命案，客人们面面相觑，李琼做为身份最贵重者，上前道：“缨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为何提前得了消息刚好阻止了此事？”
秦缨上前福了福身，这才道：“长公主，此事还要从双喜班前一宗案子说起，经过数日查探，我们在今天查到了谋害那位死者的真凶，且诸多证据表明，万铭很可能会被杀人灭口，于是我们着急赶了过来，如今证明我们的推测是对的。”
萧湄一听也上前问：“查到了真凶？真凶是谁？”
如此一问，柳思清和萧氏兄妹都走了上来，当日他们都是现场目击者，这几日虽未去衙门问过，却也十分牵挂这人命案子，秦缨抬眸看向台上，最终先将目光落在了万铭身上，“真凶不止一人，万铭便是真凶之一。”
万铭身形一僵，手中机关“啪”一声落在了地上，众人听见这话也是一脸惊愕，而这时，台后的帷帐一掀，玲珑和流月也走了出来，出了这样的变故，曲乐早已停了，因不知谢星阑来做什么，双喜班的人也不敢妄动，但听闻查到了谋害茹娘的凶手，万铭还是凶手之一，玲珑她们再谨慎也难忍得住。
玲珑走到台前来，“县主，您说万铭害了茹娘？”
秦缨颔首，又回身看向豆包，豆包白着脸，手中抱着一个小包袱，秦缨将包袱拿过来，打开一看，只见是六锭白花花的银元宝和一枚钥匙，秦缨看着万铭，“万铭，这是今晨从你屋子里搜出来的，你作何解释？”
万铭眼瞳越瞪越大，又忽然往一旁的丽娘看了一眼，结巴道：“我，我不知这是怎么回事，这怎会在我屋子里？是谁找到的？是豆包？”
豆包哽咽道：“师父，我给你打扫屋子的时候先发现了钥匙，谢大人带着人去搜，结果在你床底下搜到了这三百两银子，师父，徒儿也不知怎么回事。”
万铭眼皮急跳，呼吸也越来越急促，秦缨将包袱放在台边，“这钥匙已经试过，正是茹娘房门上的，而这三百两银子，显然也是茹娘丢失的体己银子，如今两样铁证俱在，想必你也无话可辩驳，而若我们再来晚些，这罪名也是一样在你身上。”
“不……不是我……”万铭说至此，心中骤然顿悟，他急声道：“这是栽赃嫁祸，有人故意将银子和钥匙送到我那里，然后再换了我保命的垫片，若我死了，只凭这两样铁证，凶手便只能是我了，大人，县主，这是栽赃陷害——”
秦缨冷冷一笑，“那你当真没有害茹娘吗？”
“当然没有！”万铭胸膛一挺，“我怎会害茹娘？！”
谢星阑这时寒声道：“你不会害茹娘，但你会害丽娘。”他眸光一转看向一旁的惊恐交加的纤柔女子，“我说的可对，茹娘？”
谢星阑一语落定，所有人都茫然起来，玲珑看看谢星阑，再看看“丽娘”，不解道：“大人在说什么？死的是茹娘，眼下这个是丽娘，大人记不清了吗？”
韦蒙这时也愕然道：“对啊，不是说双喜班死的是茹娘吗？”
李琼更不懂了，“湄儿回来说，当初死的那个姑娘，是这杂耍班子的台柱子，就是叫茹娘的，今日这个与她长得相似，却是叫丽娘，怎么你们又换了说法？”
她不解地看向萧湄，萧湄古怪道：“母亲，女儿说的是真的，当初死的就是茹娘，且还是死在我们跟前的，我也不知为何出了错。”
高台之上，“丽娘”惊惧交加，面无血色，却又睁着一双泪眼道：“谢大人在说什么？民女是丽娘啊，谢大人怎说民女死了？民女虽然与茹娘长得像，但与她还是有许多差别的，民女怎可能是她？”
秦缨目光冷冷地看着她，“丽娘在两年前摔折了左腿，当时骨头错了位，这样的骨伤即便愈合，受伤处会生骨痂，短短几年内很容易看出异样，你若是丽娘，可能让我摸摸你的伤处吗？”
“丽娘”牙关一紧，奋力强撑，才克制住了往后退的冲动，她凄然道：“县主说的不错，在受伤的第一年，我的伤处的确十分明显，自己摸着都能摸到骨伤愈合的痕迹，但如今两年过去了，我的伤处已经摸不出古怪了，县主不能因为这样便说我不是丽娘。”
她说着轻咳了两声，纵然重施粉黛，也能看出病容颓唐，“我不知大人和县主为何有了此等猜想，但如此实在是太过荒谬了，我从前比不上茹娘，如今她已经死了，还非要说我是她，这可真是……”
她惨笑一声，眉眼间凄楚动人，直看得淮阳郡王几个不知内情者生出恻隐之心来，永川伯柳明礼也道：“两个人再相似，日常习惯和气态也是不同的，双喜班的人应该最能分辨她们才是。”
秦缨讥诮地弯唇，“伯爷说的不错，但这话只能落在寻常人身上，她们班子里的人除了苦练工夫，还要练唱演形表，而他们从前的大变活人戏法，全靠两个一模一样的姑娘来演，因此班主曾令她们互相模仿彼此妆容神态，模仿的久了，不仅客人们看不出这其实是两个人，便是她们最亲近的师父和徒弟都看不出古怪。”
秦缨看向玲珑，“班主或许不知，她们南下之时，早已替换过彼此，丽娘两次上台入水箱，而茹娘则出现在大变活人之后，连班主都看不出来，更何况是其他弟子？”
玲珑大惊，“竟有此事？！”
秦缨又看向万铭，“这事只有绮娘知道，当然，同演戏法的万铭也是知道的，但他没有揭发茹娘和丽娘，因为他和茹娘生有私情，本就是一伙的，而无辜的丽娘，亦想试试能否自己挑大梁，于是更受了他们的挑唆——”
目光一转，秦缨盯着“丽娘”道：“你说你的腿伤早已愈合，但为何那具烧焦的尸首左腿却被仵作验出了骨折的伤痕？难道茹娘这两年也摔折了左腿？”
“丽娘”面色微变，“验出了骨折？”
秦缨回头，跟在人群之中的岳灵修走了出来，他上前道：“我是京畿衙门的仵作，白日那具尸体虽然被烧的面目全非，但我们剔除了她左腿的腐肉之后，发现她小腿胫骨有一道愈合留下的骨痂线，且十分明显，就在小腿脚踝往上的三寸处。”
秦缨又看向玲珑和流月，“你们应该还记得丽娘当初受伤是在何处。”
玲珑面色大震，流月也眼瞳轻颤，话说到这一步，她们再不信，也不敢质疑检验尸体所得，玲珑转身看向“丽娘”，颤声道：“茹娘根本没受过腿伤，你……所以你才是茹娘？你是茹娘吗？”
茹娘唇角微动，还想争辩，秦缨又道：“骨头上留下的伤痕，比人的胖瘦和气态更无法更改，你就算模仿得再惟妙惟肖，甚至哄骗丽娘改变膳食，令瘦的变胖，胖的变瘦，也无法改变骨伤留下的痕迹，而这一切，你从半年前就开始谋划，到了宣平郡王府狩猎那日，你哄骗丽娘与你替换，而她也早会模仿你明媚张扬的模样，这才有我们那日看到的‘茹娘’登台入水箱，继而惨死的命案，而这一切，万铭不仅知情，还是你的帮凶！”
万铭立刻道：“我——”
“你不必着急否认。”秦缨打断了万铭，继续道：“昨日你受伤，她留在最后，说你在两三月之前忽然移情于她，赠送斗篷之行，也是你刻意讨好，她在铺垫，铺垫你是杀人凶手，而银子和钥匙，你也清楚是谁放在你屋子里的，还有你机关，除了你之外，还有谁又对戏法机关了如指，又有替换的时机？”
万铭面上青白一片，被秦缨如此喝问，任何辩驳之语都说不出了，他看向一旁的茹娘，眼底惊怒交加，想质问，却又为了保全自己生生克制，但再如何隐忍，他的表情已经说明秦缨的质问为真，众人骇然难定，都没想到竟是凶手用死者身份脱身的手段！
对峙到此刻，茹娘已失了狡辩之机，但她仍镇定道：“县主所说的这一切都是推测罢了，除了腿伤我实在是无法解释，县主又有别的证据吗？我就是丽娘，这一点我死也不会改口，茹娘再如何是台柱子，我又何必要变成她？而若真是县主说的那般，茹娘又有什么理由害我呢？”
茹娘嘴硬且冷静，言辞上滴水不漏，倒真是认定了自己就是丽娘，秦缨这时叹了口气，凉声道：“你当然不想做你自己，你和班子签了死契，一辈子都要做杂耍伎人，而丽娘却是活契，她虽然体弱多病，可她得班主看重，以后可以奔别的前程，便是在你们的戏法之中，也总是她出现在大变活人之后，享受客人们的喝彩与掌声，而你躲在阴冷的机关之中，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享受不到，你早就为此不平了——”
秦缨微微眯眸，“而你更没有想到，丽娘除了自由身，还可能有一重尊贵的身份，到了那时，你与丽娘更是云泥之别，你太不忿，丽娘处处比你差劲，但就因为你们出身不同，她便要成为高高在上的千金贵胄之躯，而你永远是卖弄技艺的伎人，于是你看着她那张脸，生出了一个阴毒的念头，既然你们长相相似，那成为人上人的，为何不能是你？”
茹娘镇定的面皮忽然抽搐起来，被大庭广众之中道出心路历程，便似被扒去了最后一件遮羞的衣物，饶是她也难以自控，她颤声道：“我不知你在说什么，我是丽娘，我本来就是丽娘……”
“师父……你为何如此想不开？”
人群之中，眼眶通红的绮娘忽然开了口，她哭着道：“师父为何要生出害人之心啊？师父从前是那样飒然通透的人，又能吃苦，为何为了那些虚的去害丽娘？”
茹娘看向绮娘，眼瞳微缩后，摇头道：“我不是你师父——”
绮娘上前两步，哽咽道：“师父，你骗得了旁人，但骗不了徒儿的，那天晚上你来上香，只是摸了摸徒儿的发顶，徒儿便认出了您，但那时徒儿不敢想这种李代桃僵之事，只以为是思念您太过，将丽娘认成了您，可徒儿如今仔细一想，只有您知道，徒儿头顶受过伤，那里再未长出头发，而徒儿最不喜旁人摸那块伤处，只有您知道……”
茹娘牙关紧咬，绮娘又道：“师父是最好的伎人，您练的功夫在坊间杂技之中能名垂青史，徒儿都想好给师父养老，追随师父一辈子了，师父为何为了离开班子去害人性命呢？难道班子外头有那么好吗？”
茹娘胸膛起伏，眼眶亦微微湿润，一旁李琼听了半晌，仍然未听到关窍处，便问道：“合着……她是为了离开班子？但你刚才又说那死去的人有一重贵胄身份，是何贵胄身份能让她羡慕到去杀人？”
韦崇眉头几皱，又看了一眼萧扬，萧扬看看玲珑，再看看丽娘，也有些狐疑之色，这时萧湄上前道：“一个杂耍戏班的伎人，能有何贵胄身份？莫非是要与人为妾？”
柳思清摇了摇头，“无论为了什么，杀人总是不对，事已至此，你还不承认？”
他如此一说，今日来的客人们都面露鄙薄之色，霍氏咬牙道：“刚才我还说今日来的都是熟面孔，必定都是清白的，却没想到……真是晦气！”
茹娘定定站在台上，见众人目光皆是轻鄙，自己眼底也带上了讥诮，一转眸，她看向了惊怒不已的玲珑，玲珑见她看过来，失望地指责，“丽娘是你同门师妹，你怎么下得去手？她将你当做师姐，台子上的事都听你的，你却教唆她配合你，她以为你给她机会登台，却没想过你是想害死她……”
玲珑说着也红了眼眶，“我收你入门之时，你还是个即将被卖入富贵人家做丫头的小姑娘，这几年我对你倾囊相授，甚至还想过将班主之位传给你，整个双喜班，我对谁如此看重过？但你不知恩图报也就罢了，还如此歹毒地害人性命，如今人证物证俱全，你还不承认自己的罪过？我当初真是瞎了眼……”
茹娘攥着的袖口的指节泛青，眼底也生出了恨意来，这时，一旁心存侥幸的万铭忽然跪了下来，“大人，县主，诸位贵人，都是茹娘！都是茹娘这个毒妇，是她骗我做帮凶的，我本来也不想帮她，可她说她与我情投意合，但她在班子里是死契，若我们二人要白头到老，我只能随她在班子里……”
万铭红着眼睛，又挤出一副哭腔，“我本来也不是不愿意，但她说丽娘身份特殊，有贵人照应，还说不久之后丽娘便会飞黄腾达，若是她顶替了丽娘的身份，去做了千金贵胄的小姐，便再也不必吃跑江湖卖艺的苦了，我对她是真心的，自然她说什么便是什么，这才设计害死了丽娘，但小人都是受她挑唆……”
万铭指着茹娘，“你们也看到了，她要栽赃陷害，还要灭我的口，足见我并非主使，我认罪，我做衙门的证人，就是她，就是她从半年前开始便谋划害死丽娘！”
万铭的指认仿佛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茹娘强撑已久的心神终于在此刻崩溃，她猝然冷笑，“你这忘恩负义的废物东西，你能抛弃长庆班的相好，自然也能弃我于不顾，你不会以为我对你是真心的吧，今日、今日也就是老天爷没站在我这边，否则你早已命丧黄泉——”
万铭被叱骂的屈辱难当，待要反驳，茹娘又愤然看向玲珑，“师父，你说你待我好，可你不知道我想要过什么日子，我不想像你一样孤苦半辈子，也不想像你一样老了还要卖艺跑江湖，我只是想过得富足有尊严一点，我有什么错？”
“丽娘蠢笨，又吃不了苦，但她能得您亲女儿般相待，得其他人的同情照拂，我比她努力百倍，也只是多得几个苦力银钱罢了，这何等不公！更可恶的，是她这样的人，只因为有一个身份尊贵的父亲，便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凭什么？！就凭她命好？”
玲珑恼怒之余又有些错愕，“你在说什么？什么丽娘飞上枝头变凤凰？”
茹娘冷嗤一声，“师父到现在还要瞒着我们，丽娘的亲生父亲，不就在今日赴宴的贵客之中吗？你数次安排，不就是为了让他们父女相见吗？！”
此言落定，台下众人顿时炸开了锅，几位夫人看向自己的夫君，满眼的惊震不解，永川伯柳明礼被夫人段氏盯得无奈，立刻道：“于我无关，我虽看过她们耍演，但什么父女相见，我可不知道——”
淮阳郡王也一脸莫名，“你们谁是丽娘的亲生父亲？”
霍氏和萧夫人都看向自家夫君，唯独李琼面不改色，她饶有兴味地道：“原来还有私生女寻父这一出，真是一出好戏啊——”
她左看看右看看，见几位男客色变，眼底兴味更浓，这时玲珑却有些发慌，喝道：“你莫要胡言，丽娘的父亲是他母亲老家之人，早已病逝，你害死了她，还想编排这些事糟践她？”
茹娘眼底嘲弄更甚，“今年正月末，也是在韦尚书府，师父与那人所言我悉数听见，那一支世上罕见的血玉并蒂海棠珊瑚珠串金步摇，不正是父亲送给女儿的见面礼吗？！”
玲珑面色大变，下意识握住流月扶着她的手臂，“你休要胡说！什么金步摇，我从未见过那等饰物！”
茹娘冷笑更甚，“那步摇就在丽娘房中妆盒内，被她悉心收藏着，师父到了此时还在撒谎？莫非是害怕被长公主知道了，咱们双喜班没了活路？！”
各家夫人们尚在疑心自家夫君，却不想茹娘忽然提起了“长公主”三字，众人一愕纷纷看向李琼，李琼自己也一怔，她眉头一拧，喝道：“你胡说什么？！”
茹娘眼底闪过报复的快意，正要说下去，一旁秦缨开口道：“你嫉恨丽娘与你有张一模一样的脸，却将有完全不同的境遇，但你可曾想过，那枚金贵的步摇，根本不是送给丽娘的，你自始至终嫉妒错了人，你就算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害了她，也做不成千金小姐！”
茹娘眉间得色一滞，迅速道：“不……不可能！那日驸马与师父私语，我全都听见了，驸马分了锦盒送礼物，为的便是将那价值千金的步摇送给亲生女儿，我自己得的是价值寻常的白玉钗，而那枚血玉步摇，我分明在丽娘房中见过，倘若不是送给丽娘，那——”
她目光一转，看向了此刻惨白着脸的流月，茹娘瞳孔微张，不可置信道：“当日只有我们三人得了赏赐，若驸马并非要送给丽娘，那便只能是送与你——”
茹娘身形一晃，“流月，是你将步摇给了丽娘？原来你才是驸马的私生女？！”
高台之下鸦雀无声，死一般的寂静中，李琼攥紧拳头，咬牙切齿地看向了身侧的萧扬。
萧扬半晌未曾言语，此刻面无人色，冷汗满额，他艰难地转身看向李琼，“公主，你、你听我解释……”

第98章 招认
李琼做为郑太后的亲生女儿， 如今大周唯一的长公主，何曾受过这般屈辱，她是来看戏的， 可没想到看到最后，戏中最丑陋之人， 竟是自己的夫君。
她面色惨白地瞪着萧扬，瞳底怒意勃然，萧扬被众人看着， 唇角微动，却再也说不出什么， 秦缨叹了口气， 对韦崇道：“劳烦韦尚书借一处厅堂吧。”
韦崇从惊震之中回神， 立刻道：“自然， 自然，请公主和驸马去馆阁中说话，谢大人和县主有什么要审问的， 也去里头问吧，我们在外候着便是。”
李琼自受不了大庭广众下如此耻辱，当先转身往潇湘馆的正厅中走去， 萧扬跟在后， 这时，谢星阑吩咐谢坚， “将她们几个涉事之人全都带进去——”
萧湄愣在原地，也未想到事情会生出这般变化， 见父亲母亲都已离去， 她反应了片刻才疾步跟上，待众人进了厅堂， 韦崇亲自将厅门关了上。
一转身，便见客人们面面相觑，又都将疑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韦崇赔笑道：“今日之事我也未想到，闹成这般，实在是对不住大家了。”
众人心底称奇，面上却颇为克制，柳明礼迟疑一瞬道：“如此这般，这宴席是用不了了，我们在此，也多有不便，不如我们家就先告辞了。”
他如此一说，其他两家自也提出告辞，工部侍郎萧骞担忧地看向厅内，最终也没敢多留，韦崇夫妻亲自送走众人，刚回到潇湘馆，霍氏便瞪着韦崇，“老爷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次次双喜班来，你都会请萧驸马，你是在帮他？”
韦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事到如今，你就别问那么多了！”
霍氏一听此言，便知她所料不错，她咬了咬牙，到底不敢此刻吵起来，也随着韦崇看向那紧闭的正厅。
厅门之内，萧扬面上冷汗如雨而下，茹娘也一脸青白之色，她似哭非哭道：“正月那次师父与驸马私见，正好被我偷听到，后来我在丽娘那里看到了步摇，我以为丽娘是驸马的私生子女，这才起了心思，但我没想到……我没想到一开始便错了……”
她百般筹谋算计，以为能李代桃僵飞上枝头，可原来她连到底谁是私生女都弄错了，想到这半年来处心积虑自以为机关算尽，茹娘只觉自己可笑荒唐至极，而她对面，李琼正一错不错看着萧扬。
萧扬艰难开口道：“公主，此事说来话长……”
李琼厉声道：“所以她真是你私生女儿？！她的母亲是何人？”
“是……是云韶府一个旧宫人，名叫妙影……”
萧扬面色煞白，李琼则不敢置信，尖声道：“云韶府的贱婢？你竟在我不知道之时，与云韶府的贱婢私通，还生下了一个孽障？！”
萧扬看了一眼其他人，压着声道：“公主，此事说来话长，我们能否回府再说？”
李琼冷笑一声，目光一转看向了茹娘，又扫了一眼玲珑之后，李琼目光森然地看向了流月，“是她，她就是你和云韶府那贱婢生下的孽障？！”
萧扬叹道：“公主，回府之后，容我细细与你禀告！”
李琼却不管萧扬，只喝道：“来人，把这个贱婢给我拿下——”
“公主！”萧扬轻喝一声，上前两步挡在了流月身前，又恳切道：“公主，公主高抬贵手，此事与她无关——”
李琼眉头一竖，“你这是要为了这个孽障与我作对？”
“长公主。”眼见李琼怒不可遏，谢星阑出声道：“此番命案尚未查清，流月是人证之一，她并非公主奴婢，公主没有权力对她如何。”
李琼面色又一沉，目光刀子一般看向谢星阑，秦缨也上前道：“殿下，此番是为了查案，不得不查明一切，但流月并无罪过——”
李琼嘲弄地牵唇，又恨恨看向萧扬，“我就说你怎么总是来韦尚书府，却原来是为了与这私生之女父女团聚，接下来呢？接下来是不是要昭告天下，说你萧扬不止湄儿一个女儿，还要让我收下这个庶女，赐她湄儿一般的尊荣？！”
她怒极反笑，看了一眼茹娘道：“难怪能为此杀人呢，毕竟是驸马之女，这样的荣华富贵，可是他们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要我说，害死那姑娘的不止是她，还有你们两个！好一个令人动容的父女情深！”
萧湄听到此处，面上涨红一片，颤声问：“父亲，您真的要将她带回府中吗？您怎知她定是您的亲生女儿呢？”
“郡主说的不错。”
萧湄话音刚落，面色惨白的流月出了声，玲珑想拉住流月，却被流月侧身躲开，她上前半步道：“其实根本没办法证明我是驸马之女，也因如此，正月我得了那步摇赏赐之后，于心不安，觉得那不该是我的东西，我想退还，但师父说贵人赏赐没法子退，我想丢弃，可到底是一件价值连城的宝物，于是我想到了丽娘。”
“丽娘的母亲生病多年，早已花光了她的积蓄，而她自己的病也不轻，一旦犯病，便花钱如流水，我想着，这件步摇对贵族人家不算什么，既如此，何不当做了件善事，我送给丽娘，待她需要银钱时，便拿去当了，好令她治病养身子……”
说至此，流月语声微哑，“丽娘当初本不愿要，是我非要劝她收下，但我没想到，这支步摇竟为她招来了祸患，若我没送，茹娘也不会生出害她之心——”
流月眼眶微湿，又将眼睫一抬看向李琼与萧扬，“民女身份微贱，从不敢有攀附权贵之心，驸马以为民女是他的女儿，但他难以明证，而民女也不会认旁人做父亲，在民女的记忆中，父亲很早就过世了，此番一场人命官司，亦全是因误会而起。”
李琼和萧湄没想到流月会有此言，这时谢星阑看向玲珑，“班主可知流月将那赏赐送给丽娘之事？”
玲珑红着眼摇头：“我不知道，流月这孩子沉稳内敛，也不爱说什么，她说过不想要那赏赐，是我劝她收着，可没想到她将那般贵重之物赠给了丽娘。”
玲珑看向茹娘，痛心疾首道：“你什么都没弄清楚，便要对丽娘施以毒手，她何其无辜啊，你害了她，还住着她的屋子，顶着她的名头，你便没有半分亏心吗？”
茹娘眼中含泪，面上却是似笑非笑之色，她不解地看向流月，眉眼执拗道：“你为什么不敢承认呢？那可是驸马的女儿，做驸马的女儿，会有多少享之不尽的尊荣啊……”
流月唇角紧抿，眼看着李琼又要发难，谢星阑当机立断道：“眼下人证物证俱全，凶手也已经认罪，便将双喜班众人全部带回查问，来人——”
李琼正要开口，谢星阑又道：“查命案为要，其他私事，还请公主等案定之后再议。”
厅门被打开，谢坚几个带着龙翊卫进门拿人，眼看着来了这般多外人，李琼也不好当众说下去，很快，双喜班众人皆被带出。
韦蒙站在厅门外候着，一看到茹娘被带出来，直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如今的茹娘乃是杀人凶手，韦蒙面上除了忌怕，再无半分旁的心思。
见厅中空落，韦崇带着霍氏走了进来，李琼正无处发泄，一看到韦崇，顿时拧着眉头道：“韦大人，看来韦大人早就知道一切——”
韦崇面色一变，“公主殿下……”
秦缨和谢星阑对视一眼，也一同出了厅堂，身后传来韦崇诚惶诚恐的解释，很快又响起李琼的喝问，可想而知，在李琼的怒火之下，韦崇和霍氏今日难得安宁。
双喜班今日来韦家的拢共二十七人，除了最低等的杂工与年幼弟子，其他人都要被带回金吾卫衙门，秦缨和谢星阑一路随行，待所有人关入牢房后，又一起入牢中问话。
第一个被审问的自然是茹娘，她身上穿着丽娘的裙裳，妆容明艳，乌发如云，被拆穿了真面目的她，哪怕身在金吾卫大牢，眉眼间也难见怯色。
谢星阑坐在刑案之后，问道：“你何时有杀人之念？”
事到如今，茹娘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她扯了扯唇道：“自然是正月，我们班子去了韦家多次，在我记忆之中，只有两三次驸马不在，一开始我只以为韦尚书和驸马关系极好，而驸马又喜欢看杂耍，如此才凑到一起，可去岁，我渐渐发现不对了，驸马对杂耍了解不多，对其他杂耍班子的了解也很少，并且给我们的赏赐越来越多，还经常把师父叫去私下叮嘱什么——”
“我一开始只以为驸马是不是对我们班子里的谁起了心思，可后来发现，他和那些狎昵的达官贵人并不相通，不仅如此，在一次有其他客人的宴请上，有位大人想令我们去敬酒，他还有心护着我们几个，我心中疑窦更深，也是巧了，今年正月的那次表演结束，我又看到驸马叫了师父说话，驸马甚至专门屏退旁人，于是我跟了过去。”
茹娘惨笑一声，“我去的时候，他们已经说了几句，只听到驸马说那件步摇如何如何珍贵，要弥补这十几年来的情分，又说他已经在准备宅邸，早晚要把女儿接过去，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我们几人之间，竟有驸马的私生女！”
谢星阑又问：“你何时发现私生女是丽娘的？”
“第三天发现的，一开始我没动杀人的心思，因驸马总是夸赞流月更多，可第三天我去找丽娘之时，发现了那枚血玉步摇，我当时只以为，驸马为了不暴露关系，刻意去夸流月，当时我还想着驸马如此，实在是周全……”
茹娘摇头苦笑，“我聪明反被聪明误，从那时起，我便起了不平之心，我和丽娘生得九成相似，可为何我一辈子做伎人，而她能千金贵胄？我忽然想到，虽不是一模一样，但当我们装扮之后，很少人能分得清，而我们搭伴多年，我早已摸清了她的所有习惯。”
茹娘深吸口气，“但我们不可能一直上妆，而我与她最明显的区别，第一是她因多病比我纤瘦羸弱，第二便是我们二人的嗓音大不相同，于是我心中慢慢生了计划，我要将胖瘦和嗓音都改过来，改变嗓音，我买了一种半毒的药，在那天登台之前就服下了。”
“至于身形，南下到衢州之时，我寻了一个方子，稍加改动送给她，为的便是用温补的法子令她长胖，而我自己则主意饮食慢慢瘦了下来，我们南下时十分仓促混乱，要么赶路，要么练功登台，大家朝夕相对，也无人发现我们身形变了……”
“待回京之后，我觉得时机成熟了，便想在郡王府的庄子上下手，因郡王府请我们的次数不多，若是在韦尚书府，我生怕他们看出破绽，可我没想到那日县主和谢大人在，竟然发现了我用盐在机关上动手脚之事。”
秦缨和谢星阑皆是皱眉，当日在庄子上的公子小姐们，熟悉戏法的的确不多，若非秦缨发现了盐粒，所有人都会将丽娘之死当成意外。
秦缨沉声道：“你当日如何给丽娘说的？”
茹娘笑意微僵，很快换上了一副怅然，“我告诉丽娘，我那两日葵水将至，腰腹酸痛，还未出口请她帮我，她便立刻说，晚上的水箱她去钻，她虽然体弱多病，但性子极是良善，也知道自己天分不足，对我十分敬服，平日里亦很是听话——”
秦缨语气不免沉痛起来，“你见她如此体恤你，还下得去手？”
茹娘眉眼微垂，“那样的机会不多，错过一次，下一次不知在何时，而我不知驸马何时接她走，万一我还没下手，她便被接走了呢？我去抹盐粒之时，手都有些发抖，在登台之前，她见我神色凝重，还安抚我，说她私下练过数次，绝不会让师父发现。”
茹娘语声微哽，“中间我有过片刻想停手，可后来，忽然说中间的节目不演了，要我们立刻登台，于是我没有时间迟疑，我很快下定了决心！”
秦缨心底咯噔一下，那日因杜子勤出事，而她也告诉李芳蕤自己身体不适，这才令李芳蕤减了中间的节目，但很快，她目光微冷，“你不必为自己找借口，就算那天晚上要演一整夜，你也不会打消自己的念头，你从正月开始谋划，始终未曾改过心意，又怎会在几个节目之间转念？”
茹娘讥诮地牵唇，“或许吧，反正从她跟着万铭走上台子那刻，我便知道她要死了。”
谢星阑接着问，“万铭是何时知道你的计划的？”
茹娘深吸口气，眉目冷淡道：“我很早就知道，倘若此事没有万铭帮忙是成不了的，我不可能故意让丽娘瞒着所有人与我交换，那样或许会令她生疑，而此前每次我们交换，万铭都是知道的，这一次，也是一样，万铭早就对我殷勤示好，于是从半年前开始，我亦会对他回应一二，好叫他对我死心塌地。”
“他适才说的没有大错，我的确告诉他丽娘身份贵胄，倘若我能代替她，那以后的荣华富贵，便是我们两个人的，他听了比我还激动雀跃，所以，根本不是一切都是我教唆，是他也很想换个活法……”
茹娘轻嗤一声，“丽娘死后的那天早上，你们都在我们院子里，可他却让豆包来送斗篷，为的便是将‘丽娘’和他的情谊摆在明面上，他害怕我飞黄腾达之后与他撇清关系，所以等不及了……”
秦缨蹙眉道：“你和他是否被孙波撞见过一次？”
茹娘点了点头，“就在南下时。”
谢星阑便问：“昨夜放火可是你所为？你又是何时想嫁祸万铭？”
茹娘呼出口气，那双素来清亮的眸子，此刻也终于暗淡下来，她沉沉道：“我发现你们查到了不少，若这样下去，说不定会发现我和丽娘不同，我这几日靠着装病，并未多出现在人前，但我不可能一直如此，于是我想着，还不如将丽娘的尸体彻底毁掉，那腿伤我知道是个把柄，但我以为一把火烧了，便谁也看不出了。”
“至于万铭，我一开始便未想过与他白头到老，我若真的被驸马接走，成了千金小姐，又怎会与他一个跑江湖的伎人成婚？但起初，我并未想好如何除掉他，直到那天晚上我的手段被县主勘破，我便隐隐不安了，一旦被定性为命案，不说是金吾卫查，便是京畿衙门，也会留个卷宗，而一桩案子只有找到了‘凶手’，才会彻底结案。”
说至此，茹娘看向谢星阑和秦缨，“我们回来京城半个多月，便听闻大人和县主破了一桩陈年旧案，那案子当年错判了真凶，还令其伏法，于是，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十年，到了我身上，我自然想找个替罪羔羊一了百了。”
茹娘又道：“一剑穿心这个戏法我再熟悉不过，也知道万铭靠什么保命，于是在昨天晚上练完之后，我建议万铭换个新的机关，万铭果真换了，今天在尚书府准备之时，我将提前备好的垫片替换，因是新机关，他没有那般熟悉，最后也未发觉。”
茹娘交代的十分细致，而她好似意识到了等着她的结果是什么，越说语气越是死气沉沉，谢星阑又问：“你昨夜何时放的火？银子和钥匙又是如何放去万铭屋子里的？”
“放火在卯时之前，绮娘她们离开之后我去的，起火之后，整个班子都被惊动，所有人都去救火，万铭是男子，自然也去了，就在那时，我去了他的屋子，将钥匙和银子藏了住。”茹娘苦涩道：“我本来算好了，若他今日血溅当场，而他屋子里的钥匙和银子早晚能被人发现，如此便能证明‘茹娘’是他害得，而他之死不过是善恶有报，可没想到最后关头，你们却救了他……”
秦缨这时道：“那三百两银子，是你回班子之后，自己开门拿走的？我们去搜查之时，你是否将银子藏在身上？”
茹娘有些意外，似乎没想到被秦缨看透，秦缨见她神色便道：“当日我并没有想到，你装出病弱可怜的模样，谁也不会想到去搜你的身，但当日我们看得仔细，后来再想，你那时穿着一件斗篷，就算将银子塞在身上也看不出什么。”
茹娘摇了摇头，似乎有些叹服，“栽在大人和县主手上，我也不冤枉，我后来也想过，我最大的破绽，便是舍不得那三百两银子——”
她苦涩牵唇，“说来真是可笑，大抵是我根本没有那个命吧，分明以为要做驸马的女儿了，却还要为了那点体己银子犯险，那天早上我也十分犹豫，我吃着那极苦的毒哑嗓子的药，脑子里全是我攒下那些银子的辛苦，最终，我还是开门将银子拿了回来。”
秦缨无奈道：“三百两银子对寻常人家而言算极多了，其实你不需要去做驸马的女儿，你有师父徒弟，你徒弟如同亲女儿一般，只盼着孝敬你给你养老，而你虽然不能离开双喜班，玲珑班主却想将班子里权力最大的位置留给你，其他人都说你热忱聪明，说你禀赋极高又能吃苦，每个人都喜欢你，这些都不值得你留恋吗？”
茹娘微微一愣，仿佛被秦缨提起，才想到了这些双喜班的好，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眼眶里泛起几分湿润，“师父她，她的确没有对我不住，还有绮娘，她是最乖的徒弟，我从前也想着，有师徒作伴比什么都好，可我们是三教九流下等人，越是得达官贵胄的赏识，越是知道我们卑贱如尘泥，虽是靠着技艺为生，可在那些权贵眼中，与那些青楼妓子并无不同，我不想一辈子都如此……”
茹娘越说语声越低，她弯着背脊，将面颊埋在掌心，低低地抽泣起来。

第99章 动容（微修）
茹娘尽数招认， 谢星阑和秦缨又审了万铭，待令万铭坦白后，谢星阑命人将玲珑带了过来。
玲珑进牢室时眉眼间一片哀颓， 刚落座，她便红着眼眶道：“大人和县主要问什么？茹娘此般行事， 我是真的没有想到，我对她们三个都视若己出，从未想过茹娘会因此杀人——”
秦缨叹然道：“那日在宣平郡王府的别庄上， 你也没认出死的是丽娘吗？”
玲珑缓缓摇头：“没有，我当日就守在台后帷帐之中， 是看着她登台的， 后来出事， 茹娘从不远处跑过来， 我从未想过是茹娘用了李代桃僵的手段。”
谢星阑这时道：“适才驸马说流月是他的女儿，但流月自己却说难以证明，那此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玲珑眼含忌惮， 嗫喏道：“此事与命案无关……”
谢星阑微微眯眸，秦缨想了想，也道：“的确与命案无关， 你不愿说那便作罢， 如今事情闹开，早晚要流传出去， 该如何应对，你心中要有个对策。”
此言一出， 玲珑眉眼间悲色更重， 摇头道：“事到如今已经没办法了，就算没有此番命案， 也终究是纸包不住火的，从前是我心存侥幸——”
见秦缨和谢星阑并不逼问，玲珑犹豫一瞬道：“罢了，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我今日不说，或许再也没有说出来的机会了。”
她深吸口气，“流月确实是驸马的女儿。”
玲珑语声轻缓，目光深长，仿佛陷入了那段贞元初年的回忆之中，“当年驸马已经和文川长公主成婚，流月的母亲妙影，则是云韶府的伎人，妙影生得十分貌美，就算只是做个寻常舞姬也十分出挑，但她看过我演绳伎，小小年纪便求到我跟前，我收下她亲自教导，她能吃苦又有天分，没几年便大放异彩——”
“她与驸马的缘分，是在陛下刚登基那年的一次宫宴上，那时她已经小有声名，又因人生得貌美在云韶府十分惹眼，一次宫宴之后，当时的老广陵郡王喝多了叫住了妙影，还欲行不轨，正争执之间，驸马出现替妙影解了围。”
玲珑叹了口气，“妙影八九岁便入宫，当时已近双十之龄，她将驸马当做恩人，亦对驸马生了仰慕之情，后来二人如何生情我也不明，等我知道的时候，是妙影哭着来求我，当时她发觉自己怀有身孕，已经三月有余，彼时还可遮掩，但再过月余，便无论如何也掩不住，我惊怒交加，自要问是谁所为，妙影禁不住，便说是驸马。”
玲珑哀声道：“大人和县主不知，当年云韶府再如何鼎盛，我们这些人也不过是给陛下和娘娘们取乐的玩物，一旦发现和前朝臣子有染，是要被拖出去杖毙的，更别说是与驸马珠胎暗结，文川长公主也不会饶了她，妙影求我救她，否则便是一尸两命，没法子，我只好让她装病，还是装会染人的病，宫中怕生疫病，对生病的宫女要么关入掖庭，要么赶出宫去，我求了当年的卢太妃，这才得了恩典将妙影送出宫。”
秦缨蹙眉，“如此便肯定流月是驸马之女？”
玲珑忙道：“不会错的，驸马还曾给妙影一块玉佩用作信物，当年出宫，妙影也一并带出去了，驸马如何想的我不知，但妙影离宫生下了流月，却过得十分辛苦，还落下了病根，什么嫁给鳏夫之类的说法，都是我编的，她们孤儿寡母居无定所，她母亲靠着离宫带着的那些银子勉强度日，还得了重病，是到了弥留之际，她放心不下流月，才告诉她，她的亲生父亲是谁。”
玲珑长叹一声，“流月当时才八岁多，就算知道生父是那般尊贵的人物，却哪里敢去找呢？她母亲死后，她靠着杂院里的邻居接济过活，还差点沦为乞丐，幸好我不久后外放出宫，辗转之下找到她将她带在了身边。”
谢星阑蹙眉道：“当年妙影离宫，驸马便未找过她？”
玲珑缓缓摇头，“当年妙影离宫之时，文川长公主刚诞下朝华郡主不久，妙影与他而言，多半只是小小宫人一厢情愿，露水情缘罢了，妙影离宫半月之后，才有人来打听了两句，驸马多半也怕文川长公主知道，见妙影走的悄无声息，只怕很是乐意。”
秦缨听得心中发凉，“那他如今怎又要认流月了？”
玲珑一听此言，神色更苦，“他哪里是要认流月啊？他大抵多少有些于心不安吧，在加上看到流月很像当年的妙影，于是他只是想给流月一个栖身之所罢了，他打算让其亲信收流月为义女，以后让流月过上富贵小姐的日子，但要认在他名下那是绝无可能的。”
见秦缨一脸冷色，玲珑接着道：“世上知道流月身世的人不多，我本也想一瞒到底，但当年妙影过世之前，曾托人往萧家送了一份言语不详的信，驸马因此得知还有个女儿在世，后来这些年，他也曾派人暗地里找寻过，却并未找到。”
秦缨忍不住问：“为何言语不详，是不曾说她们住的地方？”
玲珑应是，“我猜妙影也很害怕，害怕万一说的清清楚楚，驸马却想除掉流月，那便为流月招了祸端，起初我想瞒着流月的身世，也是因害怕，但四年前，流月初初登台那阵子，一直戴着她母亲留下的那件信物，她母亲一直说那信物是她在宫中凭技艺得的赏赐，流月本意是想母亲在天之灵保佑她不出差错，可没想到玉佩被韦尚书认了出来，韦尚书与萧驸马本就是多年旧友，这一认出来，便用了半年时间打探流月的出身，后来得知流月的母亲是当年的妙影，很快便洞悉了内情。”
秦缨恍然，“他是真心替驸马隐瞒？因此对你们班子照拂颇多？”
玲珑点头，“他喜好杂耍曲艺是真，但绝不会因此对我们这些伎人如亲信那般看重，诸多照拂，不过是因班子里有个流月罢了……”
谢星阑也听得五味陈杂，“那流月当真不想认驸马？”
玲珑微微颔首，又忍不住冷笑，“说来大人和县主不信，流月的确没想过认这个父亲，这孩子年幼之时吃了不少苦，又听她母亲说了许多宫中的人情冷暖，便知道贵族与平民百姓的身份好似天堑，而她来路不正，更难上台面，今日不就是最好的明证？”
“起初韦尚书也没打算直接让驸马认女，他比我们更知道此事难成，但他常常请驸马过府来看双喜班的杂耍，又渐渐令驸马发现真相，大抵是良心难安，驸马这才对流月颇多照拂，当初此事闹开，我是不打算再让流月登台的，但见驸马并无认女之意，我也不能白白毁了流月这些年下的苦功，就想着让她再演两年，到时候攒够银钱离开双喜班，去一个她想去的地方安生过下半辈子，她又没有害人，凭何要被发现便东躲西藏……”
玲珑深吸口气，哽咽道：“到底是我想的天真了，如今文川长公主知道了，双喜班便罢了，流月能否活命我都不知，若真是如此，那便是我害了她。”
秦缨不由道：“事已至此，流月一旦出事，谁都会猜测是文川长公主所为，她不应会轻举妄动。”
玲珑摇头叹道：“县主想的简单了，长公主高高在上，想对付一个小丫头，那自有百般手段，更甚者，还能让流月生不如死，别说她不可能接受流月的存在，便是面上大度接受了，也有一万种法子惩治她，她哪还能过上寻常人的日子？”
秦缨想说点什么，可想到这几个月来所见所闻，终究无法反驳，她心底发沉，又看向谢星阑，谢星阑却比她更快认清现实，他利落问道：“你有何打算？”
玲珑抹了抹眼角，“适才在来的路上，流月便说她打死也不会认驸马为父，如今也只有咬死不认，才能求个一线生机，若是有机会，她想立刻离开京城，但有长公主的耳目在，她如何能离开？”
谢星阑沉吟片刻，吩咐道：“去将流月叫来。”
所有嫌犯带回金吾卫皆分开关押，流月已经两个时辰没见到玲珑，此刻正心慌的紧，一进门看到玲珑也在，流月眼眶一红，立刻上前握住了玲珑的手，“师父——”
谢星阑看向流月，“此案你知情之处，唯有那支血玉步摇？”
流月不敢放肆，只依偎在玲珑身边，点头道：“不错，我是正月末将那步摇送给丽娘的，丽娘知道那步摇贵重，本不愿收，是我百般劝告她才收下，但没想到那步摇给她招来了杀身之祸，茹娘这半年行事，在我们看来并无异常，她从前待丽娘也极好。”
谢星阑扫了一眼玲珑，“你师父说你并无认生父之意。”
流月一听此言，下颌微扬，仍是先前口吻，“我父亲早已过世，驸马身份尊贵，或许与我母亲是旧相识，但绝不可能是我父亲。”
谢星阑审视了两人片刻，“在案子查清楚之前，你们双喜班所有证人都暂行关押，若有证供不清楚之地，好找你们复核。”
玲珑和流月早知事情不会善了，只能默然应下。
双喜班人证众多，等审完所有人，秦缨只觉嗓子干哑生疼，待与谢星阑一同走出牢门，便见夜幕已至，金吾卫衙门各处都亮起灯火，不远处的校场也静悄悄的。
二人沿着廊道一路往西南走去，没走几步，碰上迎面而来的韩歧，韩歧如今官位在谢星阑之下，见到谢星阑和秦缨，不情不愿地拱手行礼。
行完礼，他越过二人往牢房看了一眼，又不怀好意地笑道：“恭喜指挥使又破了一件大案，适才属下回来的时候，看到几个带着佩刀的男子站在衙门不远处，好似在等什么人，听说这案子还和长公主有关，公主殿下尊贵无匹，若得她的垂青，指挥使在朝野间必定更如鱼得水。”
呀门外的人是谁，在等什么，秦缨和谢星阑都心知肚明，而韩歧显然也知道了今日破案最恼怒的不是被定罪的真凶，而是得知夫君有私生之女的长公主李琼，李琼素来因驸马的痴情自傲，此番她不仅发现了被夫君背叛的真相，还因秦缨和谢星阑查案，令驸马的丑事人尽皆知，她因此颜面全失，怎能咽的下这口气？
驸马是罪魁祸首，但秦缨和谢星阑也起了关键作用，李琼要发泄怒火，她二人自然是首当其冲被牵累，韩歧看好戏的雀跃差点就要写在脸上。
谢星阑寒声道：“前日入宫，陛下又问了文州的案子，小小的贪墨案在你手中耽搁半年之久，简直要将龙翊卫的脸丢尽，我劝你多花心思在自己的差事上。”
韩歧面色微僵，咬牙道：“属下谨遵指挥使教诲，这便去办差了。”
他拱了拱手，绕过谢星阑二人往牢房中走去，秦缨看着他的身影消失，低声问道：“可是要去审问冯家父子？”
谢星阑摇头，“是从文州寻来的其他人，不必担心，他放肆不了几日。”
秦缨点了点头，二人又往前头衙门去，待到了此前说话的偏堂，秦缨才道：“如今丽娘的案子算是查清了，接下来金吾卫要晚膳物证？”
谢星阑点头，“去双喜班搜查证物，务必令人证物证齐备，待核验之后，便可送往三法司定案。”
秦缨虽有了司案使的虚衔，却只能名正言顺参与查案，并无执法用刑之权，她点头应好，一双眸子仍然晦暗难明，“如此一闹，双喜班多半开不下去了。”
想到韩歧所言，秦缨又道：“长公主的人一直守在外面，只怕流月一出现便要被带走，玲珑班主说得对，长公主要对付一个平头百姓小姑娘，实在是太过容易。”
见她语气沉重，谢星阑眼底闪过了然，“你想帮她一把？”
秦缨迟疑道：“驸马本无将她认在名下之意，长公主也难容下她，她自己呢，也不愿卷入公主府的纠葛之中，但面对长公主和驸马，她一个小姑娘形同螳臂当车，一旦离开金吾卫，不管是落入谁手，都极难脱身。”
谢星阑牵唇，“那便不让她离开金吾卫。”
秦缨有些愕然，谢星阑目泽微深道：“这样的丑事，长公主不想昭告天下，因此只派了人在衙门外守着，她不好硬闯拿人，也不好向陛下求圣旨，既是如此，衙门便算流月等人的保障，既如此，便将她们多关几日。”
他眼底闪过一丝明彩，“并且，关得越久越好。”
秦缨明白谢星阑之意，她眼底噙着惊愕，“可如此，长公主必定会记恨上谢大人，且谢大人也没法将她们一直关在金吾卫牢中……”
谢星阑笑意微深，“谁说要一直关着？她们本就与命案无关，按理今夜便可放人，我们只需在放人之前，给她足够时间逃脱便可。”
秦缨瞳孔微缩，这才算彻底明白了谢星阑的打算，她呼吸急促起来，“可若是如此，长公主多半会将此事算在你头上，你——”
谢星阑耸了耸肩，“长公主尊荣有加，却并无实权，何况谢氏树敌颇多，如今也不差她一个，最要紧的是……”
谢星阑话头微顿，“是这流月也是无辜，既有余力，帮她一程又算什么。”
秦缨一时失语，谢氏纵然树敌颇多，文川长公主也无实权，但她身份尊贵，只需在太后跟前吹吹耳旁风，便能给谢星阑使绊子，但秦缨没想到，素来最会权衡利弊的谢星阑，竟并不在意此事。
秦缨很是震动，头次唤他，“谢星阑——”
“嗯？”谢星阑眉眼郎朗，淡笑道：“我帮的是旁人，你做何如此动容？”
秦缨胸口微热，心腔也跳得快了些，片刻才轻声道：“不能让你一人涉险，如何做最妥当，我听你吩咐……”
……
夜色已深，秦缨和谢星阑一同离开金吾卫衙门，谢星阑带着其他人趁夜去双喜班搜查其余物证，秦缨则要归家去，马车行过长街之时，秦缨果然在街角看到了几个着常服的年轻男子，这些人虽是便装，腰间却配武器，一看便不是寻常身份。
秦缨放下帘络，面上却已不见忧色，白鸳也看见了那几人，便担忧道：“文川长公主难道会下毒手吗？”
秦缨摇头，“我不知道，若驸马苦苦相求，或许能留下流月性命。”
白鸳歪头想了想，“就怕驸马不能，流月这样的身份，便是真的进了长公主府，也成了笼中鸟儿，且这一进，便是一辈子，但驸马若认了她，或许她将来会嫁个好人家。”
秦缨叹道：“若因她是驸马之女才娶她，那又怎算好人家呢？”
白鸳抓了抓脑袋，“好吧，若是茹娘，一定会像奴婢刚才说的那般想，还真是各人有各命，最悲惨的便是丽娘了，她最无辜。”
秦缨也满心唏嘘，待马车停在临川侯府之前，眉眼间仍然拢着几分愁云。
她今日清晨离府，至此刻才归来，刚一进主院，便见秦璋在厅中候着，一看秦璋脸色，秦缨便明白秦璋也知道了，果然，秦璋开口便问：“缨缨，可是真的？”
秦缨叹了口气，“若您说的是驸马之事，那便是真的。”
秦璋眉头高高扬起，“这萧扬好大的胆子，按照年份推算，他与那宫人有私情之时，正是文川有孕之时，他怎敢——”
秦缨摇头，“他今日在长公主面前，虽然承认流月是他女儿，但还是不敢如何忤逆长公主，如今流月还在金吾卫衙门关着，长公主就等着将她带走。”
秦璋不忍道：“这孩子往后要吃苦头了，文川绝不能忍受萧扬膝下有个庶女。”
秦广见秦缨回来，便命人送上晚膳，待父女二人落座，秦缨已将双喜班的案子说完，她一边帮秦璋布菜一边道：“丽娘最是无辜，连遗体都被损毁，但幸好还是查到了关键证据，您知道吗？就是您这几日给女儿准备膳食，令女儿想到了最关窍之地。”
秦璋面带疑问，秦缨便将茹娘的手段道来，秦广听得咂舌，“这法子可真是潜移默化了，她为了害人愿意花费这样多心力，也不怪她们自己人都没认出来。”
秦璋在旁道：“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极不容易，除非有人替他打掩护，你刚才说的那个万铭必定也起了作用，且她知道装病不是长久之计，这才起了损毁尸体之念，但即便今日未被你发现，再过一阵子她还是藏不住的，她总要登台。”
秦缨也点头，“但她未想到这一点，只以为瞒过几日，便能永远成为丽娘。”
秦璋叹道：“为了荣华富贵昏了头。”
说至此，秦璋又道：“你刚才说，那丽娘的遗体被损毁之后，你是找了岳仵作，在尸体的腿骨之上发现了古怪？”
正在用膳，秦缨本来不打算说这些细节，但秦璋既然问了，她自然得尽心解答，她颔首道：“当时丽娘的遗体被烧的面目难辨了，身上的寿衣被烧化，表面肌肤都烧焦了，于是岳仵作用刀子刮掉了烧焦的皮肉，令腿骨裸露出来，又用了些法子，找到了骨折留下的伤痕，如此足以证明死的是丽娘。”
秦璋听得咋舌，秦广在旁忍不住道：“那倘若茹娘刚好也受过相似的伤呢？”
秦缨沉思一瞬，“那便难了，依岳仵作的技艺只能粗略判断，若伤处一样，伤痕也类似，受伤的时间也相近，那便极难辨别。”
秦缨说完看看秦璋，再看看秦广，“没想到爹爹和广叔对这些也有兴致？”
秦璋失笑，“还不是因为你，爹爹今晨只看你跑出去，都不知你为何如此，罢了，不去想那些死人尸体了，先好好用膳，爹爹瞧你怎么一日不见又瘦了？”
往往朝夕相对之人最难辨别胖瘦之差，秦璋如此，也不过是因关怀罢了，秦缨乖乖多用了晚膳，待秦璋瞧得满意了，才回清梧院歇下。
这一夜秦缨只睡了三个时辰，卯时前后便醒了过来，深秋夜长，此刻窗外还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她利落更衣，又换了一件斗篷，只带着沈珞一人从侯府侧门而出。
主仆二人驾着马车一路往南，在小半个时辰之后赶到了顺义坊西南侧的土地庙南巷之中，天穹如墨，马车刚入窄巷，不远处便响起了两声短促的鸟鸣，秦缨眸色微暗，沈珞亦催马到了近前。
马车刚停下，便见一旁的巷道之中出来了几道身影，秦缨掀开帘络，“快上来！”
两道挺拔的身影之后，一个纤瘦的身影走了出来，这道身影爬上马车，秦缨又低声落下一句“交给我”便放下了帘络。
沈珞调转马头出了窄巷，又一路向南，马车里秦缨拿出个包袱，“快换上。”
纤瘦的身影利落地打开包袱，一阵窸窣之后，换上了白鸳最常穿的鹅黄湘裙，秦缨上下看了看来人，满意点头，“很好，一定认不出来。”
天边第一缕朝阳破空而出之时，秦缨的马车赶到了明德门，出城的马车早已排起了长队，秦缨的马车在队伍之中颇不显眼，轮到她们时，守城的卫兵只看了一眼临川侯府的腰牌便不再多问，马车顺利出了黑漆漆的门洞，又往城南行了十里才停了下来。
车帘掀起，纤瘦的人影跳下马车，秦缨掀帘道：“我便送你到这里了。”
朝霞漫天，映得流月清秀的面庞月轮一般皎洁，她满眸感激却不知从何说起，只利落跪地对着秦缨磕了一个头，又迅速起身，朝不远处接应的一人两马走去。
秦缨始终掀着帘络，只等两匹轻骑扬起的烟尘都散去，她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又不知想到什么，一丝笑意在秦缨唇角漾开，瞬时这满目萧瑟秋景也明媚多彩起来，她放下帘络，语声轻快道：“咱们去转一圈再回城——”

第100章 疫病
秦缨归府后时辰尚早， 至午后，听到风声的李芳蕤匆忙赶了过来。
刚碰面李芳蕤便问：“丽娘真是驸马的女儿？”
秦缨听得失笑，请她回清梧院说话， “怎传成了丽娘？”
李芳蕤道：“说双喜班的案子是茹娘故意为之，是为了顶替丽娘成为千金小姐。”
秦缨摇了摇头， “错了——”
待秦缨将此案内情道明，李芳蕤唏嘘不已，“合着丽娘是平白受了此等祸害？那流月呢？长公主多半难容她， 驸马可会保她？”
秦缨将昨日情形告知，李芳蕤顿道不妙， “那此事不好善了了， 长公主这些年受尽荣宠， 与驸马也和美恩爱令人称羡， 她怎受得了这种事？”
秦缨道：“确是如此，眼下双喜班的人证都还在金吾卫牢中，等案子定了才会放人。”
李芳蕤叹道：“这案子真相竟是如此， 连累个无辜之人，还扯出驸马之事，这些年都说驸马对长公主如何如何深情， 可谁能想到他当年竟干过这等糊涂事， 既对不住长公主，也令妙影余生凄苦， 只是不知此事如何收场。”
秦缨也有些忧心，“太后娘娘还不知情， 若她老人家知道了， 必定也要生怒。”
李芳蕤气道：“一切都是驸马之过！可见这世上男子，哪有什么忠贞专情可言， 这‘忠贞’二字，无论是话本上还是坊间民俗，都是给女子度身备下的，驸马如今出了此事，只怕还有人说男子三妻四妾乃是寻常……”
慨叹半晌，李芳蕤又道：“我们当日在云韶府查看卷宗之时便看到过这个叫妙影的姑娘，但未想她当年出宫是因身怀有孕。”
秦缨也极是唏嘘，“当年旧事如何，只有妙影和驸马最为清楚，玲珑只帮着求了个出宫的恩典，若当年事情被揭穿，妙影和驸马必要受惩处，但如今过了十八年，妙影早已病故，驸马与长公主琴瑟和鸣多年，只看她想如何解决此事。”
李芳蕤语气陈杂道：“这样的事便是一根刺，莫说长公主，换做其他女子，也不可能轻易接受，真是可怜可叹，长公主虽是尊荣无双，但咱们大周历代下来，公主休弃驸马之事屈指可数，且大都是因驸马族中获罪。”
秦缨很快叫来沈珞，吩咐道：“去金吾卫衙门看看——”
临川侯府距离金吾卫衙门不算远，沈珞应声而走，小半个时辰便归来，对着秦缨与李芳蕤禀告道：“小人去了衙门，见到了谢坚，说昨天晚上那波人守到夜半离去，今日一早公主府又派了个管事去衙门探问，听闻证人还要继续关押也未多说什么，没多久，衙门外又添了着常服的年轻武卫”
李芳蕤摇头，“果然不会轻了。”
秦缨这时道：“这案子善后少说要办个四五日，至少这四五日内，长公主做不了什么。”
李芳蕤问清内情也未久留，小坐了片刻便告辞，这时沈珞才道：“适才小人未说全，谢大人也在衙门，小人去的时候，谢大人说冯昀这两日不大高兴，问您是否过去看看，他今夜酉时之后也会去顺义坊走一趟。”
秦缨已有三日未去看冯昀，此刻自然应下，“正好双喜班的案子查得差不多，今夜去看看那孩子，咱们还是从东市走——”
白鸳和沈珞一听便明白她的意思，自是要去给冯昀买香糖果子去。
既有此约，秦缨也不专门往金吾卫去，眼见天色还早，她乘着马车先往陆柔嘉府上去，距离拜托她帮忙编撰毒理与药理已有六日，秦缨想知道进展如何。
马车一路往南，待到了陆御医府上，却得知陆柔嘉去了陆氏医馆，秦缨一声令下，马车又往百草街而去，待到了地方，便见医馆正堂中坐着不少人，其中以妇人和年轻女子为多，秦缨有些咋舌，一进门便有伙计将她认出来。
“县主怎么来了！”
秦缨笑问：“你家小姐在何处？”
伙计指了指后院，“小姐正在坐诊，县主只怕要等上片刻。”
秦缨便扬了扬下颌，“带我去瞧瞧。”
伙计在前带路，将秦缨引进了后院，刚走过那道花墙廊道，秦缨便见正对面的厢房之中，陆柔嘉正在给一个锦衣妇人问脉，紫菀在旁帮忙，另一个帮着取药录方的，竟是许久不见的红玉，三人在房中忙碌，丝毫没注意到远处的秦缨。
伙计还要往前走，秦缨抬了抬手，“先不打扰她们。”
陆柔嘉侧对着门口，秀眉紧蹙，面色沉肃，对面的锦衣妇人则一脸愁容，但很快，陆柔嘉开了口，秦缨不知她说了什么，但那锦衣妇人眉目舒展，大松了口气，又很是感激地看着陆柔嘉，口中喃喃有词，陆柔嘉笑了下，神容温婉，颇能安抚人心。
秦缨只觉这幅场景赏心悦目，便站在廊下看着，又问道：“这些日子，你们小姐日日来坐诊？外头的病患大都是来找你们小姐的？”
伙计笑呵呵道：“不错，小姐每日都来，这些女病者都是冲着小姐之名来的，她们也不都是妇人女子之病，只是不管什么病，女大夫看都方便些，再加上我们小姐医术高明，更得了几分美名，如今这百草街人人都知我们医馆的小陆大夫。”
秦缨瞳底一片澄亮，愈发意态悠然地候着陆柔嘉行医，但没多时，紫菀朝门外扫了一眼，这才一惊，“小姐，县主来了——”
陆柔嘉朝外看来，眉眼亦闪过喜色，但她不急不慌，将手中方子写完交给近前之人，温声交代两句，先将锦衣妇人送出门，“不必太过担忧，这方子吃三日再来复诊。”
“好，就听陆大夫的，我三日之后再来。”
秦缨往一旁让了两步，待那锦衣妇人离开，陆柔嘉才欣然上前行礼，“县主怎么来了？”
秦缨扬唇，“我来看看，但你今日只怕抽不出空？”
陆柔嘉便问伙计，“外头还有几人？”
伙计看了一眼手中簿册，“还有四人，有两人都是此前来过的，没有急症。”
陆柔嘉便道：“那让我歇一盏茶的功夫，去给县主倒茶来——”
二人入院中凉亭说话，秦缨坐下便开门见山道：“你时间不多，我便直说了，双喜班的案子已经了了，今日来问问那毒理与药理之事。”
陆柔嘉道：“常见药理已经写完了，如今就差毒理，此道颇为繁杂，我让父亲帮我，但即便是他也难周全，因此进展颇慢，也是因帮你，我也头次知道这世上还有这般多毒物，还有，此前的疑难杂症之列，有几种疫病我尚未写完。”
秦缨听到此心底一动，“说起疫病，这些年最害人的便是贞元三年丰州的瘟疫吧，那时候陆大人可入宫了？”
陆柔嘉苦涩道：“当时父亲刚入宫没多久，是太医院排在最末等的，不过即便如此，丰州之乱时，陛下还是让整个太医院随行北上，当时我才一岁多点儿，父亲一走，我们孤儿寡母与两个老仆留在家中，后来叛军入京，吓得我母亲数日没合眼，所幸不曾遭罪，后来我母亲每次说起来，都要怨我父亲。”
陆柔嘉一口气说完，表情忽然微变，“县主问这个，可是因为令慈？”
陆柔嘉虽未亲身经历，却也听说过秦缨的母亲义川长公主当年北上后死在丰州，且正是因时疫而亡，她起初未想起来，此刻反应过来，便颇为歉意，她以父女分离自苦，可在失去了母亲和兄长的秦缨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秦缨肃容颔首，“不错，当年我还在襁褓之中，对那时之事了解不多，待要问父亲，却又怕引得他难过，不过没想到陆御医当年随行去了丰州，既是如此，你可能帮我问问你父亲，当年那瘟疫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柔嘉连忙应好，“我今夜回去便问。”
秦缨饮了两口茶，笑道：“不着急，我拜托你的差事也不算紧急，如今小陆大夫最要紧的还是悬壶济世，我不耽误你坐诊了，过两日再来！”
秦缨起身要走，陆柔嘉因还有病患，也不多留她，待将她送出门，看着她上了马车才返身问诊。
上了马车白鸳便问：“县主可是挂念长公主了？”
秦缨叹了口气，“说挂念也算，但我连母亲的模样都记不清了，为今之计，还是想弄清楚当年母亲是如何病亡的，北上的宗室不少，母亲又是公主之身，按理用药请大夫应十分方便才是，更何况父亲贴身照顾却未被染上，这实在令我好奇。”
白鸳跟着附和，秦缨见天色不早，径直吩咐沈珞去顺义坊，行在半途，又遇见一条香飘四溢的美食街巷，马车靠边停驻，不到两盏茶的功夫，三人手中便多了不少吃食果子，因此番耽误，至顺义坊于宅时已夜幕初临。
沈珞上前叫门，很快于良便将门扇打了开，“县主来了，我们公子已经到了！”
秦缨微挑眉头，又将手中纸包交给于良，正要问谢星阑何时来的，却隐隐听见冯昀的哭声从院墙后传来，她心头一凛，也顾不得问了，立刻快步往冯昀所住的跨院而去。
刚一进院门，秦缨便拧了眉头——
冯昀背对着门口，哭得撕心裂肺，而谢星阑正坐在堂中敞椅上，正无可奈何地看着冯昀，秦缨微微眯眸，大步流星朝正门来，走到门口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谢星阑已站起身来，“可不是我欺负他。”
冯昀听见秦缨的声音缓缓转头，手中举着一封只有十来个字的信笺，秦缨定睛一看，顿时恍然，竟是冯孟良的亲笔手书。

第101章 说亲
“我已经两个月没见过我父亲了——”
“我知道， 谢大人给你看了你父亲的手书，正是向你报平安。”
“父、父亲令我离京，我才不走。”
“你父亲也是担心你， 你不走便是，你父亲的字写的真不错……”
“那是自然， 我父亲书画双绝，从前还是文州书院的书法先生，否则怎么能做贡院的主事呢？他还……嗝……”
正堂方桌上摆满了秦缨买来的卤肉熟食与香糖果子， 冯昀面上挂着两行泪渍，手里却捧着一只卤鸡腿， 他吃的满嘴油星， 又急着与秦缨说话， 很快便忘了哭， 秦缨笑眯眯地给他倒了半杯茶水，“慢点吃，今日这些果子熟食都是你的。”
冯昀含糊应了一声， 又咬了一大口鸡腿肉，谢星阑倚靠在门边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撇开了目光。
秦缨眼风扫见， 便起身走到门口来， “怎么？谢大人也想吃鸡腿？”
谢星阑看向她，低声道：“你待他尽心， 岂不知院门敲响之前，他只泛了泪花， 一听你来了， 这才哭声震天，生怕你听不见。”
秦缨“哦”了一声， “那又怎么？”
谢星阑一时无话，秦缨便又转身看向冯昀，亦轻声道：“就是会看人眼色的小孩子嘛，当着你的面不敢娇气，知道我来了才放肆哭了一回，也不算什么，何况这些吃的本来就是给他的，他父亲的案子如何了？”
谢星阑道：“文州那行贿的士子已经被抓住，眼下正在入京途中，待人入京，再将人交给祝邦彦，很快便能肃清他父亲的冤屈。”
秦缨微讶，转眸上下打量了他两眼，“文州的案子韩歧办得出了差错，你若抓到了人，岂非又是一件功劳，为何要交给别人？”
谢星阑瞥她一眼，“我是那般贪功之人？”
你是，秦缨在心底腹诽。
毕竟没有人比她更知道原剧情中谢星阑是哪般作风，他在受磋磨时忍辱负重，但在金吾卫的差事上，却向来寸功不让，因此才渐渐得了贞元帝看重，但如今，谢星阑已大不相同了。
谢星阑又开口道：“此案是韩歧的差事，而我与他早有不睦，我出面反倒令事态复杂，何况功不功的，也没什么要紧了。”
秦缨轻啧一声，“谢大人真是通透。”
谢星阑不知她此言是褒还是贬，眉眼间闪过丝无奈，这时冯昀啃完了鸡腿，坐在桌案后目不转睛看着他们，“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
秦缨和谢星阑面色一正看回去，冯昀又问：“是说我父亲和兄长之事吗？”
谢星阑缓声道：“你父亲的案子还要等上三五日。”
冯昀哭了一场，此刻又吃饱了，人也有些呆呆的，“三五日便会放他们出来吗？”
谢星阑摇头，“你兄长或许可以，但你父亲因是贡院主事，且有知情未报之嫌，三五日还有些难。”
冯昀面色微变，“那难道要治我父亲之罪？”
谢星阑道：“你父亲若能做证人揭发贪腐案内情，便可功过相抵，再加上你父亲给你的那本名册，问题不大，你不必忧心。”
冯昀一听立刻道：“我父亲能的，案发之初我父亲不敢多言，到了如今，我们已算家破人亡，我父亲必定不会再缄口不言了。”
他说至此，又垂眸轻喃道：“与其如此，还不如早些揭发他们，或许还能让他们少冤枉几个人……”
秦缨上前道：“你不必自责，这案子案发时或许牵扯颇多厉害，你父亲有些忌惮也是人之常情。”
冯昀吸了吸鼻子，又看了一眼这屋子，轻声道：“便是我兄长先被放出来，我也十分感激了，等我兄长出来，我会令他向你们道谢，这屋子，还有这些吃的，到时候令他给你们银钱，我不会白吃白喝的。”
秦缨弯唇，“那可要不少银钱，谢大人的宅子可不是一般人能住的。”
冯昀到底年幼，不懂钱银上的事，一听此言，眼瞳顿时瞪大了，他看向谢星阑，“那该要多少银子呢？”
谢星阑见秦缨眼底颇多促狭，却哪有心思逗趣孩子，但见冯昀一脸认真，便示意秦缨：“她说要多少便是多少。”
他将问题还给秦缨，冯昀果然又眼巴巴望着秦缨，秦缨轻嘶一声犯了难，“这——”
可忽然，冯昀眉头微皱道：“大人的宅子为何要问县主？大人自己没有夫人吗？”
秦缨顿时看好戏一般看向谢星阑，冯昀这时接着道：“我们家里，都是我母亲管着家中银钱，我父亲的俸禄都是交给我母亲，连父亲的字画卖银钱几何，也要问我母亲，大人这般年纪竟还未成婚吗？”
秦缨忍不住嗤笑一声，在原剧情中，谢星阑醉心权术，再加无人管束，直到二十八岁也未成婚，而谢星阑只怕想不到，如今他堂堂龙翊卫指挥使，竟会被一个稚童催问婚事！
谢星阑也觉错愕，再看秦缨难忍笑意，不由皱了眉头。
秦缨正乐着，一见谢星阑蹙眉，生怕冯昀真令谢星阑不快，毕竟谢星阑双亲过世，又与养母不睦，若有人为他操持，或许早已觅得良缘，她将冯昀肩膀一揽，正要轻责两句，谢星阑却毫不着恼地开了口。
“哦，大周律法可定了男子必须何时成婚？”
冯昀歪了歪脑袋，小大人模样道：“可是我兄长才十七便有人给他说亲啊，难道无人给大人说亲吗？律法虽未明定，但若年近三十了还未成婚的却也不多见——”
秦缨听到此处，再也忍不住，“哈哈哈，冯昀，这下我保不住你了！”
按照年岁，谢星阑如今不过二十一，但在冯昀口中，却生生说他快三十，就算是男子，也忍受不了被说老了十岁，果然，谢星阑凤眸微眯朝冯昀看去，他本就气势慑人，此刻目神色阴晴难辨，直看得冯昀警铃大作，他心道不妙，忙躲去了秦缨身后。
秦缨往前走了半步挡住谢星阑视线，笑意更深道：“童言无忌，谢大人何必当真，我看谢大人就很年轻嘛——”
谢星阑目泽微深，冯昀这时从秦缨身后探头而出，“大人饶我，我说错了我说错了，大人看着至多二十四五，绝不是近三十。”
秦缨笑容更甚，“冯昀，你真是……”
冯昀之语令门外的白鸳都忍俊不禁，一抬眸，却见谢坚眯着眸子，满脸警告地站在门口另一侧，白鸳暗哼一声，对着谢坚，大大地咧开了嘴，连眼睛都笑弯，谢坚看得着恼，却又毫无办法。
堂内谢星阑本想吓吓冯昀，但秦缨笑颜近在眼前，直令他心腔怦动，他紧蹙的眉头微舒，不知怎么也随她牵唇，“便这般有乐？”
秦缨笑不可遏，发丝都在她颊边乱颤，“若是说旁人还无趣，但说谢大人便有乐多了，谢大人在他跟前不苟言笑，老气横秋，这才令冯昀误会，你便饶过他吧。”
谢星阑看了秦缨两瞬，目光一错看向自她腰侧伸出脑袋的冯昀，他仍牵唇道：“嗯，我自不会和垂髫小儿计较。”
秦缨唇角的弧度还未落下，身后的冯昀却不乐意了，他摸了摸自己竖在头顶的发冠，控诉道：“我早就束发了，我识文断字腹有诗书，才不是垂髫小儿！”
谢星阑淡淡点头，“嗯，六岁？”
冯昀愤然道：“七岁！到了明年正月，便是八岁了！”
谢星阑“哦”了一声，“尚算垂髫之龄。”
冯昀不高兴自己被说的稚气无知，但他尚未至十岁，想反驳也不知如何反驳，他小脸拧成一团气恼，谢星阑却气定神闲，秦缨瞧着更觉莞尔，再如何不在意，谢大人到底还是记仇嘛！
她一边安慰冯昀一边笑足，待冯昀又吃起了果子，便见天上星斗漫漫，时辰似乎晚了，谢星阑也朝外看了一眼，“时辰差不多了，回府吧。”
听他们要走，冯昀吃果子的动作都停下，秦缨抚了抚他发冠，“过两日再来看你，你安心等着，先等你兄长出来。”
冯昀吞咽了一下，拍了拍手站起身，“那我送你们。”
秦缨倒不拒绝，跟着谢星阑一道朝外走，冯昀小小人儿跟在他们身后，直走到院门处才停下，秦缨朝里摆手，“回去继续吹吃果子去！”
院门合上，隔断了冯昀不舍的目光，秦缨叹了口气，一转身看到谢星阑，唇角又扬了起来，谢星阑无可奈何，翻身上马跟在她马车一侧。
时近二更，东西市尚且热闹，御街上车马渐少，秦缨掀开帘络看谢星阑，“谢大人没生气吧？”
谢星阑高坐马背，闻言又无奈摇头，“你一口一个谢大人，我都不知你是嘲是讽。”
秦缨眼珠儿微转，也觉“谢大人”三字过于生分，“好吧，那我往后便多唤名姓——”
谢星阑不置可否，秦缨便道：“流月之事可会生变？”
谢星阑摇头，“暂不会，待双喜班的案子落定，已是多日之后，届时流月已经有了栖身之所，长公主若要大张旗鼓去抓人，反倒令此事不可收场。”
秦缨微微颔首，“我也如此想。”
二人车马同行，没多时便到了该分道之处，见谢星阑并无调转马头之意，秦缨便知今夜也是要送的，长街之上空荡无人，坊间虽偶有灯火流泻，却也只有几缕昏光，纵然谢星阑并未多言，但只凭这随行的身影和蹄声都叫人心中安稳。
某一刻，秦缨又掀帘道：“谢星阑，真无人给你说亲吗？”
谢星阑身影微僵，下一刻，他语气森森道：“怎么县主是想给我说亲不成？”
马车中，白鸳拉了拉秦缨的衣袖，哀怨道：“您怎么真问出来了？”
秦缨轻咳一声，也觉如此不符大周风俗，忙将帘络放下，又与白鸳私语起来，低低的说话声透过马车传出，谢星阑虽听不真切，却也知道多半是在议论他，他一时无奈，但渐渐地，眼底又浮起了几分真切笑意，直等车马到了临川侯府之前时，谢星阑面上笑意倏地散了。
见马车减速，秦缨也知快到家了，便掀帘道：“等双喜班的案——”
她话未说完，便借着远处风灯看出谢星阑神色不对，他眼底沁着冷意，正往侯府大门处看，秦缨狐疑，侧身随他目光看过去，这一看，秦缨也意外地扬了眉头，“那是……崔大人？”
时辰已晚，泼墨般的夜色中，崔慕之站在一辆马车旁，像已等了许久，待看到秦缨和谢星阑一同归来，他泰然的神色也顷刻暗沉下来。

第102章 大案
谢星阑与崔慕之的视线在半空短暂地一碰， 刹那间，昏光沉寂的夜色中，似有金戈相击的脆响， 待崔慕之转眸看向秦缨，谢星阑眼底划过一丝冷诮。
他与秦缨的马车一同驰近， 待至府门前停下，秦缨掀帘跳下马车道：“崔大人怎在此？”
崔慕之眉眼严峻，“有一事要请你帮忙。”
秦缨心底“咯噔”一声， 她和崔慕之不甚熟稔，今夜崔慕之亲自登门， 可想而知事关重大， 她立刻道：“是有案子不成？”
崔慕之点头， “还记得两日前我去衙门找周大人吗？当日得了消息前去与周大人商讨， 今日来找你，正是为了那件事——”
他话头微顿，回头看了一眼临川侯府府门， “此案尚且机密，可能入府细说？”
秦缨的神色也凝重起来，她点了点头， 又看向谢星阑， 谢星阑并未下马，此刻面无波澜， 一副四平八稳之态，秦缨和声道：“你先归府吧， 等双喜班的案子有了定论， 我再跑一趟金吾卫。”
谢星阑淡然点头，也不与她多言， 他调转马头，马鞭扬起又落下，很快便带着谢坚等人疾驰出一射之地，他走的太过利落，直令秦缨望着他的背影莫名蹙眉，片刻前还有乐的谢大人，这眨眼功夫，竟又生人勿近起来。
秦缨出了片刻神，一转身，对上崔慕之严肃的目光，她神色一正，抬手道：“请入府说罢——”
二人一前一后走上台阶，长街尽头，即将没入夜色的谢星阑回头看了一眼，目之所及只有两道剪影，他剑眉紧皱，语声无波问：“近来刑部有何事端？”
谢坚茫然不解，谢咏此时靠过来道：“回禀公子，若是属下所料不错，崔慕之今日当不是为了京城内的事而来，属下两日前调查驸马之时听闻，一个月以前，京城外万年县的县衙死了两个衙差——”
……
“死了两个衙差？”
临川侯府前院正堂中，秦缨一声惊问。
崔慕之点了点头，“不仅是万年县，最近一年，同样的事端已经生过五起，第一起在去岁重阳，生在连州品阳县，当时是两个衙差被割喉，因这两个衙差有些不良之行，欠了颇多债款，因此当时品阳县以为此二人是被追债的仇家所杀，结果在品阳县和连州查了许久也未抓到凶手——”
崔慕之说至一半，白鸳端着两盏茶走了上来，她黑着脸，放下茶盏时发出“噔”的一声响，崔慕之顿了顿，视线扫过沈珞和守在门外的其他侍婢，只见这临川侯府没有一个人有好脸色。
崔慕之微微定神，又继续道：“第二起事发在去岁腊月初九，出事之地在锦州长水县，也是一个衙差被割喉，当时县衙和州府衙门都查了，却也并未查清，去岁年底上报积沉悬案于刑部，但因每年上报的悬案颇多，这两件案子并未被当做同一桩案子重视。”
秦缨蹙眉，“今年除了万年县还有哪两起？”
“三月初二，梵州白云县又死了两个衙差，也是同样的杀人手法，五月二十，宾州彩旗县衙一死一伤，死的那个同是被割喉，活下来的那个则是被一刀划在了肩胛骨上，后来与歹徒搏斗死里逃生，万年县的衙差，则是在七月二十一出事。”
崔慕之越说语气越是沉重，“从各地上报的公文来看，目前发现了这五起最为相似，刑部已经从今年排查到了前年，暂未发现其他遗漏，但地方州府上，或许还有不曾上报的，但哪怕只有五起，这案子也算十分骇人，衙门公差乃是朝中胥吏，寻常人怎敢谋害，而此番恶徒杀人手段残忍，且多地流窜作案，若不查处，必定还有其他人遇害。”
秦缨拧眉道：“短短一年，八死一伤，确是罪大恶极，但我听你所言，这五处州府都相距甚远，如今可有详细验状和证人供词？如何证明皆是同一凶手所为？”
崔慕之眉眼微暗，“验状和供词都不全，如何证明，是因除了割喉这杀人之法外，凶手每杀一人，便要在死者背后用匕首刻下一副画像，画像上是恶兽马腹，马腹人面虎身，极有灵智，最喜欢设下陷阱捕杀人类，凶手留下此画，便是向衙门宣战，表明他以扑杀衙差为乐，十分嚣张狂妄——”
“若想实地查探，去万年县是最近的，当时事发之后，万年县衙调查了多日，七日之前查探无果，这才将公文送到了京畿衙门，周大人看着公文觉得眼熟，想起了六月初宾州和梵州两刺史送入京中的半年述职奏报，那奏报乃是给陛下述职之用，其中衙差之死只提了两嘴，幸而当时送折子时周大人正在宫中，因此留有印象。”
崔慕之顿了顿，凉声道：“周大人看了万年县的公文，觉得不对，待入宫奏请陛下，将那述职奏报寻出一比对，愈发觉得是同一拨凶手所为，待找去刑部，刑部也想到了去岁两州府送来的悬案公文，这才前后对了上。”
“如今万年县和去岁连州、锦州的公文还算详尽，背后的画像比对之后，能确定是同一人作画，梵州和宾州的奏报颇为简单，还无法比对画像，刑部五日之前发檄文去这两处，令他们速奉两案卷宗，但即便八百里加急，也要半月之久，也就是说，至少十日之后，才能拿到两州送来的详细案卷。”
秦缨听得面沉如水，思忖一瞬道：“那你们眼下打算如何查？”
崔慕之沉声道：“这几日刑部还在排查旧案，看是否有疏漏之处，我与周大人和刑部几位大人商议之后，打算专门派人探查此案，眼下既等连州与锦州的案卷，还要从万年县的案子查起，这是最新的案子，凶手留下的蛛丝马迹必定也极多，今日来找你，便是想请你参与此案，如能尽早抓到凶手，也能少些人遇害。”
双喜班的案子才有了眉目，却不想又生这样一桩大案，秦缨沉吟片刻道：“现在去查万年县的案子多半也来不及了，你适才说的五处州府，若我没记错，大都隔着大半月的路程，甚至还不止，若凶手是同一拨人，又流窜各处作案，按照每两件案子相隔两月到三月的时间来推算，他们在万年县作恶之后，如今必定早已离去，或许，已经去了下一处目的地准备行凶，可派了人去万年县？”
崔慕之点头，“派了刑部一位主事前往万年县再复查，我们也想过如今万年县的线索确实不可能更多，而凶手各处作案，也令我们四顾不及，且若要派足够多人手前往各处查问，一来刑部人手不足，二来人手四散之后，亦难互通进度，因此我仍留京中等连州与锦州的消息。”
秦缨心底沉若千钧，这等牵涉多地的恶性大案放在从前也难办，就更别说这车马慢行的古代，她站起身来，于堂中来回踱步，很快道：“必须要推测凶手下一处作案地点在何处。”
“他选择了这五处州府，绝不可能每一处都是随意选择，其中必有缘由，还要找到尽可能多的凶手形貌特征，画出画像张榜通缉，哪怕不像，也要给凶手压力，不能让他毫无顾忌肆意流窜，如此也能阻挡他谋害下一人的脚步，给刑部破案争取时间。”
秦缨沉稳若定，毫不慌乱惊骇，崔慕之见她条理清晰，心中不由再生震动，这样的案子，便是刑部的文吏们听了也觉心惊胆战，但秦缨起初的惊愕之后，镇定速度之快，简直超乎常人，就好像她早见过这等大案似的。
崔慕之蹙眉道：“那逃脱的一人曾与凶手打过照面，当时凶手只有一人，头戴一个白棉布布套，只露出一双眼睛，伤者看到了凶手的体格，却未看到凶手样貌，若只是按照体格身形来通缉，那可能会误伤，只怕有弊无利。”
秦缨沉思片刻，“这些案子的案卷在何处？”
崔慕之忙道：“一部分在刑部衙门，另一部分还在宫中。”
秦缨点了点头，“刑部可有擅长绘画之人？”
崔慕之微愣，“擅长绘画？几个主事都可作丹青，你是要——”
秦缨看了一眼外头天色，“你说得对，只靠身形去通缉凶手确有弊端，明日将几起案子的案卷找齐，再帮我找一个擅长画人像者，或许我可以试着将凶手的模样描述出来，由擅画者画像，既要等连州和锦州的卷宗，自不能干等。”
崔慕之意外道：“你如何将凶手的模样描述出来？”
秦缨叹了口气，“这是没法子的法子，不可能去五处案发之地走访，这几州府没个大半年走访不完，既然如此，那只能根据从各处送来的卷宗，从作案手法、现场布置，以及犯案特点来推测凶手的年纪、长相、脾性，如此来构建凶手样貌。”
崔慕之惊疑不定，“你会此等奇技？”
秦缨也不甚笃定，“为今之计，只有死马当活马医，但凡能推测出三四成像，也能缩小搜捕范围不是？”
崔慕之虽不能尽信，但如今的他已不敢小觑秦缨，他抿唇道：“好，我来准备，明日一早，在刑部衙门看卷宗便是——”
稍稍一顿，崔慕之到底忍不住，“双喜班的案子我也知道了内情，听说大家以为是意外，但你看到污水之中有几颗将化的盐粒，如此来断定那并非是意外，而是谋杀，你为何会这般多奇技淫巧？”
秦缨干干牵唇，“这也算奇技淫巧？这不是日常多进几次厨房便能发现的常识吗？”
崔慕之一噎，也不好再问，想到适才谢星阑与她一同归来，他满腹疑惑，却不知该如何开口，而这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响了起来。
秦璋怒气冲冲地往前厅来，口中喝道：“崔家那小子在何处？这般深夜，我倒要看看他找上门是为了何事！”
话音刚落，秦璋一脸不悦地进了正厅，崔慕之站起身来，拱手道：“侯爷。”
秦璋哼了一声，上下打量他，“这么晚了，世子怎么过来了？长清侯府素有礼教，世子难道不知你深夜独自登门，传出去多不好听，到时候坏了我们缨缨的名声如何是好？”
前次崔慕之来时，好歹还有个岳灵修，且天色尚早，而今日眼看着都二更天了，他竟敢一个人前来，想到从前崔慕之对秦缨诸多鄙薄，秦璋恨不能将此人打出去。
崔慕之镇定道：“叨扰侯爷了，今日是为公事前来，是晚辈思虑不周。”
秦璋冷冷一笑，“好一个晚辈，长清侯府权倾朝野，我可不敢当世子的长辈——”
“爹爹——”
秦缨乐得看崔慕之吃瘪，但却不想让秦璋平白生气，便上前道：“崔大人是为了一件案子来找我帮忙的，爹爹莫要动气，这会子已经说完了，崔大人已经准备告辞了。”
崔慕之闻言忙点头，“正是……”
但他话未完，秦璋下颌微扬，“呵呵，你刑部衙门里多少能人，怎来找缨缨一个小姑娘帮忙，是你们刑部无能，还是你崔慕之没办法了只能来求缨缨？”
崔慕之面上青白交加，他出身长清侯府，除了在贞元帝面前伏低做小，何时受过这等训斥，但他心知秦璋为何如此，只能忍着，口中又谨慎道：“此番确是遇到了难处，秦缨天资聪颖，于探案之道颇有建树，她如今愿意帮忙，晚辈感激不尽。”
秦璋轻轻嗤一声，看着崔慕之这般作态，心胸一阵畅快，秦缨摇了摇头道，“好了，便按此前说好的，明日在刑部衙门见吧，崔大人，我们便不送了。”
崔慕之又拱手，“那晚辈便告辞了。”
秦璋撇撇嘴懒得答话，崔慕之这才转身离去，他徐步而出，而除了秦璋之外，其他临川侯府的侍从也都目光不善地盯着他，崔慕之深切地体会到了何为如芒在背。
待崔慕之的身影消失，秦广才在一旁笑呵呵道：“侯爷别气了，崔世子到底年轻，今日看着倒是懂事多了。”
秦缨也劝道：“您别气了，生气伤身。”
秦璋仍是气呼呼的，“他从前如何待缨缨，我可不会忘，欺负缨缨之人，我难道还看他是晚辈长辈？便是谁我也没有好脸色！如今有求于人，他当然懂事了。”
秦璋责备够了，也算出了一口恶气，这才问起崔慕之此来是为了何事，待听秦缨说这一年来竟然死了八个衙差，秦璋也惊了一跳，“县衙虽然不比州府衙门，可越是小地方，衙门公差身份便更尊贵，什么人如此大胆，净挑衙差下死手？”
秦缨微微眯眸，“别的不论，与衙差这一行当有仇怨是一定的，您别生气了，女儿此番也不是为了帮他，便是别的衙门找女儿，女儿也要帮的。”
秦璋眉宇间颇有几分扬眉吐气之感，“缨缨深明大义，且看他往后还敢不敢自视甚高！”
秦缨笑着附和，转而又问秦璋，“爹爹，咱们府上可有大周疆域图？”
秦璋眸光一转看向秦广，秦广笑着点头，“有的，此物稀贵，就保存在侯爷的库房之中，小人这便去找来，送去县主院中。”
秦缨道谢，又将秦璋送回经室，待回到清梧院，疆域图果然已经送到，秦缨眉目一凝，将绘制着大周一百三十二州府的疆域图缓缓打了开……

第103章 问罪
夜半落了一场秋雨， 晨起之时，凉意更甚，院子里的梧桐树下又铺了一层金黄， 秦缨出门之时多加了一件碧青斗篷，等马车一路赶到刑部衙门时， 刚至巳正时分。
秦缨下马车，沈珞上前与值守的差卫交涉，很快沈珞转身道：“县主， 崔大人还没到。”
差卫念着秦缨身份，半分不敢大意， 上前禀告道：“大人往日都来得早， 今晨因要上朝， 此刻还未出宫， 还请您入衙内稍候片刻。”
秦缨点头，带着白鸳和沈珞一起进了衙门，时辰尚早， 刑部衙门内一片静悄悄的，几个小吏正在清扫昨夜落雨的积水，差卫将秦缨带去一处偏堂落座， 不多时， 一个年过而立的刑部主事快步走了过来。
“小人刑部司主事姜成拜见县主——”
姜成着青色官服，一边行礼一边飞速打量了秦缨两眼， 又道：“大人昨日便交代过，说要请您帮忙查万年县衙差被害的案子， 您今日必定是为了那案子而来？”
秦缨应是， “不错，昨日崔大人已经与我说过案情。”
姜成朝外看了一眼， “大人应该也快到了，下官陪您等候片刻。”
秦缨径直道：“你先将卷宗拿来给我看吧，等崔大人来了，正好议事。”
姜成略一犹豫，终是不敢违抗，“是，下官这就去拿卷宗。”
秦缨懒得耽误工夫，姜成倒也利落，不消片刻，便捧来了几本文册，又命人搬来书案方便秦缨查看，秦缨目光一扫，先从去岁重阳第一起案卷开始看起。
足足小半个时辰之后，崔慕之才带着两份文册赶到了衙门，一听秦缨早已经到了，他脚步生风，直往秦缨所在的偏堂而去，刚走到堂门口，崔慕之脚步微顿。
秦缨今日着雪青绣兰纹湘裙，肩上披着件碧青斗篷，因偏堂阴冷，她斗篷未褪，只专注埋头于书案之间，几件案子的卷宗皆摊在长案上，秦缨又命人取来了笔墨，此刻一边看着卷宗，一边在宣纸上写着什么，窗外天光仍不见晴色，但这小小一方陋室，却因这一抹碧青令人眼前一亮。
崔慕之的目光扫过秦缨纤细有力的握笔指节，又一转，落在了她欺霜赛雪的侧颜上，而这时，一旁侍墨铺纸的白鸳看到了他。
“县主，崔大人来了——”
秦缨写完最后一笔，抬头便见崔慕之已跨入门中，崔慕之从袖中拿出两份文卷，“今日上朝，又去拿了这两份述职的奏疏，便耽搁了时辰。”
他将文卷放在长案上，又回头吩咐，“崔阳，去沏热茶来。”
如今已是深秋，再加上昨夜下过雨，这偏堂内的确凉飕飕的，秦缨写了许久，此刻指节微僵，掌心也发凉，她将笔放下，“见你不在，我便先让姜大人取来了卷宗，眼下我已看完了，这几件案子的确是同一人所为。”
话音刚落，外头姜成抱着两本文册，和周显辰一起走了进来，周显辰拱手行礼，又道：“知道今日县主要来，我和崔大人已经紧赶慢赶了，没想到还是让县主久等了。”
秦缨道“不妨事”，这时姜成将两本文册送上，“县主，这是您要的——”
崔慕之目光落在文册之上，姜成道：“适才县主看了文册没多久，便让下官将最近三年连州和锦州送入京中的囚犯名册送来。”
崔慕之和周显辰皆是一惊，周显辰道：“县主已经有想法了？”
秦缨看了看两侧的敞椅，“都坐下说话吧，先将案子理一理。”
几人闻言才纷纷寻了椅子落座，秦缨目光扫过案卷，“受害者皆是衙差，而凶手四处流窜作案，可见不是对某一人有私仇，而是憎恶衙差这一差事，何人会如此憎恶衙差？”
周显辰立刻道：“是被衙差抓捕过的囚犯？”
秦缨道：“如果只是与某几个衙差结仇，凶手大可对那几人展开报复，但他如今四处杀人不留踪迹，更有后背刻马腹图画的嚣张姿态，我怀疑他不是与某处某几个衙差结仇，而是被许多衙差刁难为难过，这令他憎恶天下衙差，于是流窜作案，且此人作案方式残忍，对付的还是配有兵器的衙差，我推测凶手并非头次作恶，或许也不止一人，于是我想到了从各地押送入京的囚犯——”
“各处州府寻常自治判罪，但每年也会有许多判死刑与流刑的重犯押送入京，这些押入京城之中，死刑犯在京中定罪伏诛，但流刑犯却要被押送去其他地方，这一来一去的路上要经历不少差役，期间接触的差役，是一般私仇和小案子难比的。”
周显辰道：“我和崔大人也想过，会否是被这些衙差抓过的囚犯，但未想到是押送入京的囚犯，县主此论似乎更合情合理。”
秦缨又道：“第一起案子生在连州，这一起案子和万年县的案子一样重要，万年县是因案子还算新，但连州这个案子，乃是凶手作恶的开始，这便极有文章了，凶手若是早有计划，远途跋涉选择连州做为第一案起始点，也确有可能，但我更倾向于凶手当时所在之地，距离连州本就不远，甚至与两位受害者有过交集”
见周显辰欲言又止，秦缨拿起连州案的卷宗道：“连州品阳县的两位死者，第一位死在下值途中，但发现尸体之地距离他归家的路有些远，第二位死者死在七日之后，是死在一处偏僻后巷中，而那处后巷，距离他养外室的宅子不远，再对比后面几位死者，便可发现凶手摸清了两位死者的底细，案发之后，留下的线索也最少。”
“这两个衙差都不到四十岁，尚算壮年，又有多年办差的经验，不可能轻易被人诱骗，而一般的身手，也不可能利落地将二人割喉而亡，因此凶手必定身手矫健，也有足够的时间去打探二人身家，又或者，他们本就不是陌生人。”
秦缨眉头紧皱，又叹气道：“但这些也只算推论。”
周显辰看向崔慕之，却见今日的崔慕之似乎格外沉默，他目光落在秦缨身上，似乎更愿意听秦缨说话，周显辰便轻咳一声道：“县主没说之前，我们其实做过各式各样的设想，乍看之下，这些设想都有可能，但要一条一条去查验却是不可能的，太耗费时间了，若按照县主所言去查，不失为一个法子。”
秦缨又看向那囚犯名册，“我只让姜大人找了近两年的名册，但很有可能凶手不是近两年有过前科，而是三年五年甚至十年，或许也不是连州和锦州，而是附近的彭州、利州之地，如今我们相隔千里，案发又过了一年之久，的确难已断言。”
崔慕之听了半晌，此刻道：“这几州府都在南边，而流刑有一流放之地便是在岭南，岭南多矿场木坊，流放去的囚犯大都在这些地方做苦力，若有表现良好者，三五年便可离开矿场自力更生，若有人被流放，而后偷跑了回来借机复仇，也算合情理。”
秦缨这时去翻宾州和梵州的奏疏，“宾州的奏疏之中，可曾提过那受伤的衙差所作证供？”
崔慕之沉声摇头，“未曾有详细证供，因此如今还不知凶手是何身形，得等他们的案卷送入京中，你看了案卷之后，可有何想法？”
秦缨蹙眉道：“暂时推断不多，给我些时间，我需得好生研磨一番。”
崔慕之点头，“不急这几日。”
秦缨粗略翻看完奏疏，继而道：“昨夜我查看了疆域图，便见凶手行凶，基本都要跨上一个或两个州府，如此可隔绝消息，不令官府以为是同一拨人所为，又可因路途遥远，毁掉其间踪迹，而最近一次就是在万年县，我仔细看凶手行凶的路途，发现了一个十分简单的规律。”
秦缨说着，拿出一张崭新白宣，又画出几条墨线，做简略地图使用，崔慕之见状忙起身走到了书案之前。
秦缨此时道：“此处是连州，连州以西是彭州，彭州西北又是锦州，锦州北面是利州与洪州，这两州以北便是梵州，而梵州和宾州之间，隔着坛州和密州，这一路下来，每一处作案之后，凶手可选择的下一个目的地其实不少，但最终却形成了如今的局面——”
秦缨说完，又画出几条更细的墨线，“这是泯江，自西向东横贯锦州与连州，这是长平江，自北向南，链接梵州与锦州，而宾州在京城西北，云沧江正是从西北面的朱雀山脉发源，其中一条支流明月江自宾州分流南下锦州，而云沧江主江，则从京城以东而下。”
崔慕之目光一凝，“这一条路上都有水路可走？”
秦缨颔首，“凶手四处流窜，且按如今的案卷，我可断定凶手并非一人，数人同伙走了这样一圈，虽说不是每一处都要查路引等公文，但陆路之上变数太多，而若是走水路，只要混个说得过去的身份，反而不引官府探查，甚至有一种可能，凶手的经历，令他走水路更为便捷隐秘——”
崔慕之瞳底大亮，“不错，凶手选择作案之地，必有对自己有利的考量，他再嚣张放肆，也不想身陷囹圄。”
秦缨颔首，“你说的不错，因此按照这般规律看下去，那接下来凶手极有可能沿着云沧江继续南下，京城以南是洛州，洛州再往南，便是蒲州、楚州、江州等地，因快到江南，这几处州府水路发达，纵横交错，而凶手第一次作案的连州，距离楚州和江州也不算远，中间只隔了一个渝州。”
崔慕之心跳得有些快，“所以你怀疑凶手接下来是要在楚州、江州等地作案？”
秦缨颔首，“不错。”
崔慕之神色一肃道：“那刑部立刻往这几处州府发公文，令他们小心行事。”
秦缨点头，“防患于未然。”
崔慕之看向姜成，姜成忙道：“下官这便去准备！”
姜成快步离去，崔慕之看向秦缨的目光更显信服，但这时，一个文吏快步走到门口，禀告道：“大人，金吾卫的谢大人来了——”
崔慕之眉头一皱，秦缨则有些意外，她看向那文吏，先开口道：“谢大人来做什么？”
文吏面露难色，“龙翊卫那个韩钦使此前查办的一桩要案出了差错，而早前已有案卷送入刑部，今日谢大人是来刑部问我们失察之罪的。”
听见这话，秦缨唇角禁不住地扬了起来。

第104章 江州
崔慕之没想到谢星阑竟来问刑部失察之罪， 正觉不悦，眼风一错却见秦缨牵了牵唇，他心底“咯噔”一下， 尚未开口，便见秦缨站起身来——
秦缨绕过书案， “谢大人在何处？”
文吏见秦缨朝外走，忙道：“就在外头。”
秦缨意态松快，再不复先前理案子的沉肃， 待跨出门去，果然看到不远处谢星阑站在廊下， 正和一个刑部主事言谈， 待见秦缨出门， 他仿佛有感应似的， 立刻看了过来，秦缨眼底滑过一丝笑意，谢星阑对那主事说了一句什么， 抬步朝她走了过来。
文吏虽未细说，但秦缨最明白谢星阑因何事来问罪，想到冯昀父亲的冤屈终于要被洗清， 她心底自然愉悦， 眼看谢星阑越走越近，崔慕之从门内走出， 站在了秦缨身后。
谢星阑眉眼微凝，上前来先对秦缨道：“你怎在此？”
秦缨也不敢当真喜形于色， 正声道：“来帮忙查一件新案子。”
崔慕之此刻上前， “谢大人是为了文州贪墨案而来？”
谢星阑应是，“今晨祝钦使上书， 直言韩歧此前查文州贪墨案时，为了揽功构陷了许多与贪墨案无关之人，他手握实证，引得陛下大怒，陛下已将文州贪墨案交给祝钦使复查，又令我看看此案背后可有其他朝官作祟，我自先从刑部入手——”
崔慕之语气不快，“因此谢大人来刑部问罪？”
谢星阑轻嗤一声，“问罪说不上，但章程总要走的，若刑部无人与韩歧勾连，那崔大人也尽可放心，不会冤枉了你们刑部众人。”
崔慕之凉声道：“文州贪墨案牵涉甚广，早前亦送来了多份与诸罪臣有关的案卷，但此案乃是龙翊卫查办，而龙翊卫受陛下直掌，权限在三法司辖制之外，刑部收卷宗也是章程，并不好详加复核，这一点，我相信没有人比谢大人更清楚。”
谢星阑眉头微扬，仿佛此刻才意识到这一点，他语气微松，又从袖中掏出一张名册，道：“崔大人此言也有理，既如此，我走个过场便是，与这名册有关之人的证词涉嫌作假，崔大人找出来我带回金吾卫，别的便不再追究了。”
崔慕之只觉谢星阑是来寻衅，但见秦缨与谢星阑颇为热络，心底又生出几分古怪之感，他接过名册，又叫来接待谢星阑的主事，吩咐道：“去找出来——”
主事拿了名册离去，周显辰出来与谢星阑寒暄了两句，又叹道：“谢大人不知，此番案子凶手太过张狂，竟专门挑衙差下手，杀了人不算，还在死者背上刻画，还画的是恶兽马腹，实在是丧心病狂——”
谢星阑一听便道：“马腹？可是那专门以捕杀人类为乐的马腹？”
周显辰微愕，一旁秦缨亦忍不住问道：“你知道此凶兽？”
谢星阑凝眸道：“马腹为传说恶兽之一，人面虎身，灵智超常，以设陷阱扑杀活人为乐，凶手若刻下此画，那当真是放肆无疑，若我不曾记错，在岭南一些以捕猎为生的少数部族之中，会以马腹做为图腾，想借马腹设陷阱捕猎之灵。”
秦缨大为震动，“岭南部族？”
崔慕之和周显辰也十分惊讶，周显辰道：“谢大人怎知道的这般清楚？起初他们送来那画像之时，我们连画像为何都查了半天，更没听说过图腾之类的说法。”
不等谢星阑答话，秦缨便道：“你进来——”
谢星阑跟着秦缨进了堂中，崔慕之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了，秦缨带着谢星阑站在长案一侧，又将连州送来的卷宗打开，没多时，找出了其中的马腹画像，“你看，是否是此物？”
卷宗上的马腹画像颇为简略，秦缨适才看完，已经拓画在了自己写的案卷抄录之中，本想理完案子之后好生再调查一番恶兽马腹是否另有玄机，却没想到谢星阑似及时雨一般解开了她的迷惑。
谢星阑颔首，“正是此物。”
周显辰跟进了门，崔慕之再不愿意，也走到了近前，便听谢星阑淡声道：“两年前南下楚州办过一件乱民暴动的案子，其中有两个乱民出自山野部族，他们随身带着的短刀之上便刻有此画，因此物是其部族图腾。”
“楚州——”
秦缨轻喃一句，又将适才画的简易地图拿来，“京城以南为洛州，洛州再往南便是楚州，适才我已推算过，凶手下一犯案之地很有可能是楚州。”
秦缨看向谢星阑，“你此前查办的案子，那些带着马腹图腾短刀之人，是来自何处？”
谢星阑指了指楚州西南，“是来自楚州南部的黄石山中，黄石山由数十道险峰峻岭组成，这些地方百多年来与世隔绝，到了岱宗一朝，因附近几个州县开凿山渠，这才打通了黄石山与外界的险道，便有小部分山人离开部族出来讨生活，但这些人出自穷山恶水之地，又未受教化，性情颇为粗蛮，极易□□生事。”
周显辰忍不住叹道：“竟还有这般渊源，大人若不说，我们还以为凶手纯粹是为了挑衅官府才可此画，如今知晓此事，那凶手会否是黄石山人？”
秦缨浅吸口气，点头道：“确有这般可能，毕竟马腹不比其他古时神兽常见，而凶手专门挑了此兽挑衅，或许不止是因为这凶兽合他杀人之心。”
说至此，秦缨目光微微一转，落在了楚州以东的另外一地，她又看向谢星阑，“若按我的推测，此番除了楚州之外，还有两地，也有可能成为凶手作案之处，一是洛州西南的蒲州，二便是洛州东南的江州——”
适才秦缨说至江州，崔慕之和周显辰还未如何重视，但此时，周显辰反应极快地道：“我记得谢大人正是出自江州谢氏，谢氏是江州最大的世家望族，提起江州无人不知谢氏。”
谢星阑眉眼间生出几分凝重，“凶手可能去江州行凶？”
秦缨颔首，又将自己如何得出这般推论告知，谢星阑听完，眸色更是沉暗，“江州为谢氏族地，如今的州府衙门与底下县衙之中，有颇多谢氏子弟。”
谢氏做为江州望族，虽在天下世家中稍显没落，可在江州本地仍是人丁兴旺的第一门阀，谢氏在京为官者不多，可他们靠着百多年的积累，在江州本地为子孙们挣个胥吏公职，是再简单不过之事，因此谢星阑此言道出，众人也不觉意外。
周显辰便道：“大人放心，今日便会下发公文送去江州，令当地各处衙门森严戒备。”
谢星阑沉声道：“只戒备也并非常事，可有抓到凶手之法？”
秦缨叹气摇头，“十分不易，如今线索太少，我所言也只是推测，凶手也可能反其道行之去了别处，还要等宾州和梵州的公文。”
略一迟疑，秦缨又道：“不过听你说马腹乃某些山野部族的图腾，我反倒更确定了他们多半会向南行，他们整个作案之地，最北端也只到了宾州，并未越过朱雀山去，可见他们不喜去北面，或者像我说的，北面水路越来越少，而他们只愿走水路。”
周显辰倒吸一口凉气，“若真是如此，待他们下了江南，岂非游鱼入海难以追踪？”
秦缨也面色严峻道：“确是如此。”
分明是刑部的案子，谢星阑却好巧不巧提供了线索，他一时仿佛也成了查办此案之人，崔慕之在旁看了半晌，秦缨和谢星阑之间过分的熟稔令他心头发堵，此时终于找到话口，便道：“若凶手是黄石山人，便不该将图腾刻在死者背上，如此岂非太过暴露自己？”
凶手是黄石山人的设想，乃是周显辰提出，此时他话头一滞，不知如何作答，秦缨沉吟一瞬道：“就算不是黄石山人，也可能去过当地，又或者认识那里的人，而谢大人说黄石山地处楚州以南，如此，与崔大人提过的岭南流放之地当是不远——”
谢星阑点头，“的确不远，黄石山东南端几处山岭正是在岭南。”
秦缨轻啧一声，“如此便连上了，既然在地势上有此关联，此前的推测便更有说服力，但只凭这些还不够，蒲州、楚州、江州的范围也过大，必须要再仔细研究案卷才行。”
微微一顿，秦缨又道：“谢大人出自江州，又去过楚州办差，那必定了解此二处风土？”
谢星阑应是，秦缨点着头道：“我再仔细想想，若有要问的，便找谢大人探问，如此也方便许多。”
谢星阑自无异议，周显辰也见怪不怪，崔慕之唇角微抿，眼风一扫，看到了先前去找卷宗的主事，便开口道：“谢大人要的卷宗找来了。”
谢星阑朝外看去，“刑部既有要案，我也不多耽误你们功夫，拿了案卷便算查问过了，若陛下过问起来，崔大人知道如何应答。”
这话好像他开恩了似的，崔慕之不甚领情，“谢大人若要查刑部自然也配合。”
主事进了堂中，谢星阑接过案卷翻了翻，淡然道：“这命案非同小可，还是查案要紧。”他又看了一眼秦缨，“你们办差，我先回金吾卫，今日双喜班的案子也需查验，若有了其他消息，我再派人送去临川侯府。”
秦缨忙应是，谢星阑便又与周显辰和崔慕之告辞，崔慕之巴不得他快走，似模似样的送了两步。
待谢星阑的背影消失在堂门之外，秦缨便又挂上了严肃模样，她走去长案之后落座，展开宣纸再度提笔，崔慕之走近了看，只见她正将谢星阑所言记下，而那专注的模样，直令他和周显辰不忍出言相扰，一时连堂中气氛都静默了三分。
谢星阑刚出刑部大门，便将卷宗扔给了谢坚，谢坚抬手接住，眉眼间浮着几分古怪。
他跟着谢星阑翻身上马，迎面被凉风吹得打了个寒颤，可下一刻，他竟一脸疲累地打了个哈欠，望着前面笔挺的背影，谢坚忍不住对谢咏咕哝：“你说我们公子昨夜彻夜不眠地翻从前的案卷是为何？就为了今日说那马腹由来？”
谢咏神色木楞，并不搭话，谢坚撇撇嘴，语声更低，“咱们是去楚州办过差，但楚州有黄山野人的民乱不是咱们去查办的啊，也不知公子怎么白白给崔慕之送线索……”
谢咏本面无表情，听到此处，目光一转，像看傻子似的盯了谢坚一眼。
谢坚浑然不觉，直望着谢星阑的背影叹道：“公子已经十年未回过江州族地了，若我是公子，我也一辈子不回去。”

第105章 入宫
秦缨在刑部将几份案卷摸透之时， 已经是黄昏时分，她手边写的案卷记录已有厚厚一沓，见天色渐晚， 便收了纸笔。
白鸳担忧地问：“县主可有眉目了？”
秦缨摇头，眉眼间笼罩着一层阴霾， 还未开口，崔慕之从外走了进来，刑部公务繁多， 他不能一直守在堂中，才刚去忙完别的差事， 便立刻赶了回来。
见秦缨将笔墨收起， 崔慕之忙问， “如何了？”
秦缨叹了口气， “连州和锦州的案情虽清楚了，但并无目击证人的证供，还无法准确描绘凶手模样， 这些囚犯名册我也看了大概，目前尚难确定怀疑对象。”
崔慕之并不意外，秦缨就算再有能耐， 也不可能在一日之内只凭借案子卷宗抓出凶手， 他安抚道：“这案子生在千里之外，只凭这些， 确难断言真凶身份，且即便有了线索， 如今也是大海捞针， 你不必着急，可等十日后宾州和梵州的案卷送来再议。”
秦缨微微点头， “这两日我会仔细想想，若有何推断，再来衙门告知你们。”
崔慕之应好，“刑部除了发公文去楚州几地，也会核验囚犯身份，亦会送公文至案发的几处州府和岭南官署，看看他们有何信报，只是这一来一回少说得一月功夫。”
几件案子相隔甚远，送消息半月，等各处官衙当地查办又是半月，再等信差将进展汇集至京城，早已时过境迁，若将希望放在此等查法上，无异于给凶手再作恶的机会，但事到如今，刑部也无更好办法。
秦缨点了点头，“只能先做如此安排。”
秦缨说完看了眼天色，见时辰不早便提了告辞，崔慕之欲言又止一瞬，终是道：“我送你出去——”
秦缨不置可否，待朝外走时，又道：“我始终觉得凶手不可能与连州毫无干系，且行凶之周全狠辣，不似头次作恶，还有，他不惜远途跋涉四处害人，足见身无挂碍，杀了人之后，也未见抢夺钱银，可见是不求财之辈，筛查囚犯名目之时需得留心。”
崔慕之点头，“我明白，凶手若有前科，也不会是为求财而犯律法，也多半是无血亲在世，或者无妻子儿女之人。”
崔慕之一点就通，秦缨也不赘言，待出了刑部衙门，便自顾自上了马车，帘络一起一落，秦缨的身影消失，崔慕之犹豫片刻道：“你若想到什么，可随时差人来长清侯府，若需要人手，也尽可提，我可派身边护卫任你驱使。”
秦缨掀开帘络，“眼下不在案发之地，也没法子亲自调查，崔大人不必考虑这些，若有何确切的推断，我便来衙门寻崔大人便是，告辞了。”
秦缨态度分明，崔慕之亦不好再说，还未等他答话，秦缨便落了帘络，沈珞马鞭扬起，马车轻驰而出，眼看着蹄声和车轮声越来越远，崔慕之站在刑部衙门之外，入定似地发了怔。
亲信护卫崔阳站在他身后，见状轻声问道：“世子真觉得县主能凭空虚构出凶手的样貌？县主前次的确破了两件案子，但此番不同以往，这几个案子这样远，整个刑部都束手无策，她难道能生出千里眼不成？”
崔慕之转眸看向崔阳，眼底一片沉色，崔阳被他看得心弦微紧，连忙敛眸道：“小人是觉得这案子太过难办了，毕竟各处州府都查了，没得说当地人查不清楚，反而是千里外的京城贵人查明白了。”
崔慕之又往秦缨马车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眉眼间浮起了几分焦灼，“忠远伯府的案子我也如你这般想，窦氏的案子，我仍未信她，至卢国公府的案子时，我还以为她是公报私仇，可你也看到了，旁人都说她做不到，但她偏偏做成了。”
崔阳轻声道：“世子说的是，此前几件案子都与您无关，这一次，就凭县主从前对您那般倾慕，此番定会格外用心，或许不出两日便有好消息了。”
崔慕之听见这话本想反驳，可不知怎么，那反驳之言到了嘴边，却硬是没说出口，他转身进衙门，又道：“到底是刑部的差事，自然不能将担子给她一人，你派个人回府说一声，我今夜就留在衙门了。”
……
马车里，秦缨正借着暮光看今日写的案卷记录，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白鸳，“京城之中，何处连州与岭南人士最多？”
白鸳眉头微蹙，“连州与岭南距离京城极远，便是快马也要走上一月，能来京城的可不多，而整个岭南多荒芜贫瘠之地，唯有越州最为富庶，那里的人都极会做生意，奴婢听闻城南有处越州巷，里头的酒肆茶肆和各式铺子，都是越州及周边州府的商人们开的，他们还有个岭派商帮扶植同乡商人，奴婢是听府中管事说那边的越州菜很有名，店中请的伙计，也都是那边来京城讨生活的。”
秦缨眼瞳微动，“明日去这越州巷看看。”
白鸳不解，“您要去做什么？”
秦缨道：“如今太不了解那几处州府的民俗习性，若能多与当地人打打交道，或许能给我些许头绪。”
白鸳撇撇嘴，“今日瞧崔世子还算有礼数，他往日可不是这样对您，真是三十日河东三十日河西，依奴婢看，这案子若是谢大人的案子，县主可尽心，但既然是崔世子的案子，县主何必为了帮他如此耗费心力——”
秦缨将文卷一收，忍不住在白鸳额头轻点了一下，“你呀，我这哪是为了帮他，你没见都死了八个衙差了？”
白鸳摸了摸额头，不甘心地道：“您为他们伸张正义自然极好，但案子破了，功劳可不是您一人的，大头还是得落在崔世子身上。”
秦缨将文卷翻到了“马腹”画像那页，无奈道：“那能如何，你家县主又不能入朝为官，也没法子去争功夺利啊。”
白鸳愤愤不平，秦缨却忽然扬眉，“不过你说得对，谢星阑竟知这马腹在岭南被视为图腾，而他生于江州，又去楚州办过案子，若此案他来查办倒便宜许多。”
白鸳忙不迭附和，却也知此念不过是她们一厢情愿，众衙门各司其职，没得平白抢他人差事的说法。
回临川侯府时正值夜幕初临，秦缨陪秦璋用完晚膳便回了清梧院，白鸳多点了几盏明灯，秦缨就着灯火又看起了白日的案卷记录，看了片刻，秦缨又带着白鸳去秦璋书房，很快翻出了几本岭南风物游记来，将几本书带回寝房，直看到四更天才歇下。
翌日一早，秦缨用早膳时便说要去越州巷，秦璋闻言道：“怪道昨夜寻游记，越州那一带如今已经富庶许多，古时曾称百越，当时更为蛮荒，如今的岭南是从前的南越，越州地处岭南最北，又连着北面的渝州等地，除了越州巷，东市有几家南越酒楼，亦是岭南人开着，你若是想知道岭南风味，可去一逛。”
秦缨听完连忙应是，待用完早膳，秦缨带着一把折扇，乘马车直奔越州巷。
说是越州巷，到了地方，秦缨才见是两条宽阔纵街并着三五条横巷，期间酒肆茶坊鳞次栉比，茶行、玉行、绸缎庄、古玩店亦是不胜数，秦缨吩咐沈珞在街口停下马车，又带着二人步行入街市闲逛，没走几步，便听此处招揽客人的伙计口音殊异，而他们大多肤色较深，身形瘦削，或高或矮虽有不同，但只凭话音样貌，便能猜出籍地何在。
今日天气晴朗，金乌高悬，秦缨边走边把玩着折扇，逛了个把时辰，眼见天色不早，秦缨又带着沈珞和白鸳进了此处最大的酒楼，时值正午，三人正好用午膳，秦缨选了临窗坐席，又点了招牌菜肴，等菜的功夫，又“哗”地一声打开了折扇。
那折扇上画着一只五彩的马腹画像，又题了几句吉祥诗文，直看的近处一个倒茶水的伙计频频侧目，秦缨微微弯唇，“可是我这折扇十分别致？”
伙计赔笑道：“贵人的扇子，自然精贵。”
他一脸的欲言又止，却又不敢明说，秦缨又道：“是今年正月十五上元节在灯市上买的，瞧着与其他扇面不同，很是新奇——”
秦缨边说边把玩着扇子，那伙计见她和颜悦色极好说话，实在忍不住，便道：“贵人莫不是被人骗了？这古兽乃是恶兽，可不是什么纳福避祸之物。”
秦缨轻咦一声，“此言何意？”
伙计放下茶壶，正经道：“贵人有所不知，此兽名为马腹，乃是古时恶兽之一，传闻残暴又有灵智，是专门以扑杀活人为乐的，在小人老家，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老家在何处？”
“在越州东南的一处山野县城里……”
秦缨好似来了兴致，“那你如何来了京城？”
这酒楼上菜颇慢，伙计见秦缨等得无趣，便也乐得多说，待交代完上京的前因后果，便看着秦缨的折扇道：“在小人的老家，这马腹不仅是恶兽，还曾是一些山里人的部族神兽，那些山里人粗蛮暴戾，极不讲理，早年遇到天灾年份，山中无猎物与稼果，他们还会到山外的村子里抢夺存粮，他们信此恶兽，崇尚武力不讲人情，在我们那里，若见到谁身上带着有马腹纹样的物品，是不敢让他们来铺子里做工的。”
秦缨微微蹙眉，“难道每个山里人都是如此？”
伙计耸耸肩，“那也不是，但大部分山人未经教化，野蛮的紧，万一惹出事端来，他们一跑了之，倒是害了主顾，不过后来他们出山林的人越来越多，都学奸了，不轻易暴露身份，看着倒也与其他人无异样，因此在我们那边，就更见不到这些东西了。”
秦缨面露恍然，“如今大周河清海晏，越州与岭南也不复从前那般荒蛮，他们想走出山林也实属常事。”
伙计点头，“可不是，见了外头的繁华，谁还想回去？他们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庄稼都种不好，若是遇到了天灾年份，常要饿死人的，出了深山，除非遇见□□，否则也少见饿死人的场面——”
秦缨微微颔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扇面，“合着此物竟如此晦气。”
伙计有些不好意思道：“贵人也不必害怕，寻常人只需知道这是恶兽便可，只是在我们那边，此物与那些山野人有关，有些不吉利。”
说话间饭菜送上，伙计识趣地不再多言，秦缨一边用膳一边若有所思，待用完了午膳，秦缨又在街巷间逛了片刻，不时与人攀谈，又有两人注意到了她的折扇，说辞与酒楼伙计并无二致。
至黄昏时分，秦缨才归家去，她不着急去秦璋所说的东市，一回府便直奔清梧院，又拿出此前的案卷记录提笔写起来，直写到晚膳时分，秦缨才停笔，待用晚膳后，又捧着案卷研磨，白鸳不知她琢磨什么，但见她苦思模样，也不敢打扰。
如此折腾至深夜，第二日秦缨起身，再往越州巷去，她多与岭南人攀谈，间或买些小物件照顾生意，又消磨半日，直等到日暮西垂便去往东市，待领着白鸳二人入南越酒楼用了晚膳，秦缨也不多耽误，再归家回清梧院。
秦璋只觉她这两日归家极早，却不知她在院中埋头做什么，但比起整日在外奔波，如此已令他颇为放心，便懒得探问，至第三日清晨，秦缨正打算早膳后再去越州巷，白鸳却面色担忧地从外快步而入，“县主，宫里来人了！”
秦缨一愕，“所为何事？”
白鸳苦着脸道：“是太后娘娘身边的邓公公，不知为了何事，但奴婢猜测，很可能是为了长公主与驸马，您快准备准备入宫吧。”
秦缨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匆忙往前院去，待见到邓春明，邓春明果然噙着笑意道：“今日太后娘娘宣了长公主和朝华郡主入宫，想让您也入宫作陪，正等着您呢。”
秦缨料过有这日，自先往宫中面见太后。
马车沿着御街直去宣武门，待到宣武门，又步行入宫，但还未走到仪门，秦缨便见几个着绯色官服的朝官面色凝重地从宫内出来，待走近了，秦缨认得其中一人正是吏部尚书简启明。
见这几人面色皆是沉凝，秦缨忍不住问邓春明，“今日早朝出什么事了？”
早朝上的事也不算什么机密，邓春明便道：“金吾卫有人办差出了差错，这几日陛下都不快，今早更是发了好大的火，吏部和三法司皆被牵累。”
秦缨自然知道邓春明所言为何事，她定了定心神，先打起精神应付太后，待到了永寿宫，一进门秦缨便暗道不妙，往日永寿宫也颇为安静，但今日大小宫人各个噤若寒蝉，整个宫殿都透着一股子山雨欲来之感。

第106章 味美
“云阳， 你又破了件案子。”
秦缨行完礼，郑太后唇角挂着一抹淡笑，轻飘飘夸了一句， 秦缨敛着眉目，一边受着一旁李琼母女刀锋似的目光， 一边沉稳道：“太后娘娘恕罪，当日为了查那杂耍班子女伎被谋害一案，并没有想到案子最终会牵扯到驸马。”
“你根本就是故意的！”
萧湄呵斥了一句， 在秦缨来之前，她们母女已受了太后训斥， 此刻她满腔委屈， 自然只能向秦缨撒气， “是你们非要在韦尚书府揭发此事， 你们找到凶手便罢了，为何要将内情弄得人尽皆知？说到底，你就是故意的！”
秦缨抬眸看向她， “当日为了救万铭，我们是不得已赶去韦尚书府上。”
萧湄还要再辩驳，郑太后微微眯眸， “行了， 事已至此，不是吵这些的时候。”
萧湄心有忌惮， 不敢再说，郑太后看向秦缨道：“你们还查到了什么？驸马当年是何时与云韶府婢子暗结珠胎？”
秦缨郑重道：“当年的妙影已经病亡， 流月亦不承认生父为驸马， 因此过程我们并未查清楚，是因查到了驸马专门准备了赏赐的步摇， 又私下里制备了宅院，还要令手下收养义女，这才猜到了真相。”
郑太后盯了秦缨两眼，“听说那女子在金吾卫大牢之中关了多日，她始终未曾改口？”
秦缨颔首：“这几日我虽未去金吾卫，但也未听到什么消息，应该是不会改口的，若改了口，金吾卫也不敢不报给驸马。”
郑太后“哦”了一声，“天下间平头百姓，还没见过谁不愿做驸马的女儿，此女既然不愿承认身份，那她的父亲，必定不会是萧扬。”
李琼忍不住道：“母后——”
郑太后眉眼微凝，“此女不愿做驸马的女儿，你却非要令她改口，到头来是伤了谁？”
李琼目光一转看向秦缨，“女儿也不想自伤，但女儿不想听驸马一面之词，昨夜金吾卫已经将双喜班的人证都放了，那贱婢也在其中，可公主府的人，却根本没发现那贱婢身影，去双喜班，双喜班也要散了，班主说流月离开金吾卫并未回班子，好端端一个人，就这般销声匿迹了！”
秦缨不知金吾卫释放双喜班人证之事，此刻方觉恍然，她眉头微扬，一脸惊讶，一旁李琼看她如此，琢磨她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郑太后沉声道：“母后知道你心中有刺，但你想听什么？”
李琼面皮紧绷，下颌微抬，“女儿就是想问个明明白白。”
郑太后摇头，无奈道：“右金吾卫的事，明康插不上手，为了这样的事闹到皇帝跟前，实在贻笑大方，如今云阳也不知内情，你还真要去金吾卫对峙不成？”
见李琼很不甘心，郑太后道：“今日天朗气清，云阳和朝华去御花园转转。”
秦缨面上谨慎乖觉，一听便知道郑太后有话要单独对李琼说，于是忙应声告退，萧湄看了李琼两眼，也随秦缨同出，二人沿着廊道朝外走，刚出永寿宫宫门，萧湄立刻上前一步，“你分明就是故意！”
萧湄与秦缨并肩，远看着容色寻常，可只有身侧的秦缨听出她咬牙切齿意味，秦缨道：“我为何故意？”
萧湄恨声道：“你嫉妒我，你自小没了娘，旁人又拿我做你的榜样，于是你愈发嫉妒我父母双全，恩爱和美，你想以这旧事毁了我父亲——”
秦缨淡声问：“那我毁了吗？”
萧湄目光四扫，见马上要到御花园了，便抿紧了唇角不答，待走到一处木槿花林旁，才骤然驻足盯着秦缨，“我父亲要去相国寺戴法修行赎罪，我母亲再也不会原谅我父亲，你虽然没有夺我父亲性命，但我们好好一个家被你毁了！”
秦缨无奈摇头，“你说的好似是我栽赃陷害你父亲一样，当日事发突然，我们的确去的着急了些，但并无故意之说，且你父亲当日也承认了，他若与你母亲当真恩爱，那便该坦诚相待，当日他与宫伎有染时，正是你母亲十月怀胎之时，你替你父亲叫屈，那你母亲呢？你母亲愿意被他哄骗十多年吗？”
萧湄一刹哑口，却又强词道：“当年、当年只是我父亲一念之差，这些年来他待我母亲极好，并没有再对不起我母亲……”
秦缨微微点头：“这便是说，你替你母亲原谅了你父亲？”
萧湄紧抿着唇角不知如何作答，片刻后眼眶微红，哑声道：“不是事事都要分辨的这般明明白白的，他们夫妻二十年，倘若没有这次之事，他们还能继续和美恩爱下去，直到他们老去，甚至我母亲一辈子都不知此事，这样有何不好？”
秦缨正声道：“外臣不得与宫女私通，但你父亲瞒着你母亲知法犯法，他当年既有出格之行，便能料到会有东窗事发的一日，而你父亲去岁便准备了私宅，打算让手下认养流月为养女，若事成，流月便在你父亲庇护之下，他既开了这个头，往后便不会对流月撒手不管，你母亲真的不会发现吗？”
萧湄语塞，这几日功夫，她也知道了不少内情，尤其那私宅在她父亲亲随萧晟的名下，事发之后萧晟不敢隐瞒，将萧扬的安排尽数道来，一听萧扬将那宅子准备的那般万全，她和李琼一样怒不可遏，她不能尽数体会母亲的痛苦，但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萧扬唯一的掌上明珠，可没想到，萧扬还有另一个女儿，且他为了另一个女儿，甘愿冒着被李琼发现的风险替她安排后半生，只这一点，便令萧湄无法接受。
但她是朝华郡主，她怎么能有一个与宫女私通还诞下私生女的父亲呢？
萧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可忽然，她目光一错看向了秦缨身后，她容色一肃，“谁在那里？！”
秦缨立刻转身，定睛一看，只见从葱茏的木槿树林中看到了一抹月白影子，一张模糊的面孔一闪而逝，秦缨连忙进了林中，“三殿下——”
她一声轻喝，直令十多步外的身影一顿，秦缨微微眯眸，步履如风，不过片刻便追了上，见避无可避，三皇子李琰终于慢慢转过了身来。
二皇子李琨端肃老成，五皇子李玥骄矜肆意，李琰为淑妃裴堇所出，打眼看上去文弱寡言，很不符合他天之骄子的身份，秦缨前次被他在窗外窥探，此番又遇见他在林中偷听，对此人观感实在不好，开口时语气都凉上三分。
秦缨问：“三殿下怎会在此？”
身后萧湄也追了上来，“殿下躲在林子里做什么？”
李琰目光闪了闪，谨慎道：“我正要去永寿宫请安，走到此处，却发现你们在争执，便想从林中绕过去，谁知被你们发现。”
秦缨拧眉，裴堇虽与世无争，可裴氏底蕴深厚，裴父也在前朝身居要职，而李琰好好一个出身尊贵的皇子，却被教养的行迹鬼祟畏首畏尾，实在令人难解。
萧湄不快道：“你要请安，大大方方走大路便是，做何从林子里绕？”
李琰面颊微红，语声亦放低了一分，“是我思虑不周。”
李琰无皇子之威，再加不受宠，萧湄便更不掩神色，她轻嘲道：“我看你不必去请安了，我母亲正在太后那里，你去了也说不上两句话。”
李琰也不恼，只面做了然，“既是如此，那我先回宫去。”
他转身便走，脚步疾快，像身后有何洪水猛兽一般，萧湄见状愈发不屑，一转头，便见秦缨仍盯着李琰的背影，有此波折，萧湄也没了问罪之心，而秦缨无论被如何质问也泰然处之的气态更令她愤然，倒仿佛她成了跳梁小丑。
“那边可是云阳县主吗？”
一片静默之中，木槿林外忽然响起了问话之声，秦缨转身看去，只见竟是贞元帝身边的大太监黄万福，秦缨和萧湄皆是一愕，秦缨快步而出，“黄公公？”
黄万福笑着对二人行礼，又道：“小人适才去了永寿宫，结果说您二位来逛园子了，便寻了过来，县主，陛下有请，您得去御书房一趟。”
秦缨微怔，“陛下寻我？”
黄万福应是，“是为了公事，刑部崔大人和金吾卫谢大人此刻都在，您去了就知道了。”
崔慕之既然在，那便是为了几州府衙差被害之事，秦缨忙应好抬步，眼见秦缨往前朝方向去，萧湄在原地怔了怔，宗室女子向来只在后宫行走，何人因前朝政务被请去勤政殿？
秦缨到了勤政殿，一进御书房果然看到堂中站了几人，除了谢星阑和崔慕之，还有刑部尚书宋易文，以及龙翊卫另一位钦察使祝邦彦，宋耀文鬓发花白，已年过半百，祝邦彦年纪尚轻，同样黑着脸不苟言笑。
秦缨一边行礼，一边扫过堂中众人，又与谢星阑目光一触既分，这时，上首的贞元帝肃声道：“云阳，听慕之说，那衙差被谋害的案子，你有法子猜出凶手模样？”
秦缨谨慎道：“只凭眼下的证据有些难度，还要等宾州与梵州的卷宗。”
贞元帝有些意外，他叫来秦缨，似乎是想看秦缨否定此问，他很快道：“若等卷宗送齐，你能立刻令人画出通缉画像？”
秦缨摇头，“现有的目击证人太少，至多能推算个五六分相似。”
贞元帝眼瞳微暗，他身子靠进椅背，又看向崔慕之和宋易文，语气不悦道：“五六分相似的画像，那要通缉到何年何月去？你们加派人手全力查证此案，实在不行，南下去几处可能死人的州府去查，务必令真凶早日伏法，朕登基以来，还未见如此大胆狂徒。”
宋易文立刻道：“陛下说的是，微臣和崔大人也商议过，必要时可派钦差南下，崔大人还说他可亲自南下调查此案，毕竟这样的案子只凭在京城调度是不可能轻易破解的。”
贞元帝面色好看了些，却又道：“但如今韩歧的烂摊子还未收拾干净，慕之若是南下三五月，你们刑部司岂非缺了主官？”
宋易文也面露迟疑，崔慕之却道：“若有云阳县主相助，应当无需三五月。”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意外，谢星阑落在腰侧剑柄上的指节微紧，眼瞳亦微微一缩。
贞元帝目光亦在崔慕之和秦缨之间来回游弋两瞬，“你的意思是，倘若南下，便令云阳随行？”
崔慕之所言，亦在秦缨意料之外，她转头时，便见崔慕之也看了她一眼，又继续道：“若能随行自然最好，免了往来消息耽误的时间，只是南下办差路途太过劳顿。”
秦缨想了想，对贞元帝诚恳道：“云阳自不怕吃路途劳顿的苦头，但眼下不能确定凶手到底去了何处，贸然南下也是无用之功。”
贞元帝颔首，“你有这份心朕便十分欣慰了，若真令你南下，你父亲只怕很不放心，这案子刑部既然找了你，朕又给了你司案使之衔，你便得叫朕看看这虚衔不是白白封的。”
秦缨自然应是，“您放心，云阳尽力而为！”
贞元帝点头，又看向祝邦彦和谢星阑，“如今坊间事端频出，朝堂之上也不安稳，好好审一审韩歧，看他背后是否有人提点，若有结党索贿，严惩不贷。”
待谢星阑二人应下，贞元帝疲惫地摆了摆手，“都退下吧。”
众人纷纷行礼告退，待出了勤政殿，宋易文和崔慕之走在最前，谢星阑和祝邦彦落后了两步，秦缨还未与太后辞别，则径直转身往永寿宫去，几乎是同时，走在最前的崔慕之回头看了过来。
崔慕之见秦缨未出宫，也猜到她的去向，正要收回目光之时，却见谢星阑看着他，崔慕之神色如常地收回视线，又与宋易文说起了衙差案。
“往楚州几地的公文都加急送出去了，楚州最近，却也要三日后才能到，这两日复核了囚犯名单，最近五年送往岭南的有三百多人之众，按照此前与云阳县主商议的排查下来，也还有百多人尚在怀疑范围之内，我还是觉得太慢了。”
崔慕之说完，宋易文沉声道：“确是如此，但倘若南下，又去何地？”
崔慕之沉吟一瞬，“第一案案发在连州，我与云阳县主想的一样，连州的案子最为紧要，因此若要南下，不如先去连州一趟。”
宋易文叹道：“但连州路远——”
崔慕之应了一声“是”，也默然下来，待出了宫门，谢星阑带着祝邦彦几个上马返回金吾卫，崔慕之虽上了马车，却并未立刻离去。
谢星阑马鞭高扬，待疾驰出一射之地时，回头再看，便见崔慕之的马车仍未动，他眉头微拧，面色顿时凛然三分。
一路疾驰回了金吾卫衙门，刚一进门，途中遇见的武侯小吏们便纷纷上前行礼。
龙翊卫本有三位钦察使，如今韩歧失了贞元帝宠信，谢星阑和祝邦彦便成了龙翊卫唯二两位钦使，谢星阑身份虽高了祝邦彦一层，但众所周知，祝邦彦与谢星阑早有不睦，而比起谢星阑出身世族，祝邦彦乃是寒门子弟，全靠着贞元帝的赏识才有今日，从前他内敛寡言，但眼下韩歧倒了，他多半要与谢星阑对上。
果然，刚进门没几步，祝邦彦一言不发地转了方向，周围几十双眼睛看着，待谢星阑走远，皆议论纷纷。
谢坚眼观六路，见众人神容便知他们在嘀咕什么，但他发觉谢星阑周身气势不对，犹豫着问道：“公子怎么了？如今双喜班的案子初定，看长公主的架势，也不像要闹个人仰马翻，咱们应该宽心才是。”
谢星阑一言不发回了办公务的院堂，刚进门便问：“令你去查的有何消息了？”
谢坚神色微肃，忙道：“视马腹为图腾的部族名叫赤禹，属下找遍了京城，还真的找到了一个岭南人，他祖父之前是山里人，后来他祖父出了黄石山，至他父亲那一辈已经完全离开黄石山到了外头过活，据他所言，这马腹确是那族中图腾，且他听祖父说过，他们在山中打猎，猎完后，会在猎物上刀刻斧砍出印记做记号。”
谢星阑皱眉，谢坚又道：“他说大部分山里人如今都出来讨生活了，不过具体哪般情形他也不知，从他父亲那辈，便再未回去过了。”
微微一顿，谢坚忍不住道：“您查这些是做什么？”
谢星阑不答，又问他，“刑部进展如何？”
谢坚立刻道：“刑部送去南边的公文，昼夜兼程跑马送去楚州，要八日功夫，送去蒲州和江州便更慢了，因此眼下公文还在路上，而时节马上入九月，按照往年的惯例，各地送上来的死案重案皆从九月开始复核，一直到年末，但这几日他们全力在查衙差的案子。”
谢坚说完此言，忽然眼瞳微瞪，“今日陛下为了文州案和衙差的案子发了好大火，您又把文州的案子交给了祝邦彦，莫非您想去查那衙差案？”
谢星阑老神在在的，“也不是不可。”
“属下就知道——”
谢坚激动轻喝，直令谢星阑面色微异，他看向谢坚，谢坚雀跃道：“这案子陛下十分看重，岂能让崔慕之独得立功的机会？属下就知道您要与他争一争！”
谢星阑一时啼笑皆非，但他很快眸色微暗，“他凭何争？”
谢坚听清楚了，神容越是振奋，“可不是！查案子这样的差事，还是咱们最利落，只是……这案子是从京畿衙门和刑部开始的，眼下咱们不好插手，稍有不慎岂非为他们做了嫁衣？并且近来也还未到刑部最忙碌之时。”
谢星阑像未听他言语，只转而问道：“你找的那岭南人是在何处寻见的？”
……
秦缨到永寿宫时李琼余怒已平，比起萧湄，她对秦缨倒是没那般愤然，秦缨陪着太后说了一会儿话，见天色不早，又惦记着再去越州巷，便很快提了告辞。
待快行出宫，刚出门洞秦缨便是一愣，只见宫门外崔慕之还未离去，且看向她的那副模样，分明就是在等她，秦缨挑了挑眉走上前去，径直道：“崔大人是在等消息？这两日我还未推断出凶手模样。”
崔慕之本想开口，却被她抢先，闻言忙道：“不急这几日，我等在此，是想告知你刑部进展，刑部按你此前所言核查了囚犯名单，但筛查出的人数颇多，有二百之众。”
秦缨点头，“我猜到了，若衙门事忙，可不急于此，待我找出凶手更多特征，才不会白做功夫。”她抬眸看了眼天色，又道：“我已有了几分眉目，三五日内我会去衙门找崔大人，这会儿时辰不早了，我还要去查一事，便先告辞了。”
崔慕之一听有些惊喜，待想问问是何眉目，要去查什么，秦缨却已转身上了马车，他欲言又止，见沈珞已挥鞭驱马，到底不曾开口。
“还是去越州巷——”
马车里，秦缨一声令下，马车沿着御街直往城南而去，秦缨则陷入了沉思。
白鸳在旁瞧着，轻声道：“崔世子这次对这案子是真上心了，这是他入刑部第一件归他们查的要案，他若办不好，陛下自然要后悔令他去刑部。”
见秦缨凝着眉眼未语，白鸳语声更低了，“县主是想到了什么？”
秦缨摇头，“我还在想宫里的事，今日又遇到了三殿下，他说他是去永寿宫绕路，但我总觉得有些古怪。”
白鸳立刻道：“可不是，上次窗外的便是他。”
秦缨思忖片刻，并无头绪，只得呼出口气道：“但他贵为皇子，还能有何目的？罢了，先想手头的案子吧。”
午时将近，秋日高悬，马车行至越州巷时，几家生意最好的茶肆酒楼早已开门迎客，秦缨还在心中默理案子，白鸳见状便先行下了马车，待站定替秦缨掀帘之时，白鸳忽然看着对街的酒肆面色一变，“县主！您快看我们遇见谁了！”
白鸳语声清脆，秦缨忙矮身出了车厢，再顺着白鸳目光看去，当下一愕，与此同时，酒肆厅堂之中的谢星阑似有感应一般，也朝她看了过来，四目相对间，谢星阑眼瞳一亮，忙转身而出。
他快步走到马车跟前，“你怎会来此？”
秦缨还站在车辕上，此时正要跳下马车，谢星阑见状下意识抬手，白鸳却在近前扶了秦缨一把，谢星阑反应过来，又将微抬的手臂落回身侧。
秦缨见着他动作，不由弯唇，又道：“刑部那案子生在连州，又有马腹图样，我便想寻岭南和连州之人，于是找来了此处。”
秦缨看向谢星阑身后，见他只带了谢坚几个亲随，不由好奇道：“你怎也来了这里？”
谢星阑唇角微动，待对上秦缨清亮眸子，淡声道：“此处越州菜甚是味美。”

第107章 拆穿
谢坚听得目瞪口呆， 还未稳神，又听谢星阑接着问：“你是刚出宫就来了？”
秦缨应是，谢星阑便道：“不如先用午膳？”
秦缨再看了一眼天穹， 见日头尚在中空，便应了好， “正好再问问你南边各州府之事。”
谢星阑欲返回酒楼，可一转身却看到谢坚满脸讶色，他凤眸微微一眯， 直吓得谢坚一个激灵。
谢坚忙侧身让路，敛下眉眼之时， 仍有些不明所以， 按照如今自家公子和云阳县主的关系， 帮着调查衙差案， 有何不能道明的？
看着谢星阑和秦缨相携进了门，谢坚眼底疑惑更甚，待一转头， 却对上了白鸳质疑的目光，谢坚忙一咧嘴，“白鸳姑娘， 你先请——”
用午膳是临时起意， 谢星阑要了楼上雅间，又令秦缨点菜， 秦缨便道：“此家我可不曾来过，你不是说他家菜色最是味美？自然你来点。”
谢星阑微微一顿， 看着伙计道：“那便上你家最有名头的。”
伙计就喜欢这等阔气的主顾， 当下喜滋滋应好转身而出，他一走， 雅间内的都是自己人，谢星阑便问：“你寻岭南人和连州人做何？”
问起正事，秦缨面色微肃，“如今线索太少，案发几地又相隔甚远，我想凭案卷推演出凶手特征，因此要与这两处之人多接触一二，大周幅员辽阔，而岭南地处荒蛮之地，代代与世隔绝下来，除了乡音不同之外，还极有可能形成特定的地域长相，这两日看下来，大半岭南百姓的模样果真多有不同。”
见谢星阑目光专注地望着自己，秦缨便接着道：“他们大都肤色较深，身形瘦削，多为凸面型骨相，颧弓颧骨尤其发达，鼻梁亦多塌扁①。”
谢星阑有些意外，“如何得此论？”
秦缨看向窗外，“这越州巷两长街五窄巷，有店铺百多家，京城大半岭南人都在此地，这两日我日日来此走访，还去过东市几家南越酒肆，看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便得了此论，但只凭这些构建凶手模样还十分不够。”
谢星阑目光微肃，“案卷之上可有线索？”
秦缨叹了口气，“只有连州、锦州、万年县的案卷还算细致，但并无目击者证词，另两州并无案卷，那位死里逃生的受害者证供亦未送入京中，因此能用的线索十分有限。”
谢星阑想到今晨勤政殿所闻，沉声道：“你打算如何画出凶手模样？”
秦缨便道：“最好是有目击者，此外，通过勘察案发现场，分析凶手行凶之心，便可描画出凶手的模样，连州死了两人，送来的验状还算详细，从连州两个死者伤口来看，凶手应该不是同一人，连州死的衙差，一个叫张兵，一个叫于昌，张兵身高近六尺，于昌则只有五尺出头，二人差了不少，但二人脖颈间伤口却是同一位置同一角度，造成这样的伤口，行凶之人应该比死者身量略高，但这二人的致死伤深度又不同，张兵的气管食管都被割断，但于昌却没有。”
“一人下手狠辣，一人下手尚有迟疑。”谢星阑眉眼肃穆，“割喉的杀人之法尤其血腥，若有心志不坚者，必定难下死手，而伤口角度与位置，与凶手的身量有关，由此断定，凶手至少有两人，且一个高六尺，一个五尺出头。”
秦缨牵唇点头，接着道：“张兵死在当值的路上，发现尸体之地距离闹市不远，于昌死在一处后巷中，距离他养外室的宅子不远，凶手早已摸透了他们二人习性，而杀人之后，现场并未留下任何脚印与凶手痕迹，这也说明凶手心思缜密，滴水不漏。”
秦缨又朝窗外看，“凶手要跟踪踩点，必定数次来往于死者遇害之地，在闹市走动也就罢了，但于昌养外室的宅子在民坊之中，四周皆是相熟邻居，若有陌生人出现次数多了，势必引人注意，后来官府走访了附近民巷，在诸多证词之中，有人提到过见到了一个面色古铜，身形瘦高的陌生人，但要形容具体的长相，那人却记不清了。”
秦缨不疾不徐，谢星阑却面色严峻，他未看过卷宗，只凭秦缨陈述便要立刻反应，一时像个应考的士子在答题，他不由道：“面色与身形尚算吻合，凶手必定模样庸常善于隐藏，甚至还有掩藏行迹的身份，即便出现也未给人留下印象。”
秦缨点头，却又叹气，“衙门走访了周围二百多人，也算尽心，但所得不多，又或许有蛛丝马迹，却被他们忽略了。”
秦缨语气中尽是遗憾，叹道：“案卷之上文字陈述到底刻板，我只恨不得自己亲自去一趟连州，但案发已有一年，现在去许也是于事无补。”
谢星阑又问道：“锦州的案子呢？”
“锦州死了一个衙差，名叫宋杉，此人身高五尺过半，也是被割喉而亡，去岁腊月初九，他要去给城外的岳父送腊八节礼，结果去了一天一夜未回，其夫人先回了娘家，得知岳父根本未见过宋杉，便赶忙去衙门报官，后来发现宋杉死在城外芦苇荡里。”
秦缨说完微微狭眸，“芦苇荡近水塘，泥土湿软，尸体周围发现了四五个不同大小的脚印，因那周围常有人去水塘捉鱼，官府不确定哪些脚印是凶手的，也没法子只凭脚印抓人，便未详细记述。”
谢星阑便问：“去岳父家送礼外人当不知情，凶手是跟踪宋杉出城？”
秦缨摇头，“宋杉给岳父送礼县衙之中众人早已知晓，因那日是宋杉与人换班得来，否则难以休沐，后来官府也怀疑是有人跟着宋杉出城，便去查问宋杉出城那日城门口的守卫，结果也并未发现古怪，至于万年县，得到的线索也不多，死去的二人一个叫范晴一个叫周允明，这二人是万年县粮仓的守卫，在七月二十一当夜一同被袭击，致死伤也是割喉。”
谢星阑凝眸，“凶手只为伤人？”
秦缨颔首，“目前看来是这样。”
话音刚落，雅间门被敲响，待谢星阑应声，适才的伙计又带着两人端着菜品进了屋，不多时，十多碗碟摆满桌案，鲜香四溢，直令秦缨食指大动。
秦缨也不扭捏，动筷道：“今日可是谢大人做东？”
谢星阑笑，“自然。”
秦缨扬唇，“那我便不客气了。”
她兀自用膳，送菜的伙计还未走，见状殷勤介绍起桌案上的菜品来，而谢星阑只看着她，自己却不动，秦缨被他看得古怪，一脸莫名道：“你不是来用膳的？”
谢星阑这才提筷，他目光一扫，朝着跟前碗盏伸去，那伙计立刻道：“这是我们店中极受京城贵族喜欢的酒酿炙鸭——”
谢星阑神色如常，但炙鸭刚刚入口，他眉头倏地一皱，见秦缨正看着他，谢星阑如常咽了下去，秦缨不觉有他，那伙计见状又介绍完最后两道菜才退下。
秦缨一边用饭一边问道：“谢大人喜好越州菜？”
谢星阑道：“不算喜欢。”
秦缨有些狐疑，“越州与江州饮食有何不同？”
“江州多水泽，饮食与文州相似。”
谢星阑说着话，筷子却不再往那酒酿炙鸭上落，秦缨又问：“楚州与蒲州也是如此？”
“蒲州相似，楚州因临着渝州，渝州往南便近了黄石山与岭南，因此风味又多了几分酸辛咸香，要比江州、咳——”
谢星阑停下筷子与秦缨讲述，但说至一半，却忍不住轻咳了一声，秦缨这时抬眸看来，只一眼便做愕然，“你怎么了？”
谢星阑寻常道：“不妨事。”
秦缨的目光却落在他脖颈上，“不对，你刚才还好好的——”
她放下筷子到谢星阑跟前，不远处谢坚见状，也连忙走了过来，待看到谢星阑颈间红斑，顿时面色大变，“公子，您食了胡椒？这哪道菜有胡椒啊！”
谢星阑身着墨色圆领武袍，适才还好好的，但只这片刻，秦缨眼睁睁看着他苍白的颈侧起了几星红痕，见她有些惊讶，谢坚苦哈哈道：“县主您不知，我们公子吃不得胡椒，每次吃了都要咳嗽，身上亦要生红疹，小人也不明，别人都吃的，但胡椒对我们公子而言，便是毒物一般。”
秦缨闻言转眸往桌案上看去，很快又走去门口唤伙计前来，待伙计进门，秦缨指着酒酿炙鸭问：“这里面可有胡椒？”
伙计微愣，忙道：“回您的话，确有胡椒，不过是因为这里面用的是焦白酒，焦白酒之中加了胡椒来酿造，这……这是怎么了？有何不妥吗？”
伙计惴惴不安，谢星阑起身道：“没什么事，你退下吧。”
伙计如蒙大赦，忙退出屋子，又将房门带了上，这时秦缨转过身来，皱眉道：“谢星阑，你来此处到底是为何？”
见谢星阑要开口，秦缨又道：“你还说此处越州菜味美，但你此前必定不曾吃过这酒酿炙鸭，否则又怎不知其中有焦白酒？难怪你刚才表情不对，是入口便发现了吧？”
谢星阑开口，“我——”
“别说是因应酬来过此地，也别说只有这炙鸭未曾吃过，你自己说越州菜多有辛香，这桌上也不止一道炙鸭有胡椒，且你刚才点菜之时，只囫囵为之，根本不曾刻意叮嘱，若我猜得不错，你根本是头次来此地用膳。”
秦缨心中惊疑，语气自是严肃迫人，且她何等洞明心思，先前不觉古怪，此刻反应过来，从头到尾揪出他破绽，只利落分明，说得他无法反驳，谢星阑生怕她真要做怒，忙道：“我来此的确不是为了用膳，你莫着恼。”
秦缨眉头越紧，这片刻她对谢星阑毫无保留，可谢星阑却瞒了她一道，这顿饭看着色香味美，此时却有些滋味陈杂了，于是愈发问道：“不是为了用膳，怎碰上我便改了主意？莫非你金吾卫有何新差事得瞒着我不成？”
谢星阑苦笑，“自不是。”
谢坚看看谢星阑，再看看秦缨，到底忍不住道：“县主别生气，我们公子来，其实就是为了您如今在查的案子，公子从知道这件案子起便——”
谢星阑眼风扫过来，谢坚话头一断，忙缩着脖子往后退了两步，虽未说完，但秦缨却已听明白，她微微一愣，“你想查衙差遇害的案子？”
事到如今，谢星阑也不必遮掩，便点头“嗯”了一声，秦缨眉目一舒，上前两步道：“这案子乃是刑部所属，你总不是为了帮崔慕之。”
秦缨心弦微动，试探道：“你是想帮我？”
谢星阑泰然颔首，面上四平八稳，看着秦缨的目光却带着几分担忧，秦缨轻嘶一声，心尖滑过一汪暖流，又去看满桌子饭菜，叹道：“帮我便帮我，难道我还会不领好意不成？明知道自己吃不得胡椒，何至如此？”
谢星阑心底很有几分无奈，他不喜辛辣，自然对越州菜毫无兴致，但也未想到正好碰见了秦缨，这才小半个时辰不到，他便被拆穿了，当着秦缨的面，这般遮掩显得尤其拙劣，于是他一本正经道：“到底不是金吾卫的差事。”
秦缨面露恍然，“我明白了，是怕崔慕之知道了觉得你干涉刑部之事。”她目光下移去看他颈侧，“可要请大夫？”
谢星阑摇头，“不必，过上半日便散了。”
秦缨想了想，吩咐沈珞，“让伙计上茶来。”
沈珞领命而去，秦缨又走过来两步，凑近了朝谢星阑颈侧看，见只是几处红斑，还未起疹，便也微微放了心，又接着道：“往后再遇这般情形，不请大夫，便多饮茶水，可令‘毒性’散快些，若严重了，亦不得大意。”
秦缨只想着瞧谢星阑患处，便离得越来越近，言语之时，温热的呼吸都洒在谢星阑身上，她自己浑然不觉，谢星阑却身僵气凝不敢动弹。
幸而她很快又退开，哭笑不得道：“只见有做好事邀功的，没见有做好事还不想留名的，我知道你与崔慕之不睦，但若能破了案子，有你帮忙自是好事。”
谢星阑松了口气，但见她如此“善解人意”，又有些失笑，这时秦缨眨了眨眼道：“所以谢大人专门来此处，可是查到了什么？”
谢星阑道：“金吾卫此前办过这街上的差事，知道此地多有岭南人，此番我令底下人调查马腹图腾，正在此酒楼中找到了一个小厮，此人祖父是黄石山中人，他应该知道凶手为何将马腹图腾刻在死者身上。”
秦缨眼瞳大亮，“此人眼下可在楼中？”
谢星阑道：“先前正要查问此人，你便来了。”
他说完看向谢坚，谢坚心领神会，“属下这便去叫人。”
谢坚开门时正碰上沈珞端了茶水进来，秦缨见状亲手接过放在桌案上，见谢星阑要拿茶壶，秦缨忙道：“我来，好歹是为了帮我……”

第108章 出事
被谢坚找到的小厮名叫肖启， 见今日阵仗颇大，肖启满心惶恐，待得知谢星阑是来问马腹之后， 方才松了口气答话。
“其实大部分离开的人不会再将马腹当做图腾，是怕人歧视， 小人祖父提起马腹之时，尚有些怀念，但家中也无刻画马腹之物。”
谢星阑遂问：“从前山中打猎之后， 赤禹族人会在猎物之上做何标记？”
肖启回想一番，“似是每家每户都有自己的习惯， 并无特定印记。”
秦缨这时道：“这一族既以狩猎为生， 可皆修习武艺？”
肖启忙道：“您有所不知， 赤禹族人是生下来便会打猎的， 因山中地势复杂，既有险峰深林，又有山湖河涧， 因此不必专门修习武艺，幼年跟着长辈们多跑几回，便也练出矫健身手了， 小人祖父如今年过花甲， 虽然离开山林三十多年了，却仍精神矍铄闲不下来， 便是早年间练出来的。”
秦缨便又问：“若将马腹的图样用刀刻画在人身上，是何用意？”
肖启面色微变， “用刀刻画？”
秦缨点头， “不错，将人杀死之后， 用刀刻画在人脊背之上。”
肖启面上闪出两分惊愕来，“马腹虽是族中图腾，却也是凶恶之兽，小人听祖父说，若族中有罪大恶极之人，死后会在其身上刻画马腹图案，是要令马腹降下神罚，吞灭人的魂灵，令其不得转世投胎。”
秦缨不由和谢星阑对视了一眼，定了定神，秦缨又令肖启说些赤禹族见闻，肖启便将从前族中如何粗蛮却又如何淳朴道来，末了又道：“这些都是祖父与父亲说起的，离开山中时父亲也才十岁不到，如今过了三十来年，山中或许早已无人了。”
秦缨点了点头，再没什么好问，待谢星阑赏了银钱令肖启退下，便问道：“凶手可会是赤禹族人？”
秦缨沉声道：“就算不是赤禹族人，也必定知道这族中惩戒之法，否则哪有闲情逸致在死者身上作画？那马腹纹样虽是简单，却也得花上片刻功夫，而连州两案近闹市民坊，他们不可能毫无顾忌。”
谢星阑亦道：“凶手要令死者死后不能转世投胎，可见对死者仇恨极大。”
秦缨应是，又朝窗外看，见日头已经西斜，便问道：“若水路去楚州和江州几地，要走几日？”
谢星阑略一迟疑，“水路其实比陆路更远，但胜在走水路昼夜无歇，沿着云沧江而下，去江州要行十日，去楚州则要走半月，此前去楚州办差之时我们未走水路，若走陆路星夜兼程，能少个一两日功夫，但如此人困马乏，常人难以应付。”
秦缨心底微动，虽然能少一两日，但水路要比陆路轻松数倍，谢星阑之所以还是选了陆路，会否与他父母船难有关？此念一闪而过，她又蹙眉道：“去江州水路只需十日，去楚州也只需半月，如今距离万年县的案子已过了一月有余，凶手或许已经找到了下一目标。”
她神色紧迫，起身道：“事不宜迟，我再去转一圈。”
谢星阑自然随她而走，待出了门，只在有连州人与岭南人的铺子逗留，直至黄昏时分，才上马车离开了越州巷，她这半下午多若有所思，谢星阑也未追问她想到了何处，此刻催马靠近道：“冯昀的兄长冯暄已经被放出，眼下也在顺义坊，冯孟良要等案子诉清，少说还有十来日才能出来，他们二人打算后日离京去找他们母亲。”
秦缨一听忙道，“那他们走之前，我得见他们一面。”
她一声令下，马车便往顺义坊去，谢星阑一路随行，等到了于宅之外，正是夜幕初临，待于良开了门，冯昀和冯暄两兄弟也一同到了门口。
冯暄年过十七，生的文质彬彬，此刻颧骨略有一丝乌青，乃是在牢中留下的旧伤，待一路到了跨院，冯暄撩袍便拜，“多谢县主与大人相救，冯昀已告诉在下前因后果，若非二位，冯昀难活命，那封文册也送不到陛下手中，在下与父亲、表叔三人，也要冤死在金吾卫大牢之中，拜谢二位救命之恩——”
他说着，冯昀也随他跪了下来，秦缨见状忙道：“不必如此，快请起来，此番是谢大人一人出力，与我关系不大——”
冯暄面带执拗，仍然不起，秦缨见状只好上前去扶，待到冯暄跟前，才刚要伸手，一只长臂却先一步将冯暄拉了起来，正是适才未做声的谢星阑，他手下力大，冯暄不起也要起，见兄长被拉起，冯昀也跟着站起了身。
谢星阑看着二人道：“如今风声已过，你们若着急，明日便可离京。”
冯暄看了一眼冯昀，“大人来前在下也提过，不过冯昀一听要见一见县主再走，便未想明日离京，眼下既然见了县主，那我们的确能早些南下了。”
冯昀眼巴巴望着秦缨，秦缨笑着道：“我也是听闻你们要离京，便过来瞧瞧，待去救了你母亲，你父亲也差不多要放出，你们便能一家团聚了。”
冯昀眼眶微红，到底还是孩子稚气，秦缨便带着他进屋子里说话，冯暄见状叹了口气，又与谢星阑寒暄起来，谢星阑比他年长几岁，他看谢星阑的目光，也多有感佩，又细问起了冯孟良留在京中会有何境遇。
屋子里秦缨劝慰着冯昀，此刻看向院中，只见谢星阑正对冯暄说着什么，冯昀随他目光看去，有些感念道：“您说得对，此番多亏谢大人，我哥哥说父亲的名册写了不少人，但其中并无那个叫楚源的士子，却不知金吾卫后来是如何找到那人的。”
秦缨知道内情，但自然不必与冯昀细说，正巧此刻于良送茶水进来，闻言逗趣道：“我早就与你说我们公子神机妙算成竹在胸，你此前还不信。”
秦缨看向于良，“此言何意？”
于良便道：“文州的案子，公子本不打算管，但从韩歧送回第一个嫌犯开始，公子便猜到他办不好这差事，再加上我母亲的病，别的不说，我们公子心思洞明，能算得上料事如神了。”
冯昀听得云里雾里，秦缨却微微蹙眉，檐下风灯洒下一片昏光，将远处谢星阑的面容映得半暗半明，她目光幽幽看出去，不明白如何凭一个嫌犯便断定韩歧要徇私构陷。
秦缨便问：“你们公子曾去文州办过差事？”
于良摇头，“那倒没有。”
他放下热茶退出去，秦缨看着于良背影，想到了于良母亲之死，谢坚早前便说过，谢星阑做了一场梦，梦到了嬷嬷将重病身亡，这才寻了最好的大夫救治，后来虽延缓了病情，可最终嬷嬷还是病亡。
熟悉的古怪之感盘旋在秦缨心头，她又去看谢星阑，待转头，便对上冯昀黑亮的眸子，冯昀这时稚气地道：“县主总看谢大人做什么？”
秦缨牵唇，“没什么。”
冯昀眨了眨眼，“县主与谢大人总是同进同出，莫非你们……”
冯昀话未说完，但他的眼睛会说话一般，秦缨立刻明白他是何意，她顿时哭笑不得，“不是你想的这样！”
冯昀歪了歪头，“那您可定亲了？”
秦缨想起前次嘲笑谢星阑，万万没想到冯昀人小鬼大，还竟问起她来了，她无奈道：“这可不是你小孩子该问的事——”
冯昀了然，想到自家兄长做为男子已经被母亲催着定下亲事，便忍不住道：“那便是没有，您父亲母亲不为您着急吗？您自己也不急吗？”
秦缨轻哼一声，不落下风地道：“自是不急，毕竟在我眼中，这满京城世家子弟根本无人与我相配。”
冯昀小脸皱做一团，片刻又问：“谢大人也不行吗？”
秦缨轻啧一声，“你怎——”
她话未说完，谢星阑和冯暄已走到了门外，谢星阑扬眉道：“不行什么？”
秦缨一愣，见冯昀要开口作答，连忙抢先道：“他说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我说我们去文州不易，他便问你也不能去吗，毕竟你常离京办差。”
秦缨说完，对着冯昀一阵挤眉，冯昀本是小机灵鬼，立刻明白她的意思，忙附和点头，谢星阑看看二人，虽觉有鬼，却也不拆穿秦缨，便牵唇道：“我确有可能。”
秦缨松了口气，心跳的却有些快，她也不知自己心虚什么，转念才想，冯昀童言无忌，但谢星阑却知道从前的她对崔慕之如何中意，这自然叫人尴尬……
在宅中逗留小半个时辰后秦缨才与谢星阑一同离去，冯昀和冯暄一路送至门口，门扇开合间，阻断了冯昀不舍的目光，秦缨也有几分怅然，待上了马车，便掀帘对谢星阑说话，“只等冯孟良放出来，便算功德圆满了，不过此事是你的功德。”
谢星阑从马背上看过来，也坦然道：“若非你救了那孩子，此事我不一定会管。”
秦缨眉眼微弯，“但你还是管了，这可是冯家一家五口人的性命，实在是大功德。”微微一顿，秦缨又问：“但你是如何只凭一个嫌犯，便知道韩歧存心构陷文州官员？”
谢星阑握缰绳的指节微紧，眉眼间闪过一丝狐疑，待秦缨将于良所言道出，他才泰然道：“我虽未去过文州，但文州官员我了解一二。”
龙翊卫监察百官，地方官自然也在监察之列，秦缨做了然之色，想到于良母亲之死，本还想问，但见谢星阑神色坦荡，便忍下了疑惑。
她欲言又止的模样落在谢星阑眼底，便令谢星阑想到了适才她与冯昀所言，他这时才问：“适才与冯昀说了什么？其他人不行，为何我也不行？”
秦缨被问得微愣，谢星阑也不知自己问的是什么，见他一本正经，秦缨不觉失笑，她唰得一声落下帘络，隔着薄薄一层纱帘，她悠然的声音传了出来，“你还是好好当差吧，今日清晨长公主入宫面见太后，对右金吾卫与你多有微词，若令她抓到你的把柄，必定不会轻饶你。”
谢星阑很快被转了注意力，但他问道：“她们可曾为难你？”
秦缨在马车里抬了抬眉头，又将落下的帘子撩起，“不曾，也为难不着，倒是遇见了三殿下……”
车轮辚辚之声不断，秦缨便将这位三殿下两次窥探之行道来，谢星阑听得拧眉，直言道：“这个三殿下不得陛下宠爱，整日关在宫中少与人交际，与另外两位皇子大不相同，为何会在暗处窥探你？”
秦缨摇头，“我也不解，思来想去，只能当做偶然，又或许，是我破案子的流言被人添油加醋传入宫中，他觉得好奇——”
谢星阑目光从秦缨眉眼间滑过，不知想到了什么可能，剑眉顿时皱了起来，“既然此人古怪，往后入宫，需得避忌一二。”
秦缨囫囵应下，待回了临川侯府，便与谢星阑辞别，谢星阑应声，却未动，秦缨抬步走到门前，入门后转身时，才看到谢星阑调转了马头，她瞳底闪过一丝明光，步伐轻快地往正院见秦璋。
翌日秦缨不再出门，也未去刑部寻画师，而是将府中一个擅丹青的管事请了过来，她一边说一边令管事作画，不画五官，只画身形，待管事画完，秦缨又一番挑拣，直令重画。
管事不知她要做什么，惴惴不安地铺纸弄墨，如此折腾大半日，秦缨才将人放走，管事如蒙大赦，可没想到第二日一早，又被秦缨请了过去……
如此在府中闭门不出两日，到了第三日清晨，秦缨才带着两幅画稿往刑部衙门去，马车刚走入衙门外的千步廊，驾车的沈珞却忽然勒马减了速，又道：“县主，崔大人！”
秦缨只以为碰见崔慕之来衙门当值，便掀帘看出去，但只一看，秦缨的心便提了起来。
只见崔慕之一脸严肃，而他来的方向，根本是刚从刑部衙门出来，见着她，崔慕之策马更快，眨眼功夫便到了跟前，他开口便道：“昨夜来了信报，我正要去找你。”
微微一顿，崔慕之语声更沉，“楚州出事了——”

第109章 南下
秦缨跟着崔慕之一同进刑部衙门， 崔慕之边走边道：“昨天晚上来的消息，我清晨到了衙门才知晓，此番出事的不是衙差， 是楚州以东慈山县的县令赵志东。”
秦缨秀眉微拧，“遇害的是县令？”
二人进衙门， 径直往议事的偏堂而去，崔慕之颔首道：“不错，赵志东官阶七品， 已经做县令三年，按理今年他便该考评擢升了。”
朝廷命官遇害， 自然非同小可， 秦缨拧眉道：“也是被割喉？也被刻了马腹图案？”
崔慕之应是， “案发在十日之前， 当天晚上，慈山县便连夜将消息送到了楚州州府衙门，楚州的刺史名叫钱维， 说来也巧，去岁年末，他奉旨入京面圣， 听过连州送来的奏报， 知道衙差遇害之事，他因对背刺马腹图案留有印象， 因此一见手下县令被这般谋害，立刻想到了连州的案子， 再加上朝廷命官遇害本就要上禀朝中， 于是立刻按照紧急军情处置，八百里加急送公文入京。”
秦缨沉声道：“我的确猜测凶手找到了下一个要谋害的目标， 可没想到这么快已有人再遇害，但按照此前凶手行凶的规律，至少要间隔两月，而此番凶手间隔只有一月，且行凶的对象也从衙差变成了县令——”
崔慕之道：“不仅如此，凶手还抢走了赵志东身上钱财。”
秦缨脚下微顿，“钱财？”
这时二人进了堂中，崔慕之道：“赵志东是在醉酒归家的路上遇害的，且那日他刚好未带仆从，他自己一人骑马归家，最后死在了离家两条街外的暗巷之中，他身上的银子玉佩扳指全被拿走，连发簪也被掠去。”
秦缨拧眉道：“时间变短，行凶对象变成了县令，还抢走了钱财，而在连州、锦州、万年县三地，凶手都不曾抢走银钱——”
崔慕之颔首，“我听完后也觉疑惑，亦想过会否有人模仿作案，但案发在十日前，当时万年县的案子才报告给京畿衙门，楚州又怎会清楚此案细节？”
秦缨立刻道：“那马腹图案可曾拓画来？”
崔慕之摇头，“不曾，公文之上只简略提了前因后果，并未拓画图案。”
秦缨思绪急速转动，很快道：“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楚州距离连州也只有十来日路程，若去岁的案子闹得动静太大，后被来往两处州府的百姓带到了楚州，令人得知内情，继而模仿作案，也并非没有可能——”
崔慕之应是，“的确不能太过绝对。”
秦缨眉目微肃，“第二种可能，或许是凶手团伙之中产生了分歧，这才在作案之时有了变故。”
“作案团伙？”崔慕之看向秦缨身后，只见白鸳手中抱着两幅画卷，便忙问道：“你已经确定凶手并非一人？”
秦缨应是，又转身将白鸳手中画卷接过，在近前的长案上展了开，很快，崔慕之在白色宣纸上看到了一高一矮两个中年男子。
高个男子身形瘦长，长脸凸面、宽额塌鼻，眉骨突出，眉形杂乱上扬，一双平眼瞳孔黝黑，深邃内敛，乍看上去，给人样貌平庸豪不起眼之感，但将此人与杀人凶手联想起来，瞬时便令人心底一寒，崔慕之没想到秦缨会令人画得如此具体生动。
目光一转，他又看向了矮个男子，此人脸型稍短，与高个男子相比，这一幅人像的五官极是简易，像临时凑数填补上去的，只是通身不修边幅之气，好似城南墙根下等着卖苦力的中年短工。
崔慕之惊道：“你是如何画出来的？”
秦缨叹了口气，“连州的案卷中，有几个可疑的目击者证词，我仔细琢磨案卷之后，推测凶手之中必有岭南几州府之人，便去越州巷走访了几日，发现越州那几地之人长相极有特征，再结合案子验状以及其中一位目击者证词，便命人做了这幅画像。”
“目击者是一位案发地附近的老婆婆，据她的形容，有个身形瘦削的陌生中年男子曾在坊间游荡，此人面容无奇，一看便是做苦工之人，但也不似找活儿干的，发现被她盯着，那男子离开的很快——”
秦缨看了一眼画像，“老婆婆是本地人，最熟悉的便是本地人长相，但她既然没提出此人样貌古怪，那必定是极‘像’本地人，再结合凶手行凶来看，凶手心思缜密，手段狠辣，还十分擅长隐藏踪迹，于是我便做了此画像，但因没有目击者准确的五官描述，或许还有不小出入，待等到梵州的案卷加以修正，便可广发通缉告令。”
“至于这矮个同伙，乃是我确定凶手至少是一高一矮两人，只是并无任何看到矮个凶手的目击证词，我便只命人画了凶手轮廓，五官不作数。”
微微一顿，秦缨继续道：“这几日我看案卷时依旧在想，为何第一件案子生在连州，此前说过核查囚犯名单，只是当时范围太大，不如就只查连州送入京中的囚犯名单，他们的案卷之上若有与样貌有关的记述，便要方便许多……而楚州的案子，只凭公文难断，最好能赶赴当地。”
崔慕之道：“公文已经送入宫中，待陛下得知，必定盛怒，多半会派钦差前往楚州。”他微微一顿道：“若是陛下有令，我会亲自南下。”
秦缨不置可否，这时崔慕之道：“若我南下，你可愿随我同行办差？”
此言一出，秦缨还未如何，白鸳和门外的沈珞先拧了眉头，而崔慕之看着秦缨，眼底竟生着两分小心翼翼的期许，见他一错不错地望着自己，秦缨愣了一瞬后，微微颔首，“只要过了我父亲那一关——”
想到秦璋对自己的态度，崔慕之高悬的心虽未完全落地，却还是松了口气，至少秦缨没有拒绝他，南下一趟颇为辛苦，秦缨贵为县主，愿意跑这一趟实是太过难得。
崔慕之语气柔和道：“侯爷深明大义，我届时上门请求。”
崔慕之素来眼高于顶惯了，如今这幅模样，便是秦缨也十分唏嘘，但此番又出了人命，她也顾不得这些旧怨，而想到要与崔慕之花上个把月南下当差，她眉眼间严峻更甚。
忽然，堂外传来了一阵极快的脚步声，一个刑部小吏快步走到门口，“大人，陛下急诏！令您速速入宫——”
崔慕之眉眼一肃，对秦缨道：“应该就是为了楚州之事，你先回府，若得了消息，我再去侯府拜访。”
秦缨点头，待崔慕之离开，便与白鸳一道收起画像，白鸳看了秦缨一眼，轻声道：“您怎么就答应崔世子了？您和崔世子一起南下，侯爷绝不会答应。”
秦缨眉眼间浮着凝重，“人命关天，楚州的案子不管是模仿作案，还是凶手改变了策略，都是十分危险的征兆，这意味着他们选择的对象越来越宽泛，时间间隔也越来越多，我在此犹豫计较之时，凶手或许已经对下一个受害者动手了。”
收好画像，秦缨转身离开刑部，待上了马车，白鸳仍然轻嘘短叹的，又道：“凶手此前都是谋害衙差，此番为何敢谋害朝廷命官了？县令虽是七品，可在地方县城，却是身份最为尊贵的父母官，他们怎敢动手！”
“凶手心思难测的亡命之徒，且距离第一件案子已经过了一年，他们的心态很可能生了变化，再加上不止一人，自然更易生变数。”
秦缨说完，白鸳眉眼间也笼上了一层阴霾，她还想劝秦缨，但见秦缨气静神凝沉思着什么，到底将口中之语忍了住。
崔慕之跟着小太监一路行至勤政殿外，待黄万福出来宣召，他便跟着进了殿门，刚一进殿，崔慕之看到了两道熟悉的身影，正是谢星阑与祝邦彦二人。
贞元帝面浮薄怒，待崔慕之行礼站定，开口便道：“真是胆大包天，竟然连朝廷命官都敢谋害，这与当年的乱军匪徒有何异？”
崔慕之忙道：“凶徒不满足谋害衙差，实至丧心病狂之境，微臣亦觉该严厉打击，否则还要有其他地方官员遇害！微臣以为，不若从京中派人南下专门调查此案！”
贞元帝点头，“朕正有此意——”
崔慕之闻言下颌微扬，正要开口，贞元帝沉声道：“朕打算让谢卿领龙翊卫南下查办此案，若云阳愿意，便令她随行，她到底是小姑娘，朕也不好严令她如何。”
崔慕之惊愣住，待贞元帝话落，脱口而出道：“微臣有异议！”

第110章 同去
“异议？你有何异议？”
贞元帝眉头微拧， 实在没想到崔慕之会有此言，崔慕之忙恭谨道：“此案是刑部差事，微臣上任之后， 还未在刑部建下功绩，实在有负陛下看中， 此番，微臣想请命，亲自南下督办此案， 还请陛下准允。”
贞元帝眼底露出一丝讶色，“你有此心甚好， 不过南下查办此案， 少说要一月有余， 你作为刑部司主官， 你离开京城了，刑部司怎么办？”
崔慕之立刻道：“有宋尚书坐镇，必不会出岔子。”
贞元帝微微眯眸， “慕之，在朝为官不似沙场作战，不是要事事带头冲锋陷阵才是好官， 衙差们遇害的案子， 本该在去岁便被发现，可硬是拖了大半年之久， 这是为何？还不是因去岁年末复核旧案多有疏漏。”
贞元帝语声一沉，“明日便是九月初一， 朕适才便听闻今年各地送上的死案重案较往年更多， 三法司要为这些案犯定案判罪，皆至最忙碌之时， 你作为刑部司主官，应当确保每一桩刑名公允严明，怎还想着在此刻离京？”
崔慕之眉头微皱，“今岁的死案重案——”
“共有三百七十二起，其中等着定罪的死刑案便占了大半。”贞元帝件崔慕之仍有执拗，略有不快道：“你们三法司的事，你怎还没有金吾卫清楚？”
崔慕之心底“咯噔”一下，眼风扫向一旁默不作声的谢星阑和祝邦彦，这时贞元帝叹道：“这本是你们刑部的差事，南下这一趟也颇为辛苦，但担子落在谢卿身上，他也并无二话，待此案破了，你得好生感谢他才是。”
崔慕之心底更堵，“陛下——”
贞元帝摆了摆手，“行了，不是只有追缉凶徒才是正经差事，你做好你的主官更要紧，谢卿生在江州，又曾数次南下当差，当比你利落得多，就这般定了，稍后将此案案卷尽数移交过去，他们不日便要离京。”
崔慕之极是不甘，他根本没有推脱差事之意，眼下案子好端端要移交给谢星阑不说，谢星阑破了案，他还得去感谢他？
崔慕之只觉胸膛内气血翻涌，但话已至此，哪还有转圜的可能？
贞元帝此刻又道：“朕留你在京中，还有一事，下月中旬南诏使臣入京，此番他们要来两位皇子一位公主，其中那位三皇子你当打过照面，到时候，朕打算将宫外的使臣护卫交给你和段柘负责，而你若南下走一趟，届时谁知你能否赶回来？”
崔慕之少年入军营，而长清侯府所领的镇西军，常年在边疆与西边各部族对峙，南诏便是最厉害的对手之一，如今使臣来访，正是彰显大周国威之时，贞元帝正是看重崔慕之，才令他担此重任，思及此，崔慕之再不敢多言，忙拱手应是。
既要移交卷宗，谢星阑便与崔慕之一同告退，待出勤政殿后，崔慕之紧抿着唇角不言不语，谢星阑倒是意态悠然，“崔大人不必自愧，此案繁复凶险，龙翊卫虽辛苦了些，但追缉凶徒，还是要比刑部更胜一筹。”
崔慕之只有憋闷气郁，哪会对他有愧？他听见此言更觉不忿，忍着气性道：“三法司尚未核算刑案，金吾卫怎知今年有多少起案子？”
谢星阑也有些意外道：“这便要问祝钦使了，昨日大理寺方大人来与祝钦使商讨文州贪墨案，不知怎么提起了这些，这才知道今年公务繁重。”
谢星阑一副公事公办之态，直令崔慕之寻不出错处，他默然一瞬，又道：“如今已入深秋，谢大人南下多回，倒不算什么，但云阳县主身份尊贵，又不经劳顿，想来谢大人也不会令她一姑娘受这般苦头。”
谢星阑轻啧一声：“人命关天，境况危急，崔大人竟生此念？我虽不愿秦缨吃这般苦头，但只怕我不让她跟着，她也绝不会甘心，去与不去，自全看她的意思。”
崔慕之口中尚称“云阳县主”，谢星阑却直呼秦缨之名，话头虽是崔慕之挑起，可谢星阑话里话外都透着与秦缨的熟稔，只令崔慕之听得刺耳，而谢星阑那惊诧反问，更像讽他妇人之仁，没有刑部司主官的样子。
崔慕之面皮黑如锅底，周身冷意嘶嘶外冒，眼见得宫门近在眼前，他忽然审视地扫了谢星阑一眼，“谢大人指挥使之位得来不易，而南下至少月半功夫，谢大人此刻离京，就不怕龙翊卫生变？”
谢星阑挑眉，像此刻才反应过来，“是了，我此刻离京，便只剩祝邦彦在京中，如今郑钦与段柘尚未归来，陛下只有祝邦彦可倚重，若遇事端，只怕待我归来之时，龙翊卫便不止一个指挥使了，你之担心极有道理——”
见谢星阑终于发现隐患，崔慕之心底总算舒坦了一分，他眉眼间闪过一丝不屑，心道谢星阑升官之后实在太过飘然，竟对祝邦彦失了戒备。
忽然，谢星阑哂道：“但那又如何？”
崔慕之一愣，便见谢星阑步伐加快，先一步走入幽暗的门洞，光影昏沉，却越发衬得谢星阑英姿轩昂，他出门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后一步出宫的崔慕之。
他正声道：“龙翊卫有几个指挥使都不算什么，你我在朝为官，自是以为百姓请命，为陛下尽忠职守为要，怎可为了争权夺利不顾百姓之死活？”
见崔慕之听得满面古怪，谢星阑看了一眼天色道：“将卷宗送去金吾卫，时辰尚早，我先往临川侯府走一趟——”
他马鞭轻扬，很快便疾驰出百步之地，眼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御街尽头，站在宫门外的崔慕之却半晌未回过神来。
等在一旁的崔阳也是匪夷所思模样，“世子，小人没听错吧，刚才那话，竟然是从谢星阑口中道出？！他为了得陛下看重，连自己的性命也不要，如今却来说什么管百姓之死活？真是活见鬼了，他定是故意拿话激您……”
崔阳略一迟疑，又问道：“世子，他为何说将卷宗送去金吾卫？什么卷宗？”
“衙差遇害案的卷宗。”
好半晌，崔慕之才缓缓开口，见崔阳一脸惊色，他又道：“陛下令他南下查办此案，这案子从今日起，不归咱们管了。”
崔阳倒吸一口凉气，“什么？他抢这个差事做什么？此行至少大半月功夫，死的七品县令也不是什么世家之后，他能得什么好处啊！”
崔慕之盯着谢星阑离开的方向未语，他眉眼间阴云密布，直骇得崔阳不敢再问。
去临川侯府的路上，谢坚也一脸不解地瞅着谢星阑，“公子算是达成所愿了，但属下还是觉得这差事来的不好，若崔慕之走了，而咱们留在京中，那下月使臣护卫接待的差事，必定是给咱们的，听说南诏人颇为刁钻粗蛮，若办好此差，公子升任左右将军的希望，便不输于郑钦与段柘——”
谢坚念个不停，谢星阑却八风不动，他不由小声嘀咕道：“您刚才的话也就是气一气崔慕之，小人都不可能尽信，且这趟南下，还真不知什么结果呢，那些凶徒丧心病狂，又极会逃窜，万一咱们跑了两月都未抓着人，可是没脸面回京的。”
说至此，谢坚忽然看向不远处的飞檐斗拱，“不过，若是县主随咱们一起去，是定能事半功倍的，就不知县主愿不愿随行。”
谢星阑一言未发，待快马到了临川侯府之前，方才勒缰下马，他亲自步上台阶叫门，门房一见是他来，连忙入内院通禀。
秦缨才回府不到两个时辰，一听谢星阑前来拜访，忙快步而出，到了前院之时，便见谢星阑站在廊下，正望着中庭的两株梅树沉思着什么。
秦缨扬声道：“你怎么来了？”
谢星阑转身看来，待她走近些才开门见山道：“楚州出事你可知晓？”
见秦缨点头，谢星阑继续道：“死了朝廷命官，陛下也颇为震怒，他定下章程，令最好明日便启程南下，你可愿同去？”
秦缨闻言并不意外，只是眉眼间凝重更甚，“我猜到了，早间去了刑部，刚说了没多久，便有人宣召崔慕之入宫，他也提过想亲自南下调查此事——”
说至此，她看去院门方向，一脸严峻道：“我跟着同去许能早些破案，便走一遭吧，不知崔慕之何时派人告知，若真明日出发，现在便得收拾行装。”
“崔慕之不会派人来。”
谢星阑一句话拉回了秦缨的视线，见她有些迷惑，笑意从谢星阑眼中流淌出来，“因为与你同去楚州之人，是我。”

第111章 水路（微修）
“陛下令你南下楚州？”
秦缨先前还容色凝重， 此刻瞳底却有惊喜浮现，谢星阑笑意更深，“不错， 陛下令龙翊卫查办此案。”
得了肯定答复，秦缨眉眼一舒， 雀跃道：“我还以为你是得了消息来知会我一声，未想竟是陛下让你南下查办此案，如此便太好了——”
谢星阑目泽微深， “怎么个好法？”
秦缨一本正经道：“若是与崔慕之同行，那多别扭？”她兴冲冲说完， 又忙道：“所以我们明日离京？”
谢星阑颔首， “自是越快越好。”
秦缨也应好， “还有这大半日可做准备， 也来得及，我父亲还在经室，我先与他交代一声。”
谢星阑疑道：“侯爷可会答允？”
秦缨叹口气， “怕要好生央求一番才好。”
谢星阑沉吟一瞬：“侯爷必定怜你辛苦，亦担心你安危，可要我随你同去拜见？”
秦缨眨眨眼， “你同我父亲说什么？”
谢星阑欲言又止一瞬， 认真道：“说我护你安危。”
她们一同办案数次，此番南下亦是谢星阑领头， 秦缨的安危，自然要系于谢星阑之身， 见谢星阑如此肃然道出此言， 秦缨微微一怔，语气亦柔婉几分， “是我自愿去的，怎能让你去父亲面前立状？你放心，父亲深明大义，我说得通。”
谢星阑面上仍有迟疑，但秦缨抬眸看了眼中天，道：“好了，你不必担心，只剩半日功夫，你也需得准备万全，不必在此耽误功夫。”
见秦缨神容笃定，谢星阑这才微微颔首，“既如此，那我先回金吾卫衙门。”
秦缨应是，目送谢星阑出了院门。
“县主——”
秦缨一转头，便见白鸳忧心地望着她，又低声道：“侯爷不会同意的，您长这么大从未离开过京城，侯爷怎能答应让您南下楚州？”
秦缨看向后院经室的方向，眉眼间亦浮肃然，她抬步，“同不同意，试了才知。”
……
“不成，爹爹不答应！”
秦璋自坐榻起身，眉眼间尽是不忿，“真是岂有此理，这满朝文武领着俸禄享着功名，到了这差事上，竟要你一个小姑娘去抓杀人凶徒？他们都是干什么吃的！是谁下的命令？是陛下？我这就入宫面圣——”
秦缨拦住秦璋，“爹爹且慢——”
秦璋看着秦缨，见她眉眼肃穆，心底不由一沉，这时秦缨又道：“爹爹息怒，陛下并未下旨，也并非强迫，是女儿自己想南下走一遭，此番凶徒心狠手辣，跨数处州府作案，若不抓住，还不知有多少衙差遇害，他们还对朝廷命官动手了。”
秦璋无奈道：“但此行是要去楚州，离京城千里之遥，爹爹怎能放心？”
秦缨扶着秦璋落座，又转身倒了一杯清茶，“女儿知道爹爹担忧，但此番有龙翊卫随行，领头之人乃是谢指挥使，女儿手无缚鸡之力，也不会做那冲锋陷阵之人受伤，爹爹放一万个心。”
秦璋气哼一声，“说得好听，爹爹就你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但凡有一次危险落在你身上，便是要了爹爹的命，别说龙翊卫了，便是御林军陪着你，爹爹也不安心，那谢家小子自己办差便罢，何必非要带上你？”
原文中，秦缨“意外”而亡后，秦璋一夜白发，没有人比秦缨更明白他爱女心切。
秦缨又蹲在秦璋膝前，“爹爹的担忧女儿都明白，为了爹爹，女儿也绝不敢拿安危冒险，但爹爹，此案实在重大，去岁第一位死者身死一年，尸首已化作白骨，而他上有父母，下有妻儿，还有个咿呀学步的三岁幼女，这些亲眷皆活在悲痛恐惧之中，像他这样的人还有八个，每一个都含冤莫白，如今慈山县县令刚遇害十日，是抓住凶徒最好的机会，女儿有司案使的虚衔，于情于理也不能在京城享闲。”
秦璋欲言又止，秦缨又道：“此番查案与前几次并无不同，只是需要去往慈山县罢了，追缉凶徒的事，自有龙翊卫和当地的衙差，怎么也轮不到女儿，女儿向您保证，女儿必定完好无损归来——”
秦缨语气诚恳，一言一句皆是坚定，秦璋一见便知难做阻拦。
他从前放任秦缨的骄纵刁蛮，可真到了她公义无畏心有担当之时，他却觉酸楚起来，他拉住秦缨的手，又看着外间天色道：“可是这都九月了，天气渐寒，你自小最怕冷的，这一去少说十月才能归来，那时路上必定落雪，你马车里连碳炉都难添，且去楚州需十多日，路上舟车劳顿，日日粗茶淡饭，还有，你不习惯睡外面的床榻，你少时被太后留在宫里，换了床榻便彻夜难眠，你……”
秦缨鼻尖发酸，也握住了秦璋的手，“爹爹——”
秦璋沉叹一口气，“你是真要去？”
秦缨有些不忍，却还是点了点头，秦璋无奈道：“爹爹若真要留你，你也没法子离京——”
听此言秦缨心弦一紧，但很快秦璋道：“但爹爹知道，真要拘着你，便要不合你心意了，爹爹从前不严管你，如今亦不强迫你，你要去可以，但你不可食言，等你回来时，一根头发丝也不能少。”
秦缨高悬的心落地，忍不住将面颊贴在了秦璋手背上，“谢谢爹爹！”
既要隔日出发，便只有大半日功夫给秦缨收拾行装，秦璋带着秦广亲自盯着白鸳几个打点行囊，又吩咐秦广调派人手陪秦缨南下，秦缨好说歹说，才让秦璋只多增派了一个名叫冯聃的侍卫，秦缨与龙翊卫查案，沈珞和冯聃只负责秦缨安危，他二人武功高强，护卫一人自然不在话下。
纵然秦缨打定主意轻车简从，但因此去日久，直至黄昏时分才准备停当，秦璋吩咐厨房晚间设宴时，白鸳想起一事来，“县主走得急，可要告知李姑娘和陆姑娘？”
天色已晚，登门拜访已来不及了，秦缨便道：“此去月余，的确该知会一声，我写两封信，待会儿派人送去她们府上，全当作别了。”
秦缨在晚膳前将信送出，又派沈珞走了一趟谢将军府，待沈珞回来时，便说谢星阑还在与刑部交接，又道：“小人去时谢坚正打算来咱们侯府，他说谢指挥使已经命人前往南沧渡口准备商船，我们明日卯时过半出发，三个时辰便可至渡口登船，而后快行十一二日便可到慈山县。”
秦璋在旁听见，松了口气道：“走水路好，走水路舒坦些。”言毕，又哼一声，“幸而不是崔慕之那厮南下，否则爹爹绝不愿让你与他同去。”
秦缨哭笑不得，亦明白向来走陆路的谢星阑为何选择了水路，她眉眼微柔，与秦璋用了晚膳，又陪他往经室小坐了片刻，秦璋念她明日要晨起赶路，早早将她送回清梧院歇下。
一夜无梦，第二日秦缨天不亮便起了身，用完早膳，秦璋看着侍从们将几个箱笼搬出了府门，时节已入深秋，凉寒沁人，秦璋理了理秦缨肩上的月白斗篷，沉声道：“爹爹送你出城去。”
秦璋形容略显憔悴，秦广轻声道：“侯爷彻夜未眠，实在放心不下县主。”
秦缨自觉惭愧，“爹爹不必送女儿出城，到了城外反添伤怀，女儿走后爹爹好生歇息。”
秦缨话音刚落，一阵嘈杂的马蹄声忽然在侯府外响起，秦缨和秦璋纷纷意外，自中庭而出，往府门处走去，刚走到门口，便见湛蓝晨曦之下，谢星阑一袭玄色武袍，带着七八扈从，通身干练地停在了侯府外。
谢星阑下马上前，抱拳道：“侯爷——”
秦璋打量着谢星阑，只见其神容肃穆，虽是年纪轻轻，却老成持重不显山露水，便握着秦缨的手道：“此番南下路途遥远，还请谢指挥使对缨缨多加照拂，无论差事办得如何，不可令缨缨受半分折损。”
谢星阑波澜不兴地扫了秦缨一眼，“请侯爷放心，县主乃奉御令为朝廷办差，我必尽心护她周全。”
见他颇为诚恳，秦璋自是满意，秦缨这时也替秦璋拂了拂袖袍，“爹爹安心，女儿走后，爹爹修道时要顾念身体，待京城落雪之时，女儿便回来了。”
再多不舍，也终有一别，秦璋深吸口气，打消了送秦缨出城之念，只看着她上了马车，车轮辚辚之时，谢星阑又在马背上道：“侯爷不必太过担忧，我必将云阳县主完好无损地送回来。”
秦璋颔首，“拜托谢指挥使了。”
蹄声轻扬，谢星阑催马跟在渐行渐远的马车旁侧，车窗的帘络掀起，秦缨探出脑袋，不断朝秦璋挥手，秦璋唇角微动，一声“缨缨”刚出口便被晨风吹散。
只等到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秦广才在旁劝道：“回去歇着吧侯爷，这样熬着太伤身，您若是病了，县主回来老奴可没法子交代。”
秦璋叹口气，转身进了府门。
秦缨坐回车榻，心腔子里也沁着几分酸涩，谢星阑目光落去车窗内，沉声道：“京城多在十月中旬落雪，我们早日办完差事早日赶回。”
秦缨颔首，“能速战速决最好。”
话落，她扫了一眼谢星阑身边扈从，只看见谢坚，却不见谢咏，谢星阑瞧出她疑问，解释道：“我已让谢咏和冯萧昨夜走陆路出发，好早些至慈山县调查，我们此行走水路最快也要十二三日才能到，等我们到了再查，白耽误工夫。”
见他安排周全，秦缨心绪微松，又道：“若是你们自己，便都走陆路了吧？”
队伍迎着朝霞而行，绚烂曦光落在谢星阑面上，他眉眼澈明，此时收回视线道：“此行路遥，跑废马儿都是常事，我们经得住，但你是姑娘，没有未到慈山县，先将你累病了的道理，也就晚上两三日，不碍什么。”
秦缨看着谢星阑侧颜欲言又止，她担心的并非是水路走得慢，而是记着谢星阑父母在云沧江的船难，虽然已经过了十三年，但亲生父母之死，怎会随年月释怀？
秦缨叹了口气，“我其实做好了走陆路的打算。”
谢星阑看回她，“走水路有何不好吗？”
秦缨与他四目相对一瞬，到底没将隐忧问出口，她呼出口气放下帘络，隔着百蝶穿花的纹样道：“自是好的，多谢谢大人体恤。”
谢星阑在外无声牵了牵唇，马鞭几落，行至马车前，小半个时辰之后，明德门近在眼前，马车刚驰出门洞，驾车的沈珞便勒了缰，“县主，陆姑娘——”
“柔嘉？”秦缨掀开帘络往远处一看，果然看到道旁停着一辆青帷马车，陆柔嘉带着紫菀站在一旁，像已等了许久。
秦缨扬唇，“是来送行的！”
马车停稳时，陆柔嘉拿着个小包袱迎了上来，秦缨下地道：“如今天凉，来了多久了？”
陆柔嘉笑，“我怕来晚了你已经走了，也未等太久，昨夜收到你的信已不早了，我也没来得及准备太多，这些药膏药材是临时备下的，你带着许能用得上。”
包袱虽小，却沉甸甸的，秦缨接过，满心意足，陆柔嘉又道：“南明山在楚州，我早年去过那里，当时为了采药，在那一带的山岭中待了大半年，如今夏日刚过，其间毒虫瘴气更甚，你去了切要保重自己。”
不等秦缨道谢，她又忧心地看向谢星阑，“谢大人，县主的安危便交给您了。”
谢星阑不曾下马，此时颔首，“自然。”
见陆柔嘉眉间多有忧愁，秦缨笑着将她揽入怀中，“好啦，没有那般凶险，至多月余便可归来，我人虽走了，拜托你的差事可不能忘，等我回来，我要陆小神医的药理集录——”
陆柔嘉靠在秦缨怀中，人呆了呆，待回神，秦缨已将她放开，“你也保重，若见到岳仵作，且告诉他一声我去了何处，这月余若有何差事，便只能靠他自己了。”
陆柔嘉眼眶微润，“好，我知道。”
秦缨不打算耽误工夫，便道：“急着赶去南沧渡，便不多言了，我们就此作别，你乖乖回去莫要挂念。”
陆柔嘉看着秦缨重回马车，很快车马催动，一行人浩浩荡荡上了南下的官道，待扬起的烟尘散去，陆柔嘉才上马车回城，但马车还未走到城门之下，紫菀忽然“咦”了一声，“小姐，那可是长清侯府的车架？”
陆柔嘉朝外看，果然看到一辆熟悉的马车，而那驾车之人，不正是崔慕之身边的小厮崔阳？她眼珠儿动了动，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是，或许是来送县主和谢大人的，只不过可惜，他来晚了，不用管他，咱们回医馆。”
白鸳正有些不舍地回望帝都，忽然远远地看到一辆马车从门洞驶出，又有些怅然地停了住，她踌躇片刻，猜测道：“县主，奴婢刚看到又有马车出来了，好像是来送人的，不会是李姑娘的车架吧？”
秦缨也趴去窗口回看，但马车早驶出二三里，哪还能看得清，便可惜道：“没见着的确遗憾，不过没事，我们很快便回来了。”
朝霞散尽，一轮秋阳破云初升，金灿灿的朝晖中，巍峨的帝都剪影越来越模糊，白鸳坐回来，忧心道：“奴婢还是头次离京，此番异地办差，不知能否顺利。”
秦缨目光滑过萧瑟秋景，往不远处的谢星阑背影看去，她拍拍白鸳手背，“你放心，便有波折，咱们也只会有惊无险。”

第112章 公子
云沧江自大周西北的朱雀山发源， 流经宾州、肃州，又从京城以东南下洛州，距京城最近的南沧渡口坐落在万年县东南， 从明德门出发，车马快行三四个时辰才可到达。
这日秋光晴好， 行至午初，谢星阑在一处山村茶舍喊停了队伍。
至此刻，秦缨方知走水路实在明智， 她们乘马车拖慢了行程，一路上的补给食宿亦难周全， 且只是乘车疾行了两个多时辰， 她和白鸳便快被颠散架了， 若如此赶半月路， 实难想象何等疲惫。
待入茶肆落座，谢星阑随意要了茶点后道：“茶舍简陋，暂做歇息， 再走一个时辰便可到南沧渡，上了船便安生许多。”
白鸳有些嫌弃地打量了茶肆一周，见茶碗茶壶送上， 便要为秦缨清洗茶盏， 秦缨笑着制止她，“都是干净的， 到了外面不比府里，咱们也粗豪些。”
白鸳呐呐点头， “是， 县主。”
谢星阑亲手给秦缨倒茶，“出门在外， 换个称呼。”
白鸳眨眨眼，“是，小姐。”
秦缨也觉如此最为稳妥，谢星阑这时从袖中拿出一细白瓷药瓶放在秦缨跟前，“你未走过水路，此番许要晕船，这是备好的丸药，你与白鸳服下，到了渡口登船少遭些罪。”
秦缨有些意外，拿过瓷瓶打开，里头果真数十粒丸药，她倒出两粒分给白鸳，待服下之后才道：“昨日才定下章程，何时备得药？”
谢坚与沈珞几个坐在隔壁桌案上，闻言立刻道：“县……小姐您有所不知，昨日公子离开侯府便吩咐人去渡口定船，又令人去备药，是早便替您想好的，本来小人也以为要走陆路，不想——”
谢星阑眼风扫过去，谢坚话头一顿，忙捧着茶碗饮茶，见秦缨将瓷瓶收在自己袖中，谢星阑便道：“我常在外行走，自然知道途中有何波折。”
秦缨正要开口道谢，茶肆的老板娘端着点心面饼走了过来，“小店食物粗陋，尚可果腹，还请公子和夫人莫要嫌弃……”
这等乡野茶肆，本就是客旅歇脚之地，吃食自难精细，老板娘见秦缨与谢星阑衣饰华贵，这才多言一句，但此言刚落，在场众人神色皆是微变。
白鸳眉头一竖道：“您看差了，这是我们小姐，并非夫人！”
刚放下碗碟的老板娘一愣，忙道：“小人眼拙了，请小姐恕罪——”
秦缨面不改色，此刻摆手作罢，待老板娘走远，白鸳无奈道：“这妇人也太不会看眼色，怎能生出如此误会？”
谢星阑面上无波无澜，秦缨看了眼他，也不以为意道：“谢大人他们未着公服，这世道亦少有年轻女子与男子同行，自然容易误会，她们不认得咱们，没关系的。”
白鸳噘噘嘴，“便不能以为是兄妹？”
谢星阑将桌案上的碗碟往秦缨跟前推了推，“先用饭。”言毕又看了眼白鸳，“此番离京暂掩藏身份，以免行事不便，旁人皆过客，爱怎样想随他们去吧。”
谢星阑言辞沉肃，极能说服人心，白鸳一听反觉得是自己大惊小怪了，她抿了抿唇，只好轻声应下。
用完午膳，秦缨不多歇息又上了马车，一行人沿着官道直奔东南，一个时辰之后，可供两辆马车行走的黄土道上忽然车马人流密集起来。
谢坚轻喝道：“公子！快到了！小人先去找咱们的人接头！”
谢坚催马，不多时便没入了人群之中消失不见，秦缨半掀了帘络朝外看去，只见通往渡口的方向汇集了不少运货的牛车，而络绎不绝的人潮中，有不少带着家小的，衣饰富贵的商绅和裙钗精美戴着帷帽的贵妇人，更多的是面庞被晒得黝黑，一身粗布短打正辛勤搬运的码头工人……
马车速度减慢，迎面而来的风沁凉腥潮，秦缨越过人群，往远处高耸的桅杆看去，停靠在渡口码头的楼船不少，在楼船之后，是浩荡静谧的云沧江水滔滔南下。
谢坚回来得很快，“公子，我们要的船定好了，此船直达楚州慈山县，中间除了补给，不做任何靠岸停留，只凭此便要少耽搁两日功夫！”
谢星阑和秦缨闻言眉眼微松，皆是满意，待跟着谢坚到了码头边上，果然看到几个着便装的翊卫等候在岸边，几人身后停着一艘两层楼船，数个船工正准备起帆。
见到谢星阑，其中一人上前禀告道：“大人，小人们来的时候这艘船上只有一位南下的公子，也是往楚州去的，他不愿客船多做停留，老板正犯难之时，小人将剩下的仓房尽数包下，船老板自是乐意，都安排妥当了。”
谢星阑吩咐人搬秦缨马车上的箱笼，不多时，将车马交给翊卫，自己一行自浮桥登船，船老板是个三十来岁名叫付彪的中年男子，心知谢星阑和秦缨的身份非富即贵，毕恭毕敬地前来行礼，又亲自将二人引向二楼仓房。
这楼船共有两层，二楼仓房宽敞，一楼与船底则逼仄狭窄的多，若所有船舱挤满，可乘近百人，如今加上船工和那已经登船的客人及其随从，也不过三十来人，自十分宽余。
付彪站在二楼道：“二楼的仓房皆是宽敞，如今有五间空着，最尽头的那两间已被先头那位公子包下了，不过你们放心，那位公子也是个斯文人，这半日了都未有何吵闹之声。”
付彪说着打开一处仓房，只见房内整洁雅致，清爽宜人，谢星阑进仓房看了两眼，又命人去船上各处查探，待查探之人返回后，才指着中间两间仓房道：“我与秦缨住在这两间，其余人各自住下，尽快启程。”
谢坚心知谢星阑不愿秦缨的屋子与外人挨着，很快安排自己人住入另外三间仓房，前后不到半个时辰，楼船扬帆而动，缓缓驶离了码头，待行至江心，船速变快，船身也摇晃起来，秦缨和白鸳有些不适，但因提前服了丸药，尚可忍耐。
此时日头西斜，天色昏黄，稍作安顿后，秦缨走出了仓房，如今深秋时节，两岸山峦层林青黄相间，远看如画一般，秦缨看了片刻风景，一转头看向了隔壁的仓房，只见其房门半掩着，却不见谢星阑之声，她眉头微皱，正想上前探看谢星阑是否在房中，却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两声轻呼。
江风呼啸，流水汤汤，秦缨未听得真切，便狐疑地转身看过去，这时，又一道声音响了起来，身后靠着仓门的白鸳道：“小姐，似是女子之声？”
秦缨颔首，“还是尽头那间屋子传出的声响。”
白鸳不由撇嘴，“肯定是那公子带着的婢女。”
秦缨应是，可忽然，她迟疑道：“不过刚才那一声，怎么听着有些熟悉？”
白鸳一惊，“这怎么会？”
话音落下，隔壁仓房门被打开，谢星阑从中走了出来，他随着秦缨目光看过去，轻声道：“适才谢坚已经找船工探问过，此人上船之时，身边跟着的随从是两个小厮，且是京城人士，又何来的女子之声？”
秦缨立刻道：“我未听错。”
一旁白鸳也连忙点头，谢星阑蹙眉，抬步往廊道尽头的仓房行去，还未走到跟前，便听见房内传出隐约的呻吟之声，他眉头越是骤紧，走近敲门道：“打扰了，有一事相询，还请公子出来一见。”
话音落下，先前还窸窣有声的仓房忽然安静下来，谢星阑觉得不妥，再度敲门，这动静引得其他翊卫纷纷出来围看，谢坚更道：“什么船客，难道还不能见人吗？”
谢星阑未语，见屋内仍无人回应，谢坚干脆道：“难不成是做贼心虚？能乘这样的客船，还能一次定下两间仓房的，必定是富贵人家的公子，怎如此畏缩？”
众人面色严峻，都未想到遇见此等古怪，就在这时，仓房内又传出几道微弱声响，谢坚眉头一竖，“这是真不敢出来见人！”
话音落定，他要继续上前叫门，可这时秦缨面色微变道：“等等，我来——”
她阻止谢坚，自己走到了门口，又轻敲门板，“船已经走出数十里了，何故还躲着不出来？”
她语气熟稔，听得众人一愕，屋内也安静得落针可闻，然而才静了不到两息，屋内又生响动，大家都听得仔细，因此那呕吐与抽泣的声音格外分明。
秦缨眉头大皱，赶忙喝道：“快开门，芳蕤，我知道是你——”

第113章 好眠
“缨缨， 救命，我、我太难受了——”
房门打开，北面靠墙的矮榻上， 李芳蕤发冠高竖，着男子锦袍， 她惨白着一张脸，眼眶泛红，有气无力地低诉， 榻前放着一只装着呕吐秽物的木盆，她话音刚落， 又对着木盆一阵干呕。
秦缨快步上前， “你这是晕船了！”
一旁的沁霜也做小厮打扮， 还有一人看着面熟， 乃是郡王府上侍卫贺岐，见秦缨和谢星阑，沁霜哭着道：“小姐刚上船便觉不适， 本想着船走起来就好了，可没想到摇的这样厉害，小姐连胆汁都吐出来了——”
“我这里有药！”秦缨将谢星阑给的药瓶拿出来， 倒出粒药丸喂给李芳蕤， 沁霜又捧来茶盏，李芳蕤强撑着将药服下， 这才气若游丝地歪在榻上。
木盆被收走，秦缨见李芳蕤这般模样， 无奈道：“你怎在此？我昨夜送信给你告别， 你怎还先一步到了南沧渡？”
李芳蕤哑着嗓子道：“收到你的信，我本想去你府上， 可一看你要走一个多月，便动了跟你来的心思，可我知道，若我强求跟来，你必定不允，便提前动身了。”
李芳蕤说着喘了口气，又看着门外江景道：“我在筠州长大，楚州也去过几回，此前虽未走水路，可想着坐船也没什么的。”
沁霜哽咽道：“郡王妃也晕船，因此自小姐出生，郡王府北上南下都未走过水路，没成想小姐比郡王妃晕的还厉害，刚才听到县主来了，小姐怕您发现后让她下船，一直不敢出声，如今已经启程多时了，小姐若一直如此可怎么好？”
秦缨看向谢星阑，谢星阑道：“两日后可在洛州的江明县靠岸。”
秦缨便道：“这两日没法子，且看看这药是否有效，若真是不成，便在江明县上岸回京城去，你此来郡王和王妃可知道？”
李芳蕤眼神闪了闪，一旁沁霜瘪嘴道：“小姐留了信，说要回筠州去，不过到了渡口上了船，小姐还是派人送信回去，此刻郡王和郡王妃应该知道小姐要做什么。”
秦缨无奈摇头，谢星阑也未想到李芳蕤会跟来，此去是办公差，怎能带着闲杂人跟着，他语声微肃：“此去楚州是为了追缉凶徒，若遇险境，有性命之危，李姑娘前次遇险一次，如今跟来多有不妥，若出了事端怎与郡王交代？”
李芳蕤一听便知道谢星阑是何意，她气哼一声，“我自愿来的，且我不光能自保，说不定还比你们更擅武艺，谢大人可不要拿办差的名头压我。”
谢星阑欲言又止，秦缨忙道：“先不说别的，若你晕船之状未曾减轻，那到了江明县你必要上岸，不得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李芳蕤本不想答允，可见秦缨也一脸郑重，不得不苦哈哈应了。
虽服了药，但药效不快，秦缨陪了半个时辰，李芳蕤才舒坦了些，待日暮昏黄，夜色初临，付彪命人送来晚膳，秦缨陪着李芳蕤用了些饭食，这才令她恢复了几分力气。
想到谢星阑的态度，李芳蕤抓着秦缨的手道：“别让我回去，我也绝不做你的累赘，楚州我去过多回，岭南以北我都随兄长游历过——”
秦缨有些意外，便问道：“何时的事？”
“三年前，我们决定举家回京之前，当时父亲和兄长自军中回来，有两个月的休沐之期，我跟着兄长游了信阳、渝州、楚州等地，在楚州待了一月。”
秦缨忙问，“那你可去过慈山县？”
李芳蕤摇头，“那里倒没去过，慈山县内并无名胜古迹，若我没记错，那里只有一个药王庙有些名声，且当地盛产药材，药农与药商颇多，据说当地人人都会问脉看病。”
陆柔嘉曾去南明山采药，如今又听李芳蕤一言，便知慈山县与药材脱不开，秦缨叹了口气，“我自不嫌你累赘，只是此行多有凶险——”
李芳蕤立刻撑坐起来，“便有凶险，也绝落不到我身上！说不定我还能保护你一二。”
秦缨摇头，“你先受得住晕船才好。”
说起此事，李芳蕤上下打量秦缨，“你也未走过水路吧？为何面不改色？”
“谢大人思虑周全，在路上便令我们服过丸药，因此并无不适。”
李芳蕤听完往门口看去，虽未见谢星阑，却觉出几分怪异，喃喃道：“谢大人待你倒是周全，可待旁人便没好颜色了。”
秦缨迟疑一瞬，眨眨眼道：“我可是陛下御赐司案使，谢大人为了破案，也不敢亏待我。”
入夜后船行得慢了两分，但江面上夜风呼号，似鬼魅幽咽，直令人横生紧迫，秦缨从李芳蕤房中出来，刚走到自己门口，便见谢星阑的房门开着，秦缨上前敲了敲门，很快谢坚将门打了开。
“公子，是县主——”
秦缨进门，便见谢星阑桌案上摆满了卷宗，案头油灯明灿，是他在研究案情，见秦缨来，谢星阑便问道：“李芳蕤如何了？”
“好些了，已经能进食了。”
见谢星阑面无波澜，秦缨又道：“多亏了你的药。”
谢星阑看她一眼，“你莫不是要来做说客？”
秦缨弯唇走到案前，只见卷宗之上已被谢星阑勾画出墨痕，而她画给崔慕之的画像，亦被谢星阑摆在最显眼的地方，秦缨边看边道：“若是在京中，我也不愿她跟上受罪，但如今已在途中，我也不忍心真将她赶下船去。”
谢星阑唇角微抿，开口语气尚算温和，“她即便武艺再高，却也是个小姑娘，总是不便。”
秦缨轻啧一声，“芳蕤可是在军中待过的人，你这不便，只因她是女子？”
谢星阑掀眸看她，不由更缓了声气，“翊卫皆是男子，男女有别，自生不便。”见她蹙眉，谢星阑仿佛知道她要说什么，又道：“你当然不同。”
秦缨话头被堵，却不想听见此言，她眉头微抬，“我便没有男女之别？”
谢星阑有些无奈，见她目光灼灼，便将那副画像移到了秦缨手边，“只要她身体无碍，不干涉办差，我便只当她恰巧同行，你这幅画像我昨日找人临摹，交给谢咏带去了慈山县，早一日赶到，便早一日张榜通缉。”
说起正事，秦缨眉眼微肃，“还有两日宾州的卷宗便到京城了，到时候八百里加急，不知能否按时送到我们手上。”
谢星阑颔首，“我已交代了崔慕之，应当能与我们同时到。”
秦缨松了口气，“那再好不过。”
说至此，秦缨盯着眼前的画像，忽然将画像卷起，“我拿回去仔细想想，如今看着，总还有些细微之处不妥。”
话音落定，秦缨又看谢星阑，发愁道：“你身边可有会作画之人？”
谢星阑还未言语，站在门口的谢坚忍不住道：“县主不必找旁人了，我们公子的丹青自幼跟随老爷修习，当年我们老爷可是被初初登基的陛下亲自点名为其做画像之人。”
秦缨听得意外，“你怎不早说？”
谢星阑淡然道：“此前你帮刑部办差，我自不好多言，何况我多年不曾作画，画技早已生疏。”
秦缨扬唇，“你父亲为陛下画像，那你一定不会差，我的要求其实十分简单，能画出人的眉眼神态便可，有你在我便放心了。”
心中大石落地，秦缨颇为欢欣，“明日再同你说如何更改画像。”
时辰已晚，待谢星阑应好，秦缨便带着画卷出门，但刚进自己房门，她脚下便是一顿，外间夜风烈烈，江面上更是漆黑一片，唯有江水浪涛声汹涌迫人，秦缨忽然担忧，这一夜的谢星阑能否好眠？

第114章 旧事
翌日清晨， 秦缨刚起身便听见外头传来李芳蕤的声音，待梳洗出门，果然看到李芳蕤神采奕奕地站在廊道上眺望江景， 秦缨看得松了口气，“看样子是好多了。”
李芳蕤转身， 一边说一边往隔壁谢星阑的房门瞟，“不是好多了，是完全好了， 可没理由让我下船了——”
这话是对谢星阑说的，秦缨失笑摇头， “不下船可以， 你真回筠州一趟也不错。”
李芳蕤不愿意， “不要， 便是回筠州，也不是我一人回去，再说筠州老宅空置， 我回去也没意思，咱们这一夜好似又走了百里，应该能比预计的快些到慈山县。”
清晨的江面上雾气渺渺， 两岸青山陡壁相对， 奇峻险要，是秦缨未见过的景致， 这时一楼甲板上闪过付彪的影子，乃是问早膳在何处用， 秦缨闻言带着李芳蕤往楼下来。
这楼船松阔， 一楼也住了翊卫，付彪开辟出一间厅堂用膳， 拢共十多个水手船工则在船尾的甲板上用饭，秦缨落座，又朝外看着与付彪对谈，“付老板家乡何处？”
付彪长相憨厚，眼底却闪着精光，此刻不敢轻慢道：“在下是渝州人。”
秦缨又看向船尾的船工，“那你这船上的人，可也都是渝州人？”
付彪颔首，“在下这船，常年跑京城到楚州、渝州，到楚州慢行十五日，快行十一日，到渝州则要再多四日，因此底下人也都找的楚州和渝州两地之人，这样船靠岸了，要歇息一起歇息，免得凑不齐人手。”
船工们常年跑船，各个被晒得黝黑，粗布汗巾着身，精干利落，秦缨又问：“你这船上的人手都是跟了你多久的？”
付彪略作回忆，“短的跟了三五年，长的已经跟了十年之久了，从刚开始做领头起，便一直跟着。”
说至此，付彪往外头江面看去，又感叹道：“您别看这一晚上外头还算平静，可再往下走，有好几处暗礁多的险滩都不得马虎，若遇上暴雨天气，有几个山口的江风能把船掀过去，在下从十几岁便跟着师父跑，到后来自己掌船，拢共遇见过三次沉船了，破财便罢了，最害怕的是自己命也丢了，因此这些船工是越老道越好，他们熟悉了路上的险情，也知道如何处置，且他们跑熟一条水路也不易，也不会另更换差事。”
朝阳初升，雾气散尽，江面上风软浪平，的确看不出惊险，但秦缨却听得心弦微紧，不由问：“你经历过三次沉船事故？都是何时之事？”
付彪回想片刻，“第一次是十五岁那年，二十年前的事了，一搜客船沉了，死了二十几个人，还有十五年前，沉过一条货船，损失了不少金银，老板活下来后赔不起，直接跑了，再有便是七年前，我替老东家掌舵的一艘旧船沉了，当时东家厚道，没有追究我们，后来我自己买了船跑，一直胆战心惊的，若是半途气候不好，是坚决不敢启航的。”
李芳蕤也听得心惊，“你这船上乘客最多之时，少说也有七八十人吧，若真遇见事故，能活下来多少人？”
付彪苦笑，“您说得在下心都颤了，若是满客，这里能塞下百来人，但那是极少数时候，春季春汛，夏季多雨，冬日江冻，我是绝不敢的，而船难多在暗礁密、水流急之地，沉船后不会水的必死无疑，会水的若抓不住浮木，也难支撑。”
见李芳蕤听得兴致勃勃，秦缨也十分专注，付彪继续道：“在下在这条水路跑了二十多年，听过的最大的一次船难乃是在三十多年前，当时便是一艘百多人的大船，沉在了江州界内的百花滩处，那艘船上的人只活下来两三个水性最好的，后来那处险滩便被叫做了百鬼滩，再以后，还听说过官船出事的，朝廷三品大员和随从都没了，还有那种举家入京或者举家南下的，因出了事故，一大家子人……”
“公子——”
付彪说得起劲，外头却传来一道声响，下一刻，谢星阑抬步走了进来，付彪见状上前施礼，待谢星阑落座，李芳蕤问道：“后来呢？”
付彪一摊手，“那肯定是一家子人都没了啊，可怜——”
“好了，先吃饭。”秦缨快速打断付彪之言，又对付彪道：“若是跑习惯了水路的，再去往别处时，会否先选择水路出行？”
付彪笑呵呵道：“寻常百姓家车马都是稀贵物，若是陆路的时间与水路差不多，那自然是走水路舒服的。”
秦缨点头不再问，付彪便自去忙碌，待他一走，秦缨便有些忧心地看向谢星阑，但谢星阑面不改色，也瞧不出喜怒，他更道：“你此前说的是对的，按照他们行凶的路径，的确极可能走水路而行，待到了码头，我命人在码头上张榜，他们走水路好处是避免被各处关卡拦截留下踪迹，但坏处是在一艘船上数日，随行之人必定记着其长相。”
秦缨点头，“选择走水路除了陆路不便，还可能是他们其中有人熟悉水路，但我不确定是何人，如今只有一人的形貌出现在目击者证词中，不妨多画几个版本。”
李芳蕤见二人言谈差事也不做声，待用完早膳，才跟着秦缨往谢星阑屋内去，到了屋中，秦缨将前夜带走的画卷铺展开来，道：“此人身形不变，但面上应更瘦黑精干些，便如同外头常年风餐露宿的船工一般，因是杀人凶徒，更擅隐藏伪装，船行十多日，少不得与其他同舱之人言谈，多半会编出一套说法，但南边的口音不会大变，在人群之中，绝不会是最活跃之人，但也不会因异常的沉默令人瞩目。”
虽有画像在前，但秦缨说的含糊，她不确定谢星阑能否画出她推测出的形貌，谢星阑听完，便找来一张全新白宣，秦缨见状便为他侍墨，谢星阑提笔，略作思忖后，一笔落在了宣纸之上，他先按照此前的画像勾勒轮廓，待画至五官时，才在墨线间生了变化，不多时，秦缨眼底露出了几分惊喜来——
“对，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李芳蕤在旁比对一番，“这画好的人稍显木讷，谢大人画得便要鲜活许多，只是看上去，像个平平无奇的船上长工。”
秦缨颔首，“若我猜的不错，凶手本就是这般身份。”
李芳蕤眼底亮彩明灭，“眼下线索不够，你竟凭空猜到了凶手是做什么的，若到时候抓到歹人果然如此，那你可真是神乎其神了！”
秦缨但笑不语，待谢星阑画完最后一笔，她越是满意，一边晾干墨迹一边道：“果真比我们府中师父画得精细太多了！如今船上多有摇晃，你的手却极稳。”
谢星阑唇角微弯，“一张不够，正好船上无事，可多画数张以备通缉。”
秦缨应好，李芳蕤也对谢星阑刮目相看，“想不到谢大人擅丹青，竟从未听说过。”
谢星阑不做声，又展开一张白宣作画，李芳蕤这时被船晃得不适，又问秦缨讨了药回房服药，待她出门，秦缨往桌案旁走近了一步，轻声道：“刚才船老板那些话，你莫要放在心上——”
谢星阑笔尖一顿，极细的墨线顿时洇出一笔墨点，他抬眸看秦缨，见她眼底多有关切，自己唇角也紧抿起来，复又低头将毁了的画折起，沉声道：“事情过去多年，我早已忘了当年船难的细枝末节，你不必担心。”
谢星阑素不显山露水，此刻瞧着却有些沉郁落寞，秦缨不能真放下心，又不知如何安慰，只得继续在旁研墨。
用了大半日，又画了三五画像，秦缨亦重新再看卷宗，间或提出一二更改，画上人像便愈发栩栩如生，至晚膳之后，秦缨才回自己房中歇息。
翌日清早，秦缨起身出门时，谢星阑的房门也正打开，二人前后下一楼用早膳，谢星阑大步在前，目不斜视，到了一楼，谢星阑择了背对窗棂的一边落座，秦缨目光在谢星阑身上一扫而过，用完早膳后，秦缨用等李芳蕤的借口留在了一楼。
待谢星阑回房研看卷宗，秦缨在楼梯口堵住了谢坚，谢坚有些纳闷，狐疑道：“县主是有何吩咐不成？”
秦缨眉眼间一片肃然，“我如此有些唐突，不过我还是想问问，你可知道当年你家先老爷夫人，是在何处生得船难？”
谢坚面色一变，立刻站直了身子，又往楼上看了一眼，“县主怎想起问这个？”
秦缨叹气，“这一路南下，总要走到当年出事的地方，你家公子这两日可有不快？”
谢坚抓了抓脑袋，“没有的，公子多在房中看几件旧案的卷宗，毕竟在我们接手之前，对旧案细节所知甚少，至于您要问的，其实小人也不是十分清楚，当年小人和谢咏都还在江州谢府，只知道是快到江州地界生的事故。”
秦缨拧眉，“那便是两三日之后了？”
谢坚点头，又苦着脸道：“公子这些年极少提起旧事，小人们也不好说什么，此番小人也以为公子要走陆路的……”
谢坚说完便噤声，秦缨也明白谢星阑为何选了水路，见谢坚多有忌讳，她也不好多问，“罢了，你只当我未提过，也不必对你家公子说起。”
谢坚应好，“您是关心我家公子，小人明白。”
谢坚先行上楼，秦缨则默然未动，就在这时，逼仄的廊道之中光线微暗，外头付彪的声音也响了起来，秦缨快步出廊道，只见船头甲板上，付彪和两个船工正愁眉苦脸地抬头望天，秦缨随他们看去，目之所及，尽是乌云密布。
秦缨微微蹙眉，又听付彪忧心忡忡道：“前面便是最惊险的意阳十二滩，今天到明天可千万不要有雷雨才好。”

第115章 触礁
“如今咱们已经出了京城地界， 这西面岸上乃是洛州意阳县，因此前面的险滩，被称为意阳十二滩， 您看这西侧的山壁，笔直锋利似剑一般， 云沧江便靠山壁而下，今日到明日，咱们拢共要过十二道江湾， 不但水流湍急，暗礁亦多， 天气晴好便罢， 若遇风雨， 最老道的船工也要提心吊胆……”
付彪语重心长说完， 又看了一眼前方天穹，秦缨蹙眉道：“若真是危险，不如在前面寻一处码头靠岸？”
付彪摇头， “这前头没有大码头了，只有到了江明才能靠岸。”
见秦缨秀眉紧拧，付彪宽慰道：“您放心， 雷雨天气在下也走过多回， 不易出大岔子，但届时风紧浪急， 船上客人极不好受。”
秦缨放下心来，“这倒不怕。”
待陪着李芳蕤用完早膳， 二人一道到了谢星阑房中， 刚一进门，谢星阑便递上来一张地图， “你看看，南下几州府舆图，当日案发之后，楚州刺史钱维已封锁了整个慈山县和楚州以东的各处要道，但中间尚有大半日功夫，不知凶手如今是否还在慈山县内。”
秦缨拿起地图细看，李芳蕤也从一旁凑了过来，“慈山县在楚州以东，正在云沧江畔，凶手行凶之后总不至于再从水路逃走吧？也不一定立刻就有合适的船，若走陆路，慈山县的官道只有南北两个方向，南边往楚州城再去渝州，北面可去往洛州，而若从其他小道离开，则多往连州方向走——”
秦缨轻讶，“你怎知道得这般详细？”
李芳蕤扬唇，“我随父亲在军中时，最喜看他们细细绘制的各处舆图，看两遍便能记个大概，后来出门游历之时，虽未去过慈山县，但当时去过楚州城，距离慈山只有大半日路程，待离开，我们并未沿官道折返，而是从慈山西的小道抄近路上官道往渝州去，那条小道沿着山梁，是直往连州去的，路上还有岔道可通往信阳。”
宣平郡王府的封地在筠州，位于连州西南，李芳蕤又因四处跑过，对周围几州府可算了如指掌，秦缨顿觉李芳蕤跟来并非无用，她看向谢星阑，果真谢星阑也眉眼微松。
谢星阑这时道：“可算得上四通八达了，当初第一桩案子便生在连州，他们若是跑，说不定会再回连州。”微微一顿，他又问：“信阳这些年吏治如何？”
李芳蕤颔首：“极好，自从叛军被平，朝廷派来信阳的官吏皆是能臣，再加上我父亲领兵戍卫，信阳反倒比岭南渝州、越州几府还太平些。”
李芳蕤说完，对上秦缨探究的眸子，怕她不懂便接着道：“你应该知道信阳是何地吧？那里是当初信阳王的封地，可没想到十八年前因陛下削藩，令他们起了谋逆之心，当时还撺掇了几州府节度使，很快集齐二十万兵马北上，逼得陛下退走丰州。”
秦缨自然知道信阳王反叛，“当时我年幼，京城又离得远，倒是不知后来信阳这边如何整顿了。”
“叛军用了两年多才彻底清缴，那时候信阳百姓过得极苦，连我们筠州都被牵累，若非父亲掌兵，那些残余的叛军多半要入城杀烧抢掠，后来朝廷令郑将军几个南下，将余孽清理殆尽，又查出许多当年资助叛军的商贾士人，一番整饬下来，信阳元气大伤，花了十年才恢复了从前的繁荣，后来的信阳城内，皆是谈李长垣父子色变。”
李芳蕤一口气说完，又道：“我当时年幼，也什么都不知，这些都是我哥哥、母亲告诉我的，后来这些年但凡到信阳为官的，总是分外小心，生怕犯了陛下忌讳，连城内衙门的差役都比别处更多些，如此狠狠治了几年，别说反军，便是偷鸡摸狗的没了。”
谢星阑道：“吏治越好，关卡越多，他们越不敢去，若还被困在慈山，有了画像，一切便好办的多了。”
案发在慈山，行在途中所言，皆是筹谋推测，没多时，秦缨拿着刑部整理出来的囚犯名录研究起来，毕竟时至今日，她们仍无法确定凶手作案的动机。
谢星阑继续画像，李芳蕤业对着舆图写写画画起来，秦缨瞟见她在舆图上标记出几处小道的路径，便道：“你善地形，若是能从军，倒适合做绘舆图的参军——”
李芳蕤轻哼，“参军算什么？我怎么也该是将军！”
秦缨笑而不语，这时李芳蕤手边的砚台忽然被晃的动了动，她转身看向门外，蹙眉道：“风越来越大了。”
秦缨放下卷宗，待走到门口一看，果然看到一楼付彪正领着人收走甲板上的杂物，又将船帆降了一半，再看前方中天时，便见乌云变作了黑云，团积压顶，正酝酿一场大雨。
江风烈烈，令秦缨裙袂飘飞，船身也愈发晃荡，李芳蕤站在她身后，一手捂着胸口面露难色，“不成，又想吐了，我吃点儿药回屋子里待着，这日不好过。”
秦缨连忙将李芳蕤送回房中，又嘱咐沁霜照顾，待出门时，便见谢星阑也站在回廊上看那黑云密布之地，秦缨站去他身边，“船老板说他们尚能应付。”
谢星阑点头，“今日早些用膳，晚间莫要出屋。”
天气如此不佳，付彪也不敢大意，酉时不到便命人送晚膳去几人房中，膳后秦缨去看李芳蕤，果然见她又吐过一回，只用了点点心作罢，窗外风声呼号，拍打着窗棂吱嘎作响，沁霜也被摇的发晕，忧心道：“船晃得厉害，县主的药收效甚微，到了晚上只怕更难熬。”
秦缨一边检查屋子一边叮嘱：“晚上莫要离开屋子，若有事，便让贺歧来喊，你们也莫要出去，晚上风大，还要当心屋内火烛，晚些再吃一丸药，只要熬过今夜便好。”
沁霜应下，待夜幕初临时，秦缨方才回自己屋子，白鸳提着一盏油灯，也有些心惊胆战，住在隔壁的沈珞和冯聃亦不敢大意，酉时过半，天色全黑了下来。
逼仄的仓房中一灯如豆，随着船行，门外风声越来越骇人，不多时，白鸳蹙眉道：“县主你听，好像下雨了——”
秦缨听到了，雨势从远到近，从弱到急，半炷香的功夫不到，噼里啪啦打在后窗之上，船身随着浪涛起伏，屋内桌椅虽已固定，桌案茶几上杂物也收了大半，可奈何风大浪高，船身随浪抛起，又斜斜坠下，直令船身似要倾翻一般，白鸳紧挨秦缨坐着，某一刻，船身忽地一震，直令堆放在角落里的一套文房四宝咣当落地。
白鸳面色一白，“这是怎么了？”
看着满地狼藉，她想起身收拾，秦缨一把将她拉了住，“先别管。”
响动不小，却很快被风雨掩盖，白鸳没经过这般阵仗，怕得厉害，又强撑道：“县主别怕，这些船工都是老手，会没事的——”
秦缨耳边风声轰鸣，又听见巨浪拍打在船舷上的声音，她拍拍白鸳手背安抚她，却又听见一楼有人在呼喊什么，很快，隔壁的房门似也开了，秦缨将白鸳按在榻边坐下，忙起身往门口走去。
踉跄着走到门口，果真听见外头有人声，秦缨一把打开房门，迎面而来的冷风冷雨逼得她呼吸微窒，廊道上却已空无一人。
她抬步而出，只听见一楼人声嘈杂，往下一看，便见一楼甲板上站了不少人，嘈杂之中，秦缨依稀听见了“沉船”二字。
她心头一跳，回头对白鸳交代：“你别出来，我去去便回。”
白鸳来不及多言，秦缨关上门，扶着船舱往楼下行去，夜色如墨，漆黑的天穹似破了个窟窿，天河水不要命的往下倒，借着几盏摇晃的风灯走下楼梯，待到了一楼，摇晃反倒减轻了几分，甲板上有翊卫看到秦缨出现，连忙朝谢星阑禀告。
谢星阑转身，见秦缨冒雨下楼，忙迎上来，“你怎下来了？”
风急雨大，秦缨肩头很快被打湿，她却只看向甲板，“出了何事？”
谢星阑拧眉道：“船底触礁了。”
秦缨恍然大悟，难怪船身会有剧震，竟是触礁了，想到付彪白日里说过的沉船事故，她心跳得极快，“可损了船身？”
谢星阑往甲板看了一眼，“一处船舱之中有少量渗水，但具体船体损毁多少，在船内看不清楚，船老板已令船工跳去江中查看。”
秦缨目光四扫，只见船帆已被完全放下，船速减缓，只顺着江流缓移，但也因此，船身尽随浪涛摇荡，而四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雨夜，两岸青山似巨兽匍匐，风雨浪涛，皆是要吃人的怒吼。
古人言欺山不欺水，到了这一刻，便是秦缨心底都生了恐惧，雨水在秦缨脚底汇集成溪流，忽然船身一晃，直令她生出个趔趄。
谢星阑一把扶住她左臂，“当心——”
秦缨一颗心沉若千钧，面色亦不好看，随风而来的冷雨扑在她面上肩上，打湿的鬓发贴在她冷白的颊侧，谢星阑指节微紧，未立刻收手，“人刚下去片刻，我送你回房，若真是损毁的厉害，我们还有时间补救。”
秦缨摇头，“让我等着，回去什么都不知道才最心焦。”
她深吸口气镇定下来，谢星阑放下手，转身站在了她身侧，他人高马大，顿时将斜风急雨挡了大半，秦缨转身看他，急跳的心微微一安，又见他眉眼寒峻，目光晦暗，是在看甲板上忙碌的众人，却又像是透过这些人，看到了更久远的一幕，而他的视线至多落在甲板尽头，绝不往那浪涛咆哮的江水中多去一寸。
秦缨收回视线，心腔子揪成一团。
甲板上，翊卫和五六个船工，正紧紧拽着两条粗麻绳，其他人则打着琉璃灯往江水中照，付彪忧心忡忡地往下看，看船上水性最好的船工潜入水底查看船身，足足等了一刻钟之久，众人手中麻绳剧烈拉扯起来，付彪见状，赶忙吩咐，“快！往上拉！”
秦缨和谢星阑见状，也纷纷上前，不多时，众人将一个褪了上衣的精壮船工拉上了船，船工已是力竭，喘了几口才道：“没事，只有第三仓撞出了一条裂缝，从船舱内排水修补便好，其他地方都是好好的。”
船工们欢呼起来，付彪亦大大的松了口气，见谢星阑和秦缨还等着，忙道：“没大事没大事，公子小姐，我们进仓房说话，都打湿了。”
秦缨和谢星阑往一楼用膳的船舱走去，付彪则吩咐船工们修补船舱，没多时进来同他们解释，“二位放心，在下这船共有八个底仓，每个底仓都做了分隔，便是其中一个底仓进水了，其他底仓也是完好不透水的，如此还可保证航行，如今只有一仓裂了缝，这不算什么，我已吩咐他们排水再行修补，只要不再撞第二次，最近十天半月都无碍！”
秦缨高悬的心至此刻才真正落了地，“太好了，辛苦刚才那位师傅了。”
付彪笑开，“他便是跟了在下十来年的人，水性一等一的好，我们船上像他这样的还有四五个，所以白日在下才说无大碍，只是客人们不好受。”
秦缨放了心，可身旁谢星阑忽然问道：“这样大的客船，底仓漏水几处才会沉？”
付彪笑意一散，思忖道：“至少得有个四处，且还要看货物多少和损毁的程度，若只是慢慢透水，那便不断排水便是，而即便四处底仓灌满了水，那也只需要将船上的货物扔掉，也能勉强行船靠岸保住人命，走水路的客船若真遇险，都会如此行事。”
秦缨只以为谢星阑是担心行船在这十二滩上再度触礁，可等她目光落在谢星阑面上时，心底却“咯噔”一下，只见谢星阑眉头紧拧，面上尽是惊疑难定。

第116章 船难
风急雨骤， 但所幸船身无事，秦缨和谢星阑又在一楼等了片刻，待船工来禀已将船舱修补好， 二人方才往楼上走。
船身晃荡，地板湿滑， 秦缨走得小心翼翼，谢星阑则紧跟在秦缨身后，待上了二楼廊道， 谢星阑走在栏杆一侧，遮风挡雨， 又像怕秦缨一个不稳栽倒下去。
见秦缨大半裙裳淋湿， 谢星阑道：“回去更衣歇下， 今夜别出来了。”
秦缨走到自己门口站定， 抬眸时，便见谢星阑眉眼一片寒峻，却又端得四平八稳， 没有一点儿多说些什么的打算，秦缨迟疑一瞬，却到底未开口， 点点头， 推门而入，迎上白鸳关切惊骇的视线后， 进门、关门，将谢星阑的目光隔绝在外。
白鸳见秦缨绣鞋全湿， 裙裳也湿漉漉的， 顿时心疼极了，一边翻箱笼一边哽声道：“如今入秋了， 夜里和初冬一样冷，您还淋了雨，也不知会不会生病，您应该让奴婢去的，真是太受罪了，您长这么大哪吃过这种苦……”
秦缨站在门口，绣鞋在地上洇出一滩水渍，在白鸳的念叨之中，她听见隔壁的门也开了又关，她眉头微蹙，这才对白鸳解释适才的乱子。
一听触礁，白鸳怕得倒吸凉气，待听见只是破了一处船舱，这才将心放回肚子里，但帮秦缨更衣时，还是担忧道：“船老板说的船舱分隔真的那般有用吗，他白日里说起过那么多沉船事故，那些船是损毁太过严重导致的？”
秦缨若有所思，“应该是，或者浪急风烈，船翻了。”
换了衣服，白鸳又找来巾帕为秦缨擦头发，秦缨神思不属接过，有一下没一下的自己擦，见她如此，白鸳生怕她淋一场雨冻病了，听见窗外风雨呼啸，她又提心吊胆道：“船老板说这一段有十二险滩，如今撞坏了一处还可补救，若多撞坏几处呢？”
秦缨顿了顿才解释，“船帆都放下了，今夜船行得慢，他们会尽量规避，这船有八处底仓，适才付老板说，至少得四处以上漏水又不舍得弃货，才会沉船。”
白鸳苦着脸直叹气，“真没想到这才两天便遇上这等天气，侯爷走之前交代奴婢照顾好您，若这一趟出了事，奴婢真是万死难赎其罪，走水路是没那么累，但若出事，那也是无路可逃，侯爷膝下只有您一个……”
说至此，白鸳猛地打住，又拍了拍自己嘴，“呸呸呸，奴婢真是乌鸦嘴，不会出事，一定不会出事，还有谢大人和李姑娘呢，我们都不会有事！如今只是撞坏了一处，还修补好了，就算真的又撞上，那也还有数次机会，咱们船上人不多，也没那么多货物，怎么想都不至于沉船！”
白鸳没经过险境，靠着念叨排解惊怕，秦缨并不怪她，反是因她所言，面上沉思之色更甚，白鸳看出不对劲，“县主在想什么？”
“在……”
秦缨开口，却又忽然止住话头，她自是在想谢星阑那句话。
谢星阑问的看似是眼下困境，可当年他的父母仆从便是死在云沧江上，而在原文之中，这件深埋在谢星阑心底的旧事只通过谢星阑寥寥梦境道出，那梦境寂静无声，谢星阑眼睁睁看着所有人沉入漆黑的江滩深处，而无论是谢家人还是船上水手，都安详静谧睡着了一般，但越是如此，那一张张水光中惨白的脸越发显得可怖。
谢正瑜夫妻举家回江州族地，同行者几十人，乘坐的自然不是经不起风浪的小舟，到底是遇见了怎样的狂风恶浪，才令八岁的谢星阑成了唯一的幸存者？
付彪说过，走远途水路的船上都不缺水性极好的老手，今夜如此狂风暴雨，那船工师傅靠着两条麻绳摸黑潜入江中查看船体，而像他这样的师傅，这船上还有四五个，若是发生船难，秦缨相信他们至少能保住自己性命。
见她久不答话，白鸳的心又悬了起来，“县主，到底怎么了？”
秦缨回过神来，“没什么，想到了一桩陈年旧事，似乎有些谜团难解。”
她看向门口，神情凝重，白鸳宽慰她，“县主这样聪明，有什么谜团能难倒您呢？连卢国公府的旧案都能查清，更别说别的事了，只要您想解，就没有解不开的！”
秦缨听见这话，波光明灭的眼底闪过几分犹豫，但她仍是未动，只将视线透过门扇，落在了风雨飘摇的雨夜之中。
……
谢星阑看着秦缨进门，门扇关上后，听见门内传来了白鸳的说话声，他微微放了心，人却一时未动，谢坚跟在他身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站了几息，谢星阑才回了自己屋内，谢坚跟进来伺候更衣，迟疑数次，才开口道：“公子是不是想起了先夫人老爷之事？”
谢星阑默然解下袍衫，谢坚瘪着嘴小声道：“当年的事是意外，您那时候只有八岁，一切都与您无关，您能活下来便是天大的幸事了。”
谢星阑换上干衣，眉尖微蹙，似不耐听这些，谢坚见状愈发道：“出发之前小人便觉不妥的，如今在江上行了两日，您虽未说什么，可小人最知道您，这些年您从不走水路的，此番为了县主才有此决定，县主她也……”
谢星阑眼风看过来，直令谢坚难说下去，他心有余悸地吞咽一下，告饶道：“好好好，小人不说县主如何，小人只是想到了当年回族地之后，族中那些人的嘴脸，分明是意外，他们为了争老爷和夫人的族产，却非要将罪过怪在您一个孩童身上，这些年您不当回事，小人却没忘当年那些人如何待您……”
谢星阑知道谢坚为他不平，但他目光落在沾着水渍的后窗处，像是在听，又像是未听，若非提起秦缨，他或许懒得搭理谢坚。
谢坚声音越来越小，说至最后，只剩无声的哀叹，他静静站在门口，喉头好似塞了一块硬铁，而谢星阑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像在计算什么，又像陷入了某种回忆难以自拔。
屋内油灯摇摇晃晃，谢星阑的身影却岿然不动，看得久了，谢坚眼底发酸，平日里再如何油嘴滑舌，此刻却找不出一字宽慰。
门外风雨如注，屋内却落针可闻，就好似这风雨夜的云沧江，江面上波涛怒涌，可在那江底深处，却定是寂静无声的，一股子凉意从四肢百骸涌上谢星阑心头，似乎下一刻便要迎来灭顶的窒息……
“咚咚咚——”
就在谢星阑胸口越来越闷之时，忽然响起的敲门声打破了屋内的平静，他转身看向门口，谢坚一愣之后也忙去开门，很快，谢坚惊讶道：“县主？”
谢星阑立刻站起了身，他快步朝门口来，行止间胸口注入一团活气，“生了何事？先进来说话。”
廊上冷雨斜打进来，秦缨便往门内走了两步，她目光艰涩地看着谢星阑，却并未立刻开口，谢星阑眼底生出两分担忧，“这是怎么了？”
秦缨眸光几动，最终下定决心一般得呼出口气，“我有些疑惑难解，思来想去，就算有些唐突，但也没有比问当事之人更清楚分明的了——”
谢星阑有些意外，等着她说下去，秦缨便正色道：“你晚间问付老板之言，并非是为了今夜的触礁，而是为了你父母当年的船难。”
秦缨语气并非疑问，见他面上并无不快之后，径直道：“我不知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古怪，你若愿意，可能对我说说当年船难是何情形？”

第117章 关怀
谢坚瞪大眼睛， 又连忙看向谢星阑，生怕秦缨所问令自家公子不快，可下一刻他眉头高抬了起来， 只见谢星阑面上闪过一丝意外，又微展眉尖， 通身沉郁之气半散，不仅未觉唐突，反生出几分动容。
“关门——”
谢星阑看着秦缨， 话却是对谢坚说的，谢坚反应过来， 忙将门合上。
凄风冷雨被挡门外， 谢星阑这才缓声道：“问这个做什么？”
秦缨肃然道：“你前日说早已忘记当年细枝末节， 可我想， 这样大的事故，是不可能轻易释怀的，这两日在船上， 我与芳蕤还时常往船头船尾看看景致，但你从未去过，而今夜你听了船舱分隔的说法之后， 忽然有此一问， 我便知道你是想到了旧事。”
秦缨叹了口气，慎重道：“此事是你的私事， 亦不该触你伤痛，但你适才那问， 似是觉得当年的船难有些古怪， 当年死难者众多，若真有古怪， 便该尽责追究。”
顿了顿，秦缨又道：“你我相交数月，于情于理，我都该来问你，若有帮得上忙之处，我自无二话。”
秦缨说完，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眸，谨慎地看着谢星阑，谢星阑瞳底微幽，很快转身示意不远处的长榻，“坐下说。”
窗外风雨呼啸，船身亦晃荡不止，秦缨上前落座，谢星阑也坐到了榻几之隔的另一侧，见秦缨仍是怕惹他触及伤心事的拘谨模样，谢星阑便道：“我父母之事，多年来我极少对人提起，如今你愿问，我亦愿说与你听，我知你好意。”
此言令秦缨心弦大松，她呼出口气，满眸真挚，谢星阑见她忧切都写在脸上，便觉胸口窒闷烟消云散，再沉痛的旧事，也易于启口起来。
他眉眼微敛，语声沉沉道：“当年的情形，我的确记忆模糊，事故发生后，我虽被救上来，却昏睡了四五日才醒，我醒来时，父亲与母亲的遗体已被找到，那时我才知整船只有我一人活了下来，被找到的也只有二十三人，还有十二人没于江水，连尸首也未寻见。”
谢星阑一字沉过一字，和着昏暗的油灯与凄凄风雨，直听得秦缨心口发堵，她目光脉脉望着谢星阑，并未打断他。
“事发时也是个雨夜，船已行入江州境内，距离我们下船的白溪渡只有一日路程，而出事之处虽有暗礁，水流却并不湍急，沉船后是路过的货船救了我，因捞到了江州谢氏的印信，船主人派人去江州报信，等我清醒时，已是族叔父带我回谢氏的路上。”
谢星阑语声沉晦无波，至此时，却忽然添了三分肃杀，“他收到信的第二日便到了，自然也由他主持善后，先送父亲母亲的遗体回江州，又派人打捞其他船工和谢家仆从，打捞三日，仍失踪之人不得已放弃。”
秦缨听得专注，谢星阑此时看她一眼，“那时是贞元七年冬月初八，京城早已落雪，天气比现在冷得多，而大周深秋至冬日皆少雨，江水不比如今汹涌。”
秦缨蹙眉，“那时你们乘坐的是什么样的客船？”
“与此船无甚区别，上下两层客舱，另有装货的底仓，那一行搬了不少箱笼家具器物，因此父亲包了整船，从南沧渡至白溪渡口，不赶时日，要走十天上下。”
谢星阑眉头又皱起，“这些年我从未走过水路，当年再度入京亦是走陆路，因此并不知客船也有诸多讲究，今夜听了付老板所言，只觉有些奇怪，若触礁沉船，少说要有一半底仓进水，但即便如此，也并非无法补救，但那一夜，一切都来得太快了，我记得……还未听到多少嘈杂，船身便没入了水中——”
秦缨忍不住道：“那夜船触礁了？事故前后可有何异样？”
谢星阑敛眸摇头，“我记不清，那一夜我睡得很早，睡前虽是雨夜，但船上并无异样，父亲与母亲也尚在言谈，之后在睡梦中醒来，便是船身倾倒被惊醒——”
谢星阑话头一顿，眉头拧成“川”字，眼底惊疑困惑交加，却是再也说不下去，秦缨心弦微紧，“只记得这些？”
谢星阑落在身侧的手微攥，“后来恍惚落水，江水冰冷刺骨，我困于船舱之中，纵然通水性，但当时年幼，惊慌失措之下，仍呛水窒息……”
谢星阑眼皮轻跳一下，呼吸亦是发沉，可再想，却也只能记起临睡前那一幕，已过了十三年，记忆之中的亲生父母都已形容模糊，更遑论其他仆从的模样。
“族叔到江边时，救我的货船船主曾说我与一块船板漂在一处，这才得以活命，而包括我父母在内的其他人都困于一楼舱室与底仓之中，从事发地下游寻到的亦只有五人，那些未被寻见之人，多半是顺流而下漂的太远。”
秦缨这时又问：“当时未曾检查客船吗？”
谢星阑道：“客船沉江，检查之时，已被江水冲到了下游五里之处，族叔派人查时，船体破损太过，便推算是触礁沉船，那段江滩也的确多有暗礁。”
秦缨拧眉，“船是沉江后被冲去下游，期间船体从礁石上撞过去，自然会增添许多损毁，实难断定沉船时到底是何处破损，雨夜、暗礁，沉船之后无人得救……这颇为古怪，你在二楼睡着，若发现触礁意外，你父亲母亲必定要上来救你，可他们却在一楼舱室被发现，难道变故来的突然——”
秦缨喃喃有声，忽然又问：“失踪的那十二人，都是哪些人？可有船老板？”
谢星阑摇头，“船老板的遗体在底仓被发现，失踪的那十二人，有七人是谢氏仆从，有五人是船工。”
秦缨道：“你们包船回江州，若是船工行船不当，事发之后有不敢担责之可能，危急之时放弃船客性命自己逃生也是有的，但船老板却又在船底仓，若要逃生，绝不可能去船底仓……”
秦缨忽而抬眸，“谢大人和夫人可通水性？其他谢氏仆从呢？”
谢星阑蹙眉，“我父亲和男仆们皆在江州长大，通水性，母亲和女婢们则都不通。”
秦缨唇角紧抿，“若夜半众人熟睡，船舱悄无声息的进水沉没，还可解释众人无逃生机会，但若大家在安睡，你父亲母亲又怎会在一楼？若他们在一楼尚有意识，又怎会被困与舱室之中？别的难已佐证，但此处不符合常理。”
谢星阑颔首，“除了父亲母亲，还有他们身边的几个管家亲随，也都该歇在二楼，但被发现之时，却也在一楼舱室之中。”
秦缨眉头紧紧地拧了起来，“或许是有何事由？但即便如此，也十分奇怪，若他们在一楼商议何事，那便更能发现出了意外，亦有绝对的时间逃生，除非——”
秦缨看向谢星阑，“除非他们没有逃生之力。”
谢星阑面容严峻起来，门口的谢坚亦是忍不住上前，“县主是何意？莫非是觉得当年并非意外？”
秦缨面露迟疑，只去看谢星阑，谢星阑与她对视一眼，寒声道：“当年出事在乌山湾，按照我们的船速，三日之后便可到达。”
秦缨略作沉吟，“并无实证，但也的确古怪。”
话音刚落，谢星阑眼底又闪过一丝惊疑，“说起古怪，我想起出事前日的一处异样。”
秦缨目光一定，谢星阑道：“当年行船数日都无差池，但在出事前一日清晨，我记得我父亲似丢了一样重要物件，应该是一本书，他藏书颇多，离京之时都带在身边，几个箱笼就放在一楼的货物舱室之中，而那日清晨，他去翻找旧物之时，忽然说箱笼被人翻看过，后来打开了数个箱笼，结果并未找到。”
秦缨不由坐直了身子，“东西还在船上？”
谢星阑点头，“我们中途也只在江明靠岸补给，并未靠岸别处，便是停靠，也不会更换船工，因此东西多半在船上，不过父亲似乎觉得不必要大张旗鼓搜查，若是叫来船工们搜身或者搜查住处，多少有仗势欺人意味，因此也只是找了船老板查问了一番。”
秦缨凝声道：“那看来不算十分要紧。”
窗外风雨如注，谢星阑默然片刻道：“是我所记太少。”
秦缨放缓声气，“你彼时年幼，受惊之余自然记忆模糊，再加上后来昏睡多日，想不起来也十分寻常，如今一切都只是推断，并不一定就不是意外，何况谢大人在朝为官素有清名，也不会有人故意害他，并且，你如今要一番番回想旧事，也并不好受。”
谢星阑本不愿道前尘，但如今与秦缨细述一番，旧事的沉痛竟也消磨了几分，见秦缨面上拢着愁云，他眉眼微晴道：“你这是在关怀疑似受害者吗？”
秦缨眉眼微弯，“应是关怀朋友。”
谢星阑唇边闪过丝笑意，此时谢坚眼珠儿一转，终于道：“公子有所不知，其实在昨日，县主便私下问过属下——”
秦缨一听下意识想阻止，可临开口又反应过来，如今该问的不该问的都问了，还有何好隐瞒？当下肩背微松，任由谢坚说去。
谢星阑意外道：“问什么？”
谢坚咧嘴，“问先老爷夫人出事在何地，说行船南下，总要经过当年事发之地的，但您也未说起过在何处，属下猜县主的意思应当是怕您触景伤情。”
秦缨的确是此意，但谢坚如此一言，直令她想找补些什么，待一犹豫，又觉得谢坚说得也不错，父母家仆皆罹难，换做是谁都要触景伤情，她的担心也十分寻常。
她正襟危坐，面容尚算坦然，谢星阑眼瞳亮了亮，又看向秦缨，“你何不直接问我？”
秦缨轻咳，“自是怕触你痛处。”
谢星阑唇角牵起，温声道：“时隔多年，悲痛已淡，只是实在惨烈，不愿多做回想，这几年想到，亦总觉得为何能至此，还曾想过会否并非意外，但如你所言，我父亲当年官声极好，即便与几个权臣不睦，也只是身为天子近臣几做弹劾而已，不至到灭门的地步，而当年事发后除我之外无一活口，又过了多年，也无法复查什么。”
谢坚看着此刻的谢星阑，暗出一口大气，仿佛自己也如释重负，他到底是个话多的，便殷勤道：“属下本是十分担心这一趟的，可如今看来，还多亏了县主，公子这些年来都不愿走水路，多少还是不愿触碰老爷和夫人的事，眼下为了您走了这一趟，公子心底必定轻省多了，也终于能将前事道与友人听了。”
谢坚此言直说得秦缨和谢星阑皆是一怔，秦缨虽知谢星阑选水路多是为了她，但被谢坚如此郑重道来，便似有了深意，她干干牵唇，“那、那确实是无心插柳了，我亦知你家公子一片好心，不愧与他相识数月——”
谢星阑面上倒不显颜色，“还有何想问的？”
他语声温文，在这狂风暴雨中格外生出轻柔缱绻意味，似乎秦缨问什么他都愿答，秦缨想了想，摇头，“知道这些便差不多了，等到了乌山湾看看江流如何再说，只是到了乌山湾，你——”
谢星阑坦然道：“当年父亲母亲魂归于此，我早该前去祭奠。”
秦缨彻底放了心，又见油灯火光更暗，便起身来，“你若想到什么，可与我说，希望今夜我们所疑是太过草木皆兵所致。”
谢星阑颔首，见她要回屋，便将她送回，看着她进了门谢星阑方才返回，待关上门，谢坚跟在他身后抓了抓脑袋，“公子，小人刚才是不是多嘴了？”
谢星阑正宽衣，闻言似有不快，“她前日问你之事，你为何不早禀告？”
谢坚一听忙苦了脸，“小人答应了县主不告诉您，小人不想失信，何况县主是好心，小人觉得不说也没什么，今日县主问完了，小人才想着让您知道县主私下里早关心了您的。”
微微一顿，谢坚又紧张兮兮道：“不过、不过小人还是有罪，小人是公子的侍从，的确应该事事禀告公子，请公子恕罪——”
谢坚此事，往小了说，的确是不能失信于秦缨，但往大了说，谢星阑才是他的主子，没有为了旁人之信悖于主子的道理，他越想越觉得非同小可，告罪亦是情真意切，但只是两瞬功夫，谢星阑便不以为忤了，他大发慈悲道：“罢了，也不算有罪，下不为例。”

第118章 看重
“竟是触礁？！”
李芳蕤在晨起后， 才知昨夜船身剧震是为何，此刻天光清明，大雨停歇， 江上薄雾浩渺似银纱，迎着凉意迫人的江风， 李芳蕤拢紧了身上斗篷。
二人站在廊上，秦缨一边应是，一边看向隔壁紧闭着的仓房， “不过是虚惊一场，这船比我料想的坚固， 且昨夜事发后， 昨夜付老板修补底仓， 下了船帆， 整夜都行得慢，雨停之后才加了速度。”
李芳蕤心有余悸，“真是未想到水路这样惊险， 昨夜我半夜都未睡着，还吐了两回。”她一边说一边也顺着秦缨目光看去，疑惑道：“谢大人他们是还未起身， 还是已经下楼了？怎半点动静也无？”
秦缨朝楼下船头船尾看了两眼， 很快道：“像是在船尾，下去用早膳吧。”
待行至一楼， 果然听见船尾动静不小，秦缨心中称奇， 待沿着船舷走过来， 微微一诧，只见谢星阑站在甲板上探身下看， 而付彪正站在一旁解释船身构造。
“……这船的底板少说得有四寸，乃是两层木板相合，而船舷板则至少三重木板相合，少说得有六寸之厚，极是坚固，底仓高五尺，一楼船舱亦做了下沉，因此不易侧翻，而船舷和船底触礁碰撞，也多是渗水，而江滩之中也不比海上行船的风浪……”
李芳蕤跟着秦缨站在舱房旁，也听见了此言，她便问：“接下来咱们总不至于还会触礁吧？”
秦缨正摇头，谢星阑二人听见声响看了过来，付彪赶忙解释，“小姐放心，必定不会了，意阳十二滩便是此路上最惊险之地，咱们走了一夜，如今已快要出去了。”
秦缨秀眉微蹙，谢星阑平静问：“入江州境内，不是还有一处多礁石之地？”
付彪笑开，“公子说的是乌山湾啊，那地方江面宽，水流也不湍急，但凡掌舵的是老手，便不至于在那里触礁，您就放心吧。”
本是喜讯，奈何秦缨和谢星阑听完皆无松快之色，相反还都皱了眉头，李芳蕤看看秦缨，再看看谢星阑，只余一脸迷惑，又问谢星阑，“怎么关心起船身构造了？缨缨说昨夜有惊无险，船舱已经修补好了。”
谢星阑眉眼无波，“随便问问。”
李芳蕤并不尽信，这时秦缨上前一步，“可用过早膳了？”
“用过了，你们先去用膳。”
秦缨应好，拉着李芳蕤往舱房去，李芳蕤一边走一边回头，又轻声道：“谢大人对你说话的声气明显要温和些，你们不会藏着什么秘密吧？”
秦缨失笑，“我与他共事日久，已算熟识，哪有什么秘密？”
用完早膳出来，秦缨便见谢星阑仍站在甲板上，也不知说着什么，付彪一会儿指着浩荡江水，一会儿看向对岸青山，谢星阑默然听着，半晌才应一声，见他一直站在近水之地，亦不比前几日总闷在船舱之中，秦缨心底愈发安稳了些。
虽然对谢正瑜夫妻的船难生疑，但此行仍是为了慈山县的案子，连着三日，秦缨常与谢星阑研究案卷，又做了几幅更细致画像，而经历此番波折，更令秦缨肯定凶手一行之中，必定有与水路行船有关之人，因如此，才懂得途中如何掩饰身份，亦无惧水路之危。
他们九月初一离京登船，九月初三遇狂风暴雨，近乌山湾时，已是初七卯时时分，秦缨白日向付彪探了船程，因此夜里早早歇下，但她心有牵挂，前半夜睡得并不安稳，到寅时才沉沉入梦，不知睡了多久，船舱外一道凄怆婉转的乐声响了起来。
秦缨骤然惊醒，仔细一听，只闻此声如泣如诉，似洞箫，却又比洞箫更凄沉哀婉，乐曲似十分古老，调子平铺直叙，落在这深秋黎明，更令人心生恻隐。
白鸳也醒过来，待要出声，却又被秦缨按回榻上，她披了斗篷走出舱门，只见天际一轮弦月被薄云轻笼，在江面上洒下一片淡淡波光。
江风烈烈，秦缨拢着斗篷往乐声处寻，她从房门口走向船头，刚转过拐角，便见谢星阑独自站在栏杆处，他双手捧着玉埙，那古老的乐曲正由他奏出。
黎明前天光正暗，秦缨虽看不清谢星阑眉眼，却觉他茕茕孑立，凄凉伤情，她屏住呼吸未出声，只等埙声漫过江潮，喑哑地奏出最后一音。
“前面便是乌山湾。”
谢星阑语声沉肃，秦缨移步，站在了他身侧。
夜空如墨，两岸青山只依稀露出笔直轮廓，谢星阑幽幽道：“我还记得，江湾东侧有连绵笔直的峰峦，都叫乌山，当初走到跟前时正值冬雨淅沥，借着暮色，父亲还与母亲作了一幅‘乌山暮雨’图，后来雨势渐大，夜色亦至，到了晚间，江上尤其冷，舱房中燃了碳炉也难有用，母亲便令我早些歇下……”
秦缨心绪亦有几分沉重，待默然片刻，才看向谢星阑手中之物，“我还是头次听见有人吹奏玉埙，你竟会此道。”
谢星阑指腹摩挲，玉质微凉细润，一看便是保存了多年的旧物，“是父亲和母亲的遗物，当年沉船破损太过，装家具器物的货仓损毁，许多箱笼落入江中难寻，此物与父亲的文房之物放在一处被寻见——”
谢星阑垂眸看了一眼，“此埙，亦是父亲与母亲定情之物，埙在前朝曾被用于祭祀与丧葬礼乐，因此被世家贵族视为不吉，但我父亲钟爱此道，他少年时去母亲族中做客，正遇上母亲的外祖母过世不久，母亲悲痛，常偷跑去她外祖母房中哭泣，父亲发觉后，便在房外吹奏玉埙与她一道追思故人，几年后我父亲登门求亲，母亲一口便答应下来，后来父亲常奏古乐给母亲听，我亦跟着学过些许。”
秦缨听得动容，“你父亲母亲情深，亦令我想到了我父亲母亲，我母亲早年故去，父亲这些年来孤身一人，常将母亲生前喜欢的发簪带在手边以做哀思。”
谢星阑自然知道义川长公主李瑶病逝于丰州，他心头微沉，只想自己尚且记得父亲母亲如何琴瑟和鸣，可秦缨却自小便无母亲相伴，他转眸看来，便见秦缨裹着斗篷，匆忙挽就的发髻垂下几缕青丝，正悠悠垂在她颊侧。
他将玉埙收回袖中，“这支埙曲便为祭奠，这么多年了，他们应登极乐转世为人了，你母亲在天之灵见你与父亲安乐康泰，必亦能安息。”
秦缨应是，又看向极东之地露出的那抹鱼肚白，“天快亮了——”
这是个深秋晴日，很快便有朝晖破云而出，随着晨雾散尽，江面骤然开阔起来，本来汹涌的江流逐渐沉缓，只在有暗礁之地打出旋涡，掌舵的船工经验老道，远远便避开，待船帆升至最高处，船行得又快又稳，秦缨与谢星阑观察半晌，眉头都拧了起来。
不多时二人来到一楼，找来了付彪问话，一听又是问沉船事故，付彪苦笑道：“公子和小姐莫要担心，此处是万万不会出事的，你们看，这江滩平静，走熟了的船工，闭着眼睛也能走出去，即便再遇到那夜狂风暴雨，也绝不会在此地出事。”
说至此，付彪眉头微微一皱，“不过……不过在下好似听说过，此处好像真的出过船难，还死了不少人，应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秦缨心底“咯噔”一下，看了眼谢星阑又问：“你可记得那事故因何发的？”
付彪摇头，“这个说不好，常走水路的，大小事故都会被流传一阵，越说便越玄乎起来，什么‘百鬼滩’、‘索命峡’的，其实都是大家添油加醋的，江水会涨落，但江道几十年才有大变，哪就有那么多事故了，除了天气实在恶劣，多有人为过失。”
付彪如此说，越发令秦缨不安，待他离去，秦缨才望着大江南去的涛涛水流道：“此处只我一个外行看，也没有意阳十二滩凶险，且你说的雨夜，可比得上初三那夜？”
谢星阑眉眼森寒，“不及。”
秦缨一颗心沉至谷底，“那便得想方设法复查了。”
二人面色凝重，直令下楼来用膳的李芳蕤一惊，“出什么事了？怎么你们二人面色都这样难看？”
秦缨眉眼缓和两分，“还有三四日便到慈山了，我们在商议对策。”
李芳蕤恍然，“你们所作画像已十分细致，我看直接张榜通缉便可，他们坐船而来，总有相处十来日的同行者吧？这才过去不到两月，肯定有人记得他们样貌。”
谢星阑亦定下神来，“正是如此打算。”
李芳蕤弯唇，“好了，别担心了，我看你们配合得极好，说不定刚到慈山，就能靠画像抓到人呢，这途中尚有几日让你们苦思的。”
李芳蕤说完先往舱房走去，秦缨看向谢星阑，便听谢星阑沉声道：“已经过了十三年，眼下不急这一时片刻，从长计议。”
秦缨点头应是，这一整日都在舱房外观景，间或去与船工们闲谈几句，无外乎是探问此段江道之隐患，谢星阑猜到她做什么，为了防止她来来去去生了意外，专门让谢坚在旁跟随，秦缨见状，反倒让沈珞和冯聃回房中歇着。
而她问得越多，心底怀疑愈甚，到了日暮时分，行船路过了往白溪渡去的江湾，又顺着江流一路南下直奔楚州地界，远远地，秦缨望见一片落了帆的桅杆，不由问谢坚，“这些年来，你们公子都未回江州？”
有了前次秦缨夜间来访，谢坚对秦缨信任有加，一听此言，忍不住轻嗤道：“已有五年多不曾回去了，若非夫人老爷的坟冢在谢氏祖陵，公子能一辈子不回去。”
秦缨听得蹙眉，“此言怎讲？”
二人站在船头栏杆处，谢坚闻言面露犹豫，又往楼上看了一眼，“此事、此事属下不好细说，怕公子怪罪——”
秦缨倒不逼迫，“无碍，那便不说。”
见秦缨很通情理，谢坚反倒不好意思，但他转念道：“不过告诉县主，想来也不碍什么，前次您私下问小人之事不曾告诉公子，小人还担心公子不快，但公子却丝毫不以为意……”
秦缨眨了眨眼，谢坚便已自顾道：“公子不愿回谢氏，不为别的，只为了谢氏那几个无情无义的族中叔伯！”
谢坚咬牙道：“当年事发，老爷这一房便只剩下公子一个，那时候公子才八岁啊，回了谢氏便大病一场，病还没好，他们便闹着瓜分老爷的祖产，老爷算是谢氏嫡支，按理，比谢将军还要正统，因此传下来的祖产极是丰厚，后来老爷高中，入朝为官，便将产业留给了族中长辈们打理，那时老爷辞官回乡他们已经很不满了，却不想老爷出了事，他们自是高兴都来不及……”
“他们有的说公子年幼，不足以支撑门庭，要替公子掌管，有的说公子生下来命里便克父克母，这才害了老爷和夫人性命，吵到最后，几大家子夺了本该属于公子的产业，竟还将他送到一个游方道士手里苦修，说要化他身上业障。”
谢坚恨恨道：“公子那次坠江，虽老天有眼活了下来，却那场大病却留了病根，他们多番磋磨公子，差点没要了公子性命，似乎是想那般熬死公子，好名正言顺霸占公子的祖产，可他们没想到，谢将军竟从京中回来，点名要过继公子。”
秦缨听得满心不忿，“那后来呢，后来那些恶叔伯可知错了？”
问及此，谢坚愤恨微淡，眼底闪出了一丝快意，“他们不想知错也没法子，公子十七岁在金吾卫站稳脚跟之时，便趁着南下的差事回过一次江州，那些谢氏之人，自诩世家文臣之后，最是道貌岸然，公子稍加手段，便令他们恼羞成怒失了章法，后来公子将产业一并发卖了，又将两个身上有罪过的谢氏长老下了大狱，如此他们再记恨公子也只得憋着。”
秦缨心底本闷着一口恶气，待谢坚说完，方才觉出几分畅快，“正该如此！欺负一个没了父亲母亲的孩子算什么本事，又怎配做亲族？”
谢坚见秦缨也为谢星阑抱不平，顿觉神清气爽，咧嘴笑道：“公子可不是好欺负的，否则又怎能成为陛下倚重之人？龙翊卫的差事可不好当。”
秦缨笑着点头，没有比她更了解谢星阑的了，但此时谢坚又道：“不过……不过公子这一年性子还是生了变化的，于嬷嬷过世之后，公子行事无状，连小人也看不懂，而、而公子遇到您之后，行事与往日又大不相同。”
秦缨笑着眯眸，“怎不相同？”
谢坚不知如何回答，抓了抓脑袋道：“从前有些老顽固喜欢骂公子步了谢大将军的后尘，说我们是朝廷鹰犬，但自从遇见您之后，公子可没干过一件朝廷鹰犬干的事，如今公子可是一等一的好官，您更不知，公子一早便格外看重您。”
秦缨本听得笑开，但这最后一言却令她有些诧异，“此话怎讲？”
谢坚道：“就在查崔婉案之初，公子便怕您出意外，想是您从前行事无忌，又身份尊贵，却忽然查起命案来，而凶手就在友人之中，总叫人不够放心吧。”
谢坚本以为秦缨听到此言，必定十分动容，可没想到话说完秦缨不仅不感动，反而紧紧皱了眉头，“怕我出意外……”

第119章 慈山
连续三日， 秦缨核对案卷之时，偶有走神发怔，待谢星阑作画时， 她又将视线落在谢星阑身上，目泽幽幽， 像在琢磨什么。
这日暮色时分，谢星阑画完最后一笔时，抬眸便见她又一错不错望着自己， 四目相对上，秦缨却十分自然的看向画像， “如何？”
谢星阑晾了晾墨迹， 将画像递过去， 秦缨看了片刻， 点头，“五官更清晰了，不管他做何装扮， 只要样貌在此，便不愁旁人认不出。”
说话间，秦缨道：“按照脚程推算， 他应当是案发之后立刻离开了京城， 不如先让付老板他们看看见没见过此人？”
谢星阑颔首，“试试罢。”
秦缨拿着画像出了舱房， 谢星阑看着她的背影面生几分疑惑，谢坚守在门口的， 此时上前道：“公子怎这般神色？”
谢星阑凝声道：“这两日她有些古怪， 看着我时，眼底总有些担忧之色。”
谢坚眨了眨眼， “这还不简单！县主这是关心您呐！咱们如今知道当年的船难或有古怪，可奈何时过境迁，又有差事在身，便是复查也没门道，县主一定是觉得您为了此事犯难伤情，自然便担忧您了！”
谢星阑看谢坚一眼，半信半疑，“是因如此？”
谢坚笑呵呵道：“不然还能为了什么？”
他也有些唏嘘地看向秦缨离开的方向，“县主心地良善，又拿您当好友，好友幼年遭逢家变，若真非意外，那可是天大的仇痛，她担心您也是正常的不是？”
谢星阑眉头微蹙，轻声道：“好友——”
谢坚未听清这二字，又转身道：“这船上信鸽不多，谢咏如今也去了慈山，依属下看，只得等差事完了，方才可从长计议。”
谢星阑面色微肃，“要追查，便要在当年带着的谢家仆从和那些消失的船工身上查。”
谢坚长叹一声，“这可不易，谢家仆从还能回江州找找名目，但那几个船工，却是不知籍贯与姓名的，码头上船来船往，想来无人记得十三年前的几个无名小卒。”
谢星阑眯眸，“当年是谢正襄善后，他知道是哪家船号的客船。”
谢坚微怔，“公子是想回谢氏一趟？”
谢星阑转眸看向舱门外，行船早入楚州境内，如今已是深秋，但越是往南山川愈是绿意葱茏，此刻暮色昏黄，从船窗看出去，便见两岸山丘重峦叠嶂，苍翠繁茂，直令谢星阑想到了埋葬谢正瑜夫妻的崇明山，他已有五年未回去扫墓。
他收回目光，沉声道：“先以差事为重。”
谢坚并无意外，只哼道：“公子此番大公无私辛苦劳顿，待此番差事了了，看朝堂上那些只会打官腔的愚臣还敢说什么。”
谢星阑缓缓摇头，“秦缨尚未叫苦，你倒替我叫起来了。”
谢坚一听又挂上讨好笑意，“那是自然，县主都不觉辛苦，我们更该以身作则，快到慈山了，只望这次的差事能速战速决，若早日抓到差犯，说不定还能回江州一趟，反正走水路就在半途……”
谢星阑未做声，正在此时，秦缨拿着画像回来了，进门便道：“付老板他们都看了，果然都说没见过此人。”
谢星阑安抚道：“后日便可到慈山县码头，届时告示张榜便是。”
秦缨只得叹气应下。
江上行船枯燥无趣，李芳蕤又伴有晕船之症，一路上时好时坏，很是折磨，但她并非娇弱女，整整十一日堪堪撑了住，时至九月十二午时前后，她与秦缨站在船头，终于远远地看到了停靠了不少楼船的慈山码头。
天光晴好，行船驶入泊湾，还未靠岸，李芳蕤便眼尖地看到岸上有人相候，谢坚亦道：“公子，是谢咏和冯萧他们，一旁的应该是楚州官员。”
楼船缓缓靠向码头，船身轻轻一震后，付彪带着船工搭好木桥，等在栈桥上的谢咏和冯萧当先迎了上来，二人身后还跟着三个中年男子，当首一人器宇轩昂，气度不凡，谢咏二人正要行礼，谢星阑先摆了摆手，他二人闻弦知意，立刻将见礼之言咽了回去。
谢星阑转身与付彪等人辞别，付彪他们虽不知谢星阑几人到底是何身份，却也猜到他可能是官身，当下更是惶恐，又亲自将他们送下了船。
待走过栈道，谢咏才对一旁的为首的中年男子道：“公子，这位是楚州刺史钱大人，这位是楚州府衙捕头赵明安，这位是慈山县衙捕头黄义。”
谢星阑与楚州刺史钱维曾有过一面之缘，此刻拱手道：“劳烦钱大人久等。”
钱维忙摆手，又请谢星阑往不远处的马车走，“该等该等，谢大人奉御令而来，乃是解我燃眉之急的，等几日又算什么？”
慈山县距离楚州城近，因此是为楚州水路要地，码头占地不小，此刻几处栈桥上人来人往，实在不便说话，钱维言毕，又看向他们身后的秦缨和李芳蕤，有些疑惑道：“这二位是……”
谢星阑低声道明她二人身份，直令钱维上下打量秦缨，“这位便是云阳县主——”
谢星阑平声静气道：“云阳县主受封御前司案使，亦奉令协助查案，至于李姑娘，则是同游至此，并不算有公差在身。”
李芳蕤听得轻啧一声，心道谢星阑可真是公私分明，钱维了然一笑，“好，我明白，只是二位身份尊贵，到了这里可要保重安危才好，否则我来日回京，实在无法向两府交代。”
秦缨径直道：“钱大人不必担忧，我们自会保重的，敢问如今受害者尸首何在？”
见秦缨单刀直入，本还对她司案使之名颇为怀疑的钱维不敢大意，正色道：“在慈山县的义庄之中，事发之后，立刻将尸首保存起来。”
言毕，钱维又看向谢星阑道：“我收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赵大人遇害五个时辰之后了，我一边往京城上书，一边下令封锁了慈山各处道路，这几日，也在城中挨家挨户的调查，目前查到了几处古怪，但不确定是否和赵大人之死有关。”
谢星阑点头，又看向谢咏，谢咏道：“京城来了信函，宾州的卷宗也已经到了，都放在慈山县县衙之中，有我们的人守着。”
听闻此言，秦缨和谢星阑都放了心，没多时走到了备好的马车旁，因知道秦缨也要来，钱维多备了两辆马车，正够几人同乘。
谢星阑此时命人拿出备好的画像，吩咐谢咏道：“找几个人立告示，再将此画像张榜，以此通缉凶徒——”
“通缉凶徒？大人已经找到见过凶徒之人了？”
说话的是慈山县县衙捕头黄义，其人看起来不至三十，五官端正，面皮白净，乍看之下气度端方，但细看时，却觉眼底透着几分细碎精光，今日他未着公服，看起来不似公差，反像个富足人家的少爷公子。
一旁楚州府衙的捕头赵明安也道：“不是说如今最难的，便是数起案子都未找到目击者，唯一的目击者是死里逃生的受害者，看到的也是凶徒带着棉套的样子？”
不等谢星阑开口，秦缨便道：“的确还未找到目击者，这画像也是一试，若能找到线索便好，若找不到，只能从赵大人之死入手。”
她看了一眼码头往西的官道：“只希望凶徒还未逃出慈山。”
谢咏接过画像吩咐人手，钱维道：“好好好，大人和县主想到了办法便好，此去慈山，还要走半个多时辰，先上马车，回了县城再议。”
众人上马车出发，其余人则都御马而行，沿着官道走了半个多时辰，道路两侧的民居骤多起来，没多时，一处民坊棋布的县城映入了众人眼帘。
城门口设有关卡，但赵明安行在前，自是畅通无阻，慈山县县城占地不算大，却坊市齐整，楼台画栋鳞次栉比，众人刚入城，迎面而来的便是一副市井繁华之景。
未时刚过，青石街道上百姓如织，两侧的铺子里也不时传来叫卖，而走了没多远，若有似无的药味儿飘到了马车之中，秦缨掀帘去看，便见这条主街上竟是一家挨着一家的药材铺子，其间亦有医馆林立，她不由想到了陆柔嘉所言。
她看向前面御马的黄义，“黄捕头，南明山距离此处多远？”
黄义殷勤地催马靠近，指了指西南方向，“南明山在西边，距离慈山县只有半日路程，您是想去南明山瞧瞧？南明山上有处药王庙很是灵验。”
秦缨摇头，“我只听闻南明山盛产药材。”
黄义闻言笑意一盛，“您说的不错，每年许多人去南明山采药，不过那山上颇为险要，要采的也是珍贵奇药，而寻常药材，咱们慈山县的药农都种得出来，您看到的这些药材铺子和医馆，都是我们本地人开的，我们这里出过好些神医御医，如今还在宫里当值的也有，在我们这里，便是三岁小儿都会望闻问切。”
秦缨称奇，“哦？宫里哪位御医是慈山人？”
黄义面色一僵，又连忙道：“这……这个小人记不起来了，反正是有的，我们这里还产灵芝和人参，您若是想带些回京中，小人可为您……”
黄义话未说完，只觉一道实质般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抬头一看，便见走在前的马车帘络也掀了起来，车内昏暗，黄义虽看不清谢星阑的面容，但他知道谢星阑正看着他，那视线寒峻渗人，直令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小、小人可孝敬您。”
黄义缩着肩膀道出此言，惹得马车内的李芳蕤轻嗤一声，她似笑非笑道：“看看，这才刚到县城，咱们就能收受贿赂了。”
黄义闻言，额际冒出一片冷汗来，“不不不，小人绝非此意，小人多嘴。”
秦缨只觉这黄义有两分轻浮，言辞亦不十分周全，便也懒得再探问，道了句“她与你玩笑”便落了帘，马车沿着城中长街一路往北，一炷香的功夫后，停在了一处门庭庄严的合院之前，正是慈山县县衙。
下马车时，留守的其他翊卫也迎了出来，钱维等几人下了马车道：“你们一路辛苦，先进去饮茶歇息，缓缓再说。”
“不必歇息了。”谢星阑不做停留，径直往衙门内行去，又凉声道：“拿卷宗来，办公务要紧，再将你们查到的古怪细细道来——”
谢星阑声气不佳，钱维也不知怎么了，思来想去，记起了回京述职时与谢星阑有关的传言，他心中暗道不妙，忙快步跟了进去。

第120章 是他
“案发在八月初十， 当天晚上赵大人在城西的长福酒肆与人吃酒，本有个随从的，结果那个随从的母亲病重， 半途赵大人就让随从回家照顾老母亲了，他吃酒到子时， 自己往城北的家中赶去，其实只有两炷香的路程，谁也没想到他会在半路出事。”
钱维语声凝重， “当天晚上，他夫人等了他一夜， 还以为他去了哪里鬼混， 直到天快亮之时， 黄捕头带着衙差登门， 告诉了她赵大人的死讯。”
钱维说至此看向黄义，黄义接着道：“发现大人尸体的，是城中打更的更夫陈大庆， 当时已经四更天了，更夫路过那暗巷之时，发现地上躺了一个人， 走近一看， 才发现是个死人，立刻吓得大叫， 又一边叫一边去喊人，直将周围几户民坊之人吵醒， 有人和衙门打过交道， 认出了赵大人，这才赶忙往衙门报官。”
“当夜留在衙门的差役一听大人出事， 一时骇得六神无主，忙往属下家中寻，属下夜半到案发之处，确认真是大人时，自己也慌了神，勘察了一番现场后，属下不敢妄自做主，连忙派人往楚州城去找刺史大人。”
钱维点头，“天亮之后我收到的消息，赵大人是七品朝廷命官，这可不是小事，便立刻写公文，又以军情急报，八百里加急送入京中。”
谢星阑几人凝神听着，至此处，谢星阑看向黄义，“你们当时可曾发现什么？”
黄义道：“当时我们勘察了暗巷，发现了些许杂乱脚印，但那条巷子白日里是过人的，因此无法肯定哪些脚印是凶手所留，周围几家民居歇的早，若非那更夫吓得四处拍门叫人，他们也醒不来，但一位老婆婆说，她半梦半醒之间，似乎听到了马嘶声。”
“当夜赵大人催马回家，尸体在巷子深处被发现，马儿没多久也找到了，是在往赵大人家走的下一条长街上，小人们怀疑是凶手劫杀了赵大人，马儿受惊之下跑走，但因认得路，便朝着归家的方向跑——”
秦缨这时问：“你们县衙仵作怎么说？”
黄义面露难色，又去看钱维，钱维道：“慈山县没有仵作，寻常生了命案，都是从楚州府衙借，我得知此事后，将我们州府衙门的路仵作带了过来，仵作看后，断定赵大人死在那夜丑时前后，是被两刀割喉而亡，除此之外，赵大人后背有处明显淤伤，像是受过重击，而他的袍服背后被划破，那马腹图案便刺在赵大人背上，我起初在楚州城听闻消息后，便想到了去岁年末在京中听过的案子。”
秦缨拧眉看向黄义，“你们当夜便认出了他背后刻的是马腹？”
黄义应是，此刻众人坐在县衙厅堂内，七八个衙差都面色惶恐地站在外头，黄义指着其中一个三十来岁的高个衙差道：“是杨奇认出来的，他说他家里有此般纹样的物件，因此认得，否则我们还摸不着头脑。”
秦缨随他指的方向看去，见此人肤色黝黑，面骨微突，当即道：“他不是楚州人吧？”
黄义微讶，“县主如何得知？他是越州人，如今在楚州安家。”
秦缨不细解释，一旁谢星阑问钱维：“后来还查到什么？”
钱维肃容道：“当天我从楚州城过来时，县城几个出入口已被封锁，后来我又吩咐将城外几处官道也做了盘查，在城内，我们集中人手，从案发之地开始探查，赵大人身死之地叫王家巷，临着一条河沟，有些偏僻，附近多药材铺子，这些人家都是世代药农，后来渐渐做起了药材生意，自产自销，而慈山县以药材出名，每日都有许多外地药商前来收药，最近一个月内，便有二十多个药商去王家巷走访过——”
秦缨和谢星阑互视一眼，又听钱维继续道：“因此白日里，那附近总是人来人往的，且都是些生面孔，但正经买药材的，都要进药材铺子探问探问，看看药材成色，问问价钱，可在案发前几日，一家药行的伙计却发现有几个人在街上出现过两次，但走完整条街，也不进铺子看药材讨价钱，他当时只纳闷，也未多想，直到赵大人出事才觉古怪。”
秦缨心底微动，“他们几个人？”
钱维看向她，“三个人，据那伙计说，三人看起来都三十来岁了，面皮黝黑，看起来都是粗人，身上穿着的也是寻常布袍，他当时还以为是哪家药老板的随从，一个瘦高瘦高的，另两个稍矮些，但看着精壮，其中一个走路一趔一趔的，像是腿脚不便，另外一个生着一副凶相，一看便不好惹。”
秦缨看向谢星阑，谢星阑想到秦缨的推测，晦暗的眼瞳微微一亮，又问道：“凶手是外地来的，可查过客栈？”
钱维点头，“查了，城中大小客栈数十家，每一家都查了，大家也都知道县太爷被害了，谁也不敢私藏陌生面孔，但查探下来，并无所获，案发时已经半夜，要么都在客栈歇着，要么与友人在外作乐，都有人证。”
谢星阑又看向谢咏，“卷宗呢？”
谢咏捧上文卷，“是昨日到的，一份是宾州的案卷，另外一份是刑部按照县主所言排查出来的囚犯名单，还有一份刑部崔大人的手书，是同名单一起要交给县主的。”
送案卷便罢了，还有给秦缨的手书？
谢星阑面色无波，却将崔慕之的信压在最下，先打开了宾州的案卷，秦缨起身走到他跟前同看，很快，二人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谢星阑沉声道：“他只见到两人逃走，此二人一高一矮，头上虽带着棉布头套，但从露出的脖颈能看出肤色偏黑，二人身手利落矫健，尤其矮个之人，拿刀劈刺的动作迅猛，像会些拳脚功夫，亦是此人，眼神尤其凶狠，但看他逃脱，高个那人最先喊退，听口音不像是北方人，二人拿的刀有五寸有余，十分锋利……”
秦缨拧眉，“他看到的只有两人，但或许有三人，只是一人未曾暴露在他视线之中，如今这高个之人与此前合上，且王家巷中还有目击者，我们立刻带着画像走一趟王家巷，若是证词详细，或许能画出另外二人模样。”
钱维闻言挑了挑眉，“县主不曾见过凶徒，亦是第一次见宾州的案卷，这画像……”
秦缨知道钱维觉得她们提前制好画像十分草率，便道：“只是一试，见到王家巷的目击者便知画像是否有用，钱大人带路吧。”
钱维心底不信，一旁的赵明安和黄义亦存疑，但秦缨身份尊贵，谁也不敢将质疑露在脸上，钱维起身，“好，这便去王家巷吧，只是你们路上劳顿，这连茶水都未喝好。”
“天色尚早，还是以办差为要。”
谢星阑说完，又看向那囚犯名目和崔慕之那封信，问秦缨道：“名单可要现在看？”
秦缨已朝外走去，“不急，回来再看。”
谢星阑神采微明，吩咐两人留守，与钱维几个一同走了出去，没多时上了马车，黄义和赵明安在前御马引路。
黄义一边催马一边低声道：“赵捕头，您信吗？这天下间最好的画师，也不可能凭空画出一个人来，凶徒离京多日，也无见过凶徒真容者，凭何能画出凶徒模样？”
赵明安撇撇嘴，“陛下是县主的舅舅，她这司案使的名头，多半也是陛下宠爱她才封的，大人此前听闻她要来时，便说这位县主在京城可是鼎鼎大名，从前仗着身份胡闹惯了的，因此啊，这些‘奇技’咱们听听就算，真要破案子，还得看金吾卫这位谢大人。”
黄义听得好奇，“这位谢大人来头很大？”
赵明安意味不明道：“他救过陛下的性命，如今更是龙翊卫的头头，这龙翊卫乃是天子手眼，你说他来头大不大？我们大人放下政务亲自候着，实是未敢轻慢。”
黄义想到早前那道视线，背脊莫名一凉，忙紧了心神不敢大意，这时赵明安道：“待会儿可莫要下了县主的脸面，便是无所获，咱们也要捧着些。”
黄义心有余悸道：“明白，在下明白。”
沿着城中街道往西南行了一炷香的功夫，便到了案发之处的王家巷，因秦缨要寻目击者，赵明安便带队先往那药材铺子去，没多时，马车停在街口僻静处，赵明安亲自去不远处的铺子将那伙计带了过来。
赵志东身死之事闹得人心惶惶，如今又要见这般多衣饰不俗的贵人，年轻的小伙计紧张的满头大汗，待行完礼，钱维摆了摆手道：“你说你见过三个形迹可疑之人，眼下我们有一幅画像，你且看看是否像你所见之人。”
谢坚早备好画像，此刻上前展开，小伙计忙定神看了过去，钱维几人老神在在，都准备好了说辞，免得让秦缨下不来台，可没想到下一刻那小伙计眉头一皱，指着画像轻呼道：“大人！是他，就是他！”

第121章 画像
钱维一愕， “你看清楚了？”
伙计谨慎地点头，“虽说过了一月，但小人记得的， 这人长相不似本地人，小人那时便多看了两眼， 绝对无错！”
这活计如此笃定，直令赵明安和黄义也瞪大了眸子，他们匪夷所思地看着秦缨和谢星阑， 赵明安更忍不住道：“这……这是怎么画出来的？”
秦缨不多解释，只对伙计道：“将你那日所见细细道来。”
伙计看出秦缨身份颇高， 忙小心翼翼道：“小人所在的药行近来生意不好， 因此小人常站在外招揽客人， 那日见到三个生面孔， 想多半是来买药材的新客，便上前招揽，可没想刚开口一句， 其中一个矮个便凶狠地看了过来，他一脸不耐，直将小人吓了一跳， 小人不敢再说， 眼睁睁看着他们走了。”
伙计艰难吞咽了一下，“那时应是在八月初， 因小人见过形形色色之人，也未当回事， 大概过了三四日后， 小人又看到他们，这次小人未上前， 只在铺子里盯着他们，而后便发现他们走完整条街也未进任何一间铺子，小人心底称奇，又想他们的样子的确不似药商老板，便将此事抛之脑后了。”
伙计指了指画像，“当时有三人，您画像上这个，是个头最高那人，他走在最前，模样寻常，冷沉着脸，不像个好说话的。”
秦缨和谢星阑对视一眼，又对伙计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名叫于彬。”
秦缨点头，“你稍后随我们回衙门一趟，有事要你相助。”
衙门公差有需，于彬自不敢推拒，秦缨对钱维道：“劳烦钱大人找个人先带他回衙门，我们去案发之地看看。”
钱维此刻再不敢小觑秦缨，立时颔首，很快，一个衙差随于彬回药行，与老板一番交代后，先往衙门而去。
发现赵志东尸体之地，就在这王家巷西北的暗巷之中，暗巷一侧是热闹的药材街，另一侧则靠着一小片低矮民坊，因生过命案，这条巷子为人忌讳，月余来少有人走动，泥地上连脚印都未见几个，赵志东尸体躺过的地方，几截烧至一半的香烛四零八落。
黄义道：“事发后至头七，赵夫人来此祭奠过，因大人尸首不能安葬，这些日子赵家都在对着空着的灵堂守丧，也实是命苦。”
谢星阑在暗巷前后看了看，“赵志东归家，此处是必经之路？”
黄义应是，谢星阑又问，“那夜他与哪些人吃酒？”
黄义道：“是本地几家药商，与大人颇为亲厚，常请大人去长福酒肆吃酒，事发后小人已去查问过，那日酒宴散后，他们都各自归家了，县城不大，他们归家也至多两炷香的时辰，且都有人证，因此并无作案嫌疑。”
如今确定了是凶徒流窜作案，再查本地亲友关系收效不大，谢星阑又道：“你们大人身上金银财物都被抢走？他多久与那些药商吃一次酒？”
黄义苦着脸点头，“不错，都被抢走，若将那些饰物当了，加起来得有百两银子，这一月内我们也在查城中当铺，暂且未发现有人典当大人之物，至于吃酒之时，入夏以来便频繁多了，到了初秋，他们就更是殷勤，因药材也多秋收，他们……他们想找大人要官府文书，好将药材行销入京——”
秦缨听得皱眉，先道：“凶徒流窜多地也未被抓住，自然不会大意到在本地销赃。”微微一顿，又问：“这些人是想贿赂赵大人？”
黄义抓了抓脑袋，牵唇道：“也不算贿赂，我们大人好酒是出了名的，他们只能算投其所好与大人打好关系。”
秦缨心知此等事在官场之中屡见不鲜，便懒得多问，摇了摇头道：“义庄在何处？”
黄义闻言看了一眼钱维，色难道：“在城南，大人的尸首我们尽量好生保存，但已经过了一月有余，实在是没法子保存完好。”
这时谢星阑自巷子深处走回来，“去义庄看看吧。”
钱维也应好，一行人重新上马车，直奔城南义庄而去。
慈山县小，却因药材种植发达，县城格外繁华，一路往南行来，只见坊市星罗棋布，粉墙朱户，榆柳成荫，直到近了义庄，周遭方才萧瑟了些。
马车里，李芳蕤掀着帘络道：“慈山的确比预想的热闹许多，我在筠州时，便听过此地为药材之乡，那时还想，这世间患病之人总是少数，种药材能比卖绸缎开酒肆挣钱不成？却不想也做成了一番气象，只是我看医馆也不少，这小小县城有那么多人看病？”
秦缨道：“若真如黄捕头所言，许是此地民俗，只以医药为业。”
马车在义庄前停下时，已是日头西垂，黄义走在前，与义庄看守交代一番，领着众人进了义庄前厅，县城的义庄简陋，刚入后堂，便是一阵刺鼻的腐臭之味，李芳蕤还未见过这般阵仗，当下便觉胃里泛起了酸水。
秦缨令她在门口候着，自己先去看赵志东的尸首。
后堂放着冰盆，算是县衙对保存尸体尽了力，但饶是如此，掩尸布掀开后，赵志东的尸首也早已面目全非。
赵志东遗体直挺挺地躺在停尸床上，身上只着了一件素白的丧衣，他面皮青肿，眼球突出，四肢与躯干膨大，紫色的枝状血脉从他面部蔓延，一路延伸到了丧衣领子之中，裸露在外的手背上亦是紫筋毕露，尸水洇湿了丧衣，令丧衣上生出大片大片的乌青霉斑，而因被割喉而亡，他脖颈上的伤口经多日腐烂，已深可见骨，打眼一扫，就像他的脑袋随时要与脖颈分家一般，瞧仔细时，还能看到伤口中有尸虫蠕动。
赵志东这幅模样，便是钱维都不忍多看，又见李芳蕤老远等在门口，便对站在跟前的秦缨道：“时间太久了，再舍得用冰，也挡不住尸体腐烂，县主还是别看了，你们姑娘家，晚上回去怕是要做噩梦。”
听见此言，秦缨掏出巾帕捂住口鼻，不退反进，“不碍事。”
众目睽睽之下，秦缨上前仔细看赵志东被割烂的颈子，片刻后道：“帮忙将人翻过来，我看看他背后的伤口。”
黄义面色微变，“这……只怕没法看了。”
赵志东死亡月余，后背伤口必定腐烂难辨，但秦缨仍然道：“没法看也得看看。”
黄义艰难地咬了咬牙，招呼衙役上前，三人合力，才将赵志东翻了过来，他仰躺多日，背部丧衣被尸水浸得变了颜色，秦缨目光一扫，将一旁生锈的烛台拿了过来，又用烛台尖端一挑，将赵志东的丧衣掀了起来。
丧衣刚掀起，黄义便忍不住干呕了一声，只见赵志东的背脊腐烂见骨，仅剩的皮肉上，密密麻麻爬满了蛆虫，一股子恶臭在屋内散开，钱维和赵明安都往后退了一步。
秦缨面不改色，“拿水来——”
黄义忙快步出门，借着端水的功夫透了口气，待回内室后，便见秦缨亲手接过水盆，朝赵志东背部泼去，待蛆虫被冲走，露出了一片腐肉模糊的尸表。
尸体的确腐烂太过，但边缘部分依稀能看到凶手留下的刀痕，谢星阑沉声道：“确是像此前几案凶手留下的刻痕，要在人的皮肉之下刻下马腹图案，凶手或许学过画技，又或者，做过与刻画相关的活计，好比木匠、石匠、烧瓷匠又或是园林造景的匠人都会一二。”
秦缨应是，谢星阑这时看向一旁的案几，“这是赵大人当日所穿袍服？”
发黑的旧案几上放着一件破烂的绸缎蓝袍，大半袍子被血色浸透，血污泛黑，已干硬结痂，只看袍子，也只当日赵志东留了多少血，谢星阑也不在意血污，上前将袍衫翻看了一番，只见袍服破口齐整，无一出勾丝破口，愈见凶手擅刀。
很快，他放下袍衫道：“如今案情已明，凶手明确，与死者之间并无深仇大恨，他们留下的线索不多，为今之计只能广发告示通缉，以此追凶，既然有目击者肯定了凶手样貌，那便先在城中通缉那高个之人！”
赵明安忍不住道：“可如果……如果只是凑巧，那高个人其实不是凶手呢？”
赵明安还是不懂秦缨和谢星阑所持画像是如何画出的，因此多有质疑，秦缨这时上前道：“没有这样巧的事，我们虽未找到直接目击证人，但画此画并非全无依据，凶手犯案八起，每一起都留下了些许蛛丝马迹，而凭借这些线索，可以看出凶手作案习惯与作案动机，以此来推断出凶手的年纪、样貌、行当、籍地，以及其他身份行为特征，综合以上种种，才能构建凶手样貌，而非凭空捏造。”
见秦缨有理有据，赵明安忙赔笑道：“是是，属下也是开了眼界，县主不愧是陛下钦封的御前司案使——”
钱维亦道：“还不快照谢大人说的办，先通缉一人，等找到人了，便知他是否为凶徒，而若找不到此人，那……”
钱维轻嘶一声，“那就更说明此人有问题！”
慈山县县城并不大，在有画像的前提下，若找不到此人来去踪迹，足以说明他在故意掩藏行踪，这便更显此人做贼心虚。
赵明安忙应下，眼看天色不早，众人也不在义庄多留，先返回县衙去见于彬，半个时辰后，秦缨在县衙大堂中见到了满额冷汗的于彬。
秦缨打量他片刻，温声道：“你这样紧张，是想不起来那般多细节的，你别害怕，就算你答不上来我们要问的，也不会追究你。”
于彬战战兢兢应好，却哪里能放松下来？谢星阑朝外看了一眼，见暮色将至，便道：“先用晚膳吧，用完晚膳之后再答问。”
于彬微愣，钱维本就有招待之意，此刻吩咐人送饭食来，言毕眸光一转，看着于彬忧心道：“他的证词我们前次便问过，都有记录，县主和谢大人是想细问什么？”
秦缨和谢星阑对视一眼，秦缨道：“要把另外两人的画像画出来，有了画像，他们便插翅难逃。”

