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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雾
作者：商砚
内容简介
 现代悬疑推理刑侦强强HE 九月初，浮岫市局来了一位新同事，该男子生的面若桃花，一张举世无双的好皮囊，堪称惊艳绝伦，性格又斯文有礼，迅速获得了全市局上下的芳心。 唯独一人除外刑侦支队长，林载川。 林载川曾经许多次看到信宿不经意流露出来的冷漠和恶意，清楚地知道那华美皮囊之下是阴郁而冰冷的底色。 几起错综复杂的刑事案件有如深海之下暗自交汇的巨网，随着警方侦查活动抽丝剥茧地展开，埋藏多年的真相终于惊心动魄地浮出水面，信宿的真实身份也水落石出般摊开在所有人的面前 信宿翻开一本童话故事书，微笑道：载川你看，故事的最后，怪物都落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里，没有例外。 林载川单手合上书，低声回应：没关系，我会让你成为那个例外。 . 虚假的愉悦犯真神经病危险美人攻vs坚定冷静高智商武力满点美人受 外热内冷vs外冷内热，年下，破案、剧情为主。 攻受都是盛世美颜，虽然某人看着非常具有反派疯批潜质，但一定不是坏人，HE 信宿攻x林载川受，混乱邪恶x绝对正义。 请不要在评论区吵架，看到引战、吵架的会删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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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五年前。
“霜降”分支。
一辆改装面包车风驰电掣远远而至，“滋啦”一声急刹停在了门口，两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开门跳下车，动作迅速地用暗红色担架从后备箱抬下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警服，此时已经被血洇透了，身体被抽的皮开肉绽，浑身上下都是纵横交错的伤。有几道深刻的伤口甚至能看到白森森的骨头，他的手指血肉模糊，垂在担架之下的嶙峋手臂一路不停滴着血，呼吸已经极其微弱，胸膛起伏似乎随时都会停止。
可能很快就会死了。
花臂男人抬着担架走在前面，满不在意的哼笑一声：“这条子可真是能扛，被打成这样居然还能喘气儿？”
另一人道：“谁知道，应该也活不长了，估计就剩下最后一口气吊着。”
花臂男人：“沙蝎的人下手可是够狠的，好像‘那位’都没动过这么大的手笔吧。”
另一人稍微压低了声音，像是避讳什么：“那位……杀人可从来不见血。”
面前是一扇其貌不扬的小铁门，跟废旧仓库的陈锈铁门并无二致，里面竟然别有洞天，越往里走、视野就越开阔，尽头更是宛如一座富丽堂皇的金窟。
二人抬着不断向下滴血的担架走进“金窟”，将那警察和担架一起放在地上。
一尘不染的白瓷地板缓缓蔓延出鲜红的血迹，流淌向四面八方。
少顷，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年轻男人从另一头走廊信步缓缓而至，锃亮乌黑的皮鞋在地板上踏出悠长悦耳的响声。
两双皮鞋停在担架旁。
中年男人稍微低下头端详片刻，率先开口道：“认识这个人吗？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警察，林载川。”
年轻人闻言轻轻往下扫了一眼，眼睫像一簇冷长锋利的刀光，开口却是极懒散的语气：“唔，听说过。”
“沙蝎那边送过来的人。”中年男人顿了顿，意味深长：“宣重说，只要问出警方安插在他们组织的卧底‘斑鸠’的身份，这个条子就送给你玩了。”
“……斑鸠吗？倒是个好名字。”年轻人听了微微一笑，不禁称赞道：“象征美丽而自由的鸟。”
年轻人——应该说是少年，看起来大约只有十七八岁的模样，身体骨架是属于少年特有的单薄。他穿着一件绣着暗金花纹的黑色衬衫，贵气精致与阴郁的美感糅合在一张年轻脸庞上，乌黑瞳孔间流露出若隐若现的危险。
像他这样的年纪，应该还是在球场上肆意放纵玩乐的高中生，然而冷白色的灯光照射过来，给少年的脸庞渡了一层格格不入的傲慢与冷漠。
即便他分明是在笑着的。
中年男人笑道：“林载川可是块硬骨头啊，折了他们十几个人不说，沙蝎那边轮番审了他整整三十六个小时都没能撬开他的嘴，宣重恐怕是实在走投无路，只能让我们大名鼎鼎的‘阎王’来试试了。”
年轻人不置可否，上前一步蹲下来，用两根修长手指抬起林载川的下巴，白皙指尖沿着下颌线的轮廓缓缓划过，动作轻柔地像情人的抚摸。
然而他的眼神却冷的像解剖某种精密金属般在林载川的脸上审视片刻，而后道：“可以。”
“把他带到我的房间。”
话音落下，两个人悄无声息从后方阴影处走出来，动作极为迅速地抬起地上的担架，跟在年轻人的身后。
信宿打开房门，示意他们将那个警察放在地上。
一人弯腰询问：“阎王，要找个人过来给他看看吗？”
“不用。”信宿道，“去拿消毒水和绷带给我，再找几块固定板。”
说话那人闻言有些惊讶，但很快恢复如常，点点头转身走出房间。
林载川脸上蒙着一条黑色眼带，这时伤口感染全身发起高烧，失血过多导致他的耳畔轰鸣作响，心跳急剧加快，又跳不动了似的缓缓衰弱下来。
隐隐约约间，耳边似乎传来簌簌说话声，时断时续、隐晦不清，带着某种高高在上的审视与傲慢，像来自地狱冰冷的回声。
几个模糊的念头艰难从林载川的脑海中浮了起来：……谁在说话？这是什么地方？已经离开沙蝎了吗？刑讯是什么时候结束的？
他在麻木的剧痛中缓慢而迟钝地想：……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林载川的意识浑浑噩噩难以凝聚，被阴冷的黏腻蛛丝扼住一般，似乎在一寸一寸坠入死亡，有人把他抱了起来，将他放到了一张柔软的大床上。
但对于林载川现在的身体来说，任何肢体动作都像是一场酷刑，他痛的浑身不可控制地发抖，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信宿坐在床边，双手把毛巾浸湿在水里，将林载川脸上的血污一点一点擦干净。
这警察脸上的伤也很重，五官几乎难以辨清，只能看出极为优越的骨相，鼻梁很直，下颌线非常漂亮。
那应该是一张清秀俊美的脸。
信宿无声端详了他许久，将一根吸管递到没有血色的唇边，温和地说：“林副支队，来喝点水。”
床上的人静静躺着，没有一丝反应。
信宿望着他的眼睛里带着难以分辨的情绪，忽然他笑了一下，将水杯送到唇边，在嘴里含了一口水，然后俯下身贴上林载川的唇，动作近乎温柔地将水流一丝一缕地喂进去。
林载川将近两天没有喝过一滴水，身体对于水分的渴求让他下意识地吞咽起来，水流滑过喉管一线，传来鲜明而火辣辣的痛感。
然而他的身体情况已经不足以支撑他做完吞咽的动作，林载川无意识地呛咳起来，从嘴里吐出一口滚烫的血。
血液从他的唇边淌下来，沿着脖颈落在雪白床单上，洇出一朵暗红色的血花。
信宿单手托住林载川的后颈，将他的脸颊偏向一边，将这口血完全吐出来，不至于倒回气管。
林载川身上的伤太多了，甚至找不到一处完好无损的地方，信宿从上而下端详着他，轻轻一歪头，好像是感觉有些无从下手，考虑片刻后托起他的手，垂着眼睫查看他五指的伤势。
林载川没有任何反应地任由他摆弄。
身体被损毁成这样，能活着已经是奇迹，换一个人现在可能已经死了。
信宿轻轻叹了一口气，脑海中转过几个念头。
“你的指骨断了，以后再也不能拿枪。身体上也有很多不可逆损伤，就算活着以后恐怕也不能再当警察了。”信宿俯下身，嘴唇贴在他的耳边，声音轻的好似情人低语：“载川，你现在应该很痛吧，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那声音和语调都是非常温柔的，可林载川却本能地感到前所未有的危险，出于常年应对极端危险的本能，手指虚弱地握住了面前人的脖颈。
信宿丝毫不反抗任由他扼住咽喉，启唇轻轻说完最后一句：“但如果你想活下去，我一定不会让你死。”
林载川的五指贴在信宿细长的脖颈上，但因为身体过于虚弱而没有多少力道，更谈不上有什么威胁。
这个动作也没能持续多久，林载川的手支撑不住，松开垂落到床单上，因为脱力而轻微颤抖起来。
刚才出去的那个男人拿着纱布、消毒水还有一些医疗器械回来，看到床单上鲜明的血迹，眼神马上垂落下去，掩下了又敬畏又恐惧的眼神，低声对房间里的人道：“阎王，您要的东西。”
除了常规手术工具外，盘子里还盛放着各种各样用途的针剂，麻药、止血、镇定、消毒，还有用来补充营养的蛋白质。
信宿坐在床边，轻车熟路地操作着那些锋利尖锐的工具，银制金属的冷光时不时从他的指间折射出来。
好在林载川的伤大多是皮肉和骨头上，内脏并没有受到致命性的伤害，太长、太深的伤口信宿帮他缝合包扎起来，断裂的骨头暂时用固定板固定着，至于其他更加仔细周到的检查治疗，只能等从这里出去再说了。
处理林载川身上的伤口是极漫长枯燥的一件事，几乎花了一整夜时间，窗外有淡淡晨光透进来，信宿这才面容疲倦地起身，在清水里洗去手上的血。
淡淡的红丝一丝一缕地漂散在水面上，露出底下冷玉一般的指节。
洗手台前，信宿缓缓抬起头，从镜面审视着自己，那一双乌黑眼睛冷淬而清明。
许久，镜子里那气质阴郁、相貌美丽的少年轻声喃喃道：“我也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再有就是沙发了，信宿也没有要委屈自己睡沙发的意思，拉上窗帘，换上睡衣在林载川的身边躺下，困倦地闭上了眼睛。
醒来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多，信宿从床上坐起来，转头看着身边的人。
林载川受伤失血过多，连续输了三包血浆才稳住伤势，信宿又给他打了两管营养针，从血管里输着生理盐水，勉强吊着他的命。
他的脸色看起来还是很不好，嘴唇微微干裂，呼吸缓慢而薄弱。
信宿弯下腰，用额头在林载川的额头上轻轻贴了一下，他还是有些发烧，不过比昨天晚上送来的时候好多了。
信宿又喂了他一些水，这次林载川没有吐出来，全都慢慢地咽了下去。
看到他稍微有些湿润淡红的唇色，信宿终于弯唇一笑。
饭桌上，中年男人漫不经心的问：“那个条子有消息了吗？”
信宿一耸肩：“一天时间，给他处理伤口都没来得及，还没问呢。”
中年男人慢条斯理地切着牛排，语带笑意：“要是有条子落在我们兄弟手里，恨不能抽的人皮开肉绽、生不如死才好，你倒是从来不喜欢血腥暴力的那一套。”
“那些皮肉手段如果有用的话，沙蝎就不会把人送到我的床上了。”信宿微微向后一仰，气定神闲地说，“对于这种意志非常坚定的人，一场意料之外的美梦才更让人毫不设防，不是吗？”
中年男人不置可否，又问道：“我听说你很中意那个条子，连医生都没让碰，亲自照顾了他半夜？”
信宿听到这句话转过头，眼里晃动着微妙的笑意：“舅舅，我的爱好一向特别，您应该知道的。”
几年前信宿曾经被一个年轻警察“救”过一命，后来就对穿警服的人有了不可言说的特殊癖好，像霜降这种组织从来不缺自投罗网的“卧底”——那些卧底最后几乎都送到了信宿的手上。
再也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
“不一样，”中年男人吸了一口烟，眯着眼道：“林载川是‘斑鸠’唯一的线人，这几年没少跟沙蝎作对，宣重对他恨之入骨，就算只剩下一口气，也不会让林载川好过的。”
“宣重说，如果没从林载川嘴里问出斑鸠的身份，两天后要把人带回沙蝎——不管是活的还是死的。”
听到这句话，信宿的眉眼变得有些冰冷阴郁，半面五官落在日光的阴影里，瞳孔里浮起让人不寒而栗的情绪。
半晌他笑了起来，声音懒洋洋的：“那就要看他们有没有那个本事从我手里把人带走了。”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也笑了，带着点纵容的意思：“你要是真喜欢，留下也未尝不可，但林载川跟其他刑警不一样，还是先废了他的口舌比较好。”
信宿点点头：“等他醒了我亲自来做。”
两个人说话的语气都风轻云淡，脸上带着如出一辙的笑意，好像在聊什么家常便饭。
吃完午饭，信宿回到房间。
林载川的身体被单薄的被子盖着，没有撑起什么弧度，在那条黑色眼带的对比下，面颊苍白的简直让人心惊，他的眉骨挺起、眼窝很深，看起来格外虚弱，在几天没有进食的情况下，这种形销骨立似的立体感更加突出分明。
信宿看着他这副模样，似乎觉得有些棘手，忍不住按了一下眉心。
半夜。
林载川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额头渗出细细的冷汗，身体不自觉地轻微抽搐，脸上覆了一层毫无生机的青灰色。
信宿几乎瞬间睁开眼，起身打开房间的灯，看清楚他的情况，从冷藏柜里拿出麻醉剂、强效镇痛剂、消炎药，依次注射了进去。
林载川似乎是痛极了，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还是很痛吗？”信宿的手轻轻按在他的肩头上，低声在他耳边说：“再坚持一天，你的家人、同事和朋友都在等你回去。”
林载川听到有人在对他说什么，但那声音非常模糊，隔着一层水膜似的听不清楚。
“………”
眼前一片漆黑，林载川感觉自己沉进一片深不见底的深海里，在水中不停地下坠，四肢沉重地仿佛陷在沼泽里，渐渐的，那种让人生不如死的痛楚慢慢地消失，抓不住的意识也渐渐从脑海飞了出去。
林载川看到在这次行动里牺牲的同事们，他们走在一起，熟悉的背影越来越远，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他，林载川茫然抬起脚步，下意识地跟着那些背影走过去。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在他的世界中响起，似乎在阻止他前进：“载川，你要坚持下去，你必须醒过来。”
“……还有很多罪恶等待着你去清洗，还有很多英灵的眼睛需要你去阖上。”
“那些牺牲的同事还在看着你，你要带着他们的心愿一直向前走下去。”
可是，真的好痛啊……林载川恍惚地想。
哪里都太痛了，他已经坚持不下去了。
那声音又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保证。很快都会好起来。”
会……好起来么？
林载川的眼睫颤了颤，竟然真的睁开了眼。
尽管他的眼前根本看不清什么东西，只有一团模模糊糊的光影。
意识陷入一种奇怪的朦胧状态，似乎有一个人在无微不至地照顾他，在他耳边说让他一定坚持下去、让他一定要醒过来。
而后那个声音又在他耳边开口，温和到让人来不及防备，甚至是更加轻缓温柔的语气：“载川，告诉我斑鸠是谁？”
林载川难以做出反应，那一双漆黑的眼睛茫然而空洞地眨了眨，瞳孔几乎是完全涣散的状态，他无意识地喃喃了一个名字。
事实上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嘴唇上下轻轻碰了碰。
信宿神情顿了顿，然后语气平静地说：“你很累了，再睡一会儿吧。”
“等你醒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信宿的话语似乎带着符咒般奇异的力量，让人难以抗拒，林载川的意识逐渐陷入黑暗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身下似乎换了一个地方，原本柔软舒适的床变成了坚硬冰冷的地面，耳边断断续续传来嘈杂声响，好像有什么人在说话。
大厅里，沙蝎派过来的人打量着林载川的身体，看着他身上缠绕的雪白绷带，阴阳怪气地开了口：“我们宣爷听说阎王的手段让人闻风丧胆，所以特意把人送过来调教，怎么我看着这条子脸色还越来越好了，知道的以为这是严刑逼供，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在伺候主子呢。”
“怎么样阎王，从他嘴里问出来什么没有啊？”
信宿神情淡淡地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珍珠奶茶，低头拨弄吸管，似乎根本没听他们在说什么。
沙蝎的人跟信宿向来不对付，极挑衅地瞥了他一眼：“我看阎王的本事也不过如此嘛，一个条子而已，三天时间都撬不开他的嘴？”
“宣爷说了，这个条子我们要带回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直到这时，信宿才抬起眼微笑一下，语调不急不缓地说：“斑鸠的身份我已经知道了，宣重如果想知道他是谁，让他亲自来跟我谈条件——至于这个人，他是我的。你们最好离他远一点。”
信宿话音落下，只听见一道细微的破风声，离林载川最近的那人脚下一凉，一把刀飞了过来，刀尖分毫不差地穿过他的鞋尖钉在地上，再进一寸就能割到肉里。
那人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林载川覆在黑色布条之下的眼睫颤了颤。
这个声音……
他这段时间听过许多次，那是属于少年的低柔，音色低回动听，带着独特的磁性和蛊惑力。
在林载川以为他已经被死亡吞噬的时候，是这个声音把他从命悬一线的边缘拉了回来。
然而——
同样也是这个声音在他耳边蛊惑般引诱他开口：“斑鸠是谁？”
刹那间，林载川浑身血液陡然发冷，记忆如潮水般疯狂涌入脑海。
他听过这个人的名字。
“阎王”。
是……组织“霜降”的人，比起“沙蝎”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不是什么把他从黑暗里拉出来的手，而是一条早有预谋、算计人心的毒蛇！
没等林载川有任何反应，四面八方突然传来隐隐约约的警笛声，而后有人慌张破门而入：“出事了！快点从后门走！好多条子包过来了！外面全他妈是警车！！”
这句话无疑于平地一声惊雷，房间里所有人脸色顿时一变，齐刷刷转身向后门走去，自身都难保，没有人再关心那个只剩下一口气的警察。
就在他们身后——
地上的林载川手指轻微动了动，碰到了不知道被谁遗落在身边的枪，仅仅这样微小的动作都让他难以承受，手指连接的每一根神经末梢传来崩裂般的剧痛，耳畔不住炸起金属般的鸣响。
他的口腔血腥滚烫，全身上下叫嚣着难以忍受的疼痛。
林载川不能确定他到底有没有把庭兰的名字说出来，他的意识到现在都不能算清醒，但无论如何，斑鸠的身份绝对、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林载川咬紧了牙关，咬肌抽搐颤抖，他剧烈喘息着扯下了眼带，睁开拉满血丝的双眼，用全身最后一丝力量艰难抬起枪口，对准某个远去的背影扣下了扳机！
——砰！

第二章
刑警队办公室，林载川睁开眼睛，清亮瞳孔里闪烁着某种梦魇似的悸动。
他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过五年前那件事了，但可能是最近这段时间太过疲惫的缘故，那些陈年旧事又在他的脑海中断断续续的闪回。
过去那么久，林载川对那些将近致命的伤痛已经没有什么印象，反而是那个叫“阎王”的少年——每次想到他或许还生活在某个阴暗不见天日的地方，势力如野草般肆无忌惮生长，林载川就如鲠在喉。
他单手揉着太阳穴，从沙发上坐起来，搭在身上的白色太空被软绵绵地滑了下去。
市局昨天刚侦破了一起社会影响严重的特大凶杀案，上层领导、各方媒体密切关注，犯罪嫌疑人落网、在审讯室坦白所有罪行，林载川连夜写完结案报告，时间太晚了也没回家，就这么潦草地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窝了一晚上。
小腿蜷缩到有些麻木，林载川站起来舒展身体，骨节发出轻微的响声，淡淡日光从窗户投射进来，落在他沉静俊美的白皙侧脸上。
现在还不到七点，没日没夜加班了半个多月的刑警们在结案后都回家补觉去了，恨不能睡的天昏地暗，这个点基本上没有人来上班。
林载川低头随意整理身上有些褶皱的衬衫，推开办公室的门，刚走了几步，目光从走廊上往下一扫，就看到一楼大厅门口有个身形高挑的男人走了进来。
来人看起来非常年轻，头发留到肩头，穿着一身黑色燕尾服，气质优雅阴郁，第一眼给人的感觉像某个古老又神秘的西方贵族。
男人的睫毛浓密漆黑，眼睛像没有温度的金属仪器，打量、审视着市局内部的每一寸空间。
他站在那里，无端让人想起温度冰冷而花纹艳丽的毒蛇。
那种眼神让林载川本能地感到非常不舒服，他停下脚步，微微皱起眉。
就在同一瞬间，楼下的年轻男人有所察觉般抬起眼，看向林载川的时候，一双上挑的凤眼里晃荡着含情脉脉的笑意，嗓音极温和：“林队你好，我叫信宿，是来市局报道的新人。”
林载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很少会有人第一次见面就给他这样的感觉——恶意、危险、不适。
信宿则不躲不避直勾勾跟他对视，唇角若有若无地弯起，神态不生涩也不拘谨，看起来像是一个极擅长社交的年轻人。
他的气质温润又柔和，方才那种审视般的阴冷感就像是转瞬即逝的错觉。
林载川确实收到消息说刑侦支队明天会来一个刚毕业的新人，但没想到……会是这样的风格。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男人，面上淡淡一点头：“这么早就来了。”
信宿仰头望着他，温温一笑：“其实明天才是正式报到的时间，今天早上刚好路过市局门口，就想先过来认一认路，没有打扰到林队工作吧？”
林载川简短道：“不会。”
信宿想了想，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开口：“我初来乍到，对这里的环境还不太熟悉，刑侦队办公室是在二楼吗？”
林载川嗯了声：“上来吧。”
信宿二话没说，从旁边的楼梯通道走了上来。
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林载川转过身。
信宿的个子很高，一身穿着也相当考究，西装长裤黑皮鞋，天然微卷的乌黑长发散落在肩头，皮肤异常白皙，说是从哪个满是斯文败类的名利场上刚走出来也不为过，或者是假正经的浪荡公子——怎么都不像是一个警察。
林载川打量着眼前的青年，他甚至还打了一排耳洞，不过没有带耳钉。
信宿大大方方任由他打量，又若无其事地眨眨眼，极无害地喊了一声：“……林队。”
林载川收回目光：“跟我来吧。”
现在时间还早，走廊上也没有什么同事来往，林载川带着信宿在市局熟悉环境，路上问道：“我们以前见过吗？”
林载川对这个人没有任何印象，但他一见面就叫“林队”，显然是认识他的，而且林载川的身份特殊，很少会留下照片这样的图像信息。
信宿为什么会知道他是谁？
信宿当然听出了这句话里的意思，垂眼微微一笑，解释道：“我的母校是浮岫公安大学，在学校的时候，听很多同学都提起过林队。”
林载川了然。他们市局跟浮公大确实有不少合作关系，他去年夏天还去做过一次刑事侦查方面的宣讲，信宿或许什么时候单方面见过他。
在办公楼转完一圈，林载川把人送到二楼出口，又从上而下扫了他一眼，蹙起眉道：“明天正式报道的时候，把头发剪掉。”
林载川平时是不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只要穿着不是特别怪诞，他都不会开口。
但偏偏信宿就属于“特别怪诞”那一类型的，尤其那一头过肩狼尾，要多惹眼有多惹眼，不可能让他以这幅尊容在市局招摇过市。
信宿对此也有心理准备，毕竟是在公安机关工作，他这一头非主流漂亮长发是留不住了，起码要剪短到不过眉梢的长度，不过信宿那张脸什么发型都能驾驭，这倒无所谓了。
信宿心知肚明对他一笑：“我会的。”
他笑起来的时候堪称赏心悦目，可不知道是不是先入为主的缘故，林载川总会想起方才无意间在这个年轻人身上窥见的那一抹阴冷，以至于每次跟他对视，都会产生一股微妙的警惕与敌意。
眼见时间快到八点，林载川没有再说什么，向他微微点头示意，就转身走了。
信宿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直到林载川的身影彻底消失，才收回视线，瞳孔逐渐浮起薄冰似的冷漠，取代了伪装出来的温和。
浓密漆黑的眼睫垂下，年轻男人慢慢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唇角，声音轻的几不可闻——
“好久不见了。”
“林载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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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刑侦支队格外热闹，毕竟他们办公室很久没有新鲜血液进来了，听说今天有新人报到，刑警们都在好奇这位新同事究竟是何许人也。
结果等到八点半，也没见一个人影。
刑警沙平哲等不耐烦了，“啧”了一声，开始光明正大地穿小鞋：“刚上班第一天就迟到，这习惯不好，以后得改。”
旁边的贺争善解人意地说：“可能刚来要办手续吧，说不定一会儿就过来了，再等等。”
听说这位新同事的背景很不一般，是个堆金叠玉的富二代，背靠省里数一数二赫赫有名的财阀集团，而且似乎还是家族里仅存的法定第一顺位继承人。
——所以刑警们都特别想看看，是哪位青年有这等超前觉悟，不去继承亿万家业，要来当无私奉献的人民公仆。
直到九点多，才有个身影姗姗来迟。
信宿果然把头发剪短了许多，刘海稍稍散落在眉梢，他换下了昨天的西装，穿的是一套休闲运动服，这让他看起来几乎有几分纯情，活脱脱一个刚走出校门的男大学生。
“男大学生”推开办公室门，半边身子进来，往里看了一眼。
女警章斐听见动静抬起头，然后神情呆滞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以为是哪个大明星下来“微服私访”了。
章斐眼珠子都看直了，不自觉咽了口唾沫，起身试探问：“请问……你是？”
信宿一眼没看见林载川，有点不太确定，问：“这里是刑侦支队办公室吗？”
副队长郑治国开口道：“是，你有什么事吗？”
“我叫信宿，是来刑侦队报道的新人。”信宿走了进来，彬彬有礼地一颔首，“不好意思，刚刚去办入职手续递交材料耽误了一点时间，来的有些晚了。”
刑警贺争：“………”
什么意思，这年头连公安局都开始颜值霸凌了吗，怎么连小白脸都跑来当警察了？！
郑治国倒是没什么反应，指了一下里面的办公桌，道：“过来坐吧，这是你的位置，已经给你收拾好了。”
信宿道了声谢，抬步走过去。
旁边实习的小警察忍不住偷偷多瞄了信宿几眼。
这位新同事的长相非常漂亮——但却不是那种规矩端正的漂亮，带着一点妖异张扬的美，像只在夜里出行的男妖精。
又唇红齿白，有种男生女相的感觉。
实习小警察愤世嫉俗地想：长成这样的富二代，为什么要来他们市局“屈就”啊？
明明能靠脸、能靠爹，偏偏要凭本事吃饭？
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刑警队办公室总体不算大，属于信宿的区域只有一个小桐木办公桌，实在有点摆不开他那两条大长腿，好在收拾的简洁干净，信宿也没有那种贵公子的洁癖，稍一整理就落座了。
章斐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好奇道：“你叫信宿吗？是哪两个字啊？”
信宿抬起眼，对她弯唇一笑：“信仰的信，宿命的宿。”
章斐怔了下：“这个姓氏倒不太常见。”
“……信宿？”贺争小声嘀咕了一遍。
没听说哪家大集团是姓“信”的当家啊？还是他们的“情报”出错了？
顿了顿，信宿状似不经意问：“林队不在吗？”
贺争道：“昨天晚上队里刚破获一件大案，林队一早就去跟魏局汇报工作了，不过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贺争这嘴可能开过光，他话音刚落下，穿着深蓝警服的林载川就从门外走了进来，整个办公室顿时变的鸦雀无声，刑警们都暗戳戳把脊梁骨挺直了，“林队！”
林载川嗯了声，目光扫过警队众人，落在新来的信宿身上。
他第一眼有点没认出来——这人换了一身装扮，昨天那种衣冠禽兽的气质荡然无存，看起来甚至像单纯到容易被诱拐的大学生，好似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直到信宿支着下巴对他笑了一下，眼眸里笑意晃荡，林载川才有了那种微妙的熟悉感，工作时间他没有多说什么，一手支着桌子淡淡问：“有下面移交过来的新案子吗？”
市局刑侦支队只管市里发生的大案、要案，专攻那些社会影响严重的、事态紧急的刑事犯罪，那些偷鸡摸狗的小案子，一般报不到市局的系统里，这就导致刑侦队要么闲的无所事事，要么忙起来不分昼夜、三天不合眼。
然而现任刑侦队长是个工作狂，没事的时候也闲不住，但凡市局能接手的案子他都会受理。
章斐听到他这么问，马上打开电脑进入系统，滚了滚鼠标，道：“没有，咱们浮岫市民风淳朴，没有那么多变态杀人狂——但是市北分区前段时间有个校园暴力的案子，我觉得我们可以关注一下。”
林载川道：“校园暴力？”
章斐语速飞快地解释，“说是校园暴力，但是案发地点在一家KTV，三个高中生跟另一个同班同学起了争执，发生了肢体冲突，然后那个同学滚下楼梯，人当场就没了。”
林载川闻言微微蹙起眉，神情冷凝起来，又听章斐道：“分局接到报案，调查起因经过以后，建议让他们私了。”
旁边副队长郑治国沉声问：“故意杀人是重罪，嫌疑人都已经成年，应该报检察院走法律程序，市北分局为什么会让他们私了？”
“难办的点就在这了——因为尸检结果显示，受害人虽然生前有被多人暴力殴打的痕迹，但是从楼梯滚下来的时候，头部也有撞击伤，经过法医鉴定这才是致命伤。而几个嫌疑人异口同声表示对受害人的死毫不知情，打完人后他们就走了，根本不知道受害人摔下了楼梯，所以目前警方也无法还原案发经过。”章斐从电脑屏幕后面抬起头，有点意味深长的道，“案发地点在卫生间附近，没有监控摄像头，受害人是怎么从楼梯滚下来的、人到底是什么时候死的，那就说不清了。”
如果受害人是在事后离开时自己不小心从楼梯上滚了下来，撞到头自己摔死了，那此前他身上的轻微殴打伤就不值一提了。
现场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证人，这起案件就很难定性。而按照“存疑时有利被告”的原则，假如警方没有明确证据能够证明是他杀，那么受害人就会被推定为“意外身亡”。
听到这里，刑警们顿时全都明白了其中关窍。
章斐身体前倾，轻声道：“现在几个嫌疑人的家长商量着拿出了一百万，要跟受害人的家属私下解决，意思是让警方把这个案子往‘意外事故’头上推，不要牵扯到刑事案件上。”
事实上，有些时候“故意杀人”和“意外事件”的界限是非常模糊的，只要舆论没闹大，就按“民事纠纷”的方向调查，拿钱堵上受害者家属的嘴，双方都同意息事宁人，小地方的派出所往往也不会追究。
尤其再遇到一些喜欢和稀泥的警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受害者家属不追究，警方也不愿意给自己找麻烦，还能降低本地的“刑事立案率”，一举两得。
章斐说：“我是觉得，这件案子市局要是不插手的话，最后基本上就是民事赔偿处理了。”
这种社会影响性不大、犯罪嫌疑人身份明确的案子，且受害人未超过三个，按理说是不应该由市局接手的，但如果就这么视而不见，说不定会让三个年纪轻轻的小混蛋逍遥法外。
受害人到底是怎么滚下楼的？是被殴打后起身不小心自己踩空，还是——有人在背后推了他一把？
林载川微一沉吟，道：“把案件相关资料传到系统里。”
章斐马上比了个“OK”的手势。
现在的公安系统已经发展成了比较完整的信息网络，上级公安可以直接从下级的资料库中，快速提取出某个案件的全部资料信息。
没过多久，这起案件的相关证据、笔录、审讯视频，就传到了刑侦支队所有人的办公电脑上。
林载川拉开一张椅子坐下，平静目光透过眼睫，落在面前的电脑屏幕上。
这起案件其实并不复杂，起因、结果都非常清晰，酒店经理发现受害人尸体报案后，市北分区警方很快到达现场，根据现场同学提供的口供，几个犯罪嫌疑人迅速锁定，而且，在受害人的衣服上也提取到了这三个人的脚印。
只是，受害人的死亡到底与这三人有没有直接因果关系，尚且难以定论。
沙平哲一目十行快速消化案情，发出了难以理解的质疑：“双方发生争执的原因是受害人跟嫌疑人喜欢班里同一个女同学，争风吃醋所以起了拳脚冲突——嘶，这些小屁孩上学不好好读书，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时代不同了沙大人。”章斐长长叹了口气，“现在三岁小孩玩手机网上冲浪都比我们顺溜，咱们上高中的时候还在玩泥巴呢。”
电脑屏幕的浅蓝光线映在林载川略显清冷的脸庞上，他修长食指滑动着鼠标滚轮，一页一页翻阅案情。
根据犯罪嫌疑人之一陈志林的描述，受害人张明华在学校里多次纠缠他喜欢的女孩刘静，陈志林想趁这次班级团体活动，在KTV给他一个教训，于是中途叫了两个“朋友”一起，把张明华喊去了洗手间。
“平时跟他就不对付，张明华在学校总是缠着刘静，就想让他离刘静远一点儿。”
“只是在厕所打了他两下，用脚踹了他的腹部，想吓唬吓唬他，然后我们就走了。”
“张明华是怎么从楼梯上滚下去的，我也不知道，没看见。”
“我们当时都回包厢里了，听到外面有人说张明华自己从楼梯滚下去了，我也吓了一跳，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陈志明在分局留下的口供一字一句倒映在林载川的眼底。
没有其他决定性证据，市北分局不想深入调查，受害人家属同意和解，就这么以“意外事故”定论，似乎也无可厚非。
但……
林载川的手指轻轻扣击桌面上，这是他思考时下意识的动作。
就在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信宿忽然“唔”了声。
林载川撇了他一眼：“怎么了？”
信宿却没说话，只是对他眨巴了一下眼睛。
信宿确实发现了一点问题，但他毕竟还是个刚入职一小时的“职场菜鸟”，顶头上司都还没发话，他就在这里高谈阔论发表意见，总归是不太好。
林载川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淡淡道：“想说什么可以直接说。”
章斐也笑眯眯的：“嗯嗯，新同志有什么个人想法可以直接说出来，言论自由！咱们刑侦支队是很民主的，不讲究排资论辈那套，你看老沙都快五十多了，比林队快大了二十岁，还是个普通小刑警呢！”
老刑警沙平哲喷了一口气：“………”
林载川正色道：“想说什么？”
信宿又看了眼资料，“案件本身倒是没什么，不过我刚刚看了一下，三个嫌疑人都是普通家庭，父母月薪基本不过万，有的还要还车贷和房贷，家庭条件并不富裕，不像是一口气能毫不犹豫就拿出一百万的经济状况。”
“可以理解父母不想让孩子有牢狱之灾、留下犯罪案底的想法，但是——好像还没到那一步，有点太着急了。”
“退一步说，照目前的情况，就算双方不和解，说不定警方最后的调查结果也只是证据不足、无法立案，他们似乎没有必要在初步侦查阶段就这么迫不及待。”
信宿若有所思道：“给我的感觉，好像他们并不想让警方深入调查下去。”

第三章
信宿说的不无道理——就算这个案子让市局来调查，仅仅根据现有证据，按照“疑罪从无”的原则，最后也很有可能会以“证据不足”的原因而撤销立案。
完全没有必要拿这么多钱，来堵住受害者家属的嘴。
信宿挑了下眉道：“如果是我的话，我确实选择会用钱来解决麻烦，避免日后夜长梦多。”
林载川跟他对视一眼，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信宿一个富二代，最不缺的就是钱，能用钱解决的事对他来说都不值一提。
但是对于一个普通家庭，供给孩子上学的同时，还要担负房贷、车贷，在浮岫这种消费水平不低的二线城市，有存款富余就不错了，竟然还能一口气拿出几十万，这就比较奇怪了。
还是说，这起案件背后确实另有隐情，他们怕警方真的调查出什么，所以不惜花大价钱，也要捂住受害者家属的嘴？
贺争赞同地点点头：“确实啊，一百万也不是小数目了，平分下来，一家也要拿三十多万，我现在存折里连三万块钱都没有……”
章斐问：“那这个案子，咱们接吗？”
林载川没有马上回复，直到将所有资料都看完，才抬起头询问：“为什么没有那个叫刘静的女生的笔录？”
章斐解释道：“哦，她住院了——听说这个刘静同学本来就身体不好，然后又因为这件事受了惊吓，直接就昏迷住院了，到现在还没出院呢。”
“因为刘静的精神状态一直不稳定，分局到现在都没跟她询问案情的机会。”
贺争表示疑惑：“就因为这个事就住院了？这起案子跟她好像也没什么直接关系吧，怎么还昏迷了呢，当代林黛玉吗？”
林载川淡淡看了他一眼，贺争马上闭上嘴不说话了。
“谁知道呢，可能是觉得这件事因她而起，所以心里不好受吧。”章斐道。
林载川的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死者张明华的照片孤零零地躺在上面，隔着一道屏幕跟他对视。
根据分局警方那边传来的资料，张明华在学校是典型的“三好学生”，成绩优秀、尊敬师长，性格安静内敛，只是平日里跟刘静走的有些近，两个人也并不是恋爱关系。
而现在，这个十八岁的男生就这么死了。在光天化日之下，死的不明不白。
林载川起身道：“通知市北分局，这个案子正式移交市局侦办，下午分别传唤三位嫌疑人到场配合调查。”
“明白！”
-
中午下班前，林载川去了一趟隔壁人事部门，今天值班的是一个慈眉善目的中年大姐，她见了林载川过来，乐呵呵地问：“林队，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
林载川直截了当地说：“我想调一下信宿的档案，就是今年我们刑侦队刚录取的那个新人。”
大姐闻言怔了下，然后叹气道：“……你说信宿啊，他的入职手续还是我负责的呢，真是挺可怜的一个小孩。”
“可怜”。
听到这个词，林载川眉梢微挑，抬起眼睫问：“为什么这么说？”
大姐一边在电脑上调出信宿的档案，一边跟林载川说：“他亲生父母都去世的早，一个小孩孤零零在孤儿院住了几年，无依无靠的，后来被那个伯伦酒庄的老张总收做养子，日子才算好过了点呢。”
……父母都去世了？
林载川知道信宿跟张氏集团有一些渊源，但是没有想到他竟然是张同济的养子。
而他的亲生父母早就离世多年。
林载川心脏一沉：“信宿的父母，是怎么去世的？”
大姐道：“死亡原因上写的是火灾，算算时间应该是信宿刚上小学的时候，他的父母因为家里一场火灾双双遇难，他被当地的孤儿院收留，一直到初中快毕业，才被他现在的父亲张同济收养。”
信宿的个人档案简单干净到不可思议，从小学到高中都在浮岫市本地，大学毕业当年顺利考进公安系统，而能影响他政审的亲属几乎全都……不在了。
用“孤家寡人”来形容都不为过。
大姐看到档案里那张白皙干净的脸蛋，就忍不住母爱泛滥，唏嘘道：“这孩子长的又乖又漂亮，说话也讨人喜欢，怪不得能被那样的人物收作养子，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档案上那短短几行文字就是信宿平生，并没有什么分量，却像一块难以消化的铅石，沉甸甸坠在林载川的脑海里。
父母意外早逝，在福利院度过童年——他以前有过那样孤独沉重的经历，竟然也能养出现在这么八面玲珑的性格。
大姐见他面沉如水不说话，试探着问：“是这孩子有什么问题吗？怎么突然要看档案？”
林载川低声道：“……没什么，麻烦了。”
只是信宿给他的感觉一直不太好，所以林载川查看想他的从前过往，没想到会是这样。
大姐察言观色，也不多问，只是道：“林队还没吃午饭呢吧，早点去吃吧，再晚就没有了。”
市局中午食堂免费开放，而且可以外带，信宿本来还对“公餐”怀有一丝期待，然而看到那油光水滑的桌面后，又两手空空地回来了。
然后在酒店订了单套餐，让人给他送到刑侦队楼下来。
林载川从食堂回来的时候，信宿刚收到他的豪华外卖，桌子上摆着五六个精致食盒。
那占地不大的办公桌对信宿来说确实有些局促了，两条长腿无处安放，只能有点委屈地卷曲在一起。
林载川沉默望着他，想：他明明可以回去当张氏高枕无忧的少爷，为什么要在公安系统里搅这一池浑水？
察觉到林载川的注视，信宿抬起眼弯唇一笑，夹起一个金黄色的虾球，丝毫不见外地问：“林队要尝一个吗？”
林载川没理会，只是平静问：“食堂的饭吃不习惯？”
信宿“唔”了声，坦然承认了自己确实有些娇生惯养的毛病：“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嘛。”
林载川不置可否，拉开椅子坐下，安静处理手头上的文件。
信宿慢条斯理吃完他“不免费的午餐”，收拾好盒子，又打开旁边的“饭后甜点”，一杯用玻璃杯盛放的珍珠奶茶，拧开杯盖将吸管放进去，有一股浓郁的茶香味蔓延出来。
看起来他这几年确实被养的很好，举止间透着一股养尊处优的娇贵，完全看不出曾经在孤儿院孤单生活过的影子。
离下午上班还有一段时间，信宿吃饱喝足、百无聊赖，就趴在桌子上睡了一会儿。
林载川好久没听到那边的动静，从检察院送回来的回执文件中抬起眼，看到信宿侧脸枕着手臂睡着了，长长的睫毛温顺垂落在眼下，嘴唇轻轻张开一道缝隙，随着呼吸的起伏轻微动作。
这让他看起来既不是初见时的阴沉冰冷，也不是游刃有余的圆滑世故，只像个在自习室里学习疲倦了而小憩片刻的年轻学生。
初秋的风从大开的窗户吹了进来，额前散落的长发被微微拂起，信宿似乎觉得痒，无意识用手指挠了脑袋，嘴里不知道嘀咕了什么，发出轻微细小的声响。
林载川看着他身上单薄的一件衬衫，微微蹙眉，起身走过去，把搭在椅背上的警服披到了信宿的身上。
直到将近两点，沙平哲才走进来，朗声道：“林队！张明华案的嫌疑人到了。”
信宿被这声音惊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环境有些陌生的办公室，才有了打工人的自觉，意识到现在已经是上班时间了。
他用指腹蹭了蹭睡红的眼尾，直起身，有什么东西从他肩头滑落下来，信宿低下头，看到一件深蓝色警服落在身后，散发着一股不太明显的冷香味道。
信宿轻轻一挑眉，也不打算把衣服还给林载川，堂而皇之披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林载川道：“带他去审讯室，让章斐一起过来。”
第一个被传唤过来的人是陈志林，就是他组织另外两个嫌疑人，对张明华进行了以多欺少的殴打。
虽然嫌疑人已经成年了，但还是由父母陪同过来的，这一家人似乎完全没想到情势会忽然急转直下——
不仅“花钱私了”的愿望泡汤，甚至还移交了市局亲自侦办，陈志林父母的脸上浮现明显的惶恐不安，情绪藏都藏不住。
陈志林的状态也肉眼可见的不好，黑眼圈很重，一双眼里都是血丝。
林载川跟章斐一起进了审讯室，记录员核对了陈志林的身份信息，示意可以开始问话。
陈志林坐在对面椅子上，腰背直不起来似的，畏畏缩缩蜷缩成一团。
林载川不说废话，开门见山地问：“你跟受害人张明华发生争执的原因是什么？”
陈志林看了林载川一眼，瞳孔明显瑟缩了一下，低下头嚅嗫说：“因为我跟他都喜欢刘静，张明华在学校里经常纠缠她，我警告他很多次，让他离刘静远点儿，但张明华不听，所以我就想……教训他一下。”
这跟他在分局交代的一模一样，没有什么出入，林载川又问：“你是什么时间把张明华叫出包厢的？”
陈志林含糊回答道：“记不太清了，大概是下午三点左右。”
林载川平静道：“描述一下你与受害人之间发生的具体肢体冲突。”
陈志林喉咙不明显的滚动一下，声音低哑道：“……这些问题我已经跟警察叔叔说过了一次。”
林载川冷冷地说：“那就再说一次。”
陈志林像是吓了一跳，整个人都抖了一下，下意识看了林载川一眼。
眼前的刑警五官俊秀温和，不锋利更不尖锐，然而就是这么一张脸、一个眼神、一句命令，却能给人居高临下的、极紧密的压迫感。
陈志林丝毫不敢反驳，下意识做了个吞咽的动作，缓慢又迟疑地开口：“我、我用拳头在他的肩膀上打了一下，又在腹部踢了两脚，就打了这几下。”
林载川道：“除你之外的其他两个人呢？”
陈志林颠三倒四道：“当时情况有点乱，张明华也还手了，他们两个怎么打的我没看清……再然后我们三个就一起回包厢了。”
林载川问：“你们离开之前，张明华是什么状态？”
陈志林这次沉默更久，大概有半分钟，才开口道：“他捂着肚子躺在地上，可能是被打的疼了，一直没站起来。”
林载川盯着他的眼睛确认道：“你的意思是，直到你们三人离开洗手间，张明华一直躺在地板上，没有其他动作。”
陈志林用力点了点头，好像怕警方不相信他，语气变得有些急切：“对！我当时只是想给他一个教训而已，想着打他两下就结束了，我也没想到他后来怎么会……”
按照陈志林的说法，他只是不痛不痒地打了张明华两拳、放了几句狠话，然后就离开了现场。
就目前来说，陈志林确实也没有要闹出人命的理由，教训一个“情敌”，这种威胁恐吓的程度已经足够了。
林载川一顿，又反复询问了案件相关一些细节，陈志林来来回回就那么一套说辞，没有其他新的突破。
时间过去太久，KTV那边的证据都没有留存住，只以照片的形式拍摄了下来，目前摆在警方面前可以利用的线索少之又少，林载川也只能问到这个程度。
审讯快要结束时，林载川突然道：“刘静住院的事，你知道吗？”
陈志林被高密度地审问了快一个小时，脑子已经有些麻木，他呆呆看着眼前的警察，半晌才茫然地“哦”了一声，没有说别的话。
林载川直直注视他的眼睛，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而后起身走出审讯室。
刑警队的同事都在监控室听着这场审讯，看到林载川进来，都叫了声“林队”。
信宿闲闲散散站在一边，没骨头似的靠着墙。
林载川看着他披在身上的那件警服，眉头微蹙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他一手撑在桌面上，转眼沉声问：“你们有什么想法？”
沙平哲道：“跟他以前的说辞大差不差，感觉还需要再走访调查一下，这个陈志林到底是什么性格的人，有没有心理问题和犯罪倾向。”
章斐挠着下巴：“目前没看到故意杀人的动机，陈志林没理由对张明华下杀手，最多就是高中生间的争风吃醋。”
贺争发自内心道：“别的不说，我是一点都看不出来他喜欢那个刘静啊。”
林载川最后有意试探——而听到喜欢的女孩住院，陈志林的反应竟然只是“哦”了一声。
贺争神情略惊奇地说：“不是他当初怒发冲冠为红颜的时候了？他不是因为刘静才跟人打的架吗？怎么今天看着……好像一点都不关心那个刘静啊。”
另外一个刑警道：“估计是牵扯到命案，没心思想那些花前月下了吧，看他在审讯室里吓的哆哆嗦嗦的，看着也没多大胆子。”
林载川思索片刻，转头吩咐道：“老沙，你带人去走访一下三个涉事学生的亲属、邻居、老师、同学，看看这些人对他们的评价。”
沙平哲点点头，带着一个同事出去了。
林载川又问：“另外两个嫌疑人什么时候到？”
章斐道：“刚刚联系说已经在路上了，再有三五分钟就到了。”
林载川嗯了一声，走出门准备下一场审讯，没走两步，就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一直跟着他，他回身一看，竟然是信宿。
这人穿衣服也不会好好穿，警服就被他这么松松垮垮披在肩头，也不知道到底是冷还是不冷。
林载川瞥了他一眼：“有什么事？”
信宿两步走到他的身边，欲盖弥彰似的，伸手拢了一下肩上的外套，然后才不急不慢道：“林队，我想去探望一下医院里那个叫刘静的女生。”

第四章
林载川静静看了他一会儿，说：“你一个人去不符合流程，晚上下班以后跟我一起去吧。”
信宿并不想工作第一天就体会加班的快乐，但上司都以身作则了，他只能保持微笑，然后取消了六点半预定的某四星酒店海鲜捞饭订单。
直到下班，审讯工作依然没有太大突破，跟从分局那边得到的信息相差无几，涉案三人都审讯结束后，林载川和信宿一起去了刘静所在的人民医院。
去停车场的路上，就像上级领导关怀新同事那样，林载川低头随意地问了一句，“刚来工作第一天还适应吗。”
信宿想了想，“还好，跟我预想的差不多。”
林载川淡淡一点头：“工作的时候遇到什么问题可以告诉我。”
信宿轻笑一声：“那就希望不要遇到了。”
他又转眼看着身边的人，像是有些好奇，“那林队对我的评价呢？”
听到这句话，林载川脚步稍一停顿，转过头看着他。
晚上七点半，夜色朦朦胧胧笼罩在城市上空，清冷的月光映在信宿白皙的侧脸上，那一双漆黑的瞳孔泛出一种无机质的冷淡。
林载川跟他对视片刻，平静回答道：“我对你的了解，似乎还不到可以随意评价的地步。”
信宿像是颇有兴趣地挑了下眉，意味不明道：“那林队想要了解我一下吗？”
林载川抬步向前走，淡淡说：“我对你的私事并没有兴趣。”
信宿微微一怔，然后“哈”的笑了一声。
在白天办公室人多的地方，这位新同事看起来非常擅长“与人为善”，说话做事的分寸感都恰到好处，眼里永远漾着碎金似的笑意，刚上班第一天，就跟所有同事都刷满了好感度，漂亮、多金、性格温和，没人不喜欢这样的男生。
然而跟林载川单独相处的时候，那天衣无缝的面具就有意无意地露出一丝“破绽”，刮出来一层算不上和善的底色。
信宿语气带着笑意，轻声赞叹道：“真是再好不过的答案了。”
林载川发动起汽车，信宿不急不缓走过去，拉开车门在副驾驶位置坐下，单手扯过安全带。
黑色SUV缓缓驶出停车场，林载川目光平视前方，嗓音沉静道：“我不知道你加入市局有什么目的，也不会干涉你的个人意愿。只要不做超越底线的事，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我都会一视同仁。你也不必来试探我的态度。”
听到他的话，信宿心里不由“啧”了一声。
跟那些蠢货打交道的时间长了，他都快忘记跟聪明人说话是什么感觉了，他当然明白林载川的意思——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以林载川作为刑侦队长的敏锐，恐怕在昨天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就知道他对市局这个地方并不抱有“善意”，甚至居心不良。
或许已经调查过他了。
“……真让人伤心，”信宿轻轻往后一靠，带着点朦胧的鼻音，“林队态度这么冷淡，说不定我只是纨绔子弟一时兴起，想来刑侦队凑一凑热闹呢。”
林载川瞥了他一眼。
这人说人话说鬼话的时候都一个腔调，满嘴跑火车也能跑的情真意切，好像他真受了什么委屈似的。
信宿又温和无害地对他一笑：“我知道市局对工作要求严格，以后会端正态度，不会给林队添麻烦的。”
……能相安无事最好。
林载川也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处理下属的个人问题。
到达人民医院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了，林载川提前跟医院这边打过招呼，刘静住在13楼，二人直接坐电梯到达住院楼层，敲门后走进了病房。
刘静知道他们要来，穿着雪白的病号服坐在床上，长发披肩，身材娇小而削瘦，是一个病弱美丽的女孩，只是眼神说不出的死寂压抑，让人想起正在枯萎的白蔷薇。
见到两个人，她平静地问：“是警察叔叔吗？”
信宿将在楼下买的花束放到桌子上，用一种怕惊动什么的声音柔和道：“你好，刘静。我们是市局刑警，想来找你问一问张明华的事。”
明明林载川才是队长，而他只是一个跟着来的“萌新”，信宿却一点没有喧宾夺主的自觉，熟门熟路地问：“可以说说你知道的与案件有关的线索吗？”
刘静神情波澜不惊，点点头说：“可以。”
信宿道：“当时案发的时候，你也在包厢内，对吧？”
刘静淡淡道：“是的。”
看她这样的反应，信宿忍不住轻轻挑了下眉。
按照分局那边的说法，刘静在得知张明华出事后，情绪非常不稳甚至一度昏迷，但是现在看起来她似乎——
刘静说：“是我害死了他。”
林载川猝然盯向病床上的女生，信宿神情也微妙地一变，“为什么这么说？”
刘静奇怪地笑了一下：“如果那天不是我去了KTV，张明华不会去，更不会出事。”
“………”信宿道，“你为什么会去KTV？”
“班里同学聚会，她们喊我我就去了。”
“你跟张明华是什么关系？”
“普通同学。”
“他们中途把张明华叫出去的时候，你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吗？”
直到这时，刘静的表情才有了轻微波动，放在被子上的双手不自觉握紧，然后逐字逐句地说：“包厢很大，我们女生坐在一起，他们男生坐在一起，当时里面很吵，我背对着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信宿用一种非常平和的声线问：“他们至少离开了十分钟，这十分钟里你都没有发现包厢里面少了人吗？”
刘静这次沉默的更久：“我看到张明华不在，但是没有想到。”
没有想到他们竟然会那么做。
“——根据警方调查，在学校你的追求者有很多，为什么陈志林等人偏偏选中了张明华做目标？”这时，林载川忽然插了一句话，眼神敏锐地看着女孩，“你跟他有什么特别关系吗？”
林载川从进了病房就只说了这一句话，然而这个问题好似非常难以回答，以至于刘静在病床上呆坐着，神情麻木，半分钟都没有说话，直到林载川落在桌面上的手指停止了点触，刘静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我喜欢他，但是我们不是情侣关系。”
信宿顿时明白了——这原来是双向奔赴和单向舔狗的恩怨情仇，因为刘静喜欢张明华，所以陈志林才看不惯张明华对他动手，而不是他在公安局交代的“张明华总是缠着刘静”。
这么说来，那句“是我害死了他”就有迹可循了。
林载川微微一点头，示意她继续回答：“张明华跟陈志林在学校里还有其他的矛盾冲突吗？”
“没有了。我不清楚。”
“陈志林几人回到包厢以后，有没有什么反常举动？”
“抱歉，我当时没有注意这些，您可以问一问其他的同学，我们班级里的同学那时都在。”
信宿无声观察着她，正打算说什么，刘静忽然用手心抵住了胸口，抬起眼轻声说：“叔叔，我的身体有点不太舒服，可以的话，请您改天再来吧。”
这个十八岁的少女，她好像一点都不害怕警察，或者说对任何的反应都冷漠的诡异。
那双眼里空空荡荡的眼神，甚至有些毛骨悚然。
刘静毕竟只是被牵连进来的证人，看起来身体还非常虚弱，警方也不能勉强她，信宿弯了下眼睛，伸出手指比了个“1”，擅作主张道：“最后一个问题。”
“你跟张明华，如果我没有猜错应该是两情相悦，为什么一直把关系界定在普通朋友上？”
如果不是在当下情境，比起问话，这更像是一句同学间的八卦，刘静却面无表情简短地回答：“我不想。”
“可以问问原因吗。”
刘静道：“我是单亲家庭，家里条件很差，我觉得我配不上他，所以不想。”
林载川跟信宿都是阅人无数的“老油条”，他们都察觉到刘静似乎有意隐瞒了什么，然而她说的话跟目前现有证据全都对得上，一时也找不出什么破绽。
从病房离开后，他们在走廊上碰到了刘静的主治医生，三人一起往楼梯口走去，路上林载川问：“刘静住院这几天，是谁在负责照顾？”
医生道：“她们学校给她请了护工，交了医药费。”
信宿随口评价道：“这学校还挺人性化。”
林载川脚步一顿：“盛才高中是私立中学，是以学校的名义支付的相关费用吗？”
医生道：“是的，毕竟涉事学生都是他们学校的，学校本身也有一定责任吧，他们副校长前几天还亲自过来了一趟，说让病人安心休息，其他事情都交给学校呢。”
林载川点点头，没有再问什么。
信宿迟疑似的“唔”了声，“我刚刚看刘静的精神状态好像不太好，她醒了以后一直这样吗？”
医生叹了口气：“病人刚醒的时候一度哭到浑身抽搐、大脑供氧不足，后来打了镇定剂才稳定下来……这姑娘恐怕是受了很大的打击。”
看来刘静没有说谎，她是真的喜欢那个叫张明华的男生。
那么，她到底在掩饰什么呢？
从医院出来已经是九点多，夜色浓重，冷月如钩。信宿徒步走向停车场，忽然长长叹了口气。
月光落在两个人的身后，将影子拉长，林载川听见这矫揉造作的动静，停下脚步，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清冷：“怎么了？”
信宿站定在原地，颇有些无奈地望着他，“林队，你有没有请我吃顿晚饭的打算？”

第五章
林载川自己忙起来有了上顿没下顿，饮食不规律习惯了，也没觉得饿，被信宿这么一提醒才想起来，这少爷晚饭似乎还没吃。
林载川开门上车，“来的路上怎么不提醒我。”
信宿懒洋洋笑起来：“来的路上还在生气。”
林载川有些莫名其妙：“生气？”
他生哪门子气？
信宿却没解释，打开车门上了车。
“想吃什么？”
林载川打开后视灯，调转车头驶出医院。
信宿一点不客气地报了菜名：“煎蛋鲍鱼捞饭！”
是他下午取消的那单海鲜捞饭。
林载川带着人去了那家四星酒店，让这位少爷如愿以偿吃到了“加班餐”，还外加了一份海螺肉——物价昂贵的令人发指，单那一份海螺肉就标价98元人民币。
海鲜捞饭要现做，上菜还要等一段时间，两个人在明亮包间里坐着，信宿回想着刚刚医院里的对话，问道：“张明华的案子，你有什么突破口吗？”
信宿在林载川的面前似乎总没有下属的自觉，说出的话经常僭越，好在林载川也并不介意这些，语气平缓道：“校园暴力，几乎在每个学校都会发生。学生们会随大流抱团取暖，寻求认同感，造成对某个人的‘孤立’，更有甚者，倚强凌弱，通过欺凌弱者来建立群体内部的威信，同时满足内心潜藏的施虐欲望。”
顿了顿，林载川抬眼看向信宿：“刘静说拒绝张明华是因为家庭差距，但我不觉得一个高中生会想的这么现实、长远，听起来更像是一个借口，除去家庭背景，刘静不想跟张明华在一起，你觉得还可能是为什么？”
——互相有好感的少年少女，正是春心萌动的年纪，应该是在校园里偷偷拉着手、在树林角落里青涩接吻的小情侣。可张明华跟刘静不仅没能“修成正果”，甚至还落了一个天人永隔的下场。
信宿思索片刻，顺水推舟猜测道：“校园霸凌很有可能不是第一次，刘静见过其他追求者的‘下场’，知道有一条毒蛇在她身边围绕着，所以并不敢把喜欢表现出来，喜欢她的人都会被毒蛇咬上一口，可想而知，她喜欢的人更不会有好下场。”
所以，刘静根本不敢奢望她能够跟喜欢的人在一起，或许就连“喜欢”都不敢表现出来，只怕给对方带来不好的事。
所以刘静说是“我害死了他”，所以她“不想”。
说到这里，信宿忽然感觉到一股清晰的违和感——
那个陈志林，并不像是那条“毒蛇”。
下午陈志林来市局的时候，给人的第一感觉是唯唯诺诺，腰背永远直不起来似的，被林载川一声冷斥就吓的浑身哆嗦。
而在林载川提及刘静的时候，他的表现也相当反常，听到刘静住院完全无动于衷，好像根本不认识这个女孩一样。
不排除陈志林被意料之外的命案吓破胆的可能性，但……实在不像。
信宿单手支着下巴，轻声自言自语道：“那应该是一个傲慢、强势而富有掌控欲的人。”
林载川没听清这句话：“你说什么？”
信宿回过神来，微微一笑：“我大学的时候因为好奇，学习过一段时间犯罪心理，刚才试着构建一张犯罪嫌疑人的性格侧写……技艺不精，就不在林队面前班门弄斧了。”
听信宿这么说，林载川想起什么，道：“听说你有刑事侦查和犯罪心理双学位。”
信宿非常谦虚地说：“只是无聊的时候多看了点书，觉得有趣就修了两年。”
林载川平视他的眼睛，冷不防问：“当初，为什么会考公安大学？你恐怕不是一时兴起，毕业后进入公安系统内部，你的目的一直很明确。”
以信宿“张氏独子”的身份，报考公安学校本身就不合理，没有见过哪个公子少爷愿意主动往公检法系统钻的，他们总是对穿警服的“条子”唯恐避之不及。
信宿不躲不避地跟他对视片刻，然后才垂眼一笑，避重就轻地说：“林队不是对我的私事不感兴趣吗？”
林载川听出他话语里并不明显的阴阳怪气，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什么——信宿刚才是因为这个“生气”到没吃晚饭吗？
“所以……你是因为这句话跟我生气？”
“是啊。”信宿神情郁郁寡欢，语气落寞，“你是第一个对我说不感兴趣的人，态度好冷淡，我听到这句话当然很伤心了。”
闻言林载川放下了水杯，诧异于这人身上不应有的玻璃心，抬起头，就看到信宿那双眼里戏谑的、明晃晃的笑意。
对面年轻男人右手支着下巴望着他，漂亮狭长的凤眼眯起，笑的像个不怀好意的男狐狸精。
林载川：“………”
这人嘴里十句话可能只有一句是能听的。
知道信宿是故意转移话题，林载川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过了没一会儿，包间的门被推开，服务生端着两份海鲜捞饭进来，信宿那份一看就是豪华加餐版，满满当当的鲍鱼和海螺肉铺了一层，都快放不下了，林载川只点了普通的蟹黄捞饭，也金光灿灿、香气四溢。
“二位点的海鲜捞饭，请慢用。”
林载川颔首道：“多谢。”
信宿看起来也没多饿，用银质叉子叉起一块酱汁浓郁的海螺肉，放在嘴里慢条斯理地咀嚼着。
可能是职业习惯使然，林载川吃饭速度很快，而且基本不说话，信宿看他完全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百无聊赖地舔了下唇，没事找事似的说：“林队，我想尝一尝你的那个味道。”
林载川听见这动静，脑海里忽然浮起章斐经常在办公室里说的一个词语，叫“作精”。
那时候他不太理解这个词的意思，但是现在面对信宿的各种莫名其妙的要求，突然就有些明白了。
林载川把碗往信宿那边一推，示意他自己用勺子盛，信宿也完全不跟他客气，把那一碗蟹黄捞饭分而食之。
吃完饭，二人走出酒店，林载川看了眼时间，已经很晚了，“你家在哪儿？送你回去。”
信宿难得客气道：“我住的地方有点远，你把我送到市局就好了，我自己开车回去。”
林载川想了想，低声问：“在东郊别墅吗？”
信宿微笑。
市局附近没看到有合眼缘的小洋楼，信宿又不愿意住小区，就一直住在东郊那边的别墅群，离市区很远，早上开车到市局都要提前半小时出发。
而林载川家住在城西，一来一回跨了大半个城区，两个小时的车程，实在太远了。
林载川只能把人送回市局，在车上拆出一把钥匙递给他，“不介意的话可以在我办公室睡一晚，桌子里面有一张折叠床，或者把沙发放倒也能睡，被子在右下角的柜子里。”
信宿伸手接过那把钥匙，神情有点受宠若惊……领导办公室的钥匙竟然说给就给了。
这大半夜的，他本来就困的不想开车，在办公室睡一晚也不是不能将就，跟林载川告别后，信宿转身走进刑侦队大楼，在黑暗中轻车熟路地摸到了林载川办公室门口——
“啪”的一声，信宿伸手打开灯，房间里瞬间灯光大亮，这还是信宿第一次到他的办公室里，房间收拾的干净整洁，只有办公桌上层层叠叠的文件稍微显得散乱，是很“林载川”的风格。
信宿端详了一会儿那个沙发，目测估计放不下他两条长腿。他将沙发靠背放倒，把被子枕头从林载川说的那个柜子里面抱出来。
棉被触感非常柔软，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幽冷香。
那沙发果然短了许多，半截小腿都搭在外面，信宿只能委委屈屈把腿蜷起来放着，侧身躺下。
关了灯，办公室里黑暗而安静，信宿缓缓闭上眼。
那么多年过去，林载川好像没有什么变化，而且看起来他恢复的很好，受过那么重的伤，身体机能一定大不如从前，竟然还能在市公安局身居要职……
信宿无声微微一笑。
这样很好，他喜欢不容易被摧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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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头上有案子的时候，刑侦队的同事一般都提前半小时到岗工作，把队长林载川作为工作榜样和精神领袖。
不过自从某人来报道之后，就多了一个反内卷特例。
沙平哲看了眼某个空空如也的座位，打卡时间都过了，新同事竟然还没来，他不满说：“这个信宿怎么又迟到了，昨天迟到就算了，今天又没来——是不是在家里睡过头了，要不谁打个电话给他？”
旁边的林载川想到什么，手上动作一停，放下签字笔向楼上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门没有被反锁，林载川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阳光被厚重窗帘遮住，屋子里昏昏沉沉的，沙发展开铺成床，信宿两只手抱着被子，还在沉沉的睡。
他半张脸埋在被子里，细长的眉毛稍微蹙起，碎发下的眉眼冰冷，像是做了一个不太好的梦。
林载川还没开口，就听到不知道什么地方一阵闹铃声音响了起来。
信宿“唔”了声，迷迷糊糊睁开一只眼，睫毛都在打架，一节冷白手腕探出来，摸索着找手机，关上闹铃，又把手缩回去，脑袋埋在被子里继续睡。
——活似国庆七天假后起床困难又惨遭早八的大学生。
林载川盯着他看了两秒，开口道：“打算睡到什么时候？”
这冷不丁的声音响起来，信宿一下就醒了，工作第二天被顶头上司从被窝里拎起来，脑袋好像还有点懵，喃喃：“……林队。”
林载川站在沙发旁边居高临下盯着他，冷冷地说：“八点四十了——你知道市局一个月超时打卡三次有什么处罚吗？”
信宿的衬衫在被窝里卷的皱皱巴巴的，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坐在沙发上，半晌小声说：“……两次。”
林载川道：“这是你报道的第二天。”
“我现在去打卡。”信宿从沙发上一骨碌爬了起来，整理着衣服往外走，路上好像还嘀咕了一句，“……反正工资随便扣……不要开除我就好了……”
林载川看他自知理亏一溜烟跑没影了，无奈地摇了摇头，弯腰把沙发上乱七八糟的被子叠起来，放回柜子里。
信宿老老实实到门口打了卡，又跑去卫生间把自己拾掇了一通，感觉形象良好后才溜达回办公室，走到章斐面前的时候停了停，轻咳了一声，小声问：“章姐姐，我们支队三次打卡迟到有什么处罚？”
“局里统一规定是扣10%当月工资，开会的时候当众检讨。”章斐头也没抬道，“咱们刑侦队的话，估计还要加个每日操场三千米套餐。”
信宿：“…………”
每天、三千米。
章斐又笑眯眯说：“不过咱队里从来没有这种先例，你加油好好表现，再过28天就是崭新的一个月啦！”
信宿：“………”
很好，在市局附近买房还是要早点提上日程了。
信宿神色凝重地回到位置上坐下，半分钟后，把闹钟时间又往前调了十五分钟。
没一会儿，林载川站在门口敲了敲门，语速压的很快：“章斐，联系那天去KTV的所有学生家长，让他们今、明两天带着孩子来市局配合案件调查，不方便的来或者不愿意来的，我们派人上门走访。”
章斐听了有些诧异，试探道：“这么大阵仗吗？”
林载川神情坚硬冷淡道：“在阳光下发现一只蟑螂的时候，阴暗处的蟑螂已经挤不下了。张明华很可能不是校园暴力的第一个受害者，甚至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章斐翻出当时留下的学生信息，挨家挨户地打电话，其他刑警也凑在一起阅读相关资料。
屏幕上的学生信息翻过一页，一张男生蓝底一寸照片出现在右上角，信宿不由挑了下眉，有些意外地低声说：“啊，熟人。”
贺争诧异道：“你认识？”
信宿一点头：“许宁远的儿子，许幼仪。”
信宿说完，看到身边的小伙伴们都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盯着他，他诡异地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才反应过来什么，微笑解释道：“许家曾经是我们家的合作伙伴之一，家族产业不在本地，在外省比较出名的人物，我曾经跟他们父子在商业酒会上有过一面之缘，对他还有印象。”
贺争想象不出那场面，只好干巴巴“哦”了一声。
“许宁远跟他前妻离婚后，他的儿子跟着前妻生活，一直住在浮岫市，”信宿点了两下鼠标，笑了声，“就是眼前这个男生……真是无巧不成书。”

第六章
林载川对这个男生没有一丝印象，抬眼询问：“他当时没有去做笔录？”
章斐立马解释道：“哦，当时分局分批叫了学生过来，七八个孩子的说辞都一致，可信度比较高，就没有把所有的学生都叫过来问一遍。”
搭在林载川修长食指上的签字笔快速转动了一圈，他若有所思看向信宿，“你对这个许幼仪的了解有多少？”
信宿坦诚道：“并不太了解，我只跟他的父亲有过一段时间的商业往来。”
贺争真诚地问：“听起来好厉害哦，所以你为什么要来当警察呢？”
信宿：“………”
他一时没有分辨出来这句话是不是阴阳怪气。
章斐打通了许幼仪母亲的电话，告知她需要配合警方调查案件。
挂了电话，她对林载川道：“许幼仪的家长说不方便到市局，让我们上门走访。”
“还说不想耽误孩子在学校学习的时间，最好可以定在晚上。”
林载川略一沉吟：“那就今天晚上。”
贺争自告奋勇：“我跟队长一起去！”
—
“不是说这件案子很快就能私了吗！”
密不透风的昏暗房间里，男人努力克制着情绪，但声音仍然越来越慌乱：“为什么现在惊动了市局，警察还打电话说要挨家挨户地调查走访！”
对面传来一道不慌不忙的男声，语气带着某种近乎冰冷的冷静，“你怕什么，张明华是自己从楼梯滚下去摔死的，又不是你儿子杀的。”
那人继续慢条斯理地说：“谁来调查都一样，当时在分局怎么说，现在到了市局就怎么说，管好他们的嘴，不要节外生枝。”
“警方手里没有任何证据——就算对张明华的死因有所怀疑，最后拿不出证据，也只能老老实实放人。”
男人声音沉而冷：“只要你们守口如瓶，那个姓林的还能让一个死人说话吗？”
电话这头的男人像是吃了定心丸，擦了擦冷汗，不断点头道：“是，是，我们明白了，一定……不会节外生枝。谢谢您……”
晚上七点，林载川跟贺争一起来到许幼仪家小区楼下，按约定时间上门走访。
开门的是一位漂亮到看不出年纪的女人，声音温柔委婉动听：“二位请进，幼仪还在房间里写作业，我去叫他出来。”
林载川粗略扫了一眼客厅。
整间屋子地板铺的都是名贵大理石瓷砖，楠木书架上摆放着许多价值不菲的古玩花瓶，中央墙壁上钉着一张巨大挂画，应该是某位名家的真迹。
许幼仪穿着一身衬衫长裤从房间里走出来，男生长的高挑挺拔，看起来比同龄人成熟不少。他坐到沙发上，彬彬有礼道：“警察叔叔好。”
贺争把设备摆到桌子上，和蔼可亲地冲他一笑：“许幼仪同学，对吧？我们是为了张明华的案子来的，简单问几个问题，不用紧张。按照局里要求，走访过程中我们需要全程录音录像，不介意吧？”
许幼仪微微点了点头。
林载川开门见山道：“描述一下21号当天，你看到的事情经过。”
许幼仪看了看面前的警察，眉梢不动声色轻挑了一下，然后慢慢回忆道：“那天我们提前约定好，班里的同学一起去KTV唱歌，我们班所有同学都去了。9点左右到齐的，大概唱了半个多小时，张明华去了卫生间，陈志林、罗军、郭海业，他们三个也一起跟去了。”
林载川道：“当时他们四个人一起离开，你没有觉得奇怪吗？”
许幼仪像是有些诧异，不知道林载川为什么这么问，反问道：“男同学一起去洗手间，学校里再常见不过的事，为什么会觉得奇怪？”
林载川没说什么：“继续。”
许幼仪好像放松了些许，稍微往后靠在沙发上：“我记不太清楚具体过了多久，可能十分钟左右吧，陈志林他们三个就回来了，有人问了句，张明华怎么没跟你们一块回来，陈志林笑了声，说教训了他两下。”
林载川打断他：“你知道陈志林等人为什么会跟张明华发生冲突吗？”
听到这个问题，许幼仪微微垂了下眼，很快又抬起来，“知道一点，听说是因为一个女生，但具体的我也不是特别清楚。”
林载川点头，示意他继续。
许幼仪道：“又过了没一会儿，包间外面突然有很多人尖叫，说什么出人命了，报警，叫救护车之类的话，我们很多同学都出去看是怎么回事，结果发现出事的那个人竟然是张明华。”
林载川抬眼问：“你看到了张明华的尸体？”
许幼仪点点头，“我们班很多人都看到了，他躺在地板上，脑袋附近有很多血。”
“当时陈志林三人是什么反应？”
“陈志林的脸色很不好看，可能是吓着了，说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是他干的，他只是动手打了张明华两下。”
——像这样的说辞，在分局的笔录中已经出现很多遍了，所有学生的陈述都高度一致，挑不出有问题的地方。
好像这真的只是一起没有人料想到的意外事故，没有人知道张明华到底是怎么一个人摔下楼梯的。
林载川打量着眼前的男生，忽然开口问：“像陈志林这种带人对同学动手的校园暴力，在你们班级里经常发生吗？”
这个问题好似在许幼仪的意料之外，他不像前面那样对答如流，思考许久才回答道：“嗯同学之间会经常吵架，有时候也会动手，但我觉得那应该算不上校园暴力。毕竟班级里人那么多，同学之间有矛盾是很正常的事。”
林载川看着他的眼睛：“你的意思是，这种事会经常发生。”
许幼仪立刻否认道：“抱歉叔叔，我不太关注这些事，如果你想知道同学之间的矛盾，去问我们班班长或者老师比较合适。”
林载川没再追问，又平静道：“在学校里，你跟张明华的关系怎么样？”
许幼仪抬脸对他一笑：“还算不错，他很聪明，学习成绩也很好，有时候我会跟他一起讨论问题。”
“………”对面的贺争无端被他笑的有点发毛。
林载川注视着他的神色：“你对刘静这位同学的了解有多少？”
“刘静。”许幼仪重复了一遍，然后缓慢地说，“我们不太熟，平时没什么接触，只是同班同学。”
这时，许幼仪的母亲端着一个精致的果盘，语气温婉道：“两位警官吃点水果吧，说了那么久也都累了。”
林载川起身关闭了录像设备，“不必，已经结束了，感谢配合。”
贺争把设备往袋子里一揣，公事公办地说了句：“感谢配合调查，同学早点休息，我们就先走了。”
许幼仪站在门后，从猫眼中冷冷地看着二人离去。
男生脸上虚假的笑容寸寸开裂，神情变得越来越冰冷，垂在腿边的右手慢慢地、慢慢地握成了拳。
林载川大步从楼道里走出来，月光在他清秀的面庞上覆了一层薄薄的霜冷。
贺争跟在他身后，感叹道：“这孩子可真早熟，一点也不怕生——感觉没有什么问题，他说的也跟我们掌握的情报差不多。”
顿了顿，他又忍不住问：“林队，都过去两天了，要是最后真的没有直接证据能够证明受害人是被故意杀害的，是不是……”
是不是这个案子就要这么糊里糊涂地结束了？
闻言，林载川转头看着他，淡淡笑了一下，“如果最后真的没有查到任何证据，那只能说明，我们没有错怪一个本来就不是凶手的人。”
贺争愣了愣，然后也笑了起来。
林载川呼出一口气：“现在还不到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们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完，早点回去休息。明天上午你去一趟盛才中学，探一探他们老师的口风，关于张明华、陈志林，还有……许幼仪的评价。”
贺争点头，“好的。”
次日早上，林载川又去了一次人民医院，他有一种非常微妙的直觉——如果有警方可以查探而没有获得的线索，那一定会来自刘静。
林载川这次是不请自来，站在病房外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一声“请进”，才推开门走进去。
他过来的时候穿的是便装，刘静看了片刻，才认出他是谁，轻轻地说：“你是前几天来过的警察叔叔。”
林载川望着她苍白无血的脸，轻声询问：“你的身体好些了吗？”
刘静抿着唇没有说话。
对于警方的突然来访，她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排斥和厌恶，只是精神看起来仍然不太好，像枝干中空的花，随时都会枯败凋零。
林载川语气温和道：“关于张明华的案子，我还有一些问题想问你，但如果你觉得不舒服，可以等你身体状况好一些再说。”
刘静睁大眼睛望着他，许久才出声道：“嗯，现在可以问。”
林载川在病床边椅子上坐下，“上次你说，并不想跟张明华在一起，除了家庭原因，是不是还有其他的理由？”
这个问题让刘静怔愣许久，好像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似的。
半晌，她才低着头自嘲似的笑了一声：“……我总是给人带来不幸，喜欢我的人，我喜欢的人，有时候会觉得我不该活在世界上。”
听到她的回答，林载川微不可察地一蹙眉。
张明华的案子，眼前这个女生一定知道什么，但是因为某种原因，没有对警方袒露实情。
林载川道：“你猜到张明华可能会因为你遭到陈志林的嫉妒、报复，所以故意跟他保持了距离，对吗？”
刘静没有说话，默认了一般。
林载川又问：“陈志林都做过什么？”
刘静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眼前的警察跟前几天分局那些穿警服的人不一样，他或许是有能力、可以信任的，但……但结果不会有什么不同。
刘静眼里毫无光亮，嘴唇动了动，用一种近乎麻木的语气道：“没有人做了什么，是我害死了他，是我的错。”
“——不是你，”林载川的声音忽然变的冷硬起来，“刘静，其实你当时应该看到了吧，张明华起身走出包间的房门。”
跟喜欢的男生在一个房间里，目光总是会不自觉落在他的身上，情难自控。
张明华的一举一动，刘静难道真的没有注意到吗？如果她看到了，又为什么要说谎？
听到林载川的话，刘静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画面，瞳孔剧烈震颤了起来。
林载川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压进刘静的耳膜里，沉重又清晰：“在张明华之后，又有人站了起来，他们想给张明华一个‘教训’。”
“你不仅看到张明华离开，还看到陈志林跟着他走出了房间。”
年轻刑警的话语在刘静的脑海中构成了一幅动态画面，是的，她的确看到了——
她看到了喜欢的男生走出去，而后一行人不怀好意地尾随而出。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那是她跟张明华的最后一面。
刘静用力抓紧了雪白的被子，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声音以一种奇怪的方式从嗓子里挤出来，几乎听不清楚，“……不是。不是陈志林。”

第七章
不是陈志林。
林载川的瞳孔轻轻一缩。
即便他心里早就有了某种猜测，听到刘静亲口说出这句话，仍然感到意外和震惊。
林载川低而急促地问：“不是陈志林，那个人是谁？”
刘静攥着林载川的手臂，指甲几乎要陷进肉里，她眼前不断闪现着那天的画面，画面越来越模糊，直到所有人的身影都逐渐被漆黑和血色淹没。
她喃喃地说：“……是一个看不见的怪物。”
林载川迅速反应着她的话。
“看不见的怪物”，是指没有直接出现在警方视野中的人吗？
林载川脑海中顿时浮起几个猜想，问：“他叫什么名字？”
“………”刘静嘴唇动了动，突然犯了某种疾病一般，大颗大颗的眼泪以不正常的流速涌出，瞬间就爬了满脸，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这个女孩身上，似乎藏了太多说不出来的秘密，那些秘密好像吞食她身体与精神的寄生虫，在不可告人的阴暗处，肆无忌惮残害着她的躯体、灵魂。
刘静握成拳的手指痉挛起来，胸膛剧烈起伏，向后仰着头，喉咙里发出尖锐的倒气声。
想到医生曾经说过刘静刚住院的时候情绪失控崩溃到险些窒息，林载川神情一变，起身大步走向病房外走去，“医生！”
刘静的主治医生听到动静很快赶了过来，将病人平躺放到床上，从手臂上注入镇定剂，又给她扣上氧气罩。
直到刘静的情况稳定下来，陷入深度昏迷中，医生才叹了口气，转身道：“病人的身体情况不太好，受不了太大刺激，林警官今天还是请回吧。”
林载川知道刘静的精神状态不好，但是没有想到会到这种程度，他微微点了下头，“给你添麻烦了。”
医生客气道：“配合警察同志工作，应该的。只是病人短时间可能没办法接受询问了。”
刘静一时半会醒不过来，林载川也不可能一直在医院等下去，他在桌子上留了一串号码，还有一张字条：“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醒来之后有什么话想要告诉我，可以打这个电话。浮岫警方会尽最大努力查明案件真相。”
从医院离开，林载川驱车到达市局。
有一半的刑警都被林载川安排出去调查走访了，办公室只有几个同事，处理以前的一些档案。
而新同事信宿杵着下巴，在拼积木，一脸无聊。
林载川一开始以为他看错了，又看了一眼。
这人办公桌上摆的确实是积木——那种花花绿绿的益智儿童玩具。
“…………”林载川简直有点难以置信，走进办公室，“你这是在干什么？”
信宿抬脸冲他一笑：“在等你回来。”
林载川神情一顿：“等我？”
信宿望向他：“是的——关于张明华的案子，我有一个想法，个人猜测，不一定正确，想听听林队的评价。”
林载川：“说吧。”
“我一直觉得这件案子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让人感觉非常别扭。”信宿拿起最后一块积木，放在他的金字塔上，“然后我发现，别扭的原因可能是因为被人藏起来了一块‘拼图’，所以我们可以辨认出轮廓，但总是拼不出正确的答案。”
林载川不做评价，只是拉过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这起案子，市局查到现在都没有什么头绪，按照分局那群警察的水平，更不可能有什么进展。目前证据链严重不足，就算他们发生过肢体冲突，只要不是他们三个把受害人推下楼梯，按照存疑时有利被告的原则，最终死亡原因还是会归结于张明华意外身亡。”
“当时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没人知道张明华是怎么死的，尸检报告无法断定死因，这怎么看都是一桩玄案——所以，三个嫌疑人当初为什么急着要用一百万跟受害者家属和解，他们想要掩饰什么。”
信宿轻轻用积木敲打着桌面，有条不紊道：“第二点，明明是因为陈志林喜欢刘静，所以才有了张明华的命案，但是在市局接受讯问的时候，陈志林似乎又对刘静漠不关心，完全像是两个割裂的人格。”
“第三，刘静身边有这么一个人，对她有非常强的掌控欲和占有欲，导致她不敢跟喜欢的人在一起。而这个人，并不像是陈志林。”
信宿又拿起一块新的积木，摇晃了两下：“所以我假设，有这样一个X，或许他同样参与了张明华的案子，是我们没有发现的第四个人，但是因为种种原因，他想要把自己从嫌疑人的名单中抹去，不想出现在警方的视野中，所以找了一个同伙当替罪羊。”
“X或许家世不菲，他对替罪羊说，这起案子最多定性为意外事故，张明华是自己摔下楼梯死的，不会有人因此受到任何刑罚，我会用钱跟张明华的家属私下和解，你们只要在公安局为我守口如瓶，整个过程不要提及我，事后我会给你一定的好处。”
“在X原本的计划里，他会拿出100万跟受害者家属和解，警方顺水推舟撤销立案，这件事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X的人生依然没有任何污点。”
最后一句话音落下，信宿将那一块新的积木完美融入原本的模块中，弯唇一笑：“这样就可以解释，为什么陈志林对刘静漠不关心，因为他从来就不是始作俑者，只是被顶出来背锅的人。而这个X，才是刘静身边盘踞的那条真正的毒蛇。”
“但是他没有想到，他销声匿迹的计划没成功，这起案子不仅没有如他所愿石沉大海，甚至还被市局接手调查，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说完，信宿转头看向林载川，“唔，这个想法可能听起来很抽象，但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合理的解释。”
林载川一言不发望着他格外漆黑剔透的眼睛。
那一瞬间，他意识到眼前这个人非常聪明，对犯罪推理有一种近乎可怕的嗅觉。
是的，确实存在这么一个“X”，这是林载川从刘静口中得知的——
那个看不见的怪物。
而信宿仅仅凭借一些细枝末节的“怪异”就推出了答案。
林载川注视他许久，而后轻声道：“不抽象。”
信宿一怔：“什么？”
林载川神情冷峻道：“你猜的应该没有错，确实有被藏起来的第四个人。”
受害人的衣服上有三个人的脚印，这三个人一定与案件有关，但他们或许只是刽子手——而真正的主谋，藏在他们的身后，被所有人密不透风地“保护”了起来。
这时，在外走访的大部队也都回来了，他们带回来的消息如出一辙——当时在包间里的同学，都异口同声咬定尾随张明华的只有陈志林三人，说辞高度一致，好像背了同一份“发言稿”一样。
林载川抬手揉了一下眉心，在信宿好奇的目光中站起身，稍微提高声音道：“今天早上我去医院探访刘静，她提供了一条非常重要的线索——‘不是陈志林’。”
这话老沙一时没听明白：“不是陈志林？什么意思？不是他带着人去殴打张明华的吗？”
林载川没多解释，直接把当时的录像传到了电脑上。
看完整段视频后，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刘静的意思是——这起案子的主谋，并不是陈志林。
第一个站起来带着人去殴打张明华的，不是陈志林。
但根据其他嫌疑人的交代，陈志林是这起案件的主谋，他本人也在警方面前承认了。
“这么说的话，当时出去的应该是四个人？”章斐满脸不可思议道：“怎么可能……难道整个班的学生都在说谎？”
当时在KTV的所有学生，要么来市局做了笔录，要么警方上门走访，得到的答案都是出奇一致的——陈志林、罗军、郭海业三人。
张明华的衣服上也确确实实留下了这三个人的痕迹。
但如果刘静说的话是真的，那么意味着高三5班全班的同学全都在警察面前说了谎！
章斐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唇，感觉后脊梁骨凉嗖嗖的，“不、不可能吧……”
“如果真的有一个普通人看不见的怪物。”林载川低声坚定道，“那我们的职责就是把这只怪物抓出来——此前我们的所有推测，都要推翻重写。”
贺争简直头皮发麻：“不是，那这个‘怪物’到底什么来路啊，让全班同学帮他做伪证？威逼还是利诱啊，人命关天，这些小崽子们是真不害怕啊。”
“没什么好怕的。”一道悠悠男声突然插了进来。
——在整个办公室气氛都高度紧张的环境下，能发出这种懒洋洋腔调的人只有信宿一个，章斐顿时回头瞪着他。
信宿道：“包括警方在内，所有人都不知道张明华真正的死因，那些学生当然更不知道，他们可能根本没意识到这是一起命案，只当真的是意外，没有心理负担，甚至在警方面前瞒天过海，做保护同学的‘英雄’，他们会感觉相当刺激。”
说完，信宿看了林载川一眼，嘴唇轻轻动了下，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没再吱声。
章斐焦虑的时候就忍不住想咬指甲，看到那层肉色透明美甲又忍住了，于是更加焦虑地说：“那现在应该怎么办？第四个人当时肯定就在包间里，要再审问陈志林他们三个吗？”
贺争合理质疑道：“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没道理啊，如果是意外事故，就算他承认了也没什么大事，反正那点皮外伤也判不了刑，最多就是民事赔偿，要是真的故意杀人，同伙到最后肯定会把他供出来，毕竟主犯跟从犯的量刑可差太多了。”
林载川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所以，他做这件事的动机会是什么。”
信宿轻声说：“我只能想到一个解释，因为这个人在这个时间节点上不能有任何丑闻——能不眨眼就拿出一百万的家庭，非富即贵，就算整个高三年级都挑不出几个，让他们去查吧。再无偿提供一个情报，许幼仪的父亲许宁远最近计划竞选某个国家性质公益组织的代表人，备受关注，这时候如果爆出他唯一的儿子涉嫌故意杀人，就算还没有盖棺定论，那些捕风捉影的言论也够他吃一壶的了。”
这段话里的信息量太大，其他刑警一时间没有跟上信宿说话的节奏。
只有林载川听懂了。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瞬间都串成了一个闭环。
信宿的身上好像有一种天生的、就算经验丰富的老刑警都不及的敏锐——或者说，剖析犯罪的本能。

第八章
“通知陈志林三人的家长，让他们带着嫌疑人来市局再次接受审讯，这次来了就暂时别想走了。”林载川声音冷淡，“重新调查高三5班男生的家庭、经济背景，重点关注这个叫许幼仪的男生。”
“老沙，让技术部的同事帮个忙，查一下许幼仪跟刘静这两年时间有没有通讯往来，越详细越好。”
停顿片刻，林载川又低声道：“那些学生，就算他们真的知道什么，恐怕也不会对我们袒露实情。”
“小夏，刘静那边你去看着，她是这起案件的重要证人，有什么情况马上向我汇报。”
“明白！”
安排完工作，林载川又转头看向信宿：“至于许宁远，恐怕需要你的帮忙了，直接以警方的名义调查，或许会打草惊蛇。”
信宿微微一笑，单手挽了一个非常漂亮的绅士礼：“当然，我的荣幸。”
林载川：“………”
刑警们各自领命离去，办公室没一会儿就冷清下来，信宿永远是最后动弹的那个，他单手支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载川看。
林载川被他盯的莫名其妙，皱眉问：“你从刚才就一直看我，还想说什么？”
信宿舔了下唇，带着一点“萌新”的好奇与疑惑：“不是说，不能到医院单独取证吗？”
林载川：“……”
法律上确实是有这样的规定，但是实际上在刑事侦查过程当中，有很多时候来不及跟同事汇合，时间紧迫的情况下，单独取证的次数也不少。
那天跟信宿一起去医院，是担心他一个新人冒冒失失，在刘静面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不过现在看起来完全是多虑了，虽然信宿这人表面上无组织无纪律，但心眼恐怕比市局里那些老油条还多，说话不能再有分寸。
林载川沉吟片刻，最后解释道：“事急从权。”
信宿恍然大悟般点点头。
学会了。
下午，浮岫市开始变天，受到强台风登陆影响，沿海地区最近几天急剧降温，天气预报还说即将迎来今年降水量最大的一次大范围降雨。
这场雨从晚上六点就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雨丝逐渐湿润地面。知道天气不好，刑侦队的警察难得都没加班，在雨势加大之前赶回了家。
晚上八点，浓厚乌云完全遮住了月光，暴雨倾盆而下，落在地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风声呼啸，一路上不见行人。
夜，浓重而沉郁。
刘静从一阵电闪雷鸣中惊醒，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一道修长漆黑的人影静静地站在病床边，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看着她。
那一瞬间，刘静几乎凄惨地尖叫了一声，然而那只是灵魂的悲鸣，事实上她只发出了一点细微的嗓音。
那人发现她醒了，也脱下衣服躺到了病床上，嗓音温和：“吓到你了？”
刘静面无血色，浑身都在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人冰冷的手拥抱她的身体，安慰似的亲吻她的额头：“快点好起来，等这件事过去，我把你接到家里的医院住。警方一直在盯着医院，前几天不方便来看你。”
感觉到刘静的颤抖，那人又轻声说：“不用担心，警方不会查到我身上的，班上的同学都在帮我，没有证据，他们很快就会放弃调查。”
刘静睁着眼睛，直勾勾望着天花板。
“……碍事的人都处理掉了，以后也不会再有。等明年毕业，我带你走吧。”
带着冰冷湿气的唇吻上来，刘静浑身发抖，却不敢反抗。
“我们出国结婚好吗？国外没有年龄限制，我等不及那么久了。”那人的声音贴在耳边响起，蛛丝般黏腻阴冷，“想要你完全属于我……我爱你，再生一个我们的孩子，好不好？”
刘静默默忍受着，身体控制不住的颤栗，眼里却没有眼泪。
早上七点，雨已经不下了。
但头顶上的天空仍然乌云密布，宛如沉沉长夜，太阳好像不会出现了。
刘静只觉得她做了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
信宿将跑车停在地下停车场，带着黑色口罩，走路带风，推开一家地下酒店的门。
酒吧老板见到来人，神情意外地挑挑眉：“稀客啊，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一会儿还有场大暴雨，你不是一直最讨厌雨天出门吗。”
信宿抽出一张纸巾，擦去了皮鞋的水痕，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前几天没时间，市局忙得很。”
老板嬉皮笑脸问：“哟，人民公仆，恭喜入职，端铁饭碗的感觉怎么样？”
信宿侧身靠在吧台上——他的样子跟他在市局的时候判若两人，总是带着笑意的眼角眉梢此时压的很平，让他的五官看起来锋利又冷漠，傲慢而冰冷。
他端过一杯龙舌兰日出，垂着眼漫不经心回答：“除了每天早起，其他都还可以接受。”
老板忍不住笑了声，问：“林载川，跟他相处还融洽吗？”
信宿顿了一下，意味不明道：“当然很愉快。”
老板端详他的表情，试探着问：“……你没把他怎么样吧？”
信宿咽下一口酒，语气不冷不热道：“他是我的顶头上司，我能把他怎么样？”
老板好心提醒：“你的上个‘顶头上司’已经连灰带盒只有五斤了。”
他在阎王手底下做事多年，算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了解阎王本尊性格的人，这人一般有仇当场就报了，当场报不了的，事后也一定会“超级加倍”地奉还。
当年林载川精准一枪打中了他的后脊，但凡子弹再深一点信宿可能就直接瘫痪了，现在他竟然还能在阎王眼皮底下活的好好的——
要么是阎王觉得“时机不到”，要么就是他手下留情了。
信宿听了这句话，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老板马上改口道：“这么说你们的关系还挺和谐的嘛。”
信宿随手拿起一瓶红酒，轻轻晃了晃，“林载川的性格，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毕竟是一起工作那么多年的同事，你应该更了解他。”
对面的男人一脸敬谢不敏的表情：“你知道我们已经很多年没见面了——不过如果是林载川的话，确实不会有什么变化，他这个人实在无趣的很，固执、古板又一根筋。”
信宿抬起眼盯着他：“是么。”
老板害怕似的耸耸肩，神情稍微正经下来：“说认真的，你也算是近距离接触到他了，载川恢复的怎么样？”
信宿想了想，“还可以，至少不会影响正常工作，否则市局也不会把他提拔到现在的位置，不过骨裂后遗症肯定是会有的。”
听着外面噼里啪啦的雨声，信宿竟然愉悦地笑了起来，语气里几乎带着某种恶意：“昨天下了一夜的雨，他应该很痛苦吧。”
“………”老板被他笑的浑身寒毛倒竖，马上换了话题：“咳，你过来有什么事？”
信宿扭头问：“我听说许宁远对Z省那个公益组织有兴趣？”
那个慈善组织在全国范围内都极负盛名，如果许宁远当了公益代表人，对整个家族企业形象的提升大有裨益，而且公益组织虽然对外无盈利——但是这种规模的社会机构，看不见的利润难以估量，是一块很多人都虎视眈眈盯着想要咬一口的肥肉。
老板不知道他突然问这个做什么，据实告知：“嗯，许宁远盯着那个位置很久了，这两年一直在维持热爱公益人设，把自己打造成一个乐于助人的慈善家，对外形象相当完美。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是他了——你怎么忽然打听起许家的事了？”
信宿放下酒杯冷冷一笑：“怪不得，他的好儿子可是给他捅了一个大篓子。市局正在调查的一起命案，很可能跟他的儿子许幼仪有关，不过目前没有明确证据，我还在调查。”
老板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要是许家在这个关头爆出什么负面消息，想在他身上踩一脚的人可就太多了，公益代表人的位置他也不用想坐了。”
信宿呼了口气，语气沉冷：“所以许宁远绝对不能让许幼仪的名字曝光在警方面前，就算只是作为一个嫌疑人，也足够让别人拿来做文章。”
老板幸灾乐祸道：“这下可有热闹看了。”
“以他的手段，恐怕已经把能捂住的嘴全都捂死了，想方设法也要保住许幼仪，市局现在的调查举步……”话没说完，信宿忽然闷哼了一声，单手扶在后腰上，一阵刺骨的阴冷感从骨缝里缓缓渗透进来。
男人歪头看他，单手擦着酒杯，戏谑道：“上一个不知死活用枪指着你的人，坟头草都两米高了，怎么，林载川在你那里是有什么特权吗？”
信宿缓过那阵急促又尖锐的痛，才慢慢直起腰，半笑不笑地扯了下唇，语气讥诮：“你好奇的话，也可以试试。”
老板没那个胆子招惹这尊煞神，赶忙送客：“再不走就要下暴雨了。许宁远那边，我会帮你盯着。”
外面的天色依旧昏昏沉沉，空气沉闷湿冷，受过枪伤的脊骨又隐隐约约刺痛起来，信宿有些烦躁地拧起眉，神情愈发冰冷。
穿着风衣的年轻男人打着伞走入绵绵雨幕中。
今天是周六，刑侦队的警察全都风雨无阻地跑回来加班了——除了信宿。
这人绝对是反内卷达人，休息日绝不加班，上班的时候还见缝插针地偷懒，能摸鱼就摸鱼，还在林载川眼皮底下，好像一点都不怕领导给他穿小鞋。
林载川走进办公室，单手轻轻撑在门上。
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毕竟受过那么严重的伤，断裂的骨头都是后来接起来的，每逢阴雨天就浑身连绵的痛，不过时间长了，习惯以后也可以忍耐。
他换上警服，语气沉静道：“准备提审陈志林。”
隐藏起来的“第四人”尚且不能确定身份，现在只有这三个人知道，在卫生间那短短十分钟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撬开他们的嘴。
刑警说嫌疑人已经带过来了，林载川一点头，正打算去审讯室，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动了起来。
他伸手摸出手机，来电显示是陌生的号码。
“你好，林载川。”
手机里传来一道女孩的声音，轻的好像一碰就碎：“请问，是警察叔叔吗？”
林载川听出了对面的人是谁，低声道：“刘静？”
昨天他从医院离开的时候，在桌子上留下了他的联系方式，没想到刘静竟然真的打了过来。
林载川神情微动，放轻了声音询问：“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刘静那边沉默了一会儿，道：“警察叔叔，坏人真的会得到惩罚吗？”
林载川低声坚定说：“我相信这句话。这是我们这个职业存在的意义。”
刘静喃喃道：“可是为什么过去那么久，他还在笑呢。”
刘静知道“他”是谁，手里或许还有很多证据，林载川并不清楚她为什么不能说出来，但那一定是个非常沉重的理由。
“明华……明华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他拯救了我，如果不是他，我不会活到现在。”
“可是我害死了他。”
刘静颠三倒四，不断重复着这句话，声音突然尖锐到歇斯底里：“他们害死了他！”
林载川蓦然有一股非常不好的预感，快速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示意章斐马上去联系刘静的主治医生、还有在医院看守的同事，同时安抚着刘静的情绪：“刘静同学，你先稳定一下情绪，你的身体还没有恢复，不要太过激动，好吗？我们已经有了新的侦查方向，警方一定会查明张明华的死因，真正的坏人也会得到惩罚。”
刘静只是古怪地笑了一声：“不会有证据了。”
“……你们怀疑谁，我都知道。可没有人会愿意作证，没有人……”
刘静声音剧烈颤抖起来，带着某种可怕的平静：“我早就不该活着了，如果我早一点去死，明华就不会死。”
“所有该死的人，都应该下地狱！”
林载川心里陡然一冷：“刘静！——”
手机里医生惊慌的喊叫跟林载川的声音重合到了一起。
耳边传来呼啸风声，雨声，重物落地的声音。
还有一声裂响。

第九章
信宿很讨厌下雨天，绵绵雨丝落在人身上，像阴冷潮湿的蜘蛛网，以前下雨的时候他几乎不会出门，但是现在回家也无聊，还不如去市局打发时间。
刚踏进门口，信宿就敏锐地察觉到办公室的气氛好像不太对，而且林载川也不在。
他眨了眨眼，低声问：“这是怎么了？”
听到声音，贺争转过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深吸一口气：“刘静……在十分钟前跳楼了。”
信宿的神情倏然冷了下来。
“——先生，这些东西给您放哪儿啊？”
他身后一个人拎着大包小包的外卖，气喘吁吁地问。
信宿本来想同事们加班辛苦，顺路过来送点“慰问品”，让人帮忙拎了二十多个外卖盒，不过现在恐怕是没人有心情吃了。
他指了指门后，“都放那里吧。”
外卖员放下东西，马上就离开了。
信宿没有想到短短一上午会发生这样的变故，一弯长眉紧蹙，声音低冷道：“那刘静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章斐叹着气说：“还在抢救，但是十三楼跳下去，可能性应该不大了。”
信宿转头看着外面的浓密雨帘，脸上沉郁神情更重，“林载川去医院了？”
贺争一时竟然没察觉他对林队的称呼不对，下意识回答道：“对，刘静一出事林队就过去了。”
信宿忍不住又按了一下腰，“我带了些热奶茶和零食过来，你们有想吃的就自己拿，不用客气，不然也是浪费——我去医院看看。”
第一人民医院，手术室前。
一直在医院看守的刑警垂头丧气道：“林队，我昨天一直守在病房门口，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情况。”
林载川慢慢呼出一口气，忍着不适问：“我离开后，都有什么人进出过刘静的病房？”
刑警道：“医生，护工……他们学校的领导也来过一次，没有别人了。”
想到了什么，他又急忙补充道：“不过，昨天晚上雨太大了，保安通知说医院的停车场淹了，我下去挪了一下车，大概来回只有十五分钟时间。”
林载川低咳了一声：“去调监控。”
刑警硬着头皮解释道：“昨天晚上电闪雷鸣，有一栋门诊楼大规模停电了，启用了备用电源……医院怕其他线路也出现问题，昨天走廊上的监控设备都没打开。”
简直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好像上天都不愿意庇佑他们。
刘静的精神状态虽然一直不太稳定，但至少上次见面的时候她还没有自杀的意图，短短一天时间，一定是有人对她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
可是她的手机没有异常通话记录，也没有收到任何短信，只可能是有人跟她见了面。
地板被勤快的清洁工人拖的干干净净，病房床褥在早上就换成了一套新的，门锁上没有留下任何不该有的指纹，如果昨天晚上真的有人进了刘静的病房，那这个人的反侦查意识一定非常强。
林载川神情冰冷，一言不发。
刑警胆战心惊地戳在原地。
走廊上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刑警抬头一看，是那个好看的新同事。
新同事对他温和一笑：“夏哥先回去休息吧，在医院守了一天一夜也很辛苦了，我跟林队在这里就好了。”
姓夏的刑警看了眼林载川，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点点头默然离开了。
林载川揉了把脸，声音听起来有些哑：“信宿？你怎么来了？早上不是没去市局吗？”
“买了点零食，本来想是过去送温暖的，结果听到这边出事了，就过来看看。”
信宿瞥了眼林载川冷到近乎无血的脸色，心里“啧”了声，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小型暖水袋，抬起他骨节僵硬、温度冰冷的手指，把暖手袋塞进他的手心里，“用这个会舒服一点。”
林载川喉结轻微滚动一下，没有拒绝，“谢谢。”
信宿坐到他身边的椅子上，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应该早点发现的。”
林载川轻声喃喃道，“第一次跟刘静交流的时候，她就表现出很强烈的自厌情绪，她的精神状况已经很不好，或许会有自毁倾向，我竟然没有察觉……”
“不是你的问题，林队。”信宿转头看着他，“我们很难拉住一个没有求生欲望的人。”
林载川微微摇头，没有再说话。
医生从手术室出来的很快，整个手术都没用上半个小时，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遗憾地对林载川摇了摇头。
从13层楼跳下去，五脏六腑都被震的粉碎，已经不可能有生还的奇迹了。
信宿靠在墙上，轻声询问：“通知家属了吗？”
林载川有些疲倦道：“刘静的父亲很早就过世了，母亲患有长期冠心病……还没有告诉她，怕她接受不了。”
信宿沉思片刻：“刘静手里如果真的有他的把柄，她应该恨那个人入骨，没有道理到死都不说，除非她或者她的家人受到某种威胁，让她无论如何都不敢把那个人的名字告诉警方。”
刘静从始至终——甚至到生命结束，都没有提到任何一个人的名字。
一个人走到万念俱灰这一步，应当是无所畏惧的，除非她觉得死后都难以摆脱生前的阴影。
“她觉得她的敌人是一个怪物。”林载川声音沉冷道，“怪物是没有名字的。”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拿出手机，让章斐去跟刘静的母亲见一面，视情况跟她说明案发经过。
“意外身亡的张明华，跳楼自杀的刘静。”信宿神情说不出的冷淡，“都是没有凶手的命案。”
“刘静最后跟我说，她知道我们在怀疑谁，但是警方不会有证据。”林载川低声自语，“可事物但凡接触，就一定会留下痕迹……只是我们太慢了，她不愿意等了。”
如果他们能够再快一点、早一点发现线索、早一天侦破案件，是不是刘静就会愿意相信他们？
信宿听到他的话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林载川是在自责。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那些刑警永远能早起，为什么冒着风雨也要回市局加班，为什么好像一直在忙碌，不允许自己停下来。
那是对普通人生命的保护与敬畏。
是他没有大概也不可能有的东西——他也不愿意背负这么沉重的东西。
信宿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我的道德感一向比较低，有人溺水向你求助，你去拉她一把，努力过了，没有拉住，不是你的问题。”
林载川不置可否：“……走吧。”
刘静的后事要等她母亲来了之后才能处理，警方能做的也只有抓到杀害张明华的凶手，还有那个将刘静一步一步逼向绝路的人。
坐到车里，信宿靠在车后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林载川看他一眼：“你怎么了？”
信宿闭眼安静一会儿，然后带着点抱怨语气道：“脊椎以前受了点伤，平时还好，每次下雨的时候就跟没上发条一样，锈的好不舒服。”
林载川听了，从汽车储物箱里拿出一罐药油递给他，“涂上会好一点。”
信宿接过来，神情好似有些意外，“你车里怎么还带着这种东西？”
“以前出任务的时候受过伤。”
林载川说的轻描淡写，如果不是信宿见过他奄奄一息的模样，会以为那只是什么不值得一提的小伤口。
信宿拿着那瓶药油，犹豫了一下，迟迟没有动作。
——这男人很怕冷，跟现在酷爱露脚脖子的小年轻不一样，他衬衫里面还穿了保暖秋衣，然后外面套了件酷酷的长风衣，看着挺单薄，其实“降温三件套”都穿在身上。
他受伤的位置有些尴尬……信宿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感觉实在有点不雅观，宁愿硬撑着等到雨停。
林载川看他捏着瓶子发呆，问：“怎么了？”
信宿面不改色若无其事道：“在车里有点不方便，等我回家再弄吧。”
林载川没多想：“伤在哪儿？我帮你。”
“……”信宿顿了顿说，“在后腰上。”
林载川示意他转过去，把他里里外外的衣服都掀了起来，然后对于信宿竟然穿的这么“养生”感到微微诧异——毕竟这个青年看起来很像在冬天穿一件风衣还露脚踝的骚包。
林载川的手轻轻按在他的腰上，试探着位置，“这里吗？”
“唔……往下一点。”
信宿的皮肤很白，小姑娘似的，一截腰很细，后腰线条凹陷下去的地方还能看到两个明显的腰窝，一眼看过去几乎带着视觉冲击力的漂亮。
林载川按照他说的位置，将药油均匀按揉在上面，直到手心下的皮肤微微发热，又手法熟练地覆上第二层。
这时外面的雨已经下的很大了，瓢泼打在车窗玻璃上，一道白日惊雷毫无征兆从天穹劈了下来，耀眼光亮过后，是轰隆隆的巨大雷声。
手心底下的身体似乎紧绷了一瞬，随即有意识地放松下来，即便信宿的反应很快，林载川还是有所察觉，“你害怕打雷吗？”
信宿道：“不。”
林载川看不见信宿的表情，但总感觉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格外坚硬冷淡。
信宿直起身，可能是不太舒服的原因，一双天然上挑的凤眼里带了点湿润泛红的水色，他声音懒洋洋地控诉，“是你刚才弄疼我了，队长。”
林载川当然不信他的鬼话，不过他见识过这个人胡搅蛮缠的本事，知道信宿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也没有再追问下去，淡淡道：“不好意思——你要回市局还是回家？”

第十章
贺争去走访了盛才高中的老师。
——许幼仪是个什么样的学生？
“学习好，有礼貌，老师们同学们都喜欢他。”
得到的几乎是如出一辙的答案。
“高二的时候我就带了许幼仪那个班，对他印象很深，学习好，遵守纪律，是个温和谦逊的孩子。”
“许幼仪啊，典型的三好学生，聪明又听话，模样也标致，要是我家孩子也这么让人省心就好咯。”
“人缘特别好，家里挺有钱的，好像周六周末的时候经常请整个班的同学出去玩，听说去年圣诞节的时候，他在市区包了一整片广场，跟他们班的同学一起过圣诞，可给我们班的孩子羡慕的哦！”
林载川回到市局，听着贺争带回来的消息，轻轻闭了下眼睛。
果然如此。
学生们恐怕是自愿说的谎。
没有张明华是被人故意杀害的证据，嫌疑人是三个也好，四个也好，反正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的，没有人会因此得到过于严重的惩罚——
于是他们约定好，将人缘极好的许幼仪“保护”起来，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小隐瞒。
这其中或许有许幼仪的故意引导，让他们更加死心塌地地践行着承诺，无论警方怎么盘问都咬死不开口。
“……没有人愿意作证，没有人。”
女孩的声音在林载川的脑海中反复响起，他的心脏犹如坠了铅块似的冰冷，每一次跳动都牵动着迟钝的疼痛。
在场的所有证人或许都在帮真正的凶手隐瞒真相，而警方手中却没有任何证据。
郑治国一拍桌子站起来，怒道：“我还就不信了，一群小兔崽子，敢在警察眼皮底下撒谎，知不知道包庇犯罪也是严重触犯法律的行为！老沙！去通知学校，让高三5班学生——”
林载川按下他激动起伏的肩膀，声音带着微不可查的疲倦：“郑副，冷静一点。”
许幼仪是藏在背后的“第四个人”，只是警方根据刘静的只言片语，推测出的理论上最有可能的情形。
警方不能仅仅因为一个无凭无据的“可能性”就去大张旗鼓地审问旁观者。
把那些学生叫过来一个一个地审问，有没有突破先不说，一定会打草惊蛇，而且效率显然不会太高。
章斐难以置信：“这可是两条人命了，那些学生都这么不知道轻重缓急吗！”
沙平哲叼着根烟，语气讥讽：“刘静是自杀的，跟许幼仪就更没关系了——而且，身边的所有人都在保密，只有你一个人说了真话，你觉得这个说真话的人在学校里会有什么下场？”
就算有人产生过“不能跟警察说谎”的想法，可他们不敢做那个相对封闭的群体中，那个“不合群”的人。
小群体内部的“团结”，有时候远比铜墙铁壁更加坚固。
气愤过后，刑侦队办公室里逐渐安静下来，刑警们都看着林载川，等他的下一个指令。
林载川单手放在椅背上，一言不发，脑海中迅速闪过许多念头。
如果许幼仪真的参与了对张明华的“教训”，作为始作俑者，他真的会全程冷眼旁观，只让其它三人动手吗？
还有，如果许幼仪想要对张明华下杀手，完全没有必要把地点选在KTV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以他的家世背景，可以做到让张明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而不惊动警方。
所以，或许那天他确实想给张明华一点“教训”，但张明华的死，一定是在许幼仪计划之外的事。
在这种“意外”情况下，许幼仪真的能做到万无一失，在案发现场不留下一丝痕迹吗？
这个在理论上满是缺陷的拙劣谎言……
林载川突然道：“陈志林带过来了吗？准备提审陈志林。”
信宿从头到尾都没有参与他们的谈话，直到听见林载川这句话，才从电脑后面抬起头，“你是想让他自己说实话吗？”
贺争有点懵，“……这怎么让他说实话？”
陈志林不是主动当背锅侠的吗？
信宿轻轻往后一仰，身体靠到椅子上，不急不缓道：“只要当时有第四个人在现场，就没有人能确保案发现场毫无破绽，警方不能保证，那几个小嫌疑人就更不能保证了。”
“陈志林在警方面前说谎，本来就心虚，用一些信息稍微试探他一下，就很可能露出马脚。”
说完，他对林载川一笑，挑眉道：“队长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吧？”
林载川对上信宿望过来的眼神，心里浮起一丝极微妙的感觉，他从来没有过这种——被人读心似的经历，信宿在这种事上的反应速度敏捷到可怕，不知道应该说他是聪明、还是狡猾。
林载川确实有这样的打算。
陈志林一直被扣在拘留所，和外界消息不通，他不可能知道警方已经怀疑到了许幼仪的头上，“信息差”是目前警方手里的唯一优势。
只要让陈志林对现场证据产生怀疑，再适当施加压力，心理防线崩溃之下，他就很可能主动把“许幼仪”的名字说出来。
林载川看了信宿几秒，问：“你觉得，用什么证据最合适？”
“脚印。”信宿几乎毫不犹豫地回答，“技术部在受害人的衣服上提取到了三个人的脚印，但如果现场忽然多了一个脚印，那么在陈志林的视角里，这个脚印会是谁的？”
听到这里，其他刑警也反应过来信宿的意思。
根据刘静留下来的线索，基本可以确定现场有第四个人的存在，利用这个情报诈他一下，能让陈志林说实话更好，要是他咬死不开口，对警方来说也没有任何损失。
这时，一个刑警敲了敲办公室的门，“林队，陈志林已经带到审讯室了。”
章斐下意识收拾东西跟林载川往外走——一般审讯工作都是一男一女来完成，作为刑侦队的“一枝独秀”，章斐长年跟着林载川一起进审讯室，几乎是条件反射了。
然而这次林载川却拦了她一下，反而微微一抬下巴，“信宿，你跟我一起去。”
信宿突然被点名，神情有些惊讶，但是没有说什么，穿上警服外套跟林载川一起出门了。
章斐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叹了口气，“唉，我是不是失宠了？”
贺争挠了挠头，“我感觉自从信宿来了以后，他跟林队经常说一些咱们都听不懂的话，是我错觉吗？”
“可能这才是同事的默契吧，”另外一个刑警玩笑似的道，“林队每次带着咱们这几个笨蛋破案，做什么决定之前还要先跟我们解释明白，结果人家新人来了，直接变成林队肚子里的蛔虫！让咱们这些老人情何以堪啊。”
章斐翻了个白眼：“你是笨蛋，我可不是。信贵人能得宠是他的本事，别挑拨我们办公室和谐有爱的同事关系啊。”
沙平哲摸着下巴道：“……这个信宿，有点东西。”
去审讯室的路上，一夜“得宠”的新同事语气迟疑地问：“林队，你让我跟你一起去审问陈志林吗……可是我没有经验。”
信宿毕竟还是刚上任不到一周的新人，连审讯室的门都没摸过，虽然当初为了应试看过不少刑讯技巧方面的书，但到底是纸上谈兵，完全没有“实战操作”。
林载川定定看他几秒：“但你很有天赋。”
“………”信宿一时没分辨出这句话是不是在夸他。
他轻轻挑了下眉，没有再说什么，跟在林载川身后走进审讯室。
刑侦队审讯室空间并不大，走进去就给人一种紧张逼仄的压迫感，灯光明亮到刺的人不能完全睁开眼睛，无形中给嫌疑人施压。
陈志林跟上次见面的时候没有太大区别，仍然畏畏缩缩地弯着身体，只是精神状态似乎更差了，没有一点十八岁男生该有的年轻朝气。
林载川在他对面椅子上坐下，盯着他看了他两秒，一句寒暄没有，冷冷开口道：“被带到拘留所看押的这几天，你应该很害怕吧。”
“怕警方调查出张明华真正的死因，让你不能如愿以偿地无罪释放——但你应该又不会特别害怕，毕竟你只是无关紧要的帮凶，而真正的主谋另有其人。”
陈志林先是没有反应过来林载川在说什么，但过了没几秒钟，脸色瞬间就变了，放在椅子上的手指无意识攥紧，强行控制住了扭曲的面部表情。
林载川用手指敲了下桌面：“你现在有一次自首的机会，有些事你主动交代，跟警方调查出来以后跟你对证，最后的结果是完全不同的，你应该有这样的法律常识。”
陈志林嘴唇轻微颤抖，像是挣扎了片刻，声音低哑道：“我该说的都已经说过了，没有其他的要说。”
林载川淡淡道：“是吗。”
他向前一倾身，一字一顿：“那你知道，我们在受害人张明华的身上，提取到了第四个人的鞋纹吗？”
听他提到“第四个人”，陈志林浑身都震了一下，眼里茫然又不可置信。
鞋纹？
不可能，许幼仪并没有动手，当时……
想到了什么，陈志林身上的冷汗瞬间流了下来，呼吸都开始发颤。
林载川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平静地说：“现在，你还坚持案发现场只有你们三个人的说辞吗？”
陈志林胸膛明显剧烈起伏着，他咬紧牙关，努力思考应对的措辞，可警察说的话让他太猝不及防了，一时间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反应，脑子里完全一片空白。
第四个人？他们怎么会忽然查出第四个人？
慌乱之中，他想起那个男人叮嘱他的话：无论发生什么，咬死只有你们三个人，张明华是意外身亡。
陈志林稍微直起身子，咽了口唾沫，声音毫无底气道：“……我太不清楚，有可能、是在包厢里不小心碰上的。”
信宿略感新奇地支住了下巴。
一般的高中生被警察这么一吓唬，基本上就什么都交代了，再怎么说也是没踏上社会的小孩，对警察这个职业还是很敬畏的，看起来这个陈志林被“洗脑”的还挺成功。
“你不清楚？”林载川重复一遍，冷冷反问道：“你难道不是最清楚的那个人吗？”
“起初，你们只是听了那个人的话，想在洗手间给张明华一点小小的教训，虽然你或许不知道动手的理由，但那个人让你那么做，你就照做了，毕竟你们平时就很听他的话——但没想到竟然闹出了人命。”
说到“人命”两个字，陈志林的神情明显变了一下。
“发现张明华断气的时候，你应该很害怕吧，毕竟你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杀人，动手的时候也完全没有料到他竟然会死，你不想成为一个……杀人犯。”
林载川把“杀人犯”三个字咬的清而清晰，简直像一阵阴冷的风灌进耳朵，陈志林几乎浑身哆嗦着听完他的话，大脑里一片空白。
然而，那魔咒似的话音还没有结束——
“所以，你们是怎么做的？”
“那个人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让你们不要声张——把张明华的死伪装成意外事故，对吗？”
林载川轻声一字一句地问：“是谁，把张明华从卫生间放到了楼梯口？”
陈志林面色惨白，瞳孔放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简直要以为，这个警察在现场目睹了一切，旁观了所有细节。
这是只有他们几个人才知道的事……
这时，信宿突然笑了一声，拖着懒洋洋的长调说：“小朋友，你以为我们是怎么了解到案件经过的，有些事你不交代，不代表你的小伙伴也会乖乖听话。”
“你已经是个刑法意义上的成年人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自首立功的机会，你不想要，难道你的朋友也不想要吗？”
陈志林大脑空白，下意识看向说话的警察，随即，一股前所未有的凉意沿着骨头爬了上来。
比起林支队长那种充满压迫感的目光，他竟然更害怕这个刑警的眼神。
那个支队长说话的态度虽然强硬冷淡，但至少还把他当一个平等主体来对待。
但他旁边的那个人不一样。
他总是一脸漫不经心的表情，看着他的眼神就像看着某个——小猫小狗小动物，或者说，某个微不足道的、死不足惜的、低等生物的眼神。
他温和微笑地望着他，眼里的冷漠却让人不寒而栗。
陈志林手脚发凉，脑子里混乱一片。
警察什么都知道了，有人把一切都告诉了他们，他杀了人、他犯罪了，他会被判刑。
不、不……人不是他杀的，不是他把张明华从楼梯踢下去的……
陈志林猛然抬起头，语无伦次地说：“不是我、是……是许幼仪，都是他指使我们的！”
林载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拿起手边的通讯设备：“郑副，准备正式逮捕许幼仪吧。”
由一句“许幼仪”开始，陈志林心理防线完全崩溃，在审讯室里一五一十交代了案发当天全部经过。
跟林载川的推测高度一致——最开始他们只是听了许幼仪的话，因为张明华在学校里跟刘静走的太过亲近，所以想给他一个“教训”，让他以后离刘静远一点。
于是在张明华去洗手间的时候，他们也跟着一起走出了包间。
高中男生之间解决矛盾的方法往往简单粗暴，他们把张明华堵在角落里，对他进行拳打脚踢，这个过程许幼仪一直在看着，没有动手。
一开始，张明华还能反抗，可是终究三拳难敌四手，最后只能用手挡住身体脆弱的地方，躺在地上被动承受着这场暴力。
“行了。”许幼仪抱臂看了一会儿，终于喊了停，走到张明华的身边，低下头看他，“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教训你，下次，就不是这么客气了。”
事情本来应该在这里就结束，他们已经打算转身离开，可身后的张明华却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一字一顿地说：“许幼仪，你会有报应的。”
张明华倔强的、直直盯着许幼仪的眼：“你做的那些事，一件一件，都会有报应的。”
许幼仪的脸色猛然沉了下来。
他回身一把拎起张明华的衣领，将人拉向自己，手腕上青筋暴起，用只能两个人听到的声音狠狠地说，“报应？刘静从始至终选择的人都是我，你也只能看着她跟我在一起，这辈子都不可能有机会。”
说完他冷笑一声，将张明华重重往后一推——
张明华本来就站不稳，接连向后踉跄了几步，踩到了一滩水渍上，鞋底在湿滑地板上发出一声奇异声响，整个人在许幼仪讶异的神情中不受控制向后倒去，后脑勺“碰！”的一声撞到了墙壁上。
这一下，让在场的几个人都呆住了。
许久，罗军才小心翼翼开口：“他应该没事吧？怎么、倒在地上不动了。”
“……听声音好像是撞到头了，”陈志林大着胆子走过去，“喂，张明华，你没事吧？”
张明华躺在地上没有一丝反应。
陈志林掰过他的脑袋看了一眼，没看到有血迹，稍微放松下来，但还没喘完这一口气——他几乎是惊悚地发现张明华的胸膛没有丝毫起伏的弧度！
陈志林难以置信地伸手探向张明华的鼻子下面，然后一屁股坐到了地板上，瞬间面如死灰。
“不、不喘气了……”
“你瞎说什么，不过就是摔了一下，怎么可能不喘气了。”郭海业大步走过去，在张明华的身边蹲下，渐渐的，脸色也变了。
他魂飞魄散地看向许幼仪，语不成调：“他好像……死、死……”
许幼仪的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与惶恐，但很快掩去，他强装淡定地走到张明华的身边，伸出手去，在他的鼻翼下感觉不到一丝气流，整个肩膀慢慢塌了下去。
——谁都没想到张明华竟然这么死了！
许幼仪不过就是推了他一下而已！
罗军当场吓傻了，六神无主道：“怎么办，打120吧！”
许幼仪身体僵硬地蹲在张明华的尸体旁边，凝固般一动不动，直到听到他的话，才骤然回过神来，厉声阻止道：“不能叫救护车！”
他年轻的脸上出现与年龄不符的狠厉，咬牙道：“万一，张明华在医院没抢救过来，我们几个就是杀人凶手！”
郭海业直接被吓瘫了：“那、那怎么办……”
看着地上的尸体，许幼仪的脑袋从来没有那么清醒过，甚至到了头脑空明的程度，他几乎能听到大脑在高速运转的声音，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他的同伙：“你们把他搬过来，搬到楼梯那。”
高中生们被吓破了胆，只剩下被人支配的本能，陈志林跟罗军一起，浑浑噩噩把张明华搬到楼梯口，放到第一层台阶上。
许幼仪站的笔直，用平静到可怕的冷酷语气说：“你们都听好了，张明华是失足在楼梯上摔死的，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陈志林，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因为你看张明华不顺眼，所以找人教训他，然后不知道他怎么从楼梯上滚下去了，你们、谁都不能把我说出来——我家有钱，到时候我会让警方建议他爸妈私下和解，我们几个谁都不会有事。”
几个高中生一齐呆若木鸡地看着他。
许幼仪将发抖的手用力握成拳头，语气坚定地重复了一遍：“记住了，张明华是自己脚滑掉下楼梯摔死的，不然，我们谁都跑不了！”
说完，他抬起脚尖向外一踢——

第十一章
陈志林交代完案件全部经过，整个人的精神几乎崩溃，这几天他无时无刻不在被恐惧与愧疚折磨，提心吊胆、夜不能寐，把真相说出来的时候，竟然觉得有一瞬间解脱了。
在口供上签完字后，陈志林被带回了看守所，林载川肩上披着一件外套，单手插兜站在审讯室外，看着窗外高处的天色。
天气已经开始放晴了，金黄色的太阳光线透过层层浓雾，隐隐约约照耀而出。
如果她愿意再等一天就好了。
哪怕，只是一个下午。
林载川闭上眼睛，慢慢地舒出一口气。
身后传来熟悉而低柔的男声：“这起案子，从立案到侦破，只用了不到五天时间。”
“有许多悬而未决的命案，破案时间都长达一年半载，这起案件涉案人数众多、牵扯范围很广，市局的反应已经很快了。”
信宿走到他的身边，轻声说：“我们没有办法挽救刘静的生命，但至少，给了她一个可以瞑目的真相。”
林载川点点头，沉静道：“我明白。”
他不是一个脆弱到需要安慰的人，从警十多年这种事其实遇到过很多次了，只是有时候还是会感觉到无能为力。
“只是觉得，如果可以再来一次，或许可以来得及挽回一些事。”
信宿闻言转过头看着他。
审讯室外的林载川跟审讯室里的完全不一样，在不面对犯罪分子的时候，他看起来并不锋利，甚至是过分温和的。
信宿来市局之前，其实没有想到林载川会是这样的性格。
人都是有劣根性的，居高位的时间长了，难免会有些独断专行、目中无人的毛病，但林载川不一样。
明明在刑侦支队有绝对的话语权，却没有一丝说一不二的架子，愿意把任何人都放在与他对等的位置上，同事们敬他、但并不畏他，甚至乐意亲近他，并且对他无条件信任，就算那些资历更加年长的老刑警，对林载川的决定也是发自内心地服从。
信宿来市局快一个星期，从来没有在办公室听到有哪个同事私底下说一句林载川的不好。
这样被簇拥的领导者，未必有超凡过人的能力，但一定有非常独特的人格魅力。
而现在，信宿隐隐约约“领教”到了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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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治国已经带着人去“请”许幼仪了，应该用不了多久就会回来。
市局的技术人员也已经赶往案发现场重新进行现场勘测，极有可能在卫生间的墙壁上提取到属于张明华的皮肤组织。
有陈志林三人的共同指证，许幼仪不可能从这起的案件中脱身，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牢狱之灾已经是板上钉钉。
但是，他跟刘静之间，一定也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关系，他可能用某种极其恶劣的手段控制、甚至伤害了这个女生。
刘静对他的态度是唯恐避之不及，连喜欢一个人都不敢表露，究竟遭受过什么才会变得这么如履薄冰？
更奇怪的是，根据技术部同事的调查，并没有发现许幼仪和刘静有什么通讯、互联网上的往来，一条短信都没有，干净的有点过头。
而刘静已经死了，她生前没有给警方留下任何明确指向许幼仪的线索。
林载川正在思考一会儿该怎么审问许幼仪，双腿突然从内而外激起一股难以忍受的酸痛，痛的几乎毫无知觉了，让他不得不坐在身后的椅子上。
这场雨已经下了两天，虽然有要停歇的趋势，但是空气仍然非常潮湿阴冷，林载川早上来市局的时候就不太舒服，一天高强度的工作下来，身体好像没上润滑油就强行启动的机器，每个关节的活动都非常艰涩。
他倒吸一口气，忍住了一声到了嘴边的痛哼。
信宿看他紧皱着眉头、竭力忍耐的样子，就知道肯定是以前留下的病症又发作了，这人抱着手臂端详了会儿他隐忍的模样，观赏够了，才假惺惺地问：“队长，你还好吗？”
林载川嘴唇苍白，勉强出声道：“……嗯没关系。”
这时候林载川的脸色已经很差了，透明到没有血色，从外面吹进来的风好像钢针似的往骨头缝里扎，身上的每一处旧伤都抽跳似的剧痛。
从早上刘静跳楼自杀，到现在陈志林指认许幼仪，他几乎一刻都没休息过，强撑了太久，疼起来更加来势汹汹。
信宿身上也有伤，他当然很明白那种感觉，而林载川的痛楚大概是他的千倍万倍。
……这么想想，也就不计较林载川当年亲手伤他的事了。
信宿收起看热闹的恶劣，从口袋里翻出早就凉透了的小暖水袋，在花盆里倒掉里面的冷水，提起旁边的暖壶，一手拎着往里灌开水。
林载川看他实在不像那块料，忍不住有点担心，“……不用了，你小心别烫到。”
信宿冲他一挑眉：“没事，虽然很久不自己动手做这些事了，但也还没被养成废物。”
那水袋很小，很快就被装满了，信宿拧紧盖子，递给林载川，“下次可以买几个大一点的，放在腿上，雨天会舒服许多。”
林载川道了声谢，又轻声问：“你怎么样？”
信宿和善地一笑，“托林队的福，现在还没什么感觉。”
那药油的效果确实不错，抹上去就感觉不太到疼了。
两个气候性病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一点同病相怜的味道。
信宿直起身，眼底的思绪看起来轻而渺远，他轻声说道：“其实我也一直很讨厌雨天。”
林载川知道他的意思，问：“为什么会受伤？”
信宿想了想，说：“唔……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小小代价。”
林载川已经对信宿的言语风格有了一定了解——遇到他不想说的话题，他就会很巧妙地跳过去，给出“说了又好像没说”的回答。
信宿稍稍沉默片刻，又开口道：“也不止是这个原因。你应该调查过我的家庭背景吧，我是张同济的养子，而我的亲生父母死在一个雨天。”
他说话时声音很平静，好像只是随口说了一句不值一提的小事。
林载川却听的心里一震。
他记得，当时信宿的档案上记载父母死亡原因是“火灾意外身亡”，在雨天发生火灾……
“他们在我还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了。时间过去太久，如果不是照片，我可能早就遗忘了他们的长相。”信宿垂着眼，几不可闻轻声道，“但还总是会想起那个令人讨厌的雨天。”
林载川隐约觉得他在暗示什么，“事故报告上说，你的父母死于一场意外火灾。”
信宿垂眸看着他，不明意味地笑了一声，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道：“张明华的死，一开始不也是意外事故吗？”
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林载川倏地一皱眉。
有很多犯罪嫌疑人都会将故意杀人伪装成各种意外事故，火灾、车祸、溺水、自杀……尸体表面看起来别无二致，如果家属不进行尸检，就很难得到真正的死因。
林载川神情凝重而认真地望着他，“信宿，如果你觉得你父母的死因另有隐情，市局可以——”
“十多年了，早就盖棺定论，何必再去翻那些陈旧骨灰。”信宿打断了他的话，轻松一笑，“而且，我非常乐意接受他们死于火灾这个说法。”
林载川正想问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章斐打过来的电话，风风火火地问：“林队你去哪了？副队把许幼仪带过来了！”
林载川回复道：“在办公室。先把他带去审讯室，我马上就过去。”
信宿一弯唇，没有再继续刚才的话题，“走吧。”
这是许幼仪第一次来市局。
他看起来好像还不知道陈志林已经把什么都供出来了，郑副队可能根本没告诉他，一路上还有闲心维持一张人皮，得体又有礼貌地跟遇到的警察打招呼。
路上看到一个看着病殃殃的、但长相出奇好看的警察——如果不是他身上穿着警服，就那一身气质，那一双顾盼含情的凤眼，甚至像个在夜店里做不法生意的“少爷”。
信宿脚步一停，自上而下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许幼仪不自觉绷紧了身体，他从来没见过这个刑警，但这个人的打量让他无端有一种很不舒服、被冒犯的感觉。
然后许幼仪意识到，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是他看别人的时候经常有的眼神。
他忍不住轻微皱了下眉。
那刑警单手插兜，晃晃悠悠走到他的面前，稍微俯下身盯着他，语气含笑又轻挑，“这双鞋好眼熟啊，没看错的话，那天在KTV你穿的就是这双球鞋吧？”
许幼仪的脸色微微变了变，眼神发冷地盯着面前的警察。
信宿的声音贴在他耳边响起，阴阴冷冷：“许幼仪，你在把张明华的尸体踢下楼的时候，没想到会在他身上留下罪证吗？”
许幼仪的脸色彻底冷下来：“你在说什么？”
信宿愉快地笑了一声：“我说什么，你心里应该很清楚吧——很可惜不能在审讯室面对面见到你，不过，祝你好运啦。”
说完，他跟许幼仪擦肩而过，走出了刑侦大楼。
被外面的冷风一吹，那一身作妖的强大气场顿时散了个干净，信宿浑身都不舒服起来，弱柳扶风似的走到停车场，低头用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许幼仪被正式批捕了，许宁远那边如果有任何动作，马上联系我。”
想了想，信宿又说：“对了，刘静的母亲有长期冠心病，你去查一下她近两年的治疗情况，跟许家人有没有关系。”

第十二章
许幼仪被带进了审讯室。
可能是路上被信宿刺激了一下，他现在的脸色不太好看，胸膛不住起伏。
林载川推门走进来，一句废话没有，开门见山问：“陈志林已经招供了——你是打算由我向你重复案件经过，还是自己坦白交代？”
许幼仪的眼神一暗。
陈志林……
他竟然敢说出来。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许幼仪心里有些慌乱，面上仍然冷静道：“什么意思，你是想说张明华的案子跟我有关系吗？”
林载川盯着他：“陈志林向警方指控，你才是张明华一案的始作俑者，是你组织他们对张明华实施暴力行为，并且跟他发生了肢体冲突导致受害人的死亡。你的同班同学也承认，在警方面前替你做了不在场的伪证。你还有什么想要辩解的吗？”
许幼仪快速反应着林载川的话，他把后背抵在椅子上，做出一种防御姿态：“是，我当时确实在现场，我承认，一开始没在警方面前说实话，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是你们有什么证据能证明张明华是我杀的——至于陈志林说了什么，口说无凭吧林警官。”
在外面旁听的贺争咋舌道：“这孩子心理素质可真强悍，到了这一步还在狡辩！”
沙平哲轻蔑道：“哼，小杀人犯，死鸭子嘴硬。”
“警方只负责收集证据，至于能不能作为凭证，检察院的人比你更清楚。”林载川懒得跟他在这起案子上多费口舌，郑治国已经在隔壁同步提审罗军和郭海业，得到这二人的证词，跟陈志林的口供互相佐证，他们交代的案发经过与张明华尸检报告的致死原因完全吻合，许幼仪已然是众矢之的。
至于案发细节，陈志林在这里已经交代的很清楚，有没有许幼仪的口供都不重要——这次林载川把人带过来，主要还是因为刘静。
她虽然是自杀，但她的死一定跟许幼仪脱不开关系。
林载川低头翻阅着调查资料，像是随口一问：“你跟刘静是什么关系？”
提到“刘静”这个名字，许幼仪的神色有一瞬间肉眼可见的紧绷。
“你应该很重视她吧，为了她不惜闹出一条人命。”林载川声音淡淡，“刘静住院的时候，曾经跟我说过一些话，你们的关系似乎不是你之前说的——不太熟。”
许幼仪颧骨微动，带着整个面部表情都微微扭曲：“她跟你说了什么？”
林载川没理会他的问题，反而道：“陈志林以前交代说，因为张明华总是纠缠刘静，所以才对他动手——其实真正嫉妒张明华的人是你吧？”
许幼仪像是被戳了痛处，声音难以掩饰的尖锐起来：“哈？嫉妒？我为什么要嫉妒张明华？他有哪一点比得上我？”
“因为刘静真正喜欢的人是张明华，”林载川盯着他的眼睛，吐字清楚，“这是刘静在医院时亲口告诉我的，她把张明华视作救赎，从头到尾，没有提过你的名字。”
许幼仪死死地握着拳头，手腕上青筋暴起。
他知道他失控了，他不应该在警察面前露出破绽，可是他忍不住，他听见自己冷冷地开口，“张明华他不过就是个一无所有、懦弱无能的废物，刘静凭什么喜欢他。”
林载川双手撑在桌子上望着他，沉默片刻，突然声音极轻地说：“你知道刘静在今天早上跳楼身亡了吗。”
许幼仪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你在说什么？”
林载川重复一遍：“刘静在今天早上八点十五分，跳楼身亡。”
许幼仪表情空白呆滞，像是完全理解不了这个警察在说什么，而后陡然打了个激灵：“不可能、不可能！她怎么可能会跳楼！”
林载川无动于衷地看着他，用陈述某种事实的平静语气道：“她是从13楼窗户跳下去的，在手术室抢救了不到半个小时，很快就去世了。”
林载川继续道：“你知道她是被谁害死的吗？”
在许幼仪瞠目欲裂的注视下，他一字一顿说：“是你。”
许幼仪脸色惨白地瞪着眼前的警察，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颠三倒四地说：“你在骗我……你在骗我！为了骗我认罪？为了让我承认是我杀了张明华？”
“我没有必要骗你。”林载川用一种又厌恶又怜悯的眼神看着他，“如果有需要，可以让你查看医院开具的死亡证明。”
旁边的章斐听到这话，起身把刘静的死亡证明放到了许幼仪面前的桌子上。
那明明只是非常单薄的一张纸片，可许幼仪的手抖的却拿不起来，反复确认着上面“刘静”的名字，眼睛涩痛到快要流出眼泪来。
他完全瘫软到了椅子上，神情灰败，自言自语般喃喃：“不可能、不可能……你们都在骗我！昨天她还好好的……”
林载川语气锋利：“你昨天果然跟她见过面。”
许幼仪好像听不到别人在说什么了，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张死亡证明，像是想要把那张冰冷的纸张烧出一个窟窿。
直到一束强光骤然打在他的脸上，许幼仪才回过神，眼睛被刺激的流了一脸，看起来说不出的狼狈。
林载川关了审讯灯，冷冷地说：“没猜错的话，你应该是趁医院无人看守的时候，潜入病房的。”
“——晚上八点，你独自闯进一个女孩的病房，想做什么？”
许幼仪的情绪已经完全失去控制，声音几乎是低吼出来的：“我为什么不能进我女朋友的病房！她生病了我去看她有问题吗？！”
林载川平静反唇相讥：“哦，不是说你跟刘静没有关系吗？”
“早恋并不触犯法律，为什么不敢承认，你在心虚什么？”
许幼仪紧握双拳气音颤抖，从齿缝里挤出来：“我的私事、为什么要告诉你。”
信宿从停车场回来，溜达到审讯室外面，看到眼眶通红浑身发抖的许幼仪，有些惊讶地挑挑眉，问旁边的同事：“这……怎么被气成这样了？”
沙平哲道：“林队把刘静的事告诉他了。”
信宿点点头：“怪不得，他急了。”
沙平哲扭头：“你这是怎么了？”
看到他的手一直放在后腰上，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年纪轻轻怎么腰就不好了呢，以后要加强锻炼啊小伙子！”
信宿：“………”
他保持面部微笑，假装没听见这人说的话，继续听审讯室里的动静。
“刘静在生前曾给我拨打过一通电话。”林载川声音平冷，“其中提到了你。”
许幼仪猛然抬起头：“她说了什么？！”
林载川：“这要看你愿意跟警方交代什么。”
许幼仪瘫软在椅子上，凝固了似的一动不动，许久才哑着嗓子开口：“刘静，她是自愿跟我在一起的。”
听到这话，外面的信宿嗤笑了一声，懒懒倚到桌子旁边，讽道：“他这张嘴拿去拍卖，估计比钻石还值钱。”
“……为了钱。”许幼仪语气滞涩缓慢地说，“你们应该调查了过吧，她的母亲有长期冠心病，一天三次都要服用昂贵药物，还要定期到医院检查，她家没有固定生活来源，家庭条件非常拮据。在学校跟她认识之后，她提出做我的女朋友，条件是我要定期给她一部分钱。”
“没在警方面前承认，也是不想让别人知道，我跟她有这样的关系。”
林载川不做评价，只是问：“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许幼仪道：“高二的时候，开学一个多月。”
“你给她的钱，通过什么渠道支付的？”
许幼仪麻木道：“现金，在学校里给她现金最方便。”
林载川沉默片刻。
许幼仪肯定没有说实话，或者只说了“部分实情”，如果真的像许幼仪说的，只是简单的“金钱交易”，刘静为什么要说是张明华“拯救”了她？
可现在刘静和张明华都已经死了，许幼仪又不可能蠢到跟警方坦白实情，案子处于“死无对证”的阶段——不管许幼仪说什么，都没有人能跳出来反驳他。
信宿瞥了眼头顶上的监控，拿出手机发了一条信息。
林载川放下打印出来的审讯笔录，走到许幼仪的面前。
他的个子很高，许幼仪不得不仰头看着他。
“你不是想知道刘静最后说了什么吗，”林载川在他耳边缓慢清晰地说：“她说，你是一个怪物。”
“你杀了她喜欢的人，她恨你。”
字字诛心。
许幼仪死死盯着林载川，眼珠红的吓人：“你胡说！”
他的双腿离开椅子，好像要站起来——
然而下一秒林载川单手扣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重重钉回原地，几乎是逼迫许幼仪不得不听完了他的话。
“许幼仪，一事无成的人是你。”
“你只不过是凭借着你父亲的钱财与权势，才有了现在的一切，刘静不喜欢你，从来没有喜欢过，甚至最后她都不愿意提到你的名字，只肯用怪物来形容你。”
“至于你跟刘静相识，顺序恐怕说错了吧。”
“是你对刘静意图不轨在先，然后用她母亲的病威胁她跟你在一起——我说的应该没错吧？”
“你他妈懂什么！少在那里自以为是了！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我从来没有威胁过她！”听到林载川的话，许幼仪竟然瞬间暴起，脖颈上青筋凸起，面红耳赤失控怒吼，“我才是拯救她的那个人！！”
外面的信宿看着他声泪俱下的表演，轻微蹙了下眉，心里忽然有些微妙感，自言自语道：“……这要是演出来的，都可以去竞争奥斯卡了。”
许幼仪的家世背景再怎么庞大，他本人不过就是一个还没毕业的高中生，现在看起来还不太聪明，刘静为什么会恐惧到这种地步，到死都不敢把他的名字说出来？
……有些奇怪。
信宿敏锐地察觉到一丝难以形容的违和感，有什么想法在他脑海中一闪而逝。
这时，郑治国从另一间审讯室走出来，表情看起来有些奇怪，拿起通讯器道：“林队，罗军那边有新情况。”

第十三章
“——让他在审讯笔录上签字，然后送到看守所，明天我还会再次提审。”听到郑治国那边的消息，林载川没再多看许幼仪一眼，径直走出了审讯室。
郑治国跟一圈刑警围在审讯室外，林载川低声问：“怎么了？”
郑治国的语气有些不可思议：“陈志林下午竟然没交代——当时跟许幼仪一起出去的人，不是四个，是五个。”
林载川一怔：“什么？”
这第五个人又是从哪儿来的？
郑治国解释道：“罗军跟郭海业刚刚交代，当时跟他们一起在场的，除了许幼仪之外，还有一个叫李子憧的男生。”
“这个李子憧才是完全在旁边看热闹什么都没干的隐形人，他既没动手打过张明华，也没有参与后续处理尸体的部分，就像单纯跟着过去凑数观光的。”
“但是前几天我们同事对他进行询问的时候，李子憧向警方隐瞒了他也参加了这件事，只承认陈志林他们三个人在场。”
听到这个“意外收获”，刑警们脸上的表情都有点不可思议。
他们本来都以为张明华的案子已经快结了，没想到突然又蹦出来一个“嫌疑人”！
章斐搓了搓手臂，幽幽道：“……嘶，我忽然有点后脊梁骨发凉。”
跟许幼仪的情况不一样，如果不是罗军二人主动交代，他们是完完全全不知道李子憧这个人的存在的！
信宿在旁边单手支着桌子，若有所思地用手指蹭蹭下巴。
“根据罗军和郭海业的说法，帮李子憧和许幼仪隐瞒，是他们父母教给他们的话，现在他们家长都在等候室，随时可以传讯。”郑治国说话的时候脸色有些难看。
至于是谁联系了他们的父母——答案显而易见。
信宿不由喃喃道：“家长教孩子怎么在警察面前撒谎……嘶，浮岫市这普法工作还真是任重而道远。”
“可能是侥幸心理吧，这套话骗分局那些警察足够用了，蒙混过去谁都不用负责任。”章斐冷道，“要不是林队接了这个案子，张明华这案恐怕早就‘结’了，根本查不到许幼仪的身上。”
林载川垂目思索，“许幼仪不能露面，是因为他的父亲许宁远，那这个李子憧又是因为什么——他为什么没有像陈志林那样被推出来背锅？既然他没有参与作案过程，更没有遮遮掩掩的必要。”
信宿翻了一下资料，了然道：“唔，虽然他没有一个有钱有势的爹，但是她有一个嫁入豪门的姐姐，叫李子媛。”
“虽然但是，李子憧对这件案子应该没有影响吧。”章斐小心翼翼地说，“反正他从始至终都没动过手，也没挑唆怂恿，最多只是旁观者，应该还算不上是从犯？”
信宿隐约感觉有点奇怪，自言自语似的：“没打算动手，那他为什么要跟许幼仪一起出去？他们有什么恩怨？”
沙平哲皱眉道：“可能是小孩喜欢凑热闹？这些熊孩子的脑回路我是一点都看不明白。”
“通知李子憧马上来市局一趟，”林载川马上安排道，“另外，给看守所那边打个电话，向陈志林再次确认当时的情况。”
“明白！”
“郑副，你去见一见他们几个人的父母，查清楚背后教唆他们包庇犯罪的人到底是谁。”
郑治国一点头。
信宿在一旁轻声提醒，“许宁远现在不在省内，估计是遥控指挥，他最近应该因为许幼仪的事焦头烂额呢，现在这个时间……他应该已经收到许幼仪被逮捕的消息了。”
“不过就我所知，这个人做事相当谨慎，跟他打过几次交道，都很难缠，恐怕不会留下什么线索。”
林载川稍微皱起眉。
如果许宁远一直不回本地，他们目前也不可能跨省把人抓回来。
——其实张明华的案子到这里已经可以结束了，起因、经过、结果都非常清楚，剩下就是检察院和法院的事，就算许幼仪拒不认罪，其他人的证词也可以互相指证，再加上一个冷眼旁观的李子憧，足以理清整个案件的来龙去脉。
但，在这起命案之下，又有很多没有调查清楚的内情。
许幼仪对刘静做过什么？对她的那些“追求者”做过什么？张明华对许幼仪说“你会遭到报应”，是因为他知道了什么吗？
刘静在众目睽睽之下自杀身亡，从法律层面来说，不能把她的死因归结到许幼仪身上，但林载川还是想要查清楚真相。
“这个李子媛，也是盛才高中毕业的学生。”信宿翻着手里的学生资料，神情有些意外，小声嘀咕，“这姐弟两个人差了六岁，还能当校友呢。”
接到警方的传唤通知，李子憧很快就来了市局。
见到李子憧本人，刑警们顿时都有点明白为什么当时他没有动手了。
李子憧身材瘦瘦小小，长的像根发育不良的豆芽菜，身高估计是每次排队都站最前面的“领头人”，两条腿加起来跟沙平哲的胳膊一边粗。
浑身骨头细伶伶的，外面这台风天都怕把他吹跑了，他动手打人大概跟猫挠痒差不多——确实是没有外在条件。
被林载川审了几句，李子憧完全没挣扎就承认了，当时自己也在案发现场，旁观了许幼仪过失杀人以及处理尸体的全过程。
林载川盯着他询问：“既然你问心无愧，一开始为什么要跟警方说谎。”
李子憧咬了咬嘴唇：“我其实是无所谓的，但是许幼仪跟我说，让我不要承认，这件事他会解决，这样以后不会有人找我麻烦，然后我就按照他教我的话说了。”
林载川：“你跟许幼仪是什么关系？”
“我跟他不太熟……但是我姐夫跟他爸爸的关系不错。”
林载川本来不理解许幼仪为什么要帮他隐瞒行踪，现在就可以说得通了。
许宁远可能想送他们一个顺水人情，捞自己儿子的时候顺便捞李子憧一把，所以把他的存在也一并隐去了。
——他这么做的时候，恐怕完全没想到这起案子会闹的这么大，也没想到市局会调查的一清二楚，否则绝对不可能做这种画蛇添足的事。
“你跟许幼仪不熟，那天为什么要跟他一起找张明华？”
李子憧道：“我不喜欢张明华，但是也没有到讨厌到打他的地步，所以就想跟着去看看，许幼仪是怎么教训他的。”
他可怜巴巴摊了下手，“警察叔叔，我真的没有动手，其他人都可以作证的。”
陈志林三个人确实都承认李子憧全程未参与他们跟张明华的冲突，这小鬼就是看热闹把自己坑进去的倒霉蛋，林载川思索片刻，又问：“你为什么会讨厌张明华？你们之间发生过矛盾吗？”
李子憧想了想说：“有时候对一个人的厌恶和恶意是不需要理由的。”
坐在外面凑热闹的信宿听到这话，几乎有些惊奇地看向李子憧。
——刚成年没毕业的小崽子，竟然还能说出这么“哲学”的话来！
“他学习成绩好，长的又高又帅气，老师们都很喜欢他。”李子憧轻轻皱了下眉：“所以我讨厌他，也可能是嫉妒吧，他有很多我没有的东西。”
林载川：“………”
他一时没说话。
小孩子的喜恶可能就是这么纯粹，不需要什么理由就可以讨厌一个人。
信宿感觉跟满嘴没一句实话的许幼仪一比，这李子憧简直就是个有问必答的“傻白甜”，而且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丝毫不避讳，好像他面对的不是警察，而是某个知心姐姐。
他听的有些索然无味，放下耳机，离开了审讯室。
张明华的案子应该可以告一段落了——许幼仪已经被刑拘，许宁远知道事情败露，短期内应该也不敢回浮岫市，警方现在只需要等他自己露出马脚，瓮中捉鳖。
信宿轻轻呼出一口气，周六跑到市局加班，还拖着一身“病体”，简直精神可嘉，晚上应该给自己一点奖励，然后明天在家里好好睡一觉……
想到这里，信宿无声一笑，又往前走了几步，看到走廊上有个女人端坐在不远处。
李子憧是跟他的姐姐一起到市局来的，李子媛现在就在外面等着审讯结束，把人带回家。
根据警察调查，李子憧父母去世很早，姐弟俩从小相依为命长到大，感情一直很好。
李子媛双膝并拢坐在长椅上，脸上化着精致淡妆，一身雪白的大衣，双手带着一副白色蕾丝手套，交叠放在身前，姿态优雅的像个女明星。
信宿路过她的身边，漫不经心瞥了她一眼，继续向前走，几秒钟后步伐忽然迟缓下来，他神情讶异地转过身，有些迟疑地，打量着李子媛。
看资料信息上证件照片的时候没有认出来，但是见到李子媛本人，信宿蓦然有一种非常奇怪的熟悉感——他曾经一定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女人，而且给他留下过很深的印象。

第十四章
信宿站在原地思索了几秒钟。
应该不是最近这段时间的事，否则他不会遗忘的那么快，这个女人给他感觉相当面熟，但脑海中的记忆又非常模糊——
似乎是在许久之前见过。
李子媛没察觉到他的注视，一动不动端坐在长椅上，精致地像个画里的假人。
信宿想了一会儿，依然没什么头绪，也不为难自己，转身不慌不忙地离开了市局。
他回家以后，铁锅乱炖了一顿晚饭，洗漱完就躺到了床上，伸手把被子蒙过脑袋，惬意地长舒一口气，情不自禁喃喃道：“不用早起的感觉真好……”
次日早上，不知道从哪儿走漏了风声，有人在网络上散播出许宁远的儿子许幼仪涉嫌故意杀人的消息，营销号紧跟着顺水推舟，校园暴力、杀人、顶罪，哪个都是博人眼球的热点话题，叠buff似的，刚上热搜就被顶到了前排。
市局的电话一大早被各路媒体打的水泄不通，办公室座机按下葫芦浮起瓢地响，说的刑警口干舌燥，林载川让他们统一口径回复“案件尚在调查中不便透露”。
章斐双目无神地挂了第八百通电话，有气无力喃喃道：“我不行了……把信宿叫过来接电话，他肯定爱干这活儿。”
贺争回道：“群里艾特他没回，估计还没睡醒呢，不用加班真羡慕啊。”
“咱们市局这几个工资在人家眼里跟废纸一样，信宿的志向可能就是按时打卡、努力不跑三千米。”
信宿是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的。
他一脸不耐烦地从被窝里伸手拿过手机，看到来电人皱起眉头，冷声道：“你最好给我一个现在给我打电话的理由。”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您要不看一下现在的时间？”
信宿拧着眉心瞥了眼手机，竟然已经中午十一点了。
信宿：“…………”
大概工作这几天确实被压榨的不轻，他已经记不起上次睡到11点是什么时候了。
他扶着额头，半醒不醒地坐起来，反应了半分钟，才用晨起微哑的嗓音问：“有什么事？”
“许幼仪那事儿昨天半夜闹大了，现在网上讨论的满城风雨，背后肯定有人在操纵舆论，暗示这起命案跟许宁远也有关系，许氏现在的股价有要崩盘的趋势，要是对家有背景、手段硬，说不定这次能直接让许宁远翻不了身。”
许宁远经商多年，手腕毒辣，扩张商业版图的过程中当然树敌不少，想要看他一败涂地的人一个人捐献一脚就能把他从云上踩进泥地里。
现在“许氏有难、八方点赞”，跟许宁远有过节的企业都在旁边努力落井下石——直接把他埋了，其他人也能分一杯羹。
信宿则一脸漠不关心的冷淡：“我跟他也没什么交集，许宁远是死是活的，我不关心。”
对面的人道：“要不是市局突然插手，这起案子也不会闹的这么人尽皆知……许宁远这次跟你们市局的梁子可结大了。”
信宿笑了一声：“他不知死活主动送上门最好，省了麻烦。以后夹起尾巴做人，让他多活几天也没什么。”
“怕是活不了了，”对面又叹了口气，“前几天你让我调查许宁远，我还真查出一点东西——许氏可能跟‘那边’的人有联系。”
听到这句话，信宿脸上睡眼惺忪的懒散神情倏然散去，完全睁开了眼睛。
“我查了他的私人账户，许宁远每个月都会固定支出一大笔费用，经常投资一些稳赔不赚的项目。上个月15号，他还参加了一场拍卖会，一个不值钱的破花瓶拍到几百万，很可能是通过拍卖会洗钱，我顺着交易流水摸到另外一边卖家户头，都来自同一家皮包公司……十有八九就是‘沙蝎’的人。”
“我知道沙蝎最近有往省外扩张的动作，原来是搭上了许宁远这条线，怪不得。”信宿轻声自语，眸光冷而晦暗，神情异样冰冷。他垂眼思索片刻，冷冷道，“要是许家这次运气好撑了过来，你就再去帮他一把，他自己不想活了，索性就成全他。”
对面道：“我明白了。”
挂电话前，信宿又忽然问了一句：“你知道李子媛吗？”
“当然，陆家夫人。”
“我们以前跟她打过交道？”
“印象里没有，陆家可是名门正派，看不上我们这些三教九流的小杂碎——怎么了，突然问起这个人？”
信宿若有所思：“……没什么，随便问问。”
信宿没在被窝里赖太久，刚吃完午饭就被林载川一个电话喊回去加班了——市局人手不够，他回去就算当个吉祥物也能帮上忙。
接到林载川电话的时候，信宿正用小锤子敲刚出锅的清蒸大螃蟹，手机在桌子旁边嗡嗡响了起来，他先是有些不耐烦地“啧”了声，但看到来电人挑了下眉，摘了一次性手套，声音听着还有点意外：“林队？”
“在做什么？”
信宿邀请道：“吃午饭，刚收到的澳洲蟹——要来我家一起吃吗？”
现在刑侦队都乱成一锅粥了，市局门口堵着一个连的记者排队采访许幼仪的案子，还有些营销号也跟着凑热闹，也就信宿还能这么悠闲。
“我没有时间，马上还要去开会。”林载川像是在走路，语气也比平时急促一些，“许幼仪的事你应该知道了吧，队里人手不够，你下午没事就过来，大门很多记者，你从停车场那边进来。”
也就是林载川脾气好，换隔壁缉毒支队那脾气火爆的队长，别人在市局加班忙的脚不离地，信宿在家里闲情逸致吃螃蟹——早就让他不爱干卷铺盖滚犊子蛋了。
信宿“唔”了声，天底下没有白加的班，开始讨价还价：“那晚饭可以顺路一起解决吗？”
“嗯可以不过时间可能会晚一些。”林载川推开会议室的门，“我去开会，先挂了。”
顿了顿，他又低声说了一句：“注意别喝冷水。”
信宿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唇角微微挑起一点笑意，很“听话”的，伸手按下加热器的开关。
因为林载川事先提醒过，信宿没从大门进市局，刚在停车场把车停下，就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一个扛着摄像头的记者，大马金刀地杀到他的面前：“请问你是市公安局的警察吗？”
信宿神色诧异地转过头，冲他微微一笑：“你觉得我像警察吗？”
记者端详他一身纨绔子弟的扮相，露出有些尴尬的表情，放下相机：“不好意思，实在是在这边等了很久了。”
他又好奇地问：“帅哥，你这是犯了什么事儿啊。”
信宿走进刑侦大楼，冲他挥了挥手，余音绕梁：“美貌杀人罪。”
记者：“…………”
林载川被魏局叫去开会，办公室里其他刑警也是各忙各的，信宿走进办公室，只有章斐有时间跟他打了声招呼，“来了。”
信宿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座机就响了，章斐立马原地跳起来，把信宿栽了过去：“快快快！我接了一上午电话实在是一点唾沫星子都没了，你帮我接一会儿，问就说，保密、还在调查、案情后续公开，跟他们打太极就行了。”
信宿坐下来接电话，声音懒洋洋的，“喂？你好。”
对面诡异沉默片刻：“不好意思打错了。”
莫名其妙被挂电话，信宿表情有些无辜地看向章斐。
“注意语气！要端正严肃！掷地有声！”章斐灌了一大口水，“你那个吊儿郎当的腔调，会严重影响我们市局形象的！”
信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杵着下巴继续等电话。
章斐捧着手机看了眼，开始唉声叹气：“热搜第二：浮岫市一高中生杀人后买通同学顶罪——到底哪个王八蛋传出去的消息！现在全国人民都知道咱们市有个高智商高中生杀人犯了！”
信宿闻言笑了一声，不能苟同：“许幼仪那最多算是自作聪明，高智商犯罪，他还差的远。”
章斐听了，神情夸张道：“知道把杀人伪装成意外事故，还知道找人顶罪，拉着一个班同学帮他做伪证，要不是林队撬开陈志林的嘴，现在我们可能都抓不住他的狐狸尾巴——就一十八岁的小孩儿，这还不‘聪明’啊。”
信宿冲她一笑：“欲盖弥彰其实是最蠢的办法，明明可以编出很多个天衣无缝的故事，许幼仪偏偏选了破绽最多的那个。”
章斐忍不住问：“那他应该怎么说？”
“反正张明华死无对证，当时发生了什么，全凭许幼仪的一张嘴，如果我是他，我就会把自己伪装成‘受害人’的角色。”信宿不慌不忙道，“许幼仪跟张明华都是班里的三好学生，讨老师喜欢，当然会让人嫉妒，所以陈志林带了两个人故意找他们麻烦，把他跟张明华堵在了洗手间，在对二人拳打脚踢后，陈志林几人离开了卫生间，许幼仪随后离开，张明华孤身意外踩空摔下楼梯身亡。”
“不算李子憧，当时出去的确实是五个人，不需要任何人说谎，只不过受害人可以是两个，真正知道真相的人已经死了，就算陈志林跟许幼仪串通一气，也没有人能诈尸反驳他们。”
“相对于嫌疑人，警方更愿意相信受害人的话，而当受害人和嫌疑人的证词高度一致的时候，我们就很少会再怀疑证词的真实性。”
“整个班级的同学都向着许幼仪说话，警察也调查不出什么，反而会觉得他遭受了一场无妄之灾，这样一来，就算许幼仪承认自己在案发现场，对许氏的名声也没有一丝影响。”
“这件案子更不会惊动市局，就算在张明华的身上真的发现了什么痕迹，也可以解释成许幼仪反抗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的张明华，当时的混乱情况下合情合理。”
信宿说完，发现整个办公室的刑警都在鸦雀无声地盯着他，神情一个比一个古怪。
信宿：“………”
贺争“哈哈”了两声，皮笑肉不笑地开口：“没想到，你还挺有这方面的天赋，真不愧是学刑讯推理的哈。”
信宿说的话简直让人细思极恐，如果许幼仪变成“受害人”，陈志林只是对他们拳脚相加，张明华独自离开时不小心滚下楼……
那才是真的死无对证。
但是这种“假设”从一个刚入职没几天的同事口中说出来，怎么想怎么让人后脊梁骨发凉。
林载川开完会回来，刚一走进办公室，就发现里面的气氛有些说不出来的……诡异。
他站在门口，打量着神情各异的同事，平静问：“你们这是怎么了？”

第十五章
被林载川的视线扫过，信宿眨眨眼，面上一脸无辜。
沙平哲锐评道：“没什么，信宿小同志刚刚就许幼仪一案发表个人见解，切入点非常独特。”
章斐摸摸胳膊，小声说：“有点庆幸跟他是同事……不是其他的关系。”
林载川不知道来龙去脉，也懒得跟他们说废话，手指在门上敲了一下，正色道：“现在所有人都在等我们的官方通报，上面也有眼睛在盯着，章斐，尽快把案情梳理出来，做一份纸面报告，至于侦查进展，就说目前已经锁定嫌疑人、正在深入调查当中——郑副，你跟她一起看着。”
“明白。”
“老沙帮我通知看守所那边，准备再次提审许幼仪。”
这时信宿插了一句：“张明华的案子，许幼仪恐怕不会再交代了，他现在不管是坦白从宽还是抗拒从严，基本都是牢底坐穿的下场，说不说都一样——你是想问刘静的事吗？”
林载川一点头：“如果刘静不是自愿跟他在一起的，说不定许幼仪还会涉嫌其他罪名。”
“贺争，你跟现勘那边的同事去一趟许幼仪的家，看看他的家里有没有留下相关物证。”
“好的！”
林载川一直是整个队伍的主心骨，刑警们无条件听他指挥，几乎是交付100%的信任。
只有信宿这个“外来户”想的不太一样，所以他被留在最后，没有安排工作。
他既不是刚来的新同事那样小心翼翼、兢兢业业，也不是老同事那样知根知底、单独就能挑一根大梁。
思来想去，最好还是放在眼皮底下。
顿了顿，林载川看向他：“我要去审许幼仪，你可以跟我一起，或者留下来帮忙——”
他话还没说完，信宿手边的座机就呱啦呱啦响了起来。
信宿刚准备起身又坐下，语气颇为遗憾：“……看起来是不能跟你一起了。”
林载川嗯了一声，转身离开办公室。
信宿无奈地一笑，伸手接通电话，字正腔圆：“你好，市公安局。”
果然又是打骚扰电话的记者，叽里呱啦问了一大堆问题，信宿轻轻晃荡着脚尖等他说完，又三两句话轻飘飘打发过去。
早高峰过去，网上的舆论越闹越大，这一上午办公室的动静就没消停过，信宿百无聊赖地应付着那头的记者，还能一心二用，握着鼠标翻看公安系统里的档案资料。
他对李子媛这个人还是感到好奇——很少会有人能够在他过往的回忆中留下痕迹，那些不值一提的无名小卒，信宿一向懒得记住他们。
而且有点奇怪，李子媛无父无母、家境贫寒，还拖着李子憧这个小拖油瓶，跟陆家这种豪门世家是门不当、户不对，两个人竟然能走到结婚生子那一步，还没有“恶毒婆婆”出来阻拦。
信宿往前翻了一页，看到了李子媛高中时期的照片，屏幕上是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女，穿着盛才高中的蓝白校服，一张清纯素白的脸庞，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更甚。
信宿若有所思地轻点着鼠标，李子媛跟他差不多大，她上高中的时候，自己应该还在……
他蓦然想起了什么，瞳孔轻微紧缩，脑海中猝不及防闪过一些非常令人作呕的画面。
那是非常、非常不愉快的一段回忆。
耳边似乎响起某种恶心粘稠的声音，肮脏的、丑陋的、不堪的欲望化作液体，顺着耳蜗一股脑灌了进来。
“…………”
生理上的不适感让信宿止不住的反胃，以至于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他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单手扶在桌子旁边，抵着唇干呕了起来。
这动静把办公室里其他同事吓了一大跳，“信宿，你没事吧？怎么回事？”
章斐吓的花容失色，跑过去拍他的后背，“乖宝，你这是怎么了？”
沙平哲用多灾多难的眼神看他，“新同志这是什么情况，昨天腰疼，今天孕吐啊？”
信宿的手指在桌面上蜷缩起来，直起腰缓了一会儿，压下那阵浓郁的恶心，下意识张了张嘴：“那个李子媛……”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这并不是能让警方知道的事。
信宿轻轻闭了一下眼睛，他想起在什么时候见过李子媛了，那是很多年之前，他可能只有十六七岁的时候——
那时候周风物还没有死，“霜降”仍然在他的全盘掌控之下，信宿在某天夜晚跟着他出门，谈一笔“生意”。
夜色浓重，周风物带着他走进一家地下酒店的包厢，跟里面两个没见过面的中年男人当场“验货”，信宿斜支着下巴，坐在一边兴致缺缺地听着，闭着眼睛昏昏欲睡。
交易快要结束的时候，忽然外面有人敲了敲门。
周风物警惕地抬起头，其中一个中年男人神秘兮兮笑道：“是自己人——邢老板那边送过来的‘好东西’。”
一人从门外走了进来，还抱进来一个昏迷的少女，长发披肩，浑身上下只盖着一件白色睡衣，堪堪遮住尚未发育成熟的身体。
信宿看到那人把女孩放到了沙发上，微不可查地蹙了下眉。
这不是在他们交易范围之内的事。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更在他的认知之外——
刚刚说话的那个男人把某种药物胶囊放进女孩的嘴里，用水灌进去，然后把身体压到了那昏迷女孩单薄的身体上，那一件薄薄的睡衣也被扔到了地上。
信宿艰难反应几秒钟才意识到他在做什么，睁大眼睛，腾一下难以接受地站了起来。
周风物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想玩就过来，不想玩就到里屋去。”
少年信宿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目光遮掩着落在地板上，看不清神色，半晌，艰涩缓慢地转身向里屋走去。
门板能隔绝视线，但阻挡不了声音。
男人肆意的谈笑声和喘息声透过房门，清清楚楚地传进信宿的耳朵里。
信宿在狭小房间里伸手用力捂住嘴，喉间涌上泛滥不止的反胃感，他后背靠在门板上，从闭合的指缝里渗出干呕的声音，整个人都因为某种情绪微微发着抖。
那个女孩看起来还没有成年，可能跟他差不多大，可能是正在上学的孩子。
信宿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些事，但也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他只感觉到恶心、很恶心。
时间被拉的漫长难捱，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外面的声音才渐渐停歇，信宿听到周风物的声音，麻木地走了出去。
他看到地板上滴滴答答的血迹。
那两个中年男人满头大汗，光着上半身坐在沙发上，旁若无人地谈论着：“今天送来的这个还不错，不过两个人一起还是不行啊，下次试试……”
男人一脸意味深长，又起身走到信宿身边，黏连着某种恶心粘液的手指搭到他单薄的肩头，粘稠的目光同样滴落在他的身上，不知死活地嬉笑道：“老周，你这次带来的这个小朋友长相倒是挺漂亮，什么时候跟我们一块玩玩？”
信宿的眼神冷的吓人，嫌恶地用手腕挡开他的手，随即反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在包厢里响起“啪”的一声亮响。
中年男人脸上的横肉都被扇的一颤，他没想到这个小孩竟然敢跟他动手，眼里顿时浮起怒气，举起拳头就想动手。
周风物这时好心懒懒开口道：“别怪我没提醒你，他吃人的时候可是连骨头都不吐的，你最好不要招惹他。”
跟在周风物身边、能让他有这种评价的人……中年男人听到这句话，神情猛的一变，难以置信地看着周风物：“阎王？难道他就是阎王？”
“滚开，让人恶心的东西。”
信宿冷冷地看着他，眼神好像在看一具腐烂的尸体，“再看我一眼，你的眼珠子和你的手，今天就都别想带回去了。”
“没想到大名鼎鼎的阎王竟然……这么年轻。”男人变脸速度极快，装模作样地赔笑，“是我有眼无珠了，你要挖了我的眼珠我也没话说，不过还请高抬贵手？”
信宿一脸厌恶地脱了被碰了的外套，远远扔到了一边，神情阴沉冰冷，一句话都不想说。
这些人捡起衣冠禽兽的皮，走出这扇门，又变成了人模狗样的社会精英，谁都想不到他们在这个房间里做了怎样肮脏龌龊的事。
而受害者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在周风物看不见的地方，信宿有些担心地咬了下唇，回头看了那女孩一眼，而后故作冷淡地问：“这个人就放在这里吗？”
周风物的语气仿佛处置一样没用的废品：“一会儿有人来处理。”
信宿跟在周风物的身后，像是有些迟疑，脚步在门口稍微停顿了一下。
但是他没有回头，长睫轻颤低垂，眼神里带着无奈和怜悯。
那时候他还太过弱小，自救尚且不及，更救不了这个女孩。
那个女孩从始至终没有醒过来，信宿只是瞥见她的面部轮廓，隐隐约约记得她的长相。
所以他印象深刻又模糊不清——
那个女孩，应该就是李子媛。
信宿记得，从沙发上垂落下来的那一截手腕上有一颗小痣。

第十六章
同一时间，市局审讯室。
林载川第二次提审许幼仪——看起来他这几天在看守所的日子过的很不好，整个人憔悴萎顿了许多，双目空洞无神，不是第一次见面时那又精致又虚伪的模样。
刘静的死对他来说应该是很大的打击。
林载川在他对面坐下，静了一会儿，问：“一天不见，有什么想说的吗？”
许幼仪盯着他冷笑了一声，声音沙哑道：“你不是很厉害吗？想知道什么自己去查就好了，何必来问我——我家人给我请了辩护律师，有问题可以直接跟我的律师交流，他或许会愿意听你说废话。”
林载川没理会他的讥讽，平静道：“你大概还不知道，这起杀人案今天上了热搜，尽管我们做了保密工作，但还是有人查出了你的信息，现在全国上下都在讨论你的名字。”
“至于你父亲许宁远，他自身都难保，应该是顾不上你了，你也不用幻想他能把你从这里捞出来。”
许幼仪咬住牙关，用力握紧了拳头。
林载川淡淡道：“你现在应该做的，是配合警方调查，说不定还可以争取减刑，日后早点出狱。”
许幼仪嗤笑了一声，“你觉得我会在意这些？有本事就把我送进监狱……我在哪儿都活的下去。”
许幼仪这张嘴简直是铁打的，就算证人全都“反水”，他还是死咬着不肯开口，但只要是人就会有弱点，铜墙铁壁也总有被凿开的裂口。
“我们已经通知刘静的母亲，去医院带走刘静的尸体、处理她的后事。”林载川道，“可惜你不能亲自到场去送她最后一程了。”
许幼仪直挺挺地坐在铁椅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应该没想到会害死刘静吧，”林载川随意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目光自上而下看着他，语气冷而轻慢，“毕竟你看起来还很喜欢她，恐怕舍不得她死。”
许幼仪似乎被他这样轻描淡写的态度激怒了，两只手用力锤了下桌子，声音愤怒又悔恨：“我根本没想把刘静牵扯进来！是陈志林那个蠢货，在公安局擅自说了她的名字！”
林载川“哦”了声，淡淡道：“难道不是因为你嫉妒张明华，想对他动手，所以才把刘静也卷了进来？”
提起张明华，许幼仪的语气更加尖锐：“张明华算是什么东西，他也配插进我跟刘静之间？！如果不是遇到我，刘静还在——”
他的话音短促、戛然而止，像突然意识到什么，很突兀地停住，片刻后又生硬改口，“还不知道在哪儿凑学费跟她妈妈的治疗费呢。”
林载川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反常，眉心不动声色地一压。
他想起许幼仪曾经说的那句话：“拯救她的人是我”。
如果许幼仪没有在那样情绪激动的情况下说谎，假设他说的是真的，对于刘静而言他才是那个“拯救者”——
那他是把刘静从什么境地拯救出来的呢？
毕竟“拯救”这个词，意思太重了，并不是物质、金钱上的帮助就能称为“拯救”。
对于刘静来说，许幼仪分明已然是刀山火海，跟“拯救”两个字没有任何关系。
林载川向前倾身，直视着许幼仪发红的眼：“如你所说，你跟刘静‘两情相悦’，不存在任何强迫行为。”
“那张明华是做了什么事，才让刘静移情别恋，把他当做新的拯救者？”
听到“移情别恋”这个词的时候，许幼仪阴郁的面庞近乎扭曲，几乎微微痉挛起来。
林载川瞥他一眼，拿起放在桌子上的手机，“我这里有一段音频，我想你应该有兴趣听一听。”
是刘静生前打过来的那通电话。
在许幼仪僵硬的注视下，林载川点下播放键，女生绝望而凄切的声音从音响处透了出来。
“坏人真的会得到惩罚吗？”
“明华……明华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他拯救了我，如果不是他，我不会活到现在。”
“可是我害死了他。”
“他们害死了他！”
“我早就不该活着……”
直到录音结束，许幼仪都毫无反应，整个人木雕似的一动不动，只是直勾勾盯着林载川的手机。
“你觉得，‘他们’指的是谁？”
林载川轻声道：“对于刘静来说，那里面一定会有你的名字。”
“……她不喜欢我，我一直都知道。”
审讯室内空气几近凝固，半晌，许幼仪终于沉沉开口，情绪扭曲到了极致，他甚至神经质般低笑了起来：“可是她没有办法，她只能选择我，只有我能保护她。”
他低着头喃喃：“我以为只要我对她好，总有一天她会喜欢上我，我甚至想跟她结婚，跟她永远在一起……我没有对不起她过。”
林载川突然问：“你们发生过性关系吗？”
许幼仪抬眼冷冷看着他：“成年人了，这很正常。”
“刘静是自愿跟你发生性行为的？”
许幼仪像是听到了什么愚蠢的笑话，“哈”了一声，嘲讽道：“你觉得我会缺主动送上门的玩具吗？”
确实，起码在学校这样相对单纯的环境里，许幼仪家世好、长相出众，成绩又名列前茅，表面上看起来是个文质彬彬的谦谦公子——简直是校园男神的模板，的确没必要跟刘静这样的“灰姑娘”玩强取豪夺那一套。
“你跟刘静，是怎么认识的？”
这次许幼仪罕见的面无表情沉默了几秒钟，才理所当然道：“校园里偶然碰到的，不然呢？”
林载川忽然抬眼跟他对视：“许幼仪，不想说的问题可以像刚刚那样不回答，不需要在我面前撒谎——还是你在掩饰什么？”
面前的警察语气态度都没有什么变化，平静而平缓，可那一瞬间许幼仪感觉到一股难以形容的压迫感，让他后脊梁骨无意识紧绷起来。
“你每次说谎的时候都会下意识画蛇添足，比如那句刘静是自愿跟我在一起的，再比如刚刚这一句偶然遇见——”林载川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没发现吗？”
许幼仪不由心脏一紧。
他那点自以为是的小聪明，在眼光毒辣的刑警面前或许根本不值一提。
事情发展到现在的局势，警方手里掌握的信息越多，对他就越不利，张明华的案子已成定局，板上钉钉难以更改，至于其他的……
许幼仪目光闪烁，稍微垂下头，一言不发。
林载川站了起来，审讯室冷光灯落在他的五官上，乌黑冷峻的眉眼显得格外锋利，“张明华的死是不在你计划之内的意外，刘静跳楼自杀，在法律层面上跟你没有直接关系。”
“我没有用审讯那些穷凶极恶的罪犯的手段来审讯你，是觉得你离那种人还有一定距离，所以并没有做到那一步。”
林载川一字一顿说：“但如果你想尝试，我不会介意——你可以在这里好好考虑。”
说完，他转身走出审讯室。
林载川离开后，许幼仪整个人猛然放松下来。他再逞强也只是一个十八岁高中生，不是天生的变态杀人犯，心理素质远远没有那么坚固，在面对警察——尤其是像林载川这样的警察面前，会控制不住地感到恐惧。
审讯室外，贺争愁眉不展地趴在桌子上，两条眉毛拧巴的直打结。
林载川抬步走过去，有些不解地问：“怎么这幅表情？”
——跟刚刚在审讯室里冰冷的模样判若两人，他说话时的语气淡然又温和，气质像温润的玉石。
贺争叹气道：“信宿不知道是怎么了，在办公室忽然就不舒服，脸色难看，反胃干呕，然后什么都没说就走了，可能是吃坏肚子了。”
林载川听了微微蹙眉，想了想，拿出手机给信宿打了一个电话。
对面传来一道好听的男声：“嗯？队长？”
“听说你生病了？”
信宿“唔”了声，含含糊糊道：“有点不太舒服，我出去一下，不过会回来吃晚饭的！”
林载川站在窗边，望着远处连绵黄昏，低声问：“身体没什么事吧？”
信宿那边没说话。
林载川又问：“去医院看过了吗？”
信宿好像轻轻叹了口气：“别担心，不是身体问题，是我个人原因。”
他似是不想多说，转移话题：“许幼仪交代什么了吗？”
闻言，林载川转过头，隔着玻璃看向坐在审讯室里的人。
迟疑片刻，他低声开口道：“他给我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信宿问：“什么感觉？”
林载川想起刚才许幼仪的反常，还有他无意间说过的那些话。
“我才是拯救她的人”、“只有我能保护她”“如果不是我，她还在……”
在许幼仪的认知里，他似乎是把刘静从深渊里拯救出来的英雄，是泥沼里把她拉出来的那只手——
可刘静的生活分明不应该是这样的。
母女二人本来应该相依为命，拮据、平淡，波澜不惊。
遇到许幼仪，对刘静来说分明是堕落，而不是“拯救”。
还是说，关于刘静的背景，有警方没有调查到的其他隐情？
许幼仪为什么会无意识泄露出来，却又避而不提？
林载川直觉道：“他似乎在对我隐瞒一件比张明华这起案子更严重的事。”
-
“不好意思，领导刚刚打电话过来。”
放下手机，信宿有些歉意地冲对面的人一笑。
坐在他对面的女人一身浅紫色长风衣，放在桌子上的双手上戴着白色蕾丝手套，脸上化着精致无暇的妆容，只是缺少一分生气，像一樽活灵活现的美丽人偶。
李子媛点头轻声道，“你是警察，我在市局见过你。”
“但我今天不是以市局刑警的身份来的。”信宿顿了顿，“李小姐，我想跟你谈一谈曾经的事。”
听到“曾经”两个字，李子媛那张好像画上去的脸露出一丝裂纹，双眼微微睁大，有些惶恐又震惊地看着信宿，身体都摇晃了两下。
信宿观察她的反应，恰到好处地往后一退，跟她保持一定安全距离，用不带一丝侵略性的温和语气：“如果你不愿意也没关系，就当我从来没有来过。”
想到眼前这个人的身份，李子媛眼神变得有些复杂，片刻后她轻声道：“可以的。你想问什么？”
信宿道：“可以冒昧看一下你的右手腕吗？”
李子媛面色苍白地挽起袖子，将手套摘下一截手腕，露出久不见光而病态苍白的皮肤，在她的右手手腕上，有一颗漂亮的小痣。
李子媛并不惊讶他会提出这个要求，刚才一时失态，现在已经平静下来，她用轻微颤抖的声音说：“既然你找到我，就应该知道了什么吧，虽然……我不清楚你为什么会知道那些。”
信宿沉默片刻。
他向来口灿莲花，很少有不知道从何说起的时候，那是一段对任何女孩来说都会视为噩梦的曾经，但是李子媛或许知道一些他想要知道的事。
李子媛低下头稍微沉思片刻，主动开口：“我大概知道你是为什么而来的，但我已经不想再提起当年的事。”
“那毕竟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旧事重提，不仅是我，我的家人也会受到伤害，希望你可以理解。”
信宿根据她的措辞迅速变化着自己的态度，带着歉意地颔首：“我明白，今天不请自来，已经很失礼了。”
李子媛看他没有威胁自己的意思，轻轻松了口气，“那你还有其他要问的吗？”
“你应该听说过，张明华的命案，还牵扯到了另外一个女孩。”
信宿将一张照片放到桌子上。
他垂眼轻声道：“这个女生叫刘静，在盛才高中上学，她的家境不太好，一边学习读书，一边还要照顾她的母亲，并且在学校长期被一个富二代纠缠——至于那个富二代，你应该也认识。”
“就在不久前，这个女孩跳楼身亡了。”
听到刘静跳楼死亡，李子媛的神色都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表情有些怔忡，直直盯着照片上那张年轻单纯的干净脸庞，像是透过她看着什么。
“她在极度绝望压抑的环境下选择离开这个世界，没有人来得及拯救她，警方也不能。”
李子媛抬起手，将照片慢慢推回信宿面前，又将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她望着信宿冷静道，“不好意思，我听不太懂你在说什么。但是，你提起盛才高中，让我想起一件事。”
“我高中时候的老师，曾经让我去他家补习过。”
“他的名字叫邢昭。”
信宿神情顿时微微一变。
刑昭。
“邢老板”。
——盛才高中现任副校长。

第十七章
“至于其他的事，我都记不太清楚了，只能言尽于此。”李子媛看着信宿，目光沉静如水，又像一片死湖，“您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抱歉，我不想给我和我的家庭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信宿当然知道她的意思。
不是每个受害者都是“复仇者联盟”，一定要让作恶的人付出代价，李子媛宁愿忍下曾经那些不堪的侮辱，装作岁月静好，也不想现在平静安稳的生活再起波澜。
向强大的敌人举起镰刀，她或许付不起那个代价，也无法承担未知的后果。
能得到刑昭这个人的线索，已经是在信宿的意料之外，他从座位上站起来，绅士般向李子媛一欠身：“我明白，今天我们见面的事，我不会向任何人提起。”
说完他又拿出一张名片：“如果你什么时候还有其他的话想说，随时可以联系我。”
直到信宿离开，李子媛都坐在位置上久久没有动弹，脊背绷的很直，带着手套的双手蜷缩到了一起。
她盯着那张烫金名片，半晌伸出手拿了起来，在手心里慢慢地、慢慢地握紧。
信宿走出包厢，看了眼外面沉下来的天色，给林载川打了通电话，“队长，下班了吗？有时间解决一下我的温饱问题吗？”
林载川那边声音有些嘈杂，似乎在处理什么，“抱歉，可能要晚一点，这边临时有些事故需要处理。”
信宿不由笑了声：“……这有什么好抱歉的，我回市局找你就是了，十分钟后见。”
“嗯。”
挂断电话，信宿摩挲着下巴，回想起自己这几天的所作所为，忍不住无声笑了一笑。
虽然从前有过两面之缘，但他其实没有跟林载川深入接触过，并不算了解他是怎样的人，这几天接触下来，林载川的性格比他想象中的要好很多。
信宿以己度人——如果他手下有一个像自己这样成天游手好闲不思进取的漂亮草包，他大概做不到林载川这样心平气和。
很快，他脸上的笑意淡去，开始蹙眉低头思索，要怎么跟林载川介绍“刑昭”这个意外收获。
信宿不确定刘静跟李子媛有没有相同的遭遇，但是她们两个确实存在许多相似的地方，让他隐约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刑昭。
信宿忽然想起，当时刘静在人民医院住院的时候，她的主治医生曾经说过，盛才高中的副校长特意来看望过她。
……会是巧合吗？
他早就该想到了，让刘静到死都不敢开口的“怪物”，怎么可能只是一个许幼仪。
信宿开车回到市局，才知道林载川说的“事故”是什么——
刘静的母亲来了。
不过她不是来为女儿的死讨要说法的，只是因为她的病，警方还没敢把所有来龙去脉都一口气告诉她，刘静的母亲将刘静的遗体安置回家，来市局了解案情。
那分明只是一个四十岁出头的女人，但给人的感觉已经很苍老了，瘦巴巴的腰背佝偻着，身上穿着一件样式怪异的大衣，破旧的白色运动鞋，皴皮脸上皱纹遍布，一双眼里空洞的好像什么都没有。
章斐轻轻咬了下唇，有些不忍心，走到女人身边扶着她，轻声道：“您节哀。”
张秀妘用力颤抖握着她的手，非常生硬地扯了扯嘴，沙哑道：“警察同志，我、我来了解我们家静静的案子。”
章斐带着她往接待室那边走，“刘静虽然是自杀的，但她不可能无缘无故就走到那一步，背后一定另有原因，我们队长还有些可能跟案情有关的细节想要问问您。”
张秀妘点了点头。
章斐推开接待室的门，跟张秀妘一起走了进去，林载川听到声音转过身：“来了。”
张秀妘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握在一起，脖颈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压的很低，有一种直不起骨头的软弱和自卑。
林载川看着她，就像看到了一只忽然被曝晒在阳光下的小虫。
这是刘静患有长期冠心病的唯一家人。
“你好，张女士，我是刑警队林载川。大致案情我的同事章斐应该已经告诉过你了，这次请你过来，是想问一些刘静生前的事，如果你有关于本案的其他问题，也可以询问我。”林载川微微弯下腰，语气尽可能温和地说。
张秀妘缩着肩膀，干涩道：“嗯，我配合警察同志调查。”
林载川不是一个擅长寒暄的人，他说话总是开门见山，一句废话也没有，“刘静跟你说过她在学校的感情问题吗，有没有跟哪个男生走的很近？或者说学校里有没有人追求她？”
张秀妘摇摇头，“闺女从来不跟我说这些，她有自己的主意，我也、插不上嘴。”
林载川道：“据我所知，你本人没有固定收入来源，家里的吃穿用度都是刘静承担，你问过她的钱是哪里来的吗？”
刘静一个高中生，能拿出动辄几千块钱给医院，做母亲的难道都不好奇吗？
张秀妘用粗糙的手掌抹了一下下巴，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蹩脚普通话回答，“我以前问过闺女，她说，是帮同学补课赚的，在学校的时候能自己赚钱。”
“学校放假的时候，她会回家吗？”
“她回来看我，但是很快就走了，要去赚钱，”张秀妘说话的方式很古怪，有一种不常跟人讲话的生涩感，她有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说，“我在家里没用，还要闺女养着我，她放了学，要出去挣钱，买药、交学费。”
林载川若有所思，“她放假的时候住在家里吗？”
“嗯，但有时候住在同学家，不回来，说补课太晚了。”
刘静没回家的时候，大概应该是跟许幼仪在一起，按照许幼仪的说法，刘静同意当他的女朋友，他给刘静提供物质条件——如果两个人的年纪都再大几岁，那说不定是一场你情我愿的“包养”。
可这种畸形的关系不应该出现在学校这样的地方。
林载川又问：“刘静在家里的时候，有什么反常表现吗？比如说情绪消极、悲观、大起大落。”
听到这句话，张秀妘看向窗外，半晌没说话，似乎在忍受什么，过了一会才欲盖弥彰地咧了下嘴，自言自语似的嘀咕：“闺女越来越不爱说话了，回家跟我也没有什么话说，以前闺女性格好，爱闹爱笑，自从上了高中，我检查出病，被老板开除了，家里日子难过，静静也跟着我受了罪……”
女人快速用手擦了下眼睛，低下头，肩头怪异地颤动着。
林载川轻轻舒出一口气，大概有某种过于沉重的东西压在这个女人的身上，任何人都无法感同身受。
他刚打算说什么，接待室的门忽然被敲了两下，有人从外面推门走了进来——
信宿侧身闪进房间，又反手关上了门，冲着林载川眨了眨眼……怎么看也不像是生病虚弱的模样。
林载川：“………”
他走到张秀妘身边，稍微蹲下身，伸出一只手，“这位就是张阿姨吧，您好，我是市刑侦队的刑警信宿。”
张秀妘只是迟疑看着信宿那一只雪白纤细、一看就养尊处优的手，并不敢伸手去碰他。
信宿看她这样，隐约猜到了什么，温和地一笑，收回手臂，又站的远了一些。
“队长你继续，”信宿小声说，“我来旁听学习。”
林载川示意他到里面椅子上坐好，又轻声开口对张秀妘道：“刘静在学校里可能遇到了一些不好的事，这起杀人案的嫌疑人许幼仪，自称是刘静的男朋友，根据他的描述，只要刘静愿意做他的女朋友，他就会定期给刘静一笔钱——但由于证据不足，现在警方还无法查明刘静是出于自愿还是被强迫。”
林载川的语气很平，声音放的低而清晰，好像这样说出来不会太过残忍。
张秀妘楞楞地看着林载川，好久才反应过来这个警察的意思，浑身都激灵了一下，结巴道：“她、她拿回来的钱……是、是那个人给的……”
林载川微微点了一下头。
张秀妘难以置信地张着嘴，整个人剧烈颤抖了起来，“可是，静静说是补习赚的钱，给同学补习，给老师的孩子补习。”
林载川思索片刻问：“补习是什么时候的事？”
“高一下学期。”
林载川道：“刘静跟许幼仪，是在高二认识的。”
张秀妘虽然脑袋不太灵光，但不是什么都不懂，她的女儿长的俊俏漂亮，从小被人夸到大，有男生喜欢是很正常的，但是，为了钱跟别人在一起，这不就是、不就是那些人说的“卖身”吗。
可是刘静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张秀妘颤抖着想：因为她怎么治都好不了的病，像个吃钱的无底洞。
“静静本来应该是个有出息的孩子，这么多年一直是我拖累了她，都怪我。”
张秀妘嘴唇颤抖，一双凹陷的眼里淌下泪来，声音沙哑哽咽，“每次住院，她都要来交一大笔钱，我没死，她就一直要被我连累着……她跳下去的时候，是不是也觉得解脱了？”
觉得自己是个拖累，所以就算刘静莫名跳楼，她也不敢哭、不敢闹，反而觉得女儿死了是一种解脱。
林载川终于明白为什么刘静的眼里会有那样令人震撼的绝望，因为她明白无法挣脱困住她的那张网，不管开始到底是自愿还是被强迫，她都只能跟许幼仪在一起——不会有人再像许幼仪那样，愿意承担她母亲的医疗费用，支撑起她的家庭。
或许张明华的出现让她看到了某种希望，于是她把张明华看做救赎，可是她又明白那救赎永远不会属于她，所以把心意都藏在心里，不想再给旁人带来不幸。
信宿看着情绪过激的张秀妘，微微叹了口气，蹲在她的身边，开口安慰道：“刘静住院的时候，我曾经去看望过她，阿姨，她其实一直很牵挂您，而且还让我不要告诉您她住院的事，怕您在家里会担心。我想她从来没有把您当成是拖累，您是她唯一的家人。”
张秀妘已经说不出话，两只手一起抹着眼泪，鼻腔里发出倒气的声音。
她习惯了隐忍，就连哭都不能痛痛快快的哭出来，无声的撕心裂肺。
信宿像转移她的注意力般，轻声道：“您刚刚说，刘静在高一的时候经常帮别人补习赚钱，放假晚上不回家。女孩子一个人在外夜不归宿，您应该也会很担心吧。”
张秀妘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不知道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下意识回答说：“她不回来会提前跟我说，晚上也会打电话，静静很懂事，不让我担心。”
“这样就好。”信宿轻轻一笑，声音低回温和，“您的女儿比我懂事，有一次我晚上一个人跑出去玩，没有告诉家人，也忘记带手机，我父母一夜找不到我，差点打电话报警。”
听到信宿的话，张秀妘像是想起来什么，抹了下眼泪：“有一回，我也联系不上她，她晚上出去，说第二天中午补习完就回来。但到了下午都没回家，我给她打了很多电话也没接，直到晚上九点多才打电话回来，说要直接回去上学了，下次放假再回家。”
林载川神经忽然一跳，“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张秀妘回忆道：“应该是高一的时候，过去一年多了，具体是哪一天我也记不清。”

第十八章
信宿转过头跟林载川对视一眼，两个人迅速交换眼神，都从对方的神情里看出一丝愕然。
信宿不动声色问，“阿姨，您知道刘静以前都给什么人补习吗，我刚刚听您说有老师的孩子，还有学校里的学生对吗？”
张秀妘点点头：“她们学校的领导知道我们家的家庭情况，帮忙给她介绍挣钱的兼职，当时有个老师说，他的孩子正在上初中，可以让静静去给他的孩子补习。”
听到张秀妘的话，信宿眉眼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那个老师的名字您还记得吗？”
张秀妘表情茫然，“不记得了，我没有见过那个老师。”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眼前的警察，犹豫问：“警察同志，是有什么问题吗？”
信宿停顿一下，又若无其事笑了起来，“没什么，只是随便问问——除了您刚刚说的那次，刘静还有其他忽然失联的情况吗？”
张秀妘咬着干裂的嘴唇皮，半晌摇了摇头，“没有，应该没有了。”
林载川这时插了一句：“你知道刘静那天晚上去了什么地方吗？”
张秀妘几乎是一问三不知，“她只是说去补习，我不知道别的。”
看起来刘静不会跟她的母亲说学校里的事，从张秀妘身上能得知的线索非常有限，恐怕再问不出什么了，等到她的情绪稍微平静下来，章斐带她离开了接待室。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信宿走到林载川旁边，伸手往后扶着桌子，虚虚靠在桌沿上。
林载川转头注视他片刻，听不出什么语气：“看不出来，你会愿意为了一个陌生人说谎。”
信宿就跟他一起去过医院一次，刘静当时并没有说过那些话，是信宿刚刚编出来安慰张秀妘的。
信宿没有了刚才知心青年的乖顺模样，一双漂亮的凤眼不太正经地弯了弯，轻挑地笑了声，“在她临终前，让她不那么自责愧疚，算是一个善意的谎言吧。”
刘静离世，最后一个亲人也不在了，一个长年患病的女人又能独活多久呢？
林载川听懂他话里的意思，神情有些沉重，片刻后闭了闭眼睛。
信宿向来没心没肺，跟人共情的能力几乎为零，说那些话倒不是因为他有多善良，只是看着那个女人实在有点可怜，他不介意说几句话，让她剩下这段时间过的好受一些。
信宿又问：“你电话里说，觉得许幼仪在隐瞒什么更重要的事，为什么会突然这么说？”
“我觉得在遇到许幼仪之前，刘静很可能遭遇过什么，所以许幼仪才觉得他是刘静的英雄、拯救者。”林载川简短地跟他说了下审讯经过，顿了顿，又迟疑道，“……也可能是我想多了。”
信宿心里轻“啧”了声。
这些长年当刑警的可能有一种难以解释的、敏锐的第六感，如果刘静真的经历过跟李子媛同样的事，被刑昭通过某种手段控制，昏迷着被放到不同陌生男人的床上——而许幼仪跟着父亲在外的时候恰好撞见这样的场景，把她变成了“固定”女友。
所以他才自认为是“拯救者”，觉得刘静是自愿跟他在一起的。
这样一来，就全都说得通了。
只是要怎么把这个信息不着痕迹地透露给林载川呢。
信宿有些惋惜地想：可惜张秀妘不知道刑昭的名字，否则刚刚他就可以把这个人引出来了。
暂时没有找到合适的突破口，他也不急于一时，刑昭还高枕无忧地坐在他副校长的位置上，等抓到他的狐狸尾巴再把他拉下来也不迟。
两个人走出接待室，看到审讯室里面无血色的许幼仪，信宿有些诧异地一挑眉，“……这位还在里面关着呢？”
林载川冷声道：“嘴硬得很，要么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要么就是把全部真相说出来的后果比现在还要严重的多。”
“不理他。”信宿两只手推着林载川的肩膀往下走，从他耳后说，“下班了下班了，我们去吃晚饭！队长说好了加班请我吃饭的！”
林载川分辨出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愉悦笑意。
信宿这个人好像缺乏最基本的同理心，旁人的不幸与痛苦丝毫不会影响他的心情，可能会在可怜人面前“善心大发”，但那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而不是对于受害者的感同身受。
他的心脏理智、冰冷到可怕。
信宿拿出手机开始搜索，兴致勃勃问：“市局附近有什么好吃的路边摊吗？烧烤大排档之类的。”
林载川回过神，不禁怀疑道：“……你吃得惯那些吗？”
这人连市局的免费食堂都不愿意光临，不像是能吃下“地摊货”的样子。
信宿说：“唔很久没吃了，有点怀念那种味道，不然我们去尝尝？”
林载川无可无不可地点头：“可以。”
市局对面就有一块小型“闹市区”，早餐卖煎饼油条豆腐脑，晚上就架起各种大排档，四周三片小区环绕，生意相当红火，这时候正是晚上吃饭的时间，烧烤摊的棚子已经支了起来。
林载川向来不太喜欢这些碳烤油腻的东西，但看信宿一脸跃跃欲试的样子，也就跟着他坐下了。
信宿顺着菜单从上往下点了十几样串串，感觉差不多了，伸手把菜单还给服务员，用只能两个人听到的声音低声说：“其实，我也觉得刘静跟许幼仪之间可能还有什么内情，只可惜刘静给我们留下来的线索太少了，许幼仪又做的太干净，现在就算想查也无从下手。”
顿了顿，他又道：“我记得，陈志林在审讯室好像说过，张明华在死前曾经对许幼仪说过一句话——你会遭到报应的。听起来，张明华应该也知道什么。”
林载川一摇头，“我让他们去张明华家里调查过，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
信宿闻言长长叹气：“这些小孩怎么就没有写日记的习惯呢。”
林载川像是有些疲惫地靠在椅子上，低头揉了揉眉心。
许幼仪跟刘静的交往，从一开始就没有留下过痕迹，可能知道两个人关系的人有不少，但是真正了解其中内情的、还活在世界上的、能被警方掌控的，恐怕就只有许幼仪一个人了。
这起案件从最开始的线索就少的反常，这跟许幼仪的家世背景脱不了关系，以许家的能力，抹除一个普通女孩身上发生的痕迹是轻而易举的事。
信宿又提议道：“刘静跟许幼仪认识是在高二，如果在这之前，她身上真的发生过什么，那应该是高一的时候，不然问一下刘静高一的同班同学？”
听到这句话，林载川转过头看他，眼神有些难以言描的复杂。
信宿跟他对视半秒，反应过来什么，摊手笑了一声，“我没有教你做事的意思——还是说你已经问过了？”
他话音刚落，林载川的手机就震动了一下，贺争发了几个人的资料信息过来，正是刘静高一年级的舍友，还有她的同桌。
信宿凑过去看一眼，眼尾顿时一弯，带着点鼻音朦胧的笑意说：“队长，我们这算是心有灵犀吗？”
信宿在给自己脸上贴金这方面一向很在行，林载川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没有社交距离的社交达人，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沉默好久，见信宿还在杵着腮帮子目不转睛盯着他，只能“嗯”了一声，“……算是吧。”
信宿很多时候确实能第一时间就猜到他在想什么，甚至共事多年的老搭档都没有这种默契。
热气腾腾的烤串陆陆续续地送上来，大多数进了信宿的肚子里，林载川只吃了一串烤小饼和免费送的水煮花生。
信宿举起一串甜不辣，认真观察片刻，咬了一个，感觉味道还不错，对林载川道：“不尝一下吗？这个好好吃！”
林载川拒绝：“不了。”
信宿不以为然地晃了晃签子，把烤串递到林载川的嘴边，坚持用垃圾食品荼毒他的身体，“就一口！”
“………”林载川看着伸过来的那截细瘦手腕，最后还是捧场吃了一个，不知道叫什么，口感很软，味道很怪，但可以接受。
信宿把最后一个吃掉，吃的心满意足，用纸巾擦了擦嘴巴，“晚上你还要回市局审许幼仪吗？”
“嗯。”
“听章斐姐姐说，你们已经连续加班半个多月了，这么长时间不休息，不会觉得累吗？”
林载川想了想，“会有一点。”
以前的时候确实可以做到长时间连轴转，一天只睡五个小时都能精神充沛，但现在的身体毕竟不能跟从前相提并论，会感到疲惫也是在所难免的。
“其实我觉得，市局那些人有点太依赖你了，一举一动都等着你的指挥，你一个人要操心那么多事，难免分身乏术。”
信宿说的非常理直气壮，丝毫没有“下属”的自觉，他道：“不然，你去调查刘静高一时候的事，让我来会一会许幼仪，怎么样？”
“市局那些人”。
林载川从来没听过有人用这样的字眼来形容同事、甚至前辈。
信宿给他的感觉经常不像是人民警察，而且他似乎也并没有刻意伪装这一点。
——就算外表再温和开朗，骨子里还是傲慢的。
林载川低头扫码付款，淡淡道：“好啊。”

第十九章
信宿难得回市局加了一次班。
他穿上自己的警服外套，将扣子端端正正系到最上面一颗，推门走进审讯室。
许幼仪听到声音，抬起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
是那个在走廊上跟他说过话的男人。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给他的感觉比林载川还要不舒服。
“嗨同学，”信宿一开口，刚刚端起来的人民警察的严肃形象瞬间就破灭了，他笑吟吟地说：“又见面了。”
许幼仪莫名紧张起来。
这个人其实不像林载川那样给人强烈的压迫感，他有一双看似极温柔的凤眼，唇角好像永远向上弯着，语气柔和的像轻声低语……令人讨厌的笑里藏刀。
“听说你的态度很顽固嘛，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不开口，就可以把秘密带进棺……监狱里了？”信宿说着，又点点头，有理有据道，“不过确实，等到这起案子移交到检察院那边，你就不用再看到我们了。”
许幼仪只是低着头不说话，继续当锯嘴葫芦。
信宿又不急不缓道：“这起案件最多被定性为故事伤害致人死亡，如果取得受害者家属的谅解、交够赔偿金，再加上你父亲从背后疏通人脉，可能会判法定刑规定的最低年限。”
“说不定你出来正是该娶妻生子的年纪，别的学生在学校里接受改造，你在监狱里接受改造，唔，听着好像也差不了多少。”
章斐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提醒他注意言辞。
……这些话是可以说的吗？
信宿好像是没收到信号，反而变本加厉地发动嘲讽技能，带着他特有的懒洋洋的腔调，“不过你真的不太聪明。明明开局拿了一手好牌，有人愿意为你顶罪，让你从这个案子里开脱，可你不仅把自己暴露在警方视野下，引起警方怀疑，还害死了喜欢的女孩。”
稍微一顿，他又明晃晃改口道：“哦，那应该不能叫喜欢，喜欢一个人怎么会这么面目可憎呢。”
许幼仪用力攥着拳头，几乎能听到骨节咯咯作响的声音，他恐怕是用尽全部理智，才忍住了没有反驳信宿的话。
信宿单手托着下巴，漫不经心道：“让我来猜一猜，你跟刘静的第一次见面，应该不是校园里吧，否则这应该是一篇罗曼蒂克的救赎文学，而不是强取豪夺的剧本。”
被关在审讯室一下午，不管精力还是体力都快磨没了，许幼仪的声音已经没有刚开始那么咬牙切齿，他终于恨恨地开口说：“我再说一遍、我从来、从来没有强迫刘静跟我在一起，你们警察说话都不讲证据吗？！”
“那是因为你知道刘静别无选择，只能跟你在一起，你当然用不着强迫她。”信宿冲他笑了一下，语焉不详道，“——总比跟其他人发生关系要好的多，毕竟两害相权取其轻，刘静也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许幼仪刹那间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个刑警知道什么？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说的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听说，刘静以前经常给同学补课，兼职赚钱维持家用，”信宿慢悠悠道，“前几天她生病住院的时候，你们学校的老师好像还去看过她哦？”
听到“学校老师”四个字的时候，许幼仪的呼吸都停了，四肢一阵麻木，他不知道他有没有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表情，在过度紧张之下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信宿观察着他的反应，知道自己恐怕猜的八九不离十，脚尖在地上轻轻点了两下，“让我想想，高二那年你应该刚好十八岁吧，好时候。”
无意间瞥到桌子上许幼仪的身份资料，看到他的出生年月，信宿脑海中忽然有了一个猜想，“刘静，该不会是你的成人礼物吧？”
“………”
那几乎是“轰”的一声巨响，许幼仪的大脑一片空白，浑身血液一齐涌上，耳边嗡嗡的鸣响。
许幼仪确实是在他十八岁生日的时候，跟刘静第一次发生了关系。
可这个警察是怎么知道的？！当时发生的事，就只有不超过四个人知道！
许幼仪浑身冷汗直冒，几乎是用看着某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恶鬼一样的眼神看着信宿。
章斐完全听不懂信宿在说什么，但是不明觉厉——许幼仪的状态非常反常，就算被指控是张明华一案的杀人凶手，他的脸色都没有这么惨白过，像是在极度恐惧什么。
“你放心，我也只是合理猜测，还证实不了什么，你可以再多提心吊胆地活几天。”信宿坦诚地一笑，又话锋一转，“但我的一位前辈对我说，凡走过必留下痕迹。在你犯罪过的地方，都会留下一只注视你的眼睛……你说对吧？许幼仪。”
最后三个字他咬的很轻，薄冰似的冷。
许幼仪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难看的好像被水泥刷过。
他一个字都不敢再说。
眼前这个男人给他一种非常可怕的感觉，并不是来自警察的压迫感，而像是遇到了更高等级的、更高智商的……同类。
信宿好整以暇地欣赏着许幼仪的表情变化，刚想再说点儿什么加把火，耳麦里忽然传进来一阵杂音，他转头往审讯室外面一看，林载川竟然回来了。
耳麦里传来林载川异样沉冷的声音：“问问他刑昭这个名字。”
信宿的眼神轻微一动。
这么快就查到刑昭身上了？他走了还不到两个小时。
而且林载川的脸色好像很不好，发生什么事了？
信宿微一低头思索，笔直看向许幼仪的眼睛，毫无征兆开口：“你的父亲许宁远，跟盛才高中的副校长刑昭，应该关系匪浅吧。”
这句话的冲击力有如炸弹迎面爆炸，许幼仪脑海中轰鸣一片，足足过了两分钟，才抖着嘴唇吐出几个字，声音苍白无力，甚至是虚弱的：“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信宿笑了声：“那刑昭是怎么介绍你跟刘静认识的，现在可以说说了吗？”
“……我跟刘静是在学校认识的。”
许幼仪用力地掐着手心，一字一字重复道，“我从来没有强迫过她。”
信宿心里“啧”了一声。
被逼到这种地步还不说实话，负隅顽抗到现在，心理素质也是够硬的，信宿有点明白为什么林载川撬不开他的嘴了。
许幼仪深吸一口气，好像找到了死不承认的脊梁骨，“至于邢校长跟我父亲的关系，我也不清楚，我父亲很少跟我提及他的事。”
信宿口才卓绝，自信诸葛亮来了都能跟他说的有来有回，但奈何敌人不跟他正面迎击，咬着一个说法死不松口，翻来倒去也就那么一套说辞，无趣的很。
但许幼仪这么守口如瓶，信宿反而觉得这起案子变得更有意思了。
他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向前倾身，一双眼里荡漾着笑意，“所以我真的很好奇，到底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内情，能让你隐瞒到这种地步、让刘静至死不能开口——等到把真相带到你面前的那天，希望你不要太惊讶。”
说完，他没再看许幼仪的反应，信步走出了审讯室。
见到外面的林载川，信宿有些意外问：“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林载川一点头，简短道：“我去了学校，跟刘静的舍友了解她去年的情况，她的舍友说，现在的副校长刑昭曾经让刘静去他家给他的孩子补习初中数学，是高一下学期的时候。”
……果然。
上一个被刑昭带回家补课的……不，六年时间，可能有很多个“李子媛”和“刘静”，李子媛说不定还不是“上一个”。
如果市局再查下去，或许会牵扯出无数旧案。
信宿稍微冷淡地一笑，“这就奇怪了，帮忙介绍给亲戚朋友的孩子补习还能理解，刑昭本来就是教师出身，学历好像还是985硕士吧？还辅导不了他孩子初中数学吗？”
听到他的话，林载川忽然一皱眉，看了他一眼。
这时，章斐幽幽开口道：“我好像听不太明白他们在说什么，有人能跟我解释一下吗？”
贺争一头雾水：“那个，顺路帮我也解释下。”
信宿非常愉快地笑了声，不过顶着同事们的死亡注视，他还是三言两句把他跟林载川的猜测跟其他刑警解释了一遍。
章斐听了倒吸一口冷气，脸色发白，压低声音震惊道，“你们的意思是，你们猜测刑昭可能对刘静做过什么，然后许幼仪把刘静从一个大火坑带到另一个小火坑，所以他一直觉得自己是无辜的大好人？！”
有李子媛提供的信息，这件事在信宿这里基本上是板上钉钉，毕竟他亲眼目睹过李子媛的遭遇，很容易推测出来龙去脉。
但在林载川的视角里，能推理到这一步，全靠细枝末节的线索、还有他惊人敏锐的直觉。
林载川不置可否，“目前还没有证据，老沙，你去调查一下刑昭的背景，但一定不能打草惊蛇。”
沙平哲：“明白！”
贺争一脸细思极恐的表情：“刘静自杀的前几天，这个刑昭是不是还去医院看过她啊，我的天！就在警察眼皮底下啊！”
案件调查到现在，林载川不能想象刘静到底遭遇过什么，心里说不出来的沉重，他轻轻吐了一口气。
信宿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问：“林载川，你受伤了？”

第二十章
信宿这话一出，外面所有刑警的目光都打到林载川身上，齐刷刷盯着他。
林载川蜷缩起轻颤的手指，低声道：“没事。”
贺争扭了下脖子，往外看了一眼：“就是你刚刚带回来拷在暖气片上那个人吗？”
——林载川刚刚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手上还拎了一个人，进了市局就被他拷门口暖气片上了。
林载川：“嗯。”
两小时前。
林载川开车前往盛才高中，跟刘静高一的舍友、同学了解一年前发生的事。
刘静不擅长社交，跟同学交朋友也只处于“见面打招呼”的状态，她不会把什么事都往外说。这些高中生见到警察本来就说话不利索，再加上林载川又不能问的太直白，孩子们基本上都是“一问三不知”——只有她的一个舍友提供了可能有用的线索。
那是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在林载川面前显得紧张又拘谨，她认真说道：“刘静性格本来很好的，不算特别外向，但也绝对不能说孤僻，我感觉她是挺乐观的一个人，一直凭自己的努力想让生活变好一点。”
说着，女生的面色变得有些难过起来，叹了口气道：“但是，在下学期的时候，她不知道是怎么了，性格忽然就变了很多，我们本来是好朋友的，在宿舍里她跟我的关系最好，什么话都愿意跟我说。但是后来她突然就不太说话了，学习成绩也一直下降，我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也不告诉我。”
“我感觉她可能是遇到了什么事，但是问了很多次她都不愿意说，还故意疏远我了。”
林载川问道，“她那段时间有接触到什么人吗？”
女孩咬着唇回忆片刻，“好像没有什么，在学校就是跟同学相处，然后她周末的时候会去帮人补习，那时候她学习成绩还很好，她家里条件不好，生活费都得自己出去赚。”
刘静的母亲说她有次出去补习忽然失联，一整夜没有回家，时间也是在高一下学期……会是巧合吗？
林载川思索片刻，又问：“你知道她当时都给谁补习吗？”
“很多，她家挺缺钱的。在学校就是帮同学，体育课或者自习课的时候，周末的话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有次我听她跟我说，邢老师让她给他的儿子补习初中数学，给的钱好像还挺多的，不过最后她去没去我就不清楚了。”
林载川问：“邢老师？”
女生解释道：“就是我们现在的副校长，刑昭老师。”
林载川没有听过刑昭这个名字，但是盛才高中的副校长——当时刘静生病住院，医药费都是以学校的名义拿的，她的主治医生说，副校长还特意去医院看望过她。
他们两个人会是什么关系？
一个普通学生生病住院，需要惊动副校长亲自出面吗？
林载川脑中心念急转，一时间有了许多猜测，他问：“这个刑昭老师，你对他有什么印象？”
“我感觉邢老师人很好啊，不像我们教导主任那么凶，还经常帮助刘静这样的贫困学生。”女生没听出他的试探，单纯地笑了笑，“而且邢老师长的很帅！性格也好，我们学校很多女生都很崇拜他！”
听她这么说，林载川就知道大概是问不出其他了，温和地一颔首：“结束了，感谢你配合调查。”
顿了顿，他又轻声叮嘱道：“如果以后有人问起你，你就说你不清楚我问的问题，也没有跟我说过什么，明白吗？”
十几岁的女孩心思细腻，隐约明白了他的意思，神情郑重地点点头：“警察叔叔你放心，我不会说的。”
林载川离开教学楼，往校门方向走去。
现在摆在眼前的线索都乱七八糟缠绕在一起，相互联系但又毫无章法，像一张错综复杂的网。
而这起案件最关键的“核心”，或许就藏匿在这张大网之后。
林载川打开车门，打算回市局看看信宿那边的进展，起步发动的时候却发现不太对劲，他下车一看，车子轮胎被人泄气了，四个轮胎都是瘪下去的。
他的车刚在这里停了一个小时，对方很明显是针对他来的。
既然敢这么明目张胆的动手，就肯定做好了不被发现的准备，估计学校附近的监控摄像头也拍不到什么。
林载川原地站了几秒钟，打电话给汽车维修店，让他们过来把轮胎换掉，对方说晚上值班人手不足，起码要半小时才能到。
“知道了。”林载川没时间在这里等，挂断电话，准备打车回去，订单快生成生成的时候，他又忽然想到了什么，收起手机，一个人徒步沿着马路向前走。
学校后面有一条小路，有不少住小区的学生会抄近道从小路去学校，小胡同还不到三米宽，也不值当特意修建路灯，到了晚上就乌漆嘛黑的跟闹鬼一样。
现在还没有到晚自习放学的时间，路上冷冷清清，夜色浓郁到几乎看不见影子。
林载川走到半路，身后忽然毫无征兆传来一阵密集急促的脚步声，他没回头，身体本能地向前晃了下，一泼锋利刀光从后一闪而过，一缕乌黑发丝被直勾勾削了下来——
但凡林载川的反应再慢半秒，他的脑袋可能就被砍刀从后面削成两半了！
林载川以极快的速度跟身后的人拉开距离，然后转身回过头。
四个高大精壮的男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为首的是一个带着棒球帽的中年男人，一双狭长眼睛里在夜里泛着野狼一样的凶光，他阴森森开口道：“林支队，胆子不小啊，惹了不该惹的人，还敢一个人走夜路。”
林载川知道他们必然来者不善，双腿微分，目光慢慢扫视包围过来的四人，后脊如某种猫科动物般警惕紧绷。
“趁你现在还能喘气，早点打电话让你的手下过来给你收尸吧。”
这几个人没有反派死于话多的毛病，二话没说就冲了上来。
在这种视线受阻的环境下，大多数动作其实是看不清的，更多都是出于本能和后天习得的肢体反应，林载川抬臂挡下最先冲过来的攻击，攥住那人的手臂，脚下一转，甩手把人摔到了墙上，在黑暗中响起一声巨响。
还没等他回过头，耳后就传来一阵紧迫的拳风声，林载川偏了一下脖颈，一个铁拳擦着他的耳朵从后打了过来，一击不成，那人马上又用胳膊圈住了林载川的脖颈，像混凝土钢架一般死死绞住那一段脆弱的骨节。
林载川微仰起头，向后一个肘击——那分明只是一个攻击幅度并不大的动作，身后的男人却好像被重若千钧的力道砸穿了一样，脸色瞬间疼的扭曲，连腰都弯了下来，浑身卸力，被林载川顺势一个过肩摔摔到了他的身前。
另外一个男人拿着刀怒吼着冲了过来，对着林载川向下狠狠一砍：“去死吧——！”
林载川不躲不避，侧面一手刀砍了过去，男人瞬间整个手腕都麻了，砍刀脱手而出，快要落地的时候，又被林载川脚尖轻轻一挑，踢出了几米开外。
那四个人拿着刀，竟然跟手无寸铁的林载川打的有来有回，一时谁也不能把谁怎么样。
但对方毕竟人多，而且都是肌肉密度夸张的壮汉，在力量上始终占优势，那带着球帽的男人一直紧盯着林载川的每一个动作，终于找到一个机会，突然发难，提膝狠狠向他的腹部顶去！
这一下如果顶实了至少断三根肋骨，林载川勉强抬腿抵挡，二人坚硬的骨头碰撞到一起，发出一声悚人的脆响！
林载川闷哼了一声，支撑不住般，单膝跪到了地上。
那个带着球帽的男人喘着粗气，单手用力抓起他的头发，语气狠厉道，“不是很能打吗？嗯？怎么不继续打了？”
林载川半跪在坚硬地面上，手腕被迫压在背后，他被迫抬起头，喉结艰难滚动一下，低声问：“是谁让你们来的？”
男人冷笑着从腰带里摸出一把小刀，狠毒道：“要怪就怪你的手伸的太长，挡了许少的路，黄泉路上快点走，下辈子早点去投胎。”
林载川稍微垂下眼睫。
他们不可能许家的人。
许幼仪已经没有再翻供的可能，许家现在元气大伤摇摇欲坠，自顾都不暇，没有必要再跟警方公然作对，还不知死活地报上名号。
既然不是许家，那会是谁……
林载川收敛神色，身体忽然向前一压，凭借匪夷所思的柔术从男人密不透风的桎梏中挣脱出来，紧接着反手就把他狠狠摔到了地上，那巨大声响仿佛几吨重物落地，连地面似乎都震动了起来！
而后他旋身而起，将跟他距离最近的那人腿绞放倒在地，眨眼对方就倒了两个人！
这一切只发生在瞬息刹那间，其他同伙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过了几秒钟才怒吼着提着刀向林载川砍去。
林载川单腿一扫，脚尖重重踢在他的手腕上，拿刀那人只感觉整条手臂一麻，几斤重的大砍刀脱手而出，当啷掉到了地上。
他咬着牙挥拳冲上去，被林载川一脚踹的接连后退了两步。
直到这个时候，男人才悚然发现，这个条子刚才一打四的时候竟然还是留了力的！
眼见着对付这个条子越来越吃力，他余光一扫，发现同伙躺在地上装死不动弹，顿时大怒道：“老八你他妈在干什么！还不快点起来！”
那是一个身高将近一米九的大汉，被林载川放倒在地上以后竟然半分钟都没爬起来，他听到声音，脸色铁青咬着牙用两只手撑地，刚起来一点距离，又被林载川当空一脚踩了回去！
都是刀尖舔血的亡命徒，被逼到困境时反而被逼出了不要命的血气，另一个男人双目赤红，从裤兜里摸出一把锋利小刀，破风声几乎尖锐成哨响，向林载川的身上刺去！
林载川反应敏捷地侧身躲过，握住他捅过来的手臂，另一只手抵住他的腰，所有肢体接触的支点在同一瞬间发力，狠狠向前一扔，直接把人腾空摔出了三米之外。
男人近二百斤的身体在空中翻了一圈，“砰！”一声落地，又硬生生往外滑出去半米。
“艹……”
他摸了一把下巴上的血，吐出半颗牙，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
林载川下手精准又狠辣，跟他们这些纯靠蛮力的大块头不是一个技术级别的，男人被摔这么一下，五脏六腑都好像被砸裂了，疼的他冷汗直往外冒，甚至都直不起腰来。
没想到这个看着清瘦文弱的条子竟然这么能打，“雇主”完全没提供这样的情报，这几个人见情况不对，各自逃窜，半身不遂连滚带爬地跑了。
只有一开始就被头朝下摔到地上的那个男人，肩膀又被林载川雷霆一脚踹脱臼了，现在正怪异地扭曲着身体，惨叫着趴在地上。
林载川神情冰冷地走过去，踢了他一脚把人翻了个面，伸手利落一拉一和，接上了他的手臂。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男人，平静道：“跟我走一趟吧。”
林载川出来的时候没带枪，赤手空拳还能抓到一个活的，换个人来可能已经凉透了，他用外套把男人结结实实绑在后备箱里，让同事开车过来囫囵带回了市局。
“目前还不能确定谁是他们的雇主，”林载川道，“这种杀手一般都是亡命徒，不可能是第一次作案，郑副，你去对比一下他的指纹，看看在公安有没有案底。”
郑治国一点头，起身去收拾那个自寻死路的小子了。
听到林载川差点儿被砍刀劈成两半，贺争气愤地锤了下桌子，“真是太嚣张了，法治社会，在你太爷爷头上动土！”
沙平哲也冷笑一声：“看出来时代不一样了，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出来抛头露面，林队当年给我们当教官的时候，这群兔崽子还没断奶呢！”
信宿本来还在观察林载川的伤势，现在听到这几个人的话……感觉整个刑侦队办公室好像都是林载川的资深脑残粉。
但这并不奇怪，信宿曾经调查过林载川的背景，跟他们这些公务员不一样，林载川不是警校毕业考进警局的。
他的父母都是烈士，林载川十二岁的时候被国家特殊安全部门带走秘密组织培养，用来完成那些常人难以完成的、九死一生的艰难任务——譬如卧底。
但不知道什么原因，林载川最后并没有被选中参与那些危险任务，反而回归了“普通刑警”的身份。
林载川十八岁刚成年就被现任局长魏平良推荐进了浮岫市公安局，不过不是以警察的身份，而是整个市局的格斗教官。
根据“酒吧老板”——也就是林载川那位前同事的说法，当时整个公安局的警察，治安、经侦、缉毒、刑侦，甚至隔壁消防，各个部门都不服这个刚成年的小崽子当教官，几百号人组团去“刷boss”，但没有一个人把林载川放倒在操场上过，更别提打赢他了。
被一个小一轮的小孩子揍的毫无还手之力，警察们灰溜溜地跑回各自科室，对林载川的称呼也从“毛没长齐的小崽子”变成了尊尊敬敬的“林教官”。
林载川在公安局教了两年近身格斗技巧，然后在魏平良的引荐下进了刑侦队，提拔速度快的让人匪夷所思，到现在为止都是市局历史上最年轻的支队长，简直可以说是绝无仅有的神话。
像沙平哲这样的老刑警，曾经也是林载川的“学生”，对他一直是尊敬又敬佩的。
就算林载川的身体受过摧毁性的重伤，不能跟当年相提并论，但想凭那几个业务能力不过关的业余杀手就想要他的命……也是在是太不自量力了。
林载川的体术是全国最顶尖的那一小搓精英一手教出来的，身体状态最巅峰的时候，国际拳击冠军都未必是他的对手——只是他现在已经不常跟人近距离起冲突，对身体的负担太大，总归损耗不起。
信宿看着现在沉静内敛的林载川，好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温润玉石，想象不出他年少张扬、意气风发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那个把整个市局的警察都打到心服口服的少年。
但林载川本身的性格，跟“桀骜不驯”实在是八竿子打不着，事实上很少能见到他这样温和谦逊的上位者。
信宿没被林载川暴打过，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水平，犹疑问了一句：“那你受伤了吗？”
林载川道：“不碍事。”
“别担心啦，我们林队可是很厉害的。”章斐从上而下打量信宿一眼，玩笑道，“就你这小体格，林队一只手就能把你拦腰扛起来。”
信宿低头望着自己细伶伶的一截腰，感觉这人说的很有道理，于是温和地一笑，慢条斯理道：“扛起来也太粗鲁了，我还是更喜欢优雅一点的姿势。”
章斐：“………”这话可不兴说啊小伙子。
贺争问：“那许幼仪还要继续审吗？”
林载川略一沉吟：“先带下去吧。”
信宿从他的身上都撬不出来一个字，恐怕就算把证据甩到他的脸上，许幼仪也不会透露实情。
现在已经快九点了，警察们加班结束，三三两两地离开了办公室，很快就剩了信宿和林载川两个人。
“你真的没事吗？”信宿往下看了一眼，“感觉你的右腿好像一直不敢受力。”
从林载川进来，一直是左脚支地站着，右脚只有脚尖轻轻点地。
林载川的膝盖骨确实在打斗的时候受了点伤，但还在可以忍耐的范畴，并不严重。
林载川道：“只是碰了一下，过几天就好了，没事的。”
信宿又问：“你觉得，他们是谁的人？”
“我不知道，”林载川叹息道，“这起案子，一直给我一种大雾遮眼的感觉。”
干刑警时间长了，对真相会有一种敏锐的嗅觉。
林载川十二岁之前都在市局长大，后来又被带走秘密训练了五年，从小到大都跟这些东西打交道，对犯罪案件的阅读能力是常人所不能及的——但很少有案件会让他觉得这么棘手。
林载川一时没说话，忽然又转头看向他，“你觉得，刑昭可能对刘静做过什么？”
信宿也不能确定，但就目前得到的线索来看，李子媛的经历跟刘静很有可能高度相似，都是刑昭手底下的受害者。
他心里有了猜测，但不能给林载川“剧透”的太明显。
信宿斟酌回答道：“学生通常不会怀疑自己的老师，尤其是在困境中向她伸出‘援手’的老师，刘静可能毫无防备就去了刑昭的家里。”
“刑昭强迫了这个女孩，并且留下某种证据作为威胁，让刘静不敢报警。既然许幼仪是知道内情的人，那么我猜，刑昭还不止让她‘服务’一个人，许幼仪或者他的父亲许宁远就是其他的服务对象，然后，许幼仪把刘静从刑昭的手里‘拯救’出来，自诩是拯救失足少女的英雄。”
林载川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信宿不明所以，同样跟他对视，但他眨了眨眼睛，语气几乎低的暧昧不清，“林队长，书上说，像我们这样长时间对视不笑场的人，代表暗恋对方。”
林载川没有理会他的玩笑，反而向后退了一步，皱起眉盯着他，用一种从未有过的严肃声线道：“在今晚之前，我从来没有提到过刑昭这个人的名字，我们的调查目标也没有放在他的身上、不清楚他跟刘静之间的关系，其他人甚至连刑昭是谁都不知道。”
“你为什么清楚他是教师出身、985硕士学历？”
“你私下调查过他，为什么？你们似乎并不是一个圈子的人。”
信宿神情有刹那的停滞，眼中的笑意微微定格，似乎是没想到他会忽然说这些。
“虽然非常隐晦，但你一直在有意无意地影响着这起案件的侦查方向，我有这样的感觉。”林载川直直盯着他，一字一字道，“信宿，如果事情的真相跟你推测的相差无几，我想有些事你有必要跟我解释一下了。”
从接触张明华的案件开始，信宿的每一个“猜测”都成为了既定现实，他的“预言”精准地可怕，好像他早就知道什么一样。
信宿垂着眼安静许久，突然低声笑了起来，听上去竟然非常愉悦。
他笑的直不起腰，半天才缓过来，手指搭在林载川的肩头，在他耳边轻声道：“林载川，我真的很喜欢聪明的人。”
“至于真相……你可以跟我一起看看这起案子的结局，你一定会看到的。”信宿在他面前低声耳语，语气近乎亲昵，“到时候你想知道的事，我都可以告诉你。”
耳边送来带着微弱男香的气流，林载川微微转过头，眼神复杂地望向近在咫尺的男人。
他一直知道，信宿进入市局的动机可能并不单纯，这个人身上藏着太多秘密，父母的死因、冷漠傲慢的性格、对于犯罪的极度敏锐……种种蛛丝马迹，都暗示着信宿大概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曾经，不能把他当做普通同事来看待。
而且林载川有一种预感，信宿刚才说的话，很有可能是事实。
信宿的身份跟他们不一样，处在那样的圈子里，他有更多获取信息的渠道——那些“上流社会”里特有的信息。
他应该知道了什么，但出于某种原因不方便直接透露，反而选择用更隐晦的方式来引导警方办案的方向。
信宿看他不说话，眼底笑意微敛，轻抿了下唇，问：“你生我的气了吗？”
林载川莫名：“什么？”
顿了顿，他又道：“我不知道你暗自调查过什么，又为什么选择把得到的信息隐瞒下来，这是你的个人意愿，我目前不会干涉——但你应该知道什么事可以做、什么事不可以做，不需要我来提醒你。”
需要在警方面前遮遮掩掩的，总归不会是什么好事，林载川是在提醒他手段不要“过界”，信宿心领神会，温和回答道：“我明白的。”
跟信宿这样的人说话点到为止就足够了，林载川没再说什么，看了眼时间：“时间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嗯，”信宿抬起两只手伸了个懒腰，好像刚才的不愉快没有发生过，带着鼻音懒懒说：“真不想加班啊。”
林载川瞥他一眼：“你也可以不加班。”
信宿笑了声：“算了，我还不想每天去操场跑三千米，总归是自己选的路，加班也是没有办法的，我就是在善解人意的上司面前小小地抱怨一下——下次你给我打电话，我还是会来的。”
信宿声音天生带着一点鼻音，尤其在林载川面前，说话的语调就总是跟撒娇一样，听起来软绵绵的，带着点欲擒故纵的意味。
只不过林载川在这方面一向不敏感，也听不出什么“以退为进”。
临走前，信宿又问了一句：“今天晚上动手的人，你有什么想法吗？”
林载川道：“警局的同事不会透露我的行踪，如果那些人不是一直跟踪我，就是在我到达盛才高中以后，有人给他们通风报信。”
普通教师没有那么手眼通天，林载川前脚刚进学校、后脚就被人盯上，对方甚至明目张胆到懒得掩饰。
信宿神情微冷，淡淡道：“这么快就等不及了。”
林载川刚查到刑昭的头上，就有人想除掉他灭口，就算下手不成，还能嫁祸到许宁远的身上……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不过他们最多只能算是被送上门的炮灰，从那个人嘴里应该问不出什么。”
被林载川带回市局的那个男人叫王吉良，有过犯罪前科、还有故意杀人逃逸的案底，档案上一片飘红的“丰功伟绩”，如果不是送到林载川面前自投罗网，警方说不定还抓不着他。
不过跟信宿猜测的一样，他不知道任何关于这起案子的内情，只是一个拿钱办事的、随时可以被当做弃子的杀手——至于雇主，他一口咬定是一个姓许的有钱人，定金通过现金支付，没有留下凭证。
晚上十点半，林载川从市局回到家，推开防盗门，黑暗中一道身影从客厅里扑了过来，精准落到了他的身上。
林载川把“投掷物”双手接到怀里，揉揉它的毛发，带着些歉意低声道：“抱歉，最近有些忙，回来晚了，是不是饿了？”
怀里的庞然大物“呜呜”地叫了两声。
林载川伸手打开灯，一条体型高大的德牧围着他，在他的腿边不停转圈，用鼻子嗅着他身上的味道。
这是林载川两年前领养的退役警犬，叫“干将”，十一岁“高寿”了——由于警犬长年进行高强度的训练以及实地作战，体能消耗过巨，寿命通常比其他犬类要短许多，能活到十岁以上的警犬都非常罕见。
干将本来有个老婆，取名也取了一对，只不过后来那只警犬莫邪在一次缉毒行动中牺牲了，于是名字也只留下了一个。
林载川摸摸它的头，往碗里倒了一些狗粮和钙片，“快吃吧。”
干将却只是闻了闻，不感兴趣似的，然后轻轻咬住林载川的裤脚，小心把他往沙发上拖。
林载川顺着它的力道在沙发上坐下。干将喉咙里呜呜低声叫着，又转身跑到客厅角落里，用牙齿叼了一个白色医药箱回来，放到林载川的面前，还用湿乎乎的鼻子往前拱了拱。
林载川怔了下，然后眼里浮起一丝笑意，轻声说：“谢谢。”
警犬可能有一种人类无法理解的敏锐嗅觉，又极通人性，只是闻到林载川身上跟人接触过的气味，就知道他受了伤。
林载川伸手脱下上衣。
他的身体骨架偏小，可能是从小就练柔术的原因，他的身形比普通成年男人要窄许多，腰肢劲瘦，肌肉层漂亮纤薄，又蕴含极具爆发力的美感——是把二百多斤的男人扔到空中还能转个圈再落地的强悍力量。
只不过现在他白皙的皮肤上伤痕遍布，有过肢体碰撞的地方浮起明显的青紫色，左腿膝盖骨节更是瘀血一样突起，一眼看上去让人心惊肉跳。
林载川垂眼打开医药盒，把药油倒在手心里，温热后覆到了膝盖上，慢慢地按揉起来。
那分明是让人看着就觉得疼到倒吸冷气的画面，林载川的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好像早就习惯了忍耐这种疼痛。
干将蹲守在他的面前，喉咙里不断发出呜呜的哀叫声。
这种伤在几年前林载川根本都不会在意，只是受过那次重伤之后，他的身体不再像以前那样“坚固”——被重新粘合起来的瓷器，稍有不慎就可能再次全盘碎掉。
他的右手到现在甚至都没有办法开枪。
林载川上完药，低下头在干将的脑袋上轻轻蹭了蹭，“好了，别担心我。去吃东西吧。”
干将闻到他一身浓重药草的味道，这才去开始吃夜宵。
十一点，林载川在床上躺下，闭上眼睛，感到一阵丝丝缕缕的、绵密的、如蛆跗骨的阴冷。
这种轻微却又清晰的疼痛已经伴随他很久，这么多年，他已经学会跟它们共存着陷入沉睡。
林载川很少做梦，因为每次从市局回来都非常疲惫，没有精力用来做梦，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天晚上他又梦到了五年前的那件事——
朦胧间，他的意识里似乎响起一个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而又温柔的。
“……载川，你要坚持下去，你必须醒过来。
“还有很多罪恶等待着你去清洗，还有很多英灵的眼睛需要你去阖上。”
“那些牺牲的同事还在看着你，你要带着他们的心愿一直向前走下去。”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保证，很快都会好起来……”
“告诉我，斑鸠是谁？”
静谧黑暗中，林载川心头一阵强烈悸动，缓缓睁开眼。
梦里那个人的声音说不出的熟悉，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但他其实再没有听到过那样低回温柔的、处于变声期特有的少年嗓音。
……阎王。
听安插在“霜降”组织内部的同事说，阎王在那件事发生之后，销声匿迹了半年时间，当时很多人以为阎王死了，组织内部各种言论众说纷纭，阎王却始终没有露面，直到半年后某一天，他才终于再次行动，为组织清理了一块非常难缠的“绊脚石”。
林载川知道，他最后开的那一枪很可能击中了阎王，那半年时间他应该在卧床养病，所以没有任何消息。
霜降原来的领头人周风物在三年前突然病死，这个犯罪组织后来由一个叫“宋生”的年轻人接手掌控，但听说宋生和阎王向来关系不合，上位后便开始处处打压阎王的势力，组织内部隐约有要分裂的趋势。
只是霜降上面几个领头的做事滴水不漏，那些卧底的同事也不能接触到这个组织的核心，获得的线索非常有限，甚至他们连阎王的长相都不知道。
五年了。
不知道那个危险、阴郁、善于伪装的少年，现在又成长成了怎样可怕的敌人。
林载川一直想不通阎王为什么要救他——当时那种情况，如果不是阎王对他的伤口进行临时处理，他根本撑不到警方的救援。
可能只是一时兴起，不想让自己的“玩物”死的太痛快，又或许，有其他什么原因。
听说阎王性格古怪、喜怒无常，身边的人都很难摸清他的心思，更别说跟他只有短暂相处的林载川。
林载川醒来的时间实在不巧，凌晨四点，闭着眼酝酿不出倦意，他许久睡不着，又不自觉想起信宿。
除了在刑侦方面惊人的天赋，这个人基本不具备一个人民警察该有的道德素养，好像天生就缺乏信念感、责任感和同理心——或者说因为过度理智，以至于显得人情冰冷。
甚至有意无意流露出一种居高临下的恶意，像盛开的鲜红玫瑰那样，将锋利的刺藏匿在美丽到具有蛊惑性的外表之下，艳丽、冷漠而危险。
信宿身上或许发生过许多事，很可能跟他的父母有关，林载川没有揭人伤疤的爱好，他对手下人的性格、行为向来宽容，只要不是犯了原则性错误，他就几乎不会插手干涉——就信宿这样轻挑懒散的工作态度，但凡换个性格强势一点的上司，小鞋都给他穿到两米高。
至于有些事，信宿不想曝露于旁人眼前，林载川也不愿意勉强他。
只是信宿给他的感觉……一直不太好，对刑事案件的阅读能力、分析犯罪动机时的机敏、面对嫌疑人的审视与冷漠，都不该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应该有的反应，就好像他亲手接触过什么。
神秘、危险……无法信任。
林载川无声地叹了口气，闭着眼睛浅眠到天明。

第二十一章
上班时间还没到，林载川刚进办公室，贺争就把连夜调查到的资料信息汇报给了他。
“刑昭家里很有钱，个人名下的房产就有三套，他跟他妻子名下的车有四辆，都是50万往上的豪车，银行里有二百多万的存款。刑昭本身的工资不算高，但是私立高中的副校长，应该有很多我们调查不到的灰色收入，而且他的妻子还开了一家小贸易公司，规模不大，月均稳定收入十万块钱左右，两个人一年收入大概在一百六十万。”
“我搜集了刑昭最近两年的收入支出流水，没有调查到什么可疑收入来源，而且花销也是正常水平，另外，他还多次给当地爱心组织捐过款，款项加起来数目也快一百万了。”
换言之，刑昭“明面上”看起来很干净，甚至是一个奉献社会的好心人。
贺争抱着文件总结道：“就目前来看，没有发现他跟刘静的案子有关联。”
没有明确线索指向刑昭，贸然调查很可能会打草惊蛇，而且对于刑昭的猜疑可能只是警方的“阴谋论”，说不定他真的只是给刘静提供一个打工赚钱的渠道，是个无辜的路人。
林载川思索片刻，“联系刑昭，就说张明华的案子需要对外公布案件详情经过，可能会对学校造成一定社会影响，警方要跟学校负责人沟通具体公告方案，让他尽快跟我们联系。”
“好的！”
刑昭收到警方的消息，很快就到了市局，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斯文得体的西装，不像那些大腹便便的“成功男士”，相反，他看起来非常温和儒雅，带着一副金边眼镜，头发丝用发胶打理的一丝不苟。
见了林载川，刑昭主动寒暄道：“林队长，我们学校的学生真是给你添麻烦了，也是我们这些当老师的教育不到位，没有做到教书育人的职责。”
林载川微微一点头，把一张A4纸递到他面前，“刑校长，这是我们同事拟定的案情通报初版公告，基本归纳了整个案发细节，你看一下，如果觉得有要补充修改的地方，可以提出来。”
刑昭只是大体扫了一眼，就肯定道：“没问题，我相信市公安局的能力。现在网上许多人都在关注这个案子，也要给他们一个公正透明的交代，这上面前因后果都很详细了，学校没有任何异议。”
林载川这才在他对面坐下来，状若无意地提起，“你应该很重视这些学生们吧，听说当时刘静住院，你还去看望过她。”
“这是老师应该做的。”刑昭说着叹了口气，语气遗憾道，“谁都不想发生这样的悲剧，刘静和张明华，这两个孩子都是老师们引以为傲的好学生，品学兼优，就这么突然地结束了生命，我也感到非常痛心。”
顿了顿，男人的眼里露出些许担忧的表情，“林队长，您能不能给我透个底，像许幼仪这种情况，一般要判几年？唉，他在学校里看着也是好好的一个孩子，怎么就走了这样的路呢。”
林载川不动声色观察着他的反应。
刑昭的表现可以说是天衣无缝，从踏进刑侦队的门开始，就是一个平等关心所有学生的校长，似乎还富有很强的责任感——跟强迫学生的衣冠禽兽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
林载川淡淡回答道：“这个我也不清楚，许幼仪的情况比较复杂，需要综合法律规定的各种减刑条件才能确定最终刑期，这不是我们公安局的职业范畴。”
刑昭神情有些失望，但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道：“希望他以后能好好改造吧，他是单亲家庭，父母很早就离异了，性格上可能有点偏激，但是我们老师是真的没想到他竟然能做出这种违法犯罪的事……”
林载川双腿交叠，平静问：“他跟刘静的事，你在学校里没有听到过风声吗？”
刑昭苦笑了一声：“说起来惭愧，我们高中其实是明令禁止学生谈恋爱的，教务处的老师天天晚上蹲点抓人，但是这样也挡不住学生们偷偷摸摸地谈，我要是早知道他们两个的事，肯定会对他们进行思想教育，说不定，就不会闹到今天这样的局面了。”
“刘静这个孩子我很早就接触过，学校知道她的家庭条件，给她适当减免了一部分学费，她一直是个听话懂事的好孩子，学习成绩名列前茅，性格又独立自强……没想到她会跟许幼仪有这样的关系。”
刑昭的所有回答都滴水不漏，几乎找不到任何破绽，林载川没有再继续试探下去，如果他跟刘静真的有关系，以这个人的智商和性格，一定会察觉到什么。
对付这样心思缜密的人远比对付那些高中生困难的多，除非把铁证一条一条罗列在他的面前，否则基本不可能抓住他的狐狸尾巴。
刑昭眼见话题结束，恰到好处地问了一句：“时间也不早了，林队要赏光一起吃个饭吗？”
林载川道：“不了。”
“我的学生给你添麻烦了，这顿饭也算是我代表学校向市刑侦队赔礼。”刑昭看了一眼手机，“正好现在也是下班时间，林队也要去吃晚饭吧？就当是顺路了，也让我有一个表达歉意的机会。”
林载川似乎不好“推脱”，迟疑片刻后答应了，跟其他同事交代了队里的事，和刑昭一起走出了刑侦大楼。
刑昭选的地方是市郊一家新开的传统中餐，内部装修堪称豪华小别墅，消费水平明显不低。
刑昭跟林载川并肩走进包厢，笑道：“我上次跟我妻子来这里，觉得这家店的口味还不错，应该会和林队长的胃口。”
林载川扫了一眼包厢的环境，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一辆黑色汽车在酒店门口停下，从车里走下来几个年轻男人，从侧门悄无声息潜进了大厅。
同一时间。
信宿从市局回到家，刚躺下没几分钟，床边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看到来电人，他先是皱了下眉，面无表情地接了电话，“喂，什么事？”
那边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重金属音乐，而男人的声音更是穿透音乐直入耳膜：“小信总，这几天怎么没动静了！听说你金盆洗手了？！出来嗨啊！”
信宿窝回被窝里，语气厌倦地说：“天气不好，不想出门。挂了。”
“等等等等……”那边男人连忙阻止他，又跃跃欲试地鼓动道，“今天晚上有车赛你来不来啊？好久没见识小信总的车技了！圈子里一半的人都过来！”
信宿只想埋头补觉，心里烦的很，下意识就要拒绝，但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顿了顿，又改口道：“去。晚点我自己开车过去。”
“好嘞！等你！”
信宿看了一眼他刚铺好的床，恋恋不舍地叹了一口气，艰难从温柔乡爬了起来，走到换衣间。
他站在镜子面前，从“工具箱”里拿出他的“装备”，在左手腕骨的地方贴了一片黑蝴蝶纹身，沿着耳骨从上到下扎了一排价值不菲的黑钻耳钉，那剔透的颜色衬的皮肤更加雪白，乍看起来又美又妖。
他瞥了眼镜子里的不良少年扮相，转身换上赛车服，披着夜色走出别墅。
信宿到赛车场的时候，在那里玩乐的人已经到了不少，富婆带着小白脸，纨绔子弟搂着漂亮女伴，成双成对，甚至有三个人凑一起的，实在热闹的很。
信宿把车钥匙放进口袋，单手插兜走了过去。
他以前经常来这个赛车场，还放了一辆改装摩托赛车在场地车库里，没事的时候就来跑几圈，不过自从准备进市局以后，就再没有来过了。
信宿熟门熟路找到他的赛车，一条长腿支地，低头带上头盔，把车开到了赛道上。
场地里的人认不出全副武装的信宿，但基本都认出了他那辆骚气炫酷的黑粉赛车，有几个一身暴发户气质的年轻男人朝他走了过来，主动打招呼道，“信少，好久不见啊！你今天也过来玩？”
信宿有那么一点儿脸盲——他不习惯记住一些没有价值的东西，早忘了这些人是谁，于是高冷地一点头，“什么时候开始？”
“郑少他们马上就来！”
不知道是谁散出去消息，赛车道旁边的人越来越多，大多数都是来看信宿的。
这些富家子弟玩车就是业余爱好，跟那些专业赛车手的水平差的远，实在没什么观赏性，在这个圈子里玩车出名的，只有信宿。
信宿那辆车他找人专门改装过，性能比专业国际赛车只高不低，启动速度快的惊人，比赛开始那一刻，他就连人带车瞬间在赛道上变成了急速远去的一点，快到动态视觉甚至都难以捕捉。
那些人眼珠子都没来得及转，只听到一阵轰鸣声，车已经连影子都看不到了，只能到全景大屏幕上找他的身影。
信宿一路加速，一骑绝尘地领跑，直到完全逼近第一个弯道，那辆赛车才贴着赛道内侧边缘极限压弯，几乎是贴地漂移，轮胎以不可思议的角度稳稳抓地，信宿的身体快要跟地面完全平行，过弯道后又再次加速——
以他这种看似炫技华丽的操作，但凡有一丁点失误，就会连人带车一起甩出场地，就算有防护服保护，都很有可能会造成骨折。
这种疯子，要么不怕死、要么对自己的技术有绝对的自信。
信宿极速经过的地方，甚至有人尖叫了起来。
三圈开下来，信宿遥遥领先，再次到达终点线，他一条腿支着地面，低头摘下头盔，拉开防护服的拉链，汗水从乌黑发丝滴落下来，沿着白皙脖颈滑落下去。
给信宿打电话那个男人跑过来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我他妈老远一看就知道是你！你怎么来了都不跟我说一声，我还等你半天呢！”
信宿被他这一巴掌拍的向前一晃，冷冷看他一眼，没好气道，“下次贴个荧光绿横幅在身上，我就能看见你了。”
崔志鹏嬉皮笑脸说：“行行行下次一定！”
信宿在这个圈子里其实没几个朋友，他给人的感觉一直非常难以接近，表面上看着温柔似水，长了一双看狗都深情的深邃眼睛，很容易让人产生“他是不是对我有意思”的错觉，但只要稍一接触，就能感受到他骨子里高人一等的冷漠与傲慢，好像平等地厌恶所有两条腿走路的生物。
而这个姓崔的富二代因为太过缺心眼、不会看人脸色、听不懂好赖话，只有一腔火辣辣的热情，误打误撞跟信宿有了不错的交情。
崔志鹏有点纳闷儿：“你怎么开了两圈就停下了？旁边那些小姑娘都说没看过瘾呢，你看这些人开的，跟老年人代步车一样。”
信宿摆了摆手，懒洋洋道：“腰疼。”
崔志鹏闻言看着他的腰，欲言又止了两秒，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递了块毛巾给他。
信宿用湿毛巾擦了把脸，浓密睫毛沾水几乎连成了一簇，他随口问了句：“等会儿有什么余兴活动吗？”
崔志鹏一下来了精神：“一会儿转战酒吧唱K！你要不要一起去？”
“嗯，帮我带个人吧。”信宿意味深长地冲他一笑，“最好是年轻一点的。”
崔志鹏先是没反应过来信宿的意思，然后神情变得诧异起来，迟疑道：“小信总……不是不好这一口吗？”
通常情况下人在极限运动后都会变得非常亢奋，脑神经最活跃的时候，身体各种激素飙升，于是就很想做点剧烈运动——但信宿从来不留下参加这些“社交活动”，他一般都是走的最早的那个人。
今天怎么忽然对他们这些低级趣味有兴趣了？
信宿漫不经心回答道：“偶尔也想尝试新口味。”
崔志鹏立马露出一个“专业对口”的笑容，拍着胸脯道：“没问题，我给你介绍几个漂亮妹妹，长相都包你满意。”
信宿听了思考片刻，冷淡地一皱眉，语气索然无味道，“算了，我还是喜欢自己拆原包装。”
崔志鹏一时没反应过来，脑子转了半天，才听出他这拐弯抹角的“嫌弃”，讪笑了一声说，“没被人碰过的倒也有，但……”
“我只是听说，听说哈！”他强调了一下，压低声音道，“专门提供这种服务的，价钱一般开的都很离谱，而且很难约到。”
信宿像是笑了一声。
崔志鹏说起这个，想到了什么，表情神神秘秘道：“小信总，给你透露一个小道消息，你可千万别说是我跟你说的啊，陆家夫人李子媛……”
“她以前就是干这一行的。”
信宿明显一怔。
他竟然知道李子媛的事。
——还有多少人知道？
崔志鹏完全没发现信宿的反常，继续兴致勃勃地跟他八卦，“我是有一次听我爸说的，陆家的一个合伙人想跟陆闻泽谈一笔大生意，结果因为分成问题一直没谈下来，就想用‘美人计’，把李子媛送到他的床上去了。”
“结果陆闻泽竟然对这个女人一见钟情，不仅没勉强她跟自己发生关系，还跟她谈起了恋爱，最后两个人还结婚了！”崔志鹏匪夷所思道，“那李子媛真是要啥没啥啊，还带着个小拖油瓶，而且不知道跟过多少人了……也不知道陆总到底看上她什么了。”
信宿垂着眼听着，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只听他淡淡地说：“这种事，应该有人在背后牵线吧。”
“那肯定的，”崔志鹏完全没发现自己被套话套了个底掉，口无遮拦道，“这性质不就跟古代青楼一样嘛，想离开是要交‘赎身费’的，我觉得至少一百万是有了。”
“至于在背后牵线的人是谁我就不知道了。”他耸了耸肩，“反正我觉得是挺缺德的，这种事讲究个你情我愿，强买强卖就没意思了……我听说李子媛第一次被带出去的时候，还没成年呢。”
听到崔志鹏的话，信宿的喉结轻微滚动一下，一些画面在他的脑海中不断闪回。
他用力握紧了手指，表面上却看不出一丝破绽，他的唇角甚至是微微弯着的。
跟信宿认识这么长时间，还没见他对这种事有过兴趣，崔志鹏不想打击他“还俗”的积极性，挠了挠头说：“不过你要是想找，我可以帮你打听打听，这种事圈子里还是很多的。”
信宿轻轻垂下眼，瞳光里一闪而过的冷漠。
他语带笑意，低声道：“好啊。”

第二十二章
中餐包厢内。
穿着马夹的服务员推着餐车走进来，将几个扣着盖子的精致瓷锅依次捧到桌上，“二位点的餐送到，锦绣素鲍鱼、北菇扣鹅掌、荷塘小炒、干贝杂菇汤，请慢用。”
服务生带着手套打开盖子，一股浓郁扑鼻的香味登时散了出来，他拿过餐车上的勺子，替客人把汤盛进碗里，给刑昭盛完，又来到林载川这边。
结果那服务生的手似乎不小心抖了一下，勺子放下来的时候在碗边碰了一下，直接带倒了整个碗。
“哗”的一声轻响，那半碗热汤都洒到了林载川的身上。
林载川轻轻“嘶”了一声。
他站了起来，低头看了一眼，深色外套被浸湿了一大片。
服务生霎时间脸都白了，抽出一大叠纸抽弯着腰给他擦拭，一个劲儿道歉：“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我给您送去干洗一下可以吗？”
刑昭听见声音站起来问，“怎么回事？”
林载川很快把外套脱了下来，里面的衬衫也留了些痕迹。
服务生咬着嘴唇，看起来快哭了，小声忐忑地问：“……真的非常抱歉，请问您这个衣服多少钱，我、我赔给您可以吗？”
林载川稍微蹙起眉，没有计较：“没关系，我让同事帮我送来一套就可以了。”
刑昭这时道：“林队长如果不介意，可以先到我家换一套衣服，我家就在附近。”
林载川迟疑了一下，点点头：“那就麻烦了。”
刑昭瞥了一眼那服务生，“我这位朋友不跟你追究，以后工作不要毛手毛脚，下次可碰不到这么好说话的了。”
服务生弯着腰连连应是。
这顿饭没吃成，林载川拎着他的外套，跟刑昭一前一后离开了包厢。
闯祸的“服务生”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松了口气。
他从摸出对讲机，低声道：“行动顺利。”
刑昭家的小区就在这附近，开车没到五分钟的路程，林载川走进他的房间，在门口换上一次性拖鞋。
刑昭在衣帽间找了一套衣服出来，“没穿过的衬衣，可能会稍微大了点儿，林队先将就一下吧，裤子也是新的，标签还没剪下来。”
林载川接过他的衣物，道了声谢。
“林队太客气了。”刑昭笑道：“到我卧室换吧，在这边。”
刑昭家空间很大，三室两厅，一眼过去看不到什么奢侈品，墙上连一张挂画都没有，看起来生活非常节俭——但铺的地板却是两千多一平方米的维腊木材质，这一屋子的地板价值就在四十万往上。
林载川快速扫过客厅里的布局摆设，跟刑昭走进了他的卧室。
“换下来的衣服就先放袋子里吧。”刑昭递过来一个袋子，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卧室。
林载川听见咔哒一声关门的声音，确认刑昭离开，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双黑色手套，动作极快地戴到手上。
他猫似的在床头柜前蹲下来，单手轻托着下底，没出一丝声响地拉开了第一层抽屉。
里面放的是一些日常男性用品，看不出什么异常，林载川动作极小心地检查着里面的东西，又原封不动地放回去。
下一层抽屉里横放着一个大相框，应该是刑昭跟他妻子的合照，上面是年轻一男一女，林载川双手把相框轻拿起来，在底下又发现了一张相片，倒扣着压在最底层。
林载川将相片拿起来，在手心里翻开——那是一个穿着睡衣的女孩睡颜。
女孩闭着眼躺在床上，长发零落散在肩头，似乎完全不知道被人拍下了这张照片。
林载川倏地一蹙眉。
根据警方的调查，刑昭只有一个在上高中的儿子，没有女儿。
这个女孩又是谁？
他神情冷峻地扫视过那张相片，用相机快速拍了下来。
抽屉底下只有这一张照片，没有其他的东西。
林载川看了眼时间，再不出去刑昭可能会起疑，于是把照片和相框放回原处，快速换上衣服，转身走出了卧室。
刑昭坐在沙发上，听到声音抬头看了他一眼，而后称赞道：“林队真是衣架子，穿什么衣服都好看。”
林载川道：“多谢。”
刑昭微笑道：“不必客气，举手之劳。”
“——我送林队回市局吧。”
林载川道：“时间太晚，就不麻烦邢校长再跑一趟了，我叫了车，马上就到小区楼下。”
刑昭也没有再坚持，把林载川送出楼道。
林载川拎着他的衣服走出小区，脸上情绪压的很冷，一辆黑色轿车神出鬼没地驶了过来，在他面前停下。
贺争从里面推开车门，小声道：“林队快进来！”
林载川弯腰坐了进去，旁边的贺争迫不及待问道：“怎么样林队！有什么发现吗！”
林载川拿出手机，把刚才拍下来的照片放大到屏幕上，“这是在刑昭的卧室抽屉里找到的，一个没见过的女生，还不清楚她的身份。”
贺争精神道：“那也算有了一点线索！”
林载川摇了摇头，他没有贺争那么乐观，眉眼间神情沉凝，低声说：“刑昭，说不定已经在怀疑我了。”
贺争诧异道：“不可能吧？咱们根本都没查过他，他怎么可能怀疑到我们头上？”
前面开车那“服务生”问，“是我刚才露馅了吗？”
“……不是。”林载川难以形容他的感受。
刑昭主动邀请他一起吃饭，这是一个接近、调查他的绝佳机会，于是林载川答应了，顺势到他的家里调查线索。
但或许刑昭也是将计就计、故意请君入瓮。
直到从楼道里走出来的那一瞬间，林载川才恍然察觉到，这整个过程都顺利的不寻常。
这种“顺利”让他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上一次这么顺利……
林载川有些疲倦地捏了捏眉心，“先回市局再说吧——信宿还在吗？”
贺争有点尴尬地笑了一下，“呃，他不到六点就走了……”
林载川并不意外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送走林载川，刑昭坐到沙发上，脸上仍然挂着温尔文雅的笑意，拨出一个号码，“您猜的没错，市局的人果然盯上我了。”
“嗯，既然林载川想查，就让他们去查。”刑昭倒了一杯红酒，缓缓道，“先怀疑我，然后再一步一步亲手洗清我的嫌疑，他们能找到的证据，都是我想让他们看到的……我真的很想看看，林载川这回要怎么收场。”
“那天没杀了他，倒也不算失手，我忽然有兴趣跟他玩一玩了。”刑昭声音慢条斯理地说，“只不过许家一夜倒台，丢了一枚这么重要的棋子，您应该很生气吧——宣爷。”
如果林载川在这里，他一定知道对面的人是谁。
犯罪集团“沙蝎”的首要领导者，让人闻风丧胆的头号通缉犯，也是五年前重伤林载川的罪魁祸首。
宣重。
—
信宿跟那群狐朋狗友在外面浪荡了半夜，那些好久不见的“朋友”轮流过来灌酒，喝完酒那些公子哥又开始鬼哭狼嚎地唱歌，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凌晨一点，林载川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那几乎是某种条件反射的后天本能，他瞬间睁开了眼睛，没到一秒接通电话。
然而对面却没有什么紧急情况，一阵乱糟糟的杂音过后，信宿带着朦胧醉意的声音轻飘飘响了起来，“队长……”
“来接我吧。”
这鸟人深更半夜打电话过来，说的话没头没尾，甚至莫名其妙，开口就是让人来接。
林载川怔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嗓音带着点哑：“你在哪里？”
信宿说了一个地址，他好像醉的不轻，说话的声音都含含糊糊听不太清楚。
林载川这会儿没时间追究他半夜打电话撒酒疯，从床上翻身下来，披上风衣外套大步往外走去。
信宿报的地址是浮岫市出了名的“富人区”，市内所有纨绔子弟基本都在那留有姓名——不是什么好地方。
林载川推开酒吧的门，一眼就看到了窝在沙发里的人。
信宿一手斜支着下巴，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一杯气泡酒，手腕上那只黑蝴蝶纹身漫不经心地晃荡。
他半睁着眼睛，几乎是面无表情的，脸上只剩下一种倦于伪装的冷淡，在灯光的阴影下，冰冷美丽的摄人心魄。
信宿百无聊赖地低头玩手机，又喝了一口气泡酒。
直到一只手过来把他的杯子拿了过去，信宿才微微眯起眼，看着眼前人，然后低声笑了：“林队。”
林载川盯了他两秒，一句话没说，把人从沙发上扶起来，走出了酒吧。
信宿一路上都没说话，林载川当然更不可能主动搭理他，连扶带抱地把人放上副驾驶。
信宿竟然还记得系安全带，靠在背椅上，下意识伸手往左边摸。
然后摸到了一段温热的手腕。
林载川保持着侧身帮他拉安全带的姿势，毫无防备被信宿扣住了一只手。
信宿反应迟钝，有点疑惑地“嗯？”了声，指腹探寻般轻轻摩挲片刻，低头往下看。
林载川的手臂似乎轻颤了一下，把安全带拉过来扣上，退出去带上了车门。
信宿一回家就吐了，在洗手台折腾了半天，然后好像清醒了许多，良心发现似的，用湿漉漉的手腕擦了下下巴，跟林载川道了声谢。
林载川把人扶到卧室，放到床上躺下，冷冷道：“我不是每次都有时间半夜三更去酒吧接你。”
信宿不以为意地笑起来，“那我只能醉酒以后失去行动能力露宿街头了，我长的这么好看，又没有反抗能力，说不定会被图谋不轨的坏人拐回家。”
说完他又得寸进尺道：“但是我希望，下次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还会来接我。”
“队长会心疼我吧？”
“………”林载川没有跟一个酒鬼争辩的爱好，只是轻叹一口气，给他盖上了被子，“不舒服就睡吧。我在客厅睡，有事就喊我。”
信宿闭上了眼睛，困倦喃喃道：“明天不用打卡，可以睡到自然醒。”
“嗯。”
信宿唇角弯了弯，脸埋进被子里，沉沉地睡了回去。
这一觉睡到十点才醒，林载川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信宿宿醉后头晕脑胀地从床上爬起来，甚至还给发现他在微波炉里给自己留了一份早餐。
信宿一边揉着脑袋一边洗漱，然后把微波炉里的夹心吐司面包吃完了，瞥了眼时间，林载川这会儿肯定又在市局加班，想了想，本着关爱同事的善良理念，给他打了一个电话。
林载川那边可能在忙，过了好一会儿才接，看到是信宿打来的电话，他语气并不怎么意外地说：“醒了？”
信宿“嗯！”了一声，本来想问他午饭要不要加餐——
就听见那边清清冷冷的声音：“两千字检讨，最晚明天上班的时候交给我。”
信宿脸上笑意一僵，万万没想到林载川能说出这么一句，匪夷所思地反应了半天也没反应过来，震惊道：“……什么？”
为什么！
林载川波澜不惊道：“你已经三天没有按时上班打卡了。”
信宿猛然想到了什么，神情几乎慌乱地看了一眼手机，差点儿原地起尸——
今天竟然是星期一！
他隐隐约约记得，昨天好像有人跟他说今天不用打卡的！
……林载川肯定是故意的！
“信宿，对你的个人言行，我不会过多干涉什么，只要不做与你的身份相违背的事，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林载川道，“但市局明文规定的要求，违反了就要承担代价，我不会在这方面偏袒你。”
信宿端着手机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才吸了一口气，小声问：“……如果我昨天晚上出去是为了找破案线索，可以酌情减少检讨字数吗？”
林载川淡淡问：“那你找到什么线索了？”
信宿：“………”
目前还没有能直接跟他说明的。
信宿难得舌头打结，干巴巴说：“刘静生前可能跟刑昭有关系，我就想试探一下圈子里有没有碰巧知道这件事的人，但是不幸瞎猫没碰上死耗子……我前两天都去市局加班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对吧？”
林载川一个字没回答，只能听到隐约轻微的呼吸声。
信宿抱着膝盖蜷在沙发上，坚持不懈跟他讲条件，继续小声装可怜说：“检讨不能商量的话，每天三千米可不可以不跑啊……可以把我的工资都扣掉，呜呜。”

第二十三章
信宿软磨硬泡地跟顶头上司服了十分钟的软，签订了各种不平等条约，在终于得到林载川可以不跑三千米的承诺后，光速来到市局上班。
然后才知道林载川昨天到刑昭的家里发现了线索的事。
他垂眼望着相片里的女生。
拍摄时间应该是在夜晚，女生的五官并不是很清晰，大数据对比也一无所获，警方到现在都没有确定这个女孩的身份。
如果，信宿的猜测是正确的，许幼仪和刘静的畸形关系，有刑昭在其中牵桥搭线——
林载川站在会议室中央，穿着藏蓝色警服，神情严肃冷峻，“刑昭在学校任职多年，刘静很可能不是他的第一个目标，那么第一个受害者会是谁。”
信宿闻言歪头思索，伸出食指在耳边转了一圈——动作稍微一顿，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那一头长发前几天入职的时候就剪了，卷不起来，他轻咳了一声，见没人发现，又假装无事发生地把手放了回去。
郑治国道：“这么多年从盛才高中毕业的女学生数以万计，要是漫无目的找的话，恐怕跟大海捞针差不多。”
林载川思索片刻：“贺争，你去筛选一下，从刑昭任职开始到现在盛才高中毕业的符合所有条件的女生——家境贫穷，并且很可能有患病亲属需要照顾，或者父母一方去世，外貌条件出众，学习成绩优秀，毕业以后没有读大学，现在仍然在浮岫市内活动。”
贺争一听就开始头疼了，喃喃道：“大工程啊。”
刑昭任职十多年，教过的学生成千上万，但是筛选出来符合林载川要求的全部条件的，竟然没有多少——还不到一百个。
贺争对着名单一个一个找过去，忽然脸色变得说不出的怪异，从电脑后面抬起头问：“林队，已经……去世的算不算？”
“去世？”林载川皱起眉，直觉不对，“刑昭的学生最大应该也只二十几岁，怎么去世的？”
“喏，这个薛文茜，二十二岁，盛才高中毕业，死亡时间在两年前。”
“死亡原因是意外落水——但当时管辖地派出所没有查明意外发生的具体原因，所以也很有可能是投湖自杀。”
“奇怪的是，她生前经济条件已经富裕了很多，基本没有生活压力，她的父亲早在四年前就因病去世，薛文茜一直独自居住，在当地一家私企工作……按理说她没有理由自杀。”
信宿这时插了一句：“我们曾经也觉得刘静没有自杀的理由。”
林载川抬眼问：“有精神病史吗？”
“没有，”贺争闻言开始噼里啪啦地敲键盘，搜索她的病例资料，而后神情变得有些惊诧，“但是……她二十一岁的时候打过胎！而且后来做了结扎手术。”
在公立医院进行的各种手术、身体检查，基本上警方系统都是可以查阅到的，薛文茜怀孕三个月的时候在第二人民医院进行了流产手术，没过两个月又去做了输卵管结扎。
章斐听了紧皱起眉头，心里有点身为女性的不舒服，“我感觉这不像是有男朋友的女生，都让她打胎了，还要为了这种男人渣做绝育吗？要么这个薛文茜是个资深恋爱脑，一点不在意自己的身体……要么她不是出于自愿的。而且，不是说她一直长年独居吗？”
听到他们的对话，信宿好像想到什么，眉梢微微一挑，点开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机，手指轻轻在键盘上点了几下，发了一条消息出去。
贺争叹了口气：“现在人都死了，也没办法把她找过来问问，我先把她档案拿出来备份吧。”
林载川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什么。
贺争继续埋头查资料信息，单手托着下巴，一页一页翻过学生档案，许久，忽然低声嘀咕道：“李子媛……”
“其实李子媛也符合要求。”
章斐听这名字耳熟，然后想起来：“李子媛不是那个李子憧的姐姐吗？我记得她还来过咱们市局吧。”
贺争一点头：“李子媛的父母都很早去世了，她从小跟弟弟一起生活，虽然学习成绩很好，但高中毕业以后就辍学了，在一家饭店打工，养活她跟她弟弟。”
“然后就跟陆氏集团的大少爷陆闻泽恋爱结婚了，直接飞上枝头变凤凰，现实版灰姑娘与白马王子。”
信宿心里“啧”了一声。
他当时答应过李子媛，不会把她牵扯进刑昭的案子里。
但既然市局主动查到了她的头上，他也没有善心帮她遮掩，懒洋洋开口：“李子媛我不熟，但陆家夫人我能说的上话，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帮忙旁敲侧击打听一下消息。”
贺争：“………”
他怀疑这个人是不是在显摆什么。
但没有证据。
林载川在写张明华的案件卷宗，还能一心二用，一字不漏地听着办公室里他们的对话，这时抬起头，淡淡瞥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早就见过李子媛了。”
信宿一脸茫然无辜的神情：“没有啊。”
林载川盯着他看了两秒，收回视线，“先不用惊动任何人，把所有可以联系到的人都汇总起来，按照入学时间从早到晚整理排序，资料调查的越详细越好。”
贺争：“明白！”
信宿趴到桌子上，用电脑挡住他的脑袋，偷偷撇了撇嘴。
太聪明的人也不讨人喜欢。
从林载川怀疑他知道什么“内情”开始，估计就想到了很多事。
中午12点，刑警们下楼去食堂吃午饭，信宿也下楼去拿他的外卖，跟同事们一起走下楼梯。
路上，章斐一脸慈爱地看着他：“小宝贝，你怎么今天又迟到了，这个月都第三次了，要写检讨了呀！”
信宿说起这个就满头黑线，鼻子里哼了一声：“林队骗我说今天不打卡。”
章斐噗嗤一声笑了起来：“那肯定是你先惹林队生气了。”
信宿想了想，凌晨一点打电话把人吵起来，三更半夜去酒吧接一个醉鬼，并且该醉鬼一副知错不改的态度……
好像确实挺生气的。
“………”信宿好像一只自闭的波斯猫，有气无力地说：“嗯，晚上下班还要写检讨。”
章斐一副过来人的语气，“这多简单，网上抄一份就好了，这是局里的规定，交上去就行，林队肯定不会为难你的。”
信宿感觉他有半辈子没写过字了，结果上班才一个周就喜提两千字套餐。
他回来的时候，刑侦队办公室里没有人，信宿站在门口想了想，拎着外卖去了林载川的办公室。
林载川果然在里面，桌子上放了一碗开水烫的红烧牛肉面，他一手拿着钢笔，不知道在给什么文件签名。
林载川看到他进来，语气平静道：“你怎么来了。”
信宿把那碗泡面端到一边，然后把自己的外卖盒放了上去，弯着一双漂亮眼睛深情款款道：“昨天晚上犯错误了，还打扰队长休息时间，补偿给你一顿营养价值丰富的午餐。”
林载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又开始油腔滑调、不是昨天晚上喝醉了本性暴露不说人话的时候了。
林载川瞥了眼那张四位数的外卖单，淡淡道：“我还不饿，你要吃就去旁边那张桌子上吃。”
信宿好像耳朵聋了似的，伸手打开外卖袋子，“这家店的秘制花翅是招牌，我很喜欢这个口味，买了两份，你尝尝看。”
林载川总是对信宿百般让步，而信宿又是一个非常擅长蹬鼻子上脸的人。
最后还是一起吃了。
不过林载川不像信宿那么口味挑剔，一千块的外卖跟十块钱的外卖在他嘴里其实没有什么差别。
林载川把外卖盒子扔到垃圾桶里，信宿用湿巾一根一根擦完手指，熟门熟路从他柜子里抱出一床太空被，舒舒服服地在沙发上躺了下来，然后很有礼貌地说：“队长我午睡一会儿，不会打扰你工作的。”
林载川“嗯”一声，看了眼窗外的阳光，走过去拉上了他那边的窗帘。
信宿闭上眼没多久，放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他皱着眉摸出手机，悄无声息看了旁边的林载川一眼，然后带上耳机接了电话。
“你让我查的东西查到了——刘静确实在一家私人医院做过手术……是人流。”
“我还给你找到了当时的医院监控录像，她是一个人去的，我估计许幼仪不知道这件事。”
“另外，许宁远的提名取消了，许幼仪这个案子在网络上影响非常恶劣，知道二人的父子关系以后，Z省那边举报投诉电话都被热心网友打爆了，他的提名直接被撤下来了——啧啧，辛辛苦苦经营几年，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至于沙蝎那边，暂时还没有什么动作，但肯定是搭不上许宁远这条滑铁卢了，知道你们在找他，许宁远短时间内也不敢再回浮岫。”
信宿闭着眼睛，手指在耳机旁边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挂断了电话。
一点四十五，林载川从办公桌前站起来，走到信宿的面前。
信宿睡觉的时候没有一丝动静，因为沙发长度不够只能把两条腿微微蜷缩在一起，看起来有些委屈，他不笑的时候，五官线条其实非常凌厉，像一片剔透的薄冰，锋利、漂亮、冰冷。
眉眼间甚至隐隐约约透出一股妖异的邪气。
林载川垂眼望了他片刻，在他肩头轻轻碰了一下：“准备上班了。”
信宿嗓子里模模糊糊发出了点儿动静，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没醒。
林载川也没多管他，拉开窗帘，转身走出办公室——
就在他要关门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信宿清晰的声音。
“刘静半年前曾经在私立医院进行过引产手术，孩子不出意外是许幼仪的。”
“刑昭跟刘静有关系，我可以确定这一点，但目前没有实际证据，只能给你一个调查方向。”
“李子媛的丈夫陆闻泽很可能知道什么内情，但是他不一定会跟警方开口，我们家跟陆家没有商业上的往来，这件事我可能帮不上忙，但你可以试着接触一下李子媛本人。”
“另外，你猜的没错，刘静不是刑昭手下第一个受害者，受害人群体的数量恐怕难以想象——这是一条利润巨大的黑色产业链。”

第二十四章
“李小姐，有时间方便见一面吗？”
“……可以，什么时候？”
“看你时间方便，尽快最好。”
—
李子媛推开包间的门。
她穿了一身深绿色长款毛呢大衣，带着一双白手套，脖子上系着一条小丝巾，几乎把身体包的严严实实，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张精致漂亮的脸。
她走进包间，带着歉意道：“不好意思，路上堵了会儿车，久等了。”
信宿放下手机，两条交叠的长腿也跟着放了下来，抬眼对她一笑：“客气了，我也刚到没多久——请坐。”
李子媛在他的对面位置上坐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信宿，神情看起来稍微有些紧张。
信宿罕见没说废话，开门见山道：“市局从刘静的一位同学那里抓取到了刑昭的名字，然后一路顺藤摸瓜，找到了很多近十年来可能跟刑昭有关系的盛才高中的学生，其中就有你的名字。”
李子媛的脸色微微一变。
“我们刑侦队的队长林载川可能很快就会跟你联系。”信宿声音缓慢清晰道，“所以现在，我想先来问问李小姐，你改变主意了吗？”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信宿留给她自己的联系方式，但是李子媛一次都没有试图联系过他。
李子媛胸膛起伏两下，像是在克制情绪，然后她用微微颤抖的嗓音说：“那个男学生的案子，不是已经查清楚了吗？许幼仪也会得到相应的惩罚，市局为什么还要继续调查下去？”
信宿笑了起来，无奈地一摊手：“我只是一个没有话语权的底层打工仔，上面的意思，我也不能置喙什么。”
李子媛咬住了嘴唇，像是在犹豫、挣扎、斟酌着说些什么，半晌她吸了一口气道：“我只能告诉你，这起案子远远不止你们现在看到的这么简单。刑昭背后的势力庞大、错综复杂，真相会是你们难以想象的黑暗。”
“我的丈夫曾经不止一次想过让那些人付出代价，但……都石沉大海，没有任何结果，甚至整个陆家也因此受到了影响。”
直到这时，信宿的心里才终于微微有了一丝惊讶。
陆氏是百年家族企业，商业脉络遍布全国各地，家底相当雄厚，人脉也四通八达。
竟然连陆家都束手无策吗？
“即便我遭遇过那些，也没有任何证据能够指证谁，甚至那些禽兽现在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可能都认不出来，”李子媛有些荒唐地笑了笑，空洞漂亮的眼睛里浮起一抹悲凉，“你们以为调查到的大人物，在那些人的眼里，也只不过是最微不足道的底层，如果执意追查下去，会付出很惨重的代价。”
信宿听了她的话，微微笑了一下。
他意味不明地说：“……是啊，确实微不足道。”
“实施罪恶有千百种方法，但执行正义却只有一种途径。”李子媛叹息道：“还请你转告那位支队长，适可而止吧。”
信宿同样叹了口气：“谢谢提醒，但据我所知，我们林队是不太懂适可而止的人。”
“一个市公安局是不可能跟他们抗衡的，就算卷进来，也只是做无谓的牺牲。”李子媛的手套握起了一丝褶皱，“我不想因为我，将整个陆家都牵连进去，只能言尽于此了。”
“没关系，既然李小姐不愿意说，我也不想强人所难，”信宿站了起来，宣告这次对话的结束，“——至于你要跟林队说什么话，还是请你们当面说吧。”
李子媛轻轻点了点头。
这次见面不欢而散，信宿本来都快走出包间了，又想起什么，转身问道：“上次我跟你见面的事，你应该没有对你的丈夫说起过吧？”
李子媛诧异地看他一眼，道：“没有，怎么了吗？”
信宿冲她一笑：“那麻烦李小姐回家告诉陆总，有个叫信宿的人想见他。”
说完信宿就要推门离开，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有些急促的：“等一下！”
信宿“嗯？”了一声，停住脚步：“还有什么事吗？”
李子媛道，“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信宿微微一笑：“当然。”
李子媛犹豫了一下，轻声地说：“我想知道，你是怎么认出我的？为什么会知道我以前的事？……你是谁？”
信宿神情温和道：“我还以为你不会问了。”
顿了顿，他又轻声说：“我很遗憾，在那种情况下见到你，而无力改变什么，如果当时我再年长几岁，可能，结果会变得不一样。”
“如你所说，我们面对的是难以想象的强大敌人，怪物们隐匿匍匐在暗处，黑暗而危险。”
信宿抬起眼对她笑了一下，“但即便如此，也一定会有赴深渊屠龙的英雄……而我只不过是他们当中的幸存者。”
李子媛很难形容那个笑容，明明看起来温柔至极，却几乎是带着锋利血气的。
她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忽然感觉到冷了。
信宿眼底笑意微敛，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包间。
—
“林队，这是所有符合要求的女生的身份信息。”贺争把手里一叠A4纸放到林载川桌子上，“一共有73个人，按年龄排好了。”
林载川一点头：“辛苦了。”
他拿过资料，垂眼认真翻阅起来。
贺争站旁边琢磨问：“要挨个走访吗？”
林载川思索片刻，“先不用。”
这种阅读量对林载川来说完全不算多，他很快就看完了所有人的信息——这些文字简直像是复制粘贴的翻版，不同的人、不同年龄、不同姓名，有着相同的不幸命运。
其中有一个叫宣画的女生，母亲死于难产，从小跟父亲一起生活，高中时期被诊断患有中度抑郁症，经过药物治疗后有所好转，高考成绩将近600分，被省外一家重点一流大学录取，但是最后又不知道什么原因退学了，目前在浮岫市一家服装店里打工。
林载川根据资料上的地址找到那家服装店，门头并不大，开在商业街上，生意看起来有些清冷。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宣画今年只有二十三岁，从盛才高中毕业也不过五年，她的身形细瘦，扎着低马尾，长相仍然很漂亮，林载川进门的时候，她正穿着简单素净的工作服，蹲在地上整理袋子里的衣服。
林载川见过她十八岁时的样子，只凭一个侧脸就认出了她，走过去轻声道，“你好。”
宣画听到声音马上站了起来，条件反射似的摆出笑脸：“您好，请问要买什么风格的衣服呢？”
林载川温和道：“你是宣画对吗？我是来找你的。”
宣画有些意外地看着林载川，像是在回忆他是谁，然后不知道想到什么，脸上出现恐惧的神色，往后倒退了一步，战战兢兢道：“对不起，我、我已经不做了……”
林载川稍微一怔，而后马上跟她保持了一段距离，语气放的更加柔和，“宣画，我没有那个意思。”
林载川是很典型的清秀俊美的长相，温润如玉，他给人的压迫感更多来自自身强大的气场，而并非五官。
脱下警服的时候，他其实是很容易就让人产生好感的人。
宣画好像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反应过度，掩饰似的伸手挽了下头发，挤出一个笑，“哦、那个，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店里没有别人，林载川也没掩饰身份，拿出证件道：“我是市公安局的刑警，林载川。”
结果宣画一听到林载川是警察，脸色更白了，像逃窜在外的犯罪分子看到手铐一样的表情。
她不停转动着眼珠，满是焦虑不安的神情，“林警官，我们换个地点说吧。”
宣画的反应完全在林载川的意料之外，但这更加证明了她的身上曾经发生过什么。
附近没有能安静说话的地方，林载川把人带到了车上。
宣画坐在副驾驶座上，放在腿上的两只手都在控制不住的发抖，看起来极其紧张，简直把“不打自招”写在脸上。
林载川注视她片刻，调整了语气，淡淡地说：“你好像很害怕我。怎么，做过什么不能被警察知道的事吗？”
宣画后背满是冷汗，嚅嗫着说：“既然都找到我了，你们应该都查到了吧，我真的已经很久没做了，你也看到了，我现在在店里打工，可以养活自己。”
林载川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方向盘，根据她的每一句回答迅速做出反应，“你跟你的上家还有联系吗？”
宣画连忙摇了摇头，“我已经跟他们断的很干净了。”
宣画跟刘静的情况不一样。
这是林载川的第一反应。
如果说刘静是因为母亲的病，再加上许幼仪变态的控制欲，被逼之下走投无路，不得不跟他在一起——
那么宣画似乎是主动参与的，她甚至还有“退出”的权利。
林载川并没有想到会这么顺利，从七十多个人里选择了一个，而这个人刚好跟他调查的案件有关。
信宿跟他说过，这是一个受害人数量非常庞大的产业链。
那么，至少从五年前就开始了吗？
跟刑昭又会有什么关系？
林载川转头看向她，“最开始是出于自愿吗？没有想过报警吗？”
宣画张了张嘴，好像有很多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半晌才抬手用力地捂了一下脸，声音已经带着哭腔：“我不知道他是谁……”
林载川降下一点车窗，没有继续追问，反而用方才那种温和的语气：“也是那个时候开始生病的吗？”
宣画吸了一口气，点点头颤抖地说：“我当时很崩溃，整个人感觉都快要活不下去了，我不敢告诉我爸爸、不敢告诉任何人，上学的时候每天都想从楼上跳下去，但是我不能，爸爸只有我了，我不能留他一个人。然后我发现自己生病了，去医院检查是抑郁症，医生问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我不敢说，后来我想割过腕，但是刀划下去的时候，爸爸在外面叫了我一声，我就受不了了，躲在被子里哭。我吃了很久的药，那些药很贵，但是我得活下去，只能吃药。有很多次我以为我坚持不下去了，我好难受，好痛苦，但是想到爸爸，又舍不得。”
宣画颠三倒四地说着，几乎可以感受到那种逼仄到无法喘息的绝望。
林载川递了几张纸巾给她，宣画才发现自己哭了，哭的满脸都是眼泪。
她从来没有这么哭过，在家里她不敢、在外面她不能，时间久了，好像忘了自己会哭。
宣画擦着眼泪，用了很长时间才平静下来，深呼吸了几下，哑着嗓子说：“林警官，你还有什么问题，就一起问吧……反正，我现在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我已经是个成年人了，请你不要告诉我的父亲，他的身体不好，知道这些事会生病的。”
林载川轻声道：“可以跟我说说经过吗？”
“妈妈生我的时候去世了，爸爸因为妈妈的死，也生了一场大病，身体变得一直不太好，还没有了工作。我家以前经济条件很差，我爸爸一个人供给我上学都很困难，我考了当地的私立中学，因为私立学校不强制学生住宿，晚上我想出去打工，也能赚一点钱。”
“高二的时候，我在学校附近的一家汉堡店打工，每天两个小时，到晚上12点，晚上可以在店里睡。”
说到这里，宣画的话音变得迟缓了许多，“那天晚自习放学以后，我从学校后面的那条路去汉堡店，然后、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忽然就完全没有意识了。”
林载川心想：那条路应该就是他前几天被偷袭的小巷子。
没有路灯，没有任何照明设备，一个形单影只的、长相漂亮的女孩子。
“我没见到那个人的脸，那一晚上发生了什么我完全没有任何记忆，我甚至……甚至不知道是几个人。”
宣画转头看向窗外，像是在压抑着某种情绪，“我到现在都不能理解，为什么这种事会发生在我身上，好像噩梦一样，不过现在回想已经没有那么痛苦了……麻木了也就好了。”
宣画说完，车厢里沉默许久，痛苦是需要时间来消化的，更何况是一次性过载。
过了大概一分钟，林载川又问：“后来，为什么要走上这条路？”
宣画说：“我爸爸突然生病了，胃里长瘤。虽然医生说是良性的，但是也要立即切除防止恶化。当时为了治好我的病，几乎已经花光了家里所有的钱，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凑到钱，让我爸爸做手术。”
“然后有个女人找到我，说可以给我提供一个赚钱的办法，很快、很多。”
宣画似乎是自己都觉得很荒谬，竟然笑了一下，“我当时确实差不多已经疯了，可能让我杀人放火我都会去做，那个女人给了我两万块钱，让我把手术的押金先交上，然后晚上跟她走。”
林载川道：“这个女人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宣画摇摇头，“他们从来不会说自己的名字，我就叫她姐，看着大概三十多岁。”
“还记得她的样貌吗？”
宣画道：“就是很普通的长相，而且她每次都浓妆艳抹的，根本看不出原本的五官，个子挺高的，脸型有点尖，双眼皮，鼻子很直……没有很有特点的地方。”
林载川微微点头，示意她继续。
“她说，可以支付我爸全部手术费用，条件是让我在这一行做三年，他们会定期给我一笔钱，足够我跟我爸爸两个人生活。”
宣画说：“最开始那段时间我真的生不如死，感觉一天都活不下去，再多喘一口气就要炸开了。但是后来医生说我爸爸的手术很成功……我又觉得好像什么都值了。”
“三年。我爸爸出院以后，我想过带着他逃跑，到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但是他们有我的照片，我不敢赌我爸爸看到那些照片的可能性。”
“而且，当时确实是我自己同意的。没有人逼我。”
“后来就真的麻木了，对我来说，只要我爸爸身体健康，其他没有什么是我不能接受的。到了高三，我的成绩甚至进步了，高考的时候发挥超常，考了我最好的一次成绩。”
“我爸爸很高兴，让我出省看看，他说我应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给我报了省外的大学……可是我已经看够了，我这辈子已经是这样了，也认命了。”
“我跟他说，我哪儿都不想去，不想上大学了，就想在他身边呆着，我爸也没有逼我。”
“高中毕业，我还有一年多的‘债’没还完，等到两年以后，他们没再逼我继续，那些照片也还给我了。”宣画吸了下鼻子，“我现在挺满足的，等以后把我爸送走，我就跟着去找我爸妈。我这一辈子，起码后面这段时间挺好的，在店里打工的这几年，是我感觉最自由最快乐的时候了。”
林载川一时无言。
没有人能妄言对别人的痛苦感同身受，而“以后都会好起来”这种话在现在说出来，简直无力到可笑。
命运确实无常——当你觉得已经在最低谷的时候，它还能往下再踩你一脚。
林载川轻声道：“那就用自己喜欢的方式继续生活吧，说不定在未来，会有新的让你想要活下去的理由。”
宣画大咧咧一笑：“林警官不用安慰我，其实我是一个很乐观的人，不然也活不到现在，我会经常想很多让我高兴的事，对现状也很满意了。”
林载川本来就不是一个擅长安慰的人，顿了顿，又说起了案子：“你现在还能联系到那些人吗？”
宣画摇头道：“联系不到了，我本来也联系不到他们，都是他们让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基本都是单方面的命令。除非那些人主动出现，我不知道要怎么找他们。”
这恐怕是一个行事非常小心缜密的犯罪组织，同时林载川意识到：这里从始至终没有刑昭的参与。
宣画甚至完全没提过刑昭这两个字。
但他们分明是从刑昭这条线索查到宣画身上的。
林载川隐约觉得不对，问道：“你还记得刑昭吗？”
“邢老师吗？我当然记得他，他是个很好的人。”
说起这个名字，宣画脸上露出感激的神情，“他教过我一年，而且知道我的家境不好，邢老师帮我垫付过很多学费，但是后来毕业了，我回学校看望过他几次，就没有再联系了。”
——林载川那不好的预感成了真。

第二十五章
刑昭确实在宣画的高中生涯出现过。
但他跟宣画遭遇的不幸似乎没有任何关系，甚至是对宣画伸出援手的人。
这跟他们的推测截然相反——
林载川问：“刑昭是你什么时候的老师？”
宣画愣了愣，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但还是如实回答了：“……高二。”
高二。
宣画不幸的开始也是在高二。
宣画好像也反应过来什么，犹疑而震惊地说：“您是怀疑刑昭老师跟我的事有关系吗？不可能的。邢老师在学校里出了名的爱护学生，像我们这种贫困生，有很多都受过他的资助，他是很好的老师。”
林载川不置一词，心想：刘静也曾经受过他的“恩惠”。
是刑昭真的善心泛滥，逢人就想帮一把，还是他借用这个天衣无缝的理由，表面上乐善好施，实则在暗中观察、审视这些学生？
宣画咬了下嘴唇，小心翼翼看了林载川一眼，“您这么问，是调查到了什么吗？我可以知道吗？”
林载川道：“目前还在取证阶段。”
听他这么说，宣画很识趣地没有再问什么。
宣画之后，林载川又陆续找到了几个女生，她们大多跟这个案件没有关系——但也有新的受害者。
林载川最后找到的这个女生叫宋欢欢，她的父亲患有尿毒症，要定期到医院进行血液透析，固定支出一大笔医疗费用，母亲微薄的收益根本难以支撑起整个家庭。
根据宋欢欢的描述，她上高中的时候，经过刑昭介绍了一个家教机构，周六周天去做家教老师，然后，某一天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一个自称能“帮助”她的人。
宋欢欢当时只是一个没有踏入社会的单纯未成年学生，对人没有警惕心，又被贫穷逼到了一定地步，听到可以赚钱的时候很心动，于是跟着那个人上了车——发现不对、想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
她的家人以为她在学校上学，而学校收到了一张来自宋欢欢的请假条，请假原因是父亲病情恶化要去医院照顾，而一个自称是“宋欢欢母亲”的人也打电话跟她的班主任确认了这一点。
没有人发现这个女孩失踪了整整一个星期。
七天后，宋欢欢被放回家，整个人已经变了一副模样，好像在地狱里走过一遭，没有人知道她经历了什么。
她想要报警，把她的所有遭遇都告诉警察，要让那些恶人付出代价。
可她还没有到警察局，就接到了一通让她整个人如坠冰窟的电话。
那些人拍下了视频，不仅能毁了她的一生，还可以轻而易举地让她的父母跟着她一起被毁灭。
……于是她不敢了。
直到宋欢欢二十岁，看起来不再“年轻”，不再像一个学生，不再符合“那些人”的爱好，她才被放回人间。
那时候的她已经不想再报警，不再不自量力想要一个“代价”。
宋欢欢不知道那些人的名字，而记忆里的地点大都在酒店、宾馆，这种人来人往的通用场合，这么多年过去，基本无从查起。
她能说出来的，只有命运在她身上留下的不幸。
仅此而已。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整个浮岫市被光影切割成无数斑斓的色块。
林载川独自在车内坐了许久。
他其实一直很清楚，阳光下的每一处阴影都可以藏污纳垢，一定有市局接触不到的黑暗存在。
但没有想到会触目惊心到这种地步。
这只是他找到的其中两个受害者，真相的冰山一角，就已经沉重的让人难以喘息。
那到底是一张多深的网，才能在这个城市土壤中埋藏这么多年？
宣画和宋欢欢的话像一堆难以消化的石子一样沉甸甸地坠在他的心头。
林载川有一种预感，这次面对的，会是异常庞大的敌人。
次日，浮岫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林载川走进会议室，把昨天得到的所有信息无一疏漏地传递给其他同事。
在他说完之后的半分钟时间里，会议室内都是一片针落可闻的死寂。
直到那股无声的沉重快要淹没心脏，会议室里才响起一道波澜不惊的声音，冷静的几乎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信宿道：“所以说，刑昭没有出现在犯罪过程的任何一环，但他跟每个受害人都有联系。”
没有人回答他。
恐怕只有信宿才能这么理智，在消化真相的时候，不跟受害者共情、陷入她们的情绪，反而能够冷静到近乎冷血，第一时间分析案情。
章斐是反应最大的那个，同样作为女性，她无法想象那些无辜的女孩子在经历过那种绝望之后，是怎么坚持活下来的，悲愤到整个人都有点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贺争用力一锤桌子：“简直就是一群畜生、人渣！那时候她们都还没有成年！”
除了信宿，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异常沉重。
林载川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根据目前我们掌握的线索，可以进行这样的推断：有这样一个犯罪组织，他们将盛才高中的未成年女生作为目标，强迫她们与陌生男性发生性行为，并且从中获取利益，而在受害人成年长大以后，她们就会失去‘价值’，与组织彻底切断联系。”
听到队长的话，刑警们从脑子发热的状态下清醒过来，进入了工作模式：“这么多年，竟然没有一个受害者选择在事后报警，这个组织对她们的精神控制一定难以想象。而且，受害人对这个组织的了解几乎为零，想查都不知道从哪儿查起。”
贺争：“所以，现在的情况是，我们不仅没有抓到刑昭的犯罪证据，反而还从受害者的嘴里证明了他是一个菩萨心肠的‘好人’吗。”
章斐紧跟着推测道：“有没有可能，刑昭是幕后主谋，但是从始至终都没有露面，那些犯罪行为是指使其他人帮他实施的？”
信宿心头微动，忽然明白了什么——
李子媛跟他暗示“刑昭”这个人的存在，很可能不是因为刑昭是直接对她动手的人，而是后来通过陆家的背景，知道了刑昭才是背后真正的始作俑者！
也就是说，在刑昭跟受害者之间，还存在一条警方没有看到的“暗线”！
刑昭在学校里以教师的身份接近“目标”，给那个“组织”提供信息，确定下手的对象，并且这些本就处于弱势地位的女生还有各种“软肋”，更加方便他们控制。
这样一来，即便有人遭遇不幸，也没有人怀疑到刑昭的头上。
他是组织里一双侦查的“眼睛”，甚至有更高的地位。
这时，林载川看向信宿：“李子媛那边有什么线索吗？”
信宿正在急速头脑风暴，听见这句顺口就回道：“没有，她不想把陆家牵扯进来，什么都没说。”
说完，他才倏地反应过来什么——他从来没在林载川面前承认过他跟李子媛见过面，这句回答就是不打自招！
林载川又给他挖坑等着他往里跳！
……而且他还马失前蹄地跳进去了。
信宿保持微笑，轻轻磨了下牙。
好样的。
林载川倒没有再说什么，话锋一转：“刘静、宣画、宋欢欢，她们很有可能有相同的经历，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军事化般的犯罪组织，但能追查的线索少而又少，跟他们有过接触的受害人，要么毫不知情、要么死无对证——郑副，名单上的那些人，你带人逐一谈话，有关组织的一丝线索都不要放过，所有受害人的证词都做好记录，最后汇总给我。”
郑治国神情严肃地一点头：“明白。”
“根据我们目前的调查可以推断，刘静跟那些人接触的时间很有可能是在高一，而跟许幼仪认识是在高二，许幼仪在审讯室的表现，明显知道她以前经历过什么，甚至可能与‘那些人’有过接触。”
林载川稍微弯下腰，白皙指尖在信宿座位面前轻轻一点，“信宿，我需要你帮我再次提审许幼仪，你应该知道要问他什么。”
信宿刚被他诈了一道，这会儿不是很想搭理他，别过脸看向窗外，从鼻子里吝啬地“en”了一声。
散会后，林载川联系上李子媛，跟她说想要和她见一面，时间约在晚上六点半。
因为李子媛的情况比较特殊，见面的地点不在市局，而是一家高档饮品店的包间。
李子媛还是那副全副武装的样子，衣服从脖颈包到指尖，她伸手打开房门。
见到人，林载川站了起来：“你好，市刑侦队林载川。”
李子媛微微一点头，轻声道：“你好，林队长。”
上次李子媛来市局的时候没跟林载川见过面，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李子媛不免有些诧异——信宿的上级、市刑侦支队一把手，看起来竟然是这么温和斯文的一个人。
李子媛坐下来：“林队找我是有什么问题要问吗？”
在知道了宣画和宋欢欢的遭遇之后，有些话其实很难开口，要把伤口——久治不愈的伤口彻底撕裂给人看，是一件万分痛苦的事。
但总要有把脓血烂肉一并剜去的人。
林载川道：“你是从盛才高中毕业的学生，应该知道刑昭这个人，也曾经跟他有过接触，对吗？”
李子媛轻吸了一口气：“……是的。”
“刘静在18号跳楼身亡，警方在调查过后，怀疑她生前遭受过性犯罪，很有可能跟刑昭有关。直到今天，已经发现了很多个盛才高中的受害者……你也是其中之一，对吗？”
李子媛垂下眼，声音有些颤抖：“是。”
李子媛的经历，跟其他受害人恐怕相差无几，他们的作案手段是极其相似的，林载川没有问她具体经过，跳到了最后一步：“关于那个组织，你有什么要对警方说的吗？”
李子媛道：“……没有。”
林载川注视着她，温和询问：“有什么不能开口的理由吗？那些人手里应该没有可以威胁到你的东西了。”
李子媛的身体轻轻震了一下。一个擅长刑讯的人，切入点异常精准，让她连沉默都不能做到。
许久她终于开口，声音艰涩道：“林队长，不要再继续调查下去了，他们——那个组织背后的势力庞大到难以想象，不是一个市公安局就可以连根拔除的，跟那些人对抗，只是无谓的牺牲。”
林载川语气温和但极其坚定：“多谢李小姐的提醒，但即便是蚍蜉撼树，我也想要试一试。而且，市局也绝不会是你想象中的那样不堪一击。”
李子媛望着他：“就算可能会付出惨重代价、就算最后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
林载川轻声清晰回应：“是的。”
李子媛摇了摇头，喃喃道：“为什么非要做到这种程度不可？张明华的案子已经找到了凶手，刘静自杀身亡，不是已经可以结案了吗？”
林载川道：“这起案子当然可以顺利了结。但如果连警察都选择自欺欺人，那些无处可说的冤屈，还有谁能看见呢。”
李子媛紧握着手指，一言不发。
这时的天色已经很晚了，夜幕逐渐笼罩整个城市。
林载川突然轻声说：“天黑了。”
李子媛下意识往外看了一眼。
天确实黑了。
……而这种黑暗让她想到很多不好的事。
她的瞳孔微微缩紧，身体不自觉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黑夜一定会来临。”
“而警方能做的，只有让黑夜亮起一盏灯火，让在夜里受过伤害的人不再害怕走夜路。”
林载川直视她的眼睛，那一双漆黑温润的眼眸里似乎有煌煌星火，他一字一字说：——
“我确实没有太多力量。但至少，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让踏进黑夜中的人都能有光可循，仅此而已。希望李小姐能够理解。”
李子媛怔怔望着他，似乎被他话语中的力量撼动了。
半晌，她的眼睛微微湿润：“我很敬佩您，林支队长。”
“并不是我有意隐瞒什么，在当时发生的一切，都没有留下任何证据。”
“他们有恃无恐，我只知道他们的存在，但不知道他们是谁。”
李子媛深吸一口气，终于描绘出那个庞然大物的冰山一角：——
“这是一条运行已久的‘生意链’，他们首先从学校里挑选出适合控制的‘商品’，然后把商品送给有特殊需求的‘客人’，那些客人喜欢介于年幼与成熟之间的少女，会开到很高的价钱。有时候，他们会把第一次接待客人的‘商品’竞价拍卖。”
她努力克制声音的颤抖：“……这个组织本身并没有那么可怕，可怕的是跟他们交易的那些人，他们有无法想象的身份。”
“林队长，我可以这样告诉你，就算你把这个组织一网打尽，但你永远都不可能查到客人的身份，而只要‘需求’这一方存在，就会有新的‘供应商’出现……”
“而且，客人会保护组织的存在，所有试图暴露组织的人，都会被他们先一步封住口舌。”
林载川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也明白她在顾虑什么。
组织满足客人的需求，客人供养组织的生存，这是一种“反哺”。
而那些“客人”的背景，很可能是常人无法对抗的。
李子媛用某种悲哀又隐约带着希冀的目光望着他：“知道这些以后，你还要继续调查下去吗？”
林载川道：“是的。”
位高权重，也只是这样而已。
更位高权重的，他也见过了。
“……好。”李子媛似乎也下定了某种决心，“我的丈夫曾经调查过这个犯罪链条，他知道的比我还要多一些。”
“上次信宿警官说，想跟我的丈夫见一面，您可以跟他一起，说不定可以得到更多线索。”
“希望你们一路万事顺利。”
林载川点了点头，停顿片刻，似乎是随意问起：“你跟我的同事见过很多次？”
李子媛道：“两次。”
“哦，第一次是在什么时候？”
李子媛不做他想：“就是我弟弟去市局接受询问的那段时间。”

第二十六章
市公安局审讯室。
“你凭什么说我是强奸犯，我没有强迫过任何人！是警察就能血口喷人吗！你这是在污蔑！”
许幼仪的声音尖锐又沙哑，眼睛里满是红血丝，整个人像一只失控暴走的兽，脊背紧绷着向前弓起——要不是被铐在椅子上，他可能已经冲到信宿面前一口咬死他了。
而对面的人截然不同的悠闲语气，甚至带着点舒适惬意，“你不断美化自己的存在，觉得你是一个拯救失足少女的英雄，通过这种方式给自己反复洗脑，才能把你们的关系界定在男女朋友的上，从而降低你的负罪感，甚至你本人已经对此深信不疑——另外，我只是说你跟那些人的行为性质没有两样，并没有说你是强奸犯的意思，需要夸奖你不打自招吗？”
许幼仪气的嘴唇发抖，脑袋嗡嗡作响，胸膛剧烈起伏喘息。
他痛恨地瞪着眼前的人，想要反驳，但是说不出一个字。
监控室的刑警凑了一桌，他们旁观全程，亲眼目睹了信宿是怎么只靠言语技能就把他气到原地发疯的。
时间推回半小时前——
信宿揉了揉脸，推开门走进审讯室。
“中午好啊，又见面了，许幼仪。”
许幼仪见到他脸色就是一变。
他本能地讨厌这个狐狸一样的漂亮男人，表面上春风和煦，内里却是一把藏着剧毒的刀。
“上次分别的时候我就说过，我非常好奇你到底在隐瞒什么，而现在我查到了一点有意思的东西，想跟你分享一下。”
信宿冲他一挑眉，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现在我相信你对刘静一见钟情了，毕竟想要把她从那里带出来，恐怕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应该求了你父亲很久吧——来说一说你们的初见，怎么样？”
许幼仪咬牙冷冷地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在学校里见到刘静，喜欢她就跟她在一起了。”
然而他的心里已经非常慌乱。
警察都调查到了什么？他们都知道什么？竟然已经查到“那些人”了吗？他们是怎么……
“没关系，你不愿意说的话，就让我来猜一猜。”信宿好像并不在意他的反应，单手托着下巴，自顾自思索道，“你应该是通过你的父亲许宁远接触到刘静的，你本人不会有那种渠道……是在某一次合作结束后吗？”
“刘静一开始是那些人送给许宁远的，但你在旁边看到了，第一眼就很喜欢这个女生，于是许宁远就把人送给了你。”
“本来以为只是一晚上的短暂交易，但你对刘静动了心，想要把她留在身边，于是就去求你父亲把刘静留下来——”信宿轻轻一歪头，“我应该没说错吧？”
许幼仪浑身血液都凝固了，牙齿因为过度用力咬合而不自觉的打着抖。
……他说的没错。
那天，是他的成人生日，在生日宴结束后，他又跟着父亲一起参加了一场舞会，都是父亲商业上的“朋友”。
并且他们还带了一些漂亮的“女伴”。
许幼仪从小在这种酒池肉林的环境下长大，对这种事早已经见怪不怪，也知道这些女孩是做什么的。
但他第一眼就喜欢那个女孩。
她没有化妆，穿着一条雪白的裙子，清水出芙蓉的漂亮。
于是那个本来应该跟随父亲的女生，最后到了他的房间。
……可警察是怎么知道的。
许幼仪浑身脱力般靠回椅子上，喉结用力滚动一下。
他不能把这些事说出来，尽管他并不清楚“那些人”的来历，但他知道，把“那些人”交代出来的代价一定不是他能够承担的起的。
就算把这些秘密带进监狱，他也绝对不能在警方面前坦白。
许幼仪觉得他没有做错。
如果不是他，刘静不可能有这么平静的生活——她会不断继续重复曾经的经历，被送到不同的人身边。
“所以到了市局以后，你一直以刘静的拯救者的身份自居，但你有没有想过——”
信宿话音一顿，微笑着杀人诛心，他轻轻地道：“你跟那些人，其实没有任何区别啊。”
许幼仪双眼发红：“我跟他们当然不一样！”
信宿意味深长地望着他，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怜悯道：“珍惜现在的日子吧。”
“很快你连外面的阳光都不会看到了。”
“你会彻底一无所有。你的自由，你的地位，你的财富，你想要得到的一切。”
“哦，还有你的孩子——”
那几乎像黑夜中毒蛇的信子在耳边舔舐而过，许幼仪整个人陡然一悚，满是震惊地抬起头看着他。
他怎么会知道孩子的事！
刘静不可能告诉他！
“你该不是真的发自内心认为刘静有一天会喜欢上你吧。”信宿神情讥讽地看他一眼，眼眸里浮起图穷匕见的冷意，“你知道那不可能，你害怕刘静某一天会离开你，所以想用孩子捆住她，是吗？”
许幼仪神情阴沉，几乎偏执地说：“她一定会喜欢上我的，只要给我时间……如果不是你们警察一定要把张明华的案子闹大，刘静她也不会自杀！”
“该说你是盲目乐观，还是蠢的不可救药呢，”信宿懒懒笑了一声：“你以为你的孩子是怎么在三个月的时候就消失的？”
许幼仪瞳孔微缩，已经有了很不好的预感，心脏狂跳起来，他像是想要确定什么，慌乱打断他道：“是刘静不小心、运动过度。”
“不是哦。”信宿盯着他，微笑着一字一字说，“孩子是刘静去医院打掉的。”
“为了不让你发现，还特意去了一家私人医院，让你查不到手术记录。”
“她简直恨透你了，许幼仪。”
“………”许幼仪有如被打了当头一棒，脸上竟然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在长达一分钟的时间里，他都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凝固般呆滞坐在椅子上，只有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
许久，他难以置信地摇着头，突然低头痛哭了起来。
整个审讯室里都是许幼仪肝肠寸断似的的哭声，他捂着脸浑身发抖，整个人显得精神不太正常。
他被信宿一步一步逼到彻底崩溃，两只手用力抓着头发，语气疯疯癫癫的，自言自语般哽咽着说：“……我明明救了她。”
“如果不是我去求我爸爸，她就要去跟那些又老又丑的男人过夜。”
“第一次跟她上床的时候，问过她愿不愿意，她答应我的。”
“她从来没有反抗过我、她不愿意的话，为什么要答应我呢。”
“我们本来可以一直、一直在一起……”
说到最后，他的话语几乎变成了悲痛的嘶吼。
信宿双腿交叠，神情漠然，冷眼旁观。
在许幼仪的视角里，他确实是觉得自己没有做错的。
如果不是他“收留”了刘静，刘静的命运或许跟宣画一样，被当做没有人格的“商品”，传送给许多人。
他自认是拯救少女的“英雄”。
但对刘静来说，其实都是一样的。
尽头是绝望，走哪一条路，都没有区别。
信宿看他哭起来没完没了，有点不耐烦地“啧”了声，四处扫了一眼，在桌子上发现了林载川的签字笔，放在修长指节间，百无聊赖地转了起来。
许幼仪崩溃了将近半个小时，情绪宣泄之后清醒了许多，他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本来涨红的脸色瞬间变的惨白。
“结束了吗？”信宿看他终于要偃旗息鼓，揉了下眼打起精神，“那我继续了。”
许幼仪：“………”
他的眼泪还都在脸上，眼皮哭的发肿，要多狼狈有多狼狈，看不出一丝最开始游刃有余的模样。
但信宿好像觉得他的样子还不够可怜，在许幼仪脆弱到摇摇欲坠的精神上又铁石心肠地捅了一刀——
“别自我感动了，你不是刘静的救赎，你只是换了一种方法控制她。”
“你不允许任何男生接近她，不允许她交朋友，不允许她多看别人一眼，你让她觉得所有接近她的人都会变的不幸。”
“你把一根看不见的线系在刘静的脖子上，让她只能呆在你的身边。”
“你对刘静的所作所为，比起那些人做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信宿居高临下盯着他，冷冷地说：“就你也配说拯救。”
许幼仪神情颓废着一言不发。
他已经无法反驳一个字。
原来他带给刘静的只有痛苦。
“如果你心里对刘静还有那么一丁点愧疚，就把你知道的事说出来，让她在死后可以瞑目。”
许幼仪嘴唇颤抖半晌，终于把那蚌精似的“硬壳”开了一条缝隙，坦白了一丝真相：“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以前做过那一行，陪过很多人。”
“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父亲跟我说，是在她高一的时候。”
“刘静为什么会做这种生意？”
“她不是自愿的，是有人逼她做的。”
“什么人？”
“……我不知道，我没有见过他们。”
“像刘静这样的女孩，还有多少？”
“我只接触过刘静一个，但是以前见过很多，不清楚具体有多少人。”
“这件事，跟刑昭有什么关系？”
许幼仪的嘴开合几下，几乎就要把嗓子眼里的话说出口，可似乎猛然间意识到了什么，紧紧闭住了嘴。
信宿心里道了一声“可惜”。
果然，许幼仪的身体稍微紧绷了起来，似乎重新被“加固”了一道屏障，他说：“我不知道。”
刚才已经是最好的机会，如果许幼仪在这种情况下都不开口，那就是真的无论如何都审不出来了。
信宿对他的精神状态有非常精准的判断，没再继续追问，反而又道：“你为什么会跟张明华发生冲突？”
提到张明华，许幼仪那本来就不算好看的脸色又难看了一个度，他沉声道：“张明华知道我跟刘静的事，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他觉得刘静是被我威胁才跟我在一起，一直幻想把刘静从我身边带走，带她离开这个城市。”
“刘静……刘静竟然会真的信他说的话！”
“我当时只是想给他一个教训，让他以后离刘静远一点，不要跟她说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不要那么不自量力。”
许幼仪吸了一口气，有些痛苦道：“……我根本没想过要他的命。”
“你没想要他的命，但是张明华死了。”信宿讥诮道，“你也没想到刘静会死，最后她也死了。”
“许家一夜倒台，你从高高在上的许家少爷沦为阶下囚，什么都没有了——这个结局，你满意了吗？”
许幼仪鼻翼鼓动几下，没有说话。
信宿站了起来，在他身边低声说：“人心不足啊，许少爷。”
.
信宿走出审讯室，抬眼一看，发现小伙伴们站成一排，用同款惊恐的眼神看着他。
信宿在这场审讯里的表现，只能用“可怕”来形容。
先用语言攻击许幼仪的弱点、刺激他的精神，把他的情绪推动到一个不稳定的极点，然后精准投下一颗埋伏已久的炸弹，把所有情绪完全引爆。
一步一步牵引他的思想、摧毁他的理智，直到完全崩溃。
许幼仪不仅透露了刘静的曾经，甚至还承认了张明华的死跟他有关。
信宿面对他们的注视，极无辜地一笑，眼睛里浮起温和无害的柔光，温声道：“……应该还算有收获吧？”
章斐搓了搓胳膊，“噫，你别这么跟我说话了我害怕。”
她算是知道了什么叫长的漂亮的美人都是带毒的。
沙平哲过来啪啪两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深沉道：“深藏不露啊。”
结果信宿没帅到三秒，弱不禁风，被这没轻没重的“铁砂掌”拍的一个踉跄，差点儿扑到旁边贺争身上。
贺争连忙伸手扶了一把，“小心欸！”
信宿手忙脚乱支撑住身体，然后无奈地摊手一笑，“我也只是这样了。”
离开审讯室，信宿熟门熟路地进了林载川的办公室，走到窗边伸个懒腰，给不在市局的队长打了一个电话。
那边问他：“结束了？”
“嗯，许幼仪承认了部分事实，交代了他跟刘静的相识经过，确定了‘那些人’的存在，并且我推测许宁远跟那个组织很可能联系不浅。但是他没有说关于刑昭的事。”
“辛苦了。”林载川道：“明天跟我去见陆闻泽。”
信宿脸上笑意微微一僵：“什么？”
林载川声音平静道：“你不是早就想见了他吗？”

第二十七章
信宿总是觉得他最近好像忘了什么事。
直到现在他终于想起，他忘记提醒李子媛，不要跟林载川说他们见过的事了！
……林载川现在大概知道他很早就私下里跟李子媛见过面了。
不过以他的性格，就算知道了应该也不会跟他过分追究什么。
信宿只希望李子媛不要跟他说的太仔细，他还没想好要怎么跟林载川“坦白”，解释起来实在太麻烦。
“我知道了，明天跟你一起去。”
下班回到家以后，信宿去浴室泡了个澡，然后抱着被子舒舒服服闭上了眼睛。
早睡晚起身体好，遇到困难睡大觉。
晚上九点多，信宿睡的朦朦胧胧，放在枕头旁边的手机似乎隐隐约约响了一声，屏幕亮了起来。
他嗓子里嘟囔了一声什么，伸出一只手摸过手机，满脸困倦地睁开一只眼睛，从浓密睫毛的缝隙里眯到一条新消息，点开以后登时原地起尸睡意全无——
章斐姐：“记得明天要交两千字检讨！加油！”
信宿：“……”
信宿：“………”
信宿：“…………”
次日，刑侦支队，林载川办公室。
信宿推开门走进来，林载川坐在电脑面前，不知道在看什么。
信宿走过去扫了一眼——是昨天许幼仪的审讯录像。
他有点意外：不是有笔录吗？
看监控干什么？
……对他的“职业素养”不放心吗？还是怕他对许幼仪进行惨无人道的精神虐待？
林载川伸手按了暂停，抬眼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信宿把手里几页纸放到桌子上，礼貌微笑：“来交检讨。”
林载川一点头，把他的检讨书拿起来放进抽屉里，然后关上抽屉。
信宿：“………？”
都不看一眼吗。
他熬夜写的。
林载川看他在这儿杵着不动，奇怪道：“你还有别的事吗？”
信宿盯着他看了两秒，面无表情转身就走，“没有了。”
上午十点，是林载川跟陆闻泽约定的见面时间，他开车带着信宿离开市局，到约好的地点见面。
信宿也不理人，一上车就睡了，停车的时候也没醒。
信宿一向不喜形于色，情绪不露人前，没人能猜的透他在想什么……但是每次在林载川面前还是挺“形于色”的。
林载川认真想了想，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惹到他了，轻轻叹了口气，伸手解开他的安全带，把人叫醒：“信宿，下车了。”
陆闻泽今年二十九岁，在新一代“青年才俊”中属于罕见英俊的类型，五官极其凌厉，不怒自威，举手投足间已经带着一股上位者的气息。
他穿着一身定制黑西装，提前在包厢里等着两个人。
十点，林载川和信宿准时走了进来。
陆闻泽起身先跟林载川打了声招呼，然后又转头看向信宿，轻轻一挑眉：“听子媛说起你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同名同姓的人，没想到真的是你，信少。”
信宿反应平静地微微一笑：“久仰大名，陆总。”
信宿跟陆闻泽没有见过面，但是两个人对对方都早就有所耳闻，两个不同风格的“年轻一代”代表人物，王不见王。
陆家是百年家族企业，陆闻泽是从小被培养的继承人，可以说是“根正苗红”，而不知道从哪儿蹦出来的信宿被张同济领养，一朝身价暴富，强行加入了“继承人”的行列，接手张氏部分企业的时候信宿才十九岁，办事风格相当邪性，而他手底下的产业全都风生水起。
陆闻泽起初听到信宿这个名字，还不敢确定是他，直到看到他的脸。
“二位请坐。”
陆闻泽直入主题道，“这起案子的前因后果我已经听子媛说过。这几年来，我一直在动用陆家的人脉暗地里调查这个组织。没有想过把警方牵扯进来，是因为我不知道调查那些人的后果是什么。但如果市局要主动加入，我不会拒绝。”
林载川神情沉凝：“你都调查到了什么？”
“你们应该都知道我爱人的身份有些特殊，当时带子媛离开的时候，我跟那些人短暂接触过，子媛应该是最早那一批受害者，那时他们内部的‘制度’还不太完善。”
“我见过组织里其中两个成员，还听到了一个人的声音，但没有见到他的脸，那个人是组织最开始的领导者，也是他跟我谈的条件。”
“后来我查过那两个成员的信息，他们的身份都是假的，查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线索断在这里，往后很长时间都没有进展。”
“直到几年后，子憧升到高中，有一次去学校开会的时候，我偶然间听到已经是副校长的刑昭在跟其他人说话。”陆闻泽神情坚定冷凝道，“那个声音已经在我的脑海中重现过无数次，我可以肯定，当时跟我说话的那个人就是刑昭。”
“直到那天我才明白，为什么那个组织会选择子媛作为侵害目标，因为早就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这双眼睛后来又看了很多人。”
林载川这时出声道：“你的意思是，你确定那个组织背后的人是刑昭，但是并没有实际证据。”
陆闻泽自嘲一笑：“有证据的话，我也不会让他们逍遥法外到现在。”
林载川：“确定刑昭是组织的领导者，之后呢？”
“之后我开始调查刑昭，但这个人明面上很干净，查不到任何破绽的干净。”
“……刑昭是这个组织的领导者，但他背后似乎还有更大的势力，我接触不到那里，只能在调查的时候隐约感受到它的存在，它在阻止我的动作。”
“在调查刑昭没有结果后，我换了一个方向，利用陆家的人脉，用了一点不太常规的办法，找到了这个组织的一些‘服务对象’。”
听到这里，信宿心知肚明地无声一笑。
不太常规的办法，恐怕就是不能在林载川面前说起的办法了。
“在有了目标之后，我一路顺藤摸瓜……查到了很多难以想象的东西。”
“你们正在调查的许幼仪的父亲，前段时间在Z省风头大盛的许宁远，不过是他们的其中一员，而且是随时都可以被舍弃的一员。”
“直到那个时候我才明白，为什么这个组织可以在几年内发展到这样的规模——因为有需求的那一方足够庞大，他们有这样的欲望，而组织能满足他们的欲望，所以他们要保证组织的安全。”
“他们中已经有人察觉到了我的动作，我的父亲在半年前就对我做出提醒，让我不要再继续调查下去，否则整个陆家可能都会变成牺牲品。”
听到这里，林载川的神色已经非常冰冷。
陆闻泽郑重道：“如果有需要，那些人的名单我可以提供给你们，但是我调查的手段不算正当，也不能保证信息一定准确，这些不可能作为证据来使用，只能为你们破案作一个参考。”
林载川：“我明白，多谢。”
顿了顿，他带着歉意低声道：“这本来应该是市局该做的事。这么多年，辛苦了。”
陆闻泽长长叹了一口气：“陆氏是我爷爷一手创建的成果，凝结了三代人的心血，我不能因为我的个人愿望而影响到整个陆氏的存亡，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已经足够多了。”信宿罕见地善解人意，安慰他一句。
陆闻泽微微点头，想到什么，又带着歉意道：“对了，前段时间我在省外出差，没来得及回来，子憧给贵局添麻烦了。这孩子从小跟着子媛四处流浪，幼年的时候经常被大孩子欺负，心理上有一点问题，经常闯祸，让我也很头疼。”
林载川温和道：“没关系。”
分别之前，陆闻泽给了他们密密麻麻一串名单。
上面的名字，只是看一眼就觉得万分沉重。
那些女孩子面对的，就是这些比怪物还要庞大、可怕的人。
他们从陆闻泽这里获得了许多信息，但是真正可以利用的却寥寥无几。
名单上的那些人，没有任何证据，贸然对他们进行调查只会打草惊蛇。
——而且其中的几个人，一个小小的浮岫市局甚至完全没有资格对他们启动调查程序。
这起案件的突破口，最后一定还是刑昭。
他是将所有人联系到一起的“枢纽”，整个组织最核心的存在，只有他落网，才能顺势拔出在他身后的那些“怪物”。
只是，刑昭表面上是一个没有任何破绽的人，甚至受害人对他都是心怀感激的态度，仅仅陆闻泽的一句“那是他的声音”，完全不能作为断案的证据。
……市局下一步应该怎么做？
酒店电梯里，信宿没骨头似的靠在墙壁上，盯着不断跳跃的数字发呆，也没跟林载川讨论案情。
林载川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地问：“我又做了什么让你生气了？”
上次信宿因为他一句话气到忘了吃晚饭，他对这个人的肚量有一定了解，从出了刑侦队的门，信宿一句话都没跟他说过。
林载川虽然不知道他因为什么生气，但是他可以判断出这个人肯定在不高兴、闹脾气。
闻言信宿怔了下，然后嗤笑了一声：“林队，你这句话问的我好像是谈恋爱的时候喜欢无理取闹胡搅蛮缠的女朋友。”
林载川说：“我没有这个意思。”
信宿站直身体，稍微凑了过来，一双妖异凤眼近距离盯着他，半晌：“饿了。请我吃午饭吧。”
“吃饱了就原谅你。”
——

第二十八章
快十二点确实也该吃午饭了，林载川带着信宿找酒店吃饭，路上得知这位少爷闹脾气的原因竟然是认为他早上“冷落”了那份两千字检讨，没“拜读”一眼就放进小黑屋了。
信宿有时候表现的铁石心肠，一颗心脏冷到仿佛是石头做的，但有时候……
又难以想象的玻璃心。
林载川听了这匪夷所思的理由，简直身心俱疲，叹气道：“下班我会看的。”
信宿强调：“这是我人生第一份检讨，写了一个半小时。”
林载川看了信宿一眼。
……他看起来终于有一点像刚从大学毕业的年轻人了。
因为某个人想吃螃蟹，还必须是活的、五斤以上的澳洲雪蟹，林载川打电话问了三家海鲜店都没有，只有一家五星酒店有一只完美符合要求的螃蟹，空运过来刚下飞机，还没来得及呼吸异大陆的新鲜空气，林载川就付款预定让他们蒸锅了，等他们开车过去时间应该刚好。
车上，信宿垂眼盯着陆闻泽给他们的名单，神情阴沉冰冷，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载川问：“怎么，有认识的人？”
信宿讽道：“有几个以前生意场上见过。这些人啊，穿上人皮的时候，看起来都人模人样……实际一群衣冠禽兽。”
下个十字路口，林载川打着方向盘向右转弯，平视前方道：“你在一个星期之前就接触过李子媛，那时候我们还没有查到刑昭这个人，你为什么会知道她跟刘静的案子有关系？”
信宿心说：还是来了。
林载川轻道：“我不是在以上级的身份向你问话，你有回答或者不回答的自由，我对你说过，只要不触及底线，我并不会过多干涉你的个人选择。”
信宿听了懒洋洋笑了一声，“队长，你这样说就有点耍赖了——这么善解人意，我再不告诉你就显得不礼貌了。”
林载川的脾气其实很和他的胃口，信宿这个人软硬不吃，威逼利诱没用、好言相劝不听，他的所作所为完全取决于他的个人意愿，换句话说，全看他心情。
而林载川给了他相当幅度的“自由”。
但凡换一个刑侦队长，都不可能跟信宿把关系发展的这么相安无事。
信宿不清楚是林载川的性格本身如此，还是针对他有意为之——如果是后者，那林载川这个人，就确实聪明的有些可怕了。
信宿身体靠到车背上，缓缓道：“我确实在很久之前就见过李子媛，而且对她有很深的印象，所以在市局见到她的时候就认出来了。”
“至于当时跟她见面的情境，因为涉及到一些已经去世的人，我暂时不方便跟你说明。而且有关这起案子的线索，你现在已经全部都知道了。”
“你上次不是问我，为什么私下里调查过刑昭吗——因为我从李子媛口中得到‘刑昭’的名字，比市局要更早知道这个人的存在，但你那时还没有查到他的身上，我只能用一些很隐晦的办法提醒你他跟刘静的案子有关，但是手段拙劣，不小心被你发现了。”
说完，信宿转头看向林载川，眼尾挑着一点笑意，“队长，这样的‘交代’可以蒙混过关吗？”
林载川清楚，信宿口中“不方便说明”的，大概跟他的曾经过往有关，或许也是导致他现在性格的原因。
现阶段，信宿不可能跟他完全坦白。
“嗯。”
信宿愿意跟他说这些，其实已经在林载川的意料之外了。
又十五分钟后，二人到了酒店。
螃蟹已经被酒店的人处理好了，这种蟹活着的时候通体雪白，极漂亮，蒸熟了蟹壳也是偏白的淡粉色，色泽几乎剔透，是蟹中美人。
蟹肉和蟹膏盛放在壳里，蟹腿整齐排列在旁边，桌子上还摆放了两杯柠檬汁和去冰气泡酒。
信宿一进屋就吸了吸鼻子，“好香。”
林载川淡淡地说：“按照你的要求，清蒸的、五公斤的、半小时前还活着的螃蟹，尝尝看吧。”
这一个漂洋过海的“洋螃蟹”加上酒店的服务费，几乎是林载川一个月的工资，但信宿好像没有这方面的概念，幸而林载川没有买房压力，存款起码还够他嚯嚯一年半载。
信宿倒了杯气泡水，拿起勺子吃了起来。
林载川不太喜欢吃海鲜，额外点了一份蔬菜炒面。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起来，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林载川听的皱起眉，抬起头看了信宿一眼。
信宿咬着勺子跟他对视，莫名眨眨眼睛。
“嗯。我知道了，稍后给你回复。”
刑警在入职前会进行一次体检，还有体能测试，是国家政策要求的流程，而在正式入职后，浮岫市局一般会组织第二次体检，检查内容比第一次会更加详细、全面。
林载川刚刚接到的，是医院那边医生打来的电话。
“林队长，信宿的体检报告有一点问题。”
“按照国家规定的标准，各项指标都是合格的，但是……”
“他的凝血功能可能存在问题。”
一般的血常规检查不会特意去查凝血功能，只是信宿的身体数据有些异常，医生觉得奇怪，就拿着样本去化验了一下。
“不过不严重，一般不会影响正常生活。”
“这种疾病一般都是先天性的，是遗传病的一种。但是，信宿的病症很有可能是后天造成的，我没有在他的血液里检查到任何遗传性因素。”
“后天形成的凝血功能障碍，一般都是肝功能引起的，但是他的肝脏也没有问题，再有就是摄入过强刺激性的化学药物，比如接受放化疗后的病人就很有可能患有凝血障碍，或者，长期营养不良，也会影响部分血液功能。”
“我现在不能确定到底是什么原因，要是想查清楚的话，可能要他再来做一次更详细的检查。”
信宿见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自己，挂了电话问他，“队长，你怎么这么看我。”
林载川沉默片刻，轻声问他：“你知道你有轻微的凝血功能障碍吗？”
信宿有些意外地“啊”了声，像是没想到他突然问起这个问题，然后点点头：“我知道。小时候在福利院吃了上顿没下顿，总是营养不良，那时候落下的毛病。”
他挖了一大勺蟹膏，“所以我现在就是个没有什么品味的土豪暴发户，山珍海味，什么贵吃什么。”
他轻微一挑眉：“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是有什么很严重的问题吗？”
林载川道：“刚刚医院打电话过来，说你的凝血功能有问题，可能需要再去做一次检查。”
“……一定要去吗？”信宿闻言拧起眉毛，眉眼间捏着一百个不情愿，抱怨似的说，“我不想抽血。”
林载川说：“不是强制性的。”
信宿想也不想，“那我不去了，反正又不会因为这个死掉，本来就有凝血障碍，还要来伤害我。”
林载川：“………”
信宿不愿意去，林载川也没勉强他，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去不去都不影响什么。
吃完这顿午饭，也到了下午上班的时间，林载川带信宿回了市局，然后去了局长办公室，把近期的案件进展汇报给魏平良。
——浮岫市公安局局长，魏平良。
林载川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牺牲了，他从小被市局的警察养大，有时候刑警出任务忙起来就把他忘在市局了，年幼的孩子也要习惯一个人生活。
魏平良是带他时间最长的那个人，那时的魏平良才只是一个普通刑警，后来一步一步走到公安局局长的位置，林载川也是他一手培养、提拔起来的。
除了被上面接走的那五年，林载川几乎一直在魏平良的眼皮底下，他就像亲生父亲一样引导着林载川的成长。
魏平良听完他的汇报，站在窗边沉默了许久，才问：“那你有什么想法？”
林载川道：“我想继续查下去。”
魏平良的目光看向他送过来的资料，沉声道：“如果这张名单上的人真的都跟那个犯罪组织有联系，以后的侦查工作一定不会太顺利，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明白。”
魏平良重重叹了口气：“那就放手去查吧，真出了什么事还有市局在上面顶着，想做什么就去做。”
林载川点点头，“多谢魏局，那我就先走了。”
魏平良从上到下打量他一眼，语气一缓：“听说你前段时间被人袭击了，这个怎么不跟我汇报？”
林载川怔了怔：“只抓到了一个嫌疑人，目前审讯工作还没有什么进展。”
“受伤了吗？”
“不严重。”
“这几年你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别总是不当回事，三十多岁的人了，一点也不稳重。”
能用“不稳重”来形容林载川的人，恐怕就只有眼前这一个了，魏平良不轻不重教训了他一句，话音一转，“你们队里新来的那个小年轻怎么样？”
林载川一时没有回答。
信宿是一个没有办法形容的人，任何一个词语放在他身上似乎都不合适，好与不好都会显得非常“片面”。
“很厉害。”
“对犯罪的嗅觉非常敏锐。张明华一案的许多突破口都是他找到的。”
魏平良点点头：“哦，生活作风呢？听说是个富二代，没把那些纨绔子弟的作风带到办公室吧？”
林载川：“………”
信宿的生活作风……
刚上班不到两个星期就写了队里全部的检讨。
实在是说不上“好”。
林载川沉吟道：“瑕不掩瑜。”

第二十九章
下午四点，信宿在公安内网上搜索有关刑昭的资料，接到了崔志鹏打来的电话。
“什么事？”
崔志鹏那边传来一阵鬼鬼祟祟的声音：“小信总，今天晚上八点有一场竞拍。”
信宿莫名其妙：“……什么竞拍？”
崔志鹏“哎”了声：“你上次不是让我帮你打听有没有那个渠道吗？我可是托了好几个朋友才问到的。”
信宿反应过来什么，神情瞬间冷了下来。
“竞拍”。
那些第一次被强迫的女孩。
崔志鹏道：“我听说这种竞拍几个月才开一次，你不是要‘原包装、未拆封’的吗，过了这个村可没有这个店了，你去不去？”
信宿的语气听不出一丝异样：“地点在哪里？”
“鸢公馆地下一楼。”
崔志鹏又道：“参加这种拍卖会是需要邀请函的，我托我朋友给你搞到了一张，到时候你直接过去就行。”
信宿问：“拍卖流程是什么？”
“这个其实不是正规拍卖会，基本到那里的人都心知肚明，拍卖实际上就是一个幌子。”
“等你到了现场，会有人分发给你足够量的筹码。筹码的最终数量就代表你出的价钱，他们不会在明面上进行交易。”
“等拍卖结束以后，有专人会带你去找她。”
听完他的话，信宿明白其中关窍，冷冷地一笑。
——没有实质性的金钱交易，受害人并不出现在拍卖会现场，表面上二者之间没有任何联系，警方就算是提前得到消息潜进公馆里，恐怕都查不到任何证据。
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信宿眼中闪过一丝冷漠，“我知道了，我会准时过去。”
挂了电话，信宿盯着手机思索了半晌。
他在想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林载川。
他已经决定要去鸢公馆，跟上级汇报一下行程也没什么。
信宿拿起手机，点开林载川的对话框，发了一条信息过去。
不远处办公桌上的手机震了震。
林载川看了眼屏幕，神情变的有些奇怪。
他们就隔了不到五米，信宿给他发消息说有事想跟他说。
林载川有些莫名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有什么话不能在办公室里说。
信宿只是意味深长地对他笑了一下。
林载川想了想，站起来道：“信宿，跟我出来一下。”
二人一前一后离开办公室，贺争一路目送，一脸吃瓜群众的表情：“信宿这是又犯什么错误了？被单独叫出去训话了？”
沙平哲道：“他不是刚交了一份检讨吗？”
“说不定是去说悄悄话去了。”章斐不满道，“自从信宿来了市局以后，他跟林队的小秘密是越来越多了，哼。”
林载川随手推开了一间没人的会议室门，信宿跟着他走了进去。
林载川转过身：“你想跟我说什么事？”
信宿拉过椅子，没骨头似的坐了下来。
“我又要单独行动了，提前跟上级报备。”信宿扯起唇角冲他笑了一下，“我是不是很听话？”
林载川看着他瞳孔里清浅的笑意，感觉到他现在的心情并不是很好，心里微微一沉，轻声问：“信宿，发生什么事了？”
信宿脸上的笑意几乎瞬间就散了，他低声道：“有一个基本可靠的消息：今天晚上八点会有一场拍卖会，拍卖对象是刘静那样的女孩，地点在鸢公馆，门票是一张邀请函——没猜错的话，应该跟市局正在调查的这起案子有关。”
林载川的神色猝然一变。
他几乎是瞬间想到，李子媛曾经跟他说过，那个组织有时候会通过竞拍的方式，来“出售”那些第一次遭受侵害的人。
用金钱来满足魔鬼的欲望和贪婪。
“而且，他们拍卖的方式非常麻烦，用的不是货币而是特殊筹码，不能直接判断它们的价值。在拍卖结束后，我会通过另外一种渠道见到那个女孩。”
“——我只能把那个女孩带出来，然后尽可能得到更多关于拍卖会的信息。”
林载川不语，眉心稍蹙，像是在快速思索什么。
信宿说：“如果市局出手，最好的结果，就是把拍卖会上的人全都扣下，并且找到了受害者。”
“但这是在两个不同地方发生的事，没有任何办法能够证明他们之间有联系，就算把那些人都带回市局挨个审问，他们也可以一口咬定，只不过是在玩一堆没用的、不值钱的破筹码而已，至于那个被拍卖的女孩，他们根本没有听说过。”
“如果我猜的没错，拍卖会上出现过的人，甚至不会出现在另一条线上，做到两端完全分割。”
“最多、最多可以抓到一个涉嫌强迫卖淫的‘带路人’，但是这种角色一般都是没有什么价值的炮灰，我个人认为还不值得市局兴师动众、打草惊蛇。”
林载川稍一思索，就知道信宿说的是对的。
——就算提前知道了拍卖会的意图，也很难在现场找到相关证据，钱是假的、人没出现，拍卖的“标的”是什么，只有参加的人才心知肚明。
那些参加拍卖会的人，身份恐怕非富即贵，如果把他们大张旗鼓地抓起来，最后却没有得到任何调查进展，市局将面临难以想象的舆论压力。
林载川问：“你想单独到那里去吗？”
信宿说：“进门需要邀请函，我短时间内应该找不到第二张，还有不到四个小时就开始了。”
林载川淡淡道：“我进门不需要邀请函。”
闻言信宿稍微怔了下，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忍不住笑了起来。
以林载川的本事，想要到什么地方，恐怕没有哪一扇门能拦得住他。
不过这种话从林载川的嘴里说出来……
确实罕见。
信宿道：“只是拍卖会的话，我一个人可以。”
“如果你要来的话，就在外面接应我吧。如果场内出现什么不可控的意外，我会告诉你。”
信宿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产生了一股非常诡异的感觉，让他觉得既怪异、又新奇。
他向来单刀赴会，从来没有跟谁“并肩作战”过，天生被害妄想症晚期，对待所有两条腿走路的生物都抱有同等不信任的敌意，绝对不肯把后背交付给谁。
但如果是林载川的话……
信宿心里无声叹了一口气。
算了，吃人嘴短。
晚上八点。
一辆黑色宾利停在鸢公馆前，车门打开，一道高挑修长的身影从车里走了下来。
来人穿着一道绣着暗金纹路的黑色绸缎衬衣，手腕处别了一枚钻石袖扣，黑长裤、黑皮鞋，步伐起伏间，可以隐约看到被长袜勾勒出的极具骨感的脚踝线条。
男人脸上戴着半边银色狐狸面具，只露出了半边眼睛，还有一条漂亮清晰的下颌线。
他的头发乌黑、皮肤冷白、唇色嫣红，左耳镶嵌着一枚深蓝色宝石耳钉，整张脸几乎构架出某种色彩的冲击力，好像某个来自西方的贵族，诡异、优雅、神秘，与夜色融为一体。
站在门口的接待生道：“您好，请出示您的邀请函。”
说着，他看向眼前男人的脸，然后不自觉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见过一只这样美丽的眼睛，漆黑、深邃，瞳孔纹理有如海底暗暗流动的细沙，鸦羽般的浓密睫毛好似眼线般在眼尾凝成长长的一簇，勾人心弦。
信宿望着他，声音里带着斯文笑意：“我的邀请函寄存在3号保险柜里，密码是7806。”
一道相当好听的男音。
接待生半晌回过神，喉结滚动一下：“……请您稍等。”
片刻后，他从保险柜里取出了一张烫银邀请函，递给信宿，“久等了，请进。”
信宿是卡着点入场的，地下一楼的会场已经聚集了很多人，大都是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
信宿一进场，就有许多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的气质与周围其他人格格不入，出挑的显眼，只露出来的半张脸就已经让人浮想联翩。
可惜他不是猎物、而是猎人。
气场冰冷而强大，美丽近妖——不是可以任人采撷的玫瑰，而是色泽艳丽的毒蛇。
信宿似乎早就习惯落在他身上的各种意味的目光，神情一变不变，坐到他的位置上。
拍卖会准时开始。
信宿的右手边码着整整齐齐的一排筹码，在左手边的箱子里投入筹码，箱底的感应器自动感应到重量的增加，显示屏上的数字就会发生变化。
筹码落地的声音在场地内此起彼伏地响起，“当前最高数字”在一个一个地增加，转眼间就到了“20”。
信宿懒得跟他们叫价，两只手捧起一半的筹码，放在箱子上，动作不是温和地从顶端的开口里一股脑塞了进去。
屏幕上的数字瞬间就翻了倍，到了“40”。
“咚”。
又一声极轻的筹码落地的声音，数字变成了“41”。
信宿眉头微蹙，神情冷淡，又抓了一把筹码塞进去。
最终的数字定格在“52”，直到倒计时结束，没有人再加价。
没多久，有一个穿着黑色马甲的服务生走了过来，弯下腰在他身边轻声询问：“先生，您投了52个筹码，对吗？”
信宿弯起唇温和一笑，眼里却没什么笑意：“是的。”
52万。
一个无人注意的夜晚，一场轻描淡写的拍卖。
却可以轻而易举摧毁一个人的一生。
服务生道：“请您从A3出口离场。”
信宿微一点头，起身离场。
拍卖会从始至终，都没有提到过那个女孩的名字、相貌、年龄，如果不是提前知道这场拍卖会的目的，就这么闯进去，根本不会知道这些人在这里做什么。
在A3出口果然已经有一辆车在等他，见到信宿走出来，司机从驾驶座下来，给他打开了车门。
车子行驶一段路程，最后在一家私人会所前停下，司机将一张薄卡片递给信宿，语气尊敬，“这是您的房卡。”
信宿瞥了眼，两根手指接过，开门下车。
进入会所前，他给林载川共享了位置信息。
信宿在门前站了几秒，然后用房卡打开门。
房间几乎是五星级酒店的装修标准，门口柜子上点着气味浅淡的香薰，半镂空木质屏风后是客厅，对面墙上开了一扇可以看到城市的落地窗。
在房间角落有一张床。
信宿走过去，床上躺着一个穿着崭新“校服”的昏睡的女孩。
刘静、李子媛、宣画、宋欢欢……
或许都是从这样的一个漆黑夜晚开始。
信宿一眼扫过去，看到天花板上两个闪烁着红光的细小针孔，眉眼间瞬间结了一层薄冰。
他俯身将女孩抱了起来，转身走出房间。
信宿刚走出房门没几步，就有人过来拦住了他，看起来是组织安插在这里的“眼睛”。
那男人站在信宿面前，用目光打量着信宿和他怀里的女孩：“请问，您有什么问题吗？”
信宿嗓音冷冷道：“我没有被人围观的习惯。”
男人道：“抱歉，您不能把她带出房间。”
闻言，信宿极其冰冷地看了他一眼。
被那样的眼神扫过，男人的心里竟然产生了一丝胆怯。
他底气不足地劝阻道：“这是……规矩。”
信宿嗤笑一声：“那你们这里的规矩可以重新考虑一下了。”
男人伸手阻拦道：“不好意思，您不能带她离开。”
信宿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盯着他，轻声确认：“你确定要拦我？”
男人脊背顿时一寒。
从来没有一个人的目光就能让他浑身发冷，好像被一条毒蛇盯上的青蛙。
他心脏一阵剧烈颤栗，仿佛是出于某种求生本能的，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第三十章
信宿冷冷瞥他一眼，径直离开走廊。
直到他下楼走到大厅，马上出门，身后又传来一道声音：“……请您等一下！”
刚才拦住他的那个男人追了上来，神情明显带着畏惧，“我们老板说您可以把人带走，但请您在明天之前送回到原来的房间。”
那位不好惹的客人总算是吝啬地点了点头，似乎有些不耐烦地，一步不停走出会所。
信宿一出门，就看到林载川的车远远停在路旁，他快步走了过去，弯下腰用两根手指头打开车门，单膝跪进车里。
他轻轻咬着牙，把人小心放下，然后吸了一口气，语气抱怨道：“胳膊好酸抱不动了，你怎么把车停这么远！”
林载川：“…………”
他这个体力到底是怎么考过公安体测的。
然后又想起来，信宿的各项体测成绩似乎都是擦着及格线险伶伶低空飞过的，甚至为了不跑三千米，跟他打电话软磨硬泡了二十分钟。
让他抱着一个将近成年的人走这么长时间的路，确实是为难他了。
林载川微不可闻叹了口气，“还顺利吗？”
“嗯。对方整个过程都很谨慎，就算你们去了恐怕也查不到什么，拍卖会上没有这个女孩的任何信息，我到了房间才知道她在哪里。”
“这家会所的人肯定跟那个组织有关系，里面有不少安排过去的‘眼睛’，查一查他们的管理人吧，说不定会有什么线索。”
林载川道：“已经让他们去调查了。”
信宿点点头，揉着胳膊说：“明天早上我会跟那边的人联系，告诉他们我要把这个女生‘买断’下来，看他们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这个女孩，带回市局是不是不太方便。”信宿看了一眼旁边昏迷不醒的女生，“不然先去西郊庄园吧，我在那边买了栋小洋楼，好久没去过了，让她过去住一晚也没什么，等查清楚她的信息，再联系她的家人把她接回家。”
“嗯。”
林载川答应的很干脆，信宿有些神情微妙，懒懒笑了一声，不太正经地说：“你好像很放心我哦，队长。”
林载川从后视镜看他一眼，没说什么，片刻后又问：“他们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了吗？”
“应该还不知道，邀请函不是以我的名义办下来的，但今天晚上他们肯定会调查我……但他们查不到我头上的，不用担心。”
如果只是想要抓到这个组织里的部分人，林载川今天晚上就可以动手，但这样会惊动在石缝最深处藏着的“母虫”，让幕后的人得到消息、隐藏的更深。
想要将他们连根拔起，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机。
林载川开车到了西郊，停在一户三层小洋楼前。
他下车把女孩从后车座抱出来，信宿跟在他身后，低头发短信，“应该明天就醒了，我让家里的阿姨过来照顾她。阿姨的嘴很严实，不会多说话。”
“嗯。辛苦了。”
信宿蹬鼻子上脸：“队长晚上给我按摩一下胳膊就不辛苦了。”
林载川道：“可以。”
信宿平地踉跄了一下：“………”
算了，他还没有那个胆量。
万一给他骨头捏碎了。
信宿面不改色闭上了嘴，假装自己刚才什么都没说，走到门口用指纹开了锁。
房子里长时间不住人，刚踏进去的时候有一种没有人气的荒凉清冷。
林载川上到二楼客房，把怀里的女孩轻轻放到床上，盖上被子，然后退出了房间。
信宿抱着手臂靠在门口看他，“你还要回市局吗？”
现在已经快十一点了。
林载川微微摇头：“不去了，时间太晚了。”
信宿挑眉邀请道：“那就在这儿睡一晚吧，楼上还有很多房间，你看哪间顺眼就住哪间。”
林载川思索片刻，点了点头，在他家住了一晚。
第二天，信宿起床走下楼的时候，林载川已经在客厅煮好了鸡蛋面，见他醒了打了声招呼，“看厨房里没有别的东西，有什么就做什么了，你吃不惯就点外卖。”
信宿嗓子有点不舒服，咳嗽了两声，坐到饭桌前，“有吃的就好，我不挑。”
林载川：“………”
市局食堂的饭都不愿意吃，是挺“不挑”的。
信宿说完又咳嗽了起来，林载川看到他的脸色，轻轻蹙了下眉，走过去把手背贴在他的额头上，片刻后道：“信宿，你有点发烧。”
信宿有些茫然地抬头看他一眼。
他昨天晚上就穿了一件绸缎面料的衬衣，摸起来很薄……可能是冻着了。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电子体温计，量了量，37.8&#176;，低烧。
“怪不得早上起来头晕脑胀的。”信宿喃喃道，“发烧了，好难受。”
林载川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出去的时候不觉得冷吗。”
信宿据理力争道：“我里面穿了加绒的保暖内衣。”
说着他把衬衣扣子解开一个，给他展示里面黑色加绒的衣服，“很暖和的，昨天晚上都没什么感觉。”
林载川：“………”
信宿揉了揉脑袋，蹙眉道：“等一下我还得去一趟会所，跟那边的人联系。”
林载川问：“家里有退烧药吗？”
信宿摆摆手，不以为意道：“低烧，下午就好了。”
林载川实在不太相信他那个身体素质，拿起车钥匙转身出门了。
信宿坐在沙发上拿过勺子，把面条里的溏心蛋吃了，那面条实在清汤寡水的没有味道。
没多久，睡在二楼的女孩也醒了过来，她打量着眼前陌生的房间，一脸不明所以的表情，怯生生地推开了房门。
在楼下看到信宿的时候明显吓了一跳，咬着唇问：“……请问，你是谁？”
“你醒了。”信宿温和地说，“没有哪里不舒服吧？”
女生摇了摇头。
“你叫什么名字？”
这女生好像也没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下意识回答道：“钟晴。”
钟晴长的非常漂亮，脸小皮肤白，一双水灵灵的杏眼，五官带着一股介于“成熟”与“稚嫩”之间的、恰到好处的青涩。
可漂亮本身不应该是她遭遇危险的理由。
信宿想对一个人温柔的时候，那真是能听的人骨头都软了，他温声道：“昨天发生了什么事你还记得吗？”
钟晴没有从这个人身上感受到一丝危险，相反莫名觉得他非常亲切，问什么就说了什么，“我晚上从学校回家，然后……”
然后她就记不太清楚了。
路上似乎闻到了什么味道，意识慢慢变的不太清醒，走路摇晃了几下，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信宿想了想，问：“你是哪个学校的学生？”
钟晴道：“二中。”
信宿的眼神不易察觉地冷下去，心想：原来他们的爪牙已经伸到盛才高中之外的地方了。
一个盛才高中，已经不能满足那些人的“需求”。
“嗯，你在回家的时候晕倒了。”信宿微微对她一笑，“我下班经过的时候看到你倒在路边，不知道你是谁，又联系不到你的家人，就只好把你先带回我家了。”
钟晴眨巴着眼睛，好像有些不太相信，但还是很礼貌地说：“……谢谢哥哥。”
信宿温柔道：“你联系你的家长来接你好吗？一晚上没回家，他们肯定会担心的。”
听到这句话，钟晴的神情变的有些黯淡，小声地跟他说：“我爸爸妈妈都不在本地。”
“平时我一个人住，他们会给我打生活费。”
信宿恍然——怪不得那些人会把这个女孩当做目标，就算她失踪十天半个月，只要处理好学校那边的消息，可能都不会有人发现什么。
“那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钟晴看了一下手表，“要上课了，我等一下直接去学校就好。谢谢哥哥。”
这女孩儿完全不知道她险些遭遇什么，信宿也并不想让她知道，只是极隐晦地提醒，“你每天一个人回家，万一再发生这种事怎么办？我也不会每天都能恰好路过，你说呢？”
钟晴的脸似乎微微涨红，解释道：“我、我以后会从大路走的，昨天因为身体不太舒服，就想从小路回家。”
二人交谈间，林载川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一大包药，退烧的、止咳的、消炎的。
信宿看到那些药就皱了皱眉。
钟晴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回来的男人。
“这是我的同事。”信宿顿了顿，“叫他林叔叔就好了。”
钟晴听话道：“林叔叔好。”
听到这句，信宿不知道怎么，莫名其妙地笑了一声。
林载川微微一点头，“你好，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钟晴不知道这两个人为什么一见面就问她同样的问题，摇摇头说：“没有。”
信宿轻咳了一声，给林载川送去一个眼神，示意他不必再问什么。
快到七点半，信宿把他爸的御用司机叫了过来，让他送钟晴去学校。
钟晴在门口道：“哥哥再见、叔叔再见。”
“再见。”
——钟晴险些像以前那些受害者一样，从深渊的缝隙里滑落下去。幸运的是，这次有人伸出手，及时向上托了她一把。
她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曾经与怎样的命运擦肩而过。
林载川把人送出门，回过头就看见信宿躺在沙发上笑，“她叫你叔叔。”
林载川没明白他在笑什么，“……这不是很正常吗。”
信宿眼睛一弯，“可是她叫我哥哥诶。”
林载川：“………”
原来是在显摆这个。
信宿本来就长的年轻，只要不表现出那千年老妖似的深沉城府，说他刚二十岁可能都有人信。
林载川其实看起来也非常年轻，第一眼看过去，很多人都会觉得他只有二十七八岁。
但两个人差了十岁，一个叫哥哥，一个叫叔叔，再正常不过了。
林载川点点头，平静问道：“那你应该叫我什么？”
信宿：“…………”
他的喉咙好像忽然就不舒服了起来，咳咳了两声，然后捧起旁边的冲剂，若无其事堵住了嘴。
喝了药信宿的嗓子还是不太好，但他得回一趟昨天的会所，否则那些人恐怕要主动“联系”他了。
今天长了教训，出门的时候多穿了件新中式外套，林载川把他送到会所附近，信宿低低咳嗽一声，自己下车走了过去。
他在门口稍停，抬眼看着“锦绣城”几个字，神情彻底冷淡下来。
然后抬步走进大厅。
同一时间。
“老板，昨天晚上锦绣城那边出事了！”
“慌什么，出什么事了？”
“有几位‘客人’喝多了，早上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赵铭媛死了……”

第三十一章
信宿刚进大厅里，就有服务生向他走了过来，询问道：“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信宿神情冷淡道：“我是昨晚E709房间的客人，过来找人。”
那人闻言点了点头，似乎联系了什么人，没过多久，昨天晚上那个在走廊上阻拦信宿的男人就从楼上走了下来。
看到信宿是一个人来的，他的神情稍微有些诧异，但没有在这里多问什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请您跟我来。”
信宿跟他上楼。
路过某一间房间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非常刺鼻的消毒水的气味，那味道甚至浓郁到了熏的人眼睛发疼的程度，好像经过一次彻头彻尾的大扫除。
信宿本来就不太舒服，被这味道熏的更头疼了，忍不住咳嗽了两声，然后愕然从浓烈的消毒水味道里分辨出了一丝被掩盖的血腥味——
那味道已经很淡了，如果不是因为信宿对这种气味相当敏感，估计完全不会察觉到其中的异样。
信宿脑海中神经猝然一跳。
……发生什么事了？
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让他们大清早就用消毒液把房间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
而且看起来现场已经处理完了，整个走廊都非常安静，没有其他人走动。
信宿心里顿时疑窦丛生，不动声色扫视周围，记下了刚才那经过的那几间房间的门牌号码。
男人推开门道：“请进。”
这人明显昨天被信宿吓的不轻，语气里还带着点小心谨慎：“先生，您打算什么时候把昨天晚上的人送回来？”
信宿坐到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搭，直截了当道：“我要买下她，报个价吧。”
男人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反应一瞬才道：“这个我需要向老板请示一下，可能需要您等待一段时间。”
信宿道：“付款方式呢？”
男人道：“确定价格后会通知您。”
信宿心里“啧”了声。
这些人真是谨慎周密地令人发指，提前一点信息都不会泄露出来。
男人又道：“您方便留一下联系方式吗？有回复我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信宿直接站起身：“联系就不必了，三天以后我会再来——那个女孩我就先留下了。有问题可以让你们老板来找我。”
昨天那场拍卖会的邀请函是实名制的，就算不是信宿的名字，最后也会有人替他背锅，他们不怕信宿跑了。
信宿这次走出门，男人也没有阻拦。
从会所大门走出来，信宿的脸色已经很差了，嗓子被刺激的发疼，体温好像也更高了，他神情阴郁地走到林载川的车前，开门上车。
林载川有些意外，“这么快就回来了？”
这一来一回还不到二十分钟。
“嗯，昨天晚上会所里很可能出了什么事。”信宿哑着嗓子说，“里面有很重的消毒水味，而且我还闻到了血腥味。”
听到他这个动静，林载川倏然一皱眉，“你这是怎么了？”
信宿一脸烦躁，低声道：“嗓子呛的不舒服。”
林载川伸手摸他的额头，体温比早上的时候更烫了，他语气一定：“我送你去医院。”
“……车里不是有药吗？”信宿神情恹恹的，抗拒道：“我不去医院，吃点药就好了。”
林载川不太清楚他的身体情况，又确认了一次：“你确定吃药会好吗？”
“嗯。回市局吧。”
说完，信宿难过地闭上眼，稍微蜷缩在椅子上，一看就很不舒服。
林载川把车里空调开高了一些，路过药店的时候又去买了含化的药，让信宿含在嘴里。
怕把病传染给其他同事，信宿一进市局就去了林载川的办公室，抱着他的太空被病殃殃地窝在沙发里，眼尾因为发烧泛起湿润的水红。
病美人咳嗽着说：“如果昨天真的有什么事，会所内的监控录像可能已经删完了，让他们查一下会所外部各个出入口的摄像头吧，动作再慢一点，说不定也要被处理掉了。”
“发生在锦绣城这种地方，按照最坏的可能性去猜测，昨天晚上说不定出了人命。”
“我已经安排下去了，不用操心这些。”林载川轻轻叹气，给他拉上窗帘，“说话都不利索，在这里好好休息吧——中午有什么想吃的吗？”
信宿恹恹道：“什么都不想吃。”
能在信宿嘴里听到这句话，说明他的身体真的很不舒服了。
林载川没有再说什么，把他的外套盖在太空被外面，几乎把信宿的身体严严实实包了起来，然后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信宿又拆了一粒含化药，含在嘴里，闭上了眼睛。
十二点四十，林载川拎了一个保温桶，打开办公室的门。
房间里有些昏暗，信宿在沙发上睡的昏昏沉沉，半边脸埋在被子里，本来白皙剔透的脸颊因为发烧，浮起一层淡淡的粉，睫毛也湿漉漉的。
林载川蹲在沙发旁边，轻声把人叫了起来，“信宿，起来吃点东西吧。”
信宿慢慢睁开眼，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林载川给他买了一份看着就非常鲜甜的蔬菜海鲜粥，还有一盘金黄色的糖醋肉，味道相当诱人。
信宿本来不想吃的，但是看到这一荤一素的卖相，鼻翼轻轻鼓动一下，又忽然有了一点胃口，爬起来坐到了桌子旁边。
青菜粥里放了鲍鱼块、海蛎子和虾仁，口感极其鲜美，还带着一丝轻微的回甜，糖醋肉的火候也恰到好处，肥瘦适中、香而不腻，口感很软，但偶尔还能尝到一点酥脆的表皮。
“是在哪个酒店订的？”
信宿吃到一半，忽然喃喃道，“我要全资收购。”
林载川在电脑旁边坐下，回了他一句：“那你可能收购不了，我中午回家做的。”
信宿诧异地抬起头望着他。
……是林载川做的吗？
信宿沉思了半分钟，认真道：“队长，要跟我同居吗？你想住哪间房间都可以，我给你开两倍……五倍工资。”
林载川淡淡道：“平时做饭只有煮面和西红柿炒鸡蛋。”
信宿马上又肉眼可见地神情萎靡了下去，抱着那碗粥，喝一口少一口。
林载川问他：“退烧了吗？”
“嗯，好很多了。”信宿摸了摸自己脑袋，“就是嗓子还不太舒服。”
“吃完午饭再吃点药。”
“知道了。”
信宿把那两个盘子吃的一点都没剩下，然后躺回沙发上，闭着眼说：“跟那边的人三天以后再联系，那个时候他们应该会告诉我具体‘交易’的方式。他们手里肯定有能够威胁到钟晴的东西，方便以后控制她，不管怎么样，我打算把钱给他们。既然钟晴已经回学校了，就让她继续安心上学好了。”
林载川想了想：“办案过程中的支出费用，等案子结束后会还给你。”
信宿不知道多少身家，但他本人对金钱似乎真的一点概念都没有，一晚上就能拍到52万的人，想要把她从组织里“赎”出来，至少需要两百万，他也说给就给了。
“……不缺那点。”信宿嘟囔了一句，“追回来捐给市局，给我在门口立一块两米功德碑，让后人赞颂我的英勇事迹。”
林载川淡淡问：“你晚上还要不要吃饭了？”
信宿马上变脸：“谢谢队长！”
因为信宿提供的锦绣城的线索，刑警们一上午几乎都在看监控——市局第一时间就从交管那边调取了锦绣城所有出口附近的监控录像，时间从凌晨五点截取到早上八点。
但是因为他们目前难以推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很难有针对性地从中寻找线索，看了一上午也没发现有什么异常。
信宿午饭后又吃了药，已经基本上退烧了，下午带病上岗，用林载川的电脑调出监控录像，两只手抱着膝盖坐在椅子上看。
从最坏的可能性考虑，如果昨天出了人命，那他们一定会想办法把尸体运送出去。
如果死的是一个成年人，运输过程一定会用到大型工具，除非把尸体拆解，一部分一部分地往外送，但是这种情况几乎不太可能，外面人多眼杂，而且浪费时间。
那个时间段很少有人进出，门口稍有动作就非常显眼，信宿把监控分成六个屏幕一起看，快进了三个小时，但重复看了两遍，也没有发现值得关注的地方。
林载川开完会，从外面推门进来，问他：“有什么发现吗？”
信宿摇摇头：“没有。”
他快速思索着：“当时我经过的时候，消毒水的味道根本还没开始散，明显是刚清理完房间，那时候已经将近八点了，他们处理尸体的时间应该不会早于五点。”
“假设昨天真的有人死在锦绣城，他们不可能在这么多监控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尸体送出去。”
“要么，就是有线索但是我们没有发现。”
但信宿是一个从来不会怀疑自己会出错的人，他永远相信自己的观察和判断。排除一个错误选项，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性——
“要么……那具尸体还在会所内部，他们根本就没有运送出来。”

第三十二章
“这种会所一般做的都是‘晚间生意’，白天不会有人频繁来往，光天化日把尸体送出去，太显眼了。”
“等到今天晚上人来车往的时候，再混着车流，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送走。”
警方已经排查了五点到八点的监控录像，所有人都没有发现异常，要么他们在五点前就把尸体送出了会所，但这种可能性很小，剩下唯一一种可能，就是尸体还在锦绣城里面！
信宿打了个响指，道：“现在有两个办法。”
“直接去锦绣城‘□□’，派人过去把那个会所从里到外翻一遍，这是最直接、快速的方式。”
“但有几个问题。”
“我们不能肯定昨天一定有人死在会所里，打开盒子之前，里面是薛定谔的尸体，没有人能确定它的状态，再者说，就算尸体真的藏在锦绣城，或许也有警方搜不到的地方，很可能我们查不到什么东西。”
“还有一个办法，就是看住各个出口，守株待兔。”
“严密排查所有出入锦绣城的可疑车辆，而且只能在暗地里进行——不然他们发现有人在盯着，不会主动来自投罗网。”
“但这个方法不具有时效性，从监控录像里逐一排查，说不定要到明天才能找到线索。”
目前最快的方式，就是以“排查消防隐患”的理由强行进入锦绣城，把那里翻天覆地地彻查一遍。
但就像刚才信宿说的，他们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一定能从会所里找到一具尸体，有可能会空手而归。
信宿可能是吃饱喝足了，有力气弯起眼睛对他一笑，语气笃定：“我猜你会选择第二种办法，虽然可能要花费很多时间和精力，但稳定、严谨。”
林载川只是注视着他，没有说话。
信宿跟他思考问题的方式几乎是完全同步的，甚至一模一样。
在第一次看完监控录像没有发现任何痕迹的时候，林载川就已经想到他们没有把尸体运送出来，第一时间让人监控锦绣城的所有出入口了。
但林载川能做出这种判断，是基于近二十年的刑侦工作经验，那是他处理过无数突发、紧急事件之后，对眼下局势进行斟酌分析，最终认定的最优解。
……但信宿又是因为什么呢？
半晌林载川点点头：“……你说得对。”
白天侦查工作没有什么进展，下班后，信宿跟着林载川回了家。
这人仗着自己是病号，享有特殊待遇，怎么都不肯订外卖，要跟着他的临时“饲养人”回家吃饭。
市局那边有郑治国在盯着，林载川想到信宿身体还不好，就把他带回来了。
信宿中午那顿吃的意犹未尽，想再来蹭一桌好的，结果刚一进门，就跟一条体型巨大的黑色德牧犬一里一外地僵持在原地。
干将一只十年老警犬，阅人无数，什么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都抓过，他是从来不怕人的。
然而看到信宿的时候，他却一副极其防备的姿态，一双眼里从未有过的警惕，眼珠直勾勾注视着他，弓着脊背一路后退。
信宿也盯着那条德牧，喃喃道：“早知道他来，我就不来了。”
“进来就好，他不会无故伤人。”林载川走进门，问他一句，“你不喜欢狗吗。”
信宿斩钉截铁道：“不喜欢。”
“我不喜欢所有愚蠢的生物。”他抱着胳膊站在墙角，冷眼跟那条德牧对视，居高临下评判道，“……因为一块骨头就蠢到对主人摇着尾巴奉献忠诚。”
林载川走过去，蹲下身把狗粮倒进碗里，声音平静道：“他叫干将，曾经是我的同事。”
“很多年之前，我们一起训练、一起工作、一起奔赴那些艰难险阻的任务。只是因为工作寿命有限，比我更早从一线退役。”
“他一生都奉献给刑侦工作，获得过许多表彰和荣耀，一生忠诚、没有被谁辜负过。”
听到他的话，信宿神情一怔，才明白过来这是一条退役警犬，眼里闪过一丝愕然。
他轻轻抿了抿唇，没有再说什么。
“坐吧。”
林载川淡淡对他说了一句，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信宿坐到沙发上，一路看着他离开，然后安安静静垂着眼，手指微微蜷缩在一起，似乎在发呆。
干将吃完他的狗粮，就跳到了沙发对面，像监视某个犯罪分子那样，一脸严肃地蹲在信宿的面前八风不动盯着他。
但敌人似乎丧失斗志，没分给他一个眼神。
林载川做了炒花菜、鱼香肉丝、三鲜汤，都是很简单的菜式，不到二十分钟就端上了桌子。
“来吃饭吧。”林载川把碗筷放在餐桌上，对客厅里的人道，“洗手间在门右边。”
信宿在饭桌前坐下，目光跟着林载川的动作转了一圈，直到他落座，才迟疑开口道：“你生我的气了？”
即便没有故意针对谁的意思，他刚刚说的话也不算好听。
林载川道：“我不会跟你生气。”
“每个人的经历不同，对事物的认知和思想也不会相同，没有绝对的对错。”
林载川想到他的性格，轻轻叹了一口气，“只是有时候，事情也不总是会像你想的那么极端。”
信宿不置可否。
但总归是在林载川面前说错了话，他的态度没有那么知错不改的恶劣，长长的眼睫轻颤，一副从善如流的模样：“我知道了。”
林载川做的饭真的很合信宿的胃口，只是几个简单的家常菜都不能再符合他的心意，可惜林队不愿意为了五斗米折腰，不肯跟他一起住，还用西红柿炒鸡蛋来威胁他。
信宿喝完最后一口三鲜汤，伸手摸摸肚皮，问：“你晚上还要回市局吗？”
马上就到夜晚了，锦绣城那边如果有什么动作，很可能就在今晚，林载川十有八九要回去加班。
果然，林载川“嗯”了声，问他：“你要回家吗？”
信宿不可能有主动加班的觉悟，而且他身体不舒服一天也想回去补觉，“嗯，如果需要我回市局的话，可以给我打电话。”
林载川点点头，穿上外套，转身往外走，“我先回市局了，桌子收拾一下，碗放柜子里。”
信宿：“………”
他盯着满桌狼藉看了两秒，似乎是在回忆上次刷碗是在什么时候，然后起身把碗筷收拾到一起，动作不怎么熟练地在厨房用洗洁精洗干净，一起放进碗柜里。
转过头，就看到干将站在厨房门后，“监工”似的盯着他。
一人一犬再次僵持。
信宿跟他对视了几秒钟，终于在这只可能会听懂人话的警犬面前轻声道歉，“我也不是在说你，别介意啊前辈。”
可能是看到他跟林载川和谐相处，干将把信宿剔除了“危险人物”的范畴，尖尖的耳朵向两边垂了垂，正襟危坐地舔了舔爪。
信宿无声一笑，抓了一把牛肉粒放到狗粮碗里，离开了林载川的家。
晚上十点。
刑侦队办公室内鸦雀无声，几个刑警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脑屏幕，观察着锦绣城各个出口附近的监控。
忽然，有个刑警抬起头道：“林队！发现了一辆没有牌照的可疑车辆！九点半的时候从锦绣城出来了！”
“而且这辆车今天没有驶入记录、只有驶出记录，也就是说，这辆车本来就是在锦绣城里的！”
“行驶路线是什么？”
“从锦绣城一路往北，经过海阳路、平康路，最后驶入一片无监控区——旁边就是浮海！”
这基本上可以确定是沿海抛尸了！
林载川起身道：“通知交警那边协助，在这辆车所有可能出现的路口严密监控，发现目标车辆直接就地拦截。”
“老沙、贺争，马上跟我去一趟现场。”
“是！”
当天晚上，市局联系海上搜救队、打捞队，还有当地渔民的帮助，连夜进行打捞工作。
但那片海域范围非常大，附近沙滩上的车辆痕迹错综复杂，不能确定抛尸地点具体在哪里。
他们找到了那辆被停在垃圾处理场的废弃车，而且在后车厢里发现了麻绳拖拽重物留下的痕迹，但整整二十四小时都没有从浮海捞上来一具尸体。
贺争跟着搜救队在海面上捞了一晚上，回到市局的时候快累瘫了，瘫在桌子上怀疑人生：“有没有可能，那根本不是去抛尸的车？”
“晚上十点去海边自驾游吗？”信宿托着下巴若有所思，点点头道：“好像也有可能。”
贺争：“…………”
他就是随口一说。
郑治国道：“如果有人在尸体的四肢上绑上重物，沉入海底，想要把尸体捞出来，只能等尸体自身腐烂发胀，脱离重物，稍微从底下浮上来，我们现在的搜救深度还不够。”
这时，办公室里进来一个同事，招呼了一声：“林队，楼下门口有个小姑娘找你！”
信宿听见这话，轻轻挑了下眉。
其他刑警同时满血复活，一脸八卦的表情。
他们清心寡欲了三十年的林队长终于要有桃花了吗？
林载川似乎也不清楚有哪个“小姑娘”会找他，没什么头绪地转身下楼。
以章斐为首的八卦小分队集体趴在窗户上观望，然后失望败兴而归。
——确实是一个小姑娘，“小”的有点过分，看着还没成年，肯定不会是林载川的“桃花”了。
林载川认出了她是谁。
是刘静高一时候的舍友——就是她向林载川提供了刑昭的线索。
这个女孩怎么会突然跑到市局找他？
林载川轻轻弯腰看着她，温和道：“你好，段悦，找我有什么事吗？”
段悦像是没想到这位支队长竟然还记得她的名字，有些紧张地说：“警察叔叔，我、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林载川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段悦咬咬唇道：“我的一个同学失踪了！”
林载川神情一凝，低声询问道：“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她已经两天没有来学校了。”段悦道，“我去问她们老师，老师说她请假回家了，然后我又打电话问她的家长，可是她家人说她根本没有回来！”
但凡换个学校，或许情势都没有那么严峻，但盛才高中——
林载川问：“失踪的人叫什么名字？”
“她叫赵铭媛。”

第三十三章
赵铭媛。
林载川对这个名字没有什么印象，思索片刻又问：“还有其他的线索吗？”
段悦神情焦虑道：“我们高一就认识了，高三没有分在一个班，我跟她在学校里不常看见，但是会在手机上经常聊天，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回过我的消息了，给她打电话也打不通，她从来没有跟我这么长时间失联过，所以我才怕是出了什么事！”
“我明白了。”林载川从口袋里拿出随身携带的纸和笔，写了一个电话号码给她：“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以后有什么消息可以直接打电话给我。”
段悦点点头：“好的。”
林载川温和询问：“你是怎么过来的？”
“我自己打车来的。”段悦道，“我怕我们那里的派出所不管这个事，想起前段时间跟您见过面，就擅自跑过来了……有没有给警察叔叔添麻烦？”
“不会，如果调查到有关赵铭媛的消息，我会告诉你的。”
“谢谢警察叔叔！”
林载川让同事开车把段悦送回学校，然后大步上楼。
他进门就说：“贺争，查一下盛才高中高三年级赵铭媛这个学生。”
贺争二话没说，在电脑上噼里啪啦一顿操作，把赵铭媛的学生档案调了出来。
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女生，标准的鹅蛋脸，眼睛又大又灵，看向镜头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有两个酒窝。
然而在看到赵铭媛照片的那一瞬间，信宿和林载川几乎异口同声道：——
“这个人是……”
是林载川在刑昭家里发现的那张照片上的女生！
虽然刑昭家里那张照片上的女孩面貌比较模糊，但如果把这两张照片放在一起，可以非常容易就能辨别出这是同一个人！
贺争一脸震惊地看着林载川：“怎么突然会查到这个人？！”
林载川道：“刚刚来的那个人是盛才高中的学生，她告诉我赵铭媛已经失联两天了。”
“………”
办公室内一阵死一般的静默。
警方已经查到太多在盛才高中出事的女生，那些人的动作从六年前就开始，于是听到赵铭媛失踪的时候，几乎所有刑警都是心里一个咯噔，预感极其不好。
贺争皮笑肉不笑的，不敢把话说的太直白：“……应该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林载川脑海中心念急转，低声道：“我认为不是，赵铭媛今年已经成年了。根据我们的调查，那个组织从来没有对成年女性下过手，受害人第一次遇害的时间基本都是在十五六岁，十八岁的女孩，对那个组织来说‘利用价值’已经近乎为很低——”
林载川断定：“赵铭媛恐怕是遇到了其他的事，她最后一个联系人是谁？”
.
“怎么办，市局的人带着打捞队已经在那里守了一天一夜了，铁了心要从海里捞出点儿什么东西来，恐怕过不了多久就会找到赵铭媛的尸体。”
“警方怎么可能会知道……那天晚上出事的消息，不是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吗？！”
“我们前脚刚把尸体送过去，不到一个小时市局的人就闻着味儿来了，那辆车也被他们拉走了，很明显是早就盯上这里了！一直在等着我们出手！”
“……有人泄露了锦绣城的消息。”
“赵铭媛。”
“死的不是时候啊。”
“他妈的，她不是从两年前就开始干这一行了吗，跟过多少人了，怎么会死在几个烂醉鬼的手里！”
“那天晚上人太多了。本来我说让裴枫陪着一起进去，她自己说一个人就行，妈的，这婊子为了钱命都不要了。”
“她是痛痛快快死了，给我们惹了一身麻烦！早知道市局的人在外面盯着，把她切成百八十块喂鱼也不会扔海里！”
“……没什么，不用慌。最多就是锦绣城这个地方暴露了，警方在赵铭媛身上查不到什么，她把证据藏的比我们还干净。”
“先跟老板汇报一下吧。”
听到下面的人传过来的消息，刑昭冷冷道：“一群废物。”
他的脸色极难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克制某种情绪，脖颈上的青筋脉络都爆了起来。
赵铭媛。
这个人跟那些受害女孩一样，在组织里向“客人”提供服务。
但不同的是，她从始至终都是自愿的。
为了钱主动留在组织里，甚至还是“组织”的一员。
但在警方视角里，她会是受害者。
就算有一天市局调查到赵铭媛的身上，她也可以向警方提供许多具有诱导性的错误信息。
也正是因为如此，刑昭才故意把那张照片放在林载川能看到的地方。
这样一来，就算林载川能查到刑昭、查到他跟赵铭媛的联系，赵铭媛也是站在他这一边、帮他在警方面前洗清嫌疑的人。
让“受害人”帮自己脱罪，刑昭本来打的一手天衣无缝的好算盘，眼见就要走到最关键的那一步——
但是没有人能想到，赵铭媛毫无征兆地死了。
死在一群精虫上脑的男人中间，那些人喝醉了酒，玩了一些过于极限的“游戏”，赵铭媛就在极其痛苦的过程中缓慢窒息死亡。
甚至到了第二天早上，房间里的人酒醒之后，才有人发现她已经断气了。
一个死人已经没有办法开口说话，当然也不可能帮刑昭脱罪，甚至还通过那张照片把她跟刑昭联系到了一起！
刑昭这一步，是主动把自己暴露在了警方面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刑昭眼底情绪愈发阴冷狠戾，手里转动的佛珠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而后狠狠砸到了地上，碎了满地。
“赵铭媛最后联系的是她的家长。”
“我联系了她的母亲。她妈妈说，本来那天晚上赵铭媛应该回家的，但是她忽然打电话说跟朋友在一起，晚上在朋友家里住，明天去学校上学，就不回家了。”
“赵铭媛现在处于完全失联的状态，学校里没有人、家里也没人，所有联系方式都没有回复，谁都联系不上她。”章斐语速飞快道。
“学校那边怎么说？”
“学校说赵铭媛跟她班主任请假了，说身体不舒服去医院看病，要不是段悦联系了她的家人，发现两边的说法不一样，恐怕现在还没人知道她出事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旁边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男声，“赵铭媛那天晚上不回家，是因为要去陪那些‘客人’——刘静被许幼仪缠上的时候，不也经常不能回家吗。”
林载川沉吟道：“你认为，赵铭媛是被卷入组织中的其中一员，是在被迫提供性服务的时候失踪的。”
“……唔，但她不太符合受害人的‘标准’。”信宿翻看着赵铭媛的背景信息，“我看了一眼，她的家庭条件还算不错，父母双全且都身体健康，没有什么明显弱点，对组织来说不是一个方便控制的人。”
“而且，在盛才高中三年，赵铭媛可能很早就被注意到了，假如真的被人强迫了，她为什么不报警？”
章斐低声道：“有些女孩可能不愿意把那种经历说出来。”
信宿问：“如果不报警的下场是反复受到侵害呢？”
章斐：“………”
是的，有一些被侵犯的女孩，不想面对、不敢面对那种经历，更不想把事情闹大让其他人知道，难以接受其他人异样的眼神，无奈之下选择息事宁人。
但，那种强迫行为大都只有一次。
如果不报警，就会遭受到更长时间的侵害呢？
章斐犹豫了一下，又说：“不是说，那个组织背后势力庞大，让受害人不敢报警吗？是不是她也被人威胁了，为了保护家人，所以不敢报警。”
信宿轻轻点头：“也有这样的可能。”
“刑昭家里有她的照片，赵铭媛很大可能跟组织有关系，”林载川道，“我这边按照赵铭媛也是受害者之一的方向去查。”
“郑副，你按照正常处理失踪报案的流程，再去她的家里和学校调查一下情况。”
“明白。”
贺争脑袋都大了，脑袋在桌子上磕了两下：“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浮海那边的尸体还没捞出来呢，又跑出来一个无故失踪的。”
信宿懒洋洋道：“往好处想，说不定就是同一个人呢，一下省了两个麻烦。”
办公室其他刑警：“……………”
林载川冷冷瞥了他一眼。
贺争“哈”“哈”道：“那个、我还是希望赵铭媛还活着，海底那个确定已经咽气了，失踪的千万不要再出事，保佑保佑。”
信宿一语成谶。
次日中午，打捞队在浮海捞到了一具女尸，可能是因为海底鱼虾啃咬的原因，本来绑在尸体脚踝上的重物脱落，袋子也破了，尸体顶着乱七八糟的麻袋在海水中浮起来一定高度，被打捞队找到。
那具尸体在水里泡了两天，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面貌，浑身惨白的皮肤极度皱缩，四肢开始出现初步套状脱落的迹象。
如果是在夏天那种水温，再加上浮岫本地潮湿的天气，估计早就变成“巨人观”了，还好现在是秋天，尽管尸体已经腐烂严重，但还没有彻底膨胀起来，除了味道非常令人作呕。
林载川得到消息从法医那边回来的时候，刚走进办公室，信宿就趴在桌子上“yue”了一声。
林载川就站在门口，也没进去，“还在确定死者身份，法医初步推断是十七到十八岁的女性，死亡时间在72小时内，死因是窒息死亡，身体有被性侵犯的痕迹，但因为在水里浸泡时间太久，从她的体内提取不到精液。”
贺争听了差点儿蹦起来：“刚成年的女生？该不会真的是赵铭媛吧？！”
章斐喃喃道：“虽然很不想面对现实，但是死亡时间跟赵铭媛的失踪时间是可以对得上的。”
“根据五官已经难以辨别死者身份，已经通知赵铭媛的家人过来辨认了。”
“…………”信宿可怜无助地缩在角落里，有点怀疑人生。
像尸臭这种气味，刑警其实都闻多了，嗅觉多多少少有点麻木，闻着这股生化武器似的味道也能面不改色地谈论案情。
但信宿没有。
作为一个刚任职不到半个月的纯纯萌新，近距离闻到这种让人眼前发黑的气味，冲击力堪比臭气瓦斯在他的面前原地爆炸，从鼻腔直冲天灵盖。
他生无可恋地往窗外看了一眼。
要不他还是跳下去吧。
脑海中不断循环一道声音：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第三十四章
确定从锦绣城里运出来了一具尸体，林载川带着人去了锦绣城，把相关人员全部带回市局审问。
郑治国在市局安排相关调查工作。
信宿说的话虽然缺德了点儿，但确实是事实，海上捞起来的尸体就是失踪的赵铭媛，不需要再确定尸体身份、也不用再去找失踪的女孩，市局的工作量少了一半。
信宿本来应该今天晚上去锦绣城跟他们联系，确定交付钟晴的“赎金”，但现在锦绣城马上就要被抄家了，他有充分且合理的理由放对面鸽子。
在会所里出了命案，林载川把锦绣城的管理人和工作人员一锅端了回来，信宿在办公室看到他带着人走到楼下的时候，就主动“避嫌”了。
跟那些人接触的时候，信宿虽然一直戴着面具，但是他那一双眼睛实在是太特别了，近距离打量很容易就被认出来，他暂时还不能以刑警的身份跟这些人见面。
他们在会所里找到了案发房间，但现场几乎已经被完全破坏，提取不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林载川让技术人员把现勘在那辆无牌车方向盘上提取到的指纹，跟这些人的指纹进行逐一对比，找到了那个将赵铭媛送出去的“司机”——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一米六的小个子，矮小又胖，长相甚至可以说是憨厚，有一种脑干缺失的美，在审讯室里也确实表现的像个一问三不知的傻子，声情并茂地说：“警察同志，我真的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早上有人看到她死在房间里，我们都吓了一大跳！这种事谁也想不到啊！”
装痴卖傻的人林载川见多了，面无表情淡淡问：“发生命案为什么不报警——第一反应是抛尸，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目的吗？”
男人听到这话，紧张地来回搓着手掌，顶着一双浓眉大眼讪笑道：“当时是想着闹大了这件事，惊动了警察，对我们会所的名声影响不好，毕竟人是死在我们这儿的，想着反正人都死了……就把她悄悄找个没人的地方埋了。”
这话说的简直像个王八蛋，林载川眼神锋利冰冷地盯着他，冷冷道：“处理尸体、清扫房间、抛尸海底，你们好像做的很熟练啊，不是第一次了吧。”
男人咽了一口唾沫：“没有、绝对没有，当时就是出了人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就想把尸体找个安静地方处理了。”
林载川又问：“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除了赵铭媛，在房间里的人还有谁？”
赵铭媛为什么会窒息身亡？她在那一晚经历了什么？
男人回答说：“这个我也不知道，当时我也没在那房间里，客人订的屋子我们也不敢随便进啊，我就是个负责跑车的，这个事你得去问我们经理了，人都是他负责接待的。”
这句话应该没有说谎，以他的身份还接触不到那些“客人”，也不清楚他们的身份。
林载川稍微倾身，话音冷而清晰地对他说：“你将受害人赵铭媛的尸体弃置浮海，行为具有主观恶性，导致尸体在海水中浸泡超过48小时，打捞上来的时候已经面目全非、遭受严重损毁。”
“你的行为已经涉嫌构成侮辱尸体罪——对此，你还有其他想要辩解的吗？”
这个时候，男人的脸色已经不像刚进审讯室的时候那么和蔼，脸上浮起的肥肉稍微抽搐起来。
他咬了咬牙，心想最多就是判一两年刑，说不定到时候还能缓刑，认就认了。
“……没有。”
林载川点点头：“没有异议就在笔录上签字吧。”
男人看着他递过来的审讯笔录，迟疑了一下，还是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这个男人认罪以后，换了锦绣城的经理楚明风进来。
林载川的手指在桌面上轻点，“这起命案发生在你管理的私人会所，根据冯业麟的交代，也是你指使他抛尸浮海的。”
楚明风跟刚才胡说八道的冯业麟一看就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他穿着一身体面斯文的西装，稍微往下弯着腰，在林载川的面前态度相当诚恳，“是，当时也是害怕，怕这件事会连累自己，想着息事宁人，就一时走错了路，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肯定选择直接报警。”
“命案的发生我也有责任，肯定会全力配合警方调查，您想知道什么都可以问我。”
这番话说的好似情真意切、发自肺腑，林载川只是瞥了他一眼，语气平静：“那天晚上，跟赵铭媛在一起的都有什么人？”
组织内部不会发生内讧，但这起命案一定要有一个“嫌疑人”，只能推别人出来背锅，楚明风早有准备道：“是一个叫徐国源的人，但是我们现在已经联系不上他了。”
“只有他一个人吗？”
“……前台留下的信息只有他一个人，房间是他开的，至于他还有没有带人进去，这个我们也不太清楚了。”
林载川一时没有说话，直勾勾注视他片刻。
楚明风被他看的如芒在背，脸上强装镇定，手心里出了一层冷汗。
林载川起身道：“市局还接到群众实名举报，锦绣城内存在组织聚众卖淫行为。”
楚明风脸色猝然一变，断然否认道：“我们会所绝对不会发生这种事！”
“是吗。”林载川的语气骤然沉下去，带着某种极厚重的压迫感，他俯身盯着楚明风一字一顿，“赵铭媛生前有遭受性侵的痕迹，跟你说的似乎不太一样。发生在你们会所的事，你说你不知情……可能吗？”
楚明风额头一丝冷汗滑了下来。
“锦绣城内删除的监控录像已经有专门的技术人员在进行恢复了。”林载川面色平静对他说，“在录像复原前的这段时间，是你自首立功的最后机会——你可以在这里好好想想。”
贺争听到审讯室那边传过来的消息，正要查这个徐国源是谁，信宿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徐国源，费顿集团的财务副经理——如果他还没畏罪潜逃的话，可以直接去公司抓人了。”
贺争刚起身又坐下了，一时无话可说，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直到现在，针对那个“组织”的侦破工作终于有了一丝进展。
但，仅仅是一个锦绣城而已，或许只能他们众多“窝点”的其中一个，牵扯出来的也是一些不值钱的小喽啰。
林载川道：“受害女生被人袭击，都是在放学、上学，或者独自一个人出门的路上，而且事发地基本都是监控死角，案发现场很难留下痕迹。”
“我们心知肚明刑昭是这起强迫卖淫大案的主谋，但除了那张模棱两可的照片，目前还没有能够把他跟受害人联系到一起的直接证据。”
贺争皱眉道：“他跟那么多受害人都有联系，这不可能用巧合来解释——我们要把刑昭叫过来问话吗？”
林载川却道：“不。24小时监控他的通讯，我会派两个人严密监视他的行程，除此之外，不要有其他任何动作。”
信宿闻言微微一怔，然后反应过来林载川的意思，笑了起来：“估计刑昭从今天晚上开始就睡不好一个完整的觉了。”
警方已经把锦绣城的人一锅端回了市局，这里面有许多“组织”内部的人，会不会有人顶不住压力把他供出来、市局会调查到哪一步、明明已经怀疑他为什么还不跟他直接对话……
刑昭确实恐怕难以入眠。
在审讯室里泡了整整一个上午，中午下班，林载川开车驶出市局的时候，在马路对面看到一个女人，穿着像乡下进城的妇女，脖子上围着一条上个世纪流行的大黄围脖，拎着一兜子不知道装着什么东西的塑料袋，不停徘徊在市局门口。
林载川一眼看她有些眼熟，把车停在路边，走到女人身边问，微微诧异道：“阿姨，您怎么来了。”
“林队长。”
来人是刘静的母亲，张秀妘。
张秀妘用那一口怪异的普通话，结结巴巴说：“我、我来给你们送一点东西，都是在家里种的，比外面那些蔬菜吃着健康。”
“你们这么长时间一直为我女儿的案子四处奔波，我一个农村妇人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送一些吃的过来。”
说完把手里的袋子拎到了林载川的脚边。
林载川温和凝视她，轻声道：“阿姨，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收下吧。”张秀妘坚持道，“你要是不收，我就放在市局门口，就走了，被别人偷去。”
林载川扫了眼袋子里的东西，都是些家里种的瓜果蔬菜，他拿出手机温和道，“那这样阿姨，我按照市场价向您买下来可以吗？”
“我现在不缺钱了。”张秀妘说，“那位信宿警官，给我钱，还一直帮我找人看病，我也想来谢谢他。”
林载川面露错愕：“……什么？”
……信宿吗？
张秀妘看他好像还不知道这件事，就跟他说：“那天从市局回来以后，那位警官就让人来带我去医院做了检查，还说费用不用我操心。”
“但是，我、我其实一个人活着也没有意思，还请您告诉他，不要白浪费钱了。”
听到张秀妘这一番话，林载川几乎是震惊的——
他记得信宿当时编谎话骗了张秀妘，还跟他冷漠至极地说：“在她临终前说一个善意的谎言。”
好像断定张秀妘没有多长时间可以活了。
信宿明明是连年龄都喜欢在他面前炫耀的人。
却悄无声息地帮助与他毫无关系的女人，如果张秀妘不说，不会有任何一个人知道，他在强行延续着一条行将枯萎的生命。
……信宿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他对同类甚至非同类，都怀抱着极度的警惕与敌意，从来不惜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每一个会在他面前喘气的物种。
他冷漠、傲慢、极端、缺乏同情心。
但那颗坚硬冰冷的石头心里，又好像藏着一点不为人知的、岩浆般滚烫沸腾的内核。

第三十五章
徐国源果然已经听到风声，在事发第二天就连夜逃窜到省外去了，查到他的时候他人已经不在浮岫。
但这人的反侦查意识显然不怎么强，所到之处飞机拉线似的留了一地线索，林载川一路追踪他的行动路线，确定了他的位置，然后联系当地公安局，协助他们跨省抓捕一个涉嫌故意杀人的犯罪嫌疑人。
当地公安很快就查到了徐国源的临时居住地，迅速展开抓捕行动。
徐国源刚打开大门，一屋子的警察在客厅里看着他——
为首那男人坐在桌子上跷着脚道：“跟我们走一趟吧，哥们儿。”
-
“林队。”
一个穿着警服的技术人员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来，“锦绣城的监控录像最多只能保存五天，时间一到，系统会自动进行覆盖，五天前的录像已经彻底删除，没有办法进行复原了。”
“还有一部分录像硬盘已经损毁，无法复原。”
“所有能找回来的录像，我们都已经尽最大努力恢复，上传到系统里了。”
林载川点头道：“辛苦了。”
“林队客气，没其他事儿的话我就先走了。”
直到那技术人员转身走出门，才有个人神出鬼没地从沙发上坐了起来，语气听起来相当疑惑，“……我这么没有存在感吗？”
“你躺在那儿谁能看到你。”林载川看也没看他一眼，手指握着鼠标，打开系统里的一份监控录像。
“我已经在这里金屋藏娇两天了。”信宿叹气，装模作样惋惜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工作啊。”
因为接到“热心市民”信宿同志的实名举报，锦绣城涉嫌聚众卖淫，而且涉案人员众多，郑治国组织着刑警挨个审讯，楼下经常有嫌疑人被带进带出，信宿也不敢跑下楼，就一直猫在林载川这边。
林载川看着监控画面，淡淡回复道：“我看你在这里睡的挺惬意的。”
信宿就好像被留守在快乐老家的“孤儿”，林载川回来的时候跟他讨论案情，林载川有事出门的时候他就躺沙发上睡觉——甚至特意让人过来换了一张两米新牛皮沙发，能放下他那两条无处安放的大长腿。
林载川回来发现他沙发没了，也没跟他计较。
信宿抬起手伸了个懒腰，从嗓子里发出一种类似猫科动物被顺毛时候的舒适咕噜声，然后懒洋洋说：“不睡了！起来工作——监控复原了多少？”
“不多。”
林载川神情有些凝重，低声道：“各个摄像头的录像加起来还不到100小时。”
信宿：“…………”
他们对“不多”的认知好像不在一个标准。
信宿无语望天花板，“那赵铭媛遇害当晚的监控还有吗？”
林载川道：“我正在看。”
信宿闻言搬了一个椅子过去，坐到他的身边，一起看监控。
平时从来没见信宿往身上喷过香水，但他好像自带一股淡淡的体香，一丝一缕地往别人的鼻子里钻。
屏幕下方监控显示时间是21点15分。
西装革履的徐国源搂着身形娇小的赵铭媛，一起进了房间。
徐国源明显是喝多了，脸色涨红醉醺醺的，在走廊上就开始对怀里的女孩动手动脚，做出一些信宿看一眼就觉得眼睛出油的不雅动作。
他忍不住“啧”了声，感觉精神和视网膜都受到了污染。
过了五六分钟，又有两个男人走进了房间。
直到两个小时左右的监控结束，都没有人从房间里走出来。
信宿往椅子上一靠：“赵铭媛的尸体上有遭受性虐待的痕迹，那我大概能知道她是怎么死的了——这几个男人明显喝多了，可能连自己在做什么都不知道，一个刚成年的女孩不可能反抗的了他们的力气，这些低等动物一时情绪上头了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
徐国源还在从外省押送回来的路上，估计要今天晚上才能送回市局，现在也没办法审他，林载川拖动视频进度条，画面定格在后面进来的两个男人身上，“有认识的吗？”
信宿盯着观察两秒，“右边那个眼熟，以前应该见过，左边那个不认识。”
说完他无奈一笑，“队长，我其实有点脸盲，每天见到的人那么多，能记住一个徐国源就很不容易了，请不要为难我。”
林载川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又打开了另外一个监控摄像头的录像，四倍速快进看了一段时间，然后在监控视频里——看到了信宿。
即便没看到信宿的脸，就那一身独特张扬的气质、冷白皮肤，也能让人一眼就认出他是谁。
信宿：“………”
跟上司在电脑屏幕前观赏自己的装逼非主流影像，就算信宿平时再没脸没皮，这时候也感觉有点“社死”，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就不用看我了吧，我在的时候没有什么异常。”
林载川道：“这个位置会有很多人来往。”
信宿只好假装若无其事地跟他继续往下看。
想到一会儿还有他的“精彩表现”，信宿开始想找个什么理由从办公室溜出去，还没等他想出合理借口，就听到林载川闲谈似的说，“前段时间我在市局门口遇到了张秀妘。”
信宿一怔，“啊”了声，“她来市局做什么？”
“送来一些蔬菜水果。”
信宿点点头：“哦，挺好的。”
林载川心想：他果然没有告诉任何人的打算。
如果没人问他，信宿恐怕是不会主动说起在暗自帮助张秀妘这件事的。
“她跟我说起，最近的生活好了许多。”
信宿眨眨眼，这才明白林载川说起这件事的意思，漫不经心笑了笑，“我让人带她去看过病，冠心病无法根治，如果一直陷入刘静死亡的消极情绪里，她可能活不了几天。”
“唔，觉得很意外吗？”
林载川确实有些意外。
但实际上这种“善意”并不是第一次了，钟晴跟他也只是不相识的陌生人。
信宿弯唇含笑道：“别把我想的那么心理阴暗嘛，说不定我本来就是个心软善良的好人呢。”
他话音刚落，电脑屏幕上的监控画面里，信宿抱着钟晴从房间里走了出来，跟会所里的“工作人员”见了面，并且进行了一番“友好交流”。
信宿：“………”
这看起来确实不太像个“心软善良”的好人。
好在林载川看的时候一直是四倍速快进，那也只是短短几十秒的功夫，没有“公开处刑”太久，很快就结束了。
在信宿之后，又有两个男人走入监控范围内，进了一间房间，片刻后一个女生也走了进去——在这近100个小时的监控录像里，这种画面并不在少数，林载川把这些人出现的时间和画面全都记录了下来。
信宿看的有点无聊，修长手臂搭在桌子上，撑起下巴，一心二用道：“锦绣城这个小窝点算是打掉了，刑昭那边，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一直盯着他？”
林载川：“以我对他的了解，刑昭是一个自命不凡、善于伪装、习惯掌控的人。”
“他的手里有一部自己写好的剧本，一直以来，所有的‘剧情’都是按照他的剧本走下去的，他本人应该也非常满意这种发展。”
“如果突然有一天，剧情不再按照他的预演进行下去，他会有什么反应？”
信宿分析道：“可能会焦虑、而后产生怀疑，最后会极度愤怒，因为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掌控者，有事情脱离了他的掌控。”
林载川道：“市局查到赵铭媛，刑昭恐怕已经做好了第二次来市局的打算，并且想好了应对警方的说辞，只等着一个预料之中的传讯通知。”
信宿恍然：“你知道现在把他传唤到市局是正中下怀，所以故意让他等，先监视他搞他心态。”
林载川：“………”
“那天晚上在学校袭击我的人，很可能是刑昭派来的，因为我查到了盛才高中，继续追查下去可能会挖出更多不能被警方知道的东西，他想在还没开始的时候就把这种可能性掐断。”
“那天他来市局的时候，应该已经知道市局在怀疑他了。但刑昭仍然邀请我外出吃饭、主动提出让我去他家，而我又刚好在他家里找到了赵铭媛的照片。”
听到这里，信宿的神情稍微冷峻起来，沉吟道：“你的意思是，赵铭媛的照片是刑昭故意让你发现的。”
林载川轻声道：“但我想不清楚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被警方查到他跟赵铭媛有关系，对刑昭来说没有好处。”
信宿敛目思索片刻，忽然问：“如果他觉得这件事对他有好处呢？”
林载川按了暂停，微微转过头看他。
“赵铭媛的死是在这之后的事，而且她很可能死于一场醉酒造成的意外，这是不可预知的，刑昭也不可能想到她会突然死亡。”
“也许那个时候刑昭觉得，赵铭媛活着，在市局调查的时候，对他是一种帮助。”
以刑昭的智商和心计，不可能蠢到自投罗网，让市局调查赵铭媛，一定抱有某种对他有利的目的性——
“你还记得我说过吗？赵铭媛，其实不符合那些受害者的条件。”

第三十六章
晚上六点半，徐国源下了省道高速，被警车全副武装地押送回市局。
刚进刑侦大楼，就被送进了审讯室。
审讯室里坐着一个穿着警服的男人，皮肤白皙、面庞温雅俊秀，十指交错搭在桌面上，见了面甚至对他微微一点头，淡淡道：“等你很久了。”
徐国源的身体骤然一僵，站在门口没有动弹。
这个刑警对他的态度，比一路上那些警察对他都客气、温和的多，但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温和从容，却让他产生一种极度不安的感觉。
“根据案发现场的监控录像和锦绣城工作人员的证词，你在10月25日晚九点跟赵铭媛一起进入锦绣城开房间，当晚一直跟赵铭媛在一起，次日早上发现赵铭媛死后畏罪潜逃，对于上述事实，你有什么想要辩解的吗？”
徐国源一脸颓然，知道自己杀了人已经走投无路，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没有。”
“当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徐国源摇着脑袋，一脸悔恨：“我那时候喝多了，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记得我想跟她做，但是因为喝的太醉了没硬起来……我真的没记得我对她做什么，等我醒了以后发现她的尸体都冷了，我整个人都懵了，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林载川没有对他的证词做任何评价，只是问：“你跟赵铭媛是怎么认识的？”
徐国源道：“她就是出来卖的，我们这种关系挺长时间了，我在一酒吧里跟她见过一面，后来就经常叫她出来。”
林载川神情轻轻一顿。
即便落网、即便涉嫌故意杀人，徐国源也完全没有把“组织”交代出来的意思。
可能是因为心里清楚，但凡在市局面前泄露了一丝信息，他说不定会死的更快。
林载川道：“根据监控录像显示，当天晚上除了你，房间里还有两个人，这两个人是谁？”
徐国源的脸上出现一丝犹豫的神情，似乎在纠结要不要把他们供出来。
“徐国源，你的社交圈很容易排查，调查到这两个人的身份对市局来说只是时间早晚问题，”林载川轻轻一敲桌子，“但希望你可以主动配合警方的侦查工作、如实交代犯罪同伙，也算是归案后自首的表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刚进门时的那种不安终于化作实质，这个刑警在审讯的时候表现出来的手段远远不是表面上这么温和，徐国源知道他完全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彻底松了那口气，垮着肩膀交代道：“一个是我在公司的下属，叫刘明远，还有一个是我朋友，叫秦子颢。”
徐国源提供了二人的住址，贺争连夜带着人去把这两个同伙抓捕归案。
徐国源对涉嫌杀害赵铭媛的案件事实供认不讳，几乎警方说什么就承认什么，但是对“组织”及刑昭的存在却绝口不提——就算被判刑，也要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里。
这个组织的成员，对组织都有一种出于恐惧的绝对“忠诚”。
一小时后，刘明远和秦子颢被分别带回了市局，由林载川和沙平哲分别审问。
还穿着睡衣的刘明远被两个刑警押着，坐到了审讯椅上，脸上表情看着还有些茫然。
林载川照例询问他那天晚上的案发经过。
刘明远一听隔壁上司徐国源都已经认罪了，也跟着老老实实交代，“那天晚上我喝的不算多，就跟那女的做了一次然后就去睡觉了，听到旁边有动静，我以为是他们三个在闹，我也没管，我真的除了跟她做了一次就再没碰过她了……我没那种方面的爱好。”
“至于他们怎么弄出人命的，我是真不知道。”他一脸自认倒霉的表情，悔不当初道，“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我那天绝对不去跟他们开房了。”
林载川道：“你们平时怎么跟这些女生联络？”
刘明远实话实说：“我不知道啊，基本上都是徐总喊我们过去玩的，我都不认识那女的，第一次见她，觉得她长的好看就……”
听到这番话，林载川倏然意识到了什么，眼睛微微睁了一下，漆黑瞳孔骤缩。
徐国源应该是组织的“老客户”，但这个刘明远很有可能根本不知道“组织”的存在，他只是被徐国源叫去“找乐子”的！
“客户”会有意识地保护组织，但这个人不会！
组织会找到徐国源这个“客人”，威胁他、缝住他的嘴巴，让他不敢在警察面前开口，但是对于剩下两个根本不知道组织存在的人，那些人当然不会蠢到自己主动暴露在他们面前，很可能什么都没有交代过！
——这或许是一个巨大突破口！
然而林载川表面上没有任何情绪变化，只是向前稍一倾身，语气平静问：“除了锦绣城，徐国源还会经常去哪里？”
刘明远果然没有察觉到一丝异常，什么都交代了，一连说了三个夜总会、KTV、酒吧的名字。
外面的副队长郑治国腾一下站了起来！
监控室里的信宿挑眉笑了声，单手搭在椅背上，懒洋洋道：“厉害——现在可以去‘□□’了。”
他看了眼时间，晚上十一点。
寻欢作乐的好时候。
信宿眼底情绪冷淡，不明意味道：“这个时候过去，说不定还会有什么‘意外收获’。”
刘明远都没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外面的刑警忽然倾巢而出似的，所有人都全副武装地涌下了楼。
他茫然地想：……发生什么事了？
林载川深深看他一眼，起身快步走出审讯室。
夜总会、酒吧、KTV，市局需要兵分三路同时行动，否则其他“窝点”可能会收到某一家的通风报信，提前做好准备。
晚上刑侦队人手不足，所有回家睡觉的刑警全都被叫了回来，郑治国甚至联系了隔壁缉毒、经侦的同事，帮助他们一起“爆破”这三个窝点。
这次行动没有通知底下的派出所——这种性质的娱乐会所能安然无恙开到现在，跟当地派出所恐怕有很大关系，说不定会有阳奉阴违的“顺风耳”。
深夜十一点半，十几辆警车悄无声息从市局驶出，很快隐藏于夜色之中。
从调查到那个“组织”开始，这一场突袭他们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三个场所都安排了足够的警力，将这些犯罪窝点紧锣密鼓地包围了起来，这次行动是紧急突袭，那些人意识到、有所反应的时候已经完全来不及。
在闯进夜总会包间之前，林载川在通讯频道里下达指令：“动作和声音都小一点，尽量不要惊吓到房间里的女生，除非特殊情况，不需要强行控制她们。”
“明白！”
12点整，夜总会内部灯火通明。
“各单位行动——”
……
“蹲下！”
“老实点儿！”
“抱着脑袋别动！”
“把你这裤子穿好！”
“赶紧的走！”
“林队——这一车还拉不了怎么办啊！”
“开我的回去吧。”
一道磁性男声传了过来，信宿把车钥匙交给男同事，“我一会儿坐林队的车就好了。”
那刑警顿时眼前一亮！
信宿那辆大SUV可是太能装人了！
“爱你么么哒！！”
信宿双手插兜，不紧不慢溜达到林载川的身边，眯起眼睛望着远处抱头蹲地、半裸奔的男人们，感叹道：“大丰收啊。”
林载川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意外地看着信宿。
这人竟然还没回去睡觉。
都凌晨两点多了。
“夜深露重，过来给你递个外套。”信宿温和无害地对他一笑，把搭在胳膊上的风衣递给林载川。
林载川这会儿只穿了件单薄衬衫，刑警们的警服外套大多都披在那些女孩儿身上了。
“谢谢。”
林载川接过他的衣服，穿到身上，衣服领口处似乎凝着一股独特的冷香。
信宿问：“收获怎么样？听说好像还有个‘大人物’。”
林载川神情稍微显得有些沉重，并不像其他刑警那样因为这次行动的大获全胜而欢喜，他低声对信宿说：“三个场所加起来一共抓捕到53个嫌疑人。还有30多个女生……其中有17个未成年人。”
信宿略一思索，道：“这些人不一定都跟那个组织都有关系，有一些可能就是普通卖淫行为，刚好不走运被市局一锅端出来了。”
顿了顿，他又说：“但那17个未成年，在这三个场所跟她们发生关系的人，恐怕一个都跑不了。”
林载川点点头，脸上稍微显出一点疲倦神情，他轻声道：“等这边现场处理完，我回去组织人手连夜进行审问，就算他们不敢把刑昭交代出来，也一定会有其他线索。”
信宿问：“那三十多个女生，你打算怎么处理？”
“跟这起案件无关、自愿卖淫的，按照治安处罚规定罚款拘留，如果是这起案件的受害人，我会在市局暂时给她们安排住所……这次行动成功，说不定会给她们一些开口的勇气。”
信宿点点头，“拉了这么多车人回去审问，市局有那么多审讯室给他们呆吗？”
林载川道：“总有给他们准备的地方。”
信宿闻言散漫笑了一声，又突然沉默片刻，道：“……恐怕只是个开始啊。”
冷白微薄的月光之下，信宿的眉眼染着一丝妖异的冷淡，他低声道：“这次连端了他们四个巢穴，背后有些人可能就要坐不住了，说不定很快就会有什么动作。”
“嗯，我明白。”林载川声音平稳沉静。