第122章 客栈
于彬与县衙众人用完晚膳， 面色才松快了几分，此刻暮色已至，县衙两处偏厅内灯火通明， 于彬局促地坐在末位敞椅上，白鸳又在他手边放了一杯茶水。
秦缨这时才温声道：“你说当日有三人走过， 高个那人你记得模样，但我猜画像与真人还有出入，你可说来我们修改， 还有那另外两人，需你仔细想想都是何特征， 五官、身形， 行路的姿势， 身上可有何疤痕印记， 能想多少想多少，说得越详细越好。”
于彬深吸口气，“小人那日的确看到三人， 高个那人与画像有七分像，肤色黝黑，面上不苟言笑， 真人的话， 眉毛比画像上更粗一分，眉尾下垂， 眼窝亦更深些许，整个人看着十分深沉， 哦， 还有一点点驼背，因他个子高， 还是有些明显——”
秦缨眉眼微动，看谢星阑时，便见谢星阑正亲自提笔记录。
秦缨又道：“说下去——”
于彬定了定神，“他们三人都穿布袍，高个着蓝袍，看起来三十出头，两个矮个都着褐袍，一个三十左右，另一个文质些的显小几岁，他们袍子倒是没多陈旧，但第二次见到他们的时候，小人发现他们的鞋子很旧了，最凶的矮个鞋跟都磨破了，也是看到这一幕，小人便想这三人肯定不是什么收药老板、管事之类的。”
“两个矮个头的，其中一人一副凶相，他生个国字脸，嘴唇厚，面骨也和高个一样颧骨突出，眉梢上挑，眉毛浓黑，眼型是个三角眼，单眼皮，眼角内陷，是下三白的眼仁，鼻梁宽而塌，一瞪眼尤其凶戾，体格算精壮，用一根桃木簪挽发髻在头顶，还有，他脖子短粗，下巴上胡子拉碴，整个人看着便十分蛮横……”
于彬绞尽脑汁的回想，不光秦缨和谢星阑，便是钱维和赵明安三人也听得十分专注，又沉默片刻，于彬说起了第三人，“第一次，另一矮个被那凶相的挡住，小人没细看，只记得是个腿脚有问题的，走路的时候一趔一趔的，身形很痩，声音也温和，那凶相的瞪着小人之时，还是他拉了那人一把，劝他别冲动。”
“第二次见的时候小人在铺子里，只瞧见他们路过，只远远瞧了眉眼，只记得是瘦小脸杏眼，面相看起来文质彬彬，并不给人粗蛮之感，但行路之时，肩背微微缩着，身姿不够挺拔，并且……并且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谢星阑蹙眉，“什么感觉？”
于彬抓了抓脑袋，“可能是比较瘦弱，看起来温文清秀，有些阴柔之气，和另外两人相比，不像是一路人……”
说至此，于彬眼底一亮，“小人想起来了，是肤色，此人面色微黄，可第一次拉那人时，小人看到他的手臂从袖中漏出来，那手臂与手背不是一个颜色，手臂白，还细皮嫩肉的，不像是出身卑贱做惯粗活之人。”
秦缨蹙眉，“他腿脚不便，可能看出是哪边腿脚？”
于彬仔细想想，“右腿，应该是右腿，看他总往右边趔，必定是右边的腿脚有疾病难以承力。”
秦缨看向谢星阑，谢星阑道：“今夜便可作出那凶相之人的画像。”
钱维在旁欣然道：“他们三人同路，若能做出两人画像，那便好通缉多了，如今只在慈山通缉还不够，届时可广发楚州城和其他州府，他们再会掩饰踪迹，也难逃法网。”
秦缨叹道：“他们四处流窜，以画像通缉是最有效的法子。”
言毕，秦缨又看向于彬道：“后面还要请你过来，你辛苦几日，待案子破了，便令县衙嘉奖于你。”
于彬连忙应好，“若真帮得上忙，那是小人的功德。”
秦缨命人将于彬送出，这时钱维看向谢星阑身前书案，“谢大人只凭这些，便可画出凶徒画像，是大人作画？”
谢星阑应是，钱维微讶道：“没想到大人还擅丹青。”
谢星阑不多解释，只问：“钱大人在楚州可有政务要忙？”
钱维叹了口气，“自然是有的，但是赵大人身死，我作为他的主官，不能坐视不管，如今慈山县没了父母官，朝中也还未下派遣，我这一月大半时间都在此。”
谢星阑略作沉吟，“如今我们来了，大人不必久留此地，人手我们亦足，只需几个本地人做向导便可。”
钱维颔首，“那自然极好，所幸此去楚州城路途极近，我再留一日看看进展，至于本地人，黄捕头便是本地人，这外面的衙差也皆是。”
见夜色已深，钱维朝外看了一眼道：“这县衙太小，我给诸位定了一处客栈供你们歇息，就在不远处的横街上，白日里来此办差也十分方便。”
谢星阑和秦缨无异议，自出门往客栈去，上马车走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便到了钱维所言之地，乃是一家名叫“半枝莲”的客栈，这客栈门楼两层，飞檐错落，气象恢宏，装饰更是风雅富丽，一看便是这县城中极矜贵的所在，客栈掌柜在门口热情相迎，又纷纷请秦缨众人入房中歇息，钱维和赵明安一并住在此处。
稍作安歇，秦缨带着李芳蕤去了谢星阑房中，一进门，便见笔墨纸砚齐备，谢星阑已开始作画，而京中送来的卷宗名单也一并在此。
秦缨拿了名单看，李芳蕤则看到了崔慕之的手书，便道：“缨缨，崔大人还给你写了一封信，你可要看看说了什么？”
秦缨此时才想起，接过信封打开，很快道：“就说这些名目和案卷只是其一，若得了新的，六七日之后继续送来，令我们等着便是。”
李芳蕤闻言凑过来，却一眼看到末尾还有几句，不由道：“还嘱咐你秋凉添衣呢，他如今倒是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秦缨莫名觉出两分尴尬，将信纸一合放回了信封之中，“客套话而已。”
不远处，谢星阑落笔的手微顿，扫了一眼秦缨方才继续作画，李芳蕤似笑非笑的摇了摇头，又看着秦缨手中名目道：“难道嫌疑人在这里面？”
秦缨摇头，“不确定，如今虽得了目击证词，但这几人的身份还难定，而他们此前谋害的对象多为衙差，我还是坚持他们其中有获罪被囚之人。”
李芳蕤略作思忖，“能花这么多功夫杀这样多衙差，也的确是有深仇大恨了。”
秦缨应是，又往谢星阑的方向走了两步，“刑部送来的名册有百多人，按照于彬的说法，这三人年纪最大的，也才三十出头，因此这名册上大半人都可排除在外了，所幸崔慕之此番还算细致，何年何地因何入罪都写得十分清楚。”
秦缨翻看着纸张，又道：“凶手里有人会些许拳脚功夫，又会刻画之技，还熟悉水路，其中两人长相偏南越人，肤色黝黑，高个那人驼背，矮个那人则精壮粗蛮，但他们队伍之中还有第三人，此人并非南越人长相——”
秦缨说着，目光留在了名单上的某一页，又走到谢星阑一侧，拿了纸笔自己写起来，李芳蕤见二人专心致志，返身出了门。
这客栈两层，他们皆住二楼，此刻大堂内灯火通明，两个伙计正在堂中分一篮红果，李芳蕤眨了眨眼，快步下了楼，等走到近前，才见篮子里是茱萸果。
伙计见她来连忙行礼，李芳蕤摆了摆手道：“这是做什么？”
一伙计道：“重阳已过三日，不过我们这里有习俗，要将茱萸在家中挂上月余，年轻的公子小姐们，也会将茱萸放入香囊戴在身上月余，以求避祸消灾，小人们也正要将此物制成香囊赠与客人——”
李芳蕤微微点头，又打量起客栈来，很快道：“你们客栈倒是不小。”
答话那伙计笑道：“您有所不知，这客栈是建在从前一家大户人家的宅邸上的，在这广丹街上，是独一处的所在，没有别家客栈有我们这里阔达了。”
李芳蕤好奇起来，“好好的大户人家，怎让你们建起了客栈？”
伙计不知想到什么，有些唏嘘道：“这便说来话长了……”
谢星阑房中，秦缨花了两盏茶的功夫写满了一页名目，目光一错，便见谢星阑也已画出了那凶相之人的雏形，她不由惊喜，“已经有六分形状了！明日让于彬过来看，再多加改动，便可能张榜通缉了！”
她又看向谢星阑，“你父亲是文臣，又擅丹青，那你幼时当是被教养着走科举的路子，而非令你做武官吧？”
谢星阑看她一眼，“确是如此。”
秦缨又去看画，“你父亲当年是替陛下做画像的，足见他是文臣中的丹青第一流，而你这些年极少动笔，画技却未落下，足见你承了你父亲的天赋，你可有想到，有朝一日，竟然会为了破案重拾画笔？”
谢星阑笔尖未停，温声道：“自未想到，幸你想出了这般妙计。”
秦缨牵唇，正要答话，门外传来阵脚步声，一转头，便见李芳蕤风风火火走了进来，李芳蕤兴冲冲道：“缨缨，原来这慈山县出御医是真的！”
秦缨挑眉，“你听到了什么？”
李芳蕤深吸口气，“四十多年前，这慈山县在肃宗一朝出过一位大御医，当时带着整个慈山名声大作，不过好景不长，还没到十年，这位大御医便出了事，你更想不到，我们住的这客栈，便是建在他们被抄家后的宅邸上。”
秦缨一讶，“抄家？”

第123章 线索
“这是一户姜姓人家， 是慈山县世代医家，起初只在慈山小有名声，后来因医术精湛， 整个楚州都来找他们看病，再后来， 名声不知怎么就传到了京城去，连肃宗陛下都知道慈山姜氏了，肃宗陛下患有头疾， 遍寻良医也难愈，听闻慈山有神医， 便派人将当时姜家的家主姜仲白接入了京中。”
“说来这姜大夫也真是妙手回春， 不过两月， 肃宗陛下的头疾便好了， 得此神医，肃宗哪肯放走？自那以后，姜家家主便被留在宫中做了御医， 而后连家小也接入了京城，并且四年之后得拔擢，坐到了太医院院判之位。”
李芳蕤一口气说完， 只觉嗓子眼发干， 连忙招呼谢坚倒茶，谢坚听在兴头上， 忙不迭送上茶水来，又问：“后来呢？后来怎么被抄家了？”
李芳蕤饮了口茶， 只瞧对面的秦缨也满眸好奇， 只一旁的谢星阑，画笔未停， 好似对这旧事奇闻全无兴趣。
李芳蕤撇撇嘴，放下茶盏继续道：“这位姜神医入京是在乾元二十年，七年之后，肃宗病逝，岱宗登基，就在岱宗陛下登基的第一年，宫中出了一件谋害皇嗣的案子。”
听见谋害皇嗣，谢星阑笔尖终于一顿，谢坚、白鸳几个更倒抽一口凉气。
李芳蕤见他们神色，愈发起了说书人的做派，竟还卖起了关子，“你们也知道，咱们大周立朝历代的皇室，子嗣上都不宽盈，但凡妃嫔有孕，后宫都是极其重视的——”
她语声一沉，终于说至正题，“姜神医得肃宗看重，一直稳坐太医院院判之位，到了岱宗朝，岱宗也令姜神医照顾当时唯一有孕的后妃明嫔，明嫔是岱宗尚在东宫时便纳在身边的贴心人，她若诞下皇子，那便是皇长子，姜神医那是提起万分的小心看顾，如此看顾到怀胎七月，眼看着就快要生了之时，姜神医竟一时大意用错了药，直令那快足月的皇嗣胎死腹中，明嫔自己也血崩而亡，岱宗怒不可遏。”
谢坚惊道：“大名鼎鼎的神医怎会用错药？”
李芳蕤蹙眉，“这谁能知道？这都是事发之后，宫里慢慢流传出来，又传到坊间的，后来姜家被抄家，姜神医夫妻被斩头，他们的女儿也被充入掖庭为奴为婢，其他人流放的流放，充军的充军，连慈山这祖宅都被抄了。”
“姜神医接家小入京之时，整个慈山县的药农与医家都去送行，称他是慈山的英雄，因为他，那几年慈山的药材全不愁销路，本地的医家也声名大噪，还有人为他立了祠堂，说他是慈山出去的药王活神仙，那时慈山县城一度比楚州城还热闹。”
说至此，李芳蕤语气忽然唏嘘起来，“后来他家宅被抄，百姓们也听到了流言蜚语，那些药农与医家都觉得他玷污了慈山声名，忙不迭捣毁了祠堂，在姜家被抄两月之后，不知是谁夜里放了一把火，好好的宅邸被烧成一片残垣断壁，这才有了如今的半枝莲。”
顿了顿，李芳蕤又叹道：“当时姜家的宅邸已充公，被烧毁后也难追责凶徒，唯剩下一片焦土无人来买，本地人都觉得晦气，但半枝莲的东家早年在姜大夫那里看过病，因此对姜大夫颇为感激，并不忌讳这些，便买下这块地建了客栈，而这‘半枝莲’本是药材之名，当年姜家自己的药田便是种半枝莲的，这东家不敢明着祭奠，便起了这名字算做个念想。”
秦缨听得心绪陈杂，“姜神医是以谋害皇嗣之罪处置的？”
李芳蕤颔首，“应该是，谋害皇嗣是重罪，但姜神医并非故意，因此只判了斩刑，只是牵累了妻女族人。”
白鸳忍不住道：“若是故意，只怕就是诛九族的重刑了，实在是可惜，那样好的医术，怎么会用错药呢？莫不是……莫不是有何古怪吧？”
李芳蕤摇头，“应当不会，若是有别的内情，岱宗陛下怎不处置？”
事发在永泰元年，距离如今已经过了四十年，再加上是宫廷秘事，外人就更难知真相如何，白鸳不敢多言，一旁谢坚则道：“姜大夫被处置尚在法理之间，但这慈山县人实在叫人不齿，连人家的祖宅都烧了，真可谓是墙倒众人推。”
李芳蕤摇头，“不是所有慈山县人都是如此，楼下的伙计说，那些被姜家医治过的寻常百姓对姜神医十分感念，也不信什么谋害皇嗣的大罪，反倒是那些药商和有了名望的医家，生怕自己被牵累，这些年坊间还流传着姜家的事，多是好话。”
秦缨叹道：“公道自在人心。”
话音刚落，门外又响起脚步声，却是适才那两个伙计，他们捧着二十来个香囊送了过来，进门后道：“这是我们本地才有的习俗，即便重阳节过了，也要佩戴茱萸香囊，如此可消灾避祸，若是不佩戴，那也要挂在床头床尾的，这些香囊是小人们刚做好的，全当客栈众人的一份心意，还请贵人们莫要嫌弃。”
秦缨上前拿起一只香囊把玩，很快展颜道：“茱萸辛香，香囊也别致，你们有心了。”
李芳蕤亦捧场地拿了香囊细看，又道：“重阳插茱萸，端午挂艾草，过年贴福字，在你们这里，什么节日都要延续月余吗？”
伙计笑着应是，见李芳蕤实在亲和，便又打开了话匣，“小姐一语中的，我们这里每一年节都比别处繁杂些，端午我们挂艾草，还要制艾香、缝艾枕，还要用艾草沐浴，如此消灾辟邪一整岁，过年就更不用说了，除了众所周知的习俗，我们这里还有‘扔愁帽’，大年三十晚上，要将戴过的帷帽、头巾，或是女子发簪、绢花等饰物扔到家宅角落去，待二月初一将这些扫出与其他杂物一并烧掉，如此便可抛旧愁换新喜。”
李芳蕤笑意渐深，先挑了个香囊自己收下，又吩咐沁霜打赏，伙计连声言谢，等白鸳接过装着香囊的篮子方才退下，秦缨在篮子里挑了挑，挑出一个鸦青绣福字香囊，又吩咐白鸳，“去分给大家，不愿戴的挂在床头便好，也算个好意头。”
白鸳笑着应好，秦缨一转身将手中香囊扔给了谢坚，谢坚反应迅速，稳稳接住，见是秦缨扔来，还当是秦缨专门挑一个赏给自己的，他喜形于色，正要谢恩，却不想下一句秦缨便道：“去给你公子挂在床头，替他避一避灾祸。”
谢坚尴尬地抓了抓脑袋，忙转身往内室去挂香囊。
见他入内室，秦缨满意地转过了身来，刚一转身，却对上谢星阑的目光，显然谢星阑早就在看着她，秦缨一愣，“怎地了？”
谢星阑牵唇，“你来看看。”
秦缨快走两步到了画案旁，只见不知何时，谢星阑竟已作好了画像，她惊喜道：“正是于彬形容的那样，芳蕤，你也来看看——”
李芳蕤忙至近前，下一刻也面露惊艳，“真是于彬说的那般，此人虽未瞪眼，可凶戾之色跃然纸上，谢大人，你这是师承哪位大家？”
秦缨笑道：“他父亲便是丹青好手。”
李芳蕤反应了两瞬才想明白秦缨所言是谢星阑生父，她也知谢星阑生父母早逝，便识趣地不再多问，只看着画像道：“作画学问可大了，画山水花鸟与画人便大不相同，我幼时父亲母亲还寻了厉害的夫子教我，可我全无天份，气走了五位夫子才算让父亲母亲死了心，依我看，谢大人便是不为朝官，也能靠卖画挣银子。”
李芳蕤性子活泛热忱，并无郡王府娇小姐架子，这一路行来，谢星阑也看在眼中，见她说得如此夸张，他也忍俊不禁，“明日一早便将于彬带来此处，修改之后，越快张榜越好，城中月余未探得那三人下落，我怀疑他们已不在城中。”
此言令秦缨和李芳蕤心腔一沉，面上亦轻松不再，李芳蕤忧心忡忡道：“若已不在城中，那便要费一番大功夫追缉了……”
有谢星阑之令，第二日天色刚刚大亮，于彬便被请到了客栈来，一见谢星阑昨夜所作之画，于彬惊道：“正是此人，大人画得当真传神！”
钱维几人也一早到了客栈，听闻此言，皆是面色一振，此案耽误月余，一日不结案他们便一日不得安生，如今又得第二嫌疑之人的画像，寻得下落便只是时间问题。
谢星阑容色却不放松，“你看仔细，有何改动之处，定要说来。”
于彬心神微定，眯着眸子研看，不多时道：“右侧眉梢处，小人记得他此处生有一痣，眉眼之距也更靠近些，还有嘴巴，他上唇微凸，下唇薄……”
于彬心知这是要通缉杀人凶徒的画像，并不敢藏着掖着，一番琢磨后，要修改之处果真不少，足足两个时辰之后，于彬方才道：“小人所有能想起来的细节都说了，再没有别的可修改之处了，大人的画像没有十分，也有九分像，尤其将此人气韵画得十分传神，但凡见过留有印象之人，必定认得出来！”
谢星阑放了心，秦缨也松了口气，“那便凭此画张榜吧。”
谢星阑应是，又看向钱维，“县城之中可有画技好的画师？如今有两人画像，要尽快临摹出张榜之用，好备各处通缉。”
钱维立刻道：“有的有的，慈山书院之中便有数个擅丹青的夫子，我这便派人去请他们来！”
钱维正待下令，却见一个州府衙门差役从外快步而来，钱维蹙眉，“生了何事？”
差役步伐更快，进门后气还未喘匀便道：“大人，有人见过凶手！”
众人听得一惊，差役激动道：“今天早晨，慈山码头上，有人看到张榜的画像认出了凶手，说那人在七月与他同船自京城南下——”

第124章 目击
午时过半， 张勋身着靛蓝锦袍，在黄义的带领下走进了慈山县县衙，一入公堂， 便见堂中华服锦衣的贵人满坐，其中竟还有两个琼姿玉貌的年轻女子。
黄义拱手道：“两位大人， 这便是今晨揭榜之人。”
黄义示意张勋上前，张勋便拱手道：“小人张勋，拜见两位大人， 小人家住楚州城中，乃是做绸缎生意的， 今晨去楚州码头接货之时， 忽然看见了码头上贴的官府告示， 那告示上之人， 小人此前见过——”
钱维出声道：“仔细说来！”
张勋应是，“七月初小人去京城办货，二十三那日， 从南沧渡口登船，一路南下回楚州，当时正是在慈山码头下得船， 路上走了十三日， 同行者有七八十人，画像上那人给小人留有几分印象， 此人似叫宋梧，住在最底层船舱， 正好靠近小人装货的货仓， 小人与他打过照面，因此小人不会认错。”
谢星阑拧眉， “你怎知他姓名？可曾见到有谁与他同行？”
张勋道：“小人下去看货之时，有几个人在一起玩骰子，我听见有其他人如此叫过他，他也应了，他好似有个弟弟，看起来文文弱弱的，靠在船舱最里面，我有一次下去时，正碰上他给那兄弟分干粮，他那弟弟很内敛，并不和其他同船舱的多话。”
谢星阑和秦缨对视一眼，秦缨道：“他弟弟可是腿脚不好？”
张勋微微皱眉，“这倒看不出，他窝在板床上，看不出腿脚如何，也未见他们去甲板上走动，下船之时人多，这个叫宋梧的个子高，我看见与我们一同下船了，他弟弟好似跟着他的，但未留心腿脚如何。”
谢星阑此时看向谢坚，“拿画像来——”
谢坚应是上前，又展开了一幅画像，“你看看可认识此人？”
这幅画像正是谢星阑今日所作，有于彬帮忙回忆，此刻一个一脸凶相的中年男子跃然纸上，张勋看得蹙眉，迟疑道：“好像……好像有些眼熟……”
他定神回忆，半晌眼瞳一亮，“是了，这人也在船上！不过不是与那高个同行，是在另一头的船舱，船过意阳十二滩的时候生了点意外，大家都受了惊吓，我和随从也下楼探看，正见此人与几个船工在降帆，他看着是个懂道的，手上十分利落，起初我以为他也是船工，可没想到帆布降下来之后，他转身回了客舱，当时我还想，此人倒是个热心肠。”
张勋眯眸盯着画像，“不会错，就是此人，此人面黑，生得也壮实，和其他船工看着无甚差别，他的面相也是这幅凶样，但十几日中，我只见过他一次，不比那个叫宋梧的印象深刻。”
钱维忙对谢星阑道：“那他们定是分开的，那另外一人还有个弟弟，必定就是于彬所说的那个腿脚不便之人。”
钱维所言秦缨和谢星阑都明白，但张勋只见过此三人，并不知三人具体身份，只算是帮众人确定了此前的部分推测，但要追踪三人下落，尚不足够。
秦缨这时道：“当日同行至慈山的有多少人，你可知道其他人下落？”
张勋略作思忖，“起码有二十人，我身边便带了三人，与我同在二楼客舱的，还有慈山县一家刘记茶庄的管事，铺子似在紫木街上，此外，还有两个慈山县城内的哪家药铺的伙计，是住在底层的，我下船之时，那二人走在我身后，正在说京城的药铺收益不好，东家令他们回慈山来，但慈山的药铺人手也满了，正十分懊恼。”
谢星阑立刻道：“带着画像去城中药铺找，找到与他们同住一处之人最好。”
张勋所知有限，很快便领了赏赐离开县衙，待他一走，赵明安和谢咏一道，亲自带着人去县城中找其他目击证人，这时谢星阑对秦缨道：“张勋说那凶相之人似是懂道的，看来如你所言，他便是与走水路有关之人，他极可能做过船工，再不济也是码头工。”
秦缨也想到了此处，她心弦微动，忙吩咐沈珞将京城送来的囚犯名录送来，待名录送到，秦缨仔细翻看，一盏茶的功夫之后，秦缨指着其上一处道：“贞元十三年，信阳沧海船号生过一起纵火案，船号内的船工方大齐因不满工钱在自家船号的楼船上放火，烧毁了一艘楼船，还将困在船舱内的一个艄公烧死，船号东家将此人和帮凶莫斌诉上公堂，后来二人被押送入京，主犯方大齐被判死罪，同伙杨斌被判流放两千五百里，流放地——”
秦缨抬眸看向谢星阑，“正是岭南！”
谢星阑起身走到秦缨身边，钱维和黄义也连忙靠了过来，秦缨这时又道：“他和方大齐被押解着，从信阳一路北上，正经过连州，当年案发在六月，被押入京中后十月才审完，后又被押送南下，陆路走了两月多才至岭南，目的地是越州长秋山矿场。”
钱维轻声道：“长秋山矿场——”
秦缨和谢星阑看过去，钱维便道：“这处矿场是岭南最大的流放地，在越州以南，隶属于越州州府衙门，矿场所得，也是越州府进项，里头看管十分严格，而云沧江虽终汇越州，但信阳这一路，却是走的钱华江——”
钱维看向李芳蕤，李芳蕤起身来，“钱华江从西北流向东南，自锦州而起，途径筠州，再往下便是信阳，又从渝州以南至越州，信阳的船号也多是跑这一条路。”
谢星阑肃眸，“那便合情合理了，他若是跑得云沧江，反而不敢如此大而化之的坐船了，万一遇到熟面孔，岂非暴露身份？”
秦缨应是，“案发第一地是连州，而后径直北上，并未沾信阳地界，想来正是要掩藏身份之故，这莫斌是永泰八年生人，今年三十二岁。”
“年岁也符合。”谢星阑沉吟一瞬，“专门残杀衙差胥吏，便是对此行当恨之入骨，多半是当年获罪后得了惩罚，因此生了记恨，流放之后，少说八年十年都难脱罪籍，可眼下才过了六年，他多半是逃出来的！”
谢星阑看钱维，“此去越州需得几日？”
钱维浅吸口气，“走水路的话，还要走七八日，因入渝州便多山了，江道蜿蜒难行，颇有不便，走陆路昼夜不歇反倒快些，四五日便可到达。”
谢星阑蹙眉，这时，秦缨又自己抄写的那份名单上翻找起来，“他们同行三人，若其中一人是逃犯，那另外两人说不定也是，而此人是被流放至越州矿场，那另二人，也极有可能是那矿场中的囚犯——”
谢星阑当机立断，“派人带着画像南下走一趟，若并非矿场逃犯，便令越州官府张榜通缉者二人，或许也有所得，若是，便先飞鸽传书告知我们。”
钱维颔首，转身一看，却想起来赵明安已经与谢咏同出去了，这时，他将目光落在了黄义面上，黄义一愣，眼光闪烁道：“大人，赵大人遇害，我们县衙如今缺少主事，小人还是留下帮着谢大人的县主策应。”
钱维摇了摇头，又出门去，叫来两个州府衙役细细吩咐，一旁的李芳蕤上下打量黄义两眼，笑着道：“黄捕头年纪轻轻手下便统管数十人，想来武艺极是不错，且你生得白白净净的，看着不像出身普通人家。”
黄义咧嘴道：“哪里哪里，小人出身微寒，全靠赵大人赏识才得提拔。”
说至此，像怕李芳蕤追问，他一转身出了厅堂，李芳蕤撇嘴，轻声道：“这黄捕头是慈山县一药商家的次子，这捕头之位，也是家里花了银钱捐来的，他不喜读书，做不成朝廷命官，只能担当胥吏差事，已经两三年了。”
秦缨微讶，“你怎知道？”
李芳蕤牵唇，“我不似你们时时都想着案子，闲聊问来的，此人显是怕辛苦不愿走越州，却说什么留下策应与你们，想来平日里也是偷奸耍滑惯了的。”
正说着，钱维复又进门，“好了，已经安排好了，他们即刻便出发，若有消息便飞鸽传书，城中通缉也安排下去了，只看明安他们能否带回消息。”
说至此，钱维叹道：“这些人四处流窜作案，还次次都垮了州府，为的便是人生地不熟谁也无法断定是他们行凶，但他们没想到自己还是露了破绽，尤其是这画像，有了画像，便是在慈山抓不住他们，到了别的州府，他们也难公然露面。”
听钱维所言，谢星阑道：“钱大人说的是，既如此，便不耽误了，除了楚州城之外，邻近的连州，渝州等地，也速速发告通缉，距离案发已过了二十三日，他们在城中的可能性不大，而他们此前到慈山是八月初六，只半月便选定了受害目标，若按此推算，他们多半已经在寻找下一个作案目标了。”

第125章 忌讳
赵明安与谢咏出门， 至日暮时分才带回两人，正是张勋此前所言的药铺伙计。
夜幕初临，慈山县衙一片灯火灿然， 伙计二人面色紧张地步入公堂，行礼之后， 赵明安禀告道：“二位大人，这两人便是张勋此前所言自京城回慈山的药铺伙计，他二人是城西广仁堂的学徒， 此前在京中广仁堂当差，此番是因京中人手太多， 被东家遣回慈山， 他们也是七月二十三上船， 一路都住在最底层的船舱， 属下已让他们看过画像，画像上的二人，他们都认得。”
微微一顿， 赵明安看向两人，“别怕，将你们路途中所见所听告诉大人便是。”
“启禀大人， 小人陈安， 的确在回慈山的途中，与官府通缉的那二人同船， 不过小人们只住在那高个男子的隔壁船舱，并未过多交谈， 只打过几次照面， 又常听隔壁玩闹笑谈，此人姓宋， 名叫宋梧，是兄弟二人一道南下慈山，说是来慈山走亲戚的，不过小人听着，却觉此人是在敷衍旁人，并非真心交代。”
陈安说完，一旁的伙计也跟着应是，钱维疑惑道：“他说了什么？”
陈安道：“他说是去楚州西边的宁化县投奔表叔的，到了慈山，还要往西走，过楚州城再往西方才是宁化县，又说本是越州人，在京城做差事做不下去了，才去投奔亲戚，但别人问他做过什么差事，他却含糊其辞，说自己四处跑什么都干。”
陈安又解释道：“本也不算什么，毕竟都是萍水相逢，也不该交底，只是此人看着与人什么都说，却又什么都未漏，反叫人觉得看不透，他掌心和手指上有颇多疤痕，别人问他是怎么来的，他说是做木工学徒时伤过手，他那个兄弟腿脚不便，他说是胎里带来的残疾，因腿残疾找不到长工，也是做粗活，但他那兄弟和他看着不似一道人。”
谢星阑沉声道：“你可看清过他兄弟样貌？”
陈安点头，“见过两三次吧，在底下憋久了，总要出来透个气，撞见过两回，平日里那小兄弟是不爱出来的，总是窝在最里头，也不爱说话，好似没这个人似的。”
谢星阑面色微振，看着秦缨和钱维道：“这几人路途中所言多半是掩人耳目，为今之计，不如将那第三人画像画出。”
秦缨点头，钱维亦无异议，“此法甚好，他们只怕想不到藏了这一圈，有朝一日竟有人能做出他们画像来。”
此案凶徒行凶之时常戴头罩，案发后又四方流窜，在选择被害者时除了衙差之职外，并无章法，这般境况，要确定凶手身份难上加难，往日都是先确定凶手身份，再找到足够多的目击证人才能做出通缉画像，可如今秦缨和谢星阑却跳过了这一步，神乎其技地将凶徒样貌昭告天下，这世上长相相似之人到底不多，这画像便是凶手的催命符。
前两人画像已出，唯独第三人形容依旧模糊，但如今找到了打过照面之人，有谢星阑在，做画像便不再是难事。
摆好书案，奉上笔墨，陈安与同伴凑近，仔仔细细地形容起来。
陈安边想边道：“那人身形瘦弱，走路之时含胸垂眸，没有一点儿男子气概，像做惯了下人似的，他生的一张容长脸，还有双桃花眼，看着秀气文质，右边腮帮子上还有一颗痣，这里——”
陈安在自己脸颊指了指，接着道：“他头发在脑后挽了个半髻，瞧着也不够利落精干，不过手和脸都很粗糙，看着便是常在外走动的，但和他兄长不同，他说话细声细气的，耳背一点便听不清，这样的人怎么能混得到饭吃？”
陈安说着摇了摇头，又看向同伴，那另一伙计便道：“小人与那两人也只见过两三次，他们好像不爱出去透气，这个小兄弟给小人的印象，是比他兄长爱干净，不仅如此，小人还看到他趴在船舷边，借着江水照自己的脸，像个姑娘似的。”
谢星阑边听边落笔，陈安二人则想到一句说一句，直至大半个时辰之后，谢星阑画像初具模样，便令二人近前观看，陈安看完惊叹一番，又想起来两处特征，如此修修改改，到了子时前后，一副栩栩如生的人像画了出来。
陈安与同伴纷纷点头，他又道：“像，十成十的像，这画像拿出去，他便是往脸上抹十层灰，也难遮掩过去！”
秦缨听得莞尔，见天色不早，便命人打赏二人，等他们离去，秦缨才对钱维道：“如今三人的画像都有了，还请大人安排夫子们临摹。”
钱维应是，这时谢星阑问赵明安，“今日走访下来，可有人见过那叫宋梧的？”
赵明安摇头，“没有，客栈、酒肆都问了，能落脚的也就这么多地方，除非是他们在此地有宅子，否则很难解释，我们还又去了一次王家巷，拿着画像让认的时候，只有一人有些印象，也是说大半月前去过几个不进药铺的生面孔，但多得他也没印象了。”
钱维轻嘶一声，“找不到任何踪迹，这便是最为古怪之处！”
说至此，他担忧地看向谢星阑，“莫非他们早就跑了？他们从京城出发，乃是七月二十三，而万年县的案子是在七月二十一生，才两日他们便南下，按照这般速度，赵大人遇害后，他们多半也是第一时间离开慈山。”
谢星阑点头，“这般可能性最大，这也是他们能四处作案的缘故，本就是外来人，在此地并无亲友故旧之关系，案发后又第一时间逃走，不知情的官衙只能从受害者的亲朋仇敌入手，反倒给了他们逃窜之机。”
秦缨听到此处微微摇头，“不过这一次还是不同的。”
她目光一错看向黄义，“你仔细说说，你家大人被抢走的财物有哪些？”
黄义精神一振，“装着碎银子的钱袋，这并不值多少钱，主要是羊脂白玉扳指，那扳指上雕着一副极小的‘竹报平安’，很是难得，还有一块‘青云直上’和田玉玉佩，大人用的簪子也是上好的羊脂玉，只这几件玉饰加起来，都要几百两银子！”
黄义越说语气越下意识抬高，眉眼间竟有两分得意之色，待话音落定，才意识到不妥，果然，秦缨微微眯眸，“他一个七品县令，倒是有些好物件，那他钱袋是哪般绸缎？上绣何种花纹？”
黄义心弦发紧，顿时弱了声气，“是、是鸦青水波缎，上绣‘兰桂齐芳’，钱袋拉绳两头有两颗红色的珊瑚玉珠。”
秦缨直看向谢星阑，“此番他们抢走了财务，还挑选了当地县太爷动手，除了报复，也确有谋财之心，与前次大不相同，他们不敢就地销赃，那势必要去别处。”
谢星阑颔首，对钱维道：“今日发往各州府的通缉告示，还要令当地留意这几样物件，若是发现踪迹，速速传信来。”
钱维应是，一旁黄义擦了擦掌心冷汗，心虚地往旁里退了两步。
夜色已深，众人不在县衙多留，自回半枝莲歇下，待走到楼前时，秦缨却微微顿足，她抬眸往门楼上看，只见高悬着的朱漆牌匾上，写着铁画银钩的“半枝莲”三字，虽并非头次至客栈，但此时看这三字时，心境已大不相同。
谢星阑走在她身后，见状也停了下来，秦缨不必看便知身边是谁，唏嘘道：“初见只觉此三字风雅，如今看着，倒有些别样沉重。”
谢星阑目泽微深，“你若想知道内情，回京后可探一二。”
秦缨听得扬眉，转头看他，“你莫不是在玩笑？这可是四十年——”
“前”字还未出口，秦缨便对上谢星阑幽幽目光，他一本正经看着她，分明不是玩笑，秦缨莫名一怔，又轻啧一声入得楼门去，边走边嘀咕，“随便说说而已，四十年前的皇家禁忌之事哪探的出，也不怕犯了忌讳……”

第126章 姑娘
翌日晨起， 秦缨便见半枝莲堂中摆足了阵仗，六位夫子被钱维请来摹画，因画技不凡， 所摹之画，与谢星阑所作相差无几， 每画七八张，钱维便派出一队人马张榜通缉，除了慈山县城以外， 城外南北两处官道，以及六十里外的楚州城中皆发告示。
至日头西垂时， 钱维来到谢星阑处商议对策， 正巧秦缨与李芳蕤也在， 钱维便道：“今日已经送出去二十多张画像， 楚州城中也做了安排，那人曾说过要去宁化县，按大人和县主来看， 是否要去宁化县张榜？”
谢星阑书案之上正摆着张舆图，白日李芳蕤无事，又在其上细细标注了一番， 此刻愈发细致分明， 谢星阑道：“他途中所言，应是大半编造， 也不可能将目的地告知萍水相逢之人，但他说自己是越州人， 倒是有可能。”
秦缨亦颔首， “一来身量长相如此，二来那‘马腹’图所知者甚少， 能随手刻画者更是寥寥无几，而如果他要接着作案，便只有两条路——”
秦缨示意舆图，“楚州与连州相邻，他们已在连州犯案，便不可能再去连州，那便只能往南或者往北，往北可至蒲州，继续由西往北绕圈，要么往南，至渝州或是信阳等地，但倘若我们没有查错，那莫斌便是信阳人，他回本地的可能性极小，那便只有蒲州与渝州两个方向了。”
钱维神色一定，“那我明白了，即刻派人往蒲州和渝州走一趟，他们便是有意犯案，也得掂量掂量，希望赶得及阻止！”
谢星阑应好，“也莫要忘了赵大人被抢财物。”
钱维明白，很快叫来手下差役吩咐，“下一波画像作好之后，分两次送往渝州和蒲州，今天晚上便出发，若得了什么消息，便往县衙飞鸽传书。”
差役应是，待出门之时，正撞见归来的赵明安和黄义，如今画像在手，他们一早便出门走访，此刻赵明安神色振奋，当是有了好消息。
“两位大人，县主，找到那三人的踪迹了！”
赵明安所言令众人很是惊喜，钱维立刻道：“如何？”
赵明安目光锃亮道：“在城南药王观找到的，前些日子我们多走访客栈酒肆，问有无陌生面孔，却没想到城南药王观有素斋祈福之说，只要给足够的香油钱，香客便可借住药王观，每日斋戒祈福，由药王观的人提供素斋，出入也十分自由。”
言毕赵明安道：“药王观的道士就在外面，让他进来禀告。”
钱维应是，赵明安便传了道士入内，没多时，一个蓝袍小道士进了门，见屋内贵人众多，小道士颤颤巍巍地行了个礼，老实禀告道：“回几位大人的话，这三人是在八月初七到的观中，这几月观中香火零落，道长便开了斋戒的生意，饶是如此，近来观中也冷清的很，八月初，道长还带着几个师兄出城去做法事了，他们三人来的时候，只有小人和另外两个师弟在观中。”
小道士抬眸看了几人一眼，又垂头道：“他们是分了两拨来的，其中那高个和那个看着文弱的是早上来的，高个的叫赵旭，文弱的叫简书怀，一条腿有些毛病，另外一人则是午后来的，说他叫孟元，我们观中规矩，一两银子斋戒三日，他们抬手便每人给了二两，于是小人便将他们分到了斋院之中住着，那孟元来的时候，小人本想带着他去隔壁院中，可他却说将他分到有人住的地方免得这几日太过清冷，于是小人便将他带到了简书怀他们隔壁，他们瞧着是不相识的。”
“言谈之间，简书怀兄弟说二人在楚州城做活，因临近家母忌日，便来观中斋戒祈福，还求过一次吉凶签文，那孟元则不说为何来此，也不求符文，只说自己是连州人士，之后几日，小人早中晚给他们送饭，有时候白日他们不在，很晚才回来，也有时整日待在观中，小人不知他们是做什么的，他们也未无事生非，便随他们去了，到了八月二十这日他们才离开，也是分开走的——”
谢星阑凝眸，“八月二十何时走的？”
小道士道：“简书怀二人是早上，那孟元是下午，他们随身各带着一个小包裹，看起来平平无奇，平日里还会翻看放在屋子里的道经，虽不像诚心斋戒，但也似来修身养性的，这之后小人便不知他们去了何处了，后来城中出了事，小人虽觉惊奇，却也未放在心上，二十一那天早上，便又跟着师父出城做法事了，一做便是五日，回城后，便见城中戒严，若非今日差爷们拿了画像来，小人还不知收留过杀人凶犯。”
小道士语气惊恐，额头更漫了一层冷汗，哆嗦道：“小人真的不知他们是害了赵县令之人，否则绝不敢收留他们，请大人们恕罪……”
钱维摆了摆手，“无人治你之罪，你可记得他们说过古怪之语？”
小道士白着脸摇头，“他们都是寡言之人。”
秦缨忽而问：“那签文是谁求的？”
“是那个叫简书怀的。”小道士面色微振，想起什么似得道：“对，就他话多些，日日待在观中，多少有些清寂，他们也总是闭门不出，但有一日他和那高个从外回来时，看到小人正在收求签文的桌案，他便上前来，说想求个凶吉。”
“要求签文，小人当然是要问生辰八字，问所求何事的，但他却似有难言之隐，小人看他不愿多言，便让他写个字，他犹豫半晌，写了个最简单的‘山’字，小人便摇了签，再结合他的字，给了他一个半吉之言。”
秦缨蹙眉：“半吉？”
小道士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其实、其实是大凶之兆，出来是‘六亲不靠，孤节遭难，谋事不达，悲惨不测’之解，但小人哪敢直说？”
“这签文是说他浮沉不定，亲族友人皆难依靠，是个一生孤独的命格，要筹谋的总不成事，最终的结局亦悲惨难测，若直说了，如此岂非吓得他们不给添香油钱了？于是只好道出半吉之数，一听是半吉，那人短暂地露了笑颜，但很快，眉眼间又添了愁云，他身边那人不耐催促，很快他们便回了院子，小人只知道这些，别的真不清楚了。”
小道士所知有限，钱维令他退下，等人离开，钱维才道：“看来大人的担心是真的，他们二十号离开观中，二十晚上行凶，而我得到消息来慈山时，已经是二十一日午时之后，当时城中虽有戒严，但并不严苛，黄义也是按着凶手与赵大人有旧仇查的。”
谢星阑蹙眉，“慈山县城不大，此番谋害的又是县太爷，他们多半明白事发后不会善了，于是第一时间逃出了城去，要出县城，是否只有城门一道？”
钱维点头，待看黄义，黄义也连忙应是，“不错，只有城门可走，有守城的官差，日夜值守，寻常是一更天关城门，至卯时而开，但若城中人有急事，也可将值守的差役叫醒将城门打开。”
谢星阑当机立断，“传二十日晚上和二十一日清晨守城的差役来。”
黄义自去传人，这时谢星阑又看向秦缨，“此人姓名自是编纂，但他测凶吉之时，为何写了一个‘山’字？”
秦缨蹙眉道：“我也在想此处。”
李芳蕤在旁不解道：“写这个字有何古怪吗？会否是他名字中有个‘山’字？”
秦缨点头，“确有此可能，凡事到了求签文的地步，那必定是十分挂心之事，而此人求凶吉，必定也是对接下来要行之事拿不定成败，他要求的……是谋杀赵大人之事会否会为他们带来祸端，而这个字，必定也与他颇有瓜葛，若是名字——”
秦缨想到此处，又将那份京城送来的名单找了出来，此名单她已统总数回，不论别的，只将年纪相仿的人都挑了出来，此刻她一目十行扫过，摇头道：“我挑选了近五年押入京中被判流刑和徒刑的嫌犯，皆是如今年岁三十上下之人，但并无叫什么山的。”
李芳蕤蹙眉，“那会否是他家住什么山中？这西南之地，山峰丘陵颇多，看看‘慈山’，而慈山县之外，叫某某山之地亦极多。”
秦缨摇头，“难已论断。”
如此推测确无实证，而很快，黄义带着两个年近四十的中年衙差走了进来。
刚一进门，谢坚便拿了画像让二人细看，又问道：“你们想仔细了，看看本月二十那天半夜，是否见过此三人出城，还有那天早上，也好好想想。”
差役二人惶惑地望着画像，好半晌，其中一人道：“此人小人似乎见过——”
他所指正是那一脸凶相之人，很快，他眼底一明：“不错，小人当真见过，就是在二十一日清晨，当时快开城门了，城门里排了些人，他好似被人抢了位置，与人争执了两句，此人生得粗豪，身形也十分健壮，抢他前面的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半大小子，似是个街边混混，不但抢了他的位置，口中还骂骂咧咧，如此，这人也未还嘴，小人当时想着，这人白长那般壮实，也真是能忍气吞声，这才有了些印象。”
他如此一说，身边同伴也想起来，“正是，确有这么一回事！”
谢星阑便问：“除了此人，可曾见过那另外两兄弟？此二人一高一矮，一个瘦挺，一个文弱，文弱的那人腿脚不便，走路很是明显，你们仔细想想。”
见那一脸凶相之人果真在二十一那日出城，众人面色已不好看，哪怕问不出什么，但一人已离开，同伙的另两人必也是同日出城。
“小人记得此人！”
忽然，先前说话多的衙差又开了口，“此人个子高，面相不似咱们慈山县之人，当日他也排在队伍之中，他身边……”
衙差语声微滞，众人神思亦跟着一紧，这时衙差迷惑道：“他身边好似真的跟了一个人，走路也的确有些古怪，令人怀疑其人腿脚有疾，但——”
他眉头骤然一拧，“但那是个着黄裙的姑娘啊！”

第127章 夫人
“是个姑娘？！”
秦缨惊问一声， 李芳蕤亦道：“你可看清了？”
衙差惶恐点头，“小人没记错，是个姑娘， 腿脚不便之人不多，那天早上， 小人只记得这么一个人走路模样古怪——”
此人说完，又看向同伴，同伴也应是， “小人也记得只有个黄裙姑娘一跛一跛的，身形也十分纤瘦， 肩头跨了个小包袱， 看起来没什么古怪， 而他二人出城之时也未言语， 也不知道是否认识。”
谢星阑蹙眉，“样貌和画像可一样？”
二人定睛看去，面上却皆是惶惑， 一人迟疑道：“小人记得那姑娘鬓发极长，掩住了面颊轮廓，再加上身形不高， 挤在人群之中， 一晃便过去了，小人实在记不清。”
另一人附和着点头， 秦缨和谢星阑对视一眼，只好令二人退下。
钱维蹙眉道：“难怪于彬说看着那人有阴柔之气， 却原来是个女子？此人莫不是那高个之人的相好？”
秦缨拧眉未语， 谢星阑利落道：“不管是否为女子，还是以画像为准， 此人极有可能女扮男装，但也常常以男子模样出现以乱视听，且他们八月二十一便离开了慈山，如今已经九月十五，眼下身在何处实在难料，我们不能拘泥于慈山了。”
钱维紧声道：“那下一步如何办？”
“等。”谢星阑沉声道：“若无新的线索，我们便是大海捞针，如今画像广发各地，只能等何处有了消息，再前往追踪。”
钱维叹了口气，“实在是太狡猾了，翻案之后立刻逃走，这谁能知道他们是谁？如今虽有画像，但只怕他们钻到某处深山老林不愿出来，那可就糟糕了。”
秦缨摇头，“他们犯案数起，从不收手，从京城万年县开始，犯案时间变短，除了害命，还要谋财，这说明他们已经没有一年前那般目标分明，谨慎小心了，尤其他们抢夺赵大人财物之行，几个出身不高的凶犯，拿了羊脂玉有何用处？势必是要变作钱银的，因此我断定，他们必不会躲藏，离开慈山后，定会将赃物换钱再找目标。”
谢星阑目光看向舆图，秦缨也走到了长案之前，二人沉默片刻，谢星阑道：“先去慈山渡口查一查二十一、二十二那两日有没有南下的行船，若有，看看目的地在何处。”
谢咏在旁领命，很快出门吩咐翊卫。
这时李芳蕤道：“距离慈山最近的便是楚州城，他们何不去楚州城换银钱？”
谢星阑道：“若如此，自然最好，但他们习惯走水路逃窜，距离最近的仍然是慈山码头，云沧江南下可直达越州，途中停靠之地也不少，若如此，那我们要追缉的范围便更大了。”
此言令众人心中忧切，钱维本还打算先一步回楚州城，此刻也放不下心来，便盯着夫子们摹画，又等着各处消息汇集，至夜幕初临，去往蒲州和渝州的人马出发，而直到一更时分，谢咏才从码头上回来了。
深秋夜凉，谢咏带着一身寒意进了门，“启禀公子，在码头问过了，二十一那日没有客船靠岸，二十二那日有两艘客船南下，一艘从江州去往越州，一艘是京城来的，去往渝州，二十三那日也无客船靠岸，后来属下走访了三十来个码头工，他们都说未曾见过画像上三人，尤其未见过腿脚不便之人，只其中一人想起了八月初六那日，见过一跛脚人从南下的客船上下来，想来正是那扮做黄裙女子之人。”
李芳蕤蹙眉，“这便是说，他们不曾南下？”
秦缨看向谢星阑，谢星阑道：“或是北上蒲州，或者西去楚州城，皆有可能，我们人马已经派出，若有行迹，两三日内便有消息。”
钱维叹道：“那便等吧，好的一点是，我来慈山之后，料定是有凶徒连环作案，便已经往各处送了消息，如今渝州和蒲州多半也知道有人专门谋害衙门胥吏与官员，多半会十分小心，怕只怕此三人如今求财心切，穷凶恶极毫无顾忌。”
为今之计，的确只有“等”之一字，秦缨眉眼间拢着愁云，亦担心来不及阻止凶徒行凶，待回自己房中，她便仍拿了刑部送来的名录查看，李芳蕤想帮忙，便也随她过来，二人一人人细究，直看到深夜时分，李芳蕤一抬头，看见了床尾挂着的茱萸香囊。
她盯着香囊出神，白鸳为她倒了一杯热茶放在手边，也道：“看到香囊，便令人想到客栈伙计说的姜神医之事，实在叫人唏嘘，这慈山县虽然医家众多，但被称为神医的，应该只有姜家一家吧？”
李芳蕤略作回想，“好似不止，四十多年前，慈山已经家家药农，医家也不少，只是姜家确是医术精湛，后来去了京城还成了御医，这可是此地小老百姓不敢想的。”
白鸳眨了眨眼，“当御医的确尊贵，但一旦出事，便会牵累全家啊，也不知当初姜神医的名头是如何传入京城的，又如何被肃宗陛下知道的。”
李芳蕤道：“百年之前便有慈山渡口了，此处船来船往，少不得将名声流传开来。”
白鸳唏嘘不已，“福祸相依，只怕姜神医自己也没想到最后会是家破人亡的下场，对了，上次您说他们的女儿被充入教坊，那女儿后来如何了？”
李芳蕤摇头，“充入教坊的罪臣之女，都是苟延残喘，这都多少年了，只怕她也难活在世上了。”
秦缨听着二人闲谈，亦觉可叹，又新写了一页名单之后，才催李芳蕤歇下。
翌日清晨，秦缨起身便见夫子们还在摹画，她下楼用过早膳，又看了看夫子们所作之画，正帮着晾干墨迹之时，客栈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吵闹。
秦缨眉头一皱，随侍在旁的沈珞忙出门探看，很快回来道：“小姐，是赵夫人。”
话音刚落，门扇被推开，一个面庞憔悴的中年妇人带着四个仆从走了进来，她一眼看到站在正堂的秦缨，打量秦缨两瞬后，试探道：“小姐可是从京城来的贵人？”
秦缨刚点头，赵夫人便红着眼眶上前，“敢问姑娘，京城来的大人在何处？”
秦缨还未开口，楼上便响起了脚步声，正是谢星阑与钱维走了下来，赵夫人一瞧见谢星阑这个生面孔，立刻抬步迎了上去，“大人，请大人为我夫君做主——”
赵夫人“噗通”一声跪在楼梯口处，“我前日便知京城来了人，又知道钱大人在此作陪，不敢轻易搅扰大人们办差，这才不曾登门，可这都三四日过去了，敢问大人可曾抓到谋害我夫君的凶手？我吴氏一门满门忠烈，如今，如今我夫君却被贼人害死，还请大人为我和一双儿女做主啊——”
“夫人先请起。”
谢星阑开口，却不便相扶，秦缨快步上前将赵夫人扶了起来，“夫人快起来，此处不便说话，我们去楼上详说。”
赵夫人借力而起，一边抹着眼泪一边上楼，钱维在后道：“我也知道你伤心欲绝，这两日谢大人来此正在全力查探，本想着有了好消息再派人告知你的。”
进了秦缨所住的屋子，钱维看着擦眼泪的赵夫人道：“诸位有所不知，赵夫人的祖父、父亲，还有表叔皆是军中武将，五十多年前，西羌兵力正盛，集结二十万骑兵入侵，分西北、西南两路攻城略地，西南最危急之时，都快打到筠州了。”
“这一场平西羌之战持续了七年，陛下派了数支大军往西南边境平乱，她的祖父和叔父先后死在了平乱之中，父亲也受过重伤，后来任楚州驻军参军多年，三年前过世了，她与赵大人成亲八年，膝下一双儿女还未成人，此时赵大人被害，于她们实是灭顶之灾。”
赵夫人闻言哭得更是伤心，李芳蕤自家也掌军，一听她是此般出身，不忍道：“夫人一家确是满门忠烈，当年西羌兵强马壮，其骑兵凶猛悍狠，整个大周无人能敌，全靠我们军中儿郎不惜性命前赴后继才拖住了局势，直至西羌粮草匮乏，补给不足，才渐渐占了上风。”
她说着递上一方巾帕，又安抚道：“夫人是将门之后，还请节哀顺变，为了儿女保全自身，此番赵大人之死我们在全力勘破，如今已有了些微进展。”
赵夫人抬起一双泪眼，秦缨便上前将眼前进度告知，一听真是连环凶徒所为，赵夫人更觉悲恸，“这简直是无妄之灾，他们如今跑了，可还能捉得住？大周辽阔千里，他们若跑去人迹罕至之地，官府衙门派出多少人手也难找到人啊。”
钱维道：“这你放心，画像已经做好，眼下画像发去各个州府，便是布下了天罗地网，他们肯定逃不了多久的。”
赵夫人怔忪一瞬，“画像我已在街上见过，那三人、那三人真是害了我夫君之人？”
钱维沉声道：“按目前所查，当是此三人无疑了，他们行迹实在诡异。”
赵夫人抽噎一声，缓缓将泪珠擦净，“这几日城中动静我已知晓，也明白大人们未曾懈怠，只是凶徒一日不被捉住，我夫君便一日躺在义庄之中，想到他连尸身都不得安稳，实在，实在是叫人肝肠寸断……”
秦缨忙看向谢星阑，“如今这般情形，是否能让赵大人入土为安了？”
谢星阑颔首，“遗体之上线索太少，确可如此。”
赵夫人听得眉眼微松，钱维亦吩咐黄义帮着赵夫人料理赵志东后事，又问了些琐碎，赵夫人也不做耽误，与众人告辞，直奔着义庄而去。
送她离开后，李芳蕤凝声道：“真未想到赵夫人竟是如此出身，当年西羌之战大周折损了多少军中将士，她祖父与叔父竟也在其中。”
李芳蕤看着钱维道：“当年我祖父也曾领兵抗西羌，那时候筠州还不是我们的封地，但因至西南之时经过当地，还得了不少当地百姓的救护帮扶，因此我祖父对筠州格外喜爱，后来分封之时，便主动要了筠州——”
钱维颔首，赞叹道：“当年老王爷正值盛年，可是立下过汗马功劳，也是那一战之后，西羌元气大伤，这些年都安分了不少，如今只镇西军守着，便令他们不敢异动，倒是南诏与北戎，这些年起了势头，总在边境蠢蠢欲动。”
李芳蕤轻哼一声，“除非他们一同举兵，否则根本不是大周的对手。”
兵马之事秦缨并不擅长，但李芳蕤一语中的，不禁让秦缨心底生出隐忧，若按原文，南诏使臣来访，并未给两国邦交带来多少助益，仅在一年之后，南诏便联合其他部族，共同举兵入侵大周，后来大周兵败求和，这才让萧湄远嫁和亲。
思及此，秦缨不由蹙眉，南诏若有宣战之心，便无必要遣皇子与公主来访，却为何会在一年之后便发起战事？这几乎表明，他们在返回南诏后立刻便开始纵横捭阖了，毕竟要笼络几大部族，没有年余功夫难以成事。
秦缨眉头越拧越紧，原文中她只顾着看主角情爱，直跳过了此段，如今竟想不起来南诏使臣来访时生过哪般风波……
“如果他们当真一同举兵呢？”
众人已返回了大堂之中，这时，谢星阑忽然沉声应了一句，秦缨脚步微顿，忙抬眸看向谢星阑，只见他一脸肃然，目光寒峻，并非是玩笑。
李芳蕤听得哭笑不得，“谢大人不晓军事吧，这几部族虽与大周为敌，可这么多年了，他们接壤之地也有战乱频发，他们乃是一盘散沙，散沙如何聚集？”
谢星阑唇角微动，正欲开口时，却忽然目光一错看向秦缨，四目相对，秦缨正探究地望着他，正如秦缨在船上时，某两日总喜欢盯着他打量一般。
谢星阑眉尖微蹙，秦缨这时却又恢复寻常，跟着李芳蕤道：“莫非是觉得，他们纵然现在是一盘散沙，往后若为了瓜分大周，也有可能结成同盟，群起而攻之？”
此言令谢星阑心间异样缓缓散去，他如常点了点头。
李芳蕤看看谢星阑，再看看秦缨，忽然轻嘶了一声，“别别别，别吓人，他们这些部族不事农桑，国土贫瘠，一盘散沙之时皆不足为惧，可若真是结盟攻打咱们，那只会比五十年前还要可怖！毕竟丰州之乱后，大周国力已大不如前了。”
她抚了抚手臂，“鸡皮疙瘩都被吓出来，南诏使臣年底入京朝贡，不是很安分守己嘛，咱们还是好好破案子吧，别想这些兵马之事了！”
钱维也失笑道：“大人所虑确有可能，不过这几百年从未发生，还请大人安心，咱们还是看看这案子要等几日才有消息吧。”
钱维与李芳蕤面色松快，又至堂中看夫子们作画，唯独谢星阑和秦缨难以展颜，而二人很快发现了各自异样，皆看向彼此，目光相触之后，又纷纷掩下心思，眼见对方瞳底归于平静，这才一同往夫子画案旁走去。
等待最为心焦，谢星阑和秦缨没多时便回了房，在仅有线索之中寻找遗漏，如此过了大半日，二人眉头都未展过，直至用完晚膳，几人才聚在一处商讨对策。
话尚未说两句，两匹快马疾停在客栈门口，不多时，赵明安风风火火冲进了门，“楚州城有消息了！”
房内众人皆惊，谢星阑沉问：“发现了什么？”
赵明安喘了口气道：“在楚州城同福当铺发现了赵大人被抢之物，不仅如此，当铺伙计看了画像，认出是那高个之人前去典当，而看守城门的驻军，也说见过他们，不过——”
赵明安眼瞳微暗，“不过在九月初，他们便离开了楚州城，眼下、眼下又不知逃去了何方了。”

第128章 逃跑
“当时是那高个之人进了当铺， 拿出了三样物件，且还签的是死契，三件加起来， 典当了五百多两银子，伙计说那人一脸愁绪， 一看便是家中出了变故，而他们从来不问客人来历，只等那高个人签了死契， 便给了银子，那人拿走银子再未出现过。”
“当时是八月二十五傍晚时分， 守城驻军看到他们离开楚州城之时， 则是九月初三清晨， 驻军已经忘了他们拿着哪般路引， 但是过了盘查的。”
赵明安说完，秦缨忙问：“他们可曾提过跛脚之人是男是女？”
赵明安道：“他们说是个文弱书生。”
众人听见此言，一时面面相觑， 李芳蕤拧眉道：“此人到底是男是女？一会儿扮做女子，一会儿又是男子，女子扮做男子， 尚是英武， 但男子扮做女子，也不觉折了气度？”
赵明安苦笑， “只怕他们这等人，也是不在意气度的。”
李芳蕤深表赞同， “也是——”
秦缨看向谢星阑， 谢星阑沉声道：“眼下既然是此三人拿了赵大人的饰物去典当，便可十成十确定， 此三人便是连环作案的凶徒，不论那第三人是男是女，皆以画像为准，若常以女子之身示人，便再做一副女子图像便是。”
眼下行迹寥寥，却总算肯定了此三人是凶手无疑，但在三人身份上，却是任何一种可能都不得放过，谢星阑提笔作画，一边道：“他们初三那日离开楚州，如今过了十二日，想必早已到了下一目的地。”
秦缨展开舆图细看，“从楚州城去蒲州，陆路快马五日，慢行则要七日，南下渝州亦相差无几，按照他们前次在慈山作案的时日推算，如今他们尚未害人。”
李芳蕤哀声道：“就怕他们杀红了眼，不计后果。”
连害八人性命，如今更连朝廷命官也敢截杀，的确是胆大包天，赵明安此时道：“楚州城还需调查，谢大人和县主可要去楚州城中？”
谢星阑头也不抬道：“不必，楚州城继续查，看有何确认身份之线索便可，我们去了也是白等，还不如在此等各州府消息，免得耽误时辰。”
赵明安应是，钱维略作思忖道：“我也有七八日未在楚州城中坐镇了，既如此，那我今日回楚州主持查证，谢大人和县主先留在此处等消息便是。”
钱维多留无益，如此也不碍楚州吏治，谢星阑和秦缨自是应允，二人与李芳蕤将钱维送出半枝莲，临走之际，钱维又对黄义一番交代，令他带领其余人手在旁辅助。
再回到屋子之时，谢星阑继续作画，李芳蕤看着舆图不断摇头，“这可真是千里追凶了，咱们不知多久才能等到消息，到时候我们追过去，他又跑了，他跑了，我们又追，这怎是个头？简直是被牵着鼻子走。”
秦缨也沉着面色，“如今也没别的法子，就算被牵着鼻子，也得追下去。”
李芳蕤将舆图一放，“今日十六，咱们已经来慈山整四日了，除了推测凶手之一是那叫莫斌的嫌犯之外，别的都未确定，倘若三五日内临近几州府都无消息，那他们会否跑到了筠州、忠州等地去？毕竟在去岁，他们作案可不会在相邻近的州府。”
想到此处，李芳蕤立刻道：“我借府衙人手一用，往筠州也送一份通牒。”
她话落便走出门去，秦缨也未阻止，正在此时，秦缨却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背脊之上，她倏地转眸，看着谢星阑道：“盯着我做什么？”
谢星阑目光深湛，有琢磨意味，秦缨挑眉上前，便见他已将五官描摹，身形却只有个雏形，谢星阑敛眸道：“从未画过女子，不知女子画像如何下笔。”
秦缨恍然大悟，原是要以她为参照，她便道：“既如此，那你瞧罢，女子与男子到底不同，只是如今不知那人是否为女扮男装——”
谢星阑便又抬眸看她，既得准许，目光便无忌起来，看她裙裾双足，看她肩背腰身，又一错不错地看她眉眼。
秦缨本心下坦然，被他瞧久了竟颇不自在，终是身子一侧，踱步做苦思之状，“若是女扮男装也罢了，若是男扮女装，倒也是下了功夫，一会儿夫妻兄妹，一会儿兄弟亲朋，便是有人注意了他们，被查问时，也给了错误线索。”
谢星阑看着她侧影，眸光愈渐深暗，没多时，落笔作画，秦缨目光落在远处轩窗，眼风扫见他低了头，心弦微松，便听谢星阑如常道：“于彬虽说此人有阴柔之气，或许真只是个身形柔弱的男子。”
秦缨目光轻飘飘落在谢星阑身上，又下颌微抬，视线越过案上一排笔墨砚台，去看那画上人物，待谢星阑笔尖一顿，又收回视线道：“三人行凶，其中还有一女子，如此同行一年之久，那此人身份实在有待考究，而我看京城送来的卷宗上说，这个叫莫斌的乃是孤家寡人一个，并无妹妹，也无妻子。”
谢星阑笔下行云流水，片刻后便直起身来，秦缨见他画成，便往案前走了两步，这一看，便见眉眼还是同样的眉眼，可画上人却多了几分柔婉女气，而那身段纤细清秀，一袭湘裙着身，正是娉婷琼姿之态。
秦缨微讶，“倒是像样。”
谢星阑牵唇，淡声道：“像样便足够，此等凶徒不值多费笔墨。”微微一顿，又将画像交给一旁的谢坚，“让守城的差役看过之后再摹画。”
凶徒逃窜无踪，慈山县内搜查亦停，众人住在半枝莲内，唯剩苦等，李芳蕤传完信，又至厅堂与几个伙计闲聊起来，待说起赵夫人来访之事，几个伙计也唏嘘非常。
“赵夫人是将门之后，她父亲吴将军做了多年楚州驻军参军，老家在慈山县西南的屏东县，赵大人乃是吴将军一故旧之子，本是渝州人，两家早就有结亲之意，后来赵大人高中方才成婚，二人膝下一双儿女，赵大人又到了楚州任职，可谓是十全十美，但谁也未想到会天降此等横祸……”
李芳蕤想到钱维之言，便问：“她父亲受了重伤，后来可痊愈了？”
伙计摆摆手，“不曾，左手重伤，后来落了残疾，好似心肺也伤着了，这些年全靠不断用药……”
李芳蕤叹了口气，“当年的仗打得太苦了。”
伙计便道：“可不是，小人祖父当年也参战了，那时候西羌差点打到咱们这来，楚州城都差点被攻下，前线死伤无数，尸山血海，有力气的男子从军，女子们则带着药材去救死扶伤，当时大半个慈山都空了——”
秦缨和白鸳从楼上下来时，正听见众人言谈，便也走了过来，伙计们面色微变，不敢多言，李芳蕤见白鸳一脸好奇之色，便笑道：“你们老东家当时在做什么？”
伙计苦恼地抓了抓头，“这可不知道了。”
正说着话，两个伙计从后院走了出来，他二人抬着一大捆货物，正费力地搬出去，见众人都看过去，先前的伙计道：“他们搬的，便是我们客栈的名字——”
白鸳反应极快，“半枝莲？”
伙计笑着点头，“不错，这慈山县家家户户都种药材，我们东家也做收药材得生意，这半枝莲便是其中一样。”
白鸳立刻道：“听闻这半枝莲是当年姜氏独独种着的药材？”
伙计忙摆手，“不不，当年姜氏的药田极广，除了半枝莲，还有好几味药材，人参、苍术、甘草、谷精草、木贼，还有什么黄岑、当归、川穹，多着呢，只是这些名字，哪有半枝莲的风雅韵味？您说是不是？”
白鸳笑着应是，伙计见搬货的二人实在辛苦，忙告罪去门口帮忙，李芳蕤一时没了趣味，无奈长叹道：“你说咱们等多久才能有消息来？”
秦缨自难答此问。
等待最为磨人，所幸第二日午时未至，钱维派人从楚州城送来消息。
二楼厢房内，秦缨三人各坐一方，捕头黄义亦随侍在旁，秦缨蹙眉道：“此三人在楚州城一处隐蔽的烟花巷子内躲藏了十来日，期间饮酒作乐未断，没事人一般——”
李芳蕤亦愕然道：“那个高之人，竟还包了妓子寻欢……直到九月初楚州城风声渐紧他们方才离开，这三人实在胆大包天！”
黄义见李芳蕤如此直言，诧异地挑了挑眉，待思及李芳蕤身份，忙又摆上一副苦相，“如今已经过了快半月，实在不知这几人跑去何处了，哎，赵大人出事之后，慈山县衙事务由钱大人派来的长史暂管，但如今县衙也乱了套，也不知何时我们的新大人才会上任。”
李芳蕤皱眉，“你牵挂新大人，旧大人的事便不管了？”
黄义连忙告罪，“小人岂敢，实在是这些凶徒狡诈难追，否则小人自然是当仁不让……”
“几处州府可有消息来？”
谢星阑一开口，黄义心腔便是一窒，忙恭敬道：“没有的，小人这几日回家甚晚，就是怕有信鸽回来一时未觉，您放心，小人一直让人守着的，您、您若放心不下，小人这便回衙门守着？”
谢星阑盯了黄义一瞬，“也好。”
黄义似松了口气，“好，那小人立刻回衙门候着，有了消息，小人立刻来报！”
话音落定，黄义行礼做退，待他出门，李芳蕤不满地摇了摇头，“我们接下来如何是好？他们看着楚州城风声紧，会否逃去西南？若是那般，可真是大海捞针了。”
秦缨摇头，“我猜他们会按计划行凶，他们犯案数起，从未被官府抓住，从此次来看他们已然越发放肆，而他们越是张狂，露出的行迹便会越多。”
谢星阑面露赞同，周身亦是沉稳若定，“继续等。”
李芳蕤未曾经过这般阵仗，谢星阑沉得住气她并不意外，但见秦缨也十分笃定，便忍不住称奇，“缨缨，你怎么好像……好像十分熟悉这些章程似的？在京中办案，也没有这样毫无章法的，就这么干等着，你便不担心吗？”
秦缨笑着安抚，“其实是一样的，在京中没有线索之时也多是干耗着。”
李芳蕤感叹道：“你出身尊贵，自幼时从丰州回京之后，还未离家千里过，此番南下，不怕辛劳便罢了，竟对这异地追凶也颇有筹算，实是巾帼不逊须眉……罢了，我到底也跟着父亲在军中几年，我亦稳得住。”
李芳蕤懒做深究，秦缨不由松了口气，见日头高悬，先去楼下看夫子们摹画，李芳蕤见状一同跟上，唯剩谢星阑坐在案后若有所思。
这日一等又至傍晚，李芳蕤虽说稳得住，却仍觉心焦，有意在慈山县城做点什么，却又明白凶徒早已离了慈山百里千里，做什么皆是徒劳，眼看着夜幕降临，客栈内外亮起了灯火，李芳蕤又来找秦缨二人寻舆图看，但她刚跨出门槛，便听楼下大堂之门被人猛然撞开，动静之大，吓得她忙往下探看，这一看，她顿拧了眉头！
撞门进来的正是黄义，黄义跑得满头大汗，一看李芳蕤站在二楼栏杆，立刻喊道：“小姐！有消息了——”
李芳蕤尚未答话，不远处房门应声而开，秦缨与谢星阑带着侍从们走了出来，气喘吁吁的黄义见到二人，立刻高举了手中传信，“大人，县主，长秋山矿场来的消息，他们认出凶手了！”

第129章 行踪
“认出凶手了？！”
李芳蕤抢先一问， 黄义拿着传信快步往楼上跑来，等到了几人跟前，喘着气道：“不错， 认出来了，是去岁六月从长秋山矿场逃走的逃犯！”
说着将传信递上， 谢星阑接在手中，边看边进了门，秦缨跟着道：“是否有叫莫斌的！”
谢星阑一眼扫过， 皱眉，“有。”
秦缨面色大振， 李芳蕤亦神情激越， “真有叫莫斌的！此人当真是流放岭南的囚犯？那另外两人呢？”
“另外二人， 一叫赵武， 一叫孙书平。”
因传书篇幅有限，谢星阑片刻看完，又递给秦缨， 秦缨接过信笺，眉头越皱越紧，“莫斌， 船号船工， 贞元十三年，在信阳因纵火杀人入罪， 流放三千里，服役三年， 赵武为渝州木匠， 贞元十七年五月因入户行窃伤人入罪，流放并服役两年， 孙书平，青楼小倌，贞元十七年七月在磁州因与主顾下毒入罪，流放并服役两年——”
秦缨一口气念完，蹙眉道：“此三人皆在贞元十九年六月打伤衙差后出逃，越州州府通缉三月，无果后成了悬案。”
李芳蕤先惊道：“因此那人是男子？”
秦缨颔首，“是，三人皆是男子，只是这莫斌只需服役三年，按理早该在当地入籍为民，怎去岁从矿场逃脱？”
谢星阑沉声道：“各处流放之地皆偏僻无监管，而流放去的囚犯无所依靠，几乎是任人鱼肉，负责看守的差吏会故意刁难那些不服教训的，严重的，便会延长服役年限令其做苦劳力，这个叫莫斌的，多半便是如此。”
秦缨又将信笺递给李芳蕤，“莫斌是到了年限的，赵武还未到，这个孙书平却是临近期满选择了越狱，越州未曾追缉到三人下落，也未将告示发往各处州府——”
黄义在旁站着，此时上前道：“县主有所不知，岭南各处流放地管制无方，严苛之地，若大人所说那般，故意扣留囚犯为劳力，而宽松混乱之地，又时常有罪人逃脱，出事之后上报州府衙门，州府衙门也没有那般多人手到处追缉，再加上……此三人之中两人期满，只有一人还差个一年半载的，他们便懒得在此事上耗费精力。”
李芳蕤也细细看完了，凉声道：“这一定不是第一波逃脱的，只是他们没想到，此三人对衙差一职怀恨在心，竟辗转各处害了这般多人命，只是如今虽然确认了三人身份，却还是难断他们如今逃往何方。”
谢星阑看黄义，“可还会有信鸽飞来？”
黄义点头，“这一封信写不了那般多，今天晚上，或者明晨，应当还有消息送来。”
谢星阑眉目未定，“他们流窜杀人一年，如今总算知晓他们是何人了，再加上画像，找到他们下落，并非难事，你回衙门候着，一旦有了消息，速速来报。”
黄义应是，自先回衙门守着，等他出门，李芳蕤道：“原来这三人就是因为做过囚徒，与衙差有仇怨，这才生了报复之心，缨缨说的果真无错！”
秦缨正在看刑部送来的名单，“只可惜只有莫斌一人的详细陈述，另外二人所犯之罪因未死人，便未送往京中受审，这个莫斌是信阳人，另外二人，一个家在渝州，一个家在磁州……”
李芳蕤立刻道：“磁州在筠州西南，我也去过那里。”
秦缨颔首，“但他们尚未去案发之地作案。”
李芳蕤若有所思道：“这个莫斌在矿场被多羁押了三年，三年都未找到机会逃脱？还是他不敢，这个孙书平即将刑满，竟也逃了，这个叫赵武的最得利，逃脱了一年多的服役期！”
秦缨看向谢星阑，“若所料不错，这个叫赵武的，应是三人之首，而这份信报说他在渝州做木匠，正合了你之前的推测，死者身上的马腹图案，想必正是他刻画，而他的长相偏南越人模样，又在渝州讨生活，想来家也在靠近越州之地——”
秦缨说着，又看着舆图蹙眉，“身份信息仍是太少，只望下一份信报早日送来，送去临近各州府的画像通牒也有几日了，按理也该有消息了。”
虽在慈山苦等五日，但如今确定了凶徒身份，到底算有了极大进展，秦缨看着桌案上刑部送来的卷宗道：“既已确定身份，不若往京中送份消息？”
秦缨所言这份消息，自是送去刑部的，谢星阑闻言面无波澜，吩咐谢坚，“你拟一份奏报，直接送入宫中面圣吧。”
秦缨不置可否，回房后终于睡了个安稳觉。
这一夜睡得踏实，第二日一早尚未醒神，便听见走廊中有人说话，秦缨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待更衣梳洗出门到了谢星阑处，便见黄义一脸喜色地侯在门口，一见秦缨，黄义便邀功一般地道：“县主！越州那边又来消息了！小人在衙门歇了一夜，今天早上信鸽刚落地，小人便带着传信过来了。”
秦缨道了句“辛苦你”，待进门，谢星阑便已迎上来，又将信笺递上道：“是这几人的出身籍地和犯案原由——”
信笺纸上写了百多字，秦缨凝眸细看，“莫斌出身农家，父母早亡后为亲族所弃，落脚之地在信阳城西瓦儿巷杂院，本为船号杂工，因帮兄弟出头，助其纵火杀人。孙书平出身商贾，家族获罪后被贬入奴籍，后被卖入青楼为奴，被主顾欺辱后下毒报复，令其重伤，案发在磁州昌宁街望星楼。赵武本为木匠，白日入各家做活踩点，夜晚便翻墙入院偷窃，一次偷窃时被会武艺的主人家抓个正着，交手时刺伤两人，本是渝州西南紫竹山赤水村人。”
秦缨看完，李芳蕤也赶了过来，得知此三人身份后摇头，“这个孙书平乃是为己报仇，但另外二人却是心肠歹毒，这个莫斌，只因帮人出头，便可残害性命，这个赵武，则是为了一己私欲偷盗成性，难怪他们为了报复，能害这般多人命。”
李芳蕤话音刚落，外头传来一阵嘈杂之声，谢坚侯在门口，闻声走出门去探看，很快惊讶道：“大人，是钱大人来了——”
钱维回楚州已有两日，眼下时辰尚早，怎会赶来慈山？
谢星阑三人出门相迎，便见钱维脚步极快上楼，一见面便道：“谢大人，找到那三人行踪了！”
谢星阑和秦缨对视一眼，瞳底皆是振奋，谢星阑忙道：“越州正也来了消息，如今已确定那三人乃是长秋山矿场逃走的囚犯，进去说话——”
钱维也眸色一亮，“这可太好了！”
一进门，钱维便语速极快道：“画像和通缉的公文已经送到了周围各个州府，昨天晚上，信阳肃宁县派人到了楚州城中，说肃宁县有人见过此三人，和画像上一模一样，这三人最早在九月初八进城，之后在一处客栈落脚，期间掩藏行迹，有些古怪，但客栈主人也未留意，直到九月十五画像送到了肃宁县，客栈的伙计发现不对，但要报官已来不及了，此三人也发现了不对，连包袱都未拿便走了——”
喘了口气，钱维回身看向赵明安，赵明安立刻递上来一个靛青粗布包裹。
钱维继续道：“肃宁县令张岳城与我有过几面之缘，一见是楚州发的通牒，便立刻派人带着遗留的包袱快马加鞭出发，因楚州城更近，便先到了楚州城报信，是昨天晚上半夜到的，明安知道此事紧急，便夜半到了刺史府，我一看天未亮便带着人出发了。”
说话间包袱已被打开，只见其内放着两套袍衫，一个装着几十两银子的钱袋，另有三封加盖了官印的路引文牒，谢星阑拿出袍衫一抖，沉声道：“看身量，倒是那赵武衣衫”
钱维尚不知三人名姓，待看完传来的信笺，惊讶道：“三人竟都是逃犯！肃宁县在信阳以西，与筠州离得极近，眼下他们又逃脱了，不知下一步会去何处。”
李芳蕤轻嘶一声，“真是可恶！”
秦缨安抚道：“他们是十五逃离肃宁县的，而今日十八，只三日功夫逃不了太远，我们消息越来越快，自然也可追踪的越来越近，眼下他们没了路引，是不敢去各个州府城池的，再加上官道上设有路卡之地他们也十分忌惮，因此会逃的更慢！”
她走到舆图之前道：“既然在信阳被发现，那便是去了南边，蒲州的人可以撤回了，芳蕤，你来看看此处，你可去过肃宁县？”
李芳蕤站在秦缨身侧点头，“此地与筠州交界，若要出筠州往东走，都要经过此处，他们此前是从楚州出发的，看这模样，是打算在肃宁县作案……”
思及此，李芳蕤又摇头，“不对，肃宁县到楚州城，慢行四日，快马只需要两日，而他们是初八才到，中间耽误了一日脚程，肃宁县或许并非他们第一选择。”
秦缨思忖道：“他们跑去了信阳西侧，多半是要去信阳西南方向的筠州，但你此前往筠州送信，筠州边界必定已经设了关卡，这才令他们望而却步，肃宁县偏僻，倒可暂时落脚以观后续。”
李芳蕤听得点头，“不错，极有可能。”
秦缨又盯着舆图道：“若他们知道楚州、筠州和信阳都已有了画像通缉之令，那他们又会去何地？连州他们曾去犯案，多半不会去第二次。”
“那便只有两个去向。”谢星阑沉声开口，“要么在信阳府内转东，而后走陆路往南去栎阳，要么，一路向东去渝州，这一路上即可走水路，也可走陆路，而渝州境内多山水，码头渡口极多，还是那赵武家乡，他足够熟悉州内地形——”
秦缨眉目微寒，“若是我，便选渝州。”
谢星阑很快做了决断，“事不宜迟，我带人去渝州，钱大人往栎阳和渝州再发通缉公文，你们其他人在此等候消息。”
秦缨一愕，“我自要同去！”
谢星阑目泽沉沉看她，“车马行慢，且此番我欲星夜兼程，你和李姑娘不必劳苦。”
李芳蕤哼道：“我只怕晕船，何曾怕行陆路？我与沁霜皆善骑术！”
秦缨亦道：“我又何曾定要坐马车？”
谢星阑欲言又止，秦缨已转身吩咐沈珞，“给我和白鸳备马——”
沈珞自然应是，白鸳还未连夜赶路过，心底虽有些打鼓，却也一脸踊跃不甘示弱，秦缨转身看向谢星阑，“如此，可能同去渝州了？”

第130章 同乘
自慈山取山林道南下渝州， 快马不歇只需两昼夜，但疾驰半日后，秦缨尚且支撑， 白鸳先在马背上摇摇欲坠。
黄昏时分，众人歇于一处溪流湍急的山坳之中， 近处山林繁茂不见天光，白鸳正颤颤巍巍地被沈珞从马背上扶下来，李芳蕤擅马术， 先提醒二人在马背上垫了厚厚的软垫，如此不至磨破腿根， 但能防范受伤， 却不能改变体格。
白鸳满脸冷汗， 下马后双腿无觉难以行路， 一回头，便见秦缨也不甚好过，借着李芳蕤的手， 才走到一旁溪石落座。
白鸳看看自己，再看看秦缨，眼眶顿时红了， “县主， 奴婢竟连您都不如……”
秦缨听得苦笑，一转头， 便见黄义正在给谢星阑指路。
钱维要留在楚州坐镇，此番只派了包括黄义与杨斌在内的十人做向导与策应， 山风呼啸， 秦缨听见黄义断续的声音传来。
“翻过前方的山梁，明日清晨时分， 便出了富源县，再往前走一日，明天中午便可到南明山以东，从南明山山脚再往东南走大半日，便算入了渝州地界……”
谢星阑听得片刻，又展开舆图细看，很快吩咐道：“先修整两刻钟。”
跟着的三十来个翊卫和杨斌等人纷纷找了溪石安坐，谢坚眼珠儿一转朝着白鸳走来，又弯唇道：“白鸳姑娘，这样下去可不行啊，要不然在前面找个县城将你放下好了。”
白鸳红着眼眶一瞪，“我才不离开县主！”
谢坚抓了抓脑袋，有些作难，又忽然道：“那不然，我带你？”
白鸳先不懂“带她”为何意，待转念一想明白过来，再无底气凶巴巴，只迟疑道：“那怎好？男女授受不亲——”
“我看好。”
她话音未落，李芳蕤先开了口，白鸳一愕，便见李芳蕤道：“把你半路留着，我和你家县主都放心不下，无论如何，先坚持到渝州城。”
白鸳愣愣的，又去看秦缨，秦缨更不会在意这些繁文缛节，“就这样办，在意这些无用的做什么？”她又看向谢坚几个，“谁的骑术最好？夜半行山路，可别出了岔子。”
谢坚闻言胸膛一挺，“那自然是小人，公子能为小人作证！”
秦缨目光一错，正见谢星阑走过来，四目相对，谢星阑道：“交给谢坚罢，此地临水，山林亦潮湿多瘴毒，待入夜，便不可久留。”
秦缨应是，白鸳欲言又止片刻，瞥了谢坚一眼，到底未推拒。
这时，谢星阑又往秦缨身上扫了一眼，“那你呢？”
秦缨眨了眨眼，“我自能坚持。”
谢星阑还未说什么，李芳蕤不放心道：“莫不如我带你同乘？”
秦缨失笑，“我哪有那般娇弱。”
秦缨面上说此言，心底却也发虚，若是从前，她自无畏忌，但眼下这幅身子骨养尊处优多年，实在是不经事得多，若非近两月多有奔波，只怕今次连半日都难撑。
谢星阑也知无法强劝她，只叮嘱道：“若是不妥便直言。”
暮色渐深，众人不敢在深林中滞留，很快启程出发。
西南多山地，蜿蜒林路只可一人一马通行，谢咏和黄义带着衙差翊卫们，打着火把在前引路，秦缨则跟在李芳蕤和沁霜二人之后，谢星阑本是打头的，此刻却跟着秦缨，一行人马于夜色之中轻驰而过，惊起林中飞鸟阵阵。
秦缨原身也算精通技术，但她腰酸腿痛，握缰的手臂发麻，已有力竭之相，而林道陡峭，稍有不慎便要连人带马坠下高坡，她双腿夹紧马腹，勒紧缰绳，目光盯着近前落满了枯叶的二尺宽窄道，半点不敢大意。
谢星阑看着她，只见她肩背紧绷，身形亦颠簸的左摇右晃，数次险些栽倒，他眉头越皱越紧，待上了一道山梁，终是忍不住催马上前。
“还能撑多久？”
秦缨抹了一把额汗，强自道：“总能撑过今夜。”
谢星阑“哦”了一声，“那可要提前为你备好竹轿？”
秦缨还道谢星阑此问乃是关怀，但一听此言，却觉出几分阴阳怪气，她秀眉一挑，“此言怎讲？我难不成明日要瘫了不成？”
谢星阑沉着眉目，“不瘫，但也相差无几，你莫不如与李芳蕤同乘？”
秦缨往前看了一眼，便见李芳蕤虽擅骑术，但到底也是小姑娘，且入京三年，不比从前勤练骑术，眼下也是勉力支撑。
秦缨不由翻个白眼，“芳蕤照顾自己尚可，我怎好为她添负担？”
谢星阑不置可否，“那我择一骑术尚佳者——”
他目光落去前头火龙一般的队伍，真要为她挑个人一般，秦缨一想到与他那些属下们并不算相熟，顿时有些头皮发麻，当下脱口道：“我看沈珞便可——”
谢星阑皱眉，“你府上侍卫常年在京城，何曾夜行山路？”
此言确实有理，直令秦缨语塞，她秀眉皱起，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像是十分作难，谢星阑一边催马一边连看了她几眼，终是沉声道：“宫中每年年初都有五军十二卫的骑射比试，贞元十七年到贞元十九年，都是我拿头名——”
秦缨仅是微讶，因早见他行路整日，神采奕奕毫无疲态，分明走的崎岖山道，可马儿在他手底下乖顺的如行平路一般。
秦缨念头一转，忽然明白他先前那几言不过是铺陈，说来说去，不就是他自己想带着她同乘一段，好令她轻松些？
想通此处，再看谢星阑黑如锅底的脸，她眼底便沁出几分笑意，呼出口气，她缓缓勒马，“罢了，既然如此，那就只好劳烦谢大人带我一程了！”
谢星阑摇了摇头，面色好看了三分，又缰绳一收，“下马。”
秦缨也不愿真成累赘，眼见前头队伍皆行得轻快，便利落地跳下马背，又将缰绳扔给身后翊卫，借着谢星阑的手上了他身后马背。
秦缨想得坦然，但真与谢星阑同乘一骑，与他背脊相贴之时，才觉出两分不自在来，她腰身往后仰了仰，又揪住他腰侧袍衫，佯作轻松道：“劳烦谢大人。”
谢星阑边催马边道：“为了赶路罢了，那三人如今已有察觉，必是想方设法逃窜，早一日到渝州，便早一日布网——”
山梁上林道变宽，谢星阑打马超过李芳蕤几人，直惊了李芳蕤一跳，但想到秦缨与谢星阑本就相熟，自己又心有余而力不足，到底未喊出声来，只是看秦缨对自己苦笑一瞬，而谢星阑催马速度加快，秦缨坐在马背上靠他也不是，不靠着他也不是，便愈发令这场面显得诡异起来。
见谢星阑一连超过数人，秦缨便知他适才跟在自己身后，多半十分憋屈，便道：“说得对，既然走陆路，自然是越快到渝州越好。”
微微一顿，秦缨想起适才他所言，“你刚说此前三年的头名都是你，那今年为何头名换了人？”
谢星阑波澜不惊道：“因我今年并未参加比试。”
秦缨轻啧，“今年是何人？”
“是羽林军中一将军。”
“叫何名？”
“叫傅亭江——”
秦缨点头，“此人哪般年岁？”
谢星阑眉头一皱，“已过而立。”
秦缨“哦”了一声，还想再问，却听谢星阑忽然落了一鞭，山梁风疾，夜色昏沉，陡然加快的马速令秦缨身形往后一仰，她吓出一声轻呼，又下意识往前扑去。
待稳住身形，才无奈道：“虽说越快越好，但咱们是否以安稳为要？”
谢星阑未减马速，只道：“坐稳。”
“我——”
秦缨刚道出一字，便觉出不对劲，她原本扯着谢星阑袍衫的手，不知何时抱住了谢星阑的腰，隔着轻薄的丝绸，她甚至摸到了谢星阑硬实而暖热的腰腹。
秦缨呼吸一滞，忙悄摸摸将手松了回来，她重新揪住谢星阑袍衫，耳尖后知后觉地漫上一丝热意，又忙回头，见身后谢坚等人隔了十来丈，不由松了口气，思及此，她又暗暗越过谢星阑肩头往他侧脸上看，见谢星阑四平八稳毫无异样，这才自在了些。
有谢星阑在前引路，队伍速度快了不少，至后半夜时，深秋夜寒令秦缨身上冷飕飕的，疲惫亦令她困乏难当，待下了山梁，林道平缓时，少了颠簸的秦缨打起盹儿来，她额头有一下没一下地靠在谢星阑背脊上，迷迷糊糊之间，干脆循着热源依偎过去，某一刻，落在谢星阑腰间的手垂落，眼看着身形失了支撑，就在她意识即将清醒之时，指尖却被一握，下一刻，她的手又落在了那硬实暖热之地。
秦缨当真清醒之时，已是曦光初绽，她睡眼朦胧地扫过四野，便见他们越过山丘，走出密林，平坦宽阔的官道近在眼前，忽然，秦缨周身一僵，她面颊贴着谢星阑后背，人也似无骨般靠着谢星阑，而她抱着谢星阑腰身，早不知抱了多久！
困意瞬时消失的干干净净，秦缨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而她刚把手撤回，谢星阑便缓声道：“傍晚时分有集镇可供歇息，在那里歇一夜再走。”
秦缨颇不好意思，“你安排便是。”
谢星阑所说的集镇正是在南明山东南方向的山脚下，距离五十里地之时，谢星阑命谢咏提前去驿站交代，等众人到时，驿站已备好了饭食和休息的床榻，众人赶路疲累，吃了饭食倒头便睡，直睡到四更天方才重新启程。
得了好歇，秦缨恢复了几分元气，出发时，她又上了自己的马儿，马鞭起落间，第一个冲出了驿站，谢星阑和谢坚出门时，便看到秦缨策马离去的背影，谢坚愕然道：“县主这是又有力气了？怎么比咱们还着急？”
谢星阑唇角弯了弯，自己也上马驰出。
幸而这日皆是宽敞大道，一行人马从黎明走到天黑时分，终于到了渝州地界的万宁县。
谢咏仍然先一步入城，刚亮出龙翊卫的印信，县令左常安便亲自出城来迎，楚州的通缉告示发来渝州，第一处便是万宁县，因此左常安早知有要犯通缉，但他没想到谢星阑会亲自带着人追缉至此地。
刚碰面行了礼，左常安也不多做寒暄便道：“大人来的正好！就在今天早晨，渝州这边发现了告示上三人的踪迹，本是要将消息送往楚州的！”
谢星阑蹙眉，“在何处发现？”
左常安恭敬道：“在渝州城西南的明光县，说是前夜一处钱庄被盗，损失了近千两银子，还伤了两个人……大人先请入城，下官再慢慢禀告。”
夜幕已至，谢星阑一行也无趁夜赶路必要，便先入了万宁县城，待到了左常安准备的客栈，方才听他细细禀来。
左常安道：“那钱庄本就有三个伙计日夜值守，但当天晚上钱庄后院被人放了火，几个伙计去救火，前门却被人破开，但他们想不到钱庄那存放钱银之地本就被层层上锁，在他们忙着开锁之时，被三个伙计发现。”
“那三个伙计也是身有武艺之人，双方便交手起来，是两个人行窃，且都带着棉布头套，只露出两个眼睛，那二人看这三伙计不好对付，也不恋战，很快便逃脱，那三个伙计又要救火又要追人，顾之不及，便令那二人跑了。”
左常安叹了口气，“大火扑灭之后伙计去报官，明光县的朱大人一看带头套作案和身形的描述，便怀疑是连环作案的那几人，立刻将消息送到了渝州城禀告了刺史大人，刺史大人又派人知会各县城，令我们严加防范，下官下午便吩咐城内衙差严防死守，却不想等来了大人。”
秦缨和谢星阑本就推测此三人要回渝州，一听此言顿觉振奋，待拿来舆图一看，便见明光县距离渝州城只有三四十里路。
李芳蕤愕然道：“他们怎么敢？渝州城可是有驻军的！他们还去抢钱庄？”
秦缨道：“抢钱庄与他们此前行凶不符，这只能说明他们发现自己暴露太过，便从恶意行凶报复，变成了求财心切，于是不顾危机铤而走险。”
谢星阑亦道：“许是知道官府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便想最后一搏只为求财，他们既已入渝州，只怕会走水路逃窜——”
左常安闻言忙道：“大人请放心，刺史大人已经做了安排，不管是水路码头，还是陆路各处关卡，全都张贴了楚州送来的画像，他们如今必不敢露头。”
谢星阑微微颔首，径直道：“此去渝州城脚程如何？”
左常安道：“三个时辰便可到达。”
谢星阑于是吩咐众人，“今夜好生安歇，明日卯时出发，先去渝州城，务必在渝州境内将三人捉拿归案。”
众人应是，左常安又吩咐人奉上宴席，“大人路上舟车劳顿，又是头次到万宁县，下官备了薄酒，还请大人赏——”
左常安话还未完，谢坚便道：“大人不必客气，我们外出办差从不饮酒，只需送些吃食便可，辛苦大人。”
左常安一小小县令，自不敢违逆，一听此言，生怕龙翊卫定他个骄奢享乐之罪，连忙命人撤下美酒，只送来席面便可，谢星阑也不留他作陪，左常安只好忐忑告退。
用了晚膳，众人才觉缓了口气，这客栈不比半枝莲阔达，他们衙差与翊卫亦多，秦缨便主动带着白鸳与李芳蕤主仆二人住在了一处，白鸳人散了架，先与沁霜歇下，李芳蕤与秦缨歇在一张床上，忍不住与她夜话。
“朝廷派官员去地方办差之时，常要狠狠薅上一笔，却不想谢大人治下如此严苛，连酒席都不用，也难怪他短短几年内高升得如此之快。”
说至此，李芳蕤又道：“治下严苛，又极善权术，等此番差事了了，在陛下跟前又是一功，谢大人以后当真不可限量。”
秦缨早生困意，闻言“嗯嗯”两声回应，李芳蕤便又道：“我听说谢大人的养父，就是那位谢将军，是用了十几年才爬上金吾卫上将军之位的，如今看谢大人的势头，只怕是比他养父更快，他今年二十几岁来着？往后说不定还能封侯拜相。”
秦缨混沌的睡意，被这“封侯拜相”四字惊醒，她睁着眸子望着帐顶，心底莫名乱跳了几拍，若按原文，谢星阑正是在封侯之夜惨死，她才不想要谢星阑封侯拜相！
她缓缓摇头，“不，做个好官便是，不一定要封侯拜相。”
李芳蕤轻啧一声，“我瞧你与他颇为亲近的，怎不希望他将来位高权重？”
秦缨叹气，“位高权重，也是树大招风，容易为自己招来祸端——”
话音落下，却听李芳蕤轻嗤一声，“你只论这‘位高权重’四字，却不反驳‘亲近’二字，看来在你心中，咱们这位谢大人当真是亲近之人啊！”
秦缨一愣，这才反应过来李芳蕤竟在套话，连忙道：“我在与你说正事，什么亲近不亲近，我们一同办差，本就该彼此信任，一切为了差事不是？”
秦缨说得一本正经，李芳蕤一时笑开，“听听，连口径都像极了谢大人，怪道你们一同办差数次也未生嫌隙，反倒越发合契。”
秦缨心头微跳，翻个身道：“合契便合契吧，明日早起，咱们早些歇息要紧，到了渝州城，便不必这般紧迫了。”
她不争辩，李芳蕤反没了趣味，想到明晨还要赶路，也不再打趣，很快便没了动静，秦缨听她呼吸绵长，自己发了会儿怔才入了梦乡。
翌日天不亮众人便起身，待出城之时，左常安又亲自相送，谢星阑见他忐忑，便嘉勉了两句，左常安闻言喜不自胜，目送众人离开了万宁县城。
自万宁县出发皆是官道，众人放马疾驰，三个时辰不到便近了渝州城，谢咏先一步入城禀告，等一行人到了城门之外时，渝州刺史派了衙门长史亲自来迎。
刚一见面，长史便行礼致歉，又道：“我们大人本要亲自迎接，可两刻钟之前，刚好有人发现了那三人踪迹，眼下有两个目击者正在府衙受询，我们大人亲自坐镇等着大人，请大人随下官入城——”
在慈山县时日日煎熬苦等，如今到了渝州，却是每到一处都有新线索，这令众人疲累之色一扫而空，进城后，谢星阑才催马在前问长史，“可确定是那三个凶徒？”
长史应是，“绝对无错，画像送来渝州之后，我们这边也摹了数十张，如今画像已经贴遍了各处县城村镇，只要是稍有留意之人都不会错认，大人到了府衙便知道了。”
谢星阑应好，众人入城后一路往东南快行，两炷香的时辰不到，马车便到了府衙之前，门庭巍峨的府衙大门之前站着数人，当首者是个着绯色官服的中年男子，一见谢星阑，此人立刻迎了上来，“谢大人奉令办差，封某有失远迎了。”
谢星阑下马回礼，“封大人。”
等候之人正是年过不惑的渝州刺史封承礼，二人寒暄两句，又见过秦缨与李芳蕤，谢星阑开门见山问起了目击证人之事，封承礼请众人入衙门，待到了正堂立刻拿出片刻前才得的证词文书，“谢大人请过目。”
谢星阑接过文书，展开后一目十行看了起来，封承礼请秦缨和李芳蕤落座，又命人上茶，这才对她二人道：“昨天一早，我们得了楚州钱大人来的飞鸽传书，说凶徒还可能往栎阳逃窜，因此我临时在往栎阳的几处官道上加设了关卡，不仅如此，还往那个方向的各处村镇加贴了告示，而此番发现那三人踪迹的，便是其中一处村镇上的种桑人。”
“那村子临着钱华江，不远处有个废旧的老渡口，如今那渡口有些渔船来往，他们从那村子里过，大概是想走那老渡口找渔船南下，却不想近来风声紧，这些村子里也少有生面孔，于是很快被发现，有几个年轻人上前盘问，他们假装自己是来买桑苗的生意人，却不想言辞间露了破绽，他们也知道多有暴露，不等几个年轻人上前捉拿便逃了。”
说话间谢星阑也看完了文书，不由道：“幸而封大人布置神速，堵了这些逃窜之路，他们如今再难南下，势必会在渝州境内躲藏。”
封承礼亦颔首，“我亦想着将他们留在渝州，适才已再派人往那渡口附近搜索，看是否能发现蛛丝马迹，若是他们还在那一带徘徊，说不定今天晚上便有好消息。”
谢星阑神色并未轻松，“此三人十分狡猾，只怕不易。”
微微一顿，他又问道：“这凶犯之中有一个叫赵武的，家在紫竹山赤水村，渝州境内多山，但这紫竹山却未听闻过，封大人可知这紫竹山赤水村在何处？”
封承礼面色微变，“大人，那地方可不好去啊……”

第131章 追凶
“紫竹山在渝州东南， 一半在渝州境内，一半在越州境内，是黄石山的一处分支， 原先住着许多野人山民，只凭打猎过活， 前朝乱战之时，还出过几次匪乱，后来到了咱们大周一朝， 黄石山经了几次天灾，山民们再难靠着打猎度日， 稍有些头脑的便都出来讨生活了。”
封承礼微微一顿， 继续道：“年轻人出来的多了， 深山里的村落渐渐没了人， 但也有人不愿离开山林，便仍在那山里住着，那地方地势崎岖险要， 林深树密，除非本地人带路，外人去了多要迷路， 猛兽毒虫多不说， 还有沼泽瘴气，山里气候也多变， 山脚下天清日朗，半山腰或许正倾盆大雨， 因山里有颇多野溪深潭， 山上一下暴雨便会发洪水，常有入山打猎者因突如其来的洪水命丧黄泉……”
秦缨和谢星阑对视一眼， 眉眼间虽有些凝重，却并未多么意外，在京城时，谢星阑探得那马腹图案由来之后，秦缨便调查过黄石山赤禹一族之事，如今封承礼一言，也正和京城所得吻合。
谢星阑便道：“如此这般，这村子里的人并不多？”
封承礼颔首，“渝州西南靠着黄石山一带都十分偏僻，如今也只有喜好打猎者会往那山上跑，那一带隶属平江县，其他地方的户籍三年一查，那山里头，却是五六年都难摸清到底住了多少人，久而久之便疏于管治了，若不犯大事，便也随他们去了。”
封承礼说完又问：“大人是如何得知凶犯是紫竹山人士？”
谢星阑正皱眉沉思着什么，闻言道：“是从长秋山矿场来的消息，此次凶徒，皆是长秋山矿场的逃犯，他们给了三人出身籍地，另外两人，一在信阳，一在磁州。”
封承礼一惊，“竟是逃犯，难怪专门截杀衙差，这是报复啊！”
谢星阑应是，秦缨这时细细看完了证词，问道：“我们在万宁县已知道他们抢劫钱庄一事，有此行径，说明他们狗急跳墙，十分危险，大人安排搜查的人手，要多久才有消息？”
封承礼略作估算，“只怕最早也要傍晚时分，我们的人手刚派出去不到两刻钟。”
秦缨看向谢星阑，谢星阑当机立断道：“既是如此，便令我手下校尉与衙门之人同去，如此方便追踪。”
封承礼自是应允，谢星阑便令谢咏与冯萧二人领队，又点了整整三十人，在渝州府衙差吏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地离开了衙门。
等他们离去，谢星阑转身道：“可能借衙门的渝州舆图一用？”
谢星阑虽也带了舆图，却比不过渝州府衙的详细，封承礼应好，很快便命长史取了来，待打开舆图一看，谢星阑瞳色微暗，不多时又看了一眼天色，沉声道：“先等搜捕的消息，就算此番逃了，只要不出渝州便好。”
封承礼道：“大人放心，早先派出去的也都是精锐，量他们逃不远。”
谢星阑一行赶路辛苦，眼见天色不早，封承礼先寻了一处客栈令众人歇息，待在客栈用过饭食安顿下来，已是日头西斜。
白鸳身上酸痛的厉害，秦缨命人送来了一瓶药酒，替她涂抹按揉一番才去沐浴更衣，待她出来，便见白鸳一脸歉疚地躺在榻上，“都是奴婢不好，奴婢跟来是照顾小姐的，可如今不仅未照顾到小姐，还让小姐照顾奴婢。”
秦缨失笑，“你随我出来，自是互相周全，这几日你好生养着，一旦抓到了凶徒，咱们便可不紧不慢回程了。”
秦缨说着，将随身所带包袱打了开，她们此行轻车简从，秦璋为她准备的衣物用度大半都留在了慈山县城，此刻包袱里的，不过是些紧要之物。
白鸳见她动作利落，心底又生愧责，正在这时，外头走廊里响起了一片嘈杂脚步声，很快谢坚的声音响了起来，秦缨凝神细听一瞬，抬步往门口走去。
“……孙大人，真的不必，我们大人从不收这些东西。”
秦缨朝门外一看，只见是楚州府衙的长史孙怀英带着四个侍从到了客栈，侍从们人人手抱着几个锦盒，俨然一副送礼之态。
被谢坚回绝，孙怀英也不气馁，只一样一样的说起盒中之物来，“校尉莫要担心，这些薄礼，是所有从京中来的大人们都有的，八月中，郑小将军到了我们这，走的时候，也是这几样薄礼，这些都是我们渝州时兴的特产，不是什么贵重之物。”
孙怀英抱着一个锦盒道：“你们从慈山来，慈山是药材之乡，盛产各式各样的奇珍药材，我们渝州呢，则盛产丝绸，这锦盒里的，是我们渝州特有的凌波缎，轻软细密，极是柔韧，这小小的一匹只够给大人做一件寝衣的，要说是行贿，哪处地方官都拿不出手的。”
孙怀英手中锦盒并不大，他将盒盖打开，谢坚便往内看了一眼，这一看，果然见锦盒内只有一块叠成四方的锦缎，见他看过，孙怀英便又换了另外两只锦盒，“这里面装着的，是蚕桑枕和绸扇，渝州产丝绸，多桑农和绣娘，这蚕桑枕头是桑叶和蚕沙制成，不比玉枕值钱，但十分松软舒适，还有这绸扇，是绣娘绣制的渝绣……”
说完这三样，孙怀英又拿了最后一盒，“这是百花百草香，不算本地特产，算是西南奇物，西南多山地，深林中尽是飞禽走兽奇花异草，此物采集百种山花与草药制成，只需焚香一般点着，便可养元凝神，如今渝州城中贵族间颇为时兴。”
谢坚看完了，挑了挑眉道：“的确都是贴心的小玩意儿。”
孙怀英笑得殷勤，“我们大人早闻龙翊卫之名，怎敢令谢大人不快？如今来的还有县主和郡王府家的小姐，我们也不敢拿那些俗物污了两位贵人的眼睛，一点心意，乃是我们的待客之道，还请笑纳，三位贵人各自一份。”
谢坚想了想，点头，“罢了，那便收着。”
孙怀英松了口气，“谢大人是奉御令办差，又不喜应酬，我们大人也唯此聊表心意了。”
谢坚又与孙怀英客套两句，便命侍从将锦盒接过，孙怀英见大功告成，便道：“还请大人和县主好生歇息，晚些时候若有了消息，小人立刻来报。”
谢坚应好，孙怀英这才带着仆从离去。
等他们走远，秦缨便大开了房门，几乎是同时，一旁李芳蕤的房门也打了开，谢坚见她们出来，立刻道：“县主，李姑娘，有刺史府送来的小玩意儿，小人给底下人，让他们替你们收着？”
秦缨不置可否点头，李芳蕤上前看了看道：“虽然不值钱，但十分精巧别致，尤其是这枕头，有股子桑叶的清香，不过他刚才说的蚕沙是何物？”
谢坚闻言笑道：“蚕沙便是蚕虫吃桑叶后排泄之物。”
李芳蕤一愣，再看那枕头，表情顿时复杂起来，忙将锦盒一盖，颇有些嫌弃道：“让他们收着吧——”
秦缨莞尔，又问谢坚：“你家公子呢？”
谢坚笑，“公子不爱应付这些，在里头看舆图呢，您请进——”
谢坚推门，秦缨和李芳蕤先后进了门，一抬眸，便见谢星阑靠在窗边榻上，果真在看封承礼给的舆图，秦缨抬步走近，而李芳蕤已道：“他刚才说的是郑钦吧？”
谢星阑头也不抬道：“郑钦和段柘分开南巡，渝州正在郑钦所巡之内。”
李芳蕤恍然道：“我们若是八月来，倒是能碰上，眼下这个时节，他们恐怕都要回京了。”
秦缨闻言看向她，“芳蕤可是想家了？”
李芳蕤摇头，“这才大半月功夫，还算好，但我母亲只怕有些担心，待会儿我让人送一封信回京中去。”
秦缨忙道：“那我也去一封信给父亲。”
秦缨说完，转头却见谢星阑看着她，她便去看舆图，又问谢星阑：“你可是担心他们会跑远？”
谢星阑点头，“他们此前一年极少露踪迹，如今虽有画像，但他们若铁了心逃，专门往人迹罕至之地逃窜，便不易追缉，你来看——”
谢星阑在榻边让出半个身位，秦缨更倾身靠近了些，李芳蕤站在一旁本也想近前看看，但瞧着这一幕，莫名觉出几分旁人难入画之感，她顿了顿，干脆站在一旁听他们议论。
很快，秦缨直起身子道：“发现他们的村子在东南，那里坡地桑田连着一处丘岭，人烟稀疏，的确不好追缉，且往南边虽隔了钱华江，但东西两向仍有逃窜的余地，只是，他们是从西边来的，当不会再往西去。”
谢星阑颔首，“东边过了丘岭后便是一马平川。”
他语声微沉，显然是有不好的推测，李芳蕤看了一眼外头天色，“眼看着天快黑了，不知渝州府衙那边何时才有消息来。”
直到二更天，谢咏才跟着封承礼一起回了客栈，二人面色皆不好看，众人一眼便知未抓到人。
待进了厢房，封承礼便道：“人逃了。”
他言毕看向谢咏，谢咏便道：“封大人指派的人手已经够快了，但他们好像知道这边的地形，从那种桑的村子离开后，径直往东行，过了一道山梁，便是一处一马平川的山林，林子里山道四通八达，还能绕过西北和西南两处官道上的关卡，属下们用半日追上了官道，守在关卡上的兄弟未发现任何可疑之人，想来他们是从山林中逃走了，后来属下们返回林中，发现往东去的山道上有些新的脚印痕迹，那片山林往东有两处集镇，往南则是钱华江，因此属下推测他们往东去了，我们一队人马已经去追了。”
封承礼叹道：“还是慢了一步，不过幸好翊卫们仔细，发现了线索，只是不知能否追上。”
谢星阑安慰，“不打紧，我本有所料，他们若这般轻易被捉住，也不会一年内谋害这样多人了，既然知道逃窜方向，那我们只需慢慢收网即可。”
封承礼忙道：“来前我已吩咐往北面两县再发公文，令他们严加戒备。”
谢星阑略放了心，为今之计，仍然是“等”之一字，眼见夜色已深，谢星阑又非好享乐之人，封承礼也未多留，告辞后径直回了刺史府。
谢星阑一番布置，值守的值守，其余人皆早早便歇下。
临睡前秦缨往京中去信，尚未提笔，心中牵念便浓，她们九月初一离京，如今已是二十一，这大半月的功夫，秦璋必定日夜牵挂，想到他在府中茕茕孑立的身影，秦缨免不了心头发酸，一封家书字字情真意切。
时节入九月下旬，便是南方，晨起时也凉意沁人，秦缨前夜睡得不够踏实，白鸳更夜半咳嗽起来，像是太过疲累染了风寒，秦缨着人请来大夫，一番诊治，果真是患了风寒，待大夫开了药，在客栈中煎药服下。
白鸳彻底病倒，给这番等待罩上了一层阴霾，直到第二日黄昏时分，前去追踪的翊卫终于来了消息。
回来的人是冯萧，一进客栈便禀告道：“大人，在那处山林东南六十里地的西关镇追到了，镇子上有人见过他们去买干粮，正正好三人，画像也都比对了，并无差错，他们一共买了二十个面饼与些许卤菜，足够他们吃三日了，还买了三匹瘦马，大概是知道后面追得紧想御马逃窜，目击之人说他们仍然往北去了，我们的人还在追，若有消息，会留下记号并派人回报——”
这还是他们头次自己追到行迹，众人皆是神容一振，谢星阑转身便看舆图，很快眉头皱起，“一路往东可到云沧江，云沧江自北而下，可直去越州，再往东南汇入东海，但如今各处码头皆有告示，一般的渔船又难抵江上风浪，他们多半不敢走水路，而如果走陆路，各处关卡便难对付，他们买了能走个三日的干粮，三日——”
谢星阑目光如炬，忽然一眼定在了渝州东南角上，“从舆图上看，自西关镇的方向往东南走，到紫竹山正是三日脚程，他们极可能往紫竹山去！”
李芳蕤上前道：“但长秋山矿场知道他出身何地，他们回去，就不怕官府追过去抓人？”
秦缨摇头：“封大人说过，黄石山一带久疏管治，除非是闹出大乱子，否则官府会置之不理，而山中地形复杂，一般人进去后极易迷路，他们却还可沿着山林往别处去，那赵武熟悉地形，有他带路，另外二人自是不愁。”
谢星阑眉眼一寒，“不能让他们藏入黄石山，我亲自带人去追。”
秦缨亦点头，“是，来去回报浪费功夫，我们立刻去追。”
谢星阑眉尖微蹙：“你们留下。”
秦缨和李芳蕤对视一眼，很快道：“芳蕤和沁霜留下照看白鸳，我如今已恢复如常，三日赶路必能应付——”
李芳蕤一听很是不愿，“让沁霜照顾白鸳，她不会武艺，也帮不上忙，我是要跟着你们同行的，否则我一路来是为了什么？”
谢星阑尚未应允，这时秦缨又道：“我虽不会武艺，但我有防身之物，必不会拖后腿。”
秦缨看着谢星阑，唇角微动，无声道出二字，谢星阑一惊，流光自瞳底一闪而逝，像有些惊喜似的，他定定看了秦缨两瞬，转身吩咐谢坚，“去请封大人来，事不宜迟，我们趁夜出发。”
如此便是答允，秦缨立刻去安排白鸳，独留白鸳与沁霜她颇不放心，便又将冯聃留下，白鸳虽很是担忧，但想到翊卫都有二十来人，又拗不过秦缨，只得遵从安排。
封承礼来时才知翊卫已追踪到了赵武三人潜逃方向，一听有可能往紫竹山而去，忙道：“那山中情势多变，我府衙中并无当地之人，不若多调些兵马给大人免得出岔子？府衙衙差和守城驻军，还可调集近百人随行。”
谢星阑婉拒，“大人在渝州城镇守，只需严设关卡，不令他们逃出渝州便是，凶徒虽只三人，却极尽狡猾，且皆穷凶恶极，寻常差吏多了也不一定是好事，龙翊卫各个训练有素，有我们去追踪便可。”
封承礼也知龙翊卫之名，自是应好。
此刻天色昏黑，谢星阑一声令下，队伍很快集结，这其中更包括了慈山县衙所派十人，那叫杨斌的衙差便是越州人，此刻主动与谢坚表明曾到过黄石山一带，直令谢坚喜极，他正要去禀告谢星阑，目光一转却见黄义满脸愁容。
谢坚不由笑道：“黄捕头这是怎么了？如今有了凶徒踪迹，这三人可都是陛下点名要捉拿的朝廷重犯，这大好立功的机会，黄捕头可莫要错过。”
黄义愁云惨淡的脸上挤出一丝苦笑，“您说笑了，小人哪想着什么立功，为朝廷尽忠，都是小人们的份内之事！”
谢坚看出他发虚，只轻嗤一声，自去找谢星阑回禀，等他一走，黄义面上笑意顿时消失殆尽，他阴恻恻地瞪了杨斌一眼，“立功？就怕是有命立功，没命享受！”
一旁亲信的衙差禁不住问：“捕头这是何意？”
黄义盯着谢星阑出来的方向咬了咬牙，又愤愤道：“这些龙翊卫都是朝中精锐，咱们武艺可不比他们，这一去劳苦不说，生死也是难料，那三人，可是专门杀衙差的，我可不想为了三个杀人不眨眼的东西赔上自己的性命。”
那衙差也听得心慌，却是道：“可、可是死的是咱们赵大人啊，咱们推脱不了，何况那两位贵人姑娘都要同去，咱们大男人更没话说……”
眼看着谢星阑和秦缨出来，黄义压低声量道：“我难道不懂？若非死的是赵大人，我何苦趟这个浑水？至于这两姑娘，等着瞧吧，若真遇上那几个亡命之徒，她们细皮嫩肉的，根本就是去送死的！”
既已发现踪迹，众人只需往凶徒逃窜方向追去便可，除却留在渝州城的白鸳几人，一行人浩浩荡荡出发，皆风驰电掣地出了渝州城城门。
出城后一路往西关镇方向疾驰，翊卫与衙差们皆着便袍，前后护拥着秦缨与李芳蕤，夜路难行，谢星阑在前领路不时回头来看，便见秦缨披着件月白斗篷，眉目沉静，仪采凛然，经前番夜行，今宵的她显是骑术精进，举重若轻。
谢星阑微微眯眸，目光深重，犹如实质，他很快回头，马鞭起落间，直奔着渝州东南而去，直至天明时分，一行人到了西关镇。
龙翊卫自有章法，谢咏很快找到了前一队留下的记号，又顺着记号一路往南，待天色大亮之时，遇到了正打算折返报信的翊卫。
“大人，前方三十里地又发现了三人成行的蹄痕，当是从此道向东南方向逃窜无疑，其他人还在追踪，属下正要回去禀告，不想大人亲自带人追来了。”
谢星阑道：“继续追，再往前送消息，告诉他们我来了。”
翊卫领命而起，只听一道破空声响，是一枚烟火升了空，谢星阑不多耽误，带着队伍疾驰往前，又走了小半日，在黄昏时分碰到了第二人折返。
“大人，前方二十里之地是一处山梁，他们进山后一路往东南而去，我们的人还在跟。”
谢星阑眉眼微寒，“是去紫竹山无疑了，继续追——”
疾行一夜一日，期间不过片刻补给修整，待入了山林，颠簸愈甚，才走了小半个时辰，秦缨便觉腰腿酸痛发麻，她轻呼出两口气，夹紧马腹，不落分毫。
所幸这夜是个晴夜，弯月如钩悬于梢头，月华如练，在林间洒下一片斑驳碎影，深秋的林道枯叶堆委，马蹄行过，惊起一片脆响，走着走着，秦缨忽然发现本在最前行路的谢星阑竟缓速到了她跟前，不多时，又与她并辔而行。
谢星阑放低声量，“可还撑得住？”
秦缨自是点头，谢星阑看了她两瞬，本要扬鞭再去最前，可一晃眼，他竟瞧见咫尺前的地上有残缺不全的，相互依偎的一双人影。
长鞭已落在马背，他却倏地勒了缰绳，马儿无措地僵在原地，直打响鼻，一旁，秦缨亦不解地看着他：“怎么了？”
谢星阑目光一错看向她，定声道：“再走小半个时辰便休息。”
话音落下，他又重新扬起一鞭，秦缨秀眉微蹙，一脸莫名地看着他疾驰出一射之地……

第132章 荒村
“公子， 按照昨日的脚程，如今我们已经走到了此处，距离紫竹山当还有一日半路程， 前面是赤枫岭，过了赤枫岭再往南是宋家原。”
天光初亮， 密林遮天的山梁上，谢咏正拿着舆图与谢星阑说话，谢星阑一边看舆图一边计算着什么， 又忽而皱眉，“从舆图上看， 赤枫岭延绵了百多里， 但此刻放眼望去， 这山势似乎没有那般长。”
谢咏道：“这附近山梁颇多， 绘制舆图之人许是标错了位置，但也差不了太多，咱们只要跟着凶徒留下的行迹， 一路往东南追便是。”
谢星阑微微眯眸，正要说话，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转身一看， 便见秦缨披着斗篷走了过来，他们昨夜后半夜在此停驻， 已修整了近两个时辰。
在秦缨身后的密林深处，三五翊卫警戒， 其他人都靠着树干闭目养神。
“如何？可是继续往东南走？”
秦缨走近发问， 谢星阑先应是，又目光一错落在了她发顶， 他抬手抚过去，在秦缨诧异的目光中，将一片枯叶从她发顶取了下来。
秦缨看着那片枯叶，谢星阑又吩咐谢咏，“把他们叫醒，准备出发了。”
谢咏的声音响彻林间，李芳蕤也从树下起了身，她龇牙咧嘴地跺了跺发麻的双腿，一边叫苦一边朝秦缨走来，见秦缨神容平静无波，她有些意外道：“就睡了一会儿，还是靠着树睡得，你就不难受吗？”
她揉着发酸的脖颈，无奈道：“这真不是咱们能办的差事！”
秦缨上前帮她理斗篷，“自然是辛苦的，只是抱怨无用，早些将那三个凶徒抓住，咱们便可轻省许多。”
李芳蕤啧啧摇头，“你不像县主，倒像个常办差事的。”
秦缨失笑，一旁谢星阑听见二人所言，亦将目光落在了秦缨身上。
李芳蕤这时一转头看到了不远处的黄义，她眉头皱起道：“他们连咱们都不如呢，这个黄捕头在慈山县养尊处优惯了，如今长途跋涉，可是累着他了。”
黄义正收拾行装，但他一脸疲惫不耐，不断对身边几个衙差呵斥着什么，这些衙差平日里都在他手下当差，自然颇敬畏于他，各个噤若寒蝉不敢多言，只在面对谢咏时，才扯出一副殷勤模样。
李芳蕤不假辞色，待黄义走到跟前，便见李芳蕤看他目光颇不满意，黄义一愣，猜到是适才的动静被李芳蕤看到，连忙虚虚赔笑。
待队伍启程，本该大亮的天光并未清朗几分，谢星阑一边催马一边抬眸去看天际，很快皱了眉头，“天色不好，或许要落雨，让前面的人留心，莫要失了踪迹。”
谢坚在旁应是，不多时，又有一道烟火升空，李芳蕤与秦缨行马在后，见状道：“若是落雨，那几人只怕也逃不远吧？”
秦缨摇头，“他们多半不怕，再者，下雨会冲刷蹄痕脚印，翊卫们会更难追踪。”
李芳蕤眉头一皱，后面黄义几个也一脸苦相，待行至午时前后，才有翊卫折返报信。
翊卫道：“大人，过了这道山岭，前面是宋家原，有个小小的村落在山脚下，因多姓宋，那块平原便叫了宋家原，小人们找了个老妪问了，说本是住在山沟里的，后发过两次洪水，一点儿山地也被冲没了，便携着族人到了山外住着，从宋家原开始，路上多了人迹，我们追踪了一路向东南的蹄印，但没有找到目击者，按照时辰推算，那三人应当是半夜经过的宋家原，因此未被人瞧见，比咱们快了三四个时辰的脚程。”
谢星阑颔首，边看舆图边道：“继续追——”
翊卫领命而去，谢星阑收好舆图，带着众人冲下山梁，不多时便看到七八户零散村户坐落在山脚下，深秋正是农忙时节，几个上了年纪的布衣村民正在田地中忙活，见一队人马浩浩荡荡而来，皆是惊惧交加。
谢星阑不做停留，仍然向东南行去，快马疾驰小半个时辰，前方又是一道山梁，他拿出舆图来看，拧眉道：“前面是一片无名山峦，咱们动作快些。”
众人马鞭几落，不多时便驰入山林，沿着翊卫所留记号，直往山梁而去，待上山梁，便见前方果真是道道山梁山沟相间，一眼竟看不到头，谢星阑眉眼间覆上一层阴云，而这时，一道狂风刮过，林涛似浪，满山呼啸中，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落了下来。
随行男子尚且受得，秦缨和李芳蕤两个姑娘却是遭了罪，黄义忙上前道：“这雨太大了，县主和李姑娘淋雨前行只怕要生病，不若我们找个地方避雨？”
谢星阑看向秦缨，秦缨却去看李芳蕤，“芳蕤，你如何？”
李芳蕤忘了一眼天穹，“这老天爷是想护着那几个杀人不眨眼的东西不成？”她抹了一把脸，“不必避雨了，这山里也没什么好避雨之地，还不如快些追上。”
秦缨便去看谢星阑，“我亦不打紧。”
谢星阑目泽深重，面色亦不好看，当机立断吩咐，“往前走！”
此处深山林木繁茂，冠若伞盖，一行人催马入林，反倒避了几分风雨，一个时辰之后，在前探路的翊卫复又折返。
“大人，在前二十里地发现了行马的踪迹，从山壁下遗留的马粪来看，我们如今尚落后两个时辰的脚程……”
一听距离更近，队伍众人也精神振奋起来，而此时雨势减小，亦令前行速度更快，又一个时辰之后，随着风消雨歇，接连有翊卫折返。
“大人，前面三十里地发现了村户，在村户附近的小溪旁发现了包过卤味的油纸，问了那家的村民，说在一个多时辰之前，看到过三人在小溪旁舀水。”
“大人，前面二十里地又发现了蹄痕，他们沿着山梁一路往南，并未再往东行，蹄痕的印记十分清晰，应该是雨停之后留下的，我们只落后半个时辰的脚程了。”
听得此言，谢坚忍不住呼喝一声，“半个时辰！这说明他们的速度越来越慢了，他们在那镇子上买的本就是老马，如今跑了两天两夜，多半是支持不住了，按照这个时辰推算，我们在天黑之前肯定能追上这三个狗贼！”
雨虽停了，天穹上却还是一片乌云密布，但众人皆知，此刻距离天黑也不过还有一个多时辰，谢星阑便寒声道：“此三人皆是杀人不眨眼之辈，且其中二人身手尚佳，都打起精神来，再探——”
翊卫快马离去，谢星阑一行亦加快了马速，又如此穿林疾驰半个时辰之后，前去探明踪迹的翊卫却一脸凝重的回来了，“大人，失去那三人行踪了！”
谢星阑猛然勒马，“怎会失去行踪？”
翊卫一脸惶恐道：“他们弃马了！属下们最后一次发现的蹄痕还是清清楚楚的，之后沿着林中小道一路往南追，过了一道山梁后，近了一处村户散布的山中村落，那村子里也有几户人家养了马，山道上老旧蹄痕遍布。”
“属下们进村探问，道旁的两户人家却都说没看到有人骑马经过，待沿着村中山道一路往前找寻时，却见蹄痕渐渐变少，到了出村之地，山道上再无新的蹄痕，属下们觉得不对，再返身找寻时，在村子南面的山沟里发现了那三匹老马，都跑的力竭难行了，被他们丢弃之后，只在山沟里吃草，也未乱跑。”
翊卫一口气说完，又愧责道：“属下们在村子浪费了些功夫，等找到弃马之时，周围的脚印杂乱，但一旦入了山林便难寻了，早间那场雨并未下到此处，各处山林林道都是干的，再加上深秋枯叶层叠，一时未寻出印记来——”
深山之中，常常是东边日出西边雨，谢星阑面色一片寒峻，其他人亦忍不住露出失望之色，眼看着便要追上了，那三人却骑马而逃，还失了踪迹？
谢坚恨声道：“此三人果然狡猾，马跑不动了，又快要天黑了，便干脆钻入深山老林逃窜，这下咱们要费点力气了。”
谢星阑问道：“那村子还有多远？”
“就在前面十多里处。”
谢星阑点头，看了湿淋淋的秦缨和李芳蕤一眼道：“今夜先在村中找户人家留宿，其余人去各处搜山，他们有三人，不可能毫无踪迹，此地距离紫竹山还有一日路程，他们用脚，总没有咱们骑马来得快。”
翊卫应是，立刻在前引路，众人沿着山道一路往南，刚越过一道山梁，一处坐落在密林山坳间的古朴村落映入了众人眼帘。
此处虽是天晴，但此时已是暮色初临，天穹本就昏暗，再加上遮天蔽日的繁茂树冠将村户房屋掩映其中，不免令此地静谧之中透着阴森。
谢星阑在半山扫了一眼隐隐绰绰的几处村户，问道：“弃马在何地？”
翊卫指着山坳以南，“在那里。”
谢星阑微微点头，吩咐谢坚道：“去找一村户借宿。”
谢坚带着两个翊卫先一步而去，谢星阑则往那马儿被丢弃之地疾驰，等下了山沟，果然见三匹老马瘦骨嶙峋，而周遭并无明显痕迹，秦缨亦跳下马背查看，但同样毫无所获。
她早间淋了雨，此刻发丝早干了，可身上袍衫却还湿着，此时夜幕初临，山中秋寒更甚，直令她手脚发凉，谢星阑也不多耽误，“先去找一农家将衣袍烤干，如此拖下去，你们二人只怕要染了风寒。”
秦缨亦怕此刻生病，自是应下，待众人重回山道时，却见谢坚苦恼地迎了过来，“公子，这村子里的人都怕外人，不允咱们借宿，属下说我们是奉陛下之命办差，乃是京中龙翊卫，他们却连龙翊卫是什么都不知，当真愚昧无知，说给钱银，他们亦不愿意，您看咱们是否用些手段？”
谢星阑剑眉微蹙，催马往近处几家村户而去，李芳蕤在旁道：“是不是咱们人多，他们看到我们觉得害怕？”
谢坚郁闷道：“小人可是好声好气，绝无半分盛气凌人的。”
村子本就坐落于山坳之中，家家户户皆筑一人高的泥墙篱笆挡住视线，各处门前，更有参天松柏回绕，从外看上去，总有些光照不足的窒闷之感，而更令人称奇的是，眼下夜色已至，几家农户却无一家有光亮，寒意沁人的山风从山坳中掠过，只余下一片漆黑死寂。
谢星阑道：“再叫门，银钱给丰厚些。”
谢坚应是，仍然好声好气地去最近的农户叫门，连拍了几下，院子里却静得落针可闻，谢坚无奈道：“你们别怕，我们是衙门公差，绝无冒犯之意，只需容我们借宿一晚，钱银上绝不苛待……”
话音落定，回应他的只有幽咽的夜风声。
谢坚咬牙，“这村里人怎么回——”
“事”字未出口，谢坚面色倏地一变，他目光锋锐地盯着简易的黑漆院门，仿佛已经透过门扇看到了门后去，此时山风微歇，离得近的几个翊卫，这才听见那门后竟有一道低低的呼吸声，霎时间，身经百战的几人硬是背脊一凉。
谢坚冷笑道：“躲藏着做什么？我们若真有歹心，要破门而入，你们可能挡得住？”
此言一出，脚步声骤然从门后响起，却是急奔而走，又听一道“吱呀”声，像是慌忙逃进了屋内。
谢坚愕然难当，反被气笑了，转身对谢星阑一摊手，“属下刚才问的时候，这家还应了声的，这会儿竟声儿也不应了。”
谢星阑眉头紧皱，又往秦缨身上看了一眼，瞳底郁色更甚，秦缨想到他从前的狠性，再想到龙翊卫行事之风，丝毫不怀疑他们真能破门而入，便道：“既是不愿便算了，许是如此深夜，我们又人多，他们未见过这般阵仗，觉得害怕……”
说至此，秦缨又迟疑道：“不过，有没有可能是——”
谢星阑与她想到一处，沉声道：“那三人不知逃亡何处，或许便藏在农户家中，他们如此闭门不见人，也的确可疑，就算不借宿，也当让我们查个清楚。”
谢星阑扬了扬下颌，谢坚会意，立刻道：“属下们再去各处叫门，若为了差事还不配合，咱们也只能用强了——”
几个翊卫领命而去，不多时，近处三家村户都被叫门，此起彼伏的拍门声响，村中宁静被打破，亦显得威压慑人，但即便如此，仍然无一户人家应声。
谢星阑面色越来越黑沉，其他翊卫也纷纷握紧腰刀，随时准备破门，眼看着不得不用强了，一道突兀的“吱呀”声忽然响了起来。
众人一惊，待循声望去，便见西南方向，隔着块农田的小院不知何时亮了灯火，此时院门打开，门内走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来。
那老者喊道：“官爷们，老叟家里能让你们借宿——”
老者一身粗麻布衣，脸上斑点遍布，面皮也枯槁发皱，他佝偻着背脊站在门口，谢星阑见近处这几家全无回应，便调转马头，沿着土路往农田对面去，等到了门前，谢星阑跳下马背，“老人家当真愿意？”
老者眼底带着几分惶恐，“贵人恕罪，我们这村子里少有外人来，贵人们又是如此声势，实在是叫人害怕，他们不开门，是怕遭了劫掠，你们要借宿，便在老叟家里借宿吧，若要找什么，老叟待会儿带你们去找便是。”
老者刚说完话，一个六七岁的孩童忽然从他身后探头而出，这孩童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怯生生地看向众人，待看向秦缨之时，有些惊讶有些好奇，又上上下下看她明显潮湿的衣裙。
老者见这孩童出来，赔笑道：“老叟家中有空屋三间，除了老叟和孙儿住一间之外，其余几间屋子都能给贵人们借宿，还请进吧。”
终于有人愿意借宿，谢星阑自不推拒，待进门，便见这农家场院很是简陋，但泥地平整，亦胜在宽敞，谢星阑便道：“老人家贵姓？你们这村子叫什么？”
老者恭敬道：“小人姓乌名富昌，这村子太过偏僻，没个官名，因村子里的人都姓乌，只称乌家村。”
说话间乌富昌打开屋门，只见堂屋方正，左右各有厢房两间，老叟指了指东边，“堂屋和这两间屋子贵人们借用便是，小人和孙儿住在西边。”
农户人家摆设粗陋，也没多的床榻被褥，谢星阑本也只是为了秦缨和李芳蕤借宿，也不苛求，只先送上金银，又问老者要了火笼和些许柴火，等底下人生火的功夫，其他叫门的翊卫亦都归来，竟当真无一家打开过院门。
谢星阑便与乌富昌道：“我们此来是为抓捕逃犯，今天下午，村子里可有外人来过？”
乌富昌摇头，“没有的，我们这村子常常几年见不到外来人，若是有人来，小人必定知道，村子里其他人也会警惕，因我们人少，早些年还遭过盗匪，因此格外戒备。”
谢星阑从泥墙上看出去，只能瞧见半山腰有模糊的农家轮廓，“村中有几户人家？”
乌富昌嗓音暗哑道：“十二户，我们这村子是早年逃灾荒来此的，后来没多少外来人，便人丁凋零下来。”
谢星阑点头，“既如此，劳烦老人家带路，让我们的人去各家稍作查探，那几个匪徒皆是杀人不眨眼之辈，若藏匿进了寻常百姓家中，只怕他们会有性命之危。”
乌富昌略一迟疑，终是点头应是，又回身叮嘱孙儿，“那玉强在家中守着，乖乖去屋子里莫要乱跑，等爷爷回来可好？”
乌玉强闻言并不害怕，应声后，在乌富昌的注视下回了屋子，乌富昌从外面将门锁上，又回头看了一眼谢星阑几人，自是担心将孙儿独自与生人留在家中有不妥。
秦缨这时上前道：“老人家放心，我们照顾他。”
乌富昌盯了秦缨两瞬，见她形容秀美，面相和善，不由微微放了心，何况今夜来的人多，若真是歹人，也不必如此和颜悦色。
乌富昌道了谢，跟在谢咏身后离了院子，他们一走，谢星阑便看向前去叫门的几个翊卫，其中一人上前道：“大人，没发现和逃犯有关的线索，不过有些别的古怪。”
这人看了其他人两眼，继续道：“小人们去叫门，见我们要来真的，这七八户人家到底开了口，只是，没有一家有女人在内应声的。”

第133章 意外
“没有女人应声？”
谢星阑先是皱眉， 又看向院外漭漭夜色，“若家里皆是男人当家，女人不出声也不算离奇， 先等谢咏回来，他们进农户中探查， 自然能瞧见这些人家都有何人。”
翊卫们应是，又纷纷入屋暂做休整，乌富昌借了三间屋子给他们， 虽拥挤了些，但众人好歹有个遮风挡雨之地， 谢星阑沉吟片刻， 亦转身进了东厢。
火笼内已生着了火， 谢星阑吩咐翊卫， “抬去最里间。”
借火笼本就是为了秦缨和李芳蕤，谢星阑又对她二人道：“你们先进去烤烤衣衫，免得生病， 等谢咏回来再做安排。”
秦缨应好，与李芳蕤同去最里头的厢房，待翊卫离去关上门后， 二人便一同解了衣袍烘烤， 这一日辛劳，又淋了两个时辰的雨， 李芳蕤已打起喷嚏来，看着这火舌赤红的火笼， 还是道：“谢大人还算周全， 还知道咱们姑娘家不易。”
这厢房内摆设简陋，目之所及只有一架木床并两只高矮错落的粗木柜子， 家具都有些年头，木头沾了污渍，油黑暗沉，西侧靠墙之地，是一张四方桌和几把乌黑的椅子，角落里则堆着些打猎所用的捕兽夹与刀斧之物。
秦缨拿过椅子架着衣衫，又将随身带来的包袱打来，在里头挑拣了两粒药丸，并着水囊，一起递给了李芳蕤，“这是柔嘉走时送的药，正有治愈风寒的，先将就着用下，免得生病。”
二人此刻只着了单衣，形容颓唐，颇有些患难相交之意，等她服药的功夫，秦缨打量着厢房的布置道：“这乌老伯家中只有自己和孙儿？这厢房木床瞧着是有人睡的。”
李芳蕤也四处看了看，“只有他们爷孙二人，却不见那孩子的父亲和母亲，这屋子看着像是个男人睡的，若他们爷孙都住在西边，那此处，是给他父亲住的？那他父亲呢？”
屋内家具器物简陋，亦不见任何女子之物，这时秦缨捞出一截柴火，往那木床之下照了照，很快蹙眉道：“有一双沾泥的男子布鞋。”
李芳蕤往门口看了一眼，倾身便将床边高些的柜子打了开，又自言自语道：“可别说我乱开他们柜子，是这家也有些古怪，咦，这里头也都是男子之物……”
此行到底不占理，秦缨心弦微紧，待往那柜门内一看，的确都是男子之物，她低声道：“待会儿等乌老伯回来了问问吧。”
李芳蕤将柜门关上，“还得问问这孩子的母亲。”
山村内不缺柴火，二人又已经将湿透的裙裳裹了半日，此刻不到两刻钟便烤干，连带身上也暖和起来，待出了门，便见堂屋里，谢星阑正在看从渝州府衙借来的舆图。
秦缨走近，“从此地去往紫竹山，还要走大半日路程，那三人步行离开，只要摸准方向，说不定很快就可以追上。”
谢星阑抬眸打量她一瞬，这才安心了些，“乌富昌应当知道不走大路，如何去南边最快，稍后问他一问。”
秦缨点头，一转眸，却见李芳蕤走到了西厢门前，那门上正挂着一把铜锁，此刻门扉紧闭，半点声响也无，李芳蕤隔着门道：“玉强？你睡了吗？”
孩童天真纯粹，所言更令人信服，眼下乌富昌尚未归来，李芳蕤便想先问问乌玉强，话音落定，门内传来一声轻语，“还未睡。”
李芳蕤眼底微亮，语带诱哄道：“你父亲母亲呢？”
屋内沉默片刻，乌玉强稚声道：“我母亲病逝了，父亲……父亲外出讨生活了。”
“外出何地你可知道？”
“我、我不知……”
谢星阑也看着李芳蕤，秦缨便倾身，将适才在东厢发现的异样告知于他，谢星阑目泽微深，往东厢看了一眼。
这时李芳蕤又道：“你母亲是何时病逝的？”
“很、很久了。”
李芳蕤叹了口气，眼底生出几分怜悯来，“那平日里都是爷爷带着你？”
房内乌玉强“嗯”了一声，李芳蕤又问，“那你父亲是何时走的？”
“几个月了……”
李芳蕤转身看向秦缨，秦缨也皱了眉，她很快朝李芳蕤招了招手，李芳蕤便移步至二人近前，秦缨低声道：“那屋子不像几个月没住人。”
秦缨又往那门锁上看了一眼，“并且，寻常农户，会用这样好的铜锁吗？东边这两处厢房便没有这样的铜锁。”
西边厢房两间，尽头昏暗些的是厨房，近处门扣上的铜锁在外头虽是随处可见，可在这乡野荒村中，却显得过于精致。
李芳蕤歪了歪脑袋，“或许是他父亲从外面带回来的小玩意儿吧。”
秦缨不置可否，这时，外头院门打开，一个翊卫快步而入，“大人，谢校尉回来了。”
谢咏带着乌富昌归来，一进门便禀告道：“公子，因乌老伯带路，各家都开了门，我们还进屋子看了一眼，没发现有凶徒踪迹。”
谢星阑暂放了心，见乌富昌直往落锁的屋子看去，便道：“你放心，你孙儿好好的，还未睡着，适才还和我们说了几句话。”
乌富昌便恭敬道：“让大人见笑了，小人这孙儿没见过世面，只怕也不会说话，若有唐突之地，还请大人海涵。”
谢星阑眸光微深，“你平日里一直和你孙儿住在西厢？”
乌富昌叹气道：“也不是，其实小人是住在东厢的，但他父亲常年不在家，他一个人又不敢睡，便是小人陪他住在西边，东边那屋子，偶尔白日里歇个午觉，这孩子贪玩，若小人要去做农活，便将他锁在屋内，免得他没人照看跑去河沟里让潭水淹死。”
此言算是解了秦缨所疑，谢星阑亦点头，又望着山坳两侧的山梁道：“若不走出村的泥路，可还有别的路离开村子南下？”
乌富昌闻言立刻道：“有的，有两条，一条从西边田埂上山梁，一条从东边那竹林里上山梁，都可离开村子，就是爬得累人些。”
谢星阑一听忙看向谢咏和冯萧，这二人面色一肃，冯萧道：“属下立刻带人去追查，若找到了踪迹，今天晚上便可追踪到人。”
夜色已深，但不能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凶徒逃脱，谢星阑一番吩咐，谢咏和冯萧将队伍一分为二，各自带着二十人打着火把往山上去，黄义与手下之人跟在队伍最末，乃是被冯萧点了去。
众人离开，前一刻还满当当的屋子顿时空落起来，谢星阑便对乌富昌道：“老人家可知道紫竹山距离此处还有多远？”
乌富昌面露茫然，“紫竹山？小人从未听过此地。”
谢星阑也知山村中人十分闭塞，便不再多问，“也罢，若有了我们追捕之人的线索，或许天亮之前我们便会离开，老人家先去歇下吧。”
乌富昌闻言似松了口气，告退之后，打开门锁迅速进了屋子，那屋内本就未点灯，门扇开合之间，叫人看不到乌玉强的身影，李芳蕤视线随他而去，待听见那落门闩之声，无奈道：“我们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眼下追凶为重，只要村中农户未窝藏嫌犯，那谢星阑也无暇顾及他们，很快，站在院中的几人便看到两侧山梁各有星星点点的火光浮现。
夜里搜山多有不便，足足一个时辰之后，谢咏所带之人陆陆续续从东边山梁回来了，谢咏沉声道：“公子，未发现任何可疑踪迹，眼下山上多落叶，不好追踪印痕。”
正说着，冯萧亦带了几人归来，“大人，什么都没发现。”
山梁上仍有几支火把徘徊，秦缨见状道：“眼下没法确定他们是否要回紫竹山去，否则，我们可先一步往去紫竹山的必经之道拦截，但他们弃马之时，是否也会想到此处？若是如此，他们便可钻入深山中躲藏，待我们离开后再行逃窜。”
谢星阑也想到了这一点，“若真钻入山林，那躲藏半月也难被发觉，至于去紫竹山的必经之路，舆图之上并不分明，倒是可派一队人马沿着出村方向追过去。”
说至此，谢星阑很快做了决断，“所有人原地休整，两个时辰后，冯萧带队追捕，他们从别处跑了，也多半会上林中主道。”
冯萧应是，谢星阑又道：“把其他人撤回来，天亮之后，再在周围仔细搜一遍。”
冯萧出院门喊了两声，半山腰上立刻有人应和，便见星火点点往山坳处靠拢，很快，翊卫们纷纷回了院中，可就在这时，一道痛苦的轻呼声在院外响起，堂中几人一惊，待出门一看，便见是黄义被两个衙差抬了进来。
黄义不知怎么沾了满身黄泥，他左腿虚虚抬着，整个人都靠在另外二人身上，一看到谢星阑，便哭叫起来：“大人，小人无能，还未追到凶徒，小人自己先负伤了！”
谢星阑蹙眉，“怎么回事？”
这一问，扶黄义左肩的衙差道：“黄捕头刚才从田埂上摔下来了，摔到了腿，不知有没有伤到骨头，眼下走不了路了。”
谢坚闻言也皱了眉头，上前便往黄义左腿上捏去，“何处最痛？小腿？还是膝盖往上？”
“啊，痛……好痛……”
谢坚很是疑惑，“小腿和膝盖都痛？”
黄义不住点头，谢坚见状，指尖使了些劲按下去，黄义一时喊叫声更大，像受了重伤。
但谢坚却更是不解，他起身道：“公子，摸着不像断骨，但他这样痛，许是骨裂了，眼下还瞧不出来，得等一夜看看是否会青肿，不过也说不好，有的骨裂不发于表面，只干疼。”
谢坚等人常年行走在外，多少会些外伤应急之术，但他到底不是大夫，也不知如何是好，黄义一听忙道：“小人不敢给大人添麻烦，便给小人一条毡探歇一歇便好，大人不必管小人，还是以差事为重。”
谢星阑上下看了他片刻，颔首道：“先进去歇着，眼下无处为你寻大夫，我让人取些消肿止痛的伤药给你服下，暂且缓缓你的伤势。”
黄衣连声应是，又被衙差搀扶着进了门，谢坚依令取来了备下的伤药给黄义，待服下后，他的痛吟声才小了些。
谢星阑也未想到会出此等意外，便令那两个衙差在旁照拂黄义，待两个时辰之后，冯萧带着十人沿着出村之路追了过去，其余人仍在空屋中安歇，众人赶路皆是疲惫，除了守卫的几人，其他人或坐或卧，皆渐渐陷入沉睡。
直等到天明时分，一道急迫拍门声惊醒了众人。
谢星阑从厢房快步而出，谢坚已先一步开了院门，院门一开，便见一个面色黝黑的中年汉子站在外，他手中拿着一块破布缕，语声急迫道：“官爷，小人知道你们要找的人逃去何处了！”

第134章 搜山
“小人家住在北边， 晨起去溪边舀水之时，先是在溪水旁的竹林里发现了这么一块破布，这虽是块破布， 却质地细密，还绣了纹样， 可不是我们这里的人常穿的，当时小人便觉得古怪，待到了溪水边， 便发觉小人家吃水的溪湾里被踩出了几个脚印，小人家里拢共五口人， 吃的水都从那山沟里打过来的， 谁也不会往水里踩——”
中年汉子刚说完话， 乌富昌也被惊动走了出来， 看到来人，乌富昌惊讶道：“永贵，怎么贼人跑到你家那边去了？”
“是啊三叔， 今天早上发现的。”
乌永贵说着，将那块破布递上，谢星阑接过一看， 果然见靛蓝布缕上绣了竹纹， 根本不似寻常农家之衣，“你家在何处？”
乌永贵连忙往北面指， “就在那两块坡田之上！”
谢星阑顺着乌永贵所指方向看去，只瞧见坡田上， 一户农家小院在一片竹林间若隐若现， 而那个方向正是山溪上游，乌家村村户集中在这山坳内， 若沿着山溪往北走，便只有遮天蔽日的深山密林，再难见人迹。
秦缨亦拧眉道：“这不是出村的方向。”
谢星阑狭眸，“如你所言，他们这是要躲入深山——”
他看向乌永贵和乌富昌二人，“这山上地形如何？”
乌永贵闻言连忙道：“这山上山路陡峭，还有猛兽出没，小人前岁上山打猎，便遇见过一头黑熊，很是凶险，若歹徒藏进了山林，那可真是不好找啊，这两年，小人们都极少进山打猎了。”
西南山势绵延，峰峦叠嶂，他们一路行来，虽也在山梁山沟间攀行，也只是沿着地势最低的一片丘岭追缉，而若是沿山沟北上，便入了群峰深处，不仅地势更高，地形与天气亦更复杂多变。
谢星阑道：“赵武是山中人，知道躲去何处最能逃脱追捕，但他们干粮已经用尽，上了山便只能用野果溪水果腹，坚持不了多久。”
他看向乌永贵，“你先带路——”
乌永贵连忙应是，“请官爷跟小人来！”
乌永贵转身而走，谢星阑亦点了众人随行，秦缨和李芳蕤披着斗篷跟在后，正要出门，秦缨却福至心灵地回头一看，她目光穿过几个翊卫之间的缝隙，一眼看到乌玉强不知何时也起了身，他眼巴巴地望着她，见她回头看来，身子一缩躲去了门后。
秦缨眼底生出几分疑虑，这时，行在最前的谢星阑见她未跟出，便开口道：“秦缨？”
秦缨心弦一紧，连忙快步出了院门，李芳蕤也望着她道：“怎么了？”
秦缨缓缓摇头，“没什么。”
一行人沿着田间小道往乌永贵家中行去，待到了门前，映入眼帘的是几棵合抱柏树，树冠若伞盖，罩得门前一片昏暗，小院的门半掩着，门后两道身影也缩头缩脑地朝外探看，秦缨仔细看了看，只瞧见两道佝偻的老者身形。
从院门前的小路转西，经过一丛茂密青竹，没多时便听见了潺潺流水声，又走下一截矮坡，便到了乌永贵家吃水之地，只见山溪在此汇成一汪深潭，又从石块间流泻而下，激起一片水花，而乌永贵所说的脚印，此刻还在潭水边的黄泥中。
此处山泥颜色偏深，溪水虽湍急，深潭边缘却仍沉着一圈泥渍，此刻，两道脚印清澈如许，的确不似自家吃水之人能留下的。
谢星阑沉声道：“左右看看！”
谢坚和谢咏带着人四散开去，谢星阑则走到水边丈量起了脚印长短，很快道：“若按照脚印大小推算，此人身量在五尺过半，与那赵武身高相符。”
从脚印推测身量之法，还是秦缨教给谢星阑的，秦缨见他能这般快算出，也颇有些惊讶，“那便肯定是他们从此处经过了？”
溪涧有石块连接东西，只要不发山洪，村中百姓便从石块上过路，但有人一脚踩入泥中，一来是不熟悉山路，二来是夜里视线不佳，如此便越发肯定了乌永贵的指证，而不到半炷香的功夫，谢坚从对岸一路小跑着过来，“公子！找到了脚印！他们是从这边往山林深处去了。”
谢星阑带着人赶往山溪对岸，往西北方向走了不到十丈，便见地上留了几个极新的脚印，这处落叶稀疏，这才令痕迹清晰了几分，稍作比对，便发现与溪水中的脚印大小相差无几，谢星阑起身，沿着溪岸往上看，“此去是何地？”
乌永贵忙道：“这上去是黑熊岭，是小人发现黑熊之地。”
谢坚望着其上黑幽幽的密林便觉头皮发麻，无奈道：“公子，咱们是蹲守还是上去追？这林中无人做向导，咱们也有些难办。”
乌永贵一听此言，迟疑一瞬道：“若官爷们需要人带路，小人可做向导，只不过小人们去的地方也有限，不是每处都认得的。”
“自然是追，这山上四通八达，若从山上逃脱，岂非令他们如游鱼入海？”
谢星阑语声寒肃，转身看向秦缨道：“我带二十人上山，你和李姑娘留在乌富昌家中候命，两个时辰之后，冯萧会带人归来。”
他们一行拢共四十来人，如今冯萧带出去十人，眼下便只剩下三十多人，黄义受伤，还要令人照看，谢星阑能用的人便更少，但将秦缨和李芳蕤独自留着他也放心不下，因此留下十人负责护卫。
谢星阑说完，又不容置疑看向谢坚，“你留下。”
谢坚欲言又止，但看了一眼秦缨，终是点了头，“是，属下留下。”
若是别的地方，秦缨也不甘留着待命，但这山势陡峭，她和李芳蕤纵马赶路已是力竭，此时跟着上山，只有拖后腿的份，便只好道：“好，我们留在山坳里，只是你此去多久？”
谢星阑沉声道：“申时之前，无论是否搜到人迹，我必定归来。”
此刻天光大亮，但山上的密林却黑洞洞的，秦缨看着谢星阑，心头一时窒闷起来，“若是搜不到便先下山，免得山上变了天受困。”
谢星阑似有什么交代，深深看她两眼，终是对谢坚道：“确保山下万无一失。”
谢坚看出谢星阑交代的郑重其事，立刻应声，“是，属下明白！”
谢星阑不再多言，果真令乌永贵带路，乌永贵只言要回家交代一声，急匆匆跑回家中加了一件布袍，又拿了一把镰刀，折返后道：“这山上有些地方无路，还可能遇见野兽，带一把刀许能派上用场。”
谢星阑不置可否，又点了杨斌几个并着翊卫一道，跟着乌永贵入了山林。
秦缨站在溪边看着他们渐行渐远，谢坚亦忧心道：“办了这么多回差事，这还是第一次钻山，真是后悔了，若是把封刺史给的人带上，搜山也容易些。”
李芳蕤道：“但动静太大，他们发现的也早，自然跑得更远。”
秦缨默不作声，心中没由来得不安，这大半月日日与谢星阑同行，这还是头一次分开，虽说他们只去半日，但谢星阑走了，便好似少了个定神针似的。
但很快，秦缨便将这份怅然压下，“先回乌老伯家中去，等冯萧的消息，他们若从山上绕了一大圈，必会遇见冯萧，若冯萧没碰上，那正好由你们公子追缉。”
谢坚应好，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溪涧，眼下只有十人护卫在秦缨和李芳蕤身后，等走到乌永贵家门前时，便见院门紧闭，院子里一点声息也无。
秦缨回头问，“你们昨夜谁来过这家？”
一个翊卫上前，低声道：“小人来过，这家里有五口人，一对老人家和乌永贵夫妻，还有他们一个儿子，那儿子三五岁的样子，还十分稚气，家里十分贫寒。”
秦缨点头，若有所思地回了乌富昌家中，堂屋里，黄义还躺在毡毯上，那两个心腹衙差，正在左右照顾，一听谢星阑亲自带人搜山，黄义忙道：“小人本该跟随的，如今这情形，实在是让小人汗颜——”
谢坚上前蹲在他身侧，“我看看伤处。”
谢坚刚伸手一触，黄义便“哎哟”含痛，谢坚眉头拧紧，又看了黄义几眼后，拍了拍手起身，“大抵是骨裂无疑了，尚未见青肿，你先养着吧。”
黄义连声道谢，又唉声叹气告罪，秦缨和李芳蕤未曾理会，径直入了厢房，谢坚快步跟上来，低声道：“县主，他腿上虽有两处乌青，但绝不是骨伤，此人当是装的。”
李芳蕤听得眉头一竖，“我就知道！”
她话落转身，自是要出门训斥，秦缨一把将她拉住，轻声道：“不必与他对峙，他如此偷懒耍滑，自有惩处他的法子，眼下对峙，也不过是徒费口舌，他也不会认得。”
李芳蕤气呼呼道：“回去便革了他捕头之职！”
秦缨未多言，只透过窗户看向出村的方向，谢星阑做好了安排，并不让冯萧追得太远，他们半夜离开，至午时归来，乃是追出了六七十里，若如此还未遇见赵武三人，那他们便是上山了无疑。
“缨缨，你是否在担心他们上山之人？”
见秦缨不爱说话，李芳蕤忍不住问了一句，秦缨倏地抬眸，倒也不辩驳，“这山上隐患颇多，搜山反倒是次要，只怕遇上意外。”
李芳蕤也轻声道：“确实不叫人放心。”
干等无用，秦缨出了堂屋，只听见西厢尽头传来一阵响动，她上前来，路过那处厢房时，便见乌富昌又将房门锁了上，她眉目无波，直奔厨房而去，刚走到门口，便见乌富昌正在锅中烹煮粳米，而乌玉强乖乖地坐在灶膛后。
见她来，乌富昌意外道：“贵人不是去永贵家了？”
秦缨点头，“那位大人带着人上去搜山了。”
乌富昌擦了擦手走出来，朝外一看，只见还有十个翊卫候着，便道：“搜山是辛苦差事，贵人姑娘家的，自然在山下待着便是。”
说着他回头看向锅灶，“老朽在煮粥，贵人和官爷们可要饭食？”
秦缨一行也带足了干粮，闻言摆了摆手道：“多谢老伯，饭食不必了，不过找你煮点开水可好？”
乌富昌忙指了指角落的火坑，“自然好，老朽给贵人烧……”
秦缨见他背脊佝偻，脚步亦迟缓，便上前道：“我自己来，老伯烧饭便是。”
谢坚跟在秦缨身后，自没有让她动手的道理，只去一旁火坑边提了烧得黢黑的铁壶，秦缨见状，便往屋内水缸处走去，待谢坚提着铁壶靠近，她便拿了葫芦瓢往铁壶中灌水，谢坚待要阻止，秦缨却不愿坐享其成，自己动手便是。
乌富昌见状也不多言，去了灶膛后添柴火。
秦缨身前的水缸半人高，此刻只剩了小半缸清水，她弯腰舀水，还有几分费力，舀第一瓢时还一切如常，可等舀第三瓢时，水波荡漾间，竟在缸底映出一分云霞之色，秦缨倏地愣住，不知想到什么，她眼瞳似被针扎般狠狠一缩。

第135章 有鬼
烧开水要等两盏茶的功夫， 秦缨站在火边，语气随意地与乌富昌说话，“乌老伯， 昨夜听玉强说，他父亲出门讨生活已有几个月了？”
乌富昌揽着乌玉强， 灶膛内的火光将二人面庞映得红彤彤的，乌富昌道：“是呀，七月份出去的， 这都两月了——”
秦缨目光落在乌玉强面上，便见他垂着脑袋， 是看也不看秦缨， 她又道：“玉强的母亲是怎么过世的？”
乌富昌长叹了一口气， “患了心悸病， 常说心口疼，我们这村子里与世隔绝，没有好大夫， 玉强父亲出外捡药也不易，拖了半年还是没撑下去。”
乌富昌说着，抚了抚乌玉强的发顶， 乌玉强一时将脑袋垂得更低。
秦缨看着乌玉强， 又问道：“那家中只靠他父亲养家？我来时看到附近田地不多，老伯家里可有地？”
“有， 但不多，就在那山沟边上， 平日里种些甘薯和黍米， 甘薯收成还好，黍米却是忙活一年收不到两斗， 后来渐渐就种的少了。”
见秦缨问起农事，乌富昌还有些惊讶，没想到看着非富即贵的秦缨还关心他们田地几何。
秦缨闻言眉头微抬，又往水缸扫了一眼，“家中用水在何处呢？也在那溪水之中？”
乌富昌摆手，“那倒不是，家里有口井，就在屋后头。”
秦缨牵唇，“那正好，让他们给老伯添些水来。”
谢坚在旁看着秦缨和乌富昌言谈，只觉秦缨实在亲和，眼下又要帮老人家打水，更觉秦缨良善，他出门叫来两个翊卫，待二人提桶之时，秦缨道：“我也去瞧瞧。”
谢坚不置可否，待对上乌富昌目光，便解释道：“我们小姐没见过村子里的井，去看看新鲜。”
秦缨这两个翊卫绕到屋后，先看到了一处鸡舍，待再往北走，方才看到一处井台，井台之上盖着木盖，将木盖拿开后，翊卫放下吊桶往上打水，秦缨站在边上看着，待两桶水打满，又往那井中瞅了瞅，没多时，和翊卫一起回了厨房。
乌富昌年老，秦缨干脆让翊卫帮着将水缸灌满，见她如此，乌富昌不断笑呵呵道谢，乌玉强也不时看她，这时开水烧好，秦缨和谢坚这才回了堂屋。
李芳蕤在院门外的小道上逛了逛，此时回来道：“这村子里好生安静，都有些瘆得慌了，我看对面道旁那几家都未开门，按理村子里的人都要起早贪黑劳作啊。”
李芳蕤说完，不见秦缨接话，仔细一看，却见秦缨瞳底一片寒峻，颇有些慑人，她面色微变，“这是怎么了？”
秦缨未语，转眸去看黄义，“黄捕头还痛吗？”
黄义正靠着墙百无聊奈，一听此言，立刻换上一副苦脸，“痛，很痛，不过您放心，小人忍得住。”
秦缨叹了口气，“这么下去不是办法，谢坚，你派两个人去村里其他人家问问，看看他们家里是否有治骨伤之药，此处虽是贫寒，可家家户户都会打猎，多半会备些土方药。”
谢坚眼底闪过一丝讶色，心道他已说了黄义乃是装得，怎秦缨还有此吩咐？
他心中嘀咕，面上却不显，便叫了两个亲信的，照着秦缨所言吩咐一番，那翊卫二人领命而去，黄义忙道：“多谢您了，真是叫小人惭愧。”
秦缨弯唇，转身进了东厢，李芳蕤快步跟进来，不解道：“这是为何？”
秦缨眉目微肃道：“咱们打起精神戒备。”
李芳蕤还是未懂，“你发现了什么古怪不成？”
秦缨未给答复，只目光四扫，像在找寻什么，待走到昨夜歇下的最里间，目光一错落在了角落那堆捕兽夹上，这捕兽夹做工粗糙，齿刃却锋利骇人，一旁的刀斧也堆在一处，随着天光亮堂，斧刃上寒光森森，直看得秦缨心腔紧缩一下。
谢坚这时也跟了进来，轻声问：“县主可是想探探那些人家虚实？”
秦缨眉眼间阴云满布，“这村子太过诡异。”
话音落，她又道：“这村子当真都是姓乌的？”
谢星阑抓了抓脑袋，“昨夜他们去各家问时，乌富昌是这样说的，何况他不是说了吗，这村子叫乌家村便是因为姓乌的多，穷乡僻壤之地，取村名之时都用的是浅白的法子，应当不会骗人的。”
秦缨眉头拧得更紧，谢坚和李芳蕤对视一眼，虽不明白她在忧虑什么，却都心弦微紧，不敢大意，这时秦缨道：“先等冯萧他们回来，他们应是抓不到赵武几个了。”
谢坚点头，“小人也这样想，他们爬到山上去，分明是不打算回紫竹山了，毕竟人力跑不过马儿。”
秦缨没多说，只吩咐道：“派两个人去院门口候着。”
乌富昌在厨房用完了早膳，出来便见院门口有人站守，他往东厢看了两眼，又将乌玉强带回了屋子，堂屋的黄义见他又锁了门，轻哼道：“这老头真是没见识极了，收了银钱，真就只借宿，也不看看谢大人什么身份，竟就对咱们如此慢待。”
身边那两个衙差纷纷附和，一人盯着紧闭的房门道：“这祖孙二人也不知有什么古怪，昨天晚上捕头睡着了没听见，属下可是听见半夜还有响动。”
黄义哼了一声，又惊讶道：“这……不至于藏了杀人的凶犯吧？”
身边两个衙差一抖，一人道：“这不可能吧，这一天一夜了，若藏了三个人，吃喝拉撒总要露出破绽，何况他这小孙子也不显畏怕，不像是藏了外人啊。”
黄义撇撇嘴，“量他们也不敢！”
几人一番鄙薄，正说着，派出去借药的翊卫回来了，待进厢房，禀告道：“县主，我们跑了八家，没借到治骨伤的药材。”
秦缨并不意外，只问，“他们今日开门了？”
那翊卫点头，“是，不过还是十分戒备。”
秦缨蹙眉问：“真没药还是不愿借？回话的都是谁？”
翊卫迟疑道：“有五家，回话的都是家中老人，另外三家，有一家是女主人回的话，另外两家是男主人，是不是真的不愿借，属下也瞧不出，属下说了会付银钱。”
李芳蕤闻言哼道：“这当真是又没礼数又防贼一般，咱们是买药，当家人竟面都不露，按理他们也知道咱们不是坏人了，怎么还如此戒备？像有什么秘密不让我们知道一般。”
秦缨眉头越皱越紧，忽然出门走到院中，往乌永贵说的黑熊岭方向看去，但举目四望，却只看到一片葱茏密林，再往山巅上看时，便只剩下一片白雾漭漭，今日是个阴天，虽未落雨，但山上的雾气旧浮不散，莫说谢星阑了，便是连一只飞鸟的影子都看不到。
秦缨心跳得快了些，她看向出村的方向，“你们的烟火若此刻放出，他在半山林之中可瞧的见？”
谢坚也往山上看，“是，林深雾大，是看不见也听不见的。”
秦缨语声一沉，“再等半个时辰。”
谢星阑和李芳蕤面上是掩不住的惊诧，李芳蕤轻声问：“等半个时辰什么？”
“等冯萧归来，我们上山去。”
秦缨一字一字，坚韧冷冽，李芳蕤和谢坚认识她几月，何曾见她如此容色，当下便觉不妙，李芳蕤靠近一步，语声更低，“可谢大人说了让我们在山下等候，且他们先行一步走了多时，此刻还不知去了哪里。”
秦缨望着院外，“他们一行二十来人，留下的踪迹当十分好找，顺着踪迹便是。”
李芳蕤疑惑道：“你怎生了此念？莫不是担心谢大人在山上遇到危险？”
秦缨摇头，“是这村子太过诡异，我们的人最好莫要分开，我们留在此地，也多有隐患，还不如前去接应。”
李芳蕤想了半晌，虽觉得这村子的确诡奇，却也未想明白她们留下有何隐患，总不至于这乌富昌能对她们做什么吧？
李芳蕤还要再问，院门外却闪过一道身影，一个肤色古铜的中年男人在外探了头，“三叔——”
秦缨打量着来人，这时西厢房门应声而开，乌富昌从内走了出来，“你怎来了？”
中年男人夸门而入，一边打量秦缨几人一边道：“适才贵人去找药，我们家里哪有药材，怕得罪了贵人，来看看可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
乌富昌恍然，又看向秦缨道：“这是表侄永忠，贵人见谅，我们这村子里，实在是没什么好东西，大人上山捉贼，小姐有何吩咐，尽管吩咐他便是。”
乌永忠连忙应是，又卑躬屈膝地看着她们，秦缨上下打量他片刻，淡声道：“没什么要帮忙的，如今是农忙之时，你们自去忙便是。”
乌永忠咧了咧嘴，目光一瞟，往半山腰看了一眼，又看向秦缨和其他几个翊卫道：“早晨不知大人上山捉贼，否则，我们倒是可以出力，那山上路不好走，也不知差爷们走不走的惯，前两日还下过雨，后来也未有大晴天，山上路只怕湿滑的紧，哦对了，山上还有几处溪潭旁有沼泽，也不知会不会生意外……”
乌富昌道：“不必担心，永贵给官爷们带路呢。”
乌永忠一听，粗声粗气道：“永贵是最不认路的，他别害了差爷们，到时候连累我们，我们可吃罪不起……”
谢坚闻言，一颗心顿时提起，干脆将计划道出，“你们村里最认路的是谁？待会子我们要去接应大人，正好找个熟悉山上地形的带路。”
乌永忠一听忙咧了嘴，“那自然是小人，还有小人另一兄弟，差爷若需带路，小人这便回去叫那兄弟，我们兄弟二人给诸位带路，必不会出错！”
谢坚本想答应，临开口又看向了秦缨，秦缨略一思忖，点头，“也好，你去叫人吧。”
乌永忠高兴地应了一声，转身便走，等他出门，秦缨立刻做了决断，“我们不等冯萧了，立刻上山，最好能追上他的脚程。”
谢坚忙道：“那可要人带路？”
秦缨隔着斗篷，往自己腰间拂了拂，“要，当然要。”
她转身看向其他翊卫，“大家都准备准备，我们上山一同搜索。”
谢星阑正在山上，翊卫们自然毫无二话，这时秦缨道：“用些干粮，此去山上只怕要辛劳整日，到时候不便进食。”
众人的干粮，也不过是面饼之类易于保存之物，随身带了两日，早干硬难嚼，但翊卫们早就习惯了，便立刻取了面饼进食，秦缨则入了厢房，乌富昌见翊卫们嚼着面饼，也不多言，自去一旁搬了个敞椅坐在屋檐之下，乌玉强见状默不作声跑去他身边蹲了下来。
秦缨入内也用了几口面饼，待出来时，径直走向那烧开水的铁壶，只听窸窣几声，她正往自己水囊中添水，又转身吩咐道：“面饼硌嗓子，饮些水缓缓，等带路之人来了，我们便出发。”
秦缨如此周全妥帖，众人自然领情，纷纷上前用铁壶添水饮下，秦缨走到李芳蕤跟前递上自己的水囊，李芳蕤接过饮了两口，眉头微微一簇，正要说点什么，却见秦缨看着黄义道：“黄捕头也随我们上山。”
她这话不是商量，而是命令，黄义一听径直愣了住，“县主恕罪，小人腿伤了，莫说行路上山，便是骑马也难啊……”
秦缨扫了一眼他那两个亲信，“那让他们背着你上山好了。”
那两个衙差惊愕难当，看看秦缨，再看看黄义，自然什么异议都不敢表露，黄义见秦缨如此强硬，满肚子气愤不敢发泄，只咬牙道：“您何必如此，小人便是跟着，也是拖累大家，这对差事百害无一利。”
秦缨不容置疑道：“你是县衙捕头，总得为你们赵大人出一份力，否则他泉下有知，只怕很是心寒，何况你也只伤了一条腿，多忍忍便是。”
若在平日，这是秦缨绝不可能说的话，但此时，她竟能行这般命令，莫说是黄义，便是李芳蕤和谢坚都大为震惊，但他二人到底多想一层，只听秦缨吩咐便是。
李芳蕤附和道：“是啊，你也歇了一夜了，你若还想要你捕头之职，便麻利些。”
黄义气急，可比起秦缨和李芳蕤，他身份太过卑微，哪敢真忤逆不尊，他牙齿咬的咯咯作响，到底只能应下，“是，那小人跟着便是……”
秦缨见状道：“你们也用足食水。”
黄义身边两个衙差不敢不遵，纷纷掏出面饼补给，待吃得口干之际，便去铁壶中倒水饮下，黄义此刻满肚子气，哪里吃得下去，只咬了一口面饼便作罢，见身边两人如此顺服，不由狠狠瞪了回去，那二人做黄义狗腿做惯了，立刻吓得不敢再饮。
秦缨瞧见，便道：“黄捕头不饮水吗？”
黄义冷冷一笑，“劳您关心了，山上那么多溪水，小人微贱之身，可不比您金尊玉贵。”
“哎，我说你怎……”
听他言辞不逊，谢坚当场便想发作，秦缨却一抬手制止了他，又看着黄义道：“没事，黄捕头不愿意，那就算了。”
黄义垮着脸不接话，秦缨则转身看向了院外，也是这时，乌永忠带了一个中年汉子走了进来，“贵人，小人兄弟二人为您带路，您且放心便是。”
秦缨点点头，“出发吧。”
她抬步而走，其他人一并跟上，黄义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来，两个亲信一左一右将他扶了住，他想着做戏做全套，干脆搭着二人肩膀，脚步磕绊地朝外走去。
“爷爷，山上有鬼——”
秦缨正要跨出院门，一道稚气的童声却响了起来。
秦缨脚步一顿，转身便见乌玉强趴在乌富昌身边，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正怯怯地望着她。

第136章 现形
这话来得突兀， 也吓了乌富昌一跳，见秦缨一行皆停下，乌富昌连忙拍了拍乌玉强的背脊， “你这傻孩子，胡说什么呢， 山上至多有野兽，哪里会有鬼呢？你吓到贵人们，贵人们要给爷爷治罪， 到时候爷爷被捉走，便只能将你锁在家里！”
乌玉强肩膀瑟缩一下， 低声道：“是爷爷说的， 山林子里有鬼， 鬼会吃人啊……”
乌富昌龇了龇牙， 轻喝道：“你少胡说吓人！”
见乌玉强一脸畏怕地缩在自己身后，乌富昌这才转头看向秦缨，赔笑道：“让贵人见笑了， 童言无忌，以前是怕他乱跑进山里，用这些话吓唬过他， 这青天白日的， 哪有什么山鬼呢？”
秦缨看了一眼乌玉强，牵唇， “小孩子的话，自然当不得真的， 劳烦老伯帮我们照看这些马儿， 若我们其他人有回来的，告诉他们我们去山上便可， 待我们回来，再付您银钱。”
乌富昌揽着乌玉强，立时应好。
秦缨转身跨出院门，跟在乌永忠兄弟二人身后，头也不回地离了小院。
天色阴沉，愈发显得山林中阴森诡秘，一行人沿着田埂往上，从乌永贵门前经过，再过了晨间的小溪，沿着小溪以西往山上行去。
山坡上枯叶层叠，因近溪水，不时透出一股子植物泡腐的阴湿之味，众人沿着林间小道而上，越是往北，山势越是变陡，没走多久，秦缨和李芳蕤便气喘吁吁落后到了队伍中段，秦缨招手令谢坚近前，低低吩咐了一句什么。
前头乌永忠与其兄弟脚程极快，每走一段，便回头等他们片刻，二人一脸质朴老实模样，时不时看向明显不适山路的秦缨和李芳蕤。
黄义本被搀扶着，可到了山上，搀扶着反而更累，索性懒得装了，只在秦缨看过来时，“哎哟”喊两声痛，秦缨见怪不怪，继续循着踪迹往深林中去。
谢星阑一行人留下的脚印的确繁杂，可才爬了不到半个时辰，他们的行迹忽然分散开来，乌永忠二人也停下，往山上看道：“怕是分开搜了，这几个方向无论怎么走，都可往黑熊岭去，小人便选一处近道，带贵人们去黑熊岭吧。”
谢坚看向秦缨，秦缨眉目淡淡，自是应好。
乌永忠二人继续在前带路，他二人随身带了砍刀，一边走一边砍掉些树枝灌木为他们开路，倒是尽职尽责，秦缨仔细留意路上痕迹，便见这山中林木高耸繁茂，灌木葱郁密集，很是生机盎然，但也因植被太过葱茏遮挡了天光，分明还未到午时，可行走其中，目之所及尽是幽暗，一时给人晨昏难辨之感。
又走了片刻，众人上了山腰一处平地，不远处山溪水流泠泠，前面的乌永忠指着一处蒿草满布之地道：“差爷们可别乱走，这地方可是沼泽，陷入其中，便是我们也拉不上来。”
他话音刚落，谢坚捡了一块石头扔了过去，只见石头闷声落地，很快便被泥渍吞没，他倒吸一口凉气，“还真是沼泽，若没个人带路，走在最前的人真会掉进去。”
沼泽被蒿草与苔藓覆盖，又因光线昏暗，叫人看不真切，黄义等人也惊了一跳，但如此，倒是越显得乌永忠二人值得信任。
过了沼泽，乌永忠带着秦缨一路往东北方向去，此时地势变缓，林木愈发茂盛，参天的古树冠盖如云，碗口粗的树蔓自树根而起，又沿着枝干蜿蜒缠绕，直至树冠后，须须缕缕地垂落下来，从未钻过山林的李芳蕤还未见过这等林景，新鲜又警觉。
秦缨这时道：“这里的树都有百年了吧？”
乌永忠一边砍着藤蔓一边道：“是有百年了。”
谢坚便惊讶道：“你们祖祖辈辈都在此地，却未曾伐树？只靠卖木材便是不小的进项，此处虽说太过偏僻了些，但也是有路过来的，若与外头商户们有了来往，用些钱银，将出村的路修得更宽些也不是没有可能。”
乌永忠粗声道：“官爷高看我们了，我们哪有这些头脑？就靠门前一亩三分地过活罢了。”
黄义大抵也爬得无趣了，跟着道：“昨夜去了东边那两道山梁，那边还有不少竹子，也是一笔好收成，你们这山上瞧着土质也极好。”
众人行走在枯枝腐叶之上，行至枯叶稀薄时，便见土质深褐偏红，一看便是极肥沃之地，乌永忠闻言又道：“我们都是粗笨之人，哪懂那许多，山里头天气也多变，种地也得看老天爷脸色不是？”
乌永忠边说边清路，手中砍刀利落非常，黄义瞧见这一幕，又道：“你们倒是使刀的好手，就是在这村子里待久了没见过世面，不懂生财之道。”
乌永贵干干扯唇，“让官爷见笑了。”
黄义轻嗤一声，这时秦缨忽然缓了脚步，“怎没有他们留下的足迹了？”
乌永贵闻言驻足道：“贵人放心，这里也是去黑熊岭的路，还更近些，无论他们分开的多散，既要去黑熊岭，那咱们直接去黑熊岭等他们便是，并且此处枯叶极厚，有时候人走过了也难留下脚印，倒是这些旁枝藤蔓，小人看出是有人碰过的。”
秦缨面色如常，只望山顶方向看去，但她凝神细听，除却鸟鸣声，几乎听不见任何人声，这时，黄义在旁动了动鼻尖，“这林子里有股子腐臭味，咱们走快点吧。”
乌永贵忙道：“是草木枝叶腐烂之味，咱们再走一炷香的功夫，便可出这片密林了。”
黄义揉了揉鼻尖，当先往前走去，谢坚和李芳蕤看向秦缨，见秦缨跟着黄义而行，便也一同抬了脚步，众人窸窸窣窣行走深林中，七绕八绕间，便是谢坚都难辨方向，他面色越来越凝重，但见秦缨面上四平八稳，便生生将疑问忍了住。
不知走了多久，黄义忽然捂着胸口道：“不行了，小人走不动了，小人头晕眼花，心口还有些闷痛，县主，咱们干脆就在半山腰等谢大人吧，他们搜山，总要回来的。”
秦缨皱眉，“你怎如此不经事？”
她面色不快，又去问乌永贵，“还有多远？”
乌永贵忙道：“就在前头，不到百丈——”
秦缨便看向黄义：“这么近了，黄捕头坚持坚持，总不能让我们所有人在此地陪着你一个人等。”
黄义此时难受得紧，恨不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但秦缨身份尊贵，他到底不敢放肆，他咬了咬牙，强撑着站起身来，一旁李芳蕤撇了撇嘴，她虽然也觉得累，却不至于像黄义如此力竭，一时只觉黄义实在会装！
见秦缨如此下令，乌永贵面色微松，忙加快了步伐，见他二人走得快，其他人自也不敢大意，纷纷加快了脚步，又如此走了片刻，一个翊卫忽然道：“这地方，属下怎么看着熟悉，这两棵紧挨着的合抱古树，属下刚才似乎见过。”
众人因此停步，乌永贵这时道：“差爷看错了，这林子里到处都是这样的树。”
这时，另一翊卫蹲在地上，捡起了一截被砍断的藤蔓，“这藤蔓断口还未干，分明就是片刻前才砍断的，这地方我们的确来过——”
黄义此刻满脸冷汗，眼前阵阵发黑，也不管什么古怪了，一下子瘫坐在了地上，“不成了，小人要晕了，小人真的走不动了，小人不是装的。”
见黄义如此，他那两个亲信下意识去扶，可弯腰之时，自己也觉脑袋发昏，堪堪扶住林木才稳住身形，一人也大着胆子道：“县主，小人也不行了，咱们只怕都走了两个时辰了，是真的走不动了……”
他三人力竭难行，其他翊卫也面额生汗，秦缨此时气喘吁吁，也似余力不足，她气弱道：“这地方我们的确走过，这一片是平地，我们不熟悉地形，全靠你们二人带路，但你们眼下却像是在带我们兜圈子，你们是何意？”
她说话间，黄义呻吟着睡倒在地，他张大嘴巴气喘如牛，双目失神地望着头顶的树冠，像随时都能厥过去似的。
乌永忠见他如此，又扫了其他满脸大汗的人一眼，忽然背脊一挺，露出了两分得意之色：“贵人有所不知，这片林子，我们这里叫做千瘴林，任是身手再利落之人，在这样的林子里走半个时辰，都会身中瘴毒——”
“瘴毒？！”
谢坚轻喝一声，立刻上前护在了秦缨身前，李芳蕤听得此言也面色大变，其他几个翊卫纷纷拔刀，正要朝着乌永贵而去时，他却后退一步狞笑了一声，“劝你们别动，这瘴毒可是越使力发作得越快，你们很快就会和他们一样！”
乌永忠话落，秦缨一抬手制止了他们。
翊卫们止步，只纷纷护卫着秦缨和李芳蕤，秦缨站着队伍之中，一脸不解道：“你们二人故意带我们来此是为何？你们该知道我们的身份，我们是来办差的，我们若在此地出了事，必定有人追查至此，何况我们谢大人还在附近，还有一支小队很快就会上山，你们整个村子的壮劳力加起来至多十几人，怎能奈何我们？”
“你们谢大人？”乌永忠冷笑一声，“你们谢大人此刻只怕已经在黑熊坑里，成了万箭穿心的死人一个了！”
秦缨心腔狠跳一下，谢坚闻言也担心起来，立刻从袖中掏出烟火，破空之声骤响，一道烟火自林木之间升空，乌永忠见他如此，像要和他攀比似的，忽然朝着西南方向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又咧嘴一笑，兴致勃勃地像等着看什么好戏。
秦缨攥拳稳着心神，李芳蕤忍不住骂道：“乡野刁民，你可知道我们是什么人！我们是来捉拿杀人凶犯，何曾与你们犯难？你们好大的胆子！”
乌永忠被李芳蕤逗笑，“抓凶犯？”他忽然指向众人东侧，“姑娘你看看，你们要抓的，是不是这两个凶犯？”
李芳蕤随他所指看去，却见东边的灌木丛中，不知怎么钻出了两道身影，那两道身影一高一矮，高的那人肤色黝黑，矮的那人长相粗犷，而随着二人走出木丛，他们的面容竟颇有些熟悉之感，忽然，李芳蕤瞳孔一震，“是你们——”
她不可置信吼道：“这二人杀了衙差八人，还杀了一个朝廷命官，你们怎敢窝藏朝廷重犯？！他们是你们什么人，你们不要命的帮他们！”
突然出现的二人一副村民打扮，腰间别着刀斧，手中还握着匕首，二人鞋底沾满了黄泥，不知是何时上山，又躲藏在何处，但这幅模样，分明是早串通谋划，要等他们都中了瘴毒才露面。
众人意外至瞠目，便是谢坚都拔出了腰刀，唯独秦缨稳着面色，这时，那叫赵武的高个男子走到乌永忠身边，满脸阴鸷地开了口，“你们本可不追的，却一路追到了此处，你们要赶尽杀绝，只怕没想到此行是自寻死路——”
他上下扫了秦缨和李芳蕤一眼，“好好的贵人姑娘，不在繁华之地待着，却偏偏跑到了此处白白送掉性命，也些微可惜，不过这其他人——”
他目光一错看向撑坐起来的黄义，“尤其这些衙门当差的，他们可是咎由自取！”
黄义目眦欲裂地看着眼前二人，这两人的面孔，一次一次地出现在画像之上，他在慈山分发画像之时，快将这两张脸看厌了，待想到他们专门截杀衙差，心底又生出了几分恐惧，此时这二人活生生在他跟前出现，眉眼间的凶厉之色有增无减，直令黄义看到了索命魔鬼一般。
他双手撑着地，费力地往后爬去，可刚爬了两步远，身子便因失力倒下，想到自己很快便会被割喉，背上还会被刻下那凶兽图案，黄义只觉自己快窒息而死，再看到翊卫们虽抽了刀却不动弹，料到他们也是勉力支撑，更是绝望至极。
他转身看着赵武几人，哀求道：“你们、你们要多少银子，我都可以给你们，我虽是衙门捕头，却没抓过几个犯人，我家里有的是钱，我让我爹送一千两银子给你们……”
赵武嘲弄地看着黄义，忽然轻啧了一声，又看向身边之人道：“莫兄，他们所有人都任由我们磋磨，你不是最喜欢这等长相之人吗？”
谢坚一听此言，严严实实挡在了秦缨身前，其他翊卫亦通身剑拔弩张之色。
李芳蕤一咬牙正想喝骂，地上的黄义却急迫道：“几位仁兄，这二人、这二人可是京城来的贵人，他们一个是县主，一个是郡王府的小姐，身份贵重无匹，咱们这样的人，是几辈子都修不来这等艳福，你们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但求你们饶我一命，我、我必让你们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李芳蕤听得大怒，“你这畜牲！你竟敢有此心？！”
黄义怕红了眼，生死关头，哪还顾忌什么身份尊卑良心道义，只继续哀求二人，赵武闻言冷冷一笑，而这时，那叫莫斌的男子，忽然迈步朝他们走了过来。
谢坚手腕一转挽了个刀花，秦缨亦后退一步手落在了自己腰间，可下一刻，她眉头微微一皱。
那莫斌看也不看秦缨和李芳蕤，竟是直直朝黄义走了过去！
黄义先也不解，可等他看清莫斌眼底神色，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炸开，他抖如筛糠，见鬼一般惊叫起来，“不——”

第137章 找他
深秋的山林中凉意沁人， 待上了半山腰，错落树影间更有晨雾渺渺，行至一处临着山溪的密林时， 一股子刺鼻的腐败之味迎面而来。
翊卫们下意识捂了口鼻，谢咏皱眉道：“此处怎如此腐臭？”
乌永贵带路在前， 此时忙道：“是下雨时溪水外溢，跑得两岸落叶腐坏了，这里不好搜， 大人们仔细些——”
谢星阑往山溪方向走了两步，很快道：“这并非落叶腐坏之味， 此地不宜久留。”
他言辞果决， 威仪迫人， 乌永贵本要开口辩驳， 这时生生压下了话头，极其顺服地道：“是，大人懂得多， 那就听大人的，继续往山上走便是，这些地方小人们也不是日日来， 倒也未曾久留过——”
他忙不迭引路， 二十多个翊卫们分散着往山上行。
翊卫们搜山的动作仔细利落，乌永贵不擅此道， 只走一会儿等一会儿，没多时， 见又到了一处松林， 便喊道：“必定还是往北面去了，再往上走小半个时辰便是黑熊岭了， 那里人迹罕至，还有一片野果子林，在那林子里，藏上三五日都不会挨饿，若小人是凶徒，必定藏到林子里去——”
谢星阑目泽微深，下令：“往山上走。”
一声落定，翊卫们队伍收拢，继续往山势更高处爬去，这时谢星阑问道：“你说此前看到了黑熊，那黑熊可曾被击杀？”
乌永贵叹了口气，“这山上黑熊有七八尺高，力气大的连合抱的树干都能折断，小人们哪杀得了呢？好在它的洞穴，应该在山上更高处，亦从不下山扰民，因此杀不杀也无碍，小人们只在进山打猎之时小心些便是了。”
谢星阑不再多问，又如此往上搜了百多丈，虽一路皆有人迹，却始终不见凶徒之影，而一路行来，便是翊卫们都颇觉疲累，直等上了一处山梁，山势陡然变平，这才令众人缓了口气。
这处平地高树葱茏，地上落叶成堆，灌木亦比山下葱茏，眼见乌永贵脚步不停，谢星阑亦领头跟在最前，可当他经过几棵合抱白桦树之时，他眉头微微一皱。
谢星阑驻足，“在此缓速搜索，此处落叶极厚，莫失了踪迹，他们不熟悉地形，怎知黑熊岭有果子林？亦可能跑去了别处。”
队伍顷刻四散，乌永贵无法，只得转身候着，谢星阑站在那两颗白桦树间，目光冷沉地看着树干上一道道创痕，“还有多远？”
乌永贵擦了一把额汗，很快道：“快了快了，就在前面。”
谢星阑站在原地未动，不多时，谢咏上前道：“公子，向北面的脚印还算明显，像是真的往那什么黑熊岭去了，不过属下们分开东西两侧搜索之后，觉出几分古怪。”
谢咏往乌永贵的方向瞟了一眼，压低声音道：“东西两侧林地间也有几处脚印，再加上一路往北去的，便不止三人痕迹——”
谢星阑眉头顿皱，“不止三人？”
谢咏轻声道：“只脚印，便发现了至少四五人的，虽都残缺不全，但一看便不是同一人所留，且都是新的，但我们上山的路上，却又只有三人，其他脚印像是凭空出现的，极其古怪，总不至于这山上有野人？”
谢星阑往来路走了几步，透过隐隐绰绰的树影往山下看去，便见他们一路沿着山溪往正北方向来，而在山溪另一侧，同样可通往半山腰，且溪涧间亦有浅处可供通行。
谢星阑眼底闪过一丝寒光，“警醒些。”
他如此吩咐，谢咏自是心中有数，而远处的乌永贵见他们主仆二人往山下看，心底骤然生了几分不安，可这时，谢星阑转身看向他，“继续带路——”
乌永贵顿时松了口气，他目光在远处林间四扫，又颇为谨慎地看向林间空地，倏地加快了步伐，看他背影迅疾，两个最前的翊卫也下意识加快了脚步，乌永贵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见所有人都入了林中，他忽然如风似地快跑起来。
“你跑什么？”
最前的翊卫一声轻喝，几乎是同时，他与身侧之人，都察觉到脚下铺满落叶的地面发软，二人面色一变，想要后退已来不及，只在一声轻喝之中往下坠去。
“不好，有陷阱！！”
变故突生，翊卫们面色一变，皆抽刀戒备，幸而坠落二人武艺不凡，皆反手扣住了泥壁。
眼看着泥壁不够着力，近前的两个翊卫又飞扑而上将二人一把拉住，二人大松了口气，这才借力往上爬，待往下看时，便见这坑深一丈有余，坑底插着密密麻麻的捕兽夹与竹刺，林光昏暗，但捕兽夹锋锐的铁齿和竹刺的利尖叫人瞬间胆寒。
落入陷阱的二人尚未爬出，数道破空声四面八方响起，竟是数十发冷箭凌空而来，谢星阑目光一凛，“避——”
翊卫们腾挪闪转，冷箭与众人擦身而过，又钉入泥地与树干之间，谢星阑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方，“东南，西北——西南！”
森寒六字落地，翊卫们四散扑出，因知落叶下藏着陷阱，翊卫们不敢大意，纷纷提足内息腾跃挪移，只听见几声坍塌闷响，陷阱破落的功夫，翊卫们却早已奔出五尺，无一人受陷阱之困，而这时，又听几道绳索蹦断之声，下一刻，被麻绳吊起的巨石与木刺自灌木丛中猛地荡出，险险从翊卫们鼻尖面门擦过！
这些巨石与木刺皆为机关，力道之大，可砸断筋骨，刺破心肺，谢咏低低咒骂一句，先一步扑到了西南角的灌木丛中，见他出现，藏于丛中的面生男子猛地向后滚去，又张弓搭箭，想以箭矢取谢咏性命，谢咏冷笑一声，一个剑劈便断了木弓！
机关冷箭声不断，冷兵相接之声亦紧随而至，但很快，却是一声声粗犷惨叫声响了起来，谢星阑握着佩剑剑柄立于正南，又眉眼微沉地算着什么，等谢咏拧着第六人的肩背到他跟前时，谢星阑眉眼间露出几分满意之色，“不到半炷香。”
谢咏冷声道：“那乌永贵和另外两个人往山下的方向跑了，我们的人去追了。”
谢星阑自不着急，只仔细看眼前六人面庞，这六人肤色黝黑，年岁在二十来岁到四十来岁不等，着粗糙布衣，却皆是精壮干练，一看便是打猎的好手，但如此看下来，却没有一人是他们所寻之人。
谢星阑拧眉，“那三人在何处？”
这六人各个挂彩，却皆是一脸蛮狠无畏，其中一年轻者闻言冷嗤一声，却并不答话，谢星阑扫了一眼深林中四五处巨大深坑，又从满地箭矢机关上扫过，盯了几人一瞬后，他面色忽然微变，“留下十人善后，看是否有其他逃脱之人，其余人随我下山——”
他转身而走，谢咏跟上一步，“公子？”
谢星阑头也不回道：“她还在山下！”
……
半山腰的千瘴林中，莫斌正朝着黄义走来。
莫斌生个国字脸，颧骨突出，浓眉上挑，一双下三白的三角眼，尤其显得凶戾狠毒，黄义看他越走越近，吓得面无血色，“不——”
莫斌走到黄义跟前，上下打量他，眼底意味深长，又忽然轻嗤一声，一把攥起他的领口，将人半拖了起来，“你是县衙捕头？”
莫斌力大如牛，黄义说话都不利索，“我……我不是……”
莫斌眯了迷眸子，四下一看，拖着黄义的后脖颈便要往远处的树丛走去，黄义瞳孔陡然瞪大，绝望地看向秦缨，“县主，救、救我——”
谁也未想到会生如此变故，这莫斌竟有龙阳之好！眼看黄义被拖走，李芳蕤和谢坚几个心中皆是五味陈杂，但更令他们不解的是，黄义三个中毒症状明显，可都过了这么久了，他们却并无头晕胸痛之感。
而这时，秦缨骤然开口，“慢着——”
秦缨语声清亮，再无片刻前的气弱之感，莫斌驻足，转身看向她，赵武三人也盯住秦缨，乌永忠拧眉觉得古怪，可要说何处古怪，却又一时难辨。
秦缨从谢坚身后走出，背脊笔挺，风仪凛然，她目光寒锐，直往几人身后看去，“就你们四人？还有一个叫孙书平的年轻男子在何处？”
听她道出“孙书平”三字，赵武和莫斌面色微沉，秦缨继续道：“你是赵武，他是莫斌，你们在几年前先后犯案，后被流放到了长秋山矿场，你们在矿场之中服苦役，而莫斌你，本只需服役三年，却被恶意刁难羁押了五年之久，因此，你对衙门公差憎恨至极，至于你好男风之事，的确令人意外。”
秦缨说完莫斌，又看向赵武，“你是紫竹山赤水村人，在山外以木工讨生活，那刻在死者背上的马腹图案，正是出自你之手。”
见赵武一脸阴沉，秦缨又往北面看了一眼，沉声道：“村中其他成年男子，是否都去对付我们其他人了？”
赵武不语，乌永忠则死死盯着秦缨，“你……你未曾中毒？”
秦缨讥诮弯唇，“此番南下之前，我的好友便告诫过我，说这一带山中多有瘴毒，极其凶险，还专门赠了我解毒之药，你们靠山吃山多年，又人手不足，自有可能依山作恶，因此在山下时，我们已将解毒之药服下。”
乌永忠不敢置信，“可……可是三叔没说过……你们就在他的院子里，他怎会不知此事？！这不可能！”
谢坚和李芳蕤也很是惊讶，但很快，谢坚惊呼道：“是县主让我们喝的水！”
李芳蕤和翊卫们皆是恍然大悟，纷纷敬服地看向秦缨，而莫斌一听此言，瞬间握紧了腰间匕首，又几步退到了赵武身侧，他们有四人，但对面光翊卫便有十人，且各个武艺高强，乌永忠咬了咬牙，除了握紧砍刀之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既然知道自己不曾中毒，谢坚顿时全无顾忌，他剑花一挽便想上前将贼人捉住，可刚迈出半步，秦缨抬手制止了他，“你看几人能制服他们？”
谢坚哼道：“三四人都是多的！”
李芳蕤袖子一挽，一副只有亲自出手才能解恨的架势，“我看两人足矣！”
秦缨闻言点头，话锋一转道：“留下三人在此，你立刻带着其他人去找你们公子！他们未服解瘴毒之药，这些人又早有布置，虽是乡野莽夫，可他们整村联起手来，你家公子或许会吃亏！”
谢坚一愣，立时生出几分动容，“可是……可是公子让小人保护您，何况这些皆是乌合之众，就算再有布置，想来也伤不了公子——”
那“万箭穿心”四字言犹在耳，秦缨心跳得厉害，“眼下我无需保护。”
谢坚犹豫难决，秦缨只好语声严肃了些，“这是我的命令，速去找他！”
“——你要找谁？”
秦缨话音刚落，一道清朗的声音忽然穿林而来，她眼瞳灿然一亮，猝然转身往林中看去——

第138章 缉凶
林间天光昏暗， 谢星阑自婆娑树影中来，走金暗纹的武袍烈烈翻飞，在秦缨眼底， 像镀了层银练，他眉眼寒峻， 威势慑人，一错不错地望着秦缨。
秦缨也仔细看他，在确认他周身无损后， 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三分。
“公子！”谢坚亦喜出望外，“公子可遇到埋伏了？！”
谢星阑目光不移， “已经料理了。”他几步走到秦缨身前， 亦着紧地上下打量她， “山下生了何事？你们怎会来此？”
秦缨嗓子发紧， “你走后，我觉出不对劲，便想上山接应， 这二人带路，却将我们带到了瘴毒林中，他们以为我们都中了瘴毒， 这二人方才露了脸。”
谢星阑早看到了赵武二人， 他鼻息微动，果真闻到了一股子腐臭之味， 又对着远处四人扬了扬下颌，身后翊卫抽刀上前， 在赵武四人返身奔逃之时迅捷追了上去。
一旁李芳蕤无奈摇头， 心知眼下是无需她动手了。
“此处尚有毒瘴，出去说话。”
谢星阑令下， 一行人往南走，谢坚见黄义三人还躺在地上，只得吩咐人将他们也拖了上。
谢星阑边走边问：“为何只有三人中毒？”
谢坚在后，一听立刻道：“县主实在是机敏！小人都未觉出不妥，县主便已经将解毒之药提前放入了饮水之中，又令我们上山之前饮足水，便不知不觉服了药，那乌富昌一直盯着我们，却并未发现此事，我们这才能引蛇出洞。”
他又看向地上神识不清的黄义三人，“这黄义本想留在乌富昌家中‘养伤’，是县主强令他跟着我们上山的，他满心怨气，县主让他饮水他也不愿，还不许自己的亲信顺从，那两个喝了两口水便停了，上山后，自是他们三个中毒。”
秦缨道：“我们出城时，柔嘉曾给过一包药，可还记得？”
谢星阑瞳底微微一明，实未想到那临别赠药帮了大忙，待走到林外，腐臭之味散去不少，秦缨亦问起山上情形。
谢星阑几言道明经过，又接着说：“他们也有心令我们在那瘴毒之地停留，只是那味道根本不似枝叶腐朽，我们很快离去，到了山上，确有埋伏，但也足以应付。”
谢咏才经了一场乱战，寡言的他也忍不住道：“乌永贵带我们到了黑熊岭，却并未第一时间道明，那林间被他们布置了不少机关，光是一丈多深的大坑都有四五个，里头捕兽夹和竹刺密密麻麻，我们的人差点掉进去丧命，还在树丛之中做了巨石和削尖木刺的机关，准备的十分充分，经验稍差些的便要着了道。”
谢坚倒吸一口凉气，“他们怎有时间做这样多安排？”
谢星阑道：“应多是猎杀黑熊的机关，林中多有白桦树，几处白桦树干上留有猛兽爪痕，行在半途我问乌永贵可曾猎杀了黑熊，乌永贵当时说不曾。”
秦缨见山上埋伏如此凶险，一时有些后怕，又往山上看去，“埋伏的村民呢？可都捉住了？”
谢星阑颔首，“捉住了，稍后会带下山来。”
谢咏闻言继续道：“公子是想到您……您和李姑娘在山下，因此着急赶下山来，走到一半，听见了发信号的烟火，却不想赶过来你们早能应付。”
秦缨心头猝然一跳，谢坚此刻看着二人道：“县主也正牵挂公子呢，公子刚才问县主要找谁，县主正是见大局已定，让属下去找您呢，说您和其他人未曾服药，只怕要在这些刁民手中吃亏，属下想着大家身经百战，这些算计伤不了人，但县主担心得紧。”
谢星阑有些意外，直直看着秦缨，秦缨忙不迭道：“这瘴毒不可小觑，再加上你们不熟地形，也不知他们到底藏着什么阴招，自然叫人担忧。”
秦缨话音刚落，前去追缉的几个翊卫将赵武四人捉了回来，这四人皆负了伤，其中赵武与莫斌二人伤势颇重，身上光血口都有数道，他们被反绑双手，虽再无反抗之力，可面上却无丝毫畏怕，尤其赵、莫二人，狠狠瞪着秦缨一行，仿佛随时都能扑咬上来。
领头的翊卫上前回禀，“大人，都拿住了！这二人拼死反抗，属下们少不得下手重些。”
李芳蕤斥道：“真是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
她话音落下，又好奇地看向秦缨，“不过，缨缨你怎么发现古怪的？那乌老伯似乎没露出什么破绽啊……”
此言一出，便是乌永忠都看向秦缨，他也想不通，秦缨一个小姑娘，是怎么提前做了防备，秦缨眉眼微寒，沉声道：“因为此处，便是紫竹山赤水村。”
李芳蕤扬眉，其他人虽有猜测，可被秦缨道出，依旧有些想不明白。
谢星阑道：“我上山遇伏，也猜到了此处，来的路上，那舆图便有差错，而能让整个村子沆瀣一气，只能是因为凶徒中有他们同村之人，孙书平和莫斌并非山里人，那便只有赵武了，你是何时知晓的？”
秦缨道：“来的路上舆图有误是其一，其二，是因我发现此处土质颜色较深，而乌老伯家吃水的水缸之中，还沉着一层赤红云霞般的水垢，后来我去他们吃水的井中看过，那井挖的不深，井底有沉泥，打水之时便带上了些许泥沙，如此日复一日沉在水缸中，久不清理便越显颜色，而村中取名从来浅白，‘赤水’的‘赤’字，并非是水的颜色，而是土的颜色，我还问了乌富昌此处种植何种作物——”
微微一顿，秦缨看向乌永忠，“此处种植甘薯收成极好，黍米则不然，全是因此地土质偏酸，而酸性土质，多发黑发红，正印证了我的猜测。”
谢星阑蹙眉，“土质怎会发酸？”
秦缨眼神簇闪一下，蹙眉道：“只是一种从别处看来，区别土质的说辞，你不必放在心上。”
她不多做解释，又看向周围参天的林木，语速微快道：“村中颇多竹林，也合了‘紫竹山’之名，而山林中树木繁茂，少经砍伐，村户不多，田地也稀少，我猜是因为他们本是世代打猎为生，本就不事农桑，而猎物丰饶的前提，便山林繁茂，因此他们并未动过伐木生财之心，还有一种可能，这处村落并非他们祖祖辈辈生活之地，他们许是从更高的山上搬下来的，因此山林保存的格外完好。”
秦缨语声徐徐，待说完这一切，乌永忠呼吸紧促，像见了鬼似的，赵武亦咬牙切齿，恨极了秦缨，但他们这般着恼，却半点不反驳，足见秦缨无一猜错。
众人目瞪口呆，皆道秦缨太会推算，一时更为拜服。
谢星阑眉眼深深，“如此说来，他们多半是赤禹族后代。”
秦缨点头，很快又生忧虑，“只是眼下整个村子都帮着作恶，该如何论处？”
谢星阑看向这几人，“此村民风野蛮，不知法度为何物，还需教化，先将他们带下山去，审断分明后，三个朝廷钦犯我们押送回京，其余有罪者送回渝州城论罪。”
他言毕看向谢咏，“派人往渝州和平江县送信，凶案虽破却只是起始，如何治理此处才是紧要，但这是他们的事了。”
谢咏应是，一边安排人送信，一边令几个翊卫将人揪起往山下押，谢星阑与秦缨亦往村中去，小半个时辰之后，一行人走到了乌永贵家吃水的小溪边，众人行过溪水下田埂，还未到乌富昌院中，便遥遥看到了御马而来的冯萧。
冯萧带着四五人，一见这阵势便上前道：“大人，县主，此处可是赤水村？！”
谢星阑应是，冯萧看向乌富昌家的院子，“怪道他们敢在水中下毒，竟是要将我们逐个击破，只是手法太过粗劣了些，属下们小半个时辰之前回来，那乌富昌说你们去搜山了，令我们在院中等候，又为我们倒了山中粗茶，饮茶时发现茶色不对，这一看，才发现里头下了东西——”
冯萧又道：“小人们拿住了乌富昌和一个村里的年轻人，乌富昌下毒不成，那年轻人又到院外探看，被我们一并拿住，此刻就关在乌富昌的院子里。”
秦缨和谢星阑对视一眼，心底皆是一阵恶寒，这村内人与世隔绝，同他们无仇无怨，却只是为了护着作奸犯科的村中人便要对他们几十人下此毒手！这样狠毒的心肠，又岂止是野蛮愚昧可解释？
待回到乌富昌的院子，果然见屋檐下，乌富昌和一个年轻人被绑了起来，秦缨打眼一扫，“那孩子呢？”
冯萧低声道：“那孩子受了惊吓，但也古怪，只哭不闹，小人已将他锁进了屋子，有人在门口看着，说在屋子里哭着，没什么异常。”
秦缨沉吟道：“那孩子在我们上山前说了一句山上有鬼，多半是知道什么，但还是先审问他们吧，免得吓着那孩子——”
几个嫌犯皆跪在院场中，纵然已是阶下囚，脸上却尽是蛮横之气，仿佛打死都不会开口，谢星阑目光扫过几人，盯着赵武道：“等余下三人被带回来。”
又等了两炷香的功夫，乌永忠和另外二人被押送进门，一进门，其中一个面生的中年汉子便往乌富昌身上看去，乌富昌见到他也满眸急迫，可如今众人都被捉拿，谁也无回天之力，乌富昌侧了侧脸，朝西厢房示意，这中年汉子明白过来，低垂着脑袋跪在了地上。
谢星阑盯着此人：“你是乌玉强的父亲？”
跪地的男子满脸血污，闻言一愕，却又咬牙撇过头去，谢星阑视线锋锐的扫过这几人，“你们不愿说，很好，那便去一家一户的，将他们的妻儿带过来！你们能为同村手足以身犯险谋害他人，我倒要看看，你们能为了妻子儿女做到哪一步。”
谢星阑好整以暇看着他们，语声一厉，“去将田地对面那家女主人和孩子带过来！”
谢星阑语声阴沉，威势慑人，不仅令几个村汉面色微变，便是李芳蕤都一惊，她一脸不赞同地看向秦缨，秦缨却对她微微摇了摇头。
眼见谢咏应声而去，一个留着络腮胡的村汉当先忍不住了，他直起身子左右探看，见其他人毫无所动，立刻咬牙道：“怎么到了这时候，你们都哑巴了？他们要害我娘子和儿子了，你们怎不拼命了？”
说完此话，这人还想朝谢星阑扑来，却被身后翊卫猛然按住，此人憋红了脸，怒吼道：“有本事冲着我来，害我娘子害我儿子算什么本事？”
谢星阑冷笑，“你胆敢谋害朝廷命官，却还知道顾念妻儿？你们此番罪大恶极，将来各个都要被斩首示众，且等变成鬼魂回来照顾妻儿吧！”
这男人一听登时瞠目，不知想到什么，他牙关一咬看向赵武，“乌永兆，你这次要害死全村人了，若非你将这些人引进村来，我们又何至如此？！早就说过这些人不好对付！”
他怒不可遏，也引得身边几人动摇，谢星阑微微眯眸，“你们所犯之罪难恕，但若是受人挑唆的从犯，倒可罪减一等，若主动坦白罪行，还可——”
“大人，小人交代——”
谢星阑话还未说完，那络腮胡子便一改强硬之色，他愤愤道：“这人是我们村中七叔家的次子，是他，都是他，他说官府衙【看小说公众号：玖橘推文】门若知道我们赤禹族后人，便连最后这点活路也不会给我们，这才要我们将你们全都杀死……”

第139章 声响
“小人们祖辈长在深山里， 到了小人曾祖那一辈，这一带生过几次匪乱，又遭了几次天灾， 山里打不到猎物又无收成，眼看着活不下去， 才往山下搬来，这期间好些人离开山里去外头讨生活，一去便不回， 我们这一族便渐渐凋零了。”
“又生过匪乱，饥荒年时， 我们族中又有人去外头抢掠， 因此别人一听我们族名， 便将我们视为洪水猛兽一般， 我们大部分人也不愿外出了，大人们要抓的人，本是叫乌永兆， 后来外出行走，改了个名字叫‘赵武’，他十多年前便出去谋生， 他父母大哥病死都无人管， 但我们这一族，素来讲求同气连枝， 整个村子皆是亲戚。”
络腮胡子名叫乌永明，见他愿意交代， 谢星阑便将人提到了堂屋之中问话， 乌永明继续道：“他七八年前在外头做了木工，渐渐能赚些银钱， 每次回来时对同村之人皆无吝啬，但他已有三年未回了，昨日清晨之时带着二人回村，开口便说此行是为逃命，又说如今外头对我们仍然视若虎豹，官府要算早些年的旧账，要将我们赶尽杀绝，绝不能让大人们知道这里便是赤水村……”
“其实此处偶尔也有外人路过，我们的确早就不称赤水，因此要隐瞒大人们也十分容易，当时便说，若大人们只是路过，便算了，但若发现端倪，那便只有个你死我活，当天他们便藏上了山，我们村里人看情况上去报信。”
谢星阑问道：“还有个叫孙书平的在何处？”
乌永明唇角微抿，“此人与他们生了嫌隙，为了怕露馅，被他们绑了藏在了地窖里，就在乌永贵家里。”
“谢咏——”
谢星阑吩咐一声，谢咏立刻带着翊卫而出，乌永明这时一脸愁苦道：“大人，我们虽说想害人，可眼下你们并无一人被害，我们又是受教唆的，怎能算我们有罪？”
谢星阑眉头皱起，“大周律法，谋杀人者徒三年；已伤者，绞；已杀者，斩；而此番你们明知我们是官府公差，却仍合谋动手，谋杀官吏者，若属刺史、县令及吏卒者，罪加一等，无伤者，流二千里，但我们之中已有人负伤，你说该罪责几何？”
乌永明大骇，“可是我们不知啊……”
谢星阑拧眉，“不知？我们此番来此四十来人，若非身有武艺，早被你们个个谋害，岂是你一句不知便可推脱的？”
乌永明至此时才露出几分悔痛，“那，那我们的妻子儿女呢？”
谢星阑面色微凛，却并不答话，乌永明见状，一颗心骤然沉入谷底，外头院场中众人也将此言听了一二，一时动摇之心更甚。
不多时，孙书平被谢咏押了回来，见院中跪满了人，孙书平乌青的面上更难见血色，待被押入堂中，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谢咏禀告道：“公子，人的确被绑了关在地窖中，他还受了伤，应该是被赵武二人打的。”
孙书平这张脸众人早就熟悉，此刻他面上数处青肿，一看便是被打得狠了，谢星阑见他一脸心如死灰之状，寒声问道：“孙书平，事到如今，想来你已认清情势，与你同行这二人是何等心肠，你的伤便是最好的佐证。”
孙书平面皮微抖道：“小人自知死罪，已无话可说。”
谢星阑寒声道：“无话可说？你们三人皆有前科，赵武和莫斌乃是为一己之私，你此前为己报仇，虽犯律法，却不算至恶之人，你身世坎坷，前半生命途多舛，此前在长秋山矿场服苦役，眼看着服役期满便可重新为人，却为何走上了谋害人命之道？”
不知是哪句话勾动了孙书平心肠，他眼眶骤然红了，伏地哑声道：“小人……小人也没想到会有此等变故，小人早就后悔了，可这世上哪有后悔路？”
孙书平哽咽道：“小人自被卖入风月之地，便饱受凌辱，后来到了矿场中，他们知道小人来历，自更是对小人百般鄙夷，小人只当活不下去，却被赵武二人所救，那莫斌生性与旁人不同，不觉小人卑贱，反多怜悯，小人正是孤立无援之际，自只觉有了依靠——”
“那矿场之中皆是酷吏，在那里做苦功，若没法子给足银钱，是只有越做越久的，我们所有人都受尽折磨，小人便是期限到了，只怕也难出去，他二人后来想越狱，小人心一横自然跟从，可没想到他们不止越狱，还想杀人泄愤！”
孙书平想到这一年多来的经历，心底绝望更甚，“连州的案子我并未参与，还是他们杀人之后，我发觉不妥，他们才对我坦白，我大为惊骇，却怎敢报官？我无户籍身价，早是个没名没姓之人，只是一念之差不曾逃跑，才有了后来的事……”
“我们在长秋山受够虐待，便是小人都满心愤恨，他们知道越州境内必会发通缉告示，因此不敢回越州，又因莫斌早些年是船号工人，熟悉水路行船，便想到了去其他州府作案，连州犯案后，我们从水路逃窜，本是到锦州避难的，可没想到赵武说还不够，这些胥吏也多有贫苦出身，可一旦在衙门有了公职，便自觉高人一等，对我们这些人视若草芥，赵武说，只有杀的人够多，才能叫他们害怕我们。”
孙书平流着眼泪道：“小人也很怕，但开了这个头，又哪能说收手便收手，小人本就是越狱而出，又背了人命案子，更不敢与他们闹开，只是小人力弱胆小，并不敢行截杀之事，只常做策应，我们三人同行逃离时总分开行走，一路逃来并未引得官府注意，若非得知官府衙门有了我们的画像，他们只怕还不会收手。”
见孙书平心防溃败，众人面色皆是一振，只要他坦白交代，案情经过便可大白天下，谢星阑面色微寒，“从连州开始，细细说来。”
孙书平不敢隐瞒，谢坚亦拿出备好的纸笔细细记录起来，隔着一道屋门，低低的话语声从内传出，直令外头蛮横愚昧的乡村莽汉们也提心吊胆起来。
足足一个时辰之后，堂屋的门才打了开，谢咏和冯萧从内走出，谢咏道：“你们眼下不愿交代也没什么，自然会按你们不愿交代论罪——”
他话音未落，几个村汉再忍不住，忙开口服软，冯萧自带了翊卫独自审断，只一个时辰不到，这村中众人皆交代的明明白白，而有孙书平交代罪行，谢星阑反而不再问赵武与莫斌，直吩咐其二人押回京中，入了金吾卫大牢再审。
村中成年男子皆被抓获，便只剩下了各家妻儿老小惶恐不安，中间还有两老汉前来探问，皆被翊卫们震慑遣回，眼见一切都将明朗，秦缨将目光落在了那锁着的西厢房上。
她吩咐冯萧，“将门打开，我问问乌玉强。”
乌富昌父子也交代彻底，这才得知乌玉强如今只五岁不到，想到他独自被关了两个多时辰，秦缨到底不忍，而听她要开门，外头乌富昌顿时哭喊起来。
“大人饶命，小人们皆是有罪，却与孩子无关，小人们甘愿坐牢流放，求莫要为难孩子，他什么都不懂……”
秦缨听见这哭喊，心底唏嘘更甚，李芳蕤亦道：“幸而此地还未愚昧到虎毒食子的地步，那才真是无可救药，只是这些小孩子由这样的父母长辈教化，长大了又怎能学好？”
言语间冯萧开了门，秦缨和李芳蕤一眼便看到乌玉强正缩在靠北的木床上，他哭了许久，此刻泪干眼肿，一看秦缨和李芳蕤站在门口，他立刻戒备地站了起来。
秦缨抬步入门，“你莫怕，外头的动静可听见了？”
乌玉强迟疑着未做反应，秦缨便知他多半是似懂非懂，秦缨走到他跟前倾身，“早间我要上山去，你却说山上有鬼，这是为何？”
乌玉强缩着肩背，“爷爷说过，且……且我父亲昨日离家，正是往山上去了，我还见过有人上山去再未回来……”
秦缨皱眉，“何人？”
乌玉强抿唇道：“没见过的生人。”
“你仔细想想，是什么生人。”
乌玉强小脸皱成一团，思索半晌才道：“是来找人的生人……”
秦缨看向门口站着的冯萧，冯萧立时将话带给谢星阑，屋子里，秦缨蹲下身来，温声道：“你别怕，姐姐们是专门捉坏人的，你是小孩子，姐姐和其他人绝不会伤你，只是接下来这些日子，你可能要住去别家了。”
李芳蕤亦蹲下，“你可有相熟的长辈？有哪个婶婶待你好吗？你父亲和你爷爷若要出远门，你一个人住在这里是不成的。”
乌富昌父子皆获罪，自不能将乌玉强独自留在这空屋子里，但一听此言，乌玉强却忽然摇头后退了一步，“不，我不去别家……”
秦缨和李芳蕤只当他太过害怕，正要安抚，乌玉强又小声道：“我不是一个人……”
秦缨闻言只以为他没懂爷爷和父亲要出远门的意思，正要再解释之时，她却忽然听到了一阵诡异的窸窣声，她眉头一皱，直怀疑是自己听错了，可还没等她开口，那窸窣声又响了起来。
她目光缓缓扫过屋内各处，最终，匪夷所思地看向了自己脚下平坦的泥地。
那声响，竟似乎是从她脚下传出来的……
秦缨面色陡变，“谢星阑——”

第140章 被拐
秦缨的惊呼声吓了谢星阑一跳， 他三步并做两步到了厢房门口，秦缨一看到他，立刻指着脚下泥地道：“这底下藏了人！”
乌玉强眼眶瞬时红了， 畏怕地往床头缩去，秦缨和声道：“玉强， 你别怕，你告诉姐姐，你说你不是一个人， 可是因为家里还藏了别人？”
乌玉强死抿着唇角，脑袋低垂， 听见秦缨发问， 只流着眼泪摇头， 秦缨见此不忍逼问， 只屏息去听脚底的动静。
村中农舍，家具摆设简陋，亦无石砖铺地， 众人瞧见的是一片平整的褐色泥地，在这泥地之下，正有一道沉闷压抑的摩擦声窸窣做响， 好似有活物在蠕动， 在挣扎，好像这走踏了千万遍的死泥里埋了活人一般。
谢星阑目光如剑， “地窖，找他们家里的地窖入口！”
谢咏站在门口， 闻言忙道：“乌永贵家的地窖在厢房西北角， 平日里用家具器物挡着，我们去的时候， 他们老老实实交代了地方。”
谢坚一听抬步就要走，“属下去将乌富昌带来！”
“不必了——”
谢星阑一言阻止，直直地朝床尾放着的两只重叠在一处的箱笼走去，那木箱有些年头，朱漆斑驳，此刻箱盖未挂锁，靠墙放着，但谢星阑注意到，这屋内其他家具与泥地严丝合缝，唯有这箱笼下有移动过的痕迹。
他走上前打开箱笼盖子，只见里头是一堆杂七杂八的老旧衣物，他合上盖子，又将箱笼搬走，待将第二只箱子移开，屋内众人俱是心头一沉，那平整的泥地上，竟然出现了一个二尺来宽的黑黢黢的洞口！
秦缨走到洞口往下看，洞内一片昏黑，难以视物，只隐隐看到一截木梯，而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声，正是从这洞中传出，谢星阑袍摆一掀，登时要往洞中去，秦缨见状一把拉住他，“慢着，底下不知是何物，要个火把稳妥！”
谢星阑顿住，扫了眼秦缨的手，吩咐道：“拿火把来——”
谢坚动作很快，等火把拿来，谢星阑打着火把第一个入了洞中，秦缨紧随其后，很快，谢星阑在木梯之下站定，又一把扶住秦缨，等她也站稳后，才举着火把往地窖更深处走。
借着火光，秦缨看到地上堆满了甘薯和些许黍米，黍米框子里传来更细微的响动，谢星阑火把一照，竟是两只拳头大的黑毛老鼠，被火光一吓，两只老鼠“咻”的一声蹿走，而这些响动，仍及不上那更黑暗处的摩擦声。
谢星阑放慢脚步，秦缨亦紧紧跟在他身后，又经过几框甘薯和辨不出种类的谷物后，谢星阑陡然驻足——
秦缨收势不及，一下撞在谢星阑背上，可还来不及退后，她便猛然倒吸一口凉气，火光照亮了地窖尽头，在那阴湿发霉的腌臜角落里，竟蜷缩着一个瑟瑟发抖的身影，她身上穿着件辨不出颜色的灰污棉袍，裸露的手脚枯瘦如柴，她嘴巴被破布堵着，那双黑洞洞，毫无生息的眼睛，正透过乱发间隙，一错不错地盯着她们。
她瘫卧在一团发黑的棉絮上，身前的地上放着两个发黑的瓷碗，一只碗里装着混浊的污水，一只碗里装着不知放了多久的冷饭，那两只逃走的老鼠，窸窸窣窣跳到了饭碗中，火光一照，老鼠在碗中扑腾一下，又“嗖”的一声蹿走，而那道令他们毛骨悚然的声响，竟是那道一头挂在墙壁铁钩上，一头绑在此人手脚上的绳索发出的。
一股子寒意从秦缨脚底漫上，她连一声惊呼都难以发出，纵然此人面容难辨，但只看身形也知是个女子，秦缨心腔猛缩一下，赶忙和谢星阑上前，她蹲到女子身前，利落扯出她口中破布，“你可是乌玉强的母亲？”
女子不住咳嗽，秦缨又去看她被绑牢的手脚，绳索先绑手，后绑脚，最终紧紧绑在钉于墙面的铁钩上，这一段绳索只有二尺长，这便意味着女子若想去喝瓷碗里的水，只能趴着以口够瓷碗，绑着她的人，连多余一寸都未留出。
谢星阑抽剑而出，很快便替女子解了绳索，绳索刚解开，女子便捂着心口呜咽起来，这时李芳蕤和谢坚也跟了下来，看到这一幕，二人亦是大惊，而女子面生恐惧，骇然往墙角缩去，口中字词断续含糊，叫人听不真切。
“莫怕，你莫怕，玉强在上头等你，我们不会害你，你是玉强的母亲吗？他就在你头顶的屋子里，你别害怕，玉强好好的，我们不会伤人……”
秦缨语声轻柔，不断提乌玉强的名字，女子听见这二字，神容略显怔忪，惊惧总算被安抚，她拨了拨面上乱发，怯怯地打量秦缨几人，好半晌，死灰一般的瞳底在渐渐恢复了两分生气，“我……我……不……”
她语字僵硬，像久未说话口齿不清，谢星阑道：“先把人带出去，带出去便知怎么回事了。”
秦缨便上前去，“你别怕，我们出去见玉强。”
“玉……玉强……”
她艰难重复二字，不忌秦缨相扶，顺从站了起来，但她腿脚无力，费了颇多力气才将她从地窖中带出，乍见外头天光，女子双眼被刺得生疼，正捂眼时，本缩在床边流泪的乌玉强伸着手扑了上来，“娘——”
乌玉强这一声算证明了女子身份，女子见乌玉强果真分毫无损，亦抱着乌玉强大哭起来，秦缨和李芳蕤将人扶到床边落座，也未出言相劝，母子二人足足哭了半刻钟，嗓子哑得不成样子，精神却哭活泛回来。
她一边抹泪一边看向秦缨和谢星阑，秦缨这时上前表明身份与此行办差之意，又道：“如今我们已经抓到了人，但你们村中其他人亦同谋害人，玉强的爷爷和父亲，都获罪被伏，眼下人在外头听候发落，你为何被关在地窖之中？”
听见谢星阑是京城办差的官员，此行亦带了不少人手时，女子瞳底已绽出清辉，又见秦缨眼底多有关切，女子牙关一咬，握着乌玉强的手，“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大人，小姐，求、求大人和小姐救救民女！”
众人神色皆沉，便见她磕了一个头，又哭着道：“民女根本不是这村中之人，民女是被拐卖来的！民女被拐子捉走，卖到了这户人家，他们只花了十两银子便买了民女做媳妇，民女家在江州，虽非富贵门第，家中却也还算殷实，民女死也想不到会落到此处，若非存着一分得救之念回去见父亲母亲，民女早在被强毁清白之时便自我了断了……”
秦缨神色大震，又上前扶起她，“你本叫什么？何时来此村的？”
“民女名叫苏槿仪，是江州弥湖县人，今年二十一岁，民女十五岁那年外出上香，走在半路被拐子强掳走，辗转半年后，被卖到了此地，这村子与世隔绝，极少有外人来此，村中闲汉难以娶妻，便从拐子手中买外地女子做媳妇，若愿意屈服，便给两口饭吃，为其生儿育女，若不愿屈服，重则掐死，轻则拳打脚踢，当猪狗养着，也免不了受辱……”
苏槿仪重新坐回床边，说起此间经历，万般苦楚涌上心头，一时泪如泉涌，“我第一年至此，前几日他们还好言好语，待我不愿与乌永齐成婚后，他们便对我恶语相向，在我逃走后，差点被他们打死，我不知这村子在何处，逃也不知往哪逃，这整个村子沆瀣一气，无一人相助于我，我跑了两次都被捉回，他们一次比一次打得重，我便再也不敢跑了……”
秦缨见她哭的可怜，面上也多有污渍，便掏出巾帕给她，苏槿仪接过，一边擦眼泪一边道：“那年年末我便有了身孕，怀了孩子，他们不敢打我，后来生下来是个儿子，他们自是觉得那十两银子花得值，而我落了病根，前两年身体不好，他们倒不苛待我了，只让我哺育孩子，因为玉强，我过了两年安生日子……”
苏槿仪看向乌玉强，眼底怜爱与愤恨交织，终究摇着头撇开了目光，“他们以为我就此安心了，能在这里过安稳日子了，可我怎甘心？我是家中独女，自小诗书礼仪传家，是父亲母亲的掌中宝，我被拐走的这几年，不知父亲母亲是如何过的，我当然是要回到他们身边的，可是……可是我还是没逃脱……”
“最近这两年，我逃了三次，最远跑过了两道山梁，但最终都被捉回，他们依旧打我，再将我关在地窖之中，一关便是数日，那底下黑黢黢的，还有老鼠，真比猪狗不如，我很害怕，关一次，我便要‘乖’两月，但我还是要回家去，我便是死，也要死在去找父亲母亲的路上……”
苏槿仪放声大哭，李芳蕤听得红了眼，喝骂道：“这些畜牲！你放心，如今我们在，必定能为你做主，也必定将你送回家去，你安心！”
苏槿仪闻言更觉悲恸，想跪地谢恩，被秦缨一把拦住，“我们定能让你回家去，你年纪尚轻，未来皆是苦尽甘来。”
苏槿仪摇头，“我这辈子早就毁了，我便是回家去，也不知要受怎样的非议，但……但我不能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在外头，我早就想好了，若今年过年再逃不出去，我也没了生念了……”
乌玉强对苏槿仪所言似懂非懂，但此话他听得明白，他一把抱住苏槿仪，“娘不要死，都怪玉强无用，玉强帮不了娘，娘不要丢下玉强……”
苏槿仪轻抚乌玉强面颊，“娘不该怪你，娘也不想抛下你，可……”
苏槿仪抱住乌玉强，泪珠似断线一般，见堂内众人面色复杂，她哑声道：“他们不许我给玉强说外头的事，但没人的时候，我总告诉他外头是什么样子，他懵懂无知，却好似明白我受尽了委屈，并不向着他爷爷和父亲，见我被打，也知心疼我，若我似寻常女儿家出嫁，有这样一个孩子，若他父亲不是……”
苏槿仪话语难尽，但听者皆明其意，乌玉强与他爷爷、父亲并不一样，但他确是她被强迫后诞下的孩子，他有乌家的血脉，亦是她遭此大难的明证。
秦缨心底既惊且怒，亦记得在双喜班案子之中便听闻戏园中亦有被拐女童，她沉声道：“不仅要送你归家，还要抓到拐子才好，你先定定神，我命人找些食水与你补补精神，除了这家人之外，拐子亦是罪大恶极！”
苏婉仪闻言想起一事来，“当年那几个拐子的模样，我死也不会忘记，并且，大概一年前曾有个外村人来这里，说家主丢了女儿，是奉了家主之命来找女儿的，可……可被他们哄着上了山，再也未回，不知是被害了还是被哄走了，那时我被关在地下，还是玉强懵懵懂懂告知我的，这村子里，还有一家人也买了外地的女子，就是村西头叫乌永文那家。”
此番本为了衙差被杀案而来，眼看着赵武三人皆被捉住，却不想又遇见这桩公案，谢星阑留秦缨和李芳蕤安抚苏槿仪，自己转身到了堂屋，命人将乌富昌父子押进门来。
一听苏槿仪被放出，乌富昌父子虽有些紧张，却并不畏怕，乌富昌道：“大人明鉴，我们是花了银钱的，当初为了买她，我们把多年的积蓄都花完了，十两银子，足足十两银子呢，这几年我们也并未害她，是她自己不听话，才略施小惩罢了……”
谢星阑凤眸微眯，“去岁是否有外村人来此找女儿？”
乌富昌面色微变，“没、没有的。”
谢星阑冷嗤道：“这村里并非你们一家买了外头的姑娘，害人之事想来也不是你们独自所为，若是别人先坦白实情，那这仅一份从的宽处置，便是别人的，你们可想好了？”
乌富昌闻言便知谢星阑已知晓内情，他看了身旁儿子一眼，咬牙道：“罢了，都是小人之意，一年前，有个姓程的人来走访，说是江州人，又说他主家丢了女儿，而他们那里的拐子，喜欢把姑娘和男童拐卖去深山老林里，便走访到了我们这里，我……我害怕他是儿媳那边的人，便独自做主将人……将人了结了，免得走漏风声……”
谢星阑眸光一厉，“如何了结的？”
乌富昌恼道：“哄到山上去将人勒死了，然后扔到了那沼泽之中。”
乌富昌表情愁苦，却并非是愧责，见他将谋害人命说的如此轻描淡写，在场翊卫们莫不生出一阵恶寒，他们大部分人上过山，见过那吃人于无形的沼泽，想到其中真沉了人尸，不由个个背脊发凉。
谢星阑狭眸，“虽是你之意，但你年老力弱，怎能干勒死人之事？”
乌富昌哀声道：“是我儿子和永文动的手。”
谢星阑乌眸沉沉盯了乌富昌父子一瞬，“将人绑了，好生看管，再去那家走一趟，将人带回来之后，再走访全村，看看还有无被拐卖来的。”
这一整日的抓人审人，此时外头天色已暗了下来，谢星阑目光沉沉等候消息，谢坚却缓步走到了谢星阑身边，“公子，这位苏姑娘是江州人士，弥湖县就在咱们族地隔壁，若真要彻查，咱们是否要回江州一趟？”
谢星阑闻言沉默未语，一转头，却见秦缨自厢房而出，正若有所思看着他，见他看过来，秦缨索性走近道：“如今尚未入十月，时日上还十分宽裕，我们回程本也要经过江州，你多年未回，若要走一趟也无妨，不过耽搁三四日脚程罢了。”
谢星阑眉眼舒展开，又问：“那你可要同去？”

第141章 离村
“民女叫余秀蓉， 是江州宿源县人，十年前小人十四岁，也是被拐子带来此处， 当时民女也逃过，但逃不走， 被抓回来便是一顿毒打，民女挨了两回打，苦头吃得够多了， 心也死了，便安生做了乌永文的媳妇， 民女实在未想到还有获救这日。”
暮色初临， 一个身着靛蓝薄袄的妇人正坐在堂中哭诉， 她便是苏槿仪所言， 另一个被拐卖至此的外地女子，听她也来自江州，谢星阑皱眉更甚， “你当年是如何遇上拐子？可记得拐带你之人的样子？”
余秀蓉道：“小人家境贫寒，当年在庄户上做侍从，一次外出采办之时， 被拐子下药掳走， 后来辗转三月被带来了此处，好多年了， 民女只记得有三个人，但后来不知到了什么地方， 一处破屋子里关了七八个姑娘， 年纪最小才六七岁，外头有五六个人看着， 都是二三十岁的粗犷男子，民女们逃不脱，只看到身边的人一个个减少，后来风声紧了，他们便带着民女往山里走，虽卖不到多高的价钱，却不会被捉住。”
余秀蓉说着，也痛哭起来，谢咏这时走到秦缨和谢星阑身边，“公子，县主，刚才去走访了一圈，除了她们二人，还有个中年妇人，名叫郑芬儿的，也是从外头被拐来，人已经带来了。”
谢星阑吩咐将人带进屋内，不多时，走进来一个着褐色布袄的妇人，她肌肤暗黄，皱纹交错，唯独眉眼能瞧出几分年轻时姿容清秀的影子。
在翊卫带领下，郑芬儿蹑手蹑脚地进了门，行礼后，局促地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放，秦缨请她坐下说话，又道：“我们是查问村中女子被拐卖的案子，你可还记得当年你被拐来此村的情形？老家在何处？”
郑芬儿唇角微抿，看了一眼身边抽泣的余秀蓉，眼眶也微微红了，她语声沧桑道：“民妇来这里二十多年了，早记不得当年的情形了，老家也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在磁州。”
一旁余秀蓉抹了把眼泪，“婶子，你得记起来啊，这么多年了，你在这里过得也不好，你难道不想回老家去吗？”
郑芬儿双手攥在膝头，垂着眉眼道：“这么多年，爹娘只怕都故去了，倒是有兄弟姐妹，但只怕他们也当我死在外头了，我回去做什么呢？这些年在村子里都习惯了，我儿子都二十来岁了，他出山讨生活，有了银钱会送回来，也说要在外头立业安家，到时候把我们接出去，家里他父亲和祖母多病，只有我照料着，我早就没想过回去了……”
余秀蓉欲言又止，可看郑芬儿面无波澜，是当真没一点心思离村，只得沉沉叹一口气又抹起眼泪来，“都是没办法的事，连我也怕回去被人嫌恶，我们本都是清白女子，如今连孩子都生过了，还是这般来路不明的孩子，回去又有什么脸面呢？”
秦缨微微摇头，“只要你们不愿留在村里，那一切都来得及，我们要留在村中彻查，还要等平江县和渝州城来人，你们还有一夜时间考虑，只要你们愿走，再无人能强留，当年拐带你们的人皆是罪大恶极，我们亦会调查此事，若能抓住他们，必定治以重罪。”
余秀蓉想到这几年的遭遇，又不禁哽咽出声，“我膝下有一儿一女，儿子七岁，女儿才三岁，就算不是我愿意生的，可到底是我的孩子，我也不知该如何，但我是不愿留在此处的，我从前过得再苦，也不该是这样的活法……”
同为女子，秦缨和李芳蕤心底也颇不好受，二人不知如何安慰，便令二人先去东厢，与苏槿仪在一处，深思熟虑后再做决断。
待到了堂屋，李芳蕤便看着外头一片人道：“不仅是人贩子该治罪，这些明知道是拐卖，还要买人，买了后囚禁虐待□□的，都要一一论罪才好！”
谢星阑在旁道：“以从犯论处。”
秦缨闻言，沉闷的心腔总算舒了口气，谢星阑又看着外头天色道：“平江县距离此处只有一日路程，至少等平江县来人，再将此地交给他们整治，我们则带着赵武三人和被拐几人先返回渝州城，衙差被害的案子暂且明了，但这拐卖少女的案子还需深究。”
说至此，谢星阑又吩咐谢咏，“明日一早，去沼泽看看能否打捞出人骨。”
谢咏应是，又道：“适才乌富昌父子，还有那乌永文已交代，说来找人的男子乃是受主家所托，那主家姓程，是江州人，但具体的住址他们已经忘记了。”
秦缨拧眉道：“余姑娘被拐之时，一同被掳走的还有数人，足见这拐子乃是团伙作案，再加上苏姑娘和找人遇害的那人也是江州人，只怕江州拐子十分猖獗。”
说至此，她看向李芳蕤，“芳蕤，若回程的路上折道江州，你可愿同往？”
李芳蕤挑眉道：“自然，总不能明知有这么多人遇害却不管，若只甩手交给地方官吏，只怕他们见办这案子要大费周折，会敷衍了事，最好咱们亲自走一趟，一来了解案情，二来给足威压，就算十天半月查不清楚，但也要令他们心怀忌惮，在我们走后，继续将这案子办得明明白白！”
拐卖人口的案子并非朝夕之功便能查个明白，见李芳蕤如此通透，秦缨不由莞尔，“我与谢大人亦是此意，江州乃是谢大人族地，我们到了江州，也不会如眼下这般劳苦，谢大人多年未归，正好回去看看。”
李芳蕤恍然，“是了！江州谢氏，江州可是谢大人本家，那如此便更好了！你对江州比对别处熟悉，这案子也能办得顺当些！”
如此便算定了江州之行，苏槿仪和余秀蓉得知他们要亲自去江州一趟，更似吃了定心丸一般，当夜便下决心离开此村，唯独郑芬儿依旧没有回乡的打算。
待第二日清晨，谢咏带着一行人上山打捞尸骨，苏槿仪和余秀蓉都定好了章程。
堂屋内，苏槿仪恳切道：“大人，我们已经商量好了，昨夜秀容返家，问了两个孩子之意，她的长子深受祖父祖母教化，平日里与她不算亲厚，此行并不愿随她离开，三岁的女儿正是依恋母亲的时候，那家里也不强留这个孙女，因此秀容决定带着女儿返乡，若是能还归祖籍，便令女儿随她姓氏。”
余秀蓉在旁应是，苏槿仪又道：“我这里，玉强尚算少不更事，且他父亲、祖父皆获罪，留在此处便彻底无人管教了，昨夜我也问了他的意思，他虽对祖父和父亲有些惦念，但更离不开我，因此我也要带他离开，等回了族中，若父亲母亲愿意接受，我便令他入我族中，若是不愿，我便带着他独立门庭，我年岁尚轻，再如何艰难，也能讨口饭吃，在外头受苦，也比在此地煎熬无望强。”
苏槿仪性情坚韧，想得亦十分周全，李芳蕤很有些感佩，当即道：“你放心，有我们在，你们回乡归籍绝无阻碍，若是族人不接纳你们，我来帮你们讨生计，那郑氏呢？”
苏槿仪和余秀蓉对视一眼，皆一脸哀戚，余秀蓉道：“她是真的不愿走了，她不知老家还有何人，夫君虽是个粗人，这些年来待她还算照顾，她的独子也并非无孝道之人，她觉得回乡不如留在此，此处还有个家，她……她还想给她夫君求情……”
李芳蕤欲言又止，可话到嘴边，又觉无可奈何，她去看秦缨，秦缨亦满眸怆然，只摇头道：“来的太晚了……”
谢星阑若有所思，这时，一个翊卫快步进门，“大人，平江县县令带着差役来了！”
谢星阑和秦缨一同出门，刚站在檐下，便见一个中年男子带了十多个衙差进了院门，“下官平江县县令方志达拜见大人！不知大人莅临，下官来晚了——”
谢星阑摆手，“多余之言不必说了，这村子民风彪悍愚昧，我们以捉拿朝廷钦犯为要，接下来要你们地方官吏自治了，进来说话！”
谢星阑将方志达叫进屋内，开门见山道出村中境况，方志达一听这些村民竟存了谋害谢星阑一行之心，还有参与买卖人口之罪过，顿时惊得满额冷汗，“都是下官治下不严，此地荒僻，距离县城太远，此番若非找了个认路的带路，只怕都没有这样快赶来的，平日里下官对此地疏忽太过，这才令这些刁民胆大包天，下官——”
谢星阑目光一凛断了他的话头，“你确有渎职之嫌，但为今之重并非追究前责，而是论罪与教化，金吾卫已往渝州送信，渝州府很快会派人来，具体如何论处，你与封大人一同定论，你既来了，一个时辰之后，我们便会启程返回渝州，你留在此善后，且条条目目皆要以公文送至本官手中，若有任何不实，你这县令也不必做了。”
方志达深吸口气，“是，下官必秉公严惩！”
交代好了方志达，谢咏带着人回了村中，他此行毫无所获，只因那沼泽范围极大，再加上泥水流动，尸骨早不知移到了何处，谢星阑只好吩咐方志达再做找寻，若实在难寻，他们便在江州查访死者身份。
至午时前后，谢星阑安排好一切，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离开了赤水村。
此时天高云阔，秋阳熠熠，众人行至山梁回望，便见这小小村落依旧隐与山坳之间，却比来的那日敞亮清明了不少，一阵马鞭起落，队伍很快隐没在了返程的山林之中。

第142章 江州
沿着来路星夜兼程， 至二十八日傍晚时分，谢星阑一行到了渝州城外，封承礼提前得了消息， 亲自在城外迎接。
刚一见面，封承礼便往队伍最末看去， 只见赵武三人被五花大绑，分明坐在三个翊卫马后，封承礼赶忙道：“恭喜谢大人， 此行果真将这三重犯擒获。”
话音刚落，封承礼看到了苏槿仪几个， 不由愣住， “这几人是……”
谢星阑沉声道：“劳烦封大人准备三辆囚车， 明日一早， 便将赵武三人走陆路押送北上，这两位姑娘之事，进城再细说吧。”
封承礼连忙应好， 待进渝州城，到了此前下榻的客栈，一行人刚下马， 留在城中的白鸳和沁霜便迎了上来， 见秦缨和李芳蕤风尘仆仆，二人自是心疼不已， 待入了客栈，谢星阑便道：“你们先去梳洗歇着， 余下的事， 我与封大人交代。”
言毕，谢星阑又看着谢坚道：“你将她们四人也在此安置下。”
待他们离开， 谢星阑与封承礼入厢房说话，这才交代了苏槿仪几人身世，“我们派人回来报信之时，尚未发现那村中还有被拐卖之人，走在半途，遇见了你麾下长史孙怀英，我已与他交代一番，想来他能与平江县令处置妥当，不仅要论罪，偏要村落亦需教化，渝州境内多山水，赤水村这样与世隔绝愚昧彪悍之地，想来不止一处。”
封承礼忙道：“大人所言极是，大人放心，往后我们必以赤水村为戒，至于这拐卖人口之案……”
封承礼眉眼微沉，却并不显震惊，“谢大人远在京中有所不知，这几年，西南之地拐子猖獗，便是我们衙门每年都有数起百姓失踪的案子，大部分都是拐子所为，若报官及时，我们尚能追踪受害者下落，若报官不及，拐子早跑出百里千里，那便是在追不上了。”
封承礼叹了口气，“就如同你们此番办案一般，这等案子，也常是跨各个州府，实在不好查办，且各地对这等案子的态度不一，有的从严从快，有的人手不足了，便一拖再拖，如此自然延误时机，因而，很多时候是心有余力不足啊。”
谢星阑沉吟片刻，“一拖再拖，不外乎这等案子不在年底考绩之中，既如此，此番回京，我自会向陛下上禀，等拐卖百姓的案子与官员升迁有关了，他们自不敢轻慢。”
谢星阑掌管龙翊卫，乃是天子手眼，封承礼听得背脊冒汗，自是不敢轻慢，“那此番大人打算如何办？”
谢星阑道：“这二人皆来自江州，据她们所言，当年被拐之时，还见过不少同样被劫掠之人，是江州那边的团伙作案，此行我正要回江州一趟，因此明日一早，先派一路人马将赵武三人押送北上，我与县主带着她们返回江州。”
封承礼心头微松，“有大人亲自出马，那是再好不过了！”
谢星阑又道：“虽推断此案作案团伙主要在江州，但很明显，渝州是他们买卖之地，因此，封大人这里也许与江州配合一二，赤水村只是个开始。”
封承礼自然连声应好，“这是份内之事！”
谢星阑一番叮咛，又叫来冯萧，吩咐道：“今夜你们好生修整，明日一早，我予你二十人，你带着赵武三人走陆路回京，稍后我手书一份公文，你回京后送一份去刑部，再由龙翊卫之名送一份给陛下，陛下若有诏问，此间种种，实言相告便是。”
冯萧略一思忖，“那赵武三人之罪……”
谢星阑道：“回京后按照章程审断，再与三法司一同定罪便是。”
冯萧面做了然，正要再说点什么，却听门外响起了嘈杂声，下一刻门扇猛然被推开，一道人影扑了进来，“大人，求大人饶命——”
进门之人竟是黄义，他“扑通”一声跪倒，不住磕头道：“求大人饶命，小人当日中了瘴毒，神志不清，这才失了斗志，若非如此，小人定是要用性命来保护县主和李姑娘的，那日是小人中了毒，求大人饶过小人……”
守门的翊卫一脸惶恐，正要进来拉黄义，封承礼在旁面露不解：“这是怎么回事？”
谢坚冷笑着将当日山上黄义之行道来，封承礼听得大骇，黄义脸上更是青白交加，那日他并不知秦缨和其他翊卫并未中毒，想到那赵武二人转谋害衙差，且手段残忍可怖，自是绝望至极，一时间只想着活命要紧，哪顾忌过别的？
后来他中毒晕倒，再醒来已是夜半时分，得知所有嫌犯皆已落网，黄义当时便觉天塌了，从二十六至今，每时他都饱受煎熬，丢掉捕头的差事就算了，若要将他以渎职罪论处，他只怕要受牢狱之灾。
谢星阑看着黄义，眼底寒云密布，但他开口，话却不是对黄义说的，“县主和李姑娘的行礼还在慈山，派几个人跟着他们回慈山，将县主的箱笼带去慈山码头与我们相会，我们其他人明日从渝州渡口走水路北上，见了钱大人，据实禀告便可。”
黄义微愣，似不明谢星阑之意，谢坚这时看向那门口翊卫，“愣着干什么，还不把这胆小如鼠的东西拖出去！”
两个翊卫上前，挟住黄义肩膀便往外拖，黄义这时回过神来，大叫道：“大人，求大人手下留情，小人真的不是故意的！”
叫喊声响彻客栈，梳洗完的秦缨和李芳蕤皆从厢房内走出，黄义一看到二人，又挣扎着朝秦缨爬去，“县主，求县主开恩，小人真的不是故意的，小人那日中了瘴毒，早神志不清了，小人啊——”
眼见黄义越靠越近，李芳蕤两步上前，一个窝心脚踹在了黄义胸口，黄义话语一断，捂着胸口痛叫起来，他面色迅速涨红，真像是痛得狠了，秦缨眨了眨眼看向李芳蕤，李芳蕤哼了一声，“这一脚，在千瘴林我就想给他了！”
见黄义痛得直打颤，李芳蕤又一摊手，“我只用了三分力气。”
秦缨莞尔，又吩咐翊卫，“好了，带下去吧。”
翊卫将黄义拖走，秦缨和李芳蕤到了谢星阑房中，待二人落座，谢星阑便将明日启程计划道来，李芳蕤便问道：“那苏姑娘她们到了江州如何办？”
谢星阑道：“先与我们一同安置，她们老家旧址极可能有变，我们先同去江州城，见过江州刺史后，令江州府衙派人去找她们家人，找到家人之后，再将她们送回，期间她们也要配合调查当年被拐卖之事。”
谢坚笑盈盈道：“李姑娘不必担心，我们公子的祖宅极大，再多人都住得下！”
李芳蕤笑开，“我才不担心，毕竟久仰江州谢氏之名。”
封承礼见状道：“如今公事了了，大人和县主，还有李姑娘何必着急启程？不若多留一日，也好让我略尽地主之谊。”
谢星阑自是婉拒，秦缨也道：“孙长史送的礼我们都收了，封大人的地主之谊已算尽到了，我们走后，余下善后事宜，还请封大人多尽心。”
封承礼自当恳切应下。
众人赶了两日路，第二日一走又要启程，这夜时辰自是紧迫，待封承礼离去，谢星阑亲笔写上奏公文，秦缨和李芳蕤则分别又写了家书。
第二日天还未亮，冯萧带着公文和秦缨二人的家书，又点了二十翊卫，率先押送赵武三人北上，谢坚则安排了两个亲信带着黄义等人返回楚州，待天色大亮后，余下之人方才往渝州城东三十里地的浣沙渡口而去。
浣纱渡口是渝州城最近的渡口，期间船只往来不绝，比慈山渡口更为繁华，谢咏先一步包好了去江州的客船，待众人登船，很快驶离了港湾。
待在船舱安置后，苏槿仪和余秀蓉带着儿女到了甲板上，眼见客船逆流而上，二人纷纷红了眼，离家多年，又遭一番苦难，她们二人谁也未想过还有归家这日。
从渝州沿着云沧江北上，三日才可到慈山，这三日间行船无事，谢星阑与秦缨先对苏槿仪和余秀蓉录了详细证供，余秀蓉对拐子容貌记忆模糊，苏槿仪却记得清楚，在她细细回忆之下，谢星阑于三日间做了画像五张，直待到江州后再行通缉。
行船至慈山后，翊卫带着秦缨和李芳蕤的行礼早在渡口等候，待他们上船，船老板全速往江州行进，再需三日便可到江州境内的白溪渡口。
时节已入十月，江风更显寒瑟，船刚开走，秦缨便吩咐白鸳，“将箱笼打开，取两件厚衣裳给苏姑娘她们御寒。”
白鸳应是，正开箱笼翻找，谢坚到了舱房门前，“县主，公子请您过去一趟。”
如今秦缨和李芳蕤挨着住，与谢星阑隔了两间舱房，等她到谢星阑门口时，便觉屋子里气氛沉闷得紧，谢星阑坐在靠背的长榻上，手边放了一摞公文，而谢咏侍立在旁，眼观鼻鼻观心，越显得肃穆寡言。
秦缨心底狐疑，先问道：“有何事？”
谢星阑从一摞公文中拿出一封信来，“我们走后，京城又来了公文和信，公文是为了差事，刑部又查出了些许线索，不过来晚了，信，则是给你的。”
秦缨接过信封，一看字迹便明了，淡声道：“是崔慕之的字迹。”
她当着谢星阑撕开信封，又一目十行去看，边看边轻蹙秀眉，“刑部只怕没想到我们半月便抓到了人，崔慕之说他们在京中所得不多，近来，他在奉令安排南诏使臣入京之事，又说凛冬将至，若进展不妙……可让我先行回京？”
秦缨拧了眉头，“先行回京？这位崔大人以为我是来闹着玩的不成？顺遂了便跟着，冷着冻着便回家去？罢了，刑部不日便会收到消息，我也懒得计较了。”
她将信封一折，直扔进了舱房一角的炭盆中，只听“嗤嗤”几声，信笺很快化为了一抹灰烬，谢星阑本面无表情，见状微微一愣，又目光微深道：“或许，他只是好心。”
秦缨摇了摇头，“好心也罢，看轻也罢，都无关紧要。”言毕，她目光在谢星阑和他身前那一摞公文之间游弋，“你怎么？为苏姑娘他们的案子着恼？”
谢星阑剑眉微蹙，似不解她有此问，秦缨便扫了一眼谢咏道：“我一进门便见你们主仆脸色都不好看，显见是遇到了难处，其实这打拐是亘古难题，我们此番去江州，也只是督促施压，要十天半月调查清楚很是不易，你不必犯愁。”
谢星阑闻言，一时不知做何种表情才好，秦缨纳闷道：“不是因此事？那……难道是为了你父亲母亲之事？此番回江州，能见到你三叔和谢家旧仆，当年是他善后的，或许他知道些异处，就算他不知，也可回京之后慢慢查证。”
谢星阑实在忍不住，唇角弯出了一丝弧度来，“你说的极对，我的确不该为此不快。”
初冬气候虽冷，却少有雷雨天，行船三日，日日艳阳高悬，江上风平浪静，船速也快了不少，李芳蕤连晕船之症都轻省些，等到了白溪渡口，她精神反倒被养足，甚至盘算起了这江州还有何名胜去处。
众人在渡口换乘车马，不仅余秀蓉和苏槿仪分外激动，便是谢坚都兴致高昂起来，他催马在秦缨和李芳蕤的马车旁，兴冲冲道：“从此渡口去往江州城，只需两个多时辰，咱们在天黑之前便能入城了，江州多湖泊水泽，江州城内内湖两处，护城河和内河加起来有十余条，很有水乡气象，谢氏发源江州，光嫡支都有四房。”
谢坚又道：“江州城人人都知道谢氏，有一条街名叫谢家巷，谢氏祖宅便在那巷子里，一条街过去四户五进大宅，且家家都有耳门联通，便是四房嫡支所在了，咱们公子的祖宅便在那里，外人又将那一片称作谢园，如今深秋初冬，不知园子里的寒梅开了没有……”
谢坚一路都在回忆，众人还未入城，便连谢园内有几处鱼池都知道了，等到了傍晚时分，一行人到了江州城外，待进了城，入目便是几座横跨内河的白玉石拱桥，淙淙流水声不绝于耳，果真如谢坚所言，待过拱桥，便是一副华灯初上的市井繁华之象。
谢家巷在城东，众人沿着榆柳遍植的长街慢行，一路走来，只见水泽交错，飞桥纵横，与别处风土大为不同，直看得秦缨和李芳蕤都觉新鲜，足足两刻钟后，谢坚指着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巷口道：“县主，李姑娘，前面便是谢家巷了——”
秦缨极目远望，便见那巷子里的宅邸屋脊高耸，楼台林立，一看便比周边民坊贵气许多，眼看着巷口将近，她目光一错，又将视线落在了马前的谢星阑身上，祖宅将近，谢星阑马速变缓，周身之势并无喜悦，反有些沉重。
想到谢星阑父母之死存疑，秦缨亦觉心弦发紧，没多时，谢星阑偏转马头，身上灯火一盛，谢家巷到了！
快到谢星阑家门口，秦缨下意识精神一振，可很快，她眉头猛皱——刚入巷的谢星阑竟骤然勒马，就那般停在了巷口，像被何人拦住了去路一般。
秦缨心腔高悬，但随着马车也转入巷中，她跟着僵住了身形。
没有人拦谢星阑去路，但距离他最近的一户大宅门额上缟素高悬，透过紧闭的朱漆大门，压抑的悲哭声正阴森森地传出来……

第143章 吐血
悲哭渗人， 丧灯将挂满缟素的门庭映得白森森的，谢星阑凤眸微眯，身旁谢咏也一脸惊诧， “公子，这是三老爷府上——”
谢坚亦挥鞭上前， “是谁过世了？”
谢星阑沉声道：“先回去。”
他重新催动马儿，身后队伍亦走动起来，马车里， 秦缨与李芳蕤也看到了这满门丧仪，二人互视一眼， 眼底皆盛满了疑惑。
李芳蕤轻声道：“莫非是谢家哪位长辈去世了？”
秦缨缓缓摇头， 并未作声。
队伍从长街上行过， 一路走来， 果然又看到两座门庭巍峨的大宅，到了第三处宅邸门前时，谢星阑勒马停了下来。
谢坚动作利落地下马叫门， “砰砰”几声闷响后，过了片刻，门后才响起了几道脚步声， 不多时门扇拉开， 一位鬓发花白的老者出现在了众人视线之中。
“张伯，我们回来啦！”
谢坚喜滋滋招呼一声， 又身子一侧让出谢星阑来，老者眼瞳一瞪， 顿时溢出满面喜色， “公子回来了！公子终于回来了！”
谢星阑牵唇，“张伯， 此行南下办差，折道回来看看，还有几位客人随行。”
张伯连连应是，越过谢星阑，看到了秦缨和李芳蕤下马车，他眼瞳微微一亮，但很快，又看到苏槿仪和余秀蓉带着孩子跟了上来。
见他疑惑，谢坚道：“这位是云阳县主，这位是宣平郡王府家的大小姐，后面两位是我们办案的人证，你看将她们安置在何处稳妥，这两日好生照拂。”
张伯这才恍然，忙对秦缨二人行礼，又请谢星阑进门，一边朝宅邸深处呼喊道：“老婆子，知书、知礼，公子回来了——”
进得府门，入目便是一道雕刻篆书的影壁，过了影壁，便见这宅邸屋阁连绵，花木繁茂，一看平日里养护极佳，众人刚走上府中回廊，便见个着深紫色袄裙的老嬷嬷，带着两个男子迎了出来，四个小厮也紧随其后。
一看到谢星阑，嬷嬷顿时红了眼睛，“真是公子回来了！”
来人齐齐行礼，谢星阑上前将嬷嬷扶了起来，“江嬷嬷请起——”
张伯又介绍了秦缨和李芳蕤，接着道：“公子的院子我们是常备着的，县主和李姑娘，不如就住在公子隔壁的春和苑？这两位姑娘带着孩子，便住在倚竹馆好了，公子和客人们车马劳顿，得快点准备晚膳——”
江嬷嬷应好，又吩咐叫“知礼”的男子将苏槿仪和余秀蓉送去倚竹馆歇下，待她们离去，谢星阑立时问道：“东边是谁过世了？”
“是三老爷家的老太爷，昨夜过世的。”江嬷嬷说完，将袖子上的白花露出来，“奴婢今日去那边府上帮了半日忙，才回来没多久呢，两个儿媳这会儿还在那边。”
江嬷嬷一拍手，“公子回来了，得把她们叫回来才是，知书，你快去将你媳妇儿和你嫂子叫回来，再给三爷那边说一声，就说我们公子回来了！”
知书应声而去，却未走府门，江嬷嬷眼风一晃，见李芳蕤和秦缨都看着知书离去的方向，忙歉笑道：“让县主和李姑娘见笑了，平日里公子不回来，只留我们一家子看着祖宅，若没事的时候只有我和老头子在府里照看，有事的时候，儿子儿媳都来帮忙，他们得老爷和夫人恩惠，除了奴籍，如今都在外头做差事，只是到底不能忘本，总回来照应着，除了我们一家，府上只有几个小厮和粗使婆子做扫洒的活计，若招待不周，还请恕罪了。”
江嬷嬷生得圆脸圆眼，笑起来眼睛弯弯，格外和善，秦缨莞尔道：“嬷嬷不必客气，此番是我们打扰了，这府上花木葱茏，门庭廊道纤尘不染，一看便知嬷嬷和张伯照顾的十分尽心。”
李芳蕤亦道：“谢大人多年不归，若是别家的奴仆，早就懈怠疏懒了，门庭内亦多萧瑟，但你们照顾的这宅子，倒像是主人日日都在似的。”
谢坚道：“县主和李姑娘有所不知，嬷嬷和张伯，从前一个是夫人身边的掌事婢女，一个是自小跟着老爷的管事，后来他们二人两情相悦成了亲，是夫人和老爷最信任的，当年老爷入京做官，也是留他们在府中坐镇，也只有让他们看着祖宅，公子才能放心。”
江嬷嬷听得笑开，张伯亦展颜道：“就你小子最会说话！跟着公子在京城几年，越来越机灵了。”
一行人有说有笑，先往待客的主院行去，谢星阑看着这一幕，眼底也少见露出丝轻松笑意，待入了厅堂，又问道：“老太爷是因病过世？”
江嬷嬷张罗茶点，张伯叹气道：“老太爷也近古稀之龄了，这几年身体一直不太好，平日里吃药吊着还没什么，昨儿晚上和那边大小姐姐吵了两句嘴，回屋的时候还好好的，可到了今早上小厮去叫门，却发现老太爷早倒在地上没了气息，人都僵了。”
谢星阑蹙眉，“吵嘴？”
众人落座，江嬷嬷又奉上茶点，闻言亦唏嘘道：“那府里的情形，您还不清楚吗？三夫人故去之后，大小姐和二小姐日子不好过，林氏又是个刻薄的，一直想让三老爷把她抬做正室，可大小姐哪能容忍？年中那会子，简家还专门派了人来看望大小姐和二小姐，那可是信阳简氏，就算林氏生了两位公子，老太爷和三老爷也是要忌惮几分的。”
李芳蕤正喝茶，闻言忍不住道：“信阳简氏？那个专做盐务生意的简氏？”
江嬷嬷笑着应是，李芳蕤轻嘶一声，“当年信阳王反叛，后来诸多帮过叛军的贵族商贾都被清算，唯独简氏不曾与叛军同流合污，他们本是盐商，但如今已有人做了盐务上的官，是信阳第一氏族，没想到他们家竟然与谢氏有姻亲。”
江嬷嬷忙道：“姑娘不愧是郡王府大小姐，果然见识极多，当年求娶之时，简家虽还没如今这般声势，但也足够做谢家夫人了，只是后来……”
到底不好当着外人非议谢家宗族，江嬷嬷叹了口气没说下去，李芳蕤虽是好奇，却也不好无礼探问，只继续饮茶。
江嬷嬷转而对谢星阑道：“大小姐的性子您知道的，这几年三夫人的嫁妆生意都在她手中，林氏也不敢太过放肆，去岁给大小姐说过一门亲事，但大小姐不愿嫁，还说要招赘入门，这可把三老爷和老太爷气坏了，林氏生了两位公子，又不是无人继承门庭，哪能让一个女儿家招赘呢？此番吵架，也是为了这些事，眼看着大小姐都要二十一了，老太爷又在张罗大小姐的婚事。”
李芳蕤听得眼瞳微亮，与秦缨对视一眼，二人都对这位大小姐起了兴趣。
谢星阑瞧见她二人神色，淡声道：“若我没记错，林氏当年是东府中的绣娘？谢清菡是不想让三房的祖宅尽数落在林氏之子手中吧。”
江嬷嬷本还有些避讳，但听谢星阑此言，便知秦缨和李芳蕤不算外人，忙应是，“简家当年嫁女之时，便说了不许三老爷纳妾，后来三夫人生下两个女儿，那府上的老太爷和老夫人心有不甘，便请道士算命求子，道士说要找个属羊的，生辰在冬月初一到初十之间的，必定能为三爷诞下儿子，老夫人找来找去，发现自家府上有个年轻绣娘便是这般生辰，于是便令三老爷纳了她……”
江嬷嬷满眸怜悯地摇头，“那时三夫人生下二小姐一年，身体正病着，知道此事时，林氏身孕都有了，可想而知三夫人多屈辱气恼，也是因此事，三夫人病情急转直下，没多久便撒手人寰了，可怜了大小姐和二小姐，早早没了母亲。”
秦缨和李芳蕤听得一阵唏嘘，谢星阑又对二人解释道：“谢氏嫡支本是一房，但百年前曾祖那一代曾娶过三位续弦，有嫡子四人，最终分家时，分出如今的四房，当时的老祖宗家训，无论谢氏一族有多少脉，我们这四房必得同气连枝，祖宅由四房家主世代相传，庶出子在成家后搬离，出嫁的女儿更无需说。”
李芳蕤哼道：“大周律法都未定言出嫁的女儿不能继承家业，可世道却仍以男子独尊，实在是不公。”
秦缨道：“我看这位三房大小姐是极有主张之人。”
江嬷嬷叹道：“是有主张，大小姐性情刚毅，自小护着二小姐，真是应了长姐如母那句话，只不过这世道，女儿家哪里拗得过父亲呢？”
谢星阑道：“既回来了，总要过去祭拜一回，先备晚膳吧，晚些时候我过去一趟。”
江嬷嬷应是，正要朝外走，片刻前派出去的知书回来了，他进门便道：“公子，六公子和三爷身边的李管家来了——”
谢星阑蹙眉，“谢星麒？”
“四哥回来了！”
谢星阑话音刚落，一道清朗的声音响了起来，下一刻，进来一个着白色丧服的年轻公子，此人生得俊逸文质，看起来未至双十之龄，进门后朝屋内众人扫了一眼，忙拱手行礼，“拜见四哥！四哥终于归家了！”
跟着谢星麒进门的，还有个与张伯差不多年纪的老者，正是三老爷谢正襄身边的管家李忠和，他亦抱拳道：“拜见四公子，公子归家，小人奉老爷之令来给您请安”
谢星阑看着这不请自来的二人面无表情，又不痛不痒道：“老太爷病逝，该是我这做晚辈的前去祭拜，倒让你们先跑了一趟。”
知书面色作难道：“三老爷问小人回来的都有谁，小人说您回来了，还有县主和李姑娘，说完三老爷便让六公子和李管家跟来请安了。”
谢星阑挑眉看向谢星麒二人，谢星麒忙道：“是，的确是父亲之意，一来四哥这几年未回来，族中都惦念的紧，如今回了族地，自是贵客，再加上听闻县主和郡王府小姐也一同来做客，我们自然不敢怠慢，父亲说四哥这边人少，也未做准备，我们那里为了待客，筵席都是备好的，父亲和母亲，请四哥和两位贵客过府用晚膳。”
秦缨和李芳蕤面面相觑，谢星阑寒声道：“你们府上正办着丧事，哪有闲暇待客？县主和李姑娘车马劳顿，让她们好生歇息，稍后我过去上香，你们先回去吧。”
谢星麒见谢星阑面色不善，眼底生出一抹怯色，忙看向李忠和。
李忠和此时道：“老太爷身体不好，老爷是早有心里准备的，白日丧仪已制备齐全，眼下也不算忙碌了，适才听知书一说，老爷和夫人便吩咐厨房准备筵席，若非还有几位客人，他们必定亲自来请您，还请公子，还有两位贵人赏脸——”
听李忠和此言，江嬷嬷忍不住在旁翻了个白眼，又笑眯眯道：“李管家不必担心，我们府上人手虽少，但备膳食还是不在话下，这么晚了，两位贵人又非老太爷晚辈，哪有请她们去那边用膳的道理？两位贵人是京城来的，规矩多，也不怕犯了忌讳。”
秦缨和李芳蕤与谢三老爷府上毫无瓜葛，两个姑娘家家的，大晚上的要去那刚死了人的府上用膳，想想便不吉利，江嬷嬷此言落定，只以为话意已经明了，却不想李忠和执拗道：“可是……可是筵席都已备下，若公子和小人请不了，只怕老爷和夫人要亲自来……”
江嬷嬷面露不忿，谢星阑也拧了眉头，正要再说，秦缨出声道：“用膳便不必了，不过我们既然跟着你们四公子来做客，又知道你们府上办丧事，过去上炷香是应该的，劳烦嬷嬷替我们备晚膳，待我们上了香回来，正好用膳。”
江嬷嬷一愣，“县主，可是、可是只怕冲撞了您啊……”
秦缨摇头，弯唇道：“不碍事，我们不忌讳这些，你家公子知道的。”
死人命案办了多回，连尸体都剖过，又怎忌讳老者病逝？江嬷嬷看向谢星阑，谢星阑却看着秦缨，见秦缨对他眨了眨眼，谢星阑只好起身道：“那便照县主说的办罢。”
江嬷嬷看看秦缨，再看看谢星阑，只好应是。
既如此，谢星阑带秦缨二人过去祭拜便算定了，谢星麒和李忠和得了准，先一步回去报信，白鸳和沁霜则给秦缨和李芳蕤寻了件斗篷出来，好抵挡夜间秋寒。
半盏茶的功夫后，张伯和知书、知礼两兄弟带路往东府去。
一行人从后耳门出发，沿着一条笔直的廊道往东行，这廊道建在四府后墙边上，连接着四家后院耳门，做自家人相互通行之用，此刻只有尽头亮着两盏丧灯。
廊道与后墙间种着一片寒梅，如今初冬时节，寒梅尚未绽放，瞧仔细时，能找到几朵花苞冒头，李芳蕤想到谢坚所言，便靠着栏杆快行，兴致勃勃地探寻。
张伯三人打着灯笼在前，秦缨与谢星阑不紧不慢跟在后，秦缨轻声问：“这个三老爷，便是为当年船难善后之人？”
谢星阑应是，“这四府，如今应当只有两府家主在，一是谢正襄，我称三叔，二是紧挨着他们的那家，我唤五叔，他们二人少年时无建树，后都从商，那位五叔还落有残疾，离我们最近这一家我唤二叔，他少时从军，如今在蒲州任折冲都尉，举家都在任上。”
秦缨心道谢氏果真人丁兴旺，又问道：“那你义父呢？”
谢星阑便道：“他那一房并非嫡支，祖宅在江州城西，自从他跟随陛下建功之后，便在京城安家，祖宅亦搬空了。”
秦缨想到适才谢星麒二人神色，又轻声道：“我看适才那位公子，像怕你的很。”
谢星阑牵唇，“他今年年方十五，当年我回江州与他谢氏宗族清算之时，他还是个孩子，若说他怕我，倒不如说他父亲怕我。”
秦缨轻啧，“你倒是坦诚。”
谢星阑理所当然道：“让你知晓也不碍什么。”
因议论的是谢氏私事，秦缨不敢高声，二人本就离得近，听谢星阑此言，直令她心弦微动朝他看去，廊道上光线昏暗，谢星阑侧颜俊逸不凡，但他眉眼隐在昏光里，深邃晦暗，叫秦缨看不分明。
“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
忽然地，李芳蕤从前头折回，谢星阑抬了抬下颌，“说去了那边，不必管他们虚与委蛇，上完香便回来，到底是办丧事之地，多有不吉。”
李芳蕤见他如此直言，笑道：“谢大人不必担忧，适才我便与缨缨示意，想走这趟，办丧事算什么，没什么不吉的，我想看看那位谢大小姐长什么样子。”
谢星阑面不改色搪塞，惹得秦缨又看了他一眼，听李芳蕤此言，她也道：“的确还未听说哪家贵族小姐主动招赘的——”
话音刚落，秦缨便向廊道尽头看去，只见那耳门处出来了七八人，又纷纷驻足看过来，像是迎接他们的，当首一男子丧衣加身，年过不惑，想来正是谢正襄无疑，在他身侧，站着位一身素白的妇人，其人丹凤眸容长脸，在孝衣的衬托下，越显温婉妩媚，她手边牵着个脸颊胖嘟嘟的男童，谢星麒正站在那男童身后。
谢星阑见状便道：“林氏和谢星麟，今年应有六岁。”
秦缨点了点头，李芳蕤又低声道：“不见那两位小姐？那后面站着的人是谁？”
这四人齐齐整整，但在谢星麒身后，依稀又看到一位素色锦衣妇人，那妇人看着年长，眉眼沉静，身边站着个双十之龄的月白华服公子，二人手臂上都带着服丧的素绢，可一看便不是谢正襄那府上之人。
谢星阑道：“是五婶宋氏，身边站着的是他们的独子谢星卓。”
说话间已是越走越近，这时谢正襄快步迎上来，“星阑，你多少年未回了，三叔可是惦记你得紧，这两位便是县主与李姑娘吧——”
谢正襄一脸热忱，身后林氏也拉着谢星麟跟了上来，谢星阑道明秦缨二人身份，林氏赶忙拉着谢星麟行礼，这时宋氏母子才上前来，谢星阑道：“五婶。”
谢星卓这时上前来：“四哥终于回来了，两月前听闻四哥在京中又得擢升，我们还在念叨四哥今岁过年会否回来呢，前些日子伯父伯母忌日，我们还去给他们扫墓了！”
谢星阑眉眼微松，“有心了。”
谢正襄扫了谢星卓一眼，连忙道：“快进门快进门，别站在这里说话，筵席都备好了，星阑几年未回，咱们边吃边说——”
谢正襄抬手做请，谢星阑肃声道：“用膳不必了，老太爷过世，我来上炷香，县主与李姑娘也是此意，我此番回江州乃是有差事在身，探亲其次，先祭拜老太爷吧。”
谢正襄面色微滞，见谢星阑面上不苟言笑，也知强劝无用，当下换上一副悲容，“也好也好，老太爷久病之身，有这一日也是预料之中，灵堂早已周全，此刻正在哭丧，那直接去灵堂吧，改日我们再为你接风——”
一行人进耳门，顺着府中长廊往灵堂去，一路行来，只见来往下人皆着白衣，各处房檐下也挂满了白灯笼，偶有几个着素衣的，也是另外三府来此帮忙的。
谢星阑与谢正襄走在前，谢正襄边走边道：“已经派人送信去知会你二叔了，但只怕也回不来，本要送信去将军府的，没想到你刚好回来了，正好赶上，你回来之前，刺史何大人和江州驻军的两位都尉大人正前来吊唁，明日他们还要来。”
谢星阑不置可否，谢正襄又回头道：“不知是什么差事，怎么县主和李姑娘也同行？”
秦缨道：“一桩谋害人命的案子。”
谢正襄恭维道：“早听说临川侯府的县主得了陛下御赐之衔，乃大周历代县主独一份，却没想到这么快便得见真容，县主——”
“谢清菡她们姊妹在灵堂守灵？”
谢星阑打断了谢正襄之语，可不等谢正襄回话，几人身后的谢星麟忽然开了口，“大姐才没资格守灵呢，就是她气死了祖父！”
谢星麟尚且年幼，言语间多有稚气，此言一出，林氏赶忙呵斥谢星麟胡言，谢星麟小嘴一撇，“这分明是父亲和母亲说——”
林氏面色几变，忙要去捂谢星麟的嘴，秦缨和李芳蕤对视一瞬，皆心头微沉，她们虽早听了江嬷嬷之言，但谢星麟此话，倒像是府中已因此怪罪上谢清菡。
谢星阑亦蹙眉道：“此话怎讲？”
见谢星麟嘴快，谢正襄索性不加隐瞒，只愤然道：“老太爷身体不好，但这两月也没出过大毛病，可昨天晚上，谢清菡那丫头与老太爷吵嘴，多番口出狂言，气得老太爷不轻，若非她如此目无尊长，老太爷也不会在夜半无人时病逝。”
秦缨习惯作祟，问道：“确定是病逝？”
谢正襄转身道：“今早小厮去伺候父亲起身时，门从内反锁着，是父亲多年来的习惯，等破门而入之后，便发现他倒在床边早没了声息，早间请了大夫看过，大夫也说他多半是心疾发作——”
话音落定，一道幽幽的哭声传了过来，谢正襄指着不远处的月洞门道：“灵堂就在此地，本是前院待客的花厅，改做了停灵之地。”
刚走到月洞门门口，便见院子里跪满了披麻戴孝的婢女小厮，那悲哭声正是从他们口中传出，而花厅内灯火通明，缟素高悬，灵幡与挽联齐挂，病逝的老太爷谢文舜，正穿着寿衣躺在堂中棺床上，棺床床脚点长明灯，前设供桌香案，其上祭品满摆，香烛高燃，案台之前，一个披麻戴孝的纤细身影，正麻木地烧着纸钱。
“清芷，你四哥回来了——”
一行人步至堂前，谢正襄先唤了一句，话音落下，那纤细的身影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惨白清秀的脸来，正是二小姐谢清芷，她愣愣地看了看来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沁满疲累与茫然，显然无人告知她谢星阑回来了。
半晌，她才站起身来，“四、四哥。”
谢星阑多年未归，与这些兄弟姊妹并不亲厚，相较之下，谢清芷这不冷不热的反应才属正常，他点了点头，上前道：“我来给老太爷上炷香。”
谢正襄不快地看着谢清芷，又指着秦缨和李芳蕤道：“这是云阳县主和宣平郡王府的大小姐，还不行礼问安？”
谢清芷呆呆行礼，秦缨忙道“免礼”，一旁的小厮为三人递上燃香，谢星阑在前，秦缨与李芳蕤在后，恭敬地拜了三拜。
见三人将香火插进香炉，谢正襄不死心地道：“星阑啊，还是就在这边——”
“老爷！老爷不好了——”
谢正襄话未说完，一道急促的惊呼响了起来，下一刻，一个满头大汗的小厮跑进了院子，谢正襄一愣，转身呵斥，“喊什么喊！又死人了不成？！”
小厮苦着脸，语速极快道：“不是死人了，是起火了！老爷，大小姐不满被关着，在屋子里放了一把火，小人们不敢眼睁睁看着她被大火烧死，只好把她放了出来，那屋子火势变大了，底下人正在灭火，大小姐跑出来了——”
谢正襄一愕，立时震怒道：“什么？！这个死丫头竟连自己的性命也不顾惜？好啊，敢放火，看来是我没有捆住她的手脚，对她太手下留情了！还愣着做什么，叫其他人灭火，你们去把人再给我抓回来，千万别叫她跑了！”
“跑？！我才不会跑！”
谢正襄话音刚落，又一道女子轻喝骤响，众人看向声音来处，便见一个满身黑灰的白衣女子大步走了进来，她眼眶赤红地看着谢正襄，“父亲放心，这里是我的家，我才不会跑出去，谁也别想让我跑出去——”
秦缨和李芳蕤惊讶地看着来人，未想到第一次与谢清菡打照面，竟是这副情形，这个谢清菡不仅极有主张，还实在胆大！
谢正襄看着这个女儿，气得眼前发黑，“你、你好大的胆子，只是让你禁足而已，你竟敢在自家里放火，你四哥今夜刚回来，县主和李姑娘还在此地，你休想放肆，来人，把她给我捆了捉回去！”
谢清菡一愣，这才看到谢星阑，她唇角微动，可还未唤出声，两个小厮便捉住了她的手臂，谢清菡满面怒容地挣扎起来，“不，我不要被关着，父亲休想把祖父之死怪在我身上！休想不声不响给我定下亲事！父亲能关我一日十日，难道在我大婚之时也要将我关着？若父亲敢将我随意嫁人，我定一头撞死在谢家大门上！”
谢正襄怒极，“你这个孽障，还不快拖走——”
眼见小厮要将谢清菡拉走，谢星阑上前道：“且慢。”
小厮动作一滞，谢正襄转身道：“你别管她，都是我这些年将她惯坏了，这一次定要给她个教训，她气死自己的亲祖父，我便是将她打死也是应该的！”
谢清菡不忿，“父亲只是想找个理由关着我罢了，父亲明知道祖父是自己病死——”
她控诉完，又目光一转落在了林氏身上，“父亲处心积虑将这样大的罪过栽赃到我身上，不就是为了将林姨娘扶正？她一个出身寒微的小小妾室，也能做谢氏的夫人？父亲就不怕传出去叫人笑话？”
她话头一断，又嘲讽道：“不对，父亲或许早就不在乎了，这些年来谢家上下早将她当做夫人，到如今，父亲不过是多给她一个名头罢了！”
谢正襄只觉脸面都被丢尽，还要再呵斥之时，灵堂内却忽然传来一声惊叫，这片刻间尽是乱事，谢正襄火冒三丈道：“喊什么！”
谢正襄看向灵堂，可他很快目眦欲裂，“你——你竟敢打翻长明灯！”
众人闻言都看了过去，只见先前那递香的小厮跌在地上，而那长明灯灯碗被他踢翻，灯油撒了满地，灯芯亦灭了，而他则满脸惊恐地往门口缩，又指着那棺椁道：“老太爷……老太爷他吐血了……”
此言犹如平地惊雷，便是谢正襄都呆了住，秦缨站在台阶前，离得极近，她连忙快步往祭台之后跑去，待走到棺椁跟前，饶是秦缨都呼吸一紧。
只见棺椁内，谢文舜一身黑色“寿”字纹丧衣躺在澄黄锦缎上，他身亡一天一夜，此刻布满老人斑的面庞青白枯槁，透着令人胆寒的死气，而在他紧闭的唇角，一抹腥黑的血迹正触目惊心地漫溢出来……

第144章 吓死
谢星阑紧随秦缨之后， 也到了棺椁旁，待看清那抹腥黑，剑眉顿拧， 谢正襄几人愣了愣，纷纷朝屋内来， 没多时，棺椁两侧站满了人。
“这……这是怎么回事？”
谢正襄再也顾不上骂谢清菡了，只一脸惊恐地望着谢文舜， 林氏见谢星麟要往棺中看，她连忙一把捂住了谢星麟的眼睛。
除了这等变故， 也无人抓谢清菡了， 她也进了屋子， 见祖父嘴角血色， 立时道：“这血色发黑，莫非是毒？难道有人毒害了祖父？”
谢正襄一愕，又扫了谢星阑几人一眼， 呵斥道：“休要胡言！”
谢清菡不甘道：“今晨发现祖父之时，他可不曾吐血，怎到了此时开始吐血了？祖父虽年事已高， 昨夜也的确与我吵嘴， 但我后来告罪离去，祖父被小厮送回院中时还好好的， 便是怒急攻心，也该是在至善堂才是， 且祖父患有心疾多年， 从未见他吐血啊。”
谢正襄瞪着谢清菡，一旁林氏道：“大小姐莫要危言耸听， 老太爷乃是一家之主，谁敢毒害他？且昨夜他回房之后便歇下，且大小姐知道的，老太爷修身养性，晚膳后连茶水也不会喝，怎么毒害他呢？”
谢清菡被林氏问的语塞，见谢正襄愤愤盯着她，她忽然眸光一转看向了对面的谢星阑三人，“四哥，父亲说过，四哥如今是金吾卫将军，还替陛下当差，而县主的名声我虽在江州亦有听闻，县主是御前司案使，极擅探查命案，既然你们在此，便恳请你们论一论祖父到底是怎么死的，这吐血是怎么回事——”
无需谢清菡请求，秦缨便已仔细看那血迹，很快，她从袖中掏出丝帕，极不避讳地擦了擦谢文舜唇角，又将沾了血色的丝帕拿到一旁灯烛边仔细探看，谢星阑则倾身，仔细看了看谢文舜的口鼻眉眼，又去探查其裸露在外的脖颈和双手。
没多时，他直起身道：“中毒之状不明显。”
这时秦缨亦转身回来，谢正襄见她仍然将那血色巾帕拿在手中，忍不住道：“县主这是何意？”
秦缨道：“人死后口唇流血水，不一定全是血，有可能是内脏腐坏后流出来的腐液加血液，但我适才看后，发觉的确是血迹无疑，而老太爷只死了一天一夜，如今天气转凉，即便此地多有香烛，也不会这样快腐坏——”
她边说边看向谢文舜青白的脸，“人之五脏六腑皆有关联，心疾发作，也是有可能吐血的，不过若是心疾，极少这样久了还吐血的。”
秦缨又看向谢文舜，“他只有心疾？可有胃脏上的疾病？”
谢文舜一阵茫然，“没有啊……父亲这些年心疾磨人，但脾胃上一直十分康健，他自己也十分注意，极少食用辛辣刺激之物。”
秦缨眉头皱起，一旁李芳蕤道：“为何有此问？”
秦缨沉吟道：“人若是胃脏肠道患了出血的病灶，是有可能在死后缓慢吐血的，但又说他平日里脾胃康健，而若是毒，之所以能令人吐血，也是因为损坏了食道肠胃等处，通常会伴有剧烈的呕吐，但老太爷死时也并未呕吐。”
她看向谢正襄，谢正襄立时点头，“不错，今天早上去老太爷房中，只看到老太爷倒在床边，但地上干干净净的，什么污物也没有。”
秦缨看向谢星阑，谢星阑道：“保险起见，可以请个大夫看看。”
秦缨亦点头，谢正襄见状，只好吩咐人去请大夫，这时谢星阑问：“老太爷何以会倒在床边？发现他的时候，他衣着可有变化？”
谢正襄摇头，“没有，小厮昨夜是伺候老太爷梳洗后才走的，今晨进屋之时，老太爷仍然穿着昨夜梳洗完的单衣，榻上锦被掀开一角，人还未躺进去过，我怀疑是父亲昨夜锁门之后并未立刻歇下，等要歇下之时，忽然病发倒在了床边。”
谢星阑又皱眉道：“也不曾听到喊叫之声？他可有常用药？谁为他穿的寿衣？”
谢正襄苦闷道：“不曾，父亲的作息极好，晚间也不起夜，因此连值守的小厮也未留，药的话，是有的，但父亲多半来不及吃便倒下了，是我和两个管事亲手为他更衣的。”
谢星阑目光一凝，“他身上可有任何外伤或是淤伤？”
谢正襄茫然摇头，“没有啊，只有两处擦伤，看着像是倒地时撞的，十分轻微。”
谢星阑眯眸，“非下毒，非内伤，那便只能是病发暴亡了。”
他目光落在谢文舜面上，一时寻不出古怪，秦缨若有所思，但也瞧不出有何足以证明是谋杀的证据，谢正襄道：“今晨大夫说过，说有时候生了一场大气，当时不一定会病发出事，也可能过上一两个时辰，因为一点儿小事，便能病发暴亡，昨夜清菡和父亲吵嘴，是在用晚膳之时，当时天色刚黑，是在至善堂，吵完之后，清菡未用晚膳，先一步回了自己院子，父亲与我们一道用完晚膳之后才离开——”
谢正襄扫了谢清菡一眼，“因此不能说与她无关。”
谢清菡咬牙道：“这中间有一个多时辰……”
谢正襄冷哼，“一个时辰又如何？昨天晚上，除了你还有谁惹你祖父动气？”
谢清菡话头一窒，显是被问住，她眼眶微红，又委屈又茫然，但若真如谢正襄所言，那便只能是她气着了谢文舜，若如此，谢文舜之死，她的确逃不开责任。
谢星麒这时叹了口气，“大姐也莫要太过自责，父亲虽是动气，但也只是一时的，便是祖父泉下有灵也不会怪你的——”
谢清菡欲言又止，一旁的谢星卓也道：“大妹妹，如今堂祖尸骨未寒，你也收收脾性，成亲的事，三叔也未说过要给你立刻定亲，一切等堂祖下葬之后再议，三叔也消消气，大妹妹也是自有委屈，您莫要与她计较。”
谢星卓并非东府之人，本想做个和事老，谢正襄听完却并未消气，只朝外问道：“火可灭了？”
一个小厮快步入门，“回老爷的话，已经灭了，不过那两间厢房毁了。”
谢清菡面上青白交加，谢正襄冷嗤道：“下一次，她便是在屋里上吊，你们也莫要开门救她！”
底下人不敢应声，林氏叹道：“好了老爷，四公子在此，何必总说这些，大小姐也受惊了，看这灰头土脸的，莫不如让她回房梳洗梳洗吧。”
谢清菡面色微变，“不，我要等大夫来——”
林氏和气道：“那也好。”
先前那打翻长明灯的小厮被吓了一跳，这会儿听了半晌，倒是定下了心神，他忙不迭将灯碗重新点上，又跪在一旁请罪，谢正襄被这些乱事扰的心烦气躁，只令他滚下去领十个板子，秦缨和谢星阑对视一眼，一时默然无言。
又过了一刻钟，大夫才被请回，谢正襄一见便道：“温大夫，你来看看，我父亲唇角刚才忽然流了血，你且来看看，这是否是中毒。”
姓温的大夫也没想到给活人看病也就算了，如今还要来看死人，一时神色古怪地进了厅堂，又看死者口鼻，又用银针查验那黑血，半晌后，摇头道：“回三爷的话，这不像是中毒啊……”
此言一出，林氏立刻看向谢清菡，谢清菡自己也愣住，谢文舜若非中毒身亡，那确有可能是受气病发，虽无人见过谢文舜病发时是何种症状，但她忤逆尊长，与谢文舜吵架，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谢清菡面上血色半褪，谢正襄亦咬牙切齿道：“这下你还有何话好说？！你气死自己的祖父，眼底更没我这个父亲，便是你母亲在世，也要狠狠责打你才好！”
提起简氏，谢清菡眼底顿时一厉，“若我母亲在世，母亲会护着我和妹妹，也无需我与祖父还有父亲您争辩了？”
当着谢星阑三人的面，谢正襄不愿再与女儿掰扯，只看向一旁的谢清芷，“还不把你姐姐带回去！从今日起，你姐姐胆敢出房门一步，你便与你姐姐一同禁足！”
谢清芷身形纤瘦，并不似谢清菡那般意气锋锐，她怯怯地看向谢清菡，有些畏怕又有些为难，谢清菡冷冷一笑，“不让我守灵，我还不想守呢！”
谢清菡说完转身便走，谢清芷连忙跟上，谢正襄脸色变了几变，转身赔笑道：“真是让你们见笑了，我这个女儿自小被我们宠惯，养成了这谁也不服的性子，实在是叫人头疼，我父亲这异状既然不是中毒，那想来还是心疾之故，就不让你们操心了。”
沾血的丝帕已交给大夫，秦缨又往棺椁中扫了一眼，并未多言，李芳蕤则唏嘘地望向谢清菡姐妹离去的方向，谢星阑见只是误会一场，也不打算深究，“既是如此，那我们便先回去了，明日尚有差事，晚些时候再来祭拜。”
虽是同一个谢氏，但谢文舜与谢星阑早是隔了几代的亲缘，若两家交好，他来守灵倒也说得过去，但他们尚有旧怨，又有差事在身，谢星阑自无必要尽心。
见谢星阑如此说，谢正襄也不好多留，只亲自将三人送出，又问道：“这次回来，打算留几日呢？”
谢星阑道：“看差事进程，至多六七日。”
谢正襄一听忙道：“我们打算给老太爷停灵五日下葬，到时候若你还在，便来给老太爷送葬吧，这几日你且忙你的差事，有空闲了来给老太爷续一炷香，你二叔他们不在，赶不及丧礼，但你回来了，老太爷在天有灵，必定十分欣慰。”
谢正襄说着说着，语声渐哑，眉眼间也尽是悲痛，谢星阑看了他两眼，应道：“看差事办得如何罢。”
见他并未回绝，谢正襄眸光微亮，待将人送入廊道方才返回。
刚走了没多远，李芳蕤便问道：“所以那老太爷当真是病故？”
秦缨道：“心疾之症突发时，有些许可能令人体内血脉破裂，这些血脉极细，起初出血量并不大，因此不会吐血，待人死后，出血量越来越多，再加上体内腐败之气压迫，便会出现吐血之状，其成因经过十分复杂，几句话难已说清。”
李芳蕤皱眉，“若是如此，那很难说清楚是否与谢大小姐有关了，但看那府里的情形，即便无关，往后也一辈子与她有关了。”
秦缨看向谢星阑，谢星阑转而看向掌灯的张伯，“张伯，这两年那府里可还生过什么事端吗？”
张伯听了一路，此刻面庞皱起，“还真没有啊，也全不过那些事儿，不如等下回去问问老婆子，这几年我们府上与他们府上关系有些好转，但小人是不常过去走动的，老婆子和那边几个老家伙时不时来往来往，或许她知道的多。”
谢星阑点头应好，待回了府中，便见江嬷嬷领着一众仆妇已备好了晚膳，满桌菜品皆是江州风味，待几人落座，张伯便说起了东府见闻，江嬷嬷一听谢清菡放了一把火，登时吓了一跳，“大小姐可受伤了？”
张伯摇头，“没有，但她不认是她气着了老太爷，且这时老太爷唇角见了黑血，她便说老太爷说不定是被毒死的，结果请来了大夫一看，验出那黑血无毒，人也不像是中毒之状，多半还是因为病发吐血。”
江嬷嬷轻嘶一声，“下毒？这不太可能吧，那府上老夫人前几年过世了，只剩下老太爷，与大小姐偶尔争执，也是因为大小姐的亲事，以及扶正林姨娘之事，说是如此，但这么多年过去，老太爷和三老爷忌惮简氏，始终不敢将大小姐如何，大小姐也明白这一点，因此凡事据理力争，下毒这等阴损法子，大小姐绝不会用的。”
李芳蕤这时道：“那林氏母子呢？”
江嬷嬷叹道：“老太爷和三老爷，都快将两位公子宠成纨绔子弟了，并且两位公子虽是庶出，可为了给他们一个名分，是一早就记在三夫人名下的，如此在总谱上，这两位可是嫡子，也就是这么多年了，三老爷想给三夫人一个名分，这才动了扶正的心思。”
秦缨不由问：“按理高门大族，是不接受妾室扶正的，三老爷丧妻多年，怎未曾续弦？”
江嬷嬷不由得嗤笑开，“三老爷本也是要脸面的人，他怎会不想，只可惜当年三夫人之死闹得大，当时林氏刚产子不久，为了不冲撞小公子，三夫人的丧事办得十分简陋，这下可惹恼了简氏，那是十五年前，丰州之乱已平，简氏已经是信阳氏族头一份，哪能忍受这般欺辱，简氏带着人上门大闹了一场，莫说江州，便是连州、楚州等地都知道三老爷宠妾灭妻，后来老太爷和老夫人，也想为三老爷娶正经夫人，可这几州府的高门贵女哪能看得上？莫说嫡女，便是人家的庶女也不想来蹚浑水——”
张伯跟着叹道：“正室有两个女儿，有强势的外家，爱妾有个儿子，地位稳固，别人嫁进来若没点身价，没个儿子傍身，岂非要步三夫人后尘？本来要求低些，取个一般商户的女儿，也是有人家愿意的，但老太爷那时候眼界高，非要娶名门之后，一拖拖了数年，眼看着林氏生下七公子了，都还未寻到满意人家，而三老爷宠爱林氏，也打消了续弦的念头。”
江嬷嬷继续道：“林氏生下两位公子，老太爷和老夫人对她也足够满意了，一来二去也没了心思，这两位公子既是‘嫡子’，那家里的产业，往后的家主之位，都是他们的，本来按照组训，他们这等庶子，成家之后可是要搬出去的。”
李芳蕤恍然，“难怪大小姐说那是她的家，她可是嫡长女，占了嫡出之名。”
江嬷嬷应是，一边为几人布菜一边道：“老太爷和三老爷宠纵也就罢了，教养上也是花了心思的，让六公子入了江州书院读书，还拜在书院山长名下，六公子前岁中了举人，春闱虽落第了，但下一次再考想来不会出错，文采上尽心，武功上也不落下，五老爷请了一位厉害的教头给五公子教授武艺，他便也让六公子和七公子跟着教头学武。”
李芳蕤又道：“这当真是做未来家主教养的。”
江嬷嬷颔首，“三老爷年轻时不学无术，后来看着我们老爷和隔壁二老爷都入朝为官了，这才开始后悔，因此对两位公子给予厚望。”
秦缨和李芳蕤听得颇为唏嘘，谢星阑这时道：“老太爷过世，可知会简家了？”
江嬷嬷一愣，“这便不知了，不过大小姐应该会知会的。”
谢星阑颔首，“简氏派人来，她的处境便不会太过艰危。”
江嬷嬷笑开，“正是此理，公子多用些，县主和李姑娘也莫要客气，今夜仓促，实在是照顾不周——”
东府的事说完，江嬷嬷便忙着招呼三人用饭，待用完晚膳，又送她们去歇下，谢星阑多年未归府中，膳后先去谢正瑜夫妻的院子看了看，待回到自己的住处后，便吩咐谢坚，“明日一早先将苏婉仪和余秀蓉的证供送去江州府衙。”
谢坚自是应好，“她们的老家县城距离楚州城并不远，若是顺利，两三日就该寻到家人，公子当真打算留六七日？如今十月初，回京还要走上七八日，若十月底回去，只怕南诏使臣已经到了，到时候咱们说不定什么差事都得不着。”
谢星阑瞥了谢坚一眼，“你想得什么差事？”
谢坚轻哼道：“使臣来朝回回都是大事，这南诏虽小，但此番又来皇子又来公主，比从前都要慎重，咱们不能当个局外人啊。”
谢星阑淡声道：“什么差事都无差，盘算越多，反倒落空。”
谢坚欲言又止，谢星阑此时眯眸道：“我记得当年跟着谢正襄一同去云沧江边善后的正有李忠和，你去查一查此人近年有何不轨之行。”
谢坚挑眉，“查他作甚？”
谢星阑凉凉扫谢坚一眼，还未开口，忽然听见隔壁院中响起了几声女子惊呼，谢星阑眉头一皱，起身便朝外走。
春和苑与他的院子一道回廊之隔，他出院门，大步流星到了春和苑门口，刚进院子，便见窗棂上几道人影，李芳蕤和白鸳的惊叫声格外明显！
而秦缨在屋内道：“别动别动，你们就在那别动——”
谢星阑眉头一扬，步履如风，见门扉半掩着，便径直推门而入，一进门，便见屋内一片兵荒马乱，李芳蕤和沁霜白着脸缩在东厢墙角，白鸳也红着眼眶站在二人身边，而秦缨手中拿着一根支窗棂的木棍，正斜对着他，面无血色地盯着房梁。
看到谢星阑入门，秦缨几乎立刻露出求救神色，又忌惮地看向门口斜上方，谢星阑心底一紧，忙走到她跟前去，“出什么事了？”
话音还未落，秦缨一把抓住他手臂，又将他转过身面对西北方向的房梁，躲在他身后道，“蛇——有蛇——”
谢星阑抬眸一看，只见房梁之上，不知怎么竟盘着一条竹竿粗的黑蛇，那长蛇不知何时进的屋子，此刻一双眼睛幽幽地盯着屋内几人，还“簌簌”吐着蛇信子，像随时都要扑下来似的，谢星阑眉头一皱，向后揽住秦缨退了两步。
秦缨瑟瑟躲在他背后道：“我和芳蕤听到桌子底下有声音，低头一看竟是此物，它受惊了不跑，还在地上盘旋，我听说蛇怕比他长的物件，便拿了这木杆，谁知它一下就窜上了房梁，它离门口这样近，我们都不敢跑出去，它、它好像更凶了——”
秦缨语声发颤，死人都不怕的她，却实在要被这长蛇吓死，她紧紧抓着谢星阑向后来的手臂，手中木杆一脱力便落在地上，谢星阑见她如此实在揪心，立刻道：“谢坚！”
谢坚和跟来的翊卫进门，纷纷抽刀而出，谢星阑这时转身，见她人被吓蒙了，直盯着房梁看，抬手便挡住了她的眼睛，“别看。”
秦缨人僵着，心狂跳，只见两个翊卫搭手借力，谢坚踩着他们的手被抬了起来，一抹刀光绽出之时，秦缨好似看到了那黑蛇的獠牙，然而下一刻，她眼前光线一暗，是谢星阑的手轻轻落在她眼前，她迅速一眨眼，“砰”的一道脆响，和着李芳蕤几个的惊叫声一并响了起来！
秦缨又吓了一跳，视线被挡住，手往前一抓，却触到了谢星阑身上，她刚缩回手，便听谢坚跟她们道：“好了好了，杀死了！我丢的远远的，你们别怕。”
恍惚间，有何物落在了地上，又有一抹腥味在厢房内散开，秦缨一把拉下谢星阑的手，只看到地上一抹血迹，而谢坚捉着那条黑蛇快步走了出去。
秦缨大松一口气，“我从未见过这样大的蛇！吓死人了！”
李芳蕤三人也松了口气，却看着那抹血迹欲哭无泪，“我忘记捂眼睛了，眼睁睁看着谢都尉把蛇头剁下来，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如此说，秦缨自是感激谢星阑没叫她看见那一幕，她不停抚着胸口，可看在近在咫尺的谢星阑，那心跳不仅不慢，却反而更快了，她后退一步，口齿都不够利索，“怎、怎会有蛇？”
谢星阑眼底浮着担忧，“江州潮湿多虫蚁，这些屋子虽有人打理，但常年无人住，园子里花木又繁茂，初冬刚至，蛇虫们正是找暖和地筑巢之时。”
见她唇无血色，谢星阑沉声道：“可吓得狠了？”
秦缨摇头，却越想越是头皮发麻，“不会还有蛇吧……”
谢星阑道：“我叫人摸查看看，只是仍住此处，你们必定都觉害怕，得换一处地方住，来人，叫嬷嬷来——”
不消谢星阑去请，得了信儿的江嬷嬷和张伯已小跑着进了院子，江嬷嬷进门便告罪，“都是老身的不是，让县主和李姑娘受惊了，两位姑娘也受惊了，夏日园子里花木繁茂，又没有足够人气，蛇虫便多了，早前灭过一回，没想到还有，真是老身的罪过——”
秦缨定下心神，“不怪嬷嬷，实是此物阴滑，不好发觉。”
谢星阑道：“可还有别处常打理的院子？”
江嬷嬷点头道：“还有景明阁，那本是夫人从前纳凉之地，是两三日便要打理一回的，只是那里只有一间厢房一张床榻，至多能让两位姑娘住着，如今四位姑娘必定是住不下的，老身们住的地方腌臜的很，倚竹园那里已经让苏姑娘她们住下了，公子先陪陪县主和李姑娘，老身这便去收拾住处去——”
江嬷嬷还未转身，谢星阑道：“罢了，收拾出来时辰太晚了，不必耽误了，我适才去看父亲母亲的院子，也是常打理的。”
江嬷嬷迟疑，“可那里——”
江嬷嬷想着，那是先老爷先夫人住地，虽过世多年，但摆设从未动过，即便他们不忌讳，让年轻姑娘家住，她们也是不自在的。
江嬷嬷不知如何将此言道明，秦缨却反应极快，她忙道：“其实此处也——”
她话音未完，谢星阑便转身看向她，“我住父亲母亲的院子，你住我那里，正可歇下二人，我那里多年未住人，一切皆是簇新，你可介怀？”
“啊？”秦缨一呆。
见众人都看着自己，秦缨又忙不迭道：“哦不，当然不……”