第三十七章
等到警方带着所有嫌疑人回到市局，安排好他们的“去处”，将女孩们安置在临时会议室，已经是天光乍亮。
林载川一夜未眠，回到市局以后换上警服从办公室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跟郑治国安排说，“郑副，通知下去准备组织审讯，只是涉嫌性交易的，移交当地派出所处理，如果发现嫌疑人跟我们正在调查的强迫卖淫案有关，暂时押送到市局拘留所。”
“明白。”
林载川刚走出门，低头整理衣袖，信宿靠在门口，一只手拦住他，“你是不是应该休息一下了，林队。”
这几天案件调查进展四处开花，哪里都需要人手，市局的刑警忙的团团转，轮流值班的刑警都有点扛不住了，而林载川的位置是没人能跟他“轮替”的，信宿已经很久没见到林载川好好休息过了，他大多都是随便找个地方，凑合着睡一两个小时，稍微恢复一点精力又去工作。
林载川微微摇头：“不用，现在正是缺人……”
“再缺也不差你一个了，反正这些人被扣在市局也跑不了，睡醒再审也来得及。”信宿推着他肩膀往办公室走，似是而非的抱怨，“黑眼圈太重看起来都不美观了。”
林载川确实已经很疲倦了。他很清楚身体需要休息，只不过今天这次行动抓捕太多人，他想先审出一个结果。
被信宿推进办公室里，林载川也没坚持，在信宿换的豪华牛皮沙发上躺下，闭上眼睛，几乎下一秒就昏睡过去。
信宿也懒洋洋打了个哈欠——虽然他天天睡眠时间超过十个小时，比林载川这几天加起来睡的时间都多，但不影响他也困了，从抽屉里找出一块强力薄荷糖含在嘴里，物理提神。
信宿迎着微亮天光走下楼，在整个楼道的刑警都忙进忙出的时候显得步调格外悠闲，他走到刑侦队办公室，在门口乖乖喊了一声：“章斐姐姐。”
章斐响亮地“哎”了一声，百忙之中回他一句，“小宝贝什么事？”
信宿比她小了整整一轮，章斐喊他就跟喊家里小孩子一样，带着一种长辈的纵容和亲昵。
信宿问道：“我想去跟那些未成年女生聊一聊，你有时间跟我一起吗？我一个人去好像不太方便。”
章斐道：“行！你等我两分钟！我交接一下！”
因为现在市局接待室严重不足，五六个未成年女孩都被安排在一个房间，隔壁经侦的一个女警帮忙在这边看守照顾着，见到二人来了起身点头示意。
见到两个刑警过来，几个女孩子看起来都非常害怕，只是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根本没经历过这些事，漂亮干净的眼睛里露出如出一辙的恐惧与紧张。
“这里是市公安局，我们是刑侦支队的刑警，这次突袭行动，就是为了把你们从那个地方救出来的。”章斐轻声对几个女生道，“不要害怕，以后不会有人再强迫你们做不想做的事了。”
听到章斐这样说，女孩们的脸上不仅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反而呆呆看着她，神情茫然。
在那种堪比人间地狱的地方生活过，已经承受了足够多的绝望，一时难以相信她们竟然可以从那个地方走出来。
“我知道那些人让你们做了不愿意做的事，在那个地方，你们都受了许多难以对人诉说的委屈。”信宿稍微蹲下来，仰头望着这些女孩子，带着某种歉意轻声道，“是我们来晚了，对不起。”
这道低回温和的话语仿佛能够抚平伤痛的暖风，信宿面前的女孩怔怔地看着他，眼里忽然有两行泪落了下来。
那是几个人里看起来年龄最小的女孩子，说不定还没有十六岁，她的肩头轻微抖动，慢慢地哽咽、小声抽泣，然后捂着脸失声痛哭。
仿佛一个人受尽了委屈，长久无处诉说，终于在今天找到一个可以宣泄情绪的出口。
而情绪是可以传染的，很快，另外几个女孩儿也情绪失控般抽泣了起来。
“………”信宿无声叹了口气。
“好孩子……都受委屈了，阿姨抱抱。”章斐想到这些女孩遭遇了什么，眼睛都湿润了，满脸都是疼惜不忍，抱着年纪最小的那个女孩儿，“别怕乖乖，以后都不会了，阿姨帮你们坏人都抓起来了。”
女孩儿搂着章斐的脖子，用手心抹着眼泪，哽咽着点了点头，“嗯……”
章斐摸着她的头发，轻声道：“你愿意告诉阿姨那些人做了什么吗？不要害怕，你还有你的家人都不会有事的。”
女孩儿摇了摇头，闷声道：“我、我不知道。”
她或许一个人都不认识，只是被强迫着承受那些无法反抗的难伤害，却连施暴的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房间内气氛压抑，很久，这些受害女孩的情绪才平复下来，有一个女生红着眼睛，轻声开口说，“……我听到过他们打电话。”
“那个人以为我睡了，其实我没有睡。”
“我听到，他跟对面的人说，”女生的话音颤了颤，似乎难以开口，咬了咬唇强迫自己说完，“说，‘货不错’、‘钱明天打过去’。”
“……他叫那个人刑老板。”
林载川睡了三个小时，八点半的时候准时睁开了眼睛。他从沙发上坐起身，眼睛焦距逐渐回归，看到信宿趴在他的办公桌前，侧着脸颊，脑袋枕着一条手臂，睡的昏昏沉沉。
林载川起身走过去，轻轻把外套披在信宿的身上，然后转身出了办公室。
这次行动确实抓住了一个“大人物”，S省公安厅副厅长郑为国的亲侄子，郑学业。
当时警方把赤身裸体的郑学业从床上拎起来，他的怀里还搂着一个未成年女孩。
贺争已经审过他一次了，不过没有从他的嘴里审出来什么有用的信息，这些人的嘴都异常严实，承认自己嫖娼、与未成年女性发生关系，至于“组织”的存在一概不提，林载川神情沉肃冰冷，快速翻阅着审讯笔录，让人把郑学业再次传唤到了审讯室。
十分钟后，郑学业被刑警送到了审讯室，他看起来年龄在二十七八岁，一副吊儿郎当纨绔子弟的扮相——纨绔子弟也是有区别的，像信宿那样讨人喜欢的“纨绔”实在不多见，而郑学业就是典型的“败絮”，一身被金钱堆砌出来的、充满了优越感的低俗。
郑学业神情悠闲地坐到椅子上，主动招呼了句：“哟，这次换人了？”
林载川没理会他的挑衅，只是语气淡淡道：“昨天晚上，你是通过什么方式联系到陈亦婷的？”
郑学业明显一怔，好像没想到他会直接就问这样的问题，挑眉反应了半晌，才若无其事地一笑：“就在酒吧里碰到了，这种地方到了晚上有很多做这种‘生意’的人，这不都是心知肚明的事吗？”
“跟陈亦婷见面，是通过刑昭吧——你付给他足够的钱，他给你介绍符合要求的女生。”林载川直视着郑学业，说话语气平缓沉静，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郑学业眼珠明显一颤。
他们已经调查到刑昭头上了吗？
他不知道警方到底调查到了什么，但明显要比他想象中要深入的多。
……难道有其他人顶不住审讯压力把刑昭供出来了？
还是说，这个条子怀疑到了刑昭头上，但是没有直接证据，所以在用话术诈他？
“………”郑学业眼神犹疑盯着林载川，脑子里一瞬间转过许多念头，最后选择了最保险的那种说法，故作轻松道：“你在跟我说什么天书吗？我都不知道刑昭是谁——”
他昨天晚上的行为最多只是嫖娼，再严重不过行政拘留加罚款，但如果把刑昭的存在透露出来，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想到这里，郑学业更加胸有成竹地冲他一笑：“林队长，你应该知道我叔叔是谁吧。”
“我只不过是跟个女孩玩一晚上，你情我愿的事，是不是不需要……啧，闹的这么难看？”说着，他抖了下手腕上的手铐。
林载川面无波澜道：“可根据警方调查，陈亦婷与你发生关系并不是出于自愿——胁迫未成年女性与你发生性行为，你的行为已经涉嫌构成强奸罪。”
郑学业有些夸张地笑了一声，有恃无恐地往后一靠：“我胁迫她？我哪里胁迫她了？她身上有留下什么被人胁迫的痕迹吗？我根本没必要做这种强人所难的事，她要是跟我说她不愿意，我换个人就行了，我身边还真的不缺……这种小玩意儿。”
陈亦婷确实没有直接反抗他——因为知道他是“客人”，所以根本不敢反抗。
“为什么不能反抗，你不是心知肚明吗。”
林载川冷冷道：“至于你刚刚说到郑厅——郑厅如果知道你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恐怕会直接拿枪崩了你的脑袋。有你这样知法犯法的家属，是人民警察的耻辱。”
郑学业的脸色有些难看。
想不到这个看起来俊美温和的刑警说起话来这么不客气。
林载川又冷声讽刺，“不认识刑昭——那你手机通讯录里的‘邢老板’是谁？要我现在打个电话过去确认一下吗？”
郑学业想到什么，脸色瞬间骤变。
这时，郑副队的声音从林载川的耳机里传来：“林队，魏局让你过去一趟。”
“……好像是省厅那边有什么消息。”

第三十八章
“我不同意。”
公安局局长办公室，林载川在门前笔直站立，只坚决吐出了四个字，神情沉凝冰冷。
魏平良看他这丝毫不退让的态度，不由叹了一口气。
时间推回十分钟前——
林载川来到局长办公室，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林载川刚一进门，魏平良就起身直截了当问他，“你们刑侦队昨天是不是把郑副厅长的亲侄子带回来了？”
林载川神情冷淡：“我不知道谁是郑副厅的侄子，但凡涉嫌违法犯罪的，都扣在市局了。”
魏平良摆摆手，一脸牙疼的表情，“小崽子，别跟我在这儿说这一套，你不是刚把郑学业叫审讯室里去了吗？”
林载川道：“郑学业是犯罪嫌疑人之一。”
魏平良倒了杯养生菊花茶，神情唏嘘不已：“这个郑学业，我前几年也听过他的名声，仗着亲爹开公司、叔叔在省厅有背景，没干过几件好事，就是一个三教九流的纨绔，啧，不过这次是踢到钢板上了。”
“老郑一辈子公正廉洁，眼见要光荣退休了，被他侄子闹了这么一出，晚节不保啊。”魏平良一边说，一边摇着头叹气，“陈厅听说了这件事，大早上亲自打电话过来问我，怎么这次闹的这么兴师动众。”
听到这里，林载川轻微蹙起眉，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我把你从刘静调查到现在的情况跟陈厅说了，上次你给我的名单，我也透露给他一点消息，”魏平良道，“陈厅的意思是，这起案子牵扯到的范围太广了，以后调查到的有些人，单凭我们市局可能不好处理。”
“这起案子以后就由省厅接手调查。”
林载川闻言沉默片刻。
如果案子移交省厅，最后调查结果，就不是他们市局能插手的了。
林载川不认为在省厅公安机关工作的同事们会跟那个组织的人有什么勾结，那份名单里也确实没有一个警察。
但难保“那些人”不会把手伸到省厅里面去，暗地里有什么动作。
这个案子的侦查权一旦转移出去，想再接手回来就难上加难了。
林载川斩钉截铁道：“我不同意。”
魏平良一脸“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的表情，坐到沙发上无奈问，“那你想怎么办吧，起码让我对那边有个交代。”
“这起案子市局调查到现在，水有多深至今都没有人清楚，让省厅全权接手，我不可能放心。”
“省厅如果要参与调查，可以派调查小组来浮岫，市局会与他们案情同步，他们也可以独立进行侦查工作，刑侦队并不干涉。”
“但审问嫌疑人必须在市局审讯室进行，所有与案件相关的证人、嫌疑人，都禁止带离市局。”
林载川平静道：“陈厅如果对这个方案有任何不满，您让他直接跟我联系，我来跟他交谈。”
魏平良：“…………”
林载川毕竟是国家训练出来的人，就算性格再温和谦逊，内里也绝对是个硬骨头，他不能接受的事，别说只是个省公安厅厅长，就算他特训科的老师亲自过来，他也不会轻易退让一步。
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但隔着几个职位就没这个讲究了，陈厅长是魏平良的顶头上司，可是跟林载川离的还有点远。
细说起来，林载川跟陈厅甚至还有点“过节”。
他二十岁出头刚入市局那会儿，陈厅眼馋浮岫市局有这样一个上面培养出来的高素质人才，一直想要把他调到省厅那边工作，但林载川拒绝了。
他连续三年跟林载川提出要把他调离浮岫，林载川就拒绝了他三次，而且拒绝的相当彻底。
陈老可能是觉得面子上受挫，小年轻不识抬举，闹脾气了，后来这几年，再也没跟林载川联系过。
魏平良早年还是普通小刑警的时候，在外面冲锋陷阵一根筋，脾气出名的火爆，现在老了，坐办公室里反而圆滑了不少，“行，我跟陈厅传达一下你的意思——不过我可没胆子跟我上级这么顶嘴，他要是翻脸了我就让他直接来找你了。”
林载川点点头：“可以。没有其他事我就先回去了。”
“嗯——哦对了，郑厅刚给我发消息了，原话是：此事不必留情，一视同仁就可。”
“明白。”
林载川从局长办公室回来，刑侦队一屋子人看他，贺争小心翼翼问：“林队，省厅那边找你有事吗？”
林载川摇摇头：“没什么。”
这件事最后发展还未知，没必要在这个时候说出来扰乱他们的心神。
他问：“郑学业那边怎么样？”
“没说，这么吓唬他还是没说。”
警方确实在郑学业的手机里找到了一通疑似跟刑昭的通话记录，但拨打过去没有人接，而且也查不到那一串电话号码的身份信息。
林载川本来想用这个诈他一下，结果最后郑学业还是死咬着没有开口。
信宿旁边“唔”了声，“我们是不是忘了一个人。”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的刑警都转头看向他。
“市局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动静，刑昭应该在家里等不及了吧。”信宿微笑一笑，一脸温和无害的表情，“我们是不是也应该跟他见一面了。”
“………”章斐看到信宿这么笑就浑身发毛。
每次这人露出这种憋了一肚子坏水的微笑，就是有人要倒霉了。
林载川思索片刻，“嗯，联系他尽快到市局‘协助调查’吧。”
交代完工作上的事，林载川跟信宿一起往楼上办公室走去。
林载川问他：“什么时候醒的？”
“没多久，睡不太好。”信宿懒洋洋打了个哈欠，“等这起案子结束了，我就要请假回家补觉。”
听到这种公然浑水摸鱼的话，林载川也没说他什么，只是有些心不在焉地轻微皱着眉，好像在想什么事。
信宿又道：“省厅那边是不是想把案子接过去？”
林载川对他这种读心术似的精准预感已经见怪不怪，轻声回答道：“嗯，但应该还有转圜的余地，那边也没有把话说的太死。”
信宿点点头：“其实也很好理解，毕竟这起犯罪涉及到的嫌疑人规模确实不小，怎么说也算是大案了，省厅那边恐怕也担心一个小小的市局吃不下来。”
顿了顿，他又低声道：“但是这案子如果移交到省厅那边，结果是怎么样就说不好了。”
林载川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也在担心这件事。
“来打个赌吧。”信宿伸手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我赌刑昭三天内就会落网。”
三天。
林载川不觉得三天内他们能得到指向刑昭的确凿证据，脚步稍停，看向信宿：“赌什么？”
信宿眼睛一弯，一双漂亮的眼眸里笑意恍淌，带着点阴谋得逞的意味：“如果我输了，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如果我赢了，你就答应我一个合法范围之内的要求。”
“合法范围”内的要求，听起来就没什么道德感。
林载川一点头：“可以。”
下午两点，贺争打电话说刑昭来市局了。
林载川本来要去审讯室见他，信宿主动请缨，“我去吧。等他很久了。”
林载川略一迟疑：“他不会认出你吗？”
信宿道：“没关系，他没见过我。”
林载川点了点头。
让信宿去对付这种人模人样的斯文败类，那可是“专业对口”了，因为信宿本人就是“斯文败类”领域里的佼佼者，技高一筹，他最知道怎么对付刑昭这样的人。
刑昭穿着一身西装，优雅端正坐在审讯室里，手边甚至还放了一杯普洱茶。
信宿推开门走进来，极友善地对他一笑：“你好，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刑警——您是刑昭校长对吧？”
刑昭轻轻一挑眉，似乎有些意外竟然不是林载川来见他，只是安排了一个普通刑警，但还是礼节性地对他点了点头。
信宿懒散地往椅子上一坐，语气漫不经心道：“是这样的，市局正在调查一起大型强迫卖淫案，目前已经找到了二十多位受害者。不巧的是，这些受害者有一个共性——”
他微妙停顿一下，看向刑昭的眼睛：“她们都来自盛才高中，并且在受到侵害之前，多多少少都跟你有过联系，要么去你家、要么被你介绍过兼职、要么受过你的其他恩惠，你应该对这些女生都有印象。”
“这是不是有些太巧合了，邢校长，你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刑昭好似反应了半晌，才不可思议道：“……你们怀疑我跟这起案子有关系吗？”
“有句话怎么说，一次是巧合、两次是线索、三次是证据。”信宿善解人意地对他一笑，温和道：“那么多受害人都跟你接触过，市局会怀疑你也是理所当然的，还请邢校长不要介意。”
刑昭的脸色微微沉了沉。
不知道林载川从哪儿找来一个不会说人话的愣头青，刑昭从他的态度和话语间感觉到了一种被冒犯的“怠慢”——被警方轻视、甚至被直接无视的怠慢。
那应该是他跟林载川之间的“博弈”。
而不是眼前这个——不知道刚工作了几天、没有一丝职业素养、说话让人火冒三丈的漂亮草包。
“这么多年我资助过的学生没有成千也有上百，你们不如一个一个调查过去，看看她们是不是都遇害了？！”刑昭直起身，像是有些愤怒，“你们市局调查工作是不是有些太武断了，连帮助我的学生都是被怀疑的理由了吗？！”
信宿则端着一张无可挑剔的笑脸，淘宝客服一样的语气：“你先不要生气，每个跟案件有关的人来到市局都会接受询问，如果真的跟这起案件没有关系，那你很快就可以离开了。”
刑昭意识到他有些失态，他本来应该是游刃有余、掌控审讯节奏的那一方，他才是俯瞰全局的那个人。
刑昭太阳穴突突跳动，他很快调整语气，恢复了刚开始的平静温和：“我明白了，配合警方调查是应该的，关于这起案子，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向我询问。”
信宿公事公办地问：“你是怎么调查到这些女生的家庭背景的？”
刑昭似乎早有准备，一顿不顿地解释道：“我们学校在招收学生的时候，会了解每个学生的家庭环境，如果有经济条件困难的学生，学校会给予适当的学费减免。”
“我以前是学校的老师，现在是学校的副校长，跟学校里的同学有接触是很正常的事，男生、女生都有很多，这么多年过去，资助过的可能有近千人。”
“不止是我，我们学校的很多老师都帮助过教导的学生。”
说到这里，刑昭的语气带着微微不满：“用这种没有一点实际证据的‘巧合’就怀疑一个人，是不是不太合理？”
对面那个漂亮草包托着下巴想了想，然后极敷衍地点了下头：“你说的也是，其实我们警方没有想要故意冒犯你的意思，只是觉得太过巧合，所以把你叫过来询问一下情况。”
“既然你跟这起案子没有关系，辛苦邢校长百忙之中过来一趟了，感谢配合调查。”
说完，信宿就起身往审讯室外走去，宣告这次对话结束。
刑昭坐在原地，明显愣了一下，神情有些不可置信，好像不敢相信警方把他叫来就只是为了问这几个无关紧要、不痛不痒的问题——
“你们……”
信宿听到声音转过身，脸上露出一分恰到好处的惊讶，微笑问：“邢副校长还有什么话想说吗？”
刑昭：“………”
市局明明已经发现他跟赵铭媛的关系了，为什么却闭口不提？
林载川分明已经怀疑他了、甚至监听了他的电话，为什么不直接跟他对质。
可这些问题他不能问出来，否则简直就是不打自招，只能往肚子里吞。
刑昭不知道这几个条子心里在打什么算盘，轻微咬着牙关，维持住了体面，“……没有。”
信宿客气冲他一点头：“那我就不送了。”
刑昭整理着衣服上的褶皱，脸色有些阴沉难看地走出了审讯室，看起来显然心情不好。
“剧情”没有按照他的预演进行下去，他准备的天衣无缝的措辞甚至完全没有说出口！
他全副武装地上战场、却这么被一个百无一用的绣花枕头轻飘飘打发了。
信宿靠在墙上盯着他的背影，笑了一声，但很快，那浮于表面的笑意散去，只剩下一片冰冷。
他垂下眼眸，轻声喃喃道：“别着急……还没开始呢。很快就会再见面了。”
——

第三十九章
“走了？”
看到信宿回到办公室里，林载川抬起眼问他。
“嗯。”信宿没骨头似的仰在沙发上，枕着手腕，脸上带着某种愉快笑意，“估计刑昭现在怎么都想不通，市局怎么会派一个‘草包’审问他，还审的这么草率，什么都没问就放他走了。”
林载川翻开一份审讯笔录，低头淡淡道：“本来以为是一场盛大的个人表演秀，结果精心准备的谎言没有机会说出口，对手还对他一副不理不睬的态度，谁都会觉得不舒服，尤其是刑昭那样习惯了高高在上的人。”
“下次见面，说不定就是隔着铁窗了。”
信宿闭目养神半晌，忽然望着天花板喃喃道：“那些人在市局呆了一天，时间也差不多了。”
“我去工作了！”片刻后他站了起来，“为了我们的赌约。”
林载川问：“你打算怎么做？”
信宿朝他摆了摆手：“保密！等我的好消息吧。”
林载川望着他翩然离去的背影。
信宿打算要做什么，他现在也猜不到，这个人的脑袋里总是有很多不走寻常路的歪主意。
不过总归是在市局，那么多摄像头盯着，林载川倒也不怕他用什么“非法手段”去审讯那些嫌疑人。
信宿下楼，走到刑侦队的办公室，就戳在门口站着，跟个美丽门童一样。
章斐“哟”了一声，打趣道：“信警官，巡查呢？”
贺争关切问：“信宿同志，你怎么站在门口，有什么事吗？”
信宿语气严肃道：“信宿同志需要帮忙。”
章斐同样严肃道：“信宿同志展开讲讲。”
信宿到自己的办公桌面前坐下，单手托着脸腮道：“是这样的，我跟林队打了个赌，说三天之内就把刑昭犯罪的证据从那些人的嘴里撬出来，不然的话，我就要答应林队提出来的所有要求！”
“……三天不太可能吧，咱们现在连一半的人都还没审完，而且这些孙子嘴忒硬，一口气风声都不往外透露。”
信宿眨了眨眼：“我有一个能让他们主动开口供出刑昭的办法，虽然不一定百分之百成功，但我想尝试一下。”
贺争整个人一震，精神瞬间亢奋：“什么办法！！”
“想撬开一个人的嘴或许不容易，但让一群人开口说话还是可以做到的，”信宿道，“你们应该都听说过囚徒困境吧。”
贺争点点头道：“当然，我当时大学审讯课的时候老师第一节课就讲了这个。”
在理论上，两个人都保持沉默才是最优解，但在真正的司法实践中——由于无法信任对方，嫌疑人都会做出最利于自己的选择，所以，“囚徒困境”的最终答案往往倾向于两个人互相揭发。
信宿道：“囚徒困境，本质上其实就是一种绝境利己的心理，可以瓦解很多犯罪团体内部并不牢固的‘信任’。”
贺争有些茫然：“……这跟案子有什么关系吗？”
“如果我再假设一个情境：在一方揭发、一方沉默的情况下，警察主动告诉沉默的那一方，你被你的同伴出卖了，即将面临十年刑期，你说——沉默方会不会为了减少两年刑期，选择把真相说出来？”信宿话音愉快，意味深长道：“现在市局可是热闹的很。”
“………”章斐说：“我好像知道你要做什么了。”
下午四点半，从审讯室里走出来一个中年男人，是被查封的那家KTV的管理人员之一，被两个刑警从审讯室押送到拘留所。
路过其他审讯室的时候，他听到有一个刑警背对着他，在通讯器里跟什么人汇报说：“林队，麦喆酒吧的老板陆平西刚刚招供了，在审讯室里交代了刑昭在盛才高中里选择目标、联系组织控制受害人、拍下威胁受害人的证据、强迫受害人向其他人卖淫的详细经过。并且他还可以提供他所知道的组织内成员的全部名单。”
闻言，那管理人几乎浑身一震，瞬间停下了脚步，扭头往回看去，像是不敢相信有人竟然敢把一切交代出来！
甚至连他都有可能被出卖！
那刑警似乎没发现有人在听，继续道：“陆平西说，他可以向警方提供刑昭的犯罪证据，但他提出了一个条件，帮助抓获犯罪集团的首要分子，属于重大立功表现，嫌疑人希望警方可以说服法院，在最后量刑阶段可以给他减刑。”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那刑警不断点头：“好的，我明白。我这就去回复。”
……
直到那管理人被刑警押着走出楼道，贺争才松了口气，然后忧心忡忡问：“真的有用吗？这样他就能主动交代吗？”
信宿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垂眼轻声道：“有没有用，就看今晚了。”
白天的时候审讯工作陷入僵局，是因为所有人都觉得“保持沉默”是最优解，受害人虽然不是出于自愿，可并没有明面上的直接证据，只要他们一起咬定这只是简单的卖淫行为，最多也只是行政治安处罚。
但假如有一个人首先打破了这个局面，破了表面上的一层薄冰——那么剩下的人也会争先恐后地浮出水面，像鱼群觅食那样，争抢那“先到先得”的立功机会。
现在“人造鱼饵”已经放出去了，市局只需要等着他们主动咬钩。
章斐双手合十，闭眼祈祷：“信女愿一生吃素，换这些丧心病狂的罪犯多坐十年大牢。”
.
晚上八点半，信宿并不常见地在市局办公室加班，他看起来很疲倦，趴在桌子上轻轻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扫出一片错落阴影。
直到一声电话铃声响起。
信宿悄然睁开眼睛。
章斐接听电话，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她顿时一脸喜色：“拘留所那边打电话过来，说有个嫌疑人想要交代关于这起强迫卖淫案的重要线索！”
信宿眼尾一弯，低声笑了起来。
看起来，第一块冰马上就要碎了——冰层之下，掩盖的到底是什么呢。
章斐正想大力表扬信宿同志的优秀表现，只见这人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拖着一副半死不活的腔调：“好困，我先回家补觉了，喊林队来验收成果吧——明天见。”
说完，就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章斐一路目送他离开，感觉这位同志好像那个“事了拂衣去”的世外高人，来他们市局是拯救天下苍生的。
“林队！”
“嫌疑人那边有新情况，一位嫌疑人愿意自首！”
信宿不知道怎么说服的办公室里林载川的这群“狂热追随者”，这次安排是他擅作主张，没有事先给林载川透露一点风声，直到现在终于有了实质性进展，贺争才兴高采烈地跑到林载川的办公室里大声宣告，“等会儿就送到审讯室！是信宿的主意！”
林载川很快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信宿当时说的是三天时间——
现在还不到一天。
林载川神情轻微错愕，“……他做了什么？”
贺争语速飞快一通解释，把信宿是怎么让他们产生内部信任危机、用“减刑”当诱饵、成功“策反”一个组织内部成员的经过都叭叭了一遍。
林载川沉默片刻，轻声道：“原来如此。”
他起身道：“走吧，去审讯室。”
这个赌，是信宿赢了。
即便是林载川也要承认，信宿在这种方面的确有着惊人的天赋，他对犯罪嫌疑人的心理把控，精准到近乎恐怖的地步。
他想要算计什么人，会连这个人未来会走的一百步路都算的清清楚楚。
晚上十一点半，空气寂静，夜色浓郁。
信宿趴在层层叠叠的柔软被窝里，半边脸压在枕头上，睡的昏昏沉沉。
枕头旁边的手机接二连三地震动了起来。
“你是不是睡了！别睡了！跟你说个好消息！”
“那个人全都交代啦！！！”
“林队一问他就把什么都说了，刑昭就是他们的犯罪组织头领，所有受害人都是刑昭接触后千挑万选出来的，然后他派人在受害人单独经过的路上提前埋伏，看到受害人落单就下手，用药物昏迷后，明码标价或者进行拍卖，然后拍摄视频、照片留下证据，以此威胁受害人。”
“现在我们已经去拿着他的口供去审问其他嫌疑人了，不出意外应该会有很多招供的人！这次的证据都是板上钉钉的了！”
“如果速度快的话明天就能把刑昭抓拿归案！”
“信宿同志太厉害了！姐姐口头颁发给你一个刑侦队特等功！！”
如果没有信宿剑走偏锋的这一次尝试，警方或许能够从嫌疑人的嘴里抠出一丝线索，但绝对不会这么简单轻易，而且很可能耗费许多时间。
信宿听见动静拿过手机，眯着半只眼睛看完章斐发过来的一屏幕的消息，然后倒扣屏幕，又睡了回去。
因为连续两晚没有睡好，在市局熬夜加班，信宿第二天不出意外又起晚迟到了，从被窝里坐起来已经是九点四十多，他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叹了口气，又破罐子破摔地倒回床上。
反正检讨已经写过了，大不了就再写一份检讨。
信宿躺在被窝里，窸窸窣窣摸过手机，给林载川打了一个电话。
“醒了？”手机里传来一道温和沉静的男声。
信宿“嗯”了一声，说话带着一点没睡醒的朦胧鼻音，“队长……一个月迟到四次会有什么处罚？”
林载川道：“已经在系统帮你打过卡了。”
信宿倏然睁开了眼，一下就不困了。
“既然醒了就早点来，审讯室里现在很缺人。”
信宿还在回味他刚才那句话，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有些无赖地问：“唔，这是发现案件关键线索的特殊优待吗？”
林载川道：“到现在为止，已经有三个人指证了刑昭，而且提供了相关物证，基本可以确定刑昭就是组织的首脑人物，这起强迫卖淫案的最大主谋。”
信宿听到这话，就知道刑侦队那些人估计又是一夜没睡，把可能跟刑昭有关系的“管理层”都拉出来审了一遍。
信宿微一挑眉，语气里带着隔岸过火的笑意，惋惜道：“刑昭恐怕又要来一次市局了。”
“我已经让贺争带人去盛才高中‘接’他了。”
信宿喃喃：“真想看看他知道被手下人出卖的时候的样子啊。”
“你现在来市局，应该还可以赶得上。”
信宿懒得起床，但是又很想看刑昭的乐子，在床上滚了一圈还是爬了起来，随便抓了一下乱七八糟的头发，带着一股子凌乱美感走出了房间。
信宿到市局的时候，刑昭已经到了，不过看起来也是刚到不久，审讯还没正式开始，章斐看到他就说：“林队让你来了以后就直接去审讯室！”
信宿心里“啧”了一声。
竟然还给他预留了最佳观影位置。
他在更衣室里换上警服，推开审讯室的门走了进去。
“又见面了，邢校长。”
刑昭被两个警察从学校里公然带走，脸色已经很难看，压抑着情绪问：“林队这是什么意思。”
信宿态度散漫道，“昨天来的时候有些话没说完，所以今天只能再麻烦你在这里坐一下了，不好意思啊。”
刑昭看到这个弱智草包就烦，冷冷道：“我在跟林队长说话。”
信宿用胳膊碰了碰旁边的人，“队长，他凶我。”
林载川：“………”
审讯室这种场合，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声道：“你不是想看他知道实情后的反应吗，那就你来审吧。”
信宿有人撑腰，冲着刑昭一挑眉：“林队说了让我来审，只能委屈您捏着鼻子跟我聊一聊了。”
刑昭肩头明显起伏着，他这辈子恐怕都没被人这么戏弄过，但在林载川面前仍然冷静了下来，语气低沉平静：“你还想问什么，这次可以一次性说完了。”
“从李子媛开始、到刘静这六年时间，盛才高中有多少无辜女生被你卷进了这一场无妄之灾？”
刑昭有些荒谬地问：“你们怀疑我涉嫌强迫未成年卖淫，有什么证据？”
信宿轻描淡写道：“证据在哪里，你不是心知肚明吗。”
刑昭像是忍无可忍，终于端不住他的“体面”了，沉声道：“没做过的事当然不会有证据。贵市局难道就是这么办案的吗？一而再再而三地无凭无据地传唤、甚至到学校去找人——你们知道这对我的名誉会造成多大的影响吗？！”
“名誉，原来你也有那种东西啊。”
信宿盯了他两秒，忽然轻声道：“你要证据是吗。”
听到这句话，刑昭浑身血液一凉，蓦地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因为对面那人的气质也变得完全不同，好像突然从一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变成了一条冰冷剧毒的眼镜蛇，甚至让他产生了一种面对天敌时的强烈危机感。
那是刑昭自从加入“沙蝎”之后，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衣冠禽兽，这个词形容你都完全不够格啊。”
信宿端起手边一沓A4纸，那几乎是足足手掌宽的一大摞审讯笔录——是昨天晚上信宿离开市局后，林载川带着其他刑警连夜审出来的所有口供。
信宿把“证据”抱到刑昭的面前，拍了拍手，眉眼间带着温温笑意，但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彻底冰冷了下来：“那就看看吧，邢校长，你要的证据——如你所愿，你忠诚的下属们对你的全部指控。”

第四十章
刑昭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一摞笔录，原地坐了足足半分钟，才缓慢伸出手去，拿过了放在最上面的一份。
看清楚纸面上内容的一瞬间，他的表情非常精彩，急剧经历了怀疑、震惊、难以置信、愤怒、慌乱的多重变化。
……他手下的人出卖了他。
竟然敢出卖他！
信宿观察着他的反应，声音淡淡道：“是不是很意想不到，这些被你视作蝼蚁的下等人，竟然胆敢在警方面前说出你的名字。”
刑昭脖颈僵硬缓慢抬起头，又看向他面前的警察。
这次，从这个刑警美丽妖异的面庞上，看到了一分图穷匕见的锋利与阴冷。
……这才是他的底色。
而上次审讯时对他的态度，只不过是猫捉耗子一样的、随心所欲的愚弄。
刑昭的手握成了拳，因为极度愤怒或者其他什么情绪，剧烈颤抖着。
“上个周星期三，你们在鸢公馆组织了一场不入流的拍卖会，把一个未成年的女孩像商品一样竞价拍卖，然后在锦绣城进行了交易，那个女孩最后被客人带走了。”
信宿慢条斯理道：“你是不是很好奇我为什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唇角弯了弯，轻声道：“说起来，邢老板，我好像还欠你一笔钱——都说贵人多忘事，所以你应该还没有忘记钟晴是谁吧。”
直到这时，刑昭的神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纹，死死地盯着信宿。
信宿含笑道：“我就是那个客人。”
刑昭的心脏彻底冷了下去。
……原来如此。
锦绣城的暴露、赵铭媛的死。
他们本来天衣无缝的“流水线”。
都是由这一场拍卖会引出来的，而信宿是点燃引线的那个人。
信宿在捅人心窝子方面的造诣永远不让人失望，继续落井下石地说，“所以说你是自寻死路、自取灭亡啊，如果不是你在明知警方盯上你的时候还要组织这一场拍卖会，说不定现在我们也抓不到你的狐狸尾巴。说起来，还要谢谢你了。”
“你的手下们已经交代了几乎全部犯罪经过，提供了许多证据，还有你拍摄下的一些用以威胁受害人的视频——其中似乎还有你本人的出镜表演。”信宿用食指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直视着刑昭，“邢校长，你是打算体面地认罪，还是我用一点不体面的办法让你说实话？”
刑昭的脸色几乎是死灰般的白，一双眼珠鹰隼般阴冷地盯着信宿。
他是一个犯罪组织的首领，手里甚至有许多不为人知的命案，沉下脸色的时候，带着某种极具血气与压迫感的冰冷。
然而对面的信宿丝毫不为所动，甚至漫不经心对他笑了一下，用刑昭最憎恶的轻慢语气道，“当然，如果不愿意跟警方开口说话也没关系，那就由我来说好了，你可以选择默认。”
信宿快速消化着林载川他们连夜审出来的所有信息，然后翻了一份笔录出来，“不会以为你只是涉嫌强迫卖淫、非法拘禁这么简单吧。”
“你忠诚的同伙两个小时前在这里可交代了不少内幕——比如，薛文茜是怎么死的。”
顿了顿，信宿又道：“哦，你可能不记得这个女孩的名字了，毕竟她只是你接触过的众多受害人中微不足道的一个。医院出具的死亡证明上，薛文茜的死因是自杀。”
他的声音微冷下来：“可根据其他人的证词，事实是，她在被人多次强暴、被迫流产后，终于忍无可忍，死在了去公安局报警的路上。”
刑昭脑海中迅速反应着他的话。
薛文茜？
他确实不记得这个名字了，但在他的记忆里，很久以前的确有一个不自量力的女人想要惊动警察，最后被他悄无声息地“处置”了。
后来这个人变成了“杀鸡儆猴”的那只被割断脖子的“鸡”，没有人再敢报警。
信宿微垂下眼，轻声讥讽道：“本来案发多年，想要找到当时的证据已经非常困难，而且也不会有人蠢到在警察面前承认自己是杀人凶手……但不巧，当年你指使刘臣军杀害薛文茜的时候，刚好被组织里的另一个成员听到了，而这个人为了立功减刑，昨天晚上在审讯室里，把他的老板近年来的所作所为全都事无巨细地交代了一遍。”
“在这之后，刘臣君对杀害薛文茜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而且多次强调是你出于你的教唆指使——”
信宿站起身，吐息清晰道：“涉嫌故意杀人，还是这起强迫卖淫案的首要犯罪分子，用‘死不足惜’来形容都不为过。”
“从今天起，你就不会再看到明天的太阳了，这起案子最后会由省法院加急审理，不用等到明年，你就会收到最高法复核通过的死刑判决书。”
刑昭手脚冰凉，再也维持不住他的形象，整个人像一摊腐烂的肉块一样，瘫坐在椅子上。
信宿也确实用看向某种死物的眼神盯着他，“弱者抽刀挥向更弱者。刑昭，你也不过只是一个自我感觉良好的祸害而已。”
他嗓子里压出来的声音低而冷，有如寒气逼人的尖冰，“你应该庆幸有法律保护你这样的人渣，给你一个尸骨留存的体面死法。否则你以后的每一天都会活的痛不欲生……就像被你毁掉的那些女孩一样。”
旁边的林载川一蹙眉，轻轻提醒他一句：“信宿。”
信宿从善如流地闭上了嘴。
几秒钟后，他又说了一个名字：“赵铭媛。”
“这个人应该是你们组织内部的成员吧。就这么堂而皇之把她推到警方的眼前，是不是把我们想的太蠢了一点。”
信宿极嘲讽地看着他：“你原本的计划应该是把赵铭媛当做一枚棋子，在市局调查到你的时候帮你洗脱嫌疑，可没想到赵铭媛突然在锦绣城死了——从得知赵铭媛死讯的那一刻起，你应该就再也没有闭上过一次眼睛吧。”
信宿轻声道：“你看，人作恶多了，天都不佑你啊。”
从信宿把审讯笔录拿到他面前之后，刑昭没有说一句话。
他这个人行事风格极其阴毒，狠辣且不留余地，心思缜密，组织内部所有可能出现“漏洞”的地方，都被他一丝不漏地堵死了。
甚至在受害人的面前，还能以“好人”的身份出现，那些女孩最后都不知道他才是罪魁祸首。
这个组织“安全”运行了十多年。
唯一一次、也是这辈子最后一次失误，就是低估了浮岫市局这几个警察的实力。
刑昭慢慢闭上眼睛。
他知道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一步了。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信宿想说的差不多都已经说完了，林载川最后收尾，声音冷淡道：“你的组织成员交代了所有犯罪窝点，提供了大量的录音、监控录像、交易流水。那些被你控制的女孩最后都会回归正常的生活，她们从来没有做错什么，不应该被任何人的罪恶留下阴影。”
“至于那些‘客人’，如果你愿意开口主动交代他们的信息，还有自首立功的机会。”
刑昭听到这句话，只是极为诡异地对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眼神幽幽、声音嘶哑开口道：“可能要让你失望了，林队长。浮岫市的刑昭落网，还会有很多个‘刑昭’出现——你永远都不可能彻底拔除他们。”
林载川不为所动，平静道：“我也没有妄想过，可以凭个人力量就扫除所有的犯罪者。”
“但至少，你会是那个被清扫出局的人。”
刑昭这个态度，已经不可能从他的嘴里获得什么线索，不过也没关系，市局已经在对组织其他成员的审讯过程中，得到了许多“客人”的信息。
只是因为数目过于庞大，暂时还没有对这些人采取行动。
但，还有一小部分人的名字，是从始至终没有被任何一个人提及的，也没有一丝证据能够证明他们跟这起案件有关系。
他们好像只存在于陆闻泽提供的那一页名单当中，是隐藏在最深处、最高处的庞大怪物，难以被触及。
审讯结束，林载川率先从审讯室走了出来，出门后没听到跟过来的脚步声，他转头往审讯室里看了一眼。
——信宿没有跟他出来，反而一个人走到了刑昭的身边，不知道在跟他说什么。
透过一层防爆钢化玻璃，林载川只能看到，信宿一张极为冷漠的侧脸。
林载川从来没有见到信宿这样的表情。
就算信宿以前偶尔跟他翻脸，或者在审讯室里面对各种犯罪分子，他也没有见过信宿露出这样的神情——不加掩饰的厌恶与浓重的恶意。
审讯室内，信宿轻微俯身下去，在刑昭耳边轻声开口，好似某种冷血生物危险又冰冷的吐息，“六年前，你把李子媛送给他们三个人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
“当时我在心里发过誓，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这些阴沟里的蝼蚁，都付出代价。”
“所以，今天落在我的手里，只能说你不走运啊。”
信宿又轻声一字一字道：“沙蝎有那么多条腿，断了一条想必也没有关系。”
“有机会帮我向宣重问好——不过，我想你恐怕没有那个机会了。”
听到他的最后一句话，刑昭先是怔愣片刻，随即反应过来他说什么，整个身体一震，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垂落在身边的手都开始发抖。
那一双阴冷灰霾的眼珠里终于显现出一丝恐惧的神情。
信宿只是微微一笑，转身离开审讯室。

第四十一章
信宿从审讯室里走出来，林载川也没有问他说了什么。
信宿的立场太过特殊，他想要让别人知道的事，会自己主动说出口，而他不想让别人知道的，就算问了也不会得到真实回答。
信宿看到林载川在等他，几步走了过去，“走吧。”
二人一起向刑侦队办公室走去。
信宿在审讯室里坐的有点四肢僵硬，血液不通，他一边走一边活动着手腕说：“既然抓到了刑昭，这起案子也不用移交省厅了。”
“嗯。”
“如果我猜的没错，组织背后的那些人本来应该打算在省厅动手，毕竟在浮岫市局刑侦队，你是一把手，而你实在没什么可以被威胁的弱点。”
林载川无父无母，无爱人、无后代，他确实没有可以被威胁的弱点。
除非“那些人”敢直接让林载川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否则无论如何他都会彻查到底。
只有案件移送到省厅，调查组成员复杂，才有可以操作的空间——但那些人一定没想到，市局的动作竟然会这么快，在查到锦绣城的第三天，就把组织一锅端了起来，让他们根本都来不及插手。
信宿沉吟片刻：“等到把那些‘客人’都带回市局，这起案子到这里应该就结束了……至于名单上的另一些人，目前市局恐怕很难继续调查他们，连一丝跟他们有关的证据都没有。”
林载川微微点头：“我明白。”
将刑昭为首的犯罪组织一网打尽、救出被胁迫的女孩，这恐怕是市局能够做到的极限了。
没有在审讯过程中出现过的人，如果毫无证据擅自调查他们，甚至会给市局惹来很大的麻烦。
警方目前掌握到的“客人”信息，如果曝光出去，都足以轰动一时。
回到办公室，林载川开始安排市局刑警进行这起案件的收尾工作。
警方在得到情报时迅速行动，以雷霆般的速度，从组织的各个窝点同步营救出所有被侵害的女孩，在组织内部成员争先恐后地坦白交代下，精准摧毁了这个强迫卖淫组织的所有犯罪窝点。
当天下午，跟受害女孩们发生过的性关系的犯罪嫌疑人都用各种方式被“请”到了市局，其中不乏小有名气的企业家、手握权力的地方官员、家缠万贯的纨绔子弟，一眼看过去，都是人模狗样的“上流社会”人士。
这些人白天披着一张体面的人皮，扮演着各行各业的成功人士，到了晚上就露出了令人作呕的本来面目，人性千疮百孔，为了满足内心的丑恶欲望，向无辜的女孩伸出犯罪的双手。
信宿作为审讯室里的一流阴阳学家，这种场合当然不会缺席，经他审讯过的嫌疑人被刑警带出来的时候，精神状态都浑浑噩噩的，估计是受了不少刺激。
经过受害人的现场指认及组织内部成员提供的信息，又有六十七个嫌疑人落网，共计一百零二人。
……
从十年前开始的这起案件，像笼罩在浮岫市上空的巨大阴影，经过长久的遮天蔽日，终于在今天暗沉弥散。
那些女孩的灰暗世界里，逐渐有阳光照耀进来。
临近下班的时候，信宿也终于从审讯室里走出来，坐到林载川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神情有些迟疑，似乎想跟他说些什么。
林载川抬起眼问他：“怎么了？你好像有话要说。”
信宿道：“……我想再去审问一次许幼仪。”
因为许幼仪的案子跟他们调查的这起强迫卖淫案有关系，所以他的案子迟迟没有结案，许幼仪也一直被扣在市局拘留所。
林载川本来以为他在这里犹豫半晌，是要说明天请假回家“补觉”的事，结果听到他说到许幼仪，稍微有些意外：“许幼仪不是已经认罪了吗？”
“想再问一点关于刘静的事。”信宿轻声解释道，“虽然人死灯灭已成定局，可是她还有家属活在世上，总要给活着的人一个交代。”
刘静生前到底经历过什么，只有许幼仪知道，但因为刑昭的存在，他一直没有跟警方说实话。
现在刑昭已经落网，沉寂的真相也应该归还给刘静、还有她的家人。
林载川注视他片刻，点点头：“去吧。”
信宿离开后，林载川加班到九点，汇总整理着手头上的所有证据，准备书写本案卷宗、向上级进行汇报。
夜色已经极为深重，办公室的明灯大亮，林载川轻轻叹了口气，抬起手有些疲倦地捏了捏眉心。
这时，桌子上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瞥了一眼，是一通陌生来电。
他拿过手机接通电话，语气平静：“你好，市刑侦队林载川。”
两秒钟后，听筒里传来一道经过加工处理过的声音——只能听出来是男声，辨别不出其他特征，带着某种机械的诡异冰冷。
“恭喜你啊，林支队长。”
“这么短的时间就破获了一起大案，恐怕又要在省厅立功了。”
那语调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林载川神情骤然一冷，声音沉下来，“你是谁。”
“你当然会知道我是谁。”
那男声笑道：“林队长，我们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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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信宿竟然没被黏在床上起不来，八点准时到了市局。
他还没进门就发现有些不太对劲，办公室里的气氛似乎很凝重，几个同事围在一台电脑旁边。
而林载川的神情沉凝冰冷，眉眼间覆了一层寒霜。
信宿轻轻一挑眉，心道这是又出什么事了，他不慌不忙走过去，问：“这是怎么了？”
贺争跟他解释：“林队昨天晚上九点多接到一个电话，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但来者不善，而且很明显跟刑昭这起案子有关系，一直在关注着市局的一举一动。”
章斐叹气道：“但是根据我们技术人员锁定的ip定位……可能是太平洋的一条大鲨鱼打来的。”
拨过来的号码是一个虚拟ip，追查不到任何线索。
信宿听他们说完前因后果，神情稍顿了顿，然后懒散笑了起来：“这样不是很好吗。”
“有人主动告诉我们一条线索：刑昭的背后还有其他更深的势力存在，而这个人总会有出现在警方面前的那一天。”
章斐听他这个轻描淡写的语调，不由头疼道：“这种行为是在公然挑衅公安机关！”
市局的刑警早上听到这件事，反应都极为气愤，这些见不得光的犯罪分子、阴沟里的老鼠，竟然敢主动出现在警方面前耀武扬威。
但信宿是没有什么信念感的人，也完全不在意“公权力”权威这种东西，更不会因此有任何情绪，他漫不经心说道，“刑昭之前在市局的时候不也很洋洋得意吗。”
“他当初那么自信地把赵铭媛主动推到警方面前，最后不过是自掘坟墓。都是自以为是的、富有表现欲的蠢货而已。”
信宿微笑道：“因为跳梁小丑的拙劣表演生气，似乎有些不太值得——那些杂技团的木偶在钢丝上跳的太高，摔下来的时候连全尸都不会留下。”
章斐本来气的皱纹都要出来了，但是听完信宿这一番“歪理”，好像突然就没有那么生气了。
她甚至第一次觉得信宿的阴阳怪气是这么优美动听。
林载川打断他们的对话，声音平静：“既然查不到这个人的ip，也没有必要再浪费时间，这一次通话是挑衅、试探，以后他或许还会有其他动作——都去做自己的事吧。”
因为这起案件的涉案人员众多，收尾也是一项大工程，市局每个刑警都非常忙碌，恨不能一个人劈成八瓣用，准点下班的只有信宿，他甚至还有闲情中午订外卖，让人送到市局楼下。
林载川在食堂吃完午饭回到办公室，就看到某个人不请自来、鸠占鹊巢，坐在他的位置上，桌子上摆了三四个精致包装的外卖盒。
信宿见他回来，盛情邀请：“新开的一家海鲜冒菜，林队要尝尝吗？”
林载川从桌子上拿过一份文件，坐到沙发上，低头轻声拒绝道：“我吃过了。”
信宿轻轻耸肩，一个人悠闲吃完午餐，又打开一杯“十分糖”的珍珠奶茶，“要喝奶茶吗？”
林载川看了眼他手里的奶茶杯子，道：“不喝。”
信宿从他那眼神中看到对于劣质香精的批判，笑起来：“不是垃圾食品。”
他晃了晃手里的奶茶杯子，慢悠悠地推销：“茶叶是人工种植的、茶粉是手工研磨的，珍珠原料也是纯天然无污染，整个制作过程不加一点香精和添加剂哦。”
林载川意识到什么，“你自己做的奶茶？”
信宿“嗯”了一声：“我投资开了一家奶茶店，不过一般不对外经营。”
简而言之，只伺候他一位大爷。
“………”林载川看了他一眼，尽管知道信宿是个一顿饭四位数花销打底的资深败家子，也仍然感到一丝震惊。
因为喜欢喝奶茶，所以就任性地衍生出了一系列产业链？
而且还是“独家特供”、只靠一个客人养活。
信宿起身走过来，非常不见外地把吸管递到他的唇边，“不会让你失望的。”
他这样让人没办法拒绝，林载川稍微低头，尝了一口。
入口一股非常醇厚的茶香味道，这种茶底就是市场千金难求的，更别说珍珠的独特口感。
信宿坐到他的旁边，把剩下的奶茶喝完——在林载川面前，他好像也不要什么“高贵优雅”的形象，皱眉咬着吸管，把最后几颗珍珠吸的呼噜呼噜响。
信宿吃饱喝足，把他产生的垃圾打包收拾到一起，正准备告辞，林载川抬起头问他：“吃完了？”
信宿稍微一怔，意识到林载川是有话想要跟他说。
他的脚步微微一顿，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嗯。”
林载川望着他，平静道：“昨天晚上打电话过来的那个人，你有什么想法吗？”
“………”信宿心头猝然一跳，而后面不改色若无其事道：“我？我没有想法啊。”
“昨天审讯结束之后，你似乎跟刑昭说了什么。陆闻泽当时说过，他在调查刑昭的时候，隐约感觉到他背后还有一股更加庞大的势力。”
信宿：“………”
以后在这个条子面前是不是一点破绽都不能留下。
顿了顿，林载川又道：“信宿，你听说过‘沙蝎’吗？”

第四十二章
沙蝎。
信宿瞳孔瞬间一缩，他没有想到林载川会突然提起这个名字——
以至于他在短时间内并没有权衡好，他的回答应该是什么。
听过、或者没听过。
好在林载川也没有非要他回答的意思，嗓音平淡道：“这是一个深深驻扎在浮岫市内的犯罪组织。很多年前，我曾经跟这个组织有过短暂交手，但后来沙蝎销声匿迹，警方调查不到他们的下落，只能暂时搁置对沙蝎的追捕。直到刑昭出现，他本人、还有那个组织给我的感觉，跟当初沙蝎非常相似。”
顿了顿，他直勾勾望着信宿，轻声开口道：“如果你有关于这个组织的情报，请你告诉我。”
信宿轻一蹙眉，他从来没有听到过林载川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恳求。
信宿道：“你很关注这个组织？”
林载川沉默片刻：“我的一位同事曾经在这个组织内部卧底，后来他牺牲了。”
信宿知道他说的是谁——
那个代号“斑鸠”的警察。
信宿意味不明：“所以，你是想为他报仇吗？”
林载川的声音轻微，但坚定、冰冷：“我只是想完成他们未竟的心愿。”
那些曾经在沙蝎卧底、但不得善终的警察，甚至连尸骨都没有回来。
信宿注视着他宛如被霜雪洗过般的清秀眉眼，这时候的林载川看起来有一种极孤独的冷，好似他孤身走过了一段很长的路。
——死者的遗志是要活着的人来背负的，而显然林载川一个人背负了许多。
信宿微微叹了一口气，临时更改了原本装痴卖傻的回答，喟叹似的说：“沙蝎的确已经销声匿迹很多年了，就算是我，也很难调查到他们的踪迹。”
“刑昭是不是沙蝎的人，我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确定，但许宁远曾经跟沙蝎有过联系，许家倒台后，他变成了一颗弃子。不过许宁远现在逃窜在外省，想要得到他的消息也很困难。”
“沙蝎本来想要搭着许宁远这个顺风车向外扩张，但没想到他的儿子在学校里捅了大篓子，几乎让他们的计划付之一炬——许家想花钱把这个窟窿强行补上，却不巧，你刚好把张明华的案子接到了市局。”
“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其实已经遏制了沙蝎扩张的动作。”
“至于其他的方面，我掌握的消息跟你应该差不多，没有更多可以告诉你的事了。”
林载川听完他的话，舒出一口气：“多谢。”
顿了顿，他轻声问：“你父母的死因，也跟沙蝎的人有关吗？”
所以动用张家的力量，在私底下调查这个组织？
信宿听到这话，不知怎么，得意地笑起来，一双天生上挑的眼睛凑近望着他，“林队，我还以为你算无遗策，原来也有判断错误的时候。”
顿了顿，他又正色道：“我父母的死因跟沙蝎无关，调查这个组织，只是……出于一些登不上台面的个人爱好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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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苦逼打工人终于等到快乐星期六，信宿下午开车出门，去了以前去过的那家地下酒吧。
酒吧老板看到他极其诧异——信宿这个时间应该在睡午觉，没道理在卧室以外的地方看见他，他惊奇地问：“你竟然没在家睡觉？”
信宿言简意赅：“刚醒。”
秦老板：“…………”
原来是一觉睡到下午两点。
是他草率了。
信宿走到吧台后面，自己动手调了杯鸡尾酒。
秦老板塞给他两片夹心面包片：“下午两点空腹喝酒，真是年轻人啊，一看就没吃过胃疼的苦。”
信宿“啧”一声，嫌弃地看了一眼那“夹心”，闻着果酱颜色的色素香精，捏着鼻子将就着吃了一片，表情好像吃了新型毒药。
秦齐坐在高脚椅上，道：“有时间来我这里喝酒，市局调查进展应该还顺利吧，快结束了？”
“还有几只漏网之鱼。但除非用一些司法程序之外的手段，否则不可能抓住他们的把柄。”
信宿神情冷淡道，“没有其他办法了。林载川不会做那种事。他们藏的太高，就算我暗中调查到什么，也无法作为有效力的呈堂证供使用。”
秦齐听到这个评价，忍不住挑挑眉：“看起来你跟林载川相处的非常不错，怎么样——对他的印象有什么改观吗？”
“真正的聪明人都是不漏声色的。”
信宿想到什么，冷冷笑了一声：“喜欢在人面前叽叽喳喳叫的东西，往往命都不长。”
“………”秦齐不知道市局发生的事，听不懂他这又是在含沙射影谁了。
信宿吃了一点香精味儿的小甜点，又调了一杯伏特加，垂着眼眸似乎在想什么，一时没有说话，许久才又出声问：“你知道，斑鸠是谁吗？”
听到“斑鸠”，秦齐收起方才吊儿郎当的神色，站直了身体，语气严肃道：“我只听说过这个代号，如果不是斑鸠已经死了，这个代号说不定都没有人知道。听说他是特训局出身、在沙蝎卧底五年的刑警。”
信宿一时沉默。
秦齐用胳膊碰了碰他：“阎王，怎么不说话了。”
信宿摇晃着杯子里的冰块，看着透明的杯壁，漫不经心道：“我在想，如果林载川知道斑鸠的真正死因……会不会觉得荒唐至极。”
秦齐先是一愣，然后一脸震惊地看着他，不可思议道：“斑鸠难道不是卧底沙蝎的时候牺牲的吗？！”
“……是。”
信宿轻轻叹了口气，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太好的事，神情明显沉郁下去，没有再说。
秦齐把他手里的高浓度伏特加换成了桃汁气泡酒，批评道：“二十岁出头的小孩儿，动不动就一脸心机深沉的样子，看着这么心理不健康呢，能不能开朗活泼一点。”
信宿眼尾一扬，冷冷瞥他一眼。
秦齐马上变脸，做了个“请”的手势：“您老人家是不是要准备午休了，房间已经准备好了，可以直接拎包入住。”
信宿对“吃”和“住”的要求完全是两种极端，他对食物的要求苛刻至极，只愿意吃最精致美味的东西，但睡的地方就没有那么讲究了，给他个狗窝他都能一觉睡到天亮。
这段时间市局工作很忙，信宿虽然是浮岫市局知名反内卷达人，但上班的时候很少划水，人手实在不够用的时候，还会被扣住加班，最近非常缺觉，于是两点刚睡起来，四点的时候又睡下了。
秦齐把他送到房间门口，又轻声说了一句：“霜降那边一切正常，都在你的计划之内，我会帮你盯着。”
信宿点了点头。
房间被密不透光的厚重窗帘遮盖的有如黑夜，信宿闭着眼很快入睡，隐隐约约间，感觉到意识处于一种很奇怪的状态。
信宿睁开眼，发现自己被关在一间阴暗无光的地下室。
他整个人蜷缩在墙角，身体还未长开，皮肤带着年幼的淡粉，五官棱角也比现在温和许多，看起来青涩又稚嫩……是他还幼小的时候，大概只有十一二岁。
信宿稍微动了动身体，他的两支削瘦手腕被粗糙麻绳捆在一起，皮肤被绳子割破了，伤口处传来清晰的痛。
同时，外面似乎传来了什么声响，有许多人在走动、搜索。
一个刑警强行破开地下室的门，看清楚里面的场景，惊呼道：“载川，快过来，这里有个小孩子！”
明亮光线骤然穿过地下室，信宿的眼睛似乎受到强光刺激，下意识地闭上眼，有眼泪流了下来。
睁开眼的时候，透过一层薄薄的泪水，他看到一个穿着警服的年轻男人。
——那是林载川。
他的五官比现在看起来更加清秀俊美，也明显内敛青涩，但同样很温润柔和。
年轻的林载川把手里的枪别到腰间，单膝跪到信宿的面前，低下头，动作极为小心地、轻轻把他的手腕从粗粝麻绳里解救出来，然后用温热掌心摸摸信宿的脑袋，“别怕。”
“坏人已经被赶走了，没事了。”
年少的信宿只是用一双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林载川轻声问他：“还可以走吗？”
小信宿像个对外界反应迟钝的异类，抱着膝盖蜷缩在原地，并没有理会林载川的话。
他看起来空洞而美丽，像个缺少灵气的漂亮木偶。
林载川并没有强行把他带出去，只是站在他的面前，向他伸出一只手。
从地下室门口透进来的光从林载川的背后照射进来，他的四处都是光亮，只有面前的信宿仍然在阴影笼罩中。
明暗好像被切割成两部分。
逆光之下，年轻的林载川像来自人间的陌生神明，对与世隔绝的小怪物伸出了一只手。
信宿睁大眼睛，乌黑的一双眼珠轻微动了动，像是在观察、打量眼前的人，然后慢慢地有了动作，把他的手放到了林载川的手心里。
林载川握住他的手，一步一步，牵着他走出了阴冷的地下室。
漆黑安静的房间里，信宿缓缓睁开了眼，眼底乌黑清澈。
距离他们初见，原来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
……林载川。

第四十三章
时间又过去半个多月，这起案件的收尾工作才终于完成，刑警们经过长时间调查取证，厘清了刑昭极其同伙的全部罪名。
从张明华的命案开始，到抓获刑昭为首的全部犯罪嫌疑人，只用了不到两周时间，这起案件的侦破速度快的令人匪夷所思，刑侦队不出意外被局里开会表彰，月末，他们组织了一场庆功宴。
除了有特殊情况的，刑侦队的人基本都来了，热热闹闹一屋子人，不过这种场合一般都是由贺争和章斐他们几个负责活络气氛，让林载川那种性格的人做这种事，有些太为难他了。
信宿在家里磨叽着换衣服，开车过来的时候还不幸遭遇下班晚高峰，不出意料地迟到了，一桌子酒菜都上齐了，他才姗姗来迟推开门进来。
“不好意思，路上堵车来晚了。”
信宿一进门，整个房间都安静了一秒。
即便他们已经逐渐习惯信宿的美颜暴击，但是看到他穿常服的样子，还是会下意识地一愣。
信宿今天穿了一身一看面料就知道价值不菲的深绿色长风衣，将他本来就优越的身形修剪地更加高挑纤细，黑色高领的针织衫包裹着一段修长脖颈，看起来无端有几分脆弱感。
他的肌肤雪白、眉眼乌黑，站在那里，精致漂亮的像摆在展览柜里的工艺品，完美无瑕。
章斐喃喃道：“说实话，感觉信宿这张脸看的时间长了，对其他男人已经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了。”
沙平哲在旁边翻白眼：“你再大两岁信宿都能叫你叫妈了，差不多得了。”
章斐震怒：“四十岁老阿姨就不能有少女心了吗！”
信宿看了一眼，贺争跟郑治国一左一右坐在林载川的旁边，他没有心仪的位置了。
信宿搬了张空椅子，走到贺争旁边，礼貌小声问：“贺哥，我能坐你旁边吗？”
贺争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的意图，高高兴兴挪了下椅子，喜笑颜开道：“坐坐坐。”
于是信宿如愿以偿插到了他跟林载川中间。
章斐举杯道：“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顺利破获一件陈年大案，抓捕了一百多个犯罪嫌疑人，年终奖又可以多加一笔了！一切为了人民！干杯！”
“干杯！”
“干杯！”
一口喝完杯子里的啤酒，贺争扭过头问：“信宿小同志，工作生涯的第一案，感觉怎么样？”
说起来也巧，这起案子确实是从信宿上班第一天的时候开始的。
信宿微微颔首：“初来乍到，工作上有很多不周到的地方，多谢前辈们照顾了。”
这句话明显就是自谦了——
他们都能看出来，信宿在市局里混的如鱼得水，比工作了十年的老油子还滑。
章斐夸赞道：“刚入职一个月就得到局里表扬，已经很厉害了，而且林队那么喜欢你，经常跟你小黑屋密谋，我们都没有这个待遇好不好！”
信宿听到这话轻轻一挑眉，看向身边的男人。
那人脸上神情淡淡，没有丝毫反应。
信宿：“………”
林载川喜欢他吗？
他怎么一点都看不出来。
章斐扒拉着她的眼睛，跟旁边的同事道：“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了！你快帮我看看我有没有熬出鱼尾纹……”
贺争隔着一个信宿，给林载川夹了一块红烧肉、一只基围虾，“林队这段时间辛苦了！多吃一点好吃的！”
“谢谢。”
在工作以外的时候，林载川一直是很沉默寡言的人，从始至终他都没有说什么，安安静静吃着同事们夹在他碗里的饭菜。
没多久，他们最后一道菜也上来了，服务生两手端着一个非常大的碟子，上面层层叠叠地摞着满满当当的皮皮虾。
信宿看到那一盘长条生物，神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贺争热心肠地夹了两只放在他的盘子里，他也没吃。
林载川看了他一眼。
他记得信宿喜欢吃各种海鲜，几乎是来者不拒。
林载川垂眼问他：“怎么不吃了？”
信宿：“………”
他以前贪吃，被这个东西上的尖刺扎过手，后来还没注意让伤口感染了，去医院做了小手术才堪堪保住他的手指，现在回想起来还有心理阴影。
但这种不太聪明的黑历史显然不能提，信宿含含糊糊“唔”了声，吐字不清道：“剥皮太麻烦了，不想吃。”
……确实是这个大少爷能想出来的理由。
林载川微不可闻地叹息，把他盘子里的虾拿了过来，折下尾部，撬开各个关节，往下一撕，剥下来整整齐齐一排虾壳，然后把里面完好无损的肉递了回去。
信宿：“………”
这是什么技能，能不能传授一下。
他神情复杂地望着林载川的手。
白皙纤细、灵巧修长，看起来跟他的手好像也没有什么不一样。
信宿诚恳地说：“谢谢林队——你真的不考虑跟我同居吗？”
林载川用湿巾擦干净手指，淡淡回他一句：“西红柿炒鸡蛋。”
信宿：“………”
好了，今天的天就聊到这里吧。
因为信宿在案件侦破过程中的出色表现，饭后被同事们轮流敬酒，明天是周六，除了值班刑警要去上班，其他人都没正事儿，等到这场庆功宴结束，满屋子的人基本上都喝多了。
刑警们离开的时候叫了代驾，或者家里有人来接。
林载川只喝了一杯没度数的果酒，是为数不多还清醒的人，他把同事们一个一个送到车上。
直到还剩最后一个，既没叫代驾、也没家人接的大少爷，懒洋洋坐在椅子上，等着林载川带他回家。
林载川推门进来，信宿目不转睛一路盯着他，单手支着下巴，脸颊薄樱似的绯红，一双美丽妖异的眼里满是朦胧醉意。
林载川走到信宿身边，伸手把他扶了起来。
“回家了。”
信宿“唔”了一声。
这人酒量差就算了，又菜又爱喝，而且喝醉了以后好像被抽了全身骨头一样，林载川都扶不住他，整个人软的像滩水，靠在林载川的身上，很不合作地往下滑。
林载川捞了他两下都没把人捞起来，只能拉住他的一条手臂，把人放到脊背上，背着他走出房间。
走廊上的服务生一看有个被背出来的醉汉，赶紧急忙上前询问，“需要我们帮您把这位客人送下去吗？”
“不必。”
林载川带着信宿走出饭店，夜风劈头盖脸地吹了过来。
信宿的风衣只是披在身上，他好像觉得有些冷，搂住林载川的脖子，脑袋往他的脖颈间凑了一下。
嘴里嘟囔了一声：“冷。”
林载川低声问他：“你下来把衣服穿好？”
信宿脑袋摇了摇，抱着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不肯下去。
林载川只能稍微加快脚步，到了停车场，把人放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上。
信宿窝在座位里，闭着眼睛，喃喃道：“喝多了，好难受。”
林载川把风衣盖在他的身上，皱眉低声道：“知道难受还要喝那么多。”
“……嗯？因为很放松啊。”
信宿扯了下唇，声音里带着恍惚的笑意，几不可闻地低声说，“林载川，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跟这么多人坐在一起，不需要防备什么。”
他的声音几不可闻，“我很久没有……”
林载川的动作稍微停顿一下，抬起眼望着他。
车内灯光落在他的脸上，信宿本来就雪白的脸色此刻看起来有一种不太正常的瓷白，他直直地望着车窗外远处的人间烟火，眼中流露出一丝迷离的向往。
但这种情绪很快就消失不见，恍若一闪而过的错觉，他闭上眼睛，眉眼间只剩下一片疲惫至极的冰冷。
“回家吧。”
林载川从另一边上车，拉上安全带，“这里离你的别墅很远，开车过去要一个半小时，不介意的话，去我家睡一晚。”
信宿“嗯”一声，气若游丝开口道：“明天早上，想喝上次的那个粥。”
“你先起得来再说吧。”
信宿：“………”
他坚持不住，终于沉沉昏睡了回去。
没有回应，林载川转过头，无声凝视着他。
信宿有一张天生的好皮囊，浓密长睫即便低垂着也翘起一道弧度，鼻梁挺直、眉骨深邃，清晰的下颌线一路没入脖颈处，侧脸线条看起来锋利而冰冷。
只要稍微一接触，就知道他是一个相当自我且强硬的人。
但林载川感觉他分明是脆弱的。
像冬日檐下的冰棱，看似剔透、锐利。
可被阳光长时间照耀，就会摇摇欲坠，跌落下来，最后摔的粉碎。
林载川在车里看了他许久，而后抬起手，抚平他不自觉轻微皱起的眉心，发动起汽车，离开酒店。
晚上十一点，华灯点燃了夜色，整座城市车水马龙。
在夜晚能够安然入睡的人，并不知道茫茫黑夜可以藏匿多少罪恶。
林载川在宽阔马路上一路直行，车灯照亮了巷道角落的一角，明亮灯光在黑暗处一闪而过。
监控摄像头闪烁着红光，无人经过的小巷里，骤然惊起一声惨叫，血色泼到了破败惨白的墙皮上，留下大片触目惊心的红。
一只乌鸦从落叶枯枝上飞过。
第一卷 完。

第四十四章
林载川开了半小时的车，把人带回家。
这会儿信宿已经在副驾驶睡的跟猪一样了，叫都叫不醒，林载川把他放在后背上还一直往下滑，最后没办法只能把他抱上了楼。
信宿的个子跟林载川差不多高，但身体出乎意料的轻，浑身骨头没有分量似的。
每天吃那么多山珍海味，一天三顿饭外带一顿夜宵，好像也没有把他的身体养起来。
打开门，干将本来习惯性往林载川的身上扑，发现他怀里还有个人的时候又紧急刹车，警觉地围着两个人转圈，四处闻闻嗅嗅。
它摇着尾巴跟着林载川走到卧室，抬起两只爪子帮他打开卧室门。
林载川走进卧室，把信宿放到床上，拿过枕头垫在他的脑袋下面。
信宿里面穿了一件高领衣服，好像有些不太舒服，微微蹙着眉，伸手扯了一下领口。
林载川单膝跪到床上，帮他把衣服脱下来，脱到一半，下摆刚卷到腰腹的位置，动作稍微停了停。
信宿里面没有穿其他的衣服，毛衣掀起来，就露出一段雪白削细的腰，凹陷下去很明显的弧度，那弧线一路向上没入衣料中，几乎引人遐想。
片刻后，林载川直起身，从衣柜里找了一套干净睡衣，从上到下换到了信宿身上。
信宿无知无觉翻过身，半边脸埋进被子里。
安置好卧室里的人，林载川出门倒了一碗狗粮在盆里，然后走进了客房。
第二天，信宿早上六点醒了过来，天都还没亮，鸡都还没睁眼。
倒不是因为他突然严于律己，而是——
鸡没醒，狗醒了。
干将在他门外狼嚎似的嗷呜嗷呜一直叫，声音震耳欲聋，信宿活生生被前辈的叫声吵了起来。
“………”
每个打工人周六早上被吵醒的痛苦与愤怒都是平等的，就算富二代也不能幸免，信宿深吸一口气，一脸不想活了的表情，痛不欲生地用被子埋住了脑袋。
很快，门外隐约传来说话声，好像是林载川过来了，跟干将说了什么，外面没有了声音。
信宿耳边终于清净了，本来想继续睡个香甜的回笼觉，但是想起昨天林载川说的那句话——“你先起得来再说吧”。
他不知道从哪儿生出一股志气，竟然身残志坚地从被窝里爬了起来。
信宿走下床，低头找拖鞋，然后才发现他的衣服换了，现在穿的是一身蓝色棉质睡衣。
……是林载川给他换的吗？
好像也没有其他人了。
信宿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掀开睡衣低头看了一眼。
虽然没有漂亮的腹肌，但怎么说也算得上皮肤白皙、骨肉匀停，起码还算是很好看的。
信宿平时懒的长毛，能躺在床上绝对不走出门一步，除了当初考公安为了应付体能测试请了教练突击两个月之外，他再也没有进行过什么体能锻炼。
跟其他同事比起来，约等于一根美丽废材。
信宿扯了下睡衣下摆，打开门走出了卧室。
林载川已经醒了，双腿交叠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一本心理学相关的书，干将蜷在他的脚边，老老实实舔毛。
听到开门的声音，林载川神情有些讶异地抬起头，似乎没想到他竟然这么早就醒了。
信宿单手撑在腰间，歪头挑眉看着他，“你答应我的，我起床早餐就做海鲜粥。”
林载川：“………”
果然能打败信宿的只有他自己。
为了一碗粥，早上六点钟从床上爬起来，这种信念感也是没谁了。
他无语半晌后点了点头，起身走到厨房。
上次信宿感冒发烧，给他买的鲍鱼还有十多只在冰箱里冻着，林载川平时在家里不吃这些，就一直留到了现在。
解冻以后，他处理好鲍鱼、虾仁，把瘦肉切成方形小块，然后下锅炒熟，放盐加水。
回头一看，发现信宿拿着手机站在门口，摄像头对着厨房。
林载川轻轻蹙眉：“你这是做什么。”
“瞻仰学习一下，不会拍到你的脸的，只有手上镜。”
信宿装模作样叹气道，“你不愿意跟我同居，我就只好让家里的阿姨回去帮我做了——林队，你真的不愿意跟我同居吗？”
这人为了满足口腹之欲，一点脸都能不要，被拒绝三次还能越挫越勇。
林载川：“………”
他淡淡道：“如果你要过来暂住，我没有意见。”
信宿心想住在他家好像也不是不可以，下一秒，楼上传来熊孩子大清早咚咚咚跑步的声音，伴随着隐隐约约的、中气十足的吱哇乱叫。
……还是算了。
过了一个小时，林载川端了两碗粥到桌子上。
粥的味道其实跟酒店里卖的海鲜粥差不太多，不一样的是，林载川做的喝下去以后，口腔里会有一丝非常奇特甘美的回甜，余韵悠长。
信宿终于喝到了他的梦中情粥，心满意足舔舔嘴唇，得寸进尺地说：“中午想吃炸虾仁、糖醋排骨、麻辣鱼、米饭。”
林载川抬起头，静静看了他一眼。
信宿跟他对视，想了想，低头拿出手机，从微信转了两万块钱给他。
“……一天的伙食费。”
然后他主动跑去厨房把碗洗了，还异常殷勤地喂了干将、摸了摸干将的脑袋跟他增进同事感情，又打开了家里的扫地机器人。
看到他甚至在研究卫生间里的拖把要怎么用，林载川终于叹了口气，“我知道了，中午会做的。”
信宿立马放下拖把，跑回卧室睡觉了。
早上八点，林载川牵着干将下去遛狗，顺便去超市买了鲜虾、排骨、草鱼。
信宿在上司家里蹭了三顿饭，窝在沙发上，舒适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刑昭的案子结束，最近终于能清闲一段时间了。”
林载川道：“你最好不要这样说。”
信宿一时没反应过来：“为什么？”
林载川低头沉默半晌，好像不知道要怎么跟他解释。
信宿又把刚刚的话回想一遍，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不能立flag！”
林载川是5G冲浪社会的2G古董，什么网络热词他都不了解，平时不看微博、不刷朋友圈，微信主页上一条消息还是去年过年的“诸位新年好”。
每天不是在办案就是在准备办案的路上。
他不知道“flag”是什么，但贺争以前经常乌鸦嘴，每次他在办公室说“终于可以休息几天了”的时候，第二天就一定会出大事，然后被其他同事群起而攻之。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这种话在公安局这样的地方格外灵验，几乎是“言出法随”。
信宿呸呸了两声。
林载川晚上遛狗回来，信宿还没走，甚至把鞋子脱了下来，盘腿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手机，嘴里喃喃自语：“两百三十万，两百八十五万，三百六十万……”
“在算什么？”
信宿语气苦恼道：“我家里市局太远了，每天开车都要半个多小时，我在看附近有没有适合的单人公寓可以买下来。但是很多我喜欢的房型都是只租不售……我双倍价格买他们会同意吗？”
林载川问：“不喜欢住单元楼吗？”
他们小区都有很多楼层还没有卖出去。
信宿仰起脸一脸真诚道：“我社恐。”
林载川：“………”
“算了，回去让他们帮我看。”信宿揉了下眼睛，起身道，“我先回家了。很久没去见我养父了，明天不上班，我回去看看他。”
信宿的养父，本地非常知名的企业家、慈善家，亿万富豪张同济。
林载川点头，“需要我送你回去吗？”
“不用，我喊了司机来接我，马上到楼下了。”
信宿换好衣服，走到门口时转过身，向林载川微微一弯腰，单手挽了个极漂亮优雅的绅士礼，“多谢款待啦林队，周一市局见。”
林载川眼里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望着他轻声道：“嗯。路上注意安全。”
一天后。
干公安这一行的，难得有两天完整的假期，市局的刑警估计都在家里补了两天的觉，回来都各个干劲十足的，精神面貌非常优秀。
由许幼仪牵扯出的大案刚结束，现在市局手头上没有案子，章斐一直负责刑侦支队案件的受理工作，在电脑前从各个分局的立案记录里浏览案件详情。
半晌，她突然“卧槽”了一声，受了惊吓似的，身体往后仰了一下。
章斐在这一行十多年，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了，很少有这么震惊的时候，更别说骂国粹了，办公室里的刑警顿时都诧异地看向她。
……怎么了？
章斐瞳孔震颤着，吞吞唾沫站起来，“林队，我觉得有个案子我们需要关注一下！”
林载川抬起头：“什么案子？”
章斐道：“故意杀人！”
林载川：“受害人情况呢？”
“一人、一刀毙命！”
信宿听了表示疑惑：“唔，不是说市局不接收受害人在三人以下的小型案件吗？”
张明华那个案子是因为案情模糊、性质难以判断，如果市局不接手可能会让凶手逍遥法外，是特例，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章斐难以置信道：“因为犯罪嫌疑人，哦，不能说是嫌疑人，因为那个杀手很可能是未成年——”
“刑法意义上的未成年。”
——

第四十五章
“凶手是个心理素质相当可怕的未成年人。”
“当时案发现场附近的摄像头拍下了受害人被杀害的全部经过，整个过程给我的感觉非常诡异，你们看看就知道了——”
林载川“嗯”一声起身率先出门，刑警们迅速转战隔壁会议室。
章斐将监控录像投放到会议室的大屏幕上，开始播放。
左上角显示的时间是晚上十点半。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男孩出现在监控画面当中，他看起来很削瘦，笔直站在昏黄路灯下，带着手套的右手里拿着一个长方形形状的黑色布袋，尾端垂落到地面。
这个时候路上已经很少有人来往了，尤其案发地点看起来是个人烟稀少的小巷道，偶尔有一个人经过，看到这个少年独自站在路灯下，上前跟他说了什么，好像在问他是不是迷路了。
但少年没有回复他，仍然保持着站立姿势，无动于衷。
在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后，那路人自讨没趣地走了。
半分钟后，又有一个身影出现在监控摄像头的范围当中。
这时，章斐稍微暂停了录像，道：“从这里开始，受害人吴昌广出现……你们往下看吧，反正我是不想再看一遍了。”
监控视频继续播放。
吴昌广跟刚刚过去的那个人一样，见到有个孩子站在那里，主动上前询问这个独自一人的男生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
少年这次往前走了一步。
他好像对吴昌广说了什么，但吴昌广没有听清，于是稍微弯下腰，更加凑到了少年的身边。
变故就发生在这一瞬间，少年将手里拿着的东西拎了出来——
被藏在黑色长布袋里的，赫然是一把锋利长刀！
难以想象，这个瘦弱的男孩竟然能将那看着就非常厚重的刀拎起来，双手抬高，动作干脆利落、自上而下地一劈——
监控视频分明是没有任何声响的，安静的可怕，但刑警们似乎听到了一声皮肉被瞬间割裂的裂响，脊梁骨跟着一凉。
血液瞬间从吴昌广的身上喷溅出来，刀刃还没完全划到最后，他面前的那堵墙已经被劈头盖脸泼成了浓郁的血红！
吴昌广站在原地，似乎有些茫然地垂下头，看着几乎把他劈成两半的伤口，伸手摸了一下，瞬间满手是血。
然后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少年甚至蹲下来确认他已经断气，然后迅速离开了案发现场，走出了监控范围。
监控视频播放结束，开始自动重播。
“……嘶。”
直到这时，会议室里才有人长长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决绝、狠辣、毫不犹豫的一刀，旁观的刑警隔着监控都一个机灵，贺争也像章斐那样“卧槽”了一声，好像那一刀劈到了他的天灵盖上。
他们终于明白章斐说的“诡异”是什么了。
这哪像个未成年，根本就是个冷酷的、训练有素的专业杀手！
章斐神情严峻道：“这起案件发生在锦江分区，前天晚上发生的命案，之所以觉得市局可以关注这起案子，是因为这个凶手看起来很可能不满十四岁，处于完全无刑事责任年龄阶段。目前还没有追踪到他的下落。”
林载川面色沉静如水：“受害人的信息呢？”
章斐拿起她的平板电脑，“这个锦江分局调查的很详细，受害人吴昌广，男，三十九岁，在xx保险公司上班，月薪八千，据公司同事说他人缘不错，为人憨厚老实。妻子谢芸，三十八岁，从事个体工商经营，二人还有一个正在上初中的儿子，十三岁，叫吴沿。”
“没有什么调查到什么异常背景，就是很普通的三人家庭。”
章斐看向林载川，询问道：“林队，你看这个案子市局要接吗？”
会议桌对面一个刑警皱眉道：“但是，嫌疑人要真不够十四周岁，就算咱们市局查也没用啊，不到法定年龄，一不能拘、二不能判的，顶多由政府收容教养，跟没查不是一个样儿么。”
林载川没有说话。
另外一个男刑警若有所思地说：“一个未成年的小不点儿跟中年社会精英能有多少深仇大恨啊，竟然还持刀杀人，这个案子本身就很诡异，我总觉得哪儿不太对劲。”
林载川还是没回话，只是双手撑在红木桌面上，微微上前倾身，目光扫过众人：“其他人有什么想法吗？”
此话一出，小声交头接耳的刑警就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了起来：
“这肯定不能是熟人作案吧，两个涉案人的年龄和社会背景差的都有点远啊。”
“一个人拿着刀在大晚上蹲点杀人，针对性非常明确，这小杀人犯的心理素质肯定非同一般，甚至可能有‘前科’。”
“但是没道理啊，要是他们两个真没社会交往，凶手为什么要无缘无故地杀人——难道是被人指使的？”
郑治国沉声道：“指使一个不用负刑事责任的小孩儿杀人吗？”
信宿坐在会议桌最旁边的椅子上，单手贴着桌面，罕见地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话。
林载川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信宿的脸色异常阴沉难看，这种“难看”从刚看到监控视频的时候就开始了，那总是笑意盈盈的凤眼里笼罩着一层浓郁阴霾。
林载川观察他片刻，又收回视线。
“犯罪从来不是突发行为，而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从小偷小摸到打家劫舍、从打架斗殴到故意杀人，几乎没有一个犯罪行为的起点就是一条人命。”林载川瞥了一眼放映屏幕，这时正重播到小凶手挥刀杀人的画面，他的语气倏然一沉：“如果凶手不是天生的犯罪人格，那么我怀疑他很有可能是受人指使，否则我找不出他的作案动机和目的。”
他身边的刑警谨慎提问道：“林队，那这个案子就往团伙作案的方向侦查吗？”
林载川道：“还不一定。”
“——先去查，受害人吴昌广的通话记录聊天记录人际关系作息规律，挖的越详细越好，着重看他近一个月之内的社交网有没有未成年男性的参与，以及谁与他有过私人恩怨。他有一个跟凶手年纪差不多大的儿子，去旁敲侧击一下他儿子在学校的情况，但不要给他造成负面影响。”林载川有条不紊、思路清晰道，“至于凶手，他作案用的那把长刀在市场上不多见，拿着物证照片到刀具店挨家挨户地走访调查，看能不能找出关于凶手的线索。另外，通知案发地的商家和物业部门，调取案发当晚附近街道的监控录像，最晚明天中午之前上传到市局物证科。”
“是！”
“明白！”
临时会议结束，刑警们陆陆续续走出了会议室，林载川走到信宿面前，垂眼轻声问他：“你怎么了？”
信宿这时已经收拾好了情绪，面不改色道：“没什么，只是刚刚想到一些不太愉快的事。”
林载川嗅觉灵敏：“是想到你像他这个年纪的时候吗。”
信宿无声一笑，身体往后一靠，有些无赖地说：“林队，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好了。我的童年可是很不幸的，就不要再让我想起伤心事了。”
林载川知道他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沉重过往。
信宿刚上小学可能只有八九岁的时候，他的父母就因为一场火灾去世了，如果他一直觉得父母的死因有蹊跷，很可能从那么小的时候就开始寻找真相。
信宿十三四岁的时候，应该一直在福利院生活。
他到现在都有一点男生女相的感觉，漂亮的雌雄莫辨，小时候五官肯定更加秀丽，福利院的那些年龄大的孩子会因此欺负他吗？
由他的话，林载川想到一些不太好的猜测，沉沉舒出一口气，换了一个话题：“关于这个案子，你有什么想法？”
“教唆杀人。”信宿几乎丝毫没有迟疑地说，“如果这个凶手是反社会人格，晚上出来报复社会，那么在第一个人经过他的时候他就可以下手了，但他一直等到吴昌广出现，才持刀杀人，他很明确他的目标是谁。”
“这个小杀手表现出来的杀人手法非常专业，干脆利落、一刀毙命，事后还检查了目标有没有彻底断气，冷酷到像是接受过某种专业训练。”
“如果是□□，对方根本没有必要找一个未成年，那些经验丰富的专业杀手行动起来显然更加保险。”
“排除所有错误答案，剩下的唯一可能就是教唆杀人，利用不满14周岁未成年犯罪不受刑法处罚这一点，完美隐藏在他的身后。”
林载川跟他的结论几乎是一样的，思索片刻后问：“今天晚上有时间吗？”
信宿语气懒洋洋的不正经：“林队约我当然有时间了。”
“跟我走一趟案发现场。”
浮岫市幅员辽阔，总局和锦光分区还是相隔遥远，走高速也要一个小时，下班后，林载川带着信宿吃完晚饭，到达案发现场的时候已经将近晚上十点了。
据说案发这窄巷子是当年拆迁留下的“前朝遗物”，后来四周盖了新小区，万丈高楼平地起，也没个普度众生的慈善家给这边的股东翻修一下，地面已经破烂到有些起皮了，但因为从这条小路抄近能步行回到小区门口，所以平日里路过的人也不少。
不过晚上来往的人并不多，因为脚下看不清路，个别灯泡也不太亮，走上去怪阴森的，胆子小的人恐怕都不敢在夜晚过来溜达。
现在这地方出了命案，“前朝遗物”也没逃过被拉出来鞭尸的结局，隔着好几条街就拉了红色警戒，除了警方没人敢进来。
信宿跟林载川并肩走过还没有被处理的斑驳血迹——现在都结成褐色的血干了，在稀薄的月光之下泛着幽幽的暗光，鬼眼似的，看上去分外触目惊心。
即便没有监控录像，信宿也能从这满墙满地的鲜血中看见两天前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不过林载川并没有在现场多停留，反而把整个小巷里胡同附近的路走了一圈，信宿的皮鞋踩在地上发出慢慢悠悠的哒哒脆响，他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一言不发地跟林载川在案发现场“夜间散步”。
直到林载川第二次回到案发路灯下，信宿才有些莫名地开口问：“林队，你在找什么？”
“——不，我不是在找东西。”林载川抬头看着挂在墙角的监控，轻声道：“这个动手的地点选的非常蹊跷。”

第四十六章
信宿是犯罪领域的理论型选手，像侦查案发现场这种靠经验、观察力和敏锐判断的“实地考察”技能还没点满，也不想在专业人士面前班门弄斧，于是挑眉“唔”了一声，“哪里蹊跷？”
这时是十点十五，与昨天晚上的案发时间非常相近了，林载川向后倒退两步，走到少年杀手昨天曾经站立过的地方，低声向他解释道：“两天前，差不多也是在这个时候，受害人吴昌广在这个位置被砍了一刀，刚好被监控摄像头拍了下来，监控录像第二天以视频证据的形式送到了警方的手里，但我刚才大致观察了一下，这一条路上有三个摄像头，加上外面拐角那个，一共是四个。”
顿了顿，林载川继续道：“这里是老城区，附近的照明设备年久失修，二十多个路灯里只有一半灯泡是亮的，能够照亮的区域非常有限。”
信宿的反应极快：“就是说，如果案发地不是在这里，那么或许根本拍不到行凶的过程，或者即便能被监控捕捉到，但是因为灯光问题，可能也看不清凶手的脸。”
但这是非常奇怪的，大多数坏人犯罪的时候都会想方设法地躲避神通广大无处不在的电子眼，恨不能在作案之后光速原地蒸发，但本案的小嫌疑人却恰好就站在监控头下面，并且“灯光师”还准备就位，就差来个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特写了——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凶手是谁似的。
“一目了然。”
信宿扫了一眼地面，斑斑驳驳的血滴像无数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瞪着两个不速之客和漆黑的夜空，他毫不在意地笑了一下，嗓音懒懒道，“监控录像是一张犯罪的标签，钉死了凶手的面貌，假如行凶者真的不足十四周岁，又能断了警方深入调查的后路，基本就是一场‘零资本’的谋杀。”
如果有人在背后教唆指使未成年人犯罪，再将他推到警方面前，抹去二人之间的所有联系，就可以完美“隐身”在案件当中。
“目前还没有关于凶手的身份信息，不能确定他是否年满14周岁，但就目前的线索来看，大概率是没有。”
林载川扫视着附近的街道，沉静道：“作案后凶手的逃逸路线只有固定几条，我刚才模拟了一遍他的行动轨迹，无论他选择哪一条路离开，沿途都会经过监控摄像头——最迟明天就能知道他的逃逸方向了。”
信宿却一时没有说话，盯着地面上的血迹，神情冷静严肃，乌黑长睫低垂，似乎在思索什么。
沉默片刻后，他低声开口道：“林队，这个案子让我觉得不太舒服的，不是凶手的杀人行为本身。”
“而是他在对吴昌广下手的过程中，表现出来的素质，他像一个被长期训练出来的、非常专业的杀手——也就是说，这起案件很可能是早有预谋，至少，有人在刻意培养这种不需要担负法律责任的人，代替他实施犯罪行为。”
还有更细思极恐的话信宿没有说出来，但二人此刻都心知肚明，林载川心头沉重，抬步向外走，叹息道：“……先回去吧。”
现在时间已经很晚了，从案发地回到市中心将近两个小时的车程，信宿一坐到副驾驶就开始犯困，单手熟练拉上安全带，眼睛一闭晕晕欲睡，“信宿要下线了，回家的事就拜托你了！”
林载川开车把他送回别墅的时候已经十二点了，他在信宿家里借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两个人一起去了市局。
林载川拎着他的警服外套大步走进办公室，“案发附近的监控录像送来了吗？”
贺争回复道：“还没有，出外勤的同事还没回，不过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半小时后，刑侦队没等到监控，但等到了另外一个更加重磅的消息。
章斐从外面一阵风似的冲进办公室，上气不接下气道，“林队！锦光分局刚才打电话过来，说有个叫何方的男孩到当地派出所投案自首，说他是杀害吴昌广的凶手，长的和监控录像上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身份证件显示他的年龄还差两个星期才满十四周岁！”
信宿单手杵着脑袋，“啊哦”了一声。
果然是个未成年。
林载川倏然抬起眼，但神情没有太多意外。
从明白这个孩子只是“替罪羊”开始，他就有这样的预感，凶手说不定会主动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林载川安排道：“老沙去锦光分局接人，带回来之后直接带到审讯室。”
“明白。”沙平哲点头，拿着车钥匙，起身离开办公室。
林载川打开面前的电脑，分局那边已经把何方的个人信息传到了公安系统里——透过一层冰冷的电子屏幕，那一张黑白照片显得格外森寒无生气，杀人犯何方稚嫩的脸上没有一分表情，透出与年龄不相符的成熟麻木，他嘴唇紧抿、目光冷漠，有些神经质地、紧紧地盯着摄像头。
据分局那边负责审讯的刑警说，自打何方进了审讯室的门，就基本上丧失了听觉和语言功能，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我叫何方是杀害吴昌广的凶手今年十三岁。”
这句话可以近似翻译成：我杀人了但我没成年我不负法律责任你们调查完赶紧把我放了。
明目张胆、有恃无恐。
信宿不知何时走到林载川的身边，跟他一起看着屏幕里的少年人，眼皮微垂，漆黑瞳孔里倒映出何方冷漠的脸。
林载川背后长眼一样，没回头就知道他站在身后，“你不是不喜欢看到这个人吗？”
信宿道，“我的喜好和我的行为没有必然联系。”
他单手搭在椅背上，指尖若有若无地触碰林载川的肩头，懒洋洋道：“比如我每天都很想把你拐带回家，但也没有付诸行动。”
“……你可以试一试。”
林载川看他还有闲情逸致跟他开玩笑，心情应该没差到哪儿去，又低声道：“既然敢让何方到市局投案自首，说明背后那个人坚信何方不会向警察暴露两个人的关系、不会暴露他的存在。”
信宿表示赞同：“嗯，没有其他信息的情况下，现阶段的审讯恐怕很难有什么结果。”
——这是也是个究极乌鸦嘴，说好的不灵坏的必中，刚说完可以“清闲”一段时间，马上就来了新案子，四小时后何方到了市局审讯室，跟案件有关的消息几乎没有透露一分一毫。
林载川亲自去审的这小嫌疑犯，但何方除了交代了他的基本身份资料，其他的明显都是在胡说八道。
“你杀害吴昌广的犯罪动机是什么。”
何方垂着脑袋，正面完全看不到他的五官，从头到尾都用后脑勺跟人说话。少年的话音带着某种滞涩与沙哑，“他、前段时间开车撞了我，态度很差、没有赔钱，我想教训他。”
“是具体哪一天发生的事？”
“几天前，记不清了。”
“事故发生地点在哪里？”
“临华商场，后面那条小路上。”
“吴昌广的汽车是什么颜色？”
“黑色。”
虽然信息都能对得上，但因为交通事故处理不当而杀人，这个理由明显太牵强，而且如果何方真的被吴昌广开车撞了，当时就可以选择报警，事故发生的地方“恰好”又在无监控区域，怎么听都太不合常理。
何方是明面上的杀人凶手，在警方面前胡乱编造一个理由，就可以成为他的杀人动机。
林载川只是盯着他，十指交叉轻抵在下颌。
根据警方调查，何方是个被遗弃的孤儿，从小就在锦光孤儿院长大，但十岁的时候却忽然失踪了，一个人悄无声息离开了孤儿院，人间蒸发似的，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直到何方马上十四周岁，以杀人凶手的身份出现在警方面前。
——失踪的这三年多时间，他的身上发生了什么？又接触过了什么人？
许久，林载川又声音平静问：“从你杀害吴昌广之后，到今天早上自首的这两天时间里，你都在什么地方、跟什么人见过面。”
何方话音有些生硬道：“一直在外面，没有见到谁。”
“为什么事发两天才想到自首，你应该知道你是未成年人，就算故意杀人，也不会承担刑事责任——为什么没有在案发当天晚上到警察局自首。”
这个问题似乎不在何方的预料范围之中，他沉默了许久才说：“当时害怕，不敢找警察。”
林载川几乎不需要判断就知道他在说谎，何方在犯罪过程中表现出来的强硬心理素质，完全不像是因为杀了人就害怕自首的人。
——信宿说的没错，现阶段警方手里没有任何证据，是不可能从何方嘴里撬出一句实话的。
何方还是一个未成年人，警方也不能用那些过激的审讯手段来对付他。
林载川思索片刻，放缓了声音道：“何方，你可以抬起头回答我的问题。”
何方一开始并没有动作，仍然保持着后脑勺看人的姿势，但林载川似乎比他更有耐心，就这么一直静静等着他有所反应。
许久，何方终于慢慢把头抬了起来。
他还不到十四岁，即便心肠再冷硬、手段再残酷，外表看起来也仍然是个少年。
但他的眼珠一眼看过去非常黑，眼神麻木、空洞，抬起头的时候，漆黑瞳孔畏光似的收缩起来。
看到他的眼睛，林载川罕见地稍微怔愣了一瞬。
那样的眼神似乎让他想到了什么人。
但很快林载川就恢复如常，望着何方最后规劝道：“如果有人教唆、胁迫你实施犯罪行为，你可以在这里揭发他的罪行，警方会保护你的人身安全。”
何方不为所动道：“没有人胁迫我。”
“是我想杀了他。”

第四十七章
“怎么样？”看到林载川审讯结束回到办公室，信宿饶有兴趣地问了一句。
林载川舒出一口气，轻轻摇了摇头。
信宿道：“意料之中——他能轻易说实话才叫奇怪。”
“按照何方背后有人指使的思路推断，那么现在调查的重点应该是：吴昌广跟什么人有过非常严重的过节、到了杀人行凶的地步，还有，何方在案发后的两天里到底去了哪里、跟什么人在一起。”
贺争这时插了一句道：“林队，案发现场附近的监控已经都上传到系统里了，我正在看。”
林载川一点头，坐到他的办公桌前，拿起鼠标激活电脑屏幕。
锦光分区的道路上有许多监控摄像头，只要知道何方是从哪条路线离开的现场，或许就能一路追查到他的最终动向。
办公室里的刑警都在各自忙碌着。
信宿随手点开一个监控录像，无聊地看了起来，因为案发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四周环境整个基调都昏昏沉沉，很多行人的面容都模糊不清，要非常聚精会神地辨别经过的每一个人，否则很可能会错过关键线索。
许久，信宿揉了揉有些干涩的眼睛，抬起头看了一眼，同事们好像都下去吃午饭了，办公室里只剩下了他跟林载川两个人。
信宿也肚子饿了，拿起手机，正打算问林载川要不要一起订外卖，然后就发现对方好像是在走神——他的眉眼微垂，目光落在某个地方很久都没有动过了。
信宿从来没想到会有朝一日会在林载川的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毕竟这人是市局出了名的工作狂，脑子里除了破案什么都没有。
信宿眉梢轻轻一扬，不知道又憋了什么坏主意，悄无声息站起来、蹑手蹑脚走过去，然后在他的电脑屏幕上方忽然出现：“在想什么！”
林载川这样都没被吓到，回过神淡淡说：“何方。”
信宿：“………”
哦，原来还是在想案子。
他“啧”了声，顿时索然无味道：“想何方干什么。”
“……他让我想起一个人。”
林载川对信宿也没什么隐瞒，轻声开口道，“年纪应该比他还要小一点，同样性格阴郁、不喜欢说话的男生。”
听到这句话，信宿的神情变得有些微妙起来，他大概知道林载川想到的是谁了，于是装痴卖傻地问：“怎么，那个小孩有什么特别的吗？”
“是很多年之前的事了，当时我刚进市局没多久，参加了一场协助缉毒支队打击毒品犯罪的行动，拔除当地一个规模不小的贩毒窝点。但那些毒贩提前听到了风声，几个重要人物都已经转移了，在对他们的组织窝点进行搜查的时候，我们在地下室里发现了一个……被囚禁的小孩子。”
“是个长相很好看的男生，被人用绳子捆在地下室里，蜷缩在角落，当时我把他从地下室里带了出来。回到市局以后，他表现的很怕人，除了我，任何警察靠近他，他的反应都很应激。”
“心理医生说，他可能患有某种创伤性应激精神障碍，而且应该经过长时间的虐待与囚禁，不能跟人正常交流。”
“我们无法从他的嘴里得到关于那个组织的信息，也不能确定这个孩子的身份，只能暂时先把他送到了医院。”
林载川的话音顿了顿：“……但是这个孩子后来在医院里失踪了，消失的没有任何痕迹。”
信宿“唔”了声，听他继续说下去。
“如果当时我的工作经验再多几年，或许在见到那个少年的第一眼就能辨别出来，”林载川的神情变得有些冷淡，“他的害怕、恐惧、依赖都是伪装出来的。”
“他很有可能也是那个贩毒组织的一员，但因为没有来得及跟随大部队逃逸，所以在警方面前把自己伪装成了无辜的受害者。”
信宿稍微垂着眼，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后来呢？你们找到这个孩子了吗？”
林载川摇了摇头，“没有。”
“他当时看向我的眼神，跟现在的何方一样，平静、空洞、麻木……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信宿突然笑了一声：“那么多年前的事，你都记到现在。”
林载川道：“我很少看错什么人，那个孩子是唯一一个。”
信宿沉默片刻，晃了晃手机：“我打算订一份花胶鸡，林队一起吃吗？”
林载川起身说：“我去食堂，你可以到我的办公室吃。”
信宿眨眨眼睛，遗憾道：“好吧。”
林载川下楼离开后，办公室里只剩了信宿一个人。
他把手撑在桌面上，轻轻挑了下眉，声音愉悦地自言自语：“啊，原来已经被发现了啊……我还以为我的演出很完美呢。”
.
十年前。
几个男人步履匆匆地走上楼道，紧凑急促的警笛声已经远远传了过来。
贩毒集团“霜降”的领导者周风物神情阴冷地快步走向出口，身边跟了几个组织内部成员，有个男人突然想起什么，神情一变道：“周哥，那个小崽子还被您关在地下室！”
昨天信宿又“不听话”，被周风物扔进地下室关了一晚上，现在还没放出来。
周风物听到这句话，脚步仅仅迟疑了一秒钟，然后冷酷道：“管不了他了。”
信宿只是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就算真的被警方发现抓起来，最多关起来问几句话，而信宿不可能说出任何对霜降不利的话。
他不敢。
周风物被手下护送着坐上车，在警方到来之前迅速逃逸。
少年信宿抱着膝盖坐在地下室角落里，四周一片渗人的漆黑，而他的脸上只有一片漠然。
上面好像发生了什么事，一片乱糟糟的脚步声，隐隐约约还有警察的声音传进来。
信宿微微皱起眉。
虽然地下室被从外面反锁了起来，但是警察应该很快就能找到这里。
信宿在一片黑暗中站了起来，面无表情用地下室的工具在皮肤上制造了一些伤口，直到“伤痕累累”，然后又把手腕在粗粝的麻绳上重重地摩擦了两下，瞬间破皮流血。
他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用牙齿咬着绳子在手腕上打了一个死结，然后又缩回刚才的角落里，抱着膝盖蜷缩一团——任谁看到这幅场景，都会觉得他是一个可怜的、弱小的“受害者”。
半分钟后，有人破门而入——
那时候看起来还年轻的沙平哲扭头道：“载川，快过来，这里还有个孩子！”
……
信宿被这些警察带回了市公安局。
他神情胆怯地跟在林载川的身后，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警服下摆，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因为这个孩子从始至终没跟人说过一句话，连林载川都不能跟他交流，于是市局找了一个专业心理医生过来，看看这个小孩是不是有什么心理问题。
“跟人交流困难，患有严重精神障碍，应该遭受过长时间的囚禁和虐待。”
迟疑了一下，心理医生又说：“他的身上还有一些针孔，看伤口恢复情况应该是近期注射的……我推测可能是某种精神控制的药物，导致神经反应迟钝。”
“总之，这个孩子的情况不太好，如果要准确判断他的病情，我还需要跟他进一步交流。”女性心理医生询问道，“林警官，方便我跟他单独聊一下吗？”
可能是因为林载川把他从带出来的缘故，这个男孩到了市局以后，只让林载川一个人接近，其他人但凡想靠近他，无论男女，这个小男孩都会表现出一种高度应激的紧张。
看到心理医生走过来，少年的脊背瞬间紧绷起来，有如某种猫科动物陷入极度警惕时的本能反应。
林载川只能低声安慰他：“不要害怕，她是医生，不会伤害你的。你跟这个姐姐聊一聊好吗？”
少年用力摇摇头，仍然畏惧般缩在他的身后，紧紧抓着他的衣袖，五指指节都泛白了，眼泪一颗一颗滚落下来，乌黑浓密的眼睫连成一簇，哭的无声无息。
“……算了，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林载川看他这幅模样，无奈叹息一声，把这个孩子抱出了审讯室。
信宿双臂抱着他的脖子，安安静静地趴在他的肩头，身体时不时还抽噎一下，湿漉漉的一簇眼睫轻轻触在林载川的警服上，布料将泪珠吸收，染了一片深色。
他本来长的就极漂亮，五官秀美的像个女孩子，白皙的脸蛋上摇摇欲坠沾着几颗水珠，眼尾哭的发红，谁看了都会忍不住心软。
林载川摸摸他的脑袋，声音温和：“好了，不哭了。”
林载川把他放在接待室，去楼下餐厅带了些吃的回来，将餐盘放在他的面前，“饿不饿？是不是很久没吃东西了？可以吃这些吗？”
“或者，你有其他想吃的东西，可以告诉我。”
信宿盯着那些食物看了许久，终于拿起筷子，一口一口慢慢吃了起来。
少年的身体可能也有问题，不知道被那些人注射过什么药物，细瘦白皙的胳膊上都是大大小小的针孔，看着触目惊心。下午，林载川陪他去医院看病，路上经过一家甜品店，又给他买了一杯奶茶和几块小蛋糕。
信宿坐在副驾驶位置上，身体看着瘦瘦小小的，两支细伶伶的手腕捧着那一大杯温热奶茶，默不作声地喝。
到了市中心医院，林载川把信宿带到病房，转身对医生道：“麻烦您尽快给他做一个详细的身体检查，但是这个孩子很怕生，我需要全程陪同他一起。”
小护士看着乖巧可怜的男孩，顿时母爱泛滥，语气满是心疼道：“多漂亮的小孩呀，怎么身上这么多伤，看着就让人心疼的。”
信宿坐在病床上，静静听着他们的谈话。
然后他垂下眼，在没有人能看到的地方，唇角微微弯起，像是有些得意的，无声笑了一下。

第四十八章
何方在审讯室里守口如瓶，警方只能通过监控录像调查他的行动踪迹。
林载川在案发现场走过一圈，确定每一条道路上都有监控，理论上何方只要离开了那条小巷，一定会在他们的视野中出现。
但经过刑警们一下午的排查，却没有发现何方的身影。
贺争关掉最后一段监控视频，奇怪道：“我这边没有看到何方。”
“……我也没有。”
“报告林队，没看到。”
信宿同样稍微蹙起眉，“如果监控录像没有遗漏的话，何方没有在任何一个监控区域出现。”
但这是不可能的——虽然监控区域有一定缺失，但前后两个监控之间没有其他出路，除非何方会飞天遁地，否则他不可能从平地走出去。
章斐猜测：“有没有可能被车接走了？”
林载川否定道：“那些巷道很窄，车辆基本很难通行，就算有车辆经过，也非常显眼。”
沙平哲说：“也有可能是因为晚上环境太黑了，这小子从视野盲区经过，所以我们都没有看到……总之是挺邪门儿的。”
林载川看了眼手机屏幕，“时间不早了，大家先回去休息吧，这件事明天早上再讨论。”
晚上八点，天都已经完全黑了。
刑警们盯了一天的电脑，脸上神情都已经很疲惫，状态明显不太好。
办公室的刑警们陆陆续续下班离开，林载川坐回电脑前，又打开几个监控视频，拖动进度条反复观看着，神情冰冷沉静。
一小时后，他拿起外套和车钥匙，起身大步离开了办公室。
晚上十点，林载川开车来到锦光分区案发现场附近。盛光小区的边缘围墙处，这里有一道铁栏防护门，车辆可以从这道门进出，但从锁链上的铁锈来看，应该很长时间没有使用过了。
林载川稍微仰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面前的破旧高墙。
忽然，他听到了一点很细微的声音。
沙、沙、沙。
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而且并不是平常走路发出的声音，更像匍匐着一点一点，摩擦着地面缓慢前进。
林载川神情一冷，骤然向后退了一步。
……墙后有人。
并且、就在跟他一墙之隔的位置。
很快，那脚步声又变了，恢复正常，是皮鞋踩在地上的声音，不急不缓。
哒、哒、哒。
墙后那人也在走向防护门，脚步声离林载川越来越近。
马上就要来到门后，跟他面对面——
在看到人影的那一瞬间，林载川用手电筒倏然一照，“什么人！”
对面“唔”了一声。
转过头去，抬起两只手遮住眼睛。
“一般路过行人。”
“………”林载川听这声音竟然无比耳熟，放下手电，隔着条条钢铁护栏跟里面的人对视，两个人从彼此的眼中看出了相同的震惊。
“你怎么在这里？”
“你怎么在这里！”
“……我当然是因为忽然有新发现，所以牺牲了宝贵的睡眠时间，来实地调查取证了。”信宿的眼睛被强光刺激，一直稀里哗啦地往下流眼泪，眼尾都红了，睫毛湿了一大片。
他一边擦着眼睛，一边吸了吸鼻子说：“队长，你能不能对我的身体器官温柔一点，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
林载川把手电调到最低亮度：“抱歉。”
信宿隔着一道护栏跟他说：“据我观察，何方很可能是从这里离开案发现场的。”
“虽然这里有监控，但监控是在小区内部，路灯的光线从墙外照进来，恰好在地面留下一段很窄的阴影——藏不住人，但如果何方有意弯着腰，说不定可以把身体藏在这段阴影里，贴着墙根走过去，而不被摄像头拍下来。”
林载川从护栏外面盯着他，“你是怎么进去的？”
他不觉得信宿那个身手能从这么高的围墙上翻进去。
信宿理所当然说：“……钻进来的啊。”
说完他一侧身，稍一低头，轻轻松松从护栏铁杆之间的缝隙里钻了出来。
林载川：“………”
那间隙肉眼可见的窄，信宿竟然能从里面毫无障碍地钻进钻出。
信宿来到林载川面前，忽然握起他细瘦的手腕，拿着他的手电筒从下巴往上一打，整张脸被光线照的阴森森的惨白，做了一个鬼脸。
“略略！”
林载川看了他一眼，毫无反应。
信宿疑惑道：“不可怕吗。”
他那张脸的先天条件摆在那里，鬼脸也漂亮至极。
而且林载川也不可能被这么低级的“报复”吓到。
林载川看了他两秒，食指指尖从他的眼尾上轻轻抹过，低声叹气道：“眼泪擦干净再说吧。”
信宿低头又蹭了蹭眼睛，“我刚刚已经猫着腰从墙边走了一圈，如果摄像头拍不到我，那就肯定也拍不到何方。”
“现在只要我们去物业看监控，就可以知道何方到底是不是从这里‘消失’的了。”
说完信宿又从护栏钻了回去，转身看着外面的林载川，“你能进来吗？”
林载川走到护栏旁边，一跃攀上高墙，单手撑着墙头，从三米多高的墙上跳了下来，动作干脆利落、漂亮至极。
信宿仰着头“哇”了一声。
林载川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没有说什么。
二人一起到了小区物业中心，值班的物业员工在里面睡觉，半夜被人打扰起来，一脸的不耐烦，“干什么的？”
林载川道：“我们是市局刑侦队的刑警。办案需要，来调取小区内部的监控录像。”
“警察？”物业闻言扫了一眼他们两个，目光在信宿身上停留的尤其久，感觉这人哪儿哪儿都跟警察不贴边，他嗤笑一声，二郎腿一跷，“警察证拿出来看看。”
“………”林载川这次就是过来复查案发现场的，出门前换了衣服，没有把工作证带在身上，一时忘了这件事。
信宿当然也不可能带了。
物业见他们二人都没动作，“哈”了一声，伸手赶人：“像你们这种自称警察过来要监控的多了去了，还市局刑侦队，我还是公安局局长呢！走走走！半夜三更的不要打扰人睡觉！”
信宿瞥了眼他的工作牌，心平气和道：“盛光小区是吗？我去打个电话。”
说完他拿着手机出去了，没到两分钟又回来。
几乎同一时间，那物业人员的手机收到了一条信息，不知道说了什么，只见那人收到消息后瞬间变脸，态度殷勤、笑容灿烂：“二位要调哪个区域的监控录像？你们随便看、随便看！”
林载川转头看向信宿，后者眼角一弯，“来自前资本家的一点点特权。”
林载川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信宿打断道：“不用谢，等下请我吃宵夜当做报酬啦。”
物业人员坐到电脑面前，调出十五分钟前的监控录像。
他向前拖动着进度条，直到信宿的身影出现在电脑屏幕上。
信宿站在方才那片高墙之下，他正常站立的时候，小区内的监控摄像头是可以拍到他的，能照到他的腰部。
监控画面内，信宿在墙边徘徊片刻，仰起脸看了一眼摄像头的位置，然后贴着墙角轻轻蹲了下来。
那像个夜色弥漫下的魔术——他的身形完全隐没在那一寸短短的阴影里，跟黑暗完美融合在一起。
如果何方是从这里消失的，只要他一开始就降低身形贴着墙边，这个摄像头就完完全全拍不到他！
他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钻进小区，然后从小区的随便哪个出口逃之夭夭。
林载川当机立断道：“我需要18号晚上10点半到次日早上6点小区内的所有监控录像，尤其是小区各个出入口。”
物业操作着电脑，然后“哎呀”一声道：“18号，幸亏您二位来的及时，要是再晚来一天这录像就被覆盖了！”
“这些视频压缩上传要几个小时，要不你们二位明天早上再过来取？我在这儿给你们看着，上传好了就第一时间联系您。”
信宿推推林载川，“我们去吃夜宵。”
二人走出物业中心，林载川问他：“想吃什么？”
信宿道：“小龙虾！”
但他们都对锦光分区不太熟，对这边的美食就更不了解了。
“不知道哪一家好吃，找个最贵的吧。”信宿坐在副驾驶上，低着头在手机软件上点点点，然后打开语音导航，“出发！”
林载川发动汽车，转头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信宿的性格比刚来市局的时候似乎好了许多。
起码那种对待“外人”的阴郁冰冷，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他们之间了。
林载川开车到了信宿精挑细选的一家海鲜店。
信宿不太能吃辣，于是对服务员提出了极其无理的要求：“麻辣小龙虾微微辣。”
然后又点了一份蒸生蚝、一份海胆蒸蛋。
等待海鲜上桌的这段时间，信宿歪着脑袋趴在胳膊上，身体困倦地贴着桌面，喃喃自语似的说：“总是感觉哪里有点奇怪。”
这话说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林载川竟然知道他在说什么，淡淡道：“何方的前后行为很矛盾。”
“对！”信宿直起身，条理清楚地分析说，“通常嫌疑人在犯罪后隐藏踪迹，是不想让警方追查到他、将他绳之以法。但何方已经主动投案自首了，而且他从一开始就是光明正大出现在监控摄像头下面的，他完全没有必要在这么大张旗鼓地杀完人后，又偷偷摸摸地离开现场。”
“本来就已经打算自首的人，没道理要在案发后再销声匿迹，否则他大可以换一个没有监控摄像头的隐蔽地方动手。”
林载川低声说：“除非何方在杀人后必须去见什么人，而这个人不能出现在警方面前，在见到这个人后，他又到警局自首。”
信宿想了想，感觉非常有道理，“所以他来的时候肆无忌惮，但离开的时候却极其小心翼翼，让自己避开警方的视线，消失在摄像头的监控范围之下。”
——所以何方案发后去见的这个人，很有可能就是在背后指使他杀人的真正凶手！
……
等信宿吃完他的夜宵，已经是凌晨了，物业那边没有任何消息，他们也不可能现在回市区、白天再跑回来一趟，林载川道，“附近找个酒店睡一晚吧。”
信宿困的一步路都不想走了，声音都黏黏糊糊的，“那边估计还有两三个小时就弄完了，在车里睡一会儿算了。”
信宿随便找个地方一窝都能睡着，回到车上，把副驾驶座稍微放低了一点，闭着眼睡了回去。
凌晨三点，他的手机轻微震动了一下。
信宿困倦睁开眼，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盛光小区的物业老总亲自给他发消息：“小信总，您要的监控录像已经打包好了，您给我个地址，明天一早我派人给你送过去。”
信宿回复道：“我现在过去拿。”
发完消息，信宿转头看着旁边的林载川。
那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还没有醒过来，朦胧月色在他秀美的五官上落下一道极温柔的弧光。
信宿看了他一眼，轻手轻脚打开门下了车。

第四十九章
信宿本来没想吵醒林载川，但是他拿到监控回来的时候，看到林载川还是醒了，这人对四周的声音变化太敏锐了。
信宿打开车门上车：“监控拿到了，我们回市局吧？”
“嗯。”
林载川走高速回到市区，一路上道路宽阔平稳，信宿不出意外又睡了一整圈。
回到市公安局是早上五点，临近冬天，天都还没亮，寒风仍然凛冽。
林载川刹车熄火，轻轻碰了他一下：“信宿，下车了。”
信宿被吵醒，从鼻腔发出一声不满的哼唧，声音黏黏腻腻的，“唔……没睡醒……”
让一个上班迟到专业户熬夜破案真是为难他了。
晚上睡不好，信宿白天能抑郁一整天。
林载川打开他的安全带，下车走到信宿这边，拉开车门，弯下腰把人从车里背了出来。
车里开了暖气，信宿一出来就打了个寒颤，抱紧手臂，脑袋往他的脖颈旁边缩了缩。
林载川转头轻声问他：“冷吗？”
信宿摇摇头，呼吸轻微拂在林载川的皮肤上。
这会儿只有值班的刑警还在市局，整座楼栋都非常安静，林载川背他回到办公室，把人放到沙发上，打开空调，又从柜子里拿出太空被，盖到他身上。
信宿这么折腾一趟竟然都没清醒过来，在柔软沙发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脸颊埋在被子里，没到两分钟又睡了回去。
林载川那铁打的身体素质已经进入工作模式，打开电脑，调低屏幕亮度，把U盘插上去，读取里面的视频资料。
七点多的时候，刑侦队的同事们陆陆续续到岗，林载川起身去了楼下办公室，给他们安排后续的侦查工作。
何方在案发后到自首前的这段时间里，一定是去见了什么人。
这个人会是整个案件的重要突破口。
等林载川回来的时候，信宿已经醒了，坐在他的电脑桌前，一边捧着一包薯片，一边盯着电脑屏幕。
看到林载川进来，信宿把手里的薯片一抬，咔嚓咔嚓着问：“林队要吃薯片吗？”
林载川看他片刻问：“这也是你开的薯片店吗？”
他知道信宿有一家奶茶店。
听到这话，信宿弯腰笑了好一会儿，“不，这次是垃圾食品。”
他理直气壮说：“有时候吃垃圾食品可以让人保持一个好心情。”
“是蜂蜜黄油口味的！”
“……留给你自己吃吧。”林载川摇摇头，走到他身后，“监控录像有什么发现吗？”
信宿说：“我才刚开始看。”
他又不死心地推销自己的薯片，拎起一片转身抬手送到林载川的嘴边，“真的很好吃的！”
林载川不能理解他这种固执奇怪的分享欲，但也低下头还是吃了。
看监控是非常无聊且耗费时间的一件事，几个小时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一动不动是很痛苦的，但是刑事案件中往往有大量视频资料的需要逐一排查，这是断案最直观、最有力的证据。
三小时后，楼下办公室的同事传来了消息，他们把监控分时间段切割成很多部分，几十人一起看，比信宿一个人的效率要高很多。
信宿本来以为他们发现了何方的行踪，但——
没有。
刑警们把监控从头到尾一帧不漏地审视了一遍，然后愕然发现，小区的所有出入口竟然都没有何方经过的身影。
但这是不可能的。
林载川的身手可以轻松翻墙进出小区，但何方的个子基本不可能让他翻过三米多高的围墙，他想要离开盛光小区，只能从某个出入口经过。
除非何方会隐身，否则一定会被摄像头拍到。
听到这个消息，信宿轻轻闭上眼，皱眉低声道：“难道何方不是从这个小区离开的。”
……是他们的侦查方向出错了吗？
但，已经没有其他的可能性了。
信宿不是一个会怀疑自己判断的人，他从来不认为自己会出错，更何况林载川跟他做出了同样的推定——
何方一定是在盛才小区内消失的！
信宿脑海中快速思索着什么，喃喃道：“何方能完全避过小区内部的所有摄像头，说明他对里面的布局非常熟悉，说不定提前走过许多遍。”
“所以……他是怎么离开的？没有直接从出入口走出去，坐了别人的车吗？”
林载川突然道：“如果他要见的人，就在这个小区里面呢？”
信宿倏然睁开了眼睛。
林载川的手指轻轻扣在桌面上，在脑海中进行一场推演，“晚上十一点，何方从案发现场离开后，把沾了血的衣服扔进了附近的垃圾桶，然后从护栏间隙里钻进盛才小区，他一路上躲避开小区内部所有的监控摄像头，没有直接离开，反而进入了某一栋居民楼中。”
“除非有住户在门外安装了摄像头，否则楼道内部是没有监控的。”
“何方或许在某个人家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或者在他自首前的任意某个时间点，那个人开车带着他离开了小区——这样一来，何方从始至终都不会出现在监控摄像头下。”
这个假设是完全合理且没有任何破绽的。
只要何方对盛光小区的监控排布足够了解，他完全可以避开所有电子眼，神不知鬼不觉进入居民楼！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就很难继续往下调查了。完全不能判断何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信宿托着下巴道，“难道要把那两天所有进出小区的车辆都排查一遍吗？起码也有几百辆车，感觉明显不太现实，而且现在我们也没有明确的排查方向。”
他们无法得知何方背后那个人的特征，甚至连幕后黑手的存在，也只是警方基于案件事实，得到的一个合理推断。
何方在监控摄像头下挥刀杀人，而后到警局自首，除此之外，没有留下一丝证据。
信宿想通其中的关窍，不由笑了一声：“好完美的犯罪手段，简直是天衣无缝，借了未成年人这把刀，不需要任何成本，就能带走一条人命。甚至何方的年纪如果再小一点，他回到社会以后，可以如法炮制地继续杀人。”
林载川瞥了他一眼：“如果你不是在市局说这句话就更好了。”
信宿被上级批评了，无辜地眨巴了一下眼睛。
警方侦查了两天没有任何进展，他还在这里夸赞敌人的犯罪手法高明。
……确实是不合时宜了。
信宿自知理亏，看向窗外若无其事转移话题：“受害人那边呢？有什么线索吗？”
“根据贺争他们的走访调查，吴昌广这个人性格憨厚老实，在公司里人缘极好，家庭邻里关系也非常和睦，他的妻子说，吴昌广基本不会跟任何人发生冲突。”
信宿一针见血评价道：“是个唯唯诺诺的老男人。”
受害人确实是这种性格，人缘好的原因是不管谁在公司里打压欺负他都不会跟人起冲突，遇到事能忍则忍。
退一步海阔天空，吴昌广的胸怀就是那一片广袤的碧海蓝天。
说好听点，是不喜欢跟人计较，说难听点，就是一个典型的窝囊废。
这样一个从来不跟人结怨的老实男人，竟然横死在下班回家的路上，被人一刀毙命，简直匪夷所思。
“十二点了，先去吃午饭吧。”信宿起身道，“吃饱了才有力气工作！”
“………”林载川看着垃圾桶里满满当当的垃圾食品包装袋。
信宿在他办公室里看监控，一上午嘴就没闲着，各种口味的薯片咔嚓咔嚓地往嘴里塞，还吃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林载川根本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竟然还没吃饱。
信宿没察觉到他的沉默，下班前半小时就想好了中午要去吃什么大餐，步履轻快地走出了办公室。
信宿开车去了一家新开的888位的顶级海鲜自助，直到快到上班时间，才恋恋不舍从里面走了出来。
回到刑侦队的时候，信宿发现他的办公桌上放了一个巨大的大箱子。
……不是快递，没有收件人。
信宿有点阴谋论里面可能装了定时炸弹什么的。
他问了一圈也没人知道是谁放过来的，只能小心翼翼打开地打开箱子盖——
然后他看到了许多真空包装袋，里面有牛肉粒、水果干、鱼条、芝士条、坚果……是各种各样的“健康零食”。
信宿有些迟疑地，拿起一包水果干晃了晃，包装袋里发出沙啦沙啦的声响。
……是有人送给他的吗？
除了林载川好像不会有别人了。
但林载川看起来也不像会给他买零食的人！
信宿一时难以置信，抱着一大包零食跑去林载川的办公室：“队长，这些是你买给我的吗？”
“嗯。”林载川从电脑后面抬起眼，“怎么了，吃不惯吗？”
信宿“唔”了一声，抱着在沙发上坐下，“没有，只是以前从来没人送过我零食，有点……受宠若惊。”
以前信宿以“张氏独子”的身份游走在形形色色的上流宴会上，很多人想要巴结他，名车名表、美酒香烟，所有世间好物，都有人上赶着送到他的眼前。
但是……从来没有人送过他这种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意义的小零食。
是他真正喜欢的东西。
信宿抱着盒子低头坐在沙发上，心里浮起一股很奇怪的、难以形容的感觉，像一股暖流不远万里经过冰川，微微融化了冰雪的边缘。
浮冰碰撞，叮当轻响。
是对他来说很陌生的情愫。
信宿拆开一包鳕鱼条放进嘴里，鲜嫩、腥甜、美味，他口无遮拦地说：“林队，你这样好像在养一只宠物。”
林载川淡淡道：“你觉得自己是宠物吗？”
信宿跟他对视片刻，嗓子里轻轻“喵”了一声。
——

第五十章
林载川：“………”
这人要是去参加个什么“顺杆爬”大赛，估计能得个特等奖回来。
信宿中午在海鲜自助餐店里泡了一个小时，吃的很饱，只吃了一包鳕鱼条就停下了，想了想，又思索起眼下的案子：“你觉得，何方杀害吴昌广，是出于自愿还是被胁迫的？”
林载川顿了顿：“就何方在审讯室里的表现来看，他明显在维护背后的那个人。”
“不是的。”信宿轻声道：“有时候不敢开口，也可能是因为恐惧，刘静在临死之前的那一刻都没敢把刑昭的名字说出来。”
“忠诚是可以被背叛的，但恐惧永远不会。”
林载川将椅子稍微退后一点，若有所思：“你觉得何方不是被指使、而是被胁迫杀人。”
“其实没有什么区别，不管哪一种情况，何方都不会把那个人的名字在警方面前说出来。”
信宿道：“何方是在十岁的时候从锦光孤儿院失踪的，也就是说，他最早可能在三年前就跟幕后那个人接触过了。”
“三年时间，足够把一个少年改造成一个没有人性的杀手。”
林载川抬手按着眉心：“这个人要有一定的经济能力，很有可能是单身，否则他训练一个孩子，行动会很不方便。他应该有足够多能够自由支配的时间，不会是朝五晚九的普通上班族。”
信宿补充道：“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是个男人，或者是相当强悍、强势的女人。”
林载川呼出一口气，给贺争打了一个电话。
“嫌疑人很有可能是年龄在25到45岁之间的单身男性，经济条件良好，从事个体经营，或者公司高层、律师这种工作时间相对自由的职业。”
“从盛光小区的业主中筛选出符合上述条件的可疑人员，跟从18号凌晨到20号中午出入过小区的所有车辆的车主信息，进行交叉对比。”
“明白，”贺争顿了顿：“但可能需要一天时间。”
这种办法几乎跟大海捞针差不多，从一户小区几千人中精准筛选出那么一个两个人，工作量大到难以想象。
“嗯，辛苦了。”
挂断电话，林载川拿过椅子上的外套，起身往外走。
信宿仰起头看他：“你要去哪。”
林载川道：“去见谢芸。”
吴昌广的妻子。
吴昌广不可能无缘无故被人杀害，他的身上一定发生过什么，跟何方或者那个幕后人有关，但目前市局调查到的线索几乎为零。
如果有一个人能提供关于吴昌广的信息，就只有他的妻子谢芸了。
林载川打算去见她一面。
信宿一听他又要去锦光分区那边，本来跃跃欲试想跟他一起出外勤的心顿时枯萎了，坐在原地目送他离开：“林队再见。”
两小时后，林载川开车来到谢芸的小区楼下，抬步走进楼道，找到了她的现居住地。
林载川抬手敲了敲门。
半分钟后，一个蓬头垢面面容憔悴的中年女人打开门，隔着防盗门看着林载川。
谢芸的神情萎顿、双目无神，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肉眼可见的不好，看起来吴昌广的死给这个女人很大的打击。
谢芸声音沙哑道：“你是？”
林载川问：“请问吴沿在吗？”
“……他上学去了，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我不找他，只是有些话不方便当着孩子的面说。”
林载川拿出他的工作证，“谢芸，我是市局刑侦支队刑警林载川，关于吴昌广受害的案子，我想跟你询问一下案件细节，你现在方便吗？”
谢芸盯着警察证上那清秀的年轻男人看了几秒，打开了防盗门。
“……请进。”
谢芸家里乱七八糟的，不知道多久没有收拾过了，沙发上、茶几上都是杂物。
谢芸拿了一个凳子给林载川，勉强笑了笑，“看我这家里乱糟糟的，让警官见笑了。”
林载川温和道：“没关系，我在这里坐下就好。”
谢芸瘦骨嶙嶙的双手无处安放似的交叠起来，“您的同事昨天来过一次了，也跟我说了案件大概的情况，我知道、我知道那个杀人犯，是个未成年，可能也没办法为我家昌广偿命了……您还有其他想问的吗？”
贺争应该跟她说过了案件基本情况，林载川也没多赘述，只是问：“你对锦光孤儿院这个地方有印象吗？”
谢芸想了半天，然后茫然摇了摇头：“没有，我没去过当地孤儿院。”
“吴昌广生前有跟你提起过吗？”
“应该也没有，我印象里是没有。”
林载川从口袋里拿出一份档案，把何方的照片给她看，“你以前见过这个孩子吗？”
看到杀人犯何方的脸，谢芸一双空洞的眼睛像忽然点了鬼火似的，死死地盯着上面的人。
然后她说：“没有见过、我不认识他。”
林载川又问：“吴昌广跟人有过什么矛盾冲突吗？时间可以追溯到很多年之前。”
谢芸深吸了一口气，情绪不太稳定地说：“没有，从来、从来没有。老吴平时是个遇事就忍让的人，连我们小区里的狗都能欺负他，他那种性格，怎么可能跟人结仇呢？”
林载川稍微沉思片刻。
如果不是仇杀，那个人杀害吴昌广的动机会是什么？
谢芸抬起头，抬手抹了一把眼泪，肩头耸动着：“我知道这起案子最后很可能不了了之了，国家法律保护这样的小杀人犯，可是他为什么要杀我家昌广、为什么要杀他啊……”
“我们根本都不认识他……”
目前案件还在侦查阶段，林载川也不能跟她透露太多，只是轻声道：“警方会尽最大的努力，将真正的凶手绳之以法。”
谢芸的情绪显然有些崩溃，对她来说这无异于飞来横祸，原本美满幸福的家庭突然被一个未满14周岁的陌生人摧毁了，而罪魁祸首说不定还不会受到任何惩罚。
谢芸捂着脸哽咽说：“我跟昌广一辈子没做过对不起别人的事，他总是说，吃亏是福、吃亏是福，从来只有别人占他的便宜。就算以前那样的日子，我们两个人都咬牙坚持过来了，现在好不容易日子好起来了，昌广却……这到底是做了什么孽啊。”
听到她的话，林载川心头微动：“你们之前发生过什么吗？”
谢芸用纸巾擦着眼泪，“昌广他爸生前喜欢赌钱，死后欠了一屁股的高利贷，那些追贷的人见到他爸死了，就追到我们两个头上，四五年前的十七八万块钱，我们两个人怎么可能还得起？”
“当时我们的工资发下来就被那些追贷的抢走了，但是高利贷、利滚利，我们那点钱连利息都不够还，欠的钱越来越多，那些人说，要是我们再还不上高利贷，就要把我儿子卖了！”
“最后实在没办法了，昌广就跟着人去做了一笔投资，把我们家所有能抵押的东西全都抵了，当入股的钱。幸好那笔投资没赔，利润翻了好几番，让我家赚了不少钱，我们把高利贷还上了、带着我儿子出来了。”
林载川稍微蹙起眉。
这话听起来是没有什么问题——但是什么投资能在短时间里有这么高的收益？
而且这种高收益的投资，基本一上市就被各行各业消息灵通的资本家垄断了，压根流不到平民百姓的头上，怎么恰好就被走投无路的吴昌广撞到了？
林载川隐约觉得有些奇怪，“是什么类型的投资？”
“我不太清楚这个，是昌广跟我说的。具体的我也不知道。”谢芸道。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应该有三四年了。”
三四年前。
林载川心想，正是何方在锦光孤儿院失踪的时候。
这个时间点的巧合让林载川心中那股奇怪的感觉更甚，他又问：“你们在四年前，有没有接触过八九岁的孩子？”
谢芸道：“那会儿我在外面打长工挣钱，不经常回家，几个月才能回来一次，儿子跟昌广住在乡下，他们接触过什么人，我也不太清楚。”
“……不过家里还有那段时间留下来的照片，您需要的话，我去拿过来。”
林载川稍微一点头，“麻烦你去取一下。”
谢芸去了卧室，拿着一本厚实的老相册出来。
这本相册记载了谢芸和吴昌广从相识到结婚生子这十多年的岁月，还有他们的儿子吴沿的成长。
林载川从他们的结婚照一页一页翻过去。
吴沿从小学到初中的照片几乎都在里面，林载川指尖翻过一页，看到七八岁的吴沿跟一个同龄小男生站在一起。
那一瞬间，林载川瞳孔轻微一缩。
这个男生竟然是锦光孤儿院时期的何方！
难怪谢芸认不出何方，因为照片上的人跟何方看起来完全不一样——
那个八九岁的少年跟吴昌广的儿子吴沿站在一起，勾肩搭背、笑容灿烂，露出两颗小虎牙，看起来外向又开朗。
跟审讯室里那个沉默寡言的、阴沉冰冷的杀人凶手，丝毫不像同一个人。
即便是林载川，第一眼看过去的时候，都没有辨别出那是同一个人。
直到他在这个少年的眉眼间看到了一丝十三岁的何方的轮廓。
林载川猝然抬头问：“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拍的？”
似乎感觉到这个警察话音里的冷峻与紧绷，谢芸畏惧似的回答，“我、我不知道……那段时间我不在家，这应该是昌广拍的照片，一直放在相册里面。”
林载川：“吴沿没有跟你提过他身边这个孩子吗？他从来没有说起过何方这个名字吗？”
“没有、没有。我没敢告诉他，昌广出事了。”谢芸察觉到了什么，语气急促起来，“我怕他接受不了，就跟他说、他爸出差去了。”
谢芸嘴唇颤抖着，带着恳求道：“警察同志，希望你别跟我儿子说，我想让他能多高兴一会儿，就是一会儿，我不想让他知道他已经没有爸爸了……”
林载川脑海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何方跟吴沿、甚至吴昌广，在四年前竟然是认识的！
并且，吴昌广“投资”还清高利贷的同时，何方就从孤儿院失踪了！
林载川觉得这不可能是巧合。
“……那些人说，要是我们再还不上高利贷，就要把我儿子卖了……”
林载川轻轻闭了下眼睛。
或许根本没有什么从天而降的“利润翻番”的投资，让吴昌广还清了高利贷。
吴昌广只是卖了一个孩子。
不过那个孩子不是他的儿子吴沿，而是年仅十岁的何方。
就算一个一辈子都在忍气吞声的老实人，在被逼到绝路的时候，也会迸发出难以想象的恶意。
毕竟——
“忠厚老实人的恶毒，像饭里的砂砾，或者出骨鱼片里未净的刺，给人一种不期待的伤痛。”

第五十一章
晚上五点，林载川回到市局。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脱下了风衣外套，放到了沙发上。
信宿从他的电脑后面抬起头，一路盯着林载川的动作。
半晌他小声开口问：“……你这是怎么了？”
怎么一脸沉重的表情？
林载川缓缓舒出一口气，然后轻声对他道：“何方的背后，可能并没有人指使。”
信宿一脸错愕：“什么？！”
林载川从外衣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到了面前的桌子上。
信宿起身走过去，低头盯着那张照片，片刻后不可思议说：“这是……小时候的何方？他旁边的人是吴昌广的儿子吴沿吗？他们那么小的时候就认识？”
林载川轻轻靠在办公桌上，“谢芸说，吴昌广在五年前曾经欠下一笔高利贷，后来通过一次投资连本带利地赚了回来，把高利贷一次性还清了。”
“吴昌广投资成功、还清贷款的时候，何方就在孤儿院失踪了。”
信宿向来以恶意度人，反应了一秒，喃喃道：“吴昌广把何方卖了抵债？然后回家跟他老婆说是投资成功了？”
林载川道：“谢芸说，讨债的人曾经威胁过吴昌广，如果他再不还清高利贷，就把他的儿子吴沿卖了。”
信宿：“………”
他快速消化着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所以说，何方跟吴昌广有旧怨，而且这个怨还不小。”
顿了顿，他又问：“何方是怎么跟他们一家认识的？”
林载川道：“吴昌广的老家跟锦光孤儿院在一个山区，吴沿很可能跟何方在一个小学上过学，照片就是那个时候拍的。”
信宿陷入沉思。
当时命案发生的时候，警方都觉得，一个不满14周岁的未成年跟将近40岁的男人不会产生什么严重社会矛盾，所以一直怀疑何方是受人指使。
但现在看来，何方本身就有足够的杀害吴昌广的动机。
他在四年前被吴昌广卖给了人贩子，四年后他举刀向这个男人寻仇。
林载川低声道：“所以现在有这样一种可能：何方只是想趁十四岁之前、杀人不会获刑的时候，杀了吴昌广给自己报仇。”
信宿微微皱眉道：“但这跟我们之前的推断是完全矛盾的。”
林载川一时没有说话。
这起案子，从始至终都诡异、奇怪至极。
信宿稍微冷静下来，轻轻闭上眼睛，所有的线索都在他的脑海中如琴键般浮动着。
“如果何方不需要掩护任何人，案发当晚他为什么行踪诡异，甚至到现在市局都不清楚何方到底是怎么离开的。”
“假如何方只是出于个人恩怨，想要杀了吴昌广，为十岁的自己报仇。那他在杀了吴昌广之后，当天晚上就可以去公安局自首了，中间两天时间，他又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
“而且，如果事实真的是你说的那样，何方完全可以在警局里说实话，他杀了吴昌广是因为吴昌广把他卖给了那些人贩子。”
“不管何方找什么理由，他都不会因此获罪，他根本没有必要向警察说谎。”
信宿睁开眼道：“何方一定还是在隐瞒什么。”
林载川微微点了一下头。
是的，如果何方只是为了向吴昌广复仇，那他的很多行为都是说不通的。
其中一定还有警方不知道的内情。
信宿想来想去也没什么头绪，烦躁地“啊”了一声，一头倒在沙发上，“好乱啊，这个小孩好讨厌。”
林载川看着他在那儿祸害沙发，淡声道：“这就觉得烦了？”
“我脾气很坏的。”信宿理直气壮说。
信宿的脾气确实不好，尤其记仇，不过他向来是笑里藏刀的一个人，就算被人惹毛了，也是表面上温风和煦、背后反手一刀捅回去，没人能够感知到他的情绪变化。
但在林载川面前，他总是毫不掩饰他的坏脾气。
可能是因为知道这个年长的男人会纵容他，所以有意无意地泄露情绪，想要以此得到一点“补偿”。
林载川道：“晚上下班去我家吃饭吧。”
信宿立马原地复活直挺挺坐了起来：“真的吗？”
“嗯。”
信宿半分犹豫都没有，拿出手机，“我先订一点食材让人送到你家门口。”
当晚林载川做了四个菜，糖醋排骨、酸菜鱼、芥末虾球、清炒土豆丝。
信宿买了一冰箱的食材，塞的满满当当，说是以后经常来蹭饭。
信宿嘴里咬着一块色泽金黄的糖醋排骨，认真思考：“我仍然觉得，是有人在背后指使何方，最起码，那个人把何方训练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素质极高的杀人机器。至于他跟吴昌广的关系，暂时还不好说。”
“我的建议是，还是按照我们最开始的那个思路去调查，无论何方出于什么原因杀了吴昌广，先找到藏在他背后的那个人。”
.
次日早上八点，浮岫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办公室。
“林队！有两个消息！你要先听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一道懒洋洋的男声道：“好消息，坏消息就不要说了。”
贺争看了信宿一眼，又看向林载川。
林载川点头道：“说吧。”
“好消息是：盛光小区有一个完美符合所有条件的律师！”
“冯岩伍，三十五岁单身男性，当地小有名气的刑诉律师，自己开了一家小律所，收入很可观，而且工作时间相当自由——他有足够的经济和时间来控制、训练一个孩子。”
“根据监控录像显示，这个冯岩伍在19号早上8点开车驶出盛光小区，半个小时后又返回，感觉就像是特意出去送什么人的！”
“……刑事律师吗？”信宿闻言挑眉道，“相当了解法律的人，当然知道法律的漏洞在哪里，好职业。”
“别这样，信宿小同志，”章斐拍拍他，语重心长道，“跟我们市局合作的律师都是很善良、很有正义感的！”
信宿不置可否。
林载川平静道：“第二个消息呢？”
坏消息。信宿撇了下嘴巴。
贺争叹了口气：“坏消息是，案发时候的监控录像很可能从物业人员那边流出去了，我们发现有人在散播那段监控，但还好目前没有造成太大影响，只是小范围传播。”
“我们已经让网警那边同事帮忙删除视频了，但是在聊天平台上那些不太好处理，他们私底下传播我们也控制不了。”
那段监控录像刑警们都看过，其中内容是相当血腥暴力的。
“尽可能减小视频传播造成的影响。”林载川起身道，“去准备一份搜查令，通知现勘那边的同事，跟我去一趟盛光小区。”
贺争有些意外：“不通知他来市局吗？”
林载川：“冯岩伍是个职业律师，对法律相当了解，如果他真的跟何方有什么关系，意识到警方查到了他的身上，很可能会直接畏罪潜逃，提前通知，就是给他时间准备逃跑。”
贺争：“明白！”
一个半小时后，林载川直接带着搜查令去了冯岩伍的家，雷厉风行。
这个时间冯岩伍应该还在外面上班，家里没有人，技术人员打开他家的门锁，几个现勘拎着工具，带着手套脚套，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
冯岩伍的家里收拾的异常干净简洁，完全不像是一个单身男人的房间，甚至地面上连一根头发丝儿都找不着。
生活用品都是单人的，没有其他人在这里生活的痕迹。
“处理的非常干净，连半个指纹都没有。”现勘人员摇摇头，低声道。
林载川垂眼思索片刻。
何方18号夜晚潜入盛光小区，冯岩伍19号早上开车离开，如果何方确实在冯岩伍家居住了一晚——
衣服上的血迹可以留在垃圾桶里，但是何方身体上的呢？
林载川道：“去浴室里看一下血痕检测结果。”
现勘人员点点头，拉上窗帘，整个房间瞬间幽暗了下来，甚至带着一股阴森感。
他们走进浴室，将鲁米诺试剂喷洒在墙面、地板上。
几乎是瞬间，原本干净无暇、一尘不染的地板上，无声亮起一片荧荧冰冷的蓝光。
浴室里一片悚人的寂静。
半晌，贺争小声道：“这是不是说明，我们的侦查方向没有错误？”
一个现勘走过来道：“但是，现场明显已经被清理破坏过，提取不到可供检测的DNA，我们没法证明这些血是属于何方的。”
林载川想了想，打开手电，单膝蹲下来，带着黑色手套的手指拿起了浴室里的地漏。
有两丝乌黑柔软的短发缠绕在地漏之下，尾端连着毛囊。
现勘同事倒吸一口气，立刻走过来，小心翼翼把那两根脆弱毛发储存进物证袋里。
阴暗环境中，林载川的神情格外沉静冰冷：“从现在开始，实时监控冯岩伍的一举一动。”
“只要浴室里残留的DNA信息与何方相吻合，立即就地实施抓捕。”
“明白！”
拉开窗帘，房间里登时一片大亮。
林载川最后从冯岩伍家走了出来，他正要抬步跟同事们一起走下楼梯，这时，对面的房门忽然打开了。
一个烫着时尚“羊毛卷”的中年胖阿姨探出头来，好奇地问：“哎哟，你们这是什么人啊？怎么从我邻居家门口出来了？”
他们都是便衣出门的，一眼也认不出来是警察。
林载川温和道：“我们是市公安局的刑警，过来上门调查一下案件，打扰到您了吗？”
穿着花衬衫的胖阿姨一听他是警察，不知道怎么，一把拉着林载川的胳膊，就把他扯进了房间，转身鬼鬼祟祟关上门，然后压低嗓音道：“警察同志！你们可多查查我这个对门儿，我怀疑他是个同性恋！而且还有恋童癖！”
林载川眼神轻轻一动，不动声色问：“您为什么这么说？”
“这个人经常半夜三更带小男孩儿回家，我问他，这些孩子是谁呀，”阿姨比划着道，“他就说是替委托人暂时照看家里的孩子。”
“这听起来也没什么，我知道他是大律师，有不少客户。但是我总是感觉那些小孩儿，看着都不太正常，脸上吧都呆呆的样子，一点儿不灵气。”
“那些”。
意识到什么，林载川神情猝然微变，“他带过很多不同的孩子回家？”
“不多，但是三五个感觉是有了！而且都是男孩儿！”
那大妈语气自豪道，“要不是我每天在家里闲的没事，楼道里听到点儿动静就想往外看看，说不定都发现不了他呢！”
林载川：“…………”
他的心头猛然一沉。
当初他在怀疑何方的身手是经过“专业训练”的时候，信宿就暗示过他，像何方这样被培养的未成年杀手，很可能不止一个人。
竟然一语成谶。
……信宿这张嘴过年真的应该去庙里拜一拜了。
千里之外的市局，信宿忽然打了个喷嚏。

第五十二章
“林队，怎么现在才出来？”
车里的刑警见到林载川姗姗来迟，探着脑袋问了一句。
林载川打开车门上车，声音低沉：“冯岩伍的邻居韩芳艳刚刚跟我说，她看到冯岩伍经常在半夜带未成年男生回家，而且不止一个。”
听懂这句话的意思，警车里的人脸色都变了变。
贺争难以置信道：“何方，可能只是他们中的一个？这简直……”
“这些未成年人犯罪几乎没有成本！这个冯岩伍是怎么找到这么多小孩的？”旁边的刑警又惊又怒道，“简直是反社会恐怖分子！”
林载川神情冰冷一言不发，片刻后，在车上打了一个电话给章斐。
“林队！”
“冯岩伍那边有什么动作？”
“我们还在定位他的行动路线，他十点的时候离开了律所，现在位置还没有确定下来。”章斐说着，忍不住骂了一句，“这人好像个神经病，开着车在城区里面四处乱窜，刚查到一个地方他就没影了！”
“盯住他。如果人手不够就让交管那边协助，尽快确定他的位置。”
顿了顿，林载川问，“信宿在办公室吗？”
“在！”
“让他接电话。”
章斐起身把手机递到信宿桌子上，道：“林队的电话！”
信宿伸手拿过来，声音清闲懒散：“我还捧着手机在等呢，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听章斐姐姐说，你们在冯岩伍家里有不少收获。”
“……是太多了。”林载川的嘴唇上下轻碰了碰，语速很快但话音清晰，“冯岩伍的邻居提供的线索，冯岩伍不止跟何方一个人接触过，很可能也控制了其他未成年男生。”
听到林载川的话，信宿稍微一怔，而后神情迅速冷淡了下来，“果然是少年军团啊。他们培养出了一批跟何方一样的、可以在刑法约束范围之外肆无忌惮犯罪的完美兵器。”
“——啧，该不该夸这些人聪明呢。”
“在冯岩伍家里的线索你应该都知道了，现在我需要你去审讯何方，从他嘴里得到关于冯岩伍的明确线索。”
顿了顿，林载川轻声对他道：“信宿，我知道你不喜欢接触这个孩子，但……”
“DNA对比结果最早要明天才能出来，但我们必须尽快将冯岩伍绳之以法，不能再等了。”
何方在警方面前表现出来的态度恶劣消极，审讯的时候要么一句话不说、要么满嘴没有一句实话，把杀害吴昌广的锅一个人顶了下来，没有泄露过其他一丝线索。
林载川和郑治国这两个正副队长此刻都不在市局，如果还有谁能从何方这个锯嘴葫芦的嘴里抠出一句实话，那就只有信宿了。
信宿眼尾一弯，无声笑起来：“我明白了。给我两个小时。”
半小时后，何方被带到了市局审讯室。
他仍然跟上次一样，沉默阴郁，双手搭在椅子上，垂着好似二十斤的沉重脑袋，用后脑勺跟人交流。
信宿拎着警服外套推门走进来，坐到何方对面，寒暄似的说：“何方，你应该很清楚，就算在监控摄像头下故意杀人，你也不会受到任何刑法处罚。在调查完这起案件后，你会被移送到政府组织进行一段时间的收容教养，如果表现的好，说不定很快就会被放回社会，让你回归原本的生活。”
“所以，在离开市局之前，有兴趣跟我聊一聊吗？说不定以后就不会再见了。”
那是一道动听到几乎带着蛊惑意味的男音，何方迟疑片刻，缓慢地抬起头，看着几米之外的男人。
随后，那一张年轻的、僵硬麻木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古怪的情绪。
眼前这个警察长的很好看，眼睛好像天生含着笑意，此时正单手支着下巴，弯唇注视着他。
……但这个男人给他的感觉很不好。
跟“那些人”一样不好，他们身上有一样危险的味道。
会让他产生潜意识的、条件反射般的恐惧。
何方并不明显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克制住了想要低下头的动作，只是移开了目光。
信宿开门见山地问他：“是谁让你杀了吴昌广？”
何方机械道：“没有人指使我，是我自己想杀他。”
信宿点点头，疑惑道：“既然如此，为什么宁愿编一个满是破绽的借口，都不愿意向警方坦白你跟吴昌广有旧怨呢？这样听起来不是更让人信服吗？”
何方：“………”
“三年前，吴昌广因为巨额高利贷走投无路，害怕自己的儿子吴沿被那些人带走，于是把吴沿在学校里的好朋友——也就是你，卖给了那些人。这也是你在十岁的时候忽然在锦光福利院失踪、下落不明的真正原因。”
何方似乎没有想到警方竟然能调查到这些，神情有了细微变化，本来就僵硬的五官看起来更加古怪。
信宿盯着他：“你明明有一个合理的、真实的杀人动机，却选择了把这件事在警方面前隐藏下来——为什么，你在掩护什么人？”
何方的声音明显有些干涩，勉强回答道：“我没有掩护谁。几年之前的事，我不记得了。”
听到他这么说，信宿反而笑了一声：“何方啊，你真应该庆幸这里是市公安局的审讯室，否则对你这种自以为聪明的蠢材，我不会用这么温和的问法。”
那人的语气带笑、可看向他的目光却慑人的冰冷，何方的手指不自觉微微握紧了椅子。
他无法自控地恐惧这种感觉。
信宿观察着他每一分细枝末节的反应，忽然挑唇笑道：“你好像很害怕我，为什么，我长的很让人害怕吗？”
稍一停顿，他的话音又像细丝一样钻进何方的耳朵，“还是说，看到我，让你想到了什么人？”
何方：“………”
信宿起身站了起来，缓步走到何方的身边，一字一句清晰道：“在杀害吴昌广的当天晚上，为了隐藏痕迹，你从盛光小区进入了冯岩伍的家，在他的家里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坐在他的家里离开，我说的应该没错吧？”
听到冯岩伍这个名字，何方的瞳孔紧紧一缩！
如果说警方查到他跟吴昌广的关系只是无关痛痒的消息，那么调查到冯岩伍的存在，就几乎是直直切入了命脉！
信宿话音温柔：“别惊讶，我不仅知道你跟冯岩伍的关系，还知道你有很多同类，像你这样的……小怪物。”
“我很好奇，那些人是怎么训练你们的？”
“你应该从十岁的时候就开始跟他们接触了吧。不敢在警方面前开口说实话，是因为你对他们产生了根深蒂固的恐惧——”
“毕竟，被野猫养大的老虎，就算以后长成一只凶兽，也不敢反抗那只其实非常弱小的野猫。”
信宿的手腕轻轻搭在他的肩头，弯腰在他耳边轻声道，“年龄幼小的时候对一个人产生的恐惧，是无法随着时间消退的。无论在哪儿，那抹阴影都会如蛆附骨地钉在你的身上、流淌在你的血肉里。”
“你说，对不对？”
何方像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丧失了语言功能，嗓子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嘴唇轻微发着抖，浑身冷汗直冒。
他不知道这个警察为什么会知道这些，这是他被“训练”要绝对保密的东西，否则……
“那些人是怎么训练你的？毕竟你当时只有10岁，虽然一直在孤儿院长大，但性格也天真单纯……让你学会杀人应该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吧。”
“一开始，可能只是兔子老鼠这样的小动物，后来变成体型较大的小猫小狗，他们用这种东西，抹去你对活物的恐惧和同情心，让你在扼杀一条生命的时候不再犹豫、怜悯。”
“再然后，他们会一步一步训练你对人类下手。”
“我很好奇，你第一次被训练杀人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呢？应该很害怕吧？”
“那是跟你一样的同类，你下不了手。”
信宿动作极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脑袋：“从恐惧到麻木，从害怕杀死一只可怜的小动物、到毫不犹疑向吴昌广挥刀，这三年时间，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何方的嘴唇苍白，整张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瞳孔涣散无光，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甚至痉挛起来，他似乎被信宿的话卷入了某个恐怖至极的梦魇里，嘴里不停喃喃着什么。
章斐看何方精神情况不对，起身想要中断审讯，信宿却用手势制止了她。
信宿简直像是铁石心肠，冷白修长的手指强行按下他颤抖不已的肩膀，继续对他说：“何方，你只需要对我说实话，就没有人能伤害你。不管是在市局，还是其他任何地方。”
“但如果你说谎，在离开这里之后，那些人还会找到你……你这一辈子都会活在阴影下。”
信宿逐字逐句低声问：“冯岩伍为什么让你杀了吴昌广。”
何方陡然打了个激灵，嘴唇动了动，但是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信宿极有耐心地又问了一遍：“他为什么让你杀了吴昌广。”
“………”何方喉咙滚动，终于从嗓子里挤出一丝声音，“……杀人灭口。”

第五十三章
信宿脚步轻快地走出审讯室，低头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啊，超时了。”
只是审讯过程就用了两个小时，现在已经下午三点了。
信宿微微咬了下唇，给林载川打去电话。
那边传来一道沉静男声：“信宿。”
“久等了。”信宿一句废话没有，“何方说，冯岩伍指使他杀了吴昌广，是为了杀人灭口——两分钟前刚在审讯室里亲口说的。”
“……杀人灭口。”林载川低声重复一遍，又问：“具体原因呢？何方还交代了其他线索吗？”
信宿叹了口气：“没有，只说了这四个字。何方的精神状态不太好，我不敢继续问了，我怕他在审讯室里出什么事，可能就要直接送医院去了。”
“有一件事，何方在说出真相的时候，表现的相当恐惧，我个人判断他应该是接受过某种长期训练——就像某些机构的‘矫正治疗’，只要他想到某个念头的时候，那些人就会对他进行电击、或者给予其他生理性疼痛。长此以往，他就会对这种伴随着疼痛的行为产生条件反射一般的恐惧，就算憋了一肚子话，在警方面前也完全不敢开口。”
“……何方恐怕很难再跟我们说什么了。”
林载川那边沉默片刻，低声地说：“像何方这样的孩子，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或许还有很多。”
浮岫市分八个区，每个区的占地面积都有上千平方公里，失踪几个像何方一样无父无母的孩子……或许根本不会有任何人察觉。
“冯岩伍一个人不可能控制那么多孩子，他的背后一定有一个非常专业化的组织，来专门培养这种未成年杀手。”信宿站在窗边，眼里没有一丝温度：“何方是锦光分区本地人，所以我们才查到了跟他有关的线索。如果他们这次派一个外来的未成年动手，市局恐怕真的什么都查不到。”
说到这里，信宿突然感觉到一丝不对劲：“等等……”
他猝然道：“如果吴昌广知道了什么内情，那个组织想杀他灭口，完全可以找一个跟他、跟冯岩伍都没有联系的人，这样警方如论如何都查不到他们的关系，当然也查不到冯岩伍的头上。”
“何方完全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他们能培养出专业的杀人犯，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这两人的思维转速几乎是完全同步的，林载川开着车迅速分析道：“杀人灭口，可能是冯岩伍的个人行为，跟组织没有关系。吴昌广知道了冯岩伍的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密，所以他派何方杀了吴昌广，然后让何方去警局自首，自以为是天衣无缝的局。”
信宿眼里有些点笑意：“擅作主张吗……所以说其实是敌人给机会了啊，出了一个蠢材。”
顿了顿他又问：“冯岩伍那边有确定消息了吗？”
“我们追踪到了冯岩伍的车，他两个小时前进入了一家酒吧，现在还没有出来，郑副已经在那边盯着了，我也很快就到。”
“嗯，你打算什么时候抓捕他？”
“立刻。”
信宿道：“好哦，行动顺利。”
挂了电话，林载川很快到了冯岩伍所在的酒吧，跟其他同事会和：“情况怎么样？”
盯梢的刑警回复道：“前门后门两个出入口都有人守着，他的车也盯住了，保证冯岩伍变成苍蝇都飞不出去！”
“林队，我们什么时候行动？”
林载川道：“其他人守住酒吧的各个出口，郑队、贺争，跟我一起进酒吧。”
“是！”
因为对方是涉嫌故意杀人的罪犯，这次行动刑警们都配了枪，而林载川的身上除了枪，还有一把军刀。
他的右手指骨受过重伤，已经无法开枪，左手勉强可以承受枪支强悍的后坐力，但不到千钧一发的危机时刻，林载川不会选择开枪。
这是一家地下酒吧，从大门进去要下几层台阶，白天的时候环境也极为昏暗，四面八方的音响震耳欲聋，几十个男男女女在里面跟着音乐陶醉地摇晃着身体。
林载川从群魔乱舞的人群中大步穿过，身上带着跟这里的气氛格格不入的冰冷凛冽。
“您好，请问需要开包间吗？”
见到有客人走过来，本来面无表情玩手机的前台接待人员瞬间面容如花。
林载川不动声色把证件贴在大理石桌面上，轻轻往姑娘眼皮底下一推，几乎是贴着她耳语道：“刑事侦查，协助办案。”
前台小姑娘目光往下一扫，脸色登时就变了，往后退了一小步，战战兢兢看着眼前的刑警，咽了一口唾沫：“警、警察同志，要我做什么？”
林载川单手收回证件放回口袋，拿出一张二寸照片：“这个人今天有没有来过？现在在哪儿？”
照片上的人正是冯岩伍，姑娘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不太确定地说：“好像在B04包厢。”
说完姑娘查了一下开房记录，比对着脑海里的大致时间，道：“对，就是B04包厢，今天下午1点开的，现在房还没退，付款的手机尾号是0735，您看对吗？”
林载川扫了一眼冯岩伍的资料，手机尾号正是0735。
他跟郑治国对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麻烦姑娘帮忙带路。不必担心，不会牵连到你。”
“………”这前台小姑娘恐怕是第一次看到会喘气的刑警，六神无主地飘出了柜台，领着林载川一行人走到了B区，伸手指了指倒数第二间房间，缩着肩膀小声道：“那就是B04房，他应该就在里面了。”
林载川看到了门牌，对姑娘说：“多谢。”
前台姑娘离开以后，林载川轻轻打了一个行动手势，郑治国猛然推开包厢的门，跟贺争一左一右同时冲了进去，厉声震慑道：“别动，警察！”
但紧接着，二人脸上都浮起愕然神色——房间里竟然没有人！
冯岩伍并不在里面。
林载川微微皱起眉，走进包厢，扫视着空无一人的内部环境。
冯岩伍只在桌子上留下了半杯没喝完的酒，他人却不见了。
……他不在包厢，还会去哪儿？
贺争单手叉腰：“会不会是出去打电话或者上厕所去了？”
林载川拿起放在桌子上的酒杯，观察着杯壁留下的凝固残色。
“他恐怕已经离开一段时间了。”
贺争迟疑道：“难道是去其它包厢了？”
林载川不置可否：“出去看看。”
外面舞厅很热闹，有人跟着音响鬼哭狼嚎，寻欢作乐丝毫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可能根本都没听见角落区域里发生的事。
林载川在人群中快步穿梭，迅速扫过每一张陌生的脸，在思考是要逐一找过去、还是把所有人都集中起来让他们配合警方调查。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性感短裙浓妆艳抹的漂亮女人直勾勾撞了过来，几乎扑在林载川的身上，吐息间带着浓重酒气，调戏般的语气：“哟，帅哥一个人出来玩啊。”
“……！”旁边的贺争瞬间倒吸一口冷气，眼珠子都瞪大了，刚要把这个醉醺醺的疯女人拖走，就看到林载川轻轻向后退了一步，修长手臂一旋，几乎没碰到她的身体任何一个位置，把那女人从他怀里瞬间转了出去。
那女人往回接连转了两个圈，仍然目不转睛盯着眼前男人冰冷的神色，陶醉道：“啊，冷脸帅哥……好帅哦。”
这女人不知道在这儿喝了多少酒，显然醉的不轻——林载川真正沉下脸色的时候，清醒的人很少有敢这么接近他的。
林载川冷冷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从口袋里拿出照片放在她眼前：“你下午在酒吧见过这个人吗？”
这女人大概是个颜控癌晚期，盯着冯岩伍的照片看了一秒，然后发出一声嗤之以鼻的不屑：“哼，丑东西，看多了都折寿。”
林载川微微叹息，转身抬步离开。
女人一看就急了：“哎，帅哥，别走嘛……”
“让我再看看。”
她借机扒拉着林载川的手臂，又盯着冯岩伍看了几秒，然后才慢吞吞地说：“他走了。”
“跟另一个丑男人，他们两个，一起走的。”
贺争觉得这醉鬼的话简直没有一分可信度，不想在这里跟她浪费时间，但林载川却又问她一句：“他们什么时候离开的？”
女人想了想：“一个多小时了吧。”
一个多小时前，可能是他们警方刚找到这家酒店的时候！
林载川神情倏然一冷：“他从哪个出口离开的？”
女人向后指了指，借机又想往林载川的身上倒，“后门！”
贺争这次眼疾手快一把拦住了她，“大姐，回家醒醒酒吧你！”
那本来疯疯癫癫的女人被他拦住，眼睁睁看着心仪的帅哥走了，顿时一脸气愤道：“你才是大姐！我没醉！知不知道什么叫搭讪啊！！”
贺争一脸错愕回过头，林载川已经转身大步走向后门方向走去。
林载川在通讯频道中声音沉冷道：“冯岩伍已经从后门离开酒吧了。”
“什么？！”
“不可能啊，”守在酒吧停车场的刑警扭头看向冯岩伍的SUV，“他的车还在那儿呢！”
另外一个刑警回复道：“我都两个钟头没眨眼了，也没见他从后门出来啊！”
冯岩伍的车还在、人却凭空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可能：他是坐了其他车走的。
林载川：“跟这家酒店的老板联系，让他马上调取后门停车场的监控录像。”
.
二十分钟后。
林载川从监控录像上看到了冯岩伍的身影。
他确实是很早就走了，甚至在市局警察还没来的时候，冯岩伍就已经离开了酒吧。
刑警一路追着他的车找到这个酒吧，根本没想到他会换了一辆车离开！
冯岩伍确实是跟另外一个人一起离开的，而且两个人似乎有过什么争执，脸色都算不上好看，冯岩伍坐上了那辆面包车。
林载川垂着眼皮，面无表情地观察着那辆面包车的车牌的磨损程度和黄色，感觉十有八九是辆套牌车。
盯了这个人几个小时，竟然让冯岩伍从他们的眼皮底下跑了，刑警气急问道：“林队，要全城搜捕冯岩伍吗？”
林载川迅速思索着眼下情况，否定道：“不，冯岩伍现在应该还不知道警方已经盯上他了。”
他们目前的所有调查都是暗中进行的，没有惊动冯岩伍。
除非那个“邻居”给冯岩伍通风报信，但从那个女人表现的态度来看，她不可能会对冯岩伍说这些。
贺争点头道：“他可能只是有事跟人一起出去了，说不定还会再回来取车的！”
林载川很快安排下一步的动作：
“贺争，回到市局之后，你跟章斐负责调查冯岩伍的详细资料，人际关系、通话记录、流水开销、行动轨迹……所有能调查到的、跟这个人有关的一切线索都不要放过。”
“郑副，你带人追查这辆面包车的去向，一旦发现冯岩伍出现，直接就地逮捕。”
“老沙，你跟老林，你们两个就留在酒吧这里盯着，冯岩伍说不定会回来取车。”
“小夏，你带两个人盯着盛光小区那边的动静，冯岩伍如果不回酒吧，那他很可能直接回家。”
“明白！”
“明白！”
冯岩伍大概率是不知道警方已经盯上他的，这次跟他们擦肩而过，很可能只是阴差阳错的意外。
但这计划之外的变故，无端让林载川有一种不太好的感觉。
市刑侦队。
信宿抱着手机，打开屏幕又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叹了口气。
章斐扭头看他：“小信宿，好好的叹什么气啊。”
“林队这么长时间没消息，估计是那边行动出了什么问题。”
信宿喃喃道，“……我刚刚是不是不应该跟他说行动顺利。”

第五十四章
晚上七点，林载川披着月色回到市局，到办公室安排后续针对冯岩伍和吴昌广的侦查工作，然后发现信宿懒洋洋地趴在他的桌子上，一只手举着手机放在面前，时不时用指尖滑一下屏幕。
——这人竟然没准点下班。
信宿入职这一个多月时间，只有偶尔那么几天勤快加班，其他时候，基本一到下班时间人就已经没影了。
来的最晚、走的最早，要是市局有个日均工作时长统计，信宿肯定是无可争议的倒数第一。
“林队！”
“林队。”
办公室的刑警看到林载川回来，都起身喊了一声。
信宿听到声音，也支起手臂坐了起来，直起腰看向林载川。
林载川也看着他，“没回家？”
信宿低声一笑：“听说你们那边好像出了意外，就想留在这里听听。”
这人向来喜欢看乐子，且不分敌我。
林载川点头道：“冯岩伍在一家地下酒吧开了四小时的包间，但是他只在里面停留了不到半个小时，下午两点的时候，坐了另外一个男人的车离开了。”
“下午两点。”信宿道，“那时候你们才刚定位到他的位置吧。”
“就是说，警方还没过去的时候他就已经走了。”
当时冯岩伍的车还停在酒吧的停车场，刑警盯住了各个出入口都没有看到他离开，谁都以为他还在酒吧里面！
他们在酒吧前后密不透风地盯了两个小时，结果扑了个空。
信宿往后一靠，两条长腿交叠：“唔，跟冯岩伍一起离开的那个人的身份信息呢？”
“暂时还没有查到。”
“包厢是冯岩伍开的，那个人没有在酒吧留下任何信息，根据那辆面包车的车牌号码，查到的是一个跟这起案件无关的外地女性。”
信宿神情若有所思：“听起来很谨慎嘛，应该不是普通客户或者朋友这么简单的关系。”
顿了顿，他又推测道：“我们的调查追踪都是暗地进行的，按理说，冯岩伍现在应该还不知道他已经暴露了，很可能会回去取车。”
“嗯，林队也是这么想的，”贺争这时插话道：“我们已经在酒吧、律所、盛光小区都派了同事盯着，只要冯岩伍出现，就把他第一时间捉拿归案！”
信宿思前想后，感觉没有什么遗漏的了。
警方已经在冯岩伍所有可能出现的地方都布上了“眼睛”，只需要守株待兔，等他回来自投罗网。
但，10个小时过去，天色昏沉复又亮起，冯岩伍却并没有在任何一个地方。
他没有回去取车、没有到律所、甚至一整晚都没有回家。
这天，星空流云都静谧。
浮岫市的夜晚出奇安静。
……
次日早上，信宿八点来到市局上班，看到办公室的刑警脸上如出一辙的“浓妆”，恐怕都一夜没闭眼，黑眼圈一个比一个大，活似一窝国宝大熊猫。
整个房间里充斥着一股强烈的风油精和咖啡味儿，信宿一进去差点儿被呛出来。
“咳咳、咳……”
他呛的鼻子都发红了，伸手打开窗户通风，“你们这是什么情况？”
章斐目不斜视一脸麻木，嘴唇动了动：“信宿你来了。”
信宿看他们神情凝重、阴云遍布的表情，意识到了什么，“怎么，进展不顺利吗？”
“别说酒吧了，他竟然连家都没回！守在他家楼道口的同事一晚上连根毛都没看见，”贺争低头用力搓了搓脸，怀疑道：“有没有可能我们在追踪他的时候被冯岩伍发现了，所以他金蝉脱壳跑了？”
另外一个刑警道：“不可能！除了最后锁定那家酒吧，我们基本上是全程网络追踪，跟他见都没见过，冯岩伍怎么会发现我们？”
谁也不知道冯岩伍这诡异行踪是在干什么，信宿听了一时也没什么头绪，向某个位置望了一眼，问：“林队呢？”
贺争道：“交管那边的人说，那辆套牌面包车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城北区。”
“林队收到消息，一大早就带着同事们过去了。”
信宿扫了眼稍显清冷的办公室，市局的大半刑警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追踪、盯梢、调查走访……
他们在不同的地点彻夜不休，想要从这幅员千里的锦光分区沿着蛛丝马迹找到冯岩伍的身影。
但一无所获。
其实这才是刑侦工作的常态。
大量的线索经过长时间寻找、排除，最后可能只筛选出一两个对破案有帮助的细微“引线”。
刑昭那起案子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就被侦破，是因为信宿在里面用了“富家纨绔”的身份，误打误撞找到了锦绣城，帮了市局一个大忙。
但这次信宿也实在爱莫能助，只能在审讯领域发挥自己的专长。
信宿坐到他的位置上打开电脑，又看了一遍林载川发给他的那段地下酒吧的监控录像，然后小声问对面的章斐，“章斐姐姐，何方应该还在市局吧？”
何方昨天上午接受完审讯，整个人就好像遭受了什么严重精神攻击一样，状态明显不太好，市局也不敢把他就这么送回少管所，一直派专人看守照料着。
章斐：“在，怎么了？”
信宿说：“我有件事想问问他。”
章斐看他一秒，然后叹气道：“听说何方今天早上都没吃东西，现在他的情况……可能不太适合接受审讯。”
信宿弯了弯眼睛：“我会给他带早餐，这次会很温和的，我保证。”
章斐仍然不太赞同地皱着眉。
何方他再冷血、冷酷，到底还是个没成年的孩子，以后还要回到社会上成长，跟那些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终究不一样，不能用太严苛紧迫的审讯方式对待他。
而信宿造成的“精神伤害”是实打实的，短时间最好不要让他们两个人有过多接触。
信宿双手合十，一双凤眼无辜睁大，眼神直勾勾亮晶晶看着她，“绝对不会惹麻烦的！真的！”
章斐：“………”
世界上恐怕没人能禁得住信宿这套攻击，半晌她妥协道，“如果发现何方的情况不对，一定要马上停止审讯，你也不想林队回来点名批评你吧。”
信宿：“好的！”
进审讯室之前，信宿先去买了一份早餐回来，市局对门小吃摊上的蟹黄馄饨和奶黄包。
何方看到进来的人是信宿，整个人都一僵。
尽管已经过了一天，他仍然无比清晰地记得这个男人带给他的恐惧。
信宿把早餐递到他的手里，“吃吧，已经不烫了。”
“………”何方不经思考地就低头吃了起来，机械地大口咀嚼吞咽着，似乎已经对下达在他身上的命令产生了某种条件反射般的服从性。
信宿又倒了杯温水，放在他的手边。
虽然他不喜欢这小孩儿，但大概能猜到何方这三年时间都经历过什么……说到底，只是一个被强行磨掉人性的、身不由己的呆滞木偶而已。
可恨又可怜。
等到何方吃完了早餐，信宿才把搭在膝盖上的脚踝放下来，温声道：“别害怕。”
“这次你只要回答我一个问题就好了。”
何方只是僵硬地看着他。
信宿把一张照片放到他的眼前——是酒吧监控录像里走在冯岩伍身边的那个男人，画面放大后能隐隐约约看出他的五官轮廓。
信宿问：“你见过这个人吗？”
这个问题何方根本不用回答——只是看到那个男人的脸，他的身体就颤了一下，脸上露出极为恐惧的神情。
何方见到冯岩伍的时候，还完全没有这种反应，照片上的这个男人说不定亲自动手“训练”过他。
信宿心里轻轻“啧”了一声。
这是眼下最不好的一种情况。
把冯岩伍从酒吧接走的那个人，是他在组织里的同伙，说不定地位更高。
信宿知道何方害怕见到这个人，于是善心大发地把照片收了起来，顿了顿，极轻地在他身边道，“何方，我知道你曾经或许有过一段很不好的经历，他们强迫你做了许多事，那些手段逐渐消磨掉了你的人性，把你驯化成一只软弱又听话的动物，所以有很多话你不能、也不敢开口。”
“但警察现在已经盯上了他们。那些对你来说万分庞大的怪物，最后会在监狱里度过余生。而你会独自回到社会，一个人面对陌生的环境……”他垂眼轻声喃喃，“总有一天，你要学着自己走出年少时的阴影。”
听到这段温声细语的话，章斐有些惊讶看向他。
因为信宿从来不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审讯官”，接受他审讯的人，都会有一种在刀口舔血的危机感。
他竟然这么低声温柔地安慰一个小杀人犯。
……章斐总觉得信宿别有所图。
——果然，信宿在给了一颗“糖果”以后，又俯身蹲到了何方的眼前，微微仰起头看着他。
“所以你现在可以尝试告诉我，那个男人叫什么名字吗？”
何方用力握紧了椅子扶手，嘴唇颤动半晌，喉结不停滚动，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信宿微微一笑：“没关系，那我换一个你可以回答的问题。”
“杀吴昌广灭口，是冯岩伍让你这么做，还是那些人的命令？”
何方呆滞地低头看着信宿，似乎没有反应过来他的意思，许久，才慢慢吐出两个字，“……是、冯。”
“冯岩伍为什么让你杀了他？”
“我、不知道……”
何方只是一把杀人的刀，工具当然不用知道主人的心思，也不配知道。
信宿起身走到审讯室的桌子旁边，拿起一件东西递给他，“一个人在接待室里应该很无聊吧，带着这个回去玩吧。”
那是一部没联网的平板电脑，里面只下载了几部男孩子喜欢看的动画片，不具备其他功能。
何方表情呆呆地盯着手里的玩具。
信宿只是淡淡笑了一下：“说实话的孩子会有奖励——你看，刚刚说了那些话，也没有人能惩罚你了。”
.
早上离开后，林载川一整天都没回市局。
这起案件的涉案人员好像都非常擅长在警方视野的“盲区”行走——
何方夜晚在监控摄像头下“消失”、冯岩伍在警察眼皮底下换车离开、而那辆破旧的套牌面包车开进城北区后，竟然也人间蒸发似的再也没有出现！
市局警方现在面临着最不利于他们的一种可能——冯岩伍知道他的身份暴露，跟着犯罪同伙一起畏罪潜逃了！
分区交警坐在电脑前，转头道：“林队长，我们这边的监控录像显示，这辆五菱面包车在凌晨1点14分的时候从文华路口经过。”
“目前还没有监控到他们从哪个路口出来，应该还在这个区域之内。各个通向城外的出口我们都已经加派了人手，只要发现这辆面包车的踪迹，我们会立即进行拦截。”
交警快速点击着鼠标，在屏幕上生成了一张被不同颜色的线条勾勒出来的地图：“这段路口两边都有监控盯着，那辆面包车的活动范围只有这么大，一旦越界，就会马上进入我们的监控视野中。”
林载川接收文件，颔首道：“多谢。”
严防死守住各个出口，便衣刑警在那辆面包车的活动范围内进行了地毯式的推进搜索，就连路边商贩的破旧储物仓库都没有遗漏——
但诡异地一无所获。
冯岩伍跟他的同伙、连带二人的交通工具，就这么一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浮岫市的隐秘一角。
晚上七点半，市局办公室。
“这辆车进来以后就没出去，能找的地方我们都找过了，中午连口饭都没来得及吃，但是一下午连个车轱辘都没看见，真是怪了——总不可能他们挖个洞藏到地下去了吧！”
旁边的刑警推测道：“这两个人说不定又换了一辆车，可能早就规划好逃逸路线了。”
接走冯岩伍的那个男人很可能是逃窜在外的犯罪分子，反追踪意识非常强，没有在酒吧包厢里留下任何痕迹，还甩掉了一路上紧迫追踪的警方。
办公室内，郑治国神情凝重道：“冯岩伍已经24小时没有踪迹，现在也管不了会不会打草惊蛇，这样漫无目的地找下去也不是办法——林队，还是发布全城通缉令吧。”
贺争点点头：“我们早上就已经通知汽车、火车、高铁、飞机场，还有各个高速路口，冯岩伍出不去的，我就不信他真能插翅膀飞了！”
冯岩伍像个白日幽灵，一而再再而三地从警方眼皮下“大变活人”，连带着侦查工作陷入僵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刑警们的脸上都不由浮起一分焦急——案子拖的越久，对他们的侦查进展就越不利。
耳边传来同事们的各种声音，林载川只是平静地望着桌面，沉默而迅速地思考着这起案件是否还存在被遗漏的其他可能性。
不管是人、还是车都不可能凭空消失，看起来诡异的灵异现象也只是表面的“障眼法”，眼下的局面，一定是出现了某种他们没有想到的变故。
信宿看着他们要铺开一张天罗地网的阵势，支着下巴想了想，忽然开口说：“等一下，我有一个问题。”
信宿在办公室其实不太说话，要么对犯罪嫌疑人的智商冷嘲热讽几句、要么就是对同事无差别放送甜言蜜语——他每次在办公室说“正事”的时候，一般都不会是什么好事。
整个房间里安静一刹，然后几个刑警一齐转头看他。
信宿语气平和，带着一丝疑惑：“距离上次见到活的冯岩伍，已经过去30多个小时了，所以你们为什么这么确定，冯岩伍现在还活着？”
“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我们找不到他的原因，不是警方的意图暴露了、也不是因为冯岩伍不想回来……而是他已经回不来了。”
办公室里的刑警都愣了愣，莫名道：“……你的意思是，冯岩伍已经死了？为什么？”
听到信宿的话，林载川倏然蹙起眉，脑海中一道灵光闪过，在那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是的，这起案件还有另一种可能！
信宿脑子里的想法好像天生跟别人不太一样，他似乎总是习惯从最恶毒的角度去揣测每一个人的意图，一件事刚发生的时候，他就能想到最坏的结果。
信宿手指轻轻落在桌面上，“根据何方的交代还有我们的推论，是冯岩伍跟吴昌广存在什么个人恩怨，所以他要杀了吴昌广灭口，擅自动用了何方这把妖刀。是他的个人行为，背后的组织或许根本不知情。”
“而冯岩伍的这个明显不聪明的举动，把何方乃至他们整个犯罪团伙都推到了警方的面前，让组织面临着被条子盯上的危险。”
“他可是给‘专业团队’捅了一个大篓子，以死谢罪都不为过。”
“而且，一旦冯岩伍落网，他很有可能交代出关于组织的□□——能训练出何方那样的少年杀手，那些人恐怕都是心狠手辣、冷血无情的亡命徒。”
信宿轻轻挑了下眉，“所以，你们为什么都觉得，那个男人是来接应冯岩伍的，而不是为组织‘清理门户’的。”

第五十五章
章斐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徒然打了个机灵。
市局一开始的侦查思路，从冯岩伍一夜未归、到他跟同伙一起逃窜到城北区，刑警们都觉得冯岩伍这样做在逃避警方的侦查，知道事情败露后畏罪潜逃。
但如果冯岩伍早就已经被“杀人灭口”了呢？
那辆面包车在密不透风的监控注视下离奇失踪——
警方把整个城北区的地皮都翻了一遍，唯独没有想到车毁人亡的可能！
信宿一心二用地转动着手里的中性笔，“我一开始也认为，冯岩伍离开酒吧以后，会主动送到警方手上，他不知道我们已经盯上他了。”
“但，按照这个思路推演下去，他没有理由一整夜都不回家，次日工作时间也没有出现在律所。”
“……除非他已经回不了家了。”
最后一句话他的声音极轻，听的其他人背后升起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
信宿扫了眼那辆面包车在城北区出现的位置，眼角跟着一弯：“这片城区附近的环境很有意思——你们检查过了陆路，那水路呢？”
如果排除那辆面包车已经出城的可能性……城北区的半边陆地，都围绕着一条绵延的护城河！
半夜十二点。
城北护城河边，几辆警车灯光红蓝爆闪，警笛声远远扩散出去，骤然惊醒静谧的夜色。
这条护城河最深的地方也不足十米，比上次抛尸赵铭媛的海域要容易打捞的多，市局刑警连同当地搜救队连夜搜索，在河面上漂了两个小时，然后从河里拖出来一辆已经沉底的面包车。
这辆车刚被拖出水面的时候，冯岩伍的身体还被水流挤压在车顶，一双眼睛死不瞑目似的，幽幽瞪着车窗外。
上岸后，林载川用带着黑色手套的右手拉开面包车车门，一股冰冷的河水登时从车里扑了出来，冯岩伍的尸体也跟着冲出车外，眼睛仍然是睁着的。
他死了。
除了随队的法医安排刑警搬运尸体的声音，现场陷入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他们用了四天时间，从吴昌广查到何方、从何方查到冯岩伍、从冯岩伍查到他背后的犯罪团体……
谁都知道冯岩伍是整个案件的突破口，是一个至关重要的枢纽，但现在他就这么死了，凶手甚至连一丝线索都没有留下。
经过一天一夜的全力追捕，警方终于找到了冯岩伍的下落——不幸的是，凶手又变成了受害人，冯岩伍已经死的不能再透了。
这起案件已经出现了两条人命。
在场刑警们的脸色都很不好。
信宿的脸色也很不好。
信宿要吐了。
他也不知道他是脑子抽了什么邪风，大半夜不回家在被窝里睡觉，跑来跟这些条子一起吹了两个小时多的海风，冷冷的夜风在他脸上乱拍。
只是冷就算了——冯岩伍的死亡时间恐怕已经超过24小时，从尸体的每一处都散发出难以形容的尸臭味，其中还夹杂着海水的腥味儿。
尤其今天晚上风还不小，呼的一阵沿着潮湿河水吹过来，在刑警们的鼻腔里四处流通，一个都跑不了。
信宿远远跑在上风口，跟尸体隔了五十多米，一脸痛苦地蹲在地上，几乎要跪了，“yue！——呕！”
“咳、咳……！”
信宿呕的半死不活，差点要原地跪下，耳边忽然传来一阵隐约痒意，似乎被冰凉指尖触碰，一只白色口罩挂在他的右耳上。
林载川给他带上一只口罩，低声道：“不舒服就回车里坐着，很快就回去了。”
刑警们在河面上打捞忙碌了两个多小时，信宿虽然什么都没干，但是把自己吐的浑身使不上劲儿，他有气无力地哼唧了一声，把手腕搭在林载川的手上，示意他把自己拉起来，“………”
林载川微微弯下腰，单手圈着信宿的身体，几乎把他整个人原地提了起来。
信宿半死不活回到车里，感觉他的肉体已经被这股气味污染了，闻着还是不舒服，又不敢开窗“通风”。
过了半个小时，警车陆陆续续地离开，林载川回到车里，发现本来在副驾驶的信宿坐到了驾驶座上。
信宿转头看他，用下巴点了点旁边的位置，“回来了？今天晚上我来当司机。”
从追查冯岩伍的下落到现在，林载川恐怕已经一天两夜没合眼了，信宿就算放心他疲劳驾驶开夜车，也到底……多少有点心疼他。
林载川没坚持，坐到副驾驶，拉上安全带。
一马平川的道路上，信宿把警车开的飞快，“听贺争哥说，你们昨天晚上就熬了通宵，今天又是一夜……你白天的时候在外面吃过饭了吗？”
林载川只是轻声道：“我没事。”
他靠在座位背椅上，闭着眼睛休息。
信宿转头看了他一眼。
其他刑警熬两个通宵，明显一眼就能看出是“通宵”后的状态，但林载川不一样，这个男人好像从来没有颓废过，不管什么时候看都是异常平静俊美的。
……不愧是国家训练出来的人。
林载川嘴唇轻轻动了动，低声吐字：“开车的时候最好看着前面。”
信宿默默转回脑袋，顺手超了辆车，“你不是闭着眼吗。”
想起什么，信宿从口袋里摸出两根牛肉条、一包鳕鱼条，塞到林载川的手里，“本来带了几包当零食的，结果一晚上都没食欲，你先垫一下肚子吧。”
“谢谢。”林载川单手拧开一瓶矿泉水，就着那两根牛肉条喝完了。
过了一会儿，信宿突然叹息道：“……我是不是真的是乌鸦嘴啊林队。”
奶谁谁死。
“不是你的问题。”
林载川低声道：“是我没有考虑周全。”
信宿懒懒笑了声：“当时那种情况谁都不可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我也是在你们没有找到那辆面包车的时候才意识到，冯岩伍说不定已经死了。”
“除非在昨天下午就能找到冯岩伍，否则怎么都改不了眼下的局面。”
他脸上的神情有些漠然的冷淡，“生死有命，冯岩伍注定没命活到明天，警察也救不了他。”
像信宿这样资深阴谋论学家都是在冯岩伍已经死后才反应过来，那个男人可能是去杀人灭口的，其他人当然更不可能第一时间意识到这一点，林载川的整个侦查方向在当时的情况下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只是“他们”的动作太快了，在冯岩伍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暴露的时候，那些人已经要对他赶尽杀绝。
林载川问：“何方现在在哪儿？”
“一直在市局，安排在接待室，章斐姐姐找人看着。”信宿轻声道：“我怕那些人也要杀何方灭口，一直没敢把他放回去。”
林载川神情疲倦道：“嗯，这样就好。”
在某些事情的预感上，信宿的反应比任何人都要敏锐。
信宿感觉侦查工作陷入了一个很难突破的瓶颈期，分析着眼下局势，“那个杀手可能在把车开进河里以后，就换了一辆车离开了，而且他不一定是从哪个路口走的，也不能确定时间……排查城北区所有通行车辆不太现实，警方对这个人的了解几乎为零，现阶段也很难继续调查下去了。”
“………”
林载川那边很长时间没有回复，信宿抽空看他一眼，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疲倦地睡了过去，呼吸轻而绵长。
信宿也没有再说话。
从城北区回到市中心有两个多小时的车程，他们两个本来是最后离开现场的，但因为某个人出神入化的车技，竟然是回来最早的人。
林载川没有信宿那样在副驾驶睡的跟小猪一样叫不醒的习惯，几乎是信宿停下车他就有所察觉，缓缓睁开了眼睛。
然后毫无防备看到一张在他面前放大的漂亮脸蛋。
信宿凑过来极近距离地盯着他，一双漆黑眼睛猝然跟他对视，瞳孔纹路清晰荡漾，乌黑睫毛根根分明，带着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审视、探究意味。
“……”林载川向后仰了一下，平静问道，“你在做什么？”
信宿若无其事坐回原地，“这位客人，客车到站了，我刚想叫你，你就醒了。”
远处天光已经隐约亮了起来，信宿跟着林载川回到办公室，看他从箱子里拿出一碗泡面、一个卤蛋。
信宿罕见反思了一秒钟，是不是他最近把林载川吃的经济不富裕了、才让他的生活如此拮据，然后良心发现似的在手机上订了双人份早餐。
其他同事还没有回来，信宿闻着泡面的香味，百无聊赖趴在沙发上，两只手托着脸腮，“我们现在重新梳理一下这起案件的全部脉络。”
“一开始，是何方在监控摄像头下杀了吴昌广，现在我们可以确定他是被人控制、指使的，而这个人正是冯岩伍，因为被吴昌广抓住了什么把柄，所以派何方杀他灭口，再以未成年人的身份替自己顶罪。”
“再然后就是目前身份未知的把冯岩伍从酒吧接走的那个男人，他跟冯岩伍隶属于同一个组织，为了防止冯岩伍落网后在警方面前交代不利于这个犯罪团体的线索，所以先下手为强，把冯岩伍先处理掉了。”
“所以，现在我们有两个被害人，三个凶手，一个凶手不会说话、一个凶手已经死了、还有一个凶手我们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至于吴昌广和冯岩伍到底有什么恩怨、冯岩伍为什么要杀他灭口，随着两个人的死，已经不得而知。
公安资料信息库里没有与最后那个凶手相匹配的身份信息，仅凭一张模糊不清的照片难以确定他的身份，何方沉默不肯开口，眼下能够让警方继续追查下去的线索已经寥寥无几。
信宿跟着他们通宵一夜，吃完早饭就熬不住在沙发上睡了，林载川把空调又提了两度，打开加湿，独自离开办公室。
冯岩伍的尸体带回市局后，法医那边也很快出了初步尸检结果。
“林队——死者具体死亡时间应该在昨日凌晨2点左右，后额有被重物敲击过的痕迹，但他的死因是溺水而死，不是杀人后抛尸。”
“那应该是这样的过程：凶手从后袭击了死者，让他失去意识，然后把车开进了水里，但是车辆落水后，死者恢复了意识，在车里试图逃脱挣扎过，但是最后没有成功。”
冯岩伍是活生生被困在车里溺死的，眼睁睁看着身体被水浸没，是一种绝望又痛苦的死法。
女法医道：“值得一提的是，死者的右手手腕上三指处，有一道明显被刀刃削过的痕迹。”
林载川：“削过？”
“字面意义上的削——有人从他的手臂上，削掉了一块大概边长5cm的方形皮肤。”

第五十六章
信宿蜷在办公室沙发上睡的昏昏沉沉，一直睡到中午肚子饿了，才爬起来穿上衣服出门觅食，然后听林载川说起法医那边带来的消息。
信宿把一颗发烫的章鱼烧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了半天，含含糊糊道：“唔，故意切去了冯岩伍的一块皮肤吗。”
“有些连环杀人犯为了纪念，会从每个死者身上留下一部分‘战利品’收藏起来，那是他职业生涯的‘荣章’。”
“还有一些专业杀手也会取下目标的一部分身体组织，用来向雇主证明已经完成任务。”
“但，手臂上那一小块皮肤明显不具备任何收藏价值，也没什么特点。”
说着，信宿望向自己的手腕，他曾经在那里贴过一片蝴蝶纹身，现在已经都褪掉了。
“所以最有可能的情况是，他们那个犯罪团体有一个共同的标志，就好像以前那些帮派成员都把青龙白虎纹在身上是一个道理。”
“为了让冯岩伍跟组织彻底‘割席’，那个男人把他的记号用简单粗暴的办法抹掉了。”
信宿伸出那支削细修长的手腕，露出一截漂亮的腕骨，雪白皮肤带着难以言描的禁欲感，“我以前就很喜欢在身上纹漂亮的图案，不过后来知道不能通过体检，就都洗掉了。”
他的神情颇有些遗憾，似乎在惋惜曾经非主流的时光一去不复返。
林载川瞥他一眼：“不疼吗？”
“洗的时候很疼，但现在还好了，”顿了顿，信宿又满怀憧憬道：“等我以后退休了，就把头发留长，然后去纹一身漂亮图案。”
林载川：“………”
志向是挺远大的。
信宿慷慨大方地把盒子里的芝士章鱼烧分给林载川两个，吃掉最后两个鱼子酱手卷，舔舔嘴巴，“忙了三天，其他同事应该都回去休息了吧，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林载川道：“我去何方那边看看，总归是没有其他线索了——冯岩伍这个人的底子很干净，聊天、记录电话记录、交易流水……都没有留下能追查下去的有效痕迹。”
信宿起身拍了拍手：“嗯，我跟你一起去。”
何方很可能是被外力强行改造成现在的模样，他并不是天生的冷血杀人犯，而是被无数暴力、疼痛、恐惧长年反复烙印在他身体上的，某种不得不服从的本能。
他是杀人凶手，但同样也是年少的受害者，林载川对他在冷漠审视之余，又多了一分命运无常的怜悯。
一小时后，林载川跟信宿一起到市局关押室。
“林队。”
看守何方的刑警见到林载川过来，顿时站了起来。
林载川冲他一点头，“去休息吧，这边我暂时照看一会儿。”
“好的！”
何方一个人坐在墙边的椅子上，膝盖上放着一块平板电脑，正在很小声地播放着什么，见到有人进来，他把平板放到了一边。
是最开始审讯过他的那个警察，还有……那个很好看很危险的男人。
林载川走过去，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何方的面前，“在这里应该有些无聊吧，看一看有喜欢吃的吗。”
袋子里有一桶爆米花、肯德基全家桶，还有一盒牛奶、一瓶酸奶。
何方有些迟疑，他好像饿了很久，拿出一个鸡肉汉堡，低头咬在嘴里。
信宿站在门口抱臂冷眼旁观，感觉这姓林的喜欢四处投喂小孩儿的习惯真是十年如一日地没有变化。
他心里冷冷一笑，然后意味不明道：“别的小朋友都有，信宿小朋友没有吗。”
林载川听到他的话，回过头看他一眼：“你也想要的话，晚上下班带你去买。”
信宿：“…………”
林载川真的没有听出来他在阴阳怪气吗。
而何方好像被信宿吓到了，浑身僵硬地拿着手里的汉堡，不敢再吃下一口，只是呆滞地抬着头看他。
信宿轻咳一声，若无其事地走进房间，随便找了一个地方坐了下来。
他伸手从袋子里拿出一个蛋挞，征求了一下何方的意见，“我吃一个哦。”
“………”何方神情惶恐，僵着脖子点了点头。
信宿分给他一块鸡翅，这一大一小两个人并排坐着，把林载川带来的东西几乎吃的干干净净。
何方抬起头，看着林载川犹豫半天，才干巴巴地费劲说了一句“谢谢、叔叔”。
林载川淡淡开口道：“在这起案子结束之前，你要一直在这里，有什么需要可以都跟在这里的刑警说。”
“………”
信宿嘴里咬着酸奶吸管，对何方说，“昨天早上冯岩伍死了。”
何方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呆呆重复：“冯……死了。”
“嗯，上次我给你看过的照片上的那个男人，他带走了冯岩伍，然后把他杀了，尸体沉进了护城河里。”
“——你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对吧？”
听到这种审问似的话语，何方的脸色本能发白，他用力攥紧了手指，一时没有说话。
“冯岩伍被灭口，所有线索都在他这里中断，对他们有了解的人就只有你。”林载川垂目注视着他，轻声道：“何方，你不想看到那些人被绳之以法吗，以后就再也没有人能够威胁、强迫你了。”
“已经犯下的错误无法挽回，但是被你杀死的那个男人……”
“你对他真的没有一点愧疚吗？”
何方紧紧咬着嘴唇，似乎承受着某种记忆中的痛苦，许久声音颤抖道：“六哥，没有名字。”
“六哥”，应该是那个男人在组织里的代号。
何方不是每次都能“开口说话”，林载川又道：“像你这样的孩子，在组织里还有多少？”
何方艰难吐字道：“二十多个。”
信宿神情冷漠。
果然，那是一个专门“生产”这种少年杀人犯的犯罪团伙。
“组织的人都在哪里？”
听到这个问题，何方的手臂浮起青筋脉络，身体突然莫名抽搐起来，两只手臂极为诡异地伸直，浑身剧烈打着哆嗦，牙关发出“咯咯”声响，好似突然被电击的反应。
那些人既然要培养未成年杀手，就肯定做好了让他们面对警方审讯而守口如瓶的准备，甚至这会是重点训练的“项目”。
而训练的手段就是电击。
他们很可能会模拟审讯室里的情景，以警方的身份向这些少年问话，而只要少年有一丝想要将组织暴露出来的念头，就会对他们实施电击，强行“矫正”这个“陋习”。
即便林载川没有对何方造成任何伤害，可他的身体仍然会记得被反复电击时的痛苦，以至于听到类似的话，条件反射一般产生了某种被电击的疼痛幻觉。
“何方！”林载川马上快步走到何方身边，信宿的反应竟然比他更快，单手把何方抵到了墙壁上，强行禁锢着他的肩头。
信宿一双漆黑瞳孔直直注视着他，话音冰冷凌厉的慑人：“何方，你看清楚这是什么地方，这里灯光很亮、没有任何电击设备，也没有行刑的人，不是用来训练你们的审讯室！”
“………”何方的瞳孔已经开始扩散，浑身一阵一阵痉挛似的，看起来极为诡异恐怖。
信宿想也没想，伸手用力捂住了他的口鼻。
林载川在一旁微微蹙起眉，但没有阻止他。
直到本能的求生欲盖过了那种痛苦，何方下意识剧烈挣扎起来，僵硬的手臂握上信宿的手腕，指甲用力收紧——
信宿马上放开了他，后退一步。
何方登时跌坐在地上，剧烈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喘息着，他闭上眼睛，身体抖了几秒，竟然慢慢平静了下来。
只是脸色死灰般惨白，好像被吸净了血色。
信宿垂眼望着他，摸摸他的脑袋，语气出奇柔和，“好了，已经没事了。”
林载川知道信宿在做什么。
人的大脑感知到更高等级的危险时，会优先对更为紧迫、严重的危险做出反应，而忽略掉其他次一级的感知。
这是他学习过的理论知识。
隔壁缉毒支队的警察在遇到嫌疑人突发毒瘾痛不欲生的时候，有时会用这种方法压制住那些人的毒瘾——濒临窒息的痛苦会让他们短暂忘记身体的其他感受。
但这种方法需要极其专业的手法与判断，否则丝毫失误都有可能造成严重后果，不到非常紧急的关头不会使用。
——信宿为什么会第一时间想到这样做？
林载川的脑海中某一瞬间浮起一个非常不好的猜测，但那实在太荒谬了，所以转瞬即逝。
他弯下身将何方扶起来，低声询问：“感觉哪里不舒服吗？需不需要送你去医院？”
毕竟何方刚才犯病的样子看起来太不正常了。
何方沉默摇了摇头。
他刚被刺激过，林载川也没有再问他关于组织的事，这个少年的精神屏障早就已经摇摇欲坠，稍有不慎就会被摧毁。
“……没事。”何方虚弱道。
那些人的训练显然效果显著，只要问到可能会威胁到组织的话，何方的反应就格外激烈，一个字都难以说出口。
他坐在椅子上，喝了一杯温水，脸色比刚才好看了许多。
林载川拿过平板电脑，打开他刚刚看的那部动画片，何方两只手接过来，默不作声低头继续看。
信宿陪他坐着也无聊，两只手端着手机，打开他的单机塔防游戏，漫不经心道，“唔，还是有点好奇，冯岩伍的手臂上留下了什么，说不定是黑色骷髅头、审判徽章之类的，那些恐怖组织就喜欢弄这些东西。”
何方听着他的话，眼珠迟钝地转了转，过了几秒钟，突然小声开口说：“蝎子。”
信宿跟他坐的很近，听到何方说那两个字，他猝然直起身，眼里的情绪在短短瞬间冷了下来，周身气场急剧降温。
稍远一点的林载川神情一顿，没有听清他的话，“何方，你刚刚说了什么吗？”
何方这次稍微大了一点声音，他一字一停说，“蝎子。”

第五十七章
蝎子，“沙蝎”。
刑侦队办公室内，信宿转着一支签字笔，微微皱眉道：“何方说的蝎子会是沙蝎吗，但据我所知，沙蝎的成员并没有统一的身体标志。”
林载川坐在沙发上道：“沙蝎只是那个组织的名称，里面有许多不同分支，涉及不同类型的犯罪，这可能只是其中独立的一支，内部有一套自己创立的‘规则’。”
虽然他们还不能百分百确定何方背后的那个组织就是沙蝎，但发生在浮岫市的大型犯罪，基本都与“沙蝎”和“霜降”这两个组织有关。
但霜降主要运营药物、毒品生意，而沙蝎则囊括刑法分则中量刑在十年以上的各种罪名，这两个组织在十年前共同构成了浮岫市的犯罪网络，但随着警方打击犯罪的力度不断增加，已经逐渐销声匿迹——但他们只是藏于不为人知的暗处，在警方视野之外韬光养晦。
甚至远比十年前要难对付的多。
信宿喃喃道：“沙蝎的人啊。”
他轻笑了一声，但眼底没有一丝笑意，“……原来是这样，怪不得这么大的手笔、这么干净利落的手段，这样就说得通了。”
以刑昭为首的那个组织，跟何方背后的犯罪团体，恐怕就是沙蝎的两条不同脉络。
林载川想到什么，问他：“你刚刚没事吧。”
信宿“唔”了声，挽起袖子看了一眼，白皙的皮肤明显泛起红意，还带着被何方刚刚抓出来的清晰指印。
他语调懒洋洋说：“好疼啊。”
何方失控的时候下手不知轻重，信宿又天生皮薄肉嫩，有点伤处就格外明显。
林载川起身，从抽屉里拿出外用伤药，用消毒棉轻轻覆在他的手腕上。
信宿：“………”
他微微移开了视线，看向窗外。
明明是这人自己矫揉造作在先，林载川真的给他上药的时候，信宿看起来又莫名有些不自在……好像，很不习惯这种被人亲近、触碰的感觉。
信宿很瘦，一只手就能很容易握住他的手腕，林载川把药膏轻而均匀地涂抹在他泛红的皮肤上，同时淡淡开口，“你好像很熟悉要怎么处理何方当时的情况。”
信宿动手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回过神来就知道林载川肯定要问他这个问题。
“何方感受到的疼痛，无非是大脑对疼痛的恐惧导致的肢体幻觉，看起来虚张声势，其实不过是一戳就破的纸老虎。”
信宿说：“如果人的腿部受伤，因为剧烈疼痛坐在原地不能动弹，只要大脑感知到更加严重的危险，比如有野兽忽然出现追击那个人，大脑就会麻痹他的痛觉感知，让他能够爬起来躲避危险。”
“所谓的‘痛苦’也不过是相对虚假的感受，”信宿神情冷淡道：“人的大脑是最不可信的东西。”
——这人已经进化到不止对其他生物抱有同等敌意，就连自己的内置器官都开始批判、嫌弃的程度。
林载川静静注视他片刻，转身把消毒棉扔到垃圾桶里，“大脑只是想保护你，做出最趋利避害的指令，想让你能够活下去。”
信宿无法苟同地耸了下肩。
林载川低头带上一双黑色手套，穿上风衣走向门口。
信宿扭头一路盯着他：“你要去吃午饭吗？”
林载川道：“我先去法医室一趟，关于冯岩伍的有些问题我还没有弄清楚。大概十五分钟后回来。”
虽然从没去过法医室，但信宿已经先入为主的对那地方有心理阴影，兴致缺缺坐回原地，“哦，那你去吧。下班喊我吃饭。”
林载川想了想，“冯岩伍的尸体已经完成尸检，送到冷藏室存放处理了。你如果想去可以跟我一起去。”
信宿听到这话，优美唇角微微一扬：“你是在邀请我吗？”
这人在言语调戏上级的道路上屡次翻车，但仍然不长记性。
林载川波澜不惊道：“你可以这样理解。”
信宿起身冷漠地想：不解风情。
法医室长年停放各种尸体，弥漫着一股经久不衰的、就算天天用酒精消毒都无法去除的诡异味道，但不浓郁，勉强还可以接受。
因为负责冯岩伍尸检的法医是个姑娘，信宿在陌生姐姐面前保持了良好的精神容貌，乖乖站在林载川身边，没有表现出一点儿不得体的地方。
那法医姐姐见他就夸了一句，“哟，这小孩儿漂亮。”
然后又道：“林队，死者尸体经过解剖，内脏器官明显呈现出溺水性死亡的特征，呼吸道存有溺液和泥沙、肺部严重水肿。另外，死者的手部和肘部都有明显的撞击伤，从伤口位置判断，应该是死者主动向外受力造成的，这也说明他在生前有一段清醒的时间。”
“除了手臂处的那道伤口，其他都是很典型的溺尸特征。”
林载川微微点头，又问：“以冯岩伍当时的身体情况，他有没有从车里逃出来生还的可能性？”
法医沉吟片刻，“既然死者半途醒了过来，而且在手肘处留下明显撞击痕迹，说明他生前确实有过自救的动作，只是没有成功，理论上来说，他确实是有机会从车里出去的。”
“刚沉没的时候可能不行，但等到河水慢慢进入车里，车内外的水压平衡，如果这个人水性好，完全可以推开车门游到河面上。”
“但那种濒临死亡的情况下，可能根本来不及冷静思考，或者手忙脚乱打不开车门都是很正常的。”
顿了顿，女法医笑了起来：“要是换做是林队，当时那种情况肯定能出来就是了。”
信宿终于出声道：“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那个人杀冯岩伍灭口，是为了保护组织的存在，防止他说出不利信息。”
林载川看向他，轻声道：“假如冯岩伍没死，你觉得，那个人会不会回来再‘杀’他一次？”
信宿微微挑起眉梢，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想让冯岩伍‘死而复生’，给对方一个他根本没死、而是从车里逃出来的假象。而且冯岩伍知道组织要杀他灭口，必然心灰意冷，如果他能侥幸死里逃生，恐怕就不会再维护那些不讲情分的同行了。”
“所以只要确定冯岩伍没死，那个杀手就一定会再回来。”
林载川向来行事沉稳，如果不是对方把事做的太绝，他也不会用这种剑走偏锋的方法。
“听起来可行。”信宿思索片刻，又道，“但以那些人的警惕多疑，很有可能会察觉到这是一个陷阱，毕竟是个经验老到的杀手，失手的可能性很小——冯岩伍也确实死了。”
林载川说：“所以这个消息不能由警方主动传递出去，而是让那个凶手对自己产生怀疑。至于具体要怎样操作，我目前还在考虑。”
从法医室离开，林载川开车带他出去吃午饭，信宿早就跟他说想吃牛肉火锅。
信宿一路上反复思索着林载川刚才说的话，越斟酌，就感觉这个办法简直妙极——警方现在已经无计可施，何方无法接受审讯，跟这起案件有关的吴昌广和冯岩伍都已经变成了尸体，而罪魁祸首没有留下一丝身份线索，事了拂衣去，在茫茫人海中彻底杳无踪迹。
而只要林载川的计划顺利推进，就可以直接反客为主，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布局，只等那个杀手自己送上门来。
但凡那个男人是先杀人、后抛尸，这个办法都不可能行得通。
中午十二点半。
可能是知道信宿口味挑剔，林载川带他来的是一家消费档次不低的火锅店，每个包间都有两个服务生从头到尾专员服务。
信宿坐在椅子上，迟疑地看着林载川用手机下单……不知道要不要打点钱给他。
信宿不知人间疾苦，但听说这些公务员拿的都是死工资，公检法部门可能会高一些，但一个月也只有一开头的五位数而已。
……他两顿饭就吃没了。
尤其林载川还养了一只警犬同事，虽然单身但是年纪轻轻就要养活三口人。
上次给他转的两万块钱直到自动退回了林载川也没收，不知道是他忘了还是故意不收的。
信宿低头想了想，然后一脸若无其事道：“林队，我用一下你的手机。”
林载川看他一眼，把手机递给他，“锁屏密码是147369——转钱就不必了。”
信宿：“………”
这未卜先知的毛病还能不能好了。
那他就不客气了。
吃完这顿火锅，二人开车回到市局，然后收到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浮岫市局最近可谓是祸不单行，连发两起命案不说，吴昌广被害当晚的监控视频，案发后不久就被物业人员泄露了出去，在圈子里私底下小范围传播，在网警不断删除控制下，暂时压制住了散播速度。
但这样强行封锁传播链，终于在案发后的第五天疯狂反噬、触底反弹，舆论井喷似的爆发——
浮岫市在继“高中生杀人买通同学顶替”后，很时间后又一次登上了新闻头条：
#浮岫市一十三岁未成年男生杀人#
网友迅速关注，实时评论区一条接着一条迅速刷新：
“卧槽，那视频竟然还没被和谐，太吓人了！我从小看的鬼片都没这么可怕！”
“血直接喷在墙上的……”
“上次那高中生杀人案是不是也是这个地方的？”
“而且怎么凶手都是小孩儿啊，现在的未成年都进化成这样了吗。”
“重金求一双没看过视频的眼睛，晚上真的会做噩梦呜呜呜”
“气死我了！！这种孩子能不能直接枪毙！！这么小就这么坏！等长大了也是个社会败类！赶紧枪毙算了！！”
……
新闻热度一时高居不下，浮岫市政府的人都打电话过来，表示当地命案频发，让他们在对外形象这方面有很大压力。
尤其马上临近年关，谁也不想在这种喜庆节日被上面点名批评。
省厅那边也派人过来询问相关情况，本来让他们在年前发布公告，把这起案子尽快解决。
然而在听说何方背后可能存在一个颇具规模的犯罪组织，甚至可能跟“沙蝎”有关之后，陈厅亲自打电话给魏局，说如果市局人手不足可以从省厅抽调人手协助侦查，务必把这个犯罪集团一网打尽。
沙蝎。
他们有许多优秀的同事曾经卧底在这个极具危险又丧心病狂的犯罪组织，然后潜伏、暴露、牺牲……
换来的只是表面上的风平浪静。
浮岫市“梅开二度”，再次被社会各界广泛关注，市局进行紧急公关处理——
“外界不是很关注这个案子吗，”林载川淡淡道：“准备两天后召开一场案情发布会，我会在会议上回复案件相关的问题。”

第五十八章
本来一起简单的杀人案不会有这么大的舆论反响，但吴昌广这起案件不同——杀害他的人是一个能够逃脱法律制裁的未成年杀手。一条鲜活人命就这么白白被抹杀，网民们纷纷义愤填膺，一起对这个丧心病狂的小凶手举起讨伐的大旗。
这起案件的舆论热度可想而知，而听到浮岫市公安局刑侦支队要召开案情发布会的消息，各路媒体营销号更是直接打爆了办公室的接线电话——
次日下午四点，闻讯而来的媒体们把市局门口堵的水泄不通，市局调派两个辅警过去紧急进行交通疏理。
市局里有一个用来举行工作表彰、年终会议的百年大礼堂，空间宽阔，起码可以容纳上百人，案情发布会的地点也设置在此。
很快，媒体们被有条不紊地引导到礼堂内部，开始调试着各自的录像设备。
……
三点五十五分，林载川穿着一件深蓝色警督制服从正门走进礼堂，他的身形高挑削瘦利落，长年从警让他的站姿看起来相当挺拔漂亮。
见到他进来，礼堂内瞬间喧哗起来，林载川眼神扫过下面的媒体，容貌俊秀而冷淡。
“那位应该就是刑侦队的支队长！肩膀上两杠三星！一级警督啊，看着竟然这么年轻？”
“林支队来了！”
“麻烦让一让！让我过去一下！谢谢！”有位记者搬着笨重的摄像机挤到了讲堂正前方的位置。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落在林载川的身上，而闪光灯下，林载川面容沉静，拿过桌面上的麦克风，声音沉稳平定、不急不缓地开口：“我是浮岫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支队长，林载川。”
“感谢各位受邀参加本次案情发布会，相信在场诸位对吴某广一案都有所了解，基于我国法律对未成年人的特别保护，在本次案情发布会中，将不会揭露任何与涉案人有关的身份信息，如果大家有疑问，可一律用‘何某’代替。”
“在十一月二十五日晚十点二十三分，锦光分区小巷里胡同内，何某持械杀害下班回家的吴某，随后离开案发现场，在案发后的第三天上午九点，何某于锦光分区派出所投案自首，目前已经被警方拘留配合调查。”
林载川话音清楚道：“这是本案的基本案情。如果各位有与本案有关的其他问题，可以进行提问。”
此言一出，下面形形色色的记者们立刻七嘴八舌提问道：
“何某为什么要对吴某下杀手，二人之间有什么恩怨吗？”
“从目前侦查情况来看，何某很有可能系受人指使，具体原因正在进一步调查当中。”
“何某现在的情况如何？”
“暂时被扣押在少年拘留所，有专人负责看守。”
“根据我国刑法的最低刑事责任年龄的规定，何某是不是不会受到任何刑法处罚？”
林载川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国法律有明确规定，并不需要警方来解答。”
“如果何某是受人指使，那指使他的人会被判处何种刑罚？警方查到指使他的人是谁了吗？”
林载川滴水不漏地回答：“刑侦支队只负责案件的调查侦办，对定罪量刑的问题无权干涉，各位如有兴趣可以咨询法律工作者。对于指使何某的人，警方已经有了初步猜测，并且正在迅速展开相关调查工作，如有最新进展将在官方平台第一时间进行通报。”
.........
这一场问答会足足进行了半个多小时，林载川被那么多刺眼的闪光灯不停歇地拍着，从头到尾没有一丝不耐烦，就算有耳聋的记者重复问上一秒刚解释过的问题，他依旧非常耐心温和地回答。
......生生把一干记者答的没话说了。
礼堂里诡异地静了片刻，这时忽然有一个记者又开口道，“林支队长，有一个自称是浮岫当地居民的网友在网上发表消息称，他在三天前凌晨看到浮岫市城北区有两辆警车开路，护送一辆救护车送往人民医院。这条消息获得了很高的关注——请问那是本案的相关证人吗？”
听到这句话，林载川脸上微微露出一丝愕然而意外的神色，那失常只是一瞬间，而后他丝毫不犹豫地当口否认：“市局警方在三日前没有到达过城北区。”
林载川并没有说谎，他们在案发当天确实没有追踪到城北区，市局是在冯岩伍死后的第二天才追查到他的下落。
所谓的“三天前”只是一个故意放出来让别人听到的烟雾弹。
记者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谨慎开口道：“但那个人自称是医院的工作人员，并且还在网络上上传了一组照片……”
听到这句话，林载川顿时冷冷看向说话的记者，语气是与方才截然不同的凌厉，并且毫不客气：“如果有人在网络上凭空捏造事实、散布谣言，造成严重影响的，市局有关部门会追究其法律责任。”
林载川沉下脸色的时候，就给人极强的震慑与压迫感，那记者好像有点害怕，脸色微变，吞了吞唾沫，不敢再多问什么了，讪讪道：“好、好的……”
停顿片刻，林载川又平静陈述：“近几日关于本案的舆论持续发酵，导致网络上流传出许多不实流言，混淆公众视听，请大家相信官方通报。如果本案有进一步的调查进展，浮岫市公安局也会在第一时间进行公告。”
“………”礼堂下的记者面面相觑，在短暂的沉默后，又有记者陆续开始提问，好像刚才的意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又过了十五分钟，这次案情发布会才终于结束，记者们扛着各自设备，被有序带离礼堂。
直到最后一个记者离开，林载川才单手撑到桌面上，稍微弯下腰，闭着眼睛轻轻舒了一口气。
章斐马上走了过来：“林队，还好吗？”
林载川轻声道：“我没事。”
他只是感觉到有些疲倦了。
回办公室的路上，林载川回忆着接待会上的所有细节，应该……没有任何纰漏了。
直接告诉那些人“冯岩伍还活着”，这就相当于光明正大地使诈，一看就知道是个手法拙劣的陷阱。
只有这种似是而非的、模棱两可的话语，才会最容易引起那些人的怀疑。
越是想让他们知道的，就越要掩饰、越不承认。
听不懂的人听到的是案件事实，而能听懂的人自然会“听懂”。
现在警方已经把消息放了出去，能不能让那个人上钩，就看这几天了。
刑侦队办公室内，信宿第不知道多少次叹气。
他还在遗憾去医院假装冯岩伍、在床上躺着就能工作的好差事没有轮到他的头上，沙平哲跟冯岩伍的年龄、脸型和体型都非常相似，林载川让他到医院里“冒充”冯岩伍——那些人一旦开始怀疑冯岩伍并没有死，一定会潜伏到医院里踩点确定这件事。
当时确定人选的时候，信宿因为单兵作战能力太过弱鸡而被第一个pass掉了。
信宿一脸忧郁地看着窗外孤零零的树杈。
有个刑警看了眼时间，“林队那边应该快结束了吧？”
“能不能抓住那个‘老六’，就在此一举了。”
郑治国语气坚定道：“现在场面的控制权在我们手里，他们肯定不敢赌冯岩伍还活着并且落到警方手里的可能性，只要有一丝怀疑，就一定会派人过来确定情况。”
贺争点头道：“我们已经联系那天晚上搜救队的成员，让他们一定把嘴闭严实，不能让那些人知道咱们是第二天凌晨才冯岩伍捞出来的。”
听到这话，信宿微妙地笑了一下，“被他们知道也没关系，一旦那些人开始怀疑冯岩伍并没有死，他们会觉得这是警方为了掩饰冯岩伍还活着的真实消息，故意对外设置的障眼法。”
贺争反应半秒，恍然大悟：“这就叫聪明反被聪明误！”
信宿嗤笑一声：“聪明算不上，一群自以为思虑周全的蠢货而已。”
林载川刚一进门就听到这一句极度傲慢的话，看了信宿一眼。
信宿一脸无辜对他挥了挥手。
贺争道：“林队你回来了！”
林载川点点头，一句废话没说：“接下来这段时间，调查在浮岫市内所有孤儿院、福利院上报过失踪的十岁左右的孩子，以及其他分局立案失踪的未成年男性——重点调查这些孩子在失踪前都接触过什么人、或者去过什么地方，越详细越好。”
“尽量能够收集到他们的图像资料，何方应该可以帮忙指证一部分人。”
“另外，跟医院那边随时保持联络，在发布会结束后，那个杀手不一定会在什么时候再次出现，时刻保持高度警惕。”
“明白！”
“明白！”
交代完后续侦查方向，林载川没在刑侦队久留，回到他的办公室，拉上了窗帘，然后神情疲倦地缓缓躺到了沙发上。
从接手吴昌广一案那天起，林载川已经很多天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精神状态已经疲惫至极，他需要一段长时间的休息。
至于这起案件的未来走向……市局已经做尽了人事、剩下的也只能听天命，耐心等待着犯罪嫌疑人自投罗网。
但或许他们确定冯岩伍一定死了，不会那么顺利地如警方所愿，再次回到警方的视野当中。
又或许，随着案件深入检查，会有新的线索出现。
一切都是未知数。

第五十九章
林载川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从沙发上坐起来……然后发现办公里多了一位不速之客。
信宿坐在他的办公桌前，一手握着鼠标，一手伸进面前盒子里，抓出几个无核梅肉干，然后不出一丝声响地塞进嘴巴里。
——林载川刚给他买的那一大箱子零食，此人已经在一日三餐加夜宵顿顿不落的情况下，速度惊人地消灭了半箱。
听到沙发那边的动静，信宿把空荡荡的盒子扔到垃圾桶里，转头问：“你醒了？唔，醒的有点晚，我刚把最后一点吃掉了。”
拉着窗帘，房间里光线昏暗，林载川拿起手机打开屏幕，五点半，马上就是下班时间了。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低声问：“我不吃。在看什么？”
“贺争哥下午传给我的数据资料，就是你让调查的那些。”
信宿往后一靠，脚踝随意搭在腿上，“——不查不知道，近五年来浮岫市内失踪的未成年男生，数量多的不正常，而且大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就算不见了也没有多少人在意，最多去派出所立案，但是最后如果找不到，也只能不了了之。”
“虽然不是都跟这起案子有关系，但有那么多人失踪，但最后只剩了二十多个孩子，这样的‘淘汰率’也太高了。”
顿了顿，信宿又道：“让我想起古书上记载的一种苗疆人养蛊的办法，他们把蛊虫放在一个瓷器里，让蛊虫们互相吞噬残杀，完全凭着最原始的求生欲扼杀同类、吞吃入腹，活到最后的那个就是‘蛊王’。”
他寥寥几句轻描淡写，却让人听的异常触目惊心。
假如打造一个何方这样完美的“兵器”，需要用许多同伴的生命与鲜血来堆砌……
林载川心头沉重，轻声道：“希望不是那样。”
这已经是最坏的一种猜想。
信宿没再说下去，抽出湿巾擦了擦手，态度积极：“下班了！一起去吃晚饭吗？”
“嗯，要吃什么？”
信宿推开门，很好说话：“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你想带我去哪里就去哪里好了。”
走出办公楼的路上，林载川想到什么，打开手机看了眼银行卡余额，里面果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十万块钱。
不过以信宿的消费水平，这些钱也花不了多久就是了。
林载川看了眼转款人，匿名。
他无奈开口：“信宿，你不需要给我转钱。”
信宿则一脸迷茫说：“我没有啊。”
林载川：“………”
这个人在他面前装痴卖傻一直很在行。
信宿不知道林载川有多少存款，怕他真的没钱跟自己一起吃饭了——美食如果不能跟人分享，将是多么遗憾的一件事。
所以他溜进办公室偷偷给林载川转了半个月生活费，试图自己养活自己，结果刚出门就被他发现了。
这人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若无其事地抬头望天空。
二人一起走向停车场，里面停了很多汽车——在价格普遍十万出头的廉价公车里，横插着一辆格格不入的奔驰轿车。
信宿注意那辆车很久了，这车一直停在市局停车场，好像哪个同事外出办公都开过，这种百万起步的私车无偿奉献给单位当公车用——市局可能有个隐藏富二代，并且是政治觉悟很高的那种。
信宿刚想感叹一句，就见到林载川径直走向了那辆车。
“………”信宿脚步一顿：“这是你的车吗？”
“嗯。”
这辆车落地价保守估计一百多万，各方面性能都非常顶尖，以林载川的性格居然会买这么贵的车，不像他的风格——
信宿意外地挑挑眉，正要对此发表言论，又听林载川道：“是一位朋友生前送给我的。”
“生前”。
听到这个词，信宿的神情轻轻一变。
林载川打开车门，声音极为平静：“他叫宋庭兰，是我特训时期的同窗，一位非常优秀的人民警察。”
“他的父亲是为国捐躯的烈士，母亲是国家情报科人员，在一场对外破译行动中被敌人暗杀。国家在他成年的时候，补偿给他一笔钱。这笔钱他一部分捐给了贫困山区，剩下的留给了我和另外一个同窗。”
“……后来，庭兰牺牲了。”
林载川稍微垂下眼，喉结轻微滚动，“但我连他的遗体都没能带回来。”
信宿知道这个人是谁——林载川的同窗，一个叫江裴遗，现在已经是Y省省厅里的骨干领导之一。还有一个叫宋庭兰，卧底沙蝎、代号“斑鸠”，早在五年前就牺牲了。
他们三个人应该从十二三岁就相识，在那种高强度、高压力的训练环境中，凝结过一段独属于少年时期的友谊。
林载川几不可闻地说：“这辆车一直停在市局，也算是让他能够看到现在的时代。”
信宿沉默坐在副驾驶，罕见的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得知宋庭兰的死讯，应该比林载川还要早一些。
但……
林载川最好永远不要知道“斑鸠”的真正死因。
信宿心里无声叹了口气。
.
第二天是星期六，信宿陪着他的养父张同济去人民医院体检。
张同济今年五十六岁高龄了，以前创业的时候作息不规律，还经常组织饭局，天天熬夜又过量饮酒，现在老了留下一身毛病，隔三差五就要去医院做身体检查。
最近市局也不忙——确切说没有信宿能帮上忙的地方，他也完全没有回去加班的思想觉悟，毫无心理负担地享受他的法定双休日。
医院vip病房里，张同济跟信宿并排坐在沙发上，他的五官气质都相当和蔼，堪称慈眉善目，但眉眼间又隐约带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一看就是上位者、领导阶级的人物。
张同济叹气道：“年纪大了就越来越不喜欢做这些项目了，身体情况一年不如一年，人不能不服老啊。”
信宿拎起一串晶莹剔透的葡萄，跷着一条腿语气闲散道：“得了吧，上次来体检的时候，那医生还说，您的身子骨比她家不到四十的没用男人还硬朗。”
张同济问：“你怎么样？最近工作还顺利吗，我在网络上看了你们市局前天的案情发布会，好像中途出现了什么意外——那个人确实是证人吗？”
信宿没回答，只是意味不明道：“您也这么觉得就好了。”
“市局这段时间调查的两起案子都跟‘那些人’有关系。”
信宿轻声道：“不着急，他们迟早会彻底暴露在警方的视野之中，时机合适的时候，我会在背后推他们一把。”
张同济感叹道：“周风物死了三年了，一个人在这条路上走了这么久，还没觉得累吗？”
信宿想了想，微笑道：“现在我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闻言，张同济顿时有些惊讶地看向他：“嘶，没有想到有一天这句话会从你的口中说出来，这真是……太不像你了。”
他仍然记得他第一次见到信宿的时候——那个阴郁而冷漠、秀丽又森寒的少年，像夜间独行伤痕累累的孤狼。
他竟然会承认“同伴”。
信宿只是神情淡淡道：“只是刚好抱着同样的目的，一起走上同一条路而已。等到目的达成，最后还是会分道扬镳，还算不上是一路人。”
听到他这幅冷淡疏离的语调，张同济见怪不怪地摇了摇头，“我帮不了你什么忙，如果有资金上的需求，尽管跟我提。”
信宿立即笑了起来：“谢谢爸爸。”
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男人温和到不似作伪的笑容，张同济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白手起家，一路摸爬滚打到现在的位置，自诩看遍了社会各个阶层、人间万象，但唯独从来没有看懂身边这个年轻人。
愿意开口叫他父亲，却不愿意更改姓氏、执意要保留原姓，愿意跟他走法律上的领养程序，跟他成为一家人，却不愿意跟他在同一个户口本下。
他们是至亲至疏的家人。
好像信宿这一辈子都不会走向谁的身边。
张同济是医院的Vvip客户，各项检查都是第一时间插队做的，很快就能出结果。
信宿在休息室陪他了片刻，把那一盘葡萄都吃光了，然后接到医生那边的通知，下楼去取张同济的一部分身体检测报告。
检测地点就在楼下一层，信宿也没做电梯，沿着就近的楼梯走了下去。
漆黑皮鞋落在台阶上，敲起不紧不慢的清脆声响。
信宿走下楼，跟一个上行的中年男人擦肩而过。
那男人很高，身材极其健壮，堪称虎背熊腰，他的头上带着一个黑色帽子，帽檐压的很低，又刻意低着头，根本看不清他的长相。
信宿往下走了两步，察觉到了什么，猝然无声回头向上看去，只看到一个短暂离去的背影。
……他没太看到那个人的脸，再加上信宿本来就有点脸盲，只凭外表根本不能确定他是谁。
但，那个男人给他的感觉，跟监控视频里的男人一模一样。
那是他在许多“同类”身上嗅到过的气息。
信宿盯着他身影消失的地方看了几秒，而后转身继续走下楼，心想：他们果然开始在各大医院“踩点”了。
在案件发布会“走漏风声”后，警方为了安全起见，把“冯岩伍”转移到了市中心医院。
不是信宿所在的这家医院，但那些人一定也会找到那里，发现冯岩伍真的“没死”，说不定很快就会有所行动。
从医院离开后，信宿坐在车上给林载川打了一个电话，“林队，你现在在哪儿？”
林载川：“在市局，等下去医院——怎么了？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
信宿道：“他们开始到市区各个医院摸索情况了，我在人民医院见到了那个男人——虽然没见到正脸，但我觉得就是监控录像里的那个人。”
林载川那边顿了顿，“我知道了，这几天我都会在医院盯着。”
顿了顿，他又低声问：“你怎么去医院了？”
信宿回答说：“陪我养父体检。”
他漫不经心单手把车开出停车场，又懒洋洋开口，话音里带着不太正经的笑意，“怎么，林队是在关心我吗？”
林载川沉静道：“嗯。你一个人在外面注意安全。”
信宿少见地怔了怔，半晌才应了一声：“……哦。”
他就是习惯性在口头上占林载川的便宜，以前基本上讨不到什么好，还经常被林载川反将一军——
没想到他这次居然承认了。
通讯频道里安静片刻，林载川道：“没有其他的事我就先挂了。”
“好哦。”
信宿开车驶入市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远处身后的医院大楼，一双漆黑凤眼中温度冰冷。
不出意外的话，那些人很快就要有动作了——
时间越往下拖延，冯岩伍“醒来”的可能性就越大，一旦他们确定了冯岩伍还活着，就一定会在最短时间内动手。
这场智斗角逐里谁更技高一筹，马上就会有结果了。
.
次日下午，市中心医院住院部十三楼。
加护病房外，笔直站立着两个穿着男性刑警。
左边那个刑警转头对身旁同事道：“我去上个厕所。”
另外一个刑警笑说：“去吧。”
那刑警“急”了两个小时了，本来以为直接咬咬牙憋到换岗，结果实在是那啥如泉涌，再十秒钟就要“就地解决”了，急忙一路小跑去了走廊尽头的厕所。
他一边舒出一口气解决生理大事，一边漫无目的地想：“这次行动什么时候能结束？要是那个人十天半个月不出现，难不成就一直在这儿耗上半个月吗？”
原地站岗实在太无聊，刑警竟然隐隐有些怀念在市局里看监控的日子，起码还是个动态画面。
放完了水，他神清气爽地提上裤腰带，走到洗手台前，伸手打开了水龙头。
就在他弯下腰准备冲手的时候，或许是多年刑侦工作本能的直觉让他感觉到危险，他感到后脊突然一凉，但是却没能来得及回头——那刑警几乎一点反应的时间都没有，镜子里身后一道黑影鬼魅般闪过，“咔”的一声微小脆响，他后颈巨痛眼前一黑，没出一丝声响地倒在了洗手台上。

第六十章
两分钟后，去上厕所的同事走了回来。
站岗刑警招呼道：“回来了。”
几秒钟都没有回应，那刑警疑惑地转过头——
“滋”一声极为细小的声响，一支强力麻醉剂完全扎入他的脖颈，他登时浑身一僵，脑子以上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刑警”面无表情把这个条子放到地上，侧身站在门前，从玻璃上往病房里看了一眼。
病床上那人脸上扣着氧气罩，只从门外玻璃上完全看不清他的脸，“刑警”想了想，伸出带着黑色手套的右手，慢慢拧开了房门。
咔——哒——
躺在病床上闭着眼装昏迷的沙平哲听到这房门被缓缓打开的细微声音，他的心脏猛然一跳。
有人走进了病房，正在一步一步靠近他的身边！
一片寂静之中，那步步紧缩的距离简直让人心惊肉跳。
沙平哲眼皮剧烈抽动起来，他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手里的警报器，与此同时，那杀手对着病床上的人举起枪口——
砰！
滴呜滴呜的警报声和枪声几乎在同一瞬间响了起来，在狭小房间内震耳欲聋，要不是沙平哲早有准备、提前翻身滚下床，这枚子弹已经打穿了他的腰腹！
刹那间沙平哲浑身的冷汗都下来了，再晚半秒钟他就已经凉透了，然而根本来不及恐惧后怕，起身就跟那杀人犯缠斗起来。
沙平哲没想到会这个人竟然会直接用枪，比起无声无息的暗杀，枪杀显然并不是好的选择。
但眼下没有时间思考那么多——
那个杀手看清“冯岩伍”的脸，听到病房里的警报声响，瞬间明白过来这是个彻头彻尾的陷阱，他凶悍阴狠的面孔扭曲一瞬，这么近的距离已经不再适合开枪，他抽出一把短刀闪电般捅向沙平哲的身体。
空气被割裂响起一道分明尖锐的破风声，沙平哲条件反射地一躲，但那锋利刀刃仍然瞬间割破了他的衣服，在手臂上留下一道鲜红伤口。
沙平哲不退反进，硬生生擒住他的一只手腕，震声怒骂道：“医院里都是警察，你他妈还想往哪儿跑！”
林载川手底下的刑警身手都了得，毕竟是他一手带出来的——除了刚来的信宿。
沙平哲虽然年纪大了，但有无数次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经验，面对这样凶狠的杀人犯也丝毫不惧，几乎是钢筋铁骨般扼住那人的胳膊、肩头，把他提起来而后向地板上雷霆一摔，直接把人按到了地板上！
将近二百斤的重物落地，整个地面都摇晃了一瞬！
沙平哲单手死死按着他，摸出手铐想先把这杀人犯铐在病床上，就在这时异变陡生，那男人突然猛的弓起腰，用头狠狠地撞向沙平哲的脑袋，二人头骨剧烈碰撞，发出“砰！”的一声恐怖闷响。
“………”沙平哲感觉脑袋里嗡的一声响，眼前有一瞬间完全发黑，脑浆都被这一下撞散了。
从枪响那一刻开始，所有变故都发生在十秒钟之内，男人有如一头绝境困兽，额头上青筋暴起，用尽全力狠狠蹬了他一脚！
“艹……”
沙平哲身体飞出直接撞到了墙上，脑海中强烈的眩晕感让他第一时间没能站起来。
潜伏在医院内部的刑警已经第一时间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马上就要冲进病房内，那男人听到门外传来的急促密集脚步声，一丝犹豫都没有，抬手砰砰两枪打碎了玻璃，竟然直接从十三楼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下一秒，两个刑警冲了进来，看到病房内的情况脸色顿时巨变，把沙平哲扶了起来：“老沙！你没事吧！”
就这么短短几秒钟的功夫，沙平哲的脑袋上已经鼓起一个大包，手臂上的血哗啦啦的往下流。
沙平哲用袖子把手臂一勒，憋屈又窝火地怒道：“他妈的，没说这个崽种练过铁头功啊！”
另一个刑警快步跑到窗边，从窗户上往下看了一眼，神情凝重地在通讯频道里说：“人从病房跑了，通知林队那边准备吧。”
那杀手当然不可能从十三楼就这么跳下去，他踩着十一层外的风箱和通风管道，壁虎般吸在楼栋墙壁上，身手敏捷地一路下到了七楼，然后打开一间病房的窗户，从窗上翻了进去。
一个活人从天而降，把病房里的病人和家属都吓的目瞪口呆——
只见一个穿着警服的男人突然跳窗而入，然后一句话没说大步流星地推开病房门又走了出去。
房间里的人神情呆滞地看着他的背影，半晌才面面相觑，惊疑不定道：“刚刚嗖一下过去的那个，是……警察吗？”
男人似乎早就已经规划好了逃离路线，到更衣室换了一身白大褂，带上一只医用口罩，推着工具车走进电梯口，七楼的电梯门刚好打开——
他面不改色走进去，里面有几个病人家属在讨论着什么：
“楼上那是什么动静啊，我听着突然砰砰的两声。”
“我也听见了，不知道出什么事了。”
“我怎么听着像枪声啊。”
“怎么可能啊，医院里怎么会有枪声？”
电梯里是几乎完全听不见外面任何声音的，男人面无表情听着她们的谈话，低头扯了一下口罩，面无表情盯着显示屏上不断向下跳动的数字。
电梯里的人也完全不知道他们跟手里拿着枪的一个杀人凶手在一个狭小逼仄的环境里，只有一个小孩子莫名察觉到了什么，缩了缩肩膀。
半分钟后，所有人都在一楼走了下去。
信宿穿着一身运动常服，双腿交叠坐在大厅长椅上，盯着那从电梯里走出的那一抹白色身影，轻声喃喃道：“终于来了啊，等你很久了。”
他的手指轻轻一弹，指尖上一枚薄而窄的锋利刀片直直旋了出去，长了眼似的精准避开人流，直直飞向那个“白大褂”——
好似有一道尖锐气流横空而来，割断了男人的口罩线，在他的脸上留下一缕血丝。
“叮”的一声轻响，刀片落到地上，男人猝然停下脚步，惊疑不定地扫视四周，但并没有看到动手的人。
心里不祥的预感骤然升起，他不再犹豫，快步走向停车场——
住院楼里天罗地网，停车场只有林载川一个人。
假如同事们没有在病房内逮捕嫌疑人，那他会是最后兜底的那张底牌。
通讯频道里传来信宿清晰的声音：“林队，我在一楼看到他了，他离开的方向是B区停车场。”
“听到了。”
男人快步跑向他的车前，时不时往回看一眼警方有没有发现他的踪迹。
既然冯岩伍早就死了，他也没有必要再跟这群警察纠缠，可以直接回去“交差”了。
突然，一道冰冷坚硬的拳风从他面前的车身后送了出来，男人瞳孔骤缩，头皮整个一炸，身体猛的向后一晃——要不是他反应快，这一拳可能就直接把他喉骨给砸碎了！
林载川收回手腕，从车身后走出来，盯着他轻声道：“你果然来了。”
看到林载川的脸，男人的眼神骤然变得冷酷凶狠，有如野兽面对天敌的本能反应，他反手拔出腰间手枪，枪口抵上林载川的额头，毫不犹豫瞬间扣动扳机！
砰——！
在那千钧一发间，林载川不退反进，上前一步，向上抬起他的手腕，连带着枪口上移，那可能只有几厘米的距离，下个二分之一秒，子弹呼啸出膛、擦着他的发丝撩了过去！
“……”男人咬紧了牙关。
很多年前他跟林载川交过手，知道这个该死的条子有多难缠，一击不成，他想也不想转身就跑，甚至连回头开一枪的时间都没有。
男人在停车场向前狂奔，目光阴沉狠戾。
只要让他上车、或者只要前面有一个人质——
而在他身后的林载川快步上前，单腿踩着旁边的车头腾空而起，翻身一跃，在极短的时间内贴到他的身后，好像从天而降般，用双腿从后绞住了男人的脖颈。
信宿抄近路走到停车场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那简直堪称是空中杂技一般的动作，每一帧画面都被慢放、拉长，林载川的身体脱离重力般轻盈浮身而起，又雷霆万钧般落下，两条腿在空中精准锁定了那人的脖颈，构成钢铁般的牢固支架，而后凭借着恐怖的核心力量重重向下一绞，直接把那男人摔到了地上！
整个地面似乎都剧烈震动了一下！
林载川脚踝收紧，膝盖往下一压，把这个体重将近是他两倍的男人放倒在地上。
信宿只是听很多人说过林载川的身手了得，市局里没有一个刑警能打的过他，但亲眼见到他跟别人动手，还是感到一丝震惊——
这人是怎么踩着车身原地起跳将近三米高的？
而且还在空中飞了那么远！
那一下堪堪没拧断杀手的脖子，他的脖子以下麻木到没有任何知觉了，几乎是一动不动的瘫痪在地上。
林载川让他的脸朝下，坚硬膝盖抵在他的后背上，从腰间拿出手铐把这男人的双手背铐到一起，然后摸出他身上的所有刀具，抬脚踹到了警车前，单手把他拎起来塞进了后车座里。
信宿看够了热闹，双手插兜不紧不慢走过去，从车窗里看了那男人一眼，感叹道：“不容易啊，终于是留住了一个活口。”
“嗯。”
信宿眨着眼睛看向林载川，神情忽然轻轻一变，手指从他的下巴划过，白皙指尖沾着鲜红血迹，他蹙眉低声道：“林载川，你流血了。”
那颗在弹膛里被加速到滚烫的子弹，极限距离蹭过林载川的头顶，一撮头发都被子弹烧没了，此时不断从伤口处冒出血滴来，沿着那道精致利落的下颌线往下滴。
听到信宿的话，林载川迟疑着摸了下头顶，并没有感觉到疼痛，“……没关系。”
信宿说：“我看一下。”
林载川在他面前微微低下头。
信宿抬手小心扒拉他的头发。
确实不严重，只是烫破了一点点表皮，上点药明天应该就好了。
“林队！林——”
医院内部的刑警气喘吁吁跑到停车场，看到眼前的画面话音戛然而止——

第六十一章
信宿单手摸进口袋里，抽出一张纸巾，轻轻把他发丝里渗出的血珠子吸干净，“好了。”
林载川这才转头对赶来的下属道：“人已经抓到了，开车带回去吧。”
那刑警看着站在一起的那两个人，反应了一会儿才说：“是！”
林队受伤了，同事帮他处理伤口是很正常的……但那刑警总觉得，林队低下头、信宿抬手触碰他发丝的画面，莫名有种奇怪的、说不出来的亲昵感。
在他的印象里，就算面对魏局的时候，林载川的脖颈也从来没有往下低过。
他诡异地摸了摸手臂，打开警车车门钻了进去。
林载川稍微向后退了一步，问身边的人：“你回市局吗？”
今天是星期天，而信宿向来是特别“公私分明”的人，林载川不知道他要不要回来加班工作。
信宿本来就打算跟他一起回去，但听到这话就顺便得寸进尺加了个条件，“如果队长可以顺便解决我的晚饭的话。”
林载川无可无不可地一点头：“上车吧。”
信宿坐在副驾驶，一根手指比划了一个起飞又落地的动作，看着林载川满怀期待道：“林队，刚刚那个动作好帅，我也想学。”
林载川看他一眼：“你现在三千米成绩能及格吗？”
信宿：“………”
好端端提这茬干什么！
顿了顿，林载川又垂下眼帘轻声说：“信宿，你不需要做这些事，在面对危险分子的时候，有最基本的自保能力就足够了。”
信宿则懒懒笑了一声：“有句话叫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很少让自己有直接面对危险分子的时候，那样不太聪明。”
信宿确实不会把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如果他想对付什么人，一定是在幕后运筹帷幄，对方恐怕到死都不会知道他的真正敌人是谁。
搁电视剧里就是最后一集才以真面目示人的究极大boss。
林载川无言以对。
信宿轻松靠在椅背上，一副看热闹的语调：“走吧，回去还有一块硬骨头要啃呢。”
抓到了行动目标，除了沙平哲，在医院里埋伏的便衣刑警都回了市局。
沙平哲被那一记头锤撞出了轻微脑震荡，医院建议他最好在医院观察半天，手臂的伤口也需要缝合，林载川给他打电话询问了情况，让他在医院里安心休息。
那两个执勤的刑警都没什么事，很快就醒了过来，但都非常气愤——
竟然不小心在阴沟里翻了船，被那个嫌疑人偷袭得手了！
不过在他们原本的计划里，确实打算把故意把嫌疑人放进去，然后在病房里来一个瓮中捉鳖，但没想到那男人竟然敢从十三楼往下跳。
如果不是做了两手准备，很可能就真的被他跑了！
刑警们将那个男人带回了市局，把他的指纹跟数据库里的留存数据进行比较——这个男人名叫楚昌黎，四十五岁，有过犯罪前科，五年前因为涉嫌抢劫、故意伤害被泉阳分区警方发布通缉令，但这么多年一直在外逃逸。
的确是“惯犯”。
林载川受了伤，脑袋上贴了块碘伏消毒棉，形象不太方便见人，审讯工作就交给了副队长郑治国，不过这个楚昌黎在面对警方时的态度表现的相当恶劣不配合，甚至可以说是主动挑衅。
审讯室里，郑治国线条刚硬的脸上面无表情，他冷冷道：“楚昌黎，你因为涉嫌故意杀人，被警方依法逮捕。如果需要法律方面的援助，你可以为自己请一个律师。”
“故意杀人？”楚昌黎双腿大张地坐在审讯室上，夸张地笑了一声，“你说医院里那个男的吗？我又没有杀他，最多就是在他胳膊上划了一刀，没这么严重吧。”
郑治国面不改色：“那说你涉嫌故意杀人未遂、非法持有并使用枪支弹药，你有异议吗？”
楚昌黎这里没说话，只是有恃无恐地耸了下肩。
被警方抓了现行的罪证，他也没法狡辩。
“本月31日，你在夜落酒吧跟冯岩伍有过接触，跟他见了面，并且开车带着他离开了锦光分区。凌晨一点，你把车开到了城北区附近，然后趁机打晕了冯岩伍，把车开进护城河里，想神不知鬼不觉地让他葬身水底——”
楚昌黎好似没听懂他在说什么，故作诧异地一挑眉：“我那天是跟他一起喝过酒，也确实跟他坐一辆面包车离开的，但是我早就下车了，那辆车后来是冯岩伍自己开的，你们说我杀了冯岩伍，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杀了他吗？”
当时案发地没有摄像头，车辆在水里浸泡了24小时也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物证痕迹，现阶段确实没有直接证据能够指向楚昌黎。
郑治国冷道：“你是他生前接触的最后一个人——难道你的意思是，冯岩伍自己把车开进护城河里自杀了？”
楚昌黎丝毫不惧，一脸吊儿郎当道：“谁知道他自己怎么突然想不开，说不定是喝酒喝多了，不小心开进去了。”
郑治国看他这幅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用力一拍桌子，硬声道：“我们的同事伪装成冯岩伍，给你造成一个他没有死的假象，如果你不想杀他，你今天又回医院干什么？！”
“见到病床上的人，你第一反正就是毫不犹豫开枪——你的杀人动机浓重到驱使着你在短时间内两次对冯岩伍下杀手！你还有什么要辩解的！”
楚昌黎先是没说话，似乎在迅速思索着，然后漫不经心道，“你们可能搞错什么了吧，我跟冯岩伍就是有点私人恩怨，不过我这个人解决问题的办法比较暴力，知道他在住院，我就想去给他个教训，我压根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死的。”
监控室内，信宿和林载川并肩坐在电脑面前。
信宿的左手轻轻搭在林载川脑袋纱布上，帮他固定着位置，还能一心二用盯着监控屏幕，语气不出意料道：“他果然不承认，这些人啊，不见棺材不落泪——比起许幼仪有过之而无不及。”
林载川只是静静道：“继续看吧。”
耳机里响起郑治国沉冷的声音：“你一个人推不动那辆面包车，所以你的行凶过程应该是，先趁其不备打晕了冯岩伍、让他失去最基本的自救能力，然后把面包车开进水里后，再从车里爬出来游上岸，最后开着早就准备好的第二辆车离开城北区——”
“浮G7608，这是你的车牌号吧，如果我猜的不错，在杀害冯岩伍当天凌晨，你就是开着这辆车离开案发现场的，监控录像会录下你的行踪。”
即便被猜中了行凶过程，楚昌黎仍然面不改色，反而嗤笑一声：“警察同志，我晚上回家开车路过城北区有什么问题吗？”
“你很聪明，没有用工具杀人，直接沉车水底，冯岩伍的身上也没有任何挣扎打斗的痕迹，指缝里没有留下你的dna，这样就能让你神不知鬼不觉离开现场——是不是以为你做的天衣无缝了？”
郑治国盯着他一字一顿道：“楚昌黎，那天你下水穿的衣服，处理好了吗？”
“我记得那天监控录像里，你穿着一件褐色大衣，对吧？那大衣看着价格不便宜，你应该没舍得扔吧。”
听到这句话，楚昌黎的神情微微变了变。
外面的风衣他当天晚上扔了，吸水后又湿又重非常碍事，但是里面穿的衣服、还有裤子，他的的确确带回了家里。
“我们的技术人员已经在追踪你的汽车这几天的行驶轨迹，很快就能查到这么多年你到底窝藏在哪里，不过是时间问题。”
“只要在你当天穿着的衣物上检测到与城北区护城河水质内相同的藻类残留物及微量元素，就足以证明你在近期确实接触过护城河的河水，到达过冯岩伍遇害的地点，还是他生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他死在你的车里，再加上你有杀害冯岩伍的主观故意——”
“以为冯岩伍没有死，又在三天后对伪装成冯岩伍的警察开枪，就算冒着危险也要杀他一次，极具主观恶性。这整个证据链条足以说服检察院相信你对冯岩伍实施了犯罪行为。”
郑治国冰冷注视着他，掷地有声地质问：“楚昌黎，你还打算负隅顽抗到什么时候？”
……
审讯室气氛紧绷到一触即发，楚昌黎面皮一动不动，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许久忽然重重往回一靠——隔着屏幕林载川都能看出他脑子里的权衡与思量，那可能过了足足三分钟，楚昌黎终于开口了，一股脑推翻了先前所有胡扯蛋的供词，大大方方承认：“……是，人是我杀的，我把冯岩伍弄进水里淹死了，就是你说的那样。”
郑治国乘胜追击：“你的杀人动机是什么。”
楚昌黎眼珠转的飞快：“我跟他有点过节，他是律师，有个经济案件纠纷，两边的条件一直没谈拢。”
“我本来就脾气不好，冯岩伍说话又一股高等精英的味儿，明里暗里看不起人，上来一阵就想弄死他。”
这人在审讯室里也相当目无王法，当着警察的面，轻描淡写就说出这么令人不寒而栗的话。
郑治国冷笑了一声：“案件纠纷？说错了吧。你跟他没有什么私人恩怨，只有利益相关——”
“你是来杀他灭口的。”
听到“灭口”两个字，楚昌黎心里陡然一惊，以为这些条子查到了什么，但表面上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声音镇定：“什么灭口？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吗？”郑治国起身道：“你胳膊上的‘标记’，这次应该还没来得及销毁掉吧。”
楚昌黎看着走过来的刑警，瞳孔骤然一缩！

第六十二章
郑治国走到他的面前，扯开他的袖口——只见楚昌黎粗壮的右手臂上，赫然纹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黑色蝎子，双钳巨大、尾巴的钩子尖锐而狭长。
郑治国把他的手臂向下一放，居高临下盯着他，“解释一下吧。”
楚昌黎的后背已经出了冷汗，发丝渗出一丝丝湿意，明牌到这一步，市局一定已经知道了什么，他咽了口唾沫，扯了一个笑，强行镇定狡辩道：“一个纹身而已，觉得这个图案看着很装逼就让人帮我纹了，警官，有什么问题吗？”
郑治国一时没有说话。
他是前几年外市调过来的，对浮岫本地的犯罪组织并不了解，他没有经历过沙蝎嚣张到跟警方当街枪战的那段时间，对沙蝎的大部分认知都是听同事说起的，并不全面。
他可以审出楚昌黎杀害冯岩伍的经过，但关于沙蝎这个组织的情报，恐怕还是要林载川亲自来审——毕竟纵观整个浮岫市局，只有他跟沙蝎接触的最深。
当年“斑鸠”卧底沙蝎，林载川是他唯一的线人。
只凭借一个纹身说明不了什么，楚昌黎显然不会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轻易开口，郑治国又问：“冯岩伍为什么要指使何方杀了吴昌广，他们两个生前有什么恩怨。”
听到这个条子换了话题，楚昌黎明显松了一口气，事不关己地说，“哦，冯岩伍收了一个委托人的钱，教他在一起刑事案件里做伪证，最后那起官司还打赢了，故意杀人变成过失杀人，少判了十几年。”
“这件事不知道怎么被吴昌广知道了，他威胁冯岩伍给他五十万，不然就要把这件事闹大、让他身败名裂。”
“冯岩伍这个傻逼给了他五十万，结果没过多久吴昌广又第二次问他要钱……啧，他这不是自己上赶着找死吗。”
监控室里，信宿挑眉评价道：“看来吴昌广这个出名的‘老实人’也不太老实嘛，三年前卖别的孩子，现在还会敲诈勒索，果然知人知面不知心——他老婆恐怕都不知道朝夕相处了二十年的人其实是这副下作皮囊吧。”
林载川低声道，“楚昌黎说的也未必是真话，我们没有查到这两个人的相关交易流水。”
信宿想了想：“但我觉得他没有必要撒谎，反正冯岩伍跟吴昌广都死了，他说真话说假话都一样。”
林载川摇摇头：“有一些自作聪明的犯罪分子喜欢在审讯室里用错误的信息欺骗警方，干扰警方调查方向，通过愚弄公安来获取内心的满足感。”
信宿不置可否，而且楚昌黎确实很可能是这样的人。
审讯室里，只听郑治国质问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你跟冯岩伍的关系不是不合吗，你要杀他，他还告诉你这些？”
楚昌黎不慌不忙地冲他一笑，“以前我们没有矛盾的时候还是能说几句话的，但你知道我们都是商人，利益高于一切。”
郑治国知道他肯定没说实话，但眼下也没有证据反驳，“你认识何方这个人吗？”
楚昌黎想都不想：“不认识，没听过。”
顿了顿，他突然抬起眼问：“林载川呢？”
“他怎么不来见我。”
郑治国冷冷道：“林支队长在处理公务，没有时间浪费在你这种人渣身上。”
楚昌黎往后一靠，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笑了一声：“那审讯是不是该结束了——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对，我承认我杀了冯岩伍，作案经过你们也知道了，我没什么要说的了。”
郑治国讽刺道：“马上就要杀人偿命了，你的心态倒是乐观。”
林载川盯着监控屏幕里楚昌黎洋洋得意的嘴脸，起身向门外走去。
信宿心里却蓦地浮起一股很不好的预感，他下意识不想让这两个人在审讯室见面，伸手握住了林载川的手腕。
林载川回过头，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轻声询问：“怎么了？”
信宿道：“我去吧。”
林载川似乎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意思，点点头：“嗯，你可以一起来。”
信宿临时找了个理由，“你头上还有伤。”
林载川道：“不流血了就没关系。”
信宿：“………”
他最后还是没有拦住林载川，只能跟他一起进了审讯室。
“吱呀——”
审讯室的门被从外推开，有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林队。”
郑治国看到林载川走进来，有些意外地叫了他一声。
林载川轻轻一点头：“辛苦了。剩下的审讯工作交给我吧。”
郑治国视线掠过他的伤处，神情有些担忧，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离开了审讯室。
林载川坐在楚昌黎对面，淡淡问：“听说你想见我，有什么话要说吗。”
从林载川走进审讯室的第一步开始，楚昌黎一双阴鸷眼睛就直勾勾地盯着他，他语气带着某种显而易见的恶意，拖慢了腔调：“哦，现在没什么事了。”
林载川一条胳膊轻抵在桌面上，神情平静跟他对视，“既然你没有问题要问，那就该我问你了。”
“你跟何方是什么关系。”
这句话在不久前郑治国也说过，林载川的声音听起来虽然更加平静，落在楚昌黎的耳朵里，却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紧密压迫感。
楚昌黎面不改色道：“我不是说了吗，我不认识什么何方何圆的。”
林载川冷嗤一声：“是吗，但何方在审讯室的表现可不像是不认识你。”
听到这句话，楚昌黎心里猛的一沉。
难道是何方在这些条子面前说了什么？
但那绝对不可能——何方已经是他们非常成功的一代“实验品”、完完全全的杀人机器。
林载川一字一字清晰道：“何方是你们内部成员之一，你胳膊上的纹身图案，代表的是组织沙蝎。”
楚昌黎脸上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但如果现在他的手上连着心率仪，就会发现他的心跳在林载川提到“沙蝎”的那一瞬间狂飙了起来！
林载川什么时候调查到了这个地步，竟然连沙蝎都挖了出来！
是谁跟他说了什么？
楚昌黎心里惊疑不定，本能否认道：“沙蝎？沙蝎是什么东西？”
“沙蝎是什么性质的组织，你心里恐怕比谁都清楚。”
林载川没理会他的装痴卖傻，“在你们的组织里，何方这样的杀手并不是个例，从很多年前开始，你们就有意训练出许多跟他一样的未成年人，用来当一把替你们做事的、杀人不必偿命的刀。”
“………”楚昌黎额角猝然一跳，忍不住轻轻咬紧了牙关——这个条子到底还知道多少！
林载川的眼神仿佛能穿过皮肉，看透楚昌黎心里在想什么，他的声音十分平静，以至于听上去到了冷漠的地步：“三年前，吴昌广为了抵自身债务，把在锦光孤儿院的何方卖给了那些放高利贷的人，而那些人又把何方送到了你们的组织里。”
林载川每说一句话，楚昌黎的脸色就难看一分——这都是他们内部秘密进行的交易，三年之前的事，林载川怎么会知道的那么清楚！
“那时候你们就有了培养一批专业‘刺客’的打算，而幼小的儿童就是你们选定的‘猎物’，因为不到十岁的孩子往往还不定性，没有明辨是非的能力，只要加以改造锤炼，能够让他们完全‘效忠’于主人，尤其在没有成长到十四岁的时候，是最佳的犯罪武器。”
林载川在书记员噼里啪啦快速打字记录的声音中，语气毫无波澜地说：“对于沙蝎来说，这一群无辜的孩子们都是‘一次性用品’，即便过了十四岁也没关系。”
“这就是你的组织在沙蝎负责的‘工作’，事到如今，我想也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了——”他盯着对面的楚昌黎，“还有需要我补充的吗？”
如果说楚昌黎刚才还想在林载川面前故弄玄虚耀武扬威，现在他只剩下惊疑不定与心惊肉跳。
林载川手里掌握的信息，比他想象的要多的多！
楚昌黎心脏狂跳不止，半晌才勉强挤出一句话：“我好像在听什么天方夜谭啊，无凭无据就能编出这些……”
“不是无凭无据。”林载川直截了当打断他，“这些都是何方在审讯室亲口交代的。”
楚昌黎想都不想脱口而出：“不可能！”
何方绝对不可能有胆子出卖他们！
……
时间和气流仿佛在刹那间一同静止，林载川一直没有一丝感情的眼中浮现起讥诮的笑意，他稍微向前倾身，轻声清晰说：“楚昌黎，你知道刚才你说的那三个字意味着什么吗？”
楚昌黎先是一愣，而后陡然反应过来什么，全身汗毛都瞬间倒竖起来！
“——不可能？你不是跟何方完全不认识吗？”林载川摇了摇头，“那你怎么会这么笃定何方不会背叛沙蝎、弃暗投明？”
楚昌黎的后襟不知何时湿了一片，他死死咬紧了牙关，两颊咬肌紧绷，带着整个五官都变得非常扭曲。
林载川平淡道：“你们的组织，是通过什么手段训练出何方这样守口如瓶的专业杀手的？”
林载川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字重话，可那话音里带来的重压感却简直让人难以喘息——楚昌黎面色极其难看，胸膛剧烈起伏，像是被逼到无路可走无言以对的最后极限，忽然冷笑了一声，五官扭曲出一个尖锐恶毒的笑意，从齿缝挤出几个字：“想听实话？你想知道我们都让何方干了什么？林支队长，虽然我不知道市局其他条子叫什么，但是对你的名字可是早就如雷贯耳啊。”
从进了审讯室开始，信宿一直没有说过一句话，好像只是个会喘气的漂亮摆设，这时才终于抬起头。
他睁开眼睛，用看某种死物的冰冷眼神看着面前的楚昌黎。
楚昌黎似乎恍然未觉，只是直勾勾盯着林载川，话音竟然隐含某种扭曲的兴奋：“说起来，五年前我们还见过一面，不过林队那时候伤的太重，恐怕意识不清、根本不记得我了。”
五年前——
信宿从沙蝎的人手里救下林载川的那一年。
“既然你知道我是沙蝎的人，我也就跟你摊牌了，何方确实是我一手养出来的，冯岩伍也是我们的人。但是其他的问题，林队就没有想问的吗？”
楚昌黎一字一字道：“你难道不好奇你们的卧底‘斑鸠’——你的好朋友宋庭兰是怎么死的吗？”

第六十三章
宋庭兰。
林载川特训时期的同事、至交好友，二十一岁时受命卧底浮岫市乃至S省的大型犯罪组织“沙蝎”，身份代号“斑鸠”，卧底行动由国家公安部备案，行动编号U070010。
当年浮岫警方跟沙蝎发生过无数次正面冲突，如果不是宋庭兰在暗中传递情报，警方牺牲的人数比起现在恐怕要翻倍还不止。
最开始，卧底行动推进的相当顺利，宋庭兰在五年时间里就已经在沙蝎内部取得了极高地位，获得沙蝎首脑人物宣重的赞赏和信任、很快就能接触到这个组织最核心的犯罪骨干人员。
一切变故都发生在五年前。
那场由当地武警与刑警联手展开的、针对沙蝎的特别围剿行动。
没有人想得到，在行动开始之前，警方的计划竟然被全盘泄露，一整支精英小队自投罗网般落入沙蝎早有准备的埋伏中——
这场行动失败的结果触目惊心，市局在一天时间内牺牲了上百位优秀人民警察、损失惨重，宋庭兰身份暴露、音讯全无，林载川至今没能找到他的尸骨。
沙蝎从此销声匿迹，消失在警方视野当中。
楚昌黎跷着一条腿，语气遗憾道：“宋庭兰确实有本事，在沙蝎五年都没有人发现他的身份，把我们所有人耍的团团转——要不是及时知道了他是条子，上面就要把整个北区分部都交给他管理了。啧，功亏一篑啊。”
听到“宋庭兰”这三个字的时候，林载川的肢体语言就发生了变化，冰冷、紧绷，又沉凝。
但那变化并不明显——整个审讯室里只有他身旁的信宿察觉到了。
听说林载川在审讯沙蝎内部的成员，局长魏平良也进了监控室。
“不得不说，宋庭兰的确是个人物，当初被宣爷用枪口顶着脑袋，连眼都不眨一下，知道自己活不长了，还气定神闲地冲我们笑——”
说到这里，楚昌黎别有深意地停了停，他不错眼珠地看着林载川，神情里甚至带着跃跃欲试的期待，他问：“林支队，你知道我第一次看到他崩溃的表情，是在什么时候吗？”
正在旁听这场审讯的每一个警察都很清楚，一旦卧底的身份在犯罪组织内部被揭穿，面对他的就只有犯罪分子们残酷至极、惨无人道的虐待与折磨。
林载川当然更加清楚，宋庭兰在死前很可能遭受过难以想象的非人折磨。
但此时此刻，他却有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
楚昌黎接下来说的话，可能会比他料想中最坏的可能性还要糟——
楚昌黎一字一顿道：“是他在我们的地下室看到你只剩一口气的时候。”
那场突袭行动，沙蝎的反扑隐秘迅速地让人根本猝不及防，行动小队连呼叫支援的时间都来不及，许多警察当场殒命。
但作为“斑鸠”的唯一线人，林载川是被要求“务必活捉”的对象。
狙击手避开了林载川的要害，在难以防备的暗处，精准射击他的手臂、肩头、小腿……
林载川身体多处中弹，坚持到清醒前的最后一刻，终于失血过多陷入昏迷，又猝然被一桶冰冷刺骨的水流泼醒。
有人在耳边森寒阴冷地问他：“斑鸠是谁。”
那些人的手段无所不用其极，三天两夜不眠不休，用上所有血淋淋的冰冷刑具，拷问林载川组织内部的卧底“斑鸠”的身份，他的身体状态看上去绝对不会太好看。
但……
宋庭兰是被公安部培养出来的极具专业素养的优秀卧底，他在沙蝎五年，早就见过人性之恶的极点，不管面对怎样的画面，都能做到非人的果断与冷酷。
别说刑讯对象是林载川，就算是他的父母死而复生出现在他的面前，宋庭兰也不能在这群穷凶极恶的人表现出任何异样。
甚至为了获取沙蝎的信任，就算那些人让他亲手杀了奄奄一息的林载川，宋庭兰也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开枪——
因为这是一个卧底不得不做的事。
他们都非常明白，想要拔出沙蝎这个根深蒂固的巨大毒瘤，就一定会有流血牺牲。
地面上繁花盛开，要用无数英灵的血来灌溉。
宋庭兰怎么可能会在看到林载川的时候露出破绽！
在某个极短暂的瞬间，林载川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但那思绪有如浮光掠影转瞬即逝，不敢被证实。
楚昌黎直直盯着他，赫然撕开了五年前的真相：“林支队，你应该还不知道吧，其实我们早就知道斑鸠是谁了，在你们开始谋划那场行动的时候就知道——”
听到他的话，林载川面庞上的平静在刹那间碎裂，身体向前倾了倾。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瞳孔里浮起许多情绪，愕然、震惊、难以置信、匪夷所思……
信宿心里无声叹息，轻轻阖上了眼皮。
他终于还是知道了。
这个反应似乎取悦了对面的犯人，楚昌黎大笑了起来，整个审讯室里都是他丧心病狂的笑声，面容彻底扭曲起来：“你猜宋庭兰是怎么死的？你在地下室被敲碎浑身骨头的时候，难道就没听见一声枪响吗……真可惜啊，宋庭兰就死在你一墙之隔的地方，你们谁也没救得了谁。”
林载川：“………”
楚昌黎的目光有如蛇蝎，近乎恶毒地一字一字道：“他自己拿着手枪，砰的一声，一枪爆头。”
他抬起右手，做了一个烟花炸开的动作，“砰！子弹穿过头骨的声音跟铁棍打断骨头的声音融合在一起，听上去真是悦耳动听极了！哈哈哈哈……”
“……他在说什么！这个王八蛋在说什么！宋庭兰——”
监控室里，魏平良又惊又怒地一拍桌子，猝然原地站起。
宋庭兰怎么会是自杀的！
楚昌黎的这番话简直推翻了警方此前的所有猜想！
五年前林载川被成功营救后，属于宋庭兰的通讯频道里，再也没有一条新的消息发送出来。
他们都知道宋庭兰牺牲了，但市局当时的猜测是，林载川落在沙蝎的手里，性命垂危、奄奄一息，宋庭兰在冒险送出他的定位信息时，不慎暴露了身份。
谁都没有想到，宋庭兰竟然早就被那些人控制了起来——
他甚至在林载川还没有获救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魏平良脸色铁青，血压直线往上升，耳机里又传来楚昌黎恶咒般的声音：
“你的命是他换来的啊，如果宋庭兰不死，我们就会当着他的面、活生生剥了你的皮。”
楚昌黎神情诡异地笑起来，话音里不加掩饰的浓重恶意：“林载川、林支队长，你怎么能活到现在呢，你的命可真好啊。”
林载川从始至终一言未发，手指轻轻蜷缩，面庞是血色褪尽的苍白。
他的意识混乱，耳边炸起轻微但清晰的金属鸣响。
……他是唯一的幸存者。
楚昌黎的声音恍恍惚惚、忽近忽远地传进他的脑海。
“你以为宣爷当初把你送去霜降，是真的想知道斑鸠是谁吗？”
“不过是投其所好，送阎王一个顺水人情罢了。”
“本来打算让你在阎王手里过几天‘好日子’，到时候再告诉你真相——”
“没想到竟然让你跑了。”
楚昌黎的话让审讯室内外的刑警都全然骇然色变，只有信宿的反应是平静的，他是最早知道原委的那个人。
早在五年前，他就知道了一切内情。
当时林载川被警方神兵天降般截走，明显是有“内鬼”暴露了他的位置，而且那个人在组织内的地位一定不低。
沙蝎和霜降内部进行了一次彻查，也没找到那个通风报信的人。
于是两边互相踢皮球，都表示绝对不是从自己这边泄的密。查不出告密的人，这件事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不过没多久，信宿就接到了宣重打来的电话，那男人一贯温和语调：“听说你从林载川的嘴里问出了斑鸠的身份？”
十七岁的少年信宿看着眼前的棋盘，慢悠悠落下一子，然后不慌不忙含笑道：“是啊。”
但其实林载川并没有说出宋庭兰的名字，最后那几个字声音轻微到完全听不清，唇形也难以辨别，信宿那时不知道“斑鸠”的身份。
但他是“阎王”，他说斑鸠是谁，斑鸠就会是谁。
信宿那时以为宣重会提出条件，换他手里的“消息”，毕竟那是警方插在沙蝎里的一根致命的“钉子”。
结果宣重却只是说了一句：“厉害。”
“斑鸠的身份，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信宿的瞳孔轻轻一缩，手里没落下的白子掉到了棋盘上，咔哒一声轻响。
几秒后，他语气不悦地质问：“那你要我问他的身份，是什么意思？”
宣重则笑道：“当然是投其所好，难道你不喜欢这种游戏吗？霜降阎王的审讯手段，连我都如雷贯耳。送到你手里的条子，没有一个不开口的。”
“我想怎么做那是我的事。”信宿冷笑了一声，毫不客气道：“宣重，我不需要别人来制定规则。”
他又冷冷质问：“你明明已经知道了斑鸠是谁，为什么还要从林载川的嘴里撬出他的身份。”
宣重意味深长道：“林载川最后说没说出斑鸠的身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其中的过程。”
“宋庭兰在我的眼皮底下阳奉阴违了五年，不知道给警察通风报信了多少次，就在我的身边瞒天过海……这么鞠躬尽瘁的卧底，我当然要给他一个最配得上他的死法。”
“像这种软硬不吃的条子啊，皮肉上的折磨对他来说不值一提，只有让他的精神感到生不如死，那才是真正的痛苦。”
宣重之所以还要严刑“拷问”林载川，唯一的目的就是想让宋庭兰感受到痛苦，让他无坚不摧的精神屏障主动崩溃，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好友为了保护自己的身份而遭受万般酷刑。
……让他自己走上绝路。
宣重这样一个罪孽深重的人，他竟然信佛，相信那套“自杀不得善终，恶道果报无有休止”的说辞，他坚信自杀者不入轮回、永无来生，灵魂有罪坠入无间地狱。
他对宋庭兰痛恨入骨，恨不能欲杀之而后快，但他不仅要让宋庭兰死，还要让宋庭兰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让他彻彻底底地、永生永世消失在世界上。
所以他故意留下林载川一个活口。
只要宋庭兰不死，沙蝎就会永远让林载川留着最后一口气，受尽折磨、求死不能。
宋庭兰不会再有第二个选择。
“………”信宿听完他的说辞，只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荒谬和讽刺。
林载川濒死都没有说出口的那个名字——
其实那时已经不在人间。

第六十四章
“你的命是他换来的。”
一个字一个字有如淬了毒的钉子，接连钉进林载川的脑海中。
这么多年来，林载川无数次设想过宋庭兰的死因。
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被慢慢折磨至死，最终死于溺亡或者窒息，或者那些人在用尽残酷手段后，肯愿意给他一个痛快。
又或者死在某一场严刑拷打的中途。
……他从来没有想过宋庭兰会以那样的方式死去。
就在跟他一墙之隔的地方，亲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林载川闭上眼，身体某处传来难以形容的剧痛，让他微微弯下腰去，有一瞬间他甚至无法控制他的意识、言行。
但这毕竟是审讯室，任何情绪都不能表露在犯罪嫌疑人面前、不能有任何破绽。
许久，林载川的嘴唇终于动了动，极为缓慢的开口，他轻声问：“宋庭兰的遗体在哪里。”
林载川清楚，审讯室内外、乃至监控室里的刑警们都非常清楚，宋庭兰在沙蝎内部暴露身份、受制于人，那些人不仅要让他不得善终，死后也会践踏他的尸骨。
现在完整的遗体都很可能不复存在。
……是不会有什么好归处的。
但林载川还是问了。
听到这句话，楚昌黎直接哈哈大笑起来，声音更加肆意，“那你就要问问宣爷养的那两条狼狗了。”
“——我操他妈的！”
审讯室外，沙平哲神情暴怒，狠狠一拳砸到了墙上，胳膊上雪白的绷带渗出了血色。
“老沙！”
郑治国拦住他，低喝道，“冷静一点！”
审讯室里坐着的是整个市局最擅长控制情绪的两个人，外面刑警的反应就没有这么平静了，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像沙平哲这样暴脾气的就差踹开门直接给楚昌黎一枪！
尽管他们都已经愤怒到恨不能一枪崩了这个人性泯灭、无恶不作的混蛋，但穿着这一身警服，他们最终能做的也只有查明案件真相，维护程序正义，把所有罪有应得的恶人送到审判席上、送到枪决台前。
而林载川没有任何反应。
如果忽略他僵直紧绷的脊背、手臂上不正常突起的青筋，林载川的表面上甚至是看不出任何痛苦的，那俊美的容貌好似冻结了一层刀枪不入的坚定，再恶毒的语言都无法动摇。
监控室的画面映出林载川苍白冰冷的脸庞，魏平良的声音在他的耳机里响了起来：“载川，就到这里吧。”
林载川低下头按了下耳机，“我明白了，魏局。”
他起身淡淡道：“审讯结束，让他在笔录上签字，押回拘留所。”
楚昌黎脸上得意的神情一僵，像是没有想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又扬声重复了一遍，“你没听见吗，我说宋庭兰——”
“闭上嘴！”
他身后的刑警猛地把楚昌黎提了起来，又狠狠按了回去，“审讯结束！保持安静！”
林载川喉结轻微滚动一下，走出审讯室。
离开楚昌黎视野的那一瞬间，他好像猝然被什么妖怪吸干了血色，唇色是冷灰一样的惨白，垂落在腿边的手指不受控制似的发着抖。
十多个警察守在审讯室的门口，一时间竟然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扶他。
他们都知道，林载川这些年一直都在寻找“斑鸠”的下落，抱着一丝极为渺茫的希望，妄想他还活着，或者只要能够找回他的遗体——
林载川没有看向任何人，一个人沿着墙边向办公室走去。
没走几步，他的喉间突然一热，口腔里涌上浓郁的血腥味，一股滚烫粘稠的液体难以克制地翻涌而上，他下意识抬起手捂住嘴，“哇”的一口血吐了出来。
鲜红的血滴滴答答从他的指缝渗落下来。
“林队！”
“林支队！”
他身边的刑警勃然色变，都冲了上来。
“……我没事。”
林载川用手背抹去唇上的血，嘴唇轻微颤抖，又镇定说了一遍，“我没事。”
信宿没看到外面的情况——跟着林载川出来后，他又独自一个人进了审讯室，拦住了想要把楚昌黎带出来的同事。
这本来是不合流程的，但没有一个人阻止他。
楚昌黎看到去而复返的条子，大马金刀坐在椅子上，满脸挑衅地看他。
“斑鸠的身份暴露，他早晚都会死在沙蝎手里，说什么一命换一命，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
信宿站在审讯椅前，居高临下看着他，和善地冲他一笑：“应该说，多谢你们给了他一个痛快才是。”
“毕竟很少有卧底身份暴露之后能不受折磨，身体完整、一枪毙命的。”
“我听说，卧底落到你们这种心狠手辣的东西手里，被剥皮割肉都是轻的，宋庭兰前辈能用这种方式赴死，还多亏你们成全他。”信宿微笑道：“现在林载川活着，这位前辈也算是得偿所愿。在天之灵应该可以安息了。”
想到什么，他又感激似的补充一句：“说起来，还要感谢你们心慈手软，让他们两个人都有最好的下场啊。”
听到信宿的话，楚昌黎身后的两个刑警都从极度的震惊与愤怒里冷静了下来。
信宿说的其实没错——
宋庭兰在那种四面楚歌的环境下暴露身份，林载川行动失败被犯罪分子生擒，只要那些人下手够快够狠，他们两个本来应该都是必死无疑的，完全不会有一丝活路。
确实是当初宣重“手下留情”，才让林载川活了下来，被警方从他们眼皮底下救了出去。
被信宿这么冷嘲热讽了一通，楚昌黎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信宿走到他面前，稍微弯下腰盯着他，眼里浮着一层薄薄笑意，但语气阴沉冰冷：“反倒是你，一只阴沟里的蛆虫、见不得光的蝼蚁。”
“在石头缝里东躲西藏地活到现在，你怎么配在林载川的面前耀武扬威。”
“牺牲者的名字会刻在纪念英雄的碑文上……至于你么，连垫脚石都算不上的跳梁小丑，终有一天会死在林载川的枪口下，变成一块干巴巴的骨灰，不会有人记得你是谁。”
“生前没有任何价值、死后也没有一丝意义，啧，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啊。”
说完，不等楚昌黎有所反应，信宿就转身离开了审讯室。
他身后安静一瞬，然后传来男人暴怒的声音，但很快被强行制止——
信宿四处扫了眼，没有见到林载川在哪，反而其他同事脸上愁云惨淡，信宿意识到什么，“林队还好吗？”
贺争一脸愁容，“他办公室关了门……我们也不敢进去。”
就算林载川平时再亲切，其实跟市局里的普通刑警也是有距离感的。
他身居上位，对同事的关心照顾、一视同仁，大都出于他后天习得的修养与礼貌。
但真正了解、能够亲近林载川的人，其实寥寥无几。
章斐咬了咬嘴唇，看着信宿犹豫道：“要不你去看一下林队？”
虽然信宿刚来市局三个月，但章斐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跟林载川之间有一种旁人难以比拟的契合与亲昵。
信宿点点头，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林载川一个人站在窗户旁边，一身深蓝警服，冬日明媚阳光落在他的身上，温暖又冰冷。
以贺争为首的几个刑警从门外探着头往里看，信宿向他们比了一个“交给我”的手势，然后轻轻关上了门，走到林载川的身边。
林载川的手里拿着一张老旧相片，看风格应该是几年前拍摄的。
照片上并排站了三个年轻人，穿着同一款式的黑色训练服，身形是如出一辙的精瘦干练，看起来细瘦修长、但极具瞬间爆发力——只有经过长期专业训练的特殊警种，才能有这样精悍利落的身形。
左边的男人神情冷冷的，面无表情看着镜头，五官线条也凌厉至极，气质冷冽如高山不化的冰雪。
站在中间的是容貌温和俊秀的林载川。
而最右边跟林载川勾肩搭背、笑容最灿烂、有两颗虎牙的那个年轻男人，是宋庭兰。
那是他们特训小组在分别前唯一的合照。
江裴遗的性格傲慢冷漠，惜字如金。
林载川又生性内敛，沉默寡言。
当年在特训组的时候，宋庭兰其实是他们三个里性情最外向开朗的那个人。
可最后只有他牺牲了。
甚至连尸骨都没有回来。
……以后再也不能回来了。
林载川低头看着那张照片，削瘦的后颈一截骨头明显凸起，他的身体因为某种难以负荷的情绪而轻颤。
他的手指紧握着相片一角，眼眶隐隐发红，鼻翼起伏鼓动。
信宿站在他的身边，沉默片刻，轻声道：“你还好吗？”
信宿知道宋庭兰是他年轻时期的战友，后来卧底沙蝎，林载川是他的唯一联络人，并肩作战十多年时间，二人的友谊相当深厚。
林载川静默半晌，把照片小心收了起来。
他抬起头看向信宿，声音平静：“审讯结束了？你怎么来了？我……我没事。”
信宿：“………”
他很少听林载川这样说话毫无逻辑、语无伦次，毕竟时隔多年，骤然听到宋庭兰的消息，就算表面上表现的再风平浪静，心里也不可能做到完全冷静理智。
信宿心里无声叹息，而后道：“宋庭兰的身份在沙蝎内部暴露，当时那种情况，没有人能救得了他。”
“他生前没有遭受太多身体上的痛苦。死后……也算得偿所愿。”
“以怎样的方式死去，那是他做出的选择。不管当初怎样，现在你还活着，已经是很好的结局了。”
林载川一时无言，许久轻轻“嗯”了一声，自嘲般地说：“这么多年过去，其实我知道庭兰已经没有生还的可能了，只不过心里总还抱着一丝侥幸，他只是隐姓埋名地活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不能跟我们联系。”
但现在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了。
片刻后，林载川又开口道：“我还在想另一件事。”
信宿问：“什么事？”
这么多年林载川一直以为，宋庭兰当初是为了救他才暴露身份，每次想到五年前的那场行动，都不可控制地陷入自责乃至于自厌的负面情绪中。
但如果宋庭兰一开始就被沙蝎密不透风地控制了起来，那么一切的顺序就都颠倒了——
当时林载川之所以能够获救，是有一个陌生的手机号发来定位，告诉了警方他的精确位置。
所有人都理所当然的认为那是“斑鸠”铤而走险传出来的信号。
可如果宋庭兰在林载川被送到霜降之前就已经牺牲了，那么当时在犯罪组织内部给警方报信的人又会是谁？

第六十五章
信宿听到他的疑问，神情有些微妙地变化。
他若无其事把双手揣进口袋里，身体倚在桌子上，“当时你们在沙蝎组织内部，没有其他的卧底吗？”
林载川道：“打入沙蝎内部的同事有很多，但没有一个人走到庭兰那一步，他们当时分布在各个犯罪窝点，都很难接触到这个组织的核心人物。”
“而且，我并不是在沙蝎被营救出来的。”
顿了顿，林载川看向他：“你听说过霜降吗？”
信宿继续面不改色道：“嗯，当地一个制毒贩毒的组织，略有耳闻。”
“霜降是浮岫市规模最大的贩毒窝点，几乎垄断本地甚至S省的毒品生产、交易链，跟隔壁禁毒支队经常打交道，比起沙蝎有过之而无不及。”林载川道，“在那个组织里，有一个非常擅长刑讯逼供的人，代号‘阎王’，我们有许多优秀的卧底都牺牲在他的手里。”
信宿：“………”
他保持脸上八风不动的表情，继续听他说。
“一开始我以为，宣重把我送到霜降，是想借阎王的手逼问出斑鸠的身份，但按照现在的信息来看，庭兰那时大概已经死了，宣重只是想让我最后死在阎王的手里。”
“所以当时的定位信息，很可能是在霜降内部暴露的，但我不知道那个传信的人会是谁。”
信宿感觉这个话题是聊不下去了，手指划过下颌，神情若有所思，而后奇怪道：“斑鸠身份突然暴露，同时你们的行动计划被完全泄密，这不可能是巧合……你们没有怀疑过是市局内部出了问题吗？”
“当然怀疑过。但如果用排除法来推断，最有怀疑的人是我。”
林载川话音一顿，稍微垂下眼帘，神情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悲恸，“在市局，除了魏局，只有我知道庭兰的身份。所有参与那场突袭行动的人，最后也只有我一个活了下来。”
当时他们一整支小队按照行动规划闯进沙蝎的犯罪窝点，察觉到对方有埋伏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迎面而来就是狂轰乱炸般的枪林弹雨，身后的退路早就被埋下一线炸药，也切断了他们的后续支援。
市局刑警连同当地部队武警一百多位骨干精英，除了林载川外全部牺牲。
这场行动的损失之巨，在整个S省公安部门都是史无前例的，不仅省厅领导满座皆惊，甚至震惊了国家公安部。
雷霆震怒。
中央直接派遣武装部队驻扎浮岫，联合市局对沙蝎进行了全方位剿灭般的追杀，以摧枯拉朽之势接连拔除数个犯罪窝点——以至于时至今日，沙蝎都不敢在浮岫市地面上活动。
但当初的行动计划到底是谁泄露出去的、从哪里走漏了风声，到现在都没有论断。
知道计划内容的警察，现在大都已经离世了，为数不多的幸存者，都像是林载川这样绝对不可能动摇丝毫立场的核心骨干，查无可查。
信宿闻言眉心紧蹙：“省厅那边呢？”
“那次突袭行动并没有上报省厅。”林载川摇头道，“我们都以为那只是一次跟往常一样的联合清扫行动。”
信宿单手撑在桌面上，迅速思索着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宋庭兰在沙蝎天衣无缝地隐藏了五年，只差一步就能帮助警方摧毁瓦解这个组织，信宿不了解宋庭兰，但他了解宣重，能在宣重的眼皮底下伪装这么长时间，宋庭兰一定是聪明绝顶且相当小心谨慎的人。
如果斑鸠不是为了救林载川而暴露，那他的身份究竟是怎么被发现的？
又是谁向沙蝎泄露了警方的行动？
既然活人都被排除，那么当年通风报信的，就只能是“死人”了。
信宿神情阴郁着没有说话，办公室一时安静下来，但很快房门被“砰！”一声打开，一道声音响了起来：“载川——”
房间里两个人一齐转过头去。
林载川上前两步：“魏局。”
这时他又变成了平时那个滴水不漏、不形于色的刑侦队长，神情沉凝而平静。
魏平良见到信宿在办公室里，明显有些意外，而且信宿是一个人来的，其他刑警都没进来，就更奇怪了。
魏平良本来不太喜欢这个小年轻，长相妖异的很，看着就不正气、不正派，又文文弱弱的，站在外面都不像个人民警察。
但是这人自从进了刑侦队就屡建奇功，帮助他们接连破获两起大案，林载川更是对他除了赞赏没有一句不好的话，连带魏平良对信宿的印象也改变了许多。
魏平良打量他的脸色，“听贺争说你身体不太好，怎么样了现在？”
林载川道：“没事了。”
信宿本来都快懒散地坐到办公桌上去了，见到大领导进门直接跳了下来，乖乖站在林载川的身后，“魏局。”
魏平良冲他一点头，“我跟你们林队有话要说，你先出去吧。”
信宿神情顿了顿，片刻后点了一下头，抬步向外走——
林载川隔着衣服握住他的手腕，对魏平良道：“魏局，您有话可以直接说，他知道庭兰的事。”
听到林载川这么说，魏平良的反应就更惊讶了，这五年时间，林载川从来没有主动跟人提起过宋庭兰，甚至在他的面前都很少说到这个名字。
……而现在竟然会愿意跟信宿说起。
魏平良是林载川的半个父亲，以往他每次跟林载川谈话，涉及一些私事，都是“闲杂人等回避”，林载川也从来不会留同事在办公室里。
信宿是第一个。
魏平良几十年刑侦工作养成的敏锐嗅觉，直觉这两人的关系不正常，他用审视打量的目光看了信宿一眼——然后发现后者似乎也有些意外。
信宿低头看着林载川的手，微微站定在原地。
魏平良沉默了几秒，“也没什么事。”
他就是听贺争在下面一惊一乍的，不太放心林载川所以过来看看。
“楚昌黎落网，宋庭兰的死因明确，沙蝎时隔多年又出现在警方的视野当中，”魏平良往椅子上一坐，感叹道：“年关了，什么东西都出来走动，地面上也不太平啊。”
“吴昌广和冯岩伍都已经被灭口，何方只要接受审讯就会有强烈的应激反应，目前只有楚昌黎这一条线索可以继续追查下去。”
林载川道：“但楚昌黎知道自己难逃一死，在审讯室里表现出来的态度也相当恶劣，想要从他的嘴里直接撬出关于沙蝎的线索，恐怕非常困难。”
魏平良的神情沉重，不怒自威的国字脸上笼罩一层阴霾。
沙蝎当年风头最盛、敢跟警方当街枪战的时候，他还只是个小小的副支队长，眼见他已经到了退休的年纪，如果卸任之前没能把这个组织彻底根除，魏平良这辈子都不能安心。
他缓声沉定对林载川道：“一定要从楚昌黎身上挖出线索，在那些孩子们还没酿成大错之前，把他们救出来、让他们回到社会上生活——不管用什么手段，只要在正当合法的范围内，就只管放手去做。”
林载川颔首：“我明白。”
说完公事，魏平良又长长叹息一声，“……庭兰那边，想去就去看看他吧。”
可能因为办公室里还有其他刑警的缘故，魏平良这次没坐多久就走了。
直到魏平良起身离开，信宿才终于“吱”了一声，原形毕露地坐回了桌子上，微笑着若无其事地说：“队长，我在这里是不是影响你跟魏局交流工作了。”
林载川平静道：“不会，没有什么要避忌你的。”
他走到门边，拿起衣架上的黑色风衣穿到身上。
信宿抬眼问：“要出去吗？”
“我去墓园，晚点回来。”
林载川对自己的情绪有很精确的判断，眼下他的状态，不适合继续进行审讯工作。
信宿道：“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林载川看他一眼，而后轻轻点了一下头，“嗯。”
林载川开车带着信宿走了一个小时的路程，傍晚的时候到达一座墓园。
信宿下车扫视四周环境，他在浮岫市生活了二十多年，都不知道市内还有这样一处墓地。
从外面其实完全看不出这是一片墓园，园外四周种了一排四季常青的树，生长的郁郁葱葱，走进大门后才能看到一块又一块青白色墓碑——这些大都是几十年来为刑侦、缉毒工作牺牲的卧底，他们生前潜伏在各种犯罪组织中，为了避免被组织内部的成员报复，市公安局为他们单独开辟了一座陵园。
太阳悬在地平线的边缘，远处天边翻滚着一层又一层暗红色的云浪，晚风凄厉呼啸，落日余晖鲜红如血，墓园的气氛压抑、庄重、悲壮。
林载川穿着一身黑风衣，显得冰冷又锐利，他走进墓地，在台阶面前停留片刻，然后抬步走了上去。
虽然市局没有找回宋庭兰的尸骨，但仍然为他立了墓碑，骨灰盒里存放的是宋庭兰生前穿过的衣物。
他的碑上只刻了一排小字：
“人民警察宋庭兰之墓。”
林载川微微弯下腰，把手里的手枪放在碑前，他垂着眼，眼中的情绪落寞而肃穆。
信宿在他身后看着墓碑上的黑白相片。
照片上的少年看起来很年轻，只有十八九岁，五官俊俏，笑起来有一对酒窝，乍一看就是个面相极讨人喜欢的男孩子，甚至有点娃娃脸。
但就是这样一个本性开朗外向的年轻人，却可以完全割舍他的原本感情，披上一张狠辣阴冷的皮，把自己伪装成跟那些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相同的一类人。
甚至差一点就被宣重那样老奸巨猾、生性多疑的犯罪头子委以重任。
“的确是个很了不起的刑警。”信宿有些遗憾地心想，“可惜死在了自己人的手里。”
宋庭兰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暴露身份，再加上楚昌黎在审讯室里那句“要不是及时知道了他是条子”，十有八九是有人向沙蝎透露了警方卧底的存在。
林载川的手指慢慢在宋庭兰的名字上抚过，他的神情明明非常温和，却又有一种孤独的清冷，好似他独自走过了一段极为漫长的岁月。
信宿抱膝坐在旁边的石阶上，仰起脸望着他，稍微眯了下眼睛，“要跟我说说你们的过去吗？”
“……嗯。”
那些事本来是国家机密，绝对禁止外传，但现在他们都恢复了地面上的身份，而且“遗火”计划也早就已经停止，倒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在宋庭兰的碑前，林载川轻声开口：“十几年前，上级公安部有意培养一批由烈士子女组成的特种精英部队，用以完成常人无法完成的危险任务，比如反恐、边防、潜伏，他们把这个计划命名为‘遗火’计划，意为遗留的火种。”
“选拔上来的成员由国家特种突击队的前辈们进行特训，三人一组进行各项考核，综合成绩最差的小组会被淘汰，经过五年训练，最后只留下十个小组。”
林载川道：“庭兰，裴遗，还有我……当初我们三个人被分在同一组，裴遗的性格很孤僻，他向来喜欢独来独往，除了训练，跟我们在一起相处的时候不算多。”
沉默片刻，林载川又轻声道：“但庭兰跟他的性格截然相反，他最喜欢热闹，喜欢人多喧哗的地方，每次其他队伍间发生什么事，庭兰都要拉着我们两个一起去。裴遗被他烦的总是跟他吵架，他们两个人的身手不相上下，打到最后都筋疲力尽，也没有力气吵了。”
“我年幼的时候性格内敛，又不善言辞……所以当时我们组的对外交流基本都是庭兰一个人负责的。”
闻言，信宿弯唇微微一笑，可以想象出一个聒噪的社牛小孩带着两个自闭社恐队友在严格的训练场一路横冲直撞的画面。
但那笑意很快被墓园毫无生机的冷风吹散了。
最开朗乐观的那个人，却最先离开了。
他的声音永远不会再响起，他的画面永远褪色成黑白。
信宿想：宋庭兰在扣动扳机的前一刻，他的心里会想什么呢？
功亏一篑、会觉得遗憾吗？
还是希望林载川能够活下去？
林载川的眉眼间带着深深的缅怀，他的手指温度罕见的冰冷，抚摸着石碑边缘，指骨都透出雪白。
“卧底沙蝎的任务，本来应该由我来完成，我在浮岫市长大，对这个组织也有一定了解。”
“但因为一些原因，上面最后决定的人选是庭兰。”
林载川吸了一口气，眼睫轻颤，声音带着某种难以察觉的哽咽：“信宿，我其实……是一个很软弱的人。”
信宿诧异地抬起头。
这是信宿第一次听到林载川说这种话，相处这么长时间，林载川给他的感觉一直是无懈可击、没有一丝弱点的。
他竟然说自己软弱。
如果林载川都算“软弱”，那信宿可能找不出第二个不软弱的人了。
信宿迟疑站起身，手指安抚性地碰了碰他的后颈，轻声开口道：“如果你们的身份颠倒，结局未必会比现在更好。宋庭兰的死跟你没有关系，你不必自责。”
林载川只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既然宋庭兰在当时做出那样的选择，那就是他认定的最优解，否则以他的身手，就算鱼死网破，也能拉下去几个垫背的。”
“你现在走的路，其实也是他的意愿。”
“……许久不见，你应该也有话想跟宋庭兰前辈说吧。”信宿善解人意温和道，“你们慢慢聊，我去别的地方看看。”
林载川轻轻“嗯”了一声。
信宿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墓碑前那道黑色瘦削背影离他越来越远。
墓园给人的感觉总是非常沉重压抑，信宿呼出一口气，慢慢走过一块又一块石碑。
他们都是已经牺牲的前辈，陨落在奔赴黎明的路上，是真正的孤胆英雄。
但除了市局同事，没有人再知道、再记得他们的名字。
是埋葬在和平年代之下的无名荒骨。
突然，信宿的脚步轻轻一顿。
他看到了一张非常熟悉的脸——
碑上落下两行文字。
“浮岫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人民警察秦齐之墓。”
——
忘了秦齐是谁的可以回头看第四十二章

第六十六章
等两人从墓园离开已经是晚上七点半，林载川开车把信宿送回家，又一个人回了市局。
信宿今天跟着上级领导在医院市局奔波了一天，四肢都快走麻了，洗了澡穿着松松垮垮的睡袍就到床上躺着了。他把一箱零食搬到枕头旁边，打开一部当下流行的无脑恋爱小甜剧，打算看完最新一集就睡觉。
信宿欣赏不来男女主的颜值，但是看剧情看的津津有味——他品味奇怪，很喜欢这种一看就粗制滥造毫不走心的工业糖精。
看到一半，他放在桌子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信宿爬起来按了外放：“什么事？”
对面声音戏谑：“例行关心一下小领导的精神状态——最近怎么都没什么动静了，不来找我喝酒了？”
信宿目不转睛地盯着平板电脑，“市局这几天发现了一点有意思的东西，还在调查。”
秦齐话音一顿：“需要我们这边帮忙吗？”
“暂时还不用，你们能查到的东西，林载川也可以。”
信宿快进跳过男女主接吻的两分钟画面，随口问：“你对楚昌黎这个名字有印象吗？我没有接触过这个人。”
秦齐思索着：“楚昌黎……沙蝎的人？我以前好像听过这个名字，但是没跟他打过交道——怎么，你们市局那个未成年犯罪的案子跟他有关系吗？”
信宿道：“他现在已经在市局的拘留所了。”
秦齐：“………”
想起什么，信宿又挑了下眉，后背靠到床背上，懒洋洋道：“我今天跟林载川一起去墓园看望宋庭兰，看到他们还为你立了一块碑，人民英雄啊秦警官。”
秦齐那边诡异安静了几秒，然后长长叹了口气：“……是，托您的福，我还没死呢，回头劳烦帮我多烧点纸。”
他没跟信宿贫太多，又说起正事：“楚昌黎在市局交代了什么吗？”
信宿神情冷淡：“说了一些无关痛痒的废话，关于沙蝎的其他线索只字不提，宣重真是养了一条好狗。”
秦齐不知道市局现在调查到了什么，但信宿不说，他也很识趣地没有再问。
“困了。”
视频进度条见底，信宿打了个哈欠，“睡了。”
秦齐对他的睡眠质量简直五体投地，沉默了两秒钟，干巴巴道：“晚安。”
信宿挂了电话，跑下去洗漱，然后回到床上把棉被盖过头顶，身体卷在被子里睡了过去。
.
林载川回到市局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很多刑警已经下班回家，只有两三个同事还在办公室里加班。
见到他回来，贺争马上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把一叠打印出来的文件交给他，“林队，这是我们统计出来的近五年来失踪的、很可能跟现在调查的这起案件有关的未成年男生资料。”
林载川接过来翻看一遍，经过初步筛选，像何方这样无故失踪、至今下落不明的，整个浮岫市大约有五六十个人。
林载川点点头，“辛苦了。何方那边现在是谁在看管？”
那些人能杀冯岩伍灭口，难保不会对何方起杀心，林载川一直把他放在市局眼皮底下看守着。
除了楚昌黎，何方是这起案子至关重要的证人，不能有任何意外。
贺争道：“老沙去了，他一个病号也不能过量运动，跟那小杀人犯在房间里，也顺道能休息一下。”
林载川联系了沙平哲，确认何方还没休息，直接去了看守室。
沙平哲见他进来，起身道：“林队。”
林载川看着他包裹着纱布的手臂，轻声询问道：“伤还好吗？”
“没事儿。”沙平哲晃了晃胳膊，“身体强健着呢，就是脑袋有时候发晕，没什么大事儿，医生都让我出院了。”
“不舒服的话不要硬撑。”林载川轻拍他的肩膀，“早点回家休息吧，今天晚上我在这里。”
沙平哲一点头，扶着脑袋走出了看守室。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何方睁大眼睛看着林载川，一双眼珠空洞洞的，什么情绪都没有。
可能有信宿的审讯在先，给何方留下了浓重的心理阴影，他并不是特别惧怕眼前这个男人，起码比起信宿，这个刑警看起来要温和的多。
林载川把一张批捕令放在他的面前，低声清晰开口：“这个人叫楚昌黎，是杀害冯岩伍的凶手，今天下午在市人民医院落网，已经在警方的控制当中。”
他轻声对何方道：“以后你不需要再害怕他了。”
何方盯着照片上男人凶悍硬朗的脸，脸色逐渐变得苍白，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几下，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后也没有开口。
从见到楚昌黎的照片开始，他的身体就明显变的僵硬起来，双手撑着膝盖，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
林载川知道他对这个人仍然有根深蒂固的恐惧，而这种恐惧被长期反复训练深深刻在何方的脑海里，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克服的，他没有把人逼的太紧，转移了话题，“吃一点东西吧。”
他过来的时候给何方带了一点零食——时间太晚来不及去外面买，临时从信宿的小冰箱里拿的，一盒蓝莓蛋糕和一小袋爆米花。
何方愣了愣，然后默默低下头，用勺子挖着蓝莓蛋糕，机械地塞进嘴里。
那蛋糕的味道应该极好，何方本来一脸味同嚼蜡的呆滞，吃到最后把盒子刮的干干净净，一点残渣都没留下。
等到他吃完，林载川才坐到他的身边，把手里的另一份资料递给他看——是那些失踪少年的照片。
“看一下，里面有你认识的人吗？”
看到那些少年人的脸庞，何方迟疑了一下，呆呆抬眼看着林载川，似乎不明白他的意思。
林载川轻声道：“这些都是跟你差不多时间失踪的同龄人。”
何方反应过来什么，犹豫着伸出手拿过那些照片，一张接着一张看了起来。
少年人的脸庞不同，但神韵都是相似的，眼神纯净懵懂，看起来天真又稚嫩，好像没有经过风雨摧残的幼竹。
何方缓慢地一个人一个人看过去，在见到某张照片的时候动作突然停了下来，然后浑身剧烈发起抖，嗓子里吐出模糊不清的声音，近乎是悲鸣：“呜……呃、呃！”
林载川神情微变，“你见过这个人吗？”
何方浑身抽动，眼泪从眼眶里大颗大颗滚落下来，手指不受控制用力握紧，薄薄的纸张在他的手心里扭曲变形。
于是林载川换了一个问法：“……这个男生，现在还活着吗？”
何方没有说话，他好像陷入了某一场极为不好的回忆中，身体最大程度地弯了起来，痛苦地用两只手用力抓着头发，嗓子和鼻腔中发出哽咽的哭泣声。
何方明显记得这个少年，而且他十有八九已经遇难了。
结合何方的反应，林载川骤然想到信宿跟他说起的一段话——
“他们像养蛊一样培训这些少年杀手，把蛊虫放在一起，让他们自相残杀，最后活下来的那个就是蛊王。”
何方是怎么做到可以全然麻木地杀了吴昌广的？
就算是天生反社会人格，在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心里还是会有波澜——
还是说，在那些人的“训练”之下，何方对“杀人”这个举动已经没有丝毫反应了？
林载川脑海中快速掠过几种可能性，但每一种结果都相当不乐观。
何方几乎要把指甲深深陷入头皮里，疼痛让他产生了一丝清醒，他极为狼狈地抹了一把眼泪，重重倒抽一口气，一边抽泣一边摇头，终于颤抖着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他、死了。”
林载川没有问这个男生是怎么死的，关于“训练”的过程，何方一定无法在警方面前开口，否则又会像上次一样陷入被电击后的应激反应中。
……何方说不出来，但楚昌黎一定知道。
林载川神情沉静，瞳孔温度冰冷。
等到何方的情绪逐渐平定下来，他才又缓缓开口：“何方，我知道这几年来你或许做了许多事，出于自愿、或者更多出于非自愿的。”
林载川垂眼盯着他，语气温和又带着一丝严厉：“以后你会回归正常的生活，那些人不会再有机会控制你。你的一生还有很长的路，难道未来打算就永远这样麻木、浑浑噩噩地活下去吗？”
何方低着头没有说话。
已经……回不去了。
他的双手已经沾满了血，他不可能再回到社会上，他永远不会再变成“正常人”。
他也是异类、是个杀人的怪物，他不会再跟社会融入到一起。
没有人能够接纳他，永远不可能。
林载川没有再说什么，最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相片——那是三年前的何方，在镜头前灿烂大笑的脸。
他在何方身边低声道：“想一想曾经的自己。在三年之前，你所幻想的未来是怎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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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信宿来上班的时候，发现他昨天晚上刚买的蓝莓蛋糕不见了。
虽然说他小冰箱里的各种零食是市局公共财产，谁饿了都能打开拿个三明治吃，但男刑警都不喜欢吃甜食，唯一警花章斐为了保持身形从来远离奶油蛋糕——所以他的甜品几乎从来没有人碰过。
而且那个蓝莓蛋糕是他打算早上吃掉的！
信宿神情严肃地在冰箱面前蹲了一会儿，也没想清楚是哪个“嫌疑人”拿走了他的饭后甜点，只能拿出手机再订了一单，结果显示十点以后才开始配送。
一早上的快乐“啪”一下就没了。
信宿一脸幽怨地回到他的位置，没精打采趴在办公桌上，决定拖到八点三十的最后一秒再开始工作。
这时，林载川从外面推门走了进来，手里好像还拎着什么东西。
他进门就往信宿那边看了一眼，然后抬步走过去，把手里的袋子轻轻放到他的桌子上。
信宿：“……？”
他看了林载川一眼，犹疑伸手打开袋子，看到里面有形形色色的甜品，芒果千层、豆乳盒子、巧克力熔岩面包、抹茶麻薯……几乎包含了各种口味。
林载川垂下眼看他，轻声问：“我没有找到那家甜品店，这些可以吗？”
信宿反应过来，抬起脸说：“……所以是你吃了我的蓝莓蛋糕吗？”
林载川跟他解释道：“昨天晚上去跟何方了解案情，把蛋糕带给他了。”
顿了顿他又道：“如果这些都不喜欢的话，等那家甜品店营业，想吃什么我联系送餐员送过来。”
“唔。”信宿难得没有挑三拣四，打开那盒豆乳盒子，然后又得陇望蜀地说：“但是我还是想吃蓝莓蛋糕。”
林载川点了点头，“你要让他们做好尽快送过来，还是我中午下班带你去买？”
信宿顺手就把预定单取消了，想也不想地说，“中午去买。”
“嗯。”
章斐从电脑后面偷偷探过头听着他们两个人的对话，不知道怎么，莫名其妙诡异幻视了一些小情侣日常规划约会行程的画面。
然后她被自己的脑洞惊了一下，心有余悸地摸了摸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林载川花了整整五分钟时间跟信宿商量好他的蓝莓蛋糕赔偿方案，才转过身，语气沉静冷淡道：“准备再次提审楚昌黎。”
听了这句话，办公室里刑警的神情都不算太好。
楚昌黎绝对是他们近几年见过的最恶劣的犯罪嫌疑人之一，公然持枪袭警、对自己的犯罪行为供认不讳，还在审讯室里肆无忌惮地大放厥词，完全不掩饰他对警方的恶意——
尤其他还跟“斑鸠”有关系，说话专门往人的心窝子上捅。
半小时后，楚昌黎被带进市局审讯室。
昨天下午那场审讯，林载川从始至终的反应都非常平静，没有他臆想中的歇斯底里，楚昌黎没看到想象中的热闹，还想再刺激他几句——
但还没等他开口说话，林载川就走过来把一张照片放在他的面前，神情淡淡道：“你对这个男生应该还有印象吧。”
看到清楚照片上少年的五官，楚昌黎的神情不可控的变了变。
这个人分明早就已经死了，市局怎么查到他头上的！
林载川好似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用怀疑，是何方交代的。”
事到如今，楚昌黎已经不确定他们从何方嘴里都撬出了什么消息——
这个条子把很多警方不可能查到的事实都摆在他的眼前，他不敢再确信何方一定会守口如瓶。
林载川一双乌黑眼睛冷冷盯着他，“楚昌黎，希望你清楚，我不是在向你询问这起案件的细节，只不过是让你再次陈述，来判断你有没有在警方面前说谎，值不值得‘自首’这两个字。”
“所以那些低级、拙劣的话术就没有必要再出现了。”
楚昌黎稍微拎起眼皮。
眼前的警察就这样冰冷的、毫无破绽的、居高临下地站在他的面前，不管是五年前还是五年后，都是这么令人痛恨的顽固坚硬，好像不管摧毁他的身体还是他的精神，只要他还能剩下一口气，就能继续无坚不摧地站起来、站在他要抬起头才能看到的最高处。
林载川直截了当问：“你所在的那个组织，是怎么把何方训练成一个专业杀手的。”

第六十七章
“——根据何方的证词，在你们的犯罪团伙内部，还有二十多个像他一样的少年杀手。”
林载川上半身笔直坐在审讯桌后，神情冷淡直视着对面的楚昌黎，话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要集中管理、训练这么多未成年人，并不是简单的工作量，你们内部应该会有一套规范制度，统一训练的‘标准’。”
“市局调查到的可能跟这起案件有关的失踪未成年人数量还不到一百人，这只是记录在案的数据，事实上的数字恐怕远不止这些。”
浮岫市有八百多万人口，几乎每天都会有人失踪，如果受害者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甚至不会有人注意到他消失不见，也当然没有人会为了一个流浪儿报警。
像何方那样的孩子，他们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不为人知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而能被市局统计出来的数字，很可能只是真相的冰山一角。
“你能调查到这么多，倒是让我没想到。”自从跟林载川彻底摊牌撕破脸皮，楚昌黎也不装了，脸上带着原形毕露的冷酷与狠辣，他靠在椅子上桀骜地一笑，脚踝一晃一晃的，“让何方吐出来这些应该费了不少时间精力吧，毕竟他在训练的时候，可是成绩最好的那个……”
“但是他竟然也不听话。”
最后这几个字从楚昌黎的嘴里吐出来，几乎能听出森寒冰冷的杀意，让人后背发凉、不寒而栗。
林载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何方其实没有跟警察说出多少实情，都是他的“反应”在说话。
楚昌黎似乎很喜欢看林载川冷下脸，更加得意地对他一笑，“你说的没错，我们确实有专门训练他们的办法，像何方这样的小孩儿，我实在见的太多了。”
“那些小孩儿刚开始见到我们的时候，都害怕地像一窝兔子，畏畏缩缩地凑成一起，胆子一个比一个小——但是男人怎么能像兔子一样吓的直哆嗦呢。”
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相当吊儿郎当，“所以我们想了个办法，练练他们的胆子。”
“我找了一块地圈起来，把那些小孩都放在里面，然后带着几个人去打猎——”
楚昌黎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看向林载川，“我还为他们量身制作了一套游戏规则：兔子可以在猎场里自由活动，但如果万一不走运被猎人抓住，就会死在猎人的枪下。如果被抓住的兔子在一天内，主动向猎人上交其他兔子的尸体，就可以逃过一死。”
那一瞬间，审讯室内外的刑警都听懂了他的意思——那些未成年们被困在一个封闭的“驯兽场”里，还有一些像楚昌黎这样心狠手辣的人，他们以更高等级的“猎手”身份，拿着武器捕杀被困在的“猎场”里的“兔子”。
而那些少年唯一可以活命的方式，竟然是杀害同伴，来换取自己的生机。
……毕竟对抗同样软弱的“兔子”，比对抗拿着枪的强大“猎手”要容易的多。
所有生物在面对死亡时，都有自我保护的本能。
旁边的书记员打字的时候手都是发抖的，她听的浑身发冷，又愤怒至极。
少年人的性命与自由，就被这些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如此轻贱、玩弄，还敢这么大张旗鼓、明目张胆地在警方面前耀武扬威。
楚昌黎肆无忌惮笑了笑：“刚出生的兔子怎么会杀人呢，你不去教他们，他们永远都不知道自己的牙也足够锋利、一口就能咬断别人的血管……用这种办法最后留下来的就都是野兽猛禽、都是最适合干这一行的人，他们可是我千挑万选出来的得意门生。”
在审讯室里很少能见到楚昌黎这样的嫌疑犯，再罪恶滔天的犯罪分子，在得知可能面临死刑判决的时候，都是一副痛改前非、悔不当初的模样，希望法律能够再给他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像楚昌黎这种死不悔改、丧心病狂到无法无天的杀人犯非常罕见，他对别人的生命漠不关心、好像自己也完全不害怕面对死亡，想要从这种人的嘴里得到一丝线索，简直难如登天。
楚昌黎一个字一个字恶意地往外吐露近乎恐怖的真相，林载川只是一言不发地听着，没有其他任何反应。
愤怒、厌恶、痛恨……什么都没有。
“至于那些孩子现在在哪……”
楚昌黎故意拖慢了腔调，重重嗤笑了一声，“林载川，你不是很有本事吗，怎么求到我面前找线索了呢。”
如果换一个人坐在这里，甚至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恐怕此时此刻都已经愤怒到想亲手把楚昌黎大卸八块，痛骂他丧心病狂，但林载川似乎有一种天生非人的冷静，丝毫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只是用一双波澜不惊的乌黑眼睛注视他，声音平静开口道：“楚昌黎，你可能是误会了什么。这起案件市局调查到现在，你交代或者不交代，对办案结果都没有任何区别，沙蝎的存亡事实上跟你也没有太大关系，不必把自己看的那么重要——你现在之所以在这里有开口说话的自由，只是市局主动给你一个立功自首的机会。如果你不想坦白从宽争取免死，我对此没有任何意见。”
看到对面条子的反应这么平静，楚昌黎好像有些索然无味，他扯了扯袖子，露出他手臂上的纹身，身体往后一仰，“林队长，你也知道我是什么人，如果我这里说了一丝不该说的话，我恐怕都等不到你们的死刑判决书下来了。”
他用手指在椅子边缘敲了敲，装模作样道，“不然你让我跟何方见一面，让我来开导开导他，说不定他愿意跟你们说点其他有价值的线索？哈哈。”
“………”楚昌黎的态度显而易见，关于沙蝎的线索他不会在警方面前透露一分一毫，林载川也不想跟他再白费口舌，“在这起案件的侦查阶段结束后，你会被移送到检察院市看守所羁押，直到检方提起公诉。”
“等待你的会是一张复核通过的死刑判决书。”
楚昌黎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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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载川离开审讯室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刑警们的脸色都不太好。
他们本来以为何方说的“二十多个孩子”已经是全部受害人了，可如果楚昌黎说的话是真的，那么在不为人知的阴暗处，未成年死者的数量可能难以想象。
“林队。”贺争神情凝重道，“要从卫星地图搜索一下他们可能所在的位置吗？”
如果真的有这么一个大型“猎场”，能够容纳下那么多的“猎人”和“猎物”，发生多起命案而不被人察觉，并且可以完美处理受害人的尸体——
那一定会是一个相当宽阔的空间，但隐蔽、偏僻、难以发现，而且很可能是私人所有，平时不会有外人经过。
按照这条线索调查下去，说不定会有什么收获。
林载川却摇了摇头，低声叹息道：“不需要。楚昌黎说的根本不是实话，一句都没有。”
“他是害怕何方对我们说了什么，所以从始至终都在故意误导警方的侦查方向，给背后那些人反应的时间……他的话没有一个字能信。”
楚昌黎涉嫌故意杀人、故意杀人未遂、非法持有枪支弹药，数罪并罚下来基本已经是板上钉钉的死刑，他在没有自首意愿的情况下，完全没有理由跟警方交代任何实情，说错了一个字都有可能牵一发动全身。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性，他刚才说的话通通都是鬼扯。
信宿这时插了一句，“‘打猎’的方式可能是假的，但他们训练何方的手段也许是相似的，那些人很有可能也会逼迫那些少年不得不自相残杀，异曲同工。”
顿了顿，他稍微垂下眼，继续轻声道：“毕竟人在被求生本能支配的时候，会做出很多超脱心理极限的事，事到临头，他们控制不了自己手上染血，等清醒了以后才会彻底崩溃。”
“第一次恐惧、第二次悔恨、第三次抗拒……”
信宿微微一笑：“次数多了也就麻木了。”
“当这些少年开始对于生命失去最基本的敬畏之心的时候，他们的第一步就成功了。”
“刀具已经有了基础模型，再怎么继续锤炼打磨，就全看的锻刀人意思了。”
信宿说这种话的时候向来直白的不加掩饰，听的人心惊肉跳，其他刑警的心情更加沉重。
如果锻造何方这样一把“利剑”，需要用同龄人的血来铸就，那这三年时间……受害人的数量简直庞大到难以估量。
“不、不可能吧。”
章斐甚至感觉到了一丝丝诡异和荒谬，以至于她有一瞬间毛骨悚然，好像有什么虫子沿着小腿往上爬，她咽了咽唾沫说，“如果真的死了那么多的孩子，难道没有一个人发现、没有一个人报警吗？”
信宿笑了一声：“他们连捂住一个人活人的嘴都做到了，处理不会说话的尸体就更容易了。如果受害人不主动出现在警方的眼皮底下，都不会有任何人知道他遭遇不幸——何方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如果何方没有在这样的‘竞争’中活下来，而是早就无声无息地死在了某个地方，又有谁会知道？”
章斐一时哑口无言。
有一瞬间，她甚至感觉微笑而平静地说出这些话的信宿更加可怕。
整个办公室安静地针落可闻，气氛压抑到近乎难以喘息。
浮岫市几百万人口，就算警察再怎么手眼通天，也总有看不见的地方。
杀害吴昌广和冯岩伍的凶手都已经身份清晰，但这起案子还远远没有结束。
从楚昌黎的嘴里得不到任何真实有用的线索，市局对现有的跟这起案件有关的人员再次进行了全方面的摸底调查，吴昌广、楚昌黎、何方、冯岩伍，所有跟他们有联系的人……
但收获甚微。
沙蝎的行事风格向来不留余地，就算偶尔出现一两个像冯岩伍这种出头误事的“害群之马”，也很难让警方抓住把柄。
至于三年前发生的那起人口贩卖案，随着吴昌广的死和何方的缄默，早已经追查不到任何痕迹。
林载川双手交叠放在办公桌上，轻轻闭着眼睛，思索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许久，他看了一眼时间，起身离开办公室。
十一点四十，楼下刑侦队的警察都去市局食堂吃午饭了，信宿也在百无聊赖翻他的外卖软件，思考今天中午临幸哪家餐厅。
林载川从门外进来，径直走到他的身边，“走吧。”
信宿听到他的声音，抬起头疑惑地“嗯？”了一声，“去哪儿？”
林载川垂眼道：“你不是要去买蛋糕吗？”
信宿茫然眨了眨眼，神情有些意外，“我们还要去吗？”
现阶段案件侦查迟迟没有进展，更多的受害人还在等待被发现救援，而涉案人员要么死无对证、要么守口如瓶、要么有口难言，能够让他们顺藤摸瓜的证据更是少之又少，整个办公室的刑警都在焦头烂额——信宿换位思考一下，感觉林载川这会儿的心情肯定不会太好，身上的压力起码堆了一箩筐。
……他竟然还记得中午要带自己去买甜品这种无关紧要的、随口一说的小事。
林载川神情一顿：“不想去了？”
信宿本来已经难得善解人意地不要求林载川带他出门了，但既然林载川主动提起这件事，他当然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果断放下手机起身：“去！”

第六十八章
信宿跟林载川一起走到停车场，再看到宋庭兰生前送给林载川的车，他的心里难得有些百味聚杂。
信宿弯腰坐进副驾驶，两只手拉上安全带，叹了一口气说：“好像有点难办了。”
林载川发动汽车，食指在方向盘轻轻点了点，“你有什么想法？”
“现在摆在警方面前的就只有两条路，”信宿道，“要么楚昌黎主动说实话，要么出现新的有效线索。”
但第一条路显然已经走不通，信宿有些苦恼地揉着眉心道，“穿着这一身警服，有些事反而不方便做了，不然楚昌黎落在我手里，肚子里蛔虫都让他吐出来。”
这话说的相当“踩红线”，林载川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不予评价。
信宿对上他的眼神，有恃无恐笑了笑，语气无辜道：“当然了，我是遵纪守法的人民公仆，不会做违法乱纪的事——你说对吧，队长？”
林载川平静道：“再往后看一步吧。”
林载川先带信宿去吃了午饭，然后又去买了饭后甜点，连吃带打包，离开甜品店的时候信宿手里拎了两个大袋子。
信宿一个人能吃林载川两个，每次带他出来吃饭都是暴风吸入，但是不知道怎么就是身上没有肉，养不胖，好像天生营养不良似的。
就算他刚吃饱的时候，那腰身被腰带一掐，看着也是很细很瘦的一截。
回到市局，林载川被拉去开了一下午的会议，直到将近下班的时间才回到办公室。
晚上六点，贺争打了声招呼道：“林队我等一下下班就溜了！”
林载川点点头：“有什么事吗？”
贺争是林载川的头号小迷弟，每次加班都是他最积极，很少有准点下班的时候，办公室内卷之王。
贺争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家里帮忙介绍了一个相亲对象！”
因为刑警工作时间非常不稳定，经常三更半夜被一个电话召回，24小时随时待命，约会被打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恋爱关系都很难稳定下来。
再加上刑侦队的工作量巨大，刑警也没时间谈恋爱，又不能“内部消化”，于是市局留下了以贺争同志为首的一窝大龄单身警犬。
上到三十八岁的郑副支队，下到最年轻的信宿……无一幸免。
听到贺争要去相亲，其他人都纷纷来了精神，办公室里另外一个刑警打趣道：“咱们小贺要脱单了！”
“竟然背着我们找对象，把他踢出高贵的单身贵族行列！”
“相亲顺利啊，记得早点把嫂子带过来。”
贺争耳朵一下就红了，笑骂道：“去去去，你们跟着瞎起什么哄。”
信宿也过来凑热闹，把他的车钥匙递给贺争，弯起眼睛道：“为贺争哥的婚姻事业添砖加瓦。”
贺争则一脸诚惶诚恐，信宿今天开过来的那辆奥迪S8三百多万，刮了蹭了他都赔不起，万万不敢开着出门，他连忙摆手，“不不不用了！”
信宿微笑道：“反正我也是单身，跟着沾点喜气。”
贺争又开始不好意思起来，“……这八字都还没一撇呢。”
顿了顿，他看了眼信宿年轻的、充满了胶原蛋白的漂亮脸蛋，“而且你这才多大，今年到法定结婚年龄了吗？”
信宿无语低头审视自己，半晌道：“……我看起来有那么天真无邪吗。”
旁边的刑警一脸惊奇道：“信宿你竟然没有女朋友啊？”
信宿给人的感觉一直像是换女朋友比换衣服都勤快的花花公子，温柔阔绰、知情识趣，又一副天生的好皮囊，上流社会天菜，最不缺的应该就是情人。
但如果稍微了解信宿，就会知道他几乎是完全不近女色的人。
信宿眨了眨眼：“我没有谈过恋爱。”
听到这话，其他男警顿时就心里安慰了：“信宿这种条件都还单着，想想也没有那么愤世嫉俗了。”
“你们可不一样，信宿是因为自身条件太过优越所以找不着对象。”章斐言辞犀利、一针见血道，“信宿这外貌条件，女孩子看到他都自惭形秽——我们女人都不喜欢跟长的比自己好看的处对象，容易嫉妒。”
“单身狗跟单身狗也是有区别的。”
听到章斐这一顿有理有据的分析，刑警们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由贺争同志带来的喜气，这几天气氛压抑沉重的办公室终于轻快了一些。
贺争最后还是战战兢兢开着信宿的车走的，说明天早上上班的时候再给他开回来。
其他刑警也陆陆续续离开了，现在案情进入僵直期，想留下来加班都没有工作方向。
沙蝎的人长年游走在阴影之下，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油条，知道怎么隐藏身份，虽然警方根据楚昌黎的行车记录，找到了他家的位置，但在他的家里没有发现任何可以利用的线索。
他的通讯记录、短信、聊天，都干净的匪夷所思。
吴昌广一案案发不到十天，警方找到了杀害吴昌广、冯岩伍的真凶，但关于何方背后的组织、其他受害人，乃至于沙蝎，所有线索都在他们的眼前戛然而止。
信宿车子没了，他也不着急回家，跑到林载川办公室里摸鱼，坐没坐相地窝在沙发里，“他们把证据处理的太干净，实在走投无路，就只能广撒网、多捞鱼了。”
坐在办公椅上的林载川道：“楚昌黎落网两天，那些人很可能察觉到了不对，说不定已经分散转移了。”
跟警方周旋这么多年，沙蝎的人最擅长的就是狡兔三窟。
信宿感觉有点头疼：“你还有其他办法撬开楚昌黎的嘴吗？”
信宿倒是有一箩筐的办法，但是他可以保证，他前脚让楚昌黎吐出实话，后脚就要被林载川亲手提进审讯室里。
他答应过林载川不会“过界”。
林载川转动手里的黑色签字笔，乌黑眼睫微微低垂着，情绪看起来晦暗不清。
半晌他轻声道：“不需要楚昌黎说话，他现在只要能活着就好了。”
信宿微微一怔，然后恍然挑了下眉。
楚昌黎已经落网三天，沙蝎对他也不可能有完全的信任，没有人能保证楚昌黎的嘴绝对严实，他被警方关押的时间越长，那些人就会越会怀疑。
能不能顶住审讯压力、会不会交代出不该交代的东西……
沙蝎很可能会有所行动。
而林载川是一个相当擅长化被动为主动的决策者。
信宿听他这么说，知道林载川可能已经有了什么打算，于是抬起两只手伸了个懒腰，“那我去跟何方友好交流一下。”
林载川闻言稍微蹙眉。
他看过信宿审问何方的监控录像，何方明显很惧怕信宿，而且最近何方的精神状态忽好忽坏，让这两个人单独相处，不一定会发生什么事。
信宿非常无害地笑了一声，“我知道他是未成年，不会对他做什么的。”
林载川看了他两秒，还是点头：“去吧。”
信宿得到上级许可，蹲到沙发旁边，随手翻了几包零食揣进兜里，走出了办公室。
林载川看着他离开，然后无声叹了口气，神情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眉心。
每次涉及沙蝎的案件，都会处理地相当困难，五年前是这样，五年后也是这样。
但五年前林载川还只是刑侦队的副支队长，上面有位经验老到的一把手顶着，尚且没有那么沉重的责任与压力。
晚上九点，夜幕倾泻而下。
信宿确实跟何方“友好交流”了一番，他端着手机在何方惴惴不安的注视下打了两个小时单机游戏，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说。
何方捧着播放益智动画的平板电脑，束手束脚坐在他的旁边，一动不敢动，大气不敢喘一口。
信宿过来的时候没穿警服，黑衬衫里面套了非常养生的保暖内衣，他本来就长的年轻漂亮，皮肤白皙，被房间里雪亮的白炽灯一照，没有那股阴郁气质的时候，乍一看上去像没毕业的男大学生。
直到打算离开的时候，信宿才突然冷不丁开口，开门见山地说：“楚昌黎今天在审讯室里交代了一些事。”
“在那个组织里有很多像你一样的孩子，但最后能活下来的名额非常有限，对吗？”
何方沉默了许久，然后很轻很轻地“嗯”了一声。
信宿意味不明道：“那你呢？”
你是怎么在这种残酷的“淘汰”中活下来的？
何方的眼前闪过一幕又一幕昏暗的画面。
房间里的那个人一步一步走进他，双手举着一把闪着冷光的刀。
同伴的声音有如咒语一般在他的脑海中不断回旋。
“何方……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的。”
“我不想你死，但是你不死，我就会死。”
“我想活下去，我不想死，我想”
“对不起、别恨我……”
“救命、救命啊啊啊啊！！”
“别杀我、别杀我——”
“何方、何方——！”
“我杀了人，我是杀人犯。”何方闭了闭眼睛，哑声道：“我不能变成正常人了。”
信宿微笑道：“你当然不会是正常人，你原本是可以屠龙的少年勇士。”
那声音有如黑暗中恶魔的蛊惑低语，带着某种诡异而神秘的危险，但何方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竟然第一次有了直视信宿的勇气。
“敌人太过强大，所以你痛恨但又畏惧他们，生物趋利避害的本能让你在被驯化的过程中学会伪装、听话，这样可以避免很多疼痛与鞭打。”
“你对那些人产生根深蒂固的恐惧，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只能伤害其他人，这些都是人的本能……并不是你的错。”
何方怔怔想。
不是我的错……
不是我的错吗？
“但是何方，”信宿的语气突然冷淡下来，带着显而易见的责备，“当他们不再控制你的时候、当你对自己的行为有自主选择权利的时候，为什么还要继续当一个言听计从的提线木偶。”
“为什么要听那些人的话，杀了吴昌广。”
何方完全愣住了，好像第一次想到还有这种“选择”。
被放出去的时候，他完全没有想到还可以逃跑……他不敢。
他为什么没有反抗呢。
他太害怕了。
“服从”、“忠诚”。
这好像某种难以拔除的烙印，已经在长年累月的训教中，深深刻进了他的骨头里。
甚至连自我意识都被扼杀。
何方怔怔盯着眼前年轻刑警纹理清晰的漆黑瞳孔，好像被某种强大力量慑住了，以至于根本无法移开视线。
信宿的神情里似乎带着某种高高在上的怜悯，以至于显得有些冰冷，他直勾勾盯着何方，一字一句轻声说：
“你当然应该后悔。”
“但并不是因为你杀了别人。”
“你杀了你自己。”
何方跟他对视，在那一双深邃剔透的眼珠里，他的倒影有一瞬间的模糊扭曲。
那可能是过了整整五分钟，何方的情绪突然全盘崩溃，两只手捂着脸痛哭了起来。
.
信宿晚上只吃了林载川给他买的小蛋糕，肚子又饿了，本来想出去买点夜宵，出门的时候又想起来他的车被贺争开去相亲了。
也不知道贺争的相亲结果怎么样，能不能在年关顺利脱单——
信宿在楼下停车场打了个电话给林载川，“林队，我想去吃寿喜锅，可以开你的车去吗？”
林载川：“嗯，钥匙在我的办公室，你来拿吧。”
信宿闻言转身上楼，手里的电话也没挂，跟林载川闲聊似的说，“贺争哥那边有消息吗？”
林载川道：“还没有，等他明天上班你可以问他。”
信宿像是有些好奇地说了句，“那林队有这方面的打算吗？”
林载川今年三十三岁，作为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长他当然是非常年轻的，未来前途不可限量，但作为一个单身男人，这个年纪就稍微显得有些大了。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信宿以为林载川的答案一定是“没有”。
因为林载川看起来就是那种无欲无求的人，精神境界可能已经高尚到一定地步了，所有的时间与精力都投身在刑侦工作上，完全没心思风花雪月、儿女情长。
信宿可以百分百肯定他连恋爱都绝对没有谈过。
但面对信宿的问题，林载川却没有直接回答，好像迟疑了一瞬似的。
“这并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愿就能决定的事。”
信宿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就在楼梯口碰到了林载川，他把钥匙送出来了。
“去吧。”
信宿接过钥匙，也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开车离开了市局。
半小时后。
不管何方这起案件后续怎么处理，事关沙蝎无小事，林载川正打算去局长办公室找魏平良汇报现阶段的侦查进展还有后续工作计划，放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是信宿打来的电话。
林载川看了眼时间，信宿这会儿应该已经在店里了。
今天晚上星河黯淡，夜色格外漆黑浓郁，从窗户一眼望过去黑压压一片，林载川的心脏莫名跳了一下，接听电话：“什么事？”
另一边，信宿的声音异常沉静：“林队。”
那分明只有两个字，林载川敏锐地察觉到了信宿语气中弯弓拉到极致的紧绷感，他面色轻轻一变，“怎么了？”
“嗖”——
夜色西临下，一辆黑色奔驰在沿海高速公路上闪电般贴着地表飞驰而过，速度几乎快出了幻影，身后紧随着三辆穷追不舍的改装汽车。
信宿言简意赅道：“有一个不太好的消息，你的车被人盯上了。”

第六十九章
林载川瞳孔倏然缩紧，马上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你现在在哪儿？！”
“你不用带人过来……应该来不及了。”
透过无线电加工过的、稍微有些变调的声音，林载川根本听不出信宿语气中到底藏着什么情绪，只听信宿异常平静地道：“我能解决他们，但是这辆车应该开不回去了……抱歉。”
林载川耳边登时“嗡”的一声轻响。
刹那间无数问题一同冲上他的脑海——解决？怎么解决？甩掉他们吗？还是另一种“解决”办法？信宿现在安全吗？他现在在哪儿？“他们”有多少人？
有人突然盯上他的车，是沙蝎狗急跳墙了吗？
然而这些问题还没来得及滚过第一遍，就全都被大片的空白激流冲刷而下——林载川听到手机中传来一声爆破般的闷响：那是高速运行的子弹狠狠击中、震碎防弹玻璃碎成蛛网发出的响声！
那声音仿佛是在他心头上开了一枪，林载川心室徒然一空，全身的血液奔腾着冲向四肢，他难以置信失声道：“信宿——！”
“没事，玻璃一时半会儿碎不了。”信宿的声音沉定，带着某种山雨欲来的阴郁气息：“别担心，我先挂了。”
“信——”
林载川耳边“滴”的一声，通话被另一方不由分说挂断了。
林载川那一瞬间几乎穷尽所有冷静，他站在原地闭了闭眼，两秒钟后打开手机里的汽车位置共享软件——他的奔驰迈巴赫此时正在盘山沿海公路高速行驶，那小小的红点迅速向前移动着，已经达到了逼进160的恐怖速度。
对方有车、有枪，很可能不止一人、不止一辆。
办公室的门“砰”一声被打开，留在市局加班的刑警齐刷刷抬起头。
“信宿在盘山沿海公路遭遇不明人员袭击，所有人准备紧急出警，”林载川的眉眼间好像冻了一层坚冰，神情极冷，他语速飞快、咬字清晰地说：“对方人数不明且持有枪支，通知交管单位协助行动，封锁盘山省道所有出入口。”
这简直是平地起惊雷，三楼刑警脸色齐齐剧变，下一刻集体起身有条不紊地迅速配备枪械，准备紧急赶往现场！
“是，林队……”
沙平哲的话音戛然而止——就在他低头拿出手机准备联系交管部门、又抬起头的功夫，林载川的身影在门前一掠而过，现在已经不见了。
盘山公路上。
一辆黑色汽车在宽阔车道上一闪而过，速度快的完全看不清身影，黑暗中只听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汽车后车防弹玻璃发出“哗拉”开裂的声音，在上面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弹痕，而那一片玻璃已经快碎成了蛛网。
下一颗子弹说不定就能直接破窗而入，穿过背椅击穿头颅。
驾驶座上的信宿面容平静，右脚将油门踩到底。
虽然林载川这辆迈巴赫现在已经停产了，但是性能依旧吊打市面上的一大批越野车，在一马平川的高速公路上，那三辆车一时半会也追不上他。
但沿着这条公路一直开上去，走到盘山山顶就是死路一条。
信宿一双眼睛盯着后视镜，借着尾灯的光线，隐隐约约能够看到有一个人从车窗探出头来，单手举枪，这次瞄准的是汽车轮胎——
几乎在枪声响起的同一瞬间，信宿猛地向左一打方向盘，子弹贴着轮胎边缘擦了过去！
对方手里有枪，但凡有一枪打中轮胎，以信宿现在的行驶速度，很有可能直接撞上山壁车毁人亡。
信宿快速清晰判断眼下局势，目光冷静从后视镜里观察三辆车的位置和距离，他的左手忽然一转，方向盘急剧向左拉满，同时刹车猛然一脚到底——车头几乎原地调转，车尾逆时针甩划出一个巨大扇形，轮胎与地面局面剧烈摩擦，发出锋利刺耳的尖啸，路面瞬间爆起一串红色火花！
后车轮在离心力的作用下几乎脱离了地面，紧急制动的汽车余怒未息，刹车灯自动爆闪，原地转过三百六十度的车身剧烈起伏着盘踞在公路上，仿佛一头在黑夜中随时暴起的怪物。
他身后三辆车根本料不到信宿会在极高速状态下忽然变道刹车调头，司机没来得及反应，以近乎160的速度从信宿的车后接连冲出！
就在短短不到五秒钟的时间，信宿的车已经从他们身前来到了身后，三辆改装车同时重新捕捉到猎物的位置，减速、刹车，准备调头继续追击！
信宿脸上没有一分表情，秀丽的眉眼间浸透着极致的冰冷，他盯着眼前距离最近的那辆车，猛然松开刹车、同时脚下油门一踩到底，仿佛刚才调头停顿的车辆只是幻影般的错觉，下一瞬间黑色车身如离弦之箭般破开夜色，近乎瞬移到了正在刹车减速、还没来得及调头的改装汽车面前！
在贴上那辆车的车身时，信宿削瘦手腕上浮起青筋，方向盘向右打到极致——
只见迈巴赫的车头轰然撞到了改装汽车上，那数以吨计的勃然冲力生生把汽车往右撞出了一段距离，信宿继续强硬挤压上前，两辆车的前视镜在瞬间一齐粉碎，车身在剧烈相互剧烈摩擦之下迸出了刺眼而雪白的火光，“轰”的一声，改装汽车直接被速度彪悍的迈巴赫顶到了沿海护栏旁边，紧接着侧撞到了护栏上！
滋啦！
沿路护栏直接被恐怖的冲击力度撞进去一个凹坑，改装汽车的左右两端同时起了白火，驾驶座上的男人察觉到了信宿的意图，脸色骤然大变，向左猛打方向盘，然而他的车头被死死顶住，竟然一分角度都转不过来！
这情势简直是猝不及防的突变，就在几秒钟内，路边护栏已经完全被挤压变形，改装汽车猛然向下侧翻出一个惊悚的角度，半个车身已经掉到了护栏下面，只有两个不停转动的车轮还挂在路面上。
信宿嘴唇动了动，无声道：“再见了。”
他向后短促倒车一刹，第二次撞了上去——
车窗玻璃映出了司机放大瞳孔中惊恐定格的神色，那辆车骤然失衡，翻滚着从护栏坠落。
重物落水扑通一声闷响。
信宿将车向后倒出一段距离，他细瘦而修长的手臂紧握在方向盘上，轮廓清晰的眉眼凝出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冰冷，那俊美苍白的脸庞在惨白车灯的照映之下显出几分近乎不似凡人的妖治。
信宿的速度已经很快了，然而另外两辆车还是如鬼影般贴了上来，一前一右地顶住了他的车——
这两辆车竟然“现学现卖”，想用刚才信宿的办法把他的车从防护栏上撞下去！
“………”信宿嘴唇无声地动了两下，看口形是骂了一句脏话，他手上方向盘极限程度反向一转，车身刮着防护栏疯狂向后倒车！
汽车轮胎在原地飞速旋转，迸起一片密集的火花！
倒不动！
轰轰——！
即便是有主动悬挂控制系统降震，车身依旧随着轮胎剧烈上下颠簸震动，信宿苍白的嘴唇不停地轻轻打颤，由于发动机负荷过大、强行运转，汽车尾气此时已经滚成了黑色的浓烟，与更加漆黑的夜色融为一体。
身旁那两辆车像两头嘶吼咆哮的凶兽，寸步不让地顶在信宿的车前与左侧，防护栏被迈巴赫向外侧挤出了一个近乎恐怖的弧度，钢筋变形的同时发出垂死挣扎“吱嘎”的响声！
信宿咬肌紧绷、余光向侧一望——那是浮岫市最大的一片内海，在一片无尽黑暗中，他仿佛看见海面上浅银色的浪花一层接一层地不断翻涌，再往下深不见底、黑不可测，恍若让人粉身碎骨的深渊。
他收回视线。
同时，他停止倒车，转而将油门一点一点踩到了极限，精致石英仪表盘上的指针已经偏到了不能再多一分的程度——只见汽车轮胎高速“嗡嗡”旋转，刹那间空中飞爆起无数碎土和沙粒，他的车身一寸一寸向前艰涩挪动，凭借奔驰的性能优势，竟然在两辆车与护栏的三方力量掣肘挤压之下，硬生生将迈巴赫向前顶出了一段距离！
他车前的司机“操”了一声，死命地将油门狠踩到底，两辆车的前车头互相顶撞、针锋对决，上演了一场毫厘之间的角逐！
就在僵持了半分钟之后，信宿再次猝然倒车——就在这一放一收之间，方才让他寸步难行的阻力此时临阵叛变，在他倒车的路上推波助澜，一路顶着迈巴赫向后倒出一段距离！
滋啦——
撕裂耳膜的尖刮声响起，信宿的后车身被挤压向内凹陷，紧接着力量骤然一松！
出来了！
信宿唇角向上一弯，讥讽般冷笑了一声，靠着一手出神入化的车技，以逆行的速度在公路上飞快倒车，在前方对信宿穷追不舍！
另一辆车也在情势突变的同时追了过来！
信宿用一种冷漠到近乎可怕的眼神看着这两辆车——这两辆车并驾齐驱，分占左右两排车道，一个靠近山壁、一个靠近沿海护栏，但是有上一辆车的“前车之鉴”，靠近护栏的那辆车不敢过分贴近，与路面边缘隔了一米多宽的距离。
这段时间公路上但凡有一辆车经过，肯定是板上钉钉的交通事故，好在这是上山的单程线，并不是市里交通要道，白天都没什么车辆经过，现在又是深夜，路上除了他们之外一辆车都没有。
迈巴赫在信宿的极限驾驶下脱下了斯文温雅的西装，露出了蛮横如野兽的一面，信宿再一次紧急制动，停止倒车——
随即他将车速在一瞬间提到最大，跟面前的汽车悍然对撞，他顶着身前的改装汽车的左车头，硬生生将那辆汽车撞上了内侧山壁！
“轰隆”一声巨响！
两辆高速移动的汽车同时被迫急停！
信宿的身体借着巨大惯性猛地向前一冲，又被安全带狠狠地弹回了座位上，他眼前一阵发黑，那一下差点儿把他的五脏六腑从嗓子里勒出来！
对面的车窗玻璃在撞上山壁时瞬间一齐爆炸，车身爆出刺眼的红光，“哗啦”一声巨响，锋利的玻璃碴子泼向四面八方，车里的人直接被扎成了千疮百孔的血刺猬！
——就在这时，深黑的夜色忽然被无数蓝红色车灯照亮，那仿佛撕裂黑暗的一束强光，震耳欲聋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地响起，并且以飞快的速度紧逼而至。
……但信宿已经听不到了。
他的耳边嗡嗡作响，从脑海深处传来巨大的嗡鸣声，眼前漆黑一片，嘴里蔓延着浓郁的血腥味。
一条手臂垂落下去，在剧烈冲撞后难以控制的浑身发抖。
失去控制的迈巴赫在自然坡度的路面上自行倒车，顶在了防护栏上。
最后一辆幸存的面包车听到警笛的声音竟然没有畏罪潜逃，宁愿被警方当场抓获，也要跟车里的人同归于尽。
只见车里的人把汽车往后一倒，而后猛然向前疾冲，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撞上了迈巴赫的车身，竟然直接把车撞翻了！
信宿只感觉一阵天翻地覆，车厢内剧烈震动颠倒，安全带把他死死地摁在驾驶座上，额头传来一阵剧痛，然后就是疼痛后的麻木。
他整个人倒悬在车厢里，没有人知道信宿在那短暂的几秒钟内想了什么，只见他抬起几乎没有知觉的五指，骨节苍白凸起，一只沾血的手伸向车门，一手用力颤抖扣住了安全带。
轰！
就在改装汽车第二次撞向迈巴赫的时候，一辆闪光灯爆闪的警用SUV蛮横地横插而至，生生将这辆车的车头撬离了地面，撞歪了一个巨大的角度！
可是来不及了——只见遍体鳞伤的迈巴赫在侧向受力之下再次向右滑出了一段惊心动魄的距离，它贴地的车顶“滋啦”悚然起火，大半个车身已然横跨过坍塌变形的防护栏，悬空部分陡然向下倾斜，下一瞬间车身瞬间失衡，翻滚着消失在防护栏之间！
那仿佛是一个慢放拉长的画面——
林载川坐在SUV中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眼睁睁看着载着信宿的那辆车从自己的面前翻了下去，向下坠落进海水之中。
扑通——！

第七十章
“信宿——！”
“林队！！”
在其他刑警语调猛然拔高的震惊呼声下，林载川的身影在公路边缘一跃而下，追着信宿的脚步，消失在浓墨般的夜色之中。
他在空中一路笔直地下坠，衣袖簌簌扬起，扑面而来的夜风如冰刀般寒冷尖啸，风力强劲，瞬间割裂了林载川的耳膜，顺着一条条神经响彻脑髓。
噗通！
从二十米高的路面坠入水中，跟掉在水泥地上的感觉其实差不多，那水面产生的震荡力差点儿没震碎林载川的全身肋骨和五脏六腑，他浑身一阵麻痹般的剧痛，四肢挣扎着从水面浮出，急促地深吸一口气之后，又义无反顾地再次潜进了海水之中。
今天夜色格外浓厚，海里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伸手不见五指，林载川只能凭借着信宿落水的大体位置，推测他可能出现的地点，而后漫无目的地在水下搜寻。
然而千斤重的汽车下沉的速度势必要比一个人快，林载川本就来晚了一步，此时不可能追上他的汽车。
除非信宿能自己从车里挣脱出来，那还有一线生机。
林载川在温度透骨的海水中一路下潜，感觉周身的水压逐渐上升，那柔软却致命的水流从四面八方包拢聚集而来，像巨石般挤压着他的前后胸腔，压着他的心肺一阵痛苦的痉挛，“咯吱咯吱”地响。
他乌黑的头发飘散，从嘴里吐出了一串气泡，两条手臂洑水向下潜行，修长的双腿来回摆动着，在水下四处寻找信宿的身影。
无处不在的水流从林载川的耳边、身侧轻轻滑过，如同毒蛇吐出的信子，冰冷而不怀好意。
在一片黑暗之中，林载川几近茫然地想：
信宿到底在哪里？
信宿还有意识吗？他一个人能解开安全带吗？
他一个人被困在车里，会不会害怕？
“信宿，你不要怕……”林载川想：“只要你出来，我就能抓住你。”
只要你出来，我就能救你。
信宿………
时间好像过的很快、又仿佛被无限拉长，林载川不知不觉已经下水一分钟，体内的氧气越来越少，一股灼烧感从喉管开始蔓延到心肺，心跳在此时格外剧烈而明显，一声一声仿佛能够震破胸膛，然而他不能在这里半途而废。
他怕但凡后退一步，就再也抓不住信宿的手了。
……万一信宿还在等着他呢？
除了他，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第二个人能把信宿带回来。
林载川清俊秀美的五官因为缺氧而微微扭曲变形，心跳剧烈如雷，他艰难吐出了胸膛里最后一口气，悍然继续下行！
这片海域几乎深不可测，像一个怪物的巨口，所有坠落其中的人都被一口吞噬、有去无回。
深水处的水压几乎要挤碎林载川的每一分血肉，他经受着压强与窒息的双重痛苦，在海水之中不死心地继续摸索探寻。
……假如自己也放弃，那么就没有人能救他了。
信宿这样的人，不该在现在死去、不该替他而死、更不该死在这里。
仿佛死神的镰刀步步逼近，一阵一阵的眩晕感如海水般逐渐涌上林载川的脑海，麻药一般侵蚀着他的神经，他的视网膜开始闪烁白色的光影，就在他的肺部因为严重缺氧而产生刀割般的剧痛时，右手忽然碰到了一条浮起的手臂——
林载川想也没想地攥紧了那条手臂，把人拉到自己身侧，单手抱在怀里，他绞尽了体内最后一分理智与力气，奋力向波光粼粼的水面游去——
“咳咳……咳、咳咳！！”
林载川一出水面，就因为肺部受压急剧变化而狂咳不止，压都压不下去，从喉管至肺部一线火烧火燎地疼，口腔里满是血腥味，他急促地喘息着，用力把手边的人拉到身前，却发现自己捧不住那人僵白的脸颊。
他的手指在剧烈发抖，不止是手指，他的全身肌肉都因为过度负荷而僵硬、不受控制地痉挛着。
“呼……”
“呼、”
两个人的鼻尖几乎抵在一起，林载川终于在近距离之下看清了信宿的面部轮廓，他伸手试了信宿的鼻息和脉动，心里异常冷静地想：
无意识、无呼吸、有微弱脉搏。
“我不会让你有事。”
林载川轻轻打开信宿的嘴唇，一丝水流沿着他的唇角流了下来，滴落到海面上，马上被无数海水吞噬淹没，没溅起一分水花。
“我一定不会让你死的，信宿……”
颤抖的余音消失在紧贴的唇齿之间，林载川用湿润而轻颤的嘴唇向信宿的口中渡气，血腥味在四片唇瓣间蔓延，他不停亲吻着信宿冰冷的唇，把自己嘴里的氧气输送到他的体内，生生把那因为缺氧而平塌的胸膛撑起了一个弧度——
紧接着，林载川将信宿的身体转去，从后环抱住他瘦削的脊背，左手垫在右手指骨下，紧扣住他的胸膛，向下用力压了一下、又压了一下。
“…………”
那几秒的时间仿佛被无尽的深夜与濒死的绝望拉的无比漫长，林载川怀里沉寂的身体终于有了反应，信宿浑身剧烈痉挛，口鼻中猝然喷出了一股冰冷咸湿的海水。
“咳咳、咳咳咳——”
信宿双眼紧闭、胸膛不正常地剧烈起伏，海水顺着他鬓边乌黑的头发、从他修长低垂的眼睫上不断滑落，他开始有了微弱的呼吸，脉搏也逐渐趋于平稳，但依旧没有醒来。
林载川用力抱着信宿的身体，两人被困在这广袤辽阔的内海中，四面八方无一出路。
冷浸浸的深水像无数阴冷的触角，缠绕着他们淹没于水下的部分，带来格外鲜明的彻骨寒凉。
林载川意识到他们必须马上上岸，否则冰凉的海水会带走他们的体温，他们或许不会马上溺死，但是四肢可能会因为极速降温而麻木，到时连挣扎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远远的警笛声隐约交错响起，整个刑侦支队的人在公路上一齐炸成了热锅上的蚂蚁，警用强力手电的灯光竟不能穿透深渊一般的夜，行至半路就被黑暗尽数吞噬，根本照不出海面上的人影。
心急如焚的魏平良掐着手机在公路上咆哮着怒吼：“两条腿的救生员有他妈的屁用！到时候怎么上岸！插翅膀飞上来吗！让他们派救生艇过来！准备心脏复苏仪器和棉被！五分钟之内老子要见到活人——”
二十米下的海水之中，林载川的嘴唇冻的发白，唇角已经和面部皮肤变成了一个颜色，他双手捧着信宿的脸，呢喃道：“信宿，你能听见对不对？我知道你能听见我说话，我是林载川……”
“这里太冷了，不要在这里睡。”林载川轻轻抵着信宿的额头，睫毛颤抖着，近乎无声地哀求道：“你不要在这里睡、我们回家再睡，信宿….醒醒……”
林载川喉结抽动闭上眼睛，湿润乌黑的发丝贴在的鬓角，一颗水珠从他的面颊滚落下来，像一滴泪。
“…………”
信宿的身体或许不经摧折，但精神力绝对无比强悍，只要能让他恢复一丝属于自己的神智，就能像毒素般蔓延至心中的千头万绪，重新夺回身体的支配权。
林载川耳语似的话音不断在他的耳边响起，那声音如同来自灵魂深处的呼唤，信宿垂落的手指微微一动，眼皮轻而无序地颤抖了几下，仿佛顶着钢铁一般的沉重压力，生生抬了起来。
信宿慢慢睁开了眼。
“……林载川？”
林载川以为他出现了幻听，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信宿，随即看到了一双即便是夜色也掩不住的深邃乌黑的美丽眼睛。
信宿又轻声叫了一句：“载川。”
“……”林载川眼睛一眨不眨凝视他许久，而后竟然失笑一声，双手用力抱住他，喃喃道：“你没事……太好了。”
信宿感觉他的知觉可能还没恢复，身体竟然感受不到哪里疼痛，只是轻轻咳嗽了两下，用有些嘶哑的声音道：“他们有三辆车，一辆掉在海里，一辆撞上了山壁，车里的人应该都活不出来了。”
林载川一怔，而后低声询问：“是他们先向你开枪吗？”
信宿微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嗯。”
信宿平静地根本不像在鬼门关里走过一回的人，好像早就已经习惯了半只脚踩进死亡里，他思路清晰、有条不紊地说：“那些人应该是针对你来的，我开出市局之后没多远就发现身后被人跟上了，他们应该没有发现车里坐着的人是……”
“这些以后再说，”林载川轻轻打断了他，“贺争他们知道我们两个在下面，应该马上会派搜救队的人过来搜索救援，但是不知道他们多久才会来。你先不要说话了，保存一点体力。”
信宿轻轻点了一下头。
漆黑的夜色掩住了他脸上极为复杂难懂的情绪——当时车辆被撞翻的时候他就已经猜到了那些杀手的意图，意识到绝对不能被困在车厢里，几乎是在翻下公路的下一刻就挣扎着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从车里跳了下去，紧接着被铺天盖地的海水淹没。
信宿做出这一系列反应只是凭借求生的本能，那种情况下根本来不及思考落水以后应该怎么做。
他不会游泳。
现在能在“脑子没进水”的情况下清醒过来，说明他在水下窒息的时间绝对没超过三分钟。
——林载川是跟着他跳下来的。
甚至他但凡多一秒钟的犹豫，都不可能把他从海里救出来。
所以那是一种怎样的信念，能驱使着林载川毫不犹豫从几十米高处跳下，然后在茫茫深海中找到了他。
信宿年少不懂事的时候，也曾经有过那样不切实际的期待——他幻想着会不会有人能够伸手拉他一把，把他从那个堪称地狱的地方带到人间，他向身边的所有人求救，但那些人或者视而不见、或者冷眼旁观，还有人对他带着近乎恶意的怜悯，高高在上的施舍一点“恩惠”。
……后来他就没有这种无知又软弱的荒唐念头了。
他也从来不觉得什么人会是他的“救赎”。
可是在这一瞬间，信宿心里那长久以来根深蒂固的“冰冷”似乎松动了一些。
林载川孤身而来，将他从窒息的海底带出水面。
信宿清清楚楚地察觉到了他的心动，好像有什么滚烫的东西第一次注入了他的血液之中，隐隐约约生出了一股模糊但温热的情感。
而情感的源头是林载川。

第七十一章
海里的水温太冷了，他们只能抱在一起取暖，距离靠的太近，彼此的心跳都能互相感知。
林载川低声问他：“你还有哪里觉得难受吗？在车里受伤了吗？”
信宿平日里娇气的要命，一点芝麻绿豆大的委屈都能矫情上半天，但这个时候却不说了：“没有。”
他的头上可能受伤了，但具体伤在哪儿他也不能确定，现在身体哪里都没有知觉。
救援队到达现场需要一段时间，他们被困在广袤海面上无法上岸，这时正值寒冬腊月，海面上虽然没有结冰，但海水的温度最多也没超过十度，他们就这样互相触碰着，几乎能感觉到各自的体温在一度一度地下降，很快就从温热变成了微凉。
两个人泡在海水里时间没过十分钟，林载川就已经出现了初步低温反应，心率明显加快，四肢乏力，耳边雷鸣似的“嗡嗡”地响，甚至感到明显的头晕、恶心。
身体素质越好的人，对外界环境的变化通常就越反应灵敏，林载川无声拧紧了眉头，一个人默不作声地忍下了所有不适感。
信宿的下巴放在他的肩头上，安安静静地让他抱着，突然低声问：“你为什么要跳下来。”
林载川没怎么听清这句话，大体听了一个轮廓，用很长时间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在昏昏沉沉之中，用更低的声音回答道：“对不起，我知道我来晚了......他们的目标本来就不是你、我不能眼看着你因为我出事......”
“而且......”
“而且……”
而且，即便不是因为我，我也会拼尽全力地救你，因为那个人是你。
不再需要任何理由。
林载川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他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是那透骨的寒冷仿佛连带他的唇齿一起冻住了，让他没能说出话来。
信宿心脏一跳：“载川？”
他心里蓦然腾起一分不详的预感，抬手去摸林载川的脸，发现他的牙齿在不停地打颤，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咯咯”响声。
温热的鼻血从林载川的唇上滴落下来，他潜入水下时间的太长，体内外压强差骤然变化导致皮肤内部脆弱的毛细血管破裂，血液从鼻腔里流了出来。
因为身体曾经遭受过重创的缘故，林载川对寒冷的耐受程度一直不高，刺骨的冷水侵蚀身体，他的所有感官在某一瞬间疼痛到了几乎麻木的程度。
他们的头顶上，浓郁的夜幕遮住了天边星月，也看不出半分银河的影子，入目一片惊心动魄的深黑，海面上的风声从最西边缓缓而来，分成一丝一缕，如鬼泣般幽幽吹过两个人的耳畔。
在不见万物的环境下，天地似乎倏然间变小，转眼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人的体温在降到三十二度之下就会使四肢僵硬、丧失肢体协调感，再往下就会麻痹温度调节中枢，出现反常脱衣的举动，林载川不确定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信宿到现在还没有产生严重的低温反应，他一定能等到救援队过来。
“……我没事。”林载川用力咬了一下舌尖，剧痛让他的神智陡然清醒一瞬，他稍微跟信宿拉开了一点距离，轻声道：“身体放松，不要紧张，两条腿像我这样在水下交错摆动，试着自己控制身体平衡。”
信宿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按照他的话，慢慢用四肢踩着水保持平衡。
“对，就是这样。”林载川轻轻护住他的身体，一点一点教他，“速度不需要太快，控制这样的节奏就好。”
信宿已经反应过来什么，停下动作，盯着他说：“你在这里，我不想学。”
林载川感觉他的意识已经快抓不住了，难以支配身体动作，很可能马上就不能保持平衡浮在海面上，他的喉结缓慢滚动一下，用轻微到听不清楚的气音对信宿说，“如果我失去意识……你就放开我，如果感觉坚持不住，就双臂打开在海面上漂浮。”
顿了顿，他慢慢抬起右手，用最后一分力气握住了信宿的手腕，轻声一个字一个字说：“不管我能不能离开这里……我都希望你能活下去，信宿。”
信宿的瞳孔在黑暗中紧缩到了极致，有如极度警惕的猫科动物，他一言不发，只是更加用力地回手握紧了林载川的手腕。
人体在长期失温的状态下，就会丧失最基本的体温调节能力，等到体温降到28&#176;，死亡率几乎是百分之百。
以现在的水温，不超过半小时，他们两个人都要死在这里。
信宿其实并不畏惧死亡，甚至在过去十多年里他每一天都在等待死亡的到来，已经习以为常。
但今天他突然不想了。
信宿短短舒出一口气，抬起手将掌心贴在林载川的心口，试图透过衣服渗进一丝暖意。
他喃喃道：“你不要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感觉到林载川的身体变得越来越沉重，水下双腿的摆动逐渐停止。
信宿此时的情况也非常不好，四肢明显开始不受控制，耳朵里一片嗡嗡鸣响。
信宿的体重很轻，他可以尝试躺下浮在海面上，但他还不想放开林载川的手。
信宿双手环抱着他，低下头，脸颊贴在林载川的脖颈间，“我其实还有很多事没有完成。”
“但如果在这一天跟你一起死去，对我来说大概也是很好的结局。”
“而且，我刚才好像对你有点心动。林载川，你听到了吗？”
林载川微微闭着眼睛，脸色已经是没有一丝血气的霜白。
人在水里都有自救的本能，会拼命地抓住身边任何能够借力的东西，但林载川最后的最后只是无力垂下了双手，海水没过他的脖颈，身体逐渐沉没下去，无声无息消失在水面上。
信宿好像没有一丝反应，四肢像刚才林载川教他的那样机械地浮动着，眼睛一眨不眨望着漆黑水面。
那可能过了只有不到半分钟，指针走过半圈的时间，几个呼吸起伏，但信宿感觉似乎过了很久很久，搜救队的人终于到达落水区域附近，远处海面上传来呼唤的声音，白色灯光忽明忽暗地扫了过来。
远处遥遥响起混合在一起的焦急呼喊声：“林队！信宿！你们在哪儿——”
信宿突然有了反应，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个微型手电筒，两根手指把开关推了上去。
刑警经常晚上半夜三更出外勤，都有随身携带光源的习惯，信宿虽然不怎么上“夜班”，但今天出门的时候身上也备了一个。
那手电筒的质量明显不太好，进了水之后就垂死挣扎似的闪烁了一下，一道光线亮起又熄灭。
然而足够了——
下一瞬间信宿听到了贺争几乎咆哮激动的声音：“调头！快调头！！在那边！在那边！我看到他们的信号了！！”
然而在看清楚海面上情况的时候，穿着救生衣的贺争下意识愣了一下，整个人呆在原地。
信宿的脸颊苍白如纸，沿着侧面轮廓落下一道血痕，甚至现在还在滴滴答答的往下滴血，这让他看起来格外妖异，仿佛不是人类。
他一个人浮在海面上无声望着他们，眼神里有一种难以理解的、甚至可怕的平静。
贺争那一瞬间不知道怎么心脏狠狠抽来一下，他甚至没有时间思考这种恐惧从何而来，“林队呢？！”
信宿轻声道：“在下面。”
搜救艇上的众人反应过来什么，几个水性好的刑警和搜救员扑通扑通直接毫不犹豫跳了下来，两个刑警抱着信宿的身体把他送回救生艇上，另外几个人齐刷刷一头扎进了水里，继续向下搜寻。
……
信宿靠坐在救生气囊上，双手垂落下去，整条手臂因为寒冷和使用过度而不受控制发着抖。
章斐马上给他盖了厚棉被，严严实实地包裹在他的身上，又塞了暖水袋在他的胸膛附近，“快披着，捂上两个暖水袋，在水里冻坏了吧。”
章斐没看到海面上的情况，把人接到救生艇上，才发现信宿的头上、脸上、脖颈上都是血，被水一浸漂成了一大片淡红，就算他再盛世美颜看起来都有些惊悚。
淡色血液一滴一滴落在柔软棉被上。
章斐拿过两条毛巾，小心把他脸颊上的血擦去，露出一层极为苍白的底色。
突然，她倒吸一口冷气，“你的额头受伤了，我先用绷带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信宿嘴唇轻轻动了动：“我有轻微的凝血障碍，可能需要凝血酶。”
章斐脸色一变，“救生艇上没有凝血酶，但是救护车已经停在岸上了，医生也到了，我们很快就回去。”
她又问：“还有哪里疼吗？哪里觉得不舒服？”
信宿平静回答说：“没有了。”
信宿的情况比他们预计的要乐观许多，起码还能意识清楚地跟他们对话，但章斐总感觉眼前的人不是以前的信宿——冰冷的海水好像在他的身上渡了一层冷静又冷漠的薄光，那美到非人的五官上，看不到一丝属于人的感情了。
信宿的伤口在额头贴近太阳穴的地方，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割破了，但好在不是特别深，章斐用绷带帮他临时处理了一下。
“好了，没有看到其他的外伤，伤口等一会儿让专业医生过来给你处理，然后我们就去医院做详细检查，没事的，别怕啊宿宿。”章斐怕他冷，又从棉被的缝隙里塞了两个暖水袋进去，膝盖上也塞了一个。
信宿无动于衷地任由她摆弄，又转头看向海面，轻声地说：“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第七十二章
从知道林载川沉海后，章斐的眼圈一直是红的，听到信宿的话，她低头快速抹了一下眼睛，故作轻松隔着被子拍拍信宿的肩头，“咱们林队那么厉害，他肯定没事！别担心，说不定马上就有消息了！”
几乎是章斐话音刚落，一个搜救员突然破水而出，大声道：“我找到林队了！”
信宿猝然抬起眼。
听到这句话，救生艇上所有刑警都是精神一振，那搜救员把林载川带回救生艇，两个人在下面把人托递上来。
“哗啦”——
林载川躺在甲板上，周身染了一圈湿润的水痕。
“林队！”
专业救援队的人员在林载川的身边蹲下来，伸手查看他的心跳脉搏情况，片刻后神情凝重道：“情况不太好，清理一下口腔和呼吸道，准备CPR和AED除颤，拿一床棉被过来，马上掉头，必须快点送到医院——另外一个状况怎么样？”
信宿睁着眼睛，目光落在林载川的身上一动不动，像是长时间的注视，但如果仔细去看，会发现他的瞳孔其实是涣散的。
他抱着被子靠在搜救艇边缘，平静的跟整个船上警察的格格不入，只是盯着床板上的那个人。
搜救艇迅速返航上岸，两个搜救人员跪在林载川的身体两侧轮流进行心肺复苏，除颤，那可能足足过了几分钟，林载川的身体痉挛了一下，他微微偏过头，一口海水“哇”的从嘴里吐了出来！
“咳咳……咳……！”
林载川猝然弯了弯腰，双眼紧闭，无意识剧烈咳嗽起来，胸膛终于开始有了极为微弱的起伏。
看到他有了反应，一直在做CPR的急救人员松了一口气，直接气喘吁吁一屁股坐到了船板上。
搜救艇的速度很快，市中心医院的救护车早就提前在岸边等着，到岸后，信宿单手撑地摇摇晃晃站起来，一个刑警连忙过来伸手扶了他一把，关切道：“还能走吗？需要担架吗？”
信宿摇了摇头，收回被触碰的胳膊，一个人缓慢沿着船板向下走。
旁边的搜救人员看他这幅随时要断气的模样，直接不由分说把他背了起来，大步上岸奔向救护车。
救护人员在车旁接应，把信宿送进车里，问：“病人情况怎么样？”
跟在后面上车的章斐马上道：“他脑袋受伤了，有凝血功能障碍，我在搜救艇上帮他包扎过，麻烦您再给仔细处理一下，不要细菌感染。”
护士迅速拆下信宿脑袋上的纱布，头也没抬问：“凝血功能障碍？患血友病吗？”
章斐看向信宿，信宿轻声回答道：“后天的。”
护士有条不紊处理好信宿的伤口，“伤口不是特别深，回医院缝两针就可以了，被头发挡着看不出来，不用担心破相——”
她这才有时间打量眼前的病人，随即就明显愣了一下。
这位病人的脸上仍然残存着一分湿润水色，皮肤惊心动魄的苍白，那一双深邃而漆黑的眼睛简直能摄人心魄，一眼看上去，就像刚从水里走出来的妖鬼。
那几乎是一张堪称完美的脸颊，然而被这样毫无情绪的目光扫过一眼，那护士却莫名有些毛骨悚然。
过了两三秒她才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说：“把身上的湿衣服换下来，穿病号服吧。”
信宿在车里就穿了一件薄衬衫、里面一件保暖衬衣，护士拿着剪刀从后剪开他的衣服，露出的大片脊背细瘦而苍白，他的皮肤泛着朦胧水光，像白瓷。
那是一具纤瘦的好像一个没有发育成熟的少年的躯体。
信宿穿上病号服，章斐脱下自己的羽绒服，披在他的身上。
“路上有任何不适都告诉我们，马上就到医院了。”
信宿坐在担架上，向下垂着眼，浓密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所有情绪，他像一樽冰冷雕像安静无声地坐着，救护车里雪白的灯光打在他的身上，都显得孤僻阴沉。
章斐不知道在那二十分钟的时间里信宿跟林载川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林载川把他从海里救了上来，又放开他的手、一个人沉没。
……最坏的可能，是信宿亲眼看到了全过程。
章斐不敢想象信宿当时是怎样的心情。
去医院的一路上警车开道，没到二十分钟就到了市中心医院，林载川被送进了急救室，章斐负责带着信宿检查他的身体情况。
她直接推了一辆轮椅过来，让信宿坐上去，推着他走进电梯，“走，我们先去拍片子做个检查。”
“别害怕信宿，”章斐又对他道：“相信林队，只要有一丝生还希望，他就一定不会放弃的。”
信宿的眼珠动了动，他轻声道：“我知道。”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因为担心信宿坠海有什么内伤，章斐带着他把各项身体检查几乎从头到尾都做了一遍，其中有几项报告出的很快，三小时内就出了结果。
病房里，穿着白大褂的男医生拿着手里的报告单：“失血过多，血液红细胞含量偏低，中度脑震荡，万幸是内部脏器都没有受伤，真是福大命大。”
说着他看了信宿一眼，好像对他还能保持意识清醒这件事感到非常诧异。
听到医生的话，信宿也没有什么反应，那宽大的蓝色病号服挂在他的身上，让他看起来显得格外羸弱。
医生觉得有些古怪，但是没有多说什么，“总体来说没什么大事，不过病人患有凝血功能障碍，保险起见还是建议再输一袋血浆，这段时间在床上躺着不要四处走动。体温35&#176;4，还是太低了，多给他灌几个暖水袋，尽快恢复到36&#176;5左右。”
章斐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信宿被三辆面包车的人追杀，一晚上又是撞车又坠海，被捞上来竟然只有一点皮外伤和中度脑震荡，简直可以说是奇迹了。
这时，贺争推开门大步走进来，又带来一个好消息：“林队那边脱离生命危险了！现在已经从急救室出来了！”
听到他的话，章斐狠狠松了一口气，吊了一晚上的心脏终于落了地，“太好了，我就说林队肯定逢凶化吉！”
她扭头看向信宿：“你也可以放心了。”
信宿只是盯着贺争脸上劫后余生的笑容看了一眼，长长的眼睫蝶翼般颤抖两下，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章斐一愣，然后马上小心扶住他歪倒的身体，轻拿轻放地让他平躺在病床上，轻声道，“小可怜，好好休息吧。”
贺争倒是吓了一跳，白着脸问医生，“他这么昏过去没事吧？”
“没事，这个溺水啊，只要脏器和脑袋没进水就没大问题。”医生波澜不惊道，“给他多盖两床被子，空调温度开高点儿，睡一觉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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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载川溺水时间不长，最严重的是低温反应，他从急救室出来，先在恒温仓里恢复体温，又在重症监护室观察了二十四小时，然后才转到了普通看护病房。
他睁开眼，看到一片轻微晃动的雪白的天花板。
刑侦队里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刑警们第二天早上就离开了医院，只有章斐和另外一个男警留在这里。
章斐看他醒了，立马跳了起来，惊喜道：“林队你醒了！”
林载川意识清醒的那一瞬间，大脑就传来强烈的眩晕感，他闭了闭眼睛，低声询问：“信宿呢？”
“………”章斐沉默片刻，道：“信宿没事，额头缝了两针，中度脑震荡，睡了一整天，现在已经醒了，昨天就通知他的家属了，他家里那边的亲属还有小夏一直在病房里照顾。”
林载川没说话，只是缓慢坐起身，垂眼看着床下，双脚踩在拖鞋上。
章斐就算是再迟钝也感觉到这两个人的关系不正常了，不管林载川对信宿、还是信宿对林载川，那种重视与关心都是前所未有的。
章斐伸手扶了他一把，“你现在要去看他吗？”
林载川微微一点头，慢慢站了起来。
不知为何，章斐的表情变得不太自然，她咬了下嘴唇，轻声说道：“林队，医生说你暂时不要下床走动，最好保持静养，信宿那边我们照看着，你不用担心他。”
林载川低声道：“我没事。”
“………”章斐站在原地，低着头没说话。
林载川抬起眼看着她，直觉她有事瞒着自己，“怎么了？”
章斐憋了一会儿，在林载川的注视之下，还是说了实话，她小声道：“市局联系海上搜救队，昨天凌晨连夜从海里打捞上来翻下护栏的那辆车，找到了被困在车里的四具尸体，除此之外，撞上山壁的车后来发生了爆炸，车里的三个人也因为伤势严重抢救无效全部死亡。”
“……那七个人的尸体现在陈列在市医院太平间，排着队等待法医确定身份。”
“案发路段不在监控摄像头的拍摄范围内，案发的时候具体发生了什么，除了最后一辆车的那三个嫌疑人，就只有信宿本人知道。”
章斐观察着林载川的脸色，犹豫着开口：“信宿上午刚醒没到两个小时，检察院和纪检的人就都来了……现在还没走。”
一夜之间死了七个人，放眼整个浮岫市都是特大案了，信宿的身份特殊，触发监察程序是正常的。
“我知道了。”顿了顿，林载川平静回复一句，他披了一件外套，步伐缓慢地走出了病房。
信宿的房间在楼下，一个检察院的人在他的病房外看守，看到林载川走过来，有些诧异，“林队，你也醒了？”
林载川转过头，透过长长的玻璃，静静地看向病房内部。
三个穿着制服的男人站在病房里，其中一人在记录着什么，一架黑色摄像头对准了病床上的男人。
信宿穿着白色病号服，坐在三人对面。
他看起来还极为虚弱，唇色发白，但神色极为平静，嘴唇轻轻开合，正在说什么。
那检察院的人眼神里里外外打量了一圈，心领神会问：“林队，你要进去吗？我跟我们陆检打个招呼。”
林载川“嗯”了一声。
那检察院的进去说了什么，站在中间的男人马上站了起来，往病房外面看了一眼，抬步往外走。
公检法部门常年有工作上的接触，互相都是老熟人，那检察官出来就问，“林支队，什么时候醒的？”
林载川轻微抿唇：“你们这边结束了吗？”
那检察人员道：“结合案发现场情况和当事人证词，基本可以确定是正当防卫，但还需要继续调查取证，下午我们再过来一趟。”
林载川直视着眼前的人，语气罕见的冷淡：“陆检，我不认为信宿现在的身体状态和精神状态可以接受长时间高强度的问话。”
且不说信宿的自救行为是正当防卫根本不涉及犯罪，他刚醒不到两个小时，检察院的人就立刻追了过来，也太不合情理。
听到林载川这么说，那检察院的工作人员神情微妙，轻轻挑了下眉，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林载川的肩膀，笑了一声道：“那你真是太小看你这位下属了，林队长。”

第七十三章
两小时前，加护病房内。
一夜之间信宿身上牵扯了七条人命，除了袭警的犯罪嫌疑人，现场没有其他任何目击证人。这种事发生在一个刑警身上是非常罕见的，信宿刚睁开眼没多久，检察院、公安和纪检的人就全都从病房里走了一遍。
三个穿着检察院黑色制服的男人站在他的面前。
信宿靠坐在病床上，他的脸色因为失血而显得格外苍白，他本来看着就瘦条条的，大病了一次，五官轮廓更加立体突出，那种形销骨立的感觉在他的身上愈发明显。
随行的检察官助理调整监控摄像头，对准了信宿，准备开始进行讯问。
那检察院的人语气严肃道：“信宿，你是警察，应该很清楚我们这次过来是要调查什么。请你如实说明，当时的情况是否真的紧急到需要用七条人命的代价来解决危机的程度。”
检察官常年在法庭上跟各种犯罪分子打交道，说话习惯性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那语气其实是很不客气的，信宿只是不带任何情绪地看了他一眼，面容冷淡道：“我不清楚你们对紧急的定义是什么，只剩下最后一口气被人从海里救上来算紧急吗。”
这句话一出，病房里几个人都从他的身上察觉到一种无形的、冰冷又尖锐的屏障，甚至带着某种微弱但清晰的敌意。
刚刚说话那个检察官皱了皱眉，好像不太满意信宿的态度。
他旁边的那个人倒是笑了一声：“信宿，我们并不是来审问你的，相反，是来帮助你排除犯罪嫌疑的。”
“你只要把那天发生了什么原原本本说明一遍就好，至于剩下的事就交给我们来判断。”
信宿这次沉默了片刻，微微调整坐姿，而后开口说了一段很长的话：“案发当晚我在市局加班，在九点多的时候开车离开市局，大约在十五分钟后，我突然发现身后有三辆可疑的车在尾随跟踪我，当时我不确定他们的意图，也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确定他们的目标就是我，所以没有改变方向，一路驶出了津阳路。”
“在大概又过了两分钟，他们三辆车开始分别在路上对我进行堵截，他们的目的是逼停、一路上不断变道超车，很有可能伤及来往的路人，在当时的情况下我只能选择掉头，把他们往人烟稀少的盘山公路上带去。”
“他们那三辆车一起跟着我上了公路，我最开始并不确定这些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所以没有在第一时间采取防卫措施，直到他们对我的车辆开出第一枪，子弹击中了车窗防弹玻璃之后，我意识到他们很有可能是来杀我的。”
“于是我立刻将这件事通知了我的上级，同时在盘山沿海公路上与他们进行周旋。这些人的目的很明显，就是要至我于死地，他们不停用枪对我进行射击，汽车的防弹玻璃很快碎成了蛛网状，子弹多次擦过我的汽车轮胎，当时的情况下，我有合理的理由推测下一秒子弹就会穿破玻璃、击中我的身体，汽车也很有可能被迫撞上山壁车毁人亡。于是我选择进行了反击。”
“对方手里有枪，并且占据人数及体能优势，而我能依靠的只有一辆状态岌岌可危的汽车，无法下车与他们正面对抗。”
“我在公路上转向急停，将距离我最近的那辆车撞下了防护栏，另外两辆车很快包夹过来，试图用同样的方法将我撞到海里，在跟他们的对峙之中，我身旁的那一段防护栏已经发生了明显的弯曲。我从两辆车的夹击里挣脱，跟第二辆车相撞，他的车撞向山壁，随后发生了爆炸，同时，我由于剧烈的冲撞震荡在短时间内失去了意识，不清楚后面发生了什么。”
“即便我已经在第一时间进行了自卫，最后依然被连人带车撞下了防护栏，当时的情况非常危险急迫——假如我再多犹豫半分钟，恐怕你们今天要调查的人就轮不上我了。”
信宿神情平静道：“对方在公共场合下公然袭警，手段恶劣，行为危害严重且对我的人身威胁程度相当紧迫，我认为我的防卫目标、防卫时机、防卫手段、防卫程度都在正当且合理的范围内，我的所有行为都是为了自我保护，但最后也并没有成功。如果不是我的队长及同事将我从海里救出，我也不会存活下来。”
信宿说完这段话，房间里的几个检察官都沉默了片刻，用跟方才截然不同的眼神看着他。
陆检早就对信宿这个人有所耳闻，不过从来没有见过他，只是从很多同事口中听说过市公安局有这样一号人物。
富家子弟、容貌漂亮、智商很高，据说在市局里非常招人喜欢。
但真正见到这个人，就知道他的能力远不止如此。
能在三辆车、七个人的围追堵截之下活下来，换作旁人可能早就走投无路手忙脚乱，信宿却还能临危不乱地从中为自己找到唯一的那一丝生机，在死亡边缘游走了一圈，半只脚都踏进了地府门口，苏醒后还能如此冷静理智、逻辑无可挑剔地向检察机关进行陈词，把自己从这七个人的命案中完完全全剥离出去、摘的一干二净，心理素质强悍的吓人。
在场的检察官都听过了无数诡辩，也不得不承认信宿这一段陈述简直是完美无缺。
陆检看着他那张苍白美丽又不露声色的脸，不由心想：“确实是个厉害人物。”
最后，信宿又十分平静地道：“另外，当时我开的那辆车是我们林支队的，也就是说——”
“那些人本来的目标应该是林载川。”
听到这句话，在场三个检察官的脸色都瞬间变了变。
林载川是整个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一把手、浮岫市公安系统最坚固的那一根脊梁骨，竟然有人敢明目张胆到对这样的领导人物动手，简直是无法无天。
陆检迅速消化着这条消息，然后面不改色冲他点点头：“大致经过我们已经了解了。不过还需要再询问一些案发细节，你还能坚持吗。如果感觉身体不适的话，我们就过段时间再来。”
信宿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说到最后语气已经明显有些虚弱，他抿了抿苍白的嘴唇，轻声清晰道：“你问吧。”
……
加护病房外。
陆检看着他这位合作了十多年的同事，从向来风轻云淡的林支队长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些微妙的质疑与不满，他有些无辜地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很无辜，“你应该知道这是我们检察院的正常流程，而且我们来之前可是提前跟信宿联系过的，特意询问过他是否能配合相关调查，他明确向我们表示他的身体状况可以接受调查，我这才带着人过来了，先说好，不存在什么不近人情、冷血无情的审讯手段。”
陆检心说里面那小孩能把他们三个检察官说的哑口无言，绝对不是无法接受的“精神状态和身体状况”，可能就林载川对他带有什么“柔弱无害”的错误滤镜，一过来就开始责问护短。
听到信宿本人都同意了，林载川没有再说什么。
检察院的人一路调查过来，明显也是知道了林载川孤身跳海救人的事迹，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及二人的关系，非常识趣地说，“进去看看他吧，我们就暂时不打扰了。如果以后有配合调查的需要，我会再跟你联系。”
顿了顿，他又由衷道：“你们这个小孩儿，确实挺厉害的，当时怎么没考我们检察院呢，啧。”
林载川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
检察院的几个人调查完前因后果，很快收拾东西离开了，林载川推开门走进病房，在门口稍微停住脚步，信宿听到声音抬起头，跟他对视。
有一瞬间，他们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也都没有任何动作。
病房里陷入一瞬间难以言喻的静默，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发酵。
几秒钟后，两个人又同时开口——
“你醒了。”
“……你还好吗？”
林载川走到病床边，垂下眼睫，用眼神一笔一笔地勾画他的轮廓，又抬起手指轻轻触碰贴在他额头上的纱布，语气里压着轻微的颤音，“……疼吗？”
信宿说：“疼。”
他稍微低下头，喃喃地说：“好疼啊。”
消毒的时候很疼、缝针的时候很疼、上药的时候也很疼。
林载川的手指一颤，好像不太敢触碰他了，收回来垂落到了腿边。
看到从对方眼里流露出来的杂糅着自责、心疼的情绪，信宿终于心满意足笑了一声。
他伸直双腿，语气放松下来，“但是医生说没有其他问题，伤口不深，可能一个星期就恢复好了。”
他又问：“你呢？”
“我早上去看过你一次，但是你没有醒过来。”
林载川轻声道：“我没事。”
他早在很多年之前就习惯了这种如蛆附骨的疼痛，现在也确实算不上什么。
他望着信宿明显又削瘦了的、没有血色的脸庞，“有想吃的东西吗？”
信宿不知道是什么体质，吃两个月吃不胖，但只要两天过的不好就立马会反应到身体上，体重断崖式往下掉，他现在看起来简直虚弱的有些可怜。
“我在酒店订了午饭，应该很快就能送过来了。”
信宿稍微往另外一边动了动身体，“上来坐吧。”
林载川坐到他的病床上，两个人都穿着病号服，并排坐在一起。
他们之间好像突然有许多话可以说，但万千思绪在心里拥堵着，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最后还是信宿先开口，他垂眼静静地说：“我其实面临过很多次在生和死之间做选择的局面，你应该早就猜到了，我的过往远不是现在看起来这么光鲜亮丽。”
“但不管陷入怎样的境地，就算是濒死，我都从来没有幻想过会有人对我伸出手。”
信宿知道他从来不是会被神明眷顾的那个人，在绝境中他能依靠的人只有也只会是他自己，那么多年，向来如此。
但……
信宿弯唇轻轻笑了一声：“林载川，你真的很不一样。”
林载川喉结轻微滚动，他低声说：“我会拉住你很多次。但是我更希望以后你不必面对这样的选择，太危险了，信宿。”
信宿一时没有说话，只是摊开手掌，就像那天在海面上那样，将手心轻轻贴在林载川的胸口上。
指尖温度透过衣服布料传递到皮肤上，林载川怔怔片刻，心脏猝然一跳，突然想起了什么——
那是在他昏迷失去意识的时候，缠绕在他心口的最后一丝余温。

第七十四章
信宿看着他说：“我以为你最后会拉住我一起沉入海里。”
“但你松开我的手了。”
林载川沉默片刻，对他解释道：“我的身体曾经受过很严重的损伤，在极度寒冷的条件下，我无法坚持太长时间。当时那种情况，如果我们只能活下来一个人，我希望那个人是你。”
信宿没有说话，手心贴在他的胸口，感受到一阵规律起伏的心跳。
那些凝固在他脑海中冰冷的东西，在这样鲜活的跳动中逐渐消融下去。
林载川消失在海面上的那几秒钟的画面，好像梦魇一样盘踞在信宿的意识中，只要他闭上眼，浮现在脑海中的就是那个冰冷死寂的场景。
信宿收回手腕，指尖微微轻颤，蜷缩了起来。
他不知道如果林载川真的死在那片海里，他最后能不能从那几秒钟的时间里走出来。
但好在林载川没事，所以都已经过去了。
他轻而长地舒出了一口气，感觉有一股沉重压抑的力量终于脱离身体。
林载川又轻声说：“对不起。”
信宿一怔，有些莫名地抬眼看向他：“为什么道歉？”
林载川跟他对视，喉结轻轻滚了滚，几乎是郑重的语气，“不管是因为无妄之灾牵连到你，还是在那个时候留下你一个人。”
林载川不知道信宿有没有“害怕”这种情绪，很多时候信宿看起来是命运的掌控者，永远冷静理智——但他觉得信宿应该也是会害怕的，不管是被从高处撞下的时候，还是一个人孤零零浮在广袤海面上的时候。
……他大概也会害怕。
闻言，信宿安静片刻，又笑了一声，带着轻微鼻音道：“嗯……原谅你了。”
过了没一会儿，外卖小哥在病房外面敲了敲门：“你好，您的外卖送到了。”
信宿马上从床上爬了起来：“送进来吧。”
林载川起身接过外卖员手里的盒子，对他道：“多谢。”
他单手扶起病床上的桌子，把外卖盒拿出来一个一个放在上面，打开一双筷子递给信宿。
信宿看他好像没有过来的意思，问：“你不吃吗？”
林载川微微摇头，他还有一点低温反应的症状，没有什么胃口吃东西。
信宿想了想：“那我自己吃了，你等一下要是饿了，再给你点一份吧。”
林载川“嗯”了一声。
因为生病忌口，不能吃海鲜、也不能吃任何油腻的食物，信宿只点了两个口味清爽的炒菜和一份菠萝咕噜肉。
他实在是饿了太久了，住院这几天没有心情吃东西，几乎是风卷残云的速度解决了三个满满当当的外卖盒。
信宿意犹未尽舔了下嘴唇，转头想跟林载川说什么——
然后他看到林载川就那么在病床上坐着，后背倚靠在墙壁上，闭着眼睛睡着了。
“………”信宿猜他应该是刚睁眼就到楼下来了，身体恐怕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于是也没打扰他，轻手轻脚地收拾了饭盒，放进垃圾桶里。
信宿平日里本来就有一点“黏”林载川，往他办公室里跑的时间比他在自己办公桌的时间都长，而这种朦朦胧胧的亲近，从他确定某种感情后就更加清晰、肆无忌惮，他平躺到病床上，把被子蒙过头顶，被角搭在林载川的腰间，在他身边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晚上六点。
护士按时按点到林载川的病房里查房，结果发现病人竟然失踪了，在走廊上找了一圈也没人，“3号房的病人呢，病人家属呢？在不在？准备输液了！”
章斐连忙从卫生间冲了出来，“我们队长应该去楼下了，我们还有个同事在楼下病房呢，你看能不能给他们转个病房，把他们安排到一间啊。”
护士皱了皱眉，“这个我不清楚，要转病房的话你去前台问问吧。你先把病人叫回来输液，刚从重症转出来，不要到处乱跑。”
章斐只能跑下楼，把他们离家出走的队长喊回来。
推开门，她就看到林载川一个人在病床上坐着，闭目养神，而信宿不知道去哪儿了。
“林队！”
林载川缓缓睁开眼，“什么事？”
章斐道：“医生喊你回去输液——信宿呢？”
她的话音刚落，就见到林载川的旁边，从被子下面探了一个脑袋出来，信宿好像还没睡醒，眯着眼睛转过头看着章斐，嗓子里含含糊糊“唔”了一声。
章斐：“…………”
她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这两个人怎么睡在一张床上！
林载川思索片刻道：“给我办理明天出院吧。”
章斐再次：“………”
刚从重症监护室转出来第二天就要出院，这种事也只有他们林支队长能做出来了。
章斐有点头疼，委婉提醒道：“林队，你刚醒没多久，还不知道有没有其他的后遗症，最好还是……”
“没关系。”
林载川本来就没有受伤，现在身体上的反馈也只是骨头受寒后的剧烈疼痛，住院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那天袭击信宿的人还留了三个活口，确定身份信息都是潜逃在外的罪犯，沿着这条线调查下去还不知道会查出什么，楚昌黎那边迟迟没有进展……市局里有很多事等着林载川去做决策。
信宿在他旁边跟着说：“那我明天也出院好了。”
林载川转头蹙眉看向他：“你在医院里多观察几天。”
信宿不以为意道：“医生就是建议我静养，今天连点滴都不打了，反正我在病房里也是躺着，在你办公室也是躺着。”
“还不如坚守在工作岗位呢。”
听到信宿这一长串有理有据的说辞，章斐脸上的表情简直难以形容——这人分明今天早上醒的时候还一副死气沉沉、与世隔绝的自闭模样，谁跟他说话都不怎么搭理，结果转眼这会儿就又变成“阳光彩虹小白马”了！
漂亮女人善变就算了、怎么漂亮男人也这么善变！
章斐心道：果然美人心、海底针。
信宿坚持要出院，林载川去问了大夫，确定他的情况可以带回家里静养，于是也给信宿一起办理了出院。
去办理出院手续的一路上，章斐走在林载川的旁边，唉声叹气地耸拉着脑袋，从嘴里发出各种奇形怪状的语气词。
林载川有些莫名看着她：“你怎么了？”
章斐本来就不是能憋住事儿的人，被他这么一问，马上打开了话匣子，喋喋不休道：“林队你是不知道，就是你从重症监护室刚转到普通病房那会儿，信宿坐在轮椅上半身不遂地去看了你好几次，特别身残志坚，我跟贺争两个人劝也没劝听。”
“他当时都也不理人，谁也不理，就那种生无可恋的感觉，我感觉他的眼神都是死的，看谁都冷冰冰的，可吓人了。”
章斐道：“结果我就一下午没看到他！他就又活蹦乱跳的了，真的就是那个词怎么说，判若两人！”
林载川的脚步微微一顿。
章斐说起信宿，又忍不住有点心疼，小声道：“他在医院这两天，过的可不好了。”
“刚送到医院的时候，检查出他脑震荡又失血过多，身体状态已经很差了，但是他一直硬撑了几个小时，听到你脱离生命危险才愿意闭眼休息。”
“后来醒了也不太吃东西，我们给他买什么都不吃……那可是信宿啊，我在市局的时候就没看到他的嘴停下过。”
“感觉他生病这一次，看着更瘦了。唉，也不知道得吃多少才能补回来。”
林载川从头到尾静静听着，一句话都没有说。
许久，他才终于开口，声音听起来竟然有些滞涩沙哑，“我知道了。”
章斐想到什么，又问：“对了林队，你知道信宿的凝血功能障碍是怎么回事吗？他说是后天造成的，但是我后来私下问过医生，医生说这个病基本上都是遗传，后天损伤凝血功能的条件其实很苛刻，除非是放化疗那种强刺激性的药物损伤……但以前信宿好像看着还挺健康的。”
林载川也不清楚信宿的病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很早就问过信宿这个问题，当时信宿给他的理由是“小时候长期营养不良”，听起来勉强算是个合理的理由。
但信宿有没有在他面前说谎，那就只有他本人才知道了。
即便他们已经相识许久，有关于信宿的一切仍然像一团模糊不清的迷雾、扑朔迷离。
林载川抬手轻轻捏了一下眉心。
章斐清清嗓子、又摸了摸头发，一顿抓耳挠腮之后，假装不经意地八卦，“咳、那个，林队，你是不是喜欢信宿啊。”
林载川没有直接回答喜欢或者不喜欢，只是问她：“很明显吗？”
“这件事之前本来不是特别明显的，但是……”
章斐眨巴着她的大眼睛，带着某种希冀语气问他，“林队，以我们十几年的交情，要是我不幸掉海里了，你会在一秒钟内推开车门奔向岸边然后从二十米高的地方跳下来救我吗？”
——

第七十五章
章斐这个问题当然没得到回复，她在林载川开口之前就给自己强行挽尊，假装无事发生地说起了别的话题。
第二天，林载川跟信宿跟一起出院。
林载川本来是想让信宿在他家里休息一段时间，他中午晚上回来可以照顾他，但是信宿可能是觉得无聊，又不想跟家里那条退役警犬前辈大眼瞪小眼，软磨硬泡地让林载川带他去了市局。
他的脑袋上还贴着一块白色纱布，等下个周回去拆线换药，就基本上痊愈了。
信宿刚一回到办公室，就收获了来自同事们的全方位关怀，本来都快见底的零食箱子还有他的小冰箱里都被重新塞的满满当当。
另外一边，沿袭了领导工作狂属性的贺争跟林载川汇报这几天的工作进展，“林队，这是那三个嫌疑人的审讯笔录，他们交代了雇主信息，还有交易时间、交易方式，我们现在正在沿着这条线索向下追查——另外，需要签字的文件都放在你的办公桌上了。”
林载川点了点头，接过他手里了文件，“辛苦。我知道了。”
林载川回到办公室，堆积了三天的工作量，消化起来相当麻烦冗长，等他处理完手头上的所有工作，已经是临近傍晚。
信宿一个人回家了——他说这段时间要去林载川家里“暂住”，先回去收拾他的衣物行李了。
……不过信宿没说实话。
他在医院里已经三天没洗澡了，浑身难受的长毛，林载川说他伤口没恢复、身体还不好，不许他洗澡，信宿一个人偷偷摸摸开车回了郊区别墅，进了家门第一件事就是钻进浴室洗了个热水澡。
结果第二天早上，信宿没来市局，给他打电话也没打通。
第三次通话自动挂断，林载川微微蹙起眉。
他起身离开房间，走到楼下，“信宿不在吗？”
办公室里的刑警面面相觑，“信宿？他早上一直没来啊，我以为他请病假了。”
章斐说：“他要请假的话肯定会说的，给他打电话问问？”
林载川道：“打不通。”
贺争有点担心地问，“会不会是出什么事了？”
毕竟信宿刚死里逃生一次，脑袋上的伤都还没好，昨天来市局的时候，也不太像是完全恢复好的样子。
林载川拿过风衣外套，转身离开办公室，“我去信宿家里看看，局里有事给我打电话。”
贺争一脸忧心忡忡的：“信宿不会有什么后遗……”
章斐从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嘶，你能不能说点好的！”
贺争想起自己那乌鸦嘴体质，立马闭上了嘴巴。
林载川开了一个小时的车，到了信宿的别墅门前，他抬手按下门铃，等了两三分钟，里面也没有人出来开门。
林载川不能确定信宿是不是在里面，他名下的房产光林载川已知的就有四栋别墅、以及若干买了不住的小洋楼，说不定信宿昨天根本没有回来。
他原地思索片刻，而后后退一步，抬头往上看了一眼，从侧面巨大的落地窗前抬步跃起，脚尖踩着那一点凸出的窗棱，沿着近乎平面的玻璃两次攀上，他伸手抓住上方护栏托起身体，右腿向上一荡，直接利落翻进了二楼阳台。
……这人连阳台的门竟然都没锁。
可能是因为宽阔又空旷的缘故，信宿的别墅总是有一种没有人气的冰冷，林载川从阳台走进二楼客厅，又上到三楼卧室。
他抬起手，轻轻推开卧室门——
黑色枕头孤零零地躺在床上，床上看不见人，只能看到被子鼓起来一块弧度。
信宿睡觉喜欢把整张脸都埋进被子里，以前在办公室沙发上他就总是这样睡，把自己严严实实包成一个蛹。
林载川走到床边，轻声喊他一句：“信宿？”
里面没什么回应。
林载川犹豫片刻，伸手把那一“卷”人揽到床边，看着那严严实实的一团，一时有些无从下手。
他抓住棉被的一角，沿着同一个方向往外抽，终于把信宿从被子里剥了出来。
信宿没有穿裤子，上半身只套了一件皱皱巴巴的丝绒睡衣，发丝散乱湿润，不用触摸都能感觉到他的皮肤滚烫，整个人泛着不正常的湿热潮红。
“信宿。”
林载川拢上被子，双手把他抱起来放在枕头上，感觉到他烧的很厉害。
昨天晚上在他家睡的时候还好好的，结果一晚上没放在眼皮底下，这人就能自己折腾到高烧。
林载川转身走向浴室，用水浸了块毛巾，折起来垫在他的额头上。
信宿在被窝里出了很多汗，浑身都泛着一股潮湿，乌黑睫毛都湿成了一簇，浓浓密密乌压压连在了一起。
带着冷意的毛巾触碰到皮肤，信宿似乎被冰了一下，无意识躲了躲，从嗓子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哼声。
林载川又从楼下酒柜里打开一瓶不知道价值多少钱的白酒，从被子里轻轻拿出信宿的右手，垫上酒精棉，给他进行物理降温。
信宿的身体有一种很病态的清瘦，握上去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就能摸到骨头，他的手腕被林载川单手握着，看起来有一种细伶伶的脆弱。
信宿意识还不太清醒，没有认出身边的人是谁，隐隐约约只感觉到有人在超过正常距离的触碰他，他一下抽回了手臂，用一种非常厌恶的声音冷冷道：“滚开，别碰我。”
林载川抬起眼，看到他眉眼间的冰冷不耐烦，顿了顿，轻声开口道：“我是林载川。”
“………”听到林载川的声音，信宿周围那道自我保护到近乎尖锐的屏障就碎了似的，他勉强睁开眼睛，长睫微微颤动，整个眼角因为高烧都是泛红的。
“林队……？你怎么来了？”
信宿声音迟疑沙哑，他的反应难得有些迟钝，一双水汽朦胧的眼睛茫然望着天花板，“……我又睡过头了吗？”
林载川道：“你发烧了。”
信宿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什么，浑身都不舒服，好像真的发烧了。
他带着鼻音“嗯”了一声，慢吞吞说：“那临时跟领导临时请个病假。”
林载川伸手将他湿润的发丝拢到额后，露出白皙光洁的额头，他低声道：“昨天下午还到市局上班，我以为你真的没事了。”
“怎么会突然又发烧？”
信宿心虚抿抿唇，沉默两秒钟，老实交代：“晚上回家洗澡了。”
林载川：“………”
他叹了口气，问：“伤口碰水了吗？”
信宿有气无力道：“没有，我包着脑袋洗的。”
“你烧的很厉害，要再带你去医院看看吗。”
信宿抗拒道：“不去。”
林载川知道他不太喜欢医院，“那等一下起来吃点东西，把退烧药和消炎药喝了。”
信宿恹恹地点了一下头，又无精打采缩回被窝里，脸颊浮着一层虚弱的绯红色，看着竟然有点可怜。
林载川轻声问他，“冷吗？”
信宿小声道：“不冷。”
没过多久，信宿又昏昏沉沉地睡了回去，他对林载川几乎没有任何防备，被怎么摆弄都没醒。
林载川坐在床边，解开他脑袋上层层叠叠的纱布，给伤口重新上药。
那看起来是很长的一道伤口，明显有缝针的痕迹，在白皙皮肤上交错凸起的两道线痕。
那仿佛是烙印在无暇美玉上的狰狞裂痕，于是看起来更加让人触目惊心。
林载川盯着他的伤口看了许久，然后轻轻闭了闭眼睛，眉间透出某种难以克制的隐痛。
林载川去厨房给信宿做了早餐，因为信宿生病就做了口味清淡的，一碗虾仁蒸蛋，还有一碗海鲜菌菇汤。
他把信宿喊了起来：“起来吃点东西。”
信宿一脸不情愿地离开被窝，头重脚轻地坐起来，整个人都软绵绵没力气。
要不是鼻腔还残留了一丝丝嗅觉功能，闻到了林载川端过来的鲜香味道，他根本都爬不起来。
信宿这会儿味觉丧失的差不多了，勉勉强强能吃出一点点鲜甜，填补他的食欲空白。
吃完饭半小时，他又老老实实捏着鼻子把退烧药喝了，不然林载川可能会直接提着他去医院。
林载川坐在床边，好像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信宿躺回床上，一双眼睛望着他，声音微弱气息不足问：“你不回队里吗？”
现在刑侦队里的事应该不少。
林载川道：“下午回去。”
信宿大概不会想让别人过来照顾，他还发着高烧，林载川不敢也不想留他一个人在家里。
“那几个人昨天交代什么了吗？不过也无所谓了，能盯上你车子的，除了沙蝎我想不到别人了，”信宿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听起来有些冷淡，“上次你在他们行动前处理了刑昭，拔了一颗钉子出来，那些人恐怕早就想置你于死地了。”
林载川跟沙蝎积怨已久，更别说现在还有一个楚昌黎，以信宿对宣重的了解，他对林载川恐怕已经是欲杀之而后快。
林载川没说什么，只是道：“睡一觉吧。等睡醒就退烧了。”
信宿本来就没什么精神，吃了退烧药脑袋更加浑浑噩噩，眼睛一闭就睡了过去。
他又睡了两个多小时，捂在被窝里出了很多汗，床单和被褥都浸湿了，浑身黏糊糊的，躺着很不舒服。
信宿生生被热醒了，他本来就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醒了就开始提出要求，对着门外说，“林载川，我要洗澡。”
林载川听见他的动静很快走了进来，手心轻轻放在他的额头上。
信宿的体温明显降下去了很多，没有早上那么烫了。
信宿见他无动于衷，又重复了一遍：“我要洗澡。”
林载川垂下眼望他，“你发烧的时候还想干什么？”
信宿：“………”
他进退有度地缩回被窝里，带着一点鼻音抱怨道：“我身上黏，躺着不舒服。”
林载川思索片刻，把他严严实实卷进被子里，然后连人带被一起抱了起来，放到旁边的长沙发上。
信宿本来就病殃殃的，几乎是毫无反抗之力，整个人动都动不了，只能被卷成猫条一样的很长一只，只有脑袋能露在外面。
他软软瘫在沙发上，扭过脖子仰起头盯着眼前的人。
林载川换了一套清爽干燥的床褥，又拿了一床新被子出来，“退烧以后再洗澡。”
虽然躺着还是不太舒服，但比刚才好很多了，信宿知道林载川肯定不会去放他洗澡——这个条子看着温温和和很好说话，但事实上林载川决定的事，不管是谁都没能改变过。
林载川抱着他换下来的被套床单，放进洗衣机里。
这套被褥信宿睡了一晚上，摸起来湿漉漉的，表面勾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男香味道，林载川就触碰了几分钟，手指、手心甚至指缝里都染了这股味道。
林载川本来打算下午回刑侦队，但信宿的体温反反复复，一直没有彻底退烧，几乎是三四个小时就烧起来一次，让人放心不下。
他直接请了一天的假，市局还有郑治国在那边坐镇，其它不太重要的事可以远程指挥。
白天一整天信宿都没有什么精神，躺在床上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直到晚上吃过了晚饭，他才终于好了一点，体温降到了三十七度。
结果好不容易不发烧了，信宿又开始腰疼。
他的腰伤本来就是“陈年旧疾”，寒冬腊月在海水里浸了半个小时，那股寒气近乎冷到骨头缝里。
……他还不敢让林载川知道。
信宿不能接受身体上的任何不美观，后来去做过伤疤修复手术，虽然后腰已经看不到枪伤的痕迹，但以林载川的心思细密，说不定会发现什么。
他默默翻了个身，侧躺在床上。
信宿揉了揉后腰，突然又想到林载川的伤。
他只是伤了一块骨头就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也不知道林载川是怎么行动如常、看不出一点不适的。
可能这么多年，他可能早就习惯、适应了这样的疼痛。
……信宿以己度人，发现自己又有点心疼他。
他从被窝里探出一个脑袋：“你今天晚上要在这里睡吗？”