第145章 躁乱
将李芳蕤送去景明阁， 江嬷嬷保证道：“姑娘放心，这里我们两三日便来打扫一次，后面有处荷花汀， 前面距离花园还有一段路，绝无蛇虫的， 老身留了个粗使婆子在西边廊厅的倒座房，您若有事，只管喊她便是。”
李芳蕤已定下神来， 笑道：“让嬷嬷操心了，时辰晚了， 嬷嬷也早些歇下。”
言毕， 李芳蕤又看向秦缨和谢星阑， “那我先歇着。”
秦缨应是， 待李芳蕤掩上门，谢星阑便对江嬷嬷道：“嬷嬷去歇着吧，我送她们过去。”
江嬷嬷笑意微深， “好，那就让公子送县主。”
江嬷嬷和张伯离去，谢星阑带着秦缨往自己住的院子去， 路上经过一片葱茏的木槿花林， 初冬时节，花蕊尽颓， 绿意却仍然葱茏，秦缨看着那黑洞洞的林子， 背脊隐隐发凉。
谢星阑看她一眼， “不会有蛇了。”
秦缨胸脯微挺，将心间余悸强压下， “你幼时住在此地，可多见蛇虫？”
“夏季偶见，那时候府中人多，这等阴物，不喜人多之地。”
二人边说边走，秦缨紧张松快不少，她看着他问：“那去京城之前呢？”
谢星阑唇角微抿，“那时，我并未住在府中。”
见秦缨一错不错望着自己，谢星阑缓声道：“当年我归家后，先给父亲母亲办了丧仪，那时我年幼，全靠谢氏宗族置办，我亦大病了一场，病还未愈，便有谢氏长老出来说话，直言我年幼，无法支应门庭，见我病情反复，便找来道士驱邪，那道士说我命格有异，克父克母就算了，拖延下去自己也活不长，他们便将我送进了城外山上道观中。”
秦缨呼吸一轻，“道观？”
见她眼底多有担忧，谢星阑反倒牵了唇，“不错，去道观除邪，那道观得了谢氏长老的好处，自然存了磋磨之心，我全靠两位嬷嬷和张伯护着，才勉强保住性命，那两年在观中，文武皆荒废，接我入京之时，已是形销骨立，不似十岁孩子。”
谢星阑语气轻松，仿佛期间苦痛寥寥，但秦缨听来，目光更是深切，谢星阑又道：“养父当时已经得陛下看重，为右金吾卫上将军，由他出面，帮我拿回了祖宅，入京时，留了江嬷嬷一家在此，只于嬷嬷和谢坚两个跟去了京城。”
秦缨道：“我听谢坚提起过，今年年初，那位嬷嬷过世了。”
谢星阑不知想到什么，眼底闪过一丝暗色，“不错。”
说话间，二人走到了谢星阑院前，秦缨脚步微顿，“河清海晏，时和岁丰。”
院门门额上，铁画银钩写着“清晏轩”三字，便令秦缨想到了这八字，谢星阑道：“谢氏在前朝出过多为宰相，以治世为任，不过此处名字，是父亲年少时自己改的。”
秦缨叹了口气，“令尊有报国为民之心。”
二人步入院内，谢星阑道：“父亲是贞元初年进士，彼时陛下刚刚登基，朝中正是用人之际，便大开恩科，父亲起初确有报国之心。”
秦缨道：“是贞元七年辞官的？”
谢星阑颔首，“不错。”
秦缨蹙眉，“那便在京中留了七年，你可记得当年你父亲遭遇了什么？”
话音落下，二人走到正门之前，谢星阑推门，先请秦缨入内，他跟在后道：“只记得某日，父亲忽然命下人点算家业，之后半月不到，便决定辞官归家了，母亲忧虑重重，但他们二人言谈，并不叫外人听见，我也不知为何，但有一点我记得。”
秦缨进了堂中，只见这屋子摆件器物皆是上品，却颇为素简雅致，且多宝阁上的玩意儿一看便多为旧物，她走近些，先看到一套墨砚。
谢星阑在她身后道：“当时我父亲与养父关系极差，叛军肃清之后，陛下有异株连，与信阳王有关的朝臣宗亲，有罪的重判，无罪但有旧交的，皆被罗织罪名，轻则贬官，重则抄家杀头，养父之名极恶，父亲上谏多回，但陛下反而斥责父亲妇人之仁，因此非要猜测，父亲或许是看到陛下心狠手辣，助纣为虐，因此才寒心辞官。”
秦缨秀眉微蹙，“效忠的君王与自己的治世之道相左，的确会令人心冷，但……总有些古怪，若离开朝堂，岂非再无施展抱负之心？你父亲那时未过而立之年，未来还有几十载光阴，便能甘心吗？”
谢星阑目泽微深，“确是如此。”
话音落下，他看了眼天色语气一缓，“先歇下吧，时辰太晚了，此事还需细究，这两日我也仔细想想旧事，明日一早先与江州府衙知会拐卖女子的案子。”
他徐步向前，去内室，“跟我来。”
秦缨跟在他身后，门口的白鸳和谢坚也一并往里走，想到这是进他卧房，秦缨刚定下的心跳竟又微快起来，她暗暗深吸口气，待入门，目之所及多浅暗之色，透着精干利落的男儿风范，谢星阑站在室中道：“床榻之上皆是簇新，你放心安歇——”
秦缨点头，“你父亲母亲那边可好安睡？”
谢星阑弯唇，“你安心，我睡在何处都无异。”
秦缨“哦”了一声，又去打量屋子，便见这卧房内被褥床帷虽新，可其他柜阁上却都是旧物，且还是他私物。
见她四看，谢星阑道：“其实这祖宅我住的时间并不多，我贞元二年入京时尚不记事，其后也只逢年节才回来小住两月，贞元七年也仅在此住了三个月便去了道观，再之后，也只有五年前回来清算旧账时住了一月，你若觉这些摆设碍眼，我命人收起来。”
“我没有——”
秦缨无奈道：“本就是你的屋子，哪有这样做的道理？”
谢星阑走到一旁将窗扇检查一番，回身道：“那我瞧你多不自在？”
秦缨被他看透，顿觉耳热，忙道：“我是不好意思，我一个做客的，竟然占了主人的屋子——”
谢星阑眼底沁出丝笑，“但我愿你住。”
这话落下，秦缨眼瞳微睁，唇角一动，却不知如何作答，像不确定谢星阑此话何意，愈发盯着他看，便见谢星阑意态坦然，又自然而然往窗户看去，“几处窗扇十分严实，绝不会有蛇虫鼠蚁乱入，你莫要害怕，我父母的院子就在东南方向，隔了一片花圃，你叫喊起来，我必能听见，耳房热水备好的，若缺什么，只管喊我。”
秦缨抿了抿唇，“知道了，看不出你还会操心这些，你快去歇着吧。”
谢星阑点头，又看向站在不远处的白鸳，“好好照顾你家县主，若有何事端，尽管出声。”
白鸳忙脆声应下，谢星阑又看秦缨一眼，这才朝外走去，秦缨站在原地未动，只听见门扉合上之声，快声吩咐，“去栓上门。”
白鸳应是，出门后又很快进来，进门便见秦缨站在西窗榻几边，正看几上摆着的一副玉石棋子，她本想伸手拿起来看看，可想到这是谢星阑之物，到底未动。
白鸳也望着这规整肃雅的屋子道：“小姐，这到底是谢大人的寝处，这件事只怕不能让侯爷知道——”
秦缨蹙眉，一边解包袱一边道：“父亲又不会问。”
白鸳一想也是，而后盯住秦缨不放，一双眸子微微放光，看得秦缨发憷，“有话便说。”
白鸳凑上来，一边替秦缨更衣一边道：“您去那村子的路上，可生过什么事吗？怎么这次回来，奴婢觉得谢大人待您与从前有些不同呢？”
秦缨快速眨了眨眼，“何处不同？”
白鸳认真道：“船上的事便不说了，便说刚才吧，大家都被吓着，但他只关心您，还有，这卧房也是让您住——”
秦缨轻嘶一声，“难不成让芳蕤住？我与芳蕤之间，他还是与我更熟悉些，没错，终究是因为我与他早就相熟罢了。”
白鸳迷惑起来，秦缨转身看她道：“他是外冷内热的性子，你想想他不苟言笑的模样，若不够相熟，他哪会多言？”
白鸳歪了歪脑袋，“可是——”
“别可是了，你便不累吗？”秦缨打断白鸳，直往耳房而去，“咱们快些梳洗歇下为好，明日还有差事呢——”
白鸳“哦”一声，乖乖跟了上去。
谢星阑走出清晏轩，又忽地驻足，有些不放心地听了听院内动静，见无声无息地，他才继续往父母住的汀兰院去，谢坚跟在他身后，拧着眉头道：“公子，小人有一事不明白……”
谢星阑未出声，等着他说下去，便见谢坚抓耳挠腮一番道：“您待县主越来越好了，这院子您住的虽不多，可您少时，是夫人亲手为您置办的，这些年您就算不回来，也不许其他人为您打理，只让嬷嬷照应，此番到了县主这里您却实在大方，您……”
他伸着脖子看谢星阑面色，却见谢星阑八风不动，眉眼间还是那股子和煦意味，谢坚眼瞳越瞪越大，心内某个猜度越发明显，“您这一路上……您不会是……”
话还未说完，谢星阑转眸扫了他一眼，那眼神沁人心脾，颇有警告意味，谢坚心下骇然，忙自打嘴巴，“小人多言了——”
见此，谢星阑方才大步流星而去，等他走出十多步，谢坚才跟上，但他边走边自言自语，等到了汀兰院，一眼看到了等在此的谢咏，他连忙抓住谢咏的手臂，“哎，我跟你说一件事，一件大事，你有没有觉得咱们公子近来对县主颇为照顾……”
谢坚眉飞色舞一番，本要等个答复，谁料谢咏看傻子一般看他，连一句话也未说，直挣开他进了屋去，谢坚苦恼地抓了抓脑袋：“难不成我说得还不够明白？”
谢星阑正在屋内点灯，他先前已来此处缅怀片刻，此时住过来，目之所及尽是亲切，他移步暖阁，对着谢正瑜夫妻留下的旧物出了会儿神才折去卧房，一番梳洗更衣，子时三刻熄灯躺下。
幼时谢正瑜入京做官时他刚满一岁，在三岁入京之前，皆养在母亲房中，谢星阑闭上眸子，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幼年情形，父亲母亲过世多年，面容早已模糊，但许是歇在此地的缘故，这追思来的格外深切，可没多时，谢星阑一个激灵睁开了眸子。
正忆哀思的他，脑海中竟闯入一张鲜灵秀美的脸，那双点漆似的眸子，或喜或惊，或悲或利地望着他，直令他心腔子里难抑地躁乱起来。

第146章 大火
舟车劳顿多日， 秦缨和李芳蕤这夜睡得极好，翌日清晨起身，刚到前院， 便见几个着衙门公服的面生差役守在中庭，二人正诧异， 谢坚从正厅迎了出来。
“县主，李姑娘，是江州刺史宋启智大人来了。”
秦缨挑眉， “来的这样早？”
谢坚往正厅方向看了一眼，轻声道：“小人天还没亮就起来了。”
见秦缨和李芳蕤皆是诧异， 谢坚愁眉苦脸道：“我们公子不知怎么回事， 昨天晚上睡得不好， 卯时便起身练功， 天色微明时，小人便将苏姑娘和余姑娘的案子送到了江州府衙，宋大人得知我们公子回来， 便亲自过来拜访，顺道商议案情。”
秦缨和李芳蕤对视一眼，李芳蕤也低声道：“莫不是想到了他父亲母亲的事？”
秦缨闻言瞳底微暗， 三人一起往厅堂内走去， 刚入门，堂中一个着绯色官府的中年男子站了起来， 谢星阑也起身道：“这位便是云阳县主，这位是宣平郡王府的李姑娘。”
宋启智寒暄两句， 秦缨径直问道：“商议的怎么样了？”
众人重新落座， 谢星阑看着宋启智道：“余姑娘和苏姑娘的证供，宋大人已经看了， 稍后便派人往他们老家去，至多两三日便有消息，眼下正商议如何追踪凶徒，画像虽有，但她们时隔多年，记忆模糊，也不保万全。”
秦缨沉吟道：“从她们老家查起，若找到族人，最好去当年事发地附近查访，这些人在江州作案多起，必定有本地人做策应。”
宋启智年过而立，眉眼温和，气韵儒雅，闻言颔首道：“我与谢大人也正是这般设想，这几年江州也有拐卖百姓的案子，也抓到过几人，但未查出几个同伙，此番从旧案查起，说不定会有收获，谢大人也说会往渝州、楚州几地发公文，若几州府协查，想来会比从前方便许多。”
秦缨略作沉吟道：“查案为其一，其二是如何安置受害者，李大人已经知道她们的境况，若她们的族人无法接受她们，往后她们生计都十分艰难。”
宋启智忙道：“县主大可放心，此番找到她们族人，自会好生交代，若她们父母亲族不愿接纳，那也少不了帮她们寻一份生计。”
宋启智也算是一方封疆大吏，有此保证，秦缨和李芳蕤都放心不少，谢星阑这时道：“她们如今在我府上，若有何要查问的，我去叫她们出来。”
宋启智应是，谢星阑便吩咐谢坚去唤人，没多时，苏槿仪和余秀蓉一并到了前厅，宋启智带着身边长史亲自问话，谢星阑则在一旁旁听。
秦缨和李芳蕤在门口候着，李芳蕤打量着宋启智道：“这个宋大人看起来很是亲善，这案子落在他手中，也不知会否尽心。”
秦缨道：“谢星阑是龙翊卫指挥使，又受陛下直掌，他不可能不忌惮。”
李芳蕤微微颔首，“不论他是真心还是假意，至少得为自己的仕途尽心。”
等宋启智问完证供，已经是日头初升，宋启智本要告辞，这时往东边看了一眼，“东府老太爷过世，昨夜我便去吊唁过，谢大人此番回江州，可要等丧事办完？”
谢星阑面不改色道：“此番还是为了这宗案子回来，若你这边消息来得快，或许不会多留，此前的差事还要回京复命。”
宋启智笑着应好，“衙门一旦有消息，便派人来府上知会。”
送走宋启智众人才用早膳，等到了偏厅时，便见两张方桌上摆满了碗碟，江嬷嬷和张伯面上笑意分明，带着两个儿媳和厨娘在旁侍候，苏槿仪和余秀蓉出身不算高，又经过多年苦楚，此番得如此相待，心底尤其感激。
江嬷嬷边布菜边道：“东府那边一大早就来请过去用早膳，倒是殷勤，不过奴婢知道公子喜欢什么，这些小菜虽不算精贵，却是江州本地才有的吃食，想让几位姑娘尝尝鲜，都是自己做的……”
李芳蕤赞不绝口，又转而问道：“那边昨夜可安生？”
江嬷嬷摇头，叹道：“不太安生，你们离开后，大小姐便被禁足了，又说昨夜三老爷守灵也病倒了，幸好家里常备了些药材，才让他缓过来，但落在林氏口中，便又是被大小姐气的，哎，只希望简家快点来人，否则大小姐往后真是不好过。”
谢星阑蹙眉，“病倒？”
江嬷嬷点头，“是来送早膳的香莲说的，她与奴婢相熟，便多言了两句，说这半年来，三老爷身体都不算好，不知道是不是承了老太爷的毛病。”
秦缨闻言蹙眉，“是何种症状？”
江嬷嬷迟疑道：“具体的老身也不清楚，只听说三老爷有心悸的毛病，病发时茶不思饭不想，就只说心慌心悸什么的，吃药还不管用，还得焚香拜菩萨，老太爷便不一样了，老太爷这几年修身养性，稍微费力之事都做不得，但三老爷出门骑马打猎，还常去酒肆流连，这些时候他又是好好的……”
秦缨听得摇头，李芳蕤轻啧道：“那便是没病，不过是因为肆意玩乐，荒废了身体罢了。”
江嬷嬷不好说主子的不是，只笑着给她们盛粥，待早膳用完，苏槿仪和余秀蓉回了倚竹园，谢星阑对江嬷嬷道：“今晨我在父亲书房发现了些陈年字画书籍，有些是古籍珍品，有些是父亲早年拓的，如今都放在一处未曾整理过。”
江嬷嬷闻言忙道：“是，因奴婢们不懂那些，这些年一直收在老爷书房，从没动过，公子是想整理出来？”
谢星阑颔首，“昨夜去翻看时，发现有些纸页已被虫蛀，最好整理晾晒一番。”
江嬷嬷大惊失色，“已被虫蛀？那可遭了！老爷和夫人留下的遗物不多，那里头好些珍品是老爷这一房传下来的，都怪奴婢不懂这些，幸好公子去看了——”
江嬷嬷眉头拧成一团，忙吩咐知书几个也跟来帮忙，又自责道：“当年老爷和夫人归家时，大部分行李都在船上，出事后捞上来的寥寥无几，奴婢想着那些柜阁严丝合缝，当是无碍……”
谢星阑安抚道：“不算什么大事，老旧书册字画都免不了的，今日天气晴朗，拿出来晾晾便可。”
李芳蕤本还在想等消息这几日无事可做，此刻眼瞳一亮，“江州谢氏流传下来的，定是别处见不着的珍本，可能让我也去瞧瞧？”
谢氏在前朝出过宰相与皇后，到了本朝虽有没落，但论起字画古籍，却正是这等家学渊源的氏族收藏最多，听李芳蕤如此说，秦缨也起了兴致。
谢星阑见她面上也尽是好奇，颔首道：“自然好，随我来吧。”
他在前带路，李芳蕤便与秦缨紧随其后，江嬷嬷见李芳蕤兴致极高，便跟着笑道：“老祖宗的珍藏，分了几房流传下来，到我们这一房的不算多，后来历代家主更迭，也多有折损，如今还保存完好的也只有些字画古籍。”
李芳蕤摇头，“谢氏在前朝乃是文臣之首，别的什么珠玉金石，倒是不配谢氏文儒清贵之名，就是要书画典籍才好，我虽不爱习文作画，但我母亲喜好这些，若能叫我开开眼界，回去好说给母亲听。”
秦缨不擅此道，自不多言，待到了汀兰院，谢星阑领着众人进了西厢房，西厢房三间雅室连通，正是谢正瑜生前进学之地。
室内通透清雅，纤尘不染，前做进学待客，后为藏书阁，江嬷嬷一进门便道：“这屋子十三年来并未换过摆设，没几日便要进来焚香打扫，却是从未晾晒过书册。”
江嬷嬷年长，并不忌讳提起谢正瑜夫妻遇难之事，但秦缨听着，不由去看谢星阑，便见谢星阑走去书案之后，将西侧的朱漆柜门打了开，“这里头的旧书册生了蛀虫，先整理此处，藏书阁里的我再去看看。”
江嬷嬷应好，又望着外头天光道：“公子没回来之前，还下过两场雨，当时天冷，都觉得快要下雪了，公子一回来天色就放晴了，今日的日头真好。”
午时未到，一轮艳阳高悬东天之上，日辉热烘烘地，倒像回到了初秋时节，有了谢星阑的指派，江嬷嬷吩咐知书二人整理文册，谢星阑则带着秦缨和李芳蕤往藏书阁走去，一进门，李芳蕤便双眸放光地往一排排书柜走去，“都能看吗？”
谢星阑牵唇应好，李芳蕤便小心地翻看起藏书来，不时发出几道惊呼，自是看到了名家典籍，秦缨见她得趣，便跟着谢星阑检查各处，没多时，又发现两处生了霉斑的书册。
最终，谢星阑决定将所有靠下排柜阁中的藏书字画都拿出去晾晒。
知书几个搬书，秦缨便帮忙搬画卷，江嬷嬷吩咐小厮在院子里设好桌案，整整齐齐地将书册平铺开来，见秦缨出来，江嬷嬷连忙上前接过画卷，只看卷轴便道：“劳烦县主了，这是老爷的旧作了。”
秦缨便道，“我知道谢大人十分擅丹青，在京中时还很得陛下看重。”
江嬷嬷看秦缨的目光分外亲善，接着道：“正是，我们老爷是贞元元年的榜眼，当时被陛下钦点留在翰林院，陛下知道老爷画技非凡，便令老爷作肖像画，这可是了不得的殊荣，天子龙颜可不是随便谁都能画的，老爷的画，至今还留在宫中内府呢。”
说至此，江嬷嬷往房内看一眼，轻声道：“我们公子得了老爷的天份，也是小小年纪便画技不凡，哎，若是老爷和夫人还在，公子必定也要走文臣的路子的，如今虽是替陛下办差，但也是武将的路子，听说还凶险得很，奴婢在江州多年，也未见什么世面，是什么忙也帮不上。”
江嬷嬷心生伤感，秦缨忙道：“嬷嬷不必担心，谢大人既有才学又有智谋，很得陛下倚重的，此番南下，也是奉御令而来，且我们破此前的案子，也全靠他画技了得。”
秦缨是贞元帝外甥女，她的话让江嬷嬷吃了定心丸，待秦缨再返回藏书阁时，便见谢星阑站在最里头的柜阁之前，他背对着门口，手中拿着一副打开的画卷。
秦缨缓步走过去，走得近了，秦缨才看到画上是一位笑颜动人的花容女子，这女子着一袭月白绣兰纹袄裙，举手投足透着清贵之气，而那双满含笑意的秀眸，栩栩如生，像活人一般，秦缨眉眼微动，“这是你母亲？”
谢星阑回头看她，“你怎知晓？”
秦缨走到他身边站定，又往他面上看了一眼，“与你眉眼有两分相似。”
谢星阑又去看画，秦缨便道：“画上人笑靥如花，眉目间情意动人，除了作画之人画技不凡外，她还十分爱慕作画之人，是你父亲画的你母亲？”
谢星阑颔首，“这一处柜阁中，都是我母亲的画像，是他们住在江州时所画，在京城画的，大都随船沉入了江中。”
秦缨定睛看去，只见眼前柜阁里少说有百多画卷，而谢正瑜父亲成婚后，在江州住的多不过五载，她不由道：“令尊令慈极是情深。”
谢星阑将画卷卷起，“只可惜深情不寿。”
秦缨一时不知如何安慰，这时，外头却传来一声李芳蕤的轻呼，秦缨和谢星阑对视一眼，连忙朝外走来，便见西侧靠窗的书柜边，李芳蕤正不小心将一卷画卷掉在地上，她忙不迭道：“真不好意思，一开柜门就掉出来了，我没接住——”
谢星阑看着这处柜阁道：“不碍事，这里放着的，大多是父亲临摹名画的仿品。”
李芳蕤将画卷捡起，见绳扣已松，便看向谢星阑，谢星阑道：“打开看无妨。”
李芳蕤松开绳扣，画卷刚展开小半，她便惊道：“这是《陆元熙夜宴图》？”
谢星阑点头，李芳蕤忙道：“缨缨帮我——”
秦缨上前，二人一同将画卷展了开，只见这画卷长五尺，随着画卷张开，一幅栩栩如生的古时官员夜宴图映入三人眼帘，李芳蕤道：“这是我母亲最喜欢的画，乃三百多年前的五国时期名作，出自画圣顾含章之手，描画的是当时的宰相陆元熙宴请宾客的情形，你看，这上面加起来，拢共有三十来人——”
李芳蕤不喜习文，对别的名作也只闻其名，但对这幅名画，却是如数家珍，又指给秦缨道：“这是主人陆元熙，这是着红裙的舞伶，据记载名叫秋苓，这是着白衣的乐师五人，最右边这个，正看着秋苓，是否像二人眉目传情？这里据说是当年的状元朗韩煜，这着绯色衣袍的，据说是当年的六部侍郎，他们身旁是各自的宠姬，还有此人，此人是国子监祭酒王岳山，这个和尚，是五国时期鼎鼎大名的高僧法智，这是陆元熙府上的管事，这是倒酒、执扇的侍女，这里还有隔屏风偷听的小童……”
秦缨惊讶无比，“你怎么连名字都知道？”
李芳蕤笑开，“这幅画作一出便名震五国，后来流传出许多细节记载，别说人名了，光陆元熙为何宴请这些人的理由都流传出七八个版本，你看陆元熙，据说他旷达风流，出身尊贵，二十多岁便做了宰相，比这个状元郎只年长三岁，我母亲说，她少时便喜此画，但这陆元熙的神态极难摹画，后来我父亲上门提亲，她一听要远嫁筠州，并看不上我父亲，结果隔着窗户偷看了一眼，发觉我父亲生得像陆元熙，顿时令她动了心思。”
秦缨听得发笑，“还有此等巧合？”
李芳蕤也笑开，“我父亲年轻时的确算丰神俊朗，如今已大不如前了，当然，也或许是我母亲故意夸赞我父亲……反正嘛，这幅图是我母亲至爱，她如今收藏的一副，也只是百年前的摹本，真迹据说早就失传了。”
谢星阑道：“真迹据说在前朝皇室，国破时被烧毁了，如今世上流传的，皆是百年前名家们的摹本，我父亲也收有一幅，后来遇难时损毁了。”
李芳蕤去看落款，惊讶道：“你父亲好生厉害，这是他永泰十九年所作？”
谢星阑点头，“那时我父亲还未高中，他自幼喜丹青，也喜欢顾含章的画技，这幅夜宴图他临摹的不下数十张，这一幅应当是他画技小有所成时所作。”
李芳蕤轻啧一声，“这幅图人物众多，各有神态，且都精微工细，色彩也十分绚烂华美，多少才子大家倾尽毕生之力，只为了将这幅夜宴图临摹出七八分神韵，你父亲少年便有此功力，若他还在世，定是当世名家。”
此言令人唏嘘，李芳蕤忙话锋一转道：“难怪谢大人能将人像画得栩栩如生，全是因为继承了令尊的天赋——”
话音刚落，江嬷嬷走了进来，一看几人在看谢正瑜早年间画的夜宴图，便道：“这幅图我们老爷画了不知多少，当年出事之后，只有几只密封最好的箱笼被打捞上来，其中有个箱子，一整箱都是老爷摹的夜宴图，就放在最里头的柜阁中。”
看了一副已算饱眼福，李芳蕤可不敢让谢星阑将父亲遗作拿出来展览，忙将画卷一收道：“这幅图等闲者可不敢临摹，便是画技非凡者，也需月余才能画成呢。”
江嬷嬷笑着应是，又问谢星阑还有何处需要晾晒，谢星阑前后查看一番，又指了五六柜阁，到了午时之时，藏书阁被清了一小半，院子里则晒满了书册，走出门来，便见烈阳当空，秋风都炙热起来，弥漫在院中的旧书气味正在消散。
天气忽而炽热，用午膳时，江嬷嬷还做了江州夏日才有的冰镇梨汤，眼见秋老虎去而复返，谢星阑反不敢让书册暴晒，下午又移到了阴凉处，忙活半日，秦缨和李芳蕤午歇，谢星阑吩咐谢坚准备香烛祭品，打算翌日清晨往城外崇明山祭拜父母。
回到清晏轩，白鸳擦着颈侧薄汗道：“京城这个时候只怕都要下雪了，南方却还有这等燥热的时候，县主，不如换件更轻薄的衣裳吧？”
秦缨也正有此意，待更衣完，因无睡意，便坐在西窗榻上把玩那副玉石棋子，白鸳在旁唏嘘道：“适才去谢老爷书房，越发叫人遗憾，这样的大才子，这样一对贤伉俪，却因为一桩船难而死，还有那么多侍婢仆从，真是叫人心痛。”
秦缨又何尝不是如此做想，“谢老爷和谢夫人的船难总有些古怪——”
白鸳一惊，“县主是说，那船难不是意外？”
秦缨摇头，“并非‘不是’，而是不像。”
白鸳正要接话，却忽然听到院外一阵嘈杂声，她看向秦缨，秦缨抬了抬下颌，“去看看是何事。”
白鸳应声而去，不过片刻，她面色焦急地进门，“县主，着火了！”
“着火？！”
秦缨猛地起身，“何处着火？”
白鸳忙道：“县主放心，不是我们这里，是谢三老爷那边，说是……说是谢大小姐又放火烧屋子了——”
白鸳神色难尽，秦缨也是一讶，她朝外走去，“怎么会又放火烧屋子？这也太过危险了。”
白鸳跟着她道：“说是那边小厮来报信了，眼下火势有些大，前面还有来治丧的宾客，谢三老爷叫这边过去几个人帮忙灭火——”
秦缨快步出院子，刚走到汀兰院门口，便见谢星阑沉着脸走了出来，看到秦缨，他立刻道：“谢清菡又放火了，听说火势不小，我过去看看。”
秦缨忙道：“我与你同去。”
谢星阑应是，又令谢坚带着知书等人，一同往东府帮忙，众人从后耳门而出，快步往东府行去，走在半路，秦缨道：“怎会又放火了？”
谢星阑肃容道：“说是谢清菡不满意被禁足，要给简家送消息也没送出去，便又像昨夜那般逼着底下人开门，谁知守在外头的小厮打瞌睡，没看到屋内起火，而今日日头极大，眨眼间火便烧起来了，谢清菡自己也受了伤。”
走在回廊上，往东边一看，便见一股浓烟冲天，众人心下更急，愈发步履如风，等到了东府耳门，小厮见谢星阑亲自过来了，立刻上前行礼迎接，又道：“大小姐受伤，此刻昏迷不醒，被送到二小姐的院子，也找了大夫救治，火势被控制住没有蔓延，但烧的太烈，眼下还没扑灭，这会子人手不足，还在扑救呢。”
谢星阑道：“知书，你先带人去帮忙，我们去看看谢清菡。”
知书应是，小厮继续在前带路，浓烟在府中西北方向，众人越靠越近，到一处岔路时，小厮道：“是大小姐住的菡萏馆着火，此番只怕要被烧的不剩什么了。”
距离菡萏馆还有数十步，中间隔着一片花林，众人目光越过花林，只看到一座残破的二层小楼在黑烟之中若隐若现，漫天烟灰随着热浪四散各处，知书几人先走一步，小厮又带着他们往谢清芷住的小院而去，经过两处花圃后，谢清芷住的绿芷轩终于到了。
小厮快步进去通禀，没多时，谢正襄和林氏当先迎了出来，谢正襄面上怒容未消，林氏则微微红着眼眶，待进了正堂，谢星阑蹙眉问：“人怎么样了？”
谢正襄斥道：“还没死！这孽障真是管不得了，不过是让她在自己院中禁足，已经对她格外开恩了，可她竟又放火了！昨日烧面壁的宗祠，今日烧自己的院子，明日干脆将整个谢家一起烧了算了！”
谢正襄气的咬牙切齿，林氏连忙一把将他扶住，“老爷莫要气坏了身子。”
谢正襄冷笑一声，“这孽障是想气死我才好呢……”
谢清菡姐妹二人的院落离得并不算远，此刻烈日当空，黑灰随风吹落在中庭之中，谢正襄扫了一眼，愤愤道：“昨日发现的及时，救火算快，也就折了两间厢房，今日，今日她那院子是彻底没了，那是她母亲嫁过来后才建起的，她也下得去手！”
谢星阑皱眉道：“小厮为何没守着？”
谢正襄摇头，“本是守着的，结果她骂了半夜，小厮们便干脆守到了院外来，这大午后的，两个人蹿起了瞌睡，都没注意她如何放火的，听她喊救命之时才发现不对，当时火都窜上二楼了，这才赶忙把人救出来。”
说完尤不解气，他痛心疾首道：“太不懂事了，非要如她的意才好，不如意，便能如此拼命，这如何敢把她留在家里？”
谢星阑又问道：“此番没给她外家去消息吗？”
谢正襄闻言眼神闪了闪，“和他们来往不多，且此番只打算停灵五日，就算给他们送信，也是来不及了。”
谢星阑闻言没多说，这时，前夜见过的大夫从内室走了出来，又禀告道：“谢老爷，大小姐的伤口都包扎好了，她口鼻气道被灼伤的厉害，接下来几日，喝药都十分困难，但一定要喝，醒来便要喝，还有，伤口万万不能见冷水，一旦化脓就麻烦了。”
谢正襄应好，待大夫走出，才带着谢星阑二人入内室，刚一进门，便见谢清芷正趴在床边抽泣，而珠帘绣幕的床榻之上，正躺着个脏兮兮的清瘦身影，正是谢清菡，她面上烟熏黑灰未除尽，双唇干裂，唇角还有一处发红的灼伤，而锦被旁，露出的左臂从手腕到手肘，皆缠满了白布。
见谢星阑和秦缨来了，谢清芷忙擦了擦眼睛站起身，谢星阑道：“一直昏睡着？”
谢清芷开口便是哭腔，“救出来的时候便昏迷不醒了，口鼻之内全是黑灰，左手也被燎的全是血泡，大夫上了药，也开了方子，还不知何时会醒……”
谢正襄上前道：“哭哭哭，家里如今正有丧事，你姐姐如此不懂事，叫人看笑话不说，让你祖父也泉下不安，这下她自己吃了大苦头，她可高兴了？虽是没毁了脸，但这手必定是要留疤的，看她以后有没有人要！”
谢清芷牙关紧咬，并不敢做声，林氏这时上前，“好了，莫要说二小姐了，又不是二小姐犯错，她身子不好，万一发了喘症如何是好？”
谢正襄狠狠瞪了谢清芷一眼，又喝骂道：“一个目无尊长害人害己，一个病秧子，我怎么有你们这样两个的女儿？！”
谢清芷泪盈于睫，脸也白的厉害，秦缨无奈开口道：“幸而人没事，眼下好好照看她便是，烧伤虽不好愈合，但人要紧，一点儿疤痕也没什么的。”
谢清芷此时才道：“我会好好照顾姐姐的。”
谢星阑也道：“先等灭火吧，人没事便是万幸。”
有他们出声，谢正襄只得将责骂咽回去，“你好好看着她，也莫要乱说话，这可是她自己咎由自取，没人逼她——”
说完此话，方才转身出门，到了中庭，见远处浓烟不比先前，几人又往菡萏馆而去，过了先前那片花林，几人停在小道上，指挥救火的李忠和见状上前来，“拜见四公子，拜见县主——”
行了礼，李忠和才禀告道：“火算是灭了，接下来是清理火场，大小姐这小楼算是彻底毁了。”
大火已灭，眼下只剩下零星火苗，仆从们前赴后继泼水，火苗亦灭的极快，谢正襄望着这残垣断壁，怒意又起，“这小楼是按照她母亲的喜好建造的，当初花了不少金银，如今被她自己付之一炬，也不知她母亲泉下有知作何感想！”
雕梁画栋只剩下个空架子，尤其二楼被烧的只剩下西边一半，任是谁看了都觉可惜，谢正襄又道：“留下一部分人清理，剩下的人还是以治丧为要，这些东西都走后门出，另外交代下去，不许府里人乱说。”
李忠和应好，一番吩咐，便有小厮拿了家什竹筐，将烧毁的砖石瓦砾朝外搬送，看着十来人在火场中忙碌，秦缨眉头却拧了起来，谢清菡虽是烈性，但真能烧毁自己的院子？何况这院子还算是她母亲遗物……
正沉思着，秦缨忽觉一抹晃眼的微光闪过，她定睛一看，却只看到仆从们装框的装框，搬木梁的搬木梁，并无何处晃眼，这时，谢正襄又对二人道：“此处烟灰呛人，难已下脚，交给底下人便是，咱们还是去正堂说话吧。”
谢星阑沉声道：“正好，我有一旧事要请教三叔。”
几人转身而行，谢星阑走出两步，却见秦缨还停在原地，他不由道：“秦缨？”
秦缨回过神，忙应声跟了上来。

第147章 害她
入至善堂落座， 待下人上了茶水，谢正襄叹气道：“让县主见笑了，我这女儿实在是疏于教导， 闹出这样的笑话来，真是令人汗颜。”
秦缨迟疑道：“只怕大小姐是想吓吓人， 也未料到闹这样大，那是她母亲留下来的院子，她必定不忍心将其烧毁。”
谢正襄摇头， “她是什么都不怕的，一个姑娘家， 整天算计自己家里——”
说至此， 谢正襄长叹一声将斥责咽了下去， 又问谢星阑道：“你适才说， 有一件旧事要问我，是要问何事？”
谢星阑开门见山，“当年我父亲母亲遇难， 后事皆是由三叔料理，三叔可否想想，当时去事发之地后， 可发现有何异处？”
谢正襄一愣， “异处？这能有何异处？”
他沉吟道：“当时知道你父母遇难，自是悲痛欲绝， 到了那边，又匆忙联系人打捞他们的遗体， 连着忙了两日， 也幸好出事的下游有一段平缓的江滩，没将沉船冲多远， 寻到你父亲母亲的遗体后，我便先带着他们回家了，哪有什么异样？船难不多见，这便是最大的异样了。”
说至此，谢正襄眼皮一跳，像是想起了什么，“非要说的话，倒是回程的路上，遇见了一件糟心的事……”
谢星阑和秦缨眸光一沉，谢正襄道：“当年事发之处，距离白溪渡口还有一日的路程，距离江州城得走快两日，我离开之时已打捞上来十多具遗体，还在船舱中找到了没被冲走的箱子，我就地在那村子里买了棺材将人装殓起来，再加上打捞上来的遗物，雇了二十多人和好些牛车才启程，中间那晚上，我们歇在白溪渡口东北方向五十里的一处村子里，当时包了一处客栈，那村里人明知道我们是运送遗体的，结果，当天晚上，竟有贼人打起了那些遗物的主意——”
谢正襄眼底闪出几分嫌恶，“那夜里棺材就停放在院子里，带着的箱笼堆在柴房里，结果第二天早上，发现有人进门开了箱子，待问起客栈之人，却无一人承认，后来我检查一番，箱子里多是书画，像也没少什么，便未曾追究了，当时只顾着给你父亲母亲治丧，哪里管得了那些偷鸡摸狗的乡下人，估计看我们是世家大族，便想着那些箱子里装了不少金银宝贝，待发现多是书画时，便没了兴致。”
谢星阑蹙眉，“怎未听你提起过？”
谢正襄叹道：“有什么好提，又没出事，那穷乡僻壤之地，有人生出贼心，也实属寻常。”
谢星阑微微点头，“除此之外，再没别的了？”
“自然，后来为你父亲母亲治丧，再加上抚恤遇难的仆人，忙得焦头烂额，但也没什么怪事出现了。”谢正襄眼底浮起几分疑惑，“怎么想起问这事？”
谢星阑正色道：“明日要出城祭拜，便随意问问。”
谢正襄只觉这话含糊，但他也想不出别的玄机，自不好再问，又坐了片刻，李忠和前来禀告道：“老爷，火场已经排查干净，不会再复燃，留了些人手才清理，得两日功夫才能清理完，那屋子里没烧尽之物——”
谢正襄径直道：“但凡损毁严重的都扔了，还能看的都送去绿芷院去。”
李忠和应是，谢星阑便起身道：“既然来了，便过去给老太爷上炷香，眼下治丧为要，便莫要和她们姐妹置气了，如今信阳简氏不知消息，但往后若知道了，又该如何？简氏的老太爷可是十分心疼这两个外孙女。”
谢正襄心底“咯噔”一下，忙道：“是是，那肯定不能闹得不好看，不然，不然还是派人去报个丧。”
林氏一路相陪，她并无正妻身份，在秦缨和谢星阑跟前，坐也不敢坐，眉眼之间尽是和顺，但听见此言，她面色微暗，嗔怪地看向谢正襄，谢正襄蹙眉摇了摇头，林氏不甘地撇过了脸去。
刚到灵堂不远处，便有隐隐的啼哭声传来，待众人进了院门，却见谢星麒两兄弟在此，谢星麟年纪虽小，在祭台之前却极有礼数，谢正襄一见他们二人，心底再大的气也消了，满眼都是怜爱。
谢星麒迎上前来，“四哥和县主过来了？”
他抱拳施礼，谢正襄道：“还不是那边着火的事，惊动了你四哥他们，他们过来看了看你姐姐，这会儿要来上香，你怎么把麟儿也带来了？”
谢星麒忙道：“适才外头乱的很，麟儿有些惊怕，老想找母亲，我想着这里总得有个晚辈守灵，便带着他过来了。”
说话间谢星麟站到了谢星麒身后，他到底年幼，适才跪下起来之间，将外头丧衣扯得发皱，林氏见状上前替他理衣，又道：“府里是有些乱，今日天儿也热，不来也无碍的，晚间有的守灵呢——”
说着话，林氏一把摸到了谢星麟腰间的凸起，她眉头一皱，还未开口，谢星麟自己却先出声了，“母亲只说不许戴首饰，但我这玉佩戴在里头，这不算错。”
服丧着素服，无论主仆，身上金银玉石皆要取下，以示致哀，林氏虽摸到了玉佩，但当着这么多人，并不打算开口，可没想到谢星麟被宠纵惯了，素来口无遮拦，此刻竟自曝其短，谢正襄刚舒展的眉眼微蹙，“怎么还有心思给他带玉佩？这等时候——”
林氏苦着脸想辩解，一旁的谢星麒道：“父亲误会了，弟弟戴着的，是祖父赐给我们的麒麟佩，他是惦念祖父才会如此。”
谢正襄挑眉，“果真？”
谢星麒笑着将谢星麟的衣摆掀起，果然露出一块半圆形的羊脂玉玉佩来，谢正襄瞧见，唇角微弯，“原来如此，那倒没什么——”
怕谢星阑和秦缨误会，谢正襄转头解释道：“这是六年前，麟儿刚诞下之时，他祖父将传了几代的一块羊脂玉拿去开了光，又请来师父雕成一对麒麟佩，让他们兄弟一人一块，正合他们的名字，也求个好意头。”
说至此，他又看向谢星麒，“等出殡那天，你们二人都将玉佩戴在丧衣之下吧，你们祖父在天有灵知道，必定会十分安慰的。”
谢星麒二人连声应下，谢星阑蹙眉问：“这是赐玉？”
谢正襄眼皮一跳，忙道：“不，不算是——”
谢星阑眉眼微深，却并未多言，只自己去祭台之前上了一炷香，待出来时道：“那我们就先回去了，明日再来探望谢清菡。”
谢正襄应好，又忙让谢星麒送他们离府，待往耳门去的路上，谢星麒先问了谢星阑的差事，又对秦缨道：“县主来江州做客一趟不易，若非眼下家里有丧事，便该好好陪县主在江州城里转转——”
秦缨牵唇，“你有心了，此番是跟你四哥同来办差，倒没什么心思玩乐。”
谢星麒抓了抓脑袋，有些尴尬道：“是我唐突了，还是公事要紧，不过我们江州多丝绸美玉，丝绸有弥湖县的轻云锦，美玉有祁山的墨玉，县主若有何喜好，尽管吩咐。”
“行了，无需你操心这些，不必送了，回去吧。”
谢星阑凉声开口，谢星麒一时吃瘪，眼看距离耳门不远了，便道：“是是，这些四哥也知道的，那我便不送了，让四哥费心了——”
谢星麒转身回去，谢星阑一边往耳门去，一边摇了摇头，秦缨看他一眼，“何为赐玉？”
谢星阑道：“谢氏在前朝发迹，据说那位做了宰相的老祖宗，出生之时得了一块高僧开光的美玉，从那之后，谢氏嫡子出生之时，都要赐一块儿玉，一般都做玉佩，我也有一块儿，这玉佩与我们每个人同龄，代表了嫡出的身份，绝不可损毁。”
秦缨轻嘶一声，“合着是看林氏生了第二个儿子，老太爷赐玉表示认可？”
谢星阑点头，“应是如此。”
“可——”
秦缨本想说可谁都知道这二人是庶出，但刚开了个头，她话语便是一断，二人已经出了耳门，秦缨看着不远处的廊道喊道：“芳蕤？”
二人离府之时，李芳蕤并未得到消息，按照时辰推算，此刻她应在午睡才是，但这会儿，她竟手握一支二尺长的羽箭，带着沁霜和江嬷嬷站在谢五老爷家的后门处，身前还站着谢星卓和一个面生的壮年男子。
看到她们，李芳蕤忙问道：“火灭了？”
秦缨应是，待快步走到跟前，看着面色惶恐的谢星卓二人道：“这是怎么回事？”
李芳蕤无奈道：“我那会儿没睡着，后来听说了着火，便让嬷嬷带我过来瞧瞧，结果走到半途，这墙头上却有一支飞箭落了下来，吓了我一跳！”
谢星卓忙道：“是我在府中练骑射之术，结果箭射飞了——”
江嬷嬷在旁道：“五公子有从军之心，弓马一日都不落下，没想到惊到了李姑娘。”
李芳蕤摆手，“罢了，无心之失就算了，只是没想到你看着文质彬彬的，却想从军，你这练习的箭矢也不错，箭头也足够锋锐，你家里难道有校场不成？”
谢星卓应是，“家里开辟了一块儿园子做校场。”
李芳蕤微讶，又掂了掂箭身道：“你这校场何时空闲？”
此言一出，秦缨便知李芳蕤手痒了，谢星卓也牵唇道：“想何时空闲，便何时空闲，姑娘若是想用，随时都可用，弓马皆齐备。”
眼下日头虽已西垂，但正值下午最燥热之时，李芳蕤将羽箭抛给谢星卓，“现在不扰你，再议吧，若是需要，提前来问你。”
谢星卓稳稳接箭，连声应好，李芳蕤不再多言，往东府看了一眼，又跟着秦缨二人往回走，“听说那位大小姐受伤了？”
秦缨叹息着点头，待说明伤情，李芳蕤也颇为唏嘘，“烧伤是最疼的，哎，吓唬人结果自己受了重伤，还烧了母亲的院子，她醒来也够难受的。”
秦缨闻言若有所思，倒是江嬷嬷有些忧心地问起谢星阑来，待回了府中，时辰已是不早，谢坚前来禀告祭品已准备妥当，一听明日谢星阑要出城祭拜父母，李芳蕤道：“谢大人若离府了，那我可能去你五叔校场玩玩？”
谢星阑道：“自然。”
李芳蕤面色微松，忙抓秦缨作陪，秦缨笑着应好，眼见时辰不早，一行人又往汀兰院收整书册，直到晚膳时分才整理停当，望着满柜子的卷轴，谢星阑却陷入了沉思。
秦缨站在他身边，“可是在想三老爷说的怪事？”
谢星阑眯眸道：“乡下人不习文识字，书就算了，但也应该知道有些画也是极值钱的，可他们却并未偷走……又或者，偷走了，谢正襄却不知情。”
见夜幕初临，谢星阑道：“先不想了，明日再说，先去用膳——”
一行人从汀兰院出来，正要往前厅去，知书忽然面色紧张地从后院出来，“公子，东府二小姐来了——”
谢星阑蹙眉，“她怎来了？她姐姐醒了吗？”
知书点头，“二小姐说有事相求，此刻就在耳门那等着。”
谢星阑和秦缨对视一眼，李芳蕤道：“不会是那位三老爷见谢清菡醒了，要惩罚她吧！”
李芳蕤此言并非不可能，谢星阑脚步一转，直往耳门去，秦缨和李芳蕤一并跟上去，还未走到跟前，便见谢清芷一脸焦急地来回踱步，看到谢星阑出现，她似看到救星一般，连忙迎了上来，“四哥——”
谢清芷走到谢星阑跟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哽咽道：“请四哥救命，我姐姐醒了，她说她今日根本没有放火相逼，是有人、有人要害她！”

第148章 问证
“姐姐嗓子受伤， 言语不易，可刚才醒来，第一件事便是令我来找四哥， 她说她自己根本没有放火，是有人要害她故意放火！”
走在后廊上， 谢清芷脚步快，语速更快，“姐姐昨夜放火， 是在府内东北方向的小祠堂之中，父亲让她在厢房面壁， 身边有火烛， 她太过气愤才会出此下策， 但今日她住在自己院子里， 那院子是母亲生前所住之处，她绝不忍心将其烧毁。”
谢清芷哽咽道：“现在父亲他们还不知道姐姐醒来，父亲不喜我和姐姐， 又偏信林姨娘，她怕说是有人要害她，父亲不会相信， 因此让我先来找四哥， 四哥位高权重，父亲心有忌惮， 若四哥为姐姐主持公道，父亲也绝不敢违逆。”
秦缨看向谢星阑， 便见谢星阑眉眼微沉道：“若真是被人所害， 的确该好好查查，你与你姐姐相亲， 可有怀疑之人？”
谢清芷抿了抿唇，眼底闪过一丝犹豫，但想到谢清菡此刻模样，她低声道：“父亲要扶正林姨娘，是姐姐大闹了两场才阻止，或许、或许是因为此事。”
秦缨和李芳蕤对视一眼，李芳蕤道：“昨日林姨娘可去过你姐姐的院子？”
谢清芷摇头，“应该没有，但若是她，她也不会自己动手。”
秦缨几人一时沉默下来，等入了东府，便见耳门之后静悄悄的，但一路走到绿芷院时，谢清芷一眼看到了跟在谢正襄身边的小厮，她面色微变，脚步越快，“父亲知道了——”
刚走到正门口，便听门内传来谢正襄的声音，“你妹妹到底去何处了？你死里逃生，怎还有心思兴风作浪，非是要害人害己才行吗？！”
“父亲，我回来了——”
谢清芷当先入门，快步往床边去，谢星阑三人跟进去，一眼看到谢清菡躺在床上，她眼眶发红，额上冷汗满布，却抿着唇角未语，看到谢星阑当真来了，立时瞳底一亮。
谢正襄也是一愕，“你们怎么来了？”
话音刚落，他便露恍然之色，“是她去请你们过来的？”
跟着谢正襄来的依旧有林氏，她站在谢正襄身后，看着这场面很有几分不解，此刻忍不住道：“二小姐怎么将四公子和县主她们请来了，大晚上的，实在是劳烦。”
谢星阑开门见山道：“谢清菡说白日之火并非她所放，她此番乃是被人谋害。”
谢正襄一惊，但第一反应便道：“这怎么可能！这府里上下谁要害她？一定是她对家里人心怀怨恨，拒不承认不说，还想栽赃旁人。”
他转头喝道：“你非要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才行吗？”
“我……我没放火……”
谢清菡语声嘶哑地开了口，每说一字，嗓子便钻心的痛，“院子是母亲留下，我、我绝不会在自己屋内放火——”
谢正襄咬牙：“你——”
秦缨打断谢正襄的呵斥，“谢老爷，大小姐性子豪烈，有胆气放火，便不至于不认，她今日差点被火烧死，实在无需以此代价栽赃他人，何况，这火是如何起的可做查证，也不会只听大小姐一面之词。”
谢正襄欲言又止，但到底不敢与县主顶撞，只好道：“查？如何查？”
谢星阑看向谢清菡，“说说起火时的情形。”
谢清菡喘了两口气，又哑声道：“昨夜、昨夜我气得半夜未睡，天亮时分才堪堪歇下，午时听到门口有人送食水，我取饭食后，他们又将门锁上，我当时、当时骂了两句，用完了午膳，又歇了片刻，睡得迷迷糊糊之际，忽然被一阵烟气呛醒，这才发现着了火，我立刻大喊救命，但火势来的极凶，后来便是受伤被救——”
谢清菡说完轻咳起来，片刻功夫，痛得额上冷汗欲滴，谢清芷在旁为她拭汗，眼眶内泪盈于睫。
谢星阑道：“就是在给你送午饭之后，小厮躲去了院门处？你屋内可有灯盏之类的明火和其他易燃之物？”
谢清菡点头，艰难道：“应该是，没有灯盏的，当时都午后了，不会再点灯，这几日天气回暖，也没有生过炭盆。”
见谢星阑和秦缨皆面沉如水，谢清菡又道：“真的不是我……”
谢星阑抬手制止她，“你不必多言，我们会查证，若真有异处，谁也瞒不过我与县主的眼睛。”
谢正襄在旁面色焦灼，“星阑啊，难道真信她？”
谢星阑目光锋锐，“三叔不敢查？”
谢正襄呼吸一窒，忙道：“当然不是，我有和不敢，我只是觉得眼下府中治丧，其他事都是小事，她总是作乱，总不能因为她一句话，大家都围着她转。”
谢星阑不容置疑道：“她的婢女在何处？将她婢女和看守的小厮叫来，此事便无需你插手了，你自去守灵便是。”
谢正襄深吸口气，“好，去叫人——”
秦缨这时走到窗前，看着谢清菡道：“不必担心，正好这两日无事，也有空余查这场火，你眼下好好养伤，若想到了什么古怪再告诉我们，好比午时之后可听见有何响动？可见过什么人来你院子？”
谢清菡怔忪一瞬，却是摇头，秦缨蹙眉，又点头，“那你先养伤为重。”
谢清菡的侍婢墨韵来的很快，进门便哭道：“奴婢也被罚了禁足，这一天一夜都被关在下人房不能出来，下午听说着火，担心的不行，大小姐保住性命便好。”
谢星阑打量她两瞬，“去菡萏馆吧。”
既要查证，自要去火场问话，谢清芷见状交代婢女照顾谢清菡，自己也跟了出来，众人一路往西北方向慢行，没多时便到了菡萏馆，漭漭夜色中，被烧成空架子的二层小楼，阴森森地伫立在一片残垣断壁之中。
两个小厮被带到跟前，一听是查问起火之事，立刻竹筒倒豆一般交代经过。
“小人二人昨夜守在正门门口的，但大小姐一直要我们开门，我们不应声，大小姐便时不时责骂我们几句，又一时拍门，后来连老爷也指责起来，小人们不敢应声，便干脆守到了院门处，天亮时分，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小人们也放了心，午时送膳食之时，大小姐很是生气，我们不敢招惹，又守去院门。”
“今日日头太大了，燥热的不行，我们搬了凳子躲在院外那颗梧桐树下，既能看门，也能纳凉，后来发现不对……”
秦缨打断二人，“你们看不到起火冒烟？”
小厮心虚的紧，当着众人不敢隐瞒，苦涩道：“那会儿过申时了，我们二人守了一夜，实在坚持不住，便打起了瞌睡，因此并未第一时间瞧见，后来听大小姐喊起来，我们才发现不对，当时火势已经窜上房顶了。”
谢星阑看了一眼火场，“哪边房顶？说详细些。”
两个小厮面面相觑一瞬，其中一人忙道：“整个房顶都有浓烟，但西边房顶火苗更大些，我们进了院子，便见整个西边都燃起来，连正堂也冒了浓烟，后来破门时，火势已经蔓延到了正堂的帐帘家具——”
李芳蕤指着小楼道：“眼下瞧着，也是这左上角被烧的最凶。”
秦缨又看向墨韵，“这屋内布局如何？说仔细些。”
墨韵忙道：“一楼有四间屋子，正堂待客，左厢房是书房，右厢是小姐午歇的暖阁，内室在正堂之后，二楼没有一楼阔达，左边一半辟做库房，右边则存放着先夫人的遗物，平日里都是锁着的。”
秦缨蹙眉，“眼下被烧的最厉害的地方是库房？”
墨韵应是，秦缨便看向两个小厮，“你们后来打瞌睡，那若是有人跑进院子放火，你们岂非也毫不知情？”
小厮忙道：“不，不会的，梧桐树不远，只是没有正对着院门罢了，任何人来，我们都能听见脚步，除非他走的不是院门。”
菡萏馆的围墙有一人多高，谢星阑立刻唤道：“谢坚，去四周看看。”
谢坚应是，又吩咐小厮打灯笼，很快带着几人出远门往后绕去，秦缨这时道：“青天白日的，不太可能翻院墙放火，此处不算僻静，万一被人看到，便等于自寻死路。”
秦缨看着小楼，又绕着小楼往西两步，“若是人为放火，那应该知道院子外守着小厮，火势一起便会被发现，但白日太阳太大，还有风，火势也会起的更快，起火时间应该在申时一刻左右，为什么会在这个时辰起火？”
话音落下，谢坚带着人回来，进门便道：“公子，查看过了，这院子不算大，外头一圈皆是绿植，不曾见何处有被人翻越的迹象。”
听完此言，谢星阑看了一眼小楼，此地烟灰呛人之味依旧浓郁，而那片残垣断壁之间，只有被烧焦的木梁和黢黑的砖石瓦砾，夜色之中极难分辨，谢星阑一定神，道：“若是人为放火，火场之中必定会留有线索，等天亮后进火场搜查。”

第149章 见血
既有疑案， 谢星阑便留了二人在菡萏馆值守，以免夜间生变，待回了自家府邸， 才吩咐谢坚道：“明日先不去祭拜父亲母亲了，此事有疑， 先查府中案子。”
谢坚应是，江嬷嬷忧心忡忡道：“老太爷才死了，怎么还有人害大小姐呢？难不成真是林氏？”
李芳蕤这时道：“今日小厮侍婢的证词皆无大用处， 但若论动机，的确有极大可能。”
江嬷嬷沉声， “若真是她， 那她可实在歹毒极了， 罢了， 有公子和两位姑娘在，再难解的谜团也能解开，晚膳已备好， 先去用膳吧。”
到了用膳的偏厅，张伯上前道：“余姑娘和苏姑娘适才等了许久，便先让她们用了， 这会子已经去歇下了， 县主和李姑娘快请落座——”
因生了一场害人的大火，众人心底疑云满布， 用膳时也无兴致多言，待用完晚膳， 谢星阑先与秦缨将李芳蕤送回景明阁， 回清晏轩的路上，谢星阑道：“你如何看？”
秦缨道：“还不好说， 我还是没想通，凶手为何要白日放火。”
谢星阑亦点头，“谢清菡此番是要被关上数日的，若夜间翻墙而入，也少被人发觉，但谢坚已去查过，院墙之外并无踪迹，总不可能又是有人射箭放火。”
秦缨道：“窦家的案子里，窦晔射箭之时，是在夜幕初临之时，并不算显眼，但菡萏馆的大火却是下午起的，就算彼时燥热难耐，整该午睡，但那府里正在办丧事，只怕没人能安生午歇，如此，怎能逃过那么多人的眼睛？”
虽觉不可能，但秦缨还是道：“不过，他们三兄弟都在习武，谢星麟年幼，谢星麒却可能是个箭术高手。”
谢星阑道：“明日一问便知。”
回了清晏轩，谢星阑在正门阶前驻足，“明日天亮之后便去火场查证，此时时辰已晚，还是先歇下为好。”
秦缨点头应好，却见谢星阑不着急走似的，她眨了眨眼，眼底露出两分疑惑，谢星阑这才转身离去，秦缨莞尔，关上房门后，与白鸳回了内室。
白鸳憋了半晌，此时才道：“这谢三老爷家里，可真是家风不正，这才出了一连串的乱事，老太爷病故吐血，大小姐又被人谋害，这都什么事啊！难怪谢大人幼时会被欺负，皆因这些谢氏长辈不成样子，还未见过那位五老爷呢。”
秦缨道：“那五老爷落有残疾，想来是不喜见人的。”
主仆二人梳洗更衣歇下，再多疑窦，也只有等第二日才能勘察。
翌日清晨，秦缨醒个大早，等到了前厅，却见江嬷嬷等人守在此，而谢星阑却早已领着人往东府去了，江嬷嬷一边给秦缨添粥一边道：“公子走的时候还说呢，不让底下人扰了县主和李姑娘歇息，您别急，好好用完早膳再去。”
秦缨便问：“谢大人可用过了？”
江嬷嬷笑意更真切，“用了，只是公子着急，恨不能一口下肚，他到底是男子，粗豪的很，只记着办差了，长此以往，也不知会不会伤身，从前还有老于照顾他，如今京城之中却没个贴心人，谢坚几个野猴子一般，也不会照顾人。”
江嬷嬷在秦缨跟前并不拘谨，秦缨闻言道：“于嬷嬷过世之事，我听谢坚提起过。”
江嬷嬷笑意散去，“老于身体不好几年了，去岁年末来信，说要我入京，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可奴婢也老了，若入京去，这祖宅又叫谁照看？今年春天果然得了她的死讯。”
秦缨便道：“于嬷嬷的独子也在京中，也算有个信任之人差遣。”
江嬷嬷一惊，“县主见过于良？”
秦缨点头，江嬷嬷怔了一怔，看着秦缨的眼神便不同起来，见她早膳用的香甜，江嬷嬷不再多言，只顾着为她布菜。
用完早膳，秦缨不耽误，跟着知书往东府而去，待进了后耳门，第一缕朝晖正破云而出，今日仍然是个秋阳炙热的大晴天。
菡萏馆内谢坚等人正清理火场，秦缨到的时候，谢星阑手中拿了一张图纸，身边站着墨韵和那两个看门的小厮。
见她来，谢星阑将图纸给她看，“这是适才画出来的，按照如今的情形来看，着火之地要么在一楼的书房，要么在二楼的库房，但通往二楼的扶梯在正堂与暖阁之间，凶手一来不可能入门行凶，便是入门了，走上扶梯也会惊动谢清菡。”
说完此言，他指着二楼几个方向，“二楼每一面都有四扇轩窗，屋顶还有用琉璃瓦做的天窗，但那天窗有破损，几日前还漏过雨，后来被修补的严丝合缝。”
秦缨想起江嬷嬷也说过下雨的话，便问道：“是几日前漏雨？”
墨韵道：“五日前，当时正好有一批信阳来的礼，有些是给大小姐和二小姐的，奴婢准备上二楼存入库房之时，发现库房早开始漏雨，便找了工匠来修，那时大小姐还去二小姐那里住了一夜呢。”
秦缨微微点头，谢星阑道：“看看火场内能否搜到什么，但昨日他们已经清理了一部分砖石出去，或许会破坏线索。”
秦缨望着焦黑的残垣断壁，也觉毫无头绪，正想去火场跟前看看，院外却进来几道身影，竟是谢星卓和谢星麒来了，二人上前见礼，谢星卓当先道：“今早才知道清菡妹妹被人放火谋害的消息，四哥可查到什么了？”
谢星阑道：“还不曾——”
他扫了一眼谢星卓二人，“你们两个常在一处习武？”
谢星卓应是，“不错，岳师父从军过，弓马与刀剑皆不差，我们都跟着他习武，六弟箭术比我更好，我则擅舞剑。”
秦缨目光扫过谢星麒，又随口问道：“你们学了几年了？”
谢星卓牵唇，“说起来学了□□年了，岳师父对我父亲有救命之恩，后来得知他也是江州人，家中父母皆亡，也无兄弟姐妹，父亲便请他到我们府上当差，得知他武艺极佳后，便令他做我们的武夫子，只不过父亲希望我文武双全，因此并非一心扑在武学上。”
秦缨听得微讶，“竟对你父亲有救命之恩？”
谢星卓叹气道：“十年前初春，我们两家人同游江州城西南的白马寺，结果下山之时，父亲的马儿被山鸟所惊，发了狂，带着父亲直冲下了山坡，当时马儿坠下山崖摔死，父亲则被挂在半山腰上一株矮松上摇摇欲坠，那时带的家仆都不敢下山崖，这时岳师父站了出来，他那日也是去上香的，本在游人之中围看，见无人敢上后便说他愿意一试，后来我们绑着麻绳将他放下山崖，他又给父亲套上绳索，父亲被救后虽断了腿，但好歹保住了性命。”
秦缨倒不知五老爷的残疾是如此来的，对这位岳师父也生了好奇，谢星卓这时道：“岳师父便是昨日站在我身旁的人，您见过他的。”
秦缨了然，脑海中只浮现出一张平平无奇的面孔，这时谢星麒道：“父亲和母亲这会儿在前面待客，让我来这里守着，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若有需要，还请四哥和县主吩咐。”
谢星阑道：“暂时无需，若前头忙碌，你不必守在此，你姐姐如何了？”
谢星麒忙道：“她好些了，早晨还用了些稀粥。”
如此秦缨和谢星阑皆放下心来，只等着火场中有何线索，谢星卓见状，干脆也等在一旁，这时谢星阑绕着火场往后走去，又道：“若未记错，昨日下午吹的是东南风，如此更肯定火是从西边起，但小厮未见人进门，院墙周围又无踪迹，这园子等同密室一般。”
秦缨又看墨韵，“最近两日，可有人来过你们大小姐的住处？你们大小姐不是被关进了祠堂吗？是何时关进去的？”
“老太爷被发现过世那天早上，小姐便被发难，而后便被关进祠堂了，当时府里很乱，奴婢也被关进了下人房，这院子当时是两个小丫头在守，一个叫蕊儿，一个叫瓣儿，如今都在灵堂那边哭丧——”
墨韵说完，秦缨看向谢星麒，“劳烦六公子。”
谢星麒明白，立刻叫人去找此二人来，等了半盏茶的功夫，两个披麻戴孝的小姑娘进了门，一听是问前日之事，名叫蕊儿的侍婢立刻道：“没有别人，只有二小姐来过。”
秦缨蹙眉，“二小姐？”
蕊儿点头，“大小姐被关起来，那祠堂阴冷的很，二小姐带着侍婢墨画来，要奴婢们找厚实的斗篷给大小姐送去，后来二小姐等在堂中，奴婢们便去翻箱子，找出了一件斗篷和白狐裘的护手，二小姐带走之后，再无旁人来过，在那之后，便是夜幕初临，奴婢们被选中去给老太爷哭灵，便将们锁了去前院了。”
秦缨看向谢星阑，谢星阑面色也不好看，“若起火用了延时之法，那也没有延两三日的道理，书房谢清菡日日都要去，库房——”
谢星阑看向墨韵，“最后一次去库房是在何时？”
墨韵道：“就在老太爷死的前一日，奴婢上去找了一个大小姐几年前得的墨玉笔洗，也未发现有何异样。”
秦缨脑海中思绪纷乱，正觉理不出头绪之时，院门外却来了个面色煞白的小厮，正是来寻谢星麒的，谢星麒本要朝外走，秦缨先出声问道：“出了何事？”
小厮紧张地看着谢星麒，谢星麒道：“直说便是！”
小厮牙关一咬，颤声道：“老太爷……老太爷又吐血了……”

第150章 药方
众人来到灵堂， 先撞见了几个面色古怪的客人，谢正襄和林氏正在送客，见他们来了， 便让李忠和去送，自己压低声音道：“父亲口唇边又流血了， 刚才来的是父亲的表侄女，说要去瞻仰遗容，结果一看， 差点没吓得仰倒。”
谢星阑和秦缨直往灵堂而去，到了棺椁旁， 果然看到谢文舜唇角溢出一线黑血， 秦缨眉头微皱， 掏出丝帕倾身， 沾了些黑血后，仔细探看，没多时便皱眉道：“和前次一样， 血色多，腐水少——”
她走到棺椁旁，仔细看谢文舜乌青的脸， “他已死亡两日， 吐出的多有血痂，这只能表明他体内有出血处， 死后五脏六腑不再运转，出血量便在体内积累， 又因尸体腐败反流出食道与气道， 再与腐水一同流了出来。”
秦缨沉声道：“若无别的缘故，那便是心疾引发的内脏出血。”
谢正襄在旁道：“我也常听说有人患病会吐血， 只是父亲这血生前未吐出，死后才慢慢溢出，实在有些骇人，如今府中多事之秋，大后日出殡之后，得继续做法事才行。”
谢星阑盯了谢文舜片刻，问道：“何时出殡？”
“午时三刻。”谢正襄道：“是请了白马寺的高僧来看过时辰的。”
谢星阑点头，谢正襄忙吩咐小厮为谢文舜整理遗容，眼见唇角黑血被擦干净，谢星阑道：“既同前次相差无几，那我们便先着紧着火之事了。”
谢星阑要走，谢正襄欲言又止道：“非要查吗？那院子年代久远，昨日太阳又大，会不会是被晒久了，自己燃起来了？”
谢星阑蹙眉，“这怎可能？”
谢正襄忙道：“有可能的，一年前府内便生过一场小火，就是因为墙角一处干枯的花草没人打理，太阳晒久了，一下晒得起了火。”
秦缨拧眉，“是何处着火？”
谢正襄道：“就在东北方向，给麟儿准备的院子后园里，墙角一丛芭蕉枯了，因麟儿当时还跟着她母亲住，便无人打理，就那么堆了半年，有一日忽然起了火，当时夏天，又是大白天，谁也不会去那后园中放火不是？只能证明是自燃的，还常听闻有几年酷暑之时，城外山上还有山火自燃的，难道也是人为放火不成？”
谢星阑眉头紧皱，秦缨这时道：“确有山火自燃，但那多为雷击火，只靠暴晒是很难起明火得，且通常起山火，多为枯朽草木，和菡萏馆的情况绝不一样。”
谢正襄见秦缨语气严肃，一时不敢再犟，“这……这我也不知了，那查吧，看能不能查出什么来。”
谢星阑和秦缨离开灵堂，再往菡萏馆而去，走在半途，谢星阑见秦缨若有所思，问道：“可是想到了什么？”
秦缨微微眯眸，“我在想起火在申时一刻，在整日最为暴晒的那几个时辰之中，虽不至于像三老爷说的，房顶被晒得自燃，但或许真的与日头有关，暴晒、高温，这些都可以加速起火，火势亦更迅猛，并且，木材虽不会自燃，但有一种东西被晒，是可能自燃的——”
谢星阑蹙眉，“是何物？”
“是一种叫白磷的矿石粉。”秦缨说完看向谢星阑，“还有火折子里的火石，多为硝石与硫磺之物，有这些东西，再加上极易燃之物才会起明火。”
谢星阑心弦微动，“因此你怀疑凶手用了类似的延时之法？”
秦缨点头，“如此才可解释为何在烈阳高照之时动手，但墨韵说，这两日除了谢清芷之外，并无其他人去过她们院中，先去火场内搜吧，若真是硝石，或许会留下痕迹。”
谢星阑应是，等回了菡萏馆，当先见李芳蕤和谢清芷站在小楼边上，而谢坚领着人在火场中奔走，手脚皆沾满了黢黑的炭灰。
“你们回来了！听说老太爷又吐血了？”
李芳蕤急忙一问，秦缨颔首，“与前次一样。”
李芳蕤撇嘴，“看来真是病得狠了，没道理一点外伤淤青都不见，却大吐血的。”她又看向火场中，“还没找到什么有用的呢。”
谢清芷也道：“烧成这样，不知会否损毁证据。”
秦缨先问，“你姐姐如何了？”
谢清芷叹气，“伤处疼得厉害，昨夜一夜都没睡着，天亮后才昏睡过去，适才我听闻县主和四哥来了，便留了人照看，自己过来瞧瞧进展。”
正说着，谢星阑走入小楼台阶，谢坚立刻迎了上来，禀告道：“公子，砖石瓦砾太多了，还有木材烧焦的焦炭，暂时没发现有何古怪之物，咱们人手不太够，小人打算让府中小厮跟着一道清理，看看能不能清理出来——”
谢星阑颔首，又挽了挽袖口，自己也入内探查，见秦缨要跟上，谢星阑道：“你们在外候着便是，你放心，我比你熟悉硝石。”
秦缨眨了眨眼，点头后看向谢清芷，“不知二小姐能否带我去你二弟的院子看看？听说那里一年前也起过火？”
谢清芷一惊，“县主如何知道？”
“你父亲说的。”
谢清芷点头，“自然可以，县主跟我来——”
李芳蕤见状连忙跟上，三人离开菡萏馆，一路往东行，谢清芷道：“一年前的确起火过，不过那后园中除了枯萎的花草之外没别的易燃物，因此火势没起来，有人在院墙外看着冒烟，便喊了人，很快就扑灭了——”
秦缨道：“你父亲说火是自燃。”
谢清芷点头，“是去岁七月中，天天大太阳，晒得护城河都干了，起火时在午时前后，开始也吓了一跳，后来虚惊一场就算了。”
秦缨若有所思，李芳蕤道：“怎么了？你觉得古怪？”
秦缨道：“便是枯草，被晒得起火也不寻常，我在想会否是府中有何易燃之物，被带到了各处，却无人察觉。”说至此，她看向谢清芷，“府上都做什么生意？硝石之类的易燃之物可存得多？”
谢清芷摇头：“这些东西不多的，寻常买来少量存着，要买的多，还得去和官府拿文书呢，我们名下也没有矿场的，府中多做丝绸、茶叶还有玉石的生意，湖州产丝绸，哦对了，我们还开着绣楼，并且生意的存货极少搬回家里，与起火当无关。”
李芳蕤莞尔，“绣楼？这里是什么绣？”
“江州双叠绣最为有名。”谢清芷眼神微闪，低声道：“林姨娘当年便凭着一手双叠绣入府的，她是弥湖县人，那边盛产轻云锦，也多绣娘，双叠绣加上轻云锦，是本地官员每年送入京中的贡品。”
秦缨早知林姨娘是绣娘出身，闻言也不意外，李芳蕤唏嘘道：“她当年入府之时，只怕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这府中半个女主人。”
谢清芷抿唇，“是啊，她出身贫苦，几岁便去学刺绣，后来算是飞上枝头了。”
李芳蕤忙道：“二小姐也不必灰心，你父亲若真的将她扶正，那可真是要叫人看笑话了，为了谢氏的名声，也不该如此。”
谢清芷苦笑一瞬，却不好说林氏有两个儿子傍身，扶正多半是早晚的事。
绕过一片亭台楼阁和一处荷花汀，便到了谢星麟的院子，谢清芷和守门的小厮说了两句，小厮不敢不放行，又一路跟着将她们带往后园，走过两段廊道，又入了两处月洞门，小厮指着东北面的墙角道：“着火的地方就是那里，是一丛枯萎的芭蕉树，本来都长得很高了，结果那年干旱死了，后来都改种腊梅了。”
才改种了一年，二尺来高的梅树仍然光秃秃的，因谢星麟尚未搬过来，景致稍显的有些单调，秦缨目光四扫，忽然看到了一墙之隔的二层小楼，她问道：“那是谁的院子？”
谢清芷忙道：“是谢星麒的，是父亲专门给他修的藏书阁，也是他平日进学之地。”
小楼精巧别致，二楼的几扇轩窗开着，隔了一道院墙，能看到窗口养着几盆名贵兰花，秦缨点了点头，秀眉紧蹙地望着着火之地，李芳蕤也拧眉道：“难道真被晒到自燃？这里是后园，总不至于外头有人扔了火星子进来吧。”
秦缨看那小厮，“当时发现起火的时候，只有芭蕉树着了？”
小厮应是，“芭蕉树根还有得救，上面的叶子都枯黄了，后来一把火全烧了，周围也都是些花花草草的，也被烧的没眼看了。”
秦缨眉头越皱越紧，因是谢星麟的院子，也不好多留，没多时三人便走了出来，见秦缨不语，李芳蕤自顾自与谢清芷说话，“你父亲专门为谢星麒建了书阁，却又让他习武，那是想让他走文官的路子还是武官的路子呢？”
谢清芷道：“还是想让他考功名的，他如今十六岁，已经中了举人，再等下一届春闱，或许便能得个进士及第，到时候好歹能混个一官半职了，习武只是因为五叔家的五哥习武，父亲觉得不能让他被五哥比下去，便让他也跟着岳教头习弓马之术。”
李芳蕤微讶，“教头？教谢星卓的是个教头？”
谢清芷道：“应该是吧，都是这么说的，岳师父是江州旭县人，与五叔年岁相当，当年救五叔之时，是刚从军中归来，说是他因为从军，定好的亲事黄了，父母病死都不知情，后来办了父母丧事，悲痛之余辞了军中差事，说因他箭术极佳，在军中是个小教头，教五哥也教的不错，谢星麒跟着学了几年了，也长进极大，谢星麟才六岁，父亲也让他跟着做做样子。”
李芳蕤轻啧，“你父亲对他们给予厚望，谢星麒不到十七便中了举人，可见是个文采极好的。”
谢清芷眼底闪过一丝嘲讽，“父亲花了许多银钱送他入书院，又让他拜在山长门下，如此便算了，为了让他考上，家里还求神拜佛，不仅在白马寺添大海灯，还请了高僧开过光的文昌帝君与魁星小象回家供奉，甚至还供奉了一尊观音，就在您刚才看到的小楼上，平日里听说哪里有神佛灵验，必定是要去拜拜的，还要花金银求法器，只为了让天上神佛保佑谢星麒早日高中，只为这些花出去的银钱，少说得有几千两银子。”
李芳蕤倒吸一口凉气，“几千两银子都能办书院了！”
谢清芷叹气，“有什么办法呢，祖父在的时候不仅不阻止，只在旁推波助澜，再加上林氏也事事喜欢求神问道，父亲便更是执念于此了，半月之前，林氏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张咒符和两个偏方，竟是一张阴阳合欢之方……”
谢清芷语气间尽是不耻，秦缨和李芳蕤则未懂，秦缨道：“这是什么方子？”
谢清芷敛眸，低声道：“滋阴补阳，求子的方子，说是那符水要熬成汤，男女一同服下，两张方子，一是滋阴的方子，女子煎服，一是补阳的方子，男子煎服，林氏是看着两个儿子都不够将她扶正，便想趁着不算年老，要再生一个，她今年三十又三，再等两年是彻底没指望了，因此才走了这些旁门左道。”
谢清芷冷嗤一声，“她说是补气归元的药，结果还没喝两天，便被祖父身边的管事发现不妥，那管事是个会医理的，一日看到了她的药渣，便察觉她在撒谎，那药渣里头的药材极烈，还有些见不得光的药引子，祖父便将她叫到跟前令她拿方子，她拖拖拉拉拿出来，果真是十分阴损的，她本不敢说是阴阳方子，却被祖父身边的管事看了出来，不得已，她才承认是想再为家里添丁，但不敢随意给父亲用药，便想自己先试试。”
李芳蕤一惊，“她不要自己的命了吗？”
谢清芷摇头，“为了做名正言顺的谢氏夫人吧，她一日不得扶正，名字便上不了宗谱，永远是个妾，我和姐姐辈分再低，再不得父亲喜爱，也终究是她的主子，她见儿子顶用，自然想再试试，幸而祖父发现得早，否则她必定要劝父亲一同服药，后来她将方子烧了，又给祖父和父亲赔罪，他们谅她是想为谢家添丁，便算了。”
李芳蕤和秦缨面面相觑，谢清芷苦笑道：“让县主和李姑娘笑话了，我们这样的人家，本不该出这样的事，但我父亲糊涂，但凡找个高门贵女做我们的继母，我和姐姐也不至于如此不服气，那次她虽得了训斥，但也不知说了什么，反倒令父亲感动，十月初一寒衣节祭祖那日，竟然让她进了祠堂，就是如此，才让姐姐生了好大的气，那几日姐姐和父亲、祖父都吵过，祖父去世前的那晚，也是有此生发而来。”
李芳蕤无奈道：“如今你祖父过世，你们都要守孝三年，她只怕没这样的心思了，你们也不必太过担忧。”
谢清芷摇头，“父亲无官身，只怕不会如此守规矩，林氏也不会死心的，说不定哪日就会劝服父亲偷偷用那些方子，为此，姐姐还偷偷将方子留了一份。”她抬眸看向菡萏馆的方向，“只可惜，这一场大火，将一切都烧毁了。”
秦缨蹙眉，“你姐姐如何知道？”
谢清芷道：“府里好些下人都是母亲带过来的，这些年对姐姐忠心耿耿，当初祖父发现不妥后，那管事并不肯定，因此抄了一份方子，叫那人拿去城南，找了道士查问，便是从那跑腿之人口中探问出来的。”
李芳蕤叹了口气，“你们姐妹也实属不易。”
秦缨未立刻接话，她本毫无头绪，但听完谢清芷此言，便好似重重迷雾之中窥见了真相的一抹浅影，她步伐加快，“我们回菡萏馆，看谢星阑有无发现。”

第151章 消息
回到菡萏馆之时， 便见谢星阑身上也满是黑灰，秦缨站在外头朝他招了招手，谢星阑便大步走了出来， “去看了如何？”
秦缨摇头，“没看出芭蕉是怎么着火的， 你这里呢？”
“清理了许多瓷器和铁器——”
谢星阑回头，秦缨顺着他目光看过去，便见两支竹筐内尽是瓷器残片和烧至黢黑的烛台、杯盏之物， 秦缨皱眉道：“若凶手所用的硝石磷粉不多，这等火场， 是极难寻出线索的， 这些东西都是大小姐书房的？还是二楼库房里的东西也有？”
秦缨走近竹筐， 抬手想查看竹筐内杂物， 可她指尖从竹筐边缘划过时，却忽然皱眉轻嘶了一声，谢星阑立刻上前， “怎么了？”
秦缨蹙眉看着右手无名指指尖，便见是针尖大的竹刺刺入了指腹皮下，虽有些刺痛， 却似乎只是刺破了表皮， 她用指尖挤了挤，“没什么， 被刺了一下，不碍事。”
秦缨说着， 徒手将竹刺拔出， 眼见连血色都未见，她拍了拍手未放在心上， “墨韵，你来看看，这里面可有什么异物吗？”
墨韵上前来，“这些烛台，茶壶，都是小姐书房之中常备的，这些瓷片像是二楼库房里的……”
说至此，墨韵面色一苦，“昨日李管家送了些未跌破的瓷器和玉器过去，却是不足小姐原本的三成，其他好东西都毁了，这可是小姐这些年攒下来的，好多都是简老太爷送给小姐的礼物，还有先夫人好些异物，如今都没了。”
墨韵说着红了眼眶，谢清芷上前道：“姐姐这是死里逃生，其他都是身外之物，就算烧了母亲的遗物，母亲也不会怪罪，说不定正是冥冥之中母亲在保佑姐姐。”
墨韵瘪嘴点头，谢清芷道：“若是凶手放火，难道用什么瓷器铁器吗？而若是其他东西，必定经不住火势，此刻都成灰了。”
秦缨和谢星阑对视一眼，眼底皆是沉重，谢星阑道：“凶手在放火一道上用了诡计，必不可能毫无痕迹，你仔细认认，若有任何异常，及时禀告。”
墨韵点头应是，守在竹筐边查看，谢星阑则又走入火场深处去，秦缨绕着小楼走了一圈，也踏入残垣断壁之中，但如今碳灰遍布，砖石瓦砾尽是黢黑，实在不好分辨，如此忙到了日头高起，谢星阑才下令修整。
众人身上皆是脏污，谢星阑几人自要回西府更衣，待走出菡萏馆之时，却见不远处一个未着素娟的男子进了后院，谢星阑脚步微顿，“那是何人？”
谢清芷在旁瞧见，忙道：“是玉行的掌柜，在谢家当差多年了，是一位老师父，雕工极好，这个时辰进府中来，许是有什么生意上的事。”
谢星阑看向男子去的方向，“谢星麒也掌管生意？”
男子去的院落，正是秦缨适才去的方向，谢清芷闻言蹙眉道：“没有的，不过谁都知道他是谢家大公子，谢星麒有什么想要的，铺子里总是恭恭敬敬送来，祖父和父亲精力不济之时，他也偶尔去铺子里督管，但父亲希望他入仕，自然不愿他沾商道。”
谢星阑点头，吩咐道：“火场之中还要继续排查，你回去问问你姐姐，看看她能否想起什么异样来，下午我再过来。”
谢清芷应好，谢星阑这才往耳门去，待走上廊道，秦缨便将早前谢清芷所言道来，又轻声道：“林氏扶正之心不灭，这才令谢清菡不喜，几次吵架皆是因此而起，而她提起了那道方子，算是一个把柄，也是防备，但若因此而放火，似乎有些不值，毕竟一切内情谢正襄父子都已经知情——”
谢星阑对内宅之事并无兴致，闻言道：“林氏总不会以为谢清菡要将此事宣扬出去，烧了方子又如何，知晓此事之人众多，总不可能隐瞒下来。”
秦缨颔首，“我也如此想，但这放火动机，似乎仍然在林氏身上，谢清菡若是死了，谢清芷性子和软，必不能像她姐姐那般奋力反对林氏被扶正。”
谢星阑脚步微顿，吩咐谢咏道：“你在东府打探打探，看最近几个月林氏有何异常。”
谢咏领命而去，这时，几道轻喝忽然隔墙响了起来，待仔细一听，还有马蹄声疾驰，众人看向左侧不远处的院墙，李芳蕤道：“谢家五公子又在勤练弓马。”
隔壁府上死了人，又起了火，但这谢氏五老爷府上却一片寻常，实在是泾渭分明，谢星阑边走边道：“五叔从前本也是风流人物，自从十年前受伤落残之后，便改了性子，我前些年回家，也只远远见过他一面，族中对此也习以为常了。”
李芳蕤摇了摇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至少儿子勤勉争气，往后得个功名，也足够光宗耀祖了。”
待回了自家府中，江嬷嬷一看几人身上都沾了黑灰，立刻吩咐人往各处送热水，秦缨回了清晏轩，净手之时，便觉指腹仍有一丝刺痛，白鸳在旁瞧见，蹙眉道：“县主的手真没事吗？那些竹筐多有脏污……”
秦缨莞尔，又将指腹搓洗一番，“血色都未见，只是破了点皮，不碍事，咱们换件衣裳去用膳——”
白鸳欲言又止，但见秦缨容色寻常，便只好找来干净衣裙为她换上，待用完午膳，已经是日头西斜，谢星阑自又带人再往东府去。
一入东府，便听见前院哭声震天，今日是停灵第三日，尚有宾客前来吊唁，谢星阑几人也不去前院，径直往菡萏馆搜查，直搜到日暮时分，知书忽然从西边过来，一进菡萏馆的院子便道：“公子！我们府上来客人了，宋大人来了！”
一听来的是宋启智，秦缨立刻道：“定是有消息了！”
谢星阑留下谢坚，忙与秦缨和李芳蕤回了自家，刚走到前院，便见来者正是江州刺史宋启智，他一脸笑意站在厅门候着，见面还未寒暄两句便道：“谢大人一定不会想到，苏姑娘和余姑娘的家里人，都被找到了！”
此一言顿时将菡萏馆起火造成的阴霾一扫而空，谢星阑请宋启智落座，待奉上清茶后立刻道：“如何找到的？她们家里人都健在？”
宋启智笑道：“弥湖县距离咱们这只有一日路程，宿源县要稍远点，不过我下了严令，说一得消息便飞鸽传书回来，就在刚才，我收到了弥湖县的传书。”
宋启智定声道：“他们昨天暮色时分到的弥湖县，按照苏姑娘的证词在城中查问，当时时辰已晚，没查问太多，后来他们去了县衙，县令王赟一听此案非同小可，自然派人协助，昨夜再加上今天半日，下午便找到了苏姑娘的父母，她父母都健在，这些年都以为女儿已经不在人世了，一听女儿尚活着，自是喜出望外。”
说至此，宋启智叹道：“苏姑娘的情形派去的人都说了，她父母说不能饶恕人贩子，但苏姑娘既然将孩子带回来，他们自然不会介怀，他们听说苏姑娘在大人府上，便想亲自来接，只是今日来不及了，明日一早出发，傍晚时分便可到达。”
宋启智呼出口气，牵唇道：“她父母通情达理，只想着她好好活着就好，别的都不在意的，传书上没说他们如今做什么营生，等明日来了就知道了。”
秦缨和谢星阑面色一松，李芳蕤喜出望外道：“能一家团聚就是天大的幸事，这事应该立刻告诉苏姑娘才是——”
谢星阑吩咐江嬷嬷，“去将苏姑娘请来。”
江嬷嬷应是，等苏槿仪到了堂中之时，面上还多有不安，见李芳蕤一脸笑意，苏槿仪这才定下心神进门行礼，不等宋启智开口，李芳蕤便将适才所听道来，苏槿仪先是大喜过望，又怔愣了片刻，继而眼眶一红落下泪来，“父亲母亲当真不嫌我？当真要来接我？”
宋启智颔首，“不错，也就是说，明天这个时候，你便能和父母团聚了。”
苏槿仪一下哽咽出声来，又“扑通”跪倒，“多谢大人，多谢县主和李姑娘，多谢宋大人，民女能有今日，全仰赖诸位，民女实在无以为报——”
苏槿仪伏地扣头，谢星阑看向江嬷嬷，江嬷嬷忙将她扶了起来，“姑娘别哭，姑娘这是苦尽甘来了，往后等着姑娘的都是好日子。”
苏槿仪一边点头一边抹眼泪，又问道：“那余姐姐的家人呢？”
宋启智见她并非只记挂自己，语气愈发和煦，“她那边要远一点，暂时没确定的消息传来，但我猜明日一早就能有传信，她失踪的时间比你长，但家里人不少，也是容易找到家人的，你回去告诉他，官府派了许多人马，叫她不必太过忧心。”
苏槿仪连连应好，又问了些父母是否安康之语，才被江嬷嬷劝慰着告退了，她一走，宋启智起身道：“听闻大人适才在东府，想来是在帮那边治丧，那我也随你过去看望看望——”
谢星阑起身来，顿了顿还是道：“除却治丧，那府里昨日起了一场火，我正在帮他们查明起火缘故。”
宋启智挑眉，“怎会起火？”
谢星阑一边解释一边往东府走，秦缨和李芳蕤则跟在他们身后，望着宋启智的背影，李芳蕤拉了拉秦缨的手，“真没想到这样快就找到了苏姑娘的家里人，真是太好了，她父母也毫无芥蒂，苏姑娘总算是能安心了！”
秦缨先应是，又忽然轻喃道：“她家里是弥湖县的，与东府林姨娘倒是同乡……”

第152章 秋阳
宋启智离开时， 已经是夜幕时分，谢星阑和谢正襄将他送出府去，待回到灵堂， 秦缨和李芳蕤正等候在此，这时， 李忠和拿了一张单子过来，又恭敬道：“老爷，这是给老太爷的陪葬之物， 您再看看，小人们要准备给白马寺的师父们过目了——”
谢正襄接过单子， 打眼一扫便道：“不是先前就定好了？”
李忠和应是， 又道：“还是那些， 不过姨娘下午和慧能师父聊了片刻， 说眼下的还不够，最好再添上几样，又加了一套青铜器。”
谢正襄便往单子最末看去， 很快扬唇，“好，秀萍有心了， 就这样办吧， 慢着，除了铜器， 再加两套玉，父亲喜欢玉， 就将库房里那套独山玉屏风拿来随葬。”
李忠和应是， 这时谢正襄又蹙眉：“今日我瞧见玉行的卢师傅来了，所为何事？”
李忠和一脸茫然， “小人不知啊，或许是大公子有何事？此前大公子问玉行定做了一套玉制笔杆，许是为这些事吧。”
谢正襄也懒得多问，将单子交给李忠和，回身对谢星阑道：“菡萏馆查得如何了？”
谢星阑道：“搜出来杂物太多，还需一一甄别。”
谢正襄欲言又止，终是道：“罢了，那就辛苦你们了，我想着你好容易回来几天，没法子给你接风洗尘不说，还要你劳心这些事——”
“既有疑案，交予我手中，总比交给江州府衙来得好。”谢星阑说完又看向西北方向，“三叔只管治丧守灵便是，我们再去菡萏馆看看。”
谢正襄应是，谢星阑带着秦缨和李芳蕤往后园走去。
到了菡萏馆，便见院内灯火通明，小楼前的空地上站着几人，正是顶着伤势也要来看看的谢清菡，望着这片焦土，谢清菡哭道：“母亲的院子就这样毁了——”
谢清芷忙道：“姐姐莫哭，你伤势未愈，还是养伤为重。”
眼风一错，谢清芷看到了秦缨三人，忙道：“四哥他们来了——”
谢清菡忙转过身来，目光万分殷切，“四哥？”
谢星阑道：“还未发现实证，你稍安勿躁。”
谢清菡艰难地吞咽一下，又哑着嗓子道：“我也没想到有何异处，近日虽然时常与父亲吵嘴，但他们都知道我脾气大，平日里无人来我这院子，我也想不通为何要烧死我，想来想去，也只有林氏……”
她话未说尽，但众人都知道她是何意，谢星阑见她口唇处的烧伤还未好，便道：“你先回去歇着，此处有我们在，你干等着也无用，有了线索，自然知会你。”
谢清菡点点头，“若四哥和县主都查不出，那我也没法子指望别人了，那我就不添乱了，辛苦四哥和县主了。”
谢星阑应是，待谢清菡姐妹离开，谢坚便从楼中走出来，“公子，又搜出两筐瓷片和一些碎掉的玉器来，但都被烧的黢黑，也看不出有何痕迹。”
秦缨上前道：“拿水来清洗。”
谢坚目光往眼下六只竹筐上一扫而过，迟疑道：“县主要把这些东西全都清洗出来？可是这些铁器铜器都被烧变形了，还有的直接烧化了，其他玉器瓷器楼塌了之后都碎了，清洗干净也看不出什么了吧。”
秦缨目光微凛，“眼下找不出直接证据，那便只能从火场中的物品来分析起火趋势，相信我，先清洗出来吧，不一定能破案，但一定有帮助。”
谢星阑斥道：“愣着做什么？”
谢坚应声，忙叫了两个府中小厮打水，谢星阑这时看向秦缨，瞳底带着两分期待，却并未细问，倒是李芳蕤忍不住道：“你又会什么新鲜的了？”
秦缨莞尔，“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因得了这般吩咐，院内之人便分了两拨，一拨在火场内搜证，另外一拨在院子里清理物证，秦缨又命人找毛刷竹刷，吩咐道：“只清理碳灰，莫要把本来的锈迹和油漆等物洗掉了，不需要水洗的也莫要用水洗刷。”
她语气严肃，翊卫们不敢大意，李芳蕤也挽起袖子，与沁霜、白鸳一起上前帮忙，秦缨亦在期间指导众人，没一会儿，便清洗出许多瓷器铁器。
秦缨这时上前查探，又命人在一旁铺上草席，分门别类地将证物摆好，半个时辰之后，三张草席上分别放置了数十样物证，秦缨沉着眉眼苦思片刻，扬声道：“把墨韵喊来！”
谢星阑和李芳蕤纷纷抬头看她，等墨韵小跑着进门，秦缨立刻指着地上几样铜器铁器道：“你看看这几样东西，原本是放在何处的？”
墨韵定睛看去，答道：“这鹤首灯是放在二楼的，在小姐的库房之中，万福纹香炉也是，这两支铜笔架也是旧物，小姐不用了，也都收在二楼了，还有这一对帐钩，据闻是前朝公主用过的，虽是铁制，但其上镶嵌着两枚血色玉石，极是珍贵，本是夫人的陪嫁，后来在小姐刚开蒙的时候，便给了小姐赏玩，也是收在库房里的宝贝。”
说至此，墨韵又哽咽道：“但眼下，血玉石都烧没了……”
秦缨点头，“不错，因为这一对帐钩被大火烧化了。”
话音落定，秦缨看向谢星阑，“我可以肯定，起火之地在二楼，我们早前猜测的西侧书房可以排除了——”
她蹲下身来，指着跟前几片草席道：“玉器和瓷器我不懂鉴别，但铜铁我还算了解，大火之后，火势最盛之地，铜铁会被烧融，这对帐钩，还有铁制的鹤首灯，都被烧的融化变形，香炉和笔架也被烧至红色，这也是极高温才有的反应。”
秦缨又指向另一片草席，“这些剪刀、刻刀，铁香盒、铁镇纸等物件，虽也被烧得变了颜色，但还未融化，我推测这些东西应该放在一楼，而这些铜器、妆镜、金银制的饰物，应该是她母亲的遗物，当日吹的是东北风，二楼库房着火后，火势往西南蔓延，反倒令东侧放置遗物之地起火较慢，后来很快被扑灭，因此其中铜铁金银之物皆被保留了下来。”
谢星阑还未开口，墨韵先惊讶道：“县主说的不错，这些东西就是如此摆放的！那些首饰都是先夫人的遗物，这些剪刀刻刀是小姐放在书房裁纸刻章所用！”
谢星阑闻言立刻道：“火场内还有许多证物未搜完——”
秦缨亦道：“若能发现更多物证，便能确定起火点到底在二楼何处。”
谢坚听至此，赶忙道：“还有两处坍塌点未清理出来，今夜连夜清理，明天早上，便能将那底下的证物一并搜出。”
夜色已深，众人又忙了三四个时辰，皆是灰头土脸，秦缨这时看向墨韵，“你今夜回去，可能与你家小姐画一张图？将二楼库房详细画出，何处摆了什么也一并标注，好让我们一一做比对。”
墨韵见秦缨神乎其技，不住点头，“奴婢一定仔仔细细地画！”
秦缨呼出口气，“丝绢书籍之类的易燃之物虽然都被烧没了，但这些铜铁之物可骗不了人，确定了准确位置，凶手放火之法自能勘破！”
李芳蕤大喜，“不愧是你！你总能知道破解之法！”
谢星阑亦觉振奋，眼见天色已晚，便道：“还未用晚膳，先回去用膳，此处交给他们，明日你来鉴别证物便可。”言毕又吩咐谢坚，“此地多留人守着，莫要教人钻了空子。”
谢坚连连应好，谢星阑这才带着众人回自家府中。
此时二更已过，江嬷嬷在耳门门口望了许久，知道他们在查案，又不好去打扰，见总算回来，连忙吩咐人来摆膳，待众人梳洗更衣前来用膳时，李芳蕤还在好奇秦缨如何知晓那样多，“那些东西虽也瞧的出变了模样，但却不知为何如此，我看好些铁器被烧的颜色不一，铜器便有烧至黑色与红色，为何红的便是起火之处？”
秦缨牵唇，“你若好奇，去个产铜器的作坊看看？”
李芳蕤微讶，“难不成你去过？”
秦缨给她布菜，“我去过的地方极多——”
李芳蕤闻言只当她是亲眼见过，便收了心思用膳，待问起余秀蓉和苏槿仪，江嬷嬷笑道：“她们都用过了，苏姑娘今日高兴的很，那会儿找到我，说不知如何感谢，又问公子和几位姑娘何时回京，等她回家准备谢礼，再来致谢来不来得及，我都婉拒了，她父亲母亲这么多年也不知如何过的，眼下一家团聚咱们的也瞧着高兴，就是……就是余姑娘有些担心，她家里本就贫苦，这些年不知过得如何，她还有兄弟姐妹，也不知会否容她……”
秦缨道：“先看看明日江州府衙有何消息。”
用完晚膳，已过了三更，忙了整日的众人皆回房歇下，秦缨疲惫得紧，更衣之后倒头便睡，睡梦之中都还在细看那些破损的瓷器铁器。
一夜酣眠，第二日一早秦缨被园中鸟叫声吵醒，待见窗外天光大亮，秦缨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忙叫了白鸳起身，她匆忙更衣，又道：“不知什么时辰了，竟睡过了，谢星阑也不叫嬷嬷来叫咱们——”
白鸳忍不住笑道：“谢大人好意让您多睡会儿呢，您还怪人家。”
秦缨轻哼一声，正起身扣襟扣之时，忽然轻嘶了一声，是系扣之时，碰到了她昨日被竹刺之地，她忙去看右手无名指指腹，这一看，眉头当即拧了起来。
白鸳也凑上前来，很快皱眉道：“这怎么还出血了，啊，是那竹刺还留了一星在里头，未清理干净，县主昨日不让奴婢细看，这下可好了，竹刺刺进肉里去了，十指连心，肯定疼死了！”
本只是针尖大的破皮，秦缨见痛觉轻便未细究，却未想到还有一截尖刺断在里头，而过了一夜，那尖刺竟刺得更深了，此时破口内一个血点，稍一碰便痛得钻心，秦缨捏了捏指腹，“本来没什么，是昨日一直用手，把那尖刺压进去了。”
见她想把尖刺挤出来，白鸳忙道：“您别挤，眼下刺的深了，越挤越往肉里头去，奴婢这便去找江嬷嬷要针，您等着——”
秦缨点头应好，可忽然，她秀眉微簇，一抹灵光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秦缨陡然愣住，想回忆那灵感为何，脑海中却一片茫然，她死死盯着指尖，半晌都未回神。
谢星阑住的地方自然是没有针线的，等白鸳带着江嬷嬷过来时，便见谢星阑也跟了来，进门便道：“昨日未挑干净，怎不直说？”
秦缨此刻尚未挽起发髻，鸦羽般的墨发正丝缎一般披在肩头，正将她巴掌大的小脸衬的雨后白荷一般，素净秀美中透着小女儿的娇气，直令谢星阑看得一愣，他脚步顿住，一时不知该不该往近前走，迟疑的功夫，白鸳和江嬷嬷都越过他走到了秦缨跟前。
秦缨也未想到谢星阑会来，她还未着外袍，又披头散发的，心底顿时涌起一股子不自在，这时江嬷嬷看了眼她指腹道：“没事没事，奴婢轻轻一挑就出来了。”
她掏出一枚细针，秦缨都未瞧见她如何动作，便觉指腹疼痛消散无踪了，江嬷嬷这时笑道：“县主莫要跟我们客气，这点子东西虽不致命，但入了血肉那也是钻心之痛，挑出来就好了，不过流血了，县主可要敷药？”
秦缨扫了眼指尖那枚血点儿，下意识放在唇边吮了一下，“无碍无碍，这点儿破口，没一会儿便好了，麻烦嬷嬷了——”
江嬷嬷摆手，“那县主收拾好了，便来用早膳吧，都备好了。”
她说着一转身，却见谢星阑站在门口，不知何时已侧过身去，像怕看到了不该看的，江嬷嬷失笑，“公子，您先去用膳吧，县主还得挽发呢。”
谢星阑“嗯”了一声，又扫了一眼秦缨，转身走了出去，秦缨被他那一眼看得莫名，眨了眨眼对白鸳道：“没事了，快帮我挽发，今日还有差事呢！”
等到前院时，李芳蕤也刚来，见她便道：“说你手受伤了，眼下如何了？”
秦缨失笑伸手，“你瞧，都快愈合了——”
李芳蕤见破口不大，这才放下心，几人落座用膳，秦缨好好喝着粥，却觉对面之人的目光，总往自己手上看，连着看了几次后，秦缨忍不住抬眸瞪了一眼，谢星阑被她一瞪，只得无奈作罢。
早膳还未用完，江州府衙先来了消息，知书带着个衙差进门，来人禀告道：“属下奉宋大人之命而来，向谢大人和县主回禀，宿源县已经来消息了，余姑娘的父母和哥哥都找到了，他们听说余姑娘还活着也十分欣喜，传书是昨天半夜发的，说今日一早他们便会启程来县城接人，余姑娘父母年纪大了，来的是余姑娘的两个哥哥。”
此言令众人大喜，秦缨赶忙道：“快将这消息告诉余姑娘！按照脚程，今天晚上他们就要到了——”
江嬷嬷也惊喜不已，立刻往倚竹园去，没多时，余秀蓉和苏槿仪一同到了前院，听完衙差的说辞，余秀蓉也哭着跪地谢恩，只惹的苏槿仪也陪着哭了一场。
秦缨和李芳蕤虽未落泪，却也红了眼眶，她二人本是在办案途中被搭救，如今血亲都被找到，大家皆喜不自胜，李芳蕤更是头次知道救人于危难是何等志满意足。
大清早有了这等喜讯，再往东府查证之时，众人都觉心气高昂，经过一夜清理，菡萏馆中又多了五六筐杂物，秦缨到的时候，谢坚正领着人清洗，谢星阑安排人换班，又命人将墨韵找来，不多时，谢清芷和墨韵一道进了院子。
谢清芷手中拿着一张图纸，交给秦缨道：“昨夜画了半夜，姐姐也帮忙看了，标注的都十分细致，县主看后有何处不解，尽管问我们便是。”
秦缨接过画纸，只见库房内柜阁器物皆有标识，她心底微动，寻了另一张草席，按照图纸所画，一样一样的排布起来，很快她道：“这帐钩是放在东北方向的柜阁中？”
墨韵应是，“就是这靠窗的柜子里。”
秦缨点头，又按照标识，在新得的证物之中搜查，很快又寻见一方被烧化大半的铜镜，“这铜镜也是这处柜阁？”
墨韵迟疑道：“不，这铜镜是收在窗前的多宝阁上的。”
秦缨看着图纸轻喃，“多宝阁放在窗前——”
墨韵点头，“库房内无需太好的采光，但平日里取用东西，也不能将窗户全挡了，因此那里摆了一架多宝阁，不怎么挡光，也能放不少东西。”
秦缨颔首，“好，等我细究一番。”
院子里依旧是搜证的搜证，清理证物的清理证物，谢清芷本是跟着来查看进展的，此时却不住地往院门外看，没一会儿，又轻声吩咐自己的侍婢墨画，令她出去瞧瞧，李芳蕤见她心有旁骛，便问道：“二小姐这是怎么了？府中有何事端不成？”
谢清芷见差役而后小厮们离得远，便轻声道：“昨夜林氏被父亲训斥了，我想让墨画去看看今日如何了。”
李芳蕤和秦缨皆是意外，李芳蕤道：“你父亲不是最宠爱她吗？”
谢清芷轻嗤，“宠爱是宠爱，但我父亲愚孝，再宠爱林氏，林氏也越不过祖父去，昨夜府中在准备随葬之物，林氏假好心的添了一套青铜生肖俑，瞧着是孝心足了，可后来父亲才发现，林氏添这套东西，是因为她私自将一套琉璃佛饭器取回来了，那套佛饭器是从西域所得，白玉琉璃，净美无暇，还被高僧开过光，乃是一套法器，此番随葬给祖父，也是因为祖父生前十分喜爱这套法器，但林氏为了一己之私，竟然私自替换了这套宝物，父亲半夜才发现，当时大怒，闹得连我院里都知道了——”
秦缨和李芳蕤对视一眼，秦缨道：“这是给老太爷的随葬之物，她怎敢冒此天下之大不韪私藏？她还是为了求子？”
谢清芷面生嘲讽，“或许吧，不是为了她自己，便是为了谢星麒，我昨日与县主和李姑娘说过，她为了谢星麒的功名，多年来一直求神拜佛，她或许是觉得这套法器真有法力，便想给谢星麒留下，好让他供奉文昌大帝。”
李芳蕤便道：“她为何不在老太爷生前讨要？老太爷不是很器重谢星麒吗？”
谢清芷唏嘘道：“老太爷是把谢星麒放在心尖上的，但老太爷觉得她求神太过，反会害了谢星麒，本朝不喜怪力乱神，寻常诚心祭拜便可，过了头，或许会为谢星麒落下话柄，好比去岁，林氏也不管那些法器是供奉观音娘娘的，还是供奉药王菩萨的，但凡受过高僧加持，她都要去买来，只让谢星麒去供奉文昌帝和魁星君，这是哪跟哪啊。”
谢清芷气极反笑，又道：“知道祖父不喜，她便让谢星麒供奉在那小阁楼上，她甚至还想托人寻南诏国的巫师，这更是犯了本朝大忌，如今老太爷刚过世，她竟肆无忌惮到偷祖父的随葬品，实在丧心病狂至极——”
秦缨和李芳蕤听得叹为观止，李芳蕤道：“巫师？她难道不知本朝巫蛊之祸闹出了多少灭门惨案，她这是要害死谢家啊！”
谢清芷不住哀叹，“她本就是个出身贫寒的无知妇人，她自想着等她儿子得了功名，她便能做这谢氏主母了，这才无所不用其极。”
李芳蕤也听得头痛，“我知道你姐姐为何那般不甘了，要是我，我也不能忍受这样一个女子取代母亲的位置，这简直是笑话嘛！”
“县主，又找到一个快被烧化之物！”
三人正说着，谢坚忽然喊了一声，秦缨忙走过去，只见谢坚手中捧着一个圆鼓鼓的铜器，但因为被烧得变了形，叫人看不出本是何物，她看向墨韵，“你可认得出此物？”
谢清芷和墨韵一同跟来，墨韵满眸迷惑，谢清芷却忽然道：“这是铜鼓！是姐姐小时候把玩过的拨浪鼓，上面本刻了字的，现在被烧的不明显了。”
墨韵顿时恍然，“是了，就是那拨浪鼓，把手和两旁的珊瑚玉珠都被烧没了，只剩下这鼓身了——”
秦缨忙问，“那此物放在何处？”
墨韵指着图纸，“也在多宝阁上，此物太小，奴婢和小姐未曾标注，但奴婢记得清楚，是放在多宝阁最上面的！”
秦缨眉头皱起，铜镜和铜拨浪鼓都在窗前多宝阁上，还有被烧融的香炉和铁器也放在窗旁，她沉声道：“起火之地在东北面的窗户附近——”
一言道出，秦缨面色更凝重，为何在窗附近？
此时已近正午，晴朗的万里碧空之上，一轮金乌高悬，秋风带着热意，众人脚下都投着一抹往西南方向的剪影，秦缨看着这些影子，不知想到什么，眼瞳一缩，骤然抬头往那轮刺目秋阳看了去——

第153章 故人
秦缨眼瞳被日光刺得生疼， 待垂眸时，立刻往草席上看去，搜寻一圈无果后， 又往几只竹筐里探看，谢星阑见她神色凝重， 走上前道：“找什么？”
秦缨唇角微动，却不知如何解释，这时， 她转身看向谢清芷，“二小姐， 你刚才说的那无暇琉璃， 可是纯净透光之物？”
谢清芷点头， 秦缨又问：“你姐姐库房之中， 可有这等琉璃？”
谢清芷看向墨韵，墨韵迟疑片刻摇头，“没有的， 大周虽也有产琉璃之地，可所得并非无暇净明，唯有西域波斯国所产白净通透， 又名‘玉晶’， 比金银宝石更为珍贵，整个谢府， 也只有老太爷得的那套法器是此物所铸。”
秦缨思绪飞速转动，这时， 一道晃眼的亮光从她脑海中闪过， 她忙去看谢星阑，“前日下午大火刚被扑灭时， 有府中小厮清理了火场杂物，他们将那些东西送去何处了？”
谢星阑肃容道：“应是从后门运出去了。”
秦缨精神一振，“我要找的东西，就在那里头，快找府中人带路！”
众人不解秦缨之意，但此般情状，谢星阑再熟悉不过，秦缨能想常人不能想，辨常人不能辨，他如今已对她信赖无疑，“来人，去找李忠和来！”
一个翊卫应声而去，李芳蕤上前道：“你知道是如何起火的了？”
秦缨未点头也未摇头，“猜到了一二，但还需证物，若找不出证物，那便是我猜错了。”
未曾印证之前，秦缨不打算多言，李芳蕤见谢星阑不多问，她也定下心来，这时，被谢清芷派出去的墨画却回来了，墨画是去打探林姨娘之事的，进门在谢清芷身边道：“老爷已经被安抚下来了，并未真的怪罪林氏——”
谢清芷拧起眉头，“这样目无尊长之事也能如此轻易原谅？”
墨画无奈道：“说昨夜林氏焚了老爷最喜欢的百花百草膏，就跪在佛龛跟前，一边抄经书一边恕罪，还将自己的血滴在了抄经书的墨里，后半夜，还亲自下厨给老爷做了晚膳，将老爷哄得服服帖帖……”
墨画的低语声传入秦缨和谢星阑几人耳中，但眼下最要紧的是勘破放火之法，谢府内的明争暗斗，他们已无兴致，很快，李忠和到了菡萏馆。
“四公子，县主，不知有何吩咐？”
谢星阑严声道：“前日大火之后清理出去的火场杂物倒去了何处？”
李忠和微愣，“那日清理了几筐砖石瓦砾出去，都倒到西边玉溪河边了，怎么了？”
谢星阑吩咐：“带路，我们要去看看。”
李忠和虽不懂，却也不敢违逆，秦缨这时又吩咐谢坚继续在火场内找寻，只带着谢咏几个出了菡萏馆，李芳蕤和谢清芷见状一并跟上，出了东府后门，一行人径直往东行，过了一条老街后，便到了城内自西北而下的玉溪河。
玉溪河四五丈宽，水流平缓，却碧莹莹的不见底，而西侧的河堤之下，茂盛的灌木草丛之中，果然倒了一堆烧焦的瓦砾砖石，这两日未下雨，砖石仍是黢黑，一半隐在草丛之中，一半已滚落至河水中。
李忠和道：“就这些了，后来到了晚上，四公子过来，收拾火场的人便换成您的人了。”
谢星阑点头，“好了，你自去吧。”
李忠和行礼告退，秦缨道：“那日我与你站在一处，在跟着谢三老爷去至善堂之前，似乎看到了一抹晃眼的亮光，眼下想来，要么是玉石，要么是琉璃，如今要翻找这堆杂物，找出了实证，我便知道凶手是如何放火。”
谢星阑看向谢咏，谢咏立刻带着人跳下了河堤，李芳蕤忍不住道：“难道琉璃能起火不成？琉璃不也是大火炼化？又怎会起火呢？”
谢星阑此时道：“有一种取火之物，名为阳燧，乃是用铜镜打磨凹陷之后，在烈日之下将光芒聚于一处，而后起火，你说的琉璃，莫非也是此理？”
秦缨眼瞳微亮，“虽非同理，却也十分相似！”
李芳蕤道：“那凶手用的为何不是阳燧？”
秦缨摇头，“阳燧需要上好的红铜，被火烧也不化，很容易暴露破绽，但琉璃便不同了，起火之后二楼必定塌陷，琉璃易碎，被熏黑后与火场之中的砖石瓦砾混在一起，谁也发现不了，便是发现了，也难有人勘破其中玄机。”
秦缨说至此，又看向墨韵，“你说过前些日子下了雨，雨停之后，太阳最大的那日，是否便是我们来此的第二日？”
墨韵和谢清芷面面相觑片刻，很快点头，“不错，雨停之后天气虽晴了，太阳却时常被云遮着，就是四公子和县主来的第二日，日头忽然暴晒起来。”
秦缨微微颔首，见她若有所思，谢星阑和李芳蕤都未出言相扰，而河堤之下，谢咏几个已沾了一身炭灰，几人仔细分辨杂物，挑拣后就着河水清洗，见许多瓦砾滚入河中，又有翊卫脱了鞋袜去河中打捞。
等待很是磨人，眼见日头西斜，众人身后却响起了呼喊声，众人回头去看，只见知书不知何时过来了，又扬声道：“公子！苏姑娘和余姑娘家里人来了！”
谢星阑几人微讶，此时还未到酉时，怎么两家亲人都来了？他看向秦缨，秦缨道：“让他们慢慢找，我们先回去看看。”
苏槿仪和余秀蓉找到血亲乃是大喜事，几人忙往府中赶，等进了耳门，张伯也早等候着，一边往前院去一边道：“宋大人也来了，说苏姑娘父母天不亮就启程了，余姑娘的兄长虽然远，却是昨天半夜就启程，因此刚好碰上，苏姑娘和余姑娘都带着孩子在外头，这会儿正哭成泪人儿。”
还未进前院，果然听见哭声震天，待到了上房门口，便见宋启智坐在上首位上，苏槿仪和玉强被一对鬓发花白的老夫妻揽着，余秀蓉带着女儿，则被两个中年男子拉着手，一屋子人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见谢星阑几人回来，苏槿仪先止住哭声，“父亲母亲，两位余大哥，这几位便是救了我们的大恩人，这是京城来的金吾卫谢大人，这两位一位是云阳县主，一位是郡王府家的李姑娘，多亏他们我们才能离开那村子——”
苏槿仪囫囵介绍身份，话还未完，苏老爷和苏夫人先跪了下去，“多谢恩人们救命之恩，我们夫妻就槿仪这么一个女儿，当年她被拐走，我们老夫妻没了半条命，若非还存着一线希望，只怕都撑不过这几年去，如今女儿找回来了，我们愿倾家荡产感谢恩人！”
苏老爷满面泪痕，字字肺腑，苏夫人似不善言辞，只顾着扣头，余家两个兄长也泪眼朦胧跪在地上，年长些的道：“自从当年蓉儿失踪，父亲母亲伤心过度，都早早病逝了，遗愿便是要我们兄弟继续找蓉儿，我们这些年一直在打听，眼看着都要绝望了，却没想到恩人已经将蓉儿带回了江州，我们实在是无以为报。”
谢星阑看了眼江嬷嬷和张伯，她们忙上前将几人扶起，谢星阑道：“不必如此大礼，我们本就是南下办差，此番解救她们也算是公务，都是衙门份内之事，无需言谢。”
话音刚落，谢星阑看到了一旁放着的两个箱笼，苏老爷这时道：“恩人身份贵胄，我们便是送什么，恩人也看不上眼，昨夜十分匆忙，只来得及准备一点儿薄礼，全当是我们小老百姓的心意，还请恩人莫要嫌弃，你们将我女儿好好带了回来，这是什么金银宝贝都不能报答的……”
余家大哥也道：“我们虽不富足，但也想向恩人报答一二。”
李芳蕤见苏槿仪一家团聚，本看的眼眶微红，此时看见那箱笼，便上前好奇地打了开，很快她轻呼道：“还真是金银宝贝——”
苏家箱盖下，整整齐齐码着一排银元宝，又装着数样玉器、银器，余家的箱子里虽无玉器，却也摆着金银之物。
秦缨看向苏槿仪二人，“苏姑娘和余姑娘最是知道我们，这些东西我们不会收的，她们被拐子拐走，本就是一件公案，这些年衙门未追查明白才叫她们吃了数年苦头，如今她们得救，若收银钱，便是枉法了。”
苏老爷欲言又止，苏槿仪不由道：“父亲，余大哥，县主她们不会要这些财物的，她们与其他贪官污吏不同，您不必硬送。”
见女儿如此说，苏老爷一边抹泪一边点头，眼底感激之情溢于言表，谢星阑这时道：“她们二人受困多年，官府之后会继续查当年拐卖她们的歹人，务必给她们报仇雪恨，这些，会交给江州府衙去做，你们只需配合一二便可。”
秦缨亦道：“她们这几年过得十分艰辛，只望回去了，你们好好待她们，等案子勘破那日，江州府衙亦会知会我们，那样我们才算真的安心。”
眼下亲人团聚令人动容，但秦缨仍有隐忧，这才交代一句，苏槿仪和余秀蓉一听，眼泪又涌了出来。宋启智早站起身来，此时忙上前附和二人，苏老爷和余家兄弟见两位大官都做了承诺，一时都连连应好，喜泣不停。
宋启智又叹道：“苏家本有些生意，也算是小富之家，但自从苏姑娘失踪后，苏家的生意也凋败了，她们两老还生了两场大病，如今身体也不如前，不过幸而今日一家团圆了，往后好好照顾着，身体也能康健起来，余家兄弟姐妹也都十分争气，她们各自回家去，往后都只有好日子，谢大人和两位小姐都可放心”
解救只是第一步，往后数十年的光景才是新生，见苏家父母和余家兄弟都是良善淳朴之人，谢星阑几人确是安心不少。
见黄昏已至，宋启智也不多耽误，径直道：“人也接到了，谢大人和县主、还有李姑娘也算了了这桩差事，她们今日是走不成了，我在城中安排了客栈给她们，眼下先令他们回客栈去团聚片刻，等晚上要查问当年旧事，做些证供，这会儿便不打扰你们了，我带他们先告辞了。”
宋启智安排周全，谢星阑也没有将两家人留下的必要，便点头应好，苏槿仪和余秀蓉跟着他们一路回来，此时生出几分不舍，又领着孩子上前磕头，待起身，谢星阑和秦缨亲自将他们送出门去。
府门外停着两辆马车，苏家还带了个驾车的老仆，他们先将孩子送上各自马车，又回身做礼拜别，待苏槿仪也爬上马车后，苏家驾车的老仆忽然对苏老爷道：“老爷，小人刚才去那府门上问了，那家的小厮说咱们看错了。”
苏老爷微微皱眉，又看向身边的苏母，“夫人，咱们怎会看错？”
谢星阑几人还站在门口，张伯闻言忍不住道：“怎么，你们遇见了熟人不成？”
苏老爷转身道：“回您的话，是遇见了一个老家的后生，那后生比我们小一轮多，多年前老家都传闻他已经死在战场上了，可刚才路过那东边第二家府邸时，却见那后生从门内走了出来，又骑马出了这巷子——”
谢星阑听至此眉头微皱，“那人叫什么名字？”
苏老爷恭敬道：“叫周越城，是我们老家隔壁镇子里的后生，他年少从军，听闻后来在军中升官当了教头，十年前又听说他战死了，怎么却在……”
苏老爷话未说完，秦缨和谢星阑的眉头同时拧了起来，一旁李芳蕤也反应极快，低声问秦缨道：“他莫不是说岳师父？”

第154章 动机
“三河镇是我夫人娘家所在， 岳父岳母在世时，我们每年都要回去数次，那周家是当地一户乡绅， 早些年还算富足，后来听说家中独子从军去了， 还在军中得了功名，自然成为镇上一段佳话，但从军也有坏处， 他远在军中身不由己，父母重病也难在身边照看， 家里的生计也没了支应， 他父母相继病故时， 他都没能赶回来， 好好一个家就只剩下他一个孤家寡人，后来他某次归家，将祖宅都卖了， 那以后数年未归，镇子上都说他战死了……”
苏老爷说完看向苏夫人，苏夫人迟疑道：“不过已经快二十年没见了， 我们家里与他们家本来也甚少来往， 许是看错了也不一定。”
见谢星阑三人面色沉凝，苏夫人言辞慎重起来， 谢星阑点头应好，并未多问， 苏老爷和苏夫人狐疑地看看对方， 这才上了马车往客栈去。
返身入府，李芳蕤忍不住道：“十几二十年没见的人， 的确有可能认错，但若不曾认错，那岳师父为何改名换姓？莫非当年在军中闯了祸？”
秦缨和谢星阑皆是若有所思，待回了前院，谢星阑将张伯和江嬷嬷叫到了跟前，“五叔府中的岳师父为人如何？这些年你们可听过他老家之事？”
张伯蹙眉道：“这些年他虽然在五老爷府里住着，但不怎么在外露面，人很谦逊内敛，就一门心思教几个公子，这几年没听说他在那边与人闹过不快，哦对了，他是个信佛的，说每年都要去白马寺给父母供奉大海灯，他无儿无女，五老爷赏的银钱，他都拿去施给寺庙了，听五老爷府里人的说法，是个老好人。”
江嬷嬷闻言道：“不错，就是他这么大年纪，一直不曾娶妻，有些古怪，早些年五老爷为了报恩，本想把五夫人一个远房表侄女嫁给他，结果他说自己年岁大了，没有家世，实在不配，后来这些年一直独身，无欲无求的。”
李芳蕤听得拧眉，“世上真有无欲无求之人？他父母过世了，但他老家没有亲戚吗？这么多年也不和旧亲戚来往？”
江嬷嬷摇头，“这便不知道了。”
李芳蕤一脸迷惑，秦缨定了定神道：“他与三老爷府上，可有往来？”
江嬷嬷迟疑道：“他算是六公子和七公子的半个师父，别的便没什么关系了，他教得十分尽心，按说他年纪大了，府里人对他也尊重，他不必事事亲力亲为，但教几个公子时，他跑马射箭，哪怕是蹲马步打拳，都是与公子们一起的，夏练三九冬练三伏，从不懈怠，三老爷他们偶尔会跟着去五老爷府中看六公子和七公子习武。”
说至此，江嬷嬷叹道：“老太爷这两年身体不好，岳师父还说他若是练练五禽戏，许会对身体有所助益，这几个月，老太爷去看六公子习武时，也跟着动动腿脚，本来瞧着精神比去岁都好了些，可没想到……”
秦缨和谢星阑对视一眼，秦缨道：“既只是教功夫，隐姓埋名或许他有自己的苦衷。”
谢星阑点头，既和案子无关，他也无需细究，这半晌耽误，最后一丝余晖没入天际，天穹已昏暗下来，江嬷嬷见状便道：“这个时辰了，不若先用晚膳？”
谢星阑应好，江嬷嬷立刻吩咐人摆膳，正用膳至一半，一个翊卫从东府回了来，刚走到门口便道：“启禀县主，找到您要的东西了，您看看是不是此物？”
翊卫掏出一方桑皮纸，里头包着捧着一块被熏黑的琉璃，“本是被熏黑的，我们尽力清洗过，但还是未洗干净，应是烧太久了。”
琉璃片发灰，并非秦缨想象之中的明净透光，但她对着烛火晃了晃后，眼瞳微微一亮，“正是此物，只找到这一片？”
翊卫忙摇头，“还有，谢都尉他们也还在继续找。”
如此一言，秦缨哪里还顾得上吃饭，立刻站起身来道：“我过去看看！”
李芳蕤和谢星阑见状，亦纷纷起身，几人一路过廊道出了东府后门，到了河堤边上时，便见河边点了七八盏灯笼，将水边映得灯火通明，附近百姓不知他们在找什么，皆站在河堤两岸张望，看了一会儿未得趣味，又三三两两散了。
“县主，这些都是，您看看——”
草丛边的黄纸上，摆着十多块颜色不一的碎片，秦缨走到跟前蹲下身来，很快道：“不是同一物件，我只要做澄净的那种。”
她一边说一边选出几块，又与翊卫送去的做拼接，很快便将眉头拧了起来，李芳蕤随她蹲下，也一片片的拼着玩，“这像是个玉碟碎了的，这像是个琉璃杯，缨缨，你手上这个，像个琉璃碗——”
李芳蕤如此说完，秦缨望着几块碎片陷入了迟疑，这些碎片破损太多，眼下只有两块恰好拼合，拼合后成内扣弧形，但若说是琉璃碗，碗口却非敞口，而有内合之势。
这时，谢星阑在她身边倾身，“不像杯子，如此弧度，更像瓶身，我房中有一鼓腹圆足的天蓝釉刻花鹅颈瓶，你看看是否相似？”
秦缨回想清晏轩摆设，很快恍然，“不错，眼下拼接的，便似那瓶肚的下半部！”
李芳蕤听得不解，“可不管是瓶子还是杯盏，和放火又有何关系？莫不是瓶子里装了硝石和松油？”
秦缨缓缓摇头，又仔细比了比拼出的弧度，“若真如我所想那般，瓶子也可放火，只是眼下我要知道，到底是怎样一个琉璃瓶。”
她看向谢坚几个，“还有多少没有清理？”
谢坚指了指脚边的瓦砾堆，“还有一半——”
秦缨挽了挽袖子，“我来帮忙。”
秦缨刚要起身往前去，谢星阑沉声道：“让他们找吧，你昨日才被扎了手。”
秦缨转身，便见谢星阑表情严肃，一旁谢坚也跟着道：“是啊县主，让小人们找便好，我们皮糙肉厚，这里头尖锐之物也伤不了我们，您就只管分辨哪些有用哪些无用便是。”
谢星阑眉眼肃然，瞳底却被灯火映得流光溢彩，四目相对间，秦缨指尖动了动，去摩挲无名指上的破口，竹刺已被挑出，此刻一触，漫出一丝麻麻的痛，秦缨移开目光，只得点头应好。
这时河堤上传来脚步声，众人回头看去，便见竟是谢星卓出了府，一见谢星阑便道：“四哥，我父亲今日过府祭拜堂祖，他想见一见你，你回来这两日他身上有些不适，今日好些了，多年未见，他十分挂念你。”
本该谢星阑这个晚辈去拜见长辈，但因两家并不亲厚，五老爷残疾多年也不喜见人，谢星阑便懒得虚情假意，但此刻谢星卓来请，他自不好推拒。
谢星阑看向秦缨，秦缨忙道：“你且去吧，我和芳蕤守在此便是。”
谢星阑点头，“我去去就来。”
他快步走上大路，谢咏也一并跟了上去，没多时二人便入了东府后门。
谢坚带着其他人继续在砖石瓦砾之间翻找，两盏茶的功夫后，又翻出数片，秦缨与李芳蕤就着河水清洗一番，果真又发现了同一琉璃瓶的，秦缨道：“此物靠窗，应是向后坍塌到了火场外围，昨夜他们清理之时，也是从北面开始，正好将琉璃瓶的碎片都清理了出来，难怪整日都未在火场中发现残片。”
说至此，秦缨眉尖微皱，“不对，不像鹅颈瓶——”
李芳蕤蹙眉，“当真？”
秦缨比划这两块残片道：“瓶腹相似，鹅颈瓶瓶颈收的更细，但你看，这件琉璃瓶身与瓶颈线条则颇为流畅，这样的琉璃瓶……”
秦缨眉头紧皱，一时想不出是做何用处，这时，谢坚又递上来两片，“县主，这好似也是这瓶子上的。”
秦缨拿着残片比划来去，便见果真能拼接上，而随着找到的残片越来越多，瓶身亦愈发有了雏形，秦缨眉头几皱道：“这瓶型，我怎么看着眼熟——”
李芳蕤看不出所以然来，“就像我们府中插花的瓷瓶嘛。”
秦缨微微摇头，一错不错地盯着地上的残片，忽然，她脑海中灵光一现，“我知道了——”
……
谢星阑刚到灵堂，便见院子里哭声幽咽，一个身形瘦削的褐袍男子坐在木制轮椅上，正在和谢正襄说着什么，见他出现，男子立刻朝他看了过来。
男子正是谢氏五老爷谢正彦，他十年前落了残疾，多年来一直卧病在床，如今身形佝偻，面颊凹陷，分明比谢正襄年轻，可看上去，却好像他才是兄长一样。
“五叔——”
谢星阑唤了一声，待走到跟前，便见谢正彦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开口时颇为气虚，“听说你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谢星阑定声道：“五叔身体有何不适？”
谢正彦苦笑一声，“老毛病了，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听说你在查菡儿院子着火的事？可查出什么来了？”
谢星阑道：“还未确定凶手。”
谢正彦叹了口气，“三哥府里真是多事之秋，老太爷丧事还未办完，又生了这等事端，幸而菡儿无事，否则真是难以收场。”
谢正襄眉毛挑了挑，“菡儿的性子你不是不知道，她口口声声说有人要害她，那便让星阑查一查，或许只是意外呢？”
谢正彦还未说话，谢正襄又道：“你身体不好，如今夜里秋凉，还是早些回去养着吧，若是需要帮忙，我让星卓来便是。”
谢正彦看了一眼站在谢星阑身边的谢星卓，点点头，“也好，幸好我们府里还有个卓儿，否则还真是满府上下都无用。”
谢正襄牵唇，“星卓是争气，不过我早就和你说过，男子习武是好事，但走从军之路，到底比不上科举入仕，眼看着麒儿高中指日可待，到时候还能帮星卓这个哥哥一把，但他从军，那和文臣便不是一条路了。”
谢正彦掩着口唇轻咳起来，谢星阑不由道：“大周四面皆敌，朝廷也正值用人之际，从军也是好的。”
谢正襄咧嘴笑笑，自不敢与谢星阑顶嘴，连连应是后，又吩咐面色青白的谢星卓，“好了，快把你父亲送回去，如今到了秋冬，你父亲越发不好出门了。”
谢星卓应是，又招手叫来仆从，几人一起将谢正彦的轮椅抬了起来，谢正彦轻咳不停，只谢星卓对谢星阑道：“那四哥，我先送父亲回去。”
谢星阑点头，目送着他们先行离开了灵堂，人刚走，谢正襄便失笑道：“你五叔久卧床不动，精气神耗尽，身子都垮了，他越是不能动弹，就越想让星卓走从军的路子，算是承了他的志向，真是可惜，十多年前，他虽也有几分浪荡，但勉强能和你养父一样走军中的路子，后来落了残疾，真是一生都断送了。”
谢正襄语气之中不乏轻嘲，谢星阑蹙眉，“十年前到底是怎么生的意外？”
谢正襄缩了缩脖子，“说起来还有些后怕，他跑马太快，那马儿在下坡的山道上受了惊吓，一个收不住便冲下了悬崖，变故生得太快，谁也没想到会这样，那么高的悬崖，他捡回一条命已经实属万幸了。”
二人正说着，一道格外明显的悲哭声响了起来，谢星阑目光一转，落在了院子角落的一道年迈身影上，谢正襄也随他看过去，叹气道：“是承叔，跟了父亲几十年，父亲出事那夜，若他在府中，只怕还能早些发现，后来回来知道父亲病逝，他也病了几日，今日才开始来灵堂外守灵。”
谢星阑不解，谢正襄便解释道：“母亲去后，父亲不喜旁人照应，总是自己住在院子里，后来患了心疾，刚好承叔略通医理，还会扎针，便让他住在我父亲院中，万一有个不适，他还能帮着照应照应，那天晚上，他出府帮父亲办差去了。”
谢星阑便问：“办何差事？”
谢正襄面色古怪起来，“前些日子府中出了点事，本已经落定，但父亲不知怎么，又叫承叔去查问，因此那天晚上他出府去了。”
谢正襄言辞含糊，分明不愿说具体何事，谢星阑点到即止，想着秦缨还在河边，当先告辞，待出了灵堂院子，谢星阑问起谢咏，“查得如何？”
谢咏道：“林氏是弥湖县人，父母在七八年前故去，家里也没有兄弟姐妹，她在府中口碑算好，纵然不得大小姐和二小姐喜欢，却是个会做人的，三老爷对她亦十分宠爱，这几年她为了两个儿子，颇信神佛，不光是城外的白马寺，城内的几处道观寺庙也是她常去之处，尤其是城西的白云观，最近两个月每十天就要去一次。”
谢星阑听得脚步微顿，莫名觉得古怪，此刻夜色已深，四周曲径无人，他沉吟一瞬，吩咐谢咏，“你回去，将老太爷身边的承叔叫来，我有话要问。”
谢咏有些意外，却立刻应是，他转身快步而去，谢星阑站在花圃转角，还未等到半盏茶功夫，便见谢咏带着红着眼眶的承叔走了过来。
被谢星阑召请，谢承显然很是意外，走到近前行礼道：“拜见四公子，不知您找小人有何吩咐？”
谢星阑打量他两瞬，“适才我在灵堂外，只听你一人哭声悲痛，我想你对老太爷必定忠心耿耿。”
谢叔哑声道：“小人跟了老太爷五十年了，本就是家生子，后来还被赐了‘谢’姓，这些年老太爷对小人也是恩重如山。”
谢星阑点头，“如今老太爷还在治丧，但府中却不甚平静，你可能告诉我，老太爷出事那夜，你为何事不在府中？”
谢承一愣，“小人得了老太爷吩咐，去城外查问一事……此事是府内私隐，小人也不好直言，但小人以为，此事与老太爷病逝应当无关，小人回府后听说了，是老太爷和大小姐吵了一架，这才令老太爷气得夜半病发。”
谢星阑狭眸，“你认为是谢清菡气死了他？”
谢承唇角微抿，苍老面容上闪过两分迟疑，“其实……其实那日老太爷下午已经生过一回气了，那日下午两位公子过西边府上习武，老太爷闲来无事，也过去瞧瞧，结果回来的路上，与那府里倒厨余的小厮撞了上，潲水把老太爷的新袍毁了，老太爷虽未重罚那小厮，却觉十分晦气，生了好一场闷气，当时小人还劝，说他有心疾，不宜动气，但小人怎么也未想到，小人只出去一夜，老太爷便故去了……”
谢承言至哽咽，谢星阑则挑眉道：“他下午便动气，晚间又与谢清菡吵架，所以才病发？”
谢承颔首，“小人是如此想的。”
谢星阑凝眸，“但你未告诉三叔？”
“那日下午老爷回来更衣后一直在自己院子里，也没几个人知道，小人这几日病着，都不知大小姐被禁足还起了火，因此也没说的机会，并且，小人说了，老爷只怕也是不管不顾的，他与大小姐性子颇不对付……”
谢承话语间多有无奈，谢星阑道：“你是老太爷亲信，亦是府中老仆，地位非比寻常，你所言三叔应是看重，除非你也认为谢清菡有大错。”
谢承连忙摆手，“小人不敢，小人说到底只是下人，且老爷不喜大小姐，也是因为林姨娘，小人也是看得久了，知道解不开这个结。”
谢星阑不由道：“莫非你也觉得林氏该被扶正？”
谢承哀叹道：“这些哪里轮得到小人去想？先夫人去了多年，林姨娘又实在会笼络人心，她膝下有两位公子，或许还会费尽心思得第三位，到时……”
“她还在寻偏方求子？”
谢星阑话音未落，谢承便是一惊，“您知道前些日子的事？”
一看谢星阑面色，谢承便明白谢星阑什么都知道，再想到谢星阑如今身居高位，手段不凡，他索性不再遮掩，“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您既然知道，那也没什么不能说了，那天老太爷让小人出府，其实就是为了那求子偏方之事，当初事发后，老太爷和老爷见方子烧了，便都原谅了林姨娘，毕竟她本心是好的，可就在那天，老太爷忽然让小人去林姨娘求偏方的庵堂，把两张方子原原本本抄回来——”
谢星阑听得意外，“抄方子？为何不直接问林姨娘？”
谢承摇头，“小人也未懂，只记得老太爷生气还未生完呢，就忽然一时兴起如此吩咐，小人当时也说何不直接问林姨娘，结果老太爷说林姨娘方子都烧了，量她不敢留多一份，而那方子上药材繁多，只凭记是记不下的，因此才让小人走那一趟，那时都日落西山了，林姨娘求方子的庵堂又在城外山上，小人当时便知道连夜是回不来的，后来小人方子拿回来了，老太爷却已经咽气了——”
谢星阑剑眉紧拧，“好端端怎会让你去寻方子？”
他疑问一句，忽然心弦微动道：“方子你拿回来了，可曾告诉三叔？”
谢承又摇头，“不曾，老太爷当时便交代此事不能叫外人知晓，回来之后，小人也没多言，那方子如今还在小人屋子里放着。”
谢星阑道：“你出城之事有谁知晓？”
谢承回忆片刻，“府中备马的小厮知道，因不打算回来，便让人备了马车，反正也不求快，小人这把老骨头也经不起颠了。”
谢星阑思绪如飞，又问：“当日可还有别的事端？”
“没有了，从晨起开始都是如常，老太爷早起喜欢饮茶，接着在院子里转了转，用了午膳后午睡了半个时辰，起来后才去了五老爷那边，留了两盏茶的功夫便回来了，回来后先更衣，哦对了，老太爷当时还说六公子习武已初见成效，往后还是进学为重，并且还问了小人一句，问岳师父教了五公子几年了，小人记得是九年，便答了话，后来老太爷沉着脸进了书房，没多久便吩咐小人去抄那方子……”
谢承眼底浮着几分茫然，谢星阑微微蹙眉，“怎么好端端问起岳师父？”
谢承叹道：“七公子年纪小，学好学坏都不算什么，五公子和六公子年纪相仿，自然要放在一起比较的，老太爷或许是这个心思吧。”
谢星阑心底划过一丝诡异之感，又道：“把你求的方子拿给我，若是此事无疑，我再还予你。”
谢承本有些犹豫，但对上谢星阑寒峻目光，顿觉背脊发凉，哪敢再拒绝，连忙应好，“请您稍后，小人这便回去取——”
谢星阑一路往北，在距离耳门不远的凉亭之中等候，不多时谢承过来，递上方子后紧张道：“四公子要方子，难道老太爷之死存疑？”
谢星阑将方子收好，并不多言，“你先回去守灵，此事不必张扬，若三叔问起，只管说我是问早年间旧事便可。”
不等谢承再问，谢星阑转身往耳门去，待上了出府的小道，他步伐骤然疾快起来，然而还未走到后门处，却见秦缨先一步进了府中，看到他，秦缨眼瞳微亮，迫不及待地朝他奔了过来，刚靠近，便忙不迭低声道：“我猜到放火之人是谁了！但眼下实证不够，我亦未想明白动机为何，不知动机，只怕难已指证。”
秦缨一路小跑，此刻有些气喘，谢星阑看着她，也低了声道：“或许我知道该从何处追查动机——”
骤听此言，秦缨眼瞳放光，急迫非常，谢星阑莞尔一瞬，又倏地沉声：“我们得派人去三河镇走一趟。”

第155章 破解
夜色已深， 两匹飞骑从谢家巷疾驰而出，眨眼间便隐入了夜色中。
清晏轩里，秦缨沉声道：“所以你觉得与林姨娘的方子有关， 且这方子来路不正，甚至与岳师父多有干系？”
谢星阑正复述完谢承之言， 颔首道：“谢清菡除了性子烈，不服教训外，与林氏母子并无死仇， 她是女儿家，如今虽不愿林氏扶正， 但三叔一心想让她嫁人， 结果最终如何， 还不得知晓， 就算她真的招赘入府，谢星麒将来若得功名，将林氏扶正也是早晚之事， 而凶手非要放火烧她的屋子，思来想去，便只有她抄了药方一事许会威胁到林氏。”
微微一顿， 谢星阑道：“那两张药方颇有玄机， 老太爷必定也察觉有鬼，这才让谢承悄悄出城将方子寻来， 至于岳齐声，其实我并不确定， 当日老太爷从五叔府上归来， 只是随口一提，但因今日下午得知岳齐声身份有异， 我这才联想到了一处，既有疑问，便去查，此去三河镇只有一日路程，若快的话，明夜此时他们便会归来。”
不远处的案几上，李芳蕤正盯着两张方子看，“这里头的药材实在多，若我未记错，这紫河车便是阴损之物，还有好些药材听都未听过，不知到底是何功效，总不至于真有毒物吧？而岳齐声若真是身份作假，她们难不成会是旧相识？”
谢星阑道：“明日去寻城中最好的大夫问方子，届时便知是否有毒，至于林氏和岳齐声，眼下暂不肯定，但他二人皆信神佛，又极有可能同乡，总是透着古怪。”
说完此言，他看向一旁的谢咏，“明日一早去查一查，看看岳齐声这些年常去的寺庙道观都有哪些，那些银钱又都捐去了何处。”
谢咏领命，谢星阑又看向秦缨，“你适才说，已经猜到了凶手？”
秦缨微微点头，“等二小姐来了便可确定。”她说完此言，目光一转道：“可能借用你的纸笔？”
谢星阑颔首，又亲去将纸笔拿出，倒了些清茶水磨墨，秦缨提笔，想了想，在纸上简单画了两笔，谢星阑定睛一看，“这是——”
秦缨肃容道：“根据残片拼合所得，并非你此前推断的鹅颈瓶，此琉璃瓶瓶颈线条流畅，瓶口微敞，高不至十寸，你看看，是否在何处见过？”
谢星阑面露沉思，李芳蕤也迟疑道：“的确有些眼熟——”
秦缨正要解谜，白鸳忽然在外道：“县主，大小姐和二小姐来了。”
谢清菡和谢清芷趁夜而来，一进门谢清菡便道：“四哥和县主可是查到什么了？”
秦缨指了指眼前的桌案，“请你们过来看看，这样的瓶型可在何处见过。”
谢清菡二人快步走到案前，待看了画纸却都蹙眉迷惑起来，秦缨神色微肃道：“我记得二小姐说过，老太爷有一套琉璃佛饭器的法器，而林氏也常常寻法器给谢星麒，让她供奉文昌帝与魁星君——”
谢清芷理科道：“正是，且不论佛家还是道家，都拿去供着，也不怕天上神仙恼怒。”
秦缨点头，“你曾说过，他们寻了供奉观音菩萨的法器——”
谢星阑听至此处，眼瞳微微一亮，李芳蕤更是恍然大悟，“我知道了！这瓶型像极了观音娘娘手中拿着的琉璃净瓶！”
此言一出，谢清菡姐妹二人纷纷色变，她惊疑道：“琉璃净瓶？”
谢清芷亦道：“去岁林氏给谢星麒找的法器正有一个半尺多高的净瓶，那净瓶通体无暇，他们还从城外求了什么圣水装入瓶中供奉，我听闻此事之时，只觉荒唐可笑，并未放在心上，县主，您的意思是，此物与菡萏馆起火有关？”
秦缨颔首，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沉声道：“此番放火并非是硝石硫磺，也并非是松油磷粉，而正是这装了水的琉璃净瓶。”
李芳蕤难以置信，“装水的瓶子怎能放火？”
秦缨道：“琉璃纯净无暇，水与其透光性十分相似，当净瓶装满水，便等于一个实心的琉璃瓶，而这瓶腹圆鼓，若阳光从一面射向另一面，便好似照过一凸透之地，阳光会因此聚于一处，当阳光将一处照至足够灼热，便会起火。”
李芳蕤仍觉不可思议，谢清菡和谢清芷更是一脸茫然，谢清菡迟疑道：“虽说我也觉得是林氏母子害人，但……但您说的此事我们闻所未闻，自古水火不容，怎还有水生火的道理？”
秦缨早猜到她们不可置信，因此并未急着道明，又去看谢星阑，便见谢星阑面上虽无质疑，但很显然，他也未听说过此等说法。
秦缨定声道：“眼见为实，你们不信也十分正常，既如此，明日我演示给你们看便是。”她看了一眼画纸，“我也要试过才能肯定如今的琉璃瓶装水也能起火。”
她这话听得几人云里雾里，难道她见过必能起火的琉璃瓶？
秦缨又看向谢清菡，“你们可能帮我找到相似的琉璃瓶？”
谢清菡立刻点头，“我母亲的陪嫁中便有玉行，这几年一直由我掌管，我记得去岁从西域来了一批琉璃，其中便有那纯净无暇的，只是与净瓶形状不同，也不及它大。”
秦缨摇头，“只要瓶腹圆鼓便可。”
谢清菡眉眼微松，“瓶腹相差无几的，那我立刻派人去取，若是县主所言无差，那一定是林氏放火，只不过，她是怎么知道此等法子？”
秦缨又摇头，“放火的不一定是林氏，若我未曾猜错，谢星麒的可能性最大，至少也是合谋。”
谢清菡一愣，“怎会是他？”
秦缨凝声道：“琉璃净瓶是林氏找来给他的，而他本不知起火之法，但去岁他将琉璃瓶供奉在书阁之中，还装过圣水，如此正好满足了烈阳起火的条件，你们应该还记得去岁谢星麟的后院，那丛枯萎芭蕉忽然起火之事。”
谢清菡倒吸一口凉气，“那次是他？”
秦缨颔首，“若我推测无错，那次应该只是意外，但谢星麒聪明，后来被他发现了起火原由，他并未将此事昭告天下，到了想放火烧菡萏馆时，便用了此物，二小姐说多日前你的二楼库房漏雨，曾派人修缮，我猜，便是那时候他派人将琉璃瓶放了进去。”
谢清菡和谢清芷对视一眼，谢清菡道：“我想起来了，那天李忠和喊了人去院子里修二楼屋顶，谢星麒的确出现过，当时外祖送来的箱笼都摆在前院，我那一份礼是他派人送来的，后面他还上了二楼检查——”
想清因果，谢清菡胸口起伏起来，“竟是他！我这就让父亲好好看看他养了怎样一个好儿子！”
谢清菡怒意勃然，但话音落下，她又忽然摇头，“不，现在说不行，他必定会说琉璃瓶他也不知去了何处，只要他不承认，父亲便会护着他……”
说至此，谢清菡又咬牙道：“便是能证明真是他，父亲也不忍心惩罚他的，毕竟我只是被烧伤，没有出人命，而谢星麒已有功名在身，父亲就指着他光耀门楣。”
众人闻言并无反驳，谢清芷握紧她的手道：“后日祖父一早便要出殡，父亲也不会在此时闹起来……”
到底牵扯谢氏之人，秦缨便看向谢星阑，谢星阑道：“先不着急揭发，一来要确认琉璃瓶装水放火的法子，二来，也还需要实证，那些琉璃碎片被烧的色变，谢星麒完全能咬死不认，我们还需继续调查，等证据足够再做指认。”
见谢清菡瞳底灰暗无光，谢星阑道：“他存害人之心，只凭着一点，便不可能再走仕途，这样的人入了官场，岂非是为一己私欲为非作歹之人？”
谢清菡听闻此言，瞳底骤明，“四哥当真做此想？”
谢星阑颔首，谢清菡顿时红了眼眶，“四哥位高权重，能有此话，我便安心了，我们府上官途落魄，且高门士族又从来以男子仕途为重，若没有四哥，只凭我父亲那性子，谢星麒便是当着他的面杀死我，他也会想尽办法平事。”
她定了定神，快速冷静下来，“既是如此，那我便命人悄悄将琉璃瓶送来四哥府上，再装无事发生，但是，要如何证明那琉璃瓶就是谢星麒的那个呢？他身边小厮就算认出来，也不可能帮着我说话。”
谢星阑凉声道：“这琉璃瓶既是供奉法器，那便是从寺庙中寻来，还得高僧加持，这些人可不会帮林氏与谢星麒说话——”
谢清菡神色一振，“我知道，那琉璃瓶乃是城南景云山静德寺的法器！”
秦缨见她知晓来路，莞尔道：“那你便可安心了，我会尽量将琉璃瓶复原，你四哥会派人去静德寺找其他证人，你此刻回去，只管若无其事便可。”
谢清菡放下心来，谢清芷也满眸感激，秦缨又看向谢星阑，“去静德寺要多久？”
“要走大半日，找到人证，再将人请回来，也至少是明天晚上了。”谢星阑沉吟片刻，“后日一早老太爷要出殡，届时宾客不少，人多眼杂，再加上死者为大，干脆一切等丧事了了之后再行对峙。”
谢星阑看向谢清菡，谢清菡也点头道：“虽我与祖父不睦，但我年幼时，他对我也有慈爱之时，此番……此番我虽不认是自己气死他，但他病发，或许真有我之缘故，我只想为自己求个公道，并不想坏了祖父治丧之礼，先让他入土为安吧。”
如此议定，众人都心弦微松，这时，谢星阑又问她道：“那张药方你抄了之后，可曾发现有何古怪？”
谢清菡面色微沉，“那两张方子我私下找人看过，给女子的药方多为滋阴补气，再加上几味药引子，男子之方虽也有补气之效，但有几味药有催情耗元之嫌，说白了，便是为了求子给女子补身子，同时掏空男子精元，对男子损伤极大，我当时本想找父亲道明此事，但……但这方子牵涉房中术，我一小辈如何直言？再加上父亲只怕早已知晓，只是他对林氏宠爱有加，并不介怀罢了，我去理论，他也只会说林氏并无害人之心，他惯会助纣为虐，思来想去，我便未曾多事。”
谢清菡说完，迷惑道：“难不成那方子还有何古怪？”
谢星阑道：“尚难确定，但老太爷病逝的前一日，曾派了谢承出城查问方子，他或许也是发现方子里何处有古怪。”微微一顿，他又问：“你可知道谢星麒去五叔府上习武有无异常？那位教功夫的岳师父，与你们府上可亲厚？”
谢清菡有些愕然：“谢星麒学武？他学武只是为了与五哥做比较，想显得他不仅能考状元，学武也不比五哥差罢了，祖父和父亲都看不上武将，并不想让他真的走武举的路子，至于那位岳师父，他是五哥的师父，对谢星麒二人虽还算尽心，但这么多年，几乎没见他往我们府上走动过，怎会问起他来？”
谢星阑不想节外生枝，便道：“他与你们府上也算有些关系，随便问问。”
谢清菡点了点头，见外头夜色已深，便道：“那我们便先回去了，免得她们知道我们过来太久打草惊蛇，琉璃瓶明日一早送来，若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四哥和县主尽管吩咐。”
谢星阑应好，几人一同将二人送出了清晏轩，等她们一走，李芳蕤道：“这位大小姐虽然性子豪烈，但并非全无谋算，还想着先让老太爷入土为安。”
秦缨忘了一眼星斗漫漫的夜空，“只望明日依旧是个晴天。”
……
秦缨心想事成，第二日晨起，便见天边朝晖灿烂，一看就是个大晴天，谢星阑一早便派人去静德寺，又让谢咏拿了药方去找大夫，待众人用完早膳，墨韵便将昨夜说的琉璃瓶送了过来，只见琉璃瓶身清透无暇，在秋阳之下，似最上品的翡翠一般莹莹生辉。
与此同时，谢坚带人寻回的琉璃残片亦被悉数找回，眼见日头未至中天，秦缨便让江嬷嬷熬了些面糊，先将瓶身拼合起来，至午时前后，拼出了一个残破的瓶身雏形。
谢坚在旁无奈道：“有些碎得太厉害，要么便是还在火场之中尚未寻见。”
秦缨道：“无碍，如此便够了，见过此瓶之人必定能看出形状，再加上有几处还未烧至色变，应当不影响辨认——”
话音刚落，谢咏带着药方回了府中，至清晏轩禀告道：“小人跑了两家城中医馆，找的是城中最负盛名的大夫，他们看后，与昨夜大小姐说的并无两样，都是说给女子的方子大都是补药，阴虚血亏的吃起来不会出错，但若体质不差的，则会有过于进补之危，而给男子的方子用药太过猛烈，体质弱的男子用了等同服毒。”
秦缨听得蹙眉，“这一点，谢老太爷和三老爷起初应该就能看出几分，怎么谢老太爷还专门派人出城再找方子呢？”
李芳蕤眨了眨眼道：“莫非是起初没细看，以为只是些房中术的方子，后来忽然想起来谢三老爷本来身体就不好，便越发觉得林氏其心可诛？”
谢星阑陷入沉思，秦缨迟疑道：“也不无可能……”
说至此，她忽然抬眸看了一眼窗外，只见外间烈阳当空，已是十分暴晒，秦缨精神一振，拿着送来的琉璃净瓶朝外走，“先验证我的推断！”
李芳蕤和谢星阑连忙跟上，到了大太阳底下，便见秦缨找了些草纸枯叶等干燥易燃之物，又将琉璃瓶装满水，对着太阳仔细比划起来。
装满水的琉璃瓶在烈日下璀璨生辉，而那炽热的秋阳，不知怎么被琉璃瓶汇成了一个刺目的光点，秦缨稳稳地捧着琉璃瓶，令那光点一动不动。
谢星阑见她捧得吃力，便道：“我来——”
他抬手去接，秦缨却因不想让光点移位未动，谢星阑只得倾身，一手握住琉璃瓶瓶口，一手托住瓶底，亦将秦缨的指尖覆住，秦缨只等他拿稳了，才缓缓将指节抽了出来，又道：“别动，这光点极热，就靠一直灼烧，才能至起火。”
谢星阑听话的不敢动，日头落在他肩头，照得他身上也热意烘烘，一旁的李芳蕤仍然半信半疑，“这光有些刺眼睛，但真能生火？若如此，岂非不用火折子了？”
秦缨失笑，“那得有大太阳，还得人人家里都有这样的琉璃。”
李芳蕤也觉正是此理，只蹲在旁盯着，谢坚和白鸳几人也未见过这等法子，纷纷凑在一处围看，谢星阑一动不动举着琉璃瓶，足足快半盏茶的功夫后，他眼瞳倏地一缩，与此同时，谢坚亦惊喜道：“冒烟了！真的冒烟了！着了——”
先是一丝青烟冒起，很快，一星火光亮了起来，草纸点燃枯叶，又引燃几截枯枝，一小堆柴火就这般凭空燃烧起来！
李芳蕤惊喜极了，起身便揽住秦缨，“真的起火了！缨缨你好生厉害，竟会这般法子！”
谢星阑终于能放下琉璃瓶，亦目光幽深地看向秦缨，谢坚更满眼膜拜，“县主是如何知道有这等法子的？这琉璃瓶全碎了，又藏在火场之中，若非县主想到这法子，便是大罗神仙来了也辨不出真相，您真是比神仙还灵！”
秦缨被众人笑意感染，愉悦道：“一些奇技淫巧罢了，如今既得了明证，那便能继续查下去了，去静德寺的人今晚上才回来，但只认出瓶子还不够，谢星麒很有可能会说，瓶子是丢了，是拿错了了，甚至是其他人放过去的，还得查他和林氏近来行迹，除此之外，他当日放火还得准备易燃之物，否则点燃黄梨木多宝阁可不容易。”
谢星阑明白了放火之理，自明白该如何查蛛丝马迹，立刻对着谢咏和谢坚一番吩咐，不多时，又叫来知书和知礼，命他们去谢正襄府上帮忙。
谢星阑几人身份贵胄，去了东府引人注意，知书、知礼常在两府走动，自是悄无声息，等到日头西斜之时，知书二人先回了府中。
知书回禀道：“小人问了六公子院中扫洒的小厮，已经查问到了，去岁七公子院子里起火那日，六公子当真在供奉文昌帝，且正好将供桌摆在二层阁楼的窗外，说是那日老太爷要去阁楼考较他的学问，而老太爷不喜他整日跟着林氏求神拜佛，他便将供桌移到了窗外，如此，老太爷便看不见了，后来不知怎么起了火，引来了府中上下，他又急忙将那些东西收了回去，因此只有极少人知晓，那打扫的小兄弟还说，他记得当日供桌上，就是有个晶莹如玉的琉璃瓶。”
知礼接着说：“小人和那府里几个跑腿的小厮说了一会儿话，他们说大小姐修阁楼那日，六公子是亲自去了一趟二楼，当时二楼已经修好了，锁门之前，六公子前后查看了一番，又亲眼看着墨韵她们将简家送来的礼抬了进去，这几日，六公子倒没什么异常，除了守灵便是守灵，只一样，他把自家玉行的师父请进了府中，不知是为了什么。”
秦缨不由道：“不是说定了一套玉制笔杆？”
知礼摇头，“这些寻常粗使下人是问不出的，只有六公子身边的亲信知晓，但这些人都守口如瓶，不会轻易说主子的私事——”
谢正襄府上正办丧事，也无法过多打探，谢星阑令知书、知礼退下，又等到暮色时分，才等到谢咏二人归来。
谢咏此番调查林氏与岳齐声信佛道之事，回府便禀告道：“公子，县主，小人调查所得，这个岳齐声早年间常往白马寺和城南的万佛寺去，大部分银钱也都往这两处送，但这一两年他也信了道，往城西白云观和城北三清观送了不少香火钱，每月都会数次去观中祈福斋戒，最近一个多月，他去白云观五次，去三清观六次，去白云观的那五次，有两次与林氏去的日子重合，但观中的道士说，他们二人并未碰面，林氏停留的时辰也不算长。”
谢星阑蹙眉，“当真未碰面？”
谢咏颔首，“他们各自有斋院，在两个不同方向，斋戒之时，他们从不踏出各自的斋院一步，林氏一般抄完了道经便离开，岳齐声则要久留，还会找道长们清谈。”
谢星阑和秦缨对视一眼，神色皆是严肃。
这时谢坚又道：“小人去查谢星麒，他近来并未出府门，一直在府中守灵，他的亲信何庆则出府三次，都是往他们府中一家名叫‘揽琼斋’的玉行去，小人查问后得知，那套谢星麒定做的玉笔杆早已送入府中，此番去玉行不知为何，但那位做掌柜的卢师傅从库中取走了一块上好羊脂玉，像要给谢星麒刻什么私物，和琉璃净瓶有关的小人则未查问到。”
“这又古怪了，玉笔杆已经做好，怎还要刻什么私物？他祖父可是还未下葬呢，竟有此等闲心。”李芳蕤满心不赞同，又庆幸道：“不过他没想到缨缨破解了起火的法子，明日去问他琉璃净瓶在何处，他必定是答不上来的，到时候看他如何扯谎。”
谢星阑沉吟未语，秦缨也觉东府中多有古怪，却这片刻，她又未想通关节，见外头夜色已深便道：“先等找回静德寺的证人再论。”

第156章 葬礼
直等到子时前后， 去静德寺的翊卫才归来，跟着他们一同回来的，还有个名叫了智的年轻僧人， 秦缨将白日复原的琉璃瓶给他看，了智很快将瓶身认了出来。
“小僧认得此物， 是一年半以前，一位姓林的施主从寺中求走的，这琉璃净瓶是从西域佛国传入大周的宝物， 被数位高僧开光加持，并非寻常法器， 当日寺中要为观音菩萨重塑金身， 林施主慷慨解囊， 这才得赠此物。”
秦缨确认道：“师傅肯定？”
了智点头， “小僧不会认错，这琉璃净瓶通体无暇，但在瓶底处却有一圈凸起， 乃是铸造时留下的褶痕，就在此处——”
了智上前指出，秦缨仔细一看， 果真如了智所言， 如此秦缨几人皆安下心来，谢星阑又请江嬷嬷安排住地， 只等明日谢文舜下葬之后再行作证。
待了智离开，秦缨又看向外间， “去三河镇的人还未归来。”
谢星阑道：“只按脚程他们应回来了， 但要调查岳齐声的身世，自是要花费不少功夫， 今夜或许回不来。”
李芳蕤此时道：“反正不急嘛，不是说明日午时才出殡？等送去城外安葬完，回来只怕都天黑了，在天黑之前回来也来得及。”
眼看夜色已深，谢星阑道：“先回去歇着，明日总会有消息。”
秦缨便道：“你可要去参加葬礼？”
谢星阑颔首，“到底是同一个谢氏，我不参与送葬，但在东府的仪程还是要去吊唁。”
秦缨看一眼李芳蕤，“那我们可要去？”
谢星阑牵唇，“到时候人多眼杂，丧事规矩也多，你们就在这边候着便是。”
秦缨和李芳蕤不置可否，只先如此议定，见三更将过，便各自回房歇下。
秦缨被谢星阑送回清晏轩，洗漱更衣之时，手被白鸳一把捉住，见白鸳凑近去看她指尖那道破口，秦缨失笑道：“都长好了，一点儿不痛。”
白鸳边看边道：“还有个血点儿呢，像是在里头结痂了，县主当真不痛？”
秦缨摇头，白鸳瘪嘴道：“奴婢出来之前，可是答应侯爷，不能让县主少一根头发丝，去那赤水村都没出事，万万没想到被那竹刺划一下。”
秦缨抽出指尖来，“这点儿破口，也就和掉跟头发差不多了，等回京之后，早就看不出什么了。”话音落下，秦缨叹道：“京城必定入冬了，也不知父亲好不好。”
白鸳便道：“咱们何时回去呢？如今苏姑娘和余姑娘的家人找到了，等谢家三老爷府里的事了了，咱们便能走了吧？”
秦缨点头，“也就这几日了，早些歇下，明日那府里丧事办完咱们也有正事。”
白鸳应好，忙同秦缨一并歇下。
一夜好眠，第二日一早，秦缨便起身往前院去，到了前院，却只见谢坚和江嬷嬷在府里，见着秦缨，谢坚上前道：“公子过东府了，让小人留下听县主吩咐。”
江嬷嬷也道：“那边这会儿还在哭灵，奴婢本让公子待会儿再去，但公子到底心好，先一步过去了，也算全了咱们这府里的礼数。”
谢坚闻言轻哼，“今日前来吊唁的都要看公子面子，三老爷只怕乐开了花。”
江嬷嬷笑道：“那也是公子自己争气，你跟在公子身边，言辞莫要如此无遮拦，他在京城行走多有不易，你得替他周全才是。”
谢坚赔笑道：“您就莫要担心啦，公子如今不比往常，万事都谨慎而为呢，咱们公子和老爷一样足智多谋，摔不了跟头！”
秦缨落座用膳，含笑听着二人说话，江嬷嬷这时又道：“我瞧得出来，公子此番南下办差，还有县主同行，那定是顶重要的好差事，是陛下看重公子！”
这话谢坚可不认同，“是重要的差事，但说不上好，公子和县主这一路可辛苦了，公子本来能有别的好差事，但他不争不抢的，如今功劳都是别人的了。”
江嬷嬷不懂朝政，闻言忙问：“那公子岂非要被旁人压一头？”
谢坚不忿道：“是啊，您也知道公子只能靠自己，再看朝中其他年轻一辈的，都靠着家族平步青云，公子从前心狠——”
谢坚说至此，眼风扫到了喝粥的秦缨，忙不迭改口：“从前心志很高，如今嘛，公子只想着在朝为官，也不能只以争功为要，右金吾卫掌京城安危，龙翊卫更是天子亲军，既身居高位，怎么也得做个好官，为百姓谋福祉才是。”
秦缨最知道谢坚是何性子，一听此言，差点没被呛着，她诧异看去，便见谢□□胸抬头，一本正经，恨不得将“改邪归正”四个大字写在脸上。
江嬷嬷却只有欣慰：“公子是如此想，足见那些京城流传回来的说法都是唬人的，老爷在天之灵若知晓，必定很是宽慰……”
李芳蕤到前厅之时已是日上三竿，隔了两座府邸，似乎能听见东府的哀乐声，待用完早膳，哀乐声愈发清明，分明是个晴朗秋日，却听得人心头沉甸甸的。
李芳蕤看了眼天色，对秦缨道：“午时出殡，眼看着一个时辰不到了，咱们真不用过去？”
秦缨道：“按礼数，既然来了，是不该避忌。”
李芳蕤神色微振，“那咱们就去瞧瞧嘛，我可是什么都不忌讳的。”
李芳蕤性子难静，自不愿干等着，秦缨应好起身，江嬷嬷见状便与谢坚一同陪着她们出了耳门，此时已巳时过半，廊道和后梅园内一片清净，只在尽头东府后门处站着几个着丧衣的下人，几人漫步行来，凄婉哀乐中，夹杂着沉闷的悲哭。
秦缨和李芳蕤也沉肃神容，可刚走到一半，廊外的梅园中竟又传来一道低低的啜泣声，李芳蕤定睛一看，只在梅树丛中看到了一道削瘦的背影。
她眉头一皱，“谁在那里？”
虽是青天白日，但东府的丧事还未办完，梅园中藏了个人，不免叫人觉得心惊，谢坚动作迅疾，两步便步入梅林，只听一声痛呼，却是个小厮被谢坚揪了出来。
小厮红着眼，一脸惊恐，谢坚打量他两眼，“你瞧着面生，是哪家的下人？大白天的躲在这园子里……你这是在烧什么？”
小厮身前堆着刚烧完的纸灰，见谢坚语气骇人，他忙道：“小人是五爷府中下人，今日三爷那边的老太爷出殡，小人是在此祭奠老太爷，到底不是我们府中的主子，小人不敢在自己府中烧，见这时候大家都在东府忙，便到了此处——”
谢坚踢了踢灰堆，果然发现了未烧尽的黄纸一角，他对秦缨点了点头，秦缨便站在廊道上道：“既然不是你府里正经主子，你怎还有心来此祭拜？莫非那府里老太爷对你有恩？”
小厮哽咽道：“不是有恩，是小人此前冲撞过老太爷，小人于心不安，又没资格进东府吊唁，只好来烧点纸钱，免得老太爷忌恨小人。”
秦缨还未语，江嬷嬷认出了他来，“你是五老爷府里的平安吧？你何处冲撞了老太爷？如今老太爷尚未下葬，你可不敢乱说。”
江嬷嬷不说还好，一说平安更害怕了，忙道出实情，“嬷嬷，小人没乱说，就在老太爷过世前的那日，他过我们府中看六公子习武，后来回府时，被小人撞上了上，小人那会儿推了个独轮车，上头放着三大桶潲水厨余，这一撞，直将一只潲水桶撞倒了，潲水厨余倒在了老太爷身上，当时便气得老太爷站不稳，后来还是谢管事将他老人家接回去的。”
平安哽咽道：“当日老太爷并未责罚小人，但小人心底过意不去，因……因听说老太爷是被大小姐气死的，小人便想着，那老太爷前日也因小人生了一场气，小人心惊胆战多日了，却未见三老爷前来责罚小人，直到昨夜……昨夜小人梦见了老太爷，老太爷在梦里要将小人拖进棺材里，小人魂都被吓没了……”
平安说得惶恐可怜，李芳蕤却没忍住笑出了声来，“你这是自己太害怕了才会做这样的梦，怎会将你拖进棺材里呢？”
平安看着只有十五六岁，因怕担上气死老太爷的罪责，自是惶恐多日，见他瘪嘴抽泣，秦缨也宽慰道：“老太爷过世是在半夜，你们冲撞是在前日，你不必太过自责。”
平安抹了一把眼角，“老太爷是好人，那天弄脏了他的袍子和靴子，他都未责打小人，他被气得站不住，小人将他扶到一旁坐着，他还问小人是不是在厨房当差，倒的厨余都是何处的，也未让小人赔袍衫靴子，小人当时便怕他病倒，忙去叫谢管事，小人没想到他那日夜里就去世了，就算老太爷没有忌恨小人，小人祭拜他老人家也是应该的……”
好好一个人忽然暴病而亡，李芳蕤都听得唏嘘，但秦缨却蹙眉看向江嬷嬷，“那位老太爷对下人如此宽厚亲善吗？”
江嬷嬷有些迷惑，委婉道：“老太爷当了大半辈子的一家之主，若说最宽厚，那还是对三老爷和两个孙儿最宽厚，便似大小姐说的那般。”
谢清菡前夜来府中说过，即便谢星麒真的杀了人，谢正襄也要替他遮掩，谢文舜显然也是同一类人，秦缨眉头皱的更紧，又去看平安，“他怎问你倒何处的厨余？”
平安吸了吸鼻子道：“当时那些脏东西倒在了老太爷的靴子上，里头有些药渣，老太爷看到了，便问起来。”
秦缨心弦微紧，“药渣？”
平安不住点头，“是，我们老爷在吃药，前阵子岳师父也喝过一阵子药，小人负责倒整个府里的杂余，因此那潲水桶里也有药材。”
秦缨眼瞳微缩，“那你如何回答的？”
平安莫名道：“小人便照实说了，也说近来岳师父也在用药，至于我们老爷，老太爷自然知道他一直吃药的。”
平安不知秦缨为何有此问，但见她容色沉肃，亦紧张起来，李芳蕤也看向秦缨，“怎么了？难不成有何古怪？”
秦缨心跳的微快，对平安道：“岳师父这两日还在吃药吗？”
平安摇头，“没有，他不必吃药了吧。”
秦缨指节微收，攥紧袖口道：“可还能找到岳师父的药渣？”
平安蹙眉想了想，“他多日不吃药了，那些潲水运出去，都倒到河堤下了，不过岳师父院中有个装杂余的竹筐，那框子脏得很，或许会沾着些残存的药渣。”
秦缨看向谢正彦的府邸，“五老爷他们可在？”
平安摇头，“不在的，他们都去三老爷府上送葬了。”
秦缨面色一肃，“那劳烦你走一趟，看看那竹筐里有何残余，若有麻烦你刮下来交给我，我就在这廊道里候着。”
平安连忙应是，小跑着回了谢正彦的府中。
他一走，李芳蕤蹙眉，“你怀疑那药渣有问题？”
秦缨点头，她秀眉纠结在一处，像在苦思什么，众人一时不敢多问，皆默不作声地站在廊道之中，可刚等了没一会儿，一个翊卫从谢星阑府中上了廊道，谢坚看到来人，立刻迎了上去，来人对谢坚交代了两句，谢坚又忙到秦缨跟前。
“县主，是昨日留在揽琼斋的人，他们说今日一早，那卢师傅便带着一样物件进了东府，后来经过查问，得知卢师傅这两日一直在用拿走的那块羊脂玉雕刻玉佩，且还是一块麒麟纹玉佩，负责给卢师傅端茶倒水的小厮看到过雕刻玉佩的画纸。”
“麒麟纹？”秦缨很是惊讶。
一旁江嬷嬷也道：“六公子和七公子便有麒麟纹玉佩，是老太爷当年赐玉给的。”
秦缨心跳得越发疾快，连忙道：“那卢师傅在何处？可能请进府中来？或者将那见过图纸的小厮请进来也行！”
谢坚忙点头，“自然能，您忘了我们是干什么的，别说请了，您但凡想见他，他不来也得来！揽琼斋距离谢家巷不远，小人亲自去！”
金吾卫在这小小江州，自无人敢违抗，秦缨也没工夫计较太多，肃容吩咐道：“那便将人请来，越快越好——”
谢坚领着翊卫转身便走，秦缨这时对跟着的沈珞道：“你出去请个大夫来，寻常大夫即可，也是越快越好。”
沈珞应是，转身便走，一旁的江嬷嬷不解其意，但秦缨目光清寒，不容置疑，她虽未多问，神色却紧张起来。
这连串吩咐也让李芳蕤满脸迷惑，“缨缨，到底怎么了？”
秦缨只看向谢正彦府邸的后门，“东府之中古怪太多，但我还不确定，再等等——”
又等了半盏茶的功夫，平安终于捧着个纸包从耳门出来，他小跑到跟前，喘着气道：“只找到这些，已经辨不出什么了。”
秦缨接过纸包，先闻到一股子异味，待打开，便见一撮黑色干瘪的药渣包在其中，她点了点头，“如此便足够了，多谢你。”
秦缨拿着纸包返回谢星阑府中，刚到前院，沈珞便带着大夫进了门，大夫就在隔壁街上，来此不费工夫，秦缨开门见山地将纸包交给大夫，“麻烦您看看，这些药材都是什么。”
大夫狐疑地打开草纸，先因异味蹙起眉头，又捻着药渣仔细辨别，很快大夫道：“这有几味药，有肉苁蓉和仙茅残渣，还有鹿茸与菟丝子，还有像是韭菜籽，这些药材都是男子补气壮阳所用，寻常不会用在同一服药中，如此合用颇有隐患。”
秦缨微微眯眸，令沈珞付了诊金，再不多问，大夫前脚刚走，谢坚便带着揽琼斋的卢师傅进了府门，卢师傅本是谢正襄府中之人，此时被请来这西府之中，又茫然又忐忑。
到了秦缨跟前，谢坚道：“这是京城来的云阳县主，县主有话要问，你最好老实交代！”
一听是县主，卢师傅忙跪地行礼，秦缨摆了摆手，“此番请你来，确是有话要问，你这几日，是否在给东府六公子雕刻一块羊脂玉的麒麟纹玉佩？”
卢师傅面色微白，“这——”
秦缨语声一冷，“此事事关重大，你最好直言。”
卢师傅艰难吞咽了一下，又垂眸陷入两难，但不知想到什么，他很快他抬眸道：“县主所知不错，小人正是在给六公子雕刻玉佩，六公子有一块多年前老太爷赐下的玉佩，可不知怎么碎了，他不想让老爷知道后生气，便命小人从库房取了羊脂玉重新雕刻了一块一模一样的，如此便可瞒天过海。”
秦缨语声一沉，“他玉佩为何而碎？”
卢师傅摇头，“应该是摔的，碎成了好几块，为了求个一模一样，六公子将玉佩拼合好，又让小人画了图纸，但那玉佩纹路繁复，当年也是高人雕刻，要还原至分毫不差并不容易，并且玉佩上还缺了一角，这几日小人都没怎么合眼，到今早上才总算刻成了。”
秦缨敏锐道：“缺了一角？”
卢师傅抬手比划，“不错，缺了一块小指甲盖大小的楔形样玉碎，正好是刻麒麟角的地方，六公子也记不起来那麒麟角细节如何，让小人好一番研磨。”
秦缨瞳底波光明灭，又低喃，“楔形……”
她周身寒意迫人，其他人面面相觑，都不解生了何事，但很快，秦缨对卢师傅道谢，又令他在府中等候，待卢师傅退出去，秦缨看向江嬷嬷道：“嬷嬷能不能带我去谢老太爷的院子里看看？”
东府正办丧事，且看时辰即将出殡，这时候去逝者院中，连个理由都难寻，但对上秦缨不容置疑的目光，江嬷嬷重重点头，“好，县主跟奴婢来！”
……
同一时间，悲哭震天的东府内，身披紫金袍的道长正执剑站在灵堂门口，他姿势诡异地挥舞剑锋，口中唱诀：“今有新故亡人谢氏文舜，犯雌雄神煞，一斩去天殃，天神降吉祥，二斩去人殃，万事大吉昌，男凶并女怪，斩破自仙王①……”
道长语声嘶哑尖利，剑锋随口诀劈斩，在他身后，是着丧衣戴丧帽的谢府众人，谢正襄跪在最前，哭得涕泗横流，林氏和谢星麒兄弟跪在后，亦哭得肝肠寸断，其后跪着谢氏仆从，各个放声嚎啕，十丈见方的灵院内，悲痛凄绝至极。
谢星阑和谢正彦一家臂上绑着缟素，与其他谢氏宗亲哀立一旁，今日正礼，所有在江州的谢氏宗亲都派了人来，几十位着素服的老爷夫人们乌泱泱站在一处，旁的宾客瞧见，都不禁感叹谢氏家门兴盛。
谢氏是江州第一世族，因此今日宋启智也到了，他和谢星阑站得近，此时轻问：“谢大人，怎么不见府上两位小姐？”
谢星阑眼瞳微沉，“说来话长。”
宋启智闻言明白不好多问，便只默然观礼。
出殡吉时将至，此刻乃是辞灵哭灵之礼，只见正门外的道长舞着桃木剑，一边念念有词，一边退去东侧，口中道：“请谢氏长媳启馅食罐——”
话音落下，正痛哭的林氏站了起来，见她起身，众人面色皆是一变，道长口中喊的是谢氏长媳，但林氏不过一妾室，当真名不正言不顺，但见谢正襄毫无异样，宾客们便知这是谢正襄有意抬举林氏。
便见林氏捧着个玉白瓷罐，走到灵堂祭台之前，将祭台之上的供品一一取用放入瓷罐之内，待合上盖子，道长又喝道：“请谢氏长孙扫材——”
谢星麒闻言满脸泪水起身，自道长手中接过一串铜钱，踏步入门。
灵堂内等候着十个披麻戴孝的杠夫，十人合力将棺材抬起，在道长的唱诀中，谢星麒倾身将铜钱放在了棺材之下，待棺材落地，道长高喝，“捎材起棺，百事大吉，八方祖师会阴阳，天上地下无忌防，不问你凶神并恶煞，行丧之处永无殃②……”
待林氏与谢星麒退回，道长又掏出一张朱砂符文刺于桃木剑尖，他口中念词不停，剑锋挥舞之间，符文化作一道明火燃了又灭，又见他自袖袍一挥，一抹血红被他点在了灵堂门额之上，口中念道：“天无忌，地无忌，年无忌，月无忌，日无忌，时无忌，祖师弟子斩雌雄，百无禁忌，百事大吉③，起棺——”
随着道长之声，十个丧衣杠夫将棺椁抬起，谢正襄与院内众人亦纷纷站起，悲哭声中，棺椁从灵堂内抬出，又在院中一转，将棺头转向了院门方向，道长行至棺头之前，口中高唱祭文，谢正襄带着谢氏众人，浩浩荡荡跪地再拜。
“……天圆地方令九章，门神护卫闪两旁，六神回避四煞遁，手握金剑来出丧④，谢氏长子长媳，长孙次孙，报左门神右门神，人要横过，丧要顺行……”
随着道长口诀，谢正襄与林氏起身，谢正襄打灵幡，林氏抱馅食罐，谢星麒捧灵位，谢星麟抱哭丧棒，一家四口，便如此绕着棺材转起来，道长木剑挥动，口中念词，只等绕完三周，又有六个杠夫，捧着麻绳、抬着棺盖走了上来。
眼看着杠夫上前，即将盖棺，一墙之隔的灵堂院外，却忽然响起了嘈杂吵闹之声，道长口诀一断，蹙眉看向院门，看清来人，道长猝然后退了一步。
众人寻声望去，赫然瞧见谢清菡与谢清芷着孝衣走了进来，她二人孝衣胜雪，谢清菡手中却握着一把比孝衣更寒光迫人的刀！
谢清菡进门，一眼看到了林氏抱着馅食罐，她牙关一咬，将匕首重重摔在了地上，“这便是父亲不让我们来给祖父送终的理由？她有什么资格给祖父捧馅食罐？”
葬礼陡然被断，谢正襄眼瞳瞪大，喝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谢正襄早料到谢清菡不会眼看着林氏担谢氏长媳之尊，因此一狠心，直命人将两姐妹困在了绿芷院中，本以为如此丧礼必能顺利进行，可没想到眼看着就要抬棺出府了，这二人却逃脱出来，还明显要破坏出殡！
谢正襄怒不可遏，但当着这么多人，他压着气性道：“你们怎还有脸来？你祖父的吉时就要到了，还有这样多亲戚客人，你们莫要不懂事闹笑话！”
谢清菡盯着林氏，“我们怎么没脸来？我们是来给祖父送葬的，父亲不让我们来，不就是为了她？她一个贱妾，哪有资格给祖父扶灵？更别说捧馅食罐了！请父亲将馅食罐交给旁人！”
谢清菡毫无畏色，宾客们亦窃窃私语起来，丧仪已过半，谢正襄怎会换了林氏？而林氏站在谢正襄身后，眼底满是不甘，却又呜咽做可怜之状，众人看看谢清菡，再看看谢正襄与林氏，神色愈发纷杂古怪。
谢星阑见场面如此难看，也拧了眉头，可这时，守在院外的谢咏忽然快步而来，又在他身边道：“公子，去三河镇的人回来了。”
谢星阑皱眉，“秦缨呢？怎未禀告给她？”
谢咏不解道：“县主不在府中，说是来这边府里了，但眼下不知他们在何处，便直接来灵堂寻公子了。”
谢星阑扫了眼棺椁，转身朝院外去，谢正襄正骑虎难下，一看谢星阑走了，心中莫名生出几分忐忑，当着许多外人，他没法子破口大骂，只得上前道：“你祖父还未入土为安，你敢坏事，便莫怪为父将你逐出谢氏！”
谢清菡扫了一眼谢星麒与林氏，“女儿就是顾念着祖父，这才忍到今日，可父亲不仅不让女儿和妹妹来送葬，竟还让一贱妾顶替母亲的位置，她怎堪配？！您在祖父的葬礼上给她谢氏夫人之尊，您——”
谢清菡话还未说完，近处站着的谢氏亲族先开了口，一鬓发花白的长者道：“菡儿，此时不是介怀这些的时候，莫要误了吉时。”
此言落定，人群中一个锦衣夫人道：“是啊，你祖父见你如此，也要泉下不安了。”
忽又有人道：“听说你祖父就是被你气死的，你怎还如此不明事理？”
说话的这些人年岁与谢正襄相当，至少都是叔伯婶娘辈，谢清菡倔强地抿着唇角，并不服软。
谢星麒站在棺椁旁，扫了一眼宗亲们的神色，捧着灵位走了上来，“大姐，你气死了祖父，父亲这才不愿你们送葬，没报官便是好的，祖父已经躺在棺材里，你难道还想把父亲气病嘛——”
旁人说也就罢了，见谢星麒也敢开口，谢清菡顿觉可笑，“报官？我正是要报官呢！我的确与祖父顶嘴，让他老人家受了气，可我不像有些人心狠手辣杀人放火！”
谢清菡一语，又令众人色变，谢星麒眉头一皱，正欲反驳，却见谢星阑眉眼寒峻地从外走了进来，他如今是谢氏宗族之中身份最为尊贵之人，一举一动皆引人注目，见他面色不善，众人都觉疑惑。
便见谢星阑径直走到谢正襄近前，沉声道：“馅食罐并非重礼，换个人捧也无妨，先各退一步全了葬礼吧。”
见谢星阑帮着谢清菡，谢正襄很是惊愕，他正犹豫不决，一旁的谢星麒先开了口：“四哥，为祖父送葬，本就需要当家主母来捧馅食罐，我母亲主持府中中馈多年，当得起这一职责，还请四哥勿见怪——”
谢星麒看起来文弱，可胆子却不小，道完此言，又对谢正襄说：“父亲，吉时差不多了，二姐来便来了，但大姐气死祖父，实在不宜扶灵，还是莫要耽误时辰了。”
谢正襄惊讶于谢星麒的大胆，可很快，他眼底闪过一丝傲然，谢星麒早晚会高中入仕，又何必事事听谢星阑一个外人之意？如今的谢星麒有如此胆魄，简直是家门之幸！
谢正襄眉眼一振，“麒儿说得对！你是你祖父最疼爱的长孙，你弟弟是谢家二公子，你们母亲辛辛苦苦生下你们，又将你们教养的如此出类拔萃，实在劳苦功高，由她捧馅食罐是理所应当！”
他看着谢清菡喝道：“来人，把这个气死亲祖父的罪人给我拖出去，等老太爷入土为安，我再来好好算账——”
话音刚落，李忠和便带着两个小厮围了上来，谢清菡愤怒不已，“父亲！您怎能如此，您会后悔的——”
谢正襄冷笑，又对呆在一旁的道长下令，“封棺启程！”
道长醒过神来，立刻念起封棺的口诀，而李忠和带着的两个小厮，已挟制住了谢清菡的手臂，谢清菡屈辱责问，谢清芷在旁求情，谢星阑虽在跟前，可见谢正襄如此绝情，面上闪过几分欲言又止。
在道长的唱词中，棺盖被杠夫抬起，又缓缓合在棺椁上，一声闷响后，有杠夫拿起十二根镇魂钉，即将钉死棺盖，就在此时，极快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
“不能封棺！”
一道女子轻喝先声夺人，正是秦缨赶了过来，谢星阑猝然回头，便见秦缨领着李芳蕤几人，面色沉重地步入了院门！
她来得突然，众人皆是愕然，眼见几个杠夫停了动作，谢正襄迟疑道：“县主怎么来了？您刚才说……不能封棺？”
秦缨走到谢星阑身边，与他四目相对一瞬，转而看向了合上的棺盖，“没错，不能封棺。”
她语声沉重，谢正襄一时呆了，“这……这是为何？”
谢星麒亦皱眉道：“县主，这可不是玩笑，祖父出殡的吉时要到了，若再耽误，就要耽误下葬的吉时，到时候便是入了土，祖父泉下也难得安宁。”
秦缨盯了谢星麒一瞬，似在考量什么，很快，她下定决心一般道：“抱歉了，今日老太爷不能封棺下葬。”
在一片惊疑中，秦缨语声一肃，“因为，他的死因并非暴病，而是人为！”
此起彼伏的倒抽冷气声响了起来，谢清菡惊道：“县主是说祖父是被人害死？！”
谢正襄也惊得目瞪口呆，但不等他发问，秦缨指着棺椁道：“如果我没猜错，杀人凶手留下的证据就在棺材里——”
满院皆是哗然，而秦缨接下来的话，才最令众人惊骇难当。
只见她盯着黑漆漆的棺木，以一种令人背脊发凉的声音道：“准确的说，是在老太爷肚腑之中。”

第157章 揭发
秦缨一语似平地惊雷， 吓得哀乐骤断，众人失声，缟素灵幡似雪的院子里， 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好半晌，谢正襄才结巴道：“县、县主说什么？我父亲不是暴病而亡， 而是被人害死，被人害死就算了，杀人凶手的证据还在我父亲肚腑之中？”
秦缨点头， “不错。”
听见这二字，张口结舌的亲族宾客们才确定适才并未听错， 他们惊骇难当， 或是面面相觑难以置信， 或是望着谢正襄几人交头接耳起来。
谢正襄怎么也没想到， 好好的丧事，被谢清菡打断就算了，如今秦缨也横插一脚， 他苦笑道：“县主，我父亲是暴病而亡，这一点大夫已经确认过了， 还有什么杀人证据， 更是无稽之谈。”
他耐着性子道：“我知道县主被陛下钦封御前司案使，但我父亲之死， 就是晚间受了气，半夜病发走了而已， 根本不是什么人命案子， 您身份尊贵，能来丧礼我感激不尽， 可莫要如此捉弄我们了。”
谢正襄说完去看谢星阑，“星阑，你快劝劝县主——”
谢氏虽人丁兴旺，可真能与秦缨说上话的，也就只有谢星阑，众目睽睽之下，谢星阑看着秦缨温声问：“你发现了什么？”
见谢星阑毫无拦阻之意，谢正襄不由眉头大皱，便听秦缨道：“老太爷之死是人为缘故，若就此封棺下葬，他便真是含冤莫白。”
此言一出，宋启智也上前来，他身为江州刺史，若有命案，自不能坐视不管，“县主，老太爷的死因大夫看过，何来人为缘故？”
秦缨扫了眼院中众人，看着谢正襄道：“此事关乎你们府上众多私隐，内情亦繁复，难以一言蔽之，只怕要借一步说话。”
谢正襄微愣，“我们府上……”
院内宾客仆从百人，若谢文舜之死真有古怪，自不能当着如此多人直言，但谢正襄思来想去，都不信谢文舜是被人谋害。
他正犹豫，一个身形富态的华服男子忽然道：“请县主直言吧，早听闻县主御前司案使之衔，乃是整个大周女子独一份，再加上四公子身居金吾卫将军之位，这是不是命案，自是看你们明断，我们同为谢氏宗亲，也想听听这桩公案。”
人群中有人接言，“可不是，宋大人也在呢，老太爷此番暴病而亡，都说是被菡儿气的，可若其实是被旁人所害，那怎能平白诬赖个小姑娘？”
“是啊，若真有隐情，那老太爷也死得冤枉啊。”
今日来的谢氏宗亲人多，却并非人人都与谢正襄交好，或真好奇，或为看好戏，都想让秦缨当着众人直言，这时，又有一老者道：“老三啊，莫非你府上真有什么见不得人之事？老太爷之死若真有古怪，那我们这些族叔可不答应。”
谢正襄本难决断，一听此言顿时来了气性，“县主，若我父亲之死真有疑问，还请县主直言，反正我们府中皆问心无愧，父亲掌家多年，对小辈们从来宽厚亲善，便是菡儿数次忤逆尊长，他都未曾惩罚她，又有谁会去害他？”
生了如此变故，也无人要将谢清菡拖走了，见谢正襄还在斥责自己，谢清菡对秦缨道：“县主，如今人人都说是我气死了祖父，若他真是被旁人所害，还请县主还我一个清白！让大家看看，到底谁才是这家里黑心烂肠之人！”
谢正襄冷笑一声盯着秦缨，这时谢星麒在他身后道：“父亲，若耽误了吉时——”
谢正襄头也不回道：“耽误便耽误了，事到如今，必须把话说清楚，不然还让别人以为我心里有鬼，要害自己父亲！县主，您今日不把话说明白还不行了！”
谢星阑怜悯地看了谢正襄一眼，又对面沉如水的秦缨道：“你直言便好，老太爷若真是被害死，正该让内情曝于光天化日之下。”
秦缨不禁摇头，“罢了，既如此，那便在此说个明白吧。”
她看向谢正襄，“你问的不错，你父亲掌家多年，底下仆从对他只有敬畏，怎敢谋害他？而他对小辈们，尤其对你两个儿子万分疼爱，只恨不得将一切荣华富贵交给他们才好，他们又如何狠得下心？而你两个女儿，虽不喜林氏，却绝不敢对祖父生加害之心，这满府上下看着其乐融融，谁会对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家动杀心？”
秦缨眼底闪过嘲弄，“我们刚到江州那夜，前来祭拜谢文舜时，便看到他口吐黑血，彼时只当他暴病而亡，脏腑破裂才吐了黑血，在今日之前，我亦未想过他真是被人谋害致死，直到刚才，我知道谢文舜在初二下午曾去过隔壁府上，还与一个送厨余的小厮撞在了一起，他当时生气极了，后来被谢承接走。”
谢承正在送葬队伍之中，听闻此言，顿往前走了两步，秦缨目光一转找到他，盯着他问道：“谢承，你可记得当日之事？”
谢承忙道：“小人记得，老太爷本是过府看六公子习武的，回来的时候弄脏了衣袍，生了好大的气，小人将老爷接回来，还替他更衣。”
秦缨点头，“知道此事的人不多，就连你也以为，他生那样大的气，只是因为身上沾了潲水厨余——”
谢承应是，“是啊，还沾了一身臭味，难道不是？”
秦缨语气一肃，“没错，他生气之处，并非是因为与下人撞在一处弄脏衣裳，而是被撞后，看到了下人倒的厨余之中有几味眼熟的药渣。”
微微一顿，秦缨继续道：“你粗通医理，老太爷也多年用药，那他是否认得肉苁蓉、菟丝子、鹿茸之类的药材？”
谢承迟疑道：“认得的，这些都是补阳归元之类的药材，老太爷调理用药多年，自然认得。”
秦缨颔首，“那便对了，这一切的起因，其实就是因为老太爷认出了这几味药材，而这些药材，都与你们府上前些日子开过的两张方子有关。”
此言一出，谢正襄和林氏双双色变，林氏捧着馅食罐的手一抖，求救一般地看向谢正襄，谢正襄忙道：“县主，说我父亲之死，怎扯到了药材上？你说的那方子，我父亲早就知道，他有什么好生气的——”
秦缨冷声道：“他的确知道，但他以为林氏要将方子给你用，后来知晓那方子伤身，林氏便将方子烧了，可时隔两日，他却在别的地方看到了那张方子里的药材，若是你，你会如何想？”
谢正襄一愣，“我、我会——”
谢正襄语塞，宋启智却反应极快，问道：“莫不是有人与他们用了同样的方子？”
秦缨摇头，“宋大人有所不知，这两张方子求来不易，且用药繁杂，整个江州都难找第二套一模一样的药方，何况发现药渣之地就在自己家一墙之隔，真有这么巧吗？”
宋启智眼瞳微动，“那……那莫非，方子不是给三老爷用，而是给隔壁之人用的？县主刚才说求子，到底是怎么个求子之法？”
“不可能！断断不可能！”
秦缨还未答话，谢正襄先忍不住，他喝道：“那方子乃是阴阳相合，给男子补身之用，只能是给我用，怎还会给了旁人？！”
谢正襄如此一言，人群中顿时有人恍然，还是先前那富态男子道：“听说有种套方，含阴阳两张，专门给夫妻用，既能补身，还有助闺房之乐，林姨娘求的方子，一张自己用，另一张便是给老三用的，若给了旁人用，那总不至于是要与旁人……”
此人话未说尽，但意思已明了，人群中顿时私语纷纷，几十道质疑目光皆落在谢正襄和林氏身上，林氏面色一白，哽咽道：“这都是什么话，我虽只是老爷妾室，却也不能平白遭这般羞辱，老爷……”
谢正襄做为男子，如此议论，亦是他的耻辱，他立刻看向秦缨，“县主这是在说，我父亲无意之中看到了药材，而后怀疑秀萍与五弟有染，继而被秀萍谋害？！真是荒谬，五弟残疾多年，这怎么可能？！”
谢正襄毫无顾忌，顿令谢正彦一家面上青白交加，秦缨蹙眉道：“我何曾说过是五老爷的药？被谢文舜看见的，乃是谢正彦府上岳齐声之药！”
这话一出，似水入油锅，因众人皆知谢正彦府上有个待了十年的武艺师父，谢正彦一家也是一愣，都未想到会扯到岳齐声身上。
“岳师父？！”
谢正襄眉头紧拧，“县主是说岳师父在用同样的方子？就算用了又如何？那方子对男子亦有补身之效，他也年过而立了，补补身子又如何？”
话音落下，谢星麒上前道：“县主身份尊贵，却也不能如此胡乱猜疑，羞辱我母亲，我母亲在谢家多年，一直安于内宅，谨守本分，如今只凭几味相似的药材，便质疑我母亲与旁人私通？这是何等荒谬！”
秦缨视线落在谢星麒身上，“六公子稍安勿躁，自然不止是因为药材——”
秦缨话语微断，像在等什么，谢星麒牙关紧咬，看了一眼啜泣的林氏，再看了一眼被这变故气昏了头的谢正襄，眼尾上挑的桃花眼里闪出几分急迫来。
一转眸，他又看到了抱着哭丧棒的谢星麟，谢星麟年幼，不知此刻在理论什么，只红着眼眶，巴巴地望着林氏。
谢星麒思绪飞快，可一抬头，却正对上秦缨锐利目光，他心底咯噔一下，连忙换上一副无措神色，“县主当真是多虑了，我母亲在府中锦衣玉食，虽只是妾室之名，却同谢氏夫人无异，而岳齐声只是个武艺师父，身份卑贱，我母亲怎会与他有干系？”
听闻此言，谢星阑眼眸微狭，正待开口时，院外却响起谢坚之声，谢星阑这才反应过来，他留了谢坚给秦缨使唤，但适才秦缨来此，却未见谢坚身影。
“县主，人带来了——”
谢坚高声一句，下一刻，只见他和沈珞、冯聃二人，押着个灰袍小厮走了进来，而被谢星麒鄙薄身份卑贱的岳齐声，就跟在几人身后。
岳齐声身量不高，长相也十分平庸，唯独健壮的身形和极有神的桃花眼，为他整个人增添了几分气度，他听见了谢星麒之语，进灵院后，飞快地看了谢星麒和林氏一眼，但他不动声色，满脸的不知所措。
“岳师父，双瑞，你们——”
见到来人，谢星卓忍不住开了口，那灰袍小厮畏怕地看向谢星卓，刚喊了一声“公子”，便被谢坚一把推着跪在了地上，谢坚道：“县主，此人已经招了！”
秦缨颔首，谢坚便道：“把你刚才说的再说一遍！”
双瑞怯怯地抬眸看了一圈，见谢星阑与谢氏宗亲都在，便知此刻由不得他，于是哆哆嗦嗦地开了口，“小人跟着岳师父三年，是专门照看岳师父起居的小厮，三个月前，岳师父忽然得了两张药方，说是寻来的偏方，为了强身习武所用，他不许小人告诉旁人，每次都让小人去不同的药铺分开捡药，小人也不懂药理，便按吩咐去了，后来府里人问起，他也说是年纪大了，为了练功，需得用药强身，大家便没当回事。”
双瑞抿了抿唇，“但……但岳师父不让小人熬药，每次都亲自熬，也不许小人在跟前，后来某次，小人发现把两副药的药材混在一起熬，但有几味药，却被他扔在炉子里烧掉了，小人当时想着，既是偏方，那和寻常煎药并不一样，但小人不明白，为何要将不用的药材取出去烧了，那些药材价值不菲，如此岂非白白浪费了银钱？”
秦缨还未开口，宋启智先道：“自然是因为他想掩人耳目，将一副药分成两副药抓，再加上本不必要的药材混肴视听，免得被人一眼看出来！”
众人皆露赞同之色，秦缨这时看向谢星阑，“药方可在？”
谢星阑示意谢咏，谢咏忙从怀中掏出两张药方递上来，秦缨接过，略一分辨，将其中一张给了双瑞，“你看看这上面的药材，是否都在那两张药方之中？”
双瑞仔细辨别，很快点头道：“都在，果然都在，岳师父的药三日一换，他用了至少十副药，小人绝不会记错，小人抓药的药铺，一家在天水街的张记药铺，一家在百合巷的赵氏医馆，您若有疑，可派人去查问。”
连哪两家药铺都交代清楚，足见双瑞不曾撒谎，秦缨又将药方交给谢正襄，“谢老爷可以看看，这药方是否是当初林氏烧毁的那张。”
谢正襄指尖微颤的接过，很快瞪眸道：“这……县主是从何处得来？”
秦缨看向谢承，谢承上前道：“老爷，这是老太爷让老奴去城外庵堂找来的，就在老太爷去了五老爷府上的那天下午，他回府更衣后十分生气，期间问过老奴岳师父到五老爷府上几年了，当时老奴都未多想，只当他是被下人冲撞而生气，后来老太爷让老奴偷偷出城去找药方，老奴听命去了，当夜并未回府，没想到老太爷就这样走了。”
旁人的话谢正襄不信，可谢承对谢文舜忠心耿耿多年，谢正襄对他绝无怀疑，他看着手中药方，眼眶瞪得通红，目光一转盯着岳齐声道：“你……你这药方从何处得来？”
岳齐声额角溢出两分冷汗，却中气十足道：“这是小人在一游方道士处求的，因有男子壮阳之物，怕露于人前后被嗤笑，因此才做了遮掩，绝非县主说的那般。”
谢正襄半信半疑，又转而看向林氏。
林氏一见他脸色便知他起了疑心，登时羞愤跪地，“老爷这是怀疑妾身？妾身十七岁跟着老爷，十多年过去了，老爷还不知妾身忠贞？这么多年，妾身不要名分，一心只想为谢家开枝散叶，老爷看看麒儿和麟儿，妾身可有半点对不住老爷？”
林氏哭的梨花带雨，谢正襄亦往谢星麒和谢星麟身上看去，见谢星麒文质彬彬，仪表不凡，谢星麟年幼稚气，玉雪可爱，他心肠顿时软了。
见林氏哭诉，憋了半晌的谢星麟再也忍不住，当即“哇”地一声扔了哭丧棒，走到了林氏跟前，林氏抱住他，母子二人皆哭得可怜。
秦缨瞧见这一幕，缓缓摇头道：“其实这些是贵府私事，若与老太爷之死无关，旁人也无意戳破，但就在老太爷起疑当夜，他便暴病而亡，这怎不叫人怀疑？”
秦缨言语冷肃，一下将众人看好戏的心神拉回了谢文舜身死的命案之上。
她语声沉定道：“就在半个时辰前，我去了谢文舜院中，令守院子的小厮仔细回忆了当日情形。谢文舜死的当天早上，房门曾从内上闩，小厮叫谢文舜久无回应后，才察觉不妥，忙去唤了你与林氏前去，待破门而入后，便发现谢文舜跌在床前，而那瓶救命药，就在距离他不远处的西窗案几上——”
她微微眯眸，“小厮回忆，说谢文舜寻常会将药瓶放在床边的矮柜上，方便夜里取用，那天晚上，也不知怎么，却将药瓶放在了窗前案几上，从床边到案几，有五丈之距，一个身有宿疾的老人家，怎会犯这样的错？”
谢正襄眼瞳微缩，“许是那夜忘记了……”
秦缨轻嗤，“我让小厮仔细描述老太爷的死状，小厮说，老太爷当时躺在地上，脑袋朝着门口的方向，像是剧痛不止，想唤人求救，但假若一人发病，明知有救命药在房内，他仅剩的一点力气是会往门口爬，还是会去拿救命药？”
不等谢正襄接言，谢星阑先道：“当夜谢文舜更衣准备歇下，却不想凶手到了他房中，二人生出争执，谢文舜病发倒地，他本能拿到救命之药，可那药却被凶手夺走。”
谢星阑转身往南踱步，仿佛在模仿凶手夺药而走。
他又道：“当时凶手走到门口方向，因此地上的谢文舜朝凶手追去，等他咽气后，凶手为了不引怀疑，不敢将药品放回床边，便将药瓶放在了西窗下的案几上，但他惊慌失措之下，并未发现，如此反而会露了破绽。”
宋启智语声沉重道：“如此正合情理。”
他又看向秦缨，“县主只凭此处断定谢老太爷是为人所害？”
秦缨摇头：“自然也不止如此，除了尸体和药瓶的位置多有矛盾，我还在门闩上发现一处古怪，老太爷死后被大夫定为暴病而亡，房内一应物件并未移动，小厮也未做打扫，因此，门闩上一缕丝线被留了下来——”
秦缨从袖中掏出一方巾帕，巾帕打开，正是寸长的靛蓝丝缕，那丝缕极细，像从何处勾扯下来，离得远了，甚至看不清楚。
谢星阑眉眼微暗，“门不是从内闩上，而是凶手离开时从外落闩。”
秦缨点头，将巾帕交给李芳蕤拿着，又从袖中掏出了一根丝带，“那房中门闩结构简易，适才我已试过，只需以丝带在门内套住木栓，再将绳头从闩扣中穿过，人出门之后，使劲一拉，便将木栓合上，此时人在门外，松开其中一个绳头，便可将整段丝线扯出，如此叫外人看去，便像主人从屋内锁门一般。”
秦缨边说边比划，再呆笨之人，也看得明明白白。
谢正襄面上血色尽褪，但他哼道：“县主是不是想说，是秀萍发现父亲起了疑心，而后趁夜杀死了父亲？可当天晚上我整夜与秀萍在一起，绝不可能是她害人，就算能证明父亲之死有疑问，也不是你给秀萍泼脏水的理由！”
秦缨将丝带一收，寒声道：“我何时说凶手是林氏？”
谢正襄一愣，其他人亦目光殷切起来，秦缨深吸口气道：“其实在我们祭拜死者的那天晚上，他就在向我们诉说冤屈——”
她身形一侧，将目光落在了那落盖的棺椁上，漆黑的棺材里，正躺着死了五日的谢文舜，而秦缨说一个死人在诉说冤屈，莫名听得众人背脊发凉。
秦缨语声沉若千钧，“当夜他口吐黑血，虽引得我们注意，但我们不曾勘破他吐血的缘故，到了第三夜，他口中再次流血，也未令我们破解谜底，直到前两日，我在查谢大小姐院子被人放火之时，指腹被竹刺刺伤。”
“当时那尖刺被我拔出，却留了一截在指腹中，起初并无痛感，但我后来做什么都要用手，硬是将那尖刺挤压进了肉里，到了晚上，指腹疼痛不堪，还溢出个血点，后来，是嬷嬷找了针才帮我剔除——”
秦缨说的情形再日常不过，但与谢文舜之死有何干系，众人却还未听懂，这时秦缨语声一厉，“与竹刺刺入指腹一样，谢文舜吐血的原因，正是因为他肚腹之中也有一枚尖刺，那尖刺起初并不厉害，可他死后，你们要给他更衣装殓，将他抬来动去，于是那尖刺刺入他食道喉管，刺破他脏腑，令腑内出血，这才令他死亡不到十二个时辰，唇角便有黑血溢出，这并非因为尸体腐败而生，而是因内创出血。”
一股子凉意爬上了众人背脊，连谢星阑也眼瞳一颤，“所以，你来时才说证据在谢文舜肚腑之中，那是何物？”
秦缨语声一定，“是玉碎。”
谢星阑仍是不解，“玉碎？”
秦缨目光扫向棺椁，“谢文舜的确是病发而亡，但有人夺走他救命之药，那夺走他手中之药的，便是杀人凶手，而那玉碎本是留在现场的铁证，却无端消失了。”
秦缨微微眯眸，“我思前想后，都想不通这其中缘故，谢文舜身上并无外伤，连淤青擦伤都极少，不像是凶手强迫他吞下证据，唯一的解释，便是他自己将那证物吞了下去，因为他就算自己死了，也得护住那凶手，那人不仅是他至亲血脉，还是整个谢府的希望，若那人毁了，他不仅失去至亲，整个谢府都重振无望！”
道出死者此念，秦缨深深一叹，又肃然道：“这天下间，能让他如此宽容回护的，除了独子谢正襄之外，那便只有两人，一个是他的长孙，一个是他的次孙，而他的次孙年仅五岁，自不可能杀人，那便只剩下一种可能性了——”
秦缨语声骤寒，“谢星麒，你可承认？”
午时已至，秋阳炽热，但这十多丈见方的灵院内，谢氏宗亲与宾客们都不寒而栗，众人不可置信的看向谢星麒，皆是惊疑万分。
谢正襄再次愣住，“你说麒儿？这怎么可能！”
林氏呆了呆，忙出声道：“不……不可能的，这不可能的……”
岳齐声本八风不动站着，听闻此言，波澜不兴的神色终于有了裂缝，他落在身侧的拳头紧攥，想说些什么，却又立刻抿紧了唇角。
谢星阑剑眉微蹙，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后，忽然对谢咏招了招手，待谢咏走至跟前，只见他侧头吩咐了两句，谢咏立刻转身出了院门。
而这时，面无血色的谢星麒也回过了神，他咬牙道：“我不知县主在说什么，祖父平日里那般疼我，我怎会害死祖父？”
秦缨眼底闪过一丝讥诮，“你的麒麟佩何在？”
谢星麒骤听此言，紧皱的眉峰微松，抬手便将丧服袍摆掀了起来，只见丧服之下，一块上好羊脂玉雕刻的麒麟纹玉佩正以一根碧色丝绦挂在他腰间，被秋阳一照，莹光流转，他下颌微抬，“玉佩一直挂在我身上，县主要诬赖我也寻个更好的由头！”
见谢星麒有恃无恐，谢正襄也腰杆一硬，可他还未说话，秦缨先道：“这世上根本没有天衣无缝之事，我已问了留守在你祖父院中的小厮，你祖父过世后的两日，你进过他房中不下十次，次次都以祭拜追思为由，可只有你自己知道，你是为了找玉碎而去，而你此前那块玉佩所用丝绦正是靛蓝色，当日玉佩碎后，你扯开丝绦络子做机关落了门闩，却不想打络子的丝绦太过纤柔，被门闩上的木刺勾出丝缕留下了证据！”
秦缨说得详细，谢星麒神情却更是笃定，“我实在不懂县主为何认定了是我，这玉佩我平日从不离身，前几日因服丧不许戴饰物才将其取下，后来父亲说，此物乃祖父钦赐，出殡这日我们若贴身戴着，能对九泉之下的祖父多些安慰，也是在前日，我发觉旧的络子沾了污物，这才换了这条新的，县主以此诬赖我，真当大家是傻子吗？”
谢星麒掷地有声，谢正襄扫了眼他的玉佩，恼怒道：“县主难道看不清楚吗？玉佩好好地挂在麒儿身上，你凭何说他的玉佩碎了？只凭你臆测不成？”
秦缨面色冷沉，只幽幽地看着谢星麒。
见她并未反驳，围看的众人也犹疑起来，谢星麒则更是气定神闲，忽然，秦缨重重地叹了口气，“谢星麒，你小小年纪便中举，实在是聪明过人，你生得仪表堂堂，此刻当着这样多人，面对我的指证，毫无心虚愧疚之色，足见你心志不凡，可你要知道，若你这样一个人当着众人说了谎，那你之后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不会令人相信。”
谢星麒下颌微抬，“因我行得端做得正，所以我不怕县主指证，灵椁当前，祖父也还躺在棺材之中，我自小敬仰祖父，怎敢对他的英灵说一句假话？”
谢星麒挺胸抬头，字字铮然，谢正襄亦道：“麒儿自小便被秀萍教养的极好，他身正不怕影子斜！”
不仅谢正襄信谢星麒，便是围看的众人都被他正义凛然的模样打动，但李芳蕤实在忍不住，此时极大声地嗤笑了一声，而这时，秦缨也露出一丝胜券在握的笑意来，她高声道：“来人，把卢师傅请进来——”
秦缨一错不错地盯着谢星麒，果然见他面色猛然变了，他震惊地看向院门口，在看到卢师傅真被带了过来时，直挺的背脊陡然坍塌下来。
谢正襄也微讶：“卢师傅，你怎么来了——”
卢师傅畏缩着肩背进门，刚走到院中，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早间被请入府中查问时，他还不知内情，可适才，他已被带到院外听了许久，这才知道自己竟然卷进了主家的命案之中。
卢师傅先对谢正襄磕了个头，又惶恐道：“老爷，小人对您不住，四日前，公子让小人进府雕刻玉佩之时，他只说不小心摔了玉佩不敢让您知道，可小人没想到此事与老太爷之死有关，此事事关重大，小人实在不敢隐瞒，公子现在戴的玉佩是假的，他刚才在说谎，这玉佩，是小人从库房取了一块羊脂玉重新雕刻的，因只有四日功夫，雕刻的颇为粗糙——”
“当时公子给小人看了摔碎的玉佩，所有玉碎都被公子捡了回来，却有个雕刻麒麟角的豁口没找到，公子当时让小人悄悄地刻，小人不敢不尊，小人真的不知道此事和老太爷之死有关……”
卢师傅说着带上了哭腔，而谢正襄如遭雷击一般愣了住，适才谢星麒信誓旦旦，叫外人都相信了他，更别说他这个做父亲的，可他没想到谎言拆穿的这样快，谢星麒适才字字千钧的说辞，竟是在骗他！
谢正襄深吸口气，转身便朝谢星麒走去，他一把扯过谢星麒的玉佩，刚仔细看了片刻，便觉眼前阵阵发黑——
他身形一晃，又紧盯着谢星麒，“麒儿，你为何撒谎？！这根本不是原来的玉佩！你的玉佩是我亲自看着师父雕刻出来的，我绝不会认错！”
谢星麒面白如纸，他终于明白秦缨适才为何不着急喊出卢师傅，她正是要叫众人看到他谎话连篇的模样，再当众拆穿，他便再难辩驳！
“父亲，我……我太害怕了，我不想让您知道玉佩碎了，其实……其实玉佩是在我自己屋子里摔碎的……那玉碎后来被我找到了，只是玉佩都碎了，再也无用，我便一并扔掉了，就……就扔在西边河堤之下……”
谢星麒冷汗盈额，又奋力组织言辞，可这时，人群中却有人发出嘲弄，“你刚才还说不敢对你祖父的英灵撒谎，可你适才没有一句真话！”
谢星麒惶然抬眸，便见众人面上皆是厌弃与讽刺，正如秦缨所言，当他谎话被揭穿，再也不会有人信他。
连谢正襄都看不懂了，“麒儿，你的玉佩，到底是在何处碎的？是不是在你祖父房中！”
林氏闻言忙牵着谢星麟站起身来，哭着道：“老爷，您难道不信麒儿吗？老太爷那样宠爱他，他怎么会害老太爷，他可是你看着长大的啊……”
哭求声不绝于耳，秦缨只冷冷地看着谢正襄，事到如今，她已步步揭穿谢星麒嘴脸，若谢正襄还要相信这对母子，那他当真蠢得无可救药。
“父亲！谢星麒不仅害了祖父，我院子里的火也是他放的！”
看了这样久，谢清菡再也忍不住，她上前道：“我也私底下派人抄了那方子，谢星麒为了毁掉方子，用琉璃净瓶装水的法子放火，他不仅想毁掉方子，还想杀了女儿！他是想遮掩林氏和岳齐声的奸情！”
今日谢正襄府内令人瞠目结舌的私隐已经够多，一听谢清菡院中起火也是谢星麒所为，众人只听得下巴都要掉在地上，可这时，林氏却忽然看向谢清菡——
她厉声道：“大小姐……是你，是你在陷害我们母子，你不愿看到你父亲宠爱我，不愿看到你两个弟弟各自成才，你便去哄骗县主和四公子，只为了将这天大的罪名栽赃在我和麒儿身上！”
她这些年一直伏低做小忍让谢清菡，此刻尽数爆发，“你好狠的心，你次次骂我卑贱也就算了，可麒儿是与你自小一起长大的弟弟，他日日喊你大姐，可你却想要他的性命，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半夜往四公子府上跑？这一切都是你设计陷害我们母子，等我们背上了通奸杀人之名，你父亲便会允你招赘，让你做当家之主！你一直憎恨你父亲害死你母亲，可是这些年你父亲一直忍让你宽容你，你怎能如此狼心狗肺！”
前面的控诉谢正襄都未听清，唯独那“父亲害死母亲”几个字令谢正襄肝胆俱裂，他赫然转身斥问道：“谢清菡，是不是你！这一切是不是你做的！就因为你要为你母亲报仇？你要毁了这个家——”
谢清菡万万没想到谢正襄如此想，“父亲，我是您的女儿，我在这个家长长大，我怎会想着毁了这个家？您为了谢星麒，当真是非不分到如此地步？”
谢正襄恨恨道：“麒儿是你亲弟弟，如今出了事，你不帮他证明清白，反而帮着外人一起诬赖他？你还知道你是女儿，你再能干再聪明，这个家也轮不到你来当，你若敢毁了你弟弟，便是有十个外祖，我也不再认你这个女儿！秀萍这么多年从不与你争辩，你骂什么她都受着，她比你那个只会生女儿的母亲金贵千百倍！”
谢清菡听见此言，只觉神魂碎裂了一瞬，心痛与愤怒交加，性子刚强如她，也瞬间哽咽起来，“你……你怎敢如此说我母亲……”
见谢清菡似被击溃，林氏抽泣道：“也不知大小姐说了什么，县主硬要相信是麒儿害了老太爷，您说什么玉碎刺破脏腑，可眼下谁也不知那吐血是怎么回事，您拿大家看不见的证据指证麒儿，这便是京城贵人破案的法子吗？”
秦缨冷笑一声，“谁说看不见？老太爷尸身在此，只需仵作前来开腹，必能将玉碎取出，等那玉碎取出，自然真相大白！”
“开——开腹？！”
随着林氏目瞪口呆的惊问，院子里响起一大片到抽冷气声，谢正襄也难以置信道：“县主的意思，是要将我父亲开膛破肚？！”
秦缨肃然点头，“不错，只有如此，才能取证——”
众人皆惊，唯独谢星阑毫不意外，他正要上前帮秦缨佐证此法，派出去许久的谢咏却在此时回来，谢咏快步走近在他身边耳语两句，谢星阑听得剑眉一皱。
这时，谢星麒也从惶然失措中回过神来，他惨笑道：“祖父抄药方，只是怀疑，并无实证，便是我母亲，都没必要在那时害他，而我，就更没有害祖父的理由了，就算母亲真的被误会，但我仍是父亲最疼爱的长子，父亲也绝不会迁怒于我——”
他神情悲壮地扫视一圈，“可、可县主竟为了这莫须有的罪名，要对祖父的遗体大不敬，这也太过荒唐可笑，我绝不同意，我便是被抓进牢里，便是死在此地，也不许你们破坏祖父的遗体！”
“谁说你没有害你祖父的理由？”
谢星麒正演得真切，却不想谢星阑忽然开了口，他缓步上前站在秦缨身侧，寒声道：“你祖父误会你母亲，自然不足以令你杀人，你害怕的，是你祖父知道了你母亲与岳齐声通奸之后，再查出你的亲生父亲并非谢正襄，而是你口中的卑贱武夫岳齐声！”
此言似晴天霹雳，连秦缨都惊住，谢星阑看向黑漆漆的棺椁，“老太爷若知道自己舍命保护的长孙，与放在心尖上宠爱的次孙，皆非谢氏血脉，也不知他九泉之下是何感想？”

第158章 对峙
“长孙与次孙， 皆非谢氏血脉？”
谢正襄只以为自己听错了，又看向岳齐声，“你莫不是说， 他们都是这贱奴之子？！”
他胸口气血翻涌，“谢星阑， 你知不知自己在说什么？”
不仅是谢正襄目瞪口呆，便是围看众人，也都惊出一身冷汗， 那鬓发花白的老者忍不住道：“四公子，谢星麒年已十七， 而岳齐声是十年前才来了老五府上， 事关子嗣血脉， 这话可不能乱说。”
“三老爷， 小人来五老爷府上多年，私下连话都未与林姨娘说过，怎会生出如此荒谬的指责？”岳齐声苦涩道：“小人便是有一百个胆子， 也绝不敢动这样的心思！”
谢星麒和林氏亦是满脸屈辱，林氏哭道：“老爷，麒儿和麟儿是谁的孩子， 难道您还不知晓？我再卑贱， 也担不住这等指控，我……我愿以死明志……”
林氏目光四扫， 忽然直勾勾看向谢文舜停在院中的棺材，就在她要迈步时， 身边的谢星麟一把抱住了她， “母亲……母亲我怕……”
“四哥，四哥这是要逼死我们母子吗？”谢星麒赤红着眼， 语声悲怆道：“就因为我母亲只是妾室，连我并非父亲亲生之子都编造出——”
“岳齐声，原名周越城——”
不等谢星麒狡辩下去，谢星阑扬声打断了他，“他老家在江州弥湖县三河镇，而非旭县，他家中本是乡里富户，十五岁从军，在他二十岁那年，父母相继病亡，家道也中落，而因他多年未归，与他幼时定下亲事的未婚妻也失了联系。”
谢星阑声沉若水，只听得林氏面上血色尽褪，谢正襄不敢置信，谢正彦此时开口道：“这便是说岳师父用了假身份？林姨娘是与他定亲的未婚妻？”
谢星阑颔首，“林姨娘为弥湖县白莲村人，两家本是远亲，在岳齐声父母死后不作数，而林姨娘入江州城做绣活儿，更是归家渐少，贞元二年年中，岳齐声从军中返回替他父母丧仪善后，据他族叔回忆，那是他倒数第二次回乡，离开时他曾扬言，要入江州城找到未婚妻下落，那一年，正是谢星麒出生头一年。”
“岳齐声最后一次回乡，便是十年之前，他回乡卖了祖宅，说要从军不回来了，从那以后，乡里乡亲就失去了他的音讯，谁也没想到他换了个名字，一直在五叔府中当武艺教头，而他的未婚妻，竟就在一墙之隔的府邸中。”
谢星阑说完此言，吩咐谢咏，“把他表叔带进来。”
谢咏应声而去，再回来时，便带着个着布衣的老者进了门，那人进院子后目光四扫，当看到岳齐声之时眼瞳一颤，“越城，真的是你，官爷来查问之时，我还不相信，这么多年，我只以为你死在了战场上！越城，你怎么不回乡看看啊！”
看到老者，岳齐声眼底的光迅速暗淡了下来，他眼珠微转，忽然跪倒在地，“请老爷恕罪，我……我的确用了假名字，那是因为十年前我在军中得罪了上司，是逃出来的，我怕军中追查治罪，便改名换姓了，至于林姨娘，我与她确有旧识，但那也是我进了老爷府中才知晓的，都过去那么多年了，我又怎敢说我与隔壁那位夫人是故人？”
谢星阑冷笑一声，“如此多巧合，你竟还敢辩驳，那你与林氏次次去白云观幽会，又做何解释？”
岳齐声与林氏齐齐色变，谢星阑利落道：“把秋莲带来。”
此言一出，林氏眼瞳陡然瞪大，“不——”
她下意识轻呼，立刻引来谢正襄目光，谢正襄盯着她，眼底戾气越来越重，只将谢星麟吓得哇哇大哭，谢星麟抱着林氏道：“母亲，什么叫幽会，为什么要岳师父跪着，母亲不是说要我们敬重岳——”
谢星麟话语一断，是林氏捂住了他的嘴巴，谢正襄眉头大皱，上前两步，一把将谢星麟扯了过来，“麟儿，你刚才想说什么？”
谢星麟哭声震耳，“我——”
眼见谢星麟要说下去，林氏骤然喝道：“麟儿！你住口！你要害死母亲吗？”
谢星麟泪眼巴巴，看看林氏，再看看谢正襄，再不敢说一字，谢正襄不可置信地望着林氏，“你，你不让孩子开口？莫非你真的心里有鬼？！”
林氏还未答话，一个面容清秀的侍婢被带了进来，正是林氏身边的贴身丫鬟秋莲，谢正襄捏着谢星麟的手，转头瞪向秋莲，秋莲本就红着眼眶，此刻跪倒在地，嘤嘤哭起来，“奴婢，奴婢有罪，求老爷饶命——”
谢星阑寒声道：“把你知道的事如实交代。”
林氏喝道：“秋莲！枉我平日里待你如亲妹妹一般，你休想污蔑我！你污蔑主子，被打死都不为过——”
秋莲肩背缩起，颤声道：“姨娘，奴婢也是没法子了，这事暴露出来，自然第一个查问的便是奴婢，如今老太爷死了，奴婢若替您隐瞒，是要坐大牢的……”
谢正襄眼瞳紧缩，“你这贱婢！你都知道什么？！”
秋莲伏地哭道：“老爷饶命，奴婢都是被姨娘逼得，姨娘求子心切，又与岳师父有旧情，这几年去白云观，其实都是为了与岳师父相会，她去观中，与岳师父并不在一处斋院，每次她都换了奴婢的衣裳出门，让奴婢替她抄经，待私会回来，我们再将衣裳换回，如此遮掩下来，从未被人撞见过，但姨娘次次出门都要戴着帷幕，观中小道们必定好奇过，奴婢无一句假话，只要去观中细细查问便可……”
谢正襄一口气卡在喉头，身形都软倒下来，他的亲信小厮在近处，见状忙上前将他扶住，谢正襄面无血色看向林氏，咬牙道：“你这贱人，我……我这些年待你如何，你最是知道，因为你，我连续弦都不曾，你竟……你竟背着我去偷汉子！”
秋莲证词一出，林氏与岳齐声通奸便是板上钉钉，围看众人目瞪口呆，都未想到被谢正襄宠了多年的爱妾，竟给他这般耻辱！
林氏还想否认，“不，我没有……是她血口喷人……”
谢正襄并不理会，只瞪着秋莲，喝问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你伺候她十多年了，麒儿和麟儿，到底是不是我的孩子？”
秋莲呜咽道：“大公子奴婢不知，但……但姨娘与岳师父，已有至少□□年的来往了……”
谢正襄眼眶赤红，目眦欲裂，他转头盯着林氏，某一刻，他身子忽然往前一倾，抬脚就朝林氏心口踹了过去，林氏“痛呼”一声倒地，谢星麟哭着扑过去，谢星麒亦哽咽道：“父亲，父亲莫要信他们的说辞！”
谢正襄怒意勃然地瞪着谢星麒，“秋莲是你母亲最信任的侍婢，跟了她十年有余，她说的话岂能有假？你莫非当我是傻子不成？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谢星麒忙跪地道：“不，父亲……儿子什么都不知道，我是您的儿子，他们根本没有证据，他们想毁了儿子……”
谢星麒说着，又情急地看向林氏，“就算……就算母亲后来犯了错，但这一切与儿子无关，我是您唯一儿子，父亲，您莫要被他们蒙蔽！”
谢正襄怒意一滞，眼底生出了几分茫然来，这时林氏哭着跪行过来，拉着谢正襄的袍摆道：“老爷，麒儿和麟儿都是您的孩子，您莫要听信馋言！是他，都是他，都是他利用旧事强迫妾身，妾身心里只有老爷一人，妾身是被迫的——”
林氏指着岳齐声，眼底愤恨难当，岳齐声一愣，万没想到林氏会有此言，他明白大势已去，已做最坏打算，可林氏之指责，直似一把利箭刺穿他心腔。
岳齐声不解地看着林氏，“你——”
“你住口！我早就说了当年婚约便非我本意，若非你苦苦纠缠，逼我就范，我又怎会有今日？你害了我还不够，还要害我的孩儿，我——”
林氏越说越气，一时目露凶光，视线四扫后，忽然抬手往发髻摸去，服丧期间，一应饰物皆去，如今她发髻上，只有一根木簪挽发，她一把拔出木簪，忽然披头散发地往岳齐声扑去，“我早就应该杀了你——”
“住手——”
秦缨与谢星阑一声惊呼，围看众人亦吓得连连后退，只听一声闷哼响起，谢坚等人没来得及制止，林氏手中木簪，已刺入了岳齐声胸膛。
血腥味骤起，林氏看着岳齐声胸口洇出的血红，疯魔似的面上一愣，待看清岳齐声面上的痛苦之色，她受惊一般松开手，一时泪如雨下。
“你竟不躲，你为何不躲……”
岳齐声背脊直挺挺的，目光一垂，便见木簪牢牢扎在自己心口，他唇角紧抿，不发一言，随着胸前血色蔓延，终于难以支撑，直直往一旁栽倒下去。
林氏泪眼滂沱，看着沾了血色的右手似疯似癫，谢星阑忙吩咐道：“去请大夫——”
木簪刺入两寸，谁也不敢将其拔出，谢正襄闻言喝道：“请什么大夫，他正是该死！还有你这贱妇，你以为你刺死他，便可还自己罪过？”
林氏充耳不闻，只看着岳齐声唇角也漫溢血色，她双手无措的挥舞，一时想去扶，一时又怕触碰，只眼泪越来越多，喉间亦迸压抑的悲哭。
谢正襄瞧见这一幕，大骂道：“好一对奸夫□□！你，你们——”
他呼吸渐快，胸膛起伏越来越大，若非腿脚瘫软，他只恨不得上前再补一簪，眼见林氏只望着岳齐声哭，谢星麒万分着急，他跪着向前两步，“父亲，父亲息怒，母亲她出身乡野，未受教化，这才行如此丑陋之事，父亲想如何惩罚都好，莫要气坏了身子，父亲还有我和弟，不，父亲还有我……我替父亲料理她们！绝不让他们污父亲眼睛——”
听见这话，谢正襄心底疑虑有一瞬打消，望着这张从小宠爱的面庞，他好似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麒儿，我知道，我知道你是我的血脉……”
“阿城哥——”
林氏忽然轻呼一声，却是岳齐声呛咳起来，随着咳嗽，越来越多血色从他唇角溢出，林氏终于忍不住，连滚带爬地到了岳齐声身边，她抱住岳齐声的脑袋，大哭道：“等大夫来救你……等大夫来……”
谢正襄怒目圆瞪，指尖颤颤巍巍地指着林氏，“贱妇！你怎敢！这些年我锦衣玉食养着你，若非是我，你不过就是一贱婢，当年你连猪狗都不如，你——”
血色顺着岳齐声唇角而出，染红了林氏素白的丧衣，岳齐声唇角微动，却说不出话，只费力地想要推开林氏，望着他这般模样，林氏忽然红着眼睛瞪向谢正襄，“我是猪狗不如，可你又是什么好东西？当年若非你□□与我，我又怎有今日？！”
众人一阵哗然，谢正襄直气得面皮抽搐起来，口中却道：“那、那是我给你脸面，你却不识抬举，水性杨花，天生□□……”
林氏眼底闪过一丝嘲弄，看了岳齐声一眼后，忽然转眸望着谢星麒与谢星麟，她哽咽道：“麒儿麟儿，你们有我这样的母亲，便是留在谢家，也一辈子无法抬头做人，既是如此，还不如认了亲生父亲，谢正襄便是再富贵，他也不配做你们父亲——”
林氏此言，便似承认了谢星阑的指证，众人惊震无比，而谢星麒却如避蛇蝎般摇头，“不不，母亲休要胡言乱语，我是父亲的儿子，父亲就是我的亲生父亲！母亲休要乱说——”
谢正襄一口气梗住，人瘫倒在小厮怀中，小厮连声唤“老爷”，又扶谢正襄坐在地上，林氏见他如此，只一边落泪一边笑了出来，“当年我根本不愿为你妾室，是你□□了我，我们这样的卑贱之人，在你眼中连虫蚁都不如，那几个月我生不如死，见我数月未有身孕，你便想将我丢开，而我若出门喊冤，你们便能随便罗织罪名判我死罪——”
说至此，林氏眉眼悲怆起来，“阿城哥来找我之时，我一个字也不敢乱说，我只怕他找你谢三公子拼命，我与阿城哥幼时定亲，谨守礼仪，那时我已是残花败柳，在他离开之前，将自己给了他，就是那一次，我便有了麒儿……”
林氏看向已说不出话来的谢正襄，“后来有身孕，阿城哥也不在我身边，我不可能挺着大肚子回乡，便想事已至此，至少要得到荣华富贵，也能有个依仗，便令你以为那是你的血脉，到了生产之时，人人都以为我足月而生，可其实我服了催产药早产，因我害怕拖得太久闹出破绽……”
“不，母亲，求您别说了——”
谢星麒绝望大喊，谢正襄则怒目似剑，他目光在岳齐声与谢星麒之间来回，忽然眼瞳一颤，至今日，他才看出岳齐声那双长在古铜色面庞上的眼睛，与谢星麒竟有六七分相似，他一口银牙咬碎，只恨不能当场杀了林氏！
“这后来十几年，每一次与你同床都令我作呕，你怪先头那位夫人生不出儿子，那是因为你命里便没有儿子！你年轻时流连花街柳巷，早就损了身子，大夫说你肾阳虚亏，你恼羞成怒将大夫打出去，但只有我知晓你痿不能支，怎来子嗣？！”
林氏深吸口气，“这些年床笫之间我没有一次快活，你却还因你那一寸镴枪头洋洋自得，还妄想着能有儿子，做你的春秋大梦！你不知阿城哥多么勇武，你与他相较，真是与不能人道的太监无异，你这样的人，怎配有儿子？”
“你——噗——”
谢正襄身体剧烈抖动起来，刚说出一字，便猛地喷出一口血来，这一下吓坏了众人，几个谢氏宗亲连忙上前来探看，只见谢正襄死死盯着林氏，一转头，又看到了红着眼眶的谢星麒，谢正襄剧烈地喘息，某一刻，他忽然费力地道：“她们……一定是她们合谋害死了我父亲……死罪，判他们死罪！”
谢星麒满脸绝望，扑上来恳求道：“父亲，您是我亲生父亲，我没有害过祖父，根本没有那莫须有的证据，父亲……”
谢正襄满嘴是血，奄奄一息，却回光返照般理智起来，他一巴掌挥开谢星麒，又指着那黑漆漆的棺椁道：“开棺，开棺验尸，请、请仵作开腹——”
谢氏宗亲们惊骇难当，纷纷出言相劝，但谢正襄铁了心，一双眼睛直勾勾望向秦缨与谢星阑，秦缨沉沉一叹，“宋大人，请州府仵作来吧。”

第159章 认罪
缟素森严的院落被一分为二， 偏厅治伤治病，灵堂用作开腹寻证。
江州府衙的仵作名叫刘乾，干这行当多年， 也未听说过给死者开膛破肚找证据的，纵然常与死尸为伴， 但面对谢文舜的遗体，仍有些发怵。
谢文舜死亡六日，此刻寿衣半敞， 紫色枝状血脉遍布的胸膛和膨起的腹部露了出来，秦缨指着他的肚子道：“死者死亡日久， 体内脏腑已开始腐坏， 此刻玉碎多半已入肠道， 而非胃脏， 那玉碎只有小指甲盖大小，需得仔细些。”
刘乾握着剖尸刀，面上冷汗满布， 这时宋启智道：“老刘，你是屠户出身，又粗通医理， 想来剖验尸体不在话下， 这是谢家三老爷准许的，你不必害怕……”
刘乾面上围着巾帕， 此时露出一双满是凝重的眼睛，“小人倒是能试试， 但这谢老太爷的遗体， 多半是回不去原貌了。”
宋启智点头，“若此案定得快， 老太爷也能早些下葬，不然还得停灵数日，到时候遗体也难保。”
刘乾深吸口气，“好，那小人奋力一试！”
此言落定，刘乾倾身上前，先在谢文舜腹部触按片刻，这才一刀落了下去，只见鼓胀青白的腹部随刃而破，下一刻，一股子浓郁的腐臭味溢出，待皮肉绽开，又有腐败的褐色尸水流出，堂中众人皆掩着口鼻后退了两步。
“公子，县主，岳齐声和谢三老爷醒了！”
听闻此言，宋启智留下长史在此，又对秦缨二人道：“既如此，还请谢大人和县主将所查对峙个清楚，谢家大小姐不是还说谢星麒放火烧了她的院子？”
谢星阑颔首，步出灵堂，又进了一旁偏厅，厅内两个大夫正在给岳齐声和谢正襄诊治，便见林氏满脸泪珠守在岳齐声榻边，而不远处的谢正襄，则只有两个亲信小厮照顾，谢正襄正怒目瞪着林氏二人，一见谢星阑进来，立刻道：“如何了？”
谢星阑沉声道：“仵作取证尚需时间。”
谢正襄很是失望，有气无力道：“就算并无证据，那也定是他们为了遮掩丑事害死父亲，我……咳咳……”
谢正襄一言未完便咳嗽起来，一旁小厮赶忙道：“老爷莫要多言了，大夫说您适才是去鬼门关走了一趟，这两日切勿再动气，否则再来两次，便是神仙难救。”
谢正襄面无血色，闻言只好闭上眸子顺气，谢星阑和秦缨则将目光落在了堂中委顿跪地的谢星麒身上。
谢星阑道：“谢星麒，你不认谋害你祖父之罪，那火烧菡萏馆之罪你可认？”
谢星麒本是哀莫大于心死，此刻眼瞳微缩，缓缓看向谢星麒，“我不明白，怎坏事全诬赖在我一人身上？放火……我那几日连菡萏馆的门都没进过，又如何放火？”
谢星阑看向秦缨，秦缨上前道：“你放火的法子奇特，只需等个艳阳天便可，菡萏馆起火那日，正是那近十日之中，秋阳最为酷烈之时——”
谢星麒眉头微皱，背脊亦直挺起来，“我不知县主在说什么。”
秦缨冷嗤一声，“去岁你母亲为你寻了一只琉璃净瓶，那净瓶通体无瑕，你曾放在书阁二楼，装了符水拜魁星君与文昌帝，后来某日，为了不被谢文舜发现，你将琉璃净瓶搬到了窗台处，那时正是酷暑之时，某日，一墙之隔的院落中，忽然有一丛枯萎芭蕉着了火，吓了众人一跳，起初你只怕也不知怎么就着了火，直到你发现你那琉璃净瓶有聚光之效。”
谢星麒面皮微抖，“不，我不知……”
秦缨弯唇，“菡萏馆修缮那日，你曾到过院中，还去了二楼佯装查看修缮进度，可实际上，你是将琉璃净瓶放在了二楼库房北面的窗口处，什么都无需做，只要将装满水的净瓶放好，再放些易燃之物在附近，最后静静等待便可。”
谢星麒额际溢出冷汗，秦缨凉声道：“估计你也没想到那些日子一直阴天下雨，而你谋害你姐姐的动机，也不过是因为知道她留了那两张方子，可你也没想到，你姐姐的隐患还未除，你祖父先发现了更致命之处——”
秦缨看看谢星麒，再看看林氏和岳齐声，“其实你早就知道你亲生父亲是岳齐声。”
好好的葬礼生出如此惊变，前来吊唁的宾客已识趣的告辞大半，唯独谢氏宗亲尽数留了下来，此刻二十来人围站在厅堂一侧，皆是神容严肃，谢清菡姐妹也陪同在旁，谢清菡冷哼道：“难怪岳齐声分明是五叔府上的师父，却对你和谢星麟一视同仁的照顾，却原来你们早就知道彼此乃是至亲，可惜了我父亲，还将你们捧在心尖上。”
谢清菡一言，直刺激的谢正襄又睁开眼咳嗽起来，谢清菡抿了抿唇，到底顾惜他性命未说下去，秦缨继续道：“你以为你的法子天衣无缝，却不想这世上并非只有你一人懂那放火之法，而琉璃净瓶易碎，却不易被大火烧熔，如今我们已经找到那净瓶碎片，并加以复原，静德寺的师父到了府中，也认出了净瓶正是你母亲去岁寻来的，那净瓶总不至于是自己生了翅膀飞去了菡萏馆——”
谢星麒牙关紧咬，“我——”
见谢星麒还要分辨，宋启智道：“人证物证俱全，你想抵赖，便去大牢里分辨吧。”
谢星麒面上尽是惊恐，他先看向谢正襄，却只见谢正襄对他满眸厌弃，他面色一白，又忙去看林氏，“母亲——”
林氏也听得面如死灰，只声泪俱下道：“麒儿，都是母亲害了你，当年我若是回乡，不贪图谢氏荣华，也不会有今日之事，这些事本不该你去做……”
谢星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怒斥道：“母亲现在说这些……若非母亲惦记着正室之位，铤而走险喝什么补药，又怎会生出这些事端？我为了母亲什么都愿意去做，现如今，母亲却要眼睁睁的看他们冤枉我？”
林氏一愣，与谢星麒四目相对片刻，忽然恍然过来，她跪向谢星阑的方向，“四公子，县主，这些……这些并非是麒儿所为，是我，一切都是我……”
宋启智沉声道：“你当我们是傻子不成？你便是想替他顶罪，也得看看人证物证是否指向你。”
说完此言，宋启智又看向谢星麒，“好歹你是读书人，还小小年纪便有了功名，事到如今，你还想诱导你母亲为你顶罪？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不成？口口声声说你是为了你母亲，我看你根本是为了你自己，你母亲会不会被戳穿你根本不在意，你只在意你自己谢家公子的身份！实在是叫人齿冷！”
宋启智为江州父母官，本就为江州本地士子敬服，此刻他一番斥责，自是听的人解气，谢星麒呼吸越来越快，眼眶亦迅速红了，“我……我不想的……我自小便是谢家六公子，我是祖父和父亲的希望，我十三考中秀才，十六考中举人，整个江州城，没有比我才学更好的了，我还出身名门谢氏，只要、只要我下次高中，我……我便可青云直上……”
谢星麒一转头，愤愤看向林氏与岳齐声，“可我偏偏有这样一个母亲，我不是嫡子就算了，我甚至不是谢家的孩子，这怎可以？名门世族的举子，和一个来路不正出身为人诟病的举子，这怎么能一样？我大好的前程，怎么能毁在这样的腌臜事上！”
谢星麒越说语气越是激昂，连神色都疯狂起来，又盯着林氏问：“为什么不能忍一忍，反正你当年自己选择做妾的，为何还要与此人生出牵连？父亲身边只你一人，你为何还不满足？这些年父亲对你的好，都喂了白眼狼不成？为何你是如此害人害己的蠢货？！这谢氏满门荣华，眼看一切都是我们的……”
林氏被谢星麒责骂，面上愧疚更甚，而等他最后一言落定，谢正襄直被气得双眼翻白，一旁谢氏宗亲亦听不下去，那鬓发花白的老者喝骂道：“好个不知廉耻的孽障，你本就不是谢家血脉，还想得谢氏荣华？你怎配？！”
谢星麒嘲弄笑道：“我怎不配？我父亲没有儿子，再好的女儿在他眼底也是赔钱货，如今你们不认我和弟弟，我倒要看看他百年之后谁为他发丧扶棺！”
“你……你这畜生……”
谢正襄颤颤巍巍指着谢星麒，还未骂完一句，一丝血色又从他唇边涌了出来，小厮面色大变，谢清菡姐妹也快步上前，谢清菡面色虽冷，可眼底紧张为真，谢清芷更是立刻红了眼眶，直唤“父亲”，谢正襄望着这一双女儿，悔痛地哽咽道：“菡儿，芷儿，从前、从前是为父……咳咳……”
谢清芷俯下身来，劝道：“父亲莫要说话了，眼下养病要紧。”
话音还未落，只听两道脚步声从隔壁快步而来，众人回身看去，便见刘乾和衙门长史到了门口，刘乾指间捏着一物，直问道：“县主，您快看看，是否是此物？！”
血污已被清洗殆尽，楔形玉碎在秋阳之下流光闪烁，秦缨瞳底一亮，“是，正是此物！”
她接过玉碎给谢星阑和宋启智看，宋启智看完，目光一锐，“既是如此，那杀人真凶必定是谢星麒无疑了，谢星麒，你还不老实交代！案发当晚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星麒癫狂的神色一僵，笔挺的背脊骤然坍塌，人都似老了五岁，他眼底光彩一寸寸暗灭，待想到那晚情形，惨烈地嗤笑了一声，“当晚……当晚我本未存杀人之心的，祖父疼爱我，我又岂是无情无义之人？我……我只是知道承伯出城去庵堂后，想去探探虚实，可我没想到……没想到祖父把什么都猜出来了，他说母亲已经喝了许久补药，却未给父亲喝过，这哪里是什么试药，分明是母亲在外有了奸夫，他告诉我，说他查清一切，会惩罚母亲和岳齐声，岳齐声活不了，母亲也休想再留在府中，但此事与我无关，不会牵累我……”
秦缨眉头大皱，“他如此回护你，你还下得去手？！”
谢星麒眼泛泪光，痴痴道：“是啊，祖父护着我，没迁怒于我，亦未想到母亲不仅偷情，其实连我也非谢家之子，可是……可是一旦母亲和岳齐声被揭破，那些陈年旧事又如何隐藏得住？我求祖父，求祖父相信母亲，可祖父活了一辈子，什么都见过，哪里会信我？见我执迷不悟，祖父大怒，某一刻，他忽然问我，是不是我早就知道？”
谢星麒眼底闪过一抹狠色，“我说不出话来，祖父一看，便明白我是知情的，他不断问我何时知晓，为何帮着隐瞒，问着问着便病发了，他捂着心口要去拿柜阁上的药，可手不稳，药瓶掉在了地上，又滚到了我脚边，看着那药瓶，我忽然意识到，如果祖父死了，那岂非再无隐患？我捡起药瓶，并未递给他，他踉跄来抢，还未抢两下，便跌倒在地，也是那时，他一把扯断了我的玉佩络子，玉佩坠地，摔成了几块……”
谢星麒想到那夜，仿佛看到谢文舜挣扎着哀求，他深吸口气，满眼泪光笑道：“他扯着我的袍摆求我，我又怕又慌，不住地后退，直等到他再无声息，才着急慌忙将药瓶放远些，又将玉碎捡起，布置了房门从内落闩的模样，我回房后心狂跳，那时我并不知道玉佩缺了一块，只等天亮检查时，才发现有一片玉碎未捡回来。”
谢星麒看向众人，连他自己都觉荒诞，“那时天色大亮，他们已发现祖父出事，我心想，一旦看到那枚玉碎，便一切都要暴露了，因此我是怀着必死之心到的祖父院落，可我没想到，那枚玉碎竟然不翼而飞了，他们给祖父净身更衣，装殓入棺，所有人进进出出，没有一个人看到那枚玉碎，我曾想着，或许那玉碎，是被谁踩在鞋底带出去了，我那时高兴极了，连老天爷都在帮我，我、我真未想到是祖父——”
宋启智听得唏嘘无比，“你害死了他，但他弥留之际发现你留下的铁证，知道藏在哪里都有被发现的风险，便那般凭空吞进了腹中，只为了护你周全。”
谢星麒猛地闭眸，泪珠终于涟涟而下，“我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我本不想让他死的……”
说至此，谢星麒又忽然睁眸，愧疚在他面上快速消散，他道：“他如此做，不就是因为我是谢家长孙吗？他做这些，不是为了我，是为了谢家，是为了我这长孙身份！他和父亲一样，将孙儿看得千金之重，却不知，谢家这一辈，根本没有男丁之福！”
陈情至此，谢星阑忽而道：“你是何时知道你不是谢家血脉的？”
谢星麒下颌微抬，“三年前——”
说至此，他又恨恨看向林氏，“我早就发现母亲对岳师父格外尊敬，起初令我去隔壁府中学武，也是母亲撺掇父亲，父亲看不起武将，却经不起母亲吹枕边风，便叫我去隔壁，好歹学个防身之术，我兴致寥寥，可母亲却将岳师父夸得天花乱坠，三年前的中秋，母亲去白云观上香，当时我与友人在附近，知道母亲去了，便想去接了母亲一同回家，可我去了禅院才得知她们用了障眼法，只为了与岳齐声私会。”
谢星麒冷声道：“我得知一介卑贱武夫竟污了我母亲，自然不想叫他活命，母亲看我怒极，这才道出实情……”
谢星麒垂眸，神色痛苦起来，“原来我根本不是谢家之后，我那时害怕极了，后来见母亲瞒着我父亲这么多年，这才渐渐安心，我原想着，既能瞒住，那便瞒一辈子，只要不露踪迹，我便永远都是谢家六公子……”
见谢星麒如此自述，那老者又忍不住道：“纸包不住火，你母亲瞒了你父亲多年，那是因为他蠢，这、这真是谢氏奇耻大辱，眼看你们府上这些年渐渐起复，你父亲尾巴要翘上天去，可没想到竟藏着这等丑事！这传出去，我们谢家在江州还如何立足？！”
宗亲们纷纷附和，谢正襄听得两眼翻白，似又要吐血，这时那老者又问谢正彦，“老五，你当真不知此事？他可是你们府上的武艺师父！”
谢正彦坐在轮椅上，面上也是一片灰败，他轻咳着摇头，“不知，真不知情。”
谢星卓这时道：“岳师父对我父亲有救命之恩，我们满府上下都敬着他的。”
谢星麒凉声笑起来，“当年你父亲掉在半山崖，你们府上那么多忠仆都不敢施救，唯独只有他敢，不过是因为他知道救了你父亲，便可堂而皇之与谢氏来往，后来你们收留他，他正是求之不得——”
岳齐声重伤，如今虽被救回，却依旧是生死难测，林氏见谢星麒正眼都不看岳齐声，面上悲色更甚，“麒儿，他是你父亲……”
谢星麒头也不抬，似未听见一般。
宗亲们见林氏如此，只指指点点，私语纷纷，不多时，先前那富态男子道：“老太爷丧事未毕，老三又病倒了，还牵扯了命案，这一个犯了杀人之罪，另外几个却还需处置，如今你们府上连个掌事的都没，实是可怜可叹，不如我与族叔帮你们操持操持，免得这笑话闹得越来越大……”
谢清菡一听此言，忙上前道：“表叔，这便不必了，我父亲没法子掌事，那不是还有我和我妹妹吗？”
男子愕然，“你们两个姑娘家……”
谢清菡冷笑，“姑娘家怎么了？那我们也是清清白白的谢氏血脉，我幼时深受母亲教导，信阳简氏可是最会出纳管家的，在加上府上管事嬷嬷们也尽心，您和堂祖都是客人，就不必你们操心了。”
此言堵得男子语塞，谢星阑这时沉声道：“如今验尸完了，等仵作料理好你祖父的遗体，再停灵两日另寻吉时吧，如今有两件案子，要过堂定罪，少不得还要查问其他人证物证，等查问清楚了再论如何处置家事。”
谢清菡连忙应是，其他谢氏宗亲见谢星阑开口，自是不敢违逆。
谢星阑又看向宋启智，“宋大人既在，接下来核验补缺，便交给你们衙门查办，我与县主在旁相协便是——”
宋启智自是应好。

第160章 案定
直至月上梢头， 东府众人才将纵火案与杀人案的人证物证初初理清，谢星麒酉时被差役带去江州府衙收监，但如何处置林氏与岳齐声， 宋启智却遇到了疑难。
正堂中，谢正襄奄奄一息地躺在长椅上， 口中断断续续道：“就、就算谋害父亲与他们无关，但你们也去白云观查问过了，他们二人通奸之罪已论定， 那两个孽障，更是为了谋骗谢氏财资……宋大人， 我要、我要告他们， 一定要将她们治重罪——”
宋启智面色严峻， 一转身， 林氏也跪在了地上，“大人，民妇并非存心谋求谢氏钱财， 当年民妇只是府中绣娘，而非谢家家奴，若非谢正襄□□了民妇， 民妇又怎会有如今结局？若要治民妇之罪， 那民妇亦要告他谢正襄，他□□良家女子， 又该治何罪？”
林氏铿锵哭诉，面色坚韧， 再无往日柔弱妩媚之态， 此言一出，直气得谢正襄强撑着坐起来， “你、你这毒妇，当年你分明是半推半就……”
林氏忙叩头，“大人，民妇并非半推半就，民女初次不从，被他打的满身是伤，额角还磕破了，至今还留有印记，且当年民妇被送回下人院时，有好几个绣娘侍婢都见过，她们如今有的还在谢家做活儿，有的早另寻主家，只要大人去查问，一定能给民妇找到目击证人，求大人为民妇做主！”
宋启智看向谢星阑与秦缨，见二人面沉无声，便肃然道：“通奸之罪，无家室者徒一年半，有家室者徒两年，至于奸罪，若得证实，则徒两年起，奸污身份卑下的良家女子，当罪加一等，你们双方若要告官，通奸罪乃是板上钉钉，□□罪因时隔多年，则要细细定论，今日诸人先行收押——”
谢正襄听此言，又气得喉咙里嗬嗬做声，“宋大人，你难道真、真要论我之罪？当年、当年她分明是自愿，且是她，是她勾引我，这些年她做我妾室，可是得意自在的很，多年未见她指证，怎今日就要反咬，咳咳——”
谢正襄怒意勃然，语不成句，没说几字，又猛地咳嗽起来，林氏听得骇然，忙分辨道：“宋大人，他是在颠倒黑白！血口喷人！我好好的良家女子，怎会去勾引他？若非当日独身有孕，不知如何活下去，我也不会将错就错，若非他，待我攒够银钱，阿城哥回来我便与他成婚了，难道只因为我后来被迫委身之举，便当他□□之行不存吗？”
宋启智看向谢星阑，“谢大人，本朝倒无旧案不可追的说法，只是如今不好论处——”
谢星阑沉声道：“既然双方都要告官，那便一并收押，一案归一案论罪便是。”
见谢星阑如此言语，谢氏宗亲们纷纷交头接耳起来，面上虽不认同，却也不敢明着驳斥他，谢正襄咳得面色涨红，指着谢星阑道：“你、你竟帮着那贱……”
“父亲，你少说两句吧！”
谢正襄还未说完，谢清菡打断了他的话，她对宋启智道：“宋大人只管按照章程办差便是，只是我父亲此刻病危，若是收监，只怕保不住性命。”
谢清菡看了一眼林氏，瞳底暗色一闪而过，“他们几个，宋大人该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若查出我父亲当年犯事为真，再将他带去收监也不迟。”
林氏面上闪过急慌，只去看同样伤重的岳齐声，又望向哭肿了眼睛的谢星麟，“就算我们有错，可是麟儿尚且年幼，他没有错，大小姐，你……”
谢清菡禁不住冷笑，“你不会想说，要我念在这几年的情分，想法子养着他吧？你是不是忘记自己如何教导他了？他虽喊我大姐，可何时将我当做姐姐？哪次不是仗着父亲和祖父宠爱口无遮拦？他过了几年养尊处优的日子也该知足了，如今该跟着你们学学何为是非黑白……”
见林氏眼圈迅速红了，谢清菡轻哼道：“你当年或许受了侵害，但与我无关，当年我母亲因你们的好事而死，这些年你更明里暗里贬损我母亲，挑拨是非，我不与你算账便已够了，你往后如何，自有大周律法处置，我不落井下石，但你想装可怜求宽宥，那也是做梦！”
林氏绝非蠢笨之人，一听此言，便明白谢清菡不好哄骗，当下眉眼一振，抱住谢星麟道：“大小姐说得对，也好，无论如何，我们一家人在一起，至少往后我们再也不用偷偷摸摸，再也不必胆战心惊了——”
谢星麟这大半日才懵懂明白，不禁哭道：“母亲，呜呜我怕，我不想离开家里……”
林氏深吸口气，“傻孩子，这不是你的家。”
宋启智摇了摇头，对谢星阑和秦缨道：“谢大人，县主，眼下时辰不早，我便命人将他们该收监的收监，明日再继续查证，旧案若要查，也的确需要几日，若有什么新的消息，我再往府上来找二位商议。”
谢星阑应好，宋启智大手一挥，立刻有衙役上前将林氏母子带出，岳齐声重伤在身，也被一并抬了出去，等他们一行离开，谢清菡扫了一眼谢正襄道：“此番多谢四哥和县主了，无论是帮我洗清冤屈，还是捉到凶手，都靠你们机敏睿智，否则真不敢想要闹多大的笑话，如今父亲病倒，祖父丧礼未完，我会请师父做法事安祖父亡魂，再另算吉日出殡。”
谢清菡字词笃定，毫无惊怕惶然，谢星阑与秦缨对视一眼，皆是放下心，谢星阑便道：“既如此，府中便交给你整饬，有要帮忙的，只管派人过来。”
谢清菡应是，又亲自将谢星阑几人送到了耳门。
待走上廊道，李芳蕤长长地出了口气，“真是没想到，这府里竟生出这等事，经此一场，你三叔只怕是要元气大伤了，不过以后再无人管着谢清菡了，我看她极有主见，亦十分果断，比她父亲厉害不知多少，有这样一个女儿，便是招赘又如何？”
谢星阑道：“她的确不似寻常闺阁贵女，只是年纪尚小，要掌家也颇为不易。”
秦缨看他道：“那些宗亲只怕也不愿看她掌家。”
谢星阑点头，却是道：“若真要留府招赘，这也是她必要历练的，今日已是初九，我们也不好在江州多留。”
李芳蕤点头道：“眼下案情已经查明，该如何办便如何办，我看这位宋大人也是十分清正的，谢正襄重病，又被告了官，由不得他再胡闹，只要谢清菡稳得住，那东府便都是她说了算，我看她性子刚烈，不会出岔子。”
“如此自是最好。”秦缨说完看向谢星阑，“你还未去祭拜父母。”
谢星阑抬眼，只见夜空之中疏星朗月，他道：“明日我出城一趟。”微微一顿，他又看向秦缨和李芳蕤，“你们可愿出城看看？”
李芳蕤来了兴致，“有何景致？”
谢星阑道：“崇明山景致不算奇绝，只有个白马寺，江州百姓都说十分灵验，你们若有意，便随我一道看看，我将你们送去寺中再去陵园，两处并不远。”
李芳蕤一拍手，“好呀，这几日我还未出去看过，也不知白马寺什么最灵？”
这一问却将谢星阑问住，待回了府中见到江嬷嬷，嬷嬷才说了起来，“白马寺的菩萨都灵验，其中药王菩萨、地藏王菩萨、观音菩萨，尤其灵验，多病多灾和求姻缘的，求子求福的，都常去祭拜，平日里佛诞祈福百姓们也常去白马寺。”
李芳蕤忙道：“那我定要给外祖母拜拜药王菩萨！”
既定了明日出城，江嬷嬷和张伯便一早安排，待席间论起东府之事，众人少不得再生感叹，待用完了晚膳，谢星阑便与江嬷嬷道：“我们在江州已有六日，京中陛下尚等复命，两位小姐也要早些归家，便不多留了，最晚十一启程回京，此番回京，我欲带两件父亲和母亲的遗物。”
江嬷嬷早知谢星阑不多留，但听闻十一便走，还是满脸不舍，“好，公子带回京中，也多个念想，那公子打算带什么？”
谢星阑道：“带父亲的画和母亲的香谱吧。”
江嬷嬷心下了然，“夫人生前喜好制香，好几本香谱奴婢都收在盒子里，老爷的画多，公子要带那夜宴图？”
谢星阑点头，“父亲临摹的夜宴图极多，选两幅便可。”
江嬷嬷应是，“好，此番回来不易，奴婢再给公子和两位小姐备些江州特产带上，还有两日，奴婢准备来得及——”
江嬷嬷说完，急慌慌叫来知书、知礼吩咐，只怕准备的不够周全。
经了这一日波折，众人都觉疲累，第二日要出城访寺，谢星阑眼看时辰不早，先送秦缨和李芳蕤回房歇下。
翌日清晨，众人刚起身至前院，江嬷嬷便道：“天还没亮东府便派了人过来，说昨夜大小姐连夜将林氏和两位公子身边的仆从都发卖了，其他宗亲们也都安顿了下来，后来和那道长一算，算到了明日辰时是最近的吉时，大小姐也懒得拖延，径直定了下来。”
谢星阑微微颔首，“也好，辰时尚早，送葬出城，回城时尚未天黑，我也正可观礼。”
江嬷嬷应是，“奴婢已经说了公子和两位小姐启程之事，大小姐想必也知道了，车马都齐备了，公子和小姐们先用早膳——”
见谢清菡行事利落，自也令人放心，秦缨几人用完早膳，便朝府门处去，张伯备好了三辆马车，两辆给秦缨几人，一辆装满祭品，至朝阳初升时，一行人马出谢家巷，径直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清晨天光明澈，秦缨和李芳蕤也好好看了看小桥流水的江州城，待出城上了官道，老远便见远处青山翠黛，间或苍黄点缀，正是秋色怡人。
白马寺在崇明山北面的半山腰上，谢家的陵园则在崇明山东北山脚，谢星阑纵马在前，先护送她们往白马寺去。
马车上，李芳蕤轻声道：“缨缨要去求什么？”
秦缨道：“自然是求我父亲身体康泰。”
李芳蕤啧道，“你可听见江嬷嬷昨夜说了，白马寺求姻缘也十分灵验，怎未想过为自己求求姻缘？”
秦缨眨了眨眼，意味深长看着李芳蕤，李芳蕤赧然道：“我只是在想，前次被父亲母亲逼着，要我嫁给韦家公子，后来虽有了转圜，但下一次又是谁呢？我比你年长一岁，等此番回京，多半是要议亲的。”
前世李芳蕤成婚后的确十分不顺，但如今世事大变，李芳蕤的命途自也会更改，她不由握住李芳蕤的手道：“你若想求，便去试试，经过前次，郡王与郡王妃再为你求亲，也会以你的意思为重。”
李芳蕤看着秦缨，“那你呢？太后早有意为你指婚了，连我哥哥都是太后考虑的对象。”说至此，李芳蕤忽然来了兴致，大睁着眼睛看秦缨，“说起来，你觉得我哥哥怎么样？我们这样要好，你若做我嫂嫂那我可高兴死了！”
秦缨失笑，“你哥哥人中龙凤，自是要配大家闺秀的，我可不是良配。”
李芳蕤牵唇，“你身份这般尊贵，怎不是大家闺秀？”
秦缨莞尔，“哪有日日探人命案子的大家闺秀？”
李芳蕤闻言眼珠儿一转，忽然掀起帘络看向了窗外，“如此说来，你难不成要配一个能日日陪你探人命案子的世家公子？”
李芳蕤看着车前纵马的谢星阑，又笑着看秦缨，秦缨心头一跳，“芳蕤！”
她轻呼一声，立刻惊动了车外众人，谢星阑勒缰，又调转马头到了马车旁侧，“怎么了？”
秦缨扫了谢星阑一瞬，撂下“无事”二字，又一把将帘络放了下来，谢星阑望着晃悠悠的帘络一阵莫名，他摇了摇头，又催马往前去。
马车里，秦缨耳廓微热道：“你可莫要乱说！”
李芳蕤歪着头道：“那不是照着你的说辞？我看你与谢大人颇为合契，谢大人待你也十分不同，倒也并非没可能，只不过谢大人在外素有恶名，侯爷大抵想为你寻个安生的夫婿，或者，你觉得我柳家表哥如何？”
秦缨无奈摇头：“你且多为自己打算，我父亲定是要再留我几年的，我亦不想早早嫁人。”
李芳蕤一想，便也点了头，“是了，你父亲必定舍不得你，不像我父亲，罢了，车到山前必有路——”
前次李芳蕤被逼着离家逃走，心底自有酸涩，但她性情豪爽，只又掀了帘络，与秦缨论起江州的清朗秋色来。
慢行了一个时辰便到了崇明山下，谢星阑令装着祭品的马车先往谢氏陵园去，自己则领着秦缨等人上山，又在山道上走了半个时辰，午时未至，白马寺山门便近在眼前。
谢星阑并未下马，只道：“张伯熟悉寺中，让他带你们逛逛，我此去一个时辰便可归来，谢坚和其他翊卫也留给你们吩咐。”
秦缨下来马车，“你安心去吧，慢些回来也无碍。”
谢星阑点头，又叮嘱张伯与谢坚几句，方才打马下山，他一走，秦缨和李芳蕤便步入白马寺山门，又拾阶而上，没多时便到了寺内。
白马寺为前朝所建，气象宏大，寺内外又有参天古木环绕，愈发衬的宝殿庄严，禅意幽静，张伯熟悉此地，无需知客僧师父引导，自己做起向导来，知她们要为亲长祈福，拜完大雄宝殿，便入了药王菩萨殿，沁霜与白鸳几个亦跪地祈福。
尚未拜完，张伯从门外进来，笑道：“县主和李姑娘可要求签？今日惠元师父正在观音殿诵经，由他手施的签文很是灵验。”
秦缨看向李芳蕤，“可要去试试？”
李芳蕤路上还存着求问姻缘之心，此刻到了寺中，却不好意思起来，“我……”
秦缨牵唇，“来都来了，不如我去求一签好了。”
她领头而出，李芳蕤不好犹豫，自跟了上来，待到了观音殿，果真见一位老师父的法案前排了五六位香客，香客们只需冥想所求之事，惠元师父便可得一签文，若不解其意，还可令师父再解签文。
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到了秦缨跟前，秦缨落座，与老师父对视两眼，很快，老师父写下一签，又有小沙弥交给秦缨，秦缨心有疑惑，拿着签文走开两步方才细看，只一看，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张伯见状不由问：“县主签文如何？”
秦缨轻声道：“‘危滩船过风翻浪，此身不恋旧丛中’，我求的是归程路上是否安泰。”
张伯听得心惊，忙道：“这……这小人也是听说的什么准不准的，其实……其实都是他们为了名声只说好的不说坏的，也不算灵验的……”
张伯话未说完，李芳蕤也蹙眉走上前来，“你看这签文，怎不像好的啊？”
秦缨转身看去，喃喃道：“秋夜寥寥思旧乡，风尽花残天降霜……”
李芳蕤道：“风尽就罢了，花都残了，还降霜，秋夜寂寥，却思旧乡，总不至于是我以后要出远门吧？”
秦缨忙问：“你所求何事？”
李芳蕤眼波微动，“我求的是一年之后，我际遇如何，从这签文来看，怎么瞧着不太好呢？”
张伯大为后悔，“都怪小人坏了两位姑娘兴致，这求签也做不得准的，咱们、咱们不如去拜拜其他殿宇？还有好几位菩萨没拜呢。”
秦缨将签文收起，拉了李芳蕤道：“不碍事的，也的确不会签签尽灵，咱们还是多求菩萨们保佑吧——”
李芳蕤将签文攥紧，转身便交给了沁霜，又一边去地藏王菩萨殿一边道：“实在不成，咱们回京再去一趟相国寺看看……”

第161章 劝告
谢星阑回到白马寺已是日头西斜， 一入寺门，便得知秦缨在大雄宝殿，他快步赶过去， 到殿前阶下，见沈珞二人守在外。
这日香客稀少， 空荡荡的大雄宝殿内，只有秦缨与白鸳二人，听到声响时， 秦缨只以为李芳蕤归来，待转身看向门口， 眸子骤然一亮， “你怎这样快？”
谢星阑牵唇， “把你们留在此， 多不放心，便不敢耽误。”
他目光四扫：“李姑娘呢？”
秦缨道：“适才我们拜了各处菩萨，还往寺院后的碑林去了一趟， 她得知寺内藏经阁中收藏着前朝一位高僧留下的佛偈真迹，便想去拓写下来，回京后送给她外祖母， 此事求主持才可， 但主持闭关，不喜见外人， 她便让我留在此等她，她自己去一试。”
谢星阑了然， “前朝圣僧法空师父便出自本寺， 他留下的佛经与佛偈，乃是镇寺之宝。”微微一顿， 他又看秦缨，“你可想要？”
秦缨莞尔，“我不求这些，我父亲又信道，得来也无用。”
谢星阑颔首，目光一转，看向宝殿上供奉着的三世佛，释迦摩尼居中，燃灯古佛与弥勒佛分列左右，三位菩萨宝相庄严，金身耀目，令人不敢逼视。
秦缨也随他看去，又道：“你屋内有佛龛，当是很信佛道。”
谢星阑目泽微深“本是不信的。”
秦缨看他，“那怎又信了？”
谢星阑淡淡牵唇，有些嘲弄意味，“许是想自悟自证。”
秦缨眨了眨眼，自是不信。
没有人比她了解谢星阑，从前的他少时坎坷，心中只权势二字，便是跪在佛前，只怕求得也是平步青云，权倾朝野，他要悟证什么？
见她目光迟疑，谢星阑坦然道：“自然，我这样的心性，菩萨也难渡，遍读佛经难得顿悟，反疑起佛家教义皆是唬人，这世上，或许根本没有佛陀菩萨。”
“你且慎言——”
当着三位佛祖之面，谢星阑毫无避讳，口出妄言，秦缨忙劝阻，却惹得谢星阑笑开，他看向她道：“佛祖若真有灵，岂能不知我心中所想？”
秦缨听得无奈，又看向丈余高的菩萨金身像，“我虽不知世上是否真有佛祖，但佛教乃佛陀教戒，凡夫俗子，只信诸恶莫作，众善奉行之理便是好的，自证自悟是为超脱世俗，解除苦厄束缚，自是极不易求的。”
“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谢星阑轻言这八字佛偈，又看向她，“菩萨便真能渡苦厄，也只会将福泽给你这般的人——”
秦缨微微一笑，“没事，我乐善好施，分你一抔。”
谢星阑看着她笑盈盈模样，只觉心腔一阵鼓动，正要说话，殿外脚步声急促，正是李芳蕤喜滋滋回来了，进门便道：“缨缨，我求到了！咦谢大人回来了！”
谢星阑点了点头，秦缨也愉快道：“主持师父慈悲心肠，叫你如愿了！”
李芳蕤将拓写的佛偈给秦缨看，“我外祖母看到定会高兴极了！”
李芳蕤得偿所愿，又看向谢星阑道：“谢大人刚回来，我们都拜过了，谢大人可要再去拜拜？你这一走，也不知几年才能回来了。”
谢星阑看了眼三世佛像，“不必了，时辰不早，你们若尽兴了，我们先回城去，再带你们去城中转转。”
刚回江州便遇疑案，她们的确还未逛过江州城，眼看着要回京了，自要去城中看看才好，李芳蕤兴冲冲应好，一行人与知客僧告辞，出了寺门往山下行。
秦缨几人乘马车，其余人皆与谢星阑御马随行，没走出多远，张伯催马到谢星阑近前，低声道：“公子，小人今日做了件失礼之事……”
张伯将求签之事道来，谢星阑听得回头看了一眼，不由道：“无碍，佛寺道观求签，本就没个定数，她们本也不是信奉佛道之人，不会将此事放在心上。”
张伯得了些宽慰，又忧心忡忡道：“虽是如此，只怕两位姑娘还是觉得触了霉头。”
谢星阑便道：“无碍，你待会儿先入城中定下平昌巷的孟家酒楼，全当给她们赔罪了，今夜带她们好好转转。”
张伯闻言一喜，“好！老奴明白！那老奴先行一步！”
谢星阑应是，张伯立刻带着小厮快马而去。
待返回江州城，已是暮色时分，车马穿过门洞，便好似初来江州城那日，小桥流水与绿瓦白墙映入眼帘，待步入繁华街巷，满目灯火，萤萤煌煌。
江南风光不同京城，李芳蕤和秦缨皆来了兴味，先至城中最有名的五街七巷游逛采买，后又至江州最有名的孟家酒楼用晚膳，至二更天，才拖着半身疲惫返回谢家巷。
江嬷嬷在府内久候，见到她们便禀告道：“公子，渡口的船已经定好了，但前几日上游落雨，近来客船不多，十一那日，只有一搜商船北上，商船客舱足够，但多少有些逼仄，再往后，得等到十五那日才有客船……”
谢星阑看向秦缨，“你们觉得如何？”
秦缨去看李芳蕤，李芳蕤耸了耸肩道：“我不怕逼仄，我只怕晕船。”
秦缨失笑，便道：“那便十一启程吧，北上行船更慢，少说八九日才可归京。”
离京一个多月，秦缨惦念秦璋，李芳蕤也思家心切，谢星阑便拍了板，“那便定了那艘商船罢。”
既定行船，启程之日便再无更改，谢星阑将秦缨二人送回歇下，自己到了谢正瑜书房，江嬷嬷几个陪在侧道：“夫人的香谱奴婢已经准备好了，老爷的画作繁多，奴婢却不知如何选，公子自己看看吧，还有些书册，文房之物，公子也尽可带走，都是好东西，这样放着没人用，实在是浪费了。”
谢星阑点头，前次晒书已将书画重新规整，他走到放夜宴图的柜阁旁，一下捧出了十来张画卷，又将画卷徐徐展开，一幅幅细看起来。
江嬷嬷虽不懂画技，却心生感慨：“当年公子年少便有才名，本也能走文官的路子，如今虽得陛下看重，但到底随了谢将军之道，谢家前朝便是文官之首，后来这些年，却少有文官重臣，老爷在天之灵，怕也是遗憾的……”
微微一顿，江嬷嬷又忙道：“如今说这些也没意思，但公子已过弱冠之龄，若是在江州，早该定亲了，京城府中那位夫人又是那般性子，也没个人为公子操持，实在是叫奴婢担心，从前还有老于在您跟前说话，如今老于也走了。”
谢星阑一边看画一边道：“您不必担心，至于夫人，她性子刚烈，但也分得清是非，会以大局为重，不会误我。”
江嬷嬷瘪嘴，“老于去岁来信可不是这样说的，那位夫人自己没有子嗣，只恨公子占了本该她嫡子之位，不是亲母子，那自然是能生仇的，她娘家又有家世，也不靠着公子过活，将来指不定会做什么……”
谢星阑放缓语气，“嬷嬷难道不信我？”
江嬷嬷知道不好再说，只兀自叹气，但很快，她试探道：“公子素有主见，奴婢是知道的，若公子自己有了心上人，何不求陛下指婚？公子本就是谢氏嫡支，又入了谢将军府中，如今更得陛下青眼，想来……想来便是求娶高门侯爵之女，也是有可能的？”
谢星阑握着画卷的手微顿，“嬷嬷想说什么？”
江嬷嬷恳切道：“奴婢看您待县主和李姑娘很是不同，便知晓公子动了心思，县主身份尊贵，便是谢家，也不易求娶，但公子若不试，又怎知不成？奴婢瞧县主实在聪颖仁善，更要紧的是县主身处高位，仍能怜贫惜弱，亦明辨是非对错，求公理正道，若有这样一个人陪着公子，奴婢也不担心您将来行差踏错了——”
话已至此，江嬷嬷索性道：“公子在京城十分艰难，奴婢明白，这些年谢家各府也都有不少消息从京城传回来，奴婢听着那些话，也只能给老于去信，叫她规劝公子，朝堂之上本就明争暗斗，京城那世家林立权贵遍布之地，更是处处算计，奴婢乐得见您步步高升，但也怕，怕公子一心登高，去走那险道，甚至邪道，若树敌万千，陛下的倚重也是朝夕可变的，届时公子登得再高，也是要重重跌下的。”
谢正林素有恶名在外，谢星阑这些年在京城，也没个好名头，但他如今深得贞元帝看重，怎就有登高跌重那日？旁人听见江嬷嬷之语，或许要说她杞人忧天，可只有谢星阑自己知道，她这些话字字都会应验。
前世的他狠辣不屈，起初身边还有个奶娘嬷嬷能劝勉一二，但自于嬷嬷去世，便没了规劝之人，再加上京城争斗愈盛，他便一发不可收拾，这才有了后来的下场，谢星阑放下画卷，心腔沉若千钧，“嬷嬷所言我明白，我不会如此。”
江嬷嬷知道谢星阑不屑敷衍之言，既如此说，便是明白轻重，她面露欣然，又问道：“那县主呢……”
谢星阑眉头蹙紧，又将画卷拿起，“如今论亲事尚早。”
江嬷嬷无奈道：“公子不急，但京城多少高门子弟，奴婢就不信他们眼睛是瞎的，到时候百家争抢，公子的份量也不知够不够。”
江嬷嬷自拿谢星阑做珠玉珍宝，但要去抢秦缨，也替他没底，谢星阑见自家嬷嬷如此说，顿觉一股子郁气憋在心口，但要反驳，却又辩驳不出，他重重抿唇，沉声若定道：“我心中有数。”
江嬷嬷半信半疑，小声嘀咕：“公子真有数才好，就凭您这些年的名声，奴婢若是县主亲长，只怕第一个就拒了您。”
谢星阑：“……”

第162章 启程
谢正瑜临摹《陆元熙夜宴图》百余幅， 自他亡故后，谢星阑还是第一次这般品鉴父亲画作，从他尚未及冠， 至终年而立，十余载光阴自画卷流淌而过， 瑰丽奇绝的色彩笔法间，谢星阑窥见了父亲勤勉清正的半生。
角落里的油灯“噼啪”作响，江嬷嬷不忍道：“公子若是不舍， 便都带走吧，眼看着这院子空置多年， 老爷和夫人的遗物， 该陪在公子身边才好。”
谢星阑目光一扫， 便见长案上， 只被打开的画卷便有七八幅，他道：“都带走无益，我多挑选几幅便可——”
说话间， 他指着长案尽头的两幅画吩咐谢坚，“收起来。”
谢坚上前收画，打眼一扫道：“是贞元元年和贞元三年的画。”
谢星阑颔首， 又转身走到柜阁旁， 陆续再拿出十多幅画，他徐徐展开画轴， 很快，又选定了贞元四年到六年的三幅画， 此时谢正瑜画技大有精进， 已有了画圣之韵，谢星阑彼时七岁， 依稀记得父亲常邀友人入府观画。
当年的谢正瑜圣眷正浓，只为天子作画，众人便是有心求画，也绝不敢开口，唯独对老师程云秋，谢正瑜常作丹青相赠。
谢星阑剑眉微蹙，又打开三幅，一看落款，竟都是贞元七年所作，谢坚在旁瞧见，又扫了一眼柜阁深处，“剩下的都是老爷在贞元七年所画，老爷这一年画的，比前些年多了不少，这画如此精美，只怕画一幅至少半月吧？”
谢星阑颔首，“那年父亲似乎摸到了画夜宴图的关窍，从岁初至仲秋，一有时间便在书房作画，我与母亲要和他说话，都往他书房去。”
说着话，谢星阑落在画像上的目光微顿，他直盯着画像上的主人“陆元熙”，不知怎么觉得有些古怪，但这时谢坚上前来，“这几幅公子可要带走？”
谢星阑目光一闪，再看“陆元熙”时，那分古怪已然散去，他将画卷收起，“带走吧，贞元七年的多带几幅，再将父亲常用的白玉镇纸也一并带上。”
谢坚应是，忙与江嬷嬷一同收拾，只等三更天过，谢星阑方才歇下。
翌日清晨，等秦缨与李芳蕤来到前院时，便见只有江嬷嬷带着两个儿媳侍候在旁，见到她们，江嬷嬷忙迎上前来，“东府出殡仪式快开始了，公子一早便过去帮忙了。”
还有半个时辰便至辰时，李芳蕤和秦缨对视一眼，道：“既是如此，我们便不去了，前日闹了一场，只怕那边也无心招呼宾客。”
江嬷嬷忙道：“两位姑娘就在府中最好，免得劳顿，公子不帮送殡的，一会儿也该回来了，您二位快用早膳，今日这些小菜，也是江州特有的。”
在府中几日，江嬷嬷费了不少心思招待，秦缨与李芳蕤自是领情，早膳用得十分香甜，直等到日头东悬时，谢星阑方才归来，与他同来的，还有刺史宋启智。
待在前厅落座，秦缨先问道：“那边如何了？”
谢星阑道：“这会儿多半已经到城南了，谢清菡二人扶灵，其他谢氏宗亲相送，交好的各家沿路设了祭棚，也算是全了礼数，估摸着黄昏时便可礼毕回城。”
秦缨和李芳蕤放下心来，李芳蕤又问：“那谢正襄呢？”
谢星阑不由看向宋启智，道：“重病在床，昨夜又吐了一次血，请来的大夫一直在府中守着，今日葬礼也未曾出现。”
宋启智接话道：“谢老爷此前还想发配林姨娘，但经了这两日病痛，他只怕真的被收监入牢中，因此昨夜往官府带话，说要与林氏做个交易——”
秦缨愕然，“交易？”
宋启智点头，“他不想重病还要坐牢，要令林氏打消告官的念头，他也不再追究林氏与岳齐声通奸之罪，只令官府严查谢星麒杀人罪。”
李芳蕤惊呼道：“看来他很是心虚啊，那宋大人打算如何办？”
宋启智苦笑一瞬，“若两方都不告官，那官府也没有紧追不舍的道理，且那岳齐声伤重，若判了徒刑，也易死在牢里，若谢老爷不追究，林氏可带着他寻个落脚之地治伤，那二公子也能跟着他们有个照应，否则只能往善堂送了。”
李芳蕤慨叹有声，秦缨也觉唏嘘，谢正襄恨极了林氏与岳齐声，可到头来，却是他为了逃罪，自己先认怂求和。
宋启智又道：“这些还有余地，但谢星麒之罪，却是板上钉钉，他昨夜已经签字画押，是死罪难逃了，待案定，年末便会行刑，他也真是可惜了，不管是杀人还是放火，手法都颇为厉害，不易察觉，尤其纵火之法，我还是头次见，多亏县主才令他伏法。”
秦缨道：“一些奇技淫巧罢了，最叫人唏嘘的，还是谢老太爷。”
宋启智摇头道：“老太爷是一点儿不怪这个‘亲孙子’，临死也要为他掩藏罪证，他如今倘若泉下有知，只怕悲凉得很。”
李芳蕤又问道：“谢正襄要如此脱罪，那谢清菡是何想法？”
宋启智道：“谢家大小姐倒没说什么。”
李芳蕤意料之中，“她不是个赶尽杀绝的。”
宋启智又道：“苏姑娘和余姑娘的案子，衙门也在跟进，去弥湖县的人查到了一点线索，如今正在追踪，若有好消息，我第一时间往京中送信。”
宋启智正是知道谢星阑几人即将启程回京才走这一趟，秦缨细细问了案子进展，又一番辞别之后，宋启智方才离府而去。
此时日上中天，因明日一早便要启程，几人纷纷回院收拾行装，至酉时前后，归府的谢清菡姐妹带着一众侍婢小厮到了府中，十来个仆从跟着她们鱼贯而入，各个手中捧着锦盒包裹，看着这般阵仗，秦缨哭笑不得。
李芳蕤也道：“大小姐，你这是……”
谢清菡恳切道：“此番府中巨变，全靠你们帮忙才得以平定，四哥也就罢了，县主和李姑娘大老远来江州，连日来未曾休憩，尽为我们府中之事费心，适才叫我感激又愧责，你们走的太快，我们都没法子尽地主之谊，唯能备些薄礼以示谢意。”
李芳蕤待要推拒，谢清菡已打开盒盖道：“不是什么金贵之物，我母亲的嫁妆铺子，多丝绸与玉行，便备了些精巧器物，再加上江州墨玉与绸缎，不值什么钱的，李姑娘和县主若不愿收，那实在叫我不安了。”
李芳蕤与秦缨面面相觑，谢星阑开口道：“那便收下吧，也是应该的。”
他既如此说，李芳蕤与秦缨也不多客气，江嬷嬷心知她们来饯行，干脆留她们用晚膳，待夜幕时分，偏厅内摆了两席，比往日多了几分热闹，谢清菡与谢清芷刚了了府中乱事，也骤然轻松了些，谢清菡性子豪烈，还专门派人回府取了雪花酿分喝，这江州特产的美酒刚下肚，秦缨面颊耳廓便红了个透。
谢清菡笑起来，“县主竟如此不胜酒力？”
秦缨摸了摸脸颊，无奈道：“看来是我没有口福了……”
她略有微醺，面上更似火烧一般，口齿虽清楚，眼波却有些纷乱涟漪，李芳蕤和谢星阑皆未见过她这般模样，一个觉得有趣，一个只将目光深深落在她面上。
秦缨眼风四扫间与谢星阑目光相触，只觉心跳的急骤，不由飞快地瞪了他一眼，谢星阑牵了牵唇，吩咐江嬷嬷为她斟茶。
酒过三巡，谢清菡举杯相敬，秦缨见她情切，又饮了一盏，酒刚入口，刚褪去的云霞复飞上她脸颊，她面若春桃，眼似流波，素面朝天的眉眼，凭空生了两分妩媚来，李芳蕤只道雪花酿并非烈酒，早豪饮了数杯，此刻酒劲上来，却比秦缨更晕。
她半靠秦缨，眨着眼看她，“难怪一早听人说云阳县主乃京城第一美人，我仔细看看……”
她醉态盈面，学那登徒子抚秦缨下巴，逗得众人大笑，唯独谢星阑面无表情，几位姑娘见他一本正经做派，干脆无视了他，谢清菡与李芳蕤投契，谢清芷饮了两杯薄酒，也活泼起来，亦学着姐姐敬酒，李芳蕤来者不拒，秦缨忙将她扶稳。
几个姑娘叽叽喳喳，片刻又划起酒拳来，谢星阑见多识广，却也未见过女子斗酒，而那吵嚷声竟不输男子，谢星阑忍着聒噪，只瞧他背脊越挺越直，不似行宴，倒像要升堂。
闹到了二更过，晚宴才停歇，谢清菡姐妹二人被扶着回府，李芳蕤也被沁霜和秦缨扶着往回走，待将人安置下，秦缨与白鸳才转身出门。
院子里，谢星阑正等着，“可要醒酒汤？”
秦缨摇头，“我未饮许多，无碍的。”
谢星阑点头，送她回清晏轩去，行在路上，秦缨目光四看，比往日要活泛的多，谢星阑便道：“找什么？”
秦缨笑：“明日便要走了，再看看你家这宅子，你看这园子，处处皆是景致，常年空着颇有些可惜，江州的初冬还如此暖煦，深冬定比京城舒服。”
见她意态愉悦，谢星阑眼底也有了笑意，“是可惜了些，除非我早早辞官回乡，否则还要空置多年。”
秦缨摇头，“你不会辞官。”
谢星阑看着她，秦缨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急急止住，顿了顿才道：“你还有大好前程，哪会有辞官回乡那日？”
谢星阑眼瞳微深，“借你吉言。”
秦缨虽未醉，却也有几分熏然，她唇角微抿，不敢再说，等到了清晏轩上房门口，才令谢星阑回去歇下。
谢星阑应声，却未动，秦缨见状兀自掩了房门，等听见脚步声远去，她才松了口气。
白鸳也吃了酒，此刻脑袋发沉道：“县主，咱们早些歇着吧，您面色还红着，奴婢真怕您醉不自知，快躺着……”
秦缨嘴上应好，脚步却朝着反方向而去，白鸳一愕，连忙跟上。
住进这阁中多日，因是谢星阑住地，秦缨从未胡乱走动，此时，她却往多宝阁后的暖阁而去，目光四扫后，又绕出多宝阁，往正堂北面的挂画走去。
白鸳跟着她，“您是在看什么？”
秦缨不语，看完了画，继续打量厅堂，片刻后又转身入了卧房，待进内室，她目光落往各处，比头一日来还要仔细，好半晌，才脚步绵软地走到榻边。
她倒在锦被之上，望着鸦青的帐顶喃喃自语，白鸳听不清她所言，靠近了，才模糊听见了“辞官”“结局”几字，她茫然不解，只劝着秦缨梳洗歇息。
翌日辰正，清晨第一缕朝晖破云而出时，三辆马车与十多轻骑自谢府鱼贯而出，行到谢家巷街口，谢清菡姐妹的马车早在此相候。
出城时朝阳漫天，在谢清菡与谢清芷依依惜别的目光中，车马轻骑沿着官道，浩浩荡荡往白溪渡口疾驰而去……