第七十六章
信宿房间的这张大床能码下一个篮球队的人，放一个林载川当然没有任何问题。
信宿主动提起，林载川当然不会拒绝，去浴室里洗完澡就躺到了床上。
……不过他没到半夜就被冷起来了。
信宿睡觉非常热衷于把被子都裹在身上，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那被子被他卷了一层又一层——把林载川那边盖的被子生生都卷走了。
他好像也从来不用枕头，就那么正正当当睡在床中间，把被子从头裹到脚。
林载川在黑暗中伸手向旁边摸索，不出意外摸到了一团卷在一起的棉被，他有些无奈叹了口气，下床抱了一张新的被子。
他坐在床上，往信宿那边靠了靠，好不容易在一团乱七八糟的被子里找到他的脑袋，确定信宿半夜没有再次发烧，才闭上眼睛，直到天明。
信宿的落水后遗症断断续续，退下烧以后又接连咳嗽了两天，好在症状都不是特别严重，没去医院“二进宫”，自己喝了整整两大盒药——这几天他都住在林载川的家里，林载川把他照顾的很好，起码口腹之欲是得到满足了。不过信宿“静养”不来，不想一个人闷在冷冷清清的卧室，就抱着他的保温杯，带病坚持在工作岗位。
三天后。
林载川推开刑侦支队办公室的门，开门见山说：“冯岩伍的案子准备结案，案宗交由检察院审理、提起公诉。”
“明天早上把楚昌黎同步移送到检察院，由那边的看守所进行收押。”
郑治国听了有些诧异。
他觉得现在并不是结案的最好时机，尽管楚昌黎对杀害冯岩伍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证据也清晰明了，但还有更多与此案相关的受害的孩子没有找到，从何方开始另起新案是一件相当麻烦的事，再者说，就算楚昌黎不肯交代案件相关的线索，但扣在他们公安眼皮底下，总比移送检察院要方便的多。
但这是林载川的决定，郑治国没有置喙什么。
次日早上八点，看守所的警察在房间外面拍了拍门，“026号楚昌黎，准备换监了。”
楚昌黎起身走向门外，莫名其妙地问：“……换什么监？”
那警察毫不客气道：“问那么多干什么，去了你就知道了。”
说完他单手架起楚昌黎的胳膊，带着他往外走。
楚昌黎穿着囚犯服，带着手铐、脚铐被押送到运输车上，他坐下以后警惕向四周看了一眼，发现整个车厢里都是他在市局没见过的刑警。
楚昌黎心里登时一惊，脑子里瞬间充满各种阴谋论的想法——要是这些条子把他拉到荒郊野岭没人的地方、在监控摄像头以外的区域对他进行刑讯逼供，那都不会留下任何证据！
林载川不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但市局现在办案遭遇瓶颈、走投无路，各方关注的压力之下，那些条子会不会在他身上强行凿出一个突破口……
楚昌黎自己内心阴暗、又推己及人，在运输车里坐着几乎心惊肉跳，他的目光惊疑不定在几个刑警脸上扫视逡巡，越看这些人的脸就越陌生。
他喉间一阵发干，忍不住开口试探道：“警察同志，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检察院。”离他最近的刑警冷冷看着他，“冯岩伍的案子已经被检方受理，过段时间就会提起公诉。你就在那里等着你的死刑判决吧。放心，时间不会太晚的。”
听到他这么说，楚昌黎反倒是暗自松了一口气。
他早就知道自己已经难逃一死，并不畏惧死亡，他杀过那么多人，这辈子反正已经回本了——他担心的是刑警会用他们对付条子的那些手段来撬开他的嘴。
押送车一路平稳前进，楚昌黎甚至在车里睡了一觉。走过一段林茵小路，车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突然“砰”的一声巨响，好像跟什么剧烈冲撞到了一起，押送车在一秒钟内紧急刹车——
那种高速之下产生的惯性是相当巨大的，所有人的身体都大幅度前倾，距离车厢最近的那个刑警的脑袋直接狠狠撞到了车壁上，整个人都挤压过去。
楚昌黎直接原地滑了出去，然而跟车辆连接的手铐死死地卡住了他的位置，那结实的一圈金属几乎嵌进了他的骨头里，让他瞬间疼的面目扭曲，发出一声惨叫。
另外一个刑警手脚并用稳住身体，神情又惊又怒，拉下车里的对讲机：“怎么回事？！外面出什么事了？！”
“…… ”驾驶室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一阵一阵滋啦滋啦的电流声。
靠门那个警察眉头拧紧，“你们两个在这里盯着嫌疑人，我下去看看怎么回事。”
然而下一秒，所有人听到了一声清清楚楚的“砰！”的一声——
那是他们再熟悉不过枪响！
车辆右轮胎被一枪打爆，押送车整个轰的侧抬了一下，车身登时剧烈晃动起来。
刑警们的脸色都变了变——有人劫车！
楚昌黎明显也没有想到半路会出现变故，神情惊疑而警惕地盯着眼前这几个刑警的一举一动。
驾驶室里开车的同事已经没有一丝回应，车厢里一个警察脸色巨变，想到了最坏的一种可能性，调整对讲机的频道，语气急促道：“津阳路路段，押送途中遭遇犯罪分子同伙劫车！请求支援！请求迅速支援！——”
随车的几个刑警把车里的手枪和机枪都握在手里，保持高度警惕状态，最靠近车门的那个警察半蹲在门口，手指搭在插哨上，准备推开门查看外面的情况。
就在这时，有人在外面拍了一下车厢的后门，一字一顿清晰道：“开、门。”
那刑警猛然后退一步，失声道：“他们就在门口！”
几个警察的面色陡然都变了，那人咬咬牙道：“顶住他们！局里的支援很快就到了！”
他的话音还没落下，只听见一声巨响，一股强硬的外力轰然从押送车外部砸了下来，坚固厚重的防爆车门硬生生被挤压变形，金属扭曲发出恐怖而尖锐的声响。
“轰——！！”
紧接着又是第二下。
车门已经被砸进一道可怕的弧度，那刑警面无血色双手往回撤：“后退、后退！”
那惊心动魄的响声一下又一下落下来，车身在外力之下剧烈晃动，没过多久，车门竟然被生生砸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
只见一只苍白的手从那窟窿里轻轻探进来，“咔哒”一声轻响，一枚烟雾弹扔了进来——
烟雾弹落地就开始滋滋地冒烟，散发出一股强刺激性的气味，车厢里所有人都呛的咳嗽起来，白雾缭绕间完全看不清任何东西，只听见狭小空间里几声震耳欲聋的枪响，车里的刑警几乎在短短几秒钟内没了生息。
楚昌黎也吓的不轻，他用手用力挥着眼前的气体，从白雾间隐隐约约看到一个人影，打开变形的车门走了上来。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冲锋衣，身形脊瘦而精悍，五官极其锋利冷峭，尤其一双眼睛让人不敢直视的冰冷。
那人单手拿着余火未熄的枪，居高临下，一字一句问他：“楚昌黎，是吗。”
楚昌黎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喉结滚动了一下，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再不能熟悉这种感觉——那是长年在刀尖舔血的人才会有的、浓郁到极致的、带着血腥与杀戮气息的恐怖压迫感。
楚昌黎心惊胆战道：“是。”
来人一枪打断了楚昌黎的手铐，所有禁锢都暴力拆解，然后单手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你应该庆幸你在警方面前没有乱说话，否则我今天带回去的就是你的尸体。”
“宣爷念旧情，看在你还算是一条衷心的狗的份上，让我把你带回去。”
那人冷冷道：“沙蝎不养没用的废物，如果下次行动再失败，那我就只能给你收尸了。”
楚昌黎本来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万万没有想过沙蝎竟然没有把他当弃子，柳暗花明又一村——
他此刻无比庆幸他没有在林载川面前透露一丝消息，才能换来这一丝绝处逢生的生机。
他跟着那人一起下车，一边揉着渗血的手腕，一边打量着前面的年轻男人。
他没有在沙蝎见过这个男人，但是宣重手底下的精英数不胜数，很可能是在暗地里培养的一股势力。
楚昌黎本来以为劫车的会是几个同伙，但走下去一看才发现只有一个人，还有一辆越野车停在押送车的旁边。
那人言辞简短命令道：“上车。”
楚昌黎打开副驾驶那边的车门，弯腰坐了进去，然后发现后车座还有一个人。
那人懒洋洋侧躺在座椅上，有些长的头发垂落下来，半遮住了脸颊，楚昌黎第一眼甚至没看出那是个男人还是女人。
他拉上安全带，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扯出一个讨好的笑：“这位兄弟怎么称呼啊？”
男人惜字如金道：“时飞麟。”
楚昌黎立马叫了一声：“时哥。”
男人冰冷的神情缓和了些许，淡淡一点头，“你们还是在原来的地方？”
楚昌黎回答道：“已经转移了。冯岩伍死的时候就我们的人就都走了，现在都在‘高桥洞’里。”
听到他的话，后车座上的人悄然睁开了眼。
时飞麟面无表情“嗯”了一声，发动起车子，转头离开了一片狼藉的车祸现场。
楚昌黎一路看着外面的道路，忽然疑惑道：“……这好像不是去桥洞的路。”
时飞麟冷冷看了他一眼：“蠢货，刚才那么大的动静，条子现在已经追踪到这辆车了，你是打算把他们带到你的老家吗？”
楚昌黎愣了一下，也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了，尴尬地笑了笑，完全没有在林载川面前的嚣张气焰，讪讪问：“那现在咱们去哪儿？”
时飞麟语气不耐烦道：“你不需要操心这些。”
楚昌黎能感觉到他对自己的蔑视与傲慢，这个人估计是宣重手下的顶尖精英。
楚昌黎是个彻头彻尾的反社会分子，他平等地看不起所有条子，也蔑视其他无能的废物，但唯独对组织内部的“上等人”，带着某种发自内心的、病态的崇拜，被时飞麟劈头盖脸毫不客气地骂了一顿，他甚至感觉到隐隐的兴奋。
他们说话间，一截冷白瘦削的手从后面伸了过来，从座椅间的空隙里拿了一瓶矿泉水，同时车厢里响起一道慵懒语调的男声，“你跟他解释一下不就好了。”
楚昌黎回过头，本来躺在后车座上的那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起来，是个男人。
但那男人长的好看至极，有一双天生含情的桃花眼，唇红齿白，说是被什么黑道大佬包养的菟丝花都有人信。
那人歉意地对他一笑，用跟时飞麟截然不同的态度温和款款道：“时哥的脾气不太好，不喜欢跟人说话，你别介意。”
他说话的声音让人如沐春风，好像甘甜的枫糖化在耳朵里，让人生不起一丝怀疑：“宣爷知道你对他忠心，不舍得组织损失一个这么优秀的精英，所以让时哥把你从警察那边带回来。”
楚昌黎一时都看愣了，他实在没见过这种容貌的男人，眼睛盯着他一眨不眨，都忘了该说什么。
时飞麟单手打着方向盘，坚硬冰冷的枪口顶上他的太阳穴：“你的眼珠最好放在你应该看的地方。”
楚昌黎的脑袋被黑洞的的枪口指着，他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两个人的关系，鸡皮疙瘩登时起了一身，感觉诡异又有点恶心。
他老老实实收回眼神，什么也没说。
没过多久，后车座响起一阵金属碰撞响起的声音，楚昌黎又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男人正手法非常熟练地给打空的弹匣装弹。
察觉到他的注视，那人抬起眼，温和无害地对他笑了一下，“这辆车已经被警察盯上不能再用了，我们先去换一辆车，然后送你回基地，路线时哥都已经安排好了，你可以在车里先休息一会儿。”

第七十七章
市局指挥室内。
魏平良神情凝重背着手在几平米大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再次催问道：“还没查到吗？‘高桥洞’到底是什么地方！？”
旁边的省厅调查员道：“情报处那边暂时没有回复。”
“你们当地资源信息库里也没有相关的线索。”
“不是在地图上标注的地点，难道是他们组织内部的‘黑话’？”
魏平良的耳机里同步传来一道消息：“何方那边说不知道这个地方。”
目前所有途径都完全查不到“高桥洞”这个地方，房间里最年轻的那个特派员有点沉不住气了，“那现在怎么办？总不能让江队一直带着他这么兜圈子吧！再这么下去，楚昌黎再怎么反应迟钝也要怀疑了！”
另外一个调查员思索片刻，突然看向不发一语的林载川：“林队，你有什么想法吗？”
林载川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有一个人可能知道这个地方在哪儿。”
说话的调查员愣了愣：“谁？可信吗？”
整个指挥室里除了林载川和魏平良，剩下的全都是省厅精英调查员，没有其他市局的刑警。
因为涉及“沙蝎”，这次行动是省公安厅的最高一级机密。
整个浮岫市公安局只有局长魏平良和提出这个计划的林载川参与了行动，其他所有成员都是从省厅调派过来的精英，那辆押送车的刑警也都是省厅内部成员，配合着外面的警察里应外合地在楚昌黎的面前演了一出戏。
早在一个周之前，林载川就已经向省厅上报了这个计划，本来应该在计划通过的第二天就准备行动，但后来信宿出事，市局一时自顾不暇，就一直被搁置了下来。
沙蝎是一个规模极为庞大的犯罪组织，它的脉络有如一个巨大的“蛛网”，沿着一个中心点蔓延向四面八方。
不同的“部门”有不同的分工，像一团又一团的黑暗巢穴，散落在浮岫市的土地上，但这也就造成各个窝点间联系不通的局面，有些组织之间甚至完全没有联络通话，成员彼此间互不相识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于是林载川提出一个铤而走险但极具想象力的计划，让一个绝对信得过的人来伪装成楚昌黎沙蝎内部的同伙，在劫车获取他的信任之后，让楚昌黎自己主动为警方带路，找到那个犯罪组织的位置。
这个计划实施的非常顺利，楚昌黎果然对“时飞麟”的身份深信不疑，也交代了同伙隐藏的窝点在哪儿。
但唯一不在林载川计算范围之内的，就是楚昌黎说了“高桥洞”这个地方，而警方对这个位置完全一无所知——
已经十五分钟过去，他们搜索了省厅、市局的所有信息资料，都没有关于“高桥洞”这三个字的任何记载。
林载川那句话一出，指挥室的所有目光都瞬间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他说的那个人当然是信宿。
林载川有一种直觉，信宿对沙蝎的了解，很可能比市局任何一个人都要深，如果有哪个人知道“高桥洞”在哪儿，那个人只可能是信宿。
——但，信宿可信吗？
时至今日都没有人能说了解他，就连林载川也包括在内。
一个并不了解的人，其实是很难说“信任”这两个字的。
林载川轻声道：“我个人愿意相信他。”
魏平良看了林载川一眼，已经知道他说的人是谁，当机立断拍板道：“问吧，反正横竖也没有第二个选择了。”
林载川微微点头，拿着手机走出指挥室，打通了信宿的电话。
对面“喂”了一声。
林载川问：“你现在方便听电话吗？”
信宿声音懒洋洋的，一副百无聊赖的语气：“当然，我在你的办公室呢，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吃蛋挞。”
“回去的时候给你买。”
顿了顿，林载川平缓问：“信宿，你知道高桥洞是什么地方吗？”
信宿本来没骨头似的窝在沙发上，在听到那个地点的瞬间，陡然直起了身体。
他没有问林载川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地方，只是说：“在市西的一片老城区附近，我发定位给你。”
“嗯。”
过了几秒，林载川的手机里收到一条位置信息，定位在市西区野外的一处废弃仓库。
林载川闭了闭眼睛，无声吐出一口气，道：“谢谢。”
市局不可能无凭无据突然间查到“高桥洞”这个地点，肯定得到了什么明确的指向线索。
信宿的反应快的吓人，他几乎是瞬间将这件事跟楚昌黎的突然换监联系了起来，再加上林载川今天一整天都没在市局……
信宿猜到了什么，低声对他道：“注意安全。”
“……我明白。”
挂断电话，林载川返回指挥室。
里面十几号人的眼睛都在盯着他。
林载川走到控制台前，在电脑地图上标注出一个地点，双指放大。
旁边调查员再次确认道：“你确定这个消息的来源可信吗？”
五年前那场行动消息提前泄漏，导致浮岫市局损失惨重，当时震惊了整个省公安厅，而那个泄密的内鬼时至今日都没有找出来——
没有人能保证市局是绝对安全的。
林载川平静道：“如果行动失败，我愿意承担全部责任。”
房间里陷入一阵沉默，没有人敢绝对信任一条来源不明的信息，而如果这个地址有问题，很可能他们的整个行动都会付之一炬。
那年轻的调查员一拍桌子，“反正都到现在了，大不了再赌一把！我无条件相信林队的判断！”
魏平良拍了拍林载川的肩头，“去吧。”
“裴遗。”
长久的静默之后，林载川的声音再次从几公里外的微型通讯器里传了出来。
开车的人正是江裴遗——为了配合这次行动从Y省公安厅借调过来的精英，同时也是林载川的多年好友，在全国公安系统都闻名的功勋卧底“南风”。
在这个计划还只是雏形的时候，林载川就想到了“劫车”最合适的人选。
江裴遗曾经在一个国际贩毒组织里蛰伏十年，比任何人都清楚要怎么跟犯罪分子相处而不让他们起疑心，让他伪装成沙蝎内部的犯罪同伙，百分百“专业对口”。
林载川道：“你换车以后，沿着原定的路线一路向西走，我会实时跟你同步你们的行动路线。”
江裴遗面不改色右手转动方向盘，左手不出声响在耳朵旁边轻轻点了一下。
坐在后车座上的那个男人低头漫不经心玩着手机，屏幕上留下一段话——
“你们的人那边的人也准备行动吧，一旦我跟裴遗那边确定了他们的具体位置，就马上实施抓捕。要做好对方负隅顽抗的准备。”
楚昌黎支着脑袋看着车窗外，对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
三分钟后，市局刑警、其他警种都接到了一道紧急行动、协助刑警行动的通知，十分钟内在楼下完毕集合前往行动地点。
这道通知下来，所有警察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甚至都不清楚任务地点在哪里，但服从命令是他们的天职，收到通知后，几个参与行动的警种都第一时间准备作战，一百多名警察在器械室内有条不紊地换上警服，警八件咔咔装到身上，然后到楼下集合。
“吱呀”一声轻响，信宿推开门从林载川的办公室走了出来。
他好像一点都不意外这个突如其来的通知，第一个不急不缓地从楼梯口走了下来，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站到刑警集合的地点。
他刚站定没两秒钟，林载川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信宿轻轻眯了下眼睛，语气愉快：“要恭喜你们找到了楚昌黎背后的犯罪窝点吗？”
“嗯，我在去高桥洞的路上。你在市局等我回来。”
信宿说：“我想跟他们一起去。”
林载川还不确定对方的具体人数，一旦那些犯罪分子选择反抗，大规模的枪战几乎是不可避免的。
在那种混乱的场面下子弹完全不长眼，信宿的伤还没好利索，今天早上才刚把纱布拆下来，林载川不希望他再卷进这些危险的行动里来。
信宿在地面上踢了踢脚尖，“我都很自觉地在楼下站好队了。”
感受到对方的沉默与犹豫，他低笑了一声：“怎么了，你不是说要保护我吗？我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林载川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低声妥协道：“……那你跟贺争他们一起过来，我在高桥洞附近等你。”
“走吧。”
江裴遗停下车，眼前是一座四层楼高的荒废旧仓库，表面上看起来跟“高桥洞”这个名字没有一分一毫的联系。
但这个位置没错——楚昌黎率先下了车，迫不及待地走了下去，在看守所这段时间他憋屈的不行，现在终于回来了！
楚昌黎当然很痛快，痛快极了。
林载川一定想不到沙蝎的人会救他，他甚至都能猜到林载川在听到押送车出事以后的表情，简直是大快人心。
楚昌黎心情大好地走向仓库，恰好有一个男人远远从仓库里走了出来，他看到楚昌黎的反应跟看到鬼一样，满脸震惊道：“楚六？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被条子抓起来了吗？”
楚昌黎得意地冲他一笑，指了指旁边的两个人，“宣爷的人劫了押送车，把我从条子手里带出来的。”
“宣爷的人？”那男人面容警惕地看向江裴遗，“我们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楚昌黎“啧”了一声：“你跟上面打个电话问问不就行了。”
那人当场就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对面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的脸色明显有些发白，但挂断电话以后他冲着江裴遗笑了笑：“原来是你们啊，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两位快进来。”
江裴遗微微一点头，面无表情走到他的身边，没有任何征兆地出手，单手卡住他的脖颈，向右轻轻一错。
那男人脸上的假笑都没褪去，就这么一句话都没说、身体直挺挺倒了下去。
楚昌黎愣了一下，双眼难以置信地盯着江裴遗，然后反应过来了什么，脸色猝然大变，张嘴就想喊人，但没来得及——
那个坐在后车座上的漂亮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来到他的身后，一根麻醉针精准扎进了他的脖颈里。
那人偷袭得手，往后一跳，让楚昌黎畅通无阻地倒在地面上，然后“呀”了一声，挠了挠脸看向江裴遗，“怎么办，好像被发现了。”
“林载川跟省厅的人已经到了，市局的大部队也马上就位，他们一个都跑不了。”江裴遗神情冷淡扫视一眼四周环境，“你先回车里，等开始行动的时候再出来。”
一分钟后，从仓库的四面八方响起了震耳欲聋的警笛声。
——

第七十八章
警方很快把仓库团团围住，从各个方向挤压式向前推进，一个人都不可能从他们的眼皮底下跑出去。
林载川推开门，大步从指挥车上走下来，找到了跟着大部队一起到达仓库的信宿。
信宿抱臂靠在警车上，单腿撑地，远远看着他走过来。
没等林载川说话，他就跟他展示了自己的小黄马甲，“里面穿了防弹背心。”
信宿对自己的战斗能力有很清醒的认知，感觉真在战场上可能活不过三秒，于是什么防护措施都来了一套。
林载川点点头：“走吧，跟在我身后。”
林载川带着一小队刑警率先摸进仓库。
警方已经鸣笛示威，那些人肯定知道警察包了过来，但奇怪的是，一楼仓库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安静的不同寻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静谧的诡异。
林载川打了一个手势，示意所有人保持警惕小心前进。
他的脚步落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林载川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到仓库中央，危险的警报声在他的脑海中越来越响——
事出反常必有妖，那些人一定就埋伏在一楼或者其他楼层的某个地方，随时都可能动手。
仓库里安静的针落可闻，林载川又向前走了一步。
“……”
脚尖落地发出极其细微的响声。
在那一瞬间，林载川的脑海中某根神经猝然一震，他毫无征兆地扑向身边的信宿，两个人一起滚到了角落。
“所有人小心——！”
紧接着下一秒，一连串的子弹追着他们两个的衣摆噼里啪啦打在地面上，藏在墙后走廊上的犯罪分子突然一涌而出，本来空无一人的仓库里凭空冒出来无数黑洞洞的枪口！
林载川单手垫着信宿的后额，神情冰冷抬起头。
能够控制那么多年幼的孩子，他猜到那可能是一个颇具规模的组织，但是没有想到那么多人——
要么就是他们误打误撞，找到了沙蝎的一个大型窝点。
林载川深吸一口气，把信宿藏到一个两米多高的蓝色铁桶后，语气低而急促：“在这里别出来，我清理完一楼回来接你。”
说完他反手砰砰两枪点射，击中在视线范围内的两个男人，把铁桶后的区域彻底变成对方的枪线死角。
信宿几乎是被他双手拦腰抱起栽到了角落里藏了起来，还没来得及跟他说一句话，林载川就已经迅速折身回到战场。
其他的警察也纷纷寻找掩体拔枪反击，本来悄然无声的仓库瞬间充斥着各种枪林弹雨的剧烈声响，回音震耳欲聋。
协助行动的武警顶着巨大的防弹盾牌冲了进来，护住其他直接暴露在外的同事，子弹砰砰的撞到了盾牌上。
只有江裴遗是直接单枪匹马从大门走进来的，他右手端着一架89式重机枪，以手臂和胸膛为固定支架，简单粗暴从正面强行分割开战场，弹匣在机枪内快速旋转，子弹如瀑布般疯狂倾泻。
他一个人就强硬到蛮横地压制了仓库一楼的一半火力，又抬起枪口往上横扫，在那样的火线压制下二楼的犯罪分子完全不敢冒头，刑警们趁机从旁边楼梯摸了上去——
林匪石——江裴遗的同事兼爱人、坐在后车座上的那位神秘男子、“时飞麟”倒过来念的姓名拥有者——受人之托，在一楼四处扫视，然后发现信宿一个人孤零零靠在铁桶后，于是马上猫着腰跑到他的旁边，语气特别和蔼可亲地说：“你应该就是信宿吧，听林队说你是刚工作三个月的新同事，应该没经历过这种场面，没关系，我可以保护你！我是你的前辈哦，现在在Y省省厅情报科工作！”
信宿：“………”
他有些莫名地盯着眼前的男人，完全不认识这人是谁。
林匪石作为一个社交悍匪，没得到对方回应，也丝毫不觉冷场，他单方面做完自我介绍，又探出头去举起手枪，精准击中在二楼向下开枪的敌人。
对方占据以高打低的地理优势，而且对仓库的地形相当熟悉，在保证尽量减少伤亡的情况下，警方的推进速度并不快。林载川又是一个作战风格很保守的指挥，在行动顺利的前提下，他会尽可能把一切损伤降到最低。
子弹在双方交火间不断穿梭，正面战场情况激烈，还有躲在墙壁后面放冷箭的。
林载川如一道疾影从墙壁后闪出，手里一颗玻璃弹珠弹了出去，精准击中十几米外一个男人的鼻梁，那人登时惨叫一声，满手是血地捂着鼻子，神情痛苦蹲到了地上，被林载川单手按下，铐了起来。
他一个人外加一把弹珠把仓库一楼外围的眼线全部清空，然后继续有条不紊指挥着刑警们向上攻楼。
这个仓库一共有四层，加一个露天楼顶，林载川不能确定对方分布了多少人，他在脑海中迅速计算着警力排布，一楼和二楼都被攻陷的情况下，对方很可能都向上退到了三楼。
几秒钟后，他在耳麦里低声问：“二楼的情况怎么样？”
下一秒他就听到不知道哪个警察激动无比的声音在频道里嚎叫：“那个端着机关枪的太猛了！！！上去就是一阵突突，对面连头皮都不敢往外露一丁点儿，二楼已经铐了十二个了！”
林载川：“………”
江裴遗相当身手了得，以前在一个国际贩毒组织卧底十年，这种双方火拼的场面他不能再熟悉，非常擅长应对这种混乱的局面。
林载川道：“贺争带着三小队的人从右侧楼梯上三楼，三楼楼梯口确定安全，上行的时候注意楼道两端，可能会有埋伏。”
“收到！”
“外面的狙击手盯住三楼的窗口，对方很有可能会大规模跳窗，一旦发现他们的行踪立即汇报。”
“明白！”
林载川走上楼梯，语速飞快地排兵布阵，单手按在耳机上，在难以察觉的瞬间，一个微不可见的红点在他的后脑勺一闪而过。
信宿瞳孔一缩，猝然抬头看向某个方向，在林载川的背后，在无人注意到的最远处斜对角，长长的黑色枪口架起，四楼狙击手已经悄无声息就位——
信宿想也没想，伸手拔出林匪石别在后腰上的手枪，双手举枪瞄准。
林匪石“嗯？”了一声，疑惑地伸手摸摸后腰，发现他的另一把枪不见了。
然后他就看到林载川嘴里那“刚入职不久需要保护麻烦帮忙关照”的年轻后辈，神情冷酷甚至冷漠地盯着某个敌人，下一秒毫不犹豫扣动扳机，子弹高速旋转出膛，“砰”的一声，四楼高处的狙击手应声而倒。
林匪石：“………”
他一屁股坐在原地，认真思考了两秒钟，“那要不还是你保护我吧。”
林载川辨别枪声传过来的方向，回头微微错愕看向信宿。
信宿只是看他一眼，然后低头揉了揉被震的发麻的虎口。
林载川的耳机里几乎是同步播报，“报告林队，四楼发现狙击……呃，狙击手倒了。”
那两个正面作战能力基本为零的文弱分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铁桶后面跑出来的，不过现在的情况，只要信宿不往枪口上撞，一楼已经基本上没有任何威胁。
林载川没有多叮嘱他什么，视线从上而下看了他一眼，用手示意他呆在一楼不要动，然后径直上了三楼。
警方人数和装备都远远优于仓库里的那些鸟枪土炮，他们清洗四个楼层花费了许多时间，但没有花费太多力气，想要从高楼层跳窗逃跑的全都被提前部署在外围的警察抓了个现行——
林载川已经上了四楼最高层，每一扇门都搜过去，对整个仓库进行最后的搜索。
不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从转角处探出一个人的身形。
林载川条件反射举起枪口，但在扣动扳机的时候，他微微睁大了眼睛，手指颤动了一下，没有按下去。
……出现在楼梯角落里的，是一个身形瘦小的小孩子。
他可能跟何方一样，根本还没有成年。
像他们这个年纪的同龄人，可能都举不起沉甸甸的手枪。
林载川跟那个孩子一双乌黑空洞的眼睛对视，动作下意识的，有一刹那的迟疑。
而那个孩子两只手抬起手枪，枪口正对林载川，下一秒面无表情扣动了扳机。
砰！
那几乎是肉眼难以察觉的反应速度，林载川向下一滑单手撑地，那颗子弹在他身体上方一厘米的高度直直擦了过去。
同时他的左手一颗弹珠飞出，打中了男孩细瘦的手腕，手枪直直掉落到地上。
林载川两步上前把这个小孩按在地上，擒住他的一条胳膊，“贺争来一趟四楼，我找到了一个孩子。”
贺争很快冲了上来，从林载川手里接过那个小孩，有点犹豫地问：“林队，要上手铐吗？”
这小孩的手腕细的能在手铐里面自由穿行，带上其实也没什么用处。
“就这么带下去吧。”顿了顿，林载川又道，“其他的孩子一定也都在这里。”
贺争神情严肃道：“我们已经把二楼到四楼所有的房间都搜了一遍了，没有发现孩子。”
林载川沉思片刻，目光看向最后几扇还没有搜过的房间。
施害者集中在这个仓库，那受害者又会在哪里？
这时，通讯频道传来林匪石一连串的声音：“喂喂？林队能听到吗？我跟你们那个小朋友在一楼找到了一个地下室，来个人帮帮我们，我们很需要帮助！”
——

第七十九章
信宿跟林匪石负责在一楼“查漏补缺”——这俩加起来都手无缚鸡之力，对自己的体能有非常清楚明确的认知，没有到兵荒马乱的正面战场去添乱，留在相对安全的地方，把一楼里里外外都搜了一遍。
信宿在仓库角落里发现有一个蓝色铁桶跟其他的不太一样——破旧、沉重、无法移动，更奇怪的是上面有非常明显的重叠的指痕。
林匪石看到他在那边停留许久，走了过来，“怎么了？”
信宿的脚尖轻轻在铁桶上轻轻踢了一下，“咚”的一声闷响——不是一张铁皮内部空洞的响声，反而沉甸甸的好像填满了什么东西。
林匪石听到这个声音“咦”了一声，蹲下来观察着铁桶的底部，眨了眨眼睛若有所思道：“这个好像是跟地面连在一起的。”
说完他上手抱着外面一圈铁皮往外一推，那铁桶在原地纹丝不动。
信宿微微蹙起眉，走到铁桶的另外一边，右手贴在铁皮上，推着铁桶顺时针向下用力一转——
蓝色铁桶原地转过一个弧度，信宿沿着这个方向继续往下推，在下一瞬间，那几乎像是某种奇门遁甲，铁桶右侧一块墙面轰隆隆向上升起，在墙体之后，露出了一条通往地下的楼梯。
信宿盯着那个漆黑无光的入口看了两秒，拿着手电筒抬步就往水泥台阶下面走去，林匪石当场花容失色，一把就拉住了他，“等等等等！”
万一里面还有坏人怎么办！
信宿不喜欢被任何陌生人触碰，尤其这种过于亲密的肢体接触，把手臂从他的臂弯里抽了出来。
林匪石也不介意，抬手捣鼓了一下耳机，接入江裴遗的通讯频道，“喂喂，林队能听到吗！”
“我跟你们那个小朋友在一楼找到了一个地下室，来个人帮帮我们，我们很需要帮助！”
信宿听到某个不合时宜的称呼，抬起头盯了他一眼。
他本能地不喜欢眼前这个男人。
——他不喜欢所有看起来美好而脆弱的东西。
没过半分钟，江裴遗跟林载川都从楼上迅速走了下来。
林匪石冲江裴遗招招手，“在这里！”
江裴遗走到他的身边，轻声问他：“怎么找到的？”
“把旁边那个桶转一圈，这面墙壁就升上去了，是信宿找到的。”
林匪石理直气壮地说：“我们两个不敢下去。”
林载川道：“下去看看吧。”
江裴遗不置可否。
林载川率先踩上楼梯，走在最前面，然后是信宿、林匪石，江裴遗殿后，在他们之后几个刑警也陆陆续续走进了地下室。
那地下室四周都是厚重的水泥墙体，通道里黑的吓人，手电筒的灯光打进去都显得黯淡，能见范围非常狭窄。
信宿没有什么“幽闭恐惧症”，但这种逼仄而阴暗的地方让他想起很多不好的东西，那是一段完全不愉快的回忆。
他有些烦躁地吐出一口气。
黑暗中，信宿感觉到前面那个人拉住了他的手。
触感温热，带着某种坚固的安全感。
信宿动作顿了顿，几秒钟后把另一只手也握了上去。
走过大概十米多长的通道，在场几个嗅觉灵敏的几乎同时闻到了一股非常微薄的血腥味，越往里走那股味道就越浓郁，给人的感觉越来越不详。
林载川拿着手电筒照亮通道两旁的情况——那简直像古时候的“地牢”，他们左右两侧都是单独的房间，目测估计每个房间的面积都不过十平米，空间非常狭窄，而且全都从外面上了锁。
林匪石用牙齿叼着手电筒，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铁丝，走到一扇门前，捅进去咔哒一声，又走到一扇门前，又咔哒一声。
在场的所有刑警——除了信宿，基本人均具备徒手开锁技能，这种老式的门锁根本拦不住他们。
林匪石又撬开一个锁眼，伸手推开门，然后登时倒吸了一口气。
房间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手电筒的灯光打过去，才能看到角落里悄无声息蹲着一个孩子……活着的。
他抱着手臂蹲在角落，无声无息地看着外面的几个警察，那眼神能看的人浑身汗毛竖起。
这个孩子简直就是何方的复制粘贴版，表情麻木、无动于衷，甚至被强光照射，都不知道伸手捂住眼睛。
林载川转头低声道：“所有人手电亮度调低。”
这个地下室应该就是控制、关押那些失踪孩子的地方，后面的刑警挨个房间找过去——几乎之后的每一间房间里都关着一个孩子。
警察的声音在黑暗的空间此起彼伏的响起：
“林队！这边又找到了一个孩子！”
“这边也找到了一个！”
林载川道：“把地下室里这些孩子都带出去，路上小心，他们很可能具有攻击性。”
“明白！”
昏暗房间里，林匪石原地蹲下来，对眼前的男孩伸出一只手，声音如羽毛般轻缓柔软，“来，我带你出去。坏人已经都被抓起来了，别害怕。”
“………”那男孩只是盯着林匪石的脸，没有任何反应。
江裴遗走到男孩面前，直接把人从地上拉了起来，单手抱着他走出房间。
“走了。”
林匪石跟着江裴遗一起离开了地下室，房间里只剩下林载川和信宿两个人。信宿用手电筒在角落里照了照，那墙体是泛着灰的水泥色，墙壁上层层叠叠盖了不知道多少层陈旧的褐色血迹，隐隐约约散发着一股令人不适的血腥味。
那些还没有成年的小孩就被关在这种黑暗、冰冷、血腥、幽闭的地方，一个人连能说话的对象都没有，完全丧失时间概念，精神状态能保持正常才是不正常的。
这也是一种“打磨”。
信宿的神情在阴暗环境中有些异样的冰冷。
林载川无声看他一眼，道：“先上去吧。”
信宿微不可见点了点头。
林载川拉过他的手，然后发现信宿向来干燥的手心竟然出了一丝冷汗。
警察把每一间房间都无一遗漏地搜过一遍，然后离开了地下室。
他们在这条地下隧道里找到了二十多个孩子，全都送回了市局，跟何方说的数量基本能对得上——
有江裴遗和林匪石的帮助，这一次行动可以说是大获全胜，但仍然有伤亡，不过已经比预期的损伤情况要好的多。
警方一共抓到了四十多个犯罪嫌疑人，有十一个嫌疑人因为负隅顽抗被当场击毙，剩下的那些没受伤都被铐上手铐、装在车里押送回了市局。
这次捉拿归案的犯罪人员太多了，几辆运输车往市局来回跑了三四趟，早上八点行动开始、直到下午三点所有犯罪分子才都被押回市局。
林匪石的身体不太好，他的呼吸道因为一场火灾受过伤，不能在仓库那种烟尘飞舞的地方停留太久，江裴遗在行动结束以后就把他带回了市局。
林载川是最后走的，他开车带着信宿，还有现场负责收尾工作的几个刑警，开着最后一辆警车一起离开了事发仓库。
基本上参加这次行动的所有警察，都被那个单手端机枪还能自由行动的陌生外援震惊到了，那简直是绝对强悍的实力压制，没办法不印象深刻。
贺争一开始被蒙在鼓里，糊里糊涂地来了，经过一场真枪实弹的战斗，整个人都是懵的，行动的时候一直没机会说话，现在在车上他终于忍不住了，从后面探着脑袋问，“林队，这次行动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怎么知道楚昌黎他们的老窝就在那个仓库？还有那个特别厉害的人是谁啊？就是那个穿黑色冲锋衣端着冲锋枪的！”
林载川开着车回复道：“他是我的朋友，叫江裴遗。”
“江裴遗，江裴遗……？”
贺争念叨了两遍，总感觉这三个字说不出来的耳熟，随即想到了什么，愕然震惊道：“是那个Y省公安厅的江裴遗吗？！”
旁边的刑警问：“你认识他？”
“我不认识，但是我大学同学就在他手底下工作，天天跟我吐苦水，说他的上级领导是个特别恐怖的冷面阎王。”
贺争心有戚戚焉地说，“只要一只脚踏进办公室里就禁止一切娱乐活动，值班的时候也不行，苛刻到连泡面盒都不许带进去的那种，可吓人了。”
坐在最后排的章斐顺势谄媚了一句：“那也可能是林队对我们太好了。”
副驾驶上的信宿这时突然问道：“他身边另外一个人是谁？”
“这题我会！那个人肯定就是林匪石，”贺争同志在后面踊跃举手，“我大学同学跟我说，这俩人是一对，而且已经在一起很多年了。他还说这个林匪石是他们省厅里出名的吉祥物，有个外号叫林妹妹……据说是因为长相和性格都特别甜妹。”
听到贺争这种严重不负责任的八卦言论，林载川罕见没有说什么。
林匪石的身份当然也远不止如此，但是为了保护他的安全，真正知道他身份的人寥寥无几，这在省厅高层都是被严格保护的秘密。
章斐听了羡艳不已：“要是我们小信宿也是甜妹多好啊，那我就能无痛当妈了。”
奈何信宿本人跟“甜妹”这两个字实在八竿子打不着，他跟任何人相处都带着一股不动神色的距离感，难以亲近。
……林载川除外。
——尽管信宿跟办公室的同事表面上都相处的很好，但他其实更像是一块名贵的宝石，看起来绚烂美丽至极，但摸起来其实是锋利冰冷的。
信宿听了意味不明笑了一声，后背靠在了车椅上，没有说什么。
想到今天的收获，贺争痛并快乐地挠了挠头，长叹一口气：“这次一口气抓了这么多嫌疑人，回去又要开始马不停蹄地加班了……也不知道地下室那些孩子的精神状态到底怎么样，还有没有机会恢复正常人的生活。”
提起那二十多个孩子，车里的氛围顿时变得凝重起来，车厢里一时静悄悄的。
几秒钟后信宿开口道：“我曾经跟何方谈过，他在我面前默认了一件事——吴昌广不是他杀的第一个人。”
“市局调查到的失踪孩子的数量远不止二十几个，何方对我说，存活的名额是有限的，那些人在把他们训练成杀手的时候，会让受害人的内部产生‘竞争’，而输的人就会被‘淘汰’，至于被淘汰的后果……”
信宿转头轻轻看向林载川：“林队，你觉得地下室里的那些血迹是怎么来的？”

第八十章
林载川知道他要说什么。
——那些没有被警方找到的孩子，很有可能是死于自相残杀。
他的喉结轻微滚动一下，没有说话。
信宿继续道：“楚昌黎在审讯室的时候说过，他们为了训练‘兔子’，专门打造了一个猎场，猎人可以去猎杀兔子，兔子通过出卖同伴自保。”
“有没有可能，地下室就是那个猎场。”
“但是猎场里没有猎人，只有两只猎物。”
“但不幸的是，最后只有一个猎物能够活下来。”
“……所以最后猎物变成了猎人，软弱可欺的孩子变成了拿着刀的刽子手。这才是真正训练他们的方法。”
听到信宿用这么毫无波澜的语气说出这段话，那纳凉效果简直是超级加倍，章斐的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感觉整条后脊梁骨都是冰凉的。
车里一时没有人敢接信宿的话，那简直像是一个恐怖故事的续写，许久才听到林载川平静的一句：“那些没有找到的孩子生还的可能性已经很渺茫了，无论过程怎么样，都不会有更好的结局了。”
半小时后，林载川带着他们回到了市局。
林载川走进刑侦大楼，看到江裴遗一个人站在办公室外面，单手搭在楼梯护栏上，修长手指间夹着一根烟。
他跟信宿一起走上三楼，到了刑侦队办公室门口，江裴遗转过身淡淡看他们一眼：“回来了。”
林载川上前用力跟他拥抱一下，低声道：“多谢你们来帮忙。”
如果没有江裴遗，那么执行这个计划需要找到一个警方无条件信任、楚昌黎绝对不认识，擅长伪装且个人能力相当强悍的警察——市局乃至省公安厅在短时间内都很难找到这样一个人。
江裴遗转身靠在护栏上，话音沉凝道：“这个组织看起来比十年前更难对付了。”
当初宋庭兰以斑鸠的代号卧底沙蝎，江裴遗也对这个犯罪组织有所了解。
“五年前沙蝎彻底消失在警方视野当中，蛰伏了太久……现在我们也不清楚他们在暗处发展到了什么规模。”
林载川问：“林匪石呢？”
江裴遗看了眼办公室，语气柔和些许，“他在里面。”
林匪石浑身都是社交技能，从仓库回来短短两个小时的时间，就已经跟办公室里的土著刑警打成了一片，丝滑融入他们之间的工作气氛当中。
他听到开门的声音转过头：“林队回来了，祝贺你们行动顺利！”
然后又道：“我跟裴遗这次出来跟省厅请假了，可以在这边呆三天，帮助你们解决一下审讯问题。”
市局现在人手严重不足，几十个犯罪分子在审讯室外面排着队候审，江裴遗跟林匪石能留下来帮忙，简直是不能再及时的及时雨。
林载川颔首轻声道：“多谢。”
“不客气！”
林匪石本来坐在信宿的位置上，见到他回来，就搬了个凳子过来，坐到了他办公桌旁边。
——这俩人排排坐在一起，绝对堪称赏心悦目，但又风格迥异。
信宿是很明显的男生女相，典型的巴掌脸，精致秀丽的眉眼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气质……美则美矣，但看着就明显不太开朗。
而林匪石是一种浓墨重彩的漂亮，天生眉目含情似的，一双桃花眼里好像永远流转着笑意、永远阳光明媚。
就仿佛同种美丽至极的花在阳光与阴影下的两种截然不同的生长形态。
章斐从一进门就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俩看，花痴病当场就发作了，感觉国家随便分配哪个警花给她都行——可惜一个名花有主、还有一个是顶头上司的暗恋对象，跟她一个已婚女士实在没有什么关系。
她肉眼抓拍了几张世界名画，才恋恋不舍地开始了审讯工作。
因为这次抓获的犯罪人员实在太多了，市局也没有那么多地方安置他们，只能送到看守所一批一批地进行审讯。
章斐跟另外一个刑警来到接待室，试图跟那二十多个孩子对话。
他们长年被“养”在不同的地下室里，只有些微的光源，环境难以想象的压抑沉重，即便是有多年刑侦工作经验的老刑警，看到那些孩子都有点喘不过气。
——即便不能感同身受，也感觉到了一股无法排解的痛苦。
不管说什么话都没有任何回应、有如石沉大海，两个刑警看着眼前木讷寡言的孩子们，一筹莫展。
林载川这边的审讯工作倒是突飞猛进，一下午的时间获得了巨大的信息量。其它犯罪嫌疑人供出了一个组织里的“头目”，是这么多起非法拘禁、拐卖儿童、故意杀人案的组织者，这人跟以前的任何一个嫌疑人都不一样，对警方的问题几乎是有问必答，对自己的犯罪事实也完全供认不讳，只不过说出来的话冷酷、残忍到令人发指——
“啧，为什么要囚禁那些孩子？”
“林支队，你知道这样一个完美的杀人机器，能让我们获得多少利益吗？省外的客户跟我们买这么一个背景干净、没有犯罪成本的成品，价格最高能开到三百万。”
那男人耸了耸肩，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而我们培养他们不需要任何成本啊，不过就是一个消失在世界上都没人发现的孤儿，还不如让我们发掘他们的利用价值。稳赚不赔的生意，为什么不做？”
这个人直到现在都没有一丝愧疚与自省，已经坏到了一定地步，骨头缝里都烂透了，不管人性、道德，还是法律，又或者其他人的生命，在他眼里都是不值一提的东西，能够驱动他的只有纯粹的利益。
林载川抬眼冷冷地看着他：“没有成本是吗——现在你需要付出成本了。”
何宏硕抖了抖手上的手铐，竟然笑了一声，漫不经心道：“干我们这一行的，本来也没指望能藏一辈子，能干一天是一天，万一没被抓到就赚了。这次是我们组织里出了几个蠢货，撞到警察的枪口上，不走运，我认了。”
吴昌广、冯岩伍两条人命，对他来说只是一次“不走运”。
在外面的刑警听着他放的这些厥词，气的想骂娘，林载川声音平静道：“那些地下室里的孩子，你们都在他们身上做了什么——你们是怎么把他们训练成何方那样的杀人凶手的。”
何宏硕往后一靠，想起回想起什么愉快的事，眯起眼睛，双手交叉道：“其实操作起来很简单，十岁出头的小孩很好控制，没经历什么事儿，胆子都小，稍微吓唬一下就不敢反抗了。”
“你也看到我们的地下室了，把在一个屋子里面关两个人，但最后只让他们出来一个，对，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跟斗虫一样。”
“要是房间里的两个人都不愿意动手，我们就把他们带到另外的房间，让他们看看其他人的下场——当时有一间房子里的两个孩儿怎么都不肯动手，好像是商量好了都不打算从房子里出来了，要不说小孩子就是天真呢，以为这种办法就有用了。最后是我让人帮了他们一把，在其中一个孩子的手心里握了一把刀，用他的手杀了他的‘好朋友‘。”
“然后我把那个人一直跟他的‘好朋友‘关在一起，只给他水，不给他东西吃。他自己饿了会自己找东西吃。”
贺争听了他的话反应了两秒，被关在“牢房”里，能吃的东西只有——
他脸色发白，胃里翻起一阵恶心，就连以前见到沉海两个周的“巨人观”都没有这种生理性恶心反胃的感觉。
“要是有特别不听话的，最常用的办法就是电击，不费什么力气，对身体也不算特别大的损伤，还能让他们长记性。”
林载川对他陈述的犯罪事实好像没有任何反应，面不改色继续审问：“那些受害人的尸体在哪里。”
何宏硕冲他一笑：“肉的话已经没有了，你要是想找骨头，我说不定还能想想扔在哪儿。”
在旁边打字的记录员从审讯一开始就全程脸色苍白，直到听到那一句“肉已经没有了”，她终于忍不住站起来，推开门快步走了出去，扶着墙干呕了起来。
审讯室外面的刑警走过来关心道：“没事吧？还好吗？”
记录员摇了摇头，手指都在颤抖，出于生理性的不适甚至超过了愤怒，她面无血色喃喃道：“……太恶心了，真的太恶心了。”
就算何宏硕再罪孽滔天，最多最多也就是一个死刑，顶天还了一条人命。
但这远远不够。
……那些无辜的孩子，不管是活下来的、还是悄无声息死去的，他们又做错了什么。
何宏硕非常配合地在林载川面前交代了这个组织的全部运行流程，怎么锁定、控制那些孤儿，或者走失的儿童，又或者从各种渠道低价“购入”十岁左右的儿童，将他们控制起来，然后用难以想象的残忍手段把他们一步一步培养成何方那样完美的杀人机器。
在“成形”之后，最后把这些“杀人机器”高价卖到有犯罪需求的人手里，帮助真正的罪犯洗脱嫌疑。
何宏硕对所有犯罪经过完全坦白，甚至连沙蝎的存在都毫不避讳——
“我确实是沙蝎的人，但也没有什么能说的了，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了。”
“至于我的上级，他知道我们基地出事，你现在让我联系他我也联系不上，爱莫能助啊。”
他看着没有对面脸上任何表情的林载川，突然说道：“林载川，其实我挺佩服你的。”
“我知道你……我们沙蝎的人基本上都知道你。”
“他们很多人都想弄死你，但是我不一样。”
何宏硕看着他，语气里竟然真的带着某种赞赏：“我觉得你挺厉害的。浑身没几根完整骨头了都能活下来，还能继续当刑侦支队长、还能继续出这种任务，你的这条命得多硬啊。”
说完，他颇为遗憾地摇摇头，“只能说道不同不相为谋吧，要是我手下也有这么一个厉害人物，今天就不会坐在这个地方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何宏硕，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走一条路，”这一场审讯行至尾声，林载川终于沉下了脸色，盯着他一字一顿冷冷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人？组织里的领袖吗？……不过是一个没有人性的畜生、举刀挥向弱者的懦夫，完全被利益驱使的一具行尸走肉，你简直让人恶心。”
何宏硕脸色稍微沉下来，直勾勾盯着他，一双狼似的眼里泛着血气的阴沉。
林载川起身跟他对视，话音清晰评判道：“贪婪、冷血、恶毒，毫无人性，你才是最死有余辜的那个人。”
……
虽然市局的刑警这一下午都忙的脚不沾地，但晚饭总还是要吃的。
尤其江裴遗跟林匪石千里迢迢地坐飞机跨省过来帮忙，总不能让他们跟着加班还饿肚子。
审讯结束后，林载川从审讯室里走出来，到办公室里找了一圈，信宿不知道跑哪去了。
他拿出手机给信宿打了一个电话，“去哪里了？”
信宿在那边道：“我回家一趟，晚上如果市局有事的话我再回来。”
林载川问：“要一起吃晚饭吗？”
信宿稍稍一挑眉：“我们两个吗？”
“还有裴遗和匪石他们。”
顿了顿，信宿回复道：“你跟你的好朋友一起吃饭，我就不去了。”
林载川跟江裴遗的身份都特殊，有些话也不一定能在他的面前说，信宿不喜欢自讨没趣。
林载川想了想，“我提前在酒店预定了十只法国蓝龙和一只五斤的黄油蟹，你不来了吗？”
信宿：“………”
——

第八十一章
信宿本来打算回家一个人呆一会儿，但明显立场不太坚定，跟林载川说了两句话就开车掉头去了酒店。
他把车停到停车场，一个人往前走了几步，远远就看到林载川站在酒店的楼下等他。
信宿走到他身边笑了一声：“下来接我的吗？我又不是不认路。”
林载川没承认也没否认，跟他一起走向酒店门口，“走吧。”
还有不到半个月就过年了，寒冬腊月晚上的风吹在脸上冷的有点发疼，信宿把脸往他的白色高领毛衣里面轻轻藏了一下，道：“等一下我是不是负责吃就好了，领导有什么工作安排吗？”
林载川“嗯”一声：“没有，吃完饭如果不想回市局的话我就送你回家。”
林载川知道信宿今天的心情不太好。
不知道是因为在密室里想到了什么，还是听到了何宏硕的证词，又或者因为那些孩子。
林载川能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尽管那种变化细微的并不明显。
江裴遗跟林匪石已经在包间里了，见到林载川把信宿接了上来，林匪石很热情地跟他打招呼：“来啦！”
信宿微微一点头，坐在林载川的旁边。
信宿过来的晚了一点，林载川点的海鲜都上齐了，他拿起手边的小锤子，动作很熟练地敲起了蟹壳。
林匪石都没怎么见过桌子上的这些昂贵海洋生物——他们工作的地方在内陆，连淡水湖都少见，更别说面朝大海了，他们当地人都没有吃海鲜的习惯，林匪石平时也很少吃，虽然江裴遗平时会给他买很多好吃的，但是没有这种稀奇古怪的“进口产品”。
他往旁边看了一眼，学着信宿的样子拿起小锤子，敲蟹腿上面的壳。
这边两个忙着不务正业，林载川跟江裴遗同步案件进展，“目前已经确定了这起共同犯罪的主要人物，涉案人员，作案手法，受害人数，藏尸地点，基本上都交代了。”
“他们专门派人在浮岫市内各个福利院、小学、孤儿院附近长期踩点，确定适合动手的目标，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在外流浪的孩子，以及何方这样通过非法手段低价买卖的儿童。”
“在控制了一部分孩子之后，他们把这些受害人两两关在在一个狭小房间里，逼迫他们自相残杀，用暴力、血腥和恐惧来抹杀他们身上的人性，再借助电击等手段，经过长时间的反复训练，让那些孩子变得‘听话’，在警方面前守口如瓶。”
“等到锻炼‘成型’，那些人就会联系有需求的买主，把一个近乎完美的杀人机器高价卖出。”
林载川垂眼轻声道：“至于那些在这个过程中死掉的孩子，对那个组织来说只是适者生存里被淘汰的弱者，本来就没有任何价值。”
林匪石在旁边听的如鲠在喉，手里的虾都吃不下去了，喃喃说：“简直是丧心病狂，那些孩子得多绝望啊，听的好难过。”
如果说信宿那颗心是刀枪不入石头做的，林匪石就是一个四下漏风的果冻玻璃心，任何受害人的不幸都能捅进去一刀、搅两下。
江裴遗看他一眼，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在他碗里，“这个味道还不错。”
“呜呜。”林匪石用糖醋排骨堵住了眼泪。
林载川又轻声道：“前段时间，楚昌黎落网之后，向警方交代了庭兰的真正死因。”
说起宋庭兰，江裴遗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上有了一丝波澜，他直勾勾看向林载川，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林载川道：“他的身份暴露的时间比我们想象的都要早。”
“当年警方计划泄露，跟庭兰的身份暴露，应该是同步的。”
“如果楚昌黎没有说谎，在我们行动之前，庭兰就已经被他们控制起来了，当时沙蝎故意留下我一个活口，也是因为他。”
说到这里，林载川的太阳穴轻微跳了一下，低声一字一字地说：“庭兰……他最后是自杀的。”
他们都是相当聪明的人，有些话不需要说的太明白。江裴遗用力握紧手指，稍微闭了一下眼睛，蹙眉道：“你们到现在都没有查出当初泄密的人是谁。”
是的。
因为查无可查，所有知道那次行动的警察，基本都死在了当场。
林匪石皱皱眉，像是想到了不太好的事，轻声开口说道：“当年裴遗的卧底身份暴露，是省公安厅一个高层泄密，我们都没有想到出卖同伴的人是他。”
林载川听懂他的言外之意，摇了摇头。
那场行动省厅根本不知情，不会是更高领导，而除了林载川以外，所有参与行动的人员没有一个活着出来。
至于宋庭兰身份，在市局除了林载川就只有魏平良知道了。
但魏平良是在市局工作三十多年的老刑警，还没有沙蝎这个组织的时候他就在市局了，曾经也多次立下赫赫战功，对沙蝎恨之入骨，而且，林载川还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
魏平良也是孤家寡人一个，没有可以被攻击的软肋，他叛变的可能性跟林载川一样是百分之零。
甚至在林载川的眼里，就算有一天他的立场动摇了，魏平良都不可能动摇一丝一毫。
从进屋开始就一直在吃虾吃螃蟹没怎么说话的信宿这时突然冷不丁插了一句话：“当年行动牺牲的警察的遗体，你们全都找回来确认过了吗？”
林载川点点头：“是的。就算尸身不完整的，后来也……拼凑起来了。”
信宿倏地一皱眉。
他本来以为是公安内部有人泄密，然后那个人假死骗过了林载川，来了一手偷梁换柱。
但如果尸体一具都不缺，那就确确实实是死了，当时的计划到底是怎么泄露的？
这四个人的智商加起来能摞到天花板，在突然陷入的沉默中，几乎能听到每个人脑部零件高速运转的声音。
……但的确没有任何结果。
林载川道：“如果想去的话，你们可以去看看庭兰。”
江裴遗一点头：“离开的时候我跟匪石会去墓地一趟。”
他又问：“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林载川微微叹了一口气，有些疲倦道：“我们在明，沙蝎在暗。”
“除非他们像刑昭还有何宏硕这样，主动出现在警方的视野当中。许幼仪失手杀了他的同学，牵扯出许家还有背后的强迫卖淫组织，冯岩伍擅自指使何方杀了吴昌广，让警方注意到更多的孩子，都是他们内部人员先出了问题。”
“警方想要主动调查到他们，操作起来很困难。”
“………”江裴遗双手抱胸靠在椅子上，思考着他的话，神情冰冷沉凝。
林匪石不想打扰他们好朋友的谈话，就非常自来熟地跑过去跟信宿聊天。
林匪石凑在他面前小声问他：“你今年多大了呀？”
信宿看了他一眼：“二十三。”
虽然信宿并不喜欢这个自带万人迷团宠属性的“妹妹”，但他是林载川的好朋友，对自己也没有任何恶意，而且林匪石确实天生就有一种让所有人都愿意跟他说话的能力，信宿不介意跟他聊会儿天。
只见林匪石叹了一口气，难过地用两只手捧着脸，悲秋伤春道：“二十岁，年轻真好啊，不像我，已经是人老珠黄了，每天都不想面对已经三十一周岁开始奔四的惨痛现实。”
说完他还呜呜咽咽哼唧了两声。
林匪石那张脸蛋二十五岁说出去都有人信，跟“人老珠黄”四个字完全不沾边——
信宿本来以为他在林载川面前已经很能作妖了，没想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跟眼前这个男人比起来还是小巫见大巫了。
他分外无言以对地吃了一口螃蟹。
“最近的梦想就是永远保持三十一岁，等明年就是永远保持三十二岁，”林匪石又好奇问，“你家里面的人，他们都同意你当刑警呀？”
他看着这小孩胳膊腿都细伶伶的，跟他一样，乍一看不像是干刑警的这块料。
听到林匪石说起信宿的家人，林载川向他们这边看了一眼，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眉。
信宿想了想，最后决定对他实话实说：“是这样的，我如果不努力就要回去继承家业了，我法律意义上的爸爸是S省首富。”
“噗——”
林匪石嘴里一口橙汁没喝完，差点全都喷出来，他手忙脚乱用纸巾擦着嘴巴，满脸震惊，“咳、咳……！”
江裴遗起身走到他身边，“呛到了？”
林匪石看向信宿的眼睛亮闪闪的，好像在注视一沓行走的人民币，跟江裴遗小声震惊道：“他爸爸是他们省首富！”
只不过“法律意义”上的这个前缀有点奇怪。
信宿很无辜地眨了眨眼。
林匪石看起来是相当震惊的，一双桃花眼都睁圆了。
因为信宿跟他想象中的富二代太不一样了——没有大金链子、不开劳斯莱斯，身上也没有那种令人讨厌的土豪暴发户的气质，他看起来更像一个忧郁系文艺青年。
而且一个“省级富二代”到市公安局端铁饭碗这件事就更不合常理了。
但林匪石表面上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非常羡慕地问了一句：“所以你们富二代真的有千万豪宅，每天开车不重样，家里有小花园有泳池有影院吗？”
信宿：“………”
林载川在旁边淡淡道：“是真的。”
信宿：“………”
是他的亲队长没错了。
四人没在饭局上聊太久，等到信宿吃完就结束了。
原因是林匪石困了。
他的身体一直不太好，容易累容易困，跟着江裴遗在外面奔走了一天，刚填饱肚子就开始没精打采地打哈欠。
酒店停车场内，江裴遗单手揽着林匪石的腰，淡淡道：“我先带他去休息了。”
但是他们晚上住哪儿是个问题。
以江裴遗跟林载川两个人的关系，带着林匪石住在林载川的家里当然没有任何问题，但是信宿因为前段时间受伤一直没从林载川家里搬出去……四个人就稍微有点放不下了。
而且信宿向来不喜欢跟不熟悉的人有太密切的接触，他也未必愿意跟除了林载川之外的其他人在一个屋檐下。
林载川想了想，拿出手机，准备给他们两个在附近订一家五星酒店。
信宿这时突然说了一句：“林队，我跟你回市局。”
林载川抬起眼，还没来得及跟他说什么，信宿已经抬步上车坐到副驾驶的位置上了。
顿了顿，林载川还是把家里的钥匙给了江裴遗，“你们在我家睡吧，帮忙喂一下家里的警犬，我跟信宿今晚在市局加班不回去了。”
江裴遗一点头，接过钥匙，带着几乎挂在他身上的林匪石离开了停车场。
林载川上车以后没说话，只是转头静静看着旁边的人。
信宿感受到他的注视，笑了一声解释道：“来者是客，他们两个是来帮忙的，总不能让他们去住酒店。”
他嗓音懒懒道：“那我就勉强委屈一下在办公室沙发上睡好了，反正也不是没有睡过。”
林载川轻声说：“不用。我先送你回别墅，等市局那边的工作结束回去找你。”
在他这里，信宿不需要因为任何人勉强自己做任何事。
听到他这么说，信宿眼睛微微弯了下，终于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狐狸尾巴，带着一点鼻音道：“怎么，林队终于愿意跟我同居了吗？”

第八十二章
信宿最后还是让林载川带着他回市局了，他对睡觉的地方从来不挑，随便窝在哪个犄角疙瘩都能睡上一晚，倒也没有什么“委屈”——他就是故意在林载川面前卖个乖，讨一点好处。
回到市局，林载川直接去了审讯室，而信宿去跟何方见了一面。
这段时间何方一直在市局由专人看守——他没有任何一个法律意义上的监护人，与其说是拘留，把他放在市局里更像是一种收留和保护。
刑警们本来非常痛恨这个冷血无情的小杀人犯，但随着真相一层一层浮出水面，了解到这个孩子可能经历过什么，对他的怜悯就逐渐大于痛恨了。
能在那种地狱一样的地方活下来，简直是一场生不如死的磨难。
不过这种情绪的变化完全不会影响信宿，他永远像一个无动于衷的旁观者，带着某种置身事外的冷静与冷漠。
信宿推开门。
何方的手里拿着一本小学教材，低着头跟着书本上的标注认字，一个刑警坐在他的旁边，教他上面的拼音怎么读。
见到信宿不请自来，那刑警有点意外：“信宿，你怎么来了？”
信宿则非常温和无害地一笑：“侦查工作有了好消息，就想过来告诉他。”
“………”那刑警被信宿笑的心里一阵发毛，起身道：“那你在这儿陪他一会儿吧，我出去抽根烟。”
信宿一点头，很不见外地在何方身边坐了下来，双腿交叠。
何方下意识吞了吞唾沫。
毕竟两个人上次见面，信宿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是“你杀了你自己”，这句话简直是像一把最尖锐刻薄的利刃，在他的心脏上毫不留情地、重而又重地捅了一刀。
但在那次崩溃痛哭之后，何方竟然感觉好像有一丝活过来了，心脏好像能够重新感受到跳动的疼痛，不再是死一般的麻木。
信宿开口道：“应该还没有人告诉你这个消息吧。”
“那个组织的所有成员，共计三十四人，包括犯罪主要分子在内，今天上午全部被警方抓获。”
“我们还从地下室里救出了二十多个跟你一样的孩子，现在都安置在市局，唔，目前上面还没确定好最后会怎么处置你们。”
何方有些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市公安局真的能把那么可怕而庞大的组织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一网打尽。
信宿指尖在膝盖上轻轻点了点，“所以想好以后要怎么一个人生活下去了吗？”
何方：“………”
他好像潜意识回避这个问题，避开他的视线没有回答。
“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找一个完全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若无其事地重启一段人生——”
信宿顿了顿，又轻声道：“还是说，每天活在对过去的痛苦与悔恨中，最后承受不住内心强烈的负罪感，选择以死谢罪？”
何方好像被整个世界都孤立、遗忘的小怪物，长期活在被人控制、失去自我的环境下，让他一个人回到社会，下场当然不会太好。
一个提线的木偶是不会自己走路的，剪断他们身上的那些丝线，木偶就会摔倒，肢体七零八落地散在原地。
何方毕竟还太小了，自己的三观在没有形成的时候就遭到粉碎性的重塑，外力强行在他身上刻下的烙印惊心动魄、深入骨髓，这辈子都不可能被抚平。
……直到死亡的那一刻。
何方双眼发红，沉默许久，终于低头哽咽道：“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要怎么回到社会，不知道要怎么“正常生活”，甚至不知道怎么熬过下一次太阳的升起。
阳光照耀下来，他手上的鲜血无处遁形。
何方心想：他大概会像这个警察说的那样，在某一天死于无法释怀的愧疚和自我折磨，这对他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市局没有权利拘留你太久，这起案子的侦查阶段基本上已经结束了，我们队长应该很快就会让你离开，回到正常社会环境里去。”
“以后你的死活就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何方：“………”
“但如果真的想赎罪，就让你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多创造一点有用的价值，一味的自我谴责没有任何意义，愧疚是最廉价的忏悔。”
信宿两根手指递给他一张名片，“这是我的电话。”
顿了顿，他又道：“如果以后感觉哪一天坚持不下去，可以打电话给我。”
看到那张名片上的烫金号码，何方的眼神轻微动了动。
在某一个瞬间，他竟然从这个精致冷漠的男人身上感觉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弱善意。
并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同情与怜悯，而更像是……
物伤其类。
信宿没有久留，何方收下名片他就离开了房间。
他一个人走到寂静的停车场，打了一个电话。
对面声音听起来有些诧异：“喂？怎么这个时间给我打电话？又在市局加班？”
信宿意味不明道：“……市局这段时间热闹的很，今天上午找到了那些被长期囚禁的孩子，交流起来相当困难，一个比一个封闭，就算送到政府收容矫正机构，这些孩子未来也很难融入社会。”
对面沉默一秒：“所以你的意思是？”
“尽快联系几个能长时间合作的心理医生。”
“我需要一些现金，最好都是整数以下的，还有北郊那边的别墅帮我收拾出来两套。”
对面很快反应过来什么：“你这是打算开儿童福利医院啊？”
信宿确实有这个能力跟财力把那些孩子都放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但是这种行为跟普度众生的慈善家没有任何区别——
“但我说句实话，这些孩子经过长时间非法拘禁，还被迫杀人，三观早就不对了，心理肯定不是一般的扭曲，就算进行心理矫正也不可能变成正常……”
说到这里，对面好像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自觉失言，没有继续说下去，反而迅速转移了话题，“你刚才说的事我三天内会处理好。”
信宿单手拿着手机，浓密长睫垂落，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片刻后他面无表情挂断了电话。
天穹夜色漆黑如墨，信宿无声望着远处黯淡孤月，慢慢吐出了一口气。
.
虽然这起案件的侦查阶段基本已经结束，犯罪分子大规模落网，但市局的审讯工作还要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由这起性质恶劣的集体犯罪，牵扯出了一串跟犯罪嫌疑人有雇佣交易的人员名单，大都是省外的“客户”，这些人都涉嫌买凶杀人——而跨省进行调查的难度是相当巨大的，市局的工作量显而易见。
警方目前需要收集每个嫌疑人的证人证言，以相互佐证，还要逐一核对他们的流水记录，确定那些“买家”的身份，然后通知相应省市的公安机关在当地开展进一步侦查工作，每一项都不是小工程。
林载川几乎是一晚上都没闭眼，江裴遗跟林匪石第二天早上也来市局帮忙了，随机提了一个没审过的嫌疑人拎进了审讯室。
以贺争为首的刑警们纷纷慕名而来，在监控室内围观江裴遗的审讯。
江裴遗跟林载川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审讯风格，林载川本身性格使然，他看起来总是内敛而沉静的。
而江裴遗则是锋芒毕露，乃至不加掩饰的冰冷。
他只是坐在那里就有一种高密度的、居高临下的强烈压迫感，气场伴随着显而易见的攻击性。
对面的犯罪分子见到江裴遗就跟老鼠见了猫，大气都不敢喘一口，问什么答什么，从头到尾老老实实交代。
贺争盯着显示屏目不转睛，半晌赞叹道：“我什么时候才能跟江处这样，往那一坐就自带两米八气场啊，也太帅了。”
“怎么，你这个林队头号粉丝的帽子打算换个人戴了？”
贺争马上表明立场：“那不能，我对林队绝对忠心耿耿！我就是短暂地在其他墙头上蹲一下！”
旁边一个刚入职一年的小刑警道：“江处确实是牛啊，当时一个人端着冲锋枪就上去了，打的对面十几个人硬生生不敢露头，我当时都看傻了。”
“要么说人家是省厅调派的精英呢，就是不一样。”
听到他们的对话，不知道怎么，章斐的神情突然变得有些伤感，低头叹了口气。
她语气难以言喻：“你们都还年轻啊，小伙子们，一看就没见过大世面。”
看到江裴遗那堪称炫技一般的单兵作战能力，章斐其实是没有多大震撼的，因为她很多年前就见过那样孤勇又强悍的人，知道能够以一敌百的人是确确实实存在的。
章斐道：“听姐给你们讲个故事。”
沙平哲好像知道她要说什么，点了根烟道，“05年那次行动是吧，我还有印象。”
听到这两个人说起从前的行动，有很多这两年刚入职的资历不够的刑警都竖起了耳朵。
“对，十多年前的事了，那会儿我也还是个刚转到市局的小条子，除了一身三脚猫的功夫其他什么也不会。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突然就被一个紧急通知拉出去集合了。”
“……上了车以后才知道这次的任务目标是当地特大犯罪集团沙蝎，而对方足足有二百多人。”
章斐语气抑扬顿挫道：“那时候的沙蝎可比现在嚣张多了，就像昨天那种规模的枪战，根本都不算什么。”
“当时市局确定了沙蝎老巢的位置，联合当地武警一起行动，想把这个组织一网打尽。”
“我们的进攻遭到了对方的负隅顽抗，他们留了几个弃子在地面上拖延时间，剩下的人从地下通道跑了，分成了两股，逃向了两个方向。”
“所以我们也跟着兵分两路，大部队跟着对方的大部队，我们一个十七人的小队，追着另外的那一小部分人。”
“我跟着当时的行动指挥，一路追着那一小撮人，进了一栋烂尾楼——我们都没想到竟然还有人在那里接应他们。”
“我们那一小队跟着他们进了楼栋，前脚刚进去，后脚一楼的出入口就炸了，二楼的楼层都开始往下塌，外面的人进不来，我们也出不去，都被关在一楼的楼道里。”
“……跟那十几个犯罪分子，还有接应他们的同伙一起。”
这情节简直跌宕起伏，有人倒吸一口冷气：“然后呢？”
“楼道里基本上没有掩体，我们在狭小空间里跟对方发生了激烈枪战，到最后所有警察的子弹都打空了。”
章斐说：“我以为我要肯定死在那里了，当时是真的走投无路，我都做好跟那些犯罪分子同归于尽的准备了——不只是我，我们整支小队都是弹尽粮绝的状态，站在那儿就是活靶子，连肉搏的机会都没有。”
“我们连刀都拿出来了，最后死也得拉几个垫背的，就在我们准备一块冲出去的时候——”
章斐在所有人目光灼灼的注视之下大喘了一口气，“然后就听到外面突然一声雷管爆炸的声音，对方身后面那堵墙就轰的一下炸开了！”
“楼体紧跟着发生二次坍塌，那些纷纷扬扬的土块、烟尘还没落下去，我就看到林队端着一把机枪从小范围爆炸的墙体外走了进来，对着那些犯罪分子哒哒哒哒——”
章斐端起手臂做了一个扫射的动作，“对方根本没反应过来，瞬间就倒了一排！”
“毫不夸张的说，我们当时都愣了，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干什么，就跟拉拉队一样，看着林队打空了那一整梭子子弹，然后又换上双枪，一枪一个、一枪一个。”
章斐信誓旦旦道：“以上描述绝对没有任何艺术加工的成分，你们不信可以问老沙——一点不夸张的说，我们那一整支小队的命都是林队救下来的。”
“林队从进来到结束战斗不到一分钟时间，他把我们从楼层里带出去，下一秒那烂尾楼就在我们眼前完全塌了，轰隆一声巨响。”
“后来我们才知道，市局的大部队也被缠住了，当时根本无法支援，林队是一个人折返回来救我们的。”
“这件事以后，林队直接从普通刑警破格提拔到我们刑侦队的副支队长。”
章斐道：“现在林队已经是支队长了，而我还是个普通刑警。”
沙平哲道：“我还是一个马上要退休的普通刑警。”
章斐感叹道：“你们能想象当时那个场景吗，头顶上的天花板塌了，烟尘漫天飞舞，石头噼里啪啦地往下掉，跟末日灾难片一样，我们的枪里没有子弹，都做好英勇就义的准备了。”
“结果突然一个天神下凡！给我尚且幼小的心灵带来了难以想象的震撼，当时就懂了力挽狂澜这个词的意思了。”
章斐停顿片刻，神情遗憾道：“但是后来……”
后来……
没有人愿意提到五年前的那场行动。
现在站在这里的，基本上都是没有参与那场行动的“幸存者”。
信宿轻轻靠在墙上，单手插兜听着她声情并茂的“忆往昔”，几乎能想象出章斐描绘的画面。
信宿亲眼见识过林载川的身手，他觉得现在的林载川已经很帅、很厉害了。
……只是的确有点遗憾。
单手端机枪的林载川一定也很酷。
可惜没有机会再见到了。
——

第八十三章
这起集体犯罪大案正式开始收尾工作，市局里的刑警都忙的脚不沾地，恨不能一个人掰成两半用，信宿泡在审讯室里，一上午都没有跟林载川见上一面，直到中午十二点多，他才一脸疲倦从审讯室里走出来，径直去了林载川的办公室。
信宿推开门，往里扫了一眼，发现林载川没在办公室，只有江裴遗在办公桌后面坐着，不知道在做什么。
听到开门的声音，江裴遗从电脑后抬起眼。
信宿稍怔了一下，问：“林队不在吗？”
江裴遗道：“他去魏局那边了。”
听到他这么说，信宿也没着急走，想了想，反而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语气很客气，“江处，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跟林载川温雅随和的性格不一样，江裴遗是那种名副其实的高岭之花，脾气很不好，性格冷硬的吓人，年轻的时候是省厅里出名的“反骨仔”，脾气十年如一日的冰冷。
但这是林载川让他“多照顾”的人，所以江裴遗对信宿的态度也没有那么冷淡，微微点了一下，“嗯。”
“我听载川说，你是从前跟他在一起训练的好朋友。”信宿微微笑了一下，“可以跟我说一下载川以前的事吗？”
这句话问的就非常微妙了，再加上信宿故意把称谓模糊的暧昧至极，旁人听起来就像是在打听男朋友的过往。
信宿以前对林载川的过往是不太感兴趣的，总归是他没有参与过的曾经，就算知道了也不能改变什么。
但今天上午听到章斐那一段声情并茂的讲述，他突然有一点想知道林载川的过去是怎样的了。
而找谁问这个问题，江裴遗当然是最好的人选。
听到他的话，江裴遗思索片刻，而后合上了手里的文件夹。
他一句废话都没有，平铺直叙道：“刚进特训部队的时候，我，宋庭兰，林载川，我们三个被分在一个小组。”
“我不喜欢跟人说话，林载川也是沉默寡言的性格，我们两个交流的时间并不多，基本上都在执行任务的时候。”
“林载川一直是我们三个人里成绩最好的那个人，体能、战场应变能力、单兵作战能力，或者纸面上的考核成绩，他向来都是第一。”
江裴遗淡淡道：“当时我们整支特训小队的人，基本都听说过林载川这个名字，他很有作战方面的天赋。”
听到这里，信宿稍微有些诧异。
他只知道林载川出身不凡、实力远超常人，但不知道他在那些各路精英里竟然也是佼佼者。
……但有一点说不通。
江裴遗明显是不会夸大任何事实的人，可是为什么宋庭兰跟江裴遗后来都去大型犯罪组织当卧底了，成绩最好、最有潜力的林载川反而被放到了“地面上”、回到浮岫市公安局当了一个年轻教官？
信宿觉得奇怪，就直接问了：“载川当时没有卧底任务吗？”
“没有，因为当时确定人选的时候，林载川的心理测验总是不及格。”
顿了顿，江裴遗才又轻声道：“他心太软了。”
“………”信宿隐约明白了什么。
“一个大型犯罪组织可能会同时打入多个卧底，有时候一个同事的身份暴露，我们为了隐藏身份，不能轻举妄动，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严刑拷打，活着只剩最后一口气。”
江裴遗道：“当时在进行心理考核的时候，有一道题目。”
“如果其他卧底身份暴露，在你面前被敌人以极端残忍的手段虐待、杀害，在无法进行暗中救援的情况下，你是否可以做到顾全大局、隐忍不发。”
“林载川三次给出的答案都是不能。”
江裴遗微微摇了摇头：“他一定会是一个好警察，但绝对不会是一个优秀的卧底。”
“慈悲心软、优柔寡断，是卧底的致命缺陷。”
信宿心想：优柔寡断这个词可能有些言重了，但林载川确实……心软。
所以，本来应该是林载川在沙蝎卧底，但最后上面确定的人选是宋庭兰。
怪不得林载川当时在宋庭兰的墓碑前对他说——
“我其实是一个很软弱的人。”
说到这里，江裴遗有些无可奈何道：“他连对他举起枪口的孩子都不愿意伤害，如果卧底在沙蝎那样的组织里，可能已经死过八百次了。”
信宿一时无话可说。
“很多年前，我在一个国际贩毒组织卧底，亲手终结了一个奄奄一息的同事的性命。”
江裴遗轻声道：“如果换做林载川，他的选择一定不会跟我一样。”
信宿不用身临其境，就知道那是一个相当艰难的抉择：一边是同事的生命，一边是卧底工作的功亏一篑。
而当时尚且年轻的林载川知道自己一定会选择前者，所以从一开始就失去了卧底的资格。
江裴遗道：“离开特训部队后，林载川奉命在边疆驻守两年，后来身体因为受寒出了一点问题，上面就把他调回了户籍所在地。”
信宿轻轻眨了下眼睛，想起一个周前他们被困在冰冷海面上的时候，当时林载川对于寒冷的反应，确实不像他平时的身体状态。
……原来是这样。
他在脑海中想象着江裴遗口中那个无人不知的少年林载川，又想到五年前林载川在他面前生命垂危的样子，莫名感受到了某种造化弄人的不幸。
如果林载川的身体没有受伤……
这时林匪石忽然推门进来，手里举着什么东西，兴高采烈道：“裴遗你看！林队长送给我的！”
他单手抱着一个粉色的腰枕，跑到了江裴遗面前。
林匪石的身体不太好，长时间在审讯室里久坐，起来的时候腰酸背痛的，林载川看到他单手扶着腰，就让人顺路买了几个腰枕回来——林匪石挑了个粉色的拿回来了。
林匪石进门才发现信宿也在，神情明显有些意外。
他一双水灵灵的桃花眼转了转，两只手趴在江裴遗的肩头好奇地问，“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吗？我可以听吗？”
信宿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故事，起身准备告辞了，颔首道：“没什么，我就不打扰了。”
他又看了一眼林匪石手里的腰枕，听不出什么情绪，“是林队送给你的吗？”
林匪石低头看了一眼，很快反应过来什么，把腰枕塞进他怀里，“你喜欢吗，那送给你。”
信宿本来也没有很想要，他不喜欢粉色——但林匪石既然都说了，他也没有拒绝。
关门的时候，他又听到那个漂亮男人叽里呱啦的声音：“裴遗，我听市局的同事说这里真的有卖那种长不大的小香猪，很可爱，不是上次咱们买的那种……一不小心长到三百多斤的。”
他撒娇似的商量：“我们买回去一只好不好？”
而那个向来在外人面前不苟言笑的刑警则轻声回应：“嗯。等过两天离开的时候带你去挑吧。”
信宿单手拎着粉色枕头离开办公室。
房门刚一关上，刚刚还在叽叽喳喳不停的林匪石也安静下来，他低着头，一脸有心事的样子。
江裴遗看他一眼：“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林匪石犹豫了一下，小声地说：“这个叫信宿的小孩，这段时间接触下来，其实给我的感觉不是特别好。你觉得呢？”
江裴遗没有说话。
信宿确实跟其他刑警不太一样。
如果非要说是什么感觉，简而言之就是——“不是一类人”。
半晌他微微一点头：“嗯。”
信宿表面上看起来是几乎完美的，只要他想，他可以天衣无缝地跟任何人进行交流，而不留下一丝破绽。
但林匪石和江裴遗都在刑侦岗位上将近二十年，看人的眼光是常人不及的敏锐，他们两个都觉得“有问题”的人，立场就有些危险了。
林匪石“唔”了一声，稍微皱了皱眉：“但林队好像对他……”
当时那场抓捕行动还没开始，林载川就找到他们，说他在战场上未必能面面俱到，所以请他们两个在行动的时候帮忙照看信宿。
虽然林匪石最后没帮上什么忙——但这种保护和重视已经不是普通朋友之间的关系，而林载川也丝毫没有跟他们掩饰这一点。
江裴遗看了他一秒，抬手轻轻抚平他担忧蹙起的眉心，低声道：“那么长时间的朝夕相处，林载川肯定比我们更清楚信宿是什么样的人，既然这是他的选择，就不用担心他们。”
林匪石忧心忡忡叹了一口气，“希望如此吧。”
他又“呜”了一声：“裴遗，我的抱枕没有了。”
江裴遗起身道：“我去买。”
林匪石强调：“要粉色或者浅紫色的！”
“嗯，知道了。”
信宿抱着枕头走向办公室，一路上回想着刚才听到的对话。
林匪石跟江裴遗都是刑警，工作调动基本上是完全同步的，又一冷一热性格互补，听说在Y省公安厅是出名的神仙眷侣。
信宿平静地想：他跟林载川，恐怕永远都到不了那一步。
他们大概只是走在两条不同道路上的人，一时产生好感而互相吸引，因为心动所以彼此亲近，乃至产生了“喜欢”这样美好又荒唐的感情。
……但最后总归不是一路人。

第八十四章
信宿回到办公室，发现他的位置上放着一个天蓝色的同款腰枕——上面还缝了一个看着就不太聪明的棕色小熊。
信宿：“………”
林载川对他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他略带嫌弃地看了眼那个憨态可掬的小熊，把它往椅子里一放，然后坐下来靠了上去。
林载川一下午都没在市局——涉案嫌疑人交代了几处藏尸地点，他带着队里勘察人员去了现场，根据现场同事同步回来的消息，他们在山上挖出了很多具尸骨，经过现场法医初步判断骨骼生长情况，这些受害人生前的年龄基本都不到十四岁。
……但事发多年，受害人的身份已经难以查明，他们大多都是父母双亡的孤儿，没有亲人在世上，连最后的尸骨恐怕都没有人来认领。
好像这些孩子就这么在荒郊野岭死去，再也找不到其他一丝存在的痕迹。
无人在意、无人收殓。
现勘们晚上回到市局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神情一个比一个沉重。
即便已经从犯罪嫌疑人的嘴里知道受害人的数量，但亲眼见到那些堆叠在一起的累累白骨，感觉终究是不一样的。
林载川回来以后快速洗了一个澡，然后带信宿去吃晚饭——此人这段时间愈发懒得长毛了，林载川要是不管他的一日三餐，他就窝在市局天天订外卖吃一些价值昂贵的垃圾食品。
林载川走进办公室，发现信宿已经自觉把那个腰枕放在椅子上了，他问：“垫着腰会舒服一点吗？”
信宿礼貌回答道：“谢谢——如果不是幼儿园级别的绘画风格就更好了。”
他嘴上这么说，倒是一点也没有要退回的意思，很自觉地起身跟林载川一起出门。
前段时间信宿的伤没好，一周都是清汤寡水，他嘴里淡的都要分不出味道了，于是指定今天晚上想吃麻辣鱼。
林载川带他去了两个人以前经常吃的海鲜馆，跟老板说做一条口味微微辣的麻辣鱼，然后开了一间双人包厢。
信宿坐在餐桌前的椅子上，抬手伸了个懒腰：“这起案子终于快要结束了。”
林载川喉结轻微滚动，低声道：“最后统计出的受害人数量比我最开始预想的要多很多。”
谁都没有想到，由一起监控摄像头下的未成年杀人案，能牵扯出这么惊心动魄的特大刑事案件。
信宿沉默一秒：“能把还活着的孩子救出来，已经是很好的结局了。”
这起案件的受害人大都是一个人流浪的孤儿，没有父母朋友，其他亲属也基本不会到派出所报警，能报到市局的失踪案就更寥寥无几了，浮岫市人口基数庞大，就算有警察看到未成年失踪，也不会往那么可怕的方向去联想。
这实在不能怪警方发现的太晚——从何方出现在警方视野开始，林载川的每一步对策都已经很迅速了。
林载川轻声道：“嗯，我知道。”
信宿又状若无意问了一句：“市局里的那些孩子，你们打算怎么办？”
且不说他们的行为都并非出于自愿，那些不到十四岁的小孩都是法定完全无刑事责任能力人，就算杀了人也不需要负任何刑法上的后果。
他们的经历跟其他问题少年都不一样，也不适合由政府机关和社区机构进行收容教养。
总归是“异类”。
闻言，林载川抬眼看向他，轻声问：“你有什么想法吗？”
信宿顿了顿，说：“没有。”
这个人很奇怪，他从来不掩饰内心的某些阴暗和恶意，甚至故意对外表现出冷漠、傲慢的一面给人看。
但到善意这里却不肯了，一丝都不肯表露出来。
就像他不肯在林载川面前承认帮助张秀妘治病、强行延续下去一条生命那样。
他也不肯承认他其实已经为那些“小怪物”铺好了一条能走下去的路。
林载川道：“上面还没有决定。”
信宿主动问起这件事，就说明他心里应该有了某种打算，但既然他不想说，林载川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信宿吃完他钦点的麻辣鱼，没跟林载川一起回市局加班，直接回家睡觉了——第二天是周六，早上还能睡到自然醒，机不可失。
而江裴遗跟林匪石在市局帮了三天的忙，假期结束，两个人也准备离开了。
他们订了早上八点的飞机，林载川开车把他们送到机场。
江裴遗两只手里拎着大包小包，都是林匪石一路上买的“当地特产”，说是要带回去给其他同事，他还买了一只“据说长不大”的小香猪，找了一辆顺风车送回Y省了。
林载川一路把他们送到机场入口，分别的时候，江裴遗最后对他道：“凡事注意安全。”
林载川轻轻一点头：“嗯。”
“那个信宿……”
江裴遗顿了顿，“算了，没什么。”
林载川对人情世故的处理远比他精明的多，他当然比他更加清楚信宿是一个怎样的人，用不到他一个局外人来提醒。
林匪石道：“我们走啦！”
林载川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礼盒，递给林匪石，“这是信宿送给你的礼物。他周末早上起不来，托我转交给你。”
林匪石神情微微有些惊讶。
林匪石只是表面上看着是没有任何城府的甜妹，但是他心里其实很通透，也知道信宿其实不太喜欢他。
……所以他把林载川送的腰枕给了信宿，现在算是回礼吗？
林匪石双手接过礼盒，语气好奇地问，“我现在可以拆开看看吗？”
江裴遗道：“拆吧。”
林匪石打开那个精致的黑色礼盒，里面盛放的是一对粉钻袖扣。
两颗钻石的颜色和纹理都非常漂亮，闪亮剔透，散发着独属于人民币的昂贵的光辉。
林匪石“哇”了一声：“好漂亮。”
林匪石家里也有很多袖扣，这是他为数不多的收集爱好，但是这一对粉钻明显看起来就华丽很多……估计比他家里的所有“藏品”加起来都要值钱。
林载川道：“你喜欢就好。”
林匪石听了这话看他一眼，忍不住揶揄道：“……怎么还有家属发言呢。”
“那我就收下啦！”他拿人钱财后非常好说话，“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随时跟裴遗打电话！”
江裴遗看了眼时间：“走吧，要登机了。”
林匪石小心翼翼把礼盒盖好收起来，塞到江裴遗的衣服口袋里。
他对林载川挥挥手，“我们走了，林队再见！替我谢谢信宿小朋友！”
“嗯。”
林载川看着他们二人走进机场，转身走向停车场。
.
市局刑侦队的警察这段时间陆陆续续跑了很多荒郊野岭，找到了所有受害人的尸体，全都带回了法医鉴定室，后面还有一大摊乱七八糟的琐碎流程需要处理。
信宿不想看到那些森森白骨，又懒得跟令人厌恶的犯罪分子在审讯室里费口舌，就跑到办公室帮林载川整理卷宗，没骨头似的趴在他的桌子上，拿着一根笔百无聊赖地写案件报告。
这起案件的来龙去脉基本上已经明晰，除了受害人的身份无法全部确定，其他的证据链是可以从头到尾衔接在一起的。
信宿冷淡地想：近百人的大型窝点被警察连根拔起，对沙蝎恐怕也是不小的打击，不知道背后那个老狐狸还能坐多久。
林载川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筛选准备移交给检察院的案件资料。
“老林！”
没多久，信宿隔着办公室的门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动静，来人行事风风火火，直接推开门就进来了，“听说我不在这几天你们挑了沙蝎一个窝点？到年底了这些犯罪集团也组团冲业绩啊。”
来人是隔壁缉毒支队的支队长罗修延，只见此人大马金刀往沙发上一坐，长舒一口气：“我们缉毒支队这两天也是大丰收，在市北分区一口气打掉了市里两个贩毒场所！我因为这事儿在外面跑了一个星期了，今天可算都收拾利索了。”
林载川道：“恭喜。”
罗修延跟林载川是同级，但是他的年龄比林载川大了整整十一岁，是市局的老人了。缉毒和刑侦平时里的工作不交叉，但有时候两个部门之间会有合作，尤其是特大行动人手不够的时候，警力借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这两个支队长的关系也不错。
林载川又问道：“贩毒组织，是霜降那边的人吗？”
“霜降”也是浮岫市内的一大毒瘤，从事制毒贩毒生意，只不过没有沙蝎那么明目张胆。
但他们的交易网络如同病毒般在这个城市的阴暗角落里迅速蔓延，在短短十几年就发展壮大成了交错复杂的巨型产业链，毒品交易量难以计数。
——也是缉毒支队经常重拳出击的对象。
“是的话就好了，”罗修延单手搭在沙发背上，感叹道：“自从周风物死了，霜降也消停了一段时间，现在掌权的那个宋生行事神龙见首不见尾，根本抓不到他的狐狸尾巴。”
“不过根据我们的人送回来的情报，宋生这个人掌控欲非常强，阎王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角色，宋生从上位后就跟阎王关系不合，内部矛盾越来越尖锐，现在霜降的人都在心惊胆战地‘站队’，等再过一段时间，阎王说不定就分裂出去自立门户了——”
罗修延挑眉道，“到时候我们再各个击破，坐收渔翁之利。”
他的话音落下，只听见办公室里响起慢条斯理的男声：“这样省了很多麻烦，让一个犯罪组织直接从内部分崩离析。”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动静，罗修延明显吓了一跳，差点从沙发上直接跳起来，大惊失色道：“这怎么还有个人！”
他说的可都是内部机密！机密！
信宿一脸无辜地从电脑后面抬起头：“罗队。”
罗修延瞅了眼信宿，又看向林载川，表情难以形容，“你怎么办公室里还藏了一个人啊。”
他早就听说刑侦支队来了个长相非常出众的富二代，不过因为工作地点不同罗修延一直没跟信宿见过面，今天总算是百闻不如一见——
就算他没有欣赏男色的偏好，也不得不承认，这人确实是好看。
林载川淡淡看他一眼，“你进来的时候没看到吗？”
“………”罗修延面不改色道，“那你们两个忙，我先走了。”
干警察时间长了多多少少都有点阴谋论，有行动泄露的惨痛经历在先，这人除了林载川之外对刑侦队的其他警察都怀抱着同等的不信任。
说完罗修延起身就走了。
办公室里的两个人好像都没在意这个小插曲，继续忙手边的工作，林载川不知道翻到了什么，抬起头问了他一句：“你是怎么知道高桥洞在那个地方的。”
信宿则稍微怔了一下。
过去那么多天，他以为林载川不会再问了。
信宿不太想跟林载川在这些事上说谎——事实上他基本没有对林载川说过谎，最多只是语焉不详，但说出来的全部都是事实。
他想了想道：“以前跟着家里长辈去过附近，知道当地人对那片区域的称呼。”
林载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什么。
他知道，这已经是信宿现阶段能给他的最大坦诚。
至于这句话里的意思……
“长辈”。
或许跟信宿父母的死因有关。

第八十五章
信宿伤好之后就从林载川家里搬出来了，以前“因公负伤”的时候还有照顾伤患这个理由，现在继续没名没分地住在一起，就有非法同居的嫌疑了。
——而且他确实有些事情要做，不方便总是跟林载川朝夕相处。
经过整个市局刑警通宵达旦地加班，何方的案子在年关基本结案，没有留到新的一年。
这起案子牵扯人数众多，几乎破了市局有史以来的记录，光描述基本案情就写了厚厚的一摞，从头到尾记录下来用了足足一整捆A4纸，那本重量可观的卷宗最后经过林载川签字，顺利移交到了检察院。
结案第二天，市局就开始放年假了。
对于市公安局的刑警来说，休息时间能连续超过一个星期，一年里估计也只有过年的时候，还要排除值班、换班的情况。
就连知名内卷分子贺争都毫不留恋地回家了。
信宿最近跟着林载川在市局加班，严重睡眠不足，刚被放回家就开始埋头补觉，拉上窗帘、手机关机，一觉睡了快20个小时，睁眼醒来的时候眼前都是昏天黑地的。
他很久没有回张家了，张同济知道他平时工作忙，也从来没打电话抱怨过什么，信宿难得良心发现，大年三十的时候回去看望他的养父，给他拜个早年，只不过没有留下吃午饭。
——张同济跟他们那一个大家族一起守岁，很多旁支亲属都凑在一起，一个屋子里姓张的、不姓张的一共两百多个人，一眼过去一个人都不认识，而信宿作为张同济唯一的法定第一顺位继承人，一进家门就会被很多别有用心的目光盯上。
信宿很不喜欢那种场合。
信宿开车离开张氏公馆，又不请自来，把车停在了林载川的小区。
……他跟林载川都是孤家寡人，大年三十一个人过，未免太孤单了。
信宿拎着在超市买的食材，坐电梯上楼，理直气壮地到林载川家里蹭饭。
林载川家里装的指纹密码锁，而信宿的指纹很早之前就录入进去了，但他不知道是什么毛病，没有用指纹解锁，反而站在门口规规矩矩地敲门。
里面很快有人过来开门——
林载川穿着居家睡衣，刘海自然垂落下来，稍微盖住了眉梢，跟平时不一样的味道，没有工作上那么锋利，看起来年轻秀气了很多。
见到信宿，他明显有些意外。
信宿一抬手，把手里的鸡鸭鱼肉一起递给林载川，微笑道：“欢迎我来蹭饭吗？”
“嗯，”林载川侧身让他进来，轻声道，“我以为你今天会回张家。”
“刚从那边过来的。”信宿在门口换上他的拖鞋，开始胡说八道，“我刚进客厅的门，就感觉房间里的未婚女性和已婚女性都在盯着我看，这样不太好。而且家里太热闹了，不适合我这种社恐。”
林载川从他的若干废话里筛选出“不适合我”四个有效文字，问道：“早饭吃了吗？”
信宿低头摸摸肚子：“在家里垫了点面包。”
他蹲在地上，熟门熟路翻出上次买了没吃完放在沙发底下的零食箱子，拿了三包薯片和水果干出来。
干将从卧室里跑出来，在他面前嗷呜嗷呜了两声。
可能是这人跟林载川呆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了，两个人身上的味道都逐渐相互感染，干将从一开始对他的小心警惕，逐渐演化到看到信宿坐在沙发上就会凑上去摇尾巴。
——不过信宿可能天生不太喜欢长毛的生物，很少伸手摸他。
他一手拿着自己买的薯片，另一只手拿着林载川买的坚果，没一点形象地仰在沙发上，表情漫不经心地看着电视里随机播放的降智爱情片。
而干将则正襟危坐蹲在沙发前，即便退休了也没有忘记保持警犬形象，跟旁边没骨头坐没坐相的人类形成了巨大对比。
林载川在厨房里处理食材，信宿难得长了良心，吃完了他的零食，起身擦擦手进了厨房，问：“有需要我帮忙的吗？”
林载川回头看他一眼，点头道：“打两个鸡蛋。”
“………”信宿过来装模作样假客气一趟，没想到林载川真的不跟他客气，不过好在他还没有残废到连鸡蛋都不会打的地步。
他站在林载川的身边，拿了两个鸡蛋打在碗里，用筷子搅拌均匀。
林载川接过他的碗，把准备好的虾仁放进碗里，两面都挂上鸡蛋面糊，下锅过油炸到酥脆金黄的颜色，外壳鼓起漂浮起来。
他用筷子夹起一个虾仁，放在唇边微微吹凉，递到信宿面前，“尝一下味道。”
信宿从来不怀疑林载川的厨艺，张嘴含住虾仁，一口咬下去表皮发出一声咯吱脆响，虾仁肉质鲜嫩、口感Q弹。
他含糊道：“好次！”
林载川“嗯”一声，把虾仁过油后都放在盘子里，“端出去吃吧。”
信宿每逢这时就非常“吃人嘴短”，乖乖端着盘子去了客厅。
他们两个人其实吃不了太多东西，但毕竟是过年，信宿带来的食材林载川基本都做了，在厨房里忙碌将近两个小时，把圆桌上摆的满满当当，一眼看起来琳琅满目。
糖醋鱼、芥末虾球、海胆蒸蛋、清蒸扇贝，京酱肉丝、红烧排骨、鸽子汤，醋溜土豆丝、地三鲜还有干锅花菜。
海陆空一样不缺……基本上是信宿一个人从大年初一吃到正月十五的量。
客厅里蔓延着浓郁的香味，干将四脚蹲在饭桌旁边，神情严肃，从倔强紧闭的嘴角两旁落下一道清澈的哈喇子。
信宿坐在餐桌上，喃喃道：“失策了，应该从家里带一瓶酒过来。”
林载川家里从来不放酒，啤酒都没有，上次信宿带的一瓶葡萄酒开瓶时间太久，味道变得不一样了。
最后信宿化遗憾为食欲，拿起筷子开始暴风吸入。
这一桌子的菜不重样，每一样夹一筷子，转下来一圈基本上就饱了。
信宿守着饭桌吃了一个小时，吃的意犹未尽，感觉还想吃，但是肚子已经很饱了，最后只能恋恋不舍放下筷子。
他跟林载川一起把剩下的饭菜盖了保鲜膜放进冰箱里，又在卧室睡了午觉。
——这人没有工作的时候，作息跟某种吃了睡、睡了吃的生物是高度一致的。
信宿把自己从头到脚卷在被窝里，闭上眼睛，隐隐约约感觉有人似乎在他身边躺了下来，他“唔？”了一声。
那人对他道：“睡吧。”
信宿潜意识升起的一丝警觉被这句话安抚下去，他闭上眼睛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一觉睡到下午四点多才醒。
冬天太阳落的很早，信宿看了眼外面逐渐黯淡的天色，感觉自己差不多应该告辞了。
毕竟过年都是在自己家里守岁，大年三十的晚上没有蹭在别人家不走的。
……而且林载川也没有要他留下。
信宿看向墙上的挂钟，马上就是吃晚饭的时间了。
如果林载川不留他吃晚饭，他就回家。
但信宿想了想，林载川好像也没有把他留下来的理由。
所谓“除夕团圆夜”，说的是一家人团圆，而他们之间还远远算不上是“一家人”。
林载川下午按时出去遛狗，信宿窝在沙发上不愿意出门，懒得长毛，美其名曰“看家”。
林载川一个人带着干将在楼下小区溜了半个小时，回家以后到浴室里洗澡。
时间走到五点半，信宿准时起身，道：“林队，我回家了！”
刚吹完头发的林载川听到声音从卧室里走出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把他送到门口。
信宿回身想把门关上，才发现林载川跟他一起从家里走出来了，而且还换了一身风衣。
他转过身笑了一声：“电梯就在家门口，不用送我。”
林载川抬起手，把搭在胳膊上的雪白羊绒围脖套在他修长的脖颈上，平静说：“我跟你一起回家。”
“………”听到他的话，信宿轻微一怔，脚步顿住了。
林载川看着他的眼睛：“其实我更希望你愿意留在这里。”
“但如果你想回家也没关系。”
信宿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罕见地没有反应过来林载川的意思。
……林载川是要跟他一起回家吗？
像家人那样，一起围炉守岁、迎来新的一年。
如果他没理解错的话，应该是这个意思。
信宿已经不记得上次有人跟他一起过年是什么时候了。
他没有家人。
父母去世以后，他尚且年幼的时候曾经幻想过“家人”的陪伴，但后来也不再向往这种不切实际的期待了。
“过年”这件事对他来说跟度过其他的每一天都没有任何区别，也不被赋予什么特殊意义。
……或许在很久以前可能是有意义的。
然而那一份无人回应的渺茫期待好像陷入一片冰冷的流沙，被失望的沙粒逐渐淹没。
可在即将没顶的瞬间，又突然听到了一声不期而至的回应。
信宿向来口灿莲花，很少有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但是此时他站在楼道里、林载川的面前，喉结轻微滚动，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林载川注视着他，轻声问：“所以，你现在是想留下来，还是让我跟你走？”
——

第八十六章
信宿当然留在了林载川的家。
刚套在脖子上的羊绒围脖马上又被摘了下来，信宿一路上都没有说什么话，被林载川带回了家里。
信宿本来以为，他一个人回家、或者在林载川家里，总归都是等待一个夜晚过去，没有什么不一样。
然而在林载川开口要他留下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其实是不一样的。
那可能是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隐约期待，在被回应的时候才终于悸动般绽开。
干将眼巴巴蹲在门口，看着两个人一起出门，本来已经做好独守空房的准备了，没想到没一会儿功夫两个人又一前一后地回来了，而且好像没有再出门的打算。
林载川脱下风衣问他：“今天晚上想吃什么？”
信宿道：“中午不是还有好多菜没吃完。”
“稍微热一下就好了。”
这人好几万一瓶的葡萄酒没喝完就不要了，那张嘴娇贵挑剔到从来没吃过“剩饭剩菜”，但是在“家里”似乎又是不一样的。
好像所谓的“生活”本来应该就是这样。
林载川“嗯”一声，把中午的饭菜热了几样，又给他新做了一盘红烧鸡翅。
信宿在外卖软件上点了一匝肥宅快乐水，跟林载川一起吃完今年的最后一顿晚餐。
“跨年”听起来好像很隆重，但对信宿来说其实也没有什么要准备的东西。
他们毕竟都不是小孩子了，也没有过年要穿新衣服的讲究，而且信宿上次同居，还有很多没有带走，挂在衣柜里，完全不愁没有衣服穿。
信宿不到十点就在床上睡了，也没卡着点“守岁”——他向来不在意这种没用的仪式感。
但也没有睡安稳。
半夜十二点刚一过，小区楼下就骤然响起一阵鞭炮声，拖着长长尾摆的绚烂焰火窜到天穹，又在最高处炸开，轰一声震耳欲聋。
很快更多的烟花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原本漆黑夜色被五光十色的花火点燃，亮如白昼。
信宿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在被窝里翻了个身，还没睁开眼，就听到耳边一声“新年快乐，信宿”。
信宿无声睁开眼睛。
他上一次听到“新年快乐”这四个字，那可能是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他的父母都还在他的身边，一家人挤在沙发上，电视机里播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等到十二点的钟声响起、倒计时结束，他的家人们笑着对他说“宝贝新年快乐！”
恍如昨世。
几秒钟后信宿从被窝里钻出来，单手撑床微微坐起，对林载川弯唇一笑：“新年快乐载川——所以有拜年红包吗？”
“嗯。”
信宿就是随口这么一问，没想到林载川真的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明显分量不轻的红包，递给信宿，“压岁钱。”
信宿看着放在他手心里的红包，低着头，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
片刻后他若无其事地收起红包，玩笑般一挑眉，“不是小朋友也有压岁钱吗？”
林载川道：“以后每一年都会有。”
信宿：“………”
他不知道林载川有没有发现什么，毕竟这个条子的嗅觉一向非常敏锐，尤其是在他身上。
如果林载川知道自己对他抱有某种思想滑坡的想法，还故意在他面前说这些话……那就确实太犯规了。
信宿把红包放到自己枕头旁边，被子盖过脑袋，往林载川那边钻了一下，小声抱怨：“外面好吵。”
林载川问：“要我去给你拿两个耳塞吗？”
“算了。”
他带不习惯那个玩意儿，不舒服。
信宿闭上眼睛，在烟花燃放的热闹声音里睡了过去。
崭新的一年开始了。
他们这边的习俗，大年初一的早上和中午都要吃饺子，信宿睡过头没赶上早饭，九点多从卧室里走出来的时候，就看到林载川坐在客厅饭桌前，向上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细瘦白皙的手腕，在包饺子。
“早上好。”信宿走过去，看着他沾着面粉的修长手指，顿了顿，好像不经意问了一句：“唔，会包那种带钱的饺子吗？”
其实现在很少在饺子里面放钱了，就算用袋子卷着下水煮沸也不太卫生，基本上都用坚果和软糖代替。
……但信宿大概从父母去世以后就再也没有吃过这样的饺子了。
林载川从他漫不经心的语气里，听出某种微妙而隐晦的期待。
林载川在很早之前察觉过这样的期待——刑昭那起案子刚结束的时候，他们刑侦队开庆功宴，信宿在宴会上喝多了，被林载川送回家。那时他坐在车里看向窗外，一双孤单而落寞的眼睛里带着对远处烟火人间的一丝向往。
尽管那一丝向往有如烟火一样转瞬即逝，但也确确实实存在过，而且落进了林载川的眼里。
所以不管是第一声新年快乐、还是不属于这个年龄段的红包，那些意料之外的、但本来应该属于信宿的东西。
又或者是少年时没有能够实现的愿望。
林载川都想帮他弥补。
——尽管信宿可能并不需要这样的“弥补”。
林载川顿了一下说：“嗯，有的。”
信宿跑到洗手间去洗手，坐在他的身边，主动请缨：“我跟你一起包。”
林载川作为一个从来不点外卖的单身男人，浑身都是跟当今社会格格不入的技能点，包个饺子当然是基本技能，他用筷子夹起馅肉，均匀垫在皮上，边缘严丝合缝捏紧，再两只拇指向里一按，圆鼓鼓的元宝形状的饺子就捏了出来，且形状圆润饱满，相当好看。
信宿从来没有动手包过饺子，但是看着林载川操作一遍感觉好像不是很难，于是跃跃欲试道，“我来试一下。”
他有模有样地学着林载川的流程，用筷子夹了馅肉包起来，两边轻轻按到一起。
“……”然后信宿平生第一次感觉自己的手指好像不太灵光，小心翼翼地把饺子拢在手心里往下一压，不出意料压出了一圈长长的“镶边”。
他看着那个与众不同的丑丑的饺子，沉思两秒道：“这个我吃掉就好了。”
信宿出师不利、马上放弃，就坐在旁边看。
林载川本来想放坚果，但是信宿想要吃带钱的那种，他就从家里找了几枚一块、五毛的硬币出来，放在水里煮沸，又用酒精消毒两遍，又煮沸一次——虽然不能完全清洗干净，但是一年只吃这么一次，倒也没有什么问题。
除了硬币，还有糖、坚果。
基本上每个饺子里都放了一个“惊喜”。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载川单独端过来一碗饺子，上面放了一双崭新的筷子。
信宿闻到香味，刚想拉开椅子坐下吃饭，就听到林载川轻声对他道：“这一碗是供养父母的。”
“你给叔叔阿姨端过去吧。”
信宿其实并没有“供养”这个概念。
他爸爸妈妈去世的很早，那些祭祀礼仪，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这些东西。
他只有在清明节的时候，会给他的家人上坟烧纸，每次都会烧很多东西。
信宿感觉林载川在试图让他接触什么，又或者让他找回一些难以用言语描述的东西，如果非要形容的话，那应该是在他身上缺失了很久的“人气”。
他没有说什么，端着那一碗饺子放到厨房台上、放在另外一碗供品的旁边。
饺子是芹菜牛肉馅的，不沾任何蘸料味道都很好吃，信宿嘴里咬着一颗硬币，轻轻吐到桌子上，“我记得以前我妈妈跟我说，过年的时候最先吃到硬币的人，在这一年就会赚到很多钱。”
林载川的动作稍微一顿。
除了最开始的死因，这是信宿第一次主动在他面前提起他的家人。
但信宿好像只是这么随口一提，没有再说下去。
那年他因为没有吃到一个有硬币的饺子，伤心极了，在饭桌上气的脸颊鼓鼓，妈妈安慰他说下一个新年一定会吃到的。
后来他们再也没有一起度过“下一年”。
……
吃完午饭，信宿一条咸鱼似的躺在沙发上，开始新一年的懒惰。
干将轻轻跳上来，蹲坐在他的身边。
信宿摸了一下他的脑袋，“新年快乐，前辈。”
干将低低地嗷呜了一声，蹭了蹭他的手心，又转头去找林载川。
信宿就这么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林载川从卧室拿了一条薄毯子盖在他的身上。
他近距离地凝视着眼前的人。
一般人都是睡相柔和，睁开眼的时候五官会显得锋利许多。
但信宿不太一样。
薄唇，鼻梁高而直挺，眉骨清晰凸起，皮肤冷白，这种鲜明的立体感让他的脸庞看起来极为淡漠，乃至眉眼间都渗透着某种冰冷。
他的眉心总是不自觉蹙起，好像从来没有做过一个好梦。
林载川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的眉宇。
等到夜色降临，外面陆陆续续又开始放起了烟花，不过没有凌晨的时候那么密集。
信宿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远处不断升起的花火。
绚烂、美丽、明亮，转瞬即逝。
最后余温散尽、变成冰冷的灰烬落下天穹。
但凡美好的事物都不长久。
……对他而言，林载川或许就是那个“美好”。
信宿微微闭上眼睛，感受到心脏的跳动。
林载川坐在他身后的床上，打开群里聊天记录。
作为刑侦队的支队长，林载川的自由休息时间其实很少，可能过了大年初一就要回局里上班了。
不过群里没有什么正经工作内容，大年初一还没过去，群里一地被抢干净的红包。
再往上翻，是章斐在群里发了一条，“今年的新年跟情人节离的很近啊，能不能一起放个假！我跟我老公度蜜周去～”
林载川翻看着手机上的日历，思索了几秒钟，抬眼问：“初四那天你有时间吗？”
“……”信宿回过头说，“初四我值班啊。”

第八十七章
第二天林载川回市局上班了，信宿没有那个政治思想觉悟大年初二还要爱岗敬业，软趴趴躺在被窝里赖床不肯起。
直到他的手机铃声在房间里响起，信宿看到来电人，神情倏然一冷，眉眼间舒适和惬意的慵懒瞬间荡然无存。
他迅速起身下床，没有告诉林载川，一个人离开了家。
小区里面路过的行人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过年一般人都穿的喜庆鲜艳的颜色，而这人穿着一身黑色长风衣，皮肤不似常人的雪白，面无表情，神情带着肃杀的冷淡。
他垂着眼脚步匆匆，像不属于人间的异客。
信宿开了将近两个小时的车，到了浮安区地界，这是浮岫市的边缘地区，经济发展相对落后，治安情况也比较混乱——离市局有一段距离，自带“天高皇帝远”的地理优势。
信宿把车停在路边，走过一条路面不算干净的商业街，走进一家门头并不显眼的小酒吧。
前台酒保问他：“这位客人要点什么酒？”
信宿轻声道：“佛罗里达鸡尾酒，不加冰。”
那酒保心领神会地一笑，“好的，等您很久了。”
酒保带着信宿走进酒吧后台，高大而陈旧的酒柜上陈列了各种品牌的酒水，他来到酒柜侧面用力向右一推，那柜子就轰隆隆移动了一段距离——酒柜的后面有一扇带着指纹锁的安全门。
信宿将右手食指放在感应屏上，“滴”的一声响。
推开门后，里面是一间极为宽阔明亮的房间，圆桌，沙发，大吊灯，一眼看过去金碧辉煌，与酒吧内部截然不同的奢侈豪华。
房间里已经到了十几个人，有男有女，年龄看起来都在四十岁上下。
“阎王。”
有人见到信宿进来，直接站了起来，还有些人坐在原地，没动弹。
——随着信宿的进门，房间里的人好像被划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半阖着眼皮看信宿，懒洋洋开口道：“好久不见啊，阎王。”
信宿随手拉过一张软椅坐下来，神情冷漠道：“人到齐了就开始吧。”
说话那人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生哥不在，那就开始吧。”
他重重拍了拍手，两个穿着白大褂的人从侧门走了进来。
其中一个人站定后开口道：“我们研发出了一种新型毒品。在二乙酰吗啡原有的化学分子结构上进行了改进，得到一种比5号海洛因更加具有成瘾性的进阶产品，少量吸食就能产生强烈的致幻效果以及精神快感，目前对外测试的结果都是一次成瘾。现在还在实验测试阶段，预计正式上市的时候，最后可以达到市面上海洛因价格的四到五倍，甚至更多。”
说完那人从口袋里拿出一袋粉末，扔到了桌子上，“有感兴趣的可以试试。”
信宿对面的男人轻轻挑了下眉，两根手指把那薄薄的袋子拎起来，“啧”一声道：“好东西啊。”
“这玩意儿有名字吗？海洛因六号？”
“还没有正式命名。”
“戒断情况呢？”
那白大褂推了推眼镜，笑了笑说：“基本上不可能，这种新型毒品的依赖性比5号海洛因还要高。”
“什么时候能进行批量生产？”
“大概需要两到三个月。”
顿了顿，那白大褂又道：“走到大规模生产那一步，保守估计，需要再投入至少两千万的研究成本。”
说话的男人身体往后仰了仰，看向从头到尾都没抬眼一直在盯着手机的男人，问：“阎王，你怎么看？”
信宿好像终于听到了一句人话，放下手机，扫了一眼四周的人，神情似笑非笑地开口，“你们不是已经有确定方案了吗，我不懂什么市场经济，哪有资格在各位精英面前评头论足。”
他起身离开座位，单薄眼皮微微向下一垂，语气骤然变得冷淡下来：“……我还以为是什么重要聚会，以后这么无聊又无趣的会议就不要叫我了。”
说完他没有理会任何人，直接转身走出了房间。
房间里面一时鸦雀无声，直到酒柜后面的门再次关闭，几秒钟后才有人骂了一句，“妈的。”
“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在咱们哥几个面前装什么逼，从周风物死了以后，他管过基地里什么事了，要不是看在他是‘阎王’……”
另外一个男人嗤笑了一声：“阎王现在倚靠的不过就是周老板留下来的本钱，看他还能这么傲慢多久，宋生迟早把这颗眼中钉拔了，到时候想他怎么死他就怎么死。”
刚才坐在信宿旁边的男人则冷冷道：“有本事当着阎王的面说这些话，刚才阎王没走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在这儿放屁，灰溜溜夹着尾巴干什么。”
他走过去拍了拍说话那人的肩膀，语气讥诮道：“事实就是，就算你对阎王再有意见，现在也得捏着鼻子在他面前当牛做马——不然你也拿枪指着阎王试试？”
他们当然不敢在阎王面前说那些话。
上一个对阎王不敬的人，现在连尸体都不剩了。
半数人跟着信宿离开，剩下房间里的人无一不脸色阴沉。
—
同一时间，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林载川办公室。
林载川坐在办公椅上，单手拿着手机，罕见地在做处理公务以外的事。
他的手机屏幕停留在花卉选择界面，而后一个来电弹窗跳了出来。
林载川神情一动，接听电话。
“您好。”
对方中气十足道：“过年好啊林队——年前你让我找的东西有消息了。”
“不是我说，十四年前的报纸是真的老古董，你找那玩意儿干什么，我跑了几家图书馆都没有收藏记录。”
“年末的时候我好不容易从一个新闻系老教授那里弄到了报纸，大年初二厚着脸皮登门拜访，把整个三月的日报都给你带回来了。”
十四年前。
信宿父母死亡的那一年。
信宿九岁。
信宿跟他说，“家里的长辈”曾经带他去过高桥洞。
如果信宿没有对他说谎，那他后来的经历一定跟他的父母有关。
信宿的父母官方认定的死亡原因是一场意外火灾，林载川试图查找过那场火灾的相关信息，然而时间过去太久，当年的火灾只是被当成一起意外事故，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那时候的互联网并不发达，不是屁大点事都能上微博热搜的信息时代，十几年前基本上所有的新闻都是通过纸质报纸来刊登的。
但零几年的报纸现在也很难找到了，那时候何方的案子正在最忙碌的收尾阶段，林载川只能拜托一个刑警退休的前辈帮他寻找，找了一个多周的时间才有回音。
“多谢，麻烦您了。”林载川低声道，“我什么时间方便过去拿？”
对方道：“我马上就到刑侦队了——好久没回来了，你准备给我开门吧！”
挂了电话，林载川刚走下楼，就看到那将近六十岁的老刑警抱着三十多份报纸健步如飞走了过来。
林载川抬步走上前，礼貌颔首道：“前辈。”
“三月份的报纸都在这儿了，一份不缺。”老刑警看着他问，“你怎么突然要找十多年前的报纸，有什么旧案打算重启吗？”
林载川轻轻摇了摇头：“不是。”
顿了顿，他解释道：“是我的私人原因。”
老刑警也没多问，断然拒绝了林载川跟他一起上楼的邀请，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林载川只好一个人回到办公室，找到了29号——那场火灾发生第二天的报纸。
这是浮岫日报，一般昨日发生在本地的新闻第二天就会有记载，而29号的报纸版面，在中间位置最显著的一行标题就是：“浮安一小区昨日发生特大火灾，造成十三人死亡、二十六人重度烧伤，事故发生原因还在调查中”
林载川神情一凝，把那篇新闻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但新闻里只是简单介绍了小区情况、还有火灾伤亡情况，并没有透露其他更多的信息。
……火灾发生时间跟死亡证明上信宿父母的死亡时间是对得上的，没有什么问题。
林载川下意识觉得这件事不会这么简单，他垂目思索片刻，找到28号当天的报纸，眼神迅速扫过整体版面，而后目光微微停住。
在右上角“本日天气”那一小段内容里，有这样两行文字：
本日最低气温2&#176;、最高气温16&#176;
南风3-4级，天气晴
……不对。
林载川几乎是瞬间想起，信宿在几个月前轻描淡写对他说过，“我的父母死在一个雨天。”
但3月28号火灾发生那天根本没有下雨！
他倏地一蹙眉，脑海深处神经一跳。
……难道信宿的父母并不是在28号火灾那天去世的吗？
林载川盯着那几行文字，心里突然形成某个难以置信的猜测，他拿过一旁的报纸堆，找到了再前一天的报纸。
27号。
无雨雪，多云转晴。
再前一天。
26号，大风天气。
暴雨，伴有雷电。
第二卷 完。

第八十八章
26号才是信宿口中父母死亡的那个雨天，一天后小区发生火灾从中运出了两具已经被烧焦的尸体——那么信宿的父母很可能在26号就被人杀害，而凶手在28号借着一场火灾毁尸灭迹！
所以信宿一定知道父母的真正死因、知道他们准确的死亡时间，甚至他很有可能知道凶手是谁。
可为什么信宿会说“盖棺定论”不想再查——以他如今的能力，别说只是翻一件十几年前的旧案，就算他想把两百年前祖宗的骨灰翻出来，都没有人能拦得住他。
以林载川对信宿的了解，他绝对不是一个能放任杀害自己父母的凶手逍遥法外的人。
还有，如果信宿的父母在26号就被人杀害，那么26号到28号这两天时间，九岁的信宿又在哪里？
这起案子的疑点重重，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或者说信宿本身就是一个难以阅读的谜团。
父母早亡，被当地名门望族的掌权人领养，对沙蝎超乎寻常的了解，大学毕业后当年考入公安机关。
……这一切又会有什么联系。
信宿不会对他说谎，但能“坦白”的内容也相当有限，林载川想要知道十四年前的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能自己去调查。
可能知道其中内情的人，只有当年那场火灾的幸存者，还有医院里负责进行信宿父母尸体死因判定的工作人员。
但是时间过去这么久，能不能联系到这些人还未可知。
医院那边相对容易调查，根据林载川提供的时间和死者身份信息，很快确定了当时经办信宿父母死亡证明的工作人员，但医院那边给出的回复是，这个员工在案发不久后就主动离职了，后来十多年的时间再也没有联系。
那个工作人员的名字叫楚秀华，现在应该是四十七的女人，但她在公安机关留存的所有联系方式都已经失效了。
听着手机里不断传来的忙音，林载川轻轻叹了一口气。
……果然跟他想的一样，凶手煞费苦心把一起凶杀案伪装成意外事故，当然会处理好后面可能会有的“麻烦”。
今天值班的刑警听见林载川难得的叹气声，凑过脑袋问了一句：“林队怎么啦？需要帮忙吗？”
“没事。”
林载川抬起眼，温和道：“队里这边我看着就好，早点回家吧。”
那刑警一点头，“等会就走了，要是局里有什么事林队再给我打电话。”
没人想在大年初二跑到公安局加班，有林载川在市局，值班的刑警也能早点回家跟家人过年。
那刑警离开后，林载川看了一眼时间，给信宿打了一个电话。
他声音温和问：“醒了吗？”
信宿这会儿已经在回市区的路上了，他单手打着方向盘，把一只耳机塞在耳朵里，“嗯。”
林载川：“中午想吃什么？”
这个点信宿肯定赶不上午饭了，他想了想，“我中午回张家一趟，下午四点左右回来，现在已经在路上了。”
他又问：“你还在市局吗？”
林载川：“嗯。”
信宿“唔”一声，“那我请你吃饭好了，记得半小时后下楼拿外卖，晚上见，挂啦。”
“嗯，路上小心。”
信宿把车停在附近路旁的停车位，找到他经常点外送的那家五星酒店，按照价格降序从上到下点了五个“人傻钱多”专属菜品，让他们送到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办公室。
解决了林载川的午餐，信宿刚准备发动车子离开，他的手机又叮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看到来电人，他挑眉不耐烦“啧”了一声，“什么事？”
“你今天是不是回浮安了。”
秦齐语气急促道，“你知道他们研究出了一种新型毒品吗？”
信宿的神情微微冷淡下来，“嗯。”
秦齐道：“我听说他们已经制作出了最后的成品，效果堪比纯度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海洛因，吸食一次就会对人体造成严重的精神损伤，最多三个月就能大规模生产。一旦这种新型毒品流入市场，后果简直难以想象！”
信宿则淡淡讽刺道：“你猜他们今天为什么让我回去，这群老烟鬼短时间拿不出两千万的研发成本。”
秦齐道：“如果他们把手里的货都卖了，两千万也不是什么大数目。”
顿了顿，信宿道：“那就烧了。”
把实验室里的原材料、成品和化学器皿全都一把火烧干净，不能再简单粗暴的办法。
这还是周风物教给他的。
秦齐沉默半晌，迟疑道：“这样的话，他们说不定会怀疑到你的头上，现在霜降里已经有很多人对‘阎王’的不作为不满意了。”
闻言信宿唇角一弯，眼里却没什么笑意，“那就让他们怀疑，求之不得——不急，等到他们开始大量生产、准备正式上市的时候，再去添把火就来得及，现阶段他们还不会蠢到把合成过程流传出去。”
秦齐道：“我明白了，你那边计划还顺利吗？”
信宿说：“不太顺利。”
秦齐愣了一下，下意识问：“市局出什么事了？”
信宿声音懒洋洋道：“市局没事。是本人单方面对上级产生了不应该有的危险想法。”
“…………”秦齐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倒吸了足足五秒钟的冷气，然后“咕咚”一声吞了一口唾沫。
再开口的时候他气息微弱气若游丝，“你没有在跟我开玩笑吗？你是说……林载川？”
信宿只是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秦齐一时不知道该震惊于“阎王竟然也会喜欢一个人”还是“他喜欢的人是林载川”，这两件事无论哪一件都相当匪夷所思。
秦齐跟信宿第一次面前的时候，信宿只有十三岁，那个精致又冷漠的美丽少年站在地下囚室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在秦齐的印象里，信宿从来冰冷理智的非人，他不爱自己、当然也不爱任何人，好像是不具备任何属于人类的感情的，更别说“喜欢”。
……原来怪物也会喜欢一个人吗。
信宿问道：“很惊讶吗？”
那已经不是惊讶的程度了，秦齐甚至感到惊悚。
半晌他才混乱问：“那林载川知道吗？”
信宿道：“我没告诉他，但是他能不能自己猜到就不一定了……总归没有什么区别。”
秦齐没有听懂他最后一句话的意思，但信宿没有解释，他也没有再问下去。
挂了电话，信宿回了一趟张家，下午又回到了小区。
信宿这两天晚上都住在林载川家里。
他很难描述自己到底对林载川抱有怎样的态度，理智上他非常明白他跟林载川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未来也不可能走上同一条路，最明智的做法是及时止损，将这段感情停留在看起来还比较“美好”的时候。
但那像是在风雪中走了太久的人，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微弱温暖的火光。
而且信宿也不是很想保持理智，这不是让他感到愉快的事。
大年初四的早上，信宿艰难从被窝里爬起来，准备跟林载川一起去市局上班。
七点半。
林载川眼见着他十五分钟内按掉了三次手机闹钟，但每次都起床未遂，仍然窝在被子里面困的半死不活，他不由失笑道：“我去市局就好了，你继续睡吧。早饭我放到微波炉里，你醒了自己热一下，冰箱里有牛奶。”
信宿的声音模模糊糊传了出来：“……我今天值班。”
“嗯我帮你打卡。”
被窝里安静了一会儿，林载川以为他又睡着了，结果几秒钟后信宿从床上直接坐了起来，宣布：“我醒了。”
信宿还是跟林载川一起去了市局，这两个人一个值班、一个加班，大年初四最后一天假期，整个办公室里除了他俩一个人都没有。
信宿把林载川给他买的那个小熊腰枕放到沙发上，继续换个地方躺下了。
这人很少保持两条腿站立的姿势，能躺着的时候绝对不坐着，年纪轻轻就有骨质疏松的嫌疑。
信宿在办公室里又睡了一觉，然后被一道声音吵醒了——尽管那声音已经放的很轻，但信宿还是听到了。
“我知道了，麻烦您在门口稍等一下，我现在去拿。”
是林载川的声音。
信宿睁开眼：“要去拿什么？”
林载川顿了顿，轻声道：“外卖。”
信宿：“……？”
在他的印象里，林载川从来没有叫过外卖——除了给他买东西的时候。
是订的午饭吗？
但是现在还不到十一点。
信宿有些疑惑眨了下眼睛，坐在沙发上转头看着林载川换了件外套匆匆离开办公室下楼了。
五分钟后林载川回到办公室，他单手推开门，另一只手里捧着一大束被玻璃纸精心包裹的、颜色有如蓝宝石一般深邃的蓝玫瑰。
信宿听到声音回过头，看到他手里的花，神情明显怔了一下。
整个办公室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如果不是林载川没事买几十朵玫瑰回来摆着观赏……
……那好像只剩下送给他一个选项了。
——

第八十九章
其实早上出门的时候信宿就有些感觉到了，林载川今天穿的比往常好像都要正式一些。
信宿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看着林载川捧着那一簇蓝到妖异的玫瑰花走到了他的面前。
这种颜色的玫瑰基本都是由人工染色，在自然界里无法天然生长，象征着神秘、珍贵，以及绝无仅有的奇迹。
林载川抬起手，微微整理了一下边缘的玻璃纸，轻声对他道：“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信宿的心脏不受控制失序一跳，垂落在腿边的手指蜷缩起来，他表面上若无其事一笑，“怎么突然想起送花给我。”
——这人平日里是国际奥斯卡影帝，各种情绪反应都能拿捏的恰到好处，但是这次不知怎么突然发挥失常，几乎把“揣着明白装糊涂”这几个字写在了脸上。
林载川道：“他们说，这个节日的时候，应该送给心上人一捧玫瑰花。”
心上人。
这三个字把信宿钉在了原地。
以信宿的敏锐知觉，他当然知道林载川对他是不一样的，明显超过正常同事范围的爱护与关心。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林载川会对他告白。
甚至在信宿的想象里，有一天他会在林载川面前对他说，“我好像有点喜欢你”，然后带着诸多难以开口的遗憾转身离开。
信宿看着那一簇漂亮至极的蓝玫瑰，目光向上又移到林载川的身上，顿了顿，低声道：“原来今天是情人节。”
怪不得林载川那天问他初四有没有时间——他从那个时候就开始计划了。
如果不是信宿今天刚好值班，告白的地点或许会换一个更浪漫的地方。
信宿眨了一下眼睛，转移重点似的问：“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信宿知道林载川对他的第一印象并不好，那会儿他留着一头长发，穿着斯文败类的西装，就那么堂而皇之地去了市局刑侦队，一脸冰冷地审视那个地方。
还没来得及变脸，就被林载川抓了个现行。
而林载川思索片刻，低声而清晰地回答道：“如果被一个人吸引视线可以称之为喜欢的话，应该是第一次跟你见面的时候。”
信宿：“………”
他把这句话反复理解了很多遍，如果是他想的那个意思——
那么他以为的“第一印象不好”，可能只是他一个人那么认为。
所以林载川对他从来没有过偏见，那些从一开始就无由来的退让、包容，后来超过同事关系的偏爱与照顾，乃至于今天突如其来的告白，都有迹可循。
一个穷极冷静理智的人的一见钟情。
林载川确实是从第一眼见到信宿的时候，就觉得他跟任何人都不一样。
那自上而下的惊鸿一瞥。
只不过当时他并不了解信宿是怎样的人、不清楚他的立场，两个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处于相互试探的阶段。
林载川不清楚在他哪一瞬间对信宿动心，如果一直往前追溯，那个时间点应该是，信宿独自站在一楼入口，察觉到有人在注视他的瞬间，敏锐望过来冰冷而防备的那一眼。
冰冷、锋利、扣人心弦。
只不过林载川性格如此，向来内敛沉静、不动声色，就连另一个当事人都没有察觉。
所以，信宿在跟他相处的时候隐约感觉到的“恰到好处”，的的确确都是林载川有意为之。
反应了许久，信宿才开口说：“我还以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没有表现好，我在你心里可能是个内心阴暗需要重点关注的问题青年。”
林载川道：“这并不冲突。”
开诚布公到这个地步，没有再遮掩什么的必要了，信宿看着那簇玫瑰花，突然笑了一声：“就这么送玫瑰花给我，没有想过我会拒绝你的可能性吗？”
“想过。”林载川静静道，“但那应该是出于你个人意志以外的因素。”
信宿：“………”
他果然还是知道了。
信宿心道：这人能把“我知道你对我动心了请速速放下羞涩跟我恋爱”这种土味情话说的那么含蓄、隐晦、被动，也确实是一种语言艺术了。
是的。
信宿承认，抛开所有现实因素，他本人非常想要跟林载川在一起。
……但理想终究不是现实。
他当然可以没心没肺地接下这一束漂亮的玫瑰花。
林载川的探究永远不会让他感到不适，对待他的每一处细节都是反复斟酌，从来没有任何人能让信宿在他身边时产生某种“岁月静好”的安稳感。
他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个年长的男人对他的一切纵容与爱护，等到未来不得不摊开身份开诚布公的那一天，再跟他分道扬镳，甚至走向立场相反的对立面。
信宿从来很清楚他们会有怎样的结局。
但对林载川来说是不一样的。
信宿仅存最后一丝的道德良知让他没有办法毫无负担地跟林载川在一起。
这一段感情注定不安定、也不会长久。
信宿站在原地，陷入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那可能是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犹豫彷徨的神色，以至于看起来有些罕见的古怪。
林载川轻轻对他道：“信宿，我没有要你一定回应我。”
林载川不知道他曾经遭遇过什么，但信宿的成长经历一定不会太好，可能遇到过居心叵测的人，让他很难信任乃至于依赖一个人，更别说毫无顾忌的喜欢与爱。
又或者，信宿还有更多不为人知的顾虑与思量，无法对他开口。
信宿就像一只幼时被伤害过的小动物，对任何人类都抱有同等的敌意与不信任，如果保持安全距离饲养他，他可能会犹犹豫豫地伸出爪子，走一步退半步地接近对方，但如果有人想要主动伸手去触碰他、或者有一丝想要捕获他的念头，他就会毫不犹豫地迅速转身逃开。
林载川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用了很长时间，有意或者无意的引导，让信宿愿意主动亲近他，甚至毫无防备地睡在他的身边。
他也知道信宿心里对他有一种隐约而朦胧的喜欢，但那“喜欢”被一根摇摇欲坠的丝线穿着，稍有不慎就会坠落。
不会消失，只会碎裂。
林载川没有把他吓跑的打算。
信宿有一句话说的没有错——林载川是最知道应该怎么跟他相处的人，不论是上司、朋友，还是“暗恋者”的身份。
信宿第一次觉得他的语言系统可能出现了某种故障，他无法做出任何回应，不敢接受、又不想拒绝，他的喉结轻微滚动，半晌垂下眼低声道：“林载川，我不能给你任何承诺。”
“恋人”。
对其他人而言，这可能只是一个象征着浪漫的身份、可以由很多不同的人扮演的角色，甚至只是随时都能断裂的关系。
但对信宿来说，那意味着一种几乎郑重的责任和羁绊，信宿明白他背负不起，或者无法给这个身份定下一个长久的期限。
林载川道：“你可以不做承诺。”
信宿心想：原来他都知道。
林载川或许不知道他在顾虑什么，但知道他在因为某些原因而迟疑。
“你真的要跟我在一起吗。”信宿眼睛一眨不眨定定望着他，再一次提醒，“就算以后我们会分开，就算你最后发现我根本不是你想象中那样的人，或者……有一天我让你失望了，你会怪我吗？”
信宿不是一个大众意义上的“好人”。
林载川当然非常清楚——从第一次跟他见面，他就知道信宿是一个怎样的人。
危险、冷漠，城府深沉、善于伪装，又或者偶然表露出来的矛盾的善良。
都在从一而终地吸引着他。
信宿身上扑朔迷离的不确定性本身就充满了某种致命的诱惑力。
他出于某种目的来到市局，很可能会在未来的某一天选择离开，没有人能够留住他。
林载川明白他的意思。
至于结局……
所有命运都是未知的终点，没有任何人能够承诺“未来”。
信宿也不必负担。
林载川直视着他，轻声道：“信宿，我不希望这段感情会给你带来任何束缚或者枷锁。”
“你一直是自由的，不必一定做出什么选择。”
林载川道：“如果你认为我今天的话会对你造成某种负担，我们可以回退到之前的关系，我并不介意。”
信宿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
——我仍然会像从前那样对待你，而你不必回应。
信宿怔怔看着他，眼尾轻微泛红，一双向来不动声色的漂亮眼睛里，铺满了伤感、遗憾甚至更加浓郁的情绪。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要做一个普通而正常的人，这样就可以毫不犹豫地跟林载川在一起。
……但现在也没有关系。
无论未来是怎样的结局，他都会在林载川的身上留下一些东西——可能微弱但已经是他仅存的所有情感和爱意。
还有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
信宿伸手接下了林载川的玫瑰。
“嗯，”信宿对他笑了一下，一字一字说，“我喜欢你。”
——

第九十章
深蓝色的玫瑰花瓣娇嫩柔软，散发出淡淡清幽的香味。
信宿把一簇花抱在怀里，问：“你有想过我的回答会是怎样的吗。”
林载川低声道：“我没有设想过结果。”
虽然知道信宿喜欢他，但两情相悦的人未必都能在一起……况且，林载川直到现在都不能说他“了解”信宿。
不管信宿今天做出怎样的选择，林载川都不会觉得意外，并且都可以接受。
林载川轻声说，“只是希望能够用一种更加合理的身份跟你在一起。”
信宿笑了一声：“情人节快乐，载川。”
他想了想又道：“唔，现在是不是应该改口叫男朋友了。”
林载川：“你想叫什么都可以。”
闻言信宿轻轻挑了一下眉，好像是想到了什么称呼，但可能因为太过难以启齿，他难得脸皮薄并没有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
“所以需要一个吻吗？”他眨了眨眼睛看着林载川，“成为男朋友的仪式感。”
林载川没有说话，只是稍微靠近过来，隔着他怀里的蓝玫瑰，在他的眉心轻轻吻了一下。
呼吸交融，皮肤触碰，引起一阵轻微颤栗。
信宿：“………”
对于情侣来说这其实根本算不上多亲昵的动作，但信宿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从林载川的动作里察觉到某种过于珍视的意味，以至于在他吻过来的那一瞬间他的指尖都在发酥轻颤。
他无意识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表面神情镇静，但手上的玻璃纸无端发出了稀里哗啦的响声。
……不过是一个吻。
信宿内心诧异地想：他有这么喜欢林载川吗？
他并不记得上次感到“无措”这种情绪是什么时候了。
他也没有想到只是一个干净而纯粹的吻，就会引起这么大的波澜。
信宿从前平等地讨厌所有两条腿走路的人类，厌恶源于生理本能的各种低级需求，不近女色当然更不近男色，从来没有跟人这样亲近过，所以一个落在眉间的吻触竟然让他感到无所适从起来。
……明明这个要求也是他主动提起的。
他垂下眼，若无其事地弯了下唇，游刃有余的轻快语气：“好了——现在告白仪式可以结束了吗？”
林载川道：“嗯。”
信宿：“我饿了。”
林载川一顿：“你想回家吃还是在外面吃？”
信宿想了想，“那我们去酒店吃，我来订午餐。”
确定关系以后的第一顿双人午餐总是要有仪式感的！
他们两个出去吃饭的时候，其实大都是林载川花钱，不过信宿每个月都会偷偷给他往银行卡里面转钱——他知道自己消费水平很离谱，林载川基本上是“入不敷出”的状态，也不知道这个公务员的存款被自己嚯嚯的还剩多少……
不过现在没什么区别就是了。
信宿带着林载川在一家四合院式的建筑前停下，这是当地非常出名的一家传统中餐厅，至少提前半个月排队预约，但是因为信宿是资深vvvvvip用户，所以有插队的特权。
但可能是信宿“情人眼里出西施”的味觉滤镜，他现在总是感觉外面做的东西没有林载川在家做的好吃，少了什么味道。
房间是“情侣特供”，屏风后的环境幽暗暧昧，光线被切割照射进来。
信宿坐在林载川的旁边，用勺子盛了一勺蟹粉裙边，发出轻微而清脆的响声。
就算确定关系，他们两个的相处模式其实也没有什么变化，林载川在很久以前对信宿基本上就是有求必应了，他很少拒绝信宿的要求——他对信宿的唯一底线可能就是法律，甚至连一点道德要求都没有。
信宿几乎是风卷残云把餐桌上的菜品吃完，最后还跟林载川抱怨了一句，“没有你做的好吃。”
站在后面的包厢服务人员：“………”
那也没少吃。
林载川抬眼看他道：“你还能吃得下的话，我带你回家。”
信宿摸摸肚子：“吃不下了！”
吃完午饭后两个人回到市局，等到晚上下班，信宿又坐着林载川的车跟他一起回了小区。
——本来没有正当身份的时候他都在林载川家里蹭吃蹭喝蹭床，现在这种关系，信宿就更不想走了。
这人空着几套千万别墅不住，就心甘情愿跟林载川挤在那张双人小床上，虽然不至于翻个身从床上掉下去，但是比起他家里的大床，明显要拮据很多。
信宿九点钟吃过夜宵，习惯性地用被子把自己卷成了一条，躺在床上闭眼酝酿睡意，几分钟后感觉好像不太对劲，探出头看了旁边的林载川一眼，从被子钻里出来，窸窸窣窣钻到了林载川那边。
被子掀起又放下，空气里泛起一股微弱的男香味道，信宿贴在他身上小声说：“载川，我想在你这边睡。”
林载川：“嗯。”
信宿又犹豫道：“要是明天早上醒的时候发现被子都被我卷在身上了怎么办？”
他知道他睡着之后有这个毛病，以前两个人一直睡在两个被窝里，不然林载川每天早上起来都会发现他身上连个被角都没有。
“没关系。”林载川从被子底下握住了信宿的一只手，轻声道，“总是那样睡觉，附近的空气不流通，对身体不太好。”
信宿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脸靠在林载川的怀里声音听起来就有些闷闷的，“小时候冬天天气很冷，被子又很薄，就只能努力把被子卷起来睡。后来也没有抛弃这个习惯。”
信宿的过往——至少在被张同济领养之前，都不会很愉快。
他现在衣食无忧、一掷千金，过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奢华生活。
但以前连最基本的温饱可能都无法保证，幼小的孩子努力蜷缩起来、把自己卷在被子里，试图抵抗逼人的寒冷。
林载川喉结轻微一动，低声对他道：“以后都不会了。”
信宿睡觉没有枕枕头的习惯，他就这么整个人蒙在林载川的被子里面，单手抱着他的腰，怪异地睡在床中间。
以前好歹脑袋上面还有空气流通的缝隙，现在彻底捂在被褥里了，长时间呼吸沉浊空气对各个身体器官都不好。
林载川等信宿睡着，轻轻抱着他的腰，把人往上带了带。
信宿沉沉睡着，身体也软趴趴任人摆弄，脑袋半枕在林载川的身上，毫不防备靠在他的怀里，从被子里面露出半张白皙脸颊。
……像是长时间流浪在外、后来终于被人类养熟的猫。
星辉月皎，一夜无梦。
大年初五，市局的同事大都回来上班了，办公室里洋溢着新年刚过的喜庆，拜年的声音此起彼伏，穿着一身红羽绒服的章斐跟信宿一见面就是一个熊抱：“新年快乐小信宿！！”
信宿道：“姐姐新年快乐。”
章斐又扭头：“新年快乐林队！”
“嗯新年快乐。”
“咦？”章斐转了一圈，刚在位置上坐下，一眼就看到信宿办公桌上摆了一支娇艳妖娆的蓝色玫瑰花，插在青瓷花瓶里，“这个玫瑰花的颜色好漂亮。”
她好奇扭头看向信宿，“哪里买的？回头我也买回去一束放在家里养着。”
信宿道：“林队送给我的。”
章斐：“哦——哦？！”
她“嘎”了一声，脖子猛地一扭，脑袋差点360&#176;转体，震惊又震撼道：“你说是谁送给你的？！”
信宿看到她的反应，突然后知后觉想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神情严肃看向林载川：“办公室恋情是被允许的吗？”
林载川：“…………”
不允许的话现在说好像也晚了。
而且市局没有这么不人性的规定，甚至非常支持内部消化、不让任何一支警花插在别人家。
林载川道：“市局不干涉私人感情。”
信宿呼气：“那就好。”
章斐听着他们两个对话，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她早就怀疑这两个人之间暗戳戳肯定是互生情愫，不是林载川单方面的暗恋，这下可让她坐实了！
她看了看沉静秀美、年轻有为的林载川，又看了看精致昳丽、年少多金的信宿……一时间不知道该羡慕谁。
果然上层、优秀的人都互相消化了这句话是真的。
市局现在手头上没有新案子，基本都在处理以前旧案留下来的一些小尾巴，相当悠闲，一上午的工作时间都在热热闹闹的气氛中度过。
信宿是个大“漏勺”。
一上午但凡注意到他桌子上那个花瓶的刑警，而且没忍住问了的，都被“无意”透露了“买家”是谁。
贺争作为林载川头号粉头，背地里听到这个八卦，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语气亢奋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俩人肯定有猫腻！当时信宿一来的时候林队对他的态度就不一样！看吧这才5个月！”
旁边缉毒支队的同事闻言神情惊讶，“什么？你们林队跟那个信宿在一起了？我还以为林队这辈子都不会恋爱结婚了，还真是挺让人意外的。”
半小时后，经侦的警察同款惊讶，“啊？林支队跟他们队里一个小朋友谈恋爱啦？”
一小时后，治安：“林队……”
两个小时后，整个人市局的警察都知道林载川跟他们队里一个叫信宿的年轻刑警在火热交往中了。
…………
晚上九点。
信宿刚洗完澡，穿着一套黑色真丝睡衣，吹完头发趴在床上捧着手机玩单机塔防游戏。
没过多久，林载川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看到来电人的号码，神情有轻微的变化。
十四年前那件事，医院那边没有其他的线索，于是林载川又托人帮忙调查可能跟信宿父母有过接触的人、那场火灾发生后的其他幸存者。
现在这个时间打电话过来，可能是有什么消息了。
林载川无声看了信宿一眼，拿着手机转身走出卧室。
“咔哒”一声关门的轻响。
信宿从床上坐起来，神情古怪盯着林载川离开的卧室门。
——林载川从来没有在他面前隐瞒过什么，就算当时魏平良要跟他单独谈话，林载川都没有要他“避嫌”，直接不由分说把他留了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接电话还要特意走开，不让他听到。
……而且看林载川的反应应该也不是什么保密级别的任务。
隔着一道门，只能听到模糊不清的一点点说话声，根本判断不出内容。
“………”半晌信宿喃喃道，“所以在一起的第二天就要同床异梦了对吗。”
——

第九十一章
客厅里，林载川单手拿着手机，身体轻靠在墙上，低声询问：“您什么时候有时间方便我们当面谈一下吗。”
对面的女人回答道：“我明天就行，这两天过年一直在家里没啥事呢，现在我们住在浮安幸福里小区，3号楼b单元，警官要是过来的话，直接来找我就行。”
“好。”
跟林载川打电话的这个女人是十多年前信宿父母的邻居，两家人就住在对门，火灾发生的时候她恰巧出门去理发店做头发，四个多小时没在家，无比幸运地躲过了一截。
林载川跟她约定了明天见面的时间，挂断电话回到卧室。
信宿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安安静静闭着眼睛，好像已经睡着了。
林载川无声凝视他片刻，俯身下去，在他的额头轻轻落下一个吻。
卧室里关了灯，环境昏暗幽微，过了十分钟，信宿听到林载川稍微起身的动作，轻声问他：“怎么了？睡不着吗？”
信宿：“………”
林载川可能在他身上多少有点玄学，他呼吸均匀闭着眼，林载川摸黑都能知道他睡没睡着。
什么生物学原理。
信宿本来想没心没肺地一觉睡到自然醒，但是闭上眼，又忍不住想起林载川刚才拿着手机走出门的画面。
如果是在以前，信宿会装作无事发生——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必须要分享的事。
但“恋人”的身份似乎多了一份探知的权限，让他第一次对某个人、某件事物感到“好奇”。
信宿睁开眼，伸手抱住林载川，稍微往他的身体附近靠了一下，小声地问：“你刚刚出去打电话，有什么事不能让我知道吗。”
林载川迟疑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父母早逝对信宿来说应该是一种难以愈合的创伤，就算他表面上再风轻云淡，但内心一定不会轻易放下。
甚至信宿现在到市局工作的目的，都有可能跟他的父母有关。
黑暗中信宿看到他脸庞上隐约的犹豫思量，意识到那可能真的是不能让他知道的事情，于是非常善解人意说，“不能说的话就算了，我不介意我们之间有秘密。”
林载川道：“……刚刚打电话过来的人，可能跟你的父母有关。”
信宿微微一怔，然后很快明白了什么，低下头懒洋洋笑了一声：“那你继续调查好了，如果有什么不确定的地方可以来问我。”
林载川听懂了他这句话的意思。
信宿不会主动告诉他什么，但如果他查到了部分实情找他确认，信宿也不会对他隐瞒。
林载川“嗯”一声，单手搭在他的腰间：“睡吧。”
“晚安。”
.
第二天中午下班，林载川开车到了浮安区，按照跟那个女人约定的时间登门拜访。
十四年前的中年妇女现在已经成功进化成中年大妈，浑身上下都点满了碎嘴子属性，从林载川一进她家门，还没来得及表明来意，那阿姨就开始喋喋不休道：“你想问信承书家的事啊，十多年之前的事怎么又突然调查起来了？不过你找我可算是找对人了，我们做了十好几年的邻居，没人比我更了解老信一家人。”
信承书——信宿的父亲。
她在沙发上坐下，开始滔滔不绝的长篇大论：“信承书以前是开公司的，生意做的挺不错，家里经济条件很好的，他老婆谢榆是高中化学老师，我们那个年代少有的文化人，一家门当户对的，而且这两口子的性格都可好了，人性也好，跟我们左邻右舍的关系都相当不错。”
“信承书当初可是我们小区远近闻名的美男子，他老婆谢榆也特别漂亮……只能说天嫉英才啊，年纪轻轻的，就都……唉，你说这些天灾人祸的，谁能想到呢。”
林载川问：“你对他们的孩子还有印象吗？”
阿姨愣了一下恍然大悟，“你说小婵啊，我当时记得他，不过他那会儿还太小了。”
说到那个孩子，她的语气里满是遗憾：“那个孩子真的是可惜，从小就聪明可爱，长的白白净净跟小姑娘似的，随他妈妈，小脸可漂亮、可招人疼了，我们整栋楼的大人都喜欢他，而且这孩子还不怕生，谁都能亲亲抱抱的，性格可软。”
顿了顿，阿姨重重叹了口气，“那两口子出事以后，小婵好像也被福利院的人接走了，再也没听说他的消息了。”
林载川突然问了一个很不相干的问题，他轻声道：“是哪个婵字？”
阿姨道：“应该是女字旁那个——我记得好像是当时医院说，检查出来谢榆怀的是个女孩儿，他们家里连小名都起好了，就取‘婵娟’的婵，结果不知道怎么生下来是个男孩儿，最后名字也没改。”
林载川面色平静轻轻点点头，又问：“火灾发生的前几天，他们家发生过什么事，或者有什么奇怪的人来过吗？”
听到这话，阿姨面色为难道：“……十多年前的事我现在真是记不住了，那时候我也天天在单位加班，没什么时间过来串门。”
她努力回想了一下，“好像没什么不一样的，那几天我好像都没见到他们两口子。”
如果3月26号信宿的父母就被杀害，那没有人见过他们两个是很正常的。
林载川又问：“那几天有人出入过他们家吗？”
阿姨不确定道：“没有吧，反正我是没看见。”
十几年前的事，想要重启调查太艰难了，当时远没有现在这样一步一个电子眼的监控设备，而人脑的记忆很难清晰储存那么长的时间。
林载川又问了她一些问题，得到的都是非常模糊的答案，几乎没有任何进展。
“在这里跟您问了这么久，打扰您休息了。”这场对话结束，林载川起身颔首道，“如果您想到了什么，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
阿姨立马说：“配合警察同志调查应该的！等我家那口子回来，我再问问他记不记得什么，有线索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
林载川道了一声谢，准备离开。
阿姨把林载川送到门口，多多打量他几眼，开始忍不住中年妇女的统一爱好：——
“林警官有女朋友了吗？”
林载川迟疑一下，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阿姨一脸可惜道：“我认识很多不错的小姑娘，本来想着你要是还没找对象，就给你介绍几个呢！长的眉目清俊的，还是国家公务员，多好！”
林载川：“………”
他直言拒绝了阿姨的热心邀请，离开了小区。
从市局到浮安区来回将近四个小时的车程，林载川回到市局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半多了，他刚一上楼，还没进门，就听见办公室里面乱糟糟的，座机电话一个接一个的响。
而刑警的脸上都有点生无可恋的表情。
林载川稍微一蹙眉：“怎么了？”
“林队你回来了，”章斐有气无力道：“救救孩子，被追星女孩轰炸了。”
“你知道邵慈吗……哦林队肯定不知道，就是国内一个还挺有名气的年轻男明星。”
林载川是个停留在2G信息时代的古董，除了工作必要从来不看手机，也没有现在年轻人热衷于网上冲浪的习惯，什么明星、流量的，他都完全不认识。
林载川平静问：“嗯，他怎么了？”
章斐道：“我稍微了解了一下，本来邵慈的经纪公司想趁着寒假这段时间学生们都在家，今天下午给他组织一场粉丝见面会，原定计划两点开始，但是现在都三点多了，邵慈本人一直没出现，经纪人那边也没有官方回应，好几百粉丝就在场地里面干等着。”
“本来这也没什么。结果里面不知道是谁说，‘邵慈不会是路上出车祸了吧’，弄的人心惶惶的，现场的粉丝都急了，甚至还有跟我们报警说他家哥哥被绑架、抢劫了的，什么说法都有，”章斐一脸非常无语的表情，“闹的报警跟小孩过家家一样。”
旁边的沙平哲不以为意道：“明星耍大牌迟到一两个小时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章斐稍微一皱眉：“但是以我纯路人的观感，邵慈平时采访的时候给我的印象是一个挺礼貌谦逊的人，不太像那种人，他路人缘很高的。”
林载川问：“联系邵慈的经纪人了吗？”
邵慈不可能无缘无故失联，说不定真的出了什么意外。
就算整件事听起来非常荒唐，但是只要当事人有一丝遭遇危险的可能性，警方就必须重视起来。
“联系过了，”章斐也正色回答道，“他经纪人支支吾吾的，就说下飞机以后邵慈一个人出去了，打电话手机关机联系不上他。”
林载川：“邵慈是自己主动出去的吗？”
章斐一点头：“对，他经纪人说的，而且他最后几个联系人也没有什么奇怪的，都是熟人。所以我个人觉得他可能是没注意手机电量，被困在什么地方回不来了……出意外的可能性应该不大。”
他们说话间短短的功夫电话又响了两遍，都是邵慈的粉丝打过来的，有说他失踪的、还有说他被私生绑架的，什么离谱言论都有，贺争喃喃道：“估计咱们这个电话得一直响到邵慈在见面会出现……让接线员全都转接过去算了。”
林载川想了想道：“每间隔十分钟给他的手机打一个电话。”
章斐点点头：“明白。”
目前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市局不可能在情况未明的情况下就大张旗鼓地去找一个人。
林载川看了信宿一眼。
那人好像根本没注意他们在说什么，从头到尾没插话，一只手托着下巴，两只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一动不动，明显是在发呆。
察觉到有人注视他，信宿转过眼睛，发现领导过来“查岗”，于是很敷衍地坐直了身体。
想了想，信宿挑眉拿出手机，给林载川发了一条消息。
“有什么收获吗？”
半小时后他收到林载川的回复。
只有两个字。
“小婵。”

第九十二章
信宿收到林载川的消息，盯着手机屏幕明显怔了一下，而后他微微弯了下唇，一双眼里浮起碎光似的笑意，回复道：“载川，我更想听到你当面这样喊我。”
林载川没有再回复，信宿现在手头上没有什么工作，百无聊赖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上楼去找他了。
信宿站在门外，伸手敲了敲门。
“请进。”
信宿推门进去，没说话，林载川有些奇怪地抬起头，看到来人是他，直接从办公桌后面站了起来，“你怎么过来了？”
信宿探着脑袋问：“你在忙吗？”
林载川看他几秒，轻声道：“嗯。”
顿了顿，他又开口问：“何方还有其他那些孩子的事，是你联系的吗？”
由何方而起的那场特大刑事案件，年后检察院已经正式受理，但因为案情复杂、涉案人员众多，可能最早也要三个月后才能提起公诉，犯罪分子都被关在拘留所等候起诉，但是那些未成年的孩子不可能一直被扣在市局，他们由政府收容教养了一段时间，就送到了当地儿童福利院。
那些孩子现在的心理状态还远远不能适应社会，因为有过被长时间囚禁的经历，性格大都非常阴郁偏激，就把他们这么扔到社会上，要么被人伤害、要么伤害别人，只能暂时由福利院统一收养。
但不久前福利院那边传过来消息，当地的一个慈善家举办了一个“问题儿童扶助”公益项目，为福利院捐了一笔数目相当可观的款项，并且还联系了十几位国内知名的心理医生，为那些孩子提供点对点的心理干预和心理治疗。
但这起案件的细节没有对外公开，很少有人知道这些孩子的身上发生过什么，也不可能有人无缘无故就对他们施以援手——
有获取信息的渠道，而且有足够的财力，愿意对那些孩子提供帮助，除了信宿，林载川想不到第二个人。
信宿懒懒笑了一声，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轻佻道：“原来我在你心里是这么善良无私的一个人吗？”
林载川望着他：“那你当初为什么又要帮助张秀妘呢。”
这下没法狡辩，信宿颇为无赖地往沙发上一坐，顺势没骨头似的躺了下来，“唔，你叫我一声，我就跟你坦白从宽。”
林载川反应过来他的意思，语气带着几分纵容和无奈，低声喊他：“小婵。”
这两个字本身就好听，因为本身的寓意，听起来就更柔软了。
信宿轻轻眨了一下眼睛。
这个名字，只有小时候他的家人喊过他，后来再也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
……家人。
多美好的形容词。
于是信宿坦然道：“是我。”
“本来我打算把他们收留在我的地方，但是政府把他们送到福利院，我就不太方便找人一起收养了，所以把矫正的场所换到了福利院内部，反正也没有太大区别。”
“经历过那些事，他们很难再找回曾经对生命的敬畏和正义感，缺乏最基本的同理心，放出去也难以融入社会，都是犯罪分子预备役，还不如放在我眼皮底下。”
信宿轻描淡写说完，又弯着眼睛跟林载川讨了个乖，“林队，我这么积极维护浮岫市治安环境，你是不是应该表扬我一下才对？”
他们现在的关系，再叫“林队”这个称呼，就多了一层难以言描的禁忌与暧昧。
即便林载川已经猜到是信宿在背后帮助那些孩子，但听到他自己亲口承认，内心还是浮起许多复杂的情绪。
直到现在，都很难用哪个词来形容信宿是一个怎样的人。
他像是一扇天生拥有两面的镜子，善良的真实、也冷漠的真实，好似有最低又最高的道德感。
他可以做到对绝大多数的不幸冷眼旁观、内心毫无波澜，但又会像一个悲天悯人的救世主那样，对沦落极致苦难的人伸出援手。
林载川定定看着他，轻声问道：“你做这件事，只是想要减少他们对社会的危害吗。”
信宿面不改色淡淡微笑：“不然呢？”
林载川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信宿的面前，抬起手，带着某种小心而珍视的意味，自下而上轻轻触摸他的脸颊。
“…………”信宿一动不动坐在原地，神情罕见的不自在，像蝴蝶被轻轻捏住了一片薄薄的蝶翼。
林载川低下头凝视他，轻声道：“其实你也想帮那些受害者从过去的阴影中走出来，听到他们的遭遇，也会觉得同情不忍。”
信宿稍微睁大眼睛不可思议：“……你对我的滤镜已经无中生有到这种程度了吗。”
“我真的没有那么圣母，载川，”他反手把林载川的手握在手心里，语气中带着某种逼真的冷淡，“我很讨厌软弱的人，也很讨厌轻易就被外力彻底摧毁的人，那么心智麻痹的活着，对我来说跟他们死了其实没有区别。我不怜悯任何人。”
“对于一具缺失灵魂的行尸走肉来说，死才是解脱。而让他们活着并且清楚自己犯下的罪行……是在赎罪啊。”信宿垂眼轻声道。
这人不肯承认自己存在一丁点的善意，把“此人并非善类”的大牌子挂在脑袋上，尽管做了一个无偿帮助问题少年解决心理问题的冤大头，还要反扣个屎盆子到自己头上。
——好像生怕别人“误会”他是一个好人。
林载川看他一会儿，低声道：“如果你的这些话在入局心理考核的时候说，你不会通过市局的心理测验。”
一个心理正常的人，绝对不会认为“活着”这件事是“赎罪”。
信宿丝毫不以为意甚至懒懒伸手抱住他的腰，声音软绵绵道：“所以还要麻烦队长不要揭穿我，我可以出卖色相的。”
林载川：“………”
要“出卖色相”的某个人果然说到做到，在林载川的办公室里赖了一个下午都没走。
临近下班时间，办公室外有人敲门，章斐推开门走进来，神情分外严肃道：“林队，好像真的出事了，邵慈的粉丝见面会取消了。”
林载川稍一抬眼，示意她继续说。
章斐道：“邵慈的团队报销了粉丝的来回机票、酒店费用，还包了三顿伙食费，到场的粉丝都送了礼物，然后让所有人都回家了。”
“他的经纪人对外说的是邵慈落地突然水土不服，不适应浮岫当地的气候，身体原因不能出席这次的见面会，下次会免费再开展一次粉丝交流会作为补偿。”
信宿听了在一旁夸赞道：“别的不说，这个团队的公关手段是教科书级别的。”
章斐这才发现沙发上还有个没骨头的在窝着，不过她已经对“在林载川办公室发现信宿”这件事见怪不怪了。
林载川则轻轻一皱眉：“水土不服？”
章斐摇摇脑袋，“这就是让粉丝放心的借口，让小姑娘们能安心回家。他的经纪人跟警方的说法是，邵慈就是一整个下午都没有任何消息，这种情况见面会不可能开下去，只能找个理由让粉丝先回去，别让她们太担心了。”
这一下午的时间网络舆论发酵蒸腾，“邵慈缺席粉丝见面会”上了高位热搜，热度正在肉眼可见地飞速提高，各大社交平台都在讨论“国内男明星无故失踪”的事——即便团队给了“水土不服”的解释，但是因为没看到邵慈本人，网上什么煽动人心的言论都有，其中“邵慈被私生跟踪绑架”的洗脑程度最深，一堆营销号说的言之凿凿，好像有人在现场看到了似的。
一个成年人失联一两个小时还能理解，但是好端端一下午都完全找不到人，人间蒸发了似的，那就很可能是出什么事了。
意识到现在的情势，林载川神情变得有些凝重。
章斐叹气道：“这事儿出的，怎么就偏偏在咱们浮岫找不到人了。”
邵慈并不是浮岫本地人，平时工作跟浮岫八竿子打不着，只是这次见面会的地点刚好选在了这里。
如果邵慈真的在浮岫地界失踪或者出了其他意外，这起万众瞩目的案子不出意外要落到当地市局头上——简直是从天而降的舆论压力。
新年没能有一个好兆头，刚上班的第二天就被天降的失踪案砸了个当头。
章斐正色道：“他的经纪人刚刚跟我们联系，希望当地警方可以帮忙寻找邵慈的下落，他说邵慈以前工作的时候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很可能是真的出了什么事了。”
“邵慈的手机关机了，手机信号最后一次出现在一点三十的时候，后来再也没有开机过。”
林载川问：“邵慈去见了什么人？”
“目前还不知道。”
“没有查到相关通话记录，消息记录也没有，邵慈的经纪人也不知道他自己出去干什么了。”
信宿听邵慈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应该确实是个小有名气的明星，但一时想不起他的长相，于是在网页上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
邵慈今年二十八岁，不走奶油小生的路线，是很温润清冷的长相，带着一点不食人间烟火的出尘气质，骨相优越——很适合演那种“活了三集就下线的白月光”。
邵慈毕业于国内一所知名戏剧学院，从默默无闻的小配角开始进入娱乐圈，后来凭借出色的外貌条件和演技一步一步走进大众视野，传闻他本人性格很谦逊、团队运营也低调，一直不瘟不火，直到去年才算跻身二线明星的行列。
他音讯全无了一下午，舆论风向也随着时间流逝而逐渐调转，热搜已经从“邵慈身体原因缺席粉丝见面会”、“邵慈粉丝见面会临时取消”变成“邵慈失踪”、“邵慈失联六小时”、“邵慈粉丝报警”，挂在高位上，看的人心惶惶。
邵慈的粉丝在他经纪人的微博底下狂轰滥炸，要求邵慈本人开直播回应失踪的传闻，就算开一秒钟能证明他没事也好。
而邵慈团队一直没有给出明确回复，更是变相坐实了某个不详的猜想。
信宿蹭蹭下巴若有所思道：“邵慈的经纪人说他在浮岫没有朋友，从机场下来一个人单独行动，然后就失联了，听起来有点太巧合了。”
邵慈究竟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
林载川道：“联系交管部门协助调查，追踪邵慈离开机场的行动路线、确定他的行动轨迹——找到他是在哪个地方失踪的。”
“是！”
———

第九十三章
一小时后，邵慈的经纪人顾韩昭来到市局，因为邵慈现在情况不明，这起案子还没有上升到刑事案件的程度，只是在一个接待室跟他见面，信宿跟林载川一起去了。
顾韩昭一下午没有邵慈的消息，此时也脸色焦急，好像个被抽了一条子的大陀螺。
见到林载川跟信宿进来，他立马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神情拘谨道：“警官好。”
林载川从来没有跟人废话的习惯，开门见山问：“坐吧——邵慈具体是什么时间跟你失去联系的？”
顾韩昭一连串道：“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他在本地根本没有朋友，我也没有听他说来了以后有什么急事要处理，结果刚下飞机，他就说要一个人出去一趟，我本来以为他就是跟以前一样，自己去办点儿什么事儿去了，就没拦他。”
林载川道：“他没有说他出去办事还是见人吗。”
“这个他没说，他就是说有事先走，让我先带着团队里的人去粉丝见面会，他说他自己过去。”
林载川看着他，“你是邵慈的经纪人，他的日常工作交友范围你应该都很熟悉，假如邵慈真的失踪，你有什么怀疑的对象吗？”
顾韩昭迟疑了一下，叹口气道：“警官你也知道邵慈的身份，他现在怎么说也是个大明星，在网上被人骚扰，被有些不怀好意的粉丝跟踪，在家里的时候被陌生号码打电话，或者查到他的个人行程……这些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要是问我怀疑对象，我也说不好，那些私生粉，哪个都有可能在机场的时候就盯上了他。”
林载川轻轻一皱眉：“私生粉是什么？”
信宿在他耳边轻声解释道，“极端粉丝的一种，跟踪，偷窥，偷拍，对喜欢的明星进行骚扰，甚至可能做出其他更加偏激的举动。所以明星的旁边都有一个团的人跟着。”
但是这个范围就很难界定了，林载川想了想又问：“他有恋人吗？”
“没有。”顾韩昭一口笃定，“邵慈现在正是事业上升期，不可能有心思去谈恋爱的，而且公司也不许他传出绯闻，他那边是跟公司承诺过的。”
“邵慈从出道开始跟了我五年，他的品行我再了解不过了，不可能因为私会女友这种理由而耽误工作。”
顾韩昭像是忍耐不及，问道：“警官，你们查到邵慈是在哪里失踪的了吗？”
林载川：“暂时还没有。”
“我们调查了他的通话记录和聊天记录，没有发现有谁约他在浮岫见面，邵慈的手机信号最后一次出现在洛阳街道，我们的同事还在调取从机场到洛阳街一路的监控录像，一一进行排查，确定他离开机场后的行动轨迹。”
顾韩昭低声道：“那可得调查一些时候了。”
听到这里，信宿突然轻轻挑了一下眉，看了顾韩昭一眼。
顾韩昭又喃喃道：“但是现在网上都是在讨论这件事的，让邵慈出面证明他没有失踪，你们警察同志都没办法，我们团队也只能在这儿等着干着急，这可怎么办啊。”
从进门开始一直没吱声的信宿这时忽然问了一句，“邵慈行踪不明，你们公关部门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这一下午舆论纷纷扬扬，现在邵慈的粉丝，还有网络上关注这件事的路人，恐怕都在等你们的官方回复吧。”
顾韩昭神情焦虑苦恼道：“要是到今天晚上真的找不到邵慈，就只能实话实说了，这件事也瞒不住，要么我们就装死，不给任何回复，等……等邵慈回来，再让他找个理由，把他们安抚下来。”
信宿盯着他：“你觉得邵慈现在还活着吗？你那么确定他会回来？如果邵慈已经出事了呢？你没有想过你们装聋作哑的后路吗？”
这话听着不是一般的咯耳朵，顾韩昭道瞪了信宿一眼，“他怎么会出事，邵慈在圈子里出了名的人缘好，不营销、不拉踩，行事低调谨慎，从来不招惹仇家，他最多、最多就是被什么人缠上了，肯定不会有事的。”
信宿往后一靠，那眼神几乎盯得人如芒在背了，他淡淡道：“既然你那么确定他没事，只是暂时失联，为什么又要来报警。”
顾韩昭舔了下嘴唇，似乎有些逃避信宿的视线，解释道：“我这也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让你们公家帮帮忙，说不定效率能更快一点，早点找到邵慈。”
信宿不置可否。
林载川问道：“关于邵慈的事，你还有其他线索可以提供吗？”
“没有了。”
在接待室里跟警方交代了案发前因，顾韩昭在晚上七点半多离开了市局。
林载川让人把他送出门口，回到接待室，看向身边的人，“觉得哪里不对吗？”
信宿“唔”了一声，“说不上来，只是感觉有点奇怪。”
他若有所思道：“顾韩昭是邵慈的经纪人，手底下的明星失踪了，他肯定要负一部分责任，而且以邵慈现在的名气，虽然不算大红大紫，但也是公司里一颗稳定的摇钱树，怎么都不能有意外。”
“但是顾韩昭这一趟过来，他给我的感觉……”
“好像没有那么着急。”
林载川当然也察觉到了。
除了一开始刚进市局表现出来的紧张急切，顾韩昭在后面跟他们对话可以算得上对答如流，甚至是相当冷静的。
面对林载川的任何问题，他都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好像知道警察会问他什么。
信宿继续道：“而且他好像完全不怀疑邵慈可能有生命之忧——你听出来了吧，他特别笃定邵慈过段时间就会回来，甚至团队连一个后续的官方公告都没有想好，准备装死拖到邵慈本人露面。”
“嗯。”林载川神情冷峻，低声道：“不知道是他过于乐观，还是另外原因。”
信宿语气冷淡：“虽然这个经纪人来了一趟市局，但是有效线索半点都没有提供，对找到邵慈的下落也基本没任何帮助。”
“我个人感觉，他可能知道什么。但是没有跟我们说。”
信宿双腿交叠，打开手机里的社交平台软件，邵慈失踪的热搜已经“爆”了一下午兼一个晚上了，传的满城风雨，不出意外一会儿就要有上级电话下来“督导”，让他们务必通宵达旦把邵慈找到，止住那些喧嚣尘上的传闻。
“前有高中生买通证人伪造自杀、后有未成年凶手监控摄像头下杀人，”信宿垂着眼漫不经心道，“现在大明星来了我们浮岫都无故离奇失踪了——下次可不敢说我们本地民风淳朴了。”
林载川跟信宿回到办公室，贺争马上跟二人说了他们的最新调查进展，“林队，我们找到了当时载着邵慈离开机场的出租车司机，跟他打了电话，他说他完全没认出来后车座的是个大明星，邵慈从头到脚包的严严实实，坐了大概二十分钟的车，然后在福源岭下车了，途中路过了洛阳街，至于他下车以后又去了什么地方，现在还没有调查到。”
林载川：“他在车上的时候有跟人打过电话吗？”
贺争：“没有，司机说他上来以后除了目的地，一句话都没说。”
“福源岭。”信宿皱了下眉，“他一个孤零零的大明星，一个人跑到那种荒郊野外的地方做什么。”
章斐推测道：“有没有可能，他提早就约了人在那里见面，然后被对方控制住了？”
另外一个刑警乐观道：“那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可能那大明星刚来不熟悉路，手机又没电了，联系不到人把他送回来，说不定明天就自己出现了。”
晚上九点半。
邵慈失踪已经近七个小时。
林载川通知了分局派出所，让他们去福源岭附近搜索，看看能不能找到邵慈的下落。
市局里的刑警也大都留下来加班了，有任何消息都可以第一时间反应。
到了晚上十一点多，上面还打电话过来催问，有没有邵慈的消息。
有个刚工作没两年的小刑警忍不住抱怨道：“这些大明星的命就是要比咱们金贵，普通人家的孩子一下午找不着，哪有这样的阵仗。”
“总归是个公众人物，社会影响力还是大的，总之希望没事吧，现在没有消息说不定还是好消息了。”
“大过年的这都是什么事啊，唉，我闺女可喜欢他了，家里一屋子什么手办周边，可别有什么意外。”
信宿很早就回家睡觉了，他在这种事情上向来没什么积极性，林载川在市局办公室沙发上浅眠了两个小时，刚过五点的时候，他就睁开眼，披上警服起身下楼了。
彻夜未归的刑警在办公室里左倒右歪地趴了一桌子。
一个没睡着的刑警看到他进来，起身轻声道：“林队。”
林载川“嗯”一声，那刑警又道，“一晚上了都没什么消息，四点多的时候分局打电话过来，说他们派了十几个片警把福源岭那边翻了一遍，都没有找到邵慈。”
“要么是他自己从那个地方离开了，要么……”

第九十四章
直到天光大亮，上班族都赶着坐地铁上班了，邵慈仍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消息。
经过一夜，基本上稍微关心一点娱乐新闻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上次这么家喻户晓的国民讨论度，还是某两个顶流结婚的时候。
市局跟邵慈的经纪人联系，顾韩昭表示根本不知道“福源岭”这个地方，也没有听邵慈提起过。
目前实在是没有什么案件相关的线索，市局的刑警也只能选择性瞎蒙，“不会真是被那些极端粉丝什么的控制了吧。”
章斐：“前追星女孩表示，这两年娱乐圈风气越来越差，明星的私生粉也越来越恐怖了，不是完全没有这种可能。”
“现在还是想想怎么找到邵慈吧，全国上下几千万双眼睛盯着呢，万一真在咱们辖区内出了什么安全事故，魏局和林队又要被拉去开大会。”
邵慈失踪的第二天上午十一点，他的公关团队迫于强大的舆论压力，终于发布了官方公告，确认公司已经无法联系到邵慈本人，并表示如果有人见过邵慈，请务必提供位置信息，定有重谢。
这个公告一出，浮岫市局本就日常交通堵塞的接警系统直接死机了，五湖四海的热心群众都纷纷打电话过来，说他们在本地“看见”了邵慈，言之凿凿，有模有样。
……没有一个是真的。
贺争转动了一下椅子，转头道：“听隔壁交管的同事说，咱们市飞机高铁火车所有交通运输工具基本都瘫痪了。”
“都是从全国各地过来的邵慈粉丝，还有附近城市的路人粉，来帮忙找人的。”
但不论怎样兴师动众地寻找，邵慈都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没有人知道他在福源岭下车后又发生了什么事。
邵慈失踪的时间逐渐一分一秒增加到了24小时，这已经是一个很不乐观的数字，市局的刑警脸上的神情也越来越严肃凝重，除了信宿。
信宿可能是在耍什么杂技——薄薄的手机贴着他的中指指腹打转，且转速极快，但凡不小心脱手，那小一万块钱的电子产品可能就直接“碎碎平安”了。
章斐一边敲着键盘，一边嘀咕：“该说不说，邵慈经纪公司那边的人可是真沉得住气。”
“人都失踪一整天了，一个电话都不打过来问问调查情况，这么不关心吗。”
“还有邵慈的父母朋友，这都闹的全国皆知了，怎么也都没有过来问问的，赶情就咱们几个无亲无故的刑警加班加点地在这查消息……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听到她嘀嘀咕咕的抱怨，信宿意味不明笑了一声。
过了没多久，穿着一身长风衣的林载川走进办公室，“贺争带着两个人跟我来一下。”
信宿放下手机，问他：“要出门吗？”
林载川微微一点头：“嗯，我去一趟福源岭。”
邵慈是在那里失踪的，分局的人昨天晚上黑灯瞎火在附近找了一圈，未必能面面俱到。
林载川打算带人亲自去现场查看——反正横竖市局现在手里没有别的案子，在办公室里毫无目的地调查，也很难有结果。
信宿却道：“你可以再等等。”
“说不定很快就有消息了。”
林载川看着他：“为什么这么说？”
信宿道：“直觉。”
办公室其他刑警：“………”
如果换做其他人说用“直觉”破案，可能会被从窗户囫囵扔出去，但说这句话的人是信宿，就莫名其妙多了几分可信度——根据历史经验，这个人的直觉都准的出奇，或者可以说是从来没有错过。
贺争好奇问：“等到什么时候？”
信宿看了一眼时间，道：“今天晚上八点之前。”
“为什么？”
“直觉。”
贺争：“…………”
林载川最后还是带了两个人去了福源岭，他走后不久，信宿的手机就收到了一条新信息。
“我去福源岭附近看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是不信任你，只是以防万一。”
信宿看到消息后神情微妙，带着一分难以察觉的笑意，回复道：“跟我解释的这么清楚干什么，我又不会因为这个跟你生气。”
干刑侦这一行的，尤其是林载川这样的人，心思再缜密不过，就算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都要去查看，信宿当然知道他的想法。
林载川道：“这是两件事。”
信宿笑了一声：“那我在市局等你回来。”
晚上七点半，在外面上班的、上学的基本上都按时回家了，一天里最悠闲懒散的时候。
林载川也从外面回来了——福源岭的确没有任何线索，荒郊野岭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好像邵慈从来没有在那个地方出现过。
办公室里，信宿饿着肚子偷偷摸摸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小婵还没有吃晚饭。”
载川：“你想吃什么？”
“糊辣鱼。”
“晚上吃太辣的对胃不好。”
“……那就吃寿喜锅吧。”
“嗯，我带你去。”
信宿刚把手机装口袋里，还没来得及跟林载川夜里小情侣私会，就见到他身前位置上的贺争突然原地站了起来，语气震惊道：“有新情况！邵慈的官方直播间开了！”
此话一出，他旁边的几个刑警登时都围在了贺争的电脑旁边。
章斐看了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还差三分钟八点整。
而信宿好像对此丝毫不意外，不急不慢拿出他的平板电脑，走到林载川的身边坐下，打开邵慈的平台直播间。
贺争的电脑声响是外放的，刚点进去，就听到了直播间里一道低沉又轻微的男声。
“……对不起。让大家为我担心了。”
邵慈的上半身出现在直播画面里，背景是一面冷白色的墙壁，像是个某个狭小房间里，他穿着一件极为单薄的白色衬衫，唇色苍白无血，眼睛里都是红血丝，肉眼可见的一塌糊涂。
在大屏幕上、闪光灯下的邵慈，外貌条件出色、气质清冷出尘，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永远是完美的、体面的，从来没有人见过他这么狼狈、疲倦的时候。
不知道有多少粉丝在直播间长时间蹲守，动作竟然比市局都快，邵慈刚一开播就热度惊人，弹幕密密麻麻地一屏接一屏，快的让人根本看不清内容，直播间系统卡的几乎瘫痪了。
“小慈你终于开直播了！！”
“你没事就好呜呜呜呜呜呜呜”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这两天去哪里了？！”
“小慈现在在哪儿啊？开直播是自愿的吗？”
“哭过吗？眼睛怎么这么红？”
“阿慈这个状态看得我好害怕……”
“？？？？”
邵慈向来很注重自己的形象，私生活、片场、戏里戏外，乃至于他的个人涵养，这么多年都没有一丝黑料，形象完美到无可挑剔，在娱乐圈里走的每一步都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没有人想到他会以这样的形象出现在那么多粉丝、那么多路人面前。
这放在以前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
贺争盯着直播间深深皱眉：“他这是没事吗？”
怎么失踪了一天就变成这幅模样了？
林载川：“继续看吧。”
邵慈看着狼狈虚弱至极，但脊背是直的，他坐在椅子上，启唇轻声道：“感谢大家的关心。我没有出任何意外，这两天让你们担心了……真的很对不起。”
他的语气里带着近乎低微的歉意与诚恳，“对不起，没有说到做到，让很多粉丝浪费时间白跑了这一趟。”
粉丝们听的云里雾里不明所以，但本能地安慰起他。
“没关系的反正下次还是可以见面的！”
“只要你没事就好QAQ这两天吓死我了”
“没事的不用道歉都有心态崩盘的时候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当然，直播间里也有很多恶语中伤的语言，浑水摸鱼地斥责他，甩大牌放粉丝鸽子、不负责任、占用公共资源。
邵慈轻轻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缓缓道：“这段时间的失联，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一切。我以为我有足够的勇气在粉丝见面会上坦白，但是真正走到那一步，走下机场的时候，我又胆怯退缩了，所以不负责任地选择了逃避。”
“……很抱歉。”
刑侦支队办公室里一时鸦雀无声，刑警们面面相觑，意识到了一个事实。
所以，只是这位明星一时任性把电话关机了让谁都找不到，根本没有发生任何意外、遭遇任何不幸，粉丝惊慌报警，全国人民关注，刑警彻夜调查……
当事人其实只是个人原因自闭了。
办公室里响起几道从鼻子里愤然喷气的声音，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生气骂娘，邵慈接下来说的话又让所有人都定在原地——
邵慈眼睛盯着摄像头，话音轻微颤抖，像是在隐忍着某种情绪，他慢慢的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非常明白，接下来的话，我一旦说出来，就会退出娱乐圈，永远不可能再回来。”
“我应该本来在两年前就应该把一切都公之于众。”
“直到今天，我终于有勇气，揭露出我经历过的所有罪行。”

第九十五章
直播间在线人数以匪夷所思的速度不断增长，聊天频道里沸反盈天，而画面中的人却没有任何声音。
在长达一分钟的沉默后，邵慈终于哑声开口：“从一七年四月开始至今，我遭受了长达两年时间的……”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明显滚动，好像接下来的话异常难以说出口。
隔着一道屏幕，都能感觉到邵慈吐字的艰难，苍白的嘴唇轻轻张合，续上话音：“性侵犯。”
“………”
不停滚动刷新的弹幕有一瞬间的停滞，好像在那几秒钟的时间里，没有一个人发出任何一条信息。
那有如一枚鱼雷入海，沉寂几秒后猛然炸开，粉丝、路人都被炸的脑袋发懵，在聊天框里发的最多的竟然是茫然震惊的问号。
娱乐圈里鱼龙混杂，有些资本家的手和心脏都是黑的，自爆被性骚扰的女演员有不少，男演员当然也有——但是，在真实人气高达几千万的直播间里，在失踪了两天、获取了最高国民关注度的时候，一个并不算势单力薄的明星自爆长期遭受性骚扰，造成的冲击力是难以想象的，简直是让人难以置信。
尤其邵慈说的并不是“骚扰”，而是“侵犯”。
所有在观看这场直播的人几乎都齐刷刷倒吸一口冷气。
邵慈坐在椅子上，坐的很直，但如果仔细去看就能够发现他浑身都在轻微的不受控制似的颤抖，他吸了一口气，嗓音低而清晰，“第一次性侵行为发生在2017年4月19号，电影《问道》拍摄结束后的庆功宴上，我在宴席上喝了酒，被药物迷晕后失去意识，第二天早上在陌生的酒店里醒过来……后来这种事发生了无数次。”
“我曾经寻求当地警方的帮助，但是因为难以留存证据，无法立案调查，反而因此遭受到对方的生命威胁。”
“他们警告我，如果我敢再次报警，我和我的家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邵慈是普通家庭出身，他背后没有什么资源和人脉，签约的经济公司在娱乐圈里也排不上号，他能有今天的成就，从几乎没有镜头的配角，到男五男六、又到男二男三，都是他凭借优越的外貌条件和精湛演技一步一步走上来的。
像这样的人，被那些磨牙吮血的恶狼盯上，他很难有逃脱的办法。
邵慈道：“我故作软弱忍受了两年时间，降低他们对我的防备、戒心，将我的家人、朋友都送到了国外——现在我孑然一身，终于有勇气将这一切公之于众。”
画面里的男人神情孱弱，摇摇欲坠似的，好像会跟着玻璃屏幕一起破碎掉，眼里的情绪绝望又决绝。
“就算以后我再也无法演戏，也要揭露他们的罪行……在直播结束后，我会向公安机关说明全部经过。”
“在犯罪分子受到应有的惩罚前，我不会做出任何轻生的行为。”邵慈一字一句坚定说，“如果有一天你们听到我的死讯，那一定是有人要杀人灭口。”
听到这里，林载川第一个反应过来，“马上定位邵慈的直播ip地址，多带几个人把他接回市局，现在就去。”
“是！”
说完这些话，邵慈好像终于坚持不住，脊背弯了下去，本来就没有血色的脸庞白的愈发不像活人，他眼眶发红，微不可闻喃喃道：“我知道，对我来说，最好的选择是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继续我的事业，这样对我的家人、对我的粉丝都不会造成伤害，也不会辜负你们对我的期待和喜欢。”
“但我已经无法忍受这一切、”
说到这里，邵慈的情绪明显有些失控，他低下头，单手遮住眼睛，话音哽咽道，“对不起，让大家失望了……对不起。”
邵慈选择将这些事说出来，他就不可能在娱乐圈继续生存下去。
受害者的滤镜从来都不是光鲜亮丽的，甚至饱含恶意。
这件事之后，别人看到他，不会再是一个优秀谦逊的青年演员，而是——“那个被强奸过的男人”。
流言蜚语足以杀死一个人。
直播间外的观众已经是震惊到失语的状态。
这个圈子里的“潜规则”好像是某种“约定俗成”的行为，从来没有人——没有哪个前途无可限量的明星，用这种玉石俱焚的方式把丑恶真相完全摊开给别人看。
邵慈声音低哑：“对不起没有能够回应你们的期待……以后也不会有机会了。”
网侦技术人员的速度相当快，摸着直播间的ip地址找到了邵慈的实时位置，刑警迅速出动，开车赶往定位所在地。
如果邵慈说的话是真的，那他确实随时都面临着被杀人灭口的生命危险！
这个圈子里的“资本家”，身价动辄过亿，如果邵慈在警察面前说出他们的名字，就很有可能让他们一夜之间身败名裂。
但好在这里是浮岫地界，那些做贼心虚的人就算得到消息赶过来也来不及，再加上市局动作迅速，半小时后他们在一家居民房里找到了邵慈，第一时间把人带了过来。
“林队，我们马上就到市局门口了，直接把他带到审讯室吗？”
“嗯。”
林载川转头看向信宿，“你跟我来。”
不知道是不是听了那些话的缘故，信宿的神情有些不太好看，他一言不发跟着林载川走出了办公室。
邵慈还是穿着直播时候的那件单薄衬衫，看起来落魄又疲倦，看到林载川跟信宿一起走进审讯室，他的眼神有几分闪烁。
林载川坐在他的对面，声音平静道：“你好，浮岫市刑侦支队林载川。我全程观看了你今天的直播，你有什么话可以在这里说明——这起案子浮岫市局并没有管辖权，但如果你有需要帮助的地方，我们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查明真相。”
信宿没说话，只是随意靠在椅子上，面无表情看着他。
邵慈低声说：“我没有按时出席粉丝见面会，应该给你们也带来麻烦了，抱歉。”
林载川不置可否，示意他继续说。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遭遇这些事。”邵慈喃喃道，“那一天对我来说跟其他夜晚没有任何不一样，也毫无预兆，当时我在剧组里只是一个戏份不重的配角，杀青庆功宴的时候被很多人轮流灌酒，我不知道哪一杯是有问题的。”
“那天晚上我的经纪人不在，我们本来约好酒会结束后他开车来接我回去，但是我没有撑到酒会结束，意识不清被人带到了酒店。”
“第二天早上，我在酒店的房间里醒过来，发现我的身上……身上有明显遭受性侵犯的痕迹，身体疼痛难忍，而那部电影的投资方之一就睡在我的身边。”
有很多女性受到性侵后选择息事宁人，不想把事情闹大，一是害怕影响自己的“名声”，被人几乎恶意的怜悯，另一个原因就是难以启齿，她们无法把血淋淋的伤疤用语言描述给第二个人、第三个人听，重述那种伤痛。
即便是一个男人，要在警方面前承认受到同性的侵犯，也极为难堪。
“最开始的时候，他们会用迷药控制我，防止我在那个时候剧烈反抗。”
“后来，”邵慈声音轻微发着抖，“后来我是清醒的，我看到那些人狰狞的脸，噩梦里都是那样的脸庞。”
“因为我曾经在当地公安机关报过警，他们为了防止我拿到任何不利于他们的证据，每次对我实施性侵的时候，那些人都不允许我携带任何电子设备。”
邵慈垂下眼，“那些事，我没有证据。”
眼下来看，这起案子调查起来一定相当困难，毕竟口说无凭——警察不可能只凭邵慈一个人的口供就去给谁定罪。
林载川微微蹙眉，问：“这两年时间，对你实施过性侵的人都有谁？”
“最开始的时候只有那部电影的投资人潘元德，他曾经多次强迫我跟他发生性关系，但是后来……”邵慈低着头，又轻轻说了三个人的名字，“辰影公司的副总经理戴海昌、盛天集团执行总监杨建章、中汇基金董事长韩旭姚，他们是后来强迫我时间最久、次数最多的人。”
信宿听着其中几个名字莫名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突然，他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跟身边的林载川诧异对视——
那是当时在陆闻泽“名单”上的人！
半年前，刑昭借副校长的便利强迫学校中的少女卖淫，背后带着一股遮天蔽日的“保护伞”，那些“客人”给他们扫清了不少“障碍”。
那些高官厚禄的禽兽，大都被林载川送进了监狱，但是有些人在暗处藏的太深，从头到尾没有露出一丝破绽，市局也没有办法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贸然启动调查。
所以当时不可避免留下了一部分没有被清除的“沉疴”，只存在于陆闻泽给他们的调查名单之中。
戴海昌、韩旭姚，这二人的名字赫然在列！

第九十六章
外面旁听这场审讯的刑警也反应过来，面面相觑、惊疑不定道：“……这几个人，不是当时刑昭那起案子咱们没查到的那些漏网之鱼吗？”
他们都是看过那个名单的。
郑治国瞥了眼里面的邵慈，道：“本来正想着没有理由查到这几个人头上，现在就送上门来了。”
而且那个辰影公司的戴海昌是浮岫市本地人，如果他真的涉嫌强制猥亵罪，那么市局就有正当理由接下这个案子了。
审讯室内，林载川波澜不惊继续询问：“他们强迫你发生性关系的时间，你还能记得吗？”
邵慈低声道：“两年多的时间，我已经数不清这种事发生过多少次，有些记得，有些不记得了。”
“最近一次……是一个周前。”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我受邀在S市参加当地电视台跨年直播晚会，晚会结束后，凌晨两点多，杨建章让我跟他一起去他的私人公寓。”
说到这里，邵慈不自觉握紧了手指，手腕上浮起血管的青色脉络，没有再说下去。
他们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章斐在审讯室外面听着他的话，有些不忍地吸了一口气——大年初一，他们在阖家欢乐热闹团圆，夜幕上盛大烟花绚烂炸开，点亮万家灯火，邵慈却在黑暗的地方承受着一场逼不得已的暴行。
看起来光鲜亮丽，其实内里早就被侵蚀的满目疮痍。
片刻后，邵慈又开口道，“再之前一次，是腊月初九，韩旭姚在半夜12点来到了我的家里，打开了我的卧室门。他跟我住在同一个小区，随时都能进入我的家里……那些人不允许我搬家离开，否则他们就会伤害我的家人、朋友。”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颤抖又无助，带着某种深陷泥沼的人无法挣脱的悲切绝望。
一个被恶魔环伺的普通人，最后只有被分而食之的下场，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
邵慈在林载川面前陆陆续续地交代了半个多小时，详细说明了受到性侵犯的时间和对他实施性侵的对象——不止他刚刚说的那四个人。
那话音里掩藏的真相太过压抑沉重，审讯室里只有邵慈低微隐忍的说话声，还有记录员迅速敲击键盘的声音。
邵慈失踪的这一段时间恐怕度过的相当煎熬，精神状态也明显不好，陈述案发的过程中很多次声音听起来都极为虚弱，嘴唇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林载川没有对他进行长时间的询问，在了解基本案情、涉案人员之后，就出声结束了这场审讯。
“大体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了，市局会马上启动刑事侦查程序，传唤相关人员到场接受调查。”林载川起身问：“你要暂时留在这里，还是联系你的经纪人接你回去？”
邵慈喉结滚动，轻声道：“我想留在贵市局。”
邵慈一下捅了这么多人出来，尤其林载川已经知道他们至少涉及曾经一个刑事案件，一定绝非善类。
让邵慈一个人在浮岫市流浪，人生地不熟，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无声无息死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了。
对方毕竟都不是普通人——那是浮岫市局曾经都无法插手的强大背景。
邵慈本人也想留下，林载川就让人给他安排了一间单独的休息室，让他先在这里好好休息。
带路的刑警关门离开，邵慈一个人坐在休息室的长椅上，疲惫至极地用单手遮住了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气，神情冷静而沉定。
没过多久，听到远远传过来的脚步声，他马上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信宿在审讯室里没有跟他说什么，审讯结束以后又不请自来，只见这人推开门就走了进来：“可以跟你聊聊吗。”
虽然是问句但完全没有拒绝的余地，也根本不是商量的意思。
邵慈跟他对视片刻，低声道：“小信总。”
听到这个称呼，信宿轻轻一挑眉，“我们以前见过？”
邵慈解释道：“一年前在酒会上跟您有过一面之缘。”
信宿贵人多忘事且脸盲，完全不记得什么时候见过邵慈——不过这也不是他过来的目的。
他拉过一张椅子，在邵慈对面坐了下来，眼也不眨地盯着他。
邵慈的身段细瘦，但弱而不娇，气质清冷，在审讯室里亲手揭开自己的伤疤，眼眶还隐约泛着红，看起来脆弱而又坚韧。
如果他是女孩子，可能会是很多男人的初恋白月光。
但可惜信宿没有怜香惜玉的习惯——他向来是被“怜”的那个，他双腿交叠，神情冷淡地盯着邵慈，说出来的话锋利逼人：“那么大费周章地设计了一个好局，用两天时间把网络舆论集中到你一个人身上，把这件事能够造成的社会影响放大到最大。”
“我很好奇，你到底想做什么。”
听到他的话，邵慈心里一惊。
对面的年轻男人面带微笑，但目光里没有一丝笑意，在那样的注视下，好像所有见不得人的心思都无所遁形。
信宿一字一句清晰道：“你真的不知道，以你现在的名气无故失踪两天，你的粉丝会有怎样的反应、会引起多么高的国民关注度，你真的不知道你的行为会给当地市局带来什么压力和影响吗，你当然很清楚——所以你是故意那么做的。”
“明明什么时候都可以揭露你遭受的那些‘罪行’，偏偏选择在浮岫，还扯了粉丝见面会的幌子。”
信宿对他一笑，“想方设法让浮岫市局接下你的案子，简直把早有预谋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这件事，你的经纪公司应该也知情吧，怪不得你的经纪人顾韩昭来到市局报案的时候，那么确定你会回来，没有生命危险。他从始至终都知道你在哪儿，不过是在我们警察面前演戏罢了。”
“失踪的这两天你不是在鼓起勇气怎么跟粉丝坦白，你早就谋划好了所有流程：借着失踪引起空前绝后的关注度，然后再开一场空前盛况的直播，让‘那些人’的丑行被公告于天下，不可能被强行‘捂嘴’掩盖过去。我应该没猜错吧？”
听到信宿这一通剥皮见骨似的分析，邵慈刹那间遍体生寒，浑身血液都冷了，好像从里到外被这个人彻彻底底地看穿了。
他呆呆望了信宿半晌，突然神情悲凉地笑了一声，“所以你们也不信我说的话是吗……就跟当初那些警察一样。”
他站不稳似的往后退了一步，极为自嘲道，“你说的没错，我确实想要浮岫市局接下这起案子。”
“因为我曾经报过警，但是没有明确证据，只能让那些恶人逍遥法外到现在。”
“所以我一定要找到一个能够让那些人认罪伏法的公安机关，年前的时候我关注过社会新闻，我知道浮岫市局去年下半年连续破获了两起刑事大案，你们那位林支队长，有能力、有手段，为人正直……我调查过他。”
“我承认，选择在浮岫市公开这些事，确实有我的私心。”
“但是我绝对没有诬陷那些禽兽。”
提起那些强奸犯，邵慈脸上浮起一种不加掩饰的厌恶与憎恨，他咬牙颤抖道：“我为什么要毁了自己一生的工作、毁了我从进入大学以来十年的梦想，只是为了来陷害一群罪该万死的人渣。”
的确。
邵慈确实没有理由撒谎，他不需要用这种手段来炒作自己，或者用这样下作的方式来污蔑一个人。
受到性侵很有可能是真的。
不过目前警方还没有跟那些犯罪嫌疑人直接对话，邵慈在市局说的话是真是假还有待查证。
邵慈低声喃喃道，“信总，您是天之骄子，恐怕难以想象这种经历发生在一个人身上意味怎样的灾难。我一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我可以不惜一切。”
“我知道，我是一个男人，那些人最多被判强制猥亵罪，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根本算不了什么。”
“但是他们都是贪得无厌的资本家，每天收入流水难以计数，只要去查，就不可能毫无破绽，总有能被警察抓住把柄的地方，我相信贵局能够让罪有应得的人都付出代价。”
邵慈话音轻微哽咽，长长眼睫垂落，眼泪一颗颗滚落下来，他哑声道：“两年前我就发过誓，一定要把他们送进监狱。就算我自己身败名裂，也在所不惜。”
美人垂泪、我见犹怜，尤其邵慈本人自带明星buff，哭起来甚至是极具观赏性的，有如电影级的质感。
信宿只是端着手臂静静看他表演，然后铁石心肠对他一笑：“别这样。”
“我的眼神不太好，有时候分辨不出真情流露还是演戏，毕竟你是专业的演员，而我是个不太称职的观众。”
“不过你放心，那些人一窝子贼心烂肺，又蛇鼠一窝，市局本来就想找个借口收拾他们，我们的想法也算不谋而合。”
不等邵慈开口解释，信宿又道：
“你是一个聪明人，知道利用自身产生的舆论，把这起案子推到风口浪尖上，让全国上下关注，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包藏祸心。你让浮岫市局接下这起案子，我们林支队是你千挑万选以后的‘正义行刑者’，不可能被人用钱收买。你在直播间里说你不可能自杀，让那些人不敢贸然对你动手，否则就会坐实杀人灭口的罪名，做到最大程度自保。”
“好谋算啊，自愧不如。”信宿话音冷淡道，“可惜，我这个人向来不太喜欢别人算计到我的头上。”
听到他的话，邵慈抬起眼，本来还如断线珍珠般坠落的眼泪戛然而止。
他轻咬着牙关道：“……是，我机关算尽，不过是让他们得到应有的惩罚，我知道瞒不过你们。”
顿了顿，他又低声恳求道：“信总，如果您对我的行为有任何不满，在这起案件结束之后，我可以任您处置。”
信宿看他两秒，突然又笑了起来，那笑容灿烂到不带一丝冰冷与恶意，他春风和煦般温声道：“信总不敢当，我现在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民警察，对受害人的态度不好是要被批评的。”
“我们林队说让你在这里好好休息。如果想到其他需要补充的案件事实，随时可以来找我。”
说完他冲邵慈一点头，起身离开了休息室。
邵慈：“………”
早就听说张氏接班的少爷性格喜怒无常，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等到信宿离开，邵慈浑身发软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后背传来冰冷湿润的触感，邵慈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出了一身冷汗。
——

第九十七章
与此同时，浮岫市公安局局长办公室内。
林载川将这起失踪案的前因后果都一五一十地告知魏平良，而后道：“以邵慈本身的舆论影响力，再由我们市局来调查，势必要把这件案子调查到最后了。”
邵慈不知道计划了多久才制造出了这样的好局，有些刑警听到他的遭遇气的怒发冲冠，根本没有多思量，当然也没有反应过来这里面弯弯绕绕的花花肠子——但是魏平良这种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圆滑老油子，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倒了杯菊花茶，感叹道，“这个邵慈看着文文弱弱的，性格还挺刚烈，胆子也不小，算盘珠子都打到咱们市局头上了。”
顿了顿他又问：“听起来这件事牵扯了不少人，好像还有几位‘旧朋友’，你打算怎么处理？”
林载川沉静回复道：“邵慈说这些人对他实施了性侵犯，但目前也没有确凿证据，只凭当事人的口供不足以定罪，从这个角度入手调查的话恐怕很艰难。”
“我的想法是，既然已经锁定了嫌疑人的范围，那就从其他方面切入，先抓住他们的确切把柄，有正当理由把他们留在市局，再一并审理。”
邵慈有句话说的没错，这些大公司大企业的老板，没有完完全全干净的，如果真的调查起来，十有八九都或多或少地涉及经济犯罪。
“但是很多嫌疑人不在浮岫市内，跨地区调查有一定难度，需要当地公安机关配合。”林载川道，“我已经联系了距离最近的杨建章和戴海昌，让他们今明两天尽快过来一趟。先把几个首要分子把传唤到市局接受审讯，邵慈的这起案子也可以同步进行侦查。”
魏平良听完点点头，林载川他是再放心不过的，只是……
“如果这个邵慈没有任何证据，最后的调查结果对他来说恐怕不乐观。”
林载川低声道：“他把这件事用这种方式呈现出来，就不只是想用强制猥亵罪给那些人定罪。”
魏平良叹息道：“玉石俱焚啊。”
“你心里有数就行，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反正横竖是落在咱们市局头上了。但是记住把握好分寸，兔子急了还会咬人，不要把他们一步就直接逼到绝路上，小心最后反扑。”
那些人都是豺狼虎豹，真逼急了不一定能做出什么心狠手辣的事，一个小小的刑昭尚且敢□□，更何况幕后的“老板”们。
林载川轻轻颔首：“我明白。”
说完了正事，魏平良又看他一眼，神情变得有些微妙，“我听说你跟你们队里那个信宿……发展关系了？”
鉴于某个知名漏勺的存在，这两人的关系在大年初五那天就传的风风雨雨，市局里可谓“人尽皆知”，不过魏局身居高位，八卦基本上飘不到他的耳朵里，消息难免闭塞——这是他上班的时候路过二楼办公室，听到旁边两个小年轻说起来的。
他先是感觉到一丝震惊，然后又是理所当然。
林载川对信宿的偏心，别人可能看不出来，但是魏平良早就察觉了不一般。
可能是跟林载川天生理智冷静的性格有关，他待人接物，不管亲近还是疏远都是恰到好处……唯独对信宿不太一样。
林载川好像对他是没有“社交距离”的，信宿往前走一步，他就允许信宿走一步，好像只要不超过最后那道底线，信宿想做什么他就会允许什么。
现在的局面也不算奇怪。
不过可能是出于工作习惯的警觉，魏平良始终对信宿没有太多好感，这个小年轻身上阴郁、邪气的味道太重了，而且林载川不可能看不出来，他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魏平良像老父亲一样叹了口气，“你对那个小子死心塌地，但是你知道他的心里在想什么吗？他身上八百个心眼子，又对你坦诚了几个？”
林载川道：“他不必对我全部坦诚，只要他告诉我的不是谎言，我就愿意相信他。”
“载川，你从小就是聪明人，怎么这次就糊涂了。”魏平良痛心疾首道，“以你这样的条件，以信宿那样的条件，你们两个想找什么样的对象找不着，根本不是一路人，非要凑在一起干什么？”
林载川轻声说：“您就当我非要跟他走一路吧。”
魏平良：“………”
他这次终于带着浓重诧异看向林载川，他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沉稳，和无法被撼动更改的坚固。
都说三岁看老，林载川从小就是个闷声不吭的人精，肚子里藏的都是心思，凡事谋定而后动，那绝对的理智好像是焊在他的身上的，他做的每件事“利”和“弊”都权衡的清楚分明。
他从来没有——因为想做一件事，所以就不计后果地做了，甚至一眼还看不到最后的“结局”。
魏平良喃喃道：“那个小子最好不是苏妲己。”
他心累地挥挥手，让林载川走了。
第二天早上，邵慈的经纪人顾韩昭被传唤到了市局。
邵慈可能是做好了跟那些人玉石俱焚的准备，为了避免祸及旁人，提前把他的父亲和朋友都送到了国外，目前警方能找到的对邵慈有一定了解的对象，就只有他这个经纪人了。
而且这个经纪人看起来相当支持邵慈的做法——甚至还跑到市局跟这些警察演了一场戏。
不过再次见面的时候就有些尴尬了，顾韩昭两只眼睛一动不动盯着脚底下的地板，开口就是道歉，“真是对不住警察同志，当时我也是没办法，没法说实话，让你们跟着受了两天的累。”
林载川没跟他计较那么多，淡淡问：“对邵慈供述的被多人性侵的事，你知情吗？”
顾韩昭立刻回复道：“一开始不知道，他完全没有告诉我。”
“后来，是我自己发现了不对，他这才跟我说了那段时间都遭遇了什么。”
林载川微微一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差不多一年前吧，具体是什么时候我也记不清了，有一段时间邵慈的状态非常不好。”
“我带了他那么多年，也算是了解邵慈的为人品性，他一直是一个非常敬业的人，工作态度是我手底下明星里最端正的一个，但是那段时间他工作上犯了很多从来没有过的低级失误，明显不在状态，我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也不肯告诉我。”
“我一开始以为他是恋爱了，魂不守舍的，其实这也没什么，这个年纪他想结婚是很正常的，跟公司里报备一下就行了，但是我去问他，他也没承认。”
说到这里，顾韩昭的话音停顿一下，像是犹豫挣扎，最后还是跟警方坦白交代了，“那天上午10点有一个拍摄杂志的通告，早就约好了的，但是眼看着时间快到了，我联系不上邵慈，只能开车去他家里找他，进了卧室，看到他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顾韩昭深吸了一口气，不忍回忆似的：“我第一反应是以为他发烧生病了，走到床边想带他去医院看看，结果一掀开被子，发现……发现他的身上，脖子以下被衣服盖住的地方，都、都是……”
“我在娱乐圈那么多年，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也没见过伤成他那样的。”
“当时邵慈确实在发烧，烧到快四十度了，他身份特殊我也不敢带他去医院，只能吃药、物理降温，等他醒了，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这才跟我说了实话。”
“让我最难以接受的是，这种生活他已经煎熬一年了。”
顾韩昭自嘲地说：“我们经纪公司是个小作坊，在那些头部公司里根本算不上什么，这么多年也就出了一个邵慈。我就算想帮他做点什么，也实在是螳臂当车，万一惹怒了那些人，还会连累他。”
林载川看着他：“邵慈跟你说过强迫他的人都有谁吗？”
顾韩昭：“他没说，但是我……我亲眼看见过几次，有时候他活动刚结束还没离开会场，就有人过来把他带走了。”
外面的章斐听的气愤至极，“简直是岂有此理，还有没有王法了！那可是公共场合！”
信宿懒洋洋道：“那也是得在能看见王法的地方。”
顾韩昭：“我不知道邵慈有没有跟你们说这件事，当时我拍了几张照片，就是……那些人留下来的，我跟邵慈说这些照片可以保存下来，以后说不定可以当做证据，能用的上。”
顾韩昭身上的电子产品进审讯室之前都收到外面了，林载川转头道：“把他的手机拿进来。”
外面的刑警把顾韩昭的手机送了进来，顾韩昭接过来，从他的加密相册里找到了当时拍下的照片，递给了林载川。
林载川垂下眼看着屏幕，眉头微微蹙起来。
可能是为了保护邵慈，那些照片都看不到正脸，只有伤痕累累的身体。
那不像是普通指痕，更像遭受虐待的痕迹，在那具消瘦白皙的身体上看起来更加触目惊心。
林载川看了一眼时间，这些照片拍摄的时间都是在一年前。
顾韩昭道：“我知道他这两年过的有多难。”
“所以他前几天跟我说，他要退出娱乐圈的时候，我也不觉得意外。”
“邵慈本来就是我们公司的支柱，大部分经济来源都是他创造的，如果邵慈走了，我们公司也基本上就没了……但是这件事如果不让他做，我这辈子都良心不安。”

第九十八章
市局通知了涉案嫌疑人尽快到案接受调查，在顾韩昭离开后，最先过来的人是盛天集团的挂名总监，杨建章。
这人今年四十六岁，身家过亿，有妻有子，家庭背景也相当强硬，是业内很多人想要膜拜的“成功人士”。他好像还不知道警察把他叫过来干什么，来到市局的时候还一脸悠哉悠哉的神情。
杨建章坐在审讯室里，跟林载川沉默对视了两秒钟，很有存在感地“咳”了一声，装模作样抬起手腕看了眼手表，然后主动开口道：“您要问什么就问吧，我晚上还有个会，六点的机票，应该不能迟到吧？”
“建议你现在让你的助理取消机票，这件事应该还来得及。”林载川淡淡道，“前日邵慈向公安机关指控，在过去两年时间里，你曾经多次对他实施过性侵行为。”
听到林载川的这句话，杨建章先是一愣，然后指了指他自己，“什么？您说我？没认错人吧？”
林载川：“根据邵慈的口供，你对他的最近一次侵犯行为，发生在一个星期之前。”
“………”杨建章鼻子里喷出一口气，好像听到了莫须有的指控，简直比窦娥还冤，脸色铁青愤怒道：“怎么可能？！我跟他都一个多月没见过面了，这是纯粹的侮辱诽谤！这件事我还是请我的律师过来跟你们说吧！”
审讯室外面都能听到他暴跳如雷的声音，外面的刑警忍不住吐槽道：“这人的脾气和修养是怎么做到亿万富翁这个级别的，不是说真正的大佬都是不动声色、笑里藏刀的吗。”
“投胎投的好呗，家里有钱有势，沾他老子的光。”
“邵慈没有在直播间里提到你的名字，警方目前也只是在小范围秘密调查，达不到情节严重的程度，暂时还构不成诽谤罪。”林载川无动于衷道，“这只是我们警察报案的正常调查流程，希望你可以理解并配合调查。”
杨建章气急败坏用力一拍桌子，哐啷一声响：“什么意思，难道我就让他这么信口雌黄？！”
旁边的信宿语气懒懒开口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就算邵慈真的在污蔑你，你是不是也要反思一下为什么他无缘无故把脏水往你的头上泼。”
听到这句话，杨建章嘎巴一声扭过头，眼神恶狠狠盯着信宿，面红脖子粗，显然被他这番歪理气的不轻。
监控室里的魏平良摇了摇头：“……啧，信宿这个口才真是日复一日地精进了。”
事到如今信宿也不怕打草惊蛇，说了一句让杨建章更加提心吊胆的话，他意味深长道：“更何况，没有人比你自己更清楚，你到底做没做违法犯纪的事。”
杨建章：“……什么意思？”
“你真以为警察查不出你的问题吗。”
信宿冷淡看着他，问：“大年三十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听到这个日期，杨建章神情突然变得有些微妙，本来炸成战斗鸡似的毛隐隐有消退趋势，竖着的脊梁骨也软了下来。
几秒钟后，他故作镇定道：“过年了，我跟我朋友几个出去吃饭，最后一天凑在一块热闹热闹。”
“凌晨两点多我们散伙，我一个人开车回了我的公寓。”
“……大年三十那天，凌晨两点活动结束，他让我跟他一起回了私人公寓……”
杨建章说的时间和行动路线跟邵慈在审讯室里供述的内容完全吻合！
信宿跟林载川无声对视一眼，又看向杨建章，语气轻微讽刺道：“你有妻有子，大年三十不回家跟家里人一起过年，跑出去跟无亲无故的狐朋狗友喝酒，然后一个人回公寓——”
“你觉得这话说出去可信吗？”
“哈，警察居然还关心我的私生活吗？”杨建章冷笑了一声，“我跟我妻子的婚姻关系早就名存实亡了，我俩一直是各玩各的，有什么问题吗？”
他又气愤道：“我那天就是跟我几个朋友在一起吃饭，他们都可以给我作证，不信的话你们挨个打电话过去问，我根本就没见过邵慈！”
但以杨建章的能力，他不需要亲自去活动现场接邵慈，只要派个人过去、甚至打个电话，就能轻而易举把邵慈控制在他的手心里。
林载川轻轻蹙起眉。
杨建章看到对面两个警察都不说话了，态度更加跋扈起来，“你们凭什么怀疑我啊，就凭他邵慈一张嘴？他有证据吗？嘴皮子上下一碰的能耐谁没有啊？”
林载川平静道：“警方只是基于现有证据进行正常侦查，没有给你定罪的权利，如果你真的跟邵慈没有关系，我们自然不会冤枉一个无辜的人。”
杨建章：“叫邵慈过来！我倒是要问问他往我身上这么扣屎盆子有什么目的。”
听到这个要求，审讯室外面的警察都极为震惊——第一次见到犯罪嫌疑人还这么理直气壮的，竟然主动要求跟报案人对簿公堂。
眼下既然两边都拿不出确凿证据，不如让他们当面对质，看看到底是谁在演戏——
不过这件事需要征求邵慈本人同意，毕竟他是受害人，尤其是性侵这样的事，他未必愿意去面对一个施暴者。
章斐去接待室见了邵慈，跟他说明来意，邵慈沉默了几秒钟，微微点了点头，同意了。
邵慈跟章斐一起走进审讯室，他看到人模狗样的杨建章，眼里满是仇恨与厌恶。
杨建章见了他就怒骂道：“都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真是没想到啊，邵慈，这两年我对你不薄吧，你但凡有一点良心，也不至于反咬我一口。”
“良心？”邵慈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冷冷道，“你也有这种东西。”
“是，我承认你确实长的有几分姿色，圈子里对你有想法的人也不少。”杨建章语气轻蔑道，“但是我想对你下手还用等到今天？真对你有意思，你刚进娱乐圈的时候我就把你弄到我手里了。”
邵慈低声质问：“难道不是吗？！从两年前开始你就在控制我。”
一时间杨建章脸上的表情相当匪夷所思，他瞪大了眼珠子道：“你什么意思？两年前咱俩一共说了几句话？！”
邵慈冷冷道：“你何必明知故问。”
杨建章荒谬地“哈”了一声，“你在说什么啊，我真没得罪过你吧邵慈，去年七月我还给你推荐了钟导的电影男二，那部电影票房二十多个亿，你不知道感激就算了——”
邵慈忍无可忍打断他，声音因为某种剧烈情绪而发抖：“你为什么向他推荐我，你难道不清楚吗。”
“他妈的！少放屁！跟我的男人女人哪个不是心甘情愿的！老子从来不玩强取豪夺那一套！”杨建章怒极，他像是随时都能爆起的野兽，在审讯室里来回走了两圈，踩的地板都砰砰响。
突然，他停了下来，两眼发红盯着邵慈，一字一顿：“行，你说我强奸你是吧，那你说，我是怎么对你下手的、怎么睡你的，整个过程都给我说出来听听——说给这些警官听听。”
他近乎带着某种恶意道：“按照你的说法，咱俩睡了那么多次，你对我应该很了解吧，什么形状、什么尺寸，身上的纹身胎记都在哪儿？你说给我听听？”
那像是淬着毒的刀子猝然插入心脏，邵慈闭了闭眼，呼吸急促不稳，脸色白纸似的惨白，眉眼间浮起某种难以忍受的痛苦。
半晌，他用力握紧双拳，话音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你的右胸上有一块褐色胎记，指盖大小。太恶心了……杨建章，多看你一眼我都觉得恶心。”
杨建章的脸色猛的一僵。
听完这一场声势浩大的当庭对质，外面的内勤都惊呆了，如果不是他们穿着清一色的警服，简直就是一群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
贺争喃喃道：“还是去找证据吧，这俩都不像演的。”
杨建章暂时被扣在了市局，但是如果没有新的证据出现，林载川最多只能关他24小时，他不是在当初名单上的人，但有可能是谁都没有发现的“漏网之鱼”。
因为邵慈的这个案子，市局刑警大都连熬了两个通宵，林载川今天没在办公室睡，跟信宿一起回到家里，已经是半夜十二点多了。
信宿洗了澡，把脑袋枕在林载川的胳膊上，侧身躺着，整个人几乎都贴在他的身上。
信宿现在睡觉的时候已经不把脑袋往被子里面拱了——反正每次等他睡着林载川都会把他抱出来呼吸新鲜空气，好像这样也很好。
关了灯，他百无聊赖似的伸出手，来回捏着林载川的五根手指，从左捏到右，又一个一个捏回来。
林载川道：“怎么了？这么晚了不困吗？”
信宿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声音带着睡意，“困了，在想今天的案子，有点提神。”
林载川慢慢扣住他的手指，轻声问：“嗯，你怎么看？”
“……不知道。”信宿想了想，罕见的给出了一个不确定的答案，“总感觉有种说不出来的奇怪。”
“我个人判断，杨建章在审讯室里表现出来的状态不像是在说谎，那种愤怒又震惊的模样很难靠临场发挥表演出来，而且，警察现在也没证据，如果他真的对邵慈做了什么，只要矢口否认就可以了，没有必要表现的那么气愤，除非他有什么表演型人格障碍。”
“但是他在大年三十那天的行踪，跟邵慈说的又确实能对得上，而且杨建章本人对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也相当含糊其辞，很明显是在掩饰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现在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们中间一定有一个人在说谎。”
信宿微微仰起头，黑暗中瞳孔纹理自然扩散，一双眼睛漂亮的慑人至极，“你觉得呢？”

第九十九章
“我也没有什么明确的想法，这起案子刚开始调查，两边的证据都太少了。”林载川轻声道，“不过谎话说多了就会有露出破绽的地方，不可能面面俱到。”
“真难得，有我们两个都没有什么头绪的案子。”
信宿像是觉得很有意思，竟然笑了一声，一副看热闹的语气，“有点期待这个案子的后面到底是什么模样了——再等等看吧，真相总会有浮出水面的时候。”
林载川“嗯”了一声，伸出手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早点睡吧。不然明天又起不来了。”
信宿的头发很久没剪过了，又长长了很多，可能是因为这人以前睡眠非常充足，他的发量简直惊人，发丝细而绵软，三千青丝勾在指缝里像缠绵一样。
“……那你背我去上班好了，”信宿在确定关系短短几天内就恃宠而骄到了这个程度，并且作为贿赂上级的报酬，摸黑不知道在林载川脸上哪个位置亲了一下，吧唧一声响，“晚安。”
一夜好睡。
.
次日上午。
“邵慈自爆被潜规则”和“邵慈退出娱乐圈”这两个热搜已经在新闻头条上挂了两天了，热度完全没有要消退下去的意思，仍然保持着居高不下的全国讨论度——毕竟近十年来都没有哪个明星破釜沉舟到这个地步，用他的前途撕开了某些资本家们最后一块遮羞布。
如果邵慈在市局里说的那些人都是真的，整个娱乐圈可能都要重新洗一次牌。
不过市局的刑警不管这些外界舆论，郑治国沉声问道：“那个戴海昌不是浮岫本地人吗，怎么传唤他两天了还没过来？”
另外一个刑警回答道：“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说不在本地，应该今天下午就过来了，这些大老板，一个两个都忙得很。”
“现在两边各执一词，谁也不能证明谁说的是假的，调查一个月内的案子还行，两年前的那些事，从哪儿再去找证据——哎，你们觉得这件事到底是谁在撒谎？”
章斐抬眼毫不犹豫道：“我肯定是相信受害者，我找不到邵慈说谎的理由啊，人家一光鲜亮丽的大明星，把自己名誉和事业都毁了，图什么。”
说话间林载川从办公室外走了进来，“经侦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贺争道：“已经联系当地税务那边开始查税了，不过这些人的公司规模都不小，有专业会计团队做账，表面上看不出太大问题，还有公司里各种流水开支，调查起来也是大工程，十天半个月可能都没有确定结果。”
林载川微微点了点头，经济案件调查一年半载都是很正常的事，这件事急不来。
市局本来没有正当理由查到名单上的人，现在正合适借着邵慈这起刑事案件的引子，把那些人从里到外彻查一遍——以他们的财力背景，但凡牵扯上经济犯罪，就基本都是十年起步有期徒刑。
贺争又话里有话道：“杨建章那边没查出什么，他就是个挂名的废物点心，公司里的钱不经他手。这个戴海昌，也算是个大老板了，看着挺有商业头脑，但投资眼光实在不怎么样，过去五年，他牵头投资了好几个稳赔不赚的电影项目，最后的票房收益根本连本都回不了，但是他好像没有一点要收手的意思，去年又投了五千多万。”
林载川不太关注娱乐圈的事，但他知道一种洗钱的手法，资本方把非法渠道获得的“黑钱”，通过投资电影、电视剧，给演员开到天价片酬，走正规合同把钱“洗”到演员的手里，然后演员把钱还给“投资方”，从中获取相应报酬。
洗钱的办法当然远不止这一种，投资金额造假、利用非法收入营销，有些钱花出去都是看不见的，只不过娱乐圈本身就暴利，一张合同动辄千万起步，是最方便干这些腌渍事的地方。
林载川道：“继续追溯那些资金的来源，不要做的太明显，小心打草惊蛇。”
——黑的永远不可能变成白的。
贺争：“明白。”
中午的时候，邵慈的经纪人顾韩昭来到了市局，手里拿着两个外卖盒，被门口的保安拦下来了。
顾韩昭冲他一笑道：“你好，我是邵慈的经纪人，来给他送午饭，提前跟你们林支队长打过招呼了。”
保安客气道：“行，你知道他在哪儿吗，用不用我带你过去？”
顾韩昭道：“不用，你们市局我也来过两次了，半个熟人，我知道在哪儿。”
顾韩昭来到邵慈的单独接待室，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看到他，邵慈站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顾韩昭竟然还有心思跟他开了个玩笑：“喏，来自前经纪人的关怀，过来送顿午饭给你，这几天你也没好好吃点东西吧，看着你又瘦了不少。”
说着他把外卖盒子放到桌子上，里面是他从酒店定的三个菜，还有一盒清蒸竹节虾。
“筷子。”
顾韩昭看了眼休息室里简陋的沙发，又四处扫了扫，皱起眉道：“你这两天就一直睡在这里？这破沙发连腿都伸不开。”
邵慈淡淡道：“林支队愿意留我在市局就已经很好了，不必挑三拣四。”
顾韩昭叹了口气，往沙发上一坐，弹簧“咯吱”一声响，他问：“最近网上的议论你都看了吗？很多网友都在猜你说的那些强奸犯是谁。”
“有些神通广大点儿的网友，把你这两年时间你接触过的导演、投资人都扒了出来，期间有多次联系的，列了个名单，倒是猜准了几个，热度还不低。”
“按照现在的舆论风向，名单上的这些人，恐怕是人人自危了。”
邵慈神情冷冷道：“人人自危？这怎么够。早就应该在监狱里度过余生的一群烂人。”
顾韩昭有些无可奈何地说，“邵慈，你想让他们罪有应得，只要让警方注意到这些人就行了，他们自然会顺藤摸瓜地调查，真的有必要用这样的办法吗？明明……”
“舆论有时候比子弹更杀人。”邵慈打断他道，“我不仅要把那些人送进监狱，还要他们在社会上彻底身败名裂，让公司跟着遭到骂名，让他们的整个家族都不可能再有翻身的那一天。”
“……放弃明星的身份又算的了什么。”
邵慈满是厌恶道，“这个地方本来就恶心透了。”
顾韩昭直直看着他，目光里流露出极为复杂的情绪，遗憾、心疼，又或者是惋惜。
初见时那一副清冷淡雅的俊美脸庞，现在只剩下浓郁的冰冷和仇恨。
三年的时间可以彻底改变一个人，将原本善良温柔的内核淬成带着毒的利刃。
邵慈自言自语般喃喃道：“林支队那边不知道有没有调查到什么线索。”
“没有的话，我再送他们几个。”
顾韩昭道：“这起案子由浮岫市局接手，没有以前荫蔽的保护伞，都经不起调查，就是潘元德那边，还没有能把他钉死的确凿证据，他做的太干净了。”
邵慈轻轻道：“一个都不会落下。”
顾韩昭犹豫了一下，又道：“对了，你的粉丝……有几个大粉给我打电话，哭的都很厉害，问能不能联系到你，她们都很担心你，还有网上的粉丝，评论的私信的，都好几百万条消息了。”
邵慈放下了筷子，垂着眼没说话，半晌才轻声道：“你回去以后，用我的账号发布一条正式声明，宣布我从今天起退出娱乐圈，结束所有商业活动。”
“至于跟合作方那边解约、违约的问题，就按照之前说的价格赔付，独家代言那边的违约金可以再高20%。”
顾韩昭沉默了一会儿，“嗯，我知道了，退圈声明，你有想说的什么话吗？”
“……算了。”邵慈低声改口道，“我自己来吧。是我不负责任，总归要给她们一个交代。”
顾韩昭：“好。”
“仓库里的礼物，每一件我都记录了来源，给她们送回去吧。”
“……好。”
临走之前，顾韩昭又看了眼这个寒酸到连张单人床都没有的小破屋，忍不住说，“要不我还是带你出去住吧，你又没在直播间说那些人是谁，就算被传唤到了市局，他们还真敢光天化日杀人吗。”
邵慈只是抬起眼看着他。
顾韩昭：“……不然给你再雇几个保镖，这点钱我还是出得起的。”
“不用了，你回去吧，以后也不用再来了。”邵慈冷淡道，“撕破脸皮以后，那些人随时都有可能反扑，跟我彻底割席才是最好的选择，小心引火烧身。”
顾韩昭无所谓地一笑：“你都敢孤注一掷了，我还怕什么，怕死的话就不跟你干这一票了——你好好休息，过两天我再来，我得回Q市一趟，公司那边很多事都要处理，走了。”
说完，他拎着外卖盒垃圾袋离开了接待室。
邵慈原地坐了片刻，起身走到窗边，他看着顾韩昭离开刑侦大楼，一路走出了公安局。

第一百章
当天下午，涉案嫌疑人之一的戴海昌来到市局配合调查。
戴海昌是浮岫市知名企业家，白手起家的典范代表人物，从一穷二白的小混混到现在上市公司的大老板，凭自己的本事二十年就能在上流的商业圈子里闯出名堂的，屈指可数。
不过戴海昌拓展商业版图的手段显然不是那么“光彩”。
信宿推开大厦的门，单手调整黑色耳机，大步向外走，“我在圈子里打听了一下，戴海昌这个人的风评不太好。我以前就对这个人的行事作风有所耳闻，没想到到了这种地步。”
信宿今天的穿着跟平时在市局里的乖乖小孩不同——是许久不见的斯文败类贵公子款式，黑西装、黑长裤，镂空银色长胸针，玫瑰色钻石袖扣，从头发丝精致到脚后跟，漂亮的锋利，往那儿一站自带一米八的气场。
信宿一边抬步向前走，一边对着电话那边的人道：“听说戴海昌打压竞争对手的手段相当阴毒，自损八百也不让别人好过。”
“他竟不到的标，别人拿在手里，也基本上都没有好结果，都被各种理由搅和黄了。”
“他没谈下来的单子，合作方选了其他合作对象，也会因为各种‘天灾人祸’造成公司巨大亏损。这种事戴海昌在背地里做了不知道多少次，但又没有什么证据，没办法直接撕破脸皮，不过那些人都心知肚明这是怎么回事。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人敢跟戴海昌抢资源，宁愿拱手让人也不想被这条疯狗咬上一口——生不逢时啊，我接管张氏名下企业的时候，没跟他有什么经济上的往来，不然还真想会会他。”
信宿最不怕的就是有人在他的背后放冷箭——他一定百倍奉还。
不仅如此，戴海昌还是在“名单”上的人。
“后来有了足够的经济基础，他就改行去电影公司了，也混的风生水起，”信宿话音冷淡道，“这个戴海昌在圈子里得罪了那么多人，还能好端端活到现在，背后不一定有什么人在帮他。他的背景可比杨建章有意思多了。”
“嗯，我知道了。”林载川轻声问他，“你什么时候回来？”
信宿打开车门，稍微弯下身坐进驾驶室，“到停车场了，我先去买午饭，然后就回市局。”
“嗯我等你。”
挂了电话，信宿打开控制器，准备离开停车场，他无意一抬眼，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里面容貌秀丽的美男子，踩在油门上的脚又稍微顿了顿。
只见这人拿过手机，打开摄像机自拍模式，咔咔咔一顿操作，一连拍了九张不一样表情的照片给林载川发了过去。
“好看吗？”
“嗯。”
“哪张最好看？”
过了大约三分钟，林载川发了一张图片过来。
信宿看了眼，是他心血来潮比了一个剪刀手的那张，九张照片里唯一比较“甜美”的风格。
“………”信宿撇了撇嘴，不以为然嘀咕道：“果然男人都喜欢甜妹那一款吗。”
他把手机扔回格子里，开车离开了商业大楼。
信宿回到市局的时候，手里还捧着一簇蓝色妖姬，放在林载川的办公桌上。
林载川有些意外，迟疑了一下，把跟信宿相关的所有特殊纪念日都想了一遍，也没有能对上号的，“……怎么突然送花给我？”
信宿微微一挑眉，“我给男朋友送花还要看日子吗，。”
林载川两只手接过来，把外面流光溢彩的玻璃纸拆下来，将这簇花换到墙边的花瓶里。
信宿问，“戴海昌是不是已经到了？”
“嗯，贺争刚刚打电话，说他刚到。”
“那你去审吧，我就不去了。”信宿坐到沙发上，打开他的午餐盒，语气懒洋洋的，“以前是一个圈子里的人，他说不定在什么地方见过我，懒得跟他叙旧了。”
信宿本人有点脸盲，见过的人有时候完全不记得，但是他那张脸却是相当有辨识度的，可以说是让人过目不忘，只要看一眼就很难忘记。
信宿不太想遇到他以前的“商业伙伴”。
林载川点点头：“你吃完饭在这里休息吧，有事的话就下来找我。”
“好哦。”
林载川倒了一杯温水给他，然后离开办公室下楼，跟另外一个刑警一起去了审讯室。
戴海昌已经在审讯室里了，他穿着一身人模狗样的西服，身形长的很壮实，不太像长年坐办公室的老板，眉眼间带着一股精明算计的凶相——如果说相由心生，他一眼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林载川也没跟他废话：“邵慈向公安机关指控，在违背其本人意愿的情况下，你在过去两年时间里对他多次实施了性侵行为。”
跟杨建章的暴跳如雷不一样，听到林载川这句话，戴海昌只是露出了稍稍讶异的表情，甚至波澜不惊地对林载川点了一下头，面不改色道：“哦，我可以听听他是怎么说的吗？”
“去年12月7日，由你们辰影公司投资制作的电视剧《烧春》杀青，你们整个剧组的人在晚上一起举办了庆功宴，在庆功宴结束之后，你带着邵慈回了你的单人公寓，对他实施了性侵。”
林载川平静看着他：“对于邵慈说的案件经过，你有什么要辩驳的吗？”
戴海昌没急着回答林载川的问题，反而又不急不缓问了一句：“除了我，他还说了什么人吗？”
这句话一出，审讯室里里外外的人都听出来了，戴海昌这是在套警察的话。
——跟杨建章的反应相比简直高下立见，戴海昌在审讯室里冷静的过头了。
林载川淡淡道：“这些事跟你无关。你只要如实交代，去年12月7号晚上你的全部行为就好。”
“林队长，在查明真相之前，我想我有最基本的保持沉默的权利，这件事我没有什么要说的，清者自清。”
戴海昌并不和善地抬眼对他一笑，双手交叉放在审讯椅前的隔板上，这是一个防御性相当强的动作，他皮笑肉不笑道，“事实上你们就这么贸然把我传唤到这里，对我也造成了很多困扰。”
他话锋一转，又善解人意地说：“当然，如果后续警方发现了什么证据，我一定会配合调查。”
戴海昌漫不经心往后一靠：“林支队，我的时间宝贵，没有别的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这个姓戴的，好话坏话都让他说了，什么态度啊。”外面的章斐皱眉道，“最讨厌跟这种自以为聪明的人打交道，说话风格跟刑昭简直如出一辙，是不是有病。”
戴海昌话音刚落，坐在林载川旁边那个刑警就开口道，“急什么，还有话问你呢，谁的时间不金贵啊，我们还赶着审下一个嫌疑犯呢，少在这儿说废话。”
这些吊儿郎当的话很难从林载川的嘴里说出来，但是其他刑警可不惯着戴海昌这些毛病，那刑警翻了翻手里的调查资料，“根据我们调查，你在17年的时候对电影《出师》进行了三百万的投资，虽然是以你的名义投资的，但是实际转款方却是一家皮包公司，收入来源不明，而这家公司在去年年初的时候就已经注销了——”
那刑警用手指点了点桌面，似笑非笑盯着他：“说说吧，你跟这个公司有什么关系。”
听到他的话，戴海昌的脸色终于有了轻微的变化，眼神沉了下来，一时没有说话。
那刑警笑了一声道：“不想说也没事，毕竟您贵人多忘事，可以理解，我们可以给你时间让你在这里好好想想，等你什么时候想起来愿意开口了，随时恭候——浪费您宝贵时间了，真是不好意思。”
市局目前其实也没有调查到二者之间的关系，毕竟时间太短了，经侦那边的人本来就少，他们现在只是粗略调查了戴海昌近年来的经济版图，发现他的某些行为可能涉及洗钱。
只是通过邵慈本人的供述，想要给这些人定罪太难了，甚至市局都没有一个正当理由将他们扣留超过24小时，只能从其他方向下手——而戴海昌刚好撞在了枪口上。
戴海昌冷冷道：“我要求等我的律师到场后重新开始审讯。”
那刑警一耸肩，“当然可以。”
普通人没有这样的“法律意识”，那些动不动就要嚷嚷着请辩护人的，大都是心里有鬼的“行家”。
那个皮包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还没有找到，就算戴海昌刚刚交代了什么，他们一时也不能辨认真假，不如再等等。
戴海昌联系了他的专业律师团队，让他们尽快赶到市局。
林载川起身走出审讯室。
大老远就听见章斐评判道：“我果然还是很讨厌装模作样的伪君子，跟戴海昌一比，昨天杨建章在审讯室里发疯都显得可爱多了。”
刚刚审讯室里那刑警翻了个白眼，“惯的他毛病，不就是有几个臭钱，装什么装，他能比信宿还有钱吗？能不能学学人家，都是富豪，差距怎么这么大。”
信宿确实在——不只是富二代，在整个上流社会圈子里——都是一股清流，除了对饮食非常挑剔、有点娇生惯养以外，那些富人身上的铜臭气他一点都没有沾上，跟同事们相处起来也从来不摆架子，甚至天天在上司兼男朋友的家里蹭吃蹭喝。
蹭吃蹭喝的某人刚吃饱喝足从楼上走下来，用手背蹭了蹭下巴，好奇道：“……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夸我？”

第一百零一章
“对呀！在夸你呢！”
信宿是刑侦队里年纪最小的那个，平时本来就是团宠待遇，跟那些让人讨厌的资本家比起来更是讨喜，章斐见他过来，开始了妈粉发言，“我们小信宿不仅有钱还有礼貌，长的还这么漂亮，简直是无可挑剔！”
贺争也说了一嘴，“其实一开始信宿刚来的时候，我以为他肯定不习惯咱们这边的工作环境，毕竟比起那些豪华大别墅，咱们办公室还是显得太寒酸了一点，没想到他还挺适应的。”
信宿平日里的确没有没有那些贵公子挑肥拣瘦的毛病，他更像是给个猫罐头就能养活的品种猫——唯一可能昂贵的东西就是那个小冰箱里永远没有空缺的甜点——还基本上都是林载川给他买的，没用他自己花钱。
信宿坦然接受了同事们的赞美，并且投桃报李，微笑道：“请大家喝下午茶，有什么要求可以跟我说。”
章斐第一个举手配合，“我的多加一份脆啵啵，谢谢金主爸爸！”
“那我要一份柚子茶～”
“我就珍珠奶茶就好了！”
信宿：“好哦。”
林载川：“………”
信宿那家“专人特供”的败家奶茶店终于要有其他客人了。
信宿站在门口，端着手臂往墙上一靠，盯着林载川，一双凤眼不太正经地弯了一下，问他：“请问林队要喝什么？”
当着办公室里这么多刑警的面，林载川没说什么，只是走过去拉着他的手腕，跟信宿一起离开了办公室。
章斐一路目送，安静了两秒，眨巴一下眼睛：“……所以这两个人现在已经光明正大到这个地步了吗？”
贺争默默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林载川在走廊的楼梯口附近停下，单手搭在护栏上。
信宿微微一挑眉，以为林载川要跟他说什么两个人才能听的“悄悄话”，结果听到林载川沉默了一会儿以后问他，“戴海昌的身份，你有什么想法吗？”
信宿“唔”了一声，没太明白他的意思，“你是指哪方面的身份？”
林载川看着他道：“戴海昌是在那个名单上的人，一定跟刑昭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至少有金钱上的往来，而刑昭是沙蝎的内部成员。”
“你也说过，戴海昌能在圈子里走到这一步，背后很可能有人在帮他——”
林载川轻声道：“那股势力，有没有可能就是沙蝎？”
信宿倏地蹙了下眉。
他很快意识到了什么：“如果是沙蝎的话，那他这几年通过投资电影电视剧洗出来的钱，就有可以解释的来源了。”
林载川点点头道：“我也只是猜测。”
信宿想了想，“这件事我可以回去调查一下，但不一定能有线索。”
“嗯。”
以信宿的背景，调查起这些事比警察要方便许多。
信宿问他，“所以你要喝什么口味的奶茶？”
林载川看他一眼：“跟你喝一杯。”
信宿知道他从来不喜欢这种不必要的甜品，最多就是在他的杯子里“喝一口”的程度。
信宿笑了一声，带着一点鼻音道：“我不介意用另外一种办法跟你一起喝。”
林载川：“………”
信宿分明也是一个从来没谈过恋爱、甚至讨厌同性也讨厌异性的“新手”，不知道从哪儿学来这些花花公子的腔调——也可能花言巧语这种事也是要看天赋的。
信宿若无其事拿出手机，给所有同事都点了奶茶。
戴海昌打定主意在律师到场之前一句话都不会再说，林载川也懒得跟他浪费口舌，除了他之外，跟这起案子相关的其他人员，市局都在悄无声息地进行调查——但是很多工作都需要当地相关机构协助，不排除有人去通风报信的可能。
林载川不能保证所有人都是“干净”的。
下午三点半，办公室的门突然被轻轻敲了两下，距离最近的章斐抬眼一看，是邵慈。
这个大明星——或者说是曾经的明星，在市局其实没有什么存在感，一直待在被安排的那间接待室里，一日三餐都看不到他的身影。
章斐有些意外，站起来问道：“你好，你有什么事吗？”
邵慈轻轻垂下眼问：“请问我可以了解这起案子的调查进展吗。”
“当然，你是案件的当事人，有权利知道这些。”章斐离开座位走到他身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们出来说吧。”
章斐带着邵慈到了一间没人的会议室。
可能邵慈是因为弱势一方受害者，对他总是不由自主地多一分怜悯，章斐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告诉他，“现在案件的侦查情况不太乐观。”
“你也知道，我们市局本来就是异地调查，案件牵扯时间又太久，很多监控录像都已经无法调阅，而且你也无法向市局提供任何实质性的证据，现在也没有其他证人……各种不利因素都叠满了。”
“除非那些人主动承认对你实施了性侵行为，自愿认罪伏法，否则如果要以强制猥亵罪给他们定罪的话，就目前的情况来看，非常困难。”
邵慈听了一言未发，他像是早就预料到了结局如此，只是带着某种无奈而讽刺意味地笑了一下。
邵慈作为一个将近一线的男明星，他的名气、他的财富、他的人脉圈，已经是普通人难以企及的高度……但也有无可奈何。
“但对你来说的好消息是，目前警方在调查这些人其他方面的背景，”章斐又道，“戴海昌很有可能涉及经济犯罪，明天他的律师会到案配合调查，我们市局负责经济侦查的同事会把他的公司彻头彻尾调查一遍，现在已经掌握了部分证据。”
顿了顿，章斐又轻声道：“至于杨建章，我们最多还能再拘留他24小时，如果没有其他证据，公安局也没有权利拘留他太久。”
杨建章只是一个甩手掌柜，吃穿用度靠的都是家里，他基本上不干涉公司的事，市局现在抓不到他的把柄，以后也很难再有突破。
一天后，杨建章会招摇过市地从公安局的大门走出去，重回以前灯红酒绿、美人在侧的生活，他犯下的罪过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被湮灭、被遗忘。
……只有受害人陷在原地走不出去。
邵慈双手逐渐握紧，像是终于忍无可忍，低声道：“难道我就只能看着他继续逍遥法外吗？！我已经忍耐了……”
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控，很快控制住了情绪，深吸一口气，稍微闭了一下眼睛：“……抱歉。”
“我没有经历过那些事，虽然不能感同身受，但是能稍微理解一点你的想法。”章斐咬了一下嘴唇，轻声道，“你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让人敬佩了。”
邵慈明显在克制着什么情绪，胸膛起伏，手腕上浮现出一条条青筋的脉络，半晌他低声道，“我知道了。”
章斐深深地看他一眼：“我知道你不愿意轻易放过那些人，而除了法律以外，‘杀死’一个人还有很多种方式。”
“这件事在网络上仍然有很高的关注度，只要有一点捕风捉影的动静，舆论就会一股脑倒向某一方……但是，如果你要把这些人的所作所为散布出去，说不定反而会被对方以造谣、诽谤的理由起诉，邵先生，我并不希望你走到那一步。”
邵慈对这些人痛恨至极，如果通过司法途径不能制裁他们，他说不定会用另外一些极端办法来“解决”。
比如千夫所指的“舆论”。
章斐望着他语气诚恳道：“如果你愿意相信法律的话，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让犯罪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邵慈沉默听着，清冷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他有没有听懂章斐的意思。
许久，他才点头道：“多谢。我知道这起案子本来不应该让浮岫市局接手，是我擅作主张，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
章斐微微对他一笑，“不客气，我们应该做的。有什么事随时找我就好。”
“这起案子应该还要调查一段时间，我也不方便一直在这里叨扰。”邵慈轻声道，“我在附近租了一家公寓，到案件结束会一直住在那里，如果有需要到案配合调查的地方，可以随时联系我。”
“好，我回去跟我们林队说一下，”章斐有些担心，“你一个人住的话，千万注意安全。”
邵慈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离开了会议室。
邵慈慢慢走出刑侦大楼，阳光落在他的皮肤上，照出一层不正常的雪白。
冬天冰冷的阳光似乎格外灿烂。
他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话音清楚而冷淡：“杨建章明天就会因为证据不足结束拘留，以后恐怕再也不会回来了。”
对面的顾韩昭一阵沉默，然后语气无奈道：“时间过去太久，当时发生的事没有留下证据，警方也不可能捏造虚假事实，这也是……在我们预料之中的事。”
邵慈的五官本来就轮廓清晰，此时看起来更有一种锋利而坚固的冰冷，他低声道：“不管法律怎么给他们定罪，我不会放过他们任何一个人。”
顾韩昭道：“……你想怎么做？”
邵慈语气出奇的冷静，“当时让你拍的照片，你拍下来了吗？”
“嗯。”顾韩昭说，“我现在发给你。”
很快邵慈收到一条消息提醒。
手机屏幕上，是杨建章独自走进市公安局大门的静止画面。
“……”他一双漆黑眼睛直直盯着那张照片，握着手机边缘的手指泛起青白。

第一百零二章
晚上下班，信宿罕见地没有跟林载川一起回家。
最近这段时间他一直跟林载川住在一起，已经很久没有去酒吧了——不过林载川白天的时候让他调查戴海昌的背景，他就借着公事的理由，到酒吧见了他的“接头对象”。
信宿推开门，他穿着一身橘色长风衣，衣柜里少见的暖色调。
这个过于阳光明媚的颜色，但凡换个人穿都是史诗级的灾难，比粉色都显黑，但信宿本来就很白，穿什么颜色都盖不住他肌肤雪似的莹白。
——这件衣服还是林载川过年的时候给他买的，跟他衣柜里的风格格格不入，信宿一边嫌弃他的审美，一边把衣服穿到了身上。
秦齐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老样子，跟他嬉皮笑脸，“好久不见了阿sir。”
“听说市局前两天刚接了个大案子，里里外外肯定都很忙吧，怎么还有时间过来到我这儿喝酒？”
信宿单腿撑在高脚椅上，开门见山问：“辰影公司的副经理戴海昌，你对这个人有什么印象吗？”
“有所耳闻，一个行事作风有点邪门的大老板，在圈子里的名声不太好，早年的时候办事缺大德，到现在圈里都没有愿意得罪他的。”秦齐问，“怎么了？这个人跟你们现在的案子有关系？”
“帮我调查一下他的背景，”信宿直截了当道，“载川怀疑他跟沙蝎有联系。”
“………”秦齐不知道听见了什么，一时没绷住，一口气泡水没来得及下肚，从嗓子里喷了出来，“咳咳、咳……！！”
信宿面无表情往后退了一步。
秦齐手忙脚乱抽出纸巾擦干净吧台，神情震惊道：“你刚刚，叫林队叫什么？”
信宿：“……”
秦齐一连串追问：“你俩现在什么关系啊，怎么就连姓都不喊了，就‘载川’了，什么情况！你跟林队搞在一起了？”
搞在一起。
信宿不太喜欢这个形容，但是也没否认。
秦齐道：“你上次见面的时候不是还说，你跟林载川不是一路人吗？怎么主意改变的这么快，转眼就好上了？”
信宿微微垂眼，“所以想看看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秦齐满脸不可思议道：“所以你就跟他表白了？林载川竟然答应了？”
信宿轻轻一挑眉，本来想跟他说其实是某个人对他一见钟情，并且温水煮青蛙长达半年时间，煮的水温滚烫，早有预谋地让他动了心，但是想了想，又没解释什么。
信宿从来不相信玄学，但是在这件事上，他还是谨慎了一点。
——不能总是跟人秀恩爱。
信宿懒懒道：“我们是两情相悦。”
秦齐看着他年轻的容貌：“你俩差了这是多少岁，都快一轮了，我跟我家里小舅子都没差十岁。”
信宿冷淡看他一眼：“……你对我的择偶对象有什么意见吗。”
“不敢不敢，”秦齐马上否认，挨了一眼刀接受现实后又嘿嘿笑了一声，开始乱出馊主意，“年长好啊，你回去叫他哥哥，我们男人都爱听这些。”
信宿感觉这话听着有点奇怪，没理他。
秦齐听完了他的八卦，又说回了正事，“对了，上次跟你说的，霜降在研发一种新型毒品，他们卖了手里一批大货，拿出三千万给研究所提供资金。”
顿了顿，秦齐低声道：“你这次一分钱都没往外拿，那些人本来就对你有意见，现在更是趁机借题发挥，现在组织里关于你的传言都不太好听。”
信宿点头总结道：“哦，无能狂怒。”
秦齐：“………”
他无语凝噎半晌，问：“那你有什么打算？就这么看着他们弄这些吗？”
“在摇篮里掐断希望太没意思，我更喜欢看到那些人功亏一篑的模样。”信宿漫不经心笑了一声，“就让他们先高兴一段时间好了，毕竟这种日子不会有多久了。”
信宿笑起来远比他面无表情的时候更危险，秦齐早就从以前多次切身经历里领会到了这一点，他身后下意识地一毛，然后点了点头，“你有安排就好，那边我们的人会帮你盯着，等到正式上市前我联系你。”
信宿自己开车过来的，不方便喝酒，调了杯无酒精的龙舌兰日出，晚上九点多的时候开车回了家。
他坐电梯上楼，还没走进家门，就听到干将蹲在门口的隐隐约约嗷呜嗷呜的声音。
“我回来啦。”
信宿推开门，低头在门口换上拖鞋。
林载川从卧室里走出来，站在旁边看他，伸手接过他脱下来的风衣，挂到衣架上。
走之前林载川还给他戴了一条羊绒围脖，估计又落在车里了。
“外面好冷，我先去洗澡！”
信宿跟他展示了一下被风吹红的两只耳朵，很快钻进了浴室。
他洗了一个氤氲舒适的热水澡，穿着毛茸茸的蓝色睡衣，很潦草地吹了吹头发，钻进了被窝里。
信宿的头发快要长到两个人刚见面那会儿长度了，垂落下来能直接散在林载川的肩头上。
“头发又长了好多，”信宿有点舍不得剪掉，眨巴着眼睛问他，“我可以留起来吗？”
林载川看他两秒钟：“如果你觉得督察组那些人的理发水平比理发师更专业的话，那就可以留着。”
信宿：“………”
他以为只要贿赂好上级就可以了，忘了还有纪检这一说。
“那等你给我剪好了，”他伸手卷了卷发丝，恋恋不舍道，“等被批评了再剪。”
林载川轻声道：“都很好看。”
反正以后还是可以再长出来的，信宿难过了半秒钟，很快就想开了。
今天准点下班，难得能早睡一天，信宿窝在他身边，闭上眼没一分钟就困的迷迷糊糊，然后听到林载川又轻声对他道：“明天上午我可能要去一趟监狱，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信宿睁开眼睛，马上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微微一笑：“刑昭这段时间在那边应该过的很不错，不知道想不想要立功减刑的机会。”
根据陆闻泽的调查，戴海昌跟那起强迫卖淫案有关，但可能时间过去太久，当时的线索已经泯灭，市局没有查到二者之间的直接关系。
又或许陆闻泽用的是某种并不合法的手段。
总之，如果陆闻泽提供的消息没有错误，那么刑昭一定知道戴海昌这个人的存在，二人之间曾经存在非法交易。
虽然戴海昌已经涉嫌经济犯罪，但能够证明他有罪的证据当然是越多越好。
信宿弯唇道：“我跟你一起去，好久没见的老朋友，当然要去打一声招呼。”
林载川微微一点头，“睡吧，明天早上不用起的太早，我喊你起床。”
信宿闭上眼：“晚安。”
林载川起身关上卧室的灯，黑暗中在信宿的鬓角轻吻了一下。
虽然他们已经在一个被窝里睡了好几天，但是肢体上的接触仅限于亲吻，没有其他更进一步的动作。
信宿不是重欲的人，或者可以说他不热衷任何来源于肉体先天性的本能欲望，甚至厌恶被支配的反应、厌恶失控。
而林载川好像也没有这样的意思——比起热火朝天恨不能时时刻刻黏在一起的小情侣，他们更像是一种源于灵魂共鸣的伴侣，不是肉体上的合拍。
直到现在都很多人爱慕信宿，贪图他的脸，或者他的钱。
而林载川喜欢他的冷漠、阴郁、亦正亦邪，以及那一丝微弱但确确实实存在的善良柔软。
……还有独一无二的亲近与依赖。
第二天早上九点半。
吃过早饭，林载川带着信宿来到了浮岫第二监狱，他已经提前跟监狱的人打了招呼，刑昭带着一双沉重的金属手铐，坐在探监室里，隔着一道防爆玻璃脸色阴沉看着他们。
因为当初那起涉案人数众多，只是卷宗就有厚重的一摞，刑昭的最终判决到现在都没有下来，但他的犯罪性质极其恶劣，很有可能被判处死刑，所以他本来应该在拘留所等到省人民法院的判决结果，现在提前移送到了监狱，度过他人生的最后一段时间。
林载川面色平静，拉开椅子在刑昭对面坐下。
旁边的信宿举起右手，五根手指头一起往下弯了弯，笑意盈盈道：“你好啊刑校长，又见面了。”
同一时间，浮岫市公安局。
门口的保安没看见人影先听见一道大嗓门，声如洪钟地吼，“我就说邵慈没有证据，根本没发生过的事，他就是在含血喷人，这个忘恩负义的小贱人，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他了，给他那么多资源，现在还咬我一口！妈的臭婊子，我就应该早点弄死他——还有你们这些警察，凭什么关我这么长时间，穿着警服了不起什么，我要让我的律师告你们滥用私权！”
保安见怪不怪地掏了掏耳朵。
杨建章被放出拘留所，卷着一身怒气刮了出来，脸色阴沉的能滴水，贺争一脸无语地跟在他的身后，一个屁都不想给他放。
“浮岫市公安局是吧，我记住了，下次要是再让老子来，让你们局长亲自来请我！”
直到杨建章走出公安局大门，还能听到那余音绕梁的撅词，“……邵慈这个傻逼，敢往我头上扣这种屎盆子，看我以后不收拾死他……”
杨建章一边骂骂咧咧骂着国粹，一边怒气冲冲地大步流星离开市局，开着他停在外面停车场的奔驰，一脚油门轰然踩到底，一刻不停风驰电掣地冲了出去——

第一百零三章
耳机里传来一道有些焦虑的男声：“杨建章好像被放出来了。”
“呼”的一声——
冬日凌厉寒风沿着半开的车窗刮了进来，冷的刺骨，邵慈神情冷淡道：“我知道。”
顾韩昭那边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那张照片，要现在放出去吗？已经跟咱们几个经常合作的营销号那边通知好了。”
法律不能给杨建章定罪，起码舆论可以让他身败名裂。
人都会下意识同情弱者，而对施暴者进行口诛笔伐，只要邵慈把这件事公开，不管有没有明确证据，都会有人怀疑他，甚至因为他的无罪逃脱而咬牙切齿。
贴上“强奸犯”的标签，这是一辈子不可能抹去的污点。
杨建章的公司、他的父母，乃至他的整个家族，都会遭到重创。
……这是邵慈唯一能做到的事了。
邵慈单手打着方向盘，目光透过车窗玻璃，盯着前方的某一辆汽车，他声音极轻道：“再等等，我还有话想跟他说。”
顾韩昭愣了一下，听到那边传来一阵喇叭声，“你在开车？你现在在哪儿？”
十字路口红绿灯的绿灯亮起，长长的车队一辆接一辆缓慢加速，有条不紊接连，只有一个人等不及似的——
前面一辆奔驰暴躁地狂按喇叭，一路上蛮横不讲理地变道超车，差点儿跟几辆车剐蹭到一起。
在黄灯即将闪烁结束的时候，那辆奔驰终于突破重重阻碍，踩着白线一冲而出！
奔驰身后的那辆车在红灯时停了下来。
邵慈：“我在……”
就在这时，邵慈听到耳边“轰！”的一声巨响——
他猝然抬起眼。
一辆中型货车失控般从另一条马路上冲了出来，跟那辆明显超速的奔驰轰然撞到了一起，三百多万的豪华轿车也没有钢铁怪兽的性能，当即打着转被撞出了局面，漂移似的滑出一段距离，直到一头撞到路边粗壮的榕树上。
“轰——”
巨大的响声震耳欲聋，霎时间响彻云霄，以至于几十米后的邵慈都感觉到耳蜗有一瞬间的嗡鸣。
“刚刚是什么声音？是不是你那边出什么事了？！”顾韩昭的声音明显变了调，“邵慈？你还好吗！？”
邵慈单手拿着手机，眼睛直勾勾盯着路边的那辆少见的豪华汽车，乌黑浓烟自奔驰内部滚滚而出。
这起车祸发生的猝不及防，那大货车失控后贴到路边，也侧翻在马路上，还有很多汽车也被殃及，万幸没有被货车砸在身下的。
所有路上的汽车紧急截停，很多车主降下车窗玻璃，表情惊疑不定地看着远处起火的汽车。
“……我没事。”邵慈的声音轻微颤抖，他挂断电话推开车门，走过停滞的车流、穿过马路，一步一步地走到那辆奔驰旁边。
车子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起火，所有车窗玻璃已经全都碎了，副驾驶的车身被撞的扭曲变形，向内凹陷出恐怖的弧度，而驾驶室里也没幸免于难，迎头撞到树上，车头已经扭曲的看不出形状。
邵慈走到驾驶室旁边，停下脚步，灼灼火光落在他脸庞上。
杨建章满头满脸都是血，一只眼睛已经崩进玻璃碎片睁不开了，另一只眼睛隐隐约约看到眼前有人站在他的面前，出于本能地声音急切微弱：“救、救我……”
邵慈盯着他看了许久，然后微微转过头，像是在看向天边，眼眶微红，他轻声地说：“你看，坏事做多了，真的会遭到天谴啊。”
杨建章在这种情况下竟然听出了他的声音，他的手臂仍然紧握着方向盘，已经不受控制，只有手指微弱动了动，他嘶哑道：“邵慈，救我……”
车内零件发出打火似的滋啦滋啦声，随时都有可能发生爆炸，邵慈居高临下看着他，眼神冷酷到没有一丝怜悯：“不会有人能救你了。”
“……”血液滴滴答答不断从杨建章的脸上落下来，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两下，瞪着一只眼睛，像是死不瞑目似的一字一顿问，“为什么、要污蔑我。”
“污蔑？”
听到这个词，邵慈竟然笑了一声，只是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悲意，眼里倒映着火光，红的好似凄美如血的残阳。
“是啊，施暴者不记得从前都做过什么。可我永远都不会忘。”
“……你怎么会无辜。”
邵慈站在车外隔岸观火地看着他，冷冷道：“你早就该死了，今天只是罪有应得。”
杨建章竭力仰头看着他，神情像是回光返照般的清明，在刹那间想通了什么，他睁大了眼睛，想要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只有大口大口鲜血吐出来。
他猝然浑身抽搐起来，嗓子里发出“喝喝”的悚人倒气声，体面的西装被染成了一片深红。
邵慈冷眼旁观，直到杨建章的眼珠翻白涣散，身体再也没有任何反应。
他一步不停转身离开车祸现场。
半分钟后。
“轰！——”
.
浮岫第二监狱探监室内。
林载川平静而清楚的声音不急不缓响起：“刑昭，你是犯罪集团的首要分子、核心领导人，同时涉嫌教唆故意杀人罪，数罪并罚，按照以往相同性质的犯罪，最后的判决结果无一例外，都是死刑立即执行。”
“就算你对判决结果有异议进行上诉，拖延上一年半载，最后也改变不了你的结局，你会收到来自最高人民法院的死刑同意书。”
在监狱里呆了两个多月，刑昭整个人明显消瘦憔悴了许多，只有一双空洞洞的眼睛还燃着鬼火似的，看起来有种瘦骨嶙峋的诡异，他盯着林载川，咬牙冷笑了一声：“你们两个特意过来，就是来落井下石的吗？林队长不像这么闲的人。”
“应该有其他的事要求我帮忙吧？”
虽然刑昭落魄了，但是脑子还没锈，一双眼珠阴亮的渗人，不知道藏了多少心思。
林载川也没有要掩饰的意思，开门见山道：“你应该还记得戴海昌这个人吧，辰影公司的副总经理，以前的浮岫市知名企业家，当时在审讯的时候，你没有把他供出来。”
“但如果你现在愿意提供他犯罪的线索，帮助警方破案，立功情节可以作为法院判决时参考适用减刑的条件。”
刑昭的眼珠快速转了转，几乎能听到他大脑里的精密算计，他直勾勾盯着林载川道：“我可以把我知道的事告诉你，但是我要求减刑，你要保证我最多被判处无期徒刑，并且让负责这起案件的法官签字承诺。”
“你们组织里跟戴海昌接触过的人，恐怕不只你一个吧，”林载川完全没理会他的要求，语气淡淡道：“这个人选不是非你不可，你不说，还有其他人愿意交代。”
“除了你以外，我还有很多选择，但我想你应该非常需要一个立功表现。”
林载川轻描淡写道，“如果你愿意如实交代，说不定，也许可以争取免死。”
刑昭的脸色有些难看下来。
如果说信宿的傲慢是懒得掩饰直接表现出来，那么林载川的傲慢就是不动声色藏在骨子里的。
这个人……
真是冷静的让人痛恨。
信宿好整以暇挑眉看他，语调轻慢道：“在你们那个组织里鱼龙混杂，跟戴海昌有过联系的人应该不少。”
他的话音倏然冷淡下来，“区区一个阶下囚，你为什么会觉得你有跟我们谈条件的资格。”
坐在玻璃窗两边的人从来不是地位对等的——在刑昭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老实交代警方未掌握的犯罪事实争取立功表现，要么死。
两个月前刑昭尚且对“自首立功”嗤之以鼻，敢在林载川面前大放厥词，“大不了就是死”，但是被关在监狱里这段时间，可能消磨掉了什么，又或者刑昭后来发现他还是想活着，竟然有了跟警方低头、求生的欲望。
“……对，我确实认识戴海昌，我们有过交易。”
在沉默将近三分钟后，刑昭终于开口，最后强撑出来的“骨气”也没了，他双腿分开瘫软坐在冰冷椅子上，慢慢回忆道：“他在三年前，跟我们买过一次，要了个处。”
因为有陆闻泽早期提供的线索，林载川对此毫不意外，他问道：“那个女孩是谁。”
刑昭笑了一下道：“你们知道是谁也没用，那女的从头到尾都没醒，不可能跟警察指认，你们没有证据，当时的视频也早就删除了。”
顿了顿，刑昭又道：“而且，她已经死了，你们应该有死亡名单吧，里面有个姓季的女的……我忘了她叫什么名了。”
信宿微微凑到林载川耳朵，轻声对他道：“我记得有个女孩叫季潇，的确已经遇害了。”
林载川不动神色一蹙眉：“这件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就算没有物证，人证也可以作为证据，但仅仅刑昭一个人的证词当然不够。
刑昭摇了摇头，“时间过去太久我记不清了，你要是想调查这件事，可以挨个去问。”
“……戴海昌就来过那一次，一晚上以后就走了，后来再也没来。因为没留下线索，再加上他这个人一般人惹不起，所以审讯的时候没人敢把他供出来。”
根据市局对戴海昌的调查，这个人的手腕相当阴狠毒辣，如果有人敢把他供出来，在监狱里恐怕都会过的生不如死，所以当时那些人不约而同选择了三缄其口。
林载川的指尖轻轻落在桌面上，他又问：“他跟沙蝎有关系吗？”
刑昭愣了愣，“这个我不知道。”
他的反应不像是说谎，而且沙蝎这种大型犯罪组织，互相不通信的情况太常见了，林载川一点头，“关于戴海昌，你还有其他要交代的吗？”
刑昭动了动带着手铐的双手，想了一会儿突然道，“我听说他以前还玩过一个男明星，忘了什么时候听人说的了，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监狱里基本没有获得娱乐消息的渠道——刑昭还不知道邵慈已经把这件事摊开在所有人眼前了。
刑昭跟戴海昌的联系仅限于那次交易，对这个人并不算了解，没有交代其他特别有用的线索。
但目前的证据已经足够把他留在市局接受调查了。
二人刚离开探监室，林载川的手机就响了起来——是郑治国打过来的。
不知道为什么，林载川突然有一种不太好的感觉。
他接听电话。
“林队，出事了！”
郑治国向来沉稳的语气罕见急促，“杨建章离开拘留所以后，在承安路那个路口跟一辆闯红灯的小货车撞到了一起，整辆车都被撞烂了，当场起火爆炸，人还没等到救护车就断气了！”
林载川瞳孔猝然轻轻一缩。
紧接着郑治国又道：“……有人在车祸现场看到了邵慈。”
——

第一百零四章
信宿有点无聊地等他接电话，顺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然后就看到林载川的脸色稍微变了变。
等到他挂了电话，信宿有点好奇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能让林载川“行于色”的事着实不多。
林载川跟他对视了两秒，轻声开口道：“杨建章死了，离开市局的时候发生了车祸。”
信宿对杨建章的死亡没有多大反应，只是若有所思地垂眼安静片刻，然后意味不明说了一句，“这个时间赶的好巧。等到他坐飞机离开浮岫市，就没有人再能管得了他了。”
林载川呼出一口气，又缓慢道：“邵慈在车祸现场。”
信宿轻轻“啊”了一声。
有新仇旧恨的熟人作案，故意杀人伪装成车祸，买凶杀人，真正凶手出现在案发现场——这个案子乍一看简直是太“典型”了。
杨建章在这个时候死了，邵慈绝对是头号犯罪嫌疑人。
信宿问：“那邵慈现在在哪儿？”
林载川道：“市局。”
.
林载川跟信宿回到市局的时候，郑治国已经跟邵慈碰上面了。
邵慈身姿笔直坐在审讯室，双手垂落在身侧，嘴唇轻轻一碰：“我的车跟在他的身后，中间大概有两三辆车的间隔，当时路上的车都在等红绿灯，绿灯亮起后，杨建章一路违规超车，卡着黄灯闪烁的最后一秒压线开了过去，同时侧方一辆货车失控，从另一条路上冲了出来，速度都很快，两辆车在路口发生了车祸。”
郑治国皱眉盯着他问：“你跟在杨建章的身后干什么？你是什么时候跟上他的？”
“他离开的时候我就知道了，至于为什么要跟着他，”邵慈沉默片刻，低声道：“今天以后，杨建章就跟这起案件不再有关联了，我想最后当面问他，他对曾经的所作所为，有没有过一丝一毫的愧疚。”
说到这里，邵慈伸出手，将一张打印下来的照片放在桌子上。
郑治国看到那张照片，有些诧异地抬起眼。
“这是杨建章来市局接受调查的画面，有这张照片，就能证明，他有可能跟我说的‘强奸犯’有关系。”
警察办事需要讲究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但对于网络舆论来说，只是一个“有可能”就够了。
“我最开始打算把这张照片发布到网上，让他遭受到舆论攻击，让他的脸被所有人都看到，走到哪里都会被千夫所指。”
邵慈顿了顿，轻声说：“但是你们市局里的那位女警对我说，她不想看到我走到这一步，她说……希望我信任警方，会将犯罪分子绳之以法。”
邵慈神情沉重吐出一口气，两只手用力覆在脸颊上，哑声道：“虽然我不能原谅任何人，还是想用光明正大的手段，让这些人得到罪有应得的惩罚。”
这时林载川推开审讯室，“所以你的意思是，杨建章的死亡跟你没有关系，你只是恰好经过现场的目击者。”
“我知道你们怀疑我，我的确有杀他的动机。”
邵慈神情淡淡道，“但如果我想要杨建章的命，早就动手了，不必等这两年的时间……你们应该知道，我有很多跟他‘独处’的机会。”
他语气冷静道：“而且，如果我要杀他，不会在你们浮岫地区动手，林支队长，我知道您的能力，我的那些拙劣伎俩一定躲不过你的眼睛。”
“所以就算我真的想要他死，也会等到他离开以后，等到杨建章到了你们调查不到的地方，再对他下手。”
这段抗辩是很有说服力的。
——邵慈完全没有理由让杨建章死在大庭广众之下、死在林载川的辖区范围，他有很多不引起警方注意而悄无声息把杨建章杀死的办法。
除非他确实要用这种手段玉石俱焚。
审讯室里陷入一阵短暂静默，邵慈身体稍微往后靠了靠，突然笑了一声，那像是真真切切的笑意，以至于他的眼里都有微光在闪烁，他轻声说道：“林队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来不相信因果轮回，也没觉得真的‘恶有恶报’，这个世道，只是让坏人逍遥法外、让好人备受欺凌。”
“……但是看着杨建章在我的眼前断气的时候，我忽然开始相信报应了。”
邵慈直直望着林载川的双眼，“林队长，你说，这些人都会有报应吗？”
“司法的意义就是纠正那些不公平，从某种意义来说可以看做一种‘报应’。”林载川听出他话音里的某种意味，低声道，“但我不希望你是那个实施报应的人。”
邵慈被警方怀疑涉嫌故意杀人，也没有太大的反应，反而极为退让道：“我知道我有犯罪嫌疑，如果您对我有任何怀疑，我不介意您派人24小时跟着我，监控我的手机，我的位置，都可以。”
林载川一点头：“在车祸原因调查结束之前，请你一直留在市局。”
事故现场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调查的了，那个货车司机也当场死亡，还没等到救护车过来就直接断气了，送到医院的时候，连急救室都没进，直接拉去了太平间。
两个人都死无对证。
办公室里，贺争拿着他的平板电脑，“另外一个死者名叫连兴誉，四十六岁，是长年开货车的老手，不是浮岫市本地人，户籍是Y省的，农村人，今天只是刚好拉着货路过，跟杨建章完全没有社交重合的地方，他本人应该没有任何对杨建章下手的动机。”
这种情况下发生命案，要么是纯粹的意外，要么是受人指使。
“我感觉买凶杀人的可能性也不大，”贺争分析道，“我们根据他的手机号，找到他的最近联系人，除了他工作上的同事，他最后一个电话打给了他的老婆——连兴誉昨天跟他老婆打电话，说他今天就开车回去，晚上九点多到家，让她给自己留个门。”
“这种情况不像是被收买杀人，还是跟对方同归于尽的死法——否则他留下来的应该是巨额保险单和遗嘱。”
以前浮岫市确实发生过那种“自杀式”杀人的案子，有钱能使鬼推磨，买一条命也算不了什么，那些不方便自己动手的富人，买凶手的一条命，让他跟受害人一起死在案发现场，死的干净利落，只要凶手永远闭上嘴，就能保他的家人后面一辈子的安稳富贵。
敢用这种办法一死了之的大都是走到穷途末路，无路可走，而连兴誉的家庭条件和经济条件，完全不像是要走到这一步的人。
贺争最后总结道：“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线索，这看起来确实就是一场没有人预料到的意外事故。”
信宿挖了一勺巧克力爆浆蛋糕，头也不抬道：“未必，那个司机也有可能是故意打的这一通电话，就是为了在警方视野中伪装成一场完美的意外，如果我是雇凶的那个人，我也会安排这一出。”
贺争想了想，感觉他说的也有道理，叹气道：“你这样说的话，那这件事就没法解释了。”
信宿漫不经心抹了抹嘴唇，在白皙手背上沾了一点黑巧的颜色，他不急不慢道：“现在有四种可能。”
“第一种，买凶的人是邵慈。他不想放杨建章全须全尾地离开，于是买通了那个货车司机，他的资产完全可以做到这一点，而且杨建章死了，还可以‘敲山震虎’。”
“第二种，有人想杀杨建章，正好借着这个理由祸水东引，把他的死栽赃嫁祸到邵慈的头上，自己完全隐身幕后。”
“第三种，不存在买凶的人，这个司机本人跟杨建章有旧仇，所以跟杨建章同归于尽，只是我们警方还暂时没有调查到他们两个的关系。”
“第四种，这确实只是一起单纯的意外事故，就像邵慈说的那样，上天开眼，把坏人回收，让他回炉重造再投胎了。”
信宿说完没人回应，他有些诧异地抬起眼，发现办公室里的同事们都在看他。
“………”信宿以为自己又不小心发表了什么内心阴暗的言论，但是想了想刚才的话还都挺正常的，没有心理不健康发言。
信宿不明所以道：“……你们看我干什么？”
章斐提醒：“你嘴角有巧克力渣。”
信宿用手机照了下仪容仪表，动作顿了顿，若无其事地擦掉了嘴边的黑色碎屑，然后手指放到桌子底下。
信宿一个人的心眼子顶这个办公室加起来的数量，他说的情况已经囊括了所有可能，但是四选一的局面——对警察来说也是相当艰巨的排除法。
这时，外面传来几声急切呼喊，“林队——林队！”
郑治国道：“林队不在，什么事？”
那实习期的小刑警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神情惊恐脸色发白，“杨建章的父母来了！快六十岁的老头老太太，已经杀到市局门口了！”
杨建章不是浮岫本地人，他本人是个金玉其外的败絮草包，能有今时今日的成就，全靠娘肚子里投胎投的好——根据警方调查，杨建章的父母是几十年前的家族商业联姻，两家都是名声在外的富豪大户，直到现在，他的家族也是T省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
现在杨家唯一这么一根独苗，父母殚精竭虑培养——虽然不幸长歪了但是仍然有尊贵血统的杨氏继承人，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在浮岫地界死了，死因还是一场没有凶手的“意外”。
那两个长辈当然不可能善罢甘休。
章斐喃喃道：“完了，我最怕面见死者家属这种事了，林队呢？要不然林队家属去吧？”

第一百零五章
因为邵慈这起案子的社会轰动性，再加上不明不白在大马路上死了一个“高龄富二代”，林载川被拉去开了一个下午的会，这会儿没在办公室，郑治国听到他的话起身走出办公室，贺争紧随其后，信宿托着腮想了想，也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跟了过去。
那小刑警嘴里不停道：“一得知杨建章出事的消息，这二老直接坐着最快的一班飞机赶过来了……我看着那个气势汹汹的架势，恐怕是来者不善。”
郑治国几人走过去，听到一个警察低声对杨氏夫妇二人道，“交警通过调查案发现场的监控录像以及路面上留下的事故痕迹，初步判定是一起意外发生的交通事故，但具体……”
在他面前站着一个细高挑的女人。
那是一个看不出年纪的妇人，满头没有一丝白发，皮肤状况保养的非常完美，只不过一双眼睛细而狭长，唇薄，五官因为长年习惯颐气指使而显得有些尖刻，她冷笑打断道，“意外事故？我儿子在家里开了二十年的车，从来没出过一次车祸，怎么刚到你们这里第三天就发生‘意外’了？！”
见到自家亲副队长走过来，那刑警一脸苦不堪言又不敢表现出来的表情，往郑治国旁边靠了靠，“这是我们副队，具体情况让他跟您说吧。”
“……副队长？”高霜琴抬起下巴瞥了郑治国一眼，一副不屑一顾的语气，“你们公安局局长呢？”
这个女人从小就在富贵家庭里长大，但没有受到与之相匹配的良好教养，眼皮可能从来没抬起来看过人，对警察的态度也是无差别的傲慢和鄙夷。
郑治国不动声色道：“市局非常重视这起案子，我们局长和队长正在开紧急会议，安排后续侦查工作，您放心，警方一定会查清案件事实，给受害人及家属一个公平公正的交代。”
郑治国没提名没提姓，高霜琴自觉对号入座，把杨建章放在了“受害人”的位置上，脸色稍微好转些许，但片刻后又沉了下来，甚至更加山雨欲来，她沉声问：“那个叫邵慈的在哪儿？我要见他。”
郑治国沉吟片刻：“这个可能不太方便。”
这让俩人见了面，说不定市局都能变成案发现场。
高霜琴顿时尖声道：“怎么，我儿子因为他来到这个晦气地方，连命都没有了，我现在连见他一面都见不得吗？！”
她命令道：“你去问他敢不敢见我。”
高霜琴直接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腿上，腰背笔直，“他什么时候过来见我，我什么时候走。”
郑治国看了章斐一眼，章斐领会意思，马上悄无声息转身离开了房间。
章斐来到楼下，轻轻推开面前的门。
邵慈站在单独接待室的窗前，神情沉静望着窗外卷起的云，目光渺远寂寂，留一张清冷的侧脸。
听到开门声，邵慈转过头：“你好。”
章斐语气有些急促道：“杨建章的父母来了。”
“他们说想跟你见一面。”
邵慈微微一蹙眉。
章斐看他反应马上道：“你要是不想跟他们见面，就不用去，我回去把他们打发走就是了。我就是过来问问你的意思。”
邵慈淡淡道：“他们想来就来吧，房间的门也没有锁。”
章斐挠了挠胳膊，提醒道：“他的母亲情绪有点激动，见面可能……”
可能不会说什么好话。
邵慈思索片刻，“没关系，我也有话想跟他们说。”
在得到邵慈本人允许后，章斐带着杨建章的父母来到接待室。
高霜琴看到房间里的人，踩着高跟鞋走到邵慈面前，二话没说，扬手一巴掌狠狠扇到了他的脸上。
这个快六十岁的妇人，不仅脾气火辣，行动更是凌厉如风，甚至可以用泼悍来形容，谁都没来得及阻止——
这一巴掌裹挟着愤怒到难以想象的掌力，啪一声带起回音的脆响，邵慈往后退了半步，半张脸都麻木了，白皙如玉的脸庞上瞬间红了一片，嘴唇渗出一丝鲜红血痕。
郑治国沉声喝道：“干什么！还敢在公安局里动手！”
高霜琴丝毫没把这一屋子警察放在眼里，神情冷傲道：“我今天打的就是他。”
她的神态跟杨建章在审讯室里骂人的时候如出一辙，单手指着邵慈唾骂道，“你这个含血喷人的贱人，仗着自己有几个名气就在网上搬弄是非、颠倒黑白，以我儿子的条件，他想要什么玩意儿没有，还用得着上赶着让你陪他睡觉，笑话！”
高霜琴打量某种物件似的盯着邵慈，冷冷评判道：“区区一个卖弄风骚的戏子，不过有几分姿色，真以为什么人都能看上你。”
邵慈面无表情冷漠道：“那您对您的儿子可能还不太了解，他做的事还远不止这些。”
高霜琴道：“就算我儿子真跟你有过什么，那也是你勾引他在先，那是我们家放低眼光看的起你。”
“………”章斐一脸三观震碎的表情，没想到当今社会还能听到如此极品又炸裂的发言，原地震撼了半晌，才捂着嘴小声吐槽道：“我算是知道杨建章在审讯室时候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是继承谁了，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说的是法治社会的人话吗，大清亡了？”
而邵慈无动于衷反应漠然：“念在您刚不幸丧子的份上，我不想跟您计较什么，杨建章已经死了，我跟他的恩怨一笔勾销，如果您对我有什么怨气，可以尽管发泄。”
邵慈淡淡道，“不过有些话，我想告诉二位。”
“子不教父之过。”
“杨建章能有今时今日的下场，你们二位居功至伟，如果你们当初教了你儿子什么是平等与尊重，他今天也落不到这个下场。”
邵慈看了一眼高霜琴，语气冷漠而讥讽道：“可惜，看起来杨建章从你们身上学会的，是他天生高人一等，想要什么东西都可以不择手段得到。受教了。”
高霜琴胸膛起伏，可能从来没有人敢在她面前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她抬起手，看起来想在邵慈的脸上再补一巴掌——
邵慈这次没有任她放肆，反而握住了高霜琴的手腕，他微微上前一步，近距离看着她愤怒的眼睛，轻声道：“你知道杨建章最后跟我说的话是什么吗？”
高霜琴微微睁大眼睛：“…………”
“我看到他吐了一身的血，然后用求救的眼神看着我，他求我救救他，求我给他一条生路。”
“但是没有人能救他了，他的两条腿都被砸在车厢里，头上的血不断的往下流。”
“很快，我就看着他死在我的眼前。”
“后来那辆车起火爆炸了。”
邵慈轻声问道：“您去医院看过他的尸体了吗……最后拼凑出一具全尸了吗？”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高霜琴的眼睛一下就红了，浑身愤怒到发抖，从嗓子里发出一声难以辨别的哀嚎，她打着哆嗦哑声怒骂道：“你这个祸害、祸害——杀人凶手！”
邵慈甩开她的手臂，高霜琴往后踉跄了几步，险些倒在地上，她身后的男人——从到了一直没有开口的杨家掌权人，伸手稳住高霜琴的身体。
他的反应远比高霜琴平静的多，只是用某种带着沉重压迫感的眼神看了邵慈一眼，缓缓开口道：“邵慈。”
他神情平静对邵慈点了点头，只是那眼神几乎能活生生从人的身上刮下肉来，“我记住你了。”
这句话出来，会议室里的刑警都感觉后脊一阵恶寒。
章斐叹了口气，走过去扶住了高霜琴的手臂，劝道：“阿姨，您还是冷静一点吧，不要情绪激动伤了身体。”
“少在这里惺惺作态，如果你们查不出杀害我儿子的凶手，”高霜琴厌恶甩开章斐的手，剜了邵慈一眼，话音狠厉而颤抖，“我就让人拆了你们这栋刑侦大楼。”
这句话说出来都显得荒谬可笑，但没有人笑得出来——
以高、杨两家的势力确实能做出这件事。
郑治国的脸色彻底难看下来。
“那可真是太好了。”
房间里突然响起一道与紧绷气氛格格不入的懒洋洋的男声，那甚至是松散到带着一点愉快腔调的声音，“不瞒您说阿姨，我对这里的工作环境不满很久了，又窄又小，一直找不到理由给我们的办公室重新扩容装修一下，您要是肯帮我拆了这个小楼栋，真是帮了大忙。”
不管这一家人在T省有多大的势力，这里是浮岫，无论如何轮不到这两个人在市局撒野。
信宿看了一路的热闹，这时终于兴致缺缺开了口：“市局的专业人员都还没有确定杨建章的真正死因 ，二位怎么就先盖棺定论，这么确定有人故意害了他，说的好像您儿子活的多么人神共愤，人人得而诛之似的。”
“杨建章可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天之骄子，生下来个子就比别人高一头，受到的教养想必也不一般，长大以后当然也是人中龙凤，让人顶礼膜拜，怎么会有人会想要害他呢，就算不幸英年早逝，恐怕也是天妒英才，只能怪上天不开眼，您说对吧——杨夫人。”
高霜琴虽然性格泼悍但脑子绝对聪明，当然能听出来信宿是在阴阳怪气，她稳定情绪，看了信宿一眼，“你又是什么东西，这里也轮得到你说话。”
信宿穿着便服跟林载川从监狱回来，也没换警服——而他不穿警服的时候，实在是一点都没有一丝丝人民警察的气质，散漫，不规矩，吊儿郎当。
好像哪个不学无术的花花公子误入似的。
“本人不才，刚好也是个靠家里吃饭的富二代，”信宿对她温和无害地一笑，款款道，“以前沾我父亲的光，出入过几次名流场合，杨夫人跟我见过的阿姨倒是都不太一样，我们浮岫市弹丸之地，养出来的都是温柔贤惠的小家子气，倒是没有见过您这样性格直率大方的。”
“果然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高霜琴微微抬起头，手掌向上抹了一下眼泪，她斜睨着信宿冷冷道：“少在那里阴阳怪气指桑骂槐，小小年纪不学好，虚伪做作，口蜜腹剑的本事倒是一套一套的。”
信宿对她客客气气笑了一声：“我本来想，人贵有自知之明，可惜您缺了一点。不过现在看来，您对自己的定位倒还挺准确的。”
“我还不至于跟你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辈逞口舌之快，”高霜琴坐到椅子上，“我儿子死的不明不白，你们什么时候给我一个交代，我什么时候从这个地方离开。”
会议室的门没关，有人推开虚掩的房门走了进来。
站在门口的刑警稍稍让了一个位置，低声道：“林队。”
林载川微微一点头：“都出去吧。”
刑警最头疼的事不是处理复杂难辨的案件，而是面对撒泼无赖的受害人家属，再碰到几个极其刁钻的，简直是一个头两个大。
听到林载川这句话，以章斐为首的刑警连忙跑不迭似的从接待室里冲了出去。
信宿看了他一眼，走到门外等他。
“杨建章的案子尚且没有定论，市局会尽全力查明真相。”林载川神情平静道：“二位远道而来，想留在这里多长时间都没有问题，不要随意四处走动，在工作时间大喊大叫妨害公务即可。”
“下午我会让人送来两套地铺，市局食堂无偿提供一日三餐。”
“请自便。”
说完林载川转身走出接待室，干净利落砰一声关上了门。

第一百零六章
每次遇到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命案，市局都得不得安宁一阵，尤其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家，轻轻碰一下都摸碰不得，情绪又不稳定，再遇到家里有点背景的，恨不能用刀逼着警察找到一个他们认定的“真相”。
——高霜琴这种就属于“五毒俱全”，是刑警们最不愿意见到的死者家属，一个人就能搅得整个市局鸡犬不宁。
她咬定她的儿子肯定是死于非命，有人故意谋害，但市局查了一下午加一个晚上，杨建章的死越来越像一个无人预知的意外，或者说，一起飞来横祸。
不管从杨建章身上，还是司机连兴誉的身上，又或者是邵慈这个最有嫌疑的人，都没有找到关于这场车祸有人为因素的参与证据。
根据案发现场的监控录像，两辆车的速度都非常快，在三秒钟之前视野里都是完全看不到对方的，除非有人实时跟连兴誉同步杨建章的位置，提前控制车速在那一瞬间恰好撞过去——
但操作起来的可行性微乎其微。
所有线索都在将真相推向冥冥之中的“天意”，市局现阶段也只能暂时将二人的死按照交通事故来处理。
戴海昌牵扯出来的两起不同性质的刑事案件，杨建章又死的轰轰烈烈连全尸都没留下，市局现在连轴转都转不过来，正月还没过去，新年刚过的快乐就已经没有了，刑警们又恢复了72小时加班、视情况随地休息几分钟的熟悉生物钟。
章斐脚步匆匆走过来，拿了一个冰袋递给坐在走廊长椅上的邵慈。
那一巴掌听着就疼，就这五六分钟的功夫，邵慈的半边脸都浮肿了起来，脸颊上几道非常明显的红印。
邵慈抬起眼，微微颔首：“多谢。”
“早知道就不让你跟他们见面了，这都是什么事儿啊，也就是两个老人，没轻没重的不好动手，换个年轻的直接把她按地上了，简直太目无王法了，还敢在我们眼皮底下动手打人！”章斐神情愤愤憋着一股子气，过了一会儿，又有点愧疚叹了出来，“我得回去工作了，你要是有什么事，就到办公室找我们吧。”
邵慈淡淡道：“跟他们见面之前我就想到了可能会发生什么，意料之中的事，你不必担心我。”
章斐“哎”了声：“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朋友也都没在身边，还受了委屈……”
“……算了，”她搓了搓脸没继续再说什么，起身离开走向办公室。
“你生气啦？”
信宿有些好奇走到林载川的面前，稍微凑过去盯着他，“你刚刚在接待室里的样子好冷淡哦。”
林载川倒水的动作稍微一顿，抬起眼望着他，轻声问道：“吓到你了？”
信宿“噗”了一声：“没有，我是说你刚才那样很帅！”
信宿以前就觉得林载川对他好像有某种弱不胜衣的错误滤镜，总觉得他的身体和心灵都相当脆弱，以至于对待他的时候过于小心了，总是“轻拿轻放”的。
现在看起来这竟然不是他的错觉。
“没有生气，”林载川轻轻垂下眼，“只不过公安局不是让她张扬跋扈的地方，既然她愿意在这里等着，那就让她等着。”
林载川刚才走到接待室门口的时候，听到的就是高霜琴的那句“小小年纪不学好”，还有后面更难听的话。
信宿从上班工作第一天到现在，整个市公安局——包括局长魏平良，都没有对他说过一句重话的人。
一个不过有点势力的市井商人，还远没有资格对信宿评头论足。
“你不生气就好啦，”信宿眨了下眼睛道，“我去找邵慈，想问他几句话，等一下就回来。”
林载川点点头，看着他离开，也继续回去开会了。
信宿找到在二楼长廊的邵慈，坐到了他的身边。
邵慈单手将冰袋覆在受伤的脸颊上，闭着眼睛，神情淡漠。
——这个人看起来总是分外平静的，除了讲述曾经那些不幸遭遇的时候，表现出的恰到好处的悲痛与愤怒之外，好像没有其他的任何情绪。
一双眼睛清冷又死寂。
信宿饶有兴趣观察了他片刻，双腿交叠，懒洋洋靠在椅子上，漫不经心开口道：“杨建章死了，戴海昌涉嫌多种罪名，目前取证阶段还算顺利，不出意外也是牢底坐穿的下场。这两个人算是‘恶有恶报’了。”
“所以，下一个人是谁？”
邵慈像是没有听懂他的意思，睁开眼睛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在你的计划里，不是要让所有人都付出代价吗？”
信宿对他微微一笑，“我记得还有一个人叫韩旭姚对吧？这个人你也不用担心，他跟我们曾经经办的一起旧案有关，查戴海昌的时候顺便把他一并处理了。”
邵慈沉默了片刻，轻声问道：“你说的那起旧案，是去年9月份那起强奸幼女案吗？”
听到他的话，信宿倏地一蹙眉，稍微坐直了身体。
当时许幼仪杀害张明华，让案发现场的其他人给他顶罪，还因为买通了整个班的同学作伪证，这种听起来匪夷所思但竟然实施成功了的神操作直接被捅上了热搜——
但是警方没有对外公布更多消息，那起案子最后的通报结果就是许幼仪按照故意杀人罪来处理，其中更多不为人知的内情，为了保护受害人的隐私和名誉，市局从来没有公开过。
除了经办那起案子的警察，还有双方当事人，应该不会有外人知道内情。
——邵慈一个外省的人是怎么知道的？
邵慈神情冷漠道：“他们就是这么一群禽兽，只要能满足一己之欲，什么道德和法律底线都能随意践踏。”
“小信总，你说的不错，我确实要让他们付出代价，如果法律不能成为我的武器，那我就是那把见血的刀。”
邵慈：“如果杨建章不死，今天等待着他的就是铺天盖地的指责和谩骂。”
“我从来没想过要放过任何一个人。”
“这两年在他们身边的时候，我一直在搜集这些人犯罪的证据，我知道他们不只……对我动手，还侵犯了一些未成年的女孩，甚至还有其他更多不堪的恶行。”
信宿点点头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但你又没有足够强大的力量从他们身上获得证据，并且保存下来，所以只能把这件事尽可能曝光出来，以舆论作为武器，让信任的警方帮你调查。”
邵慈目光落在冰冷反光的地面上，没有反驳什么，算是默认了。
信宿又问：“你不怕他们报复吗？”
“今天杨建章的父母在市局的态度你也看到了，那位女士现在恐怕对你恨之入骨，出了我们市局的大门，就没有人能保证你的安全。”
报复。
听到这个字眼，邵慈像是有些荒唐地笑了一下，他轻声问道：“信总，你知道活在这个世界上只剩下唯一一个目标的时候，是怎样的感觉吗。为了实现这件事，我可以不顾一切、死不足惜。”
邵慈的眼眶微微发红，他喃喃道：“他们毁了我的一生，怎么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邵慈说话的时候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神情黯淡而痛楚，换个稍微感性的人过来，只是听他这句话都可能潸然泪下，但信宿只是冷血冷情地“唔”了一声，甚至问了他一句：“但是我有些好奇，你所谓的那些‘经历’，真的发生过吗？”
邵慈脊背陡然一僵，像是听到了什么令人难以置信的话，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一件事但凡发生，就会留下痕迹。”信宿摊手平静道：“而目前你指控的所有对你实施性侵害的对象，都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证据，不仅如此，杨建章生前在市局里表现的暴跳如雷，好像凭白蒙受了某种奇耻大辱，我认为那不是能伪装出来的。”
“你是一个专业演员，恐惧、绝望、悲愤，这些情绪都演绎的淋漓尽致，看起来几乎完美……也确实没有什么破绽。”
“但我总觉得，你对他们的恨似乎并不是那么纯粹。”信宿说完，看着邵慈并不是太好的脸色，又没什么诚意地说：“这只是我个人的合理怀疑，不代表市局的意思，如果冒犯到你，不好意思。”
邵慈的面庞有些苍白，半晌他喉结轻轻滚动一下，低声自嘲道：“我以为，发生了这样的事，所有人都会共情受害者。那些已经发生的不幸，原来也会被怀疑吗。”
信宿只是漫不经心一笑，坦然承认：“我确实没有什么跟人共情的能力。”
邵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直视他的眼睛，反问道：“那信总您呢？”
他不卑不亢道：“一个亿万集团的继承人，拥有难以想象的财富，走到哪里都要被高看一等的‘人上人’，却降低身价到市局当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刑警——”
“您又有什么目的？”

第一百零七章
“林队，我把两套地铺给他们送过去了，”贺争在办公室里一本正经跟林载川汇报工作，“那位高女士看到我手里的警用床垫，脸色铁青头也不回地就走了，估计是去医院那边处理杨建章的后事去了。”
林载川神情平静点了点头，“嗯，如果下次再来直接把他们带到接待室，不要让他们在走廊里喧哗吵闹。”
“明白。”
顿了顿，贺争又有意无意说了一句，“……对了，刚刚上来的时候我还看到信宿了。”
“跟邵慈坐在一起不知道说什么呢。”
——林载川的会都开完了，信宿跟邵慈这天聊了大概有一个小时了，到现在都没结束。
这其实不太正常，因为信宿向来是懒得跟人高谈阔论的，跟不熟的人，连表面上的客套都不愿意装。
除了林载川，他对谁都很不耐烦，平时没事的时候只有“林载川”和“独处”两个选项。
罕见能看到他跟其他人聊天聊这么久。
听到贺争的话，林载川手头上的动作微微顿了顿，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过了大概又十五分钟，门外才传来一阵特征很明显的某人特有的脚步声，信宿回来坐在沙发上，安静了两秒，然后发声标准的“呜呜”了两声。
林载川抬起眼：“………”
根据以往经验，这人但凡发出这种动静，一般就是“我要作妖了”的前兆。
“怎么了？”
信宿起身走过去，跟他挤在一个椅子上，胳膊抵在桌面上支着脑袋看他，“你难道不觉得这件事有点蹊跷吗。”
“邵慈是以遭受到了性侵为由把杨建章这几个人送到了警方面前，但是我们目前调查到的证据，没有任何一条能够证明他的证词真实性，杨建章在审讯室的反应不是惶恐、狡辩，而是暴怒质疑。戴海昌的律师对这件事完全不置一词，连辩驳都懒得开口，好像认定了警方不会有任何证据，他为什么能够这么确定。”
“嗯，现在确实还有很多疑点，”林载川看他一眼，单手搂住他的腰——这人旁边有空椅子不坐，非要跟林载川排排坐在一起，堪堪落在一点边缘上，看着随时都能掉下去。
他轻声道，“但不管邵慈有没有说实话，这起案子现在只能这样调查下去，直到后面出现新的证据，能够证明他的证词或者推翻他的谎言。”
信宿道：“在所有类型的犯罪里，强奸罪是最能引起人共情的犯罪手段，看到故意杀人案，一般只能感觉到凶手的恐惧和残忍，然后感叹死者的不幸，而性侵这种行为，带有精神和身体两方面的摧毁意味，受害者可能终生都难以走出那样的阴影，更能引人同情。”
“而且这种事，只要不造成身体上难以恢复的伤害，并且有意识地不留下证据，警方调查起来确实很困难。”
但不管邵慈到底出于什么目的，把犯罪嫌疑人捅到警方面前，市局都会沿着这条线继续调查下去，甚至乐意至极。
像戴海昌这种人，早在半年前就应该把他送进监狱。
这时，信宿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他下意识想摸出来看看是谁发来的消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又装作若无其事从林载川的腿上站起来，看了眼墙上的挂钟，“都这么晚了。”
林载川“嗯”一声：“你要回家吗？”
因为邵慈这起案子，市局警察基本都在加班，信宿已经在办公室跟着他一起窝了两个晚上了。
信宿看着外面深沉夜色，推开窗户，伸手在窗外试了试，感觉到空气中一股雨意朦胧的潮湿感，他稍微皱了皱眉喃喃道：“今天晚上可能要下雨了。”
“——我先去见个人，上次你让我打听戴海昌暗地里的交易圈子，可能有消息了。”
林载川一点头：“我送你过去。”
“不用，我自己开车过去就好了。”信宿懒懒打了个哈欠，又带着抱怨似的看他一眼，“万一你见到我那群不着调的狐朋狗友，觉得物以类聚不喜欢我了怎么办。”
林载川：“………”
信宿没让他再开口，俯身下去亲了他一下，一根手指拎着车钥匙离开了办公室。
等到信宿开车来到酒吧的时候，外面果然下雨了，雨点噼里啪啦落在地面上，远处天边传来隐约一阵轰隆鸣响，氤氲着巨雷似的——今天晚上的雨或许还不小。
信宿每到雨天就心情烦躁，他一条长腿从车厢里迈了出去，一秒钟后又收了回来，然后坐在车里打电话，让秦齐出来见他。
过了三分钟，穿着一身酒保装扮的秦齐打着伞从酒吧门口出来，一眼扫见信宿那辆SUV，他走到车旁打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秦齐收起雨伞，在车门外面抖了抖水，叹气道：“信总，您最近真是越来越难伺候了。”
信宿懒得跟他废话，撕开一个蒸汽眼罩盖在眼上，语气困倦：“戴海昌那边有什么消息？”
秦齐道：“你上次跟我说，林队怀疑他跟沙蝎有关系，所以我就查了一下他明里暗里的交易流水，他的个人账户跟我们调查过的沙蝎的那些公司没有任何直接的交易往来。”
“然后我又查了你说的那家为戴海昌投资电影的皮包公司，发现这个公司的投资人之一，他名下的另外一家商贸公司，跟沙蝎的某个账户有过多次金钱上的往来。”
“而且从时间来看，就是戴海昌进行电影投资的时候，金额也都对得上，光是去年下半年，所有资金数量加起来就两个多亿了。”
黑色眼罩下面，信宿的唇微微不悦地抿了起来。
来源不明的两个亿。
已经是相当可观的数字了。
“与其说戴海昌是沙蝎的人，倒不如说他跟沙蝎是合作关系。”
“把沙蝎通过违法犯罪获得的收益，通过戴海昌的手洗干净，起码回本60%以上，而他自己从中获取高额利益——这是详细的账单记录。”秦齐从衣服内测口袋里拿出三张折叠在一起的印着密密麻麻数字的纸张，“回去让你们经侦的同事去查，应该也能查的八九不离十……不过你得想想怎么跟他们解释，是怎么锁定到这个账户上的。”
信宿闭着眼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嗯”了声，“知道了。”
“没有别的事了，我就先走了，你别在这儿睡着了啊。”
“不送。”
“哎这大雨，”秦齐撑着雨伞，又从车窗里探进头来，戏谑道，“要不打电话让你男人过来接你吧，小朋友一个人回家太危险了。”
信宿面无表情按下手边的车窗升降按钮。
秦齐“卧槽”了一声，急忙把脑袋缩了回去，紧闭的玻璃窗隔绝了他气急败坏的声音，“恩将仇报你！”
信宿又在车里眯了一会儿，果然差点在车里睡着，直到一道特殊的消息铃声响了起来，他倏然睁开了眼睛。
信宿把尚有余温的眼罩摘了下来，看到手机上林载川给他发的消息：“回家了吗？”
信宿插进钥匙打开汽车引擎，单手回复：“在路上了，今天回家睡，不去市局了。”
林载川那边回了“嗯”字，“路上注意安全。”
信宿弯唇一笑。
雪白车灯在雨夜里逐渐远去。
信宿开车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十点半多了，他以为林载川今天肯定又在市局加班，结果打开门却发现家里的灯开着，干将摇着尾巴埋头在满满当当的狗粮碗里大吃特吃。
信宿在门口换上拖鞋，探着脑袋往客厅里看了眼——林载川在厨房不知道给他做什么夜宵，只能看到一个修长削瘦的背影。
信宿走过去，从后面把脑袋放在他的肩头，带着一点惊喜语气，“你回来啦。”
林载川知道因为父母的原因，信宿向来不喜欢雨天，他今天本来打算在市局再调查一下杨建章的死因，但听到外面下雨的声音，又改变主意回家了。
“嗯，喝点粥吧。”
林载川端了一碗粥到客厅，里面放了各种鲜美的海鲜和蔬菜。
这绝对是信宿的白月光——当时他发烧的时候，林载川给他做过一次，信宿后来一直念念不忘了好久，试图用金钱收买人民公仆未遂，林载川还三番两次不肯跟他同居。
……现在想想，都是这男人欲擒故纵的小把戏。
信宿在桌子前坐下来，把秦齐给他的那份交易流水的单子给林载川看，简短解释了一下，“戴海昌应该没有参与过沙蝎内部的犯罪，他是一个负责洗钱的工具，把那些非法收益变成合法利润。等明天上班，你可以让经侦的同事帮忙查一下。”
林载川收起那张单子，没有多问什么，只道了声谢。
信宿：“不客气啦。”
等到喝完粥、洗漱完已经十一点多了，信宿太困了也没去洗澡，直接换上睡衣钻进了温暖的被窝里。
林载川在他的身边躺下。
细密雨点斜斜落在窗户上，发出让人讨厌的噼啪声响。
信宿不喜欢雨天，就连睡梦中都微微皱着眉。
拉着厚重窗帘的窗外，有一道雷光自遥远天际劈了下来，随后“轰隆”一声巨响——

第一百零八章
林载川一向浅眠，雷声落下的时候他就有些清醒了，不过没有睁开眼睛。
轰隆轰隆的雷电伴随着密集的雨声不断落下，窗外暴雨如瀑、电闪雷鸣，在那雷雨交加间，林载川隐约间听到耳边有什么声音，好像是信宿在呓语。
信宿的脸整个都埋在他的怀里，声音传出来也是模糊不清的，林载川分辨了片刻，在黑暗中轻轻握住他的手，手心里竟然一片冷浸浸的湿润冰凉。
林载川微微蹙眉，起身打开床头灯，借着微弱灯光回身看向信宿。
灯光下，信宿的脸色异常苍白，他呼吸急促，眉心深深皱起，嘴里不停低声喃喃着什么，像是陷入了某个梦魇当中。
“不……”
林载川俯身下去，轻声喊他一句：“信宿，醒醒。”
信宿好像被什么妖怪吸了血色，脸庞半透明的白，细密的冷汗从鬓边划下，喉结轻微滚动，他嘴唇微动几不可闻道，“妈妈……”
“……救命、”
轰——！
窗外一道震耳欲聋的雷声响起，信宿浑身都颤了一下，嘴唇彻底毫无血色的惨白，捂着耳朵蜷缩起身体，嗓子里近乎一声无助的小动物似的呜咽。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林载川看到他眼角似乎有一行泪水滑落下来。
林载川稍微用力握住他的手，嗓音微哑，“信宿，做噩梦了吗？”
他把那具微微颤抖的单薄身体抱在怀里，在耳边低声喊他，“小婵，我在这里。”
信宿被这样禁锢着，无意识地挣扎了一下，他像是本能不喜欢这种身体上的束缚，很快就睁开了眼睛。
那一双将近涣散的漆黑瞳孔微微缩了缩，信宿缓缓醒了过来，而后又很快恢复成林载川熟悉的、坚固而冷淡的神情，但看到身边的人，很快又柔软下来。
只见信宿丝毫不挣扎顺着林载川的力道靠在他的身上，脑袋懒洋洋埋在他的怀里，伸出两只手抱着他的腰，甚至弯着唇角问，“怎么了？”
他低笑了一声，带着些许暧昧朦胧的鼻音道，“这个时间喊我起来，我可是会误会的。”
信宿说话的时候微微挑着眉抬眼看他，漂亮妩媚的眉眼间带着一丝明知故问和不怀好意，简直跟方才无声流泪的可怜样子判若两人。
——仿佛刚才表现出的恐惧、不安，只是他的意识沉睡时、身体自发的本能反应。
而一旦信宿清醒，他的理智就会强行镇压那些不为人知的软弱，表面上能够若无其事到看不出任何破绽。
如果不是刚才亲眼所见，林载川都不知道他竟然这么害怕雷声。
浮岫在南方，一年多雨季，天气有时候能连续阴雨蒙蒙半个月，但是打雷的时候很少，大都集中在春天，2、3月份的时候。
林载川望着他，轻声道：“外面下雨了。”
信宿怔了怔，想到了什么，单手支起身体，问：“是你的旧伤又疼了吗？”
林载川微微摇头，伸出手在他长而细密的鸦黑睫毛上一碰，在白皙指腹上留下一颗剔透的水珠。
信宿：“…………”
这什么。
林载川低声道，“刚刚做噩梦了吗？”
信宿先是沉默片刻，似乎意识到了林载川把他半夜喊起来的原因，然后笑了一声：“如果我说没有的话你会相信吗？”
林载川只是静静看着他。
信宿舔了下有些苍白的唇，“……噩梦算不上，非要说的话，不过就是小时候一点上不得台面的心理阴影，我意识清醒的时候根本算不上什么，所以就只能趁我睡觉不注意的时候发作了。”
信宿像是真的完全不以为意，听着外面的雷声，无动于衷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又闭上了眼睛。
林载川听到他的呼吸逐渐放松均匀下来，像是又睡了过去。
信宿喜欢面对着林载川睡觉，跟他凑在一起，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上，一只手抓着他的睡衣，是一个亲近又依赖的姿势。
林载川无声注视他许久，也微微闭上眼睛，没有关上床头的灯，卧室里有一点微弱光源，并不完全黑暗。
这场雨恐怕要下满一夜，下一道雷声响起的时候，林载川把信宿稍微往怀里按了一下，又突然听到他很轻很轻的声音，“我的父母在十五年前就死在这样的一个黑暗雨夜，当时窗外一道明亮的雷光落下来，我看到了凶手的脸。我那时候还小，觉得看到的是一个凶神恶煞的怪物，所以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听到雷声就会觉得恐惧。”
顿了顿，信宿握住他的手，传递某种安慰似的，“但是那个凶手很早就已经死了……一捧灰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好害怕的，而且我现在也不是那个软弱的小孩子。”
信宿低笑一声，弯起手指在他的手心里蹭了蹭，“载川，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脆弱，不要担心我。”
这短短几句话里的信息量骇人庞大，以至于林载川的脸上都出现了诧异神色。
林载川曾经以为，信宿来到市局，是为了查清父母的死因，给他们报仇，但同时又感到有些说不通的矛盾——以信宿如今的能力，他想做这些事完全不需要借助警察的身份，他只需要把调查到的证据交到公安局就好了。
原来信宿一直知道凶手是谁，而那个凶手已经死了。
信宿的父母为什么被人杀害，是谁杀了他们，那个凶手又是怎么死的……跟信宿有没有关系。
信宿像一扇是守着巨大秘密的石门，此时终于愿意推开十五年前那起命案的一道缝隙，泄露出只言片语的真相，林载川的心头却更加沉重。
如果信宿当时就在现场看到了凶手，那么他很有可能亲眼目睹了两起命案。
而且，既然凶手杀了他的父母，为什么没有杀他？
因为他是一个小孩子而怜悯他放过他吗？这不是一个杀人犯应该有的慈悲，他应该会杀人灭口才对。
然而信宿不愿意解释的东西，即便是对林载川也不会过多开口，或者说现阶段他没有办法做到跟他完全坦诚。
林载川没有追问下去，只是轻声道：“你刚刚身体发抖，喊妈妈……在求救。”
信宿无声一笑，事不关己似的批判道：“所以我一直不喜欢小时候的自己，又软弱又无能，像一只任人宰割的小羊。”
他又“啧”了一声，“不过可惜，看起来我还没有完全摆脱小羊羔的阴影。”
信宿平等地讨厌除林载川以外的所有人——包括各个年龄段的“自己”。
林载川：“这不是你的错。”
信宿窸窸窣窣地动了动，仰起头看他：“你相信我吗，载川。”
“嗯。”
信宿道：“就算你明知道我对你有所隐瞒。”
“嗯。”
信宿沉默片刻，又问：“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利用你的信任欺骗了你，会生气吗？”
林载川：“会。”
“……那会原谅我吗？”
林载川还是说：“会。”
信宿眼里微光闪烁，直直盯着他看了许久，然后支起身体，用力咬住了他的唇。
在这一夜难眠的人不止一室。
市局附近某一栋对外出租的单身公寓内。
一道修长纤细的身影走到窗边，静静站立片刻，然后在狂风暴雨中推开了窗户。
哗啦——
劈头盖脸的雨点刹那间打了进来，站在窗边的人没多久就全身湿透。
那人不躲不避，反而向窗外伸出手，雨水很快在他的手心里盛了一汪。
冰冷而清澈。
他在雨中站了很久。
天穹一道闪光落下，映出邵慈半边俊美清冷的脸庞。
一颗一颗水珠从他湿润的脸庞不停落下，砸碎在地面，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但是天气还是阴沉沉的，空气泛着一股阴冷潮湿，空调的除湿功能开了一个晚上。
信宿昨天没睡好，第二天好不容易才从床上挣扎着艰难爬起来，半醒不醒地从衣柜里拎了件衣服换上，然后偷偷摸摸贴了一个暖宝宝在秋衣后腰上。
信宿走出卧室的时候，林载川已经穿戴整齐了，他穿的衣服比平时厚一些，站在客厅将一双黑色漆皮手套带在手上。
信宿旁观全程，感觉林载川这种——气质严肃而禁欲的人带着这种手套竟然意外的……有让人思想滑坡的观赏性。
虽然知道林载川是手部曾经受伤所以避免受寒才这样做，但信宿仍然不可避免想多了。
他走过去抬起林载川的手，低头用牙齿咬着一点指尖，把他右手的手套咬着脱了下来。
林载川有些不解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信宿喃喃道，“如果你穿警服的时候也这样就更好了。”
林载川是一个正经、古板到基本没有任何个人情趣的男人，一点都没有察觉他话音里其他层面的意思，微一点头道，“去洗漱吧，桌子上有粥，喝完带你去市局。”
信宿乖乖道：“好哦。”
外面下雨降温，又到零下了，信宿穿了一件非常毛茸茸的白色外套，跟林载川一人一条围脖，裹得严严实实走出了家门。

第一百零九章
大雨刚过，地上四处都是没散尽的雨水，空气中蔓延着一股黏腻蛛网似的潮湿。
信宿不喜欢湿冷冷的天气，往小区地下车库走的一路上，就连走路的速度都难得快了很多。
他把半张脸都埋在围脖里，一只手揣在兜里，另一只手被林载川握着揣在他的兜里。
打开车门坐到副驾驶座上，信宿从杂物箱里拿出一沓还没拆封的电加热暖水袋，找到充电器，插在车里的充电头上。
信宿把围脖稍微扯下来一点，低声嘀咕：“这是我前段时间买的，看天气预报说一个周的天气都不太好，说不定今天晚上还要下雨，你拿着放在办公室几个。”
林载川看着他，轻声道：“好。”
那暖水袋外面不知道是什么绒的，摸着很软、很滑，也很贵，加热了没一会儿就开始微微发烫。
信宿惬意地把两只手放在上面。
往市局的一路上都是早高峰路段，本来他们都会提前出发半小时左右，但今天因为某个人赖了十分钟的床，刚好被堵在了第一班红绿灯上。
等待绿灯亮起的时候，信宿又没忍住扫了一眼林载川握在方向盘的右手。
林载川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起来的时候手背上自然浮起几条脉络，即便被手套包裹着也能显出清晰轮廓。
信宿第一次发现自己可能有那么点“手控”，而且是针对特定的“制服款”。
林载川没察觉某个人的视线，过红绿灯前往信宿那边看了一眼——这人明显还没睡醒，怀里抱着两个淡紫色的暖水袋，脑袋靠在坐背上，闭着眼睛继续补觉。
信宿年轻，闭上眼的时候总是显得五官锋利而冷淡，唇形薄，鼻梁挺直，长眉入鬓。但此时被长长的眼睫一盖，又显出几分莫名的柔软。
到了市局，信宿推门下车，怀里抱着很多加热完的暖水袋，自己留下一个，剩下的都给了林载川。
信宿打了卡，走进办公室——路上堵了会儿车的缘故，他是将将卡着点进来的，其他同事都基本到齐了。
他还没在位置上坐下，就听到他旁边那个四十多岁的前辈拿着手机愁眉不展道：“园园还哭呢，今天又不用上学了，你打电话跟她老师请假吧，等中午好点了再去，让她也别哭了，这雨不是都停了吗。”
“嗯你做点早饭给她吃，做好点，让她在家睡一会儿，折腾一晚上了，睡醒再把她送学校去。”
“嗯上班我先挂了。”
那男刑警挂了电话，揉着太阳穴重重叹了一口气。
信宿有些好奇地眨了眨眼，贺争帮他先问了，“咋了王哥，园园在家哭啥，跟嫂子有啥家庭矛盾啦？”
其他同事也是一脸好奇，王哥则是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表情，挥挥手道，“嗨也没什么事，就是我这个闺女，从初中就开始追星，哪个好看的男明星她都喜欢，家里都是些小纸片，大海报，乱七八糟贴的满墙都是。”
“她以前喜欢的一个小明星，三年前，就这几天，雨天路上积水打滑，不小心出车祸死了，人当时就没了。”
“你说怪不怪，这都第四年了，每年这个时候都下雨，一下雨吧我闺女就哭，这触景生情的，从昨天大半夜哭到现在了，坐在床上一宿没睡。”
这位四十岁中年人一股难以理解的语气，“你说现在这些孩子，看人就图个表面皮囊，隔着一个屏幕，你知道那是什么人、品德素质怎么样啊，说不定哪天就……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哦对，塌方了。”
章斐忍不住纠正道：“是塌房。”
王哥道：“塌什么都不重要，你说她追星，天天在学校见不着又摸不着的，就图个精神寄托，这寄托还不稳固，说不定哪天就稀里哗啦散架了，自己看着还要伤心难过，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章斐煞有其事点点头：“确实，自从信宿来了咱们刑侦队，我都不追星了，美人在侧，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了。”
贺争戳了戳她的胳膊，小声提醒：“嘘，林队进来了。”
章斐登时浑身一个机灵，莫名生出一股摘了别院红杏的心虚感，小心翼翼扭头往回看去。
办公室门口空无一人。
章斐：“………”
她鼻子里喷出一口气：“贺！争！”
贺争身手灵敏躲开她砸过来的一包抽纸，哈哈大笑起来。
这一段小插曲这么揭过，没过多久，接待处那边打电话过来，说戴海昌的律师又来了。
目前关于他犯罪的线索都不足以把他捶死在某个罪名上，监狱那边，刑昭还有另外几个犯人，交代了戴海昌确实在他们的组织里嫖过一个未成年女孩，但是因为那个女孩早就去世，视频也早就被删除，现在警方只有纯粹的口供，没有其他更多的证据。
而经济犯罪调查起来的时间就更长了，信宿给他们的那一串流水记录，是通过他本人渠道获得的，就跟陆闻泽的那串名单一样，不能作为有法律效力的呈堂证供使用，经侦那边的同事已经在按照这份线索日夜加点地进行调查，但短期内还没有结果。
——戴海昌的律师这次过来恐怕是让警方放人的，绝对来者不善。
林载川去见的他。
那律师看起来三十岁出头，还很年轻，穿着一身笔挺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眼镜，一看就相当精明，说话也相当客气：“林支队，我的委托人在贵局拘留72小时了，如果没有证据能够他涉嫌犯罪，贵局是不是应该放人了。”
“还是说您要提请检察院对我的委托人进行正式逮捕——您有能说服检察院批捕的证据吗？”
“有没有证据，你可能不清楚，但戴海昌一定清楚，”林载川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跟我来吧。”
那律师倏然皱了皱眉，心里有一股不太好的感觉，他迟疑一瞬，跟着林载川走到了审讯室门口。
戴海昌已经被提到了审讯室，林载川推门走了进去，律师被允许在外旁听。
戴海昌在拘留所里呆了三天，表面上看起来竟然还是平心静气的，神情平静，没有一丝愤怒或者急躁，不慌不忙，或者说是胸有成竹地看着林载川。
林载川走到他的身边，把一张照片递到他的面前，“这个女孩，你应该还有印象吧，三年前你从刑昭的手里买下了她，成为对她施暴的第一个对象。”
这个女孩叫季潇，是当年刑昭那起案子的受害者之一，只不过……她没有能够活着等到真相大白的那天，后来不堪受辱自杀身亡。
戴海昌看到照片上的女孩容貌，深褐色瞳孔微微缩了缩。
他本来以为，林载川提审他是要说邵慈的案子，没想到是几年前的旧案，那张从容不迫的脸上起了一丝波澜。
他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像是有些无奈地笑了一声，摇摇头道：“林支队，您昨天说我涉嫌强制猥亵，今天说我强奸幼女，明天又要给我栽赃一个什么罪名？”
林载川走到他对面的桌子上后坐下，修长双腿微分，胳膊抵在桌面上十指向上交叉，这是一个带有天然压迫感的姿势，他盯着戴海昌，“刑昭在监狱里亲口承认你跟他有过不法交易，还有其他三人的口供共同佐证，并且他们都愿意在法庭上作为指控你涉嫌强奸幼女的人证出席——当时你用了多少钱买下了那个女孩，又是从哪个账户出的账，你应该都还记得，视频可以删除，痕迹可以洗去，但是交易记录是你删不掉的。”
不等戴海昌反驳什么，林载川又冷冷道：“你当然不止涉嫌这两个罪名。”
说着，他伸手拿起手边的资料，把文件夹“啪”一声甩在了戴海昌面前。
“对于这些转款记录，你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这些交易记录是信宿给他的那一份，警方现阶段暂时没有查出太大的问题，那家商贸公司的入账和出账都做的很完美。
但信宿说这是戴海昌跟沙蝎之间的交易流水，就一定不会有错，即便警方还没有掌握确凿证据，但戴海昌一定心知肚明、且做贼心虚——
他的脸色在看到这份交易流水时，真真正正的变了。
警察怎么会知道这些？！
他们怎么会无缘无故无凭无据就查到这两家公司头上！
虽然警方手里其实没有掌握他犯罪的确凿证据，但林载川表现出来的那股淡然笃定的气质，像是已经把戴海昌的祖坟都翻过了一遍，他轻声讥讽道：“戴海昌，如果你不愿意跟警方交代，你的律师就在审讯室外，你可以跟他商量一下，用什么方式自首，可以让你的刑期更短一些。”
戴海昌的心脏冷了下来，同时脑子里极速旋转。
就算警察再手眼通天，就凭借公安局这些人的背景，也不可能在短短三天时间里查到这些。
……一定有人在背后帮他们。
突然想到了什么，戴海昌轻轻咬紧了牙关，脸色异常难看。
听说张家那个行事作风诡异难测的公子去年进了市局，不知道揣的是什么心思。
戴海昌沉默了足足三分钟，才终于出声，不似刚才那么游刃有余，“我要见我的律师。”
林载川微微一点头：“自便。”
没有被正式羁押之前，戴海昌还有跟律师单独谈话的权利，林载川也没有要派人进去的意思。
那年轻律师在接待室里踱步两圈，手指抵在下巴上，“季潇的案子，如果有多个人证指控，再加上你的转账记录，确实有点危险，得去检察院那边打听打听风声。”
“至于这份流水记录，说不定是警方拿出来诈你的，他们现在也不一定就完全掌握了那些证据，但是再往下拖一段时间就说不准了……得尽快让宣爷处理了那边的啰嗦。”
律师看着他，迟疑了一下，再次确认道：“至于邵慈……”
戴海昌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邵慈，我从来没碰过他。”
——

第一百一十章
律师奇怪道：“那你什么时候招惹过邵慈了，他为什么要咬着你不放？”
都是一条船的人，戴海昌没必要在这种时候跟他说谎——那就是邵慈在警方面前撒谎了。
戴海昌有些烦躁地摘了眼镜，单手掐着眉心，眉眼间一层戾气，“我怎么知道他打算干什么。”
律师想了想，“那你能想到，以前你身边跟邵慈有关系的人吗？”
戴海昌冷笑了一声：“我没有那么多闲心记住这些。”
他生在这种环境，长年泡在酒池肉林里，在床上有过形形色色的男人女人，自愿的、不自愿的，这么多年早就记不清了。
娱乐圈里主动贴过来想要资源的明星也不少，但戴海昌可以肯定他绝对没有跟邵慈发生过任何关系。
戴海昌的手指轻轻在桌面上敲打几下，冷静道：“他不是咬着我不放，他想牵扯进来的不止我一个人。”
他低声道：“杨建章因为邵慈的指控来市局接受调查，因为证据不足最后被释放，死在了回去的路上。”
“这个疯子，”戴海昌忍不住咒骂了一句，然后道，“你去查一查邵慈在市局供出来的人还有谁，林载川一点口风没往外透——我倒是想看看他这么大费周章要做什么。”
律师点头，“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以警方现在手里掌握的证据，恐怕想把你保出去很难了，万一检察院那边批捕……你就只能在拘留所里暂时呆一段时间，等到我们把证据都‘处理’好，再来问警察要人。”
“三天时间，市局的动作不可能那么快，”戴海昌脸色不善阴沉道，“张家的那个小崽子也一定插手了。”
“……你回去告诉宣爷，林载川已经查到了他的头上，让他把那些不该被查出来的东西全都藏好了。”
“明白。”
.
同一时间，刑侦支队办公室。
贺争道：“林队，邵慈坐今天早上的飞机回本地了，说是家里突然有些事要处理，明天下午回来。”
章斐扭头有些担心道：“他一个人回去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毕竟杨建章的父母现在恨不能把邵慈劈成八瓣，在他的车上放炸弹都有可能。
“应该不会，”旁边的信宿不紧不慢道，“邵慈现在把自己推在风口浪尖上，反而是安全的，没有人愿意在这个时候被警方盯上，尤其杨家这种家世背景，他们更有可能在这件事的热度平息以后，让邵慈悄无声息死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
章斐看了他两秒，喃喃道：“你们资本家都这么目无王法的吗。”
听到这句话，信宿无辜又无害地一弯眼睛：“我可是很早就从良了。”
至于从的是哪个“良”，办公室里的刑警都不能再心知肚明，当着林载川的面，眼观鼻鼻观心地没有接茬。
当时邵慈在审讯室里说了四个人的名字，潘元德、杨建章、戴海昌、韩旭姚。
现在杨建章死了，戴海昌处于落网状态，韩旭姚也是涉嫌强奸幼女的嫌疑人之一，刑昭在对警方交代戴海昌犯罪事实的时候，也把韩旭姚的罪行一起供了出来。
不仅如此，韩旭姚在去年还跟刑昭做过多次“交易”，而被他侵犯过的一位女孩还活着。
浮岫市公安局已经联系韩旭姚户籍所在地的公安机关，尽快对其采取强制措施，两省联合办案，将犯罪嫌疑人绳之以法。
目前唯一还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的，就是邵慈口中的那个最开始对他实施性侵的人，一切恶行与绝望的开端——潘元德。
潘元德今天四十八岁，资金背景雄厚，是国内知名投资制片人之一，有几部电影的票房都超二十亿，他的老婆是拿过国际电影奖的顶尖大导演，这夫妻二人就撑起了大荧幕的半边天，圈子里很多明星转演员的“小鲜肉”，都削尖了脑袋想往他的剧组里钻。
而且这个人在业内口碑相当完美，颇负盛名，虽然才华横溢，挑人的眼光精准毒辣，但据说是私下里一个很容易接触，谦逊温和、和蔼可亲的男人。
他在娱乐圈里的影响力相比邵慈而言只高不低，在除了受害人口供之外没有其他证据的情况下，浮岫市局也不能贸然传唤潘元德到案。
没有哪个人能背得起“强奸犯”的罪名。
林载川对潘元德的调查从邵慈在审讯室交代案情的第一天就开始了，但直到今天，将近一周时间过去，仍然一无所获。
跟其他黑心烂肺的商人比起来，潘元德简直不能再“干净”了，明面上没有任何纰漏，甚至他跟他的老婆在早些年成立了一个慈善基金组织，每年都会捐献一笔巨款给山区儿童。
根据警方初步调查，他跟邵慈的合作仅限于两年前的一部电影拍摄，后来几乎没有任何联系，更别说邵慈口中的“潜规则”。
——不过跨省调查本来就有一定难度，那边的警察连自己家的事都没办完，未必能尽全力帮忙，再加上所有行动都不能惊动潘元德本人，暗地里的调查推进的相当困难。
章斐翻阅着手头别省同事传来的资料，一边看一边感叹道：“这个潘元德，简直是成功人士的典范啊，有钱有势、有妻有女，在娱乐圈里也是金字塔顶还最顶端的那一小撮人，而且看着还挺乐善好施，这几年帮了不少贫困儿童和残疾人……给我掉个零头我都能在浮岫全款买房了。”
“这人好像还是个女儿奴，他女儿长的好可爱，这一家人的面相都还挺和善的。”
“……这怎么看怎么不像邵慈嘴里那个下药迷奸还拍视频威胁人的强奸犯啊。”
“未必。刑昭当初也是被学生簇拥爱戴，人人称道，对学校里贫困同学施以援手的好老师——”信宿轻轻道，“毒蛇往往都披着一层炫丽漂亮的皮，花纹看起来越艳丽的，咬人就越毒。”
章斐也就是随口这么一说，她不觉得走到这一步的资本家能有几个善良单纯的好人，这些人都被金钱铜臭腌渍透了，任何一个动作都一定有利可图。
而且根据她多年来的办案经验，最令人发指的案子，一般都是两种人完成的——贫和富的两个极端。
但警方断案依靠的是证据和事实，没有证据，案件就陷入僵局。
戴海昌跟他的律师见面之后，仍然拒不配合调查，态度摆的很明显——警方有本事查出来就去查，不要指望他自己主动交代任何线索。
毕竟根据现在的情势来看，他“坦白从宽”的下场只有牢底坐穿。
中午下班时间，信宿拎着酒店送来的外卖盒进了林载川的办公室，他打开那几个包装精致的盒子，咬着一支蟹腿道，“这个潘元德，我总觉得不可能这么简单，根据我一个前资本家的眼光来看，他的几家公司都太干净了，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又爱莫能助地一摊手，“可惜我家的产业不涉及影视圈，我跟这个圈子的人也没有交集，帮不上什么忙。”
林载川轻声道：“你已经做了很多事。”
林载川的膝盖上垫着一个信宿送给他的暖水袋，温热而柔软，驱逐了令人不适的寒冷，他稍微蹙起眉，手指按了按眉心，“不管邵慈在我们面前说的是不是真相，他总要有一个这样做的理由。”
“如果换一个思路，假如邵慈确实在审讯室里说了谎，他为什么要独独把这四个人点出来——或者说，这四个人身上有什么跟邵慈有关的共同点？”
信宿稍微睁了一下眼睛。
他一直觉得邵慈在市局里的表现说不出的奇怪，甚至像是某种身临其境的“表演”，而林载川的话突然给了他一个全新的思路。
信宿低声喃喃道：“所以除了邵慈之外，他们一定还会有某个共同的交集。”
.
千里之外的J市。
从浮岫而来的滂沱暴雨一路下到了这里，只剩下了漫天细细密密的雨丝。
白天几乎无人来往的远郊墓园里毫无生气、阴雨绵绵，邵慈穿着一身毫无杂色的黑衣，显得他的脸色更加素白。
他撑着一把伞，身形笔直削瘦，站在某一块苍灰色石碑面前。
邵慈慢慢伸出手指，指尖从冰冷而湿润的石面上轻轻划下，雨水在他的手背汇成一珠，沿着指尖落下来，像一滴眼泪。
他在墓前站了许久，才轻声开口道：“杨建章死了，戴海昌跟韩旭姚都会入狱，现在只剩下潘元德一个人了。”
“我不会放过他的。”
“他的妻子，他的女儿，他所有的一切、我都不会放过。”
“……等到天晴，我会把那份新的‘证据’交给警察，就算对我有所怀疑，林支队也一定会继续调查下去。”
邵慈有些伤感地笑了一下，垂下眼道：“如果你还活着，一定会怪我这样做吧，但是我已经没有其他的路可以走了。”
“再等等我，很快一切就都结束了。”
许久，邵慈收起雨伞，在这场温和的雨中转身走出了墓园。

第一百一十一章
“宣爷，戴海昌那边有消息了。”
光线昏暗的会所包厢里，一个穿着长袍的男人向下弯着腰，在坐在沙发上那个男人的耳边轻声说道，“市局查到了不少东西，刑昭那起案子被翻了出来，还有很多跟我们公司相关的经济来往记录。”
“让这些条子继续这么调查下去，恐怕会有不少麻烦，我们要动手吗？”
“把我们这边的尾巴处理干净，不要让林载川抓到任何把柄，”牛皮沙发上的男人声音低缓开口，手上的红色珠子不紧不慢地转动着，“至于戴海昌，他手底下那些人办事利不利索，那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明白。”
顿了顿，那弯着腰的男人又道：“这么多年公司里都相安无事，表面上看不出任何破绽，只凭一个戴海昌，按理说市局不可能直接查到我们头上，除非……有人给他们递了什么线索。”
宣重若有所思挑起眉，随后笑了一声：“我说阎王去年突然到林载川的手底下干什么，按照他的身份，要去也应该是缉毒支队，跟刑侦队没有关系。”
“原来是想借林载川这把刀来对付我，”
他颇有闲情逸致地喝了一口冒着袅袅香气的普洱茶，在茶杯边缘轻轻吹了吹，“到底是年轻人，以为这些不痛不痒的花拳绣腿就能伤到人了……道行还得再修炼几年。”
他身后的男人煽风点火似的道：“周风物死了以后，阎王在霜降的地位日渐式微，他本来应该找您当靠山来一起对付宋生，明哲保身，现在没来投靠您就算了，竟然还想跟您斗一斗。”
他话音讥讽道，“真是不自量力，要我说您就是让他活的太久了，早在周风物死的时候，就应该……”
宣重却道：“以阎王睚眦必报的性格，他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为了报复我以前在他身上做的那些事，他可以自损一万、伤我一千。不过由着他闹一闹也好——在这里无聊太久了，我也想找点乐子。”
他感叹道：“像阎王这样的年轻人不多了，这几十年我也就见到这么一个，死的太轻易，多可惜。”
那男人轻声提醒道：“周风物还不一定死在谁的手里，留着阎王恐怕夜长梦多。”
宣重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慢悠悠把滚烫的开水倒进了茶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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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要我查戴海昌、潘元德、韩旭姚、杨建章这四个人有什么关系？”
秦齐震惊又诧异道，“当时也没说我这业务范围还有娱乐圈的事啊，请问您还记得我是一位朴实无华的缉毒警吗。”
“现在没有别的线索，市局也在由分到总地调查，走一步看一步了。”
信宿漫不经心在桌子上转着一枚硬币，“据我所知，你的情报网应该比市公安局要灵敏很多吧。”
秦齐话音一滞：“……你这是在捧杀我吗。”
“我是信任你。”信宿轻轻道，“你应该不会让我失望吧。”
秦齐：“………”
不是所有人都吃“甜言蜜语”这一套，秦齐听到他说这话，只感觉一阵发自内心的毛骨悚然，冷汗都出来了，挂断电话后马不停蹄地开始调查四人的关系。
无论邵慈在审讯室里有没有说谎，他把这四个人一起捅到警方面前，就说明他们之间一定存在某种联系，按照这个思路调查下去，总归不会有错。
当天下午，贺争在办公室道，“两年前这四个人共同投资过一部电影，就是邵慈主演的那部，观众反响还不错，也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他们确实都跟邵慈有过合作。”
“再往前推的话，这四个人共同出现在一个剧组里，就是五六年前的事儿了……这也有点太久远了。”
贺争单手搭在椅子上，有点不太理解地扭头看着信宿，“信宿小同志，你为什么会觉得邵慈在说谎呢，我感觉邵慈在市局的表现不像是假的，而且，他在娱乐圈打拼了那么多年才有了现在的成就，现在他自己编一个故事，毁了他的努力得来的一切，那他的目的是什么？”
“我没有觉得他一定在说谎，”信宿眨了下眼睛，“只是确实存在事实上的这么一种可能性，而我们没有证据可以证明这种可能是错误的。”
贺争感觉他说的也有道理，于是又回去看他的调查资料，“这四个人上次合作是在五年前，由潘元德牵头拍了一部爱情电影，这部戏的男主角叫路明，现在已经退圈结婚生子移居国外了，女主叫……算了，我把资料发给你们，你们想看的话就自己看吧，这些明星我怎么一个都不认识。”
信宿单手握着鼠标，在电脑上翻阅着贺争发过来的文件。
这是五年前的一部都市爱情片，由一本网络知名小说改编——信宿从头到尾看下来，就是一部电影制作拍摄再正常不过的常规流程，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
于是信宿打算看一眼这部电影，他拿过ipad，找了一个视频软件，顺手充了个年费vip，点开电影开始播放。
这是一部中规中矩的爱情片，起承转合都平平无奇，但是电影的拍摄手法非常高级，几个布景运镜都相当完美，而且没有强行煽情狗血的戏码，再加上演员的颜值过关，感情细腻，给人的观感很好。
信宿更喜欢那种一看就粗制滥造的工业糖精——霸道总裁无脑宠作精小娇妻那种类型的，英雄救美慢镜头转圈圈，怎么让人脚趾抓地怎么演。他不喜欢过于现实的题材，于是看的时候全程面无表情。
电影快到尾声，信宿的手机也刚好震了起来。
秦齐的消息晚来了两个小时——但是他查到了一点不一样的线索。
信宿带着耳机接听电话，在办公室里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在耳机旁轻轻点了一下。
“我查了一下这四个人共同参与的影视资源，最后成功上映的有两部。”
信宿轻轻“嗯”一声——邵慈的一部，还有他现在正在看的这一部。
秦齐道：“但是在四年前，潘元德还投资拍了一部电影，前前后后拉了快两个亿的投资，请的也都是娱乐圈里的大腕，一旦播出肯定大爆，但是最后这部片子没拍成，拍到一半就夭折了，而且这件事在圈子里没多少人知道，悄无声息、胎死腹中，提前也没有任何营销宣传，我也是跟一个圈内人士打听了一下才知道的这件事。”
信宿倏然蹙起眉，低声询问道：“为什么？”
秦齐：“因为这部电影的男二号在电影拍摄期间出了意外，车祸去世了。”
信宿没太涉及过这个圈子，不太懂娱乐圈里的规矩，但是男二号又不是男主角，整部电影时长一共就三个小时左右，电影里的戏份也不会太重，一个演员出事演不了，再换个演员就是了——为什么会直接把两个多亿投资的项目叫停了？
秦齐又道：“圈里很多人根本都不知道这件事，具体是什么情况，我也不太了解，恐怕只有当时有直接决定权的人才清楚了……两个亿毕竟不是一个小数目，我觉得这件事有点奇怪。”
信宿若有所思问：“出车祸的那个演员叫什么？”
“傅采。”
听到这个名字，信宿神情一凝，想到什么似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了两下，打开刚刚这部电影的演员表——
男二号扮演者，傅采。
五年前，这四个人共同投资拍了一部电影，其中就有傅采的名字，而在一年之后，他们又重新聚在一起，投资两个亿，男二号的演员仍然是傅采。
这几乎不可能是巧合。
信宿心里顿时疑窦丛生：“傅采是怎么死的？”
“好巧不巧，就是四年前的今天死的，那天也下了暴雨，路面积水，傅采在去剧组的路上发生车祸，意外身亡，当时轰动不小。”
信宿轻轻睁开眼睛，黑色瞳孔缩紧——邵慈今天说家里“有事”，坐飞机回了J市，明天才能回来！
而且在傅采死后，这四个人对邵慈的“性侵”就开始了。
信宿下意识问：“傅采跟邵慈有什么关系？”
秦齐苦笑了一声：“我说爷，您能不能别为难我了，我是警察，不是狗仔——明星私底下的交情，狗仔都不敢说，我这上哪儿给你打听情报去。”
不过明星的事不需要特意去“打听”，有人能挖的比警察都深。
信宿默不作声打开浏览器，在搜索引擎里打上傅采和邵慈两个人的名字。
信宿本来以为，邵慈跟傅采恐怕相交甚笃，说不定是至交好友乃至于情人的关系，这样他的想法就是完全正确的——
但是网络上关于他们二人的报道却非常少，这两个人基本上没有同框合作过，不管电影、电视剧还是各种综艺节目，都寥寥无几，明面上没有过任何互动，私下里似乎也没有什么交集。
信宿微微蹙起了眉心。

第一百一十二章
信宿打电话的时候也没避讳办公室里的同事，只是把声音放的低了一些，隐约能听到一点内容，坐在他对面的章斐从电脑后面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了一会儿，没忍住问：“小信宿，你刚刚说的人是傅采吗？”
信宿抬起眼，“对，你认识这个人吗？”
章斐的脸上露出难以言描的复杂神色，感叹道：“……岂止是认识，那简直是我死去多年的白月光。”
信宿双腿交叠起来，稍微偏了一下头，做出一个洗耳恭听的姿势。
“傅采当年还在学校里没毕业，就被国内一个导演选中参演了一部电影，就一个出场不到十分钟的小配角，演的是男主角的高中时代，校园男神，穿着一件普普通通的校服，脸上什么妆都没画。结果电影上映以后，傅采凭借这个角色一夜爆火，走在大街上都能听到一些小姑娘在谈论他。”
“当时互联网还没现在这么发达、热搜随便上，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有全国知名度的，他那个角色，不知道是多少小女孩的初恋。”
“这个角色以后，傅采被国内一家顶尖的经纪公司签走了，在娱乐圈里发展的顺风顺水，不过因为他的长相太柔和了，不太适合演主角，基本上挑的本子都是人设鲜明的配角，不过他的每个角色都很经典，演技也特别好，而且当时也没有什么番位不番位的这种说法。”
信宿一边认真听她说着，一边搜了一下傅采的个人资料。
看到傅采的脸，信宿没忍住微微挑了一下眉。
一般来说，容貌太过漂亮的人，都会带上一分攻击性——比如信宿，他面无表情的时候，五官几乎是锋利的。
但傅采不太一样，天生一双杏眼，两道弯弯的卧蚕，鼻梁秀而挺，笑起来的时候脸颊有两个酒窝，容貌很显小，只看这一张脸的话，说他是高中生都有人信。
……确实是“国民初恋”级别的长相。
傅采让他不由想起一个人——去年的时候跟他有过一面之缘的林匪石。
这两个人乍一看都是相当“甜妹”的长相。
不过林匪石的“甜”，更多是因为本身性格的缘故，总是脉脉含情的模样，但细看眉眼间仍然是锋利的。
而傅采的容貌完全可以用“无害”来形容，整个五官没有一分坚硬线条，柔和至极的漂亮，像盛开在温室里白色的蔷薇花。
“那两年时间，傅采演的电影、电视剧全都爆火，而且无一例外都是现象级的。不过可惜花期不长，”章斐非常遗憾地摇摇头，“这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会儿你应该还没毕业呢……后来他在工作途中突然发生车祸去世，毫无征兆，他的好多粉丝都哭的快崩溃了，这种没有一点防备的飞来横祸，太难让人接受了。”
信宿微微思索片刻，问：“都是娱乐圈的人，他跟邵慈有什么关系吗？”
章斐愣了一下，不明所以反问道：“他跟邵慈有关系吗？”
信宿把查到的信息跟她同步了一下，章斐听完，有点震惊又有点茫然地挠了挠脑袋，“这个倒是没听说，不过有些明星的私交可能很好，毕竟就那么大一个圈子，说不定在哪儿就能碰到。”
贺争道：“让我来查一下，有消息了告诉你们。”
明星是最容易了解也是最不容易了解的人，信宿握着鼠标，从网络上稍微查了一下傅采这个人。
然后发现了一点很有意思的东西。
不管是娱乐圈的人，还是傅采的粉丝、或者网友，提到对傅采的印象，用的最多的形容词是“圣母”。
不是善良、不是仁慈，而是圣母。
“圣母”这个词，说出来通常有贬义意味，用来嘲讽“慷他人之慨”用的，但是傅采确确实实就是一个圣母性格，甚至到了让人难以理解的程度。
刚成名的时候，傅采在机场差点被黑子泼了腐蚀性化学试剂在身上，警方在调查的时候，傅采让人把他送到公安局，主动写了一份谅解书，认为对方年龄还小，只是一时冲动做错事，希望可以从轻处罚。
傅采从来不会跟人起冲突，性格温和的匪夷所思，而且一点不记仇——就算在剧组里被人从背后阴了一道，在对方囹圄落魄的时候，傅采竟然还愿意尽力帮他一把。
这种事不止一次两次，粉丝有时候都气的肺都快爆炸了，在前面为他冲锋陷阵合理维权，傅采却轻易一句话就揭过，不再追究。
好像所有施加在他身上的伤害，他都能忍让、接受，近乎无底线地原谅，“以德报怨”的典范。
在傅采成名之后，有一位身患绝症的粉丝给他发消息，说家里没有足够的钱治病，可能很快就要死了，通过这种方式最后跟他道别。
傅采无意看到她的留言，私下联系了这个粉丝，给她转了三十万的医药费。
那个粉丝收了傅采的钱出去全球旅游了，后来不小心自爆卡车，说绝症是假的，只是想吸引偶像的注意，没想到傅采真的会给她出医药费。
而傅采后来对此的答复是，“我感到很高兴，世界上少了一个将要死去的人。希望每个人未来都能健康顺遂。”
“…………”
信宿自认他是一个睚眦必报的小人，现实里碰到这种人，只会肃然起敬、然后敬而远之。
信宿以己度人，感觉世界上不应该存在这种一心向善的生物。
简直像是演的。
但就是这么一个在圈子里外都出名的“圣母”，在他事业最成功、年龄最好、人生最灿烂的时候，死于一场无人预料到的车祸。
……应了那句“好人不长命”。
信宿看完傅采的短暂生平，感觉整个人都被渡了一层普度众生的佛光，脑子里好像有一只木鱼在敲，他关上电脑，起身走向林载川的办公室。
他没敲门，在门口推了门直接走了进去，“载川，我发现了一点新线索。”
林载川抬起头看他：“什么线索？”
信宿走到他的面前，目光无意在他的电脑屏幕上扫了过去——
然后发现他屏幕上停留的人物界面资料，赫然是傅采。
信宿神情有些意外，问：“傅采。你是怎么查到这个人的？”
林载川稍稍往后移动椅子，对他解释道：“邵慈的经纪人顾韩昭，有一个私人微博账号，只关注了两个明星，一个是邵慈，还有一个是傅采。我觉得有些奇怪，所以调查了一下这个人。”
“但是傅采已经去世四年了，而且他跟邵慈没有明面上的联系。”
“……”信宿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林载川问道：“你要说的线索也是关于傅采的吗？”
信宿微微一点头，“是他。你有看过他生前的那些事吗，唔，我不太好评价，感觉是一个……”
百年功德的舍利子转世成人。
“我刚才了解了一点。”林载川道，“你那边调查到了什么？”
信宿在他的身边坐下，两只手趴到桌子上，“五年前，傅采跟潘元德、戴海昌他们四个人也有过合作，拍摄过一部由他们几人共同投资制作的电影，就跟邵慈那部电影一样。而且，傅采死的时候，也是在由这四人投资的电影剧组里，不过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
听了他的话，林载川神色沉静，一时没有说什么。
信宿沉吟片刻道：“我觉得这不太可能是巧合。”
“你觉得，邵慈做的这些事，会不会跟傅采有关系？”
但这目前只是他们的推测，没有直接证据，包括邵慈是否真的遭受过性侵犯，也还没有定论。
林载川低声道：“只是凭现在的证据，很难用强奸或者猥亵给他们几个人定罪。”
——所以不管邵慈说的是不是真话，对最后的量刑和罪名都没有影响，法院判案只看证据和事实。
戴海昌会进监狱，但不会以“强奸犯”的身份。
在证据明显不足的情况下，戴海昌有没有对邵慈实施性侵，或者性侵对象是不是邵慈，从司法角度而言，不会改变任何结果。
疑罪从无。
或许邵慈也是明白这一点，所以他从来没有想过能“沉冤得雪”，他要做的就是把这几个人带到警方的视野当中，至于林载川会用什么罪名把他们捉拿归案，就是市公安局的本事了。
“邵慈明天就回来了，”信宿歪头看他，“如果直接问他的话，你觉得他会不会跟我们说实话？”
林载川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道：“顾韩昭的手里有一张两年前拍摄的照片。”
信宿记得那张照片——是邵慈受到性侵后的“证据”。
林载川：“如果那张照片是假的，那么邵慈很有可能从两年前就在计划这件事了，他怀有目的接近这些人，只是为了让这件事能够看起来更加合理地‘发生’在他的身上。”
信宿明白他的意思。
邵慈费尽心机把受害人变成“自己”，不惜退出娱乐圈、落得声名狼藉……很可能只是想保护一个已经死去的人的名誉与尊严。
——所以他不可能跟任何人说实话。

第一百一十三章
第二天上午邵慈回到浮岫市，以受害人的身份再次来到市公安局。
虽然林载川认为他坦白交代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信宿还是想试一试——关于傅采这个人的生前过往，以及这起闹到人尽皆知的案件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信宿推门走进接待室，邵慈一个人坐在椅子上，修长脖颈垂下，低头看着手机。
邵慈见他进来，神情稍微有些意外，起身道：“信总。”
信宿面色极为和善地对他一点头——他们两个人每次对话过程都不算愉快，最后也基本上都是不欢而散，不过鉴于一个天生会演、另外一个又是专业演员，就算相看两生厌，也不耽误他们表面上做出相安无事的模样聊天。
信宿随手拖了一个椅子坐下来，两条长腿随意交叠，闲聊似的松散语气，“听说你昨天家里有急事回了J市，是发生了什么事吗——需要帮忙吗？”
这句话本来没有什么，但是由信宿说出来就显得格外意味深长，邵慈的瞳孔无意识收缩了一下，立刻低声道：“没什么，只是回去看望一位朋友。”
信宿懒洋洋笑了一声：“好巧，昨天也是我一位朋友的祭日。”
“……”邵慈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他知道市局恐怕已经查到了什么，否则信宿一定不会无缘无故在他面前说这样的话。
信宿不是一个喜欢寒暄的人，假模假样地跟他试探了一句，紧接着就图穷匕见，他轻声问道：“邵慈，你知道伪造证据、散布虚假事实诽谤他人，是在犯罪吗。”
邵慈勉强保持冷静镇定，面不改色道：“信总，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信总不敢当，我已经从公司里辞职很久了，现在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刑警而已。”信宿嗓音淡淡道，“你不必跟我装痴卖傻，我没有要追究的意思，只是想从你的嘴里听到这件事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潘元德、杨建章、戴海昌、韩旭姚，你、傅采，你们几个人之间都发生过什么。”
听到“傅采”的名字，邵慈呼吸轻微颤抖起来，手指过度用力握起，指骨都泛白。
他喉结滚动，轻轻咬住牙关，一字一顿道：“我跟傅采没有什么关系，他跟那些禽兽、也没有任何关系。”
信宿漫不经心瞥他一眼，指尖在椅子扶手边缘轻轻一点，轻声道：“你应该是个聪明人，我们林队长让我私下里跟你谈这件事，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吗。”
邵慈抿着唇一言不发。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警方不会对任何人、在任何平台公布关于傅采的任何消息，就算是在那几个嫌疑人面前也不会提起。”
“我只是想知道这件案子的全部真相。”
邵慈油盐不进地摇摇头，仍然道：“我没有什么要说的。”
信宿慢慢吐出一口气。
威逼利诱都没用，邵慈确实是铁了心不想把傅采牵扯进来。
他隐瞒至此，信宿也不想再逼问什么——死者为大，那些已经被带进棺材里的往事灰烬，生人不想再提起，那就算了。
等到最后一个凶手也落网，说不定真相自然会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信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跟林载川在一起的缘故，他总感觉他的心肠好像没有以前那么硬了，有时候也会不合时宜的对外人“心软”。
别的不说，如果时间再往回推半年，信宿刚进市局的那段时间，邵慈现在恐怕已经被逼问到精神崩溃、和盘托出了——毕竟信宿发动精神攻击的时候向来是不分敌我的。
但可能是在温室里住的时间久了，被林载川养出来了一点温暖的“人情”味，他也没有那么冷漠到不近人情。
“对你来说，现在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于是信宿没再追问，换了个话题，“好消息是，检察院已经正式批捕戴海昌，在结案之前他都会在公安局拘留所进行羁押，不过因为他涉嫌数额巨大的经济犯罪，侦查时间很可能是半年起步，短时间内恐怕结束不了。”
顿了顿，信宿又道：“坏消息是，潘元德这个人，市局目前没有调查到他违法犯罪的证据，他户籍和常住地都不在浮岫，跨省侦查的难度很高，效率也慢。”
邵慈似乎并不意外，只是低低地“嗯”一声，过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白色u盘递给信宿。
信宿稍微一怔：“这是什么？”
邵慈道：“你们可能需要的犯罪证据。”
闻言信宿皱起眉：“内容呢？”
邵慈深吸一口气：“潘元德，以前聚众吸过毒。当时我在现场……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录下了一段视频，可以看清他的脸。”
信宿垂着眼皮，看着邵慈递过来的u盘，没接，神情变得有些冷淡下来。
这个u盘肯定是从一开始就在邵慈的手里了，只不过直到今天他才肯拿出来。
即便浮岫市公安局是邵慈“精挑细选”出来的负责这起案子的侦查机关，他也并不完全信任林载川、还有他手底下的人，所以到了这种侦查阶段陷入瓶颈期的关头，邵慈才肯把手里的证据拿出来交给警方。
警方的插手，也不过是他精心策划的一步棋，说的难听一点，整个市局只是他复仇的“工具”。
如果市局能够主动调查到犯罪证据，把那些人送进监狱，那就再好不过，如果市局没有找到证据，邵慈就会把手里的线索一点一点放出来，引着公安机关去调查。
半晌，信宿忽然笑了一声，语气全然不复刚才的客气，“傅采究竟是什么人，如果我去问戴海昌，他的回答想必会很有意思。”
听到他的这句话，邵慈的脸色倏然变了，刚刚还算是苍白，现在皮肤几乎惨白的面无血色。
他猛然抬起头看向信宿，眼神难以置信，又带着几分仓惶。
“我本来想，你一个人筹谋到这一步，殚精竭虑，恐怕也不容易，所以难得善心大发，不想为难你。”信宿一双上挑而狭长的眼睛，盯着他冷冷道，“是我太客气，让你得寸进尺了是吗。”
不怪信宿突然翻脸——这人手里明明有关键线索，不早拿出来，让市局忙的团团转以后，才不紧不慢、不痛不痒地递了一个u盘出来，说潘元德以前涉嫌聚众吸毒。
……确实让人生气。
但站在邵慈的立场，他再谨慎小心都不为过。
他赌上了他的一切、只是为了讨回一个早就应该得到的“公道”，他不能确定浮岫警方是不是真的一定能够抓住潘元德的把柄，是不是真的“大公无私”。
而这已经是他的最后一张底牌，有一步棋走错，就会全盘皆输。
如临深渊、如履薄冰，邵慈不敢赌。
直到戴海昌正式被捕，他才敢把这份证据交出来。
信宿不高兴的时候，说话也懒得斟酌，字字诛心，“即便你不说，我也有很多方法去求证，戴海昌，韩旭姚，他们应该还没忘记五年前跟傅采发生过什么，受到性侵犯的人到底是谁。”
在邵慈愈发失去血色的脸庞中，信宿又声音不悦低沉道，“但我们林队说，事情过去那么多年，证据很可能都不复存在，能够用其它罪名让那些人入狱，所以不必再去翻阅死者的生平、惊扰亡灵，他不想那样做。”
信宿话音冷冷道，“警方愿意跟你在这里装痴卖傻，是对死者的同情、和对生者的怜悯。”
“不要把我们警察想的太蠢了。”
“想算计市局，你好像还没有那个资格。”
信宿接过他的u盘，“希望这是你最后一次自作聪明，仁慈那种东西，我实在不多。”
说完信宿没再看他一眼，起身摔门而出。
邵慈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眼眶不自觉发红，他缓缓伏下身体，脸颊用力埋在手心里，身体轻微颤抖起来。
信宿推开办公室的门，坐到了沙发上，拎起放在茶几上的奶茶杯子，鼓着脸腮，用吸管喝了起来。
坐在电脑桌后面的林载川听到动静，看他一眼，神情变得有些诧异。
……走的时候还好好的，不知道在外面被人怎么招惹了，炸了一身的毛回来的。
林载川走到他的身边，垂着眼眸观察他半秒，抬起手轻轻地捏了捏他的后颈，低声温和问：“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信宿咽下一口奶茶，从口袋里摸出u盘递给他，惜字如金道：“邵慈给的。”
林载川迟疑：“……这是什么？”
“应该是潘元德吸毒的录像，邵慈说是他现场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拍下来的。”
顿了顿，信宿冷道：“难为他把这种证据握到现在。”
——从来只有信宿八百个心眼子算计别人的份儿，他向来讨厌有人算计到他的头上。
以林载川的情商，他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考虑与思量，轻轻叹气道：“这几个人单独拿出来，哪个人的势力都不可小觑，即便算不上一手遮天，也有可能会影响司法公正。这种情况下，邵慈不敢完全信任警方，也算是情理之中的事。”
“不跟这样的人生气了，”林载川慢慢抚摸他柔软乌黑的头发，带着显而易见的安抚意味，“来一起看录像吧，中午我带你去吃牛肉火锅好不好？”
信宿的神情立竿见影的缓和下来，他放下奶茶杯子，坐在沙发上伸手抱住林载川的腰，声音闷闷的。
“那先抱抱。”
—

第一百一十四章
林载川站在信宿的面前，让他这样抱着，手心从他的脖颈轻轻往下划抚摸到后脊，抬起又落下，像是给某种大型猫科动物顺毛的动作。
信宿吸了一口气，闻着眼前人身上很淡的一股男香气味，承认他确实有点被林载川惯坏了。
放半年前他是万万做不出这种依赖到有些矫情的姿态的。
许久信宿松开手，心情看起来明显回转许多，一本正经宣布：“抱抱结束。”
林载川弯起唇无声一笑，带着他到电脑桌前，把u盘放进电脑插口里，操作着鼠标读取里面的录像视频。
屏幕上出现一帧画面——灯光昏暗的宽阔房间里，烟雾缭绕、背景音喧哗，镜头模模糊糊拍到了三个人的脸。
这是一个短暂到只有几秒钟的视频，明显能看出来是偷拍，拍摄的角度很奇怪，画面在不断轻微晃动着，从下而上拍过去，潘元德那张看似和善的脸在镜头里晃过，他神情惬意迷醉地吸了一口气，手里的锡箔纸反射出一点银光，打火机的猩红火苗在昏暗房间里格外明亮。
相比直接注射吸毒，烫吸是更加隐蔽的方式，不会在身体上留下任何痕迹。
信宿单手抱臂站在林载川的身后，冷眼旁观、不置一词。
将这段视频来回看了三遍，林载川微微蹙眉，低声道：“先不说证据来源不合法，这个视频只能说明潘元德涉嫌吸毒，如果没有主动组织他人吸毒，或者为其他吸毒人员提供吸毒场所，就算视频内容属实，最多也只是治安处罚，还不到刑事犯罪的地步。”
只是凭借这段录像远不足以给潘元德定罪，至于邵慈在市局指控他涉嫌强奸，连受害对象都有可能是错的，能够调查下去的可能性就更小了。
信宿侧腰靠在桌子上，“潘元德是圈内知名电影制片人，也算是半个公众人物了，如果爆出吸毒这种超过底线的丑闻，舆论也够他吃一壶的——这应该就是邵慈最后的底牌。”
林载川关掉视频，微不可闻叹息道：“下午我去跟邵慈谈谈。”
信宿还很讨厌这个人，听到这句话，撇了撇嘴巴，没有说什么。
等到中午下班，林载川带着信宿去吃了牛肉火锅，吃完回来，信宿又窝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午睡了一会儿。
邵慈没有下去吃午饭，一直在接待室里，几个小时一步未出，脸色看起来极为苍白。
他不清楚信宿的性格、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会不会真的在戴海昌他们面前提及傅采。
当年信宿还是“小信总”的时候，他的喜怒无常就是出名的，性格阴晴不定、难以揣摩。
邵慈坐在椅子上，单手掩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手机那边，顾韩昭低声惊讶道：“什么？他们怎么会突然查到傅采的身上？”
“我不知道，可能是我昨天回J市，让他们察觉到异常了。”邵慈神情沉重，稍微闭了闭眼睛——他以为他已经隐瞒的很好，还是低估了刑警对于案件真相的敏锐感知。
如果不是林载川负责这起案子，或许也查不出什么，可浮岫市公安局也是他亲自选定的侦查机关。
邵慈不由一声苦笑，低声喃喃道：“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顾韩昭沉默了片刻，轻声安慰道：“你已经把能做到的事都做到了最好。”
“剩下的只有尽人事、听天命。”
“小慈，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现在总归只剩下潘元德一个人了，你手里有他以前吸毒的证据，到时候找人匿名曝光出来，他会在一夜之间身败名裂。那些报应迟早都会反噬到他的身上，作茧自缚。”顾韩昭道，“你最近也没怎么好好休息吧，我明天飞去浮岫看你。”
“不用了。”邵慈眉心紧蹙，用力咬了一下唇，“我担心如果他们真的把傅采牵扯进来……”
突然，他的话音一顿，低声道：“等一下，有人来了。”
一道规律的敲门声响起，邵慈挂断电话，起身打开接待室的门，又往后退了一步，“……林队。”
林载川微微对他一颔首：“可以跟你聊聊吗？”
邵慈的脸色不像以往那样镇定，他几乎能猜到林载川要跟他说什么，僵硬地无声点了点头，侧身让林载川走了进来。
林载川伸手拉过一张椅子，刚好是信宿上午坐的那把，他神情淡淡道：“你应该知道了，警方目前掌握的证据，跟你当初在审讯室里交代的有一点出入——你现在有什么要对警方解释的吗。”
邵慈没有立刻回答。
市局明显已经起疑，如果再继续按照原来那套说辞嘴硬下去，恐怕效果只会适得其反。
按照他道听途说对林载川的了解，这位支队长不是不近人情的性格，如果跟他如实坦白，说不定还有转圜的余地。
沉默半晌，邵慈终于轻声开口道：“我在审讯室里说的那些，他们对我的性侵行为……的确没有发生过。很抱歉那个时候欺骗了你们。”
林载川静静看着他。
邵慈垂眼说：“造谣也好、诽谤也好，事后如果你要追究我的法律责任，我都认。”
林载川只是波澜不惊一点头，继续询问道：“那你做这件事的目的又是什么。”
听到他的这个问题，邵慈神情难掩焦虑，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把傅采牵扯进来，他不会、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邵慈毕竟跟那些嫌疑人不一样，林载川也没有把他逼的太急，退一步道：“如果有什么难言之隐，你简单对我解释一下就可以。”
邵慈抬起眼看着他，“我跟这些人，有很深的过节，我要把他们都送进监狱，只能用这种办法……就算最后有人侥幸逃脱了，我也会用我的方式让他们付出代价。”
林载川：“你做的这一切，跟傅采这个人有关吗？”
“………”邵慈微微咬紧牙关，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影帝级别的面部表情罕见的僵硬。
“我明白了。”林载川道，“这件事不会有其他人知道，知情的警察不会在嫌疑人面前提起傅采，除非以后又出现了明确证据。至于潘元德，我会以涉嫌吸毒的名义继续调查下去。”
邵慈的眼眶微微发红，他低下头控制情绪，几秒钟后声音沙哑颤抖道，“谢谢您，林支队长。”
林载川声音冷淡：“在这里你有权利保持沉默，但不要说谎，否则会给我们的侦查工作带来很多麻烦。”
邵慈低声道：“抱歉。”
顿了顿，他又轻声语气诚恳道：“今天上午的时候，我跟信宿警官见过一面，因为这件事他似乎也有些生气，我感到非常抱歉……麻烦您替我转达。”
但如果再给邵慈一次机会，他还是会这样做，即便知道这是错误的，这是他唯一可以复仇的机会。
邵慈愿意低头认错，更大一部分的原因，是不想信宿因为这件事对他心存芥蒂，真的在戴海昌他们面前说些什么。
至于这句道歉里的诚意，那真没多少。
——他们都心知肚明。
林载川回到办公室的时候，信宿刚醒，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坐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毛毯。
他两只手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倦意含含糊糊的，“你回来啦。”
“嗯。”林载川倒了一杯水，“邵慈说，今天上午的事跟你道歉。”
信宿顿时清醒下来，神情冷淡道：“跟我道歉？应该是怕我会在那些人面前说了什么不能说的话吧——不过我确实就是这么小肚鸡肠的人，他对我倒是很了解。”
说完他又冷笑了一声。
林载川失声一笑：“那需要我给你准备一个喇叭，让你把这件事广而告之吗？”
信宿就是喜欢不留余地的自我抹黑，他要是真的想把傅采的存在捅出来，现在早就已经人尽皆知了。
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打算那样做。
信宿又躺回了沙发上，懒懒道：“算了，在男朋友面前要表现出宽容大度的良好形象。”
林载川：“………”
信宿翻了个身，趴在沙发上看他，“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眼下林载川其实也没有什么打算，潘元德人在Q省，跟他们距离遥远，跨省调查有很高难度，很多事情都不是他们能够直接决定的，需要当地有关部门配合——嫌疑人、受害人、案发地都不在浮岫辖区，林载川调查起来没名没分的，那边的同事也未必愿意真心配合。
邵慈在他的身边盘旋两年，找到的也只有他一年前涉嫌吸毒的单薄证据，除此之外，潘元德的身上几乎没有破绽。
如果邵慈在市局说的经历都是真的，只是换了一个受害人的名字——那么这个潘元德是最开始实施性侵的那个人。
但是傅采已经离世四年，死人不能开口说话，而强奸罪的证据几乎没有能够保存到四年之久的。
唯一可能知情的邵慈对此又三缄其口，除非潘元德主动承认他做过什么，否则想要对他定罪判刑，希望非常渺茫。
林载川微微有些头疼，从警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曲折棘手的案子。
信宿看他不自觉皱起的眉心，从沙发上坐了起来，想了想道：“载川，我想去一趟Q省，去看看这个潘元德到底是何方神圣。”
一般这种身价过亿的资本家，如果警方要一丝不漏地调查起来，没有几个是能经得住突击检查的——就连信宿背后的张氏都算上。
信宿以一个前资本家的眼光去评判，他不相信这个潘元德真的像表面上看起来这么干净。
林载川稍微抬起眼看他，神情有些诧异，又带着某种不赞同的意味。
信宿一个人跑去那种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性格招摇、长相惹眼，且自保能力极弱，危险性简直不言而喻。
“你要是不放心的话，就跟我一起去。”信宿对他眨了眨眼，鼓动道，“反正横竖没有别的案子，在市局闲着也是闲着，我们把今年的年假一起用掉好了。”
林载川思索许久，没有把话说死，“这件事我再想想，今天晚上回家的时候我们再谈。”
信宿知道他未必能同意，林载川是整个刑侦支队的主心骨，有很多事都要经他手才能办理，不能跟自己这样随心所欲，一时兴起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信宿过去松松垮垮抱住他的脖颈，“那就等晚上我们再商量。”
他一双风情至极的眼睛近距离望着林载川的眼，故意放低声音道：“林队，用美人计的话可以多考虑一下吗？”

第一百一十五章
“……”林载川就静静看他作妖，把他放在脖颈后面不老实撩拨的手指拿了下来，然后望着他平静道，“你可以试一试。”
信宿：“………”
他就知道这个男人不是表面上看着这么正人君子，从两个人刚认识的时候开始，他在调戏林载川的道路上就屡战屡败，又屡败屡战——到现在都不长记性。
他在林载川面前小声嘀咕，“我人都站在这里了。”
现在是严肃正经的工作时间，信宿也不太方便用美色公然诱惑上级、在办公室里做出什么严重有伤风化的事，只能遗憾地稍微后退一步，舔了下唇。
林载川说等到晚上，那就会等到晚上，直到他们一起回家，信宿吃完晚饭、在浴室里洗完澡，换好睡衣准备上床了，林载川才在他的身边坐下，略微一沉吟，正色道：“你要去Q市的事……”
“等一下！”
信宿还记得自己的“三十六计”，在林载川说“不行”之前出声打断他，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起身跪在床上，单手放在林载川的肩头，近距离凑过去，闭上眼睛含住了他的唇。
严格来说，这应该算是他们在一起之后的第一个吻——林载川总是喜欢亲吻他的额头，俯身轻轻的一吻，带着某种珍视而郑重的意味，没有任何狎昵色彩。
而信宿更愿意跟他有肢体上的接触，喜欢跟他黏黏糊糊贴在一起，至于接吻这种事，也没有刻意追求过。
以至于现在触碰到那一瓣柔软的唇，信宿才发现这种感觉其实并不坏，这是一种比耳鬓厮磨更加亲近的动作。
看到信宿猝然放大过来的五官、修长眼睫和白皙皮肤上的细小绒毛，林载川的呼吸似乎有一瞬间的停滞，漆黑瞳孔微微收缩，他眼睫轻微颤抖闭上，单手捧住信宿的后颈，单方面加深了这个吻。
“………”信宿的鼻腔里轻微的“哼”了一声。
这个吻长到似乎连时间都失去了概念，又好似令人眷恋般的短暂，地板上落下两个人重叠的影子。
一吻结束，除了呼吸有些微微急促之外，林载川看起来仍然是平静的，脸上并没有什么波澜——信宿直勾勾看他几秒，然后有点轻佻地笑了起来，“载川，你的耳朵好红。”
说完他又凑过去，将那几近半透明的耳朵咬在唇间，舌尖轻轻掠过，感受到那片敏感的皮肤瞬间变得更加滚烫，几乎热的能蒸出气来。
“……好了。”信宿把那片皮肤弄到连毛细血管都清晰可见，终于收了神通，“你可以继续说了。”
信宿懒懒倚在墙上，挑眉看他道，“不许占了我的便宜，还要拒绝我的合理请求。”
林载川注视他片刻，突然垂下眼笑了一声，话音缓慢道：“我刚刚是想说，你要去Q市的事，现在有什么计划打算吗？”
信宿：“………”
所以他就算不用美人计也可以得到上级许可对吗。
不过也没关系，男朋友不亲白不亲。
信宿下意识用手指摸了摸嘴巴，“你是指哪方面？”
林载川道：“以什么身份过去，去了打算做什么，要怎么调查潘元德，用什么渠道接近他。”
“警察很难接触到那个圈子里的真实信息，就算让潘元德到公安局接受调查，我们能查到的恐怕也只是表面上的、他想让我们看到的东西。”
如果他们两个直接以浮岫市公安局人民警察的身份出现在Q市，那么调查到的东西恐怕跟当地刑警查到的不会有太大区别——潘元德不可能蠢到主动在警察面前露出破绽。
最好的办法是换一个身份跟他接触，触碰到到“内核”的部分。
信宿直起腰，盘着腿坐在床上，“这些我都打算好了，我父亲在Q省认识一个广告公司的老板，他有在影视圈里的朋友。”
“我们到了那个地方，可以借一下那个人的身份，混进他们的圈子里。不用担心，我父亲那边的人是可以信得过的。”
“而且这件事，邵慈说不定也可以帮忙——别的不说，他做的这些事，他那个在警察局里胡说八道的经纪人顾韩昭肯定都知情，为了他的案子，我们亲自去Q市调查潘元德，有需要用到他的地方，邵慈肯定一百个愿意。”
不管在林载川跟信宿在浮岫的势力怎么样，到了Q市就是一对孤家寡人野鸳鸯，没有后援，不占地理主场优势，能够利用的人力、财力，信宿都算计的明明白白。
至于人身安全，他一点都不担心——林载川在他的身边，恐怕别人连他的一根头发丝都碰不到。
“我们对潘元德所有调查都是暗中进行的，没有打草惊蛇，他应该根本不知道，就算出现在他身边，也不会让他起疑心。”
信宿顿了顿，想到什么似的，低头摸了摸脸，又不由担忧道，“就是希望我这张脸在外省没有那么高的知名度。”
邵慈一见他就认出了他是“小信总”，万一潘元德跟他见面第一句话就是“哟这不是信总吗”，那就……太让人尴尬了。
不过信宿从来没有去过Q省，跟娱乐圈的人也几乎完全没有交集，潘元德应该不会闲到去打听一个天南海北跟他没有任何关系的低龄“霸道总裁”。
而且因为另外一个身份的缘故，信宿本人其实很少出现在那种需要抛头露面的场合。
林载川不担心信宿的计划会有什么纰漏，点点头道：“我需要把这边的事处理完，然后跟魏局请一个星期的长假，后天或者大后天出发。”
信宿得偿所愿，“吧唧”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在床上躺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又翻身问他，“载川，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在工作的时候离开过市局这么长时间。”
如果不是因为他想去Q市，林载川恐怕也不会有这个打算，信宿知道刑侦队的警察对他有一种近乎于崇拜的依赖性，林载川一直是非必要不离队的。
林载川“嗯”了一声：“没关系。”
那些同事只不过习惯了听从林载川的指挥，都是市里数一数二的精英，让他们独当一面，也绝对可以撑得起来，更何况还有魏局坐镇，林载川并不担心市里。
第二天上午，林载川去了公安局局长的办公室，跟他说请假的事，而信宿去找了邵慈。
这件事肯定瞒不了他，他们想要接近潘元德的圈子，还需要邵慈的暗中帮忙。
信宿本来还跟他生气，压根不想理他，不过后来被林载川哄好了，也就那么算了。
分人。
邵慈没有想到信宿会愿意再主动找他，接到电话的时候万分诧异，然后很快从公寓赶到了市局。
而在听到信宿的打算以后，邵慈的神情变为彻彻底底的愕然，有些难以置信道：“您是说，您跟林支队长要一起去Q市调查潘元德吗？”
把潘元德送进监狱，邵慈对这件事其实已经不抱希望了——他调查了潘元德两年，在他身边跟他演了两年阳奉阴违的戏，知道这个人到底有多么狡诈、虚伪。
警方查不到证据是再正常不过的，因为他这两年的所有收获也只有那一段视频而已。
潘元德把所有表面上的功夫都做尽了，几乎没有任何破绽，一个完美的伪君子。
邵慈最后的打算，就是把他吸毒的丑闻最大限度地曝光，到人尽皆知、全国范围封杀的地步，可能这已经是极限了。
……又或者，他最终忍无可忍，做出过激的、法律不允许的举动，让潘元德真正“罪有应得”。
邵慈甚至想好了自己的结局，最多不过是玉石俱焚，他并不畏惧这些。
他从来没有想到，信宿和林载川竟然能做到这一步，去Q市近距离地跟潘元德接触、抓住他的狐狸尾巴——
邵慈在那一瞬间仿佛失去了语言功能，只有心脏剧烈跳动起来，指尖轻微颤抖，最后也只能说出两个字：“……谢谢。”
信宿则神情冷淡道：“别误会，我想这么做，跟你没有什么关系，只是出于对真相的好奇，还有想会一会潘元德这个‘大善人’而已。”
邵慈不会自作多情到以为信宿是为了他才远赴外省，但这已经足够了。
信宿不跟他废话：“警察的身份不方便接近潘元德，我需要一个接触到那个圈子的合理身份——这种事你应该很熟悉吧。”
邵慈这才明白信宿跟他见面的目的，思索片刻道：“我已经宣布退出娱乐圈了，再去跟那些人联系，会显得有些刻意，说不定会引人怀疑，但是我以前的经纪人顾韩昭，他应该可以帮上忙。”
信宿掀起眼皮看他一眼：“你确定这个人可信。”
邵慈笃定道：“是的，他知道这些事。”
信宿没多说什么，只是无可无不可一点头，“我跟林队明后天去Q市，在我们落地之前处理好身份的问题。”
邵慈比他们更希望能找到潘元德的犯罪证据，一定会尽可能做到万无一失，信宿并不担心这一点，而且就算不慎翻车了，对他来说也没有什么损失。
一件事成功的几率有百分之五十，信宿就愿意去赌——显然他的运气不错，至今还没有输过。
信宿回到办公室没多久，林载川就从魏局那边回来了，他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定了明天下午去Q省的机票。
林载川垂眼望他，轻声问：“邵慈那边没有问题了吗？”
信宿耸了一下肩：“意思我传达到了，至于有没有问题，可能要等到了那里才知道了。”
他们需要一个“圈内人”把潘元德带到他们的视野当中，至于人选，就要看邵慈那边的安排了。
次日下午三点，一切准备完备，林载川和信宿一同坐上去往Q市的飞机。
云声轰鸣。

第一百一十六章
飞机落地，从机场出口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
长长的接机通道里人流来往涌动，信宿一身长风衣，带着一只黑色口罩，遮住了大半脸庞，只露出一双引人注目的眼睛，睫毛看起来格外的浓密卷长。
他单手推着一个小行李箱，林载川推着另外一个大的。
除了衣物和生活用品之外，林载川几乎没有带其他的东西，这两个行李箱里基本上都是信宿那些乱七八糟占地方又没什么用的玩意儿。
现在时间有些晚了，外面天色已经完全阴暗了下来，他们没有去跟这边的“接头人”见面，直接去了提前定好的酒店。
酒店安排的专车已经在机场出口等着他们了。
到了酒店，用房卡打开门，信宿把行李箱推进房间里，往里扫了一眼，一脸“果不其然”的表情。
“我还以为你会订一间情侣套房。”他走进房间，看着里面那张简单素雅、朴实无华的大床，语气里带着一丝抱怨道，“你好没有情趣啊林载川。”
不过跟林载川相处时间久了，信宿倒也很清楚他的男朋友是什么性格的人——跟外面那些一肚子花花肠子的油腻男相比，林载川呆板的好像一个完全没有与时俱进的前朝遗物。
“……”听到他的话，林载川把手边行李安置下，低下头想了想，“你喜欢的话，现在让他们过来布置也来得及。”
“算了，”信宿没骨头似的往床上一躺，侧身支着下巴看他，“坐飞机好累，准备睡觉了。”
林载川没再说什么，从风衣口袋里拿出手机，“嗯，我先去洗漱。”
Q省在北方，气温要比浮岫低几度，信宿尤其怕冷，上飞机前穿了好几件衣服，毛衣里面还套着一件保暖秋衣，不过房间里空调开的很足，很快就感觉到热了。
信宿把毛衣脱了下来，蹲在门口打开行李箱，把他跟林载川的情侣睡衣拿出来。
两人洗漱完，一起躺到床上，信宿把脑袋枕在林载川的胳膊上，跟他说明天的安排，“明天上午，我们跟我父亲的那位朋友见一面，十点多的时候一起吃午饭，他会介绍影视圈的人给我们认识。”
“我父亲都跟他说好了，不会跟别人透露我们是外地人——到时候看我表演就好了。”
林载川道：“嗯。”
信宿又说：“对了，我听说这里有一家中餐很好吃，干螺肉和梅花肉很出名，我们晚上要不要去尝一下？”
林载川摸过枕头旁边的手机，低声问他：“现在预约来得及吗？”
信宿早有预谋一笑：“在家里的时候我已经约好了！”
信宿这一个周的安排就是找机会接近潘元德、找到他的犯罪证据，以及跟林载川出去各种吃喝玩乐。
身份诸多限制，他们难得能出来这么一次。
信宿在飞机上的时候几乎没睡安稳，晚上折腾到酒店已经九点多了，他规划完美好蓝图就准备闭眼睡觉，这时——
“咚咚”。
外面突然响起了一道敲门声。
信宿顿时转过头看向门外，心里微微警惕起来——这么晚了，谁会过来敲门？
他们也没有叫客房服务。
信宿轻轻一皱眉，看到身边的林载川起身下床，走向房门。
信宿从床上坐起来，有点好奇，但是他的视线角度又看不到门口，等到林载川转身过来，信宿才看到他买了什么。
是一大捧鲜红欲滴的玫瑰花。
他的手里还有几个淡粉色的小气球，一松手就慢慢悠悠飞到了天花板上，像粉红泡泡。
林载川抱着那捧玫瑰走过来，摘出一朵玫瑰放在他的身边，“这样会像情侣套房一点吗？”
信宿直直看他许久，小声地道：“我刚刚就是随口一说。”
……但林载川总是把他的每一句话都听的很认真。
信宿甚至都不知道林载川是什么时候订的这些东西。
鼻腔里蔓延着玫瑰花的淡香，信宿的心跳无由来加快了许多，一声声震动着胸膛……他感觉他今天晚上可能是要睡不着了。
信宿不知道第多少次在心里感叹——这个男人真的很知道怎样才能让他动心。
他垂眼，伸手摘下一片花瓣，对林载川笑了一下，问他：“你是想睡觉，还是要吻我？”
这并不是一个选择题。
林载川将满怀玫瑰放下，又过去亲吻他。
……
次日。
难得不用早起，信宿一觉直接睡到快九点，在被窝里赖了好久的床才爬起来，换了一身衣服，跟林载川一起去见那位“大老板”。
大老板名叫段奡宇，跟信宿的养父张同济多年交好，手里有几家公司，算是半个媒体性质，主要负责广告、营销这方面的内容，跟娱乐圈的人也经常有来往。
借着他的身份，很多事做起来都会合理很多。
听说老伙伴的儿子要带他的朋友一起来Q省，段奡宇特意订了一家当地非常出名的法式餐馆，见到信宿二人，态度极为热情，“以前总是听老张跟我说起你，夸你听话懂事，还漂亮标致的跟小姑娘似的，不过我一直没时间去浮岫，这么多年也没跟你见上一面——我跟你爸差不多大岁数，你叫我叔叔就行了。”
信宿此次出门的人设是傻白甜——因为被家里保护的太好、不常跟人接触的轻度社恐小笨蛋。
他本来就是一个极擅长伪装的人，如果信宿愿意，不会有任何一个人能窥见他的底色。
信宿穿着一件雪白羊毛羔的衣服，衬得愈发唇红齿白，整个人看起来极其乖巧无害，像是根本没毕业的男大学生。
他像是有些招架不住这位热情的长辈，腼腆地垂下眼，轻声道：“嗯，段叔叔好。”
段奡宇拍拍他的肩膀，“你爸爸跟我说了，你想在娱乐圈里看看对吧，没问题，等我一会儿介绍几个娱乐公司的老板跟你认识认识，你看中哪家就挑哪家。”
“对外，就说你是我侄子，在这里没人敢欺负你。”
说完，段奡宇又看了看林载川，有点迟疑，“这位……”
信宿道：“这是我哥哥，他不太放心我一个人出门，陪我一起来的。”
听他这么说，段奡宇也没多问，只是感叹道：“你们浮岫山水养人啊，一个两个都长的这么标致，不像咱们这些，一看就五大三粗的。”
信宿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段奡宇道：“饿不饿，早上吃饭了吗？先过来吃点东西吧。”
信宿从里到外换了个“人设”，但是“走到哪儿吃到哪儿”这个特质没变，来的时候刚吃了蟹黄汤包当早饭，现在又坐下来开始吃法餐。
段奡宇像老父亲一样目光慈爱地看着信宿——好看的人连吃饭都优雅的赏心悦目，不过看到信宿那过于秀丽的眉眼，他想到什么，又出言提醒道：“娱乐圈其实不是什么好地方，满肚子坏水的人遍地都是，防人之心不可无，除了我给你介绍的这几个人，其他任何人找你都不要信，遇到拿不准的事就打电话问我，叔叔帮你出主意。”
信宿咽下嘴里的青口贝奶油，礼貌道：“好，我知道了，谢谢叔叔。”
他在盘子里叉了一块蜗牛肉，放在林载川的面前，小声跟他说，“香草黄油焗蜗牛，感觉比我们那里的好吃，你尝一下，哥哥。”
林载川看了他一眼，垂下眼去，不知怎么，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
等到三人吃完午餐，段奡宇约的人也到了，包厢的门被从外推开，走进来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
段奡宇冲他招手，“老赵过来，这是我小侄子，想在你们那个圈子里看看。”
信宿背对着房门坐着，从来人的角度，只能看到一个削瘦白皙的背影，以及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皮肤肉眼可见的细腻，片刻后，那人似是有些惊讶地转过头——
信宿的头发拖到现在都没剪，带着一点天然的微卷，凌乱散落下来，看起来像个浑然天成的混血美人——这张脸放在整个娱乐圈里也是相当能打的，随便买个热搜就是可以一夜爆火全网的程度。
刚看到信宿的半边侧脸，那被称作“老赵”的男人目光顿时就是一变，然后迅速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出去。
“xx餐厅，速来！！”
然后他两步过去走到信宿的身边，拖着椅子坐下来，“这还用看什么啊，你这孩子进娱乐圈绝对火，一塌糊涂的火，这种长相就是老天爷追着赏饭吃——不在娱乐圈里发展都是暴殄天物，当个纯粹的花瓶都撑得起来。”
信宿像是有些不太好意思，咬了咬唇迟疑道：“我其实还没有决定好到底要不要走这条路，一直听我家人说，这个圈子的水不太好蹚。”
赵总拍着胸膛信誓旦旦道：“跟着我一点问题都没有，我的人品你这位段叔叔可以以命担保。”
“………”段奡宇嘴唇无声动了动，像是骂了什么脏话。
赵总语不歇气道：“等会儿我让我们公司的首席经纪人过来，你们可以谈谈进入娱乐圈的初步规划，以后打算重点往哪个方面发展，当爱豆还是当演员——”
“赵总。”
一道冷静而冷淡的声音打断了他慷慨激昂的蓝图构建，林载川语气淡淡道，“我们只是想先接触一下这个圈子，了解一下那里的工作环境，暂时还没有正式进入娱乐圈的打算。”
赵总一顿，看了说话的男人一眼，又看向信宿，后者没有丝毫要反驳的意思，语气温温吞吞道，“……我都听我哥哥的。”

第一百一十七章
他们交谈间，包厢房门又被推开，一个男人风尘仆仆地赶了过来——是这位赵总旗下娱乐公司的经纪人之一，费许昌，在他手里捧出了不少一线当红明星。
赵总在短信里说的十万火急，让他以最快速度快马加鞭赶到这里，说是发现了一个“天生吃这口饭”的好苗子。
赵总在娱乐圈浸淫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美人，从来眼高于顶，罕见能得他青眼的人，费许昌本来还诧异到底是何方神圣，但是见到他旁边坐着的那位年轻男人，突然就明白了——
确实是不可多得的绝色，放在圈子里也是跟别人有壁的漂亮。
赵总介绍道：“这是我们公司的经纪人，费许昌。”
信宿抬起头，“昌哥好。”
“………”费许昌看着信宿的眼神炙热无比，简直在发光，好像在膜拜一棵金光闪闪的摇钱树，以至于过了两秒才出动对他伸出手，“你好。”
赵总道：“我就是一个市井商人，不太会说话，让许昌跟你们谈谈吧。”
这些当经纪人的，口才就是不一样，费许昌先是天花乱坠地介绍了他们娱乐公司的顶尖资源和规模，又用穷举法一一列举了由他捧出来的各个明星巨腕，说明了他们公司的明星优渥待遇，最后给信宿画了一个“下个顶流就是你”的超级大饼——
“签我们公司，我保准你这个月内就大红大紫，以后绝对是断层顶流！”
“………”信宿像是一点拿不定主意，没说话，下意识看了眼旁边的“哥哥”。
费许昌非常有眼力劲儿，看到另一人也是当下非常流行的温润如玉、端方君子款式，于是又声情并茂地跟两个人一起画大饼，“你们一起出道炒个cp，同框搞点暧昧，卖卖腐，以后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就有了——现在的女孩子可吃这一套了！”
信宿：“………”
眼前这人明显热情过度，生怕他“明珠暗投”似的，信宿的神情有些无措，纠结好久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拒绝道：“昌哥，我、我其实还没有想好。”
林载川在费许昌喋喋不休半小时后，终于淡淡开口道：“我们暂时还没有进入娱乐圈的打算，至少要先了解这个圈子的环境，有没有那些传闻中的不良风气再做决定。”
这稍微年长一些的男人穿着一身休闲运动服，神情沉静如弱水，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说出的话，无端让人不自觉服从，甚至下意识产生了一丝轻微难以违逆的恐惧感。
“……人多的地方难免鱼龙混杂，其实有些事是不可避免的。”费许昌顿了顿，道，“但绝不是每个地方都这样，我们公司从来没有那种歪门邪道的东西，这个我可以跟你们保证，段总也很清楚，否则也不可能介绍咱们认识是不是？”
信宿一副很好骗的傻白甜的样子，点点头：“嗯嗯。”
在信宿拒绝他的“大饼”后，费许昌又坚持不懈在包厢里跟他们两个人说了半个多钟头，试图说服信宿“正确用脸”，造福全天底下的颜控。
不过信宿不可能真的跟娱乐圈有什么瓜葛，他们此行的目的只是为了调查潘元德，一直没有松口。
费许昌显然对信宿很有想法，说的唾沫星子都消极怠工了，口干舌燥，才跟着赵总依依不舍地离开。
等到人去楼空，信宿单手支着脑袋，方才那单纯无害的面貌全然褪去，眉梢微微一挑，变成平时的八百个心眼子的模样，他弯唇一笑道：“这两个人一定还会再来的。”
费许昌走的时候明显不死心，还跟信宿加了联系方式，说回头再联系。
信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点，这是他思考问题时候下意识的动作，“现在没有直接跟潘元德接触的渠道，那就迂回前进，从他身边的人下手，我感觉钟婧那边应该更有机会。”
钟婧——潘元德的妻子，国内知名电影导演。
只要能跟钟婧搭上线，那潘元德也就不远了。
林载川微微点头。
潘元德是在暗处的投资人，而钟婧是明面上娱乐圈里的人，他们跟钟婧见面的可能性会更大一些，也更合理。
信宿果然猜得没错，过了大约只有四个小时，费许昌又在微信上联系他，说想请他跟林载川一起吃个晚饭，订了一家海鲜馆。
信宿本来就想再跟他见一面，海鲜馆就更好了。
费许昌还是想说服信宿签他们公司，一步进入娱乐圈，不过最后倒也没强求，只是道：“你要是觉得可能会不适应娱乐圈的环境，那这段时间就先接触看看，觉得没问题了，再签我们公司。”
“这是我们赵总的意思，就算最后没缘分一起工作，也没什么，就当是卖你段叔叔一个人情。”
这样简直再好不过，信宿本来也不可能在这个地方留太久，他小声道：“谢谢昌哥。”
费许昌仔细端详他的脸，突然道：“我有个建议，要是以后想在娱乐圈发展，你可以试着换一个风格，毕竟现在圈子里‘甜妹’人设已经很多了。”
“我感觉你的长相和气质，更适合那种忧郁系的美人，甚至带着一点病娇黑暗的感觉，”费许昌递给他一个眼神，“你懂我的意思吗？”
信宿：“………”
这人的眼光竟然真的有点东西。
既然费许昌要这种“人设”，信宿索性不装了，直接本性毕露，原本温和柔软的眉眼变得线条分明，神情明显冷淡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那种看什么都不屑一顾的冷漠傲慢眼神，费许昌激动的一拍手，“这个味儿就对了，我保证你这是内娱独一份儿，全网无代餐！”
信宿：“…………”
所以他努力经营的“甜妹”人设还没有来得及开始就结束了是吗。
费许昌完全没有察觉他内心的遗憾，眉飞色舞道：“太绝了，真是自带电影封面质感的气质和长相，不上大屏幕都可惜……”
这时，信宿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一条app消息提醒。
费许昌无意间瞥见他的手机锁屏壁纸，随口问道：“咦？这不是钟导的电影么。”
信宿跟他说话，就又恢复了乖乖女的样子，对他点了点头：“嗯，我很喜欢钟婧导演，她的每一部电影作品我都看了很多遍，其实也是因为这个，才想了解娱乐圈的。”
“那你这眼光倒是挺高，”费许昌笑道，“钟导的戏可不好接，跟她合作的都是国内数一数二的顶流明星，要么就是国家级演员的老戏骨，她挑人的眼光很毒。”
“我知道的。”信宿语气谦逊道，“我对拍电影其实没有太大兴趣，我知道我可能做不太好，只是个花瓶，所以不想轻易就涉足这个行业。”
他的语气有些遗憾：“我只是很仰慕钟导，如果以后有机会能跟她当面请教就好了。”
费许昌没说什么，只是一言不发盯着信宿的脸——这张脸说不定真的能当一张特别通行证。
他刚才有句话没有夸张，信宿这张什么风格都能驾驭的脸，整个内娱甚至找不到一个下位替代。
费许昌一拍板道：“这样吧，我去打听一下最近钟导的行程，给你们创造一个见面的机会，但是能不能把握住，就要看你自己了。”
信宿眼睛一亮，“谢谢昌哥。”
费许昌道：“记得我跟你说的话，在外人面前表现的锋利一点，看起来更有张力，还有让人印象深刻的侵略性，刚刚那个眼神就很好。”
“我会的。”信宿表示问题完全不大，又犹犹豫豫问道，“如果去那种地方的话，可以用那种艺名性质的名字吗……我不太想用我的本名。”
万一谁打听到他的真实身份，那他们的计划就完全付之一炬了。
“可以。”费许昌道，“名字不重要，等签约的时候用你的本名就行了，我们有很多明星都是艺名。”
“——你打算用什么名字？”
信宿想了想，说：“林婵。”
.
费许昌能做到顶尖经纪人，手里当然有很多人脉，第二天就打听到了钟婧的最近行程——她明天晚上会在T城参加一场圈内人招资的酒会，他们三人现在坐飞机赶过去，至少可以来得及跟钟婧见上一面。
听到他的消息，信宿倒是有些意外，没想到他们的计划竟然推进的这么顺利，像钟婧那种名气的大导演，基本上都是投资方上赶着找她主动送钱。
时间有些紧张，他们刚落地没两天，又辗转到了T城。
酒会有人数限制，费许昌临时一共就搞来了两张邀请函，信宿跟林载川一人一张，他就进不去了。
可能是信宿在他面前表现得过于傻白甜了，进门之前，费许昌没忍住又嘱咐了他一句：“从现在开始，就按照我跟你说的那个人设来表演，说不定钟导进来一眼就看中你了，我们赵总在里面会帮你引荐的。”
信宿一点头，表示本色出演完全没有一点压力。
林载川把他送进内厅，抬起眼扫视整个酒会的环境，低声道：“别担心，我会在楼上看着你。”
就算一楼发生什么事，他也可以第一时间从上面跳下来——楼上楼下直线距离不超过三米。
信宿有点无奈看他一眼，“我看起来真的很像一个脆弱的花瓶吗？”
在酒会里来来往往的都是上层阶级的富人，膨胀的物欲被金钱填充的欲壑难平，不知道有多少个“戴海昌”，在这种地方，怎么小心谨慎都不为过。
信宿在一楼角落里随意坐下，林载川在二楼居高临下，整个一楼的动态尽收眼底。
原本酒会上的客人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交谈，自己聊自己的生意，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不管男人女人，逐渐都注意到了角落里酒红色软沙发上坐着的那个年轻男人。
“李总，看那边。”
李总顺着他的视线，向角落里看去。
信宿穿着一件宫廷风格的雪白衬衫，左右带着两枚蓝色钻石胸针，荷叶袖口点缀着蕾丝花纹，下身是绸缎质感的黑色长裤，自然垂坠，勾勒出修长双腿的轮廓，看起来华丽而又贵气。
——本来信宿想穿的其实是一件中性风格的旗袍，看起来会更有视觉上的观感，但是因为腿部开叉太高被某个人神情平静地一票否决了。
他一个人姿态懒散坐在那里，在晃荡迷离的灯光下，几乎带着一丝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
一双秀丽极致的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厌倦，细长白皙的手指夹着一根女烟，火星闪烁、烟雾缭绕，眼尾上勾的凤眼又冷漠又风情。
这幅画看起来简直美得令人惊心动魄，好似他天生适合这种地方——是一朵生长在淤泥里肮脏、糜烂却又艳丽的花。
落在别人的眼里，浮起近乎诡异又浓烈的瑰丽感，李总的呼吸停止一瞬，呆呆地望了信宿半晌，才魂不守舍似的喃喃问，“……这个人是谁？怎么以前从来没见过。”
他旁边的男人道：“是赵总的人。”
“不过听说还有段奡宇那边的背景，本身就是个堆金砌玉的大少爷，在圈子里恐怕也不缺金主。”
或许是察觉到有人赤裸直白的注视，信宿抬起眼，眼睫微微挑起，看向视线投射而来的方向。
对上那摄人心魄似的眼神，李总整个头皮都麻了，脑子里嗡一声响，不受控制地抬起脚，一步一步向信宿的身边走去。
场地另外一边，钟婧跟赵总并肩从舞池走了出来，她单手掩唇，轻笑道：“第一次听到你这么评价一个人，花容月貌吗，那我可要好好看看了。”
赵总道：“新人，想着先给钟导介绍认识认识。”
他知道这种客套话听一听就行了，更何况信宿半个脚都没进娱乐圈，钟婧从来没有用过“外行人”。
赵总不过是看在段奡宇的面子上，让信宿有机会能跟钟婧接触，圆了他的“追星梦”。
他用下巴点了点信宿的方向，“就坐在那边那个。”
李总坐在跟信宿隔着半个人距离的身边，莫名其妙变得面红耳赤的，主动跟他说着什么，目光好像黏在信宿的身上。
信宿则是一脸懒倦不愿搭理的样子，半阖着眼皮，靠在沙发上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那简直像是电影镜头里才会有的画面，灯光变换迷离，烟雾袅袅升起，美人的五官在雾后若隐若现。
冷漠妖异，又风情万种。
钟婧的目光落在信宿身上，看了足足三十多秒，神情逐渐认真起来，转头问道：“这个人，是谁？”
——

第一百一十八章
“我这段时间发现的一个新人，还没签约，叫林婵。”赵总看她的反应，感觉有戏，于是又介绍道，“他可是为了你来的，是你的电影迷。”
钟婧远远看了信宿片刻，而后踩着高跟鞋缓步走了过去，来到他的面前。
信宿看到钟婧走到他的身边停下，眼里掠过一丝茫然，然后又变成逼真豁然的惊喜，把手里的细烟放到石台上，起身道：“钟导！”
这时候的信宿看起来又不一样了，眼神热情又柔和，带着温温笑意，眉眼和嘴唇的线条都是弯曲的。
其实钟婧第一眼见到信宿的时候，只是觉得这是一个看起来非常漂亮的男人，身上气质特别一些，但仅仅是“与众不同”的地步。
直到看他在自己面前瞬间变脸，钟婧的脸上才有了一丝切实的惊讶与欣赏。
从方才冷漠阴郁的黑玫瑰，原地变成了无害至极的小白花，同一张脸上表现出截然不同的两幅面孔，完全难以辨别哪个才是他的本来面貌。
如果刚才那种锋利至极的孤冷与傲慢是假的，那这个年轻人的演技简直是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钟婧不动声色端详着他，“听说你很喜欢我的电影。”
“是的，您的每一部电影我都看过很多遍，我觉得您对于镜头的把控和运镜细节的处理，都很绝妙。”
信宿确实三倍速把她拍过的电影都看了一遍，就算钟婧问他什么也能言之有据，他小声快速道：“我喜欢您很多年了，是您的忠实影迷，这次过来，其实也是想有一个能跟您当面请教的机会。”
钟婧一时没说话，仔仔细细打量他许久，然后问：“怎么，有进入电影圈的打算吗？”
信宿心道完全没有这个打算，只是来出卖色相完成任务的，表面上则表现得惶恐不安，小声怯弱道：“我有点想尝试一下，可是我不是科班出身的，从来没有学过这些，所以担心会做不好。”
“灵气，是有些演员怎么下功夫都学不会的。”钟婧看了一眼手表时间，淡淡道：“我有一部电影还缺一个男三号，后天你可以来剧组里试镜，剧本我今晚会发给你，至于能不能拿到这个角色，就看你的本事了。”
听到钟婧的话，赵总神情明显有些意外，他知道信宿的脸很适合在娱乐圈发展，但是没想到居然能让钟婧这种大导演破例，考虑用一个第一次见面的新人。
信宿微微睁大了眼睛，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道：“好、好的。”
——到了剧组里面，就算不去试戏，说不定也能碰到潘元德。
“我这边还约了人，马上到时间了，就暂时不奉陪了，”钟婧对他一笑，“至于你想跟我交流电影相关的事，不出意外以后会有很多时间，不急于一时。”
“没关系的，”信宿像是一个兢兢业业的后辈，“您先忙就好了。”
钟婧微一颔首，转身离开，信宿的眼神很快又冷淡了下来。
“表现不错啊，看不出来，你很有表演天赋嘛。”赵总看着他道，“好好回去看看剧本，如果第一部 剧就能拿到钟婧的配角，以后的前途无可限量。”
信宿只是对他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自从离开浮岫，信宿感觉自己的微笑好像不要钱一样，见人无差别放送，他从十岁以后加起来笑的时间，可能都没有一天的时间长。
信宿叹气，揉了一下脸颊。
生活不易，美女卖艺。
见到了钟婧，他的目的也算是完成了，信宿给林载川发了一条短信，跟他说准备离场。
——林载川在侦破何方那起案件的时候，曾经接受过记者的采访，是在大众视野里出现过的，当时那起案子的社会关注度非常高，很多人都见过他的样子，以防万一，从信宿进入酒会到现在，他一直在二楼没有露面。
信宿收回手机，漫不经心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那男人竟然还没走，用一种神魂颠倒似的眼神直直看着他，“你签经纪公司了吗？”
被信宿这么扫了一眼，那大老板竟然像个情窦初开的少男，脖子以上都红了，说话结结巴巴的：“我、我可以捧你，给你很多影视和娱乐资源，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你愿意跟、跟……”
信宿懒懒笑了一声，与之相反的是话音里的冷漠：“我想要的东西，你可能给不起。”
说完他把石台上被水熄灭的女烟扔进垃圾桶里，从侧门离开了宴会厅。
林载川已经把车开到了出口附近，信宿打开车门坐进副驾驶，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林载川转头看向信宿：“看起来进展的很顺利。”
信宿“嗯”一声：“钟婧说后天她的剧组有一场试镜，让我去试一试，我觉得，潘元德作为电影投资人，还有导演的丈夫，十有八九会在试镜现场。”
他们费尽心机地切近娱乐圈，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如果做到这个地步还是抓不到潘元德的狐狸尾巴，那么信宿也认了。
顿了顿，信宿忽然凑过来，一双漆黑的眼睛近距离盯着他，带着一点鼻音问：“我都这样出卖皮囊了，你打算用什么补偿我？”
——明明是他自己兴致勃勃提出要接近这个圈子的人，这会儿又很不讲理地跟男朋友讨“补偿”，林载川碰碰他的脸颊，顺着他的意思问：“你想要什么？”
“……还没想好，先攒着好了。”信宿也没想好要什么，因为林载川对他已经基本上是有求必应了。
林载川带着他回到酒店，去浴室洗澡，出来的时候，看到信宿躺在床上，身上穿着那件昨天刚买的雪白旗袍，底面绣着浅金色的提花暗纹。
这件旗袍，信宿本来打算去宴会的时候穿的，还在卧室里给林载川试穿了一下，让他看看上身效果。
但是林载川看完，沉默许久，只皱眉说了“不可以”三个字，不许他穿着出门，信宿抗争未果，就把这将近六位数的真丝旗袍当睡衣穿，触感柔软顺滑，流水似的，贴在皮肤上确实舒服。
林载川微微一怔：“你怎么……”
信宿道：“反正买都买了，不穿多浪费。”
他平躺在床上，稍微弯了一下腿，布料随着他的动作被撩起来，露出一条雪白修长的小腿，沿着流畅起伏的线条，往下依次是脚踝、脚背。
往上……
往上就不太好说了。
信宿从床上爬起来，拿过桌子上的吹风机，“我给你吹头发。”
他半跪在床上，从他的身后打开吹风机。
林载川的头发本来就没有信宿那么长，吹起来也方便。
信宿吹了一会儿，手指摸摸他的头，感觉发丝都吹干了，“好啦。”
他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我们睡觉吧，我好困了。”
说话的时候，信宿还是跪坐在床上的姿势，林载川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很快又移开。
旗袍的设计本来就很显身材，信宿的腰又格外细，胯骨的轮廓就非常明显，甚至能看到骨头凹陷下去的曲线。
开叉尾摆被一前一后分成两面，从侧面隐约露出一点雪白皮肤。
林载川低低“嗯”了一声。
他用遥控器关上灯和窗帘，在黑暗中翻身上床，躺了下来。
信宿习惯性贴过来抱住他，钻在他的身边，伸出两只手抱着林载川的腰，闭上了眼睛。
他们的距离贴的很近，信宿几乎把整个人都蜷在林载川的怀里。
透着一层薄薄的绸缎，皮肤温热柔软的感觉传递过来，真实而明显，甚至比直接的肌肤相亲更要暧昧许多。
鼻翼间扑来熟悉而独特的冷香气味，黑暗中林载川的喉结无声滚了滚，手指不自觉蜷缩起来。
房间里安静的可以听到两个人的呼吸。
许久，林载川还是轻轻把他枕在脑袋下面的手臂慢慢抽了出来，单手垫着他的头放在上面的枕头上。
信宿感觉到身边人的动作，半醒不醒的，模模糊糊“唔”了一声，脸颊向下在床单上蹭了蹭，又睡了回去。
林载川这才起身下床，一个人走进卫生间。
.
这几天不需要赶飞机的时候，信宿每天都睡到自然醒，十点多快到中午，太阳光线被厚重的窗帘遮住，他睁开眼的时候卧室里还是灰蒙蒙的。
信宿坐在床上，花半分钟的时间清醒了一下，然后起身下床，走出了卧室。
林载川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手里拿着手机，轻声对那边的人说着什么，信宿听了一耳朵，都是浮岫市局一些需要他处理的公事。
信宿没打扰他，只是没出声响地走过去，从后懒懒散散抱着他。
林载川打完电话，转身看着他两条修长的胳膊，“再去披一件外套，房间里温度没有那么高，小心感冒。早饭放在微波炉里，洗漱完了过来吃。”
信宿拿出小白花的演技：“知道了，哥哥。”
信宿去洗手间里洗漱，随手披着一件外套出来，坐在沙发上一边吃三明治，一边打开手机，“收到剧本了。”
信宿对演戏其实没有任何兴趣，不过去试戏至少也要装装样子，否则说不定会被看出破绽。
他一目十行潦草看了几页剧本，然后总结道：“唔，人设是个反派，表面温和无害楚楚可怜其实杀人不眨眼蛇蝎心肠，残忍冷血断情绝爱，最后死于没有主角光环。”
信宿摸了摸自己的脸，语气非常怀疑道：“……所以我看起来很无害吗？”
———