第163章 水匪
秦缨一行抵达白溪渡口时， 尚未至申正，碧空之上秋阳高悬，但迎面来的江风， 却如刀子一般割人，北方冬寒， 已悄声蔓至南国。
谢坚从码头跑过来，禀告道：“公子，此番租用的商船是给京城送绸缎与玉器的， 如今底仓装满了货物，二楼空了两间厢房， 一楼也有一间， 船老板知道咱们人多， 又将三间杂物房清出来， 您和两位姑娘各住一处，其他兄弟们挤一挤便可。”
李芳蕤一听忙道：“那我住一楼，我怕晕！”
谢星阑闻言点头应下， 先命众人将随行箱笼搬下马车，谢坚又道：“船上包括水手、厨子、杂工在内，拢共十二人， 还有船老板一家， 他妻子和五岁的女儿也同行。”
正说着话，一个面色黝黑的中年男子带着两个着粗布短打的随从走了过来， 谢坚道：“这便是船老板，名叫万宇。”
万宇早就在码头候着， 此来是帮忙搬行李的， 他恭敬地行了礼，先请谢星阑一行上船， 这座楼船两层，因是商船，并无客船来的精致，舱房内也简陋许多，几人稍做安置，半个时辰后，万宇吩咐扬帆起航。
江面上寒风萧瑟，云沧江两岸山峦也不比南下时苍翠，西垂的斜阳洒下满江金辉，映出一片汹涌波光，秦缨和李芳蕤收拾停当，披着斗篷站在船舷边远眺，没多时，听见一楼甲板上传来几道银铃般的轻笑，正是万老板的女儿。
二人沿着船舷走向甲板，很快会心一笑，只见小万姑娘扎了双髻，正与一个膀大腰粗的水手翻花绳，水手五指粗笨，翻不出花样，逗得她喜笑颜开。
见她们出现，万夫人从船舱走了出来，“芸儿，快来拜见两位贵人。”
万芸收好花绳，乖巧地上前行礼，她生的清秀可爱，因随父母在江上走，双颊生着一抹风吹日晒的红晕，李芳蕤道：“你们是江州人？”
万夫人应是，李芳蕤又问：“小姑娘也一直跟船？”
万夫人道：“是，她父亲跑一次京城，便要走一个多月，我们孤儿寡母的担惊受怕，干脆一同跑船，从她三岁上我们便同行了，好歹一家人在一处，我也能帮着做些活计，还能少些请人的工钱。”
李芳蕤听得欣慰，扫了一眼楼船道：“这船不小，运货也不少，你们银钱上应不算拮据。”
万夫人苦笑摇头，“这商船是我家夫君租来的，南北一趟虽能挣些银钱，但抵去船号的租银和大家的工钱，便剩不了多少，趁着我们尚未年老，只能多辛苦些，好给她攒些家业做嫁妆，免得将来长大了嫁不去好人家，还容易被欺负。”
听万夫人口气，万芸似是他们独女，他们虽非富足之家，却全心为女儿打算，这不禁令二人想起谢正襄府中之事，两相比对，愈发令人唏嘘。
见她二人好说话，万芸也不认生，大着胆子掏出花绳，“两位姐姐要与我翻花绳吗？”
李芳蕤笑开，秦缨道：“好呀，我与你翻。”
二人将万芸带去李芳蕤舱房外的廊道，又搬了两把竹椅落座，李芳蕤一边看一边捂着心口道：“幸好此番提前用了药，倒是安生多了，否则这七八日真是难捱，也不知京城如何了，按时辰推算，南诏的使臣只怕已经入京了……”
万芸自不懂这些，秦缨也不避讳，“谢星阑已飞鸽传书回京，再有两日便得信儿了。”
李芳蕤道：“我记得此番要来两位皇子和一位公主，也不知会是谁来，南诏人善用巫毒之术，刁钻粗蛮，此番来大周，只怕又是要求我们冶铁治河之术。”
秦缨看向她，李芳蕤道：“你不知吗？南诏生在极西南之地，那里是望不到头的广袤密林，多毒虫毒蛇，一年十二个月，他们那要下八个月的雨，每年许多百姓死于洪水泛滥，多年前他们便想求我们的治河筑堤之术，他们那里有铜铁矿藏，却无冶铁工匠，便能聚齐兵马，但所用兵器脆硬易折，根本不成气候。”
李芳蕤轻哼道：“听说整个南诏，只有不到十座书院，可想而知多少人未受教化，他们的百姓学识心智皆不及我们，只配做个邦国仰人鼻息，三月时，我听说西南边疆不稳，便是这些南诏人在作祟，正面打不过我们，便用些阴险招数抢掠边民，我们的公使文书送到他们边城去，那些将领竟是不管，一看便是上下沆瀣一气。”
秦缨勾着花绳的指节微顿，“若只有一个南诏，或许不足为惧，但西羌、北狄皆是威胁，万一他们有朝一日齐心合力，大周如何应对？”
李芳蕤微讶，“这怎可能？南诏阴险，西羌粗蛮，北狄更是悍狠，且这几家，也是有世仇的，这些地方举国皆是莽夫，哪里知晓纵横捭阖之术？”
秦缨目光落在繁复的花绳之间，语声亦肃然了一分，“但天下间没有永远的仇敌，他们的世仇无外乎是边境领土侵占，说白了便是一个‘利’字，他们能因利而对立，也可因利而联盟，只要这利益足——”
秦缨说着话语一断，只觉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她猝然抬头，登时见廊道尽头，谢星阑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他人处在阴影中，目光幽深难测，莫名令秦缨心头发紧。
见她语滞，李芳蕤也随她看去，见谢星阑下来了，立刻道：“谢大人深受谢将军教导，想来极懂军事，你且来说说，看缨缨所言有无可能？”
谢星阑缓步走出阴暗，便见他眉眼和煦，并无异常，他淡声道：“大周立朝百多年，从未见周边部族联合过，可能性的确不大。”
李芳蕤得了认可，接着道：“对呀缨缨，南诏这几部族有各自信奉的神灵，极是抱团，他们从不相信外族人。”
见谢星阑都如此言语，秦缨眸色更肃，大周如他二人所想者，何止万千，谁能料到仅仅一年之后，大周便一败涂地，不仅乖乖奉上匠人巧术，还送上宗室贵女和亲。
秦缨心腔高悬，“但——但他们狼子野心，不会永远安于一隅。”
李芳蕤扬唇，“那又如何，若他们敢光明正大举兵，岂非正给了大周攻城略地的借口？反正大周又不会败给他们弹丸之地。”
“姐姐，你翻错了……”
万芸忽出一言，惊得秦缨垂眸，这才发觉花绳已乱，她忙想挽救，可拉扯之间，反而将花绳打成了死结，秦缨抱歉地笑笑，“还是你更厉害。”
万芸不憷秦缨与李芳蕤，可眼下谢星阑来了，她却有些害怕，将花绳收起，万芸乖乖告退去找万夫人，秦缨看着她走向船头，待一回身，便见谢星阑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谢星阑瞳底浮着疑惑，“你不关心兵战，怎忽然担心起这些？”
李芳蕤也是不解，但很快她道：“是我刚才说了那几个部族并非善类吧……”
秦缨喉头艰涩，面上只能顺着李芳蕤应是，“我不关心兵战，但偶尔也听闻边境并不平顺，虽都是小打小闹，可万一呢……”
谢星阑牵唇，“大周北面有定北侯掌管的北府军，西南有郑国公所辖的镇西军，这两支重兵皆是精锐，足以抵挡南诏与北狄二部，便是真打的不可开交，还有长清侯府掌管的龙武军在陇西腹地，届时可驰援南北，绝不会有任何差池。”
原文中并未细说大周如何战败，但秦缨仔细一想，心底有了几分计较，“这三军是兵强马壮，无错，但郑家与崔氏多有不睦，定北侯又听闻是一等一的纯臣，谁都不得罪，谁也都不交好，到时各自为政，可并非牢不可破——”
李芳蕤轻嘶一声，“缨缨，你说的我都害怕了，你对案子有兴致就罢了，怎还论起兵战了？你若喜好此道，回京之后，我送你一筐兵书瞧瞧。”
秦缨莞尔，“我可没做将军的心志，罢了，我也只是随意说说，你看，太阳快落山了，这天气晚上更冷，咱们早些把你房里的炭盆点着——”
秦缨拉着李芳蕤回她舱房，二人刚转身，谢星阑寻常的神色一暗，剑眉亦紧紧地拧了起来。
时节已入初冬，江上虽是风平浪静，天气却越来越严寒，白日里无事时，众人皆在各自舱房避寒，船行三日后，终于得了从京中来的消息。
冯萧一行已将犯人押解回京，但谢星阑身为龙翊卫指挥使，贞元帝自然在等他回京复命，所幸商船除了补给之外，并不在半途停靠，行程便紧凑了许多，船行五日之后，便到了南下时触过礁石的意阳十二滩地界。
意阳十二滩要走两天两夜，此番商船运货吃水极深，且是逆流，便要多走上一夜，幸而万宇跑船多年经验丰足，第一夜秦缨与李芳蕤未感分毫颠簸，至第二日晨起，才知已经过了第十滩。
这日天气晴好，碧空如洗，申时过半，秦缨刚与李芳蕤晒完太阳，便被谢坚请到了一墙之隔的谢星阑房中。
连着数日，谢星阑出门的时辰不多，此刻进门，便见他身边长案上摆了一摞公文，此时他将一卷文册递上来，“还有三日抵京，你看看有何疏漏。”
正是衙差遇害案的公文，冯萧回京之时虽带了证供，但谢星阑要面圣，自然还要准备周全，秦缨坐在案几一侧，细致地翻了起来，还未翻看几页，忽地转首看谢星阑，便见谢星阑目光落在她面颊上，也不知在看什么。
“你这两日时不时盯着我，可是有何事不成？”
秦缨警醒，自能发觉谢星阑与在江州时不同，谢星阑倒是坦然，“我只在想你父亲如何教导出你这样的性子，三月之前，我从未想过能与你一同离京办差。”
秦缨眨了眨眼，乖乖看回公文，“三月之前，我也还为你恶名所惊呢。”
谢星阑牵唇，正要说什么，秦缨忽然道：“这一路上你虽未提，但我看你还是不喜出舱房，你父亲母亲之事，可有章程了？”
谢星阑眉眼微肃，“回江州无所获，如今想来，只能从当年乘坐的客船入手，那船号是京城的，且出过这样大的船难，他们应当还有印象，若能获取船员名册，逐一排查，或许能发现些许端倪，我们府上自己人已查无可查了。”
秦缨点头，待看完了案卷，便将文书交回，“并无疏漏，很细致周全。”
谢星阑接过案卷，忽而道：“你若无趣，我这里正有几本闲书可看。”
榻几之下放着两本薄册，谢星阑取出递给秦缨，秦缨打眼一扫，蹙眉：“我当真无心兵法，你自己留着看吧，无事我便走了，我还不如与芸儿玩花绳呢。”
秦缨说着起身离去，待出门下楼，白鸳跟在后疑惑道：“县主怎急匆匆的。”
秦缨蹙眉嘀咕，“谢星阑这两日怪怪的……”
白鸳自是不懂，跟着秦缨进了李芳蕤房中。
楼上房中，谢星阑盯着手中两本极易懂的兵书出神，谢坚适才就守在门口，此时瘪嘴道：“属下从未见过真有人给姑娘家赠兵书的，临川侯又非行伍之人，县主也不习武，公子您琢磨了这几日，就想了这么个法子。”
谢星阑将书册扔在榻边，凝声道：“是啊，不习武，不看兵法，甚至连大周疆域图都未熟悉，这样一个人，怎会料到大周将有兵祸？”
谢坚一愣，“您说什么？”
谢星阑微微狭眸，又道：“这一路上，她可曾提过半次崔慕之？”
谢坚惶然不解道：“不曾啊，不仅未曾提过崔慕之，便是崔慕之来的信，都被县主嗤之以鼻呢。”
谢星阑沉声道：“窦家案发之后，她与陆柔嘉有约的那夜，崔慕之与卢月凝去过花神庙，没几日，陆柔嘉便与长清侯府退了亲……”
谢坚抓了抓脑袋，莫名道：“您怎么又想起了此事？这不正说明，县主给身边人带去了好运吗？那陆姑娘起初可不知崔慕之与卢家小姐纠缠不清，后来刚好碰见，便绝了陆姑娘的念想，这是多好的事！”
谢星阑不再言语，入定似的坐到了暮色时分。
夜里寒意更重，刚用完晚膳，李芳蕤与秦缨便早早回房歇下，谢星阑上楼之时，只见她舱房门扉紧闭，待回自己屋子，瞧着燃烧通红的炭盆吩咐道：“把这炭盆送去隔壁。”
谢坚眼瞳一瞪，摸了一把冻僵的面皮，只好倾身去端炭盆，没多时转身回来，手中炭盆仍在，谢坚笑呵呵道：“公子，县主不要，县主说咱们的屋子本就在风口，她那里的炭盆紧够了，让咱们留着取暖——”
谢星阑眼风扫过来，仿佛无声说了句“没用的东西”，谢坚笑意一僵，连忙道：“那属下再去——”
他正转身而出，谢星阑又道：“罢了，安歇吧。”
谢坚尚且犹疑，见他当真宽衣，才心颤颤将炭盆放了下来。
灯烛熄灭，舱房外江风呼啸，船舱内却极快地响起了一道鼾声，谢星阑心绪纷杂地躺在榻上，凝神半晌，才入浅眠之中。
谢星阑不知自己睡着多久，但昏昏沉沉之间，一振嘈杂的惊呼声令他一个机灵清醒过来，他屏息静听，很快，一个挺身坐了起来。
同一时刻，被惊醒的谢坚利落地朝门口奔去，他拉开门扇，待看清江面上点点火光，立刻回头疾呼道：“公子，是水匪——”

第164章 坠江
“小心， 小心冷箭！”
“围过来了，他们人太多了——”
“爹爹，别出去——”
月黑风高夜， 船舷甲板上乱做一团，谢星阑刚走上廊道， 便听见万芸撕心裂肺的喊声，下一刻，隔壁舱房门也应声而开。
秦缨起身匆忙， 只披了外衫，她疾步走到谢星阑身边， 惊问道：“这是——”
谢星阑沉声道：“是水匪， 来者不善， 你留在房内， 我下去看——”
第二个“看”字未出，一道劲风声忽然破空而来，谢星阑面色大变， 一把将秦缨拉向自己，秦缨反应不及，人“砰”地一下撞上谢星阑胸膛， 刹那间， 秦缨只觉颊侧一凉，随之而来“叮”的一声激得她背脊发凉。
“啊——”
冷箭与秦缨擦肩而过， 狠狠钉在门框上，刚打着灯笼走出门的白鸳吓得神魂出窍， 手中灯笼也应声落在了地上。
灯笼熄灭， 廊道上骤然漆黑，反衬得江面上萤火如炬。
水匪们的喊杀声迫近， 一楼甲板上的呼喝亦令人头皮发麻，秦缨靠在谢星阑身前，不知是惊还是怕，耳畔轰鸣阵阵，鼻息间江风的腥与谢星阑身上的沉檀冷香交错，愈发令她心跳若擂鼓。
“你们进屋子里去，莫要点灯！”
臂上的手重重一握，谢星阑推着将她送入屋门，“莫要出来。”
重重交代四字，谢星阑将门一关，转身便下一楼，听着外头动静，白鸳惊慌道：“他们是见奴婢点了灯，才往这里射箭？县主，这些水匪要做什么？”
“劫商船。”
秦缨落下三字，摸着黑朝北面窗下走去，白鸳看不清她动作，急出了哭腔，“县主，您做什么？”
秦缨语气严肃，伴随着一阵窸窣之声，冷冷地道：“水匪人多势众，我们人手不足，谁都不能坐以待毙。”
白鸳一听，更慌乱无主，“那咱们能做什么呢？”
谢星阑带了三十来个翊卫南下，但冯萧押解囚犯回京，已分走了大半人马，如今他身边随从拢共不到十人，再加上她与李芳蕤身边护卫，也不过十三人，而适才那一眼，她已看清江上装载着七八人的小船足有五六只之多，再加上对方刀箭俱全，有备而来，他们实是胜算不大。
“县主，他们已有人强行登船了，您莫要出来——”
忽然，沈珞的声音在门外响了起来，秦缨不知拿到什么，此时往门口走去，她将门打开道：“既有人登船，你们怎不去阻挡？”
沈珞与冯聃皆在外，沈珞道：“我们是您的护卫，谢大人也让小人们来守着您。”
秦缨正要驳斥，忽然眼风一动看向船头，只见好端端的桅帆竟起了一道火光，她面色大变，“他们要放火，快，去救火，船若沉了咱们谁也活不了！”
“县主，那您留下——”
沈珞犹自坚持，秦缨一把将身侧的彤华举了起来，“别啰嗦了！我有法子自保！”
话音落下，她快步往楼梯口行去，白鸳见状，亦不管不顾跟了上来，沈珞与冯聃无法，只得一同下了楼。
“哪里来的宵小！你们还有没有王法了！”
刚下楼，便碰见李芳蕤执剑而立，秦缨喊道：“芳蕤——”
李芳蕤转身看来，还未出声，也一眼看到了桅杆处的火光，秦缨趁势道：“先救火！”
她疾步往船头去，刚走到甲板，便见四个黑衣大汉沿着钩锁从船舷爬上来，一见是个女子匆忙而来，当首之人顿时露出一抹狞笑，“好水灵的娘们——”
“劝你别动！”
秦缨将彤华对准来人，厉喝出口，却惹得黑衣人大笑，他扬着大刀嘲弄上前，“不仅水灵，还是个刚烈的，带劲，啊——”
“噌”的一声，黑衣大汉甚至未看清秦缨手中物，便觉大腿上剧烈一痛，他手中大刀滑落在地，人也哀嚎着扑倒，身后三人吓了一跳，仔细一看，才见那人大腿上被一枚短箭深深刺入，眨眼功夫便血流如注。
“等什么！给我杀了这娘们！”
倒地的大汉愤恨难当，剩下三人心一横，立刻举刀而上，秦缨牙关紧咬，又听一声轻响，冲在前的大汉捂着肩头痛嚎起来，李芳蕤见状，亦执剑而上，沈珞与冯聃紧随其后，片刻便将剩下两人制服，听不得几人呼嚎，沈珞一人给了两拳，尽数将几人打晕过去！
秦缨利落道：“绑起来，先救火！”
船帆多兽皮、麻布与竹篾，火势顺桅帆而上，片刻便火焰通天，秦缨几人不顾掉落的火星，寻到升帆的绳索，一刀下去，火势汹汹的帆布立刻塌落下来，船行江上，最不缺便是水，沈珞和冯聃打上两大桶江水，很快便将火势扑灭。
“县主！当心！”
火势刚灭，又有箭雨乱飞，船尾处兵戈相击声愈烈，漆黑江面上，星星点点的灯火又围了过来，李芳蕤大喝道：“他们人太多了，我们分开守着两侧！”
此言落定，船身忽而一震，避在船舷边的几人面色大变，秦缨道：“感觉到了吗，船吃水更深了——”
白鸳紧挨着秦缨，此刻回头一看，惊道：“舱房也起火了！”
水匪意欲在船头放火，在船板不高的船尾登船，见船头火被灭，便又四处射起了火箭，此时着火之地，正是在一楼中舱，眼见火势迎风而起，又有数道勾索飞挂船舷，沈珞喊道：“又有人登船了，县主小心——”
秦缨揽着白鸳后退，刚靠到前舱，几道惊呼从中舱方向传来，却是万夫人和万芸被浓烟逼出舱门，秦缨忙喝道：“芸儿，来这里——”
秦缨话落，秀眉却猛地皱起，只见数只大手扒上船舷，却是水匪从这一侧翻了上来，骤然出现之人吓得万夫人和万芸惊声大叫，秦缨忙举起彤华扣动机关，几道惨叫随着落水声响起，却仍有两人动作迅捷跃上了廊道！
万夫人护着万芸急奔，身后人拿刀追砍，秦缨忙着装填短箭之时，李芳蕤执剑迎了上去，只见她出剑迅疾，灵巧锋锐，水匪们皆存杀意，她亦不留情，三五招便使一人重伤，可很快，东侧船舷上又出现数只人手，沈珞与冯聃亦加入战局。
秦缨接到万夫人和万芸，渐渐往船头甲板退去，万芸边哭边喊道：“姐姐，底仓内进水了，我们的船要沉了……”
她所言令众人心紧，万夫人也惊惶道：“这些水匪尽是通晓水性者，是他们潜入船底凿破底仓的。”
李芳蕤剑锋凌厉，但因少于实战，到底力有不逮，她步步后退，唯沈珞与冯聃支撑，眼看着水匪越来越多，火光中忽闪出几人，正是谢星阑带着谢坚几人杀了过来。
他眉眼冷厉，剑若雷霆，三尺雪刃挑、刺、撩、劈，招招杀意浓烈，叫嚣的水匪腹背受敌，接连倒地，见此番大势将去，最后二人翻船而逃，犹如丧家之犬。
谢星阑墨色的袍摆在夜风中翻飞，英挺的身量似一把韬光日久的剑锋，他挽了个剑花收势，朝身后吩咐，“你们去补救船舱，外面交给我们！”
跟着他的，是万宇和两个负伤的船工，万宇闻言遥遥看了一眼妻女，立刻进了浓烟密布的舱房，谢星阑则径直朝秦缨奔来，待到了跟前，眼底杀意一扫而空，关切道：“如何？可有受伤？”
秦缨护在万芸身前，已看了他许久，此刻摇了摇头，举起彤华道：“它可算排上用场。”
谢星阑瞳底微明，似是欣然，但下一刻又拧眉，“是附近山寨中的水匪，早年被清剿过，如今又死灰复燃了，他们多为亡命之徒，不可大意。”
他手中剑尖尚在滴血，此言落时，下意识将剑锋往身后背了背。
秦缨只往他和谢坚身上看，见二人衣衫血迹甚多，眉尖紧蹙起来，谢星阑看个明白，“单论身手他们皆是不敌，只是他们人多势众，船上又逼仄，我们不好施展，反给他们可乘之机，他们贪船上财帛，不会真放火沉船，只消抵住攻势消磨他们人手，便可制胜。”
秦缨紧握着彤华，正点头，谢坚又喊道：“公子，又来了！”
谢星阑侧眸看去，只一眼，便见东、西船舷皆挂上了飞锁，他眉眼微沉，撂下一句“你们后退”，便执剑转过了身去。
中仓火势半灭，唯独烟气顺着北风飘来，谢星阑身形高挺，宽肩长臂，尽将血气与烟尘替挡了住，秦缨望着他背脊，与身后几人退步。
水匪自两翼翻上，见船尾翊卫与船工众多，而船头护卫少不说，还有妇孺之辈，于是带头的一声令下，先朝着船头攻来——
地势逼仄，人多反落了下乘，但来者穷凶极恶，面对防守几人，个个悍狠扑杀，直取要害，见谢星阑身份贵重，又是功夫最好之人，水匪们一时刀剑齐来，只恨不能将他大卸八块！
刀光剑影，血雾飘飞，在声声惨呼中，白鸳冷汗满额，万夫人和万芸也怕得腿肚儿打颤，秦缨和李芳蕤支撑在前，眼见围攻者越来越多，脚下船身又不稳起来。
万夫人哽咽道：“不好，只怕底仓破损太多——”
船身摇晃震荡，船舷之外，是怒涛汹涌的江流，秦缨握紧彤华，目光紧紧落在谢星阑身上，只见水匪们刀光密不透风，杀机频现，但谢星阑剑法绝伦，并未被逼退，他一人守在最前，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没多时，围攻他的十来个水匪皆挂重彩！
有人吆喝撤退，有人恋战不甘，谢坚与沈珞逼上去，又重伤三人，此时船尾翊卫们也得胜杀回，前后夹击之下，逼得水匪进退两难。
眼见危机将解，船身却猛地一震，紧接着，整个船体都往东倾斜，水匪见状大喝撤走，纷纷跳江而去，唯船上众人慌了神！
“县主——”
船身倾斜，本就高翘的船头甲板湿滑站不住人，白鸳惊呼一声滑倒在地，秦缨踉跄之间，却见万夫人母女直往甲板边缘滑去，她二人躲在最后，又被吓得浑身瘫软，此刻无着力之地，只惊叫着滚向二尺高的围板——
船身已斜，围板难以护人，秦缨面色大变，一把拉住万夫人衣摆，可裂声骤响，衣衫不堪力道被撕下一块，秦缨未拉住人，反让自己也被拖着往前扑，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拖住秦缨腰身，极力将她捞到了船舷边。
秦缨惊魂未定转身，正撞入谢星阑寒峻眉眼中。
几乎是同时，万夫人与万芸的惊呼随着一道落水声响起，秦缨回头，便见一个浪涌二人便没了踪影，“芸儿——”
秦缨正心急如焚，一道墨色身影却紧随其后跃入江中，她一愣，这才觉腰上空了，是谢星阑跳了下去。
谢坚瞧见这一幕，大骇上前，“公子！”
他目眦欲裂，一个猛子扎入江中，秦缨撑着船舷，死死望向漆黑一片的浩荡江水，那怒吼的波涛，仿佛连她也一并吞没了。

第165章 人为
“公子！公子下去救人了！”
翊卫此起彼伏的惊呼响起， 谢咏也冲到了船舷边，见他一言不发地扔长剑，脱外袍， 李芳蕤难以置信，“谢咏， 你——”
话音未断，谢咏已翻跳入江。
秦缨眼瞳轻颤，厉声喊道：“火把！拿火把来！将绳索扔下去， 将船帆落下来！”
她反应迅速，沈珞和冯聃忙去拖桅杆下的麻绳， 翊卫和船工们也纷纷拿来火把往江中照， 待麻绳扔入江中， 不过片刻， 一人喊道：“快看，谢坚都尉——”
“远处，远处是万夫人？”
“谢都尉， 万夫人在你南侧——”
先跳入江的谢坚已冒头，听见船上人呼喊，他借着火光看到了水中挣扎的万夫人， 立刻奋力游了过去。
这时， 秦缨又望着紧贴船舷处，“谢咏！”
谢咏也冒了头， 却唯独不见先落水的万芸和第一个跳下去的谢星阑。
船体倾斜，众人皆身形不稳， 李芳蕤靠到船舷边， “谢大人呢？万芸呢！这船是怎么了？不会要翻了，我们如何是好？”
若真要翻船， 那便是雪上加霜，这时一个船工嘶声道：“若是没猜错，是底仓进水难救，万老板正在抛货，等抛至平衡，船体便可回正，眼下、眼下要快些找到他们才好，这么冷的天，人在水里泡上一刻钟便要没了意识，小孩子更是经不住，我们本有几个水性极好的，可此刻都负了伤，实在下不去水……”
船工不擅武力，头番交战便受伤不轻，此刻跳入江中，与送死无异，听得此言，又两个会水的翊卫自坠江一侧跳下搜寻，而这时，倾斜的船身终于稳了住。
秦缨心跳似擂鼓，顾不上船身未回正，直往中仓方向移去，“万芸身轻，或许会被冲往下游，在船尾和两翼都找找——”
见她如此，剩下的翊卫船工们动作更快，纷纷打着火把四散开，而江中的谢咏看到了谢坚，亦往谢坚的方向游去，二人很快到了万夫人身边，沈珞再抛去麻绳，二人拖着万夫人，借着绳索之力，缓缓游回船舷之下。
万夫人本会水，奈何江水冰冷刺骨，又汹涌难敌，虽勉强未被冲走，却还是呛了水咳个不停，待抓住绳索喘了口气，大哭道：“芸儿！芸儿在哪里！芸儿——”
“万芸——芸儿——”
“公子——大人——”
此起彼伏的呼喊响起，李芳蕤也在船舷边大喊起“谢大人”，秦缨心揪做一团，手中火把挥舞，目光如炬，恨不能也跳入江中去。
船舷之下，谢坚将麻绳套在万夫人身上，等万夫人被拉起，又转头潜入了江水之中，但漭漭江流，哪里能看到谢星阑身影？
上甲板的万夫人自责不已，哭喊道：“芸儿，怪我没有拉住她，芸儿——”
江水冰冷，见万夫人被冻得面庞发紫，白鸳忙脱下自己外衫给她披上，万夫人绝望地爬去船舷边，一声一声唤着万芸名字。
水匪跳江逃命，不过片刻已不见了踪影，借着剩下的小船和江上漂浮的木板，谢坚几人在船翼船尾奋力搜寻，可眼看着时间一点点流逝，船身都已回正，仍然没有谢星阑和万芸的影子。
“谢星阑——”
秦缨也禁不住站在船尾大喊，北风刺骨，漫甲板的血腥气中，她心跳的越来越疾快，脑海中，亦尽是谢星阑跳入江中的身影。
她又道：“下游，往下游搜——”
秦缨语带惊惶，李芳蕤虽也急得跳脚，却还是安抚道：“没事的没事的，谢大人是江州人，听说江州人人都是浪里白条，许是江面上太黑了……”
秦缨喉头发紧，“不，你不知，他绝不该自己下水的。”
这样冷的天，秦缨掌心却漫出一层汗，她走到船尾最高处，只见谢坚几人登上水匪丢弃的小船，打着火把，已往更下游之地划去，正在此时，中仓跑出几道身影，正是万宇匆匆上来，他听到了甲板的呼喊，尚不确定，直到万夫人一看到他便道：“老爷，芸儿坠江了，不见踪影了——”
万宇心一沉，“从何处坠江？”
万夫人指着甲板一侧，“我们一起滚下去，差爷们将我救了起来，但芸儿和谢大人未曾上来，这都这么久了，他们会不会——”
万宇身上也挂了彩，但听闻女儿坠江，立刻脱了外衫，见不远处还飘着一艘水匪小船，他也一个猛子跃入江中，万夫人心痛如绞，哭得瘫软在地。
船上尚有被拿住的水匪，秦缨强定心神吩咐，“将他们都绑好了关进货仓，其他人治伤的治伤，莫要误了性命——”
翊卫船工们动起来，沁霜和白鸳亦去帮忙，李芳蕤站在秦缨身侧，见她面白如纸，想宽慰两句，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片刻前帆落船停，此刻船身已随着江流往下游缓移，但即便如此，眼看着半盏茶的功夫将过，船尾两艘小舟依旧毫无动静。
剩下不通水性的三五翊卫已渐渐变了脸色。
“这些年大人从不走水路……”
“大人少时家里出过事，你们难道不知？已经这么久了，又是这样的冬月寒天，擅水性的都不一定能活下来……”
“这可怎么是好啊，这大晚上的，若人被卷入暗流，岂非尸骨无存……”
秦缨一颗心越来越沉，她轻喃道：“不会的，这不可能……”
李芳蕤未听清她所言，却将一旁翊卫们的议论听了个明白，她想起谢星阑父母之事，不由道：“当年谢大人的父母便是在这云沧江殒命，难道……这江水太冷，浪头也汹涌莫测，这么久，只怕人都失去知觉了，缨缨——”
“不可能的——”
秦缨疾步走到船尾最高处，大声呼喊起来，“谢星阑！你命不该绝于此，若你听到呼喊，便莫失求生之志，陛下还在等你复命！你父亲母亲的事故尚有疑问，你还未查个清楚！谢星阑，你还有功业未建，你要封侯拜相，怎能在这寒江中殒命？！”
秦缨清越的呼喊回荡在江上，至最后一句，已是声嘶力竭，被她一激，周遭众人也呼唤起来，众人一声比一声急切，撕开夜色，穿透江渊，再无知觉之人，也要被惊醒过来。
忽然，远处的小舟爆发出一阵惊叫，船上众人一静，李芳蕤最先道：“找到了！他们唤着‘公子’，好像是找到谢大人了——”
秦缨眼瞳一亮，却屏着呼吸不敢放松，她一错不错地盯着那抹火光，只等看到那小船渐渐回靠，才缓缓出了口气，李芳蕤与众人欢呼起来，“回来了回来了！定是找到人无疑了！”
万夫人裹着衣衫不敢大意，眼见两艘小船都越来越近，她眼瞳才蓦地瞪大，只见谢坚船上坐着个通身湿透之人，正是跳水救人的谢星阑，而他怀中抱着个正咳嗽不停得紫衣女童，岂不正是万芸！
万夫人膝弯一软，跪地道：“芸儿！找到芸儿了！谢天谢地！”
秦缨也看到了谢星阑，火把照耀之下，他衣衫头发尽湿，刀削斧刻的面颊冻得青白，他抱着万芸，不住拍她脊背，分明是刀锋一样的人，此刻狼狈中透着温情，竟让秦缨鼻头酸了酸。
翊卫们放下绳索，先将万芸拉了上来，万夫人哭着扑上去，缓过来的万芸也伏在母亲怀中大哭，母女二人抱作一团时，谢星阑一个箭步跃了上来。
他发丝尚在滴水，越衬得面颊发青，秦缨守在跟前，紧张道：“可有受伤？”
谢星阑摇头，望着她的神情竟是松快，“不曾，这孩子被水流带的太快，我差点不曾追上，她多半冻坏了——”
万芸面白唇紫，确实冻得不轻，这时万宇上了船，立刻朝谢星阑跪了下去，“多谢大人救命之恩，若非大人相救，这么黑的夜，只怕小女性命了结在此了！”
眼见万夫人也抱着万芸跪下，秦缨忙道：“先进屋子说话，你们都快些换干衣裳才是……”
万宇立刻起身，“是是，火已灭了，船底漏水也止住了，进屋再说！”
二人脱险，不论是船工还是秦缨一行，都惊喜非常，众人忙不迭进屋更衣，眼见万芸片刻便咳嗽起来，秦缨忙将陆柔嘉所赠伤寒药给万宇，一楼着过火，万宇带人收拾仓房熬药，李芳蕤便与沁霜照顾万夫人母女，秦缨等了片刻，往二楼去。
谢星阑几人已更衣完毕，屋内也添了炭盆，见几人都冻得不轻，秦缨道：“万老板正收拾厨房，熬了伤寒药，你们都喝上。”
话音落下，秦缨到底没忍住，“你怎就那般快跳下去了？”
她这话落地，不说谢坚了，便是谢咏也很不赞同地看着谢星阑，他闷气道：“公子这些年连水路也不走，适才分明该让属下们去救人，倘若……”
谢星阑面对这“围攻”，反而牵了牵唇，“人怎能永远畏囿前事？更何况是两条人命，还有个孩子。”
秦缨闻言不禁动容，谢星阑这一“畏”字，便是承认多年心结，而她也从未想过，谢星阑有朝一日，会为了两个不相干之人，拿自己的安危冒险。
她直直盯着谢星阑，谢星阑与她四目相对一瞬，忽然看向身侧，“你过来坐。”
他眉眼间轻松不再，反肃穆起来，秦缨心底“咯噔”一下，上前落座，谢坚与谢咏对视一眼，也有些茫然之色。
窗外江风怒号，屋内炭火“哔啵”作响，三人屏息等着谢星阑开口，却见他拧着眉头，眼底波光明灭，似在确认什么。
好半晌，谢星阑才艰难开口，“当年船难，极有可能是人为。”
这一言石破天惊，谢星阑不由转眸看向秦缨，“就在刚才，我跃入江中时，陡然想起了船难那夜得一幕，当时船身倾覆，其他人皆被困船舱，只有我从二楼窗口漂了出来，我溺于水中，恍惚间，我看到有影子从船旁游离——”
秦缨心口一窒，“是人？”
谢星阑颔首，“且不止一人。”

第166章 归京
天光破晓时， 谢咏带着翊卫们将捉拿的水匪审问了个明明白白。
“公子，县主，是洛州云雾山的盗匪。”
谢咏正声道：“首领之人名叫左长煜， 二十岁时进过镇北军，后来在军中起了贪念， 起了倒卖军器之心，还未真动手便被发现，定北侯治下严苛， 直将他们当做细作，要军法处置， 结果几个人怕死， 联手逃了出来， 他们都是贫寒人家， 也不敢回家，最终到了东篱沟落草为寇，此番是他们今年入秋之后打劫的第二艘商船。”
“他们寨中拢共四十来人， 昨夜全都到了，眼下还有二十多人逃走，所有人的名字与来历， 都已经记录在册， 只要广发通缉，不愁捉拿不住。”
晨曦微绽， 云沧江上一片白雾茫茫，谢星阑往窗外看了一眼， “距离下一渡口还有多远？”
谢咏道：“适才问了万老板， 还有半日路程便可到洛州昌县境内的李家渡。”
谢星阑点头，“到李家渡便停船， 拿着我的手书去召昌县县令来，经由他将此案移交洛州驻军处置，我们尽快回京。”
谢咏连忙应是，秦缨这时问：“万夫人她们怎么样了？”
谢咏道：“那小姑娘发起热来，先前还说胡话，万夫人倒是还好，万老板带人清理了船上各处，这会儿正陪着她们母女。”
微微一顿，谢咏道：“昨夜万宇抛了八箱茶叶。”
谢星阑道：“令衙门给他开个公文说明，再补些金银。”
谢咏应好，秦缨起身道：“我下去看看。”
谢星阑见状亦起身，秦缨这时却看着他道：“你去了也不便，昨夜还受了冻，趁着渡口未至，你们都先歇息片刻，我去看了她们，若是无大碍，也去歇会儿。”
谢咏闻言眼底微亮，看看秦缨，再看看谢星阑，果然见谢星阑眉眼间一片和煦，谢星阑牵了牵唇，“那也好。”
秦缨点头转身出门去，到了一楼，便见李芳蕤也在万夫人屋内，万芸躺在靠窗的长榻上，此刻双颊绯红，额头亦是汗津津的，秦缨上前探手摸了摸，道：“我们要在李家渡停船移交这些水匪，到时候若芸儿还是不好，便去岸上请个大夫。”
万宇应好，眼见天色要大亮，忙请她们回去歇着，待出舱房，李芳蕤道：“谢大人是要这案子交给旁人来办？”
“不错，李家渡在昌县，他的意思是交给洛州驻军来办。”
李芳蕤有些遗憾，“虽说剿匪的确是驻军之事，但我还想着能亲自去拿人呢，这些匪寇，真是一点儿王法都没了。”
秦缨眼底浮着几分沉重，面上只打趣道：“离京一月有余，你竟不想早些回家去？”
如此一言，李芳蕤又生出几分雀跃，“那还是早些归家为好，如今南诏使臣多半入京了，京城只怕正有热闹看呢！”
经昨夜乱战，船体受损，至申时过半，才行至李家渡，从码头到昌县县城，一来一去至少两个时辰，泊入码头靠岸后，万宇带着船工们修补船体，其他人则在仓房中，等候昌县县衙之人到来。
二楼舱房中，谢星阑正沉声道：“商船和客船的船工和杂工都是固定的，每个船老板都有自己得用的一套人，除非有人不干，否则不会轻易换人，他们会与船号签契书，在下水之前，还要去衙门请个公验，船工们的姓名，籍贯，是掌舵还是驶帆，是摇橹还是仓管，皆是分明，连带着船体长宽，载重几何，桅杆高度，皆是仔细，若官府查验与公验不符，便要被没收充公。”
秦缨若有所思，“是哪个衙门管理此事？”
“工部漕运司。”谢星阑狭眸道：“船工皆出身不高，他们身上出问题很简单，但我实在想不出他们谋求什么，当时虽是满船家财，但船上之人，应当知晓我家是何身份，不至于下如此毒手，他们也并非水匪，沉船后财物皆散落江中，很是不值。”
秦缨颔首，“凶手存了灭门之心，绝非寻常。”
谢星阑起身走到窗边，从窗口看出去，正瞧见对岸苍黄漫漫的群山，“我父亲虽直言纳谏，但除了我养父之外，无人与他势同水火，他彼时已经辞官，就更不会是谁的阻碍，而他在京城不过数年，也从不与人因私事生出仇怨，我实在想不出谁这样恨我们，恨到了连家仆都不放过。”
秦缨缓声道：“你当年年幼，或许有何事你不知情，最好能找与你父亲交好的故人问问当年旧事，又或者是身份低微之人，被其憎恨而不自知。”
谢星阑应了一声，转身看她道：“我带你去见过的程老先生，他或许知道当年之事，回京之后我再去拜访他。”
秦缨亦十分赞同，“你父亲是他门生，他定然清楚！”
谢星阑点头，又眼风一动道：“此事时隔多年，不知内情有何牵连，除你之外，我不打算知会旁人，先暗中探查为上，你心思机敏，届时与我同去？”
秦缨理所当然道：“那再好不过！当年船难死者众多，我亦想知道真相为何，如你所言，若能探明行凶动机，或许便离真相不远了。”
秦缨说着，已露苦思之状，谢星阑见她如此，眉眼反倒松和下来。
直等到暮色初临，昌县县衙才来了人，一听是谢星阑带人办差遇袭，县令哪敢耽误，立刻带了衙门上下赶来了码头，他们拢共三十来人，押送十多个水匪也叫人放心，做完交接之后，谢星阑谢绝县令之邀，立刻吩咐万宇启程。
前夜烧毁的船帆已换了新，寒夜江上，行船全速北上，待驶出意阳十二滩，船行更快，加上连着三日天气晴朗，北风势弱，众人赶在十月二十一午间到了南沧渡口。
船还未驶入泊湾，甲板上的李芳蕤便面露喜色，“缨缨，快看，下雪了！”
自出了洛州地界，云沧江两岸便可见霜雪点点，此时到了南沧渡，积雪更甚，目之所及，尽是皑皑之色，与南国之冬大相径庭，秦缨前世见雪不多，如今也觉新鲜，等行船停稳，与万宇一家告辞后，当先与李芳蕤下了船。
码头上车马齐备，眼见天色不早，众人换乘车马，直往京城赶去，这一路本就要走小半日，如今落了雪，路上泥泞湿滑，速度更慢，如此紧赶慢赶的，等可遥遥望见京城巍峨城门之时，已经是暮色时分。
离京月余，秦缨与李芳蕤皆是想家，而谢星阑早早送了书信入京，临川侯府与宣平郡王府，皆知晓他们今日回京，还未走到城门楼下，掀帘的李芳蕤已惊喜道：“我哥哥！我看到了我哥哥，缨缨，好像你父亲也在——”
秦缨心弦大动，待探身出去，果真见一辆华贵马车停在城门外，幽幽暮色中，秦璋披着一件雪狐披风站在马车前，也朝着官道张望，虽然披着披风，可秦缨莫名觉得秦璋清瘦了不少，当即眼眶一热，“真的是爹爹！”
催马在前的谢星阑也瞧见城门口的景象，他扬鞭加快马速，驾车的沈珞也跟着重重落鞭，不过片刻，队伍便到了跟前。
谢星阑当先勒马，“侯爷。”
与秦璋打了招呼，又对李云旗点了点头。
秦璋应了一声，无暇与谢星阑过多寒暄，目光只落在他身后的马车之上，看到马车停下，立刻朝前走来，唤道：“缨缨——”
秦缨跳下马车，见秦璋朝他伸手，立刻迎了上去，“爹爹！”
秦璋笑着揽住她，一旁的管家秦广也笑呵呵望着她，“县主终于回来了，侯爷日日等着您的消息，可是担心极了，昨日便来城门口等了一个时辰，见昨日未回，便想着今日是一定要到的，这便早早就来迎着了。”
秦缨自是动容，这边父女二人团聚，李芳蕤也跟着下了马车，对秦璋行了一礼后，走向一旁的李云旗，“哥哥——”
谢星阑仍然高坐马背，见状道：“侯爷和世子接她们归家，我还要面圣复命，便先告辞，先走一步了。”
一听谢星阑要走，秦缨忙看向他，却见他只看着秦璋和李云旗，眉眼冷定，再不复江上模样，秦璋道：“缨缨和芳蕤都毫发无损，多亏谢大人路上照拂。”
李云旗也提醒道：“你这一趟离京日久，还中途去了江州，陛下心底是有不快的，你当心些。”
谢星阑颔首，马鞭起落之间，如离弦之箭般驰入了门洞。
秦缨望着他背影消失，这才回神与秦璋说话，一旁的李云旗不显喜色，只上下打量李芳蕤，又无奈道：“你回来晚也不是没有好处，父亲和母亲气全消了，你可放心了。”
李芳蕤喜滋滋道：“我就猜父亲母亲气消了，咱们快快回府，回府之后我会好好告罪的，我这一趟见得可多了，有几次真是惊险极了，我要讲给母亲听！我还带了好东西给她！”
她着急回家，李云旗却摇头道：“他们此刻不在府中，你也不必回府，我们要入宫。”
“入宫？！”李芳蕤一惊，“这是为何？”
李云旗尚未答话，一旁的秦璋对秦缨道：“缨缨，咱们也不先回府，你亦要随爹爹入宫，太后娘娘和陛下今夜在未央池设宴，所有皇室宗亲皆要出席——”
在秦缨和李芳蕤迷惑不解的目光中，秦璋叹了口气道：“南诏使臣已入京十日，但昨日他们给大周的赠礼才到，此宴，是为他们向大周供礼而设。”

第167章 公主
入城时已是夜幕初临， 御街上霜雪尽除，只余屋脊飞檐上一片皓白。
华灯锦绣，人潮如织， 直令离京月余的秦缨有些恍惚之感，她边看街景边说办差之行， 半盏茶的功夫后，叹道：“此行虽跑了远路，却也还算顺利， 只是没想到去江州之后又遇到谢府出事，否则定能早个三五日回京。”
秦璋也听得感慨， “江州谢氏极有盛名， 倒是没想到这嫡支也能出这样的腌臜事儿， 多亏你们回去， 否则那府中众人还蒙在鼓里，你这一趟跑了一大圈，眼见得累瘦了。”
秦缨牵唇， “我看爹爹才是清减了，您放心，这样的机会不多， 往后我都陪在您身边， 您适才说南诏使者十日前便到京城了，那为何赠礼昨日才到？”
秦璋道：“南诏此番来了两位皇子， 都是南诏王所出，还有一位公主， 是他们国中部族王爷之女， 他们十日前入京，随行也有不少赠礼， 但昨日到的这个，据说是此番供品之最，因极费车马，路上走的慢，晚了十日才到。”
秦缨早料到南诏使者已到了京城，想到来年战乱，她不由道：“女儿在路上听芳蕤提起，说此番他们派了皇子、公主，多半是来求冶铁治水之术，可是当真？”
秦璋牵唇，“多半是了，眼下他们都住在未央苑中，尚未与陛下开口，他们那里只有春夏，并无秋冬，这几日由两位皇子作陪，日日在未央池畔赏雪，很是逍遥，听说他们并不急着返程，那位公主还与皇后说，想在大周住一辈子。”
秦缨微讶，“她想留在大周？”
秦璋点头，又道：“皇后和德妃都很喜欢她，她今年十七岁，与两位皇子都可相配。”
秦缨不由诧异，在她印象中，原文似乎并无南诏公主嫁给大周皇子，她迟疑道：“南诏……南诏会让公主嫁来帝都？”
秦璋莞尔，“为何不让？几十年前，南诏想嫁女儿过来，皇室还看不上，丰州之乱后，大周虽国力衰微，但小小南诏还是不敢轻慢咱们的，南诏王膝下无女，这位阿依月公主很得南诏王宠爱，由她嫁来帝都，正昭显南诏王尊崇之心，百年前南诏有十多个部族，相互争斗不休，而南诏王这一族之所以能统一其他部族，也是得周王相助的结果，否则他们哪里能立国？”
秦缨半信半疑，若南诏公主嫁给本朝皇子，那南诏当不至于会对大周生反叛之心，但剧情走向真能这样容易改变？
说话间马车近了宣武门，到了宫门前，又转向往西行，只走了半盏茶功夫不到，一座亭台飞檐满布的园林入了秦缨眼帘，她不禁道：“这便是黄庭的遗稿。”
忠勇侯府案中，那座杀人的假山便是黄庭之作，彼时秦璋提起，宫中正在修建的，用来招待外朝来使的未央池便是黄庭遗稿，秦缨记了几月，如今终于得见真颜。
未央池占地极大，可通达后宫，其内仿南国园景，山水奇绝，秦缨与秦璋下了马车，李芳蕤与李云旗也到了，秦缨等了李芳蕤一步，跟着秦璋进了守卫森严的正门。
门内早有内侍等候，见是他们来了，立刻在前引路。
冷月当空，园内亦是冰霜皑皑，积白之下，尤可见葱茏绿意，沿路行来，盏盏萤灯挂在晶莹枝头，雪月交辉，越将园景衬的如梦似幻，刚上一道玉桥，一阵丝竹之声传了过来。
引路的内侍此刻道：“侯爷，今夜夜宴设在长春殿，太后娘娘片刻前已经到了，这会儿应该在花厅中和各位娘娘、各家女眷说话。”
秦璋颔首，回头道：“你们才回来，先去给太后请安。”
秦缨和李芳蕤应好，过了玉桥，至一处邻水殿宇，正是今日设宴之地，丝竹声渐大，灯火亦将亭台轩窗映照的琼楼一般，待走上廊道，便听一墙之隔的花厅内，正传来女子银铃般的娇笑。
“太后娘娘，秦侯带着县主到了，郡王家的姑娘也回来了。”
内侍在门口禀告，只闻厅内一静，太后含笑道：“云阳和芳蕤回来了？快，快把两个孩子带进来，这都一个多月了——”
话音落下，几人先后进了厅门，厅内地龙暖热，灯烛高悬，秦缨目光一扫，便见太后与皇后坐在北面首位，德妃与淑妃陪坐在皇后一侧，文川长公主李琼坐在太后一侧，其他夫人、小姐按次端坐，宣平郡王府柳氏也在此，见李芳蕤进门，她眼底亦是激动。
但秦缨和李芳蕤都注意到，满堂宗室权贵的熟面孔中，坐着一位陌生女子。
她身着宽袖大襟绣星月走兽纹紫色华裙，外套藏青白狐裘领坎肩，头戴玛瑙坠松石银链额箍，墨发皆编做细辫披肩，整个人都透着异域绮丽之姿，再加上她深邃灵秀的眉眼与偏黄的肤色，自然便是那位来自南诏的阿依月公主。
“云阳，芳蕤，你们终于回来了！”
郑太后笑意渐深，直朝着秦缨伸手，柳氏也站了起来，秦缨与李芳蕤行了礼，一个走到太后跟前，一个扑到柳氏怀中，其他人见状，少不得打趣两句。
太后拉住秦缨，上下打量她，拍她手背道：“两个都瘦了，人也黑了，这一走便是个把月，可是叫人好生惦记，看你们往后还这样跑不跑了！”
秦缨笑道：“让您挂心了。”
太后这时又对秦璋与李云旗道：“行了，哀家留她们说话，你们自去殿上吧。”
朝臣皆在前殿，待秦璋二人离去，太后便看向那紫衣女子，“阿月，这是云阳，是哀家外孙女，与湄儿是表姊妹，她极是聪颖，那是芳蕤，也是李姓宗室之女，她擅骑射，必定能与你玩在一处，你们又皆是同龄的，往后多走动才是。”
自秦缨进门，阿依月的目光便在二人身上扫来扫去，她眼瞳晶亮，放肆无忌，只那份气韵便与大周的名门贵女全然不同，此时她站起身来，开口便是流利的大周官话，若不看模样，只叫人当她是大周女子。
“云阳，你便是那个被陛下封了御前司案使的云阳县主？”
阿依月大睁着眼睛，眼睫似扇羽纤长，秦缨牵唇，“正是我，听闻公主已到了京城十日，可还习惯？”
阿依月笑意一盛，“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大雪，自觉好玩的，我听闻你们二人跟着朝官南下去抓杀人的凶犯了，可抓到了？”
秦缨和李芳蕤对视一眼，李芳蕤道：“那是自然。”
阿依月似是惊愕，“我听闻大周女子只会相夫教子，从不参与朝政，你二人倒不寻常，可见大周也并非那般教条森严嘛！”
此言一出，厅内女眷们面面相觑，不知做何表情才好，郑皇后笑道：“阿月性子天真烂漫，定是你父亲母亲极尽宠爱，本宫听闻，阿月的母亲也是公主，且擅武？”
阿依月点头，“正是，我母亲擅骑术，箭术亦不虚男儿，还上过战场，只是七八年前，与西羌一部族交手之时受了伤，如今腿脚有些不便。”
郑皇后面露遗憾，“你母亲果然骁勇，令人敬服，若她不曾落下伤病，便能接她来大周看看周土风物，你如此喜欢大周的雪景，想来你母亲也十分喜欢，实在是可惜。”
阿依月心腔微窒，“我母亲……”
听着郑皇后所言，阿依月心底冒出几分别扭来，但郑皇后的笑意温柔而遗憾，叫她挑不出错，她眉眼间闪过一抹惶惑，低了声道：“她没办法的，南诏尚武慕强，她是外爷独女，要为了部族而战的……”
女眷们的笑容舒心了许多，阿依月眼底光彩微暗，秦缨这时道：“我来的时候，听闻今日南诏要向大周献宝？”
阿依月精神一振，“正是！此番王上可是准备了南诏最珍贵的宝物献给陛下！不过我此刻还不能说明，待会儿你们便知道了。”
秦缨看向太后，“我与芳蕤回来的巧了。”
太后笑，“就你鬼灵精！”
话音刚落，一个内侍在门口道：“娘娘，内宫来消息，说陛下这会儿已经往这边赶来了。”
太后闻言站起身来，“既是如此，那我们也去前殿吧，时辰也差不多了。”
侍婢们立刻送上斗篷与手炉，很快，太后与皇后姑侄二人当先出门，崔德妃笑容明艳，这时朝阿月招手道：“公主，我的手炉小巧，正好给你用——”
阿依月露出笑意，几步迎了上去，崔德妃将手炉塞给她，二人亲近地相携而出。
后妃与女眷们如云而去，秦缨落后一步与李芳蕤走在一起，李芳蕤轻声道：“我哥哥说这位公主并非南诏王所出，是南诏最大的部族王之女，自小养在宫廷，算是南诏王半个亲生女儿，她还有个弟弟，如今十岁。”
秦缨亦低声道：“我父亲还说她或许会留在大周。”
李芳蕤意味深长道：“但我哥哥说她本来是要嫁给南诏大皇子的，结果那位大皇子常年多病，药不离身，她父亲不愿意女儿嫁给一个病秧子，一直不答应婚事，如此惹得了南诏王不快，此番出使，本来能带其他公主的，却偏偏——”
李芳蕤话语忽断，听得认真的秦缨不禁侧眸，便见李芳蕤不知怎么，目光钉在了远处的廊道上，秦缨狐疑看过去，不禁眉头一扬。
隔着一处霜雪皑皑的中庭，内侍们打着灯笼，正护送着贞元帝从内宫方向行来，跟在贞元帝身后的有五六人，当首者是个器宇轩昂的褐袍男子，其人鬓发微白，冷面宽额，剑眉飞扬，通身威势，在他身后，是一个多时辰未见的谢星阑，谢星阑身后，又跟着崔慕之与方君然，多半是听谢星阑朝贞元帝复命的。
秦缨不知李芳蕤在看谁，只道：“定北侯回来了——”
李芳蕤这才回神往那褐袍男子看去，“是，是的，不仅他回来了，信国公也回来了，我哥哥说近来朝堂之上很紧张呢。”
定北侯杜巍，是杜子勤与杜子勉之父，其人掌管十万北府军，常年驻守幽州。
丰州之乱时，尚是老定北侯杜渊掌军，彼时杜渊带兵南下，救驾有功，在杜渊死后，杜巍袭爵，北府军的军权亦未旁落，多年来，杜氏一门都极得贞元帝看重，但因杜氏无女儿嫁入皇室，纵得帝王信任，到底比不上郑氏与崔氏势大。
越过明黄伞盖与重重人群，秦缨遥遥与谢星阑对视了一眼，隔得太远，秦缨还未看清他面上神色，便被裹挟着转了方向，她疑道：“杜氏不是最会独善其身？”
李芳蕤轻哼，压着声道：“陛下当政，杜氏可独善其身，可倘若要立储了呢？陛下早先对忠勇伯府的事留了情面，这里头多是崔德妃出力，哥哥说从那之后，朝中各派便坐不住了，最先提出立储的，便是郑氏一脉的老臣，这月初，崔家也有人在朝上提立储之事，陛下并未驳斥，似乎真有立储之心……”
前后皆是人，李芳蕤不敢多说，秦缨心底咯噔一下，也不敢再问，按照原文，如今是陆柔嘉嫁入长清侯府不久，并未对朝斗着墨太多，但她依稀记得，谢星阑与崔慕之因立储之争斗狠，至少是在两三年之后。
思及此，秦缨目光越过人群，看到了自她进门便未说话的萧湄，她不过走了月余，萧湄似沉静了许多，这半晌跟在李琼身边，眉眼都未抬几次，实在叫人意外。
长春殿乃未央池主殿，因是新建而成，最是气象煊赫，刚走到殿门口，便遇见从另一侧绕来的贞元帝一行，贞元帝驻足，往人群中扫了一眼，“云阳何在？”
秦缨快步上前，“给陛下请安——”
贞元帝上下打量她几眼，颔首道：“不错，此番你与李家姑娘也算经事了，适才谢卿已为你请功，晚上朕让人把赏赐送去你府上。”
秦缨快速瞟了谢星阑一眼，自是谢恩。
殿内已经等了许多宗亲朝臣，在山呼的礼拜声中，秦缨跟着人群入了殿门，目光一扫，便见秦璋正与一个华服锦衣的高瘦男子站在一处，秦缨眨了眨眼，待走到秦璋跟前，便见秦璋道：“缨缨，还不拜见你郑伯伯——”
秦璋口中的“郑伯伯”便是信国公郑明跃，他是皇后的亲哥哥，郑太后的亲外甥，掌管十万镇西军，又享世袭国公之位，是比长清侯崔曜更尊贵的大周第一权臣。
秦缨自乖乖福身行礼，郑明跃含笑打量她，“两年未曾回京，云阳出落的愈发像她母亲了，听闻你如今本事极大，比金吾卫的武侯都要厉害。”
秦缨连声“不敢当”，秦璋见贞元帝与太后皆已坐定，便也带着秦缨入席，刚坐下，门口内侍又道：“陛下，几位殿下和南诏使臣到了——”
贞元帝朗声一笑，“快宣！”
秦缨朝正门处看去，便见二皇子李琨与五皇子李玥相携走了进来，在二人之后，又有两位衣饰异族的年轻公子，他们着与阿依月相似的紫黑宽袖大衫，身披羊皮狐裘坎肩，头戴绿松石银饰，腰配镶满宝石的银色弯刀，眉眼虽不及阿依月深邃，古铜色的肌肤却与周人大相径庭，缀在二人身后的，是不显眼的三皇子李琰。
“施罗拜见太后，拜见陛下与皇后。”
“蒙礼见过太后，见过陛下与皇后。”
几人进门，至殿中行礼，见秦缨打量着那二人，秦璋轻声道：“施罗是南诏二皇子，蒙礼是三皇子，二人皆是南诏王后嫡出，南诏国内，对施罗尤其敬重，不过南诏王并未立王世子，多半还有考察这二人之意。”
施罗个高温文，那叫蒙礼的，模样俊毅，却是眼含精光，视线飘飞，秦璋话刚落，蒙礼便看到了秦缨，也不知是因她面生，还是觉她貌美，竟盯着秦缨不放，未几还对她咧嘴一笑，秦缨眉头紧皱，这时，秦璋握着杯盏的手重重一放，这才令蒙礼收了视线。
“好了，无需多礼，入座开宴吧。”
贞元帝一声令下，施罗与蒙礼纷纷入席，二人在阿依月上首位，正与李琨兄弟相对，刚坐下，丝竹声渐大，侍婢捧着佳肴酒盏鱼贯而入，精美的菜肴奉上席案，顿时令亮如白昼的大殿内食香四溢。
刚齐齐举了一盏，李玥便忍不住道：“父皇，到底何时开始献宝啊？”
贞元帝还未开口，太后先道：“这孩子，这几日与施罗他们交好，竟没了规矩，南诏供宝乃是国事，可不是送你小玩意儿那样简单。”
施罗温和地笑道，“五殿下既是着急，那在下也不多等了，此番入京本是该携着供礼一同入京，熟料路上车马折损太过，这才慢了一步，已经十分失礼了，也不敢再让太后与陛下久候，在下这便命人将奉礼送入殿中吧——”
施罗起身，对着外头的侍从拍了拍手，便听得门外一阵嘈杂，不多时，竟是十多个南诏武卫抬着个两人高的大木箱子走了进来，武卫们人多，却个个步履沉重，直令人好奇箱子里的到底是何千钧之物。
“砰”的一声重响，木箱稳稳落在地上，周遭私语窃窃，施罗泰然道：“大周山川秀美，地广物博，此番前来朝贡之时，除了惯常的宝石、奇药等南诏之物，父王想了许久，都未想到送什么礼最好，南诏仰仗大周百年，南诏子民向往大周，崇敬大周帝王犹如神祇，思及此，父王忽然觉得，再没有比我们的神明更好的礼物了——”
贞元帝微讶，“神明？”
施罗颔首，又看向当首的武卫，那武卫走到木箱之前，三两下便打开了箱门，箱门一开，坐在前殿的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丈余高的木箱内，竟当真装着一尊神像，那神像通身朱红，三头六臂，似龙似蛇的浮雕攀附其身，又印着古怪墨色花纹，神像怒目圆睁，发髻高耸，背后又伸着九颗独角龙头，龙头面目狰狞，再加朱红之色，莫名给人诡异惊悚之感。
贞元帝肃然问道：“这是哪位神明？”
“启禀陛下，这是我们国中水神阿赞曼，南诏常年多雨，洪涝成灾，每年雨季来临之前，我们便要向水神纳贡，南诏部族极多，神明也各不相同，但阿赞曼，却是所有南诏子民都要供奉的，为了供奉阿赞曼，南诏子民能舍弃性命，因此他是南诏最尊贵的神明，而这尊神像，其身是真金铸造，已在我们王都神殿中供奉了三十年之久。”
施罗语声肃然，亦令殿中众人一惊，大周虽不信水神，却兴佛教与道教，若有被供奉多年的佛像与三清祖师像，那确是极宝贵，绝不敢轻易损毁，再加上这样一尊高大的神像竟是真金铸造，只这些金子，便足以令人咂舌。
施罗又道：“父王将这尊神像贡给大周，便是想以此表明忠顺，阿赞曼带着南诏万千子民的福泽，从此护佑大周皇室，愿太后娘娘与陛下、皇后长命百岁，福德延绵。”
太后不忍道：“你们将神像送走，若他真有灵性，难道不会惹其不满？”
施罗摇头笑起来，“南诏忠顺于大周，护佑大周，便是护佑南诏，阿赞曼不仅是水神，更是惩恶扬善，渡苦渡劫之神，只要诚心祈祷，没有他不保佑的——”
施罗牵唇，“我父王年过百半，却从无病痛，便是因他以发奉阿赞曼，如今五十二岁之龄，仍然似刚过而立一般，还有我大哥，他刚生下来巫师便说他活不过十岁，靠着奉养阿赞曼，至今他仍能读书习字似常人一般，我们的周话，都是大哥所教。”
施罗说的情真意切，阿依月亦在旁不住点头，“是的是的，我母亲当年腿受伤，便是借阿赞曼的护佑才保住了双腿。”
施罗又道：“阿赞曼还可明辨人之心智与忠诚，当年我父亲有十个兄弟，祖父不知如何择选德才兼备的世子，全靠阿赞曼指引才选了我父亲为王，这些年来南诏国力渐盛，足见阿赞曼择选无错，我祖父过世之时，原以骨灰供奉阿赞曼，我父亲想要三位皇子，他便有了我们兄弟三人，这一切，皆是阿赞曼降下的福泽——”
施罗所言，令堂中议论更甚，定北侯杜巍听了半晌，冷声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父王尊贵无比，却用头发供奉神祇，你祖父更以骨灰供奉，这等用己身献祭的邪祟行径，倒是令人想起了前朝的巫蛊之祸。”
众人闻声色变，施罗却不恼，“侯爷所言在下明白，但供奉阿赞曼，也可同你们供奉佛祖一个道理，只以供品便可，只是……那些号称灵验的菩萨天神，又有几个真的能令人得偿所愿呢？若诚心不足，再良善的神明，也无法渡劫渡难。”
见杜巍面色不快，施罗又诚恳道：“陛下，南诏与大周非同部族，南诏以此供奉，只为表明诚心，绝非要令诸位也信奉阿赞曼，这尊神像被我们供奉多年，只消将其立于明堂，香烛不断，便可佑一方安泰，南诏只望周皇室鹤寿延年。”
异族神明，自是叫人半信半疑，但能进献这样宝贵的神像，确可证忠顺之心，贞元帝眉眼和煦了几分，“此神像重逾千斤，只从南诏送来大周便十分不易，你们有心了，此宝物朕收下，先供在未央池中，就安置在千华堂内吧。”
施罗闻言顿生感激，眉眼微松，似卸下了心间大石，他重新落座，举杯相敬，贞元帝遥遥相应，宴上复又一片觥筹交错。
秦缨对神像并无兴致，却见秦璋看着阿赞曼若有所思，秦缨疑惑道：“怎么了爹爹？”
秦璋叹气，又低声道：“这等异族神明，多少带着邪性，也不知会否带来不吉，这施罗嘴上说的好听，可还真不如直接送来万两黄金为好。”
秦璋修道，自是介怀，秦缨也觉施罗所言阿赞曼之神奇尚待考证。
她未多言，目光一转，却见阿依月似觉周酒味道极好，竟一杯接着一杯连饮，没多时，她双颊红似云霞，一双眸子也湿漉漉泛起水光。
某一刻，她忽然望着席案上的烧过半的灯烛道：“自君之出矣，红颜转憔悴。思君如明烛，煎心且衔泪①……”
李琨就坐在她对面，便道：“本以为两位殿下和公主只是周话说的极好，却不想公主还会此诗？”
李玥不解道：“二哥也知此诗？”
李琨看着阿依月，“此诗乃前朝举子所作，是说女子思念郎君，内心备受煎熬，流传度并不高，我曾在一本坊间诗集上看过。”
蒙礼这时道：“阿月，你要醉了。”
阿依月似是不服气，直身道：“大周诗词博大精深，很有妙趣，我在南诏之时，专门收集大周的诗词本子，还有话本，如此才学得一口周话。”
崔德妃坐在皇后席旁，笑道：“公主既然喜欢大周的诗词，不如往后留在京城，专门为你请一位夫子教你？”
阿依月唇角微抿，似明白这个“留”含义深刻，面上迟疑的很，但很快，她将酒盏一放道：“我喜欢大周，我愿意留在此，留一辈子都好。”
“阿月，不得胡言——”
施罗也看出她有了醉意，可阿依月闻言只看向他道：“哥哥们的祈望自然便是我的祈望，不是吗……只是……”
她话锋一转看向贞元帝，“只是我们进献了阿赞曼，南诏国中便失了庇佑，陛下可能想想法子，让南诏不再为水患所祸？”
阿依月清亮的声音震得殿内一静，一时所有人都看向了贞元帝，施罗和蒙礼此时也未拦阻，似也想听听贞元帝是何答复。
贞元帝淡笑，“南诏水患，确令朕也十分忧心，你们此番来京不易，先多住些时日，朕或许能为你们寻到解困之法。”
此言虽含糊，倒也给了希望，阿依月不敢多言，一时规矩起来。
宴过三旬，殿外响起了簌簌之声，太后离宫时久，此刻困顿道：“哀家真是不经事了，这会儿便眼皮打架了，皇帝，眼瞧着下雪了，哀家便先走一步。”
贞元帝忙站起身来，“恭送母后——”
众人跟着起身礼送，待太后披着斗篷行至门口，殿门一开，外头果然朔雪纷扬，侍婢们前呼后拥着将太后送走，郑皇后忧心道：“雪下的大，陛下，我们也早些回宫吧，雪大路滑，又是在园子里……”
夜宴已酣，贞元帝也不留恋，“罢了，今日便散了吧，琨儿玥儿，你们送他们回馆阁。”
帝后与宫妃们起驾离去，其他朝臣命妇们也纷纷退走，秦璋懒得与人争路，出了殿门在西侧廊道上躲雪，秦缨站在一旁，只见谢星阑在人群之中一闪便没了影，竟不曾往她这里看上一眼，秦缨心间漫出丝古怪，眼前的园林雪景都失了韵味。
南诏使臣皆住在未央池中，阿依月走出殿门，望着漫天纷扬的大雪，却也朝西边来，这不是回馆阁的路，可急坏了侍从，蒙礼见状道：“没事，她随性惯了，跟着她，让她玩会儿雪吧，我们先回去便是。”
蒙礼一行往东离去，阿依月却没来秦缨所在的廊道，而是径直往积雪的中庭而去，她沿着雪地往西北走，口中念念有词，没多时，传来“啊”的一声惊叫。
秦缨吓了一跳，隔着绿树，却看不清她怎么了，便道：“爹爹等我，我去看看。”
秦缨沿着她脚步往北走，没多时，便听见阿依月的轻喝——
“月亮是南诏神物，在你们大周，一个小小宫婢，也敢叫这个名字？你们周人说话好不敞快，连你也不叫我如意——”
秦缨快走几步，便见阿依月带着侍婢站在一株梅树旁，她一把抽出腰间的软鞭，抬手就朝地上跪着的两个宫婢抽去，一个侍婢痛叫出声，另一人却瑟缩着肩膀一声未出，秦缨连忙道：“公主且慢——”
阿依月停了手，回头见是秦缨，眉头高高挑了起来，“是你！”
秦缨走到跟前，“公主息怒，是她们冒犯了您不成？”
阿依月尚未说话，那痛叫的宫婢先求救道：“县主饶命，奴婢们是云韶府的乐伎，适才宴席散场，奴婢们要从此回宫中去，却不想与公主撞了上，奴婢们告罪，报上名讳与司职，没想到公主更生气了——”
廊上的昏光映在雪地上，正可见地上落着两只玉笛，确是宫伎之物，秦缨知晓了内情，便道：“原来如此，是她们唐突了，公主适才那两鞭子，便算对她们的责罚可好？天气严寒，她们衣裳单薄，实也是可怜之人。”
阿依月撇了撇嘴，“饶了她们可以，但我要她改掉自己的名字！”
她用鞭子指着那始终趴在地上之人，秦缨也狐疑看去，“改名字？您要她改掉什么？”
阿依月轻哼，“我要她改掉名字里的‘月’字。”
秦缨无奈，适才只觉阿依月天真烂漫，可没想到离了贵人们，她对下人甚是骄纵，秦缨试图解释，“公主，月亮在南诏是神物，但在大周，只是——”
“旁人也就罢了，可她一小小宫婢，怎配与我一样名字？”
阿依月不甘，秦缨秀眉微皱，只好道：“你抬起头来，你全名叫什么？”
那宫婢缩着身子，肩背纤弱，撑在地上的指节已被冻得通红，秦缨心急，倾身想将人扶起来，可刚碰到肩膀，她猛然抬了头。
对上那怀着嫉恨的目光，秦缨一怔，“是你，你怎会——”
“我怎么会？我这一切不都是拜你所赐吗？”
这张清秀面孔如此熟悉，可昔日娇弱惹怜之态，已被疲惫与沧桑替代。
秦缨怎么也没想到，被阿依月为难之人，竟会是卢月凝。
她离京之时卢家的案子尚未判罪，未想到月余之后，卢月凝竟入了云韶府。
“你被充入云韶府了？”
面对秦缨惊问，卢月凝惨笑一声，她将眼底嫉恨隐去，又俯下身，“奴婢拜见县主，还请县主为奴婢们做主——”
秦缨瞠目片刻，很快定神道：“你们先起来。”
她看向阿依月，“公主不喜欢的话，她以后就叫凝儿，还请您莫要为难她们——”
阿依月还要再说，秦缨柔声道：“您还要请求陛下为南诏解决水患，何必要为了这些小事横生枝节？倘若您以后真要留在大周，多一个朋友也是好的，不是吗？”
阿依月唇角紧抿，看看她们，再看看秦缨，终于道：“好，我便看在你的面子上，你们走吧。”
卢月凝捡起笛子，拉着身边宫伎站起了人，那宫伎还要行礼，却被卢月凝拉着离去，阿依月看着她们的背影道：“那是你的仇人？”
秦缨失笑，“这倒不是，只是旧识罢了，她本也是高门贵女。”
阿依月兴致不高，收起鞭子道：“我知道你比男子还会探寻凶案，明日我去你们府上寻你可好？你若是要办差，我也可随你，我想看看你这样的大周女子是如何当差的。”
见秦缨一副拒绝之态，她又道：“你不是说多一个朋友也是好的吗？适才我听了你的话放走她们，你难道要出尔反尔？”
秦缨被她强词夺理绕得哑口，阿依月却一锤定音，“就这样说好了，雪太大了，你快回府去吧！”
她转身便走，秦缨实在哭笑不得，待回到秦璋身边，立刻问道：“爹爹，卢家的案子定罪了？我适才看到卢月凝成了宫中乐伎。”
赴宴的人已走空，秦璋这才带着秦缨朝外走，又道：“九月末定的，她父亲被判了斩刑，卢氏其他人判了充军流放，她成为宫伎虽有些屈辱，但至少比流放好。”
父女二人出门，待上了马车，秦缨才叹道：“这个季节流放，凭她的身子，的确凶多吉少，只是未想到回来第一日便遇见了。”
秦璋道：“从前朝开始，便有罪臣之女被充入教坊的规矩，做乐伎还是好的，许多小姑娘甚至要流落风尘，你千万莫要为此自责。”
秦缨心腔微热，“您放心，这一切皆有法理可依，况且，犯错的人许连悔恨都无，伸张正义的人又怎要因她们付出代价而自责？女儿只是感叹人生际遇变幻。”
秦璋抚了抚秦缨发顶，“好孩子，我们回家——”
车轮辚辚而动，外头风雪呼号，马车里却暖意融融，秦缨说了办差之行，轮到秦璋说起府里之事，在秦璋絮絮之声中，马车也离侯府越来越近。
时隔月余归家，白鸳比秦缨还要高兴，刚进府门，秦广便上来道：“县主的行礼都送回您院里了，但冯聃说有部分是您带回来的礼，便放在前院未动。”
秦缨一听忙道：“爹爹快来看看，其实也没什么礼，都是路上沿路收的特产，后来去了江州，谢家大小姐临走之时又送了些——”
秦璋哪里稀得这些东西，但因是秦缨带回来的，便来了兴致，他拆看一样，秦缨便讲一讲来由，这些地方官员的殷勤与讨好，也令秦璋哭笑不得，没多时，秦缨忽然看着一个包裹道：“这是何物，不曾见过——”
白鸳便道：“县主记得在慈山县渡口取了行李？好像是楚州刺史那边备下的，皆是些珍奇药材，打开瞧瞧便知。”
秦缨拆开，入目便是一根蜡烛粗的山参，不禁扶额，“真是防不胜防。”
秦璋此刻疑惑道：“慈山，便是那个县令被害之地？”
秦缨颔首，“是我们南下第一站。”
说着，她又从包裹之中取出两只锦盒，“父亲，此物乃是香膏，或许对您修道有益，听闻是百花百草精华炼制而成，您可试试——”
秦璋又生疑惑，“百花百草膏？”
秦缨听出不对来，“您知晓此物？”
秦璋颔首，“前几日城中也有人在贩卖此物，听闻正是前次南下的段柘与郑钦带回了此物，后来发觉此物甚好，令人南下采买，也不知哪个商贩知晓了此事，便命人往南方开了一条运送此物的商道，一时世家争相抢购，尤其是爱好香道者。”
秦缨啧啧称奇，“段柘与郑钦看着也不似喜好香道之人啊，此物真有如此神效？”
她掀开盒盖轻闻了闻，只闻出一阵草木清香，便随意道：“南边早已流行此物，京城是物以稀为贵罢了，父亲不喜欢便不必用，给其他随从用也可，您看这块墨玉，这是谢家大小姐准备的，给您刻个镇纸如何？”
秦璋笑开，“女儿说好便好……”
至二更时分，秦缨才回房歇下，一路的舟车劳顿，在沐浴后疲惫至顶峰，秦缨倒下便睡，再睁开眼时，外头东阳初升，雪光晴照，秦缨愣了愣，这才想起已经归家，她在松软的床榻上滚了滚，利落起身去陪秦璋用膳。
外头霜雪连天，偏厅内却暖意如春，父女二人多日未同用早膳，秦璋自要等她，等上了膳桌，秦缨一边吃饭一边道：“此番去江州，才知谢家真是累世官宦，谢大人的祖宅阔达煊赫，其他几府虽没落，却也家底极厚，若是他父亲母亲尚在，谢氏必不比京城一众世家差。”
秦缨才从江州回来，有此感叹十分寻常，秦璋不以为意道：“那也不一定，当年他父母出事，便是因他父亲辞官回乡，若不辞官，或许还没有那船难。”
秦缨便道：“当年此事闹得很大？”
秦璋叹然：“当年他父亲辞官便惊呆了众人，后来消息传回京中，自然人人都要为这惨剧扼腕，整整一家人啊，若非谢星阑那孩子命大，他们便算是灭门了。”
秦缨点了点头，接着说：“女儿此番去谢家，倒是知道了先谢大人画技一流，他府中还有颇多藏画。”
“当年的谢正瑜——”
秦缨所言勾起了秦璋的回忆，他语声悠长道：“真是惊才艳艳，当时人们都说，他即便辞官回乡，往后也必成一代大家，他临走之时，我记得还有许多士子去送他，还有人早早与他定画……”
“父亲可有他旧作？”
此问令秦璋笑起来，他摇头道：“我的确动过心思，可那时候，他已经在替陛下作画，他的画笔被称为御笔，又岂能谁求画都给？便是到如今，宫中还存着几十张他为陛下做的肖像画呢。”
秦缨听至此，心头微动道：“爹爹，府中可有纯净无暇的琉璃？”
经过谢府的案子，秦缨才知这世道已有无暇净琉璃，秦璋闻言看向秦广，秦广忙道：“府中没有，但小人知道哪里有卖，听闻价值不菲，县主可是要？”
秦缨点头，“您帮我买一块茶盏大小便可。”
秦广笑呵呵道：“好，县主从前只喜欢玉石，如今竟喜欢琉璃了？”
秦缨神秘一笑，“我有用处。”
不管秦缨要做什么，秦璋都是有求必应的，早膳还未用完，采买净琉璃的人已经出了府门，而秦缨用完早膳，便陪着秦璋论道，好生补了补月余未尽之孝，眼看着日上中天，冰雪初融，门外忽然来了脚步声。
侍从道：“县主，有人求见——”
秦缨心底“咯噔”一下，“是南诏公主？”
侍从愣了住，“不，是一位姓陆的姑娘。”
秦缨大喜，“是柔嘉，父亲，我去见她……”
说着话人已出了门，秦缨脚步如风，到了前院，果然看到陆柔嘉披着月白斗篷站在檐下，秦缨喜道：“柔嘉！”
陆柔嘉亭亭转过身来，眉眼间亦是欣喜，“县主！得知你回来了，我立刻上门了！”
秦缨上前拉住她，直往清梧院去，“来得好来得好，你不来找我，我也要去找你，你不知道，你给我的药此番派上了大用处！”
秦缨语速极快，直听得陆柔嘉目瞪口呆，等进屋子落座，她才惊道：“那村中人竟如此大胆？”
秦缨应是，“那里与世隔绝，愚昧滋生邪恶，总之幸亏你有先见之明了，你呢，这月余如何？可有了神医之名了？”
屋内烧着地龙，陆柔嘉便褪下斗篷，又从玲珑那里取来两本文册，“我未成神医，不过呢，未负你之所托，这本毒理与药理的簿册，算是初初有了模样，你且看看，可是你想要的那般？”
秦缨惊喜得紧，忙翻开一本细看，刚看了十多页，便道：“柔嘉，你有如此学问，端该入太医院做药理博士才是。”
陆柔嘉温婉道：“你此前说，只是为了方便仵作验尸断案所用，但真统总起来，便觉名目实在繁多，后来请教了父亲和叔伯们，这才万全了些，成药理博士不敢当，但为仵作所用当是足够了，不过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便说此番入京的南诏，便有诸多毒草毒物，若有新发现的，再行补全就是。”
秦缨已经足够满意，“我明白，已经很好了，能将毒物与中毒之状写的如此清楚，已十分难得，实在辛苦你了。”
陆柔嘉莞尔，“这月余，岳仵作也时常去医馆找我请教，他眼下也算半个大夫了。”
秦缨放下书册道：“仵作本该算半个医者，只是这世道尚未成规制，他如此用功，将来也不愁前途，还要多谢你教她。”
秦缨满口夸赞与谢意，直令陆柔嘉双眸晶亮，她道：“这也是因为县主，若非如此，我也不知我能做到这一步——”
说至此，陆柔嘉忽然想起一事来，“对了，你看那最后一本薄册。”
秦缨狐疑地换了文册，刚翻了两页，她面色大变，又忍不住站了起来，“这是……”
陆柔嘉也起身来，她肃然道：“是我找父亲，父亲自己回忆许久，又翻看了太医院些许记载，并问了当年北上的旧识，完完整整地记录了当年疫病的全过程，你那时说你不知你母亲如何病故的，又不忍心问侯爷，那或许看了这些，你可窥见几分。”
她重重一叹，“那是一场让人间变炼狱的浩劫。”

第168章 谢礼
早间停了的雪， 未到午时便又纷纷扬扬下起来，地龙虽烧着，秦广还是命人再添了几个炭盆， 只怕冷着秦缨与陆柔嘉，炭火哔剥声中， 秦缨的表情越来越沉重。
等秦缨翻了个大概，陆柔嘉才道：“贞元三年，叛军四月起兵， 五月便打到了洛州，陛下带领四品以上的文武百官和宗室贵胄北上逃难， 六月初到丰州， 七月便生了瘟疫。”
“当时叛军已经打到了丰州城外， 与北面几地救驾的驻军对峙， 几场乱战后，两方互有死伤，阵亡的将士尸骨暴露在七月烈日之下， 四野腐臭难当，再加上从各处逃难北上的流民，疫病便如此流传开来。”
陆柔嘉语声幽幽地， “我父亲说， 起初只是流民之中多有恶寒高热，呕吐出血者， 渐渐，两方军中也有了染疾兵将， 听闻此事， 陛下曾令关闭丰州城门，但还是于事无补， 疫病仍然传到了城中。”
“当时丰州城内许多民居被征用，普通百姓们被分散挤住在各处，再加上一开始逃难来的人，城门即便关了，城内也是人满为患，自难隔断疫病流传，不仅如此，当年许多被保护极好的皇亲贵戚都染过病……”
说至此，陆柔嘉轻声道：“包括当今陛下。”
秦缨不想叫其他人知道自己在查母亲病亡的旧事，因此屋内只有她二人，此言既出，秦缨目光从薄册上抬起，“陛下也曾染过瘟疫？”
陆柔嘉犹疑道：“当年父亲只是个小小医官，至多能为后妃面诊，陛下的事他是没资格管的，不过那时候太医院跟去的人，只分得了一处小小的院落，医官们挤在一起，只看药方和用药稀贵程度，便能猜到汤药是给谁送的。”
秦缨蹙眉，“此事倒未听说——”
陆柔嘉道：“我父亲此前也从未提起过，你走后，我问起当年疫病，他还心有忌惮，我说是因为你想知道母亲与哥哥病亡经过才做此记录，他这才回忆旧事，陛下染病他说的隐晦，但我肯定是这意思没错，当年战事正酣，大周差点灭国，陛下是国之根本，他染病自是绝密，若非过了这么多年，父亲多半也不敢透露分毫。”
秦缨点头，“正是此理。”
陆柔嘉又叹道：“只可惜当年给你母亲诊病的太医已经过世了，其他不熟悉的医官，我父亲也不好探问，便没问到给你母亲和哥哥诊病的细节。”
秦缨笑道：“丰州之乱是大周之耻，本是禁忌，你父亲能冒险探问，我已经很感激了，改日我登门拜谢陆伯伯。”
陆柔嘉牵唇道：“我父亲感激你才是，当日多亏你救我。”
说至此，秦缨道：“这月余长清侯府可曾为难你们？”
陆柔嘉摇头，“这倒不曾，没了和我们家的亲事，他们反倒能求娶高门之女，岂不正好？”
见她说起崔慕之神色坦然松快，秦缨不由安心几分，她目光重新落在簿册上，仔细看了良久，她抬眸看向窗外，只见大雪纷扬，像给院子披上了缟素一般。
她轻喃道：“我母亲是十月中不适，前后坚持了月余便病亡了，那时的丰州，多半也是这样的雪天……”
……
谢星阑从勤政殿出来时，殿外丹墀上已积雪寸余，谢坚递上斗篷，待走远了，才嘿嘿笑道：“恭喜公子又立一功！”
此言落定，谢坚又颇不甘心，低声道：“就是这功劳略小了些，郑钦和段柘二人此番南下，查办了一个刺史，三个判司，底下被发落的县令都有七八个，咱们呢……咱们就为了一个小小慈山县令之死……”
衙差被害案的凶手早已押送入京，卷宗也齐备，但谢星阑乃此案主官，由他将文书送去三法司定夺，再交由贞元帝审定，这桩案子才算真的了结。
见谢坚语气之中不无遗憾，谢星阑也不意外，但他气定神闲道：“虽只是七品县令，但自古朝廷命官死于非命，都非同小可，我们还未归程，陛下便钦点了新的慈山县令前去赴任，足见他对此案十分看重。”
谢坚咕哝道：“从前也有地方官员出事的，但没叫咱们碰上，此番却巧了，虽也是正经差事，但小人就是不愿那几个压咱们一头。”
谢星阑不置可否，“市舶司那边如何了？”
谢坚正色道：“昨儿晚上就递消息了，但您说了要暗中查访，没咱们明面催促，想来也不会那样快——”
谢星阑淡声道：“无碍，以不引人瞩目为重。”
谢坚点头，又看了一眼天色道：“您不是还要去拜访程老先生吗？是何时去才好？”
谢星阑眼瞳微动，“今日雪大天冷，改日吧。”
谢坚眼珠儿转了转，心下了然，二人沿着宫道直走，刚出了第一道仪门，便见不远处一队御林军往西快行，谢坚眉头一皱，“您看，是陛下调给崔慕之的人马，多半是往未央池换防的。”
谢星阑脚步微缓，谢坚轻哼道：“崔慕之入的是刑部，可因陛下看重，此番接待南诏使臣也有他一份差事，不过……未央池防卫，交给了他和郑钦二人，听说月初使臣还未入京，两边人马便生过争执，也不知陛下知不知情。”
谢星阑道：“这正是陛下所愿，他又怎会不知？”
谢坚神色顿敛，又低声道：“咱们走的这一月多，朝上已有立储之声了，二皇子年过十九，正该议亲，早前皇后娘娘本有意郑家、赵家和简家的几位小姐，但此番南诏有将公主留在大周之心，皇后娘娘的意思只怕已经变了——”
微微一顿，谢坚又看着谢星阑脸色自顾自道：“那位公主虽非南诏王之女，但她父亲是南诏武力最强盛的苍岭部之主，能娶她的人，会否便是未来的储君？只是……南诏国力衰弱，那般弹丸之地，空娶个公主又能如何？若失了本国重臣之心，二殿下即便有贤名在外，局面也不好说，但听说德妃娘娘对那位公主殿下也十分上心。”
立储意味着权力变幻，谢星阑与长清侯一派不睦，谢坚自然不希望五皇子成为储君，他如临大敌，却未想谢星阑神色反而轻松了几分，“变是好事。”
谢坚眨了眨眼，不甚明白，谢星阑也不再多言，待出宫门，谢咏正带着人马相候，谢星阑翻身上马，撂下两字，“回府——”
一行人驰上御道，马蹄飞扬，尥起一片雪沫，待要调转马头回安政坊时，谢星阑忽然勒了马，雪天寒冻，长街上行人稀少，可不远处的一栋酒肆前，几个身着金吾卫公服的武侯正聚在楼门前，一个着布衣的老者不住拱手，像在求饶。
谢星阑迷眸，“去看看——”
谢咏飞驰而去，谢坚淡淡道：“是咱们的人，多半是有什么差事。”
谢星阑高坐马背上未动，不多时，谢咏带着个武侯到了谢星阑跟前，那武侯恭恭敬敬行礼，“拜见指挥使——”
谢星阑看着他：“这是做何？”
武侯咧了咧嘴道：“是这酒肆掌柜不守王法，昨夜宵禁之后，仍容留酒客，属下们昨夜巡查至此正好碰上，今日是来惩戒他们的。”
谢星阑面无表情，直盯得武侯一阵心紧，他连忙道：“是、是那掌柜自己说以银抵罪，今日我们……”
谢星阑徐徐问：“多少钱银？”
武侯眼神闪了闪，低头道：“我们弟兄十人，因年关将近，手头实紧，共、共计百两，那老头拿的出来的，他昨夜答应好好的，今日却说拿不出那般多银钱，我们——”
谢星阑看向谢咏，谢咏道：“那掌柜说昨夜是酒客闹事，死活不走，正争执着，武侯们便来了，那酒客的父亲是郑将军府上门客，未得惩罚，只罚了店家，且昨夜武侯只有三人，掌柜的已给了二十两抵罪，今晨又来了人，说再要七十两方才了事，因此他才告饶，他只是掌柜并非东家，二十两尚有商量，百两银子绝不敢动。”
谢星阑听完冷面无声，那武侯吓得跪了下来，求道：“大人恕罪，实是这酒肆本就宽裕，昨夜回衙门后，其他弟兄知晓后觉得可惜，这才——”
“回衙门各领二十军棍。”
天寒地冻，谢星阑懒得多言，撂下此令，便调转马头往安政坊去，武侯跪在雪地间，怔愣片刻后方才回神，小声求道：“大人饶命……衙门里惯常如此啊大人……”
谢星阑走了，谢坚和谢咏却还未走，他二人对视一眼，虽也诧异，却绝不能质疑谢星阑之令。
谢坚轻咳一声，斥道：“你还有理了！金吾卫的名声便是被你们这些人败坏的，我们大人车马劳顿南下办差，大家风吹雨淋不说，差点连命都没了，你们却在天子脚下欺压百姓吃香喝辣，我看二十军棍还算少了！”
金吾卫仗着威风敛财，确是众所周知，谢坚本只是觉得他们此番过贪，可这一骂，竟骂得他也憋屈起来，他一鞭子甩在武侯肩头，“还不滚回去领罚！”
武侯轻嘶一声，再不敢耽误，连忙踉跄爬起，待跑回酒肆前说了句什么，所有武侯都面色大变，稍作迟疑，立时丧眉耷眼地策马离开。
谢坚冷哼了一声，拍马追到谢星阑身后，谢坚直挺着腰板，义愤填膺道：“底下人也太不像话，公子吃苦受累，他们却贪图民脂民膏享乐，属实可恨！”
待回将军府，刚进门，谢星阑便吩咐道：“程老喜欢茶，去准备一份好茶备着。”
谢坚连忙应下，谢星阑一边走一边往东府看了一眼，“送去的东西，母亲那边都收了？”
谢咏道：“没见退回来，应是收了。”
谢星阑脚步愈发轻快，待回书房，便看到了摆在房内的赏赐，此行虽非多瞩目的差事，但贞元帝给他的赏赐依旧十分丰厚，谢星阑褪下斗篷，将锦盒一个个打开，开到一只铁盒子时，他眉头微微一扬，他将盒内赏赐拿出，又在手腕上比划起来。
谢坚两眼放光，“好精巧的袖箭！”
谢星阑指尖利落，不多时，打开窗棂，轻扣机关，只听咻的一声，两寸短箭飞射而出，死死钉在了院墙一角的梅树上，雪沫从红梅枝头簌簌而落，足见袖箭之力。
谢坚瞳底又一亮，快步跑出门去，待回来时，手中短箭完好无损，“好生厉害，树快被扎透，若是人，多半已经刺穿！”
谢星阑接过短箭装好，又将袖箭解下装入了铁盒，淡声道：“晚些时候，将此物送去临川侯府交给秦缨，就说，是南行的谢礼。”
谢坚与谢咏对视一眼，谢坚忙点头，“是，还是公子想得周全，您虽赠了彤华给县主，但彤华到底不够小巧，此物女子用再合适不过！”
谢星阑不多言，对剩下的赏赐也无兴致，只往佛龛走去，他离京多日，佛龛中早断了香火，看着香灰冷却的铜炉，谢星阑沉吟一瞬，点燃三根高香做拜。
谢坚远处瞧着，悄悄对谢咏道：“咱们公子，真是换了个人一般……”
谢咏不做声，谢星阑拜完了佛，出来道：“把从江州带回来的箱笼尽数搬来此处。”
昨夜宫宴之后，谢星阑直奔衙门给案子收尾，待回府已是后半夜，江州带回来的父母遗物尚未收整，只此刻才有了功夫，没多时，三大箱书画皆被搬入书房，谢星阑不必谢坚二人帮忙，自己亲手将书画放入书阁。
大雪日天黑的早，酉时未至，暮色便笼罩在了将军府中，谢咏一边添灯，一边令谢坚送礼，谢坚乐滋滋将那铁盒子挑来，又觉黑铁实在朴素，便欲腾个锦盒换上，正挑挑拣拣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公子，赵嬷嬷求见。”
屋内几人微讶，蓝明棠性子冷清，从不主动与西院来往，赵嬷嬷来做什么？
谢星阑放下手中画卷，道：“请吧。”
门打开，赵嬷嬷一把年纪，带着满身寒气走了进来，她哑着嗓子，行礼道：“给公子请安，夫人派奴婢来，是想求一份有公子印信的路引，刚才平阳那边来了消息，夫人想连夜派人送些节礼回平阳，这一路上颇多关卡，有公子的印信要走的快些。”
谢星阑看向谢咏，谢咏走到书案旁，不消片刻，便备好了一份手书，待交给赵嬷嬷，赵嬷嬷谢了恩，转身退了出去。
谢坚疑惑道：“这是怎么了？距离过年还有两个月，节礼怎么都来得及送，怎还来找公子求路引？这不像夫人的处事。”
西院与东院素来互不过问，谢星阑虽未开口，心底却漫上一丝不安，他站在书阁之前拧眉沉思，忽然，一丝浅淡的记忆涌入了他脑海之中。
他吩咐道：“去看看东院是不是请了太医。”
谢咏应声而去，不过几息功夫，他快步返回，“公子，果然是派人给宋太医递了帖子。”
谢坚一愕，“夫人身体不适？那又为何求路引？”
“太医不是为母亲自己请的。”
谢星阑沉声开口，轻松了整日的心境在此刻重重一沉，能让蓝明棠如此，只有她病重的哥哥蓝明麒，而他若未记错，前世的蓝明麒，正是在贞元二十年的冬天病况急转直下。
谢星阑面沉如水，谢坚虽是不解，但他尚有差事，便捧着锦盒道：“属下先往侯府走一趟。”
“慢着——”
谢坚禀告完便走，可尚未出门，便听谢星阑制止了他，谢坚回身问：“公子可是还有什么话要带给县主？”
谢星阑眉眼一片寒峻，“先不必送了。”

第169章 火气
义川公主李瑶， 病亡在贞元三年冬月初十，每年一入十月，秦璋便足不出户为李瑶抄经祈福， 从前的秦缨不喜文墨之事，从不参与， 今年她却陪着秦璋抄起了道经，大雪下了三日，她便陪着秦璋抄了三日。
窗外银装素裹， 屋内秦璋端坐书案之后，一笔一划写得极尽温柔， 秦缨暗暗端详他， 渐渐心生酸涩， 她捧上一卷抄完的道经， “爹爹，歇歇手。”
秦璋欣慰道：“爹爹不累，你自歇着， 从前让你多写一个字你都不愿，如今乖了，你母亲看到你抄的经文， 定十分开怀。”
望着那小山一般高的经卷， 秦缨颇为感怀，还未开口， 秦广先推门而入，他手中拿着一本邸报， 边拍肩上雪粒边道：“这雪下了三日， 眼瞅着竟不见停，也不知北边有没有遭灾， 听说城外已经开始设赈济粥棚了，侯爷，这两日的邸报。”
他絮絮说着将邸报奉上，又道：“朝上在议明年的军备，北府军和镇西军相争不下，最终，因北府军今岁多打了两场胜仗，比镇西军多要了五十万两银子，除此之外，陛下已经定了，打算派工部主事何万钦带着二十个匠人去南诏，帮他们治水。”
秦璋虽不在朝为官，但京中世家多有抄邸报的习惯，他也不例外，秦缨闻言道：“只定了治水之策？”
秦广颔首，“冶铁之术实在宝贵，自不能轻易送人。”
秦璋随意翻了眼邸报，往旁里一放，又提笔抄经，“行了，如此决断也不足为怪，你们都自去吧。”
秦广和秦缨皆不敢多言，一同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外间雪色纷纷，天穹亦是灰蒙蒙的，唯独积了三日的厚雪，将侯府装点的粉雕玉砌，秦缨披着斗篷同秦广告别，与打伞的白鸳走上回清梧院的小道。
“我母亲定是世上最好的女子。”
二人踩着雪路，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白鸳轻声道：“奴婢刚跟在县主身边时，便听下人们说起公主殿下呢，说她最是仁慈温和，下人们都没见她与谁高声说过话。”
微微一顿，白鸳又道：“您查丰州旧事，侯爷便是知道了，也只会觉得欣慰。”
满府上下，如今也只有白鸳知道秦缨在查什么，秦缨摇头，“母亲病亡是爹爹的伤心事，还是不想令他知道。”
说至此，秦缨又想到适才的邸报，问道：“今日还是没外来的消息？”
白鸳看了一眼天穹，“您别担心，这么大的雪，南诏公主不会来的。”
自得了阿依月那话，秦缨回府便吩咐了门房，谁知第二日便大雪连天，连着三日也未听闻公主到访，秦缨自是松了口气，但她要等的，也实不是阿依月的消息。
她抿了抿唇道：“咱们回京第四日了，楚州的案子也不知了了没有，金吾卫那边也没个消息。”
白鸳眨眨眼，“您若想知道，不如派沈珞去衙门走一趟？”
秦缨蹙眉未语，待进了清梧院，终是忍不住吩咐，“让沈珞去金吾卫衙门问问。”
白鸳笑呵呵地应下，将伞交给秦缨打着，忙去外院吩咐。
回房的秦缨找出陆柔嘉送来的记录，又翻开细看起来，她一边琢磨一边出神，白鸳回来见着，忙将门紧紧掩上。
这份记录是陆守仁和另外一位太医在丰州治病的见闻，关于义川公主的内容并不多，但如陆柔嘉所言，只看这些冷冰冰的文字，也能窥见那场劫难。
瘟疫自贞元三年七月中起，先在城外起势，染疾而死的流民尸殍遍野，传至城中后，城内所有牛车皆被用来运送病死的百姓尸体，贞元帝入丰州城时，城内百姓两万有余，可等叛军被打败时，城内只剩半数不到……
而更令人触目惊心的，则是丰州城外的战场，救驾援军死伤无数，叛军亦是因此疫病军中大乱，一溃千里，若无这场瘟疫，那场乱战还不定要打多久。
手中轻薄的文册重若千钧，秦缨也望着窗外皑皑雪色发怔起来，只等沈珞的声音在外响起，秦缨才回了神。
白鸳喜道：“县主，定是衙门有消息了！”
秦缨神色一振，“进来说话——”
沈珞进门来，恭敬道：“县主，小人去衙门了，那边南下的案子已定案，目前那三个凶徒都被移交了刑部，案卷也在大理寺终审，等审完了便定罪，应是死罪难逃了。”
沈珞说完，定定看着秦缨，秦缨一愣，“就这些？”
沈珞有些莫名，“您不是要问案子是否定案吗？”
秦缨沉吟道：“那江州谢家的案子呢？”
沈珞愈发迷惑，“那案子是江州府衙的差事，是不会交去金吾卫的，今日小人也没见着谢大人，只见到了谢咏，您知道他的性子，没问的事他不会多说。”
秦缨狐疑起来，“金吾卫没出什么事端吧？”
沈珞道：“应是没有，不过小人见金吾卫衙门内与往日大不相同，小人去的时候，好几十人正在雪中操练，说是前两日衙门里考较了一场弓马枪术，结果好些富家子弟连马步都扎不稳，谢大人好生不快，硬是让他们雪天罚练。”
秦缨一惊，“他还管起这些？”
沈珞想当然道：“谢大人如今也是将军之尊，与郑家段家那两位平起平坐，手下也有百多人马可调遣呢，不过，一开始引路的武侯说谢大人这几日火气大，但谁也不知为何，朝堂之上，谢大人还得了稽查户部、工部、兵部，三部今岁花销钱粮的差事。”
秦缨恍然，“稽查钱粮倒是正经差事，但他火气大是为何？”
秦缨眉头一拧，“总不是……”
白鸳与沈珞面面相觑，谁也不知她想到了什么，沈珞也迟疑道：“那武侯说谢大人回京的第二日，在路上撞见几个金吾卫武侯欺压百姓，敲诈人家的钱财，谢大人先是罚了那几人军棍，第二日上早朝分明领了好差，可回了衙门却不对了，考较便是那日开始的，后来这几日便没消停过。”
秦缨听得云里雾里，又问：“谢咏可曾让你带话给我？”
沈珞摇头，“不曾，什么都没多说。”
秦缨只觉奇怪，谢星阑途中便令她帮着查他父母船难之事，怎一回京彻底没了消息，而底下人说他火气大，难道是进展不顺？
思及此，秦缨心底着急起来，但此事到底是谢星阑家事，她着急又有何用？若谢星阑自己便能查个明白，又何需她一个外人？
“罢了，案子既是定了，就不必管了。”
见她面色不好看，沈珞也不敢多问，正要转身出门，秦缨又道：“慢着，等雪小些，你去荣宝斋走一趟，看看我让老师父做的东西做好了没有。”
沈珞应是，这才告退离去。
同一时间的金吾卫衙门里，谢坚正苦哈哈地看着满屋子的账簿，而更令他费解的，是站在书案之后，打算亲自查验账目的他家公子。
忍了半晌，谢坚终于压不住性子，上前道：“公子，刚查了慈山的案子，您又求了这查账目的差事，这本是御史台监察司的事，咱们掺和进来是为何呢？您费心此事，还不如早日去拜访程老先生，适才县主派沈珞过来您也不见……”
谢星阑神色淡淡，“市舶司虽有了名录，但是否是船上杂工出错，还不得而知，等有了消息，再去拜访程老——”
见他目光落在账簿上抬也不抬，谢坚咕哝道：“公子明明知道，这查六部之账，每年都只是走个过场捞点油水，瞧着是得陛下信任才有此差，但他们的账面，早就做的整整齐齐了，既知结果如此，咱们何必白费力气呢？”
谢坚所言，确是众所周知，便是贞元帝自己，只怕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谢坚话音刚落，便见谢星阑本就不好看的面色又冷了三分。
想到这几日自家公子没由来的火气，谢坚骇得心头骤紧，连忙上前道：“查！属下这就把底下明算最好的人找来，咱们仔仔细细查，定不放过一点错漏——”

第170章 同游
大雪絮絮纷纷数日， 至二十六日清晨，天穹才见了晴色，秦缨本想去陆柔嘉府上致谢， 一道懿旨却到了侯府内。
太后身边的小太监笑眯眯道，“您离京月余， 太后娘娘一直念叨您，眼瞅着天放晴了，自然要请您入宫去陪着说说话， 郡王府的小姐也请了，您快准备准备吧。”
月余未入宫， 此番请安也是应该， 秦缨换了衣裳， 披上斗篷， 抱着手炉上了马车，时辰尚早，马车一路行至宣武门前时， 正碰上下朝的朝官，秦缨刚下马车，便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秦缨转眸看过去， 眉头微微一扬， “崔大人——”
秦缨语声淡淡，崔慕之上前来， 眼底倒有几分关切，“你南下一番， 清减了不少。”
秦缨眼皮一跳， 望着崔慕之这幅模样，颇不习惯， 她定声道：“崔大人眼花了，我一直如此，听说楚州案子已经全然落定了？”
崔慕之见她一副不近人情模样，也不恼，只颔首道：“不错，三法司已经审定，正值年末，几日之后便会行刑。”
顿了顿，崔慕之又道：“此案后来虽非刑部之责，但起初还要多亏你帮忙，我本想着你回京之后以表谢意，但这几日大雪，南诏使臣住在未央池中，也要时时刻刻护卫他们周全，便未抽开身去，你——”
秦缨失笑，“崔大人言重了，我又不是为崔大人一人办差，又怎敢劳你致谢？我要入宫给太后请安，便先走一步了。”
秦缨抬步便走，崔慕之欲言又止一瞬，到底没在宫门前多言，待秦缨进了宫门，白鸳方才低声道：“真没想到崔世子也有今天，从前您想与他说话，他眼睛长到天上去，如今反是他上赶着，真叫奴婢解气。”
秦缨不置可否，等一路到了永寿宫，还未进殿门，便见门口候着两个紫衣的南诏婢女，很快，又听见一道清越的说话声。
“……届时美景良辰，悬锦帐，设华宴，塑雪狮，堆雪山，阿月还听闻，周人有会杂技者，能在冰上起舞，南诏无雪，阿月还从未见过……”
内侍入内通禀，说话声一断，又听闻太后道：“快，快让云阳进来。”
秦缨掀帘进殿门，果然一眼看到了阿依月，李芳蕤与萧湄、郑嫣也赫然在座，秦缨上前行礼，太后招手，“坐哀家身边来，阿月正在说，这样好的雪，不办赏雪宴实在浪费，往年呢，宫中也有这样的消遣，但哀家近来身体不适，前朝在查工部亏空之事，皇后他们也不好在后宫铺张，哀家想来想去，这事便交给你们年轻人去办。”
大周氏族的确有赏雪开筵之风，秦缨也不意外，这时萧湄在旁笑道：“阿月虽是南诏人，但却与周人无异，周人这些玩乐的法子，她比咱们还懂。”
阿依月也笑道：“我父亲为我请过周人做夫子，我这才知晓一二。”
萧湄掩唇道：“你不仅有周人做夫子，将来还有周人做夫君，以后你会越来越像大周——”
“湄儿——”
萧湄话还未说完，太后便打断了她，萧湄自知失言，正要起身致歉，太后又笑盈盈道：“你惯会办宴饮的，此事哀家就交给你去办，就在未央池，到时候将宗亲王侯家的小辈们尽数请来，哀家只做个甩手掌柜，你看如何？”
萧湄陪笑道：“是，交给湄儿，您尽管放心。”
太后和蔼地点点头，又看向屋内几位花容月貌的小姑娘，忽而道：“已经近年关了，翻过年，你们几个也不小了，到时候，将前朝得用的世家子弟都一并请来，让哀家替你们父母亲掌掌眼。”
几人面面相觑，哪里敢接话，太后一时又笑起来，“罢了，都还是小孩子，先去办这赏雪宴吧，办好玩些，岁末事忙，多点儿趣味也好。”
萧湄又应下，阿依月这时看看秦缨，再看看萧湄几个，好奇道：“太后娘娘，是要给她们指下婚事吗？我听闻大周从来都讲求门当户对，对出身寻常的名士才子，也是嗤之以鼻的。”
太后笑道：“大周氏族虽讲求高门联姻，但凡事都有例外，大周立国百年，也不无寒门子弟封侯拜相，前朝有科举求贤，儿女婚事上又怎能一概而论？”
阿依月闻言重重点头，“您说的大有道理，那既是如此，可能邀前朝寒门新贵们一同赴宴呢？阿月想见识见识大周的武将文士们是何种风采。”
太后惊讶阿依月所知颇多，当即点头，“那自是好，你与朝华一同拟个名目便可。”
说着，太后又看向窗外，“雪停了，你要造雪狮、雪象，亦或是雪马，都由着你，宫内便有足够多的匠人，你想好了与朝华说——”
阿依月眼底一亮，“我造阿赞曼可好？”
阿赞曼便是南诏进贡的那尊水神像，太后颔首，“自然好，你让工匠照着阿赞曼画出图纸来，他们巧夺天工，能为你造出一模一样的来。”
阿依月来了兴致，“朝华郡主，我们不如现在就去找匠人？”
萧湄办过许多宴饮雅集，但如今有个想一出是一出的公主，只觉这差事实在烫手，但既然接下，她自然再没法子推拒，便又看向太后，太后笑道：“哀家派两个人跟你们去内府，你们找内府总管说明白，不出片刻，他就能为你们找齐人手，你们去吧。”
萧湄只好起身应下，阿依月也兴冲冲起身，见秦缨不动，便道：“云阳县主不去吗？”
太后温声道：“哀家留她和芳蕤说会儿话，待会子，让她去寻你们。”
阿依月倒不多纠缠，立时出了门，等她们一走，太后才问秦缨，“这几日大雪，你们多半都足不出户，你在府里做什么？”
秦缨道：“下月是母亲忌日，云阳在与父亲抄经文，为母亲祈福。”
太后微微一愣，“啊，是啊，你母亲忌日快到了，也是难为你父亲，对鲜妍貌美的活人，尚难有十年如一日的痴情者，更莫说你母亲已经去了多年，你也是好孩子，上月你父亲入宫，哀家提起你的婚事，他说想多留你一岁，哀家倒也明白。”
秦缨最怕秦璋真为她议婚，一听此言，放下了心来，见太后慈眉善目，她忍不住问道：“太后娘娘，我母亲是怎样的女子？当年她是如何染上时疫的？”
太后握着秦缨的手微紧，“怎想起问这个？”
秦缨不好意思道：“我还不满一岁母亲便走了，我自是记不得她的，从前不懂事，也未想过这些，近来母亲忌日快到了，便起了探问的心思。”
太后道：“哀家明白了，你不好问你父亲。”
秦缨颔首，“不错，这些年父亲虽时常提起母亲，但从未说过母亲患病之事，大抵是他不忍回忆。”
太后点着头，目光悠悠地看向了雪亮的窗棂，“你母亲是极温柔的女子，虽是公主之尊，却心怀慈悲，她虽非哀家亲生，但事事对哀家敬重，哀家也愿意疼她，你父亲当年何等文质风流，亦是一早心悦你母亲，他们实是天作之合。”
说至此，太后语声微沉，“丰州的事，这么多年了，哀家也记不清了，只记得当年你母亲产后本就体弱，再加上从京城北上丰州，路上车马劳顿了大半月，一到丰州，她便病倒了，因本就生了病，每日也离不了汤药，膳食上也格外注意，其他人家关门闭户时，你母亲那里总要时不时去人送药送膳材，许是如此才染了病。”
太后呼出口气，“当时城中混乱不堪，已无法追查疫病如何传进城，又是如何传到各府去的，后宫也是严防死守，但也折了几位太妃，实在是……”
太后面上浮起不忍，又抚了抚秦缨发顶，“好好孝顺你父亲，再常去给你母亲扫扫墓，这么多年了，你母亲必定早去极乐转生为人了，你也劝你父亲莫要自伤，他年纪也不小了，总是沉湎旧事，岂非与康健无益？”
太后句句恳切，也正是秦缨之担忧，她自是应好，说话间，太后又问起她二人南下之行，一听改道江州，是为了几个被拐卖的女子，愈发心生忧切，她叹道：“谢星阑倒是愿意费这个脚程，可见是个有怜悯之心的，哀家怎还听闻，你们去江州，也遇到了事端？”
秦缨与李芳蕤对视一眼，李芳蕤只好将江州谢府的案子道明一二，太后果然听得惊讶，“堂堂江州谢氏，竟能出这等可笑之事？”
李芳蕤也唏嘘道：“那谢老爷的确糊涂，其他几府倒还好，谢大人这一府，则是他父母亲当年的船难叫人遗憾，否则，只怕不输京城世族。”
太后一叹，“他父亲当年是陛下最倚重的清流才子，也实在可惜。”
说了这半晌的话，太后显是疲倦了，便摆了摆手道：“她们去内府应该已找到人了，你们自去未央池等着她们吧，改日哀家再召你们说话。”
秦缨和李芳蕤起身，待行礼告退出来，二人皆自在不少，出了永寿宫，沿着雪色皑皑的内宫小道，并肩往未央池的方向行去。
她们也几日未见，李芳蕤先道：“这几日可被我母亲念叨坏了，不过我去白马寺求的碑帖，很让她和外祖母高兴，对我也就没气儿了。”微微一顿，她压低声量道：“你知道吗，这位公主，多半要嫁给二殿下为侧妃了。”
秦缨脚下微顿，“侧妃？”
李芳蕤颔首，“她并非南诏王亲生，虽有公主之尊，到底分量轻了些，但南诏有联姻之意，陛下也想笼络南诏，自然是要把她留下的，听说是那位南诏二殿下提的。”
“等于是用一位公主，换治水之策。”
秦缨凉声说完，心底沉甸甸的，原剧情之中，大周最终并未留下公主，相反的，一年之后，是大周战败，派了人去南诏和亲。
秦缨自不愿大周陷入战火，但又迟疑道：“只是不知阿依月愿不愿意。”
“她自然愿意，你没见她俨然就是周人吗？”
秦缨摇头，“懂大周风俗，并不代表她喜欢留在此地，但为了南诏，她似乎也别无选择。”
李芳蕤仿佛明白秦缨在感叹什么，“这便是公主之尊的代价，你也不必多想，我看她乐在其中呢，做了二殿下侧妃，往后也是荣华一生啊。”
未央池建在宫城西苑之外，二人沿着雪道走了半炷香的功夫，便近了御苑门口，这是秦缨第一次从内宫去未央池，老远的，便见门口守卫森严。
李芳蕤也瞧见门口执坚披锐的御林军，轻声道：“看到了吗，与其说专门为南诏使者造了一座园林，供他们消遣，还不如说造了一座牢笼，这未央池两道外门，由郑钦和崔慕之派了人看守，内宫这道门，也由御林军死守，园林内也有金吾卫和御林军巡视，南诏人来了京城十多天了，据说连一只鸟儿都没飞出去过。”
秦缨想到片刻前崔慕之所言，只觉恍然，难怪他道时时刻刻护卫人家周全。
二人在近前的凉亭中等了片刻，便见阿依月与萧湄、郑嫣二人领头行来，在二人身后，跟着两个内监与三位内府匠人，正是帮阿依月造雪像的。
走到跟前，内监先对着秦缨行了礼，阿依月道：“大周皇宫果然一应不缺，只是阿赞曼神像精致复杂，也不知匠人们能否雕好。”
内监恭敬道：“公主尽管放心，这三位匠人都是泥塑与玉雕的好手，这冰雪雕像也绝不在话下。”
阿依月哼道：“先去千华堂吧。”
出了内宫便入了未央池御苑之内，阿依月一行住在此，自是熟悉路径，一行人绕过两处亭台，又沿着霜雪皑皑的未央湖边了半盏茶的功夫，便到了放置阿赞曼神像的千华堂所在，千华堂乃一座八角圆顶楼阁，本是一处赏景所在，如今成了阿赞曼神堂。
守卫在此的宫人开了大门，门一开，那座朱红色的神像正伫立在昏暗的阴影里，穿堂冷风之中，朱红与黑纹交织，诡异绮丽，更透着几分阴森之感。
神像前设了蒲团，阿依月先上前跪拜一番才令匠人观摩，“就是这尊神像，你们看仔细了，若是塑错了，我可要让太后评理，除了这神像，便惯常如你们大周那般，雪狮雪马各来一套，就摆在前面临着未央湖的水榭前。”
内监也叮嘱几位匠人不可出错，匠人们沉沉应是，又拿出随身带着的纸笔刻尺，打算当场作画稿，而这片刻功夫，千华堂外忽然来了一行人，领头的赫然是南诏那位三殿下蒙礼，一见有人在画阿赞曼神像，他问道：“这是要做什么？”
阿依月道：“三哥，是我要让大周的匠人，雕刻一尊雪塑的阿赞曼神像。”
蒙礼视线扫过众人，皱眉道：“神像是拿来供奉的，你令他们雕刻雪像，待天气转暖，神像便会随烈日消融，岂非是对阿赞曼不敬？”
顿了顿，他又道：“何况，又岂是谁都能为阿赞曼塑像的？”
蒙礼语气直冲，李芳蕤忍不住道：“三殿下，这是我们大周皇室御用的匠人，技法绝伦，你不必担心他们刻的不好。”
蒙礼似笑非笑，“在南诏，只有供奉阿赞曼多年的巫师能为阿赞曼塑金身，寻常人对阿赞曼不敬，可是要受到诅咒的，我知道大周百家技艺精湛，可再技艺精湛的匠人，也没资格塑南诏的神像——”
阿依月顿时自责起来，“三哥所言有理，我竟是忘了，便是雪塑，也是对阿赞曼大不敬之行。”她转身摆手，“你们别画了，只去外面看看，如何造雪狮雪马便好。”
说着她又跪在地上，口中喃喃有声。
内监和匠人们一脸无奈，但既有此言，也只好纷纷告退，萧湄蹙眉道：“是阿月自己说的要塑像，可非我们心有不敬。”
蒙礼牵唇，话里有话道：“我知道，你们在这园内守卫颇多，也是存着护我们安危之心。”
秦缨站在门口，目光越过蒙礼几个看向远处，果然看到一行御林军护卫也跟了来，她不由道：“三殿下身份尊贵，大周自然要以贵客之礼待之，若你们在大周园林内出了差错，我们又如何向南诏王交代？”
蒙礼这时看向秦缨，又目光放肆地，上上下下打量她，“云阳县主。”
秦缨归来那夜，便与蒙礼打过照面，彼时蒙礼看她的眼神，就仿佛早就知道她一般，今日他依旧如此，直令秦缨心底称奇，“是我，三殿下有何指教？”
蒙礼微微一笑，“指教不敢当，只是刚入京城，便听闻云阳县主是大周最聪明的女子，很令人好奇，后来见着县主，这才发觉，县主不仅聪慧，姿容更是貌美……只不过，我又听说，县主一早就有了意中人，却求爱不得……”
秦缨一阵头皮发麻，李芳蕤更道：“三殿下自重，云阳之事与你有何干系？你一介男子，空口白舌污女子名声，这便是你们南诏男人的气度？”
蒙礼看看李芳蕤，再看看秦缨，反倒笑了，“在南诏，男女之间若生情爱，都是直诉衷肠，我本意是赞赏云阳县主心性不俗，未想，倒是我唐突了，都是我的不是。”
蒙礼言辞间锋芒毕露，本叫人心生不喜，可没想到他话锋一转，竟先赔礼起来，李芳蕤吃软不吃硬，一时语塞。
秦缨辨不清蒙礼之意，却觉此人油滑，只想敬而远之，“大周重礼，与南诏自是不同，既然这神像不可雪塑，那我们也不在此逗留，免得对你们的神明不敬。”
秦缨抬步而出，阿依月见状，也一同出了千华堂，她又对蒙礼道：“三哥，太后娘娘让我们自办赏雪宴，还说要请京城世家子弟与朝中的寒门新贵们，到时候，你可拿出那些诗赋，让大周学问最好的文士们替你解答。”
蒙礼兴致寥寥，“文士有何趣味，你应该让文士去见施罗，我倒是想看看大周的武将们，是不是像传闻中那般厉害——”
阿依月也眼瞳一亮，看向萧湄道：“朝华郡主可知哪些武将最有盛名吗？”
萧湄哪知道这些，目光一转望向李芳蕤，“你哥哥在神策军中当值，让他找几个年轻有为的军将如何？”
话音刚落，蒙礼轻嗤道：“神策军有何用？神策军护卫京师，多少年连血都未见过，要见，自然便是见那些真正上过战场的人——”
提起兵将，李芳蕤自不甘示弱，“镇西军与北府军都有年末述职入京的军将，让我哥哥去问问便是。”
蒙礼笑起来，“那我便拭目以待了。”
萧湄哪想到世家小辈间的宴饮，竟还扯到了文臣武将上，一时只觉头大如斗，待离了千华堂，便道：“若如此安排，那我还要找太后娘娘禀告才好。”
阿依月不置可否，“那也好，你自去禀告，让云阳县主留下来。”
萧湄与秦缨本就不睦，一听此言，只觉是将难伺候的烫手山芋甩给了她，立刻带着郑嫣返回内宫。
她们离去，阿依月又看向蒙礼，“三哥要与我们一起塑雪狮吗？”
蒙礼看了三人一眼，实在提不起兴致，摇头便走。
阿依月看着蒙礼的背影，等他走远了，便立刻睁大眼睛望着秦缨，“你带我出去！”
秦缨一愕，“什么？”
阿依月语速极快道：“今日雪停了，你带我去大周坊间看看，听说你们的东西市，有这世上最繁华的长街和最热闹的酒肆，我想去看看，你带我去可好？”
秦缨蹙眉，“公主身份尊贵，出行自有随扈，怎能是我陪您出去？”
阿依月看向远处的御林军，“你说他们吗？他们不是护卫，是监视，若他们作陪，我也不会快活，你是县主，你说话他们定愿意听的，你带我出去，就说是我去你府上做客，可好？”
秦缨大开眼界，看向李芳蕤，李芳蕤也觉匪夷所思，二人面面相觑一瞬，秦缨无奈道：“公主千金之躯，我实在没有理由帮你扯谎，并且，我便是愿意帮你，他们也不会听我的话，我虽有县主之身，却管不了两国邦交之事。”
阿依月眉头骤紧，歪头想了想，转身走向不远处的御林军，又对着当首之人道：“把你们首领叫来，不是说我们若要出门，便要你们首领随行吗？”
御林武卫毫无迟疑，“请您稍后，在下这便去禀告。”
阿依月满意了几分，转头道：“就算必须有他们跟从，你们也陪我去好吗？他们只拿我当异族人，是不会真心与我说话的——”
阿依月眼神诚挚，这“真心”二字，更让秦缨与李芳蕤心头一软，秦缨犹豫道：“天气太冷，何况，您将来或许有很多时间去看外头的景致。”
此刻留在阿依月身边的，只有两个看起来十岁出头的女婢，阿依月面上天真褪去，眉眼间露出了几分哀伤来，“是，但我想先让自己喜欢上京城，再无怨无悔地留在这里，我还想看看，那些诗文辞赋里的繁华是否为真，又凭何引得人乐不思蜀。”
李芳蕤听得动了恻隐之心，秦缨也道：“罢了，只要能说个妥当，我们便陪你在城中转转。”
阿依月不觉意外，眉眼亦立刻明媚起来，“我就知道，那夜的宫婢那般恨你，你都能帮她，那你也一定不会叫我失望！”
李芳蕤狐疑看向秦缨，秦缨轻声道：“卢月凝。”
李芳蕤当即恍然，又看向那御林军武卫离开的方向，淡声道：“也不知他们的上司是谁，寻常将领，也做不了让你出去的主——”
天穹虽是放晴，站在雪地里还是冻人，阿依月满心期待，伸长了脖子朝远处张望，仅半炷香的功夫不到，她忽然道：“来了！”
秦缨和李芳蕤侧眸看去，下一刻，李芳蕤先皱了眉头，她担忧地看向秦缨，“缨缨，是崔大人……”
跟着武卫同来的，正是崔慕之，他朝服外披了一件雪色狐裘斗篷，颇有玉树临风之清贵，远远看到秦缨和李芳蕤，他也不意外，显然已得了消息。
见阿依月满心雀跃，秦缨轻声道：“公主，若是这位大人，今日只怕不会顺利出门，他多半要禀告陛下，我们陪您同去也不一定能成行。”
阿依月面露不解之色，“你可是县主，他能如此难为你吗？”
秦缨苦笑，“他来了你就知道了。”
阿依月蹙起眉头，见崔慕之走近，迎上两步道：“这位大人，我今日想出去游玩一番，由云阳县主和这位李姑娘作陪，云阳县主身份尊贵，李姑娘又武艺高强，我们都有婢女和护卫，你能让我自己和她们出去吗？”
阿依月语调殷切，可话音落定，便见崔慕之面无表情道：“公主恕罪，如此对公主安危不利，在下不敢应允，让县主和李姑娘作陪，也于理不合。”
阿依月一听失望极了，心道秦缨果然不曾说错，这边厢，秦缨亦毫无意外，崔慕之本就是滴水不漏的处事作风，任何有损他侯府权力与威严之事，他都不会冒险。
“不过——”
阿依月正待气恼，崔慕之却又开了口，他道：“若是让我们跟随，再由云阳县主和李姑娘作陪，便无人阻拦公主——”
秦缨一讶，阿依月也有些意外，她不甚确定道：“你们跟着保护我，云阳县主和李姑娘便能陪我去，并且现在就能出去？”
崔慕之点头应是，阿依月顿觉欢喜，她转身道：“他允了！”
秦缨迷惑地看着崔慕之，李芳蕤也挑了挑眉头，这时，阿依月又对崔慕之道：“那你能少派些人手吗？我不想引人瞩目。”
崔慕之道：“我让其他人便服远远随行，不打扰公主游兴。”
阿依月这下是真的惊喜万分，又看向秦缨道：“他不似你说的那般不近人情嘛！你们等我，我要去换你们周人的衣裳——”
再明白阿依月性情直率，秦缨也没想到她竟然当着崔慕之的面道出此言，她欢喜雀跃地离去，只将秦缨尴尬地留在原地，秦缨看着崔慕之微深的目光，不得不硬着头皮道：“公主周话学得不佳，‘不近人情’不能如此用。”
崔慕之见她如此找补，眼底反倒露出了两分笑意，他上前两步道：“你是没想到我会如此轻而易举答应？”
秦缨点头，“毕竟公主的安危事关重大。”
崔慕之道：“的确事关重大，因此今日我会命人加倍护卫，不过你可放心，不会打扰你们。”
秦缨松了口气，“那便好。”
崔慕之看向秦缨，似乎在分辨她此刻心底所想，很快他道：“但我会与你们同行，免得若有事端，护之不及。”
秦缨眼皮一跳，唇角动了动，却硬是没说出话来，崔慕之将她神色收入眼底，仿佛此刻才确定她是真的不愿自己随行，他也禁不住一愣。
旁里李芳蕤轻咳一声道：“这个时辰，东西市尚不算热闹，先想想带她去何处吧。”
秦缨立刻转身道：“我知道有个好去处……”
等阿依月换好大周裙衫从东门而出时，便觉几人气氛有些古怪，但她游玩的兴致高昂，自也难顾及其他，几人先后上了马车，崔慕之御马在前引路，行至宫门前岔道之时，他鬼使神差的驰入了金吾卫衙门所在的长街。
他身份贵胄，本就打眼，身后的马车，一辆朱漆宝盖挂着宫灯，一辆挂着临川侯府的“秦”字灯笼，在这雪后人迹罕至的长街上，自是更招惹视线，刚行至金吾卫衙前，值守的武侯便瞪大了眼睛，待马车走远，两个武侯立刻窃窃私语起来，一炷香的功夫不到，消息传进了内衙。
谢星阑将目光从账簿上抬起来，直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谁家的马车跟在崔慕之身后？”

第171章 晚归
“您没听错， 是临川侯府，就从咱们衙门前的大街上过去的！”
谢坚一脸的纳闷，“临川侯又不上朝， 这个点儿，总不至于是临川侯跟着崔慕之去做什么吧？公子， 要不查问查问？”
谢星阑剑眉微皱，“崔慕之负责未央池守卫，同去的还有何人？”
谢坚道：“当值的守卫说， 前后有二十多个便服随扈，不像是侯府的护卫， 说不定是御林军， 除了临川侯府的马车， 还有一辆宫里的马车， 里头是谁就不知道了。”
谢星阑一听还有别的马车，眉眼松了松，又看向账簿道， “既是如此，多半是有何差事，不必探问。”
谢坚欲言又止， 但见谢星阑面无波澜， 也不敢多言，他退至一旁道：“咱们查了几日， 虽查到了工部的账面有不平之处，可工部也没个说法， 反倒推到了兵部去， 兵部又说是北府军要的银子，按小人的猜测， 这几部之间必有猫腻。”
谢咏也在旁候着，他严谨道：“兵部有些军用器物，乃是工部出人力物力督造，从前便有许多牵扯不清的，如今许也是一样的。”
谢坚又道：“北府军和镇西军今年还多了许多募兵费用呢。”
谢咏面不改色道：“北府军与北狄交手数次，多有伤亡，镇西军则是因为西羌这几年动作频繁，他们想增兵有备无患——”
谢坚轻嗤一声，“都是借口罢了，动辄数十万银两，也不知最后落进了谁的口袋，陛下对他们几家掌兵的从来大方，北府军好歹打了大胜仗，镇西军这两年也没什么战事，北狄滋扰边境，但都只有百人之数，倘若——”
“你说御林军随扈多少人？”
谢坚话未说完，谢星阑忽然开了口，谢坚愣了一愣，“二、二十来人，公子怎么想起问此事？”
谢星阑手中账簿拿了许久，却还是停在那页上，此时道：“二十多个随扈，那马车里的必定不是寻常人，崔慕之如今管着未央池护卫，去未央池走一趟，看看是南诏的谁出去了。”
谢坚眨了眨眼，忙转身出门去。
谢星阑定了定神，目光又落在账目之上，他眉头越皱越紧，不时往门外瞟一眼，显然已是心神不定，等了足足小半个时辰，谢坚方才归来。
他进门禀告道：“公子，是南诏公主，说今日太后召县主入宫说话，后来县主和李姑娘去了未央池，不知怎么，南诏公主要她们作陪出游，崔慕之是护卫主官之一，便带着换了便服的御林军随行。”
谢星阑拧眉，“去了何处？”
谢坚摇头，“这个不知。”
顿了顿，谢坚迟疑道：“既是陪同南诏公主，想来也没什么古怪的……”
他不说还好，一说谢星阑便想到从前秦缨对崔慕之种种，他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窒闷的紧，很快，他将案上的账本朝外一推，“送出去，叫外头的仔细查算，两个时辰之后，我要入宫面圣。”
谢坚唇角微动，到底听令而去。
从午时忙到申时，谢星阑果真带着一份文书入了宫，宫道上霜雪尽除，到了勤政殿外，等了片刻，才得了传召。
谢星阑轻步入殿行礼，等将文书奉上，只听贞元帝无奈地苦笑了一声，“谢卿，你怎就与兵部过不去了？朕昨日便说过，兵部与工部的差事多有交集，账目上如此乃是寻常。”
谢星阑铁面道：“请陛下看下去——”
贞元帝挑眉，又往后翻，谢星阑沉声道：“去岁工部用了五十万两银子开辟北上运送均需的官道，但据臣所知，北上的官道，在贞元十五年便大兴修建过一次，这才五年过去，只需修缮便可，怎比五年前用的银子还多？”
稍稍一停，谢星阑道：“账目之上的确每一笔都记得清楚，但并非全无古怪，这修建军需官道用的木料石料皆是上品，还是从利州与洪州的深山之中开采而来，这两地多高山密林，石料与木料极佳，却皆在西南，从西南至北方，路途遥远，还需陆路与水路并行，两月才可到丰州以北，只沿途路费都所需甚多——”
谢星阑越说神色越是沉肃，“但北面有朱雀山，其中木料与石料丰富，工部为何舍近求远？微臣只知，如此损耗巨大的工程，多一道周折，便多一道油水，京城中的朝官提笔朱批，陛下也觉为军备花银两无可指摘，但国库的亏空，岂不正是如此得来？账目上，类似的例子还有许多，去岁一年，兵部、工部外加北府军，比前岁多花了百万银两，今岁亦是如此，微臣不懂，边境并无大战，这些银两从何花销？”
“谢卿，你如今可真是——”
谢星阑言辞切切，却听得贞元帝无奈笑起来，谢星阑眉头微蹙，眉眼间露出几分惶惑来，“陛下——”
“啪”的一声，贞元帝将他送来的文书合了上，他笑眯眯地看着他，像是对他满意，又像是哭笑不得，“谢卿，你查得如此仔细，意欲何为？”
此言更令谢星阑不解，他道：“账目虽由工部而起，却涉及兵部与北府军、镇西军，若真有自上而下的贪腐之风，对两军毫无裨益，如今南诏来朝，西羌与北狄也未掀起大风浪，但倘若有朝一日，这几部族一同动乱，对大周而言便似群狼环伺，而倘若军中兵将以利为重，毫无战意，待真生兵战之时，何谈保家卫国？”
贞元帝郎朗地笑起来，近前侍候的黄万福也跟着心境大好，谢星阑看着这二人，眼底疑惑更甚，贞元帝笑完了，眉眼舒展道：“谢卿这半年，真是让朕大为意外，朕此番将这差事交给你，本想着等个无功无过的结果便是，未曾想你如此较真——”
贞元帝笑意一收，“既是这般，那朕便将内情告知于你。”
谢星阑心弦骤紧，前世他少涉军事，也未想过后来大周会落个战败下场，如今思前想后，他只觉问题出在军中，这才有了查账之行，后来账目果然有异，他只以为自己猜对了，可没想到其中竟有内情？
谢星阑道：“臣洗耳恭听。”
贞元帝叹道：“此事本是军中机密，只有朕与两军统帅，以及几个机要之臣知晓，如今朕看你一片丹心，教你知道也无妨，你适才说的这些钱银名目，确是一笔假账，但这钱银花在何处，朕却是知道的，假账，也是朕允许他们做的。”
贞元帝微微眯眸，“六年前，朱雀山以东的襄州驻军，在一处采矿场挖出了大量石漆，石漆古来有之，但却少有人将其用在战场，而四年前，北府军中，一个懂锻造铜器的校尉，想出了一个将石漆制成喷火兵器的妙方，此法乃是绝密，也颇为复杂，北府军秘密试炼了三年，才可投入作战，也就是从去岁开始，这兵器才大量配入北府军。”
“此物制作要耗费大量熟铜，冶铜则要耗许多燃料，开采石漆的一应人力物力，亦损耗巨大，但为了神兵利器，朝廷自然舍得花钱，但这笔钱，并不能花在明面上，这才有了工部的这笔假账，若是旁人来查，大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了，可朕实在没想到你会揪着不放，现在你可明白了？”
谢星阑一阵心惊，“喷火的兵器？”
贞元帝微微笑道：“不错，名为猛火筒，熟铜锻造，以石漆过滤后的火油为燃料，再加上烧红的铁锥为引子，当火油从喷管中喷出，便是烧起来的猛火，猛火带着火油落在哪里，哪里便起难以扑灭的火势，不管是步兵还是骑兵，皆为利器，唯一的缺点便是有些笨重，只能用做阵地战，去岁北府军与北狄的胜仗，多是靠此物大胜。”
贞元帝语声郑重道：“丰州之乱后，大周兵马折损太大，这些年来防御外敌多少有些战战兢兢，实在有失万邦来朝之威，如今得了猛火筒，便是如你说的，四敌群起而攻，大周也毫无畏惧。”
见谢星阑面上满是惊震，贞元帝又笑道：“你少年入金吾卫，不知边军和各地驻军之辛苦，此火器旷古烁今，你说朝廷是否该视其为绝密？”
谢星阑震惊的不是这火器，而是惊讶于大周竟然这样早便制出此物，他紧声道：“此火器既然在北府军用过，那北狄如今应已知晓？”
贞元帝道：“那是自然，但他们并不知这此物如何铸造，火油又如何淬炼，北府军中，所有猛火筒由专们的火器营使用，而从猛火筒的铸造，到火油炼取，到作战使用，全都懂的人，整个北府军只有三人，因此外界再如何探究，也难得法门。”
谢星阑下意识道：“那三人是——”
贞元帝牵唇，“这三人身份自也是绝密，除定北侯和兵部尚书并侍郎知晓外，信国公都还不知，镇西军中装备此火器营，也是明岁之事了。”
谢星阑脑海中一片杂乱，正要疑问，贞元帝忽然道：“你这两月办差颇为务实，朕还听闻，你将手底下的武侯们也操练的不轻。”
谢星阑道：“金吾卫护卫京城安宁，自不该懈怠。”
贞元帝微狭眸子看他，良久问道：“能入金吾卫的，多半为富家子弟，你做这些，也不怕将满京城的人都得罪光了？”
谢星阑敛着眉目，“微臣不怕树敌。”
贞元帝无奈叹了口气，“倒有些像你亲生父亲了，也似你养父，你们谢氏一门到底是百多年的家风。”
顿了顿，贞元帝又道：“你今岁一过，要二十二了吧？”
谢星阑抬起头来，“正是，陛下有何吩咐？”
贞元帝笑，“吩咐？朕吩咐你该成婚了，你可听吗？”
谢星阑眉尖一簇，显是从未想过此事，贞元帝便道：“你与好几家生过事端，要求娶高门贵女也是不易，不过只要你开口，朕可为你赐婚，你可有钟意的女子？”
谢星阑眉目垂得更低了，“微臣尚未建下功业，不敢想成婚之事。”
贞元帝无奈摇头，“朕瞧你是清心寡欲的紧了，男子汉大丈夫，虽不该耽于儿女情长，但朕只怕你耽误了自己，高门士族的女儿家，都没有留过双十之龄的，你再不抓紧功夫，更无人愿嫁你。”
谢星阑头也不抬道：“臣尚无此心。”
贞元帝叹了口气，“罢了，儿女小辈之事，朕也不逼你，看你安心当差，朕也颇为欣慰，朕一早便觉你成就当在你养父之上，往后继续尽心些吧。”
谢星阑恭敬应诺，贞元帝又将公文递给黄万福，吩咐道：“你既然知道了内情，这些朕心里有数的账，便不必查了，如今南诏使臣尚在京中，先以此事为重，前日早朝之上，重臣又反对与南诏联姻的，也有颇为赞同的，却未见你开口，你如何想？”
谢星阑抬头看来，“臣以为，与南诏联姻，有利无弊。”
贞元帝了然，“那你以为，阿月与哪位皇子为妃才好？”
谢星阑想了想，“若按年岁，与二殿下为佳，若论性情，倒是与五殿下相合，全看陛下如何决断。”
贞元帝点了点头，“也罢，朕再琢磨琢磨，若无别事，你退下吧。”
谢星阑行礼告退，出门便迎上谢坚好奇的目光，见他面色不佳，谢坚轻声道：“公子，陛下如何说？可要咱们拿人了？”
谢星阑沉声道：“不必查了。”
“啊？”谢坚惊愕难当，“为何？这等混肴视听的账目陛下也认？”
谢星阑未言语，只脚下步履如风，待出了第一道仪门，他才问道：“定北侯回京城，带了多少人马？”
谢坚道：“据说大大小小的军将，带了有十七八个，还有两百人马的卫队，如今都驻扎在城外神策军大营里。”
谢星阑凝声道：“去将这些军将仔细查一查，看看有谁是懂锻造铜铁器物的，仔细些，莫要露了行迹。”
谢坚一听便知此事非同小可，立刻应下。
主仆二人一路快行，待出宫门上了马，谢星阑一边扬鞭一边看向未央池方向的御道，便见雪泥之上蹄痕交错，车辙却只有一道，显然离开的马车尚未回程。
深冬时节，天黑的极早，酉时还未至，天色便暗了下来，谢星阑先打马回了衙门，至酉时过半回府，出门时，又往衙前的长街上扫了两眼，待回了将军府，便觉心腔子里窒闷的越发厉害。
谢坚与谢咏察觉出他心境不佳，大气儿也不敢出，谢星阑去佛龛上了炷香，又在书案之后坐了片刻，眼见外头无星无月，一片漆黑，终是忍不住道：“把前次的袖箭找出来，送去临川侯府，若秦缨还未归，便等她归来亲手交给她。”
谢坚憋了半晌，此刻终于长出一口气，“是，属下这便去！”
谢坚进库房一阵摸索，没多时便捧着锦盒离去，他一走，谢星阑心底反倒越是不定，没多时，他将从江州带回京的夜宴图打了开。
谢正瑜画了半辈子《陆元熙夜宴图》，只从技艺精进程度，便可得见他勤勉修学的一生，谢星阑一次打开了三幅画卷，皆是谢正瑜入京后所作，此时他的画技虽已十分精湛，却也能看出些许差异，但此时的谢星阑，却无心分辨细枝末节。
案上的油灯炸响灯花，谢星阑问：“什么时辰了？”
谢咏道：“回公子，已经二更天了。”
谢星阑目光一利，仿佛能穿透画纸，从安政坊去长乐坊仅需两炷香的脚程，若纵马疾驰，则更快，但谢坚已经离府一个时辰，仍未见回来的影子，这只能说明，秦缨也尚未归府，二更，什么差事能耽误至二更天？
《陆元熙夜宴图》上人物众多，背景故事亦是纷杂，旁人或许不懂，但谢正瑜画了一辈子的名画，谢星阑自然所知颇深，他正觉心绪不佳，又一眼看到了画上那眉眼含情的红裙舞姬秋苓与青袍状元韩煜。
在流传中，秋苓对韩煜一见倾心，次次宴饮都使出十八般舞艺引他瞩目，后韩煜离京至蛮荒之地为官，她更不计劳苦追随左右，最终，韩煜为她执着所动，冲破层层阻碍与世俗偏见，以正妻之礼与她修成正果。
窗外又簌簌飘起了雪沫，屋内，谢星阑眉头越拧越紧。
直等到快三更天，谢坚终于披着满身寒意回了将军府，他急匆匆进门道：“公子，小人去侯府之时县主还未回去，直等到刚才，才将谢礼交给县主——”
谢星阑看了眼窗外雪色，蹙眉道：“她怎这样晚归府？”
谢坚等了半晌，此刻冻得鼻头通红，他无奈道：“这也就罢了，您万万想不到是谁送县主回府的，是郡王府家的李姑娘，还有崔慕之！他们带着南诏公主去了东市，那公主大抵酒量极佳，非要饮大周的佳酿，结果她好好的，县主却醉了……”
谢星阑见过秦缨面颊绯红，不胜酒力的模样，想到今日是崔慕之送秦缨归府，谢星阑眼底再无半分暖意，这时谢坚又苦哈哈道：“小人将谢礼交给了白鸳，那白鸳也不知怎地，对小人没鼻子没眼的，这才回京几日，咱们南下办差的情分就淡了不成，那崔慕之也殷勤的古怪，从前不是说他对县主不甚亲厚嘛……”
谢星阑脸黑如锅底，一时难坐得住，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漭漭雪夜沉思起来。

第172章 雪宴
“……长宁坊， 越州巷，凌烟湖，还有这千福楼， 原来你们周人的诗文说的都是真的，宝马雕车， 楼船映雪，户盈罗绮，灯火如昼， 若、若是没有宵禁便好了……”
阿依月由婢女扶着，脚步虚浮地出了东市最热闹的酒肆， 在她身后， 秦缨红着双颊， 借着白鸳和李芳蕤的手， 摇摇晃晃地跟出了门。
崔慕之早侯在外，此时道：“公主请上马车吧，时辰已晚， 该回未央池了。”
阿依月转头看秦缨，“你怎这样无用？只饮了半盏而已。”
李芳蕤无奈道：“不是人人都能似公主豪饮。”
阿依月挥开婢女的手，身形倒稳得住， 她郎朗道：“来大周半月， 今日是我最开怀的一天，多谢你们作伴， 你们与那位朝华郡主大不相同，若有你们相交， 那我留在大周， 倒也不怕孤寂了——”
二更将至，长街上人迹稀少， 夜风夹杂着细细的雪粒，天寒地冻的，阿依月拢了拢斗篷，“你不善酒，只因饮得太少，往后我带着你多饮几次，你酒量便起来了。”
秦缨听得苦笑，“公主饶了我吧，今日时辰不早，又开始落雪，您该回去了。”
阿依月牵唇，“也罢，来日方长，那我便先走一步。”
话音落定，她由婢女扶着登上了马车，而遥遥护卫了整日的御林军，早已尽数现身，见崔慕之跟着走去阿依月马车旁，秦缨道：“咱们也走吧。”
三人前后上了马车，帘络落下时，听见外头车马齐动，阿依月身份尊贵，自然要她先行，就这般等了片刻，忽然有一阵马蹄声靠了过来。
秦缨只是身上发软，意识却算清醒，与李芳蕤对视一眼，立刻掀开帘络朝外看去，这一看，二人皆傻了眼。
秦缨愕然道：“崔大人未走？”
御林军已护着阿依月的马车走远，只有崔慕之留了下来，他坦然道：“你们护卫不足，颇有隐患，我独自送你们归家。”
已至宵禁时分，秦缨道：“都这个时辰了，越往北边民坊越是安稳，我们怎么也回去了，你是负责未央池守卫之人，倘若公主出了事，你该如何担责？”
崔慕之道：“御林军二十三人，自能护住一辆马车，你不必多言了，回程吧。”
他调转马头，显是铁了心要随行，秦缨蹙眉盯了他两眼，只好放下帘络，驾车的沈珞马鞭扬起，直奔长乐坊而去。
马车里，李芳蕤眨了眨眼，低声道：“他如今待你，倒是与从前不同。”
秦缨不接话，只扶额叹气，白鸳担心道：“县主可是头痛？”
秦缨摇头，“有些发晕，无碍。”
李芳蕤将她揽住，“这千福楼的酒比谢大人府上的后劲更足，前次你还无状，今日要晕一回了，待会儿回府多饮清茶，早些歇下，明日一早便好了。”
秦缨含糊应了一声，靠在李芳蕤肩头缓神。
从东市回长乐坊只需两盏茶的功夫，秦缨靠着靠着，迷迷糊糊浅眠起来，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减速，与此同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崔大人——”
这声音不仅熟悉，还带着几分意外与讥诮，秦缨立刻清醒过来，她掀帘而出，很快惊道：“谢坚？你怎在此？”
谢坚身边带着两个随从，肩头都落了一层薄雪，显然已等了多时，谢坚见着她露出个笑脸来，上前道：“给县主请安，小人是奉公子之令来给县主送个小玩意儿。”
秦缨被白鸳扶着站稳，“小玩意儿？”
谢坚奉上锦盒，“您看了就知道了，公子说前次南下辛苦，这个小玩意儿给县主把玩，以谢县主相助。”
秦缨看白鸳，白鸳请哼了一声上前接过，又道：“都这么多天了，谢大人可真忙。”
谢坚赔笑道：“这几日公子的确事忙，却不敢忘了县主。”
白鸳眨了眨眼，秦缨也觉谢坚这话古里古怪，这时谢坚又道：“您今日这是——”
白鸳道：“我们县主和李姑娘陪南诏公主出游，在东市多饮了两杯，这会儿身体不适，就不与你多言了，谢谢你家大人，你请回吧。”
白鸳语气直硬赶客，像对他有气似的，谢坚抓了抓脑袋，只得道：“是是，那小人就回去复命了，这么大的雪，县主可莫要着凉了。”
谢坚拱手行礼，翻身上马后，看了一眼崔慕之才扬鞭而走。
缓了片刻，又被凉风吹了吹，秦缨酒劲消了大半，又对崔慕之道：“多谢崔大人相送了，我先到了，芳蕤还劳你再送一程。”
李芳蕤并未下马车，此刻好笑地望着崔慕之，“这般风雪寒夜，实在辛苦崔大人了。”
崔慕之高坐马背，“举手之劳。”
外头风雪潇潇，秦缨与李芳蕤作别进府，一进门，便撞上等候已久的秦广，白鸳三言两语道明前后因果，秦光无奈道：“怎还让我们县主做陪客？”
秦缨笑，“劳您与父亲说一声，我身上有酒味儿，就不去请安了。”
秦广笑着应是，“县主快去歇下为好。”
回了清梧院，秦缨一边褪斗篷，一边去看白鸳手中锦盒，白鸳见状将锦盒打开，“这……像是袖箭？县主，好生精巧——”
秦缨拿出袖箭，抚了抚机关，指尖一片冰凉，的确是精巧物件，但谢星阑怎会今日想起送来此物？
她喃喃道：“早不送晚不送，怎今日送来？”
白鸳哼道：“可不是，且这都回京多少日了，谢大人今日才想起。”
秦缨眉间浮着几分迷惑，片刻将锦盒一盖，“罢了，收起来吧。”
秦缨到底尚有余醉，梳洗后倒头便睡，待第二日晨起，便见院子里梧桐覆雪，一片粉妆玉砌，她又陪着秦璋抄了半日道经，至申时前后，李芳蕤的马车停在了府门外。
秦缨从后院迎出来，李芳蕤见面便道：“赏雪宴定了，后日申时过半。”
秦缨请她去清梧院落座，“阿依月要造雪马雪狮，可来得及？”
李芳蕤笑道：“听说宫里的匠人彻夜赶工，今日便能交差，阿依月昨日玩的高兴，今天一早去给太后请安时便说要早些办，太后想，反正宫里办宴也十分便捷，便准了，只是要请哪些人是个难题，萧湄被召入宫中，她思来想去又往我府上走了一遭，我哥哥今日在家，便说了些寒门出身的年轻军将和朝中后起之秀，加上世家子弟，拢共近三十人呢。”
秦缨好奇，“都有哪些人呢？”
李芳蕤道：“好些人你都不识，你最熟悉的，自然是谢大人了，哦对了，还有大理寺少卿方大人，军中的军将，除了神策军和金吾卫之外，还有北府军和镇西军中回来的，请了北府军，便不能少了镇西军，你明白的——”
这两家在朝中皆是重臣，自然不能厚此薄彼，秦缨道：“此番是为南诏使臣设宴，想来他们不敢当着外朝之人内斗。”
李芳蕤失笑，“那可不一定，据说陛下还没决定，到底让阿月嫁给谁好呢，我还听母亲说，无论是皇后还是德妃，都不打算让阿月做正妃，大抵是想将正妃之位留给自己人，郑嫣过了年也十七了，我猜皇后是想让她做二皇子妃。”
郑氏已连着出了两位皇后，自然不想让下一代皇后旁落，但若按照原文，郑皇后最终选择拉拢威远伯府赵氏，而郑嫣则是嫁给了李云旗。
威远伯赵家在神策军中颇有人望，宣平郡王更是神策军主帅，再加上郑氏的镇西军，二殿下李琨本胜券在握，但只怕谁也不会想到，李琨会在最终的宫变里落败。
秦缨虽知世事已变，但望着李芳蕤，再想到其他人的结局，仍觉心底阵阵发紧，她道：“倘若阿月能留下，也算是好事。”
李芳蕤眨眨眼，“你觉得她嫁给谁更好呢？”
秦缨只愿看到剧情生变，对朝堂立储并无见地，闻言道：“这是陛下想的问题，我也说不上谁更好。”
李芳蕤道：“如今瞧着，二殿下贤名在外，又有郑氏支持，但就算二殿下成为储君，入后宫又有什么好？我母亲便不想让我入天家，这才早早与韦家谈了亲事。”
秦缨莞尔，“如今他们知道你的性子了，往后必定择你心爱之人。”
李芳蕤大咧咧的性子，此刻眼底闪过一抹羞窘，“别说我了，侯爷对你才是有求必应，说起来，昨夜崔慕之当真将我送回了府，不过一路上面无表情的，倒像是因为什么不高兴，也不知他是不是后悔了……”
……
金吾卫衙门里，查账的差事没了，谢星阑又开始操练武侯，这日申时刚过，谢咏快步从外而来，又低声道：“公子让我们查的有消息了。”
谢星阑看了一眼雪地里演武的方阵，转身往内衙行去，待进了堂中，谢咏轻声道：“这次跟着定北侯一同回来述职的，有十人是亲信武卫，另有七位军将，皆在校尉之上，两位从五品的录事参军，三位五品宁远将军，还有两位从四品定远将军——”
谢星阑走到案后落座，谢咏继续道：“这七人都是跟了定北侯多年的老将，参军管着军备粮草事宜，另外五位武将，都在今岁立过战功，定北侯带他们一同回京，多有嘉奖之意，而这七人之中，果真有一人出自擅铜铁锻造之家，此人名叫肖琦，从四品定远将军，他今岁二十五，入北府军八年，是乾州人士，乾州铁矿多，小人调查得知，他家里便是开打铁作坊的，还曾给乾州驻军供过弩箭。”
谢星阑道：“并非世家出身，二十五岁便到了从四品之位。”
谢咏应是，“不错，是定北侯亲手提拔上来的，另一位定远将军已经三十七了，肖琦此番跟着定北侯回京，才月余不到，便在长兴坊置了宅邸，还常去定北侯府上做客，他在北府军中也很有口碑，说他作战颇为勇猛。”
谢星阑只觉何处不太对劲，又问：“只此一人有这般背景？”
谢咏点头，“其他人的出身并无此长。”
谢星阑沉吟片刻，“近来派两个人盯着此人，看看他有无异样，还有，他能在长兴坊置宅邸，自是家底不菲，查一查他的银钱从何而来。”
谢咏应好，却又不解道：“我们与北府军素无瓜葛，定北侯也从不参与党争，公子为何注意到了北府军的人？”
谢星阑与定北侯府唯一的交集，便是半年前痛揍了杜子勤，他缓缓道：“我们前次查到的账目，乃是陛下令兵部和工部有意为之——”
他话未说尽，但谢咏立刻明白，此事非同小可，他不敢多问，“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吩咐自己人。”
谢咏快步离去，谢星阑则靠在椅背之中陷入了沉思。
前世他虽少涉军事，但他仍记得，令大周惨败的，正是南诏与羌狄等国在交战中用了一种无法可破的火器，消息传入京中，朝野皆震骇难当，到那时，朝中才传出大周也曾试炼火器的风声，但一切都来不及了……
彼时大周战败已是定局，朝野间忙着清算战败的罪魁祸首，党争更胜，也无人在意那制胜的火器是何来头，到了如今，谢星阑才知晓，原来大周是最早配备火器的，且还是朝中绝密，那南诏三国的火器，又是从何得来？
谢星阑仔细回忆前世，南诏几国之所以对大周用兵，除了几部族联合之外，必定是因拥有火器之威，那么现在呢？距离交战还有一年有余，此时的南诏可曾制出此火器？
他分明记得前世的南诏来朝风平浪静，在阿依月无缘正妃之位后，施罗与蒙礼以不愿让阿依月做妾室为由，拒绝将阿依月留在南诏，十一月中旬，他们便带着大周给的治水之策返回了南诏……
“公子——”
谢坚忽然出现，打断了谢星阑的沉思，他看过去，便见谢坚拿着一份帖子走了进来，“公子，是宫侍送来的帖子，说后日有个赏雪宴，请了京城世家公子小姐们，还有朝中文臣武将前去赴宴，到时候太后和皇后娘娘也会去。”
谢星阑眉头顿拧，“陛下不在，为何还邀了文臣武将？”
谢坚将帖子递上，道：“说是南诏那公主和那位三皇子说的，要见识见识大周朝臣们的风姿，适才小人还多问了一嘴，那宫侍说，此番受邀的，都是未曾成婚的年轻小辈。”
微微一顿，谢坚又道：“县主也会去的。”
谢星阑眉头紧皱，拿起帖子看了起来。
……
大周世族确有赏雪宴之俗，秦缨自回京后遇连天大雪，九日来，除了陪南诏公主出游一趟外再无别事，因此秦璋也乐见她出门走动。
这日午时刚过，秦璋便命秦广送来一套崭新的碧玉首饰，碧玉素雅清贵，正合了她不喜盛装的心思，一番更衣装扮，眼看着还有两刻钟便到申时，秦缨乘着马车出了门。
街巷间积雪未消，入目皆是皑皑霜色，冷风萧肃，天穹也阴沉沉的，仿佛随时又要落下一场雪，秦缨放下帘络闭目养神，这阴沉的天气，也叫她心底闷闷的。
白鸳在旁瞧见，轻声道：“县主这几日比往日少言了些。”
秦缨牵唇，“哪有的事……”
白鸳抿着唇角未多说，待到未央池时，便见门外已停了多辆车架，秦缨下马车时放眼望去，便见宣平郡王府的车架已至，她带着白鸳进了东门，等候在门口的内侍立刻将她往湖边引去。
前次夜宴在长春殿，今日因是年轻小辈赏雪雅集，便将饮宴之所设在了湖边的流芳水榭之中，秦缨走过两道飞虹石桥，刚走到花厅外，便听里头传来几道熟悉的说话声。
“太后娘娘原话如此，你们偏不信。”
“那总不至于，咱们还要搭理那些军中回来的粗鄙军汉吧？”
“若家世尚可倒也罢了，但听闻此番回京的，都是立了战功的寒门军将，纵然得了封赏，却又怎能入我们这些人家的眼？好好的赏雪宴，反倒叫人不自在。”
“择婿自是人品贵重为第一，若只看家世，满京城还不够咱们挑的吗？若自己择选之人，将来以寒门之身封侯拜相，岂非更显难得？”
“你说的多少年才出一个，更何况，我们可不像你这样大胆，逃婚就逃婚，还闹出满城风雨来……”
秦缨掀帘而入，进门便见李芳蕤面色尴尬，她一来，引得众人看她，倒为李芳蕤解了围，花厅里温暖如春，贵女们次第而坐，此时纷纷起身行礼。
七夕之时，还无人尊秦缨县主之身，如今总算有了规矩，当首的赵雨眠笑道：“芳蕤正说你们前几日入宫向太后请安之事呢——”
秦缨上前来，李芳蕤道：“大家都没想到要请朝官，尤其要请那些战场上回来的武官，都觉得他们不懂诗文风月，必定毫无雅趣。”
秦缨莞尔，“今日不是只有咱们，还有南诏使臣呢。”说至此，她往四周看了看，“公主她们怎不在？”
话音刚落，沁霜从花厅另一侧推门而入，“小姐，开始了！”
李芳蕤一把拉住秦缨朝门口走，“他们要在冰上演杂耍，公主和朝华都在那边——”
从这侧出门便是未央湖，秦缨二人沿着廊道往前行，刚转过一个弯，便见不远处的长亭中布席案，设软榻，锦帐围炉，好不惬意。
水榭与长亭皆建在湖面上，长亭三面邻水，本是夏日赏景之处，可如今为了赏雪，萧湄与阿依月命人在长亭三面挂上了厚重帷帘，只朝着未央湖的一面留空。
众人在亭内饮宴，咫尺之隔的未央湖冰面如镜，几十个宫中伶人着五彩羽衣，正合着丝竹之声，准备冰上杂耍演武，在众人身后，是十多姿态各异的雪狮雪马，晶莹剔透地伫立在湖心，再仔细一看，便见那十多雪狮雪马雪象，或跪或俯首，簇拥着一座马身上长着四头的异兽，那兽头似龙似蛇，高昂狰狞，傲然中透着可怖。
秦缨疑惑道：“那湖心的是——”
李芳蕤叹了口气，“是供奉阿赞曼的异兽，名为赤岈，本也是朱红之色，公主不是想塑阿赞蔓吗，于礼不合后便让塑了此兽。”
穿过一道曲折栈桥，便入了长亭，亭内炉火烘烘，厚重的垂帘挡尽寒风，落座其中，不觉寒冻，只觉雅兴盎然，女眷居南，男客居北，中间以轻薄纱帘相隔，既能听见彼此觥筹交错之声，又能顾全男女大防之礼。
秦缨一行纷纷入席，正中两座却还空落，阿依月欢喜迎来道：“你终于到了，太后和皇后娘娘还未至，咱们先看会儿演武，他们真能在冰上起舞？”
萧湄今日一袭盛装，在旁道：“公主且看便是了。”
言毕，萧湄又吩咐宫侍，“上茶点吧。”
宫侍应声而去，秦缨则往北面看，纱帘之后人影绰绰，依稀看到施罗与蒙礼，李琨与李玥四人落座主位，另有郑钦、赵望舒、简清和与杜子勉兄弟二人坐在近处，更远处还有些错落人影，但秦缨只扫了一眼，便知谢星阑不在其中。
她轻声问道：“今日的客人，当不曾来齐吧？”
李芳蕤道：“还差好些人呢，我哥哥，谢大人，方大人，都还未至……”
说话间茶点被送来，又有侍从捧了白玉盏放在各处，另一侧，同样有宫侍自西北的栈桥鱼贯而入，秦缨正好奇白玉盏内是何物，赵雨眠先将玉盏打了开，只见她惊道：“这是寒梅覆雪？”
阿依月道：“你们周人喜欢围炉煮雪，这是朝华郡主命人从梅枝上采来的，你闻闻，雪带着冷香，古人也煮梅花做茶饮。”
简芳菲与赵雨眠同座，她感叹道：“公主博闻，对大周风雅比我们知道的都多。”
阿依月笑盈盈的，吩咐道：“且开演吧——”
丝竹之声一盛，冰面上众人随轻扬的乐曲翩翩起舞，他们彩衣蹁跹，婉若游龙，几个行云流水的腾挪间阵型大变，秦缨定睛一看，这才见他们双足着铁刃靴，伶人们有男有女，各个姿态曼妙，步履生风，飘飞的身影在冰上旋转流动，直看得众人目不暇接，某一刻，男伶忽然将女伶高举过顶，又飞旋做舞，立得阵阵喝彩。
阿依月拍手叫好，其他小姐们早见过，只一边煮茶一边私语，正看得起劲时，岸上走来一行身影，秦缨眼风一晃，目光陡然定住。
“两位大人，这边请——”
内侍在长亭外引路，谢星阑与方君然一前一后走上了栈桥，秦缨透过重重帘络看着谢星阑，谢星阑也似有感应一般朝她望了过来，帘络厚重，只在缝隙处才可四目相触，谢星阑一边走一边侧目，直引得身后方君然也往南边看。
“是他们二人来了！”
李芳蕤见秦缨看的出神，也瞧见了谢星阑二人，她兴致高了几分，一旁阿依月好奇道：“你们在看谁，这二人是谁？”
谢星阑二人已入北面长亭，秦缨收回目光道：“一位是金吾卫的谢将军，还有一位是大理寺少卿方大人。”
阿依月眨眼道：“他们是何来头？”
李芳蕤笑道：“这位谢大人出自江州谢氏，如今位高权重，是陛下一等一的亲信，这位方大人嘛，虽是寒门出身，却才高八斗，是贞元十六年的探花，入朝已近四载，如今是朝中年轻一辈的翘楚，将来前程远大。”
阿依月做了然之色，又问：“将军我知道，但大理寺少卿是做什么的？”
李芳蕤道：“大理寺掌天下刑名审断复核，是大周三法司之一，便是着绯色官袍那位——”
阿依月隔着帘络盯了片刻，“他们二人谁官位更高？”
李芳蕤笑，“那自然是谢大人。”
乐曲值激扬处，又引得阿依月看向湖面，见两个男伶凌空翻越又稳稳落地，阿依月不由又使劲拍起手来，她看得尽兴，直引得对面男宾也看向纱帘，谢星阑坐在围栏处，目光幽幽地落在了秦缨身上，她今日披着一件白狐领天青色绣兰纹斗篷，在一众姹紫嫣红之间，整个人似雨后清荷般赏心悦目。
“北府军定远将军肖琦、宁远将军宋文瑞，录世参军赵永繁到——”
“镇西军威远将军廖兴勇、定远将军付谦到——”
杂艺刚落幕，栈桥处便有内监唱和起来，众人转头一看，只见五个面生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五人着锦衣，大步流星，通身豪气凛凛，肌肤无一例外是古铜之色，待进了长亭，五人齐齐向着李琨二人行礼。
“拜见二殿下，拜见五殿下。”
五人声若洪钟，凭空生出几分肃杀之气，李琨抬手道：“诸位将军不必多礼，你们远来辛苦，今日只管随意些便是——”
五位武将无出身世族者，能入未央池饮宴，自以为是份尊荣，但自入园林，便觉自己与这银钱堆出来的景致颇为格格不入，此时入了长亭，这突兀感油然，再看到施罗与蒙礼坐在主位，心底不适更甚。
幸而此时郑钦与杜子勉起身相迎，郑钦是信国公独子，对廖兴勇与付谦而言便似少主子，杜子勉做为定北侯府大公子，亦是如此，这二人分别招呼着各军将领落座，亭间又恢复了怡然之趣。
纱帘这边，秦缨对李芳蕤道：“这五位将军倒是年轻。”
李芳蕤莞尔道：“那蒙礼心存挑衅，幸而此番跟着信国公和定北侯回京的，都是立下战功的骁勇之将，无论是弓马骑术，还是刀枪剑戟，都压得住台面，若他存了什么比斗的心思，也得不着好，这批军将好些人呢，也唯独这几位是年轻尚未成婚的。”
李芳蕤显然不觉军将们粗鄙，她语带赞赏道：“北府军此前驻守幽州，虽无惧北狄，但北狄骑兵悍狠，次次滋扰边境，大周都只能疲于应战，有时还眼睁睁看着他们伤了我们的人便跑，但今岁，北府军打了几次结结实实的大胜仗。”
说至此，李芳蕤左右看了看，轻声道：“我是回来之后，才听父亲提起，说北府军今年新增了神兵利器，这才无往不利，此番两军军将回京，陛下明显对北府军的军将更为看重，赏赐都格外厚重些。”
秦缨拧眉，“神兵利器？”
李芳蕤眼瞳晶亮，“具体是什么父亲没说，只怕连他也不知晓，但父亲只说，这神兵是北府军制出来的，眼下信国公正在与陛下请求，想配入镇西军对付西羌与南诏，但陛下迟迟未曾松口，那神兵也是朝中绝密。”
秦缨一阵心惊肉跳，“陛下为何不允？若有此神兵，大周岂非战无不胜？倘若有朝一日外敌齐齐举兵，我们也不怕了。”
李芳蕤听得失笑，“你怎老怕他们一起用兵？这不可能的，他们几国失和多年，哪能同仇敌忾，至于陛下不松口，自然是因为对镇西军多有忌惮，镇西军若得神兵利器，万一用来打自己人呢？”
秦缨秀眉拧成川字，众人以为的天方夜谭，一年之后便要发生，而秦缨也未想到，大周军中本有神兵利器可用……既如此，又怎会战败？
唯一的解释，便是贞元帝因对镇西军多有防备，未准许其增此神兵。
思及此，秦缨又缓缓摇头，只这些，还是不足以令大周惨败的……
她透过纱帘看向那几位将军，脑海中思绪繁杂。
李芳蕤见她如此，也往北面看去，“看到没有，他们两军虽不比镇西军与龙武军那般不对付，却也是泾渭分明的——”
郑氏与崔氏不睦，但杜氏向来中庸纯直，从不参与朝斗，秦缨苦思道：“如何才能让陛下放下戒备？”
李芳蕤更小声道：“除非信国公交出兵权。”
身边泥炉上的雪茶已经煮沸，湖上有伶人立了高杆，正要演爬杆之术，阿依月看得津津有味，但秦缨已失了赏雪之乐，战火不仅令大周惨败，萧湄和亲，更使得大周边境十四城血流成河，虽然还有一年多才会发生，但看着南诏皇子与几位边境将军同席，秦缨只觉这一危机已迫在眉睫，如何才能避免战火呢……
秦缨心中焦灼起来，兵战之事，贞元帝绝不会听她一小女儿之言，更何况尚未发生之事，她亦无法叫人信服，但她相信，如同探查案情一样，最终的结局早已有伏笔，唯有寻见这些蛛丝马迹，才有时移世易的可能。
“我听闻，大周高门世家之中，有一冰雪之乐，名叫射天球——”
秦缨正百感交集，蒙礼的声音忽然在纱帘那侧格外高扬地响了起来。
秦缨醒过神来，又见湖面上，身着彩衣的女伶已身姿矫健地爬上高杆，她不仅爬杆，还手握一支五彩流苏藤球，待爬至顶端，便单脚立于高杆之上，又将藤球放于发顶，一边姿态柔美地起舞，一边令彩球不坠。
女伶的杂技惊险万分，本看得众人屏住呼吸，蒙礼的话却更令人好奇，李玥便道：“射天球？那不是冰上射箭吗？”
蒙礼颔首道：“听闻是在旗杆上高高悬一球，中间放置瓦器，里面贮一对活着的鸽子，射者如能射中瓦器，又不伤鸽子，便可拔得头筹——”
李玥笑道：“如此倒也有趣，三殿下若想得此乐，我命人准备准备，明日便可比试。”
蒙礼微微一笑，指着远处高杆顶的女伶道：“何需明日准备，你看那女伶头顶的彩球，不正是那对活鸽子吗？正好今日来了几位将军，听闻都是大周猛将，那我相信，他们的箭术，必定能射中彩球而不伤女伶吧，岂不有趣？”
蒙礼说完朗朗发笑，其他南诏使臣也跟着附和起来，李玥一呆，李琨蹙眉道：“用活鸽子取乐尚可，三殿下怎还用活人取乐？那女伶看着不过碧玉之龄，又在高杆之上，莫说会被箭伤到，便是惊怕之下，也容易坠落下来，如此实在不妥。”
蒙礼微微眯眸，“那彩球大如海碗，这难道为难了诸位将军不成？来人，拿我的短弓来。”
李琨坐直了身子，沉声道：“三殿下，此是大周，还望殿下自重——”
蒙礼眉头高挑，“二皇子何必如此认真，你放心，我最怜惜貌美女子，绝不会伤她们分毫，若大周将军们不敢应战，便当我没说便是。”
年轻的女伶遥遥听见此话，立在高杆之上动也不敢动，但她心底怕极，顶上彩球摇摇晃晃，自己也凄凄欲坠，其他伶人骇然不已，却怎敢站出来说话？
李芳蕤一拍桌案站起身来，“真是岂有——”
“此理”二字未出，北面栏杆旁的赵望舒道：“既然三殿下有此心，倒也不必劳动战场上的诸位将军，我来试试三殿下说的玩法——”
蒙礼牵唇，“你是何人，可曾上过沙场？”
赵望舒面色微僵，“在下为神策军军将，周人立国之初便是弓马夺天下，我们最厉害的军将的确都在战场上，不过殿下要比箭术，只需我这样的纨绔子弟便够了。”
听见此言，南面的赵雨眠满面忧心，其他女眷也失了赏雪雅趣，纷纷将心提到了嗓子眼上，就在蒙礼嗤笑之声，又一人开了口——
“三殿下想与上过战场的将军比试，那我来试试，只是，我是我们军中箭术最差的，只怕要让三殿下见笑了。”
话音落下，出声之人站起来道：“在下肖琦，北府军军将。”
蒙礼兴味地“哟”了一声，“好，大周果然还是有勇士嘛，来人，给他一把弓箭——”
侍从很快送上两把长弓与一把箭簇，蒙礼数了数道：“一共十只箭，你我一人一半，你先来，还是我先来？”
肖琦上前道：“我箭术不佳，还是我先来吧，若三殿下先得了彩头，我连施展之地都无。”
蒙礼放肆地笑了一声，“好！有趣！那你先来——”
肖琦接过弓与箭，先取了一支张弓搭箭，也不见他犹豫，只听“咻”的一声，众人眼睁睁看着那支长剑朝着高杆上飞去。
众人目不转睛，可很快，大周众人面露失望，蒙礼嘲弄地轻啧了一声，但下一刻，蒙礼和施罗齐齐色变，阿依月更是惊叫了出来！
只见那支长箭高度不够，只与高杆顶部擦飞而过，而谁也未想到，长箭飞坠入了晶莹剔透的雪雕之中，箭头好巧不巧射中了那赤岈之头，“啪”的一声，一个龙头猝然坠地，顷刻间便摔成了冰碴。
“赤岈，你毁了赤岈——”
阿依月大为不满，施罗和蒙礼也顷刻黑了脸，大周众人愣了愣，一时都觉好笑，那肖琦也一惊，“这……这也差了太多，还毁了雪雕，实在让诸位见笑了。”
阿依月气鼓鼓的，蒙礼冷着脸道：“你可知你毁坏的是何物？”
肖琦惊讶道：“那驴身蛇头之物，我确是不知——”
蒙礼悠闲姿态一改，直身道：“那是我南诏神兽赤岈，你好大的胆子！赤岈供奉阿赞曼，对其不敬，便是对阿赞曼不敬，在南诏，对阿赞曼不敬之人，都会受到诅咒。”
肖琦大咧咧道：“什么阿赞曼什么赤岈，在下只是一介粗人，实在不懂，一雪雕而已，怎值得三殿下如此动气？三殿下还要比试不比？”
蒙礼眯了迷眸子，冷笑道：“比，当然要比——”
肖琦耸了耸肩，又张弓，“我就说了，我是箭术最差的——”
话音落下，又一道破空声响，众目睽睽之下，这支长箭擦着女伶翩飞的衣袂而过，而后又稳稳地落入雪雕群中，“啪”地一声，又一个赤岈头坠地。
蒙礼骤然起身，“你放肆！”
肖琦面无惧色，懊恼道：“可惜，可惜，这一次就差了一点——”
蒙礼咬牙切齿，“你是故意的！”
肖琦人生得平平，唯独一双眼睛极有精神，但此刻他苦笑道：“我早就说了我箭术不好，绝非有意为之，还请三殿下恕罪，还有三箭，我定能射中那彩球！”
箭还有三支，赤岈头却只剩两个了。
蒙礼寒着脸看向李琨，“二皇子，这便是你们大周的待客之道吗？此番损赤岈之像，若来日宫中生了诅咒，你可千万不要后悔。”
李琨身为大周皇子，又岂能怕南诏之神，他温和道：“三殿下莫要动气，明日我让人雕十尊赤岈给殿下赔罪——”
蒙礼眼底闪过一抹狠色，忽然拿过弓弩，对着那瑟瑟发抖的女伶拉开了弓，而就在这时，长亭外一道唱和声骤然响了起来。
“太后驾到，皇后驾到——”

第173章 杀人
“今日真是热闹——”
山呼的礼拜声中， 太后和皇后出现在了长亭之外，跟着二人同来的，还有崔慕之和李云旗， 太后摆了摆手，与郑皇后一同落座在南面主位之上。
崔慕之与李云旗进了北面长亭， 崔慕之目光一扫，看到了左下手位上的谢星阑，脚步一转， 坐去了谢星阑对面，李云旗则坐在了谢星阑身边。
这边厢， 太后往纱帘后看去， “今日都来了哪些人？”
萧湄上前道：“今日来了颇多军将， 都是您未见过的。”
萧湄早有准备， 一旁的内侍立刻递上一本名册，太后接过手看了两眼道：“诸位将军为国征战，实在辛苦， 赐御酒——”
内侍应声，对面亦传来谢恩之声，太后又笑看向湖面， “哀家知道这是爬杆戏， 不过你们刚才似乎在比试箭术？可比完了？”
太后与皇后在此，蒙礼自然不好放肆， 他咬了咬牙，将长弓扔给侍从， 沉着脸一言不发， 李琨见状道：“皇祖母，您来的不巧， 已经比完了。”
太后点头，“今日来的小姑娘多，你们也不要总是打打杀杀的，既比完了，便饮茶看戏，眼下时辰不早，也能开筵席了。”
萧湄一颗心刚落回肚子里，此刻只怕蒙礼再生事端，忙吩咐开筵，阿依月有些不快，这时郑皇后朝她招手，“阿月，来本宫这里。”
阿依月走到皇后身边，被皇后拉着同座，皇后抚着她的手道：“是谁惹了你生气不成？若有人欺负你，你可要同本宫说，把这里当做自己家——”
阿依月抿了抿唇角，犹豫一瞬摇头，“没什么……”
皇后似有些满意，拉着阿依月的手不放，这时湖面上立起两根高杆，高杆间牵着一条凌空红绳，秦缨和李芳蕤对视一眼，自认得这节目，这正是当日双喜班流月演过的绳上舞，想着不知流月如今下落何在，二人心绪一沉。
李芳蕤又看了一眼不远处面无表情的萧湄，低声道：“自从流月的事闹出来，驸马又去了相国寺，文川公主便很少出来宴饮了。”
秦缨唏嘘道：“文川公主最重颜面，多半是记恨我的。”
李芳蕤轻哼，“没有丢了东西不怪盗贼，却怪抓贼之人的。”
说着话，内侍鱼贯而入，正是开筵了，今日天气阴沉，还未到酉时，天穹便暗了下来，长亭之内三面垂帘，光线自然更是昏暗，萧湄叫来内监总管点灯，没多时，檐下便亮起点点昏黄，愈令这赏雪宴多了灯火阑珊之美。
栏杆外的冰面上，伶人演完了杂技，又变起了喷火戏法，戏法得了满堂彩，又上来几个豆蔻之龄的歌姬唱起了南曲。
宴过三旬，太后道：“将北府军的几位将军请过来，让哀家看看。”
苏延庆闻言高声宣召，北面用膳的肖琦三人起身，待内侍掀开纱帘，三位孔武有力的将军缓步到了主位之前。
此处坐着的皆是女眷，被众位小姐们盯着看，肖琦三人古铜色的面颊上，都浮起了几分不自在，待行了礼，太后打量着他们道：“今岁北府军打了胜仗，哀家听闻，你们几个年轻人颇为骁勇，几次三番立下战功，很是不易。”
肖琦道：“都是末将们份内之事。”
太后扬唇，“你们的战功，都是用血汗立下的，其中凶险，这些小辈不知，哀家却明白，你们都才二十来岁，往后大周兵战，便靠你们这些年轻人了。”
说至此，太后指着自己案上的烤鹿道：“将鹿肉分给三位将军，再将哀家那里的玉如意拿来赐给三位将军，以犒赏他们赫赫战功。”
肖琦三人连忙谢恩，待回了席间，引得众人议论纷纷，镇西军与龙武军的军将也在此，但他们去岁并无胜仗，此刻只能任由他人出风头。
太后对私语声充耳不闻，待南曲唱完，扫了众人一眼道：“哀家和皇后一来，你们便多不自在，哀家在这儿听曲子倒是极好，你们只怕坐的难受，待会儿可还有别的节目？”
萧湄看向阿依月，阿依月道：“太后娘娘，还有踏雪寻梅呢，大周文士皆好风雅，正好北面的梅林开的正好，我和朝华想着，不若效仿古人的雅趣——朝华命人在梅林挂了十多只香囊，里头放的有猜谜的谜面，有作诗的题目，时限三炷香的功夫，若是能找到香囊，解出谜底，或是作诗一首，且还要送到您和皇后娘娘面前，便可得彩头。”
太后听得兴味，“如此倒是有趣！”
萧湄上前道：“是阿月想的妙法，只不过湄儿和阿月囊中羞涩，这彩头上，还要您和皇后娘娘添一点才好——”
太后和郑皇后一同笑起来，太后道：“你们两个丫头，罢了罢了，那哀家便与皇后各添几样小玩意儿，你们玩的畅快，哀家也高兴，不过，若是找到谜面之人猜不到谜底，找到了诗题之人，却做不出诗文，那该当如何？”
阿依月道：“今日来了许多年轻俊杰，若做不出诗，便去找他们求援岂不正好？您不正是想让她们相看彼此嘛？如此，也令大家——”
“咳咳——”
阿依月说的直爽，只听得萧湄掩唇一阵猛咳，阿依月奇怪地看向她，“怎么了？我没说错呀……”
她眼珠儿转了转，忽然明白过来，摇头道：“大周重礼教自是极好，但你们大周的贵女，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男人都不认识几个，又怎能选到合心意的好夫婿？盲婚哑嫁之下，婚事岂能如意？”
萧湄微恼，“公主慎言——”
阿依月叹道：“在我们南诏，无论男女，只要喜欢对方，便从不遮掩情谊，男子到女子家外吹木笛，女子一日不见面，男子便一日不停，待女子看到了男子真心，便会出门相见，若是女儿家先动情，也毫不避忌地在篝火集会时对男子唱歌谣，南诏女儿家求爱的歌谣，可是比大周的曲子动人。”
萧湄被她说得面颊绯红，正懊恼着，郑皇后笑道：“阿月这性子真是惹人喜爱，只是大周和南诏不同，在大周，女儿家的名节比什么都重要，儿女婚嫁，亦讲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断断不能生私情的，流言蜚语可夺人性命。”
阿依月眨了眨眼，还要再说，太后和蔼道：“阿月大抵是不明白的，不过不要紧，今天本就是让大家玩乐的，你们的踏雪寻梅很有趣，自去玩吧，这片刻之间，也没那么多规矩可言，哀家看看，是谁先拔得头筹。”
她话落又看向北面，“琨儿，你安排大家去梅林吧。”
李琨应是，回身一番吩咐，赵望舒几人先站起了身，南面的女眷们见此，眉眼间浮起几分羞涩，慢了几步，才三三两两地出了长亭。
李芳蕤拉着秦缨道：“咱们也去发散发散。”
天色已暮，园林中四处都亮起了宫灯，秦缨站起身来，朝外走时，往北面看了一眼，依稀见谢星阑坐在原地未动。
待上了栈桥，便听李芳蕤呼出口气，“你不知道，今日我来之前，我母亲特意在我面前一阵叮嘱，说今日世家子弟大都来了，叫我灵性些。”
秦缨未接话，只不时看向北面走出来的人，李芳蕤顺着她视线看过去，轻声道：“这个时辰了，这蒙礼应该不会再出幺蛾子了。”
北面长亭外的栈桥上，蒙礼和施罗正一前一后离开，秦缨眉尖仍然紧蹙着，“你说南诏来访，除了想要大周的治水之策外，可还有什么别的谋算？”
南诏今岁来访，仅一年后便联合北狄与西羌对大周开战，而这个蒙礼又是这幅嚣张之态，要说此时的南诏毫无反心，秦缨是不信的。
二人上了湖岸，道旁琼枝玉挂的树梢下，一盏盏风灯如萤火一般，李芳蕤一边往梅林走一边道：“自然是想要治水之策与冶铁之术，南诏多山川江河，听闻矿藏极多，只是他们没有匠人，不懂冶炼之法，白白浪费了大好国土，但他们冶炼铜铁，多是为了锻造兵刃，陛下自不能随了他们之愿，给了治水之策少些洪灾，便极不错了。”
秦缨脚下一顿，“冶铁是为了锻造兵器，那他们可知道我们大周有了新的神兵利器？”
李芳蕤摇头，“此事是朝中绝密，那兵器也只在北府军打北狄之时用过，如今应该只有北狄人知晓我们有了此物——”
秦缨目光沉暗，“既已经在战场上露脸，那便瞒不了多久的。”
李芳蕤道：“你放心，既是神兵利器，那便是北狄看不明白的东西，你想想，凭我父亲在军中的地位，连他也搞不清那是什么，其他弱小之国怎能知道？眼下能瞒多久便是多久，好比北狄，最近三月，已忌惮到不敢来边境滋扰了。”
话虽如此，但秦缨总觉得大周的兵败太不合情理，即便手握兵权的三家各自为政贻误了战机，但大周兵马之数与军备补给远胜南诏三国，更别说，如今还有了秘密神兵，就算真的难敌合攻，也不该是全线惨败……
秦缨道：“我若没记错，南诏往年只派使臣送礼，从未让皇子公主们来过。”
李芳蕤微微点头，“许多年前可能有，但自我记事起，如今还是头次。”
秦缨心腔发窒，但这时，一股子沁人心脾的冷香朝她飘了过来，她抬眸看去，立时一怔，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望不到头的傲雪寒梅，凛冬时节，红梅灼灼盛放，似胭似霞，远近又错落地伫立假山奇峰与亭台楼阁，愈令这片花林如画如幻。
梅林深处，有先她们来的赵雨眠几人一闪而过，更远处，还有隐隐绰绰的华服锦衣与遒枝红雪若隐若现，此番是踏雪寻梅，亦是花海迷踪，寻有缘之人。
……
太后吩咐小辈们去游梅林，文臣武将们不敢大意，纷纷上了湖岸，南北长亭空落起来，谢星阑却未动。
眼看着北府军军将也离去，李云旗坐在谢星阑身边道：“这个肖琦倒是名不虚传。”
谢星阑目光落在远处损毁的雪雕上，“据闻此人是最受定北侯看重的年轻军将，自是有些本事的，今岁的胜仗，他多半是头功。”
李云旗语声微轻，“你前几日查账，查到一半未曾追究了，是为何？”
谢星阑看一眼李云旗，“看来你也知道了。”
李云旗勾了勾唇，“北府军风头正盛，想不知道都难，不过军备这些事，与我们府上也无干系，如今着急的是郑家，定北侯不声不响的灭了北狄威风，他一腔忠心为国，陛下对他可是放心的很。”
前世定北侯的确做了一辈子纯臣，始终得贞元帝器重，谢星阑淡声道：“北府军只有个北狄，镇西军却兼顾着西羌与南诏，你看蒙礼，像诚心恭顺吗？”
李云旗挑眉，“看来你已经选好立场了。”
谢星阑无奈摇头，“难道国政只剩党争吗？”
他言尽于此，李云旗挑了挑眉道：“南诏弹丸之地，就算不诚心，也只能忍气吞声，不足为惧，对郑家而言，自然也是争朝中之利为重，你若对陛下说，该将北府军的好东西分给镇西军，只怕陛下连你都要疑上。”
谢星阑无言以对，李云旗看了眼岸上，拂了拂袍摆起身，“今日是来附庸风雅的，别白白浪费了良辰美景。”
他抬步而走，优哉游哉地出了长亭，谢星阑往南边秦缨的位置上看了一眼，仍未动，就在这时，几个军将带着一身寒意回了亭中。
沙场征战的粗人，到底难懂风花雪月，什么猜谜作诗，更是懒生兴致，出去转了一圈，也不觉雪景稀奇，反是皇家园林不敢随意乱走，处处拘束，便早早回来等着宴散，免得在外头受冻。
谢星阑目光扫过去，便见镇西军的二人皆已归来，北府军三人却还未归，他不动声色，直望向亭外栈桥。
又等了半炷香的功夫，北府军的宋文瑞出现在栈桥之上，在他身后是两个神策军军将，并不见肖琦和另外一参军的身影。
谢星阑剑眉皱了皱，起身上了湖岸。
未央池的宫宴并无侍从跟随，谢星阑独自往梅林方向慢行，没多时，遇见一行御林军，他招了招手，待御林军近前，问道：“可见一年轻褐袍将军？”
这御林军侍卫想了想，指着东侧道：“属下若是没记错，应是往那边去了——”
谢星阑点头往东行，不过走了百步，便见一雪堆旁站了七八人，赵望舒和崔慕之皆在列，而人群正中的，便是适才箭术奇绝的肖琦，他正以雪堆做沙盘，语声激昂道：“当日那北狄两千人马，从幽州城外八十里的长沟原一路杀下来，我们的人就埋伏在北面的山岭上，前有三百多人佯败诱敌……”
旁人踏雪寻梅，肖琦却给赵望舒复盘起了北府军大胜北狄之战，一时吸引来了不少神策军与龙武军的军将，看着肖琦如此意气风发，谢星阑心弦一松。
谢星阑返身折回，又问先前那队御林军，“南诏两位殿下去了何处？”
御林军武卫指了指梅林以西，“一盏茶的功夫之前，属下看到南诏两位皇子往那个方向去了，至于有没有出来，属下们适才巡逻去了东面，并不确定。”
谢星阑点了点头，不打算深究，这时另一人道：“应该没出来，云阳县主她们更先进去，也还未出来……”
谢星阑听得此言，准备折回湖边的脚步停了下来。
……
梅林繁花似锦，李芳蕤兴致盎然，快步入林道：“好漂亮的梅花，这些匠人真是用了心思，我去折几支送给我母亲——”
未央池乃是新园，但期间梅树株株碗口粗细，枝节纵横，或如蟠螭，或如僵蚓，葩吐胭脂，香欺兰蕙，也叫秦缨看得心境一松。
秦缨跟着李芳蕤踏着厚雪入梅林，看她仔细挑选，便见梅梢枝头，或孤绝如笔，或簇拥如林，越选越叫人目不暇接。
李芳蕤喜道：“你等我，我去东边折几支来！”
秦缨应是，便见李芳蕤披着银红斗篷，眨眼间便走远了，秦缨并无折梅之意，只转身赏起花来，忽然，她目光一凝，只见不远处昏黑的小径上，一道身影极快地走入了假山之后，瞧那身形轮廓，分明像是蒙礼。
西北方向假山次第，更坐落着几处檐角高飞的八角楼台，如今人人都在寻梅，无论是蒙礼还是施罗，都无理由远离人群，那也并非回潇湘馆的方向，秦缨眉头皱紧，回望李芳蕤离开的方向，却哪里看得到她的影子？
秦缨定了定神，自己抬步跟了上去。
假山后悄无声息，蒙礼显然已经走远，她缓步绕过去，眼前骤然一暗，此处已快出梅林，因此宫侍并未点灯，待适应了昏黑，便见不远处是两座八角小楼，中间以一片蜿蜒在假山丛中的回环曲径相连，假山南侧是绿竹幽幽，北面则是一片荷花汀，如今深冬时节，积雪层叠，借着昏弱天光，秦缨只在近前雪地上看到两行深浅不一的脚印。
脚印杂乱，却是有去无回，显然除了蒙礼，还有旁人往那个方向去。
秦缨愈发肯定有古怪。
她提起裙裾缓步往前，簌簌的寒风中，轻微的踩雪声听的人心惊肉跳，经过一片竹丛，寒风穿林打叶，簌簌嗡嗡作响，眼看着离那八角楼台越来越近，秦缨不敢走宽敞之地，只借着山石遮掩往西南亭台靠近，某一刻，她忽然听见了一阵女子啼哭之声。
秦缨心头一跳，不敢再往前去。
“是我自愿留在大周……”
“……怎是为了你？”
“早晚要嫁人，我自然宁愿嫁来此地……”
女子话语夹杂着哭腔，另一道声音却低的叫人听不真切，秦缨心底一凉，竟是阿依月在哭！想到适才看到的背影，秦缨不敢置信，阿依月竟与蒙礼生有私情？
既早有私情，又怎让阿依月远嫁京城？
秦缨心底五味陈杂，正在此时，身后却响起了轻微的碎雪声，秦缨一惊，瞬时警铃大作，她猛地转身，本做好了被抓现行的准备，可刚看到来人轮廓，她高悬在嗓子眼的心便落在了地上，昏暗中看不清来人眉眼，但她一瞬认出是谢星阑。
谢星阑望着猫在此的秦缨，自是满心疑问，他欲言又止一瞬，而对面的秦缨见他唇角动了，只以为他真要开口，她一时顾不上许多，两步扑了上来，“嘘——”
秦缨一把抓住谢星阑便走，刚走出两丈，却听见假山外的花林中，响起了萧湄与人说话的声音，秦缨脚步顿住，自不能叫人看到她和谢星阑从此处出去，她有些着急，目光四扫一瞬，拉着谢星阑往假山阴影处躲去。
这处假山群奇峰嶙峋，错落有致，正有多处藏人之地，但秦缨看不清地形，误打误撞入了一处极狭窄的犄角，她不由分说将谢星阑推入其中，自己也紧贴石壁躲进去，待确认二人藏了个的妥当，才终于长呼出口气。
她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谢星阑未出声任她处置，目光却似实质一般望着她，秦缨知道他必定满头雾水，先侧耳听了听外头动静，才低声道：“阿依月和蒙礼在此私会，她二人竟早有私情——”
谢星阑来得晚，只听到阿依月最后一句，此刻秦缨一语，他便算明白了因果，见他未应声，秦缨只当他不懂，又靠近些道：“适才我见蒙礼一人往此处来，只以为有何阴谋，却未想到听见了阿依月的哭诉，听她之意，是她与蒙礼难成正果，于是她伤心之下，干脆选择远嫁，留在大周，与他再不相见。”
说完此事，秦缨才问：“你怎在此？”
谢星阑目光深深，“适才入林赏梅，见你独自一人越走越远，便不放心跟了过来。”
自从回京那夜宫宴，二人还未打过照面，更别说这般近在咫尺说话，秦缨撇了撇嘴，只转身探听外头动静，此地离先前那处远了几步，连阿依月的哭声都听不见，反倒梅林之中，间或传来几声娇笑，萧湄几人似无离开的打算。
秦缨无奈叹气，背对着谢星阑道：“你可知别的路？”
未央池四通八达，自然不止东西两侧可走，若从这假山群穿过，再沿着覆雪的荷花汀往北，便可绕回梅林，但如今未掌灯，秦缨自己实在不会走。
谢星阑望着她背影，道：“从北面走——”
秦缨精神一振，回身道：“那我们换条路走？这么躲着不知还要躲多久，再撞见阿依月与蒙礼，便更说不清，他们尽可否认一切……”
谢星阑颔首，“好。”
他凝神听了听，便当先从犄角中走出，夜色虽漆黑，但胜在处处皓雪，雪色映出一片青白天光，依稀能看清交错的小径在假山中蜿蜒。
谢星阑很快寻对了方向，秦缨跟在他身后，虽能辨路，却深一脚浅一脚，走的颇为艰难，不多时，谢星阑停下，他回头，上下打量起秦缨来。
秦缨一阵心紧，“做什么？”
“你走的不便，不如——”
秦缨忙道：“不必操心，我自己会走。”
谢星阑失笑，顿了顿，他朝秦缨伸出手来，秦缨见他指节修长的大掌伸在自己跟前，人不禁一愣，见她不动，谢星阑也觉出如此不妥，手腕一转，以小臂示意，秦缨心弦松了松，这才将手攀了上来。
如此借力，秦缨轻松不少，走至低洼崎岖处，脚下湿滑，任凭她身形如何摇晃，谢星阑都稳稳当当不动如山，如此走了片刻，秦缨自顾自道：“阿依月怎会与蒙礼生有私情？平日里全然看不出。”
谢星阑沉声道：“蒙礼多有城府，阿依月也必不似你看到的那般天真烂漫。”
秦缨叹气，“我本是去看蒙礼有何谋算，却未想听见一对苦命鸳鸯，若皇后娘娘知道她与蒙礼有私情，只怕侧妃之位都不愿给。”
谢星阑道：“此事权衡多方利弊，只要无损大周之利，便不必趟此浑水，阿依月留下与否，也是他们自己的取舍——”
秦缨又长叹一声，“明白，我不会妄为。”
几句话的功夫，秦缨长吁短叹，神采也不如往日明快，谢星阑忽然问：“你怀疑蒙礼？”
离群虽显古怪，但也不是谁秦缨都会跟去，她抬眸看了一眼谢星阑，终是忍不住道：“大周只将南诏视为弹丸小国，并未放在心上，但如今朝中几家内斗，陛下也对郑氏多有疑心，倘若他们知晓大周并不齐心，会否动反心？”
谢星阑眼瞳一缩，他还记得回京途中，秦缨便对李芳蕤提过外敌一同来犯之事，他不动声色道：“南诏兵马加起来不足十万，仅大周十之有一，他们或许不够忠顺，但绝不敢造反。”
见谢星阑也这般说辞，秦缨自是苦闷，又锲而不舍道：“仅是南诏，的确不敢，但西羌与北狄兵马之数胜于南诏，且兵强马壮，尤其骑兵更是悍狠难敌，而大周兵马虽有百万之数，边境守军却不足三十万，就算有龙武军与各地驻军增援，但他们各自为政，哪能齐心御敌，更别说或许还有别的隐患——”
谢星阑呼吸一紧，“隐患？”
秦缨摇了摇头，“我也说不好，但南诏几十年来，第一次派皇子公主来大周，万一有何图谋，大周岂非身在危机中而不自知？”
秦缨也知所言颇为荒诞，她话音落定，便斜斜看向谢星阑，却见谢星阑此番并无反驳，秦缨点到为止，忽然又想到前两日送来的礼物，便道：“谢大人，南下办差是公差，陛下已经送了许多赏赐，凭何你送谢礼？”
谢星阑从沉思中回神，他看了眼秦缨攀着自己的手，定声道：“若非是你，也不会月余便破了案，何况在江州，也多亏你。”
秦缨轻哼，“若如此算，那你的礼可轻了。”
谢星阑眉眼一柔，“你想要什么？只要我拿的出，尽数予你。”
秦缨哪里缺什么，只是心底隐隐憋闷，便若白鸳所言，若诚心谢礼，哪有回京数日才送？总不能当真忙的连谢坚也没闲工夫。
秦缨摇头，再度叹了一声，“罢了，谢大人忙于公务，我也是心甘情愿相助，自没有讨谢礼的道理，不过……说的回京后登门拜访程老先生，莫非你也忙忘了？”
道出此言，秦缨先暗自懊恼，想好不多问谢星阑私事，但她竟未忍得住！
她目视前路等谢星阑答复，却不知谢星阑此刻心腔子里正灌了热汤一般鼓动，望着不远处盈盈灯盏，他下意识慢了脚步，“查市舶司的名目便花了几日功夫，如今也尚未确定是否是船工出错，我本想着，等船工有了消息再请你相助。”
这答复勉强在理，秦缨心底沉闷也消了大半，探查旧事并不容易，是要步步周全才好，她这时亦想到自己，便道：“离京之前我也在琢磨我母亲是如何病故的，这月余，柔嘉请他父亲做了一份丰州时疫的记述，回京后给了我，我这才知道当年那场瘟疫颇为惨烈，只是其中与我母亲有关的并不多，但已时隔多年，也只能如此。”
谢星阑眉眼微肃，“怎想起查你母亲亡故？”
秦缨道：“一是这些年我未想过此事，只看我父亲神伤哀思，我做女儿的，知道清楚经过，也算一份孝道；二来，白鸳告诉我一些府里老人说过的丰州旧闻，令我觉得母亲病故的有些古怪，但陆伯伯的记录里，倒是看不出有何不妥。”
谢星阑若有所思片刻，“你若想知道详细，我再为你查一查。”
秦缨眨了眨眼，看他道：“这可算谢礼？”
谢星阑牵唇，“自不算，我先前所言，仍是作数。”
秦缨生出几分笑意来，还未接话，忽然见谢星阑面色一沉，下一刻，谢星阑一把将她揽至身后，又牢牢挡在了她身前。
他低喝道：“谁在前面——”
秦缨大为意外，怎绕了半晌路还会被人撞见？虽不是被抓偷听现行，但她与谢星阑在这黑灯瞎火之地待着，这如何说得清？
秦缨思绪飞转，身前谢星阑却愣了住。
而这时，一道稚气的声音响了起来，“我看到你了，云阳县主——”
秦缨一呆，待从谢星阑身后探出脑袋，便见不远处的梅林边上，竟站着永宁公主李韵，她身着白狐毛领鹅黄宫裙，身上披着一件水红缎面斗篷，静静站在梅树下的阴影中，不仔细看，都难发现此处有个人。
被个小孩子戳破，秦缨越是不好意思，她赶忙迎上去，“公主怎么一个人在此？”
永宁公主自小体弱多病，极少出德妃的寝宫，但这样冷的晚上，她竟出现在未央池，身边还没个侍婢，实在叫秦缨意外。
李韵表情木木的，看看秦缨，再看看谢星阑，最终视线又落回秦缨脸上，“我的灯，落在了此处……”
秦缨仔细一看，这才发现她手中拿着一只烧坏的灯笼，灯笼是个天灯，但显然放飞后没多久就落下，不仅灯芯灭了，连灯笼也烧破了洞，秦缨拿起灯笼，一边看一边道：“跟着公主的人呢？”
李韵摇头道：“不知道——”
李韵极少外出，纵然已七岁，说话还是有些迟钝之感，秦缨往她身后的梅林看了看，与她打商量道：“没事，我带公主出去，公主若喜欢放灯，那我帮公主做几个能飞很高的大灯笼可好？”
李韵眼睛终于亮了起来，她点头，看了一眼身边盛放的梅花后，又看向秦缨头顶，“花——”
秦缨摸了摸发髻，将早晨秦璋送的玉簪拔了下来，她笑道：“公主觉得好看？但这不是梅花，而是玉兰，公主若喜欢，我将此物也赠予公主可好？”
李韵接过簪子，似有些满足，但她又道：“灯笼。”
秦缨牵唇，“公主放心，我一定能做出令公主满意的灯笼，不过……公主可否答应我一个条件？”
李韵睁大眼瞳望着她，秦缨便指着谢星阑道：“公主不要告诉旁人见过他好吗？若有人问起，就说只见过我一人，如何？”
顿了顿，秦缨道：“其实我也不认识他。”
谢星阑：“……”
李韵眼睫动了动，只一言不发地点头，秦缨莞尔，又将那碧玉簪子簪在了李韵的发髻上，她赞赏道：“公主真好看——”
话音落下，她扫了眼那烧坏天灯上的图案，又牵起李韵的手，“我送公主出去，也请公主与我说说，你喜欢哪样的灯笼，是不是喜欢玉兔？”
李韵并不排斥她，果真跟着她朝梅林外走，谢星阑避嫌的站在原地未动，秦缨边走边回头，莫名觉得站在昏暗处的谢星阑可怜兮兮的。
这边厢李韵一顿一顿道：“玉兔，彩蝶，青鸟，尺玉——”
秦缨听得纳闷，“尺玉是什么呢？”
李韵惜字如金，“猫。”
往南走了片刻，便见一个紫衫嬷嬷带着四个青裙婢女急红了眼，一看到秦缨带着李韵出现，纷纷朝她们小跑过来。
“殿下，我的公主殿下，您怎能一溜烟儿便没影了！”
“拜见县主——”
宫婢们自然认得秦缨，秦缨摆了摆手道：“我在赏花，正好碰到公主去捡灯笼，这天灯是放不起来了，我答应公主，改日做几个大的送给她放。”
李韵没说什么，那嬷嬷见李韵上下无损，自是不住道谢，这时李韵又道：“灯笼，尺玉灯笼——”
秦缨一听忙问，“何为尺玉？”
嬷嬷笑道：“是猫儿，通体雪白的猫儿，娘娘为公主养了一只，公主十分喜爱。”
秦缨恍然，嬷嬷又道：“真是多谢县主了，今夜公主放了两只天灯，一只玉兔天灯，一只白猫儿天灯，都是小人们自己做的，结果都未放起来，一只落在了北面，另一只飞的高些，可还是落下来了，应在西边，奴婢们这就带公主去找另外一只灯笼去。”
嬷嬷拉着李韵便走，秦缨承诺道：“公主放心，两日之内，我一定带着灯笼入宫看您。”
李韵笑起来，这才跟着嬷嬷离去。
……
谢星阑等秦缨走远了，才从暗处走出，他出来已久，自然直奔着湖边长亭而去，但刚走到半途，便见几个年轻的翰林还留在梅林之中。
他们出身不高，多是贞元十九年的新科进士，初入翰林院一年，是未来入六部的中流砥柱，几人心知这场赏雪宴与他们关系不大，只聚在一起赏花作文。
但等谢星阑走近，才知他们并非在做诗文。
“所以说人之际遇太难料，贞元十三年的进士，在翰林院待了半年便去了兵部，军器监多安闲富足的衙门，却偏偏遇到了个不省心的上司……”
“听说军器监油水极足，他多半是挡了人家的财路，幸好没真的获罪，否则大好前程就这样毁了……”
“得多亏定北侯，那批军械是给北府军做的，定北侯保了他，如今在定北侯手下做个参军也是好前程，就是在那幽州苦寒之地，着实辛苦。”
“各人有各人的际遇，只盼咱们过了年，能去个好衙门。”
“你们说的是何人？”
几人正议论着，却冷不防被一道冷沉之声打断，他们转头一看，便见谢星阑不知何时到了跟前，几人慌忙行礼，“谢将军。”
谢星阑本从北面离开，不欲与他们寒暄，但不知听到了什么，他脚步一转上前发问，翰林们互视一眼，一人道：“我们刚才说的，是那位北府军参军。”
谢星阑拧眉，“赵永繁？”
“正是，他是贞元十三年的进士，当年高中还不到十九岁，后入翰林院任编修，很得陛下赏识，后去了兵部，最终又入了北府军……”
科举入朝之人多为文臣，少有再去驻军当差的，谢星阑道：“你们刚才说他在军器监挡了别人财路，是何事？”
几位翰林面露尴尬，一人硬着头皮道：“是我们翰林院一位老编修说的，说当时赵大人入翰林院，正巧编撰了一套名为《考工记》的技艺全书，后来某日，陛下发现他对《考工记》里的兵械篇颇有研究，便说他不如去兵部军器监当差。”
“当时人人都觉艳羡，却不想他去了军器监不到半年，便被冠上了贪污军饷的罪名，是一批送给北府军的甲胄做的太劣等，当时他已被下狱，喊冤之事传到了回京述职的定北侯跟前，是定北侯将他从牢里捞出，从那以后他便跟着定北侯去了幽州。”
顿了顿，这人轻声道：“若他真的贪污军饷偷工减料，那定北侯必定不会帮他，所以我们便想，他那次应该是被哪位上司栽赃了，后来他很少回京城，还是此番回京面圣得了赏赐，我们那位老编修才十分唏嘘地与我们说了此事。”
谢星阑蹙眉，“他去军器监是贞元十四年之事？”
翰林点头，“不错，前后只待了小半年。”
谢星阑微微眯眸，已经是六年前的事了，难怪谢咏并未查到，他目光四扫，问道：“他今夜赏梅人在何处？”
翰林们互视一眼，一人道：“他一开始好像和北府军那位肖将军在一起。”
谢星阑皱眉，他看到肖琦之时，肖琦身边可没有赵永繁，他点了点头转身便走，只将几个翰林心惊胆战地甩在了原地，这可是龙翊卫指挥使啊！
谢星阑直奔湖边长亭，刚走到湖边，便看到李云旗在栈桥边站着，他上前问道：“北府军那几个可回来了？施罗他们在何处？”
李云旗往长亭看了一眼，“肖琦和宋文瑞回来了，另一个还不见人影，施罗回来了，蒙礼据说是回潇湘馆更衣去了。”
谢星阑眉眼一沉，转身又往梅林去，李云旗察觉不对，跟上来道：“怎么了？”
谢星阑不答反问，“怎就他一人未归？”
李云旗不解道：“在赏梅呗，还有好些人都在外面呢。”
谢星阑不管，待走到梅林边上，问值守的御林军道：“可见过北府军的参军了？一个瘦高着蓝袍的。”
武卫们回忆片刻，一人道：“只瞧见进去，还未瞧见出来。”
谢星阑步履加快，刚入梅林不久，便见秦缨跟着萧湄等人，正从东北方向而来，显然是秦缨与李韵分开没多久，便碰上了这几人。
只见萧湄几个人手一只香囊，又多折梅在手，收获颇丰，见谢星阑此时出现，众人只觉奇怪，萧湄道：“时辰快到了，这是要往哪里去？”
这踏雪寻梅只定了三炷香的功夫，此时已所剩无几，秦缨站在人群中，见谢星阑神色不对，便满是疑问看着他，当着众人，谢星阑不好明言，只凉声道：“有位军将只怕迷了路，我们来看看——”
萧湄正想问哪位军将，却忽然听见了一声女子尖叫，这声尖叫落定，又接二连三响起惊叫，贵女们一脸惊震，谢星阑和秦缨却已看向了梅林西北方向。
二人脚步如风，又飞快地四目相对一瞬，那个方向，正是先前二人躲藏之地，这前后还未到两炷香的功夫，生了什么事端不成？
此念刚落，一个发髻散乱的青裙女子从梅林尽头冲了过来，秦缨定睛一看，正是片刻前才与她分别的永宁公主身边的女婢！
那女婢被吓的眼眶绯红，一见到秦缨，腿弯一软扑在了雪地上。
“杀人，杀人了——”
不等众人震骇，女婢又惊恐道：“南诏，那南诏来的阿赞曼杀人了！”
一股子悚然凉意直冲众人背脊，谢星阑与秦缨一愣，忙疾步往假山后赶去，而此时寒风骤急，阴沉了整日的天穹，纷纷扬扬地落起雪絮来……

第174章 放肆
刚转过假山， 秦缨便见紫衫嬷嬷抱着李韵瘫在地上，李韵哭着缩在嬷嬷怀中，面色惨白， 人也在发抖。
三个青裙女婢亦惊恐地抽泣着，一人指着不远处的小楼道：“县主， 那里，那里死人了——”
谢星阑脚步飞快，秦缨也跟了上去， 二人刚走近小楼，便见栏杆外的雪地上歪着一只灯笼， 灯芯未灭， 在雪地上洒下一片昏黄的光， 而隔着一道回廊， 能听见寒风中，不远处的楼门正“吱呀”“吱呀”作响。
谢星阑提起地上的灯笼迈入廊道，没走两步， 他身形猛然一定，秦缨跟得紧，陡然撞上他背脊， 谢星阑回手将她一扶， 目光却死死地落在小楼前的台阶上。
秦缨顺着他视线看过去，心腔一颤。
小楼名为揽月， 此时楼门半掩，随风摇晃， 而小楼前连接中庭的青石板台阶上， 一个着蓝袍的年轻男子正歪着身子俯趴在地。
积了几日的厚雪被砸出个人形，他发髻散乱， 眼瞳大睁，鲜红的血色从他口鼻涌出，又在积雪的台阶上蔓延而下，洇出一片触目惊心的艳色。
此人，正是片刻前还在长亭中受赏的北府军参军赵永繁。
谢星阑几步走到门口，先仔细看了看中庭与左右回廊，才走到赵永繁身边探其脉门，片刻后沉声道：“死了。”
“死人了，真的死人了——”
“天啊，是赵将军！”
跟着来的萧湄几人哪见过这般场面，顿时惊叫起来，秦缨目光如炬，亦近前检查赵永繁伤势，很快回头道：“将郑钦和崔慕之叫来！再去禀告太后！”
今日夜宴，梅林内并无守卫，此刻贵女们挤在廊道上惊怕，自无助益，秦缨一言落定，萧湄愣了愣才回神，她脚步虚浮地往回走，赵雨眠几人也纷纷退远了些。
谢星阑和秦缨蹲在赵永繁身边，先检查伤势与衣袍上的痕迹，很快，二人一同抬头看向了揽月楼楼顶，这是一座四层高的八角楼——
秦缨寒声道：“是从上面摔下来的。”
谢星阑提灯起身，秦缨亦立刻站起，可刚走到门口，谢星阑手一抬，将欲要进门的秦缨拦了住，几乎是同时，秦缨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揽月楼新建不久，装潢簇新，两丈见方的一楼厅堂内，北面摆着一扇四开山水屏风，西侧放着一套坐榻桌椅，东边是上楼的悬梯，堂中，则是一览无余的空荡，此时灯笼一照，照出了青石地砖上，一串雪泥交杂的脚印。
门外风雪呼号，秦缨凝声道：“只有一人上楼。”
未央池处处积雪，更别说所有人都去过梅林，众人脚底皆沾染雪泥，在外还看不明显，可在这纤尘不染的地砖上，却是清楚分明。
秦缨眉头紧拧，谢星阑抬步入了门，踏进屋内，二人果真也在地砖上留下了两串一大一小的脚步，但二人行止利落，皆避着赵永繁的脚印走，没多时到悬梯处，便见悬梯上也只有一人脚步。
谢星阑当先跟着赵永繁的脚印上楼，走上两阶后回头，便见秦缨爬的十分艰难，这悬梯狭窄，平日里一人上下还算宽裕，但此时要避开赵永繁的脚步，便得格外小心，秦缨尤其不能让曳地的长裙坏了赵永繁留下的痕迹。
她披着厚重的斗篷，提着裙摆，又一手扶着墙壁才一阶一阶上行。
谢星阑看她片刻，又朝她伸出手来。
秦缨愣了愣，与他四目相对一瞬后，此番果断地将手放在了他掌心之中。
谢星阑带着秦缨拾级而上，她目光紧盯着阶梯上的泥渍，指节上传来的粗粝温热，却无论如何难以忽视，谢星阑的手仍是极稳，她一边借力，一边踏着谢星阑的步伐上行，那盏昏黄的宫灯，带着淡淡的沉香味将人笼住，从一楼攀至四楼，寂静的楼阁间，只有二人的脚步声与她越来越明显的气息声回响。
不知过了多久，等步入一片平地，秦缨终于长长地缓出口气。
目之所及是一丈见方的雅室，因比其他几层楼阁更小，此处只在西窗下放了一套黄花梨桌椅，南边一道木门通往外围露台。
此地也被打扫的窗明几净，房梁上新描着朱漆彩画，空气中还有股子淡淡的甜腻漆味，谢星阑放开秦缨，先仔细在木地板上搜寻踪迹，又往通向外围露台的楼门走去，“赵永繁上楼后直奔此地，又在此驻足，然后出了门——”
一路沿着印痕而上，便见赵永繁的脚步并未停留，而雪泥印子虽越来越浅，却依旧有迹可循，楼门一开，冷风瞬时灌入，秦缨拢着斗篷跟出楼门。
刚踏出一步，谢星阑道：“小心——”
几乎是同时，秦缨觉出脚下打滑，她低头去看，这才见门口地板上，竟有一片冰晶凝结，她又抬头，见楼檐上挂着一条条冰凌，而这地上的冰晶，似乎是雪化后有水滴落，这才凝结到了地上。
谢星阑已站在了栏杆跟前：“你来看——”
秦缨小心地上前，谢星阑见状，又将手伸了过来，秦缨看他一眼，顿了顿才在他手上扶了一把，她提着裙裾站定，看到了谢星阑跟前残缺的围栏。
围栏本有半人高，但此处一截横杆松脱，只剩下半截齐膝高的木栏，自是毫无防护之用，秦缨从围栏处探身下望，依稀看到了楼下几层檐上平整的积雪些许斑驳，自然是赵永繁坠楼所致，而楼前的石阶上，赵永繁的尸体一动不动。
秦缨左右探看，“只有他一人上楼，此处又是这般情形……地上结冰在冬日也算寻常，围栏……有些古怪，但这榫口，暂看不出人为损坏之痕。”
说至此，她往楼下几层飞檐看去，“尸体旁边没有那一截木栏，可能掉在了底下屋檐上，得让人找到才可断定。”
秦缨喃喃说完，谢星阑自是应好，他目光四扫，便见这外围的露台之上，除却这片冰凌上有些泥渍之外，左右之地，皆无人之痕迹，这令他拧眉不解。
他正沉思着，却忽然看向了东南方向，只见东侧梅林之中，一串灯火正往揽月楼而来，他沉吟一瞬，道：“他们来了，我们先下去。”
秦缨起身，也看到了宫灯似火龙一般，她莫名心一跳，转身进了楼中，下楼亦难行，但秦缨提着裙裾，先往悬梯而去，谢星阑在后看着她，只道：“慢些走。”
秦缨走的小心翼翼，又借着灯火，往三楼二楼看去，便见两层厅堂只放置了简易家具，并无多余装饰，而每一层楼都被打扫的明净规整，她轻声道：“赵永繁是北府军军士，又年轻强健，怎么也不至于自己坠楼，适才公主的女婢说，是阿赞曼杀人？”
谢星阑道：“不错，她们必定看到了什么。”
一路下楼来，刚走出楼门，迎面崔慕之当首上了廊道，看到秦缨，他立刻问道：“赵参军在何处？！”
崔慕之身后是郑钦，再往后，还乌泱泱的跟着肖琦与赵望舒等人，秦缨语速疾快道：“人已经死了，是坠楼而死——”
话音刚落，崔慕之看到了谢星阑从秦缨身后走出，他心底划过一丝古怪，还未来得及再问，便与身后众人看到了楼门前的赵永繁。
赵永繁趴在地上，口鼻处的血流已被冻住，唯独那死不瞑目的眼睛和身下那片血红仍是骇人。
肖琦从人群中挤出来，“老赵——”
肖琦瞪红了眼，他不敢置信地跨下石阶，想要将赵永繁扶起来，可一握他手腕，肖琦便知再无回天之力，他悲声道：“老赵！”
“我们来的时候，他已经死了。”谢星阑冷肃开口，又看了一眼楼上方向，“若无差错，他是从四楼坠下，适才我与云阳县主已上楼查看，楼上并无旁人踪迹，暂时看来，似是一场意外。”
肖琦目眦欲裂地瞪向谢星阑，“好端端怎么会坠楼！他可是……他怎么会坠楼！一定是有人害他——”
“不是人，也不是意外——”
寒风中，一道颤颤巍巍的女声响了起来。
众人回头去看，才见是太后与皇后等人赶到了，二人身边跟着李琨与李玥兄弟，施罗、蒙礼与阿依月也在旁，而那紫衫嬷嬷抱着李韵，正红着眼睛拍她背脊，李韵紧紧搂着嬷嬷脖颈，看也不敢看揽月楼。
说话的，正是适才去梅林报信的女婢，她被吓得惊惧未消，见众人看来，她心惊胆战的看向太后，太后便道：“哀家也是来看看到底怎么回事的，如今死了朝廷军将，你看到了什么，尽可明说。”
婢女扑通一声跪地，哽咽道：“太后娘娘，是阿赞曼，我们亲眼看到阿赞曼杀人——”
冰天雪地的，此言一出，只令人毛骨悚然。
崔慕之喝问：“你胡说什么？！”
女婢颤颤巍巍道：“奴婢句句属实，我们是陪着公主来找掉下来的天灯的，刚走到假山拐角，便见这边有亮光一闪，我们想着是天灯落在此地，便往小楼走来，可还没走入中庭，我们便听见这楼顶上有人声，奴婢们觉得不对，又往前走了两步……”
女婢看向楼顶，“刚上回廊，我们清清楚楚看到这位将军站在顶楼围栏处，而一个三头六臂的身影正在这位将军身后，将军在那怪物手里挣扎不休，还惊怕的呼喊着，下一刻，便见将军被那身影推了下来，直吓得我们尖叫起来，我们一出声，那怪物立刻消失不见，而我们也眼睁睁的看着将军坠楼摔死了！”
女婢话语之中满是惊恐，众人听来，纷纷背脊发凉，而这时，一道高傲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早就说过，对阿赞曼不敬之人，必会受到惩罚。”
说话的，正是上前查看尸首的蒙礼，他在廊上站定，见赵永繁趴在血泊之中，轻描淡写地挑了挑眉梢。
今日损坏了赤岈雕像的是肖琦，肖琦起身冷笑道：“这里是大周，少在这里装神弄鬼！我北府军军将连死都不怕，还畏你南诏鬼神？！”
肖琦从幽州回京受赏，对京城贵族都多有不屑，更别说异族南诏，此番宴饮，本算是尊荣，可他怎能想得到会出人命？
他看向同样惊震难当的宋文瑞，“文瑞！去禀告侯爷！”
宋文瑞红着眼回神，转身便走。
北府军军将死于非命，自非同小可，在场之人，无一人拦他，蒙礼见状嘲弄地笑了笑，又看了一眼赵永繁的尸首，眉眼间多有鄙薄。
谢星阑盯了他两眼，转身看向崔慕之与郑钦，“此处护卫是你们负责，为了万全起见，还是立刻派人去四周搜寻，看看有无可疑踪迹，此刻正落雪，半个时辰不到，一切痕迹都要被掩盖，此外，派人爬上飞檐，将四楼松脱的围栏木杆找到，正是那围栏松脱，才令赵永繁坠楼，并且，最好弄明白他为何在时限将近之时，独自来了此处，还登上了四楼。”
秦缨拧着眉头苦思，接着道：“虽然暂时找不出人为的痕迹，但还是要确认仔细，查问今夜谁是最后一个见过赵将军的。”
微微一顿，她继续道：“以及，最近两炷香的时辰内，是否还有旁人来过此地。”
崔慕之蹙眉，“怎是两炷香的时辰？”
秦缨一愣，眼波闪了闪才道：“因为两炷香之前，我曾与芳蕤在这附近折梅，当时并未看到赵将军出现，他必定是我们离开之后，才过来此处。”
崔慕之看着秦缨未语，一旁的郑钦也未多问，只各自叫来手下吩咐。
见谢星阑与秦缨颇为周全，蒙礼讽笑道：“在南诏，所有对阿赞曼不敬之人都会受到惩罚，你们周人不信，只怕还要生更多坏事，我劝你们不必搜查什么，立刻准备祭品，去阿赞曼神像之前跪拜祈祷恕罪便可，除非他饶恕你们，否则这诅咒永不会除。”
秦缨微微眯眸，“三殿下不必在此耸人听闻，死的是大周军将，如何处置与三殿下无关。”她目光扫过蒙礼与阿依月，“包括三殿下与二殿下，还有阿月公主，也要一并证明，两炷香的时辰内，你们并未在此处出现过——”
蒙礼眉头微皱，待想探究秦缨神色，秦缨却又看向了赵永繁的尸体，“谨慎起见，最好找仵作来勘验尸体，确保无任何可疑伤势。”
见秦缨条理分明，郑钦挑了挑眉，崔慕之颔首道：“确该如此，让大理寺来人吧——”
崔慕之转身看向人群，很快搜寻到了方君然的身影，方君然亦上前来，“这个时辰仵作已经下值了，下官说个住址，派御林军去召来便是。”
秦缨看向方君然，眼风一错，看到了赵雨眠几人身后的李芳蕤，她赶过来不久，左手抱着一把梅枝，右手拿着一个香囊，因没想到死了人，此时一脸惊震。
远处，太后与郑皇后站在仪仗之下，此刻拢了拢斗篷道：“好端端的出了这样的意外，诅咒不诅咒的先不说，善后一定要稳妥。”
这时苏延庆在旁道：“是啊，赵将军可是陛下颇为器重的将领，两位娘娘，此事只怕还要上禀陛下才好。”
风急雪骤，太后颔首，“是，是要去告诉皇帝一声。”
她看向郑皇后，“皇后要回宫，就由你带着琨儿去禀告陛下吧。”
郑皇后应好，又往一旁的李韵身上看了一眼，道：“适才永宁撞见了此事，臣妾看她有些不好……”
太后忙道：“把永宁抱回去交给德妃吧，她本就体弱，眼看着好些了，别又吓出毛病来，他们要查问，便只留个婢女在此作证便可。”
紫衫嬷嬷连忙谢恩，抱紧李韵，带着另外几个女婢转身离去。
苏延庆见太后有了决断，犹豫道：“既是如此，两位娘娘也早些回宫避雪吧，这雪越来越大了，两位娘娘莫要染了风寒，此地不宜久留。”
好好的夜宴，却忽然出了人命，自是凶煞不吉，太后叹了口气，“出了这样的事，哀家怎能自己离去？”
众人面面相觑，郑钦上前道：“太后娘娘不必担忧，下官会妥善处置此事，待查问清楚，若无疑点，便命人禀告太后娘娘，天气严寒，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万万以玉体为重。”
太后又重重叹了一声，她视线在众人面上扫过，像也在探究什么，末了道：“苏延庆，留两个内监在此，待有了结果，好给哀家送信。”
言毕，太后又望着郑钦：“那你妥善处置此事，再等皇帝的吩咐，哀家与皇后先回宫。”
太后带着皇后转身离去，众人纷纷躬身行告退礼，今日来者甚多，且皆是非富即贵，等太后二人一走，大家也心慌起来，萧湄先忍不住道：“这赏雪宴是早有安排的，这处揽月楼与邀月楼离得近，我便命宫人也打扫出来，万一用的上呢，但我真的没想到会出这样的意外，今天一晚上我们几个一直在一起，我们也没来过这里——”
赵雨眠几人纷纷附和，郑钦点头道：“那好，那便按云阳说的，先做各自未来过此地的明证吧——”
郑钦招手叫来几个御林武卫，吩咐他们分几批人查问，一旁的蒙礼见状嘲弄道：“我都说了是你们对阿赞曼不敬付出的代价，你们非不信。”
李玥被冻得面颊通红，此时披着斗篷缩着肩膀，迟疑地看向李韵的婢女，“你刚才说的那些，可是真的？”
婢女忙道：“奴婢香铃，所言句句属实，嬷嬷和公主殿下都看到了，这才被吓的不轻，那就是个三头六臂的……当时奴婢和沉云走在最前，我们还看到那位将军在那东西手底下挣扎，他是被生生推下来的，而他若是自己意外坠楼，又怎会提前在露台处挣扎惊呼呢？奴婢们正是循着惊呼声走近的——”
香玲说着哭起来，“奴婢们吓得灯笼掉了，眼睁睁见着那东西一闪便不见了，当时只怕伤到公主，嬷嬷抱着公主便跑，可到底吓坏了，没跑几步嬷嬷也跌在地上，听见远处有人声，嬷嬷这才让奴婢去报信，奴婢进了梅林，没几步便看到了县主。”
李玥顿时白了脸，“这……这难道真的……”
“装神弄鬼！”肖琦厉喝一声，“一定是有人在装神弄鬼！我才不信什么诅咒害人，老赵此番回京受赏，正是大好的前程，定是有人要害他！”
肖琦目光四扫，最终盯住了蒙礼，蒙礼耸了耸肩道：“我可早就回潇湘馆更衣了，有潇湘馆的御林军作证，像你们云阳县主说的，最近两炷香的时辰之内，我人在潇湘馆以及过去回来的路上，绝对没有来此地。”
秦缨拧眉盯着蒙礼，这时，阿依月一脸担心地上来道：“你们莫要不信，我三哥说的是真的，南诏众神诅咒皆是真的，尤其是阿赞曼，秦缨，你快叫人奉上祭品，好好的给阿赞曼赔罪吧，这位肖将军下午真的太过分了……”
秦缨看着阿依月，“公主适才在何处？”
阿依月愣了愣，“我……我本来是来折梅的，却觉得到了梅林，比在亭中冷了太多，我也回了潇湘馆，我和三哥正好遇上，后来我加了斗篷，暖和了，这才回了梅林，但刚才不知你们去了何处，便只折了一枝梅，刚回去送给太后娘娘，便听闻出事了。”
秦缨回身看向郑钦，郑钦明白过来，自然转身吩咐人去核验，施罗此时道：“我出来片刻便回了长亭，想来大家有目共睹。”
李玥也道：“我亦是如此。”
这片刻功夫，贵女公子与文臣武将们皆做了查问，很快，一个御林军武卫上前禀告道：“将军，查问完了，大家都有人证，如今只剩下云阳县主和谢指挥使尚未说明。”
秦缨心底“咯噔”一下，这时，先前被谢星阑遇见的年轻翰林道：“我们在北面梅林见过谢大人，就在一炷半香时辰之前，当时我们还说了一会子话——”
李云旗也道：“他回了长亭，见赵永繁不在，觉得颇为古怪，这才返身出来找，我彼时与他在一处，这一炷香的时辰便是出事之时，此事必与他无关。”
崔慕之看着谢星阑道：“那你与翰林们遇见之前在何处？”
谢星阑淡声道：“我在独自赏梅。”
崔慕之微微眯眸，“那便是并无人证了。”
谢星阑面无表情道：“我从北面过来，若与此事有关，又怎会出来寻他？越晚发现他出事，岂不是越好？”
崔慕之无话可说，郑钦则又看向秦缨，秦缨眼珠儿一转看向香玲，“我一开始与芳蕤折梅，后来她不见了，我便去了东北方向寻她，半途遇到了走迷路的公主，便带着公主来找她的侍婢们，正好遇见了她们——”
香玲闻言立刻应是，“不错，是县主带着公主来找我们的。”
郑钦迟疑道：“等于你也有独身之时……”
但话未说完，他又摇头，自不觉秦缨与赵永繁有何干系，点了点头道：“罢了，独身片刻，也做不得什么，既如此，便不必多问了，若谁觉得有何人古怪，可此刻道明，若无异常，大家便可散了，此事事发突然，便交给我们来善后吧——”
其他人恨不得早走，自然如蒙大赦，待陆陆续续告辞后，蒙礼也转了转脖颈，“罢了罢了，你们不信，要查，那便查吧，且看你们白费多少功夫，我们今日累了，便先回去歇下，若真的发现了古怪，可一定要告诉我们才好。”
郑钦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蒙礼三人也往潇湘馆去，崔慕之上前对李玥道：“殿下也早些回宫吧，公主受了惊吓，您回宫后，与娘娘好生安抚。”
李玥嘴上应着，目光却落在阿依月背影上，等阿依月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方才带着侍从回宫。
送走了他，崔慕之又看向肖琦，肖琦自不愿走，“我留下，我要等仵作来，我绝不信什么诅咒之说，此事无论如何，都要请陛下为我们和侯爷讨个说法！”
郑钦与崔慕之自无二话，秦缨也不急离去，见外头实在寒冻，她带着香玲进了揽月楼一楼厅堂之中，“你莫要害怕，你们是眼睁睁看着赵将军坠亡的，你仔细想想，当真看到了三头六臂的身影？”
香玲重重点头，“当真，奴婢不敢骗您。”
香玲满眼余悸，秦缨一颗心也沉若千钧，她自不信世上真有鬼神，她看向谢星阑，便见谢星阑也在沉思，崔慕之此时道：“你们来的时候，此处如何？”
秦缨道：“中庭之中，以及赵将军尸身旁，皆无人迹，只廊道上有些印子，一楼厅堂内，也只有一串脚步，你们看，正中这串脚印，便是赵将军的——”
众人随她所言仔细去看，秦缨扫了一眼侧边的脚印，又接着解释，“另外两串，是我与谢大人上楼查看所留——”
说是两串，却几乎是一串，只看脚印，也能想到秦缨是如何亦步亦趋跟着谢星阑前行，崔慕之眼瞳微暗，又问，“楼上如何？”
秦缨定声道：“我们上楼后，发现赵将军的脚步直奔四楼，在四层楼阁稍作徘徊，便出了外围露台，那露台栏杆本有半人高，可刚好在那门口处，一截围栏松动掉落，便只剩下齐膝高，根本护不住人。”
肖琦忍不住道：“好端端的楼台，怎会有围栏松脱？一定是南诏人干的！”
崔慕之道：“据我所知，这栋楼是夏日开建，所有木材皆是从西南深山中运送来的极品，但夏日的木材潮湿，到了冬日会缩水，因此有所松动不足为奇，但建楼的工匠，应该会想到此处有所预防。”
秦缨道：“肖将军不信，可避着赵将军的脚印，自己上楼查看。”
郑钦拧着眉头道：“我与你一同上去看看。”
肖琦自要眼见为实，立刻应下，二人各自打起灯笼，沿着悬梯往楼上行去，这二人一走，便只剩下秦缨三人在厅堂之内，而这时，一个崔慕之麾下的武侯走了进来。
“大人，经属下们搜查，果真发现了古怪——”
秦缨神色一振，崔慕之亦问道：“是何古怪？”
武卫沉声道：“在南侧的假山丛中，发现了两组可疑脚印，虽被落雪掩盖了些许，却也能看出是两人一同在假山之中躲藏过，不仅如此，属下们还发现那脚印后来是往北面去了，但出了假山之后，脚印被落雪盖住，难辨方向——”
崔慕之眼瞳骤亮，“去了北面？那必定是有人从假山绕行以遮掩行踪，说不定便与赵将军之死有关，适才你们查问之时，我记得有人提起去过北——”
崔慕之见果有古怪，本是神采振奋，可话说一半，他不知想到什么，竟陡然变了脸色，他难以置信地看向秦缨，片刻，又看向谢星阑，见谢星阑一脸泰然无惭，崔慕之咬牙切齿道：“你放肆——”

第175章 诅咒
“退下——”
崔慕之盯着谢星阑， 命令却是给那武卫的，武卫一头雾水，迟疑一瞬应是而去， 等人走出门，崔慕之才看向秦缨， “难怪你说两炷香的时辰，因为两炷香之前，你就在假山之中， 自然知道那时候赵永繁还未去揽月楼。”
顿了顿，崔慕之视线扫过二人道：“你二人与其他人相遇时都在北面， 却未说在中途遇见过旁人， 因你们根本是从梅林外绕过去的。”
他剑眉一皱， 终是忍不住问：“你们为何藏在假山中？”
秦缨与谢星阑在假山中躲藏了半晌， 被发现踪迹也算寻常，若是平日，崔慕之无权过问， 但眼下死了人，他们需得为自己寻个说法。
秦缨与谢星阑对视一眼，齐齐开口。
“公事——”
“私事——”
四字落定， 崔慕之愣住， 谢星阑亦眼瞳一深。
他脉脉望着秦缨，崔慕之更觉震惊， 他看着秦缨道：“你知不知自己在说什么？私事？如此雪夜，你与年轻男子藏于一处， 任谁听了， 不以为你们有私情？”
秦缨心头一跳，却坦然道：“不能为外人道者， 皆为私隐，难道只有私情才算私事？我与谢大人多有交情，崔大人也实在不必怀疑我们与赵将军之死有关。”
秦缨与谢星阑同查几宗案子，月前还同下楚州，崔慕之再清楚不过，见秦缨所言坦荡，他眉头微展，但很快又觉心腔一紧，他便是秦缨口中那“外人”。
他性子清傲，自然做不出明知私隐，还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但他又看向谢星阑，“于她是私事，于你怎做公事？”
秦缨看向谢星阑，谢星阑顺着秦缨所言道：“若非如此，岂不叫那卑下龌龊之人生私情之疑？”
崔慕之面上一阵青白交加，谢星阑这话仿佛在说他便是那卑下龌龊之人，他冷笑道：“你若真忌讳她的名声，便该谨言慎行，莫要授人话柄。”
谢星阑嘲弄不减，“我倒未想到，有朝一日，竟轮到你顾及她名声。”
此言诛心，令崔慕之一怔，从前他对秦缨视若敝帚，如今眼看她与旁人亲近，他反倒替她担忧名声……
崔慕之面色暗沉，正要说话，楼梯上却传来脚步声，正是肖琦与郑钦去而复返，崔慕之抿了抿唇，再未说一字。
肖琦几步踏下悬梯，“果然毫无人迹！那围栏我们也看了，榫口确不见刀斧之痕。”
见三人眉眼沉沉，肖琦又朝门外看了一眼，见赵永繁的尸体还趴在雪地中，他面上又生悲色，这片刻间，已有御林军搭好木梯往楼檐上爬，窸窸窣窣的积雪纷纷落下，令秦缨眉头又皱了起来。
秦缨看向肖琦，“肖将军，你可知赵将军今夜为何来此？”
肖琦蹙眉不解，“我不知道，说是赏梅，我们三人一同到了梅林之中，我一个粗人，哪里会这些，刚好还遇到了威远伯世子，我瞧他那会子与南诏三皇子呛声，是个有血气的，便与他寒暄了两句，他也好奇今岁北府军打的胜仗，我便就着一片雪堆与威远伯世子推演起来，那时崔大人也在——”
肖琦看了一眼崔慕之，叹气道：“文瑞一直在我身边，老赵何时离开的我都不知道，他本是个文人，我只当他去赏花去了，便没放在心上，等我们推演完了，又觉得外头冻人的很，便一起回了长亭，自始至终，也未遇见老赵。”
郑钦道：“适才查问了其他人，都说没见过赵将军，赵望舒他们也只说在听肖将军推演胜仗那会儿见过他——”
秦缨蹙眉，“若都没见过，那便是他有意避着人。”
谢星阑此时问道：“赵永繁多年前曾在军器监当值？”
肖琦眉头皱了皱，“谢大人怎知？”
说至此，肖琦又问，“适才有人说，谢大人回到湖边一看老赵不在，便立刻出来找他，难道你当时就怀疑他可能出事？你与老赵素未谋面，为何如此照顾他？”
谢星阑沉着眉眼道：“此前我查六部之账，查出了些许内情，陛下这才告诉我北府军今岁凭何打了胜仗，且说，其中一人立了头功——”
谢星阑上下看了看肖琦，“此乃绝密，我自然不知立功之人是谁，但今日你们前来赴宴，我对你们三人都颇为关注，他那时候未归，我自然担心。”
肖琦张了张嘴，“你——”
崔慕之蹙眉，“什么绝密？什么头功？”
肖琦面色微凝，一旁郑钦轻哼道：“看来你父亲还未告诉你，你若真想知道，回去问你父亲便是，但若如此说，赵参军便是那立头功之人？”
肖琦抿唇不语，却更像是默认，郑钦拧了拧眉头，神色骤然沉肃起来。
秦缨听着几人所言，再联想李芳蕤说的，自猜到北府军中神兵利器许与赵永繁有关，如此才有那头功之说，她心弦一紧，赵永繁之死若事关重大，那会否与一年之后的战乱有关？
外头风雪呼号，屋内几人却各怀心思，御林军武卫们打着火把四处搜查，那先前来禀告崔慕之的武卫也在外等候，等了半晌，他又大着胆子走到门口，“大人，适才小人所禀——”
郑钦与肖琦不知发生何事，只看着崔慕之，崔慕之则望向谢星阑，见谢星阑面无表情的，他眯了迷眸子道：“与此事无关，不必细究。”
武卫有些意外，但很快应是退了下去。
秦缨虽无惧，但崔慕之不曾闹大，她与谢星阑也算少次麻烦，她有些意外地看着崔慕之，正在此时，外头又有武卫来禀——
“将军，找到那截围栏了！”
此言一出，几人皆出门来看，一个武卫从木架子上跳下来，手中握二尺长的朱漆方木，走到郑钦身前递上，郑钦一看便蹙眉道：“榫头折断了！”
“此楼新建，榫头怎这般易折？”崔慕之不信，待接过方木仔细一看，果然见榫头劈折，断口木刺交错，不见半点刀斧痕迹。
肖琦眼瞳一瞪，“难不成真是意外？”
秦缨和谢星阑也看到了榫头断口，二人对视一眼，都觉诧异，这时崔慕之眉头一皱，“这榫头处似有虫蛀——”
肖琦眉头大皱，“虫蛀？这可是今年才建的楼台！怎会用虫蛀过的木材？”
风雪潇潇，无人答肖琦所言，肖琦左看看，右看看，面上怒色越来越明显，“不是说这是工部从西南运来的上品木材建造？”
崔慕之眉头皱了几番，正不知如何对答时，谢星阑问几个攀上屋檐的武卫，“只找到了这截围栏？可曾发现坠落在楼檐上的灯烛？”
武卫们纷纷摇头，一人道：“只发现了一截横杆，再无其他物件。”
谢星阑这一问，也令其他人明白了古怪，郑钦眯眸道：“是了，他来此若是为了登楼赏景，不应该连灯笼都不拿，今天晚上不是晴夜，也无月色，只凭着淡淡雪光，实在是太多不便，更何况楼里还映不着雪光。”
谢星阑看向肖琦，“肖将军当真不知他为何来此？”
肖琦依旧摇头，这时崔慕之看向角落里待命的香玲，“除此之外，她们还看到了一个三头六臂的影子，这也颇为古怪。”
郑钦面色变了变，“会不会是看花眼了，又或者是那楼门开合之间，被他们误以为是什么三头六臂之物——”
肖琦咬牙道：“这些南诏人就喜欢装神弄鬼，我是不会信什么鬼神害人，他们搞出此番说辞，不就是想让我们人人自危？堂堂大周，还能被一个名字都没听过的南诏神震慑住？”
肖琦掷地有声，郑钦却有些迟疑，他也拧着眉头看向香玲，“但她们一行几人，不可能都眼花——”
香玲不敢随便插嘴，至此也忍不住道：“奴婢不敢哄骗诸位大人，是真的，奴婢几人都看到了……那影子一闪不见，若是人装的，也不可能凭空消失啊，因此定是神怪，而赵将军无缘无故来了此地，还不掌灯，难道……难道不像是被神怪蛊惑吗？”
她余悸未消，说至此，又怕得瑟瑟发抖，外头站着的武卫们不似肖琦那般无畏，他们听得满面惊悸，下意识往火把多的地方靠拢，肖琦站在门口还想辩驳，眼风却扫见方君然带着个鬓发微白的老者，迎着风雪到了廊上。
方君然道：“冯仵作来了——”
方君然片刻前去未央池东门相候，等到了仵作又亲自带来，见他们出现，郑钦立刻道：“死的是北府军赵参军，眼下瞧着是意外坠楼身亡，你且验看尸首，看有无古怪。”
冯仵作应是，带着箱笼到了赵永繁尸身旁，方君然也在旁帮忙，其他人在一边围看着，见仵作检查完赵永繁头脸四肢，又剥开其袍衫查验胸腹背脊，足足两炷香的时辰之后，冯仵作才满额薄汗地起身。
“诸位大人，在下查验所得，赵参军死因当是从高处坠落，因身上多处骨折，以致内脏受创吐血而亡，他右肩胛骨、脊椎骨断裂，三根肋骨折断，右腿胫骨与大腿骨亦有骨折，身体表面的挫伤与坠落地形相符，并未发现其他外伤，也无中毒症状。”
冯仵作叹了口气，“看起来，的确是坠楼身亡的。”
肖琦红着眼眶道：“确信无疑？”
冯仵作看了一眼尸体，重重点头，方君然在旁道：“冯仵作在大理寺当差十多年，经验十分老道，应当不会有误。”
肖琦牙关紧咬不发一言，这时，一个武卫从廊道过来，“将军，定北侯和陛下身边的黄公公来了！”
话音刚落，披着墨色斗篷的定北侯杜巍出现在了众人视野之中，黄万福带着几个内监跟在其后，众人忙迎上前两步。
“侯爷——老赵他坠楼了——”
见到杜巍，肖琦悲色更甚，杜巍寒着脸，先一眼看到了赵永繁的尸身，他目光锐利，又扫向在场众人，很快盯着郑钦和崔慕之道：“此处守卫是你们负责——”
郑钦与崔慕之拱手告罪，黄万福这时上前一步，“谢大人，眼下怎么个说法？”
黄万福来自是贞元帝的授意，见他问谢星阑，郑钦与崔慕之有些意外，谢星阑上前道：“大理寺的仵作刚验过尸体，赵参军身上并无外伤，死因乃是坠楼而亡，赵参军坠楼之地我们也查看过，楼里只有赵参军一个人的痕迹，也暂未发现其他古怪，但眼下也有疑问，无人知道赵参军为何来此，他手边并无灯盏，乃是摸黑前来，并且，永宁公主的婢女说，她们亲眼所见，赵参军是被阿赞曼推下来的——”
杜巍眉头紧拧，“我朝不喜怪力乱神，什么阿赞曼诅咒，也都是南诏人的说法，不可尽信。”他看向肖琦，“他为何来此？”
肖琦摇头道：“属下不知。”
杜巍又看向跟来的宋文瑞，宋文瑞红着眼道：“属下今晚上一直与肖将军在一处，也不知道老赵怎么来了此地——”
赵永繁的尸体已在雪地上趴了许久，纷纷扬扬的雪絮为他背脊覆上了一层霜白，杜巍眼底闪过几分不忍，“既然尸体无异，先敛尸吧，往他老家送信，无论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我必定要为他风光大葬。”
微微一顿，杜巍又道：“子勉，将赵参军送去我们长兴坊的别院中安置。”
今夜杜子勉也同来赴宴，得知赵永繁身死，他第一时间也想着回府报信，杜巍来时，他亦一同跟随，“是，父亲。”
一同来的，还有十多个定北侯府私卫，杜子勉一声令下，几人上前用白布一覆，将赵永繁的尸体抬了起来，待尸体被抬走，地上大片的红雪更触目惊心，杜巍面色不好看，黄万福上前道：“陛下有令，请崔大人、郑将军，和谢大人一同跟着定北侯入宫面圣，肖将军与宋将军同往，方大人既然在，那便也一起入宫候命吧。”
说至此，黄万福笑看着秦缨道：“时辰晚了，侯爷只怕在等县主归家，县主早些归府免得受冻，来人，好好将县主送出去——”
这是御令，秦缨不得不遵，她点了点头，便有内监打着伞上前，秦缨欲言又止一瞬，到底不曾多言，临走时，只深深看了谢星阑一眼。
一路被送到了未央池东苑，等候在此的白鸳立刻迎了上来，“县主，听说里头有人失足坠楼了！急死奴婢了，奴婢还听说死的是个将军？真是意外吗？”
“出去再说——”
秦缨与她同行出未央池东门，待上了马车，秦缨才蹙眉，“如今看着确是意外，但也有些不解之地，这位将军从边境归来，此番竟一人独行去了揽月楼，连灯笼也未打，若说是赏景，那楼上未掌灯，也没什么景致，并且，还有宫女看到赵将军是被阿赞曼推下来的。”
白鸳面色大变，“阿赞曼？那南诏送来的水神？！”
秦缨点头，“楼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脚印，不可能是其他人，但说是那南诏水神杀人，也实在奇怪，可也无法解释，那几个宫婢为何看到那一幕。”
白鸳心颤颤的，“听说那些部族的巫师神婆很灵验的，他们也比咱们更信那些，若是有人亲眼所见，那不可能是假的啊……”
秦缨叹了口气，“眼睛也会骗人，且当时光线昏暗，他们也只看到个影子，而那揽月楼四楼的围栏并不结实，地上有一层冰凝，赵参军身高六尺，若他从门内出来，脚下打滑扑向围栏，凭他的身量，围栏难以承力，的确可能跌落，而楼门之前又是一片青石台阶，摔在那里，极难活命。”
白鸳依然害怕，“来赴宴本是好事，谁知道会出这样的意外，那阿赞曼也是邪物，若陛下将那东西移走就好了。”
秦缨默然未语，马车辚辚驶离未央池，等回到临川侯府，已经是小半个时辰之后，秦广在门口等着，见秦缨回来，立刻来迎，“侯爷正担心县主呢，听说未央池出事了。”
今日赴宴的皆是高门显贵，消息传开也不足为奇，秦缨快步入府，见到秦璋道明前后，秦璋微讶，“因此那参军真是受诅咒坠楼？”
秦缨摇头，“女儿不信那水神能杀人。”
秦璋也拧眉琢磨起来，“公主吓得不轻，婢女们也都看到了，这实在无法解释，那赵参军也不是胡来之人，怎么就摸黑爬上了揽月楼？”
秦缨叹气，“的确多有疑问。”
见秦缨皱着小脸，秦璋摇了摇头道：“罢了，你才刚回京没几日，此事若无人为证据，不管是意外还是什么鬼神，都不值得你费神，这么晚了，又受了寒，早些去歇下为好。”
秦缨点头，正要出门，又忽然想起一事，“父亲可能帮我找几个会画天灯的匠人？我答应了公主殿下要画她喜欢的天灯，我打算与匠人们一起做。”
秦璋笑，“这有何难，府里的师傅们便有会的，明日让他们帮你。”
秦缨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待回了清梧院，沐浴之时她仍是满心迷惑，思索良久也未想通，只得先歇下。
翌日起身时大雪初停，院子里又是一片银装，秦缨至前院用膳，又问起秦广早朝动静，秦广便道：“只听说郑钦与崔慕之被陛下斥责了，其余的倒没什么风声，想来昨夜赵参军之事，并未闹出多大波澜，还说定北侯在自家别院给赵参军设了灵堂，今日开始办丧礼呢。”
秦缨心知昨夜多半再无别的线索，纵然尚有疑问未解，但无证据表明赵永繁死于他杀，她便没有理由深究此事，这世上不可解释之事太多，她唯独相信证据不会骗人。
用完早膳，画天灯的师傅已在外候着，秦缨将人召回清梧院，再将永宁喜欢的玉兔、青鸟等纹样道明，务必请师傅们画得精细生动，自己则与其他人一同准备扎天灯所用之物，如此忙了整日，到了晚间，已扎好了十多个画样精美的天灯，秦缨又写上祈福之语，做完后试着放了一个，便见天灯稳稳当当，直上九霄，入迢迢星河。
永宁受了惊吓，秦缨也有些牵挂，第二日申时之后，便带着做好的天灯求见入宫。
入宫自然要先给太后请安，但刚入宣武门不久，秦缨便觉宫中气氛诡异，先是来往宫人神色古怪，脚步匆忙，各个都像身后追着洪水猛兽，待进了永寿宫，秦缨更是一惊，素来宁静肃穆的永寿宫宫苑内，竟四处都贴满了明黄朱砂咒符……

第176章 天灯
“哀家也不想如此， 可永宁被吓坏了，那嬷嬷宫女，回来之后都病倒了， 还有两个小太监夜里当值的时候，说看到不干净的东西了……”
太后靠在软枕上， 眉眼略显病容，叹着气道：“哀家回来后，身上也有些不好， 整夜的睡不着觉，昨日听说永宁病的更重了， 玥儿也有些不舒泰， 便干脆叫钦天监的术士做了场法事， 好歹安安大家的心。”
秦缨闻言心内沉甸甸的， “公主眼下如何了？前晚她在梅林中迷路，我正好遇见了她，还答应送她天灯， 昨日我与府中下人一齐做了十多个，今日是来给她送灯的。”
太后有些意外，“她就是闹着放天灯， 才被嬷嬷们带去未央池的， 她对你倒是能说上两句话，旁人问她什么， 她都不爱吱声的，她回来先是发热不退， 后来又一直昏睡不醒， 期间还一直梦魇，把她母妃急坏了， 太医一直守着，今早上才清醒过来。”
秦缨蹙眉，“那是真的被吓狠了。”
太后叹气：“谁说不是，偏偏那天晚上拘不住，要出去放灯，本让去御花园放，可她听说未央池热闹，便央求着要去那边，她自小体弱，她母妃又管的严，平日不许离开长信宫半步，此番好容易软一回心肠，竟出了事。”
太后摇了摇头，又看了眼外头天色，“小孩子始终是爱玩的天性，拘束的狠了，反容易坏事，你既来了，待会子去德妃宫里陪她说会儿话，这孩子平日里也就几个宫婢陪着她，也实在叫人心疼。”
秦缨正有此意，又道：“前夜未央池所查，您都知道了？”
太后唏嘘不已，“自然知道了，那位赵参军很得陛下看重，此番出了意外，令陛下大怒，已经斥责了郑钦和崔慕之，怪他们未曾做好防卫，还有那修建揽月楼的工部主事，也被一并责罚了，好好的赏雪宴，却折了一个将才，实在是背运……”
太后说着，透过半掩的窗棂朝外看，寒光雪色里，一张明黄朱砂咒符正贴在窗檐下，她又道：“这事越想越叫人觉得邪门，好端端的，赵参军竟爬上了揽月楼四楼去，等蒙礼他们一走，那千华堂的东西绝不能留。”
太后都如此忌讳，秦缨也了然宫中诡异从何而来，她心知开解无用，便问道：“南诏使团打算何时离京？”
太后摇头道：“他们起初说至多只留月余，如今已入隆冬，却还未提过告辞之事，前朝只答允他们治水之法，蒙礼还不死心呢，再加上阿月的婚事未定，只怕至少还要留上半个月，这些异族人，真是邪乎的紧。”
秦缨便问：“阿月当真要留在京城？”
太后牵唇，眼底却是冷的，“她父亲是南诏最会打仗的王爷，这几年，让西羌都安分了不少，把她留下，对咱们自然多有利处，只不过她到底是异族之女，位份上不好定夺，皇帝拿不定主意呢。”
屋子里烧着炭火，听太后嗓子哑了，秦缨便奉了一盏茶给她，太后抿了两口，瞧秦缨的目光更慈爱了些，“你瞧她那性子，也不似能做太子正妃的人吧？”
秦缨失笑，“确是不够稳重。”
太后又语气微深道：“皇帝说阿月性情直爽，虽愿留在大周，但不忍强令指婚，因此想探探阿月的心意，也不知阿月到底喜欢哪个呢……”
秦缨本当个闲语听着，此言落定，心底闪过了一丝狐疑，两国联姻非同小可，阿依月身后是南诏，自己那皇帝舅舅，怎还要探阿月的心思？
疑惑一闪而逝，秦缨很快明白过来，贞元帝最终将皇位传给了五皇子李玥，这足以证明，无论如今他在朝政上多器重二皇子李琨，但在他心底，信任且疼爱的，到底还是五皇子李玥，眼下若将联姻之事放于朝堂争论，李玥胜算不大，因此，他干脆将选择权交给阿依月，以此来平息几方争执。
秦缨想到那夜听到的，迟疑道：“凭阿月的性子，若真问她，她却说谁都不喜欢呢？如此可会放弃联姻？”
太后听得笑起来，“那倒也不会如此由着她。”
秦缨心绪复杂起来，只能道：“那蒙礼您也看见了，不像对大周忠顺之人，他们把阿依月留在大周，以后若生了什么事端，他们可会顾忌阿月吗？”
“他们不会，但阿月的父亲的会——”
太后语气沉定，又拍了拍秦缨手背，“哀家瞧出来了，你是觉得阿月独自嫁来大周，还可能谁都不喜欢，届时离家万里，又无家族在跟前支持，定是个可怜人。”
秦缨扯了扯唇角，“是看陛下存了体恤之心，才令我想到了此处。”
太后眼底闪过一丝嘲弄，又拉着秦缨的手道：“皇帝有皇帝的考量，我看你与阿月也能说上话，便令她沉稳些吧，她到底是南诏公主，平日里，便是哀家也只能纵着。”
秦缨点头应是，又陪着太后说了半个时辰的话，见天色不早，太后吩咐邓春明亲自将秦缨送去德妃宫中。
秦缨辞了永寿宫，跟着邓春明一路往东行，德妃在后宫的尊荣仅次于皇后，住在东北方向的长信宫中，走在途中，秦缨见擦肩而过的宫人们脚步急慌，她不禁道：“大家好像都很害怕。”
邓春明无奈道：“您不知道，那日去未央池的人，回来之后，将赵参军的死传得神叨叨的，那南诏水神太邪了，连沙场饮血的人都害，更别说咱们这些下人——”
邓春明说着，左右看看，低声道：“当初南诏皇子说要进献宝物给大周，小人们盼了几日，还以为是什么稀世珍宝，结果却是那么个东西，私底下小人们不知将那奇形怪状的东西诟病了多少遍，如今啊，如今便是小人也心慌呢。”
秦缨听得无奈，“原来如此。”
邓春明长吁短叹的，待到了长信宫前，方才打起精神叫门，宫人们一听秦缨来探望李韵，连忙入宫内禀告，没多时，德妃身边的大宫女画屏迎了出来。
秦缨跟着画屏入宫门，待行至后殿，便见德妃正在门口候着，她笑盈盈地看着秦缨步步靠近，像在探究秦缨何以性情大变。
待秦缨走近，德妃牵唇道：“劳烦县主还记挂着韵儿，这两日，她也时不时念叨县主。”
她语气轻松，足见李韵暂无大碍，秦缨福了福身道：“听太后娘娘说，公主已经清醒了？”
德妃转身入屋，待秦缨跟进们，才接着道：“是，今晨才大好，这会子正百无聊奈呢，你来了，她必定欢喜的很了，韵儿，你看谁来了——”
话音刚落，便听一溜儿脚步声从内室传来，等秦缨走到门口，便见李韵散着头发，披着薄衫，正要出来寻她，见果真是她，李韵眉眼弯弯道：“天灯——”
秦缨也笑起来，“公主放心，我已经照着公主喜好，做了十多个您喜欢的天灯，待会子天色暗下来时，我再陪公主放灯。”
李韵更高兴了，又往秦缨身后看，似在找天灯在何处，德妃见状笑意也深了些，“你先穿好衣裳，我们去外间看灯可好？今日可不能受凉了。”
李韵点头应了，一旁的紫衫嬷嬷也欣慰地上前帮李韵更衣，“县主和公主有缘呢，那天晚上也是县主遇到了公主，否则奴婢们真是大罪过。”
秦缨莞尔，“嬷嬷可好？”
紫衫嬷嬷摸了摸胸口，“县主您可不知，便是奴婢，都被吓得噩梦连连，多亏娘娘体恤，吃了两日药今日才轻省多了。”
内室中点着沉香，暖烘烘的地龙热气中，秦缨还闻到了一股子香烛味，多半此地也做过法事，秦缨未多言，待李韵穿好斗篷，几人才出了外间，外堂中，装着天灯的锦盒已被抬进来。
李韵眨了眨眼，“天灯在这里头？”
秦缨笑着打开盖子，便见十多个天灯都折叠齐整地放在一处，秦缨取出一个缓缓展开，李韵刚看到灯纸上精巧生动的鸟羽，眼瞳便是大亮，德妃抚了抚李韵发顶，“韵儿可记得这三足金乌？哥哥送你的话本上，便有这神鸟。”
秦缨不敢画凤凰，便命师傅画了赤金的三足金乌，李韵眼珠儿转了转，一边点头一边笑开，紫衫嬷嬷接过给李韵细看，李韵却等不及地看向锦盒。
见她心切，秦缨顿了顿，又拿出几只天灯令宫婢一同打开，便见天灯之上有画玉兔迎春的、白猫戏绣球的，亦有青鸾逐月、天女散花、黄鹂报春，画样精致，五彩斑斓，李韵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欢喜更甚。
紫衫嬷嬷也夸赞道：“让县主费心了，这画样这般好看，都不忍心放了，这竹篾也轻巧，灯脂里头还加了棉花，火不易灭，肯定飞的极高——”
德妃也有些满意，但她从前看不上秦缨，自不会亲自开口，秦缨承了嬷嬷的夸赞，又对李韵道：“等点了灯芯，画样被灯火映着会更好看，这吉语是我写上去的，望公主往后安康如意。”
这“安康”二字，实在叫德妃动容，她再不好端着架子，倾身对李韵道：“待会儿韵儿和县主一起放？”
李韵笑眼弯弯，重重点头。
入宫已一个多时辰，此刻天穹渐昏，暮色将至，见李韵实在高兴，德妃便道：“去外头宽敞的园子里放吧，你也拘了两日了。”
宫墙高耸，若天灯飞偏了，很快便瞧不着了，李韵眼瞳大亮，忙吩咐侍婢们带着天灯出门去，长信宫距离御花园不远，几人一同往菊园而去，此地秋日争奇斗艳，如今积雪层叠，满目皓白，因足够宽敞，正是放灯的好地方。
到了园子里，德妃披着深紫色斗篷抱着手炉在旁围看，李韵喜不自胜地等着秦缨放第一个，两个侍婢举着灯笼，秦缨点了灯芯，火光盛时，雪白的灯笼变作暖黄明亮之色，灯纸上的金乌也愈发夺目，灯纸被热气鼓胀，某一刻，秦缨道：“松手——”
侍婢们齐齐放手，金乌天灯稍一摇晃便借风而起，众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它飞过众人发髻，飞上亭顶，越过宫墙重檐，似一颗星子般高高地悬在了广阔的天穹暮色里。
“飞高了！越来越高了！”
李韵禁不住轻呼，宫婢们也一同拍手叫好，李韵这时来了兴致，“我放——”
嬷嬷笑着应好，选了个猫儿灯，李韵自己举着灯笼，待侍婢扶时，她立刻皱眉，“不要，我自己放——”
德妃莞尔，“让她自己放吧。”
侍婢们退去一边，秦缨来点火，“那公主可要举稳了，等觉得天灯鼓胀，它自己‘想’飞了，公主才能放开它——”
李韵兴致高昂，“嗯”了一声，便目不转睛地盯着灯笼，没多时，灯笼鼓得圆滚滚，寒风一来，跃跃欲飞，李韵看了秦缨一眼，一点点地将天灯托起，又缓缓松手，便见天灯微微一晃，又稳稳当当地升向半空。
李韵开心极了，“母妃！我放起来了！”
她目不转睛望着，生怕天灯半途掉落，直等到天灯越升越高变作一抹微光时，她才心满意足地收回视线，“母妃——”
德妃笑道：“韵儿真是厉害。”
李韵得了夸赞，更有兴致，又令宫婢拿天灯来，秦缨见状退后一步，只让她自得其乐去，眼看着又一天灯稳稳飞升，秦缨正觉欣慰，一转眸，却见德妃正望着她。
她退在一旁，正好站在了德妃正对面，中间李韵在拍手雀跃，德妃看她的目光却颇为幽深，秦缨不卑不亢，牵了牵唇。
李韵又拿了一只青鸟逐月的宫灯，她举着灯笼，仍让宫婢点灯，火折子“嗤”的一声，灯笼里光亮一盛，可就在天灯渐渐鼓胀之时，一道轻微的嗡嗡声忽然响了起来，李韵不知看到什么，忽然晃起了灯笼，“虫子！有虫子飞进来了——”
秦缨目光一定，果然看到灯纸上映着个黑影，那黑影上下飞动，嗡鸣不断，一旁的紫衫嬷嬷道：“是灶马，公主别怕，这小东西趋光，不伤人的。”
紫衫嬷嬷站在德妃一侧，本要上前捉虫，可刚走两步面色便是一变，“公主别动，灯笼被燎破了——”
她话音落下，众人都是一惊，秦缨看不到对侧灯纸，只先上前帮李韵扶天灯，可就在她抬步之时，忽然觉得对面有些古怪，她目光一定看向德妃——只见德妃的紫色斗篷上现着一抹淡影，那淡影上下飞动，正是灯笼里灶马的剪影。
秦缨秀眉微蹙，手扶住了灯笼，目光却似黏在紫色斗篷上一般，这时嬷嬷走到跟前，伸手赶起飞虫来，“您别怕，就是冬日里喜光的小虫子，这园子之前堆过两次杂草，这才生了这些小虫，灯笼破了个洞，只怕飞不成了，咱们换一个——”
青鸾逐月精美异常，李韵很是懊恼地将灯笼交给宫婢，另一个宫婢本想将灯笼拿走，却见秦缨还捏着灯笼底，她迟疑道：“县主，灯笼破了，恐怕飞不成了——”
此言落定，秦缨仍未动，她手托灯笼，目光却一错不错落在德妃齐脚腕的长斗篷上，片刻前还轻松自在，此时却面寒如冰，满眸惊骇难定。
众人见她如此，都觉诧异，嬷嬷也道：“县主怎么了？这灯笼放不成了。”
这一言惊醒了秦缨，秦缨将灯笼一松，一把抓住嬷嬷的手，不容置疑道：“事关重大，请嬷嬷跟我去一趟未央池！”

第177章 证据
德妃一惊， “去未央池做什么？”
秦缨不知如何解释，而李韵听见“未央池”三字，直吓得依偎到德妃身边去， 德妃揽住李韵，蹙眉道：“未央池才出过事， 这会儿天都黑了，你要翠嬷嬷去那里做什么？”
翠嬷嬷也满面惊悸，“县主， 这——”
秦缨眉眼一片寒肃，“请嬷嬷随我走一趟， 不会费嬷嬷多少功夫， 待我问几个问题， 嬷嬷便可归来。”
翠嬷嬷欲言又止， 又去看德妃，德妃凝眸看了秦缨两瞬，道：“那你便去一趟， 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翠嬷嬷只好应是。
秦缨这时又看向李韵，放轻语声道：“公主别怕，这剩下的天灯， 公主和娘娘一同放飞， 我改日再来陪公主说话。”
李韵神色木木的，秦缨便对嬷嬷道：“事不宜迟， 我们这就走。”
白鸳候在一旁，也很是意外， 待离开菊园， 看了眼黑沉沉的天穹道：“您去未央池做什么？那地方刚死了人，不吉利——”
秦缨秀眉紧拧， “去了就知道了。”
白鸳不敢再说，翠嬷嬷也万分纳闷，两个打着灯笼的内监在前引路，也未想明白秦缨怎忽然起了这兴头，待行至通往未央池的仪门，守卫在此的御林军亦颇为意外，虽不敢拦着秦缨，但等秦缨几个进园子，转头去找上司回禀。
“县主，这是要去揽月楼？”
翠嬷嬷语声惊惶，秦缨点头，“不错。”
翠嬷嬷面色一白，掌灯的内监也心惊胆战地互视了一眼，秦缨脚步飞快，沿着未央湖往西北走，半盏茶的功夫不到，便近了梅林。
凭着那夜记忆，秦缨很快找到了与李芳蕤折梅之处，她驻足，“从现在开始，请嬷嬷仔细想想，那夜带公主离开后，是怎么走到了揽月楼的。”
翠嬷嬷紧张地绞着双手，“奴婢那夜带着公主往这边来，是因为一开始放灯的时候，便看到天灯飘去西边了，奴婢们沿着梅林往西北走，本来是想从梅林与揽月楼之间过，往千华堂的方向去，可没想到刚绕过梅林外那道假山，便看到揽月楼那边闪过一道亮光——”
“亮光？”秦缨蹙眉道：“请嬷嬷带路，去你发现亮光的地方。”
翠嬷嬷沿着梅林往假山去，待转过假山，便见入目皆是雪色，那夜意外似未发生过一般，翠嬷嬷左右比对，又仔细回想了一番，方才在距离假山七八步之地站定，“此处，奴婢们是站在此处看见的——”
秦缨与翠嬷嬷站在一处，“亮光在哪里？”
翠嬷嬷蹙眉片刻，而后指向了揽月楼西北方，“应该是那个方向，一道亮光一闪而逝，我们便以为是灯笼掉在那里——”
秦缨继续道：“然后呢，又在哪处看到了赵参军坠亡？”
冬夜寒意迫人，想到赵永繁惨状，翠嬷嬷缩着肩膀，战战兢兢地往前走了七八步，“这里，我们走到了这里，本来是要往廊道上去，结果还没上去，便听见揽月楼顶有动静，定睛一看时，便见有人在慌乱挣扎，我们还没辨出那人是谁，便见他被推了下来——”
翠嬷嬷说着，紧张地垂下眸子，不敢看揽月楼，也不敢看那块沾了血的石阶，秦缨上前站在她身边，“你确信听到了赵参军的呼救？”
“没听清喊什么，但像有呼痛的‘啊啊’之声，坠楼之时，也‘啊’的叫了一声，我们也吓得惊叫出来，而就在那一刹，那阿赞曼身影骤然消失了——”
秦缨蹙眉，“身影？真是阿赞曼身影？有推人下楼的动作？”
翠嬷嬷点头，“当时揽月楼内无灯，我们从下面看上去，赵参军也看不清脸的，因此起先我们都没认出是谁，而那道身影隐在屋檐之下，就更看不清了，他是在动的，但具体是何动作，奴婢们也看不清……”
秦缨沉声道：“嬷嬷再想想，看看可还有别的细微异常。”
翠嬷嬷绝不愿回想那一幕，可秦缨态度诚恳，她便又抬头去看揽月楼，这一看，令她脑海中灵光一现，“古怪奴婢不敢说，但奴婢此刻瞧着揽月楼，只觉得……只觉得今夜的揽月楼，似乎比那一夜漆黑许多，您看，此刻，连那围栏的样式都是模糊的……”
晴夜照雪，此时的揽月楼坐落在一片灰蒙蒙的雪光中，楼舍依稀现个轮廓，秦缨道：“今夜梅林之中并未点灯，自然少了灯火映照。”
翠嬷嬷摇头，“您这样一说，奴婢越发确信了，揽月楼离梅林近，朝着梅林这一侧，那夜的确被映照着，但赵参军所站之地，却并非这侧，就算被余光照到，也不该令我们把他挣扎的样子看得那般清晰——”
翠嬷嬷双手抬起，又往身后挥了两下，“奴婢抬眼时，看着赵参军正从屋檐下走出来，他双手往后挥动，仿佛要把来捉他的手甩掉似的，下一刻，他身形猛地往前一倾，人便摔了下来，而那阿赞曼的身影比赵参军还要高些，一闪便不见了。”
随着翠嬷嬷所言，秦缨呼吸渐渐紧促起来，而这时，数道脚步声在几人身后响起，秦缨回头一看，眉头扬起，“崔大人？”
崔慕之披着件月白斗篷，正与一队御林军赶过来，他快步上前道：“底下人说你带着人往这里来了，我便来看看，这么晚了，你怎会来此？”
秦缨肃容道：“今夜本是入宫给永宁公主送灯，可就在刚才，我发现赵参军之死有些古怪……”
崔慕之一惊，“古怪？”
秦缨欲言又止，只问道：“赵参军之死的后事，陛下交予了谁料理？”
崔慕之唇角微抿，顿了顿才道：“交给了龙翊卫，赵永繁身份不低，又得陛下看重，他令龙翊卫肃查因果，到时候给他家里人一个说法。”
那夜黄万福前来宣召，将与未央池护卫无关的谢星阑也一并叫去了崇政殿，秦缨便想到，赵永繁之死，是郑钦与崔慕之有失，皇帝多半不会将善后交给他二人，此时崔慕之一言，便算应证了她的猜测。
秦缨便道：“那劳烦你派人，去把谢星阑请来。”
崔慕之眉头大皱，“何以如此？赵永繁若当真死得古怪，那我在此处，也可做刑部分内之责，你难道只相信谢星阑一人？”
秦缨面不改色，点头道：“看来，得我自己去一趟金吾卫了。”
“你——”
崔慕之未想到秦缨如此没有商量，他眉眼微沉，终是看向身后武卫，“这个时辰了，直接去将军府找——”
秦缨忙道：“别，先去金吾卫，他多半还在衙门。”
崔慕之心口又是一窒，那武卫看看秦缨，再看看崔慕之，一时不知该听谁的，崔慕之深吸口气，“先去衙门吧。”
武卫领命而去，崔慕之面色黑如锅底
秦缨不为所动，一边往前走一边道：“既然来了，便叫人多打几个火把过来照照路，两个灯笼不够——”
崔慕之唇角抿得愈紧，深吸口气才吩咐，“打火把来！”
等十多个武卫打着火把，将整个揽月楼中庭照亮时，秦缨正立在雪地里，抬眸看向赵永繁坠楼之处，那夜大雪，已让揽月楼披上了银装，除了缺失的围栏，整座楼阙看不出一丝异样。
没多时，秦缨转身，打量横在两楼之间的假山群，这片假山奇峰错落，曲径通幽，最高处足有三丈有余，行走期间，只有高高仰着脑袋，才能看到揽月楼高耸的飞檐，而翠嬷嬷几人看到赵永繁坠楼之地，视线同样受阻。
崔慕之不知秦缨在看什么，但她一脸沉思，显然多有算计，他正欲发问，秦缨却一转身入了假山。
假山内积雪层叠，秦缨缓步期间，每走至一处登高之地，便驻足琢磨一番，期间还要沿着石阶而上，比划探看一番才下来。
如此耽误了两盏茶的功夫，崔慕之与其他人仍一脸疑问，又见她越走越远，眼看着要往两丈外的邀月楼而去，崔慕之忍不住出声，“你到底在找什么？赵永繁死在揽月楼，你在此地合计什么？”
秦缨看也不看崔慕之，只问：“这两座楼舍隔了多远？”
崔慕之道：“四五丈有余。”
此言落定，秦缨微微眯眸，不做他想地朝邀月楼去，崔慕之皱着眉头跟上，很快，秦缨步入邀月楼前的小庭院，又抬头往上看去——
崔慕之道：“揽月楼临近梅林，邀月楼临着荷花池，两座楼台布局也颇为相似。”
秦缨看出来了，她扫了一眼门上的铜锁，“可能将锁打开？”
崔慕之看向身后武卫，立刻有人上前开锁，楼门打开，秦缨抬步而入，想也没想地直奔四楼，崔慕之不知她要做什么，也自己掌灯跟来，便见秦缨一上四楼，便往朝揽月楼那侧的轩窗走，到窗棂之前，又举着灯笼仔仔细细探看。
崔慕之见状便问：“你在找什么？”
秦缨拧着眉头，“找证据。”
崔慕之上前来，迷惑道：“这窗户上一尘不染，能有何证据？”
秦缨此时也直身站定，她盯着完好无损的窗户，秀眉拧着，似陷入自疑，见她如此漠然，崔慕之到底忍不住气性，“难道真要等龙翊卫来了，你才肯说明一切？”
秦缨思绪被打断，不由脸色一冷，崔慕之见状敛了神容，等了片刻，终是无奈道：“你莫非是……因从前之事心有芥蒂，仍在怪——”
“砰、砰、砰——”
崔慕之话未说完，身后却响起了极重的脚步声，他皱眉回头，很快目光一沉。
谢星阑一袭墨色武袍加身，此刻一大步踏上楼板，沾满了雪泥的官靴，在悬梯上留下一串醒目的印痕，堪堪盖过了秦缨与崔慕之上来的足迹，他看也未看崔慕之，只朝刚转过身来的秦缨道：“赵永繁死的古怪？”
秦缨见着他，拧着的眉头骤然松了，还未接话，先前那请人的武卫，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他站在悬梯上，只露出半个身子道：“大人，谢大人果真还在金吾卫衙门，就、就是他来的太快了，小人未及通禀……”
崔慕之寒声道：“行了，你退下。”
秦缨此时倒也不避崔慕之，径直道：“那阿赞曼的鬼影多半是人为，若是如此，赵永繁的死必定不是意外，没有人能预知他在此坠楼，除非是有人谋划了这一切。”
秦缨语速极快，话音落定，又扫了一眼窗棂，“但我在此地没有找到猜测的证据，这里正对着赵永繁坠楼之地，按理是最可能的地方！”
谢星阑虽不知秦缨发现了什么，但他扫了一眼这阁楼，忽然道：“这两座楼有些距离，三楼是否也能算正对着揽月楼？”
秦缨眼瞳微明，立刻往楼梯处去，谢星阑自然紧随其后，崔慕之眯了迷眸子，这才一同跟了上去——
“看窗户上的破损。”
“对着揽月楼这一面都要看。”
还未至三楼，秦缨交代的话便响起，待崔慕之步下悬梯，便见他二人已分头检查起轩窗来，崔慕之尚未近前，又见谢星阑脚下一顿，“你来看——”
谢星阑身形高挺，此时正看着齐胸口的一格窗纸，待秦缨靠近，他退后一步，任由秦缨拿灯笼去照那窗格。
那窗纸远看着完好，被灯火一照才看出异样，而灯笼照上去的同时，秦缨沉肃的眉眼顿时振奋起来，“没错！就是这里，找到了！”
灯火映着窗格，现出窗纸上一个扳指大小的破洞，但莫说崔慕之不明白，便是谢星阑也不解，“这是证据？这个洞孔，便能变出阿赞曼的鬼影？”
秦缨瞳底闪过一抹锐色，转身道：“没错，利用这个洞孔，很容易便能在对面凭空变出阿赞曼的鬼影——”

第178章 领差
“你们说赵永繁乃是被人害死？”
雪夜寒冻， 眼看着已近子时，谢星阑三人却到了崇政殿外求见，贞元帝本已安歇， 一听有要事禀告，又披了外袍召见， 而他怎么也没想到，谢星阑一开口，便直言赵永繁之死并非意外。
谢星阑应是， “陛下，云阳县主已发现了凶手设置机关之法， 您若不信， 可令她演示与您看， 整个‘意外’最不该出现那阿赞曼的身影， 而凶手如此，便是要令赵参军之死更显诡奇可怖，届时人心惶惶， 便无人能发现他死得蹊跷。”
贞元帝沉着脸，周身威压更甚，片刻又道：“这几日宫里因此事不消停， 坊间只怕也流言四起， 好，云阳既发现了关窍， 便叫朕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缨扫视了一圈屋子，“请陛下给云阳一盏灯， 再将屋内其余灯盏熄灭， 并且，云阳要戳破陛下殿门上的窗格， 还请您恕罪——”
贞元帝眉头扬起，又看了黄万福一眼，黄万福自吩咐人照做，很快，殿内昏暗下来，只余一盏灯火递到了秦缨手上，秦缨拿着灯盏走出殿门，谢星阑也一同陪她走了出去，待殿门合上，整座御书房都陷入黑漆之中。
殿门上窗格棋布，依稀能看到一抹灯晕在门外移动，没多时，窗格上生出一声脆响，秦缨果真损坏了窗纸，贞元帝眉头紧皱，不知秦缨在卖弄何种玄机，正想让黄万福出去看看，却不料黄万福看着他身后惊叫起来，“陛下——”
贞元帝剑眉紧皱，待回头一看，他自己也吓得站起身来，只见他身后的墙壁上，不知怎么映着个三头六臂影子，更叫人骇然的，是那影子臂膀上下挥动，似个会索命的活物一般，顷刻间，一层冷汗从贞元帝背脊上漫了出来。
“这是何法术？！”
话音落下，墙上光影消失，待殿门打开，便见秦缨仍是执灯而入，只是手上多了个小物件，黄万福忙吩咐人点灯，待殿内亮堂起来，秦缨才上前道：“陛下请看，只需一盏灯，一个似阿赞曼一般的三头六臂的画样，再加上一处洞孔，便能变出阿赞曼的影子吓人，那人当日正是藏在揽月楼对面的邀月楼装神弄鬼。”
秦缨掌心趟着个巴掌大小的，用竹片裁成的阿赞曼，那六只手臂单□□刻，再用铜丝固定，稍一摇晃，便令六只手臂也上下摆动起来，而阿赞曼莲座之上穿着个极细的丝线，将其倒掉空中，映出的影子便似它凭空悬浮一般。
秦缨又道：“是有人利用光影成像之术，故意散播诅咒恐慌。”
贞元帝叹为观止，半晌，才重回御座之上，“云阳，你怎发现此处古怪？”
秦缨眨了眨眼道：“今夜我入宫看望永宁，又陪她放天灯，可放天灯时，灯笼另一侧被烧了个洞，我当时对着完好的一侧，看到那灯笼里的飞虫上下翻飞，同时，也看到飞虫的影子，透过那烧破的洞，投影在了德妃娘娘身上，但令我奇怪的，是我这侧看到的，和德妃娘娘身上的影子并不相同，因此才令我想到，当夜公主和嬷嬷看到的影子，根本是有人故意为之——”
贞元帝和众人皆是一愣，看到影子并不奇怪，但可不是谁都能想到此处。
贞元帝惊叹道：“云阳，你竟如此机敏——”
秦缨轻咳一声道，“总之，若破解了吓人鬼影的由来，便可断定，赵参军之死非同寻常——”
贞元帝拧着眉头，“他们为何要让大家以为是阿赞曼杀人？”
秦缨蹙眉，“或许是想让赵参军去揽月楼之行有个解释，就好比香玲说的，只有受  了诅咒，被神鬼蛊惑，赵参军才有如此诡异之行，而有人看到了阿赞曼，诅咒杀人的谣言便会不胫而走，届时人心惶惶，赵参军之死的疑点便会被忽视。”
崔慕之半晌未语，此刻道：“却没想到如此反倒露了马脚，难道是南诏人？”
此言一出，贞元帝微微眯眸，“不无这般可能……”
但他又不解道：“可揽月楼中只有一个人的脚印，若真是有人害了赵永繁，那凶手是如何害他？总不至于他吃了迷魂药自己跳下楼去。”
崔慕之也想到此处，“且公主的侍婢看到赵永繁坠楼之前，有挣扎之势。”
秦缨蹙眉道：“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当时赵永繁或许的确是在挣扎，但绝不会是因为阿赞曼要推他下楼而挣扎——”
崔慕之蹙眉，“那是什么？对着冷风挣扎吗？”
谢星阑这时道：“一定还有异常我们并未发觉，如今那诅咒之说被破解，一来，要查清楚当日在邀月楼装神弄鬼的是谁，二来，还是要查清楚赵永繁为何去揽月楼，他回京不过月余，京中故旧也不多，据听闻，他性子虽有些孤僻，但有礼有节，非常规矩，当夜众人踏雪寻梅，按他的秉性，不会无缘无故一个人登楼。”
秦缨忙道：“莫非有人约他去了揽月楼？”
谢星阑听至此，看向贞元帝，“陛下，莫非与军备有关？”
贞元帝面色阴沉，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道：“慕之今夜开始，严防死守未央池，不管是南诏人还是我们自己人，谁也不得随意踏足，尤其赵永繁身死之处，至于这案子——”
他看向谢星阑与秦缨，“前次你们南下办差，办得极好，此番赵永繁之死，还是交给谢卿查办，云阳从旁协助，你聪颖敏锐，若此案破了，舅舅有重赏。”
本朝女子不得为官，秦缨再如何出众，也只有个协助之权，秦缨喉头紧了紧，自是应下，一旁崔慕之欲言又止一瞬，到底未再开口。
贞元帝沉吟片刻，又道：“今日时辰太晚，明日一早，朕会召定北侯入宫，谢卿也同来，赵永繁的事，也是定北侯最清楚。”
谢星阑领命，见贞元帝眉眼间露出几分疲惫，三人一同告退，出了门，谢星阑与秦缨一道出宫，崔慕之却要往未央池去，秦缨离开之前道：“这案子内情尚不清楚，而我们今夜之行，旁人不说，至少南诏人应该知道了，因此还请崔大人盯紧他们。”
崔慕之颔首，“我自有数。”
秦缨点了点跟上谢星阑，二人肩并肩朝外走，崔慕之站在殿门外看着二人的背影渐行渐远，半晌，才抬步往西北方向疾行而去。
此时已是夜深，寒风迫人，没走两步，谢星阑脚步一顿，换到了秦缨右侧去，这侧乃是上风口，他身形高大，将秦缨挡个严实。
秦缨沉肃的眉眼微松，低声道：“赵永繁到底是何身份？”
“他面上是参军之职，管着北府军兵马粮草，可实际上，却是他研制出了北府军中一名为‘猛火筒’的神兵利器，去岁北府军的胜仗，全靠此神兵。”
谢星阑沉声说完，秦缨心底“咯噔”一下，“猛火筒？”
谢星阑点头，待解释完猛火筒威力，便见秦缨小脸皱做一团，瞳底亦是一片波光明灭，他轻声道：“想到了什么？”
秦缨心跳的飞快，她没想到大周已有了火器，此物威力甚大，有此神兵，大周绝无可能落败，秦缨立刻道：“这是北府军神兵，赵永繁一死，可还有其他人会造此物？还有，此事在我朝乃是绝密，但有没有一种可能，这神兵制造之法，早就被窃取了？”
震惊在谢星阑心底一闪而过，他定声道：“此物是赵永繁主导研制，如今除了他，还有两人也知晓制造之法，但没了他，那两人只是勉励支撑，至于是否被窃取，尚无证据证明——”
秦缨语速更快道：“不知陛下有无此怀疑？若此神兵落于他人之手，只怕大周没多少安定日子了。”
谢星阑继续道：“陛下有担心，但因无证据，他忌惮不多。”
秦缨气息一沉，“待查清赵永繁之死的真相，陛下便该心中有数了，若真的与南诏人有关，那事情便比死一个参军严重百倍——”
见她如此沉重，谢星阑也肃容道：“明日一早我先入宫，面圣之后去侯府接你，先去看看赵永繁的尸首，再回未央池仔细搜查，眼下最紧要的，还是查清楚他为何去揽月楼，以及如何坠楼，陛下行事谨慎，届时，他自会明白利害关系。”
谢星阑所言令秦缨心安两分，这时又听谢星阑道：“这两日，我已派人去查了你母亲的旧事，暂只查到当年为你母亲看病的是一个名叫苏应勤的太医，丰州之乱时，他已年过百半，也是那场时疫令他也落了病根，肃清叛军之后，他跟着陛下回京，仅一年之后便告老还乡了，没两年便在老家病逝，他老家在密州，我已派人去密州走访。”
秦缨不由去看谢星阑，“那位太医过世我是知道的，陆太医提过，密州……密州距离京城有半月脚程，这样大冬天的，会否太劳师动众了？”
谢星阑弯唇，“将军府养着不少武卫，闲着也是闲着。”
秦缨瞳底生出几分笑意，又问道：“我只是追思母亲，倒是你父亲母亲之事要紧，这几日可有消息了？”
谢星阑笑意淡下来，“可用的消息不多。”
秦缨诚恳道，“时隔多年，自是要徐徐图之，你也不必心急。”
出了宫门，秦缨上马车，谢星阑御马随行，待将她送到临川侯府方才折回，秦缨回府给秦璋请安，又将今夜所生之事禀明，秦璋听得一愕，“是以赵参军之死真有异？”
秦缨叹道：“不错，是有人故意制造恐慌，但内情为何，还需细查。”
秦璋无奈，“未想到我乖女儿竟是个劳碌命，也罢了，陛下既愿让你涉朝事，你也乐得如此，那爹爹便没什么好说的，只要不是与那崔慕之一同当差便好。”
秦璋说得气哼哼的，秦缨哭笑不得，“您放心，崔慕之如今守着未央池，陛下未令他主审此案。”
秦璋眉头挑了挑，“陛下如今对谢家那小子倒是格外放心，他如今行事也与从前大不相同，不过乖女儿也得谨慎些，他可是被他养父教养出来的……”
秦缨笑道，“但那也是他十岁之后的事了，您不是说，他亲生父亲大家之风，最是清正的？叫女儿看，谢星阑骨子里并非钻营无道之人。”
秦璋笑呵呵的，“那自是最好。”
见天色已晚，秦缨也不多留，片刻便回清梧院歇下。
翌日一早，秦缨尚未用完早膳，便见门房前来通传，谢星阑到了，她火急火燎用完最后一口粥，撩起斗篷便朝外走，秦璋举着汤匙见她一溜风跑出去，半晌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秦缨出门时，谢星阑仍高坐马背，见她出来立刻道：“去定北侯在长兴坊的别院，他此刻也在别院之中——”
秦缨应是，待上马车，直往西侧的长兴坊驰去，约莫两炷香的时辰后，马车驶入了一条遍植榆柳的小巷，巷子里雪泥一片，待马车停稳，秦缨一掀帘，便见眼前的门庭上缟素高悬，而着月白锦袍的杜子勤，正眉飞眼斜地等着他们。

第179章 香料
“我父亲在等你们——”
杜子勤与谢星阑素不对付， 但如今是正事，他自然也不敢寻衅，待谢星阑与秦缨进门， 他在前一边带路一边拿眼风瞟二人，“你们几日能查个明白？”
谢星阑懒得搭理他， 秦缨道：“赵参军乃国之栋梁，我们自然尽力而为。”
杜子勤看着谢星阑轻哼了一声，没走几步， 面色一肃，沉声道：“赵参军早年不易， 后被我父亲一手提拔起来， 这几年在军中苦心孤诣， 立下了汗马功劳， 本以为他往后青云直上，却没想到出了这等岔子——”
杜子勤素来通身的纨绔跋扈，少有这般正经沉重之时， 谢星阑看他一眼，正要开口时，一道悬着缟素的月洞门映入了眼帘。
杜子勤也道：“灵堂就在此——”
这座别院三进， 这灵堂所在， 乃是二进西跨院，杜巍能将灵堂设在此地， 足见对赵永繁的器重，刚进门， 杜子勤语气一扬， “父亲，他们来了。”
棺床停在堂内， 院子里有做法事撒的符文纸钱，另有七八个年轻的小厮奴婢，在为赵永繁披麻戴孝守灵，定北侯杜巍站在门口，身边还有着靛蓝锦袍的世子杜子勉，杜子勤悠哉地走到二人身后站定，面上一派悠游自在。
秦缨上前道：“侯爷——”
杜巍点了点头，“此番要劳烦县主了，我听闻是县主发现了古怪，若查出来真是有人害了永繁，那我必定重谢县主，谢大人也是一样。”
谢星阑道：“此乃公差，侯爷不必客气。”
杜巍转身看向堂内，先吩咐小厮婢女们暂且退下，而后才道：“这几年永繁跟着我，早已同家人无异，若想到要出事，我是不会带他回京述职的。”
秦缨叹道：“侯爷不必自责，此事谁也难料，侯爷既然与他形同家人，那对他当是再了解不过了，此番，他为北府军制造军备，您也是最清楚的，您觉得此事可与军备有关？”
杜巍剑眉紧拧，“说不好，毕竟事发在未央池，南诏人就在那里。”
秦缨点了点头，“我先看看尸体——”
饶是杜巍，都听得剑眉一挑，杜子勉也分外愕然，杜子勤虽然见过秦缨查看那淹死的伎人，但眼下赵永繁已死了几日，此刻着黑色寿衣躺着，裸露在外的头脸青紫生斑，双手手背也遍布紫色枝状斑纹，便是他看了都觉渗人，更别说秦缨这样身份贵重的小姑娘。
秦缨走到棺床边，毫不忌讳地倾身验看，谢星阑亦站去灵床对侧，那夜大理寺仵作前来验尸，秦缨并不怀疑死因有误，只在想是否还有伤痕未曾浮出。
思及此，她直起身子道：“只怕要对赵参军不敬了，我打算褪去寿衣查验。”
杜子勤听得倒吸凉气，素来稳重的杜子勉也睁大了眸子。
杜巍眼皮跳了跳，他回京后听了些与秦缨有关的传言，却实在没想到，她比传言更肆无忌惮，沙场点兵之人，自无那般多死规矩，他定声道：“若对案子有助益，便随你。”
秦缨点头，她正要倾身，谢星阑却先一步解了赵永繁寿衣上的盘扣，赵永繁身形瘦高，翻动不易，谢星阑动手自利落许多。
待赵永繁上身完□□露之时，秦缨眼瞳一缩——只见他精装的身躯之上，竟有多处大大小小的陈年伤痕，看那形状多为箭伤、刀伤，甚至还有大片的烧伤伤疤，而其他细小的疤痕，则更是数不胜数。
看到这些，杜巍面上闪过悲痛，又沉沉叹气，“他领着参军之职，上战场的次数也不逊旁人，研究那火器之时，还差点被火油烧死——”
秦缨心腔一阵窒闷，她将目光从旧伤痕上移开，只去看两天之前坠楼的摔伤，但检查完毕，她眉眼间疑云更甚，除却部分挫伤与淤青浮出，再无多余痕迹，她复又检查赵永繁四肢，连发丝指甲也未漏，但终究毫无所获。
秦缨又看向杜巍，“身上暂无线索，赵大人那日所穿衣物在何处？”
杜巍看向杜子勉，杜子勉便朝偏厅走去，没多时回来，手中多了个包袱，“那日衣物鞋履都在此地——”
秦缨接过，又走到一旁案几上打开，待将衣物取出，便见赵永繁那日所着外袍内衫前襟下摆皆被鲜血染透，如今皆成猩黑之色，远瞧着腌臜脏污，可秦缨却不嫌恶，反倒仔仔细细，连一点衣裳磨损与瘢痕都不放过。
正查着证物，院外传来脚步声，一个武卫禀告道：“侯爷，肖将军和宋将军来了！”
话音落下，肖琦和宋文瑞进了院内，待走到灵堂与众人打了招呼，先去灵案上了香才近前说话，肖琦黑着一张脸道：“侯爷，是真的？”
杜巍派去请肖琦与宋文瑞的人，已将来由告知，因此肖琦与宋文瑞来的路上，便有了诸多猜测，此时二人目光锐利，像要立刻找出真凶为赵永繁报仇。
杜巍点头，“是云阳县主发现了古怪之处。”
肖琦二人看向秦缨，这时谢星阑道：“眼下最重要的，是查清赵永繁为何去揽月楼，这也是侯爷请你们来的原因，你们与他同袍多年，当日又一同赴宴，你们要仔细想想，任何异样都要说明——”
肖琦和宋文瑞对视一眼，肖琦摇头道：“是真的没什么异样，老赵平日里便不爱说话，回京之后，也还是沉默寡言的样子，那夜去赴宴，他自始至终也没说几句……”
肖琦抓了抓脑袋，实在想不起来，宋文瑞叹气道：“京城是老赵的伤心地，我倒觉得他一回来，比在北面更沉静了。”
肖琦道：“我与文瑞在京城有住所，老赵回来后，就住在侯爷的别院当中，我们也未日日在一处。”
谢星阑看向杜巍，杜巍道：“就住在东跨院中，又给他留了小厮婢女照顾。”
谢星阑蹙眉，视线一转，却见秦缨拿着赵永繁的外袍，正盯着某处细看，他走上前去，“怎么了？”
秦缨指着赵永繁外袍前襟与后肩处，“此处血色较深，我本以为是积血结痂，但仔细瞧了瞧，倒像是蹭上了什么粉末，还有后肩处，也蹭了些灰末——”
谢星阑仔细看了看，“揽月楼打扫的纤尘不染，当日赴宴，也是坐在长亭之中，若是灰污，不可能前胸后肩都蹭上。”
秦缨摇头，“不似灰污，倒像是……香粉，又或者，像是药粉……”
杜巍快步上前，“药粉？”
杜子勉几人也凑上前来，秦缨点头，将衣裳拿近闻了闻，又凝重道：“还有股子淡淡的气味儿，难辨是何物，或许要请个大夫来看看——”
肖琦立刻道：“那去请太医？”
杜巍摇头，“不好请太医，最好请个坊间不知内情的大夫，届时只让其看衣裳便是，免得横生枝节。”
如此一言，秦缨道：“我认识一位大夫，便是知道此事，也绝对守口如瓶不会多言——”
杜子勤道：“你莫不是说陆大夫？”
杜巍看向杜子勤，“你也知道？”
杜子勤摸了摸鼻尖道：“是陆太医家的女儿，也擅医道，与县主交好，此前见过她的医术。”
杜子勤自然不愿多提自己的糗事，杜巍闻言便看向秦缨，“既然县主觉得可信，那找她也好。”
秦缨点了点头还未说话，一旁的杜子勤道：“那我去接人，我在这里也无用，速去速回，绝不耽误事——”
秦缨愣了愣，“那，那也好，她若是不在陆太医府上，便是在百草街医馆坐诊。”
杜子勤闻言立刻告辞而出，杜巍见惯了他不务正业，倒也未放在心上，这时秦缨道：“既然赵参军住在此地，还请侯爷带我们去看看他所住之处。”
秦缨与谢星阑净了手，与杜巍一行往东去，走在半途，肖琦哀叹道：“此番回京，本是跟着侯爷看看京城荣华富贵，却没想到出了这等憾事，我们北府军今朝得了风头，难不成……难不成那凶手，其实是想打压我们北府军？”
杜巍抿唇不语，宋文瑞道：“太可惜了，永繁此番回来，本算得上衣锦还乡，但奈何——”
秦缨还不知赵永繁生平，不由好奇地看向谢星阑，谢星阑道：“赵参军当年高中，先进了翰林院，又去军器监当差，后来被人冤枉差点流放，是侯爷救了他。”
秦缨这才了然，待到了东跨院上房，一进门便见屋内素雅严正，赵永繁之物分毫未动地留在原处，杜巍站在门口道：“他们几个回京，随身之物都不多。”
肖琦道：“我们都是粗人。”
谢星阑与秦缨步入暖阁，便见暖阁内只有窗前榻几上放着两本兵书，待移步内室，便见内室床榻一片齐整，一只包袱安于床尾，两件旧衫搭在不远处的屏风上，此处是侯府别院，平日里无人居住，虽给了赵永繁落脚，但他私物极少，因此仍显得空荡冷清。
谢星阑上前打开包袱，便见里头装着的也不过是衣衫、私印与些许银钱，再无任何古怪之物，他又问：“他此番归京，可曾见过什么人？可与人结过仇怨？近来有何烦恼，有何欣喜，赴宴那日，可有过不快？”
肖琦与宋文瑞面面相觑，肖琦道：“见过谁我不知，烦恼更是没有，我们都是回京受赏的，这自然是欣喜之事，赴宴那日也是寻常——”
宋文瑞点头附和，杜巍也道：“他出事后，我问过留给他的小厮侍婢，都说他平日里很少出门，便是出门也是为了入朝，或是去我们府上，他并非京城人士，当年在京中有一二同好，但这些年他一直未回京城过，早断了联系。”
谢星阑略一沉吟，将谢咏叫了进来，“去翰林院一趟，找认识赵永繁的一位老编修，此人是当年赵永繁在翰林院时便在的，去打探打探赵永繁当年关系好的都有谁还在京中。”
谢咏领命而去，见此地实在查无可查，几人又回了灵堂，杜巍本定了赵永繁的丧仪章程，但如今赵永繁之死有异，自要更改，便与肖琦二人商议起来，秦缨站在案几旁，盯着赵永繁的衣裳沉思。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府门外响起了车马声，不多时，杜子勤带着陆柔嘉进了院门，秦缨见状连忙迎出来，“柔嘉——”
陆柔嘉不知所来何事，又未见过杜巍，面上颇有惶恐，见秦缨果真在此，才定了心神，待行礼后，秦缨才道：“一位将军出了意外，我发现了一些线索，但不知是何物，推测可能是药粉或是香粉，这才请你来辨辨，你可害怕？”
灵堂内安放了遗体，眼看她模样柔婉娇美，众人都以为她多半会害怕，但陆柔嘉却面不改色摇头，“不怕，县主吩咐便是。”
秦缨牵唇，拉着她往灵堂内去，“那你来看看——”
二人走过棺床，到了案几旁，秦缨指着那些许灰末道：“就是这点儿粉末，像在哪里蹭上的灰尘似的，可你闻闻，似有何异味，这粉末太细，也实在分不出是什么——”
“是小茴香与丁香——”
秦缨话音刚落，陆柔嘉便有了答案，“只凭气味，可断出此两样，小茴香与丁香泡水，有温胃暖肾之效，也可用作制香粉香膏，但这粉末色杂，必定还有别的药材……”
众人听得一讶，杜子勤道：“怎么是香料，若算制药，也没听说赵参军身体不适啊。”
陆柔嘉正小心地捻磨那几星灰末，见大家都看着自己，她歉意道：“剩下的药材，我得花些时辰才能分辨出来，还得回一趟医馆，与怀疑的药材做一番比对才可确定。”
秦缨莞尔，“不急这一时，准确无误为要，你尽管回医馆，我与谢大人正好再去一趟未央池，晚些时候我们去你医馆找你。”
陆柔嘉自是应好。

第180章 线索
车马至未央池时已是午正， 谢星阑与秦缨奉御令而来，守卫不敢拦阻，待二人相携入园后， 秦缨才问道：“今晨入宫，陛下如何看待此事？”
谢星阑沉声道：“自觉赵永繁死得蹊跷， 但是否事关军备，他尚不肯定，赵永繁的身份对外也是绝密， 连我此前都不知。”
秦缨秀眉微蹙，“确是此理。”
谢星阑又道， “但他仍是忧心， 猛火筒虽厉害， 却尚有不少改进之处， 此事本是赵永繁之责，如今他死了，改进之事便要搁置， 与强兵无利。”
秦缨眉眼间浮着一层阴霾，一抬头，却见不远处皑皑雪色之间， 崔慕之带着人走了过来， 他显然得了通禀，也不意外秦缨二人同来， 到了跟前道：“昨夜起园内守卫森严，不过南诏人已经知道了， 今晨阿依月入宫给太后和皇后请安， 还去过千华堂。”
谢星阑看向崔慕之身后，“郑钦呢？”
园内守卫， 乃是郑钦与崔慕之二人，可昨夜与此时，皆只看到了崔慕之一人，谢星阑免不得生疑，此言一出，崔慕之的表情却有些古怪，“他身体不适，昨日便告了假。”
秦缨蹙眉，“这等紧要的差事，怎还告假？”
崔氏与郑氏不睦，崔慕之冷嗤一声道：“别的我不清楚，我只知他近来时常发疯，只责骂下属还不够，还对自己人动了手。”
秦缨和谢星阑自是未料到，秦缨道：“罢了，去揽月楼吧。”
三人沿着雪道往揽月楼行，崔慕之在前，秦缨与谢星阑在后，秦缨又问道：“这园子修好之后，头一次使用便是让南诏使臣入住？”
崔慕之应是，秦缨又问，“期间哪些人上过揽月楼？”
崔慕之道：“很多，南诏三人以及随从，还有咱们三位皇子也去过，他们入住园中，平日里百无聊奈，便在园中赏景，有时是二殿下与五殿下作陪，有时他们自己也乱逛，我们虽然护卫着，但也不会拦阻他们。”
说着，崔慕之叫来个御林军吩咐，“去找潇湘馆外的人问问，看看最近他们几个何时到过揽月楼与邀月楼，当时情形如何。”
御林军武卫应声而去，待到了揽月楼前，秦缨眉头皱了起来，除却前夜来此留下的脚印外，入目皆是雪色，大雪将一切踪迹抹除，仿佛连老天爷都在帮幕后之人。
几人入楼中，先直奔揽月楼四楼而去，谢星阑率先步出楼门，一眼看到了破损的围栏，地上的晶莹覆着一层飞入檐下的薄雪，一切都似乎与那夜一模一样。
崔慕之也走到栏杆处，“事发之后，楼门被锁，这几日无人上来，那夜的大雪，也将底下几层楼檐上的痕迹全掩了住，如今再要搜寻，十分不易。”
谢星阑垂眸下看，便见楼檐上积雪晶莹齐整，并无任何异样，一转头，便见秦缨站在一旁，望邀月楼的方向看去，她道：“当日，赵永繁来此之时，对面三楼藏了人，而同时，公主她们出了梅林，朝廊道之外行来——”
她又看向楼下，“公主他们的位置，正好能看到此处，邀月楼方向，却正好被假山石峰挡住，否则，对面楼中有光晕透出，应该十分明显。”
谢星阑正要说话，崔慕之抢先道：“因此凶手必定是十分了解地形之人，当夜即便公主没来，但赵永繁挣扎之声也可能引来梅林中人，如此，便必定会看见阿赞曼诅咒杀人，但即便如此，赵永繁如何坠楼仍无法解释，公主的嬷嬷可是亲眼看到他在门口挣扎。”
秦缨点头，“不错，的确古怪。”
秦缨也走到门口来，一边回忆着嬷嬷的形容，一边从门口往前去，如此重复几遍，仍颇为不解，很快她站在缺失的围栏边，“若围栏并非人为破坏，那便是凶手登楼之时发现了此处多有隐患，包括此地漏雨结冰，于是此处成了他选中的杀人之处，如今还要弄明白，赵永繁凭何来此处——”
崔慕之凝声道：“赵永繁从未来过未央池，他能寻来此处，定是被人提前告知方位，要么是当夜夜宴之上，要么，便是还未入未央池便有人提前安排，但凭他的身份，可不是随便一人便能令他听话的。”
秦缨点头，“不错，园内楼台众多，揽月楼虽是距离梅林最近，但他能准确来此，绝非偶然为之——”
说至此，秦缨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她转头一看，便见谢星阑不知何时退回了四楼阁楼之内，她连忙转身入屋，“在看什么？”
谢星阑正站在楼梯旁，仔细看窗框门框上的痕迹，见她进来，谢星阑头也不抬道：“看赵永繁身上香粉从何而来，如今在他身上一是那香粉古怪，二是有人看到他在楼门挣扎出逃，既然不可能是阿赞曼，也没有其他人的痕迹，那他在逃什么？”
谢星阑一言落定，只令秦缨心底咯噔一下，她脑海中浅浅滑过一个念头，可这念头尚未分明便一闪而逝，这时，崔慕之道：“会否是被阿赞曼的影子惊吓？”
谢星阑直身道：“他在战场上杀敌无数，岂会被一诡影吓得大喊大叫慌不择路？”
崔慕之唇角动了动，到底无法反驳，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正是崔慕之此前吩咐的御林军，那人上来道：“大人，问清楚了，大概五天之前，南诏两位皇子和公主，在五皇子的陪同下，来过此地，当时他们登楼游玩，还爬过假山，大概在这两楼逗留了半个时辰，在此之前，他们赏雪游园，已来过两三次此地。”
秦缨眉头微皱，“除了他们和二殿下，可还有旁人来此？”
武卫缓缓摇头，“此地在九月初全然建好，在南诏使臣来之前，园子是封着的，平日里除了打扫的宫人，也没有其他人敢在此乱走。”
秦缨秀眉拧了拧，这时谢星阑道：“当夜审问赴宴众人的口供在何处？”
崔慕之吩咐武卫道：“去拿来。”
武卫领命而去，秦缨看向谢星阑，“会不会是南诏人？”
谢星阑尚未言语，崔慕之道：“南诏人为何要杀赵永繁呢？虽说赵永繁之死对南诏人有利，南诏那两位皇子也皆是诡计多端之辈，但他们不知赵永繁在北府军中的身份，好端端的，杀一个参军做什么？”
秦缨叹了口气：“不错，确是没道理。”
此言落定，便见谢星阑面色沉凝，却未接言，秦缨略一思忖道：“虽不确定是否与南诏人有关，但此事或许要去问问三位殿下，看他们来此时，可曾发现异样。”
崔慕之颔首，“尤其是五殿下。”
南诏人最后一次来揽月楼，正是李玥陪同，若真是古怪，不可能毫无端倪，见秦缨也颇为认同，崔慕之道：“五殿下这几日在宫中养病，我可即刻带你去见殿下。”
崔慕之是李玥表哥，有他同去，自是便宜，秦缨办差时利落果决，若即刻去见李玥，也并无不妥，但谢星阑半晌未语，令她心底生疑，她往前迈了一步，“你如何看？”
崔慕之面无表情看着谢星阑，谢星阑扫了他一眼，不置可否道：“南诏人便是发现不妥，也绝不会道明，确该问问我朝之人。”
秦缨点头，“那先去见李玥？”
“谢大人不是要查证供吗？”
谢星阑还未答话，崔慕之又先开了口，谢星阑看向崔慕之，四目相对时，楼中猝然一静，秦缨看了看二人，很快做了决定，“也罢，既如此，我们兵分两路，若能见到三位殿下那是最好，我若离宫太晚，我们傍晚时在柔嘉那里汇合。”
崔慕之瞳底微亮，谢星阑目光一转看向秦缨，“也好，便按你说的办。”
一旁崔慕之听闻此事还牵扯了陆柔嘉，不禁道：“去见陆姑娘做什么？”
秦缨道：“有一线索需要大夫分辨，又不好随便请太医，我便请了她帮忙。”
崔慕之心知秦缨与陆柔嘉关系匪浅，却又有些诧异，陆柔嘉那样的大家闺秀，竟也有参与这样大的案子之时。
眼下楼中痕迹寥寥，也只能另寻办法，既有决断，秦缨率先下楼去，崔慕之紧随其后，谢星阑又打量了一圈阁楼，亦转身跟了上。
待到了一楼厅堂，正碰上去拿证供的武卫，崔慕之道：“将证供交予谢大人。”
武卫领命，谢坚上前将证供接了过来，秦缨见状道：“那我先去见五殿下。”
谢星阑应好，秦缨也不拖泥带水，她转身便走，待出廊道，又看着跟上来的是崔慕之，她心底这才漫上两分怪异来。
她蹙眉盯了崔慕之一瞬，直令心境大好的崔慕之一愣，“怎么了？”
寒风萧瑟，只吹得近处的竹林簌簌嗡鸣，秦缨拢了拢斗篷，边走边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只是和崔大人办差，真是多有不惯。”
崔慕之眉眼一僵，扬起的唇角亦紧抿起来。
楼门前，谢坚费解地拧着眉头，又不快道：“公子，这就让崔慕之掺和进来了？便是要去询证，也该是您与县主一同去，他算什么？”
谢星阑看着秦缨的背影越走越远，面上不显山露水，心底却因为谢坚所言更憋闷了三分，他淡淡收回视线，一把将谢坚手中的证供拿了过来，正仔细翻看，一龙翊卫从外快步而来，“将军，谢都尉回来了——”
谢咏两个时辰之前被派走，谢星阑没想到他来的这样快，他往廊道尽头走了两步，果然看到谢咏正穿梅林而来。
谢咏步履迅疾，面色亦凝重，谢星阑一看便觉不妙，果然，待谢咏走到跟前，见楼前楼后还有御林军驻守，先道：“公子，查到了些许，请您借一步说话。”
谢星阑微微眯眸，立刻步出廊道，待至竹林跟前，谢咏才沉声道：“公子，查到当年与赵永繁交好之人了，是一个名叫岳万清的翰林院编修，在赵永繁出事后，岳万清替他奔走求情，也招惹了不该招惹之人，后来被贬离京，这些年一直在鲁州任县令。”
鲁州穷苦，听得谢星阑直皱眉，“将他贬走？”
谢咏机警地往远处看了一眼，“当年军器监监正名叫崔毅，虽无实证，但诬陷赵永繁之人多半是他，赵永繁被定北侯救走之后，此人也以监管不力之罪被发落，但不过是从军器监调至工部，后从员外郎升任工部子司虞部郎中之职。”
微微一顿，谢咏低声道：“虞部油水丰足，崔毅已稳坐此位五年，他与长清侯同宗，是其族兄，我们的人还查到，定北侯带着部将回京述职，拢共朝会三次，这三次，他都告假在家，最要紧的，是北府军在朱雀山开采石漆的基建木材，正是由他负责统总调配，薪炭供给亦是他主领——”
谢星阑剑眉越皱越紧，他又看向秦缨与崔慕之离去的方向，沉声道：“好好的查一查这个崔毅。”

第181章 破解
李玥十岁便搬离长信宫， 如今住在距离长信宫不远处的景明宫中，听闻是崔慕之来访，立刻有宫侍前来迎接。
一入正殿， 便见李玥披着件白袍，正在暖阁中赏玩一副色彩昳丽的画作， 见崔慕之来了，李玥立刻道：“表哥，你快来看看， 是南诏的画，这上面的山水草木， 皆是以兽皮鸟羽制成， 因此才如此栩栩如生——”
崔慕之拱手行礼， “殿下慎言， 微臣不敢当。”
李玥眉头一扬，“眼下又不是在别处，我——”
说至一半， 李玥看到了秦缨，他眼珠儿转了转，轻咳一声， 摆出两分老成之态， “哦云阳县主也来了，快请——”
秦缨进门行礼， 也看到了那副画，便眨了眨眼道：“是南诏送给殿下的？”
李玥笑着摇头， “这倒不是， 是我自己寻来赏玩的。”他扫了二人一眼，“你们此来是为何”
崔慕之定声道：“此来是有一事要问殿下， 还请殿下莫要隐瞒。”
李玥眼瞳微睁，“何事？”
崔慕之看向秦缨，秦缨便道：“殿下在五日之前，曾陪着南诏的两位皇子和公主，去了揽月楼与邀月楼，请殿下仔细回忆一遍当日情形。”
李玥面上笑意散去，“你们是为了那位北府军参军？”
李玥虽不及李琨有才学，却也不傻，秦缨闻言点头，“不错，那位参军之死尚有疑问，还请殿下相助。”
李玥唇角微动，又去看崔慕之，见崔慕之一脸凝重，他只好皱眉道：“那天……是我奉父皇和母妃之令，去陪他们赏景，揽月楼和邀月楼就在梅林之外，登楼赏梅别有一番意趣，我当日和阿月在邀月楼，一边走，一边给她讲楼中壁画上的典故，蒙礼和施罗先一步上了邀月楼，大抵发现距离梅园太远，又只能看到冬日覆雪的荷花池，便下楼去了揽月楼，后来我与阿月一同上了三楼与四楼，没发现什么不妥啊。”
秦缨蹙眉道：“殿下可记得当时在三楼时，你们各自站在何处？”
李玥仔细想了想，“三楼的采画在顶上，我们就站在窗边——”
“可是揽月楼那侧的窗户？”
秦缨问得李玥紧张起来，他点头道：“不错，彼时蒙礼他们去了揽月楼，阿月还走到三楼围栏处朝那边张望，但也不算古怪吧，毕竟两座楼台不远——”
秦缨又问：“当时蒙礼在何处？”
“也在三楼围栏处，似乎在看远处竹林，南诏虽然多草木，但他们那边的竹子与大周不太一样，他们的竹子茂密高大，且多生在水边，旱地极难活。”
秦缨想象着那副场景，一时挑不出错来，这时崔慕之又问道：“前几日是殿下作陪多，还是二殿下和三殿下作陪多？”
李玥闻言轻哼一声，不以为然道：“自是我咯，三哥整日不出宫门，二哥呢，又要跟着夫子做学问，还要去听父皇与朝臣们议事，那只有我闲功夫多。”
崔慕之看向秦缨，秦缨又问，“后来去了揽月楼呢？又做了什么？”
李玥闻言目光闪了闪，继续道：“也是陪着他们赏景，那楼里也有些彩画，我亦讲了讲，他们对大周的风物十分有兴致，后来三楼四楼都去了，还在外转了一圈，赏了梅林，我还念了两首咏梅的诗词，阿月对此十分有兴致。”
秦缨面色凝重了几分，见崔慕之还看着她，秦缨又问道：“他们可提过北府军之人？”
李玥摇头，“他们至多只问过大周是否常生水患，目的也十分明显，他们想要大周治水之策，还有那冶炼铜铁之法，但我也没多言。”
秦缨眉眼暗了一分，“那好，我没什么可问了。”
崔慕之微微颔首，“殿下若想起什么，可随时派人召微臣，南诏人并非善类，殿下往后与他们接触，可要谨慎为重。”
李玥眨了眨眼，“阿月也并非善类？”
崔慕之欲言又止，“人心莫测，殿下不可妄断。”
李玥唇角微抿，“罢了，我知道了……”
李玥所言并无异样，离宫之时，秦缨面色不佳，崔慕之走在她身侧道：“若真与南诏人有关，他们自然不会露在五殿下眼前，可还要去找二殿下与三殿下问问？”
秦缨摇头，可尚未开口，她脚步倏地一顿，只见不远处的宫道上，德妃崔玉容正乘轿辇而来，见她二人同行，德妃显然惊讶极了，但很快收敛容色，待到了跟前，笑盈盈道：“你们这是——”
秦缨二人一同行了礼，崔慕之道：“未央池之事，有些细节要请殿下相助。”
德妃眼底闪过了然，又仔细看了看崔慕之，“原来如此，本宫听说了，那位将军死的古怪，也没什么鬼神害人的。”
她又看向秦缨，“云阳此番又要辛苦了，永宁这两日还在念叨你，昨日你送的灯笼，她也留了四只舍不得放，你若得空再来看她。”
秦缨忙道：“是，改日定去探望公主。”
崔慕之望向秦缨，一转头，便对上德妃意味深长的目光，他忙定了定神，德妃这才笑道：“好了，你们自去吧，本宫去看看玥儿。”
秦缨与崔慕之告退，已走出数步，却觉背后仍有目光望着自己，她有些纳闷，这时崔慕之道：“公主整日闷着，便喜欢宫里不常见的新奇事物。”
秦缨愣了愣，索性道：“我看公主与常人并无异样，只是稍稍羸弱了些，若常出门走动，想来也会比现在开怀些。”
崔慕之抿唇道：“她刚出生时还看不出，两岁上才发现有胎里带来的弱疾，稍一疲累便气喘高热不止，这才让娘娘怕了，后来便一贯拘着她，也是苦了她。”
秦缨不知哪种疾病是这般症状，她亦不好多议论，便记在心底，下回问问柔嘉，叹了口气，秦缨又道：“便是大人，常年不见人地闷着，也会失了言语之能，更莫要说这般年纪的孩童了——”
崔慕之语声温和了些，“他的病，这些年父亲也在托人寻求良方，只是收效甚微，她既对你少有戒备，便劳你多看望。”
秦缨不置可否地点头，但很快，又一脸古怪地看向崔慕之，崔慕之被她盯第二回 了，心底突地一跳，“怎么？”
秦缨坦然道：“崔大人如今如此客气可亲，实在令人不惯。”
崔慕之心口一窒，他犹豫片刻，终是道：“从前，从前多是我的不是，我不知——”
秦缨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她拧眉看向崔慕之，“崔大人大可不必，谁还没有年少无知之时？我看你似从前那般便很好，反是如今透着古怪。”
秦缨摇了摇头，脚步变快，亦与崔慕之离得更远，像避洪水猛兽一般，崔慕之还未受过这般冷遇，还要解释，秦缨已道：“你适才所言有理，南诏人多半不会在几位殿下之前露出马脚，也不必多问了，先回未央池，再上两座楼台看看。”
白鸳一路跟着，本不敢插言，此事瞧见自家主子走的飞快，连忙也一路小跑跟了上去，如此一来，崔慕之反倒不好多说什么，他徐步在后，没多时便回了未央池。
刚走到揽月楼前，秦缨眼瞳便是一暗，她走到最近的守卫跟前，“谢大人何在？”
守卫忙道：“您和崔大人刚走，谢大人身边的都尉便回来了，得了禀告之后，谢大人便离开了。”
秦缨了然，眉头却皱了起来，崔慕之走到近前道：“莫不是有了线索？”
秦缨沉声道：“应该是，有线索最好。”
她说着迈步上了廊道，步伐虽快，眉头却始终拧着，不多时入了邀月楼，又上了发现古怪的三楼，两座楼台新建，顶上朱漆彩画繁复，此前秦缨未曾细看，如今看来，多是佛门典故，她想着李玥所言在楼中徘徊片刻，终是道：“莫说他们来了数次，便只是五殿下陪同的那次，也足够勘察案发之地。”
说着秦缨又下楼来，“当时照光影之人在楼内，待赵永繁坠楼后，她也下了楼，便也意味着，公主的婢女跑来报信之时，也是她逃离此处之时。”
秦缨看向邀月楼外，目之所及，乃是一片茂密青竹，“从竹林外绕向东南，便可回到长亭，只需要看当日哪些人出现的最晚便可。”
崔慕之道：“我记得阿依月来的便晚，还有郡王府家的李芳蕤，以及数位朝官，详细的证供都在给谢星阑的文书上。”
秦缨看向西北方，“潇湘馆在那个方向？”
崔慕之点头，秦缨道：“我去看看——”
秦缨来未央池只两次，自不熟悉地形，崔慕之见状在前引路，二人穿过竹林，又走过一片亭台错落的别苑，过了一座石桥后，才到了潇湘馆，路上花了半炷香的时辰，秦缨并不多停留，复又折返，这次从竹林一侧绕行至湖边长亭，又多用了半刻。
如此一番折腾，秦缨心中已有了计较，但赵永繁是如何坠楼，仍然悬而未解，秦缨看了眼西垂的日头，决断道：“此地线索寥寥，我先去见柔嘉。”
崔慕之应是，“我派人送你。”
秦缨摆手，“不必，崔大人有崔大人之责，我自去便可，告辞了。”
秦缨说完便走，丝毫不拖泥带水，崔慕之欲言又止一瞬，只得看着她走远，白鸳跟在秦缨身后，见崔慕之站在原地未动，纳闷道：“他如今倒是知道照顾咱们了，从前可不是这样，不过啊，一切都晚啦……”
秦缨失笑，“先去百草街。”
白鸳应是，又问，“那谢大人呢？”
秦缨笃定道：“他若查到了什么，自然会去百草街与我汇合。”
出了未央池上马车，秦缨行在途中时，仍在回忆翠嬷嬷和李玥的话，包括当夜在未央池之人的前后神色，但苦思良久，仍是毫无头绪。
马车一路疾驰至城南，没多时便到了百草街上，待停在陆家医馆外，秦缨刚下车便是一愕，她竟瞧见个眼熟的小厮等在外头厅内，那小厮看到她，也立刻上前行礼。
“县主，竟是县主来了！”
同一时间，一个着银红袄裙的姑娘从柜台后走出，竟是红玉，她多日未见秦缨，如今遇见，自是殷切极了，秦缨一把将她扶住，“不必多礼，柔嘉何在？”
红玉忙道：“小姐在内院，您请跟我来。”
秦缨到过医馆内院，待从廊道走出，果然看到个月白袍衫的年轻公子站在院内，正是杜子勤，秦缨无奈道：“你怎还在此？”
杜子勤早间接了陆柔嘉，午间又将人送回，眼看都到了黄昏，他却还在此处。
杜子勤咧了咧嘴，“我等陆大夫查个清楚啊。”
话音刚落，听见声音的陆柔嘉从上房走出，她不快地瞟了杜子勤一眼，先来迎接秦缨，“要让县主失望了，我还未辨出所有药材——”
秦缨摆手，“不着急，等于又辨出别的了？”
二人边说边入上房，陆柔嘉点头道：“不错，除了小茴香和丁香之外，还辨出一样素馨花——”
“素馨花？”秦缨蹙眉，“那便是香粉？”
陆柔嘉摇头，“不一定，素馨也是药材，小茴香与丁香也可入药，仍然有可能是药粉，只是粉末太细太少，我尚未认清。”
秦缨安抚地拍拍她手背，“不急，你慢慢来，用个三五日都无碍。”
话音落定，秦缨一回头，便见杜子勤也跟到了门口，他双手抱坏靠在门边，听得津津有味，秦缨轻啧道：“杜公子如此闲适？”
杜子勤莞尔，“倒也不是闲适，只是一来，我也想为赵参军之死尽点心意，等等消息，二来，是想请陆大夫看病，但她眼下有正事，我等等也无碍。”
秦缨上下看他一瞬，“你有何病？”
杜子勤精神矍铄，满面红光，哪里像个病人？此问一出，他摸了摸鼻尖，“我想求一祛疤的灵药——”
秦缨听得愕然，陆柔嘉更不耐地撇了撇嘴，又道：“杜公子，我早就说了，我这里没有去疤痕的良药，且那一点儿疤痕，过个一年半载，是一定会消散的。”
秦缨不解道：“什么疤痕值得专门来找柔嘉开药？”
杜子勤侧了侧脸，又抬了抬下颌，“喏，就在脸上——”
秦缨定睛一看，这才看到杜子勤右耳垂下的腮边，有个黄豆大小的浅淡圆形疤痕，她看着那疤痕，莫名觉得有些眼熟，不似生痘疮所留，也不似擦伤或被利器所伤，“这是怎么来的？”
此言一出，杜子勤面上闪过不自在，又轻咳一声道：“不、不就是在李家那庄子上，被一群不长眼的毒蜂所袭，当时伤倒是好了，就是在小爷俊美无暇的脸上留了疤，实在是有损威仪——”
陆柔嘉拧眉看着杜子勤，“这点儿疤痕，若是女儿家在意也就罢了，公子何必如此介怀，眼下不必用药，来年多半也——县主，您怎么了？”
陆柔嘉话语一断，连门口的杜子勤都看向秦缨，只见秦缨眉眼间一片寒厉，沉思一瞬，才紧迫道：“小茴香、丁香，再加上素馨花与其他药材，是否有捕蜂之用？”
“捕蜂”二字让杜子勤眼皮一跳，陆柔嘉皱眉沉思，很快点头，“不错！我记得在医书上看过，小茴香、丁香、素馨，再加上菊花、金银花与甘草，打磨成粉再加上些许糖粉，便可用作捕蜂，有些蜜蜂是极好的药材，专门有人捕捉来卖银钱！”
秦缨心跳的越来越快，她不知又想到什么，忽而道：“蜜蜂多在春夏活跃，但有一种蜂，却活动在秋冬，名叫竹筒蜂，只倚竹而生——”
不等陆柔嘉应是，秦缨便眉眼一振，“我明白了！”

第182章 内奸
“怎么还没动静——”
“是不是今日太冷了——”
暮色初临， 未央池揽月楼西南方向的竹林之外，正守着七八人，秦缨对陆柔嘉小声疑问了两句， 陆柔嘉道：“大抵是我着急，配比不对， 再等等看。”
“嘘，你们听——”
陆柔嘉话音刚落，杜子勤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寒风呼啸，簌簌的竹林声中， 一道低低的嗡鸣响了起来， 嗡鸣声由远及近， 由弱变强， 没多时，几道飞影从竹林中飞了出来，杜子勤放低语声， “有五六只，后面还有……”
崔慕之看着这一幕，忍不住道：“这与赵永繁之死有关？”
飞影出竹林， 很快聚在了竹林不远处的假山石上， 片刻之前，那石头上被撒上了陆柔嘉下午刚配好的捕蜂香粉。
崔慕之声音不小， 直吓得聚在石头上的飞影“嗡”地一散，杜子勤正目不转睛地盯着， 此时不快道：“你就不能小声点……”
崔慕之眉头皱了皱， 这时杜子勤又指着竹林边缘道：“又出来几只，这林子里， 少说藏着几十只，我们等的这片刻，也差不多够一个人登上四楼了。”
杜子勤看向秦缨，“你猜得是对的！”
崔慕之一脸凝重，而秦缨得了验证，眼见天色已晚，径直对杜子勤道：“肖琦二人何在？”
杜子勤定声道：“多半在别院之中。”
秦缨点头，“那好，我还有最后一疑问要找他们论证，我立刻过去，你送柔嘉归府。”
杜子勤点头应好，但陆柔嘉摇头连忙道：“不必送了，你们要去办正事，我自己马车回府便是，免得耽误工夫——”
秦缨犹豫一瞬，陆柔嘉失笑道：“当真不必担心，咱们快走吧。”
她既有此言，秦缨也不多纠结，抬步便朝外走，没走出几步，她又回头看向崔慕之，“多谢崔大人了，这些竹蜂虽不易攻击人，但也有毒，你们当心。”
崔慕之欲言又止，但秦缨几人脚步疾快，哪给他说话机会？没一会儿，几人身影便消失在竹林之后。
离开未央池，陆柔嘉乘自家马车归府，秦缨与杜子勤一道赶往长兴坊别院。
二人车马迅疾，待赶到定北侯府别院之时，将将戌时一刻，杜子勤下马便问门房，“肖将军他们可在？”
门房本是侯府之人，闻言忙道：“二公子，两位将军都在，侯爷和大公子天黑时也过来了，此刻都在灵堂。”
杜子勤与秦缨快步入府，待入东跨院的灵堂，果然见肖琦与宋文瑞二人正在给赵永繁烧纸，定北侯杜巍和杜子勉正在门口说着什么。
听见动静，几人齐齐回头，见杜子勤与秦缨来了，皆面露讶色。
“你们怎么来了？”
杜巍话音落定，又疑道：“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秦缨快步上前，“侯爷，两位将军，我此来，是问你们一件事，我白日里验尸之时，看到赵将军身上疤痕无数，尤其肩头与后颈，有一片细小的圆形疤痕，那疤痕不似锐器所伤，他此前是否被什么攻击过？”
此言一出，杜巍眉梢一扬，肖琦与宋文瑞也对视一眼，肖琦不解道：“县主说的，是他被毒蜂袭击后留下的伤痕？”
秦缨与杜子勤面色齐变，秦缨道：“仔细说说！”
肖琦沉吟一瞬道：“老赵这个人心智坚韧，就算骨子里是个文人，但上了战场，也是从不发怵，但他唯独怕蜂虫，因两年之前的盛夏，我们与北狄打过一场追逐战，后来追到了幽州北面百里的密林之中，仗还没打上，却遇到了毒蜂，北狄人跑得快，我们的人却被留下，当时老赵那一小队十二个人，各个都被蛰的满身大包，有个小兄弟未护住脑袋，脑袋上伤势严重，还因此没了性命，老赵也是养了半个多月才好。”
杜子勤最知道毒蜂的可怖，他又问：“都有谁知道此事？”
肖琦不明所以，“当时我们营中之人都知道，北面的毒蜂厉害，各个铜板大小，毒性亦强，当时他们生死一线，侯爷还派人去幽州城找大夫，大夫来了几轮才把人救回来，从那以后，他们几个都怕了此物，平日里听见飞虫嗡鸣，都要立刻拔刀。”
秦缨面沉如水，“果然如此——”
肖琦与宋文瑞惊疑不定，杜巍问：“为何问此事？”
秦缨眉眼一肃，沉声道：“侯爷，白日里我验尸，见赵将军身上疤痕遍布，想着他战场杀敌吃了不少苦头，伤疤在所难免，便未曾细究，而今日去未央池，也未想明白赵将军坠楼之前为何挣扎惊呼，他沙场御敌多年，总不至于被阿赞曼的影子吓得坠楼，直到下午，我看到了杜公子耳下被毒蜂蛰后留下的疤痕，那疤痕与赵将军身上的十分相似，我这才想到了凶手谋害赵将军的手法！”
肖琦与宋文瑞眼瞳一瞪，杜子勤亦心有余悸地抹了一把脸颊。
秦缨道：“凶手知道赵将军曾被毒蜂袭击之事，也知道他什么都不怕，唯独怕此物，因此，在赵将军身上留了捕蜂的香粉——”
杜巍一惊，“那粉末是捕蜂所用？可这个季节京城哪来的毒蜂？”
秦缨寒声道：“冬日少见飞虫，尤其是蜜蜂，但有一种竹筒蜂在秋冬季节仍然十分活跃，它们依竹而生，在竹筒之中筑巢，天气暖和之时才出来采蜜，此蜂可入药，有祛风定惊，行气消肿之效，价值不菲，于是专门有捕蜂人制作香粉吸引竹筒蜂——”
杜子勉骤然道：“揽月楼西南正有一片竹林！”
杜巍几人也想到此处，眉眼皆是一沉，秦缨颔首，“不错，正是那片竹林，我和二公子，刚从未央池过来，我们已经试过，捕蜂香粉果真能引出林中竹筒蜂。”
秦缨语气肃然道：“那竹林在梅林之外，从梅林去揽月楼正要经过竹林旁，赵将军身上有香粉，路过之时，香粉的气味儿被寒风带入了竹林中，惊动了竹筒蜂，竹筒蜂循着气味儿追向赵将军，多半是赵将军上楼之后才飞到了他身上，而赵将军不熟悉地形，楼中也漆黑，他不知来的是不易攻击人的竹筒蜂，却不愿困在阁楼中，只想着先出屋子才好，惊慌失措之下夺门而出，本可绕着楼阁逃散，却不想门外地上结冰，那围栏也不堪承力——”
肖琦惊愕难当，“所以他毫无防备之下冲出了门，扑坠下楼！而底下人看着，只以为他是被那南诏鬼神所挟，这才有了什么诅咒杀人的说法？！”
秦缨应是，“凶手利用光影与蜂虫，这才有了鬼神凭空杀人之效！赵将军坠楼之后，身上被鲜血浸透，香粉气味儿散去大半，再加上深夜寒风萧瑟，我们去揽月楼的人也多，因此竹筒蜂受惊之后回了林中，我们只听见寒风呼呼，竹林飒飒，自然想不到几只蜂虫竟可夺人性命……”
听完秦缨有理有据之言，杜巍面色亦黑沉的厉害，“好狠毒精巧的设计！幕后之人要杀永繁，还用了这一番布置，足见此人早有预谋！”
灵堂当前，赵永繁的遗体就静静地躺在棺床之上，经过这几日，众人终于明白赵永繁因何而死，肖琦一时眼眶赤红，“侯爷！他们为何要杀老赵？是不是知道了老赵的厉害！”
杜巍微微眯眸，威仪迫人的面颊上，显出了几分肃杀来，忽然，他看向秦缨，“谢大人在何处？你是自己勘破了永繁被害的诡计？”
秦缨道：“午后我与谢大人分头行事，他应是查到了什么，人并未在未央池逗留太久，此刻我也不知他在何处，眼下虽破解了赵将军遇害之局，但只凭这些，还不够锁定凶手，并且凶手虽能利用毒蜂害人，但也要赵将军自己去揽月楼才好。”
杜巍眼底寒云密布，依然不能相信，“这怎么可能，军中知晓永繁身份之人便不多，京城中人，又有几人知晓？就算知晓，又怎能布局杀他？当夜赴宴之人，永繁几乎一个也不认识，那香粉，又是如何到他身上的？”
杜巍掌兵多年，思虑自是周全，听闻此言，秦缨看下肖琦道：“这便要两位将军好生回忆了，当天晚上，都有谁与赵将军言谈过？凶手很有可能是不经意间将香粉抹在他身上，他自己都未曾发觉。”
肖琦看向宋文瑞，宋文瑞也一脸诧异，“当夜我们都在林中赏梅，后来推演战法，永繁什么时候走的我都不知——”
肖琦也道：“是啊，我说的正在兴头，也没瞧见他何时走的。”
秦缨皱眉看向杜子勉，当夜杜子勉也是赴宴之人，杜子勉道：“我离开长亭之后，也与肖琦几人在一处，只在中间看到不远处挂着香囊，去解了一个灯谜，与他们也就几丈距离，当时他们那处人挤人，我并未留意赵参军在何处……”
秦缨秀眉紧蹙，“那看来要等谢大人了，当夜众人查问的证供，此刻在谢大人那里。”
肖琦道：“这个时辰了，他可还会来此？”
夜色如墨，秦缨也纳闷谢星阑去了何处，按理，他应在黄昏之前到百草街与她汇合，可陆柔嘉都重新配好了香粉，眼看天色将黑，也未见他前去，秦缨无法，这才先往未央池去，她便道：“许是有什么关键线索，若非如此，他不可能一日不露面。”
肖琦和宋文瑞满面焦灼，杜巍倒是老神在在，“不急这一晚，如今疑问众多，还要靠你们继续探查才好，务必弄清楚永繁为何去揽月楼。”
秦缨也点头，“不错，眼下仍不知凶手动机。”
肖琦轻哼一声，“要我说，谁都有可能，老赵是我们军中宝贝，外族人忌惮大周兵马强盛，咱们自己人呢，也可能嫉妒北府军一家独大，毕竟那两家……”
“休得胡言。”
杜巍不快呵斥，肖琦忙敛容，“属下失言。”
秦缨自知肖琦口中“那两家”指的是谁，见杜巍面色不善，她也只能做懵懂模样，这时杜巍换了副和蔼声气，“让县主见笑了，军中粗人，素来直率——”
秦缨干干牵唇，杜巍便道：“今日实在多亏县主，至少让我们知道永繁是如何身亡的，谢大人那边，也不必着急，眼下时辰不早了，你先回去歇着，免得回去晚了，你父亲那里我不好交代，让勉儿送你——”
秦缨也知自己是一外人，便是真有怀疑，杜巍也不会当着她面直言，她点头应好，婉拒了护送，自己带着白鸳告了辞。
上了马车，白鸳也狐疑道：“谢大人怎消失了整日？也不给您个说法。”
秦缨定神道：“如今不比南下时，自无需事事知会。”
话虽如此，秦缨到底心生几分怅然，待回了侯府，便与秦璋道明今日所得，秦璋听得咋舌，“赵参军竟真是为人所害——”
秦缨叹气，“的确令人心惊。”
见秦缨精神恹恹，秦缨只当她疲惫，一通夸赞后，先令她回院中早些歇下，待秦缨离去，秦璋方才看着窗外夜色出神。
立下战功的将军死在皇家御院之中，莫说是文武百官，便是秦缨，也觉心头压着千斤之重，辗转反侧半晌，方才入了梦乡……
“县主，县主醒醒——”
秦缨只觉自己才合眼，白鸳的声音便忽然在耳畔炸响，她朦胧睁眸，便见白鸳披着外袍，发髻都未挽，“县主，宫里来人了！”
秦缨一个激灵醒过神来，“宫里？”
她撑坐起身，朝窗外看，仍是一片漆黑，白鸳道：“不错，是宫里的人，陛下要见您。”
秦缨顾不得震惊，忙起身更衣，“现在什么时辰了？”
白鸳一边帮她一边道：“卯时过半。”
秦缨心底咯噔一下，若无急事，宫里不至于等不到天亮……
她一边猜测所来为何，一边穿衣挽发，不过片刻，便披上斗篷出了院门，一路疾行至前厅时，尚未走到门口，便听屋内传来秦璋不快之声。
“……公差的确要紧，但这天都没亮，真就火烧眉毛了？缨缨一个小姑娘，陛下怎拿她当文武百官一般使唤……”
“爹爹息怒——”
秦缨走到门口断了秦璋之言，看到她来，秦璋脸色才好看了几分，而宫里来的小太监站在末位座次处，坐也未坐。
秦缨安抚地看了秦璋两眼，径直问小太监：“出了何事？”
小太监倒是笑盈盈的，行了一礼后才道：“是赵参军的案子生变，陛下请您入宫……”
见秦缨多有惊诧，小太监又道：“谢大人已经在宫里了。”
谢星阑既已入宫，秦缨便安心了两分，但随即生疑，此刻正是早朝都还未完，到底生了何种变故，令贞元帝急召她入宫？
秦缨不敢拖延，很快坐上了进宫的车架，冬日天亮的晚，马车一路行至宣武门前，才见天边亮起了一丝鱼肚白，待下了马车，却连出宫的文武百官都未遇见，足见今日早朝散得极快。
待进了城门步入去崇政殿的宫道，秦缨一颗心跳的快了三分，冬日清晨天寒，秦缨脸颊被寒风刮得生疼，等到了崇政殿，小太监上前通禀，殿内却响起男子悲痛欲绝之声——
秦缨仔细一听，当即蹙眉，竟像有人在喊冤。
没多时，黄万福从内走了出来，“县主来了，陛下请您进去——”
秦缨点了点头入殿，刚一进门，她便脚步一顿，只见殿内齐刷刷六人，除了左侧的谢星阑之外，信国公郑明跃，长清侯崔曜，定北侯杜巍皆在列，而崔慕之面色煞白地站在右侧末位，殿内正中，跪着个身形富态的中年男子。
秦缨凝神静气，正徐步上前行礼时，跪着的男子又喊起冤枉来，“陛下，陛下恕罪，微臣崔毅，以崔氏满门荣耀发誓，绝不敢有叛国通敌之行”
“叛国通敌”四字犹如惊雷，直令秦缨顿足，而此时，崔慕之忍不住抱拳上前，“请陛下明查，定是有人诬陷崔大人——”
贞元帝在御案后眯眸，“你是说，是谢卿带着龙翊卫诬陷你叔父？”
崔慕之被问得说不出话来，“微臣、微臣不敢。”
贞元帝短促地冷笑了一声，这时才将目光落在秦缨身上，“云阳，你来的正好，朕已经知道你破解了赵永繁是如何身死的，但如今事情有变，朕要令你好生分辨分辨，赵永繁之死，是否与南诏人有关——”
秦缨尚不知怎到了这步田地，谢星阑见状对贞元帝道：“陛下明鉴，按如今的证据，再加上当夜众人证供，阿依月是最有可能藏于邀月楼之人。”
贞元帝皱眉，“那又是谁将吸引毒蜂的香粉抹在了赵永繁身上？赵永繁不喜异族人，又岂会让南诏人近身？”
谢星阑微微一顿，寒声道：“若微臣所猜不错，在我们周人之中，应是有一内奸与南诏人里应外合谋害了赵参军——”

第183章 爱财
贞元帝不敢置信， “内奸？！”
谢星阑颔首，“按照当夜众人证供，在赵永繁离群后， 再无人见过他，但若真是如此， 那赵永繁身上的香粉便没了解释，因此定是有人撒谎，借言谈之机将香粉不知不觉间抹在了他身上， 他不会与南诏人私下接触，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抹香粉的乃是我们大周自己人。”
谢星阑所言， 便是秦缨都无可辩驳， 但杜巍忍不住道：“当日梅林之中并无守卫与随从， 只有赴宴的年轻小辈和朝中年轻官吏，你的意思是，他们之中有人与南诏勾结？”
贞元帝亦目光一转看向崔毅， 寒声道：“崔毅，你老实交代，赵永繁的身份， 是否从你手中漏出？那失踪之人， 你是否早知其身份有异？”
“陛下，微臣冤枉， 微臣实在冤枉——”
崔毅悲声喊冤，“微臣得陛下看重， 在工部任虞部郎中之职， 北府军这几年军备所用原料，微臣从来都是尽心尽力， 只因听说石漆得来不易，微臣便遍阅天工匠术之古书，又寻访会探地脉之奇人，想求个更万全的采石漆之法，也是想着不负皇恩……”
崔毅红着眼眶，喘了口气又道：“那姓江的商团专门跑西南乾州、昆州之地，寻常是倒卖极品玉石的，西南多山，他江家祖上据说又承过官办矿场，最擅勘探山峦深林，微臣这才信了他的话，与他多有来往，微臣根本不知他为何失踪！”
贞元帝拧着眉头，这时谢星阑道：“此人月前的确还开着玉行，但就在五日之前，他名下玉行人去楼空，谁也不知他去了何处，我们问了他租赁的商铺，那商铺还有半年才到期限，他凭何这般白白浪费银子？”
谢星阑语声微寒，“而赵永繁回京之后，京中故旧皆无，却唯独与此人私下见过一面，此人又与你私交甚多，更有甚者，你欲将寻访西南林场矿场之事全数交予此人，他难道不知你与赵永繁有旧仇？”
崔毅面色煞白，正要辩驳，谢星阑已继续道：“从前赵永繁在幽州，你只怕已将此人忘了，但他后来在北府军深受看重，今岁又立了功，你自然又想起了他，北府军猛火筒制造是绝密，其工程虽是浩大，参与之人众多，但都分工明确，谁也不敢互通有无，但只有你，先利用工部职权私查与兵部来往公文，又利用崔氏之威，威逼兵部库部郎中陈祥森泄密前线军事，得知那军中利器十有八九是赵永繁研造后，你怕他利用军功报当年之仇，因此才将他身份露于旁人。”
秦缨站在一旁听了半晌，至此，总算明白了前因后果，她很是惊诧，这才一天一夜的功夫，谢星阑竟将崔毅查了个明明白白，如此，他失约倒也不算什么。
“谢大人这都是什么话，你莫因得陛下看重，就如此污蔑于我，工部在西南有官办林场与矿场，但已采了多年，早就难负担朝中所需，工部每年都要派人各处勘探地脉，大都要找当地人引路，我如今现成认识了个老手，自想为衙门笼络！”
崔毅语声悲切，只差声泪俱下，“陛下，请陛下明鉴，我从未告诉那姓江的任何朝中秘要，我也不知道那赵永繁到底是什么身份，江原就是个商人，愿意为朝廷出力，但也想多求好处，微臣看得起他，他也巴结微臣，这也不算什么啊，微臣从来公私分明，微臣只是想等开春了，让他带人去西南……”
谢星阑冷笑一声，“崔大人所说的公私分明，是指最近四个月内，这江原送给你超过五千两银子的玉石吗？江原花了这样大的手笔巴结崔大人，可差事还未到手，便带着亲信随从人去楼空，那他到底所图为何？”
崔毅眼瞳一颤，凄楚地看向谢星阑，“谢大人便如此记恨崔氏吗？今年年初，先是污崔氏一脉在镇西军中贪污军饷，后来呢？后来再如何查探，也只能证明崔氏一门尽忠职守，如今，谢大人又想故技重施——”
谢星阑面不改色，贞元帝不快道：“好了！在朕面前也敢如此胡言乱语？你说你不知赵永繁身份，也未曾泄露机要，那江原一个商人，怎平白无故去见赵永繁？”
崔毅额上冷汗遍布，一旁的郑明跃沉声道：“陛下，此事的确非同小可，赵参军好端端去了揽月楼，定是有何目的，而他这几日唯一的古怪之处，便是去见了这个无名商人，崔大人……只怕没有说实话。”
崔毅哪里肯认，“国公爷，您——”
“陛下——”
未等崔毅言语，杜巍亦严肃道：“永繁在军中的身份，便是我们北府军军将知道的都不多，他明面上是管着军备粮草的参军，因此来往各处也说得过去，但若有人知道所有事都是永繁一手操办，尤其知道铜器模具也是永繁绘制并统筹锻造，那定能猜到内情，眼下，一是要查清谋害永繁的凶手，找到内奸；二，是要找到那叫江原之人，查清他的来历，看他到底知道多少秘要，至于崔大人，反倒次要了。”
杜巍素来中立，此刻也足够冷静理智，郑明跃皱了皱眉头显然不赞同此言，贞元帝倒是眉头微松，他看向秦缨，“云阳，谢卿推测装神弄鬼之人，极有可能是阿月，朕要你二人速速明断，而若真有内奸，你们亦要将此人追查出来，至于那失踪的江原，仍交给龙翊卫去追，绝不可放过此人。”
秦缨与谢星阑齐齐应是，贞元帝又目光微暗道：“先将崔毅押入刑部牢中候审。”
崔毅还想喊冤，一旁长清侯崔曜拱手道：“陛下英明，此刻多言无益，只有找到那叫江原的，才能令真相大白——”
崔曜为崔氏家主，他如此开口，崔毅喊冤之声也哑在了嗓子里，他咬牙谢恩，身旁崔慕之欲言又止两瞬，到底未敢求情。
黄万福见状，高声唤来殿外禁军，不过片刻，崔毅便被带了出去。
贞元帝满面疲惫，又道：“朕给你们两日时间，务必有个说法，有任何线索，即刻面圣，若真是有人与南诏人勾结作乱，那此事朕绝不善了，慕之，这两日，好生看着南诏人。”
崔慕之应是，谢星阑与秦缨亦不敢大意，贞元帝摆了摆手，“你们先去吧。”
北府军出了岔子，贞元帝多半要与三军统帅商议军事，秦缨三人领命而出，待出了殿门，秦缨才缓缓地松了口气。
她尚有满心疑问，但还未开口，崔慕之先冷声道：“谢星阑，我叔父或许爱财，但绝不敢通敌，你以为将这样大的罪名栽在崔氏身上，便能令崔氏倒台？我崔氏与你无仇无怨，凭何你几次三番与崔氏作对？”
秦缨脚步微顿，谢星阑也看向崔慕之，“你叔父凭借崔氏权势，多年来把持虞部郎中之职，他这些年贪得无厌，在外早有声名，这才招惹上了江原之流，他或许不敢通敌，但他一定敢因为私仇将赵永繁置于危险之中……他如今在刑部大牢关押，我所查是否属实，你何不亲自去问他？”
崔慕之黑着脸道：“崔氏满门忠烈，既入刑部大牢，我自该回避，是非曲直，陛下也有明断，我亦不信你能在陛下眼皮子底下，把白的变成黑的。”
谢星阑八风不动，崔慕之看了秦缨一眼，收敛容色，快步往未央池方向而去。
等他走出几丈之地，秦缨才叹了口气，“只昨日，你怎查到这样多？”
近前无人，谢星阑目光脉脉道：“年初我便查过崔氏，当时崔氏在朝中为官的族亲，亦清查了一遍，这个崔毅手脚不净，但这等罪名放在崔氏身上，并算不得什么，昨日我也才得知，他便是当年栽赃赵永繁的军器监监正。”
微微一顿，谢星阑声音低了三分，“你也看到了，指证崔氏，便会陷入党争之疑，因此今日面圣之前，我并未预先告知与你——”
崔慕之指责在前，再听此言，秦缨自明白谢星阑是不想起了争端后牵连于她，她心头那点儿怅然散去，抬了抬下颌，示意谢星阑往仪门方向去。
待二人并肩而行，走得更远了些，秦缨才问出疑惑，“那江原又是如何查到？他真与赵永繁碰过面？”
“赵永繁在京中并无旧识，查到崔毅后，我们深究了他这几月行径，便注意到了江原此人，江原几乎每半个月便入崔毅府中送一次宝玉，这样大的好处，自然并非无利可图，我的人本只是想看看他凭何如此财大气粗，这一查，竟发现江原的玉行已人去楼空。”
谢星阑语气沉肃道：“此人年过四十，是一年前才入的京城，身边亲信二人，其他伙计都在京城临时招募，据伙计说，此人最擅攀附权贵，尤其是工部与兵部的朝官胥吏，他都短暂结交过，后来选择了崔毅进献财宝，伙计们都以为，他如此钻研是为了生意，可这大半年玉行生意惨淡，他却不放在心上，伙计还说，近半月江原很忙，关店那日更是十分匆忙，是五日前的傍晚，忽然发了当月工钱还要遣散众人。”
谢星阑目光幽深道：“其中一个伙计，记得六日前江原与亲信提过一嘴望仙楼，我们去望仙楼查探之时，听店内伙计的形容，才得知他那日所见之人竟是赵永繁，也就是在赏雪宴前两日。”
秦缨听得心底发寒，“花这样大的银钱，行事却又如此匆忙，只为了谋害赵永繁？那一日他对赵永繁说了什么，才令他去了揽月楼？”

第184章 活着
“这不得而知。”
望着远处白雪皑皑的连绵宫阙， 谢星阑语声又低了一份，“当日侍候他们的伙计，只说赵永繁进门片刻便出来了， 出来时面色凝重，似见洪水猛兽一般， 但二人谈论了什么，无人听见。”
秦缨定了定神，“那如今怎么办？”
她回看了一眼崇政殿方向， “崔毅就算当真有鬼，想来他也不会开口， 而陛下将他押入的是刑部大牢， 显然对他存着几分善意。”
谢星阑见秦缨看得分明， 自是欣慰， “陛下对崔氏多有回护，这也是我今晨面圣的缘故，如今有两个方向， 第一是找到江原，第二，是查清楚赵永繁见过江原后的行迹， 以此来推断二人所谈为何， 按照南下案子的做法，我连夜画出了江原与其随从的通缉画像， 至于赵永繁这边，还是再仔细去别院过问一番才好。”
顿了顿， 谢星阑又道：“至于未央池内， 我仔细看了当夜所有人的证供，这才有了内奸与阿依月嫌疑最大的猜测， 公文在谢坚身上，稍后予你看，并且这几日南诏人从未离开未央池，若真有内外勾结，那他们必须要提前安排，我已命人对未央池内侍候的一众宫侍盘查一番。”
秦缨面色严峻了些，“若真是阿月与内奸合谋，那事情就复杂多了，上月末极力促成赏雪宴的便是她，本只邀请世家子女，但蒙礼想邀武将，这才令北府军军将入宴，若连天真无邪的她都参与其中，可想而知施罗与蒙礼是何心肠。”
秦缨心底漫起一股子寒意，定了定神道：“我们先回定北侯府的别院看看？此前不知赵永繁见过外人，如今知道了，只需仔细调查赵永繁那几日言行便可。”
谢星阑颔首，二人一同朝宣武门行去，连日来未再落雪，寒风却依旧迫人，屋檐上的积雪亦早就冻成了晶莹冰凌，秦缨拢了拢斗篷，只觉这天气古怪得很。
出了宣武门，便见外头守着不少人，除了谢坚几个，还有郑、崔、杜几家的仆从，谢坚迎上来，“公子，县主——”
他话音刚落，几家仆从之中，一个下巴有疤痕的高壮男子，目光如炬地盯向了谢星阑，谢星阑扫视回去，四目相对之时，那男子又撇过视线与身边人低声说着什么。
秦缨见他驻足，忍不住问：“怎么了？”
谢星阑收回视线，“没什么。”
话音落，他又看向谢坚，“西边着乌衣的，是谁家的家仆？”
谢坚往后看了一眼，哼道：“定北侯府的，都是战场上回来的，通身肃杀之气，看着就不是善茬……公子，画像已经发出去了，守城军那边来了消息，说是三四日之前，见过画像上的一人，小人怀疑他们有人易装了。”
谢星阑边走边道：“继续往城外几个方向追查，陛下有令，定要捉到此人。”
谢坚应是，“谢咏已经带人去安排了，不过陛下竟将崔毅下了刑部大狱？不该是带去咱们衙门吗？”
谢星阑道：“因他姓崔。”
谢坚欲言又止，谢星阑道：“将那夜证供给县主。”
谢坚忙从怀中掏出一份公文递上，秦缨接过上了马车，待马车走动起来时，便令白鸳掀着帘络，细细翻看起来。
马车一路入长兴坊，两炷香的时辰后，停在了杜宅之前，秦缨拿着公文下马车，一边入内一边道：“按照时辰推算，案发之时，我碰到了萧湄一行，你则已经往湖边走去，后来你再入梅林，在此之后，是崔慕之他们得了消息，赶往林中之时，才碰到了独身出梅林的阿月，她的确嫌疑最大。”
秦缨将公文还给谢坚，又道：“若是她在邀月楼作怪，赵永繁坠楼后，从竹林西南绕行，自是来的更晚，且绕行那段小路，正与她从潇湘馆回梅林同路，便是半途遇见了人，也有了解释，但，我们这边有好几人都有独身行动之时。”
谢星阑颔首，“这些人的内奸嫌疑最大。”
秦缨秀眉紧拧，待到了灵堂，便见肖琦今日在此守灵，见他们过来，肖琦立刻道：“可是有什么眉目了？我听闻今日一早侯爷便被急召入宫，这才来此等消息。”
谢星阑道：“是有了些线索，赵永繁在六日前，曾去见过一个名叫江原的玉行商人，如今怀疑此人背景复杂，你可认识此人？”
肖琦一脸茫然，“从未听过这名字，老赵去见他作甚？”
谢星阑摇头，“我们正在查，照顾赵永繁的小厮何在？”
肖琦忙道：“你说宝忠？就在里头呢。”
“宝忠，出来——”
话音落下，一个十来岁的小厮走了出来，行了礼后，谢星阑便问：“十月二十七那日，赵将军曾独自出府过，你可知他去了何处？”
宝忠一愣，“二十七？哦小人记得，那日将军说，想去逛逛从前在京城之时常去的书局，因离得不远，连车马也没让我们准备。”
谢星阑继续问：“他何时离去，何时归来，神色如何？都说过什么话？”
宝忠眨了眨眼，“大抵申时出门，酉时归来，冬日天黑的早，将军归来时，已是傍晚天光昏暗，且那两日下了大雪，外头冷的很，他回府时，身上斗篷领子竖起，神色……神色有些凝重，好像没找到要买的书，哦对了——”
宝忠小脸皱起，“他回府后，径直去了东院厢房，小人一路跟着侍候，可进门之前，他忽然问这个时辰，侯爷可回侯府了，小人哪里知道，侯爷那时候天天要入宫面圣的，小人便直言不确定，将军犹豫了一会儿，摇头说没什么，便进了屋子，当天夜里，一晚上没出来，也未用晚膳，不过将军素来天黑便歇下，也没什么异常。”
谢星阑心弦一紧，“他问定北侯做什么？”
宝忠摇头，“大抵是想与侯爷商量什么吧，这院子虽好，但看得出来，将军独自住着有些不习惯，也不爱使唤我们，每次去侯府之前，也会问我们时辰是否合适，将军是个十分守礼数之人，也不爱给侯爷添麻烦。”
肖琦忙点头，“不错，老赵就是这样的人，他平日寡言，一件事没想周全之前，是不会对任何人开口的。”
谢星阑与秦缨对视了一眼。
宝忠见气氛不对，战战兢兢道：“将军回京后，这样的事没有十次也有八次，他不爱出门访友，但也偶尔出去转个把时辰，小人、小人此前并未当做异样禀告——”
秦缨道：“第二日呢？第二日有何异常吗？”
宝忠苦哈哈道：“第二日将军如常用早膳，后来还被侯爷唤去了侯府，小人去收拾书案时，看到将军前夜也临帖了，但一看那日写的就不太顺利，好几张纸都被将军烧掉了。”
秦缨拧眉，“烧掉？”
宝忠又点头，“不错，将军临帖，但凡不满意的，都会烧掉。”
肖琦道：“二十八那日，正是侯爷喊我们去侯府，问我们愿不愿去未央池，至于老赵临帖，如我没猜错，他是在推演军备精进之事，这些都是机密，所有作废的文稿画稿，都是要烧毁的。”
秦缨犯了难，“他那日出去必定遇到了什么，甚至想去拜访侯爷，但大抵未拿定注意，末了还是算了，二十八那日，他什么也未说？”
肖琦摇头：“没有，且若要拜访侯爷，那定与军中事有关的。”
秦缨又问宝忠：“后来呢？他从侯府回来之后呢？”
宝忠道：“还是老样子，将军回来的时候，尚未天黑，他闭门不出，直到——”
说至此，宝忠忽然嗓子一紧，道：“直到晚膳时分，小人去送晚膳，进门却见将军在写一封公文似的，见小人来，他让小人准备车马去定北侯府，可等小人将晚膳放下之后，他又说不必，小人当时有些纳闷，却也没当回事，毕竟天色太晚。”
“公文？后来可有让你送公文？”
宝忠摇头，“大抵又写坏了，第二日将军去赴宴，小人进屋子收拾书房，还是看到有烧掉的纸张——”
秦缨沉吟一瞬，又问：“他烧掉的纸灰何在？”
宝忠怯怯地，“小人早就倒掉了，就倒在院子里梅树根下——”
秦缨忙道：“带我去看看！”
宝忠点头应好，朝东院走去，没多时入了月洞门，直指着西北方向的一株花苞盛放的梅树，“就在那里——”
秦缨步伐很快，等到了梅树跟前，果真见梅树树根下洒着满地黑灰，上月末的大雪在二十七日清晨停下，此后虽飘过雪粒，却因天气严寒，积雪未化，因此黑灰仍是那日倾倒时的模样，秦缨小心翼翼蹲下，稍一拨弄后眼瞳一缩，“用的什么墨？”
宝忠愣了愣道：“松烟墨。”
秦缨吩咐道：“去拿竹夹和干净的白纸来，再找个托盘。”
谢星阑亦在她跟前倾身，“怎么？”
秦缨拧着眉峰，“有未碎的纸灰，看能否靠着松烟墨辨出其上字迹，松烟墨与油烟墨制作工艺不同，而寻常松木难已完全烧化，因此大都含砂，纸页烧成灰烬后，墨砂仍然留着，只要纸灰未碎，仔细甄别，或许能辨出一二字。”
谢星阑眼瞳动了动，转头一看，便见秦缨欺霜赛雪的脸颊冻得微红，清秀明丽的眸子正一错不错地盯着灰烬，仿佛再幽微的痕迹，也逃不过她的眼睛。
谢星阑转头吩咐：“准备间暖和点的屋子。”
肖琦自去安排，没多时，宝忠将秦缨所需之物取来，便见秦缨捏着竹夹，小心翼翼地将烧成灰的纸碎平铺在了干净的宣纸上，一炷香的时辰之后，十多片纸灰被寻出，秦缨又缓缓拖着托盘，转身进了备好的偏厅。
刚将托盘放下，秦缨看了一眼屋子，吩咐道：“将门窗全部关上，让屋子昏暗一些，再点一盏灯来，再拿纸笔——”
无人知道秦缨要如何甄别，只按吩咐行事，这时，谢坚却从外快步而来，“公子，未央池那边有消息了，找到了一个这两日行迹诡异的御林武卫。”
谢星阑扬眉，“人在何处？”
谢坚道：“尚未拿人，此人是郑钦麾下，我们还未惊动他。”
谢星阑转身看向秦缨，还未说话，秦缨已开口道：“你去便是，我先在此研究研究，若得了准，便去未央池寻你——”
谢星阑沉沉点头，又吩咐两翊卫留在此听秦缨调遣才转身离开。
他一走，屋子关门闭窗，彻底昏暗下来，白鸳和肖琦站在一旁，都不知秦缨要如何做，便见秦缨拿灯盏让光亮照在其上，又不断变幻角度，某一刻，她定住身形，仔仔细细地盯着一抹碎片细看，只见黑色的纸灰之上竟有几星微弱的细闪，又半晌，秦缨在一旁白纸上写下了半个字形。
肖琦大为惊叹，“是那墨砂映光？”
秦缨不置可否地点头，又一片一片地细细分辨，足足两个时辰之后，秦缨望着白纸上十来个残字紧拧了眉头，“将赵将军写过的帖子拿来。”
宝忠应声而去，待看了赵永繁之字，秦缨又一一比对分辨，直等到傍晚时分，她才面寒如水地吩咐沈珞，“去未央池——”
……
未央池西北方向的值房外，谢星阑与崔慕之和郑钦三人，已等了小半个时辰，郑钦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色，黑着脸道：“你最好没有抓错人！”
暗房内传来痛苦的嚎叫，谢星阑面不改色道：“此事事关重大，想必国公爷已经与你细说，宁可抓错，也绝不可能放过。”
“你——”
郑钦心底憋闷，目光一转，看着崔慕之冷笑，“我御下出了个内贼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有人利用陛下盛宠，包庇通敌奸细。”
崔慕之蹙眉，“劝你慎言，传到陛下耳朵里，只怕你父亲都不好交代，我崔氏满门忠烈，无惧捕风捉影栽赃之行，若真有通敌细作，我头一个不姑息。”
郑钦嗤笑，“好一个满门忠烈，好一个不姑息，你叔父早上被押入刑部大牢，下午他的折子便递入了崇政殿，倒不敢为自己喊冤了，只领了个贪财受贿，识人不清之罪，‘忠烈’二字，哪有你崔氏尊荣要紧？若真俯仰无愧，怎不让龙翊卫审崔毅？”
崔慕之沉声道：“那你要去问陛下。”
郑钦眼底闪过两分轻蔑，“有陛下的宠纵，果真不一样，万事只需将陛下抬出便是，只可惜了赵参军，大好年纪，满心抱负精忠报国，末了，却死在了这皇家御苑之中，还死得如此不明不白。”
大庭广众，又当着谢星阑的面，崔慕之懒得理会郑钦狂悖，而这时，一道脚步声从内室传出，几人目光一转，便见谢坚一边擦着手上血迹，一边朝外走了出来，“公子，两位大人，乌齐鸣招了——”
一听此言，三人便知这御林武卫的确犯了罪责，郑钦前一刻还在鄙薄崔慕之，此刻剑眉一皱，“怎么回事？”
谢坚看着谢星阑道：“乌齐鸣今夏染了赌习，此前已欠债六百多两银子，他出身黔州富足人家，靠武举入禁军，本是大好前程，出了这等事自不敢告知家族，这半年他几次被追债，皆靠着变卖京中家产勉强应付，月前，他收到家中寄来的银两，本想靠这些银子翻身，谁知输了个精光不说，又多欠了百多两银子，走投无路之时，一位玉行老板找到他，说得知南诏使臣入了未央池，而他想与南诏人做美玉生意，便想让此人为其传信——”
谢星阑目光微利，“是江原？”
谢坚点头，“不错，我问了长相模样，确是江原，乌齐鸣说江原打算去南诏采买美玉，但平日里哪见得到南诏王族？便想趁此机会，与南诏人攀扯关系，他别的也不敢做，只让乌齐鸣送一份厚礼给蒙礼身边亲信，算是见面礼，可没想到，那亲信一听送礼物的是个大周商人，只觉被看轻，大为恼怒，又将礼退了回来。”
“乌齐鸣说，是一只巴掌大的锦盒，里头放了一只通体碧绿的和田玉貔貅，价值千金，他此行本就逾矩，见那南诏人连礼都不收，也不敢声张，忙将锦盒还给了那人，那人见状很是失望，却也没有少他三百两银子，他本以为，此事根本不算什么，直到赵参军死的古怪，未央池中风声鹤唳，他这才紧张害怕起来——”
郑钦没听懂，“这是何意？退回去做什么？”
谢星阑寒声道：“若未猜错，那礼物他们本就不可能收，礼物一进一出，只为了内外勾结，他们心知自己受着监视，因此只能找御林军传信才能成事，可是赏雪宴前发生之事？”
谢坚倒：“是十月二十六之事。”
崔慕之看向郑钦，“那便是在赏雪宴前几日，未央池建成后，少有人来此游玩，而南诏人来了未央池数日，早已熟悉地形，定是他们勘察了此地，定好了杀人计策，而后令在外之人配合——”
郑钦面色难看起来，“我……我那几日身体不适，此番所用之人，也并非金吾卫旧属，我怎知此人有这般恶习？”
他快速看向谢星阑，“那如此，可证实是南诏人作乱了？”
崔慕之嘲讽一笑，谢星阑道：“不算证实，没有找到江原，也没有抓到那锦盒传信的现形，南诏人凭何要认？”
郑钦面上一阵青白交加，“那如此……如此也不能证明，真就是我麾下之人误事……”
郑钦说着话，气息明显混乱起来，他近日许是当真不适，眼下青黑一片，此刻一把握住身侧腰刀，眉眼间愤懑分明。
崔慕之道：“事实当前，陛下自有明断，我劝你自去请罪。”
郑钦哪能服气，还要分辨，一个翊卫从远处跑来，“大人，县主来了——”
此言落定，谢星阑与崔慕之一同迈步，郑钦被二人甩在身后，愣了愣才跟上去，没走多远，便见秦缨披着斗篷匆匆而来。
谢星阑迎上去，“可是得了线索？”
秦缨唇角紧抿，又看了一眼崔慕之与郑钦，语速极快道：“幕后之人，乃是冲着赵参军而来，他当是被骗了——”
说着话，秦缨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来，“这是我从灰烬之中分辨出来的字样，和赵参军的笔记比对之后，确定十字无误，其中‘月楼’、‘火器’以及‘崔’、‘秘’几字，皆是分明，我猜测，这是赵永繁在赴宴之前，想对定北侯陈情，但因尚未确认，这份事关重大的指控并未交出去，他大抵是想自己确认无误后再禀告定北侯。”
谢星阑指尖微紧，一旁郑钦眼瞳一瞪，“崔氏？怎提到了崔氏？”
崔慕之眼瞳闪了闪，“是那江原指控崔氏与南诏人有染，又编出在揽月楼会面的谎话，以此哄骗赵永繁？”
秦缨颔首，“赵永繁与你叔父有旧怨，幕后之人，大抵是想借此生事，他们要么以为赵永繁因旧怨，必定利用定北侯府指证崔氏，要么，他们了解赵永繁为人，知道他不可能轻举妄动，而后将其诱骗至揽月楼……我更倾向于第二种，这是诱骗他的杀局。”
天光已是昏暗，谢星阑寒声道：“我这里查到一御林武卫在十月二十六这日，私下帮江原与南诏人传过物件，极可能是帮南诏人传信，以此谋划如何里应外合，二十六传出杀人之法，二十七江原秘见赵永繁，二十九赵永繁赴赏雪宴，便似肖琦所言，赵永繁从不说没把握之事，因此他谁也没多问，只自己来验证。”
顿了顿，谢星阑目光一转看向潇湘馆方向，“那几乎可以肯定，确是南诏人在作乱，但只凭这些，无法令他们认罪。”
秦缨一颗心沉若千钧，“为今之计，要么找到留在现场的其他直接证据，要么抓到江原，但这两条，哪一条都不容易。”
未央池仍坐落在皑皑雪色之中，远处邀月楼与揽月楼似皓白琼楼一般，莫说大雪无痕，单说距离赵永繁坠楼已过五日，大多数痕迹都难留存。
谢星阑当机立断，“留人在此搜查，我先去面圣。”他说着看了一眼手中纸页，“陛下多半要问如何找出这些残字，你随我同去。”
秦缨点头应是，一旁郑钦犹豫一瞬道：“我亦同去。”
谢星阑不置可否，眼见暮色将至，先往内宫方向走，待几人入了宫城至崇政殿，便见崇政殿内一片灯火通明，而黄万福拧着眉头站在殿门之外，正一脸哀愁地望着天穹。
听见动静，黄万福往西边看来，见他们三人同来，黄万福挤出个笑迎了两步，“县主和两位将军怎么来了？是赵参军的事有了眉目？”
谢星阑应是，又往殿门方向看了一眼，“陛下在忙着？”
黄万福笑意散去，叹道：“今天下午来的急报，北面禹州、丰州等地连日大雪，已经遭灾了，都是上折子来朝中讨赈灾银两的，陛下已经把户部袁尚书、林侍郎留了两个时辰了，一直在议如何安排震灾事宜——”
黄万福越说越是发愁，“京城大雪停了几日了，北面却是一日不见停，说是光禹州便冻死数百人了，各地开仓赈灾，但米粮不知撑多久，若这大雪一直不停，那可真是了不得。”
谢星阑眼底闪过两分诧异，禁不住出声，“怎会生雪灾？”
黄万福苦闷道：“是呀，往年都是腊月年关时，有一二遭灾的折子，可今年奇寒，这才刚入冬月，最冷的时候还不到，竟就开始冻死人了——”
说至此，黄万福又话锋一转道：“陛下当年在丰州避难，是见不得北面百姓疾苦的，这一下午，头疼了两回，还叫了御医。”
他如此说，谢星阑便不敢贸然求见，身侧秦缨眼底一片焦灼，只因她依稀记得，在原文中，至明年年底，大周西北才生了场大雪灾，那场雪灾闹得国库空虚，令之后的战乱军备补给不足，如此，自是加快了大周落败。
“赵参军的事也是大事，小人这便进去通禀一声，劳烦您几位等等。”
黄万福言毕进殿禀告，足足半炷香的时辰之后，方才出来，“县主，两位将军，请入殿面圣吧——”
秦缨三人上前，正与户部两位大人擦肩而过，待进门行了礼，便见贞元帝一脸疲惫地揉着眉心道：“如何了？”
谢星阑先将未央池发现御林军武卫之事道来，又奉上秦缨所得残字，贞元帝听得面色越来越沉，待秦缨道明残字来处，不等贞元帝发火，郑钦先跪地请罪。
贞元帝气笑了，“好啊，好得很，朕就是怕出岔子，这才令你们二人一同当差，结果守不住南诏人，也护不住自己人，你们真是良臣！”
郑钦一脸惭愧，“微臣有罪，还请陛下息怒。”
贞元帝深吸口气，“如此便是说……分明是南诏人所为，却拿不住他们任何把柄？”
谢星阑道：“除非抓到江原。”
贞元帝微微狭眸，“此人必定也是南诏细作，就算抓到了，只怕也撬不开嘴……”
郑钦此时眼珠儿转了转，“此人即便是细作，又如何探得赵永繁身份？”
此言一出，贞元帝疲惫的目光骤然锐利，似一把剑悬在了郑钦头顶，郑钦自然知道崔毅之事，此问不过是想坐实崔毅之罪，见他有错在先，却还记得暗指崔毅，贞元帝眼底厌恶更甚。
郑钦忙垂下脑袋不敢多言，贞元帝似笑非笑道：“在其位谋其政，你连自己的差事也干不好，怎操心起旁人？你既不知御下督查之术，那你金吾卫的差事，想来也当得艰难，近来半月你不必当差了，朕听闻你身体不适，便许你半月，回府好生歇着去，养好了再当差。”
这分明是禁足之罚，郑钦面色大变，“陛下——”
贞元帝仰靠椅背之上，显然再无耐心多言，郑钦眼底闪过愤然，咬紧牙关，才忍下了这口气，“是……微臣失职，微臣领罚，微臣这就回府。”
他行礼告退出殿门，室内清净了一刻，贞元帝这时又睁开眸子，“南诏有意令阿月留在大周，但照你之前说的，阿月最有可能是那装神弄鬼之人，那与阿月配合之人呢？”
谢星阑道：“就在当夜人证不足之人当中，共有八人，包括郡王府李姑娘与其他几个世家子弟，还有两个朝中胥吏，为今之计，一是追捕江原，二是细细查证这八人当夜行迹，但那夜众人行迹皆是纷杂混乱，若此人诚心说谎，并不好搜集证据。”
贞元帝重重地呼出口气，又忽然道：“黄万福——”
“陛下，老奴在——”
贞元帝微微眯眸，“阿月在未央池住着多有苦闷，将她接入后宫来，安置在永元殿住下，再将未央池守卫放开，让崔慕之派人暗中跟随，看看他们与何人来往。”
黄万福应声传令，贞元帝又看向谢星阑与秦缨，“云阳与阿月说得上话，这几日追查江原之际，你多入宫来探探阿月口风，朕看她的性子，不似心狠手辣之辈，多半还是那两个在背后筹谋；谢卿该如何查便如何查，哪怕找不到实证，也务必将与南诏勾连之人找出，南诏之心可诛，但如今多事之秋，还需从长计议。”
见谢星阑与秦缨应是，贞元帝摆手，“退下吧。”
二人行礼告退，待出殿门走上宫道，秦缨方才低声道：“好端端竟生了雪灾，按陛下之意，如今朝中忙于赈灾，若无实证，对南诏不可撕破脸皮？”
谢星阑点头，又抬眸看向头顶长空，“才冬月初，若北面大雪不停，北府军也将遭灾，镇西军在西面亦不好说，这场雪来的不是时候。”
秦缨眉尖拧成“川”字，边走边喃喃，“怎会今岁生雪灾……”
几字虽低若蚊蝇，谢星阑却听懂个大概，他脚步慢了一瞬，又轻问：“的确古怪，钦天监前些日子还在占星，却也未警示。”
秦缨微微摇头，“不，你不明……”
见谢星阑目光晦暗望着自己，秦缨容色一敛道：“钦天监时有不准的，此番未预警也是寻常。”
谢星阑收回视线，“世事易变，钦天监术士也难窥破天机。”
秦缨一时唏嘘，“世事变幻本是好的，可此番雪灾，北面的百姓要吃苦头了，赵永繁之死又与南诏脱不开干系，若此时生战事，对大周是万分不利，我明白陛下的忧虑，但赵将军也不能白白遇害——”
谢星阑又侧眸看秦缨，便见秦缨盯着眼前宫道，脚步沉稳，却又小心地避着青石板上雪泥，她眉眼沉肃，神容却自在清明，全无戒备，显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谢星阑敛眸道：“大周兵马倍于南诏，倘若真撕破脸面，也并非全无胜算。”
秦缨摇头，语气更严肃了些，“只有南诏无惧，但莫要忘了，还有西羌与北狄，他们可不会作壁上观。”
谢星阑默然未接话，秦缨走出几步，又转头看他，“怎么了？”
谢星阑沉声道：“南诏既无忠顺，多半不会将阿依月留在大周，你明日入宫小心行事，她绝非你看到的那般率性无邪，至于那内奸，如今尚有多人存疑，我再做排查。”
秦缨道：“看那香粉位置，出手的不似女子，更像是男子之行，至于那夜人证不足者，芳蕤便是其一，明日我去见她——”
将秦缨送出宫门，谢星阑驻足道：“你先归家，我再去未央池看看。”
谢星阑来时留了人手在未央池，自然没有就此出宫的道理，秦缨想着他昨夜未歇，不由叮咛道：“夜里搜查不易，不若先回府歇息，明日再探。”
谢星阑牵唇，“明白。”
秦缨上了马车，车轮辚辚之时掀帘回看，便见谢星阑仍在原地站着，二人目光在夜色中相接，秦缨莫名觉出几分沉重来，等马车拐了弯，秦缨才将帘络放下。
回临川侯府时，秦璋还在经室写祭文，距离义川公主李瑶的忌日还有五日，秦璋闭门不出，只为李瑶的祭礼做准备。
秦缨前去请安，秦璋见她又是晚归，禁不住满眸怜惜，得知赵永繁之死真与南诏有关，秦璋顿时停了笔，“陛下如何说？”
秦缨叹气，“要将阿月接入宫中住着，陛下认为阿月非心思歹毒之人，之所以参与其中，多是两个哥哥教唆，陛下还解了未央池守卫，大抵想引蛇出洞。”
秦璋见她神容凝重，开解道：“此事与南诏有关，便不能以往常论处，邦交乃是国事，即便有罪证，也难似往常那般，令凶手得到惩治。”
秦缨秀眉蹙起，待要辩驳，却又觉一言梗在心口，她听到贞元帝“从长计议”几字之时，便已猜到了这般走向。
秦璋无奈道：“若是南诏使臣，说留便留了，可若是将皇子公主们强留大周甚至下狱处斩，那南诏不日便可起兵，他们那里，可正值秋日，并无凛冬之忧，而我们近日北边遭了雪灾，西边去岁还遭过旱灾，这等境况，大周若再添战乱，那陛下只怕要头痛。”
秦缨深吸口气，“爹爹放心，女儿明白，事在人为，女儿只尽力无憾便是。”
……
等秦缨的马车消失，谢星阑才翻身上马直奔未央池，到了园中，见翊卫们打着火把艰难摸排，当即下令收队，翊卫们如蒙大赦，只将半死不活的乌齐鸣带回了衙门。
谢星阑归府之时，已是二更时分，甫一入门，便见赵嬷嬷守在门口，见他归来，嬷嬷迎上来，“公子这两日是在忙那位将军之事？昨夜怎未归府？”
谢星阑停驻脚步道：“昨夜歇在衙门。”
赵嬷嬷叹道：“公子虽年纪轻轻，却也不好如此劳累，夫人看您昨夜未归，颇为担心。”
谢星阑与蓝明棠不睦多年，如今这份和气来之不易，他语气温和了些，“多谢母亲，不碍事，时辰已晚，嬷嬷早些回去侍候母亲安歇。”
赵嬷嬷笑起来，“是是，奴婢这便回去。”
回到书房，跟进门的谢坚喜滋滋道：“东院对咱们可是和颜悦色多了。”
“把未央池的证供拿来。”
谢星阑不理他，谢坚一听无奈道：“您昨夜只歇了个把时辰，这案子牵涉甚多，也不急在这一时啊。”
嘴上说着，手上却不敢慢，谢星阑刚拿了证供落座，外头响起一阵说话声，谢坚返身出门，没多时，捧着个锦盒进了门来，“公子，是夫人送来的补品，说有两只山参是平阳送来的，还有您此前带回来的百草百花膏，嬷嬷说夫人此前头疼点了一次，果真提神醒脑，便又送回来一盒给您用着。”
谢星阑领了情，目光一转道：“那将沉香替了吧。”
谢坚笑着应是，忙活片刻，一道馥郁清香在屋内散开，待一抬头，却见谢星阑盯着公文一动不动，似入定般想着什么，谢坚眼皮一跳，“公子？”
一声未动，谢坚又迈步走近了些，正待再唤，屋外却又响起脚步声，他只道赵嬷嬷去而复返，可还没来得及查看，便见谢咏匆匆推门进来，这样冷的天，他额际却有薄汗，显是着急赶回来。
这响动惊得谢星阑抬眸，见是他回来，立刻问：“有江原下落了？”
谢咏摇头，“不，公子，是睦州有消息了！”
谢咏喘了口气，“果然查到了一个当年的船工，此人如今儿女双全，过得颇为滋润——”
谢星阑眼风一厉，“他当年未死？”
谢咏深吸口气，万般凝重道：“不，他不是从船难中活命，他是一开始便未上老爷和夫人的船——”
谢星阑眼瞳巨震，谢咏继续道：“当年他是头次跟这艘船，与船工船老板皆不识，有人在他跑船之前，花银两买了他的引契，又令他离京回老家去，这十三年来，他都不知老爷夫人的船早已出事……”

第185章 关切
刚用完早膳， 秦缨便吩咐准备车马，秦璋未多言，送秦缨出门的秦广却忍不住。
出了府门， 秦广先吩咐白鸳好生照看，又对秦缨道：“天寒地冻的， 县主又要出去半日，实在太劳累了，县主如今得陛下青眼， 自是女儿家头一份，可看您这样费心力， 侯爷可是心疼坏了， 您这十多年， 哪受过这些罪。”
秦缨莞尔， “广叔不必担心，我闲着也是闲着不是？”
秦广苦笑一下，“小人是怕您累坏了自己， 又或遇见什么险事，您是侯爷的命根子，侯爷面上不说， 心底却时时牵挂。”
秦缨回看了一眼府内深处， “您放心，便是为了父亲， 我也不敢让自己出岔子。”
秦广似安心了两分，将秦缨送上马车， 目送她远去。
马车一路疾驰， 直奔宣平郡王府，两炷香的时辰后， 沈珞勒马，秦缨跳下马车，亲自上前叫门，开门的小厮见是她来，立时堆出个笑脸，一边给秦缨引路，一边命人去通禀。
走至半道，远处廊上跑来一道银红身影，李芳蕤喜道：“说你这两日忙得紧，怎么过来我这里了？”
秦缨牵唇，“来看看你，还有些正事要问。”
李芳蕤拉住秦缨，一边往闺房去一边道：“我就知道，是为了案子？”
秦缨点头，又往内宅深处道：“郡王与王妃可在？我去问个安。”
李芳蕤笑，“都不在，母亲去看外祖母了，父亲哥哥自有差事，你就自在与我作伴吧，午间我们用炙鹿肉——”
李芳蕤意气飞扬，眉眼含笑，秦缨不由打量了她两瞬，“你有何高兴之事？”
李芳蕤眨了眨眼，“没、没啊——”
秦缨牵唇，也不多探问，只道：“待会儿要入宫见阿月，她今日搬入内宫住，只怕不能陪你用午膳了。”
李芳蕤有些失望，又眼珠儿一转，“那我陪你同去呀！”
秦缨笑着应好，待入上房，一边解着斗篷，一边看向西窗下的案几，“你这是在写什么？”
案几上摆着文房四宝，还有一张展开的折子，而李芳蕤临帖写到一半，未干的细狼毫就放在案几边上，秦缨边问边近前，但尚未看清，李芳蕤便几步将折子收了起来，“随便写写罢了，练字呢，你说吧，来找我是想问那夜赵将军的案子？”
正事当前，秦缨果真不再问，只肃然道：“当夜我与你分开之后，你去了何处？中间又见了何人？我记得当天晚上，你比其他人更晚到揽月楼。”
李芳蕤坦然道：“我当日折梅，先是往东北方向去，待我回来时，发现你已不见了，没多久，我听见西南有人说话，便又往那里靠，没走多远，却看到了萧湄几人，你知道的，我与她们也不算深交，一时只想着先找到你，便往北面去了——”
秦缨算明白时辰，她与谢星阑听见响声躲藏起来之时，亦是听见了萧湄几个的说话声，她们先到了梅林西边，待折回时被李芳蕤碰见。
李芳蕤这时又道：“大抵走了小半炷香功夫，仍不见你，便想折返回湖边寻你，可这时，我发现前面枝头上挂了个香囊，我解下香囊来看，乃是个字谜，我哪里解得出，正发愁，却碰见了个熟人……”
秦缨拧眉，“熟人？”
李芳蕤轻咳一声，“就是大理寺少卿方大人，他当时在北面梅林赏梅，看我拿着字谜发愁，见了礼之后本要走，走出几步又折回，便帮我解起字谜来，那字谜不易，他也解了片刻，待解出，我们算时辰快到了，便往湖边行，可没想到到了湖边长亭，已是人去楼空，这时我们才知出事了。”
秦缨眨了眨眼，也想起那日方君然与李芳蕤前后脚来，而那夜证供上，方君然也的确是那人证不足者之一，她还要再问，却见李芳蕤垂着眸子为她倒茶，莫名透着几分心虚之感。
秦缨微微眯眸，“那方大人当日为何自己去了北面？”
李芳蕤道：“他出身寒门，与世家子弟不算熟稔，八月文州舞弊案生时，还弹劾过几家世族，那天晚上，是觉与其他人话不投机，索性独自赏梅去了。”
秦缨点头，又倏地扫了眼案几，意味深长道：“‘浅论帝王之政与帝王之心’？”
适才李芳蕤收折子速度极快，却不想秦缨眼利，早已看到了文题。
李芳蕤赫然抬头，“你……”
秦缨又道：“你的折子簇新，而一般人也不敢写这样的文章，那篇策论，是朝中哪位胥吏之作？”
秦缨环视一圈，又见榻几下放着几本民俗游记书册，再仔细一看，瞧见了“黔州”二字，她眼底闪过了然，“黔州，我记得方大人正是黔州人士——”
李芳蕤何等洒脱，此时颊上却飞上了一抹薄红，秦缨继续道：“你不喜舞文弄墨，不可大能窝在房中练字，就算练字，也不会选择这样晦涩的文章，临名家书法不好吗？而你的折子亦像是刚从何处抄写来的。”
“我真怕了你了！罢了罢了，我直说与你也无妨！”李芳蕤认命地地跺了跺脚，又将文折递给秦缨，“看吧看吧，这是方君然当年高中探花郎时写的文章！”
秦缨哑然，“果真是方大人？你看他当年的文章做什么？”
李芳蕤眼瞳闪了闪，“我自是想看看他凭何高中。”
见她神色不对，秦缨迟疑道：“莫非你……”
李芳蕤忙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秦缨浅笑盈盈，“我想的哪样？”
见秦缨颇有看破一切之势，李芳蕤索性哼道：“也不算如何，只是觉得此人与往常见过的世家子弟大有不同罢了。”
若按原文，李芳蕤虽嫁于世族，却颇不顺遂，如今逃过婚，明了志，对李芳蕤而言，实属命数大改，若她最终凭自己心意择一钟意良人，那是再好不过。
见李芳蕤颇不自在，秦缨不想在她心思初萌之时多言，只颔首道：“方大人老成持重，胸有韬略，确与旁人不同，但他出身比不上世家……”
李芳蕤下巴一抬，“出身无法决定品性与学识，京城世家不多是纨绔子弟？”
秦缨笑意更深，直令李芳蕤更不好意思，“梅林的事便不说了，今日你看见的，可定要守口如瓶，否则传出去，我真是没法见人了。”
秦缨自无二话，李芳蕤又道：“你既不打算留在府中用午膳，那咱们早些入宫？好端端的，怎么阿月搬入宫中住着了？”
……
坐上入宫的马车，李芳蕤才惊道：“赵将军之死竟与南诏有关？！”
她咬了咬牙，明丽的眉眼间闪过怒色，“我就知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定是他们知道我们有了火器，害怕我们兵力强盛，这才对赵将军下了杀手，不过——他们怎么知道是赵将军造出了猛火筒呢？”
秦缨轻叹：“这便是如今作难之处。”
李芳蕤又道：“阿月会否知道内情？”
秦缨并未道明详细，李芳蕤也不知阿月嫌疑极大，听得此言，秦缨道：“我也不知，如今北面遭了雪灾，陛下不愿与南诏撕破脸皮，便是怀疑，也不能妄动。”
李芳蕤指节紧攥，“若找到实证，那便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马车一路行至宣武门，二人入宫，又一路往永元殿去，走在半路，秦缨只觉眼前宫道有些熟悉，仔细一回想，才记起是当初往云韶府去的路，又走了半炷香的时辰，引路的小太监道：“县主，前面便是永元殿了——”
永元殿在内宫以东，本是公主住所，但因永宁体弱多病，便空置下来，刚走到门口，秦缨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吵嚷——
“你们好大的胆子，我是南诏公主！”
“我要去给太后与皇后娘娘请安，这也不行？”
“我要面圣！陛下只让我入宫习惯宫内生活，从未说不准我出这殿阁，你们如此，是想囚禁我不成？！你们不守规矩，就别怪我——”
是阿依月暴怒之声，秦缨与李芳蕤对视一眼，连忙加快了脚步，待推开殿门而入，便见门内四个御林军正牢牢挡住阿依月之路，而阿依月气的面颊微红，手中拿着的软鞭，正要朝跟前的御林军挥去——
“公主息怒！”
秦缨适时出声，阿依月扬起的手臂一顿，见是她们来了，立刻看到了救星一般，“秦缨！你们来得正好，快让他们滚开！”
秦缨疾步上前，御林军见她出现，亦拱手行礼，待走到阿依月身边，她才问：“这是怎么回事？”
阿依月冷笑一声道：“我也不懂，这便是你们大周的待客之道？昨夜陛下派人去未央池宣旨，说想让我入内宫小住，好和娘娘们熟络些，也方便照应我，我只当陛下是好意，却没想到，这竟是要禁足我！”
秦缨又看向御林军，其中一人道：“是黄公公那边吩咐的。”
黄万福的话，自然便是贞元帝之意，秦缨看向阿依月，“我也是听闻你入宫住着，才来探望你，陛下的意思，或许是未央池出过事死过人，害怕你一女儿家住在那里不安生，这才让你进内宫，至于禁足……”
“你休要骗我。”阿依月一脸受伤地看着秦缨，“你们国中死了将军，与我何干？皇帝今日下了禁足令，总不至于那将军之死与南诏有关吧？”
阿依月怒气冲冲，秦缨见状，也一改往日温文，目光锐利道：“公主当日返回潇湘馆更衣，期间并无人证，若真要怀疑，的确有嫌疑在身。”
阿依月眉头直竖，“证据呢？你们没有证据便如此关押我，难道不是欺负我们势单力薄？我父王是南诏第一封王，若他知道我在大周受了这等欺负，必不会容忍！”
李芳蕤哪能听阿依月这等威胁，“公主若问心无愧，便是禁足又如何？若真要冤枉你，便不会将这永元殿给你住。”
阿依月怒色更甚，“你——”
秦缨打断道：“公主，公主若想全然摆脱嫌疑，不若想想出事那夜，可有何人与你作证？大周对南诏皆是善意，还要帮你们治水，从不存欺辱之心。”
阿依月咬牙，对着雪地甩了一鞭，软鞭扬起一片雪沫，她转身走出两步，又回头，“什么作证，我与三哥一同回潇湘馆更衣，在路上遇见过，只有他能为我作证。”
秦缨道：“但你从潇湘馆回来时，只有一人。”
阿依月回头，“那又如何？你们那将军是坠楼而死，且被永宁公主亲眼所见，她分明受了阿赞曼诅咒，难道我长的像阿赞曼，还会凭空消失之术？”
秦缨眯眸，“不妨对公主直言，谋害赵将军之局已被我破解，阿赞曼是装神弄鬼的光影之术，而映射光影之人，乃是从邀月楼离去，正巧，与公主回梅林同路。”
阿依月眼瞳瞪了瞪，“只因为同路，便怀疑于我？”她懊恼道：“我只以为你与其他贵女不同，却没想到你那探案之名皆是虚的！”
李芳蕤听得大不乐意，“当夜人证不足者都会被怀疑，公主虽是客人，但人命当前，我们不得不慎重，且让您住在内宫也是保护，您何必将我们想的那般无礼？”
阿依月抬头看向阴沉的天穹，“是啊，你们大周最喜欢把仁义礼智挂在嘴上，那我要见我两位兄长总可以吧？”
她看向秦缨，“他们必定也担心我安危。”
秦缨知道阿依月多半记挂蒙礼，便道：“你放心，他们在未央池好好的。”
阿依月看向殿门，牙关紧咬，极力忍耐着，一旁两个年纪小的侍婢一脸惶恐，也不知如何是好，但这时，秦缨忽然道：“公主那夜回潇湘馆之时，是在何处碰到的蒙礼殿下？”
阿依月眼皮一跳，“就、就在邀月楼西北方向，快到石桥处，怎么？你觉得我在骗你？”
秦缨秀眉紧蹙，目光亦一错不错落在阿依月面上，正待再问，永元殿外却传来了脚步声，下一刻，一道尖利的声音道：“五殿下驾到——”
秦缨几人转身，一眼看到李玥带着宫侍走了进来，见秦缨二人在此，他讶然道：“你们怎么也在？”
秦缨福了福身，“来探望公主。”
李玥一听笑起来，“本宫也是听闻公主进宫小住，特来看看，来人，把箱子抬过来——”
几个宫侍抬进一只朱漆木箱，李玥道：“公主，这是大周坊间有趣的小玩意儿，听闻公主喜好这些，本宫便为公主寻来，也算消磨时光。”
阿依月看着李玥，倏地露出丝笑，“多谢五殿下了，我的确正无趣，他们不许我出殿门走动，若五殿下无事，不若留在此地论论大周风物？”
李玥迷惑地看了几个御林军两眼，忙应邀，“那自是好！”
阿依月让李玥留下，那自是不喜秦缨与李芳蕤久留，李玥看了二人一眼，道：“本宫来时，正看到刑部崔大人和大理寺方大人去未央池，想来是为了赵将军的案子。”
秦缨还未反应，李芳蕤先眼瞳骤亮，她目光灼灼看向秦缨，惹得秦缨一时失笑，她点了点头，又对阿依月道：“公主，那我们便告辞了。”
阿依月无声扬了扬下颌，显是余怒未消，秦缨与李芳蕤转身离去，刚走到门口，李芳蕤便道：“大理寺也一同查办此案？”
跨出殿门，秦缨摇头：“此前没有，不知今日是何故。”
话音刚落，便听身后高墙内传来李玥的笑声，又道：“公主果然博学！”
秦缨与李芳蕤驻足，仔细一听，又依稀闻阿依月之声，“……我的夫子是周人，若我去科考，说不定比你们国中士子还要厉害……”
李芳蕤恼火道：“南诏公主有何了不起？怎五殿下还要捧着她？”
秦缨摇头，待走远了些，才忧心道：“阿依月性情豪烈，也猜到自己为何被禁足，这点震慑不足以令她慌乱。”
李芳蕤也发愁，“那眼下如何办？真去未央池？”
秦缨闻言意味深长看她，“自然。”
李芳蕤忙道：“我可不是那个意思啊——”
秦缨笑开，“放心，并非为你，我要再去邀月楼看看。”
李芳蕤这才坦然，二人一路往未央池走，刚到梅林附近，便见崔慕之与方君然迎了过来，崔慕之道：“你们怎么来了？”
秦缨道：“刚入宫见了阿月，我想再去邀月楼看看。”
崔慕之点头随行，李芳蕤便落后了两步，她眼风不时落在方君然身上，方君然忍了几步，终究还是皱了眉头。
秦缨则问崔慕之，“方大人怎在此？”
崔慕之顿了顿才答：“今晨有折子弹劾崔氏，午间陛下将叔父移送至大理寺中，方大人正是接管此事的，他来此，还要将与乌齐鸣交好之人一同带回衙门查问。”
秦缨了然，又问：“施罗他们何在？”
崔慕之道：“他们今日出门游玩，我不便跟踪，派了其他人跟着。”
秦缨不由驻足，“没有问阿月？”
崔慕之摇头，“不曾，一大早就出门了，我此时还未得回报，只有南诏几个使臣还留在潇湘馆之中。”
秦缨若有所思，等到了邀月楼，先从中庭入内，再从廊道往西绕行，围着邀月楼走了一圈后，见李芳蕤与方君然等在中庭，秦缨便道：“芳蕤，你与方大人过来帮帮忙，你们站在廊上说话——”
李芳蕤看向方君然，方君然一脸波澜不惊之相，迟疑一瞬才迈步，秦缨见此却折回假山群，往那夜被谢星阑撞见之地去，等站定，却听远处无声，不由喊道：“你们在说话吗？不必大声，有言辞即可。”
李芳蕤正与方君然面面相觑，偏生方君然站得板正，看也不看她，听见秦缨喊，她才笑盈盈开口，“方大人家中还有何人？”
方君然面不改色道：“还有父亲健在，有个姐姐早已出嫁。”
李芳蕤又道：“府上做何营生？”
方君然唇角微抿，“乾州盛产白檀，祖上制香，父亲曾任乾州刺史府主簿，后因病辞了差事。”
李芳蕤笑了，“方大人几岁开蒙？”
方君然一愣，这才看她，“李姑娘问这些做什么？”
李芳蕤眨了眨眼，“好奇呀，看看方大人到底进学了多少年，竟学成个老学究似的，满朝年轻的文武百官，没有比你更暮气沉沉的。”
方君然眉眼僵住，又侧过身去不接此言，李芳蕤径直笑出声来，“方大人今岁二十又三？这般年纪，为何未娶亲？”
此等私事，自然关系匪浅才可问，方君然听得脸色更黑，正在这时，秦缨疾步走了过来，“不对，你们再往后走走？”
李芳蕤心境大好，只从西南下了廊道，往皑皑覆雪的竹林走去，待秦缨与崔慕之离去，李芳蕤又直直看着方君然，方君然没了法子，定声道：“方某出身不高，京中也只有薄产几分，老父亦不在京中，尚无人为方某操持。”
李芳蕤做恍然之色，“原来如此……那方大人如今家住何处？”
“永兴——”
方君然脱口而出，待止住话头，却为时已晚，李芳蕤笑的眉眼弯弯，“我知道了，永兴坊，永兴坊方府？”
方君然浓眉皱起，“我衙中尚有公务，便先告辞了。”
李芳蕤一愕，“哎——”
李芳蕤高声一唤，方君然却步伐更快，待遇上秦缨二人，崔慕之也意外道：“方少卿，这是——”
方君然道：“郎中大人之事，崔大人不必担心，一切以圣上旨意为重。”
崔慕之还想说什么，方君然却当真拔腿便走，秦缨满眸狐疑，待回到李芳蕤处，便道：“你又胡言了什么，方大人好似动气了。”
李芳蕤扫了一眼崔慕之，自不好说自己适才出格调戏了方君然，“就问他老家而已，你听不清吗？”
秦缨眉眼微沉，“不错，只能听到断续几字……”
她盯着眼前这方犄角，秀眉越皱越紧，崔慕之紧声道：“你发现了什么？”
秦缨一脸凝重，又摇头道：“有些古怪，但我还未想清楚。”言毕她又扫视了一圈，“这边还是什么都未发现？”
崔慕之看着近前皓白道：“一切都被大雪掩住了，但若等雪化，这周围的痕迹更难寻觅。”
秦缨摇头，“不可能毫无痕迹，当夜凶手在邀月楼装神弄鬼，之后并无时间再去别处，那么她当时用的火烛，还有那阿赞曼的剪影，可能藏在她身上，也可能被她丢弃，或许可以扩大搜索范围，从梅林处到往潇湘馆的石桥，都可搜寻，还有这片竹林与后面的荷花池，我不信一点痕迹都未留下。”
不等崔慕之应答，秦缨又看向未央池东门方向，“今日龙翊卫竟未至此？”
她看向李芳蕤道：“我打算走一趟金吾卫衙门。”
李芳蕤立时点头，“我陪你同去！”
秦缨行动迅速，此言刚落定，她便迈步往东南方向的竹林小道行去，崔慕之欲言又止，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背影消失在竹林之间。
马车从未央池出发，两炷香的时辰不到，便停在了金吾卫衙门前，值守的武侯见是她，忙上前来行礼，秦缨只问：“谢指挥使可在？”
武侯一边引路一边道：“在，刚来没一会儿。”
秦缨微诧，“没一会儿？”
午时已过，按理谢星阑不应来衙门这样晚，秦缨心底浮起几分疑窦，等到了龙翊卫的院落，老远便见谢坚得了消息迎了出来。
谢坚素日眉眼机灵，可今日，却通身透着沉重，见到她，只干干扯出个笑，“县主和李姑娘来了，我们公子早上走访了几家人证，刚回来不久——”
秦缨了然，又上下打量了谢坚一瞬，“难怪，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谢坚撇开目光咧了咧嘴，秦缨没多言，径直往正堂去，等到了门口，果真见谢星阑坐在公案之后，案上垒着不少文书，他正从案后起身相迎，四目相对的刹那，秦缨眉尖一簇。
谢星阑上前来，“今日未入宫？”
“已经去过了——”
秦缨答了话，又看向那几摞文书，“可有发现？”
谢星阑道：“今晨走访了几个人证不全者，虽都有独身之时，但他们去的方向，并不是揽月楼方向，按照时辰和脚程，嫌疑更小了些，因此我在想，会否有别的可能。”
秦缨目光疑惑，谢星阑道：“赵永繁一早打算去揽月楼，凶手会否在湖边长亭饮宴之时，便将香灰撒在了他身上，毕竟湖边并无竹筒蜂，不会提前露馅，而后到了梅林，此人一直与所有人在一处，正好让大家为他做人证。”
秦缨眼瞳微亮，“确有此般可能，芳蕤这边我也问了，她当夜在梅林碰见过方大人，也算有了交代，但若你这般推论，那嫌疑之人便更多了。”
谢星阑摇头，“不多，当夜能与他说上话的人，就在我不远处，而我查问了几人，当夜与赵永繁有过肢体接触的，包括肖琦和宋文瑞在内，只有五人。”
李芳蕤在旁轻咳一声，转而问谢坚，“刚才来时见好些人在校场演练，你们最近很是辛勤嘛——”
谢坚笑呵呵答话，李芳蕤忙借着话头出门，生怕谢星阑细问。
谢星阑无暇顾及她，只拿了公文给秦缨看，“当时几军军将坐在一处，赵永繁三人受了太后赏赐之后，曾有两个镇西军军将过来敬酒，当时赵望舒也去了，还做过拍肩之举，这是那两个镇西军军将的生平——”
秦缨接过公文一目十行，但很快，她看了一眼出门说话的谢坚与李芳蕤，倏然看向谢星阑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谢星阑一愣，“为何如此问？”
秦缨坦然道：“你往日也为公事烦忧，却少有这幅冷锐神情，便是谢坚，今日都有些强颜欢笑之态。”
谢星阑望着秦缨，只觉她一双秀眸清澈如许，其间关切更是坦荡分明，谢星阑喉头滚了滚，压低声量道：“探查市舶司有结果了——”
秦缨立时放下公文，“如何？”
谢星阑晦暗的眉眼间闪过一丝悲怆，语声愈发沉冷，“当年的船难，并非意外。”

第186章 抓到
秦缨有片刻的失语， 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才问：“如何查到的？”
谢星阑朝门外看了一眼，低声道：“找到了一个名叫侯波的船工， 此人当年本该跟船，但在他临上船之前， 有人花三百两银子买走了市舶司发给他的引契，又令他离京归乡，再也莫要回京——”
“他跑船一趟， 所挣不到一两，这三百两银子于他而言可抵万金， 因此他老老实实听了话， 且遵守承诺， 再也未回京城， 他老家在睦州，距离京城七八日脚程，我已派了谢咏亲去睦州， 最好能将人带回京城，好详细彻查，时隔十三年， 要查清并不易。”
秦缨如何不知， 即便多有怀疑，但这仍是最难以接受的结果， “花重金冒充船工，这是早有谋划， 从上船的那刻起， 便注定要出事。”
谢星阑沉默了一瞬，片刻才哑声道：“不错， 定是有人预谋制造船难，一路上机会不多，只等到入了江州地界，才寻到时机。”
秦缨听至此，忽然道：“你曾说，出事当天，你父亲装书画的箱笼出过事？”
谢星阑颔首，“箱笼被人打开过，父亲对此颇为气愤，当夜我歇下之后，父亲大抵想召齐人手，好生查问一番，却不想出了事。”
秦缨攥紧了手中公文，“凶手就是在等待众人聚在一处的时机？”
说至此，秦缨又摇了摇头，“不对，好端端的，装书画的箱笼怎会被人动手脚？船上就那么多人，丢了东西，你父亲自然第一个怀疑船工，他们哪里敢让客人在自家船上出纰漏？除非箱笼也是那冒名顶替之人动的！”
谢星阑面色寒峻，“我怀疑，是有人想找什么未找到，继而对我们全家下了杀手。”
一股子凉意爬上了秦缨背脊，外头天穹阴沉沉的，却远不及凶案疑云令她喘不过气，秦缨定了定神道：“你父亲为官清正，且当时已辞官，他能威胁何人？能派人对你们全家下死手的，多半不是小人物，而此人如此心狠手辣，定然是为己谋利，他们要找的……莫非，莫非是何种罪证？”
秦缨语声一紧，“你父亲忽然辞官，是否就与他们要找的东西有关？”
谢星阑唇角紧抿，刀削斧刻的面颊上现出阴翳，眼尾轻扬的凤眸，亦黑洞洞的骇人，秦缨又谨慎道：“这一切都只是推论，得找到人证物证才好——”
她拧紧眉头，“找谁好呢？找你父亲故旧？找程老先生？他是你父亲的老师！”
任是谁知晓这血海深仇，都不可能无动于衷，谢星阑再克制，仍抑不住通身寒意，但见秦缨如此焦灼恳切，他深潭似的眸子又恢复了几分活气，“是，是要去见程老，这满京城，或许也只有他还记得我父亲的旧事。”
秦缨立刻道：“我与你同去！”
这话落定，却未见谢星阑立刻答应，他只静静望着她，似在迟疑，秦缨迷惑道：“怎么？你觉得不便？”
谢星阑摇头，犹豫一瞬，对她直言，“此前虽觉有异，但未想到船难是被人精心谋划，你说得对，此事或许牵扯甚深，再加尘封了十三年之久，连我也不知能否查探明白，若再将你牵涉其中，我不知是好是坏。”
秦缨听得挑眉，“十三年又如何？只要凶手还活在世上，一定有法子追查！你父亲母亲还有你家一众家仆，这么多人命，便是老天爷也看不过眼，这才让我们隔了这么多年仍能发现破绽，若能找出真凶为他们雪恨，那自然只有好，没有坏！”
秦缨语声虽低，却字字铿锵，眼神之笃定，更是动人肺腑，谢星阑冷窒的心腔倏地一热，只定定地望着她，“是因有你同行，这才能发现端倪。”
秦缨顺着他的话道，“是啊，那我既出了力，便更不能半途而废。”
谢星阑目光复杂起来，却仍不松口，秦缨不解道：“你到底在担心什么？此事未查清之前，我定守口如瓶，连芳蕤与白鸳都绝不透露分毫，你若不信，我——”
“不是不信，是——”
谢星阑话头一断，秦缨切切问：“是什么？”
“你们说完了没有？”
陡然响起的话语令二人一惊，谢星阑撇开目光，秦缨亦握着公文看向门口，便见李芳蕤正与谢坚进门来。
察觉气氛古怪，她狐疑道：“怎么了？这案子这样艰难？”
秦缨不知如何解释，谢星阑径直问谢坚，“城外的人可有消息了？”
谢坚恹恹摇头：“没有。”
谢星阑眼瞳暗了暗，又看向秦缨道：“公文上便是那几人出身与军职，我打算从这几人身上再做调查，其他的，还需从长计议。”
谢星阑面色无波，语气却极是肃正，与片刻前判若两人。
不等秦缨答话，他又道：“今日天色不好，稍后只怕要落雪，你们早日归家，我亲自带人走一趟。”
他又看向谢坚，“备马——”
谢坚一愣，“啊？哦，备马，是，小人这就去——”
秦缨盯着谢星阑，小脸渐渐皱作一团，但谢星阑取下佩剑，披上斗篷，竟真是要出门查访，当着李芳蕤，秦缨也不好再问，只好道：“那也罢，若得了消息，告知我一声。”
谢星阑应了声好，秦缨放下公文，与李芳蕤先行出了门。
谢星阑亦步亦趋走在二人身后，一路上也未发一言，眼看着快要出衙门，李芳蕤看看秦缨，再回头看看谢星阑，面上尽是疑问。
等秦缨的马车即将消失在长街尽头时，谢坚无奈道：“这些跑腿的事，底下人去便好，公子何必自己去？县主好容易来一趟呢，老爷和夫人的事——”
谢星阑一记眼刀看向谢坚，谢坚赶忙解释：“小人只是觉得您信任县主，县主那般聪颖，又与您投契，定然帮得上忙。”
谢星阑大步流星上马，待高坐马背时，才冷冰冰道：“她不该蹚这些浑水，你若敢在她面前多嘴一句，自去领罚！”
谢坚缩了缩脖子，自是听令。
马车里，李芳蕤一脸费解道：“你和谢大人怎么了？此前南下一路，你们默契无间，刚才你上马车，也不同人家辞别，谢大人也未说什么，总不至于，是为了那位赵将军的案子吵架了吧？”
秦缨眉尖皱着，“自然不是吵架……”
李芳蕤巴巴望着她，“那是什么？”
秦缨自然不可能直言：“也没什么，就是他肩上担子太重，我也未想通紧要之处，为案子着急罢了，等这案子了了便好了。”
李芳蕤恍然，“此番事关重大，确不轻松。”
马车疾驰在长街之上，不多时，天上果然飘起雪粒来，秦缨掀帘朝外看，漫天灰白映在瞳底，亦令她眉眼暗淡起来，先送了李芳蕤归府，秦缨这才回了侯府。
她今日归来的早，因母亲义川公主忌日将近，便先去陪秦璋抄祭文，她面上显不出什么，秦璋却太熟悉她，“缨缨，可是今日无所获，心底难受？”
秦缨一愣，摇头，“没有的事，只是眼下毫无头绪，有些叫人牵挂。”
“难怪看你心事重重。”秦璋开解道：“眼下最要紧是抓到那外逃的细作，这样大的雪，你也不好处处跑动，且让金吾卫追查吧。”
秦缨牵唇，“爹爹放心，我这两日只管等消息便是。”
秦璋不再多言，秦缨待到傍晚才回清梧院，走在路上，白鸳忧心忡忡道：“县主不高兴，连侯爷都看出来了，定是谢大人气着您了，您帮了谢大人好些，不管为了什么，他也不能叫您失望啊，实是气度不够……”
秦缨叹了口气，“不是他的错。”
白鸳气哼哼的，“您从出金吾卫衙门起，就没个笑脸，就是他的错！”
秦缨听见这话反倒笑了，“他是怕事情太大，牵累了我，不愿我涉入太深。”
白鸳不知内情，愣了一愣才道：“因事关南诏？若如此说，倒也能解释的通，前次他自己面圣揭发崔毅，引得崔氏不快，那次也未喊您同去，此番若是查的不妥，陛下怪罪下来，也是怕您与他一同担责？”
秦缨本未想到这样多，听白鸳一说，反倒怔住，不过片刻，秦缨眉眼沉色一扫而空，疾步朝清梧院去，刚进房门，便解着斗篷道：“找纸笔来——”
微微一顿，她又道：“要五尺整纸。”
白鸳听得微讶，“县主要这么大的纸做什么？”
“也不能干等着，画副地图。”
纸笔找来的很快，秦缨点燃灯烛，将五尺的宣纸摆在四方桌案上，又按照记忆，将未央池梅林一点点描画了出来，白鸳在旁磨墨，“您画这个做什么？”
秦缨专注地勾勒线条，“当夜人多，梅林周围地形亦复杂，证词可混淆视听，但若将每个人的游园轨迹描画出来，或许能看出是谁的证供合不上。”
雪絮飘了整夜，第二日起早，便见庭院内又是一片银装皓白，去给秦璋请安时，听秦广说着见闻，“莫说是西北，便是京城城外，都有不少流民了，今日一早，丰州的求援的折子又来了，只怕今冬严重的很，多少年没有这样大的雪了。”
秦璋沉吟一瞬道：“准备准备，在阿瑶忌日那天，于城外设震灾粥棚，连设至过年吧。”
秦广应是而去，秦缨心知西北灾情更严重，自己心底也沉甸甸的，午时前后，她又回屋描画，短短半日功夫，五尺开的宣纸便铺了十多张，如此画至暮色初临，她终是忍不住安排沈珞走了一趟金吾卫衙门。
沈珞回来时一脸凝重，“没有新的进展，今日谢大人入宫了一趟，听说回衙门后，脸色很不好看，但没多久又亲自带人出城了，小人去衙门的时候，谢大人还未归来。”
大雪初霁，入夜之后愈发寒冻，秦缨朝窗外看了片刻，“许是去追查江原的下落了，罢了，明日再去问——”
从游园脚程推算漏洞是精细功夫，秦缨第二日再忙半日，至申时，才派沈珞出门，可半个时辰不到，沈珞便急匆匆回来。
秦缨一听禀告傻了眼，“没有回城？”
沈珞点头，“不错，带了二十多人出去，一天一夜也未归来，谁也不知道去了何处，说今天早上，大理寺派人去找谢大人，都未找到人。”
秦缨面色暗沉下来，又转身看向窗外天色低喃，“……七八日……倒是不急……”
白鸳和沈珞对视一眼，忍不住问：“县主在说什么？什么七八日？”
去睦州要七八日，一来一回，至少半个月功夫，因此谢星阑仍在专注眼前的案子，秦缨心神一定，“没事，明日再去问。”
谢星阑出城未归，秦缨也安心用自己的法子排查嫌疑之人，如此前后算计了多次，其他人倒也罢了，对阿依月的怀疑却越来越笃定。
按众人证供，在翠嬷嬷和永宁公主看见阿赞曼身影之时，只有阿依月一人在西南方向，而其他人当时纵无人证，可按照随后出现之地来看，也绝不可能案发时在邀月楼。
想到阿依月天真无邪的眉眼，再想到那日被禁足时的恼怒，秦缨心腔却越来越冷硬，初七午后，秦缨正要再派沈珞去金吾卫衙门，宫里却来了人。
来的是太后身边的邓春明。
“太后娘娘今日在畅音楼听戏，想着几日未见您了，便派小人来接您入宫，今日阿月公主也同来，这几日她在宫中不甚开怀，太后娘娘的意思，也是让您入宫开解开解。”
太后旨意如此，秦缨不得不遵，与秦璋交代一声后，她更衣出了门。
马车行在御街上，虽晴两日，但坊间明显冷清许多，严寒尤甚，繁华锦绣的一百零七坊皆笼罩在一片萧瑟皓白之中，直等到了宣武门，煊赫巍峨的宫门城楼透着天家气象，这才令秦缨精神一振。
等入宫门，秦缨才问邓春明，“阿月这几日做了什么？”
邓春明无奈道：“陛下开头两日令她禁足，但她哪里能愿意，闹得永元殿不消停，前日还哄了五殿下带她出去，五殿下因此惹得陛下不快，直到昨日陛下松了口，允她随意走动，但仍不准她见南诏另外两位皇子，那两位皇子也不高兴，但也没法子，而他们听闻南边也开始下雪，便上了文书，想告辞回南诏去……”
入了第二道仪门，便进了内宫，没走多远，便见一栋雕梁画栋的三层小楼伫立在一片宫苑之中，正是畅音楼到了，只听楼内丝竹管乐之声悦耳，吟唱的，却是一道凄楚的女子之声，秦缨听不懂唱词，只一路到了帘幕掩映的看台，给太后请安。
刚上廊道，秦缨便见除了太后和阿依月，后宫嫔妃与永宁公主也在，瞧见她来，永宁公主倒是比旁人更为惊喜。
“给太后娘娘请安，拜见皇后娘娘，拜见诸位娘娘——”
太后笑道：“来哀家身边坐，阿月也在此，你们小辈好说说话。”
阿依月坐在太后身边，眉眼间无邪不复，正面无表情地望着她，待秦缨落座，阿依月也不开口，只端着茶盏，沉默地饮茶。
太后笑问：“这曲戏文可听过？”
秦缨仔细听了片刻，摇头，“还真未听过。”
太后便叹道：“这几日天冷，西北雪灾之事也令宫中众人人心惶惶，本想听个戏文散散郁气，谁知戏文也是个惨的。”
秦缨不解，一旁德妃道：“太后娘娘，戏文故事嘛，左不过是这些风花雪月恩怨情仇，这一折虽悲惨，但好在这二人情比坚金，并无辜负。”
对面戏台上，盛装的女伶正在凄凄低唱，秦缨分辨半晌，才明白这是一桩殉情故事，书生遇见了平民姑娘，互生情愫，却不料天家贵女横插一脚，要定书生为婿，后二人历经坎坷不愿分离，末了双双殉情而亡。
太后失笑摇头，“到底是哀家老了，欣赏不来这些忠贞不二。”
说着话，太后又看向秦缨，“你父亲在做什么？”
秦缨道：“还是在准备母亲的祭日，城外有流民，父亲打算设赈济粥棚。”
太后叹道：“哀家见了这么多人，也就你父亲是个痴情的，哀家听闻那位赵将军的案子进展不大，你可知如今怎样了？”
秦缨眼风扫了一眼阿依月，坦然道：“有了些眉目，但还缺少人证物证。”
太后望着秦缨拍了拍手，“小姑娘家家的，愿意出力自是好，但也莫要累着自己，年一过你便十八了，你父亲也不为你操持终身大事。”
秦缨乖觉道：“父亲想多留我两年。”
太后摇头，“你啊，怎么与湄儿一般说辞？要知道京城的世家子弟虽多，但真论得上年轻才俊的，却是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你不着急，自有旁人着急，到时候都被抢完了，你该如何是好？”
说至此，太后不知想到什么，又低声道：“可不能学芳蕤，看中那门不当户不对的。”
秦缨一惊，“芳蕤？她……您怎么知道？”
太后老神在在的，“哀家有意为芳蕤指亲，本是让她母亲回去问问她的意思，可没想到她母亲昨日入宫，说芳蕤已经心有所属，她虽然也瞧不上，但芳蕤的性子你是知道的，她如今不敢逼迫……”
秦缨心跳的快了些，“那人是——”
太后眯眸，“你不知情吗？”
秦缨眼都不敢眨，太后却已看出来，“你不必替她遮掩，一开始她母亲都不知，若非哀家有心指亲，她只怕不敢明说，那位方大人，娶个寻常世家贵女，勉强攀得上，可怎么敢对郡王府家的小姐有意？”
太后低声细语，再加上丝竹之声，本算隐秘，可说着说着，丝竹声弱了下去，不远处德妃挑眉道：“太后娘娘在说谁对谁有意？”
太后背脊一直，淡声道：“哀家在说，世家贵女婚嫁，还是择门当户对者为佳，朝堂上的寒门新贵，再如何得陛下器重，却到底缺了根基，但凡有个起落，当家的主母都是要跟着吃苦头的。”
德妃淡笑道：“您说的不错，但只怕有的小姑娘，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若真能求个一心一意相待的，倒也极好。”
太后似笑非笑的，忽然看向阿依月，“阿月这两日与小五谈得来？”
阿依月干干牵唇，“五殿下性情良善，对阿月颇为照顾。”
太后欣慰道：“小五比两个大的年幼，得皇帝宠爱，性子也更讨人喜欢，你们相处甚欢便是最好。”
皇后和德妃的神色皆深长起来，待这一曲戏文终了，太后又指了一折热闹的戏文，不巧，正是一折讲高门嫁女的，唱台上男女戏伶装扮华丽多彩，一阵吹吹打打，好似真有婚嫁喜事一般，太后这才露了笑脸。
“对嘛，这才看得人舒心嘛。”
太后又拍了拍秦缨，“你父亲若还不为你操心，那哀家可要越俎代庖了，你母亲去得早，哀家真不忍心你选不到好的夫婿，你可别说，你还对崔家那小子有心。”
秦缨苦笑道：“自是不曾，只是不敢让您劳神，您身体也不好。”
太后笑，“哪里的话，看你和湄儿得良人，哀家才安心。”
秦缨不敢多说，幸而太后专心听起了戏文来，等这一折了了，她疲惫地叹了口气，“哀家乏了，你们听你们的——”
皇后闻言起身来，“那臣妾送太后回宫。”
太后和皇后一走，德妃和其他几个年轻妃嫔也没了兴致，看台虽设了围帘，燃了火炉，却也冷得很，德妃牵着永宁道：“那本宫也带永宁回去了，阿月这几日憋闷，县主正好陪她说说话。”
秦缨应是，见永宁不住望着她，她又道：“改日去探望公主。”
送走众人，秦缨与阿依月一道步出了畅音楼，离了诸位后妃，阿依月本就冷沉的面色，更不必掩饰，她眉眼凉凉道：“太后娘娘要为你指婚，你贵为县主，莫不是让你嫁入皇室，比如，让你嫁给二皇子？”
秦缨莫名其妙，“这怎可能？”
阿依月面色复杂，也不知在想什么，扫了秦缨一眼，又道：“还有你那位郡王府好友，还有那位朝华郡主，凭她们身份，同样可嫁给皇子为妃，你们选择这样多，又怎会稀罕一个南诏的公主？”
秦缨冷声道：“芳蕤是宗室之后，在大周，同宗不婚，她也不屑于此。”
“不屑？大周世家贵女，谁不是挤破头也要入后宫？”
阿依月语气不善，像憋屈得狠了，而南诏民风古朴，没有同宗不婚之俗，秦缨也懒得解释这些，只耐着气性道：“公主不必担心这些，倘若公主要留下，唯一担心的，也该是未央池赵将军的案子公主能否洗清嫌疑，独在异乡的南诏公主不会受到冷待，但倘若此人手上沾了周人之血，那便不一定了。”
阿依月懒笑一声，“看来你们果然还在怀疑南诏，你们那位将军，不过平平无奇一无名军将，我，亦或我们南诏，凭何要害他？你倒是找出证据来！”
秦缨顿足，目光也锐利起来，见她如此盯着自己，阿依月眼神闪了闪，却又胸脯一挺，恨声道：“你们周人毫无礼数，只会欺负南诏，什么都要栽在南诏身上，这深宫更似牢笼一般，我根本不想在此多留一时一刻！”
秦缨微微眯眸，“你想好了？”
阿依月扬起下颌，“你以为我稀罕留在大周？我的故乡在南诏，我是南诏的公主，便是死，也要死在南诏的土地上，明日我便禀明皇帝，我只会嫁于南诏男子！”
“也对，毕竟你心中——”
秦缨差点便要揭破她与蒙礼之事，可不远处尚有御林军，秦缨强忍着，算留最后一线，顿了顿才道：“你心中自然只有南诏！”
虽觉秦缨断句古怪，但阿依月显然没多想，只撂下一句“你们知道便好”就转身而去。
她大步流星，乃是回永元殿，秦缨站在原地未动，一旁白鸳上前道：“县主，她此前不是很喜欢大周，很喜欢京城繁华吗？那日出去游玩，她看什么都惊艳，怎么如今变得这样快，她若是告诉陛下，是与您起了争执才想回南诏，那陛下会否怪罪啊？”
秦缨收回目光，亦转身往宫门走，“陛下不会信这般说辞。”
白鸳仍是忧心，“但她父王是南诏打仗最厉害的，陛下也有意两国联姻，虽说此前陛下把她禁足了，可……可杀人的事，到底还没人证物证呢……”
白鸳的担忧并非全无道理，而秦缨本心，也不愿一切按照原文发展，她胸口窒闷着，脚步亦越来越快，一路走出宫门上了马车，面上仍是凝重。
见她靠着车璧微闭眸子一言不发，白鸳也不敢再说，马车顺着宫门前的御街一路南行，就在即将拐入侧道之时，一阵杂乱的马蹄声闯入了秦缨耳中，她唇角紧抿着，本不打算理会，可耳畔传来的马蹄声突然慢了下来。
秦缨蹙眉睁眼，又有感应般掀帘张望，等看清远处领头之人，她眉眼顿时一亮！
雪色御街上，十多个着黑衣斗篷的轻骑武侯正策马归来，当首之人一袭墨色獬豸纹武袍，宽肩长臂，英武慑人，正是出城四日的谢星阑，他早已看到临川侯府的马车，这才放缓了马速，待见秦缨探窗张望，又双腿一夹马腹，朝她轻驰而来。
秦缨看着他御马靠近，目光一晃，扫到远处武侯之间还跟了一辆简易青帷马车，只等谢星阑越来越近，将她视线严实挡住，她方才与他四目相对。
四日未见，谢星阑一错不错看她，又忽而皱眉，“谁令你不快了？”
秦缨心口涌起一丝酸涩，唇角动了动，却先疑问地示意那马车，谢星阑不必回头便知她在问什么，目光依旧牢牢笼着她，道：“抓到了。”

第187章 身死
“江原与其随从分头南下， 一个叫魏茗的走了水路，江原与另一个叫马清的走了陆路，但洛州与齐州都下了大雪， 大雪封山，云沧江上也结了冰， 魏茗的客船改了期，江原走的那条官道也断了，这才将二人捉住， 马清逃往了蒲州，已发了通缉告令。”
回到金吾卫衙门， 谢星阑才将经过告知， 他此番星夜兼程赶往齐州， 总算将关键人证抓回， 秦缨随他站在大门内，扫了一眼他官靴上的尘泥，又一眼看到他握剑的指节冻得皴裂， 其他武侯立在寒风中，同样风尘仆仆。
大门外，谢坚掀起帘络， 将两个五花大绑的中年男人揪了下来， 二人一胖一瘦，鬓发散乱， 嘴巴也被堵住，襟前更带着血迹， 被踉踉跄跄押入衙门时， 看向周围的目光，仍然透着一股子不甘阴狠意味， 待看到秦缨这般锦衣华裙的貌美女子也在此，目光更是放肆。
不料秦缨面无波澜，甚至扫视货物般打量他们，二人这才一愣。
谢坚两脚踢过去，二人连滚带爬押入地牢。
秦缨看着他们背影道：“他们的面孔与周人无异。”
“他们本就是周人血脉。”谢星阑语声微寒，“大周边境与南诏接壤，这些年南诏还算忠顺，边民们时有通婚，亦有周人去南诏行商留居的，南诏大抵早有谋算，便去寻可用之人，这几个人里，江原父母皆是周人，魏茗则是母亲为周人，少时亦在大周边城长大，他除了眼窝深些，与周人也并无二样。”
秦缨沉声问：“他们会老实交代吗？”
“会。”谢星阑笃定道出此言，又一犹疑，解释道：“不过你放心，不会要他们性命，稍后我入宫一趟，而后连夜审问，势必令他们早日招供。”
秦缨看着他，见他眼下浮着一抹乌青，不由道：“也不必如此拼命，他们敢入京为细作，便是报了必死之心，不妨先关一关，想法子破其心防。”
谢星阑握着剑柄的指节松了又紧，忍不住道：“我明白。”
微微一顿，谢星阑又问：“到底何事令你不快？你适才从宫中出来？”
秦缨点头，“午间我入宫见了太后，陪她听了两折戏，太后有意给芳蕤指婚，但芳蕤却心有所属，她母亲替她婉拒了，太后大抵太想做媒人，竟又打起我的注意。”
见谢星阑剑眉大皱，秦缨又道：“这还不是最紧要的，后来与阿月同行，她一口咬定赵永繁之死与南诏无关，又说不打算留在大周了，要回南诏，嫁给南诏男子，明日便上禀陛下，联姻多半不成了。”
谢星阑蹙眉未松，“她威胁你？”
秦缨摇头，“威胁不到我，只是陛下要头痛了，如今雪灾严峻，联姻也难成，南诏使团此番归国，说不定便会趁人之危，若起兵战……”
谢星阑语气柔和了些，“这些陛下自有考量，你不必担忧，你只需为赵永繁昭雪伸冤，兵战上的事若还要你忧虑，那几军将帅岂非与废物无异？”
秦缨眨了眨眼，只觉他说的极有道理，又扫视了周围一圈，才见武侯们不知何时早已没了人影，她便道：“那你先入宫面圣吧，陛下令我们两日查明，但如今过了多日还未有结果，正等着你的好消息呢！”
她看了眼金吾卫地牢深处，又道：“我也等你消息！”
谢星阑目光不舍得移开，顿了顿才应好。
秦缨牵了牵唇，又转身再上马车，车轮滚动之时，她又掀帘道：“面圣之后先回府歇息，如今既然抓到了二人，将他们分开囚禁，总能先撬开一人之口。”
谢星阑眼底闪过丝明彩，“好。”
等马车走远，谢坚从内快步走了出来，“公子，已经送进牢里了……县主刚走？”
谢星阑仍望着长街尽头，闻言转身入内，脚步轻快，谢坚跟在后，撇了撇嘴嘀咕道：“几日没个好颜色，果真见着县主便不一样……”
谢星阑只听他蚊子嗡嗡，回头看来，谢坚忙扯出个笑，“公子看怎么安排？”
谢星阑眉眼一冷，“关进暗牢最深处，江原一层，魏茗二层，不予食水，不开气窗，亦不许安眠，将人绑牢，莫令其自戕，等六个时辰之后再审。”
谢坚连忙应是，这时谢星阑脚步一缓，低声吩咐道：“晚些时候，探探太后这几日召见了哪些高门夫人入宫。”
谢坚一阵茫然，“探这个做什么？”
谢星阑大步离去，“去做就是了。”
……
落下帘络，秦缨面上沉重已一扫而空，白鸳见状也高兴起来，“县主果真是记挂着差事，此番抓到了细作，是否算有证据了？”
秦缨眼瞳亮晶晶的，“还不算，但我相信龙翊卫能让他们开口，一旦有了人证，便可证明我们的怀疑是对的，最重要的，是能查出大周的内应到底是谁！”
白鸳长松口气，“那太好了！”
秦缨归府，将先前的梅林地图尽数收起，一边陪秦璋安排忌日事宜，一边等谢星阑传捷报，然而等到初八下午，也未有消息来。
秦缨心底着急，但忆起那二人下马车的神色，便知皆是不要命的硬骨头，龙翊卫再有手段，也要费些功夫，自忍着不上衙门打扰，只与秦璋一同安排初十的祭品与法事。
待到了初九清晨，秦缨刚掀开床帐，便见白鸳面色古怪地守在外。
见她醒了，白鸳上前道：“县主！崔氏出事了！”
秦缨一愕，“何事？”
“那位郎中大人的府邸被围了，说是天亮之前的事，这会子，消息已经传遍了京城，陛下素来宠信崔氏一脉，这可是了不得的事……”
秦缨利落起身更衣，“可是为何？”
白鸳摇头，“这个奴婢还不知，就听下人们在说，侯爷应该也知道了。”
待梳洗完，秦缨快步往前院去，等到了膳堂，便见秦广正与秦璋低议着什么，秦缨一见便问：“爹爹，崔毅是为何被围了府邸？”
秦璋招手，令秦缨坐到身边来，一边为她盛粥一边道：“具体还不知，只知道是黎明时分，龙翊卫递了折子入宫，陛下很是恼怒，立刻下令围了崔毅府邸，我猜多半是此前被怀疑之事，在今日坐实了。”
秦缨心头一跳，“那定是龙翊卫出结果了，女儿稍后去衙门看看。”
秦璋没多说什么，只道：“那可得早些回来，明日咱们要早早出城，今夜要早些歇下。”
秦缨应是，“您放心，明日是母亲忌日，女儿绝不耽误。”
秦璋点了点头，又道：“南诏使团要走了。”
“这么快？陛下已经定了？”
秦璋看向秦广，秦广道：“南诏皇子上了折子，说京城以南大雪，再不走，就要留在京城过大周的新年了，陛下已暂时准了，就定在三日后启程，明日，陛下和太后要在宫中设宴给她们饯行，片刻前来了内侍相请，但明日是公主忌日，侯爷已经拒了。”
秦缨微微愣住，“阿依月也一同回去？”
秦广颔首，“不错，那内侍提了一嘴，说南诏公主性子刁蛮，回去也好。”
秦缨叹了口气，“我已料到了，若三日后启程，那势必要在他们启程之前讨个说法才好！”
秦缨速战速决，片刻便用完了早膳，又风风火火奔出门去，等上马车，天边朝阳才露出层云，小半个时辰之后，马车稳稳停在了金吾卫衙门之前。
秦缨是衙门熟面孔，值守的武卫见她下马车，立时上前行礼，等进了门没走多远，便见谢坚迎了出来，“县主来的巧！您不来，待会子小人还要往侯府走一趟。”
秦缨语速极快道：“我是知道崔毅之事，才来看看。”
谢坚颔首，“是那叫魏茗的招了——”
“那个随从？”
谢坚低声道：“不错，此人也是个硬骨头，用了两天两夜，才让他开了口，是他招供，赵将军的身份，果真是从崔毅那里漏出来的！”
秦缨步履如风，等到了翊卫的院阁，便见谢星阑正在廊下候着，而走到跟前，秦缨忙不迭问：“魏茗可有说当日凶案如何配合？内奸又是何人？”
谢星阑将她请进屋内，这才道：“他不清楚，连当日私见赵永繁，江原也未让他陪同，唯独平日里与崔毅来往会如常带上他，他仔细交代了江原如何利用崔毅的贪欲行贿，待熟络起来后，又频频提起北府军，说有个兄弟在北府军，知晓颇多内情。”
“崔毅与赵永繁有旧仇，得知北府军秋日大胜后，便起了警惕之心，多方查证，确信了赵永繁便是研造火器之人，起先他不敢乱说，是在得知赵永繁要回京述职时乱了阵脚，大抵两月前一次醉酒后，被江原套出了话。”
秦缨深吸口气，“那前些日子呢？”
谢星阑道：“江原时常独来独往，连他也不知去了何处，往未央池送礼，倒是让他准备，但他根本不知盒子里有何机关，送礼之后，江原出去过数回，也并未告诉他，是去见了何人。”
秦缨面上严峻不改，“这便是说，定要让江原开口，才可指证南诏？”
谢星阑应是，“但此人不畏死，甚至一心寻死，施刑也无用，据魏茗说，江原一家本是边城代州的商户，后来为当地县官欺压没了活路才去了南诏，后来被南诏哪位贵人看中，一家人生计不愁，而他也为贵人做事，他们这些随从，也不过招募而来，更上面的人，底下人根本见不到。”
秦缨一阵头皮发麻，“江原家人全在南诏？”
谢星阑眉眼间一片暗沉，“不错，因此他现下毫无软肋，对大周这片故土也毫无感情。”
“最怕的便是这样的人。”秦缨转而问道：“那崔毅如何论处？”
谢星阑狭眸，“这要看陛下的意思。”
秦缨深长道：“这些尚且次要，南诏三日之后启程归国，若在此之前找不到证据，那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去，最要紧的，南诏可有拿到猛火筒的制造之法？”
谢星阑凝重道：“魏茗说他不知道，没听崔毅提起这一茬，但私下里有没有单独告知江原，那便不一定了，大理寺那边说，崔毅不承认泄露火器制造之法，并且北府军只通过亲兵送过一份草图回来，是为了给陛下看，如今还留在宫中，他们应该难以得手。”
秦缨微微松了口气，谢星阑道：“我已派人带着江原画像去城中搜查，看能否找到他出逃前几日的准确行踪，若有目击证人看到他与谁见过面，许有希望揪出内奸。”
“为今之计，也只能尽力而为了。”顿了顿，秦缨又问：“明天晚上的饯行宴，你可去？”
谢星阑点头，“朝中四品以上文武百官皆要出席，陛下还未打算与他们撕破脸，他眼下更看重的，是揪出藏在大周的内奸。”
想到南诏人心狠手辣，却仍是大周座上宾，秦缨胸口不禁涌上一股子郁气，这时谢星阑道：“明日是你母亲忌日，你安心祭奠你母亲便是。”
秦缨一愣，“你怎知道？我只提过此前在查母亲病故旧事，似乎并未说她的祭日在初十。”
谢星阑面不改色道：“我也许诺替你探查，自然便知道了你母亲亡故的日期。”
秦缨恍然，又不禁道：“你如今牵挂甚多，我母亲的事不着急。”
谢星阑自不会答应，便道：“举手之劳罢了。”
秦缨扬眉，脸颊又皱了起来，“你这人也真是奇怪，你帮我，是举手之劳，我助你，你便要瞻前顾后。”
谢星阑道：“这不能相提并论。”
见他一本正经，秦缨道：“你不必遮遮掩掩，我已看出来了——”
谢星阑心腔一紧，“看出什么？”
秦缨危险地眯起眸子，“你怕我被牵累，你不愿欠我人情，前几日崔毅被揭发便是如此，你这般，那我也不好意思让你帮忙了。”
谢星阑既松了口气，心底又空落了一瞬，他目光复杂道：“你是你父亲的掌上明珠，不该行涉险之事，再加谢咏尚未归京，唯徐徐图之。”
秦缨紧盯着他，还要再说，门外走来个黑衣武侯，也不知说了什么，谢坚快步进了门，“公子，大理寺方大人和崔慕之来了。”
谢星阑剑眉微蹙，待看向屋外，果真见方君然与崔慕之步入院中。
方君然当先见礼，“未想县主也在此。”
秦缨牵了牵唇，谢星阑道：“你们所来为何？”
方君然道：“崔毅家中已经搜完了，没搜到其他可疑之证，此来是要与你们抓住的那随从核问证供，看是否有不妥之处。”
谢星阑看向崔慕之，崔慕之冷着脸道：“此案事关重大，本就该三法司同审，如今既有人证，崔毅之罪便无可辩驳，我此来也是奉了御令，除却泄露绝密之罪，我已令刑部司彻查崔毅贪腐受贿之行，届时数罪并罚，绝无宽赦。”
几日前，在崇政殿外喝问谢星阑为何栽赃崔氏是崔慕之，如今寻到人证，他倒是换了副面孔。
谢星阑眼底闪过丝讥诮，“崔毅贪腐受贿并非今日才有，往日为何不查？如今泄密之罪可做通敌论处，崔氏倒是懂了弃车保帅，惩治崔毅越狠，侯府才不会受指摘不会失宠，利弊权衡，实在高明，只是不知崔毅是否愿意认罪？”
若崔毅能护，长清侯府自不然令他背上罪名，现如今护不住了，那便要做那大义灭亲之人，以此堵悠悠众口，亦算对贞元帝表忠，这一点朝中眼利者皆看的出，但谢星阑当着崔慕之挑破嘲弄，直令他面上青白交加。
崔慕之唇角紧抿，“是他的罪，他自要认，与其他人有何干系？何况崔毅至多算是从犯，真正谋害赵永繁的南诏人和那内奸，如今却还下落不明呢。”
方君然见势不妙，打着圆场道：“大理寺正在严审，届时得了证供，自送来龙翊卫一份，眼下，我们还是先去见江原那随从，南诏人过两日便要走了，也不敢耽误谢大人审问江原，这是块硬骨头，也只有在这里才有法子。”
谢星阑不置可否，又看秦缨，秦缨道：“那我先回府。”
“我送你——”
谢星阑先一步出门，秦缨婉拒也来不及，只好跟了上去，方君然愣了愣，转头一看，便见崔慕之一张脸黑如锅底，很是煞人。
一路走到大门处，秦缨才道：“崔氏如今放弃崔毅，虽是保全尊荣之举，却也表明崔毅知道的不多，那真正的内奸，仍只有江原见过。”
谢星阑道：“我明白，江原还会再审。”
秦缨应是上马车，径直回了侯府，秦璋正安排明日祭祀事宜，见她回来的快，自是开怀，秦缨袖子一挽来打下手，父女二人忙到天黑时分才歇下。
第二日清晨，辰时刚过，秦缨便与秦璋一同乘着马车出了门，二人身后跟着三十来人的车马队伍，一路南行，出了京城，直往东面的棋山秦氏陵园而去。
连日大雪，京城外亦是一片银装素裹，马车里放着炭盆，秦缨手中亦抱着小巧暖炉，虽不觉寒冻，但因积雪颇厚，脚程比预计的慢了些许。
秦璋掀帘朝外看，“你母亲过世那年，也是这样的冬景，丰州在京城以北千里之处，比京城落雪更早，你母亲没见过那样的大雪，弥留之际也不许我关窗。”
忆起从前，秦璋语声中仍带凄然，秦缨不知如何安慰，只专心地听，没多时，秦璋转身望着她，仿佛透过她的眉眼，看到了当年鲜妍貌美的李瑶，“今日你母亲知道你写了不少祭文与祈福经文给她，必定高兴。”
秦缨本想让秦璋多说些义川公主的旧事，可见他眉眼哀沉，也不忍多问，“爹爹放心，以后每年忌日，女儿都如今年一般与父亲一同准备。”
秦璋握住秦缨的手，欣慰地应好。
在路上走了一个时辰之后，方才到了秦氏祖陵，刚到陵园门口，便看到一行道士站在此，秦璋修道，今日请了城外青云观的道长为亡妻做法事。
秦缨跟在秦璋身后，沿着记忆中的小道找到了义川公主的陵寝，义川公主身份尊贵，又是秦璋挚爱，陵墓修葺的精美奢华，若是春夏，还可见奇花幽树环绕，如今凛冬，近前的松柏花木皆是一片冰莹玉挂，白玉石隆起的坟茔，亦是雪色皓白。
侍从们摆好祭台与祭品，秦璋又亲自点上香烛，唤秦缨拜过后，先令道长做法事。
这法事一起便是两个时辰，道长们唱念做打，明黄符文飘飞，肃穆的经文声中，寂静的陵园愈显凄怆，秦缨侍立在侧，丝毫不敢轻慢。
待道长们做完法事告辞，秦璋才带着秦缨跪在了李瑶坟前，父女二人将连日写就得祭文与祈福经文焚烧，秦璋又挥退仆从，低声诉情。
“阿瑶，今岁是你离开的第十七年。”
“不知你在天上过得好不好？我给你诵的经文，你都听到了吗？侯府一花一木都未变，我亦每日都在惦念你，总在想，你若是还在我身边，那又是何种光景……”
秦缨本只觉哀戚，但听着秦璋所言，眼眶却蓦地红了，鼻尖也阵阵发酸。
“我记着你的话，好好爱护缨缨长大，她从前被我宠坏了，但今岁的长进，你在天之灵可曾看到？你可怜她辛苦？我也不舍得，但只要她高兴，我便什么都能为她做……”
秦缨再也忍不住，眨眼间脸颊便湿了一片，秦璋抚了抚她发顶，又将今岁府内事，絮絮叨叨讲来，一直等烧完祭文，秦璋才道：“给你母亲磕头，去马车上暖着，我再与你母亲说会儿话。”
秦缨应了，郑重磕三个头，又一步几回眸地出了陵园。
回到马车上，白鸳安慰秦缨，“县主别伤心，公主殿下有侯爷这样的夫君，有您这样的女儿，在天之灵也会安慰的。”
秦缨抹了把眼角，从未如此真切地觉得自己属于这个世道，她掀帘望着陵园小道，足足两炷香的时辰之后，才看到秦广扶着一脸沉重的秦璋走了出来。
秦缨忙跳下马车迎上去，“爹爹——”
被秦缨扶住，秦璋苦笑了一声，“爹爹老了。”
祭奠亡妻，为夫君者，并非一定要行跪礼，但秦璋却格外虔诚，秦缨心底动容，“爹爹老当益壮，只是今日太冷了，爹爹当心受冻。”
上了马车，秦璋缓缓吁出口气，看着秦缨虽觉欣慰，可眼底深处，却拢着一抹化不开的阴云，想沉浸在哀思中难以自拔，看得秦缨愈是心酸。
马车归程，秦璋比来时更沉默，行至半途，秦璋道：“以你母亲名义设的粥棚今日开张了，你可想去看看？”
秦缨连忙应好，秦璋一声令下，其他仆从先行回城，他们带着几个护卫往城南行。
雪覆四野，临川侯府的粥棚就设在西南城墙外，秦缨一行到时，便见粥棚之前已排起了长龙，衣衫褴褛的妇孺老少捧着粗瓷碗，正等着棚子里的一口热粥。
听闻家主来了，开设粥棚的管事上前应话，“有从西北来的流民，没有正经营生，便靠着乞讨过活，咱们府上的粥棚算是解了他们燃眉之急，还有附近村里的穷户，没有足够的米粮过冬，便也来讨粥吃，我们的粥棚每日可供三百人的份量，今日还可支撑，明日消息传开来的人多了，怕是不够，不过早上咱们开了棚后，又有几家也在旁边搭棚子。”
管事看向秦缨，“有陆太医家、定北侯府家，还有谢将军府。”
秦缨有些意外，“他们也来了。”
管事笑道：“往年城中富贵人家也常施粥的，今年咱们起了个头罢了，眼下雪灾不轻，后面应该还要多，就是不知道会否杯水车薪，适才还有从丰州来的呢，说那边每日冻死百人，很是骇人。”
秦缨心腔窒闷，秦璋道：“明日看看情形，若是不够，便再赠百人口粮。”
管事连声应下，秦缨本想上粥棚里帮忙，可眼风一晃，却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城门方向走来，秦缨上前两步，“岳灵修——”
走在队伍里的岳灵修一愣，待看到是秦缨，立时大喜，“县主！”
岳灵修一路小跑过来，对父女二人见礼后一脸喜色道：“县主回来多日，小人本想上门拜访，却又怕叨扰了县主，未想在此遇见！”
秦缨看了眼不远处站着的四五衙差，“你这是要做什么？”
岳灵修笑意一散，沉声道：“今岁天气太冷了，前面官道旁冻死了人，有人报官，我们是去勘察现场的，小人跟去看看是否真是冻死。”
秦缨拧眉，“竟是如此，那你快去。”
岳灵修应好，又看着那领头之人道：“那是我们衙门新来的捕头储明安，那小人便先去了——”
等岳灵修回到队伍，秦缨与秦璋都忧心忡忡，秦璋道：“多半是病弱流民，死了无人收敛，若再来几场大雪，京城也是要遭灾了。”
天色已暗了下来，秦璋不欲在城外久留，“好了，咱们回去吧，要天黑了。”
与管事辞别，等马车入城门时，便见长街上已次第燃起灯火，沿着御街一路往北，行至繁华坊市，仍可见珠帘绣幕人头攒动，亦可闻丝竹乐舞之声，秦缨倏地放下帘络，莫名生出几分割裂之感。
马车入长乐坊，眼看着到了侯府门前，秦璋却忽然“咦”了一声，“宫里的人。”
秦缨朝外张望，见领头的是个面熟的小太监，常跟着黄万福在崇政殿伺候，她心头一跳，莫名生出了两分不祥之感。
马车停稳，父女二人刚下来，那小太监便上前来，“侯爷和县主终于回来了，县主，陛下召您入宫，正等着呢——”
秦璋蹙眉，“这么晚了，所为何事？”
小太监面色紧迫，“宫中出事了，等县主入宫便知道了，事关重大，还请县主快些——”
御令不可违，秦璋只好放人，叮嘱秦缨几句，目送她上了马车。
沈珞马鞭轻扬，马车朝宣武门一路疾驰，等到了宫门外，便见宫城已然宵禁，但见到小太监拿着的腰牌，禁军立刻放了行。
“公公，到底出了何事？今夜不是为南诏使团践行吗？”
穿过黑嗡嗡的门洞，秦缨到底忍不住，跟在旁的白鸳一脸胆战心惊，亦焦急地等着小太监回话，公公脚步如风，“死人了，您到地方就知道了。”
秦缨心底“咯噔”一下，便见小太监带着路，竟是往御花园方向去的，绕过一片楼台，径直往观兰殿而去，还未走近，秦缨便见整片殿宇灯火通明，外围却被御林军把持得水泄不通，秦缨深吸口气，心也悬在了嗓子眼上。
秦缨本以为要进殿，可小太监却带着她从殿门前过而不入，反沿着幽径，朝不远处梅树下的几间花房走去，走到门口，秦缨才见花房之中站了不少人。
“陛下，云阳县主到了！”
小太监高声通禀，一阵窸窣之声后，黄万福走了出来，“县主请来——”
甫踏入门槛，满室暖香浮动，如此寒冬，花房内却百紫千红争艳，而这花房乃是四间厅堂打通，摆满了花草的架子分列在四进明堂，第一进被御林军守着，进第二间时，秦缨看到了淑妃与三皇子李琰，她们母子面色严峻，看到秦缨一言未发。
第三进花房站满了人，皇后与二皇子李琨，德妃与眼眶微红的五皇子李玥皆在此，通往最后一进的门口还站着盛装的太后，再往内，秦缨似看到了谢星阑的身影。
秦缨脚步本是沉重，看到他也在，心中忐忑骤然散了三分，正猜不透出了何事，一阵刺鼻的铁锈味传到了她鼻端……
“最会找凶手的人来了，朕再给你一次机会！”
骤然响起的贞元帝怒吼从第四间花房传来，吓了秦缨一跳。
她又往前走了两步，赫然看到蒙礼与施罗也与贞元帝站在一处，还不来及看清二人神色，秦缨先被地砖上殷红蔓延的血色小溪吸引。
她呼吸一窒，下意识沿着血流往花房深处看——
先是一个浑身沾满了血污的男子背影映入了秦缨眼帘，她心跳的愈发快，又越过男子，往花房尽头看去，待看清血泊里躺着的人，秦缨如遭雷击般一愣。
几乎是同时，崔慕之冷冰冰的声音响了起来——
“杀南诏公主的，确是微臣。”

第188章 认罪
“父皇膝下无女， 阿月便如父皇亲生女儿一般，本来定好了归国仪程，消息都到南诏帝都了， 可阿月……竟如此死在了你们周人手中！”
蒙礼咬牙切齿，赤红的眸子， 死死瞪着崔慕之，“凶手既已认罪，按照大周律法， 他该被判斩刑，还望陛下严明公允， 给阿月报仇雪恨！”
“陛下——”
德妃上前一步， 请求道：“陛下， 此事太过突然， 慕之是您看着长大的，一定是有何隐情，还请查证之后再做处置！”
说至此， 德妃恨铁不成钢地斥责：“慕之，你好好陈情，什么都不说便认罪， 你是失心疯了不成？想想你父亲， 想想我这个做姑姑的，谁能信你在宫内杀人？”
蒙礼冷笑道：“娘娘， 前日大周的将军死于非命，分明与南诏无关， 我们却成了怀疑对象， 如今崔慕之被抓个现行，他自己也认了罪， 无论为了什么，我南诏公主惨死在你们大周深宫之中，若不能为阿月主持公道，我们绝不答应。”
德妃急得额生薄汗，还要再说，一旁的太后忽然开了口，“慕之，你到底有何苦衷？最好此刻当着众人的面尽数说明，但你若不开口，那你这弑杀公主的罪名，便是板上钉钉了，此事事关两国邦交，陛下绝不会轻饶。”
崔慕之头也不回道：“微臣无可辩驳。”
德妃眼前一黑，太后面寒如水，又看向贞元帝。
贞元帝已盯了崔慕之半晌，此刻深吸口气道：“来人，将崔慕之打入天牢，褫夺其刑部司主官之职，听候发落！”
德妃面色大变，“陛下——”
德妃上前，声音都轻颤起来，“陛下，慕之无论是少时从军，还是入朝为官，从来没有出过错处，谋害阿月，他无论如何做不出来的，他……他今夜说不定是被下了降头，他绝不可能杀人的……”
崔慕之是长清侯府世子，是她的亲侄子，崔曜年事已高，未来的长清侯府，迟早要交到崔慕之手里，如今朝中已有立储之争，在这个当口，崔氏先出个崔毅有通敌之嫌，如今，又来个未来家主杀了邻国公主……
德妃急火攻心，一旁的蒙礼愤然道：“娘娘慎言，据闻大周立朝百多年，最不喜怪力乱神之说，怎就扯到了鬼神之说上？当我们南诏人是傻子不成？崔慕之用自己的匕首，刺死了阿月，他自己都认了。”
德妃不管蒙礼，只急迫地盯着贞元帝，“陛下，求陛下手下留情，一切查证清楚之后再做定夺，他、他纵然嫌疑重大，但……”
“哪里是嫌疑重大？分明是铁证如山！”
蒙礼恨声道：“陛下，听闻你十分倚重崔氏，甚至超过了皇后一族，莫非，您要当着我们和阿月的面，包庇崔慕之不成？”
此言落定，皇后郑姝眸光一暗，太后的表情也更显凝重，而争执间，守在外的御林军统领楚贤钦已快步入内，他望着贞元帝，等他最后决断，贞元帝沉默两瞬，终是点了点头。
德妃身形微晃，楚贤钦上前道：“世子，自己走吧——”
崔慕之不知僵站了多久，此刻转过身来，秦缨一眼看去，便见他双手与前襟皆是血色，连面颊也沾了两星，往常清贵自矜，此刻却面如死灰，路过秦缨身前时，眼皮也未抬一下。
等人被带走，贞元帝沉沉看向秦缨，“云阳，阿月在大周，也就与你有几分交情，再加上她身份尊贵，她的尸体，你来验看再合适不过，虽说慕之认了罪，可朕想知道，他为何要在此处杀了阿月——”
贞元帝眯起眸子，虽看着秦缨，话却是对蒙礼二人说的，“要判刑责，也要将前因后果查个明白，若真是他心狠手辣，朕自然会给南诏一个交代。”
此言落定，贞元帝道：“此事仍由谢卿与你一同查办，今夜种种，你也可问他，其他人都可散了，皇后，你和琨儿先将母后送回去吧，母后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这般寒夜，还是莫要在此血煞之地久留。”
郑皇后上前扶住太后，太后叹了口气，“也罢，哀家也想知道，好端端，怎会生出这等祸事。”
她凉凉扫了眼德妃，又看了眼被吓得面无血色的李玥，与皇后母子一同走了出去。
她们一走，淑妃也上前道：“陛下，那臣妾和琰儿也先告退了。”
贞元帝颔首，又看向德妃，“玉容，你先带着玥儿回去。”
贞元帝语声满是疲惫，目光却不容置疑，德妃纵然不甘，也只能咬着牙应下，她转过身，一眼看到吓得面无血色的李玥，想到此地不吉，她步伐快了些，“玥儿，我们先走。”
李玥愣愣地看着血泊中的阿依月，几乎是被德妃拖了出去。
刚走出花房，德妃便对身边宫婢低声吩咐：“速速去找侯爷——”
宫婢应声而走，德妃一转头，才见李玥丢了魂儿一般，一边走，一边回望花房，德妃冷声道：“玥儿，我知你心思，但阿月已死了，你最好莫要多管闲事。”
“不……母妃……”
李玥顿住脚步，德妃拉也拉不动，她不快地瞪着李玥，“崔氏要翻天了，你别在这个时候使性子，否则——”
德妃话语一断，因她看到李玥牙齿打着磕绊，哆哆嗦嗦地哭了起来，德妃眼神闪了闪，死死地拖着李玥往长信宫而去！
……
花房内，贞元帝对秦缨道：“云阳，你来仔细看看吧。”
秦缨心底惊震难平，步履更似千斤之重，待进第四间花房，顿觉一道温柔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必看，她便知道是谢星阑正望着自己。
秦缨定了定神，朝阿依月走去。
阿依月穿着南诏公主华服，妆容明艳，眉眼鲜妍，若非大片的血色从她身上漫出，秦缨怎么也不能相信，那日还怒气冲冲说要回南诏的人，此刻正躺在冰冷的血泊之中。
她仰躺在倒塌的花架之间，身边尽是碎裂的瓷片、泥土与尚且鲜活的兰草，她双眸紧闭，双臂微曲成拳瘫在身侧，面颊、双手，都沾满了血迹，而在她腹部，一把镶嵌着红宝石的匕首刀柄格外触目惊心。
秦缨蹲下身来检查，片刻后道：“致命伤在左肋骨区，在倒数第三与第四根肋骨之间，此处肋区乃是脾脏所在，看出血量当是脾脏破裂导致出血过多而亡，凶器——”
“凶器自然是这一把匕首！崔慕之已经承认是他所为，这把匕首，也是他身上常备之物，一切事实都已清楚，还需要查什么？”
蒙礼打断秦缨所言，贞元帝定声问：“蒙礼，你说是崔慕之杀了阿月，那朕问你，崔慕之好端端的，凭何杀了阿月？朕本有心让阿月做儿媳，但她终究想家想回南诏，朕也依了她，眼看着你们即将回南诏，崔慕之凭何杀她？”
贞元帝不怒自威，所问亦是未解之谜，蒙礼一时语塞，又看向施罗，施罗自始至终悲戚脉脉望着阿依月的尸体，这时才开口道：“陛下应该去问崔慕之，他谋害阿月，乃是众人所见，您要探寻真相，但我们只想在归国之前为阿月报仇，否则，南诏纵然力弱，也绝不会容忍如此欺辱。”
施罗深吸口气，“在令凶手伏诛之前，我们归国仪程暂缓。”
蒙礼虽打断了秦缨，秦缨的动作却未缓，她继续检查阿依月头脸与四肢，连靴底也未放过，施罗看了她两眼道：“阿月虽死在大周，我们却绝不会将她留在此，请陛下予南诏方便，我们要将她置入冰棺停灵，好将她完好带回南诏，让他父亲母亲见她最后一面，现在，我们要将她带回未央池装殓遗容——”
说着话，施罗上前来，似想将阿依月抱起，秦缨忙道：“二殿下且慢——”
她直起身来，严声道：“阿月身死，殿下悲痛，亦想为她报仇，我十分明白，但殿下不觉她死的古怪？崔慕之与阿月无仇无怨，且崔慕之贵为长清侯世子，最看重家门荣耀，他怎会蠢到在宫内杀人？”
秦缨说完，背脊愈发挺拔，“事关两国邦交，哪怕崔慕之自己认了罪，也需得更多的人证物证，查清凶手行凶动机与目的，不令阿月死后还蒙一丝冤枉，如此才是真正的公允严明，请殿下给我一炷香的时辰，我要替阿月宽衣验尸！”
施罗拧眉，蒙礼已不服道：“这些不是我们考量的，崔慕之杀人被当场抓获，我们来的时候，阿月的身体还是热烫的，他眼下已认罪，若不是他杀人，他位高权重，侯门之子，何必要背上杀人罪名？你莫不是想在阿月的遗体上做手脚，好给崔慕之脱罪？！”
秦缨干脆站起身来，“三殿下，我与阿月也可算半个朋友，于情于理，也不忍她死得不明不白，此外，崔慕之是周人，无论是陛下还是朝野，也都不能糊里糊涂给他定个谋害公主之罪，你难道就忍心让阿月死的不清不楚吗？”
蒙礼与阿依月有私情，秦缨相信她如此问，至少要令蒙礼犹豫片刻，然而她话音刚落，蒙礼便冷笑道：“我是不忍心，但我也不会信周人，我如今，只想看到害了阿月的凶手一命还一命，如此才算为阿月报仇！”
蒙礼一步不让，施罗亦神色冷硬，秦缨低头看了眼阿依月面容，终是道：“你们若不许详细验尸，那至少给我点时间，将凶器从她身上取下，也让两位殿下看看，到底是怎样的匕首害了她——”
匕首还插在阿依月左肋，看着这幅惨烈模样，任是谁都要不忍，蒙礼还要再说，施罗道：“也罢，匕首是最重要的物证，也好令你们周人心服口服。”
秦缨蹲下身来，先将衣裳裂口再撕开两分，又掏出手帕，将匕首上的血污擦拭干净，匕首刀柄精致，这样的物件，不似兵刃，更似饰物，而擦拭的同时，秦缨不知想到什么，秀眉微拧，接着，她又将伤口周围的血渍擦净，待阿依月肋间本来的肌肤露出，匕首插入肌理的创口也露了出来，秦缨仔细看着，眉头又是一皱。
天寒地冻的时节，哪怕死亡时间不到一个时辰，阿依月的身体也几乎凉透，秦缨按着伤口周围，一点一点地将匕首拔了出来。
匕首又带出一股血流，而此时，施罗不愿再等，褪下外衫将阿依月罩住，一把便将她打横抱了起来，他看着匕首道：“这证物不该留在周人手上。”
匕刃长不至三寸，秦缨拿手帕擦了擦血迹，见贞元帝并未开口，便递给了一旁的蒙礼，蒙礼拿好匕首，阴恻恻道：“还请陛下尽快有个定夺，南诏虽小，却不忘血仇。”
施罗已大步而出，蒙礼撂下此言，亦跟了出去，等二人先后走出，等在外的阿依月婢女顿时悲哭起来，痛心的哭声传入花房内，贞元帝抬手重重地揉了揉眉心。
黄万福道：“陛下，这里冷得很，将此地交给谢大人和云阳县主，您回勤政殿等消息吧。”
贞元帝看向秦缨，“你可看出什么古怪来？如今南诏不愿验尸，可还有法子查证？”
秦缨眼波动了动，摇头，“云阳还得仔细问问谢大人今夜的细枝末节才好，至于阿月的遗体，适才我已经粗略查看过，她头部四肢几乎没有挫伤，面上和衣襟上几处血迹有些异常，但要确认无误，还要仔细勘察现场才好，案发现场如此凌乱，不可能毫无线索。”
贞元帝眼底似结了冰凌一般，肃声道：“赵永繁之死尚未讨回公道，我们周人却杀了人家的公主，崔慕之……若真是他，只怕不好转圜。”
黄万福也苦哈哈道：“老奴也不明白，世子他怎会害阿月公主呢！但若没害，匕首如何解释？又为何要当着南诏人认了罪？咱们便是想护也不占理儿了！”
贞元帝也越想越气，“先关他一夜，明日再去问他！去把崔曜和宣平郡王父子传来勤政殿！”
扫了一眼满地血迹，贞元帝转身出门，黄万福忙吩咐侍从起驾。
等他们一行先后退出，花房内便是死一般的寂静，谢星阑这时上前一步，“今夜宴过三旬，陛下与太后先行摆驾回宫，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出了观兰殿，眼看着众人都已散尽，阿依月却不见了踪影，没多时她的婢女找来了此处，等我听到混乱赶到时，便见阿依月已经断了气，在此处的，只有崔慕之一人，他的匕首，正刺在阿依月身上。”
听完他所言，秦缨很快微微摇头，“不，或许，不是他杀人。”

第189章 推论
听见此言， 谢星阑剑眉不自觉地皱起，却并不显意外，“怎么说？”
秦缨看着地上的血迹道：“第一， 崔慕之此人，为了家族的尊荣， 绝不会干这样的蠢事，第二，案发现场的疑点过多——”
谢星阑目光沉定， 等着秦缨说下去，秦缨沉声道：“阿月肋区重伤， 前襟与腹部的衣裳都染了不少血迹， 血流至身下， 下背部， 臀部到腿部的衣裙也被打湿，但在我查验之时，便见阿依月面颊也染了血迹， 这是其一，其二，适才阿月被抱起， 我看到她肩头也沾了血， 包括伤口周围，也有几处零星的血迹， 并非溅射，也并非血色蔓延， 反更似指印。”
谢星阑八风不动听着， 秦缨又道：“死者重伤之时，若觉痛苦， 多是蜷缩着捂住伤口，而非去触碰自己脸颊，而她面上的血迹，像是有人想叫醒她，去拍她脸颊时留下，伤口周围的血色印痕，亦似有人想压住她的伤口，为她止血，肩头处的血迹，则更像有人想将她扶起——”
谢星阑道：“你觉得是崔慕之？”
秦缨点头，谢星阑这时便问：“那匕首作何解释？适才崔慕之的小厮崔阳已经认出匕首的确是崔慕之所有，人已经被拿下了。”
秦缨深吸口气，“若未看错，匕首，应该是崔慕之后刺进去的，真正刺死阿月的，并非是崔慕之的匕首。”
谢星阑这才露诧异之色，“他竟做到如此地步？”
秦缨听见此言，思绪从案子里抽回，仔细地打量了谢星阑一瞬，很快，她恍然道：“你也猜到了凶手不是他？”
谢星阑很不情愿点头，但对着秦缨黑白分明的眸子，他只能“嗯”一声，又淡声道：“他虽是被抓了‘现行’，但我与你想的一样，他那样的人，绝不可能在宫里行杀人之事，也绝不可能让自己被抓个正着，他负责南诏诸人的护卫与监视，彼时观兰殿外守着不少自己人，他大可以行凶后立刻离开此地，甚至，即便真是他所为，他也绝不该当着南诏人认罪，他越想坐实自己杀了人，就越显得古怪。”
秦缨很是赞同，“正是如此，实在不合常理，他如此，倒像是害怕这杀人之罪落到别人头上去，若真是这般，那他是——”
秦缨尚犹疑，谢星阑果断道：“是为旁人顶罪。”
秦缨心头一跳，谢星阑道：“起初我只以为，是其他人借他匕首行凶，他为护那凶手，自己担下罪责，却不想是他自己换的，若他连凶器也替成自己随身之物，便更是为了顶罪无疑。”
秦缨语速极快道：“他这样的身份，能让他心甘情愿做到这个地步的，要么是比他性命更重，好比他的父母，要么，便是比他更能影响崔氏一门的尊荣——”
谢星阑接道：“案发时他父亲母亲早已出宫。”
仿佛最后一层迷雾被谢星阑拨开，秦缨豁然道：“那只能是五皇子！德妃适才着急的样子，根本不像知情之人！”
谢星阑朝外看了一眼，低声道：“陛下与太后离开后，皇后与众妃嫔也离去，在其他人陆陆续续离开之时，阿依月也出了殿门，这时，五皇子紧随阿依月离开，虽不知他们是否去了同一处，但看崔慕之此行，必定是保他无疑。”
秦缨心跳快了起来，又看着满地狼藉道：“是五皇子杀了阿月？我分明看出他对阿月并不反感，怎会在这个档口杀人？”
谢星阑道：“这便是难解之处，在未查清之前，便是对陛下，也要慎言。”
秦缨转头看向谢星阑，四目相接，无需他多言，秦缨也明白这其中厉害，崔慕之不愿五皇子成为杀人凶手，但贞元帝也对五皇子宠爱有加，再无确凿证据之前，她绝不能轻易道出推论。
秦缨明白谢星阑的告诫，她凝重道：“只凭创口和些许痕迹，还不算铁证，若崔慕之非要替五皇子顶罪——”
谢星阑道：“那他自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秦缨缓缓摇头，“不，这不对——”
她定声道：“倘若崔慕之没有杀人，那他便不该担杀人之罪，真正杀人的，也不该毫无惩处，仍做那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甚至在将来成为大周之主。”
谢星阑眼瞳缩了缩，“大周之主？”
疑案当前，秦缨顾不上那许多，径直道：“陛下对五皇子如此看重，对崔氏满门也从来宽容，他必定是要传位给五皇子的——”
“不对。”谢星阑少见地打断她，“朝中二殿下最是贤德，极得老臣支撑，再加上郑氏一脉的权势，与皇后嫡出的身份，储君必是二殿下无疑。”
秦缨自着急摇头：“但陛下忌惮外戚，且陛下是偏心的，什么都比不上他对五皇子的宠爱，你信我……若五皇子是未来的君王，那哪怕阿月是南诏人，哪怕她是谋害赵将军的嫌疑之人，五皇子也不能如此不明不白地杀了她。”
秦缨思绪焦灼，没注意到谢星阑的眸色。
谢星阑目光沉暗，入定一般望着秦缨——若她连李玥继承皇位也知晓，那她可知道未来的他与谢将军府是何下场？谢星阑呼吸发窒，心腔内似被塞了块棱角分明的硬铁，半晌未能言语。
见他久不接话，秦缨才发觉不对，她紧张起来，“怎么了？”
谢星阑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我明白你的意思，眼下只你我知晓崔慕之可能是顶罪，只要我们查出铁证，到了陛下面前，便算有理可据。”
话音刚落，秦缨大大松了口气，“吓我一跳，还以为你不赞成我的说法。”
谢星阑眉眼深深，“为何？”
秦缨语气欣然道：“自是因你与崔慕之不睦，他此番就算能保住五皇子，但他一旦成为杀人凶手，那整个崔氏也再无夺嫡之力，你虽没有说过，但我猜，你心底是不赞成五皇子成为储君的，若是从前，假若五皇子无争储可能，崔慕之又身陷囹圄，身败名裂，那你只怕更是乐意——”
秦缨说至此哼道：“那自然便不赞成拨乱反正咯。”
秦缨只看到谢星阑眉眼微僵，却不知她这话，在谢星阑心底掀起了多大波澜，她说的太过精准，越发证实了谢星阑多日的猜测，面对她清明坦荡的目光，谢星阑费力地挤出一丝苦涩，“是，我从前确是如此，为对付崔氏，多有不论公义，不择手段之时——”
听他这般剖白自己，秦缨更是欣慰，“但你早就不是这样了！你以后也不会！”
谢星阑胸膛起伏一瞬，“你怎确信？”
秦缨眨了眨眼，“我、我比旁人了解你更多一些，自然确信……”
谢星阑定定看着秦缨，秦缨见他如此，还当自己这话太过亲近，不由轻咳一声转了目光，她看着满地狼藉与交错倒地的花架，倏地问：“当时你来此地之时，崔慕之站在何处？这地上物件，可曾被人移动过？”
谢星阑随她看去，“当时崔慕之就站在阿依月尸体旁边，双手与靴子、袍摆皆沾了血迹，我们来后，蒙礼和施罗很快也到了，二人自是大怒，蒙礼与崔慕之有过片刻推搡，后被御林军拦开，没多时，太后与陛下，还有几位娘娘皇子也到了，众人便再未如何走动，地上除了阿依月身边的泥土与兰草被踩踏过，其他东西都没有移动过。”
听至此，秦缨凝声道：“那你有没有觉得，这倒地的花架有些古怪？”

第190章 利弊
“倒地的花架古怪？”
谢星阑走到秦缨身侧， 望着满地狼藉未懂怪在何处。
秦缨轻嘶一声，“花架倒塌的方向，以及掉落在地的瓷盆、泥土， 也有些古怪……”
话虽如此，但秦缨自己也未想透， 她后退半步，打量起整间屋子，“四间花房， 前三进方正，第四进进深差不多是开间两倍有余， 而这屋子里， 进门处的五排花架分毫未损， 后面的三排六个架子， 却全都倒在地上——”
花房内的花架一排两架，前后间距五尺，中间走廊间距六尺有余， 所有架子皆是宽三尺半，高六尺，一架四层的鸡翅木柜架， 每层前无遮挡， 后有两寸宽的薄板做护栏，因要奉于御前， 养花的瓷盆皆为尺高圆口白瓷盆，盆内积满腐叶泥土， 纤长的兰草被花匠们养护的翠绿欲滴， 这般寒冬腊月，竟见三两兰株正含苞待放。
花架一层至少摆三四盆兰草， 因此目之所及尽是碎裂的瓷盆与散落的泥土，仔细一看，还有瓦砾与白石子等杂物，又因高处瓷盆倒落力大，六个花架的上两层护栏几乎全部断裂，最低处，倒尚有几盆完好无损地侧在架格间，而花匠们所用的铲子、剪刀，与铁水壶等器物，亦横七竖八地跌落在地，洒出的水浸湿泥土，被凶手与起初赶来的人踩出了不少泥泞印记。
在一片杂乱之间，那大滩血色格外触目惊心。
秦缨绕开血迹，走到东侧的花架跟前，“你看这三架花架，尽头的架子倒向西北，第二个架子，却是反着倒向了西南，因是如此，这花架上面三层的瓷盆都被摔碎，而我脚边这架，也倒向西北，正挨着阿依月倒地之处，但花架不仅坠地，坠地之后，似乎还被推移过，每一层的花盆与架格，都不一定能对上。”
她又看向西边：“西边的架子也是如此，最远处的倒向东南，倒数第二架也倒向东南，唯这第三架倒向东北，但花架也被推移，与散落的兰草也对不上号——”
谢星阑明白了秦缨说的古怪在何处，他沉声道：“此处一进来，只觉经过了一场大战，这才令花架倒地，花盆尽碎，再加上到处都是泥土水渍，更显得兵荒马乱，但倘若是凶手与阿依月打斗之时造成，一来，不同方向推倒六架花架，要花费不少功夫，花架倒地后的推移，更像是之后还在缠斗，然而若阿依月这样久还未遭毒手，为何不曾喊叫？在她身上，也并未发现其他外伤与挫伤——”
秦缨道：“在她右手虎口处，有一处擦伤，但她会武，她若想呼救早就开口了，而凶手若真是五皇子，他更不是阿依月的对手，这场面，说阿依月追着他打还差不多。”
她又问：“当时外面无人守卫？也没有人听到什么动静？我来时，也未见花匠在外。”
谢星阑摇头，“此处是专门养兰草之地，西边的观兰殿，从前也并不叫观兰，乃是因先帝继位后喜欢兰花，这才改了名字，这里的花房也是那时修建，从此处出去的西北方向，还有个兰园，听闻春夏时节，先帝几乎日日来此赏兰，到了深秋，便会将兰草移送此地，京城冬日天寒，为了使兰草不枯，这花房之下，引了宫中热泉，热泉比地龙更温润，这才能令兰草渡过严冬。”
秦缨不禁恍然大悟，难怪未见炭火，却一进门便觉暖香袭人，竟是热泉之故。
谢星阑继续道：“到了本朝，陛下也十分喜爱兰花，这观兰殿便仍得看重，花房之中亦常年养着各地寻来的名贵兰花，今日设宴，在午后有三十盆兰花送入观兰殿中做布置，等布置完，因此处距离观兰殿太近，开筵前半个时辰花匠们被遣回住所，直等宴毕之后，他们再回来将兰花收回，附近御林军守卫森严，便并未锁门。”
秦缨眉头紧皱，“叫个花匠来吧，我要仔细问问，这现场一定有问题。”
谢星阑高声唤人，谢坚很快走了进来，谢星阑吩咐下去，不过片刻，便有个灰衣老者被带了进来，一看屋内惨状，老者先是被满地血色吓得一愣，继而又痛心疾首道，“我的墨兰啊——”
秦缨问：“老人家，这些都是墨兰？”
老者拱手行礼，这才苦涩道：“回禀县主，都是墨兰，墨兰色深紫，有十五萼，干紫英红，这里都是金嘴与银边，是墨兰里极稀有的，陛下最喜欢的便是墨兰，墨兰花期一般只在十月，但老朽拼了命的延长花期，这里放的，有好几株都见了花苞，这么一拖，说不定能开到岁末，陛下便有花可赏了，可……可这全砸了……”
心血付诸东流，老者自是悲痛，秦缨与谢星阑对视一眼，安慰道：“此地生了命案，就算陛下无花可赏，也不会怪罪你的，眼下请你过来，是因此处你们最为熟悉，你且看看，除了花架倒地之外，可还有什么古怪？少了什么多了什么，尽可说来。”
老花匠眼神哀哀地扫视一圈，越看越是愁苦，又摇头，“没什么多了少了，都是屋子里本就有的东西……”
听见此言，秦缨小心地避开地上痕迹，又往西边走去，没走两步，忽然发现地上除了碎瓷片之外，竟还有几片瓦块，她拿起瓦块问：“这是做什么的？”
老者苦哈哈道：“是垫盆底的，兰株上盆前，要先在盆底孔上盖大片碎瓦，并铺以干草，接着铺山泥粗粒，才可放入兰株，后往盆内填加腐土，埋至叶基，最后再盖上一层白石子，以保持土质湿润——”
老者答完，秦缨仔细看了看瓦片，了然地放回原处，但很快，她眉头又是一皱，“这是预备垫盆的？原本放在哪里？”
地上不止一片瓦块，老者迷惑地想了想，“应该原本是叠放在花架之下的，眼下散乱出来了。”
秦缨颔首，又绕去西窗边查看，“这里一共有多少盆兰草？”
老者掐指算了算，面上沉痛更甚，“共、共有七十五盆之多——”
一层摆三四盆，一架花架便至少有十二盆，六架花架算起来，自然便是此数，老者心痛，秦缨看着东倒西歪的兰株，亦觉心疼，尤其两架花架靠近之处，碎瓷泥土裹着兰草交叠，好好的枝叶尽数折毁，实在叫人不忍。
“老人家，此刻多有不便，明日可来此将尚能挽救的重新移盆。”
听完这话，老者面色才好看了些，这时秦缨又问，“这几日，可有哪位贵人来过此地？”
老者想了想，“有，南诏那位公主殿下来过。”
秦缨和谢星阑俱是色变，谢星阑问：“何日来的？可有其他人相陪？”
老者道：“前日来的，只带了一个女婢，说是逛了御花园，到了兰园却不见兰花，想来看看大周的兰花与南诏的是否一样，她进来看了一圈，发现开花的极少，便兴致寥寥的离开了，前后只半刻钟的时辰。”
“没问没说什么？”
“就问了开花的是什么兰花，正是墨兰，后来出门时，只听她对婢女说，还是南诏更好，何时都不缺花草。”
阿依月的确说得出这话，秦缨径直问：“可有哪位殿下来过？”
老者蹙眉摇头，“最近这些日子，还真没有，若哪位殿下要兰花，只管派身边宫人来取便是，不必自己亲自来。”
见再无异常，秦缨也不忍留老者在此，待其离开，她才看向谢星阑，“今日是阿依月先出观兰殿，她此前也来过此处，而她的鞋履和袍摆我都检查过，并无拖拽之痕，那么很有可能，是她自己走入此地——”
谢星阑道：“五皇子后来，而后二人生了争执？”他又扫了一圈屋子，“但案发现场仍然解释不通，崔慕之被发现之时，屋内并未点灯，远处巡逻的御林军倒说看到花房亮过片刻灯火，当时以为是匠人回来了，那时夜宴已散，他们便未多管。”
秦缨眯起眸子，“亮灯之时，可能便是阿依月来此之时，而阿依月身上并无多余外伤，那么花架倒塌，很可能不是争执打斗造成，那便只剩下一种可能——这案发现场，是有人刻意伪造，只为了掩藏某些证据！”
谢星阑语声微沉，“是崔慕之？”
秦缨走到未倒的花架旁，又抬手推了推花架，待花架轻摇，她才道：“有这个可能，这花架用料本就厚实，何况其上摆了十多盆兰草，只有男子推动才容易，若是女子，则颇费力气，并且……虽未仔细验尸，但阿依月中刀之地，乃是在肋间，人的肋骨间隙狭窄，匕首刺入极需气力，对阿月动手的，也似男子。”
谢星阑又道：“阿依月的两个女婢曾哭诉，说阿依月离开观兰殿时，只说独自出来透气，并未说要来花房，但她别处不去，自己来花房最深处……像是与人有约，按理应该找所有缺少人证者问询一番，尤其是五皇子，但未得陛下准许之前行不通。”
秦缨一边挽袖一边道：“哪怕能问，真凶也不会开口，既然存刻意伪造现场之嫌，便先看看，到底在掩藏什么——”
秦缨说完，从边缘开始翻杂物与泥土，谢星阑见状，也一并上前翻找，又喊来谢坚，吩咐道：“带人去周围搜查一圈，看看有无可疑痕迹——”
谢坚应是而去，见地上碎瓷颇多，谢星阑叮咛道：“当心瓷片锋利。”
秦缨应了一声，手上利落且细致，等翻查到数盆兰草堆积之处，自泥土中翻出两朵花苞被折断，一时更为老花匠唏嘘。
足足小半个时辰之后，沾了满手泥渍的二人才面色凝重地直起了身子。
秦缨纳闷道：“不对，不可能毫无痕迹。”
谢星阑道：“是否泥水太多？”
秦缨扫视一圈屋子，“确有可能，但能被泥水掩盖的是什么？脚印？带血的脚印？”
她肃声道：“搜查下来，血迹反而少的出奇，西边的花架上有两处，但不确定是谁所留，但即便如此，也与先前所想不符，此先推断崔慕之对阿月有施救之行，但若是他推倒花架伪造现场，那为何花架之上没有血印？若他已决心伪造现场，又何必再去施救？”
“那便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推倒花架的不是他，要么，施救之人不是他，他推倒花架之后才发现阿依月面上身上多有血痕，这才让自己身上手上也沾了血。”
谢星阑话音刚落，谢坚快步而入，“公子！绕着花房找了一圈，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从外查看，各处窗户完好，连日积雪，也不见新脚印，更不见血迹，只有通往观兰殿方向脚印凌乱，是发现不妥后，众人前后赶来留下的，已辨不出什么了。”
谢星阑已料想到此处，转头对秦缨道：“宴会散后，大部分人往西行出宫，东侧便空落下来，若真凶另有其人，可能在阿依月女婢寻来之时便已逃脱。”
“大人，勤政殿来人了——”
翊卫在外禀告，谢星阑与秦缨对视一眼，忙擦干净手朝外走，到了门口，便见外间站着个眼熟的小太监，见着二人，小太监道：“谢大人，县主，陛下请二位过去回话。”
时辰已晚，贞元帝显然等急了，御令不敢不遵，谢星阑吩咐人守住花房，与秦缨一同往勤政殿去，引路的小太监就在身前咫尺之地，谢星阑与秦缨路上一言未发。
刚走到殿门口，却见李云旗站在外候着，看到他们一同出现，李云旗挑了挑眉头，“查南诏公主的案子？”
谢星阑颔首，又问：“你在此做何？”
李云旗无奈道：“崔慕之被拿了，郑钦又在府中禁足，陛下将我调入金吾卫，暂管着未央池的守卫了——”
微微一顿，他又低声问：“真是崔慕之杀人？”
秦缨未语，谢星阑道：“他认了罪，但还有疑点。”
李云旗轻啧一声，“我也觉得他干不出这等蠢事。”
正说着话，殿内传来脚步声，是黄万福亲自将长清侯崔曜与宣平郡王李敖一同送了出来，更边走边低声道：“侯爷莫要怪陛下，世子当着那般多人认了罪，陛下多次问他到底为何，他却怎么也不开口，谁也没想到会这样。”
“是慕之的错，绝不敢存怨怪之心。”
殿门打开，见谢星阑与秦缨来了，黄万福道：“看，陛下不信世子会做这等事，立刻将县主请入了宫中，有她与谢大人一同探查，绝不会让世子受委屈。”
李敖也跨出殿门道：“云阳县主如今多有盛名，谢大人又得陛下信任，你的确不必担心，慕之认罪，多半是有隐情，好好查一查便是了。”
当初李芳蕤的案子，便是由谢星阑与秦缨查办，又被二人救于生死一线，再加上李芳蕤与秦缨交好，李敖看秦缨自是亲切。
崔曜目光掠过谢星阑，又看向秦缨，恳切道：“素闻县主聪颖，天下少见，此番慕之蒙冤，还要拜托县主为他昭雪洗冤才好。”
长清侯崔曜近而立之年才得了崔慕之，做为家中独子，自然对他寄予厚望，今夜本只是个寻常宫宴，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前脚刚回府，后脚宫中急诏便到了，听闻崔慕之在宫中杀了南诏公主，他怒不可遏，第一反应便是有人栽赃。
待入宫面圣，崔曜才知天要塌了。
他已年过半百，若在半年前，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对秦缨道出此言，从前他虽多在镇西军中，却也常听自己的夫人提起秦缨，只是那言辞间尽是嘲弄鄙薄，口口声声称秦缨连累的崔慕之也成了京城笑柄。
当初为表忠顺，崔氏未寻权门贵胄结亲，但若真要选，临川侯府并无不好，毕竟秦璋做了多年富贵闲人，毫无实权在手，但秦缨恶名在外，崔氏只恨不得昭告天下与其割席，自是宁愿选太医家的女儿，也绝不选她这县主。
但从七夕崔婉之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崔曜沉声道：“慕之那孩子，县主应最是了解，他绝不会做这等与国与己，皆无益处之事，他年少从军，还曾去西南边疆与南诏对峙过两次，南诏人最是恨他，此番，或许便是他们的阴谋——”
谢星阑听至此，再忍不住，冷声打断道：“侯爷不必对县主赘言，若陛下允侯爷探监，侯爷不妨自己问问崔慕之为何认罪。”
听谢星阑开口，崔曜眉头一竖换了副神色，“我与县主说话，与谢大人何干？谢大人与崔氏素来不睦，看来我不仅要担忧南诏人，还——”
“侯爷适才说的不错。”
秦缨忽然开口，又断了崔曜之语，崔曜心中焦灼，被打断虽有不快，但听她此言，心口一松，料想着凭秦缨从前对崔慕之的恋慕，也绝不会看他身陷囹圄。
“我确实了解崔世子。”
秦缨又说一句，直令崔曜晦暗的瞳底一亮，谢星阑心底本就憋闷，见秦缨这般，只觉一颗心沉坠入了谷底，但忽然，秦缨话锋一转。
她面无表情道：“崔世子不会做于国于己不利之事，无错，但他更看重崔氏尊荣，为了崔氏满门，他或许什么都做得出。”
崔曜一愣，“县主此言何意？”
秦缨不置可否道：“我的意思，我与谢大人自会尽力查出真相，但侯爷才最了解自己的儿子，这案子倘若他死不松口，便缺少最重要的人证，那之后并不好办。”
三人言辞多有机锋，李敖与李云旗听得面面相觑，崔曜定了定神，“是，我最了解慕之，此事绝不可能是他所为——”
他言辞笃定，又深吸口气道：“今夜陛下未允探视，明日，明日一早我会再入宫面圣，届时，我定能让他开口，此事定与他无关。”
黄万福也在门口半晌，此时眼珠儿一转道：“对嘛，肯定有法子让世子爷改口的，到时候将他看到的说出来，这不便为自己洗清冤屈了？侯爷今夜，先安心回府，也安慰安慰夫人，有陛下主持公道，不会出什么大事。”
崔曜应是，黄万福便对秦缨二人道：“谢大人，县主，陛下正等着，你们进来禀告吧。”
秦缨与谢星阑入殿，正堂空空，又随黄万福入内书房，待绕过一扇六开屏风，才见贞元帝疲惫地坐在西窗榻上，见着他们，贞元帝又揉了揉眉心道：“如何，可找到什么线索了？”
谢星阑先道：“案发后去花房的人太多，痕迹杂乱，并未找出直接证据，但微臣与县主勘察现场后，发觉案发现场颇为古怪——”
谢星阑说完看向秦缨，秦缨心领神会，顺着道：“不错，现场六架花架倒地，像有何争执乱战，但我们勘察后，认为现场是被人刻意伪造，似是为了遮掩什么，但现场泥水遍地，我们并未找到其他踪迹，今夜还难勘破崔世子为何认罪。”
贞元帝幽幽道：“遮掩……他崔慕之要遮掩什么？他该知道担上杀南诏公主之罪是何后果，但他还是认了，朕想了这样久，也还是未想通。”
说至此，贞元帝默然一瞬，又接着道：“朕刚见过他父亲，他父亲想今夜去天牢，但朕觉得关他一夜，让他知道天牢是何滋味，如此才好让他开口，明日一早，他父亲多半等不及入宫求朕，你们与他父亲一道去天牢，看看他如何交代。”
秦缨应好，“无论做为嫌疑凶手，还是做为现场证人，崔世子的证供都十分紧要。”
贞元帝点头，又看了眼窗外道：“今夜太晚了，把观兰殿和花房封锁起来，你们先在宫里住下，朕派人去你们府上告知一声，免得明日误事——”
待二人应声，贞元帝又看向谢星阑，“那细作还没招。”
谢星阑道：“在衙门留了人审，陛下放心，势必令他开口。”
贞元帝微微点头，又吩咐黄万福，“带云阳去东边长乐殿住，谢卿赐住忠政殿偏堂，再派人出宫报个信，今夜先如此了，咳——”
见贞元帝轻咳起来，黄万福忙招呼小太监倒茶伺候，又殷切道：“陛下安心，老奴这就去办，您万万保重龙体。”
贞元帝懒得多说，摆了摆手作罢。
黄万福遂带着秦缨与谢星阑告退，出了殿门，黄万福道：“长乐殿本是文川公主此前入宫留宿时爱住的地方，这几月她入宫少了，但屋子都是齐备的，忠政殿是陛下的内书房，有几间屋子，是专门用来留宿外臣的，亦是一应俱全。”
凛冬寒夜，黄万福嘴边呵着白气，带着几个小太监走在前，又道：“好好的夜宴，谁能想到出这样的岔子，陛下日日为了北面雪灾劳神，如今崔世子又……今夜还只是长清侯求情，明日只怕德妃娘娘也要来，陛下对崔氏素来宽容，但也没有这样分忧不成还添乱的，只等县主与大人尽快查出内情才好，说不定真是南诏人的阴谋。”
黄万福跟了贞元帝多年，实在不愿贞元帝辛苦，如此絮叨了一路，没多时一抬头，黄万福道：“谢大人，忠政殿到了，让下人带您进去，交代一声便是，小人继续送县主去长乐殿安歇——”
谢星阑颔首，“有劳公公。”
谢星阑欲言又止看着秦缨，当着黄万福一众人的面，他也不好多说，秦缨似明白他想说什么，弯了弯唇，“谢大人好眠，明晨再见。”
等离了忠政殿，又往东北方向走了半炷香的功夫，便到了长乐殿，黄万福亲自交代了留守的宫女太监，侍从们小心翼翼将秦缨迎了进去。
御用殿阁物尽华美，待将侍从屏退，白鸳才长长出了口气，又惊悸未消道：“县主，阿月公主怎会死呢？一定不会是崔世子杀的，他们二人毫无纠葛，凭何会杀人害命？”
秦缨一边更衣一边道：“连你都如此想，可他偏偏当着众人认了罪，便愈显得有鬼了，也不知陛下有没有想到这一点。”
见白鸳小脸还皱着，秦缨道：“好了别想了，明日去天牢，只要他开口，便没有查不清的，咱们早些歇下。”
白鸳应是，利落梳洗后，与秦缨同塌而眠。
长乐殿地龙烧的足，第二日早朝，秦缨几乎是被热醒的，待睁眼时，便见外头天光大亮，天上竟又纷纷扬扬飘起了雪粒，想到这是在宫里查案，她一个激灵醒过来，连忙起身，待草草用过侍从送来的早膳，主仆二人忙不迭出了门。
刚踏出门口，迎面便是刀子般刮人的寒风，秦缨拢了拢斗篷，抬眼瞧见房檐下挂着大大小小的冰凌，白鸳随她看来，惊道：“好长的冰挂，别处倒未瞧见。”
秦缨步下台阶，边走边道：“此处地龙烧足，屋顶有积雪化了，顺着房檐滴落，这才能结成冰挂。”
此时已近巳时，早朝或许都已散了，秦缨着急赶往勤政殿方向，但刚走到一半，便见不远处谢星阑正来寻她，她眼瞳晶亮，小跑了两步道：“我可是晚了？”
宫道上积雪未除，谢星阑生怕她跌倒，老远便作势要扶，等到了跟前，才道：“不晚，我们现在直接去天牢。”
秦缨一愣，“我们去？长清侯呢？”
谢星阑眸色深长起来：“长清侯今日告病在家，并未入宫面圣。”
秦缨听得不解，“告病在家？他昨夜不是还好好的？”
顿了顿，她又问：“现下早朝可结束了吧，朝中如何说？德妃可去过勤政殿？”
“消息已经传开了，朝堂之上，自然多是讨伐严惩之声，崔曜不上朝倒是不算错。”顿了顿，谢星阑道：“德妃也称病了，只叫她宫里的小厨房给陛下送了早膳。”
秦缨目瞪口呆，“他们这是——”
谢星阑眼底闪过丝讥诮，“如此更好，崔慕之或许还有开口的可能。”
秦缨重重点头，“我们先去天牢。”
天牢坐落在西北皇城墙外，乃是一处极偏僻肃穆的所在，秦缨与谢星阑赶到之时，细雪未歇，将将巳时过半，谢星阑拿出御赐腰牌，二人一路畅通无阻，不多时见到天牢司狱，亲自为二人带路。
天牢关押的皆是重刑囚犯，牢室格外坚固不摧，步入昏暗甬道，司狱执灯在前道：“昨夜送来的急，小人们都不知陛下什么意思，也不敢轻慢，精神看着还行，还和狱卒们说了几句话，不过今早上听下面人禀告，说一夜没睡，食水也基本没用过，小人想着，今日陛下肯定会再派人来的，牢室就在前面了……”
沿着甬道一路往里，路过五六个空置囚室后，司狱出声道：“崔世子，有人来看你了。”
“让我父亲回去吧。”
甬道尽头昏暗的牢室中，秦缨只依稀看到个模糊的背影。
司狱这时道：“不是你父亲，是从宫里——”
司狱话未说完，牢室中又传来一道暗哑之声，“让他们回宫去，告诉娘娘，我无需任何探望。”
司狱面露无奈，这时，秦缨没忍住开了口，“来的不是你父亲，也不是你姑姑的人，是我们——”
走得近了，秦缨才见崔慕之背对甬道站着，他微仰着脑袋，直盯着高墙上的窄小气窗，在秦缨开口的那刻，她明显地看到崔慕之背影一僵。
好半晌，崔慕之才转过身来，他衣袍仍是齐整，鬓发却散下两绺，眼下乌青，下巴亦冒出了一片青茬，短短一夜，似沧桑了六七岁一般。
见他眉眼一片凝重望着她们，秦缨想到了前夜自己对崔曜说的话，她凉声问：“怎么，轮到你被权衡利弊了，很失望吗？”

第191章 冥顽
从长清侯府的天之骄子， 到沦为阶下之囚，便是崔慕之自己也觉如梦似幻，而他料错了来人， 在秦缨如此奚落之下，便显得格外可笑。
司狱见势不妙， 也不敢久留，略一施礼便带着狱卒退下，谢坚与白鸳对视一眼， 亦远远侍立着不敢相扰。
崔慕之本就颓唐的面容青白交加片刻，憋出句话， “你们所来为何？”
近前已无人， 秦缨道：“自是来查案， 已经过了一夜， 你可要喊冤吗？”
隔着牢栏，崔慕之摇头，“我并无冤情。”
秦缨眉眼微暗， 谢星阑盯了崔慕之一瞬，凉声道：“那便将你昨夜如何行凶，为何行凶， 从实交代， 我们也好向陛下回话。”
崔慕之紧抿着唇角，又沉默片刻， 才应付似的开了口，“昨夜……宴毕后， 我尾随阿依月到了花房， 后与她生了争执，一怒之下， 用随身匕首杀了她……”
秦缨问：“她为何去花房？”
“我与她有约。”
“哪日相约？在何处相约？可有人证？”
崔慕之不语。
秦缨蹙眉，又问：“倒地的花架，是你们争执之时推倒？”
“不错。”
“是你推倒还是她推倒？”
“是我。”
“什么争执要令你推倒花架？你们交手了？”
秦缨问得快，崔慕之又哑了口。
见他如此，秦缨微微眯眸，“昨夜你身上虽沾了血迹，但靴子却少有污泥，若是你一个个推倒花架，又与阿月争执纠缠，势必难注意满地泥渍，而阿月身上并无多余外伤，足见并无缠斗，这两点，你如何解释？”
崔慕之仍是沉默。
秦缨耐着气性，“你杀了她之后，为何不曾离开？”
“她的婢女找了过来，我没有机会。”
秦缨语声更冷了些：“你与她有约，后同去花房，争执之时推倒了花架，最后掏出匕首伤人，阿月会武，性情也颇为豪烈，她不曾反抗？”
“她并无防备，自然来不及反抗。”
“你连花架都推倒了，她还未生防备？！”
秦缨简直被气笑了，“全都是一派胡言！崔慕之，你是当真不想活命了？”
此言一出，崔慕之才意识到自己早已破绽百出，他背脊僵了僵，却在下一刻侧过了身去，因身处监牢阴影中，冷峻的侧脸显得格外油盐不进。
秦缨秀眉一竖，“死的是南诏公主，轻则严惩凶手，重则引发战祸，昨夜你父亲说今晨入宫面圣前来探监，好问问你为何认罪，可今早，他却告病未上朝，德妃昨夜苦苦哀求陛下，到了今天，却也称病闭宫未出，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而昨夜我们探查案发现场，早已发现多处古怪，本以为经过一夜你会改了心思，但没想到，你还在义无反顾认罪，你以为我们猜不到你在替谁顶罪吗？”
听见此言，崔慕之眉头动了动，却仍是抗拒不言。
秦缨深吸口气，喝道：“能让你如此的只有五殿下一人！你以为凭你认罪，便可颠倒黑白维护他？只要我们查下去，真相早晚水落石出，你如此，不过浪费人力与时间，亦给南诏人可乘之机！”
崔慕之抿紧唇角，依旧一言不发，秦缨恼了，提高声量道：“难道崔氏的尊荣比你的性命还要重要？！”
崔慕之本无意再与她们对峙，但听到这一句，又转头看向秦缨，“我已认罪，此事便不必再查，查下去，于你也无益。”
他目光深深，欲言又止，末了又收回视线，“我心甘情愿如此。”
见他冥顽不灵，秦缨只觉无计可施，一转头，却见谢星阑沉着脸，通身的生人勿近之态，秦缨还指望着他激一激崔慕之，可他显然毫无此意。
秦缨眨了眨眼，只以为谢星阑看出崔慕之顽固，懒得再问，她定了定神，冷冷道：“好，你既心甘情愿，那便是不会配合了，但这案子不会就此了结。”
秦缨又看谢星阑，“我们走？”
谢星阑颔首，秦缨先一步转身，她刚迈出脚步，崔慕之又追着她背影看来，可他对上的，却是谢星阑冷厉的视线。
崔慕之一怔，他已许久没见过谢星阑露出这般眼神了，正要分辨，谢星阑也转过身，跟在了秦缨身后，他们二人亦步亦趋，很快消失在了甬道尽头。
出了天牢大门，秦缨脸色仍是难看，“我们回宫？”
谢星阑望着她眉眼，应好。
秦缨满心郁闷，利落爬上了马车。
沈珞挥鞭，马车辚辚而动，谢星阑御马跟在后，眉梢透着一股子冷意。
谢坚看出谢星阑不对劲，低声道：“公子，崔慕之非要担这谋害公主之罪，凭蒙礼和施罗，只怕不会饶他性命，县主已经苦劝了，但他还是不识抬举。”
顿了顿，他又嘀咕道：“要小人说，何必要帮他脱罪……”
无需谢坚提醒，谢星阑心中早闪过这念头。
适才在牢里，他明知秦缨着急并非是想帮崔慕之脱罪，可见她言辞切切，问崔慕之尊荣是否比性命重要时，他便想，凭何不任崔慕之顶罪？
崔慕之自甘认罪，又有多方角力，正是崔氏势弱之时，而他主查此案，只要稍推波助澜，崔慕之便难逃惩处，崔慕之一死，于后事便可永绝后患，亦能解他前世之恨。
这些手段对他来说再寻常不过，甚至算不上卑劣，可秦缨毫不设防地看着他，那坦荡澄澈的眸子，无时无刻在提醒他，他不再是那个只知争权夺利的险恶之人。
谢星阑握紧缰绳，“将这念头烂在肚子里。”
这话是对谢坚说的，亦像对他自己说，他双腿一夹马腹，催马上前，紧紧跟在了马车一侧。
回宫已是午时过半，二人先至勤政殿复命，刚走上殿前廊道，却见李云旗黑着脸站在殿外，一见他们，李云旗迎上来问：“说你们去天牢了？”
谢星阑应是，又看了眼殿内：“你怎在此？”
“施罗和蒙礼带着南诏使臣在殿内。”李云旗答完，又问：“崔慕之如何？有没有改口？有没有说为何害阿依月？”
“不曾改口，仍是认罪，但问细节与动机，除了编造缘故之外，便不答。”
李云旗叹为观止，“他是不是中邪了？南诏人今日是来讨说法的，一要严惩凶手，要崔慕之项上人头，二要大周做补偿，除了治水之法，还是要大周冶铁之术，否则此事不能善了，听那意思，倒像不怕起战事。”
秦缨心底咯噔一下，“进去多久了？”
李云旗道：“小半个时辰了，陛下传了定北侯和信国公在内，还有礼部、兵部两位尚书，自然是要好一番争辩的，冶铁之术，绝不可能轻易给他们。”
秦缨又道：“未央池那边如何？”
“冰棺已经造好了，早间正在设灵堂，他们南诏人祭祀方式不同，陛下已由着他们在潇湘馆设祭台。”
秦缨忽地心念微动，看向谢星阑道：“崔慕之虽然大都是编的，但并非全无章法，他定是将部分实情代入其中——”
谢星阑凝眸，“比如？”
“比如他说，与阿依月有约。”
谢星阑目光锋锐起来，又看了眼殿门，利落道：“我们去永元殿看看。”
二人匆匆与李云旗辞别，径直赶往永元殿，待入大门，见上房大开，几个南诏侍从正搬着箱笼朝外走，领头之人正是阿依月身边的女婢阿素，前次陪阿依月游玩之时，她最亲近的两个女婢皆跟随在侧，因此秦缨与她们也算相识。
阿素见她出现，也愣了愣，“云阳县主？”
秦缨快速看了一眼谢星阑，上前道：“这是要带走阿月的遗物？”
阿素点点头，眉眼哀戚道：“今日为公主设灵祭祀，她来大周带的东西不多，这些都要用作陪葬。”
秦缨看向房内：“全都搬完了？”
阿素摇头，“还有入宫这几日的赏赐与礼物，我们不打算搬走。”
秦缨便道：“可能带我看看？”
阿素虽不解，但对秦缨尚有好印象，便令其他人在外等候，自己带着秦缨入了屋子，“这些东西，都是娘娘们赏赐的，还有五殿下送的小玩意，大多是大周的机巧之物，都在这里了，我们一件也没多拿，稍后请宫人们帮忙退还吧。”
阿素说的认真，秦缨也翻看起案上摆出来的泥塑人偶，待阿素说完，她放下人偶道：“我可能问你几句阿月之事？”
阿素一愣，这才明白秦缨为何要看赏赐。
她眼底闪过一抹怯色，显是得了交代不敢多言。
秦缨低声道：“你我虽异族，但在找害阿月的凶手之事上，我们想的是一样的，昨夜抓到的那位崔世子，在此之前，与你家公主可私下说过话？你觉得他是真凶吗？”
阿素抿了抿唇，迅速红了眼眶，她摇头，又极低声道：“那位崔大人，与公主从未私见过，我、我是想不通他为何害公主的。”
见她愿意回答，秦缨顿生希望，“那入内宫住着之后，阿月可有何异常？”
阿素哀声道：“公主刚入宫那日，陛下不许她出门，公主很是生气，第二日晚间，才派人来解了禁足，倒也没什么异常，公主对内宫前朝很是好奇，时常出去走动，便是公主遇害的花房，也是我们去过的。”
“后来公主听闻大周有什么朝会，还大清早去偷看朝会，但我们身份特殊，自然是近不了大殿的，再后来……公主便不高兴了。”
阿素眉眼间浮起两分疑惑，“其实我也不明白为何，公主起初喜欢大周，是想留下的，后来又不愿留了，大抵逛完了内宫，觉得此处像牢笼一般，没什么意思，她越来越焦躁，就在上次陪太后听戏文那日，她去了未央池。”
秦缨意外，“未央池？”
阿素点头，“是，当时傍晚时分，公主像憋狠了，说想回南诏，要去找两位殿下，虽不知到底说了什么，但多半是吵架了，公主当时气冲冲出来，眼睛都是红的，回来后，晚上连觉也睡不着，第二日，又去了未央池，也不知说了什么，还是不甚愉快，第三日公主再去了一次，皆是一日比一日不快。”
听戏文那日秦缨也在，后来还与阿依月生了争执，阿依月口口声声想回南诏，她彼时便想到她意已绝，不会留在大周。
等等，戏文……
秦缨心底一动，忙问：“是不是她想回南诏，而你们殿下不愿她回去？”
那戏文讲的是男女相爱却不能相守，后双双殉情，若阿依月是听了戏文引得心境大乱，那会否是与蒙礼有关？
阿素摇头，“我不知道，殿下们与公主说话，总会屏退左右，且、且我便是知道，那些话也不能告诉县主。”
她如此更显真切，秦缨道：“我明白你的立场，绝不逼你，若非阿月死的不明不白，我也不找你问这些，免得连累你。”
她又快速问：“那除了去未央池，这几日阿依月都见过什么人？”
阿素松了口气，亦对秦缨多了两分信任，仔细回忆道：“宫里太后和各位娘娘都见过，见得最多的便是五殿下，他几乎日日都来，公主看他热络，便也与他说说话，夜宴前日五殿下还来过。”
秦缨忙问：“说了什么？”
阿素回忆道：“五殿下给公主带了几本话本，都是公主没看过的，但公主兴致缺缺，只在暖阁与五殿下坐了片刻……”
说至此，阿素看向空落落的暖阁坐榻，倏地哽咽起来，“那日公主就坐在那里，五殿下走后，她好似失了魂儿一般。直至晚膳时分，才恢复了几分生气，像想通了什么似的，我本以为，她是不生两位殿下的气了，可没想到，第二日公主便……”
阿素抹了一把眼角，“怎么也想不到公主会出事，公主自小打猎习武，南诏的男子都不是她对手，这宫里都是娇生惯养的贵主，又有谁能要公主性命？那位崔大人与公主也无冤无仇，公主应该听王爷的话，她不该来大周的，真的不该来。”
秦缨疑惑道，“阿月的父亲不想让她来大周？”
“不错，为此公主还与王爷大吵过两架，王爷宠爱公主，公主又是个执拗刚烈的性子，她想做的事谁也没法阻止，国君都不能，王爷没法子，只好让她来了。”
“那便意味着，并未说让她留在大周了？”
阿素迟疑一瞬，“王爷自然是舍不得公主的，是公主心心念念想见识大周风物，大抵是学了太多周人的诗赋，心怀憧憬，启程之时，连国君都没说要联姻，后来到了京城是公主自己想留下，但不知怎么又变了心思，公主的心意我们也捉摸不透。”
秦缨心底古怪更甚，“既然一开始没有联姻的打算，阿月只是因大周风物，便忽然想留在异乡成为皇妃？”
阿素眼神闪了闪，垂下脑袋道：“公主的心思我们也不明白，除了侍候公主，别的我们什么都不知。”
阿素自然不可能知无不言，秦缨上下打量她一番，“你伺候阿月多少年了？”
阿素抬头，“两年。”
秦缨意外，“才两年？”
二人说了太久，阿素怯怯地看向窗户，“有年岁更长的侍婢，只是此番未来，县主，我得回去了，我说的已经够多了……”
秦缨心底疑问太多，但也不愿让阿素受罚，自是应好。
二人出上房，阿素招呼一声，带着南诏侍从鱼贯离去，谢星阑则与一个内侍站在檐下，此刻他令内侍退下，上前问：“如何？”
秦缨凝重道：“说南诏一开始并无联姻之意，连阿月跟来，也是她自己想来大周，说她学了太多周人诗文，十分向往大周，此外，这一次跟着阿月来的，不是伺候她多年的侍婢，那些年长的，都被留在了南诏。”
谢星阑讶然：“只因诗文向往，便能离开父母故国，离开中意之人，这绝无可能，阿依月虽不算城府万钧，但绝不可能如此天真草率，而侍婢……按理如此远行，应该带最亲信，最周到的侍女才是。”
替罪困局未解，又一谜团盘桓在二人心头，秦缨甚至隐隐觉得，阿依月来大周的缘故，极有可能与这命案关系重大，但此刻线索纷杂，她根本理不出头绪。
她又道：“侍女还说她在内宫憋闷，在你回城那日，忽然便不愿留在大周了，还回未央池数次，与施罗蒙礼二人闹得很不愉快，且每日都要去未央池一次，一次比一次不高兴，除了施罗与蒙礼，这几日见得多的只有五殿下。”
谢星阑拧了拧眉峰：“适才问了内侍，内侍也说这几日阿依月常站在廊下发怔，情绪看着极差，而五殿下每日都要来，夜宴前日也来过。”
秦缨朝外走了两步，想体会阿依月站在廊下的心境，她先看了看灰扑扑的天穹，正要转眸之时，目光忽然一停，这永元殿廊檐之下，竟也挂着不少冰凌。
天寒地冻，此处亦烧地龙，雪化后滴水成冰，便生冰挂。
秦缨皱了皱眉，移开目光道：“我那日入宫听戏文，戏文讲的，乃是一对相爱不能相守的有情人，后来二人忠贞不渝，殉情明志，我在想，会否婢女所知不全，阿依月来大周，其实是蒙礼的主意，联姻亦是蒙礼提出，而她心中始终记挂蒙礼，起初虽接受了联姻安排，但之后却越想越觉不快，直到那日爆发。”
谢星阑沉思着，“南诏国内未定储君，而南诏国君有三位皇子。”
秦缨便道：“会否是蒙礼为了争储，舍弃了心爱之人？且按婢女和内侍的说法，她这几日也未私见过其他人，与她有约之人，要么是施罗和蒙礼，要么便是五殿下。”
秦缨来回踱步，又蓦地站定道：“但若是蒙礼，崔慕之凭何认罪？最大的可能，还是与五皇子有关，此刻找蒙礼他们，他们也绝不会配合，若去找五殿下，可能见到他？”
谢星阑道：“多半行不通，适才我已问过，德妃称病时，让五殿下也住进了长信宫中，说他也受了惊吓，还请了御医开安神汤，此去她们定闭门不见。”
秦缨听得气闷，扫了眼高高的宫墙，也觉憋屈的紧。
再想到清晨天牢中崔慕之冥顽不化的样子，她愤然道：“这便是皇室王侯之家吗？无罪者豁出性命替罪，而嫌疑之人分明在跟前，却问都问不得！是非曲直，王法公义，皆是说给皇城之外的黎民百姓听得！”
深宫内苑耳目众多，也只有当着谢星阑，她才敢如此妄言，谢星阑近前半步，语带安抚道，“也并非毫无办法。”
秦缨狐疑看他，谢星阑冷静道：“皇室贵胄以权力与尊荣为重，但也正是这权力尊荣能驱使他们，我们正可借力打力——”
见秦缨未懂，他径直道：“崔慕之不愿五皇子获罪，但总有人与他想的不一样。”

第192章 见鬼
“娘娘， 天牢来消息了……”
永寿宫内，太后靠在西窗旁的贵妃榻上，不远处， 郑皇后眉眼凝重地陪坐，一听苏延庆此言， 顿时站起了身来。
太后暼她一眼，“镇定些。”
郑皇后复又坐定，咬了咬牙道：“您是知道我在急什么。”
太后摇了摇头， 看向苏延庆，“说罢。”
苏延庆走近了些， 低声道：“天牢的人说， 谢大人和县主只进去了一刻钟的时辰， 虽未听清楚说了哪些话， 但可以肯定，崔慕之并未喊冤，也未改口， 仍然认是自己害了阿月公主，不过……那位谢大人和县主，似乎不太高兴， 崔慕之的反应， 似乎与他们预期不同。”
“天牢的人还说，崔慕之昨夜被送进去后， 没有一点儿恐惧惊怕，虽然一夜未睡， 也未用食水， 但也未朝外求援送信，一副甘心伏法的样子。”
郑皇后眉眼间凝重散去， 看向太后道：“母后，这便是说，崔慕之之罪，乃是板上钉钉，再无转圜了？”
太后不答，只问苏延庆，“长清侯府和德妃那边呢？”
苏延庆道：“还是都在告病，五皇子此番又受了惊吓，跟着德妃住着养病呢。”
太后眉头拧了起来，郑皇后也奇怪道：“德妃最是恃宠而骄，那可是她的亲侄子，长清侯府的继承人，她竟不管不问？长清侯昨夜在陛下跟前口口声声喊冤，今日怎也变了？”
太后眯起眸子沉思，片刻问：“秦缨和谢星阑回宫之后做了什么？”
“他们去了永元殿，还遇到了南诏搬遗物的侍婢，谢大人又传了永元殿伺候的侍从，问了阿月公主这几日见了何人，那侍从说，阿月这几日见五殿下最多。”
苏延庆说至此，外头响起脚步声，很快，门口传来邓春明的声音，“娘娘——”
苏延庆看了眼太后，太后点头，他便疾步朝门外去，不过片刻，苏延庆带着一副高深莫测的脸色进了门，“娘娘，就在一炷香的时辰之前，谢大人和县主派人请五皇子身边的亲随去永元殿了——”
太后眉心猛然一皱，“做什么？”
苏延庆道：“说是阿月公主那边，留下了很多各宫娘娘的赏赐，他们虽不能搜查阿月公主的遗物，但也要清查这些东西，而众多赏赐里，就五殿下送的东西最多。”
郑皇后眼底闪过一丝迷惑，“各宫送的赏赐难道还有问题不成？他们清点这些做什么？”
苏延庆苦笑，“这个老奴便不知了。”
太后眼底波光明灭片刻，忽然道：“去太医院问问，看看给李玥开的什么药，再派人盯着长信宫，打问打问昨夜可有什么异常。”
郑皇后和苏延庆皆是一愣，郑皇后道：“您这是何意？”
太后幽幽道：“事有反常必有妖，哀家想看看崔家的古怪，到底出在何处。”
……
永元殿中，秦缨站在窗前道：“这样便可？”
谢星阑颔首，“崔慕之在宫内杀人，莫说太后与皇后，便是其他宫妃，也必定在暗中留意案件进展，我们一切行动，不出片刻便会传入各处，各宫内各自为政，要探寻宫墙内的风吹草动，她们比我们更擅长。”
秦缨再性灵秀敏，也难习惯这皇权人治的世道，她看向窗外那片狭小的天穹，懊恼道：“没想到如此简单的事，还要用这样的法子。”
谢星阑见惯朝堂内宫的争斗，自当寻常对待，但见秦缨懊恼，他心底也沉重，“内宫有内宫的法则，你直管明察推演，旁的有我，只要不是问罪于陛下，总有法子斡旋。”
秦缨失笑，“这话也敢说？”
见她眉眼晴朗起来，谢星阑胸中顿轻盈三分，正在这时，谢坚从外进来，身后跟了个年轻的小太监，正是李玥身边的近侍宋春。
“公子，县主，人来了，属下去了长信宫求见，德妃娘娘派了他来，说每次五殿下过来，都是他陪同，他什么都知道。”
宋春年不至双十，神容恭谨，行了礼后便站在原地待命，秦缨与谢星阑对视一眼，谢星阑道：“你来看看这些玩意，可曾缺了什么。”
宋春应是，上前两步，从长案看到箱笼，又去翻案旁柜阁，不看不知，这一看，才知道李玥短短数日搜罗了这样多好物送给阿依月。
宫内的珍奇异宝不必说，坊间好玩有趣的物件也应有尽有，仿佛要将阿依月没玩过没见过的好东西都送给她，期间意味，自不必明说。
秦缨微微蹙眉，但若是如此，李玥又怎会害阿依月？
疑问沉在心头，既是做戏，那自要做全套，秦缨上前翻查，又问道：“五殿下受了惊吓，眼下怎样了？”
宋春哀声道：“昨夜里高热梦呓，御医说殿下受惊太过，我们殿下此前对阿月公主十分关切，可没想到她遭了难，殿下实是又悲痛万分，更没想到是世子害了人……”
说着话，宋春目光惊怕地扫了一圈屋子，肩背都紧缩起来。
害怕死人居地也是人之常情，秦缨想到阿素所言，便点头道：“这些东西公主的侍从都不要了，我看皆是精美，你叫人来搬回去吧。”
宋春忙颔首，“您说的是，小人也正有此意，这些都是我们殿下精心选来的，有些还是我们殿下的爱物，公主虽不幸殒命，但也不能平白丢弃，小人带了其他人来，将这些东西一并带走，小人这就出去唤人……”
宋春转身而去，谢星阑却剑眉一拧，他快速走到长案边上，一个一个物件地翻看起来，秦缨见状上前来，“怎么了？”
谢星阑道：“宫内对死人之物多有忌讳，李玥既已吓得病倒，德妃又怎会将这些东西全部拿回去？”
秦缨心头一凛，当即恍然大悟，她目光如炬，快速扫视一圈后，又将地上的箱笼打了开，正在这时，宋春带着两个小太监进了门，见秦缨二人如此，宋春一愣，“谢大人和县主还有什么要查问的吗？小人们必定知无不言。”
谢星阑道：“那你便将每一样东西的来路用处，都说一遍。”
宋春一愕，“这……”
谢星阑不容置疑道：“都是些玩物，应当没什么不能说的。”
宋春抿了抿唇，硬着头皮上前，“好，那小人试着说清楚，只是有些东西，小人也不知道是怎么来的……”
宋春说着话，拿起了一个玉貔貅，“这是陛下过年时赏给我们殿下的，这貔貅肚子里是中空的，真的能藏银子——”
“这是九连环，这是鲁班锁，都是奇思妙绝之物，是殿下几年前便命人去宫外采买回来的，我们殿下还教阿月公主如何解开……”
“这是驴皮影，也是宫外之物，我们殿下送了公主整套，将白屏风展开，便可演戏，是八仙过海的戏文……”
“这是一把连弩，能连发五箭，也是陛下赏的。”
“这是一副五彩琉璃骰子……”
“机关木马、幻方推演图……”
“这是套前朝诗文古籍……”
宋春一样一样收物件，收一样，便解释一样，倒也明晰，眼看着案上的物件都被收走，他又拿起一个不起眼的锦盒，将一柄白玉如意放了进去，“这是娘娘给的玉如意……”
他放的随意，可扣盒盖时却被顶住，谢星阑与秦缨齐齐皱眉，谢星阑道：“这锦盒不是拿来装玉如意的。”
宋春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哦，是是，小人记错了。”
话音落下，他抓起那玉貔貅放了进去，玉貔貅巴掌大小，倒是能稳稳装住，可下一刻，谢星阑上前将锦盒拿了起来，锦盒缎面，打开盒盖，里头又垫着一层细绒，谢星阑将貔貅拿起细细一看，眉头陡然拧了起来——
“这锦盒也非装貔貅所用。”
丝绒细软，若长久装存某物，会留下一抹印痕，秦缨见谢星阑对着天光仔细分辨，也立刻凑近，而这时谢星阑沉声道：“此盒本是装短刃所用，那短刃去了何处？”
宋春面色微变，语气也带轻颤，“大人在说什么，怎会是短刃？”
谢星阑目光锐利道：“盒绒上留下的印痕有六寸来长，刀鞘与刀柄形状分明，你敢说不是短刃？那把短刃在何处？”
秦缨也盯向宋春，宋春快速地眨了眨眼，“这……小人真的不知道，殿下那里东西多，送礼物之时，都是从库房随意拿些锦盒用，小人也搞不清来的时候这锦盒装了什么，也不知道从前是装什么的……”
他一边说一边快速收其他物件，末了巴巴地盯着谢星阑手中锦盒，“娘娘等着小人回话，您是否……”
谢星阑狭眸，“此物我们留用了，一个锦盒，想来也不碍事。”
宋春欲言又止，但他也知谢星阑此人声名，一时不敢再以德妃压人，忙招呼另外两人，将清点好的所有物件都搬了出去。
他们一走，秦缨看向谢星阑，“我们再去找阿素。”
本来只是借礼物做文章，但连秦缨自己都未想到会有如此意外收获，锦盒虽寻常，但里头若真装了利器还消失无踪，那便是最异常之处，此刻追去长信宫，多半也是上下装傻，还不如去找阿依月的侍婢探问，谢星阑也不耽误，与秦缨直奔未央池。
去潇湘馆要经过梅林，如今再见灼灼红梅映雪，二人心中皆是凝重，过了石桥到潇湘馆外，老远便见院门外挂了些颜色繁复的旗帜，等走到宫苑门口，便见院内大白天点着几十把火把，一个脸上抹了彩色油漆的中年男子，正围着一团篝火念叨着什么。
院外御林军林立，院内，却皆是南诏侍从，一个南诏护卫看到他们立刻上前来，眼神不善道：“你们来做什么——”
秦缨上前一步，“阿素可在？我有阿依月的遗物交给他。”
护卫满脸戒备，眉头拧了拧才回身叫人，不多时，阿素快步走了出来，见秦缨在门口站着，她眼底闪过一抹惊怯，但还是上前道：“敢问县主何事？”
秦缨拿出锦盒，“你们是不是忘了此物？”
阿素忙摇头，“没有，这也是五殿下送的礼物——”
秦缨疑问道：“你可确定？刚才五殿下身边来人清点，说不知这锦盒是做什么的。”
阿素一惊，“这怎可能？这里头是一把镶嵌宝石的匕首，五殿下说那匕首价值万金，是他最喜欢的一件宝贝，当日来送给公主时，还特意强调了是西羌早年的供品，五年前，从大周皇帝那里讨要了来，一直私藏着。”
见与他们所料不差，秦缨神色更是沉重。
阿素接着道：“也不止是宝石珍贵，更精巧的是上面的机关，这把匕首是照着演戏法用的机关匕首打造的，本是西羌王之物，五殿下还说公主喜欢戏法，以后要专门为公主排演她喜欢的故事，又说公主自己也能演呢，他当日兴致极高，送来时还恋恋不舍，不过公主却没多少兴趣，五殿下有些扫兴，后将匕首装入锦盒，还是我亲自收起来的……”
秦缨与谢星阑呼吸一轻，秦缨忙问：“是怎样的匕首？哪日送的？”
阿素有些奇怪，锦盒分明在秦缨手中，却还要问她？
她答道：“是公主入宫第二日送的，就是一把刀鞘刀柄银制，且镶嵌了十来颗红宝石的匕首，那最大的一颗红宝石便是机关，而匕首的精铁刀刃是可以收缩进刀柄里头的，五殿下说，演戏法的人，通常先关了机关，用利刃削瓜断木，叫人知道刀刃是真的，后来刺向戏伶，外人看着好似刀刃真刺入了身体，可实际上，却是刀刃缩进了刀柄中，以此来吓唬人。”
戏法机关，秦缨再熟悉不过，这时她才道：“你收好锦盒之后，再未拿出匕首？那你可知，这把匕首已不翼而飞了！”
她打开锦盒，阿素望着空荡荡的盒子一愕，“这不可能，这些东西，我们都不会带走的，公主被周人害死，周人便是我们的仇人，我们才不会要仇人之物，这件东西也是五殿下送的礼物里最珍贵的，我们更不愿落人口实。”
秦缨又道：“这些东西放在你们屋内，这两日可有其他人有机会拿走此物？”
阿素先是摇头，继而道：“如果是被人偷走，那便只有一种可能——是五殿下拿走了，只有他知道这盒子里放着什么，这几日，也只有五殿下来过我们殿中，他当日送的时候，公主还没想过回南诏，不知是否知道公主要回南诏，便后悔了。”
秦缨与谢星阑对视一眼，秦缨点头，“好，我知道了。”
阿素狐疑地看着他们，秦缨又问，“你们两位殿下，这几日没去过永元殿？”
阿素摇头，“没有的，都是公主来未央池。”她说完又看向东北方向，“殿下们去见大周皇帝，此时尚未归来呢……”
此时未归，那必定还在与贞元帝争辩。
秦缨本想入内给阿依月上柱香，但见院内护卫看他们的眼神皆是不快，便只道谢告辞。
刚离开潇湘馆，秦缨便道：“我查看阿依月伤口之时，另一道创口的宽度与崔慕之匕首刺入的创口相差无几，因此，本来的凶器本就是一把与之类似的匕首，如今五殿下送的这把珍贵匕首好端端的不翼而飞，极可能是真正的凶器，五殿下，又是五殿下！”
谢星阑蹙眉，“但匕首送给了阿依月，纵是珍宝，也没道理再将其偷回去，而后还要用此物杀人，如此岂非更留了把柄？”
秦缨凝重道：“的确怪异……但有没有可能，不是偷，而是还？”
谢星阑看着她，秦缨继续道：“阿月知晓此物对五殿下而言十分珍贵，此前她有心留在大周嫁人，便未拒绝，如今要回南诏了，便不想欠这样大的人情，于是，她想将此物还给五殿下，却不想后来生了争执，成了杀人凶器……”
这番推断，至少比偷匕首杀人更合情理，谢星阑并未反驳，只道：“昨夜光线太暗，不若再回花房看看，看是否留有其他痕迹。”
秦缨也正有此意，“案发现场一定还有线索。”
二人返回内宫，经过竹林时，瞧见揽月楼与邀月楼伫立在一片雪色之中，赵永繁的案子尚未勘破，两处楼阁之下都还有守卫，想到赵永繁那夜死状，秦缨眼神暗沉道：“赵永繁之死尚未追究，阿月却死在了大周内宫，不知为何，我总觉得阿月这案子的关窍，我们还未摸到，有许多地方都透着怪异，虽然线索指向五殿下，可五殿下是喜欢阿月的，纵然阿月不愿留在大周，那他也绝不至于因爱生恨去杀人，太奇怪了……”
谢星阑道：“他与阿依月相识短短月余，绝不至于如此。”
秦缨沉沉吁出口气，加快步伐返回内宫。
二人奔波了整日，再回到花房时，天色已渐昏暗，御林军团团把守着观兰殿与花房，秦缨刚走到门口，便见昨夜的老花匠带着两人侯在庭院中。
一见秦缨，老花匠忙上前来行礼。
秦缨疑惑道：“天气这样冷，你们等在此地做什么？”
老花匠恭敬道：“昨夜县主说，有些兰草尚可挽救，可今日来移盆，因此老朽午间便过来候着了，但他们说没有您和大人的允许，不能进去。”
秦缨颇不好意思，“是我的不是，过来太晚了，随我们进来吧。”
秦缨与谢星阑先进了花房，老者带着两个年轻侍从也跟了进来，秦缨边走边探看屋子，待到了第四间房，又叮嘱道：“地上痕迹颇多，你们务必小心。”
老花匠点头，“是，小人必定不给您添麻烦。”
说着话，一人从外拿来个竹筐，绕开血迹与杂乱污渍，一点点将泥土中的兰草拨拣出来，老花匠小心翼翼，只将未伤及根茎主叶的救起，秦缨与谢星阑见状，只继续在旁边勘察，谢星阑查探地上印痕，秦缨则仍在看倒地花架。
“这株金嘴兰还可开花，待会子去外头移盆……”
“小心点，那花茎本就折了，你……”
老花匠爱花心切，亦似是师父，两个年轻学徒被他呵斥，大气儿也不敢出。
“又是你们谁偷懒了，我早就交代过，金嘴兰和银边兰分开摆，你们却又胡乱放在一个架子上？”
“师父，不是我……”
“也不是我……”
两个徒弟低低否认，老花匠则气的胡子飘飞，“这会儿倒是不认了！还有，你们又是谁没换水？这土里哪来的枯叶？”
秦缨一眼扫过去，便见老花匠指尖捻着铜钱大小的碎叶片，两个徒弟面面相觑一瞬，其中一人白着脸道：“不是没换，或许、或许是外头水缸里没清洗干净……”
老花匠无奈地哼了一声，“这是陛下最喜欢的兰花，你们也不仔细，不想要脑袋了？”
两个徒弟对视一眼，面上皆是委屈，还想争辩，但看了眼老花匠脸色，到底不敢多说。
老花匠也懒得再骂，将那叶片抛在一旁，又救回来一株兰草，如此过了两炷香的时辰，竹筐里已装了十来株兰草，老花匠站起身，痛心地道：“多谢大人和县主了，能救的都救了，其他兰草活是能活，却也没法送去御前了，待此事了了，我们再来收整。”
只要泥土与水充足，兰草并不十分难活，但送去御前的兰草，是半分瑕疵也不能有，其余被折损的，自然只能当做寻常花草养着了。
秦缨点头应好，待师徒三人退下，秦缨才至西侧堂中站定，她看着倒地的六架花架，眉头仍然拧着，“我还是觉得花架倒得古怪。”
谢星阑也从满地泥渍中抬眸，“我找到八处印痕，发觉有五处像阿依月的脚印，另外三个鞋印不全，像是崔慕之的——”
秦缨闻言凑到他身边细看，又一番比对后陷入了沉思。
花房暖和，昨夜来时污渍泥泞，不好分辨，今日来，便见泥渍已干，印痕形状也越发明晰，秦缨摇头，指着一碎瓷片旁的印记道：“你看，这个脚印与尸体和花架旁边的，似乎并非同一人的，且若是拂开泥土，这地上的泥渍，像是被人故意拿脚抹过一遍……”
因坠落散开的泥土大多颗粒分明，与拿脚底搓碾过的泥渍自然大不一样，谢星阑笃定道：“他如此，是为了掩盖更多的脚印。”
秦缨眸色微暗，“是崔慕之——”
谢星阑看秦缨一眼，“崔慕之在刑部任职几月，自然已熟悉办案查证之法，既知道案发后应该寻找何种痕迹，自然也懂如何掩盖。”
秦缨微微眯眸，片刻又摇头，“若从崔慕之反推，便知道他在替人顶罪，可若从凶器以及行凶动机来推断，五皇子行凶的动机又不足，凶器若是那把匕首，亦显得古怪，再加上倒地的花架，阿月身上并无多余外伤，不通之地实在太多了……”
她站起身来，打量了屋子一周，见地上的大滩血迹已变作暗黑色，一时只觉屋子暖热憋闷，便走到西侧，将后窗打了开。
窗扇一开，一股子冷风立刻涌了进来，秦缨舒了口气，一抬眸，微微一愣，只见这后窗之外的廊檐上，亦吊着数个冰挂，又因为此地一入冬便热泉不断，比烧地龙殿阁的冰挂还要长，冰挂倒悬，尾部尖锐晶莹，莫名看得人心底发寒。
秦缨指尖动了动，眼风一错，又是一愣，不知是不是冰挂太长，窗棂西侧有两节冰凌已然断裂，新的水滴流下后虽依旧凝固住，却变成竹筒粗的冰柱下接个拇指大小的冰尖，显得有些滑稽。
天光已昏暗下来，谢星阑正吩咐人点灯，秦缨正想仔细看看冰挂是否掉在后檐沟中，却听闻一阵脚步声进了花房大门——
她回身看来，便见又是昨夜见过的勤政殿小太监。
“谢大人，县主，陛下有召。”
今夜尚未面圣，秦缨也在等这一刻，这时小太监又道：“陛下与南诏人争执了一整日，此刻还恼着，南诏两位殿下要一同听案子进展，您二位可要警醒些。”
秦缨心神一沉，边应好边将窗户关了上，谢星阑又吩咐其他人守在此地，二人一同赶往勤政殿。
冬日天黑的快，到了殿外已是夜色如墨，勤政殿内灯火通明，此刻仍站了不少人。
南诏使臣皆已离去，李云旗侯在殿门内，蒙礼与施罗，定北侯杜巍、信国公郑明跃，与金吾卫大将军郑明康、段宓皆在立，众人分列两侧，大周朝臣与南诏人成对峙之势。
谢星阑先行一步进殿，待二人行了礼，便见贞元帝沉着脸问：“今日一整日了，你们二人问的如何？”
谢星阑扫了眼蒙礼二人，抱拳道：“崔慕之仍是认罪。”
贞元帝眸子一狭，眼瞳中透出了几分冷意，“他可交代了杀人原由？”
谢星阑摇头，“不曾，只说前夜尾随南诏公主至花房后起了争执，冲动之下动手杀了人，也不曾交代更多细节。”
外头寒夜漭漭，殿中虽烧着地龙，但气氛沉肃冷窒，众人都紧着心神。
谢星阑话音刚落，蒙礼便道：“陛下，崔慕之如此行径，乃是毫无悔改与愧疚之意，摸说他害得是南诏公主，便是害了个大周平民百姓，陛下该按照律法惩治，不该姑息。”
贞元帝面色疲惫，但一开口，仍透着帝王威压，“便是明日要他上断头台，也要查清前因后果方可服众。”
蒙礼冷笑，“我还是那句话，不是他的罪，他何必要认？按今日所言，陛下不愿献冶铁之策，既是如此，我们也无需宽限时日，如今父王已收到我们回南诏的消息，若是等数日还无启程消息，便也知道是出了事——”
蒙礼扫了一眼对面几人，“何不如速战速决，将谋害阿月的凶手尽快正法，我们也好启程归国，到时不管是对阿月父亲，还是对父王，都有个交代。”
秦缨听着几人交锋，又看了谢星阑一眼，见他并未道出今日所查，犹豫一瞬，自己也未多言，两国邦交复杂，南诏人也非善类，便是牵连到李玥，秦缨也更想等南诏人离开之后，再行禀告，她明白谢星阑与她想的一样。
贞元帝脸色难看，周人这边，金吾卫将军郑明康开了口，“殿下想惩治凶手，并无不可，但如今不知公主遇害原由，犯人也未审清，实在与大周刑罪定谳不符，这样大的罪过，少说也得龙翊卫查明因果，再交由三法司审定才好，如此，也算给公主和南诏王一个万全的交代不是？”
蒙礼轻嗤道：“我们倒是可以等，但如今你们四处遭雪灾，再等下去，南边也大雪封路，我们又该如何回去？耽误久了，父王必定以为大周有意扣留，我们南诏人粗蛮无礼，到时候父王可就顾不了那么多了。”
蒙礼语带威胁，杜巍道：“殿下此念甚危。”
蒙礼耸了耸肩，“的确危险，南诏弹丸之地，兵马势弱，若动武，少不了要吃亏的，不过，南诏人生而血性，上至王室，下至黎民，无人畏死。”
“三弟实在言重了。”
眼看蒙礼言辞越来越尖锐，施罗忽然开了口，他肃穆道：“陛下愿意查清此案，亦愿惩治凶手，那此事便远远没有蒙礼说的严重，南诏依附大周多年，是存着世代修好之心，只要大周不有意欺辱南诏，南诏也不会大动干戈。”
兄弟二人一唱一和，意思却是分明，无论如何，都要杀了崔慕之才好。
贞元帝冷着眉眼未语，似乎在筹算什么，其他人面面相觑，也只能等着他对蒙礼二人发话，不知过了多久，贞元帝沉声道：“既凶徒已认罪，那便按大周律法——”
“陛下——”
秦缨终是没忍住。
她一出声，所有人都看向她，谢星阑亦陡然绷紧了肩背。
贞元帝道：“云阳，你要说什么？”
秦缨抿了抿唇，“陛下，眼下虽知道公主是被利器刺死，但命案中最重要的行凶动机还未确定，甚至，连凶器也是错的，请陛下再给我们些时间，等查清楚再做定论。”
蒙礼似笑非笑道：“凶器也是错的？早就听说云阳县主对崔慕之钟情已久，却不想竟是真的，县主想拖延时间，想法保住崔慕之性命，却是当我们是死的吗？那把匕首深深刺在阿月身上，你竟好意思说凶器是错的？！”
“陛下——”
不等秦缨答话，谢星阑定声道：“今日所查，凶器的确存疑，案发现场亦有数处疑问未解，再加上崔慕之不愿交代清楚，此案的确不可如此定论。”
蒙礼笑意一散，换了副冷脸道：“谢大人！我亦听闻你一早便与崔氏不睦，如今却为了他们说话，崔慕之杀人乃是被抓现行，你们休想颠倒是非！”
贞元帝目光晦暗地看着二人，“最大的疑问，仍是崔慕之不愿交代明白，但当日众人亲眼所见，这一点也确实无法辩驳。”
蒙礼锋芒毕露，本做好了争执的准备，一听此言，倏地一愣，他一时看不懂贞元帝，他怎还驳斥自己人？
谢星阑与秦缨也心生古怪，不容二人答话，贞元帝又道：“此案事关重大，的确不宜浪费时辰，朕……”
“太后驾到——”
贞元帝话未说完，一道高喝在殿外响起，太后早不管前朝政事，外头又是这般天寒地冻的，太后怎会趁夜而来？
众人神色微变，下一刻，殿门被推了开，只见漆黑夜幕里，太后的仪仗果然已到了殿外，一同来的，还有面色凝重的皇后郑姝。
众人赶忙行礼，贞元帝则皱眉起身，“母后怎么来了？”
太后盛装着身，外头披着一件绛紫色斗篷，她眉眼冷肃，挥开苏延庆的手，大步入殿，“听说前朝已争论了整日还未有个定论？”
施罗与蒙礼搞不清状况，贞元帝则迎上来道：“一切因阿月被害而起，案子尚未查清，所以这才耽误了些，不过母后放心，朕不会轻饶崔慕之。”
秦缨与谢星阑早退至一旁，太后扫了二人一眼，冷嘲道：“连哀家都知道，谢卿与云阳最会查案，哀家看，不是他们没有查清，是他们不敢说，皇帝你，也莫要冤枉了慕之。”
此一言意味太多，众人皆听得愣住，这时，太后看向殿外，“把人带进来！”
苏延庆在外吩咐了一句，下一刻，两个永寿宫侍卫，揪着一个鬓发散乱的太监进了殿门，待小太监被押着跪在殿中，贞元帝疑惑道：“这是——”
小太监衣衫散乱，身上沾了不少雪泥，鬓发也凌乱地扑在头脸上，他低垂着脑袋，浑身哆嗦，口中惊颤有词，像要疯癫似的。
太后冷道：“这是老五身边的近侍，不知怎么夜半在宫道上发了疯，说好端端看到了阿月的亡魂，自己吓得失心疯不说，还道出些惊心之语！”
太后喝道：“当着陛下的面，你再重复一遍适才所言！”
话音落下，侍卫一把抓起太监头发——
太监被迫仰头，露出张惨白带泪的脸，秦缨和谢星阑定睛一看，只见这太监竟是白日见过的宋春！
贞元帝也认出了宋春，满眸惊疑难定。
疼痛令宋春清醒了一分，他这才认出了贞元帝和几位重臣，他唇角微动，本想说些什么，可眼风一晃，又扫到了施罗与蒙礼，在看到二人深紫异族华服的那一瞬间，宋春陡然瞪大了眸子，像见了鬼一般——
“不、不是我，不是我害你——”
他满是惊恐地往后缩，甚至想起身逃走，待被侍卫按住后，他绝望地哭叫起来，“公主饶我，我，我只是听殿下的话啊！”

第193章 勘破
贞元帝喝问：“你听谁的话？！”
他不敢置信， 杜巍几人也面露惊诧，蒙礼愣了愣，意识到宋春所言何意之后， 立刻上前两步，“你是五殿下的侍从？你刚才说， 你是听五殿下的话？”
见蒙礼靠近，宋春更显惊恐，“不、不是我害你……”
贞元帝面沉如水， “母后，他在胡言乱语什么？”
太后冷声道：“他本是在长信宫照顾老五的， 可入夜后， 却鬼鬼祟祟往景明宫跑， 跑到半路， 忽然发了疯，说看到了阿月的鬼魂，阿月的鬼魂要找他索命， 直将他吓破了胆，苏延庆本是去御药房给哀家拿药，正好撞见， 听见他那些骇人之言， 意识到不对后，才将他带回了永寿宫中， 哀家一听，便明白慕之是被冤枉。”
太后言辞铿锵， 殿内几人皆是色变， 她又叹道：“哀家便说，好端端的， 慕之那孩子素来端方，怎会在内宫杀人？认了罪，却死活不说为何杀害阿月，却原来他是为了老五顶罪！皇帝，宋春就在此，哀家看这案子没什么难办的。”
蒙礼虽痛恨崔慕之，但一听谋害阿依月的可能是五皇子，自然更显愤慨，“原来如此，原来谋害阿月的，不是崔慕之，难怪他什么都不肯交代！若害阿月的是五殿下，那一切便说得通了，崔慕之……崔慕之这是想为五皇子顶罪！”
他目光一转看向谢星阑与秦缨，“你们是不是也查到了什么？”
贞元帝眯起眸子，也看向秦缨二人。
谢星阑虽料到太后与皇后会出手，却也没想到太后会选这个时辰过来，见事已至此，他干脆道：“陛下，这一日查探，我们的确查到了些线索，第一，案发现场乃是伪造，有人刻意令现场混乱，是为了掩藏某些踪迹；第二，我们查到五殿下送给阿月公主的那把匕首消失不见了，县主查过伤口，发现公主受伤处有两道创口，这便意味着，公主被刺了两刀，而第一刀，并非是崔慕之的匕首所刺。”
太后沉痛道：“慕之是玥儿的表兄，他为了保护玥儿，竟然能做到如此地步？！”
她又看向贞元帝，“皇帝，眼下有人证物证，不若将他们全都叫来当堂对峙，此事事关重大，你可不能心软。”
当着蒙礼与施罗，更有几位重臣在此，贞元帝再想转圜，也力不从心。
这时，信国公郑明跃也道：“陛下，眼下虽尚有疑点，但宋春是五殿下的亲信，他的话不能不信，当然，也不能凭他一面之词定了五殿下之罪，不若，请殿下过来问问吧。”
所有目光落在贞元帝身上，贞元帝眼底沉厉一闪而过，牵了牵唇道：“既然如此，也好，来人，去天牢将崔慕之提来，再把李玥叫来——”
贞元帝吩咐人给太后掌座，自己亦回了御案后，太后落座后，扫了一眼瘫倒在地的宋春，吩咐道：“他被吓得狠了，先让他清醒过来。”
宫内侍卫最擅惩治下人，太后话音刚落，一个侍卫握住宋春手腕便是一拧，只听“咔嚓”一响，宋春尖声痛叫，顷刻间便溢出满额冷汗。
他眼底惊恐微散，只畏惧而疑惑地望着众人，太后道：“你仔细说说，你适才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何意？昨夜阿月遇刺之时，玥儿做了什么？”
宋春猛然记起了一切，意识到自己出卖了李玥，一时连痛也顾不得，立刻伏身道：“小、小人受了惊吓，适才都是在胡言乱语，小人是被吓狠了，公主遇刺之事，与殿下毫无关系，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他以额触地，咚咚作响，太后冷笑道：“现在你倒不怕阿月的鬼魂了？”
蒙礼微微眯眸，“你若问心无愧，又怎会害怕阿月？阿月的棺椁还停在未央池，你要不要当着她的面起誓？”
宋春面上冷汗横流，口中磕绊道：“小人有罪，是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贞元帝沉眸不语，太后莞尔道：“哀家本想给你个机会活命，但看来你是不愿意了，谋害南诏公主，这等大罪，你与你家里都休想逃脱干系，哀家听说你家里母亲尚在，还有弟弟妹妹，你净身入宫本是为了他们，如今，却要亲手害了他们。”
太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内宫一切隐秘，都极难逃过她的眼睛，否则好端端的怎会无故出现阿月的鬼魂，还正巧被宋春看见？
只这片刻功夫，秦缨对谢星阑所言感触更深。
见宋春哆哆嗦嗦哭起来，她知道太后的威胁正戳宋春的痛点。
宋春本就知道自己露了马脚，再听母亲与弟妹也要被牵连，自是心防溃败，“小人……小人真的不知出了何事，昨夜殿下宴后离开观兰殿，小人找到他的时候，便见他身上沾了血，人也被吓傻了，小人怕极了，立刻陪殿下回宫更衣，后来才知道是阿月公主出了事，小人起初真的不知……”
见宋春开了口，太后目光在秦缨与谢星阑之间游弋，“云阳，你来审。”
秦缨抿了抿唇，上前半步，“你在何处找到的五殿下？”
“就在观兰殿后，往西北方向走的小道上。”
“他彼时何处沾血？手中可拿着什么？”
宋春狠狠闭眸，“是殿下身上披着的鸦青竹纹斗篷沾了血，就在右侧腹部的地方，当时……当时他袖中还装着一把匕首，是，是他初三那日，送给阿月公主的……”
“是不是西羌王那把供品机关匕首？”
秦缨此问出口，贞元帝眼皮狠狠一跳，宋春趴在地上，哭道：“是，就是那一把，当时匕首上沾满了血，小人怕极了，但小人真不知阿月公主已遇害。”
秦缨肃然问：“后来呢？回宫后发生了什么。”
“回宫之后，殿下也吓得不轻，更衣之时手都在抖，他让小人将沾血的斗篷烧掉，正在这时，外头才传来消息，说世子害了阿月陛下和太后都要过去，殿下犹豫片刻，让小人为他换上另外一件颜色相近，同样是竹纹的斗篷，出了景明宫后，殿下先往长信宫方向走，而后，与德妃娘娘一起到了花房……”
太后冷然道：“在花房我们都知道了，离开花房后呢？”
一切已不可挽回，宋春心一横道：“刚离开花房没多久，殿下便哭了，娘娘虽不知为何，却将殿下带回了长信宫，回宫后，娘娘屏退众人，与殿下说了一会儿话，待说完，便对外称殿下受惊过度，先歇在长信宫，又传了御医，说她也身体不适，之后……之后娘娘让小人把那把匕首也拿去了长信宫。”
秦缨忙问：“那把匕首何在？”
宋春摇头，“小人不知娘娘放在了何处。”
秦缨默了默，问道：“今日呢？今日去收五殿下送给阿月的礼物之时，德妃娘娘如何吩咐？”
宋春肩背缩了缩，“娘娘听说龙翊卫来了，便吩咐小人将所有东西都拿回来，尤其……尤其是那锦盒，并交代，只说匕首一直在五殿下那里，并未给公主送过，可没想到小人愚钝，令谢大人和县主看出异样。”
“将东西拿回去后，娘娘只觉不吉利，该烧的烧了，烧不尽的，便吩咐小人入夜之后将这些东西送去景明宫库房，这些算是公主遗物，小人、小人也害怕啊，更没想到，竟真的招来了公主的鬼魂……”
宋春做了亏心事，此刻怕得舌头打结。
秦缨转身道：“陛下，太后，白日里我们在永元殿，正是发现那空着的锦盒多有古怪，这才推断出那把匕首很可能是凶器，按宋春所言，我们的推断应是无错，但他并未看到五殿下行凶，发生在案发现场的事，应该只有五殿下和崔慕之知道。”
太后满意点头，“等玥儿来吧。”
宋春哆嗦着流泪，哭也不敢出声，灯火通明的殿内，一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蒙礼视线扫过大周众人，眼底生出狼一般的厉光，崔慕之谋害公主，已经足够骇人听闻，可眼下竟查出，谋害阿月的乃是大周皇子——这便严重的多了！
“陛下，德妃娘娘与五殿下来了！”
一听崔玉容也到了，贞元帝微微直了身子，“请进来吧。”
殿门打开，披着月白兰纹斗篷的德妃当先进了门，李玥着玄色武袍跟在她身后，神容本镇定，可看到瘫跪在地的宋春时，他眼底闪过难已掩饰的惶恐。
“臣妾给太后、陛下请安，给皇后娘娘请安——”
德妃施施然行礼，看也未看宋春一眼，待起身，便柔柔问道：“不知陛下深夜有召，所为何事？”
她面上未施粉黛，再加淡色衣裙，整个人素净质弱，憔悴惹怜，不等贞元帝答话，太后便道：“召的是玥儿，德妃怎么跟来了？你既然来了，那你当认得宋春，他适才已经交代，昨夜阿月出事，乃是与玥儿有关，你也是知情的。”
太后开门见山，德妃闻言不显惊诧，只迅速红了眼眶，太后见状只以为她要反驳，可没想到她‘扑通’便跪在了地上，“请陛下恕罪——”
德妃一跪，李玥也跟着跪下，贞元帝蹙眉，“恕何罪？”
德妃哽咽道：“请陛下恕玥儿知情不报之罪！”
殿内一阵轻哗，分明是杀人之罪，怎成了知情不报之罪？
“陛下，玥儿昨夜在观兰殿外，见慕之尾随阿月去了花房，他心底好奇，便跟了过去，谁知撞见了慕之杀人，慕之是玥儿表兄，待他素来尽心，当时玥儿被吓傻了，还帮忙施救，可那伤口太深，阿月渐渐没了呼吸。”
德妃抹了一把眼角，“玥儿性情纯良，不曾见过这般阵仗，慕之也不愿牵连玥儿，便叫他先行回宫，当时玥儿沾了满手血迹，惊慌失措下偷偷回宫更衣，再回花房时，见众人将慕之抓了个现行，便未出面指控慕之。”
“他受惊过度，离开花房没多久便忍不住将真相告知了臣妾，臣妾想着，慕之既然未曾狡辩，那玥儿也不必横生枝节，便未上禀此事，今天白日，听闻龙翊卫在清查玥儿送给阿月的礼物，臣妾便叫人将那些东西带了回来。”
德妃这才看了一眼宋春，“到底是送给阿月的，臣妾便将能烧的，全都烧给了阿月，只望她九泉之下多些慰藉——”
她言辞恳切，所言经过与宋春交代无异，但换个说法，意味便大不相同，贞元帝沉声问：“宋春还说，当时玥儿拿了一把朕赐给他的西羌王匕首。”
德妃忙道：“不错，那把匕首是阿月前日还给玥儿的，因此物贵重，阿月不愿欠人情，玥儿当时虽收了，却又觉心有愧疚，送出去的怎能要回来？便在昨夜夜宴之后，想着将此物再赠给公主，见公主出门，便跟了上去，这才撞见了凶案。”
太后沉着脸道：“将匕首还给了玥儿？那宋春怎么不知道？”
德妃慨叹道：“玥儿去找阿月，常二人在一处说话，阿月的侍婢，还有宋春几个，都会被屏退，因此还匕首之事，宋春并不知情。”
太后冷嘲到：“宋春没亲眼看见送匕首，但他伺候玥儿更衣梳洗，难道也不知道玥儿身上藏了什么？德妃，你们来之前，宋春已经交代的够清楚了，你不必在此混肴视听，崔慕之是你的亲侄儿，为了保护玥儿，你连他性命也不顾？”
德妃跪得笔直，“太后娘娘何以认定是玥儿害人？自从阿月入宫住着，玥儿每日都去陪她说话，只因怕她在宫内无趣，玥儿对她的喜爱之心，明眼人都看得出，即便阿月要回南诏，他又去杀阿月做什么？”
德妃下颌微抬，笃定道：“他是大周的五皇子，将来总能找到更心爱的女子，不至于为了个些许喜爱的，便做下这等伤天害理之事，自损尊荣。”
太后看向贞元帝，“皇帝怎么看？”
纵然德妃说的再笃定，但对匕首的解释，仍然十分牵强，就在这时，殿外又传来响动，“陛下，崔世子被带来了——”
贞元帝定声道：“进来吧。”
殿门打开的瞬间，崔慕之便暗道不好，他进门跪地行礼，本就颓唐的面容更显狼狈。
贞元帝盯了他两瞬，“如今有证据说，杀人的不是你，而是玥儿，你怎么说？”
崔慕之垂着眉眼，语声发哑道：“此乃污蔑，是罪臣杀了公主，罪臣不敢辩驳，罪臣自知死罪，请陛下降罪——”
“死罪？”太后轻笑一下，“玥儿，你要看着慕之受死吗？”
太后洞察人心，她语声和蔼地问李玥，李玥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显惨淡，太后接着道：“谋害南诏公主之罪，即便是他，也确无宽宥的可能，若此事引得大周与南诏不睦，他更是千古罪人，玥儿，在宫中恶意杀人，可是要掉脑袋的。”
李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德妃不禁道：“太后娘娘，玥儿昨夜受惊过度，请求您莫要吓他了，他昨夜梦中都在说胡话——”
虽有宋春证词，但他未亲眼看到李玥杀人，案发现场的情状，只有李玥和崔慕之知晓，只要二人死不松口，外人还真没主意。
太后又看向秦缨，“云阳，你们负责探查此案，还有何蛛丝马迹，且一并问来。”
太后今夜前来，并非是为死者主持公道，秦缨心中明白，但再不愿搅进宫闱争斗，也只能硬着头皮发问，可还没等她开口，一旁谢星阑先出了声——
他道：“既然五殿下看到崔慕之杀人，那便请殿下将所见写下来，同时，也令崔慕之当着陛下与太后写下自己杀人经过，届时看二人证言是否有出入，便可明辨真假。”
不等太后开口，蒙礼先扬声赞道：“此法甚好！多说无益，你二人且当着我们的面，写下昨夜前后经过便是！越详细越好。”
蒙礼视线一转，目光灼灼看向贞元帝，贞元帝却问：“玥儿，你可还记得昨夜经过？”
李玥呆呆望着贞元帝，父子二人四目相对一瞬，李玥骤然明白了贞元帝之意，他唇角动了动，却难说出一字，德妃见状忙道：“陛下明鉴，玥儿昨夜高热，神志不清，已记不清昨夜情形了，叫他写，他势必也写不出细节来。”
郑姝站在太后身侧始终未语，此时见德妃与贞元帝如此包庇李玥，终是忍不住上前，但她还未说话，太后先狠声一笑，“记不清？也好！”
她看向贞元帝，咄咄逼人道：“皇帝，那便可定案了，崔慕之是杀人凶手，当着南诏两位皇子的面，当着哀家与几位重臣的面，皇帝也不必犹豫，按照大周律法，谋害南诏公主罪可当诛，皇帝何不下令，明日便将崔慕之刑场正法？！”
“不……不是这样……”
李玥骤然悲哭出声来，他向着贞元帝膝行，“父皇，没有人要杀阿月，没有人要害她，这一切都是意外——”
“玥儿！你休要胡言！”
“殿下——”
德妃断然轻喝，崔慕之也开了口，皆是想阻止李玥。
李玥回头看她们，“母妃，表哥，这一切都是意外，怎能当做恶意杀人处之？”
贞元帝听还有内情，忙问：“是何意外？”
李玥一副哭腔道：“父皇，表哥没有杀阿月，是儿臣，是儿臣与阿月有约，她与儿臣辞别，还想将匕首还给儿臣，结果……结果那花房里的花架不知怎么倒了下来，将儿臣与阿月齐齐压倒在地，等儿臣发觉不对时，那把匕首已经刺入了阿月腹中……”
李玥泪如雨下，“父皇，儿臣所言为真，当时儿臣发觉不对喊人，这才喊来了表哥，表哥想帮儿臣救人，可阿月失血过多，已救不了了，没法子，表哥才让儿臣带走匕首，速速回宫，剩下的他来料理，可……可儿臣没想过他会帮儿臣替罪！”
李玥一口气说完，但莫说其他人，便是贞元帝也觉荒谬。
蒙礼愤然道：“花房里的花架好端端的怎会倒塌？！就算倒了，坠地的花盆或许会伤人，但又怎会将你二人压倒？你便是编谎话，也编个说得过去的！还有，花架倒了六架，难道是有什么神仙鬼怪同时推倒了六架花架？！”
李玥泪眼婆娑地摇头，“我不知花架为何倒了，我前日去找阿月，乃是与她告别，当时她心境不好，只问我是否去过观兰殿的花房，我自然知道的，她便说，明日宴后，约我在花房一叙，她素来古灵精怪，我亦不舍她回南诏，当然应下！”
他抽噎道：“昨夜宴后，我见她离殿，便也跟了上去，走在廊道上时，我分明见花房亮着灯火，可等我到了花房门口，里头却暗了下来，我唤她名字，她应了声，我只以为她不愿叫人看见，便摸黑进了里间，也是她带我躲在花架之后！”
见贞元帝眉眼沉肃，他又往前膝行两步，“父皇，儿臣说的是真的！”
“当时花房内伸手不见五指，我根本不知花架倒地，我与她藏着是怕人看见，没多时，她拿出了那把匕首，说要还于我，又说知道我待她真切于我多有歉疚，我哪会收回送出去的礼物？与她说着说着，忽觉一道重压落在肩头，一时难以承受，我本想推开她的，可她却纹丝不退，等我反应过来时，那花架已将我与她一同压倒，她痛叫了一声，而我摸到了一股子温热，血腥气散发出来，我这才反应过来出事了……”
说至此，李玥想起什么似的摸了摸后腰，“那倒地的花架压到了儿臣腰背，还留下了两道乌青，此刻还有印痕，父皇，儿臣没有一句假话！”
说至此，李玥看向崔慕之，“表哥，你快道出实情啊——”
崔慕之一脸哀莫大于心死之状，只哀戚地看着李玥，身旁的德妃，此刻才情真意切地泪流满面。
李玥只觉自己孤立无援一般，又看向贞元帝道：“父皇，是我误伤了阿月，与表哥无关，我愿认罚，但、但我绝非有意害她，我是大周的皇子，我应当不会死罪吧？”
众人目光惊疑，贞元帝也并未开口应答，蒙礼听见最后一句，简直怒不可遏，“好一个大周皇子便不会死罪！好好的花架不会倒塌，也不会压的你二人起不了身，阿月会武，力气比你还大，她竟连个花架都躲不开？！”
蒙礼咬牙切齿道：“你编纂这般谎话脱罪，我与兄长绝不答应！你们大周不是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吗？无论凶手是谁，都要替阿月偿命！”
李玥显然未想到此处，他仍道：“可……可我不是故意，我不是故意害她啊，父皇，我不是刻意害死她，难道这样也要死罪吗？”
德妃满脸绝望，“陛下，玥儿在胡言，他在胡言……”
李玥挂满泪水的脸上现出了两分茫然，他似不服无心之失也要判死罪，更不懂德妃怎非要说他所言为假，不远处，谢星阑与秦缨瞧见这一幕，亦觉不可思议。
案发现场古怪之处极多，她们太想知道案发时到底生了何事，可没想到，李玥描绘的竟是这样一幅荒诞的场景，好好的花架怎会倒？一开始倒地的花架，又是何人所为？
秦缨仔细盯着李玥，只觉他那副神情不似说谎，更紧要的是，这样的谎话，对他而言全无利处。
花架……倒地……
秦缨倏地愣住，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德妃的哭求被太后打断，蒙礼亦满口质问，但这些嘈杂，秦缨却听不真切了，她正按李玥所言，一点点在脑海中还原案发过程——
漆黑花房，躲于花架之后，无预兆地倒塌，阿依月意外被匕首刺中……
秦缨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很快，她晦暗的眼瞳一缩，似怀疑自己想错了，她忙又收拢心神，几番眸光明灭之后，她背脊一僵，眼底尽是震惊！
“……还是那句话，凭阿月的身手，莫说是这等漏洞百出的的‘意外’了，便是武卫偷袭她都不一定能得手，你不过是利用她对你的信任心狠手辣杀死了她！”
蒙礼语声激昂愤慨，话音落定，满殿诸人无法反驳，连李玥自己都怔怔说不出一字，就在这时，秦缨上前一步，“殿下说的极对，一般的意外和偷袭，的确杀不了阿月！”
她这话令周人一惊，唯独谢星阑短暂惑然后，眼底迸出几分希冀的明彩。
秦缨继续道：“但唯独一种情况，阿月没有活命的可能——”
话锋急转，十多道目光更紧迫地落在她身上，只见秦缨沉重又怜悯地道：“倘若是她要自杀，那谁也拦不住她……”

第194章 栽赃
莫说蒙礼和施罗面色大变， 便是大周众人都惊掉了下巴。
蒙礼怔愣一瞬，怒极反笑，“自杀？你说阿月是自杀？！一时是意外， 一时又说阿月是自杀，你们周人为了给自己人脱罪， 可真是花样百出！”
蒙礼神容冷厉，秦缨却毫无惧色，“没错， 是自杀，或者说， 是利用自杀栽赃五殿下。”
秦缨一字一句， 掷地有声， 本已绝望的德妃与崔慕之一愣， 双双眼瞳大亮，贞元帝与李玥短暂愕然后，也都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唯独太后与皇后郑姝， 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颇为不快。
各色目光纷杂，秦缨只视若无物，“其实在五殿下道出案发过程之前， 我也不曾生出这般推测， 因现场被人为破坏，而我们缺少最重要的案发时的证供。”
崔慕之眼神暗了暗， 一丝愧疚在他面上闪过。
蒙礼冷笑道：“自杀！自杀栽赃你们的五皇子？你真敢说啊，那我问你， 阿月如此做为， 是为了什么？！崔慕之在案发现场被我们抓现行，他满手满身血污， 还有他刺死阿月的匕首，这些又作何解释？难道这些都是他伪造的？！”
“不错，的确是我伪造。”
沉默了一天一夜，至此时，崔慕之终于愿意说出实情，他脉脉看了秦缨一眼才对贞元帝道：“请陛下恕罪，微臣的确撒了谎——”
他愧责道：“殿下说的是真的，当夜的确是他先跟着公主进了花房，微臣当夜负责南诏几人护卫，本就注意到了公主往花房去，自然也看到了殿下之行，微臣在观兰殿等了片刻，见殿下还未回来，有些不放心，便跟了上去，刚走到花房外，便听漆黑一片的花房内，殿下在呼喊公主的名字，微臣这才掏出火折子走了进去——”
想到前夜惨象，崔慕之顿了顿才道：“六架花架倒地，公主也躺在地上，那把西羌王的匕首，正刺在她下腹，匕首刺至刀柄，血流如注，微臣试过施救，但为之已晚，公主已断了气，彼时殿下被吓得六神无主，微臣自然第一时间问他出了何事。”
崔慕之看了李玥一眼，“当时殿下便说，是公主与他有约，是花架倒了，一切是意外，当时满地狼藉，殿下身上也沾了不少泥渍，可好端端的，花架怎会倒？还正好刺死了公主？”
崔慕之苦涩道：“说实话，微臣当时也是存疑的，但不远处响起了说话声，微臣知道，再过片刻，花房便会来人，第一反应，便是不愿殿下卷入其中。”
太后忍了半晌，冷声问：“若是意外，为何当时不说？”
崔慕之语声更是沉重，“五殿下所言，便是微臣都不尽信，更何况是其他人呢？再者说，不管是否为意外，公主都死在五殿下手上，别说南诏两位殿下，便是我们自己人，也不能轻易原谅他，因此，微臣当时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五殿下背上杀害公主之罪。”
他看向贞元帝，恳切道：“后来我拔出匕首，让殿下速速回宫，见地上多有印痕，我便利用散落的泥土，将属于殿下的痕迹掩盖住，正在此时，微臣听到了公主侍婢的呼唤声，微臣明白，此时便是翻窗逃脱，微臣身上的血迹和留在现场的痕迹，也难消除，而殿下回宫，说不定也会漏出马脚，还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将这桩凶案担下！”
德妃听得万分动容，李玥也轻唤了声“表兄”。
崔慕之又道：“既要担罪，不可能没有凶器，微臣便拿出自己的匕首，对着公主伤处刺了下去，还未站起身，公主的婢女便进来了，后来发生的事，陛下已经知道了，事发之后，我不敢多言，因我也不明白为何现场为何如此混乱，而五殿下所言似有漏洞，我只能死死认罪不谈其他——”
他说至此，又看向秦缨，“今晨县主来时，我又编造了些说法，再加上殿下所言，只以为能应付过去，却不想仍是破绽百出。”
秦缨道：“死者不能说话，活人可以撒谎，但现场证据骗不了人，这件案子古怪之地太多，若你们能早些道出实情，我们也不至于乱无头绪。”
她如此说，崔慕之面上愧色更甚，蒙礼愤然道：“那又如何？你们周人耍着花样替罪，但连五殿下自己都说是意外，你崔慕之也说，不管是不是意外，阿月都死在他手上，你说的没错，他就是凶手！”
蒙礼陡然看向秦缨，“你也休想说阿月是自杀，这意外是阿月自己造的？按五殿下的说法，当时阿月站在他对面，花架则在五殿下背后，阿月还能隔着他把花架拉过来不成？”
秦缨目光雪亮，“这意外，还真就是阿月自己造的！”
蒙礼自是不服，但秦缨快速道：“倘若是花架自己倒地，五殿下避之不及误伤了阿月，那你南诏还可追究一二，但昨夜这场血案，一切皆是阿月自己安排，她算好了每一步，而她设计这一切的目的，便是要让五殿下以为是他自己刺死了阿月！”
德妃急切地望着秦缨，前一刻还绝望的脸上迸发出看到救命稻草般的希冀，李玥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似乎还有些不可置信，“什么叫是阿月自己安排好了一切？”
秦缨看向他，“殿下昨夜进花房时，是阿月将你拉到了花架之后？”
李玥点头，秦缨又问，“那殿下可能看到花架有何异样？”
李玥忙摇头，“屋子里漆黑一片，我又从外面进去，几乎是眼盲一般，连走到花架之后，都是阿月拉着我站过去的，我与她说话，适应了半晌，也只能看到身前她的轮廓，还是表哥打折火折子进来之后，我才见屋子里竟是满地狼藉。”
秦缨颔首，“那便对了，阿月提前到了花房，前面五个花架，皆是她自己推倒，为的便是制造混乱，给人一种此处生了争斗之感，而更重要的，是为了将她布置自杀而留下的线索全部掩盖——”
李玥瞪了瞪眸，“她如何布置自杀？”
李玥所问，亦是众人之疑，蒙礼更是目光狠厉地盯着她，似乎只要她露出破绽，便要扑打上来！
秦缨定声道：“花架、兰草，瓦片，冰凌。”
秦缨道出八字，贞元帝道：“这些东西，花房之中随处可见。”
“不错，正是这随处可见之物，才最容易被人忽视——”
秦缨目光晦暗起来，“昨夜第一次探查现场，我一直觉得花架倒地的十分古怪，前面那五架花架的排布，都十分靠近阿月的尸体，再加上最后倒塌的那一架，便似将阿月的尸体簇拥起来一样，而她如此做的目的，不过是为了第六架花架倒的方向不显突兀，亦是为了让五殿下说出是被花架压倒之时，大家不会信他！”
秦缨刚说完，蒙礼便驳斥：“可好端端的的花架怎会自己倒？又怎会压的他一个身高五尺的男子直扑下去？！”
秦缨面不改色，“这便是接下来我要说的重点，也是阿月的聪明之处！”
秦缨看向贞元帝与太后，“花房内的花架高五尺多，每一个花架上，都摆了十来盆兰草，只凭这些，五殿下尚可支撑，就算花架倒了，他也能堪堪扶住，不至于径直被压倒，但倘若，一个花架不止摆了十来盆兰草，而是摆了二十盆呢？”
“多盆兰草加了花架的重量，自然能压的人起不来身，而花架坠地后，泥土瓷片堆在一起，叫人分不出到底是哪架花架掉落下来的，自然无人信五殿下所言。”
众人面露惊疑，似乎还是未懂，秦缨便道：“这也是我今日才知道的线索，且起初知道之时，我也并未放在心上，白日花房老花匠前去救尚能挽救的兰草，曾呵斥两个徒弟，说他们将金嘴兰与银边兰摆错了架子，当时我注意到，花房内的的花卉，的确每一架摆一样，十分分明，但我也未深思，因我没想到死人与花架的倒塌有关。”
此言落地，崔慕之忙道：“我进去之时，五殿下已挣开了花架，他走后，我又做了伪造现场之行，因此更难令你看出关窍。”
前有阿依月布置现场，后有李玥与崔慕之破坏伪造现场，这才造就了诸多怪异之处，亦令秦缨未想到花架与兰草花盆还可杀人。
崔慕之话音刚落，谢星阑道：“瓦片和冰凌便是花架倒地的机关？”
秦缨看向他，眸似点漆，亮得惊心，“不错，瓦片本是花房内移盆所用，寻常就叠放在花架之下，谁也不会想到此物有何杀机，而花房之下有热泉，亦令房檐结了冰挂，适才我看到房檐之后两柱冰挂断了，还想找冰挂落在了何处，但我现在知道，那冰挂并未落在檐沟，而是被阿月徒手掰下，用在了花架倒地的延时机关之上——”
秦缨又道：“白日里，老花匠曾说浇花的水不干净，落了枯叶，埋怨徒弟们未曾及时换水，当时两个徒弟有些迷惑，说可能是储水的水缸不够干净，但我想，那枯叶其实不是水缸不干净，而是枯叶落在房檐上，又随雪水流下来凝结在冰挂中，后被阿月带进了屋子。”
谢星阑已想明白了一切，他快速道：“花架不会自倒，但将花架一侧垫瓦片一侧垫冰凌便不同，花房暖热，冰凌会快速融化，便会使花架不稳继而向冰凌一侧倒下，又因花架上本就放着水壶，届时满地水泥混杂，谁也不会想到地上有冰！”
秦缨重重点头，“正是如此！花架虽是实木，但花盆皆可移动，只需先垫好花架，搬上花盆，便算造好了机关，只等五殿下入门便可，他与阿月说着说着话，花架便会毫无预兆地自己倒过来——”
秦缨看向李玥，“而这一切在五殿下看来，只觉是意外杀死了阿月，他自己也会害怕心虚，这才有了后来的逃走与替罪，殊不知，这一切都在阿月掌控之中！”
蒙礼不住地摇头，“不可能，荒谬！简直荒谬，阿月凭何布置这些？！你说的这些，不过是用现场之物胡乱拼凑出一个故事，不过是自圆其说罢了！”
秦缨面无表情道：“花房一直有人守卫，现场尚未变过，我适才说的这些，你们和陛下，都可自己去查看，届时便知我说的是否为真。”
蒙礼胸膛剧烈起伏，“好，我这就去——”
他转身夺门而出，贞元帝亦立刻站起身来，“摆驾花房！”
纵然秦缨所言已合情合理，但也不能当真空口推演，贞元帝一声令下，德妃连忙拉着李玥站了起来，如今有法子证明阿月之死与李玥无关，没有人比德妃更着急去验证，而只有得了铁铮铮的实证，才能彻底将李玥的罪名洗清！
“玥儿，快，跟着你父皇去看——”
德妃推了一把，李玥连忙跟上贞元帝，秦缨与谢星阑对视一眼，反倒不急，这时崔慕之也站了起来，不着急去花房，反而直直地望着秦缨。
其他几位重臣面面相觑一瞬，也跟出殿门，这时，太后才缓缓站起身来，虽然未去花房看，但秦缨绝无可能发表这番毫无凭据的说辞，她打量了秦缨一眼，跟在了贞元帝仪驾之后。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观兰殿而来，等秦缨与谢星阑后一步赶到之时，便见蒙礼气急败坏地绕去了花房之后，黄万福见状，连忙带人打着灯笼也跟了过去。
来的人太多，花房外一片灯火通明，谢星阑本想叫几个花匠来补足证供，却不想一个御林军带着冯萧忽然从南面廊道上快步而来，见到谢星阑的刹那，冯萧立刻面露急迫之色，谢星阑剑眉拧了拧，快步迎了上去。
蒙礼去得快，回来的也快，但他仍不服，“就算你说的行得通，但……但也只是一种可能，没有人能证明这些是阿月做的，阿月已经死了，她无法为自己辩驳，或许是杀人之人，故意让大家以为阿月是自杀呢？”
秦缨先问：“阿月的衣物与衣衫可尽在？”
蒙礼一愣，下意识点头，“自然，那又如何——”
秦缨便道：“还是那句话，证据不会骗人，阿月先后推倒花架，又去掰屋檐之后的冰挂，别的不说，她势必要倚靠在窗沿上，那她的衣裳和袖口，多少都会沾上窗沿上的灰尘与旧漆，你只需将阿月当日穿过的衣物送来，让我查验便可。”
蒙礼眸子一瞪，“让你查验？你以为我们会信你们？还有，你非要说阿月是自杀，她好端端的，又为何要自杀？再过几日她便要启程回南诏，她的父亲母亲还在等她，她凭何要自杀栽赃五殿下？”
这一问令秦缨语塞，她尚无真凭实据，只能靠推测看着蒙礼道：“她如此栽赃五殿下，是想大周成为过错方，如此一来，此前赵永繁之死便难追究，而你们更能凭此求得大周冶铁之术，至于她为何能下定决心自杀，我猜殿下比我们任何一人都要清楚。”
前几句话令蒙礼眸光一闪，但这最后一问，却只让他皱紧了眉头，“我清楚？好啊，你们如今推脱自己的罪责不够，还要说是我们南诏自己人害死了阿月？你们大周到底还有没有王法？！二哥！”
蒙礼气的不轻，忙去叫施罗，一转头，却见施罗站在第一进花房门口，目光晦涩地看向花房尽头，中间尚隔三道门，他站在那里，好似在想昨夜阿月死前是何心境。
蒙礼又叫了一声，“二哥，此事不能善了！”
施罗眼瞳暗了暗，转身走了出来，他站在檐下，面上尽是沉重，望着剑拔弩张的蒙礼，却是一副欲言又止之色，蒙礼似乎看懂了他的意思，立刻道：“二哥难道想认下这般说法？不，我不认，冶铁之术我们可以不要，那赵永繁之死，更与我们南诏毫无干系，我——”
“谁说与你们毫无干系？！”
人群最后，谢星阑快步走了回来，他所言惊得蒙礼眼皮一跳，但他却疾快地走到贞元帝身旁耳语起来，也不知他说了什么，贞元帝眉头一挑，冷沉了半夜的面色，终于一点点见了晴。
等谢星阑说完，贞元帝威势迫人地盯着蒙礼道：“蒙礼，江原已经招了，他承认是他帮忙传递消息并参与谋害赵永繁，现在我们要探查的，并非阿月有无理由自杀，而是谋害赵永繁的，除了阿月，是否还有你们？”
蒙礼通身戾气一滞，“江原是何人？我不知陛下在说什么！”
贞元帝忍了蒙礼多日，此刻再无半分好颜色，“谢卿，你告诉他——”
谢星阑听令，眉眼冷沉道：“江原本是周人，后移居南诏，成为南诏细作，这些年一直在为南诏行事，是他帮你们传递消息，也是他诱骗赵永繁去揽月楼，按照龙翊卫此前所查，当夜施光影之术装神弄鬼的是阿依月，但我们有理由怀疑，你们二人也与此脱不了干系，阿依月此番自杀，是为了堵大周之口，亦为保全你们与南诏使团！”
蒙礼眉梢高高挑起，还要再说，施罗抬手制止了他，施罗上前来，沉稳道：“陛下，此乃邦交要事，在此争辩多无助益，无论是阿月之死，还是那位赵将军亡故，的确都要有个说法，此刻夜深了，不若待我与三弟商议之后，再给陛下一个交代？”
贞元帝盯了施罗一瞬，“朕便予你们一夜。”
施罗恭谨应谢，蒙礼再是不甘，也不敢在此时忤逆，他也抱了抱拳，与施罗一起往未央池行去，李云旗带着人守了整日，此刻忙跟了上去。
他们前脚刚走，杜巍便上前一步，“陛下——”
贞元帝知道他要说什么，制止道：“回殿中再议。”
杜巍忍下所言，贞元帝这时看向红着眼睛的德妃与李玥，她二人好似劫后余生，见贞元帝看过来，德妃又开始抹眼泪，“陛下，臣妾有罪，此番亦皆玥儿之过。”
贞元帝叹了口气，“虽是被栽赃，但玥儿的确有错，令他禁足半月，抄《礼记》反思，德妃你护犊心切，隐而不报，甚至敢欺君，也禁足七日思过。”
说着欺君，却只罚禁足，足见贞元帝对二人偏宠，而德妃与李玥虽解了谋害公主之危，可适才在御前所言，的确是欺君之行，眼下贞元帝网开一面，当着这么多人，她自也不敢托大，连忙拉着李玥跪在雪地之中谢恩。
贞元帝又看向崔慕之，不等他开口，崔慕之已自己跪下请罪。
贞元帝长叹一声，“慕之，你身为臣子，出了这等大事，先想着保玥儿混淆视听，实乃欺君罔上，不顾法度，但体谅你初心不坏，朕罚你杖责二十，再夺刑部侍郎之职，禁足府中思过，你服是不服？”
崔慕之以额触地，“微臣罪有应得，谢陛下大恩。”
贞元帝对德妃和李玥宽宥，但对崔慕之的杖责之刑，好歹算皮肉之苦，再加上夺去刑部侍郎之职，倒也说得过去，但太后与皇后脸色阴沉，自是心有不甘。
本能令五皇子李玥万劫不复，却不想最终竟以阿依月自杀收尾，德妃与李玥的禁足无关痛痒，崔慕之的二十杖责，行刑之人多半会见风使舵，届时一点儿外伤，对崔慕之而言不过尔尔，他年轻体壮，半月又可生龙活虎，而刑部的差事今日可免，来日便可再封，左右是贞元帝一句话而已。
太后牵了牵唇，看向了侍立在旁的秦缨，“云阳，你实在是聪明绝顶，不仅救了煜儿和慕之，还令大周的处境峰回路转，实在是功不可没。”
太后温柔带笑，可在这茫茫寒夜之中，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一旁贞元帝看向他们二人，“不错，此番云阳力挽狂澜，谢卿也劳苦功高，朕明日重重有赏，但今天晚上，你们还需辛苦一番再回府，务必将所有证供查个齐备，免得南诏人纠缠不清。”
秦缨与谢星阑应是，贞元帝这才转身道：“母后与皇后今夜也辛苦了，时辰太晚了，母后身体不好，皇后还是早些将母后送回宫中歇息，免得染了风寒，南诏之事，朕与几位爱卿再行商议便可。”
太后笑了笑，“也好，哀家年纪大了，的确不宜多操心，起驾吧——”
太后与皇后起驾回永寿宫，贞元帝便与几重臣返回勤政殿，不多时，花房之外的人便散了大半，崔慕之行刑之前尚是戴罪之身，自有将他从天牢提出来的御林军上来拿人，临走之前，崔慕之又看向秦缨。
他目光深切，看得秦缨一阵头皮发麻，“崔大人有何事？”
当着谢星阑，崔慕之也不掩饰，径直道：“此番幸是有你，否则我与五殿下皆难脱身，崔氏，多半也要岌岌可危。”
秦缨蹙眉，“我并非——”
“我知道你不是为我。”崔慕之打断秦缨，又扬了扬唇，“但我仍十分感激你，待我解了禁足，我再去登门致谢——”
秦缨无奈道：“我既非为你，你便无需如此。”
崔慕之只温文看着她，并不多言语，但如此，愈发显得他十分坚定，见一众御林军侯着，他不再耽搁，转身前往天牢受刑。
秦缨摇了摇头看着崔慕之走远，一转身，却见谢星阑站在飞檐阴影之下，眉头紧紧拧着，似在极力忍耐什么。

第195章 醋意
待问完证供， 已是二更初刻，谢星阑与秦缨返回勤政殿复命，刚走到门口， 便见长清侯崔曜与夫人明氏红着眼眶从殿内出来。
两方打了照面，崔曜还未言语， 明氏先殷切地上前来，“谢大人，县主， 此番这案子，真是多亏了你们——”
明氏言辞恳切， 不等应声， 又感激地看向秦缨， “往日不知县主如此机敏， 此番若无县主看出那南诏公主的计谋，不管是慕之还是五殿下，都要受她迫害， 我真是……真是不知该如何感谢县主了——”
秦缨认真道：“都是公事，夫人不必言谢。”
明氏满面欣慰，越看秦缨越觉喜爱， 甚至上前拉住她的手道：“慕之此番实在妄为， 陛下罚了二十杖责已经算好了，我本以为， 此番他难逃一劫了，等之后陛下不生他的气了， 解了禁足， 我与他父亲带着他去侯府致谢。”
秦缨忙道：“夫人，其实——”
“好孩子， 你不必解释——”
明氏拍着秦缨手背，感叹道：“我都明白，从前是慕之不懂事，亏得你大人不记小人过，但你放心，他是知恩图报之人，往后他若再敢待你有半分不敬，我第一个不饶他。”
这话透着两分古怪，秦缨自觉错愕，崔曜此时上前道：“好了，他们尚有正事，我们先去天牢接慕之为好，这些都是后话，你倒要吓着县主了。”
明氏抹了抹眼角，这才放开秦缨，又与秦缨二人告辞后，方才与崔曜急急出宫。
待他们走远，秦缨秀眉拧了拧，“他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谢星阑面无表情的，“或许，是还记得你从前的英勇之行吧。”
秦缨想了想才回过味儿来，“你——”
没等她说下去，谢星阑当先往殿门口走去，小太监上前来迎接，秦缨只好将话头咽了下去，她看着谢星阑的背影撇撇嘴，未想到此人还会嘲弄她了。
进殿禀告完，贞元帝疲惫整日，也未多言，只吩咐道：“此案涉及皇室，就不在翊卫衙门结案了，将一应证供交给内府，让司宫台去办吧。”
谢星阑应是，贞元帝又道：“赵永繁的案子，你明日仔细些，他的家人不日便要入宫，不管是对他家里，还是对定北侯府，都要有个交代，除此之外，那在外策应江原的内奸，仍然是重中之重，死一个南诏公主，都没有留下个后患严重。”
谢星阑连忙应声，贞元帝又夸了两人几句，这才令他们出宫归家。
走在宫道上，秦缨方才问起江原如何开口，谢星阑道：“审了数日，他就算是个硬骨头，也只是勉力支撑，后来冯萧他们寻了些迷药，更令其意识涣散，如此不备，才招出些细节，但此法不可常用，他也未道出藏在大周的细作是谁。”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秦缨思及此，又拧眉道：“其实在今夜之前，我都没想过阿月是自杀，她用自己的性命栽赃五皇子，除了当着蒙礼道出的那两点之外，还可令五皇子被惩治，届时崔氏不甘，大周朝野也势必动荡，大周越乱，对他们自是有利，但……”
她看向谢星阑，“如此便可令一人甘心赴死吗？”
谢星阑道：“她与蒙礼有私情，此行不仅为了南诏，也算为了保护钟意之人，如此想，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秦缨抿唇，“若真是如此，那我便为她不值了，她死后，蒙礼有悲痛，却并不多，他想的多是利用阿月之死威胁大周，并且我看下来，蒙礼和施罗似乎都没想到阿月会死，利用自己栽赃五殿下，应该只是阿月自己的主意。”
谢星阑也皱眉道：“确是如此，蒙礼对她之死毫无歉疚，反是施罗更显沉痛。”
秦缨语声幽幽道：“阿依月是否为了蒙礼才来大周，还无法证实，也不知明日，他们会如何与陛下讨价还价？”
谢星阑道：“多半是大事化小，南诏死了一位公主，大周死了一位将军，他们若是不想掀起战事，便不敢在大周帝都太过放肆。”
秦缨不快道：“阿月是自杀，但赵永繁却是被谋害，这并不能相提并论——”
谢星阑笃定道：“但南诏势必要以此为借口，他们也绝不会承认谋害赵永繁有他二人之意，眼下阿依月死了，便算是为赵永繁抵命。”
虽不认同，但秦缨知道谢星阑所言有理，她长叹口气，心底浮起一股子无力来。
说话间，二人到了宫门处，还未从城门洞中走出，一道马蹄声从西面传来，秦缨眼风一转，便看见不远处的御道上，正有一路人马从西北方向驶来，队伍走的不快，待看清马车上的灯盏字样，秦缨脚步猛然一顿。
大大的“崔”字随灯盏摇晃，一看便是长清侯府去接崔慕之的车架，除却一辆朱漆宝盖的马车之外，前后还有二十多武卫随扈，声势浩大。
见他们行进极慢，便可料想崔慕之伤的不轻，此刻若驾车御马离去，少不得又要撞上，秦缨怕了这家人的殷切，这才停了下来。
谢星阑微微眯眸，“怎么了？”
秦缨摇头道：“我可不想打照面。”
谢星阑黑着脸不语，只盯着远处人马如蚂蚁慢行，崔曜虽并未第一时间替崔慕之求情，可如今这幅阵仗也足见歉疚与心疼，到底是亲生父母，哪里真舍得崔慕之受罪？
谢星阑不说话，秦缨也不知他在想什么，宫门前灯火晦暗，她二人停在门洞阴影里，莫名有些怪诞之感，想起此前谢星阑那阴阳怪气之语，秦缨轻咳一声道：“我此前那些荒唐事已经过了这样久了，按理大家该忘的差不多了才对。”
她真是不该哪壶提哪壶，谢星阑语声莫测道：“并非许久，也只五个月罢了。”
秦缨听此言颇有深意，讶然道：“难道你也知晓？”
按谢星阑的性子，他对世家间那些儿女情长的流言，就算听到，也只当做耳旁风，绝不会上心，但她如此一问，便觉谢星阑气息重了重。
黑灯瞎火的，她也看不清谢星阑神色，只找补道：“其实那些事……只是我不知事任性所为，少时狂悖恣意，想学话本故事。”
谢星阑起先的确不知晓，便有所耳闻，也是雁过无痕，可自从他命谢坚探查一次后，云阳县主对长清侯世子的痴情逸闻，便深深印在他脑子里，且还有越来越清晰之势，他如今，可知道的再清楚不过了——
他深吸口气，“是吗？”
见他语气大不寻常，秦缨一时心虚，“是呀，好比说学戏，并非是听闻崔慕之去过戏楼，我才要学，其实只是我自己想见识罢了——”
谢星阑胸膛一阵起伏，秦缨却还未停。
她语气坦荡道：“还有什么去国子监，难道女子便不能入学监读书习文？再比如，外头说我为崔慕之拒三次太后指婚，其实我本就不——”
“哎，你等等——”
谢星阑再听不下去，大步出了门洞，秦缨见崔家人还未走远，忙跟上来，“你慢着点呀，若再碰上，少不了又是一番感激之言。”
谢星阑倏地驻足，秦缨差点撞在他身上，便见他背脊板正，头也不回道：“若你非当初，平常心相待便是，他们致谢，很令你为难吗？”
秦缨苦滋滋道：“我是平常心，可旁人不做寻常啊。”
她有些郁闷，“谁要从前那些荒唐事，确是‘我’所为呢。”
谢星阑紧握腰间剑柄，“你倒知道。”
秦缨无奈嘀咕，“我也不想的……”
话音刚落，谢星阑又转过身来，他眸子黑得惊心，一错不错问她，“倘若此番入狱的并非崔慕之，你可还会如此不计后果翻案？”
秦缨一愣，“什么？”
话出口的瞬间，谢星阑便有些后悔，他心中明明有答案，也素来最会隐忍自控，此时却这般压不住气性，但幸而秦缨只满眸迷惑，并未发觉他的心思。
谢星阑强定心神，亦缓了声气，“没有忘记前事的不止崔家，还有太后与皇后，此番帮了崔慕之和李玥，最不快的便是她们。”
秦缨面露恍然，“原来你在担心这个，无论太后和皇后如何想，我所为也是一样的，难道太后会觉得我是为了崔慕之才尽力破案？”
谢星阑刚压下去的气闷又冒起来，直顶的他胸腔生疼，连他也有一二刻止不住这样想，更别说其他人了！
见他默认，秦缨不禁道：“你不必担心，我早就对太后说过，再没从前那番心思了，今日太后即便心中不快，但我不求名不求利，她也不能拿我怎么样，我往后多入宫请安，时间一长，她不会放在心上。”
顿了顿，秦缨迟疑道：“你不高兴吗？”
这般一问，竟令谢星阑心腔微酸，他避开她视线，直往马车旁走去，“我高兴，案子定了，自是高兴。”
秦缨不信，“你是怕太后将今日一切都怪在我身上？我看得出，你在太后和陛下面前几番多言，是不想我成为众矢之的，本来此案尚可拖延，但那会子陛下有意护着五殿下，太后便要逼迫陛下杀崔慕之，这实在紧迫。”
谢星阑走到秦缨马车旁，一把掀开门帘，“上车。”
他实在不想再听秦缨念叨“崔慕之”三字。
秦缨“哦”了一声，忙不迭爬上马车，待掀开窗帘，便见谢星阑翻身上马，是要送她归家，秦缨狐疑地盯了他片刻，等马车辚辚而动之时，方才靠在车璧上出神，今日谢星阑怎如何奇奇怪怪？
两天一夜未归，沈珞驾车一路疾驰，两炷香的功夫不到，马车便停在了临川侯府外，秦缨跳下马车，谢星阑高坐马背上道：“进府吧。”
秦缨仔细看他，见他眉眼已如常，方才松了口气，她拾阶而上，刚叫了门，门房便欢喜地开门迎她，跨入门槛时，秦缨又回头看，见谢星阑尚未调转马头，心腔倏地一跳。
“公子，咱们也回去吧！”
谢坚跟了一路，看出谢星阑不快，说话声都低了三分。
侯府大门已关上，谢星阑应声，马头调转后，手中长鞭扬起，重重地落在了马背上，马儿吃痛，眨眼间便疾驰出一射之地。
更深霜露重，马速越快，冷风越似刀子一般割在谢星阑脸上，但他仍不满意，又对着地上雪泥空甩一鞭，那力道悍狠，仿佛只有如此，才能让心底压不住的酸意烟消云散。

第196章 纵欲
秦璋等了两天一夜， 听闻秦缨回来，立刻往前厅迎她，见她披着斗篷进了院门， 先上下打量，生怕她少了根头发丝儿， “缨缨，终于回来了，宫里到底出了何事？”
“爹爹不必担心， 已经解决了——”
秦缨搀着秦璋进门，秦缨先吩咐厨房备晚膳， 又问：“说是崔慕之害了南诏公主， 到底是怎么回事？陛下还将你留在宫里！”
秦璋大为不满， 秦广也道：“昨夜侯爷担心的一夜未眠。”
秦缨心底愧责， 连忙将阿依月之死道来，一听崔慕之被抓个现行，秦璋与秦广皆是不信， 秦缨又道：“真凶自然不是他，是他要为其他人顶罪。”
秦璋皱眉，“顶罪？为德妃？为五皇子？”
见秦璋如此敏锐， 秦缨忙点头：“爹爹英明， 正是如此……”
秦缨将前后因果道来，最后说：“南诏人本以为坐实了五皇子谋害阿月， 得利更甚，但却不想紧要关头， 被女儿看出关窍——”
说至此， 她话锋一转，“其实那根本不是意外， 而是阿月故意布局，只为了自杀栽赃五殿下。”
秦璋与秦广只似听话本故事一般，齐声问：“自杀？”
秦缨站起身来，一边比划一边解释，秦璋二人面露恍然，这时秦广道：“如此说来，五皇子是无辜的，崔慕之替罪凡是自作聪明？”
秦缨点了点头，“也能这样说。”
秦璋叹了口气，“那太后和皇后如何说？”
一听此言，秦缨便知秦璋也在担忧，遂问：“爹爹是否也以为太后娘娘会怪罪于我？”
秦璋欲言又止一瞬，终是道：“今日于他们而言，是极好的机会，如今机会没了，皇后多半不快，但她们应该看得出，你并非偏帮，想来也不至于怪罪。”
见他言辞有所保留，秦缨蹙了蹙眉：“二殿下与五殿下之争，已到了这般棘手之时？太后与皇后要不顾两国邦交，令五皇子背上谋害公主之罪？”
秦璋叹气，“本还不至于如此，但七月忠勇侯府出事之时，陛下对那府崔氏多有回护，这才惹得郑氏一脉不满，起初只是郑氏与崔氏相斗，这几月过去，便成了夺嫡之斗。如今朝中立储之声渐大，倘若五殿下真谋害了公主，那他再无争夺太子之位的可能，但你帮他洗清了罪责，他便算是虚惊一场，那皇后和太后自然是失望。”
秦缨知道原文剧情，因此她默了默，很是不解道：“陛下有三子，二殿下的声名最好，皇后娘娘雍容华贵，亦颇有母仪天下之风，三殿下虽显平庸了些，但淑妃娘娘与世无争，性情淡泊，也有可取之处，可怎么陛下尤其爱重德妃与五殿下，这是为何？”
秦璋眸色暗了暗，语气深长道：“这便要从当年说起了。”
秦缨屏息静听，秦璋道：“陛下生母早逝，在太后亲生皇子夭折后，才被抱到太后膝下养着，长大后封为郡王，早早出宫立府，先帝子嗣稀少，弥留之际传位给了陛下，陛下十八岁继位，继位之初便迎娶了皇后，自然，这是太后做的主，为了怕朝臣非议，又同时为陛下纳了平昌侯裴家的女儿，便是如今的淑妃娘娘，在两位娘娘之前，陛下在郡王府曾有过一位妾室，还孕有一子，却不想生产之时母子皆亡。”
秦璋顿了顿，又道：“皇后与淑妃入宫之后，主次分明，相处和睦，在贞元二年，相隔三月诞下了皇子，彼时陛下大行削藩之策，引得西南几位藩王不满，尤其是信阳王世子李长垣，他父王前岁刚过世，按理，隔年便要让他继承信阳王之位的，可陛下要削藩，自然不愿他继承，贞元三年初，他在信阳起兵造反。”
秦缨听得认真，秦璋狭眸道：“那时候西南和北疆边境不平顺，北府军和镇西军自顾不暇，这时，陛下自己做主，要纳长清侯崔家的女儿为妃，在当时看来，不过是为了拉拢武将，稳定人心，纳妃不到半月，叛军便打到了洛州——”
秦缨一惊，“那岂非没几日安生日子？所以陛下到底喜不喜欢德妃呢？”
秦璋苦笑，“这便不知了，但当时陛下身侧有皇后与淑妃琴瑟和鸣，谁都不觉得德妃会得宠，一切的转机，发生在丰州——”
秦璋抿了抿唇，“当年……陛下也曾染过时疫，此事虽对外隐瞒不报，但后来还是听到了些风声，那时候皇后与淑妃膝下尚有幼儿，皆以幼子为重，唯独德妃无甚牵挂，那时疫凶险，能要人性命，也不知德妃哪里来的胆子，竟自己去照顾陛下，由此，才分外得陛下看重，后来丰州之困得解，陛下眼底便再无其他人。”
秦缨恍然大悟，“原来还有这样一段旧事！若有这份不顾安危的照拂，那的确会令陛下看重。”
秦璋和缓道：“不错，内宫之事复杂，你公事公办尚可，切莫卷入其中。”
秦缨心神微紧，忙点头应是，说话间晚膳送了过来，秦缨自陪着秦璋用膳，膳毕疲惫涌上，秦璋也不多留她，令她早些回去歇下。
秦缨前脚一走，秦璋面色便暗了下来，一旁秦广亦忧心道：“侯爷，此事牵扯争储，只怕不会轻易过去……”
秦璋抿了抿唇，“只要与缨缨无关即可。”
……
秦缨一夜好眠，翌日起身时，见天穹如碧，冬阳初升，竟是个久违的大晴天，她往前厅用膳，刚走到门口，便见秦广和秦璋在一脸唏嘘地说着什么，她快步进门去，“爹爹，生了何事？”
秦璋看了眼秦广，秦广便将一张抄来的邸报递给了秦缨。
秦缨狐疑接过，秦璋道：“陛下收回了帮南诏治水的承诺，南诏也不敢有异议，明日便启程离京，届时会带走南诏公主的尸首，再在明岁开春之后，奉上南诏珍宝，以表忠顺。”
邸报之上寥寥数字，与秦璋所言无二，秦缨眉头大皱，不解道：“那南诏可曾承认赵永繁是他们所害？”
秦璋摇头，“自然绝不可能承认。”
秦缨小脸皱作一团，“那便如此不明不白了了此事？”
秦璋拉着秦缨坐下用膳，安抚道：“一旦承认便落了口实，现下所有的线索和证据，他们都可狡辩不认，再加上阿依月已经死了，陛下也没道理扣留南诏人，据说他们已经送消息回了南诏，南诏王已知他们即将启程，耽误太久，只怕边境会起战端。”
秦缨憋闷道：“这是拿他们没办法了。”
秦璋抚了抚秦缨发顶，“只能想着，阿依月之死算是给赵将军偿命了。”
秦缨未想到真被谢星阑说中了，顿了顿道：“待会儿我走一趟金吾卫衙门看看。”
话音落下，秦缨一眼看到了堂内放着的几只箱笼，“这是何物？”
秦璋撇了撇嘴，秦广道：“是长清侯府送来的谢礼，说本该亲自登门，但昨夜陛下斥责了他们，长清侯与崔慕之都要禁足思过，这才不能亲来，又说里头都是些姑娘家喜欢的珍玩，还有一套稀罕的道经，是送给侯爷的。”
秦缨一讶，脑海中忽然闪过昨夜谢星阑黑沉沉的脸，她忙道：“这怎好收？我又不是为了崔慕之。”
秦广笑道：“您放心，自是收不得，是他们府上下人，我们说不收，他们竟将礼放在门口便走了，待会儿便叫人退回去。”
秦缨松了口气，“可不好再与他们多有干系。”
用完早膳，秦缨趁着天气晴好，直奔金吾卫衙门去，两炷香的时辰后，马车停在了衙门之外，秦缨刚跳下马车，遇上冯萧从门内出来。
见她来了，冯萧连忙行礼，“拜见县主，您怎来了？”
秦缨朝他身后看，“谢大人可在？”
“谢大人在宫中未归。”停顿一下，冯萧又低声道：“江原昨夜死了。”
秦缨眉梢一扬，“怎会死了？”
冯萧苦恼道：“对他用了几次迷药，本以为他是意识不清之态，却不想昨夜那迷药效用已不足，他径直咬舌自尽了。”
一股子凉意爬上秦缨背脊，她定了定神问：“那奸细的事，他还未交代？”
冯萧点头，“他一口咬定并无奸细，说对内传递消息，只是把赵永繁诱骗去了揽月楼，他对赵永繁道明身份，又说自己与崔毅交好，无意之间，探得崔氏有人与南诏勾结，就在赏雪宴那天晚上，赵永繁受了骗，这才在那夜去了揽月楼。”
秦缨拧眉，“那吸引竹蜂的香粉从何处来？”
冯萧摇头道：“他并未交代。”
秦缨面容微沉：“他在保护奸细——”
冯萧有些自责，正待接话，身后却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他转过身去，秦缨几人也朝门内看去，下一刻，一个着湖蓝箭袖武袍的年轻公子走了出来。
冯萧扬眉，“小段将军？您这是——”
出来的人正是段柘，他呼吸急促，眉头紧拧，一眼看去便是副身体不适之状，得冯萧探问，段柘却一脸不耐，又目光四扫，急切地等着什么。
秦缨见他满头大汗，也问：“段公子这是怎么了？”
段柘对她摇了摇头，“没什么。”
说话间，两个侍从从内快步跟出，其中一人跑进不远处的衙门侧门，很快牵出了两匹马儿，段柘紧盯着他动作，又喝道：“快点！”
不过这片刻功夫，段柘颜面微红，焦躁难安，落在身侧的指节不住地紧握松开、松开再紧握，好似身上有何苦痛难忍。
秦缨盯着段柘，一股诡异之感油然而生。
牵马的侍从走近，段柘大步迎上，他一脚踏上马镫，可上马至一半时，忽然脱力地滚倒下来，幸被两个侍从抱住，才堪堪将他托了上去。
他面上怒意微盛，因秦缨几人看着才不好发作，在马背上坐稳后，双腿一夹马腹，扬鞭重落，疾驰而去。
秦缨秀眉紧皱，冯萧在旁道：“也不知怎么了，小段将军这几日总是怪怪的，体虚不说，性子也急躁了许多……”
秦缨问：“他总是如此？可知是为何？”
冯萧闻言轻咳一声，敛眸道：“有人说他、说他常流连风月之地。”
冯萧之意，乃是段柘纵欲过度，秦缨愣了愣，又惊疑不定地看向段柘离开的方向，冯萧抓了抓脑袋道：“大人不在，等大人回来，小人会告诉大人您来过。”
秦缨点头，“好，你去忙吧，不耽误你。”
冯萧道：“小人要去大理寺一趟，先告辞了。”
待冯萧离开，秦缨仍站在原地，白鸳不明所以，“县主怎么了？咱们可要回府去？”
秦缨回过神来，“冯萧刚说要去大理寺？”
白鸳点头，“不错。”
秦缨心念微动，想起了李芳蕤来，李芳蕤婉拒指婚，却暴露了对方君然有意，已过了数日，她还未得机会与李芳蕤碰面，不妨今日去郡王府探望探望。
她吩咐道：“去找芳蕤——”