第一百一十九章
试镜的地点在C市，跟他们现在的位置跨了两个省，距离不算近，林载川订了早上九点半的机票——自从离开浮岫之后，信宿就跟林载川一直多个城市之间不停辗转，不是在坐飞机、就是在坐飞机的路上。
那电影剧本信宿看了一遍就放下了，他当然不可能对这个角色有任何兴趣，也完全不想接触到娱乐圈里的“大明星”们，最好的情况，就是他在场地里见到潘元德本人，借机跟他搭上线，然后顺利落选。
下午四点，提前吃完晚饭，二人打车到了约定的试镜地点，一座二十多层的商业影视大楼。
信宿推开车门，稍一弯腰走出来——他今天没穿宴会的时候那套华丽惹眼的宫廷服，只套了一件再简单不过的白衬衫，下面是西装长裤、黑皮鞋。
司机看着他们的目的地，单手搭在方向盘上，从车里探出头来，玩笑似的说：“你们是来试戏的明星啊？以前没见过，长得真俊，给我签个名呗？”
信宿笑了一声，手插在兜里没有一点拿出来的意思，但语气真诚：“不好意思，我小学没毕业，不会写字，从小到大都是靠脸吃饭的。”
司机：“…………”
林载川递给他一张钞票，“不用找了。”
司机拿着钱一脚油门踩到底，头也不回地走了。
站在二十层高的影楼门前，信宿跟林载川对视一眼，顿了顿，一前一后走进了大厅。
试镜地点在十一楼，毕竟是钟婧的电影，今天有很多演员都来试镜，信宿甚至还在里面看到了几个有些熟悉的面孔，都是炙手可热的一线明星——他以前看无脑小甜剧的时候，对里面长相乏善可陈的主角还有一丁点印象。
信宿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多人，不动声色一蹙眉，稍微低下头，垂着眼睛，一路上不跟任何人对视。
邵慈能认出他，说不定其他人也知道他的身份，好在试镜的时候是单独房间，只要不在片场外被认出来，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信宿身后的林载川带着一只黑色口罩，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站姿挺直漂亮，气场冷淡而强大——像是富家子弟出门的时候高价雇佣的专业“保护型杀手”。
这部剧的两个主演已经定下了，现在要敲定的都是配角，而信宿手里拿着的这个反派剧本，是其他角色里戏份最重、也是试戏人数最多的。
一个楼层里挤了几十个人，工作人员和演员乌泱泱站了一片，信宿百无聊赖地坐在椅子上等排队，顺手点了一杯茉香奶茶。
他态度潦草地翻着剧本，想了想，一本正经看着身边的林载川，突然道：“如果真的被导演选上了，我就原地改行吧，我觉得当一个明星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林载川只是瞥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信宿对他这种有恃无恐的态度表示十分不满，小声道，“竟然都不挽留我吗？你就不担心我准备靠脸吃饭，开始当一个除了好看一无是处的美丽废物吗？”
林载川同样轻声回复：“公众人物缺乏个人隐私，一举一动都被很多双眼睛盯着，被评头论足，不自由，你不会喜欢那样的生活。”
听到这番有理有据的话，信宿在心里叹了口气。
林载川这种满脑子都是“理智”“分析”的人，调情这种事，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发生在他的身上了。
信宿吸了一口气，感觉十项全能的林支队唯独那根谈恋爱的神经可能是木头做的。
——人家小情侣打情骂俏的时候都不是这样的。
信宿心里还没抱怨完一轮，就听到林载川又道，“如果你是在问我的想法，我个人不希望你做出这样的选择。”
信宿怔了怔，心里一动，转眼看他：“为什么？”
林载川静静道：“我不想你被太多人看到，甚至越少越好。”
对喜欢的人，谁都想金屋藏之。
谁都不例外。
信宿：“…………”
听到他话音沉静地说出这样的情话，信宿突然有一点想吻林载川，但是这里人太多了，很不方便。
这时，工作人员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林婵，到你了。”
信宿心里绮思散尽，闻言起身，把手里的剧本递给林载川，用两个人能听到的低声迅速道：“我先进去了，如果……他在的话，我会想办法跟他接上线。”
林载川微微一点头：“我等你。”
信宿推开门，走进单独的试镜房间，不动声色四处扫了一眼，两个导演都在，其中一个制片人也在，但是……没有看到潘元德的身影。
信宿微不可察地一蹙眉。
他竟然不在吗。
钟婧坐在远处导演席上，目不转睛看着信宿。
这个年轻人今天给人的感觉，跟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好像又有些不一样。
“准备好了就开始吧。”
试镜不限制任何要求，演员按照对角色的理解进行无实物表演。
信宿没背过剧本里的台词，剧情也只记了大概，只能演“人设”本身了。
想了想，他抬步走到窗边不远的地方。
外面的天色已经很暗了，星光熹微，而房间里是明亮的——只有一部分区域被挂起的台布遮挡，没有灯光照射过来，变成了光影泾渭分明的两部分。
而信宿就站在阴影的交界处，半边身体被吞噬在黑暗里。
信宿的正脸一直很漂亮，不笑的时候看起来阴郁又秀丽，笑起来又带着十足欺骗性的温柔，但因为面部线条过于清楚分明的缘故，他的侧脸看起来其实是非常锋利的，而半明半暗的阴影又将他身上那种隐秘而危险的美感放大到了极致。
但是他回过头的时候，眼神又是极其纯良的，没有一丝攻击性。
这样一张脸，说他杀人不眨眼会有人信，说他善良又脆弱、会因为旁人的不幸难过哭泣，也会有人信。
信宿的表演时间很短，只有不到一分钟，跟其他试镜的演员比起来，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他不想在这里出风头——不过看起来好像还是不小心引人注意了。
房间里的导演和制片人都凑在一起，一起小声激烈讨论着什么，时不时往信宿的身上望一眼，争辩了三四分钟也没有结果。
信宿隐约听到一点，好像在他跟另外一个演员之间在做选择。
这时，房间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一个身形略显单薄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信宿一眼认出了这人是谁——
他在市局的时候见过潘元德的照片，面庞和善，五官温和，带着眼镜，一身文质彬彬的气质。
很好辨认。
信宿心想：他到底还是出现了。
也算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潘元德进门后，本来径直走向钟婧几人，途中无意撇到了角落里的信宿，脚步明显一顿，又临时转向了信宿。
潘元德的眼神透过玻璃镜片，一动不动看着他的脸，“来试镜的？”
信宿道：“……嗯。”
潘元德问他，“叫什么名字？”
信宿道：“林婵。”
潘元德走到沙发旁边，温和道：“导演组那边还没有最后结果，你可以先在这里等一等，坐吧。”
信宿态度极为温驯地在沙发上坐下。
从第一眼见到他，潘元德的眼神就一直落在信宿的脸上，仔细地打量着，不过那种“打量”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没有恶意，并不会让人感觉到不舒服。
信宿被他看久了，似乎有些不明所以地摸了摸脸庞，犹疑问道：“您一直看我，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潘元德这才终于收回视线，感叹道：“……没什么，只是刚刚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突然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信宿直觉他说的那个人是傅采，他表面上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装作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试探问：“是圈子里哪一位前辈吗？”
“前辈么，也算是吧。”潘元德语焉不详道，“他有几部很出色的电影作品，你想学习的话，可以反复观摩几遍，对你的演技会有很大的提升。”
信宿认真点头：“好的。”
潘元德神情感怀道：“他叫傅采，已经去世四年了，以前在影视圈里也是灵气型演员……得来不易啊，可惜离世太早了。如果他还活着，现在大荧幕上的电影水平应该可以再提一个档次。”
……果然是傅采。
但信宿一时没说话，心里感觉有些说不出的奇怪。
他没有想到，潘元德竟然会主动在人面前提起傅采——如果他对傅采实施过犯罪行为，怎么说也应该是做贼心虚的态度，害怕这件事会被暴露出来引火烧身。
没有哪个强奸犯四处把受害人的名字挂在嘴边的。
除非是在一无所知的人面前进行某种扭曲的、隐晦的炫耀，以此取悦自己的表演欲。
可提到傅采时，潘元德的眼里铺满了切切实实的遗憾与怀念，不似作伪。
信宿脑海中一时转过无数念头，片刻后语气有些疑惑道：“我跟他有哪里像吗？”
“不，你们并不像。”
听到这句话，潘元德对信宿微微笑了一下，极为和善的目光从他的眉眼、鼻梁、唇边寸寸划过，他声音低缓道：“第一次见面，你比他更要吸引我一些。”
“………”信宿的瞳孔无意识微微一缩，那是察觉到某种危险的信号。
试探了这么久，他终于从潘元德的这句话里，敏锐地察觉到了某种极为隐晦的贪婪和恶意。
——

第一百二十章
信宿跟像潘元德这样的人接触太多了，从前年纪还小的时候，他跟在周风物的身边，曾经看到过很多次这样在他身上打量的眼神——他从一个眼神里就能探知到这个人在想什么。
尽管潘元德把自己伪装的足够温和伪善，信宿仍然从他浑浊的眼里看到了某些丑陋又恶意的东西，无可隐藏。
潘元德又意味不明称赞道：“林婵，也是个好名字，很少有男生会用这个字。”
听到他的话，信宿稍微垂下眼，睫毛之下的眼神变得冷淡至极。
这个名字从潘元德的嘴里说出来简直是一种亵渎。
再次抬起眼的时候，信宿脸庞表面上看不出一丝冰冷与厌恶，相反是带着内敛笑意的，他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轻轻咬了一下唇，小声道：“没有什么，就是一个名字而已。”
潘元德笑着问他：“今年多大了？”
信宿随口扯道：“二十二岁。”
“你还年轻，不管这次试镜成功与否，未来都无可限量，这个圈子很适合你。”
潘元德说着，终于从信宿的身上移开目光，拿过旁边的纸和笔，写下一串号码，“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以后遇到什么困难，或者在工作的时候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来联系我。”
潘元德名声在外——业内知名制作人，人脉、金钱和影视资源都是旁人无可比拟的，他主动伸出来的橄榄枝，换了哪个刚进娱乐圈、没背景没地位没名气的新人都会心动。
信宿的反应也恰到好处，微微睁大了眼睛，两只手接过他的名片，轻声道：“好……谢谢您，我会的。”
潘元德的目光几乎一直在信宿的身上，黏腻的蛛丝一样，但眼前的人总是不敢跟他对视似的，浓密卷翘的睫毛向下垂落着，不停微微轻颤。
这个漂亮的年轻人看起来青涩而内敛，好像一枝含满了露水但尚未开的花朵。
脆弱、美丽。
……等待人去采撷。
从傅采死后，潘元德再也没有见过这样引人入胜的景色。
这是第二个。
信宿确实不想看到潘元德。
再看一眼他可能就要吐出来了。
他自年幼起，就无比厌恶这样的眼神、厌恶潘元德这样的人。
没过多久，剧组的工作人员就过来通知，说今天暂时不能确定最终的选角名单，让他们都回去等候通知，所有人清场。
信宿也准备打道回府，潘元德看似关切体贴地问：“你一个人过来吗？需要我让人送你回去吗？”
信宿摇摇头：“我家人陪我一起来的，他在外面等我。”
潘元德一点头，也没有再说什么，起身走向导演组那边的人。
信宿则转身向房间门口走去，他面无表情扫了一眼潘元德留下来的手机号，把这张纸撕成几片扔进了垃圾桶里，在西装裤上蹭了一下手心。
试镜结束后，过来试戏的演员们一股脑涌下楼，信宿和林载川的身前身后都是人，交通拥挤，他们两个很有默契地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只是牵着手随着人流向外走。
直到走出影楼，远离了三三两两疏散的人群，信宿才轻声开口道，“我在里面见到潘元德了，他给我的感觉很不好，而且我觉得，他十有八九真的跟傅采有什么关系——他刚刚主动跟我提起了这个人。”
信宿把在试镜房间里发生的事跟林载川大概复述一遍——不过略去了潘元德对他别有用心的那些内容，他并不想让林载川知道这些让人听了就非常不愉快的东西。
信宿道：“我感觉他可能有一点表演型人格。”
“有些杀人犯会回到犯罪现场，欣赏自己的犯罪成果，通过观看其他人的反应，来满足自身的表演欲和仪式感。”
“对于潘元德来说，他的仪式感很可能就是，主动把傅采介绍给更多人知道，以一个善良的、悲天悯人的旁观者的身份。”
——你们只知道他死的令人遗憾，但是没有人知道我对他做过什么，即便我把这个人推到你的眼前。
受害者永远沉默，而刽子手却在狂欢。
信宿层层剖析着潘元德的心理活动，越发感觉到不适，他皱眉没有再说下去。
两个人打车回到酒店，信宿现在有了跟潘元德直接联系的“权利”，至于下一步要怎么做，他们暂时还没有计划，需要等最后的试镜结果——以潘元德这样的性格，如果贸然接近他，一定会让他起疑。
进了房间，林载川在客厅里倒了两杯温水，递给信宿一杯，神情平静看他，问：“从房间里出来以后，你的情绪好像一直不太好，是在里面发生什么事了吗？”
信宿的伪装可以骗过所有人，但是骗不过林载川，他总是能感知到信宿身上最细微的情绪变化。
信宿闻言面不改色在沙发上躺下来，脑袋枕在他的腿上，眨了眨眼睛，“没什么，只不过看到潘元德，让我想起以前一些不太好的事，心情有点不太好。”
他又从下而上看着林载川，一双眼睛里藏着似笑非笑的调戏意味，带着鼻音道：“不过如果你现在愿意吻我一下的话，说不定我的心情就会变好呢。”
林载川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将他凌乱散落在额前的头发拨到后面，又俯下身去……让信宿如愿以偿地“心情变好”了。
只不过这接吻的姿势难度着实有点高，还没到一分钟，信宿就差点被呛到，连忙扑腾着翻过身去咳嗽了两声，脸还红了。
有傅采这个人在先，林载川其实能猜到信宿在对他隐瞒什么，像潘元德这种人劣根性是被金钱和权势死死钉在骨头里的，不是傅采，总会还有其他人。
但信宿不愿意说，他便不再追问。
……总归是痴心妄想。
信宿从沙发上爬起来，放在桌子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短信，稍微一挑眉，“顾韩昭来了。”
是邵慈送过来的人，他的身边信得过的人恐怕只有顾韩昭，而且他很有可能是知道这起案子全部内情的人。
当时为了以防万一，信宿让邵慈给他们准备一个进入娱乐圈的渠道，但是现在看起来好像没有那个必要了——他们已经很顺利地跟潘元德见了面，让他主动留下了联系方式，而且并没有引起他的怀疑。
信宿眼神一转，想到什么，笑了一声道：“没关系，来的正是时候。”
他抬眼征求林载川的意见，“我有一点东西要跟他一起分享——要让他来这里吗？”
信宿平时懒得出门，能缩在卧室里的时候连客厅都不想去，非必要的时候让他出去见人，他也不想见。
林载川：“你决定就好。”
信宿回了消息，从行李箱里翻出他早就没电了的平板电脑，道：“有几部潘元德推荐的电影，我不想看，需要一位热心观众。”
顾韩昭收到消息，很快就到了酒店，被信宿放进了房间。
——虽然在市局的时候听说过这两个人的关系非比寻常，但是亲眼看到他们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双人床，还是感觉相当震撼。
顾韩昭在这一对小情侣中间，感觉自己有点多余，只能硬着头皮说正事，“林队、信总，你们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
信宿冲他一笑：“我跟潘元德见过面了，他说了一点很有意思的东西。”
“…………”
不知怎么，看到信宿这样的微笑，顾韩昭的心里突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很快那预感就成了真。
信宿把他的平板拿起来，打开视频软件，界面停留在一部傅采生前的最后一部电影上。
看到傅采的名字，顾韩昭的脸色轻微变了变。
在他来帮忙之前，邵慈曾经再三对他说过，无论如何都不能把傅采牵扯进这起案子中来，否则他做的一切就都没有意义了。
顾韩昭脸色有些僵硬地看着信宿，假装不解道：“这是什么意思？”
信宿唇角一弯，笑意未达眼底，“没什么意思，是潘元德让我回来学习一位前辈的演技——那个人刚好叫傅采。”
顾韩昭顿时难以置信：“什么？！”
他竟然还敢跟外人提起这个名字！
信宿点开播放按钮，垂下眼调整进度条，漫不经心道：“所以说，你们竭力想要掩藏的东西，有些人好像反而引以为荣啊。”
他把平板扔给顾韩昭，“你可以慢慢看，傅采出现的地方。”
顾韩昭接过他的平板，久久没有动作，神情怔忡。
傅采去世的时候只有二十六岁，从电影学院刚毕业三年，演员生涯短暂的不过昙花一现，但他留下的作品都是业内顶级口碑，至今都是难以超越的经典。
傅采是罕见的有天赋又愿意努力的演员，长相优越，他本来应该有更高的成就、在这条路上走的更远。
如果不是那场车祸……
如果不是潘元德这个罪魁祸首。
顾韩昭机灵了一下，用力咬了咬牙，点下了“播放键”。

第一百二十一章
这部电影是现代都市灵异的小众微恐怖题材，夏日特供的悬疑元素，在当年一系列青春文学和科幻电影中，获得了剑走偏锋式的成功——在四年前电影行业的发展还远不如现在的时候，斩获了高达17亿的票房。直到现在还是同类型中的电影票房第一，在傅采去世后，更是变成了无可复制的经典。
这是傅采生前拍摄的最后一部电影，他在里面饰演的是男二号，不幸被恶灵附身的大学生。但他没有男主角那样的“金手指”，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男生，被不明邪祟盯上后，他的生活一天又一天地黑暗下去，仿佛无知无觉慢慢被拖进深渊，直到某一瞬间，他突然感受到了“不详”的存在。
信宿只对工业糖精感兴趣，看别的都提不起什么精神，他单手抱着胸，懒散靠在床上，兴趣缺缺地垂眼看着屏幕人物的变换。
即将被电影中的“恶灵”附身的时候，那是傅采被称为“内娱哭戏教科书”的一段炸裂式演技，直到现在都有很多演员拿出来反复学习观摩。
屏幕剧烈晃动着，镜头里的男生神情惶恐地奔向卧室，跌跌撞撞，像是在躲避什么。
他看到了“那个东西”，他知道他马上就会被附身，他的身体会活在世界上，而灵魂被另一个怨气极重的恶灵完全取而代之。
甚至没有人会知道他已经死了。
男生慌不择路后退的时候被绊倒在地上，一时没能站起来，整个人手脚并用地往后，脸庞上没有一丝血色，白纸一样的惨白，最后退无可退，只能在墙角瑟瑟发抖。
这时候，视角切成了角落里的单独镜头。
傅采一双眼睛直直盯着镜头，浑身难以控制地发抖，眼里满是绝望、崩溃、痛苦，嗓音因为过度恐惧而只从嗓子里挤出来一丝悲鸣似的颤声，“救命、救命……”
可他并不是被主角拯救的幸存者，随着镜头的推移，一个地板上的黑色身影逐渐出现，如同一片肆意吞噬的阴影，慢慢的、慢慢的，从四面八方靠近角落里的男生。
傅采的眼泪无意识从眼眶中滚落下来，瞳孔几乎完全涣散，已经紧贴在墙角的身体仍然最大限度向后缩着，胸膛因为呼吸困难而剧烈抽动起伏。
他的眼珠几乎都在颤动，面部表情完全死寂一般的空白，浑身肢体僵硬，把一个人面对难以抗衡的危险、将死时的恐惧表现的淋漓尽致。
直到阴影将要触碰到他的瞬间，仿佛脑海中的最后一根神经彻底崩断，傅采猛然闭上眼睛，整个人蜷成一团，双手捂住脑袋凄声尖叫起来，“啊啊啊啊啊——”
镜头在这时停止，声音也戛然而止，然后切换到了另外一个场景——给观众留下了丰富的留白想象空间。
傅采这个角色的戏份到这里就结束了，他在电影中本来就是死者的身份，出场就是“受害人”，只是以插叙的方式讲述、还原了他生前的经历。
故事的结局，男主角成功驱散了他体内的恶灵，可原本的灵魂并没有回来。
他还是死了，没有人来得及拯救他。
这部电影，完美结局里又透着浓郁的悲剧色彩，男主角看似驱魔除鬼无所不能，可是他在意的人最后没有一个活下来，而傅采那个角色，就是其中之一。
据说当年从影院出来的观众，没有人的眼睛不是红的，影院的垃圾桶里被塞的满满当当全是被泪水打湿的抽纸。
被迫“再刷”的顾韩昭也用手擦了一下眼睛，虽然知道那只是虚构的电影剧情，但那个角色跟傅采的经历实在太像了，甚至最后的是结局——他一时没有办法控制情绪，眼泪不受控制往下掉。
信宿倒是没有太大反应，他只是有些意外。
他以前在网上看过傅采的照片，那是一个五官极其秀美精致的年轻男生，眼睛天然月牙形状，笑容非常有渲染力，脸颊浮起两个酒窝——看到他的笑容，好像心情都会不自觉的变好。
信宿感觉表演“甜妹”是信手拈来的，但是演这种需要掌控力、爆发力和情感张力的角色，傅采竟然也表现的相当完美。
怪不得在他死后作品被称为“绝响”，确实是当时年轻一代里教科书级别的精湛演技。
只不过……
信宿微微皱着眉，把播放到尾声的进度条拉了回来，重复播放最后男二号那个角色死亡之前的那段独白表演。
他两指将傅采的眼睛部位放大，设置成零点五倍速播放，抬起眼看向林载川，“按照我的理解，在演绎没有对话的剧情的时候，演员一般通过肢体和表情来向观众传递想要表达的情绪，至于其他更细枝末节的东西，其实很难控制——比如人的瞳孔。”
“这个地方，傅采的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又因为恐惧逐渐涣散下去，”信宿道，“我感觉，这种反应更像是人的本能应激，我没有看到太多的表演痕迹，我不太相信一个人的演技能表演到瞳孔的地步。”
林载川垂下眼看向他说的剧情。
当镜头切换过来的时候，傅采整个人微微一抖，眼神有明显的变化，在屏幕中傅采的脸上，那种下意识的恐惧是非常真实的。
“………”顾韩昭在旁边听着，又擦了一把泪，泪眼婆娑地心想：“这就是警察吗？”
他都快哭断气了，旁边两位还能无动于衷地分析这部电影里蹊跷诡异的地方。
信宿沉默片刻，心里有了一个不太好的猜想，他进度条拖到最后的一长串致谢名单，这部电影的导演一共有四个人，而潘元德是制片人之一。
像这种几个小时的电影，都是由几十个小时的母带剪辑、拼接而成的，然后拿去送审，一个剧组所有工作人员加起来至少两百人，人多眼杂，潘元德就算是总制片人，也不可能有那么大的权利和胆子，在一部要公开上映的电影里夹带私货，把一些能够取悦自己的“视频”放进里面。
一旦有人发现这部分不是母带的内容，就很有可能反应过来什么。
所以，那个场景确实应该是在片场里拍摄的，傅采一开始在房间里跌跌撞撞不小心摔倒的动作，也带着某种夸张的表演元素。
但是……
信宿再次反复确认一遍，傅采的神色出现异常，那应该是他看到前方镜头对准他拍摄的那一瞬间，从那以后，他神情恐惧地蜷缩在角落里，身体剧烈发抖，整个人看起来都非常崩溃——只是出于剧情要求，那种崩溃被“合理化”了而已，以至于四年时间里都无人察觉。
观众只会觉得这是一个人在面临死亡时的正常反应、认为傅采演技精湛出神入化，不会无缘无故联想到其他的事。
林载川道：“片场里一般都是多方位的摄像机同时进行拍摄，根据我的观察，在面对其他机位的时候，傅采的表演都很正常，唯独到了这个单人正面机位——”
他看向顾韩昭，“他似乎有些害怕面对这个摄影机镜头，你知道原因吗？”
信宿也抬起眼看着他。
“…………”顾韩昭的身上落下两个人一起打量过来的眼神，他感觉被这两个人盯着裤衩子都不剩了，浑身汗毛倒竖，后脊瞬间就出了一层的冷汗，完全不知道应该作何反应。
他没想到这两个人只是看完一部电影就能猜到这么多东西，而且他们的推断……精准的让人匪夷所思。
到了这种地步，顾韩昭甚至觉得跟他们二人开诚布公都没有什么了，可他答应过邵慈，绝对、绝对不会把傅采的存在说出去。
他生前已经承受了再多痛苦，死后不应该再遭受到任何恶意。
所以邵慈宁愿那个人是自己。
顾韩昭还没来得及狡辩，刚出声一个字，就被打断了——
信宿神情冷淡看着他，语气不冷不热：“如果你现在说你跟傅采不熟这种鬼话，那我们今天下午就打道回府，潘元德的案子就由你全权调查了。”
信宿眼神冷冷，“我也不是非要知道真相不可，我对别人的事向来没有什么兴趣。但是你们一边做出一副想要查明真相的模样，一边又在警方面前遮遮掩掩不肯配合调查——以为谁的脾气都那么好吗？”
顾韩昭：“…………”
他一肚子话没来得及出口，被他不客气地讽刺一通，都老老实实咽回肚子里。
“……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说。”
半晌，顾韩昭用力抹了把脸，用手心搓了两下，说话的时候喉咙干渴，整个后背都快湿透了。
他不敢想象邵慈到底是怎么在这两个气场强大到几百吨的刑警面前，把这件事的真相隐瞒到现在的，反正他是扛不住这种压力了，再多一秒就爆炸，他咽了口唾沫，艰难道，“都是圈子里的人，我跟傅采确实有过接触，但是有些内情，我是真的不清楚，邵慈不愿意跟任何人说……想知道傅采的事，等你们直接回去问他吧。”

第一百二十二章
顾韩昭这个回答，算是间接印证了警方之前的想法，傅采的确是这起案件真正的受害人，已经永久缄默——至于邵慈在其中扮演怎样的角色，他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就只有他本人才知道了。
只不过邵慈比顾韩昭要难对付的多，即便是信宿三番两次也没能撬开他的嘴。
不过不急，信宿有很多时间跟他耗着，而且即便邵慈不愿意说实话，他也能通过其他的方式吹开真相上蒙着的那片纱。
信宿没再搭理顾韩昭，只是把傅采参演过的电影、电视剧按照时间顺序快速浏览了一遍。
傅采刚出道的那段时间，大学刚毕业，年华正好，演的大都是校园男神、富家贵公子这种自带光环的角色，又或者是纯良无害的“小白花”，很符合他的长相，凭借那张天然甜的脸收割了无数“妈粉”。
但后面几年，角色风格就慢慢变了，他扮演的人物大都带着浓烈的悲剧色彩，遭受了不同的不幸，结局也都不尽如人意——是从接了潘元德的戏开始的。
再加上邵慈曾经在市局里说过的，“潘元德是第一个对我实施性侵的人”，那么潘元德很有可能就是把傅采拖进深渊的第一双手，而戴海昌、杨建章这几个人就是下面虎视眈眈的帮凶。
信宿稍微闭了一下眼睛。
一个没有任何背景，只是凭借出色的容貌和演技在娱乐圈里崭露头角的新人，被一群磨牙吮血的豺狼虎豹盯上，所及之处都有群狼阴冷环伺。
木秀于林，又难以自保。
……所以只能被摧折。
这就是傅采的结局。
顾韩昭怂在沙发角落里，一点不敢吱声。
听说林支队跟信宿要一起出省调查潘元德，他本来是想带这两个人正当合理进入娱乐圈的，但是现在看起来好像不用他帮什么忙了，他这会儿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帮邵慈守口如瓶，还要顺路被冷嘲热讽——尤其信宿不带一个脏字阴阳怪气他的时候，那简直相当有攻击性。
林载川过来问他：“傅采的死，是一场意外吗？”
跟信宿的喜怒无常比起来，这位林支队长的情绪明显稳定许多，他看起来总是格外从容沉静的，顾韩昭下意识回答道：“傅采的死因……？”
他有些茫然地看向林载川：“难道不是意外吗？”
林载川只是无声看他。
雨天路滑、自己开车途中发生严重车祸，并且直接不治而亡——这种事听起来就有些蹊跷。
在市局处理的所有刑事案件里，把谋杀伪装成一起交通事故，是最隐蔽、最难以被察觉的方式。
顾韩昭对上他的眼神，陡然反应过来什么，表情几乎变得有些惊悚起来，声调都变了，“你是说，傅采可能是被人故意杀害的吗？！”
信宿在一旁道：“从傅采跟潘元德第一次合作，到他意外身亡，中间有两年时间。如果傅采是被性侵后难以接受、选择自杀，那么他不会在遭受长达两年后才这样做，所以他的死要么是一起纯粹的意外事故，要么，就是有人不想让他活着。”
“可、可是……”顾韩昭感觉他嗓子里吐字发声都困难了。
——可是那些人把傅采当做一件爱不释手的玩物，两年时间都没有“玩够”，为什么突然要杀他？
信宿用一种看朽木的眼神看他，“如果你被人长时间囚禁折辱，你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顾韩昭想也不想道，“找机会逃跑，拿到证据然后报警，把那些人都送进去吃牢饭。”
信宿点点头：“可以，还没蠢到那种地步。”
顾韩昭当然不会蠢到认为信宿这句话是在表扬他，顺着他的意思犹豫道：“你们觉得，傅采是拿到了什么关键性证据，然后被杀人灭、灭口了？”
这些事是邵慈从来没有跟他提起过的，而且顾韩昭感觉就连邵慈可能都没有想过这些。
顾韩昭又不解道：“既然知道傅采手里有证据，只要他们把证据销毁不就可以了吗？”
口说无凭，没有证据甚至无法进行立案调查，只要他们控制住傅采，把证据彻底销毁，就可以高枕无忧继续实施他们的兽行。
为什么要垫上一条人命。
信宿道：“说不定傅采终于忍无可忍，决定用一种鱼死网破的方式，揭露那些人在他身上犯下的罪行，但还没有来得及实施就永远闭嘴了——就像邵慈做的那样，只不过邵慈成功了，傅采没有成功而已。”
不过关于傅采的死因，也只是他们的猜想。
傅采究竟是怎么死的、车祸是怎么发生的，意外还是谋杀，恐怕只有潘元德他们几个人心知肚明了。
时间过去太久，当时发生事故的车子早就报废毁弃了，不知道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受害人的尸体和证据一起灰飞烟灭，就算他们想查也无从查起。
信宿单手撑着下巴若有所思：“还是要找机会跟潘元德再见一面。”
就以两个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潘元德在他面前的百般“炫耀”，信宿觉得说不定他会把证据主动送到自己的眼前。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希望试镜结果早点出来。”
等到片方那边传来消息，已经是第二天晚上了。
信宿那一分钟即兴发挥的无实物表演意料之中没有入选，制片方选择了另外一个非常有名的一线演员，几位导演给他的评价是，“样貌上乘，灵气有余，但技巧和经验不足，缺乏捕捉镜头的能力”，钟婧说让他多学习观摩其他前辈的作品，以后有适合的角色会再联系他。
——以钟婧在影界的地位，能对一个新人说出这种话，足以看出她对信宿的欣赏。
信宿则是在电话里恰到好处地表示了遗憾，跟她说“一定会好好打磨演技，希望下次有机会能够跟钟导合作”。
信宿当然很愿意落选，他求之不得，收到消息没多久，他就主动给潘元德打了一个电话，声音显而易见的难过，语气带着逼真的失落，他低低道：“潘监制，我试镜没有入选。”
潘元德的声音温和：“嗯，我听说了。”
“竞争对手的实力很强，你第一次接触这个圈子，表现已经很好了，放平心态，慢慢来，以后会遇到更合适你的角色。”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教你一些经验，以后在娱乐圈会发展的很顺利——你应该还没有离开本市吧？”
“没有。”
……
挂了电话，信宿微一皱眉道：“潘元德让我明天下午跟他见一面。”
林载川平静看他：“你的想法呢？”
信宿当然想去，已经走到这一步，没有不去的理由，但有些话他们两个之间没有说明，不代表林载川不知道。
潘元德对信宿是什么心思，基本上是纸里包的那团火，这种时候跟他单独见面必然不怀好意，虽然信宿完全不觉得那个伪善恶心的老男人能有本事对他做什么……但还是要询问一下男朋友的意见。
林载川垂下眼，轻声道：“你想去的话就去吧。”
信宿歪头从下往上看他，小声问：“你不高兴啦？”
林载川没说话。
市局里很多同事看信宿，都觉得他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花瓶，但林载川知道信宿或许经历过什么，在极限危险中求生，那可能是信宿早就习以为常的事，他非常清楚怎么能做到最大限度地自保。
否则他恐怕活不到今天。
一株过于美丽的花朵，如果无人去折，那就一定带着毒刺。
但知道信宿能独善其身是一回事，不想他接触那些人性阴暗的东西，又是另外一回事。
只不过信宿自己的选择，林载川不想过多干涉。
最后信宿还是应了潘元德的约，这样的机会不能错过——说不定这是潘元德自己送到了枪口上，他们再不拿起枪就不礼貌了。
次日下午，信宿来到跟潘元德约定的酒店，林载川送他过来，在楼下停车场等他。
信宿在霜降的时候，什么形形色色的妖魔鬼怪基本上都见过了，他不觉得自己会在潘元德身上遭遇滑铁卢——这人恐怕还没有那个本事。
但为了不让林载川担心，他们还是约定好，如果信宿半个小时没有下来，也没有给他打电话，林载川就直接上去找他。
信宿在客房门口稍停，一垂眼，又变成了一副柔弱无害的样子，他抬起手敲了敲门。
过了没一会儿，有人走过来开门。
信宿看了一眼，差点没绷住，很想掉头就走。
这次跟他见面，潘元德甚至都没有穿正装，从上到下一身睡衣模样的打扮，好像根本没有把信宿当“外人”。
信宿艰难维持着他得体的面部表情，感觉他的视觉神经、整片视网膜都受到了污染。
潘元德完全没有察觉他的心理活动，对他笑了一声，转身微微让步，“来了，进来吧。”
信宿“嗯”一声，神色晦暗跟着他走了进去。
房间门“咔哒”一声关上。
——

第一百二十三章
“过来坐吧，”进门后，潘元德目不转睛看着他，一副极为熟稔的语气，“怎么，试镜失利，心情不好？”
信宿在沙发坐下，拘谨地点点头：“虽然已经能猜到结果，没有抱多大期望，但是还是有一点失望。”
潘元德含笑安慰道：“以后还会有更好的机会。你才刚接触影视圈，那样的角色对于一个新人来说未必能掌控好，如果演绎的深度没有到位，可能会被舆论反噬。我个人并不推荐你在一开始就尝试这样的角色——我认识很多导演，如果他们有合适你的本子，我会向你推荐。”
这番话说的好似一个德高望重的长辈，对后辈的关切、引导与照顾，听起来没有任何问题。
但信宿这次过来不是跟他聊这些有的没的，潘元德现在还没有原形毕露，估计是打算跟他拉长线、钓大鱼。
信宿没有那个时间和耐心跟他耗，这个人多看一眼他都觉得不适。
只见信宿微微垂眸，神情失落道：“我看了很多遍剧本，我觉得那个角色在整个故事里，人物弧光是最完整的，虽然设定是一个反派，但塑造的有血有肉……我很喜欢这个角色。”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遗憾、眼眶微红，长长的睫毛羽尾轻轻颤抖，简直我见犹怜。
潘元德看他片刻，忽然道：“如果你真的想演，我可以让你拿到这个角色。”
信宿像是一时没听懂他的意思，眼神有些茫然地望着他，迟疑着问：“……演员不是都已经定下来了吗？”
潘元德笑了一声：“我是这部电影的制片人，在剧组里说话还是有人听的，再怎么也不过是一个角色而已。”
信宿摇摇头：“试镜的时候没有得到导演的认可，说明我还有没有表现好的地方，不如其他前辈……这样不太好。”
潘元德带着一点赞赏的眼神看他，故意放低了声音道：“试镜的时候，确实是按实力说话的，不过角色换人这种事，在圈子里其实很常见。”
听到他这么说，信宿抬起眼语气犹疑：“……很常见吗？”
潘元德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握住了那只垂落在沙发上的，白皙的、漂亮的手，缓缓开口道：“林婵，在我身边，只要你愿意，你想要什么都会有。”
“………”
信宿像是猝然被毒蛇咬了一口，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唯恐避之不及似的，瞬间离潘元德两米多远。
他终于反应过来什么似的，脸色苍白，神情惊慌失措咬了咬唇，低着头道：“我不想这样，对不起潘监制，我、我先走了。”
说完他也没看潘元德是什么反应，慌不择路似的，快步离开了房间。
潘元德看着他六神无主、仓皇离开的背影，像是想起了某个相似的画面，靠在沙发上，有恃无恐、心情极为愉悦地笑了起来。
从房间里面出来以后，信宿的脸色就变了，他大步走进洗手间，一脸山雨欲来的阴沉，用洗手液把左手来来回回洗了三遍。
直到洗手台满是泡泡，雪白手背被用力揉起一分红意，信宿才用纸巾擦手，蹙眉低声道：“……啧，脏死了。”
信宿一直不太喜欢别人碰他，除了林载川以外，他不愿意跟任何人有肢体接触，潘元德的手触摸他的皮肤，让信宿产生了好似被黏腻湿滑的青蛙舌头舔过一样的生理性不适。
极其恶心。
酒店地下停车场。
车门毫无征兆被打开，一人坐了上来，又“砰！”一声合上，跟着二人一起过来的、孤零零坐在后车座上的顾韩昭被这巨大的动静吓了一大跳。
发生什么事了、这位警官怎么又一副“看谁谁死”的眼神回来了。
林载川转过头凝视他：“怎么了，情况不好吗？”
信宿又抽出车里的湿巾把手背来回擦了两遍，才冷笑道：“好的很，有人的狐狸尾巴藏不住了，潜规则潜到我的头上了。”
顾韩昭倒吸一口，难以置信道：“潘元德胆子这么大？！不怕你反手把他性骚扰挂网上吗？”
听见他的动静，信宿这才发现后车座还有个人，皱眉质问道：“你怎么还没走？”
顾韩昭：“………”
他知道自己在这两个人面前挺讨人嫌的，但是这么直白的说出来是不是太伤人了。
信宿瞥他一眼：“你好歹也是个经纪人，长点心眼没坏处，在娱乐圈里混了这么多年，还能问出这种一听就大脑缺陷的问题——没被吃的连骨头都不剩真是全靠命好。”
顾韩昭：“………”
他就不该说刚才那句话，在这人心情不好的时候还主动撞到枪口上，以至于被无差别攻击。
他一声不吭地听着信宿不带一个脏字骂他。
“一个是没有资源背景的娱乐圈新人，一个是亿万身价的电影老板，媒体会倾向哪一方，显而易见。”
“这件事最开始或许会有热度，但很快舆论风向就会发生转变，一个德高望重的制作人怎么会潜规则一个籍籍无名的小明星，只是因为‘我’没有拿到想要的角色，所以想跟制片人‘走捷径’，被拒绝后恼羞成怒反咬一口，故意给潘元德抹黑罢了。”
顾韩昭陷入沉默。
……信宿说的话是对的，如果真的把这件事就这么曝光出去，恐怕最后就是这样的结局。
黑白颠倒。
林载川低声问：“你是怎么说的？”
事实上走到这一步也是他们亲手促成的结果，潘元德在人前伪装的太好，信宿跟他接触、找到他人后的犯罪证据。
“我装模作样了一下，吊着他没同意。”信宿靠在车椅上冷冷一笑：“男人都这样，越得不到的东西越想不择手段的得到。”
顾韩昭：“…………”
他是不是忘了在座三位好像都是“男人”。
不过除了他以外，其他两个人完全都没有对号入座的意思。
“像我这种什么都不懂，在娱乐圈里像菟丝花一样的新人，是最容易被控制的。”信宿瞥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语气笃定道：“三天内，潘元德肯定会再主动联系我，现在就等他自己送上门。”
顾韩昭这次学聪明了没接话。
信宿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冷淡道，“你该回酒店了。”
顾韩昭一听这话，马上打开车门下车，一刻没停，很自觉没再当电灯泡，打车回了他订的酒店。
等车的时候，他又给邵慈打了一个电话。
“这两个警察在外面，该不该查到的都快查清楚了，潘元德估计也跑不了。回去以后他们恐怕会问你更多关于傅采的事。”
顾韩昭叹了一口气，“你好好想想要怎么跟他们说吧，把全部实情都告诉他们，还是打算怎么样……按照他们现在的进度，可能不到一个星期就结束了。”
顾韩昭心有戚戚焉：“我明天就走了，感觉这两个人也用不到我……主要是信总太吓人了。”
同一时间，“吓人的信总”正在车里跟他的男朋友抱怨猥琐男，声音黏黏糊糊哼哼唧唧的，“他还想摸我的手，太讨厌了。”
信宿从上了车以后就在用湿巾擦他的手，两只手被他搓的都不是一个肤色了。
林载川拉过他的左手，指腹在手背上微微擦过去，低声安慰：“擦干净就好了。”
信宿一副难以忍受的样子：“走吧，我要回去洗澡。”
林载川开车带他回到酒店，信宿一进房间就去了浴室，洗了快半个小时才披着浴袍走出来——
如果不是林载川在外面叫他吃晚饭，信宿估计还能在里面洗很久。
信宿拿着吹风机走到客厅，让林载川帮他吹头发。
他的头发又长长了一些，几乎快要跟最开始来市局报到的时候一样长了，带着自然卷曲弧度的乌黑发尾潮湿散落在颈侧，在雪白皮肤上勾勒缭绕着。
林载川做了几道信宿喜欢吃的饭菜，平时这个人向来很能吃，基本上是光盘，结果今天晚上胃口不佳似的，只吃了一点就停下了筷子。
林载川也放下筷子，问他：“不想吃了？”
信宿盯着他的手背，喃喃道：“我不干净了。”
信宿其实没有太在意这件事，只是出于生理性厌恶，那阵感觉过去就算了，现在基本上就是故意在林载川面前作妖，被这男人惯出毛病了，屁大点事也要小题大做，“不高兴要男朋友哄哄才能好”。
林载川起身走过去，抬起信宿的手，拉过来放在唇边。
信宿：“…………”
他看到林载川在他的面前微微低下头，嘴唇轻碰他的手背，沿着一根根骨节的纹理脉络，一路轻轻点吻上去，直到手腕的位置，在腕骨处停下。
林载川轻声问他：“现在干净了吗？”
信宿感觉半只手都有点麻，一路蔓延到心脏，也不作妖了，“……干净了。”
“那现在愿意好好吃饭了吗？”
信宿喉结轻轻滚了滚，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开始他的晚饭。
——

第一百二十四章
信宿对嫌疑人的犯罪心理掌控可能已经修炼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他说潘元德三天内一定会主动找他，最后果不其然——
甚至没有等到三天，在这件事发生后的第二天下午，潘元德就主动给信宿打了一个电话，说他昨天只是一时糊涂，并没有冒犯他的意思，想要当面跟信宿道歉，态度诚恳，语气情真意切。
但这件事听起来就是相当不合理的。
金主潜规则不成、大不了一拍两散，最多就是永远不联系，或者觉得脸上挂不住、在背地里使绊子，再怎么也轮不到“大名鼎鼎”的电影总制片人给一个籍籍无名的小演员道歉。
潘元德打过来的这通电话，简直是把“别有用心”四个字贴在脸上了，明显不怀好意，但“林婵”是个没有一点心眼的傻白甜，他不会察觉到这些。
所以他很快心软原谅了潘元德的唐突，欣然赴约。
挂了电话，信宿对身边人摇了摇手机，不出所料的语气：“潘元德约我明天下午跟他见面，不出意外，他这次就会有所行动了。”
信宿现在正在经历的事，或许也是当年的傅采遭受过的，潘元德没能让心仪的“玩物”心甘情愿地跟着他，利诱不成，很可能会用一些其他手段。
人往上走到了一定高度，俯瞰众生的时候，有时候很多东西都不放在眼里——比如法律。
林载川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做？”
信宿弯了下唇：“我最后去跟他见一面，我们应该可以合法取证。”
潘元德那点拙劣的算计，在信宿面前根本不够看，两个人单独相处，只有他被信宿玩的团团转的份儿。
但林载川有些担心信宿的体能。
换市局任何一个刑警过来，就算是女警章斐，都能在面临人身危险的时候单手把潘元德按在地上、一秒拷上手铐，但是信宿……
实在不好说。
但现在临时换人也来不及了，让潘元德感兴趣的明显是信宿这张脸。
信宿看了一眼他的表情，身体懒懒散散往后靠到他的怀里，故意拖长了语调，“怎么了，林队长担心我啊。”
这个姿势，让他那一头有些过长的柔软的头发都散在林载川的身上，看起来莫名有些旖旎，林载川从后微微揽住他的身体，低声道：“信宿，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样的环境，不喜欢接触这样的人。”
信宿笑了一声：“我不是跟你说过，我想不想做一件事，跟我喜不喜欢这件事，没有必然联系。”
他想了想，转身看着林载川的眼睛：“严格来说，我现在只想跟我的男朋友在一起，其他的所有事情都不喜欢——所以，你要每天把我绑在身上吗？”
没等林载川说什么，信宿又道：“我以前看过一个电影，男人把他腿脚不便的妻子放在竹篓里，走到哪儿背到哪儿。”
虽然信宿有手有脚、四肢健全，但是他很憧憬那样的生活，并且希望在未来的某一天林载川也能把他背在篓子里。
……如果他们能走到那么长的“未来”的话。
林载川打量他一下，道：“装你的话，可能要做一个大一点的竹篓。”
还要温软、舒适，足够养人。
顿了顿，林载川又低声道：“明天跟他见面，要注意安全。”
信宿不知道从哪儿变魔术似的翻出一片薄薄的刀片，锋利至极的刀刃贴在指尖熟练地飞舞旋转，他漫不经心笑了一声：“确实要注意，万一一不小心把他的喉管划开就不好了。”
信宿很会用刀，林载川知道这件事。
在家里，把他换下来的衣服拿去洗衣机的时候，林载川经常在他的衣服裤子各种口袋里摸到很多没有开叶的刀片，每一片都几乎锋利的见血封喉。
这人平时穿的一身“刀片”服，没有一次把自己割伤，也是很有本事了。
“等潘元德把地址发过来，你不放心的话，就在我们隔壁等我好了。”
信宿带着不太正经的玩笑意味，挑起一双凤眼看他，“如果我一个小时没有跟你联系，你就踹门而入来英雄救美，然后我顺势以身相许——怎么样，林警官？”
林载川没有说什么，神色不像信宿那样轻松，只是一言不发把他转刀的手握进了手心里。
林载川其实并不想走到这一步，让潘元德上钩、原形毕露的办法总会有很多，只是时间问题，即便这样可以在最短时间里抓住潘元德的狐狸尾巴，他也不愿意把信宿当做那个“饵”。
林载川已经不太想让信宿接触到这些东西了，他对潘元德显然有一种明显超过常人的厌恶，林载川不知道是不是跟他以前的经历有关系，但总归是有原因的。
……只是信宿想要这样做，林载川也不愿意强行阻拦他。
潘元德很快发来了见面的地址，是一家收费堪比六星的酒店顶层。
这家酒店的顶楼是特供给“上层人士”的，很多男人都把外面的小情人养在这里，保密性非常强，没有房卡连电梯都进不来，信宿稍微用了一点钞能力，买下了潘元德隔壁那间房间的一天居住权。
——虽然信宿觉得没有必要，但是怕林载川担心，还是让他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
下午五点，穿着简单白衬衫的信宿准时推开门，走进了这一场“请君入瓮”的局。
潘元德面色如常招呼他进门，好似几天前的不愉快从来没有发生过。他在信宿毫无防备走向客厅的时候，反身把房间落锁，房卡扔到了鞋柜里面。
他若无其事微笑道：“前天你走的太急，有些话都没来得及跟你说，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跟你再见一面。”
信宿转过身，同样温和无害地看着他，“没关系的潘监制，您有什么话直说就好。”
……
同一时间，隔壁房间。
林载川轻靠在墙壁上，微微垂着眼，一条笔直单腿撑地。
没过多久，放在口袋里的手机无声震动了起来，林载川神情一凝，猝然把手机拿了出来——
看到来电人是“魏局”。
“………”林载川眉眼间神情放松些许，接听电话，轻声道，“魏局。”
魏平良那边开门见山问道：“走了也快一个星期了，你们那边调查的怎么样？”
林载川看了眼跟隔壁连在一起的雪白墙壁，低声说：“今天应该就会有结果了。”
“那还挺快，”魏平良问：“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目前还不能确定，顺利的话，三天内可能回去。”
魏平良又叮嘱道：“你们两个人在外面注意安全，毕竟不是自己家的地盘，一举一动都别太惹眼，不要被什么人盯上，以个人安全为先。”
林载川“嗯”了一声。
魏平良语气有点头疼，“案子查完了就早点回来，这两天你不在，局里那些小崽子有事没事就往我办公室跑，吵的我脑子都大了一圈。”
“……嗯。”
顿了顿，魏平良忽然敏锐道：“怎么了，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
林载川向来是不动声色的人，他的情绪从不表露一丝一毫，就算跟他朝夕相处的同事很多时候都不知道他的心里在想什么，只有对他有一万分熟悉的人，才有可能从细枝末节的反应里窥见一二。
而魏平良就是其中之一。
林载川现在并不是正常的工作状态，而这种情况出现在他身上是非常罕见的——在魏平良的印象里，他的这位年轻的支队长，总是有一种非人的理智冷静。
林载川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他们的计划跟魏平良如实汇报了，信宿现在一个人跟潘元德单独相处，一小时后二人汇合。
魏平良在手机那边睁大眼珠，声调都抬高了两个度，“一个小时！”
——万一信宿在房间里出了什么事，等一个小时黄花菜都凉了！
可能是为了某种便利，客房的隔音效果相当好，房门关上，房间里一片安安静静，什么都听不见。
一开始，林载川本来想让他带着监听设备进去，但是信宿拒绝了。
用后脑勺想想，潘元德那张嘴里也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信宿不太想让林载川听到那些。
魏平良完全没想到，最后羊入虎口的人竟然是信宿，声音听起来都不太对了——
“信宿那个小身板，入职的时候体测成绩就是十年来所有录用人员的倒数第一，今年春天市里的体测都不一定能过，上次让他帮我办公室里抬个水桶都抬不起来——你让他一个人面对可能有强奸前科的嫌疑人，啊？”
而且这两个人还不是简单的上下级关系，林载川那滴水不漏的性格是怎么放心信宿一个人跟潘元德相处的！
林载川喉结轻微滚动，轻声道：“魏局，我相信他。”
听了他的话，魏平良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信宿就是看着花瓶，玩心眼子十个人加起来也玩不过他，以他的智商，总不可能把自己主动置于危险的境地中，信宿敢这么做，就一定有自己的打算。
现在的年轻人，越来越不好揣摩了。
魏平良叹了口气：“别出什么事就好，那就等一个小时，你接到人打个电话给我。”
“明白。”
信宿坐在沙发边缘，潘元德站在客厅背对着他，从自动过滤饮水机里接了一杯水。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很欣赏你，总是觉得你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很吸引人。”
“所以那天在你面前情不自禁说了那样的话，还希望你别介意。”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继续在圈子里演戏。”
“我可以给你很多资源——当然，不用交换什么条件。”
信宿垂眸低声道：“谢谢您，其实我那天去试镜只是机缘巧合，还没有做好进娱乐圈的打算……我很喜欢钟婧导演，才想要试试她拍的戏。”
潘元德道：“这两天她都在外地，过段时间等她回来，我带你去家里见她。”
他说话的时候神情相当坦然，好像前几天背着原配在外面养情人的烂人压根不是他。
信宿眼神微亮：“真的吗？”
“我骗你做什么，”潘元德失笑，递了一杯水过来，语气自然：“我这边没放什么好酒，一路过来，先喝杯水吧。”
信宿双手接过，看了一眼杯子里的水。
温暖、清澈，波纹荡漾、一眼见底。
带着温热的余温。
信宿眼睫微动，在潘元德的目光注视下，将那杯水一饮而尽。
——

第一百二十五章
潘元德看他将那杯水全都喝下去，眼底的笑意愈发加深，他含笑道：“说起来，现在就有一个剧本很适合你，你跟我来看看。”
他推开卧室的门，率先走了进去。
信宿不疑有他地跟在他的身后，语气略微迟疑说：“是什么剧本？”
潘元德转过身看他，目光里带着某种图穷匕见的恶欲，他微笑着慢条斯理道：“林婵，你的第一部 电影，拍摄地点就选择在这里，你觉得怎么样？”
信宿微微一怔，有些不解地看着眼前的人，“……什么意思？”
潘元德兴趣盎然道：“我写了一个很好的剧本——如果你来当男主角的话，那就再完美不过了。”
“只不过，这部电影只有我一个人观看。”
“主角是你和我。”
信宿错愕两秒，终于反应过来他的意思，神色微变，转身就想离开这个地方，但他还没来得及走出门，身形突然摇晃了一下，脚下踉跄，站不稳似的，单手扶住了墙壁。
“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觉得你是一个天生的艺术品，非常适合放在屏幕上被人观赏。”潘元德一步一步向他走过来，话音也逼近，“所以，我很期待最后的成品。”
信宿面色苍白向后退了一步，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他艰难低声道：“你不是说，只是想要跟我道歉。”
潘元德：“当然，我是想跟你好好‘道歉’，我会给你很多东西。”
信宿呼吸轻微颤抖，被抽空力气似的，在潘元德逐渐逼近的脚步里，眼睫无力睁开，慢慢倒在了地上。
……
不知道过了多久，信宿终于睁开眼。
他仰躺在床上，就在身边不远的地方，用支架固定着一个摄像机，镜头正对着他，红色呼吸灯诡异地一闪一闪。
“醒了？时间比我预计的还要早一点。”
潘元德就在卧室里，见到信宿醒了，就坐在床边，挑起他的发丝握在手里把玩，甚至还想去摸他的脸庞。
信宿微微一偏头，将手臂抵在身前，声音极为虚弱，带着低低的恳求：“不要这样，潘监制、我不想这样。”
他用力咬着唇，示弱道：“您放我走吧，我会离开这里、不会再出现在您的面前。”
信宿的眼里覆着一层湿润的水光，长长的眼睫有如蝉翼般颤抖着，泛着一种让人勾起嗜虐心的脆弱。
潘元德听了低笑一声：“只要你听话，等我觉得可以结束的时候，就会让你离开。”
信宿只是抗拒地摇了摇头。
“醒了的话，我就准备开始了。”潘元德看了眼正在工作的摄像机，自以为温和的承诺道，“不用怕，不会让你感到任何痛苦。”
他伸出手，解开信宿衣服最顶端的一枚扣子，轻轻一挑就散开。
“时间还有很长，我会慢慢来。”
信宿垂着眼，轻声道：“别碰我。”
潘元德完全没有理会这句话的意思——信宿的反应比他料想的要平静许多，没有那么歇斯底里的反抗，不过这样也好，省了他的麻烦。
衬衫领口向外散开，可以看到一段清晰凹陷的优美锁骨，漏出来的皮肤好像白瓷，在灯光下微微泛着温润的荧光。
眼前的人不管哪里都完美的好像精雕细琢的工艺品，潘元德的眼里露出浓郁的欲望色彩，他的手指向上，想要抚摸那片雪白细腻的皮肤。
但下一刻，潘元德的神情骤然一僵。
信宿右手抵在二人之间，指尖一枚刀片悄无声息贴在潘元德的脖颈，最锋利的地方已经切近肉里，划出一道浅而清晰的血线。
一滴鲜血“啪嗒”一声落在床单上，迅速洇成一个血点。
潘元德看着从刀身滴下来的血，身体急刹车似的猝然停在了原地，心脏顿时不受控制狂跳了起来。
信宿抬起眼皮，用看一个死人的眼神看着他，脸上的神情极度漠然，不见一丝方才恐惧慌乱的影子。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坐起身，把伤口深度精准把握在皮下一毫米的位置，神情淡淡道：“说了让你别碰我了。”
信宿好心提醒道：“奉劝你最好不要乱动，万一不小心把脖子碰到刀刃上，割开了大动脉，我可救不了你。”
潘元德直勾勾盯着他，脖颈一线发凉，身体一动不敢动，额头上细细密密的冷汗渗了出来。
信宿看他这幅浑身僵硬的模样，嗤笑道：“如果你表现的强硬无畏一点，说不定我还愿意看得起你一分……被权利和财富架起来的懦夫，骨头都是烂的，真是让人恶心。”
他转过脸，看向架在旁边的摄像机，愉快笑了一声：“喜欢拍视频是吗，所以刚才你的所作所为应该都拍的非常清楚了吧，送上门的证据。”
信宿眼底带着细微模糊的笑意，话音听起来非常愉悦，好像心情极好。
但如果林载川在这里，就会有一个人知道，他的心情几乎差到了极点，情绪在暴怒的边缘。
信宿站起来，收回手里的刀，走向摄像机，操作结束录制，将里面那将近十分钟的视频录像保存了下来。
“吸毒，下药，强奸，说不定还有其他犯罪前科。”信宿神情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讥讽道：“潘制片人，五毒俱全啊，在娱乐圈真是屈才了。”
潘元德回过神，浑身一软，抬起手抹了一把脖子，伤口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
面临死亡的恐惧褪去，浓重的愤怒随即涌了上来，从来没有人敢把刀放在他的脖子上。
潘元德终于披不上那层体面伪善的人皮，一脸阴冷，身形将近爆起，被激怒的野兽般扑向信宿——
信宿的手指微微一动，甚至胳膊都没有大幅度动作，一道银光从他的指尖闪出。
潘元德只感觉有什么破风切来，下意识往后一躲，闭上了眼——
刀片的尾端从他的眼皮扫了过去，旋转着飞出一段距离，轻微当啷一声落到了地板上。
潘元德：“………”
如果不是他反应快、往后躲得及时，那枚刀片就会直接从他的眼珠上划过去。
右眼皮泛起一阵火辣辣的疼，潘元德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怎么敢！
“你最好在那里老实呆着，别乱动，否则我不能保证你身上不缺什么东西。”信宿语气冰凉道，“或者你有什么器官不想要了的话，我不介意帮你摘下来。”
那种力道绝对不是一个站立不稳、身体虚弱的人能打出来的，潘元德脸上难以置信，信宿明明当着他的面喝了那杯“水”，全都咽了下去、一口都没剩下——
那杯水当然是掺了药的，是市面上买不到的一种强效精神药物，那种药物可以让人在短时间内意识清醒、但是全身没有一丝力气，任人摆弄。
潘元德在其他人身上屡试不爽，信宿怎么可能会这样行动自如。
他双眼发红地盯着那一双灵巧修长的手，倒回床上，捂着不住流血的脖子惊疑不定问：“怎么可能，难道你没喝那杯水？！”
听到他的话，信宿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将桌子上的水杯拿起来，手腕一转，把里面的水慢慢倒在了地上。
“一滴红墨落在血液里，当然不会有任何颜色。”
信宿面无表情道，“你怎么会以为，用那种下三滥的东西就能对付我。”
“……你早就知道水里有东西。”
直到这时，潘元德的眼神终于变了，咬牙质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还不配知道我的名字。”信宿轻声说：“你只需要知道，你很快会身败名裂、失去一切，用你能想到的最惨烈的方式。”
潘元德作恶多端，但脑子绝对够用，眼下的局面，他很快就意识到，从信宿一开始跟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说不定就是一个局，一个彻头彻尾的圈套。
只等他自投罗网。
但是为什么？
有谁会在这个时候盯上他？
信宿又是以什么身份做的这一切？
就在二人对质的时候，外面突然响起了一阵极有规律的敲门声，连续三下。
信宿想起什么似的，匆匆看了眼时间，轻轻“啊”了一声，马上转身向客厅走去，喃喃自语：“竟然这么快就一个小时了。”
他站在门口，装模作样问：“什么人。”
一门之隔，信宿听到了一道他无比熟悉的声音，平静而沉稳：“客房服务。”
约定的时间已经到了，如果房间里的人不给他开门，林载川下一秒可能就直接破门进来了。
信宿的眼里终于有了一点笑意，从鞋柜里找到被潘元德故意藏起来的房卡，放在感应器上，打开房门。
下一瞬间林载川推门而入，看到开门的人是信宿以后，神情明显一松，又原地将他仔仔细细打量一遍，才低声问：“你没事吧？”
信宿道：“我当然不会有事呀！”
林载川点点头：“潘元德呢？”
信宿跟他一起往里面的房间走去，“被我锁在卧室——他应该没有胆子从三十楼跳窗逃跑。”
潘元德确实没有那个胆子，脸色铁青地在卧室里，怒火中烧，把十多万的摄像机砸了个稀巴烂。
信宿不高兴的时候，会让惹他不高兴的人更不好过，而有些人愤怒，就只能在房间里无能狂怒。
林载川推门进去，那相机刚好砸在他的脚边，外壳稀里哗啦碎了一地，镜头都碎的四分五裂。
他微微一皱眉，抬脚把碎掉的玻璃拢到一边，才让信宿走进来。
“……你们是一伙的？”
潘元德直勾勾盯着林载川看了足足五六秒，他分明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但是莫名其妙有一种直觉——
“你是警察？！”
——

第一百二十六章
林载川是这样一个人——他看起来严肃、古板、周正、禁欲，不苟言笑的时候身上有一种很正直的气质，随时随地都站姿漂亮笔直，像长竹，不像某些人，天生没有骨头一样。
如果在对林载川完全不了解的情况下去猜测他的职业，只看外在气质，他的确最像是一个警察。
林载川不知道房间里发生了什么、信宿的计划进行到了什么程度，没有回答潘元德的问题，只是神情冷漠地瞥了他一眼。
“你很快就会知道我们是谁，不过在此之前，恐怕要请你到警察局走一趟了。”信宿好像并没有暴露他们身份的意思，只是慢条斯理道，“上次跟你见面我没有留下证据，所以没有把你意图性骚扰的事曝光出来，但这次你特意出镜录下了视频，如果再不好好利用，未免有点太可惜了。”
信宿摇了摇手里的储存卡，“你在这里面说过的话，我会让该听的人都听到的。”
就算潘元德再蠢、再精虫上脑，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信宿完全不是他在自己面前表现出的柔弱无害的模样，甚至今天的局面，都是在他算计之内的。
潘元德恶狠狠瞪着信宿，一双充血的眼珠怒目而视，质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这么算计我。”
“我可没有算计你。”
信宿无辜地一耸肩，“是你自己主动邀请我来的，我最多不过是顺水推舟而已，没想到刚好看到了你这么令人作呕的真面目……不要含血喷人。”
他一副漫不经心的语气，这种态度让潘元德的愤怒烧到了顶点：“是你先勾引我的，你这个婊——啊！”
他话音没来得及落下，后面的字还没从嗓子里出来，突然面色扭曲捂着脸惨叫了一声。
一枚透明玻璃弹珠弹落在大理石地板上，弹起又落下，发出清脆声响。
“嘴巴最好放干净一点。”林载川单手插回口袋里，居高临下淡漠地看着他，“否则我不介意让你在警方来之前说不了一个字。”
信宿好像没有要暴露身份的意思，林载川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选择这样做，但是陪他一起演了下去，他打电话让当地公安局的刑警过来，把潘元德带走，暂时押回市局准备接受下一步调查。
虽然潘元德后面没敢再放什么撅词，只是捂着险些被打碎的颧骨面色痛苦，但林载川还是让他后面一句话都没再说出来。
直到当地公安局的刑警过来，跟林载川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以后，用一双手铐把潘元德铐到了警车里。
信宿倚在房间角落目送他们离开，等到林载川回来，才叹了口气，语气有些疲倦道：“我知道邵慈为什么怎么都不愿意在我们面前提到傅采这个人了。”
林载川看着他：“为什么？”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潘元德的手里恐怕有很多那个时候拍下来的视频，关于傅采的。”
信宿神情厌恶道，“按照他在我面前说的话，他把这些东西当做他拍摄出来的相当完美的作品。说不定在傅采死后，夜深人静，还会拿出来反复‘观赏’。”
他低声说：“以潘元德这种烂人的性格，一旦发现邵慈为了给傅采复仇把他拖下水，他一怒之下，很有可能把那些视频都公布出来……他自己不得好死，也绝对不让任何人安生。”
“而邵慈之所以费尽心机把受害人变成他自己，就是不想让傅采生前的经历被人知道、不想让他在死后还要被舆论反复行刑，不得安宁，他更不能让那些视频传出来被人看到。”
按照潘元德在床头上摆摄像机的熟练，加上他在信宿面前说过的那些话，这个败类恐怕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
在信宿之前的人，一定会有傅采。
而且，傅采在拍摄电影的时候会下意识的恐惧正对他的镜头……或许就是这个原因。
假如那些时候，就像刚才一样，傅采的面前就有这么一架睁着眼睛的摄像机……
林载川微微皱起眉，让当地市公安局刑侦队的队长给他申请了一张搜查令，道：“我们去一趟潘元德的居住地。”
如果潘元德手里真的有那种视频，很有可能存放在他的电子设备里，手机、电脑，或者u盘，而潘元德的手机他们刚刚就查过了，是“干净”的。
潘元德在本地有两座别墅，一栋是他自己的，还有一栋是他跟他的妻子钟婧共同居住的。
信宿垂下眼，神情思索道：“载川，你觉得这些事钟婧知情吗？”
“未必。”林载川道，“钟婧的知名度，背景、财富、势力，都比潘元德要高一个水平，跟潘元德在一起是下嫁，他不一定敢让他的妻子知道这件事。”
“那我们就先去潘元德的别墅看看。”
“等一下。”林载川轻轻握住他的手腕，看向地板上残留的那滩水渍，低声问：“你喝了这个房间的水吗？”
潘元德递过来的水，想想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嗯，喝了一点，不然这场戏就没办法演下去了。”
信宿晃晃手腕，不以为意地一笑：“不过没关系，我的体质有一点特殊，对这种身体控制药物向来不太敏感，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嘛。”
所以，信宿并不怕潘元德给他在水里下药，有恃无恐地一个人单刀赴会。
闻言，林载川沉默片刻。
信宿有轻微的凝血功能障碍，凝血系统受到过难以自愈的损害，他的身体有很强的抗药性，以至于一般的迷药在他身上基本不起作用……
当时体检的时候，那个医生对他说过，造成凝血功能障碍的原因主要有三个，先天遗传、长期营养不良，和化学药物影响。
那时信宿给他的解释是，小时候在福利院的时候饮食不好，体内长期缺乏维生素，所以影响了造血凝血系统。
但……
隐约间，有什么东西在林载川的脑海里穿成了一条线，还没来得及抓住，旁边的信宿忽然从鼻腔里飘出来一声轻哼，用手抵住额头，弱柳扶风地靠在他的身上，语气虚弱，“怎么办，我好像突然有点头晕，走不动路了。”
林载川脑海中思绪迅速飞转，下意识地扶住他，单手揽在怀里。
就算知道信宿恐怕又在矫揉做作，林载川还是问了一句：“不舒服的话，要在这里休息一下吗？”
“不要，看到这张床就讨厌。”
信宿撇了下嘴，继续“柔弱”道：“你带我回家。”
说完他两只手勾住林载川的脖子，非常自觉的趴到了他的背上，低头蹭了蹭。
林载川把人轻轻向上一托，坐电梯带他下楼。
那药还是有一定作用的，只是下楼的这么一段路，还没有到停车场，信宿已经在林载川的背上睡了回去，浓密长睫沉沉盖在眼下。
林载川侧脸看他的睡颜，打开后车门，弯下腰极为小心地把人放下——信宿在潘元德面前警觉又灵敏，好像一条反应灵敏的变色龙，但这会儿变色龙变成了变色小猪，被林载川怎么摆弄都没醒，身体蜷缩在后车座上，睡得格外安稳。
从酒店到潘元德的别墅，还有很远的一段距离，走高速也要将近两个小时，林载川一路都把车开的很稳，到达目的地的时候，信宿也慢慢醒了过来。
他从后车座坐起来，茫然望了望窗外漆黑的天色，静了静，“几点了？这是哪里？”
“七点多了。”林载川道，“马上就到潘元德的别墅。”
“……哦，”信宿神情失望道，“我还以为你把车开到这种地方，要跟我玩夜晚车内play。”
林载川：“………”
不知道是不是跟网络社会脱节太久的缘故，他有时候总是不能跟上信宿的意思，想了想，他回过头认真问，“你喜欢这样的地方吗？”
信宿：“………”
果然真诚是永远的必杀技。
他哽了好半天，有气无力摆了摆手，“算了，什么时候到？我想下车吹吹风冷静一下。”
林载川看了眼导航，“两分钟。”
他们拿着警方的搜捕令从别墅区物业那里拿到了潘元德家的备用门卡，一路畅通无阻地刷卡走进了大门。
走到别墅门前的时候，信宿突然“啧”了一声。
林载川：“怎么了？”
信宿轻轻踩了一下脚底下的地面，“这一片的地板，均价六千多一块，纹理漂亮的，价格还要再高一些，而且还经常有市无价，很难买到这么多。我目测估计，光外面的地板花费就快一百万了……我家的别墅都没这么豪华，果然是娱乐圈里的有钱人啊。”
信宿的几座别墅林载川都去过，可能因为长期没人住的原因，他的住处看起来都是空空荡荡的，没什么人气，好像一座座华丽阴森的鬼屋。
而潘元德的家，就是用钱堆砌出来的巨大“金屋”，一看就富丽堂皇，奢华至极。
林载川打开面前的房门，跟信宿一起走进了别墅内间之中。
——

第一百二十七章
推开别墅的正门，两侧是用透明玻璃做的鞋柜和领带柜，里面摆满了昂贵、崭新的皮鞋和西装饰品。
林载川关上门，跟信宿一起走进客厅，前面的空间由一扇半折叠的复古屏风一分为二，边框是红木质地，上面绣着连绵不绝的万里江山图。
屏风之后，是一架将近三米高的收藏柜，上面摆放着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各式古董，琳琅满目。
这一间客厅的面积目测估计堪比两个足球场，客厅外面，是一座依山傍水的露天凉亭、有花有草的小花园。
——就算在高档别墅群里，潘元德的这件住所也算得上是穷极奢华的，普通人一个月的工资连这个别墅的一块地砖可能都买不起。
信宿跟着林载川在一楼转了一圈，十五分钟就过去了，他走的脚都累了，怎么都不愿意再动弹，随便找了个椅子坐下来，皱眉道：“我一直不能理解，这种十分钟走不到头的独居‘鸟巢’……那些多余的地板砖到底有什么用。”
信宿在浮岫那些小别墅，更像是“懒人专用”，进家门右转就是二楼的楼梯，他不想在客厅的时候，往上走两步就能上床睡觉，方便极了。
林载川想了想：“你家里衣柜里那些买了从来没穿过一次就不想要了的衣服……”
“那不一样，”信宿很双标地说，“起码买下来的那一瞬间我还是喜欢过的。”
林载川无奈摇头，过来拉他的手，“走了。”
“我脚好疼。”这肉体娇贵的少爷累了，就开始摆烂，很任性地躺在沙发上，睁眼看着身边的人，“不要走了，你自己去二楼好了。”
今天过来跟潘元德见面的时候，为了保持他温和无害“小白花”的形象，信宿穿了一双不是特别舒服的白色平板鞋，临时在这边的专卖店买的，不算特别合脚，走路的时候也不如定制的皮鞋那么柔软。
“那你在这里休息，”林载川轻声道，“先把鞋脱掉吧。”
信宿马上把鞋子脱了下来，两条腿在身前蜷缩起来，垂着眼有点委屈的，隔着白色袜子揉了揉隐约发痛的脚趾。
林载川在他面前半蹲下来，单手握住他的一支脚踝，想把他的袜子脱下来看看里面的情况，信宿反应敏捷一下把脚收了回来，踩在沙发上不让他看，“没事，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他向来娇气，浑身上下稍有一丁点不舒服，就要在林载川面前虚张声势、夸大其词——其实远没到那个地步。
看一眼就露馅了。
林载川没有再说什么，看了眼时间，“我上楼看一下，你有事就喊我。”
信宿：“好哦。”
他懒洋洋躺在沙发上，单手支着下巴，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二楼是很多一间间装修精致的房间，卧室、书房、客房、收藏室、卫生间、琴房，围着别墅内部转了一圈。
林载川在书房里桌子上找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但是潘元德没有交代开机密码，他也没有强制破解，把电脑带在身上，打算带回公安局让专业的破译人员来读取里面的信息。
林载川一间一间找过去，别墅里跟傅采有关系的线索很少，大都是潘元德商业相关的东西，直到这条走廊尽头，右侧开了一扇相比而言明显矮了一截的小门。
林载川正要推开门看看里面是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道不能再熟悉的慵懒男声，“你在这里。”
林载川回过头，不知道吹了哪门子的风，懒掉毛的信宿竟然溜溜达达地从一楼找过来了。
他过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动静，林载川向下看了一眼——信宿直接踩在了地板上，没穿鞋。
“……鞋呢？”
信宿撇撇嘴：“不要了。”
别墅的地板非常干净，就这么走上去倒也没什么。
林载川点点头：“最后一间了，三楼是露天游泳池，我上去看过了。我们看完就离开。”
林载川推开门，一条楼梯从二楼一直往下通着，台阶一路蔓延，没有光线的通道里一片黑暗，看起来像是一间地下室。
信宿走过来看了一眼，露出一个“这个我熟”的表情，“下面应该是观影室，去看看。 ”
两个人都初来乍到，没找到通道里的电灯开关在哪儿，就这么一路摸黑走了下去，手电筒也没开。
下去刚没几步，信宿感觉到前面的林载川稍微停了下来，向后牵住了他的手。
信宿先是一怔，又无声弯唇笑了一下：“载川，我不怕黑。”
信宿这个人很奇怪，有时候在林载川面前各种无病呻吟，生怕不知道他“脆弱”似的，有时候又不肯承认他的“毛病”。
信宿有一点怕黑这件事，是当时何方那件案子，在关押那些孩子的地下室的时候，林载川察觉到的。
那时也跟现在一样，狭小的通道里漆黑无光。
——那时候信宿也没承认，只是第一次用两只手一起拉着他，一言不发走在他的身后。
林载川“嗯”一声：“是我想拉着你。”
信宿垂下眼，没再说什么。
同为有钱不知道怎么花的万恶资本家，信宿对他们这些腐败阶级的了解是相当透彻的，下面果然是一间独立观影室，房间最前面落下一道雪白的幕布，一整套投影设备完善俱全。
信宿找到遥控器，打开后面的投影仪，正在播放的是一部外国影片，应该是潘元德上次看完了没有把胶片拿出来。
放映机旁边是一个四层的柜子，林载川走过去，打开最上面那一层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收纳了各种影片带子，国内外的胶片电影，甚至往前数十多年的老电影都有，有些市面上早就已经买不到了。
潘元德看起来确实很喜欢老电影，柜子里至少有几百盒原带，林载川一一翻找过去，继续往下拉，突然感觉到一阵阻力——最后一个柜子落了锁。
这是单独落在潘元德名下的房产，除了房主本人，平时可能都没有什么人来往，潘元德没有道理在他的家里还要上锁。
除非那是不为人知、需要“双重保险”的东西。
林载川蹲下来观察片刻，柜子外面没有任何锁具，也不是指纹锁密码锁之类的电子锁，不知道是通过什么办法锁上的，打不开。
他微微皱起眉，思索片刻，手指从下拖住最后一层柜子的下沿，慢慢强行向外拉，手腕上浮起一条青筋脉络。
木质的柜子被极度挤压变形，不堪重负似的，发出扭曲的“咯咯吱吱”的声响，整个柜身都在轻微颤抖，林载川用力向外猛地一拉，“当啷”一声闷响，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那卡在柜门后面的金属铁条被林载川硬生生徒手断成了两半，还是一只手。
旁观全程的信宿：“…………”
这人表面上看着清清瘦瘦的，骨架也不大，手上还有伤，不知道从哪儿来这么大的蛮横力气。
难道市局里传闻的小道消息——林队单手就能把一条脖子拧成两断，竟然是有历史依据的吗。
信宿其实在这方面并不是特别了解他，因为林载川对待他的时候总是过度小心、轻拿轻放的，他上次看到林载川跟人动手，还是他从几米高处跳下，两条腿绞住楚昌黎脖子的时候，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那并不算特别结实的柜子被林载川暴力拆解，最下面的那一层抽屉，里面放着的也是胶卷盘。
不过上面没有写电影名字，只是在外壳上标注了一个日期。
2013.08.14
林载川把盘放进放映机内，短暂几秒钟的数据读取后，大屏幕上出现了画面，空旷的房间里响起一道声音——一道极度痛苦的、哽咽的声音，蕴含着某种沉重、压抑的痛楚。
虽然房间里光线有些昏暗，但足以让人看清他们在做什么。
林载川和信宿的脸色同时微微一变。
这是……
信宿猜测潘元德的手里很有可能有傅采生前的“视频”，竟然一语成谶。
潘元德的身体出现在画面当中，神情激动亢奋，面色在黯淡卧室里都隐隐发红，而在他下面的人是傅采。
潘元德俯身靠近他，“不是跟你说了吗，要看镜头。”
他轻轻笑道：“阿采，在拍你呢，看到了吗。”
傅采伏在床上，没有一丝回应。
潘元德从后伸过来一只手，强行扭过傅采的下巴，逼迫他转过头看向摄像机的注视，低声道：“你可是这场戏最重要的主角，不露面怎么行。”
傅采的长相是娱乐圈里出了名的温和柔软，没有攻击性的漂亮，尤其一双眼睛，像小鹿一样清润，可现在，那双被冰冷镜头捕捉的眼里几乎能看出某种无声的悲鸣。
“喜欢你的作品吗？”
潘元德轻轻抚摸他的脸颊，“等今天拍完，我们明天一起看。所以你要配合一点，不然效果不好、需要重拍，你应该也不想这样吧。”
听到他的话，傅采轻轻一颤，眼里出现抗拒而恐惧的色彩。
他的意识看起来分明是清醒的，可身体却几乎无法动弹，好像被一只剧毒的蜘蛛缠上的猎物，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一点一点的吞噬。
潘元德笑起来，手指从他的眼睫、眼皮上划过：“这次不许闭眼睛了。”
“………”信宿对这种事其实没有什么感觉，他从来不能共情其他人的不幸，只不过那画面看起来实在并不美观，甚至令人作呕，他面色不适地紧紧皱着眉。
只是短短一分钟，林载川就让放映机停了下来，他神情凝重拿起其他的盘，上面标注的都是日期，横跨两年——直到傅采出事的前两个月。
不出意外，盘里的内容恐怕都是相似的。
翻到下一个盘的时候，林载川的动作忽然顿了顿。
这次在日期后面，还多了一个字。
“杨”。
看到这个姓氏，林载川的第一反应是前几天死于车祸的杨建章，他把胶片盘拿出来，小心放进了放映机里。
这次环境非常明亮，画面里的人还是傅采，他毫无知觉闭着眼睛，像是陷入了昏迷。
画面之外的一道声音道：“你怎么舍得把他让出来给我了，我前段时间问你要了那么多次，你不是都不肯吗。”
潘元德语气遗憾：“傅采哪里都很完美，但我觉得他太干净了，缺少一种风尘美，最后拍出来的效果总是不太满意，想多换几个人来试试。”
他像是评价某个不太专业的演员一样，评价着受害者对于强行施加在他身上的暴行的“反应”。
那男声闻言大笑道：“本来就不是你情我愿的事，你还指望他多配合，弄点药不就好了。”
镜头稍微转了转，似乎是潘元德调整了摄像机的位置，屏幕上出现的赫然是杨建章的脸，一只手已经迫不及待到了被子底下。
潘元德道：“等他醒了再开始。”
杨建章看了眼镜头，满不在意道，“先让我玩会儿，没事。”
……
后面发生了什么，他们没有再看下去，林载川直接把胶片拿了出来。
过分安静的播放室内，两个人难得都沉默了很久。
最后信宿主动道：“我们走吗？回去睡觉吧。”
林载川缓缓吐出一口气，把最后一层的盘放起来，全都装进了大号物证袋里。
他点点头：“……走吧。”

第一百二十八章
信宿不愿意穿鞋，手里拎着那一袋子胶卷盘，让林载川把他从别墅门口背到他们停车的地方。
从潘元德家里出来已经很晚了，这边又是郊区，离市中心很远，开车回去可能要一个小时的路程，林载川临时订了一家附近的酒店。
信宿问道：“现在的局面，你有什么打算吗？”
因为傅采的男性身份，就算发生了多次性侵，也很难以强奸来给潘元德定罪，但是像他这种死不足惜的衣冠禽兽，如果只是按照“猥亵罪”来给他量刑，最多在监狱里蹲五年就出来了，跟他的所作所为相比简直是不值一提。
而且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件事一但曝光，绝对是全国范围内的巨大轰动，闹到人尽皆知的地步，对死者的名誉、家属的心理，都会造成难以挽回的损伤。
傅采的家人未必知道他生前都遭受过什么，在这种涉及隐私的事情上，生者有选择是否要追究到底的权利。
潘元德现在已经因猥亵未遂被当地公安局拘捕，下一步具体要怎么做，还要回到浮岫，跟那边的相关人员再进行联系。
正合适他们的“二人假期”也刚好要结束了。
林载川道：“虽然拿到了潘元德犯罪的证据，但是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还都不清楚。”
信宿被安全带捆在副驾驶上，歪歪斜斜地躺在上面，困的睁不开眼，语气迷迷糊糊说：“现在我们可以回去见一见邵慈了，调查到这种地步，证据都摆在眼前，他总不会再对我们隐瞒什么。”
林载川道：“不出意外的话，我们明天就回去，至于潘元德这边，先暂停一切审讯活动，等到有下一步计划再说。”
信宿点了点头。
酒店离的很近，不到十分钟的车程，信宿怎么从别墅出去的，现在就怎么从外面进来——他一个四肢健全的男人到处被人背着走，看起来多多少少有些奇怪，信宿不想面对酒店前台女孩打量过来的奇异目光，索性直接趴在林载川的肩头装睡，脑袋一低、谁也不理。
他们走进客房的时候，已经将近十二点了，外面的天色阴暗的看不见一丝月光。
信宿向来没心没肺的，就算目睹的再悲切浓重的不幸，好像都不能在他的心里留下任何痕迹，躺到床上以后，很快就睡的昏昏沉沉，蜷在林载川的身边，呼吸轻缓平稳。
“………”许久林载川睁开眼睛，在黑暗中无声沉沉叹了一口气。
下午三点，二人坐上回到浮岫的飞机，在晚上六点半到达浮岫机场、七点半回到市局。
浮岫的天气比T市要暖和许多，信宿穿着加厚的羽绒服上的飞机，下来的时候，就换成了一件长款毛呢外套。
站在浮岫公安局门口，望着眼前一片熟悉的景色，他喃喃道：“还是回到这里的感觉更好一点。”
闻到这两个人身上的气味，临时被养在公安局里的干将“嗷呜”了一声，大老远就飞奔而来，反应比人类警犬要快的多。
他第一反应是扑到林载川身上，结果看到他两只手都提着行李箱，可能经不住他这么一撞，于是刹车掉头扑向了信宿，抬起两只爪子摇着尾巴蹭他……很熟练地把信宿六位数的毛呢大衣上拱了一身便宜狗毛。
信宿并不介意地摸摸他的脑袋，温和道：“好久不见。”
干将被他摸的很舒服，抖了抖耳朵，又眼巴巴望着林载川求摸摸，未果，绕着两人转了几圈，“嗷呜嗷呜”的不停的叫。
这段时间林载川不在，最近市局里也没有什么大事，很多同事都准时准点下班回家了，只有以贺争为首的几个年轻警察还在加班，看到林载川带着信宿走进办公室，贺争起身惊喜道：“林队！你回来了！”
章斐也打趣道：“怎么样？出去这一趟有什么收获吗？公费蜜月的感觉怎么样？”
收获……他们在潘元德家地下室发现的那些录像当然可以算得上是“收获”，信宿回到他的办公桌坐下，叹了口气道，“……是有点太多了。”
“邵慈的案子不需要再继续调查了，”林载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道，“让他有时间过来一趟，今天晚上不方便的话就明天上午，总之尽快。”
贺争一秒进入工作状态：“好的，我现在去给他打电话。”
在林载川和信宿离开浮岫后，邵慈也离开了几天，但很快又回来了，后面一直呆在浮岫。
他退出娱乐圈，停止了所有商业活动，现在是闲人一个，几乎是随叫随到的状态，听到林载川回到市局、并且有话要跟他说，他一丝停顿都没有，趁着夜色来到了公安局。
林载川刚把信宿的行李箱放进他的办公室里，准备晚上回家的时候一起带走，然后听到了邵慈已经到刑侦队的消息。
他看向信宿：“邵慈到了，我去跟他见一面，你要一起吗？”
信宿懒懒往沙发上一躺：“我睡一会，晚点去找你。”
林载川点点头，从物证袋里面拿了两盒胶卷盘，剩下的一起收到物证柜里。
林载川下楼，在接待室见到了邵慈。
一个星期不见，他看起来明显疲倦了很多，眼底隐约发黑，状态不太好，完全不是曾经风光无限的男明星的样子。
这起案子恐怕就是悬在他头颅上的一把剑，他怕林载川调查到了什么，又怕他没有调查到什么。
只不过林载川注定不会按照他设想的“剧本”走下去了——看到那两个黑褐色胶卷的时候，邵慈的脸色蓦然就变了。
林载川道：“这是我们在潘元德的家里找到的摄像带，我想你应该知道这里面的内容是什么。”
“潘元德现在已经被当地公安逮捕，但是他还不知道自己被捕的真正原因。”
林载川将那两张录像盘推到邵慈面前，神色平静，低声问道：“这是你最开始的目的吗？”
他缓缓道：“你担心一旦潘元德知道你在为傅采复仇，这些视频很有可能变成对傅采不利的把柄，潘元德在自己身败名裂之后，出于报复，会拉着傅采跟他一起下地狱。”
按照林载川前段时间对潘元德的接触和了解，这个人绝对能够做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
他不好过、也绝对不会让任何人好过。
邵慈紧盯着桌子上那两个胶卷，乌黑眼瞳轻微颤动着，他知道林载川一定已经看过里面的内容了，也早就看透了他的谎言。
像是一直以来支撑他的力量全然溃散，邵慈向后退了两步，坐到椅子上，单手掩面，声音艰难发涩：“我一开始的打算，根本没有想到会走到这一步……我的计划是，在直播间里公布我长期遭受性侵的新闻，引起社会高度关注，迫使司法机关出于强大的舆论压力，不得不彻查那几个权势滔天的人。”
“我知道这样做不对，但是这已经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了。”
“他们这种恶贯满盈的败类，都是经不起调查的，我不能将真相公之于众，用正当手段揭露他们的罪行，那么用其他罪名把他们送进监狱，也足够了。”
“我从始至终没有想把傅采牵扯到这里面来。”邵慈喃喃道，“林队，如果不是你一定要调查到这个地步，我不会把他的存在告诉任何人。”
林载川淡淡道：“无论你是出于什么目的、有什么苦衷，既然你要利用司法权利，警方要做的只有维护司法公平、还原案件真相，明知案件事实有蹊跷还视而不见，那不是公安机关应该做的事。”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邵慈脸上的血色已经完全看不见，他声音发抖，语调几乎都咬不准了，“……所以你要公布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吗？告诉所有人，我在直播间里说谎了，傅采其实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让那些人在傅采身上的所作所为被所有人知道，让他生前被折辱、死后还要被谈论，遭到无数人的同情、议论乃至笑话……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
邵慈怔怔地看着林载川，眼眶发红，神情是他自己恐怕都没有意识到的，将近悲切的恳求。
邵慈已经因此彻底退出娱乐圈，而这起案件真相一旦公开，一定又是一场轩然大波，除了傅采的亲人、粉丝会受到再次伤害，大多数人只有置身事外的愤怒与怜悯……而“怜悯”也不都是善意的。
为什么不对其他人下手呢，被性侵的人怎么偏偏是傅采，从进入娱乐圈就一路顺风顺水，说不定傅采是自愿跟他们发生关系的，否则为什么到死都不报警。
这样的声音一定会有，而且不会少。
而傅采已经无法开口为自己辩驳一分。
林载川微微皱起眉，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道：“现在你可以在警方面前陈述这起案件的所有实情了吗，傅采遭受多人性侵的全部始末，以及你跟傅采到底是什么关系。”
——

第一百二十九章
“傅采！！”
“啊啊啊傅采到了！”
“阿采！！”
一辆黑色房车慢慢驶到影视城门口，小心越过四周等候欢呼的粉丝，在路边停下来。
片刻后，一个年轻人推开门走下来，他穿着一身简单宽松的休闲服，看起来像刚毕业的男大学生——傅采摘下口罩，跟他的粉丝打招呼。
傅采有一张极为漂亮温和的脸蛋，气质也温温的，看起来像很好摸的小羊，他带着笑走进人群中，扑面而来一股鲜活的青春气。
这一条路上都是他的粉丝，亲妈粉、女友粉、泥塑粉齐聚一堂，在傅采对她们笑的时候，发出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傅采大学还没毕业的时候，因为参演钟婧导演的一部现代戏的少年男主而一夜爆红，校园男神的形象收割了无数少女心，毕业以后，跟钟婧马上又要合作第二部 剧了。
傅采在安保人员的保护下走进影视城，身后的工作人员给每位粉丝都送了糖果小礼物，让她们离开的时候注意安全。
这几天T市的风很大，吹的树干全都光秃秃的，干枯的树叶打着旋儿往天上飘，室外固定广告牌螺丝年久失修，松动了许多，被狂风来回吹的摇摇欲坠，发出“吱呀”声响。
远处一个扎着辫子的小女孩蹲在地上，玩着东倒西歪的发光陀螺。
“呜”的一声低啸，又一阵大风吹过来，傅采低头遮了一下眼睛，睁开眼的时候，就见到那广告牌已经险伶伶倾斜了一个弧度，眼见就要倒下来、直直砸到女孩的头上。
傅采神色一变，两步跑过去，把女孩拉起来撤到一边，“小心！”
他一手虚掩地护着女孩的头部，一手用力撑住了歪倒下来的将近两米高的广告牌，没让它轰然落地，而是慢慢放到地面上。
“………”女孩吓了一跳，惊魂未定地转过身来，看到倒在地上广告牌，明显也有些害怕。
傅采轻声问她：“你没事吧？”
女孩看向傅采，然后“呀”一声道，一脸惊喜：“傅采哥哥！”
傅采神情微微惊讶，蹲下来看着面前的小女孩，“你认识我吗？”
小孩子的喜好很纯粹，喜欢好看的哥哥姐姐，她点点头道：“嗯嗯，我前段时间看了你的电影，妈妈今天说你会来，所以把我也带过来啦。”
傅采看着女孩的五官轮廓，隐约觉得有些眼熟，不确定道：“……你是钟婧导演的女儿吗？”
“嗯，我叫潘月月，”女孩撇撇嘴巴，“妈妈把我带到这里就不管我了，她总是有好多事忙。”
她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眨巴两下，仰头巴巴看着，扯扯他的衣袖，“傅采哥哥跟我玩！我在这里等你好久啦。”
傅采闻言失笑，声音柔和道：“那哥哥带你去找妈妈好不好？”
潘月月甩了甩辫子，“不要，我想回家玩，这里什么都没有，听你们大人讲话好无聊，我家就在附近哦。”
让一个小孩子在片场乱跑总归不安全，傅采看了一眼时间，今天的拍摄还没开始，他对旁边的工作人员轻声道，“你帮我跟钟导说一下，我先把送她的女儿送回家，晚一点就过去。”
工作人员有点不太放心：“我跟你一起吧。”
傅采摇摇头道：“没事，那段路很僻静，没关系的。”
傅采带着潘月月从专用通道悄无声息离开，开车把她送回别墅，潘月月回到家里，很殷勤地从冰箱里拿出各种“零食”，酸奶、水果和冰淇淋，分给傅采一起吃。
傅采看她抱着一个冰淇淋，用勺子一口接一口往嘴里塞，轻轻一拍她的脑袋：“不要一下吃很多太凉的东西。”
潘月月脸腮鼓鼓囊囊的，跟他讨价还价，“唔，最后一口。”
她吃完“最后一口”，恋恋不舍把大桶冰淇淋放回了冰箱，又兴致勃勃道：“傅采哥哥，我家里有乐高，我们一起拼呀。”
傅采抬起表，还有半个小时就正式开始下午的录制了。
傅采看着她道：“哥哥还有工作，再陪你玩十分钟好不好？”
傅采有一双秋水剪瞳似的眼睛，跟人说话也总是温温柔柔的商量语气，潘月月很懂事点点头，“嗯，那就十分钟好了。”
她抓紧最后十分钟的时间，拉着傅采在桌子上拼她的积木。
不久，远处响起开门的声音，有人从外面走了进来，潘月月高兴道：“爸爸回来啦！”
傅采抬起眼，跟走进来的男人对视。
那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公务西装，看起来相当温和儒雅。
傅采站起身，语气迟疑道：“您是潘元德前辈吗？”
这个人应该是钟婧导演的丈夫，业内知名制片人，不过傅采刚入行不久，一直没有机会跟他见过面。
潘元德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停留过了两秒，才露出一个微笑，“嗯，你应该就是傅采吧，这段时间我经常听小婧和月月说起你。”
“嗯，我刚到片场的时候看到您的女儿，一个小女孩在那里可能不安全，就把她送回家。”傅采礼貌颔首，“既然您回来了，那我就先走了，下午还有拍摄工作。”
潘元德微一点头，“我女儿给你添麻烦了。”
“不会的。”
潘月月恋恋不舍道：“傅采哥哥再见！”
傅采：“再见。”
傅采离开后，潘元德摸摸女儿的头发，像是不经意问道：“喜欢这个哥哥吗？”
潘月月道：“喜欢！傅采哥哥漂亮！人也很好！他讲话声音好听好温柔！”
潘元德笑道：“那以后经常邀请他到家里做客好不好？”
潘月月用力一点头：“好！”
有了父亲的支持，潘月月对傅采的热情与喜爱简直是与日俱增，不上学的时候总是往片场跑，不过她很懂事，在傅采闲下来的时候才回去缠着他，并不打扰他的工作。
傅采也很喜欢小孩子，不厌其烦地带着她玩。
时间过去二十多天，在这个影视城的戏份全都拍完了，有人杀青、有人要去别的城市继续拍，第一阶段的拍摄任务算是圆满结束。
为了庆祝有些演员杀青，剧组的人在临走之前组织了一场不太正式的欢送宴，订了一家高档酒店，所有人都在一起聚了聚。
傅采在剧组里的人缘很好，又不太擅长拒绝别人的邀请，在饭桌上糊里糊涂被灌了很多酒，直到酒会结束，才不舒服地趴在洗手台，难过地吐了出来。
“咳、咳……”
傅采有些狼狈地用纸巾擦了擦嘴巴，单手撑着墙面，急促地喘着气。
身后一道声音传来：“没事吧？”
傅采认出来人，“潘制作。”
潘元德看着他被水淋湿的睫毛，因为多次呕吐而格外湿润的嘴唇，顿了顿，缓缓开口问：“你的助理呢？”
傅采反应了两秒，如实道：“她今天有事，请假回家了。”
这种情况其实是不允许的，被经纪人知道助理肯定会挨一顿骂，所以傅采帮小姑娘瞒了一下，没有告诉经纪人，自己一个人来了聚会。
潘元德握住他细瘦的手腕，温和道：“那让我的司机开车送你回去吧。”
傅采下意识拒绝：“我打车回去就好了。”
潘元德笑一声：“你确定你现在的身份可以一个人打车回酒店吗？”
傅采轻轻“啊”了一声，他有时候总是还不太能适应明星的身份。
潘元德道：“不用跟我客气，这段时间你帮我们照顾月月，送你一程也是应该的。”
于是傅采没再推托。
“送到我的别墅。”
潘元德对司机道：“如果他醒了，就让他在那里好好休息，明天早上再走。”
司机不疑有他，点点头接过傅采，把他放进车里。
傅采的酒量一直不太好，喝多了就容易困、很想睡觉，怎么被司机送到房间里的都不知道，脑袋沾上枕头，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莫名惊醒过来，只是意识不太清醒，好像鬼压床一般，身上巨石似的的重量，压的他有些喘不过气，傅采闷哼了一声，伸手想要“推开”那块石头，但太重了，没有推开。
他被人翻过身去，好像有一把尖锐的刀从他的身体豁然割开，很痛，让他从嗓子里低低地发出哀鸣似的声音，身体颤抖起来。
有人在他耳边带着笑说了什么，但是傅采意识混沌，听不清楚。
对傅采来说，这一夜过得很艰难。
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就可以称之为噩梦了，看到身边的人，傅采的脸色完全白了下来，惨白到没有一丝血色。
他很痛、哪里都很痛。
发生什么事了？
他为什么会跟潘元德……
听到傅采那边窸窸窣窣的动静，潘元德也醒了过来，他翻身坐起来，跟傅采一双茫然呆滞的眼睛对视了片刻，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昨天晚上喝多了，我把你送到卧室休息，你一直抱着我不放手，不让我离开。”
傅采脑海中一片空白，耳边嗡一声响，他完全不记得昨天发生什么，但潘元德没有道理骗他。
因为潘月月的缘故，傅采时常去潘家做客，潘元德向来对他很好，礼遇有加，跟钟婧一样都是他非常敬重的长辈。
他怎么会……
怎么会酒后失控、跟潘元德发生这样的关系。
“对不起、”傅采忍着不适，神情自责道，“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您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过吗，以后再也……再也不会了。”
傅采难堪地咬住了下唇，微微颤抖着低声道：“我、我真的没有要冒犯您的意思。”
他并不喜欢男性，从小到大喜欢的都是女孩子。
为什么会像潘元德说的那样，那么主动地……
潘元德稍微眯起眼睛，欣赏着他慌乱自责的模样，像是终于忍不住了，在傅采面前大笑了起来。
笑了许久，他终于道：“本来想吃完早饭、再多跟你演一会儿的，不过，你实在是天真的让我不忍心再骗你了。”
“………”傅采有些茫然，脑海深处一根神经猝然不详地跳动起来。
……什么……意思？
潘元德伸出手指，极为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你很好，不枉让我等了那么久。”
成年男人的身体重量骤然压在身上，让傅采想起昨天晚上半梦半醒，好像也是这样的，让人难以呼吸的沉重。
如果换一个人过来，这时候可能早就破口大骂了，可傅采的性格向来温和到有些软弱的地步，只是用尽力气挣扎，带着颤音道：“不要。”
……
……
潘元德穿戴整齐从卧室走出来，已经是两个小时后。
傅采闭着眼睛，昏迷趴在床上，空气里弥漫着隐约的血腥味道。
潘元德不慌不忙打了一个电话，“傅采昨天在酒会上喝多了，晚上回家的时候又受了风，好像有点发烧，今天应该不能跟你们一起去C市了。”
“等他的病好了，我带他过去吧。”
直到中午，傅采才终于醒过来，动作极为缓慢艰涩地穿上他的衣服，一步一步，慢慢走出卧室。
潘元德神情悠闲坐在沙发上，吹着刚刚沏好的茶。
傅采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很低哑。
“为什么要这样做。”
除了无力、愤怒，更多的是无法相信，与茫然失落。
——为什么，一直以来在他面前彬彬有礼、斯文儒雅的前辈，会突然露出完全不一样的可怕面孔。
潘元德没有理会他的问题，只是笑道：“你应该很喜欢跟我的妻子，这是你们第二次合作了……真期待啊。”
“这部戏才刚开始拍呢。”
“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好好相处。”
傅采已经确定了这部戏的男二号，不可能临时毁约，潘元德也不会再让他脱离自己的控制范围之内。
潘元德看了一眼时间，语气仍然很温和“不用担心，剧组那边已经给你请假了，我下午还有点事，你在这里好好休息，等我回来。”
潘元德很快离开。
傅采走到大门后，去推门，发现门被锁上了，甚至这个别墅所有的出口都没有办法打开。
手机……手机也不见了。
他被潘元德关在了这里。
傅采原地直立良久，神情怔怔，直到身体都在发颤，才转身走进浴室。
“哗啦——”
滚烫的水流从头顶冲刷而下，带着肮脏的东西涌进出水口，傅采的皮肤被烫的发红，他沿着墙壁缓缓蹲下来，抱着身体，就像受伤的小动物一样，把自己努力蜷缩起来。
水珠不断落下，一颗一颗碎落在地板上。
傅采很快发起低烧，潘元德回来的时候，看到他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脸颊发红、额头微烫。
潘元德走进洗手间，用冷水湿了一条毛巾，覆在他的额头上，又喂了一些退钱药消炎药，让傅采喝下去。
傅采的意识浑浑噩噩许久，在被子里出了很多汗，四肢沉重的好像坠入海底、又像是陷进一场极为可怕的噩梦，直到第二天早上醒来，身体才没有那么难受。
傅采喘一口气，从床上坐起来。
刚好潘元德在这时端了一碗粥进来，见他醒了，用手背在他的额头上贴了一下，“还好，退烧了。”
“潘制片人，你让我离开，”傅采垂下眼睛：“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对很多人来说，这可能终生难以治愈的创伤，潘元德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强奸犯，死有余辜。
但傅采的性格天生就跟别人有些不一样，好像没有他不能原谅的事、没有他不能自愈的伤痛，他总是不愿意计较很多事，把对任何人的底线都放的很低很低，甚至低过了道德和法律。
傅采很擅长遗忘，遗忘伤痛，所以很多时候他看起来总是很开朗。
而潘元德听到这句话，像是觉得有些可爱，于是笑了起来：“可是我还不想跟你结束这样的关系。”
“一整天没有吃东西，饿了吧，先喝点粥。”潘元德表面上装的几乎温情，任谁都很难看出他其实是一个人面兽心的人渣。
傅采只是觉得恶心，生理性、心理性都有，吃不下任何东西。
于是潘元德换成了一针营养针和生理盐水，以及带着安定催眠作用的药物。
在药物作用下，傅采又昏昏沉沉睡了一下午，直到胃部因为长时间的饥饿尖锐抽痛起来，他才艰难坐起来，到客厅里喝了两杯水。
潘元德不在，傅采又尝试从这个地方逃出去，但所有出去的门窗都是锁上的。
这一栋独立别墅附近荒无人烟，傅采就算大声求救，都没有人能听到。
以傅采现在的名气，长时间失踪肯定会有很多人发现，不知道潘元德打算把他关在这里多久。
晚上七点，潘元德回来，将外套脱下放到桌子上，向他走过来。
男人的眼神让傅采下意识感到毛骨悚然，他接连后退几步，直到没有退路，“不要再这样、我会报警的。”
潘元德有恃无恐地笑了一声：“哦？报警，你想把我对你做的事让所有人都知道吗？”
他在傅采耳边低声道：“你不会的。”
那声音紧贴耳膜响起，有如恶魔的低语，“你这样做，遭殃的可不是我一个人，而是我的整个家庭。”
“我的妻子对你有知遇之恩，你怎么会恩将仇报，让她因为我受到牵连。”
“我的女儿那么喜欢你，今天还跟我问起你呢，你舍得让她的父亲去坐牢，一辈子都背负父亲是一个强奸犯的骂名、走到哪儿都被人指指点点吗。”
“………”傅采的瞳孔微微扩大。
“这种事被曝光出来，你也不可能在娱乐圈继续工作，你的粉丝那么疼你，如果听说了这种不幸，恐怕会哭到眼睛都睁不开吧。”
潘元德慢条斯理说着，伸手抹去他睫毛上的眼泪，“阿采，你忍心看到她们为你流泪吗？”
“对了，我还听说，你的母亲有先天性心脏病，你确定她接受得了你跟一个男人发生关系的事吗？——说不定你离开的时候，我还会亲自上门拜访。”
潘元德不以为意笑了笑，笃定道：“你不会这么做的，你宁愿忍耐下我对你的所作所为，也不愿意别人因为你受到任何伤害，我说的应该没错吧？”
傅采的身体极度僵硬，又因为过度恐惧而颤抖着，几乎面无人色。
潘元德利用他的善良心软，知道他不愿意牵连到任何人，而傅采的反应无疑默认了这一点，于是后来一段时间，潘元德开始更加肆无忌惮，知道傅采绝对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就放他回去拍戏，又利用身份的便利，多次接近他、对他实施侵犯。
潘元德对他爱不释手，很快，床边就多了一架摄像机。
潘元德道，“我很早就想，你不在的时候，总要给我留一些慰藉。”
傅采是一个专业演员，对镜头有一种职业使然的敬畏感，拍摄下来的影像不应该是这样肮脏的，他用力别过脸，徒劳地挡住身体和镜头，几近哀求道：“潘元德，不要拍。”
潘元德强行展开他的身体、四肢，笑道，“为什么不，阿采，你天生适合大屏幕，你知道镜头里的你有多漂亮吗？”
潘元德不仅用各种手段强迫傅采拍下这些视频，还要逼着傅采跟他一起观看。
地下室里一片昏暗，只有幕布是明亮而雪白的，潘元德家里有国际上都数一数二的投影机，画面无比清晰，耳边响起痛苦的喘息，傅采的眼睛应激似的，缩得跟蛇瞳一样，浑身都冷极了，感觉自己好像陷入一个无法逃脱的地狱。
这样的生活循环往复，在人间与地狱来回周转。
而傅采竟然像是被弯折到了极限的铁丝——也还没有断裂。
四个月后，傅采出席一场商业活动，落地K市机场。
很多粉丝来接机，傅采一直是不太喜欢接机这样的行为，难免会给其他人带来麻烦，公开说过许多次，所以他的粉丝接机的时候也都很自觉，尽可能保持安静，控制数量，也不会造成拥堵。
站在最前面的年轻女孩，是傅采刚有一点名气的时候的“老粉”，每次傅采有公开行程的活动，她都会来接机，一次不落。
“阿采怎么瘦了。”她对傅采道，“要好好照顾自己呀。”
她对傅采挥了挥彩虹形状的应援棒，比了一个心，“永远支持你哦！”
其他粉丝也跟着挥了挥灯牌，“爱你！”
傅采怔怔望着她们，睫毛颤动一下，两颗眼泪莫名落了下来，无声从脸庞落下。
他对面的粉丝也愣了，只是看着他，全都静悄悄的。
傅采察觉到自己的失控，快步走向一旁的通道，找到洗手间，关上门。
“怎么了？”工作人员担心道。
“没什么。”傅采很快用手擦掉眼泪，低声道。
助理咬咬唇，担心道：“阿采，你最近看起来都不太好，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傅采摇摇头，许久才说：“我只是，让自己多想一些美好的事。”
傅采其实是一个天性乐观的人，对人始终抱有善意，擅长跟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不幸和解，否则也不可能在遭受过那样的事后，还能够继续在娱乐圈里生活下去。
……那是他的承诺，他不想毁约。
傅采乐观又悲观地想。
或许总有一天潘元德会愿意放过自己的。
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
潘元德说的没有错，如果他选择揭露潘元德的罪行，会伤害到很多人。
傅采不想那样做。
很多人的难过和一个人的痛苦，他选择后者。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傅采变得害怕面对镜头，当有摄像机正面拍他的时候，他就会想起潘元德逼迫他在做的那些事，内心会产生下意识的恐惧和抗拒，甚至严重到了影响拍摄进程。
钟婧跟他谈过话，看着傅采明显消瘦下去的脸颊，语气难掩关心，“如果实在有什么问题，我可以先拍其他部分，你请假休息一段时间，等好一点再回来，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傅采轻声道：“没关系的。”
他是一个演员，表演，这是他最擅长的东西。
他可以演出并不害怕的样子。
傅采刻意躲避着潘元德，从来不去有他出席的活动，但有时候总会跟他见面，除非他完全退出娱乐圈，彻底消失——
但傅采不敢这样做、他不知道潘元德会做出什么事。
他的母亲患有先天性心脏病，需要温养，不能受到任何刺激，而潘元德很早就威胁过他——
“说不定你离开的时候，我还会亲自上门拜访。”
傅采一次又一次跟现状和解，他努力只让自己想起那些美好的存在，他的粉丝、他的家人，还有很多人给他的爱。
这样的日子他过了整整一年。
那一年时间里，潘元德让傅采拍了很多部“作品”，直到某一天，他反复观看着最近的录像，突然觉得傅采身上缺了一点什么，于是感到一丝不满。
即便是跟他有过那么多次关系，傅采看起来仍然是很干净的。
像一汪流动的清泉，就算有脏污的东西停留在表面，也很快被冲刷而下。
仿佛再浓重乌黑的恶意，也只能从那条澄澈的溪流经过，没有办法变得让它浑浊。
……美好无暇的令人嫉妒。
已经一年过去了，傅采对他竟然没有多少恨意，每次面对他的时候，只是一种听天由命的平静，好像不在意他。
潘元德有些看腻了他这样的反应，他很想要看到清澈的清泉被染浑的样子，跟他一身乌墨才相配。
于是潘元德有了“同谋”。
傅采又一次从睡梦中惊醒。
身体异常沉重，麻木般无法动弹，一股力量重重压在他的身上，身体传来难以言喻的痛，让人难以呼吸，但傅采没有太过慌张惊讶，他已经习惯在这样的时候醒过来。
潘元德总是会这样对他。
然而，当傅采睁开眼睛的时候，却看到潘元德站在摄像机面前，在他的对面。
傅采骤然浑身一僵，忍耐着不可思议的疼痛，难以置信回过头——
“嘿宝贝，你终于醒了。”
这部电影投资人之一杨建章对他吹了个悠长的口哨，“我说过，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傅采一时没有任何反应，有一瞬间他的脑海中是完全空白的，像最后一丝希望也断裂、像柔软的铁丝被硬生生掰成两截、像敲碎了汪洋上最后一块漂浮的冰层、让他彻底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海里。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潘元德，浑身止不住的颤抖，嗓子里发出将近破碎的声音，“……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看到傅采望过来的眼神，潘元德忽然意识到，直到今天，傅采对他竟然还是抱有期待的——
期待着有一天他能“迷途知返”，放他回到正常的生活中去，两个人从此再无瓜葛。
甚至说不定只要他跟傅采道歉，以傅采宽厚到几乎神圣的性格，还会愿意既往不咎地原谅他。
而他亲手掐断了那一丝“可能”。
——

第一百三十章
“最开始是潘元德，后来杨建章、戴海昌、韩旭姚……”
提起这几个人，邵慈的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憎恨，他低声道：“……那么多年，或许还有其他人，但是傅采没有告诉我，我知道的，只有他们四个。”
所以报复的对象也只是他们四个人。
根据刑昭等人的证词，戴海昌和韩旭姚已经确定跟半年前的那起强迫卖淫案有关，而且戴海昌还涉嫌洗钱等其他罪名，杨建章死于车祸，潘元德被警方暂时拘留，等待下一步的处置。
邵慈的计划已经成功了大半，如果不是市局调查到了他极力掩藏的真相——那他几乎完美的瞒天过海，完全隐去了傅采的存在。
还有很多事，傅采都没有告诉邵慈，他知道只不过是最表面的东西，但那显露出来的冰山一角已经足够惊心动魄，林载川听完他的话，沉默良久，又问：“你跟傅采是什么关系？”
这两个人非亲非故，没有明面上的任何关系，邵慈为什么会傅采做到这种地步。
邵慈像是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这个问题，安静片刻，轻声道：“在不明真相的时候，我曾经追求过他。”
他神情伤感又苍凉，“但是经历过那些事，他对同性的示好，可能只有恐惧吧。”
跟傅采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邵慈的性格其实有些锋利、冷漠，远不似现在的温润。
邵慈那时还没大学毕业，没有踏入娱乐圈，他家的经济条件不是那么好，普通家庭，起码维持他上一个全国第一的戏剧学院有些困难。
邵慈平时会自己打工赚钱，晚上在学校附近的一家酒吧兼职，打架子鼓，他从小就玩的乐器。
酒吧做的都是夜晚生意，舞台上的男男女女晃动身体，音响几乎震耳欲聋，错乱迷离的灯光落在高低不平的架子鼓面上，邵慈坐在角落，穿着一件无袖黑色背心，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两只手握着鼓棒，迅疾有力地敲击着鼓面。
一首歌结束，邵慈将右手鼓棒向上轻轻一抛，鼓棒升起又落下，在他的指间灵巧地转了几圈，动作利落漂亮。
有客人在下面对他吹口哨。
邵慈知道这个地方鱼龙混杂，什么话都能从那些人的嘴里说出来，有些话当然不会很好听，不过他从来不在意那些。
他只是来赚钱的，打完了就走，并不理会台下乱糟糟的起哄。
汗水从发丝划下，沿着线条清晰的下颌滴落下来，邵慈收起两只鼓棒，起身淡淡鞠躬离场，没有注意到二楼包厢，居高临下几道目光的打量。
男人单手搭在护栏上，颇有兴致道：“老潘，看到下面那个打架子鼓的了没，上次来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他了，怎么样，还不错吧？”
潘元德漫不经心地往下看去。
男人道：“这里老板是我朋友，你要是有兴趣，我请他上来玩玩。”
潘元德看了一眼身边的人，笑了笑说：“我没有什么兴趣，不过看起来倒是很适合你。”
男人收回目光，意味深长道：“看着就很辣，今天晚上跟他玩一玩。”
“咳、咳……”
包厢里忽然响起一阵急促低咳声，潘元德转过头，拍了拍身边人的后背，温和道：“不能喝酒就不要喝那么急，怎么还呛到了。”
傅采放下酒杯，有些狼狈地抽出纸巾擦了擦唇，站起来，低声道，“不好意思，我去一下洗手间。”
邵慈用发带将头发一起拢到额后，双手捧着水扑在脸颊上，有些潦草地卸了妆。
身后的门忽然被推开，邵慈回身一看，有个很好看的男人闯进了他的专用化妆间里。
那人看到他还在，像是松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果然在这里。”
然后那人走过来，有些急促地低声对他说：“不要在这里了，快离开，以后都不要再来了。”
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不打招呼跑到他的房间，在他面前说着没头没尾的话，邵慈只是觉得傅采莫名其妙，不过他今天的表演确实已经结束了，他也没有打算继续呆在这儿。
邵慈道：“我下班了，马上就走了。”
那人道：“明天也不要来了。”
明天的确休班，邵慈随口“嗯”了一声。
傅采站在房间里有些犹豫，不知道要不要更直白地提醒他一下，又觉得这样好像不太合适。
邵慈皱眉道：“你还不走吗？我要换衣服了。”
傅采“啊”了一声，退到了门边，又跟他说了一遍，“……那你记得快点离开。”
邵慈脱了黑色背心，换上一件宽松的长袖衬衫，摘下黑色耳钉，背着单肩包离开酒吧。
他才刚走出门，他们的大老板就从酒吧里追出来，满脸带笑地拦住了他。
“不着急走啊邵慈，”老板笑的跟平时别无二致，揽着他的肩膀熟络道：“走，跟我一块去见个朋友，听说你架子鼓打的特别好，专程跑过来当观众的。”
邵慈向来不喜欢这样的场合，声音冷淡：“您的朋友，我没有什么必要跟他见面。”
老板佯怒道：“人家可是特意为了你过来的，你要是不去，我这个老板的面子可搁不下了。”
他又恰到好处退让道：“你要是实在不愿意，说两句话就走也行，起码别让我下不来台啊。”
邵慈听到他坚持的话，突然意识到那个男人为什么跑到化妆间跟他说，让他快点离开酒吧。
他隐约预感到了什么，心脏突地重重跳动起来，随便指了一辆停在外面的车，面不改色说，“老板，我今天晚上家里真的有急事，家人已经过来接我了，车就停在那里。”
“那个客人明天还来吗？我明天晚上再跟他见面可以吗？”
老板沿着他的手指方向，看着停在不远处闪着灯光的汽车，到底没有敢继续强留他，只是脸色明显变得不太好。
邵慈脚步沉重向那辆车，半路上手心里就出了津津冷汗，察觉到一直跟随在他身后的目光，他只能硬着头皮打开了车门，坐进后车座的位置。
听到开门的声音，前面司机疑惑地看他一眼：“你谁啊？上错车了吧。”
“可以让我在这里坐一段时间吗。”邵慈的声音开始有些不稳，“……外面有人在跟着我。”
司机一看眼前的酒吧，神色了然，“行，不过以后不要一个人来这种地方了，男生在外面也不安全。”
邵慈松一口气，道：“谢谢。”
邵慈后来再也没有去过酒吧，毕业前那段时间，在一个俱乐部里当了架子鼓的私人教练，教几个刚学乐器的小朋友。
他以为以后不会再见到那天的男人了，所谓“机缘巧合”，本来就是可遇不可求，很难再有第二次。
——但他们确实很快又见面了，傅巧采带着一个小女孩，来邵慈兼职的俱乐部学乐器。
潘月月还是很黏傅采，而傅采不会把对她父亲的厌恶和憎恨波及到一个无辜女孩的身上，甚至潘月月打电话让他带自己周末出去玩，傅采也答应了。
即便潘月月的存在会让他想到很多不好的事。
潘月月性格野的不太像个女孩子，对钢琴古琴古筝都没有任何兴趣，一眼看中了摆在那里的看起来就很酷的架子鼓，“哥哥！我要学这个！”
傅采说好，带着她去找负责教架子鼓的老师，然后在练习室看到一个有些熟悉的背影。
那人也刚好转过身。
两人对视，都是一怔：“好巧。”
邵慈马上从练习室走了出来，很快到了傅采面前，停顿一下，问：“这是你的妹妹吗？”
傅采还没有说什么，潘月月就道：“是的！这是我哥哥哦！”
傅采摸摸她的脑袋，轻声道：“先去玩吧。”
潘月月跑过去，坐在架子鼓后面椅子上，像模像样拿着两根鼓棒，乒乒乓乓制造出一些毫无节奏的噪音。
邵慈在傅采身边站立，轻声开口道：“那天晚上的事，谢谢。”
邵慈向来是吃软不吃硬的性格，如果老板再低声下气央求他几句，他可能就转身跟着老板回酒吧了。
如果不是傅采事先提醒，他一定想不到那么多。
“不客气。看到了，总不能视而不见。”傅采轻轻一笑，看到他的工作服装，想到什么，又关心问：“为什么在那样的地方打工？你很缺钱吗？”
其实也不算特别缺钱，邵慈的学习成绩永远在专业前五，每年的学校奖学金和国家奖学金也有三四万，抵了学费后还有剩余，不过表演专业花销很多，都是省不下来的钱，邵慈不太想给家里添负担。
只不过以前在酒吧工作，遇到一些没有素质的人，最多都是口头上胡说八道两句，邵慈都当做没有听见，那天是他第一次碰到那样的事……也是他第一次见到傅采。
傅采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是默认了，想了想说，“如果要用钱的话，我可以借一点钱给你，等你以后宽裕了再还给我。”
“五万块够吗？”
邵慈听他的话，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这是他们第二次见面，几乎没有任何信任可言——这个人是在主动借钱给自己吗？
他沉默片刻，问道：“你不怕我不还给你吗。”
“本来就没想要你还。”
傅采眉眼一弯，很温和地笑了起来，“怕你不愿意收下才这样说的。”
“相逢就是有缘，我们在这么大的城市遇到两次，应该也算的上很有缘分吧，”傅采道，“我刚好又不缺钱。能用对我来说微不足道的东西，帮助你度过眼前的困境，我当然很愿意这样做。”
“………”邵慈有些不可思议甚至震惊地看着他。
怎么会有这么善良到天真的人——什么样的家庭、怎样的生长环境，才能养出这种性格的人。

第一百三十一章
邵慈神情极复杂地看他两秒，低下头道，“那你转给我吧。”
傅采听到他愿意收下，看起来很高兴，毫不犹豫把钱转给他，“以后就不要再去那种不安全的地方了。”
邵慈低低地“嗯”一声，看到账户余额里多出来的五万块钱，想起他还没有问这个人的名字，“你叫什么名字？”
“傅采。”
邵慈微微怔了怔，他听说过这个名字，今年刚火起来的青年演员，算是娱乐圈新生代的翘楚。
怪不得……
他总是觉得这个人看起来有些眼熟。
“我叫邵慈，钱我以后会还给你的。”邵慈看着他，“你可以留一个联系方式给我。”
傅采不疑有他，把手机号码告诉了邵慈。
邵慈保存下来，对他说多谢。
回到学校之后，邵慈也没动那些钱，只是原封不动存了起来，这是他跟日后傅采联系的“凭证”……这样等到几个月后大学毕业，他还有一个跟傅采见面的正当理由。
当年六月，邵慈拿到了毕业证，正式离开了学校，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给傅采。
“你好，我是邵慈。现在毕业赚钱了，把那个时候的五万块还给你。”
傅采好像已经忘记这件事了，在那边想了好久，才略惊讶道：“原来是你呀，没关系的，我说过不用还的，能帮到你的忙我也很高兴。”
“我已经不缺钱了。”邵慈态度坚持道，“我不想欠别人的人情。”
傅采只能妥协，轻声道：“好吧。”
邵慈问：“你还在T市吗？”
“嗯，不过马上就杀青了。”
“我也在T市，你有时间的话，可以见一面吗？……我把钱还给你。”
还钱这种事很容易，直接打到账户里就可以了，不过邵慈既然这样说，傅采也没有拒绝，答应了跟他见面。
二人约定在一家高档咖啡厅的包间里碰面。将近半年时间没变，他们看起来竟然都没有什么变化。
邵慈把五万块现金还给他，傅采收下了，又问他：“找到工作了吗？”
邵慈道：“还没有。”
邵慈在他们学校的知名度还是很高的，有很多娱乐公司影视公司的人来找过他，表示签约意向，但是邵慈都没有同意。
傅采“唔”一声，“那以后想做什么呢？”
邵慈道：“拍戏。”
傅采有些惊讶：“拍戏？”
“我是表演系的。”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傅采一直以为邵慈是学音乐的，没有想到竟然是同门。
不过以邵慈的条件，走到哪里都不会差，傅采有些迟疑道：“所以你是想在娱乐圈发展吗？那有签经纪公司吗？”
“没有。”邵慈抬起眼看他，顿了顿，像是不经意问起，“你的经纪公司还签人吗。”
傅采思索片刻：“签的。但是我们公司的头部明星很多，资源很难再倾斜到新人身上，可能不太适合你这种刚毕业、没有基础的新人。”
邵慈听了一时没说话，他其实想跟傅采在一个公司里工作，所以一直拖延着没有定下来。
傅采认真想了想，“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个经纪公司，那个老板我们之前有过合作，是很好的人，很喜欢挖掘有潜力的新人，而且人脉也很广。”
“……如果你愿意信任我的话。”
邵慈没犹豫道：“好。”
就算不在一个公司，以后在同一个圈子里工作，总是有很多机会见面的。
傅采一笑：“那你把你的简历发给我，到时候我让经纪公司那边跟你联系。”
“嗯。”
傅采看他片刻，在他无意识蹙起的眉心上轻轻点了一下，轻笑一声道：“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看起来有点酷——明明长得很好看，不要总是冷着一张脸。”
“等以后到了公司里面，周围都是前辈，态度总要谦逊一些，不然很难在这个圈子发展下去。”
毫无防备被傅采触碰，邵慈整个人愣了一下，看着他点在自己眉间的手指，又马上垂下眼，抿了抿唇，短促地“嗯”一声。
似乎是觉得这样回答有些冷淡，又补了一句：“知道了。”
傅采其实是很聪明的，人情世故都看得剔透，跟圈里很多人的关系都很好。只是他不愿意被外界环境改变自己，以至于显得格格不入的纯粹。
经过傅采的介绍，邵慈签了一家国内小有名气的经纪公司，带他的经纪人叫顾韩昭，从此正式踏入娱乐圈。
那个时候，邵慈性格还有些傲慢，他学习好、长的好，从小都是周围人群中的佼佼者，被拥簇着成长到毕业，难免自负。
他还没有察觉到自己对傅采不一样的心意，只是模模糊糊地想要接近他，跟随着某种本能去做出选择。
邵慈一边忙于工作，一边又找各种工作上的借口给傅采打电话、约他见面，却又不肯把主动表现的太明显。
但有时候傅采会拒绝他，只是偶尔跟他聚会，一个月可能见不到一面，后来几乎总是拒绝他、像是不愿意再跟他见面了。
邵慈不知道傅采为什么对他的态度会发生这样的变化，又不肯主动去问他原因，只是固执地一次又一次地向他发出邀请。
他给傅采打电话，问他：“我这边有两个剧本，不知道要怎么选，你晚上可以帮我看一下吗？我就在你们片场附近。”
傅采那边的语气有些疲倦，低低地说：“抱歉，我今天晚上没有时间，恐怕不能跟你见面了。”
邵慈沉默了一下，又问：“那明天呢？”
“明天也没有时间。”
他不死心继续追问：“后天呢？”
“后天……有一场商业活动。”
“是不是以后的每一天你都很忙、忙到抽不出一丝时间跟我见面，”那时还年轻的邵慈脱口而出道，“傅采，你是不是觉得我烦了。”
第一句话说出来，后面的话就再也忍不住，“嫌我我总是跟你打电话、总是向你问东问西，总是约你见面、占用你的时间，是吗？”
邵慈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让傅采开始对他避而不见，声音里带着并不成熟的委屈，“……你觉得我总是缠着你，所以不愿意再见我了吗。”
傅采安静许久，语气充满叹息和无奈，他轻声道：“邵慈，你已经有自己的工作、生活了。”
他喃喃道：“我身边……”
我身边恶意环伺、阴暗横生。
傅采确实是有意避免跟邵慈继续接触，他不想让邵慈跟自己有太深的联系。
——不想让邵慈接触到他身边的任何人。
在傅采的眼里，邵慈是一个有天赋又肯努力的人，虽然没有足够身后的背景，但一步一步走下去，以后会比自己更加出色、优秀。
……不应该被任何黑暗的东西侵蚀污染。
傅采最后还是拒绝了邵慈跟他见面的请求。
邵慈那边沉默良久，然后一言不发挂了电话。
傅采怔怔看着手机，直到屏幕黑下去。
他跟邵慈的缘分走到这里，已经是很好的结局了。
但傅采没有想到，邵慈会直接不请自来，到他的家里找他。
以前工作的时候，邵慈曾经来过傅采的公寓，知道他家的地址、也知道密码。
邵慈在门口按了很久的门铃，也没有人给他开门，他低头在门外等了很久。好像确定傅采不会给他开门了，才输入密码，推开门走了进去。
客厅里空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声音。
邵慈眼睫微颤，咬了咬唇：“你真的不见我吗。”
“我知道你在家里，你的经纪人告诉我你回家了。”
“…………”
没有一丝回应。
“我进来了。”邵慈推开卧室的门，看到傅采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乌黑发丝湿润，脸颊病态的红，明显是生病了。
“阿采？”
邵慈叫了他一声，一路上积攒的委屈在那一刻尽数消散，他很快走过去，“你生病了吗？”
傅采的体温有些烫，一直昏睡着，邵慈在外面的动静也没有听到。
邵慈把一条湿毛巾折叠起来，垫在他的额头上，又去拉他的手臂，想用冷水给他擦一下手心。
可是掀开被子的时候，邵慈就完全怔住了。
傅采的身上有很多青青紫紫的痕迹，从脖颈往下，几乎哪里都是——
那甚至不是正常行为留下的痕迹，简直就是虐待。
邵慈怔怔地盯着他，那短短几秒钟的时间，浑身血液好像都凝固了，说不出哪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
“………”
傅采缓缓睁开眼睛，看到面前的人，瞳孔轻轻一缩。
他似乎是有些难堪，勉强半坐起来，被子盖住身体，低声道：“可以请你离开吗。”
邵慈的脑海中嗡嗡作响，好像有人狠狠敲了一锤，痛的他眼眶都发酸，第一反应却只有茫然，喃喃道：“有人、有人强迫你吗？”
傅采沉默不言。
邵慈声音有些发颤道：“阿采，我们可以报警的，我们去警局、这是在犯罪。”
傅采摇摇头，神情平静：“我不能。”
“后来傅采告诉我很多事，那些在我看来完全无法想象的，难以承受的‘真相’。”
审讯室里，邵慈极为缓慢开口。
林载川想：
邵慈当初在市局说，顾韩昭闯进他的卧室，看到他浑身伤痕的样子。
……那个人其实是傅采。

第一百三十二章
说到这里，邵慈的语气已经疲倦至极，他低声道：“那天上午傅采对我说了很多话，关于他经历的那些事，但我知道很多细节他都隐去了，不肯告诉我……怕我为他担心，又怕我不成熟，一时冲动，惹下什么大祸。”
“我已经记不清楚当时是什么感受，茫然、愤怒、不可置信，或许都有，但我只记得心疼。”
“他帮助过很多人，但是帮不了自己、也没有人能够帮他。”
林载川轻声道：“那个时候你们没有想过报警吗？”
邵慈竟然笑了一声，“……林支队，您可能觉得这句话不正确，但对我们来说，人确实是分三六九等的，不是一个阶层的人，完全无法抗衡。力量差异太悬殊的两方，就算豁出去，或许都做不到玉石俱焚。”
“潘元德性侵同性，按照现在的法律，不过是几年的有期徒刑，甚至有可能适用缓刑，等到他从监狱里出来，傅采跟他的家人，谁又能保证他们的安全？”
“警方能确定他们不会报复吗？”
“潘元德，杨建章，戴海昌……哪个不是背后权势滔天，想要悄无声息让一个人从世界上消失，恐怕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邵慈喃喃道，“最痛恨他们的时候，我甚至想过把那些人渣都杀了永绝后患，但我不能保证不留下任何痕迹。”
他低声说，“恶人可以无止境的作恶，但好人不能成为恶人，善良、慈悲、高尚，这些原本美好的品质，后来变成了扎向自己的一把利刃。”
“那天到他家的时候，我本来是想要跟他告白，但知道那些事后，我不敢再对他表明心意。”
“我怕他对这种事感到恐惧、对同性的亲近感到恐惧，后来就一直以朋友的身份跟他相处。”
“傅采不让我跟潘元德那几个人接触，他怕我也遇到那样的事，但是我想找到他们犯罪的证据，私下里跟他们见过里面——不过当所有罪恶真相都浮出水面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傅采已经死了。
“我知道戴海昌和韩旭姚去年性侵过未成年女孩，也知道潘元德吸毒，杨建章在十一月的时候酒后跟人起冲突，把对方打成了重伤，这些行为的犯罪程度，远比猥亵罪要重的多。”
“我最开始的打算是，如果这些你们调查不到这些，我会主动把相关证据送到警方的手里，无论如何都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不过邵慈没有想到，林载川不仅调查到了那几个人犯罪的事实，还把被他偷梁换柱的真相一并扭转了过来，彻彻底底水落石出。
所以，这才是这起性侵案的所有实情。
傅采，一个不能再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人，那个极其善良、温和、乐观的男生，在旁人的转述中都显得无比鲜活的人，是真正的受害者。
林载川微微输出一口气，心头说不出的压抑、沉重，他在市局办案十多年，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比看到一颗流星坠落更加让人遗憾的，是夜空本来可以留下那颗闪烁的星星。
“我曾经问过阿采，如果重来一次，他还会不会在片场救下潘元德的女儿、不到她的家里去，不跟潘元德在那种情况下见面……或许后来的事都不会发生。”
邵慈像是觉得有些荒唐笑了一声，低头狼狈地擦了下眼泪，哽咽着说：“他说会。”
就算时间倒流，傅采还是愿意从广告牌下救下那个女孩。至少这件事，他从来没有后悔过。
“这么多年，我努力地把自己变成他的样子，用他的性格跟人相处，想要变成跟他一样温和、善良的人。”
邵慈自嘲般一笑，“可还是……连十分之一都做不到。”
林载川望着他，轻声说：“邵慈，你已经为他做了很多。”
邵慈道：“……我什么都没有做到，至少在他生前没能改变什么。”
“那些人强迫阿采跟他们发生关系，仍然觉得不够，后来更加变本加厉。”
“戴海昌加入之后，他们开始强迫傅采拍摄电影，通过投资的方式帮助他们洗钱。”
“将他无比热爱的、敬仰的事业，变成那些人犯罪的工具。”
邵慈深吸一口气，话音沉重的好像只能压在嗓子里，他哑声道：“我不知道傅采那段时间，会有多痛苦、多绝望。”
这么多年来，邵慈从来不敢想，不敢共情、不敢代入，只是稍微在脑海中思量，就感受到铺天盖地的、难以喘息的绝望。
所以得知傅采死讯的那一刻，他好像变成了两个分裂的人，一边穷极痛苦、撕心裂肺，一边又替傅采感到解脱。
……这个人间，配不上他。
这些事市局基本上都知道了，唯一不太清楚的一点……林载川问：“傅采的死因，你认为是意外事故吗。”
傅采死在四年前一个雨天，道路积水湿滑，汽车轮胎失控高速撞向路边——确确实实是一场意外吗？
林载川有些怀疑傅采的死可能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但时间过去太久，那起案子的人证、物证现在都泯灭了，林载川只能从知情人的口中询问，傅采是否真的是意外身亡。
这么多年过去，邵慈已经可以平静接受傅采的死亡，听到林载川的话，蹙眉思索道：“不是意外的话，您的意思是，有人要杀人灭口吗？”
“我不清楚傅采的手里有没有那些人犯罪的证据，或许他知道什么。”邵慈说，“但是三年时间，那些人如果想杀他，早就动手了，没有必要等到那个时候。车辆在事后也检查过，没有被人动过手脚。”
“可能阿采也厌恶了这样暗无天日的生活吧，”邵慈长长吸一口气，声音颤抖道，“死对他来说，应该是一种解脱，他终于不用再承受那些肮脏的恶意、可以自由了。”
林载川微微觉得有些怪异，但是没有说什么。
傅采去世的非常突然，以邵慈对他的在意，不可能不彻查到底。
除非他潜意识里已经认定了傅采的死因。
——他宁愿相信傅采死于一场天灾意外，也不想他被人谋害至死。
现在已经将近十二点了，外面夜空一片漆黑，而房间里的灯光雪白大亮，看起来格外耀眼。
邵慈的目光落在地面上晃动的一丝光线上，沉静了许久，忽然轻声道：“四年了。”
“傅采离开这个世界，这是第四年了……比我们认识的时间都要长了。”
“跟他在一起的那段时间，我白天从来不敢回忆，每到夜晚，阿采总是会来，对我说很多话，但醒来的时候又记不清了。”
“有时候会幻想，人死到底会不会复生，我总是觉得……我好像还能跟他再见一面似的。”
林载川明白那样的遗憾。
虽然怀抱的感情不同，但他也曾经有一份那样虚无缥缈的期待——明明知道已经死去、却总是希望还能再见一面的好朋友。
“林队长，我很想他，一直、一直。”
邵慈肩头轻轻颤抖起来，眼泪从他的指缝流淌而下，他语不成声哽咽道：“我真的……好想他。”
这时，接待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信宿走进来，嘴里含着一根草莓味棒棒糖，看起来还有些困倦，不过看到室内气氛如此沉重的时候愣了一下，抬不起来的眼睛倏然睁大了。
他神情顿了顿，看了一眼邵慈，又看了一眼林载川，“……我是不是来的有点不凑巧。”
信宿是来喊林载川回家的——这两个人都在小黑屋里聊了三个小时了，男朋友竟然还没有把自己从办公室接走带回家的意思。
信宿在办公室里睡醒了一觉，发现林载川还没有回来，就困困唧唧地找了下来。
林载川站起来，把他拉进接待室，“马上结束了，先过来坐。”
邵慈从来没有机会跟旁人说起这些，不想说、也不敢说，好像亲手撕开一条血淋淋的伤疤，一时有些控制不住情绪。
信宿这会儿心情还不错，难得安慰了他一句：“不要哭嘛。”
林载川走到邵慈面前，低声道：“你在前几日的审讯过程中捏造虚假事实，经过警方调查，已经确定潘元德等人对你实施性侵的指控不成立，你的立案申请，市局会做出撤销立案处理。”
“至于傅采的案子，戴海昌、韩旭姚二人对他的侵犯，缺少实际证据，杨建章已经死亡，而潘元德的犯罪行为，就算有录像为证，但犯罪人、受害人、案发地都不在浮岫，浮岫市局没有直接管辖权，理应由当地公安机关处理。”
林载川沉静看着邵慈，轻声道：“所以这起案子最终结果如何，由你自己来决定。”
邵慈听出他话里的意思，猛然抬起头，许久才出声道：“……谢谢。”
如果市局彻查到底，以林载川的性格一定不可能将一个虚假的真相公之于众，到时候傅采的存在是无论如何都隐藏不住的。
但撤案就不同了，邵慈本来就是捏造了虚假事实，装作自己是受害人，这种情况完全可以撤销他的立案申请，但警方仍然可以以其他罪名逮捕戴海昌和韩旭姚，他们二人还涉嫌其他性犯罪。
只是潘元德那边，最后要怎么处理，就是邵慈自己的事了。
林载川已经把所有事都考虑的很周全，不会放过他们管辖范围内的犯罪分子，也不会暴露傅采的存在，把潘元德的结果最后交给邵慈来决定。
——至于他对信宿的那些龌龊心思，林载川当然也会找他算账。
说完这些，三人离开接待室，林载川准备带信宿回家了，上楼去拿行李。
信宿像是有意走慢了几步，走到邵慈的身边。
“潘元德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万死都不为过。”
信宿微微一笑道，“你只是想把他送到监狱，仅此而已吗。”

第一百三十三章
“像潘元德这种人，他的人生结束不是在死亡的时候，而是完全一无所有、彻底身败名裂的那一瞬间。”信宿轻声对他道，“他最好的下场，就是从一只自以为高高在上的公鸡变成从下水道里人人喊打的臭虫，在别人的骂名里走完一生。”
邵慈沉默看着眼前的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上级在前面的缘故，就算说出这种话，这个人神情看起来竟然是很温和无害的。
邵慈当然知道信宿的意思，他对潘元德痛恨至极。但是……只凭他一个人的力量，就算报复也有限度，稍有一步走错就有可能被潘元德趁机翻盘。
他迟疑了一下，低声问：“我应该怎么做？”
邵慈的年纪比信宿大了几岁，但是这种阴谋阳谋的事，他知道自己并不如信宿擅长。
信宿微微一挑眉，露出憋了一肚子坏水的那种表情，凑过身去，刚想对他说点什么，走在前面的林载川忽然转身过来，向回看他，“要跟我一起去办公室吗？”
“来啦！”
信宿立刻站直，应了一声，若无其事将棒棒糖塞回嘴里，几步走到了他的身边，嘀嘀咕咕似的小声抱怨，“你那么久都不回来，我还以为你又要让我睡沙发，都十二点多了……”
林载川牵住他的手，“这个时间回家可以吃宵夜。”
以信宿对这个人的了解，他说的“宵夜”绝对不包括烧烤炸鸡等垃圾食品，信宿想了想：“那想喝海鲜粥。”
不过两个人离开浮岫一个多星期，家里几乎什么食材都没有了，半夜三更还要去商场买各种原材料，林载川还答应了，“嗯。”
邵慈看着二人一起上楼，站定在原地，垂下眼睫，思索着信宿方才话里的意思。
信宿下午在飞机上睡了一会儿，在办公室里又睡了几个小时，现在也不觉得太困，跟林载川一起去商场买了很多新鲜食材，回家以后站在林载川的身边，懒洋洋靠在厨房墙面上，看他收拾煮粥用的蔬菜和海鲜。
林载川手指贴在刀面上，将海参切成丁，一边问他，“潘元德，你打算怎么做？”
信宿道：“邵慈一个人未必对付的了潘元德，那就顺手帮他一把好了。”
他过去把下巴放在他的肩头，声音轻而愉快，“你知道我最喜欢做落井下石的事了。”
林载川顿了顿，微微转过头看他，“没事做的话去把米洗一下。”
这个距离有些太近了，信宿没忍住亲了他一下，然后蹲下来，从厨房下面的袋子里盛了一小壶米。
等海鲜粥熬好，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了，信宿差点趴在沙发上睡回去，被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馋醒了，意识还在昏睡，身体先有了动作，很自觉坐了起来。
信宿捧着碗喝完粥，原地坐了一会儿，突然说：“载川，我好像有点难过。”
“怎么了？”
“……不知道，就是感觉有点难过。”
信宿知道太美好的东西都会轻易破碎掉，只是看着那一地破裂的碎片，难免还是会感慨、遗憾。
不过他向来薄情，对傅采的死，最多也只是“一点难过”。
林载川轻声道：“我们不能阻止一场烟火的消逝，但夜空也还有很多永恒不灭的星星，可以照亮黑暗。”
信宿心想。
如果他的夜空有一颗永恒不灭的星星。
那就只会是林载川了。
.
凌晨五点，林载川的手机响了起来，是T市公安局那边的同事打电话过来，“林支队长，潘元德的妻子钟婧在得知他被刑拘的消息以后，带着律师团队过来了。”
“您看我们这边要怎么回复？”
信宿的身份特殊，最好不要暴露在潘元德的面前，只是作为一个普通的“受害者”。
“让钟婧跟潘元德见一面，”林载川淡淡道，“这种事，让他自己交代最合适。”
对面的刑警一愣——让犯罪嫌疑人在妻子面前承认自己出轨、还意图强奸未遂，所以才被警察抓了，这妻子可能直接带着律师头也不回就走了。
挂了电话，信宿凑过来迷迷糊糊问他，“什么事。”
林载川轻声道：“钟婧带着律师去T市市局了。”
信宿慢慢睁开了眼。
潘元德在外面做的这些好事，钟婧很有可能完全不知情，他不敢让钟婧知道。
钟婧的父亲是国际富商、母亲是名门望族家的大小姐，随便哪个都出身不凡，潘元德当时是吸着钟家的血爬到制片人的地位，到现在也比钟婧低了一头，他在外面的所作所为，一定不敢让钟婧知道。
而且根据邵慈的说法，钟婧是一个眼里容不下沙子的人，知道了潘元德犯下的那些恶心至极的事，说不定直接就是一张离婚协议书送到潘元德的面前。
“真想看看潘元德现在的表情，还是不是那么从容不迫、游刃有余，还是像一条狼狈的丧家之犬，”信宿道，“不过我不想再跑去T市了，让邵慈去说好了，反正效果都是一样的……亲手给傅采报仇，他应该也很愿意这么做。”
潘元德当然不可能有那个胆子对钟婧说实话，十有八九会把脏水泼到信宿头上，说是那个“小明星”试镜失败、为了资源故意勾引他的。
而他不过是一个无辜的“仙人跳”的受害者。
——潘元德的确是这么做的，甚至丝毫不差。
次日，T市，邵慈约钟婧见面。
邵慈淡淡道，“我听说潘制作人因为意图下药性侵同性被警方拘留了两天，您应该也知道吧。”
钟婧目光锐利，问他：“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我刚好与受害人有一点交情。”
听到邵慈这么说，钟婧并不是很善意地笑了一声，冷道：“我的丈夫说，那是林婵故意引诱他的——我知道他刚在我的电影试戏失败了，他想要通过元德的关系，拿到剧里的角色，所以才做出那种事。”
这段说辞简直跟信宿在电话里跟他说的一模一样，邵慈面无表情低声道：“潘制片人还是那么擅长倒打一耙。”
“我这里有一段录音，我想您应该听一听。”
说着，邵慈打开音频文件，一段杂音后，房间里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
“醒了？时间比我预计的还要早一点。”
“只要你听话，等我觉得可以结束的时候，就会让你离开。”
“醒了的话，我就准备开始了。”
“不用怕，不会让你感到任何痛苦。”
“时间还有很长，我会慢慢来。”
……
一个稍微有些“阅历”的成年人都能听出这段话里真正的意思，以及潘元德话音里不加掩饰的恶欲，而钟婧的脸色在听到第一句话的时候就微微变了。
当时潘元德在现场特意录了自己的犯罪证据，信宿本来是想把原视频直接发给邵慈的，他向来不太在意这些，他的裸照都不值钱——不过被林载川拦下了，最后只是给邵慈发了一段明显能辨认出声纹特点的语音。
而作为跟潘元德朝夕相处的妻子，钟婧当然能听出说话的那个人是谁。
“钟导，我们之前有过很多次合作，您对我也算有恩。”邵慈望着钟婧，声音平静道，“没有把这段录音直接交给警方，是还在顾虑着对您的不利影响。”
钟婧在最开始的惊诧与愠怒后，很快冷静下来，神情冷静地看他，“只是一个语音，现在的技术完全可以合成出这样一段话，这还不能说明什么。”
邵慈道：“这是从一段视频里提取出的话。”
“而视频是您的丈夫潘元德自己录下来的，他说想要看到自己的作品。”
“为了保护受害人的隐私，原视频可能无法让您观看。”
钟婧：“…………”
潘元德演了二十年温和纯良的好人，骗过了外界的审视、骗过了观众的眼睛，也骗过了他朝夕相处的枕边人。
钟婧不愿意相信他的丈夫会做出这种令人不齿的事，但邵慈没有理由骗她。
“如果您对此还有怀疑的话，我这里还有另外一个视频。”邵慈轻声道，“您应该不知道吧，潘元德他还吸过毒。”
钟婧难以置信：“什么？！”
邵慈把手机推到钟婧的面前，画面中的男人坐在沙发上，托着一张锡箔纸，在袅袅升起的烟雾中，一脸迷醉、动作熟练的烫吸。
看过这个视频，钟婧的脸色已经彻底难看下来，她知道邵慈说的恐怕都是真的，只是不敢相信跟她在一起生活了将近二十年的丈夫，竟然是一个披着人皮的畜生。
而她毫无察觉。
潘元德在家里表现的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对她们母女二人甚至无微不至——如果这都是装出来的，那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钟婧原地坐了足足三分钟，才抬起眼问道：“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不管是那个小明星的案子，还是潘元德吸毒，都跟邵慈没有任何关系——他为什么要暗自调查潘元德。
邵慈垂下眼，不再掩饰自己的恨意，轻声一字一字说：“我要他身败名裂。”
而第一步，就是要他妻离子散。
“——所以这次跟您见面，其实是想劝您尽快跟他离婚。”
“您是娱乐圈的人，知道这种丑闻意味着什么，就算您真的不知情，一旦这些事情曝光出去，您也一定会受到影响，甚至波及到您导演的作品。”
“他的所作所为，很快就会到人尽皆知的地步，在这之前跟他离婚，不会影响您、也不会影响到您的孩子。”
“还请您尽快，我能等待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

第一百三十四章
“吱呀——”
钟婧带着一位诉讼律师走进派出所会面室，这是她第二次来到这个地方。
潘元德带着一双手铐，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
他在公安局的这段时间显然过的不太好，以至于在看到钟婧的时候，向来从容温和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焦虑，他强装镇定地问道：“律师跟警方接触过了吗，我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里？”
钟婧没有说话，只是两步走过去，把手里拿着的一份文件递给他。
白色封面上印着漆黑清楚的五个字——离婚协议书。
潘元德低头看向上面的几个字，几秒钟后，慢慢抬起眼，“阿婧，你这是什么意思？”
钟婧平静道：“就是你看到的意思。”
潘元德完全没有想到钟婧会这么做，不可思议道：“你要跟我离婚？为什么？……我不是都跟你已经跟你解释过了，这件事是林婵故意设计陷害我。”
钟婧道：“这些话你还是在警察面前说吧。”
潘元德盯着她冷漠的神情，反应敏锐地问：“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上次从拘留所离开的时候，她分明不是这个态度，突然要跟他离婚，只有可能是中间见过了什么人、听到了什么事。
钟婧没回答这个问题，默认了。
“谁？是谁在你面前诬陷我、挑拨我们两个人的关系？”潘元德以为那个人是信宿，脸上表情变得非常难以置信，“阿婧，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你还不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吗，你宁愿相信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一个戏子。”
“你怎么不想想，我们刚认识一个星期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怎么会有这样的巧合，他就是早有预谋！”
钟婧听他狡辩、看着他这一副死不承认的嘴脸，只觉得恶心至极，她又失望又厌恶道，“潘元德，如果不是有人告诉我这么多年你都做了什么，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还有这样的一副面孔。”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你竟然还在外面吸毒。”
潘元德的神情骤然僵硬了一下，下意识否认，“什么……？你又是从哪儿听的这种谣言，我怎么可能会吸毒！”
钟婧无动于衷道：“我不想把话说的太难听，你也不需要在我面前装痴卖傻，有没有做这些事，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如果不是我让林婵来试戏，林婵也不会见到你、遭受这样的无妄之灾。”
顿了顿，钟婧突然看着他问：“在这之前呢，这么多年，你在圈子里接触过这么多人，林婵是第一个受害人吗？”
潘元德心里一惊，以为钟婧还知道了其他的什么——比如傅采。
到局面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在承认一切道歉挽回和死不承认嘴硬到底之间，潘元德还是选择了后者，他像是有些无可奈何，肩膀松垮下去，声音听起来疲倦又沙哑，“你还不明白吗？有人要对付我，这都是计划好了的，就是要我陷入现在的局面，我现在还不清楚那个人是谁，有什么目的。阿婧，不管你相不相信，我真的没有做过那些事。”
他脸上的表情真诚的不似作伪，“这些年我们两个人相敬如宾，你跟月月是我最后的家人，是我唯二能信任的人。如果现在连你也不愿意相信我，我就真的……百口莫辩了。”
听到这种“掏心掏肺”的话，钟婧像是觉得有些可笑，“我给你的信任太多了。”
钟婧递给他一支笔，“签字吧。”
“趁我的父母还不知道这些事，协议离婚对你来说是最好的选择，我不想闹的太难看。”
钟婧一字一句：“从此以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阿婧！”潘元德看她竟然这么软硬不吃，铁了心要离婚，明显恼羞成怒了，“为什么就是不愿意相信我，我很快就能从看守所出去，离婚对这个家有什么好处，你就忍心看着月月以后没有父亲吗？”
钟婧对他这样的惺惺作态终于忍无可忍，扬起手狠狠给了他一巴掌，“啪”的一声响。
“你还敢提我的女儿，但凡你有一点责任心和良心，都做不出那种禽兽不如的事，”她盯着潘元德冷冷道：“你说我为什么不信你，我看过视频、听过语音……我确实不会认错你。”
“你想告诉我那些铁证都是假的是吗？”
钟婧冷声道，“虽然被你骗了20年，但我好像还没有蠢到黑白不分的地步，别再露出这种令人作呕的嘴脸。”
“我给你一个机会，夫妻一场，好聚好散吧。你应该也不想闹的太难看。”
“否则我会到法院起诉离婚，那时候恐怕更加不会是你想要的结果。”
潘元德死死地咬着后槽牙，身体僵硬紧绷，然后又彻底瘫软下来，一摊烂肉一样倒在椅子上，宛如一条丧家之犬。
潘元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到短短半个月，他的人生好像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一个食物链顶端、呼风唤雨的王者，突然变成了孤家寡人、阶下囚。
这一切都是从那个叫“林婵”的男人出现开始的……
可是他为什么、为什么会故意接近自己。
是谁在调查他？
潘元德脑海中闪过几个人的名字，没有任何头绪。
最后潘元德还是签下了那一张离婚协议书，好话坏话都说尽了，他还不敢跟钟婧彻底撕破脸皮。
只凭这些还远远扳不倒他，留得青山在，他还会有东山再起的那天。
钟婧拿着离婚协议，走出会面室。
站在门口，她面无表情抬手擦去眼泪，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派出所。
当天晚上八点，上学的、上班的都回到了家里，正是吃完晚饭没事玩手机刷新闻的时候，一条能让整个娱乐圈震荡的消息，悄无声息空降热搜第一。
“潘元德钟婧离婚”的新闻刚一上话题榜，就引起了空前绝后的热度。
潘元德是娱乐圈财力、人脉都数一数二的制片人，钟婧是拿过无数国际奖项的电影导演，这两个人曾经合作过许多部优秀作品，将近二十年的感情，甚至一直被当成圈子里的“模范夫妻”——而且根据小道消息，这两个人半个月前还一起出席过宴会，夫妻关系相当和谐，怎么会突然毫无征兆的爆出离婚的新闻。
一时间各种猜测纷纷扬扬，什么说法都有。
但很快，网友们就知道了原因。
潘元德吸毒
潘元德潜规则
潘元德疑似被公安拘留
这三个热搜像约好了似的，一个接一个被人顶了上来——像这种明显有规律、矛头指向一个人的定点热搜，基本都是有人故意买的，否则不可能接二连三上高位。
换言之，今晚的舆论一直有人在背后操纵。
这不是娱乐圈一般意义上道德败坏的塌房，而是面临牢狱之灾的“法制咖”，意义完全不一样。
潘元德的吸毒视频被转发出去二十多万次，潜规则的语音也陆陆续续被放了出来，一时间墙倒众人推，网络上一片骂名，还有趁机“曝光”潘元德更多不为人知的丑闻的，说的有模有样。
真真假假、风风雨雨。
丑闻曝光的后半夜，潘元德名下所有公司股票全面飘红，很多投资商已经宣布撤资，合作方发表声明也跟他解除合作关系，并且基于潘元德本人造成的严重负面影响，会要求对方赔付违约金——基本都是天价。
没有钟婧当他的后盾，潘元德剩下的东西就是一堆空壳。
他失去了曾经拥有的一切，家人，地位，财富，名望。刹那间一无所有。
看守所里安安静静，网上热闹的沸反盈天。
浮岫市某小区卧室内，信宿给养父打了一个电话，让家里的资本家去趁火打劫，“您可以去做一做潘氏的股票，添上一把火，这笔买卖稳赚不亏。”
张同济那边应了一声，又问道：“这个潘元德，你们之间有什么过节吗？”
否则信宿为什么手段这么狠，让他身败名裂、彻底破产，赶尽杀绝似的。
张同济领养了他六七年时间，知道他的养子是一个睚眦必报到旁人不敢招惹的“小人”，但是见到他出手把一个人处理到毫无社会价值的地步，这确实还是第一次。
信宿只是笑了一声：“嗯，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朋友。”
又跟张同济聊了一会儿，信宿挂断了电话。
林载川刚才在外面跟T市的刑警通话，这时也刚好推门走了进来，“刚才有一位小姐向T市公安局报案，说她知道潘元德更多犯罪事实。”
信宿听到这话微微一挑眉——
竟然还有意外收获。
“根据那位小姐的描述，三年前，潘元德还有另外四位老板在一起聚会，晚上叫了几个没有名气的小明星陪睡，在一起闹出了一条人命，潘元德虽然跟那起命案没有直接关系，但他是把这些人聚到一起的始作俑者。”
“这件事当时在场的人都可以作证，只不过这么多年，因为忌惮潘元德的背景，她们一直不敢把真相说出来。”
直到潘元德一朝失势，沦为每个人口中的“罪人”，那些在他身上发生过的不为人知的罪恶，才像被青苔石板盖住的虫子一样，石板一掀开，它们便迫不及待地涌了出来。
信宿像是并不觉得意外，无声笑了一下，慢条斯理道，“再等等，说不定后面还有很多‘意外收获’。这次可以让潘元德在监狱里，跟他的好朋友们相伴到老了。”
——

第一百三十五章
潘元德这桩丑闻，算是新的一年爆发的第一场社会性大新闻，从昨天晚上九点开始，热度到了第二天早上还没有过去，一夜之间，潘元德从呼风唤雨的总制片人沦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从前不敢跟他作对的“商业伙伴”，现在都趁机踩上来一只脚，试图将潘元德的商业版图分而食之。
而某位女性受害者更是曝光出潘元德身上还牵扯到了一起命案，为他的罪名又添上了一笔，应了那句“鼓破万人捶”。
不过这件事跟林载川和信宿他们就没有什么关系了，浮岫市局已经将潘元德一案的侦查权完全交由T市公安局，至于后续怎么处理，就是那边说了算了——那边的同事跟林载川同步回来的消息，根据那位女性受害者交代的线索，潘元德曾经在两年前组织过一场多人“聚会”，一位十八线女明星在当夜突发心脏病“意外死亡”，死的合情合理、悄无声息。T市公安已经开始着手调查这件事，一大早就将可能跟那起命案有关的人全都传唤到了公安局。
——一旦涉及到人命，就不只是普通犯罪那么简单了，潘元德这辈子都很难再“东山再起”。
信宿“颠沛流离”了半个月，难得能在床上享受一个闲散愉快的周末假期，他将枕头垫在腰后，半躺半倚在床上，眯着眼睛惬意一笑，懒洋洋道：“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楼塌了。”
像潘元德这种财富与名望都让人望尘莫及的“上等人中的上等人”，说倒台竟然也是顷刻之间。
得势的时候人人称道，一旦失势，就是千夫所指。
信宿认真总结道：“所以说做人还是要善良。”
林载川“嗯”一声，“像你一样。”
信宿：“………”
他低下头拿起手机，“好奇怪，我的蟹粉小笼包怎么还没到。”
信宿自认为他平日里表现的很像一条剧毒眼镜蛇，看起来就非常冰冷邪恶，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在林载川的眼里他好像只是一直会挠人的大猫咪。
同一时间，T市墓园。
邵慈孤身踏上台阶，他穿着一身黑衣，手里捧着一簇美丽纯白的百合花，在傅采的墓碑前停下，安静伫立良久。
他望着石碑上的那张黑白相片，眼底罕见的温情，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阿采，我来看你了。”
“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潘元德也被正式批捕了，公安机关正在调查他。”
邵慈的眼睛微微泛红，像是他一个人走过了一条极为艰难黑暗的漫长道路，如今终于在终点见到微光。
他垂下眼，如释重负般的说：“阿采，我让那些作恶的坏人都付出代价了……你看到了吗。”
潘元德、杨建章、戴海昌、韩旭姚，要么已经尸首分离、要么即将锒铛入狱。
那些坏事做尽的人，都得到了应有的下场。
清冷的墓园卷起一阵微风。
邵慈的喉结微微滚动，低声道：“四年了。你过的还好吗？那里……是不是一个很美好的世界？有你在的地方应该总是美好的。”
邵慈的眼眸里浮起久违的笑意，然后他将身体缓缓弯下来，半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台面上，将额头抵在苍灰色墓碑，如同最亲昵之人的触碰。
他慢慢地闭上眼睛。
滴答。
滴答。
地面上散开一滴一滴的水珠痕迹。
“有时候会想，你还记不记得我，记得我们之间发生的往事，有时候又想你不要记得，忘掉那些不好的回忆，重新开始一段人生。”
“一切都结束了……以后，我也会好好生活下去。”
邵慈轻微哽咽地向他承诺道。
他的心里永远有一道无法抹平的遗憾和难以治愈的伤疤，稍一触碰就撕心裂肺的疼，但邵慈知道，如果傅采还活着，一定希望他好好的。
他总是不想任何人因为他有任何负面情绪。
这几年时间，邵慈都是为了复仇而活着，走的每一步路，都是机关算尽。
他忍着痛恨与厌恶接近那些人，拿到他们犯罪的证据，殚精竭虑，一直在等待着恶人认罪伏法的那一天。
现在这一天到来，他似乎也“自由”了。
浓稠刻骨的仇恨在他的血液里慢慢消散。
皮肤忽地一凉，邵慈一抬头，好像有什么东西落在他的头发、眼睫上，颜色晶莹雪白。
邵慈神情怔怔道：“……雪。”
冬日太阳高悬，阳光透亮明媚，雪花纷纷扬扬从天空落下，被照射的流光溢彩。
T市已经很久没有下过这样温暖的雪了。
一年最纯洁的初雪。
邵慈慢慢伸出手，一片雪花落在他的掌心，很快被融化。
“我会为了你好好活下去。”
“变成你期待的样子。”
“……阿采。”
越来越多的雪花落下来，满地纯白无瑕。
——
因为信宿中午想吃花胶鸡，林载川去给他到酒店订做，顺路去了一趟市局。
值班的刑警见到他走进办公室，以为有什么事，马上站了起来，“林队。”
林载川微微对他一点头，问道：“这段时间，戴海昌那边有什么消息？”
因为前段时间林载川和信宿都不在浮岫，对戴海昌和韩旭姚的审讯工作都是郑治国牵头进行的。
在刑昭等人的共同指控下，戴海昌在审讯室里承认了他确实跟刑昭“买”过一个幼女，但是他咬死不肯承认自己是强奸犯，只是说让那个女孩陪了他一个晚上，没有发生实质上的性关系。
那个女孩已经去世了，现在死无对证，任凭潘元德一张嘴，就算警察知道他在睁着眼说瞎话，但因为没有明确证据，一时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韩旭姚倒是痛痛快快认罪了，因为当时的受害人还活着，早就来市局指证他也是当年侵害自己的嫌疑人之一。
杨建章已死，潘元德被批捕，韩旭姚认罪伏法，现在只剩下戴海昌还没有盖棺定论。
不仅他本人有问题，他的公司还涉及为沙蝎洗钱，但是经济犯罪跟刑事犯罪不一样，动辄调查个一年半载，一个案子调查两年三年都是常有的事，短时间内很难有明确线索，只能把戴海昌暂时拘留在派出所，随时传唤。
那刑警道：“反正人现在扣在我们手里，不让他出去为非作歹，就先这么慢慢磨着吧，总有抓到他狐狸尾巴的时候。”
“说不定他哪天自己受不了了，就跟我们主动认罪了，这种人就应该在拘留所里关上一阵，接受改造。”
林载川没说什么。
当时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就只有戴海昌跟那个受害女孩知道，但时间过去那么久，女孩的尸体都火化了，任何证据都没有留存下来，恐怕很难再给戴海昌以性侵幼女定罪。
……只能等经侦那边同事的消息了。
那刑警看他不说话，有点忐忑问，“林队您过来还有别的事吗？”
“没什么，你忙吧。”
林载川在办公室转了一圈——一个多周没回来，信宿的零食箱、小冰箱里全都空空如也了，估计是被人瓜分吃完了，但没来得及补上。
林载川在信宿经常买的那家店里下了几单，零食甜品水果干冰淇淋，让他们下午一起送过来。
值班刑警听他跟店家打电话，忍不住在心里腹诽，小情侣难道都这样吗——信宿家里的钱跟废纸一样，挥挥手连他们整个市公安局都能买下来，什么东西却都还要林队长给他“添置”。
林载川零零散散给信宿买了很多零食，直到酒店打电话说花胶鸡做好了，让他去拿，他才开车离开了市局。
沙蝎内部。
狭小房间内烟雾缭绕，椅子上坐了几个中年男人。
“这都快一个月了，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老戴是不是放不出来了。”
“你这不是说废话吗，警察手里要是没有证据，能把他关那么久？肯定是有把柄落在林载川手里了，妈的，每次遇到这姓林的就没好事。”
“宣爷那边怎么说？”
“别提了，宣爷说不必担心，要是戴海昌真的进监狱了，就换一家‘合作’。”
一个男人忍不住骂道：“这么多年，戴海昌也帮了咱们不少忙，现在这些钱不都是经他手弄出来的，现在他落在警察手里，咱们过河拆桥，不管了，这也太他娘的不仗义了。”
“不然呢？你准备怎么办？去拘留所里闹事捞人？”
“哪有那么多戴海昌，换个人合作，咱们就少了一大笔资金来源。”
这些几个男人都是这几年跟戴海昌长期合作的“线人”，让戴海昌帮他们洗钱，他们也会从中获得“好处”，入账一千万，跟戴海昌一边分五十万出去，最后就往上报九百万的帐，神不知鬼不觉，就连宣重都不知道。
宣重要换一个人，无疑是断了这些人的财路。
“宣重已经老了，没有年轻的时候那股狠劲儿了。”男人神情阴沉道，“从去年开始，林载川挡了我们多少路，宣重一个屁都没放一个，刑昭现在还在监狱里面呆着呢。”
“妈的，怕那些条子干什么。”一人恶狠狠道，“警察投鼠忌器，咱们可不会。”
“随便在大街上抓个人质，让警察马上放人，不然就一枪崩了他，我就不信，他林载川还敢不放人？！”
旁边男人道：“……这么做的话，可就是跟警察正面对上了。”
“咱们早就跟警察对上了，枪林弹雨那么多回，还差这一次？！我他妈受不了这个窝囊气了，怎么也要把老戴弄出来！你们到底干不干！不干老子自己拿着枪去要人！”
“你们既然打算闹上这么一出，索性弄出点大动静。”
“找那些普通废物当人质有什么意思，要我说不如直接绑个警察回来，就看看林载川打算要他的同事还是要秉公执法了。”
——

第一百三十六章
周末放假，信宿在家里补觉，一觉睡到了早上九点多，睁开眼的时候，林载川已经不在房间了，家里也没有，估计是回市局加班了。
信宿去微波炉看了一眼，里面果然有一份准备好的早饭，他不是特别有食欲地吃了，感觉百无聊赖，躺在床上想了想，在继续懒着等林载川回来投喂午饭和起床到市局找老公之间选择了后者。
他从衣柜里找了一件风衣穿上，五分钟速成换装，临走前喂了干将一碗狗粮，然后开着车去了市局。
不过林载川似乎不在，信宿楼上楼下找了一圈，刑侦队办公室和他的办公室里都没有林载川的身影，信宿站在门口眨了下眼，问在这里加班的同事，“林队呢？”
贺争回道：“林队去开会了，魏局刚把他叫走没一会儿，这不是又要开始‘创城’了，这段时间得保证浮岫治安，估计要中午才能回来呢。”
信宿心里“啧”了一声。
本来想悄悄跑过来给林载川一点惊喜的，结果没想到他被上级抓去干活了，他问道，“有需要我帮忙的吗？”
贺争道：“没有！”
现在他们手头上没有新案，再加上今天本来就是休息日，市局里也难得清闲，不过他们加班习惯了，没事的时候也跑办公室里呆着。
林载川恐怕一时半会回不来，信宿一个人在他的办公室里无聊至极，索性开着车跑去酒吧打发时间。
秦齐刚从外面回来，就看到有个人不请自来，坐在吧台前面，不由挑眉道：“稀客呀，我们大忙人今天怎么有时间光临小店了。”
——一般来说，信宿主动找到他这里，基本上没有好事。
信宿懒懒支使道：“一杯龙舌兰日出，无酒精。”
“……”秦齐一脸无奈走到后台，直接给他榨了杯新鲜橙汁。
信宿接过那杯橙汁，咬着吸管说，“载川去开会了，我在市局很无聊。”
“那你可就来对了，正合适要跟你说件不无聊的事，”秦齐道，“前两天霜降那边，跟当地一家毒贩子卖了三百万的货，那一批‘货’我们截下了，放在‘仓库’，至于要怎么处理，等你自己回去决定吧。”
信宿听了没什么反应，又问道：“前段时间他们不是在研究新型毒品么，有进展了吗。”
秦齐摇头：“没什么消息。当时说的不是至少三个月，还早呢，而且按照现在的进度，能不能实现大批量生产都不一定。咱们的人都在里面盯着呢，放心吧，保证给他们搞出幺蛾子，不会让他们顺顺当当的。”
秦齐从假死后就一直在暗处为信宿做事，在“揣摩圣意”这方面还是信手拈来的，不用信宿再提醒他什么，就非常上道了。
信宿果然没再说什么，端着他的果汁，兴致缺缺打开了上次没看完的校园偶像剧，靠在沙发上继续看了起来。
从酒吧离开已经是一个小时后，林载川应该也快开完会了，信宿看了眼手机，那边没有回复，会议应该还没结束。
信宿打算先去订一份午餐，然后回市局。
他手指轻轻转着车钥匙环，走到地下停车场。
白天停车场的光线不太足，路人的脚步声清晰回荡，停车场内显得格外昏暗安静。
信宿走向他的汽车，开锁时车身灯光微微闪烁——不知为何，在某一瞬间，信宿莫名产生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像是某种危险来临的征兆。
他下意识放慢了脚步，走到他的SVU旁边，顿了顿，抬起左手拉开车门。
就在这时，他的身后毫无征兆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
信宿没来得及回头，有一只手带着面布紧紧捂住了他的口鼻。
一股刺鼻至极的难闻味道霎时间冲进鼻腔。
信宿：“………”
一枚薄刀片已经贴在他的右手指尖，只要他抬起手就能抹了身后那人大动脉，但是信宿想了想，把刀片收了回去，身体往后一倒，很配合地“晕”了过去。
一招偷袭得手，背后的男人“切”了一声，语气轻蔑道：“……条子的身手也不过如此，都是一群废物点心。”
他扶住信宿软倒下的身体，动作粗鲁扛在身上，下一秒钟动作莫名顿了一下，半晌又骂了一声道：“妈的，男人骨头这么软，抱着跟个女人似的。”
男人把信宿放进面包车的后车厢，钻进驾驶室，开着车扬长而去。
信宿只是对这种药物反应迟缓，不是完全没有反应，最开始放弃抵抗，闭着眼装昏，后面确实是晕过去了。
意识消失前，他恍恍惚惚地想：……破车里的味道好难闻。
男人一路开着车，把信宿带回他们的烂尾楼基地，进了房间里，把肩膀上的人往地上一扔，道：“条子我带回来了，现在给市局打电话，让他们准备过来换人吧。”
旁边他的同伙走到信宿面前，蹲下来伸出手，掰过信宿被有些过长的头发遮挡的脸，打量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神情狐疑道：“你小子不会绑错人了吧？”
“这小身板，”他又看了眼信宿的脸，“……这不是被放出来的鸭子吧。”
“不可能绑错！”进来那男人笃定道，“我都在公安局门口蹲上午了，进来的时候他的车直接往里面警车停车场开的，出来的时候我还看到门口那门卫跟他说话了，态度很熟——这肯定是个警察。”
男人起身道：“算了，是不是警察都无所谓了，反正就算是普通人，林载川也肯定会过来赎人，到时候把老戴换回来，咱们就直接开车走人，管他是什么东西。”
把信宿带回来的那男人绕着地上转了两圈，奇怪道：“怎么还不醒。”
另一男人道：“老三，你不会把人弄出什么毛病了吧。”
被叫做老三的人骂道：“我下手还你没数吗，换个五大三粗的老爷们这会儿早醒了，谁知道他怎么还不醒。”
他走到信宿面前，拧开一瓶矿泉水，直接迎头倒了下去。
“咳、咳……”
信宿鼻腔里呛了水，无意识咳嗽了起来，身体微微蜷缩起来，整个脑袋都被打湿，湿润的水珠滴滴答答沿着发丝落了下来，头发一丝一起地贴在脸颊上。
信宿鸦黑长睫微微颤动，慢慢睁开眼，看清楚身处的环境，目光从站在他面前的几个人一个一个扫过。
然后他“哈”了一声，低低笑起来，“太有意思了，我真是……好久没有见到这种场面了。”
几个男人明显没想到这条子是这个反应，被他们五花大绑押在这里，竟然还能笑的出来。
像这种——一看智商就是知道底层阶级的小喽啰，根本不知道“阎王”的真实容貌，也完全不可能想到被他们绑来的这个男人是谁。
信宿以前没有见过他们，但是猜到了这几个男人是什么身份，十有八九是沙蝎出来的蠢货。
他稍微动了动身体，换了一个堪称优雅的坐姿，微仰起下巴，盯着他们轻声道：“我说，你们想下地狱的时候，都不先敲一敲阎王的门吗。”
这孤身一人陷入敌营、还一副傲慢到目中无人的态度，简直是让人火冒三丈，那暴脾气的“老三”当然忍不了这种嚣张至极的挑衅，两步走过去，单手把他拎了起来。
信宿本来就很瘦，骨架子都比平常人轻一些，可能稍微有点力气的男人都能把他徒手完全拎起来。
整个身体重量都坠在尼龙绳子上，尤其手腕处的皮肤被粗糙的绳子磨的很痛，信宿忍不住微微皱了皱眉。
老三又推了他一把道：
“你这条子是找死吗？！”
“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现在的状态，知道什么是阶下囚吗。”
“老实点，不然老子一枪崩了你，真送你去见阎王。”
信宿往后退了几步，借着墙壁站定，轻轻往上一靠，懒得跟这几个人废话了，“不如你们现在给宣重打一个电话——问问他等会儿要见阎王的人是你们，还是我。”
听到他竟然说出宣重的名字，房间里的几个男人陡然面色一变，惊疑不定地面面相觑。
他们根本还没在信宿说他们是谁！他是怎么知道的！
老三的神情明显有些慌张起来，故作镇定道：“……少在这里装神弄鬼，什么宣不宣重的，等我把我兄弟从里面弄出来，就让你走。”
“只要你现在老实点等着警察过来，别惹事，身上就缺不了什么零件。”
听到他的话，信宿微微垂下眼，轻轻道：“原来你们已经通知警察了。”
“该说虽然你们的脑子不好，但运气还不错吗。”
信宿本来想，他自己会“解决”这些麻烦，不过手段可能会比较暴力。
不过既然他们已经跟警方联系，林载川听到他不幸“落入敌手”，应该很快就会来了。
信宿在“靠男人”和“靠自己”之间没怎么犹豫地就选了靠男人。
但他对竟然能想到拿警察当人质的蠢货还是嗤之以鼻，嗤笑了一声道：“你们以为，这种堪称弱智的操作就能把戴海昌从看守所弄出来了？……一群跳梁小丑，下次要做什么蠢事的时候，先吃点核桃补补脑子。”
“妈的！”
男人对这种明目张胆的嘲讽忍无可忍，老三一脚踹了过去，勃然大怒道：“你他妈再说一遍？！”
信宿单膝抵在地面上，发丝垂落下去挡住脸庞，他轻轻咳嗽了两声，唇色苍白，低笑道：“怎么，恼羞成怒了？”
老三蹲下来，用力抓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脑袋提起来，盯着他恶狠狠道：“你知道落在我手里的条子都是什么下场吗？”
信宿不但没有挣扎，反而微微直起身凑了过去，嘴唇在他耳边轻声说道：“那你知道，落在我手里的蠢货，都是什么下场吗？”
信宿的头发还湿漉漉的，整个人泛着某种阴冷而潮湿的危险，像从冰冷的湖水里游上来的蛇。
听到信宿的话，那仿佛是感受到了源于本能似的莫名其妙的恐惧，男人的心脏竟然莫名跳了一下，像是被蛰了一口似的，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信宿嘲弄地瞥他一眼。
老三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竟然被这个没有一两秤的条子唬住了，愈发面红耳赤，抬手就想收拾他——
旁边男人拦住了他，语气淡淡道：“老三，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这人跟“老三”不一样，看起来明显沉稳许多，只是用冰冷的刀背拍拍信宿的脸，“你也老实点，这么漂亮的一张脸，万一不小心划的皮开肉绽，就太可惜了，我手里这把刀还挺利的，你说呢？”
信宿好像还是很在意他的脸，看了眼那把刀，竟然真的安静下来，双手反绑着抵在墙上，靠在角落里坐下来。
中午没来得及吃饭，肚子有点饿。
被那男人没轻没重一脚踹上来的腹部也抽痛似的跳起来，信宿生平最讨厌两件事——饥饿和疼痛，现在都占全了。
信宿安静坐在角落没有任何声响，眼睛低垂，那些被林载川快要养没了的气息，许久不见的冰冷阴沉，又浓郁地、乌泱泱地涌了上来。
房间里没有任何人察觉。
他们跟条子通信将近一个小时，算算时间，警察也该来赎人了，但莫名其妙的，男人的左眼皮开始突突的跳个不停，跳的他心烦意乱，“我说，林载川真的会一个人带着戴海昌过来吗，万一他带着市局里的那些条子都来了怎么办？”
“不是一个人也无所谓，”男人看了角落里垂着脑袋的信宿一眼，哼笑一声道，“有他在我们手里，那些警察还敢怎么样？还敢对我们开枪？不怕误伤了自己的同事。”
老三心想：但林载川……
听说林载川这个人……
老三突然开始后悔做出这个铤而走险的决定，然而现在想“退货”也晚了——
同伙的手机叮铃叮铃响了起来。
男人看了眼道：“林载川的电话。”
听到“林载川”的名字，那边的信宿微微有了些反应，向他们的方向抬起头。
男人接过电话，电话那边的林载川只说了三个字：“我来了。”
声音冷硬简短。
没有温度、没有情绪。
男人道：“你一个人带着戴海昌进来，别想耍什么花样。要是让我看到你带了不该进的人进来，我手里这个条子的脑袋可能就挂不住了。”
另外一个男人将信宿从地上拎了起来，冷笑一声道：“起来，你的好上司带着人来赎你了。”
信宿垂着眼，竟然笑了一下。
这基地是以前的一栋烂尾楼改造的，一楼是一间空旷大堂，“吱呀”一声，大门被来人向两侧推开——
林载川的身影出现在门后，他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他的确没有带人进来，身后一个人空空荡荡都没有。
看到眼前这一幕，几个绑匪的心里陡然升起一股极为不好的预感——
让他带着戴海昌一起，怎么就林载川一个人来了？
最年轻的男人往后看了一眼，示意同伙把信宿带出来当“人质”，然后往前走了两步，厉声质问道：“戴海——”
林载川照面一句话都没说，双手伸向腰后，黑色风衣下摆扬起，布料发出簌簌声响，下一瞬间，手里双枪同时砰砰射出两颗子弹。
那只是一个照面、眨眼间的功夫，可能还不到零点一秒，快到让人来不及有任何反应，甚至男人手里的刀还没有贴到信宿的脖子上——
从两个枪口里极速旋出的子弹，一颗命中了面前的敌人，另外一颗擦过信宿的耳边，击中了他身后的男人。
“………”
信宿稍微向旁边歪了歪脑袋，子弹灼热的温度一晃而过，发丝轻轻晃动了一下。
眨眼间两个男人就倒在了地上，其他绑匪完全没有想到林载川见面招呼不打一声就直接开枪，他根本就不是来“谈判”的。
同伴倒下的画面好像变成了慢动作，大脑什么都来不及反应——
砰！
砰！
大堂里几乎又是同时响起的两声枪响，林载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双手举枪，一边走向信宿，一边移动将枪口对准，扣动扳机。
密谋这起绑架的一共就只有五个人，都是自以为聪明无比、其实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点心，以前干了些鸡鸣狗盗的勾当被戴海昌“收编”，在沙蝎凭着小聪明吞了不少钱，觉得自己厉害的上天入地，对付区区一个林载川当然不在话下——
最后那个男人只听到不到五秒时间两声重复枪响，反应过来的时候，同伙已经全都倒在地上了，他站在原地看着林载川，表情从空白到茫然到震惊到不可思议。
怎么可能……
他听说林载川以前落在沙蝎手里，走的时候就剩下最后一口气，浑身的骨头都断过一次，手骨尤其脆弱，据说他近几年都很少再开枪，现在竟然、怎么可能……
男人站在原地，没说一句话，慢慢蹲了下来，颤抖的双手自觉抱头。
林载川不但能用双枪、并且很准。除了想用刀架在信宿脖子上的那个绑匪之外，其他人受伤的部位都是大腿，并不致命，一阵短暂麻痹之后，抱着受伤的腿在地上疼的打滚，哀嚎起来。
林载川快步走到信宿身边，从上到下打量他一眼，确认他的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血迹，快速解开他背后的绳子，声音带着某种难以察觉的紧绷，低低问他，“受伤了吗？还可以动吗？”
信宿的四肢都有些麻了，他“嗯”了一声。
那绳子绑的太紧，手腕的地方已经被磨破皮了，淡红色的血丝微微渗了出来，林载川动作顿了一下。
信宿目不转睛注视他，感觉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林载川。
俊秀脸庞上没来得及褪去的冰冷，但面对自己的时候，好像又异常紧张，就连说话的话音都是紧绷的。
非要形容的话……那可能是后怕。
对面是自己在意的人，即便是百发百中的神枪手，在子弹出膛的瞬间，也会担心失手。
信宿低下头，把脑袋靠在他的身上，蹭了蹭，感觉到林载川很用力抱紧了他，但又怕他疼似的，很快又松了力道。
林载川低声道：“已经没事了，我带你走。”
后续现场很快有其他警察来处理，林载川一个人把信宿带回车里。
信宿道：“我也想看看他们到底打算做什么，这几个都是沙蝎的人，撞到我们手里，算是自投罗网了。”
林载川只是问他：“伤在哪里？”
信宿抬起衣服下摆，看了一眼。
腹部被男人踹了一脚，当时就很疼，现在果然紫了一片，甚至浮起一些黑紫色的血点。
不过怎么也都是皮肉伤，信宿并不在意这些，过两天就好了。
林载川伸出手，像是想用手轻轻碰一下，可是即将触碰到的时候指尖微颤没有放上去，他轻声说：“我带你去医院。”
信宿本来是想故意激怒那些绑匪，在他身上留下点什么痕迹，让林载川看到心疼他——不过看到他真的心疼的时候，信宿又开始有点舍不得了，弯起眼睛笑了一下，轻声道：“这种伤还去医院做什么，家里不是有很多外伤药，你给我抹一下就好了。”
他把林载川的手放进衣服里面，掌心贴在受伤的地方，善解人意道：“摸摸就好了，现在也不是特别疼了。”
“…………”
像是忍耐了许久的情绪再也遏制不住，林载川忽然俯身过来，用力吻住了他的唇。
信宿微微睁大眼睛，这时候的距离太近，他听到林载川的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跳的很重、很快。
可能跟本身的性格有关，林载川的感情，就算再浓烈，也总是含蓄、内敛，并不经常外漏，很多时候信宿能感受到林载川喜欢他，是一种理智而平静的喜欢——林载川总是会知道他想要什么，然后把他想要的都给他。
信宿跟他相处，会感觉到一种有意为之的、恰到好处的舒适。
温和又平缓。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陷入危险失去联系，又或者是其他什么原因，他感觉到林载川这个时候并不平静，好像有什么情绪坠在即将失控的边缘。
信宿心想：他在害怕吗？
林载川这样的人也会害怕吗？
信宿心里浮起一丝很奇怪的、诡异的满足感，伸手抱住他的身体，慢慢回吻过去。
——

第一百三十七章
“咳、咳咳……”
可能是这个吻太久，信宿不知道被什么呛了一下，偏过头去小声咳嗽起来，嘴巴看起来湿漉漉的。
他用手背蹭了蹭下巴，若无其事说，“亲好了。”
这会儿信宿头发已经干的差不多了，不过因为被水打湿沾在地上的缘故，看起来有些乱糟糟、脏兮兮的——不过信宿自己没察觉。
林载川没有说话，只是慢慢用手梳理着他的头发，一点点整理干净。
那动作实在是太像一位收藏家在抚摸一件珍贵易碎的珠宝，让信宿有一种被仔细“擦拭”表面的错觉。
——以信宿对林载川的了解，这个人心里的情绪越多，表面上就越沉默，他说出的话，都是经过千般计算的，而那些不能思量的，就大都只能通过肢体语言表现出来。
“……担心我啊。”信宿笑了一声，眨了一下眼睛看他，带着一点玩笑意味道，“开枪的时候不是很帅气吗，说起来，我都不知道你两只手的枪法都这么好，林队好酷哦。”
林载川的确是不常开枪的，他的手部寿命有限——从那件事以后，这是他第一次两只手一起用枪。
他独自单刀赴会，当时那种情况不允许他犹豫，他必须在第一时间把信宿安全带回来。
这样做，在那种情况下已经是最好的选择。
退一步说，就算警察真的愿意用戴海昌跟信宿做交换，对方也未必会守约放人，毕竟他们还需要一条“退路”。
而且，司法机关绝对不可能向犯罪分子妥协一分一毫，否则今天被绑走的人是信宿，明天就有可能是更加无辜的人。
信宿只能救、不能换。
……但其实也不是没有更加完备的方案，只是制定计划、再着手实施，太慢了，林载川不想等，不想让信宿一个人在他看不到的地方。
信宿道：“其实就算你不来，我也可以离开的。”
林载川“嗯”一声，他知道信宿可以做到，就凭那几个智商加起来没信宿一半的酒囊饭袋，说不定被信宿卖了还要齐心协力帮他数钱，想困住他也不太可能。
信宿：“不过知道你要来，我就等你来了。”
林载川喉结轻微滚动：“我知道你在等我。”
所以就算明知信宿有足够能力可以自保，他还是来了。
“所以今天要怎么称呼你呢？”信宿想了想，一本正经道，“my hero？my knight？my prince？”
信宿说话的时候表情很正经，但从他那张嘴里说出来就带着调情意味，一双凤眼里明晃晃的暧昧，林载川看他一眼，感觉这人估计是伤口伤不疼了、又有力气作妖了，平静道：“回家了。”
信宿心想这男人又在假正经，然后倾身过去，伸出手主动抱住他，在他耳边慢慢说：“没听懂吗，没关系，我再跟你说一次，我的……”
信宿把刚才的话翻译成中文又在他耳边重复一遍，杀伤力显然不止翻倍，还没等他说完，林载川的耳朵就红了，尤其被信宿若有若无、有意无意触碰亲吻的那边，白皙皮肤都红成了半透明的颜色。
林载川把他按回原位坐好，小心避开他的伤处扣好安全带，把人带回了家。
回家以后，林载川给他上药，信宿躺在床上，掀开衣服给他看。
信宿的皮肤本来就白的不太正常，可能是因为这几年太娇生惯养的缘故，皮肉看着比女孩子都娇贵，刚才在车里的时候看着还没有这么明显，好像又紫了许多。
林载川拿出家里的外伤药油，在手心里摩挲到温热，然后轻轻覆在受伤的地方，慢慢按揉吸收。
信宿登时皱起眉，轻轻“哼”了一声。
林载川动作一顿，“疼吗？”
信宿吸了一下鼻子，“不疼。”
——这人分明被踹一脚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嘴脸、还能笑着把男人吓的后退一步，面对林载川的时候就开始矫情的哼哼唧唧，开始一点疼都受不得了。
林载川低低道：“这个药有一点刺激性，刚开始可能会觉得有些疼……稍微忍一下，很快就好了。”
结果听到这话，信宿不知怎么，突然“噗”的笑了一声。
林载川抬眼：“？”
“……没什么。”
信宿只是想到了他闲来无事的时候看到的一些“小说”，林载川那句话他听着格外耳熟，总感觉在什么地方见过。
林载川给他上完药，信宿懒得自己坐着，把身体力量都靠在他的身上，“我好像有点饿，载川。”
他已经饿过一阵了，现在又饿了。
林载川道：“你想让酒店送过来，还是我去给你做？”
信宿小声道：“想吃麻辣蟹煲。”
林载川拿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点点头道：“那就点一份猪蹄汤吧。”
信宿：“………”
果然还是没蒙混过去。
林载川对他的“无原则”好像一阵一阵的。
不过再怎么说信宿也勉强算一个“伤患”，这时候吃辣确实太过分了。
等到林载川在平台下单，信宿把他的手拉过来，轻轻摸摸虎口位置，轻声道：“你的手，开枪的话，会疼吗？”
枪支的后坐力是很强悍的，普通人乍一开枪，虎口都得麻上好一会儿。
林载川微微蜷了蜷手指：“不算疼，已经愈合很多年了，偶尔一两次没关系的。”
信宿想了想，变魔术似的，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一枚刀片，又从他的指尖飞了出来，再转回两指间，“我教你用刀吧，很厉害的！”
林载川闻言沉默了两秒，好像在思考怎么说才不算打击他的积极性，然后道：“你可以试试。”
信宿本来想给他表演一手什么叫信手拈来、百发百中，结果扫视一圈也找到合适的目标物——放在卧室里的东西，都舍不得破坏，只能遗憾作罢。
“算了……等我下次下床的时候再说吧。”
林载川看着他道：“你好像学了很久。”
以信宿这炉火纯青的技术，估计没有十年也有八载了。
信宿道：“嗯你知道的，我从小体弱，有时候被人欺负，只凭身体力量又打不过他们。”
“所以就只能用其他办法了。”
林载川以为他说的是在上学时候发生的事，轻声问：“很多次吗？”
信宿道：“不，杀一只鸡就够了。”
他又补了一句：“当然，不是字面意思上的那个杀。只不过刚好有一个最倒霉的。”
即便林载川知道信宿的曾经远不是他看着看起来这样光鲜亮丽，可是每次试探，每次都会被证实，那种感觉实在说不上好。
而且，林载川曾经调查过，浮岫市的所有福利院、孤儿院，都没有信宿的名字。
换句话说，信宿其实没有被任何福利机关领养过。
没过多久，信宿的文蛤猪蹄汤送到了，汤汁浓稠雪白，打开商家送的陶瓷罐后香气四溢，信宿用勺子进去舀了一勺，炖到烂软的猪皮冒着腾腾热气。
他仿佛看到了一勺丰富的胶原蛋白，喃喃道：“……这难道就是吃什么补什么吗？”
林载川是这个意思吗。
以他那个“老古董”式的脑回路，确实是可以做出这种事来的。
信宿咬了一口猪猪皮，很软很香很嫩，汤尤其好喝。
信宿抬起脸看他：“你不吃吗？”
林载川“嗯”一声，他吃不太惯这种略微带着一点油腻的东西，不过信宿一直比较喜欢。
那一罐几乎都被他吃光了。
信宿吃饱了，下意识想揉揉肚子，忘了肚子上有伤，一巴掌下去，差点儿变成无情铁手，五官都差点变形，“呜呜”了两声。
林载川又心疼又无奈又好笑，摸摸他的脑袋，“吃完了就在床上休息一会儿。”
“我今天一直在家里，有事就喊我。”
听到这句话，信宿微微有些意外。
林载川其实很少一整个下午都在家里的，他没事的时候，基本都在市局，因为林载川跟其他普通刑警还不一样，就算刑侦队没有工作，上面领导也可能随时找他开会。
信宿心想：大概是怕他有“后遗症”，不想让他一个人单独呆着。
林载川总是会先入为主把他假设的很“脆弱”。
信宿拍拍被子，“要不要一起睡。”
—

第一百三十八章
林载川停下脚步看着他，他本来想出去跟郑治国同步市局审讯进度，让信宿一个人在卧室休息——但照顾“伤患”优先，信宿想他留下，他就留下了。
林载川回身坐到床上，到他身边躺下，“睡吧。”
信宿懒洋洋打了个哈欠，翻身靠在他身上，“睡一会儿，我晚上陪你去市局。”
“嗯。”
林载川稍微垂下眼，看着他随意搭在自己腰上的手——信宿两只手腕上都贴了一圈薄薄的雪白纱布，擦伤本来就不是很严重，上了药以后没有再出血了，但是还是能看出有些红。
在林载川眼皮底下的时候，信宿一丁点的伤都没受过，身体有磕磕碰碰，都是他自己一个人。
林载川轻轻把温热的手心垫在他的额后，信宿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忽然听到他低声说了一句，“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信宿。因为那样的人以身犯险，不值得。”
信宿反应了一秒，才明白林载川在说什么，睁开眼睛看他片刻，又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是故意的？”
他当时确实可以找机会脱身，只不过顺水推舟，想看看那个人到底想要做什么。
林载川垂眼问他，“难道不是吗？”
不过是几个长了脑子当摆设的废物点心，如果信宿会轻易被那样的人控制，他恐怕不可能好端端活到现在。
把信宿当成一个花瓶的人对他下手的人，最后的下场往往都会被碎玻璃扎的鲜血淋漓。
信宿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在心里想：林载川比他想象的似乎还要了解自己，更清楚自己是怎样的人。
很多人看信宿，对他的认识都是相对片面的。商场上跟他打过交道的商人，会觉得这个年轻人口蜜腹剑、笑里藏刀，浑身上下除了城府就是心眼，不好算计。而市局的同事跟信宿相处，会觉得他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起码表面上可以当普通朋友，但也仅限于“表面朋友”。霜降、沙蝎的人更不必说，对“阎王”本人的恐惧大于其他任何情绪，信宿在他们眼里就是一条不能再毒的毒蛇。
……只有林载川不一样。
他好像不厌其烦地在信宿身上投射了很多面镜子，能够看到他的每一面。
信宿在林载川面前隐瞒了很多事，二人都心知肚明，那些单方面不能分享的“秘密”，一半是信宿那张嘴紧的好像十年开不了一次的蚌壳，一半是林载川不想去深究。
如果林载川决意要查，他其实未必能隐瞒的住。
信宿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一直在揣着明白装糊涂，但最近发生的一些事，让他越来越直观感受到，他们两个人眼下维持的“平衡”与“和谐”，其实是林载川有意创造出来的。
林载川好像在对他说——我知道你在隐瞒我，我不会要求你对我坦白一切，并且愿意在不明实情的情况下信任你，等待你愿意对我敞开心扉的那天。
即便林载川非常清楚，信宿本人并不纯善，或许游走在某个危险的边缘。
但他仍然把主动权放在信宿的手里。
信宿慢慢把脑袋放在他的腰上。
“只是制造一点小小的危险，换来五个嫌犯自投罗网，我觉得值得。”
信宿一顿，又放低了声音，“但是既然你不想我这样，以后我就不这样了。”
林载川听了没吭声，信宿好像也知道自己这句话说的没有什么说服力，忽高忽低的可信度，于是主动提议道，“不然我们拉钩？说谎的人会变成小猪。”
说完他郑重其事伸出一只小手指，抬起眼，对林载川晃晃。
林载川看着他一脸“保证不会有下次”的乖巧诚恳，微微叹息一声，还是牵了牵信宿的手指。
没有再说什么。
信宿睡了一个漫长的午觉，下午五点多的时候醒了，然后跟林载川一起去了市局。
——本来他身上有伤，林载川要他在家里休息，信宿不肯，非要跟林载川呆在一起。
到了市局，林载川直接去审讯室那边询问进展，信宿则回到了办公室，接受同事的热情问候。
作为浮岫市局史上第一个被歹徒“绑架”的警察，他还是受到了很多关心的。
以章斐为首的几个年轻刑警围着他，像打量国宝一样从上到下打量他，七嘴八舌问：“林队说你受伤了，哪里受伤了？严重吗？身上没有缺斤少两的吧？”
信宿展示了一下自己仍然健全的四肢，道：“没事的，只是一点点小伤，不影响。”
“那就好。林队很担心你，开完会回来没一会儿就刚听到你被绑架的消息，什么话都没说，两把手枪就拿出来装到身上了，子弹咔咔往弹匣里面装，”章斐心有余悸道，“我都好久没见过林队冷脸了，上次看他生气还是上次。”
信宿好像还没见过林载川在他面前冷脸的样子。
如果换位想想是林载川落在绑架犯的手里……那绝大多数情况下倒霉的应该是那些在太岁头上动土的绑架犯。
贺争也道：“幸亏你好好的。”
“失踪那两个小时真是吓死我们了。”
信宿满不在意地摊手一笑，“怎么说我也还是一个有交换价值的人质，在见到戴海昌之前，他们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贺争瞪了他一眼：“那可是沙蝎啊。”
对面一打电话过来，就指名道姓要用戴海昌换信宿回来，而戴海昌又跟沙蝎有关系，警方猜测绑架信宿的十有八九是沙蝎的人。
而这个组织的丧心病狂，刑侦队的警察都见识过，从接到电话以后就一直提心吊胆，生怕见到的也是一个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血人。
好在这次遇到的是几个虾兵蟹将，几乎是送上门的白给的线索，没有心狠手辣到那个程度。
——否则可能就不只是大腿中弹这么简单了。
绑架信宿的那五个犯罪嫌疑人，四个受伤送进医院了，留了一个主动投降、四肢健全的带回了市局，林载川送信宿回家以后，下午一直是郑治国带人在审。
这个男人叫何宏伟，经调查没有犯罪前科，只是单纯跟着“大哥”捞钱的，干的是端茶倒水四处跑腿的活，刚被带回市局的时候，何宏伟本来还在郑治国面前装痴卖傻，说自己只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从犯”，也没有参与谋划这场绑架案，坚持自己清清白白，绝对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结果被郑副队一拍桌子一吓唬，就吓的浑身哆嗦什么都说了。
林载川到市局的时候，正是何宏伟开始“真情流露”的时候，不过他在沙蝎就是底层人物，知道的当然也不多，对警方有用的就只有戴海昌帮助沙蝎洗钱的那一部分。
沙蝎每年通过各种非法渠道获得的收益以亿为计量单位，这些钱大部分都不能在市场正常流通，需要用一定手段“洗白”，而戴海昌就是沙蝎洗钱的线路之一，何宏伟五人负责跟戴海昌联络，最开始他们老老实实帮沙蝎做事，后来发现可以偷偷虚报金额，神不知鬼不觉地留下一部分，于是在金钱的诱惑下心里起了异心，背着组织跟戴海昌造假账，每一笔都能贪上几万，一年时间就捞钱捞的盆满钵满，尝到了甜头以后，就愈发变本加厉，对组织基本上没有任何“忠诚”他。
“我、我可以提供你们想要的证据，”何宏伟道，“我知道的所有的线索我都可以坦白，只要能给我坦白从宽处理！”
他一脸悔不当初的表情，脸上写满了“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绝对不绑警察了”的痛心疾首，低声下气央求道：“警察同志，我上有老下有小，一家老小五口人吃饭就全靠我养活，我要是进去了，我这一家人的命就都吊不下去了啊。”
郑治国无动于衷冷眼看着他，不知道从沙蝎那里挖了多少钱，还在警察面前装可怜，这幅嘴脸真是让人恶心。
何宏伟信誓旦旦道：“除了洗钱，我没做过其他违法乱纪的事，就连这次，跟他们一块绑架条子，也是脑子一热，干了我就后悔了，你不信问那个警察，我连他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啊！”
听到何宏伟这么说，林载川竟然真的转头看了身边的信宿一眼。
信宿想了想当时的情况，跟他起冲突的那个男人，已经被林载川一枪打穿胸膛送进医院，其他的人跟他直接对话都很少，最多算得上是“帮凶”。
郑治国波澜不惊道：“先说说你的手里都有什么线索吧。”
何宏伟实话实说道：“我们主要就是跟戴海昌合作，他认识的大老板多，自己也有路子，他有途径帮我们把钱洗干净，一千万的本金，起码洗回来百分之六十，我们固定合作好几年了——当时的交易记录，我可能还能找着。”
有了何宏伟提供的人证、物证，就可以捶死戴海昌确实是帮犯罪集团洗钱，不怕他继续嘴硬，也不用等经侦那边的调查结果了。
这对警方来说是个好消息。
郑治国面无表情道：“这就没了？”
“你可以再想想，就这点，还不算是帮助警方破案立功的情节。”
“其他人的犯罪事实，你都记得多少？”
何宏伟低着头冥思苦想了半天，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整个人都振奋起来，“对、对了！是还有别的线索，不过是好几年前的案子了，还是一桩‘命案’！”
郑治国严肃道：“命案？”
“就上午那个老三，孙三儿，现在在医院的那个，他还弄死过一个明星，本来那个明星是拍电影帮戴海昌洗钱的，但好像那小明星自己好像不愿意，可能事后才知道这事儿，反应很大，还差点闹到警察局，沙蝎这边肯定不能把这种事捅到警察眼皮底下啊，就想把那小明星直接灭口永绝后患，戴海昌本来不让他们动手，说他能看住那个人，但是老三怕那个明星嘴不严实、泄露了不该传出去的事，还是找机会把他‘封口’了。”
“我不知道老三具体怎么干的，我就是听他回来说过，他‘处理’了一个麻烦。”
审讯室外，林载川跟信宿倏然对视——
何宏伟说的那个明星是……
郑治国沉声问：“那个受害人叫什么名字？”
“我想想，好几年前的事了，我也记不太清他，得想一会儿，”何宏伟愁眉苦脸抓着头发，眼珠滴溜咕噜转，想了好半天，然后突然一拍大腿——
“想起来了，那个男明星叫傅采！”
—
第三卷完。