第197章 归国
到宣平郡王府时， 日头已升至中空，李芳蕤听闻秦缨来访，立刻亲迎了出来， 还未近前便道：“昨夜我听我哥哥夸了你好半晌！你又立功了！”
秦缨失笑，“你都知道了？”
李芳蕤拉着秦缨往自己院中去， 边走边感叹，“哥哥都说了，我真没想到阿月会出事， 且还是自杀，她那样的性子， 竟会舍弃自己性命。”
秦缨也有些唏嘘， 又忽然想起， “那夜你也在？”
李芳蕤点头， “自然呀，我与父亲、母亲入宫赴宴，夜宴之后， 我们便离宫了，后来的事都不知道，还是等到半夜， 才收到消息， 当下吓了一大跳，又听说陛下接了你入宫。”
二人入了院子， 李芳蕤与秦缨去暖阁说话，待落座， 秦缨道：“那天夜宴上， 你距离阿月多远？”
李芳蕤道：“她的坐席靠前，我与她隔了两张桌案。”
她知道秦缨要问什么， 便沉声道：“其实那天晚上，我看她第一眼便觉古怪。”
秦缨凝眸，“怎么个古怪？”
沁霜奉上茶点，李芳蕤一边为她倒茶一边道：“感觉她很不高兴，当时萧湄坐在她身后，我呢，坐在萧湄之后，她来时我们都在，她冷冷地剐了我们一眼，我甚至觉得，她还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带着一种对周人的仇视，后来行宴之时，我虽看不到她正脸，但她兴致不高，太后与她说话，她都只短暂应一声。”
秦缨沉声道：“她当时已经决定自杀栽赃五殿下了。”
李芳蕤点头，“是，我一开始想不明白，但昨夜哥哥回来道明真相，我方才顿悟，当时她已经决定自杀，而她栽赃五殿下，也是想帮南诏拿到大周的冶铁之术，她根本不愿留在大周，她对大周多半有仇视之心……”
微微一顿，李芳蕤道：“但我还是觉得，她不至于走到这一步，若为了赵将军之事，别说眼下没找到实际证据，便是找到了，难道陛下真的要杀了她？我觉得陛下不会，至多是要南诏以其他方式弥补大周，而施罗与蒙礼，可咬死不认，陛下也不能怎么样。”
这一言说的秦缨心底也沉甸甸的，她迟疑一瞬道：“人死灯灭，有一事说出来或许已经没有价值，但我想，这件事才是压垮阿月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芳蕤扬眉，秦缨道：“除了这些家国利弊之外，她或许还困于一个‘情’字，你还记得前次我让你和方大人说话，而我在远处听吗？”
李芳蕤立刻点头，秦缨便道：“其实是赏雪宴那夜，我曾听见她与蒙礼有私情。”
李芳蕤吓了一跳，“他们不是兄妹？”
秦缨道：“并非亲兄妹，自然可能生私情。”
李芳蕤呆了呆，半晌才反应过来，“难道是蒙礼逼她？又或者，在蒙礼愿意她留在大周开始，她便已经渐渐死心——”
李芳蕤太过震惊，碎碎念一般分析阿依月为何走上自杀之路，末了摇头长叹，“必定是被心爱之人背叛，这才令她心灰意冷。”
二人沉默片刻，秦缨打起精神道：“罢了，今日早朝的事，你可知道了？”
李芳蕤颔首，“知道，南诏要走了。”
秦缨叹了口气，“此事也只能如此不了了之了，我今日来，其实是因为担心你，几日前我入宫陪太后听戏文，那日太后曾提过，你婉拒了太后指婚，且郡王妃入宫，还直言了你的心思——”
李芳蕤微讶，“太后告诉你的？”
秦缨点头，李芳蕤无奈道：“我就知道，是瞒不住的，只怕皇后也知道了。”
她面上闪过一抹窘迫，这才涩然道：“你可不知道，太后有意把我指婚给郑钦，你说可怕不可怕？”
“郑钦？太后这是想让你父亲与郑氏一家？”
李芳蕤摊了摊手，“看着像，但我哪能进郑氏的门啊，自然是极其不愿，而如今朝上立储之声极大，父亲母亲也不愿站队似的与郑氏结亲，我本不敢让他们知道我心意的，但见他们也苦恼，我便干脆明说了，好歹有个借口先打消太后的念头——”
秦缨惊讶于李芳蕤的勇气，“那郡王如何说？”
李芳蕤轻咳一声，“我父亲自然看不上方君然的，但我母亲说父亲与哥哥掌兵，不愿我嫁个武将，说文臣也不错，方君然亦是年轻一辈翘楚，倒是向着我的。”
秦缨仔细回想，却记不清原文中方君然在后来有何功业，便迟疑道：“但你前次说方大人在朝野间已惹了不少世家，他以后……”
李芳蕤哼道：“他若成了郡王府的乘龙快婿，其他世家敢如何？”
秦缨了悟，笑道：“那你是想好了？”
这一问，李芳蕤又弱了气势，眼底还闪过一丝恼意，“眼下只是当做个借口，我可不会这样简单便想嫁人，更何况……这位少卿大人，似乎也不想求娶高门之女。”
见秦缨满眸疑问，李芳蕤撇嘴道：“我父亲知道了此事，先派人去查了查他在京中官声如何，又与何人交往，还让哥哥去探探性情，我哥哥便想着，不妨下个帖子请他过府一叙，可谁想到，他竟以衙门事多为由婉拒了，然后父亲还查到，说他刚中探花，便被几家人旁敲侧击过，但他都未回应，很是心高气傲。”
李芳蕤越说越不服气，眼底更生几分落寞，又看向秦缨道：“可惜我不会衙门那一套，平日里也难与他有何交集，不似你与谢星阑——”
秦缨还想安慰，一听此话骤然一惊，“这……这不好相较。”
李芳蕤苦笑，“我不说你们有私情，是说按我想的，也该是先与一人知根知底，相处甚多，知他性情，晓他好恶，看准看透了，方才能托付余生不是？”
秦缨心底波澜阵阵，面上却还稳住，“不错，正该如此，绝不可盲婚哑嫁。”
李芳蕤长眉紧拧，“可……可谁知他不识抬举，给他机会，他也不中用，难道还指望我巴巴地找他去？”
秦缨谨慎道：“眼下的确不知方……”
“不过！不过凭何不能女子主动？”
秦缨话未说完，李芳蕤却自己有了主意，秦缨一愣，顿时笑出声来，“你呀你，所以你早想好了！”
李芳蕤面颊微红，却又道：“今日是郑钦，明日是李钦，我若不自己争取，早晚逃不了被指婚，刚好眼下还有个瞧着顺眼之人，我何必故作骄矜？”
秦缨笑着应好，“是，你想的极对——”
见她笑意里满是戏谑，李芳蕤也端不住，嗔怪道：“你倒笑我，你昨夜帮了五殿下，太后必定恼了，你的婚事也未定，她没指婚到我身上，说不定会看上你，此前不就帮你指过？若我没记错，太后还有意撮合你与我哥哥呢！”
秦缨笑意一滞，倘若人人都担心一事，那或许当真比她想的严重，而李芳蕤被指婚在前，如今中意之人又无回应，又怎知她自己不会陷婚嫁之困？
秦缨只觉头大，而这时，李芳蕤道：“天，太后最看重的便是郑家两位公子，她不会拿捏我未成，又想将你指给郑钦吧？”
秦缨简直背脊一凉，“必不可能，我父亲手无实权，她定看不上我。”
李芳蕤道：“但你聪明啊缨缨，这些谜案危局，皆是你破解！你若是男子，三法司早有你一席之地！你可知坊间都在传临川侯府有位小青天了？何况，郑氏还有两位公子——”
说至此，李芳蕤眉头紧紧一拧，“不好，我真是替你担忧起来，那郑钦也就罢了，你可不知那郑氏二公子，很是混账——”
郑钦乃信国公郑明跃之子，但郑氏中，还有位二公子郑炜，乃是金吾卫大将军郑明康之子，郑嫣的亲哥哥，秦缨少与此人打照面，忙问：“他怎么混账了？”
李芳蕤轻声道：“往日就不说了，他不好好在国子监进学，整日斗鸡走狗，就是个纨绔子弟，但我听哥哥说，大抵五日前，郑明康要让他拜前吏部尚书为师，以后好走文臣的路子，还专门备了拜师宴，但到了拜师宴那日，他却死活不愿去，气的郑夫人都大骂他，但他不知吃了什么豹子胆，顶撞母亲不说，连他父亲的话都不听，府里闹了好大一场，郑氏也丢尽了脸面，京城世家都知道了。”
秦缨听得惊讶，“拜师是好事，怎么闹成这样，且……郑钦前些日子也出过岔子，又因差事办砸了，被陛下禁足在府中了。”
李芳蕤撇嘴，“这两兄弟生来便是天之骄子，往日国中除了天家李氏，便是他郑氏，自然眼高于顶毫无忌惮，总之，你绝不能嫁去他们府上。”
秦缨失笑，“你安心，若太后真如此，那我也学你便是。”
李芳蕤眨眨眼睛，“拿谢大人做借口？”
秦缨心腔一跳，“不许胡言。”
此时已时辰不早，秦缨这一留，便到了午膳时分，郡王妃柳氏吩咐厨房备膳，硬留着秦缨用了午膳才放她离去，回府的马车上，秦缨若有所思。
入府时已是日头西斜，秦缨一进门，便见前院摆了十多抬箱笼，她惊了一跳，快步去找秦广，“广叔，莫非又是长清侯府送来的？”
秦广正命人收整，闻言笑开，“您放心，不是长清侯府，是陛下赏赐的，因您救了五殿下与长清侯世子，黄公公亲自来宣旨，刚走了两刻钟。”
秦缨顿时安了心，“那便好。”
秦广又道：“黄公公还说，谢公子也得了赏，陛下将郑钦的差事除了，将金吾卫的兵马给了谢大人，还将平昌侯府的世子裴熙调入了禁军，本来段家想让他家公子入禁军的，却没想到陛下忽然用起裴家人来。”
贞元帝本就不喜郑氏，再加上谢星阑也有功劳，再多分些武卫也不算什么，但秦广提到段氏，便令秦缨心头又起疑云，这时秦广又道：“县主早间刚走，负责施粥的管事便来了一趟，说如今城外流民越来越多，咱们只怕得再加一处粥棚。”
秦缨眉尖微蹙，“那爹爹怎么说？”
秦广道：“侯爷打算明日一早出城看看，届时再做定夺。”
“我去见爹爹，明日我与他一同出城看看。”
秦缨撂下此言，自去经室见秦璋，父女二人约定翌日清早出城，秦缨又陪着秦璋谈经至天黑时分，用完晚膳才去歇下。
第二日一早，天色还未大亮秦缨便起了身，父女二人用完早膳披着斗篷出府，马车一路行至城南宣德门时，天色才刚刚大亮。
前次出城乃是秦缨母亲忌日，短短三日，城外流民明显增多了不少，巳时未至，粥棚才刚开始架锅熬粥，队伍便已排了老长，似天不亮便有人候着。
粥棚前冻得瑟瑟发抖的流民甚多，马车都难近前，他们便停在城门不远处，又唤了管事过来说话，正说着，忽然听闻城门内一阵嘈杂马蹄声响了起来。
“是南诏使臣出城了！”
城门口的百姓里，有人大喊了两句，秦缨听见，也回头看向城门口，便见城门大开，一队执坚披锐的大周禁军当先开路而出，很快，又有两匹轻骑露了头，马背上的，正是谢星阑与平昌侯世子裴熙，二人一人着玄色金吾卫獬豸纹武袍，一人着银甲朱袍禁军官袍，高坐马背之上，端的是赫赫英武。
城外百姓与等粥的流民颇多，谢星阑却一眼看到了秦缨，二人遥遥相望，谢星阑马速都缓了三分，身旁裴熙见状也随他看来，见是秦缨，轻轻一啧。
南诏使臣归国，自要有大周官员相送，除却谢星阑与裴熙，还有数位礼部官员，待前阵走出，南诏的车马便驶出了城门，两辆宽大的朱漆马车打头阵，马车之后，跟着一口黑沉沉的棺椁，棺椁内含冰棺，里头躺着阿依月的遗体。
也不知是否秦缨在人堆里太过显眼，就在队伍即将行过之时，第二辆马车的窗帘忽然高高掀了起来，蒙礼目光锋锐地看向秦缨，高声道：“没想到县主也来送我们。”
马车骤然停下，秦广在后道：“县主，这——”
秦缨摇头，“无碍。”
她言毕走上前来，还未到蒙礼车架旁，谢星阑已催马而至，他面无表情道：“就要归国了，三殿下何必横生枝节？”
蒙礼似笑非笑地看了谢星阑一眼，“谢大人这么紧张做什么？众目睽睽之下，我难道是什么洪水猛兽，会吃了她不成？”
他又看向秦缨，“阿月与县主交好，我猜县主定是来送阿月的，可惜了，阿月见到县主一定十分伤心，就连她死了，县主也不叫她如意。”
秦缨冷冷道：“叫阿月伤心的可不是我，我想，没有人比三殿下更明白阿月为何自杀，她在天之灵看到殿下毫无愧责，想来亦失望的很，只愿她来生投身寻常人家，更要紧的是——莫要恋慕错人。”
秦缨压低语声道出最后一句，唯独他们三人听见，蒙礼眼瞳一缩，似有些震惊，这时谢星阑道：“殿下再不走便过了吉时，当心路途不顺。”
蒙礼快速敛容，牵唇道：“我才不担心，我若不顺，来年春日何人来奉送珍宝？”
他笑意一深，“我们南诏，可是有许多宝贝要送给大周。”
话音落定，他“唰”地落下帘络，驾车的车夫扬鞭，队伍便又行进起来，谢星阑看着秦缨道：“此行要送八十里——”
秦缨退后两步，“早去早回。”
谢星阑应好，调转马头追了上去。

第198章 惹恼
回城的马车上， 秦璋道：“瞧如今的阵势，从北边西边过来的灾民只会越来越多，只我们几家设粥棚是不够的， 最好将京中一众世家都联合起来才好。”
秦缨道：“爹爹想如何做？”
秦璋掩唇轻咳两声道：“先给相熟的几家下个帖子，寻常世家， 也愿意落个慈悲名声，多少都愿意出力，到时候各家出管事， 去城外看看粥棚如何排布便是。”
秦缨拍了拍秦璋背脊，“爹爹身体不适， 这些事便交给我来做吧。”
初十回城后， 秦璋便染了风寒， 这几日轻咳不断， 若从前，秦璋必定不放心，但如今秦缨今非昔比， 秦璋自也愿让她试试，“也罢，你可先去寻你相熟的人家， 好比宣平郡王府， 其他你未结交过的，我让秦广去办。”
秦缨笑开， “芳蕤必定乐意同办此事！”
既有章程，秦缨也不耽误， 回府稍作歇息之后， 便又往宣平郡王府而去，此时日头西斜， 已过申时过半，马车还未在郡王府外听闻，白鸳便道：“县主，您快看，那是谁！”
秦缨掀帘看去，下一刻眉头高高一挑，待马车停好，她掀帘而出道：“方大人——”
从郡王府出来的，正是方君然。
看到秦缨，他眉间闪过一抹僵硬，又持重行礼：“见过县主。”
秦缨下地上前，“方大人怎在此？”
方君然道：“受世子相邀，过来看看。”
秦缨心中了然，见他板着脸，也找不出别的话，秦缨失笑道：“原来如此，那不扰方大人，我今日来寻芳蕤，先进去了。”
方君然又拱手，秦缨便径直入了府门。
今日除了李芳蕤，李云旗也在府中，秦缨在西南的花厅里见到兄妹二人，一进门，便见李芳蕤气呼呼的，秦缨不用想便知是为谁，“适才我遇见方大人了。”
李芳蕤看向李云旗，李云旗投降似的抬手，“行行行，你们说话，我先走一步。”
李云旗摇头而去，秦缨这才问：“这是怎么了？”
李芳蕤无奈道：“你不知我哥哥怎么与方大人说的，他竟直接问人家父亲何时能入京城，又问他老家家产几何，可能备得出聘礼——”
秦缨眼瞳微睁，“难道你已定了主意？”
李芳蕤瘪嘴道：“自然没有，哥哥他……他是嫌弃方大人出身不够，这才先问人家家底如何，若真是一贫如洗，便是成了大理寺卿又如何？方大人适才虽不显，但我想，他那样的文臣，定觉受辱，你们遇见时，他脸色如何？”
秦缨也觉哭笑不得，“倒未见怒色，仍是惯常神情，那方大人如何回答？”
李芳蕤叹道：“我就在屏风之后听着，见势不对，便出来制止了哥哥，方大人只说他父亲有病在身，不宜长途跋涉，除非他亲自去接，但如今他也抽不开身，至于家产，只怕入不得郡王府之眼。”
秦缨安抚道：“方大人心性老成沉稳，不会多想的，你出来制止，他也看得出，你是尊重他的，岂不是难得？”
李芳蕤又叹了口气，这才问，“你这会儿怎来了？”
秦缨面色微正，“我是为了施粥震灾之事来的。”
李芳蕤一听，面上愁绪顿散，问道：“你快细细说来——”
秦缨便将城外灾民越来越多之情状道来，又提到早有几府开设粥棚，却还不够，李芳蕤尚未听完，便道：“这再容易不过！我们还能多联合几家，我们府上，还有外祖府上，都轻而易举，还有馥兰府上，对了，要出钱银，那几家如日中天的，也莫想逃——”
秦缨道：“你说郑氏？”
李芳蕤颔首，笃定道：“那是自然！还有其他几家呢，还要想法子令他们多出些才好，咱们可别不好意思，陛下为了雪灾头疼，咱们这般为陛下分忧，为百姓解难，也是为了给郑氏、段氏、崔氏送份好名声不是？”
秦缨牵唇，“那我们一家一家拜访？”
李芳蕤说干便干，比秦缨还风风火火，立刻唤来沁霜道：“拿纸笔来，这就写拜帖，我们府上，我与母亲说一声，再交给底下管事去做便好，今日天色已晚，依我看，我们明日便先去外祖家，再去馥兰府上，后日去寻雨眠，一日一日来，有个七八日成了势，保准连城中富绅也要动起来，你说定北侯府已有粥棚了？”
秦缨应是，二人一道写下拜帖数封，又约好时辰，秦缨赶在天黑时分回了侯府。
与秦璋回话后，秦璋欣然不已，“的确是涨功德之事，你们去做也好。”
得了秦璋首肯，秦缨愈不愿将事办砸了，第二日一早便去找李芳蕤，二人同乘一辆马车，先往永川伯府去。
永川伯老夫人信佛，一听城外已如此严峻，自没什么好说的，只将设粥棚之事交给柳思清去办，待商议完，又往萧馥兰府上去。
跑了整日，柳、萧二府乐得出资设棚，秦缨又在晚间与秦广算了一笔账，按如今城外灾民之数，少说得再说动五六家才可支撑，但更严峻的，乃是进了腊月之后，只凭各家出资，或难以支撑，终究需官府出面。
翌日，秦缨与李芳蕤又跑了威远伯府，赵雨眠生性良善，见秦缨与李芳蕤为此奔波，亦主动联络简家，如此又多两府。
这般忙了四五日，还未去郑、段两家，城外已多了七八处粥棚，有她们二人亲自拜访得来的，亦有其他世家闻信不愿落后，自己出资的，这天午间，秦缨听秦广说粥饭已足，便与李芳蕤商议，先在二十这日出城看看情状。
出城的马车上，李芳蕤道：“京城的雪时下时停，北面的雪却未停过，父亲说昨日第一批朝廷调配的米粮已送往丰州、宾州等地，少说能支持月余，但只怕过年之后灾祸还未消，那便不知要死多少人了——”
秦缨也忧心忡忡，“广叔今晨还在说城外的灾民也更多了，好些灾民想要入城，却被护城军拦下，一些人便跑进了城外的村子落脚，还生了冲突，相国寺将山脚下一处废弃的庙宇开辟出来，但亦不够住，京兆衙门人手也不足，就怕出乱子。”
李芳蕤掀帘朝外看了一眼，见天穹暗沉沉的，便叹道：“像又要落雪。”
马车一路向南，待出宣德门，便见往日开阔的城墙之外，两侧各起了多处粥棚，正午时分，每处粥棚前都排了极长的队，衣衫破旧的老人妇孺，皆捧着瓷碗等一口热粥，
秦缨与李芳蕤下马车，还未站定，身后传来一道轻唤，“县主——”
秦缨听着声音熟悉，回头看来，顿时一惊，“是你？”
来者竟是崔阳，他笑呵呵迎上来，“正是小人，今日我们侯府的粥棚也搭好了，小人是来监工的，您看，就在那里，两间大棚，六口大锅，每日可供百多人口粮。”
秦缨看疑问地看向李芳蕤，李芳蕤摇头，轻声道：“我可没去他们府上过。”
崔阳明白她的意外，恳切道：“往年到了腊八，我们府上本就要施粥的，今岁流民多，我们府上又听说县主与李姑娘在操心此事，便想应两位好意，早些架粥棚，我们公子还交代了，定要用上等米粮。”
李芳蕤挑起眉头，“你们公子如何了？”
崔阳笑道：“已经伤愈了，但要禁足满半月才可出府。”
秦缨只好道：“你们有此善行，外头的百姓会感念的。”
崔阳恭恭敬敬的，“我们公子还说了，这粥棚先设几日，若是不够，便再去问问临川侯府的管事，无论需要多少米粮，我们侯府都尽力配合。”
李芳蕤眼珠儿转了转，“你们公子有心了。”
崔阳笑呵呵的，“那不搅扰县主和李姑娘了，小人先去忙了，县主若有吩咐，只管叫人来粥棚里寻我们便是。”
秦缨点了点头，待崔阳离去，李芳蕤便兴味道：“缨缨，这崔阳是崔慕之最亲信的小厮，他的态度，便是他主子的态度，这是讨你欢心呀。”
秦缨一阵头皮发麻，“这可说不上，人家腊八本就要施粥的。”
李芳蕤道：“可腊八还有半月呢！”
秦缨转身往自家粥棚走去，一边走一边道：“施粥乃是各家自己的善行，也有咱们没去，人家自己来施粥的，也不止崔氏一家，你看，那边是柔嘉府上的，隔壁是定北侯府上的，与我家挨着的是谢星阑府上的，都好几日了。”
谢家负责粥棚的是个老管事，秦缨看着棚下众人忙碌，不由念起了谢星阑，连着几日未碰面，南诏人虽走了，但她还不知奸细之事有无进展。
正若有所思，近前的人堆里却传来窃窃私语之声。
“今岁天寒大雪，简直是不祥之兆——”
“据说百多年前也生过大雪灾，当时冻死了数万人，前朝也是在那时覆灭的。”
“老一辈都说天生异象乃是……”
余下之言被人急急打断，显是禁忌惹祸之言，秦缨与李芳蕤对视一眼，皆有些惊诧，李芳蕤在人群中搜寻一圈，也不知到底是谁说的，复又低声道：“这些大逆不道之言，若传去陛下耳朵里可不好，我得吩咐守在这里的人警醒些。”
李芳蕤自去寻郡王府管事，秦缨也不敢大意，叫来管事叮嘱一番，见天色不早，二人又令管事核问了每日米粮花销与领粥人数，眼看着天上又落雪粒，方才急忙回城。
秦缨本有心去一趟金吾卫衙门，却见雪势渐大，天也黑的更早，便只好先行归府，同一时间的将军府，谢星阑正披着满身雪沫入府门。
他一路至书房更衣，谢坚却落后片刻才跟来，一进门便道：“公子，城外施粥的人传了消息回来，说今日县主与李姑娘出城去了——”
谢星阑头也不抬道：“粥棚可足了？”
谢坚撇嘴，“自然足了，她们访了五六家，其他世家见风使舵，也跟着学样，尤其是长清侯府，一家顶两三家，今日竟去支了六口大锅！”
谢星阑更衣的动作缓了，抬眸道：“崔氏也去了？”
顿了顿，他又问：“我们府上几口锅？”
谢坚道：“三口。”
不等谢星阑说话，谢坚道：“您放心，小人适才便交代了，咱们也得加，还得比崔氏更多才是，他们府上真是自作多情，县主根本无意请他们一同施粥，看来前次被退了谢礼，还没令他们不快——”
谢星阑定了定神，淡声道：“施粥总是好事。”
谢坚撇撇嘴，“小人就不信您看不出那崔家的意思，小人琢磨着，奸细之事得从长计议，您也不能只顾着差事，您看看那段柘，这几日简直不成样子，连他父亲都少来衙门了，底下人议论纷纷，他们也不放在心上，衙门里只您未歇过一日。”
“睦州可有消息？”
谢星阑不接话头，谢坚只能干着急，又摇头，“没消息，找到人是不难的，但不知能否说服那人回京城一趟，再不成，咱们多派些人手？”
谢星阑摇头，“不必，莫要打草惊蛇。”
提起此事，谢坚也神色肃穆起来，“是，底下人都十分小心，连夫人那边也是瞒着的。”
谢星阑顿了顿道：“备下厚礼，明日我去拜访程老。”
谢坚忙问：“那可要请县主同往？”
谢星阑沉默片刻，摇头，“不必。”
……
整夜絮雪纷纷，秦缨都未睡得安稳，到了清晨起身，便见大雪还未停，待用完早膳，秦缨盯着外头的天色闷闷不快。
直到中午，也未见雪势变小，秦缨干脆不等了，吩咐道：“备马车。”
白鸳苦涩道：“雪未停，外头冻死人，您要着急去何处？”
秦缨道：“去一趟金吾卫衙门，看看谢星阑这几日有无进展。”
白鸳欲言又止，末了还是出门下令，不多时，秦缨披着厚厚的斗篷，冒着纷纷扬扬的雪色离了侯府。
大雪纷纷，御街上人迹罕至，马儿冻得只打响鼻，平日两刻钟便到的路，今日硬是多走了一刻钟，待马车在衙门前停稳，秦缨快步去衙门檐下避雪。
值守的武卫上来行礼，秦缨径直问：“谢大人可在？”
武卫摇头道：“大人半个时辰前出去了。”
秦缨蹙眉，“有何差事不成？”
武卫一脸茫然，“小人不知，小人去叫冯都尉，他或许知道。”
秦缨只担心又生事端，自是在外等候，没多时冯萧被喊出来，一见她便道：“县主，今日大人有些私事，多半个把时辰才会回来。”
秦缨有些意外，“私事？那此前的细作之事可有进展了吗？”
冯萧先道：“江原死了，线索便断了，如今只在一点点摸排他过往的交集关系，看能否找到新的线索，那随从能提供些方向，至于大人……今晨来衙门时，谢都尉带了礼，说是要送人的，好像是大人要去拜访哪位年长的长辈。”
秦缨一瞬便猜到了谢星阑要去见谁，整个京城，除了程砚秋，谢星阑还能去拜访哪位长辈？而他此去，自然更不止是探望老人家！
想到谢星阑竟真不愿她帮忙旧事，她似被泼了一盆冷水般怔住，片刻后，她丢下一脸迷惑的冯萧，转身便往马车走。
白鸳见状忙问：“县主，若只个把时辰，那咱们不等等？”
秦缨没好气道：“等？我才不等。”
白鸳有些不解她为何不快，轻声问：“那……那咱们下午还来吗？这样大的雪，一来一回还不及进去等着呢。”
秦缨咬牙：“再、不、会、来！”

第199章 救人
程砚秋年事已高， 再加上近日染了风寒，精神大为不济，索性谢咏尚未回京， 谢星阑便只随口问了些旧事，意图并未分明。
前后不到半个时辰， 便离开了程宅。
冒着大雪回衙门，一下马，谢坚便冻得直跺脚， 这时值守的武卫上前禀告：“大人，县主半个时辰之前来过衙门， 小人喊了冯都尉出来， 说了两句话县主便走了。”
谢星阑眉峰微动， 来不及鸡掸肩上落雪， 便疾步进了门，回了内衙，立刻叫来冯萧问话。
没多时冯萧到了跟前， 禀告道：“县主是来问内奸之事有无进展的，不过属下说您去探望长辈了，个把时辰才会回来……”
谢星阑蹙眉：“探望长辈？”
冯萧点头， “对呀， 谢坚准备的那些礼，一看便是送给年长长辈的， 小人便对县主直说了，县主也不知想到了什么， 离开之时脸色怪怪的， 似有些不快。”
谢星阑顿时怔住。
冯萧见状，迟疑道：“莫不是……属下说错话了？”
沉默片刻， 谢星阑抿唇道：“退下吧。”
冯萧一头雾水，待转身出了门，谢坚苦哈哈上前，“公子，县主那般聪明，肯定一听便知道咱们去看程公了，南下回程之时，您可不是这样的，县主有心相助，小人若是县主，也要不高兴的……”
谢星阑瞳底无光，入定似得未动。
月前回京之时，他尚不肯定当年的船难是有人谋划而为，如今发现旧事牵连甚深，他这样的性子，竟也瞻前顾后起来。
谢星阑深吸口气，“郑将军可在衙门？”
谢坚闷声道：“只怕是不在的，今日早朝，郑将军上折子为郑钦请罪，看似请罪，其实是在叫屈，不是说陛下并未理会他吗？”
谢星阑拧紧了眉头。
这一世看似时移世易，但贞元帝对郑氏的忌惮，对崔氏的偏宠，仍未改分毫，阿依月本要留在大周，可最终不仅未曾留下，甚至还死在大周，他几乎可以预见，夺嫡之争与两国战火都将提早到来。
谢星阑靠进椅背中，眨眼时，脑海里又闪过那喊杀声震天的寒夜。
他心腔一阵窒缩，“把魏茗的证供拿来。”
谢坚瞪眸，“那县主呢——”
谢星阑打开桌上案卷，“她今日来，是为了查问内奸进展，早些查个明白，她自会高兴。”
谢坚眉头拧着“川”字，“可……可县主此前多番关切老爷和夫人的旧事，今日得知您去探望程老，多半要误会，公子怎能不管？难道县主不值信任？”
谢星阑指节顿了顿，“自然值得信任，但倘若这信任可能为她带去祸端，那不说也罢。”
谢坚仍不够明白，“怎就有祸端了？老爷夫人之仇，自是咱们自己报，不叫县主出面便是了。”
他又嘀咕道：“您分明极在意县主的，却不知在忌惮什么？”
谢星阑眼底一片晦暗，只吩咐：“着人问问密州的进展，令他们警醒些。”
谢坚无奈：“这个节骨眼上，您还有心思帮县主查丰州旧事，但您不告诉县主，又不愿与县主商量老爷夫人的旧案，您这不是出力不讨好吗？”
谢星阑撩起眼皮看他一眼，谢坚缩了缩脖子，“是是是，小人这就去——”
……
秦缨回府闷了半日，眼见雪后天气严寒，心底更牵挂城外震灾之事。
翌日清晨，早膳尚未用完，秦广面色凝重地进了门来。
秦缨一眼便看出有事，忙问缘故，秦广叹息道：“刚才城外来消息，说昨夜咱们粥棚不远处冻死了一对爷孙，两人是从北面逃难来的，身上银钱用尽，也无落脚之处，昨夜靠着城墙根避寒，今天一早被发现之时，两人都断了气。”
秦缨喉头梗住，“衙门可有人管？”
秦广点头，“已经有人报官，遗体已经被送去义庄了，说是两人本来就染了风寒数日，身体很是虚弱，再加上昨夜实在太冷，便没挺过去。”
秦缨看了一眼天色，今日雪虽停了，天穹却仍然阴沉沉的，她几口用完粥饭，问道：“城外光施粥只怕是不够的，灾民远途赶来，冻伤的多，染风寒的更多，老人孩子、体弱的妇人，都难支撑，除了施粥，可还能施药？”
秦广点头，“自然能的，但也得有懂行的大夫在，药也不可乱吃不是？”
秦缨道：“我知道找谁帮忙！”
要找大夫，自然没有人比陆柔嘉更合适，秦缨吩咐人备车，又披上厚斗篷，匆匆忙忙离了侯府。
秦璋风寒未愈，见她如此，满是欣慰，对秦广叹道：“咱们老了，这些年轻孩子，比咱们更顶用——”
秦缨乘着马车直奔百草街，到了陆氏医馆一问，果然得知陆柔嘉正在医馆内坐诊。
她快步入内院，刚走到中庭，竟又见一道熟悉身影。
杜子勤百无聊奈地站在廊下，一抬头看到秦缨，立刻道：“陆大夫，你看谁来了？”
陆柔嘉正在屋里清点药材，转眸一看，喜上眉梢，“县主来了！”
秦缨弯了弯唇，“杜公子怎么在此？”
陆柔嘉撇眼看了杜子勤一瞬，杜子勤站直道：“我是来看病的，今日不知怎么，总是极易心烦气躁，心亦跳得疾快，我想着陆大夫医术高明，想让她帮我瞧瞧，可陆大夫非说我没有病——”
陆柔嘉没好气道：“杜公子只是有些阴阳失调，只需每日练上一回刀枪，提振精神，夜里安眠便可，是药三分毒，我这里没有方子给你。”
秦缨上下打量杜子勤，只见他眼下有些许青黑，精气神倒还尚可，她便开门见山表明来意，“柔嘉，我来是想问问你可有施药的可能性。”
陆柔嘉神色一凝，“快进来说——”
秦缨进屋表明内情，杜子勤也跟进了门口，片刻后，陆柔嘉道：“这个也不难办，坊间治疗冻伤的多是药膏，治风寒的，也有几幅常用不损身的方子，只是药材比米粮贵些，似施粥那般大举施药不太可能，可设一处药棚，给病况稍重之人施药，届时我可让医馆内的学徒前去看着，他们会望闻问切，也不至给错药。”
秦缨自是赞成，一旁杜子勤道：“药材花费几何？我们侯府出资便是了。”
秦缨看着他道：“赵将军的丧事可妥了？杜公子这几日常来医馆？”
杜子勤点头，“他家里人已进入京了，再做几日法事，便可下葬了，至于我嘛，我是真的来看病的，不瞒你们说，早些年，我还动过学医的念头呢。”
陆柔嘉自是不信，秦缨也似笑非笑道：“你是侯府二公子，不走科考也要入军中，侯爷和夫人对你寄予厚望，怎会让你学医？”
杜子勤下颌微扬，“县主这便不知了，我们府上对医者颇为尊崇，可不似别的世家，我祖父当年西南征战受过一次重伤，差点便没了性命，结果硬是被一位神医救了过来，有这样的救命恩人，我们满府上下都要高看做大夫的一眼。”
杜子勤说着，眼风不住往陆柔嘉身上落，陆柔嘉却看也不看他，只道：“世间医者本是为济世救人，也无需公子高看——”
杜子勤欲言又止，秦缨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莫名觉出些怪异之感来，这时陆柔嘉拉着她道：“不管这些，我今日便能定下药材名目，从我们陆氏拿取便可，若是不够，我可请父亲出面，陆氏在京中药商之间尚有几分薄面，治伤寒的药材也并不稀贵，请他们以最低的价格拿给我们便好。”
秦缨忙道：“好，届时银钱绝不会少。”
陆柔嘉命紫菀取来纸笔，即刻便写起药方来，杜子勤站在一旁，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末了，厚着脸皮凑上前来，非要出份力不可。
但药方还未写完，外头定北侯府的小厮快步进了内院，“公子，府里来人，请您快快回去——”
小厮语声疾快，引得秦缨二人也看了出去，杜子勤走出门，听那小厮耳语几句，面色顿时沉了下来，默了默道：“稍后我命人送来施药的银钱，就这么定了。”
他说完便走，陆柔嘉道：“不必送来——”
杜子勤头也不回离去，秦缨道：“柔嘉，他该没有为难你吧？”
陆柔嘉失笑，“怎么会，这可是我家的医馆。”
秦缨眨了眨眼：“他在外素有纨绔之名，但如今瞧着，倒也没有那般差，我只担心他存了别的心思，你可不得大意。”
陆柔嘉切切点头，“你放心，我知道的，定北侯府位高权重，我自是万分谨慎。”
秦缨莞尔，“凭他是不是位高权重，我只觉这厮尚且配不上我们小陆神医！”
陆柔嘉笑出声来，待方子写好，又叫来医馆内的学徒清点存药，待点算完毕，却发现存药不足，便与秦缨约定，第二日再去拜访与陆氏交好的药商。
几番准备，直等到二十六这日，秦缨叫上李芳蕤，与陆柔嘉一起出城施药。
时节已入冬月末，西北雪灾尚无捷报，京城外的流民亦越来越多，寒冻已有月余，患病者不在少数，药棚初开，便有百十人来棚前簇拥着，少喝一口粥尚能挨着，但多一口药或能救命，眼看着人挤人，附近粥棚里的护卫忙过来相助。
几府护卫皆孔武有力，便有想生事者也不敢放肆，秦缨放眼看去，便见将军府的武卫也赫然在列，白鸳上前来道：“听管事的说，谢将军府前两日又多开了两棚，平日里守在此的有十多人，眼下倒是他们府上和长清侯府的粥棚声势最大。”
秦缨“哦”了一声，“都是涨功德的好事。”
白鸳仔细看她，小声道：“也不知您牵挂的案子有无动静。”
棚中已开始施药，秦缨见医馆众人忙不过来，便也去帮忙，白鸳跟过去，自不再多言，如此忙碌大半日，熬煮的汤药所剩无几，秦缨三人才腾出了空闲，这日乃是个晴天，西垂的日头照在城外广阔的雪泥地上，似给万物镀上了金光一般。
最后一轮热粥送完，大部分流民都回了落脚地，远处雪野间，余下四五个衣衫破旧的孩童，正蹦蹦跳跳地唱童谣——
“盘脚盘，盘三年，降龙虎，系马猿。”
“心如水，气如绵，不做神仙做圣贤……①”
童声稚嫩，却充满朝气，见他们笑颜活泛，整日的疲累都一扫而空，待收整好药棚，再定好翌日施药名目，几人这才乘着马车回城。
车轮辚辚而动时，又一童谣随着渐渐凛冽的寒风响了起来。
“……三月飞雪哭无家，后园桃李难生花，猪儿狗儿都死尽，兔儿不仁患赤瘕……②”
秦缨靠着车璧养神，并未听得字字真切，只依稀辨得什么“狗儿死尽”之语，秀眉微微一簇，但童谣多浅白易懂，倒也无甚奇怪。
回侯府已至天黑时分，刚下马车，便见门口车辙印痕分明，她挑起眉头快步入府，问门房，“爹爹可是出门了？”
门房道：“不错，下午太后宣召侯爷入宫，侯爷便依诏去了，才回来不到一个时辰。”
秦缨心底狐疑，快步前往经室，到了门口，便听里头传来秦璋与秦广低低的叹气声，她推门而入，径直问：“太后请爹爹入宫所为何事？”
见她回来，秦璋露出丝笑意，“太后本是信佛，近来却对道经生了兴致，向爹爹问了些道经上的典故。”
秦璋信道多年，京城中早有声名，秦缨也不意外，只将今日施药盛况道来，末了叹道：“一日药还不够，药棚也得常设才是，就是药材比米粮贵。”
秦璋看向秦广，秦广忙笑道：“县主不必担心钱银，小人待会儿先给县主备些。”
秦缨摆手，“先不急，定北侯府的二公子此前施了一笔银两，还可支应。”
秦璋微讶，“可是那杜子勤？”
秦缨点头，“正是他，他从前多纨绔浪荡，近日倒瞧出几分与传言不同。”
秦璋微微摇头：“定北侯杜氏是立国功臣，这么多年下来，虽逊于郑氏，但家风仍在，如今的定北侯夫人也并非无知妇人，她教出来的孩子，哪会真堕落不堪？”
秦缨有些不解，秦璋便道：“这位夫人本是军中一位老将军的女儿，后来那老将军在战场上因救定北侯而殒命，便将女儿托付给了定北侯，彼时定北侯发妻过世两年，杜世子已三岁，他常年在幽州，家里也的确需要一位主母，他便续了弦。”
“袁夫人婚后一年诞下杜子勤，对杜世子也悉心教导，但不知怎么教的，堂堂武将之子，教成了个文弱书生，书生也就罢了，还不考取功名，十四五岁便常在外游历山水，如此消磨时光，自是泯然众人，看这阵势，说不定将来军中之权要交在杜子勤手中。”
秦缨疑道：“她是故意为之？”
秦璋失笑，“这不好下定论，但世子只有一个，将来继承侯爵之位的也只有一人，掌十万雄兵的和做那闲人的，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若按原文，定北侯府内的确不甚太平，想到杜子勤近来之行，秦缨愈发担心起陆柔嘉来，无论如何，绝不能让她逃脱一处，又陷入另一处。
父女二人说了会儿话，用过晚膳后，秦缨自去歇下。
她前脚刚走，秦璋面上笑意便淡了些许，秦广亦道：“侯爷，何不如直接告诉县主？”
秦璋面沉如水，他今日的确是去永寿宫讲道经，但讲完道经之后，太后却向他提了秦缨的婚事，他不快道：“不论是郑钦还是郑炜，缨缨都不会钟意，我亦不会叫她入郑氏之门，告诉她也是徒增烦恼。”
秦光叹道：“那德妃娘娘那边呢？按陛下对崔氏的倚重，只消她去开口，陛下定会答应赐婚。”
秦璋从永寿宫出来，没多远便碰上了德妃，她如今对秦缨多有感激，言辞间无不是喜爱与拉拢，再加上从前秦缨对崔慕之的心思众人皆知，德妃竟以为，只消她有心成秦氏与崔氏的喜事，无论是秦璋还是秦缨，都会求之不得。
秦璋冷嗤道：“从前她可不是这幅心肠，如今缨缨心思大改，一切都为之晚矣，这两家都并非有福之家，谁也别想肖想缨缨。”
秦广忧心忡忡，“但县主年岁渐长，今年还可拖一拖，等来年便难了，除非侯爷真打算让县主一辈子留在侯府，否则还要早做打算才好。”
秦璋深吸口气，“还得从长计议。”
……
秦缨既担心陆柔嘉，第二日一早便直奔百草街，先与陆柔嘉一同晒药选药，又相携出城施药，连着两日作伴，倒未见杜子勤再来献殷勤。
眼看着时节入腊月，秦璋风寒初愈，又见施粥施药尽数交给秦缨，毫无差池，便与城外青云观道长相约，为西北雪灾设道场祈福，为期三日。
腊月初一清晨，秦璋带着一众仆从出了城。
秦璋一走，府里瞬时冷清不少，秦缨今日不出城施药，便又将未央池梅林画的地图尽数拿了出来，赵永繁的案子尚余内奸之谜未解，而江原之死，几乎更佐证了大周的确存在与南诏勾结之奸细，秦缨思来想去，都笃定此人在那日赴宴众人里。
前夜又落了雪，秦缨看向窗外皑皑银装，只怀疑老天爷都在帮这细作。
白鸳从外进来，见秦缨又将地图铺展开，便知道她放不下案子，“这些县主不知看了多少遍了，难道您又想到什么新线索了？”
秦缨摇头道：“便是还有何线索，也必定还在未央池中，我只是在想，就算当夜有人说了谎，但不可能毫无目击人证，当夜众人来回走动，被撞见的几率应是极大，怎就无人提出异样呢？”
白鸳试探道：“不若去衙门一趟？这么些天了，谢大人说不定查到了什么新的进展。”
秦缨秀眉皱了皱，“从江原侍从口中探查，很是不易，应该没有这样快。”
白鸳试探道：“您这是还在生气呢？”
秦缨看她一眼，面上波澜不惊道：“生什么气？凶手找到了，剩下便是龙翊卫的差事，我的身份也多有不便。”
白鸳不信道：“奴婢伺候您这样多年，还看不出您的喜怒吗？虽然奴婢没想明白，但奴婢知道您在生谢大人的气——”
顿了顿，白鸳下定论：“还气得不轻。”
秦缨心头一梗，仍镇定道：“没有的事——”
二人正说着，外头侍婢来禀告道：“县主，宫里来人了，太后派人来接县主入宫。”
秦缨与白鸳对视一眼，都有些诧异，秦缨一边更衣一边道：“的确多日未入宫请安了，前次五殿下的事，太后多半不快……”
白鸳忙道：“那今日如何哄太后高兴？”
秦缨牵唇，“老人家嘛，顺着她心意便是。”
待收拾好到了前厅，便见是邓春明在外等候，他恭谨行礼，又笑道：“今日太后娘娘在宫内听戏文，见县主多日未进宫，有些惦记县主了。”
秦缨牵唇道：“本来明日打算入宫请安的，正好今日陪太后她老人家听戏去。”
秦缨也不拖泥带水，很快便出门上马车直奔宣武门，时辰尚早，御道上人迹稀少，目之所及的百栋楼肆，千重民坊，皆被雪色覆盖。
马车走着走着，忽听外头街市上响起争吵之声，秦缨掀帘看去，便见几个衣衫破旧的乞丐，正在糕点铺子前瑟瑟乞食，却因想讨更多，正被店家驱赶。
秦缨眉头紧皱，身旁白鸳道：“听府里人说，近来京城内的乞丐都变多了不少。”
秦缨沉声道：“天寒地冻的，各处都关门闭户，好些人本就异乡讨生活，没有家当，又没了生计，自然沦为乞丐，也不知何时才转暖。”
白鸳道：“往日都是过了正月，一入二月便暖和起来了。”
雪路泥泞，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宣武门前，等穿过城门洞入宫，没走几步，却见前面宫道之上走着一行人，而其中一人的背影，尤其煊赫挺拔。
白鸳惊讶道：“谢大人！”
谢星阑正与平昌侯裴正清、吏部尚书简启明，以及威远伯赵榆三人走在一处，谢坚与其他几个侍从，纷纷随侍左右。
听见此声，谢星阑忙回头看来，见是秦缨入宫，眼瞳登时一亮，他转身道：“三位大人先行面圣，我即刻便来。”
几人瞧见了邓春明与秦缨，心知他与秦缨常在一处办差，自是应好。
待三人带着随侍进了去往勤政殿的仪门，谢星阑转身迎上来，先看了一眼邓春明，才克制地问：“县主今日怎会入宫？”
二人数日未见，谢星阑一时顾不得邓春明在旁，只将目光紧紧落在她身上，秦缨尚未答话，邓春明笑道：“太后娘娘惦记县主，今日请县主入宫听戏文。”
秦缨点头，“正是如此。”
见她语气淡淡的，谢星阑默了默道：“赵永繁的丧事已办妥了，这几日依旧顺着此前的线索查那江原的行踪，只是所获不多，因此——”
秦缨又点头，“陛下将此事交给龙翊卫探查，自然不会有错。”
秦缨打断了谢星阑，亦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道：“不敢让太后娘娘久等，我便先走一步了，谢大人也自去忙公务吧。”
她说完这话，绕过谢星阑前行，邓春明不觉有他，连忙跟上，谢星阑微微一怔后转身看她，见她头也不回，这才觉一股子凉意袭上心头。
事情似比他想的严重得多。
待走远了，邓春明笑道：“县主聪颖机敏更胜男儿，连这位谢大人，也愿将陛下交代的差事与您互通有无，实是京城贵女之中头一份。”
秦缨还担心前事惹太后不快，自不能轻易接话，转而问道：“太后娘娘这几日身体可好？”
邓春明点头，“都好，比刚冷起来之时好的多。”
听戏之地仍在畅音楼，待走到楼外，秦缨看着空荡荡的宫道，不由想起前次与阿依月在此争执的场面，那时候，她绝不会想到阿依月会死在大周。
定了定神，白鸳在门口等候，秦缨跟着邓春明进了畅音楼内。
今日并非晴天，看台两侧挂了厚厚的帐帘，对面的戏台上，一男一女两个戏伶，正凄婉地吟唱着什么，苏延庆站在帘外，看到她来，立刻上前通禀。
“快让云阳进来——”
秦缨一进门，便见今日的看台上，坐着许多身影，除却太后，皇后与二皇子李琨也在座，在她们身后，更有两位着华服的夫人，秦缨都认得，一位是信国公夫人杨氏，另一位，则是郑氏二夫人胡氏。
秦缨福身行礼，太后笑道：“快到哀家身边来。”
秦缨被太后拉着坐在身侧，太后温和道：“你来得慢了，这第一折 戏都快要完了，不过别看那姑娘哭哭啼啼，这次的戏文，却是个圆满的结局。”
又是秦缨没听过的戏文，太后见她满眸迷惑，先令人奉上茶点，“这是你从前最喜欢的仙崖石花，快尝尝——”
秦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太后道：“这出戏名叫《春娘传》，这叫春娘的姑娘本是大家出身，早定婚事，却因年少无知，被外头的书生哄骗了心肠，她为了退婚，与家中闹得颇为不快，谁知后来发现那书生竟是山中狐妖幻化，转为摄女子魂魄而来。”
神鬼妖怪的戏文倒是稀奇，说着话，戏台上已至第二折，正到了春娘识破狐妖真身，其未婚夫替其斩杀狐妖一节，秦缨看得认真，一旁郑皇后道：“春娘也是呆傻，父母的眼界远胜子女，定的亲事本就是最好的，但她偏自作主张……”
太后笑眯眯道：“所幸结局还算圆满，年纪大了，男女殉情的戏码叫人看着难受，还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叫人心底舒畅——”
戏台上的男女戏伶，唱腔婉转，身段曼妙，秦缨本看得兴味，可听着太后与皇后所言，莫名体察出几分言外之意，正这样想着，太后便看向她道：“云阳，你父亲可替你安排亲事了？”
秦缨心中警铃大作，“父亲尚未提过。”
郑皇后叹了口气道：“云阳，你父亲是极疼爱你的，但你可莫要学芳蕤那孩子，放着好大的姻缘不要，转头起了别的执念，叫父母跟着操心。”
秦缨放下茶盏，背脊也挺直，“是，皇后娘娘说的有理。”
太后笑道：“你是哀家看着长大的，你母亲当初也算在哀家身边长大，她过世的早，你的婚事哀家自要替你周全一二，从前几番安排，你都不喜欢，若你如今有了主意，尽管告诉哀家。”
秦缨一阵头皮发麻，太后语声一缓，“若你还对崔家那孩子——”
“不，娘娘，这是绝没有的事。”
秦缨斩钉截铁道：“我早就不似当初了，如今也未有中意之人，若是有，必定请娘娘替我做主。”
太后莞尔，“你如今的确不似从前了，但女儿家，还是要早些成婚才好，你喜欢查案子，倒可得一二趣味，但总不是长久之计——”
秦缨心知辩驳无用，只得道：“您说的是。”
太后抚了抚她发顶，这时她身边一个嬷嬷上前来，“奴婢记得有一出话本，也是讲狐仙哄人的，好似叫做《鬼狐传》，您看了必定也会喜欢。”
太后眼瞳微亮，“哀家记得这出话本！”
苏延庆却迟疑道：“那话本许久未演了，如今存放在东边的停云阁里，只怕要找上些许时候，宫人们手脚粗笨，只怕娘娘这会子等不及——”
秦缨正如坐针毡，忙道：“不如云阳替娘娘找？”
太后很是欣慰：“也好，那话本故事比这戏文还要玄奇有趣，你必定也喜欢，你心细如发，也免得下人弄脏了哀家的书阁，让玉福带你去吧，快去快回。”
玉福便是提起话本的嬷嬷，秦缨应是起身，跟着她一同离了看台。
虽离看台，却并非原路折返，玉福引着她，绕向畅音楼东北的小门。
她边走边道：“劳烦县主了，停云阁就在畅音楼东北方向，本是专门为太后修的藏经阁，但后来太后将常看的佛家经文存在永寿宫，这小楼便被闲置下来，如今用来收藏太后喜欢的文册话本，您别看太后平日里端容威严，可早几年也极喜欢宫外的玩意儿。”
自后门而出，入目是一小片幽静的翠竹林，此时林间霜雪皑皑，绿白交映，令人眼前一亮，听着林间竹叶飒飒之声，秦缨本觉心旷神怡，却不想走着走着，玉福猛然顿足，又喝问道：“谁在前面？！”
秦缨一惊，待绕过玉福往林中看，眉头倏地拧了起来。
竹林连着御花园，此时翠竹掩映之间站着两道身影，竟是三皇子李琰与亲随小太监在此，见玉福喝问，李琰上前几步，扬声道：“玉嬷嬷，是我——”
玉福紧绷的背脊微松，“原来是三殿下，给殿下请安，天气这样冷，三殿下怎在此？”
林中光线昏暗，再加离得远，并看不清李琰神色，他沉默一瞬道：“我在园中闲逛罢了，云阳县主怎入宫了？都说云阳县主聪颖，我那里有一副天工锁，想请县主破解，若无急事的话，可能让县主随我去景仁宫？”
秦缨闻言只觉莫名，这位三殿下鬼鬼祟祟窥视她多次，今日竟又撞上，她二人私下毫无交情，他好端端地，凭何想请她解锁？
不必秦缨婉拒，玉福已笑道：“要让殿下失望了，县主是太后娘娘请入宫的，这会子要帮太后娘娘找话本，殿下要解锁，不如改日专门请县主来？”
李琰欲言又止，“我只需片刻——”
“殿下，外面太冷了，殿□□弱，还是莫要在外流连。”玉福笑呵呵的，却不容他多言，“我们不好让娘娘久等，便先告辞了。”
她福了福身，对秦缨轻声道：“县主不必理会，我们走吧。”
李琰古怪鬼祟，秦缨对他印象不佳，自也不会理他这没头没尾之行，她应好，跟着玉福往远处的二层小楼走去。
出竹林再走一截甬道，一座合围小院映入了眼帘，玉嬷嬷推开院门，院内正坐落着一座飞檐翘角的朱漆宝顶小楼。
玉福往正门走去，又无奈道：“三殿下不善言辞，连宫人都觉他诡异，您不必放在心上，话本就在这里面，奴婢不识字，娘娘也不喜旁人入内，奴婢就在外等候。”
秦缨心底闪过一丝异样，见玉福开门做请，便抬步迈进了门槛，扫了一眼屋内满满当当的书架，道：“此处书册繁多，只怕——”
话未说完，秦缨便觉屋内光线变暗，而后“咣”的一声，大开的门扇竟合了上！
她心头一凛，立刻拉门，“这是做什么？！”
门扇紧闭，秦缨用尽全力也未拉开，而这时，静悄悄的书阁内脚步声骤响，秦缨尚未转身，一道黑影便猛扑了过来——
……
谢星阑从勤政殿出来时，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谢坚拧眉等在外，看着谢星阑的眼神满是怨念，待走出仪门，才闷闷道：“公子，小人怎么说来着，小人是县主也要不高兴的，您非是不信，还想着找到奸细便可哄县主高兴，可这根本就不是一回事，您真是比小人还要……”
谢坚差点就要把“蠢笨”二字说出口，见谢星阑黑着脸未语，他又出谋划策道：“后日谢咏便要回来了，公子届时只需以此为借口，县主定——”
“谢大人？谢大人留步！”
一道尖声打断了谢坚所言，主仆二人回头看去，便见是个面生的乌衣小太监从内宫出来，他先机警地四下探看一番，见周围无人，方才小跑过来。
见他如此鬼祟，谢坚本想上前拦阻，谢星阑却意识到不对劲，抬手制止了他，又问小太监：“你是何人——”
“大人快去救云阳县主！”
小太监又急又怕，声音都在打颤，见谢星阑面色大变，他又快速道：“有人要污县主清白，快去停云阁救人，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第200章 妄想
“公子， 或许是陷阱——”
小太监说完便跑，眨眼间便没了人影，谢星阑却已抬步往内宫方向行去。
谢坚心底着急， “此人没头没脑来这么一言，还不知真假， 无诏入内宫，是会被治罪的！县主不是被请去看戏文吗？她身份高贵，又是在宫里， 谁会对她下手？”
见谢星阑不做声，谢坚又道：“停云阁距离畅音楼不远， 谁敢无法无天？”
谢星阑眼瞳黑洞洞的， 的确还未确认真假， 但他怎能拿秦缨冒险？想到小太监所言或会成真， 一股子阴沉的戾气自他周身散发出来，他握住身侧剑柄，“太后敢， 皇后敢，在这宫中，本就没有王法。”
谢坚眼瞳轻颤， 再说不出一字。
顷刻间便到了仪门跟前， 守在此的禁军见谢星阑过来，忙恭敬道：“谢大人可奉诏命？”
“南诏公主案尚有余情未明， 需入观兰殿一趟。”
此案虽已过去大半月，但当初的案子， 确是交给他查办， 再加上谢星阑如今正得圣宠，两个禁军对视一眼后乖觉放行。
一入仪门， 谢星阑本就迅疾的步伐更快，观兰殿在北，他却脚步一转往东行去，谢坚见他这幅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之势，顷刻间已做好最坏的准备。
他额上已生冷汗，又语速极快道：“小人来的路上，似看到信国公府的车架，若真是有人要害县主，难道是与郑氏有关？”
谢星阑眼底闪过一抹阴鸷，握剑的指节紧了又紧。
同一时刻的畅音楼内，秦缨虽半晌未归，太后也未觉古怪，但这时，皇后身边的一个侍婢从东北方向快步而来，又倾身耳语了两句。
皇后听得面色微变，看向太后道：“母后，只怕咱们得去停云阁一趟。”
太后有些茫然，皇后上前来低语了一句，太后惊疑不定起身，“怎会如此？”
……
谢星阑到停云阁外的甬道时，便见院门紧闭，一个年长的嬷嬷正面色焦急地站在门口，看到谢星阑面似罗刹般出现，她吓了一跳，“谢、谢大人？！”
谢星阑脚步不停，“云阳县主何在？”
玉福眼神一闪，“县主不在此，大人不在前朝怎来了此处？您可有御令？”
见谢星阑步上台阶，她连忙上前排开手臂，“县主真不在此，大人要做什么？这是太后娘娘的藏书阁，大人不可闯入！”
见所言并无分毫威慑，反倒是谢星阑来者不善，势不可挡，玉福一把抓住谢星阑手臂，“谢大人，你胆敢硬闯此——”
“滚开。”
谢星阑沉喝一声，臂肘反推，玉福身子往后一仰，连退三步跌倒在地，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谢星阑，又见他一脚将紧闭的院门踹了开。
“你你、你大胆——”
谢星阑置若罔闻，刚跨入院门，便见停云阁楼门上着锁，他眼瞳狠缩，利落拔剑，待至门前，一道寒光闪过，铜锁应声而断！
“——秦缨！！”
踢门而入的瞬间，谢星阑心腔有一瞬停滞，他甚至想好了如何手刃欺辱秦缨之人，可就在他看清门内情形的刹那，他陡然愣了住。
汗牛充栋的书架间，秦缨正一脸恼怒地站着，而在她脚边地上，正趴着个鬓发散乱，满脸青紫之人，此人着湖蓝锦袍，一只手臂反折在背，露出的半边脸颊青紫一片，而在他眼前的地砖上血迹点点，尽是他被打出的口鼻血。
门扉骤开，秦缨被光亮刺眼，眯了迷眸子才看到来者何人，她有些意外，“你们怎么来了？”
地上之人昏沉地痛哼着，秦缨又狠狠踢了其人一脚，这才跨过他的脑袋走出来，而谢星阑上下打量她，见她除了一丝乱发散在脸颊旁外，再无多余异样。
窒闷的胸膛起伏一瞬，谢星阑这才觉心腔里注入了一□□气，眼看着秦缨越走越近，他竟没由来生出一股子失而复得之感。
他解释道：“有人去前朝找我报信，说你为人所害。”
秦缨心底闪过一丝疑问，也打量他，见他一副心有余悸之态，再瞥见地上断裂的铜锁，便明白他是救人心切。
四目相对，秦缨心底那丝恼意自是烟消云散。
虽未受伤，可如此被人设局，到底令她愤然，她恨恨看向身后，“说是来替太后娘娘寻话本，可一入屋子，门便从外锁上，这屋内，竟早藏着个登徒子——”
秦缨咬了咬牙，“他胆大包天，却是个酒囊饭袋，我并未吃亏。”
只看那人模样，便知未讨着好，但即便如此，也证明那小太监并未说谎，这青天白日的，竟真有人要谋害秦缨，若秦缨是那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岂非早已受辱？
谢星阑眼底闪过一丝狠色，谢坚已快一步跨入门槛，走到那人身边，一把抓住其头发，将其脑袋揪了起来，这一下，谢星阑认出了此人。
谢坚惊道：“公子，是郑家——”
话音刚落，院门外响起大串的脚步声——
“奴婢该死，请太后娘娘恕罪——”
太后带着皇后一行刚走到院门口，玉福便拜倒请罪，太后尚未弄清缘故，一抬眼，见谢星阑与秦缨站在一处，她眉头高高挑起，顾不上玉福，自己进了门。
太后不解道：“谢卿怎在此？”
谢星阑想答话，秦缨却径直跨出了门，她直直看向太后，“敢问太后娘娘，这可是您的意思？”
太后走到台阶前站定，身后是皇后和两位郑氏夫人，她们似乎也未明白眼下是何情形，只有郑氏二夫人李氏，伸长了脖子往门内看。
太后一脸莫名，“你这是何意？”
秦缨语声沉痛起来，“那太后娘娘便是不知了，既是如此，还请您为云阳主持公道——”
她面色一冷，看向院外，“适才云阳与玉嬷嬷来此取用话本，刚进屋子，玉嬷嬷便在外将门锁了上，云阳不知缘故，惊慌失措，而这时，屋子里却扑出一个陌生男子，欲对云阳行不轨之举——”
说至此，秦缨不忿道：“朗朗乾坤，这宫闱之内，竟有如此狂悖妄为之人，此人目无王法，视宫廷规矩如无物，请太后严惩此人！他今日敢对我如此，来日谁知不会对宫内其他主子公主如此，实在是罪不可赦！”
太后惊震不已，郑氏二夫人忍不住道：“县主说的人在何处？眼下，倒是只看见谢大人与县主站在一处——”
秦缨二人挡在门口，屋内又书架林立，自然瞧不见地上还躺了个人。
秦缨定声道：“此人不遵纲纪，亦不知为何与玉嬷嬷串通，他以为制服我一个弱女子不在话下，可没想到我虽力弱，却身手灵敏，反是他被我制服，彼时屋内昏暗无光，我又看不清他模样，为求自保，自是恨不得取他性命。”
见郑二夫人瞪大了眼睛，秦缨冷冷盯了她片刻才退开一步道：“太后，二夫人，此人便是我说的奸贼，请太后为云阳做主，将此人正法！”
“奸贼”趴在地上，任是谁都难辨其眉眼，可一看他衣袍，郑二夫人面色大变。
“炜儿！炜儿——”
郑二夫人忙不迭往门口来，上台阶时被裙摆一绊，差点跌倒在地，但她毫不在意，踉踉跄跄地奔进了室内，到郑炜跟前，一把将他脑袋抱了住，“炜儿？炜儿你伤到何处了，告诉母亲，皇后娘娘，快请御医——”
这一下，不仅太后，连跟在旁的宫婢们都大惊失色。
一惊郑炜如此色胆包天，二惊他被打的如此之惨。
秦缨站在门外，也装作才认出郑炜，诧异道：“怎会是郑二公子？堂堂郑氏的公子，怎能做如此下作之事？这若传出去，岂非败坏郑氏门楣！”
郑二夫人心疼极了，红着眼道：“云阳县主，你——”
她恨秦缨下如此狠手，可眼下理亏的是郑炜，她想责骂也责骂不出，只切切看向郑姝，“皇后娘娘，求您传个御医来，炜儿口鼻皆是血——”
郑姝面上一片青白交加，忙吩咐，“去传御医！”
太后半晌未言语，此时才沉声道：“玉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玉福面无人色，一路进门跪在太后身边，“启禀太后，奴婢也没想到会闹成这样，是……是二公子，他听说县主今日入宫，便想与县主说几句私话，奴婢……”
太后面无表情道：“因此，适才你说起了《鬼狐传》，为的便是想将云阳引来此地？”
玉福不住磕头，“是，是奴婢之过，二公子其实只想与县主说说话，并没有想过对县主不敬，县主说、说二公子欲行不轨，却也没有其他人看见不是？奴婢……”
“够了！”太后呵斥一句，脸色亦难看起来，“你是哀家身边之人，却与旁人私下勾连，无论郑炜做何想，你也犯了哀家的规矩，来人——”
苏延庆上前来，“娘娘？”
太后吁出口气，“杖责三十，赶出宫去！”
“娘娘——娘娘饶命——”
苏延庆大手一挥，两个小太监上前，拖着玉福朝外去，玉福喊了两声“饶命”，又被捂了嘴，很快便消失在了院门之外。
“云阳，到哀家身边来。”
太后朝秦缨招手，秦缨抿了抿唇上前，太后一手揽住她，一手抚她面颊，又将那一缕乱发替她别去了耳后，“好孩子，你受惊吓了，此事是哀家不好，竟未察觉到底下人的小心思，哀家定为你主持公道，郑炜行事不端，哀家自会罚他，那不听话的宫人，哀家也将她逐出宫去，你别怕，哀家定不会让你白白受委屈。”
太后说着，轻拍着她肩头，真似安抚一般。
秦缨敛下眉目，未再说什么。
场面一静，可这时，郑二夫人怀中晕晕沉沉的郑炜忽然抬了头，被拖抱着上半身，好似令他缓了过来，他神识渐渐清明，扫了众人一圈，面上不显畏怕，反而哆哆嗦嗦地抓住了李氏的衣袖，“母、母亲，给、给我——”
李氏满眸心疼瞬间化为惊惧，快速朝外看了一眼后，忙安抚郑炜，“炜儿，这是在宫里，你今日闹了误会，吃了这般大苦头，可莫要耍小孩子脾气。”
“不，母亲……快给我……”
郑炜剧烈地颤抖起来，甚至顾不上口鼻处的血迹，挣扎着想要爬起，李氏半扶半抱，却哪里托得动他，看他如此模样，太后也皱了眉，“他这是怎么了？”
秦缨沉着脸道：“他虽见了血，但我可没有伤他性命，他适才亦是因折手之痛，半晕过去罢了，他这是在要什么？”
“母亲，回府……回府……”
郑炜起身至一半，又脱力滑倒，他语声愈发急迫，整个人蜷缩在地，颤抖不止，像是冷极，而他呼吸肉眼可见地急促起来，额上甚至漫出一层薄汗，很快，他竟难受得流起了眼泪，唇角亦溢出了涎水——
众人大惊，苏延庆甚至挡在太后身前，像害怕郑炜发疯伤人似的。
秦缨满眸震骇，忍不住上前两步，仔仔细细盯着郑炜，正在此时，郑炜又胡乱地扯起自己的衣襟，像是热极，李氏想按住郑炜，却哪里是他对手，只不住道：“别急，你别急，现在是在宫里，你清醒一点炜儿！”
“母亲！儿子要死了，快回府吧——”
郑炜难受地祈求起来，秦缨不敢置信道：“夫人，他这是问你要什么？他是不是碰了什么成瘾之物？大周有何物能令他这般难受？”
李氏愤愤看她，“县主休要胡言，他不过是犯了癔症罢了！今日之事，亦非他所本心，县主人也打了，气也该消了，此事便到此为止吧——”
不等秦缨说话，她又看向太后与郑皇后，“太后娘娘，皇后娘娘，炜儿近来真的患了癔症，治病的药还在府里，请派人送我们回府吧。”
太后迷惑不定，郑姝愣了愣道：“好，来人，送二夫人和二公子出宫！”
院外侍从鱼贯而入，秦缨制止道：“等等，二夫人，他这不似癔症，他到底因何如此？”
李氏冷笑起身：“怎么，县主竟当真关心起我们炜儿？”
秦缨再想问个明白，也被这话膈应得哑口，只见一个侍卫将郑炜背起，李氏连礼都来不及行，便快步出了院子，顷刻间，院内安静的落针可闻。
太后忽然道：“谢卿还未回答哀家，你怎会在此。”
秦缨目光一闪，也看向谢星阑，便见谢星阑上前道：“启禀太后娘娘，南诏公主的案子尚有几处未明，此番入内宫，本是往观兰殿去，却不想走在半途听闻县主在此，微臣与县主有事相商，便来此寻她，谁知到了地方，县主却被锁在屋内。”
太后做了然之色，“原来如此，云阳今日受了惊吓，谢大人来的倒是及时，你的差事先放一放，先替哀家送云阳归府，让她安安神。”
太后又对秦缨道：“好孩子，稍后哀家送些安神的灵药与你喜欢的珍宝去你府上，今日之事你万莫放在心上，此事是你受了委屈，但也不能大张旗鼓地为你陈情，若传出宫外去，受损的到底还是女儿家的名声。”
太后语重心长，“郑炜那等纨绔子，也不会在意这一二罪名，他眼下犯了癔症，但今夜里，哀家派人出宫赏他三十杖责，叫他再不敢犯，若你心底还觉不快，便尽管来找哀家，哀家定好好为你出气。”
太后满脸情真意切，秦缨自得应下，“多谢太后娘娘。”
“好了，今日天冷，先回府歇着去吧。”
秦缨与谢星阑一同行礼告退，待二人离开停云阁，太后眉眼间的柔色瞬时消失的无影无踪，她看向信国公夫人杨氏，先问：“你可知郑炜患癔症之事？”
杨氏迟疑道：“只听闻他近来闹了几次事端。”
太后冷冷一笑，“郑氏就这么两个孩子，郑炜不成器，郑钦近来也频频出错被皇帝指摘，行了，你也回府去，叫郑钦像样些，否则郑氏真是气数将尽。”
杨氏不敢违逆，忙告退离宫。
至此风波初定，太后伸出手，意欲回宫，苏延庆本想上前扶，太后却看了他一眼，一旁郑皇后明白过来，亲自扶住太后，“臣妾送母后回宫——”
一路上太后未发一言，郑皇后几番欲言又止，也未敢开口，等回了永寿宫，郑皇后扶着太后入正殿，才听太后道：“都退下吧。”
苏延庆一听便知其意，摆了摆手，所有侍从皆侯于殿外。
暖阁内地龙正旺，郑皇后本要替太后解斗篷，太后却自顾自坐了下去，案几上有早已冷掉的茶盏，太后盯了郑姝一瞬，抬手便将茶碗挥在了地上。
“你好大的胆子！”
太后不动声色一路，此刻才爆发出来，纵然刻意压低语声，却仍透着迫人之感。
郑姝身形颤了颤，深吸口气道：“姑姑也看到皇帝对德妃母子的爱重了，他如今连做做样子也不愿了，您叫我怎能甘心？前次只差一点，只差一点便能让她们万劫不复了！若非秦缨仗着几分聪明相助，我哪里需要耍这些手段？”
她又嘲弄一笑，“临川侯府那等门第，她秦缨配个炜儿已是高攀，您不是想让云阳嫁入郑家吗？我不过手段狠了一点，着急了一点，您何至于如此动气？”
郑姝唤“姑姑”，便是以郑家人自居，见她红了眼眶，太后沉声道：“哀家告诉过你，要你静待其变，哀家不会让你白受委屈，但你今日，竟能与郑氏的老人合谋，做出这等轻率之行！简直愚不可及！今日是云阳，来日你还要蠢到谁手上？！”
“静待静待，您要让我与琨儿待至何时？”
郑姝语声发颤，满是苦涩道：“从前还抱有指望，但如今呢？再等下去，郑氏后继无人，崔氏却百折不灭，等李玥年纪越来越大，届时如何与他们相争？”
太后缓缓闭眸，再睁开时，混浊的眼底尽是冷意，她用苍老的声音笃定道：“不会太久了，哀家不会叫你和琨儿等太久了。”
……
出宫的宫道上，白鸳不解地问谢坚，“到底出了什么事？本来好好的，却说太后他们从后门走了，你们为何又与县主在一处？县主的斗篷怎么脏了？”
谢坚看着前头二人，只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刚离开停云阁，秦缨面色便冷沉下来，此刻她正拿着丝帕擦自己的手，边走边道：“我自然早早认出了郑炜，我也知道，有太后娘娘和皇后护着，我今日之遭遇，想要的公道是讨不来的，因此在来人之前，我自己将公道讨足。”
谢星阑本是去救人，谁知秦缨不仅毫发无伤，还自己将仇报了，反令他心底空落落的，这时秦缨问：“是何人与你报信？”
“一个面生的小太监。”
秦缨沉思一瞬，“是三皇子，我与那嬷嬷去停云阁的路上，只遇到了三皇子和他的侍从，他当时请我去帮他解天宫锁，我还觉莫名其妙，现在想来，他或许是发现郑炜等候在停云阁图谋不轨，想帮一帮我……”
谢星阑也有些意外，“未想到竟是他，他平日里不显山露水，若真是他，倒值得一谢。”
默了默，他转而道：“今日这般安排，不似太后所为。”
秦缨唇角紧抿，目光也漠然起来，“应是皇后。”
谢星阑道：“是我的不是。”
秦缨看他一眼，“与你何干？”
谢星阑沉声道：“当初陛下要诏你入宫，我便该阻止，不该令你卷进来，今日你遇险，多是皇后为南诏公主的案子心存报复，不仅要坏你声名，更要因此逼你定婚嫁之事，好让你一辈子只能与郑氏绑在一处。”
谢星阑看得分明，但秦缨却郁闷起来，她提起裙摆，加快脚步朝宣武门走，仿佛懒得与他为伍。
谢星阑忙跟上，低声问：“我说错了？”
秦缨没好气道：“你为我着想，怎会有错？”
谢星阑不甚明白她心思，只亦步亦趋道：“是我惹你不快，前些日你来衙门，我虽去探望程公，却并未直言当年旧事——”
秦缨脚步微滞，谢星阑也跟着慢半步，“谢咏还有两日才归京，一切还是等那人证回来再论，且程公身体不适，我也不忍令他费神。”
秦缨一听，又走快了些，“原来如此。”
谢星阑沉默半晌，眼见宣武门将近，终是道：“我不忍令你涉险。”
秦缨步伐顿了顿，再侧眸看他，谢星阑言辞有些艰难：“此旧案是灭门之仇，亦成败难卜，若幕后之人势大，或许连我、连将军府也下场难料，我怎忍心让你卷进来？”
秦缨心底“咯噔”一下，她自然没忘原文中谢星阑的结局，她心腔揪做一团，想说什么，二人却到了宫门处，从狭窄逼仄的宫道走入城门洞下，身侧黑嗡嗡的，但谢星阑脚步在侧，一下一下落在秦缨心头，只叫她打定了主意。
出得宫门，一片冰天雪地的浩然明光迎接他们，秦缨轻呼出口气，“今日虽是有惊无险，但我算真正明白了你的话——”
谢星阑不解，这时秦缨回看了一眼巍峨的宫城，“这是他们的法则，为了权力，对自己残忍，对旁人更是毫不留情，没有王法与公允可言。”
她说的，正是崔慕之替罪与皇后设局。
她又看向谢星阑，“但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去查明阿月的死因，无论是否遭谁嫉恨，无论今日遇见哪般恶人——”
她温和而坚定地道：“我没有害怕。”
秦缨目光雪亮，瞳底更似燃着一簇火，仿佛无论何时，她都有坚不可摧的英勇，谢星阑心腔剧烈地跳动，甚至生出一股子迫切的妄想，想靠她更近一些。
他手臂动了动，却仍克制地站在原地，这时秦缨面色又是一肃，“且适才，我还发现了一件尤其紧要之事——”
谢星阑反应极快，“郑炜的癔症？”
秦缨先点头，又微微摇头，“他绝不是癔症，他极可能是中了一种毒，一种祸国殃民之毒！”

第201章 担忧
“祸国殃民之毒？”
这几字令谢星阑眉眼严肃起来， 秦缨眼底也浮起了两分焦灼，“不错，眼下要查清楚郑炜到底因何如此， 我更希望我的猜测是错的。”
谢星阑呼吸微紧，“去衙门详说？”
秦缨应是， 利落爬上马车，谢星阑二人也翻身上马，一同沿着御街往金吾卫衙门而去。
半炷香的时辰后， 车马停在了金吾卫正门前。
秦缨随着谢星阑一路入内衙，进门后， 秦缨沉重道：“此毒物乃是一种花的未熟果实采得， 多为棕色褐色膏状物， 气味异臭刺鼻， 但烧煮炼制后可变香甜，通常点燃吸食服用，初试可令人振奋精神， 快慰自得，但第二次第三次后，便会令人在此基础上， 意识涣散， 产生幻梦，继而上瘾。”
她眉眼一冷：“而一旦停止用毒， 则会分外渴求毒物，会不安狂躁、流泪流汗， 亦会易怒发抖， 甚至腹泻抽筋，严重者甚至死亡， 而即便苟活着，亦会毒瘾顽固，难已戒断。”
郑炜“癔症”模样尚在眼前，谢星阑剑眉越拧越紧。
秦缨接着道：“可怕的还不止于此，成瘾之人用毒量会越来越大，从开始每几日一次的吸食，变成每日数次，而随着毒瘾加重，人会快速削瘦，会生恶疾，会再难以自控，甚至为求毒物发疯发狂，丧失人性，一个郑炜可搅的郑氏不得安宁，倘若整个京城、整个大周的男子女子，尽是他这样的人，那又将如何？”
谢坚守在门口，听到此处惊怕不已，“那必定国将不国，到时候，都无需南诏强兵秣马，随便派些人来，便能让大周土崩瓦解！”
谢星阑眉眼前所未有的冷峻，眼瞳深处更有些惊疑不定之色。
秦缨说的细致，便令他想起前世也曾出现过这般令人神魂颠倒，继而上瘾之物，但那已经是贞元二十七年之后的事，如今竟提前出现了。
他眉峰紧锁道：“除了郑炜，还未听说京中大肆出现中毒者，但按今日郑二夫人的举动，多半不允我们登门查问——”
微微一顿，他语声沉定道：“我先派人从郑氏的下人入手，除了郑府外，或许还有一处会出现你说的毒物——”
秦缨目光紧紧望着他，谢星阑道：“青楼妓馆中或许会有。”
秦缨眼瞳一亮，“你怎知道？”
谢星阑沉稳道：“青楼妓馆本就常有令人迷神致幻之物，与此种毒物有共通之处，喜好寻欢作乐之人，也更易被此物引诱。”
不等秦缨接话，谢星阑吩咐谢坚：“叫冯萧来，而后你亲自带人去查郑氏，从下人入手，看郑炜近日去过何处，家里下人可曾采买过可疑之物——”
谢坚连忙应是，待他离去，谢星阑又转而问秦缨，“你一看郑炜病发之状，便知道他是中了毒？”
秦缨抿唇道：“不错，我刚好知道这种毒物。”
本以为谢星阑还要再问，可他却只是点了点头，又以一种欣然的目光望着她，秦缨眨眨眼睛，“你不问我为何知道？”
谢星阑目泽微深：“你总是知道许多稀奇异事，从前我的确好奇来由，但如今我只需明白你说的是对的，听你的便是。”
没什么比此般信任更动人，秦缨心肠一热。
“大人有事吩咐？”
随着突兀的话音，冯萧大步走了进来，见秦缨也在，连忙行礼。
谢星阑神色一肃道：“查内奸的事先缓缓，眼下有一件同样要紧的事你亲自带人走访，京中可能出现了一种令人上瘾的毒物，此物气味香甜，可能单独出现，也可能被混入其他药物之中，用来点燃吸食，极可能出现在烟花柳巷之中。”
微微一顿，谢星阑也顾不得秦缨还在，直接道：“与别的催情之物不同，此物尤其金贵，若哪一家有此物，应当十分容易查问，你们便服出行。”
秦缨自不觉尴尬，还秀眉一扬，意外谢星阑能想的这般周全。
冯萧也惊讶道：“竟有此种毒物？是，属下这就带人四处走访。”
冯萧领命而去，秦缨道：“这毒物绝不止郑炜一人吸食，但你说的也极对，眼下尚未普及开来，多是因为此物稀贵，寻常百姓根本受用不起，但此物危害甚大，若能快些查出源头，将其阻断，便可挽救不少人——”
说至此，秦缨骤然想起一事来，“你们衙门的小段将军，前次我来时，见他也有些异常，你可知道他出了何事？”
谢星阑凝眸，“你怀疑他也中了毒？他近来少在衙门当差，且行事与往日大为不符，易怒易躁，对底下人也颇为严苛，在此之前，他当差谨慎，一心要与郑钦打擂台，但自从郑钦被陛下禁足，他也妄为起来——”
说至此，谢星阑与秦缨同时色变。
秦缨脱口道：“难道郑钦也——”
她急声道：“他与郑炜虽非一府，但郑氏两房毗邻，郑炜与郑钦也素来亲近，很难不叫人怀疑郑钦此前的古怪之行也是因为此种毒物！”
此刻时辰已经不早，凛冬腊月，天也黑得快，谢星阑很快打定主意道：“我亲自去段氏一趟，你先回府等我消息。”
秦缨欲言又止，谢星阑笃定道：“无论查问到什么，一更天之前，我都派人告知于你。”
秦缨这下放了心，“好，那我等消息。”
二人在衙门前分别，秦缨乘着马车回侯府，白鸳跟了一路，此时还念着宫中之乱，“县主去停云阁，到底生了何事？”
秦缨叹了口气，对她从实道来。
白鸳惊得蹦起来，更顷刻气红了眼，“什么？！她们竟如此对县主！她们怎敢——”
秦缨忙安抚：“没事没事，你看我好好的，根本未曾吃亏，不仅如此，我还狠狠打了那郑炜一顿，他如今中毒在身，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白鸳将信将疑，秦缨握着她的手道：“我既未吃大亏，那此事便莫要让爹爹知晓，他近来身体不好，别将他再气出病来。”
白鸳深知这世道女子名节比性命还重要，因此愈发显出郑炜之恶，亦不能像秦缨这般轻易释怀，“可是……您贵为县主，她们怎么敢光天化日之下这般待您？您若真的在郑炜手上吃亏，名节毁于一旦不说，婚事岂非也定了？”
白鸳反握住秦缨，“是太后还是皇后？她们想逼迫您嫁去郑家？”
秦缨眼底浮起几分冷意，“应是皇后与那郑氏二夫人共谋的，父亲此前入宫讲经，只怕说过不舍得我婚嫁，她们才想出了这些歪门邪道。”
白鸳哽咽道：“那怎么办呢？一次不成，会不会还有下一次？太后与皇后皆是郑氏之人，太后今日说的再好，也是与郑炜更亲，与您隔了一层，县主以后入宫，岂非防不胜防？”
秦缨摇头，“一次事败，短日内应当不会有下一次了，往后我也会警醒。”
白鸳替秦缨委屈，抹着眼泪道：“这都是什么事啊，县主何曾受过这等委屈，还没法子讨回个公道来……”
秦缨叹着气安抚白鸳，等回了侯府，才恢复如常，待秦广来迎接时，未露分毫异样。
……
内宫中，贞元帝知晓前因后果时，已是小半个时辰之后。
黄万福瘪嘴道：“说郑炜得了癔症，无意冒犯县主，太后娘娘严惩了玉福，至于会不会惩处郑炜，您也是明白的。”
贞元帝案上的奏折堆似矮丘，此刻满是疲惫地冷笑了一声，“朕的好皇后，朕的好母后，真是连天家的颜面都不顾了——”
他微微眯眸，“你说谢卿当时也在？”
黄万福颔首，“是，说是因为南诏的案子，想再去观兰殿一趟，结果又得知县主在听戏，有什么要与县主商量，便找了过去，结果刚好撞上。”
贞元帝缓缓点了点头，眉眼辨不出喜怒，但很快，他问：“李琨何在？”
黄万福道：“二皇子当时被留在了畅音楼，只怕还不知此事。”
贞元帝微微颔首，“传朕的旨意，令他这几日不必来前朝听政，也不必去崇文馆进学了，让他在景阳宫，好好地抄一遍四子书。”
黄万福微愣，迟疑道：“二皇子不知内情，只怕会觉得冤枉……”
“冤枉？”贞元帝轻嗤，“告诉他，若觉的冤枉，便去问问他的好母后，今日在停云阁都干了什么。”
黄万福不敢再说，自去传旨。
……
用过晚膳，秦缨焦急地在清梧院等消息。
眼看着快二更天，沈珞终于来禀，“县主，谢坚来了！”
秦缨一听，斗篷都来不及披便朝前院去，待到了上房，便见谢坚在内候着，见他双手冻得通红，秦缨先吩咐白鸳送一盏热茶来，而后才问，“如何？”
谢坚恭敬道：“小人带人去查了郑氏，发觉郑家二房的确有些古怪，近日郑炜在府中闹出好些乱子，拜师宴不去拜师，皇后娘娘下帖子让他入宫，也是下了两次，国子监进学他也不去了，且平日里再不似往日那般日日呼朋结伴出门享乐，最近半个月，他出门的次数屈指可数，且下人们都以为他患了癔症——”
秦缨蹙眉，“患癔症总要请大夫吃药，他们府上可请了？”
谢坚点头，“还真的请了，不过上一次请大夫，乃是十日之前，请的是宫中的王太医，自那之后，再未请过，府里下人也说，起初厨房还熬药，后来连药都不熬了。”
秦缨眉头紧拧起来，“那位王太医可能见到？”
谢坚牵唇，“已经去问了，他只给了一张药方，说当日去的时候，郑炜好好的，郑家人只说他偶有神志错乱，难以自控，令他问诊开方，但到底是怎么才得了此病，郑家人并不明说，他便知问了脉留了方子，多的并不知道。”
谢坚从袖中掏出一张方子递过来，秦缨边看边道：“脾肾皆虚，阴阳失调，气血亏损，湿浊内生，阻塞心窍——”
秦缨哪里懂医道，立刻道：“拿纸笔来。”
白鸳应声而去，秦缨又问，“你家公子去段氏可有收获？”
谢坚苦笑起来，“公子去段家，段柘根本不在，只有段宓在府中，公子问起段柘近日异状，段宓大抵有些意外，还以为公子有心与段氏交好，看近来公子颇得盛宠，便硬要留下公子用膳，公子想打探细节，硬是留下用了一顿饭，但段宓根本不知段柘怎么了，只说他近日的确不似往常，末了委婉地说段柘到了年岁，也该娶亲了，否则容易被外头的狐媚勾了魂儿，那意思，是说他多半是有了外室——”
秦缨面色古怪起来，“那你家公子呢？”
谢坚肃容道：“公子觉得段宓所言不假，适才亲自带人去查访段柘名下产业，想将人找出来，眼下多半还在外头——”
秦缨看了一眼外头黑漆漆的天色，蹙眉道：“时辰太晚了，夜里寒冻，不必急这一夜的。”顿了顿又问：“冯萧那边呢？”
谢坚摇头，“还没回衙门复命，应是没查到。”
这也在秦缨意料之中，待抄好方子后，她又道：“京城这么大，的确不可能短短三四个时辰便有消息，但此毒令人成瘾，不易掩藏，只要找对地方，很快便能查个明白，马上三更天了，你快回府去，也让你家公子好生歇下，明日再查。”
公事说完了，见秦缨对谢星阑颇为关切，谢坚抓了抓脑袋笑起来，“小人说话，公子不一定会听，这些日子公子连轴转，一直在查内奸的消息，每日能歇两个时辰便是好的，不过进展实在缓慢——”
秦缨蹙眉：“他怎如此不顾惜自己，他是大罗神仙不成？”
谢坚看着秦缨，欲言又止道：“公子……公子一是想办好差事，二来，也是想着，您牵挂此事，若早日查出奸细是谁，您一定会十分高兴，这才愈发拼命。”
秦缨闻言一愣，谢坚怕她不信，继续道：“在外跑着还不够，卷宗证供全部拿回将军府，为了神识清明不犯困，饮浓茶点醒神香烛，都是常有的事，时常通宵达旦，还有……”
见屋内只秦缨与白鸳主仆二人，谢坚又低声道：“还有您挂心的义川公主殿下的旧事，他也没有忘记。”
秦缨眼瞳动了动，“他——”
谢坚赔笑道：“您可千万当做不知，公子不许小人们多说，只是小人看我家公子就是个锯嘴的葫芦，他不说您也不知，小人也不愿看您与公子闹得不快，这才多嘴了……那小人这就走了，时辰晚了，您早些歇下。”
秦缨目光复杂道：“白鸳，送送。”
白鸳应声，将谢坚送出了前院，等再回来时，便见秦缨还站在堂中出神，她小跑过去，“县主，谢坚走啦，您想什么呢？”
秦缨回过神来，又回清梧院去，“想那毒物到底因何而来。”
白鸳也不觉意外，又自顾自道：“虽说您与芳蕤姑娘和陆姑娘交好，但除了侯爷和府里人，奴婢还未见过旁人似谢大人这般待县主好，真是难得，今日像您说的，谢大人可是有闯宫之嫌，但他去得快，显然并未犹豫。”
报信之人是三皇子李琰，按照一来一去的脚程推算，秦缨也知道谢星阑来得多快，而推开门之后，谢星阑眼底尚有未来得及散去的慌乱，她还从未见过他那般神情。
秦缨拢了拢身上斗篷，加快步伐进了清梧院院门，“明日一早去找柔嘉，让她看看这方子！”
白鸳一愕，“啊？奴婢与您说谢大人呢。”
秦缨兀自往净房走去，“知道了知道了。”
……
翌日清晨起个大早，巳时刚过，秦缨便乘着马车出了府门，她一路直奔百草街，到陆氏医馆之时，天穹才刚刚大亮，天边一抹朝霞明灿，倒似个晴日。
“县主来了——”
刚下马车，便见红玉站在医馆门口，秦缨弯了弯唇，“你家小姐可在？”
红玉重重点头，“正在院子里安排今日如何施药。”
秦缨径直入门往后院去，待走到中庭，便见四个年轻学徒搬了大包的药材出来，陆柔嘉一眼看见她，也忙迎过来，“县主怎么这么早过来，今日要一同出城施药？”
秦缨摇头：“我有个方子你帮忙看看。”
陆柔嘉听得好奇，待秦缨掏出方子，二人边看边进了正房，很快陆柔嘉道：“这方子可安神除烦、清热解毒、扶正祛邪、补益脾胃，目的是为了调和阴阳，理通心窍，看功效，似是治疯症心疾的——”
秦缨略作沉吟，又问：“这几日你们医馆，可曾开出相似的方子？又或者，是否见过与癔症失心疯十分相似，却还对某种药物上瘾的病人？”
陆柔嘉有些惊讶，“倒没听说过，县主为何有此问？”
秦缨肃容道：“我昨日遇见了郑氏二公子，他突发怪病，他母亲说他患了癔症，可我看像是中了一种令人成瘾之毒，偏生他们有意瞒着，根本不道明事情。”
陆柔嘉似懂非懂，“成瘾之毒？”
秦缨应是，面色亦沉重起来，眼下时辰尚早，昨夜都无消息，今日这样早，去衙门多半也难有所获，她肃然道：“更要紧的是，我怀疑京中已不止他一人接触此毒，此毒危害甚大，务必快速查明源头才好，他十日前请过大夫，是以癔症之名，这方子也刚好对上，我猜不止他一个会用这般由头请大夫——”
陆柔嘉虽未十分明白，却也听出事情不简单，立刻道：“我先派人出去在这街上问一圈，看看有无人用这由头请医问药。”
这百草街多医馆药商，陆柔嘉令熟脸人去问，自是便宜，秦缨忙应下，陆柔嘉便叫了个机灵的伙计进来，一番吩咐，伙计转身而去。
陆柔嘉又问：“到底是何种毒物？可会致死？”
秦缨迟疑道：“我也不知如今叫什么，会致死，此物犹如砒、霜，倘若沾上星末服下，不至于立刻身死，但也会损伤人之脏腑，而连着几日服用，则会上瘾，你想想，若是日日用上那星末砒、霜，此人该是何下场？”
陆柔嘉紧声道：“早晚一死！”
顿了顿，她又道：“但除非想自杀，没有人明知道是毒还要继续服用，你说的成瘾，难道明知损伤身体，也仍要服用？”
秦缨沉沉点头，“这便是此毒物最可怖之处！再自律的端方君子，也控制不住上瘾时的难受。”
陆柔嘉面色微白，“这……这当真是与患失心疯无异了……”
“谁患了失心疯？”
陆柔嘉话音刚落，一道明快的声音响了起来，秦缨目光一转，便见又是杜子勤从甬道走了进来，她有些诧异，“你怎么这样早来了？”
杜子勤看向陆柔嘉，“我与大家一起出城施药啊，好歹出了银钱，也不叫我监工？”
秦缨似笑非笑道：“杜公子从前是大忙人，近来倒是空闲。”
杜子勤听出秦缨话中有话，但他素来脸皮颇厚，也笑着道：“我要来看病，但陆大夫不看啊，我来做善事，县主和陆大夫总不能拦着我吧。”
说至此，他又问：“你们在说什么失心疯？”
陆柔嘉看向秦缨，秦缨叹了口气，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便道：“你与郑炜可相熟？”
杜子勤点头，“自然，不过我与他也月余没见过面了。”
秦缨道：“他中了一种成瘾之毒，甚至不止他一人中毒，只是眼下郑氏瞒得紧，我还无法确定他怎么染上的——”
杜子勤惊疑道：“何谓成瘾之毒？”
索性是在等伙计回禀，秦缨便解释道：“好比一种药物，第一次服用能提振精神，使人欣快兴奋，甚至给人一种能提神醒脑之感，第二次第三次，都有此种妙觉，但几次之后，一旦不再用药，人便会无精打采，焦躁易怒，心中好似百蚁抓挠，只有再用此药，这一切不适才会消失，如此日复一日，毒瘾甚深，犯瘾之难受，也要百倍有余，人便会似行尸走肉一般，脑中只有毒物二字……”
杜子勤越听眼瞳越是瞪大，“你说……初次十分受用，但几次之后，便会精神不振，焦躁不宁，只有用了此物，才会消除不适？”
秦缨点头，“对，这便是对此毒物上瘾的过程。”
杜子勤眼底波光明灭，又不知想到何处，疑惑难解地捏紧了拳头，片刻，他再次问道：“这真是毒物？有没有可能此物有益，却只是因效果太好，令人依赖？”
秦缨一听他所言，立刻警惕地眯起了眼睛，“一切令人产生依赖的药物，都要极其慎用，是药三分毒，再好的药，也绝不能日复一日用。”
她上前半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杜子勤快速地眨了眨眼，“我——”
陆柔嘉也听出古怪来，一双眸子也定定望着杜子勤，杜子勤看看她，再看看秦缨，纳闷道：“我什么也不知道，但县主适才说的情形，让我想到近日我与兄长身上的不适……”
秦缨不敢置信，“你与你哥哥？”
杜子勤苦哈哈道：“我与兄长近日帮父亲统总些北府军军备之事，兄长还好，但我……你们是知道的，根本不喜文字明算上的事，几日下来，我疲惫不堪，精神也不济，什么药膳食补自然少不了的，这时，我听说京中出现了一种极稀贵的药草膏，只需将此物点燃，闻着草木香气便可提——”
“药草膏？！”秦缨语声激扬起来，她想到了郑钦与段柘在八月替贞元帝南巡之事，紧接着，她脑海中更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她喝问：“你莫不是说产自西南之地的百花百草膏？！”
杜子勤意外道：“县主也知？”
秦缨如遭雷击般僵愣住，她心跳若擂鼓，急促地喘了口气又问他：“你仔细说说，用那百花百草膏之后有各种不适？你用了几次？”
秦缨语气迫人，杜子勤与陆柔嘉都知不妙，他不敢大意，立刻道：“月前开始用的，第一次点了之后，那草木清香带着香甜气味，点了不到半个时辰，我与兄长都觉精神一振，后来两次，我发觉气味越浓，我们越是心情快慰，连脑子都似转的更快了些，但三五次后，我与兄长日常都不适起来，尤其是我，很容易心绪不宁，没精打采——”
陆柔嘉眼睫一颤，“你此前说的不适，都是真的？”
杜子勤苦笑，“我难道会骗你？”
陆柔嘉欲言又止，杜子勤又看向秦缨道：“那时我觉出些不对劲来，但我想着，定是那草药膏效用太好，令我生了依赖，而我又疏于弓马，本来便体虚了几分，刚好那时候赵将军出事，父亲没心思管军中之事，我又帮着父亲料理赵将军的丧事，便停用了些日子，但说实话，这些日子我并未好转，很易疲惫不宁，动辄哈欠连天……”
秦缨心跳的越来越快，呼吸亦急促起来，而这时，昨夜谢坚的一句话飘入了她脑海之中。
“为了神识清明不犯困，饮浓茶点醒神香烛，都是常有的事……”
秦缨面色大变，又看着杜子勤道：“你立刻回府告诉你哥哥，那药草膏有毒，不可再用，而后帮我去宣平郡王府一趟，再将此话告诉芳蕤，拜托——”
秦缨说完转身便走，陆柔嘉和杜子勤都惊诧不已。
“县主这是要去何处？”
陆柔嘉追问一句，秦缨头也不回道：“去衙门！”
她脚步飞快，话音还未落，人已入了甬道。
陆柔嘉面色凝重，见杜子勤望着自己，便道：“芳蕤陪着县主她们一同南下过，她多半也有那药草膏，但只要她没用便无碍……”
她倏地一愣，恍然道：“我明白了，县主要去找谢大人，谢大人或许也与你一样毫不知情便中了毒。”
她面露忧色，又对杜子勤道：“你中了毒，需得看看中毒深浅，我与你同去，晚些时候再去衙门看看能否帮得上忙。”
……
“快，去金吾卫衙门！”
秦缨爬上马车，手脚都有些发软，白鸳见她神色如此慌乱，也跟着紧迫起来，“县主，您怎么了？”
沈珞不敢耽误，马鞭重落，马车很辚辚而出。
车厢颠簸，秦缨扶着车璧，深吸口气道：“谢星阑可能已经中毒了。”
白鸳大骇，“这怎可能？谢大人瞧着并无异常。”
秦缨一颗心悬在嗓子眼上，“谢坚昨夜说他近日时常通宵达旦，饮浓茶点醒神香，我们南下之时，那药草膏他也有份，不出意外，他点的便是那膏，而此物起初中毒症状并不分明，但身体是否不适只有他自己知道，一旦成瘾——”
秦缨说不下去，只觉心腔阵阵窒闷，她一把掀开帘络，任凭车窗外的寒风拂在脸上，这才令狂跳的心腔沉定了几分。
马车一路疾驰，秦缨从未觉城南到城北的路这样漫长。
白鸳只听着毒物厉害，见秦缨面色前所未有凝重，一颗心也发颤，“县主，您别担心，谢大人才用了没几日，有陆大夫在，还有那么多太医在，总是能治好的。”
秦缨面色并未轻松分毫，“这种毒极折磨人，便是平民百姓，我都不希望他们沾染，更何况……”
冷风刺骨，秦缨打了个寒战，紧紧抿住唇沉默下来。
疾行了小半个时辰之后，马车在金吾卫衙门之前停稳。
秦缨跳下马车，老远便问值守的武卫，“谢大人可在？”
武卫忙道：“大人在的，片刻前刚回来，小人这就——”
武卫话未说完，秦缨已径直入了衙门，沿着廊道一路往内衙方向疾步而行，距离内衙越近，她脚步便是匆忙，白鸳小跑着追上，想去扶她，却难已跟住她步伐。
眼看着到了内衙院门，院内的侍从先惊讶道：“县主？”
秦缨毫不理会，直奔正堂而去。
她心弦紧绷至极致，耳边寒风呼啸，轰鸣作响，因是如此，她未听见门内有脚步声迎出，上了台阶，又毫不犹豫推门而入，可“砰”地一声，她重重撞入了一个宽厚怀抱之中。
身形一晃，她被一双有力的臂弯扶住，抬眸时，正对上谢星阑那双极俊美的丹凤眼。
谢星阑见她面色苍白，神容急迫，自觉有异，但还未问出口，秦缨一把反握住他手臂，急声道：“你是不是用了渝州带回来的百花百草膏？”
谢星阑剑眉微蹙，点头回应，便见秦缨眼瞳狠狠一颤，愈发急切道：“令郑炜中毒成瘾的极可能是这药膏，你用了几次？可有不适？可生依赖？”
秦缨一声比一声着急，连眼眶都隐隐泛红，谢星阑居高临下望着她，将她面上每寸急迫都收入眼底，他目光晦暗，定声道：“两次，无任何不适，也绝无依赖。”
望着他的眼瞳微动，秦缨又急促地吁出一口白气，“当真？当真无不适？”
谢星阑应是，一把握住她手腕将她带进门内，“只有两次，再未用过，这几日也无任何不适，若是有，在你说中毒症状之时我不会想不到。”
秦缨的手腕与手背皆是冰冷，谢星阑一触即分，又转身倒了一杯热茶送到她掌心。
秦缨双手捧住，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下来，“幸好，幸好你只两次……”
她的庆幸也让谢星阑心腔热烫，见她面颊冻得微红，一缕发丝也散落下来，他难已抑制住生出一股子想为她挽发的冲动，却只克制地问：“如何知道是百花百草膏的？我这里也查到了一些线索，若联系起来，的确是百花百草膏最有可能。”
秦缨抿了一口热茶，这才将杜子勤所言道来，谢星阑听完，不着痕迹道：“所以你立刻赶了过来？”
秦缨点头，“昨夜谢坚说你点过醒神香，我自担心你中招，芳蕤虽也有，但她平日没有点香的习惯，也无需提神醒脑，便没有你来得紧急。”
虽多加了一句解释，但谢星阑仍听得眼尾微弯。
秦缨又继续道：“如今有了确定怀疑之物，便要加以证实，而后从倒卖此物的商贩与冯萧查到的线索入手全面搜查，并且，还要清缴各个世家手中之物！”
谢星阑点头，又道：“若此物当真如你所言那般危害甚重，只查办还不够，要令朝廷严发公文，令整个大周禁用此物。”
秦缨不住点头，“正要如此，但这般，便要说服陛下与文武百官才好。”
谢星阑略作思忖，顷刻间便有了主意，“说服他们不难，只需叫他们亲眼目睹此毒之害便可——”

第202章 跑了
李芳蕤几人赶到金吾卫衙门时， 正与一队外出的武侯擦肩而过，见这些人面色凝重，李芳蕤深吸口气道：“先去找缨缨和谢大人！”
她们一路赶往内衙， 没多时，便在半开的正堂内看到了秦缨与谢星阑。
“缨缨——”李芳蕤疾步到门前， “到底是怎么回事？”
与她同来的，还有陆柔嘉与杜子勤两兄弟，秦缨见他们一起过来， 欣然道：“你们来得正好，快进来说话！”
几人进门与谢星阑寒暄一句， 秦缨问李芳蕤道：“柔嘉可与你说了？那花草膏你回京之后可曾用过？”
李芳蕤摇头， “我一次都没用过， 但我母亲用过一两次， 还给外祖母拿了些，柔嘉适才过府告知后，我已立刻问了母亲， 母亲已带人往外祖家去了。”
秦缨一惊，“老夫人会用吗？”
李芳蕤摇头：“外祖母信佛，喜好沉檀， 或许会试一两次， 绝不会多用。”
她又看向秦缨二人，“你们呢？”
秦缨道：“我给了父亲， 但父亲并未用过，谢大人这边， 他和他母亲也都只用过一二回， 片刻前才派人回将军府报信了。”
秦缨又看向杜子勉，“世子， 你用过几次？可有何不适？”
杜子勉素来温润如玉，此刻面色却有些凝重，“这几日，陆续又用过几次……子勤回府之后说的那些症状，我已有了些许。”
他所言，愈发证实了果真是百花百草膏有毒。
堂内几人面色微变，谢星阑上前道：“具体症状如何？”
杜子勤语声艰涩道：“我用香总在晚上，连着用那几日还不明显，但这两日停了香，每每到了二更天，便格外焦躁不宁，会心慌气短，出虚汗，还觉百爪挠心般不安，只有点上那香膏，方才得以舒缓，否则会彻夜难眠，我已发觉那香膏有些不妥，今日子勤一说，我便反应过来，此物的确令人成瘾，寻常感觉不出，犯瘾时且极折磨人。”
陆柔嘉上前道：“适才为世子问过脉，他已有气血虚亏，阴阳失调之象。”
杜子勤亦紧张道：“如何？我大哥可会变成郑炜那般？”
秦缨定了定神，眉眼肃重道：“暂且不会——”
她看着杜子勉，“世子，此事非同小可，你如今还可自控，便不算晚，从今日起，再也不得碰那香膏，此毒极其顽固，也无良药可医，大半要靠自己的意志力与其抗衡，你若能忍住毒瘾，戒断月余，犯瘾时的难过便会逐渐消解。”
她又看向陆柔嘉，“柔嘉，我虽知道此毒，但并不知医治良方，眼下你不妨试着为世子开调理的方子，但还是那句话，调理为辅，自控为要。”
杜子勉沉重的眉眼松了松，“为时不晚便好。”
陆柔嘉也道：“我明白，我心中已有了两分计较，但我头次见此毒物，眼下只有世子一人尚不够，若能多些病患才好。”
秦缨看了眼谢星阑，“金吾卫尚在查，此事非同小可，会将整个京城的毒物与中毒之人尽数查出，到时候会有更多人让你琢磨。”
陆柔嘉应好，李芳蕤道：“怎么，要搜剿整个京城？”
谢星阑道：“此毒祸国殃民，不止整个京城，是整个大周。”
此言令众人一肃，皆未想到这小小毒物，竟能到动摇国本的地步，李芳蕤更是道：“难道真会叫人丧心病狂？”
在未看到危害之前，自不是每个人都能完全相信秦缨所言，谢星阑道：“待会儿你们便可知道——”
见几人不解，谢星阑又道：“你们未见郑炜毒发之时的样子，多半不会尽信，昨日秦缨发现不妥后，我们从傍晚时分开始探查，如今已经查到城中两处青楼也藏了此物，专门献给达官贵人与富绅们享用，我已命人将赌窝里中毒颇深之人带回衙门，你们见过后便可明白此物绝不可姑息。”
在场四人从未见过此诡异之毒，再加上已有相识之人中毒，自然要弄个清楚明白才好，便听了谢星阑的话，静候在此。
只李芳蕤问秦缨，“怎么郑炜在宫里毒发了？”
秦缨叹了口气，将她叫去窗边，把昨日宫内之事简易说了一遍，李芳蕤听得大骇，“好狠的手段，竟真叫我说中了，她们在打你的注意！”
秦缨叹道：“我也未想到，不过我毫发无损，郑炜也没落着好处，他中了那毒，手无缚鸡之力，被我好生教训一通，我也算解了气。”
李芳蕤心有余悸道：“青天白日，还是在宫中，他们还有没有王法！”
秦缨苦笑起来，李芳蕤咬了咬牙，憋屈道：“也是，我们这些人，看着是王侯宗亲，可在那天家眼底，又算得了什么？”
李芳蕤也为指婚所苦，但她有掌兵的父兄，谁也不敢轻易欺负她，但即便如此，也逼得她将对方君然初萌的心思道了个明白。
秦缨便转移话头，问她：“你这几日如何？可去过大理寺？”
李芳蕤瘪嘴，“去了两次，就打了个照面，也不知到底是何意，莫非真瞧不上我们郡王府？或是，瞧不上我？”
见她自疑起来，秦缨忙道：“怎会？多半是方大人从未想过能得你青眼，自觉配不上你，若你只是求个合契便罢了，你要求两情相悦，那便记不得。”
李芳蕤点头，“我明白，若他不识抬举，我也不是非他不可。”
她洒脱性烈，秦缨倒也不担心她为情所苦，二人说完了话，便见陆柔嘉正在细细问杜子勉病症，杜子勤在旁自责道：“都怪我不喜那些文墨上的事，全推给了大哥，若非如此，大哥也不会频繁用那东西。”
杜子勉失笑，“谁也不知那是毒物，与你无关。”
陆柔嘉借了纸笔，正在细细记录，杜子勤倾身问她，“如何，眼下损伤可深？”
陆柔嘉拧眉道：“从脉象上看不算严重，但此刻世子神识无恙，并未至犯瘾之时，还需等他犯瘾时再问诊才好。”
李芳蕤也打量着杜子勉道：“世子瞧着，只比阿月出事那晚疲惫了几分，倒真看不出有何异状。”
秦缨道：“毒瘾未深时，的确看不出古怪。”
如此一言，李芳蕤几人越发好奇那真正中毒之中是何等模样，又等了小半个时辰，半晌未见的谢坚从外快步而来，“公子，县主，人带回来了——”
见来了这样多人，谢坚有些意外，禀告万回头，便见冯萧带着几个武侯，领着两个衣衫不整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这二人面容憔悴，眼下青黑，神态惶恐不安，大冷的天，额头上却出了一层薄汗。
入了院子，冯萧令此二人站在院内，又领着个一脸畏色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他禀告道：“大人，这是怡香楼的老板，从他们那里搜出了二斤膏药，这膏药在他们那里不叫百花百草，叫芙蓉极乐膏——”
他令武侯将搜剿来的毒物奉上，又指着先前二人道：“此二人近来一月几乎每日都在怡香楼，据这老板说，他们是犯瘾最重的，已经为此花费了快千两银子，小人们一个时辰之前找到他们之时，他们正在吸食毒物。”
刚说完话，那老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人，大人饶命啊！小人真不知道那是毒物，这东西是从西南传来的，西南富贵人家，也拿此物消遣，后来京城出现了南边的百花百草膏，我们便专门去采买回来，又换了个雅致的名字给贵人们享用，小人真不知此物有毒会害人……公子老爷们，也都是自愿来的，小人从不敢强买强卖啊……”
金吾卫名声在外，老板吓白了脸，生怕自己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谢星阑问道：“此物有毒，你难道一点不知？若想赎罪，便老实交代这毒物来路，以及京中富贵之家都有哪些人在你那里服用毒物，来人，带下去细细审问——”
老板不敢辩驳，忙跟着武侯入了不远处的偏房。
他们一走，谢星阑几人将目光落在了瘦削的两个年轻男子身上，这二人形销骨立，神容恹恹，似患重病一般，但他们衣袍华美，头冠更是上好的和田玉，一看便是非富即贵之家，站在雪地里，二人紧紧抱着手臂，喘着粗气瑟瑟发抖。
“带去隔壁屋子，等一等——”
冯萧应是，将二人带去了厢房之中，添了个炭盆后，将门落了锁。
身处金吾卫内衙，那二人便是不满，也不敢喊冤，冯萧道：“此二人一个姓冯，是东市福昌酒楼家的二公子，另一个姓黄，是城南锦绣染坊的表少爷，平日里不缺银钱，也习惯了流连风月之地，但凡老板得了好东西，总要先给他们尝鲜的，因此这二人才头一批染上了毒，据楼内伙计说，他们每日至少吸食三五次。”
秦缨目光冷沉下来，“那定是毒瘾极深了。”
话音刚落，厢房之中传来了响动，几人连忙跟过去，只从半掩的窗棂之中朝内看，只见高个的年轻人在凳子上坐的好好的，却不知怎么倒在了地上，他浑身颤抖，低声痛哼起来，不出片刻，不仅冷汗涔涔，还开始淌起了涎水。
他艰难地往门口爬来，口中颤颤巍巍道：“大人，求大人开恩，小民不知什么毒物，只求大人放小民归家，小人又没有伤天害理，大人囚我作甚？”
冯萧看向谢星阑，谢星阑摇了摇头，便无人应声。
听门外毫无动静，这人扒着门，疯狂地摇动起来，“放我出去！放我出去！你们、你们凭何关我，岂有此理，我……我要见我父亲……”
受他影响，另一人也焦躁难耐起来，他紧紧抱着自己臂膀，牙齿咯咯发抖，片刻，又将自己衣襟扯开，口中喃喃有词不说，还痛苦地呜咽起来。
李芳蕤几人面色越来越严峻，更觉一股子寒意爬上了背脊，这时，那门口之人越发狂躁，竟拿着脑袋“砰砰”撞起了门，“放我出去——”
见还是无人应答，他顿时大骂起来——
“你们这些畜生！放我出去……”
“我、我让我父亲惩治你们！”
“我、我杀了你们——”
看到此处，已无人不知此毒之厉害，见那人难以自控，秦缨谨慎道：“先开门将他按住！”
门扇打开，男子疯了一般朝外冲，三个武侯上前才将其拿住，然而即便头已撞破，又被按在地上，他亦挣扎得面色涨红，脖颈上青筋毕露，那双眸子更满是愤怒，恨不得扑上去将按着他的人私吞入腹。
这场景看得人胆寒，地上男子见挣扎不脱，又被灭顶的痛苦吞没，竟绝望地哭求起来。
“大人救我，求求你们……”
“我要死了，我真的要死了，救救我，啊——”
男子涕泗横流，一边吼叫着，人亦剧烈地抽搐起来，秦缨看着不妙，迟疑一瞬后，忙将收缴来的包袱打开，将其中一小块毒膏递了过去。
李芳蕤忍不住道：“缨缨，这是做什么？”
毒膏刚靠近男子，男子便似被吸走了魂魄一般陡然停止了挣扎，他闭着眸子，贪婪地嗅着毒膏香味，秦缨又示意武侯放开男子，待他们手一松，男子立刻将秦缨手中毒膏抢了过去，他返身回屋，颤颤巍巍地从袖中掏出轻薄的玉片，再将毒膏放置其上，以炭火烘烤。
待毒膏冒出一丝青烟，他沉醉地凑下脑袋吸服，而那对面人见状，也立刻贪婪地附身过来，连衣裳被炭火燎破也顾不上。
二人满面迷醉，浑然忘我，发出阵阵快慰地叹息，简直似被下了降头一般。
秦缨这时才道：“毒瘾甚深之人，犯瘾时可能会致死，因此哪怕要戒断，也要让他们酌情递减用量。”
陆柔嘉若有所思，其他几人看了全程，只觉不寒而栗。
杜子勤看着那二人道：“他们瞧着人模人样，可眼下简直似被夺走了魂魄一般，若再严重些，岂非不能称之为人？”
秦缨点头，“此毒最厉害之地，便是令好端端的人丧失人性。”
杜子勤看着杜子勉一阵后怕，李芳蕤也起了满身鸡皮疙瘩，秦缨看向谢星阑道：“如今确认是这毒膏无疑了，得想法子尽快让陛下下令，否则没个章程，清查起来也颇为不便，尤其那些富贵权宦人家。”
谢星阑道：“我这便去写奏折，届时将此二人带入宫中，让陛下亲眼见到便可，你与我同去面圣，好令陛下心服口服——”
秦缨自应是，转身又对李芳蕤几人道：“这东西已在世家间流传开来，你们若知晓哪家沾了此物，可速去告知，我与谢大人得了御令，会再发公文，但这东西，少沾一日毒瘾便浅淡一分，不好延误。”
李芳蕤应是，“我也去外祖家看看。”
陆柔嘉道：“城中只怕还有不少，我回医馆仔细问问。”
秦缨点头应好，杜子勤也道：“我们回府与父亲说一声。”
决断定下，待送走他们，谢星阑已拟好了奏折，再带上怡香楼老板的供词，二人一同离开衙门，直奔宣武门而去。
无诏不得面圣，到了宫门外，谢星阑先递上奏折等候召见，只两炷香的时辰之后，黄万福身边的小太监便匆忙而来。
“谢大人，县主，陛下宣召。”
谢星阑与秦缨入宫门，一路到了勤政殿外，待小太监通禀后，方才入了殿门。
刚行完礼，贞元帝便沉声道：“怎好端端出了这样奇怪之毒？你奏折上说的可是真的？竟有如此祸国殃民之害？”
谢星阑恭敬道：“微臣特意带了两个染了此毒之人一同入宫，陛下亲眼所见之后，便知道微臣所言是否为真——”
贞元帝叹了口气，“也罢，将人带去值房，朕看看到底有多糟践人。”
黄万福亲自出殿门安排，没多时，便来请贞元帝移步，贞元帝起身，带着秦缨二人出殿门，又一同往不远处的太监值房而去，隔着一道栅格通透的暗窗，贞元帝仔细看屋内二人的模样。
起初，贞元帝不明所以，耐性渐渐不足，但仅一炷香的时辰之后，屋内二人再度狂躁起来，他们知晓入了宫，却不知正被天子监视，犯瘾后狂性大发，污秽叫骂不绝于耳，贞元帝眼瞳越瞪越大，不过片刻，自己掌心惊出一片冷汗来。
秦缨拿出清缴来的一丁点儿毒膏，吩咐小太监道：“将此物送入房中去。”
小太监应声而去，没多时将毒膏送了过去，便见那毒发的二人，似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不管不顾地上前争抢起来，又因为此番给的极少，二人拼了命的往自己怀中抢，一来二去，竟扭打在了一处，见了血也未收手，直至毒膏碎裂在地，他们也不嫌地上脏污，捧起来便往火边送，待烟气升起，二人方才从苦痛中解脱。
贞元帝半晌未能平静，黄万福等一众太监也吓出一身冷汗，他结巴道：“这、这好端端的人，怎像没了心智，似狗儿争食一般……”
秦缨道：“这二人仅仅在怡香楼吸食此毒一月，便成了这幅模样，倘若大周的文武百官如此，平头百姓如此，军中兵将如此，陛下可想届时大周会是哪副模样？”
谢星阑接着道：“眼下查证到的，此毒膏来源于西南几州府，但如何炼制，是谁最开始倒卖的还不清楚，但倘若西南已成风气，北上只是时间问题，眼下因此物贵重，扩散的速度还不快，但一旦蔓延开来，没钱的老百姓砸锅卖铁也要吸食，更甚者，为此打家劫舍也不在话下，因此还请陛下广发公文，下令详查，除了京城，还要从西南源头查起。”
贞元帝深吸口气，“这是如何发现的？”
谢星阑道：“是云阳县主前日看到了郑炜毒发，郑家人虽口口声声说是癔症，但县主明察秋毫发觉有异，离宫之后，特意翻看了古籍医书，这才怀疑是毒物作祟。”
秦缨本还在想如何遮掩，却不料谢星阑已为她圆了个周全，而贞元帝深深看向秦缨，“云阳，这一次，你当真是立了利国利民的大功，你想要什么赏赐，可与舅舅明说，无论什么样的要求，舅舅都答应你——”
秦缨本想推拒，此刻却想起一事来，她眨了眨眼道：“此要事当前，云阳本不该提及私事，但陛下既开了金口，那云阳便大胆直言了——”
秦缨定声道：“云阳只有一个请求，那便是云阳的婚事由自己做主，无论是陛下您，还是太后娘娘，都不得强加于云阳。”
贞元帝一愣，又哭笑不得道：“你这孩子，舅舅难道会逼迫你不成？罢了，舅舅答应你，你的婚事，你自己做主。”
贞元帝心知秦缨是被前日停云阁之事吓到，便干脆应了她，至此，他面色一肃看向黄万福，“召六部之首入宫，再把三法司也唤进来！”
黄万福心知这是要议政了，自去宣旨，这时，贞元帝又想起一事来，“如此说，郑炜与郑钦也是中了毒，而非癔症了？”
秦缨点头，“极有可能。”
贞元帝冷笑一声，又吩咐道：“来人，再把郑家兄弟给朕叫进来，朕要好好看看这二人在耍什么花样！”
言毕，贞元帝面色不佳地回勤政殿，秦缨与谢星阑也连忙跟上，没走两步，秦缨只觉谢星阑看着自己，她狐疑看回去，便见谢星阑眉眼和煦，似心境极好。
秦缨一阵莫名，待到了勤政殿，二人与贞元帝一道等众臣入宫。
皇帝急诏，半个时辰之后，六部尚书纷纷入了宫，再加上三法司主官，勤政殿内一下多了十多人候着，方君然也赫然在列。
待贞元帝道明原委，众人大惊失色，可听到“百花百草膏”几字之时，有几人面色陡变，显然早有耳闻，贞元帝看得分明，又叫众臣去值房看那毒瘾甚深的二人，去时众人半信半疑，回来时，个个都一脸的惊心动魄。
正在此时，郑炜与郑钦受诏到了殿外。
二人受宣进殿，一见殿内阵势，面上便生狐疑，郑钦也就罢了，郑炜前日才被打过，此刻一瘸一拐的，面上尚有乌青肿胀，入殿时引得众人一阵轻哗。
待行完礼，贞元帝沉声问道：“朕听闻你们今日得了癔症？是郑炜得了，还是两个都得了？”
郑炜与郑钦一愣，郑钦道：“微臣身体不适，倒非癔症。”
郑炜战战兢兢道：“小人的确患了癔症。”
贞元帝狭眸，“在朕跟前说谎，可是欺君之罪，你们二人的身体不适和癔症，从何而来？可曾沾染过何种不良之习？”
郑炜面色几变，仍是道：“小人绝不敢哄骗陛下，小人得此病，乃是、乃是沾了邪祟之物，并不敢有不良之习——”
郑钦亦道：“微臣谨身慎行，亦不敢妄为。”
贞元帝听得笑了，又好整以暇点头，“好，那朕让你们看两个人，你们去看了，再与朕回话，黄万福，带他们去——”
黄万福应是，带着二人往值房去，殿内众臣面面相觑，都觉出一股子山雨欲来之势。
那犯瘾二人未得足量的毒膏，神志仍然恍惚，半炷香的时辰不到，郑炜与郑钦便白着脸到了殿门之前，还未进殿，贞元帝喝问：“欺君之罪，该当如何惩处？”
二人面上一慌，在殿门外跪了下来。
贞元帝冷笑道：“好，那你们便跪在外头好好思过。”
言毕，果真不再多问，只与众臣商议起禁毒之事，郑氏兄弟二人听见，这才知晓朝廷竟然开始探查此事，未几，郑钦二人看向秦缨与谢星阑，方知是他二人发现了端倪。
尚未查清毒膏来源，众老臣都不知如何料理，仍是秦缨与谢星阑出谋划策，先清查京城毒物，再设医毒戒毒之处，而后派钦差南下，势必将此物扫除干净。
要论政周全，自要花上不少时间，眼看着外头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殿门外的二人被冻得瑟瑟发抖不说，好端端的郑炜忽然呼吸急促起来。
郑钦一看大感不妙，低声训诫起郑炜来，殿内众人听见动静回看，便见郑炜难以抑制地打起摆子，他尚未神志全失，不敢在御殿前放肆，却又抑不住浑身痛痒难耐，苦撑半晌，终是一边痛哼哀求，一边眼歪口斜地流起眼泪与涎水来。
众臣才见过那犯瘾二人，一见郑炜如此，顿时恍然大悟，原来郑氏兄弟早已染了毒瘾！而贞元帝这般，不过是要将郑氏的遮羞布揭下，好令他们大跌颜面。
“陛下，请陛下开恩——”
郑钦高呼求情，贞元帝冷冷道：“来人，将他二人送去太后宫里，再请太医问诊，看完了再来回朕——”
话音落下，殿内悚然一静，贞元帝发落两个小辈也就算了，眼下要将二人送去太后宫中，便格外意味深长，黄万福吩咐侍从，很快郑炜二人便被架离了殿门。
他们一走，又商量片刻后，贞元帝责令三法司与金吾卫一同查办此事，再加上太医院与京兆衙门协助，务必肃清京城毒膏之乱，等彻底定好计策，已近二更时分。
贞元帝疲惫不堪，却还留了六部商讨西北雪灾诸事，秦缨几人当先告退离宫。
到了宫门外，三法司诸人先各自回衙安排，谢星阑虽想亲自送秦缨归家，但事从紧急，要自今夜查抄毒物，他自得先回衙门，便点了谢坚相送，他又领着其他翊卫，带着那犯瘾的二人往衙门赶去——
众人一路疾驰，离得老远，谢星阑便看到一道熟悉身影，他眼瞳微缩，策马扬鞭，到了衙门前，果然看到离京大半月的谢咏面色沉重地站在外头，显然已等了多时。
“公子，那侯——”
“进去再说。”
谢星阑下马，打断谢咏所言，又吩咐其他翊卫：“将他们送回家，道明情况，之后若有其他事要问的，还要再访。”
翊卫们领命而去，谢星阑这才大步入门，谢咏紧随其后，一路至内衙。
刚进正堂，谢咏便急声道：“公子，眼看着就要到京城了，那侯波他跑了——”

第203章 高兴
“小人们去睦州之时， 侯波起初十分戒备，小人花了五日表明诚意，他才愿意相信小人， 后来小人说一旦帮上忙，必定有重金相谢， 他这才答应随我们回京。”
谢咏面色沉重道：“离开之前，他将妻儿送回了娘家，出发后也无异常， 但一直在打探是何人在问旧事，小人未暴露公子， 一直说是当年的船老板家人阴差阳错之下知道了他还活着， 想弄清楚原委， 后几日他便未再多问。半途遇见大雪， 几日的路程硬是让我们走了十日，眼看着还有两天便到京城了，他却不见了。”
谢咏自责道：“当时住在镇子上的客栈里， 他睡下时还好好的，第二日早晨却不见了人，一路上他颇为配合， 小人便放松了警惕， 小人有罪——”
谢星阑抬手打断他，“他是害怕了？”
谢咏也不明白， “不像是害怕，他当年拿了金银回乡， 还在当地开了一家酒肆， 是个颇为机敏之人，但去岁他的酒肆倒闭， 如今家里有些艰难，也是因此，他甘愿冒险回京，但或许他想起了什么，真害怕被发现——”
顿了顿，谢咏又道：“小人已派了人原路返回，看能否追上他，集镇周围我们也搜过，也未发现他，我想着公子等得着急，便先自己赶回来报信。”
谢星阑面色严峻起来，这是十三年前唯一一个人证，若此人不愿合作，那他能查到的线索便实在有限，但事已至此，也无更好的法子。
定了定神，谢星阑道：“等消息罢，你一来一回也受累了，先回府歇下，这两日京中出了其他事端，我亦难抽身，稍后还要出门办差。”
谢咏忙道：“小人回府时便听说了，夫人那里的毒膏没用两次，只等公子回府收缴，小人不累，随公子一同出去。”
见他心意已决，谢星阑只得先准了。
……
翌日清晨，秦缨刚起身，秦广便到了清梧院。
他进门后禀告道：“县主，昨夜金吾卫与三法司搜查了大半夜，今晨坊间都在说郑氏与段氏的公子都沾了此毒，今日一早，京兆伊衙门贴了禁毒膏的告示，又与礼部裴侯爷一同在城南辟了一处城防军的驻院，说要设一处戒毒院。”
昨夜秦缨回来的晚，秦广自要问询，她便将城中出现毒物一事道来，秦广听得心惊胆战，当即吩咐下人们注意着城内动静。
秦缨听得颔首，“这都是昨日在宫内定好的计策，稍后还有太医院的太医一同问诊，好开截断毒膏的方子，待会儿我要先去一趟城南看看。”
秦广应是，先陪着她去前院用早膳，早膳尚未用完，秦广又得了下人传信。
他对秦缨道：“县主，适才早朝，陛下痛斥了郑氏与段氏，道他们未曾察觉毒膏有异，沉迷享乐，自甘堕落，因他二人带回毒膏，又与亲朋宣扬，这才带起京城吸服毒膏之风，连信国公也得了斥责，陛下还彻底卸了段柘和郑钦的差事，说一日未除毒瘾，一日不得复用。”
秦缨听得五味陈杂，原文中替贞元帝南巡的是谢星阑，他南下两月，一针一线未收，更无心思享乐，因此不仅他自己未接触毒膏，京城也安然无事……
秦缨唏嘘不已，秦广又道：“陛下还将裴家二公子裴朔编入金吾卫，领段柘之职，此外，还让崔家世子入了兵部，只是他先前乃是戴罪之身，如今只从主事做起。”
秦缨一愣，“崔慕之禁足完了？”
秦广点头，“正是今日被陛下赦免的。”
原剧情中，崔慕之便是立下战功的将才，此前入刑部，亦只是贞元帝令他入朝参政的过渡，如今去了兵部，倒算回了他本职。
秦缨放下碗筷，迟疑道：“如此只怕郑氏大为不满。”
秦广淡淡一笑，“那是自然的，您昨夜说，陛下还将郑炜二人送去了永寿宫，这本就是在打太后的脸面，但他二人染毒是事实，还差点酿成大祸，陛下此行也算在理。”
前次五殿下李玥与崔慕之背负杀人之嫌，太后和皇后连南诏人都顾不上，毫不留情地要至李玥于死地，如今郑氏出了错，贞元帝自也不会手软，但这一番较量下来，便将从前的暗涌放到了明面上，且这争斗还有愈演愈烈之势。
秦缨莫名生出一股子不详之感，却也只能无奈道：“罢了，朝堂上的事，与我们府上无关，广叔吩咐人备车吧，我去城南瞧瞧。”
秦广应好，没多时，秦缨离府而去。
戒毒院设在城南，是给毒瘾难断之人预备，百姓们尚不知毒膏之害，起初多半不信任官府，但等自家染毒之人闹上几日，家宅不得安宁，自然便会找官府相助。
马车到戒毒院时，里外都已布置一新，守在门口的衙役见秦缨来了，立刻去院内禀告。
没多时，竟是岳灵修和陆柔嘉迎了出来。
岳灵修在前道：“拜见县主——”
秦缨惊讶道：“你怎在此？”
岳灵修笑，“这些日子，又是雪灾流民，又是毒膏之祸，衙门人手不足，小人哪里得用便在哪里帮忙，今日一早便过来收拾院子了。”
陆柔嘉上前道：“裴大人、周大人，还有我父亲也在，县主快进来说话。”
秦缨上前与陆柔嘉走在一处，“竟是陆伯伯来？”
陆柔嘉叹道：“这差事不甚好，再加上昨日我与父亲研究过，今日父亲入宫后便主动揽了这差事，陛下说要派两人来，还有一位年轻的汪太医也来了。”
太医院乃是为天家皇室而设，偶尔为王侯宗亲看个病都要下帖子请，更莫说为这些染了毒瘾的平头百姓治病了，不是好差，自然无人争抢。
秦缨道：“没事，此毒很难靠药理戒断，待定好了章程，陆伯伯不必一直守在此，留下人看着便可——”
说着话，二人进了院门，这是一处简陋的四合杂院，本是城防军所有，如今被挪用出来收治病患，陆守仁几人正在上房门口说话，见秦缨来了，与府尹周显辰一同上来见礼，秦缨道免礼，又与裴正清问候。
临川侯府与平昌侯府交集不多，但因这位裴侯爷官声甚好，再加上前日三皇子相助之谊，秦缨便做小辈之姿，对他也十分尊敬。
裴正清上下打量秦缨片刻，叹道：“真没想到这一场祸事，是被县主发现的，往日只知县主探案厉害，却未想此事上也这般明察秋毫。”
秦缨怕被刨根问底，囫囵应两句，又看向那面生的年轻人，陆守仁便道：“这是太医院新来的汪太医，汪槐。”
汪槐上前行礼，待直起身，眼底亦带着些许好奇。
秦缨便道：“柔嘉了解的也很多，还问过杜世子兄弟的脉象，你们可曾看过毒膏了？”
陆守仁肃然道：“看过，我与汪太医仔细分辨，发觉这毒膏的确夹杂了许多花药草药，但其中成毒者，其原料应是一种花儿果实中采出的浆液。”
秦缨眼底一亮，“您认出来了？是何花？”
陆守仁道：“应是一种名叫米囊子的野花，前朝有大夫在西南边陲发现，后来又发觉这野花果实的汁液，倘若善加利用，可做麻沸散之用，但炼制与入药之法皆在后来失传，只在几本前朝医官的记载上有只言片语，也并未提过成瘾之说。”
秦缨看向陆柔嘉，陆柔嘉道：“并且父亲还有一念——”
她话说一半，秦缨又看向陆守仁，陆守仁则与裴正清对视了一眼，裴正清道：“无妨，直说便是——”
陆守仁这才道：“此花生于西南深山之中，十分羸弱，有冒险入深林采摘者，也采不了多少，何以会出现这样多毒膏？我怀疑这毒膏原料并非来自我朝本土。”
陆守仁点到即止，秦缨沉声问：“南诏？”
见她一点就透，裴正清笑道：“县主果然机敏，我们也是如此做想。”
周显辰也道：“这东西来源古怪，谢大人昨日也说要派钦察详查，如今我们清缴了京城的毒膏，也算对这毒物有数，届时再派人南下，便更有把握些，若原料真是来自南诏，那这说不定是南诏人的阴谋。”
秦缨秀眉紧拧，周显辰又扫视一圈院子，“这会儿地方算收拾出来了，就等待会儿，谢大人和三法司那边能不能送几个人来，有病患两位太医才好对症下药。”
秦缨看了眼天色，“定会有的，毒瘾极深之人，身边亲人也会恐惧厌弃。”
仿佛是在印证秦缨所言，只两炷香的时辰之后，谢咏忽然出现在了院门之外，他带着一队武侯，押着个犯瘾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见是他带队，秦缨一讶，“谢咏？”
谢咏拱手行礼，先看着身后男子道：“此人是今早搜查西市一家青楼碰见的，他偷盗家中钱银躲在楼内吸食毒膏，家里人已与他断了亲缘，他如今欠着楼内几十两银子，也无人管他，公子便让小人将他送来此处——”
陆守仁道：“来得正好，快，送入厢房。”
谢咏挥了挥手，武侯立刻押着男子入厢房问诊，陆守仁与汪槐几人跟过去，陆柔嘉也去帮忙，这时，秦缨才问谢咏，“你回京了，差事可顺利？”
对着秦缨，谢咏也没甚好隐瞒，只摇头低声道：“小人差事没办好，那人证在距离京城两百离地时偷偷跑脱了，许是害怕得罪当年买他身份之人。”
秦缨眸色微暗，“怎会跑脱？”
谢咏低低将当日情形道来，秦缨又问：“那你家公子怎么说？”
谢咏自责道：“公子没怪罪小人，说先把眼前禁毒膏的差事办了，再等去追的人的消息，若能找到人最好，若找不到，那便另想主意。”
秦缨安抚道：“此事并非你之过，他一路上都好好的，却忽然改了主意，定是心中尚有忌惮，去追他的人可画像了？”
谢咏颔首，“我们的人有会丹青的，是带着画像去追的，正好此人身形瘦高，左侧眉梢上有一块柳叶形的褐色刀疤，再加上其他体貌特征，并不难认。”
秦缨心弦微松，“那凭你们的本事，定会有好消息的，你家公子眼下何在？”
谢咏道：“还在西市，又查出两家□□膏的青楼，这两处不知怎么得消息极快，前次第一波搜查时，被他们隐瞒了过去，后来查到了下一处，抓到了两个染毒之人，才从他们口中得知那两家也做此生意。”
秦缨眉目冷峻起来，“此物一本万利，自然有商户为了赚银子铤而走险，你与你家公子交代一声，这种状况只多不少，还需严查些，实在不行，便抓一二商人治罪明正典刑，好叫老百姓知道这毒膏不可姑息。”
“好，那此地便交给县主，小人先走。”
谢咏告辞，快步而出，秦缨定了定神，转身到了厢房处。
染毒的男子正痛苦万分，陆守仁与汪槐把脉的把脉，问话的问话，陆柔嘉亲自在旁记录，裴正清与周显辰在旁围看，也跟着一阵心惊胆战。
不多时，陆守仁命人取来一星毒膏点燃，又将备好的药丸送上，男子这才停止了哭嚎，直似捡回了半条命一般。
陆守仁道：“这是补正丸，是昨日柔儿回府与我商议后，我们临时开的方子，昨日柔儿说县主直言此物成瘾难戒，药物只做辅助，我还未尽信，但凭适才他犯瘾时的模样，我方知县主所言应是对的，待我与汪太医仔细商议后再换新方。”
秦缨对他们自是放心，周显辰又道：“此处留了人看管，还有饭食，先试几日，看有无减轻，等他再清醒些，也要令他自己知晓厉害，多自控才好。”
秦缨跟着应是，又叮咛了些看管细则，周显辰一边记下，又与裴正清论起后续，正商量着，门外却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脚步声。
很快，一个着大理寺公服的年轻差吏先进了院门，“太医，可有太医在此？！”
周显辰似认得来人，忙问：“出了何事？有太医在。”
差吏着急道：“我们方大人受伤了，快来看看——”
一听此言，几人皆是色变，汪槐快步而出，“怎么了？”
话音落定，只见一个差吏扶着满身是血的方君然进了院门，方君然满头冷汗，面色亦是惨白，左臂被扶着，右上臂衣袍却有道极大的破口，身上血迹亦是从那破口而来。
秦缨倒抽一口凉气，“这是怎么了？”
话音未落，她又看向方君然身后，“芳蕤？你怎么也在！”
李芳蕤带着沁霜后一步进院门，她先着急道：“快给方大人看看，他手臂被刺伤了——”
陆守仁道：“扶去对面厢房！”
方君然被扶进了屋子，陆守仁与汪槐忙进门为他诊治，见他失血极多，汪槐将迎着冷风的门扇关了上，李芳蕤也不敢凑进去，只一脸愧疚地站来秦缨身边。
陆柔嘉见状也上前来，“芳蕤，怎么回事？”
李芳蕤语气艰难道：“我早晨得知设戒毒院之事，料想着缨缨会过来，本是想来这里瞧瞧的，结果刚走到建兴街，却见几个大理寺的差役在挨家挨户走访，我便命人去问是谁在带队，听说是方大人在，我便想着跟他们一起去查访查访。”
李芳蕤语气发虚，秦缨知道她心思，握住她的手道：“怎会伤了人？”
李芳蕤眼底浮起怒色，“今日是大理寺查到建兴街有个暗娼馆，近来专门做芙蓉膏的生意，他们是去找那暗娼馆的，到了那附近，衙差们四散去敲门，我便跟方大人进了其中一处院子，却不想被我们碰个正着，那屋子里，还有五六个吸食毒膏之人。”
她咬牙道：“他们神志不清，见是官府来人，竟丧心病狂要动手，方大人见状本说要退出叫人，但我想他们都是毒鬼，哪里是我对手，便径直上去拿人了。”
说至此，李芳蕤又一阵自愧，“可没想到其中两人练过武艺，颇不好对付，其他人也一齐扑过来，我一下手忙脚乱起来，这时有一人拔出匕首要杀我，方大人见势不对，替我挡了一刀……”
“伤口太深，先止血——”
隔着道门扇，陆守仁的话传了出来，李芳蕤一听，眼眶都变红了几分。
陆柔嘉忙安抚道：“不必太过担心，方大人年轻，只要止住血，不会有大碍，我父亲与汪太医，都是十分擅外创的。”
李芳蕤苦涩地摇头：“我只怕废了他的手，他是文臣，又写的一手好字，若因为我废了手，那我真是以死谢罪才好。”
裴正清二人也未想到方君然会受伤，听完了前因后果，也进门慰问，这时门扇半开，便见方君然忍过一抹痛楚，朝外交代道：“将那几人带来此地看押——”
周显辰忙道：“好了好了，你先看伤！”
言毕，周显辰亲自带着大理寺差吏善后。
秦缨与陆柔嘉便陪着李芳蕤等在外，足足一炷香的时辰之后，陆守仁才一边擦着手上血迹一边出来，“方大人的伤势虽深，却没伤到筋骨，不会有大碍，只是这几日得好好养伤才是，他失血过多，此刻也不宜再操劳。”
李芳蕤紧绷的心弦一松，忙进了门，便见伤口虽已包扎好，但方君然惨白的脸色与身上血迹对比鲜明，看得人触目惊心。
她轻声道：“你怎么样？今日都怪我，怪我给你添乱。”
见方君然敛着眸子不语，李芳蕤喉头微哽道：“我没看出他们会武，只想快些拿住他们，后来见势不对，我、我也想保护你的，你是文士，不会武艺，可我会啊，可、可没想到他们竟敢一同扑上来，我绝不愿你替我挡那一刀，我、我对不住你——”
李芳蕤情真意切，见她急出几分哽咽，又当着这么多人，方君然叹口气，抬眸看了她一眼，“我没有怪你李姑娘，我是男子，也不该叫一个小姑娘，因为我分内的差事负伤，这点伤不算什么，养养便好了，你不必放在心上。”
话虽如此，李芳蕤岂能轻易揭过，“怎能不放心上，你流了这么多血，这伤也不知何时才好，陆太医说你不能操劳了，不如我先送你归家？你放心，在你伤好之前，叫我做什么都好——”
方君然一脸无奈，“不必如此——”
李芳蕤也不妥协，“你有伤在身，身边也没个小厮跟着，我送你归家又算什么？你到底是替我挡刀，便是父亲母亲知道了，也要来千恩万谢你才好。”
见他敛眸不看自己，李芳蕤愧疚之中又生了一丝懊恼，极低声道：“方大人，我难道会吃人不成？”
见二人相执不下，陆柔嘉想上前圆融两句，可刚动脚步，却被秦缨一把拉了住，秦缨对她摇了摇头，轻声道：“方大人无大碍便是，让芳蕤自己应对吧。”
陆柔嘉眨了眨眼，自然听她的。
方君然遇上这几个丧心病狂之徒，愈发表面此毒膏非禁不可，秦缨在外看了方君然两眼，不免担忧起谢星阑来，犯瘾之人无状，忽然暴起伤人也是有的，谢星阑纵然身手极佳，也有防不胜防之时不是？
她忧心忡忡往院门走去，又朝外张望片刻，但直等到周显辰将那几个犯瘾伤人者带回，也未见金吾卫之人再来。
多了犯瘾之人，院子里乱作一团，方君然强撑着看几人被关进屋子，又实在被李芳蕤软磨硬泡不住，答应先行归府养伤。
众人将方君然与李芳蕤送到门口，正在这时，才见院外巷口出现了一道煊赫身影，秦缨眼瞳一亮，疾快地上下打量谢星阑。
被她目光笼罩，谢星阑自觉分明，待下马来，先问了方君然为何负伤，又与裴正清几人互通消息，又送走方、李二人后，才与秦缨借一步说话。
二人早一同办差，见她们走去院内一角对谈，众人也不觉意外。
却不知谢星阑压低声量问：“我一来你便狐疑看我，怎么了？”
秦缨道：“自是看你是否与方大人一样。”
谢星阑恍然大悟，眉眼亦晴朗起来，“我与他自不相同，再癫狂会武之人，也伤不到我，你不必这般担心——”
秦缨心头一跳，她这算担心太过？
思及此，更觉谢星阑眼底流淌着不易察觉的笑意，也不知他在高兴什么。
她轻咳一声问：“今日稽查如何？”
谢星阑眉眼微肃，“东西市两地已经查封了青楼酒肆十多家，但凡沾染此物，皆暂停迎客，待交代清楚得衙门豁免后才可继续生意，抓到的染毒之人，先知会家眷，若愿送来此处，便送来，若不愿，便回家自己医治，今日碰见的，有二三十人已染毒。”
如今染毒之人尚少，秦缨也未给强制来此戒毒之策，她点头道：“如此便知情况没有我想的严重，倒是庆幸，那些有官品爵位之家呢？”
谢星阑道：“今日早朝，陛下已下了严令，令他们自查清算，短短半日，金吾卫已经收到了七八家的毒膏，有郑氏这个前车之鉴，他们不敢不遵。”
秦缨彻底松了口气，又回头看向忙乱的厢房，“今日只有不到十人来此，往后应会来的更多，但都在可控范围之内，只看在此戒断效果如何了。”
说完了公差，秦缨看着他道：“我见到谢咏了，也知晓了人证未入京之事。”
谢星阑颔首，“的确有些不顺，但已经知道了他家在何处，找到人应不难。”
秦缨见他眉眼间并无颓败，便也放了心，“不错，只管等消息便是，倘若——”
“倘若人找回来了，我定让你同见。”
谢星阑接过她的话，直令秦缨一愣，她失笑道：“如今倒放心了？”
谢星阑摇头，“自不可能放心，但我也不会令你因此事涉险。”
秦缨本是打趣，但谢星阑所言却是一本正经，她呆了呆，心腔也随之跳的紧快了些，正在这时，裴正清在远处道：“谢大人，该回宫面圣了——”
日头已是西斜，贞元帝尚在等城内境况，谢星阑应了一声，又对秦缨道：“时辰不早，你早些归家去，若有旁的事端，我让谢坚去侯府禀告。”
裴正清已走向院门口等候，但谢星阑仍在此与她交代这些，像总对她不放心，难道当她是稚龄小儿吗？秦缨心内腹诽，面上应好，“知道了，你快去吧。”
谢星阑转身而走，秦缨望着他高挺的背影，竟有片刻愣神。
没多时陆柔嘉上前来，“县主，时辰不早了，我要回医馆看看，你可要归家？”
岳灵修与衙门其他人还在给陆守仁二人打下手，秦缨多留无益，自然与她一同离开，待上了马车，车轮辚辚而动之时，秦缨掀帘的手一顿。
前半日天穹阴沉着，眼看着傍晚时分了，竟放了晴，极西天际，绚烂霞光铺陈，久违的如画似幻，叫人心荡神怡。
秦缨看了一路晚霞，等入长乐坊，缤纷霞彩才被一片暧嗳昏光隐去，马车尚未停稳，白鸳先道：“县主，侯爷回来了——”
秦缨吃惊，“不是明日才回来？”
她心底生出一抹不好的预感，忙不迭跳下马车，待进了府门，老远便看到秦璋在门口等着她，秦缨加快步伐，“爹爹怎么今天便回来了？”
秦璋面上一片凝重，“缨缨，你告诉爹爹，你前日入宫，可是受欺负了？”
秦缨心底“咯噔”一下，“爹爹说什么？我只是入宫陪太后听戏文了，您连着三日道场，可觉疲惫？不若——”
秦璋被她扶住，却并不好糊弄，“你休要瞒我，我还听闻郑家那郑炜染了毒，正是在宫中闹出了乱子才被发现，而发现之人正是你，你还想哄我？”
秦缨苦笑起来，直扶着秦璋入了正堂，“女儿哪敢哄您？女儿是真的没被欺负，郑炜染了毒，如今毒瘾甚深，根本手无缚鸡之力，他能如何？”
秦璋眉头紧拧着，还要再问，门房处的小厮却快步走了过来，“侯爷，长清侯府送来了拜帖，要小人亲自交给您手上。”
秦璋一愣，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哪家的拜帖？”
秦广在旁道：“长清侯府，不知为了什么？”
秦璋拿过拜帖，刚打开一看，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见秦缨也好奇地望着他，秦璋道：“崔曜说，他们明日要携礼来拜谢你的相助之恩。”
不等秦缨惊诧，秦璋将拜帖往桌案上重重一拍，长出了一口恶气！
“他长清侯府也有今天！”

第204章 阴谋
未想到崔氏当真要来， 秦缨只觉头大如斗，她问秦璋：“那爹爹见吗？”
秦璋似笑非笑道：“见，自然要见， 我要看看他们父子如今是何嘴脸，好一解从前你被欺负之恨！”
下了拜帖， 又非仇敌，秦璋的确没有好理由推拒，秦缨眼珠儿微转：“那便要劳烦爹爹应付了， 女儿明日还有要事。”
秦璋微微眯眸，“何要事？宫里的事， 你也与我说清楚。”
秦缨苦笑道：“宫中当真没什么， 那日回来时， 广叔也看着的， 女儿就是被郑炜犯瘾吓到了，至于明日，女儿要去城南戒毒院， 看看陆伯伯如何医治染毒之人。”
秦璋半信半疑，“是陆太医主持治毒？”
秦缨应是，秦璋便叹道：“罢了， 崔氏你不必担忧， 爹爹自会好好招待他们，你挂心戒毒院的事也好， 我已听闻此毒甚是害人，务必严禁才好。”
秦缨忙道：“您还未见过犯瘾之人的模样吧？”
见秦璋点头， 秦缨绘声绘色与秦璋描述起来， 又将今日戒毒院所见一并道来，秦璋听得惊心动魄， 便不再追究宫内之事，父女二人好好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又一同用过晚膳，秦缨这才回清梧院歇下。
第二日一早，暖阳初升时，秦缨便出了府。
马车上，白鸳笑道：“登门做客也不会这样早来，您何必这样怕？”
秦缨一本正经道：“我可不是为了躲避他们。”
今日是个晴天，街市上不再人迹稀少，沿街的酒肆客栈也早早开了门，深巷中更传来小贩的吆喝与孩童的笑闹，秦缨也半掀帘络，令暖烘烘的金辉洒入马车里。
“……三月飞雪哭无家，后园桃李难生花……”
“猪儿狗儿都死尽，兔儿不仁患赤瘕……”
清晨喧嚣之中，一道稚嫩的童谣声传到了马车里，秦缨微微一愣，白鸳也道：“咦，县主，这不是我们此前在城外听到的童谣？如今竟传到了城内？”
秦缨点头，“正是第一日出城施药时听到的。”
白鸳又仔细听了片刻，撇嘴道：“如今腊月雪灾便吃不消，倘若三月还在飞雪，岂非是天大的灾祸？还有那什么猪儿狗儿死尽之语，真是不吉利。”
秦缨也觉此童谣不合时宜，但谁又会与小孩子计较，她落下帘络道：“童言无忌，多半是今岁下了多日大雪，孩子们随口乱编的。”
她如此说，白鸳也觉有理，待马车走远，那童谣声亦越来越模糊，又慢行了两炷香的功夫，马车稳稳停在了戒毒院之前。
秦缨下马车进院门，抬眸便见岳灵修在此，“岳仵作？”
岳灵修今日也来帮忙，待见了礼，便指着厢房道：“昨天晚上，又有老百姓送来了两个，如今东厢四间屋子都住了人，这会儿汪太医在里面问脉。”
秦缨担忧道：“他们犯瘾时可控制得住？”
岳灵修苦笑，“控不住，昨夜好几把椅子都被砸了，周大人见不成，便向巡防营借调了些人手，又临时征招了些做粗活的杂役，免得生乱。”
秦缨一眼看去，只见今日的确比昨日多了不少看管之人，便也放了心。
在外等了片刻，汪槐捧着一本薄册走了出来，见着她，亦上来见礼，秦缨问道：“汪太医可有方子了？”
汪槐恭敬道：“在下与陆太医商议后，在陆太医的补正丸方之中又加了两味药，用作日常调理，但针对毒瘾犯时的方子，还未想出来，昨天晚上，在下还去拜访了两位已荣养的老太医，他们也拿不出更好的法子。”
秦缨道：“对毒瘾极深之人，不可立即断药，此外，我还知用相似药物代替毒膏，以减缓毒瘾之法，不知汪太医可能寻到其他药物？”
汪槐眼仁微亮，“县主所言极是，在下与陆太医也想到了此法，并且打算在这两日给他们一试，有几味药也有迷魂致幻之效，但都有些许毒性，因此我们也不敢妄用。”
微微一顿，汪槐又道：“昨夜我还听一位老太医说，先帝一朝有位太医极擅疑难杂症，还留了本医经在太医院，因此，在下打算今天下午回太医院，将那医经寻出好生研读，看能否找到更好的法子——”
秦缨颔首：“那自是极好，陆太医今日可会来？”
汪槐应道：“陆太医在太医院制药，晚些时候送来此地备着。”
秦缨了然，又跟着汪槐，看他继续医治其他病患，期间戒毒院门口不时有百姓探看问询，自是对官府帮忙戒毒持疑问之心，岳灵修在门口接待，知无不言。
如此忙了一个多时辰，眼见日头已上中天，一个府衙衙差快步跑了进来，“岳仵作，来差事了，快随我们出城去——”
秦缨与岳灵修一同出门，岳灵修惊道：“有案子？”
衙差摇头，“不确定是否为案子，只发现城外冻死了人，叫衙门去敛尸。”
秦缨心底微沉，岳灵修拍了拍袖子，“县主，那小人先去当差。”
秦缨应是，等岳灵修离去，一旁白鸳呵着雾气道：“真是可怜，这天气，就算白日出太阳，到了晚上也是极冷的，灾民们没有落脚之地，哪里挺得过去？”
话音刚落，厢房内又传来犯瘾之人的嚎叫，白鸳眼皮跳了跳，“这个冬天真是不平顺，又是雪灾又是毒膏，幸好毒膏被县主发现及时，如今还治得住。”
秦缨心底也阵阵发沉，又转身入厢房帮忙。
至午时过半，陆守仁带着陆柔嘉和两个随从，一气儿搬了两大箱药来。
秦缨与陆柔嘉寒暄片刻，又问道：“杜世子如何了？”
陆柔嘉道：“昨夜杜子勤来医馆，我已开了补正丸给他，他们府里也延请了其他御医，自是无需多担心，王侯世家怕跌了脸面，也不会来此处治毒。”
秦缨做了然之色，却又见陆柔嘉提起杜子勤之时，眉眼间露了几分愁绪，她忙拉着她朝窗前走了两步，“怎么了？莫非是杜子勤为难你？”
陆柔嘉一听失笑出声，“没有的事，您不必担心。”
秦缨挑了挑眉，先道：“你我相识日久，你莫要‘您您’了，唤我名姓便好，我两次问你杜子勤之事，你当明白我担忧什么。”
陆柔嘉莞尔，“是，我知道你怕杜子勤存了不轨之心，不过你安心，我只是听他说起了侯府内的乱子，想起来也觉烦乱。”
见秦缨有些好奇，陆柔嘉索性直言，“定北侯回京述职，过年后便会离京，他此番打算为杜世子求个军中之职，要带他一同北上，却不想侯夫人大不乐意，这几日府中闹得鸡犬不宁，侯夫人自是为了他考量，他夹在中间，颇难做人。”
来了，定北侯府内的争端果真来了！
秦缨便道：“他们府里你知道的，争执是早晚的事，那杜子勤自己怎么想？”
陆柔嘉道：“他说他母亲的意思是，世子给他大哥做，那未来掌兵的便不能还是他大哥，但定北侯看出他性子不够沉稳，只愿栽培他大哥，他自己也想把机会给他大哥……”
秦缨欲言又止，原文中，定北侯府因内斗还生过下毒之事，但因杜子勤在，杜子勉最终有惊无险，秦缨想了两瞬，到底未多言，世事易变，如今争执已到了明面，最乱不过如此，侯夫人袁氏哪会明明白白的下毒手？
二人私语着，却听不远处汪槐对陆守仁道：“陆太医可认得蒋太医？昨夜在下去拜访了蒋太医，他提到先帝时期有位太医，十分擅长疑难杂症，还留了一本医经在太医院藏经阁中，在下想着下午陆太医于此看着，在下去将那本医经寻出，看有无其他治毒之法。”
陆守仁一边分药一边道：“蒋太医我自认得，是太医院老前辈了，但你说的医经，我却不甚清楚，是哪位太医留下的？”
汪槐皱了皱眉，“那他没说，只说了名字叫做《永泰内经》。”
陆守仁狐疑：“永泰是年号，怎有用年号命名的医经？”
他又不置可否道：“蒋太医既说了，那你便去找找看。”
汪槐应是，一边陆柔嘉轻声道：“汪太医虽年轻，家里却也是行医的，一早便拜在几位老太医身边做学生，去岁考入了太医院。”
秦缨夸赞道：“能入太医院者，自然皆是医术高明。”
说至此，秦缨又问：“城外施药可还顺遂？适才衙门的人来找岳仵作，说外头又冻死了人，莫不是比前些日更严峻了？”
陆柔嘉叹气，“北面来的流民更多了，好些冻伤风寒，一两日药也无用，再加上就算用了药，也没个好的落脚地，便是事倍功半。”
秦缨忧心忡忡，又看向窗外天穹，“今日见晴了，若此后不再下雪，京城还没那般紧巴，若天气不好，还有得罪受，届时粥药都要缺。”
陆柔嘉道：“如今城外粥棚又多了几处，勉强可应付，朝华郡主与郑家、段家也去设粥棚了。”
“萧湄？”秦缨一想，倒也不觉意外，“她是做什么都不愿落于人后的，尤其不能让我得了善名，若她愿意出面，自比我和芳蕤好号召。”
正说着，院外传来马蹄声响，秦缨定睛看去，眼瞳倏地一亮，陆柔嘉也道：“谢大人来了——”
跟着谢星阑同来的，还有谢坚与一队翊卫，他们还带来三个毒瘾甚深之人，此三人正犯瘾，痛苦嚎叫不断，汪槐与陆守仁快步而出，陆柔嘉和几个差吏也上去帮忙。
众人在屋内手忙脚乱，谢星阑上前来秦缨，“怎么这样早？”
秦缨道：“索性无事，便来看看，这三人从何处捉来的？”
谢星阑看向厢房，“从兴安坊的两家茶楼找来，这毒膏金贵，好些商户都在倒卖，昨日与今日，已查封商铺二十多家，经各处掌柜和东家交代，已初步确定了此物来自渝州，且他们说，楚州、越州、江州、连州等地都已风行。”
秦缨脑海中灵光一闪，“等等，你三叔——”
谢星阑深出口气，“我也想到了，昨夜，我已派人送信前往江州，让府中之人皆惊醒起来，陛下也已经在着手选定钦差人选。”
秦缨道：“务必选择手段铁血之人，西南既已成风，背后必定牵扯不少利益，再加上此物源头可能来自南诏，那阻碍便只多不少，稍微温和些的，便难以根治。”
谢星阑眸光微深，“陛下已想到此处，他昨夜还问过我的意思。”
秦缨一愕，“让你去？可你才回来不到两月啊。”
见谢星阑扬眉，秦缨道：“若论人选，你确是极好的人选，但禁毒并非朝夕之功，堂堂大周文武百官众多，怎能只让你一人朝外跑？”
谢星阑听得轻笑起来，秦缨微愣，“笑什么？我说的不对吗？还是说，你自己想去？此差事倒也的确是功在千秋，若你数月内禁毒成了，自然是极大功劳。”
谢星阑摇头，“我不去——”
见秦缨望着他，他莞尔道：“我舍不得——”
秦缨听得怔然，谢星阑又道：“快过年了，我舍不得京城热闹，且朝中已有几位武将主动请缨，此事交给他们也好。”
秦缨微悬的心落回原处，却又没由来地空落了一刻，她收拢心神应是，“带过兵的最好，连方大人都受伤了，倘若西南有毒窝，或有专门倒卖此物获利的匪徒，那寻常差吏是办不好禁毒差事的。”
谢星阑想到昨日的意外，沉声道：“他今日告假并未上朝，多半要养些日子，我听闻，他京中并无亲人在身边？”
秦缨道：“不错，但你不必担心，方大人因芳蕤而受伤，芳蕤应会照顾好他。”
谢星阑品了品话意，忽而道：“他们二人之间，是否有何情愫？”
见他问得直白，秦缨吓了一跳，“你听说了什么？”
她如此反应，便算佐证了自己的猜想，谢星阑道：“不曾听说什么，但只看李芳蕤对方君然的眼神，便能看出她格外关切方君然。”
秦缨呆了呆，想替李芳蕤找补，“其实、其实她只是因为——”
谢星阑眼瞳微眯，“我看她并无太多顾忌，难道很怕人知晓？”
秦缨哑然，左右看了看，倾身低低道：“八字还没一撇，你莫要乱猜，免得坏了她名声——”
谢星阑唇角微弯，“也只对你说罢了，方君然虽算得陛下看重，但他出身不高，再往上走很不易，且凭他那性子，日日都在得罪权贵世家，随时都可能被贬官。”
谢星阑此言非虚，因在前世，方君然最高也只走到了大理寺少卿之位，仅在两年之后，他便因为得罪郑氏一脉被贬了官，直至后来京城起夺嫡兵祸，他也未得机会返京，好好的寒门贵子，就那般销声匿迹了。
秦缨只听他满口门第之见，撇嘴道：“但芳蕤喜欢，方大人也并非无能之辈，届时有郡王府在，任是什么权贵世家，如何能轻易打压他？”
谢星阑见她不快，反觉有趣，顿了顿问道：“若你心慕之人出身微寒，你也不会介怀？”
秦缨一怔，但很快，她牵唇道：“那自然，只要那人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便可。”
她说完转身入厢房，谢星阑愣了愣，欲言又止地跟了上去。
治毒为如今重中之重，陆守仁还打算试试针灸之术，恰好一人犯了瘾，秦缨便与谢星阑一起看他如何施针，如此忙活半日，直至日头西斜。
眼看着时辰不早，一个翊卫寻了过来，先在谢坚身边耳语两句，谢坚面色一变，又快步至厢房门口，“公子——”
他一唤，谢星阑连忙迈步出门，待谢坚禀告完，谢星阑面色严峻起来，“他竟还与毒膏有关？”
谢坚拧眉道：“按如今的线索，他绝对是推波助澜第一人。”
“什么推波助澜——”
秦缨见势不对跟了出来，待她走近，谢星阑沉声道：“这两日衙门将内奸之事暂且搁置，一直在查毒膏，但未想到，查着查着，竟发觉江原也曾派商队往西南买过毒膏，入京后又将毒膏散给了凌烟湖周围的几家画舫，看起来他只挣了运费，并不显眼。”
谢坚道：“东市的几家老板说，一开始那毒膏还未兴起，也就郑、段几家出现过，可后来湖边那几家画舫有了此物，风声才传开了，那时大家各自有了商路，但起初那几家我们去问时，都说是从一个叫万家帮的商队拿的货。”
说至此，谢坚面色微肃：“就在刚才，我们的人找到商队的老板，查出雇佣他们采买毒膏的，竟是江原，当时江原急着去楚州运玉器，又说既去了楚州，听闻楚州城内有种新鲜玩意儿，便也采买些回来，因此当初这毒膏是与那批玉器一同入京的。”
“再入京时，郑钦已回京，他们收的药草膏不少，也分送给了其他人，江原只派人说是和郑氏、段氏享用的一样的好东西，那些画舫便欣然接手。而雇佣之日，是九月二十二，当时段柘刚南下回京没两日，郑钦都还未回来。”
秦缨惊道：“如此说来，果真是南诏阴谋？”
谢星阑眉眼寒峻道：“江原参与毒膏之祸，必定不是巧合，要么是他知道段柘带了此物回京，由此才借着段氏之名，掀吸食毒膏之风，要么，便是被他人指使，指使他的人，自然是那内奸——”
他语声一定，“未央池的线索太少，江原吐露的也不多，如今正好从段柘回京开始查起，看他是否将百花百草膏透露给了旁人！”
秦缨也想到此处，“短短两日，倘若江原无从得知，那必定是那奸细先知晓，又指使江原去做，江原本就是商户，来往便宜，而这毒膏，虽一开始能蒙骗视听，但只要稍聪明些的，很快便能发现此物有毒，因此那奸细绝不能因此而暴露自己。”
谢星阑握紧剑柄，“我这就去段氏一趟。”
秦缨正点头，他又问：“你何时归家？”
秦缨眉眼间闪过一丝为难，“我不急，你先去罢。”
谢星阑瞧出古怪，“怎么了？你父亲可回家了？”
秦缨点头，如此谢星阑更觉不对劲，“那我正好顺路送你归家，这几日城中混进来些流民，巡防营已遇见几次事端，你归家太远，我十分不放心。”
秦缨无奈，“还早着呢，你先走便是——”
谢星阑看了眼天穹，只见一片落日熔金，他疑惑难解，正犹豫是否听秦缨之言，一旁的白鸳看不下去了，“谢大人，我们县主，这是在躲崔家人呢——”
谢星阑剑眉一竖，“崔家？！”
秦缨轻嘶，“白鸳——”
白鸳道：“崔家要来拜谢县主相救之恩，昨夜下了拜帖，这会儿人只怕已经到府里还未走，因此县主才懒得早回去。”
谢星阑握着剑柄的指节收紧，这下哪里还惦记什么归家，他默了默道：“不若你与我同去段氏？毒膏是你发现，你也素来细致，同走一趟总要周全些。”
既是查毒膏，也是查内奸，秦缨有何不愿？
她点头应好，又与陆柔嘉父女告别，转头便利落上了马车。
谢星阑带着谢坚几人翻身上马，紧跟着马车出了巷子。
谢坚高坐马背之上，身子却往谢星阑身边靠，“公子，崔家竟来真的？小人听说从前县主对崔慕之多番示好，可他们一家子都对县主避之不及，有几次宫宴，崔慕之那母亲明里暗里贬损县主，县主好大伤心，后来——”
“闭嘴——”
谢星阑忍无可忍，他一点儿都不想听从前的秦缨对崔慕之如何如何！
他目光落在秦缨马车上，忽然扬鞭赶超，在最前领路。
段氏在安政坊，要去段氏，本要经过长乐坊的，但一路北上到了岔路口，他却选择了一条略显逼仄的巷子，穿过小巷便可抄近路入安政坊。
马车里，秦缨掀帘一看，也乐得如此，但目光再往前一扫，哪怕只是看个侧脸，也能看出谢星阑一张脸黑如锅底，似是不快。
秦缨一阵纳闷。
等马车在段氏门前停驻时，最后一丝夕阳正沉入地平线中，谢坚上前叫门，不多时，段宓亲自迎了出来，“谢大人，县主，快请——”
二人入府门，进前院，谢星阑问：“侯爷府中，段柘何在？”
段宓年近半百，鬓发已是花白，段柘做为独子本是他最大的指望，但他万万想不到会出个毒膏害人，他请二人落座，又吩咐下人上茶，这才叹道：“在他院子里关着，他如今毒瘾有些深了，一旦给他机会出去，少不了又碰那些东西，实在也是没法子。”
秦缨不禁道：“侯爷可知如何治毒？”
段宓颔首，“早就请了太医来看，陆太医那边也问过了，得知这毒解不了，药也只是调理，只能靠自己一点一点适应忍耐，实在是没想到那气味儿清香的毒膏，竟是比□□还要害人，若县主未曾发现，只怕还要等他变成郑炜那般，才觉出不妥。”
说至此，段宓请二人饮茶，又问：“这个时辰过来，不知是有何要事？”
谢星阑道：“段柘是九月二十回京的，可对？”
段宓点头，却满眸不解，谢星阑又问：“侯爷可记得，段宓回京之后，何时拿出了那百花百草膏？又是否在外提过？烦请侯爷仔细回忆回忆九月二十至九月二十二这几日段柘的行踪。”
段宓深吸口气道：“二十晚上回京，当夜便说带了礼回来，其中便有这药膏，说是最先在渝州兴起，后来楚州等地也有了，是南边贵族十分新潮之物，我听闻此物提神格外有用，便也收了一瓶，后来偶尔点，但也只拢过三五次。”
“当天夜里就在府中用饭，第二日如常上朝，差不多整天都在宫中，当夜，他出去见了几个日久未见的友人，其中便有定北侯府家的二公子，回来时人已喝醉，便去躺下了，二十二这日，他自去了衙门，在衙门待了整天，当天晚上定北侯归来，侯府设了接风宴，我与他都去了……”
顿了顿，段宓想起来道：“他回京路上便用过这毒膏，当时或许已经有瘾了，去衙门后，还在衙门备了此物，听随从说，也在衙内点过。”
入宫面圣、与友人集会、接风宴，还在金吾卫衙门里点过，这走漏风声的机会属实太多，但也不是无迹可寻，秦缨道：“那他可曾赠人？”
段宓摇头：“这倒没有，此物虽稀奇，但我们都以为这是补药一般的东西，也不会随便拿药送人。”
秦缨微微颔首，“那我们知道了。”
她言毕看向谢星阑，乃是打算提出告辞，但未想到谢星阑没动，他又问道：“侯爷这几日身体如何？”
秦缨挑眉，连段宓都有些意外，他苦笑道：“只有些浅淡症状，不算严重，但年纪大了，哪怕只是夜里难眠也不好受，太医说再等半月看看。”
谢星阑又问，“府里夫人可曾碰过？”
段宓又摇头，“不曾，她不喜这些香烛之物……”
谢星阑点点头，“那老夫人呢？”
谢星阑一个接一个问，段宓起初还意外，最后语气都和蔼起来，答完了话，段宓也起了兴，问起这两日禁毒进展来，谢星阑有问必答，二人竟这般攀谈起来。
秦缨端着茶盏饮茶，一盏饮完又添一盏，眼睁睁看着外头天色黑透。
足足三盏茶的功夫后，谢星阑起身道：“叨扰侯爷，我们这就告辞了。”
段宓烦闷两日，此刻还一脸意犹未尽，又亲自将他们送出府门，看着上了车马方才返身回去。
马车里，白鸳打了个哈欠道：“谢大人何时与安远侯关系如何亲近？”
秦缨也难解，待掀帘看出去，便见谢星阑又沉着脸，晦暗的眼瞳内不知在想什么，秦缨道：“线索虽繁，却也可探查一二。”
谢星阑颔首，“我明日安排。”
两家离得不远，没走多久，便能看到临川侯府飞扬的檐角，秦缨巴巴望着府门方向，生怕转过街角时，自家府门之前还停着车马。
马车缓缓而行，待临川侯府映入眼帘时，秦缨紧绷的心弦顿松，白鸳也道：“没人了，他们定然走了——”
至侯府门前，秦缨跳下马车道：“这几日我多去城南，务必令戒毒院运转起来才好。”
谢星阑在马背上点头，“莫要在天黑后归家。”
秦缨忘了眼天穹，失笑：“那今夜如何算？”
谢星阑一本正经道：“今夜有我相护，自是不同。”
他言辞直白，令秦缨不知如何接话，怔忪之间，谢星阑又扬了扬下颌，“外头天寒，快进府门去。”
秦缨“哦”了一声，这才反身入府，但她总觉得谢星阑今日待她意味纷杂，不由一步三回头，半晌，侯府大门才缓缓合上。
谢星阑沉默片刻，调转马头扬鞭而去。
他前脚刚走，西北方向的街角黑暗里，缓缓走出了一道身影来，崔慕之惊疑不定地望着谢星阑离开的方向，一脸的愤懑不甘。

第205章 心虚
秦缨进经室时， 便见秦璋正眉目温文地裱画。
秦缨问了安，又看了眼一旁的秦广，“爹爹看起来心境不错， 看样子崔家人今日没惹您生气。”
秦广笑道：“何止没惹侯爷生气，简直要把侯爷捧上天， 他们申时过半来的，在府中与侯爷用了膳，崔曜还与侯爷谈经一个时辰， 小人看崔夫人和崔世子有心等县主回来的，不过眼看天黑了， 他们便先告辞了。”
秦璋正拿着刻刀裁宣纸， 此时直起身道：“不仅如此， 崔曜还问爹爹如何打算缨缨你的婚事， 爹爹看他那意思，竟是与从前反过来了。”
秦缨蹙眉，“他们想做什么？”
秦璋弯唇， “自然是存了求亲之意。”
秦缨一时头皮发麻，“他们不会以为女儿对崔慕之，还有从前的心思吧？”
秦璋笑着点头， “多半是如此， 不过你放心，爹爹已经说了个明白， 道你已非从前，让他们绝了这心思。”
秦缨松了口气， “那便好， 今日辛苦爹爹。”
说着话，秦缨上前来帮秦璋按着纸张， 待裁好了宣纸，秦璋便将一副仕女抱筝图拿了出来，这幅仕女图出自前朝画师之手，线描细劲，色彩明丽，侍女发髻上的红艳牡丹与深松裙摆上的兰纹栩栩如生。
秦缨看了一眼落款，“顾含章？这幅画也是顾含章所作？”
秦璋道：“不错，你怎知晓？”
秦缨一边帮着秦璋铺画儿，一边道：“顾含章还作过《陆元熙夜宴图》，在江州之时，女儿见过谢星阑父亲临摹的那幅画。”
秦璋了然，“是，他父亲临摹那幅画是出了名的，当初陛下点他做御用画师，也是因陛下喜欢那幅画。顾含章一生最得盛名的是夜宴图，但我却独爱这幅侍女图，这幅图是他晚年的画作，虽不及夜宴图宏大繁盛，用色却更老道，你看整幅图十多种色彩，被他运用的出神入化，美艳绝伦。”
秦广无奈道：“侯爷说的头头是道，还不是因为公主殿下喜欢这幅画？”
秦璋笑意更足，秦缨莞尔：“原来如此——”
这时秦广又道：“县主，崔氏还留了帖子，说腊八那日在侯府设宴，请几家亲近的世家过府过腊八节，侯爷面上已经应了。”
秦缨一愕，“爹爹应了？”
秦璋牵唇道：“崔曜和他夫人一错不错盯着爹爹，爹爹不应也不行啊，不过爹爹说了，那日若无事，便去，届时叫人送份礼过去就好。”
秦缨长出一口气，秦璋正涂糨糊的手微顿，“不过，缨缨，你对崔慕之绝了心思，那你如今可对京中哪位世家公子看得顺眼些？”
秦缨不受控制地，脑海中竟闪过了谢星阑的影子，她晃了晃神，忙道：“爹爹问这个做什么？”
秦广笑眯眯道：“过年县主便十八了，侯爷虽不急，也要早点为县主的终身大事考量一二。”
秦缨看向秦璋，“爹爹要将我嫁出去？”
秦璋直叹气，“爹爹自然不愿你离开爹爹，但哪有让女儿一辈子在身边的？爹爹年纪大了，既不能伴你一生，自要为你好好寻个良人才好。”
秦缨听得心口憋闷，“爹爹老当益壮，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前日发现毒膏，陛下问女儿想要何赏赐，女儿便提了，说别的不要，但女儿的婚事要女儿自己做主。”
秦璋眼瞳微明，又怜惜又不舍地看着秦缨，末了摇头，“罢了，先帮爹爹把画儿重新裱起来。”
秦缨利落帮忙，再不提此事。
忙活半晌，父女二人又同用晚膳，待回清梧院歇息之时，秦缨脑海中仍回响着秦璋所言，这世道女子十六七岁便要说亲，她马上十八，秦璋能留她几年？若非要成婚，她又该选何人才好？她可做不来安于深宅的贵夫人啊！
此念一起，脑海中又冒出谢星阑身影，秦缨眉心皱了皱，下意识敲自己额头，但这时，心又跳得极快，秦缨愕然，忙又紧按住心口。
白鸳拿着她的衣袍，看得目瞪口呆，“县主，您、您哪里不适吗？”
秦缨深吸口气摇头，又步履沉重地走到榻边，重重躺倒后，一把拉过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盖了住。
……
连着两日，秦缨都在城南戒毒院与城外粥棚之间往返，为此，还错过了谢星阑来戒毒院，但她眼下并不着急探问内奸之进展，若真有信儿，谢星阑也自会派人告知她。
腊月初六这天早上，秦缨想起自那日方君然受伤后还未见过李芳蕤，便一大早先往郡王府去看看，刚到郡王府门前，正遇上李芳蕤带着沁霜出来。
二人打了照面，李芳蕤惊喜道：“你怎过来了？”
秦缨站在车辕上，“我来看看你，顺道问问方大人的伤如何了。”
李芳蕤莞尔，“那正好，你随我同去看他？”
秦缨扫过沁霜手中包袱，恍然，“原来你是看他？那也好吧，我随你同去。”
李芳蕤见状，便上了秦缨马车，又吩咐沈珞，“去兴安坊松子巷。”
车轮辚辚而动时，秦缨发觉李芳蕤眉眼明媚，春意盎然，她眨眨眼睛，“这几日，都是你去探望方大人？”
李芳蕤笑，“我父亲母亲也去过，哥哥也去过，我呢，自然日日要去的，毕竟是因为我而受伤。”
秦缨上下打量她，“方大人就范了？”
李芳蕤大笑起来，“什么就范，难道我威逼利诱他不成？”
她抿了抿唇，眉眼间闪过两分满意，“他的心到底不是石头做的，我连日不辞辛劳相待，虽说是应该的，但他也看得出我待他并非一时兴起，这几日待我再不似从前冷漠。”
秦缨扬唇，“那你愈发心定了？”
李芳蕤浅吸口气，感叹道：“我本也未十分认准他，但那日见他为我挡刀……我那一刻真是心腔子都拧碎了，除了家里人，还没有其他人如此待我，也没有其他人令我如此紧张，那日我送他回府，他都不让我久留，说什么叫人看见，授受不亲，我见他伤重要休养，只好先回来了……”
李芳蕤眉眼间闪过一抹羞涩，却又坦荡道：“但当天晚上，我便梦见了他。”
秦缨呼吸一紧，“梦见他？”
李芳蕤道：“梦见他倒在了血泊里，又被砍了好几刀，真是吓死我了，我醒来天还没亮，但却等不及了，只想早些去看他，这几日【看小说公众号：玖橘推文】我亦时时牵挂。”
“时时牵挂？”
李芳蕤沉浸在萌动的情愫之中，语声悠长道：“是啊，你不懂这抓心挠肺的滋味儿，真是叫人神魂不定，眼底再看不到旁人——”
秦缨目光复杂起来，“你是当真动心了。”
李芳蕤道：“前次父亲知道我心思，还颇有微词，可第二日去了他府中，见他臂上血口三四寸长，回来后竟未再说什么，只叫人送了好些补品。”
秦缨欣然道：“郡王必定改了心思了。”
李芳蕤笑意满足，不时掀开帘络朝外看，待马车停在松子巷方府，又欢喜地跳下马车，急急上前叫门。
没多时，一个年轻的小厮开了门，笑道：“就知道是李姑娘来了。”
“今日县主也来了，快去告知你家公子。”
李芳蕤说完，请秦缨入内，又像在自家府邸中一般，道：“他独自住着，院子狭小，你莫要嫌弃，但这些梅竹皆是他亲自种的。”
这是一处两进的院落，前院青砖铺路，梅竹覆雪，红绿莹白交映，颇为雅致。
秦缨失笑，又低声道：“你不嫌便好。”
李芳蕤嗔怪一声，一转头，便见方君然从内迎了出来，养病三日，他精神恢复尚可，唯独右臂不自然地垂着，显然伤口还未愈合。
“拜见县主——”
他手臂吃痛，行礼都十分勉强，秦缨忙道免礼，“本是去找芳蕤问方大人伤情，却不想遇上她出门看你，我便一同来打扰了。”
方君然道：“寒舍简陋，要慢待县主了。”
秦缨摇头：“方大人是伤者，还是快回屋子——”
话未说完，李芳蕤已上前道：“方大人，县主不会在意这些，你快回屋可好？”
方君然欲言又止，却拿李芳蕤没法子，抿了抿唇，只好转身往上房走去，秦缨跟着进门，李芳蕤又道：“今日该换药了，进屋去——”
方君然面僵了僵，“今日让阿砚来吧。”
李芳蕤竖眉，“前几日都是我，今日凭何时阿砚？难道我换的不好？”
方君然瞟了一眼秦缨，见秦缨八风不动，似未听见一般，便知秦缨已经知道了一切，他闭了闭眸子，硬着头皮道：“阿砚，上茶。”
小厮应声，方君然便转身进了寝处，李芳蕤带着沁霜跟进去，隔着一道门，秦缨在外只能听见几人低低的说话声。
“怕什么？缨缨又不会多言。”
“方大人不自在什么？”
“啊，怎么还未结痂……”
李芳蕤大大咧咧，方君然偶有几字，却是压低了声音听不真切，秦缨哭笑不得，转而走到门口，再去打量院中的梅树与竹枝，不远处的角落里还有两排花架，花架上摆着几盆月季与不知名的绿植，看得出，方君然很会照顾花木。
再一转眸，秦缨又打量起朴素的内堂，大理寺少卿虽不算什么肥差，但好歹是上达天听的衙门，秦缨没想到方君然的家里连几件贵重家具都无。
她心底感叹着，李芳蕤三人又走了出来，方君然面露歉然，“实在招待不周了。”
秦缨失笑道：“方大人不必如此多礼，我空手来探病才是不周，若还叫你费心操劳，那更是我的不是，说不准芳蕤要找我麻烦。”
方君然一愣，老成持重的面上闪过一抹窘迫，李芳蕤笑道：“好了好了，我将药留下，让他养伤，我们去找城南看看——”
秦缨笑着应好，又与方君然辞别，一同离了方府。
待出门上马车，秦缨才道：“是不是我跟来多有不便？”
李芳蕤忙道：“哪里的话，我还怕你嫌弃他此处偏僻简陋——”
秦缨掀着车帘朝东南方向看了一眼，“兴安坊虽不算满地贵胄，却距离东市不远，夜里一抬头，便可看到远处灯火通明的楼台酒肆，怎就偏僻？”
李芳蕤眉眼弯弯，“我也是要告诉他，我不仅未嫌他屋陋，还愿意叫你知道我对他颇为牵挂，哎，不过他也只是比往日更温和了些，也不知怎么想的。”
秦缨欣赏地看着她，“你心意坚定，他是看得明白的。”
李芳蕤眼珠儿微转，忽然看向秦缨，“缨缨，我们是一样的……”
秦缨愕然，“何处一样？”
李芳蕤笑道：“坦然示爱之行啊？你从前之事我可尽数知晓，当初旁人都有微词，但我却十分羡慕你，怎样坚韧无畏的女子，才会不计较名声大胆表情呢？”
秦缨被她说得微愣，李芳蕤又道：“那时我便想，若我遇见一中意之人时，能否像你那般，后来得知你帮忙查崔婉的案子，我这才生了逃婚之勇，待与你结识，见你拿得起放得下，更是佩服。”
秦缨苦笑道：“我其实……”
李芳蕤满眼星亮，秦缨心底无奈，面上只得接下这话，“哪里值得你佩服，我多的是混沌不清之时——”
李芳蕤不赞成，一路夸着秦缨到了戒毒院。
二人帮忙至傍晚时分才各自回府。
……
翌日清晨，秦缨用了早膳后未出府门，反又将未央池的地图拿了出来，还未看多久，白鸳神色古怪地走进来，“县主，宫里来人了。”
秦缨正若有所思，闻言先道：“太后派的人？”
白鸳摇头，“不，是德妃娘娘派人来请您。”
秦缨赫然抬眸，“德妃？”
到了前厅，便见秦璋正与一个乌衣太监说话，来者正是德妃宫中大总管周长禄。
见她出来，周长禄笑着行礼，“县主，娘娘有些日子没见您入宫，今日想请您入宫中坐坐，您看您是否得空？”
秦缨看向秦璋，秦璋道：“娘娘既请，自是要去的。”
秦缨也知并无理由拒绝，只请周长禄稍等，换了衣裙后，出门上了马车。
今日天穹又阴沉下来，马车一路至宣武门，待入宫道后，寒风中飘起雪粒来，秦缨拢紧斗篷，跟着周长禄一路到了长信宫。
刚入宫门，便见永宁公主在院子里堆雪人，听见动静看过来，眼珠儿一亮笑起来。
秦缨也莞尔，“公主殿下——”
永宁丢掉雪团上前来，秦缨见她双手冻得通红，便倾身将她指尖握了住，“公主不嫌冷吗？手都冻红了。”
话音刚落，殿门半开，翠嬷嬷从那走了出来，“县主来了，快请进来，娘娘在暖阁等您，公主殿下，该喝药了——”
一听要喝药，永宁眉头皱起，面上笑意也无，却还是慢慢走过去，秦缨跟在她身后进殿，又转身往暖阁去。
德妃正在暖阁煮茶，见她来了，笑意柔柔，“快过来坐。”
秦缨行完礼落座，“不知娘娘有何吩咐？”
德妃笑开，为她斟茶道：“我请你入宫，一是为了感谢你，二是为了向你道不是，哪里敢有什么吩咐。”
“感谢”秦缨明白，但“道不是”，秦缨便不懂了，她捧着茶盏道：“云阳不懂，娘娘何来不是？”
德妃叹了口气道：“是替慕之向你赔不是。”
秦缨秀眉蹙起，放下茶盏道：“崔世子也无不是。”
德妃温和地看她片刻，悠悠道：“云阳，你与从前是真真大不一样了，我听闻你对陛下说你的婚事要自己做主，绝不让其他人为你指婚，那你如今是否对慕之再无心思？”
秦缨点头，“正是如此。”
德妃坐直身子，不死心道：“当真半点也无？”
秦缨坚持道：“是，半点也无。”
她言辞斩钉截铁，惹得德妃苦笑起来，却又不解道：“但我记得七月初，外头还在传流言蜚语，怎么如今就……”
她似真的不解：“若当真喜爱，又怎会变得这样快？”
秦缨本想一口否认算了，但想到原身的确牵挂崔慕之多年，便叹气道：“没有人会一直等着，失望久了，人也会变得，我也再非从前的秦缨。”
德妃想了想，叹气道：“罢了，你们这一辈的年轻人，也不似我们当初了。”
不远处传来永宁的说话声，德妃眉目越发温柔起来，“当初，我并非最先被选入宫中伴驾得，还是丰州之乱前，陛下才令我入宫，我明白陛下是看重崔氏，但我也义无反顾，你可知这是为何？”
秦缨疑惑，“为何——”
德妃淡笑：“因我一早便对陛下心生仰慕，无论陛下为了什么，我都心甘情愿入宫。”
秦缨有些意外，德妃又道：“陛下还是皇子时，我与他远远见过数面，虽未说过几句话，但我心底早已倾慕于他，这世道女子不易，能嫁给最初动心的男子，得他爱护得他偏宠，是多难得之事？”
德妃又看向秦缨，语重心长道：“前次你帮了崔氏，我与长清侯夫妻都分外感激，前日慕之母亲入宫已与我表明，慕之从前不知事，如今心思已改了，云阳，年少动心最是纯粹，满京城的王侯公子，还有谁能比慕之更好？”
秦缨倒不知德妃还有这样一段少女心思，难怪她后来在贞元帝染疫病重时，不怕危险亲自侍奉。她能如此说，便是真心相劝，秦缨苦笑道：“娘娘有心了，但我如今心志已改，不可转移，要让娘娘失望了。”
德妃愈发无奈起来，若是往日她要觉秦缨不识抬举，但如今，她倒也不觉着恼，这时永宁喝完了药，皱着一张小脸过来，德妃便也收了话头，让永宁来她怀中。
秦缨道：“永宁公主近日身体不适？”
德妃怜爱地抚着永宁发髻，“还是那少时弱症，这些年来一直调养着，却总不见好。”
秦缨疑惑道：“是何弱症呢？太医院的御医都没法子？”
永宁睁着黑白分明的眸子望着秦缨，德妃无奈道：“也说不明白，她幼时有过一阵子神识错乱，认不清人和物，后来不爱说话，身体也弱，大夫们来看了，都不知从何下手。”
秦缨忙问：“可还有行为刻板，眼无神，不合群之状？”
德妃顿了顿：“不合群是有，但若说多刻板，倒也没有。”
如此秦缨便不明白了，若是自闭幼儿，当不止不合群。
此念刚起，便见永宁从德妃怀中挣脱，跑去一旁的矮榻上，拿了两个蓝衣皮影人偶过来，秦缨一见笑道：“公主想让我陪你玩？”
永宁双眸晶亮，又重重点头，秦缨正要接过人偶，德妃叹道：“一见云阳你便高兴，但你才用了药，午间是要浅眠片刻的，你忘记了？”
永宁双眸迅速暗淡下去，却又乖乖放回人偶，翠嬷嬷上前拉住永宁，“公主乖，我们去睡会儿，下次再与县主玩？”
永宁纵然不舍，也只得跟着走出去，德妃这才道：“云阳，今日所言，全因我对你们一片怜爱之心，你不必放在心上，前次玥儿出事，也多亏你机敏相救。”
“翠珠——”
德妃轻唤一声，翠珠捧着个锦盒走了过来，到秦缨跟前打开，便见里头放着一套羊脂玉头面，德妃道：“临川侯府不缺这些，你母亲当年也留下不少好物，但这套头面，乃是当年陛下下旨令我入宫时的赏赐，这些年，我几乎没有戴过，一晃也十七年了，与你年岁也相当，便当作我的谢礼，你莫要推辞。”
若是往常，秦缨必不会要，但若不收此物，一来恩与情纠扯不清，二来也不合宫廷规矩，她想了想，站起身来行礼，“那云阳便多谢娘娘赏赐。”
德妃莞尔，“如此我才安心了。”
秦缨既未听她劝告，那便多留无益，她便道：“时辰不早，云阳不打扰娘娘午歇，这便告辞了。”
德妃欣然地看着她，“翠珠，你去送县主。”
……
出了长信宫殿门，秦缨才松了口气。
白鸳轻声问：“县主，德妃娘娘请您入宫都说了什么？”
秦缨目光沉沉道：“说了些家常话，感谢我救了五殿下。”
白鸳“哦”了一声，又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锦盒，喜滋滋道：“翠珠说这是娘娘入宫时赏赐的，那便是给德妃娘娘的聘礼一样呢。”
秦缨颔首，“她既真心想谢，那我收下也算两清了。”
白鸳收敛面上喜色，“奴婢知道，您也不想与他们多有干系，不过别的不说，您是喜欢永宁公主的，奴婢这点看得出。”
想到永宁，秦缨眉尖微蹙，“她已七岁，若身无弱疾，便正是最活泼好玩之时，如今却整日拘在宫中，日日服药，叫人怜惜。”
二人沿着宫道朝南行，本要出仪门，可还没走多久，秦缨一抬眸看到东南方向走着两道身影，她眼底一亮，疾步追上去，“三殿下——”
李琰与小太监四喜正从崇文馆出来，二人怀抱书册，边走边说着什么，听见喊声，二人齐齐回头，见是秦缨，李琰表情顿时一变。
他将书册全给四喜抱着，上来两步道：“云阳县主。”
秦缨目光四扫，见周围无人，便道：“前次的事，还未向三殿下道谢。”
李琰身形瘦高，眉眼文质，是三位皇子中最不显眼之人，再加上此前两次窥探之行，秦缨本不喜他，却未想他竟会帮她。
然而李琰道：“前次是何事？”
他面色沉定，眼底皆是不解，若非离得近，秦缨几乎就要以为是她弄错了，她牵了牵唇道：“此处无人，三殿下不必掩饰，前日只有你看到我去了停云阁，找谢大人报信的，除了你别无他人——”
李琰唇角微抿，又一眼扫到了白鸳手中的锦盒，秦缨便解释道：“我们从长信宫出来。”
李琰抬眸看向长信宫方向，“永宁今日在做什么？”
秦缨有些讶异他会问李韵，便道：“她早间堆了雪人，我去后，她喝完了药去歇下了。”
“喝药，又在喝药……”
李琰眼底浮起怜悯，“她也是可怜。”
秦缨本就挂心李韵之病，闻言便问：“三殿下可知永宁公主到底患了何种弱疾？按理宫里的御医是最好的，怎会这么多年都不见好？”
李琰敛下眸子，叫人辨不出情绪。
他不为贞元帝看重，母妃亦不得宠，宫内人都觉他庸碌无为，无人不忽视着他，但此刻秦缨站在他跟前，却有种截然不同之感，李琰顶着皇子身份，却极善于隐藏自己，这正是他聪明审慎之处。
秦缨决定直言，“大概三个多月前，殿下曾在太医院库房外监视过我，殿下可能告诉我，这是为何？”
李琰眉心几皱，又定定看向她，被问起“不轨之行”，他竟无半分慌乱羞惭，就好似早就料到秦缨会问，他道：“我听说了你的事，心生好奇，我本是不信，一个小姑娘能将宫外几桩案子尽数破解——”
秦缨挑眉，“那后来呢？”
李琰苦笑一瞬，“自是信了。”
这个“信”字一出，他的表情忽然变得奇怪起来，直盯着秦缨眼瞳道：“你这样聪明，定还有许多谜案等着你破解——”
秦缨不解，“殿下何意？”
李琰抬头，扫过目之所及的重重宫阙，“而这天下间，没有哪里，比这宫闱间隐秘更多了……”
秦缨心弦微紧，正要细问，李琰却换上副默然之色，拿过四喜怀中书册，道：“今日没有天工锁可解，县主早些出宫吧。”
“殿下——”
秦缨跟上一步，李琰却头也不回地快步而去，没多时，便消失在了宫道尽头。
白鸳拧着眉尖，“三殿下怎么神神叨叨的？”
秦缨只觉李琰话中有话，却又辨不出玄机，她拢了拢斗篷，转身道：“不管他这些云里雾里之言，我们先出宫去。”
……
翌日过节，一大早秦缨随秦璋去祠堂祭祖，祭拜完了祖先与义川公主，又与阖府上下一道喝腊八粥，见今日是个晴天，午时过半，秦缨往戒毒院而去。
临出门时，秦璋正吩咐人给长清侯府送礼。
戒毒院设立六日，如今已如常运转，陆守仁也不再日日守在院中，汪槐年轻，也对此毒颇为有兴致，便主动担起了坐镇之责，因此秦缨到院内时，只看到汪槐在吩咐随从统总染毒者犯瘾次数。
见秦缨来了，他忙上前行礼，又兴致勃勃道：“县主来的正好，在下这几日研读《永泰内经》，果然让在下发现了几处极好的用药之法。”
秦缨眼瞳生亮，“愿闻其详。”
汪槐先请秦缨入厢房，又拿出两张方子给她，“县主请看，这是在下昨夜和陆太医商议过的新方，在陆太医原有补正丸的基础上，我们又加了药材，成了两张新方。”
他站至秦缨身边，道：“您看，我们加了川芍、钩藤、羌活，与延胡索、附子成一方，可补气安神、镇静熄风。第二方中，又加了洋金花、黄蔑、虫草、黄连几味药，可解痉镇痛、利尿排毒，还可补益脾胃。”
他语速变快，精神也振奋非常，“其实最近三日，在下都循着医方，在不断试验这些药，如今院内有十五人，我给五人用了第一方，他们夜里安睡的时间更长，犯瘾时，忍耐的时辰也更久；又给另外五人用了第二方，他们犯瘾时的痛感减轻，本还需要的毒膏用量亦减少了大半，只要继续用药，毒瘾必定得以控制——”
秦缨也听得心潮澎湃，“未想到短短几日，汪太医与陆太医便寻到了真正起效的方子！”
汪槐谦虚道：“在下不敢居功，在下是受医经启发。”
秦缨不由好奇：“这本医经是何人所著？既然如此得用，为何一开始并未想到？”
汪槐纳闷道：“在下刚入太医院，也不知这医经从何而来，但只看纸质，也颇有些年头了，其实太医院内医经杂文不少，同僚们也时常翻看，看来看去，大家的用方大同小异，却难在精准，这本医经是前朝的，颇有年头，被忘记也不足为奇。”
秦缨点头，“幸被汪太医发觉，你看的这些药，本是医治何种病症？”
汪槐道：“疯症，医经上说，这些药材可令病者减除痉挛，调和阴阳，打通心窍，后来我遍翻医经药典，又添了几味药，才成了新方。”
说至此，他专注道：“应还不够尽美，我还会与陆太医再调。”
秦缨欣慰极了，正待夸赞，院外却响起白鸳的说话声——
白鸳道：“世子？您是有公务吗？”
秦缨皱眉，待走到门口，陡然愣住，此时已是夕阳西斜，崔慕之竟来了！
她诧异道：“崔大人怎来了？兵部还管戒毒院的差事？”
崔慕之着便服，走近道：“我并非为了办差。”
顿了顿，他道：“是我母亲令我来接你赴宴。”
秦缨哭笑不得，无奈道：“劳烦你跑这一趟，我今日去不了了，我父亲也身体不适。”
“我父亲已亲自去请侯爷，我来接你。”崔慕之眉眼微深道：“今日只是寻常宴饮，你不必紧张，李云旗兄妹也在。”
屋子里，汪槐和其他差役满是好奇地看着她们。
秦缨见状走出门去，直走到院墙一角才道：“无论谁在，我本就没有打算赴宴，你也看到了，这里十分忙乱，我也还有要事与汪太医商议，你且回府待客去吧，倘若我父亲愿意，他去便好。”
崔慕之扫视了一圈，倒也不觉为难，“也罢，你不愿意，我也不迫你，既如此，那我留在此帮忙。”
秦缨眉头倒竖，“你帮什么忙？”
见她面上尽是推拒，崔慕之眉眼微暗，又恳切道：“我知道你近日心思全在此，既是如此，多一人出力岂不更好？”
秦缨很是坚定，“此处人手足够，何需你出力？你府中尚有宴请，你也不管了？”
崔慕之深深看着她，默然一瞬，索性道：“今日这宴请，本就是为了你和你父亲，你不愿赴宴，那我回不回去也没什么紧要。”
秦缨愕然，“你——”
崔慕之愈发直白，“初四登门未见你，我便知你有心回避，这几日我亦知你忙于此处，便不敢相扰，今夜之宴，是我初四临时让父亲提的，但未想到——”
崔慕之苦笑。“但未想到，你仍然不愿去，没办法，我只好来此。”
前有登门礼谢，后有德妃柔劝，此时又听崔慕之此言，秦缨若还不明白他的意思，那她便白活了多年。
见他语气似有些受伤，秦缨却只觉啼笑皆非，这都是什么事儿？
她定声道，“我实在不知，你好端端的为何说这些，你总不是以为，当日阿月的案子，我是为了救你才——”
秦缨正打算说个明白，可话未完，余光却瞟到院门方向多了个人，她越过崔慕之肩臂定睛一看，当即睁大了眸子。
竟是谢星阑不知何时来了此处！
她站在院角，视线被崔慕之挡了大半，竟未见他进院门！
她心底不知怎么有些发虚，连忙绕过崔慕之走了出来，“你怎么来了？有新抓到的瘾君子？”
说着话，秦缨朝院外看去，却只看到一脸凝重的谢坚。
而与她对视的刹那，谢坚面上沉重更深，直让秦缨心底生出些不祥之感，未等到谢星阑答话，她又回身道，“出了何事不成？”
谢星阑冷冰冰地盯着崔慕之，目光前所未有的寒峻，秦缨心头突地一跳，正要打破沉默，谢星阑终于看向她，“我来找你，随我回府一趟——”
秦缨莫名，“回府？”
谢星阑上前半步，倾身在她耳边道出几语，便见秦缨眉头越皱越紧，“当真？”
谢星阑点头，“时辰不早，回府再论。”
听见那“回府”二字，崔慕之已是面色铁青，本以为秦缨还要犹豫，却没想到她抬步便出了院门。
“白鸳，我们走。”
白鸳愣了愣，忙应声跟上，谢星阑亦看也未看崔慕之便走了出去。
眨眼间，院子里空荡下来，唯独崔慕之孤零零站在角落。
汪槐此刻走出屋子，看看院门外，再看看他，迟疑道：“崔世子若实在要帮忙，不如……替我们搭把手制个人？有个中毒极深的快犯瘾了。”
崔慕之缓缓转头，目光阴沉沉地落过来，汪槐吓得后退半步，连忙摆手，“不不不，我们人手足够、足够……”
马车里，白鸳不解道：“县主，我们去将军府做什么？”
秦缨面上再无半分晴色，落在膝头的手也紧攥了起来，“他派去密州调查母亲病故的人回来了，还带回来了一个人证。”

第206章 毒性
到将军府时， 已是夜幕初临。
谢星阑快步在前引路，秦缨跟着他，匆匆进了书房院。
谢咏等在屋内， 见他们回来，立刻迎上来， “公子，县主——”
二人前后进屋，便见屋内等了三人， 两个面熟的是谢家暗卫，另有一个鬓发微白的灰袍老者， 便是他们说的人证。
谢咏道：“县主， 他二人去了密州， 找到了苏太医的老家， 得知贞元五年初春，苏太医便已病逝，苏太医夫人早他几年过世， 他膝下一子也在十岁上夭折，这位老伯，是跟随苏太医大半辈子的家奴， 苏太医病故后， 他一直守在苏家老宅。”
老者抱拳行礼，“小人苏镰拜见县主。”
秦缨抬手， “老伯请起——”
谢咏又道：“这位老伯在苏太医故去后，靠跟着苏太医学来的医理， 开了个小小的医药铺子， 以此为生，听闻老太医过世十多年， 他二人本是失望，却没想到，苏老伯当年曾跟着苏太医去丰州，他历经过丰州之乱，当年瘟疫严重，他虽没有跟着苏太医去公主身边诊治，但也一直跟着苏太医打下手。”
秦缨眸光深重起来，“苏老伯，你说苏太医临终之际，曾有一心结未解，当真是与我母亲出事有关吗？”
苏镰面上皱纹满布，混浊的眼瞳里闪过两分疑虑，“小人并不肯定，老爷当年随行丰州，也吃了不少苦头，待丰州之乱平定后，便起了告老之心，但不知怎么，老爷还是在京城苦撑了大半年，等身体实在不成好，才回了密州老家。”
“回去之后，老爷便病倒了，他整日里心事重重，哀叹连天，有时候病得昏昏沉沉，便说自己救人一世，临了却害了人，到了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
苏镰沉重道：“老爷妙手仁心，但也有病重救不过来的，小人当年，只以为他为这些事耿耿于怀，一直没放在心上，且老爷当年清醒的时候，是闭口不提这些的，直到有一日……”
苏镰眼皮跳了跳，语气也紧张起来，“直到有一日，府中来了两个人，说自己是京城来的，要问老爷一些事，他们去了书房说话，小人在外等了两炷香的功夫他们便出来了，那两人径直出了府，小人进书房一看，便见老爷满头冷汗，已是气若游丝。”
秦缨拧眉，“那二人做了什么？”
苏镰摇头，“他们什么都没做，老爷也没受伤，是老爷自己太害怕，这才引得急火攻心，当时小人一直问老爷在怕什么，可他始终不愿说，也不说那二人是何身份，这之后，老爷的病情急转直下，半月不到便过世了。”
秦缨又问：“能如此大受打击，那必定不是小事，你的意思是，此事是我母亲之死？为何这般想呢？”
苏镰默了默，佝偻着背脊道：“因老爷弥留之际，曾吩咐小人，将一些未写完的医书书稿焚烧干净，小人自然照做，可烧医书之时，小人发现其中一本记载着老爷在丰州看病时留下的医方，小人道行不高，认得出方子，却记不清到底是给谁用的，老爷也没写明白，小人便将那些书稿烧了，这之后为老爷治丧，老爷早年失子，便由小人为他守孝，在半年之后，小人替老爷收拾书房时，忽然想起来那几张医方是给义川公主用的。”
秦缨眼皮跳了跳，沉声道：“苏太医给我母亲看病，有医方是正常的。”
苏镰摇头，“老爷让小人烧的书稿，是他未完著作，他生前最看重的便是那两本书稿了，小人仔细想了许久，终于想明白，老爷不是要烧书稿，是要烧那几张医方——”
秦缨眉头紧拧，“那医方有何古怪？”
苏镰迟疑起来，“其实小人也未想明白，都是常用的医方罢了，唯一的奇怪之地，便在于老爷当年给公主的医方比旁人多一副，小人记得他说公主产后体虚，一直未调养得当，当时药材不足，多开医方备下药材，算是有备无患。”
秦缨忙问：“多了什么医方？”
“一副外用的医方，当年的瘟疫，病患身上会出现肿结、溃疡、疱疹，这时，便要用外敷药，但小人记得，公主直到去世，也未见此状。”
秦缨沉思起来，苏镰又道：“本来事情过了多年，小人以为再不会有人问起的，却没想到月前来了这两位小兄弟，小人已年过花甲，本也不愿多嘴，但老爷过世时，常有愧疚悲痛之言，又说他死后要下地狱，年节忌日都不必祭奠他，足见此事之重。”
苏镰悲切道：“小人虽未听命，但老爷死得不甚安稳，小人亦想知道，到底是何事叫他怕成这样，这两个小兄弟也不知小人知道的这些有无用处，便说让小人入京来，小人如今身无挂碍，也多年未曾回京，便答应了他们，小人不知还有几年好活，在下黄泉见老爷之前，便算来替老爷了了这一桩心结。”
苏应勤早逝，却有如此忠仆守着苏家，秦缨也颇为感佩，她又道：“那老伯可还记得那几张医方？”
苏镰颔首，“记得，都是治那时疫常用的方子。”
秦缨眼瞳微明，“劳烦您写来，您可还记得我母亲得病之后的事？”
谢星阑吩咐道：“取纸笔来。”
谢坚去一旁捧笔墨，苏镰便道：“还记得些许——”
待笔墨奉上，苏镰先在案前写下三张药方，晾了晾墨渍，将药方交给秦缨，这才道：“当年的瘟疫，是从七月中开始的，一开始在城外战场上扩散开来，陛下知晓后，便令城门紧闭，不准外人随意出入，但坚持到了八月中，瘟疫还是传入了城中——”
“当时闭城月余，虽等来了援军，但老百姓们过的也十分凄苦，大家没有多余的药材，瘟疫扩散后，全靠着官府组织人手救援，当时陛下与宗室百官，征招了一座民坊用来理政居住，公主和侯爷分得了一座两进的小院，瘟疫出现后，各家各处关门闭户，太医院也有座专门的宅子，距离陛下和太后所住的丰州刺史府极近。”
苏镰微微眯眸，“小人最后一次见到公主，是在那年九月初，当时城中潜入了刺客，还摸到刺史府与御林军交手，陛下和太后都受了惊吓，公主听闻之后，是去刺史府探望太后与陛下的，当时深秋天凉，瘟疫救治也初见成效，只要打败叛军，似乎这场劫难便会过去。”
“可大抵过了七八天，小人忽然听闻公主和世子染了瘟疫，太后心急不已，让老爷负责替公主殿下看病，那之后每日小人都要跟着老爷去公主的宅邸，但都只是在门外等候，老爷自从给公主看病便忧心深重，小人看他如此，便知公主和世子的病不好治。”
说至此，苏镰看了眼秦缨，有些不忍心，“先是世子年纪小，支撑不到半月便病故了，那时天象生异，九月下旬便下起大雪，其实严寒是好事，会减慢尸体的腐烂，亦会减慢疫病扩散，小人当年见大雪来得早，便想着这场瘟疫必定能早些结束，可没想到入十月，公主的病情越来越严重，终是未挺得过去。”
秦缨牙关紧咬，呼吸也沉重起来，她仔细看了两遍药方，因不通医理，也瞧不出什么来，而苏镰虽会识药看方，但他所学粗浅，也不能证明药方无错。
她将药方收好，问道：“我兄长和母亲故去之后呢？”
苏镰沉声道：“若是寻常，老爷多半要受罚，但自从八月瘟疫传入城中，每日都在死人，老百姓死的不计其数，王侯宗室的、百官家里的、宫女太监们，亦日日都死不少人，说句不好听的，小人和老爷都麻木了，太后和陛下也知道老爷是尽力而为了，再加上大夫本就不够用，哪敢再惩处老爷，因此只罚了老爷俸禄了事。”
“当时叛军还未大败，世子和公主又是染疫病而亡，因此实行了火葬，后来又与叛军对峙了两月，直到腊月初，他们才彻底溃败，那个年是在丰州过的，丰州连日大雪，城中补给不足，自然是再凄楚不过，等到了贞元四年开春，陛下才带领百官班师回朝。”
苏镰沉沉叹息，秦缨忍不住道：“我兄长年幼，我母亲体虚，但也不至于只有他二人染病，我们府里其他人一直好好的？”
苏镰拧眉道：“的确，不过自从发现公主与世子不适，侯府其他人便开始喝预防的汤药，不知道是不是因此才未染病。”
秦缨深吸口气，又问：“当年……陛下和太后可曾染病？”
苏镰一听此言，眼神极快地闪了一闪，“这个……这个小人不知。”
秦缨眯眸道：“太医院照顾陛下和太后才是重中之重，你们怎会不知？”
苏镰沉默片刻，“当年……从八月底开始，便有药不断送入刺史府，但谁也不知道那药到底是给谁的，老爷也不是专门给陛下、太后看病的，因此小人并不确信。”
秦缨又问：“给陛下和太后看病的太医是谁？”
“是当时的太医院院正魏明枢。”
话音落下，苏镰又叹了口气：“但他当年在丰州便故去了，就在公主殿下故去后不久。”
秦缨不解：“因何故去？”
苏镰道：“似乎也是染了时疫，小人记不太清了，当时御医和民间的大夫，好些都因为治病救人而亡，他们是最忙的，累至体虚，自扛不住疫病。”
秦缨微微点头，一时想不出还有何好问，便道谢，“劳烦老伯远途而来，事隔多年，许多事记不清也属正常，还请老伯在京城留几日，等我将此事查出个眉目，再送老伯归家，您有何要求，请尽管提便是。”
苏镰弯了弯唇，“在下老败之身，在哪里都一样，也无甚要求。”
秦缨便作思量该如何安置苏镰，这时谢星阑道：“我府中宽敞，守卫亦森严，就让他留在我这里，也免得跑来跑去引人注目。”
秦缨自相信谢星阑，便点头应了。
谢星阑吩咐谢坚，“安置在北苑，尽心照顾。”
谢坚应好，又道：“时辰已晚，我带老伯去用晚膳，老伯也好早些歇下。”
苏镰应是，待行了礼，屋内几人尽数告退。
他们一走，秦缨表情沉重起来，“别的不说，苏太医对这药方颇为紧张，回老家之后，又时时处在恐惧愧疚之中，实在古怪，而他亡故之前，有人追去了他老家，这二人又会是谁？他们说了什么让苏太医病情急转直下？”
秦缨又拿出药方，“我得去找柔嘉仔细看看。”
谢星阑道：“你们府里人可曾提过当年之事？”
秦缨摇头，“我父亲多年来惦念母亲，这是不能提的禁忌，当年一起去丰州的人不多，如今还在府里的，应该就只有广叔和一二老仆，我若细问广叔，便等于问我父亲，若非必要，我还是不愿惹他伤心的。”
谢星阑道：“倘若药方有问题，应是很易看出。”
秦缨颔首，朝窗外看了一眼，见夜幕已至，便道：“今天时辰已晚，明日一早我便去找柔嘉。”顿了顿，又看向谢星阑，“多谢你费心找来人证。”
谢星阑眉眼微深，“如何谢？”
秦缨一愣，看他，“你想如何谢？”
谢星阑唇角牵了牵，转了话头道：“这两日我们查了段柘回京见过的那批人，人数众多，眼下尚难确定到底与谁有关，不过，也有个好消息。”
秦缨眼也不眨，谢星阑道：“当初逃走的另一个江原随从，被我们找到了。”
秦缨一喜，“果真？在何处找到的？”
谢星阑道：“在蒲州，人已经在路上，三四日之后便可抵京，有了此人，或许能审出更多细节——”
秦缨点头，“那便是最好了，眼看着快过年了，陛下想必着急。”
谢星阑抬了抬下颌，令她落座，又道：“陛下更急西北的雪灾，正派人去西北震灾，南下禁毒的钦差也定了——”
秦缨忙问：“谁去？”
“兵部员外郎赵乾志，他曾在连州任参军，对西南一带还算熟悉，陛下给了他调兵令牌和谕旨，当地官府和衙门都会尽力配合。”
说起兵部，谢星阑眼神微暗道：“今日崔慕之怎会去戒毒院？”
秦缨迟疑一瞬，“今日腊八，说是他们府上设宴，要请我与父亲过府，他们此前为了答谢我，曾登门拜访，不过那日我碰巧没在。”
稍稍一顿，秦缨又道：“我是不打算去的，戒毒院正忙着，汪太医才找出了治毒之法，没什么比这个更重要，在那位赵大人南下之时，也要将治毒戒毒的法子一并带去西南才好，当地也要设戒毒之处，毒瘾不除，坊间毒膏极难断绝。”
谢星阑缓缓颔首，见秦缨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袖袋，便道：“担心你母亲的事真有内情？”
秦缨抿了抿唇，“不知怎么，我感觉不太好，前次母亲忌日，父亲在母亲墓前说了许久的话，现在想来，我似乎从他面上看出了几分愧责。”
说至此，秦缨叹气，“只希望是我多想了。”
见天色不早，她站起身来，“我还是早些回去，崔慕之说长清侯去接父亲了，也不知道父亲有没有去——”
谢星阑跟着起身，二人前后出门去，他望着秦缨侧颜道：“苏镰就留在我府里，此事即便真有内情，你也不必担心，我同你一起追查便是。”
秦缨步履微缓，“好。”
谢星阑也走得慢了些，默了默，又忍不住道：“长清侯府除了谢你当日相助之恩，可还有别的请求？”
秦缨闻言顿足，转身道：“问这个做什么？”
廊下风灯高悬，谢星阑的侧脸隐在一片昏黄之中，他眼瞳乌黑，深不可测，开口时语气却十分柔和，“他们如此热络，不似只为了致谢。”
他语气太好，似只是随口问问，秦缨仔细看了看他，回身时眼神暗淡了些，“便如你此前说的，他们多半有误会，以为我还似从前一般。”
谢星阑紧紧望着她，“那你……”
秦缨头也不回，“我懒得挂心。”
见她大步往门口去，谢星阑自跟上去相送，路上寒风凛冽，直等到了临川侯府门前，秦缨才跳下马车道：“我明日去找芳蕤细细问问，若有了进展，再去与你说，此事只有你们知我们知。”
谢星阑自欣然应好。
待秦缨进了侯府大门，谢星阑吩咐谢坚，“去查一查苏应勤当年如何进的太医院，平日里与哪位主子走得近。”
谢坚应是，又轻声道：“公子，那崔慕之图谋分明，县主她会不会——”
谢星阑攥紧了缰绳，不敢有答案。
回府时已近二更，谢星阑默不作声地去书房，待看完了公文，更衣洗漱后躺在床榻之上时，已经是三更天。
他心绪沉重，但很快入了梦。
梦里喊杀声与火光震天，他步履艰难地穿梭在密林之中，一支又一支箭簇掠过他身侧，又狠狠地钉入雪地之中。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某一刻，背脊与心腔钻心一疼，人似断线风筝一般扑进了雪泥之中。
血流蔓延开来，他不再动弹。
越来越多的人举着火把靠近，他们围到跟前，又一人倾身，一把将浑身是血的人翻了过来，翻过来的刹那，一张沾满了血的，琼姿玉貌的脸映入了众人眼帘。
秦缨口鼻溢血躺在雪地里，早已断了生息。
谢星阑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
秦缨回府时，便见秦璋好好地在经室抄经。
走到门口，秦缨问秦广，“长清侯可来过？”
秦广笑，“来了，坐了一刻钟，又走了。”
秦缨也笑起来，待进了门，便道：“我还想爹爹是不是要被请动了。”
秦璋抬头看了看她：“你爹爹可不是那般好请的，世家间的应酬本就无趣，更别说他们还想打乖女儿的歪主意！”
秦缨笑意更甚，秦璋又问：“崔慕之去找你了？”
秦缨应是，又上前帮秦璋侍墨，“去了，被我拒绝了。”
秦璋便道：“而后在戒毒院忙到这样晚？听说城中进了不少流民，如今不甚太平，就算沈珞在，爹爹也不放心你——”
秦缨犹豫一瞬，弯唇道：“今日稍忙了些，以后女儿定早些回来。”
秦璋便不再多言，待陪他用过晚膳，秦缨回院中歇下。
临睡前，秦缨又仔细看了三张药方，翌日大清早，乘着马车直奔百草街。
腊月天寒，百草街上的医药铺子开得不多，独陆氏医馆内人影攒动，秦缨下了马车，门口的伙计眼尖，立刻迎了上来，听闻陆柔嘉在，秦缨快步走了进去。
陆柔嘉正带着红玉整理药材，见秦缨来了自是欢喜，但看她面色凝重，便知是有事，秦缨也开门见山道：“我要你帮我看几张方子，看看有无古怪。”
陆柔嘉面色微肃，带着她进了西厢，秦缨掏出方子递给她，陆柔嘉只看了两眼，便道：“这是治疗疫病的方子，我曾见过，两张内服方，一张外用方，这药方虽然不常见，但好像也没什么奇怪之处，缨缨，这方子是做什么的？”
秦缨此前请她帮忙查问丰州之事，眼下便不隐瞒，“是太医当年给我母亲开的药方。”
陆柔嘉一惊，“十多年前的方子，你怎会知晓？”
秦缨叹道：“派人去了那位太医的老家，查问出来的，你确定方子无异？”
事关重大，陆柔嘉并不敢立刻下定论，“我回去问问我父亲。”
秦缨缓缓摇头，“先不让陆伯伯知晓。”
陆柔嘉面容沉肃了些，“好，那你给我两日时间，这里头的有几味药不常见，我得仔细翻翻药典，给你弄个明白。”
秦缨沉吟一瞬道：“我知道药理中，多有相生相克一说，你且仔细辨一辨，看有无什么常人看不懂的玄机隐藏其中。”
陆柔嘉惊道：“莫非你怀疑公主殿下病故是用药之错？”
秦缨苦涩道：“这位太医故去之前，有些言行透着怪异，我不得不质疑，只希望是我多想了，此事我父亲还不知道，你亦要替我保密才好。”
如此一言，陆柔嘉更不敢大意，“好，交给我便是，一旦有了结果，我去你府上告知。”
秦缨自然信任陆柔嘉的医术，交代万全后也不多打扰，又直奔城南而去，到了戒毒院，刚一进门，秦缨眉头一挑。
正午时分，戒毒院众人皆是忙碌，可她却看到个眼熟的身影。
秦缨上前两步，“崔阳？”
崔阳正帮着两个衙门差役抬一桶药汤，一听此言转身看来，立刻露出个笑脸，“县主您来了？”
秦缨皱眉道：“你怎在此？”
崔阳将药桶交给旁人，拍了拍手道：“公子在兵部当差，此刻还未下值，小人是来帮忙的，县主若有什么吩咐，只管交给小人去做。”
秦缨无奈道：“衙门从坊间征召了杂役，人手已够，不必你来帮忙的。”
崔阳笑呵呵道：“县主有所不知，昨夜又来了五个瘾君子，小人来时问了汪太医，汪太医说的确有些吃力，小人这才留下来的。”
秦缨往正房看去，崔阳道：“汪太医正在试药——”
秦缨叹了口气，“罢了，既是如此，你愿意留在此也无妨。”
她说完抬步进门去，便见汪槐正捧着几张书稿苦思，转头见她来，汪槐忙起身行礼，秦缨摆手，“这是在看什么，如此艰涩难懂？”
汪槐摇头，“这是在下从医经上抄来的方子，不是难懂，是在下道行不足，难定用量几何，只怕用药过猛会生毒性。”
秦缨眉尖微蹙，“还是那本《永泰内经》？”
汪槐应是，这是目光微闪，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左右看了看，走到秦缨跟前道：“在下终于知道那本医经为何要用年号为名了。”
秦缨疑惑地看着他，汪槐轻声道：“因作那本医经的太医，当年犯过案，他被判了刑，家也被抄了，这医经本是留不下来的，乃是先帝爷开明，令其改了名字，这才保留下来，但前朝的御医们都知道此事，便令其蒙尘了。”
秦缨道：“太医犯案？犯了何事？”
汪槐语声更低，“说是先帝初年，这位太医用药有误，害死了一位尚在腹中的皇子……”
电光火石间，秦缨脑海中闪过一念，她惊问道：“这位太医是否姓姜？”
汪槐眼瞳一瞪，“您怎知晓？”
秦缨陡然生出一股子荒诞巧合之感，她深吸口气道：“月前南下楚州时，我们曾到过一个叫慈山的小县城，那地方的百姓世代药农，家家户户都会看病，还出过一位御医，虽过了四十多年，在当地仍有几分余名，当地人说，这位太医医术高明，因缘际会之下被选入宫中为肃宗陛下医治头疾，但到岱宗永泰一朝，却因一位嫔妃流产失子而获罪。”
汪槐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段故事，也唏嘘道：“原来您早就听说过，在下本不知此事，还是今日因为治毒，总往几位老太医府上跑，这才听闻些许。”
秦缨失笑道：“当初在慈山，我便起过好奇心思，但这事是宫内禁忌，回京之后便不曾专门探查，未曾想到，你研读的医经，便是那位老太医所作。”
汪槐摇头感慨：“不知此事之前，在下还好奇怎么好好的医经，却被同僚们忽视了这般多年，甚至连著作者的署名都没了，知晓真相后才明白缘故……当年的事在下不敢评断，但在下敢说，这位姜太医医术高明，寻常保胎应不在话下，而他医治五脏六识上的疑难杂症，更是颇有章法，好比疯症，他便有独门用药。”
汪槐越说越觉遗憾，“只可惜他出事突然，这医经上的许多记载太过精简，叫人难以参透其中道理，也不敢随便延用他的医方。”
想到慈山见闻，秦缨也觉五味陈杂，但到底是近四十年前之事，多思乃是徒劳，她便道：“那你今日是有了改良的新方？”
汪槐点头，“不错，您看，这是早间刚写出来的——”
秦缨不懂药方，汪槐又与她一番讲解，没多时又闻有人犯瘾，秦缨便一同去看他们如何给犯瘾之人诊治，几日下来，院中上下手段有方，秦缨自是放了心。
直等到日暮西垂，秦缨又告知汪槐南下禁毒之事，“钦差不知哪日出发，在他出发之前，你与陆伯伯需得拟定个方略出来，好带去西南治毒。”
汪槐连声应好，秦缨见时辰不早，便告辞归府，还未出门，崔阳追上前来，“县主要走了吗？”
秦缨默了默，“是，要回府了，你并非正经杂役，明日实在不必再来。”
崔阳欲言又止，秦缨直上马车离去。
待出了巷口，白鸳放下帘络道：“这崔世子到底何意，还要崔阳在此守着，总不是以为如此便能让县主心软吧？”
秦缨摇了摇头，不欲多言，又道：“戒毒院已上正轨，倒不必日日来，明日起出城看看粥棚如何了。”
白鸳明白她不愿与崔氏再有牵连，当即应下。
时节已入腊月中，白日里晴好，夜间却多寒雪，晨起时寒冻更甚，城外管事来禀告之时，又说哪里哪里冻死了人，听得府中上下哀戚不已。
秦缨与秦璋交代一番，连着几日出城施粥，但在城外待的越久，秦缨越有种不祥之感，从西北来此的流民越来越多，更有多人或乔装改扮、或伪造路引，拼了命的要混进城中去，短短两三日，城门口便生了数起冲突。
秦缨不敢大意，每日酉时未至便回城中，这日马车刚入城门，又一道孩童吵闹之声在城南街巷间响起——
白鸳竖耳听了片刻，瘪嘴道：“县主，又是那猪儿狗儿的歌谣，真是太不吉利了。”
秦缨叹了口气，“灾民口粮都顾不上，这些歌谣也无暇指摘了。”
白鸳抿唇道：“按如今这趋势，咱们各个世家间的粥棚也支应不了多久了，到时候可怎么办是好？这些百姓虽是可怜，却也愚昧，一旦断了吃食，还不知要怎样闹呢。”
秦缨忧心忡忡，“到那时，自然要请朝廷出面。”
说着话，马车一路回了侯府，秦缨二人刚进府门，门房便道：“县主，陆姑娘来了小半个时辰了，一直在等您回来。”
秦缨心弦一紧，忙快步去前院，待见到陆柔嘉，忙带她去清梧院说话。
走在半途，陆柔嘉轻声道：“这四日我按照方子捡了药，又熬又敷，试验了许多种药性，这才多耽误了些时辰——”
秦缨只有感激的，“本是不急的，劳你如此辛苦。”
待进上房，秦缨屏退左右，只留了白鸳守门，她还未开口，陆柔嘉先道：“县主，这三张方子，是按何顺序给公主殿下用？”
秦缨请她落座道：“按人证所言，我母亲当年主要内服药汤，但太医怕药材不够用，也开了外敷的方子，但据说一直未用得上。”
陆柔嘉黛眉皱了皱，“未用得上？”
秦缨觉出不对，“怎么？有何古怪不成？”
陆柔嘉将原方还给秦缨，沉声道：“这几日我反复试验，这三张方子用药并无不妥，内服的药方，更是十分温和，但唯有这外敷的药方之中，有一味名叫‘活商陆’的药材，多有毒性，绝不可内用——”
秦缨惊疑道：“倘若内服会如何？”
陆柔嘉眉眼凝重道：“若此药内服，短时内发热头痛，若用量过度，毒性加深，则会呕吐腹泻，抽搐窒息，严重者会胃脏出血，甚至窒息而亡。”
秦缨神色越来越严峻，待她说完最后两句，面上血色已褪得干干净净……

第207章 推断
“当年的疫病叫疙瘩瘟， 染病后，会高热、胸腹肿痛、上吐下泻，严重时还会呕血， 有的人，肌肤也会生溃疡疱疹， 但我母亲未生过……”
秦缨气息不稳道：“这活商陆的中毒之状，与疙瘩瘟的症状多有相似之处，若我母亲不是得病， 而是中毒，只会叫众人以为她是染病而亡。”
思及此， 秦缨目光微凛， “柔嘉， 你是大夫， 最清楚药材模样，可会有人用错活商陆？”
陆柔嘉眼瞳微颤，不忍心地摇头， “活商陆的根茎极好辨认，形似粗人参，有红色与黄色之分， 红色毒性尤甚， 要用此药内服，必须得煮制晒干， 才能去除毒性，任何一个有经验的大夫， 都不会错认此药， 除非——除非是有意为之。”
陆柔嘉深吸口气，“此药中毒， 还有个特性，一日半日误服些许，不至于会令人殒命，只有长此以往服用半月以上，才会积累至毒性难除，继而令人死亡。”
顿了顿，她谨慎道：“若真是活商陆之故，那的确有种可能，在你给我的内服方子之中，有一味名叫雾水葛的药材，这味药根茎皆可入药，常会切碎用于煎煮，而此药根部切碎后，与活商陆切碎后十分相似，便是大夫也要仔细才可辨别。”
秦缨身形一晃，简直难以置信。
陆柔嘉上前拉住她的手，“你别急，若是太医有意为之，那又是为何呢？总不是与公主殿下有私仇？或许、或许其间还有何误会未查清楚，我父亲说，他当年也见过公主几面，公主殿下是极温和仁善之人，谁会故意害她？”
秦缨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不错，没有人会故意害我母亲，但、但只怕有别的内情……”
见她如此，陆柔嘉很是心疼，往日都是秦缨替别人查案诉冤，如今，她早亡的母亲竟可能是被人害死，且事情过了十七年之久，这要如何探查？
她沉声道：“事发在丰州，又过了多年，这可难办了，缨缨，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秦缨强迫自己定下心神，“你已经帮了大忙了，剩下的事倘若不牵扯药理，便得由我自己去探查，好在如今有个人证，当年的些许细节，他或许知晓。”
她吁出口气，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些，“你不必挂心，真需要帮忙我自会开口，眼下这一切只是我们的推断，还没有证据佐证，我再探问探问。”
陆柔嘉重重点头。
时辰不早，秦缨虽强作镇定，却明显心神不宁，陆柔嘉安抚她片刻，也不做叨扰提了告辞，秦缨便亲自将她送出门去。
待到了前院，却碰上了秦璋与秦广，秦缨容色一敛，陆柔嘉也赶忙见礼，秦璋笑道：“刚听闻你来了，正让厨房备了晚膳，留下用过晚膳再走吧。”
陆柔嘉看了秦缨一眼，歉意道：“本不敢推辞，但来时禀明了父亲和母亲，说一个时辰便归家，再久留只怕叫他们担心。”
秦璋自是明白，便也跟着秦缨送了几步。
待陆柔嘉离开，秦璋狐疑地看向秦缨，“缨缨，你和柔嘉怎么了？”
秦缨掩饰的再好，也怕被秦璋看出端倪，想到秦璋多年痴情，她更觉不忍，便干脆叹息道：“柔嘉过来说，城外好些人冻伤难愈，风寒也严重到非寻常药汤可治，想与我商议，除了施药之外，可还有别的法子……”
秦璋一听明白过来，“我就说看你二人通身沉重，还以为你们有何争执，此事的确不好办，银钱是其一，看重症用猛药，还得有好大夫才可，那你们可商量出结果了？”
秦缨摇头，“与您说的一样，我们也怕用药出错。”
这几字出口，秦缨心腔揪紧，语声艰涩道：“现在城外不甚太平，一旦出了事，只怕要激起民怨，还得谨慎些。”
秦璋拍了拍她肩头，“事到如今，已非几家出力可为，等上报朝廷吧，你不必如此担忧。”
他又怜惜又欣慰，“你有忧国忧民之心极好，但爹爹可不想看你为了这些累坏了身子，走，先用晚膳去。”
秦缨强撑着用完晚膳，待回了清梧院，面上再无半分好颜色，白鸳守在门口，却也将二人所言听了一半，此时胆战心惊地伺候秦缨梳洗，又忍不住道：“县主，难道公主殿下当真是……可公主殿下那样好，谁会害了她们？还有小世子，难道也过世的古怪？”
她红着眼道：“若是真的，那侯爷知道了可怎么是好。”
秦缨定声道：“在查个明白之前，一定不能让爹爹知晓，明日等谢星阑下值……再去将军府一趟，当年药材上的事，只能再问苏老伯。”
……
翌日，秦缨未出城，也未去城外施粥，直等到日头西垂，才带着白鸳二人往金吾卫衙门而去，到了衙门外，她未下马车，只让沈珞前去衙内通禀。
一盏茶的功夫不到，谢星阑带着谢咏一同出来。
等到马车处，秦缨掀帘道：“我想见见苏老伯，有事问他。”
谢星阑便知事情已有进展，待谢咏牵马过来，一同往谢将军府而去。
二人一路无话，等进了将军府府门，秦缨才轻声将陆柔嘉所查道来，谢星阑一听便知关窍在何处，“若是染病而亡，你府中其他人不可能安然无恙。”
秦缨颔首，“尤其我父亲，我母亲弥留之际，我父亲一直近身照顾，我不信预防的汤药厉害到这般程度，思来想去，仍觉是中毒，而非染病。”
谢星阑眉峰拧了起来，到书房，谢星阑一边吩咐人带来苏镰，一边关切地看着秦缨。
没多时苏镰进了门，不等他行礼，秦缨已问道：“敢问老伯，当年苏太医开了方子之后，药从何处拿的？又交给了何人？”
苏镰回忆片刻，缓声道：“当时太医院北上的人不多，御医们不但要给主子们看病，坊间大夫不够，他们也要去各处看诊，因此有很多太监杂役来帮忙，老爷开了方子后，小人去药房领药，是太医院识药之人捡药材，再交给小太监们包，若有需要切碎的，便吩咐他们切药，若药事外敷，则要他们捣烂药材，等制好后，再由药房之人送去公主殿下府上，煎药是各家各户自己煎。”
他此言正与陆柔嘉所说对上，秦缨忙问：“给我母亲切药包药的人具体是谁？”
苏镰蹙眉摇头，“想不起来了，就记得是几个面生的小太监在打下手，公主染病前后不足月余，而太医院极忙，人来人往的，也难记清打杂的是何人。”
秦缨有些失望，又问：“苏太医第一次开药，便开了外敷药的方子？”
苏镰应是，“不错，因公主殿下身份尊贵，听闻她染病，陛下和太后都派了人来交代，因此老爷一开始便想着有备无患，其实那外敷药膏不算多，若身上溃疡多，都用不了两日，其他各家还想法子多领药呢。”
秦缨又问：“那苏太医几日去一次？期间可曾说过什么古怪之言？”
苏镰又道：“两日去一次，第一次去的时候，老爷的表情便有些古怪，当时他用药有些迟疑，想再观察一日，但那瘟疫来的凶，他也不敢耽误，便开了方子。”
秦缨蹙眉不解道：“迟疑？我母亲一开始是何症状？苏太医迟疑，是因为觉得我母亲和兄长的不适，不像是疫病？”
苏镰不甚确定道：“若没记错，公主殿下和世子起初都是发热头晕，脾胃亦不适，公主殿下还犯过两次恶心，这些症状的确是部分病患染病之初的症状，不过，当时府里人说公主脾胃不适已有两三日了，老爷一听只觉公主这疫病比旁人更慢些，便有些不解，因其他人哪怕病情轻微，两三日的功夫也已呕吐腹泻起来，但公主还未到那地步。”
秦缨呼吸重了重，“但苏太医也不敢拖延，便开了医方？那后来我兄长亡故，我母亲的病也越来越严重，他便未怀疑过用药无效吗？”
苏镰语声发苦道：“因这疫病严重之后，从生到死也就四五日功夫，老爷怕不用药反而害了公主和世子，后来老爷用药，也的确拖延了时日，他也没想到世子会死，因同样的药，但凡能拖住病程，最终多会好转的。”
“世子去后，老爷自责不已，甚至向陛下和太后请命，给公主换太医医治，但当时好些太医因看诊染了病，他们也仍然信任老爷，老爷无法，只好硬着头皮继续给公主施药，也是那段日子，老爷心中惊惶一日比一日更重，还未离开丰州，便生了告老之心，但也不知怎么，回京之后，他还是撑了半年多才向陛下请辞。”
秦缨心腔越来越窒闷，当着苏镰不好明说，却再问不下去。
谢星阑道：“今日先问这些，带苏老伯下去歇着。”
谢咏应是，等他们离去，秦缨才终于忍不住道：“不是染瘟疫，绝不是染瘟疫！”
“母亲和兄长起初病发的慢，是因他们从一开始就是中毒，后来看起来病程被药延缓，也并非是药起了作用，而是因为中毒日日加深，像柔嘉说的，极可能是有人用活商陆替代了雾水葛。当时城中贵族皆在太医院领药，若是无心之失，不可能弄混月余，也不可能只有我母亲和兄长拖了这样久仍然亡故……”
秦缨呼吸紧促，声音也哑了起来，“当时死的人太多，我哥哥殒命之后，苏太医纵然犹疑，也难以断定问题出在哪里，而看诊的人与捡药送药的人不同，正给了其他人浑水摸鱼的机会，毕竟那时满城之人皆染着病，我兄长我母亲之症状，任是谁都以为他们是得了瘟疫，但最终我母亲的病情也无好转，再加上毒性加深症状生异，因此苏太医多半还是反应过来了，但他或许猜到了什么，根本不敢深究。”
纵然没有半点与义川公主有关的记忆，但这一刻，秦缨只将她视若亲生母亲，再想到秦璋多年来饱受追忆亡妻之苦，她胸腔内悲愤交加，再难维持镇定。
谢星阑走上前来，“义川公主并无实权，在外也素有好名声，能用这神不知鬼不觉的法子加害她，必不是常人，而当年在太医院打杂的多为宫内太监，此事，更难与皇室撇清干系，苏应勤不敢深究，也多半是猜到了幕后之人位高权重。”
他又定声道：“这几日我叫人查过苏应勤，他当年入选太医院后擅治头疾，得岱宗信任，岱宗去后，他失了依仗，在太医院稍有没落，只给后宫诸位娘娘诊病，但如此，也不能代表什么，凶手多半会找个与自己无干系之人出面诊病。”
秦缨眼底波光明灭，难理清头绪，谢星阑见此，落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抬起，可就在要抚上她手臂之时，又如梦初醒地收了回来。
他缓声道：“既已有推断，我们便循着此路探查，你机敏聪颖，总能勘破常人难想通的关窍，至于其他追查探访之事，便交给我来做。”
他语声中有不可撼动的沉稳，四目相对时，他晦暗的眼瞳里更有令人心折的温柔与关切，秦缨焦灼不宁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她平复片刻，有些愧疚道：“我从前只以为母亲和兄长是染病过世，每每看到父亲追忆他们，我心底，其实没有他那般多的悲痛，生老病死，世事无常，我只觉母亲和兄长太过不幸，却没想到，她们本可以安然无恙——”
秦缨不敢设想，“若父亲知道此事，还不知要怎样愤恨难平。”
谢星阑道：“那便先不让他知晓，等查出真相再论。”
秦缨艰难点头，见他担忧望着自己，又道：“陈年旧事，并不好查明，你有自己的差事，睦州那人也还下落不明，不必帮我许多——”
谢星阑神色不改，“我心中有数。”
见她欲言又止，谢星阑不容置疑道：“朝中差事非朝夕之功，江原另一随从昨夜被带回京中，如今正在严审，你母亲和兄长之事亦非同小可。”
微微一顿，他道：“只要你需要，我时时听你差遣。”
屋外夜幕落了下来，黯淡的天光勾勒出他冷峭的眉眼，偏偏他人通身温润熨帖，再不似初见那般阴鸷骇人。
秦缨鼻尖涌起一抹酸楚，撇开目光道：“得想法子找到丰州旧人，仔细打问当年打杂的小太监是何人所派，也或许，是药房的太医下手，而若只是忙乱之下的失误……”
说至此，她断然摇头：“不可能是失误，不可能失误月余。”
她定了定神道：“我父亲不掌权，我母亲也不关心朝堂，她能有什么威胁？那时候整个皇室最关心的是何时清缴叛军，凭何要对付她？”
太多疑问难解，秦缨又深吸口气提振精神。
再看向谢星阑时，她乌黑的眼瞳又明亮起来，“我母亲兄长的事，与你父亲母亲之事一般难查，但我还是相信，即便过了这么多年，真相不会被时间掩盖，明日起我想法子从太医院入手，查探当年同行丰州的大夫，你若得余闲，或可帮我查一查当年随行的宫人，这些人员众多，多半极费心力，我、我们，都要做好长年累月探究的准备。”
秦缨悲愤难定只是片刻，见她这样快打起精神，谢星阑心弦微松，她这一言不仅对她自己说，亦是对他说，他喉头滚了滚，很庆幸她未将他排斥在外。
时辰不早，待送走秦缨，后脚谢星阑便吩咐谢咏，“去查一查当年丰州之乱，内廷去了多少人，如今还有哪些人在内宫当值，尤其查一查太后、陛下，以及三位娘娘身边之人。”
谢咏道：“公子还怀疑是太后和陛下？”
谢星阑狭眸，“义川公主出身高贵，不曾与人结仇，又早已出宫嫁人，夫妻二人皆是富贵闲人，当年随侍的后妃只有三位，皇后和淑妃入宫两年素有贤名，德妃则还未得陛下宠爱，彼时兵临城下，人人自危，能花月余神不知鬼不觉地谋害义川公主，自在内廷位高权重，不管是太后还是陛下，都并非没有可能。”
谢咏神色紧张起来，“可若是与太后和陛下有关，那、那除非天塌下来才能替县主讨个公道。”
谢星阑显然已想到这一点，他目光冷峻地看向窗外漭漭寒夜，“若当真如此，那便想法子，让天塌下来……”

第208章 动心
秦缨回府已近戌时， 听闻秦璋在经室抄经，她便去作陪，前几日裱好的仕女抱筝图已挂起来， 秦缨坐在秦璋不远处，看着那幅画儿出神。
秦璋笑呵呵道：“爹爹这幅画裱的可好？”
秦缨莞尔， “您的手艺自是精湛。”
秦璋也看过去，叹道：“这幅画，还是当年你母亲喜欢， 我派人费了不少心思去寻来的，可还未挂起， 信阳王世子便起兵谋反了。”
说至此， 秦璋面上笑意淡去， 目光也悠远起来， 似透过这幅画，看到了当日寻画哄义川公主高兴的场景，但他未停留太久， 只问秦缨，“今日下午出府做什么了？”
秦缨道：“去了一趟金吾卫，月前的案子， 还存内奸之疑未解， 我去问问进展，谢大人说又抓到一个嫌犯， 倒也算有了新的希望。”
秦缨言辞周全，秦璋自无怀疑， 二人说了会儿话， 秦缨自回清梧院歇下。
翌日已是腊月十五，秦缨清晨离府， 直奔戒毒院而去。
走在路上，秦缨心事重重，再不见半分笑脸，白鸳知道内情，一颗心高高悬着，不敢轻易劝慰什么，只问：“县主打算如何探查？”
秦缨不知在沉思什么，摇头道：“不好轻举妄动，除非寻个不惹怀疑的理由。”
白鸳叹了口气，只愁自己帮不上忙。
一路南行，小半个时辰之后，马车入了戒毒院所在的巷口，刚入巷，便听不远处传来一阵童稚嬉闹之声，随着马车在院门外停下，孩子们的声音越发清晰。
“风潇潇，雪纷纷，家门清净无嚣声……”
秦缨脚步微顿，看着远处几个孩子念着童谣跑闹。
“……月将升，日将没，绯衣小儿当殿坐——”
白鸳也听见，舒心道：“这才是正常的歌谣嘛，比什么‘死尽’之语吉利多了。”
话虽如此，但秦缨听着“月升日没”几字，却涌起几分古怪之感，古时极重日月星辰之变幻，这“月升日没”岂非是黑夜降临？再加上“绯衣小儿殿中坐”之言，寻常百姓人家，又何来“殿”一说？
虽有此念，但她到底不懂天象，也未接话，转身进了院子。
“县主来了——”
刚入院门，岳灵修便上来行礼，秦缨道：“今日你在？”
岳灵修笑道：“今日没什么差事，便过来等着了。”
秦缨想到城外管事的禀告，忙问：“这几日可还有冻死之人？”
岳灵修叹气，“因冻而死的不多，但有因伤寒和冻伤病死的，昨日又发现两个，就在城外的破庙里，那地方已经成了流民聚集之处，死的二人皆是染了风寒，已经病重，第二日早上才被众人发现断了气。”
说至此，岳灵修面色微肃，“幸亏县主此前给我的验尸集录之上写明了勘验冻死冻伤之人的要点，这几日我照着您写的去验，果真少了许多疏漏之处。”
秦缨欣慰道：“冻死有冻死的症状，但若是因病而死，又有些不同，你要仔细分辨。”
岳灵修颔首，“在下明白的，此前陆姑娘写的那些病况与中毒之状，在下也细细研读许久，如今已经能分辨个大概，若有不解之地，还要找您才是。”
秦缨自是欣然应下，这时岳灵修叹气，“前后算起来，近日冻死的病死的已经有三十来人了，多是身体本就不好的老幼妇孺，更紧要的是，她们逃难而来，多与家人走散，死后也无人为其敛尸，更别说是举行葬礼了，衙门义庄不大，如今死者的遗体都没处放了，幸而是腊月天寒，否则义庄里真是没法去人了。”
秦缨与白鸳皆去过义庄数次，那里的停尸板床不过十来张，想到义庄内此刻停满了因雪灾而亡之人的尸首，二人面色都是一沉。
但忽然，秦缨不知想到什么，眉头紧拧了起来。
她瞳底波光明灭两瞬，肃然道：“城外受冻患病之人本就不少，短日内又死了这样多人，要极小心疫病才是，义庄内可有做预防？”
岳灵修忙道：“您放心，衙门是很小心处理尸体的，如今天寒，尸体不易腐烂，也不易滋生尸虫蚊蝇，暂且还算稳妥。”
秦缨摇头：“瘟疫始于大雪，盛于仲春，绝不是尸体不腐烂便可免于瘟疫的，不可存侥幸之心——”
“县主所言极是——”
秦缨话未说完，汪槐的声音响了起来。
秦缨转身看去，便见他从西厢走出，又一脸赞成道：“县主所言乃是有备无患，殊不知前朝数次大疫，皆是始于年末，虽是天寒，却是疠气流行，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或阖门而殪，或覆族而丧①，民不聊生。”
秦缨接着道：“灾祸生瘟疫，瘟疫生饥荒与战乱，饥荒战乱死人，又生瘟疫，如此往复下来，必将国力衰微，百姓疾苦，绝不可轻忽。”
岳灵修被她所言吓到，顿时面色紧迫起来，看着二人问：“那……那衙门该如何做？”
汪槐是太医，他先道：“除了小心处理遗体，还要主意城外有无密集爆发的伤寒病症。”
秦缨顺着问：“城外患病之人亦不少，不知太医院可有应对之策？”
汪槐蹙眉，“在下这几日守在戒毒院，还未听说太医院有何针对计策，只怕要等西北传来更大的伤亡之数，陛下才会让太医院拟定方略。”
秦缨沉吟道：“大周近十年未生大疫，上一次大规模瘟疫，还是丰州之乱时闹过一场，今岁雪灾，早就听说西北死伤数百人，如今已经过了月余，死伤之数应只多不少，若无预策，开年之后，恐怕要酿成大祸——”
汪槐的表情也愈发严峻，“县主想的极是，当年丰州大疫死伤数万人，如今雪灾未除，若再添瘟疫那可真是雪上加霜，但听闻陛下为西北赈灾发愁，只怕还腾不出手去预防时疫，京城民生富足，衙门又多人手，尚且管不过来城外那些患病的灾民呢。”
秦缨沉声道：“若朝廷腾不出手，倒是可发公文于坊间，令百姓们自己预防。”
汪槐迟疑道：“在下没有防治瘟疫的经验，还真不知从何下手。”
说至此，他又道：“不过如今太医院里，有几位太医当年去过丰州，倒是能问问他们，且据我所知，还有几位已经荣养的老太医，也十分擅长此道，当年也是从丰州回来的，可令他们一同拟定医方，广发告示，令百姓们警觉，至于城外灾民——”
秦缨叹道：“城外我们已安排施药，但对病重者，仍是杯水车薪。”
她又看向岳灵修，“周大人今日在何处？”
岳灵修道：“是在衙门的。”
听她有此问，岳灵修和汪槐都看着她，不知她要做什么，秦缨深吸口气道：“城外施粥施药，皆是坊间医家与世家自发而为，如今灾民渐多，死人不说，还有时疫之隐患，须由府衙与朝廷出面了，我去见周大人，请他以京兆府衙的名义上折子奏请陛下。”
岳灵修立刻道：“城外越来越乱，大人如今整日心惊胆战，此前已上过一封奏折，但不敢将灾情说得太过严重，今日县主出面，大人想必会再无顾忌。”
汪槐眼瞳晶亮地看着秦缨，“灾祸当前，确要官民同心共济才好，周大人做为京城父母官，他应该最明白轻重。”
秦缨颔首，与二人告别后，直奔京兆衙门。
马车里，白鸳道：“县主要查当年的事，怎又开始赈灾起来？”
秦缨沉声道：“是赈灾，也是探查旧事，古人说大灾后必有大疫，如今防患于未然，也是不想令丰州时疫再重演一遍，且借此，我才有名正言顺查丰州时疫的理由。”
白鸳忧心之余又生感佩，“县主机敏，总能找到破局的法子，还有仁爱百姓之心，总能为着百姓们着想——”
秦缨摇了摇头，她此番私心已大过公义，实在当不起这夸赞。
到京兆衙门之时，周显辰正在衙中处理公文，一听秦缨来了，亲自出来迎接，待进了偏堂，秦缨开门见山道：“我今日来，是为周大人增添烦忧的——”
周显辰不解，秦缨便将城外乱象与对时疫的隐忧道来。
周显辰听完果真苦笑连连，“灾民之乱，县主便是不说，这几日我也忧心得睡不着觉，您有所不知，这些灾民在城外靠着施粥过活，心知只有进了城才能寻个安生之所，但人这样多，哪能轻易放进来？于是他们变着法子混入城中，若讨到生计便罢，讨不着，为了活下去，便开始偷抢拐骗，短短半月，城中乞丐多了一倍，失窃的案子也有十多起，更甚者，还有当街抢夺银钱的……”
他脸皱做一团，“但您说的时疫，我确实还未想到……只是朝廷为了西北赈灾焦头烂额，京兆衙门维护城内城外吏治都不易，只怕不好调派人手一边赈灾一边预防时疫。”
话虽如此，他却又不敢轻慢，“但若、若是京城生了疫病，那……”
周显辰苦涩难当，天子脚下若生瘟疫，那他这京兆尹的项上人头都难保。
秦缨开口道：“周大人不必想的如此严重，此时朝廷内忧外患，正该官民一心，同舟共济才是，上折子是要令陛下重视灾情与时疫，但京城的赈灾防疫，并非只交给京兆衙门，城外世家施粥施药不会停断，便等于为衙门分担重压，官府再出面拨粮米与药材，再出告示提醒百姓防病防灾，而后定好处置死者遗体之法，便可两全。”
周显辰听得松了口气，“我闻城外施粥施药，皆是临川侯府牵头，如今县主深谋远虑，的确周全，那我这便上折子——”
秦缨定声道：“若周大人不放心，我可与你一同面圣，虽说女子不得干政，但如今乃是官民共济之时，我与父亲都愿为赈灾防疫出力。”
周显辰喜出望外，“那是再好不过，旁人不得干政，但县主屡建奇功，得陛下信任，自不可寻常论处，且世家要配合官府，自然也需要人领头才好。”
有秦缨相助，周显辰再无左支右绌之感，写好奏折后，与秦缨一同直奔宣武门而去。
至宫门口递上折子，足足等了半个时辰，勤政殿的小太监才来召见。
入了宫门，周显辰边走边问：“陛下此刻可在议政？”
小太监道：“在与几位大将军议明岁军备。”
周显辰了然，又紧张地抚了抚绯色袍襟上的褶皱，待到了勤政殿外，黄万福通禀后，二人方才入殿。
刚进殿门，秦缨便见杜巍、郑明跃，连同崔曜皆在此地，除却三军统帅之外，崔慕之与宣平郡王李敖也在殿中候着，秦缨一来，二人都朝她看过来。
“提防时疫，是云阳说的？”
二人行完礼，贞元帝便沉声开了口，他神容疲惫，声音也比往日暗哑，足见这些日子忙于朝政，过得并不轻省。
周显辰恭声道：“不错，正是早间县主来找下官商议的。”
秦缨并无身份议政，进殿后便站在周显辰身后，姿态谦恭，但此时，贞元帝却越过周显辰朝她看来，眼底欣慰非常，“云阳，你怎想到了此处？”
秦缨正色道：“云阳去城外施粥、施药，知晓城外灾民渐多，且许多灾民都为病患，近来京中治毒，云阳又常与几位大夫打交道，今日一早，听衙门的人说城外死了不少人，便想起古语常说灾疫同生，当时太医院汪太医也在，他也觉有此隐患，云阳思虑再三，想到城外施粥、施药仅凭民间之力已是勉强支撑，这才大胆去找周大人求助。”
贞元帝叹了口气，“朕未想到，是你先有此担忧——”
微微一顿，他沉重道：“今早西北来了奏折，只禹州一地，因雪灾已经死了快两千人，丰州比禹州稍好，却也死了千人之数，北上赈灾的粮米虽到，但两地人口众多，粮米尚难支应至开春，而连冬暴雪，开春必有饥荒，届时还要死人——”
贞元帝越说声音越是沉重，嗓子也彻底哑了下来，他看向殿内众人，缓声道：“朕和几位爱卿，当年都亲历过丰州时疫，时疫加战乱，令大周元气大伤，这么多年也未能恢复如初，今岁的大雪，是老天爷又一场考验。”
黄万福奉上清茶，贞元帝摆了摆手推开，又看向秦缨道：“云阳的担心极有道理，只是眼下赈灾无暇，时疫也并不好防范——”
秦缨道：“眼下时机尚早，只要防范得当，必不会重蹈丰州覆辙，可让太医院拟定防范要略送往西北，令两州府先自行预防，至于京城，城内还好，城外逃难来的灾民不可轻忽，需得民间与官府一同合力，为他们提供食药，令他们安生过冬。”
贞元帝微微颔首，一旁崔慕之此时上前道：“陛下，臣有一策，城外神策军西营前岁废弃过一片院场，不如在那里重新设营，给逃难的灾民庇护之所，他们之中多有青壮劳力，却因难寻生计，被迫食不果腹，可从灾民之中征召杂役与劳力修建大营，以工代赈，也免得聚众生乱，至于防病防疫，可交给京兆府、户部与太医院三衙商议对策。”
贞元帝略一沉吟，又问周显辰，“灾民所患之症是否会染人？”
周显辰迟疑道：“逃难来的灾民路上寒冻，多有伤寒之症，太多人患病，反倒看不出是否染人，下官立刻派人仔细探查，以防生变。”
秦缨此时道：“陛下适才说起丰州，听闻还有几位老太医亲历丰州时疫，不妨让周大人多方查问防治之法，制定个万全之策——”
贞元帝轻咳了两声，点头道：“既如此，设灾民营交给慕之去办，你身在兵部，本也与驻军打交道，你去神策军调派人手相助，无论多少人逃难至此，都绝不可生民乱；至于赈灾，便交给京兆衙门与户部，调拨多少米粮你们定个章程，防疫之事周爱卿与擅长此道的太医商议定策，至于坊间出多少力，云阳，你多配合官府，若有谏言，再令周爱卿上禀。”
崔慕之和周显辰拱手领命，秦缨也连忙应下。
说完这些，贞元帝又看向郑明跃与崔曜，“两位爱卿也看到了，西北雪灾吃紧，京城情势也颇为严峻，开年朕还打算削减受灾两地之税赋，如此，你们还要争明岁军备？”
崔曜肃容未语，郑明跃却沉痛道：“非是微臣令陛下为难，实是镇西军驻守西南，防南诏与西羌，并非驻于内地的龙武军可比。”
“尤其南诏表面顺服，野心却昭然若揭，他们死了个公主，又害了我们的将军，人就算走了，也还有细作之疑未解，更有甚者，我们大周或有人与其勾结，战乱可说是早晚之事，微臣这月余日日难免，一直在牵挂南疆军情……”
贞元帝头痛地揉起了额角，郑明跃微微一顿道：“除非，陛下能答应微臣昨日之请，只要边疆安稳，微臣也不算辜负了父亲当年战死沙场之英灵。”
郑明跃说的是老信国公郑成德，当年丰州之乱时，郑成德年过半百，仍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后在追缴叛军之时，身中流矢，不治而亡，有他英烈在前，郑氏一门外掌镇西军，内掌右金吾卫，当年的朝堂上，文武百官心服口服。
贞元帝沉默下来，又叹道：“行了，你们三个先告退吧。”
郑明跃虽未明说昨日之请是什么，但秦缨已猜到，多半是与那猛火筒有关，既是绝密，自然不是她们能旁听的，她与周显辰行礼告退，崔慕之也一并跟了出来。
刚出殿门，周显辰长出一口气，“如今陛下有了御令，我这便去找户部商议拨粮米之事，至于防治时疫，倒不知先去找哪位太医才好——”
秦缨道：“此事不算紧迫，大人交给我这闲人便是，近日我常与几位太医打交道，也知道有几位荣养的老太医还在京城，待有了方略，我交给大人定夺。”
周显辰面色松快起来，“县主可真是……您若是男儿，少说也是要封侯拜相的，此番让您替我辛劳，实在是让我汗颜——”
秦缨直言不敢当，这时周显辰又看向崔慕之，“世子如今在兵部，正好办这差事，你有所不知，这几日城内城外闹出多起事端，再这么下去，迟早要生民变，因此这以工代赈的法子再好不过，可算解了我燃眉之急。”
崔慕之道：“都是为陛下分忧。”
他应着周显辰所言，视线却在秦缨身上停留，等出了宫门，周显辰往户部衙门去，崔慕之快步跟上秦缨，“你要从何处查起？”
见秦缨并未立刻答话，他又道：“当年去过丰州的太医大都已经辞官，如今还在太医院的已经不多了，可要我帮你查明其他老太医家宅在何处？”
秦缨停步，转身道：“崔大人，设营比防范时疫更紧急，陛下既有令，你办好自己的差事便可，多谢你的好意，但我如何查探你实在不必费心。”
秦缨说完，又往马车边走，但还未走出两步，崔慕之沉声道：“是不是换了其他人，你便愿意叫他帮你？”
他话里有话，秦缨复又转身——
崔慕之脸色黑黢黢的，他上前道：“你如今，真就只信任那一人吗？”
秦缨眉头拧了起来，崔慕之到她身前站定，凉凉道：“那你可知他有怎样的手段？怎样的城府？你可知他养父是怎样的人？被那样的奸恶之徒教诲长大，你以为他与你抓几个凶手，便是怀瑾握瑜之人？”
秦缨先是诧异，继而生出恼意来，“我信任谁，实在与崔大人无关——”
她拧着眉，掷地有声道：“但我还是要同你讲清楚，这世上，还真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你，还有其他如你一般的世家贵胄，论手段、城府，他有的，你们也未少分毫，他养父再十恶不赦，在权名尊荣跟前，他也分得清是非曲直。”
崔慕之脸色越沉，秦缨眼底则浮起了几分轻嘲，“你不是感激我救了你，救了五殿下吗？那你应该知道，阿月的案子，是我与他一同查办，纵与你有旧怨，他也未在你身陷囹圄之时落井下石，当夜案发现场混乱不堪，他要做手脚将你之罪钉死，那我根本无从翻案，但他自始至终未有丝毫懈怠，这便是你说的手段与城府？”
说至此，想到他竟提“养父教诲”之言，她言辞更是诛心，“事情才过了月余，若说谁最没资格指摘他，那头一个便是你，可你在做什么？”
崔慕之眼瞳轻颤起来，他们谁也未提谢星阑，可话语中，却字字皆是谢星阑，这几句不留情面的质问，更令他脸色青白交加，他牙关紧咬，声音都哑了下来，“是他奉陛下之令查办，我何曾求他相助？”
秦缨收敛容色，淡笑了一下，“但他到底帮到了，被自己嗤之以鼻之人帮过，觉得屈辱？那重来一次，你是愿意被我们翻案，还是宁愿担着罪名到死呢？”
崔慕之僵在原地，“秦缨，你非要如此——”
秦缨默了默，语气恳切了半分，目光仍是雪亮，“不是我想挟恩压人，我和他本也不是专为了救你与五殿下，但世间万事，该有道理可讲，倘若、倘若他父母尚在，他也是世家清贵子弟，不比你们谁低微，凭何要如此欺负人呢？”
崔慕之彻底愣住，若说片刻前他还觉羞愤，那此刻，他所有的愤慨不甘，都在秦缨这带着怜惜的语气中消弭殆尽，他定定看着秦缨，“所以你这般护着他，是因为，你像从前待我那般，对他动了心吗？”

第209章 童谣
秦缨蓦地愣住， “什么？”
崔慕之眼底隐现苦涩，却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秦缨快速地眨了眨眼， 抿唇道：“这是我私事，与崔大人有何干系？”
她再懒得纠缠， 转身便上了马车。
白鸳二人连忙跟上，待车轮走动起来，白鸳才觑着秦缨脸色道：“县主， 刚才崔世子的脸色真是难看，再说下去， 只怕要将他气死了， 他说那些， 无非是如今对您有意， 却见您只与谢大人交好，您——”
迟疑片刻，白鸳低声道：“这几个月来， 奴婢还未见过您如此愤慨之时，其实奴婢也想问，您是不是对谢大人另眼相看了？”
秦缨心跳得疾快， 却镇定道：“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白鸳明白， 只轻喃道：“奴婢知道您心思不在此处，可前些日子宫里的事， 真是让奴婢胆战心惊，侯爷如今也挂心您的婚事， 奴婢便想着， 满京城的王侯公子，没有谁比谢大人能得您青睐了， 若是您……”
白鸳未说下去，秦缨却了然，她唇角紧抿着，脑海里闪过这半年来与谢星阑有关的一幅又一幅光影，好半晌，她敛眸道：“现下有更重要的事。”
白鸳眼珠儿转了转，“是，奴婢明白了。”
马车一路往长乐坊疾驰，等进府门之时，已是暮色时分，秦璋见她归府又如此晚，少不得要问上两句，一听她下午与周显辰入宫面圣，立时神色紧张起来。
秦缨略作沉吟，如常将今日担忧道来，秦璋听完意外道：“所以你要帮周显辰去查问防范时疫的法子？还要遍寻当年去过丰州的太医？”
秦缨一脸认真道：“是呀，我打算明日先去陆伯伯府上拜访，他应记得所有去过丰州的大夫，而后我一处处寻访，自然能定出万全之策。”
秦璋仔细看了秦缨一瞬，无奈道：“这本是该衙门做的事，却要交给你去奔波，如今腊月天寒，当心将你冻坏了，城内又不安生，万一……”
秦缨莞尔，“您放心，女儿一定在天黑之前归来。”
微微一顿，秦缨接着问：“爹爹，您可还记得当年丰州有哪些太医吗？”
秦璋苦笑道：“这么多年了，爹爹也老了，记得的几人也早就辞官回乡了——”
秦缨牵唇，“那女儿明日去麻烦陆伯伯。”
秦璋笑着应是，待父女二人用完晚膳，秦缨自回清梧院歇下。
待放下床帐时，白鸳轻声道：“您刚才怎还问起侯爷了？”
秦缨道：“既查到丰州，不问爹爹才是古怪，不过，倒是没想到爹爹不记得有哪位老太医留在京中，汪太医说过，有两位家就在京中。”
白鸳打了个哈欠，“侯爷平日里身体不适，有固定的大夫来看诊，自然不熟悉其他人的，您别想了，早些睡下，明日还要忙碌呢。”
秦缨应好，待灯烛熄灭，很快便入了梦乡。
翌日天色刚亮，秦缨用完早膳，直奔陆府而去，待马车到了府门之前，正撞上陆守仁与陆柔嘉父女二人出门，见秦缨来此，二人都有些惊讶。
秦缨上前问了安，开门见山道：“陆伯伯，有一事要耽误您一些时辰。”
待进了正厅，秦缨道明来意，陆守仁听完不觉有他，陆柔嘉的神色却有些复杂。
秦缨道：“陆伯伯医术高明，当年也曾随行去往丰州，想来对丰州当年如何抗疫治病最为清楚，如今虽因雪灾死人，与当年盛夏战乱并不一样，但大雪封山，冻死的不止是人，还有牛羊猪狗与山野间的飞禽走兽，开春后回暖这些动物尸体也会生疫害。”
陆守仁欣慰地笑起来，“没想到县主还懂这些，确是此理。”
秦缨便道：“因此府衙的意思，是想请陆伯伯和诸位去过丰州的太医，结合当年丰州防治之策，给出个防疫方略，除了京城，此方略还会送往禹州、丰州等地。”
陆守仁笑意淡去，神色也严肃了起来，“没想到又是丰州生了灾害——”
他沉吟片刻道：“按我想来，如今这防疫应分两步，其一，是在设营之后预防伤寒之症在城内爆发，其二，便是过年之后气候回暖，风温之邪郁于肌表，肺气失于清宣，本就是体弱多病之季，虽不似当年丰州炎热，但大雪雪化之后，雪水四散而流，一旦生出疫病，却不比夏日蔓延的慢——”
他回想片刻，“当年丰州起疫病，也是城外许多人体表生疮，短日内有多人呕血而亡才被定论，本来城门都关了，防范的也极好，可不知怎么还是传了进来，由此可见疫病一起，根本无从隔断，能从现在便开始防治是最好的。”
秦缨便道：“城外设营，至少要十日后才可住人，按您的意思该如何安排人手？”
陆守仁道：“柔儿已经把城外施药的情况与我说了，病患多，且久治不愈，便是因他们有病的没病的全都聚集一起，病邪难散，再加上不一定能持续用药导致，因此设营之后，得分辖管治，便如同当年丰州抗疫一样。”
秦缨心神一动，“当年丰州如何？”
在秦缨跟前说起丰州，陆守仁也想到她母亲与兄长病亡之事，语气愈发和善，“当年丰州也是分区化域，寻常百姓不得随意出门，只有大夫和维护吏治的禁军能走动，因此如今设营也要这般，看诊在一处，取药在一处，送药煎药又在一处。”
说至此，陆守仁道：“此事要太医院仔细定个章程，还得抽派大夫驻守在营中才好。”
秦缨想了想道：“那便是说，不论是在丰州，还是如今设营，要给一人看病，至少要经过三五人的手？”
陆守仁道：“不错，丰州时，各户多居于自家，大夫登门看诊开方，方子送入药库，药库内三四人负责捡药，之后再送入各家，如今设营也是一样。”
说至此，秦缨道：“陆伯伯当年在丰州负责何处？”
陆守仁道：“当年我外驻在丰州城南，给城南的百姓们看诊。”
先前陆守仁写过一份丰州时疫记述，虽将疫情经过与死伤写的清楚，却并不了解太医院如何给她母亲兄长看病，正是因他当日已被派去给平民百姓问诊。
秦缨心生感佩，又转而道：“那陆伯伯应最清楚老百姓需要什么，太医院除了您之外，可还有哪几位太医去过丰州？他们当年又负责何处？”
陆守仁道：“还有二人，如今的太医院院正赵昉，以及擅长针经的孙明初，他二人当年也初入太医院不久，年纪尚轻，资历也不够，都与我一样被外派出去，赵昉当年还出城治过城外患病的兵将，颇为辛劳。”
秦缨蹙眉：“听闻还有几位老太医荣养留京，当年也去过丰州。”
陆守仁道：“是有两位，如今都年过花甲了，一位是仁安坊的吴若谦老先生，他擅长小方脉，当年是专门给两位皇子看病的，一直留守太医院，还有一位是长宁坊的岳仲崎老先生，他擅长大方脉与风邪骨伤，以及疮肿之类的疑难杂症，当年用的医方，大都出自他之手，若没记错，他与当时的太医院魏院正总领太医院，是个极会治疫的。”
秦缨瞳底微亮，沉吟道：“既是如此，那烦请陆伯伯与赵太医与孙太医商量医治伤寒之法，营中如何安排人手，如何配备药材，也全看太医院安排，西北与京城的防疫，我去问问岳太医。”
陆守仁颔首道：“防治之法，岳太医多半能有良方，当年的方子乃是治疙瘩瘟的，与今日不同，但他十分擅长此道。”
秦缨心弦微松，“此事是京兆府衙与户部、太医院一同商办，待太医院得了章程，三处衙门还需有个商定，好调拨米粮药材。”
陆守仁明白，又道：“正好治毒的方子也初定了，那位赵将军已带着南下，而汪太医留在戒毒院，其他人正好帮忙赈灾，如此，我即刻回太医院去——”
陆守仁本就要当值，此时也不耽误，只吩咐陆柔嘉与陆夫人好生招待秦缨，待他离去，秦缨小坐片刻，婉拒了陆夫人留膳，被陆柔嘉送到门口。
陆柔嘉轻声道：“缨缨，你查问丰州旧事，莫非是确定了古怪？”
秦缨也不瞒她，“不错，找到的人证又详述了当年经过，我怀疑是当年的药出了问题，因此，我想一边帮着衙门赈灾防疫，一边查出当年参与配药的有哪些人。”
陆柔嘉凝重道：“配药之人？”
秦缨点头，“和陆伯伯一样被外派出去的太医多半不知，但这位岳太医和吴太医或许知道，我走两趟查问查问便是。”
陆柔嘉道：“但……但没人会问这些旧事，如此可会打草惊蛇？”
秦缨叹了口气，“你不必担心，我会小心行事，如今防范时疫，也算是名正言顺的探问。”
陆柔嘉明白过来，秦缨见天色不早，也不多耽误，与她告辞后直奔长宁坊而去。
岳仲崎的府邸并不难找，但秦缨到了地方表明来意，门房小厮却抱歉地道：“要让县主失望了，我们老太爷昨日出城斋醮，要大后日才会回来，县主晚些来为好。”
秦缨闻言无法，只得先往仁安坊寻吴太医去。
来回一折腾，到吴太医府上时，已是日头西斜，马车刚在吴府门前停下，秦缨便见着个紫袍夫人牵了个五六岁的孩童走了出来，那孩童一边走一边“啊呀”有声，华服夫人心疼地道：“好了好了，这都是为了给你治口疾，待会儿带你去看灯市好不好？”
秦缨下马车来，待走到檐下，小厮尚未关门，又好奇道：“你们是谁？”
“这是云阳县主，有事要拜访吴老太医，还请通传。”
白鸳说完，小厮一惊，忙去里头禀告，没多时，又快步跑出来，“县主，快请进，我们老太爷在里头等您——”
秦缨进门，一路到了前堂，便见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在堂前候着。
见到秦缨，老者欲要作揖，秦缨忙道了免礼，又径直道明来意，吴老太医听得一讶，待入堂中落座，方才沧声道：“如今雪灾害人，老朽也听闻几分，其实……如今城外伤寒遍生，已算疫症，不过既然太医院已有对策，那老朽倒不必多言，至于县主说的开春后如何，倒真有可能与丰州时疫相似。”
秦缨道：“正是如此才来打扰您，当年丰州时疫死伤万人，连陛下记起旧事也唏嘘万分，如今这场大雪，又落在了丰州、禹州两地，月余功夫，已死伤三千多人了。”
吴太医重重一叹，“当年丰州也大雪连天，再加上战乱，真是惨不忍视，我们太医院一众同僚，一小半人都折在了丰州，实是灾祸无情。”
秦缨眉眼间染上两分哀戚，“我母亲与兄长，亦在那场瘟疫之中殒命，如今帮衙门分忧，我便也格外尽心些，您可还记得当年如何抗疫的？”
吴太医面色微变，也想起此事，见秦缨神色恭谨，看她的目光也慈祥起来，但他蹙眉道：“当年几张有效的医方，并非出自我之手，我擅小儿病症，那时专门照顾两位年幼的殿下，民间抗疫治病，还真是无甚功劳……”
秦缨宽慰道：“您不必焦心，我此来并非让您出个论策，实在是关于丰州疫情的记载不多，可遵循的前例也太少，您就当做是给我这个小辈讲讲旧事，想到什么说什么，我来记下可用的，与其他太医所言拢总后交给官府，让他们来定策。”
吴太医眉头微扬，“那可是说来话长了。”
秦缨莞尔，“天色尚早，您只管说，但还请您借我纸笔——”
吴太医叫小厮取来纸笔，又命人给秦缨搬来一张桌案，这便悠悠讲了起来，“当年北上逃难，路上本就波折，谁也没想到等来了援军，却生了瘟疫……”
吴若谦语声沉沉，从瘟疫起源说起，片刻又啜饮一口清茶，不知不觉，两炷香的时辰便过去了，终于讲到了太医院如何研方用药上。
秦缨间或问一两句，吴若谦回想片刻，又漫无边际说下去，没多时，秦缨写满了两页纸张，吴若谦也讲到了最艰危之时，“叛军太过狡诈，还派了刺客入城，是生生要夺陛下性命，幸好御林军团团护卫，陛下只受了轻伤，那时刺史府一日没消息传出，外头的人便一日觉得天要塌了，当时乱军狠辣，给部下下了死令，但凡有战败站退的，那领兵的将领便是要杀头的，相反，若打赢了，便立刻赐郡王爵位，这等架势，倘若城破，那他们即便屠城也不叫人意外，城内人心惶惶，谁若说不怕，那定是假的……”
说至此，吴若谦微微眯眸，“我记得，中间至少有五六日，刺史府静悄悄的没什么动静，我们在外的人心似油煎一般，根本睡不着觉，后来城中染病之人越来越多，太医院的大夫外派治病，其他人也日日忙得脚不沾地。”
秦缨眼珠儿微转，“城内那么多病患，药材从何而来呢？”
吴若谦道：“陛下北上之时带了药材，到了丰州之后，也将民间的药材全部收缴，如此药材才宽裕了几分——”
秦缨又道：“城中百姓多，跟去的王侯宗室也多，药材如何分放得过来？”
吴若谦唏嘘道：“是忙不过来的，死了那么多人，谁都害怕自己是下一个，但能喝上一碗药，总比等死强不是？那时太后和陛下也算有魄力，将多余的宫侍遣出来帮忙，他们也是辛苦，困了便往廊下一倒，秋日还好，后来天寒了也如此，好些宫侍在那时染病死了。”
秦缨面露悲悯，又恳切道：“但宫侍们有的连字也不认识，更别说医药上的事，他们能做什么？会否连汤药都弄混了？”
吴若谦摇头，“那自然不能全交给他们，多是打杂跑腿的，其他各处都有大夫盯着，但凡懂些识药之能的，才会被放在关键之处。”
秦缨心头微动，“还有宫侍识药？”
吴若谦点头，“有的宫侍入宫之前，曾当过药铺学徒，当时丰州城中所有大夫都被征召，与太医院的太医一起，负责各处民坊问诊，太医院极缺人手，我记得有那么两个，来的时候还有人欢呼，说终于来懂行的了。”
秦缨忙问：“何时来的？那岂非能让他们按方子捡药了？”
吴若谦点头，“若没记错，应是在入秋时来的，县主说得对，我们缺的正是识药之人，每日药方不少，药材都成袋成袋地堆在药库中，要临时去找，还得会抓分量，好些要切碎要打粉的都要人手去做，完全不识药的人哪敢让他帮忙？”
秦缨感叹：“确是此理，那这二人后来可得重用？”
吴若谦眉头皱了皱，“这二人一个是如今的御药院掌事，唤作祥公公的，另一个染病死了。”
秦缨一惊，“染病死了？”
吴若谦叹息，“是后来瘟疫快结束时染得病，未救得回来。”
秦缨面色沉重起来，“您可还记得那人名讳？”
“似乎……是个叫什么多寿的。”
吴若谦深吸口气，又从秋日说至凛冬，末了道：“入了腊月，丰州之困才算彻底解了，你不知那城外多少骸骨，光烧死去兵将的尸首，便烧了足足七天七夜，当时也是怕来年瘟疫又反复……”
秦缨边听边写，比陆守仁前次给的记述还显详细，吴若谦往纸张上看了一眼，无奈道：“我说的这些，只怕派不上多大用场，你可曾找过岳仲崎？”
秦缨莞尔，“适才去了，但岳老太医今日出城斋醮，不在府中。”
吴若谦失笑，“那老家伙就喜欢酬神论道。”
吴若谦一下午侃侃而谈，讲话本一般，秦缨写完最后一笔，眼见天色不早，便告辞道：“我已记下您说的治疫方略，至于医方，我再拜访岳老太医，时辰不早了，我改日再来听您讲丰州的故事……”
吴若谦含笑起身，“那老朽还是希望今朝灾祸早些结束，丰州那些事，再不必讲。”
……
回侯府时，已是夜幕初临，府内一片灯火阑珊，秦缨如常去给秦璋请安。
秦璋问起她今日所得，秦缨便道：“去了吴老太医府上，问了些丰州旧事，但他说当年的医方并非出自他之手，让女儿去找岳老太医。”
秦璋便道：“这两位老太医七八年前倒有盛名，但不甚熟稔。”
秦缨笑道：“无碍，反正女儿是帮着周大人探问，他们医者仁心，也多会配合，只是岳老太医出城斋醮，过两日才回回京。”
秦璋颔首：“也不急在这一日半日的。”
用过晚膳，秦缨回了清梧院，她将下午所记文卷拿出细细看一遍，又将官府能用之处重新誊写，待文卷收好后，便梳洗歇下。
翌日起身，待用完早膳，秦璋也吩咐人收拾车架，欲出城酬神三日，秦缨早已习惯，帮着秦璋整理了些随身物件，午时过半，秦璋带着随从离了侯府。
这日天气晴朗，秦缨未等多久，自己带着白鸳、沈珞二人往金吾卫衙门去。
马车从长乐坊出，没多时便上了御街，秦缨靠着车璧沉思着什么，白鸳则百无聊奈地掀帘朝外看，没多时，白鸳一惊，“县主，您快看——”
秦缨眉头皱了皱，隔着帘络，先听到了一阵马蹄声，她狐疑地凑到窗前去，定睛一看，便见一队御林军簇拥着一辆朱漆宝盖的马车从皇城方向疾驰而来。
秦缨微讶，“这是——”
御林军前后护卫数十人，气势煊赫，沈珞忙驾车往路边靠了靠，待与她们擦身而过，秦缨在轻晃的帘络缝隙间，依稀看到了李玥的侧脸。
她不解道：“怎是五皇子？”
待这队人马远去，他们的马车再度行进起来，白鸳张望许久，此刻放下帘络道：“好像是往城门方向去了，眼下城外正乱着，二皇子去那里做什么？”
秦缨缓缓摇头，未想通。
等到了金吾卫衙门，从守卫处得知谢星阑正在衙门当值，她便径直往内衙去，待一路到了内衙院门处，秦缨微微一惊，这院外守着几个面生的侍从，谢星阑似乎正在待客。
谢坚站在檐下，一见她出现，立刻大喜，“县主来了——”
秦缨进院子，示意掩着的堂门，“你们公子正忙着？”
谢坚连忙摇头，“不忙不忙——”
话音刚落，门扇被打了开，谢星阑站在门口道：“进来说话。”
秦缨抬步，又往门内看去，“有客在？”
谢星阑牵唇，“你也认得。”
待走到门口，秦缨眉梢一挑，屋子里的确有客，却是裴熙与裴朔两兄弟，前次与二人照面，还是在赏雪宴上，这倒是又多日未见了。
二人站起身，裴熙持重有礼，裴朔眉眼含笑，“县主怎会过来？”
秦缨看了一眼谢星阑，道：“来找谢大人商议些事。”
微微一顿，秦缨又道：“还未恭喜世子和小公子得了好差事。”
裴熙身为平昌侯长子，性情沉稳，不显喜怒，裴朔做为幼子，大抵自小被宠纵多些，惯常肆意无拘，一听这话，他便苦哈哈做回原处，道：“这算什么好差事，某些人想做人情，却害得我没了逍遥日子，真是没趣——”
秦缨看看他，再看看谢星阑，有些不明白。
谢星阑示意她落座，这才道：“段柘染了毒瘾，短日内再难当值，陛下问我何人可入左金吾卫当值，我便举荐了他，段大将军也无意见。”
秦缨没想到还有这样一环，她看了裴朔两兄弟一眼，瞳底闪过一抹明彩。
裴淑妃和三皇子李琰，在宫内与世无争，平昌侯裴正清，在朝堂之上也是天子纯臣，从不参与党争，而这两位公子，一个文人士子做派，此前只在朝中领了个闲职，另外一个逍遥享乐，纨绔不羁，真正将“无为”二字贯彻到了极致。
但按原文来看，在夺嫡大乱后，能全身而退的只有裴家，裴正清洞察朝局，淑妃与裴朔亦是大智若愚，这位小公子裴朔，后来还去了边关……
往日秦缨对这两兄弟并无多少亲近之感，但如今因着李琰，她也有了好颜色，“原来如此，世子和二公子极擅弓马，如今都领了军职，正是好事。”
裴朔眨了眨眼，淡笑一下，不说话了。
秦缨又道：“来的路上，我看到御林军护着五殿下往城外去了，这是为何？”
这话一出，屋内三人神色都是微变，谢星阑眼瞳晦暗道：“崔慕之领了城外赈灾设营的差事，本是他总领，但今日早朝，陛下说如今灾祸无情，灾民多有怨愤，他欲令五殿下参与此事，以表明天家与百姓抗灾共济之决心。”
裴朔此时道：“听闻崔慕之领设营差事时，县主也在场？”
秦缨蹙眉，看了谢星阑一眼道：“我与周大人觐见时，几位大将军都在，听闻赈灾需得官府出力，他自己谏言此策的，陛下见状，便让他领此差事。”
解释一番，她又道：“五殿下身娇体贵，他能做什么？”
裴朔笑呵呵道：“自然无需做什么咯，但只要他在城外露面几日，五殿下不顾艰危亲力亲为的好名声便有了不是？”
秦缨反应过来，“陛下这是……”
裴朔眉眼弯弯，谢星阑与裴熙也是一副一切尽在不言中之感。
秦缨眉头皱了皱，“难道陛下已有立储之心？”
谢星阑道：“尚未下定论，不过自从郑钦与郑炜染毒瘾之事爆出后，皇后和二殿下也得了斥责，二殿下已多日未去崇文馆进学，也再未去早朝之上聆听议政。”
秦缨唇角微抿，不知怎么，心底生出了一股子紧迫之感，她深吸口气道，“虽然毒膏之祸尚在可控范围之内，但如今也算是内忧外患，不是立储的好时机，不管怎样，得先等雪灾过去，等内奸之事有个了解才好。”
说起此事，谢星阑面色微肃，“内奸的事，有了些许进展。”
他说至此微顿，又看向裴朔二人，裴朔摸了摸鼻尖，与兄长一同起身，边走边道：“罢了罢了，我们先走，这金吾卫衙门闷死人……”
等他们离开，谢坚在外掩上门，秦缨狐疑道：“你怎会举荐裴朔？”
谢星阑早知她会细问，牵唇道：“陛下有心打压郑氏，本器重段氏的，却没想到段柘也染了毒瘾，还比郑钦严重，要严惩郑钦，便不能特赦段柘，只能连段柘的职位一同查办了，因此这位置才空缺下来，当日陛下问起我，我想着裴朔正闲散着，便举荐了他，他早些时候领过巡防营的闲差，如今入金吾卫也算寻常，只是位份不及段柘。”
秦缨道：“陛下对裴氏可有芥蒂？”
谢星阑不置可否道：“便是有，也远不及郑氏，他们兄弟二人中，我与裴朔交集甚少，与他兄长却有两分旧交，他当年年长我一岁，有心学画，曾拜入我父亲门下，不过，只跟着我父亲学了三月，我们便举家回江州了，两年后，我入京在养父门下，你也知道，我养父名声在外，与世家多有不睦，但即便如此，裴家与我也未曾交恶。”
秦缨惊讶，“原来如此……难怪在查窦家那案子时，你径直去找裴熙。”
秦缨记性太好，谢星阑牵唇应是。
秦缨，便将前些日子遇见李琰之事道来，又奇怪道：“他人不是我想的那般庸碌，但总是话里有话，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谢星阑蹙眉，“宫闱秘密？”
秦缨应是，又道：“不过也不叫人意外，不论哪个朝代，宫墙之后的隐秘都足够多，你刚才说内奸之事有了进展，是何进展？”
谢星阑肃声道：“这个叫马青的，比先前那个魏茗还硬骨头些，这几日我们一刻不停的审，至昨日，终于问出了一个极关键之处——”
“此前魏茗说，江原是京城中权力最高的南诏奸细，还曾有别的下属，银钱也足够多，那个玉行，是他们不计成本运作而成，结交权贵送出去的玉器珍玩，亦全是极品，连他都有些惊讶，还说江原在南诏时受极尊贵之人笼络，但此番审问马青时，他说江原权力并不是最大的，在京城中，他还听令于其他人，常领其他人的命令行事。”
秦缨面色严峻起来，谢星阑又道：“马青还说，他是最早跟着江原办差的，江原在南诏时，一早便出入南诏王庭，后来来京城一路上，都有人为他们前后打点，只等这玉行建好后，那些人才回南诏，而江原这一年多，常独自出门见人，每次有大动作之前，都会如此，由此可见，他许多事是受命而行，并非他自己的主意。”
秦缨紧声道：“那他不知那人是谁？”
谢星阑摇头，“他从未见过，江原嘴也极紧，且对那人格外保护，只字不提。”
秦缨语声微凉，“这意思，便是说南诏早就按查了自己人在京城？还不是周人与他们勾结？”
谢星阑颔首，“确有此可能，如今我打算双管齐下，一来按照二人提供的线索，在京城仔细摸排，看能否抓到蛛丝马迹，二来，我已上禀陛下，派人往江原的家乡走一趟，他们一家后来虽去了南诏定居，但尚有亲族在大周。这个马青说，江原曾提过，他有个族叔曾对他家有恩，他在南诏富贵之后，多次想接族叔来南诏享福，但这个族叔不愿去往异国，多次拒绝了他，他为此颇为苦恼，因此，若找到这个族叔，或许能知道些什么。”
秦缨忙道：“那这一来一去要多久呢？”
谢星阑叹道，“此去千里，快马加鞭，星夜兼程也要走上大半月，再加上到了地方探查消息，再将线索飞鸽传书送入京中，至少需要月余时间，但要想彻底查探清楚，仅仅在京城排查还不足够，只能等了。”
秦缨很是赞同，“南诏人图谋已久，只要将此隐患彻底剪除，月余功夫也不算什么，但……但若是南诏人，又如何在京城掩藏身份？此人是富绅商贾？还是权贵官员？倘若赏雪宴也是此人配合，那……”
谢星阑道：“能让江原听命的，若是南诏人，那此人定不会出自世家，但也有一种可能，世家之中，有权位极高之人与南诏勾结，江原因此听命于人。”
此事千头万绪，眼下尚难理清，这时秦缨想起一事，“前日入宫觐见，几位大将军正在争明岁军备，信国公似乎不愿退让——”
谢星阑眉眼微冷，“西北赈灾花了不少银钱，陛下有意在年后削减赋税，如此，便要削减各部开支，几军军备也减了许多，信国公以镇西军守边为名不服，除非，北府军将自己的猛火筒研造之术给他们。”
秦缨问：“那陛下可答应？”
谢星阑摇头，“至今还未松口，但也拖不了太久了，如今北狄与西羌也陷入大雪冰封之境，等开春天气暖和起来，这两国高原冰雪消融，他们多半又要伺机而动，抢掠边民，届时易起兵战，几位统帅皆要回归大营，在他们离开之前要有个定论。”
秦缨了然，这时谢星阑道：“今日你过来，想必不是为了探问这些。”
秦缨心弦微紧，朝外看了一眼道：“我前日与周大人入宫，一是为了赈灾防疫，二是借防范时疫的由头，去查丰州之事，昨日我寻访到了当年去过丰州的吴老太医，从他那里听闻一事，也是我们此前未想到的——”
谢星阑目光微凝，秦缨道：“此前苏老伯说当年配药包药，有小太监打下手，当时我们未想到，在那等混乱的场合，若太监们半点药理不懂，怎敢让他们打下手？”
谢星阑恍然点头，秦缨继续道：“昨日吴老太医便提到了此处，说当年他印象深刻的有两个小太监，因懂药理，于太医院而言乃是一场及时雨，后来二人去了药房帮忙，这两人一个在后来得了重用，如今在御药院做掌事太监，名唤祥公公，一个叫做多寿，当年在瘟疫即将结束之时染病死了——”
谢星阑立时道：“我派人去查内廷中去过丰州的太监宫女，其中也正有这个祥公公，此人名叫长祥，本是皇后宫中的低等太监，后来在丰州冒了头，便被提拔为掌事，但宫内关于丰州的记载太少，尚不知他去过药房帮忙。”
一听此言，更佐证了吴若谦所言不假，秦缨忙道：“倘若是配药之人下毒，那此二人皆有嫌疑，但那叫多寿的死了，如今暂且只能从祥公公身上下手，但此事过了多年，贸然查问只会令其生疑……”
谢星阑道：“待我先查查此人底细。”
秦缨秀眸微弯，“我不急，这几日还要帮衙门理个防范时疫之法，那位岳太医也还要去拜访，或许还能多问些什么——”
话音落下，谢星阑未急着接话，只定定看着他，二人四目相对，静默无声，屋内气氛顿时微妙起来，但这时，秦缨忽然听见门外白鸳轻呼了一句什么。
她眉尖皱了皱，起身将半掩的门扇打了开——
便见不远处的雪地里，白鸳与谢坚凑在一起，白鸳极小声地说着什么，谢坚则听得眉飞色舞，比白鸳激动百倍……
“当真？真是如此说的？”
“那崔慕之岂非鼻子都气歪了？”
“啊，那后来呢——”
秦缨本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待听见“崔慕之”三字，顿时恍然，她立刻走出门来，“白鸳——”
这一声吓得白鸳一个激灵，待转身看到秦缨面色，便见自己露了馅，她面生愧疚，快步迎上来，“县主，奴婢没乱说，只说您替谢大人——”
秦缨打断她，“我该说的说完了，咱们走罢。”
白鸳仅仅抿着唇角，有些慌乱，谢坚却笑容满面，谢星阑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出声道：“若急着走，那我送你们——”
秦缨耳尖可疑地红了，头也不回道：“不必送。”
她快步而去，白鸳瞪了谢坚一眼，连忙跟上，可还未走到院门口，一个眼熟的内监却先走了进来，看到秦缨，小太监有些意外，却顾不上她，径直望向谢星阑。
“谢大人，陛下急诏，十万火急，您快随小人入宫！”
何事值得内监如此慌张？秦缨敛容顿足，谢星阑也沉着脸走上前来，“宫内出了何事？怎至于十万火急？”
内监急道：“城内出了两首大逆不道的童谣，把陛下气得急火攻心晕了片刻，您快入宫去吧，陛下正等着呢——”

第210章 埙曲
谢星阑拧眉， “童谣？”
秦缨径直问：“公公，可是那‘月升日没’的童谣？”
小太监急慌慌道：“是啊，正是这首， 还有那什么‘猪儿狗儿死尽’的，皆是大逆不道之论， 陛下气坏了——”
白鸳面露惊色，秦缨对谢星阑道：“这两首童谣已经传了数日，我都听到过。”
小太监催道：“谢大人， 快动身吧——”
谢星阑颔首，对秦缨道：“我先入宫。”
秦缨应好， 谢星阑反倒比她先走一步， 待众人离去， 秦缨忧心道：“怎会将陛下气得晕过去呢？”
白鸳撇嘴道：“奴婢便说那什么‘死尽’之言大大不吉， 不过，怎么就大逆不道了呢？”
秦缨也不明白，但下一刻， 她微眯着眸子看下白鸳，白鸳脖颈一缩，轻声道：“奴婢没多说， 只说您帮着谢大人说好话罢了……”
……
谢星阑带着谢坚， 一出衙门便翻身上了马，此处距离宣武门极近， 一炷香的功夫不到，便入了宫门。
宫道悠长， 小太监在前快步而行， 谢星阑与谢坚跟在后。
谢坚边走边轻声道：“公子，您猜适才白鸳对小人说了什么？”
谢星阑未回头， 只挑起眉梢，谢坚便压低声音道：“白鸳说，前日县主跟着周大人入宫觐见，后出宫时遇见了崔慕之。”
一听这三字，谢星阑脚步缓了两分，他本也不明白为何两首童谣便把贞元帝气得不轻，因此心底也并非真的急迫。
谢坚继续道：“崔慕之要帮县主找去过丰州的太医，却被县主拒绝了，这时，那崔慕之竟提起了您，后来……”
谢坚语速极快，却每一字都清清楚楚落入谢星阑耳中，他脚步越来越慢，表情也越来越动容，直令前面的内监回头，“谢大人，您倒是快点，陛下已是怒极，若去晚了，只怕您要被牵累呢——”
内监倒是好心，恰好谢坚也说完了，谢星阑便又快步道：“童谣怎会令陛下如此盛怒？”
内监苦哈哈道：“您去了就知道了。”
谢星阑不再问，等到了勤政殿，便见崔曜与杜巍已在此，旁里还站着钦天监监正何墉，而贞元帝白着脸坐在御案之后，殿内还弥漫着一股子淡淡药味儿。
谢星阑行礼，贞元帝哑声道：“给谢卿看看。”
黄万福应是，又捧上一本奏折，谢星阑接过后看了两眼，仍然有些不解，贞元帝见他神色，冷笑道：“谢卿看不明白？”
谢星阑疑惑地看向崔、杜二人，不等他们开口，贞元帝冷嗤道：“‘三月飞雪哭无家，后园桃李难生花’，如今雪灾已死了数千人，朕和满朝文武都盼着开年后气候回暖，要救万民于水火，可这童谣，却说三月还在飞雪，人人都因无家可归而哭——”
贞元帝气急，猛地咳嗽起来，黄万福上前替他轻拍脊背。
贞元帝缓了缓，又道：“三月飞雪，那这雪灾岂非难救？到时要死多少人？还有这‘桃李难生花’，大周李姓天下，此言明摆着是对皇室的诅咒！更别说什么‘都死尽’的言论，这简直是要咒大周灭国，咳咳——”
“陛下息怒，您刚缓过来，切莫动气。”
黄万福苦劝着，又看向一旁的何墉，“何大人，第二首童谣你来说——”
何墉身为钦天监监正，最擅天象占星，此时上前半步对谢星阑道：“这第二首童谣，头一句‘风潇潇，雪纷纷，家门清净无嚣声’倒还算寻常，百姓们大抵是因为连日大雪而编造，但后一句‘月将升，日将没，绯衣小儿当殿坐’，却是大大的不敬之言，‘月升日没’代表阴盛阳衰，长夜降临，自是不吉之兆，而太阳更象征天子，怎能‘没’？后一句‘绯衣小儿当殿坐’，则更为可怖……”
何墉谨慎地看了贞元帝一眼，见他并无阻止之意才继续说下去，“传说古时殷朝气数将尽时，天上的荧惑星曾化作一个红衣小儿来到民间，他登门入院，去家家户户散播煞气，后来果真生了荧惑守心之象，殷朝也在连年的战乱与饥荒之后覆灭，此童谣一出，便意味着天象将变，大周也要步殷朝后尘，实是大逆不道。”
话音刚落，贞元帝又道：“不仅是大逆不道，还要用荧惑守心之天象，来怪罪朕治国不仁，古语常说君王不仁，上苍才降灾祸惩罚世间，如今、如今此言分明是将这雪灾也归祸在朕的身上，朕这些年励精图治，何处不仁？！”
谢星阑这才明白贞元帝气恼之处，他连忙道：“陛下息怒，还请陛下宽心，民间童谣素无章法，陛下不必理会，派人不允唱此童谣便可。”
贞元帝气息粗重，喉咙里也“嗬嗬”有声，又道：“是，朕也不信这雪灾是来惩罚朕的，但朕怀疑，是有人借着灾祸故意散播此言，用来扰乱人心。”
谢星阑道：“您是怀疑南诏人做手脚？”
贞元帝摇头，“朕也不知，朕宣你入宫，便是让你去查这童谣来处。”
谢星阑此刻已知晓前因后果，但要金吾卫大动干戈探查，却令他始料未及，他先是领命，又看向何墉，“敢问何大人，何为荧惑守心？近日真有这般天象？”
何墉先摇头，“近日天色不佳，尚未观测到此种天象，至于荧惑守心，‘荧惑’乃是凶星，又名罚星、赤星，此星主战乱、死亡，极其凶煞，心宿乃是二十八宿之一，常代表王室，‘荧惑守心’便是指荧惑星入侵心宿，占心宿之位，此乃大凶之象，若真有此象，那便是国运生厄之时，实在是不敢轻忽啊。”
谢星阑便道：“陛下，既然并未生此天象，那还请您保重龙体，微臣今日便查探。”
贞元帝沉沉呼出一口气，脸色仍是铁青，“把你手头之事尽数放下，朕要你务必在三五日内查个明白，何爱卿，今日起钦天监仔细观测天象，若真有异变，速速来报。”
谢星阑与何墉齐声应下，贞元帝摆了摆手，“行了，你们先去吧。”
二人行礼告退，同出殿门。
待走远了些，何墉才长呼出一口气，谢星阑看着他道：“何大人，这童谣虽有些不吉之感，但天象并未生变，陛下何以如此动怒？”
何墉回头看了一眼，轻声道：“陛下多日来为了赈灾发愁，每日只睡三四个时辰，但这个当口却传出此等歌谣，除了陛下提到的那些，还明晃晃有‘不仁’二字，岂非指责灾异是陛下不仁造成的？此为其一，其二，其实这荧惑守心除了代表战乱与国运将尽之外，还代表着帝王将逝，你说陛下该不该气？”
谢星阑拧眉，何墉又极低声道：“古时东朝生过一次荧惑守心之象，你猜如何？当时的昏君害怕降祸于己，竟赐死了当朝丞相，以此来免除降于帝王之灾祸②。”
擦了一把额上冷汗，何墉凝重道：“劳烦谢大人好好查一查吧，若真是有人胡编乱造也就罢了，若不是，那只怕真是上苍之意，届时——”
他不敢说下去，又惊惧地看暖阳当空的天穹，谢星阑挑了挑眉，心底莫名生出了一股子不适之感。
……
夜幕初临之时，谢坚到了侯府中，等将前因后果道出，白鸳惊讶道：“竟然还有这么多说法，那如今是要查童谣来处？”
谢坚颔首，“下午出宫之后，公子便抽调人手探查了，但今日查来查去，城内查到城外，也没查明白童谣是从何处起来的。”
秦缨道：“我第一次听到，便已经是半个多月前了，城外灾民来来去去，谁也不认得谁，自然难以追溯，你们公子如何打算？”
谢坚叹息：“您说的不错，眼下只能确定是城外传进来的，但源头还难找，公子打算从唱过歌谣的孩子们入手，多做摸排，前后核问。”
秦缨无奈道：“其实，童谣并不足信……”
包括那荧惑守心之说，都不必尽信，但这世道笃信此理，她也无法多言。
谢坚也苦笑道：“可不是，好端端的人，难道因为几句歌谣，因为天象变了，便会殒命不成？但公子也说，越是身处高位越是忌惮这些。”
秦缨缓缓点头，“幸而你们公子派了人去江原故乡，等消息也要月余。”
谢坚颔首，“不错，公子如今追踪童谣出处，只留了一部分人手追查江原三人的线索，两边都是不易——”
秦缨抿了抿唇，“你家公子有得烦恼了。”
谢坚眨眨眼，笑道：“也不算烦恼，我们公子没觉得这童谣多可怖，今日虽忙了些，但心情极好。”
谢坚说完瞟了白鸳一眼，见秦缨奇怪地看着自己，他也不敢多言，眼见天色不早，便告退离去，秦缨有些莫名，回清梧院的路上，忍不住呢喃，“总不至于真是有人故意来扰乱人心吧，扰乱了人心，可得什么利呢？”
白鸳想了想道：“说不定是南诏人，想让大周人心惶惶，好起兵打我们。”
秦缨心弦微紧，“不是没有这可能。”
……
岳仲崎后日才回京，翌日秦缨起身，先去京兆衙门与周显辰说明进展，待周显辰了然，又往戒毒院去，京中毒膏之祸虽可控，但染毒之人能否根除毒瘾，还需些时日验证。
到了戒毒院，一进门便见汪槐在西厢门口交代着什么，听见动静回身，立刻笑着迎上来，“县主来了，两日未见县主，还以为您不管这里了——”
秦缨笑道，“汪太医在自是叫人放心，只需隔几日过来看看进展便可。”
汪槐笑意分明，“那您今日来巧了，我又得了一新方，试了三日了，效果甚好，我们这里已有三五人犯瘾之时只靠忍耐便可安然渡过。”
秦缨有些惊喜，“怎来的新方？”
汪槐道：“还是从那《永泰内经》上看来的，又加以改良，便成了，在下已上报太医院，不日将医方送去那位赵将军手中，让他用于西南治毒。”
微微一顿，汪槐又道：“昨日周大人过来，说县主在寻访几位去过丰州的老太医？”
秦缨点头，“已见过吴老太医。”
汪槐瞳底微亮，“吴老太医在下认得，他擅长小儿病症，很多幼童患疑难杂症他都会治，他做太医时百姓们还找不到他，如今荣养了，反倒有许多人登门求医。”
秦缨想到前日在吴府门口遇到一对母子，于是心底微动道：“那他可帮过永宁公主治病？”
汪槐迟疑道：“应是看过的吧，吴太医声名远播，就算他辞官了，德妃娘娘应该也请过他，不过在下有次看过公主的脉案，其实在下不觉得她有病。”
秦缨心底咯噔一下，“此言怎讲？”
汪槐苦笑着轻咳了一声，“让您见笑了，其实各位主子的脉案，都是要保密的，但公主用药多年，大家都习以为常了，半年前给公主看诊的林太医未放好脉案，被在下瞧见，在下当时便说公主无病，但林太医却好似有苦难言，仍给公主开方子，那方子在下也瞟了一眼，就是些理通心窍、调理脾胃的方子。”
秦缨本就牵挂李韵之病，前几日，李琰又神叨叨几言，便更叫她放在心上，此刻汪槐一说，愈发令她生疑，“公主脾胃不好？”
汪槐道：“小孩子嘛，有时不喜吃饭，是得调理，但是药三分毒啊，永宁公主常年用药，其实在下看来不必如此的，但不知德妃娘娘怎么想的。”
秦缨秀眉半蹙，“若无病症，天下间没有哪个母亲忍心让孩子泡在药罐子里。”
汪槐忙道：“那或许是在下妄言了。”
秦缨缓缓摇头，忽然道：“你刚才还说理通心窍，那公主殿下，是不是有心窍或是脑袋上的毛病？”
汪槐迷惑道：“那也不像，尤其在下近日翻看了那位蒋太医的医经，看到她治疗疯症的那些医方，可以说与林太医给公主开的方子毫不相干，在下说的理通心窍，只是些疏肝益脾的补药。”
秦缨不懂医理，末了摇头，“罢了，德妃自有考量，你还是带我看看治毒的方子吧。”
汪槐闻言也不再议论，只带着秦缨进厢房，这般忙了半日，秦缨至黄昏时分归府，第二日起个大早，准备去拜访岳太医。
因不知岳仲崎到底何时回京，秦缨等午后才往长宁坊去，所幸登门表明来意时，门房小厮殷切道：“您可算来得巧，我们老太爷今早才回来，待会儿又要出城去呢，您快请进吧，老太爷已知道你们来意。”
小厮将秦缨迎进去，又快步跑去通禀，没多时到了正堂，便见个仙风道骨的白袍老者在厅内把玩一把紫砂壶茶盏。
秦缨牵唇进门，岳仲崎上下打量她一瞬，似乎有些诧异，一边上前一边道：“几年未见县主，已经长成大姑娘了，拜见县主——”
“老先生快免礼——”
秦缨虚扶一把，又道明来意，岳仲崎含笑道：“今早回来便听说县主来过，也早就听闻临川侯府与一众世家在外施粥，县主要的医方我已备好了。”
秦缨微讶，这时岳仲崎叫来小厮，果真备好了两张方子，岳仲崎交给秦缨道：“一张方子，是城外设灾民营后所需的汤药与熏药，另一张，是城内防范时疫的医方，城内药材富裕些，可让百姓们照着此医方预防伤寒。”
秦缨接过看了看，又道：“这是按照丰州时疫来定的方子？”
岳仲崎微讶，“丰州？丰州时疫与今次不同，我拟定的是全新的方子。”
秦缨心中了然，但岳仲崎如此令她无从探问，反是麻烦，秦缨收好医方道：“医方只是其一，老先生当年去过丰州，经历过那般惨状，在其他防范之策上可有建议？京城看着尚好，但禹州与丰州两地已死亡数千人，那里又该如何防范？”
岳仲崎听得一惊，他自不知西北已这般严峻，面色微肃道：“死了这么多人，首要便是及时处置尸体，否则等开春之后，必生疫病。”
他沉吟片刻，令小厮拿纸笔，待笔墨捧来，一边写一边道：“处理遗体是其一，其二，预防任何疾病，皆是养正第一，养正之余，又有‘保命之法，灼艾第一’之言，此二者，皆在未染病之前，养神健体之用。”
微微一顿，他又道：“若家中已有病患，便可在屋内悬挂药囊，或在家中药浴，用川芎、苍术、白芷、零陵香各等分，煎水沐浴，以及我适才开的烧烟熏药之法，以苍术、红枣、艾草，共捣为丸，不时烧之，内可化湿浊之郁，外能散风湿之邪，可免时疫不染，而本来患病之人，除却服药外，其所用之物常做蒸煮，以消病邪，还可用皂荚、牡丹、细辛、干姜、附子等配成的药粉涂身①……”
岳仲崎滔滔不绝，写的更是细致，秦缨这才明白吴若谦为何令他来找岳仲崎开方，她屏息听着，又道：“当年在丰州，也用类似之法？”
岳仲崎颔首，“是，只用药些微不同。”
秦缨道：“前日我曾去探访吴老太医，他说当年在丰州他只给两位殿下探病，而您与当时的院正大人统领太医院，治疫医方也多是出自您之手，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岳仲崎失笑，“也不是我一人的功劳……”
说至此，岳仲崎似乎想起什么，又看了秦缨一眼，“我倒是记得，你母亲和兄长，当年在丰州未救得过来——”
秦缨苦涩道：“是，母亲和兄长不幸。”
岳仲崎自己既然提到此处，秦缨便叹道：“当年好似是旁人给我母亲与兄长看病，若是您……”
岳仲崎沉沉道：“若我未记错，给她们用的医方也是一样的，当年给你母亲看病的是苏太医，他的医术也是极好，也不知怎么就——”
见秦缨一双眸子黑白分明望着他，岳仲崎又道：“当时你年幼不知事，但这些年，你父亲多半是耿耿于怀的。”
秦缨心底滑过一丝异样，“您与我父亲相识？”
岳仲崎道，“私交谈不上，不过说起你母亲与兄长，我倒想到了一件旧事。”
他眯眸回忆片刻，幽幽道：“若未记错，当年从丰州回来之后，你父亲曾找过我一次，他对你母亲兄长病亡难以释怀，问我，那道医方会否因人而异，而你母亲与兄长正是不受用的那一部分人，倘若换别的药，能否救你母亲与兄长……”
他唏嘘道：“我明白他的苦处，也只能好言安慰。”
秦缨心弦微紧，面上道：“他并非是怪医方，只是沉湎于悲痛之中。”
岳仲崎颔首，“当了这么多年大夫，自然明白，你父亲已十分克制了，当年的苏太医也只是受了轻微的责罚，那时距你母亲兄长过世已过了大半年，苏太医也已经辞官归乡，你父亲没有探问之人，来找我解惑罢了，当时我还担心他伤心过度，后来幸而挺过来了。”
秦缨怔然片刻，“您是说，是在贞元四年，苏太医离京之后，他来找过您？”
岳仲崎点头，“不错，我记得快到腊月了。”
秦缨眼瞳颤了颤，默然片刻，问道：“那既是如此，我也想问您，既然同样的医方，为何旁人被治好了，但我母亲和兄长却不受用此方？我听父亲说，母亲和兄长当年病发之时，症状十分轻微，按理应该好医治才对。”
岳仲崎直起身来，沧桑的面上生出几分悲悯来。
“当年苏太医问诊，起初我并未参与，后来你兄长病故，我才听闻出了事，但那时候城内每日死亡百多人，我还看了你母亲和兄长的脉案，也觉得用那医方无错，实在没想到还是出了事，苏太医为此自责惶恐，我也回想过，只觉是你母亲产后体虚，再加上北上途中劳累，疫病于她而言太过凶悍，或许当年该用猛药——”
看秦缨一眼，岳仲崎温和道：“罢了，如今说这些也都是徒劳，大夫们治病救人，但并非大罗神仙，也会有不到之处，时过境迁，我也无法确切答你。”
秦缨抿了抿唇，“我随意问问，您不必放在心上。”
岳仲崎又倾身动笔，边写便问：“你是想到旧事，才这般为了防范时疫而辛劳？此事不该是你个小姑娘来办啊。”
秦缨点了点头，“算是吧。”
岳仲崎慈祥道：“那你母亲和兄长的在天之灵看到，也定觉欣慰的。”
秦缨凝着目光未语，也不再探听什么，等岳仲崎写个周全，又仔细核问过后，便提了告辞。
小厮将她二人送至府门处，见岳府门房正在套车，秦缨问道：“岳老先生怎又要出城？”
小厮道：“老太爷下午还要赶个道场。”
秦缨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待上马车，吩咐沈珞驾车往京兆衙门去后，便一脸凝重地沉默了下来。
白鸳见势不对，问道：“县主，怎么了？”
秦缨狭眸道：“父亲没提起岳老太医。”
白鸳想了想，“侯爷来找岳太医，已经是十六年前的事了，后来二人并无私交，或许侯爷自己也忘记了。”
秦缨紧抿着唇未语，马车一路往城南京兆府衙而去。
到了衙门已近黄昏，守卫禀告后，周显辰很快迎了出来，秦缨拿出岳仲崎写的医方，道：“今日十九，已经第五日了，这是我从岳老太医处问来的，大人可交给太医院汇总定策，若陛下看后无异议，便可由官府明文告示。”
周显辰一喜，又请秦缨至偏堂落座，待看完文卷商议片刻，立刻道：“如此便算有了万全之策，我这就去太医院，陛下这几日龙体不适，明日一早我再上禀。”
秦缨心知贞元帝这不适因何而起，也不多问，待上马车回府时，秦缨神色又沉重起来。
没走多久，她倏地问道：“父亲最信任的除了广叔，可还有第二人？”
白鸳纳闷，“那自然只有秦管家呀。”
秦缨缓缓点头，又掀开帘络，对驾车的沈珞道：“去谢将军府。”
沈珞听令扬鞭，白鸳狐疑，“您要去见谢大人？”
秦缨应是，却未多言，白鸳见她神色凝重了一下午，也不敢多问。
马车一路向北疾驰，小半个时辰后入了安政坊，待在将军府门前停下时，已是夜幕初临，秦缨上前叫门，没多时府门半开，门房见她来了，立刻往内通禀。
秦缨缓步入内，没走多远，谢星阑迎了出来。
暮色已至，府内零星亮着几盏风灯，隔得老远，谢星阑一眼瞧见秦缨面色不佳，周身亦笼罩着沉沉郁气，他剑眉轻扬，走近问：“出了何事？”
秦缨抿唇道，“你去过我们府上，当是见过我们的管家秦广？”
谢星阑不明所以，“自然。”
秦缨道：“你帮我画一幅广叔的画像，头脸五官精细些便可。”微微一顿，她又道：“最好能将他画得年轻十多岁。”
不仅要画像，还要画得更年轻？
谢星阑心有疑窦，但很快点头，“好。”
二人回西院，谢星阑吩咐谢坚点亮灯火，待铺开宣纸，润好笔墨，抬手便描摹起秦广的画像来。
要将一个不算熟悉的人画得精准已是不易，更别说还要时光倒流般将人画得年轻，但幸好，谢星阑自小修习，功夫尚在，半个时辰不到，秦广的画像便跃然纸上。
谢星阑直起身子，“你来看看——”
他不确定秦缨是否满意，直等秦缨上前倾身，眼底闪过赞意，他微悬的心才落了地，而这时，秦缨道：“把苏老伯请来，我要请他认一认。”
谢星阑顿觉诧异，先吩咐谢坚请人，又问道：“让苏镰认人？他当年跟着苏应勤在丰州时，未曾进过你们侯府，他怎会认得秦广？”
秦缨表情沉重，谢星阑反应极快道：“难道说当年去密州的是——”
秦缨点头：“那日入宫面圣后，我曾告诉爹爹要找去过丰州的老太医，从前有什么案子，爹爹知道什么，总对我知无不言，只想着能帮上我，但那夜我问他是否认得已经辞官的老太医，但他却说不知情……”
秦缨语声微哑，“我当时想着，爹爹这些年有常用的大夫，与老御医们并无交集也是正常，可我没想到，今日去见岳太医时，却听闻一件旧事。”
秦缨将岳仲崎所言道来，又道：“虽过了十多年，但当年爹爹能去找岳老太医，势必对他颇为了解，下午我也在想，爹爹或许是不愿提母亲和兄长过世的事，这才未说起岳老太医，但时间太过巧合，当年爹爹问岳老太医是在冬月底，派去密州的人则在腊月，而去密州的人并未对苏太医做什么，是他自己恐惧过度至病情加重，由此可见，去找苏太医的，并非奸恶之人，这些正好对上，于是我生出一念来——”
谢星阑道：“你怀疑侯爷知道什么？”
秦缨缓缓点头，又道：“但倘若爹爹有所怀疑，凭他对母亲的痴情，这么多年，他怎会全无反应？”
谢星阑这才明白秦缨的表情何以那般凝重，正要开口，门外传来脚步声，却是苏镰到了，他与秦缨对视一眼，见她容色微振，便将苏镰唤了进来。
苏镰进门行礼，见秦缨也在，只以为又有什么要问，却不想谢星阑拿起一幅画走近，“苏老伯，你看看这个人，你可曾见过？”
苏镰微眯着眸子凑近，仔细辨认、回忆，不出片刻，咋舌道：“此人、此人便是当初去密州找老太爷的人，小人记得，领头之人三十来岁，老成持重，方额宽面，左侧眉梢有颗黑痣，看起来好相与，但瞳仁黝黑，不笑的时候有些慑人。”
秦缨气息一沉，“老伯确定无疑？”
苏镰重重点头，秦缨又问，“他们去的时候说了什么？烦请老伯一句也不要落下。”
苏镰无奈道：“从进府便说是京城来的，有事要问老太爷，后来老太爷出来……哦对，老太爷像是认得此人，这人见了老太爷便说只与老太爷一人说话，老太爷便照做了，小人在房外候着，不知道里头说了什么，两炷香的功夫不到，他们便出来了，一句话没说，径直离开，小人纳闷进屋，便见老太爷满头冷汗瘫在了椅子上……”
秦缨紧声道：“那苏太医见到他们是何种神色？”
苏镰回想片刻，“是有些惊讶，但又像是意识到了何事不妙，或有什么隐秘被发现的表情，但又很快镇定了下来，小人说不确切，当时只以为是老太爷在京中有何杂事未了，再加上他们并无恶语争执，小人都并未放在心上。”
话已至此，便是一切都如秦缨所料，她唇角紧抿，再无可问，谢星阑便吩咐谢坚将人送回，等门扉掩上，秦缨眉眼微垂，神色彻底惶惑下来。
谢星阑也觉惊诧，但见秦缨如此，只得安慰道：“或许只是怀疑。”
秦缨心跳得微快，“若只是怀疑，苏太医后来为何那般惊恐？爹爹一定是知道什么。”
她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我不怀疑爹爹对母亲的情谊，只是这太过荒谬，倘若一早知道母亲之死有古怪，他定不可能毫无作为——”
秦缨面色微白，本该星亮的眸子黑洞洞的，似陷入迷雾一般。
谢星阑看得心腔也一同窒闷起来，走近两步问道：“可要直接问侯爷？你们父女二人相依为命多年，他或许会对你坦诚相告。”
秦缨艰难道：“直觉告诉我，爹爹不会直言，这些年不仅他从不主动提丰州之事，便是广叔也不许我多问，如此讳莫如深，如今想来实在不寻常，事关我母亲我兄长，与其他事大不相同，或许，或许还会生出什么乱子来……”
她摇头，身子一侧，缓慢踱步起来，眉头松了又紧，落在身侧的指节也攥着，显是心绪大乱，想不通关窍，又难做决断。
谢星阑温声道：“没关系，可以不问，我们自己查。”
秦缨一脸黯然，“起初瞒着爹爹，只是为了爹爹好，这么多年他怎样牵挂母亲，我最是明白，因此，绝不想再令他伤心，他将我捧在掌心养大，从前我再如何放肆无忌，他也从无不快，只要我过得安顺喜乐，他便什么都不在乎——”
秦缨说着，不知想到什么，缓步走到了窗边去。
望着外头泼墨般的寒夜，她轻声道：“你或许不明白，自我懂事之后，爹爹于我便似失而复得一般，他是天下间最好的父亲，亦是最令我信任之人，我只想好好孝顺他，为他分担烦忧，为他颐养天年，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愿疑心戒备于他，但如今……”
谢星阑眼瞳微缩，目光亦复杂起来，“秦缨——”
秦缨垂眸苦笑了一下，“你不必宽慰我，爹爹明日才回京，在他回来之前，我定能想清楚如何应对……”
她吁出口气，看了看周遭，意识到今日来此该问的都问完，再不便多留，便转身道：“时辰不……”
“才戌时不到。”谢星阑打断她，语调温文，“此处并无旁人，你不必急走，倘若有顾虑，我还可为你谋策。”
秦缨愣了愣，谢星阑又道：“若不愿说，便只当有人作陪。”
一抹涟漪在秦缨心底散了开，她望着谢星阑，心腔似乎跳得更快，这满京城，除了秦璋，便只有谢星阑最令她信任，如今矛头指向秦璋，她的确愿身边有一可信之人打个商量，否则，也不会来此求助，窗外寒风凛冽，再留片刻，似乎也不算什么。
见她不语，谢星阑只当她还有迟疑，他转身走向书案，从屉子里取出了什么。
秦缨疑问地看着他，又见他走上前来，腕一转朝她摊手。
“你想听曲吗？”
秦缨垂眸去看，便见他布满薄茧的掌心，此刻正躺着一只温润无暇的脂白玉埙。
秦缨呼吸一轻，“这是你父亲的遗物。”
谢星阑颔首，见她并无不喜，他双臂轻抬——
一道极古朴灵透的埙乐响了起来，醇厚苍凉的音色，伴着悠远抱素的曲调，空旷与幽清齐绝，片刻间，周遭锦绣灯烛远退，她二人仿佛置身于广阔原野，见星垂平川，江涌大荒，天与地，皆无垠博大起来——
秦缨神思随着曲律沉定，心境亦渐豁然，她看了谢星阑片刻，转过身，目光静静地落在雪夜之中，四野俱寂，天籁无绝，脑海中千头万绪的烦思，正一点一点清明不紊，等谢星阑一曲终了，秦缨周身惶然已尽扫而空。
默然片刻，谢星阑转身看她，秦缨叹道：“我想好了。”
她语气笃定道：“你适才说得对，我与爹爹相依为命，倘若质疑却不问，便辜负了爹爹对我的悉心疼爱，无论爹爹如何，我该坦诚相问，且我相信，爹爹无论怎样做都有他的苦衷，这天下间，再没有比他更心疼我母亲和兄长的人了——”
秦缨说完，紧绷了半日的心弦轻松下来，又问：“适才是什么曲子？”
谢星阑看了眼手中玉埙，“无名之曲，从前我父亲烦思之时，常自奏此曲凝神静心，我听得多了，便学了下来。”
秦缨莞尔：“谢大人实有天资，作画有，学埙亦有。”
谢星阑握着玉埙的指节微紧，“这些年再未如何吹奏过，已是生疏，但你若喜欢，我还可为你奏有名之曲——”
秦缨瞳底微亮，又朝窗外细看两眼，想了想道：“大抵快到戌时了，在我告辞之前，便再听谢大人奏一首有名字的曲子吧。”
谢星阑深深看她两瞬，一转身，悠扬的乐曲又响了起来。
埙音朴拙，易生悲凄哀婉，但这首曲子，却幽远深邃，如歌如诉，秦缨用自己不甚灵光的耳朵仔细分辨，还听出些缠绵悱恻之意。
她心弦微动，转眸去看身侧之人，便见谢星阑身量英挺，侧脸如刀削斧刻，在袅袅清音间，透着几分色艺双绝之俊逸，直令她看得微怔。
秦缨收回目光，直等最后余音落定，才夸赞道：“流亮婉丽，缠绵跌宕，这首曲子叫什么？”
谢星阑默了默，“这首曲子很长，你改日听完，方知名字。”
未想到他卖起了关子，秦缨瞪了他一瞬，哼道：“罢了，那只能改日再听谢大人的曲子了，今夜我得归家了——”
谢星阑非要久留她，见她双眸雪亮，惶恐俱散，便送她出门去。
回程途中，谢星阑御马在侧，马车里，白鸳轻声问秦缨：“县主，适才谢大人怎么在吹曲子？我听谢坚说，他这些年几乎未吹过埙。”
昏暗中看不清神色，秦缨顿了顿，只轻嘘一声，不许她议论。
一路无话，等到侯府外，秦缨一下马车，便见谢星阑今日竟然在马车旁候着，秦缨眨了眨眼，“怎么？还有何话交代？”
谢星阑道：“你父亲的事，你无需顾虑太多，若是有何不妥，只管派人来寻我。”
秦缨定定看他片刻，欣然应好。
说完这话，她往府门去，不多时，纤秀的身影消失在了门扇开合间。
谢坚嘿嘿上前道，“公子，您终于忍不住啦？”
谢星阑回头看他，眼锋凉凉，谢坚抓了抓脑袋，委屈道：“小人可是为您说了好些好话呢……”
……
侯府内，主仆几人刚进门，门房小厮便轻声道：“县主，侯爷回来了。”
秦缨自是惊讶，“怎又早回来了？”
小厮道：“半个时辰之前回来的，正在前院等您。”
秦缨一听，忙快步往前院去，秦璋既提前归来，她便为今日所忧打起腹稿，但当她快步入前院，走至厅门外时，面色却倏地变了，秦璋坐在厅内，脸色沉着，一看便出了事。
秦缨忙进门，“爹爹，您怎么了？”
秦璋像已在此坐了许久，一旁秦广的面色也不甚好看，见她归来，秦璋先上上下下地打量她片刻，那眼神带着凉意，令秦缨万分不惯。
没多时，秦璋沉声问：“缨缨，你近日，是否有何事骗了爹爹？”

第211章 禁足
秦缨被问得愣住， “爹爹此言怎讲？”
秦璋胸膛起伏一瞬，又看向门口白鸳二人，这时秦广吩咐道：“你们都退远些， 将门关上。”
门扇在身后合上，秦缨顿时生出一股子不祥的预感。
秦璋这时道：“缨缨， 你说你这几日跑前跑后，是为了帮周显辰查问防范时疫之法？”
秦缨心底“咯噔”一下，“爹爹知道了什么？”
见她不答反问， 秦璋还有何不懂，他神色缓缓冷沉下来， 开口时冷肃的语气更让秦缨陌生， “你在查丰州旧事， 在查问你母亲和兄长当年如何亡故， 可对？”
秦缨不知秦璋如何知晓，但事已至此，她也不会再隐瞒， 她上前两步道：“爹爹，您说的不错，我的确在查丰州的事——”
见秦璋眉头拧起， 呼吸也急促起来， 秦缨愈发诚恳道：“爹爹莫要生气，这些年您极少提过丰州时疫的事， 而我，我却想知道当年母亲到底是怎么染病亡故的， 起初我只是寻常查问， 可问着问着，竟发现母亲和兄长之死， 或有隐情。”
见秦璋眼瞳颤了颤，秦缨继续道：“换句话说，母亲和兄长不是染病而亡，而很可能是被人害死……今夜即便爹爹不问，我也想对爹爹坦诚，想……”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何没告诉你岳老太医之事？”
秦缨话未说完，秦璋先打断了她，她蹙眉，“不错，您已知道了，莫不是……您今日见到了岳老太医？”
秦璋目光复杂起来，秦广叹了口气道：“县主，今日岳老太医去了青云观的道场，碰到了侯爷，往日两家没什么私交，但今日岳老太医却主动与侯爷攀谈，您去岳府说的问的，岳老太医都告诉侯爷了，侯爷当即便猜到您在做什么。”
疑虑得解，秦缨坦然道：“不错，今日我——”
“就此停手，不要再查。”
不等秦缨说完，秦璋又打断了她，他一字一顿道出此言，看着秦缨的目光凝重悲切，又夹杂着几分愤然与失望。
秦缨胸口微窒，“爹爹可是在怪我没有一早告诉你？”
秦璋摇头，沉重道：“不，爹爹不怪你，这些年爹爹未曾要求你什么，今夜，你乖一些，听爹爹的话，莫要再查你母亲兄长亡故之事了，可好？”
秦缨不明白，“爹爹，为何？您可知道女儿查到了什么？女儿已经找到了当年苏太医身边的亲信，他告——”
“你还派人去了密州？！”
秦璋一惊，语声亦拔高了三分。
他眉头拧起，焦灼愈重，秦缨看不懂，揪心道：“是，因为女儿不想问您，教您想起那些伤心事，于是女儿便去寻访苏太医，正好，女儿也想问您，贞元四年腊月中，您不是也派了广叔去密州吗？”
秦缨看秦广一眼，“广叔去密州找到苏太医，会面后没几日苏太医便病故了，广叔又对苏太医说了什么？其实您早就知道母亲和兄长死的古怪对不对？”
“缨缨——”
秦璋猛然站了起来，压着怒意斥道：“谁要你去做这些？谁要你去查？爹爹不管你查到了什么，从今日起，再不许探查此事！”
“可是爹爹，为什么啊？”
秦缨不解道：“爹爹不让我查，那便是知道事情的真相是什么，那爹爹告诉我，母亲和兄长到底是怎么死的？若真是染病而亡，那我确不该惹爹爹烦心，但若她们的死真有冤屈，女儿不会坐视不理……”
见秦璋面色铁青，并不应答，秦缨索性深吸口气道：“其实女儿更不明白，您若知道些什么，这些年为何没想过替她们讨个公道？”
秦广不忍道：“县主——”
他话刚出口，秦璋一抬手打断了他，他直直盯着秦缨，一字一顿道：“所以，你是不打算听爹爹的话，一定要查下去吗？”
秦缨唇角紧抿，“爹爹，旁人有冤屈，我都义无反顾，更别说母亲兄长，我——”
秦璋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秦缨——
他缓缓摇头，沉痛道：“缨缨，有时候，我都不知道你到底还是不是爹爹的女儿，便是爹爹恳求你，你也不愿听爹爹的话吗？”
秦缨眼瞳微睁，心腔似被一双大手紧紧攥了住，她艰难地喘了口气，鼻酸道：“爹爹，我听您的话，也不想让您生气，可这是母亲和兄长啊，您越是如此，便越是让我相信她们的死有古怪，我无法说服自己……”
秦璋仍是摇头，“你从前骄纵不逊，但其实最是心软，爹爹好声好气些，你便知道心疼爹爹，如今，你懂事明理了，有大公大义之心了，却太有主意，再不听爹爹的话了，好，你既是不听，那爹爹也没有别的法子，从今日起，你再莫要出府，等你改了心思，爹爹再放你自由——”
秦缨简直不敢置信，“您的意思是……您要拘禁女儿？”
秦璋再不看她，只转身吩咐秦广，“让人把她带回清梧院，在她改心思之前，不许她踏出院门一步——”
“爹爹——”
秦缨眼眶微红，心底亦生出一股愤懑，她难以相信，为了阻止她继续查，她心中全天下最好的父亲，竟然要将她关起来。
秦缨气息也急促起来，“爹爹，您在害怕什么？”
秦璋侧着身子不应，似乎已铁了心，秦缨咬紧牙关，只难以克制地往最坏处去猜，又道：“爹爹如此行径，只会让女儿怀疑您——”
秦璋眉目微变，这才看向她，秦缨心一横，哽咽着问：“难道、难道当年母亲和兄长之死，是与您有关吗？”
秦璋眼瞳一震，秦广也惊道：“县主不可胡言！”
秦缨一错不错地望着秦璋，只想等他回答，但秦璋不知想到什么，喘息却愈发剧烈起来，他抬了抬手，似想说什么，可忽然一口气未喘上来，直直往后倒去——
秦缨面色大变，“爹爹——”
她扑上前一把将秦璋抱住，秦广见状也慌了神，“侯爷！”
见秦璋面庞迅速惨白，秦缨大喊，“请大夫！快请大夫——”
……
流年静好的临川侯府，许多年都未这样乱过。
满府上下噤若寒蝉，秦缨等在秦璋寝房外，已经开始后悔，她不该有那一问，她可以有更机敏讨巧的方式，可她偏偏选择了最激烈的一种。
白鸳红着眼道：“县主，侯爷会不会出事？”
秦缨摇头，酸涩直冲鼻腔，又忙抬手将眼角湿润抹去，白鸳苦兮兮道：“奴婢在外面听见了几句，县主，侯爷对公主殿下那般深情，怎就不许您查呢……”
秦缨再度摇头，她也没有答案。
等了两炷香的功夫，寝房内才传来动静，没多时，秦广陪着大夫走了出来，秦缨见状忙迎上去，“爹爹如何了？”
秦广点头，“已经醒了。”
见她满眼急切，大夫道：“侯爷是急火攻心，倒未有性命之危，不过侯爷年纪大了，前阵子又久患伤寒未愈，此番得卧床调养几日。”
秦缨大大地松了口气，道了谢，疾步往内室去，秦璋躺在榻上，呼吸仍是粗重，听见动静微微侧头，见是她来，又收回目光望向帐顶。
秦缨快步走到床前，半跪在地毯上，“爹爹，是女儿错了，是女儿把您气病了……”
秦璋唇角紧抿成条线，哑声问：“你听话吗？”
秦缨喉头一梗，不知如何作答，这时秦广回来，走到跟前道：“县主，你就听侯爷的吧，侯爷是为了你好，为了侯府好，这天下最苦的是侯爷啊。”
秦广此言似乎别有深意，但看着一脸病容的秦璋，秦缨再不敢多问什么，她吸了吸鼻子，轻柔却坚定道：“爹爹，女儿没想过会闹成这样，女儿也从未怀疑您对母亲的情谊，只是女儿不甚明白，女儿只是想为母亲和兄长讨个公道……”
她艰难地吞咽一下，“女儿可以为了让您放心，从现在起，不再出清梧院一步，但无论如何女儿也想让您知道，女儿的意志，并不会因为敬爱您而改变，女儿过了年便十八，无论您顾虑害怕什么，女儿都可以与您一同承担。”
她一番肺腑之言，令秦璋也生动容，但话意亦分明，她宁愿被关起来也不会放弃。
秦璋眼眶亦是微润，却只看着帐顶道：“天下之事，并非事事皆有公道，有时是命，是天命，你一个小姑娘，怎能明白天命不可违？”
秦缨毅然道：“您说的不错，女子步步艰危，女儿亦势单力薄，但女儿不怕，母亲和兄长两条人命，女儿便是豁出这副脊骨，也愿与天命搏一搏。”
秦璋倏地闭上眼，沉默半晌，压着不忍道：“你既做了选择，那便回清梧院去，在未想明白之前，不要再来见我。”
秦缨有些委屈，随即又释然，替秦璋掖了掖被角，起身朝外走去。
秦广看看她，再看看秦璋，“侯爷，这——”
秦璋哑声道：“她愿被关，凭她的性子，那就看她能忍几时吧。”
……
秦缨从内室出来，径直出了房门，夜色已深，秦璋这庭院内一片霜雪寒冻，秦缨站在门前呵了呵手，抬步往清梧院去。
白鸳跟着道：“县主，眼下是怎么样了？”
秦缨吁出口气，“不怎么样，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可能要在清梧院患难与共了。”
白鸳一惊，“啊？侯爷真要将您关起来？”
秦缨苦笑，“是啊，爹爹此番是真动了气，我早已猜到，没那么容易的。”
白鸳小脸皱作一团，又飞速道：“那、那咱们现在跑来得及吗？不然咱们去投奔谢大人吧？再不济，投奔李姑娘陆姑娘去？”
秦缨哭笑不得，“爹爹已经卧病在床，你是想我气死爹爹吗？”
白鸳缩了缩脖颈，“那奴婢不敢。”
主仆二人回清梧院，不多时，院外传来一阵响动，白鸳狐疑地出门，很快面色大变地跑进来，“县主，完蛋了，秦管家带着人来，把咱们院门锁了。”
秦缨愣了愣，无奈道：“爹爹能下此命令，足见他精神还算好，倒叫人放心了。”
她并无多大反应，白鸳却心焦，“侯爷这是要动真格的，要把咱们关到猴年马月呢？眼看着快过年了啊，十天，还有十天便过年了——”
秦缨目光幽幽，“不怕爹爹动真格，只有如此，他也才能明白我的决心，倘若……倘若他能相信我，将一切旧事告知，反是最好的结果。”
白鸳眨眨眼，“您是说，咱们和侯爷耗，看侯爷何时心软？”
秦缨点头又摇头，“也不仅是心软。”
见白鸳苦哈哈的，秦缨扯出一丝笑来，“不必如此苦恼，正好帮衙门办的事今日了了，后面这些日子，咱们就当一回闲人，爹爹在膳食上必定不会亏待我们。”
白鸳无奈，“您倒是心大，您数日不出门去，谢大人多半还要等您回话呢。”
提起谢星阑，秦缨面色凝重起来，她在府里禁足没什么，但谢星阑不知内情，他定会着急……
但很快，秦缨又摇头，“他应该能猜到。”
白鸳不置可否，这时又凑到秦缨跟前，“您还没说，好端端的，今夜谢大人为何给您吹曲子？他吹的是什么曲子呢？”
秦缨正襟危坐，“我不知道——”
白鸳一脸质疑，秦缨一摊手，“不是要瞒着你，我是真不知道。”
……
翌日，谢星阑从城外归来时，已是黄昏时分，他在衙门之前下马，进门时问值守的武侯：“今日云阳县主可来过？”
武侯摇头，“未见县主来此。”
谢星阑点头，拧着眉回了内衙，刚坐下没一会儿，他又去看外面天色，见最后一抹夕阳沉入了地平线，他又起身，“回府——”
从衙门出来，一路疾驰，至将军府时，正是暮色初临。
谢坚上前叫门，门一开，谢坚先问：“云阳县主今日来过吗？”
门房一脸纳闷道不曾。
谢坚回头道：“公子，怎么办？”
谢星阑沉吟一瞬，“你去侯府看看，看临川侯可曾回来。”
谢坚应是，御马而走，谢星阑看了一眼沉沉的天色，黑着脸回了书房。
等了半个多时辰，谢坚匆匆回府，进门便道：“公子，侯府大门紧闭，后来小人问了附近的商贩，有个商贩说，昨天傍晚临川侯便回来了。”
谢星阑一惊，“昨日傍晚？”
他剑眉拧了起来，心底生出不好的预感。
“今日秦缨可去过戒毒院？”
谢坚摇头，“说是整日侯府大门都紧闭着，便未见开过，难不成是出了什么事？”
谢星阑沉默片刻，“等明日看看。”
谢坚也点头，“临川侯疼爱女儿是出了名的，想来也不会怎样，只是县主不便出门。”
谢星阑奉命追查童谣来处，查了三日也无线索，翌日已是腊月二十一，他清晨带队出城去，又至日暮西垂时方才回城，此番他未等回衙门问询，刚回城便径直往长乐坊去，到临川侯府之外时，天色已经昏黑下来。
他亲自上前叫门，片刻门扇微开，门房小厮在内探身，这小厮认得他，恭敬问道：“谢大人来了，您有何事？”
谢星阑道：“衙门有一事请云阳县主相商。”
小厮赔笑道：“不好意思了谢大人，我们县主生病了，这几日要闭门养病，谢绝见客，您过些日子再来找我们县主吧。”
谢星阑蹙眉，“那侯爷可在？”
小厮又道：“我们侯爷也病了，这几日伤寒流行，侯爷和县主一同病倒了，侯爷也不见客，您过些日子再来，也免得传染给您。”
谢星阑面色严峻起来，“都病倒了？”
小厮点头应是，“实在抱歉了，您请回吧。”
谢星阑还要再问，话未出口，门扇“砰”得一声关了上。
谢星阑一愣，谢坚不快地敲了敲门扇，朝内喊道：“怎么回事啊？好歹向县主通禀一声啊。”
门内静悄悄地无人应答，谢坚还要说，谢星阑抬手制止。
他退开几步，望着临川侯府门额牌匾道：“不像是生病。”
谢坚蹙眉道：“不是生病？那是什么？难道是临川侯拘着县主不成？县主可是有身手的，她又聪明，根本没人拘得住她。”
谢星阑沉声道：“对旁人她尽可机敏应变，但她父亲不是旁人。”
他眼瞳微暗，“多半是她前日忧心之事出了乱子。”
谢坚一脸迷惑，又跑去一旁，上下左右地看侯府高墙，“那如何办？小人看这高墙也不算太高，不然咱们找个犄角摸进去瞧瞧？”
话音落下，谢星阑一记眼刀刮了过来。
谢坚后背凉飕飕的，干笑道：“是是是，咱们可干不来翻墙跃户之事。”
谢星阑默了默，“留两个人在这附近看着，先回衙门，看看明日是何动静。”
他说完转身离去，谢坚一惊道：“啊？就这么走了？真不想想法子吗？”
谢星阑道：“看那小厮言辞，不像是出了惊天大事，这闭门谢客，多半是她父亲的意思，她不愿与她父亲闹得难堪，我又怎能反其道行之？”
谢坚一愕，“您也太谨慎了……”
……
谢星阑一夜浅眠，至腊月二十二，清晨出城摸排灾民，申时过半回了城，已是追查童谣来处的第五日，他需得入宫复命。
到了勤政殿，只听殿内传来阵阵轻咳声，待得宣召入殿，便见贞元帝面色疲惫道：“如何了？还未查到来处？”
谢星阑递上一本奏折，“这几日微臣摸排了八百多人，其中唱过童谣的孩童近百人，他们多来自西北五州，但问起童谣来源，却是交错杂乱，寻不出第一个唱此歌谣之人，不过就在昨天下午，微臣查到，此歌谣也出现在了北面宾州，有两家人是十日前才到京城之外的，他们说，在宾州也有此歌谣，且有不少的孩童在传唱，因此微臣怀疑，这歌谣起初便是在其他地方兴起，而非是在天子脚下。”
贞元帝面色微变，“派人去宾州，即刻去宾州查探。”
谢星阑抬眸看他一眼，“是，微臣也有此打算，只是如此一来一回，要多花不少时日，只怕陛下难等时辰。”
贞元帝摇头，“朕等得，但朕定要弄明白，这童谣是怎样传出的。”
见他心意已决，谢星阑只好领命，“微臣出宫便安排人手，令祝钦使亲自北上，如此，消息也来的快些，城外微臣继续追查。”
贞元帝这才满意，又问了几句细作线索，令他退下。
回衙门已至酉时，谢星阑安排完祝邦彦的差事，已是夕阳西下，他静静等了片刻，谢坚果然进屋子道：“公子，留在侯府的人回来报信了，说今日一整日，侯府正门并未开过，后门处只有两个小厮出门采买了些鲜菜。”
这已是临川侯府闭门谢客的第三日，谢星阑耐性再好，此刻也生出几分忐忑来，他看了一眼将黑的天色，起身道：“去宣平郡王府。”
谢坚一愣，“啊？怎又去那里？”
谢星阑头也不回道：“看李芳蕤能不能见到她。”
出衙门上门，二人一路疾驰，至郡王府时已是酉时过半，谢坚上前叫门，直言请李芳蕤相见，小厮一番通禀，半炷香的时辰不到，李芳蕤便快步走了出来。
她有些意外，“你们怎么来了？”
谢星阑开门见山，“秦缨病倒了，侯府也对外闭门谢客，我有些放心不下，劳你走一趟，看看侯府让不让你去见秦缨。”
李芳蕤吃惊道：“病倒？何病？可严重？”
未等谢星阑回答，她已吩咐门房套车。
谢星阑道：“似是染了伤寒——”
李芳蕤紧张起来，“近日城中患伤寒者极多，我母亲也不适，这伤寒症有轻有重，缨缨莫不是病得极重？”
话音落下，李芳蕤眨了眨眼道：“你怎如此担忧缨缨？”
谢星阑面无表情的，面对李芳蕤意味深长的眼神，也并不解释，李芳蕤相明白了什么，等上了马车，一门心思记挂起秦缨来。
疾驰两炷香的功夫，一行人同至侯府外，李芳蕤亲自上前敲门，没一会儿门扇开了一条缝隙，还是那小厮，见来的是李芳蕤，他问了礼道：“李姑娘所谓何事？”
李芳蕤牵唇，“我来找你家县主的，多日不见了——”
她说着话便要推门，谁知那门被什么抵住，半分也推不动，小厮继续赔笑道：“不好意思了李姑娘，我们县主身体不适，需要静养，要闭门谢客。”
不等李芳蕤说话，小厮又道：“我们侯爷也身体不适，也不见客，实在抱歉了，小人会转达您来过的，时辰不早，您早些归家吧。”
“吱呀”一声，门扇又紧紧合了上。
李芳蕤眉头一竖，“我还没说完呢，我就是来探望她的，怎门都不让进？”
话音落下，门后寂静一片，再无回应。
李芳蕤一脸纳闷，“这是怎么回事啊？难道真是病的太重？”
谢星阑站在一旁，见李芳蕤也不让进，便知秦缨这不是简单的谢客，而是禁足，他不动声色道：“或许是怕给客人过了病气，既是如此，你先回家吧，改日再来。”
李芳蕤叹了口气，“也罢，那我两日后再来。”
天光渐昏，李芳蕤与谢星阑道别，乘着马车回府，谢星阑自己却未走，他望着“临川侯府”几个大字，一脸凝重地思索起来。
谢坚也意识到不妙，在旁不住地走动，似热锅上的蚂蚁。
忽然，他驻足道：“公子，我有一计，咱们就说城里出了案子，需要县主帮忙，人命关天，侯爷不可能不管吧？”
谢星阑默然未动，谢坚眼珠儿转了转，又道：“属下还有一计，咱们进宫去找陛下，让陛下传旨召见县主，陛下的旨意，不管是侯爷还是县主都不敢不听吧？”
谢星阑还是未开口，谢坚沉沉一叹，退后一步道：“若这样也不行，那不瞒您说，小人研究过侯府的建制，咱们只能……嗯，利用地形智取。”
谢星阑终于开口，“侯府建制？”
谢坚语速极快道：“是呀，临川侯府乃是敕造，其建制与从前的广平郡王府是一模一样的，小人想到咱们前次来侯府时，县主过来的方向，猜测县主应是住在西北方向某处，咱们若是从西北面的院墙翻入，定能极快地摸到县主的院子里去——”
谢星阑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朝不远处的窄巷而去。
谢坚眼瞳一亮，忙跟上去，等从窄巷中绕到了侯府西北，谢坚指着一处丈来高的白墙道：“公子，应该就是此处，这近处房顶不高，墙后最近的多半是什么花房杂物房，看到远处那飞檐了吗，那里应该就是县主的闺房。”
他说着话，一番摩拳擦掌，就在他打算试试这泥墙好不好着力之时，忽然听见谢星阑道：“那便是说，她能听见外头的曲子？”
谢坚下巴掉在地上，“啊？”

第212章 死者
秦缨被结结实实关了三日， 院门紧闭，不知外世光景，时间在这一方小院里流逝得更慢， 格外有种偷得浮生半日闲之感。
“县主，院门还锁着……”
白鸳推门而入， 手中提着食盒，“奴婢问侯爷，只说侯爷身体好了， 还在养着。”
秦缨目光从地图上抬起，“那便好， 才三日， 爹爹也不可能这样快消气。”
白鸳走近， 见她又拿出未央池的地图看， 无奈道：“您是当真一点儿不急，万一侯爷真要关咱们两三月，甚至三五载呢？”
秦缨摇头， “爹爹不会。”
用过晚膳，见外面天色渐暗，白鸳将屋子里所有灯烛都点亮， 又学着秦缨， 找了本书册，有些艰难地看下去， 看了个把时辰，见秦缨将地图收了起来。
她叹道：“您也会觉得无趣吧？”
秦缨无奈起身， 走到窗前看外间雪色， “无趣是次要，只怕误事， 那防范时疫的方略虽有了，但还有其他事，好比那童谣的来处，我也十分好奇。”
白鸳眨眨眼，轻声道：“您莫不是惦记谢大人……”
秦缨一愕，正色道：“这是哪的话？”
白鸳团坐在榻上，兴致勃勃道：“查童谣来处，不正是谢大人查吗？您三日未出府，也不晓得谢大人知不知道您的处境，您看，公主殿下和世子的事，您瞒着多人，却这般信任谢大人，谢大人又如此尽力，奴婢看出他待您非同寻常。”
秦缨心跳一下，又一本正经道：“莫要胡言。”
白鸳眼巴巴望着她：“您觉得谢大人不好吗？”
秦缨眼波簇闪，“谢星阑，他自是好的……”
白鸳又道：“那是不够令您喜欢？奴婢看谢大人很好呀，与您一同办差不辞辛劳，是非分明，外间都说他利欲熏心，可也不见得嘛，对您呢，也是周到妥帖，还给您吹曲子，奴婢虽听不懂，但谢坚说，这些年谢大人从未对旁人吹过，那玉埙是先谢大人遗物，甚至是他心结，平日里都很少将那玉埙拿出来看……”
窗外雪夜寂静，秦缨看着自己在窗纸上的剪影，一时神思不属，“他吹奏的埙曲倒是好听，那日第二首曲子，竟不告知我名字……”
秦缨轻喃落定，忽然，只听窗外潇潇寒风之中，似乎响起了一道熟悉古朴的乐声，她吓得倒抽一口凉气，她竟惦记得幻听了不成？
但这时，白鸳直起身子，“县主，您听，什么声儿？”
秦缨愣了愣，仔细一听，果真又听见几缕乐声，她呼吸一紧，忙倾身将窗棂推了开。
窗扇一开，寒气顿时涌入，但随之，那隐约的乐声也愈发清晰起来。
秦缨大惊，竟不是幻听！
她屏息两瞬，转身出暖阁，待推开房门走到屋檐下，便听那乐声穿过寒夜，幽幽沉沉地落入了院中，而这缠绵悱恻的曲调，分明是——
秦缨眼瞳一瞪，不敢置信。
身后白鸳拿着斗篷跟出来，为她披上后道：“县主，好熟悉，像是那天晚上谢大人给您吹过的，奴婢没听错吧，难道说——”
秦缨一颗心难以抑制地狂跳起来，她辨着声音来处，直往西面院角的两颗梧桐树走去，直走到墙根下，那乐声仍是萦绕未绝。
白鸳也跟上来，“县主，听这声音，像是从府外传来的，咱们这院子外是木槿林和府内存放旧家具器物的库房，有好远呢。”
寒风凛冽，又隔了花林房屋，本就苍凉醇厚的埙音愈发婉转低沉，秦缨要屏息竖耳，才不会错过每一声曲律。她静听半晌，只觉比起那夜的流丽迭荡，今夜的曲韵缠绵哀婉，幽咽如诉，似添了道不尽的愁绪与担忧。
秦缨心腔砰动无序，又似涌入热泉，连面颊都暖烫起来，她怔怔道：“这么冷的天，他这是猜到我被禁足了……”
白鸳双眼发亮，兴冲冲道：“县主，不然咱们喊人过来吧，然后去求求侯爷放咱们出去……”
秦缨回过神来，抿唇摇头，“不必，爹爹还未想通，叫他知道这些，反要节外生枝。”
她又抬眸，看向高墙外，“他吹完一曲便会走了。”
院子里霜雪皑皑，白鸳叹了口气，怕秦缨冻坏，又小跑回屋内拿了个暖手炉出来塞给她，主仆二人站在梧桐树下，秦缨沉浸在缱绻的曲调之中，仿佛能想到此刻的谢星阑是何种神情，直等到一曲终了，她才缓缓吁出口气。
白鸳道：“谢大人真是有心了，只怕是急坏了才会如此。”
秦缨目光复杂，又往高墙后看了看，离得这样远，乐音一断，便是半点动静也听不见，她看了看天色，心道谢星阑多半要走了。
她默了默道：“听完了，快回屋去。”
白鸳应好，但秦缨刚转身，那古朴的乐音竟又响了起来——
还是那首曲子，凄清婉转，又缠绵动人，丝丝缕缕的乐音，似网一般将秦缨笼住，她心腔紧缩，却只能盯着眼前灰白的院墙。
白鸳道：“谢大人是想等您回应什么？他定担心您这几日好不好。”
秦缨握着暖炉的指节微紧，白鸳苦哈哈道：“但咱们怎么回应呢？除非架个梯子探出墙头放声喊，否则说什么也听不着啊，还会惊动其他人。”
丝丝缕缕的曲音不绝，秦缨想了想道：“他大抵是有作陪的心思……”
白鸳咋舌，“作陪？这样冻人的天，谢大人不冷吗？”
腊月寒天，自是冷的，秦缨心腔揪紧一瞬，忽然，她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问道：“前次为永宁做的天灯可还有些？”
白鸳忙道：“有的有的，有未作画的！”
秦缨眼瞳微亮，“把天灯拿来——”
……
侯府西面的宅巷里，谢坚听不懂曲，在一旁百无聊奈踢着雪块儿玩，等曲子吹完第三遍，谢坚没忍住轻咳了一声，他试探道：“公子，咱们要吹到何时？”
谢星阑握着玉埙未语，目光越过墙头，面色晦暗不明。
谢坚便抓了抓脑袋道：“其实……小人只是粗略估计了县主住的方位，并不十分确定那便是她的院子，有一种可能，您在此吹，她或许听不见。”
谢星阑剑眉皱了皱，可很快，他道：“不，她听得见。”
谢坚一时迷惑，还要再说，却见谢星阑直直盯着天穹看，他顺着谢星阑目光看去，登时一愣，“这是——”
夜色已深，泼墨般的夜空中，正有一盏天灯冉冉升起，虽离得远，但谢星阑依稀看清了天灯上的画样，十分确信道：“是她放的。”
谢坚眨了眨眼，仔细一看，哭笑不得道：“那上面画的，不会是公子您吧？县主这画工属实是……简明利落！”
天灯二尺来高，雪白的灯纸上，用极简单的墨线画了一圈小人，空心圆是为脑袋，身子与四肢只一笔浓重墨线，但几个小人皆是双臂合抬之姿，正是吹埙的姿势。
谢星阑长这样大，还未见过这等画法，他眼底生出几分明快笑意，又温声道：“看来她未受什么苦……”
谢坚也松了口气，咧嘴道：“早说了临川侯最疼爱县主，如今不许她见客，只怕是二人有何不快，尚未达成共识。”
谢星阑点头，“如此便好。”
时辰已经不早，他虽未觉得寒冻，却不想秦缨在外逗留，他又抬臂，吹了几声短促曲调，再将缰绳一紧，调转马头离去。
清梧院内，秦缨看着天灯缓缓升空，没多时，便听见了那几声短乐，她松了口气，望着天灯道：“这下是真会走了。”
白鸳眨了眨眼，又侧耳听了片刻，果然再无曲声，她满眼惊叹道：“您与谢大人可真是心有灵犀了……”
秦缨先露出丝笑，意识到什么，又倏地抿唇，目光一转，看向她手中适才练笔的画稿，一边拿过手一边进屋道：“如何，我作画也算形神兼备吧？”
白鸳无可奈何地跟上，“您可别自夸了，您的画工要是有谢大人十之有一便好了！”
已禁足三日，秦缨再会自得其乐，也不甚适应这偷闲的日子，更何况，心底还压着与秦璋的争执。
可今夜谢星阑来了，又为她吹了曲子，秦缨憋闷几日的心腔，登时丰盈鲜活起来，纵然未见面，但那首埙曲在她心底留下的余韵却比见过面还要厉害。
她更衣时念着，沐浴时记着，躺在榻上闭眸，脑海中音律又起，还有谢星阑挥之不去的影子，秦缨久违难眠，辗转许久，才沉入梦乡之中。
翌日腊月二十四，白鸳见前来送饭食的护卫仍不苟言笑，便知秦璋尚未消气，她唉声叹气地回屋，“县主，还有六日便要过年了，若是往岁，咱们都开始洒扫除尘，挂灯笼，帖窗花，裁新衣，就等着过年了，您和侯爷还要入宫给太后娘娘与陛下请安，三十那夜宫中还有大宴，还有热热闹闹的庆典，陛下还要给咱们府上赏赐呢……”
秦缨失笑摇头，“今岁雪灾，只怕没什么庆典，至于过年，短短六日，若爹爹还是不快，那我们便在院子里过年好了，到时候多放几盏天灯。”
面上不动声色，秦缨心底却日渐沉重，秦璋与秦广那夜所说言犹在耳，而随着时间流逝，秦缨几乎可以肯定，能让秦璋如此忌惮，期间内情必定颇为可怖，但他二人言辞皆是含糊，秦缨也似眼前笼着迷雾般分辨不清。
这时白鸳瘪嘴，“只剩下不到十盏了，只怕都不够给谢大人放呢，更何况，奴婢还想去逛灯市呢，西市的灯市直到上元节，也不知咱们能不能看着……”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秦缨朝外看了一眼，见天穹阴沉，寒风中夹杂着雪粒，她摇了摇头，谢星阑已知晓她无碍，又怎会接着来呢？
秦缨未将此言放在心上，等到晚间，见外头絮雪纷纷，便与白鸳在屋内围炉煮茶，煮着煮着，一道古朴清音幽幽响了起来。
白鸳惊喜道：“县主，真的来了——”
秦缨愣了愣，披上斗篷出门，站在檐下观雪听曲，但只片刻，她眉头拧了起来，她倒是好雅兴，但这样大的风雪，吹埙之人如何受得住？
不等一曲吹完，她命白鸳拿天灯来。
灯纸雪白，尚无一字，秦缨一番涂涂画画，借着冷风将天灯放了起来，风雪潇潇，天灯颤颤巍巍浮升，看得秦缨好一阵悬心，半晌，终是攀上了中天。
这时一曲终了，她想着，谢星阑能看见，总要走了吧，却未料，此念尚未落定，埙音又响了起来，又换成了那夜令她安神静心的无名之曲。
秦缨愣了愣，心窝微酸，又恼道：“这人莫不是以为自己钢筋铁骨？”
白鸳在旁嘿嘿道：“怕是舍不得走。”
秦缨看她一眼，无奈道：“这是什么苦肉计不成？”
白鸳眼珠儿转了转，“是呀，谢大人不嫌冷，咱们还嫌冷呢，冻坏了县主可怎么好，不然咱们进屋子里去，尽管让谢大人爱吹多久便多久吧。”
秦缨轻嘶，“好你个鬼灵精——”
白鸳笑意更甚，塞给她一个暖炉，自己抱着臂膀瑟瑟然道：“那您不进去……奴婢可进去了？这曲子也不知是什么意思，奴婢可不敢多听。”
秦缨哭笑不得，“进去暖着吧。”
白鸳是怕冻，却更觉自己多余听这曲子，她进门后趴在窗户上，只见秦缨抱着暖炉，在檐下缓缓踱步起来，那模样像在听曲，又像在沉思什么，眉头皱了又松，唇角弯了又沉，像是欢喜，又像有些隐忧，不多时又看向高墙，像要透过夜色，看清楚那吹曲子的人。
一炷香的时辰之后，短促的乐声响了起来。
秦缨摇了摇头，这才进了屋子。
白鸳倒了热茶迎上来，“县主刚才在想什么？”
秦缨褪下斗篷在榻几边落座，捧着茶盏缓声道：“在想谢星阑到底是怎样的人。”
白鸳眨了眨眼，“您不是说您是最了解谢大人的吗？”
秦缨点了点头，有些出神地看向窗外，“我是最了解他，但我也从不知他还有如此一面，倒叫我不知如何是好了……”
有了这第二次夜曲，至二十五晚间，再听见埙音响起之时，白鸳都不惊讶了，只看着秦缨笑，秦缨推开窗棂看天色，心道幸而雪变小了。
府内人听曲，府外窄巷里，谢坚顶着疏落雪粒，冻得跳下马背直跺脚。
连着来三日，至少逗留两炷香的功夫，任是血气方刚，也受不住这冰天雪地的冷，谢坚看了一眼马背上吹埙之人，很是不屑地撇了撇嘴，哎，他家公子竟也有今天。
等府内天灯升起来时，谢星阑调转马头离去，谢坚催马跟上，“公子呀，如今见不着人，咱们就只吹吹曲子便够了？阿嚏——”
谢坚揉了揉鼻尖，“万一县主不知您的意思，您岂非白费功夫？”
谢星阑无奈看他一眼，摇头加快了马速。
他差事在身，近几日，只有入夜后有这半刻功夫，待回了将军府，便见谢咏正候着。
“公子，睦州来了消息——”
谢星阑边走边道：“怎么说？”
谢咏面色严峻道：“我们的人回睦州找了数日，他妻子娘家去看了，与他有交情的友人亲族也暗访了，没有半点儿他回老家的迹象，如今都快过年了，他便是逃去别处躲避，也该回去过年了。”
谢星阑剑眉紧拧，回书房道：“留两人在睦州盯着，其他人手可撤回来了。”
谢咏应是，又请罪道：“是属下办事不力，请公子责罚。”
谢星阑未接话，沉吟片刻后，忽然道：“有一种可能，此前我们都未想到——”
谢咏和谢坚皆是面色微变，谢星阑道：“或许，他不仅没有逃走，还自己来了京城。”
谢咏诧异道：“可他为何来京城？”
谢星阑指尖轻敲桌案，“说不好，此前的推断追踪无果，便只能换个方向，但近日城防格外严格，他没有路引，并不易进城。”
谢咏忙道：“那去城外走访？但城外如今聚集着上万灾民，他要是混在人群里，与其他人躲在一处，便如同大海捞针了。”
谢星阑正追查童谣来处，自然最清楚不过，他吩咐道：“城外我自会留意，明日你先带人在城内暗访一遍，便以追查忤逆童谣为由。”
谢咏连忙应是。
翌日是大朝会，谢星阑未耽误多久便去歇下，至寅时过半起身，卯时二刻入宫门，待到了御殿，与众臣等了两炷香的时辰，也未见贞元帝驾临。
御殿金碧辉煌，亦肃穆阔达，文武百官依次静立，本不敢多言，但见天色快要大亮，阵阵私语声窃窃响了起来——
朝中派系有别，与郑氏交好者，围到信国公郑明跃身边，与崔氏亲近者，则去找崔曜与崔慕之父子探问贞元帝龙体是否欠安，余下者则是以裴正清为首的世家清流，又或是寒门出身的纯臣、直臣，譬如方君然。
谢星阑目光扫过众人，亦敛眸未语。
就在议论声逐渐聒噪之时，御驾终于到了。
一阵山呼礼拜后，便见李玥扶着一脸病容的贞元帝上了御座，待众臣起身，贞元帝语声沙哑地问起了西北赈灾之事，赈灾议完，又说到城外设营赈济灾民，此事已交由崔慕之与李玥，数日过去，已初见成果，免不得有臣子对李玥恭维赞誉。
李玥初经朝政，站在首位上不甚习惯，一听夸赞自己，面上笑意顿展。
贞元帝见他如此藏不住喜怒，轻咳了两声道：“五殿下年纪尚轻，还需历练，众卿不必待他如此宽容，等此番真能安抚好灾民，方才算是一功。”
殿内一默，齐声应和。这时，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站了出来，礼拜道：“陛下，近日有几首童谣在城内城外广为流传，官府虽下了禁令，但似乎难已断绝，老臣还听闻，这童谣来处尚未查明，古时数朝，皆有天命降旨意于民间，化为歌谚流传，从而祸国的前车之鉴，老臣以为，此事不可轻忽——”
贞元帝又咳起来，缓了缓才道：“老太傅，那你说说，此事该如何办？”
说话的老臣名叫易溟安，已年近七十，他贵为三朝元老，二十多年前，在贞元帝被立为太子之后任太子太傅之职，因此莫说其他臣子，便是贞元帝都对他恭敬有加。
易溟安哑声道：“如今天灾四起，百姓死伤众多，坊间还生出忤逆乱国之歌谣，若非有心人故意为之，那便是天意在示警，老臣以为，是否应在开年之后，由陛下率领后妃、百官以及宗室，开太庙与祈宸宫，再请来天坛山的守陵道长，举行祭天大典，以此告慰上苍，也为受灾的百姓祈福。”
天坛山在京城以北，乃是大周帝陵所在，山上还有座大周开国时建下的道观，观内道士历代为大周先祖守灵，地位尊贵，但非天子有令，不可擅离。太庙则在皇城以东，供奉着大周先祖排位，祈宸宫与太庙挨着，只在极其盛大的祭天典礼之时才会开启。
话音落下，崔曜忍不住道：“老太傅所言虽有理，但年后仍是冰天雪地，陛下龙体也抱恙，实在不宜劳顿，何不让钦天监在行祭祀礼便可？”
易太傅摇头，“钦天监这几日不就在祭天酬神？但前日、昨日又下了两场雪，京城如此，更莫要说禹州、丰州，倘若陛下龙体抱恙，那大可开春后再行大典，此番雪灾十年一遇，再加上那些不吉之言，绝不可轻慢。”
崔曜还想再说，贞元帝道：“老太傅所言确有道理，开春后或有饥荒，正是祭拜先祖天神，以求护佑之时，如此，先令钦天监卜算吉日，再定仪程。”
见贞元帝应允，崔曜也不好再谏言，这时，易溟安又道：“老臣还有一言，今岁灾祸四起，外还有南诏几国狼子野心，老臣恳切陛下早立储君，好安定国本。”
贞元帝自被童谣气晕后，连日来病体不安，也不知易溟安是否是想到此，竟又提起了立储之事，贞元帝有气无力道：“老太傅所谏极是，但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易溟安顿了顿，到底不再催。
直等到散朝，也无其他人敢提册立哪位皇子，崔、郑二人亦不言语，待下朝时，谢星阑被黄万福叫了住，“谢大人，陛下有诏。”
到勤政殿时，贞元帝刚喝完药，谢星阑行礼后，贞元帝问：“还没消息？”
谢星阑拱手告罪，“城外的确未查到人为散播之线索，祝钦使北上宾州，昨日刚到，消息应该不会这样快传回来，请陛下恕罪。”
贞元帝沉沉叹了一声，“你也看到了，此事并非朕一人在意，这些老臣，最是看重关乎国运之言，如今京兆府虽下了禁令，但坊间只怕禁绝不住，若查不出人为之故，那这祭天之礼，便是势在必行了——”
谢星阑道：“微臣定竭尽全力！”
贞元帝默了默，忽地问：“你对朝上立储之声如何看？”
谢星阑定声道：“陛下正值壮年，微臣以为，此事不必着急，三位殿下各有千秋，再多看两年，再由陛下定夺。”
贞元帝淡笑一下，“若朕让你现在选一个呢？”
谢星阑忙道：“微臣不敢，微臣只听陛下定夺。”
贞元帝笑意深了些，“好，朕只希望，你永远抱有此念，如今朝堂之上党争不断，能让朕安心信任之人已经不多了，你莫要辜负朕的期望。”
谢星阑抱拳，“微臣谨遵皇令。”
……
从勤政殿告退，待出了第一道仪门，谢星阑面上的恭谨顿时褪得干干净净，谢坚等在仪门外，见他表情不对，忙迎上前，“公子，怎么了？”
谢星阑沉声道：“陛下已生立储之心。”
谢坚一愣，“陛下要立谁？与您说明了？”
谢星阑道：“自不会说明，但他当是属意五皇子无疑。”
谢坚眨了眨眼，“从前陛下对二殿下也很看重的，但这些日子，连朝堂都不让他上了，难道，就因为郑钦与郑炜染了毒瘾？”
谢星阑沉眸，连他也未看个通透。
从前的贞元帝的确十分器重李琨，在李玥还在崇文馆进学之时，他便令李琨听政，因此，李琨才早早在朝野间有了贤名。
可没有人能想到后来会发生什么。
朝中除崔氏一脉，都认为贞元帝最终要将皇位传给李琨，可贞元二十五年，贞元帝一举将李玥封为亲王，又令他入工部，加数位老臣辅佐，两年间数次建功，逐渐也有了些人望，后来贞元帝患病，朝中立李琨为储之声仍是鼎沸，但贞元帝却无视众臣谏言，死活不做决定，郑氏见情势不对，这才谋划了贞元二十七年正月的那场宫变。
忆起前世，谢星阑瞳底阴云密布，彼时他也被贞元帝误导，早早选了李琨效忠，那场宫变郑氏从边疆调兵，再加上京中几家手握兵权的世家支持，本该是万无一失，却没想到被崔慕之洞察先机，最终功亏一篑。
见他不语，谢坚又轻声道：“那公子怎么想？公子心底更支持谁呢？”
谢星阑握紧身侧剑柄，眉眼冷峻道：“崔氏无德，郑氏不仁，皆非上选。”
谢坚一愕，“但只有这两个选择啊。”
谢星阑加快步伐，谢坚左右看了看，也不敢多议论此事。
出宫后，谢星阑先回衙门，又带队直奔城外，查问至黄昏时分才回城，谢坚跟在侧，看了一眼天色道：“公子，咱们待会儿去侯府吗？”
谢星阑凝眸道：“如此不是个办法。”
谢坚道：“是呀，小人就说嘛！”
话音刚落，谢星阑扬鞭催马，“再去一次宣平郡王府。”
……
夜幕初临时，临川侯府的大门又一次被敲响。
门扇微开，小厮一看门外来人，歉笑道：“李姑娘，您又来了。”
李芳蕤牵唇，“是啊，我来第三回 了。”
小厮赔礼道：“真是不好意思，我们县主今日还未好，还是见不了客，您……”
李芳蕤眨了眨眼，和气道：“没事，我知道见不着缨缨，不过呢，我这几日有些闺房私话想告诉她，我想着，她不过是养病，总不能一点儿外事都没精力知道吧，所以，我写了一封信交给她，你可能帮忙转交过去？”
小厮未想到会有这般请求，一时不知如何应答，李芳蕤又道：“没事，我在此等着，你去问问你家侯爷，看他允不允——”
小厮松了口气，将门一关便往内院跑。
大门外，李芳蕤看着角落里的谢星阑，问：“真的不需要我再写点儿关于你的话？”
谢星阑面不改色道：“不必。”
李芳蕤上下打量他片刻，笑着道：“谢大人，你这样不声不响的，是不成的呀，有心意便要主动些，你不说，别人又怎会知道你如何想？你说这京城中王侯公子那么多，万一被别人抢先，你可要怎么好？”
见他还是一副不露声色的深沉模样，李芳蕤顿时想到了方君然那副老成作态，撇嘴道：“你们这些大男人，有时候真是连姑娘都不及。”
谢星阑径直道：“今日早朝看到方大人，他伤势似乎痊愈了。”
李芳蕤轻哼，“有我……有我们府上照料，自会痊愈。”
她语气中透着得意，面上更是春风在沐，谢星阑猜到她多半已经得偿所愿，倒也有些佩服她这烈火般的性子。
侯府内，小厮到了秦璋院外，一番禀告后，秦广神色凝重地进经室，“侯爷，是郡王府的李姑娘，说有些闺房私话要告诉县主，见不到面，便写了信，让门房递给县主，侯爷，可要送吗？”
秦璋默然未语，秦广道：“都五日了，县主没一点儿服软的迹象，也不耍脾气，对去送膳食的下人也十分和气，也未吵着要见您。”
秦璋眉头拧着，“她是铁了心了。”
叹了口气，他幽幽道：“她如今确是聪明，可我这做爹爹的，哪里想过让她去立身扬名，去锄奸惩恶呢？我只愿她无忧无虑，一辈子欢喜安乐，告诉她，然后让她也深陷无望苦痛，这便合她心意了？她若真闯出什么祸事，我哪有颜面去见她母亲？”
秦广沉吟片刻：“但侯爷，您可想过，咱们都老了，终究有一日再没法子护县主无忧无虑，这些年，您一直担惊受怕，总算熬到县主长大了，县主那日所言，小人也听在心里，她说无论怎样，也想替您分担，小人相信她不是随便说说。”
微微一顿，秦广道：“更要紧的，是小人知道，您无论如何是不甘心的，这么多年了，难道真等到了黄泉之下，见到了公主再去问她吗？”
秦璋苦涩道：“我对不起阿瑶和珂儿。”
秦广叹着气摇头，“这是公主的遗愿，您已经足够忍耐了，从前觉得无望，小人也不愿您生妄念，但如今，小人觉得，因为咱们县主，或许、或许有那么一线机会呢？”
秦璋出神起来，片刻问：“她院里，当真一丝异样也无？”
秦广失笑，“底下人每日报几次信呢，说是县主昨天晚上，又放了一只天灯，看起来心境不错，有个护卫说听到咱们府外西北方向有人在奏乐，不过并非丝竹琴箫之音，听着好像……像是哪家在祭祀酬神……”
一听秦缨还在放灯，秦缨神色更是复杂，他轻喃道：“祭祀酬神……或许，我也该去问问阿瑶的意思吗？”
他沉沉摇头，“罢了，把李家那孩子的信送过去吧。”
秦广应是，出门吩咐，门房小厮一听，忙往府门处跑去，待门扇开了条缝隙，喜道：“李姑娘久等了，我们侯爷准了，您把信给小人吧。”
李芳蕤心气大松，“那你可要好好交给你家县主，不能偷看哦。”
小厮苦笑起来，“小人哪敢呀。”
李芳蕤笑着交出信，待门扇合上，又看向谢星阑，“如何？可放心了？”
谢星阑点头，李芳蕤纳闷道：“这养病养得好生奇怪，哪能一点儿都不见客呢，这都好几日了，罢了，明日我再来，只要能送信，我确有好多话想给缨缨说呢……”
她预备回府，却见谢星阑不动，“怎么，你要在此等着？”
谢星阑摇头，快步下石阶上马，“你尽快回府吧。”
谢坚“阿嚏”一声，吸了吸鼻子道：“李姑娘先走便是，我们公子还要要事……”
李芳蕤狐疑看着二人，只以为他们还有公务，自是先走一步。
……
“小姐，您看这是什么！”
白鸳从门外急奔进来，“李姑娘送信进来了！”
天刚黑下来不久，秦缨正在看一本论香杂记，闻言赫然抬眸，“芳蕤的信？谁送来的？”
“李嬷嬷送来的，说是侯爷准许的。”
秦缨瞳底大亮，忙接过信封拆开火漆，白鸳在旁道：“侯爷准送信了，这是不是说，他快要消气了——”
秦缨摇头未语，目光只落在信笺纸上。
白鸳便好奇问：“李姑娘怎会送信？她说了什么？”
秦缨边看边道：“她说她来了三回，次次都不让进门，问我病得是否严重，担心我出事，又说——”
秦缨眼底微亮，“又说方大人与她互表心意了！”
白鸳惊喜道：“哇，那李姑娘岂非要开心坏啦？方大人是怎么动心的？”
秦缨细细看起来，越看笑意越深，“是，她很高兴，字里行间都是满足，说日日去照顾方大人，方大人起初一本正经，后来她忽然不去了，又装病，反让方大人担心起来，隔了两日再去方府，方大人就变了——”
白鸳激动道：“李姑娘真是会拿捏人心呀！”
秦缨又道：“她说她本是打算派郡王府的人去接方大人的父亲入京，但方大人觉得太麻烦她们，已自己派人南下，走陆路加水路，正月下旬方老爷便可回京。”
白鸳眼瞳大睁，“接方老爷回京？这是要定亲了？”
秦缨笑道：“她说早前和韦家说亲时，她的嫁妆是备好的，逃婚之事后，京城世家间对她多有非议，如今她心意已决，她母亲便找人合二人八字，算是最后一关吧，这一算，发现二人果然是金玉良缘，只是，看婚期时，发现明岁只有一个大吉之日——”
秦缨眉头一挑，“二月初五。”
白鸳也惊讶道：“那岂不是还有四十天？会否太快了？”
秦缨摇头，“还未定呢，郡王府也觉得快……”很快，她又笑起来，“不过我看她是不嫌快的，她只嫌方大人古板，总以不合礼数堵她。”
白鸳笑道：“李姑娘这样的性子，只要她想，什么事她都做得成！她十月回京，如今也才两个多月吧，实是雷厉风行，不过方大人是她自己选定的，总比父母选好后，再面都不见，等个两三月直接嫁人来的强——”
秦缨也颇为感叹，原文中她未曾逃婚，嫁入韦家后，平白受了多年之气，后来鼓起勇气和离时，已是身心俱伤，为了和离，还不顾一切将韦家公子绑在城墙上闹至天翻地覆，所幸，如今再不会重蹈覆辙，也无人再将她逼到那般境地。
秦缨为李芳蕤高兴，可这时，她脑海中竟又浮起了李芳蕤在江州求到的签文，彼时她自己的签文说她们归程不顺，后来碰到水匪，果然应验，而李芳蕤的签文，却是在说她情路坎坷……
秦缨深吸口气，忙将此念挥出脑海，又接着往下看，这一看，她顿时呆了住。
白鸳还等着她往下说，却见她倏地愣住，便问：“怎么了？”
秦缨迟疑一瞬，也不瞒白鸳，“她说，是谢星阑找到她，她才知晓我病了，今日送信，也是谢星阑让她试试此法——”
白鸳喜上眉梢，“竟是谢大人想的法子！奴婢就说，怎么李姑娘给咱们送起信来！定是谢大人怕您闷坏了，又想看看侯爷对您有多严苛！”
她又急急道：“那谢大人让李姑娘带话了吗？”
秦缨摇头，“没有，只说让她多与我说些外头之事，芳蕤便说城南设营已建好大半，又说陛下起了立储之意，还说陛下这几日身体不适，童谣许是从宾州传来的——”
白鸳顿时失望起来，“啊，怎么谢大人没别的话对您说啊！这些有什么好在信里说的？”
秦缨自然想知道这几日京城中有何事端，但听白鸳这般说，心底也滑过了一分寞然，但就在此时，熟悉的埙音又遥遥响了起来……
秦缨倏地坐直身子看向窗外，白鸳也激动道：“是谢大人！”
秦缨怔了怔，笑意从唇角蔓延开来。
她将李芳蕤的信收好，披着斗篷走出了门，白日是个晴天，此刻夜空中一弯冷月高悬，雪光与月华交映，幽幽的曲律之中，秦缨的心却怎样也静不下来。
她不时朝高墙外看一眼，等了片刻，方才与白鸳一同放天灯。
看灯纸上白花花的，白鸳问：“您今日不画谢大人啦？”
秦缨撇唇，“不画，就这样吧。”
天灯升空，没多时短乐响起，心知谢星阑要走，她竟生出几分未尽之感，转身看向院门时，这颗任凭秦璋处置的心，竟有些按耐不住了。
翌日傍晚，李芳蕤又有一封信送进来，秦缨得了趣味，又看她在信中念叨，说方君然如何如何不解风情，又说宣平郡王还未打定主意接受这么个寒门子弟做女婿，看李芳蕤一时甜蜜欢欣，一时发愁抱怨，秦缨叹笑不已。
待夜里，果真又等来埙乐，谢星阑翻来覆去便是这么几首曲子，而那首尚不知名字的缠绵古曲总是吹得最多，听着听着，秦缨忽然发觉谢星阑在哄她，那首曲子根本不算长，来来回回皆是同样曲律，她不禁暗道古怪。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八，白鸳眼巴巴地望着院门，祈祷着秦璋早些消气，而眼看着一日日毫无动静，秦缨心底担忧也愈发沉重，如此，白日里再难得闲适，到了夜里，反是那首凝心静气的曲子最为悦耳。
秦缨默默一算，谢星阑竟已连着来了七日。
至二十九，府外已能听到零星炮竹声，但府里却甚是安静，秦缨在房内枯坐一早上，最终打定主意，待安生过了年三十，务必要行个变通之法。
正想着，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响动。
白鸳起身去看，很快道：“县主，秦管家来了！”
秦缨忙朝外走，一出门，果然看见秦广笑盈盈地进了院子，紧闭多日的院门，也在此时大开，秦缨呼吸轻屏，“广叔，这是——”
秦广温声道：“这几日苦了县主了，侯爷说，让小人来打开院门，县主想做什么，便去做什么，他不会阻拦。”
白鸳欢呼一声，秦缨也有些激动，“那爹爹在哪里？我去见他。”
秦广叹息道：“侯爷刚才带着人出城去了，说要去祭拜公主殿下，等他回来了，自会好好与您说话，您也别气侯爷，侯爷这几日也不好受。”
秦缨哪里会气，只歉疚道：“爹爹是不是还在恼我？”
秦广失笑：“哪里的话，侯爷这几日早已不气了，只是要顺着您的心意，他也下了好一番决心——”
说至此，秦广迟疑片刻道：“您有所不知，当年公主殿下弥留之际，要侯爷发下毒誓，要让您平安喜乐地长大，这些年来，侯爷一直遵守誓言，无论您想做什么他都由着您，也无惧您在外有何声名，但此番，实在是往日任何事都难比的，眼看着明日便过大年了，他终是定了心思，但如此只怕有违公主遗命，这才等不及出城去。”
秦缨恍然，怪道往日秦璋对原身那般宠纵。
知晓了这段旧事，秦缨面露欲言又止之态，秦广见状道：“小人知道您想问的有很多，但一切都要等侯爷回来之后再论。”
虽不知秦璋愿不愿告诉她当年内情，但至少，不会再强令她改变心志，这便已经足够，秦缨振神道：“我明白了，那我等爹爹回来。”
秦广看了眼碧蓝的天穹，又弯唇道：“明日便是大年，今日下人要来给您院里布置布置，您也不必拘着了，这几日李姑娘来得多，那位谢大人也来过，您不若出府转转，告诉他们，就说您‘病好了’，也免得他们担心。”
秦缨应好，“广叔有心了。”
风波暂平，秦缨松了口气，待与白鸳更衣后，脚步轻快地出了院门。
白鸳欣然道：“县主，咱们先去何处？去金吾卫？”
禁足多日，谢星阑办的差事还不知进展，她先去金吾卫，算再合理不过，但不知怎么，此时竟觉心弦微紧，与往日去衙门的利落坦然大不相同。
白鸳瞅着秦缨，见她沉吟不言，还以为她不甚自在，要先去郡王府才好，却不想没走几步，秦缨语声轻扬，“不错，先去金吾卫——”
白鸳笑意止不住，“好嘞！”
秦缨也弯了弯唇，双眸雪亮，步伐也加快了些，但眼看着将至府门处，外间却忽然传来一道马蹄声，似乎有人赶了过来，很快，府门被敲响——
“在下岳灵修，有事求见县主。”
秦缨眉头一扬，快步走到跟前，“开门——”
门房小厮听令落闩，待门一开，外间站着的果真是岳灵修。
看到秦缨，岳灵修也是一愕，“拜见县主，您这是要出门？”
秦缨摇头，又问，“你因何事来？”
岳灵修苦涩道：“本不该烦扰县主，但义庄有具遗体在下昨日苦验了一晚上也没确定到底是不是冻死，这才想着来求助于县主。”
白鸳看向秦缨，便见秦缨毫不犹豫点头，“怎么回事？路上说。”
岳灵修应是，待秦缨上马车，车轮走动起来，他便策马跟在车窗旁，边走便道：“您不知道，这几日城外死伤者又多了些，朝廷赈灾的大营虽建成了大半，已投入使用，但灾民太多，病重者也不少，每日都有报官敛尸的，还有些人大抵犯过事，因入灾民营要登名造册，他们不敢去，便还在外头流窜——”
顿了顿，岳灵修沉声道：“昨天早上，城外又发现了两具尸体，衙门把尸体带来义庄，其中一人，小人确信是冻死无疑，那第二人，小人却不敢肯定，此人虽被冻僵了，但身上有些可疑伤痕，也没有冻死常见的表征，很是奇怪，您去看了就知道了。”
道完前情，车马都疾驰起来，小半个时辰之后，几人到了义庄外。
秦缨下马车，刚踏进义庄，便见连正堂外的院子里都铺着几张草席，草席裹盖着尸体，依稀能看到死者露在外的双脚。
岳灵修道：“堂内已经没多少地方摆了，验完尸体，死因无异，等着人领的，便会摆出来，如今外头天寒地冻的，也不怕腐坏，就是有点骇人。”
白鸳许久没来了，一进门便见到这幅情状，顿时白了脸。
待到门前，便见前堂中也摆满了棺床，岳灵修进门转东，指着最靠近窗户的棺床道：“县主您看，就是这个死者，小人实在验不出——”
秦缨跟着他靠近，便见那棺床上躺着个身形瘦高的中年男子，男子着一身沾满泥渍的粗布冬袄，身上有新结的白霜，裸露在外的头脸手脚，冻伤斑驳，完好处亦早冻得青紫。
岳灵修见她验看起来，便道：“您那本集录上教过的，说冻死之人的伤痕分了几度，每一种程度都不一样，又说冻死之人多为衣裳单薄，身体蜷缩之状，又或者，会出现反常脱衣之象，面上还可能有似笑非笑之态——”
“这几点，在此前发现的被冻死的死者身上，都十分分明，但您看，此人身上衣衫并非单薄，目击者发现他的时候，他身体是直挺挺的，连双腿也并在一起，脸上也没有那似笑非笑之态，相反还有些痛苦之状。”
说至此，岳灵修微微一顿，“但您想不到他是在何处被发现的，是在城外的一处小河沟边上，发现的时候，他人和浅滩处的泥水冻在一块，可您想，好端端一个人若是滚进泥水里，怎么会不起身？就算他当时病了晕了，也总会冷得下意识挣扎吧，他身上的泥渍和伤痕也很是古怪……县主在看什么？”
秦缨站在床尾，一边听岳灵修说着，一边从死者双脚开始，往头脸处查验，就在检查死者五官之时，她秀眉微微一皱。
岳灵修靠近半步，恍然道：“您是在看他眉梢上的疤痕？这是旧伤疤，一看便好几年了。”
秦缨看的疤痕形似柳叶，位于死者左侧眉梢，她眼底闪过一抹疑云，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很快，又摇了摇头，往死者敞开的领口看去——
岳灵修跟着她视线，道：“对，这里也是一处古怪，他身上的衣服有些宽松，像是问别人借来的，但您看他掌心，他手上并无粗茧，虽有两处冻伤，但还是看得出，此人多半出身殷实人家，不像个做粗活的——”
秦缨倾身翻看死者的粗布长袄，但这时，岳灵修想起一事，“对了，他颈子上，还贴身带着个串了两颗小金珠的香囊，香囊里装着一张护身符，小人已经看过了，是一张五显财神的求财消灾符，小人放在死者怀中了。”
秦缨不解道：“五显财神？”
岳灵修颔首：“是坊间的小财神，有五人，说此五人原为古时一家五兄弟，本是猎人，因常上山采集草药为百姓疗伤治病，深受爱戴，去世后，当地人尊他们为神仙，因其名字中都有个‘显’字，所以称为五显财神——”
说着，他上前来帮忙，“小人本也不知这来历，还是问了衙门之人，才知晓这财神只在北面睦州与袁州两地供奉，咱们京——”
“等等——”
岳灵修话未说完，秦缨猝然打断了他，她直起身子，满是惊疑地问：“你说这财神，只在睦州供奉？！”
岳灵修点头，又道：“还有袁州，这两地挨在一起的。”
秦缨面上本只是沉肃，听完此言，她骇然地看向了死者眉梢上那道柳叶刀疤，很快，她急声吩咐，“沈珞！速速去金吾卫衙门一趟，把谢星阑叫来——”
眼见沈珞转身离去，她又接着道：“还有谢咏！一定要把谢咏也带来！”
岳灵修惊在原地，白鸳也一脸茫然，秦缨一错不错地盯着死者的脸，冷声道：“只希望，不是我想的那样——”
……
“你们县主在义庄？！”
金吾卫内衙里，谢星阑见到沈珞便足够意外，一听秦缨出了府，更是大松了口气，但还来不及惊喜，便得知秦缨去了义庄帮忙验尸。
沈珞点头，语速极快道：“县主请您速速过去，还有谢咏，定要同去！”
谢星阑看一眼谢咏，谢咏也很是茫然，但秦缨终于出府，又如此十万火急，谢星阑来不及多想，立刻带着谢咏朝外走——
既然去了义庄，那便定是有人殒命，而要他们同去，那定是非一般的案子。
谢星阑策马疾驰，心中生出些不祥之感。
一路上风驰电掣，自比马车快了不少，待到义庄之外，谢星阑想见秦缨之心更为急切，他大步流星入院门，扫了一眼院中情形，直奔正堂，待踏进门内，一眼瞧见多日未见的人，正亭亭玉质地站在一具斑驳尸体跟前。
秦缨听见动静回头，四目相对的刹那，她沉冷的心腔一热，严峻的眉眼也清朗了两分，但她开口问的却是：“谢咏何在——”
谢咏后一步跟进门，“小人在此。”
秦缨越过谢星阑，催道：“你来看看此人！”
谢星阑剑眉微拧，谢咏不敢轻慢，老远便往死者身上看去，刚看清死者面容，他便面色一变，却又不敢置信，只快步到棺床跟前，仔细盯了死者两瞬后，他身形一颤，又一脸震骇地看向谢星阑，“公子，此人是——”
有岳灵修在，谢咏并未明说，但谢星阑眼瞳微缩两下，已明白谢咏未尽之言。
他目光扫过秦缨，又一转，冷冷落在尸体之上，他也不敢相信，找了多日的唯一人证，竟死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第213章 衷肠
“尸体是昨日一早在城外发现的， 本来以为又是灾民病重，在外受冻而死，可尸体带回来之后， 岳仵作却发现有些古怪，这才喊了我来。”
一片死寂之中， 秦缨定声开了口，谢星阑眉眼间阴沉一闪而过，问道：“可验出了死因？”
秦缨点头， “适才去请你们过来时，我已做了初步验尸。”
谢星阑一错不错看向她， 秦缨便倾身揭开了死者身上的草席， 沉声道：“若所料不错， 他的确是被冻死。”
死者身上衣物已除， 裸身之下，尸表斑驳痕迹愈发明显。
谢星阑不解，“真是冻死？”
秦缨点头， 却又道：“是冻死，但并非意外，也非他自己受冻而亡， 而是被他人所害。”
谢星阑狭眸， 谢咏也拧起眉头。
秦缨接着道：“因尸体冷冻时间太长，死者准确的死亡时间已难估算， 按照发现尸体时冰冻结霜的程度看，他多半是二十七夜里被抛尸， 遇害时间应在此前的两三日内。”
说至此， 她指着尸体上的瘢痕道：“他身上有数处冻伤，双手、耳朵和脚后跟处的冻伤已有了些时日， 但不算严重，甚至能看到涂药后结痂的痕迹，但其他地方的冻伤，则是重度未医，分别在面部、肩背、后臀以及大腿小腿上，最诡异的是，他腹部也有严重冻伤。”
这时秦缨指着放在一旁的褐色衣物，“你们看，这时发现他时，他身上穿着的冬袄，虽是陈旧粗布不值什么钱，但好歹能蔽体御寒，而假若此人体弱，穿着冬袄在大雪寒夜宿于荒野，最终被冻死，那重度冻伤，也不可能出现在其胸腹。”
秦缨语速快了些，“人在衣物完好时，被冻死的过程并不快，在此期间，会下意识蜷缩身体御寒，而相较之下，人之脏器所在最为暖热，必定是四肢最先出冻伤，等四肢冰凉，人已亡故，此时就算肌肤受冻开裂，却因为血流凝固，极少会出现腹部冻伤极重的现象，而他身上出现此状，那只有一个解释。”
秦缨语声一肃，道：“他极可能是未着衣物，赤身于严寒中，被冻死的速度较快，腹部脊背与四肢一同暴露在严寒之下，这才出现多处严重冻伤。”
谢星阑凝声道：“你是说，有人将他扒光衣物，活生生将其冻死？”
秦缨点头，“像他这般的壮年男子，倘若未着衣物至于风雪中，一炷香的功夫便可失去知觉，个把时辰便可殒命，而若是令他穿上湿透的衣物，或将其浸于冰水之中，那小半个时辰便会殒命，他身上虽穿冬袄，但这袄子并不合身，我怀疑是凶手将其冻死后，随便找了件破旧衣物为其穿上，以此来伪造他是自己冻死的假象。”
谢星阑紧声道：“近日多有灾民被冻死，凶手如此，便是想让旁人以为，他是同其他灾民一样，流窜到了此地受严寒而亡？”
秦缨应是，“除了冻伤以及衣物的古怪之外，此人双手双脚有被绑缚的痕迹，虽然极浅淡，但因他生计还算富足，身上少粗茧旧痕，仍能看出些许，多半凶手是用布缕绑缚过他，另外他唇角与口壁也有擦伤，怀疑他死前被堵过嘴巴，而他被发现之时，身上泥渍与尸体的样子也颇为古怪，岳仵作——”
秦缨看向岳灵修，岳灵修忙道：“尸体是在城外一条小河沟边上被发现的，当时他仰躺泥水边，这么冷的天气，衣裳都冻硬了，但奇怪的是，泥渍主要集中在他背部，他前襟和腹部十分干净，此外，他手指甲等处也少有泥渍，也无一点儿挣扎的痕迹。”
谢星阑敏锐道：“他是被抛尸于此。”
岳灵修又道：“另一处古怪，便是他当时的姿势，直挺挺的，尤其双腿也并在一处，应该是被人直接扔下去的——”
秦缨接着道：“那条小河沟不远处有一座破庙，岳仵作适才说，前几日便在那河沟附近发现过两个被冻死的，其中一人出现了反常脱衣之象，且从庙中奔出，倒在了河滩边的雪地里，被发现之时，人已经被冻僵。”
见谢星阑眉尖微皱，秦缨道：“人在酷寒之下，血流减慢，反应也会变慢，好似窒息发晕一般，此时，可能会出现幻觉，从而生出异常之行。”
如此越发确定了此人是被谋害，谢星阑一时面寒如冰。
秦缨又道：“他身上除了一件护身符之外并无多余私物，凶手也十分小心，未留下太多痕迹，但这套长袄，是极重要的线索，袄子虽旧，但我看了两处破口，是整齐的裂口，像被什么尖锐之物刺破，其余之地有磨损，但并不严重，也未见油污泥渍，只是领口处发黄，应是陈年汗渍，而他腿上穿的绵袴，也有两处古怪。”
秦缨将那棉袴拿起来，“你看，他小腿处的磨损十分严重，且腿面比腿肚处的痕迹更高，但一圈又连着，像是穿什么靴子磨出来的。”
谢星阑近前一看，很快挑眉，“是乌头靴，官吏仕宦常穿此靴，又因官品与出身绣上各式花纹，但形制皆是大同小异，寻常百姓则少穿此靴。”
谢星阑说着露出自己的官靴来，便见此靴描金绣纹，但靴口果真是流线型的前高后低，然而秦缨蹙眉道：“仕宦人家？但此布料粗粝朴素，不像是官宦人家穿的。”
谢星阑反应极快，“还有一种可能——军中之人。”
谢星阑道：“军中士兵也大都着乌头革靴，因平日演练繁重，且时刻准备上战场作战，不会着布靴绸靴，品阶高的武将的确不会穿此等粗布袍衫，但品阶低的军将和普通战士，仍会选择这等衣物，军汉皆是粗人，也不甚在意这些。”
秦缨眼瞳一亮，“那便对上了！他长袄上的破口，像是尖锐的刀剑划出来的，若是军中之人穿着自己的常服演练刀枪，致使衣袍被划破，岂非合理？”
谢星阑微微眯眸，“若是军中之人，那范围便广了，且凶手不仅杀了人，还打算将他伪造成被冻死的灾民，足见此人极有筹谋，但动机为何？”
秦缨道：“凭如今的线索看，凶手知晓京城局势，还知道抛尸之地冻死过人，他想藏叶于林，想令此人悄无声息的死掉，动机我看不透，但死者身上并无多余伤痕，给人一种凶手对死者居高临下，而死者不敢反抗之感，但凶手又怕事情闹大，牵扯出什么，要弄清楚动机，先要弄明白，死者为何出现在京城。”
二人对视着，目光皆是深重。
谢星阑看向岳灵修，“此案由金吾卫接手，稍后我会派人来将尸体与其他证物带走，你与周大人知会一声，就说事关忤逆童谣，我们来办。”
岳灵修看出事情不简单，但他自不会多言，点头道：“是，近日衙门忙得脚不沾地，交给龙翊卫是再好不过，小人待会儿便去转达。”
谢星阑吩咐谢咏，“你留在此候着。”
谢咏应好，谢星阑又看向秦缨，“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秦缨道：“回衙门罢。”
去后院净完手，秦缨出门上马车，谢星阑则御马在侧，同回金吾卫。
车轮滚滚而动，未走几步，谢星阑看向车窗，侯波之死虽是令他措手不及，但今日好容易见到秦缨，还未说上一句私话。
正想着，便见帘络忽然被掀起，正是秦缨朝他看了来。
谢星阑眉眼正阴着，见状有种心想事成之感，容色顿霁，又催马靠近些问：“今日怎可出府了？这几日可是为着你母亲之事？”
秦缨颔首道：“那夜归府，我爹爹已经回来，我还未开口，他却已经知道我瞒着他查丰州之事，我猜他是不是与岳太医碰上了，后来……他十分断然地不许我再查，见我心志坚定，便说不许我出府，我们吵了片刻，直将他气病了。”
谢星阑蹙眉，秦缨叹道：“不过没有大碍，但见此，我也不敢再与他争执，便自己回去禁足了，这几日爹爹也不好受，直到今天早上，终于不再拦阻我，此间说来话长，他这会儿出城去祭拜我母亲了，晚些时候才会回来。”
事实与谢星阑所料也未相差太多，他迟疑道：“侯爷定要阻止你，是因为——”
秦缨目光复杂起来，“应是爹爹知道什么，等他今夜回来，我才有机会再问，但不管他愿不愿告诉我，至少他不再阻止我查下去，这已足够。”
谢星阑放下心来，又仔细打量着她，秦缨一阵莫名，“怎么？”
谢星阑道：“似清减了不少。”
秦缨有些哭笑不得，“哪里的话，只十日功夫罢了——”
话音落定，她心弦微微一紧，她将日子记得颇为清楚，这十日，谢星阑来为她吹曲子便有七日，若今日她未得出府，他必定还要来第八次。
谢星阑闻言，也想到二人已有十日未见，目光又深切了些，秦缨被他幽幽望着，像要被他看透似的，她心旌有些不稳，眨眨眼道：“回衙门再说。”
说着，便“刷”地垂帘，谢星阑欲言又止一瞬，有些流连滋味蔓开，但望着那严丝合缝的帘络，只得深吸口气收拢神思。
二人一路回了金吾卫，一进内衙，谢星阑便召谢坚。
没多时，谢坚从外快步而来，一入院门，先看到了白鸳，他惊得脚步一顿，又往正堂看去，下一刻惊喜道：“县主！你们怎么能出来了？！”
白鸳莞尔：“有差事呢，快去办差吧。”
谢坚应一声，快步入门与秦缨问安，秦缨看他两瞬，见他鼻子红彤彤的，嗓音也哑了，便狐疑道：“怎么，你染了风寒吗？”
谢坚看了眼谢星阑，嘿嘿笑道：“小人这几日在牢里审那两个随从，牢里阴冷太过，有些着凉，不打紧的——”
谢星阑面无表情的，“侯波死了。”
谢坚一愣，“谁？”
他眼瞳瞪大，“您说侯波死了？”
谢星阑便将适才去义庄之事道来，又吩咐道：“谢咏在义庄等着，你安排几个人过去，就说他与忤逆童谣有关，案子由我们接手，将尸体和证物一并带回来。”
这片刻谢坚还难以消化，面上也再无半分笑意，他利落应是，转身便朝外走，谢星阑见他离去，便起身将堂门掩了上。
屋子里燃着炭盆，门合上方暖和些许，屋内只剩二人，秦缨便道：“上次见谢咏，他说侯波跑了，又说他身形瘦高，眉上有道刀疤，今日验尸时我看到刀疤有过片刻怀疑，但想着他多半跑回睦州，怎可能出现在京城？直到岳仵作说他身上有张护身符，供奉的财神是睦州的五显财神，我这才觉得此人或许真是你要找的船工——”
道明原由，秦缨又问：“他跑的时候可有异样？”
谢星阑眼底黑沉沉的，“他是在距离京城只有两日脚程时跑走的，谢咏说，他一路上都在打探是谁在查当年旧事，谢咏为了周全，说是当年船老板的亲人在调查此事，若能帮上忙，必有酬谢，之后他未再多问，但没两日便跑了，我派了诸多人手四方搜寻，在五日前，因发觉他没有半点回老家的迹象，我才想他说不定来了京城，但他之死我实未料到。”
秦缨眉眼肃重，谢星阑略作沉吟，道：“他当年收取银钱后，回乡开了饭馆，生活还算富足，但两年前，饭馆倒闭，他们一家只靠余财过活，而他十多年未回京城，却在我们找他的途中跑回来，他的目的，必与当年旧事有关。”
秦缨想起了那道平安符，“岳仵作说他带的平安符，乃是消灾求财之用，此人必定是重财之人，而谢咏告诉他，查探之人乃是当年的船老板家人，即便有些银钱，却也并非大富大贵之家，那他会否想求更大的财富？”
谢星阑点头，“我亦想到了此处，这样一个求财之人，远赴京城是为了酬金，既是如此，何不找那最大的主顾，他一定是记得当年找他之人的模样。”
他语声微冷，“若真是如此，那足以说明当年谋害我父亲母亲的凶手，就在这京城之中，侯波出现，他们多半猜到当年之事露了破绽。”
他唇角紧抿，面色也难已掩饰地发寒，“但于我而言，这是机会，抓到谋害侯波之人，便等于抓到谋害我们全家上下的凶手。”
秦缨一听，心底暗道不妙，“那我不该喊你们过来，如今的动静，说不定那幕后凶手已经知晓，若是把尸体也带过来，那岂非明摆着你在探查？”
谢星阑摇头，“我适才已想到这点，但无妨，到了如今，不怕将此事闹至明面，一来，我要堂堂正正为全家上下昭雪，二来，亦不怕打草惊蛇，时隔多年，他们越是害怕，便会露出越多的破绽，这便又是机会。”
到底是十三年前的案子，谢星阑本就发愁如何挖出凶手的线索，却没想到侯波自视过高，千里赴死，也逼得凶手乱了阵脚。
秦缨明白期间道理，却担心道：“但你在明处，凶手在暗处，当年他们能对你们全家下死手，今日便还能对你不利，而你还是唯一一个死里逃生者。”
她眼底满是忧切，谢星阑语气微缓道：“我会小心防范，也不会大张旗鼓揭发旧案，先按普通命案论处，彻查侯波来京城后的行踪，有了线索再做定夺，若真牵出了那幕后之人，我必不会再手软——”
他心有谋算，但这最后一句的语气却有些骇人，那乌黑的眼仁深处，更有厉色浮现。
秦缨明白二十多条人命的血仇有多沉重，但看他如此，她不禁想到了原文中他执着于权势与仇恨的模样，而在那时，他还不知至亲家仆乃是被人谋害。
秦缨迟疑片刻，忍不住道：“这确是极好机会，这般查法我亦赞同，但……亲生父母与仆从的仇恨再重，你亦要先顾全己身，倘若一个人眼底心底只有仇恨，那他便只会被戾恨蒙蔽，为心魔所累，到那时——”
秦缨言自肺腑，可话未说完，谢星阑忽然轻笑了一下。
秦缨说不下去了，蹙眉道：“我说的不对？”
谢星阑摇头，眉眼间沉凝半日的郁气散去，眼底也滑过了两分笑意，“你说的很对，若一人心底眼底只有仇恨，那必定面目全非。”
见他明白，秦缨纳闷道：“那你笑什么？”
谢星阑眼底仍有明彩，却又语气深长道：“你似乎很担心我变成满心仇恨之人。”
秦缨眼珠儿动了动，镇定道：“因你肩负仇恨本就重，我有此担心也是寻常，就好比我母亲与兄长的旧事，我时而也有些往极坏处想的念头。”
谢星阑一默，“那倘若我真的变成面目可憎之人呢？”
秦缨眼瞳微瞪，“怎会？你往日那些传言我都知晓，虽不知几分为真，但在我看来，你与传言早已大不相同，我也不会叫你变成那样！”
秦缨不知怎么有些着急，最后一言脱口而出，话音落下，她自己也是一愣，而这时，谢星阑深深看她一刹，抬步朝她走近了些。
他倏地迫近，像有何话要说，秦缨心一跳，先找话道：“但你骗了我，你那首曲子根本不长，看在你来了七日的份上，我——”
“将琴代语，以写衷肠。”
谢星阑定定看着她，秦缨一愣，“什么？”
谢星阑目光不移，神色也逐渐郑重，“这是埙曲原有诗词，叫《凤求凰》，这两句词，便是我为你吹曲子的意义——”
秦缨呼吸都屏住，她再不通文辞，也知那八字是何意，看着谢星阑墨玉般的眼睛，她深吸口气，问：“你为别的姑娘吹过曲子吗？”
秦缨是明知故问，果然，谢星阑蹙眉道：“自然不曾。”
秦缨眼睫眨了眨，亦专注地看他，像在琢磨重大决断，谢星阑见她未语，不知想到什么，语声艰涩了些，“我不会为别人吹曲子，但我如此，也并非强求你做何应答。”
秦缨一听，不满道：“为何不强求？”
如此，轮到谢星阑微愣，秦缨下颌微扬，双眸灿然，似团着一簇火，“若不想强求，又何必夜夜为我吹曲子？难道你的衷肠，都是假的吗？”
谢星阑扬声，“当然不是——”
秦缨又道：“那便是不够坚定！”
谢星阑忙摇头，起誓一般道：“坚若磐石，绝无移转！”
他呼吸紧促起来，目光亦急迫地落在秦缨脸上，像在确定她之意是否为真，几番逡巡后，谢星阑情愫难抑，“秦缨，你这是——”
秦缨眨眨眼睛，“我不能白听你的曲子呀。”
谢星阑气息一重，终于确信她竟在回应，他忍不住近前，双臂微抬，但将触的刹那，又迟疑地定住，而秦缨目光雪亮地看着他，笑颜若画，不躲不避。
数月的惦念与十日未见的牵挂齐齐涌上，谢星阑再难忍耐，倾身过去，将她缓而重地拥入怀中。
他动作小心，透着珍视，而真正抱入怀，才知她竟如此纤瘦，他收紧臂弯，一时只觉如梦似幻，缓了片刻，他才心潮难平道：“若是从前，我或可被仇恨蒙蔽，但自数月前起，我心里眼里便只有——”
“公子！都吩咐好了——”
随着高声，谢坚一把推开了门——
他倒吸一口凉气，双眸瞪似铜铃，又眼疾手快将门一合。
门扉合紧后，他才彻底反应过来看到了什么，面色一变，他连声告罪：“小人有罪小人有罪，小人什么都没看见，天爷哎……”
白鸳守在偏房，听见动静出来，便见谢坚求爷爷告奶奶地作揖，像闯了大祸，她上前道：“怎么了？你惹谢大人不高兴了？”
谢坚一脸哀莫大于心死之状，一时指门内，一时指自己，“他我、我他”半天，却是说不清楚，这时，“吱呀”一声，门从里面打了开。
秦缨站在门口，噙着几分笑，谢星阑站在她身后，面色黑如锅底。
白鸳好奇地看着二人，秦缨径直跨出门槛，“谢大人还有差事要办，爹爹这个时辰也该回来了，我们回府吧。”
白鸳应是，与秦缨一同朝院门走，谢星阑相送，谢坚耷眉丧眼地跟在最后。
直等到了马车旁，秦缨才道：“明日我再过来，倘若得了消息，又或是要我再行验尸，便让人来寻我，我倾向他是在城内遇害再被抛尸出去，且近日能掩藏踪迹，必定已经认识了其他人，独身不太可能，可顺着此方向找一找行踪。”
说至此，她又越过谢星阑肩膀看了一眼鼻头通红的告罪之人，叮嘱道：“不准罚谢坚。”
谢星阑抿了抿唇，应好，又上前为她掀起帘络。
待秦缨上马车，车轮走动起来时，谢星阑方才回身，见谢坚一脸陪笑，他大步入衙门，“调集人手，去城南——”

第214章 坦诚
回侯府时， 秦璋尚未归来，秦缨想了想，先吩咐沈珞往郡王府走一趟， 好歹令李芳蕤放下心，如此又等了小半个时辰， 待暮色黄昏时，才等到秦璋。
她在府门处候着，秦璋一下马车便迎上去， “爹爹——”
见她要来扶自己，眼底透着小心， 秦璋叹了口气， 安抚地拍了拍她手背。
父女二人一同回到经室， 秦缨又殷勤地为他褪斗篷， 等他落座，秦缨已倒好一杯热茶端了过来，她双手奉上， “爹爹，女儿以茶代酒，给爹爹赔罪。”
见她如此， 秦璋目光更为复杂， 他接过茶盏，令秦缨落座。
秦缨听令， 规规矩矩地坐在榻几一侧。
秦璋看了她两眼，“今日， 我去见你母亲了。”
秦缨乖乖点头， “女儿知道。”
秦璋又道：“当年你母亲弥留之际，抓着爹爹的手， 让爹爹立下毒誓，说以后绝不能委屈你半分，要让你平安喜乐长大——”
秦缨专注地听着，也并无过分探究之意，仿佛秦璋如今说或是不说，她都安然接受，但她越是乖觉，秦璋反越是窝心。
他叹了口气，眸色苍凉起来，“这些年，爹爹的心从未安稳过，但爹爹从前打定主意，要将这些旧事带到棺材里去，这辈子爹爹无用，那便只做一件事，遵守对你母亲的承诺，让你一辈子无忧无虑……”
秦缨听得揪心，也骤然明白为何原文中秦缨早逝后，秦璋能心碎至一夜白发，又没多久便在打击之下重病过世，她欲言又止，“爹爹……”
秦璋苦笑一瞬，“这几日，本想早些去问你母亲的意思，但又想，事到如今，该是爹爹自己想通想透了做决断才行，于是等到今日，爹爹才去见你母亲。”
他深吸口气，面容沉定下来，“你广叔那日也劝爹爹，说你已长大，而这些年爹爹从未甘心过，难道真要等到百年之后，去九泉之下向你母亲赔罪？爹爹一想，愧责难当，倘若真到了那一步，爹爹哪有颜面见你母亲？”
他凄然道：“你广叔说得对，爹爹不甘心，太不甘心，当年事发之后，爹爹已经发现古怪，但苦于寻不到证据，又猜到真相骇人，这才只守着对你母亲的承诺过活，但如今，因为女儿你，或许……或许是能有一线希望的。”
秦缨心跳得快起来，“爹爹愿告诉女儿了？”
秦璋颔首，又道：“但你要答应爹爹，切不可轻举妄动，否则或许会引来祸端。”
秦缨重重点头：“您放心，女儿万事都会与您商量！”
秦缨定了定神，又看了一眼门口，见秦广守在外，方才道：“这一切，都要从你母亲和兄长出现瘟疫之症开始说起——”
他眯起眸子，幽幽回忆道：“当时我们得了处民宅暂居，起初尚好，后来城中生瘟疫，我们府中上下，除必要之事，谁也不出门，但就在九月初一，刺史府潜入刺客的消息传了开，也是因那夜动静实在太大，你母亲当时听闻太后和陛下受了惊吓，还有好些人受了伤，顿时心急如焚，外头乱军正围城，倘若陛下出了事，那岂非军心大乱？”
“当时所有人都盯着皇室住着的刺史府，你母亲等了两日，没等到安然无恙的消息，只担心是陛下受了伤，便顾不得瘟疫，穿戴齐整，做了防范后，谁也没带，独自往刺史府去面圣——”
“她贵为公主，外头的御林军巡卫不敢拦她，便如此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刺史府，她和陛下虽非一母同胞，但她们生母地位都不算高，幼时境遇也十分相似，便多有互相照拂，感情非比寻常，她去了，宫侍不敢拦阻，但这一次，她却只见到了太后，不曾见到陛下。”
秦璋说至此，眉头紧拧，“我记得那时天气已经转凉，她去了一个时辰不到便回来了，我一问，她说只见到了太后，与太后说了两句话，太后告诉她，陛下并未受伤，只是受了惊吓，精神大为不济，且因为陛下瘟疫并未痊愈，人也颇为虚弱，正在修养。”
秦缨凝眸，“陛下何时染上瘟疫的？”
秦璋沉沉道：“不错，八月中陛下便染了瘟疫，此事秘而未宣，由当时的太医院院正负责诊治，但你母亲去请安时看出不妥，陛下也未瞒她。”
秦缨了然，又问：“那后来呢？”
秦璋叹了口气，“你母亲不放心，定要见到陛下才好，重阳节前两日，她便又去了一次，这一次终于见到了，我还记得，刚回来时，她有些忧心忡忡的，说一个月不见，陛下瘟疫虽愈，但人脸色蜡黄，相比从前儒雅俊朗的模样，已是瘦得脱了像，精神也颇为颓靡，只与她说了两句话，便令她回来歇着，我看她担心太过，只得在旁开解。”
秦缨听着，再联系苏镰的证词，便知苏镰所言的最后一次见到义川公主，当是在公主第一次去刺史府拜见之时。
秦缨又问：“那是如何发现母亲和兄长染疫的？”
秦璋望向墙上那副仕女抱筝图，道：“你母亲回来两日后，正是重阳节当天，先是你哥哥有体热、恶心之感，只隔两个时辰，你母亲也有此状，还觉心悸犯晕，在当时，这些都算是染瘟疫后的初发症状，一见她们如此，再想到你母亲去探望过陛下，我们满府上下都以为她们染了瘟疫，你母亲骇然，你哥哥也害怕不已，我则立刻去请太医。”
“你母亲和兄长染病的消息传到了太后那里，太后便钦点了那位苏太医，他来问脉，说脉象还不算分明，但以防万一，趁着才发病最好立刻用药。”
“当时药材稀贵，有些人染病四五日便会呕血而亡，我担心控制不住，自然答应下来，从重阳节当天开始用药，可用药三日后，她们的病情却并无好转，苏太医起先说，这病不好治，或许要等毒邪全发出来，又用两日后，她们果然病得更为严重，尤其你哥哥，开始上吐下泻，呕吐物中已多有血丝，苏太医面色越来越凝重，又换了几味药，但方子大体不变，那医方当年已治好了数百人，谁也不敢轻易换，但就是如此用着药，在十九日夜里，你哥哥吐出一摊血污之后，未挺得过来……”
秦璋面生悲色，嗓子也哑了下来，秦缨忙坐去秦璋身边，轻拍他背脊。
秦璋默了默，又接着道：“当时最悲痛的是你母亲，她只觉是她害了你哥哥，你哥哥年幼，体魄不及大人强健，这才比她先病发，也比她严重，她那时也已经难进食水，悲痛之余，病况自然又严重一层……”
秦璋看向秦缨，“那时你还在襁褓之中，自从你母亲染病，便由奶娘带着分屋居住，我一直陪着你母亲你哥哥，也不敢近你的身，说来也怪，那些日子我和你广叔几人常进出你母亲的屋子，却都不曾染病，但我们只以为喝的预防药汤起了效。”
“我草草火葬了你兄长，又继续照顾你母亲，当时已入初冬，坊间治疫已大有成效，我本以为，等你母亲拖进了十月，也会好转，但最终，你母亲一日比一日虚弱，用半点饭食也会带着血吐出，更别提痉挛抽搐、高热不退等状了，直到冬月初十……”
秦缨嗓子似被堵住，哑声道：“母亲这是胃脏已坏了。”
秦璋沉沉点头，“自从你兄长去后，你母亲精神也一日比一日消沉，像失了求生之志，我悲痛难当，却又无能为力，最后那几天，你母亲似乎意识恍惚了，不断强调这是天命，怨不得旁人，也不许我生怨，我自不信什么天命，却最终未能留住她……”
秦璋艰难地摇了摇头，眼底露出两分悔痛来，“后来火葬了你母亲，丰州之困也初解，但叛军未彻底溃败，陛下仍不敢离开丰州，那两三月，若非时常听见你的哭声，只怕我也要一溃不起，全靠着你支撑爹爹挺了过来，但也因此，爹爹错失了最好的查证机会。”
“贞元四年正月，叛军大败，一路退回了南方，陛下派了老信国公带兵清缴，到暖春才带着文武百官回京，彼时京城一片大乱，便是咱们的宅子也被叛军搜刮过，陛下带着朝臣重振朝纲，我们则在整饬府邸，后又为你母亲和兄长迁坟入土，这般种种，时节便到了秋日，有一日，府里的厨娘做了一道驼峰羹，我看着那道驼峰羹，忽然想到了一处古怪！”
秦缨神色顿时凝重起来，便听秦璋凉声道：“我想起，就在重阳节那日午后，刺史府也曾送来一道驼峰羹，说是陛下赏赐的，这是宫廷八珍之一，彼时到丰州两月，因战乱与瘟疫之故，御膳房已无好食材，各家府里也难见荤腥，因此这道羹显得格外珍贵……”
“就那般小小的一盅，往日算得了什么？可那时候，我和你母亲都十分开心，我让你母亲用，你母亲却让给你兄长，你兄长用了大半，剩余的你母亲才用了，就在那顿午膳之后，一个时辰不到，你兄长便觉不适，没多久，你母亲也体热起来。”
秦缨一颗心高悬起来，“驼峰羹有毒？还是陛下赏赐？！”
秦璋微微狭眸，“名义上是如此，但那道驼峰羹经手多人，谁也不知到底是何人捣鬼，那时我又想到，我们全府上下，无论男女老少，都未因你母亲而染病，为何就只有你兄长染了病？若说年岁，你尚在襁褓之中，该是最体弱才是，但你母亲抱着你睡了两日，你仍安然无恙，再加上你母亲和兄长病发的时间，我心中怀疑自然越来越重。”
秦璋吁出口气，又道：“后来，我又想到那治病的方子，也觉出许多古怪，为何那方子用在他们身上，不仅不见半分成效，还似催命一般？那些药材是我们自己人煎熬的，药材怎会全无用处？于是我查起苏太医来，却得知他已告老还乡，没法子，我便去找其他几位太医探问，包括你说的那位岳太医，但他们没人敢说方子有异。”
秦璋长叹道：“苏太医已回乡，那我便查别人，所有经手过你母亲药材之人，我都要查一遍，这时，我发现当年在太医院帮忙，给你母亲配药的一个小太监死得有些古怪。”
秦缨忙道：“可是叫多寿的？”
秦璋挑眉，“不错，此人死在丰州，尸体也被烧了，但我找到一个与他同宿的小太监，那小太监说多寿病发的十分突然，虽也是吐血而亡，却根本不像瘟疫，后来，我又查了多寿入宫之后都在何处当差，却只发现他与皇后宫中有些干系，这时，我想到了你母亲弥留之际那些天命、不怨之言，只觉你母亲或许也意识到了什么，但她不知怎么，却分毫未提，我一时失了方向，不知再从何处查起……”
他苦笑一瞬，“我只得派秦广走一趟密州，当时我们并无证据，秦广去，也不过是虚张声势，那苏应勤一口咬死什么都不知情，但据秦广说，他当时十分恐惧，显然不是一无所知，他是多年老大夫，医术精湛，定是发现了什么但不敢声张，可笑的是，他还劝秦广，让他也莫要妄为，否则会害了侯府，秦广回来把话带给我时，我心底有了猜测，也意识到，此事或许再也查不清了，后来没多久，听闻他死在了老家。”
秦璋说至此，眼底痛楚分明，“此后我只做暗中留意，但无论是宫内宫外，都未发现谁对我们府上有何敌意，那些猜测，便彻底无头绪了。”
这一番回忆，对秦璋而言是锥心之痛，秦缨也听得好不难受，她为秦璋换了盏热茶，这才道：“爹爹，我找到了苏太医身边的亲信，从他口中得知，当年苏太医弥留之际，刻意烧掉了丰州时给我母亲开过的几张方子，方子他还记得，我请他抄给我，还找柔嘉帮忙看过，您对方子的怀疑，或许我已找到了解释。”
秦璋捧着茶盏神色一振，“是何解释？”
秦缨抿了抿唇，缓缓将那活商陆之毒道来，秦璋听得身形一震，手中茶水也撒了出来，“所以当真是毒？！还是这等神不知鬼不觉之毒——”
他牙关一咬，“驼峰羹里也是活商陆毒？”
秦缨连忙将茶盏接过，“柔嘉说，活商陆之毒即便令人不适，也极难致死，您怀疑的应是对的，得先让母亲有中毒之状，让旁人误以为她染了瘟疫，这才有后续的投毒之行，因他们不可能日日赐下有毒珍肴，且那般也太容易暴露。”
见秦璋面生痛恨，拳头也紧攥起来，“岂有此理！那驼峰羹乃是珍品，下毒之人当年只怕想害的是我们全家，却没想到我未舍得用，反而害了你母亲和兄长！”
秦缨忙安抚道：“爹爹息怒，若我所查无错，那您适才说的那个死的古怪的多寿小太监，多半便是当年的帮凶之一，为今之计，我们要顺着余下的线索查下去，最终还原当年母亲和兄长被毒害的真相，您刚才说，您当年已经有了猜测，您是怀疑何人？”
秦璋看向秦缨，定声道：“你母亲出事时，似乎意有所指却未说明，她如此是护着我和你，或许，也是护着那幕后之人，而能让她如此保护的，只能是当今陛下！”
秦缨虽有猜测，但秦璋如此笃定，她还是心底一凉，“因此您才不许女儿查？”
秦璋点头，“若是当今圣上之意，那我们如何为你母亲她们讨公道？天下是李氏的天下，而我自当年娶你母亲之时，便已放弃了朝中实权……”
秦璋语声痛苦，秦缨也真正意识到此局难破，她咬了咬牙，定声道：“您先不必想到这一步，真凶到底为何人，还未定论，能对母亲连续下毒，还能指使小太监的，位份必定不低，当年在刺史府的那几位，按理都该是怀疑对象，即便真是陛下，我也不信毫无办法。”
秦璋道她天真，但见她为了母亲和兄长的冤屈如此无畏，又觉欣慰。
他将秦缨拉到自己身边落座，叮嘱道：“爹爹将旧事尽数告知与你，是想我们父女同心，求那一线可能，非是要你为了这些去拼命，爹爹这把老骨头无甚所谓，但若与皇帝作对，那也没有只牺牲爹爹一个的说法，你和侯府上下，皆是与爹爹一损俱损，若非如此，爹爹当年也不会顾忌那般多。”
秦缨反握住秦璋，“您放心，女儿明白，您一点儿都不老，您和广叔、和其他侯府众人的安危都万分要紧，女儿行事也时刻惦念着您，绝不莽撞！”
见她理智通透，秦璋愈发动容，这多年来，都是他为着秦缨打算，可如今，竟到了秦缨为他着想，替他分担之时，而她私下探查不过数日，却已有颇多进展，愈发印证了秦广所言，有秦缨在，或许真能求到那一线希望！
这时秦璋问：“你派去密州的人是谁？那苏应勤的亲信，被你带来京城了？”
秦缨适才说的细致，自引得秦璋关切，她愣了愣，道：“不是女儿派人去的，是……有人帮女儿去了密州，那位苏老伯，眼下也的确在京城。”
她不遮掩还好，如此迟疑，秦璋立刻皱眉，“还有其他人知道此事？”
秦缨前脚才说万事与秦璋商量，此时也不敢隐瞒到底，便坦然道：“是金吾卫谢大人，如今苏老伯也住在谢将军府中——”
秦璋倒吸一口凉气，“谢家那小子？”
秦缨强作镇定，“不错，此前我只想探探母亲和兄长如何亡故，并未怀疑她们的死有何内情，顺口提了一嘴，谢大人便说，他手下颇多暗卫，可帮我跑这一趟。”
秦璋眯眸，“他凭何帮你？他莫不是——”
秦缨连忙道：“因我也帮了他！爹爹，我与你说过的，我在江州替他解了他三叔家的案子，他一直心存感激，这才帮我跑了这一趟。”
秦璋定定看她，“当真？”
秦缨颔首，“爹爹，谢大人可以信任，您相信我，并且，他如今有一件旧案，也要我帮忙，我与他之间互相信任，他不会节外生枝。”
秦缨言辞恳切，秦璋看她片刻，点头，“如此便好。”
见他不再问，秦缨赶忙挑开话头，“爹爹，我还查到了一个人，是当年与多寿一起在药房帮忙的太监，如今在御药院任掌事——”
秦璋问：“可是那个祥公公？”
秦缨颔首，“此人当年与多寿一同在药房帮忙数月，就算不知多寿恶行，但他一定清楚许多细枝末节，我很想与此人打一打交道，看看他是否知道什么，但一时还找不到好的机会……”
秦璋听至此，老神在在道：“这个机会不难。”
秦缨定睛看着他，便见秦璋轻咳两声道：“倘若你有个卧病在床的驸马爹爹要求药，你自然便有了往御药院去的机会——”
秦缨瞳底一亮，秦璋这是要装病，她忙道：“此法必定不会引得怀疑，那咱们是找陛下还是找太后？又何时上折子呢？”
秦璋略作思忖，“皇帝如何？”
秦缨想到前次郑炜之事，对太后与郑皇后也少了信任，便点头道：“虽不知陛下当年是何种角色，但他如今对女儿并无轻视，此前女儿谏言的治毒之策，防范时疫之策，他皆悉数采纳，且若陛下御令最大，女儿行事，也要方便许多。”
秦璋转头看向窗外，“明日是除夕，等元正之后再上折子吧。”
秦缨应下来，父女二人又说了片刻话，直等到夜色微深，秦缨方才回清梧院去，她前脚刚走，后脚秦璋便将秦广叫了进来。
秦璋问道：“缨缨禁足这几日，谢家那小子来了几次？”
秦广回想片刻，“好像就最开始来过一次，说是衙门有事，要找县主商议。”
秦璋眉头微蹙，似乎有些想不通，但他看了秦广一眼，忽然想起秦广几日前的一次禀告，不由吩咐道：“你不是说有个护卫听见西面哪家在奏曲子吗？明日你派人去那边问一问，看看是谁家在祭祀酬神。”
秦广有些纳闷，见秦璋面色严峻，只想是否这别家祭祀酬神之行，与他修道观星犯了忌讳，他也不懂这些，只立刻应了下来。

第215章 邀约
秦缨回了清梧院， 心境虽有些沉重，却再无前几日的惶惑困顿之感。
秦璋如今心念易改，除却在立场上与她同心， 更重要的，他是当年旧事的亲历者， 说是最重要的人证都不为过，今夜一番长谈，旧事浮出大半， 只要继续查下去，再将关键线索与秦璋求证， 必定比她和谢星阑自己追溯来的事半功倍。
前路迷雾重重， 但想到秦璋与谢星阑， 秦缨便心安不少， 更衣沐浴之时，白鸳问她：“那您什么时候告诉侯爷您与谢大人之事呢？”
秦缨叹了口气，“如今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我与爹爹心中有挂碍，他那边，要紧着把那桩案子破了才好， 刚被谋害之人， 近日是黄金破案期，不可拖延太久。”
白鸳心知秦缨与谢星阑皆非儿女情长之人， 自是不再多言。
秦缨一夜好眠，翌日清晨， 被一阵炮竹声吵醒， 她定了定神，这才意识到今日是除夕， 她忙起身更衣，到了前院，便见秦广带着下人们立门神贴桃符，再加上院子里新挂的红灯笼，颇有些过年的欢闹气氛，秦缨唇角微弯，自是上前帮忙。
忙活一早上，府里处处喜庆祥和，至午时，秦缨又帮着秦璋在宗祠准备祭拜祖先之礼，正忙着，门房小厮快步来通禀，“县主，郡王府李姑娘来了——”
秦缨看向秦璋，秦璋笑道：“去吧去吧。”
秦缨快步至前院，一眼看到李芳蕤一袭银红斗篷加身，英气秀挺地站在廊下，秦缨笑道：“芳蕤——”
李芳蕤转过身，快步迎来，“你终于病好了！”
秦缨但笑不语，拉着她入厅中落座，“昨日本来要去你府上找你的，可城中又生了案子，我跑了一趟义庄和金吾卫，便耽搁了。”
李芳蕤莞尔道：“你府上去的人说了，所以我想着今日过来看看你，你病愈了便好，你和你父亲谁都不见，起初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
秦缨为她倒茶，又上下打量她，见她精神振奋，眉眼含春，秦缨道：“你信上的我都细细看了，今日来，莫不是还有什么好消息要告诉我？”
李芳蕤失笑不已，“你这利眼，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话音落下，她面上少见地带了两分羞涩，低声道：“父亲母亲前日见了他，准备在元正后走三书六礼了——”
秦缨大为惊喜，“真定在二月初一出嫁？”
李芳蕤笑着点头，“是，我父亲之后见他了两次，对他有些改观，说他看着寒门书生模样，但却是个内有乾坤的，连父亲自己都看不透彻，日后，郡王府对他相助一二，必定少不了我的荣华富贵，如此，他们便不会担心了。”
秦缨双眸晶亮，“郡王说他胸有乾坤，那便是真，他们担心的，也不过是怕你跟着方大人过了苦日子，这真是再好不过了！”
李芳蕤眉眼弯弯道：“不过还是对他诸多挑剔，父亲嫌他的宅子太小了，母亲嫌他古板不会哄人，他父亲如今也还未入京，礼数尚不够周全，不过他说他早能做家里的主，也不碍事，我父亲又说怎么也得请个身份尊贵之人为他下聘，幸而他高中后，曾得吏部侍郎杜之衡的提携，算杜之衡半个学生，杜之衡出自京兆杜氏，与定北侯府属同宗，与我们府上也有几分交情，方君然便说请他出面，便不算辱没了我们郡王府。”
秦缨越听笑意越深，“郡王和王妃疼爱你，自然要挑剔贵婿的，哪日下聘呢？”
李芳蕤扬唇：“正月初十。”
秦缨太为她高兴，“那真是很近了，可有什么还未制备的？我能为你做什么？”
李芳蕤笑着摇头，“我的嫁妆婚服早就备好，本是要去韦家的，硬生生的被我逃了，因此，如今是万事俱备，你就等着我的请帖，到时来赴宴便可。”
秦缨感慨非常，这时李芳蕤又眨了眨眼，“你如今没事了，谢星阑可曾对你说什么？”
秦缨心头一跳，“他——”
见她语塞，李芳蕤也是机灵之人，顿时秀眸一瞪，“你和他难道……”
秦缨快速地朝门外看了一眼，“你轻声些！”
李芳蕤了然，顿时笑起来，压低声道：“好呀，没想到他还是会表情的嘛，他来找我时，我看他那模样，还以为他要再憋不知多少年呢。”
秦缨不由想到谢星阑虽不说，却也甘愿受冻七日，心底虽十分受用，面上应和道：“他的确不善言辞。”
李芳蕤便问：“那他是凭何打动你呢？”
那玉埙是谢星阑父母遗物，秦缨不愿张扬，只眼珠儿一转，慧黠道：“或许……是因为长的俊美吧。”
李芳蕤“噗”地大笑出来。
除夕岁末，李芳蕤未久留，待她离去，秦缨便去宗祠找秦璋，待道明与方君然即将定亲之事，秦璋顿时有些惊讶，“大理寺少卿？”
秦缨点头，“是呀，二月初一的吉日，过些日子便要给咱们送请帖了。”
秦璋斜斜扫了秦缨一眼，“芳蕤喜欢倒是好事，怕只怕她将来吃苦头，那方大人品行如何？官声如何？”
秦缨想了想，“品行自是好的吧，他与芳蕤此前临危，他替芳蕤挡了一刀，手臂上划了好长的伤口呢——”
秦璋缓缓点头，但仍有所保留，“挡一刀，又不是豁出性命，万一他挡刀之前，已经算到了不会致命呢？这一刀换芳蕤的中意，换郡王府的垂青，也不亏。”
秦缨轻啧，“您怎么想把方大人的如此算计？”
秦璋轻哼道：“不是爹爹将人想的坏，是姑娘家易被蒙骗，一时挡刀，一时救命，若真是刻意为之，岂非一骗一个准？”
秦缨有些莫名，但她正心虚着，自不敢再做理论，“是，您说的是。”
秦璋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义川公主的排位上，他拿起排位擦了又擦，道：“昨日出城只去了你母亲坟前祭拜，正月初二，爹爹定了道场，为你母亲和你兄长祈福，届时，爹爹要出城两日……”
秦缨忙道：“那女儿随您同去，等咱们回京，女儿便上折子求药。”
说起义川公主，父女二人心底都是微沉，见秦缨如此乖觉，秦璋又欣慰非常，小半个时辰后，眼见天色不早，二人便一同带着府中上下祭拜秦氏先祖，刚拜完，府外来了宫侍。
秦缨跟着秦璋往前院去，到了院中，便见内府小太监站候着。
小太监行了礼笑道：“小人是奉御令来的，明日元正，本该百官宗室入宫拜谒行礼，但今岁雪灾，陛下龙体也有些不适，陛下便说，今岁的年礼便免去了，正月里，宫内的宴饮与庆典也能省则省，没有百姓们正遭灾，宫里却歌舞升平的。”
小太监说完，又看向身后内侍手中食盒，“但今岁的除夕赐膳仍是有的，不比往年珍馐，是宫内的点心，西北赈灾开支极大，陛下已缩减了宫内用度。”
秦缨与秦璋一同谢恩领赏，待内侍离去，秦璋提着食盒心底滋味难言，秦缨也有些唏嘘，贞元帝勤政爱民，这样一个人，会是当年害死义川公主与秦珂之人吗？
秦璋在旁道：“如此也好，明日不必起早入宫，今夜我们好好守岁。”
天色不早，厨房早备好了年饭，开筵之前，秦璋召集一众仆从赐下压胜钱，秦缨说了一串儿吉祥话，亦得了份量不轻的一袋，待开宴，府内上下举杯同庆，秦缨也陪着饮了两盏花椒酒，她不胜酒力，不敢多饮，年饭用完，脸颊红彤彤地陪着秦璋守岁。
灾异当前，家家户户的年都过得十分冷清，父女二人对坐窗前，不闻笙歌箫鼓，只能听见爆竹声偶有作响，至三更时分，窗外又飘起雪来，秦璋与秦缨围炉夜话，在这纷纷扬扬的絮雪之中，迎来了贞元二十一年的元正日。
翌日秦缨起身已近午时，刚到前院，便见厅内摆满了年礼。
秦广正在唱名，又有小厮在旁记账，秦缨目光扫过大大小小的箱笼，忽然，眉头一扬，“谢将军府也送来了年礼？”
秦缨跨过几只箱笼上前，秦广便道：“是，送了屠苏酒、鹿肉、年贴、春盘，还有给侯爷的道家法器，一副寒梅覆雪图，还有一盏灯。”
秦缨眼珠儿转了转，上前一看，便见是一盏转鹭灯，灯纸上画着烂漫春山，灿烂的粉白花海如云似雾，在这样的凛冬，这幅画儿看得人心旷神怡。
秦缨看着这画样，忽然道：“这盏转鹭灯花哨，爹爹想必不会喜欢。”
秦缨说着从箱笼中拿出转鹭灯，显是要据为己有，秦广失笑道：“往日不见县主喜欢这些物件，您拿去玩罢，您不用，也是要进库房的。”
秦缨便道：“那我们回什么呢？”
秦广道：“都是按差不多的礼回过去，我们已备了年贴、假花果，花椒酒，还——”
秦缨忙道：“花椒酒换了。”
谢星阑碰不得花椒，这酒送去，若他真饮了，岂非不妙？
秦广微愣，想着秦缨与谢星阑熟识，只好点头，“那我们换胶牙饧好了。”
秦缨这才放了心，提着转鹭灯往回走，白鸳跟着她道：“您怎么选了这盏灯啊？”
秦缨指了指画样，“这定是谢星阑自己画的。”
白鸳有些纳罕，“您如何知道？咱们也没见过谢大人画山水呀。”
秦缨莞尔：“我放了那么多天灯，正该还我一盏。”
白鸳眨了眨眼，半信半疑，二人回了清梧院，秦缨左右看了看这盏灯，眉眼间满意更甚，白鸳看看她，再看看灯，无奈，“真有这样好看吗？”
秦缨抬了抬下颌，示意她点灯，“看看亮堂的样子。”
白鸳拿来火折子，一边点灯一边道：“别的转鹭灯总要画些人像，转起来才生动好看，这灯纸上怎只有画儿没——”
白鸳倏地怔住，只见火光映亮灯纸的刹那，春花烂漫的山水画中，竟出现了两个小人儿的影子，前一人裙袂飘飞，乃是个秀美姑娘，后一人英武挺拔，双臂合抬，竟是个吹埙的公子，二人一前一后，待灯盏转动起来，便似公子在追着姑娘吹埙一般。
白鸳惊得说不出话，秦缨也蓦然直了身子，呆了一瞬后，她骤然叹笑出来，“谢星阑，他竟有如此巧思——”
怕被秦璋发现，谢星阑作画便算了，竟在灯纸上做了手脚，秦缨近前细看，这才发现，是用纸刻出二人小像贴在灯内，待灯芯点亮，那不透光处显现的暗影便是人像，比明明白白画上去要隐匿的多，而相较她画的小人儿，这灯上的人样可谓精细，秦缨倾身细看，甚至能看到她的发髻上簪着玉兰发簪。
秦缨笑意越来越盛，只因谢星阑这巧思在无声处，若她并未将灯盏带回，那便进库房再难见天日，而只有她带回来点亮，才能发现灯上秘密。
秦缨心腔砰动难止，幸而未曾错过。
元正日至初七皆是休沐日，但如今雪灾吃紧，谢星阑手中又有案子，秦缨相信，他绝不可能歇至初七，而她初二出城，初四归来，或许案子便有了进展。
此念一定，她一门心思陪着秦璋过年，并未在初一日跑去衙门相见，初二天色刚大亮，便随着秦璋出城去摆道场。
秦璋修道多年，多是为解心中愧责与追忆亡妻之苦，从前的秦缨只觉祭祀道场枯燥，从未随他去过道观，今日有她作陪，秦璋心境大好。
但一出城，父女二人神色皆凝重下来。
城外灾民大营虽已初步建成，但仍有不少灾民未得入营，过年忙碌，世家们的粥棚也撤了不少，她们剩余几家的粥棚之前，依旧排着极长的队伍，放眼望去，莫不是面黑肌瘦、衣衫褴褛之人。
马车里，秦璋想起一事来，“陛下龙体欠安，是因为那两首童谣而起？”
秦缨微微颔首，“陛下说那童谣皆是忤逆乱国之言，直被气晕了，如今在让谢大人查童谣的源头，只是如今还无确定消息。”
顿了顿，秦缨问道：“您有何怀疑吗？”
秦璋道：“无缘无故的，不会忽然起两首如此意有所指的童谣，古时确有歌谣农谚乱国的传说，但那些传言，不过是后人加以演绎而来，所谓天意乱国，无外乎皆是人为，先乱了人心，才会令乱国的新主有天命所归，名正言顺之感。”
秦缨拧眉，“您是说，是有人故意散播童谣，想要乱国？会否是南诏人？南诏人谋害赵永繁还不够，还想进一步扰乱民心。”
秦璋缓缓点头，“不排除此般可能，但，也可能是大周自己人。”
秦缨心头一跳，若说周人乱国，按原文来算，六年之后，郑氏在发现贞元帝并无意立李琨为储君之后，便会起兵谋反，难道是郑氏？！
秦缨唇角紧抿，“若说乱国，也得有筹码，不能只靠歌谣蛊惑人，如今的大周，能与陛下抗衡之人有几个？”
秦璋眯眸：“那便只有太后了。”
但话音落定，他又微微摇头，“但太后当不至于如此，陛下对二皇子也算看重，便是为了二皇子争，也还不到鱼死网破之时。”
秦璋说完，又奇怪道：“陛下当政多年，算得上勤政爱民，亦可算胸怀韬略一代贤主，但他竟会因两首歌谣气得病倒？”
秦璋似乎难以想通，秦缨道：“许是在位久了，也想要天命所归之名吧。”
秦璋摇头，“罢了，看看最后查出了什么吧。”
秦缨也不再多言，马车一路向西南行，两个时辰之后，方到了秦璋常驻修道的青云观，道场已定好，吉时在傍晚时分，秦缨斋戒沐浴，陪着秦璋一同奉香贡茶，又侍立在旁听着道长们唱念做打，只等四更时分才歇下。
翌日亲抄祭文、表文数张，法事仍从傍晚开始，至三更天歇下。
连着两日道场，颇耗费心神，秦缨都觉疲乏，更莫要说秦璋，但秦璋毫无半点懈怠，初四秦缨晨起时，他已开始与真人谈经，秦缨知晓，自去用素斋，刚从斋院出来，却老远看到一位贵夫人进了道观正殿。
秦缨有些惊讶，因那贵夫人不是别人，正是杜子勤的母亲袁氏，她本也要往正殿去，便沿着廊道慢慢踱步，还未走到门口，先听见殿内道长之声。
“……阴者拨度亡魂、照彻幽暗、使罪魂苦魄，随慧光接引，皈依正道，阳者消灾度厄、安神却祸、制魄除邪①，您既是为亡者超度，只需供一盏灯便可……”
秦缨秀眉微扬，等走到殿门口，袁氏的侍婢先看到了她，忙行礼道：“拜见云阳县主。”
袁氏转过身来，福了福身道：“县主是来进香？”
秦缨摇头，“我父亲在此修道，常来观中，我们此番来了三日，是为我母亲和兄长做新岁道场，夫人今日来此是为何？”
袁氏眼波闪了闪，又淡笑道：“是为侯爷和子勤两兄弟上香祈福，听说此处斋食也不错，还打算在此用了斋食再回京中——”
秦缨适才已听到一耳朵，本以为袁氏要直言是为祭奠哪位亡者而来，却不想她当着自己，竟改了口，但说到底她与袁氏并无多少交集，如此应付一二也不算什么。
秦缨也不多问，“原来如此，我们的道场已做完，稍后便要走。”
袁氏看着她，忽然道：“这月十六，县主可有空？”
秦缨面露疑问，袁氏牵唇道：“十六立春，我们府上设春日宴，想请与子勤他们年纪相仿的公子、小姐们过来聚一聚，昨日给朝华郡主和宣平郡王府的世子与小姐都下了帖，其他几个也都是与你们相熟的，还请县主不吝赏光。”
若是往日也就罢了，如今因着陆柔嘉，与杜子勤也熟稔了几分，前些日子杜子勤还捐了银钱施药，再加上袁氏语气恳切，秦缨自不好推拒，她便点头应了。
袁氏笑意一盛，“那太好了，今日回城，便将帖子送去侯府。”
秦缨点点头，见一旁的道长眼观鼻鼻观心，她自识趣告辞，“我去后殿找父亲，夫人请自便吧——”
袁氏应好，秦缨便从偏门而出，往后殿寻去。
不多时秦璋谈经完毕，便出门吩咐秦广套车，父女二人启程归府。
从后殿出来时，袁氏已不在前殿中，秦缨提起适才偶遇与邀约，秦璋倒无甚所谓，“去吧，去也好，那杜子勤既非真混账，那便无妨，你们小辈们在一处总是热闹的，似你这般年纪，正是该呼朋结伴之时，哪个贵女像你一样，整日整日往各处衙门跑？”
秦缨笑着应好，没多时，二人乘着马车出了青云观。
几日间天气严寒不减，他们一行马车三辆，一辆父女二人同乘，后两辆则是秦广与白鸳几个乘坐，路上冰雪泥泞，到城外时已是日头西斜，城门口护军盘查森严，见是临川侯府的马车，倒是十分恭敬，只掀帘看了一眼，便快速放行。
马车入城，又一路往北慢行小半个时辰，等停在侯府外时，秦璋已颠簸的腿脚不便，秦缨与秦广一同将他扶下马车来，颇是心疼。
“怎么都冻住了——”
后面传来白鸳懊恼的声音，她又道：“这是县主最喜欢的斗篷，都冻硬了。”
秦缨挑眉往后去，便见一个年轻小厮被白鸳瞪得一脸惶恐。
看秦缨过来，小厮更是愧疚，告罪道：“这暗箱太深，小人当时放进去，拿出来的时候未曾瞧见角落里还剩了个包袱，这几日县主未要穿戴，白鸳姐姐也没说缺了什么，马车停在道观马厩里，天又冷，自是什么都要结霜的……”
白鸳面颊微红，“你，你这是赖我不成？”
秦缨失笑，“好了，拿回屋子放会儿便好了，不至于吵起来，先进——”
“府”字未出，秦缨忽然盯着马车后的暗箱眉头一皱，为了多存放行礼，这辆马车车厢颇长，车厢之下，还做了一道暗格，暗格半尺来高，却狭长幽深，能塞进许多包裹杂物，这等逼仄幽闭之地，自难进活人，但……
秦璋正站在门口等秦缨，但忽然，秦缨语气急迫道：“爹爹先回府歇着，女儿有件急事，要去金吾卫衙门一趟——”
秦缨说完复又爬上马车，“沈珞！”
沈珞应是，上车辕扬起马鞭，眨眼间便驶离了侯府，秦璋望着离去的马车背影，呼吸都不稳起来，“又是金吾卫衙门！”

第216章 不敢
马车刚在衙门前停稳， 秦缨便跳了下来，问过值守武侯，得知谢星阑果然在衙门里， 便大步入门往内衙去。
到了内衙院外，正碰上谢坚出来， 谢坚面上一喜，“县主来了！”
他声音不小，等秦缨进了院子， 便见谢星阑从内迎出，他眉目舒朗道：“说你们出城做法事去了， 这是才回城？”
秦缨不知他如何打听到的， 点头应是， 又道：“侯波的尸体在何处？”
谢星阑剑眉微蹙， “就在停尸房放着，怎么？”
秦缨定声道：“我有一推测，想再验看尸体， 此刻可方便？”
谢星阑点头，“自然，跟我来。”
谢星阑在前带路， 秦缨跟着他又出了院子， 沿着衙内小道，一路往西北方向走去， 秦缨又问：“侯波的案子查的如何了？”
谢星阑步伐一缓，“如你所料， 他的确进了城。”
秦缨忙看向他， 谢星阑接着道：“我们拿着侯波的画像在城中走访，至昨日查到了一家客栈， 这家客栈曾在腊月二十二收了几个客人住店，这几人一看便是从城外混进来的，他们穿着并非寻常灾民，但身上银钱也不够多，只定下一间通铺屋子，五人挤在一处。”
秦缨蹙眉道：“侯波是其一？”
谢星阑点头，脚步微转，带着他到了一处僻静的厢房，房门口有武侯把守，见谢星阑来了，立刻恭敬地开门。
门一打开，满室阴冷中，一股子淡淡的腐臭气味儿扑面而来。
二人前后进屋，谢星阑掀开掩尸的草席，示意侯波尸首在此，秦缨挽了挽袖子，一边倾身查看尸体，一边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谢星阑便道：“其余四人昨日带回受审，皆已交代，这四人同宗，是从禹州逃难来的，家里老人在来的路上已经病逝了，因无路引明证，被拦在了城外，城外无落脚之地，他们四个身上余下的银钱也支撑不了多久，便着急想进城讨个生计。”
“那阵子时常有人混入城内，他们也一直在寻机会，腊月十五前后，他们在城外碰到了侯波，侯波亦想入城，但相比他们，侯波更显惨淡，他来京城的路上，银两被盗，身上只有两个玉扳指还算值钱，侯波便告诉他们，他此来是来投奔亲戚的，这个亲戚欠他千两银子，只要他们能想办法将他一并带入京中，他必定重金酬谢，还给了他们一个玉扳指当做定金……”
“后来几日，他们发现城外建灾民营，正在招劳力，那四人都三十上下，便去应招了，但在那只发口粮，不发工钱，他们不可能长干，这时，其中一人认识了一个神策军的小校尉，又向校尉买了五份作假的路引文书，这才带着侯波一起混进了京城。”
谢星阑说的详细，秦缨查看着尸首，听得也十分专注。
她弯着背脊，一处一处查看得十分仔细，可忽然，右手的袖口微松，眼看着衣袖便要滑下来——
她眉头大皱着抬手，谢星阑见状上前半步，帮他挽袖。
他将她松开的碧色袖口重新往上卷，卷袖的同时，秦缨细腻莹白的小臂也一点点露了出来，谢星阑不是没看过，秦缨每每验尸查证之时，总是会挽起袖子。
但此时离得近，还是他亲自挽起的衣裳，这意味便不同寻常起来，他眼瞳深了深，利落地挽到她手肘处掖好，以防万一，又将她左侧袖口也掖紧了些。
秦缨抿出一丝笑，只觉谢星阑细致的稀奇。
瞥见她笑意，谢星阑问一句，“年礼可收到了？”
秦缨眼也不眨：“什么年礼？”
谢星阑本期待地看着她，闻言微愣，又拧起眉尖，似在犹豫是否挑明。
秦缨见他当真了，忙笑道：“收到了收到了，转鹭灯画的好看，人像也刻的精细，设计还十分巧妙——”
见谢星阑眼瞳亮起来，秦缨无奈看他两瞬，又弯身下去，“那画儿精美，我一看便猜到是你画的，但哪有人这样不声不响的呀，万一我没瞧见呢？”
话音落定，谢星阑牵唇：“你喜欢便好。”
秦缨轻哼一声，谢星阑也继续道：“入城后，他们身上银两不足，只能挤住一起，白日里这四人去找活计，侯波则去找他亲戚，但找了两日，也未找上门，他们怀疑侯波在诓骗人，侯波却言之凿凿，说是他的表亲不在府中，等表亲回来了，才可上门。”
“那四人半信半疑，到了腊月二十五那天，他们早上分别，本以为傍晚回屋，侯波多半还是会无功而返，可真等回来，却不见侯波，当夜侯波未归，第二日第三日，侯波还是不见踪影，他们便彻底没了侯波的消息，只以为是侯波寻到了亲戚不愿兑现诺言，但那玉扳指好歹值几两银子，他们只好作罢。”
秦缨正检查到死者发顶，不知看到什么，愣了愣才问，“他们没问出别的什么来？”
谢星阑道：“侯波夸下海口要讨千两银子，他们自要反复确认，但侯波似乎有些忌惮，只说那亲戚是望族之家，但因他是远房表兄，多年未曾见过，得找准机会才好。这几人也未曾跟过他，因此并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们正拿着他的画像，沿着客栈周围摸排，若能确定他去了哪里，便也知道真凶在何处了。”
秦缨听完并未立刻接话，而是盯着尸体头顶的几处青紫淤痕沉思，很快，她道：“他是二十七夜里被抛尸，在客栈失踪的时间，则是二十五，那么他遇害的时间，便是在二十五到二十七之间，与我们验尸所得对得上。”
说至此，她面色一肃道：“我这会儿来，其实是刚才回府时，想到了一处抛尸的关窍。”
谢星阑剑眉微扬，秦缨便道：“我们府上有辆马车，车厢之下做了一层暗格，用来装货物行礼，那暗格大概半尺高，狭长幽闭，寻常放些小件杂物十分稳当，我看着暗格，便想到了侯波尸体的古怪——”
秦缨沉声道：“这样的天气，尸体放在门窗紧闭的屋内，没有炭火，一日半日的，衣裳上也要结霜，尸体亦会冻僵，而当时侯波的尸体十分规整，双腿紧并，双臂贴在身侧，包括身上的泥渍，也表明他当时极有可能是僵硬着被抛下水滩的。”
“他进了城，在城内遇害，遇害后，凶手自然要带着他出城，如今城门护军盘查严格，但倘若有一辆马车，将尸体塞入暗格之中装着，岂非能掩人耳目？而倘若这马车的主人，还颇有身份之人，那护军岂非更不可能严查？”
秦缨指着侯波发顶，“你来看——”
谢星阑走近，便见秦缨拨开死者已开始脱落的头发道：“前次验尸时，我便发现他此处头皮有些破损之状，但当时他受冻几日，身上肌肤干裂，早有脱落之象，我便未曾深思，适才再来看时，便见其头皮除了白皮脱落，皮下亦有损伤，且这损伤乃是死后伤。”
谢星阑仔细去看，“是塞入暗格之后受过撞击？”
秦缨点头，“马车颠簸，他身上穿着衣裳，但脑袋却无防护，虽不至多么严重，却一定会留下损痕，其发顶、后脑的痕迹，正是证明了这一点。”
为了保险起见，秦缨道：“就算不是马车，也多是类似的逼仄暗箱将其装运出城，并且，我怀疑出城后，凶手还逗留了不少时间，外面严寒，尸体会冻得越发僵硬，如此抛尸时才有那等姿态……”
谢星阑眉峰微动，“如此，便是调查二十五到二十七三日内出城的马车，又或者是运送货物的的货箱——”
秦缨点头，眼风一瞟，看到了放在一旁的冬袄与棉袴，她上前拿起冬袄，再迎着窗外明光四下翻看，看着看着，忽然一抹异样的气味从冬袄袍摆上散发出来。
秦缨眉头几皱，又两步走到门口，门外寒风呼啸，屋内尸体的淡淡腐臭已经散去，但即便如此，那一缕异样气味还是萦绕在秦缨鼻端。
秦缨鼻息微动，“怎么……怎么有些像藠头味儿？”
谢星阑蹙眉道：“这不可能，证物送入此地，便无外人来过，更不可能沾上食物气味儿。”
说着谢星阑鼻尖也动了动，随即剑眉一拧，竟真是偏异臭的藠头气味儿。
秦缨无奈道：“那日在义庄，堂内尸首多，腐臭也盛，竟未分辨的出，但若是沾了食物，那又怎会日久不散？”
秦缨轻捏袍摆，便见泥渍虽干，袍摆却仍是冻硬着，许是如此，反而将气味儿留了下来，秦缨摇了摇头，“总不至于是沾了什么食物汤水，罢了，先查运送尸体和侯波白日去了何处……”
谢星阑也应好，秦缨便放下长袄拍了拍手。
谢星阑见她指尖被冻得微红，吩咐谢坚道：“去备热水。”
二人从停尸处回到内衙，热水已经备好，秦缨净了手坐至炭火旁暖身，又问：“苏老伯如何？”
谢星阑道：“在府里过的年，他很安分，你不必担心。”
说至此，他又道：“此前查的事，如今已经有了些眉目——”
秦缨一听，顿时专注地看着他，谢星阑拉过敞椅坐在她身边，眉眼间也覆上几分温柔神色，“那个叫做长祥的，当年是和多寿一起入宫的，多寿没多久被分在皇后宫中做小太监，长祥则去了淑妃宫中，后来丰州瘟疫，他二人都会些药理，便排上了用场。”
“后来他二人都算立了功，多寿死后，他还在淑妃宫中待了些日子，待回京城后，才论功行赏，将他调入御药院，从领头太监做起一路做到了如今的掌事之位，他为人谨慎小心，这些年御药院在他手下，半分差错也没出过。”
秦缨眼瞳微深，先道秦璋坦诚了旧事，又捡了重要之处道来。
听到贞元帝曾患瘟疫，谢星阑皱眉道：“当年北上的宫侍，折损的颇多，尤其跟在陛下身边的几个，却原来，是因为陛下染了瘟疫？”
秦缨眉头一皱，“都是因为瘟疫？”
谢星阑摇头，“并无记载，只是查到了宫人名册比对才发现，本还觉得奇怪，但既然陛下都染了病，可想而知刺史府也并不安稳。”
秦缨叹道，“爹爹告诉我，当年瘟疫刚传入城中没几日，陛下便染了病，我母亲去请安之时发现不妥，陛下便未瞒他，对外，此事自然是秘而不宣的。”
谢星阑眉峰几动，“如此倒也说得通了，我曾听养父说，在丰州起时疫之后，陛下处理国事是隔着帘络与屏风的，看起来是怕外臣传染了陛下，可如今看来，却是陛下已经患了病，怕外臣发现——”
秦缨惊讶，“谢大将军？”
谢星阑颔首，“彼时他初得提拔，第一次有机会面圣，却不想隔着两道屏风，一时失望而归，等打了胜仗已是腊月，这才第一次见到陛下。”
秦缨恍然，默了默，又将母亲与兄长中毒之事道来，谢星阑眼瞳几番暗沉，却并无多少意外，只凉声道：“果然如此——”
秦缨不解地看他，谢星阑道：“此前我已想到，能对你母亲动手之人必定位高权重，如今得知这道驼峰羹之事，我便愈发笃定了。”
秦缨心底一凉，“你也怀疑陛下？”
谢星阑微微倾身，“也可能是太后、皇后，甚至是另外两位娘娘。”
秦缨唇角紧抿，心底焦灼又起，连她都觉千难万阻，更莫要说谢星阑自幼便受天地君臣之教诲，当着秦璋，她未显露分毫退缩，可面对谢星阑，她还是要陈明利害。
她沉吟道：“无论是谁，这案子都不好探查，闹个不好便是株连之祸，说不定还要得个犯上谋逆之名留在史书上，我和我爹爹责任在身，绝无避让，但你……”
她再天真，也想的到最坏处，便也学了当日的他将话说明。
此言落定，谢星阑握住了她的手，“彼时你如何不愿我瞒你，今时，我便有百倍之坚决，你不必有此顾忌，只惜眼前人，何需身后名？”
秦缨心腔一热，“谢星阑……”
四目相对，谢星阑目光郑重，更有着不可撼动的沉稳与柔情。
秦缨深吸口气，点头道：“我本也不打算瞒你。”
谢星阑自是欣然，秦缨定了定神，又将上折子求药的计划道来，“爹爹说的与我们查的都对了上，但还是得想法子往宫内查，明日我便去见一见这个长祥。”
谢星阑道：“能在宫内坐上掌事之位的，皆是滴水不漏之人，他在御药院当值，按理该忠于陛下，但他私下里，对淑妃宫中之人颇为照拂，是个念旧主之恩的，要说弱点的话，那确是没有，但若他知晓内情，倒是能想想别的法子。”
见他眼底闪过一分危险之色，秦缨连忙摇着他的手道：“不可伤及无辜！”
谢星阑眼也不眨，“哦？”
他容色未改，秦缨顿时更为担心，他前世的手段她可再知道不过！
她秀眉倒竖，拉着他站起身，认真道：“那长祥是宫中之人，本就不可妄动他，他若是帮凶也就罢了，但还无证据表明与他有关，你若是敢——”
她语速越来越快，但谢星阑眉眼却越来越晴朗，见他连唇角都牵起来，秦缨这才意识到自己也被哄了一道，她秀眸一瞪，当即要甩开他的手，却不想谢星阑顺力而来，反倒欺近一步。
谢星阑顺势将人拢住，笑的开怀：“知道了知道了，绝不敢……”

第217章 求药
翌日已是初五， 秦缨一大早便去宣武门前递折子，等了半个时辰，黄万福手下名叫元福的小太监从宫内走了出来， “县主，陛下已经准了您之请， 请您跟小人同来吧。”
秦缨露出丝笑意，待进了宫门，便问：“陛下这几日可好？”
元福叹了口气， “不算太好，这几日召见外臣， 都是在谨身阁呢。”
谨身阁为勤政殿内殿， 乃贞元帝日常起居之处， 秦缨眉尖微蹙， 轻声问：“陛下年前不适还未松快？太医院怎么说？”
元福苦笑一下，“这个小人可不知，也不敢与您乱说。”
皇帝龙体病况乃是要密， 秦缨了然，只问：“今年宫中可有傩戏？”
大周风俗，到了除夕， 便要在宫中举行盛大的傩戏表演， 以此来驱除瘟疫与妖邪，百多年传承下来， 已成了宫内最热闹的过年庆典之一，往年百官宗室皆要入宫观礼， 但今岁贞元帝省了一切典礼， 外头便不知宫中如何过的。
元福道：“傩戏有的，但不比往年恢弘， 若非是雪灾，又怕瘟疫，只怕陛下也不愿安排的，不瞒您说，小人入宫十多年，还未见过这样冷清的年呢。”
秦缨抬眸看向内宫重重飞檐，大年初五，但这宫中一片死寂，莫名给人压抑逼仄之感，秦缨也叹了口气，“那宫内可有年宴？”
元福颔首，“有，在观兰殿设了几席，但只有诸位主子们，也不十分热闹，陛下连舞乐都未安排，年宴半个时辰便散了，陛下挂心灾民，自己也龙体不适，自不比往年有那般多的闲情逸致，其他人也不敢欢闹。”
秦缨默了默，便见元福带着她脚步一转，往内宫方向行去，秦缨眨了眨眼，“御药院在内宫之中？”
元福颔首，“是呀，您是以为与太医院在一处吗？”
秦缨点头，元福笑道：“不是的，在内宫，御药院乃是为陛下和各位娘娘平日里制药试药之处，也做存储药材之地，在内宫以东，靠近云韶府方向。”
秦缨这才了然，待进了内廷，没走多远，秦缨便见一座颇为规整的合院入了眼帘，秦缨不禁道：“这御药院倒是比远处的云韶府还要新些。”
元福道：“因这御药院是贞元八年初才修的，这里本是从前的昭文馆，结果在贞元七年冬着了一场大火，昭文馆便被烧毁了，修了半年，至贞元八年中才落成，因此才十二年的馆阁，每年又都翻新，看着自然比几十年的老殿阁要强。”
说话间二人近了御药院，秦缨不禁问，“我只知崇文馆，昭文馆是做什么的？”
元福道：“好像是宫廷画师所在之地，崇文馆是夫子们教导殿下、公主们进学的，昭文馆则是画师们为主子们作画、裱画的地方，历代陛下的御像、娘娘们的画像，还有些先帝喜欢的名画都珍藏在此，陛下有时也会过来看画师们切磋画技，结果那年入冬后太冷，当值的人炭火烧的太旺，点着了帐帘，所有珍藏被一场大火全部烧完了，十分可惜。”
秦缨听得一愣，“陛下的御像也被烧完了？”
元福不甚确定，“应该是吧——”
秦缨秀眉紧拧，这些御像之中，必定有谢星阑父亲所作之画，却未想到全部被大火烧毁了，她不由道：“那后来怎么建了御药院？”
元福叹气，“因当年叛军之事后，大周元气大伤，宫内也被诸多破坏，其实陛下自从丰州回来，便不太喜欢丹青之术了，两年间一次都未来过，宫廷画师也裁撤了不少，后来一场火烧了，陛下便觉昭文馆无用，还不如建些别的有用馆阁，便有了御药院。”
秦缨眉头拧了拧，想起秦璋说过，贞元帝也十分喜欢《陆元熙夜宴图》，这才对谢正瑜器重有加，连画御像也钦点谢正瑜，思及此，她忽然眉尖微蹙，谢正瑜是贞元七年秋日辞官，九月南下遇到船难，这便是说，他刚走没多久，昭文馆便着火了？
秦缨心底滑过两分古怪，这时，二人进了御药院大门，元福对值守的太监道：“祥公公在何处？临川侯近日痹症复发，云阳县主来为侯爷求药，让你们公公出来回话。”
值守的小太监一路小跑，没多时，一个身形有些发福的圆脸中年太监走了出来，秦缨上下打量他片刻，心道此人便是长祥。
元福笑道：“祥公公，陛下令御药院为侯爷制药，你们上心些。”
祥公公上前行礼，又问：“县主要求何药？”
秦缨道：“我父亲双腿痹症难除，入冬后一日比一日严重，求你们的虎骨伤湿膏用用。”
祥公公笑着应好，忙招手叫来小太监去配药，又道：“那您可得等等了，这药膏要用三十多味药材，还得现做醋煮粟米粥，至少要半个时辰。”
秦缨莞尔，“我不急，你们慢慢制，我就在此候着便可。”
元福见状便道勤政殿尚有差事，先提了告辞。
他一走，秦缨牵唇道：“父亲在外也看大夫，也请了御医，但不喜日日饮苦药，这才听大夫说，不若来求这味宫廷药膏，这药怎么只有宫里能见着？”
长祥笑呵呵的，双眸眯成弯线，似弥勒佛一般，“这方子是先帝时一位老太医研制出来的，别的药材都好说，但此药膏还要用虎头连项锁骨、穿山甲连项锁骨，败龟背骨、乌贼鱼骨，狗头骨各一串，您听听这些东西，可是民间常见的？”
秦缨微诧，“竟如此精贵？”
长祥笑着道：“这药都是给主子们用的，自然都是顶贵重的，小人知道民间多用的是骨碎补、山奈、老鹳草、荆芥等，再加上羊脂、冬青油与芸香膏外敷，虽也有效，但难根除顽疾，您信小人，宫里这药膏不说多，贴上七八副，侯爷近两年都不会再犯痹症。”
秦缨面露欣喜，如今求药虽有目的，但自从冬月后，秦璋双膝风湿的毛病便越来越严重，因此，来求这虎骨伤湿膏也确有治病之需，她高兴道：“如此最好！公公对药材如数家珍，果然名不虚传。”
长祥一愣，“您知道小人？”
秦缨牵唇道：“年前雪灾横行，西北死了不少人，京城外也死了近百人，我便担心起疫病，曾对陛下进言过防范时疫之事，陛下便令我拜访去过丰州的老太医，看他们有无好的法子，我拜访吴老太医之时，便听闻当年太医院缺人手，幸好遇见两个懂药理的内侍帮忙，其中之一便是公公你，这是半月前之事了，当时听来颇为惊讶，不想才过了半月，便与公公打了照面……”
长祥微讶，苦笑道：“原来如此，小人入宫之前，曾在药铺帮忙，这才学了一二分药理，不过当年小人也没帮上什么。”
秦缨道：“怎会，老太医都记着你呢，很是夸赞。”
长祥叹息道：“当年是我们二人去药房帮忙，其实小人没有另外那人懂得多。”
秦缨似是意外，“若是如此，那人如今在何处当值？莫不是太医院？”
长祥淡眉蹙了蹙，“那人当年死在了丰州。”
秦缨轻嘶一声，“可是染了疫病？”
长祥唇角微抿，“确是瘟疫，当时都腊月了，瘟疫已经治的差不多了，小人们都回主子们身边了，谁也没想到……”
秦缨遗憾道：“他叫什么名字？死后可有封赏？”
长祥唏嘘道：“叫多寿……这名字还是皇后娘娘赐的，可惜却是个短命的，他家里已经没人了，便是封赏也封赏不出，何况当时丰州一片萧条，也没几个人顾得上一个小太监之死……”
秦缨叹道，“实在可惜，吴太医说，你们是入秋时去的药房，那时候，可是瘟疫最可怖之时？你们去的时候可害怕？”
长祥目光微暗，“小人记得清楚，是那年重阳节前一日去的，因太医院太缺人手，陛下便传令出来，择内侍出刺史府支援，自是害怕的，待在主子们身边，还少些染病的可能，但出去了便一切都说不好了，相比之下，小人还是要命大些，到底还是撑过来了……”
秦缨微微一怔，重阳节前一日？陛下传令？
她不由道：“那等于多寿死在当时的内宫？他未给别人染上病吗？”
长祥摇头，“没有，此前也有不少内侍染病而亡，多寿，是所有去丰州的太监里，最后一个出事的，他不仅会认药，还会些简单医术，哎，真是没想到。”
说至此，长祥也看了秦缨一眼，“县主对旧事似乎多有兴趣。”
秦缨抿了抿唇，坦然道：“查问防范时疫之法时，听几位老太医说了许多丰州旧事，而我母亲和兄长，也死于那场瘟疫，我自然便更想问了。”
长祥眸色微深，“是了，义川长公主——”
秦缨苦笑一下，“我与公公一样命大，当年我还在襁褓之中，却也并未染病，只可惜了我母亲和年幼的哥哥。”
长祥欲言又止一瞬，末了叹道：“多年过去了，县主节哀。”
秦缨便生出些笑意来，目光一转，见个小太监，提着食盒快步而出，她眉头一挑，“这是谁不适？是陛下？”
长祥摇头，“陛下的药在勤政殿煎，那是永宁公主的药。”
秦缨蹙眉，“是公主，她的药未断过？”
见她一脸怜惜，长祥应是，秦缨吁出口气道：“也难为她了，小小年纪便日日与药为伴，太医院的太医，竟无人能治好公主。”
长祥眼瞳动了动，只道：“幼儿病症多有疑难之处。”
丰州之事，长祥还愿多言几句，但关乎其他主子，他却分外谨慎起来，秦缨初次碰面，不好多问，便道：“说起来，也多日未给太后请安了，我去给太后请安，再去探望探望永宁公主，这药膏还有多久呢？”
长祥忙道：“碎骨要煅烧成粉末，醋煮粟米粥也要熬化，多半还要小半个时辰，县主自去便是，等县主回来了，再做最后一道制膏工序。”
秦缨点头应下，这才带着白鸳往永寿宫的方向走。
白鸳低声道：“县主，那此的事还没个说法，后来毒膏之事，郑家两个都被揭发出来，说不定太后娘娘还在气您呢。”
秦缨无所谓道：“我只管我的礼数便是。”
二人一路往西边走，半炷香的时辰之后，才到了永寿宫外，值守的太监见她来，立刻入内通禀，没多时出来相迎，“县主请进吧，娘娘正等您。”
秦缨缓步入宫门，待进了内院，却赫然见永宁站在此处，她出声道：“公主殿下？”
永宁站在院子角落的梅花树下，翠嬷嬷站在她身边，正无奈地说着什么，听见动静，二人皆是回身，翠嬷嬷面色微变，先将地上一物捡了起来，又福身行礼。
秦缨走近道：“怎么在这里站着呢？”
翠嬷嬷笑道：“今日初五，来给太后娘娘请安，德妃娘娘和五殿下也在殿内，公主不喜欢拘在里头，便出来透气了——”
永宁双眸圆溜溜地看着秦缨，忽然，她转身将翠嬷嬷手中一物拿出来，又丢在了院子一角的雪堆里，秦缨定睛一看，却见是一支小小的发簪。
翠嬷嬷苦笑道：“公主殿下……”
她倾身捡起来，但下一刻，永宁又拿走玉簪丢在雪里，翠嬷嬷无奈极了，看一眼秦缨，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这时，永宁也看向秦缨，还露出一丝笑意，仿佛此行很值得让秦缨看到。
秦缨有些莫名，“公主殿下为何扔簪子？”
永宁眨了眨眼，秦缨又问：“您是想说，让我也学？”
永宁眸子一亮，立刻点头，秦缨失笑道：“但簪子贵重，不可乱扔的。”
话音刚落，正殿厚重的帘络被掀了起来，德妃与李玥一同走了出来，看到秦缨，德妃弯了弯唇朝她们走近，可还没走几步，德妃面色微变地加快了脚步。
秦缨福身，“德妃娘娘。”
德妃无暇顾及她，点了点头便作罢，又一把拉住永宁，看着地上的发簪道：“你这孩子，说了多少次，不喜欢也不能随便乱扔，你可知这一支簪子，抵得上外头百姓多久的口粮？你怎么就……”
翠嬷嬷忙不迭再将发簪捡起，但这时，永宁仰着脑袋望着德妃，露出了几分疑惑与委屈交加的神色，德妃斥责一滞，只好叹道：“傻孩子，与你说这些你也不明白，没关系，母妃不怪你，咱们该回去喝药了——”
说着话，德妃又看向秦缨，“太后娘娘有些乏了，县主快去吧。”
秦缨看看德妃，再看看永宁，不知怎么觉得有些怪异，而德妃也未多言，拉着永宁便朝宫外行去，秦缨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实在未想明白。
她定了定神，去往正殿给太后请安。
进门行了礼，又说了两句拜年的吉祥话，太后慈爱地向她招手，“你这孩子，还知道过年，这都多久没来看哀家了？”
秦缨上前，坐在太后身边，“本来元正日要来的，但陛下免了拜谒礼，又不许大肆庆贺，云阳便不敢入宫了，今日是父亲腿上痹症又犯，云阳入宫求药，一并来探望太后，您这几日身子可好？”
太后依靠在迎枕之上，语声有气无力的，“你父亲都难捱，哀家比她长一辈，这冬日自然更是不好过，不过哀家也习惯了，老了，没法子的事。”
秦缨忙道：“太后娘娘长命百岁，如今的年纪算什么？”
太后笑开，“你呀，就这口齿未变，还是会讨哀家开心，来人——”
话音落下，苏延庆捧着个锦盒走了上来，太后指了指道：“就等着你入宫呢，这是你今岁的压胜钱，你看看喜不喜欢？”
秦缨接过锦盒，打开一看，便见里头躺着一块温润流光的羊脂玉玉牌，秦缨忙起身谢恩，太后笑着将她拉起，“哀家听闻你在外头也不安闲，连那防范时疫，也有你一份功劳，哀家还听说，外头还流传起什么童谣，把皇帝都气病了。”
秦缨道：“防范时疫，是因云阳想到了丰州时疫，那童谣确有，也不知怎么流传起来的，如今陛下正让人查源头呢。”
太后轻叹一声，“哪有什么源头，只怕是天意如此啊。”
秦缨眨了眨眼，似心有忌惮，不敢轻易接话，太后看的笑出声来，“你别怕，就算是天意，也不一定像说的那般凶煞，皇帝身体不适，这也算是应了童谣了，之后若再好好地祭一回天，也就不怕什么了——”
秦缨扬眉，“祭天？”
太后颔首，“是呀，钦天监已经在看吉日了。”
秦缨点了点头，事关天象国运，自不好多说什么，但想到前几日与秦璋所言，不由深深打量了太后一瞬，但只见太后面上皱纹满布，神容也颇为沧桑，若非华服锦衣加身，便只是个身体不佳，慈祥和善的老妇人。
又说了两句话，见她眉眼困乏，秦缨便提了告退。
待出了正殿，一边朝外走，秦缨又一边看向那寒梅盛放的院墙一角，仍然不解永宁为何要将簪子扔在雪堆之中，恍惚间，她脑海之中闪过了一幕，但她尚未分辨清楚，那念头便一闪而逝，秦缨摇了摇头，加快了步伐。
既已经见过永宁，秦缨便径直回了御药院，长祥在制药房门口站着，见状连忙上前，“县主回来了，药膏制的差不多了——”
秦缨走近，便见一个小太监，正将几勺骨粉药粉拌入醋粥之中，再趁热搅匀，摊在了帛子上，长祥便道：“此药膏要趁热外敷，县主拿回去之后要给侯爷重新烤热，一日一换，此番给了县主三贴，三日后县主再入宫新制。”
秦缨求此药，也是为了能隔几日便能入宫一次，她欣然应下，没多时，小太监将两贴药放入一只木盒之中交给了秦缨。
白鸳上前接过，秦缨方与长祥告辞。
主仆二人离了御药院，径直朝宫门处走，一边走，秦缨还在想永宁那古怪之行，眼看着就要到宫门口了，身后却有一串脚步追了上来。
秦缨闻声回头，当即一讶，“崔大人？”
崔慕之从去往勤政殿的仪门出来，一眼便看到了秦缨，这才追来，见白鸳拿着御药院的药盒，不禁问：“你生病了？”
秦缨看一眼药盒，摇头，“是我父亲，他腿上有痹症，是几年的顽疾了，如今又犯了，其他用药效果平平，便入宫求虎骨膏。”
崔慕之眼瞳微动，恳切道：“我认得一位坊间神医，可要我帮忙求药？”

第218章 李琰
秦缨下颌微抬， 示意白鸳手中药盒，“治痹症，这宫中御药便是最好的， 不劳崔大人操心了。”
说完这话，秦缨又往宫门处走， 崔慕之跟在她身边，继续道：“据我所知，太后娘娘也有些老毛病， 这御药纵能缓解，却无法根除， 我认识的这位神医出自沁州， 是我祖母薛氏府上几十年的门客， 在沁州颇有名望， 亦擅治疑难杂症，几年前开始，每年秋冬都要入京在我们府上小住一阵子， 你何不试试？”
秦缨摇头，“我父亲的腿疾又不算疑难杂症。”
说至此，秦缨忽然脚步微缓， “你们崔氏既然有如此神医， 为何不给永宁公主好好看看？她才七岁，多年来与药为伴， 也实在辛苦。”
话音落下，却不见崔慕之回应， 她转头看去， 便见崔慕之浓眉拧着，面上犹疑分明， 秦缨一愣，恍然道：“所以，已经为公主看过了？”
崔慕之抿唇道：“公主的病不好治。”
他言辞含糊，像是有何病因不便明说，秦缨本也不想深问，但想到永宁那圆溜溜的大眼睛和望着她时信赖的笑意，到底忍不住道：“公主瞧着并无缺异，唯有不爱说话有些奇怪，还有人说公主神识呆笨，但其实我仔细想来，她自小不出宫门，接触的人和事物都十分有限，这样的小孩子，自然会反应呆滞，她从三岁起，便该培养心智言辞之能，但整日拘着，又能学会多少？”
秦缨叹了口气，“便是再聪明的孩子，整日关着，也会变得呆笨。”
崔慕之听得眉眼微肃，又不住看她侧脸，末了道：“她如今年纪太小，还不够懂事，等她再长成些，或许病也就好了。”
秦缨听得眉尖微蹙，“此话怎讲？”
见她对永宁关切真挚，崔慕之深吸口气道：“其实我也不知内情，但这些年，我父亲也在帮着娘娘寻药，我父亲说过一次，说她长大了或许便能好了。”
秦缨大为不解，永宁如今最有可能的便是自闭之症，但此类疾病，也未听闻长大了便会无端好起来，这“懂事”二字，便更为怪异。
秦缨纳闷地看了崔慕之一眼，“这不会就是你们那位神医说的吧？”
崔慕之被她问住，“或许是……”
秦缨见他如此只觉失语，崔慕之也意识到，他似乎还没秦缨一个外人关心永宁，见她加快快步出宫门，崔慕之神色暗了暗，又追了上来，“永宁自两三岁发病，这些年我们都已经习惯了，药是不住在用，但或许太过难治，这才没有好转。”
他默了默，“我会好好问问此事。”
秦缨道：“崔氏自然不会耽误公主的病，也是我多思了。”
说话间出了宫门，崔慕之又道：“你关心永宁我知晓，永宁也知道，我听说了你为她制天灯之事……”
秦缨没多余话可讲，直奔马车，眼看着她利落钻入车厢中，崔慕之又道：“改日我把腿疾的药送去你们府上——”
秦缨掀开车帘，“当真不必了，若真是此药无用，我再向您家的神医求药。”
话音落定，她“唰”地落帘，沈珞马鞭一扬，直回临川侯府去。
崔慕之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走远，一旁崔阳苦涩道：“公子，县主不领情，咱们就算了吧，没得如此叫您憋屈的。”
崔慕之眉眼晦暗道：“为何连永宁都能看出她的好，我从前却未看出呢？”
……
在宫中耽误半日，回侯府时天色已经不早，秦缨一回府，先听闻定北侯府送来了请帖，她吩咐白鸳收起帖子，又带着药盒去见秦璋，待到经室，一边将药膏重新烤热，一边将长祥所言复述一遍。
她又道：“重阳节前一日去药房，还是陛下传令，这与母亲和兄长中毒的时间正好吻合，而母亲最后一次去见陛下，乃是九月初七，才仅仅一日，多寿便到了药房之中，初九那可能有毒的驼峰羹也送到了——”
秦缨面色微凝，“女儿怀疑，是不是母亲最后一次去面见陛下之时，发生了什么事端，这才招来了祸患——”
烤热了药膏，秦缨帮秦璋贴药，秦璋沉声道：“面见陛下能有何祸患？当时那种境况，城内无论贵贱皆是同心抵抗叛军，能有何事，让他对你母亲下死手？”
秦缨也想不明白，继续道：“如今母亲和兄长的死因算是确切，剩下的便是动机，爹爹，我听闻，陛下身边的侍从，在当年全都染病而亡了？”
秦璋坐直了身子，点头，“当时北上，几位主子身边的亲信皆是一同跟着的，后来陛下八月染病之时，身边几人几乎全都着了道，当时陛下身边的大总管是个名叫罗全福的，此人后来也染病而亡了，如今的黄万福，据说是当年死的人多，没几个人敢贴身照顾陛下，黄万福彼时身份低微，但他说自己受过陛下恩德，便冒死前来照看，这才得了陛下器重。”
秦缨蹙眉，“黄万福是何时到陛下身边的？德妃又是何时开始照看的？”
秦璋回忆道：“黄万福……应该是八月底九月初出现的，不错，你母亲第一次不曾见到陛下，第二次去后回来提过，说陛下身边的老人都病故了，她彼时见到的都是新面孔，至于德妃，应是十月的事了，那几日你母亲弥留之际，我无心外事，等你母亲的丧事初定，已经是十月下旬，这时，我已听闻德妃搬到了陛下寝处，与陛下同居一处，外间虽还是不知陛下染了疫病，但我也猜到是德妃在贴身照料陛下。”
秦缨眉眼肃然道：“定是初七那日出过事，为今之计，便是只有陛下和当年陛下身边的几个内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找他们探问是不可能的。”
秦璋点头，“不错，这些人跟着陛下多年，自是忠诚无二。”
说至此，秦璋眉峰微皱，“当年陛下染病，刺史府乃是太后坐镇，甚至连兵战之谋，也多是太后主持大局，或许，太后也知晓发生了什么。”
秦缨欲言又止，这时，她忽然想到了李琰那神神叨叨之言，她忙问：“爹爹，您如何看待三殿下？”
秦璋扬眉，“三殿下？”
秦缨将李琰所言道来，“您听，这话里岂非字字透着古怪？还有永宁公主的病，适才我出宫遇上崔慕之，崔慕之说他祖母族中有个神医，也看过公主的病，却也未治好，还说什么等她懂事了，或许便好了，这是什么话？”
秦璋轻嘶一声，“当年三殿下还年幼，他不可能知道什么内情，但，他母亲或许知情，这些年来，他们母子不声不响的，从不邀宠，若非裴正清在朝中还有几分清名，只怕宫里宫外早忘了这对母子……”
他又狭眸道：“至于永宁公主，说她是胎里带来的弱疾，但这些年，也不知她到底是何病，崔慕之的祖母，应是沁州薛氏，曾是世家大族，如今没落了许多，也就在沁州仍有不小的人望。”
秦璋看向秦缨，“三殿下在宫中，或是因与永宁有几分情谊，因而怜惜她，但此事，应该与你母亲之事无关吧？”
秦缨也觉纷杂难辨，叹道：“应是我想乱了。”
秦璋便拍了拍秦缨手背，“不必着急，淑妃母子在宫中谨慎多年，也不是那般好相与的，幸而爹爹的病也不算大病，爹爹还等的起，我们一步步来。”
秦缨也知风险极大，自然应是，这时，她又问起另一件事来，“爹爹，宫中曾有昭文馆的，后来怎么起了火？”
秦璋沉思一瞬：“那应是贞元七年之事了吧？”
秦缨点头，秦璋便回忆道：“贞元七年年末之事，我记得，那年冬天也下了几场大雪，说是哪个小太监不小心把帘子点着了，火势一发不可收拾，后来烧成一片残垣断壁，这才有了如今的御药院，可是宫里的太监对你说起此事了？”
秦缨应是，又道：“这火并无古怪？”
秦璋有些不解，“未听说什么古怪，此事与你母亲的事也无关系吧？”
秦缨忙摇头，“女儿随便问问。”
秦璋叹了口气，“这担子太重，自是容易草木皆兵的，你万万不可着急。”
秦缨郑重应下，又与秦璋说了会儿话，方才回清梧院歇下。
翌日清晨，秦缨起身用过早膳，正与秦璋一起查问城外施粥之事，门房小厮却快步跑了进来，“侯爷，县主，刚才长清侯府的人来了，说是要将此物交给县主。”
秦缨一愕，便见小厮拿着个锦盒上前来，他又道：“长清侯府的人说是崔世子昨日答应您的，世子绝无食言，小人听闻便接了。”
秦缨心底有了预感，待打开锦盒一看，果真见里头装着个药包与一张医方。
秦璋见状问：“是给爹爹的？”
秦缨颔首，“正是昨日在宫门碰见，我说是为了您求药，他便说他府中有位神医，我已婉拒了，却不想还是送来了……”
秦璋哼道：“无事献殷勤！收走收走。”
秦璋有药用着，自不会再用崔慕之所送，秦缨也哭笑不得，待秦广将锦盒收走，又与秦璋继续问城外施粥之事。
待安排完施粥，秦缨又问：“城外施药可还在继续？”
秦广道：“已经停了，所有患病都去找城西大营了，那里已安置了太医院的大夫，还可支应，不过也不知能支应多久，如今城内已开始缺药材了，毒膏之祸未过，伤寒又流行起来，再加上要防范时疫，世家大族囤积药材，平头小民也要抢些药材备着，如此，那些常用的药材竟被买空，好些药铺也坐地起价。”
秦缨蹙眉，“官府可出面了？”
秦广道：“已开始张贴告示干预了。”
秦缨这才放下心来。
忙活半日，第二日一早，秦缨才又往金吾卫衙门去，她前脚一走，后脚秦璋便问：“又往北去了？”
秦广笑着应是，秦璋瞥他一眼，“如今金吾卫在办什么差事？”
秦广道：“死了个灾民，我听沈珞说，年前县主还去义庄帮忙看了看尸体，后来这案子便交给金吾卫去查办了——”
秦璋似松了口气，“若为了差事，便也罢了。”
秦广道：“您不喜欢那位小谢大人？”
秦璋哼道：“他是谢正则教导出来的，此前那些名声，你又不是不知？”
秦广便道：“那与崔世子相比——”
“那自然是崔慕之更可恨！”
秦璋话音落定，又蹙眉道：“怎么就没有其他好的人选了？”
秦广失笑，“再好的人选也得县主喜欢呀。”
秦璋顿时语塞，本还沉静的面容生出了几分愁苦来，“这可怎么是好呢？”
……
距离前次见面已过三日，秦缨料想着，侯波的案子应多少有了进展，但马车刚转入衙门前的长街，却见一队人马疾驰而来，领头之人正是谢星阑。
白鸳掀帘看到，连忙喊：“县主——”
秦缨随她看去，也是一愣，这时谢星阑看到沈珞，连忙勒马，又吩咐谢坚，“你们先带人去——”
谢坚应是，带着人先行，与马车擦肩而过时，对着车窗拱了拱手。
等谢星阑催马靠近，秦缨忙问：“这是要做什么？”
谢星阑道：“找到了江原在东市常去的两处书局与茶肆，这几处地方的伙计都记得江原在那里与人私见，据他们形容，应该都是同一人。”
秦缨面色微紧，“是那内奸？那侯波的去处呢？”
谢星阑道：“侯波去过长宁坊、长明坊两地，其他地方还在排查，我们已查了二十五到二十七之间出城的车马与货箱，但因二十六那日相国寺有法会，京城一小半世家贵族都去赶法会了，这些人车马宽大，多有暗箱，再加上各处商行运送货物的箱笼，目标极多，如今已分派人马去查证，还要几日才能锁定嫌疑之人，再加上那忤逆童谣尚无来源，便只能紧着线索明确的案子查。”
秦缨明白，只提醒道：“童谣的源头，若真是人为，那满朝上下，应该不会有第二个人选，前日我与爹爹说起此事，他也如此看。”
谢星阑眼瞳微缩，“你是说……”
街上虽无人，但二人心意相通，并无需明言，谢星阑点了点头，“好，我会派人留意，这两日若真查到证据，命人给你送消息。”
秦缨点头，不耽误他功夫，“你快去吧。”
谢星阑深深看她两眼，这才扬鞭而去。
白鸳在旁无奈道：“这可真是，刚好撞上，话都没法好好说……”
秦缨失笑，“公务要紧。”
白鸳看了看天色，“时辰还早，那县主，咱们回府吗？”
秦缨定了定神，“去百草街。”
多日未见陆柔嘉，如今城内药材紧缺，而此前陆氏为了施药贴进去不少，秦缨不免有些担心陆氏的医馆有无影响。
马车一路朝南去，等到了百草街已是午时前后。
秦缨刚下马车，红袖便从内迎了出来，“县主来了！”
秦缨莞尔，“柔嘉可在？”
红袖应在，又意味深长道：“杜公子刚走。”
秦缨眉头挑起，等进了后院，便见陆柔嘉正在药架之前晒药，见她来了，顿露欢喜之色，谁知秦缨开门见山问：“杜子勤刚走？”
红袖站在廊下掩唇笑，陆柔嘉嗔瞪了她一眼，“就你乱说。”
言毕拉着秦缨入屋，谨慎地道：“他说他大哥的毒瘾除的慢，问我有没有法子……”
秦缨眨眨眼，“他们不会去戒毒院看？汪太医必定又有新方了，去请汪太医问脉，然后再抄个方子不就好了？”
秦缨哼道：“我看他是登徒子之心！”
陆柔嘉面颊飞上一抹红云，替杜子勤解释，“没有没有，他未敢冒犯我的，替他大哥问病情是真，还有一事，便是想要我去他们府上的春日宴。”
秦缨轻“咦”道：“可是十六那日？”
陆柔嘉点头，抿笑道：“我本不愿去的，但他说你也同去，我这才答允。”
秦缨危险地眯起眸子，“他可曾说请你去做什么？”
陆柔嘉迟疑道：“就说是行宴小聚，难道不是？”
秦缨点点头，“她母亲请我去的时候，也是如此说的，也罢，既然已经答应，那便没什么可担心的——”
陆柔嘉叹了口气，“说起他母亲，我倒是有些忌惮，因他提过，说她母亲不愿她哥哥跟去军中，想让定北侯栽培他，我便想着，那必定是个把出身地位看的极重之人，但他给我再三保证，说他们府上最敬重的便是行医之人，绝不会轻慢我。”
秦缨想了起来，“对，他前次在你这里提过，说他祖父被一位神医救过性命。”
说至此，秦缨认真道：“若是如此，那倒是极好，但也不能只听他说，到时候咱们去看看他们府上是何情形，便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了。”
陆柔嘉点头应好，秦缨这时问起了城中缺药之事，听她担心自家医馆，陆柔嘉笑道：“不碍事的，我们本也不是卖药为生，如今过了年，天气不比年前严寒，我相信再过个十天半月，天暖雪化，一切便都会好起来。”
这场雪十月初开始积，至今也未化完过，秦缨唏嘘道：“那这是再好不过了，这几日我也未去戒毒院，想来还算顺遂？”
陆柔嘉应是，又道：“城外也日渐好转了，百姓们都在夸赞五殿下贤德。”
秦缨微讶，她们前次去道观，并未在城外停留，倒不知此事。
陆柔嘉道：“五殿下年前去督工，百姓们看在眼底，再加上……再加上有人故意引导，这赞扬之声便出来了，我是听父亲说的，他年后去营中看过几个危重的病患，在那里待了两日，那里的神策军兵将，‘五殿下’三字不离口。”
秦缨明白过来，然而不知怎么，心底愈发生出了几分不安之感，坊间有童谣大逆不道，言荧惑守心，贞元帝不仁，但这城外，又有人在替李玥攒民心，这一来一回，似有无形的暗流涌动角力，令她不得不往夺嫡之上猜测。
在医馆待至傍晚时分回府，第二日清晨，秦缨又入宫求药。
刚入内宫，秦缨先看到几个小太监抱着明黄帷帐往东行，而更远处，还有内侍推着几辆放满了杂物的木轮车。
离得太远，秦缨未看清是何物，待到了御药院见到长祥，方才问起此事。
长祥笑道：“是要翻修太庙的祈宸宫，祭天的日子已经定好了，就在下个月十九，眼看着就还有四十几天了，宫里自是忙得很，陛下把此事交给了五殿下，您看到的那些宫人，除了内府各处的杂役，便是景明宫的。”
秦缨微讶，“此事竟交与五殿下？”
长祥笑眯眯道：“自然还有工部其他人在旁辅助，不然哪里能放心？事关国运，可不能大意。”
秦缨便道：“那二殿下在做什么？”
长祥想了想，“二殿下似在崇文馆进学吧。”
秦缨不再多问，只等制药，长祥等在旁作陪，老神在在的，某一刻，秦缨又看向煎药之地，“公主殿下近日可好了？”
长祥摇头，“长信宫过来传话，说不必送药了。”
秦缨挑眉，“停药了？那岂非是大好了？”
长祥眸色微深，但见秦缨满眸关切，便还是道：“长信宫有自己的小厨房，再不济，煎药之地总是有的，宫里的药多为调理，若是外面的药，长信宫从来都是自己煎煮，这一点，不管是御药院还是太医院，皆是心照不宣。”
宫中规矩分明，主子们进药亦需各处记载，便是宫外献药，亦要御药院查看无误才敢用，否则便是有违宫规，易被追责。
秦缨蹙眉道：“那便是说，陛下也十分清楚？”
长祥颔首，“不错，自是默许的。”
秦缨皱了皱眉，再想到崔慕之所言，便也明白崔氏是在偷偷献药，如此以来，她便更想不通，宫内宫外的神医都看遍，却仍治不好永宁？
一念未落，长祥忽然向她身侧看去，“拜见三殿下。”
秦缨心头一凛，转身看去，果然见是李琰进了御药院门口，他站在栏杆外，已不知来了多久，此刻他上前道：“母妃这两日夜里不宁，去煮些安神汤来——”
长祥道：“这点小事，怎劳烦殿下亲自过来？”
长祥说着话却不耽误脚步，立刻入药房吩咐，这时李琰走到廊下，在秦缨身边站定，语声极轻微地道：“想知道永宁用了外头什么药，我有办法。”

第219章 上元
秦缨眉头皱起， 关心永宁是一回事，私下打探永宁用了什么药，便又是另一回事， 她费解地看向李琰，“殿下此为何意？”
李琰道：“你不是想知道永宁患了何种弱疾吗？”
秦缨喉头一堵， 看了远处药房一眼，低声道：“我是觉奇怪，但这是在宫里， 公主身份尊贵，又有陛下默许， 陛下和德妃总不会对她不利。”
李琰敛眸， “若按寻常人伦看， 亲生的父亲母亲， 自不会对女儿不好，可若是放在这宫里，便一切都无法按礼法人伦来算了。”
他抿了抿唇， “经历过停云阁的事，县主还不够明白吗？”
秦缨心弦揪紧，侧眸看了看他， 便见他仍然是那副沉静无争的样子， 秦缨道：“三殿下如此，也只是因为怜惜永宁公主？”
李琰唇边沁起两分讥诮， “算是吧，但更要紧的， 也是为了我自己与母妃。”
秦缨迷惑不解， 李琰却将眸子垂得更低，离得这样近， 秦缨也难窥见他眼中情绪。
他又极低声道：“总要知道这十多年来，我与母妃为何过着这般日子。”
秦缨惊疑不定地看向他，这时，长祥从药房走了出来，“劳烦殿下等等，还要有半炷香的时辰。”
李琰抬眸应好，那股子阴沉意味一扫而空，眉目温和淡泊，没多时，又与长祥说起了这几日天气转暖，御花园更植花草之时，等他的安神汤煎好，秦缨的虎骨膏也制完，二人分别拿了药，一同出了御药院。
李琰一言不发回寝宫，秦缨直到出了仪门还在想他的话。
回到府中，因前次提过李琰古怪之语，此番便再未赘言，只告诉秦璋祭天大典已定，秦璋听完叹了口气，“这么些年了，也的确要好好的祭拜上苍了，下月十九？倒是个吉日。”
说至此，他又蹙眉，“没想到陛下将此事也交给了五殿下。”
秦缨叹道：“据那位祥公公说，二殿下日日在崇文馆进学，与往日大不相同。”
秦璋微微眯眸，“自古祭太庙、祭天，都是要皇室储君主持典礼，此番虽然只是翻修祈宸宫，但也看得出，他对五殿下越发器重，这样下去，只怕郑氏忍不得。”
见秦璋如此说，秦缨自然想到了原书结局，原文中，贞元帝谋而不动，又过了几四年之后，才开始显露对李玥的看重，但如今，自从阿月出事牵连到崔慕之与李玥，又见识到太后与皇后想置李玥于死地后，他便再不做掩饰，提早为李玥图谋起来。
秦缨拧眉，“从前陛下对二殿下的那些看重，难道都是假的？不管是阿月死时太后与皇后的责难，还是郑钦与郑炜染了毒瘾，与二殿下都无干系啊。”
秦璋微微狭眸，“这一点，爹爹也看不真切，若在南诏公主出事之前，料谁也不会想到二殿下会失宠……”
实事易变，皆从阿依月之死而起，而阿依月自杀，至今仍留有疑问，秦缨看向窗外天色，只想知道谢星阑究竟有没有查到奸细踪迹。
秦缨心中牵挂，初九白日，派沈珞跑了一趟金吾卫衙门，却闻谢星阑并未在衙中，到了晚上，才等来了送消息的谢坚。
谢坚禀告道：“这两日我们一直在全力追查与江原碰面之人，本来有三个人看过画像，都说见过江原，可其中两个书局的伙计，记不清当时江原是来买书，还是故意与旁人碰头，唯有一个酒肆的，是颇为确切的目击证人——”
“此人为何记得清楚呢，是因那次他们在酒肆相聚之时，正碰到隔壁一桌人喝醉了吵架动手，其中一人发了疯一般，抄起酒坛砸人，酒坛碎在桌案上，一星碎瓷溅开，正好划在了隔壁桌一人的颈侧，那时是夏天，穿的衣物领子不高，当时便见了血，酒肆掌柜的吓了一跳，立刻让下人报官，但这时，却是那受伤之人出手，将那最放肆的酒鬼制了住，掌柜的见之大喜，还想给那人药钱，却没想到这人毫无追责之意，且很快与江原离开了酒肆。”
“此人与江原碰面时衣饰普通，模样也平常，不像个出身高的，像个随从，但他身手却极好，也未借着伤势讹人，给掌柜的和伙计们留下了深刻印象，见他连药钱也不要，大家一阵莫名，只等官府来了人，才将几个打砸的抓起来。”
秦缨忙问：“那他们可记得那人模样？”
谢坚苦涩道：“我们把江原画像带去的时候，他们认出来了，但要问另外一人什么长相，他们却一人一个说辞，唯一只说此人肌肤颜色较深，脸也颇有棱角，而江原虽是锦衣华服，却十分听另一人的话，说要走也是另外那人发话。”
秦缨皱眉，“江原不是怕那随从，是怕那随从的主子。”
谢坚点头，“不过如今还是让他们好生回忆，尽量作画，同时我们也查了那两家书局，正在做画像让他们辨别，还是像查南下的案子那般，做画像，找人证，再修正画像，继而画出能昭告通缉的——”
秦缨微微点头，“无论如何，此人是在赏雪宴赴宴众人之中，一旦画像有了，便可先从这些人下手，一一比对随侍之人。”
谢坚扬唇，“公子也是如此计划的，他今日在东市的茶肆画了半日，后来见不成，便去国子监找了两位擅丹青的夫子帮忙。”
秦缨了然，又问，“那侯波的事呢？”
谢坚苦哈哈道：“那几日出城的人太多了，我们正派了人一一登门核问行踪。”
秦缨迟疑一瞬，语气微深道：“侯波刚死没几日，查他的案子收获更大。”
谢坚无奈，“公子也明白此理，如今是让谢咏摸排侯波的案子，到了晚上，再由公子分辨梳理，因陛下如今着急了，那童谣的来处未寻见，陛下有两处怀疑，就在遇见您的那天晚上，陛下将公子召入宫内，吩咐了许多——”
他轻声道：“陛下说自从南诏使团入京，便生了一连串的怪事，他怀疑是大周有人与南诏勾结，无论是南诏公主之死，还是如今的童谣，都是南诏人与周人内奸合谋而为，要么查出童谣来处，要么，令公子尽快找出与南诏勾结之人，揭破那内奸真面目，总之，这童谣的出现，让陛下耐性越来越少。”
秦缨蹙眉道：“南诏人与大周内奸勾结？阿月身死之后，崔慕之顶罪，而后……而后太后和皇后想追责到底，陛下莫非是怀疑郑氏与南诏勾结？”
谢坚微微颔首，又略有忌惮道：“正是如此。”
秦缨莫名，“但……但童谣又怎扯到了南诏人身上？”
谢坚摇头，“小人也不懂，大抵是觉得，查不出源头的关键，乃是两方合谋而为。”
秦缨默了默，又问：“那他岂非又要通宵达旦？”
谢坚叹着气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不过您放心，小人会好好照看公子的，公子还吩咐了自己人去查当年丰州旧人，如今公主和世子之死虽无头绪，但公子想着，能出人命案子，势必会有古怪之处。”
秦缨心底熨帖，却摇头道：“让他只管办差，不必惦记我这里，我的事尚无紧要线索，不急在这朝夕之间，再过几日你们轻省些了，我再去派人问进展。”
谢坚笑着应是，这才转身告辞。
谢星阑差事繁重，秦缨也觉心绪不宁，又尽是摸排走访的差事，她也不便插手，待沉静下来想起时，更觉诸多重压堆至一处，不免替谢星阑担心。
等到了正月十一这日，秦缨刚派了沈珞往衙门去一趟，便听闻李芳蕤来访的消息，她眼瞳一亮，赶忙吩咐，“快请——”
不出片刻，李芳蕤一袭红裙大步而入，她手中捏着一份大红描金的帖子，秦缨一看到便笑了起来，“一听你来，我便已猜到了，昨日可顺利？”
初十乃是方君然登门下聘之日，李芳蕤笑意飞扬，“我父亲我母亲都很满意，外祖母一家也去了，你不知，我还是头次见方君然那般会说话。”
二人入正厅饮茶，秦缨睁大眸子看着她，“方大人说了什么？”
李芳蕤喜滋滋地递上请帖，才道：“就说他出身不高，能娶了我，便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还说什么要与我相敬如宾，绝不辜负——”
饶是李芳蕤性情豪烈，亲口道出此言，也觉颇不好意思，“反正就是一番豪言壮语，真挚万分，连我父亲都深受感动，我母亲自然更满意了。”
秦缨细细看完了请帖，实觉欣慰，“那可见，方大人并非古板之人，以后他会越发懂得疼惜人，这才是女儿家所求良人。”
李芳蕤笑起来，“可不是，后来我父亲还说，我们满门皆是武将，问他愿不愿意入军中，我心道他通身文儒之气，哪里能做武将？可不想，他竟一口应承下来，将我父亲哄得好生高兴——”
秦缨笑起来，“那你怎么想？”
李芳蕤道：“当初我不愿去韦家，除了打听到韦家公子私下里品行不端之外，还觉得书生不过都是些酸儒，若是连我都打不过，那怎能做我夫君？但后来看方君然为我挡刀，我方知，只要是顶天立地大丈夫，文士或许比武将更有气概，后来见他写的一手好字，见他出身寒门却不卑不亢，不畏权贵，我便愈发心折……”
李芳蕤神容一振，“做什么武将，他最好能成为那文臣之首，辅佐陛下，安邦兴国，方才不负他十年寒窗苦读。”
李芳蕤豪情万丈，秦缨也觉欣然，“初一的婚期，哪日去为你添妆呢？”
李芳蕤笑道：“月底二十八，到时你来为我添妆。”
秦缨应好，李芳蕤又道：“再过两日便是上元节，你可要出去转转？”
上元佳节，正是逛灯市的好时候，过了上元节，这个年才算真的过完了，秦缨正迟疑着，李芳蕤又轻声道：“到时候叫上谢大人，我们一同去，岂不正好？”
秦缨苦笑起来，“他只怕不得闲——”
这么一说，她问道：“可是方大人也去？”
李芳蕤轻笑一下，“不错，眼看着便要成婚了，我与他还未出游过，我便想着，上元节去凌烟湖逛灯市也算是出游吧？再往后，母亲要我在府中待嫁，我便没机会出去了，定北侯府上的春日宴我也去不成了。”
秦缨了然，便道：“那我不好作陪了，若我在，方大人多半仍要端着架子，我可得回避些，正好我爹爹这几日身体不适，我便好好陪他过节吧。”
李芳蕤叹息，“好吧好吧，那便不强求了。”
几句话说完，李芳蕤也不多留，虽说她嫁妆婚仪早已制备周全，但如今婚典将近，仍有许多事要忙碌，秦缨将她送到府门处，又折回去见秦璋。
看到喜帖，秦璋也觉欣慰，秦缨便与秦璋商议，届时送什么为李芳蕤添妆，待商量的差不多了，秦璋看看秦缨，心底又发起愁来。
等秦缨出了经室，便听闻沈珞回来了。
回清梧院后，沈珞才禀告道：“今日谢大人还是不在衙门，小人见到了谢咏，说是画像已经初步画成了，大人正带人再排查当夜去过赏雪宴却人证不足之人，至于那死者的案子，谢咏说排查到了十多家世家身上，其中便包括郡王府和定北侯府。”
秦缨扬眉，“如何排查到的？”
沈珞又道：“腊月二十六那日，相国寺法会，郡王与郡王妃去了，定北侯府一家子都去了，更紧要的，是郡王府所在的长宁坊，和定北侯府所在的长明坊，都是侯波去过的，除此之外，谢咏说，还查到侯波在未进城之前去过城外神策军大营。”
秦缨不免有些纳闷，“神策军大营？”
沈珞纳闷道：“不知为何去，如今城西的灾民大营，乃是京兆衙门与神策军共建，不知道他是不是跑去那里买消息的。”
秦缨皱眉，“他到京城时，外头还未开始建大营，他独自一人跑去，自然会被赶走，再加上他身无银两，又如何去买消息？”
沈珞轻嘶一声，“莫不是，是去找郡王的？如今神策军由郡王执掌，这……”
秦缨眼皮一跳，“莫要瞎猜，等他们探查。”
秦缨面上不信，心底却留了个疑问，翌日又是入宫求药之日，她如常到了御药院，一边等药，一边朝院门方向看，然而一个时辰之后，眼看着药已制好，也未见李琰再出现，他那日一言，更好似一时兴起，并无拉她一起图谋些什么之意。
秦缨隐隐松了口气，却又觉心底不宁，竟也被勾起几分探究永宁用药之心，但长信宫既然能瞒过众人，又岂能被她窥见一二？
如今已是千头万绪，秦缨摇了摇头，暂时压住了此念，待虎骨膏制好，先带着药膏回府，马车自宫门一路往西南行去，还未近府，便见本还清朗的天穹风云突变，等马车停在府门处，天上又落起了纷扬的大雪，秦缨暗道不好。
大雪洋洋洒洒下了两日，寒冻更甚，秦缨足不出户，却听闻朝堂之上也不甚平静，西北宾州与丰州两地求米粮的折子未断，贞元帝的病体也不见好转，如今已是开年，北府军与镇西军的军备开支亦要提上日程，连着两日早朝，贞元帝都发了好大的火，朝野间一片风声鹤唳，最终，贞元帝退让一步，先给镇西军增加军备。
至十五这日清晨，秦广捧来邸报，禀道：“朝上议定，今岁给镇西军增加三十万两银子的预支，但郑明跃为郑钦求请官复原职之时，却被陛下否决了。”
秦璋听得叹了口气，“陛下这是要将对郑氏的厌弃，摆在明面上了，郑明跃和郑明康都老了，若小一辈后继无人，以后可没他们说话的份儿了，可还有别的事？”
秦广道：“别的大事没了，只说祭天大典议程已定，天坛山的道长们也派人去接了，钦天监请陛下定主持大典之人，但陛下还未想好。”
秦璋老神在在道：“这不是没想好，是想好了，却不愿这样早提出来。”
秦缨道：“那爹爹，陛下这是打算立储了？”
秦璋眉眼严峻起来，“郑氏不会愿意，若陛下一意孤行，那只怕是要出事……”
秦缨抿了抿唇，“那爹爹愿让哪位殿下为储君？”
秦璋沉吟片刻，似乎他心里也没有完美人选，只叹道：“爹爹抽身朝堂之外多年，只要是名正言顺，便没什么好不愿的。”
见秦缨一脸沉重，秦璋牵唇道：“好了，今日是上元节，开怀些，待会儿去宗祠给你母亲上柱香，晚些时候，你可要去灯市转转？”
秦缨摇头，“女儿无甚兴致，便陪爹爹用元宵吧。”
自义川长公主与秦珂遇害之事论定，父女二人都再无往日的闲情逸致，但今日又是节庆，秦缨难免记挂谢星阑，至午后，吩咐沈珞带了两盒糕点往金吾卫衙门去。
下午祭拜了先祖与义川公主，父女二人又用了元宵，至暮色时分，天上絮雪未歇，秦缨自己挂了几盏彩色灯笼至檐下，虽不及外头灯市上的好看，但颜色各异的光晕，依旧在院中映出一片流光缤纷，也算过了个节。
待回清梧院时，方知沈珞已回来半晌，沈珞无奈道：“小人未见到谢大人，他今日不在衙门，只见到了冯校尉，点心也交给了冯校尉。”
秦缨面色有些凝重，“如此，多半是查到了什么。”
看外头雪似银尘，秦缨道：“罢了，明日要去定北侯府赴宴，去之前，绕去衙门看看，若能早日查个明白，也好除大周隐患。”
沈珞应是退下，秦缨便将那盏转鹭灯点了起来，待灯笼转动，看灯纸上少年公子追着姑娘吹埙，笑意不知不觉间爬上了秦缨面颊，就这般看着看着，秦缨忽然一愣，外头呼啸的风雪之中，她似乎听见了一道如歌如诉的乐声。
秦缨猛地起身，“白鸳——”
白鸳坐在火炉旁，侧耳一听，也跟着站了起来，“是！是谢大人的埙声！他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秦缨瞳底晶亮，眼珠儿轻转，抄起斗篷朝门外走，白鸳见状连忙跟上，“县主，您做什么去？”
秦缨快步往院门处走，“咱们今日可未被禁足。”
白鸳明白过来，“后门！从后门出！伞！您不打伞吗？”
秦缨只点头应是，哪里顾得上打伞，出得院门，借着满地雪光，一路摸到了后门处，看门的小厮正在倒座房里打瞌睡，听见动静出来，吓了一跳，“县主——”
秦缨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我出门片刻，你莫要声张。”
小厮呆呆地应是，白鸳上来，塞了块碎银子给小厮，“县主有要事，若是敢说出去，你可就完蛋了！”
小厮一把捂住嘴巴，重重点头。
西北方向的窄巷之中，谢星阑一曲终了，眉眼间露出两分挫败之色。
谢坚等在旁，抓了抓脑袋道：“属下早上还记得要提醒您一句，谁知白日跑了两趟官衙，也给忘记了。”
谢星阑未语，只望着高墙之后，片刻蹙眉，心道今夜秦缨竟不在院中？
此念刚落，窄巷巷口出现了一道窸窣脚步声，谢星阑转眸一看，愣了一瞬才确定不是他眼花，他心腔一热，跳下马背，快步迎来，待走近了，一把牵住她的手，问：“你怎么出来了？”
积雪的小路看不真切，秦缨走的不甚稳当，此时站定，喘了口气反问：“那你怎么又来吹曲子呢？”
谢星阑解释，“今日上元——”
秦缨眨眨眼，“上元怎么了？”
谢星阑握紧她的手，“我知道你如今没心思过节，也知道你今日不曾出府，也未出门看灯……”
秦缨莞尔，“所以你来吹曲子？”
谢星阑牵唇，“不仅如此——”
他转身走向不远处的马儿，又绕去马背另一侧，只听“嗤”的一声，一抹斑斓光晕亮了起来，秦缨眉头扬起，下一刻，不自禁笑了起来。
谢星阑打着一盏雪白的玉兔抱月花灯走到她跟前，温声道：“你未出门看灯，我给你买了来。”

第220章 毒蜂
一炷香的时辰之后， 秦缨溜回了府。
这上元佳节，本该是月色灯山动帝京，香车宝盖隘通衢之夜， 可今岁元夕风雪寒冻不说，她心境亦是沉重， 再是哪般的火树银花不夜天，她也无兴赏玩。
但此刻，看着这盏小小的花灯， 秦缨却觉意足，花灯有了， 明月有了， 长耳圆眼的雪白玉兔惹人怜爱， 看着便叫人心软， 但更叫人心软的，自是谢星阑。
秦缨护着花灯，脚步飞快， 一路摸回了清梧院。
院门刚关上，消息便传到了秦璋这里，秦广面色严峻道：“底下人没去后门， 是从正门看的， 从那巷子里出来的，正是那位谢大人不错！”
秦璋冷哼道：“我就知道是那小子在搞鬼！好端端的， 怎么会有别家祭祀吹曲？果真是他，活该他受七日冻——”
秦广哭笑不得：“那侯爷， 如今怎么办？”
秦璋咬着牙关， 气呼呼地不说话，秦广道：“您既不喜他， 那不然咱们来一招棒打鸳鸯，便给县主说，以后再不许见他，而后派人去金吾卫衙门闹一场，再不济，上个折子弹劾他办差不力，听说最近陛下让他查那童谣来处，他到现在也没查明白。”
秦璋眉头一竖，“你拿我当孩子哄呢！”
秦广笑起来，“那不是看您不喜吗？”
秦璋哼了一声，“不是我喜不喜欢，是看他待缨缨是否真心，别以为帮着去了一趟密州，便能把缨缨哄得团团转，阿瑶的事牵扯甚大，这小子得他养父真传，可是最机灵的，咱们先静观其变，我倒要看他能做到哪一步……”
……
秦缨一夜好眠，至第二日清晨，便见大雪初霁，一轮暖阳高悬云头，她盼春暖花开，见此自是欢喜，用完了早膳，便更衣装扮，至午时前后，陆柔嘉到了府中。
前次二人相约同去春日宴，见她来了，二人便一起乘着马车往定北侯府去。
马车上，陆柔嘉道：“如今城中都传遍了，谁也没想到芳蕤会嫁给方大人，不过方大人年纪轻轻便高居大理寺少卿之位，谁也不敢轻看他，如今还有郡王府青睐，以后必定青云直上，最要紧的，也还是芳蕤喜欢……”
秦缨莞尔，“定北侯府本也请了她的，但下聘之后婚期将近，她母亲便要她待嫁，这几日，她都出不了门了，等二十八那日，咱们去给她添妆。”
陆柔嘉自是应好，眼看着定北侯府将近，秦缨又问：“这几日杜子勤可去找你了？”
陆柔嘉点了点头，却又发愁起来，“我父亲都知道他常来我们医馆了，父亲母亲问我，我也不知如何答话，但他来的勤，连红袖都看出来，其他人自然也是瞒不过的，有了前次长清侯府之事，我父亲不愿我再与侯爵人家有何干系。”
秦缨叹了口气，“那你自己如何想？”
陆柔嘉苦笑摇头，“我倒不急了，这两日城内患伤寒者众多，我们在城内也设了义诊，我操心这些，杜子勤来不来，父亲怎么想，都不甚要紧，走一步看一步吧。”
秦缨有些欣慰，“柔嘉，你与去岁也不大相同了。”
陆柔嘉莞尔，“多亏了你……”
知道她又要谢自己相救之恩，秦缨拍拍她手背问道：“城外如何了？这几日大雪，灾民大营可还安生？”
陆柔嘉笑道：“你放心，崔慕之整日在营中，还有神策军相助，如今大营扩建完毕，京兆府与户部拨了米粮，排队施粥的人都少了。”
秦缨大松了口气，而陆柔嘉说起崔慕之时神色如常，便更叫她放心了些。
没多时，马车停在了定北侯府之外。
二人下马车，只见两个小厮守在门口，见她们来了，一人往内通禀，一人前来迎接，没多时入了府门，抬眼便见影壁之上写着铁画银钩的“忠义”二字。
这二字气势煊赫，惹得秦缨与陆柔嘉驻足细看，一旁小厮与有荣焉道：“这二字乃是肃宗陛下所赐，为了嘉奖我们老侯爷征战西羌有功，后来被拓在了影壁上。”
小厮口中的老侯爷，乃是老定北侯杜渊，他执掌北府军多年，不仅镇守北境，但凡大周疆域内何处生了征战，杜渊都带着北府军远征支援。
秦缨闻言，顿时想起在慈山遇见的那位，出身军户的县令夫人，便问道：“肃宗陛下？征战西羌？那岂非是四五十年前的事了？”
小厮颔首，“是呀，小人听说那时大周与西羌打了七年，彻底战败是在乾元二十年初，距离现在也四十七年了，当年我们老侯爷九死一生，居功至伟，回京受赏后，肃宗陛下便赐此二字，不仅如此，肃宗陛下还赐了侯府丹书铁券，好给杜氏后人世代尊荣。”
“你在这胡咧咧什么呢——”
秦缨本还想细问，影壁之后却忽然传来了一道熟悉之声，下一刻，杜子勤着一袭月白华服走了出来，小厮容色一敛，“二公子，小人多言了。”
秦缨失笑，“说你们府上功绩，怎你还不高兴？”
杜子勤先看了眼陆柔嘉，这才谦虚道：“都是旧事了，也没什么好说的，下人们不知天高地厚，让你们见笑了，请进府吧……”
他抬手做请，秦缨一边往里走一边轻啧道：“你这样子，倒叫人不甚习惯，你们杜氏满门忠烈，军功斐然，有何不好言说？”
杜子勤倒是坦然，“那也是祖父与父亲的功绩，何况是肃宗一朝的事了，我祖父在世之时，便不许我们多提旧事。”
说着话，几人到了前院，还未至中庭，忽见袁氏一袭盛装从后廊走来，又热忱道：“县主和陆姑娘来了，有失远迎了——”
袁氏还是头次见陆柔嘉，不由边走边打量她，见陆柔嘉福身行礼，她一把将陆柔嘉扶了起来，笑着对二人道：“朝华郡主她们早已到了，正等着你们呢，可惜芳蕤和李世子今日来不了，不过郡王府喜事将近，也难免的，县主，快请去花厅吧。”
袁氏招呼秦缨，扶着陆柔嘉的手却未放，又笑盈盈地对陆柔嘉道：“听说陆姑娘这几日在城中义诊，真是有悬壶济世之心，陆太医的医术，太医院也早有盛名，正好我这两日脾胃不适，陆姑娘待会子可能给我看看？”
杜子勤听不下去了，“母亲——”
袁氏笑开，“好了好了，我不多说了。”
袁氏放开陆柔嘉，只管在前领路，陆柔嘉与秦缨对视一眼，很有些意外，这袁氏竟真像杜子勤说的，对她这太医之女毫无轻视。
待上了去往花厅的廊道，杜子勤低声道：“看到了吗？我不会哄你的。”
陆柔嘉面颊微红，秦缨横眉轻咳了一声。
杜子勤再不好多说什么，待到花厅，便见萧湄与郑嫣早已经到了，赵雨眠与简芳菲二人也陪坐在侧，厅外临雪的露台上，赵望舒与裴朔不知在低声说着什么，一旁萧厚白与柳思清二人的身影也若隐若现。
听见动静，众人都往门口看来，袁氏也道：“好了，县主与陆姑娘来了，你们小辈们算是齐全了，虽说是立春宴，可奈何过了年还是大雪连天，早前培植的花儿都未开，只有花厅西面的梅林还可赏玩——”
她又吩咐杜子勤，“子勤，好生招待大家去转转，我去陪你几位婶婶，今日外头天寒，我们便不去凑热闹了。”
袁氏设宴，自不会只请小辈们，几府主母今日皆应邀前来。
杜子勤连声应是，“您去吧，不必管我们。”
待袁氏离开，萧湄先看着秦缨似笑非笑道：“倒是多日未见我们的大功臣了。”
扫见一旁跟着陆柔嘉，萧湄又恳切道：“听闻防范时疫的法子，也是你谏言的，你前脚上谏，后脚崔慕之便领了建大营的差事，云阳，你还是没变嘛。”
这话落定，厅内厅外之人的目光都复杂起来，谁人不知秦缨从前对崔慕之一片痴心，而陆柔嘉当初还是与崔慕之定亲之人，如今她二人如此亲厚，不免叫人意外。
不等秦缨答话，杜子勤先道：“崔慕之此前欺君罔上，如今有了起复的好机会，岂不是要紧紧抓住？他近日忙着在城外争权，望舒最是知道。”
赵望舒和声道：“别乱说，慕之也是为了赈灾。”
萧湄本是冲着秦缨来的，却不想杜子勤横插一脚，都不必秦缨答话，萧湄自己先纳闷起来，杜子勤是主人家，又是定北侯府二公子，萧湄又朝厅外看了一眼，默然下来。
杜子勤轻哼一声：“罢了罢了，出去转转吧，我们府上的梅林虽不比未央池，但多有玉碟龙游，尚可赏玩。”
众人一听来了兴致，抬步便出了花厅。
没走几步，便见远处的梅林花繁色白，如霜似雪，更令人称奇的，则是其枝干扭曲虬结，婉若游龙，既可赏花亦可赏枝，意态颇为不俗。
待近梅林，裴朔问：“你哥哥当真不能出来见人？”
秦缨闻言也起疑，来了半晌，却怎不见杜子勉？
杜子勤叹了口气，“我大哥身体不适，今日天寒，便算了吧……”
秦缨面露疑惑，待裴朔走远了两步，才上前低声问：“你大哥的毒瘾未好？你们怎么治的？”
杜子勤面色沉重起来，“此前用的方子与戒毒院是一样的，还请了那位汪太医来看过，汪太医开了方子，又交代了注意之事，只说除瘾并非朝夕之功，可月余后也未见好转，反倒将大哥的身子拖的虚弱起来。”
秦缨蹙眉，“怎会如此？大公子的毒瘾不重，这等病患放在戒毒院，早就能痊愈归家了。”
杜子勤眉目沉凝，似有何不便之语，这时赵望舒靠过来，问道：“这两日未见赵副将去营中，北府军那两百多兄弟，都盼着能何时解他们禁令呢。”
杜子勤面色恢复如常，道：“北府军军备要先行北上，他与肖将军二人在统总此事，在北上之前，自然会让他们逍遥两日的。”
定北侯归来时带了两百护军，如今都驻扎在城外神策军大营之中，秦缨知晓此事，却不知那位赵副将是何人，“赵副将？”
杜子勤解释道：“是我父亲身边的近卫长赵燮，父亲办差时常随侍左右。”
秦缨想了想，依稀记起刚回京那夜，定北侯身后跟着张带了疤痕的面孔，她不置可否，又问道：“今日柔嘉来了，可要去看看你哥哥？”
杜子勤苦笑，“今日不必了，我已知道哥哥为何病好得慢了。”
陆柔嘉疑道：“但前次你去医馆之时，还在为此发愁。”
杜子勤摇头，又吁出口气道：“没事的，他过几日便会好了……”
见他如此，陆柔嘉自不再坚持，一旁秦缨若有所思地看着杜子勤，心底已有了猜测。
梅林内暗香浮动，但比起从前，在场诸人显然都没了赏花的好兴致，裴朔站在梅树旁叹道：“左金吾卫还轻省些，云旗那厮自从顶了郑钦的差事，都快比他父亲还要忙了，对了，郑嫣，你哥哥如今怎么样了？”
郑嫣常跟在萧湄身边，此刻被裴朔一问，有些语塞，“我哥哥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裴朔挑眉，“那今日怎不见他？郑钦也未来，真是无趣。”
郑嫣看向萧湄，萧湄冷笑道：“裴朔，你好容易得了差事，还是勤恳些吧，免得你父亲一把年纪，还要为你的前程操劳——”
裴朔笑意一深，莞尔道：“咦？我哪里让我父亲操劳了？我父亲心境豁达，还想着过两年出家礼佛呢。”
萧湄之父，驸马萧扬，如今在便在相国寺与青灯古佛为伴思过，萧湄一听此话，顿时气白了脸，目光一转，又瞪向秦缨，无论是萧扬出家，还是郑炜两兄弟被陛下革职厌弃，这一切，都与秦缨有关……
萧湄牙关紧咬，这时，一旁的萧厚白道：“这个年过得不甚安顺，裴侯也费了不少心力在京城赈灾上，咱们有今日之安闲算是不易，都少说两句。”
他出声，裴朔自然给他面子，萧湄抿了抿唇，又期期望了萧厚白一眼，拉着郑嫣往梅枝最为繁茂之处走去。
秦缨看着这一幕，心底生出一分古怪之感。
裴朔叹道：“过几日你也要入工部，我看咱们这些人，都没几日安闲可过了，你父亲帮着五殿下修缮祈宸宫，现下如何了？”
萧厚白沉声道：“日夜赶工，要在天坛山的道长们来之前修缮完毕，祭天大典前三日，还得布置妥当，陛下对此事十分看重。”
杜子勤道：“说来也怪，自从南诏人入京，京城怪事便未断过。”
世家子弟并无前程之忧，但如今各得差事，便再无往日逍遥快活滋味，而朝堂之上一片风声鹤唳，年轻一辈自不可能毫无所觉，秦缨与陆柔嘉站在一处，一边听几人闲谈，心中也生出几分忧虑来。
这时，柳思清看向秦缨，“这事便要问县主了，早前南诏人栽赃五殿下与慕之，还是县主与谢星阑了结的，这几日龙翊卫又在盘查当初去过赏雪宴的人家，前日，龙翊卫还去了我们府上，还带着一张画像——”
秦缨道：“当初之事还有未尽之处，自要继续查，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几人面面相觑一瞬，也不再问，这时，一个着青衣的小厮，忽然提着个食盒从梅林外走了过去，杜子勤见状忙上前，“这是给大哥送药？”
秦缨与陆柔嘉互视一眼，也跟上前来，小厮点头，“是，是小人才熬好的。”
杜子勤道：“可是你从头到尾守着的？”
小厮点头应是，杜子勤这才面色微松，但这时，秦缨忽然鼻息微动，“等等，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气味儿？”
梅林边冷香浮动，但秦缨竟又闻到一股子熟悉的异臭，正是此前在金吾卫衙门验尸之时发现的异味儿，她眉头微皱，盯着小厮看，这小厮鼻尖也动了动，又闻了闻自己袖口，下一刻道：“让县主见笑了，是小人袖子上沾了一味奇臭药材。”
秦缨蹙眉，“药材？”
小厮还未答，陆柔嘉道：“可是阿魏？”
小厮点了点头，“正是臭阿魏。”
陆柔嘉变作了然，“缨缨，年前戒毒院换了方子，有一方子里，便有这臭阿魏，此物气味似蒜臭，又名熏渠，为褐色黏腻膏状物，破症癖冷气，辟温治疟，滋肾安神，也是汪太医入的方子，此药产自西北高原，颇为稀贵，入方后被抢购一空，如今已买不到了。”
秦缨大为诧异，“竟是治毒之药？”
她心跳得微快，一旁陆柔嘉和杜子勤都疑惑地看着她，秦缨定了定神，“没事，想起了一件与这药材有关之事……”
言毕，她吩咐白鸳将沈珞叫进来，没多时沈珞入了内院，秦缨走远两步，一番吩咐后，沈珞快步出了侯府。
陆柔嘉和杜子勤虽觉异样，但毒膏之祸正是秦缨发现，她此行多半与治毒有关，二人便不再多问。
说是赏梅，但秦缨已了无兴致，随着陆柔嘉在梅林徘徊片刻，嬷嬷便来请众人回花厅开筵。
回了花厅，便见今日设了曲水流觞席，席中插着数捧玉蝶游龙梅枝，花厅南面，却又豁然大开，入目便是霜雪皑皑，此时暖阳当空，晴光映出一片晶莹琉璃世界，意境非常。
待众人落座，袁氏与众人举杯，“立春立春，却难见春色，咱们只当是赏雪了，只盼是最后一次看雪，早日春暖花开才好——”
几位夫人坐在最前，同饮一杯后，柳思清的母亲段氏道：“大公子不入宴吗？”
坐席之上空了一处，袁氏扫了一眼空着的位置，遗憾地道：“适才去请你了，不过他身上还是不好，便算了，我看啊，是二十六那日，让他受凉了。”
段氏纳闷道：“怎会受凉？那日法会在宝华殿，殿里不是很暖和吗？”
袁氏幽幽摇头：“相国寺里没怎么受冻的，可后来我与侯爷和子勤先行回京，他却天黑了许久才回来，马车里的暖炉能烧多久？岂不是受凉了？我听底下人说，夜里回来的时候，车轮都粘了厚厚一层冻土，可想而知得多冷。”
段氏不解，“这阵子城外可不安生，他去做什么？”
“我们走的时候，他只说去偏殿祭拜他母亲，他最是孝顺，我与他父亲也不好说什么，便令他天黑之前早些回来，谁知还是晚了……”
袁氏说至此，又接着道：“别说城外不安生了，便是城内都多了好些抢掠之事，小年后那几日，我们后门处，还来过几个受灾的赖着不走，都不敢让府里小丫头出门采买。”
段氏也道：“可不是，我们府门前也有过乞丐，给些吃食倒也打发了。”
一旁几位夫人也随声附和，但袁氏道：“乞丐倒也罢了，但我们这里有一人，给饭食都无用，也不知在图谋什么，后门的小厮还说那人眉上带疤，生得凶神恶煞的，都怕他闯入府中来行凶，幸而后来不知怎么又没来了……”
赵雨眠的母亲道：“可要谨慎些，有些灾民自己没了活路，便恨起富足人家，哎，只希望这场灾异快些过去，等下月祭天之后，应会好吧？”
几位夫人又说起了祭天祈福，赵望舒与裴朔几个男子，则议论着朝中之变，陆柔嘉静静听着众人言语，温婉沉定，可没多时一转头，眉头顿时一皱，只见秦缨不知何时停了玉箸，面容晦暗，握着杯盏的指节也紧攥起来。
陆柔嘉靠过去，“怎么了？”
秦缨回过神来，摇头，“没什么，想到一件事未完，待会儿我只怕得先走。”
陆柔嘉便道：“那我与你一道走。”
秦缨点了点头，只等宴过三旬，果然先提了告辞，陆柔嘉紧随其后，袁氏无奈地看了看二人，“今日招待不周，改日再请你们来玩，子勤，你替母亲送送——”
杜子勤应是，跟着二人一同出了花厅，他纳闷道：“怎么走的这么早？”
说着又问陆柔嘉，“可是有何处不喜？”
陆柔嘉摇头，秦缨道：“我有一事，要去一趟金吾卫衙门。”
说至此，秦缨又问杜子勤，“你哥哥去相国寺法会那日，是为何回城晚了？”
杜子勤蹙眉，“他去祭拜他母亲了，在相国寺待到傍晚时分才回京，问这个做什么？”
秦缨摇头，“随便问问。”
杜子勤不明所以，将二人送上马车才作罢。
沈珞已经归来，秦缨与陆柔嘉分别后，吩咐沈珞去金吾卫，沈珞一边驾车一边道：“刚才去衙门，谢大人今日正好在，小人已经将您吩咐的告诉他了。”
秦缨应了一声，表情沉肃起来，等到了金吾卫，一路往内衙而去，见到谢星阑时，他惊讶道：“不是在定北侯府赴宴？适才沈珞已经说了侯波尸体上沾的应是那药材，我已吩咐人去查问，看看近日京中哪些人家大肆采买了臭阿魏，再与此前查到的对比一番。”
秦缨道：“我在宴上听到些事，急着过来与你说。”
谢星阑颔首，令她在炉火旁坐着。
秦缨落座后，将袁氏适才宴上所言道来，谢星阑当即一诧：“你是说，你怀疑杜子勉？”
秦缨谨慎道：“不一定是杜子勉，但杜子勉的行程，刚好满足凶手抛尸之行，如今，要先确定杜子勉何时离开的相国寺，乘坐的马车是否能藏人，以及，看看侯府后门处的小厮见到的是否是侯波，这是最要紧的——”
谢星阑眉眼微暗，“定北侯府……”
秦缨的表情也凝重起来，“我也未想到，会怀疑到定北侯府身上，今日我还想起来，定北侯回京述职，带了两百护卫军在神策军营中驻扎，侯波未进城之前，不是去过神策军吗？若他的目标，不是神策军中人，而是北府军呢？”
谢星阑眼底闪过一抹寒厉，“北府军常驻幽州，还要去查一查，当年事发之时，定北侯是否在京中。”
秦缨点头，“不错，但眼下还想不出动机，先看怀疑是否为真吧。”
谢星阑沉吟未语，秦缨起身走到他跟前，“此前便推测，行凶之人多半是位高权重者，如今怀疑到了定北侯府身上，的确颇为棘手，我今日才知，他们府上还有丹书铁券。”
见她满眸忧虑，谢星阑眉眼温文了些，“他们本就是开国元勋，后来几代家主皆掌兵，那丹书铁券，我此前也有所听闻，乃是肃宗所赐，此物等同于免死金牌，若真与他们有关，那的确十分棘手。”
秦缨紧声道：“可要去见见程公？”
谢星阑道：“小年之前程公去了城外的热泉庄子养病，近日还未回来，年礼都是送往庄子上的，暂且先顺着侯波之死查下去，等他回来再议。”
秦缨叹了口气，“多事之秋，我父亲腿疾也不适，所幸那虎骨膏极有效用，但李琰自从前次出现，这两次都未再来，我不知他到底是何打算。”
谢星阑想到前世，便道：“李琰此人不算奸恶之人，他如今此行，多半是见你机敏洞明，想借你之手，刺破宫闱隐秘，首要令他生疑的，便是永宁的病。”
秦缨也知原文中李琰最终做了个富贵王爷，并未兴风作浪，见谢星阑也如此说，只叹他太会看人，她点头应下，“我本也好奇永宁到底患了何病，但如今不是探究这些之时，还是你手上的差事更为要紧。”
说至此，她拧眉道：“既然此前是让谢咏勘察侯波之案，那不若还是交给他去查杜子勉这条线索，免得打草惊蛇……”
谢星阑弯唇，“我亦如此做想。”
秦缨微微点头，又一边沉思，一边踱步起来，“自然，也不能只凭袁氏几言认准了嫌疑之人，与杜子勉行程相似者，或者借着法会出城者，但凡没有足够的人证，都还是有嫌疑，长宁坊和长明坊都要仔细摸排，看哪家府上见过侯波……”
秦缨慎之又慎，不愿错过其他可能，见她小脸皱作一团，恨不能立刻为他参透真相，谢星阑胸膛起伏了一瞬，“秦缨——”
秦缨转过身来，“嗯？”
便见谢星阑两步走过来，双臂一合，将她拢在了怀中。
秦缨眨眨眼，“怎么了？”
谢星阑呼吸落在她发顶，臂弯亦越收越紧，语气深重道：“我从前，总以为自己是最不幸之人，但如今，才觉我是何其有幸。”
秦缨眉眼微弯，亦揽住谢星阑劲瘦腰身，“万般不顺尽归尘土，往后谢大人自会平安喜乐，称心如意……”
……
秦缨回府，便对秦璋说起了定北侯府那“忠义”二字。
秦璋语声悠长道：“与西羌打仗之时，还没你爹爹呢，后来听你祖父说，当年杜渊为了打退西羌敌军，差点连命都没了，因此肃宗赐字，赐丹书铁券，朝野内外都无二话，到了杜巍这一代，北府军的军权还是牢牢握在他们手上，而杜巍一门心思效忠皇室，别看崔氏更得盛宠，但在陛下心底，对杜氏的倚重半分不少。”
秦缨听闻此言，忧心更甚，接下来几日，不时遣沈珞往衙门走一趟，再未亲去探问进展，而上元夜那场大雪之后，竟连着晴了六七日，积了一冬的冰雪，在几日之间逐渐消融。但与此同时，城内因气候多变而生的风寒之症亦见多。
转眼到了正月二十三这日，秦缨再度入宫求药，她这半月间来了多回，与长祥也算熟稔，今日一来，长祥便道：“算着时辰，侯爷的药也用的差不多了。”
吩咐了药房制药，长祥便陪秦缨等在廊下，今日又是个晴天，午时烈阳当空，还有几分燥热之感，长祥便道：“今年的气候真是古怪，大雪后回暖的这样快，这才几日功夫，屋顶上就剩那么点雪块儿了，真是得祭天，万一再来个旱灾，可就糟糕了。”
秦缨倒不觉是天象古怪之故，但长祥的担忧也并非多余，“雪灾之后常有饥荒，就看西北的大雪是否停了，若这个时候化雪，百姓们还来得及农耕。”
长祥笑道：“正是此理，待天气暖和起来，侯爷的腿疾也会不药而愈。”
说至此，长祥又问：“侯爷这几日可有缓解？”
秦缨欣然一笑：“已缓解许多了，公公果然所言非虚，此前大雪天，父亲便已行走无碍，久坐后也不觉膝头刺痛，他十分满意。”
长祥笑呵呵道：“已经贴了六程，要贴上至少七八程，方才能大好，正好如今天晴，后面侯爷养护得当，未来几年都不会再犯。”
秦缨一听，差点念一句“阿弥陀佛”，又转而问：“公公此前说，这药是先帝一朝，一位神医研制？可是宫中御医？”
长祥笑意微滞，“是御医，不过听说后来获罪了，不提也罢。”
秦缨眉尖微蹙，“可知是何罪？”
长祥回想着道：“小人还是初次接触这虎骨膏时，听当年御药院的老太监们提过，但是何罪，他们并未说明，应该是不小的罪过，他们提起时，也是一副宫中禁忌的模样，那之后，小人便不敢再问了……”
秦缨正心生怀疑，却听院门外响起一串急促脚步声，下一刻，一个小太监捂着左脸跑了进来，“祥公公，求您赏点解蜂毒的药吧，可了不得了，小人要痛死了。”
长祥“哎哟”一声，上前道：“让我看看？”
话音落下，小太监放下手，便见他左脸被蛰出一个大包，连眼睑都肿胀起来，长祥看实在严重，便道：“你稍等等，我去给你拿。”
小太监又道：“多给些，我们四五个人全被蛰了。”
见秦缨在此，小太监又连忙行礼，秦缨打量他一瞬，看他袍摆与鞋履上多有泥渍，不由问：“这是在哪里受的伤？”
小太监哭腔道：“在未央池，未央池的大雪积了一个冬，如今天气转暖了，小人们便去打理荷花池，可谁知那荷花池边的荒草丛里，不知怎么藏了一窝毒蜂，如今天热了，它们也躁动起来，我们无意间惊动，竟追着我们几个蛰……”
长祥这时拿着药膏走出来，问道：“那毒蜂呢？可曾点一把火烧了？”
小太监苦兮兮道：“是想烧呢，可毒蜂全跑进紫竹林躲着了，那紫竹林可不敢烧啊，如今得想法子撒药驱赶呢——”
小太监话音刚落，秦缨眉头一竖，“你说毒蜂跑进了紫竹林里？”
小太监点头，“是呀，好大一群呢，全躲进去了，好像本就是倚竹而生的毒蜂，可不好驱除，总不能把竹林都烧……”
小太监未说得下去，因他眼睁睁看着秦缨变了脸色。
秦缨秀眉紧拧，呼吸也紧迫起来，目光几沉后，她转身便朝外走，“等我回来再制膏，我要先去未央池一趟……”

第221章 抓人
“县主， 这会儿去未央池做什么！”
白鸳紧跟在秦缨身后，如此一问，秦缨头也不回道：“你没听见吗， 竹林里的毒蜂又跑出来了——”
白鸳小跑着跟上，又看了一眼天穹， “如今天气转暖，太阳这么大，毒蜂飞虫跑出来再正常不过， 您去了万一被蛰了怎么办？”
秦缨语速极快道：“可紫竹林与荷花池中间隔着邀月楼与揽月楼，还有一片假山石林， 好端端的， 毒蜂怎么会跑去哪里？！”
白鸳自然无法回答， 秦缨也不再言语， 只加快了步伐，一路疾行到未央池，刚进苑门， 又直奔紫竹林而去，如今未央池内看守松散，守卫见她自不敢拦阻。
等到了竹林之前， 果然看到四个太监痛吟着瘫坐在地。
他们脸上手上数处红肿， 比去求药的小太监还要严重，见到秦缨， 又都费劲地起身行礼，秦缨忙道：“免礼免礼， 毒蜂蜂窝是在何处发现的？可能带我去看看？”
一个小太监尚能忍痛， 带路道：“就在荷花池边上，您请跟小人来吧。”
紫竹林在梅林西南， 荷花池在梅林正西面，而邀月楼与揽月楼，连带着两楼之间的假山群，正好斜斜横贯在两处景观之间，要从竹林去荷花池，最近的路，便是穿过假山石林。
没多时，一行人到了荷花池畔，未央池去岁秋日才建好，彼时满池荷花皆渐次凋零，后来整个冬天，被大雪覆盖，如今雪化了，便见荷花池内死水混浊，池子边上，亦是一片早已干枯的二尺高芦苇。
小太监带着二人走过荷花池南侧石桥，指了指近前的枯草道：“县主，就是在这里，在这里发现的，我们正在割草，也不知谁碰到了蜂窝，一群毒蜂立刻跑了出来，我们逃都逃不及，好容易点着一把枯草，才把毒蜂赶走，结果全都逃去了紫竹林里。”
小太监想到了去岁赏雪宴之事，嗫喏道：“不知是不是害死那位将军的毒蜂。”
赏雪宴发生之事，虽未大肆宣扬，但宫里侍从早已传开，秦缨毫不意外他有此念，而下一刻，她将斗篷一解扔给白鸳，自己迈步进了枯草丛里。
“县主且慢——”
“县主！小心毒蜂！”
小太监与白鸳齐齐色变，秦缨道：“毒蜂都跑了，放心吧。”
秦缨一言落定，往小太监所指之处走去，如今积雪消融，枯草之下一片泥泞，再加上发现毒蜂之地靠近池边淤泥，秦缨走的颇不稳当，待走到地方，秦缨倾身，在草丛之中拨弄起来，一看便是在寻找什么。
白鸳在边上着急，“县主，您先出来，您要找什么，让奴婢去找——”
秦缨不搭话，只弯着身子细细摸查，没多时，她似乎发现了什么，身子趴的更低，而很快，她骤然直起了身，手中多了个沾了泥渍之物，白鸳定睛一看，只见秦缨手中拿着的，竟然是一只比大拇指稍粗些的小竹筒！
看了竹筒片刻，秦缨又倾身，一番摸索后，又找到了一只极小的布制瓶塞，她双眸晦暗，面色亦极其严峻，很快抬步走上岸，也顾不得鞋上沾了泥渍，立刻在荷花池以南四下探看起来。
荷花池占地不小，夏日风景必定怡人，南侧接揽月与邀月两座楼阙，东侧则是一片自揽月楼后延伸而出的假山石径，当初她与谢星阑为了掩人耳目，便是从荷花池东侧的假山之中艰难绕行到了梅林西北一侧。
秦缨拍了拍手上泥渍，将竹筒与布塞用丝帕包起来放入袖中，又往东侧的假山丛中走去，白鸳和小太监不知所以，全都一起跟了上来。
秦缨看了眼小太监，道：“你不必跟着了，回去等药吧，你们求药的人已经拿到药膏了，我在此随意转转。”
小太监应是，秦缨又吩咐白鸳：“把东面的侍卫叫来。”
白鸳眨了眨眼，猜到是与赵永繁之死有关，忙不再问，没多时，白鸳带着个侍卫过来，行完礼后，秦缨吩咐道：“你从东门出，去金吾卫衙门一趟，告诉小谢将军，就说未央池发现了新的线索，请他速速来一趟，若他不在，便来个校尉。”
侍卫愣了愣，连忙快步而去。
秦缨看了一眼天色，转身入了那崎岖难行的石径。
此道她走过一次，却是在雪夜之中由谢星阑带路，而今再走，便发现除了他们那夜走的主道之外，这假山群中段也有可穿行出去之地，秦缨心中有数，又退回荷花池畔，自南往西绕行，便见西侧是潇湘馆附近的空置馆阁，而北侧，则是一片位于木槿花林中赏景的楼台，没多时，秦缨又绕回了竹林外。
如此走了一圈，白鸳道：“您在找什么？”
秦缨道：“在找掩藏行踪的法子。”
话音落下，她复又在梅林西侧、南侧转了起来，如今未出正月，尚有残梅绽放，幽幽的红梅冷香之中，秦缨的表情也分外寒肃。
未央池距离金吾卫不算太远，小半个时辰不到，谢星阑便带着龙翊卫赶到了未央池，老远见秦缨候着，他立刻加快了脚步。
等走到跟前，秦缨立刻道：“你跟我来。”
谢星阑不甚明白，这时秦缨才道：“一个多时辰之前，几个在此打理荷花池的内侍被毒蜂蛰伤了，而毒蜂依旧是竹筒蜂——”
秦缨讲明前因后果，便到了荷花池畔，她指着发现毒蜂之地，又将那竹筒拿了出来。
谢星阑一看竹筒剑眉便是微皱，秦缨亦道：“当天晚上，凶手与阿依月合力谋害赵永繁，我们当时已经让翊卫与御林军仔细搜查揽月楼周围，但一场大雪落下来，却毫无所获，不是因为凶手将证据带走了，而是他将证据，扔在了荷花池中——”
“当时荷花池已经被大雪封住，这么小的竹筒，自很容易陷入雪堆之中，而等雪一化，竹筒便会沉入水中陷入淤泥，再加上竹子易腐烂，这证据便可消失的无影无踪，但他没想到，大雪覆盖了荷花池周围，他扔的地方，不是池中，而是池畔。”
“若竹筒里再无香粉，倒也罢了，仍在这草丛里，被雪水泡上半月，也就烂了，但这竹筒里还有未用完的香粉，寒冻两月，如今雪化后，布塞脱落，香粉随着雪水蔓延开来，便生了特异气味，随风传入假山石林之间，这才引来竹蜂在此逗留！”
谢星阑看了看竹筒，又看向她沾了泥渍的绣鞋，眼瞳暗了暗道：“这便是说，当天晚上，凶手在将香粉涂抹到赵永繁身上还不算，他还来了此地？！”
秦缨沉重地点头，“不错！当日我们问了所有人的证供，都在问他们何时离开梅林，何时到了揽月楼与竹林，又或者，与赵永繁是否私见过，但我们谁都没想到，还有人跑到了荷花池西南侧去……”
秦缨拧起眉头，“但我也未想明白，他是何时来的此处，又是如何离开的，赵永繁几乎是在我们回到梅林之时过来的，在此之前，先是阿月与蒙礼在此私会，后来你我又在附近，那凶手唯一能出现的时机，便是在我们离开揽月楼之后，我们绕行去梅林北面，只有半炷香的功夫，这半炷香的功夫里，凶手又是如何过来的？”
秦缨看向四周，“适才我绕了一圈，仍是没想明白。”
谢星阑眉眼沉凝，“先令人确定竹筒内残留，我再命人搜一搜，看看这周围还能不能发现什么古怪——”
秦缨应是，谢星阑叫来谢坚，一声令下，十多个翊卫尽数散了开。
二人已几日未见，秦缨定了定神问：“侯波查的如何了？”
说起此事，谢星阑眉眼稍暗，“如你所言，杜子勉二十六那日，留到了快酉时才离开相国寺，而相国寺回京要走一个时辰，他到城门处时，已经是一更天，据相国寺的师父说，当日他带了亲随一人，护卫二人，除了他自己的马车，还有一辆装运日常用度的马车，与你前次说的车厢狭长，下有暗箱的形制十分相似……”
秦缨又问：“那侯府之人可见过侯波？”
这一问，使得谢星阑面色更沉，“前两日，我们既带了与江原私见之人的画像，也带了侯波的画像，一起上门查问，但他们门房的小厮一个也没见过。”
秦缨难以置信，“这怎可能！若侯波去过，必不可能认不出，他眉梢上的疤痕那般明显。”
谢星阑接着道：“这两日我们一直派人监视侯府，暂时看不出异状，不排除门房小厮已经被换过的可能，同时——”
他眸光一暗看向秦缨，“同时我也查到，贞元七年九月末，定北侯忽然从幽州回了京城，且是受陛下诏令而归，那时大周疆域稳定，并无战乱，陛下诏他回京，实在古怪。”
他又道：“而我父亲当年上折子辞官，是八月提出的，因朝中尚有事物交接，拖延到了九月下旬才得准，十月初，我们踏上的归程。”
秦缨轻吸一口凉气，“你父亲辞官那年，定北侯起初不在京中？”
谢星阑点头，“不错，他如常驻守幽州。”
秦缨秀眉拧了起来，“当年案发时，杜子勉和杜子勤皆是年幼，这案子必定不可能与他们有关，最多，是杜子勉要为父亲扫清障碍，但倘若当年定北侯人都不在京城，又凭何与你父亲生仇怨，从而要谋害你们全家？但那时，却是陛下诏令他回京！”
二人左右无人，谢星阑默了默道：“在我记忆之中，我父亲甚至与杜家并无私交，若真是他们府上动手，那便只有一个可能——”
他面色一寒，“他是奉御令而为。”
秦缨心腔一窒，“但……但为何，你父亲是陛下登基初年钦点的榜眼，后来知晓你父亲丹青极佳，还钦点他为之画御像，还有，他们都喜欢《陆元熙夜宴图》，陛下应该将你父亲引为半个知己才是……”
秦缨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而谢星阑显然早在日前便有了此推测，反而显得沉定许多，秦缨又道：“就像我不敢相信对我母亲下手的人会是他。”
如此一言，秦缨忽然灵光一闪：“为何这般巧合呢？虽不确定幕后凶手到底是谁，但我母亲我兄长之死，你们谢府上下被害，竟最终都牵涉到了皇宫中去？难不成真像李琰说的，宫中当真藏着什么不见天日的隐秘……”
秦缨拧着眉头，侧身踱步起来，又语速低快道：“一个在贞元三年，一个在贞元七年，前后隔了四年，总不能是因为同一个动机吧？贞元三年最大的怪事，是瘟疫战乱之中，刺史府还生了刺客之乱，我母亲走了一趟刺史府，便招来杀身之祸，而贞元七年，则是你父亲走后，那场昭文馆的大火……”
每每她如此模样，便是苦思冥想勘破玄机之时，谢星阑不出声打扰，也拧着眉头思索起来，在得知当年定北侯是被贞元帝急诏回京之前，他从未将自家被害之事，往皇权宫闱之上想，但堂堂定北侯，为何偏偏在那年被急诏回京？
忽然，秦缨驻足道：“还有一处疑问，陛下当年已经十分宠信崔氏，便是有何事端，也该找崔氏，而非急诏杜巍远途回京，这是哪般缘故？难道他对定北侯府的信任，比对崔氏的信任还要更多？！”
谢星阑颔首，“我也有此疑问。”
见她面色严峻，谢星阑又安抚道：“查到这一步，我反而不急了，你不必替我忧心，现如今还未有指证定北侯府的铁证，若有，我方才有下一步动作。”
秦缨吁出口气，面色微松，心弦却仍然紧绷着，她怎么也没想到，他们两个替至亲讨还公道之路，竟都是如此艰难！
她正憋着一股子气，可忽然间，谢星阑从怀中掏出一方巾帕，上前一步，蹲在了她跟前，秦缨一愣，连忙做退，“你别——”
谢星阑握住她脚踝，“别动。”
脚踝被捉住，直令秦缨僵在原地，眼瞳也微瞪，待低头看来，便见谢星阑正用巾帕，一点点擦去她绣鞋两侧沾上的污泥。
秦缨愣了愣，心腔蓦地酸软，又忙朝远处看去，见林间翊卫们人影幢幢，轻声道：“回家换掉便是，好多人呢……”
谢星阑不语，直将几处明显的泥渍擦净了才站起身来，见秦缨眼也不眨地望着自己，他眼底也滑过几分温柔神色，“叫他们看到又如何？”
谢星阑擅长隐匿情绪，偶有暴露，也会被他很快压下，此时说着暧昧之言，面上却是波澜不改，愈发显得他诚恳又专注，亦越是叫人动容。
秦缨正待开口，谢坚与白鸳从远处跑过来，“公子，县主，找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又问了近几日打理园子的小太监，也说没看见多余之物——”
秦缨眉头拧起，“那便只有这装香粉的竹筒了，按照当夜他们谋害赵将军的手法，至多还有灯烛之物，但或许阿依月用的烛火秀珍，后来藏在了身上。”
谢星阑也道：“时隔多日，便是有什么灯芯油渍，也难寻见，但你发现了竹筒，至少证明当日众人的证供，还有诸多值得推敲之处。”
二人正站在荷花池边上，秦缨缓缓扫过周围的楼阙、假山、梅林，总觉得有何处存着异样，但如今霜雪消融，景致大变，看着眼前园景，她一时难以参透。
叹了口气，秦缨道：“先去找柔嘉看看这竹筒。”
便是已经料定是此物招来毒蜂，但还是要请个大夫看过才算周全，这时，白鸳在一旁上前道：“县主，还没去拿给侯爷的药呢——”
秦缨差点忘了此事，看向谢星阑，谢星阑便道：“我随你同去。”
二人绕回内宫，又从御药院拿了药，一同往宣武门而去，刚出宫门，便见几匹快马停在了宫门之外，竟是崔慕之——
崔慕之带着人马自城外回来，似要去面圣，乍见秦缨二人自内宫而出，面色顿时沉了下来，又一眼扫见白鸳手上还拿着药，便跳下马背来走上前来。
他看着秦缨道：“你父亲的腿疾还未好？我此前给你的药无用吗？”
话音一落，谢星阑乌瞳骤冷，秦缨眉头一挑，也暗道不妙，她一本正经道：“崔大人，当日我已拒绝了你，却没想到你还是送了药，多谢你的好心了，不过我父亲用这御药效果极好，因此，你的药入了库房，暂且被闲置了，真是不好意思。”
崔慕之似乎早有所料，他也不怒，只扫了眼一旁的谢星阑道：“无碍，只要你父亲痊愈了便好，对了，永宁的病我也问过了，并非是什么恶疾，你不必太担心。”
他言谈随意，给人一种秦缨与他私交颇多之感，秦缨一阵头皮发麻，轻咳一声道：“那是再好不过，我们还有事，便先告辞了。”
她径直往马车上走去，走出几步一回头，便见谢星阑站在原地，神色晦暗难辨地望着崔慕之，崔慕之亦不闪不避地对视回去，宫门前本就萧瑟的风，忽然更是冷肃。
秦缨强作镇定，唤道：“谢大人——”
见他未动，秦缨眉头一竖，“谢星阑！”
秦缨有些着急，还有些不自知的嗔怪，而谢星阑不知想到什么，倏地牵唇，与崔慕之之间那股子剑拔弩张的意味也淡了，他与崔慕之擦肩而过，径直走向秦缨。
谢星阑目光幽幽，为她掀起帘络，秦缨面上不显，心底到底有两分发虚，觑他两眼后，利落地爬上马车，谢星阑随后翻身上马，吩咐道：“去陆氏。”
崔慕之站在原地，人似僵了住，一旁崔阳不解地上前来，“怎么了公子？小人看那谢星阑的脸色，还以为他要如何与您争锋相对呢，却不想被县主一叫就走了。”
崔慕之再无片刻前的从容，他眉眼阴沉片刻，又牙关紧咬道：“他已经得偿所愿，当然……当然不必针锋相对……”
……
车马皆往陆氏而去，秦缨坐在马车里，不时掀帘看一眼谢星阑，见他也不问，神色也是寻常，反倒她自己愈发不宁，某一刻，她倏地掀开帘络，“其实——”
见她有话要说，谢星阑催马靠近，又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秦缨道：“其实就是我头几次入宫，有次碰见了崔慕之，他说他们府上有位沁州薛氏的神医在，能帮我父亲治腿疾，我自然便要问了，说既有神医，为何永宁病了多年，也未好，后来从他言语之中得知，他们是找了这位神医给永宁看病的，但多年未起效，他父亲还说过等永宁长大懂事了，便会病愈，这是什么话？”
谢星阑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秦缨见他老神在在的，又道：“就是如此，后来他果真派人送了药来，我爹爹也不喜崔氏，便是什么世族神医，又哪里会用？自是闲置了。”
谢星阑做了然之状，“沁州薛氏，几十年前尚有尊荣，但如今，也与谢氏一样没落了。”
秦缨见他说起薛氏，语气并无不快，自是松了口气，“我爹爹也如此说，反正唯一令我生疑的，便是有这样一位神医，凭何治不好永宁？我取药数次，一开始永宁在喝宫里的药，后来，则停了御药院之药，一看便是在用宫外所献之药了，且还是陛下默许的。”
谢星阑眸色微深，看向她问道：“可要去去查一查这位神医来历？”
秦缨眼珠儿转了转，“这倒是……可以查，也可以不查……”
秦缨不知他因何如此，若只是因为不喜崔慕之，那自无必要，但若是为了探究永宁到底何病，到也可一试，只是眼下事情杂乱，秦缨只怕他分身无术。
谢星阑牵唇道：“我心中有数。”
秦缨见状也不置可否，心道她解释过了，谢星阑也并无异样，想来是无事的，于是将车帘一落，彻底放下心来。
到陆氏之时已是黄昏时分，陆柔嘉正好在。
待道明来意，陆柔嘉稍闻了闻竹筒气味便道：“县主怀疑无错，正是此前那诱捕毒蜂的香粉，只是如今被雪水泡过，已无多大效用。”
秦缨道：“此物是在未央池被大雪覆盖的草丛里发现的，引来了毒蜂，还蛰伤了几个内侍，应是凶手当日往赵将军身上抹了药粉之后所扔。”
既得了肯定，秦缨与谢星阑总算再无半分疑窦，而这时，陆柔嘉看着竹筒道：“这竹筒倒像是自己制的，若凶手要掩人耳目，那只怕药粉也是自制。”
秦缨与谢星阑对视一眼，正在这时，守在外的谢坚快步而入，“公子——”
谢星阑快步出门，谢坚在他身边耳语几句，谢星阑也变了脸色，他点了点头，快步入内，看着秦缨道：“衙门有差事，我得先走一步。”
秦缨道：“既问完了，我也先回府好了。”
陆柔嘉抬步相送，没走两步轻声问秦缨，“你如今和谢大人这是……”
秦缨一惊，“如此明显？”
陆柔嘉牵唇道：“谢大人比较明显。”
秦缨看了看谢星阑背影，心道也没什么不同嘛。
待出了门，谢星阑道：“还记得侯波那玉扳指吗？此前他给了那另外四人一个玉扳指，还有个玉扳指，还在他身上，案发之地未发现扳指，我们便问了那四人另一扳指长什么模样，这几日，谢咏带着人也在寻找此物，就在刚才，发现这扳指出现在城东一家当铺之中，我亲自带人去看看——”
秦缨眼瞳一亮，又将包着竹筒及布塞的丝帕交给他，“这些证物你也带回。”
谢星阑点头，“我会派人排查，有了消息，再叫谢坚知会你。”
秦缨应好，谢星阑返身上马，带着一众人马直奔城东而去，秦缨吁出口气，也立刻上马车归家。
待回了侯府，叫药膏交给秦璋后，秦缨提起了今日发现新线索之事。
秦璋一愕，叹道：“是以，是这场大雪，帮了那凶手？”
秦缨叹然应是，也觉无可奈何。
待用过晚膳，秦缨刚回清梧院，便拿出此前画的地图细看，看完地图，又拿出此前做的案情概要详细分辨，这概要之上有曾看过的众人证供，秦缨一早挑出最关键之地比对，如今有了新线索，便又都派上了用场。
但看了小半个时辰，秦缨仍未想通关窍，若凶手在她与谢星阑离开之后才去了荷花池抛掉证据，那为何不曾与他们二人撞见？而这一来一回之间，凶手又是如何确保不会碰见人呢？彼时除了肖琦身边几人，以及萧湄身边几人始终聚在一起，其他人都有单独离开之时，如此，又怎样证明谁说了真话，谁说了假话呢？
秦缨头大如斗，至半夜才歇下。
翌日一早，秦缨又拿出那地图看，白鸳见她深陷其中，不由道：“当夜那般多人，任意一人说了谎，便要误导您的，何况大家身边没有滴漏，又有谁真正知道自己离开了多长时间呢？半刻钟当做一刻钟来看，也不是不可能呀……”
秦缨望向白鸳，只觉她说的分外有理，但如此一来，便等同所有人的证词皆有疑虑，这不由令线索越发杂乱起来……
连着两日，秦缨一边琢磨赵永繁的案子，一边留心着龙翊卫的动向，到了二十六这日，正要往宫中取虎骨膏，门房却快步来禀，竟是谢坚来了！
秦缨忙吩咐把人请进来，很快，谢坚面色凝重地大步而入。
“拜见县主——”
秦缨问道：“你脸色不好，出什么事了？”
谢坚道：“上次发现的玉扳指，已经被我们查清楚，经过那四个灾民的辨认，已确认的确是侯波遗失之物，这两日探查下来，今早上被当铺伙计认出，那玉扳指是定北侯府一个小厮拿去当铺的，就在半个时辰之前，公子带人去定北侯府捉拿那小厮，此刻人已在金吾卫牢房之中。”
秦缨一惊，“小厮可招供了？”
谢坚点头，“他说，是他在腊月二十六下午，在定北侯府后院马厩里捡的，本以为是哪位主子的，等着下人来找，可没想到等了几日，主子们也没做声，他还以为是主子们不稀罕这扳指，便拿去当了，当了十两银子。”
秦缨立刻蹙眉：“侯府马厩？！”
谢坚点头，又道：“不错，此人既已招了地点，再加上我们调查那药材之时，发现侯府曾在腊月二十四前后，去几处药铺买了不少戒毒药材，便也算与此前的线索合了上，如此，公子便有了入定北侯府调查的铁证，小人离开衙门之时，公子正调集人手往侯府去，怕您记挂，便让小人过来与您说一说进展，如今线索还只在那小厮身上，等再查下去，才知是否与定北侯府几位主子有关。”
秦缨忙道：“好，那你快同他去办差。”
谢坚应声而去，秦缨只道此事，一时也没了入宫求药的念头，想了想，先往经室去找秦璋。
到了经室，秦缨只说是死了个灾民，查到了定北侯府，秦璋听完诧异地道：“怎么会抓到了定北侯府之人？是私仇？还是与定北侯府其他人有关？”
秦缨暗叹秦璋洞明，只道：“如今还没其他线索，我是想问问爹爹，定北侯这些年来驻守幽州，算很得陛下信任，但和崔氏比起来，陛下更信任谁呢？”
秦璋先道：“若说宠爱，定是崔氏，但若说信任……”
他迟疑一瞬，“别的不说，北府军那猛火筒，已经研制了几年才成事，但陛下却从未将此事交给崔氏的龙武军，这第一，是因为北府军面对北狄，本就需要厉害兵器，但侧面也印证了，陛下不怕这等利器为北府军独有。”
秦缨拧眉道：“定北侯府从何时起得陛下如此看重的呢？”
秦璋轻嘶一声，“若论起来，正是从肃宗一朝说起，便是你前几日说起过的赐下丹书铁券之时，当时西羌已入侵大周西南腹地，若非几方人马艰难抗敌，只怕都没有大周如今的光景，当时赐下丹书铁券后，陛下便撤了北府军中的御前参军之职，这可算得上天子是十成十的信任了，后来没多久，杜巍才出生。”
“他一生下来，便承袭了世子之位，后来，肃宗陛下在乾元二十七年过世，便到了岱宗一朝，岱宗对老定北侯同样器重，岱宗十二年，杜巍才十七岁，因老定北侯患了重病，岱宗陛下便直接让年纪轻轻的杜巍接了副帅之职，两三年历练后，杜巍便彻底顶替了老定北侯之位，这北府军，也牢牢握在了杜氏手中。”
秦璋唏嘘道：“相比之下，崔氏祖上虽也掌兵，但这龙武军，却是德妃得宠之后，才全权交到了崔氏手中——”
秦缨拧眉道：“但，但不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吗？肃宗陛下因老定北侯征战得胜才器重杜氏，岱宗陛下又是因为什么呢？到了肃宗一朝，竟能依旧圣宠不断？”
秦璋想了想，“若非要说杜氏何时被冷落，那……应该是贞元初年，陛下刚刚登基那两年，陛下生母早逝，是跟在太后身边长大的，初初登基之时，予郑氏独掌镇西军之权，又娶了郑家的女儿为皇后，当时定北侯府虽无待嫁女，但杜氏旁支，也是有可入后宫之人选的，但陛下并未选择杜氏，而是选了裴氏，当然，这里面或许有太后的意思，但陛下十分感激太后的养育之恩，也倚重郑氏，对杜氏算看重，但算不上亲信。”
秦缨越听越古怪，“那何时生变的？”
秦璋神色沉重起来，“自是贞元三年之后，陛下北上逃难，定北侯亲自带兵勤王，不过……不过起最大作用的还是郑家，太后的哥哥，老信国公郑成德，甚至因平叛战死，但或许陛下为帝三年，已不喜郑氏专权，从那以后，先是倚重崔氏，对杜家，平日里不显山露水，但回想这十多年可从未派过钦差北上，可谓是将北境完全放心地交在杜氏手中。”
秦缨秀眉几皱，只觉这君臣关系，透着几分古怪。
秦璋看她片刻，莫名道：“你问这些做什么？都是几十年前的旧事了。”
秦缨抿唇道：“女儿在想，倘若定北侯府当真犯了什么错，陛下可会公允处事？又或者，陛下若有何不便之事，是会交给崔曜，还是交给杜巍去办？”
秦璋略作思忖，“那得看是谁犯错，若是府里下人，自没什么，但若是杜巍，又或是他那两个儿子，那便很不容易了，至于你说的不便之事，爹爹也难肯定。”
秦缨早有预料，但秦璋也如此说，她一颗心顿时悬得更高。
……
同一时间的定北侯府中，杜子勤正满面不快地瞪着谢星阑，“你这是做什么？城内城外这些日子死了多少人，怎么就和我们府里扯上干系？”
谢星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目光一晃，又看向他身后的杜巍，“侯爷，得罪了，如今铁证如山，若不从贵府查起，实在无法交代。”
杜巍倒不觉恼怒，只问道：“除了玉扳指之外，谢大人可还有别的证据？”
谢星阑眉眼寒肃，“证据自然有，但不便告诉侯爷，等查完了，若只是个误会，自然不会牵累你们。”
袁氏站在杜巍身边，面上多有惊慌，“好端端的，马厩里哪来的玉扳指？是二十六捡到的？那天我们都出城去了，马厩里除了马儿，也只停过几辆马车……”
谢星阑道：“夫人所言有理，我们正要去马厩看看。”
袁氏看向杜巍，杜巍吩咐杜子勤，“子勤，你带路吧。”
杜子勤一脸不快，又瞪了那被押着的小厮一眼，忍着气性道：“跟我来吧……”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后院马厩而去，袁氏看了看，也带着身边侍婢跟了上，杜巍站在原地，眉眼微微晦暗下来，又招了招手，吩咐随从，“叫赵燮回来。”
等到了后院马厩，杜子勤指着这方院落道：“西边是马槽和马鹏，东侧是停放车架之地，王七，我倒要问问你，你在哪里捡到的玉扳指？！”
王七正是去典当扳指的小厮，此刻指了指停放马车之处，“就在那里，二十六那日，侯爷夫人，还有两位公子都出去了，小人过来整理马鞍和那些杂物，结果就在地上发现了扳指，就在这里，当时地上散落了好些马草——”
杜子勤拧眉，“马车出门之前，都要喂饱马儿的，不是马草里夹带的吧？”
谢星阑上前查看，倏地道：“马车东西停放？”
王七点头，谢星阑便道：“那便不是喂马之时掉下来的，应该是从车厢里滑落出来的，二十六那日，此处停着的是谁的马车？”
王七眼瞳一瞪，似不敢再说，但这时，袁氏身边的婢女惊恐道：“奴婢记得，好像……好像是大公子的马车……”
杜子勤眉头倒竖，“你休要胡言！”
婢女吓得躲去袁氏身后，谢星阑看向杜子勤，冷冰冰道：“把当日用过的马车找出来，此外，再去把杜子勉叫过来——”
杜子勤眼瞳一瞪，“你——”
谢星阑眉眼冷肃地看着他，“要我的人去请他吗？”
杜子勤气笑了，“好，你等着便是！”
杜子勤转身离去，而王七也指这不远处的马车车厢道：“若是未记错，就是那一辆——”
谢星阑又道：“当日杜子勉晚归，跟着他留在相国寺的马车还有一辆。”他目光冷冷地往里头一扫，指着车厢狭长的一辆问：“可是最里面那辆？”
王七回忆片刻，点头，“正是，是下人们用的。”
谢星阑看向谢坚，谢坚立刻带着人上前搜查，几人里里外外搜得仔细，没多时，找到了那狭长的暗箱，那暗箱漆□□仄，谁也难钻到里头去，谢坚目光一扫，往一旁堆放杂物的厢房走去，没多时，抓着个鸡毛掸子走了出来。
目光一转，他又走去不远处的饮马池，将鸡毛掸子打湿，甩了甩水滴后，往那暗箱之中捣鼓起来。
在场围看之人颇多，谁也不知谢坚在做什么，而这时，杜子勤带着杜子勉到了马厩之外。
数日不见，杜子勉比往日清减许多，此刻套着一件月白道袍，眉眼间有几分病态颓唐，来的路上，他已知晓生了何事，此时进门便看到谢坚趴在暗箱处，目光越是暗淡了两分。
没多时，谢坚拿出湿漉漉的鸡毛掸子，轻轻一闻，立刻拧着眉头道：“公子，当真有臭阿魏之气味儿！”
谢星阑眉眼一沉，看向杜子勉，“二十五日到二十六你们出城之前，你在做什么？”
杜子勉眉头轻蹙，杜子勤不满道：“你只凭这些，便怀疑我大哥？”
谢星阑此刻再不理他，只盯着杜子勉，见杜子勉不言语，他便吩咐道：“看看世子身边的亲随与护卫何在，如不开口答话，那就只好一起带回衙门受审了。”
杜子勤还想阻止，谢坚已眼尖地看到了跟着杜子勉而来的两个小厮，吩咐一旁翊卫道：“这两个，抓起来——”
杜子勤大怒，“你们，你们怎敢——”
龙翊卫自然敢，眨眼间，两个小厮便被扭住臂膀。
二人面色大变，皆求救一般地看向杜子勉，杜子勉这时轻咳了两声，又望着谢星阑道：“罢了，与他们无关，我跟你们回去。”

第222章 相救
杜子勤急声道：“大哥——”
杜子勉没什么表情， 谢星阑却比他更不为所动，他看向那叫王七的，问：“当日跟着你们世子一起出城的随从和护卫是哪几人？”
王七此时已经开始害怕， 他只是捡到个玉扳指，哪会想到， 竟牵涉到了杜子勉身上？他结结巴巴道：“是赵副将带着两个护军跟着的。”
谢星阑眸色微凉，“哪个赵副将？”
杜子勤不快道：“我父亲身边的近卫长赵燮！他们一行护军送我们出城，后来见我大哥要留下祭拜， 我父亲便留下他们三人保护我大哥，他们三人， 个个都是战场上保家卫国的忠诚军将， 他们去谋害一个平头灾民做什么？”
话音落下， 马厩外的人群散开， 却是杜巍走了过来。
杜子勤立刻上前道：“父亲，他们要捉拿大哥，还要捉拿赵副将他们。”
杜巍看了一眼这兄弟二人， 定声道：“当日随扈出城的有十多人，最后跟着子勉回来的，有三人， 赵燮， 王潮，韩锦旭， 谢大人要拿人审问，没问题， 北府军的军将士兵归京， 也受军律管束，若他们当真犯了人命案子， 不消龙翊卫动手，本侯自军法处置。”
杜子勤瞪大了眸子，“父亲——”
杜巍看也不看他，继续道：“谢大人还要如何搜查，尽可自便，待他们三人归府，谢大人可立刻带走他们随意审问，若铁证如山，本侯不会为他们辩解一字。”
杜巍沉稳若定，谢星阑看着他，差点要以为自己疑错了人，他乌瞳微沉，点头，“侯爷配合那是再好不过，除了搜查此处，还要搜查世子，以及那另外三护军所住之地，请找个人带路，对了，还要把你们后门和前门上的门房小厮一并叫来，我有话要问。”
杜巍点头，看向身边跟着的管事似的老者，老者立刻朝外走去。
杜子勤见杜巍是这般态度，心底顿时一松，索性也配合起来，“赵副将几个的院落，就在这不远处，我大哥的院子，则在西南方向，你们跟我来便是——”
谢星阑留下两个翊卫在马厩处，带着其他人往赵燮几人居处走去，沿着小径往南走了一段，便见一处略显逼仄的小院。
杜子勤道：“回来的护军皆在神策军军营之中驻扎，其余几个算是我父亲的亲随，有一半时间住在府里，此处本也是下人院，是收拾出来给他们暂住的，西厢两间厢房，一般情况下住四个人，赵副将身份稍高，独自住着一间，他们随行之物不多，平日里有差事出府，连厢房的门都不锁，你们想看便去看吧。”
谢星阑看向谢坚，谢坚点头，带着人入了院中，又直入厢房。
谢星阑又问：“腊月二十五到二十六，他们三人住在此？”
杜子勤点了点头，一旁袁氏也道：“不错，正是安排赵副将三人住在此，他们回府之后，也不会乱跑。”
她这般说完，身边婢女也跟着应是。
谢星阑不再多问，没多时谢坚沉着脸从房内出来，对着他摇了摇头，杜子勤轻哼道：“早说了不可能是他们害人，到底是什么灾民，值得你们怀疑到他们身上去？”
已经过了月余，谢星阑也不意外了无痕迹，他又看了杜子勉一眼，道：“再去世子院中看看。”
杜子勤无甚畏怕，又转身带路，这时谢星阑吩咐将那两个小厮放开，边走边问道：“二十五夜里，你们世子睡得好吗？”
两个小厮面面相觑，其中一人道：“世子晚上睡下之后，不喜我们照看，因此、因此我们不知晓……”
杜子勤跟着道：“我大哥身体不好，夜里睡下之前，要点许多安神香，这才能睡得沉些，他晚上不可能出来，更不可能害人。”
谢星阑不言，等到了杜子勉的院落，又命谢坚等人入内搜查，杜子勉看着这一幕，面上仍无波澜，杜巍也不显山露水，唯有袁氏，眼底闪着几分期待的明光。
半炷香的时辰之后，谢坚拧着眉头出来，又摇了摇头。
杜子勤“呵”的一笑，“我说什么来着？”
谢星阑不搭话，只看向院外，便见适才离开的老管事，带了四个小厮走了进来。
“大人，这便是我们两处门上的小厮了。”
不必谢星阑问，谢坚已从袖中掏出画像，展开后问道：“你们可认得此人？”
几人定睛看过来，又皆是摇头。
谢坚不信，“你们好好看看，当真没见过？尤其你们后门上的！”
四人面色不变，又重重点头，谢星阑这时问道：“腊月二十五那日，你们可看到赵副将回府？”
前面上的二人摇头，后门处的一人则点头道：“见过，那日赵副将是天黑之后回府的，走的后门。”
谢星阑定声道：“说说他们回府的经过——”
小厮默了默，“当夜他们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一更天了，到了府门之前，便让小人两个先牵马回马厩，等小人们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回院里了。”
谢星阑道：“他们一行几人？”
二人面面相觑一瞬，一人迟疑道：“应是三人。”
“侯爷，赵副将回来了——”
正问着，外头忽然有人禀告，谢星阑转身看去，便见一个下巴上生着一道疤痕的乌衣男人走了过来，谢星阑眉头一皱，这是他在宫门外遇见过的男人。
跟在赵燮身后的还有二人，谢星阑目光扫过，都觉有几分眼熟，三人通身肃杀之气，与寻常仆从大不相同，一看便出自军中。
谢星阑上下打量三人，眉峰微微一利。
见三人回来，杜巍道明因果，又吩咐：“人命关天，龙翊卫要如何查，你们只管配合。”
赵燮几人应是，他上前两步，“谢大人，不知有何指教？”
谢星阑肃容道：“二十五夜里，几位回侯府之后做了什么？”
赵燮道：“二十五白日，我们跑了一趟神策军大营，制定北上运送粮草之策，回来之后累极，很快便歇下，第二日一早，护送主子们出城去相国寺。”
谢星阑微微颔首，又道：“再回你们院子看看。”
赵燮三人面露不解，但也无慌乱，杜子勤咕哝道：“不是都看过了，还有什么好看的……”
如此说着，倒也在前带路，等众人再回小院时，谢星阑步入了厢房，两间厢房都颇为简朴，除却必要的家具器物外，并无多余摆设，谢星阑目光一转，看到了屋内的火笼，冬日天寒，这些暂住的护军别的都好说，碳炉却是必备，而侯府给他们的亦是带着竹罩的火盆。
谢星阑掀开竹罩看了看，又看向屋内房顶和四周的家具器物，片刻之后问杜子勤，“府内各处的炉灰，最终都倒去了何处？”
杜子勤不明所以，袁氏却面色一变。
赵燮古铜色的眉心拧起，下意识握紧了身侧佩刀。
杜子勤道：“就倒在园子里的，今冬连日大雪，好多花木都被冻死，匠人们交代了要用炉灰来养护花木，因此府里各处的炉灰，都是往花房后的檐沟里倒……”
谢星阑眼神凛然扫过众人，唇角微弯，“带路——”
杜子勤简直怀疑谢星阑在折腾人，却没法子，只能带着他往远处的后花园去，进了后花园，又往西北角走，没多时到了一处花房外，便指着花房后道：“应该都堆在那后面。”
谢坚快步走向花房后，果然看到一片灰堆，他又叫来花匠，问道：“过年之前的炉灰可都在此处？这里夜间可有人守着？”
老花匠也不明所以，摇头道：“夜里无人看守的，从小年之后到现在，各处倒来的炉灰都堆在这里的，如今雪化了，才开始用……”
新灰覆盖旧灰，最先被用掉的，自然是近几日的新灰，谢星阑便看向谢坚，“你带几个人留在此，仔细搜查，看能否发现其他未烬之物。”
谢坚应是，谢星阑看向杜子勉与赵燮几人，“烦请几位回金吾卫说话。”
目光一扫，谢星阑又看向袁氏身边的两个婢女，“这两位姑娘，也要一同回去。”
袁氏拧着眉梢，“谢大人这是何意？我的婢女与此事有何干系？”
谢星阑淡然道：“的确无关，不过请回去问问这几日府里人事往来罢了，夫人主持中馈，想来她们是最清楚的。”
袁氏欲言又止，谢星阑已吩咐翊卫拿人，赵燮看了杜巍一眼，见杜巍未出声，不必催促，自跟着谢星阑回去，杜子勉就更是平静。
袁氏见状强笑了一声，“也罢，那你们便去吧，反正你们什么都不知。”
……
回到金吾卫衙门，冯萧与谢咏立刻迎了上来，见拿回来这般多人，冯萧也吓了一跳，又问：“大人，如何审？”
谢星阑看了眼天色，“分开关押，先不急。”
此时正值夕阳西下，包括杜子勉在内的六人被分别关入地牢，几个男子便罢了，两个婢女哪里见过这般阵仗，登时吓得满头大汗。
她二人一个叫宝环，一个叫云珠，做为袁氏亲信，这些年极少吃什么苦头，而这地牢里阴湿昏暗，不时有老鼠虫蚁跑动，自是叫人心生恐惧，
被关了三个时辰之后，饿的头晕眼花的云珠忽然听见外头响起脚步声。
下一刻，牢房大门被打开，谢咏提着灯笼道：“姑娘，该受审了，请跟我来吧。”
云珠立刻从脏污的毡毯上站起，出牢房后，径直走向了廊道深处的审问室，刚一进门，云珠便看到房中刑架上挂着诸多刑具，而谢星阑，正坐在刑案后冷冷望着她。
下午在侯府，正是这位云珠说掉扳指之地停的是杜子勉的马车。
云珠打了个寒战，谢咏抬了抬下颌，示意她坐去椅子上回话。
云珠战战兢兢坐定，一脸惶恐道：“大人，奴婢与这些事无关，实在不明白大人为何要如此关着奴婢，奴婢真是委屈又冤枉。”
云珠红了眼，谢星阑凉声问：“你跟着袁氏多少年了？”
云珠瘪嘴道：“奴婢跟着夫人十多年了。”
谢星阑又问：“那袁氏最信任的，便是你与宝环？你还比宝环先两年入府，多半你比她更得信任——”
云珠下颌微抬，“大人如此说，也无错，毕竟我跟夫人久些。”
谢星阑点头，话锋一转道：“宝环说玉扳指是你发现的，你如何解释？”
云珠眸子一瞪，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她放在膝头的双手捏紧裙裾，颤声道：“玉、玉扳指？大人不是说，是要问府上人情往来嘛？那扳指的事，可与我们无关，也与夫人无关啊……”
谢星阑道：“哦？那该是怎么回事？”
云珠脖子一梗，急声道：“玉扳指是掉在马房里的，今日你们也发现了，玉扳指是马车上掉的，那定然……定然是马车里有什么人，不小心掉落出来，不是从世子马车上掉的吗？大人应去问世子，怎还问起我们来？”
说至此，云珠又道：“夫人出城去法会那日，我可没跟去，我什么也不知，宝环她、她定是脑子不清醒了，才会与大人说这些……”
谢星阑眼底寒芒微闪，径直道：“可马车里掉出来的玉扳指，又怎会有被火烧过的痕迹？”
云珠身形一僵，谢星阑继续道：“那玉扳指是羊脂青玉，其上雕刻着云纹，云纹凹槽有被熏黑之地，贴近指腹的边缘处，还生了一丝裂纹，这样的裂纹，只有被火烧之后才会有，若掉在马房里，又怎会被火烧？”
云珠额上溢出冷汗，“大、大人好生有趣，不管这玉扳指如何模样，都与我们无关，奴婢是跟着夫人的，不是跟着世子的，您应该去问世子。”
谢星阑眼底闪过一丝讥诮，其实在发现扳指被火烧过时，他便已生怀疑，后来到了侯府，王七所指之处，竟正好是杜子勉的马车，便愈发令他笃定了猜测。
杜子勉此人表面温润如玉，实则极谨慎机敏，这玉扳指都见了火，又怎会落在那般显眼之地被个下人发现？
那唯一的解释，便是有人故意叫王七发现，王七贪财，据为己有，又拿去当铺，这等死证便流入了坊市之间，只等衙门探查。
而整个定北侯府，只有一人会如此构陷杜子勉。
“你可能还不知道，死在侯府这人，是远途来京，他在路上被抢走了钱银，这玉扳指，是他唯一剩下的值钱之物，我们从其他人证处得知，他护着这玉扳指，将其塞进了冬袄棉絮之中贴身保管，这也是你们能发现玉扳指的缘故，因为杀他的人，只想速速将衣袍烧毁，并未想过他还藏了个小扳指在其中——”
谢星阑冷声道明原委，云珠面色更白，“我……我不知大人在说什么。”
谢星阑索性道：“你们侯爷有心在年后带着杜子勉北上历练，这意思分明，乃是想以后传北府军军权于他，你们夫人自不乐意，她想为你们二公子谋划一番，于是你们时常盯着杜子勉与其他人的动静，就在腊月二十五那夜，你们发现他们夜半去倒过炉灰，当下便生了疑窦，又在那炉灰之中翻找一番，找到了此物——”
云珠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不、不是——”
谢星阑死盯着她的表情变幻，继续道：“也是那天晚上，你们发现侯府之中死了人……即便不知到底是谁杀了人，但这等良机，正是嫁祸杜子勉最好的机会，于是第二日你们夫人带着宝环出城后，你将玉扳指扔在了马房，想借王七之手，让这证物出现在未来官府能查到的地方——”
说至此，谢星阑眸色一戾，“不仅如此，你们夫人还利用了云阳县主！道观偶遇，立春宴邀约，宴上又故意透露杜子勉的行踪，正是想让云阳县主怀疑杜子勉，再将线索带到衙门让我们知晓，而杜子勉近日养病，夜间并无小厮照看，根本无人为他作证。”
“是、是宝环说的？！她怎敢出卖夫人！”
云珠眼眶赤红，不敢置信，她又怕又怒，一时哽咽起来。
谢星阑目光愈发锐利，冷斥道：“你们的手段太过拙劣，不知道一个人从生到死，皆会留下踪迹，当然，还有一种可能，便是人其实本就是你们所杀，为的便是彻底栽赃在杜子勉身上，如此才——”
“不！不是！我们没有杀人！”
云珠断然摇头，惊惧交加之下，骤然哭了出来，“不是我们，是赵副将！是赵副将他们，我们、我们只是想浑水摸鱼而已……”
……
云珠被带出审问室时，身子仍在发抖，谢咏将人带回，又送了些食水，待返回谢星阑身边，便道：“公子，三更了，可要审那宝环？”
谢星阑吩咐：“让冯萧去审，拿到供词便可。”
谢咏应是，正要走时，谢星阑又问：“侯波身上那套冬袄拿来了？”
谢咏点头，谢星阑便道：“拿去给他们三个人试试，看谁能穿上。”
谢咏应声而去，谢星阑坐在刑案之后陷入了沉思。
纵然是袁氏做局，但人定是赵燮三人所杀，赵燮逞凶，自是为了定北侯杜巍，那么定北侯，是否是为了贞元帝呢？
一炷香的时辰后，谢咏快步而来，“公子，是那个叫王潮的，他穿上正正好，但他仍做懵然不知之状，只说衣袍合适只是巧合，并不是他的袍子。”
谢星阑沉吟一瞬，“把杜子勉叫来。”
……
杜子勉进入牢房之时，神色仍是平静，他在椅子上落座，目光无波地与谢星阑对视。
谢星阑不急着开口，他目光锐利，如剑一般悬在杜子勉脸上，片刻，杜子勉眼瞳微动，道：“有什么证据皆可拿出，我知无不言，但我不知情的，也没法子帮到你们。”
谢星阑这才道：“那两个婢女已经招了。”
杜子勉一愣，抬眸问：“赵燮可曾招认？”
见谢星阑一副八风不动的模样，杜子勉只能猜测，“赵燮三人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刀枪无惧，想让他们开口是极难的，我猜你还没有开始审问他们。”
谢星阑表情晦暗起来，“你可知他们杀人？”
杜子勉摇头，“不知。”
“那你可知他们抛尸？”
杜子勉抿了抿唇，还是道：“不知。”
谢星阑紧盯他一瞬，忽然问：“你可知死者身份？”
杜子勉本就抿着的唇线倏地一紧，比上问多停顿了一瞬，末了仍道：“不知。”
谢星阑唇角牵起，目光反而更为冷峻，“看来你知道，不仅你知道，你父亲也知道，不知情的，只有你继母与杜子勤——”
杜子勉眉眼不动，“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谢星阑落在椅臂上的指节紧攥，也没了与他兜圈子的耐性，他冷冷道：“那便看看你父亲，想不想救你这个长子。”
从地牢出来之时，冯萧与谢咏都跟了上来。
冯萧面色复杂道：“大人，那宝环的证供已经拿到了，与云珠说的差不多，真没想到，定北侯府还有这等内斗之事……”
谢咏接过证词看向谢星阑，谢星阑便吩咐道：“嫁祸虽假，但此案主谋尚未查清，杜子勉确有主谋之嫌疑。”
冯萧轻嘶一声，“但那灾民并无背景，杜子勉为何杀他呢？还有，那几个北府军兵将还未审呢。”
谢星阑淡声道：“他虽无背景，却与多年前一桩旧案有关，那几人暂扣押着，连杜子勉一起，牢牢看管，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他们走。”
冯萧先应是，又一愣，“啊？旧案？！”
回了内衙中，谢咏看了眼天色道：“明晨还要上朝，公子先回府歇下吧？谢坚这个时辰没消息回来，多半是没查到什么。”
侯府人口众多，那灰堆似小山一般高，自然要费许多时间，谢星阑看了眼窗外寒夜，道：“不回府了，在此将就两个时辰。”
……
前日未入宫求药，至二十七日清晨，刚用过早膳，秦缨便乘着马车往宫中去。
走在半路，便见秦缨眉头紧拧，似在苦思什么。
白鸳便道：“县主在想什么？从昨个晚上您表情便不对了。”
秦缨道：“在想定北侯府之事……”
白鸳眼珠儿微转，“在想谢坚说的玉扳指？”
秦缨颔首，“不错，若真是定北侯府杀人，玉扳指怎会掉在马厩里？死者死后被换过衣裳，凶手更想到让死者成为众多冻死灾民中的一个，如此机敏，却将玉扳指掉在显眼之处？他们出城做法事，不至于夜半出发，那般多人经过之地，怎让那小厮捡到？”
白鸳眼瞳瞪大，秦缨又道：“再想到此前青云观遇见杜子勤的母亲，去赴宴之时，又刚好听到了那些话，总觉得有些太巧了。”
白鸳迟疑道：“总不是侯夫人是凶手吧？”
秦缨摇头，“我不是说她是凶手，而是怀疑她有何目的。”
当日赴宴时，见杜子勤有口难言，秦缨已猜到杜子勉患毒瘾未愈多半是与袁氏有关，那时还想，杜子勤既已经发现，那杜子勉此劫便算过了，待到如今，她又不禁怀疑，袁氏的手段或许还未用尽……
见白鸳不甚明白，秦缨叹道：“罢了，出宫后去衙门一趟，看看谢星阑昨日查到了什么。”
待到宫门外，便见今日早朝未毕，宣武门外还等着不少车马仆从，秦缨目光一扫，一眼看到了谢咏，她眉头微扬，忙吩咐沈珞将人唤过来。
谢咏近前行礼，心知秦缨记挂定北侯府之事，便将昨日进展道来，秦缨惊讶道：“果真是袁氏在作怪？杜子勉一字未招？”
谢咏应是，“此人不好对付，还有那三个护军，公子也还未审。”
秦缨心底阵阵发凉，“便是不审，也知道他们是真凶无疑了。”
她看了眼巍峨的城门楼阙，低声道：“我先去御药院，待会儿你家公子下了朝，我再去衙门看看。”
谢咏应好，又看向宫门道：“今日比往日下朝更晚，不知出了何事。”
……
同一时刻的早朝上，满朝文武正一片哗然。
御座上的贞元帝也诧异地看着兵部职方司郎中，他满是惊疑地问：“你说你弹劾定北侯纵长子与副将行凶？害死了平头灾民？”
职方司郎中名叫王钦，他拱手道：“不错，下官听闻，这桩案子金吾卫已经调查了数日，昨日更是捉拿了定北侯世子杜子勉，与北府军中威武将军赵燮，这二人，一个是定北侯长子，一个是定北侯副将，下官以为，此事绝不可股息！”
贞元帝眉头一皱，看向了人群中的谢星阑与杜巍二人。
谢星阑似乎没想到王钦有此弹劾，而杜巍面色虽暗了暗，倒是沉得住气。
贞元帝凝眸问谢星阑：“谢卿，当真有此事？”
变故突生，谢星阑在脑海中搜寻王钦的履历，忽然便想明白了他为何如此。
事已至此，他干脆上前一步道：“启禀陛下，确有此事，此命案发生数日，因内情颇为诡奇，下官并未上禀，本打算今日下朝后觐见陛下，却不想王大人先一步谏言弹劾。”
定北侯纵子行凶也就罢了，谢星阑更道“诡奇”二字，如此，不仅其他朝臣满眸疑问，便是贞元帝都问道：“哦？有何内情？”
谢星阑沉声道：“此死者名叫侯波，睦州渠县人，今岁三十又六，此前在睦州以经营饭馆为生，但下官后来查到，此人曾是跑船的船工，还在市舶司行过官文，而他最后一次跑船，乃是在贞元七年十月初一，跑一艘由京城去往江州的商船。”
谢星阑说完此言，殿中一片寂静，贞元帝也不解道：“这有何诡奇之处？”
谢星阑抬眸看向贞元帝，字字沉若千钧，“不知陛下是否记得，下官的父亲、母亲及阖府上下，在贞元七年归乡之时死于一场船难，那艘船上数十人，除下官之外无一活命，而这个侯波，便是本该上那艘船的船工，但不知为何，他被旁人顶替，因此下官怀疑，当初那场船难，并非意外，而是人为——”
如平地惊雷一般，谢星阑的话让所有人都震骇万分。
“是当年那位谢翰林……”
“谢指挥使一家子都死在那船难里了。”
“是呀，我也记得，十三年前的事了。”
“不是说所有人都死了，怎还有船工好端端活着？”
朝臣们议论纷纷，与谢星阑相熟的文臣武将，更是神色各异地看着他。
贞元帝愣了一瞬后，眉头高高一扬，“你父母的事朕自然记得，你是说此船工被顶替？何以证明？”
谢星阑沉定道：“当年事发之时，下官并未见过此人，而下官记得，彼时船工水手俱全，并无他人缺席，因此下官笃定，是有人拿着他的官文，混上了我们归乡的商船。”
重臣惊诧更甚，贞元帝的表情也凝重起来。
他默了默，问：“你又如何确定，他便是当年那个侯波？”
谢星阑定声道：“发现他的尸体之时，他身上带着一个睦州的护身符，下官立刻派人带着他的画像赶往睦州，没几日便找到了他的亲族，他的亲人们十分肯定地记得他当年在京城跑船之时所在的船号，并且还说，贞元七年十月，他该去跑船的，却在十月上旬拿着一笔巨款回到了老家，由此，才开始开起饭馆，家人问他钱财来处，他却避而不谈，只道自己发了财，由此，下官肯定，他必定是拿了官文换银钱——”
谢氏暗卫前去睦州之时，本也多方考证，如今谢星阑换个说法，正可将他先起疑之事糊弄过去，他切切望着贞元帝，便见贞元帝幽幽道：“竟有此事？当年你父亲辞官，朕还万分惋惜，后来听闻出事，朕还为他神伤过——”
贞元帝缓了缓神道：“此事时隔多年，如今这死者身份虽是古怪，但事关你父亲母亲，还是要处处谨慎周全为好，杜子勉几人之罪可是板上钉钉？”
谢星阑略一迟疑，“证据足可指证，但他们尚未认罪。”
贞元帝又看向杜巍，“定北侯，你如何说？”
杜巍上前抱拳道：“若犬子与赵燮几个真有罪责，他们自当任凭律法处置，微臣亦领教诲与管束不力之过——”
贞元帝颔首，“好，朕要的便是你这句话！”
他又看向谢星阑，“谢卿，此案你尽可深查，若你父母真是为人所害，朕也绝不姑息，但眼下，你手上的差事比这件旧事更为紧迫，朕要你分清轻重缓急，莫要耽误国事。”
当着百官之面，贞元帝之反应，似乎并无异常，但他也并未继续问，为何当年的船工，会被定北侯府上之人谋害。
谢星阑不急朝夕，抿了抿唇，自是领命。
贞元帝又叹息道：“马上就要祭天大典了，这两月的异况，也该有个了结了，朕要你在十日内有个交代，你可能做到？”
谢星阑抱拳，“下官必全力以赴！”
……
秦缨不知早朝之事，入宫时还拧着眉头。
哪怕杜子勉与赵燮几人一字不说，只凭袁氏的两个婢女，也能窥见八九分真相，侯波定是认出了赵燮之流，这才登门求财，却不想一去不回，还差点被当做寻常冻死的灾民处置，而他们杀人利落，思虑周全，却也未想到侯波将那仅剩的玉扳指藏在了棉絮里。
秦缨边走边思索，等到御药院之前，还未进门，便听院内传来一道哀求之声。
“求求公公了，她真是还未见好……”
“前次已给了你药了，也不知怎么治的，怎可能全无效用？这事已是我办的不好，若是被黄公公他们知道，我也是要吃挂落的，这是主子们的御药院，不是咱们奴才们的……”
“奴婢知道，不是她未好好治，是她近日练舞实在辛苦，一不留神，又染了伤寒，如今咳得腰都直不起来……”
院内说话的，是长祥和一个青衣宫婢，长祥闻言叹道：“那你也得劝劝她，在这宫里，若是心比天高，那命，也是要比纸薄的，已不是公爵府小姐了。”
秦缨听到此处迈步而入，“你们在说什么？”
见她来了，长祥连忙上来行礼，那青衣宫婢也转过了身来，秦缨看到她模样，微微一讶，“是你？你们刚才说的，莫不是原卢国公府的小姐？”
这青衣宫婢，正是此前秦缨回京后第一次碰见卢月凝时，与她作伴的乐伎。
乐伎上来行礼，“奴婢晚秋拜见县主。”
秦缨道“免礼”，晚秋便站起身来，“回县主的话，奴婢刚才说的，正是月凝，哦不，正是凝儿，她这阵子染了伤寒，这两日有些严重，再耽误下去，只怕要没了性命。”
长祥身为掌事太监，自然知道卢国公府的案子是秦缨查办的，怕惹秦缨不快，他轻咳一声道：“县主有所不知，前阵子小人已给过一次药，但这宫里，给奴婢们的药都是有定例的，小人前次已算是逾矩了……”
晚秋红着眼眶欲言又止，秦缨温言道：“麻烦公公再给些药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正好我要等药膏，便先去云韶府看看。”
长祥有些意外，愣了愣后笑道：“那也好，县主菩萨心肠，小人这便去拿药。”
长祥往药房而去，晚秋也连忙福身谢恩，等拿到治伤寒之药，秦缨当先转身朝外走去，晚秋忙跟了上来。
云韶府距离御药院不远，只比御药院更偏东北些，秦缨边走边问：“到底是怎么回事？过年这阵子，宫中并无庆典，陛下年宴，也未宣舞乐，怎么我刚才听到你说她在练舞？她不是乐伎吗？”
晚秋苦笑起来，“您说的不错，我们都是乐伎，她的玉笛吹得极好，但……但自从前次南诏夜宴之后，她便觉得，做乐伎的，永远要藏在屏风之后，是定没有出头之日的，既如此，何不如去习舞？至少能站在人前，能被人看到。”
秦缨总算知道长祥那“心比天高”是何意了。
她微微皱眉，“习舞要自小修习，她从前体弱，如今哪能学得好？”
晚秋闻言摇头，“不，她身段纤秀，亦极有天分的，这才三个月，她已跳的有模有样了，只是体弱是真，她又太急于求成，不顾自己的身体，这才染了伤寒，她、她也十分不易……”
秦缨眉梢微扬，也不再多问，径直往云韶府去。
当初查双喜班的案子时，她来过云韶府，还与掌事太监于明庆打过交道，彼时行走宫殿间，还能听见乐伎歌姬之声，但今日进了云韶府正门，里头却一片静悄悄。
秦缨道：“怎么如此安静？”
晚秋轻叹：“今岁雪灾，陛下不设庆典，监领便不许我们练曲儿，这两月真是过的油煎一半，还听人说，陛下早就不喜此地，说不定哪日便要裁撤云韶府。”
秦缨皱了皱眉，又看向晚秋，“你是怎么进的此地？”
晚秋垂着眸子，“奴婢本是袁州官户女，因父亲犯了舞弊案，这才被充入宫中为婢。”
秦缨了然，难怪她对卢月凝尽心，多半是有同病相怜之感。
说着话，秦缨跟着晚秋绕过正殿，一路往宫苑深处的偏房而去，没多时到了一处矮小院落之前，刚走到门口，便听里头有吵嚷声——
“病的这么重，也不知是不是瘟疫，可千万别死在咱们屋子里才好！”
“不是病重的都要送去冷宫吗？怎么于公公还不发落她……”
“当然不能进冷宫，进了冷宫，怎么往上攀高枝啊，还想学《上元令》，拼死拼活跳了两个月，可谁知上元节陛下也不宣舞乐，竹篮打水一场空，真是笑死人了……”
“想凭这前朝之舞为自己改命呗，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恐怕还当自己是卢国公府的小姐呢……”
晚秋眉头一竖，大步入东厢，“你们够了！”
宫伎所居之处自是简陋，秦缨跟着晚秋进门，一眼瞧见南面靠墙的通铺角落里，卢月凝奄奄一息地瘫在一床打着补块的棉被里，而其他几个宫伎未想到秦缨会来，连忙堆出笑脸福身行礼。
卢月凝本闭着眸子任凭嘲弄，一听行礼之声，骤然睁眼，她惊诧秦缨会来，眼底嫉恨刚出，晚秋快步上前道：“御药院本不愿给药了，是碰到县主，县主让祥公公给你取了药，吃了药便会好的，你快谢谢县主啊……”
晚秋推了推卢月凝，卢月凝干裂的唇瓣微动，却哪里肯谢秦缨？
秦缨扫了另外三人一眼，道：“你们先退下，我有话与她说。”
顿了顿，她又道：“如今西北雪灾吃紧，陛下龙体抱恙，瘟疫之言可万万不敢乱说，否则吃苦头的是你们自己。”
秦缨语气和善，却听得几人色变，忙告着罪退了出去。
秦缨这时才上前，上下打量她一瞬道：“何必将自己闹得如此病重？若没了性命，还能图谋什么？”
卢月凝气若游丝，形容枯槁，混浊的眸子却死死盯着秦缨，见她依旧锦衣华裳，而自己却如此破败狼狈，鼻腔一酸，蓦地红了眼眶，但当着秦缨的面，又不能真哭出来，于是惨白的面颊硬憋出一片潮红来。
秦缨有些唏嘘，“罢了，言尽于此。”
秦缨与卢月凝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今日一朝心软，若真救人一命，也只当做了件善事，她转身而出，倒是晚秋急声道：“多谢县主大恩——”
离开云韶府，白鸳无奈道：“这人还未悔改呢。”
秦缨叹道：“她境遇跌宕，想不通也算正常，只是我能帮她一回，下一回如何便说不好了。”
主仆二人返回御药院拿药，刚出宫门，一眼瞧见谢星阑在外候着。
今日又是晴天，长空如碧，暖阳澄明，金色的光辉照在谢星阑身上，愈发显得他英挺俊逸，秦缨眼瞳微明，快步上前，“你怎在此？”
谢星阑温声道：“谢咏说你入宫了，便在此候着，我们回衙门说话。”
秦缨应一声，爬上马车，与他们一道往金吾卫去。
待一路进了内衙，秦缨才听谢星阑说起早朝之事，她眉头微竖，“你是说……陛下并无异样？那王钦乃是郑氏一脉？”
谢星阑眉眼晦暗不明的，“算是吧，但帝王心术，不易揣测，王钦曾受过郑氏恩惠，此番抢先弹劾，自然是冲着定北侯去的，大抵是为了那猛火筒之争。”
秦缨不由道：“定北侯倒是沉得住气。”
谢星阑眼底闪过一分冷厉，“他许是料定，此案只能到赵燮身上为止。”
秦缨关切道：“那你如何打算？”
谢星阑牵唇，“不急，前日派去代州的人来了消息，但只是些查证经过，说几个人证都找到了，但证词要明日或后日才能送到，此差拖了月余，也的确该给陛下一个交代，杜子勉与赵燮三人，先行关押，我亦想看看定北侯会如何。”
秦缨点头应是，“如此也好，那竹筒和香粉可有新线索？”
谢星阑肃容道：“走访了城中各处药铺、香铺与花鸟集市，暂无线索，但我想到另一处，未央池建成之后，去过的人并不多，且便是去了，也难知道那竹林之中有竹筒蜂，我派人去工部问，工部许多小吏都不知情，但在去岁九月初，他们自己有匠人被蛰过一次，我正在让他们摸查，看看有多少人知晓那次的事端。”
秦缨颔首道：“其实这两月我们的线索已不少，只是没有一个切中要害，但我想，倘若谁能与这众多线索都有干系，那此人便是嫌疑最大者。”
谢星阑手中压着诸多差事，秦缨也不打算在此久留，说了会儿话，秦缨便带着药膏回了府中。
翌日要为李芳蕤添妆，趁着天色尚早，秦缨拉着秦璋，一同为李芳蕤选了数样首饰珍玩。
第二日用过午膳，秦缨乘着马车，直奔郡王府而去。
还有两日便是婚典，郡王府装点一新，大红的灯笼与帷帐高悬，处处透着喜气，唯独李芳蕤待嫁半月，十分憋闷，一见秦缨，便拉着她去闺房中说话。
“你不知，我快闷死了，这几日母亲还教我学好些礼仪规矩，幸而我不是嫁去世家大族，等成婚之后，方君然若是让我守那些规矩，我定是不遵的……”
秦缨将添妆礼物送上，李芳蕤喜滋滋收下，又听秦缨问：“方老爷可回京了？”
李芳蕤道：“到了，二十五便到了，路上劳累，这两日在修养，按理大婚之前我该去拜见的，但如今婚期临近，两家人也没法见面，只能等婚典了。”
李芳蕤的闺房如今也已布置停当，大红的喜字贴满各处，嫁衣也挂在床边的木架上，绫罗华美，绣纹繁复，瑰丽无双，秦缨已能想象她穿上之后会何等明艳。
李芳蕤念叨不停：“我的嫁妆三十那日便得送去方家，也不知他们的院子布置好了没有，方君然身边就没几个仆人，大婚那日，四更天便要起身梳妆，光闺房里便有礼仪无数，我要从半夜穿着嫁衣戴着头冠直到那天深夜，定会累死人……”
虽是抱怨，却也甘之如饴，秦缨听得笑意溢出眸子，“新嫁娘自是要受累的，但也只有那一日，忍一忍，便可做你心心念念的方夫人了……”
李芳蕤在她面前也不羞涩，只哼道：“你少打趣我，你与谢大人何时走三书六礼呢？”
秦缨与谢星阑各有重担在肩，自然还未想过这些，“自然还早呢，我与他表明心思也没几日，我也还未禀明父亲，不急着谈婚论嫁。”
听闻此言，李芳蕤忽然笑道：“你可知上元节那日，我与方君然去游灯市时，我未忍住，说起了你与谢大人之事，未想到，方君然竟是个眼利的，他当时一点儿都不惊讶，说他早看出你二人之间有情——”
秦缨微讶，“这怎会？我已许久未见他了，他如何看出的？”
前几日陆柔嘉看出来也就罢了，她二人相熟，谢星阑当着陆柔嘉，多半也未如何掩饰，但自从前次探病，秦缨便再未见过方君然，那方君然得多早便知他们二人有私情？
李芳蕤笑着摇头，“我问他了，他未说，但他就是知道，足见他也不是那般不懂风月嘛，也可见，你与谢大人之间，早就不同了……”
秦缨不由回想一番，从前她与谢星阑虽常在一处办差，但从来谨慎守礼，连她自己也记不清何时才待谢星阑不同的。
正纳闷着，外头沁霜来禀告，“小姐，县主，陆姑娘来了——”
李芳蕤一喜，连忙拉着秦缨朝外走，“咱们去迎柔嘉！”

第223章 细作
宣平郡王一家三年前才回京， 因此，李芳蕤的闺中密友也不多，陆柔嘉到了没多久， 萧馥兰与赵雨眠又到了，五人在一处说话， 少不得要提起定北侯府之事。
赵雨眠惊叹道：“你更想不到那死的人是谁，竟是那位谢大人当年归乡所乘商船上的船工，按理此人当年应该登船， 而后也死于船难的，可他当年竟被旁人顶替了， 十多年过去了， 她又回了京城， 还被定北侯府之人杀死， 你说奇不奇怪？！”
赵雨眠与萧馥兰并不知秦缨与谢星阑之事，只当做京中奇闻说给李芳蕤听，李芳蕤一惊， 忙看向秦缨，见秦缨并未驳斥，便知赵雨眠所言不假。
李芳蕤愕然道：“难道说， 当年谢家的船难， 不是意外？是有人捣鬼？”
赵雨眠摇头，“这便不知了， 谢星阑自己领着龙翊卫在查，谁也不知进展如何， 但昨日早朝既已禀明， 那大家便都知道了，如今各家都在议论呢。”
李芳蕤忍不住道：“总不至于， 是与定北侯府有关吧？那人真是定北侯府之人杀死？杀人的原由呢？”
萧馥兰摇头，“这些哪里知晓，反正杜子勉和北府军的军将被抓了。”
李芳蕤眨了眨眼，挤出一丝笑，“那只有等过些日子，看看金吾卫能否查明白了。”
陆柔嘉便道：“今日来为芳蕤添妆，不说朝堂上的事，去看看芳蕤的嫁衣吧，刚才我看了，好生华美……”
赵雨眠二人来了兴致，先往卧房而去，李芳蕤落后一步，问秦缨，“你怎没提？”
秦缨叹气，“此事复杂，眼下我也说不清到底怎么回事，也不想扰了你的兴致。”
说至此，秦缨又看向陆柔嘉，“杜子勤这两日可去见你了？”
陆柔嘉轻声道：“昨日傍晚来过，说她母亲做下的事瞒不住了，他父亲大怒，与她母亲大吵一架后，将她母亲禁足了，他如今束手无策，还觉得他父亲瞒了他什么。”
秦缨抿了抿唇，只能道：“不管他父亲母亲如何，事情与他无关。”
陆柔嘉正生疑窦，得了秦缨此言，倒也算吃了一颗定心丸，见李芳蕤也听得眉头紧拧，便与秦缨对视一眼，她二人面色一振，拉着李芳蕤去看嫁衣。
看了嫁衣，萧馥兰二人自是交口称赞，赵雨眠更打趣道：“方大人也不知积了几辈子的福气，刚听闻你要嫁与他，我还以为是在玩笑。”
李芳蕤轻哼，“方君然只是出身不高，但他可不比你们哥哥们差，不许说他的不是。”
赵雨眠掩唇大笑，“看到没有，还没嫁过去，已经开始护着夫君了。”
萧馥兰也笑起来，“知道了知道了，全天下男子，就方大人最好。”
李芳蕤到底被闹个脸红，秦缨与陆柔嘉也失笑不已，这时赵雨眠道：“不过看得出，方大人也极看重这婚事，听说上元节之前，便也开始在城外设粥棚，灾民去领粥之时，管事便说，这是主家施的喜粥，为了给主子纳福，听说他们的粥里，还加了什么红枣莲子，啊，这难道便是传说中的早生贵子之意？方大人也太着急了吧！”
李芳蕤面红似血，抬手便要去挠赵雨眠痒痒，“他不过是图个喜庆吉祥罢了，你个亲事都未定的小妮子，也敢说这些？！”
赵雨眠边笑边躲，其他几人也顿时笑作一团。
在郡王府留至傍晚时分，又与李芳蕤说定，初一那日早早到郡王府赴婚宴后，秦缨方才提了告辞。
归府之时已是暮色初临，秦缨至经室见秦璋，刚一进门，便见秦璋脸色发沉。
她忙上前问道：“爹爹，出了何事？”
秦璋问道：“你昨日怎未提起早朝上的事？谢星阑父母的船难，当真是有人刻意而为？”
秦璋这几日未看邸报，到了今日，才知谢星阑与定北侯府之事，秦缨上前在他身边落座，叹道：“此事尚未查清，女儿也不好多说什么。”
秦璋道：“你前次问昭文馆之事，后来又问起定北侯府，可是为了谢星阑？”
秦缨心头一跳，镇定道：“正是……”
见秦璋已有洞察，秦缨干脆道：“女儿此前提过，说女儿也有助他之时，便是说的此事，其实早在我们一同南下，船行江上之后，他便记起了当年船难的些许细节，说与女儿听后，女儿当时便有了怀疑，回京后他派人探查，查了月余，才找到这个叫侯波的，他当真是在当年跑船之前，被人花重金买了官文。”
秦璋眉头拧起，“有人买了他的船工官文，然后冒充他上了船？”
秦缨点头，“当年船难之后，他死里逃生，重病数日，许多细节都忘记了，当年虽有怀疑，但那时他族叔已帮着调查过一次，后来回京之后，他处境不佳，又未发现疑点，便也搁置了此事，直到行船南下了一回，方才旧事重查。”
秦璋狭眸，“那这个船工，真是杜子勉所杀？”
秦缨谨慎道：“应该不是杜子勉，是杜巍身边的赵燮。”
“是赵燮！”秦璋面色凝重起来，“若是赵燮，那自然是杜巍的意思，杜巍掌兵多年，没道理和这么个小角色有何仇怨，如此一来，实在不能不叫人怀疑。”
秦缨又道：“不仅如此，当年谢大人辞官之后，也就是贞元七年九月初，杜巍曾受诏回京过，如此的巧合，便更让人怀疑杜巍。”
秦璋顿时直起身子，“受诏回京？那便是说……昨日早朝，陛下是何反应？”
秦缨将谢星阑告诉他的复述一遍，秦璋定了定神道：“没有追问，只让谢星阑尽管查……这并不代表陛下不知内情，当着百官的面，他也只能如此。”
秦缨沉沉应是，秦璋看了看她，目光唏嘘道：“你母亲兄长的事未明，怎么谢星阑至亲之死，也可能与陛下有关？”
说至此，秦璋叹道：“你上次问的昭文馆，倒确是与谢正瑜有关的，他前几年为陛下画的御像都保存在昭文馆中，但好端端的，总不能是为了御像放火吧？”
秦璋只是一番感叹，但此言落在秦缨心底，却令她心弦一紧，“有时候看起来最无可能之事，反而就是事实，倘若硬要把昭文馆起火，与谢家被灭门联系起来，那唯一的牵连之处，便只有谢星阑父亲会作画之事，但若是御像有古怪，又怪在何处？”
秦缨眉头紧拧起来，秦璋纳罕道：“能有何古怪？无外乎是陛下大病一场后，神容生了些变化，不愿再做御像了，我若未记错，贞元四年后，陛下似乎没叫人画过御像，但他看重谢正瑜并未变，还时不时令谢正瑜作别的画，也是独一份的宠信。”
秦缨疑惑道：“神容生了变化？”
秦璋点了点头，“陛下登基三年，养尊处优，此前身形本有些微发福，可在丰州病了三五月后，人瘦得脱了像，当年你母亲去见陛下，回来便说陛下瘦得皮包骨头，待我冬月见到陛下之时，也觉的陛下瘦得眼眶都凹陷了，也不如从前气势逼人，眉眼间，也就还存着六七分旧日模样，重病之人多会如此，也没什么好质疑的，何况刺史府有太后主持大局，后来回了京城，御膳房好好为他进补了几年，便与如今一样，又不怒自威起来了。”
秦缨想了想，也觉有理，这时秦璋又道：“许是谢家全家被害还有别的内情，但定北侯府刚好受诏回京，也的确太可疑……若是陛下之意，定北侯府倒是说得通了，那陛下又是为何会对谢氏下如此死手？”
她看向秦缨，“谢星阑打算如何应对？”
秦缨道：“他如今差事加身，定北侯府那几个也还未认罪，他便想先将人羁押着，看看定北侯和陛下的反应，也先把手头上的差事了结。”
秦璋表示赞同，“这等大事，自不能急于求成，与咱们一样，走一步看一步。”
说着他面上闪过怜悯，“他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
夜深人静，金吾卫地牢之中，谢星阑终于提审赵燮。
赵燮年过四十，跟着杜巍征战沙场多年，通身肃杀冷硬，这样一个人，便是将刑架上的器物通通过一遍，谢星阑也相信他仍不会据实相告。
谢星阑并不多言，只将云竹二人证供拿给赵燮看，赵燮翻了翻证词，表情仍是冷漠。
谢星阑道：“你们用的好手段，以为将侯波冻死再抛尸至城外，便可将他隐匿在城外诸多死者之中，但你们大概没想到，自己冻死，与被胁迫冻死，是不同的，腊月二十五夜里，大雪下了两日，雪虽变小了，却仍是极冷之时，侯波在你们手中多久断气的？半个时辰？还是两炷香的功夫？烧毁衣物之时，可想过他还藏了个玉扳指？”
赵燮唇角微抿着，肃然地盯着谢星阑，仿佛也在打量他的眉眼。
谢星阑又在桌案上放了一物，“这是在你们那灰堆之中找出来的东西，是还未被烧化的金珠，侯波此人贪财，身上饰物不是金便是玉，这样的金珠，与他护身符香囊之上的金珠一模一样，或许是腰带上的，也或许是其他香囊上的。”
赵燮微微狭眸，“这样的鼠辈，死不足惜。”
谢星阑轻嗤一声，“赵将军保家卫国，杀敌悍勇，杀大周自己人时，也毫不含糊，可是定北侯让你这样做的？”
赵燮定声道：“这等小事，与侯爷无关。”
谢星阑缓缓点头，“你是定北侯最亲信之人，自然是万事都经由你之手，万万扯不到他身上去，那你以为，如今这般局面，他是会救你？还是会舍弃你？他们府上的丹书铁券，可会为了你用？”
赵燮古铜色的面上毫无波澜，“丹书铁券是老侯爷用性命得来的，在下一介武夫，很是不配，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若证据十足，定罪便是。”
谢星阑淡笑了一下，“不急。”
他不再说话，只淡淡打量着赵燮，角落里的油灯灯花“噼啪”作响，足足沉默了一盏茶的功夫之后，谢星阑才道：“带他回去。”
谢咏上前来，“赵将军，请吧。”
赵燮手脚已带了沉重镣铐，此时站起身来出门，刚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向谢星阑，若谢星阑强硬逼问，他还知如何应对，但此刻，他似忽然看不透谢星阑了。
谢咏抬手推了一把，赵燮拖着镣铐脚步沉重地走了出去。
不远处的甬道转角，谢坚带着王潮道：“你们赵将军已经审完了，该你了。”
二人从黑暗之中走出，王潮眉头紧拧，似乎有些惊诧。
待进了审问室坐定，谢星阑仍将证供拿给他看，见他眉头拧了拧，方才问道：“你跟了定北侯几年了？十年？”
王潮脖子一梗，“大人不必如此虚与委蛇，北府军军将，无人会背叛侯爷，此事与定北侯无关，大人证据齐了，直接定我们的罪便是，不过可惜，没有人亲眼看到我们杀人，那玉扳指，难道不会是其他人倒灰倒出去的？”
谢星阑笑了笑，“那你觉得赵燮会如何交代？”
王潮眉心微蹙，他可是眼看着赵燮在这屋子里留了两盏茶的功夫，这么久的时间，他们会说什么？王潮一咬牙，铮铮道：“赵将军更不会将罪责往侯爷身上推。”
谢星阑不置可否，又问：“赵燮身无挂碍，但你与韩锦旭，却上有父母，下有妻儿，你们二人跟着定北侯的时日也短，若定北侯非要舍弃，你猜他会舍弃谁？”
王潮眼瞳缩了缩，咬牙道：“大人休要在此挑拨。”
谢星阑面色一冷，“此事已上禀陛下，你心中也明白，哪怕拖上百日千日，此事终究也要有个交代，只看你们三人如何取舍，定北侯手握军权，尊贵无匹，便是求陛下开恩，也不可能让你们三人都全须全尾地离开此地，你觉得呢？”
王潮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这不是我考虑之事，侯爷能救一个是一个，大人非要问小人，那小人只能说，小人不曾杀人。”
谢星阑牵唇，“但偏偏你的袍子在侯波身上，你们明明有三人，为何要用你自己的袍子作掩护？行军之人向来粗简，难道赵燮没有旧袍衫吗？”
王潮憋红了脸，半晌仍然怒喝，“大人不必套我的话！那不是我的衣裳。”
谢星阑笑意收起，目光也寒峻起来，“我给你两日时间考虑，你们三人谁最先交代，我便可上禀陛下，对其网开一面，你们三人皆有功绩在身，若能早日悔改，或许还能活着见到父母妻儿——”
王潮唇角紧抿住，再也不应一字，谢星阑见状也不逼迫，直令谢坚将人带回。
这时谢咏进门，“公子，韩锦旭已问了两次何时受审，可要带过来？”
谢星阑抬眸看向气窗，摇头，“明日再审。”
他起身离开地牢，待回到内衙，谢咏二人都跟了进来，没多时一个暗卫从外快步而入，谢坚出去私语片刻，再进来时，便禀告道：“公子，程老今日回城了，沁州薛氏那位神医也查到了，那神医名叫贺敛，的确是沁州名医，在沁州有几分声名，但此人乃是薛氏府医，不仅他，他父亲当年也是薛氏的府医，两代人都视薛家人为主。”
谢星阑拧眉，“两代人皆为薛氏府医？他们擅治什么？”
谢坚道：“只说是擅治疑难杂症。”
这四字含糊不详，但沁州薛氏也是世家大族，贺敛父子能在薛家几十年，自不会是江湖骗子，谢星阑略作迟疑，“再探，看看他们凭何留在薛家。”
谢坚应是，转身出门在做吩咐。
谢咏道：“公子，赵燮三人不招，该如何办？”
谢星阑冷冷一笑，“放心吧，赵燮便是不招，另外两个早晚也会开口。”
……
秦缨念着代州有消息来，第二日等到傍晚时分，便往金吾卫衙门去。
到了衙门，得知谢星阑正在，自直入内衙，走到院门处，正好碰上谢坚出来，谢坚见着她面色一振，“县主来了——”
秦缨弯唇，“你们公子呢？”
谢坚道：“公子正在看刚送来的卷宗，您快进去。”
秦缨便入了院子，还未走到门口，谢星阑先迎了出来。
秦缨开门见山道：“代州的消息可回来了？”
谢星阑闻言一阵无奈，“我便知你是为了此事来的，消息还未来，不过让去工部匠人那处探查的得了名册——”
秦缨有些失望，但也不急在这一两日，便进门问：“名册如何？”
便见谢星阑面色凝重了一分，“你来看——”
他将她引至书案后落座，指着几份卷宗道：“前日你说我们的线索未至要害，但若有人与几处线索皆有干系，那此人嫌疑便极大，因此我将月前的卷宗名册皆找出来，正在做比对，比对之后，便发现有几个人果真是处处都有他们。”
秦缨坐在他的位置上，一眼扫过去，顿时看到了个扎眼的名字，“方君然？”
谢星阑站在她身边，又倾身翻开卷宗，“不错，他出现的频率不低，先是段柘南下回京之后，带回来了百草膏，之后两日见过的人里面有他，赏雪宴那日他也在，这不必多说，还有，适才送来的名册之中查得，那竹筒蜂蜇人一事，当日几个匠人知晓，而彼时在未央池监工的，乃是工部侍郎萧骞。”
“当日他回衙门后，正好碰到方君然前去工部办差，便对他提了此事，自然，除了他之外，还有两人，工部屯田司主事魏琦，当日赏雪宴他也在，与那几个年轻翰林在一处，而那几个翰林之中，有一个叫黄明志的，曾见过刚回京的段宓，也常与工部诸人来往，很可能也一早知道此事……”
谢星阑说完，又道：“已经问过魏茗二人，这几个他们都不认识，还有那个与江原见过的小厮，这几日走访下来，竟未探得行踪，我怀疑，此人很可能已经离开京城，先等代州的消息来，我再派人去查这名单上几人的家底，看看有无与南诏人勾结的可能。”
京城百姓数十万，要找一个善于隐藏身份之人，自是大海捞针一般，但听闻他打探家底，秦缨便笑道：“别人不知，但方君然的父亲已经入京了，如今正在准备婚典，昨日我去了芳蕤府上，为她添妆，还得知方君然已在城外施喜粥数日。”
如今李芳蕤二人即将成婚，秦缨自然对方君然也多了两分信赖，但案卷在此，她谨慎道：“不过还是叫人去查一查，免得落人话柄。”
谢星阑应好，看了一眼外头天色，倏地道：“程老回京了，你可想同我去看望他？”
秦缨眼底微亮，“自是再好不过！”
谢星阑莞尔，“前次去看望他时，他正病重，我不好提船难令他担忧，如今他病好了些，且前日早朝之后，京城中人皆知旧事，也瞒不了他几日了，最好早些登门，正好也可问问他当年之事。”
秦缨见天色将昏，忙道：“那便立刻动身吧，不过，要先回侯府一趟，我有一物早已备好要送给程老，却被有些人耽误了，未得机会。”
谢星阑赔罪，“都是我的不是。”
既做此决断，二人便很快出了衙门，秦缨乘着马车回长乐坊，谢星阑则御马在侧，等到了临川侯府之前，秦缨未进府，只吩咐白鸳回府取一物。
谢星阑有些好奇，在车窗旁问：“是什么？”
秦缨便道：“还记得我们在你三叔府上遇见的案子吗？我得了启发，定制了一物，可能帮着程老看书品画，他不是眼睛不好吗？”
谢星阑眸生动容，万未想到她有此心。
没多时白鸳出来，沈珞马鞭一扬，跟着谢星阑直往兴安坊而去。
等到了程宅之外，已是夜幕初临，谢坚上前叫门，不多时便有小厮将门打了开，一见是谢星阑，立时喜道：“公子来了，老太爷适才还在念叨您。”
谢星阑道：“不止我一人。”
小厮探头朝外看，见还有秦缨，只觉面熟的紧，又见秦缨笑盈盈望着自己，小厮一时不好意思起来，转身便往上房去，“老太爷，公子来看你了……”
谢星阑牵了牵唇，又回神牵住秦缨，秦缨眨了眨眼，跟着他往上房而去。
待一路进了暖阁，便见程砚秋依靠在窗边矮榻上，他比前次见时白发更多了些，看到二人入内，虚眯着眸子看他们。
谢星阑上前道：“程老，我与秦缨来看您。”
程砚秋费力看了半晌，才了然，“这位姑娘去岁来过，是云阳县主，老朽身体不便，就不能给县主行礼了……”
秦缨忙道：“您不必多礼，今日我们是来探病的。”
秦缨招手，让白鸳递上锦盒，待锦盒打开，便见里头放着两面光滑透明的琉璃圆镜，又以铜条连接，还带个手柄。
她上前道：“您试试，将此物放在眼前，许能让您视物方便些。”
程砚秋面露好奇，拿起圆镜放在眼前，眉头顿时微扬，“果真——”
他一时对着秦缨，一时对着谢星阑，很快笑道：“真是奇巧，竟真是明晰许多，这是琉璃吧，阿文，拿本书册来——”
叫阿文的小厮刚端上两杯热茶，无奈道：“小姐交代了，不许您再看了。”
程砚秋眼睛一瞪，阿文只好听命而去，程砚秋这才招呼二人落座，又将圆镜握在手中，笑意也淡了下来，“星阑，你今日来，只怕不是来探病的，年前你过来，我便觉你心事重重，昨日刚回城，我便听闻了早朝上的事，这到底怎么回事？”
谢星阑面色微肃，“您猜得不错，今日来，便是想问您旧事。”
谢星阑将如何起疑，又如何查到侯波道来，见程砚秋表情越来越沉重，便道：“我当年年岁小，不懂朝堂之事，也不知父亲会与谁结仇，想来您是最清楚的，您若记得什么古怪之处，便尽数告知于我，其他事您莫要操心。”
程砚秋颤颤巍巍地将那圆镜放下，语气沧桑道：“其实当年我便怀疑过，好端端的，怎么一船人就你一个活下来，可你族中来信，说调查过了，没得法子，那我也只好认了，却没想到竟是有人故意谋害……”
他深吸口气平复片刻，“结仇，你父亲是不会与人结仇的，也就与你养父争锋相对过两次，他也是怕你养父那般行事，终得报应。”
谢星阑眸色微暗，谢正则最终也的确未落得好下场。
说着话，阿文拿来了书册，程砚秋接过放在一旁，令他守去门外。
他又道：“当年你父亲要辞官，我便很是不解，可他痛心疾首，道这朝堂不是他所求的朝堂，我虽不知内情，但看他那样子，也不愿逼他，而他也未等我多劝，自己就上了折子，我方知，他是下定决心，再无回头路的。”
程砚秋苦笑起来，“后来许多年，我都未想明白，陛下回京之后，依旧是看重他的，先让他在翰林院修撰书画，后来又入礼部，任是谁，都看得出他前途大好，但从贞元七年春天，他便不对劲了……”
秦缨听到此心底微动，“陛下从丰州回来之后，可还让谢大人做御像？”
程砚秋微愣，片刻后摇头，“似极少作御像了，但那时候叛军之乱还未彻底平定，陛下那几年都没有心思享乐，还裁了不少宫婢太监，且这对他父亲，当无影响才是，他父亲刚中榜眼之时，可是极有抱负的，作御像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若只会为陛下作御像，那岂非成了逢迎谄媚的弄臣？”
秦缨点头，但这时，程砚秋忽然想起了一事，“虽没怎么作御像，但还是会点你父亲作画，尤其陛下知道你父亲擅临摹那副夜宴图，而陛下也十分喜欢那画，便会叫你父亲时不时入宫摹画，还称赞你父亲得了顾含章神韵。”
越说程砚秋眉头皱得越紧，轻斥道：“但这与定北侯府又有何干系？这唯一的人证死在他们手中，若说是巧合，我定是不信的——”
谢星阑并未将定北侯受御令回京之事道出，程砚秋身体不好，若得知可能牵涉皇权，只会让他夜不能寐，他便道：“如今还未查明，或许还有别的内情，您不必担心，我如今掌着龙翊卫，只要查下去，早晚能查到真相。”
程砚秋欲言又止，谢星阑道：“过年给您送的画，您可看了？”
程砚秋便道：“那幅画是你父亲贞元七年所作？”
谢星阑点头，“不错，此前南下回江州，我将父亲母亲的遗物带回来不少，想着父亲当年便喜欢作画给您，便选了一副他摹的夜宴图给您。”
程砚秋叹息着点头，“当年你父亲送的其他画，我都好好收着，那时候人人都知道陛下要钦点他摹夜宴图，他赠画都不敢赠夜宴图，没想到时隔多年，我倒有了他的得意之作。”
他说着又举起琉璃镜，笑道：“正好县主送了这镜子，倒可赏画了。”
秦缨看着他的眼睛，“您的眼疾似有些严重，可需用药？”
程砚秋叹息，“此前看过，但效果甚微，大抵就是人老了，不中用了，多谢县主了，你实在有心了，只来过一回，便知老夫最需要什么。”
谢星阑道：“她一早便想来看您，怪我耽误了时日，不过您放心，她以后会与我常来。”
程砚秋一愣，看看秦缨，再看看谢星阑，眼瞳一瞪，“你小子——”
他忙打住话头，又对秦缨感叹道：“县主真是菩萨心肠，能遇着县主，是这小子天大的福气……”
……
离开程宅后，谢星阑道：“程老都不知内情，足见此事多么古怪，他是我父亲最信任的长辈，若有什么连他都不能说，那我实在想不到。”
秦缨听见此言，倏地驻足，“你这话，又让我想到了我母亲。”
谢星阑好整以暇看着她，秦缨道：“当年我母亲弥留之际，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的，但她并未对我爹爹提起，我爹爹认为，她是在保护我们。”
谢星阑剑眉微蹙，“你是说，我父亲辞官的理由或许十分凶险，这才未曾告知程老？”
秦缨点头，“绝不排除这般可能。”
谢星阑沉思一刻，“若是如此，那便不得不再想去陛下身上了，只有触及皇权宫廷，才会让父亲如此忌惮……”
秦缨咕哝道：“我本以为昭文馆着火之事，多少有些关系，如今看来，竟真像是巧合，罢了，既然赵燮几人杀了侯波，那这里的线索，方是实打实的。”
谢星阑点头道：“正是如此，我会尽心查的，时辰不早，先送你归家去。”
秦缨爬上马车，待马车走动起来，又掀帘道：“程老的眼睛，或许真有药可用，我过两日去找找汪太医看看……”
谢星阑满眸明彩，“好，你找的药，他必定好好用。”
想到程砚秋所言，秦缨放下帘络，又忍不住失笑起来。
一路回了侯府，谢星阑下马掀帘，又目送秦缨进了府门方才离去。
翌日是正月三十，过了这天，这个年便算彻底结束，府中因过年而设的明艳装扮，也皆要取下，一大清早，侯府上下便忙活起来。
秦缨先与白鸳一起帮忙，待用过午膳，又与秦璋定好隔日赴郡王府婚宴所带之礼。
做完这一切，见日头已经西斜，便又在暖阁看起未央池地图来，这月余间，未央池几处景致间的距离与方位，她早已烂熟于心，但已过数日，她仍然没想通那帮凶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去荷花池的……
如此枯坐一下午，直等到黄昏时分，白鸳忽然快步进了屋子，“县主，谢坚来了！他说代州来消息了！是来给您送消息的！”
秦缨“噌”的一声站起，拔腿便往前院去，到了厅中，便见谢坚面色肃然地候着。
见到她，谢坚先上前行礼，又道：“县主，去代州的人送信回来了。”
秦缨示意白鸳守在门口，又吩咐：“说吧——”
谢坚竹筒倒豆一般道：“去代州的人找到了江原那个叔父，还找到了当初欺压他们家的县令，那县令说，当初江原家中做小本买卖，因欠了税赋，才被查封了铺子，那县令也确实贪财，不仅查封铺子，还捉拿了江原的老父亲，要江原巨款来赎，彼时江原哪有银钱，便连江原，江原母亲，还有他新婚妻子一起抓了，又串通刺史府，给判了个举家流放之罪。”
“代州本就在西南边境，流放也只能往更南边去，可走到半路，他们一家子都染了病，眼看着就要死在路上，衙差也不愿管，正打算任他们自生自灭之时，却出现了一队商队，那商队的少主人见这家子可怜，便掏了银钱替他们求个生机，押送的衙差一看银钱甚多，且反正人都要死了，便拿了钱回去复命。”
说至此，谢坚眉眼间也生出几分厌恶，缓了口气接着道：“那以后，江原一家便没了踪迹，也再未回过老家，他们老家的亲人，还以为他们死在了外头，直到两年后，他那族叔才接到了他的信，这才知晓，江原一家，竟去了南诏讨生计。”
“这个族叔因被江原家里连累，也被查封了铺子，平日过的十分窘迫，江原大抵知道这一点，才颇为盼望他们也去南诏，起初，江原只说自己找到活计，过的还算富足，让他们出关往南诏边境的镇子上来，江原派人去接他们，但他那族叔不喜南诏异族，自是不去，又过了三月，江原又叫人带来了信，这一回，江原说他跟了一位颇为尊贵的主子，那位主子是他的大恩人，正是他们救了江原一家性命。”
“他说那位主子虽年纪轻轻，却颇有谋略，又因母亲是周人，并非纯正南诏血统，十分善待前往南诏的周人，此人对大周风俗了解不说，更因长相更像周人，自小隐姓埋名来大周进学，他天资绝艳，才学过人，若是能参加大周科考，必能高中，江原还说，他还出入过南诏王庭，再不会遭人欺辱，只要族叔去，便可尽享荣华……”
秦缨听得拧眉，“母亲是周人？来大周进学？”
谢坚点头，“不错，他族叔还说，期间江原又叫人带信，次次都在说那位主子如何天纵英才，甚至提过一句，说南诏要在此人手中国富民强，他族叔起初半信半疑，但后面江原说得多了，他便也信了，也猜到他说的主子，说不定是南诏哪位贵族子弟，而就在五年前，江原忽然说他要跟着主子回大周，说等大业成了之后，再亲自去老家接族叔一家去南诏落脚，但自那以后，他们再也未收到江原的信。”
秦缨语气深重起来，“五年前？贞元十五年？”
谢坚应是，“不错，公子看完这些，肯定谋害赵将军的帮凶并非大周内奸，而是南诏细作，此人既参加了赏雪宴，那必定是当真参加过科考，做了朝官，除了昨日商定的三人之外，公子会彻查赏雪宴上，贞元十五年之后入仕朝官的底细。”
秦缨重重点头，“此人长相并无明显异族特征，且身份尊贵，但他潜入大周，自要百般掩藏身世，江原只说年轻，也未提及到底多少岁，如此也不好锁定人选，……”
谢坚道：“您有所不知，大周科考核定严苛，除却祖上三代皆要查验外，还需要担保人做证人数名，此细作纵然能作假一世，但祖上三代定是编造，再加上出身与家世多有漏洞，如此深查下去，方知是谁藏匿在朝堂之上。”
此法虽冗杂了些，但凭着这份证供，也只能如此暗查，至少不会打草惊蛇。
秦缨应好，“也罢，我记得当夜赴宴的，有三四个新科翰林，再加上其他年轻朝官，想来目标也不多，至多半月，应有结果？”
谢坚振奋点头：“正是如此，公子让您也不必太过牵挂，代州的人还在查那商队的下落，若能查到这些人，那便更能直接找到细作是何人。”
秦缨吁出口气，“好，你们在外办差，小心为上。”
谢坚笑着应好，见天色不早，立刻告辞离去。
他一走，秦缨心弦微松，看了眼升至中天的弯月，脚步轻快地出了厅门，可还没走出几步，秦缨脚下一顿，眉头拧了起来。
白鸳跟着驻足，“怎么了县主，这不是好消息吗？”
秦缨疑道：“江原的族叔说，江原曾出入王庭，那位主子，多半是南诏贵族子弟？”
白鸳点头，“是呀，否则如何出入王庭？”
秦缨微微眯眸，“若是贵族子弟，那此人不仅蒙礼与施罗认得，阿依月岂非也认得？”
白鸳眸子微睁，“阿依月是公主，自是认得。”
秦缨眉头越拧越紧，“这便是说，赏雪宴上，还有献宝那夜的宫宴上，阿依月都看到了这位旧相识？”
说至此处，秦缨语声一急，“我记得她在献阿赞曼的那夜，念过一首诗——”
她越想越觉得怪异，沉声道：“那是一首思念夫君的诗，说的是自夫君离开那日起，她便憔悴不堪，因思念夫君，心中煎熬，日日垂泪，她在那时念这首词，难道是意有所指？”
白鸳吓了一跳，“可她并未成婚，且、且她说她有周人做夫子，这才学会了周人的诗词。”
秦缨摇头，“可那么多周人的诗词，她怎偏偏念了这一首？本要留在大周，又为何忽然改了心思？改心思也就罢了，为何最终自杀？”
说至此，秦缨忽然想到：“若我未记错，南诏还有位从未露面的大皇子，此人久居深宫养病，极擅周文辞赋，还与阿依月说过亲，但不知为何，并未定下婚事，外间的说法，是说阿依月的父亲，嫌弃此人重病在身，但假若，此人并非重病，而是不在南诏呢？”
秦缨心跳的疾快，又面色难看地踱步起来，口中不住轻喃着什么，焦灼又紧迫，不知过了多久，她猝然停下脚步，“我知道了——”
白鸳也紧张起来，“知道什么？”
秦缨沉浸其中，并未听见她这一问，她僵在原地，又难以置信地摇头，“不，怎会是他，这怎么可能……”
白鸳大气也不敢出，“县主——”
“快！快让沈珞备马车——”
秦缨扬声吩咐，“去金吾卫！”
……
坐上马车，沈珞马鞭重落，眨眼间便驶出一射之地。
车厢里，秦缨的脸隐在一片昏光之中，却仍能看出她面色极其难看，长乐坊去金吾卫并不算远，但她第一次觉得这条路这样漫长，她不住地掀帘朝外看，等马车停在金吾卫之外时，掌心已漫出一层冷汗。
掀开车帘，秦缨高声问：“谢大人可还在？”
门口的武侯一愣，“谢大人刚刚离开。”
秦缨“唰”地落帘，“去将军府——”
沈珞调转马头，空无一人的寒夜长街上，只听得见急促的车轮与马蹄声，秦缨攥紧指节，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等到将军府外，她立刻跳下马车叫门。
片刻府门打开，小厮惊讶地看着她，“云、云阳县主？”
秦缨径直推门而入，“我有急事要见你们公子——”
小厮吓了一跳，一边应好，一边拔腿往西院跑，秦缨亦提着裙裾，脚步如风，眼看着要走过第一道回廊了，尽头的月洞门处，终于出现了谢星阑的身影。
他惊讶地迎上来，“发生何事了？”
谢坚刚去过侯府，他们也刚从衙门回来，秦缨如此着急忙慌地赶来，自是生了十万火急之事。
他刚走近，秦缨一把抓住他的手，“我此前想错了！”
谢星阑不解，“何事想错？”
秦缨语速飞快道：“未央池赏雪宴，还记得我告诉你，我看到了蒙礼和阿依月私会吗？我想错了，我只看到蒙礼走向邀月楼，又听到了阿依月的哭声，理所当然的以为，那邀月楼外的角落里，是阿依月对蒙礼哭诉衷肠，是他们二人有私情！”
谢星阑反握住她，“有何不对？你亲眼看到蒙礼走过去。”
秦缨不住摇头，“不，倘若蒙礼去之前，阿依月便已经与另一人在一起呢？若她那些哭诉，是对那人而非是对蒙礼呢？在被我们发现之后，我们为了避人，躲进假山之中，可那人才是最心虚害怕之人，他绕过邀月楼，躲去荷花池，那装着香粉的竹筒，也是在那时丢弃，而当我们一起从假山绕行去梅林西北之时，他其实就在我们身后不远处盯着我们，等我们走远，他从假山中段逃入梅林，还找到芳蕤为他作证！”
秦缨一字比一字更快，“与阿月有私情之人是他，阿月起初愿意留在大周亦是因为他，后来阿月性情大变，不愿留在大周，还是因为他，最终，阿月选择死在大周，更只是为了保住他！”
秦缨一口气说完，神色愤然中还有几分悲恸，谢星阑骤然听到这样多推断，尚未理清，但见她神情，立时问：“你已知道那人是谁？”
他一顿，“莫非是我们相熟之人？”
秦缨目光沉痛，深吸口气道：“若我未猜错，此人，正是方君然！”
谢星阑狭眸，“方君然虽被怀疑，但如今还无铁证。”
秦缨急快道：“若我没猜错，方君然便是南诏那位缠绵病榻的大皇子，他并非重病缠身才不露面，他是来了大周做奸细！南诏献宝那夜，阿月念了一首思念夫君的情诗，而她在南诏，是与那位大皇子议过亲的，方君然家住兴安坊，距离千福楼不远，当日我们伴阿月游玩，到了晚上，是她说听过千福楼的大名，想去那里饮大周酒酿，最后那几日阿月性情大变，是因为她听说了芳蕤有心方君然，还婉拒了太后的指婚，她入内宫住着后，老跑去勤政殿方向，是因为想看见方君然上朝——”
秦缨语声一沉，“而阿月自杀，也是为了保方君然，因在此前，我已有了猜测，我想着，蒙礼若与阿月有私情，又为何非要去邀月楼私会？平日里潇湘馆内尽是他们的人，她们想如何相会便如何相会，为何偏偏选在赏雪宴那夜？”
秦缨摇头道：“那一日，我与芳蕤去看阿月，却不欢而散，后来我想到这一点，便又返回了未央池，在未央池正好遇见了方君然与崔慕之，那时我未想过方君然与此事有关，还让芳蕤与方君然在邀月楼外说话，帮我重现当夜偷听时的情形，以此来判断阿月他们是在楼内还是在楼外相会……”
“芳蕤毫无所知，只管配合，但方君然……当时他寡言少语，还因芳蕤戏弄之语色变离去，我只以为他是经不住芳蕤逗弄，可如今想来，他是那一夜亲历者，自然立刻知道了我的目的是什么，从那时起，他便警觉起来，定是他告诉阿月当夜私会或已暴露，令他们速速离开大周，也是那两日，蒙礼与施罗上折子打算返国——”
“而阿月，她或是愧疚，又或是不愿南诏返国受阻，也怕拖延下去暴露方君然，这才选择以自杀来破局，她死了，大周有理也变没理，更不敢强留他们，施罗与蒙礼可归国，赵永繁的案子也有了个交代，还能搅乱大周朝堂，让方君然更好地隐匿，而方君然，若他还有半分良心，大抵会永不会忘记阿月……”
秦缨一段段串联，谢星阑本未理清，此时也觉醍醐灌顶，身后谢坚、谢咏几个，更是震惊地瞪大了眸子，当初赵永繁的案子本还需清算，可谁知阿依月忽然死了，崔慕之顶罪，太后与皇后又要置李玥于死地，这一番动荡下来，所有人的重心都已偏移。
时移世易，秦缨所言情景，任是谁都觉得再寻常不过，只有将这诸多细节合情合理地联系起来，方才能勘破真相，而能做到这些的，大抵只有秦缨一人。
顿了顿，秦缨惨笑道：“为芳蕤添妆那日，芳蕤曾问我们何时行三书六礼，我说我们挑明心意还没几日，可她却说，上元节那夜，方君然都早知我们有私情，我当时便想，我们一同办差，从来清白守礼，哪会被别人看出不妥？”
谢星阑狭眸：“因他看到我们在揽月楼后的假山中同行！”
秦缨点头，又紧紧将他的手一握，恳切道：“已经没时间找铁证了，明日便是芳蕤的婚典，若等到婚典之后，一切都来不及了，我绝不能让芳蕤再嫁错一次！”
“嫁错”二字令谢星阑眼瞳微缩，他问：“你想如何办？”
秦缨定声道：“立刻去方君然府上搜查，他做奸细五年，府中定有罪证，还有那个与江原私见之人，便是已经离京，只要拿着画像去找四街邻里查问，定有人见过！”
方君然官居四品，明日还将成为郡王府的乘龙快婿，倘若今夜闯入府中搜查，却未证明其有罪，这份过失，便是谢星阑也不好承担。
但只一瞬，谢星阑颔首，“好！我随你先行，谢坚回衙门调集人马！”
秦缨紧绷了一路的心弦骤松，立时点头。
谢星阑再不耽误，吩咐谢坚：“速去速来！”
谢坚听令，众人一同出府，待各自上了车马，分头疾行，不过片刻，皆隐没在了漭漭长夜之中。
……
从安政坊去兴安坊要走半个多时辰，众人一路风驰电掣，直等到子时过半，方才赶到了松子巷方府。
马车停下时，谢坚也带着金吾卫武侯们赶了过来。
数十人乌压压地立在方府外，而夜深人静的漆黑巷子里，唯有方家门外贴着喜字的大红灯笼映下一片昏光。
方府内也静悄悄的，红灯笼随风摇曳，门扇上的喜字也明艳喜庆，从外面看，觉不出一丝一毫的异样。
破门之前，谢星阑看向秦缨，秦缨眉眼冷肃道：“我宁愿一切推断皆是错的，若是如此，我向方君然与芳蕤请罪——”
此言落定，谢星阑示意谢坚，谢坚从袖中掏出一物，再往门缝中捣鼓片刻，没多事，只听“吧嗒”一声响，门闩坠地。
谢坚猛地推开门扇，所有武侯倾巢而入！
寂静的府邸骤然生变，秦缨也大步走入中庭，可刚看清府内景象，她便是一愣，她来过方府，只见花木清雅的庭院中，正堆放着满地系着红绸的大小箱笼。
秦缨想起李芳蕤的话，沉声道：“这是芳蕤今天早晨送来的嫁妆。”
天亮之后便要接亲，接亲后便要摆喜宴，可这方家，竟让未来女主人的嫁妆，就如刚送来一般堆在这庭院之中？！
谢星阑暗道不好，“往里搜！”
惊呼声很快响了起来，没多时，五六个仆从被谢坚揪了出来，当首一人看到秦缨与谢星阑，惊讶道：“县主？县主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说话的正是阿砚，秦缨目光一利，“你家大人在何处？”
阿砚眨了眨眼，干笑道：“明日是我们大人与李姑娘的成婚之礼，县主您这个时候带着人闯进来只怕不好吧，我们大人正歇着呢……”
府内各处都换上了大红灯笼，喜字也贴满了窗扇，分明是真要办婚典的人家，可被揪出来的阿砚眼底，却只有等死般的漠然。
阿砚话音刚落，谢坚又揪着个鬓发花白的老者走了出来，“公子，县主，上房里头没找到方君然，只找到了这个老头儿——”
方君然的府邸并不大，如今各处屋子的灯烛点亮，窗扇与门扇亦是大开，一片灯火通明之间，整个方府一眼便可看到头。
——方君然跑了！
秦缨呼吸紧促起来，目光一扫，看到了个满脸恐惧的面生小厮，她正要查问，谢星阑已先一步上前，一把将此人揪了起来，“方君然在何处？！”
小厮吓得魂不附体，哭腔道：“小人不知啊，小人是过年之后才被买到府里的，说是这家主人要成婚了，仆从不够，小人还以为找到了好主顾，却哪里知道这主子有鬼啊……他、他午时跟着马车出城，给城外施粥的粥棚送米粮，出去了就再也没回来！”
秦缨眼瞳一颤，“喜粥！方君然上元节之前便开始在城外施粥，美其名曰是纳福的喜粥，前日在郡王府，赵雨眠提起过！”
秦缨背脊发凉，“他这是一早便做了打算？！”
谢星阑松手，小厮跌滚在地，一旁阿砚被押着跪在地上，却是似笑非笑毫无畏色，那鬓发花白的老者，竟也是一脸的早有所料。
谢星阑沉声吩咐，“立刻带人出城追查，再往西南各州府送飞鸽传书，他们要掩人耳目，必定快不了多少——”
谢坚应是，立刻点了人出发。
秦缨一颗心坠入谷底，面色都惨白了几分，她死死盯着阿砚和那老者，“方君然早就想好要等到今日出逃？他有没有想过芳蕤？！”
她微微眯眸，喝问：“方君然是不是南诏大皇子？！”
阿砚和老者天亮之后本也会暴露，如今只提前了两个时辰罢了，他们并无惧怕，但秦缨此言一出，二人皆震惊地看向她。
秦缨冷笑，“好啊，竟真是——”
她咬了咬牙定下神来，对谢星阑道：“该如何追捕你自安排，时辰不早了，我要去郡王府知会芳蕤此事——”
谢星阑眼含关切，“可要护送？”
秦缨摇头，“无需，我尚好，只是芳蕤她……”
她深吸口气，再不耽误，叫上白鸳和沈珞直奔郡王府而去。
走在半途，白鸳也忍不住气红了眼，“这都快四更天了，李姑娘知道了可怎么受得了，方君然、方君然怎么能如此狠心啊！就算他是南诏细作，可这几个月李姑娘待他那般痴心，难道他毫无所动吗？还偏偏选在今日出逃，若县主未发现，等天亮之后宾客都来了，却等不来接亲的新郎官，那郡王府岂非闹出大笑话……”
秦缨胸腔一阵比一阵窒闷，想到添妆那日李芳蕤如何欢喜，此刻她心底便有多愤慨，而待会儿见了李芳蕤，又该怎么向她开口？
马儿喘着粗气一路狂奔，等到了郡王府之时，已是四更初刻。
与方家门外静悄悄不同，秦缨刚走到郡王府门之前，便听见里头一片人声嘈杂，秦缨重重敲门，片刻便有小厮将门打了开。
小厮穿着新衣裳，腰间系着红绸，一见来的是秦缨，立刻高喝道：“来客了来客了，云阳县主到——”
高喝完，里头一阵喜庆的惊呼，小厮又笑着迎她入府，“县主来的真早，幸好我们早有准备，否则要失礼了，这会儿我们姑娘只怕还在梳妆呢，您是头一个来送姑娘出阁的，姑娘定然高兴极了——”
秦缨踏入府门，一张张笑脸迎上来说着吉祥话，只等秦缨走过了，郡王府下人们才面面相觑，云阳县主是来送嫁的，怎一点儿笑脸都无？
越是靠近李芳蕤的院子，秦缨的脚步越是沉重，刚被送入院门，便有几个穿粉红衣裳的喜娘迎了出来，不多时，秦缨又看到了喜气洋洋的沁霜，她今日跟着主子着新装，一袭浅粉的锦衣袄裙，将她也衬的出水芙蓉一般。
秦缨耳畔阵阵轰鸣，只见满目欢喜，却谁的话都听不清了，她脚步僵硬地迈入李芳蕤闺房，还未站定，便听见李芳蕤欢喜地惊叫了一声！
“天啊，缨缨，竟真是你来了！”
李芳蕤已换好大红嫁衣，流光溢彩的绫罗锦绣衬的她身段窈窕，婀娜娉婷，她面上妆容已上完，朱唇妩媚，黛眉动人，唯独发髻才挽了一半。
不顾梳妆嬷嬷拦阻，她自妆台前起身，戴着刚插好的半边步摇来迎她，殷红的璎珞坠子在她脸颊边摇摇晃晃，愈发衬得她美艳矜贵，姿容无双。
“她们说你来了，我还当她们在哄我，你果真是头一个来送我的，正好你来看我梳妆，看我的胭脂是不是太红了，若让方君然看见，他不知会不会吓……”
李芳蕤未说得下去，因她瞧见秦缨眼眶忽地红了，她一愣，连忙道：“哎呀，你怎么要哭了，还没到哭的时候呢，你舍不得我出阁吗——”
见她要找丝帕为自己拭泪，秦缨忙将人拉住，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在这满室欢喜吉庆之中，哑声道：“芳蕤，方君然，他不会来了……”

第224章 欲反
李芳蕤早就觉得秦缨表情太过古怪， 一听此言，她眼皮一跳，一股子不祥之感在她心底蔓延， 她疑声问：“缨缨，你在说什么， 什么叫方君然不会来了？”
秦缨握紧李芳蕤的手，恳切道：“芳蕤，还记得我们刚回京城那天晚上， 南诏献宝，陛下在未央池设宴， 那一夜， 你与我说， 说南诏有位大皇子， 此人缠绵病榻，与药为伴，还与阿依月议过亲， 可阿依月的父王嫌弃他是个病秧子，并未答应亲事……”
李芳蕤心跳的快起来，“是， 我记得， 我记得刚与你说完，陛下便来了， 当时、当时方君然就跟在陛下身后，他穿着绯色朝服， 俊逸非常……”
“可芳蕤！方君然便是你口中的南诏大皇子！”
秦缨语声拔高了些， 微红的眼底尽是心疼，李芳蕤一愣， 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缨缨，你在说什么……”
秦缨牙关一咬，索性快速道：“这些日子，陛下一直让谢星阑查内奸之事，还抓到了一个参与谋害赵永繁将军的细作，此人前些日子已经死在了金吾卫，他并未招供主谋，但顺着他身份查下去，才知他是周人，后被一个南诏贵族救去南诏，而后为那恩人办事，他从五年前开始回到大周，是为了协助那位恩人之图谋，这消息今天下午才传回来，我听到这些之后，忽然想到了阿月身上的一连串怪事，思来想去，我推测那恩人乃是方君然——”
李芳蕤呼吸紧促起来，身子微微一晃，秦缨忙将她扶住，又道：“我不敢贸然行事，可今日是你们婚典，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嫁错人，于是就在两个时辰之前，我去找了谢星阑，我与他带着人去了方君然府上求证，可没想到等我们到了才知，方君然昨日午间跟着运送米粮的马车出城，出城之后，便再也未回来！而你的嫁妆还堆在院子里，他身边的阿砚，还有他那假父亲，为了替他争取出逃时间，都好端端地等在府中！”
满室哗然，喜娘、侍婢们的议论声不断，沁霜也瞬间红了眼睛，门口的老嬷嬷还算冷静，立刻吩咐道：“快、快去请郡王他们——”
李芳蕤缓缓摇头，眼眶亦一点点红了，“不，不可能的，缨缨，方君然是周人，他是大理寺少卿啊，他为官清白，与满朝世家不睦，他是凭着一己之力考中的，他是真元十六年的探花郎啊，是他、是他自己答应婚事的——”
秦缨微哽道：“是，他是自己考中的，他母亲是周人，因此模样并无异族特征，也凭着这一点，他自小便隐姓埋名来大周进学，我们知道的他的家世，都是他编造的，他的确学问极好，但他终究是南诏异族，还是王族，适才我问阿砚他是否为南诏大皇子，阿砚没有答话，可他惊讶的表情已说明一切……”
纵然涂了胭脂，也能看出李芳蕤面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咬紧牙关，似乎也在追溯与方君然的相处细节，渐渐地，她眼底蒙起一层水光。
这时，院子里响起一串沉重脚步声，宣平郡王府李敖率先进了门，在他身后，李云旗扶着柳氏，也紧随其后跟了进来。
李敖喝问：“县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时辰不早，李敖三人也华服加身，但谁也没想到，眼看着距离迎亲不到两个时辰了，却出现了这样的变故。
秦缨定声将前情复述一遍，又道：“如今金吾卫谢指挥使正在方府缉拿剩余奸细，也派了人往城外追，但方君然已经离开了大半日，此刻已不知去向，我此来是为告知你们，尽快取消婚典，免得无可挽回——”
秦缨语速极快，一席话说完，柳氏眼皮一翻，当先站不稳，李云旗唤了声“母亲”，忙将她扶去一旁的长榻上落座，又喂了一口茶水，柳氏方才喘着气缓过来。
她红着眼看向李敖，“郡王，如今怎么办？这方君然，他……他合该千刀万剐才对，他怎敢、怎敢利用咱们女儿的亲事啊，他来我们府上那些话，都是惺惺作态，都是演给我们看的，他怎敢如此糟蹋芳蕤的痴心……”
柳氏说着便呜咽起来，又哭道：“这个时辰了，我们请了数百宾客，这会儿好些人已经起身准备往咱们府上来了……”
秦缨与沁霜扶着李芳蕤，便见李芳蕤紧抿着唇角，人似石像一般，泪珠在眼眶打转，却是硬生生不让其落下来，李敖眼底愤然怒涌，咬牙切齿吩咐，“来人，吩咐府里，所有人摘了喜字去了红绸，立刻去各家府上知会——”
李敖深深望着李芳蕤，“就说，就说府上有人生了急病，今日不嫁女儿了。”
沁霜抱着李芳蕤抽泣，李敖看了一眼屋子里的喜娘、嬷嬷们，众人如梦初醒，立刻摘了身上红绢，又纷纷朝门外退去。
这时，李敖才上前来，“好孩子，这没什么打紧的，此子城府万钧，不择手段，又是异族，咱们婚典未行，便不算嫁人，这世上好男儿千千万万，以后父王不嫁你出去，父王为你招赘，让你永远留在父亲母亲和哥哥身边，你看好不好？”
李芳蕤忍了半晌，此刻双眸猛地一闭，顿时流下两行清泪来。
李敖满眸不忍，但如今，还有比取消成婚之礼更紧迫之事，他有些感激地看向秦缨，“多谢县主趁夜赶来，若等满京城的宾客都来了，那郡王府便是天大的笑话，敢问谢指挥使何时入宫禀告陛下？”
秦缨定了定神，“方君然身份尊贵，只怕天亮之后，他便要入宫面圣。”
李敖点了点头，李云旗此时上前半步，“父亲可是担心方君然的身份牵连我们？”
李敖未答话，但方君然贵为南诏皇子，而郡王府差点将女儿嫁给此人，任是谁，都要疑上几分。
秦缨道：“郡王若要入宫，我可随您同去，我知晓许多细节，足可证明芳蕤不知情。”
话音刚落，李芳蕤眉峰动了动，缓缓推开沁霜，又擦了一把脸颊。
众人一惊，便又见李芳蕤拔下步摇珠钗，又扯开高挽的半边发髻，再徒手将满头乌发利落一簪，她深吸口气，又转身便朝西厢走去，没多时，李芳蕤大步出来，手中正握着一把三尺长剑，她道：“父亲，我闯的祸，我自己去追！”
秦缨担心道：“芳蕤——”
柳氏也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到李芳蕤跟前抱住他，哀声劝道：“好孩子，母亲知道你不好受，但那贼子已跑远，你哪里好追得上？”
李芳蕤恍若未闻，她眼瞳黑洞洞的，再无往日光彩，又一错不错地看着李敖。
李敖何其了解自己的女儿，他点了点头，“也好，不管追不追上，总要一试！”
他话音刚落，李芳蕤面色凛然抬步而出，但刚走到门口，她看到了自己身上鲜红夺目的华美嫁衣，眉峰横拧，她抬手狠狠一撕！
华丽的凤戏牡丹在她手中应声而裂，又沿着她肩背滑落，如一滩鲜血般堆委在她脚边，她一脚踢开，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秦缨见状连忙跟上，李云旗也追了上来。
李敖吩咐：“云旗，带上府卫，跟着你妹妹一同去追！”
李云旗愣了愣，似乎明白了李敖的用意，连忙应是。
秦缨追着李芳蕤，一路到了郡王府前院，她来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再出来时，郡王府的喜庆热闹已荡然无存，下人们忙着拆除喜绸，低眉敛眸，噤若寒蝉，而更多的侍从，已纷纷出门去通知宾客，免得都到郡王府后将事情闹得更大。
“芳蕤——”
眼看着李芳蕤要奔出门，秦缨又急声一唤。
李芳蕤褪了嫁衣，如今身上只穿着一袭纹样简利的银红广袖长衫，听到秦缨的声音，她终于停下了脚步。
她微微侧身，看着秦缨快步而来。
本以为秦缨要来劝她，可这时，却见秦缨解起自己的月白兰纹斗篷，秦缨解下斗篷，披在她肩头，又将她使劲一抱，“我等你回来。”
李芳蕤眼眶又是一红，她点了点头，出得府门翻身上马，眨眼间，便消失在了黎明前最为黑暗的夜色之中。
……
天明时分，本该门庭若市的郡王府前，一个多余的人影都没有，秦缨说到做到，陪着李敖一起往宣武门前行去。
到了宫门口，刚等了片刻，果然看到一路快马疾驰而来，当首之人，正是谢星阑。
看到秦缨与李敖在此，他也不觉诧异，下马后，对李敖拱了拱手道：“金吾卫的人在城门处遇见了他们兄妹二人，如今已一起追出城了。”
李敖点了点头，片刻前他还穿着送女儿出阁的锦衣华服，此时，却选了一身素淡的旧袍衫，人立在清晨曦光之中，仿佛苍老了两岁。
折子递进宫门，仅仅两盏茶的功夫，元福便快步而来。
“谢指挥使，郡王，县主，陛下有诏，快来吧。”
三人一同入宫，脚步沉重地往勤政殿行去，到了殿外，便见黄万福正拧眉等着他们，“陛下等着呢，你们快进去吧——”
进殿门还未行礼，便听贞元帝怒道：“方君然是南诏细作？！”
谢星阑上前抱拳，“启禀陛下，正是。”
话音刚落，李敖“噗通”跪了下去，“陛下，老臣有罪，老臣不知方君然身份，差点与其结亲，老臣有眼无珠，请陛下恕罪。”
贞元帝眯着眸子打量李敖，不令他起身，只看向谢星阑与秦缨，“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又怎么会是南诏大皇子？你们仔细说说。”
话音落下，又吩咐黄万福，“将定北侯、长清侯，还有信国公叫进来！”
黄万福领命而去，秦缨这时上前福身，又将一件件一桩桩疑点串联道出，她语声冷静，空旷的殿内只有她的声音回荡，而贞元帝越听气息越是不稳，等她说完后，他狠狠一拍桌案，“笑话！真是天大的笑话！我大周科考取士多年，如今！竟然让一个南诏王族钻了空子！还硬是让他在朝上为官四载？！”
黄万福捧着一盏热茶劝道：“陛下息怒，您身体刚好……”
贞元帝深吸口气，又问：“所以也确定了他们身份？！”
谢星阑点头，“不错，微臣已经审了他府中仆从，六人之中，只有两人是亲信，其他人都是为了成亲月前买来的，这几人都不知他底细，那二人别的没多说，但承认了他便是南诏大皇子，也是为了保他，所以他们二人留下来做幌子，免得被横生枝节。”
顿了顿，谢星阑又道：“除此之外，我们趁夜走访了他附近邻居，果然有一人认出了与江原私见之人的画像，说原本是方府护卫，平日里不怎么出来走动，但有人记得，此人跟着方君然外出过两次，但自从入了十月，便再未见过。”
贞元帝冷笑一声，看向李敖，“郡王，方君然自诩清流，与其他人来往不多，但他如今即将成为你们府上乘龙快婿，你竟一点儿没看出来？！”
李敖附身谢罪，“陛下明鉴，微臣老了，的确识人不清。”
秦缨见状忙道：“陛下英明，此婚事，其实是芳蕤小女儿心思歪打正着，而方君然更是顺势而为，想借着郡王府为他掩藏身份，他如今在大婚前日逃走，也正是置芳蕤于不顾，由此也可见，他对芳蕤，对郡王府并无情谊可言。”
李敖接着道：“是，昨夜得知真相后，芳蕤悔不当初，云起也怒不可遏，他们兄妹二人，已经带着护卫出城，一同去追查方君然下落了。”
贞元帝微微眯眸，“这便是说，你们都被蒙骗了？”
李敖沉声应是，这时，谢星阑又道：“陛下，方君然在南诏身份尊贵，又在朝堂之上隐藏身份四年也未被发觉，自然是心机极深之人，而此番他意外暴露，除了云阳县主机敏聪颖之外，也要多亏这门歪打正着的婚事……”
贞元帝挑起眉头，谢星阑便隐去方君然暴露见过他与秦缨雪夜同行一节，继续道：“微臣审问他的小厮之时，那小厮说，当初郡王府小姐热切，想帮忙接方君然的父亲入京，方君然这才着急了，因郡王府若派人南下，自然会暴露他出身有假，于是，他不得已自己将假父亲接入了京中，但父亲是假的，自然容易露馅，与此同时，又得知金吾卫查到了新的线索，这才令他们萌生了撤退的计划，否则，他们还要继续潜伏下去。”
贞元帝视线从三人身上扫过，似笑非笑道：“如此说来，郡王府倒还有功劳了，朕是如何信任郡王，郡王是知道的，否则，朕也不会在你刚回京之时，便将神策军交给你掌管，但如今，南诏大皇子，差点成了你的女婿，怎不叫朕心寒？”
李敖俯首扣头，“微臣有罪，微臣有负陛下信任。”
贞元帝默了默，“南诏大皇子，传言都说此人缠绵病榻，命不久矣，可未想到，此人好大的胆子，好深的谋略，竟然来我朝科考，还中了探花，他入朝之后，为官清廉，很叫人另眼相待，那么且问，他犯这样大的风险，所图为何？”
谢星阑沉吟一瞬，“陛下，他是在五年前入大周准备科考的，陛下或可想想，五年之前，大周可有何动作，或有何利处容易引异族忌惮，而他们害了赵将军，因此微臣想来，他们十分忌惮大周各处驻军强盛乃是肯定。”
贞元帝眉眼几动，“五年前赵永繁……”
他轻喃一句，却未说下去，只不时看向殿门口，似在等人。
又过了两盏茶的功夫，才听殿外传来脚步声，崔曜三人几乎同时入宫，而天亮之前，他们便得知郡王府取消今日婚典之事，生疑半晌后，却等来了皇帝诏令，这时，才从宫侍那里知晓出了何事。
三人行礼后，贞元帝吩咐秦缨再解释一遍前因后果，崔曜几个听完，皆是大骇，自然谁也没想到他们铮铮铁骨的大理寺少卿，竟然是南诏皇子！
三人定了定神，贞元帝先看向杜巍，“方君然是真元十六年高中，而那时候，正是你们军中研制军备之时，他潜伏多年，所图必定是能让南诏国富民强，并兵强马壮之术，你稍后即刻彻查，看军备有无泄露，若是有，那大周可就不安宁了！”
杜巍面色微变，立刻应是，这时，贞元帝又看向谢星阑，“安排了多少人马去追？”
谢星阑道：“昨夜只安排了四十人马，再加上郡王府护卫，共有六十来人。”
贞元帝摇头，“不够，此人在朝堂多年，熟知我们各方吏治之策，以及兵力军备分布，绝不能让他逃回南诏去——”
微微一顿，贞元帝道：“最好你亲自带队去追！将人捉拿回来，就算不能杀，那也要留在大周为质，他不是喜欢大周吗？那就让他永远留在咱们眼皮子底下！”
此人事关重大，若是从前，谢星阑必要领命，但如今侯波的案子未查完，且正是关键时期，他若离京月余，谁知京中会有何变故？
谢星阑正迟疑之时，郑明跃忽然上前一步，“陛下，微臣以为，与其让谢大人去追，不如让郑钦去——”
贞元帝眉头微皱，“郑钦？”
前次郑明跃力求郑钦官复原职，却被贞元帝拒绝，如今，郑明跃竟又帮着儿子求差事了，贞元帝看着他，想看看他又有何说辞。
郑明跃恳切道：“方君然出逃，自然是要逃回南诏，那他不管怎么绕，都要取道西南，整片西南疆域，十二处州府，在年轻一辈之中，没有人比郑钦更了解，当年他随微臣去镇西军中历练，每一处州府每一处驻军，他都去过，再加上他也曾在边境与南诏人对峙，因此，微臣以为，由他去追方君然最为合适。”
贞元帝微微一愣，竟然有些被说服了，又看了眼谢星阑，沉吟片刻后，点头道：“那也罢了，如今追回方君然为重，朕也不计较他此前荒唐之行，朕令他领两百金吾卫，务必在半月之内找到方君然行踪！若真能将人追回，朕自是重重有赏。”
郑明跃有些动容，“是，微臣替郑钦谢主隆恩！”
谢星阑对此自是不置可否，贞元帝这时看着他道：“谢卿，此事虽算查清，但你仍要继续留意，看看还有无别的细作，以及方君然当年参加科考，一切证明核验与担保之人，要一并清查，当然，那童谣的来处，仍要早些给朕答复。”
谢星阑领命，“是，微臣自会善后，童谣的消息，微臣也未敢放松。”
安排个差不多，贞元帝吁出口气看向李敖，“郡王虽无大过，却有小错，朕便罚你禁足三日思过，等云旗兄妹回来，再叫他们来见朕。”
李敖刚松了口气，一听此言，便知贞元帝并未彻底打消怀疑，虽心疼女儿，却也只能顺从领命。
……
谢星阑忙于善后，秦缨出宫后先回了府。
她出去了一整夜，黎明时分，又得知郡王府的婚礼不办了，秦璋不必多想，便知道是郡王府出了事，好容易等到秦缨回来，自然要拉着她细问。
等秦缨道明一切，秦璋震惊的无以复加，“竟是如此，竟是南诏大皇子！”
秦缨叹气，“是呀，谁也没想到。”
秦璋幽幽摇头，“苦了芳蕤那孩子了，我就说，好端端的怎么会生急病，又怎么连女儿的婚典都取消了，那后来呢？陛下可打消了怀疑？”
秦缨摇头，“要让李云旗和芳蕤回京之后去见他呢。”
秦璋微微眯眸，“陛下如今行事，似乎更多疑且更强硬了，但他今日好歹启用了郑钦，倒是给了郑氏几分脸面……”
秦缨叹了口气，只一心记挂着李芳蕤。
郡王府要将女儿嫁给方君然，此前本就引得议论，如今大婚前两个时辰才知会一众宾客婚礼取消，这些世家权贵，自不可能尽信，因此没两日，方君然乃南诏细作的消息便传开了，郡王府亦陷入了流言风波之中。
两日间，秦缨一面探谢星阑善后进展，一面派人去郡王府探问，但直到了二月初四这日，李芳蕤和李云旗还未归来，期间陆柔嘉也来侯府与她商议对策，但如今二人连李芳蕤的面也见不着，自然是无计可施。
初一那日面圣后，谢星阑麾下人马撤回，郑钦又带队马不停蹄离开了京城，而郡王府护卫不多，秦缨实在不知他们能如何追踪，如此等着盼着，直到初六午间，才等到了郡王府来人禀告，李芳蕤二人终于平安回来了！
来者是沁霜，她哽咽道：“这才六日，小姐已经瘦了一大圈，人也黑了，但比起当日离府之时，人已松快了许多，已经回府见过郡王和王妃了，但陛下说过，要让他们一回来便入宫面圣，前几日太后也召了王妃入宫面询，也要见我们小姐，这会儿，郡王和王妃将他们送到宫门口，等着他们见陛下和太后呢，知道您日日记挂，这才叫奴婢来告诉您一声。”
秦缨一阵欣慰，一听他们要入宫去，便道：“正好我也要入宫为父亲求药，我赶过去看看吧，若是宫里遇见，还能早些安慰她。”
沁霜只担心李芳蕤被刁难，闻言自是应好。
秦缨乘着马车赶到宫门口是，李敖与柳氏还等在外，李芳蕤离开这几日，柳氏已经病倒，此刻披着斗篷等在马车上，一见秦缨便拉着她的手感叹。
安慰柳氏片刻，秦缨便入了宫门，如今天气转暖，冰雪消融，秦璋的腿疾已痊愈大半，但秦缨为了保险起见，打算让他贴完整个二月为好。
一路入仪门到了御药院，长祥一见她便吩咐药房制药膏，又笑道：“此前一日一贴，如今既是为了巩固，间隔一日再贴为好，也免得侯爷辛苦。”
秦缨笑着应是，又叫来个小太监出去打探李芳蕤二人在何处，长祥闻言便也叹道：“郡王府的事，我们宫里都知道了，实在是叫人意外，竟能碰上这样的事。”
秦缨不愿议论，转而问道：“云韶府那边可好转了？”
见她还记挂着卢月凝，长祥忙道：“中间晚秋又来拿过一次药，小人想着县主记挂，便给了。”
秦缨莞尔，“公公也是菩萨心肠。”
长祥笑着道不敢，这时，去打探消息的内侍回来，禀告道：“县主，问了，说是兄妹二人小半个时辰前便面圣去了，这个点儿，应去见太后娘娘了。”
秦缨一听，辞了长祥，快步往永寿宫方向走去，本想着去给太后请个安，谁知走到半路，便遇见了李芳蕤与李云旗。
见到秦缨，李芳蕤眸子一亮，快步上来，“缨缨——”
秦缨也迎上来，“你终于回来了！”
二人走到一处，秦缨拉着李芳蕤的手打量她，见是真的瘦了黑了，可与此同时，那明媚的眉眼也恢复了几分光亮，叫秦缨放心不少。
见她不住地打量自己，李芳蕤笑起来，“我知道你担心，但其实追到第三日，我便想着算了，我看上方君然，从一开始便是错的，他戴着面具示人，我喜欢的，不过是他伪装出来的‘大理寺少卿方大人’，而非他南诏大皇子，如今未行成婚之礼，乃是不幸之中的万幸，缨缨，真是多谢你，也多谢谢星阑。”
听她此言，秦缨这才彻底放心，“不错，正是此理！他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本也不配得到你的青睐，你回了京城，想来也听到那些风言风语，你也莫要放在心上。”
李芳蕤失笑，“你放心，那些言语我早就听过，等过几日那天坛山的道长入京了，有了新的洋相看，她们便会忘记我这事，正好，我母亲病了，这几日我好好在府里陪我母亲，你若是无事便来找我玩儿，对了，我给你备了新斗篷，晚些时候送去你府上。”
李芳蕤说笑坦然，只在眼底深处沉着几分晦暗，但即便如此，秦缨也觉欣慰，只要李芳蕤不自伤，这些心结，早晚能被淡化。
二人说着话，全然忘记了李云旗，没一会儿，李云旗不满道：“行了，回郡王府说，我几日未回来，还欠着诸多差事呢。”
李芳蕤憋着坏笑，“陛下将迎接道长入城的差事给了哥哥，还斥责了他一顿。”
秦缨哭笑不得，道自己要取药，让他们先行出宫。
再回到御药院时，刚一进院门，便听长祥道：“看，说着就回来了——”
秦缨定睛一看，只见是晚秋站在长祥身边，一见她，晚秋立刻上来行礼，长祥笑呵呵道：“正说县主刚才在，晚秋还可惜，说想当面向您道谢，您就回来了。”
秦缨牵唇，“你向我道什么谢？”
晚秋有些不好意思，“自从您上次去过云韶府之后，她们连对我都有礼了几分，因此自然是要向您道谢的——”
长祥见二人说话，便进了药房，秦缨便问：“她好些了吗？”
晚秋重重点头，“好多了，大抵听了您的话，也没再一好转便练舞了，其实……其实她也没有那般记恨您，只是这宫里日子难熬，有时候，有个执念也是好的……”
秦缨并不在意，只奇怪道：“前次我听那几人说，她是想练舞在上元节跳？”
晚秋无奈地叹了口气，“她实也是心急了，就在南诏献宝的宫宴不久之后，她去打扫库房时，看到了几本旧书册，从那书册上看到，说几十年前，有一位也是因家里获罪充没入宫的宫伎，因会跳几支十分厉害的舞，很快便得了主子们的嘉奖，她说不想一辈子在云韶府任人欺压，所以才下了狠心习舞。”
秦缨皱眉，“那宫伎得了陛下宠幸？”
晚秋摇头，“那应是没有，云韶府宫伎地位卑贱，陛下和皇子们才不会在这里头选人，那书册之上，只记载了得过什么赏赐……”
说至此，秦缨忽然也想起一事来，“你们说的宫伎，不会是永泰初年之事吧？”
晚秋眼瞳一亮，“县主怎知？”
秦缨迟疑道：“此前去看过云韶府的旧志，发现永泰二年前后，有位舞姬发明了什么字舞花舞之类的节目，很得内宫主子们看重。”
晚秋点头道：“凝儿看到的便是那位舞姬，但字舞花舞要的人多，她便只学了独舞，还是找的云韶府一位老监领问的。”
秦缨眨了眨眼，忙问：“这位舞姬叫什么名字？后来去了何处？”
晚秋摇头，“那就不知道了，这舞姬没有记下姓名，只记了舞乐的名字，去处也不知，多半是会被放归出宫的吧。”
秦缨想到当日李芳蕤对此人十分有兴趣，奈何连名字也未看见，却不想今日又论起，却仍然不知名字，她摇了摇头，“罢了，不重要，你既拿了药，便快些回去吧。”
晚秋一笑，又行礼谢恩之后方才离去。
秦缨拿药出宫，果真先去郡王府走了一趟，柳氏如今拿她当做半个女儿，又想让她帮着开解李芳蕤，便硬是留着她用了晚膳，至天黑时分方才回府。
翌日已是初七，李芳蕤既已平安回来，秦缨心底便少了挂碍，待午时之后，先往金吾卫衙门而去，这几日她与谢星阑极少碰面，如今也想知道善后如何，自然，更想知道郑钦有没有找到方君然的下落。
等到了衙门，谢星阑正在内衙处理公务，听闻她来，自是快步迎出。
没多时进了堂中，秦缨先道李芳蕤已回来，这才问起善后结果。
谢星阑道：“那小厮和老者的身份，已经审问出来了，都是仆从，叫阿砚在南诏跟了方君然多年，此番是甘心留下赴死，那老者名叫瓦罗，是方君然母亲身边的旧人，他母亲也是代州人，家里从前是承办矿场的，后来因为贪了赋税，举家逃到了南诏，结果遇见了便服出行的南诏王，才成就了一段好事，后来生下了方君然，因血统不纯，起先不得王庭承认，却没想到他天赋异禀，小小年纪便极有谋略，这才慢慢被接受，但若要由他继承王位，那只这些还不够，由此，才策划了这潜伏之行。”
秦缨面露了然，“难怪甘愿冒这般大风险，那这二人如何处置？”
谢星阑道：“此二人了解南诏王庭，或许还有用，我觉得留着更好，上禀陛下之后，陛下也十分认同，于是关入了天牢。”
秦缨点头，又问，“那郑钦可有消息了？”
谢星阑倒了杯热茶给她，“还没有，他带了二百人离京，分了十队追捕，中间传回来过几日消息，但皆是南诏人故意留的线索，方君然到底身份尊贵，此番出逃也早有谋划，障眼法颇多，陛下想半月追回，如今看来，有些难办，不过信国公已经传信回镇西军中，边境所有关口都有布防，就算郑钦没有追上，那到了边关，他也不好蒙混回去。”
微微一顿，谢星阑又道：“另外那猛火筒，你也可放心，杜巍这几日彻查了兵部，又把肖琦二人遣回了北面，暂时看着，秘方并未被方君然盗走。”
谢星阑说着，一时想到了前世，前世方君然并未被揭破身份，直到三年之后才消失无踪，而大周陷入被围攻的境地之时，谁也不知猛火筒的秘方是如何遗失的。
他有些感慨地看着秦缨，“这次多亏了你。”
见他也如此说，秦缨登时撇嘴，又问道：“赵燮几人可招了？”
提起此事，谢星阑眉眼暗了暗，“赵燮与杜子勉还是未招，不过那另外两人快了，昨日杜子勤还来了一次，比起他来，定北侯很沉得住气，不过，他应该也忍不了多久了，这几日几军军备已经定好，等祭天大典之后，便要各自回军中了，在他走之前，他势必会想法子让我放人。”
秦缨担心道：“杜子勤来闹你了？”
谢星阑听得莞尔，“倒也不算闹，他如今知道我父亲母亲之事，大抵觉得与几十条人命相比，被关个十天半月也不算什么，只是想见杜子勉，我并未准许。”
顿了顿，谢星阑道：“便是来闹也无碍，又不是没打过他。”
秦缨听得发笑，“看在柔嘉的面子上，可饶了他吧……”
说起陆柔嘉，秦缨道：“答应要给程老求眼疾之药，我正好明日去戒毒院走一趟，便先问问汪太医，再去找柔嘉，如今城中毒膏算是清了，就不知道西南如何。”
谢星阑道：“西南不好办，陛下前日又增派了人手。”
秦缨转眸看向门外，便见今日碧空如洗，金乌耀目，眼见是春暖花开之时，她凉声道：“蒙礼离京之时，说有礼物送来，我看他说的便是这毒膏，去岁倘若不加以禁止，如今只怕就难办了，眼下方君然出逃，若是真逃回南诏，可会起战火？”
谢星阑握着她的手道：“他们没有猛火筒，便不敢轻易掀起战端，除非大周先生内乱。”
说至此，谢星阑叹道：“难为你费心了。”
秦缨失笑：“这算什么，你帮我跑密州一趟，连我爹爹都知道……”
谢星阑一愣，紧张起来，“侯爷如何说？”
秦缨道：“自是怀疑你我关系匪浅，不过我告诉了爹爹，说我在帮忙探查你父亲母亲之事，爹爹便未追问了。”
谢星阑点头，又郑重道：“你放心，我到能十拿九稳求娶到你之时，再向侯爷挑明。”
秦缨一愣，她本未想这样多，但谢星阑擅长将甜言蜜语说的赤诚又认真，饶是她不拘小节，也禁不住脸红起来……
……
翌日大清早，秦缨便往戒毒院去，马车疾驰小半个时辰，等到了院门处时，便觉里头比往日安静了不少。
秦缨下马车进院子，正看见汪槐蹲在门口熬药，汪槐听见动静抬眸，顿时一喜，“县主过来了——”
他将扇子交给随从，起身迎来，秦缨看向厢房里，“好像人比之前少了许多？”
汪槐笑意一盛，“原来二十多人，如今只剩下七人，这七人毒瘾顽固，我正想法子帮他们一点点除去，如今又换了几道新方，已有效用。”
秦缨赞叹道：“交给汪太医，自是叫人信任，我今日来，除了看看治毒如何，还有一事想问问你，老人家若因年级大，用眼多，而生眼疾，可有什么方子能有效医治吗？我认识的这位老人家，寻常已难视物。”
汪槐道：“那必定是肝气不和，内络气郁，县主可着急？若不着急，我除了自己开方子，再去翻翻医典，如此可万全些。”
秦缨摇头，“不急的，你可慢慢想方子，你说的医典，莫非又是那本姜太医所著医典？”
汪槐苦笑道，“您已猜到了，我是有此打算，不过，还不知能不能看到……”
秦缨眉头一挑，有些不解，汪槐抓了抓脑袋道：“大抵是我最近翻看的太多了，被我们院正大人发现了，院正大人叮嘱我，让我不要太张扬。”
秦缨迷惑道：“这怎就张扬了？”
汪槐叹气，“正是因为姜太医犯过的事啊，我们院正大人知道的多，他告诉我，当年姜太医出事之后，下场十分凄惨，他自己被判斩刑，家里人充军的充军，流放的流放，唯一的独女，也被充入宫中为伎人，结果不到两年，那姑娘也死了。”
秦缨凝眸，“伎人？死了？”
汪槐低声道：“说那位姑娘入了云韶府，本来因善舞很得看重，可不知怎么，一年之后，便死于非命，连尸体都被不明不白地送出宫了，姜太医若想到会是这般结局，只怕会后悔被举荐入京城了……”
秦缨呼吸一紧，忽然想到了前日与晚秋所言，而这时，汪槐继续道：“听说当年姜太医是因为西羌之战时，救活了一位性命垂危的大将军才得以扬名宫闱，被招入宫中做御医之时，还是好一段佳话，可未想到不到十年，便得了个家破人亡。”
秦缨心底划过一丝古怪，“西羌之战？那岂不是五十多年前了？”
汪槐不觉有他，“对呀，肃宗一朝了。”
西羌之战，肃宗一朝，性命垂危的大将军……
秦缨倒吸一口凉气，难道姜太医当年救活之人，乃是老定北侯杜渊？！
等乘着马车回府时，秦缨心底还在疑问，待马车上了御道，忽然，沈珞毫无预兆地勒了马，秦缨与白鸳并无防备，顿时往前一倾。
白鸳惊魂未定，忙掀帘去看生了何事，但不过一瞬，她轻呼道：“县主，您快看——”
秦缨凑到车窗处，很快，自己也挑了眉头，只见此刻的御道之上，两队金吾卫正在前开路，而金吾卫之后，跟着四十来个身着黑边黄杉戒衣的皇家道长，他们头戴道冠，手执法器，仙风道骨地走在长街之上，百姓们在旁围看着，半分不敢冲撞。
白鸳道：“县主，天坛山的道长们来了！”
祭天大典定在十九，今日已是初八，算着时日也该来了，秦缨注视着道长们走过，队伍末尾，仍有金吾卫断后，秦缨叹了口气，“希望祭天大典之后，是真的会春暖花开吧，听说西北两州府的雪还未化完呢。”
……
酉时二刻，金灿灿的夕阳正一点点沉入地平线下，但金吾卫地牢里，却是不分白天黑夜的阴湿昏暗。
审问室内，王潮正颤抖着捂着脸哽咽。
“我真的不知道那人是谁……”
“我跟随侯爷多年，对侯爷死心塌地，赵将军是我们的首领，我们自然也听他的，我只听见那人对赵将军说，‘大人可还记得小人’，‘当年之事，小人可是一直坚守承诺’，又或是‘小人如今不远千里回来，只想问大人讨点儿银钱’之语……”
“他没说当年旧事是何事，也没说他叫什么，赵将军要动手，我们自然配合……”
“真的，我只知道这些，当天晚上人就断了气，后来换了我的旧袍子，又趁夜去马厩，将人塞进了马车暗箱里……”
“不知道，世子真不知情……”
“抛尸的时候，我们故意将后面的马车落后了些，将尸体一扔，立刻追上世子的车架，如此世子也未发觉什么……”
“不，我不是要护着世子。”
断断续续的低泣声响起，王潮的心防已接近崩溃边缘，他又道：“这难道不算招供吗？你们是不是郑国公的人？是不是非要我说和侯爷有关才好？与他无关，真的与他无关，那人也未提起侯爷一个字，你们问了我十天了……”
谢星阑沉着脸站在门外，清楚地听见王潮每一个字，正在这时，谢坚从地牢大门方向快步走了过来，到了跟前，禀告道：“公子，洛州来消息了。”
谢星阑眉头几皱，敲了敲审问室的门大步离开。
等回了内衙，谢坚才递上来一份飞鸽传书，“是派去洛州查童谣的人，今日来消息，怕是真的查到了什么……”
谢星阑坐在公案之后，打开信纸来看，短短几十个字，瞬间便收入他眼底，他身子一直，眉头也紧拧了起来，谢坚见状不妙，“真查出来了？”
谢星阑将信纸递给他，谢坚接过一看，惊诧道：“果然是郑氏？这洛州驻军的参军，不就是郑明康举荐之人？！郑氏这是想做什么！”
谢星阑眉眼微凝，“许是想给陛下添堵吧，备马，即刻入宫。”
谢坚点头，转身出去之时，谢咏拿着王潮的证供走了进来，“公子——”
谢星阑拿过证供看了看，沉吟一瞬，将供纸折起塞入了怀中，没多时，他出衙门翻身上马，直奔宣武门而去，到了宫门处递上折子，一炷香的时辰不到，便有宫侍来引路。
到勤政殿时已是夜幕初临，谢星阑缓步入殿行礼，贞元帝在御案之后，头也不抬地问：“有何急事见朕？”
谢星阑眯了眯眸，掏出了王潮的证供，“陛下，定北侯府的军将招了。”
贞元帝御笔一顿，抬眸朝他看来，见他还是一副不露声色的模样，便将黄万福递上来的供纸接了过来，一眼扫过，贞元帝叹道：“事情皆因这个赵燮而起，若他还不招供，那便用些手段，定北侯那里，有朕为你说项，你不必担心。”
贞元帝说着，又提笔批起折子，谢星阑沉吟一瞬道：“微臣以为，赵燮不会无令在定北侯府杀人——”
贞元帝手又一顿，这次抬眸之时，目光冷峻了些，“你的意思是，那个船工，是定北侯授意赵燮杀的？”
谢星阑唇角紧抿，并不答话，贞元帝盯他片刻，倏地叹了口气，“朕知道，这是与你父亲母亲有关的案子，但说到底，谁也不知当年船难是否真是人为，侯波死了，一切已死无对证，你若非要以为定北侯也牵涉其中，那朕可以告诉你，当年你父亲与定北侯全无交集，便是谁谋害你父亲，都不可能是他谋害——”
见谢星阑敛下眸子，贞元帝又幽幽道：“朕也怜你幼年失去至亲，但定北侯是国之栋梁，你认为，朕会为了这并无实证之罪，去查办他吗？眼下既然有人交代了是赵燮所为，那便想法子让赵燮认罪，若那另外一人也交代是赵燮杀人，那都不必他开口，你只管交予三法司定罪便是，朕与你撑腰，定北侯不敢出手拦阻。”
贞元帝紧盯着谢星阑，便见他眉心微蹙，似乎有些犹豫，但不过一刻，他便认命一般地拱手应是，贞元帝有些满意，眼底也露出一分笑意，“好了，可还有别的禀告？”
谢星阑依旧拱着手，摇头，“只此一事。”
贞元帝无奈，“只此一事，也值得你夜里跑一趟，行了，回府歇着去吧，那童谣的消息，你可要紧着些……”
谢星阑沉声领命，又行一礼，方才告退出殿。
谢坚与谢咏等在仪门之外，见谢星阑出来，立刻迎了上去，可刚走近，他们眉头便是一皱，谢星阑眉眼森寒，而他们已经多日没见过他家公子的表情这般难看了。
谢坚忙问：“怎么了公子？陛下不信？”
谢星阑加快步伐朝宫门去，“回府再说。”
谢坚应是，待出宫门，三人翻身上马，直奔将军府而去。
待回府入了书房院中，谢星阑落座在书案之后时，他才冷声开口，“我并未禀明童谣来处。”
谢坚二人面面相觑一瞬，便见谢星阑靠在椅背之上，目光却落在窗外茫茫寒夜中，他又道：“父亲当年辞官，不知是否是我这般心境……”
谢坚吓了一跳，“公子，您这是……”
谢星阑眼底乌云密布，但想到秦缨，又令他神色一振，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又问：“可还有郑氏其他消息？”
谢坚看向谢咏，谢咏道：“要紧的没有，只午间有人来禀告，说是郑钦本来带队往蒲州方向追的，可走到齐云山附近，又转道向西去了利州。”
谢星阑闭着眸子养神，谢咏看了谢坚一眼，继续道：“还有更小的事，诸如郑氏大房派了人往相国寺定法事，说要在相国寺做一场规格最高的水陆道场，从这月十五号开始，一直做到月底结束，好像是为了老信国公郑成德的冥寿，另外——”
谢星阑忽然睁眸，“郑成德的冥寿”
谢咏应是，“郑成德是二月下旬的生辰……”
谢星阑坐直身子，神色也瞬间凝重起来，他怎么可能忘记，前世那场动乱发生之前，郑氏便是用给郑成德做冥寿道场的借口，令所有老幼妇孺出城避祸。
谢星阑剑眉拧成川字，仔细回溯近日郑氏之行，某一刻，不知想到什么，他骤然站起身来，“不好，郑氏欲反！”

第225章 大结局（1）
用过晚膳， 秦缨仍惦记着汪槐在戒毒院所言，她思忖片刻，赶去经室见秦璋， 开门见山问：“爹爹，您可知道永泰初年的明嫔案？”
秦璋听得微愣， “明嫔？岱宗朝永泰元年的事？”
秦缨点头，秦璋回想一瞬道：“似有些印象，好像是一个太医用错了药， 令明嫔小产失子，后又血崩而亡， 当年我还不至十岁， 出事之时， 家里倒是议论过。”
见秦缨神色沉凝， 秦璋问：“你怎么想起问此事？”
秦缨便将在慈山所闻道来，“这位姜太医医术高明，是被旁人举荐， 才入宫中替肃宗陛下看头疾，结果，真的被他治好了， 肃宗陛下由此留他在宫中为御医， 他又把一家老小接进了京城，颇得肃宗陛下看重， 可没想到短短七年之后到了永泰元年，便出了明嫔案， 他被砍头， 家眷被充军流放，唯一的女儿， 也充入掖庭为婢，后来还死于非命。”
秦璋坐直了身子，“你是怀疑这案子有古怪？但四十年前的事了，只怕查不出什么，我记得这个明嫔是岱宗陛下早年旧人，而太后，是岱宗陛下登基半年立后的，若非要说此事有人动手脚，那除了太后之外，爹爹想不出第二人。”
秦缨眉头皱了皱，“别的不好查，但姜太医医术高明，还著作一本医经典籍，汪太医看完之后私下与我说，凭姜太医的医术，不可能用错药。”
秦璋纳闷片刻，“万事无绝对，如今也没有多的证据。”
秦缨叹了口气，“是，只是女儿今日与汪太医说起，便想的多了些，且女儿还怀疑，当初老定北侯在南下打西羌之时受伤，性命垂危，救他的便是姜太医，后来回京，也是他对肃宗陛下说西南有位神医，这才令姜太医有了入京的机会。”
秦璋倒不知此一节，秦缨又将定北侯府厚待医者之事道来，连秦璋也深信不疑，“如此说来，这姜太医乃是杜巍的救命恩人——”
他轻嘶一声，“虽说是件旧事，但姜太医一家家破人亡，如今定北侯府又与谢家的案子有关，这一连串的事，也显得古怪起来。”
姜太医奉诏入京是乾元二十年，明嫔案是在永泰元年，谢家的船难，则是在贞元七年，前后跨度如此之大，怎么想也毫无干系，但偏偏，姜家与杜氏在几十年前这一层牵绊，不免让秦缨心底也生过几分怪异，好像冥冥之中，一切早有伏笔似的。
夜深人静，秦缨也不愿拿旧事让秦璋烦恼，笑了下，又说起了戒毒院一切向好，秦璋听完果真宽心几分，“天坛山的道长也入京了，这月祭天大典，下月又是陛下的万寿节，若西北不生灾后饥荒，那大周便算是度过一劫。”
秦缨眨了眨眼，“万寿节？陛下的寿辰？”
秦璋颔首，“陛下是永泰二年生人，今岁三十九，若雪灾平定，那他的寿辰，怎么也要大办一场才好。”
说至此他眼瞳暗了暗，“只希望，我们探查的与他无干。”
秦缨也默然一瞬，又说了一会儿话，方才回清梧院歇下。
如今方君然虽未被抓回，但好歹内奸身份明了，秦缨心头也少了一件挂碍，松快之后，自要琢磨母亲与兄长的案子该如何破局，而一切症结，似乎都在义川公主于贞元三年九月初七，探望贞元帝的那最后一面里。
翌日午后，秦缨念着侯波案子的进展，又乘马车往金吾卫衙门去。
待到衙门，秦缨一路入内衙院中，刚走到门口，便见堂中谢星阑正吩咐谢坚什么，离了数丈远，秦缨一眼瞧见谢星阑眉眼寒肃，似有何事发生，她挑眉，忙大步往堂中去。
谢星阑正说着，看见秦缨来了，当即起身，“你来的正好。”
谢坚转身一看，扯出笑来，“拜见县主！”
秦缨看了看二人，“在外面就看见你们神色不对，是出什么事了？侯波的案子如何了？”
谢星阑抬了抬下颌，谢坚应是而去，他这才拉着秦缨落座，“王潮招了，但只说侯波是受赵燮指使所杀，与定北侯并无干系，另外一个叫韩锦旭的，也是这般说辞，杜子勉和赵燮仍然未开口。”
他语声微沉，“昨日我将证供给陛下看过，陛下道，人是赵燮所杀，便处置赵燮便是，且他保证，当年我父亲与定北侯毫无交集，定北侯不可能对我们家动手。”
秦缨眉头皱起，“可杀人总得有动机吧，赵燮动机是为何？”
谢星阑眼底生出一分讥诮，“赵燮是定北侯年轻时，从战场上救回来的孤儿，无父无母，亦无亲族，这些年下来，已算得上半个杜家人，他哪里敢只凭自己的好恶，便对我们府上下灭门的死手？”
秦缨心惊一瞬，“那便是说，陛下想死保定北侯？”
谢星阑点头，秦缨起身走近，忧心道：“那要如何破局？”
谢星阑目光深深望着她，忍不住抬手抚了抚她颊边乱发，“我有些计策，但还未想定，若是从前，我心无挂碍不必顾忌，但如今已不同了。”
秦缨忙道：“不可以性命冒险。”
谢星阑弯了弯唇，“我知晓，对了，说起定北侯，我派人查丰州之事时，竟然又查到一件与杜巍有关的小事，本想晚些时候将消息送去你府上，没想到你过来了。”
秦缨疑问道：“与我母亲的事有关？”
谢星阑颔首，转身去书案之后，抽开屉子，将一张信纸拿了出来。
递给秦缨之后他才道：“当年丰州被围城，定北侯南下勤王，但因北狄也在虎视眈眈，他能调动的兵马并不多，主要还是靠着郑氏调集各处驻军御敌，这些日子我们找到了几个当初在丰州打过仗的老兵，他们大部分是守城军，而其中一人记得一事，说就在城中闹出刺客风波之后，定北侯曾带着人出过一次城，两日之后方才回来。”
秦缨秀眉紧蹙，谢星阑继续道：“当时城外有叛军，还有瘟疫，城门严防死守，是绝不可能放人出去的，且一旦出去之人，若不能证明自己没病，是再也不能回城的，但定北侯那次，却是拿着太后的手谕，畅通无阻地趁夜离开。”
秦缨疑道：“他是去调兵？”
谢星阑摇头，“他只带了一队轻骑，不可能是调兵，且回来之时，人数也没有多大变化，据那老兵说，最多多了两三人，这自不可能是调兵。”
秦缨面色沉凝起来，有些奇怪地道：“定北侯，怎么又是定北侯，当年他身为北府军主帅，又怎么能在皇帝遇刺之后出城去？”
谢星阑听出不对，“他们府上还有何事？”
秦缨一定神，将老定北侯杜渊与姜太医一家之事道来，“我们在慈山，是知晓此事的，回京之后便未深究，但这些日子，我听的看的，都几乎可以肯定，姜太医救的人定是杜渊无疑，而也只有杜渊这样活生生的例子在跟前，肃宗陛下才能相信姜太医是真的医术高明吧，如此才说得通……”
谢星阑微讶，也未想到还有如此一节，顿时道：“这般说来，当初明嫔案子发生之后，定北侯府竟然没有帮救命恩人一家？”
秦缨摇头，“许是没有办法帮。”
说至此，她忽然道：“不过姜太医的女儿，似乎被充入教坊为舞姬了，当初查双喜班的案子，我便遇到过一个名字被除去的舞姬，此人天赋绝艳，很得主子们赏识，但奇怪的是，有关她名字的记录都被抹去了，当时想来只以为是书页遗失，但前日我帮了卢月凝一回，又听到了此人事迹，再想到你说的定北侯未帮，不免怀疑，是有人故意抹除了有关此人的记载，但我又听汪太医说，这唯一的女儿，入宫不到两年便死于非命了。”
虽未觉此事与两家的案子有何关联，但如今又一谜团横在二人心底，自然下意识想要探究一番，秦缨道：“按照年岁，那位吴老太医，应该与姜太医共事过，前次我与他相谈甚欢，说不准他知道姜太医家的事……”
谢星阑沉眸道：“他们一家的命运的确令人唏嘘，你想知道，便去拜访看看，至于我这边要如何探查，你不必担心。”
秦缨颔首，又看向手中信纸，“定北侯那个时候出城，能去做什么？难道是去找什么救命治伤的良药？可当时太医院都在丰州城内啊。”
谢星阑若有所思，“那时冒险出城，定是为了大局出发，不一定是救命治伤，但能拿着太后的手谕，一定是对皇室彼时的处境有益。”
秦缨轻喃：“处境有益……彼时能做的，不就是稳定军心，等待各处忠于皇室的驻军增援？奇怪了，定北侯偷偷出城又回城，那我母亲去探望陛下，应该是在定北侯回城几日之后……”
说至此，她语声一扬，“难不成？我母亲被害的原因，与定北侯出城的目的有关？”
谢星阑乌瞳微狭，眼底锋锐起来，“但定北侯当年所带之人，皆是他最为亲信之人，很难查清楚他为何出城……”
秦缨唇角紧抿，“但我还听爹爹说过，说肃宗与岱宗两位陛下，对定北侯府都颇为倚重，但到了贞元年间，陛下感激太后养育之恩，便格外倚重了郑氏，倘若当时有何要事，太后和陛下为何不让郑氏去办，而要定北侯去办？”
“等等……”
秦缨忽然挑眉，“那守军说，当时定北侯只拿了太后的手谕？”
谢星阑颔首，秦缨立时问：“那陛下呢？他就算染了病，受了伤，但只要意识清醒，应该拿他的印信才对啊……”
谢星阑呼吸微沉，“或许，陛下伤的极重？”
秦缨心跳的有些快，“伤重便该传太医去诊治，又为何出城呢？回城时多出来的那几人又是何人？而我母亲去探望陛下之时，说陛下只是染了瘟疫，并未提伤重。”
见谢星阑拧眉沉思起来，秦缨弯唇道：“罢了，得用证据推断，如今，还是先想法子摸清楚定北侯到底去做了什么为好。”
谢星阑点头，“你放心，我已安排了自家人手。”
他定了定神，又将要肃清科场与查那薛氏神医道来，秦缨知道肃清科场，是因为方君然钻了空子高中入仕，对大周而言颇为耻辱，而那薛氏神医一事，她倒是没想到谢星阑真的派人去细查了。
谢星阑道：“底下人来禀报了两次，第一次只查到那贺神医两代人都在薛氏为府医，很得薛氏一族信任，但第二次便有些古怪了，说沁州当地有传言，道薛氏一族受了诅咒，时不时便有人得一些古怪的疑难杂症，这才要将贺神医两代人都留在府中。”
秦缨听得莫名，“诅咒？”
谢星阑摇头，“多半是什么见不得光之症，不愿道与外人听，外面人好奇，便编出了各式各样的说辞，这才越传越离奇了。”
秦缨点了点头，也做此想，不由道：“那此人必定知道永宁患了何病。”
见她语气笃定，谢星阑顿时眯了眸子，又耐着气性，四平八稳地道，“自然，若是去问崔慕之，或许能有答案。”
秦缨眼珠儿微瞪，咂摸一番后，忍不住笑了出来，“咦，这好端端的，哪里来的酸味啊？”
……
秦缨既有心弄明白姜仲白一家到底是怎么回事，离开金吾卫后，便果真往吴老太医府上去，一路到了仁安坊吴府，秦缨径直上前叫门。
小厮开门见是她，忙进内院通报，没多时，秦缨便见到了鬓发花白的吴若谦。
“吴老先生，我果然又来麻烦你了。”
吴若谦笑呵呵地请秦缨落座，“县主又来问防范时疫的法子？我听说京城城外的灾民，已经有往北面回乡的了啊……”
秦缨摇头，“不是为了此事，是来向您打探一件旧事，您算起来也是太医院的三朝元老了，我想问问您，可知道姜仲白姜太医家里的事。”
吴若谦慈祥的笑意微滞，“姜太医？县主问他做什么？”
秦缨先解释设戒毒院治毒膏之祸，又说：“您是认识汪太医的，后来，他正是从姜太医的医经典籍上得了医方，但他对此讳莫如深，说此人犯过大罪，不好议论，您也知道，我一小女子，不在朝中任职，自是没有他那般多顾及，想着前次听您讲故事，便来试试，看您愿不愿再讲一回。”
秦缨言语活泼轻松，吴若谦了然一瞬，倒也没有初初听闻那般紧张，便和缓笑道：“我是肃宗二十五年入的太医院，那时我与汪槐一般年纪，又是新来的，自然对前辈们颇为敬佩，姜太医便是我尤其敬重之人，但后来没想到会出明嫔的案子。”
“到底是哪里用药出错，我也不知情，我擅小儿病症，妇人病并不擅长，再加上我资历尚浅，这样多差事，也轮不到我，当时太医院震荡了月余，等我们回过神来，姜太医一家便全都被株连了，也实在是可怜得很……”
秦缨道：“您是说姜太医的独女吗？”
吴若谦摇头，“除了他女儿，他夫人也可怜，一把年纪身体不好，还患有长年隐疾，虽然不知到底是什么病，但听说姜太医爱妻如命，在老家的药田里专门种了给他妻子用的药材，别家是为了卖药材获利，他只是为了能好好给妻子治病，他夫人被流放，听说死在了半途，至于他女儿，被充入宫中，进了云韶府。”
吴若谦叹道：“云韶府的宫伎地位卑贱，也多是因获罪而入的，不过他这个女儿极有天姿，入云韶府没多久，便在一众宫伎之中冒了头，我们偶有听闻，也为姜太医庆幸，可谁知还不到一年，她便消失在了宫里，彼时我们同僚间也私下探问，只听说是得了急病，在被送出宫的途中就已经死了……”
秦缨心底一沉，“没有人帮帮她吗？我听说，姜太医之所以能入宫，是因为救治了一位大将军，此人乃是老定北侯杜渊？”
吴若谦回想片刻，“你别说，可能真是，我入太医院之时，姜太医已经在太医院五年了，他为官清廉，与世家贵族们来往不多，但与定北侯府确有来往，老定北侯有个头疼脑热，也只请他帮忙探病，后他女儿入云韶府能出头，说不定也是有人暗中照应着，否则那时节，云韶府弟子三千，一个小姑娘再厉害，可不好一两年便得主子们赏识。”
一听老定北侯只请姜仲白看病，秦缨便知自己没有猜错，但听吴若谦也说那女儿死了，她心底又有些发沉，只问：“您可知她女儿叫什么？”
吴若谦眉峰一动，“这个我记得，叫南星，乃是一味药的名字，这也算姜太医钻研医道成痴的明证，他虽只有个独女，却对她极尽宠爱，这姑娘才情兼备，在闺中时修习医道，还尤其擅长培植花木，我还记得，我入太医院两年之后，一次冬日里去他们府上办差，却不想一进他们府内，便见满室兰花生香，竟是那姑娘自己设计了花房，又引了热泉流入地底，用热泉来温暖花木，这才变易四时，凛冬生花。”
秦缨先轻喃这“南星”二字，总算解开了当日云韶府记载被撕去的疑惑，待听到最后，微讶道：“倒是与观兰殿的花房布局十分相似！”
吴若谦点头，“不错，也不知是不是从他们府上学来的法子。”
离开吴府后，秦缨还觉得有些巧，永泰帝爱兰，这才有了观兰殿，但观兰殿的热泉花房，竟是先出现在了姜南星手中，她蹙了蹙眉，忙将自己将要发散的思绪止住。
马车一路入长乐坊，刚近了府门，白鸳先道：“县主，李姑娘来了！”
秦缨掀帘看出去，果然看到郡王府的马车停在外，她面色一喜，忙快步入府门，等到了前厅，便见李芳蕤站在厅中候着。
秦缨快步入门，“你怎么过来了？”
李芳蕤笑道：“我闲来无事，来问问你要不要出城去相国寺上香。”
秦缨微诧，请她落座，“何时去？”
李芳蕤道：“明日，我与母亲去，还有馥兰和她母亲，今天午间她来探望我，说眼看着春暖花开了，多出去转转，正好我母亲身体好了不少，我便应了。”
秦缨歉意道：“明日是不成的，早间我要入宫拿虎骨膏，我父亲的腿疾，最好再用几贴药。”
李芳蕤自不介怀，“无碍，馥兰也是太突然了些，你都想不到是怎么回事，郑氏大房和二房，要给先信国公办冥寿水陆道场，就在十五之后，要办半个月，这不眼看着没几日了，今天早晨萧湄忽然去了馥兰他们府上，也不知萧湄怎么想的，还想让馥兰和她哥哥到时候一同出城去做道场。”
秦缨讶然，“他们虽同为萧氏，但早是远亲，且……老郑国公是萧湄的曾外祖，与馥兰兄妹又有何干系？还有，十九不是祭天大典，宗室皆要参加吗？萧湄可要回来？”
李芳蕤摇头，“这便不知了，若是其他事，还可当做寻常亲戚走动，可这冥寿道场，她们去做什么，馥兰觉得萧湄古怪，但经此一事也想去上香祈福，这才来找我。”
秦缨了然，这时又问：“你还记得我们去云韶府时，你翻到过一个永泰元年的舞姬吗？”
李芳蕤回忆一瞬，忙点头，“记得！”
秦缨叹息道：“也不知是什么缘分，这位舞姬，竟是咱们在慈山听说过的那位姜神医的女儿……”
李芳蕤大惊，“这是怎么说的？”
秦缨将前后听闻道来，李芳蕤面色几变，等听完姜家一家的结局，自是唏嘘不已。
二人说完这些，天色已黑透，李芳蕤又感慨半晌才起身告辞。
……
翌日清晨，秦缨照例入宫求药，待到了御药院，却见长祥在和李琰说话。
秦缨有些意外，长祥笑着道：“小人算着县主也该来了，您稍等等。”
他说完转身入了药房，秦缨看去，便见李琰身边的四喜也站在药房门口。
秦缨上前道：“三殿下身体不适？”
李琰还是那副温文模样，“我母妃夜里睡不安稳。”
秦缨拧眉道：“若是常常夜里不宁，可要请个太医好生调理调理才好。”
李琰扯了扯唇角，“调理无用。”
他言辞深长，似乎有何内情，秦缨想到他前次那些含糊不明之言，便不再问下去，李琰见状，反而继续道：“听祥公公说，你问过他丰州旧事？”
秦缨还未点头，李琰又道：“当年你母亲和兄长，也死在那次的瘟疫之中。”
秦缨眉头皱了皱，“殿下想说什么？”
李琰看着她，“你是在找她们出事的内情吗？”
秦缨眼瞳微缩，唇角亦紧抿着，李琰见她神色严峻，自是明白了一切，他眼底生出两分悲悯来，似乎在同情秦缨。
秦缨语声微凉，“三殿下到底想说什么？”
李琰摇头，苦笑道：“我心有余力不足，帮不了你，丰州之事，我也所知甚少，但事有反常即为妖，宫里这些年，反常之事太多了。”
他话音刚落，长祥从药房走了出来，李琰苦涩散去，神色又恢复了平常，而四喜也捧着一只食盒走了出来。
李琰便道：“那我先回去了，适才说的事，便拜托公公了。”
长祥点头，“小人举手之劳。”
李琰闻言转身离去，秦缨欲言又止一瞬，到底没追上去多问，李琰虽看起来并无恶意，但如今多事之秋，她也不敢在宫内冒险。
长祥见她盯着李琰离开的方向，便叹道：“这些年娘娘和殿下过得不易，外人看来，便觉他性情古怪，还望县主莫要介怀。”
秦缨想起长祥当初是淑妃宫里之人，便问：“淑妃娘娘这些年淡泊名利，不争不抢，却怎么总是夜里不宁难以安眠？”
长祥也看向院门处，唏嘘道：“这些年，在这深宫，能安稳入睡的应该只有德妃娘娘，淑妃娘娘也并非愿意这般不争不抢，但自从丰州时疫之后，一切都变了。”
秦缨蹙眉，“我听闻德妃娘娘丰州时一直在贴身照顾陛下。”
长祥颔首，唏嘘道：“是啊，小人说几句多嘴的话，陛下与德妃娘娘情谊深厚，便是从那时开始的，那时住在刺史府，还不若现在，勤政殿距离长信宫还有一段路，那时陛下与娘娘相伴，便真似民间夫妻一般，时疫轻松些之后，腊八、小年、大年，皆是二人作伴，日常起居更不必说，陛下也不知怎么，从那几个月后，便彻底冷落了淑妃娘娘，与皇后娘娘也不过是给她正妻之尊罢了……”
秦缨心底一阵怪异，面上只得道：“世间男女情爱，或许也看天命缘分。”
长祥顿时笑了，“县主还是小女儿心性了，在这宫里，男女之间风月情爱算什么，有时候是权势，有时候，更是生死，所以才难得安稳。”
秦缨无奈，“公公的话也越发叫人难懂了。”
长祥笑呵呵地，格外慈眉善目，“小人随便说说，您不必放在心上。”
秦缨无言以对，只等到膏药制好，长祥亲自捧着木盒交到了白鸳手上，秦缨道了谢，这才离开御药院出宫。
到了宫门外上马车，白鸳一边打开木盒一边道：“这个祥公公说话也——”
她倏地一惊，“县主，这是什么？”
木盒之中如常放着两贴膏药，但膏药之下，竟然还放了一张折纸，秦缨眉头一扬，连忙将折纸打开，下一刻，她面色陡然沉凝下来。
折纸上写着十多味药材，竟是一张药方，再想到李琰临走之时的拜托之语，秦缨还有何处不明？！
这是李琰寻来的，永宁公主的药方！
秦缨一颗心微悬，已经过了半月有余，李琰竟然真的寻来了药方！
秦缨不通药理，可刚仔细看，眉头便是一皱，再往后几味药材看，却越看表情越是惊疑不定……
白鸳在旁担心道：“县主，怎么了？”
秦缨纳闷道：“你还记得半枝莲吗……”
白鸳点头，“不是我们在慈山住的客栈吗？”
秦缨摇头，“不，半枝莲是一味药材……”
医方之上十四味药材，“半枝莲”正写在第二位，而在“半枝莲”之后，还有人参、苍术、甘草、谷精草、木贼，以及黄岑、当归、川穹几味，秦缨依稀记得，那客栈小厮曾说过，姜太医家中药田，专门种了这些药材……
若只是几味药材相似便也罢了，但如今，竟有七成用药重合，而吴老太医说过，姜仲白种这些药，乃是为了给妻子治病……
秦缨骤然生出一股子荒诞之感，永宁难道患了和姜仲白夫人相似的隐疾？
一个是贞元十三年出生的小姑娘，另外一个，则是四十年前便在流放途中病故之人，秦缨唇角紧抿着，心底竟陡然生出了一丝宿命轮回般的森冷之意。
又看一遍药材，秦缨连忙将药方折好收起来，不知怎么，她一颗心有些惶然不安，又交代白鸳，“不可将此事告诉旁人。”
白鸳连忙合上木盒，“奴婢明白，咱们只拿了药膏！”
秦缨定了定神，“此事不好探问汪太医，我们去见芳蕤。”
她此前虽关心永宁，但永宁身份尊贵，又有贞元帝与德妃照看，再不济还有崔氏那位神医，因此，实在没什么需要她费心的，可如今，这小小一张药方，竟古怪地与姜家有了牵连，再加上这几日所听所闻，心底愈发生出一股子怪诞来。
看起来毫不相干之人，隐晦地有些相似之处，横跨多年的旧事，会不会也互有因果？
秦缨身形随着马车微晃，心底却有种陷入重重迷雾之感，她甚至觉得，或许还有何关联是她尚未发现的，而母亲和兄长遇害的原由，甚至谢星阑父母仆从遇害的真相，都在这重重牵绊中。
马车一路南行，小半个时辰之后，马车停在了陆氏医馆之前。
此时已是日头西斜，秦缨下马车入馆门，正碰上红袖在堂内捡药，一见秦缨连忙迎上来，待行了礼，又往内院示意，“杜二公子来了。”
秦缨挑了挑眉头，抬步走向内院，待出廊道，便见陆柔嘉在东面凉亭外晒药，杜子勤则依靠在凉亭柱子边说着什么，待看到秦缨，他连忙站直了身子，像有些不自在似的。
秦缨似笑非笑上前来，陆柔嘉见她来了，忙也迎上来，“缨缨——”
秦缨盯着杜子勤，“二公子倒还有雅兴过来探望柔嘉。”
杜子勤苦笑起来，“县主何必如此挖苦我，我也不想看到侯府生这般事端。”
秦缨点头，“那你认为，赵燮是会凭自己意志，在你们府中杀人，还用你们府上马车抛尸之人吗？”
杜子勤一阵语塞，秦缨叹了口气，“罢了，是非公道自在人心，看在柔嘉的面子上，我也不想迁怒于你。”
杜子勤满眸苦涩，“县主深明大义——”
他本觉自己应该提出告辞，可看了一眼陆柔嘉，又厚着脸皮留了下来。
秦缨扫他一眼：“今日来找柔嘉，又是所为何事？”
杜子勤忙道：“今日可是正事——”
他陪着小心道：“侯府要送一批赈灾的米粮与药材北上，我是来问柔嘉该准备何种药材最得用……”
秦缨疑道：“赈灾？西北雪灾不是朝廷已经出面了吗？”
杜子勤颔首道：“朝廷确是出面了，但禹州是我曾祖母故地，我们在那里尚有几房远亲，他们多靠着庄户过活，今岁遭了雪灾，收成损失惨重便罢了，还死伤了不少长工，年前已送过一回米粮，如今要再添上药材。”
秦缨蹙眉，“禹州？那岂非距离丰州不远？”
杜子勤点头，“不错，两州府紧挨着。”
秦缨眼波闪了闪，一副若有所思模样，见杜子勤诚恳地看着自己，她忍不住问道：“前次去你们府上赴宴，小厮说你们府上的丹书铁券乃是你祖父当年生死一线换来的，他当年在西羌战场上，当真受过重伤？”
秦缨话题跳得快，杜子勤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如今定北侯府的事还未查清，桩桩件件都让他心底发虚，此刻秦缨既然问了，他自得好言好语答，“不错……其实祖父和父亲，不许我们常提起当年的功劳，不过这一点我十分肯定，祖父受了重伤，亲随们都准备往京城报丧了，却被一位神医救活了……”
秦缨尚未开口，陆柔嘉先起兴致，“什么样的神医能起死回生？”
杜子勤眉眼微沉，“我也不认得，我只听我母亲提过一次，说祖父这辈子光明磊落，未对不起任何人，但唯独对不起那位恩人，因那位神医后来被我祖父举荐入京做御医了，但结果并不好，因医治一位娘娘之时出了事，全家皆获罪了。”
陆柔嘉倒吸一口凉气，“获罪？那他们——”
杜子勤眼瞳暗了暗，摇头，“未活下来，因是罪族，我们府上还私下为他们建了无名墓园，逢年过节去祭拜一番，全当赎罪了。”
陆柔嘉唇角动了动，却不知说什么才好，一旁秦缨神色亦更严峻了些，本来便在吴老太医处得了证实，如今杜子勤这般一说，便愈发笃定无疑，秦缨很想问明嫔案事关重大，侯府鞭长莫及，但姜南星出事，杜家为何不曾施救，但话到嘴边又忍了。
定了定神，她对陆柔嘉道明正事，“我有几味药问你，我们借一步说话。”
杜子勤眨了眨眼，自动退远了些，秦缨低声道：“是想问有几味药是做什么用的，其一是半枝莲，另有人参、苍术、谷精草、木贼，以及黄岑、川穹，若这些药在同一个药方内，外加甘草之类的常见药材，那这方子是治何病的？”
陆柔嘉拧眉细想，“半枝莲乃是清热解毒之用，性寒，谷精草则多用于风热目赤，肿痛头疼，木贼则是疏风散热，解肌退翳，多用于迎风流泪，肠风下血，血痢疟疾，喉痛痈肿，苍术有有燥湿健脾、祛风散寒之效，黄芩亦是清热燥湿、泻火解毒的，川穹活血行气，也可祛风止痛，开此方者，要么患有赤眼肿痛之疾，要么，便是肺热咳嗽、痢疾、咳血、或是痈肿疖疮之疾——”
秦缨只听得数次解毒止痛，再想到永宁生的明眸善睐，也不见咳嗽喉痛，精神也尚好，便只好往那外人看不见的痈肿疥疮上想。
但若是如此，崔氏又怎会有等永宁懂事，便会病愈之言呢？
这边厢，陆柔嘉也不甚确信，“你若不着急，容我这两日再想想，同样的药材，不同的用量搭配，效用也大为不同。”
秦缨莞尔，“不急，不过此事不必告知陆伯伯。”
到底是永宁的医方，秦缨只怕连累身为太医的陆守仁。
陆柔嘉应好，秦缨吁出口气看向杜子勤，“二公子还不走？”
杜子勤扯出一丝笑，“我尚未讨到药材名录呢……”
秦缨轻嗤，又对陆柔嘉道：“我还要给我父亲送药，就不多留了。”
陆柔嘉忙将秦缨送出医馆大门，看着她的马车走远，方才折回内院。
回程的马车上，秦缨又是半晌的皱眉苦思，等回了侯府给秦璋请安时，方才展颜几分，犹豫片刻，到底将李琰给了永宁的医方道出。
秦璋听完李琰前后所说，叹道：“当年他还是个幼儿，自然什么都不知，他母亲又是个淡泊隐忍的性子，除非当真触及他们自己的底线或者生死，否则，谁也不会甘愿冒险。”
秦缨又何尝不懂，又陪着秦璋抄了会儿经文，方才回清梧院歇下。
翌日已是初十，秦缨料想着汪槐多半已得了方子，便在午后往戒毒院去。
等到了院门前，秦缨下马车进去，正看到汪槐在和一个病患在廊下晒着太阳问话，汪槐边问边看手中药材，不多时，又吩咐身边随从记下改过后的药材用量。
秦缨站在院门处未出声打扰，汪槐行医，颇有种对疑难杂症的钻研劲儿，也是如此，见程砚秋眼疾难治，她便先想到问问汪槐。
只等到汪槐问完了，站起身往药房走之时，方才看到秦缨来了，他惊了一跳，“县主何时来的？”
秦缨笑，“刚到，等汪太医忙完。”
汪槐眼珠儿微动，“您是来拿药的？在下已经备好了一份，您来看看！”
秦缨跟着他入药房，便见他果真准备好了药包并一张医方，又道：“这是针对老人家眼疾的方子，药性温和，每日两服，用药和煎熬之法，在下都写在此，其实在下说不好疗效如何，因年纪大了，眼花是难免的，这用药主调理。”
秦缨点头，又打开了药方看，这一看，她眉头倏地一皱。
秦缨问道：“汪太医用的这些药，都有什么说法？半枝莲，谷精草、木贼，还有黄岑、川穹，这几样药材，不是治赤眼肿痛吗？”
秦缨只觉太过巧合，开给程砚秋的方子，竟也看到了重复的几味药。
汪槐意外她竟懂药理，便解释道：“这些药材，的确可治赤眼病，但赤眼病与老者花眼病，多有相通之处，而与其他的药材搭配起来，其实主要是调理内络，眼疾皆由肝气不和，玄府不宁导致，肝和则六识皆通，这些药材也兼具清热解毒，舒肝顺气之效，亦可补精气养肝元，因此在下才说，这方子是调理为重。”
说至此，汪槐又道：“不瞒您说，在下这方子，乃是瞒着院正大人，又去翻看了姜太医的《永泰内经》，他擅长各类疑难杂症，尤其是这五脏六识之上的病症，不过您放心，在下仔细研磨过，并非只照搬前辈用药。”
秦缨眉头紧拧，又轻喃道：“五脏六识，相通之处……”
汪槐点头应是，“是呀，就好比在下给他们祛除毒瘾的方子，不知情的人看来，还以为是治疯症的方子……”
秦缨心跳的有些快，极相似的用药，陆柔嘉说许是治赤目灼痛与痈肿疮疖之疾，而汪槐此处，则是为了治年老眼花之疾，那永宁到底是何病？
秦缨面颊皱做一团，因沉浸在苦思之中，眉眼间更似凝着一团郁气，汪槐看得心中没底，“县主，怎么了？这方子不好？”
秦缨微微摇头，“不，很好，我这就给老人家送去试试。”
汪槐松了口气，又将秦缨送出了门。
等上了马车，秦缨望着身边药包，先强迫自己放空片刻，用药或许是巧合，也或许像汪槐说的疯症与毒瘾之别，永宁可能得的压根是她从未猜到之病。
她叹了口气，吩咐沈珞驾车去兴安坊。
到程府时，秦缨亲自叫门送药，那叫阿文的小厮见是她来，更是惊喜万分，又定要请她入府小坐片刻。
秦缨牵唇道：“时辰晚了，入府便不必了，也不搅扰老人家修养，改日与谢大人同来时，再陪老人家说话——”
阿文有些失望，“那好吧，老太爷很喜欢县主送的琉璃镜，还拿着镜子赏画呢，却没想到这么一看，让老太爷看出一处错漏，老太爷有些生气，白日让小人将画送回给了公子，说那幅画必定不是谢大人所画！老太爷还生了片刻闷气。”
秦缨一惊，“竟有此事？”
阿文抓了抓脑袋，“小人也不懂这些，反正是送回给公子了。”
秦缨心底纳闷，白鸳则看了一眼程府门口挂着的灯笼，前次来时未曾留意，此刻站在门前，才发现这灯笼上写着上元节祈福的诗文，一看便是为了上元节准备，她便道：“上元节都过了多久了，怎么还挂着这灯笼呀？”
阿文笑道：“上元节时我们不在城里，再加上老太爷身体不好，我们便想着不着急取下来，再加上这诗文寓意极好，全当求个好意头了。”
白鸳了然点头，一旁秦缨听着此言，也看了两眼那上元节灯笼，她如今想着画儿的事，便也未再多问，待告辞后，立时上了马车。
等车轮走动起来时，秦缨朝外吩咐：“去将军府看看。”
天色已是不早，但秦缨不信谢星阑送的画会出错，怀着满心疑问，等马车行驶至将军府外的长街上时，夜色已是昏黑。
眼见快到了，秦缨便掀帘去看，可这一看，却见一辆不甚起眼的青帷马车从侯府后门的窄巷之中走了出来，秦缨眉头一扬，谢星阑有访客？
待马车停在府外，白鸳快步上前叫门，门扇打开，小厮忙恭敬地将她请进府中，又快步往西院跑去，没一会儿，月洞门内迎出谢坚的身影。
谢坚抱拳行礼，“县主来了，公子在书房。”
秦缨点了点头，跟着谢坚到了书房院，刚走到门前便道：“你适才可是——”
“有客”二字还未出，秦缨蓦地一愣，只见谢星阑站在书房正中，而屋内摆满了桌案，十多张色彩复杂昳丽的《陆元熙夜宴图》，皆全被展开在桌案上。
秦缨诧异道：“我适才去给程公送药，听阿文说起画出了错，难道是真的？”
谢星阑眉眼凝重，似乎也苦思不解，谢坚在门外苦兮兮道：“白日里，公子正在衙门办差，阿文便来了，说是用您给的琉璃镜赏画，结果发现公子给的画，不是老爷画的，说老爷临摹夜宴图十多年，绝不可能犯如此简单的错误，公子看到画儿，觉得古怪，因这画儿是从江州带回来的，是老爷的画技，还有老爷的印信，又怎么可能有假？于是公子立刻赶回府中，将带回来的几十幅夜宴图都找了出来，一幅幅比对，结果发现老爷竟然真的画错了。”
秦缨快步走到谢星阑身旁，还是难以置信，“当真画错？”
谢星阑沉声道：“当初在江州晒画之时，我曾发现过一处古怪，但这幅画人物众多，本身色彩繁杂多变，我未细看，便一下晃过了神，白日里阿文来了之后，我才发现，那画上竟然真的出了错，你来看这状元韩煜身上这处……再将我父亲贞元五年与贞元七年所作之画对比一番，你看，是否是极细微，却又是极不可能的差错？”
秦缨目光跟着谢星阑的指尖移动，表情也从疑惑变作惊诧，在确定几幅不同年份的画当真前后不一之后，她正待叹问，可话未出口，她不知想到什么，竟如遭雷击般愣了住。
谢星阑这时道：“我比对了四遍，只有贞元七年五月之后的五幅画出错，在此之前的夜宴图，父亲从未出过岔子，而那时父亲没日没夜的临摹画作，对画技精进并无益处不说，相反，还造成这般错漏百出之状……”
此言落定，却未等到她接话，谢星阑侧眸看来，当即被她表情吓住，“怎么了？”
秦缨满眸惊疑震骇，秀眉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像在计算着什么，再一处处扫过这满桌画错的夜宴图后，她面上血色彻底地褪得干干净净——
她惊声道：“不是，这不是你父亲错漏百出……”
她看向谢星阑，连自己都难以置信地道：“这、这或许，是他在暗示皇室的秘密！”
说至此，秦缨一愣，又倏地转眸，看向了站在门口的白鸳，白鸳正好好侍立着，哪里想到被秦缨目光锐利地盯住，直吓得结巴，“您、您有何吩咐？”
但秦缨又很快移开了目光，似乎只是因为她，记起了何事，她目光落在虚处，口中轻喃有词，谢星阑零星听见几字，更是惶然难明。
秦缨呼吸越来越急促，甚至给人一种天要塌了之感，某一刻，她忽然转身，语速极快地问，“我隐约记得所有宫妃入宫之前都要经过层层核验，要确保他们身无隐疾，可对？”
谢星阑点头，“出身越低，越是如此。”
谢星阑点头，“出身越低，越是如此。”
秦缨似打消了最后一丝疑虑，“我明白了……”
秦缨似勘破了玄机所在，但她没有分毫轻松，相反，她眼底深处尽是焦灼，似陷入绝路的困兽，她气息越来越急促，语速亦疾快道：“所以薛氏要一直留着贺神医父子，所以他们才会给我母亲和兄长投毒，才谋害你谢氏全族……”
语声一顿，她凛然看向谢星阑，“我知道陛下为何对那童谣深恶痛绝了——”
她寒声道：“因为，所有的答案，都早已藏在那童谣之中！”
话音落下，她又愤然切齿道：“而谋害我母亲和兄长的凶手，根本不是皇帝，是太后！只能是太后——”

第226章 大结局（2）
半炷香的时辰后， 书房内外皆安静的落针可闻。
谢星阑眼底掀起一阵又一阵惊涛骇浪，而门口谢坚几个，更被秦缨所言吓得面无血色， 冬末初春的寒风幽咽着穿堂而过，瞠目结舌的几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见几人神色， 连秦缨自己，也后知后觉地生出荒谬之感。
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道：“我知道此推测太过诡奇， 太过惊天动地，可我关联所有线索， 只能想到这般可能……”
从震骇中缓过神， 谢星阑眼底只有由衷赞叹， 而随着秦缨所言， 曾经盘桓在他心底最大的疑问，也似乎在此刻得解，他定声道：“你适才所言种种皆有迹可循， 只是你说的病，令人难解——”
秦缨拧眉道：“此间还有颇多关窍需查证，譬如薛——”
话未说完， 院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秦缨眸色一凛，忙朝院门口看去， 便见个谢氏武卫快步而来，还未走到跟前， 惊声道：“公子， 衙门里出事了，赵燮死了！”
谢星阑目光骤然锋锐起来， 大步走到门口，“怎么回事？”
武卫沉声道：“衙门的人还在府门处，说赵燮畏罪自杀了。”
谢坚与谢咏对视一眼，谢坚诧异道：“这几日我们并未再审赵燮，他好端端的，怎么会畏罪自杀？！”
秦缨上前来，“去衙门看看便知。”
时辰已晚，谢星阑看向秦缨，正要说什么，秦缨立刻道：“我与你同去。”
谢星阑深深看她一瞬，终是点头。
几人出发离府，待坐上马车之时，白鸳指指节颤抖地握住了秦缨，“县主，您刚才说的那些，若……若被宫内知晓，只怕是……”
秦缨覆住她手背，自己的心亦在狂跳，适才她所言种种，但凡一处露在人前，按此前义川公主母子和谢氏的遭遇来看，只怕他们都要招来杀身之祸。
秦缨语声坚毅道：“别怕，守口如瓶便好。”
白鸳“嗯”了一声，牢牢抓着秦缨不放。
……
一进金吾卫衙门，便见冯萧在门口候着，看到谢星阑和秦缨，他满脸愧疚地迎上来，“大人，属下有罪——”
“怎么回事？”
谢星阑打断冯萧，只问经过。
冯萧立刻道：“这几日没审过赵燮，赵燮也还是从前那般镇定自若的样子，可就在半个时辰之前，看守的狱卒发现放在门口的食水未被他拿进去，立时起了疑心，待仔细一看，方才见他在地牢一角咬舌自尽了，死前，在地上用血写了一行字，道他认罪，狱卒去探脉搏，便发现人已经死透了……”
微微一顿，冯萧低声道：“傍晚时分宫里的黄公公来了，是陛下派来看杜子勉的，说定北侯求情，就算不放人，也要看看杜子勉和其他几个军将是否安好，属下跟着，只在牢房之外站着问了两句话，属下也没想到会出岔子——”
谢星阑脚步微滞，秦缨也秀眉紧蹙。
谢星阑问：“说了什么？”
冯萧低低道：“在杜子勉那里时，先问了两句他好不好，可曾受刑，又说此案虽拖延日久，但请他放心，陛下会主持公道，如今证据指向赵燮杀人，只要金吾卫查下去，必定能早日洗清他的嫌疑，到了另外几人处也是诸如会主持公道之语。”
“最后到了赵燮那里，黄公公只叹道，眼看着就要北上幽州，却出了这等事，陛下对赵燮很失望，当时赵燮没什么表情，也没说话，黄公公也很快离开，属下想着这话虽有些诛心，但也没有其他意思，便未如何放在心上，谁知过了一个时辰不到，便出事了。”
谢星阑眉眼愈发寒峻，待一路到了地牢深处关押赵燮之地，便见牢内点着灯火，赵燮正满嘴满脸是血地躺在地上。
他手脚带着镣铐，受制之下，极难自残，但谁也没有想到，征战沙场的将领，竟然会选择这样带着屈辱意味的自戕死法。
谢星阑看着冰冷的尸体拧眉，秦缨望着地上歪歪扭扭的“罪在我赵燮一人”几血字，也陷入了沉默。
一旁冯萧道：“狱卒没有听到异响，尸体属下也查验过了，没有其他伤痕，确定是咬舌自尽无疑……”
听着话，秦缨上前来蹲下，查看了赵燮头脸口唇，也未发现古怪，她站起身来，“的确咬舌自尽后，舌根与血沫堵塞气道窒息而死。”
谢星阑唇角紧抿，眉眼间寒厉更甚，如今韩锦旭与王潮已经招供，但罪过却止于赵燮，眼下赵燮死了，那这案子当真能了结了……
纵然早看出贞元帝死保杜巍之心，可这一刻，仍是将谢星阑心底最后一点儿希望也磨灭，他沉默片刻，道：“赵燮虽是定北侯副将，却也是五品威武将军，他死在金吾卫非同小可，我入宫一趟，如无意外，此案可结案。”
秦缨与冯萧都是一愣，冯萧本不知这案子有何要紧，但自从谢星阑在早朝上道出内情，整个衙门便都知道谢星阑为何敢捉拿定北侯世子，如今最关键的人证死了，且死的颇为突兀，事关灭族之仇，又如何能轻易结案？
秦缨也欲言又止，“杀侯波的案子倒可结案，但贞元七年的案子呢？”
谢星阑看她一瞬，“只能从长计议。”
秦缨暗暗叹了口气，“也罢，那你先入宫。”
夜色已深，谢星阑也不耽误时辰，先吩咐谢坚送秦缨归府，这才御马往宣武门去。
到宫门前递了折子，一炷香的时辰之后，便等来了勤政殿的小太监引路，谢星阑凝着眉目，等到了勤政殿外，方才换上几分恭顺模样进殿。
行完礼，谢星阑抱拳道：“陛下，微臣看守赵燮不力，请陛下恕罪。”
时近二更，贞元帝面上透着几分疲惫之色，“既然是畏罪自杀，那也算他咎由自取，真正想死的人，是怎么看都看不过来的，朕也不怪你，凶手既然死了，其他人若有证据，你与三法司一同定案便可，没有涉案的，便可放归了。”
谢星阑应是，“微臣明白，定北侯世子无罪，那两个婢女，至多是妨碍公务，微臣不会为难他们。”
贞元帝有些满意，“朕明白你孝顺，但旧事已过去多年，实在无必要捕风捉影，你还是办好手上的差事要紧，那童谣来处，还无消息？”
谢星阑面色一振，“有消息，今日早间，洛州方向来了传书，说那童谣出现在洛州的时间比出现在京城更早，但具体从何而来，底下人还在探查。”
贞元帝眉头拧起，“怎会是洛州……”
默了默，贞元帝看了一眼外间天色，肃容道：“如今你不必再办别的差事，只继续查这童谣一样，定要查到是何人编出来传唱的。”
谢星阑应是，见贞元帝别无吩咐，告退行礼时，深深看了他一眼方才转身而出。
殿门开了又合，直等到脚步声远去，贞元帝才道：“出来吧。”
话音落下，去往谨身阁的屏风后走出一道威武身影，见来人面上仍有余悲，贞元帝凉声道：“你也不必这般脸色，当年朕便交代过你，不要留下活口，但你心软，这才酿成了今日苦果，赵燮多活了十多年，想来他已没有遗憾了。”
来人默了默，道：“赵燮虽死了，但这位小谢大人，不会若陛下想的那般就此偃旗息鼓，再加上他与云阳县主走得近，或许还有别的法子查清当年的案子。”
贞元帝狭眸，冷哼道：“便家养的狗，爪牙太过锋利也不是好事，朕本是极看重他的，但若他不识抬举，那就让他步他养父的后尘吧。”
话音落下，殿外响起脚步声，很快元福道：“陛下，德妃娘娘和公主殿下来了。”
贞元帝眉眼温和了些，吩咐道：“行了，回去等着子勉吧。”
殿门开了又合，没多时，德妃一手提着食盒，一手牵着永宁进了殿中，刚看到永宁，贞元帝便起身上前，还不等永宁行礼，便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永宁搂住贞元帝脖颈，“父皇——”
贞元帝挨了挨永宁额头，疼爱之情溢于言表，德妃笑着示意食盒，“陛下这些日子太劳累了，这是臣妾亲手煮的参汤，您多用些早些歇下才好。”
贞元帝抱着永宁入谨身阁，边走边问：“今日药可用了？”
一听“药”字，永宁眉头拧起，“药苦，不吃。”
贞元帝眼瞳暗了暗，又扯出一丝苦笑，“永宁乖，再过两年，永宁便不必吃了。”
永宁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贞元帝，身后德妃眉眼间也露出一丝哀伤，等进了谨身阁，德妃打开食盒取出参汤，又道：“陛下龙体不适，不宜太过进补，这参汤也是问了太医院才熬制的，您放心用。”
贞元帝将永宁放下，牵唇道：“还是玉容贴心。”
德妃心疼道：“自从年前雪灾，陛下许久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臣妾再如何贴心，也帮不了陛下这些。”
贞元帝喝完参汤，拉过德妃的手，“忙完了这些日子，朕会好好陪你。”
德妃失笑，“陛下别拿这话哄臣妾了，您国事繁重，一事接着一事，除夕、上元时臣妾见陛下一面都难，臣妾可不敢想着占您时辰……”
贞元帝也有些无奈，德妃叹了口气，语声悠长道：“这般一说，臣妾倒是怀念起当年在丰州的日子，那是唯一整整数月只有臣妾陪伴陛下的时光，那时候臣妾便知道，等回了京城，便再难那般两人相守了，因此臣妾分外珍惜，也分外知足。”
贞元帝一手将永宁抱在膝头，又揽着她坐在自己身边，“这么多年了，怎还记着丰州的事？”
德妃眉眼间生出几分娇态，“那时臣妾几年夙愿得偿，怎不会记一辈子？”
贞元帝唇畔笑意一顿，收回揽着德妃的手，只抱着永宁说话，“永宁今日识得几个字？”
永宁眼瞳晶亮，“识得‘坐朝问道，垂拱平章’。”
贞元帝浓眉微扬，“那你可知是何意？”
永宁眨了眨眼，又看了德妃一眼，稚声道：“意思是……父皇问臣子治国之道，令天下太平……”
贞元帝朗声笑起来，抚着永宁发顶满眸欣慰，但看着看着永宁，他眼底又生出几分歉疚，“朕的永宁，若未患病，该是何等聪颖？”
如此一言，德妃也叹息起来，却又忧心道：“陛下欲将祭天大典之礼交给玥儿，臣妾只担心他辜负陛下的嘱托……”
贞元帝眉眼微肃，“你不必担心，事到如今，朕也懒得掩饰，朕有心玥儿继承大统，也该为他铺路了，倒是你，该多多提点他，叫他多长些志向才好。”
德妃听闻此言，心头先是一热，但不知怎么又生出几分不安来，“可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那边……”
贞元帝冷笑一声，“这天下是朕的天下，朕为国为民殚精竭虑，却连选定储君的权力都无？镇西军能敌龙武军，还能敌北府军不成？”
德妃心弦微定，贞元帝还要说什么，却忽然猛地咳嗽起来，德妃见状忙抚其背脊，待缓过来，贞元帝摆了摆手放下永宁，“行了，回去吧，免得给孩子过了病气，天晚了，朕还要看折子。”
德妃忙抱起永宁，见贞元帝咳得面色微红，满是担忧地告退而去。
她们一走，黄万福忙倒了热茶上前，又倾身触了触贞元帝额头，很快一惊道：“陛下体热还未退，可要宣赵院正过来？”
贞元帝又咳了两声，拧眉道：“避着人去。”
黄万福连忙点头，走到谨身阁外将徒弟元福叫了来，“快去悄悄把赵昉大人叫来。”
元福应声而去，只等了两炷香的时辰，太医院院正赵昉才提着医箱趁夜而来，入了谨身阁，忙为贞元帝问脉……
没多时，赵昉眉头紧皱，“陛下可按时用药？药在何处熬制？”
黄万福道：“按时用，一顿未落，药也是勤政殿侍从看着熬的，不会出事，但如今不仅咳疾未见大好，陛下体热不退，下午用完午膳，还有些胃里反酸之状。”
赵昉面色沉重了两分，“陛下还有何不适？”
贞元帝抚了抚眉心，“还有些头痛。”
赵昉一愣，仔细想了两瞬，才道：“陛下此前伤寒未愈，再加上连日劳累，致使气阴两伤，余热未清，再加上肝脾不和，寒邪侵胃，这才有体热不退，头痛恶心之状，微臣这便换上两位药，陛下再吃上两日，或可缓解一二，但更要紧的，是陛下要好生歇息，心绪舒畅，否则，便是用药也效用不大。”
贞元帝眉头皱起，黄万福见状忙道：“陛下便听劝吧，您这病拖了两月了，若再不好，小人只担心伤着根本，西北那边，您再忧心，也一时鞭长莫及。”
贞元帝看了一眼外头黑漆漆的天穹，点头：“也好，外头不知多少人想要朕的性命，朕可不能随了他们的愿。”
……
秦缨回府时夜色已深，待到经室，秦璋少不得要问问去了何处，秦缨略一迟疑，只道去了戒毒院，又给程砚秋送了一回药。
秦璋见她神色严峻，却只道出此二事，心底自有疑问，然而秦缨还有些神思不属，秦璋默了默，便再未深问。
秦缨今夜无心陪秦璋抄经，径直回清梧院，一进房门，便吩咐白鸳找纸笔，没多时，写了一封长信交给沈珞，吩咐道：“将这封信送去将军府交给谢大人，就说要他按照我信上所写的查证，若得了什么消息，无论早晚，立刻送予我，此外，再问问进宫之后说了什么。”
沈珞应是，带着信快步出了府门。
秦缨心神不宁地在院中等候，足足等了半个时辰，沈珞才匆匆回来。
他禀告道：“信已经按照您的吩咐交给谢大人了，谢大人说，陛下十分认同赵燮是畏罪自杀，要他结案，再查童谣来处，不过，谢大人说，其实童谣来处他已查到了些许线索，虽然并未十成十的确定，但那幕后之人，他已知晓是谁。”
秦缨眯了迷眸子，不等沈珞说下去，便道：“可是郑氏？”
沈珞瞳底微亮，“不错，谢大人正是如此说的。”
秦缨深吸口气，“只能是郑氏所为，太后想借童谣敲打皇帝，谢大人可还说什么？”
沈珞道：“谢大人面色不好看，只说会按您的交代查证，还有，他说有一要事，他也在确认，若当真确定了，会来找您商议。”
秦缨心底好奇，但见天色不早，也只能作罢。
这一夜秦缨辗转反侧多时，至后半夜才勉强睡下，翌日二月十二起身时，一轮暖阳已挂在云头，她少有如此晚起之时，少不得引得秦璋探问，秦缨不敢道明内情，只道前夜贪看了话本，秦璋半信半疑，又去看白鸳，白鸳愣了愣，忙垂下了脑袋。
秦璋不知这主仆二人瞒着他什么，只等到用过午膳，门房来禀，谢坚来访。
秦缨早等了多时，闻言立刻起身，“爹爹，我去看看。”
秦璋还未点头，秦缨已快步往府门方向去。
秦缨到了府门处，果真见谢坚站在门内，见到她，谢坚快步迎上来，“县主——”
秦缨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带着他往不远处的花棚之下走去，又四周看看，才低声道：“就算是在侯府，也得谨慎为上，说罢，查到了什么。”
谢坚肃容道：“您让我们找的定北侯府私立的墓园还未找到，不过禹州那边，正好此前我们探查童谣来处时，派了人北上宾州，宾州到禹州只有两三日脚程，如今正好派上用场，公子已经飞鸽传书，令他们往禹州寻去，如此可节省不少时间，说不定五六日后，便能寻到结果。”
秦缨心跳疾快，又问：“沁州呢？”
谢坚道：“沁州路远，若去当地，还要半月才有消息，但我们查探得知，那位薛氏贺神医身边有个亲随有好酒的毛病，我们已派人蹲伏，看能否套出话来，其他您吩咐的，公子都还在查探，若有消息，立刻来禀。”
秦缨点头，“徐徐图之便可，不急这十天半月的，昨夜沈珞回来，说你们公子已经查到了童谣来处，他可上禀陛下了？”
这一问，直令谢坚眉眼一暗，他摇头，“还未上禀。”
见秦缨有些意外，谢坚又道：“此事还要公子亲自与您交代。”
见谢坚也如此说，秦缨只觉此事非同小可，她点了点头，亲自将谢坚送出府门。
再回到前院时，便见秦璋站在廊下等着自己，秦缨快步迎上去，秦璋便问道：“怎么了？出了何事不成？”
秦缨抿唇道：“赵燮死了。”
秦璋拧眉，“赵燮？北府军那个威武将军？”
秦缨点头，父女二人一同往经室去，“是畏罪自杀，咬舌而死。”
秦璋轻嘶一声，却是摇了摇头，“不太对劲。”
他看了秦缨一眼，“你最会勘察案子的，这赵燮无端杀人，又无端自戕，若说他不是为了保护定北侯府，我是一万个不信，如今人死了，谢星阑打算如何查下去？”
秦缨叹道：“十三年前的意外并无实证，唯一的活口侯波死了，杀侯波的人也畏罪自杀，便算彻底断了线索，眼下还没有更好的法子探查。”
秦璋眉头越皱越紧，“难，与我们一样难。”
秦缨欲言又止一瞬，秦璋这时侧头看她，“缨缨，爹爹看你心神不宁，你是不是有何事瞒着爹爹？”
秦缨扯出一丝笑来，“没有的事，女儿答应过爹爹，不会贸然行事。”
秦璋看了她片刻，点头作罢。
天气转暖，冰雪尽消，万物焕发生机，秦缨却整一日都恹恹的，陪着秦璋抄经之时，还不时朝窗外看，像在等什么消息。
直至用完晚膳，秦缨也未展露半分笑颜，眼看着近二更天，秦广忽然快步到了经室，“县主，谢大人来访，要见您——”
秦缨“蹭”的一下站起，“爹爹，我去去就回。”
话未说完，人已出了房门，秦璋眉头拧起，又去看秦广，秦广摇头，“小人也不知谢大人所为何事，不过看着神色颇为严峻。”
秦璋沉吟片刻，放下紫毫笔，起身道：“去看看。”
秦缨一路脚步如风，到了前院时，便见谢星阑在廊下站着，昏黄的风灯在他身上罩下一片暖光，衬的他身姿英挺，眉眼俊逸，但那眼瞳深处，却酝着一片风雨欲来的阴霾。
秦缨抬了抬下颌，“进堂中说——”
二人一同进得正厅，秦缨吩咐白鸳，“关上门，在外守着。”
待门扇合上，秦缨才急问：“如何？可是又查到了什么？”
谢星阑先脉脉看了她两瞬，方才定声道：“皇帝的生母是蕲州人士，其外祖做过两年蕲州刺史，还未攒下多少官声名望，便因病辞官，族中人丁也不算兴旺，因此哪怕皇帝被立为储君，也只是追封了亡母为先皇皇贵妃，未给母族带去多少权势，我找到了她入宫时留在内府的族谱，不管是父亲一族，还是母亲一族，往上三代皆有记载，并无任何隐疾，因此，你的推测是对的。”
秦缨秀眸凝重，虽然证明自己推测无误，但心境也无分毫轻松，这时，谢星阑又道：“我今日来，还有一事要告知与你——”
话音落定，谢星阑从袖中掏出几份密报，“你看看。”
秦缨心生狐疑，意识到这便是谢坚说的，要谢星阑亲口告诉她之事，心弦顿时紧绷起来，她将密报一份份打开，越看，神色越是震惊，等看完最后一份，她不敢置信道：“郑氏……郑氏这是要谋反？！”
她克制地压低了声音，可此言一出，合着的门扇被“哗”地一声推开，惊得二人齐齐朝门口看。
便见白鸳苦着脸站在秦广身边，而秦璋，正眼含愠怒地站在门槛外，他直直盯着谢星阑，仿佛谢星阑要对秦缨不利似的。
秦缨也吓了一跳，“爹爹——”
秦璋跨入门内，身后秦广将门扇一合，屋内又安静下来。
谢星阑上前拱手，“晚辈见过侯爷。”
见他有礼，秦璋面色好看了一分，却又看向秦缨手中密报，“倘若我没听错，适才我听见了‘郑氏谋反’几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缨看向谢星阑，谢星阑肃然道：“三日之前，晚辈得了线报，道郑钦离京追捕方君然，却在半途转道往西行，与此同时，郑氏两房去相国寺定了水陆道场，为了给老信国公的冥寿祝祷，这两件事一同报上来时，晚辈又查到年前那忤逆犯上的童谣，乃是郑氏一手谋划，因此，晚辈便起了疑心，这几日派人盯着郑氏，果然发现了几处异状。”
谢星阑姿态谦逊，语气诚恳，话音落下，秦缨将密报递来，秦璋接连看后，背脊阵阵发凉，“郑氏这是在私自调兵？这些离京的镇西军将官家眷，是为了避祸？！”
秦璋心跳如鼓，谢星阑点头，“或是为了避祸，或者是为当做人质不许他们退却，皆有可能，但无论如何，郑氏打算谋反，乃是板上钉钉之事。”
秦璋眼皮一跳，忙问：“事关重大，可曾上禀陛下？”
谢星阑摇头，“还不曾。”
秦璋眼底惊疑闪烁，谢星阑面色一肃，看向父女二人，“其实今夜前来，晚辈本有一事要与县主商议，如今侯爷在此，晚辈也不敢相瞒。”
言毕，他看着秦缨，“可曾禀明侯爷？”
秦缨知晓他所言，必定与旧事有关，便上前一步，先将秦璋扶去上首位落座，“爹爹，女儿有一事要禀告爹爹，昨日女儿想通了几处关窍，女儿或许明白，母亲和兄长因何而死了……”
春夜尤寒，秦缨语声沉冷，字字诛心，秦璋的表情变了又变，他活了四十多年，还是头次有这般震惊至肝胆俱裂之时，等秦缨将这漫长的故事说完，秦璋扶着椅臂的手在发抖，瞳底惊怒与沉痛交加。
他嘶声问：“所以……所以不论是你母亲和兄长之死，还是谢氏被灭门，都是因为同一件事？太后……太后怎敢……”
秦璋撑着椅臂想站起身，可刚抬了抬身子，又跌坐了回去，他瞠目难言，良久，才绝望道：“难怪、难怪当年查不出什么，是太后的手笔，所以苏应勤才那般害怕，这么多年了，太后终究也失算了，所以才有那童谣忤逆……”
他看向秦缨与谢星阑，“当年皇帝纵然不算帮凶，可后来种种，也是他主导，他二人沆瀣一气，一丘之貉，这才可瞒天过海，如今郑氏便是要反，也是为了皇权，届时李琨登基，这天下还是李氏的天下，从来只有当权者让臣民伏诛，臣民又如何让当权者认罪？要讨这份公道，实是难如登天。”
秦缨心底沉若千钧，素来机敏的她，此刻也在皇权二字前失了章法。
谢星阑眼底寒芒簇闪，沉声道：“侯爷说的不错，臣民的确无法让当权者认罪，无论是太后还是皇帝，也都绝不可能给我们这样的机会，今日所言，若被他们知道半分，侯府与将军府，便是当日谢氏灭门的下场——”
说至此，他眉峰一横，“可如果，太后不是太后，天子不是天子，失上位者之尊，无当权者之势，昭不正与百官，示罪孽与朝野，那当何论？”
秦缨心头狠跳，秦璋也眼瞳一颤，“你是说……”
谢星阑先望向秦缨，片刻，又看着秦璋，道：“侯爷明鉴，难如登天之局，唯改天换日可解，郑氏谋反，是我们昭雪平冤的唯一机会。”
……
祭天大典定于二月十九，钦天监再三卜算后，将第一道拜太庙之礼的吉时，定在申时过半，整个大典要举行两个时辰，至天黑时分才可结束。
至二月十四这日，贞元帝下诏，令礼部与太常寺一同协助天坛山的守陵道长布置祈宸宫祭天道场，再由五皇子李玥为祭天大典主礼官。
此令一出，郑氏一脉朝官与一众老臣多有不满之声，只因按照祖制，这等盛大的祭天典礼礼官该由嫡长子引赞，如今二皇子李琨虽非长子，却也是嫡出，比李玥身份更为尊贵，而李玥之上，还有三皇子李琰，无论如何，都轮不到李玥担当此等重任。
前朝奏折送入勤政殿，但贞元帝龙体抱恙，免了早朝，未得宣召，外臣根本难得面圣，而令贞元帝意外的是，眼看着祭天礼将近，太后、皇后与信国公等人却并未未如何抗争，只一日，司礼官风波便得平息。
贞元帝本做好了相持不下的准备，见此情形，心弦顿时一松，于是只遵照仪程，闭勤政殿殿门斋戒沐浴，为十九日的正礼做准备，期间郑明康求请祈宸宫护卫之差，贞元帝念他们此番安分，便也准了。
时节至二月中，天朗气清，暖律暄晴，不仅西北两州再无噩耗，城外灾民大营也轻松许多，灾民们陆陆续续归乡大半，又或入周遭几城池寻生计，京兆衙门松了口气，负责管辖的神策军士兵也撤走了大半。
至十六日午后，秦缨又入宫求药，她近日频繁进出御药院，人刚出现，长祥便得信迎了过来，跟着长祥一同走出来的，还有抱着药包的元福。
二人一同见礼，待元福离去，秦缨才问：“陛下身体还未好？”
长祥点头道：“也不知怎么了，如今天气都转暖了，陛下龙体仍未痊愈，这两日太医院院正赵大人又换了新方，还不知成效如何，从今日起，陛下又要为祭天大典斋戒，只怕要等祭天礼完了之后，才可大好了。”
说至此，他又低声道：“郑家大公子去追踪那南诏细作，却仍无好消息，昨日陛下生了一回气，大抵病情又严重了些。”
秦缨心道方君然身份不凡，自然不是那般好抓回来的，叹了一声，又朝东面看去，“祈宸宫这几日可布置妥当了？”
长祥摇头，“说早着呢，此番大典与从前冬至年节祭天不同，天坛山的道长们也自有一套章法，不过有裴侯坐镇，想来出不了岔子。”
秦缨点头，“那便好。”
长祥请秦缨等候片刻，自去吩咐制药，秦缨站在廊下，正望着头顶这片狭小的天穹沉思，却见邓明春的身影出现在了院门处，“给县主请安。”
秦缨一愣，“公公怎么来了？是太后娘娘不适？”
邓春明笑，“没有的事，是娘娘得知您入宫取药，唤您去御花园说话呢。”
秦缨心底“突”地一跳，面上却不显分毫，看一眼白鸳，见她有些紧张，便道：“你等在此，我去给太后娘娘请个安便回来——”
秦缨说完跟着邓明春而去，出御药院后一路往北，没多时便到了御花园中，隔得老远，便见太后与皇后在凉亭之中说话，如今天气转暖，春容满园，秦缨走过一片新柳雏花，至凉亭中对太后和皇后行礼。
太后笑盈盈望着秦缨，招手道：“上前来说话——”
秦缨近前，手被太后握住，太后笑道：“说你又给你父亲取药，怎么如今暖和了，他腿疾还未松快？”
秦缨温文道：“已好了大半，是御药灵验，云阳想多巩固一番，免得到了冬日再犯。”
太后拍着她的手道：“不错，确该好好照料你父亲，如今热一日凉一日，陛下龙体也很是不适，叫哀家好生担忧——”
秦缨心绪复杂，面上道：“适才正遇上勤政殿的公公去御药院拿药。”
太后慈眉善目地点头，“说天天叫赵昉去问脉呢，却也不见好，哀家看赵昉这个院正也不必当了……”
郑皇后劝道：“母后息怒，是今岁天象怪异，碍着龙体不安，等祭天大典之后便好了，连天坛山的道长都请来了，定是万福吉祥。”
太后叹了口气，又问起秦璋在做什么，秦缨一一答话，谨慎妥帖，却是不如往日活泛，太后念着她取药，也不久留她，没一会儿便道：“罢了，你牵挂你父亲的腿疾，便去拿药吧，祭天大典之后，哀家再宣你父亲入宫说话儿。”
秦缨行礼告退，太后目光幽幽地落在秦缨背影上，只等她走远了，郑皇后轻声道：“姑姑，定北侯府和崔氏虽并无异状，但我不知怎么，心中总有些不安，不会生变吧？”
太后微微眯眸，只问：“多少天了？”
郑皇后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太后在问什么，忙轻声道：“算起来，也有二十二天了，是从正月二十四开始的。”
太后眼底划过一丝厉色，“那还有何不放心的？”
郑皇后目光一转，再度看向秦缨离开的方向，“是啊，当初，可只用了月余便无回天之力了……”
……
秦缨快步回御药院，离得老远，便见白鸳在门外担忧地探看，直看到她出现，方才大大地松了口气，见她小跑过来想问什么，秦缨忙对她摇了摇头。
拿了药出宫，乘马车回府时，已是暮色时分，待入府门，便见前院只亮着两盏风灯，整座侯府都静悄悄的，秦缨眨了眨眼，直往秦璋的院子走去，还未走到跟前，便见冯聃在廊道上守着。
见她回来，冯聃上前道：“县主，侯爷正在见客。”
秦缨点头，“你在此守着便是。”
冯聃应声，秦缨又往经室方向走，没走几步，便见秦璋与谢星阑，趁着夜色，将两道黑袍身影送了出来，稍作话别，又由秦广送着二人往后门行去。
秦缨加快脚步，也在此时，秦璋与谢星阑看到了秦缨。
秦璋露出一丝笑，开口时，却对谢星阑低声道：“你将此事对缨缨说的轻巧，这里头多少危机，多少手段，你怎不叫缨缨一同谋划周全？”
谢星阑唇角微抿，“县主心怀公义，阴险毒辣、手上沾血之事，自是晚辈来做。”
秦璋冷哼一声，待秦缨走近了，他唇角微扬，语气亦温和起来，“这次之后，是当真无需拿药了，爹爹还没老迈得那般厉害。”
秦缨好奇地扫一眼谢星阑，又失笑道：“女儿此前说过用出二月去，自不能生变。”
话语落下，她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商议完了？”
秦璋点了点头，也不多言，谢星阑虽是不舍，但还是识趣道：“不错，侯爷，时辰不早，晚辈便先告辞了。”
他神色一本正经，秦璋眼珠儿微转，拿过秦缨手中药盒道：“缨缨，你送一送谢大人。”
话音落下，自转身回了院中，这时秦广也回来，默了默，也跟着进了院中。
秦缨只好抬手，“请吧，谢大人——”
二人遂往后门方向去，路上灯火昏暗，亦在地上投下二人长长的影子，这是在侯府，谢星阑不敢造次，这时，秦缨轻声问：“可安排万全了？”
谢星阑应是，秦缨叹了口气，“知道的人越多，越叫人不安。”
谢星阑定声道：“你我是至亲之仇冤，旁的人，或是为权力，或是为永绝后患，或是为拨乱反正，无论目的如何，眼下都与我们同仇敌忾。”
秦缨点头，又好奇道：“短短数日，你要探查那般多事，怎么一查一个准？甚至知道那般多人软肋所在，像料事如神似的。”
夜幕掩住谢星阑瞳底微澜，他平静道：“龙翊卫本就有监察百官之责，此番所查之人，此前本就监看过，且自你与我提过郑氏许是童谣的始作俑者后，我便一直派人盯着，与郑氏曾有牵连者，自也不可免，这一切皆是你的功劳。”
秦缨恍然，又唏嘘道：“幸好我们掌握先机，还有的选。”
说话间后门已近在眼前，二人正走至廊道尽头，风灯被拐角廊柱挡着，四周骤然昏暗下来，谢星阑驻足，到底忍不住握住秦缨的手。
知她心绪难宁，谢星阑又将她拥入怀里，他目光凛然地看向夜色深处，开口时，透着放手一搏的坚决，“你安心，这一次，便是为你，我也绝不会选错。”
……
贞元二十一年二月十九，大吉之日，宜安葬求医，宜祈福祭祀。
吉时定在申时过半，文武百官与宗室有爵者，则要在未时初至皇城以东的兴安门外等候，因此午时未至，秦缨便与秦璋焚香更衣。
秦璋侯爵之尊，服贤冠锦衣，配金鱼鞶带，秦缨贵为县主，亦有自己的花钗礼衣，换上吉服，再着义髻，挽云鬓，戴金花宝钿，坠雀鸟步摇，系璎珞玉绶，一时丰姿琼貌，矜贵逼人，便是脂粉未施，亦明媚不可方物。
午时三刻，父女二人乘马车往兴安门赶去。
虽是吉日，但晴朗数天的天穹，今日却灰蒙蒙的，天边阴云密布，似随时都要落雨，秦缨坐在马车里，看着这般天色，心腔阵阵揪紧。
待靠近皇城，便看到金吾卫武侯在宫墙外布防，再往东行，兴安门至太庙间，亦早由御林军统领楚贤钦领防，近千禁军披坚执锐伫立，在这天色之下，显得格外肃杀。
吉时未到，兴安门城门紧闭，百官与宗室亲眷们皆无声静候。
秦缨与秦璋下得马车，按位次品阶走入人群之中，秦璋入王公侯爵队伍站定，秦缨则入女眷直列，今日除了她，还有几位李姓宗室之女同来，李芳蕤便站在队伍西侧。
李芳蕤翘首以望许久，见她终于来了，立刻靠了过来，她今日也着银红礼衣，雍容端华至极，“缨缨，你看到了吗，都快到申时了，义川公主和萧湄竟还没来，她们二人一个是李氏长公主，一个身有郡主爵位，怎不将此事放在心上？”
话音落下，李芳蕤又一脸古怪地将声音压得更低，“还有我哥哥，他离府三日，也不知去做什么，今日也未来，适才出门前，父亲和我先把母亲送去了外祖母家，一路上也没提哥哥如此有违御令，莫不是因前次我的事，父亲和哥哥心底对陛下有气？”
秦缨忙左右看了看，“人多眼杂，你慎言。”
李芳蕤吐了吐舌头，也看了一圈这浩浩荡荡的队伍，叹息道：“从前祭天多在冬至，只需陛下带领文武百官同至太庙，但今岁灾异横行，又有那童谣乱国，陛下身体也不好，听父亲说，是太后的意思，让所有宗室女与身有爵位的女眷都参与其中，上一次这般声势浩大的祭天，还要追溯到贞元四年末。”
贞元三年大乱，使得大周国力衰微，百姓更陷于战火与瘟疫饥荒之中，至真元四年平乱后，于那年冬至祭天酬神，秦缨也有所听闻。
她定了定神，交代道：“你待会儿与我同行。”
李芳蕤笑开，与身后的老广元郡王之女致歉，横插在了人家前头，又悠悠道：“今日典礼要行三个多时辰，咱们在一处，还能说会儿话。”
李芳蕤说着，又眉头一扬，“咦，我怎么没见到谢大人？平昌侯府那两个也没来。”
秦缨轻声道：“许是有别的差事在身。”
此言刚落，兴安门内传来了两道鸣金之声，李芳蕤面色一肃，自不再问。
兴安门城门缓缓打开，众人下拜行礼，在山呼的万岁声中，禁军护卫着贞元帝盘龙画凤的銮驾缓缓而出。
今日祭天大典，贞元帝头戴二十四旒平天冠，身着十二章纹玄纁衮龙袍，手持玄圭，威武肃穆，太后与皇后仪驾紧随其后，玉辇宝盖映目，珠帘四垂，依稀能看到二人着深红与玄紫描金纹大袖礼衣，雍容矜贵，令人莫敢逼视。
三人仪仗行过，又迎来两位皇子车架，二人之后，便是德妃、淑妃与永宁公主轿辇，队伍浩浩荡荡，绵延半里，至最后，方才是文武百官与宗室皇亲们随行。
队伍向东而行，慢行一里后，便到了太庙与祈宸宫所在，两殿建在同一处阔台之上，外围高墙，气象森宏，正门阶下，李玥做为主礼官，早带着礼部和太常寺一众礼官持笏板静候，他高唱吉词，迎贞元帝下銮驾，眼见吉时将至，又引贞元帝步上台阶。
待上高台，便见高墙内的广场上伫立着殿宇两座，太庙居北，巍峨肃穆，半百云韶府乐工，正立于殿侧奏乐，随着一声苍凉的青铜号角声响起，李玥引贞元帝与太后、皇后几人步入太庙。
两炷香的时辰后，贞元帝捧着□□灵位缓步而出。
贞元帝病体未愈，典礼才刚开头，他的脚步便沉重起来，秦缨与一众女眷站在队伍靠后，隔得老远，都能看出他面色青白，病容明显，秦缨眉尖拧了拧，只觉贞元帝此番病得有些古怪。
太后扶着苏延庆的手跟在后，晦暗目光扫过众人，忽然间，她蹙起眉头，极低声道：“怎么不见那几个年轻小辈？”
苏延庆知道她说的是谁，也觉纳闷，可这等场合，他哪敢露出异色，便声若蚊蝇道：“您只需看到定北侯府与长清侯府该来的来了便好，外头一切有二老爷呢。”
崔曜与杜巍，正站在百官上首位，仅次于二皇子李琨与三皇子李琰，崔慕之与杜子勉也着绯色朝服立在百官之间。
太后吁出口气，随贞元帝脚步，直往东面的祈宸宫而去。
祈宸宫不比太庙显贵，却是三座殿宇前后相连，东西两侧更合围了二层廊桥，煊赫不逊，前殿外，五彩仙境绛节飘飞，节丝繁复，上悬竿头，金鸾凤啣绶带，华美肃穆非常，再加数十个着天仙洞衣的道长在殿外静候，场面宏大中又透着一丝诡异。
司礼官李玥引贞元帝入殿，道长们亦持法器随行，殿内道坛已备，道幡满室，诸天神圣画像威严高悬，殿宇两侧设编钟节鼓，乐工二十人，着雪衣灰裳，专奏祭祀之乐。
最北面的玉帝画像下，设明黄天宝法案，上列祭品无数。
随着钟鼓乐起，太后与皇后也跨入了殿门，李琰与李琨带着文武百官紧随其后，一众女眷则站在队伍最末。
古时女子祭祀被视为不吉，待至本朝，女子地位虽有提升，但祭天时除了太后与皇后，仍不能近祭坛，所幸这前殿广阔，尚可立足。
贞元帝行至法案跟前，亲奉灵位，又徐徐下拜献酒，同时，四五十号守陵道士吟唱神咒，一边挥舞法器，一边合围做法，殿内嗡声袅袅，似入灵洞。
此乃祭拜先祖之礼，小半个时辰后，第一道法事方才结束。
李玥扶着满头大汗的贞元帝起身前往中殿，没走两步，贞元帝又咳嗽起来，甚至夹杂着几道干呕之声，众人随之停步，一旁候着的黄万福亦上前抚其脊背。
众臣们面面相觑，眼底忧色更甚。
中殿不及前殿宽敞，殿内设五彩姝妙宝幡与道坛法案，四角设三足青铜鼎，鼎内篝火熊熊，法案上供奉着昊天大帝神位，至此才是祭天酬帝神正礼。
缓得片刻，过一段廊厅，李玥引赞入正殿，当首的道长二人，各掏出金声、玉振一对，一人鸣钟，一人念号随之而入，“伏以阴阳合序，资金石以通神明；幽显殊途，立辨号而昭诚信①……”
众人按位次跟随贞元帝进殿，只文武百官便将大殿站了个满满当当，女眷则被引入西面侧殿祝祷，此刻已过酉时，本就阴沉的天色更为昏暗，夜幕似要提前降临，女眷们跟着跪了半晌，此时离了贞元帝视线，一边听着道长们做法，一边都微微松了口气。
祭拜昊天大帝，有升陛奠玉、荐毛血、初献礼、亚献礼、终献礼、燔燎、赐胙②几项仪程，比祭拜先祖更繁复漫长，虽有一墙之隔，但两殿有西北角的仪门相通，殿中亦早有内侍候着，谁也不敢太过造次。
法诀徐徐入耳，不多时，又听李玥读起了祭文，淑妃与德妃站在上首位，正可从仪门瞥见正殿情形，二人一脸虔诚，却皆是站得腿酸腰痛，眼看着又过小半个时辰，殿外天色彻底昏暗下来，德妃身边的永宁再也站不住了。
永宁年幼，受不得如此拘束，小小的背影一早便在晃动，期间回头看了秦缨半晌，此刻忽然挣开德妃之手，直朝秦缨跑来，德妃面色大变，却哪敢喝止？
永宁跑来跟前，秦缨忙拉住她的手，又看着正殿方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待蹲下身后，她小声问：“公主怎么了？”
永宁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闪出几分委屈，指了指殿门，似想离开此地。
秦缨苦笑道：“这可不成。”
德妃这时碎步跟来，也轻声劝道：“韵儿，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你父皇就在隔壁，你若跑出去，正被大家看见，回宫后可是要受罚的。”
德妃气声虽低，表情却颇为严肃，永宁抿着唇角，眼底闪出一片泪光。
秦缨这时看向殿中内侍，见他们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抬头，眼珠儿微转道：“娘娘，这酬天神之礼才至终献，不如我带公主去西厢歇会儿？”
偏殿以西还连着几间厢房，德妃本不愿节外生枝，却又怕永宁压不住性子大闹起来，只好道：“那也好，劳烦你了，半炷香的时辰便回来。”
秦缨应好，牵着永宁的手往厢房走去。
一入厢房，便见屋子里燃着一只火炉，火炉上烧着一壶茶水，几个勤政殿内侍坐在矮凳上，正低声说着什么，大抵未想到秦缨会来，几人吓得立刻起身。
秦缨摆手，“我带公主来发散发散，不必多礼，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内侍之中正有元福，元福扫了一眼放着的大小箱笼，道：“是给陛下备的药，还有些吃食杂物，今日仪程太长，只怕陛下龙体不适。”
秦缨忙道：“吃食可能给公主些许？”
元福笑着应是，“有糕点——”
他转身打开一只箱笼，又从中取出食盒，盒盖一开，取了一盘桂花糕来，秦缨目光一扫，便见那箱笼之中放着药罐药包，竟是要为贞元帝煎药，而她目光一转，还看到旁里放着一套万寿龙纹锦袴，自是贞元帝之物。
秦缨眉头微拧，备药备食水是应当，怎还备着锦袴？今日仪程繁复，要备衣裳，也该备衮服才是。
永宁得了桂花糕，显是高兴了些，秦缨看她吃的香甜，眼底亦浮起两分怜惜，可就在此时，却听正殿中忽然响起一片惊呼之声。
秦缨眼瞳轻颤，元福几人也立刻紧张起来，秦缨牵着永宁回偏殿，一眼瞧见德妃几人已聚在通往正殿的仪门处——
李芳蕤回头看到她，快步上来，低声道：“不好了，昊天大帝的神位不知怎么裂了！”
秦缨拧着眉头上前，却并无李芳蕤想象中的震惊，她狐疑一瞬，跟着秦缨一起走向仪门。
大殿中，文武百官正骇然难当，昊天大帝的神位高立御案上，贞元帝正在给神位敬香，可就这般毫无预兆的，神位竟从中生出一道裂纹！
众目睽睽之下，贞元帝亦是惊慌，一旁的道长们更是面色大变！
那领头的道长骇然跪地，“显灵了！昊天大帝显灵了！”
他一跪，所有道士皆悉数跪倒，场面更显悚然，贞元帝捧着高香的手一抖，不解道：“老道长，此是何意？”
道长畏怕道：“陛下，此乃天帝降旨人间，实乃凶兆，老道、老道不敢明言……”
神位开裂，自不可能是什么吉兆，贞元帝看了眼手中高香，又看了看神位裂纹，似乎只是制神牌的檀香木开裂，但好好的，木牌怎会无端有损？
贞元帝心跳的越来越快，见文武百官注视着自己，赫然道：“老道长直说便是——”
道长捏起指诀，满脸敬畏地看向屋顶，“此、此乃昊天大帝告诫，道，道此诸罪辈，纵无明性，造十恶业。六尘遍染，三业萦缠。肆意任心，曾无觉悟。阴罪阳过，日积月深。背道违真，顺邪弃正③……”
贞元帝脸色越来越难看，老道长又悲切道：“唯有陛下剪灭恶心，信向是经，消除罪业，净尽无余，方可重得天眷，国运昌盛！”
贞元帝只觉眼前一黑，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恶心？罪业？朕有何恶？有何罪？你是替李氏列祖列宗守陵的道长，怎敢如此信口开河？！”
老道长伏身扣头，悲声道：“陛下饶命，此乃天意，非老道胡言，若非如此，老道怎敢冒犯天威？今岁世道不平，本就是天生异象，国运不昌，而这一切，自只与至尊龙脉有关，陛下想想，可曾造过哪般业障，否则，只怕要国难临头啊！”
文武百官满是惊诧地看着这一幕，贞元帝身子晃了晃，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眨眼间面上便生出一片潮红，他喉咙里“嗬嗬”有声，抬手指着老道长，断断续续道：“你、你这妖道，休要在此妖言惑众，来人——”
话音一落，守在殿外的楚贤钦走了进来。
看到他出现，贞元帝厉声道：“将此妖道拖出去——”
楚贤钦还未动，太后先上前两步，“皇帝息怒，老道长传达天命，怎能算妖言惑众？去岁年末雪灾横行，月前西北又生时疫，接下来怕还有饥荒，此般种种皇帝瞒着朝野上下，怎非恶心？而这般乱象，亦是国运不昌之兆，难道皇帝未自省过？”
此言一出，满殿臣眷立时哗然，开春后西北大雪渐停，人人都以为天灾已过，朝中也并无西北时疫的消息，却竟是被贞元帝瞒了下来？
众臣惊疑难当，崔曜眉头几皱，上前道：“请太后娘娘自重，后宫不得干政，太后娘娘何必在此等场合发难？今日是陛下带领百官祭天祈福，正是为了天下苍生，而这老道胡言乱语，污蔑陛下，太后娘娘竟视若无睹？”
他看向楚贤钦，“楚统领，还不把人拉下去！”
楚贤钦一身甲胄站在门口，面上却闪过两分迟疑。
崔曜眉头拧起，这时太后却幽幽地叹了一声，“长清侯说得对，今日是祭天祈福，此刻，昊天大帝与十方诸圣，说不定正在天上看着我们，哀家做为长辈，不该如此指责皇帝，既如此，皇帝，还是将祭礼完成，免得触怒神圣。”
贞元帝和崔曜皆是一愣，未想到太后火上浇油后，又站出来主持大局。
当着百多人的面，贞元帝也不愿闹得无法收拾，而要收拾一个老道，何时不能收拾？
他牙关一咬，将高香插进香炉中，一旁的李玥在惊愣之中回神，连忙道：“终献得成，请陛下与太后、皇后娘娘，前往后殿行燔燎敬神之礼。”
后殿设有十二座神龛，祭奠的是十二官神，而燔燎之礼，正是将今日用过的祭物焚进鼎炉，以献官神，乃祭典最后一道祭神礼。
李玥引赞而出，贞元帝沉着脸，立刻往后殿去，黄万福和几个守在一边的侍从也连忙跟上，太后与皇后被侍从搀扶着，亦很快消失在了通往后殿的仪门处。
中殿与后殿之间并无中庭，而是处两丈见方的阔达廊厅，此刻廊厅被明黄道幡团团围住，东西两面皆挂着十二官神与十方神佛画像，而后殿正门有左右两道，中间的挡墙与廊厅相连，李玥引着众人从画像前经过，由东侧门入了后殿。
中殿内百多臣属面面相觑，可忽然，苏延庆折返了回来，恭敬道：“这是最后一礼，太后娘娘的意思，是让二殿下也同来，还有德妃娘娘、永宁公主，以及定北侯和长清侯，陛下看重你们，也请同来献礼。”
殿内又响起一片轻哗，让李琨去也就罢了，怎还让德妃和李韵同行？竟还有两位外臣？自顾便没有外臣与皇室一同祭天的道理！
李琨听令抬步，德妃不知怎么却有些不安，她忙道：“多谢太后娘娘的好意，但臣妾和永宁身份不合，不敢僭越——”
苏延庆原地不动，“这亦是陛下的意思。”
他如此一言，德妃更觉奇怪，贞元帝虽宠爱她们，却不会如此有违礼数，崔曜和杜巍也觉不对劲，崔曜自队伍中走出两步，“如此与礼不合，我们还是在外候着便可，公公回去复命吧，多谢陛下和太后恩典。”
苏延庆表情古怪起来，又求救般地看向信国公，信国公郑明跃本就站在首位，此刻走到德妃跟前，抬手做请，“娘娘，快请吧——”
杜巍眉头一竖，“信国公这是做什么？”
郑明跃死死盯着德妃，忽然语声一厉，“来人，请德妃娘娘和永宁公主入后殿说话，定北侯和长清侯，也一并请进去。”
此言一出，僵站许久的楚贤钦终于动了，与此同时，殿外禁军潮水般涌入，侯在一旁的道士们也从法器中抽出长剑，纷纷指向殿内诸人。
变故突生，百官骇然，仪门处的妃嫔女眷亦惊呼连连，本想从偏殿逃走，可守在偏殿的内侍也各个从腰间抽出短剑，竟皆是武士假扮！
崔曜与杜巍面色大变，而近前执剑的假道士未给他们反抗的机会，眨眼功夫，便有数把寒刃落在他们肩颈上，而殿内臣工虽多，但禁军与道士的人数是臣工的数倍，谁也不能以一敌百。
崔曜大怒：“郑明跃！你们这是要谋反？！”
郑明跃似笑非笑一瞬，抬了抬下颌，一个拿剑的道士上前，一把扯住德妃往后殿拖去，崔曜与杜巍，也被拧了臂膀。
眨眼功夫，德妃面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眼见崔慕之也被刀剑驾着脖子，她眼底涌上绝望，又连忙回头寻李韵。
李韵跟在秦缨身边，被这场面吓住，“哇”得一声哭起来。
李芳蕤亦怒道：“你们好大的胆子！你们——”
话未说完，秦缨一把拉住她，李芳蕤怒不可遏，但秦缨有劝阻之意，她只好咬紧牙关，将喝问咽了回去。
郑明跃此时看向李韵，“公主，你也请吧，去找你母亲。”
永宁虽有些呆笨，却也能体察危机，她哭着躲进秦缨身后，秦缨也一把护住她。
郑明跃目光一抬，盯向秦缨，“县主，此事与你无关，我们不想为难你，你最好不要多管闲事。”
秦缨抿了抿唇，咬牙道：“我陪公主进去。”
此言一出，人群中的秦璋忍不住唤她：“缨缨——”
李芳蕤也立刻道：“不可——”
秦缨遥遥看了秦璋一眼，更坚定道：“公主小小年纪，自然害怕，我陪她进去，事已至此，大家也明白太后和信国公要做什么了，我便是听到什么，也无伤大雅。”
郑明跃似觉她天真，淡淡一笑道：“也罢，县主仁善大义，那便随你的愿，只望你莫要后悔。”
秦缨倾身牵住永宁，低声道：“公主别怕，我陪你去找德妃娘娘。”
有她开口，永宁纵然还是害怕，也不再抗拒，只紧紧拉着她往后殿而去，郑明跃看了众人一眼，“请诸位稍后，这祭官神之礼，只怕还有些时候。”
话音落定，他也转身跟上，十多个执剑的道长们也一同往后殿行去，唯独楚贤钦带着其他禁军守在外，崔慕之急出一头冷汗，待想动手，却有两把剑锋一同挟持着他。
崔慕之恼恨极了，又愤愤看向楚贤钦，“楚贤钦！你好大的胆子！枉陛下这般器重你！你竟做了这乱臣贼子！”
楚贤钦眉眼微凉，语气复杂道：“诸位，太后并无伤害你们的意思，只要你们安然不动，今夜都可平安归家，但谁若敢妄动，那楚某的刀，便要见血了。”
“父皇——”
“来人护驾——”
楚贤钦话音落下，殿中响起一片倒抽冷气声，有想鸣不平之人也不敢开口，与此同时，似是李玥和黄万福的声音闷闷地响了起来，众人一愣，后殿与中殿隔了一道厅房，还有两堵厚墙，后殿的声音，怎么会出现在中殿之中？
……
夜如泼墨，德妃和崔曜出现在殿门口时，后殿侍立的乐工，也拔剑指向了李玥和贞元帝，黄万福大声喊着护驾，只等来了执剑的假道士。
贞元帝骇然难当，李玥更吓呆了住，而太后瞧见同来的还有秦缨，则最是诧异。
郑明跃道：“云阳县主非要陪公主殿下同来，我便成全她了。”
后殿内灯火通明，神龛高悬，道幡宝菱满室，四足青铜鼎炉立于正中，本该庄严肃穆地行燔燎之礼，可此时，只有炭火的哔剥声为这场面增添了几分荒诞之感。
秦缨被寒剑指着站在门口，又紧紧地将永宁揽在身边，德妃与崔曜三人，则被押着站在正南墙下，像要被审判的囚犯一般。
太后扫过室内众人，幽幽道：“长清侯和定北侯拥护皇帝，哀家明白，不过你们看看皇帝，他身患重病，已遭天谴，这样的人，满朝文武，天下万民，怎能信任他做皇帝？如今连昊天大帝都降下旨意，依哀家看，皇帝便照着老道长说的，早些清净向经，消除罪业，这一国之君的位置，该让年轻人坐了。”
事已至此，一切都已明了，刀虽架在崔曜脖子上，他还是咬牙道：“太后娘娘筹谋已久，这所谓昊天帝旨意，岂非是您的手笔？！祭天大典早有定数，您与郑氏谋划了两月，等得便是今日文武百官齐聚于此，再无人救陛下，那此前，那些忤逆乱国的童谣，是否也是太后娘娘一手安排？”
太后气定神闲，又看了一眼殿外天色，似在等待什么。
见崔曜气的脸红脖子粗，她淡笑道：“崔曜，你与定北侯皆是国之肱骨，大周要昌盛繁荣，总是离不开你们，哀家今日，也只有两个要求，第一，皇帝此刻下诏禅位，第二，你二人交出手中兵权，只要你们答应，哀家饶你们性命，连皇帝也不会伤。”
崔曜剑眉倒竖，太后又道：“你们不愿意也没关系，你们的夫人家小，已经在来此地的路上了，在你们往军中传令之前，哀家会替你们照拂一二。”
崔曜与杜巍一听，更觉无力回天，而太后语声悠长道：“哀家做这一切，不过是不想让大周国运，被这么一个引得天生异象的君王拖累。”
她看向贞元帝，“皇帝，你如何想？”
这片刻功夫，贞元帝已从震骇中回神，而他似乎早想过会有今日之场面，此刻反倒冷静了下来，“太后如此妄为，也不怕让琨儿背上弑父弑君，得位不正之名？即便得了帝位，他又如何能坐得安稳？”
太后满眸嘲弄，“你也配说得位不正？”
她眯起眸子，“琨儿是皇后嫡子，贤德远胜玥儿，有何不正？”
贞元帝语声一厉，“就凭朕不愿立他为储！”
贞元帝气息不稳，身倚着黄万福，摇摇欲坠道：“太后尽可扣押朕，扣押百官，京中有金吾卫与巡防营，城外有神策军，大家见祭天拖延时久，自会知道祈宸宫生变，太后若不怕琨儿背上千古骂名，便只管让他不忠不孝，杀父夺位！”
说至此他又道：“可你不敢当着百官逼宫杀人，足见你还是在意声名的，你也害怕，害怕杀了朕，杀了长清侯和定北侯，北府军与龙武军齐齐造反，届时，可不是你十万镇西军压得住的，所以，你想让朕和他们知难而退，让琨儿得个名正言顺。”
李琨站在皇后身边，一脸惊慌不安，他看向太后与皇后，又去看信国公和满殿执剑的禁军，再三确定真是谋反之后，忍不住道：“祖母，母后，这便是你们说的，要让琨儿做皇帝的法子？琨儿自小受君子之儒教导，你们难道真要杀了父皇吗？”
太后倏地皱眉，郑皇后更上前一把拉住李琨，不许他出言半句，李玥吓的神魂俱裂，至此才找回自己声音，唤道：“二哥，二哥想做皇帝，与父皇说便是，为何……为何要害父皇？我也从未说过我定要做皇帝……”
老一辈剑拔弩张，可李琨与李玥二人竟是兄弟相亲之状，太后面色愈是冷沉，却换贞元帝嘲弄地笑起来，“太后，连琨儿都不忍心，你们何至于此？”
贞元帝看向李琨，“琨儿，听父皇的话，在未酿成大祸之前收手，朕或可赦免你们之罪。”
李琨眼底犹豫更甚，像真被贞元帝说动似的，郑皇后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太后徐徐道：“皇帝，哀家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若你不愿意，哀家只好让这神殿见血了。”
微微一顿，她眼底闪过几分成竹在胸的笃定，“你也不必想着神策军与金吾卫救援，因为很快，郑钦便会带着镇西军回京了。”
此一言石破天惊，殿内几人这才明白太后为何敢在今日谋反，不止是禁军倒戈，更是有十万镇西军为底气！
贞元帝目眦欲裂，“什么？郑钦！朕让他追逃方君然，他竟、他竟去调兵谋反？”
话音落下，崔曜也忍不住吼道：“太后一心夺位，可想过南诏与西羌虎视眈眈！西南失了镇西军守卫，必生大患！你们此行，与叛国何异？！”
太后面不改色，信国公郑明跃严声道：“倘若陛下愿意禅位，那镇西军不日便可返回西南，如此，也可护大周万全——”
说到镇西军，他眉目一冷，“当年我父亲为了平叛忠义殉国，这等汗马功劳，却连一副丹书铁券都未换来，陛下对郑氏防备之心早已有之，今日正是让陛下知道，十七年了，郑氏该拿回属于自己的尊荣了！”
贞元帝漠然道：“朕便是要写诏书，也只会传位于玥儿，太后和信国公想得个名正言顺，简直是在做梦！”
李玥面生动容，“父皇——”
他往前走了半步，可那乐工的剑锋却未让步，刹那间，寒刃带出一抹血色，李玥也痛叫起来。
德妃望着李玥脖颈上的血痕，再看着贞元帝的病容，骤然跪地道：“陛下，陛下待臣妾与玥儿用心良苦，臣妾感激不尽，但臣妾从来只求与陛下厮守，何曾想过定要让玥儿为储君？若太后娘娘愿意信守承诺，陛下，您便答应她们吧，再没有什么比您和玥儿的安危要紧……”
贞元帝面色潮红，呼吸窒闷，饶是如此，他也未想过松口，只万万没想到，竟是德妃先行屈服，他咬紧牙关，“玉容……”
太后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一幕，见只过了半炷香的时辰，她忽然道：“德妃对陛下一往情深，是从还未入宫前便开始了吧？”
她语声悠悠道：“哀家还记得当年遴选妃嫔之时，你进宫请安，眼里心里皆是对皇帝的倾慕，后来哀家做主选了淑妃，还听闻你闭门不出月余。你本有机会定亲的，却硬是为了陛下在闺中多留了两年，算起来，这份痴情有二十多年了，实是叫人感佩。”
德妃眼泛泪花，贞元帝却胸膛剧烈起伏几下，再度猛咳起来，他身形几晃，全靠黄万福才勉强站住。
德妃吓得一个激灵，再度恳切道：“陛下，陛下请以安危为重——”
郑皇后居高临下望着她，讥讽道：“陛下，您看到了吗？深爱了您二十多年的人，正在劝您莫要执拗，一炷香的时辰可要到了。”
贞元帝呼吸愈发急促，许是怒意太过，咳嗽两声后，身子骤然抽搐起来，未几，又靠在黄万福肩头干呕两声，一道血丝自他唇角溢出，吓得黄万福惊呼起来。
德妃泪流满面，“陛下，您本就正在病中，何必做此坚持，臣妾求您了……”
秦缨看着贞元帝病发这一幕，只觉似曾相识，再想到那箱笼里的衣物，瞬间明白了那锦袴是做何用的，她眼瞳瞪大，如看怪物一般看向太后。
太后见贞元帝铁了心，视线扫过李玥，滑过德妃，最终，停在了永宁身上，“永宁，到皇祖母这里来，你帮着皇祖母劝劝你父皇……”
永宁身子一抖，又往秦缨身后缩，秦缨亦上前半步，挡在了她身前，也是在此时，太后发现秦缨正见鬼一般盯着她。
太后眉尖微蹙，“云阳为何如此看着哀家？你想护着永宁，但哀家今日告诉你，你护不住的，你也不该插手。”
秦缨冷然道：“太后娘娘，陛下真是遭天谴从而重病吗？”
她如此一问，殿内几人皆是愣住，连贞元帝自己都狐疑地看向秦缨，不等太后回答，秦缨语速极快地问黄万福，“黄公公，陛下的病症，是否除了伤寒之外，还有体热不退、恶心呕吐、头晕抽搐，以及腹泻失禁之状？”
贞元帝一怔，黄万福也惊愕道：“县主怎知？”
秦缨叹为观止地看着太后，语声微扬道，“太后适才说，倘若陛下愿意禅位，太后便谁也不会为难，连陛下也不会伤害——”
太后好整以暇点头，“自然，皇帝到底是哀家看着长大的，哀家不想赶尽杀绝。”
秦缨怒极反笑，赫然道：“您并非不想赶尽杀绝！您是一早便给陛下下了毒，这毒日积月累，只需再过上半个月，陛下自己便会毒发身亡，哪里需要您动手？！”
秦缨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那个特意加重的“您”字，在此刻听来，格外刺耳嘲弄。
毒害皇帝的指控，并不比谋反轻，郑皇后与信国公面色微变，但太后却仍面不改色，只沉了声道：“云阳，哀家素来疼爱你，今日也不想为难你，你只需袖手旁观，往后，与你父亲对琨儿忠诚无二便可。”
贞元帝惊疑不定地望着秦缨，又看向太后，“怎会是投毒？若是投毒，赵昉怎会看不出？除非……”
贞元帝心中冒出个可怕的念头，倘若赵昉也是太后之人，那自会替太后打掩护！
贞元帝心头狂跳，忙问：“是何毒？云阳你怎会知晓？”
秦缨不知想到什么，眼底闪过一抹豁出去的狠色，“我如何知晓？自要因为，贞元三年九月初九，太后用同样的方法，给我母亲下了活商陆之毒，从而害死了我母亲和兄长，时隔十七年，您又用同样的方法害人，难道还以为自己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吗？”
太后骤然一愣，似乎怎么也没想到，好端端的，秦缨竟能提起十七年前之事。
一旁崔曜与德妃也分外惊诧，而贞元帝呆了一瞬后，再看了太后一眼，剑眉几皱，似明白了什么……
李琨站在郑皇后身边，分外不解道：“县主在说什么？十七年前，你母亲和兄长乃是染了瘟疫而死，你怎能说是皇祖母下毒？”
秦缨看着贞元帝，再看向太后与郑皇后，又冷冰冰地扫过郑明跃与杜巍，见这几人失声了一般，她嘲弄道：“怎么？只有二殿下一人好奇我为何如此说吗？”
如今太后与郑氏谋反，正是罪无可恕，崔曜做为被挟持者，自然恨不能揭开太后更多的罪状，他立刻接话道：“我也听闻你母亲和兄长是染瘟疫而死——”
秦缨冷声道：“当年我母亲九月初七去刺史府探望陛下，待重阳节那日，刺史府给我母亲送来了一盅驼峰羹，那时此物稀罕，我爹爹让给了母亲和年幼的兄长食用，就在吃完此物没多久，我母亲便‘染病’了，此后太后点了太医苏应勤为我母亲看病，苏太医起初不明白为何这病越看越严重，直到我母亲快死了，他才发现了古怪之地。”
“后来我母亲弥留之际，大抵也明白了自己为何而死，只叮嘱我爹爹照看我长大，而我母亲和兄长身死之谜，也如此折磨了我爹爹十七年，直到今岁我派人去密州找到了苏太医身边的亲信，得知当年苏太医临死之际，什么都顾不上交代，却定要烧掉在丰州时，给我母亲开过的两张方子……”
秦缨死死盯着太后，“只因当年药材奇缺，太医院人手亦杂乱，苏太医次次多给我母亲开一副外敷之药，那药材中，正有一味活商陆含有剧毒，只可外用，不可内服，活商陆与我母亲煎服药方中的雾水葛十分相似，于是，太后便安排了一个叫多寿的小太监在御药房帮忙，此人识药理，由他给我母亲调换两种极相似的药材……”
秦缨语声悲愤起来，“而我们府上毫不知情，就这般日日饮毒药，中毒亦越来越重，而恰巧，这中毒之状，与当年的疙瘩瘟病状十分相似，因此，到我兄长和母亲亡故，外界都只以为她们是染了瘟疫不治而亡！”
崔曜与德妃一脸震惊，太后与皇后的表情亦是变了，她们筹谋多日，此刻大局已定，本来任何事都不足以掀起风浪，却不想，秦缨竟发现了十七年前的秘密。
崔曜本还将信将疑，可见太后几人神色，也猜到秦缨所言不假，他立刻道：“竟有此事！太后好狠的心肠，义川长公主乃是你半个女儿，你怎能下如此毒手？！”
郑皇后一听此言，忙梗着脖颈道：“县主慎言，可不要因为今日这场面，便把多年前的旧事栽赃在太后娘娘身上——”
李琨亦忍不住道：“县主说的好生荒唐，我只听闻皇祖母当年十分疼爱你母亲，这些年，因你母亲早逝，皇祖母待你也犹如亲孙女，你怎敢如此污蔑她？丰州围城，人人自危，皇祖母和父皇主持大局还忙不过来，凭何去害你母亲？”
秦缨有些怜悯地看着李琨，“二殿下问得很好，但这其中原因，二殿下还是不要知道的好，否则，我只怕你下半生都过不安稳。”
太后语声一厉：“云阳，你太放肆了！”
秦缨身量笔挺，无畏无惧，又目光一转看向贞元帝，“陛下，太后为何谋害我母亲，想来你也是明白的，时隔多年，她又将同样的法子用在你身上，这岂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只是倘若五殿下与德妃也知晓真相，不知他们作何感想……”
太后听到此处再也难忍，断然道：“来人！将云阳县主绑起来！”
秦缨眉峰一拧，可这时，却是李琨上前一步挡在了秦缨身前，“且慢，皇祖母，为何不让云阳县主说下去？什么事会让我半生不安？”
远处德妃与崔曜也是一脸茫然，德妃道：“太后害了你母亲，与陛下有何干系？与我和玥儿又有何牵连？当年丰州城乱，陛下危在旦夕，他哪有气力作恶！”
秦缨眼瞳微狭：“当年的陛下的确没机会作恶，可这么多年过来，他做的恶事可不比太后少，贞元七年十月，当年的礼部侍郎谢正瑜辞官回乡，他们府中上下三十六口，除了独子谢星阑之外，其他三十五人尽数死在云沧江的船难中，有人临时顶替船工上船，为的便是灭谢氏满门，却不想，让一个八岁的孩子活了下来——”
微微一顿，秦缨看向始终沉默寡言的杜巍，“定北侯，我说的可对？”
崔曜一呆，自想到了前几日定北侯府的案子，他虽不敢置信，可今日这般场面，秦缨一言有差便难活命，她绝不敢撒谎冒险。
秦缨继续道：“当年九月，你忽然受诏回京，为的便是陛下起了灭门之心，后来顶替船工，乃是赵燮安排，当年你们留了活口，这才有了前几日的侯波案。”
崔曜咬牙看向杜巍：“竟真有此事？那死在定北侯府的灾民，果真是当年那船工？这……这是陛下的意思？那谢正瑜当年，乃是陛下颇为器重之人，陛下怎会……”
崔曜眸色复杂地看向贞元帝，德妃愣了愣，也盯着贞元帝，她们夫妻多年，德妃只需仔细一看神色，便知秦缨所言真假，而很快，她心底便有了答案。
杜巍古铜色的面庞上一片晦暗，他看向秦缨，“县主一会儿说自己的母亲被害死，一会儿又说谢家满门被灭族，县主到底想说什么？”
李琨亦道：“是啊，你说我祖母我父皇害人，你可有证据？”
太后定定地盯着秦缨，忽然短促地一笑，“云阳，今夜留在此处之人，本还有机会活命，可你既既然开了这个头，那他们一个个，都将会因你而死，你父亲还在外面，你连他也不顾，连自己的性命也不要了？”
太后既有此言，便越发证明这两件旧事的真相极为可怖，德妃与崔曜不知怎么更不安起来，被刀架在脖子上的李玥也满眸惊疑。
这时秦缨惨笑一下，“至亲之冤，不可不平，便是拼掉性命，也要问问太后与陛下，这世道皇权为尊，却便没有公道与王法吗？”
听她此言，太后眼底倒闪过一丝赞赏，窗外夜色浓重，距离郑钦入城的时辰也还早，这漫漫长夜，她有时间与秦缨耗一耗。
她点了点头，“也罢，也该让琨儿知道一切了，不过哀家更好奇，这么多年的旧事了，你是如何知晓的？你当真知道了前因后果？”
秦缨适才言辞颇有警示意味，却也实在含糊，而过了这几十年，连太后自己的记忆都模糊了，她实在不敢相信秦缨如何能查明真相。
太后愿意让她说，那是再好不过，秦缨也朝窗外看了一眼，抬步，往那南墙靠近了些，她轻吸口气，语声清越道：“这一切，还要从我无意之中，发现我母亲和兄长死于中毒说起，这十多年来，我与爹爹相依为命，见他日日追忆亡妻，而我自己，却没有一点儿关于母亲和兄长的记忆，于是，我起了查探旧事的心思……”
“查到苏太医身边的亲随，又查到那两张方子和后来诡异死去的多寿太监，当时，我便肯定，谋害我母亲和兄长之人，定是当年住在刺史府的哪位主子，寻常人，谁能让宫侍为自己卖命，有怎敢动义川公主？”
说至此，她眉头一簇，“但当年叛军围城，情况危急，我怎么也想不通我母亲一个与世无争之人会因何被害，直到，我知道了谢氏的船难乃是人为制造，而这灭门案，竟与定北侯府牵连在了一起……”
秦缨转身看向杜巍，“而这一切祸端的根源，还真与定北侯府有不小的干系，大抵五十年前，西羌举兵进犯大周，那场大战持续了七年，后来，幸而有老定北侯杜渊带兵退敌，可在那场大战之中，杜渊也差点重伤而死，可幸好，有位神医救了杜渊，杜渊对这位神医感恩戴德，回京之后，将此人推荐给了患有头疾的肃宗陛下，肃宗陛下将此人召回京城，头疾也果然被此人治好，于是一道御令，封此人为御医，令他举家入京。”
秦缨目光一转，又看向了贞元帝，“说来也巧，今岁九月，西南生了一件连环杀人案，死者虽多，可在陛下眼底，应该算不上惊天大案，可陛下却对此案万分看重，派了龙翊卫指挥使谢星阑南下，我亦随之同行，彼时我曾短暂地生过疑问，可等到后来我想明白了一切，方才明白陛下那时为何要派谢大人这等御前钦差亲自查办此案。”
崔曜忍不住道：“此案死的都是衙差，最后一个死者，乃是个县令，县令官位虽不高，但到底也是朝廷命官，陛下爱民如子，自然看重。”
秦缨冷淡地牵唇，“朝廷命官的案子的确不小，可大周七十二州府，每一州府十多县衙，有近千个县令县丞，每一年，都有县官意外而亡，但这却是唯一一次，陛下点了监察百官的龙翊卫亲自南下办差——”
崔曜仔细一想，似乎真若秦缨所言，顿时语塞。
秦缨继续道：“我们去的地方是楚州，那最后一个死者乃是慈善县县令，我们去办案之时，住在一间叫‘半枝莲’的客栈之中，彼时，我们听了一段关于当地一位姜姓神医入宫做御医的传奇故事，但并未将这些闲谈放在心上，直到年前出现了毒膏之祸，研制治法之时，我才知道，那位慈山的姜神医当真入宫，还留下了一本内经著作，却因为在后来获罪，著作上连姓名也无，而同样没有姓名的，还有云韶府的一位舞姬——”
“早在办双喜班的案子时，我便去过云韶府，翻看记载时，发现永泰二年出现过一位惊才艳艳的舞姬，那位舞姬擅字舞、花舞，很得主子们赏识，可她就好像一朵昙花，只在云韶府短暂出现过一年便消失了，关于她的记载被撕去，就好像她是个禁忌一般。”
秦缨讲的琐碎，众人也听得云里雾里，李琨便问：“这舞姬又是谁？”
秦缨并不答话，只继续道：“也是在那时，我注意到了永宁公主病得古怪。”
永宁跟在她身边，还在低低抽泣，秦缨垂眸看她，眼底满是怜惜，“众所周知，永宁公主自两三岁上，便得了怪病，这些年来一直与药为伴，一直呆呆傻傻的，我便想，公主身份尊贵，什么样的神医找不来，却为何久病未愈？某一日，我遇见了崔世子，提起永宁的病时，崔世子竟堂而皇之的说，找来了祖母薛氏府上的神医，还说永宁公主长大了，懂事了，病便会好，这世上，那有什么病会因为懂事而好？”
秦缨抚了抚永宁发顶，“这疑问困扰我多日，但我没有心思去探究，因我母亲的案子，和谢大人一家的案子都找不出动机，实在叫人头疼，哪怕找到了侯波……”
“直到立春那日，我去定北侯府上赴宴，小厮讲了老定北侯九死一生之事，而他们府上，果真对医者尤其敬重，后来我又问了一位老太医，得知老定北侯在世时，但凡病痛，必定请慈山那位姜太医看病，于是我这才肯定当年救老定北侯的是姜神医，举荐他入宫的亦正是老定北侯，且更为诡异的，则是当年丰州生出刺客风波之时，咱们如今的定北侯，竟在死守封城的情形下，带着人离开过丰州城……”
杜巍眉头紧拧，贞元帝眼底已生骇然，他看向太后，愤然道：“太后真要让她说下去吗？就算你心狠手辣，但真要让琨儿知晓这些？”
李琨正听得入神，见贞元帝如此态度，更不可能放弃，立刻道：“不，皇祖母，我要知道！秦缨，你说下去——”
太后讥讽地看向贞元帝，“皇帝害怕了？”
贞元帝胸膛起伏，面上冷汗淋漓，秦缨扫了他一眼，继续道：“也是在那日，我知道了那位无名的舞姬，竟然就是姜太医的女儿——”
“当年姜太医入京后，因医术高明，十分得肃宗陛下信任，一路高升直至院正之位，他的夫人与女儿，也被接入京中享福，可七年之后，年月到了岱宗陛下一朝，姜太医却因为明嫔小产亡故一案家破人亡——”
李琨拧眉道：“小产亡故？”
秦缨摇头，“时隔多年，此事已难查证，但唯一肯定的是，姜太医医术高明，绝不会对一个孕妇用错药，而此案之后，姜太医被斩首，夫人被流放，后死在半途，女儿则被充入宫中为伎人，好好的一家子，就如此结局惨烈，凭当年在位的后宫妃嫔，二殿下不如问问太后，此事内情，她或许知道的最清楚……”
李琨忙看向太后，可太后显然不想提此事，只目光幽幽道：“这是四十年前的事，与你起初说的，似乎干系不大……”
太后此言说的真切极了，秦缨轻嗤一声，道：“是，隔了四五十年，任是谁都看不出有何干系，但偏偏被我知道，姜太医的夫人也患有隐疾，而姜太医在慈山种的药材，也皆是为了夫人而种，也是那几日，谢大人因想帮忙探究永宁是何病症，专门调查了崔家的那位贺神医，这才得知，钦州薛氏竟然将那贺神医父子都留在了族中。”
崔曜眼皮一跳，“你说杜氏与姜氏，为何扯永宁公主的病？”
秦缨目光扫过众人，铮然道：“因为，这一切的症结，都在永宁公主的病上，而这横跨了五十年岁月的故事，杜氏、姜氏、皇室，崔氏，薛氏，都有隐藏极深的牵连，而真正让我勘破谜底的线索，竟是在永宁公主的药方之上！”
崔曜一愕，“你拿到了公主的药方？”
秦缨点头，“不错，纵然是宫里，也没有不漏风的墙，我拿到公主的药方，陡然发现，她药方用药，竟与姜太医给她夫人种的药材有七分相似——”
杜巍听至此，忍不住道：“姜夫人早在四十年前便死了，她的药方与永宁公主的药方有何干系？”
秦缨眯眸，“用药相似，便代表患病相似，而就在发现此事的第二日，我彻底的想通了一切关窍，那日我去给一位老人家送药，忽然看到他们府上，还挂着上元节的灯笼，我的婢女便问，上元节已过了月余，为何还要挂这样久？那府上小厮道，灯笼诗文寓意极好，乃是为了求个好意头，当时我并未放在心上，等到了谢大人府上，又看到他在对比他父亲的画作，他父亲毕生临摹《陆元熙夜宴图》，只凭此技便名动京城，也因此颇得陛下爱重，可谁敢相信，他出事前两月有几幅画，竟然画错了——”
说起谢正瑜的画，秦缨看向贞元帝：“当年老谢大人一家出事之后，宫里的昭文馆曾着过一场大火，所有帝妃御像、宫廷御画，皆被付之一炬，起初我怀疑过，这大火烧了御像，莫不是御像有何古怪？可后来我又得知，自从真元四年后，陛下并未让先谢大人画过御像，那如此便奇怪了，我彼时苦思数日不解，直到谢大人告诉我他父亲画错了何地！”
说至此，秦缨呼吸一重，快速道：“也在此时，我记起了我婢女与小厮的对答，按照他们的说辞，我忽然想到了南下去慈山时，听到过的一种说法，在慈山，无论是过什么节日，其他地方庆祝三五天，他们那里，则都要庆祝月余，重阳的茱萸要挂上月余，端午的艾草也要戴上月余，便是过年的习俗，也要保持到二月，也是在此时，我记起了永宁公主在永寿宫一个不甚起眼之行——”
秦缨绕了一圈，又说回了永宁身上，众人疑惑不定，而德妃却骤然变了脸色，“你是说那日……”
秦缨看向她，“娘娘还记得，那日在永寿宫，公主殿下将玉簪扔进了墙角的雪堆里，你看到之后，上前呵斥她不珍惜宝物，可实际上，你只是在遮掩此事。”
“公主扔玉簪，并非是不爱惜玉簪，她，其实是在为太后祈福！而娘娘你还不知，此行其实是慈善县的过年习俗，名为‘扔愁帽’，于大年三十，要将戴过的帷帽、头巾，或是女子发簪、绢花等饰物扔到院子角落，待二月将这些扫出与其他杂物一并烧掉，如此便可抛旧愁换新喜，公主不记年月，只以为还在过年，这才将簪子仍在院角。”
德妃面色一白，但崔曜却不明白，“可公主怎会慈山的习俗？！”
秦缨看看德妃，再看看贞元帝，推测道：“我猜测，是陛下在某个重要时刻，对娘娘提起过此习俗，娘娘待陛下痴情，将此习俗记下，偶然教给了公主，虽交代公主不可露于人前，可公主神思不敏，将此事给忘了……”
德妃不敢看贞元帝，只咬牙道：“不错，这是当年在丰州过年之时，陛下扔掉自己的帷帽替我祈福，从而被我记下的，就算这习俗是慈山的，可那又如何？陛下或许是从臣子内侍那里听说过，这又能证明什么？”
秦缨道：“那当年陛下如此，可曾交代娘娘，此事不可露于人前？”
德妃唇角紧抿，答不出话，秦缨便了然道：“若此习俗无古怪，陛下不可能如此交代，我既想通了此处，再看着先谢大人画错的夜宴图，又加上姜夫人与永宁的药方，那一切，便都可说得通了，而其实早在半年之前，公主殿下便告诉过大家她患了何病。”
众人眉头拧起，皆向永宁看去——
永宁红着眼眶有些害怕，却因德妃被挟持不敢靠近，只能紧巴巴地拽着秦缨的裙袂。
秦缨揽着她的肩膀，沉声道：“去岁的中秋宫宴，宴后皇后娘娘带着大家赏菊，当时，公主给淑妃娘娘献花，却竟然分不清墨荷与碧云，也是那日，太后娘娘让把羊脂白玉的鹤鹿回春送给陛下，说陛下独独喜欢羊脂玉，碧玉送给他他也不会赏玩，而赏雪宴那日，公主竟将我发髻上的碧色玉兰簪认成了梅花簪，给她做宫灯之时，她分明说过喜欢青鸟，可我做的青鸾逐月灯笼，却不是她第一个放飞的，她第一个放飞的，乃是赤红的三足金乌，我还想到，公主小时候被发现患病，乃是因她总认错人与物……”
太后骤然道：“你说了这样多，都只在说永宁的病，这和那些人的死有何干系？！”
秦缨冷冷一笑，“太后娘娘不是最知道有何干系吗？毕竟这所有命案的真相，您早就在那两首童谣之中给出了答案，也因此，陛下对那童谣分外痛恨！他既怀疑是你们有心为之，可他更怕的，却当真是天降民谚，因为童谣揭示的太过准确！”
李琨刚听懂几分，一听此言，又混乱起来，“怎又扯到了童谣上？那两首童谣忤逆乱国，无论谁是帝王都会害怕——”
秦缨断然摇头：“不，忤逆乱国是其次，陛下最恼怒的，乃是那‘绯衣小儿当殿坐，兔儿不仁患赤瘕’两句，赤瘕是眼疾，绯与赤皆是颜色，而这‘兔儿’二字，不是孩童们容易想到兔子，这是属相！这是陛下真实的属相！”
崔曜倒吸一口凉气，“眼疾？属相？陛下眼睛好好的，且陛下是永泰二年生人，乃是属虎，怎会属兔？你说了这样多，可结论却如此荒谬！”
秦缨神色一振，扬声道：“不是只有眼瞎眼翳才是眼疾，倘若有人不能分辩颜色，那亦是眼疾，陛下此疾，尤其难辨青红之色，因此陛下独爱羊脂玉，不喜碧玉，因碧玉亦出错，他也赏不来碧玉妙处。”
“也因此，永宁不辩墨荷与碧云，分不清青鸟到底是何种颜色，她幼时靠着颜色认人和物，因辨不清，这才造成错乱，而德妃和皇帝为了掩人耳目，将她说成脑袋呆傻有病，又不许她离开长信宫，多年下来，将她当真养的呆呆傻傻起来，而长清侯此前说待她懂事了便可痊愈，并非是指眼疾痊愈，而是指她懂事了，便可撒谎掩饰了！”
秦缨语速太快，永宁虽不聪敏，却也听懂了大概，她怔怔看着德妃与贞元帝，眼泪又扑簌簌落了下来。
秦缨沉痛道：“此疾无药可医，被视为妖异诅咒，谁也不敢轻易宣扬，而大夫们，更不知此病因何而起，无论是姜夫人还是永宁，都当做眼翳治疗，而当年昭文馆之所以着火，谢氏之所以招来灭门之祸，并非御像有误，而是先谢大人行走宫廷作画之时，发现本来钟爱夜宴图的皇帝，竟分不清画上瑰丽纷杂之色了！当年派去灭门之人，曾搜查过谢氏箱笼，可他们绝没有想到先谢大人将线索藏在了何处——”
她定声道：“他那几幅有误的画作上，一处将状元韩煜穿的青衣青玉佩，画成了青衣绯色玉佩，一处舞姬是红裙绿腰带，画成了红裙红腰带，还有家主陆元熙的袍子，本是赤色云纹，可他却画成了青色云纹，虽然每一处都只是丁点儿谬误，可这样的细微错误，绝不该出现在他的身上，他如此，不过是隐晦地告诉大家，现在的陛下，早已不再是此前令他做御像，将他引为知己的陛下了，此前的陛下为永泰二年生人，并无眼疾，而眼前这位，则出生在永泰三年，他外祖母患此疾，而此疾可代代遗传，这才令他得病！”
崔曜眼瞳大嶝，李琨与德妃也骇然愣住！
李玥结巴道：“什、什么二年三年？什么外祖母遗传？”
秦缨秀眸微狭，铿锵有力道：“这病遗传方式复杂，男子只有患者与非患者之选，而女子，则可能是患者、非患者，及疾病携带者。若传给女儿，女儿是患者，那父亲定亦是患者，好比陛下与永宁，而德妃娘娘虽并非患者，但她定是此病的携带者，她的病乃是从沁州薛氏一脉传来，那贺神医父子世代留在薛氏，正是为了给薛家人治此疾。”
她定定看向崔曜，“长清侯，我说的可对？”
崔曜张口结舌，一字也反驳不出来。
这时秦缨又看向杜巍，“而这位替身陛下的病，则是从姜夫人那里传来，若我没猜错，姜家大小姐姜南星根本没死，她虽非患者，却与德妃一样是携带此病之人，而她，更是咱们这位陛下的生母！也正因如此，关于姜南星做舞姬的记载，才会被全部销毁！”
“永泰元年姜仲白身死，可姜南星入宫后却得赏识，不仅如此，她还得了永泰帝宠幸怀了身孕，宫中的观兰殿，是永泰帝为她而设，那养兰花的花房，亦是按照他们府里的法子引入热泉，可有明嫔小产而亡的前车之鉴，姜南星卑微之身，根本不敢留在宫中，至永泰三年初，为了自保，她想离宫，姜仲白是老定北侯的救命恩人，你们护不住他，难道还帮不了他女儿？于是，你们助她装病出宫，还假传了她的死讯。”
“后来你们将她送去北方，产下私生皇子，本只想让他隐姓埋名长大，却没想到贞元三年真正的陛下在丰州城遇刺而死，时值叛军作乱，国不可一日无君，没办法，你领着太后御令出城，去禹州将这位假陛下找了来……”
说至此，她肃然道：“双喜班的案子时，曾有两个长相极相似的姑娘演戏法，但她们是班主万里挑一碰上的，而你那时离城只两日，哪能这样快找到眉眼形似之人？唯一的解释，便是他们本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
“后来，你们利用瘟疫期间，为保护天子，外臣不得面见的规矩，为他掩护，而此前陛下本就染过瘟疫，于是，你们又编出他重病暴瘦的假话，让他李代桃僵，稳定大局，彼时疫病横行，假陛下也染了病，德妃未与陛下朝夕相处过，一心想去照顾，竟未发现早就换了人。”
“而我母亲那几日牵挂陛下，她贵为长公主，你们能阻拦第一次，绝不能阻拦第二次，正好被她见到了刚入城的假陛下，你们认为她发现了破绽，不给她任何分辨机会，竟直接下毒永绝后患——”
秦缨语声一寒，“太后，定北侯，我说的是也不是？！”
太后沉眸不语，杜巍眼瞳狠颤道：“你怎会……”
秦缨目光缓缓扫过殿内诸人，便见李琨与李玥都僵立当场，而德妃睁大眼睛望着贞元帝，直怀疑自己听错了，“陛下，您、您不是臣妾闺中所见之人？”
贞元帝牙关紧咬，呼吸急促，面对德妃诘问，他眼底闪过两分屈辱，但却道：“玉容，你何必信这些胡言乱语？这些说辞，不过是她自己的臆想罢了！”
秦缨微微一笑，“那便请陛下看看神龛上的神像道幡，将道幡上绣着的红色法诀念出来，若您念的一字不差，便证明我所言为假——”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贞元帝脸上，贞元帝往神龛上看了一眼，眉头紧皱，目光如炬，唇角不住开合，像真是在分辨字词，而德妃见他如此，难以置信的荒诞涌上，骤然掩面呜咽起来，贞元帝一愣，这才意识到秦缨在骗他——
秦缨断然道：“道幡上根本没有红字，陛下还敢说自己没有眼疾？”
她字字若金声玉振，又嘲弄道：“太后当年，自然也是为了不让叛军得逞，只是你也没想到，李代桃僵之后，便无法收场了，假皇帝是真皇子，而他有定北侯和北府军支持，还有德妃和长清侯府可信，你亦不敢将以假乱真的秘闻昭告天下，再加上老信国公郑成德战死，郑氏元气大伤，这皇位，竟让他稳稳坐了住，一坐便是十多年！如今，见他打定主意要把皇位传给自己的亲生儿子，您终于再也等不了了！”
殿内安静的落针可闻，忽然，李琨红着眼道：“皇祖母，母后，秦缨所言可是半分不差？父皇乃是你们当年找来的替身，我真正的父皇早已死在了贞元三年？！”
郑皇后闻声忽然也红了眼，德妃爱错了人，可这些年好歹也是琴瑟和鸣，独得宠爱，唯有她，唯有她知晓一切真相，顶着母仪天下之衔，过得油煎般苦楚。
她长吸口气，颤声道：“琨儿，你再也不必问母后，为何父皇不够疼爱你了，因他根本就不是你的亲父皇，他的生母是卑贱宫伎，他自小长于乡野，他哪里配做你的父皇？从今日起，你将成为大周天子，十七年了，我们终于拿回本属于你父皇的九五至尊之位，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人敢轻慢你了！”
李琨泪眼婆娑地看向贞元帝，仍觉难以接受。
太后站在他身侧，满是慨叹地看着秦缨，“云阳，还是从前的你惹人喜爱，如今的你虽聪明，却聪明的叫人可恨，这样多的细枝末节，竟被你尽数串联起来，连哀家都听得震撼无比，既然你已清楚一切，那可还有其他人知情？”
秦缨唇角紧抿，“怎么，太后要将所有知情之人尽数杀了？”
太后面不改色道：“不急，等郑钦带着镇西军回——”
“太后放心，镇西军不会来了！”
紧闭的殿门外骤然响起一道高喝的男子之声，太后反应了一瞬，赫然瞪眸，“谢星阑？！快、快把云阳给哀家拿下——”

第227章 大结局（3）【全文终】
道士们本挟持着所有人， 可随着秦缨讲起旧事，便渐渐对纤秀的她和年幼的永宁放松了警惕。
此时太后一声令下，立刻有道士执剑扑来， 秦缨身手敏捷地一把拉住永宁，疾步后退， 又倏地抬臂，“咻咻”的破空声中，数只袖珍短箭从她礼衣广袖之中飞射而出， 眨眼间绽开数道血光，惨烈的痛呼里， 假道士们接二连三倒地。
郑皇后惊叫出声， 秦缨却已退至殿门口， 也在此时， 殿门倏地大开，身染血污的谢星阑正英武迫人地站在她身后。
门外守卫皆被放倒，谢星阑提着剑， 目光焦灼地看着秦缨，见她周身完好无损，方才眉尖微展， “怎跟进来了？”
秦缨飞快地扫他两眼， “计划有变。”
二人目光一触即分，后殿内众人已是大惊失色， 道士们寒芒簇闪的剑刃，皆重重架在德妃与贞元帝几人的颈子上， 永宁低低呜咽， 连声唤着“母妃”。
太后死盯着谢星阑，“楚贤钦何在？！”
她扬声喝问， 可话音落下，并无人应答，昏暗的廊厅过道中，还响起了一串嘈杂脚步声，太后和郑明跃忍不住往门口走了半步，待看清过道中的情形，二人倒吸一口凉气。
廊厅内走入了不少身影，裴正清、李敖在前，淑妃带着李琰在后，秦璋、楚贤钦、裴熙、李芳蕤、崔慕之、杜子勉和余下的百官臣工也跟了过来，裴熙早前并未来祭天大典，此刻却和谢星阑一起出现，而其他人，竟都安然无恙地出中殿，楚贤钦也与之为伍！
若说楚贤钦倒戈让太后怒不可遏，那其他人面上神色，则更让她毛骨悚然，廊道上众人皆满脸震骇，不像刚被解救，更像听到了什么石破天惊之事！
太后脑海中冒出一念，身形也跟着晃了晃，难以置信道：“不、这怎么可能？！楚贤钦，你、你好大的胆子——”
谢星阑目光森寒喊道：“带上来——”
此言一出，谢坚与谢咏揪着个满身是血之人走了进来，待押到门口令其跪地，又一把揪起此人脑袋，灯火一照，赫然是满脸血的郑钦！
郑明跃大骇：“钦儿？！”
郑钦受了重伤，肩背腹部皆被血染透，此刻昏昏沉沉抬头，一眼看到了郑明跃，他心头一颤，哭腔道：“父亲，我们败、败了——”
郑明跃与太后听得眼瞳一缩，而此时，被挟持的几人也看清了殿外情形，贞元帝勉强支撑精神，朝门口喊道：“谢卿、谢卿救驾，郡王，郡王救朕——”
李敖冷声道：“陛下，适才后殿所言，我们在中殿内全都听得清清楚楚，你既非陛下，那这么多年了，也该拨乱反正了。”
贞元帝眼瞳陡然一瞪，太后则咬牙盯着秦缨与谢星阑，“这便云阳冒死跟进来的理由？！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秦缨冷冷牵唇，“不知太后可曾听说过听瓮与矢服？”
太后眼露茫然，郑明跃却蓦地瞪眸，“这是军中百里听敌之法！”
秦缨颔首，“不错，军中为探敌情，亦为防敌军偷袭，有以陶制听瓮与牛皮矢服监听百里外敌人动向之法，此处，中殿与后殿只隔两丈不到，平日里，后殿说话除非在门外窃听，否则并无法知道门内在说什么，可自三日前起，裴侯便已派人用布置法堂的理由，在这廊厅内用竹篾、皮革与陶土，布置了一座巨大的听瓮，可放大后殿之声，但凡后殿说话之声高些，便可尽数传入中殿，昨夜布成，今日典礼开始之前，方才将瓮口合拢。”
她话音落下，人群中的李芳蕤实在好奇，立刻将重重明黄道幡与道家圣像掀起，又摸到一处雕花窗格处探看，借着昏黄灯火，李芳蕤依稀看到了一个横贯廊厅、连接两殿墙壁的鼓胀黑影，就好似一个巨大的皮革梅瓶被横架屋内。
太后咬牙切齿看向裴正清，“原来是你——”
她目光如剑，寻到了淑妃和李琰的身影，冷笑道：“原来如此，这世上哪有不想要皇位之人？淑妃母子这些年忍气吞声却是为了今日？！好一个会咬人的狗不叫！”
裴正清叹息着摇头，“太后是先帝亲迎的皇后，当年先帝过世时，是怎样将陛下和社稷托付于你？可你竟用一个替身瞒天过海，瞒了满朝文武这么多年不说，还沆瀣一气，为此害了这样多人，太后，你到了黄泉之下，可有脸面见先帝，见李氏列祖列宗？！”
太后颤声斥道：“你们又怎会明白哀家的苦心？当年丰州之困，大周与皇室危在旦夕，若非哀家寻了先帝遗腹子力挽狂澜，早无今日之天下！哀家杀了义川，也不过是为了永绝后患，你们这些世家，各个得恩受惠，如今，有何脸面来指责哀家？！”
裴正清肃然道：“当年危局确是难解，但太后自始至终瞒着近臣，还为此谋害无辜的义川公主母子，为的，难道不是保郑氏荣华？保自己声名？！”
说至此，他语声一利，“当时陛下身死，太后只需密诏近臣，将此事密而不发，有众人相助，谁也不知陛下出事，待打退了叛军，再昭告天下另择新君便可。太后担心的，无外乎是二殿下彼时尚在襁褓之中，害怕臣子们不愿奉幼儿为帝王，这才接受了用替身稳住朝局之法，如此，才好为二殿下做嫁衣，却没想到，这个替身有定北侯支持，更并非无能之辈，竟叫他坐稳了皇位！”
裴正清一针见血，太后面色苍白起来，她咬了咬牙，又看向站在裴正清身后的楚贤钦，“楚贤钦，你忘记当年郑氏对你的恩德了？你也不要你妻女的性命了？！”
谢星阑冷嗤道：“楚夫人和楚家小姐此刻已安然归府，还有你们郑氏诸人，以及文川长公主和朝华郡主，也已回京，太后可想见见他们？”
太后眼瞳一颤，额上冷汗淋漓，一旁郑皇后惊怕之下牵住李琨的袖子，“你们、你们就算抓到郑钦又如何？镇西军十万大军，又岂能尽数被你们捉住？！”
谢星阑寒声道：“皇后尽可放心，宣平郡王世子带着两万神策军西去劝降，此番郑氏谋反，又以镇西军军将家眷为质，他们身不由己，降可宽赦，因此，九成多兵马已折返西南，唯剩郑钦带着五千中军亲信北上，于京城以南百里的长枫岭遇伏。”
郑皇后骇得站立不住，又怒斥道：“我二哥，还有我二哥……”
裴熙站在谢星阑左后方，此时冷声道：“郑明康欲绑架朝中重臣家眷，其心不轨，其亲信皆被射杀，他本人虽逃了，但裴朔正带着左金吾卫追查，料想他跑不出城去。”
郑皇后听得满脸绝望，又看向太后，颤声道：“姑姑，大哥——”
郑明跃握刀在手，可眼下除了殿内几个人质，他们的布置已被皆数瓦解，他难以相信道：“这怎么可能，你们怎会知道我们的行军路线？又怎会知道明康去做什么？这些东西，这些东西连楚贤钦都不知——”
裴朔看了眼谢星阑，谢星阑寒声道：“龙翊卫早就查到了那童谣来自洛州，却苦无直接证据，后监视郑氏动向时，偶然发现郑钦私返镇西军——”
谢星阑的解答还不足以解开郑明跃的所有疑惑，正待再问，一旁面色惨白的贞元帝听完这些，竟倏地振奋起来，“好，做得好！此等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谢卿，朕重重有赏，朕赐你侯爵之位，君无戏言——”
谢星阑阴沉地盯着贞元帝，“姜承安，十七年了，你还要演到何时？”
众人一愕，谢星阑道：“云阳县主发现真相后，我已命人找到了定北侯府为姜仲白一家设下的陵园，那陵园内只有姜姓，并无名讳，可其中姜姓长女之墓穴，却是空的，这代表你母亲未死，后来，我又命人北去禹州，顺着杜子勤提过的杜氏远亲，找到了你和你母亲所在的庄户，永泰三年，定北侯将你们母子送到了禹州亲族之中，只道你二人是战死部下之遗孀，而你，亦跟了你母亲姓，在你十五岁上，你母亲病亡，你母亲的坟冢，就在禹州百年县以西的青鹿崖上，你还有何狡辩？！”
贞元帝瞳孔瞪着，呼吸亦疾，纵有黄万福搀扶，亦挡不住他身形微晃，如此，紧贴着颈侧的剑刃瞬间划出数道血痕——
他毫不觉痛，只将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谢卿，你可是记着你父母之仇？好，你要报仇，朕替你发落当日行凶之人……”
他目光一转看向面如死灰的定北侯，“他，是他派人害了你满门，朕将他下狱便是！”
见谢星阑面无表情，贞元帝眼眶顿时赤红起来，他又看向李敖与裴正清，“郡王，裴侯，你们这是做什么？朕是皇帝，朕是皇帝啊，杀一人而利天下！朕何错之有？！曲曲几十条人命，又如何能与江山社稷相提并论？！”
见二人满脸冷色，他呼吸一下比一下重地道：“朕自坐上这个皇位，为了大周废寝忘食，朕事事以天下百姓为重，并非昏君啊！郡王，朕也是先帝之子啊！若非太后这毒妇害了我外祖父，害了我母亲，若非是她，我母亲何需逃出宫去？！若非如此，朕也生而便是天之骄子！朕、朕只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朕何错之有？！”
李敖听得眉目晦暗，“从前是谢氏，往后，或许有崔氏、萧氏、秦氏或其他宗室知晓你身份有假，那你又当如何？你会否因为你的猜忌，视人命如草芥？还有，你若真像你说的以天下万民为重，为何不愿立二殿下为储？”
贞元帝惶惑摇头，“朕、朕只是……”
他喃喃有词，却答不上话，某一刻，看着殿外一张张面孔，他像被惊吓到似的，面皮诡异地抽搐起来，“不，不，朕不是姜承安，朕是李谡！朕的生母是蕲州于氏，是先帝在位时的容嫔娘娘，朕是大周李氏第十三代孙，是天命所归的大周帝王……”
他赤红着眼，抬起手，颤抖地指着门外诸人，“你们这些逆臣，不过是想造反夺朕的帝位罢了，这、这天下本就是朕的天下，你们这些奸贼，你们有违天道，终会得报——”
“应”字未出，贞元帝呼吸一窒，又猛地咳嗽起来，咳着咳着，一股血沫从他唇角涌了出来，人亦再难支撑地瘫倒在地，黄万福骇然，德妃也哭叫起来，李玥吓得六神无主，只哭着喊“父皇”，杜巍眼见如此，心如死灰的闭上了眸子。
秦缨肃然道：“他中毒已深，会神志不清。”
事已至此，谢星阑示意谢坚将郑钦带下去，又对殿内的假道士们道：“你们也看到了，太后和皇后已是大势已去，放弃挣扎，还能为家小挣得几分宽宥，若顽抗到底，你们该知道谋反之罪的厉害——”
话音落定，太后抿唇未语，郑皇后拉着李琨满脸绝望不甘，郑明跃握着剑柄的指节紧攥，亦是不愿就此屈服，其他执剑的道士面面相觑，不多时，便有人扔剑跪了下来，有人带头，其他人更生动摇，不出片刻，殿内之人齐齐跪降。
这些人乃是郑氏养的武士，到了此时，自是以性命为重。
太后瞧见这一幕，摇了摇头，忽然惨烈地笑了起来，又悠长一叹：“罢了，成王败寇，也没什么好说，此番起事，本就是被逼而为，哀家早已想过或许没什么好结果。”
她看向郑明跃，“今日之事，是我们一手安排，与郑氏其他人、与琨儿并无多大干系，明跃，我们老了……”
郑明跃牙关紧咬，“姑姑，我不甘心——”
见此，郑皇后亦哽咽起来，太后走上前，轻抚了抚她的脸颊，“这些年苦了你了，这或许是天意，若、若当年哀家不让你入宫便好了……”
郑皇后勉力支撑，听到此处，心防骤溃，扑入太后怀中放声悲哭。
郑明跃僵立着，又往对面中殿房顶上看了一眼，见夜色之中，竟有冷芒簇闪，方知已到了绝路，他眸子一闭，一把将长剑扔在了地上，殿外裴正清抬了抬手，自有禁军入殿拿人。
见此，谢星阑和秦缨都微微松了口气，纵然计划周全，但他们谁都不想看到此地血流成河。
谢星阑看向裴正清与李敖，“风波初定，接下来，还要请郡王与裴侯主持大局。”
李敖和裴正清深深看谢星阑两瞬，见他一脸诚恳，心底不由一安，李敖沉声道：“先将太后几人分开关押，稍后移回宫中，今日之事，文武百官虽知晓内情，但按我的意思，未定好善后之策前，不宜宣扬太过，免得令城中人心惶惶。”
裴正清点头，“也不好令朝野动荡。”
这时李敖又看向秦缨，“县主适才不该跟进来，叫我们好生忧心。”
秦缨还护着永宁，此时垂眸看了她一眼，道：“一是见公主可怜，二也是担心他们叫了德妃与长清侯进来，便是撕破脸皮，也不会提当年之事，若是那般，那我们的布置便毫无作用了，既如此，便由我跟来揭破。”
话音刚落，殿内响起黄万福的哭喊：“陛下，陛下坚持住——”
贞元帝咳血倒地，此时气息越来越弱，失了挟持的德妃本瘫软在地，见此，跪行几步朝贞元帝靠近，到了跟前，泪眼婆娑地握住了贞元帝的手，永宁见状，亦挣开秦缨往德妃身边跑去，待到了跟前，李玥也倾近蹲下，德妃一把将二人抱住，与兄妹二人呜呜咽咽地哭作一团。
贞元帝满口血沫，已是气若游丝，此刻虚虚睁眼看到是她们，极费力地道：“玉、玉容，朕是李谡，朕是大周第十三……”
德妃骤然哭出声来，“陛下，陛下别说了，这十多年的情谊，早已比臣妾闺中时的惊鸿一瞥更深重，无论您是谁，臣妾都绝无后悔！”
贞元帝已意识涣散，似没听见她的话一般，仍断断续续自语道：“朕是李谡，朕、朕是天命所归……”
他们一家哭作一团，失了挟制的崔曜看着这一幕，却只觉欲哭无泪，贞元帝最宠爱的是崔德妃，最疼爱的是五皇子李玥，且铁了心要将皇位传给李玥，他们崔氏，就算未出皇后，也本有希望出个太后，成为若郑氏一般的第一望族！
可谁也没想到，贞元帝竟不是李谡，而是个李代桃僵多年的私生子！
崔曜眼前阵阵发黑，再看了一眼被禁军拿住的郑明跃和杜巍，一时背脊发凉，亦未觉自己的处境比郑明跃二人好了多少。
……
夜如泼墨，呼啸的寒风幽咽着穿堂而过，愈发令这肃穆巍峨的忌神宫人心惶惶，小半个时辰后，李敖集齐六部重臣与一众宗室皇亲，在偏殿商议善后之策。
他语重心长道：“此事也不瞒诸位，郑氏欲反和陛下身份作假，乃是云阳县主与谢大人在几日前发现，彼时他二人惊骇难当，又怕打草惊蛇令郑氏和姜承安狗急跳墙，这才找到了本王与裴侯，起初我二人不敢相信，可证据确凿，叫人不得不信，商议后，我们一致决定，在郑氏起事之时，掌握先机，暗中埋伏，方才能将动荡降至最低。彼时楚统领之妻女被郑氏绑走，正受其威胁，谢大人发现之后，定了将计就计之策，而后，云阳县主怕此事太过匪夷所思，诸位臣工不信，这才又想到了隔室传声之机关。”
说至此，李敖看了一眼淑妃与李琰，叹道：“此等皇室秘闻，确是滑天下之大稽，如今真相浮出，便到了拨乱反正之时，郑氏谋反，其罪当诛，至于姜承安与德妃几人如何处置，还要请诸位拿个主意，此外，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陛下的血脉也只剩下三殿下，按本王之意，即日起奉三殿下为储君，问政临朝，稳住国本。”
在偏殿众人，皆已从震骇中回神，郑氏谋反，李琨本就难以活命，而李玥身份不正，也只剩下李琰一个选择，再加上此事乃是李敖与裴正清主导，在场老臣何等精明，自然明白大周已至改天换日之时，但唯独如何处置姜承安与德妃几个，叫人犯难。
这时，淮阳郡王李宣道：“三殿下这些年颇受冷待，如此境遇下，仍勤谨进学从无错处，足见其德行无状，深受教诲，实有贤主之资，本王愿奉殿下为储，但姜承安，他乃先帝血脉，又稳坐帝位多年，若要将其定罪，再公然行刑，只怕会贻笑天下，令皇室成为笑柄，而德妃不知内情，李玥与李韵也是无辜，本王也实在不知如何处置——”
李敖目光一转，看向了站在旁侧的崔曜与崔慕之父子，“长清侯如何看？”
崔曜三魂已去七魄，苦涩道：“无论是德妃，还是本侯，自始至终不知旧事，这一点，相信云阳县主和谢大人探查之时，已经查明了……”
崔曜说着看向谢星阑，见谢星阑并无异议，又看向扶着秦璋的秦缨，见秦缨也未驳斥，才继续道：“如今这般局面，本侯哪敢有何决断？但求饶了我妹妹性命，饶了那一双儿女性命，太后与姜承安做下的恶行总与她们无关。”
说至此，崔曜看了一眼同样面色惨白的崔慕之，深吸口气道：“姜承安中毒已深，不知还有几日活头，从前本侯只知忠君爱国，如今也是一样，本侯与崔氏、与龙武军，亦愿奉三殿下为储，忠诚无二，当然，事到如今，本侯也不敢奢求什么，若三殿下不信本侯，那本侯愿以龙武军军权与崔氏爵位替玉容她们求一线生机——”
崔慕之闻言一怔，“父亲——”
崔曜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得多言，崔慕之迟疑片刻，到底忍了下来。
李玥虽身份不正，可他也是皇室血脉，崔曜既想保住德妃三人，那谁能放心让他手握龙武军大权？若崔氏其心不死，转首替李玥叫屈，凭龙武军谋反，岂非放虎归山？
崔曜久居高位，自能想到旁人会如何怀疑，因此才有这主动交权的以退为进之法。
李敖看向裴正清，裴正清沉吟一瞬，忽然看向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李琰，“殿下，你怎么想？”
他这般一问，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李琰身上，从前这位三殿下默默无闻，但如今一朝兵变，他竟成了即将掌权之人，莫说其他人，便是李琰自己也从不敢想。
李琰的神色仍是沉重，虽不显威势，可众人瞩目下，他倒也不慌。
他略一沉吟，抿唇道：“如今罪在郑氏，罪在太后与姜承安，非崔氏，非德妃，以社稷为重，也不当赶尽杀绝，待将太后与姜承安的罪过昭告天下之后，谁都知道德妃与李玥兄妹身份不正，因此，她们自不能留在宫里了，依我看，不若按照前朝宗室罪眷处之，莫伤她们性命。”
李琰说完，先看向裴淑妃，淑妃微微颔首，显然也未存赶尽杀绝之心。
李敖点了点头，“好，殿下有仁心，正是贤主之德，倘若姜承安当年诞生在宫中，那如今至少也是郡王之尊，按照先朝的规矩，未受株连的宗室罪眷，则多拘于珈蓝寺苦修，终身不得踏出寺门一步，当然，也要看德妃与李玥兄妹愿不愿意。”
崔曜立刻道：“她们自然愿意！”
李敖顿了顿，又看向谢星阑与秦缨父女，“秦侯、县主，还有谢大人如何想？如今一切罪责已通晓朝野，但被谋害的是你们至亲，还要听听你们的主意。”
至此一步，秦缨看向秦璋，谢星阑略一思忖，也道：“晚辈听秦侯之意。”
秦璋看了眼谢星阑，又拍了拍秦缨手背，唏嘘道：“这些年我满以为难给阿瑶雪冤，实未想到还有今日，郑氏谋反其一，谋害阿瑶与珂儿其二，只需将凶手之罪昭与天下，数罪并罚，让阿瑶和珂儿九泉之下安息，我便别无所求了。”
谢星阑颔首，“我亦如此想，当年谋害谢氏满门的，姜承安为主犯，定北侯杜巍为从犯，要令他认罪，还需三法司严审——”
微微一顿，他又道：“但，今夜虽有惊无险，可兵变还不算彻底平息，镇西军失了统帅，群龙无首，正是需要朝廷收服之时，还有郑氏一脉之亲信，亦不可能尽数安分守己，三殿下问政后，还要应对诸多要事，若立刻将姜承安身份昭告天下，不说京外州府，便是京城之内，都要再生震动，因此，依我之意，不若先宣告皇帝病危，立三殿下为储，待平定郑氏谋反之乱后，再昭告姜承安李代桃僵之事，届时备登基大典，奉殿下为君。”
谢星阑一席话，正说在李敖几人的心坎上，姜承安来路不正，又是元凶，可他到底稳坐江山十七载，大周上下奉他为九五之尊，若突然宣告，这位生杀予夺十七年之人乃是个私生子替身，可想而知会生怎样的震动！
裴正清感叹道：“此番筹谋，云阳县主与谢大人乃是首功，如今谢大人深明大义，更是叫人感佩，既是如此，那今夜便不再拖延了，请郡王出殿外安抚群臣与女眷，我们其他人各自领差，先速速平乱回宫，免得生变！”
李敖应是而出，殿内裴正清也与谢星阑商议起诸事安排，秦璋并无实权，此刻听见窗外风声呼啸，便眸色复杂地往窗边走去，待将紧闭的窗扇打开，父女二人皆是一愣。
只见不知何时，天上竟纷纷扬扬飘起银尘般的雪粒，春雪满空，素白无暇，似嫌春晚，故作飞花，秦璋颤颤巍巍地伸手去接，又蓦然想到义川公主李瑶离去的那个晚上，那一夜丰州的冬雪，比此时还要纷扬繁密，而他的神魂，也好似永远停在了那个冬雪凛冽的寒夜，直至此刻，他终是不怕百年后，去黄泉之下面见李瑶与秦珂了。
秦璋眼眶微润，又重重握住秦缨的手，半晌都未说出一字。
祈宸宫的兵变至四更时分才清算完，后一众臣工女眷返回皇宫，先将太后、郑皇后、李琨三人押入御惩司，又将郑明跃父子、定北侯杜巍、以及余下叛众送入天牢。
黎明时分，裴朔押着折了臂膀的郑明康入宫领罪，再加上从城外抓回来的郑氏两房与义川公主母子，所有郑氏嫡系皆成了阶下之囚。
至天边露出一抹鱼肚白时，众臣工与女眷被放归出宫，这一夜的动荡，方才算彻底平定，亦是在此时，李琰被奉为储君的消息不胫而走。
凡去了祭天大典者，自知真相为何，但有品阶不够未去观礼者，起先自以为真是郑氏谋反，贞元帝病重，可昨夜城中风声鹤唳，白日又有金吾卫与城防军来往不绝，即便尚未明晰内情，满京城的官宦百姓也意识到，大周即将变天。
秦缨与秦璋归府时已是天色天亮，刚回府中，二人褪下吉服，换了素衣往祠堂去，到了李瑶与秦珂牌位之前，二人同跪案前，秦璋仔细将前后因果道来。
秦璋夙愿得偿，语声沙哑着，说至泪满襟裳，待上完香，方才被秦缨扶回房中。
秦缨又服侍着秦璋歇下，见她忙前忙后，秦璋蓦地想到两月前他与秦缨争执，将她禁足之事，那时的他，又怎能想到，短短两月，秦缨便为李瑶母子平冤昭雪。
秦璋心满意足，见天光大亮，忙催秦缨去歇下。
风波初定，秦缨回清梧院之时，便见昨日春雪已消，一轮暖阳正破云而出，枯黄了整个冬日的梧桐树正长出嫩芽，好一派生机盎然之象。
秦缨这一睡，便睡到了日头西斜之时，她身心俱疲多日，如今骤然松快，难免想贪睡久些，可意识朦胧之间，却听得几道惊诧人声，立刻令她睡意全消。
秦缨起身更衣，扬声问：“谁在外面说话？”
下一刻，白鸳面色凝重地快步而入，“县主，西南军情急报——”
秦缨系扣的手一抖，“什么？！”
白鸳苦声道：“西南急报，说南诏与西羌陈兵二十万，欲攻兖州！”
秦缨骤然拧眉，“方君然逃回去了？”
白鸳自是不知，这时，秦缨面色大变，“不好，只怕不止南诏与西羌，快，快备马车——”
……
同一时刻的勤政殿中，李琰已换上了太子仪制礼服，清瘦的身形坐于御案之后，显得御案格外宽大，听见谢星阑所言，他和殿内两位近臣皆是大惊失色。
他急声道：“谢卿的意思，是说很可能他们还联合了北狄？！”
谢星阑点头，“不错，如今当务之急，除了派人前往西南，统率镇西军作战之外，龙武军亦要随时准备增援，而幽州，也要立刻派人北上布防——”
裴正清迟疑道：“可如今北府军还未送来军报。”
谢星阑笃定地摇头，“等军报送来，便是北狄陈军边境之时，届时，便一切都来不及了，我们绝不可冒险——”
裴正清看向李敖，李敖望着谢星阑，却是缓缓点头，“本王相信谢指挥使，裴侯莫要忘了，昨日之所以能确保万全，皆是因谢指挥使消息灵通，若三国合纵攻打大周，我们反应还慢，那等我们赶到幽州之时，只怕关口早破！”
裴正清叹道：“可如今无人可用啊，郡王与世子只顾得上镇西军，龙武军我们至多能交给崔曜父子，届时留下德妃与崔夫人在京中，也还可冒险一试，但北府军该交予谁？段宓？段宓虽也掌兵，却未统领过十万大军，何况北府军世代由定北侯府统帅，我们便是派人北上，也不一定能服众，兵不服将，这仗又该如何打？”
谢星阑微微狭眸，“今晨我已审过杜巍，他已认了当年所为一切，也确是受姜承安之命，依我之意，倘若如今无人可用，便还可用杜巍。”
裴正清倒吸一口凉气，“你这是——”
李敖也道：“就算你大义，我们又如何敢放他回幽州？北府军唯他马首是瞻，倘若他心怀怨恨，揭竿而反，凭北府军有那猛火筒，那可是比镇西军与龙武军加起来还要可怖，届时，真是什么人质都无用……”
谢星阑语速极快道：“人质要留，且还要将猛火筒分给镇西、龙武二军，一为御敌，二不可让北府军一家独大——”
李敖便问：“那让他回了幽州，打了仗，打完了之后呢？”
至亲之仇不可原谅，谢星阑骤然被李敖问了住。
亦在此时，四喜在外道：“殿下，天牢传来消息，说杜巍想面圣，且杜子勤与杜子勉兄弟二人也在宫门口求见，还有云阳县主也在——”
李琰一愕，“这两兄弟所来为何？”
四喜道：“他们拿着丹书铁券——”
李琰扬眉，殿内三人也是面色一变，李琰看了看他们，自己做了决断，“那便都宣进来吧。”
一炷香的时辰之后，杜子勉与杜子勤捧着丹书铁券而来，秦缨则跟在二人身后，表情很有些急迫。
三人入殿，还未行礼，杜子勉与杜子勤便齐齐跪了下来。
秦缨本想先开口，但见此状，也只好先忍下，一旁谢星阑目光脉脉落在她身上，却并无好奇之色，好像已经猜到了她为何着急入宫似的。
这时杜子勉恳切道：“殿下，此乃当年肃宗陛下赐给我祖父的丹书铁券，此物可免人死罪，今日我们兄弟想以此物求殿下宽赦父亲死罪，或削爵位，或充军流放，皆任凭处置，我们来前还听闻西南传来边关急报，我们兄弟二人亦是来请战，杜氏满门忠烈，我们兄弟二人，愿死战卫国——”
李琰定了定神，“如今西羌与南诏陈兵边境，随时都要起战火，且适才谢卿提起，说或许北狄也要参与乱战，北府军亦要布防，你们想请战，是想去北府军？”
秦缨心头咯噔一跳，忙去看谢星阑，便见谢星阑一本正经，面无异色，仍然是那副料事如神，尽在掌握之态，她不由暗暗称奇——
杜子勉道：“我们兄弟任凭派遣。”
李琰便看向李敖，“郡王，这丹书铁券，可真能免人死罪？”
李敖点头，“确有此用——”
秦缨听至此，眼底顿露担心之色，但谢星阑很快道：“既出丹书铁券，那便当真按我适才之提议，令定北侯北上掌军，再派监军同往，你们兄弟二人，也不可一同离京，不管此战是胜是败，战后北府军之兵权，都要移交旁人之手。”
杜子勉与杜子勤面面相觑，杜子勤道：“我们兄弟二人自无异议。”
谢星阑便道：“殿下，宣杜巍吧。”
边关告急，乃是十万火急之事，而北狄较之南诏更为悍狠，的确不可轻忽，李琰闻言立刻唤人，待去天牢提杜巍之人离开，他才看向秦缨，“县主入宫所为何事？”
秦缨要说的，谢星阑已提过，她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便道：“我入宫……是为了看看太后和郑皇后可曾招供，当年，她到底是怎样决定谋害我母亲的。”
秦缨虽有心当面对峙，却也不急在这半日，如今，却正好以此为借口，李琰听见也觉是人之常情，便看向谢星阑，“谢卿，也该审问她们二人了，你与县主一同去御惩司吧，御惩司的宫侍知道用何手段让她们开口。”
谢星阑领命，与秦缨一同出了殿门。
二人由内侍引路，直往内宫深处行去，今日分明天朗气清，可这宫中刚换了主人，上下宫侍皆是噤若寒蝉，便显得宫闱间一片死气沉沉。
走了半炷香的功夫，方才到了御惩司之外，内侍与守门的太监交代一句，自有人领着她们往御惩司地牢去——
沿着阴湿发霉的甬道一路往地牢深处走，不出片刻，秦缨便看到了太后与郑皇后，二人分了牢房关押，经过一夜，郑皇后发髻散乱地瘫坐在墙角，太后虽也委顿在地，可至少发髻仍然高耸着，她正闭着眼睛养神，听到响动，骤然睁开了眸子。
见是秦缨站在栅栏之外，她丝毫不觉意外，“是云阳啊，哀家知道你会来……”
郑皇后在牢房更深处，听见此言，立刻从昏暗之中站了出来，比起太后，她的目光则要怨毒的多。
秦缨冷冷看着太后，“我此来，是想问问，当年我母亲看到了什么，让你决定杀了她？你可知她回府之后，并未多说一字，甚至弥留之际意识到了什么，也未对我父亲多言，当时那般危局，难道我母亲会不明白大局为重？”
太后缓缓地笑了起来，“那时候，你母亲连着两次要见陛下，第一次被哀家拦住，她听话回去了，第二次，哀家知道不能拦了，便让她进了陛下的卧房，隔着一道帘络，起初都好好的，可她临走之时，却瞟到了桌上的饭食……”
“那是一道八珍汤，乃是丰州、禹州等地百姓家里常用之食，味道颇为辛辣，当时她问哀家，说陛下碰不得辣味，怎忽然用八珍汤了？哀家没法子，只说陛下染了病，胃口不佳，唯有换着花样，他才能吃下些许，你母亲当时信了，但自从她走后，哀家却越想越不放心，你母亲何等聪明，她早晚有一日会怀疑，一旦起了疑心，凭她的身份，凭她对陛下的了解，哀家不可能像糊弄外臣一样糊弄她……”
秦缨眉头倒竖，“所以你便起了杀心？！”
太后还是平日那副慈眉善目之色，看着秦缨的目光幽幽的，不见分毫愧疚，“哀家连假皇帝都找来了，难道还不敢杀一个公主吗？你母亲错就错在不该多问，仗着与陛下有几分年少兄妹情谊，便不知分寸，只可惜了你哥哥。”
秦缨咬牙道：“你送那一份驼峰羹，自然能想到会累及他人，但你已不在意了，若我母亲对我父亲提过，那最后，连我父亲一起毒死才好。”
太后目光平静道：“云阳，若换做是你，你难道不想永绝后患？”
秦缨轻嗤，又问：“那真正的陛下死后，骸骨在何处？跟着他的人，皆是死于你之手？”
到了如今，太后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幽幽道：“皇帝就葬在刺史府后院的石榴树下，至于其他人，自然是以染了瘟疫之名，送出去烧了。”
堂堂九五之尊，死后不仅没有坟冢，未得丧仪祭奠，甚至就那般无声无息地长眠在刺史府园子里……
秦缨心底漫起一股子寒意，又问：“那当年明嫔的案子呢？”
太后唇角微抿，似没了耐性，谢星阑这时道：“明嫔和你同年有孕，但她是岱宗身边旧人，比你更得宠爱，亦比你早两月问出喜脉，为此，你才害了她，又嫁祸给姜仲白，但你也没有想到，善恶有报，你自己的孩子，纵然生下来也未保得住。”
太后皱纹满布的眼角一颤，“你放肆！哀家是陛下亲迎的皇后，哀家的孩子自然要做嫡长子，那明嫔出身卑贱，她不知天高地厚与哀家争斗，结局当然便是如此残忍。”
她呼吸急促起来，说至此，又想到了自己的结局，于是凄凉一笑，“便好比现在，哀家也身陷囹圄，但哀家与旁人不同，哀家从无怨悔！”
问至此，秦缨已无话可说，她与谢星阑对视一眼，二人一同朝外走去，这时，郑皇后却骤然大喊起来，“琨儿是无辜的，告诉李琰，告诉裴堇，琨儿无辜，他是陛下血脉，你们、你们绝不能害他，否则，我便是变成厉鬼，也绝不饶恕你们……”
只等出了御惩司，那凄厉的话音才被隔断，见谢星阑关切地望着自己，秦缨吁出一口气，道：“太后所答，与我所料差不多——”
谢星阑回想片刻，“姜承安嗜辣，在丰州或还掩饰，但回了京城，便逐渐令御膳房改了常用菜肴，大家都以为他在丰州改了口味，倒也无多少怀疑，甚至渐渐地，在京中掀起了嗜辣之风，如今京城世家，也多有好辛辣之人。”
秦缨冷冷道：“只凭一己猜忌便痛下杀手，实是罪不容诛。”
……
二人回到勤政殿时，杜巍正好被带到殿前。
待入了殿，便见杜巍正跪地请罪，“罪臣在天牢，听闻狱卒议论边关告急，这才请求面圣，殿下，此番南诏与西羌发动战乱，北狄素来悍勇，很可能趁火打劫，幽州也不得不防，罪臣虽尚未赎罪，但大周或许已到存亡之际，罪臣恳请殿下，令罪臣将功折罪！”
李琰拧眉道：“你害了谢氏满门，怎样的功劳，才可折罪？适才，他们兄弟二人，已经献出了肃宗陛下赐予你们府上的丹书铁券，你虽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难道你还想着，打一场胜仗，便可继续做你的定北侯，享荣华富贵吗？”
杜巍忙道：“罪臣不敢，罪臣只求不牵累妻儿。”
李琰初初问政，这等大事，还要与裴正清二人商议，他招了招手，令裴正清与李敖到近前说话，片刻后，李琰道：“第一，要将猛火筒分与三军，第二，无论战败，本宫都要褫夺你北府军兵权，交予旁人掌管，你麾下部将，可不服，但不可作乱，第三，你此去幽州，妻儿皆留于京中为质，你战胜之日，便是夺爵之时，而倘若此番战败，那便也不存将功折罪之说，按免死罪后的律法，举家流放南疆，你可愿意？”
杜巍立时扣头，“罪臣愿意！”
李琰又看向谢星阑，“谢卿如何看？若要派监军通往，你看谁人合适？”
谢星阑想了想，“或可派段宓同往。”
李琰点了点头，加快语速道：“好，那事不宜迟，立刻宣其他几位将军入宫商议对策，兵贵神速，定好了计策，尽快出发才好——”
李琰决断利落，叫人看得放心，见要商议军事，秦缨不好多留，遂提告退，待出宫乘着马车归府时，已是黄昏时分。
秦缨将宫内见闻告知秦璋，秦璋听完，因太后所言愤慨难当，缓了片刻，又担心起边疆战事来，秦缨闻言，一颗心也高高地悬了起来。
若按原文，南诏三国联手，血洗大周边境十四州府，说是伏尸百万也不为过，后来割地献宝，迫使萧湄和亲，一桩桩一件件，无一不令大周元气大伤，再加上那毒膏之祸无人可治，可以预见十年后的大周必将千疮百孔，离亡国不远矣。
想到此处，秦缨心底不安越来越重，用过晚膳后，早早回了清梧院。
眼看着到了二更时分，秦缨忽然听见院外响起一道脚步声，她眉头皱起，白鸳亦快步出了门，很快，白鸳又跑了回来，“县主，谢大人来了——”
秦缨心头一跳，忙起身出门，待出上房，果然看到谢星阑进了她的院子，而院门外，竟然是秦广离去的背影。
秦缨讶然道：“你怎么进来此处的？爹爹可知道？”
谢星阑莞尔，“我已见过侯爷了。”
秦缨半信半疑，“爹爹让你来我院中？”
秦缨这一问，既觉得奇怪，心底又生出一股子不详的预感，这时谢星阑走近，面上笑意散去，神色亦郑重起来，“我请战北上，明晨离京，唯有今夜与你告别。”
秦缨面色一僵，“你？北上？”
谢星阑温声道：“下午本只是让段宓同行，但段宓独身一人跟去，殿下和郡王颇不放心，再加上此番若三国联手，那便极是凶险，而北狄悍狠，战力最强，北府军纵有猛火筒，但猛火筒只可阵地战，难胜追逐战，而北狄最擅长的便是以铁骑迂回入侵，朝中年轻军将匮乏，为求万全，我便请战北上，殿下已准。”
秦缨背脊阵阵发凉，这才明白为何今日秦璋如此好说话，她望着谢星阑俊朗眉眼，不知怎么，总能想到他被漫天箭雨围攻的场景，心头涌上恐惧，却无论如何道不出拦阻之话，只慌忙问：“战场上刀剑无眼，你便不怕死吗？”
谢星阑定定望着她，“从前怕，如今更怕，但最怕我心上之人，不知我为何而去。”
秦缨鼻腔一酸，“我知道，旁人尚未想到此战之难，可……”
她语气焦灼起来，“可战场之上生死难料……”
谢星阑温柔笑开，上前半步，一把将她拥入怀里，秦缨满心担忧与不舍，亦收紧双臂环住他腰身，又瓮声问：“这是一场苦战，要何时才能回京？”
谢星阑轻抚着她背脊，一抬头，看到了那两颗合抱的梧桐树。
梧桐枝头已生新绿，离桐花满树只有月余，谢星阑倾身在她额间吻了一下，定声道： “‘仰头看桐树，桐花特可怜。愿天无霜雪，梧子结千年①’，桐花开于清明，凋在盛夏，紫英落尽之前，我定回京见你……”
……
秦缨心底不宁，夜里辗转良久，只浅眠了一个多时辰便起身更衣，天色尚黑着，便已乘着马车近了明德门，还未走到城墙下，见另一辆马车早已沐着春寒等候在此。
秦缨掀开帘络，定睛一看，唤道：“柔嘉——”
竟是陆柔嘉比她先来！
秦缨披着斗篷下马车，陆柔嘉也迎了上来，又问：“是来送谢大人出征？”
秦缨点头，陆柔嘉叹道：“杜子勤也要随军北上。”
杜子勤北上，便是留袁氏与杜子勉为质，秦缨握住陆柔嘉的手，二人相看无言，皆是忧心深重。
如墨的天穹变作一片靛蓝时，一道轻快马蹄声伴着车轮滚动声响了起来，不过片刻，一众人马疾驰而来，当首之人，赫然竟是李敖与李芳蕤！
秦缨眼瞳一震，“芳蕤——”
李芳蕤猛地勒马，亦未想到秦缨与陆柔嘉在此，她一袭银红窄袖宫裙，披绯色兰纹斗篷，似一抹朝霞般明艳热烈。
秦缨惊心问：“你也要去西南？！”
李芳蕤跳下马背，笑道：“我本留了帖子与你们，却没想到你们在此候着，我父亲、兄长皆要西去，我想着，那要与我们起战事之人可是方君然，我自要亲去，将国仇家恨一并报了！缨缨，柔嘉，我母亲在京中虽有外祖母照顾，但还请你们帮忙看顾几分。”
陆柔嘉红着眼眶应好，秦缨亦将她重重一抱，“知你心意已决，那我便祝你旗开得胜，只是战场上危机四伏，切要保重！我们等你回京！”
李芳蕤朗声应是，一回头，又见一队人马疾驰而来，此时打头几人，乃是裴朔与裴家武卫，在他身后，则是长清侯崔曜与崔慕之的队伍。
见秦缨在此，几人皆是意外，但崔慕之不知想到什么，眸色暗了暗，他催马到秦缨与陆柔嘉跟前，缓缓勒马，目光也复杂起来，“此去无归日，若——”
秦缨忙摇头，“不，满朝文武皆等龙武军捷报！等侯爷与世子得胜归来！”
崔曜展颜，崔慕之晦暗的眼瞳亦是微明，片刻一笑，“好！”
话音刚落，又有马蹄声疾驰而至，秦缨抬眸一看，正见谢星阑风驰电掣而至，在他身后，杜巍与杜子勤父子几人亦紧跟着，秦缨脚步微动，陆柔嘉也迎了上去。
谢星阑老远便看见了秦缨，又见她与崔慕之说话，握缰的指节一紧，马鞭急落，更快地赶了过来，待到了跟前，却又顾不得吃味儿，只余不舍与担心。
当着众人，二人视线交缠，唯那杜子勤脸皮颇厚，一见陆柔嘉便道：“陆姑娘，等我回来，若我手脚俱全，我便拜你为师，跟你学医，你可愿收我？”
陆柔嘉面颊一红，又严肃道：“此言不吉，莫要胡说，此番你与侯爷、与谢大人，定能大胜北狄的——”
杜子勤满意了，得意地瞪了崔慕之一眼。
崔慕之看着这一幕，虽不觉生气，却也怔然片刻，他自以为天之骄子，自以为得天独厚，可到头来，却满心空茫，亦最是眼盲心瞎之人。
“时辰不早，开城门出城吧！”
队伍最前的李敖朝守城军喊了一声，护军得令，立刻打开城门，崔慕之马鞭重重一落，第一个冲出了明德门，其他人带着护卫先后跟上，李芳蕤又一声告辞后，亦翻身上马，纵驰而出，望着她似一朵红缨飘然而去，秦缨本就沉重的心境更窒闷一分。
余下众人都催马朝城门去，唯独谢星阑双腿一夹马腹，朝秦缨而来。
分别在即，秦缨心腔揪紧，面上亦显悲切，谢星阑目泽幽深，越靠越近，眼看着已到了最近之地，便见他一手抚上她脸颊，又骤然倾身——
他的气息倏地靠近，秦缨只觉唇上一热，还未来得及分辨，他已直起身来，声若千钧道：“秦缨，等我得胜回来——”
不等她应声，谢星阑马鞭一扬，两道脆响后，如离弦之箭般出了明德门。
秦缨下意识跟上两步，却只见他背影，没入了将亮未亮的无垠晨曦之中，秦缨抿了抿唇，一股子钻心的离别之苦，如浪潮般将她淹没。
……
大周朝堂虽反应及时，派出各路军将，但尚未入三月，西南便传来了代州城破的消息。
南诏图谋已久，代州更是方君然在大周潜伏之地，还未等李敖赶到镇西军中，南诏便派出三万兵马发动了猛攻，军情送入宫中，朝野俱惊，幸而有裴正清与一众老臣坐镇，李琰应对得当，并未令惶恐蔓延——
三月初，郑氏谋反诸罪由三法司悉数定下，文川公主和朝华郡主被褫夺封号贬为庶民，郑明跃与郑钦被判斩刑，其余罪眷皆充军流放，而太后与郑皇后，亦在三月初二这日，被赐下了白绫一匹，唯独李琨，依旧被关在御惩司之中。
至三月初六，深受活商陆之毒折磨的贞元帝也在掖庭宫苑内咽了气，裴正清与一众老臣商议后，未发国丧，只给李琰备了个颇为简易的登基大典。
三月初九，李琰于勤政殿登基为帝，改年政和，取政通人和之意，遵裴淑妃为皇太后，又派人远上丰州迁回贞元帝李谡之骸骨，打算将其葬入皇陵。
三月初十午后，一道谕旨送来了临川侯府。
来传旨的是四喜，谕旨上赞秦缨慈心向善，聪敏淑仪，加封郡主之衔，又赐宝册珍玩若干，秦缨有些惊讶，万没想到李琰登基后第一道谕旨，竟是赐她荣华。
秦缨与秦璋领了旨意，四喜笑呵呵道：“恭喜侯爷，恭喜郡主，如今边疆战火未歇，一切从简，陛下说，郡主和侯爷也不必专门入宫谢恩，但近日城中不太平，郡主若是有何吏治维安之策，倒可随时入宫面圣，您从前的御前司案使之衔，陛下也给您留着呢。”
秦缨瞳底微亮，只问：“敢问公公，这两日可有军情来？”
四喜笑意一散，忧心道：“前日来的消息，北狄果然兵分三路发动猛攻，那西羌与南诏，亦是有备而来，代州西北的全州，只怕岌岌可危……”
待送走四喜，秦缨面上便难见笑颜，谢星阑离京这大半月来，京城内裴朔与赵望舒带领金吾卫清缴叛众余孽，连带着郑氏旧党也大受打压，李琰虽掌权突然，但裴家根深，又有一众老臣辅佐，如今已算稳住朝野内外，唯独边疆战事，仍是胜败难料。
转眼至三月中，一场春雨淅淅沥沥下了三日，白日里秦缨入宫面圣，又与淑妃说了一会儿话，如今崔曜与崔慕之统领龙武军，兵分两路驰援西南，德妃与李玥兄妹便还留在宫中禁足，虽还算受着悉心照顾，但这为质之意也是分明。
淑妃携秦缨前去探望，便见月余不到，德妃满面沧桑，再无往日娇柔妩媚之态，那双眼睛黑洞洞的，只在看到一双儿女时才显出几分活气。
李玥与李韵身份被褫夺，如今无人再称殿下与公主，李玥虽有些郁闷，倒也不至致命打击，而相较德妃，他二人已从丧父之痛中缓了过来，尤其李韵没了拘束，再不掩难辩颜色之疾，反倒一日比一日鲜妍活泛。
待回府时，秦缨一进清梧院院门，便见院角桐树已是叶如碧云，花芽初发，想到谢星阑那日所言，秦缨心底惆怅，夜里听着窗外梧桐落雨，点滴至天明。
至四月初，西南终于传回捷报，北府军的猛火筒由肖琦亲送镇西军中，在收复全州之战时，猛火筒出其不意灭敌军近万，迫使南诏兵马弃城而逃，周人大胜。
也是在此时，秦缨收到了谢星阑和李芳蕤的信，李芳蕤直骂南诏人诡诈，又道其兵马不擅城战，不足为患，还道明战场上种种艰险，看得秦缨心惊肉跳，而谢星阑信上百多字，却是一派心平气和、只喜无忧，但越是如此，越是看的秦缨一颗心高悬。
至清明这日，清梧院桐花初绽，紫英如云，清冽芳香萦满小院，却搅得秦缨愁肠难安，因谢星阑的密信虽回了京，可北府军的军情奏折，已半月未见。
京城距离幽州数千里之遥，任是谁也鞭长莫及，秦缨夜里总梦到那箭雨漫天之景，去道观为义川公主与秦珂做法事时，便专为谢星阑求了道平安符，又托给北上运送粮草的将官，但此去迢迢，无人知谢星阑在何处作战，谁也不保证这平安符能否送到他手中。
时节入四月下旬时，北府军才送回了第一封捷报。
清梧院内，白鸳激动地道：“城内都传遍了，说是谢大人潜入北狄营中，将他们其中一部族的小王子俘虏了，这部落首领怒不可遏，却不敢前来报仇，还退了兵！”
秦缨手中拿着邸报，寥寥数言，已被她翻来覆去看了四五遍。
而只凭这冷冰冰的字词，她也能想到其中艰辛，“此前无军情奏报，足见战事胶着，甚至我方兵马多有折损，直至今日来了捷报，却是用的这般不要命的法子才退了北狄兵马，北狄八部，这只是其一，还余下七部，这仗仍不好打……”
待到五月初，春尽夏至，亦值桐花最盛之时，紫英烂漫，似烟似霞，引来杜鹃鸟啼鸣，在声声“布谷布谷”中，京城内又生了件连环杀人新案，秦缨忧思无用，立时帮着京兆府衙寻证探案，至五月下旬，方才将穷凶极恶的凶手捉住。
转眼近六月，清梧院紫桐亭亭，桐叶蓊郁如盖，一场闷热雷雨砸下，只余满地姹紫嫣红，桐花花期已由盛转衰，谢星阑不仅尚未归京，连封信也不见。
秦缨与陆柔嘉都着急起来，但除了等待之外毫无他法。
没两日，南诏与西羌接连战败的消息送入京中，在连收五封捷报后，龙武军与镇西军军将即将班师回朝的仪程定了下来，但反观北府军，军情折子似酷夏甘霖，久盼不至，新帝与一众朝臣再如何牵挂，未得求援之信，也难断是否该令龙武军北上增援。
直至六月下旬，龙武、镇西两军军将们班师回朝的前夜，北府军才终于传来大胜捷报，北狄八部，除了起初退兵的一部，余下七部中，四部全灭，三部求和，而北府军苦战四月，军备已多有不足，谢星阑与杜巍、段宓二人停战奏报。
年前雪灾横行，如今西北尚有饥荒未，新帝与朝臣皆无再战之意，只八百里加急送御令至幽州，命段宓留在幽州善后，余下众人速速回京。
至此，大周全线得胜，举国皆庆。
镇西军与龙武军军将回京之时，京城内外旌旗飘扬，百姓夹道，秦缨与陆柔嘉站在人群之中，不住地搜寻李芳蕤的影子，但眼见李云旗、崔慕之等年轻军将御马而过，也不见李芳蕤何在，二人心生疑虑，只担心李芳蕤是否负了伤不便远行，当夜便至郡王府探问。
见到李敖与李云旗时，柳氏还红着眼，李云旗无奈道：“她未负伤，只是方君然那奸贼从她手中逃了一回，她心有不甘，还留在代州与南诏使臣对峙，南诏如今再度求和，她要等京中御令，届时，亲自将南诏使团押送回来。”
秦缨与陆柔嘉大松一口气，又有些哭笑不得。
李敖父子得胜，政和帝李琰便将镇西军军权交予李敖，他此番统战得力，也得一众部将信服，与此同时，崔曜与崔慕之亦得重赏，龙武军军权仍交予崔曜手中，崔曜又一番陈情，还求得政和帝李琰宽宥，将德妃与李玥兄妹送回了崔氏家庙清修，虽同样受监视，不得踏出庙门一步，可由崔氏自己人照看，自无皇家宗庙之清苦。
自入七月，秦缨每日都与陆柔嘉至明德门外等候，连着等了五日，也未等来归朝之人，夏末初秋时节，清梧院桐花凋败满地，碧叶枝头，只剩稀稀拉拉的几朵银紫蔫花儿，距离谢星阑食言之日，实是越来越近了……
至七月初六午间，秦广忽而快步到了清梧院，“郡主，有消息了！明天！明天谢大人就回来了，还有杜巍父子，也一并归来，折子刚递入宫中！陛下已吩咐裴世子带着禁军在城外亲迎——”
秦缨眼瞳一亮，白鸳在旁喜道：“明日是秋夕节！大人回来的正好，哦不，如今是否该称将军才是？”
称什么都好，最好的是人终于平安归来！
秦缨自得了此消息，虽不急着出城相候，心却也静不下来，四月多的苦思惦念，终于要在明日结束。
怀着此念，秦缨晚间沐浴更衣后，便觉振奋难眠。
如今天气已经转凉，她穿着一袭月白中衣，倚在窗后朝外探看，便见今夜星子满空，弦月映梧桐，难得的静谧光景，凉风穿窗而入，秦缨却盯着梧桐树梢，一朵一朵地数那快要凋零殆尽的桐花朵儿。
白鸳笑着道：“都快四更天了，您早些歇下才好……”
见秦缨秀眸炯炯，白鸳便陪道：“真是不易，转眼都快五个月了，打仗虽然死了许多人，但好歹咱们大周得胜了，谢大人也要回来了，只愿从今往后，再莫要起战事了，这样，谢大人就再也不必离京远征了……”
见秦缨唇角也滑过一丝笑，白鸳又道：“谢大人说桐花谢尽之前回来，这可真是掐着点儿，再晚两日，便要罚他给郡主吹曲子才好了！”
说到吹曲子，秦缨心底一柔，自想起年前那淋着雪也要安抚她的几日，一转眼，案几上的转鹭灯明晃晃地亮着，灯纸上的少年公子，还在追着红衣小姐吹曲儿，秦缨笑了笑，长长地吁出口气，“罢了，歇下，明日好早早出城！”
白鸳欢喜应一声，忙去吹灭各处灯盏，见连转鹭灯也灭了，秦缨合上窗扇，转身往床榻边走去，可刚出两步，她脚下一顿……
院子里疏风朗月，梧桐叶儿飒飒作响，可不知怎么，此时竟还响起一道低沉缠绵的曲音，而这首曲律，竟是如此地熟悉！
秦缨身形一震，连忙转身开窗，窗棂一开，曲音更甚，秦缨呼吸急促起来，抬步便开门跑了出去，屋子里白鸳愣着，此刻也反应过来，连忙提灯追上去。
秦缨脚步如风，一路出了侯府后门，又往西南一转，待到了宅巷巷口，赫然看到一人一马正立于高墙之外，而那煊赫挺拔的身影，不是谢星阑是谁？！
秦缨心跳的快，脚步却慢，似不愿惊动，想好好看看他，但些微的窸窣声响，还是让谢星阑警觉侧眸，见是她的那刻，谢星阑眼瞳一震，立时下马。
他大步流星朝她走来，秦缨鼻腔微酸，心潮难抑，步伐也越来越快，到了跟前，几乎是撞入谢星阑怀中，二人紧紧相拥。
谢星阑呼吸深重，片刻，忍不住在她发顶亲吻一下，“我回来晚了。”
秦缨抬眸看他，见他面庞晒黑了，腰身更为劲瘦，胸膛愈发硬挺，眉眼亦越显坚毅沉稳，他赶了千里之路，通身风尘仆仆，可至少未见明显伤痕。
秦缨放了心，才问：“说的明日归来，怎今晚上就到了？”
见她披着墨发，穿着中衣，谢星阑抚了抚她面颊，道：“杜子勤腿上受了伤，路上走的慢，入了京城地界后，我才快马加鞭赶回，想早日见你。”
秦缨心头一跳，又往他身上看，“那你呢？你可有伤？”
谢星阑双手排开，“我自是无碍——”
秦缨也无法拉开他衣襟验查，只得暂且信了，又细细看他眉眼，看着看着，四月多的担忧又化作酸楚在心底漫开，谢星阑见状，又重重将她揽入怀中。
秦缨又问：“平安符可收到了？”
谢星阑捉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襟口，薄薄锦衣下，果然有一方平安符形状，这时，谢星阑又郑重道：“这一仗可换大周二十载安宁，以后再不会叫你如此担心了。”
……
翌日清晨，秦缨睁开眼睛时，怔怔地盯了帐顶片刻，一时分不清昨夜到底是梦，还是谢星阑真的回来了，直到她指尖触到唇角，觉出一丝痛，这才万分肯定昨夜的一切都是真实，谢星阑当真从幽州回来了！
秦缨起身更衣，但还未下床，便听“砰”的一声，房门被白鸳撞了开！
白鸳一路跑进内室，见她已醒，激动道：“郡主！谢大人今晨入宫面圣，陛下在朝会上论功行赏，赐大人侯爵之位，封号‘永信’，又赐新的宅邸，令他领龙翊卫指挥使并刑部尚书之差，奴婢给您报喜了！”
秦缨微愣，忽然想到在原文中，谢星阑正是于封侯前夜身死，而这一遭，他御敌有功，实实在在的封侯拜相了……
恍惚片刻，秦缨眼底明彩大盛，“这个封号好，‘永信’二字，是陛下对他信赖有加。”
白鸳笑起来，“侯爷适才也如此说！”
当初谢星阑寻裴正清与李敖时，秦缨还担心即便事成，他做为筹谋者，也必惹猜忌，却不想郑氏倒台后，崔氏有李玥的隐患，段氏又曾忠于姜承安，便要扶植新贵，朝中也无几人可选，而谢星阑此时北上御敌，以忠义血汗立下战功，这才能得政和帝“永信”之封。
秦缨心境大松，忙起身梳妆，两炷香的时辰后，主仆二人往前院去，可还未进院门，秦缨便被院门口的阵势吓了一跳。
只见院门处站着十来个乌衣宫侍，各个托着丰厚赏赐，而院内，正传来谢星阑和秦璋的声音……
秦缨眉头一扬，忙快步进院门，便见前厅内，谢星阑不知说了什么，正对着秦璋作揖，秦璋坐在主位上，笑眯眯地点着头。
门口处，四喜手中举着一份明黄谕旨，见她来了，笑盈盈道：“郡主，这是陛下给您和永信侯赐婚的谕旨，您快来听旨吧，秦侯已经答应了。”
秦缨看看慈眉善目的秦璋，再看看眼中带笑的谢星阑，实未想到自家爹爹答应的如此利落……
政和帝赐婚，婚期定在九月十三，距今两月，倒也不算紧迫，这日傍晚时分，杜巍与杜子勤父子二人带着护卫回了京城，裴朔在城门处迎接，入宫面圣后，定北侯府被褫夺爵位，贬为庶民，只赏赐颇丰，杜子勤此番也立有战功，政和帝本有心赐他金吾卫的一官半职，也好支应杜氏门庭，却没想到他一口婉拒，态度还十分坚决。
如此，倒打消了政和帝对杜氏最后一点儿怀疑。
至九月十五，蓝明棠亲自带着六十四抬聘礼登门下聘，望着大大小小的箱笼，蓝明棠笑着道：“自从回京，就整日去各处搜罗宝贝，连他生父、养父的好东西都搜过来了，唯怕慢待郡主，侯爷若是有何要求，只管提便是。”
秦璋看着聘礼单子，也看出谢星阑一番心意，自不会为难蓝明棠，前院两位长辈说着话，聘礼单子也送入了清梧院中。
白鸳惊叹道：“那些珍宝便不说了，还有好多稀奇难寻之物，这个游仙枕，奴婢听闻，枕着此物，十洲三岛、四海五湖，尽入梦中，还有这夜明珠，传闻是东海鲛人所泣，这耀光绫做的衣裳可在夜里散发光华，还有转心瓶，金缕衣……”
秦缨也看得惊心，这时白鸳道：“夫人还未走，侯爷要留她用膳，说谢侯这几日出入刑部，正与那位老尚书交接差事……”
秦缨边看边道：“他送我这样多好物，那我可要回赠什么？”
白鸳笑，“侯爷会为您准备嫁妆的。”
秦缨摇头道：“嫁妆是父亲备得，他这般尽心，我也得自己准备些什么才是。”
说至此，秦缨倏地一愣，又骤然振奋道：“我知道了，他如今入刑部掌事，我正有礼物送他，去拿纸笔来……”
二人既得赐婚，便不能似往日那般同进同出，所幸近日城中安然，秦缨便若闭关一般，数日都未出侯府，谢星阑初入刑部，还要与裴正清主持三国求和事宜，亦是忙碌，到了八月初，陆柔嘉欲趁着盛夏离京采药，秦缨才离府送她。
送人这日，谢星阑也一同跟来，陆柔嘉南下月余，会在他们婚典前赶回，因此这离别也不显悲切，将她送走后，谢星阑便对秦缨交代，“近日侯府翻新，你是喜欢主院与书房连在一起？还是喜欢单独成院？”
秦缨听得失笑，兀自上马车去，“你自己做主便是，哪有如今便来问我的？”
马车辚辚而动，这时，谢坚催马上前来，低声道：“公子，适才小人与白鸳说话，白鸳说，这几日郡主不知在写什么，但是给您的回礼。”
谢星阑听得呼吸一轻，望着秦缨的马车，心腔砰动无序，面上却只一本正经问：“哦？是何礼物要写数日？”
谢坚摇头，“郡主说不能给白鸳看，小人想着，白鸳都不能给看，您又才与郡主分别四月有余，那时郡主还不好给您送信，莫不是什么表相思的甜言蜜语？”
谢星阑理智上只觉秦缨不是这般性子，可谢坚既有如此一言，他心底顿时难抑地冒出些许期待来，恨不能明日便是送嫁之日才好。
至八月中，西羌求和使臣入京，两方朝臣分辩数日，终定割地献宝之策，西羌使臣们刚走，北狄部族来使又到了京城，北狄悍勇粗蛮，大周不求北狄守约顺服，只讨要汗血宝马与铁器万千，令其二十年内再无应战之力。
与北狄议和完已是九月初，眼看着秦缨与谢星阑婚典将近，南诏来大周的使臣队伍却还未定好，一时又传来南诏国中内乱，无暇与大周议和的消息，令周人看足笑话，郡王府去信代州催了又催，终于在九月十一将李芳蕤等了回来。
九月十二是添妆日，亦是送嫁妆之时，白日秦缨只请了陆柔嘉与李芳蕤二人设宴，傍晚时分，秦广带着侯府下人，将大大小小的嫁妆箱笼送往如今的永信侯府。
到了府中，便见连绵屋舍装点一新，下人们亦一脸的喜气洋洋，待见到谢星阑，秦广递上嫁妆单子之后，又将一只锦盒交给他，道：“这是郡主自己为您准备的，白鸳说，这两月郡主为此物费尽了心思，望您喜欢。”
谢星阑惦记了月余，怎会不喜，秦广刚走，他便带着锦盒进了书房，锦盒一开，便见里头躺着一本自己装好的书册，第一页上无字无印，彰显着书中所写，必定非同寻常，难道说……
看了看书页厚度，他禁不住想，若真是相思情话，那秦缨该有多少讲不出口之言？
谢星阑心跳的快起来，眼底甚至滑过两分近乡情怯之色，指腹在首页摩挲两下，才屏着呼吸去翻书页，翻开的刹那，谢星阑愕然一愣。
怔愣片刻，谢星阑无奈地笑起来，却又带着好奇，继续往下翻看，看着看着，他缓缓坐直身形，面色亦前所未有严肃起来。
政和元年九月十三，宜婚嫁。
天色还未大亮，永信侯府接亲的队伍便已浩浩荡荡地到了临川侯府外。
清梧院里，陆柔嘉与李芳蕤正给秦缨戴步摇，秦缨火红嫁衣加身，已妆扮完毕，珠钗乃是最后一步，喜娘笑着让她二人来沾沾喜气。
铜镜中的秦缨今日盛妆，乌眸生辉，琼姿玉貌，簪好步摇，秦缨颤巍巍起身，满绣的嫁衣流光溢彩，衬得她明媚夺目，瑰丽无双。
迎亲的鼓乐作响，眼见天色大亮，吉时已到，李芳蕤与陆柔嘉为她盖上盖头，将她送至门口，门外等着秦璋，他要亲自将女儿交到谢星阑手上。
大红的盖头掩着秦缨面容，听闻接亲的吵闹声越来越近，秦缨眼眶微润，悄悄道：“爹爹，明日一早，女儿便回来陪您用早膳……”
秦璋哑声道：“哪有这样的规矩？”
秦缨不再多言，没一会儿，便觉另一只手牵住了她，她缓步出府门，上得喜轿，在震耳欲聋的喜乐炮竹声中，一路颠簸着往永信侯府去。
新赐的永信侯府也在安政坊中，从前是亲王府邸，如今布置一新，只等女主人同住，谢星阑生父母早逝，今日婚典，便请来蓝明棠与程砚秋一同受礼，又削减一切繁复仪程，好让秦缨少些煎熬，前后一炷香的时辰不到，她便被送入了洞房。
挑盖头时谢星阑看直了眼，想多留一会儿，奈何今日宾客盈门，他也不愿旁人看见夫人的花容月貌，忙不迭推着哄闹的众人出了卧房。
谢星阑初初封侯，正是炙手可热时，今日不仅有宫中内侍代表皇帝前来祝贺，京中世家更是无一不至，裴正清与李敖早间拖家带口去了临川侯府，午后又来了永信侯府，再加上裴朔、裴熙与金吾卫一众校尉帮着接亲，喜宴热闹纷呈。
这日同来的，还有崔曜与崔慕之，杜氏因碍着谋害谢氏之罪，今日只来了个杜子勤。
北上作战四月，谢星阑以御敌为重，未在战事上与杜巍生嫌隙，但灭门之仇，纵然杜巍只是听令而行，他也无法轻易释怀，杜氏如今被褫夺爵位，杜巍与杜子勉心中有数，不往新晋永信侯跟前凑，唯独杜子勤脸厚心大，这日备了重礼相贺。
观礼之时，杜子勤站在崔慕之身边，一边看着谢星阑与秦缨拜堂，一边阴阳怪气地问崔慕之，“听说你要去幽州驻防了？哪日走来着？”
龙武军的军权仍在崔曜手上，但有此前镇西军谋反的教训，让政和帝颇不放心，于是想出了分制兵权之策，父与子不可同掌一军，本以为此策要让崔氏不满，却不想崔慕之第一个选择北上幽州驻防，这一去便至少三年。
崔慕之目光脉脉落在喜堂上，瞳底晦暗，面上却没什么表情，杜子勤笑呵呵叹气：“那看来你是参加不了我和柔儿的婚礼了，可惜可惜啊，月前陪她去了一趟南明山采药，风霜酷暑都遇遍，大夫要悬壶济世，可真是不易。”
崔慕之唇角微抿，见喜堂上已是礼成，也未搭理杜子勤，自顾自转身从人潮中挤了出去，一片欢呼喝彩声中，他与满堂热闹渐行渐远，直至离开永信侯府，又翻身上马，与候在外的随从一起，直奔明德门而去……
婚房内，秦缨见时辰尚早，便先自己用膳，吃饱喝足后，又里里外外打量这两进的寝房，眼见天色昏黑下来，才得下人来报，谢星阑回来了。
白鸳忙退下，不多时，谢星阑大步流星而入。
他今日着一袭大红喜袍，丰神俊朗，英武慑人，午间人多，秦缨不好细看，此时忙不迭走近上下打量，全无新嫁娘之娇羞。
谢星阑见她钗环未除，目光亦痴怔起来，便拉着她至妆台前落座，亲自为她拆去步摇环佩，等满头乌发垂散下来，谢星阑已是神魂半失。
他缓缓倾身揽住她，看着镜中新人，再看了一眼这满室锦绣喜烛，语气深重道：“缨缨，我只怕自己是在做梦……”
秦缨眨了眨眼，转过身来，抬手便在他掌心拧了一把。
见他皱眉，秦缨笑道：“这可是梦？”
谢星阑自不觉痛，不仅不觉痛，被她拧过的地方，还燎起一片火，他目光幽沉，直看得秦缨心底有些发毛，她身子后仰，正要退开，他却一倾身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秦缨眼瞳一睁，再难镇定，“哎，等等，时辰尚早……”
谢星阑大步走向喜床，“戌时了。”
秦缨眨眨眼睛，“我饿了……”
谢星阑蓦然停下脚步，眉头蹙起，又转身看向门口，似真要叫人，秦缨看得有些好笑，这样聪明的人，也会被她轻易糊弄到。
她干脆环住他脖颈，“骗你的。”
谢星阑扫了一眼她攀上来的雪白小臂，不甚确信地看她，见她眉眼间多有笑意，面颊也暗暗生了一层薄红，便又往喜床走去。
片刻后，秦缨骤然惊叫了一声，“这是什么？”
红彤彤的喜帐里，谢星阑衣衫半褪，左侧胸口处酒盏大的疤痕坦露了出来，秦缨本面红气喘，此刻却立时爬起，小心翼翼地看那处伤疤。
很快，她肃然道：“这是愈合不久的新伤，你在幽州受了伤？”
谢星阑欲言又止，而秦缨此时方才想起，杜子勤伤了腿，难以疾行，可他却好好的，按他的性子，若真是一心求快，早就星夜兼程回来见她。
可最终，他只比杜子勤快了一日。
唯一的解释，便是他也重伤难行。
秦缨呼吸一重，“是、是箭伤？”
她一眼看出，谢星阑却不觉意外，只拉起衣襟想将丑陋的伤疤挡住，却不想还未拉起，又被秦缨一把扯开，她凑近细看，谢星阑只好道：“北狄人突放冷箭，伤得不算重，许是命中该有此劫，大难不死，这一劫便算过了。”
秦缨惯会查验伤口，自然知道这并非轻伤，她眼瞳颤了颤，实未想到，她最担心的事早就发生，只是谢星阑瞒而未告……
见她满眼心疼，谢星阑捉住她的手，重重按在伤疤处，“你看，已是痊愈，怕你担忧，才未告诉你，却不想……”
秦缨又心疼又好笑，二人既将成婚，难道还能瞒她多久？但她亦明白，若让她看到尚在淌血的伤口，那她定要比如今心疼百倍。
谢星阑松开她，但她的指尖却留还在疤痕上描摹，谢星阑眉峰几动，刚沉下去的欲念又翻涌起来，忍了又忍，终是将她重新捞入怀中。
他平日冷静惯了，此刻却难抑焦躁与渴求，秦缨触着那道伤疤，心绪纷杂，亦不羞不怯地回应，这回应令谢星阑心腔紧跳，某一刻，臂弯微松，似水温柔起来，他不疾不徐，片刻的湿腻濡热令秦缨弓起腰身，听她难耐，谢星阑渐渐往下滑去……
秦缨疲累的再无半点力气之时，谢星阑为她清理一番，又将她抱在怀里。
红帐严合，万千缱绻情愫拢于一方天地，谢星阑望着怀里薄红满面之人，又生如梦似幻之感，秦缨意识渐渐昏沉，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儿，说至最后，已是声若蚊蝇。
她呼吸绵长起来，便不知谢星阑满目柔情，又看她许久才合眼。
翌日一早秦缨便起了身，这府里下人不多，又无长辈，她与谢星阑梳洗更衣后，也不理那三日才回门的规矩，吩咐谢坚备好马车，直奔临川侯府而去。
待回了侯府，看着满府上下的红灯笼，秦缨并无嫁人离府之感，只是用早膳时，秦璋一边说她不知规矩，一边微微红了眼眶……
用完早膳，秦缨与谢星阑二人带上祭品，先往萧氏陵园祭拜义川公主，拜完了母亲，二人出了陵园转道，又直奔相国寺而去。
谢星阑在相国寺为谢正瑜夫妻设了长生牌位，二人新婚，自也要来祭告。
相国寺数百年古刹，又为大周国寺，刚入山门，便觉宝相庄严，禅意清幽，今日的知客僧师父法号慧能，一见谢星阑与秦缨，便和善地迎了上来。
“施主，您与夫人来了——”
秦缨眼生狐疑，待入寺门，低声问：“你怎么与师父很是熟稔？”
谢星阑揽着她牵唇，身后谢坚上来轻声解答，“公子月前刚给寺中捐了一座菩萨金身，还与寺中主持谈经呢……”
说着，他又瞟谢星阑一眼，告状似的道：“不过呀，主持说公子佛性不够。”
谢星阑不以为忤，秦缨则轻声问：“不是不信神佛吗？”
佛门重地，秦缨此言说的有些心虚，谢星阑想了想，诚恳道：“此番御敌，多造杀业，便来添些功德消除业障，再者，我也非无所求之人。”
秦缨了然，待到了长生牌位前，与谢星阑一同跪拜。
如今姜承安身死，杜氏也得惩治，除了祭告二人新婚，自也要陈冤诉请，好半晌，二人才拜完牌位，秦缨站起身来，可身边谢星阑仍在祷告什么，他双手合十，闭着眼眸，唇角微动，轻喃法偈，虔诚的模样叫秦缨有些动容。
被他感染，秦缨也再跪了下来，她不会经文法诀，只闭眸祈愿。
听到动静，谢星阑睁眼看她，初秋的天光笼罩在秦缨身上，清透和软，如似幻象，谢星阑呼吸一轻，一瞬间，只怕这是一场幽梦泡影。
他又诚心祈告起来，若此情此景真做一枕黄粱，那不信神佛之人，也只能潜心皈依，以千经万颂，换与她白首一梦。
（全文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