第一百三十九章
何宏伟说出那个名字之后，审讯室内外都安静了两秒。
傅采生前的遭遇，警方没有对外公布，但是浮岫市局的刑警都知道他经历过什么。
一个天性善良乐观的普通人，最后折毁于命运的冷酷残忍。
傅采的一生好像应了那句话——“悲剧就是要把美好的东西打碎给人看。”
他的明亮灿烂戛然而止，让人想起的时候，总是觉得那是沉重而短暂的一生。
……他的死竟然真的不是意外。
林载川曾经猜想过，傅采的死因或许并不单纯，但是没想到竟然也跟沙蝎有关系！
林载川当即给医院那边看守的刑警打了一个电话，“孙明三醒了吗？”
那边刑警回道：“没，半小时前刚出手术室，现在麻醉还没过去，人还晕着呢。”
“等他醒了第一时间告诉我。”
“明白！”
审讯室内，郑治国盯着他冷声问：“除了你以外，这件事还有谁知道、还有谁能作证？”
何宏伟哭丧着一张脸道：“警察同志，你应该也看出来了，我这人胆子小比老鼠还小，以前也不敢掺和这种人命关天的事，这件事也是听他们后来在一块喝多了说的，孙三儿以前弄死过一个明星，至于他有没有帮凶，我真不知道，反正我肯定不是。”
何宏伟都知道的事，另外几个人应该也都知情，但未必清楚来龙去脉，眼下最好等到孙明三醒过来，从他嘴里问出当年那起命案的全部经过。
林载川微微叹了一口气。
信宿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他：“这件事，你要告诉邵慈吗。”
对邵慈来说，傅采的存在，是一生都难以和解的意难平、一道历久弥新的伤痛，也是这一生永远悬在夜空上再也无法触碰的月光。
难以想象他知道傅采是被人杀害之后，会是怎样的反应。
林载川轻轻一点头：“他有权利知道。等到查明真相之后再跟他联系吧。”
晚上九点多的时候，医院那边的刑警打电话过来，说孙明三醒了，林载川第一时间开车去医院，信宿向来不太喜欢那种满是消毒水味的场所，就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看剧，等他回来。
信宿有点饿了，他的零食都放在楼下刑侦队办公室了，懒得出门去拿，不知道林载川这边还有没有“储备粮”。
他放下平板电脑，到沙发和茶几底下找了一圈，不出意外一无所获——上次买的薯片好像都吃完了。
信宿又打开办公桌的抽屉，他记得里面还有几块买了没吃完的巧克力，林载川应该不会给他扔掉。
他伸手进去翻了翻，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
一个红丝绒的小盒子，外表摸起来触感很柔软。
信宿不由怔了怔，慢慢把那盒子拿起来，盯着看了两秒。
这是……
信宿的心脏莫名跳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抬起眼看了一眼门口，像是犹豫了片刻，还是打开了盒子。
里面是一对银色戒指。
两款都是男戒，没有刻字，最简单干净的款式。
银质圆环泛着金属优美而冰冷的光泽。
“………”
信宿捧着那个盒子原地站了足足半分钟，才冷不丁地想：
他们确定关系也没有多久，这对男戒林载川是什么时候买下来的？
信宿对于眼下二人的恋爱关系已经非常知足——他尚且能够回应林载川给予的感情，不至于辜负。
如果未来不发生变故，他不介意跟林载川这样一直走下去，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一生能与谁有一段“婚姻”，签下一张至死不渝的契约。
信宿向来灵便的脑海中罕见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神情几乎有些茫然。
林载川是什么时候计划好买这一对戒指、又打算什么时候送给他？
……以林载川那种滴水不漏的性格，一定会把一切都准备妥当，等到他认为最“水到渠成”的那个时机。
信宿神情复杂垂下眼，在戒指上轻轻抚摸了一下，然后把戒指盒放回了原处，推上了抽屉。
他也没有心思吃零食了，心不在焉地呆坐在椅子上，半晌低下头，把脸用力埋在手心里。
直到一个多小时后林载川回来，他才从那种迷离恍惚的状态里回过神来，嘴巴动了动，干巴巴喊他一声，“……载川。”
“嗯。”林载川将风衣挂在衣架上，转身关上门，“孙明三承认了他故意杀人的经过——他给傅采那辆车换了处理过的汽油，那种汽油难以充分燃烧，长时间在密闭车厢里就会造成一氧化碳中毒，就算不致死，但足以导致一瞬间的眩晕恍惚，对一个正在开车的人来说是致命的。”
“他的作案手段相当隐蔽，只要车祸导致车窗玻璃发生碎裂乃至爆炸，车内的气体恢复流通，一氧化碳无色无味，就算当代科技手段再发达也查不出什么。”
“当时案发之后，警察只是查了汽车的外部零件是否遭人故意损坏，没有人想到可能是汽油的问题——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凭空确实很难推断出这一点。”
“傅采车祸导致失血过多，还没有送到医院就已经死亡，医院恐怕没有再特意在他死后检查他身体血液中的血红蛋白含量，本来就只是轻微昏迷的量，等到尸体抢救无效宣布死亡，再送到法医那边进行尸检，就很难再查出来了。”
如果不是孙明三主动坦白了他的作案手段，恐怕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四年前傅采真正的死因。
邵慈说，对傅采来说，死亡是一种解脱，他再也不必接触那些肮脏至极的人和事，以后都自由了。
可对于受害者而言，死亡从来不是真正的解脱——让所有有罪之人都得到惩罚，枉死的亡魂才能得以瞑目。
四年前的司法机关没能做到“真相大白”，如今在邵慈的玉石俱焚下，浮岫市局做到了。
信宿听了他的这段话也没有太大反应，眼睛一眨一眨的，好像在走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载川看了他一眼，顿了一下轻声问：“困了吗？”
信宿“啊”一声，慢半拍回过头来，若无其事道，“嗯、有一点。”
信宿现在脑子里都是那两枚戒指。
“求婚”。
这对信宿来说一直是一个非常虚无缥缈的词。
但看到戒指的时候，信宿恍然发现林载川是想这样做的，他说不定已经在谋划这件事了——就像在初见以后，谋划着让信宿对他动心一样。
信宿从来没有想过，会跟谁建立一段“事实婚姻”。
那种沉甸甸的束缚感简直让他想想就觉得喘不过气。
……可如果对方是林载川，他被扼住喉咙也并不想拒绝。
信宿的城府向来深的能藏住一个大海沟，现在却被两枚轻伶伶的戒指吊了起来，那张画皮似的脸上快要藏不住情绪了。
他走到林载川身边，欲盖弥彰似的小声说，“我好困，我们回家吧。”
信宿经常一副半夜加班困到半死不活的德行，这也是“本色出演”，林载川果然没有察觉什么，开车带着他回了家。
事实证明，就算是有几万吨重的心事，也完全不耽误信宿睡觉，他脑袋碰到林载川的手臂没一会儿就歪了上去。
关了灯，信宿闭着眼，睡梦中不停小声喃喃什么。
林载川以为他又被梦魇魇住了，稍微附耳去听，正想把他叫醒——
然后听到他说的是“载川”。
—
被邵慈指控的那四个人，杨建章已经死亡，潘元德的侦查权移交给T市公安，浮岫市局只剩下韩旭姚和戴海昌，而韩旭姚早就认罪，对于戴海昌的调查也接近尾声，最后就是审讯收尾工作，犯罪事实基本明晰，只是取证还需要一段时间。
由于孙明三五人的落网，市局又变得忙碌了起来，事关沙蝎，这几个人都是审的越仔细越好，脑髓都给他们审出来。
前段时间市局清闲的时候什么事都没有，结果现在“祸不单行”，这起案子收尾还没利索，章斐又收到一起下面分局送上来的一起命案，她把椅子往后一推，“林队，你过来看一下。”
“咱们刚刚又接到了一年前的旧案。”
林载川听到她的话走过去，章斐微微侧了侧身，滚动着鼠标向下翻阅电子卷宗。
画面滚动，几张非常有视觉冲击力的案发图片登时出现在电脑屏幕上。
……那照片实在是恐怖又血腥，心理素质稍微差一点的可能当场就吐出来了。
受害者是一位中年男人，被发现的时候两条腿被一条绳子绑在一起，整个人脑袋朝下挂在树上，全身上下只有脖子有一道伤口。
一双眼珠因为眼压过大充血显得格外可怖，受害人被倒挂在树上的时候，人应该还没死，起码还能感觉到血液的流动。
鲜红的血沿着脖子滴滴答答往下掉，最后死的时候流淌的满脸都是，沿着发丝坠落下来，在地上积了一摊——那画面简直没法想象。
很像以前农村里“杀鸡放血”的手法。
林载川垂眼望着屏幕，不自觉微微皱起眉。
章斐道：“因为受害者的死状奇特怪异，分局很重视这起案子，但是当地刑警高强度连轴转调查了半个月，能摸排走访的地方全都走遍了、跟他有关系的人也都挨个问了个遍，但一直没有能够锁定嫌疑人的范围。”
林载川听她一说就明白了——对刑事案件来说，半个月都没有突破性线索，短时间内能破案的几率就很渺茫了。
“这起去年的案子到今年都没破，这起命案也成了一桩悬案，不过因为没有造成什么严重社会影响，只是一起单纯的故意杀人事件，分局一直没有上报。”
林载川神情平静问：“所以为什么突然今天上报到了市局？”
章斐打开另外一个卷宗，深吸一口气，“因为时隔一年，又有第二个受害人出现了。”
“跟一年前那起命案一模一样的作案手段——受害人割喉以后倒掉在树上的死法。”
—

第一百四十章
市局接了新案，林载川留了几个警察继续跟进戴海昌的案子、负责最后的收尾工作，然后带着剩下的人开始调查这起连环割喉案。
两起凶杀案发生的地点都在霞阳分区，霞阳算是整个浮岫市区经济发展最落后的城区，大多建筑都是败絮其中的“城中村”，还有没来得及“现代化”的山村村庄，浮岫市政府派人去扶贫过两年，投了不少钱，但不幸没扶起来，当地经济一直半死不活，后来就被放弃了。
一年前的那名死者名叫赵洪才，是霞光分区桃源村的副书记，死的时候年龄四十九岁，一个孤零零的光棍，就连死后的后事都是村里人牵头给他办的。
而三天前发生的那起命案，死者名叫李登义，是隔壁寿县村的普通村民，有老婆、有孩子，在家里种着一亩三分地的“老实人”。
霞光离浮岫市中心有一段距离，林载川还没让刑警下去走访调查，只是从初步调查结果来看，两个受害人没有什么直接关系。
但他们却都被发现离奇吊死在树上，两只脚被绑在一起，脑袋朝下，脖子上被锋利刀刃拉出一道伤口。
因为尸体发现的地方都在乡村，进出的一路上几乎都没有摄像头，没有“电子眼”的帮助，想要查到有什么可疑人员在三天前进出过寿县村，也非常困难。
三天前这起命案的案发时间在凌晨，李登义不知道被什么人吊在山上，直到早上五点多，他的尸体才被上山挖野菜的当地村民发现，然后报了警。
听说他的妻子接受不了丈夫的突然遇害，大受打击，当天就昏迷住院了，到现在都还没有出院。
刑侦支队会议室里，大屏幕上放着两张死者被发现时的照片，尸体被吊在粗壮树干上，如出一辙的倒立姿势。
林载川沉静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同样的杀人手法，基本不可能是巧合，要么这是一起时隔一年的连环杀人案，凶手是同一个人。要么就是有人在模仿作案，试图通过模仿第一个凶手的作案手法，来混淆警方对凶手身份的判断。”
眼下也只有这两种可能，但如果是模仿作案，根本没有必要弄得这么大张旗鼓，所以连环杀手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信宿坐在会议桌，单手撑着下巴，眼神有意无意落在前面的林载川身上。
从昨天开始，信宿就不知道是犯了什么毛病，经常神游天外，听林载川说完好一会儿，才慢吞吞接上他的话，“如果是前者，那么两个受害人一定会有相似的地方，同时认识什么人，或者涉及过同一个区域，所以被一前一后地杀害。所有连环杀人案的受害人都会有共同点。”
“如果是后者的话，唔，那就很难说了。”
章斐摸了摸手臂上起的鸡皮疙瘩，“这看着也太渗人了。”
案发现场那几张照片给人的视觉冲击力，跟去年何方杀人的时候血溅三尺高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尸体的眼珠都被血浸的通红，倒挂着从照片里往外看，让人看着寒气直冲天灵盖。
本来就不是特别暖和的会议室又降了几个度。
贺争问道：“林队，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做？”
林载川思索片刻：“章斐，你先带一个人去一趟霞阳医院，看望李登义的妻子，问问她李登义这段时间都接触过什么人——但如果她的精神状态不适合接受问话就直接回来。”
章斐点头：“明白。”
“老沙，郑副，你们两个带两队人，分别调查赵洪才和李登义生前经历，着重调查近三年来，他们有没有共同从事过什么活动，或者接触过同一个人，还有他们是否跟人发生过矛盾冲突。”
“是！”
但旧案重启的难度是相当巨大的，赵洪才的尸体已经被火化了，留给浮岫市局的只有当时卷宗照片，线索也约等于完全没有，孤家寡人一个，时隔一年，想再调查他的死因难如登天。
三天前李登义在被人杀害，他的尸体现在还停在分局法医处。
霞光分局的法医对李登义的尸体进行了尸检，然后发现了一点很微妙的地方——
李登义浑身上下只有脖子上的那一道伤口，而且根据法医判断，那道伤口的深浅和长度都不足以在短时间内致命，并不是“一刀割喉”的死法，没有直接割破大动脉，就算把他吊起来放血，也得放半个小时左右才能放的“干净”。
赵洪才的死状恐怕也一样。
会议结束以后，信宿跑到林载川的办公室，盯着分局现勘拍摄的第一案发现场的照片，那简直堪比恐怖片拍摄现场。
李登义的脖子以上干干净净，一道豁口为分割线，脖子以下到头发丝全是触目惊心的红色，地面上的血由点到面，干涸了一层又一层。
信宿看着尸体脖子上的那道刀痕，忽然开口问：“载川，你听过那个心理实验吗？现在应该叫强制死亡心理暗示。”
听到他的话，林载川微微点头，轻声道：“曾经有一位心理学家，将一个死囚捆绑固定在床上，假装在他的手腕上划下一道伤口，用水滴声模拟血液滴落的声音，给他造成他将会失血过多死亡的心理暗示——那个死囚的身上没有致命伤口，但最后还是死了。”
信宿道：“凶手对待这两个人的态度，给我的感觉跟这个实验有点像。”
“能把一个男人吊起来，说明凶手对于受害人的身体有绝对的掌控、处置权，这种情况下，他大可以直接一刀毙命。”
“但凶手故意拉长了他们死亡的过程，让受害人在足以致死的极度恐惧中慢慢死去，听着他们的血液一滴一滴脱离身体的声音，这种行为带着很强烈的，疯狂的报复意味。”
信宿用食指轻轻弹了一下手里的照片，“而且倒悬这种方式，在某种宗教信仰里，具有忏悔和赎罪的意味。”
“没有调查方向的话，可以从仇杀的角度下手去查，而且说不定不是一般的仇。”
但一个在乡村种地的普通村民，竟然能跟人结下这种深仇大恨，这件事本身就非常诡异了。
林载川点点头，对他道：“我跟他们去一趟案发现场，今天晚上不一定回来。”
没有电子设备的帮助，线索不可能凭空跑出来，只能用两条腿、一张嘴，到案发现场附近挨家挨户的问了，这也是刑侦工作最原始的方式。
信宿站了起来，拉住他的警服袖子，跟在他的身后，“我跟你一起去。”
林载川脚步顿了顿，迟疑了一下转身看他，提醒道：“……那边的环境可能不是很好。”
浮岫市这两年经济发展很快，高楼林立、车马繁华，但这种变化仅限于城区，边缘的村落好像被遗忘了，还是十年前的破败模样，进了村子里，有的地方可能连水泥地都没有，完全算不上干净的土路，信宿那只没沾过阳春水的脚都不一定愿意踩下去。
而且那边也没有地方睡觉，最近的宾馆开车都要半个多小时，说不定要在警车里窝一晚上。
信宿坚持道，“我跟你一起去。”
信宿要来，林载川也不会拦他，只是从柜子里拿了一床毯子放进后备箱里，临出发前，车载冰箱里被信宿塞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零食。
从市中心到寿县村要开两个小时的车，不过好在都是大路，跑起来并不颠簸，信宿上车没一会儿就睡了，一觉到停车才醒过来。
林载川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脸，“下车了，信宿。”
信宿“嗯”一声，闭着眼把座椅升起来，刚想伸手解开安全带，就见到林载川侧身过来，单手按下卡扣，还跟他的手碰在了一起。
信宿：“………”
可能因为不小心发现了某个“秘密”的缘故，现在他看林载川的每个动作都觉得他是早有预谋。
毕竟这个男人是有“前科”的。
信宿神情镇定地下了车。
这个村庄看起来也还好，背靠一座高耸入云的大山，起码不是信宿想象中那么荒郊野岭的——
这寒冬腊月的天气，一群上了年纪的大爷大妈也不嫌冻脑袋，在一片宽阔的“泥广场”上跳舞，音质感人的音响里飘出嘹亮的“你是我心中最美的云彩”，并且伴随一阵阵着滋啦滋啦的诡异电流声。
李登义户籍登记的是寿县村129号，但村里基本上看不见门牌号这种东西，只能去问附近的村民。
信宿跟林载川一起下车，向“广场”那边走去，即便两个人都没穿什么华丽的衣服，然而站在一群村民中间，仍然带着一股突兀到格格不入的气质。
看到他们，一个穿着棉袄的大妈道：“你们两个看着有点眼生，一看就是城里来的人，养的真水灵哟。”
信宿听到这话，当即弯了下唇，露出一个各个年龄段男女通杀的微笑，“阿姨您好，我想问问您，李登义是住在这里吗？”
——

第一百四十一章
那花棉袄大妈一听到李登义那个名字，脸色登时就变了，避讳什么似的回过头看了一眼，然后一手扯着一个，把二人扯到角落里，面色凝重压低了嗓子说，“你们找他干什么？他三天前就死啦。”
“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被抹脖子挂在树上吊死了，我没看到现场，听说死的那个惨的哟，被人看见的时候满头满脸全是血，还往一直下流呢。”
大妈一边说，一边做了一个“哗啦啦”的动作，压着声音道：“大早上天还没亮，他吊在那里跟孤魂野鬼似的，第一个发现尸体的那婆子差点被吓掉魂，现在还疯疯癫癫的精神不太正常呢。”
村子里一共就这么大的地方，命案发生一上午就能传的家喻户晓，林载川思索片刻问，“您知道李登义这段时间有没有跟人起过冲突吗？”
大妈道：“这个我不知道，他两口子都都是挺老实的人，在我们村里也是人性很好的，按理说不能发生这种事啊……”
林载川又问：“第一个发现李登义尸体的人是谁？”
大妈抬手往北指了指，“就村里最北面那户人家，女的叫李秀香。”
冬天早上不到六点，天色只是刚刚蒙蒙亮，山里还是昏暗的，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大清早起来上山挖野菜，一个人背着篓子走到半山腰，然后看到一道漆黑鬼影似的东西，好像有什么吊在树干上，来回轻轻晃荡。
李秀香打着手电筒走过去，不算亮堂的光线往那“鬼影”上一照，就看见一个人倒吊在她的面前，一张脸除了鲜红血色看不清任何五官，女人手上挎的草篓子都吓掉了，连滚带爬地回到家里，魂飞魄散地报了警，回来以后精神就一直不太稳定，嘴里时常说胡话，村里老人说是吓“掉魂”了，让会看的人给她“叫一叫”就好了。
林载川从来不信这些风水上的说法，听到大妈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当时经过，没有评价什么，微微颔首道谢，跟信宿一起沿着村里小路向北走，沿途问路，找到了李秀香的家。
林载川站在红色铜门前，抬起带着黑色手套的右手敲了敲门，“咚咚”两声响。
过了没一会儿，一个男人出来开了大门，应该是李秀香的丈夫，他“吱嘎”一声打开门，面色茫然：“你们是来找谁的？”
林载川从口袋里拿出警察证，轻声说道：“打扰了，我们是市公安局的刑警，来上门调查李登义的案子，李秀香是在这里吗？”
男人说着一口当地方言，嘴皮子很快，“是警察同志啊，快请进。秀香是住这儿，不过我老婆她精神受刺激了，脑子出问题，从山上回来以后就说胡话，老是说能看见什么东西，她说的也不一定就准——我就说让她别大清早往山上跑，她非不听！”
林载川不置可否：“方便让我们跟她见一面吗？”
李秀香的丈夫带着二人进来，一个女人坐在炕上角落，头发乱蓬蓬的，皮肤粗糙黝黑，体型偏胖，是很典型的长年下地的中年农村女人的长相。
男人上去碰了碰李秀香的肩膀，低声道：“秀啊，警察同志来调查前几天那事儿，你再跟他们好好说说。”
李秀香一听到“前几天那事”，整个身体就颤了一下，眼里露出恐惧的表情，嘴里絮絮叨叨开始喃喃道：“有鬼、有鬼……”
看到她的反应，林载川跟信宿对视一眼，知道恐怕很难从这个案发现场的第一目击者嘴里问出什么了。
林载川从警将近二十年，接触过许许多多命案，看到多么血腥暴力的案发现场，都能冷静置之，而信宿本身对这些事就没有一点感觉，也从来不敬畏那些牛鬼蛇神的东西。
但是对于一个普通农民来说，目击那样的画面还是很难消化下去，有可能是一辈子的心理阴影。
尤其李登义死的的确骇人听闻。
李秀香精神失常，林载川还是尝试问了她几个问题，避开了李登义的尸体，“当时在山上你看过到其他人吗？附近没有别人吗？”
李秀香的嘴唇神经质般抖了好一会儿，才沙哑说了几个字，“来回路上，都没看见，静悄儿的。”
林载川：“上山的具体时间还记得吗。”
李秀香的丈夫插了一句：“应该五点半来钟吧，不到六点反正，那天她五点就从家里走了，上山也就半个钟头。”
根据法医给出的尸检结果，李登义的具体死亡时间在凌晨一点左右，那么，凶手要完成捆绑、吊起、缓慢放血这一系列的动作，至少是十二点之前就到了山上，然后在凌晨五点前悄无声息离开了现场。
从李秀香的家中离开，趁着天色还没黑，林载川打算去案发现场看一看。
村里的路又窄又抖不太好开车，林载川把车停在村碑入口附近，信宿跟着他走了很长时间的路，没多久就累了，浑身断了筋一样，两只手抱着林载川的一条手臂，整个人没骨头软绵绵挂在他身上。
林载川看他一眼，“累了的话就先回车里休息，我大概一个小时就回来，带你去吃晚饭。”
信宿鼻子里哼哼唧唧了两声，但没撒手，意思是不愿意一个人在车里，要跟他一起上山。
林载川在他身前微微弯下腰，“上来吧，我背你走。”
信宿一点出息没有，听到这话马上趴到他的背上，手臂抱着他的脖子。
林载川背着他沿着小路向前走，道：“比上次背起来好像重了一点。”
因为体质原因，信宿一直很难长秤，以前一天吃四顿饭，才能勉强保持体重不往下掉、不瘦的太厉害。
难得有体重往上走的时候。
这个冬天，林载川还是把他养的太好了。
“嗯。”信宿低下头去，脸颊在他的脖颈蹭了蹭。
信宿让他背了一段平地，到陡峭山路的时候自己主动下来走了，好在这条山路不长，往上走了没一会儿就看到远处一条被拉起来的黄色警戒线，是发现李登义尸体的地方。
山地倾斜，表面都是沙土，两只脚走上去都不太平稳，任何交通工具基本上都上不来，凶手竟然会找这种地方下手。
“就算深更半夜，村里说不定也会有人来往，想把一个人神不知鬼不觉送进山里，不被任何人发现，其实并不容易，”信宿问他，“你觉得李登义是自愿过来的，还是被凶手弄到山上的？”
现在可以确定的是，李登义是到了这棵树下才被一刀抹了脖子，否则一路上一定会留下血迹，但二人在附近转了一圈，只有案发现场有大量的血迹滴落，几条山路都是干净的。
那么问题就来了——李登义是自己走上山的，还是有人把他“运”上山的？
林载川一时没说话，微微仰头看着眼前的这棵树，脚下用力一点，身体轻轻跃起，沿着树干爬了上去。
信宿看着他爬三米多高的大树如履平地，面部表情停顿了一秒，默默站远了一米。
林载川两只脚平稳踩在粗壮横出的树杈上，蹲下来垂眼观察，发现树身上有一道绳子摩擦过的细微凹痕，而树杈上有两道深浅不一的痕迹。
那应该是这样的过程——凶手用绳子把李登义倒吊起来以后，绳子的一端绑着他的双脚，另一端结结实实捆在粗壮树干上，防止尸体下滑。
但是通过这种方式，只会树杈在上面留下一道痕迹——把李登义的身体拉上去的时候，一根绳子在上面摩擦过的划痕。
那么树枝上另外一道摩擦的划痕是怎么来的？
林载川思索片刻，从树上跳了下来。
他若有所思说：“凶手很有可能是一个女人，或者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男人。”
信宿：“…………”
感觉有被内涵到。
他问：“为什么这么说？”
“凶手很难凭借自己的力量只用一根绳子就把李登义吊起来。”
“所以应该她借助了一个类似于动滑轮的省力装置，将绳子分成了两股，一端固定在树上，另一端拉在手里，站在地上把李登义的身体拉上去，所以在树枝上留下了两道不同的痕迹，事后凶手把多出的那根绳子和辅助工具带走，只留下了案发现场的这一条。”
林载川这次出来没有带绳子，否则可以在这里直接验证一下他的猜想。
“借助工具才能把李登义吊起来，说明凶手没有作案同伙。”信宿反应极快，点了点头，“所以她基本不可能把一个成年男人搬运上山，按照这个逻辑，李登义很有可能是自己跑到山上来的，或者他是自愿跟着凶手一起上山的——而且李登义对凶手应该没有防备，否则不可能跟她单独在夜晚出门。”
“我更加愿意偏向凶手是个女性。”
信宿“啧”了一声，懒洋洋倚在树上，声音懒散意味深长，“孤男寡女，半夜三更，夜黑风高，山地小树林，要素很齐全嘛。”
林载川：“………”
——

第一百四十二章
“不过，冬天大半夜的跑出来半山腰私会，这小树林的温度起码零下七八度吧。”信宿神情天真单纯地眨眨眼，语气疑惑不解：“不怕冻坏了吗。”
林载川反应两秒才信宿说的是什么意思，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就算凶手是一个女人，李登义也未必就是出轨。”
信宿马上正经起来，乖乖改口道：“哦，不是私会，只是在夜晚小树林做一件不能被别人知道的事。”
案发时间是深夜，现场只有李登义和凶手两个人，而种种迹象表明凶手很有可能是个女性，确实很难不让人有“出轨”“外遇”的联想。
又或者是在“密谋”什么。
总之一定不会是能见光的好事。
话说回来，赵洪才也是死在一个寂静的深夜，他遇害刚刚满一年——赵洪才是去年大年初二被人杀害的，旁人欢欢喜喜地走亲访友，他在荒山上被一根绳子孤零零吊死。
信宿道：“不知道一年前的那起命案，是不是也跟李登义的案子一样。”
赵洪才的案子毕竟不是新案了，一年前的证据现在都几乎什么都没剩下，当时卷宗里也没有详细描述，拍摄的照片里没有明确线索——可能只有当时负责办案的刑警还记得一些似是而非的细节。
并且赵洪才那起命案，分局调查到最后都没有能够锁定嫌疑人的范围，就连凶手是男是女都没有确定。
如果吊着赵洪才的那棵树也有两道绳子留下的划痕，那么几乎就可以确定这两起杀人案的凶手是同一个人了。
林载川在案发现场又走了一圈。
凶手明显有很强的反侦查意识，没有留下任何工具、指纹，案发前每天都有人上山下山，山路上留下的脚步多而杂乱，观察案发现场的脚印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她肆无忌惮地杀了一个人，用令人发指的手段将他缓缓折磨致死，然后趁着黑暗夜色离开，沿着没有摄像头的公路一路逃亡，顺利潜入茫茫人海。
现在的情况，想从现场下手突破寻找线索已经很难了，只能进一步调查李登义的人际关系——到底是谁跟他有这么大的仇恨，要用这种手段置他于死地。
天色马上就黑下来了，林载川带着信宿下了山，打算开车带他去吃晚饭。
信宿什么事都能凑合，但只有饮食这方面不行，这少爷饿一顿都要出问题。
结果信宿回到车里，早有准备地从小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肉三明治，往座椅上一靠，晃了晃手腕，“我带了晚饭。”
从农村开车到市区，来回就要一个多小时，信宿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事上，他咬了一口三明治，“你还要在这里调查什么吗？早点查完早点回家好了。”
调查李登义生前的那些事，倒是不需要林载川亲自在场，他想要去的地方，已经差不多了。
信宿递给他一个鲜虾火腿三明治，这时，林载川的电话响了起来，他接听以后静静听了片刻，低声“嗯”了一下，道：“我知道了。你带着人先回市局吧，不用勉强她。”
林载川的表情不是很好，信宿看向他，“怎么了？”
林载川打开三明治的袋子，低声回答道：“章斐去医院看望李登义的妻子，说她现在的情况不太好，暂时恐怕不能配合警方调查。”
“好端端突然丧夫，精神重创也是情理之中。”信宿说着，又笑了一声，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就是不知道，要是她知道李登义很有可能是主动跟凶手见面、死在一个女人的手里，会是什么反应。”
凶手跟李登义到底是什么关系，现在还不能妄下定论，林载川道：“等会儿去李登义家里看看吧，看完今天就先回家。”
信宿没意见，点头。
李登义死的毫无征兆，可以说是飞来横祸，李登义的妻子听闻丈夫的死讯后直接住院了，他的孩子在学校寄宿还不知道消息，这一家人走的时候连大门都没锁，可见慌忙仓促。
林载川跟信宿推开最外面的那扇大门，从宽阔的天井走进去，檐下是两扇玻璃推拉门——李登义家里的经济条件看起来竟然还不错，起码客厅不是李秀香家那种水泥地，而是铺了一层光滑透亮的大理石瓷砖。
信宿走进客厅，略微感到有些意外。
这户人家完全不像是贫穷山村该有的装修，客厅里摆放的都是很新的大家电，颇有格调的红木茶几，中间悬挂着19英寸的液晶显示器电视，就连饮用水都是加了“过滤器”这种智商税的。
信宿瞥了一眼，“李登义家里竟然还挺有钱。空调和电视机看上去应该是这两年刚买的。”
他随手翻了翻，果然从一个抽屉里翻出了家用电器的购买凭证，只是去年一年置办的东西就花了三万多，很多用电器都还在保修期内。
信宿微微皱眉，自言自语嘀咕道：“三万块钱在农村应该也不是小数目吧。”
林载川放下手里的茶叶壶，“根据霞阳分局那边的调查，李登义生前家里是种植生姜的，在寿县村里有三亩农田，前两年生姜价格飞涨，单价翻了三倍不止，利润很可观。”
信宿闻言点点头，他向来对物价不怎么关注，不过林载川说利润可观，那花销就应该还在合理范围内。
李登义的家庭条件好的出乎他们意料，放眼整个农村算是数一数二的“豪华精修房”了，虽然收入来源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但仔细想想还是有些奇怪。
李登义有个十八岁刚成年的儿子，按照那一辈人的思想，父母要给儿子“攒钱买房娶老婆”，就算有钱也不会用来这么挥霍，起码存个首付出来——而且李登义的家底完全算不上“富裕”，只是前两年走运突发了一笔横财。
他们在李登义家里调查了一圈，除了开销水平有些高之外，倒没有发现别的问题，也没有另一个女人的存在痕迹。
李登义的手机已经送去技术机构复原了，等到复原结束，说不定能从中找到他跟凶手的联系记录。
十分钟后，二人从李登义的家里离开，刚走出门没几步，迎面就碰到了一个中年男人。
那男人一脸警惕地看着从房子里出来的林载川和信宿，两步冲到他们面前，语气质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来这里干什么？”
林载川拿出警察证，“市局刑警，到受害人李登义的家里调查取证。”
他平静看向男人，“你是？”
中年男人一听是他们是警察，态度立刻软化下来，客套道：“原来是警察同志啊，我是李登义的哥哥，李登杰。有什么需要配合调查的您尽管跟我说，一定要把害我弟弟的凶手抓住、绳之以法！”
他点头哈腰极为热情地对林载川伸出手，林载川只是象征性地微微抬了抬右手，神情冷淡。
李登杰看着那一双黑色手套，过去讪讪握了一下。
信宿冷眼旁观，心道：看起来这兄弟俩的感情也不怎么样，弟弟都死成那样了，这个当哥哥的还有心思跟警察这里虚与委蛇。
李登杰道：“你们还要进来看看吗？我可以带你们进去。”
“不必了。”
顿了顿，林载川又问道，“李登义跟他的妻子夫妻关系怎么样？”
李登杰道：“我弟弟跟我弟媳啊，那感情好的没话说，他们儿子也有出息，考的市重点高中，在我们村都是扬眉吐气的一户人家。”
他叹了一口气，“真是作孽啊，不知道哪个不长眼的，弄得他家里家破人亡，这人的日子过的好了，老天爷都嫉妒你。”
林载川道：“平日里有其他女性跟他走的近吗？”
“没有吧，登义从小就木讷，现在这个媳妇还是以前包办婚姻媒婆找的，这小子眼里除了挣钱什么都没有，到了季节就在家里种姜、除姜，没事的时候，就一个人去城里打工，可能在那边认识过女的？反正我是没听他说过。”
李登杰唾沫横飞道：“登义就是个木头疙瘩，有时候带他出去见见世面，结果在外面也没个女人缘，找不着个过夜的。”
李登杰好像不觉得有本事的男人在外面有两个“情人”有什么不对，以至于听到林载川问的问题，也压根没觉得奇怪，直接就这么回答了。
即便他觉得李登义“夫妻感情和睦、家庭美满”，也不耽误他带着李登义出去“找女人”。
林载川听了他的话没有什么反应，旁边信宿的表情明显冷淡了下来，面无表情转过头去，再多听一耳朵都嫌烦。
李登杰又打听道：“警察同志，你们现在有怀疑目标了吗？凶手是我们村本地人还是外地人啊？”
“目前案件还在调查中，有进展会第一时间通知家属。”
林载川道，“现在基本可以确定是仇杀，如果你知道李登义生前跟谁有过冲突，或者想到什么线索，都可以联系警方，尤其是女人。”

第一百四十三章
晚上七点半，林载川带着信宿离开寿县村。
现在回市局也来不及了，林载川把车开到附近的市区，订了一家四星酒店。
信宿这一整天几乎都没闲着，跟着林载川到处调查走访，还爬了座山，运动量严超载，累的手软脚软，洗完澡以后就瘫在床上一动不动，感觉未来几天都不想下地了。
林载川关了灯，在他身边躺下，“早点睡吧。”
信宿“嗯”一声转过身，面对着他，往那边蹭两下，声音里带着点黏糊的疲倦困意，“长官，明天有什么安排吗。”
林载川抬起他搭过来的手臂，用掌心轻轻按揉着，道：“去桃源村，赵洪才遇害的地方看看。”
桃源村就在寿县村的隔壁，邻居村庄，虽然说一年时间基本上不可能再有任何线索留存下来，不过既然他们来都来了，亲自去案发现场看看总是没错的，万一有什么意外发现。
信宿困倦小声道：“那你喊我起床。”
林载川：“没关系，等你醒了再去也来得及。”
不过等信宿自然睡到醒，一般没到早上九点他是不可能起得来的。
信宿难得能霸榜微信步数第一名，今天一天预支了未来一年的运动量，林载川知道他平时懒得长毛，乍一运动过度身体肯定会不舒服，帮他放松四肢，沿着修长的小臂慢慢向上按揉。
捏到肌肉发酸的地方，信宿猛地倒吸一口冷气，身体往后一躲，语气都抖了，“痛痛痛——”
他马上抽回手臂，“不弄了！”
黑暗中林载川抬眼看着他道：“就这么睡觉的话，明天醒来四肢会又酸又疼。”
信宿神情严肃坚持抗拒，“那就明天再疼好了！”
林载川无奈叹气，温热掌心握住他的手，低声道：“那我再轻一点好不好？”
“………”信宿一时色令智昏，浑身僵硬被他摆弄，有点生无可恋，一分钟打了六十次退堂鼓，最后实在是强烈的睡意战胜了酸麻疼痛，他一边肌肉酸疼的直哼哼，一边闭着眼睛睡着了。
事实证明林载川的行为永远都是正确的，信宿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一身轻松，本来抬不起来的四肢基本没有任何感觉了。
……就是这人醒的有点晚，睁眼就快十点了。
林载川买了甜豆浆和小笼包，吃完早饭就去桃源村。
信宿坐在床上，想起昨天夜里的所作所为，难得有些不好意思，走下床从后面抱着他，小声地问，“载川，你会觉得我很任性吗？”
信宿向来两副面孔——在别人面前强势冷硬、说一不二，但凡有一点不顺他意就冷下脸色，是让人敬而远之的“阎王”。但是在林载川面前，顶多算是“任性”。
林载川想了想，转过身看他，“你是说撒娇吗？”
信宿：“………”
好了，这下连“任性”都不是了。
林载川又看了他一眼，补充安慰道：“趋利避害，畏惧疼痛，是人之常情，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信宿麻木道：“哦。”
有时候他也会惊诧于自己竟然会这样依赖一个人，或许林载川确实改变了他很多。
吃过早餐，林载川跟信宿一起开车到了桃源村，车子只能停在外面的大路上，进了村里都是崎岖不平的土路。
“桃源”是个好名字，不过桃源村显然只只接了“世外”的寓意，跟桃源则毫无关系——地方偏僻，比起寿县村看起来破旧很多，是个穷乡僻壤的地方，说是浮岫市最穷、发展最落后的村庄也不为过。
可就是在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村落，却出了一起一年都没能破获的诡异命案。
今天的太阳格外大，阳光明媚，不过毕竟是冬天，从北刮过来的寒风还是吹的人脸颊发疼，信宿迎着风走了一会儿，皱眉把脖子上的围巾拉起来，挡住了半边脸。
林载川道，“冷的话就到我身后走。”
信宿摇摇头，一只手放在自己口袋，一只手放在林载川的口袋。
桃源村里有一口古井，是村子里的闲人没事凑在一起拉家常的地方，村民穿着花花绿绿的大棉袄，拿着小马扎，几个人凑在一起，坐在避风口聊着邻里百家的鸡毛蒜皮。
年轻一辈的男女都出去创业打工了，村子里留下的都是“老弱病残”之辈，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除了在一起磨磨嘴皮子，也干不了其他的事。
林载川跟信宿在村子里走了没多久，就看到了那一口干涸的古井，还有村庄里的老人。
可能因为村子里不常来外人的缘故，林载川跟信宿一出现，那边村民的目光就都落在他们身上，直勾勾地看着，就连旁边路过的行人见到他们，也都停了下来，好奇的眼神打量着二人。
一位上了岁数的老人步履蹒跚走上前招呼他们，说话口齿不是特别清楚，慢慢吞吞的问，“两个年轻人，看着很眼生，是外地人吧？是来找人的？”
林载川微微一颔首，“伯父您好，请问这里有一户叫赵洪才的人家吗？”
听到“赵洪才”的名字，老人的脸色明显变了变，不止是这位老伯，就连他身后的那些人都变得极为忌惮——好像赵洪才的死是村子里不能提及的某个“怪谈”似的。
老伯一时没回话，一个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上上下下打量着林载川，语气不善问：“赵洪才是我们村的人，你找他有什么事吗？你是他的亲戚？”
林载川并没有在这些人面前表露身份和来意，只是找了一个借口，“赵洪才去世一年，无妻无子，死后无人供养，我只是受人之托，想在他坟前烧一些香火。”
旁边的老伯哼了一声，“赵洪才死后不配有香火。”
中年男人的脸色也冷下来，语气强硬，“你们走吧，这里不欢迎二位。”
村民的反应是林载川不曾预料的，他稍微怔了片刻，很快调整语气道：“抱歉，我是外乡人，能问一下为什么这样说吗，赵洪才做了什么事？”
中年男人沉声道：“赵洪才生前冒犯了河神，大不敬，河神降下惩罚，惩治有罪的人。赵洪才获罪而死，死有余辜。”
林载川：“河神？”
男人脸上带着某种神圣而敬畏的表情，语气虔诚道：“河神是我们桃源村的守护神，保佑老人平安长寿，保佑子孙鹏程万里，保佑庄稼收成富足。”
林载川心想，怪不得分局刑警当初查案的时候一无所获——
村民不肯配合警方调查，把赵洪才的死归咎于某个怪力乱神。
他知道越封闭落后的地方越容易信奉一些根本不存在的“神明”，但办案的时候碰到还是头一回。
信宿从来不信这些荒唐的歪理邪说，把雪白羊绒围脖往下拉了一下，露出完整脸庞，语气似笑非笑：“啧，神明保佑还能过成这样也是难得了，你们的河神难道别称穷鬼吗。”
听到信宿说话的声音，人群中一个男人忽然抬起头，看清楚信宿的脸，他的脸色蓦地变了变，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而后猝然低下头去，一步也没停留，沿着墙壁转身迅速离开。
男人没有理会信宿的“撅词”，只是单手放在胸前，低头做出祈祷的手势，嘴里振振有词喃喃道：“河神赐福、河神保佑、河神仁慈。河神赦免冒犯之人的罪过，宽恕罪人无知。河神赐福……”
信宿懒得听他说完这些神神叨叨的鬼话，忽地抬起眼，敏锐地向某个方向投去视线。
角落里空无一人。
信宿忍不住轻轻皱了皱眉。
林载川低声问他：“怎么了？”
信宿回过头，“……没什么。”
只是在刚才某个瞬间莫名感觉到一道不太善意的目光。
可能是他看错了。
根据霞光分局那边的消息，赵洪才生前孤家寡人一个，死后尸体是村子里的人一起合力出资安置的，只是看眼下的情况……恐怕赵洪才的尸体进没进坟墓都不一定。
林载川看了一眼那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河神”。
分局送过来的消息完全没有提及，也就是说这些村民一年前在警方面前恐怕是另外一套说辞。
林载川心里转过几个念头，然后轻声道：“无意冒犯，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先离开了，多有打扰。”
村民脸色阴沉地盯着他们，“以后跟赵洪才的事，就别再来了，这里不欢迎你们，否则触怒河神，不会有好下场的。”
信宿漫不经心嗤笑了一声，刚想教教这个老头怎么说人话，林载川拉了他一下，微微摇头示意，低声道：“我们先走。”
信宿神情顿了顿，明白林载川的意思——在这个地方跟当地村民起冲突，总归不合适。
而且对方还有可能是一群忠实的“信徒”。
他到底没再说什么，跟林载川一起离开了。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离开村庄，走到林载川停车的地方。
信宿坐回车里，后背倚在座椅上，闭上眼睛道，“这个村子里的人对赵洪才的态度真是令人寻味，自发产生的群体信仰么……”

第一百四十四章
从桃源村离开后，林载川直接开车去了霞阳分局，这个村子里明显有鬼，赵洪才的死未必是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当年发生的很多事要问了当初经办刑警才能清楚。
知道林载川带人过来调查案子，分区公安局局长李春和亲自出来迎接，二人的车刚在分局停稳，一位体型微胖的中年男人就一路小跑着从办公楼里赶了出来，后面还跟着两个精神面貌尚可的年轻男警察——恐怕是临时千挑万选出来的分局“形象代表”。
“林支队长，真是麻烦你亲自跑一趟了，知道你今天来，我提早就过来等着了。”
李春和两步并一步走到林载川的面前，大冬天额头上硬生生出了一把汗，他还没说话先叹了一口气，然后道，“是我管辖不力，辖区内两年发生了两起命案，没找到凶手就算了，还惊动了市局。”
李春和虽然是霞阳分局公安局局长，手下管着一个局的警察，但他的职务级别比林载川足足低了两级，在他面前不敢不恭敬，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点头哈腰。
林载川淡淡看他一眼，“带路吧。”
他对霞阳分局的管理层有所了解，李春和是“排资论辈”提拔上来的“元老”，要说办事能力真没多少，不过职业生涯从来没犯过大错，一步一步稳定升官，把其他同事都熬退休了，他就自然而然接过了局长的位置，从三年前一直坐到了现在。
虽然李春和能力平庸，但管辖期间霞阳没出过什么大岔子，林载川不喜欢他这种尸位素餐、混吃等死的“资深”领导干部，但遇事也不会特别为难他。
李春和立马带着林载川去他们刑侦大队，路上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他还是第一次接待这位浮岫市建局以来最年轻的刑侦支队长，难免战战兢兢。
不过听说这个林支队年少有为，但是性格并不傲慢，反而向来待人温和、平静谦逊，不难相处。
李春和心道：……传言确实不假。
一行人走进办公楼。
李春和带着他们走上二楼，“马上就到了，转个弯就是。”
刑侦大队的每一块地板都擦的锃亮，办公室干净的不像是群体工作的地方，明显是刚刚“整治”过。
林载川没把分局这些小心思放在心里，只是问：“当时负责调查赵洪才一案的刑警是谁？在办公室吗？”
“在，”李春和道，“小刘，老郭，你们两个快过来。”
办公室里空闲的都是硬椅子，林载川扫了一眼，到隔壁的会议室拖了把黑色软椅，让信宿在他的身边坐下来。
一年前负责办案的两个刑警来到林载川面前，一老一少，肢体语言看起来一个比一个紧张——像是学生碰到教导主任的神情。
林载川这个名字在当地的公检法系统实在是如雷贯耳，但凡听说过他的过往就不会不尊重敬畏，那老刑警年纪比林载川大了快一轮，这一辈子的功绩还没有他的零头多。
他满脸紧绷磕磕巴巴道：“林、林支队。”
林载川微微一点头，示意二人坐下，“当时发现受害人尸体的时候，你们都去过案发现场吗？”
刑警回答道：“去过。”
林载川道：“所以根据案发现场留下的线索，你们那时判断，凶手是怎么实施犯罪过程的？”
很多时候警察都是通过处理尸体的手段来判断凶手是男人还是女人，线索往往隐藏在难以察觉的细枝末节当中，分局的刑警显然没有这样的侦查素质，听了林载川的话，表情茫然道，“凶手用绳子把赵洪才的身体吊起来挂在树上，然后在他的脖子上割了一刀，慢慢放血致其死亡。”
林载川听到他的话，结合桃源村的村民对赵洪才这个人的评价，忽然想到，这种死去的方式确实像是带着某种需要“忏悔”的“行刑”。
林载川心想：难道凶手是桃源村的人吗。
他又问道：“你们观察过附近、以及绳子在树上留下的痕迹吗？”
刑警点头道：“那会儿我们把案发现场里里外外都看了，没发现什么异常。”
林载川抬眼看着他，问：“吊着赵洪才尸体的那棵树干上，绳子留下的是一道还是两道痕迹？”
“这个……”刑警挠了挠头，不知道林载川怎么问这个问题，有点为难道，“这个倒是没看出来，记不清楚了。”
那绳子摩擦树皮的痕迹本来就不明显，极轻微的一道横面，除非观察力惊人，否则看不出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李登义的案发现场，如果去的不是林载川，换做别人可能也发现不了其中蹊跷，尤其分局很多半吊子水平，就更不能指望了。
林载川无可奈何叹了口气，又换了一个话题，“跟桃源村的村民接触的时候，你们有没有哪里觉得奇怪的地方。”
那年轻一点的刑警回忆道，“特别奇怪的地方倒是没有，但感觉那个村子的人看着都有点冷漠，说不出来的感觉。”
老刑警道：“赵洪才的案子迟迟没破，尸体老是放在局里也不是那么回事，而且这个赵洪才他是一条光棍，家里一个能给他料理后事的亲人都没有，最后还是他们村里支部书记过来了一趟，把尸体接回去了，说是村里人一起出钱给他置办棺材，买坟营地。”
林载川：“有没有村民向你们提供过破案线索？”
“没有，”老刑警叹了口气，“我记得当时那个案子，整个村的村民都是一问三不知，物证没有，人证也没有，受害者家里人也没有，怎么查都是死胡同，真是一点儿都没办法推进。”
当地村民没有提供任何有效线索，一种可能是确实不知道，也有可能是故意不配合。
林载川轻声询问：“桃源村的村民当时有跟你们提起过什么异道邪说吗，比如信奉鬼神之类的话。”
“什么？”听了他的话，老刑警有些惊讶，“完全没有啊！这不是些忽悠人的东西吗！”
他犹豫着问，“您为什么会这么问？”
难道林载川已经调查到了什么？
桃源村的人可以毫不忌惮地对两个“外人”说，赵洪才的死是因为触犯了“河神”，死有余辜。
可一年前在警方面前却不约而同三缄其口，不想让警察知道他们的“保护神”。
“那这起案子就有意思了。”
旁边一道带着低笑语气的男音慢悠悠响起来，“我倒是有点好奇，这个其貌不扬的村子里到底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
同一时间，霞阳分区。
霜降分支。
一个男人步伐匆匆推开门走进房间，神情明显慌张。
房间里沙发上坐着的男人看到他倏然一皱眉，语气不悦：“你不是在桃源吗？怎么突然回来了——我不是跟你说，让你没事别回来惹人耳目吗。”
那人走到他面前，低声急促说了什么，只见男人的表情骤然一变，猛地抬起头，语气惊疑不定道，“不可能！阎王怎么会突然去那个地方？！难道他发现什么了？无凭无据他怎么可能知道的！”
男人低声解释道：“阎王是跟市局里那个条子一起去的，恐怕是在查什么案子，碰巧查到了我们头上，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沙发上的男人起身踱步，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圈，当机立断拍板道：“这段时间把我们的人都先撤回来，别弄出太大动静，拿着‘货’全都回来，等市局查过了这一阵再说。记住，让所有人都把嘴闭严实了。”
他的眼里露出浓重的、又憎恶又恐惧的神色，咬牙道：“……这件事绝对不能让阎王知道。”
——

第一百四十五章
林载川又从办案刑警那里了解了当时一些案发细节，然后准备跟信宿一起离开，天黑之前返回市局。
李春和一听二人要走，连忙盛情挽留，表示让他们在这里吃过晚饭再打道回府，以尽地主之谊，林载川拒绝了这种官场上假模假样的客套，带着信宿回市区。
路上，林载川开车问旁边坐在副驾驶的人，“有什么想法吗？”
信宿想了想道：“赵洪才跟李登义，这两个人之间一定是存在某种关联的。”
“桃源村的村民对赵洪才明显心怀不满，认为他的某个行为冒犯了‘神’，如果赵洪才是因为这个原因死在了桃源村里，那么李登义的死又是为什么。”
——为什么时隔一年，李登义又以一模一样的方式死在隔壁的寿县村里。
目前掌握的线索太少了，这两起杀人案之间的联系，警方还没有找到。
林载川轻声说：“还是要从李登义的案子下手调查。”
调查新案的难度要远远小于旧案重启，李登义死了不到一个星期，起码线索还能有所保留，而且他不像赵洪才那样孤家寡人，连个能作为突破口的证人都没有。
开了将近两个小时的车，落日黄昏彻底从海平面沉下，公路上路灯亮起，林载川把信宿送回市局办公室，几乎一步没停又匆忙走了，“我去魏局那边开个会，大概一个小时回来，然后我们回家。”
信宿看他脚步匆匆离开办公室，莫名感觉自己像那个独守空房的新婚女人。
他坐在办公室沙发上，百无聊赖地转着手机。
半晌，信宿起身走到林载川的办公桌前，轻手轻脚地拉开抽屉，拿出了里面放着的红丝绒盒子。
他小心拿起其中一枚戒指，沿着无名指慢慢推了进去，卡在指节根部，大小刚刚好，感觉不会特别紧，也不会轻易掉落下来。
信宿的手很漂亮，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很细，皮肤也很白。
一弧银色在他的指间熠熠生辉。
信宿把戴着戒指的右手伸出来，放在灯光下观看。
那明明是一款再普通不过的戒指，但是带着林载川的滤镜，看起来就变得珍贵许多。
信宿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人把戒指戴在他的手上，跟他产生这样深、这样长久的羁绊。
未来……竟然是一个美好的词。
信宿还没全角度观赏完他的求婚戒指，门外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了过来，他立刻收回爪子，心里顿时一惊——林载川不是说一个小时吗！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他眼睫颤了两下，罕见有些手忙脚乱地摘了戒指，放回红丝绒盒子里，拉开抽屉匆匆忙忙把盒子放回去，然后低头把脑袋藏在电脑后面，假装什么都没发现。
紧接着两道敲门响起，有人推门走了进来，章斐的声音传过来，“林队，我们——咦？不在吗？刚刚看到他回来了啊……”
听到是她，信宿无声松一口气，从电脑后面冒出一个脑袋，神情平静道，“林队去开会了。”
“哦，小信宿在呀，那等他回来你帮我跟他说一下吧，也没什么急事，”章斐道，“这不是昨天去医院，李登义的老婆身体不好没提供什么线索嘛，我明天下午想再去一趟，毕竟这是本案唯一证人了。”
“好。”信宿点头，“等队长回来我跟他说一下。”
章斐对他摆摆手，“没别的事了，那我先下班啦，拜！”
信宿看她离开，等了几秒，又拉开抽屉，把盒子调正摆回原来的位置，趴在桌子上闭上了眼睛。
林载川被上级领导叫去开会，果然一个多小时才回来，信宿都迷糊睡了一觉，隐隐约约感觉好像有一件衣服盖在他的肩膀上，他睁开一点眼皮，小声说：“你回来啦。”
那人对他道：“嗯，回家了。”
信宿本来一到晚上就困，回家坚持着洗完澡，直接躺到了床上。
林载川把他扶起来坐好，用吹风机吹干那一头湿漉漉的长发，“明天跟我去见一见李登义的妻子吧。”
“李登义遇害快一个星期了，她应该也有足够的时间去接受这件事。”
信宿枕着他的手臂，话音含含糊糊道：“嗯，章斐姐姐刚刚来还说起这件事了。”
“李登义那天晚上为什么要半夜出门，可能只有枕边人知道了。”
关了灯，林载川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嗯。睡吧，辛苦了。”
这两天跟他在霞阳分区东奔西走，基本上是信宿以前一个月的体力劳动。
信宿一听这话，扑腾着翻身到他怀里，刚想顺道撒个娇卖个乖，就听到林载川又低声道，“身体素质太差了，以后要加强锻炼。”
信宿：“………”
所以爱会消失对吗。
林载川：“三月份市局会组织所有在职警察的体能考核，每年的三月和九月都会有，去年你入职晚，秋季考核已经过去了。”
“今年春季具体考核时间还没定下来，但最多还有一个月了。”
这无异于恐怖片的BGM骤然在脑海中响起，信宿一下睡意全无，完全不想再回忆当年考公安的时候体能测试的痛苦，感觉浑身上下的骨头已经在酸疼了，他抬起身面色凝重问：“……考不过的话会被辞退吗？”
林载川：“不至于那么严重，但是考核成绩不及格的警察，局里会定期组织补考，强制要求参加体能培训，直到成绩合格为止。”
信宿：“………”
信宿一脸痛不欲生生无可恋，喃喃道：“我还以为一张通行证就能用到下岗退休了，怎么一年还要更新两次，想辞职了。”
林载川眼里浮起隐约笑意，“所以现在每天跑步还来得及。”
信宿去年体测的时候，就是在不及格的边缘险伶伶擦边过去的，那会儿他还特意请了健身教练，半年时间过去……他的身体可能已经退化到骨质疏松的阶段了。
信宿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传出来，“不管了，让我再睡一个晚上。”
—
第二天中午吃完午饭，林载川跟信宿一起去了霞阳人民医院。
李登义的妻子名叫赵佳慧，现在在住院部13楼的病房住院，信宿看着眼前一层一层台阶，心不甘情不愿地爬了楼梯。
赵佳慧今年四十出头，结了婚以后整个家就靠李登义养着，可能因为没怎么下地的缘故，她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干惯了粗活的农村女人，反而看着非常憔悴瘦弱。
从住院以后，她的妹妹在病房里照顾，林载川推门走进去的时候，病房里的两个人一起抬起头，向病房门口看去。
林载川把警官证递过去，声音平缓温和：“你好，我们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刑警，今天来是想了解你的丈夫遇害一案的细节。方便跟我们聊聊吗？”
赵佳慧接过他的证件，看了一眼。
两天的缓冲时间，赵佳慧的情况看起来比章斐上次来的时候好了许多，起码勉强配合了林载川的询问调查，她靠墙坐起来，轻声回答：“好。”
调整好录音录像设备，林载川开始正式询问，“13号案发当天晚上，李登义一个人在夜晚出门，他跟你说出去做什么了吗？”
赵佳慧摇了摇头，声音听起来有点虚弱，“登义白天一直在城里打工，有时候半夜三更来回来，我睡的又比较早，经常见不到他回来，中间凌晨两三点醒了说不定能看到他……登义为了养家每天早出晚归的，我一天也见不着他几面。”
林载川道：“据你所知，他最近有没有跟什么人走的比较近，尤其是异性。”
赵佳慧道：“……没有。”
“李登义这段时间有没有表现异常的地方？”
赵佳慧听明白他的意思，直白问：“您是说我的丈夫有可能出轨了吗？”
“只是怀疑，目前有这种可能。”
赵佳慧低下头：“不会的，警察同志，他绝对不会出轨的。”
信宿微微一挑眉，“你这么信任你们的感情吗？”
赵佳慧沉默了一会儿，微微一摇头，轻声道：“从我生下我儿子以后，登义身体就出了一些问题，我跟他一起去医院检查过几次，也吃过药，最后也没有……治好。”
信宿当然秒懂她的意思，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李登义身体出轨，确实是客观上不允许，没有那个硬件基础了。
李登义有长期性功能障碍，那么他半夜三更跑出去见一个女人，目的不是为了私会，又打算做什么？
或者说，他们判断失误，凶手其实并不是女人？
林载川没在这个问题多纠结，又询问道：“你认识赵洪才这个人吗？”
林载川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其实没抱什么希望，李登义在外面的事她未必知道，结果赵佳慧想了想，竟然点了一下头，若有所思说，“赵洪才这个名字……好像有点印象，我应该听我丈夫说起过。”
信宿倏然一抬眼。
林载川：“是什么时候？”
赵佳慧皱起眉，犹豫着说：“应该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有点记不太清楚了。”
林载川道，“两天前我去你们家里调查，发现你们家的家电在去年、前年这两年时间，似乎都换了新的。”
听到林载川的这句话，赵佳慧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道：“我想起来了，就是两年前的事，这两年的姜价一直不低，我们跟邻村几户种姜的人家，合计着一起往外卖，因为贩子收散户的价格便宜，要是几家一起卖，收价就能抬上去一点。”
“当时，赵洪才就跟我家、还有桃源村另外一户人家，我们三家人，找了一个收姜的老板，把家里的姜一起卖了。”
“那年姜价好，种姜以来第一次那么好的价钱，卖了一次就拿回三万多块钱，所以登义回来换了家电。”
赵佳慧重复道：“对，那个人就是叫赵洪才，当时登义回来还跟我商量过，这个姜到底要不要卖，因为觉得以后说不定还要涨价，我跟他说见好就收，能赚多少是多少，然后我们就一起把屯的姜卖出去了。”
“我还记得，我们刚卖完没多久，可能就一两个周吧，姜价就降了下来，到了第二年才又涨上去。”
这整个故事听起来没有什么问题，林载川道，“除此之外，李登义跟赵洪才没有其他的联系吗？”
“没有了。”赵佳慧道，“登义他本来就是不爱说话，他不爱跟人打交道，干什么活都是一个人闷头做。”
所以，这可能是赵洪才和李登义的唯一联系了。
林载川略一思索，道，“你刚刚说，除了你们两家，还有另外一家人跟你们一起，那户人家的名字你还记得吗？”
赵佳慧想了想道：“也是桃源那边的，叫……男的叫赵二海，女的叫什么我不知道，没听他说起过。”
至于李登义在外面到底都认识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赵佳慧就完全不清楚了，她能告诉警察的已经全都跟林载川说了。
林载川起身关掉摄像机，颔首道：“感谢配合。好好休息。”
“这件事，先不要我的孩子知道。”
赵佳慧握紧了被子，苍白嘴唇发抖，“我只有他这么一个家人了。”
林载川微一点头，轻声道：“节哀。”
根据赵佳慧提供的信息，警方当天跟赵二海取得联系，得知他们夫妻二人已经不在桃源本地，前几年种姜赚了一笔钱，在城里全款买了一套小房子，以后再也没回村子里。
林载川让他们两个有时间来浮岫市局一趟，配合接受调查。第二天一大早，赵二海夫妻两个一起到了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赵二海顶着一双浓郁的黑眼圈，可能是突然接到警察的通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紧张焦虑的一晚上都没睡着觉——普通人没有愿意跟警察扯上关系的，基本没有好事。
赵二海在传唤室，神情忐忑，坐在椅子上控制不住直抖腿。
他的妻子则靠在墙壁上，低着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片刻后，两个人穿着警服的高挑男人走进来，一个端正俊美、一个精致妖气。
赵二海见到警察到了，立马站了起来，“警察同志，你们昨天在电话里说，有刑事案件让我们来公安局配合调查，是、是什么事啊……”
林载川打量二人，把这两天调查到的事简单跟他陈述了一下。
听说赵洪才和李登义都死了，赵二海霎时间脸色惨白，双眼发直，一屁股瘫坐到了椅子上。
他咽了口唾沫，颤巍巍道：“他们两个都死了？都死了……下面，该、该不会”
该不会轮到我了吧……
“警察同志，这你们可得保护我们啊。”
赵二海被这两条血淋淋的人命吓得半死不活，差点就要去抱林载川的大腿，指天发誓道：“我这辈子从来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啊，我就是一个下地干活的老实农民，怎么会跟命案扯上关系啊！”
信宿冷眼旁观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自己问心无愧，就不用提心吊胆。”
“那可不一定！”
心里充满了蓬勃的求生欲，让男人竟然有了反驳信宿的勇气，他言之凿凿道，“不然无妄之灾这个词怎么来的！谁知道凶手是怎么盯上赵洪才和李登义的，你们刚才不是也说了，只有我们两口子跟他们有直接关系吗！”
这个赵二海看着疯疯癫癫的，不太聪明，林载川看了旁边的女人一眼。
相比这个情绪激动的中年男人，他的老婆反应明显要平静许多，从到了传唤室，一句话都没有说。
林载川平静道：“你们只是跟赵洪才和李登义二人同时有联系的人，这起案子未必就跟你们有关系，不必担心。”
“在那之后，赵洪才跟李登义还有其他联系吗？”
赵二海直愣愣道：“我不知道啊，我当时拿到钱，跟我老婆孩子就到城里了，后面村里的事我没再注意过了，你们去问李登义他老婆啊，他家的事，这问我干啥呢。”
林载川微不可闻叹了口气，“赵洪才是你们村的副书记，你对这个人的了解有多少？”
赵二海道：“我们一个穷村子的芝麻绿豆大的小官，能有啥了解啊，光棍一条呗，到最后也没娶上个老婆。不过赵洪才人倒是挺好，经常帮衬邻里的，我们村好几个寡妇都想跟他再续一段呢。”
这跟桃源村的村民对赵洪才的态度有些出入——
信宿这时问了一句，“你们以前是桃源村的村民，对当地的风土人情应该很了解——听说过‘河神’吗？”
听到“河神”这个奇幻的称呼，赵二海脸上更加茫然了：“没听过，啥玩意儿？什么神？”
信宿没说话，只是看向他旁边的女人。
女人垂在腿边的手指动了动，眼珠转了转，终于开口说了来到市局以后的第一句话，“河神，平安神，丰收神，守护神。”
——

第一百四十六章
听到女人有些突兀的话，赵二海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看着他老婆，明显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素含玉声音稍微有些沙哑，偏中性，听起来甚至不像是女人，她低着头道：“河神是桃源村的守护神，村民信奉河神，神保佑村子里风调雨顺、村民平安健康。”
警察一定是最不相信这种“有神论”的职业，所有非正常现象的背后一定都有人类的推手，所谓的“神明保佑”，不过是故弄玄虚的幌子。林载川面不改色问她：“这种说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素含玉摇了摇头，只是道：“村民拜河神以后，村里的庄稼收成年年涨，虽然钱不算多，能让他们衣食无忧，对老人来说已经是神明庇佑了。后来村子里的人都很信奉这些。”
听到这种说法，林载川微微蹙起眉。
旁边的赵二海茫然挠头道，“媳妇儿，这都是啥时候的事儿啊，我咋没听说过这些神神叨叨的。”
素含玉瞥他一眼，冷道：“你成天在外面游手好闲，除了跟那些狐朋狗友打麻将，当然不知道家里的事。”
赵二海明显是个妻管严，被素含玉训了这么一句，夹着肩膀一个字不敢吭了，脸上有点委屈。
林载川又问：“赵洪才生前跟桃源村的村民似乎有过与此相关的冲突，你知道具体原因吗？”
素含玉道：“我不知道，后来的事不清楚了。”
这夫妻二人从桃源村搬走的时候，赵洪才还没有遇害，他们不清楚前因后果，也很正常。
本来以为能从他们嘴里得到什么线索，但接触下来，也几乎没有任何收获。
二人离开后，信宿道：“虽然推断很有可能是仇杀，但是目前没有任何线索，凶手两起命案，都做的很干净。”
这么多年，能让警方这么毫无头绪的案子不多见，而一般这种局面的出现，都是有人费尽心思、早有预谋。
郑治国、贺争已经带着刑警到了寿县村，进行挨家挨户地毯式询问，顺藤摸瓜没有收获，那就只能广撒网、多捞鱼了。
当天下午，一行便衣刑警潜入寿县村。
他们把几辆警车停在不起眼的山后，从小山地绕了上来，路上见到地面上像井盖一样的东西，隔三差五就能看到一个。
城里的小警察从来没见到过这种山地景观，好奇问道：“贺哥，这是啥啊。”
“应该是姜窖。”
旁边年长一点的刑警回答道，“种姜的人家一般都往地下挖了窖子，存姜用，不然一个冬天过去，姜苗全都冻坏了，卖不出去价钱。”
生姜保存的条件苛刻，对温度和湿度的要求都很高，没有建造恒温大棚的条件，大多农户都会在地表向下打一间地窖，六米多深的天然地下储存室。
不是在农村长大的基本上看不到这种姜窖，年轻刑警忍不住好奇，蹲在一个窖子旁边，打开上面的盖子往地下看了看，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一个刑警道：“李登义家以前不是卖姜的吗？他家应该也有这种窖子吧？”
贺争提议道：“我们去看看？”
郑治国也点了点头。
他们向当地村民打听到了李登义家姜窖的大概位置，在另外一座山头上。
市局刑警的体能都强悍，翻山越岭不在话下，他们爬上山头，没走两步就看到了一个窖子，窖口用一张厚重的圆形铁皮严丝合缝地盖住，边缘还压了很多沉甸甸的砖头。
“应该就是这里了。”贺争蹲下来，把砖头挪到了一旁。
现在外面温度是零下，按理来说，姜窖里的温度要比地上高许多，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刑警掀开窖盖以后，从地下扑面而来一股冷浸浸的气流，更像是一间冰室。
贺争带上手套，道：“说来惭愧，我还是第一次下这种地方。”
一根结实绳子从窖口垂落下去，贺争抓着绳子，一点一点把身体往下放，直到踩到了细沙铺成的地面。
郑治国道：“小心。”
“落地了，”贺争的声音从地下响起，哆哆嗦嗦的，有点奇怪，“不太对劲啊，里面也太冷了，这姜放在这里一冬天不都冻坏了？”
他的声音撞在狭窄的墙壁上，不断荡起回音。
姜窖是往东打的，在上面拿着手电筒往下照，只能看到黑乎乎的地面，年轻刑警担心道：“贺哥，你一个人还行吗，我下去跟你一块吧？”
贺争有些沉闷的声音传上来，“不用，我一个人就行，这儿没多少东西，很窄的地方，放不下两个人。”
姜窖里很黑，没有光线基本伸手不见五指，贺争打着手电筒，微微弯着腰，慢慢沿着矮而狭窄的窖壁往前走。
姜窖里的东西应该都卖完了，里面只有几个搬运生姜的大篓子，还有一股地下难以言喻的潮湿气息。
不知道地下从哪儿来的逼人寒气，尖锐的能穿透羽绒服，刺进骨头缝里，贺争冷的打了个哆嗦，掀开了盖在姜筐上的白色布料。
那篓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一个黑色袋子，贺争拎起来看了眼，当即“卧槽”了一声，语调都不对了：“这什么？！”
上面的郑治国脸色一变，沿着那根绳子直接跳了下去，冲进了窖子里。
当天下午三点半，市公安局。
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响了起来，林载川接听电话，那边说了什么，几秒钟后他倏然从办公桌后站了起来：“什么？！”
窝在沙发上的信宿一顿，抬起眼看他。
印象里他从来没有见到林载川这样意外、失态的样子。
……发生什么事了？
信宿跟他一起站了起来，走到他的身边，等到挂断电话才问他，“怎么了？”
“我去一趟缉毒支队。”林载川快步走出办公室，低声对他道：“贺争刚刚打电话过来，说他们在李登义家的地下姜窖里发现了大量四号海洛因。”
信宿的瞳孔猝然一震。
他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看着林载川的身影匆匆离去，片刻后抬步跟了上去。
市面上现有的海洛因，按照纯度和成分，分成了四种型号，一号二号是砖块状，也叫“青皮”，大多用于烫吸，三号一般是颗粒状，海洛因含量差别很大，质量参差不齐，大都是粗制。而进化到了四号，则是质变，四号海洛因中的二乙酰吗啡含量的在90%以上，市面上的价格比三号翻几倍不止。
但是现在黑市上流通的所谓的“四海”，里面都会掺杂着面粉、滑石粉等杂质，降低纯度后对外出售，但即便如此，价格也比其他型号的海洛因贵了许多。
就算是资深吸毒的瘾君子，也很难有途径买到高纯度的四海，这些海洛因是怎么来的，又怎么会出现在李登义家的地窖里。
李登义的尸检没有检查到他生前有吸毒史，所以很可能是涉嫌贩毒，而且说不定还不是普通的贩毒——一般毒贩手里也很难有大量的四号海洛因。
谁都没有想到能从一起简单的刑事案件上发现这些！
林载川跟信宿到了隔壁缉毒支队的办公室。
市局里缉毒和刑侦向来是分工明确的，如果遇到案情交错在一起的刑事案件，就由两个部门合作调查，在毒品犯罪这方面，缉毒支队的警察更有经验。
缉毒支队的支队长罗修延听他说完前因后果，双手抱臂沉默两秒，神情凝重道：“根据我们以往的缉毒经验，但凡出现在这种边远乡村里的贩毒行为，整个村庄都可能有问题……做好一毒毒一窝的准备吧。”
两条人命，八公斤海洛因，这已经属于是特大刑事案件了——如果不是霞阳分区上报了李登义的案子，说不定现在市局还完全不知情。
林载川去过寿县村，跟当地村民也有过交谈，竟然没有察觉到村子里有问题。
还是说……
“那寿县隔壁的桃源村，可以一起查一查了。”信宿站在林载川的身后，靠在沙发上，低声开口。
听到他出声，罗修延看了他一眼。
“听说这个村子有‘河神’庇佑，深得人心，”信宿笑了一声，“我很想看看这个所谓的守护神到底是人，还是鬼。”
可能是常年阴阳怪气习惯了，信宿皮笑肉不笑的技能已经点满了，就算他嘴唇弯着，整个人看起来也有一种冷淡而锋利的气质。
罗修延听闻刑侦支队有这么一号人物，也跟他偶然见过几面，不过这个年轻人给他的感觉一直不太好，总是有一种阴沉厚重的冷，捉摸不透。
但林载川能从信宿的神情里看出更多情绪，信宿说这句话的时候，不仅是冷漠，更像是厌恶，甚至深恶痛绝。
罗修延的手指在桌子上慢慢敲了两下：“最坏的情况，如果真的里应外合，那么整个村子都是毒贩耳目，我们不能打草惊蛇。”
林载川沉默片刻，“这几天，我们队里一直当做普通刑事案件来处理，跟当地村民有过接触，说不定已经……”
罗修延扭头问道：“现在你们有多少人在寿县村？”
“九个。”
郑治国走的时候带了不少人，本来打算在村子里挨家挨户走访，寻找蛛丝马迹，没想到刚一进村，就有了一个巨大“收获”。
“人不够，万一跟当地村民爆发了什么冲突，他们恐怕顶不住，”罗修延道，“我这边派人过去，你也找两个机灵点儿的，再打探打探情况。”
“等等，”信宿这时轻声说了一句，突然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罗修延一怔，然后对林载川耸了耸肩，话里有话道：“你这个小男朋友，好像很有自己的想法。”
林载川垂下眼，神情平静，没有说什么。
信宿一边沿着走廊往外走，一边低头发了一条信息出去。
很快一个电话打了过来，秦齐的声音响起，“桃源村？没听说过，这个地方怎么了？”
信宿面沉如水。
霜降已经是浮岫市内最大的毒品交易组织，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遍布城市的每个角落。
在霜降之外，当然还会有一些小型的贩毒团体，来分一杯羹，信宿基本上都一清二楚——毒贩内部的情报网绝对比警察灵通的多。
但寿县、桃源，这两个地方他从来没有听说过。
这种情况，要么是刚刚建立不久的新组织，还没有来得及出现在霜降的视野当中。
要么……就是有人在刻意躲避他的“视线”。
——

第一百四十七章
李登义本来就是一个农户，性格沉闷，有时候一个人在外务工，工地上也跟人没有什么联系，基本调查不到他的社交圈。
回到刑侦支队办公室，林载川推开门问：“李登义的手机数据恢复怎么样了？”
“当时技术人员说是一周内给消息，”章斐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这不最后一天了，可能进展不太顺利吧。”
章斐叹了一口气，又挖苦道：“我听贺争说……好像还有意外收获。”
不管是故意杀人还是贩毒，单独拿出来一个都是重罪了。
林载川道：“这起案子现在开始由缉毒支队协助调查，有需要配合的地方，服从罗支队的指挥。”
“明白！”
缉毒支队和刑侦支队又各自派出了几个警察，乔装改扮，“打入敌人内部”，在村子里寻找线索。
最坏的可能性，假如这两个村子真的烂到蛇鼠一窝，警方的警力也足够应对。
“眼下李登义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支队长办公室里，信宿支着下巴轻轻道，“这下可真是死无对证，这些海洛因的来路都未必能调查清楚了。”
马上就是下班时间，林载川面色沉凝低声说：“嗯，恐怕要跟赵佳慧再见一面。”
李登义生前到底在做什么，如果连他朝夕相处的妻子都不知道，那从别人嘴里得到线索的可能性就更几乎为零。
“我晚上回家一趟。”信宿这次竟然没粘着他一起去，垂眼一笑说，“说不定能给你带什么线索回来。”
林载川的表情没有信宿那样轻松，听到这句话神情反而更加严肃起来，他握住信宿的手腕，微微蹙眉道：“不要一个人接触那些事，信宿。”
信宿眨眨眼，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知道啦。”
信宿本来只是随口说的一句话，林载川却似乎想到了许多，信宿看他面色沉凝的样子，伸出手指摸摸他的眉心，“别皱眉了。”
信宿仗着林载川对他百般容忍，嘴上愈发肆无忌惮，跟他说话的时候几乎没有顾忌了。
信宿没有刻意隐瞒，以林载川的敏锐，他一定能猜到什么。
以前偷偷给他递了那么多次线索，林载川都没有特别大的反应，但涉毒案件的性质似乎又不一样，信宿说话从来千万思量，这次突然有些后悔跟他说那句话了。
但现在再往回找补也来不及了，信宿抓住林载川的衣服袖口，轻轻晃了晃，转移话题似的说：“载川，我们晚上出去吃饭吧，我想去吃自助火锅。”
林载川只是“嗯”了一声，没有说别的什么。
两个人都不说话，房间里的气氛好像突然安静冷落下来，信宿咬了一下嘴唇，走过去，默不作声在他身边坐下。
许久，林载川终于轻声地开口：“……我好像真的没有了解过你。”
所有人看信宿，都是雾里看花。
只不过是隔着一百米和咫尺之间的距离，再独一无二的亲近，也终究是看不清的。
林载川知道，信宿从前可能接触过什么触目惊心的东西，知道许多连警方或许都不清楚的真相，也暗自调查过沙蝎。
然而直到今天，林载川才意识到，信宿所涉及的黑暗，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许多许多。
或许他在调查更加危险的事。
信宿垂了垂眼，靠过去抱住他的一条胳膊，低声道：“你已经是最了解我的人了，载川。”
他又小声承诺，“我只是去打听消息，不会有危险的，我保证。”
“……不要不理我。”
林载川终于转头看向他，单手捧住他的脸，额头轻轻相抵，闭起眼睛轻声道：“不要在我联系不到的地方。”
“没有不理你。”
信宿得了他三分好脸色，又开始恃宠而骄起来，颇为无赖地对他笑了一下，“如果我惹祸让你担心，你可以把我锁起来。”
说完他伸出两只手在林载川的面前，一副任君处置的模样。
林载川克制力道握住他的手腕，最后到底没有阻拦他。
下班后，林载川一个人去了霞阳人民医院，再次跟李登义的妻子见面。
信宿也确实回“家”了，不过不是他养父的家——
“……阎王？”
“阎王回来了。”
“他怎么突然……？”
几个霜降的成员在一起小声窃窃私语，脸上神色各异。
信宿从远处门口走进来，皮鞋落在地板上响起清脆回音，一身黑色风衣包裹着修长削瘦的身体，衬得皮肤有些病态的阴郁苍白。
像乌鸦漆黑羽毛下压着的一尾雪白。
今天“家”里有不少人，有人假装没有看见他，有人恭恭敬敬叫他“阎王”，装模作样，信宿都视若无物，面无表情沿着宽阔长廊走进尽头的房间。
房间空旷宽阔，蔓延着一股久不住人的寒冷，信宿半坐半躺在没有任何生气的雪白大床上，一根手指轻轻抬起、落下。
过了不久，“吱呀”一声，有人打开门走了进来，轻轻唤了一声：“阎王。”
信宿睁开眼。
来人转身关上门，压着声音道：“桃源村的事，我已经听秦齐说了，后来我又问了其他线人，确实没有关于这个地方的任何消息。”
男人轻声道：“按理来说，但凡在浮岫卖这些东西，就不可能在我们眼皮底下做的这么干净，毕竟很多‘客户’都是我们的人，消息很容易流通，除非……”
信宿嗓音冷冷道：“除非有人故意不想让霜降发现。”
霜降手里几乎掌握了浮岫市的整个毒品交易网络，能在他们的视野之下瞒天过海的……
男人突然想到了什么，神情微变，抬眼对信宿道：“有没有可能是……”
信宿很快反应过来他想要说什么，面色阴沉下去，一言不发。
半晌，他又笑了一声，“这样就再好不过了。”
—
同一时间，霞光分区人民医院。
警方跟第一次赵佳慧接触，李登义的身份是受害人，而这一次，是犯罪嫌疑人。
听说赵佳慧在医院里住了将近一个星期，这几天就准备出院了，她的儿子两个星期从学校回来一次，还不知道父亲已经去世，马上就要回家了。
林载川来到病房，赵佳慧的脸色比上次见的时候的确好了很多。
林载川开门见山道：“赵女士，关于李登义一案的调查有了一些新发现，可能需要向你确定相关线索。”
赵佳慧坐在病床上，道：“您问吧。”
“你们家山后坡上的那个姜窖。”
“一直是你家在使用吗？”
听了这话，赵佳慧明显有些茫然，不知道警方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点头道：“是的。”
“……我的印象里，这几年都没有外借过，我家每年都种姜，屯到价格好的时候往外卖，很少有闲着的时候。”
所以，姜窖里的那些东西，确实是李登义自己弄回来的了。
除非是有人在他死后放进去的，但可能性很低。
病床上的女人看着林载川，可能是出于女人的直觉，感觉到跟他上次来的时候，询问的气氛不太一样，小心开口试探问：“警察同志，我们家的姜窖有什么问题吗？”
林载川直白道：“警方在里面发现了大量毒品。”
赵佳慧先是一愣，然后霎时间神情惨白，满脸不可置信道：“毒品？！我们家怎么可能会有毒品？”
林载川观察着她的反应，“对于那些海洛因的来历，你完全不知情吗。”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赵佳慧有些语无伦次起来，“海洛因不是，很贵吗，我听说有些吸毒的人，为了买这个倾家荡产，登义怎么可能买得起毒品呢，不可能的……”
林载川：“根据目前的线索，李登义很有可能涉嫌贩毒，如果你有任何可能与之相关的线索，都可以告诉警方。”
“………”赵佳慧几乎瘫坐在病床上，神情有些崩溃，像是有什么坚固的东西在她的心里轰然崩塌，她不敢想象，跟她结婚了二十年的男人，这些年到底都在干什么。
许久她嗓音发颤喃喃说，“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
林载川一时没有说话。
对于李登义生前的所作所为，赵佳慧是真的一无所知，还是在警察面前演戏，现在都不好说。
因为李登义光天化日下的惨死，跟赵洪才的死状一模一样，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是连环杀人案的受害者，先入为主，没有多考虑其他的可能性。
警方的侦查重心也一直放在跟两个受害人有共同关系的可疑人群上，没有怀疑另外一种情况。
但如果李登义是犯罪嫌疑人，如果他也是嫌疑人……
林载川突然问：“去年年初，过年的时候，李登义有什么异常举动吗？”
赵佳慧看着他，反应了好久才道：“去年过年的时候，登义确实有点奇怪，往常过年的时候，他能在家里待到正月十五，平日里就忙，只有过年这两天能在家里跟一家人相处……但是去年过年的时候，他大年初一晚上就走了，连上大年三十，就在家里待了四天，说是工地上有一个急活儿，老板让他们回去，不然要扣工资的。”
林载川无声吐了一口气。
……赵洪才就死在大年初二的夜晚。
——

第一百四十八章
信宿把食指贴在指纹锁上，“滴”的一声，他推开门，走进客厅，看到房间里的灯还是开着的。
信宿微一挑眉，道：“我回来了！”
他回了霜降一趟，再从那边赶回来，已经是快晚上十一点了。
林载川从卧室里走出来，身上穿着信宿买回来的蓝色情侣睡衣，乌黑刘海散落下来，眉眼素净，看起来比平时要柔和许多。
他在卧室门口看着信宿。
信宿一边脱下风衣外套一边走过去，弯起唇笑了笑，拉起他的手从腰下往衣服里面放，让他里里外外都完整“检查”一遍，然后带着点鼻音温温笑道：“检查一下你的男朋友是不是完好无损。”
林载川的指尖被皮肤渡的发烫，手指轻微蜷缩起来，低声说：“我还以为你今天晚上不回来了。”
“不是给我留了灯嘛，”信宿跟他一起走进卧室，语气懒洋洋说，“不过有点遗憾，没有打听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了。”
他坐在床上，又抬脸问：“医院那边呢？”
林载川从柜子里拿出睡衣递给他，“赵佳慧对李登义的犯罪行为、那些海洛因的来路，应该并不知情，我个人判断她没有说谎。但是她提供了另外一条可能有价值的线索——去年年初，李登义的行踪异常，大年初一的晚上就匆忙离开了家，借口工地有急事，而赵洪才就在第二天夜里横尸山野。”
信宿稍微怔了一下，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有些意外道：“……什么意思，李登义有可能是杀了赵洪才的凶手？”
林载川道：“只是根据赵佳慧的证词得到的推断，目前还没有明确证据，还需要进一步调查。”
信宿的大脑快速运转起来，“如果按照这个思路，赵洪才是死在李登义的手里，那么一年后李登义跟赵洪才用一样的杀人手法死去。以牙还牙么……这就有意思了。”
林载川道：“当时我只考虑到两种可能。”
当时市局刚接到这起案子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起连环杀人、或者模仿杀人案。
但事实上还存在另外一种可能性——
林载川轻声道：“忽略了报复杀人。”
信宿若有所思道：“之所以把犯罪现场跟一年前布置的一模一样，是出于某种复仇的仪式感。”
“因为你这样杀了他，所以我也要这样杀了你，以血还血。”
说到这里，信宿又微微一皱眉，“可是凶手既然知道李登义杀了赵洪才，为什么要等一年之后才动手？还是说，凶手之前也不能确定赵洪才是死在谁的手里，直到案发前才确定凶手是谁，然后计划了这一场报复。”
林载川摇了摇头，谁都不知道这一年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赵洪才和李登义已经死无对证，而最后的凶手还没有在警方的视野中出现过。
这起案件，不管是人证还是物证，都缺乏的可怜，发生在偏远地区乡村，凶手心思缜密布置了一场局，现场没有证据，村民又不配合，办案难度可想而知。
信宿换上睡衣，躺到了床上，翻过身道：“所以调查重心还是要放在赵洪才身上。”
杀死李登义的凶手一定跟赵洪才关系匪浅，所以在赵洪才遭遇凶杀后，以同样残忍的手段“惩罚”了犯罪凶手。
但赵洪才生前无妻无子，连一个亲戚都没有，赤条条一个人了无牵挂，根据霞阳分区警方的调查，他生前也没有跟哪个人有过多感情上的牵扯。
信宿的脑袋沾到林载川的胳膊，就条件反射的开始困了，打了个哈欠，闭着眼小声道：“但是想调查赵洪才就更困难了，一年时间足够湮没许多证据，桃源村的人对他的态度……也讳莫如深。”
不知道是不是信宿的第六感作祟，他总觉得桃源村里藏着什么秘密，那个不可告人的“山神”，撕下这张面具，后面究竟是一张怎样的皮。
林载川看了眼时间，关掉了卧室里的灯，“先睡吧，明天早上到了市局再说。”
信宿往他身边靠了靠，被子被他垫在尖尖的下巴下面，沉沉睡了过去。
信宿总是卡着点定闹钟，而且还每天一赖床，经常卡着打卡的时间走进市局大门，于是连带着以前天天六点半到市局的工作狂也跟着他八点半才到岗，世风日下。
两人一进刑侦队办公室，贺争就蹭一下窜了起来，兴奋道：“林队！有线索了！”
林载川脚步一顿，贺争手里拿着一张照片过来，语速飞快道：“在外面走访的同事找到了凶手购买作案工具的店铺——他们今天早上拿着那根绳子到村子附近的镇上去打听，在一家运动品商店里找到了一模一样的尼龙绳。”
“他们问老板这几天有没有人去买过这样的绳子，结果还真的问出来了！”贺争道，“老板说是一个女人买的，就在案发前两天，但是冬天穿戴的很严实，一条蓝色围巾捂着脸，个子在一米六五上下，中等体型，说方言，当地人口音。”
林载川跟信宿对视一眼——这个女人很有可能就是李登义一案的凶手！
贺争在他们面前精神抖擞完，马上又叹了口气，“……不过店里没有监控录像，没拍下那个女人的身影，老板说捂的太严实根本看不清她长什么样子，感觉就是一个中年妇女，再详细的就没有了。”
林载川从手边的物证档案里拿出李登义的照片，“让那边的同事再去问问那个老板，对这个人有没有印象。”
如果李登义真的是杀害赵洪才的凶手，那也是一年前的事了，老板能记住他的希望渺茫，但也得试一试。
贺争迟疑了一下，神情茫然道：“这不是……”
这不是第二个受害人吗？
林载川道：“去吧。”
贺争也没多问，把李登义的照片拍下来发给同事，让他们按着林载川的意思去问了。
没一会儿，一个穿着浅蓝色技术人员制服的男警脚步匆匆走了进来，“林队！”
林载川回过头。
男人捧着一台平板电脑道：“受害人的手机数据刚刚恢复了，但是……我们在通讯记录里发现了一些可能涉及违法犯罪的内容，而且我们复原了被他删除的联系短信，有几个号码在一周前给他发过信息，问他的手里还有没有‘货’！”
——

第一百四十九章
技术部门复原了李登义的手机数据，从中找到了大量的联系记录，李登义生前一个月内就跟吸毒的瘾君子有多次交易，消息内容里有很多业内“黑话”，通过这些记录足以证明，他的确在贩卖毒品，不过规模并不大，买家每次要的量也不多，卖的都是“散户”。
技术人员看向林载川，征求他的意思，“林队，我们要回复信息试试吗？借着李登义的名义，说不定能钓上几条鱼来。”
“不用了，消息扩散的速度很快，”林载川摇摇头道，“从李登义遇害以后的第三天，买家的短信就没有再发过来了。这些买家恐怕已经知道李登义已经死了，应该也知道市局警察在调查他的案子，所以一起没了动静。”
技术人员沉吟片刻，道：“那还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吗？”
林载川：“麻烦把这部手机上所有的消息记录都打印下来一份给我，统计涉嫌毒品交易的人员名单。”
“好的，今天之内就送过来。”技术人员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林载川原地站了片刻，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罗队，这边有新发现，可能需要你们协助调查。”
没多久，隔壁办公室缉毒支队的副队长就过来了，见到他们刑警“哟”了一声，“听说来活啦？”
都说什么样的将带什么样的兵，林载川性格古板严谨，一丝不苟，刑侦队也一股退休老干部的风气，一本正经，而罗修延平日里就吊儿郎当，截然不同的两种画风，底下的警察也都没有什么规矩，这会儿倚在门框上嬉皮笑脸地看着林载川。
为了打击浮岫市毒品犯罪交易，缉毒支队在地下市场里培养了很多“线人”，大都混的如鱼得水。
林载川打算让缉毒队的人去跟李登义的买家“对接”，让他们去调查那些人，是最合适、最不会引人怀疑的。
副队长听完林载川的计划，二话没有点头道：“没问题，我等会儿回去就让我们的人跟这些毒佬联系，有手机号码就一切好说。”
“人抓到了第一时间给你们刑侦队送来。”
说完这副队又风风火火地走了，章斐趴在桌子上，没精打采叹气道：“知道李登义是个罪有应得的坏蛋以后，连破案的心情都没有那么急切了。”
无辜的受害者会让人同情，但如果知道死者其实是死有余辜，就很难愤怒起来了。
“这起案子已经不止是李登义本身涉嫌什么犯罪的问题，”林载川看她一眼道，“还有很多疑点没有查清楚——李登义手里的高纯度海洛因是从什么渠道得到的，杀死李登义的凶手跟赵洪才有什么关系，桃源村和寿县村，这两个村庄的其他人有没有问题。”
“…………”
章斐默默把脊梁骨竖了起来。
同一时间，霞阳分区，某运动器材商店内。
店铺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两个便衣刑警站在他的面前，拿着一张照片问，“老板，您以前见过这个人吗？”
那是李登义在公安系统里留存的证件照，男人的皮肤很黑，脸宽，但下巴很窄，看着是宽厚老实的长相，又显出几分狡诈。
老板带上他的老花镜，拿着那张照片仔仔细细看了一分钟，然后摇了摇头，“没印象了，不记得这个人。”
旁边的刑警道：“这个男人很可能涉嫌一起人命关天的刑事案件，劳烦您再仔细看看。”
“我这儿每天都有客人，一天见的人几十个不重样，怎么能记得住每个人的长相。”老板皱眉抱怨了一句，又问道，“你们还有别的照片吗？这个一看就是证件照，身份证的照片可能是好几年之前的了，说不定这几年人都变样了，你多给我看两张照片，说不定我能想起来什么。”
刑警又从手机里翻出几张李登义的照片，旁敲侧击提醒道：“应该是去年过年前的事了，就这个时间段，您再仔细看看。”
“嘶，看着确实怪眼熟的，说不定我还真见过，”老板拎着眼镜腿，把几张照片来来回回看了几遍，突然一拍腿，扭头看着刑警道，“我想起来了！他确实来过，我还跟他说过话！”
刑警问：“什么时候？！”
“去年大年初一，他来我店里买东西。”老板道，“这件事我印象很深，应该就是这个人。”
“大年初一？”另外一个刑警将信将疑问道，“你大年初一还开门营业啊？”
老板道：“我老伴没啦，家里老人也没啦，儿子在边远地区当兵，过年回不来，家里就剩我一个人，守着这个店，过年也算是个家。”
刑警：“…………”
他沉默几秒，一脸愧疚道，“您继续说。”
老板道：“当时我就觉得挺奇怪，大过年的，谁不都在串门走亲戚，一条街上的店铺都没开门，我都没想到那天还能开张。”
两个刑警对视一眼，不动神色问，“您还记得他来店里买了什么吗？”
店主仔细想了想，“好像……是一捆白色尼龙绳，就是你们前面那些同事刚来问的，是一样的绳子，我店里那个型号的运动绳只有那一款。”
“我当时问他过年买绳子干什么用，他说家里干农活，拉东西用，然后就走了，后面我也没往心里去了。”
——这几乎证实了李登义就是杀死赵洪才的凶手，刑警道，“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以后想到其他线索的话，可以打这个电话联系我。”
他主动跟店主握手，“感谢您配合调查，这是一条很重要的线索。”
店主挥挥手道，“嗨，配合警察同志工作，应该的。”
二人走出店门，那年轻的刑警垂头丧气道：“我真该死啊。”
旁边刑警拍拍他的肩膀，“人老板也没往心里去，别忏悔了，任务完成回去跟林队交差了。”
……
“所以说，李登义大年初一买了作案工具，大年初二晚上把人吊在树上杀害，他为什么要选这个时间点，不怕过分引人注意吗？”
贺争把文件往桌子上一拍，难得发了火，“霞阳分局那些人都是干什么吃的，这家店就开在寿县村旁边的镇子上！作案工具这么重要的一条线索都没有查出来吗？！一起命案硬生生拖了一年没破！”
章斐道：“农村那边家家户户基本都有绳子，这种尼龙绳其实还挺常见的，我家以前就有，咱们也是运气好。”
“贩卖毒品、故意杀人，李登义活着的时候还有不少丰功伟绩。”
信宿抱着一条手臂轻轻道，“所以说，是有人在背后为民除害啊。”
林载川微微蹙了下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又听信宿道：“李登义一年前杀害赵洪才的动机是什么，他们两个人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又是谁在一年后为赵洪才报了仇。”
一年前的案子，不管是受害人还是凶手，两个人都死了，现在是真的死无对证。
……需要新的线索。
眼下可以确定的是，不管是李登义还是杀人凶手，都一定跟赵洪才这个人有关。
林载川垂眼轻声道：“恐怕还要再去一次桃源村。”
罗修延安排在桃源村的便衣也四处碰壁，这个村子的村民信仰“河神”，已经到了某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地步，村民对外来的“无神论”者抱有很大的排斥和敌意，抱团排外，除非那些人也愿意加入他们的“粉丝群”，一起接受河神至高无上的“赐福”。
而且，“河神”有可能跟赵洪才的死有关。
罗修延简单粗暴道：“拉着我们的缉毒犬直接去搜村，挖地三尺都能把海洛因找出来。”
林载川语气平静说：“先不说警方没有明确证据，就算这个村庄真的涉嫌毒品性质的犯罪，幕后的人知道我们在调查这个地方，也一定已经把毒品提前转移了，这么大张旗鼓地去村子里搜索，只是更加打草惊蛇。”
罗修延沉默片刻，双臂交叉看他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载川轻声道：“我一个人先去看看。”
听到这句话，本来软绵绵窝在沙发里的信宿坐了起来，走到他的身边说，“队长，我跟你一起去。”
信宿说不上来为什么——桃源村给他的感觉一直很不好，像是被阴云笼罩的一个阴森森的村庄。
林载川转过头看他，低声道：“现在情况不明，你跟我一起去，可能会有危险。”
信宿小声商量道：“我一直跟在你身边，不会乱跑的。”
林载川仍然不放心——桃源村的村民对外人的冷硬态度他是见过的，这种心里有独立信仰的人，就算是面对警察都不一定会感到畏惧。
他道：“信宿，我只是去村里看看有没有异常情况，很快就会回来。”
信宿眨了眨眼睛，扯着他的袖口：“桃源村里面还不知道有什么牛鬼蛇神，万一遇到什么突发情况，连一个能接应的人都没有……我不会拖后腿的。”
林载川低声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信宿开始不讲理起来：“那你让我跟你一起去，不然我一个人也可以溜进去。”
林载川有些无奈地看他。
放在信宿“进退有度”“知情识趣”的那个阶段，这些话他是绝对不可能说得出来的。
罗修延一脸牙疼地听他们旁若无人的聊天，面无表情等了一会儿，看这两个人好像没有要再搭理他的意思，于是头也不回转身出了门。
“哼，现在的小情侣，吵个架都要秀恩爱……老子领证的人都还没说什么呢！”
——

第一百五十章
林载川还是带着信宿一起去了桃源村……他知道信宿是真的能做出自己一个人偷偷跑去桃源村的事，还不如放在自己的眼皮底下。
信宿穿着一件浅灰毛呢大衣，柔软的质感让他看起来没有那么锋利，反而带着点钝钝的慵懒，预感到今天晚上估计又要跟林载川一起加班到半夜，信宿未雨绸缪地在车上补觉，一上车就放低座位，躺在副驾驶上睡了过去。
直到林载川跟他说下车了，信宿才摘下蒸汽眼罩，没睡醒有点睁不开眼，就把手塞进林载川的手心里，让他牵着自己往前走。
林载川：“小心路。”
进了村子，脚下都是凹凸不平的土路，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
夜晚的村庄一片漆黑，极为安静，一路上都没有碰见行人，林载川直接找到了桃源村的村长家。村长是个将近六十岁的男人，单眼皮，不是很和善的鹰钩鼻，脸上一条一条很深的沟壑，面相上给人的感觉就不太好。
赵培昌将大门开了一条缝隙，一双眼珠骨碌碌从缝里打量二人，警惕地问：“你们是什么人？”
林载川言简意赅：“警察。来调查赵洪才的案子。”
村长稍微愣了一下，犹疑道：“赵洪才都死了一年多了，派出所那边也一直没有什么动静，这是又有什么新线索了吗？”
赵培昌说话带着很明显的乡音，吐字让人听不太清楚，嗓子有些尖。
“是的。”林载川淡淡道：“但还有一些疑点，需要向当地人了解情况。”
赵培昌的眼珠明显转动了两圈，然后打开门道：“二位进来说吧。”
木门发出“吱嘎”一声刺耳声响，林载川跟信宿走进他的房屋。
这赵培昌是个光棍，老婆没的早，后来也没再娶，一个老男人把家里收拾的很邋遢，又年久失修的破旧，房间里一股难以形容的怪异气味。
信宿一进门就皱了皱鼻子，很想转身往外走，他瞥了眼那油光满面的板凳，上面粘着难以描述的污渍，让人完全没有坐下去的欲望。
赵培昌走到角落里弯下腰，用那种不锈钢的大杯子给他们倒了两杯开水，明显浑浊的发黄，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油光水滑的东西，看的信宿浑身好像有小虫子在爬。
林载川单腿勾过一个凳子，脱下外套垫在上面，低声对信宿道，“坐。”
信宿在他身边坐下，坐姿极为谨慎，难得一见的端庄。
赵培昌摩挲着两只手道：“警察同志，你们有什么要问的？这特意晚上跑过来一趟。”
林载川：“赵洪才生前都在村里做什么？”
赵培昌低沉着嗓子回答道：“农村还有什么事，男人就是下地干活，他家里种了点姜，每年到了季节就倒腾这些玩意儿，别的时候没事就游手好闲的，反正他也没有老婆孩子要养活。”
“说是村里的副书记，其实就是挂个名，村子里没什么事能落在他头上。”
“他在村子里跟谁的关系走的比较近？”
赵培昌道：“我跟他家不常走动，我俩一直是井水不犯河水，不太清楚这些，这个你可以去问问他以前的邻居——只不过一直听村子里的人说，他不太招人待见。”
林载川抬眼道，“我听说，桃源村有一位‘河神’，保佑村民身体健康、庄稼丰收。”
赵培昌笑了一声：“这个……我知道警察肯定不信这种说法，什么鬼啊神啊的，其实我也不信，但是村子里的人都觉得有河神保佑，我也不好说什么。”
赵培昌道：“一二一三年的时候，庄稼地里大旱，村里人都收成不好，花生、麦子、玉米，种什么亏什么，年轻一代都出去打拼了，留着一些半死不活的老人在村子里，干了活拿不回钱，都快活不下去了。很多老人都在那几年没了。”
“结果五年前有一天，突然下了一场大暴雨，一天一夜没停的下，把我们村子里干了好几年的长河填满了——那是条水龙的形状，早年那些看风水的人就说，我们村子里有龙脉庇佑。”
“从那以后啊，那条河再也没枯过，村里的人不管种什么庄稼都顺，而且还能卖出好价钱，谁家的日子都越来越好。”
“所以后来村子里人都说，我们桃源村是有河神保佑。”
赵培昌正描述的兴致勃勃，信宿不解风情插了一句，“在这种传说里，这些所谓的神保护人类，都是要收取报酬的吧，你们给‘河神’的报酬是什么？”
赵培昌话音一顿，可能是因为信宿的话，面色变得明显有些阴沉，他沉声道：“这是在祈求神明的赐福，心诚则灵，不需要什么报酬。”
信宿听完没忍住笑了一声，用一种看天真的小傻子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这都什么年代了，竟然还有人祈求“神明的回应”。
林载川倒是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平静询问道：“听村子里其他人说，赵洪才生前好像跟‘河神’有过冲突，你知道这是什么事吗？”
赵培昌：“这个我听说过一点，他不信我们村有守护神，甚至觉得河神是我们臆障，觉得村子里的人都魔怔了。”
“他成天说村子里的人都疯了，还往我们的河里倒垃圾、倒石灰，这简直是……”
赵培昌叹了一口气，“不管这个河神到底存不存在，对村里人来说，起码是个精神支撑。”
“老年人本来就没有精气神，要是连个支柱都没有，那就真活不下去了。”
听起来这个赵洪才像是村子里的“异类”，所以当“异类”被人用一种极端残忍的手段杀死、尸体倒挂在树上，村子里的人只会拍手称快，不会去探究他到底是怎么死的、是谁杀了他。
林载川沉默了片刻：“听说赵洪才的后事是你们村干部带头办的，他生前有留下什么东西吗？那些遗物现在保存在哪里？”
赵培昌道：“赵洪才死了以后，他的房子也回收了，他的东西大部分都直接烧给他了，还有一些……”
“好像我收拾在后面仓房里，您要是现在着急要的话，我马上去找找，你们二位在这稍等。”
林载川微一点头。
赵培昌推开房门，去了后面的仓房，信宿马上出去呼吸一口新鲜空气，感觉这地方他是一秒钟都不想呆了。
林载川有些无奈，“都说了不让你跟着一起来了。”
信宿把高挺的鼻子贴在他的毛衣上，吸一口气道：“外套不要了，回去再给你买一件新的。”
信宿在外面喘了两口气，又跟着林载川到赵培昌的家里四处查看，然后发现正对着门口的木台上供奉着一尊容貌难以形容的神像。
——可能是这个村子里自封的什么什么神。
信宿不以为意瞥了一眼，刚要移开视线，突然微微一蹙眉，走到了木台旁边。
神像下面放着一个香炉，里面插着三根已经烧到尽头的烟。
信宿看着那香炉，用指腹把那些燃尽的香灰捻起来一点，那不是普通的香灰摸起来那样细腻柔软的质感，反而摸着很硬，有明显的颗粒感，像沙子。
他把香灰放在手边轻轻闻了闻，没有闻出什么特别的味道。
“怎么了？”林载川从身后走过来。
“没事。”信宿拍了拍手，问他，“有什么发现吗？”
林载川摇摇头。
就算这个村子里真的有什么，在知道警方在调查这个地方开始，恐怕也已经处理干净了。
没一会儿，赵培昌从外面赶了回来，抹了抹脑门上的汗，满脸歉意道：“不好意思啊警察同志，一年前的那些东西，可能不知道被我什么时候当垃圾处理了，刚刚到后仓里翻了一遍，什么都没有了，可能是找不着了。”
林载川：“找不到就算了。”
本来就没报什么希望。
晚上九点半，二人离开了赵培昌的家。
林载川和信宿走后，赵培昌关上门，从门后上锁，把杯子里的水都倒在地上，拿出了两炷香点上，闭上眼嘴里念念有词说了什么。
睁开眼刚要把香插进香炉里，看到香灰上留下的一个指印，赵培昌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从桃源村开车回家，到了小区已经是十一点多了，信宿整个人困的蔫答答，几乎挂在林载川的身上跟他一起上楼。
干将听见外面传来的动静，摇着尾巴蹲在门后，等到他们进来，高兴地吐着舌头围着二人转了一圈——
不知怎么，德牧黑色的身体突然绷了起来，从喉咙里发出威胁似的声响，背部弓起，一副随时都能暴起扑人的姿势。
有那么一瞬间它想要扑到信宿身上，但是又犹豫了一下，只是如临大敌地紧紧盯着他。
信宿醒了，站定在原地，垂眼看着它。
林载川有些惊讶，从退休以后从来没有见到干将这样反常——干将一直是警犬编制里性格比较温驯的同事。
他挡在信宿前低声问它：“怎么了？”
干将又面相极凶的对着信宿嗷嗷叫了几下，声音很尖锐。
干将平时很通人性，就算想引起林载川的注意，也是从嗓子里低声“呜呜”两声，不会在家里大声嚎叫……再这么叫一会儿，楼上楼上的邻居都要报警扰民了。
林载川微微皱眉，单膝抵在地板上，伸手抱住它的脖子，轻声安抚道：“是我们回来太晚了吗？”
干将仍然虎视眈眈地盯着信宿看。
林载川一边抚摸他的毛发，心想：干将从市局退休之前是一条缉毒犬……难道是他们身上有什么味道？
同一个瞬间，信宿猝然想到了什么，把摸过香灰的那只手抬起来，放在干将的鼻子面前，问它，“是这个味道吗？”
干将看着他的动作，好像反应过来什么，竟然平静了下来，抬了抬鼻子，碰到信宿的指尖。
然后它原地蹲了下来，用两条前腿支地。林载川很熟悉这个肢体动作意味着什么——

第一百五十一章
林载川转头看向信宿。
信宿收回手指：“我当时就觉得那些香灰有些奇怪，摸起来手感跟家里的不太一样，里面有很硬的小颗粒，但是当时我没有多注意。”
信宿毕竟是不怎么烧香拜佛的人，不知道那些廉价的香烧出来的灰是什么样的。
他微一蹙眉：“如果干将是这个反应……说不定是被碾碎了的罂粟壳。”
赵培昌家里再怎么奢侈，也不可能把海洛因这么昂贵的东西放到香灰里面，再加上触摸起来的手感，很像原材料处理之后的残渣——
信宿在这方面的嗅觉一向灵敏，他可以靠闻分出很多种毒品的味道……当时没有闻出来任何异常的气味，信宿以为是他想多了，没有怎么在意。
然而警犬的嗅觉证明信宿那一瞬间的怀疑是没错的，香灰里确实有问题。
林载川神情凝重：“你的意思是，那些香灰里有可能放了罂粟壳？”
信宿一点头：“嗯，而且量应该不大，可能只是掺了一点点。”
“罂粟壳干燥以后，带着一点酸涩的苦味，如果量大的话，我可以闻出来。”
林载川深深看他一眼，没有多问什么。
国家向来禁止私人种植罂粟，被抓到一定严惩，一个其貌不扬的农村里怎么会有罂粟壳这种东西，简直让人后脊发凉。
信宿的神情看起来有些冷淡，微微垂着眼，“这个赵培昌口口声声说着不信河神，但是我问他报酬是什么的时候，他露出了一种被冒犯的愤怒表情，家里都穷的家徒四壁了，还有心思供奉着一个奇形怪状的神像……这可不像是一个普通人的反应。”
传说中庇护一方的“河神”，村民诡异的集体信仰，庄稼莫名其妙的收入……如果桃源村也涉及毒品交易，那就说得通了。
而且罂粟和罂粟壳不过是制造大麻、海洛因的原材料，要经过提纯处理才能流入市场，这个村子里说不定还藏着更多的秘密。
林载川长长吐出一口气，“你先睡，我回一趟局里，早上回来接你。”
信宿定定看他，“你是不是要去赵培昌家里再次取证。”
“嗯，”林载川也没打算瞒他，穿上一件黑色风衣外套，“我很快就回来。”
信宿微微一笑，身体靠在门上，懒懒道：“这是我发现的线索，队长要抢我的风头吗？”
林载川道：“嗯，案件报告的时候我会单独写上你的名字。”
信宿：“…………”
这人是真不知道他的意思还是在跟他装傻。
信宿撇撇嘴巴，说：“我跟你一起。”
“已经很晚了。”林载川望着他，轻声跟他商量，“你看起来很困了，在家里休息吧。我会让市局值班的同事跟我一起去，不会有危险的。”
信宿只是从身后抱着他，声音黏黏糊糊的，像抱怨又像撒娇：“你不陪着我，我睡不着。”
跟林载川谈恋爱以后，信宿已经从一个独立行走的成熟男性变成了被人揣在兜里随身携带的菟丝花——当然仅限在林载川面前。
刚刚确定关系的那段时间，他分明还没有这么粘人，更别说以前了。
如果说林载川有什么不擅长的事，那可能就是拒绝信宿了，两个人回家没多久，又一起坐车离开小区。
林载川先去了一趟市局，带了两个值班刑警一起行动，让他们在车里接应，如果发现有什么异常再下车行动。
一行人到达桃源村已经是凌晨，咚咚敲门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明显，赵培昌披着一件肮脏的棉大衣，满脸被吵醒的怒气，推开门劈头盖脸骂道：“谁啊！大半夜让不让人睡觉了还！？在我家门口叫丧呢？”
林载川：“是我。”
看清林载川的脸，赵培昌脸上的怒气登时消散许多，不好意思地讪笑了下，又疑惑道：“林警官？你们二位怎么又回来了？是有什么问题吗？”
林载川神情淡淡：“嗯，恐怕需要跟你聊一聊。”
赵培昌脸上疑窦丛生，眼神在林载川跟信宿之间打量一圈，然后让他们进来了。
林载川一进门就看到了信宿说的那个香炉，再往上是一樽半米高的古铜雕像。
他把手放进香灰里摸了摸，确实跟普通香灰摸起来不一样，只有上面一层是燃烧的细灰，下面垫着的都是细细密密的硬沙一样的东西。
……罂粟壳么。
赵培昌看着他的动作，道：“家里就逢年过节的买一炷香烧上，平日里也不常烧香……这是有什么问题吗？”
林载川抬眼问他：“里面的香灰都是普通的香烧出来的吗？”
“烧香哪儿能烧出这么多灰，而且香灰根本固定不住，太软了，香插上去都立不住的，”赵培昌笑了一下，解释道：“下面的那些土沙，是早些年从别的地方挖回来的——怎么了林警官，这香灰里面有什么问题吗？”
……这个解释倒也合情合理，听起来没有什么破绽。
赵培昌是真的不知道其中玄机，还是在他们面前装模作样的演戏？
林载川跟信宿无声对视一眼，微微蹙起眉，“底下这一层沙土，你是从哪里带回来的？”
赵培昌脑袋一皱，表情为难道：“这可是有年数了，我都记不清里面的这些东西有多长时间没换了。”
林载川神情冷淡道：“那你最好再仔细想想。”
信宿趁两个人说话的功夫，在赵培昌的家里其他地方四处转了转，倒是没有发现其他异样的地方，就是一个很典型的农村民房。
还是说，把罂粟壳放进香灰里，也是这个村子信奉河神的方式之一？
回来的时候，他听见赵培昌对林载川道：“我们村以前有个水泥厂子，不过已经废旧挺长时间了，有时候剩下一些沙啊土啊的，拌水泥没用完，要是我们村谁家里有需要的，就去那里拿回来用。我记得这些底灰，应该就是从盛沙的袋子里随手抓了一把……真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林载川：“那些沙子现在还有吗？”
赵培昌抬脚踩了踩地下，“都在脚底下了。当时下大雨，家里水泥地裂了一条缝，就拿着那袋子沙重新装修了一下，都用完了，就剩下香炉里的那一点了。”
赵培昌不解道，“林警官，这沙子里是有什么问题吗？”
林载川一时没有说话。
赵培昌的话，听起来没有什么问题，解释也合情合理，但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赵培昌看他不说话，又主动道：“那个旧工厂，现在倒是一直荒废着，要是您感兴趣的话，我可以带您去看看，说不定还有没处理完的沙在里面。”
林载川思索片刻，“带路吧。”
赵培昌打着手电筒，带着二人往工厂走去。
村子里漆黑一片，四处寂寥无声，夜里走到这个地方，简直像一个没有人气的鬼村。
林载川给等候在村外的同事发了一条消息，告知他们已经转移地点。
走到桃源村的村后，在路边就能看到一个不算太大的工厂，几间破旧的水泥房。
赵培昌推开大门，手电筒的灯光下，一股堆积经年的灰尘纷纷扬扬飘起。
他转过身道：“就是这里了。”
林载川用强光手电筒照明，拉着信宿的手，带他向工厂里面走去。
夜晚气温本来就低，可能因为长久没有人来往的缘故，工厂里充斥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这以前确实是一间水泥厂，墙边的缝隙里都是堆积的细沙，林载川蹲下来，戴着黑色手套的那只手将角落里的沙土拢到一处，打下手电观察——
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沙子，淡褐色，跟赵培昌家里的那些“香灰”并不一样。
工厂内部没有门，一间一间的水泥房被砖头砌开，本来应该装上房门的地方，空空荡荡，只有一个轮廓。
林载川走进一间狭小房间，角落里躺着一袋没有用完的细沙，信宿走过去蹲下，手指捻了捻那些细小颗粒，对林载川摇摇头，轻声道：“没有。”
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极轻微地道，“这里的沙应该都是‘干净’的，赵培昌家里那些，恐怕是他自己加了什么东西，刚才故意在我们前装傻。”
林载川心想：如果赵培昌对香炉里的东西心知肚明，那么他把他们带到这个工厂的目的又是什么？
那可能是出于某种长期以来对危险的警觉，林载川的心里骤然升起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与此同时，二人身后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声响，在狭小房间里几乎震耳欲聋——
林载川脸色一变，瞬间转过身，桃源村的村长赵培昌面无表情地站在房间外，神情阴冷地盯着他们，但很快他的五官被一块厚重的石板遮挡——
原本空荡荡的“房门”竟然从墙壁夹缝里探了出来，下一瞬间，那块石板以极快的速度落了下来！
在这种突发意外的时刻，林载川的反应已经非常快了，他迅疾两步冲向房门的时候，石板已经落到离地面不足一米的高度，林载川双手向上撑住石板，感觉有万吨重的可怕重量压在了他的手臂上，但那石板下落的趋势竟然硬生生地停了下来——
林载川咬紧牙关：“信宿，你……”
下一秒，外面一把菜刀砍了下来，如果不是林载川听到了锋利的破风声，及时收手，他的手指已经被刀刃切了下来！
那一刀狠狠砍在石门下沿上，咔的一声响。
轰！
失去阻力，石板轰然一声砸到地上。
信宿这时刚刚从角落里站起身，神情竟然是波澜不惊的平静，甚至带着某种惊人的冷漠。
这是一个完全封闭的狭窄空间，如果不是石门底下有一丝丝缝隙，他们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活活憋死在这里。
“冒犯河神的罪人。”
男人阴森森的声音在石板外响起。
“都、该、死。”
————

第一百五十二章
房间并不大，面积还不到十平米，信宿沿着墙壁走了一圈，确认这里没有其他的出口，甚至连一个通风口都没有，四面都是水泥墙——而只凭人力很难把房门堵着的那块沉重石板举起来，任何能够借助的工具都没有。
总而言之，他们被困在这里了。
信宿一条腿撑在地上，手电筒的灯光将他的半边脸庞打的没有血色的雪白：“你说，他把我们关在这个地方，有什么目的？”
林载川微微摇头，打开手机，给等候在村口的同事发了一条消息。
但这里本来就是偏远乡村，仓库里信号更加微弱，发出去的消息一直在转圈，显示未送达。
林载川又尝试打了一个电话，通了，但同事的声音听起来断断续续，带着滋啦滋啦的电流声，“林……和……你们……哪里？”
“在村子北面的一间水泥厂，沿着古井那条路一直向北。”
林载川回道，但不清楚对面能不能听得到。
“喂？喂？”
车里的刑警举着手机，扯着嗓子道，“听不清啊，你说什么？什么古井？”
那边没有回复。
听筒里一阵安静，林载川看了眼屏幕，通话自动挂断了，这里彻底没有了信号。
“没关系，出发前不是给他们发过消息了，”信宿好像完全不担心自己的处境，道，“他们接到电话，应该会赶过来吧。”
林载川轻声说：“希望如此。”
信宿笑了一声：“怪不得说穷山恶水出刁民，这桃源村的人果然勇气可嘉，竟然算计到警察头上。”
林载川一直没有表露过身份，赵培昌可能以为他们两个只是霞光分局的普通民警，所以才敢这么肆无忌惮。
“罂粟壳，河神，村民们好像被洗脑一样的反应……”
信宿将这几个词串联到一起，总觉得似乎触碰到了某个隐隐约约的真相，但又不清晰。
林载川拿着手电筒，在墙壁上四处摸索，如果接应的同事没有及时赶来救援，他们不能坐以待毙。
除了手电筒能照亮的地方，其他的角落漆黑一片，又沉闷无比，给人的感觉非常压抑。
片刻后，林载川闭了一下眼睛，脑海中突然产生了一股轻微的眩晕感。
“载川？”
信宿神情微变，伸手扶了他一下，“你怎么了？”
林载川吸了一口气，眼神冷静地扫视着四周。
密室里很安静，只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
不对……
有什么不对……
林载川眉头紧锁，把手电筒往地板上照了照，明亮灯光打在那块沉重的石板上。
灯光下的任何变化都肉眼可见，地面上的尘土轻轻扬起，有规律地滚落向同一个方向——
有什么气体在源源不断地从门缝里往里吹！
林载川立刻脱下衣服，将石板下的缝隙严丝合缝地堵死。
信宿看到他的动作，蹙眉低声道：“怎么了？”
林载川快速解释：“房间里可能有致人晕眩的气体，我不清楚是什么。”
信宿的身体对于各种毒理反应都比较迟钝，还没有任何察觉，身体机能一切正常。
而林载川则是对环境变化感知相当敏锐的类型。
林载川发现的早，那些毒气应该没来得及送进来多少，但随着时间推移，鼻腔里吸入的气体越来越多，而且衣服堵住了房间里唯一的缝隙，他们开始同步感到有些缺氧，呼吸变得困难起来。
他们被困在密室里半个小时，林载川脸庞血色渐褪，沿着脸颊落下一丝冷汗。
两个人眼下的情况绝对说不上好，如果不能尽快从这个地方出去，要么会因为氧气不足，被活活困死，要么吸入过量致眩气体，慢慢失去意识。
但这里什么工具都没有，除非林载川能徒手把墙壁凿开一个窟窿，可肉体凡胎终究不可能比得过钢筋铁骨。
——赵培昌或许知道他不是这两个警察的对手，所以选择了用这种方法，把他们迷晕以后再做手脚。
恐怕他们第一次来的时候，就被赵培昌发现了什么，然后他故意设了这场局，只等二人来自投罗网。
都到这种时候了，信宿竟然还有心情开玩笑，挑了下眉道：“载川，我们两个这算不算阴沟里翻船？”
林载川神情截然不同的凝肃，他握着信宿的手腕，握得很紧。
片刻后林载川低声道：“赵洪才冒犯河神，死后被倒挂在树上，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简直像极了“斩首示众”的方式。
因为他不信任“河神”，往河里倒石灰、倒垃圾。
……这一定不是巧合。
赵培昌究竟想做什么？
在他们陷入昏迷后，会不会也被割了喉咙，尸体吊在树上？
他跟李登义会不会也有关系？
林载川喉结滚动，低声开口道：“信宿，我……”
我不会让你有事。
不要害怕、不要担心。
“没关系。”
信宿凑近过去，摸了摸他的脸庞，在他的耳边轻声呢喃。
“很困的话，睡一觉就好了。”
——
挂了电话，车里的刑警道：“林队突然打电话过来，我觉得可能是出事了。”
旁边坐着的年轻刑警不以为然道：“林队能出什么事啊，村子里信号不好吧，那个赵培昌还能把林队和信宿他们怎么样？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机灵。”
老刑警还是不太放心：“下去看看再说。”
年轻刑警“哦”了一声。
虽然他不觉得什么牛鬼蛇神都能让林载川遇险，但以防万一，还是跟同事一起下车了。
老刑警一边往村子里走，一边继续呼叫林载川，神情凝重道：“林队的电话打不通了。”
年轻刑警道：“林队二十分钟前给我们发消息，说他们从赵培昌的家里离开，去了当地水泥厂。”
“咱们先找找村子里的水泥厂在哪儿，应该就在这附近，我听林队说可能是在一个古井的旁边。”
……
轰隆隆——
一阵巨大沉闷的轰鸣声，石门向上抬起。
就算再有本事、有能耐，被困在密室里也施展不开手脚，赵培昌走进房间，那两个警察已经一起倒在了地上。
他的手里拿着两条白色尼龙绳子，走到信宿的身边，眼神里含着某种看着死物的阴沉冰冷。
赵培昌蹲了下来，用一根绳子将信宿的双脚捆在了一起，结结实实地绕了好几圈。
信宿的眼睫轻轻一颤，刀片贴在他的手心，只要赵培昌再往他的面前走一步，刀刃就能切上他的喉咙。
不过，被困在这个地方太久了，难免受到那些诡异气体的影响，信宿感觉到他的身体有些虚弱，未必能控制住赵培昌。
……但也只有眼下一次机会了。
信宿听着赵培昌的动静，感觉到他来到了自己的身前，睁开眼睛，手里的刀片抵住他的喉结，一丝血痕登时渗了出来。
赵培昌的动作骤然一僵，脖子一凉，眼里满是诧异——他竟然没有昏迷过去！
信宿声音薄冰般低冷：“解开。”
赵培昌一时没有动作，直到那刀刃又往里深入一分，他才不得不伸手解开那条绳子，感觉到那支手臂在轻微发抖，他的眼珠轱辘一转，故意放慢了动作。
赵培昌心想：这条子被他关在这里这么长时间，就算勉强保持清醒，恐怕也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多久。
信宿垂眼冷冷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赵培昌装模作样把信宿脚踝上的绳子解开，突然往后一抬身子，准备跟他最后鱼死网破——
他还没来得及起身，有什么冰冷尖锐的东西从后抵住了他的后颈，一道极为轻微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来：“别动。”
听到这个声音，信宿心里一震，抬起眼——
他看到林载川一只膝盖撑在地面上，右手握着一把军刀，向下抵在赵培昌的颈间。
那刀刃看起来极为锋利，不知道是谁的血沿着刀尖滴滴答答落了下来。
信宿的瞳孔轻轻收紧。
看到他们两个人竟然都保持清醒，赵培昌面色变得极度骇然——这怎么可能？！他们分明已经被关在这里一个多小时了！除非他们一直不喘气，否则绝对不可能清醒到现在！
林载川的声音低而沉定，命令道：“起来。”
“………”感觉到刀刃紧贴在他的脖子上，赵培昌只能慢慢站了起来。
信宿收起脸上神情，把绳子捆到了赵培昌的手上。
一枚刀片贴在绳子中间，刀刃向里，赵培昌只要稍微挣扎就能被割破皮肤。
赵培昌被这两个人捆住了手脚，终于说出来了进门的第一句话，哑着嗓子道：“你们竟然没有昏迷过去，早知道让你们在里面多呆上一会儿——别得意的太早了，冒犯河神的人都没有好下场！你们早晚都会遭到报应的！”
“我还以为你有什么本事，下三滥的伎俩。”信宿轻声讥讽：“看起来河神也不庇护你——这些话对你廉价的河神说去吧。”
赵培昌被他一句话激怒，眼睛赤红充血。
林载川看了信宿一眼，确定他没有受伤，神情稍微平静下来。
信宿对这些歪门邪道的东西有“抗体”，前段时间跟接触潘元德接触的时候，林载川就知道这件事。
或许这里的气体对他不起作用，但林载川仍然不敢让信宿一个人面对赵培昌这种精神疯狂的恶徒。
他凝起力气，一手刀砍到赵培昌的后颈，赵培昌应声倒在了地上，砰一声响。
同时，远处传来两道男声：
“林队——”
“信宿！”
两个刑警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目光在三个人身上来回转圈，“这村子里竟然有好几家厂子，我们找了两三个地方才找到这里——你们没事吧？”
“把他带回市局，”林载川语气极为简短道，“去他的家里，把台上的香灰一起带回去。”
“明白！”
林载川单手扶起信宿，低声道：“我们走。”
信宿跟他一起走出水泥厂，被干净冰冷的夜风迎面吹了一会儿，两个人的意识都清醒了许多。
林载川的手上有一道新鲜的刀伤，不深，但流了很多血，看起来也有些吓人。
手头上没有包扎的东西，信宿把他的围巾解下来，在他的手心缠了两圈。
“没事的，只是皮肉伤，过段时间就好了。”
林载川将他有些过长的头发梳理到耳后，轻声说：“你没事就好。”
信宿安静了一会儿，才道：“你刚刚不是昏迷了吗？”
他是看着林载川闭上眼睛的。
“以前训练的时候，有反恐相关的课程，基地里会定期组织模拟毒气训练，练习闭气能力，有意识地将身体的耗氧量降低。”
林载川轻声向他解释道：“只不过到了刑侦队以后，很久没有再练习，生疏了许多。”
意识到空气里可能有麻醉性气体后，林载川就故意放缓了呼吸节奏，但不可能做到完全不摄入任何氧气，也不可避免造成了影响，大脑传来斑斓色块般的麻痹感，他只能制造疼痛来刺激大脑保持清醒。
“不是说让你睡一觉就好了，”信宿微微皱着眉，低声道，“我还不至于对付不了这样的草包。”
信宿一直是市局公认的“漂亮花瓶”，表面上看起来弱柳扶风，极具欺骗性的瘦弱。
但内里还是一条剧毒的蛇。
不仅是霜降内部，曾经有很多人想要他的命，信宿多少次在那些刀光剑影里全身而退，最差的下场也是两败俱伤。
没有一个算计他的人能完好无损地活着。
别说只是一个愚蠢农夫。
如果这种蠢货都能算计的了他，那信宿就不叫“阎王”了。
本来信宿还想“美救英雄”一下，报答林载川上次的“救命之恩”，顺便澄清一下林载川对他那“弱不禁风”的错误滤镜。
结果还没有开始表演，林载川就醒了过来。
听到他的话，林载川转过头望着他，目光温和深邃，苍白嘴唇竟然微微弯了弯。
“我知道，就算你一个人也可以处理的了当时的局面。”
“但你说过，我是守护你的人。”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危险。”
他一字一字慢慢对信宿道：“只要你在我身边。”
“就没有任何人能伤害你。”
——

第一百五十三章
信宿听了他的话，站在原地，很长时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用一双漆黑的眼睛看着他。
然后忽然又笑了一声，眼眸在夜里都能看出晃荡的笑意——他很少这样笑的不带阴霾，甚至带着一点感情鲜活的人气。
信宿低叹道：“我以为答应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是我最不清醒的时候。”
林载川对他的感情，早就超过了普通“男朋友”应该有的范畴。
信宿不得不承认，就算两个人已经相处已久，他还是会再次因为林载川而心动。
他现在好像更加不清醒了——如果这时候林载川对他提出任何要求，信宿都会愿意答应。
但林载川明显没有“趁人之危”的打算，只是跟他一起走向车辆停放的地方。
“我来开车吧。”
林载川手上有伤，信宿就坐到了驾驶座上，伸手从后面拿出一个小型车载药箱，拆开碘伏和绷带，帮他进行简单的包扎。
信宿抚摸着他的掌心边缘，喃喃道：“原来我的英雄也会受伤啊。”
刑警这一行，出任务的时候流血受伤，都是再常见不过的事，犯罪分子在一瞬间迸发出的恶意与残暴是永远难以预料的。林载川道：“伤口很浅，很快就会痊愈的。”
信宿没说话，将绷带尾端打了一个结，低头在伤口的地方轻轻吻了一下。
两个人开车回到市区，先去了一趟中心医院，做了一个临时的身体检查——密室里被投放的不知道是不是单纯的致眩气体，对身体有没有其他毒害作用，以防万一还是要检查一下。
一小时后检测报告出来，两个人血检结果一切正常，应该没有什么大碍。
信宿本来让林载川到医院再处理一下伤口，他刚刚只是消毒止血，没有上药，总归有些潦草，但林载川说现在这样伤口会好的更快一些，没让护士给他拆绷带。
信宿反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林载川的意思，一时难以置信——感觉他的男朋友可能有从“智性恋”变成“恋爱脑”的嫌疑。
这一夜发生了太多事，回到市局的时候，天色已经蒙蒙亮了起来，刑警陆陆续续来刑侦队上班，听到林载川跟信宿昨天晚上的经历，反应都极其震惊，“一个糟老头子这么嚣张？！疯了吧在林队头上动土？这怎么敢的啊？”
章斐道：“林队没事吧？”
昨天值班的那年轻刑警道：“手有点受伤，不过不严重，昨天夜里就去医院看了，医生说没事，养两天就好了。”
章斐：“那信宿呢？”
“信宿就更没事了，头发都没掉一根。”
贺争从办公室外走进来，“人都到齐了吗？林队让我们去会议室开会了，昨天晚上在桃源村有重大发现。”
可能因为知道他的上级兼工作榜样兼个人偶像因公受伤的缘故，贺争的脸色都没以前那么嬉皮笑脸的了，阴沉沉的。
会议室很快坐满了人，缺了一个没来——信宿昨天一宿没闭眼，回来以后就在林载川的办公室里补觉，没来开会，也没人上去喊他。
林载川转头问负责审讯的刑警，“赵培昌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那刑警摇摇头，有些无奈道：“软硬不吃，一句话都不说，态度很顽固。”
这倒并不意外。
像赵培昌这种有独立信仰的人，远比普通的犯罪分子要难对付的多，一般的审讯手段根本撬不开他的嘴，这人被抓的时候还对着林载川大放厥词，一点没有畏惧和悔过的意思，想要从他的嘴里得到什么线索，难如登天。
林载川语气冷淡道：“那就先关在审讯室里，让他冷静一段时间再说。”
那刑警点点头。
“昨天晚上我跟信宿夜访桃源村，从村长赵培昌的家里找到了这样东西。”
林载川将装在物证袋里的香灰放到会议桌上，“这是放在他家香炉里的东西，经过物证科的鉴定，里面含有香灰、沙子、石灰，少量罂粟壳，还有极少量的海洛因。”
座上的刑警道：“这个赵培昌吸毒吗？”
旁边刑警回答：“血液样本已经送入血检了，结果还没出来，但我看他的精神状态和身体状态，都不太像是吸毒的。”
林载川：“这是他供奉神像的时候用的香灰——赵培昌信奉村子里有神明保佑，而他是一位忠诚的信徒。对我跟信宿下手，也是认为我们两个的举动‘冒犯’了神明。”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信这些歪门邪道的东西！”章斐紧紧皱眉道，“这都算不上是邪教吧，感觉好像被什么洗脑包给洗脑了。”
在农村，尤其是边远地区的农村，很容易滋生出这种群体性的“社会意识”，上一代的老人，因为条件限制，都没有什么文化，甚至连一些最基本的常识都不具备，非常容易被有心之人利用洗脑——桃源村的“buff”是叠的不能再满了。
林载川轻声道：“整个桃源村的村民，唯一不相信有河神存在的人，一年前被吊死在村口山间的树上。”
以儆效尤。
这句话背后的内容实在是让人听着骨头缝发凉，贺争莫名打了个冷颤：“不是说赵洪才的死是李登义干的吗？难道跟桃源村的人也有关系？”
林载川：“按照目前的线索，李登义在案发前一天购买了作案用的工具，他很有可能参与了这起凶杀案。但至于还没有其他的帮凶、李登义是否受人教唆，还是未知数。”
关于赵洪才的真正死因，赵培昌一定知道什么，但他不可能在警方面前说实话。
他对这些破坏他信仰的条子简直是恨之入骨。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阵思考中的安静。
……桃源村、寿县村，赵洪才、李登义、赵培昌……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藏在“神像”之后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赵培昌家里有罂粟，李登义家里有海洛因，这恐怕不是巧合吧。”章斐用笔帽挠了挠头，“感觉现在的线索很多，但是好像有点串不到一起，东一头西一头的。”
贺争：“而且到现在，李登义的杀人动机还没调查清楚，有没有可能是林队说的那样，他是被教唆或者是被雇佣杀人的。”
郑治国：“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像赵培昌这样的人，在桃源村是个例，还是家家户户都如此。”
会议室的所有人都意识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张巨大的网，而警方调查到的，只不过是网的一部分、一个节点。
未见全貌。
一男刑警道：“那下一步我们应该怎么做？直接去调查桃源村的其他村民吗？”
隔壁缉毒支队的罗修延已经带人把寿县村从里到外彻查了一遍，但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寿县并不是个“毒村”，村民对警方的调查都非常配合，除了在李登义的姜窖里发现了大量海洛因，其他一切正常。
如果李登义不是从村里“自产自销”得到的，那么那些毒品只有可能是从别的地方“进货”。
结合在赵培昌家里发现的那些东西，那些海洛因极有可能是从桃源村送过来的。
但调查桃源村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一个赵培昌都敢拿着菜刀跟警察正面起冲突，还想把他们迷晕进行下一步犯罪行为，那些手无寸铁“地位弱势”的村民，说不定都会变成疯狂的暴徒。
一旦处理不好，说不定结果就是整个村子的村民发生暴动，而且还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再惊动武警……那场面简直是灾难。
林载川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这时，会议室的门“咔哒”一下打开，一个披着林载川警服的人从外面走了进来，语气惬意悠闲，“刚刚下楼到办公室，发现你们都不在，果然是来开会了。”
章斐“呀”了声：“你醒啦？知道你昨天通宵加班，还差点落入敌手，想让你休息一下，而且你知道的事林队不都知道吗，你俩派个代表就行了。”
信宿：“………”
他跟林载川的柜门是彻底没有了。
信宿若无其事拉了张椅子，在会议桌角落坐下。
“你们说到哪里了？”
章斐叹了口气：“在讨论怎么才能在不跟村民起直接冲突的情况下调查桃源村。”
信宿“唔”了一声，单手撑住下巴。
林载川问道，“你有什么打算吗？”
信宿想了想：“桃源村的每个人，都长年笼罩在一个谎言下。”
“而这个谎言是无法从外部戳破的——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你被灌输了某种观点，并且你身边的人都对此深信不疑，你也确实可以从中获得好处，被反复洗脑。这时，忽然有个人跳到你面前，全盘否定了你的信仰，你会有什么反应？”
他身边的刑警道：“……就跟赵培昌一样的反应吧。”
“所以我想，直接正面调查难以实现的话，”
信宿微微一笑，“不如以毒攻毒试一试。”
——

第一百五十四章
下午五点半，日落时分，村庄远处连绵的山脉被黯淡的一片昏黄。
桃源村古井附近站着几个村民，神色各异凑在一起说着什么，脸上都变得有些不好看。一个穿着棉大衣的外地人步伐略蹒跚地走了过来，隐约听到了“村长”、“警察”几个字。
看到有外村人进来，村民齐刷刷看向他，面色警惕问道：“你是干什么的？”
“老乡，我来问问，附近有没有能坐客车的地方啊，”中年男人说着一口浮岫当地方言，用拳头抵着嘴唇咳嗽了两声，“我是旁边寿县村的，本来想过来投奔我二闺女，没提前打招呼，二闺女说她这两天都不在家，让我回去……我是从客车站打了个摩托过来的，现在坐不上车了，走了一路也没看到有客车路过。我得回我大闺女家，晚上没地方住了。”
村民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皮肤发黑，一双手干农活的粗糙，看着的确像个下地的庄稼人。
村民有些冷漠道：“这附近没有坐车的地方，你得走到外面大路上，有客车从那儿走。”
男人问：“远不？”
“一个钟头就走过去了。”
旁边一个人道：“一个钟头，都快七点了，客车也不跑了。”
“唉，那我今天晚上只能先找个村头将就睡了，明天再去坐车，”男人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人老了，干什么都是拖累，一个男人在闺女家里也遭人嫌。”
男人舔了一下干燥起皮的嘴唇，又讨好地笑了一笑：“老乡能不能给口水喝？我一下午都没喝水了，走了一里地，嗓子都快冒烟了。”
听到这句话，几个男人都没吭声，村子里这两天“不太平”，他们不敢放人进去。
半晌，一个老妇人才道，“你过来喝口水吧。”
男人顿时感激道：“谢谢、谢谢。”
女人带着男人走到家门口，吱呀一声，进屋用塑料水瓢从大水缸里舀了半瓢水，递给男人，“喝吧。”
男人端着水瓢狼吞虎咽地喝了水，又道了几声谢。
女人道：“这么晚了，怎么不给你大闺女打电话，让她过来接你。”
“城里人都忙，她白天上班，晚上哄孩子，再管着我一个老头子，给她添些麻烦。”
男人叹气道：“本来我一个人住在农村，种点花生、麦子，一年挣个万八千的，吃喝看病勉强够用。可是这两年收成是真不好，卖的钱还没有投进去的本钱多，一个人真是过不下去了，才去投奔两个闺女。”
“有句话怎么说，老年有福才是福啊，像我这样的，走到哪儿都不招人待见，”男人自嘲一句，又道，“我看你们村子里的老人，都挺好的。”
女人“嗯”了一声：“我们庄稼收成挺好。”
“村子里那口井也是好井啊，”男人道，“我刚刚看着里面还有水，现在很多古井都干了，古井的活水也养人，有灵气。”
女人道：“你刚刚喝的就是井里打上来的水。”
男人随意在屋子里看了两眼，发现女人的家里有两个水缸，一大一小，并排摆放在一起。
女人打开另外一个小水缸的盖子，把水盛进碗里，两只手端着碗，喝的干干净净。
男人好奇问：“这也是井水？”
女人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太一样的情绪，对他道：“这是河水。”
男人表情惊讶：“河水？河水还能喝吗？村里人不都在河里洗澡洗衣服的？”
“我们村的河水不一样，干净。”女人道，“村里家家户户都喝河水。”
男人撇了一眼那水缸，跟旁边清澈的井水相比，里面的河水完全算不上“干净”，肉眼可见的漂着一些杂质，还泛着一点黄。
男人故作不解道，“不是有井水了，怎么还喝河水呢？保不准里面有没有细菌的。”
“我们的河很干净，”女人又重复了一遍，“饮用河水的人，会受到河神保佑，身体健康，接受河神赐福，庄稼丰收，衣食无忧。”
男人问：“……河神？”
女人语气极为虔诚：“是我们桃源村的守护神，在河里显灵。”
男人明显对这种说法不以为意，打着哈哈道：“真有意思，竟然还有这种说法，那我能喝一口吗？说不定喝了这个河水，我回去种地也发财了，就不拖累闺女了，哈哈。”
女人只是淡淡看他一眼，“这种事，心诚则灵，不可玩笑。亵渎神灵，必遭反噬，轻则疾病缠身，重则危及性命。”
这几句话不像是乡村女人能说出来的词藻，更像是有人给她“灌输”了某种观念，而她对此深信不疑。
男人脸上的表情稍微僵了僵，像是害怕似的四处看了两眼，压着嗓子问：“真的吗？这么玄乎？”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道：“以前我们村子里有个人，公然辱骂河神，在河里倒石灰、倒水泥，后来莫名其妙地就死了，暴毙山野，村里人报了警，警察也查不出原因，找不到凶手，一直没找着。村里人都说，他是因为亵渎神明，所以被神明降下制裁，罪有应得。”
男人——沙平哲的太阳穴不动声色跳了跳，知道她说的人十有八九就是赵洪才。
沙平哲这次是带着整个刑侦支队的希望来的，给他们先“探路”。
警方尽量避免跟当地村民正面爆发大规模冲突，以免造成不必要的人身伤亡。信宿说“以毒攻毒”，既然从外部瓦解不行，那就派人打入敌人内部，“温和”获取线索。
沙平哲是刑侦队里最好的人选，队里的其他人跟他相比都太年轻了，而且一直住在城里，也完全不“接地气”，很容易引起桃源村村民的怀疑。
沙平哲本来就到了要退休的年纪，破破烂烂的棉大衣往身上一裹，稍微一弓腰，看着就是一个长年下地干活的农民。
村民会提防警察，但是不会太过提防一个“同类”。
沙平哲一脸将信将疑道：“会不会是在村子里得罪人了，所以被人报复了？”
女人摇头道：“死的那个人叫赵洪才，是我们村以前的副书记，平时里人挺好的，本来是挺和善的一个人，也没跟人结过仇。”
“只有在碰到河神的事的时候，就跟疯子一样，说我们是都被控制洗脑了，说整个村子都‘中毒’了，可村子里的人日子变好是真的，没有河神以前，我们从来没有这种收成，现在都富足了，都是河神的庇佑。”
“赵洪才还说，绝对不可能让河神继续存在下去，之后没多久就死了。”
沙平哲倒吸一口气，脸色变得发白，调动毕生演技，表情惊恐又惊讶道：“难道真是，河神显灵了？”
女人道：“不然村子里就我们这几十户人，都知根知底的，真的有人杀了人，警察怎么可能找不着凶手？”
沙平哲：“那警察是怎么说的？”
女人道：“警察说，赵洪才是被人谋害的，但凶手无法确定，但是凶手杀了人，不应该抛尸不被人发现吗？怎么会把尸体放到那种地方？一定是河神被激怒了，所以才把他吊起来，挂在山上。”
沙平哲心道：“凶手恐怕是故意让村民有这种想法的，通过对生命的敬畏与恐惧反复加固村民对河神的信仰，确实是‘洗脑’。”
女人道：“赵洪才的尸体在公安局放了一个多月，我们村长带着人把他拉了回来，准备下葬。”
沙平哲感觉到一丝矛盾，“ 他冒犯河神，跟整个村子里的村民都不对付，你们怎么还要把他的尸体带回来？”
女人道：“因为村长想把他扔进河里，让河神亲自处理他的尸体，也是水葬了。”
所以，赵洪才的尸体被接回后，并没有被下葬，而是被扔进了河里，说不定在腐烂之后被鱼群吃的干干净净。
那么整个村的村民都喝的那些水……
沙平哲感觉到了一丝透骨的寒意，同时也感到极端愤怒，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女人又道：“不过，后来有人到村子里给他收尸，把他的尸体带走了，不知道最后怎么处理的。”
沙平哲下意识就想问是谁把赵洪才的尸体带走了，险些憋住了刑警的工作本能，假装震惊道：“这种不知恩图报亵渎神明的人竟然还有同伙吗？”
女人摇摇头道：“说来也奇怪，赵洪才没有家人，一辈子没娶，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个女人，态度还很强硬，说村长不给尸体就报警让警察来处理，我们村长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给她了，后来再也没见过。”
林载川很早就推测凶手可能是一个女人，而且跟赵洪才关系匪浅，杀李登义是为了给赵洪才报仇——
听到女人的这句话，沙平哲几乎可以确定，这个为赵洪才处理后事的人就是李登义一案的杀人凶手！
明晃晃的线索就在眼前，沙平哲到底按捺不住，假装好奇地问了一句，“是什么样的女人？”
——

第一百五十五章
根据目前的调查情况，两个村庄牵扯的涉案人员规模可能庞大到难以想象，尤其是桃源村，说不定每一个村民都被卷入了某个巨大阴谋之中，林载川被局里叫去开会，把这件事向上汇报给魏平良。
会议结束后，他回到办公室，“桃源村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贺争道：“老沙刚才打电话过来，说他们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听他的意思是打听到了不少东西，等见面再说。”
林载川微微一点头。
过了半个多小时，负责在桃源村打探线索的一行人开车回到了市局，走进刑侦队办公室，沙平哲二话没说脱下厚重的棉大衣，往椅子上一坐，“我先说最重要的发现——”
“跟当地一个妇女打听的，一年前赵洪才那起案子，分局警方的侦查阶段基本结束以后，村长赵培昌带着人把赵洪才的尸体带走了，美其名曰村里人集体帮他处理后事，实际上是想把他扔进河水里喂鱼——但是未遂，赵洪才的尸体后来被一个女人带走了。”
这句话一出，办公室的刑警都齐刷刷地看他。
沙平哲表情遗憾地说：“不过，那个妇女说，她不认识那个女人，不是当地人，年龄看着在四十岁左右，长相也没有什么明显特点——这件事赵培昌肯定知道，说不定他清楚那个女人的来历。”
章斐摆摆手道：“别提赵培昌了，这孙子在审讯室里大放厥词，说什么我们冲撞河神信徒，是要遭天谴的，听的想让人给他两耳刮子。从他嘴里问出一句实话，还不如在大街上走访来的快。”
贺争皱起眉道：“怪不得有些邪教组织里的人那么丧心病狂，这感觉也差不多了。”
林载川神情平静问：“其他的线索呢？”
沙平哲严肃道：“还有一件事就是，根据那个妇女的说法，桃源村的人，每家每户都饮用村子里的河水，但我不确定那些水是不是真的从河里打回来的。”
“——我趁她没注意，偷偷弄了一点回来。”
沙平哲从怀里摸出一个物证袋，小心翼翼拿出里面的针管，针管里装着几毫升的透明液体。
林载川把针管递给旁边的刑警，“送去物证科，让他们插队进行检验，出了检测结果第一时间送过来。”
那刑警点点头，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沙平哲继续道：“还有一件事，那个妇女跟我说，赵洪才不仅仅是不信仰河神那么简单，他甚至还想把河神‘驱逐’出去、让河神在桃源村不再存在。”
“在这不久以后，赵洪才就死了——我怀疑他是知道了什么内情，所以被杀人灭口了。”
贺争反应很快：“那这么说，李登义跟桃源村肯定也有关系，赵洪才的死，或许不是李登义一个人造成的。”
信宿坐在他的办公椅上听着，手指若有若无地轻点桌面，什么话都没说。
信宿从来不相信世界上有神明一说，桃源村的怪谈听起来再诡异，也一定是一张人披着的画皮。只要是人为，就不可能天衣无缝，一定会有破绽。
信宿更加在意的是，那个从来没有在警方视野中的、把这两起案子串联到一起的女人，到底是什么人？
林载川让物证科插队做了检测，凌晨之前就出了结果，而那些“河水”里究竟是什么，结果让所有人都骇然不已——
没来得及脱下实验室白大褂的检查人员道：“根据我们的水质分析结果，样本试剂里含有少量罂粟及罂粟壳粉末。”
“微量的罂粟，有缓解失眠、镇痛的作用，对上了年龄的老人来说确实有一定作用，但是毒品始终是毒品，如果人体长期摄入这种物质，仍然会产生依赖性，对身体造成不可逆转的损害。”
“样本里罂粟含量非常轻微，吗啡的浓度就更少了，像这种程度，不会对人的生活有明显影响，也不会像吸食毒品那样疯狂，但是大脑依然会对这种物质产生依赖性。”
“而且这种长时间养成的依赖是难以被察觉的，”他打了个比方，“以前有商家在麻辣烫、火锅底料里添加罂粟壳，消费者只会觉得这家店的口味比其他店里的好吃，下一次还想吃，不会意识到是被里面的罂粟影响了。”
信宿总结道：“桃源村的村民会对河水产生下意识的依赖，觉得其他的水源寡淡无味，从而对河神的存在更加深信不疑。”
检查人员点头：“可以这样理解。”
怪不得桃源村的村民每家每户都要天天喝“河神赐福”的水——
章斐感觉有点说不出的冷，“所以说，这些村民确实是都被控制了。”
“不过是软性的精神控制，而且他们算是自愿接受的，并且称之为信仰……”
贺争不解道：“整个河水里都放了罂粟壳，这得花多少钱，这玩意儿的价钱可不是一般的贵，这么大费周章，到底想做什么？”
信宿这时笑了一声，道：“对于普通人来说，罂粟壳或许价格昂贵，并且很难找到购买渠道，但是对于一种人来说，罂粟壳只是毫无价值的废弃材料，放在手里甚至是个烫手山芋，需要尽快处理掉。”
贺争愣了愣：“你是说……”
林载川轻声道：“还记得在李登义的姜窖里发现的毒品吗。”
检测人员道：“罂粟提取物是制造吗啡的原材料，而海洛因是由吗啡人工提纯而成的。”
桃源村不止是涉及贩毒那么简单——
“村子里很有可能藏着一个制毒工厂。”
林载川的这句话让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下来。
半晌还是他先打破沉默，“去联系缉毒支队吧。”
目前的证据已经足够支持他们对整个桃源村进行大范围的搜索，以林载川的性格，等到计划拟定，就会第一时间跟缉毒支队一起行动。
现在已经是深夜了，但没有一个刑警离开办公室。
所以，被几十户村民称之为“信仰”的东西，其实不过是有人在背后费尽心机做了一个局。
而这个人的目的……
信宿道：“桃源村里一定有一个组织者、领导者，或者说河神最初的传教士，是他把河神带到了村子里——也是一切的始作俑者。”
“我个人猜测，这个人很有可能在村民面前神话罂粟的存在，在众人的拥护之下肆无忌惮、光明正大的制毒，把桃源村当做一个天时地利人和的制毒工厂，而不必担心事情泄露——唯一一个知道内情的、清醒的人，被村民当做亵渎神明的异类，尸体挂在树上‘凌迟处死’了。”
章斐被他这几句话说的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刚来不久的实习小刑警道：“赵洪才要是知道村子里有人制毒，为什么不报警呢？”
信宿这次实在是没忍住，“哈”的笑了一声，好像觉得这个想法无比天真愚蠢，微笑看着他道：“村子里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呢——赵洪才发现了神明不为人知的秘密，能不能活着走出那个村子都不一定，四面楚歌，他凭什么能报警？”
小实习生被他看的不敢吱声了。
“今天时间很晚了，先散了吧，早点休息，大家都辛苦了。”林载川道：“具体行动安排等我跟罗支队明天商量以后再行通知。”
本来以为只是两起“简单的连环杀人案”，谁都没有想到竟然能牵扯出这么深的内幕，明天说不定有一场硬仗要打，听到林载川这样说，刑侦队的警察就都乖乖回家养精蓄锐了。
等到他们渐次离开，林载川单手撑在桌面上，揉了揉眉心。
信宿白天的时候还在办公室里将就着睡了几个小时，林载川是真的两天两夜没合过眼了，这时候的精神状态说不上好。
信宿从后面轻轻抱住他，两只手放在他的腰上，“我们是不是也该回家了，队长？”
林载川用绑着绷带的那只手握住他的手腕，转身看他，“嗯。”
小区离市局很近，开车也就五分钟的路程，回到家里，信宿坐在床边，解开林载川手上的绷带帮他换药，末了又打了一个漂漂亮亮的小蝴蝶结。
林载川倚靠在墙上，目光沉静柔和地看他。
“感觉这样好像贤惠的妻……”
信宿有感而发一句，没说完就感觉好像有些不合适，轻挑了一下眉，没再继续说下去，轻轻把林载川的手放回被子里。
他脱了鞋子上床在林载川的身边躺下。
“晚安，载川。”
“晚安。”
—
早上七点半，林载川刚踏进刑侦队的门，就被缉毒支队的一把手罗修延堵了个正着——
“听说你们昨天晚上在桃源村有重大突破，本来应该是我们的工作，结果都落到你们刑侦队头上去了，我这个队长当的真是惭愧至极。”
林载川淡声道：“这种事没有什么可划分工作职能的。”
罗修延正色道：“什么时候行动？”
“市局已经打草惊蛇很久了，宜早不宜迟。”
罗修延问：“你的打算呢？”
不管市局里什么行动，林载川绝对是有最高话语权的那个人，就算这次行动的主要目的是缉毒，但跟刑侦支队合作，罗修延直接把策划权、指挥权让了出来。
因为曾经很多次的合作经验证明，林载川的计划只会更完备、万无一失。
“我准备在今天晚上行动。”
“联系当地武警一起行动，带上足够的警力，分散下去一家一户定点突破，如果村民真的像赵培昌那样，在警方面前负隅顽抗，试图袭警，那么在他们发生集体暴动之前，我们的人会强行控制住局面，避免村民的大规模暴乱发生。”
“我会把村子里的人都带走。”
“至于要怎么调查这个村子里有没有涉毒性质的行为，缉毒队的人应该都很熟悉了。”
罗修延：“直接让我们去‘捡现成’啊，这还真是……”
还真是林载川一贯的风格。
不知道该说这个人是太自负，还是对自己和手下人太有信心，每次跟刑侦支队合作的时候，缉毒支队基本上只要做好最基础的“本职工作”就好了，那些冲锋陷阵、极具危险的任务，林载川都安排在刑侦队的头上。
罗修延道：“我这边没什么问题，就算他们已经把证据、毒品进行了转移，也不可能不留下一丝痕迹，而且罂粟这种东西，想彻底销毁罪证也不容易，掘地三尺，我也能找出来。”
林载川一颔首：“魏局那边我去报备，下午把详细的行动计划同步给你。”
罗修延：“等你消息。”
当天晚上六点，夜色缓慢降临。
十几辆警车悄无声息从市局鱼贯而出。
——

第一百五十六章
警方到达桃源村、安排好具体的行动计划，正式准备行动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十几辆警车悄无声息停在村口外侧，村子上方的天空不见星月，浓郁漆黑的夜色是绝佳的掩护。
“各单位准备行动，所有行动人员时刻保持通讯，第五小队原地待命，随时准备支援。”
“收到！”
“明白！”
林载川放下对讲机，推开车门下车，然后回头，向坐在副驾驶那人看过去。
信宿稍微斜过身体看他，微笑道：“注意安全，我等你回来。”
林载川低低“嗯”一声。
隔着一个座位，信宿食指点唇，很大方地抛了一个飞吻给他。
林载川喉结轻微一滚，低声说：“我走了，有事在通讯频道联系我。”
信宿：“好哦。”
刑警们无声无息地潜入桃源村，按照制定好的计划，分散到村中不同的住户家。
林载川走到一户村民门前，单手扣住铁门上的门环，轻轻向下拍了两下。
金属碰撞，发出几声沉沉的闷响。
里面没有任何动静，半分钟后，林载川的声音透过门缝传了进去：“请问有人在吗？”
许久，大门后面仍然没有一丝回应。
林载川绕到房屋另外一侧，从窗户里面看过去一片漆黑，这户人家的家里没有开启任何照明设备。
林载川心想：……不在么？
农村基本上不存在“隔音设备”这种东西，如果家里有人，绝对可以听见门口的动静。
还是说睡着了没有听到？
林载川微微一蹙眉，又在外面敲了敲门。
一分钟过去，里面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这时，耳机里的通讯频道传来一道同事的声音，“林队，这家好像没有人，在外面喊了半天，也没来开门的。”
“我这家也是，到现在都没人出来。”
“我也是。”
……
当时林载川晚上来找赵培昌的时候，没一会儿他就出来开门了，现在整个村子都“无人回应”，这简直是万分诡异的事。
林载川心里浮起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语气冷静在频道中问：“有人跟当地村民取得联系了吗？”
“………”通道频道里一片安静。
一个人都没有。
本来躺在座椅上戴着眼罩闭目养神的信宿慢慢睁开了眼。
坐在指挥车后面等待行动信号的罗修延问，“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
信宿推开车门，正要抬腿下车，罗修延连忙从后面拦住他，“你干什么去？”
信宿瞥了他一眼：“我下去看看。”
“那不行，你们林队走的时候说了让我在车上看好你，”罗修延一本正经煞有其事说，“这村子大晚上的这么古怪，里面还不一定有什么妖魔鬼怪，万一你在这里有什么闪失，你男人回来会收拾我的——你在这里守着指挥车，让我进去看看。”
“………”信宿表情有些无语，头也不回地下了车，一个人向村子里走去。
桃源村的房屋坐落的很分散，信宿一路走进来，隔三差五就看到一个同事，然后他找到了站在一户门前的林载川。
村子里没有光源，其实四周环境是看不清的，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一个影子，但相处那么久，信宿已经可以只靠感觉就辨认哪个人是林载川。
信宿走过去，轻声问他：“怎么了？”
“没有人开门。”林载川微微一摇头，“我打算进去看看。”
信宿道：“我跟你一起。”
按理说家里如果没有人，大门会从外面锁上，防止外人进入，但是，这户村民的门上是没有落锁的。
林载川摇过门环，向里轻轻一推，大门“吱呀”一声就开了，向两侧分开。
信宿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手电筒，打开光线最暗的那一格，跟他一起走进房屋。
农村的房子建造的都差不多，从大门进去、穿过天井，然后就是大堂、客厅。
……确实是没有人。
这户人家一共四间屋子，除开客厅、厕所，只有一间睡觉的地方，炕上除了一床棉被、一个枕头，什么都没有。
但这户人家晚上吃过饭的碗筷还泡在水池里，在两个小时之前这里应该还是有人的，走也是在他们到达之前不久才离开的。
林载川拉下耳麦：“所有人准备进门查看房屋内情况，注意不要强行破门，不要破坏、移动房间里的任何物品，确认房屋内没有人后马上离开，如果碰到村民，按原定计划行动。”
“明白。”
收到林载川的指示，在门外等候多时的警察们推开门走进各自负责的房屋，无一例外——房间里没有人。
整个桃源村都没有人。
“报告林队，没有发现任何村民。”
“没有人。”
“我这边也没有看到人。”
通讯频道里有一瞬间的安静。
桃源村里住的几乎都是年过半百的老人，年轻人出去到大城市打拼了。这些腿脚不利索眼神不好使的老年人群体，大半夜的跑到哪里去了？
许久通讯频道里才传来一句：“林队，我们现在怎么办？”
在行动开始之前，他们想过行动的途中会遇到的各种突发情况，也想好了随机应变的对策，但是从来没有想到过——
他们面临的会是一座空城。
林载川无声吐了口气：“都回来吧，所有人指挥车集合。”
五分钟后，潜入村子里的警察们很快撤回村口，三三两两地站着，面色诡异、面面相觑。
参与这次行动的，几乎都是从警多年的老油条了，甚至包括林载川在内，还是第一次碰到整个村子找不到一个活人的情况。
夜晚到这个地方来，简直就是没有任何生气的死村，像恐怖故事里那种只在夜晚出没的“阴村”——参与行动的每个人都真真切切感觉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毛骨悚然的冰冷。
协助行动的武警也一脸见了鬼的表情，不可思议道：“不是，哪去了？这个村子里的人呢？都哪去了？”
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不会是被忽悠着参加什么集体洗脑仪式去了吧——我们以前在城西处理过一个案子，好几十个人大半夜凑一块跳大神的，场面那叫一个壮观。”
武警们见多识广，以前镇压过不少邪教组织的暴乱行为，听刑侦队的同事说，村子里可能有什么“河神”，想到了某些拜神的“仪式”。
郑治国道：“感觉不像是早有预谋的撤离，家里没有收拾过的痕迹，好像随时都会回来。”
“再等等。”罗修延一只手叉着腰道，“就算他们晚上离开，白天总会回来，早晚都能逮住他们。”
林载川轻声说：“或许不用等到白天。”
但如果桃源村的村民们真的参加了某种集体活动，回来的时候很可能也是成群结队回来的，到时候大部队跟警方直接正面撞上，与他们这次行动的目的背道而驰。
林载川沉默片刻，转头道：“罗队，现在村子里没有任何人来往，带着你的人去搜村吧。”
罗修延早就等不及了：“正有此意！”
他打了一声招呼，缉毒支队的警察从车上跳下来，牵着几条缉毒犬冲进了村子。
等到他们离开，林载川又安排道：“刑侦队的所有人，两人一组，在村子里探查情况。”
“如果发现有村民返回，第一时间上报，对方有可能多人一起返回，尽量避免与他们发生冲突。”
“明白！”
两人一起行动，彼此间有个照应，就算遇到什么意外，也还有同伴能打配合。
林载川跟信宿当然被自动划分到一组，二人一起又回到了村子。
林载川的眉心微蹙，大脑明显在飞速运转着，似乎在考虑眼下的情况到底怎么回事——村子里的人都去哪儿了，真的去参加了什么“群体行动”，还是……提前知道了什么风声，所以在他们到来之前全部撤离了。
如果是后者，那这件事的性质就要严重的多。
信宿就没有那么心事重重了，步伐轻快地走在林载川身边，晃了晃跟他牵在一起的手腕，语气里带着笑意：“果然是办公室恋情，晚上出任务还可以公费恋爱，唔，星星再多一点就好了。”
星星没有。
“……但是有一个手电筒。”
林载川用手指上下拨动开关，灯光落在地面上，一闪一闪的发光。
信宿没忍住笑了一声，“没关系，人造星星也算数的。”
顿了顿，他又道：“别担心，有人泄密的可能性不大，我更倾向于只是我们不走运，或者说我们太走运，刚好撞到了一个对桃源村来说非常特殊的时候。”
“在天亮之前，他们应该会回来。”
“……希望如此。”
同一时间。
贺争跟章斐一组，在桃源村内四处游走，观察有没有村民回来。
走到一家房屋前，章斐身手利落爬上房顶，在红砖瓦片上坐下，拍了拍手，“站得高看得远，咱俩就坐这儿，有啥情报第一时间就能发现。”
贺争觉得她说的非常有道理，跟她一块爬了上去，但没多久就歇了——
整个村落都没有一丝灯光，往下看是漆黑一片，往上看也是黑压压的夜空，脚下踩不到地面，好像身处黑色漩涡里，贺争的脑子有点发转，“不行，我好像有点晕高了，我得下去。”
章斐震惊：“你那晕高不都早就克服了吗？！”
“白天的时候当然不晕，你往下看你也晕。”贺争为自己辩驳了一句，从屋顶跳了下来，“你放哨吧，我到下面看看。”
“就在附近别走远啊，有情况就喊我。”
贺争：“知道了。”
贺争沿着道路向前走，又转了个弯，来到屋后那条街道。
这是一条崎岖不平的小路，应该是被村里人一个一个脚印踩出来的，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很多凹凹凸凸的小土坑。
这村子里的人到底在搞什么幺蛾子……
贺争叹了口气。
忽然，一只手从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贺争骤然回过头——
一个男性村民面无表情站在他的身后。
——

第一百五十七章
一个大活人在半夜神出鬼没似的没有一丝动静从身后突然出现，纵是贺争心理素质再好也被吓了一跳，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的村民。
他们这次执行任务穿的都是便衣，村民打量了他一眼，带着明显的防备与敌意问：“你是什么人？在这里干什么？”
贺争后发制人道：“我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刑警，你应该是这个村的村民吧。”
听到他是警察，那个村民的表情明显微微变化。
在屋顶上的章斐听到了他说话的声音，马上从上面跳了下来，快步向声音传出的方向走了过去。
贺争平静道：“根据你们桃源村村长赵培昌的交代，村庄里很可能涉嫌不法交易，市公安局得知这个消息后过来调查——希望你们当地人积极配合我们的行动，清肃那些违法乱纪的行为。”
他们这次行动的主要宗旨就是“先礼后兵”，只要村民们不像赵培昌那样意图袭警，警察也不会强行控制他们。
那村民的脸色有点不太好看：“这两天警察接二连三的来……桃源村里剩下的都是些老骨头了，我们这些半个身子都入土的人能干什么事？”
“——这可说不准，犯罪行为的实施与否跟身体年龄没有必然联系，我们办案的时候就碰见很多，有些人越老越坏，”章斐的声音从他们二人身后传来，“不过老伯你不用担心，只要你没有参与那些事，我们警察绝对不会错怪任何一个好人。”
章斐把证件给男人看了一眼：“我也是市公安局刑侦队的，你可以叫我章斐。”
男人面色阴沉问：“你们是来调查什么的？”
“没什么，现阶段就是想了解了解村子里的情况，不过……”章斐面带善意地对他一笑，“不过你们村子里好像一个人都没有啊，老伯知道他们都去哪儿了吗？”
男人道：“都在河边。”
他的语气跟刚才完全不一样，带着某种虔诚：“每个月逢五，我们村子里的人会去河里取水，这是河神对我们桃源村的馈赠。”
章斐不由怔了一下。
大晚上什么都看不见，一个村的所有人集体跑到河边去打水，这场面简直说不出的诡异。
而且，河水里含有极少量的罂粟成分，长久饮用会导致精神上的依赖，不仅如此，这种东西还会“传染”，最开始只要有一个人在喝，最后整个村子就会全部“中毒”。
怪不得所有的村民倾巢出动。
章斐在跟男人了解情况，贺争走远了一些，在通讯频道联系林载川，“林队，我们这里发现了一个村民，他说桃源村的人现在都在河边，每隔五天所有的村民都会到河里打水。”
林载川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收到。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
“我们这边没问题，这老伯人还挺好，看着没有什么‘造反’的意向，就是说话语气有点差，章斐在跟他说话。”
“我知道了，注意安全。”林载川道，“我直接带人去河边。我们十五分钟后在河边集合。”
“收到。”
信宿听到他们的对话，感叹一句：“我们来的还很是时候。”
刚好碰到了一次“集体行动”。
那条河在村庄的外围，从村子里要翻一座小山才能到，离村民们居住的地方有些远。
各行动小组的警察从各自位置翻过山头。
上山的路不太好走，尤其是夜晚，林载川一只手打着手电，另一只手拉着信宿的手，“小心脚下。”
信宿踩着林载川留下的脚印，一步一步地跟着他往前走，神情若有所思。
“载川，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林载川停下来，转身看他，“什么事？”
信宿翻了眼手机日历：“赵洪才死在大年初二，我没记错的话，那天刚好是阳历的5号。”
他往回翻了翻日历，去年大年初二，的确是阳历的2月5号。
桃源村的村民逢“5”就集体出行，以他们对河神的疯狂膜拜，恐怕不会因为逢年过节就停止。
信宿：“根据分局留下来的尸检报告，赵洪才的具体死亡时间是在夜晚的11点到1点这个区间——”
林载川几乎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
现在已经十一点了，村民还没有开始返回，如果大年初二那天也是相同的情况，说不定他们回来的途中刚好会撞到案发现场，或者看到山里吊着的赵洪才。
“他们有可能默认了赵洪才是死于冒犯河神、受到神谴的这种说法。”
“甚至说不定有人参与了这场披着皮的蓄意谋杀。”
林载川的瞳孔微微收紧，意识到了某个悚然的真相，“如果那个时候不是刚好恰逢过年，在外打工的人都回来走亲访友，村里有很多外人来往，说不定……”
说不定赵洪才的尸体会一直曝光在山林中，直到风干，都不会有人报警。
因为他是“罪有应得”的，被公认为有罪。
即便村民并没有参与这场谋杀，他们只是冷眼旁观，他们只是冷漠又愚昧的信徒。
这样一来，两个人第一次到桃源村的时候，提及赵洪才时，村民那极为厌恶的、避之不谈的反应就都可以解释了。
信宿轻笑了一声，话音愉悦道：“每当我用最大的恶意来揣测人心的时候，事实都会告诉我，我的想法是对的，这可真是……”
林载川打断施法：“那你可以来尝试揣测我。”
信宿：“…………”
他还没来得及发表那些叛逆的“人性本恶”论，就被林载川一句话说的哑口无言，安静闭嘴当花瓶了。
林载川是信宿唯一不能用恶意来揣测的存在。
……这已经是他世界里最美好的东西了。
下山的一路，信宿老老实实被林载川牵着走，在静谧的夜里听到了细微的泠泠流水的声音。
走到平地上，信宿在沉默十分钟后终于说了第二句话，“我有点好奇，年前温度在零下的那几天，河水结冰的时候，这些人是怎么打水的，挖冰块吗？”
林载川道：“这种流动的活水很难结冰，就算有应该也只是表面上很薄的一层——你觉得冷吗？”
信宿摇摇头：“不冷，我穿了保暖秋裤。”
信宿从来不肯让自己的肉体吃一点苦，绝对是个养生达人，知道今天晚上要出门，里面连着保暖秋衣套了四件，不过他又高又瘦，穿着多也看不出来。
二人一路聊天，沿着河边的小路，走了没多久，看到了聚集在一起的人群。
走近了就可以听到一些喃喃低语，像是在对着“神明”祈祷什么，有人跪坐在坚硬的泥土地上，双手合十，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
两个人的脚步很轻，村民没有发现有人过来了，男人从河边起身，拿起身边的容器，在河里打了一些河水。
——是沙平哲昨天在那个妇人家里看到的那种“小水缸”，盛不了太多水，五天打一次水的话，一天也就两碗水的容量。
河岸两边摆了许多这样的水缸，有的已经打满了，有的还没有打满。
缸里的河水跟沙平哲带回来的样本一模一样，泛着轻微的黄色。
林载川没有马上惊动他们，等到一同行动的刑警、武警陆续到达河边，他才走近了那些村民。
有几个村民注意到了他，起身看了过来，林载川的面容在夜晚看起来有些冷淡。
一个看起来稍微年轻一点的男人走了过来，到他们身边停下：“你们不是村里的人，来这里干什么？”
“我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刑警。”
林载川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在安静的环境下格外清晰。
他的话音落下，马上有几个村民又围了过来，一起盯着他。
林载川平静道：“经警方调查，桃源村内有可能涉嫌毒品交易，希望当地居民能够配合警方相关排查工作。”
那人否认道：“毒品？我们这里没有什么毒品，你们搞错了。”
后面几人跟着连声附和，表示桃源村里肯定没有那种东西。
黑暗中有人轻笑了一声，声音低柔的好像夜间的幽灵，“那你们知道，你们现在手里捧着的、这条河里流着的，是什么东西吗？”
男人一惊：“是谁在说话？！”
说话间，刑警们都陆续到达了河边，看到这几个村民在林载川站成一排的气势，还以为打起来了，连忙走到了林载川的身后。
桃源村的人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完全不怕警察，普通人碰到穿警服的，多少都会有些敬畏之心，但这里的村民没有——在警方面前，他们表现的也很强硬，见到这么多警察丝毫不怵。
信宿走到河边，稍微弯下身，手指在冰凉的水面上掠过，被村民奉为“河神赐福”的水，沿着他的指尖滴落到地面上。
方才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不知者不罪，但不能总是这么愚蠢。你们所谓的河神都给你们带来什么——听说过什么是罂粟吗？”
人群中有一个村民道：“知道，做大鸦那玩意儿。”
又有人补充一句：“那东西吸了让人上瘾，伤脑子，不能碰的。”
“我们村子里肯定没有这东西。”
信宿笑了一声，一字一字轻轻道：“那你们知道，在你们每天饮用的河水里，就有罂粟成分吗？”
他的话音落下，人群中“嗡”一声响，有人立刻反驳道：“不可能！”
“很遗憾，警方对贵村河水的成分进行了检测，检测结果是，河水中含有罂粟壳以及吗啡等物质。”
“长期饮用这种河水的人，会产生难以戒断的依赖性，缺席一日就会觉得非常痛苦，以至于半夜难以忍受，独自到河边打水，饮用河水后情况就会得到缓解，获得精神上的愉悦感——所以你们对河神的馈赠深信不疑。”
信宿说完，有几个村民的脸色明显变了变，表情惊疑不定，那就是信宿口中“半夜偷偷打水”的人。
他的声音在夜里有如某种摄人心魄的低语：“你们所谓的神，其实蛊惑人心、控制精神的人啊。”
“不可能！”有个年老的村民站了出来，两步走到了信宿面前，怒气冲冲跟他对质道，“河神保佑我们庄稼收成、生活富足，村子人都无病无灾！这是神明落下福祉才能做到的事！你一个外来人不要在这里颠倒是非！”
信宿没忍住嗤笑一声：“财富啊……这就涉及到我的知识盲区了——队长，如果我在这里说有钱能使鬼推磨这种话，是不是有点政治不正确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
林载川只是安静看他一眼。
于是信宿换了一个说法，不急不缓道：“按照你的逻辑，我现在把你们打包送到郊区别墅群，保证你们每个人衣食无忧、每天在家里混吃等死还有钱拿，甚至不用下地出力——你是不是也要把我当做至高无上的神明了？”
听到信宿这壕无人性的发言，说话的那村民竟然无法反驳，憋了半天只能硬邦邦说出一句：“这不一样！”
真是顽固不化……信宿叹了一口气，“虽然我不太清楚庄稼收成的影响因素都有什么，但优等种子和劣等种子收获的果实数量和品质一定不一样。”
“至于收益的问题，收购商人也可以伪装。”
信宿体能不行，所以言语上的技能点可能是点满了，简直有舌战群儒之嘴炮能力，他哂笑一声道：“你们凭什么信誓旦旦地认为，这其中没有人为因素的参与，都归于‘天命’，河水里含有罂粟成分，影响你们的大脑判断，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需要我向你们每个人出具专业机构的检测报告吗？”
信宿一席话说的所有村民脸色阴沉——他们无法相信，这么多年来他们的精神支柱，他们的“河神”，竟然是有心人制造的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他们不相信。
村民们不再说话，但也完全没有被说服的意思，态度非常顽固。
林载川轻声道：“算了，信宿。”
这些人被彻底洗脑了，那些被植入脑海中的思想根深蒂固，不是外人三言两语就能纠正的。
——虽然信宿有足够妖言惑众的能力，架不住有人捷足先登，已经给村民灌输了那些迷信思想。
林载川目光扫过眼前的几十位村民，心里冷静地想：幕后始作俑者这样大费周章的创造出一个“神明”，操控村民的精神，不可能只是为了掩盖毒品贸易的真相那么简单。
村民对河神顶礼膜拜、言听计从，背后的人一定还利用他们做了什么。
林载川问：“河神让你们做了什么事？”
“没有！”
“河神保佑村庄，不要任何回报！”
林载川话音刚落，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有人出来否认，语气斩钉截铁。
但是环境太黑了，人群中爆发出一道声音，根本分不清是谁说的话。
在他之后，很快又有几个人出来否认，一口咬定他们从来没有被河神要求着做过什么。
这样场面乱糟糟的继续下去也不是办法，林载川还是打算按照之前的计划，一对一定点进行调查。
不过这么多人全都带回市里肯定不现实，警方就在村民家里，开始就近取证了。
所有人翻过一座山头，回到村子里。
借着夜色的掩护，谁都没有发现，刚才在人群中的“村民”悄然少了一个。
-
林载川和信宿跟着一对老年夫妻来到他们家里，刚刚到家，二人就当着他们的面，一人喝了一碗“河水”。
林载川微微皱眉，轻声道：“你们已经对河水里的成分产生依赖性了，如果继续这样喝下去，对身体、神经会造成不可逆转的损伤。”
老婆婆道：“你们说的可能是对的吧……这河水啊，我老是喝了一口还想喝，天天都想喝，喝了以后还能睡好觉，我以为这是河神赐福……但不管怎么都认了，一把老骨头了，最后这段时间活的越轻快越好。”
老伯道：“喝了感觉整个人都舒服。”
罂粟的提取物最开始确实被用作医用药材，后来发现有成瘾性后，就被全面禁用了。
罂粟壳泡水后虽然没有那么深的毒性，成本也更低，但长年累月的食用，对身体也会有影响。
村民把这种影响归功于“河神”，简直让人感到怜悯又悲哀。
信宿冷眼旁观，没吱声。
他向来有厌蠢症，不因为愚昧无知而改变。
即便他知道这些村民事实上也是受害者。
林载川想：河神的名声想要在村子里“传播”，一定是通过“人”这条脉络，那么最初向外散播消息的人是谁？
林载川平和问：“河神的传闻，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在村子里的？”
老婆婆道：“得有四五年了吧，反正从村子里有了河神庇佑开始，我们家的条件就变好了，庄稼也能卖出价钱，吃穿够用，也不指望那不孝顺的儿子养了。”
林载川理解村子里的人为什么这样被下了降头一样信奉这个“河神”，对于这个年龄的农村人来说，没有子女的赡养，衣食无忧已经是很好的生活。
但……就像信宿说的那样，这其实是可以“操控”的。
幕后人创造了一个让人言听计从的“神”，他到底利用村民做了什么？
林载川问道：“在那以后，村子里发生过什么事吗？”
老婆婆道：“家家户户都挺好。”
老伯这时突然说话：“除了老赵。”
老婆婆“哦”了一声，也想起了什么，“赵书记本来跟我们都挺好的，村子里一块拜河神，他也参与的挺积极。”
“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翻脸了，说河神是假的，根本没有河神，我们都被骗了。”
说完老婆婆自己都愣了一下，赵洪才说的话，跟眼前这两个警察说的一模一样……
难道真的没有河神吗？
村子里的所有人都被骗了？
林载川跟信宿对视了一眼。
现在几乎可以确定赵洪才是知道了桃源村的真相，被人杀人灭口了。
可是赵洪才是怎么发现“河神”的背后其实是一张人皮的？
这一转折说不定是关键线索，可这一切随着赵洪才和李登义的死，已经难以再进行调查了。
林载川轻声问：“老人家，你们为河神做过什么事吗？”
这时，林载川的通讯频道里响起罗修延的声音，“林队你在哪儿？出来一趟，我有重要发现要跟你说。”
林载川微微颔首：“二位稍等。”
他跟信宿一起出门，走到路口。
罗修延远远走过来，快步到了他们跟前，点了一根烟开门见山道，“我们带着缉毒犬在村子里一家地下废弃工厂发现了少量罂粟残余成分，但是机器什么的都没了，恐怕在你们第一天开始调查案子的时候，那些人就已经撤走了。”
不能怪林载川他们打草惊蛇，他们只是来向当地村民调查赵洪才的案子，是办案必经的一个步骤，那时谁都没有想到这个村子里竟然藏了那么多的秘密。
信宿的神情在夜晚看起来更加没有人情的冰冷，一双眼瞳黑的没有任何温度，他轻轻说道：“原来这里真的藏着制毒工厂。”
林载川若有所查地望了他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从接触到桃源村开始，或者说接触到罂粟开始，信宿的心情就好像一直非常阴沉。
林载川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指尖。
“而且罂粟的提取几乎没有任何技术成分，什么人来都能操作的了，无非就是割破蒴果，让里面的汁液氧化凝固，变成鸦片，完全没技术含量。”
罗修延猛吸了一口烟，“你明白我的意思吧，这里有可能是罂粟的第一道处理工厂，那些村民说不定就是无偿的‘佣工’，守口如瓶的免费劳动力。”
所以“河神”要培养忠诚的“信徒”，所以会有源源不断的罂粟壳扔进河里——
-
凌晨三点。
霜降分支。
“哗啦”一声瓷器落地破碎的声音，昏暗狭小的房间里响起克制后也压不住的怒音，“疯了！这群条子简直是疯了！”
“十几辆警车都在村口停着，林载川带着乌泱泱的警察半夜进村，阎王他妈的也在车上！幸亏天黑他没看到我！”
“早知道我就早点弄死李登义，也不会让警方查到了桃源村的头上！”
“幸好我们把东西提前都弄走了，就算缉毒的拉着警犬去查，也查不到多少东西，顶多桃源村这个地方以后不能再回去了。”另外一个男声说道，“基地被发现是小，换个地方再来就是了，现在眼下最重要的……”
他顿了顿，像是吞了一口唾沫，语气里无法掩饰恐惧，“如果被阎王知道了这件事，他回来找我们算账……”
“那才是完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阎王那个性格，知道霜降内部有吃里扒外的内鬼，全尸都不会给我们留下，到时候、到时候……”
最初那道男声说：“放心，霜降的东西我们都收拾干净了，绝对查不到你的头上，他们就算真的搜出什么没处理干净的毒品，也就是鸦膏和海洛因，市场上随处可见。”
“……希望如此吧。”
“不用怕，毕竟阎王头上还有个宋生，就算他真的想动你，也得先问问的宋生同不同意。”
宋生——霜降集团现任最高领导者，手段阴毒狠辣，比起阎王有过之而无不及。
从周风物死后，宋生雷霆手段接手了霜降的一切事务，这人的行踪极为诡异神秘，直到现在都很少有人见过他的面目，并且此人跟阎王严重不对付，从上位开始就打压蚕食阎王的势力。
霜降内部从很早就开始站队，成员分成了“新派”和“旧派”，眼下两人没有决裂，是因为霜降内部刚好达到了微妙的制衡。
无论哪边少了一股势力，天平都会发生摇摆倾斜，所以就算是阎王，也不敢轻易跟他们哪个人撕破脸皮。
除非他打算跟宋生翻脸。
想到这里，男人的心里稍微放松了一些。
他又叮嘱道：“眼下这个节骨眼，霜降里那批货先不要出手了，免得生出什么事端，自找麻烦。”
“……等阎王的视线过去再说。”
——

第一百五十九章 。
回到村民家里，林载川又问了一遍：“这些年，有没有人以河神的名义让你们做过什么。”
两个老人听了面色犹豫，明显在顾虑着什么，一时没有开口说话。
他们对“河神”的信念已经开始动摇了，然而也无法完全相信警察在他们面前说的话。
林载川拿出他的手机，找到了一张照片，对二人轻声道：“你们见过罂粟花吗？这是罂粟的果实。”
老婆婆看了一眼手机上的照片，神情极为震惊，下意识反驳道：“……这不可能！”
老伯道：“这是河神的‘香火’，只有诚心把香火供奉给河神，河神才会对我们降下赐福。”
老婆婆用手肘推了他一下，听他说了实话，又神情惶惶地补充，“这是只有我们桃源村的村民才知道的秘密，向外人泄密的人，会被河神降下惩罚的。”
信宿冷淡笑了一声：“都说神爱世人，看起来你们这位神明也没有多么爱护你们，动辄用惩罚来要挟，啧。”
两个老人听他这样冷嘲热讽，都没说话。
林载川又问：“村子里很多人都参与了这件事吗？”
老伯道：“家家户户，我们在一起，供奉香火。”
村民眼里所谓的“供奉香火”——应该就是制造鸦片的过程了。
林载川的声音沉冷下来：“是谁组织的这种集体活动？”
老伯哑声道：“……赵培昌。”
是桃源村的村长！
赵培昌是被洗脑最深的那个人，甚至为了河神铤而走险疯狂袭警，他应该也是被利用的，所以在赵培昌的背后一定还有一个人在“传教”！
半小时后，林载川跟信宿从村民家中离开，桃源村的村民被暂时送往霞阳分局派出所等待最后的调查结果。
——他们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被洗脑了参与制毒的过程，虽然没有犯罪故意，但也不能说完全无辜，至于到底是否涉嫌过失犯罪，就要看检察院和法院那边的定夺了。
林载川在回市局的路上就通知局里的人准备提审赵培昌，一行人回到刑侦队的时候，赵培昌已经在审讯室里了。
办公室里，信宿语气平和道：“我来审吧。”
林载川看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轻声道：“去吧。”
信宿换了警服准备进审讯室，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外面的刑警纷纷用无比同情的眼神看着里面的赵培昌。
信宿其实不常亲自审讯嫌疑人，他向来厌恶跟这些烂人有太多接触——
这人对除了林载川以外的人有一套分明的等级划分，如果章斐、贺争这样的同事被排在第一梯队，那么这些自以为聪明的犯罪分子在他等级制度里就是“最下等”的那一群人。
信宿推开门走进审讯室，赵培昌听见声音抬起头看了一眼，看到是在他的手里“死里逃生”的条子，面目顿时有些扭曲。
信宿不紧不慢在审讯桌后面坐下，挑眉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轻声问：“赵培昌，你见过河神吗？”
赵培昌皱起眉，脸色阴沉地盯着他。
信宿双腿交叠，漫不经心笑道：“我见到了。”
赵培昌蓦然瞪大眼睛，身体前倾不可思议问：“你见到了河神？！”
信宿懒懒笑了一声：“河神对我说，你们这些人简直是一群愚不可及的蠢货，稍微给一点甜头就能为他鞍前马后，说几个谎就能让你们对他敬若神明……简直廉价至极。”
“他不过是用了一点蝇头小利，就能让村民对他肝脑涂地，心甘情愿地变成他的信徒。”
信宿声音愉快道：“而你们真的就这样把他创造了出来，还称之为神。”
“………”赵培昌像是被他这几句话气疯了，眼眶通红，嘴唇都在哆嗦：“胡说八道！你在胡说八道——”
“人可以无知，但不能愚蠢的不可救药。”信宿起身把一张照片放到他的椅桌上，“认识吗？眼熟吗？平时没少接触这些东西吧？”
赵培昌看到上面的白褐色果实，呼吸猝然顿了顿。
“供奉给河神的香火，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
信宿眼底笑意全无，神情冰冷，一字一顿：“罂粟花的果实，汁液凝固后就是生鸦片，提取吗啡、制造海洛因的原材料。”
“你们每天饮用的河水里，铺满了罂粟壳。”
“你们视作神明的河神，”
信宿顿了顿，在他耳边道：“每天都在给你们下毒啊。”
赵培昌的瞳孔剧烈震颤起来，信宿的话好像某种剧毒渗进了他的血液里，让他的大脑都麻痹了一瞬间，整个人僵硬着一动不动，脸色青白。
“在公安局的这几天很难受吧，是不是很想喝河里的水，心情焦躁，甚至辗转反侧、夜不能眠？”
“你知道这跟染上毒瘾的瘾君子……没有任何区别吗。”
信宿道，“这一切都是拜你口中的河神所赐。”
很少能够看到一个人信仰完全崩塌的画面，赵培昌整个人完全瘫痪在椅子上，四肢剧烈发着抖，疯癫似的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
“你在骗我，你在撒谎！你一定是在骗我！”
信宿冷静近乎冷酷的看着他：“让我告诉你计划这一切的人为什么要造神。”
“他付出微不足道的代价，创造一个人人敬仰的神明，把桃源村变成一个无比隐蔽的毒窝，把所有村民都变成他制毒贩毒的工具。”
“他让你们‘庄稼丰收、衣食无忧’花费的钱，跟你们能帮他创造的巨额财富相比，简直是不值一提。”
赵培昌死死盯着眼前薄薄的那张纸，这是罂粟果……不，这是他们供奉河神的“香火”，他甚至把这些东西带回家，放在香灰里供奉。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罂粟。
“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话，还会有其他证据来证明河神不过是人欲望贪婪的产物，”信宿回到座位上，不慌不忙问，“是谁让你组织桃源村的村民参加‘供奉’仪式，换句话说，是谁指使你让村民制造毒品。”
“………”赵培昌在沉默了将近五分钟后，终于开口说话，声音极为嘶哑：“我不知道他是谁。”
“他从来没有说过他的名字。”
“是一个男人，他说他可以听到河神对我们的‘指示’，让我按照他的命令去做，河神就会保佑我们的村庄。”
信宿语气冷淡：“这个男人有什么外貌特征。”
“身形个头跟我差不多，四十多岁，眼眉上有个黑痦子，皮肤很黑，长得很和善。”
“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赵培昌神情灰败摇头：“他时不时到我们村子里来，传达河神的意思。”
信宿讥笑一声：“一个完全不清楚底细的人的话你都视作圣旨，河神能在桃源村蛊惑人心这么久，你真是功不可没。”
赵培昌已经没有反驳他的力气，他好像被抽空了最后一丝精神，整个人看起来都万分呆滞。
信宿冷眼旁观地看着他。
赵培昌已经完全破防，血条直接被拉到了最低血线，基本上是问什么答什么的状态，剩下的审讯工作就交给其他同事来完成了。
信宿从审讯室里走出来，长长舒了一口气，垂下眼向刑侦队的办公室走去。
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男声：“小婵。”
信宿听出那是林载川的声音，有些惊讶转过身——林载川平时在办公场所基本不会这么叫他，这男人没有这种情趣的。
信宿眨了眨眼睛，“怎么啦？”
林载川把他拉在转角，看他一会儿，轻声说：“你最近的情绪似乎不太好。”
信宿其实情绪不挂脸，刚才把赵培昌的精神世界毁的山崩地裂，也是笑里藏刀。
林载川对他的情绪变化总是很敏锐。
信宿有些无奈说，“没什么，就是一直很讨厌这些东西，也讨厌没有脑子的人，看着就心情不好。”
信宿作为市局知名“地雷男”，心情不好那是再常见不过的事了。
林载川：“中午一起回家吃饭，再睡一觉的话，心情会变好一点吗？”
信宿怔怔一秒，“噗”的一笑，附近没人来往，他在林载川的鼻尖上亲了一下。
“现在的心情就很好了。”
林载川道：“我买了鲫鱼和海螺。”
“嗯！”
信宿微微歪头看他，总感觉他好像还有什么话要说，“还有什么事吗？”
林载川顿了顿，才轻声道：“明天……是你父母的祭日。”
过完年一个多月，马上就是3月26号了。
是信宿的父母死亡的那天。
听到他的话，信宿“啊”了一声，面无表情片刻，然后又低笑道：“虽然死亡证明上写的我父母去世时间是3月28号，但是我果然还是更习惯26号去看望他们，那么快就到了啊。”
他说：“那明天晚上我不回家了。”
“想陪我父母在那边呆一晚，好久没回别墅了，我去看看有没有花园里长草。”
林载川问：“要我陪你一起回去吗？”
信宿罕见没有腻歪他，平静道：“我一个人回去就好了，第二天早上就回来。”
林载川微微点头：“好。”
.
信宿父母的墓地并不在墓园里，他们被安置在一座环境很好的小山上，两块并排在一起的单独墓地。
下午三点，信宿开车到山脚，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玫瑰花，步行上山。
他穿着一身黑色风衣，衣摆被风吹的微微鼓起。
信宿把花放到墓碑前，垂下眼看着碑上的黑白照片，皮肤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无血的苍白。
他嗓音轻快温和：“好久不见。爸爸妈妈，你们还好吗？”
相片中的人无声地凝望着他。
“我去年考进了市局，有当地公安的帮助，一切都进行的很顺利，在按照我想象中的计划发展。”
信宿垂下眼，睫毛轻轻颤抖，他喃喃道：“走到今天，我是不是让你们失望了。我好像……没有长成你们以前期待的样子。”
他又笑了一下，“但我的男朋友很厉害，他是一个很正义、正直的人，长相很好看、很文雅，你们一定会喜欢的。”
“他昨天问我要不要一起来，但是我不敢答应。”信宿小声道，“等到一切都结束的时候，如果我还活着……如果他还愿意跟我在一起，我就带他来看你们。”
“很快了。”
信宿苍白削细的手指抚摸着墓碑边缘，语气轻轻道：“离那一天已经很近了。”
“我很想你们。”
—
傍晚，信宿回到了别墅，空气变得有些沉闷潮湿，天色昏昏沉沉，好像要下雨。
信宿很久没有回来了，别墅有人经常过来打扫，但长时间没有人在里面居住，房间里泛着一股没有活人气的阴森。
他跟林载川打了半个小时的电话，到浴室洗了一个澡，躺到了黑色天鹅绒床单上。
信宿没有枕枕头，他一直没有这样的习惯，平时跟林载川睡在一起的时候，都把脑袋放在他的手臂上。
他用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裹起来，卷成一团，闭上了眼睛。
晚上九点多的时候，外面果然下雨了，本来只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后来越下越大，密集雨点打在窗户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响。
窗边闪过一道亮光，“轰隆——”一道雷声炸起。
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信宿睡意朦胧中听到了雷声和密集的雨声，意识仿佛被拉回了十四前年的那个夜晚。
一个极为漂亮的、长相精致可爱的好像女孩子的小男孩从房间里走出来，看到他的父亲和母亲都穿戴整齐，似乎要出门。
小信宿歪着脑袋问：“妈妈，这么晚了你们还要出门吗？去哪里呀？外面下了好大的雨。”
母亲看到他跑出来，勉强笑了笑，蹲下来把他抱在怀里，“爸爸妈妈很快就回来，小婵一个人在家怕不怕？”
外面在轰隆隆的打雷，雷光一道接着一道从窗边落下，小信宿咬了咬嘴唇，还是小声说：“不怕。”
“回房间睡觉吧。等你睡醒我们就回来了。”谢榆在小信宿的脸蛋上亲了亲，“明天早上妈妈送你上学，小婵乖。”
这时，家里的门铃突然响了起来，小信宿跑到门口道：“我去开门！”
他仰起脸看着来人，叫道：“小舅舅！
他转过头，冲着客厅里喊：“妈妈！小舅舅来啦！”
站在门口的小孩子没有看到，身后客厅里的两个大人瞬间变得面色惨白。
小舅舅抬手摸了摸信宿的头，走进客厅里，冲着二人温和地笑了笑，“姐，姐夫。下这么大雨还要出门啊。”
谢榆眼神闪烁，语气镇定，“这么大的雨，你怎么晚上过来了？”
小舅舅轻声笑了笑：“我怕我再不来，就来不及了。”
他又道：“公安局现在都下班了，明天早上再去也不迟啊，不需要这么着急吧。”
“……你还是发现了。”谢榆脸色变了变，握紧了拳头，面色发青低声道，“谢枫，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这是在犯罪，会被抓起来坐牢的！”
男人理了理袖口，语气慢条斯理地说：“姐，这些事，就算我不做，别人也会做，总有人会把这些东西带到市场上，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
“我只是想多赚钱，让爸妈的生活好过一点、让我自己的生活好过一点，有什么问题吗？”
“这么多年，我受够了看别人脸色过日子的生活了。”
谢榆看着她唯一的弟弟，脸上浮现出痛苦的表情，最后还是妥协道：“小枫，你现在，停止你的那些歪门邪道的研究实验，我可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男人不屑一顾嗤笑道：“需要我对你的宽容大度感恩戴德吗？姐姐。”
谢榆浑身一僵，好像完全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了。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男人突然笑了一声：“所以，你们是一定容不下我了，对吗？”
谢榆压低了声音，语气愤怒道：“那可是毒品！你真的疯了吗！？”
“你知不知道这种东西害了多少人？一旦被抓住是会被判死刑的！这个家里没有谁容不下你，我是在让你迷途知返！”
谢榆的语气越来越激烈，他们不可避免争吵了起来。
小信宿敏感地察觉到了客厅的气氛不太对，神情胆怯地躲在大人的身后，只露出一个脑袋。
男人稍微低了一下头，看不清脸上的神色，片刻后他轻声地问：“姐，如果我不愿意结束呢，你要怎么处理我这个‘罪人’？”
谢榆伸手抹了一把眼泪，咬牙道：“我会去报警！我们谢家没有你这种伤天害理的败类！”
信承书在一旁低声规劝道：“小枫，如果你真的缺钱，我跟你姐可以打给你一些，甚至只要我们活着，养你一辈子都可以。为什么要走到犯罪那一步？”
“那是普通人十辈子都难以企及的权利和财富，现在对我来说唾手可得，我为什么要拱手让人，为了那一点渺茫可笑的道德？”
谢榆：“你的眼里就只有这些吗？！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东西会害了多少人的命！你的财富要堆在别人血淋淋的尸骨上吗？！”
“……我明白了。”
谢枫没有再跟她继续争吵什么，只是又一次问道，“在我离开以后，你们就会去报警，对吗？”
谢枫的语气很平静，好像在陈述某个事实。
小信宿躲在父亲的身后，抓着他的衣服，莫名感觉到一种浓重的不安，好像、好像有什么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谢榆一言不发看着他，表情变得很冷。
这件事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
谢枫轻声道：“那你们就一直留在这里吧……我不会让任何人挡我的路。”
他从怀里一把袖珍消音手枪，没有丝毫犹豫的，抬起枪口、扣动扳机。
砰！
砰！
轰隆——！
一道雷光从天穹劈了下来，震耳欲聋的雷声盖住了接连响起的两道枪声。
刹那间满室雪亮。
…………
“信宿，信宿……”
“阿婵，醒醒。”
朦胧间，信宿听到好像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伴随着脑海中剧烈的耳鸣声。
信宿慢慢睁开眼，感觉到喉间蔓延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他看到林载川在他的身边，几乎浑身都湿透了，两只手一起抱着他。
信宿有些茫然地望着眼前的人，一时没反应过来林载川为什么会在这里，想动一下，却感觉到四肢麻木的不太受控制。
信宿这才发现他的身体在控制不住的痉挛，浑身都是冷汗，眼睛一眨，就有什么东西从眼眶落下来。
信宿不知道他现在的状态看起来到底多糟糕，以至于林载川向来沉静的脸上露出了明显担忧的神情，瞳光不断微微颤动。
林载川用力把他抱在怀里，声音轻颤：“阿婵，你还好吗？”
“…………”信宿的嘴唇动了动，他像是想笑一下，但一双眼瞳沉着冷浸浸的阴郁黑暗，以至于这个笑容看起来极为古怪。
信宿闭上眼睛，感觉到心脏跳的失控似的飞快，半晌他小声的问，“载川，你怎么来了？”
信宿提前说过了今天晚上不回家，林载川本来打算在市局办公室里将就一晚，但是到了晚上九点多的时候，天气突变，又打雷又下雨的……跟信宿父母去世那天的天气一模一样。
林载川到底不放心信宿一个人在别墅，冒着一路上的雷雨开车赶了过来。
他刚走进卧室里，就听到一阵极为轻微的、哽咽的泣音，信宿一个人孤零零躺在床上，被子里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手心不停的冒冷汗，像被某个恐怖至极的梦魇魇住了似的，怎么叫都叫不醒。
林载川把他抱在怀里很久，信宿才终于醒了过来。
林载川握住他极为苍白冰冷的手，嘴唇轻轻落在他的眉心，低声道：“别害怕。”
“我在这里。”
信宿躺在黑色的床单上，更显得皮肤没有血色的冷白，有一瞬间他看起来像一支完全枯死的花朵，凋零枯败的没有一丝生命力。
信宿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载川，我梦到害死我爸爸妈妈的凶手了。”
林载川抚摸他的脸颊，轻声说：“嗯，我知道。”
信宿躺在他的怀里，突然笑了一声，慢慢的说：“他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我亲眼看着他死在我的面前。”
“我真的已经……不再感到恐惧了。”
二十三岁的信宿已经不会再恐惧。
可九岁的信宿仍然无法从那道浓墨重彩的阴影中走出来。
信宿感觉有了一些力气，从床上支撑着坐起来，解开了林载川的衣服扣子，把被雨水浸透的外衣脱下来，垂眼喃喃说：“没有带雨伞吗？这么淋雨，身体又要不舒服了。”
林载川道：“没关系。”
“去洗澡吧。”
信宿随便披了一条睡衣，赤脚从床上走下来，“身上好不舒服。”
浴室里的水温很热，氤氲着雾气贴满了磨砂玻璃，水流从上冲刷而下，将他们身上冰冷的雨水、冷汗都从皮肤表面尽数卷走，本来没有一丝血色的皮肤很快泛起一层红。
信宿没有完全恢复，有点头晕，靠在林载川的身上，低下头，嘴唇若有若无触碰他的脖颈。
林载川单手扶住他的身体：“累了吗？”
“嗯，”信宿低低应了一声，抬起眼，看着水珠从他的发丝间落下，划过眉心、鼻梁、落在那双淡色的唇上。
他凑过去，眼神有些迷离地吻住了那颗水珠。
——

第一百六十章
“咳咳……”
信宿鼻腔里呛进一点水汽，他感到有些难以喘息，大脑涌上轻微的缺氧的眩晕感，浴室里的气温很高，呼吸间铺满了黏腻的潮湿雾气。
太久没有修剪的头发垂落到颈间，一丝一丝贴在皮肤上，像湿淋淋的人鱼。
林载川关掉水流，把洗发水打在手心，在信宿的脑袋上揉起很多泡沫。
他们其实很少有这样接触的时候，刑侦队的工作节奏总是很快，信宿又是一个脑袋沾了枕头两分钟就能睡过去的人，连“夜话”都很少。
林载川的身上有很多伤痕，几乎数不清，有一些是这几年跟犯罪分子正面对抗留下的，但大多数都是几年前的那场失利，沙蝎的人在他身上刻在的“痕迹”。
他的皮肤在水下显得格外白皙，但不是信宿那样没有血色的冷白，像满月时的月光，也像温润的玉。
信宿垂着眼，指尖在林载川的伤口慢慢划过。
他还记得上面的很多伤，手臂上的、锁骨上的、腰腹上的……那是他为林载川亲手处理的伤口，不过大概是他的技术还不过关，那些伤疤看起来格外明显。
信宿轻声道：“疼吗？”
林载川：“已经不疼了——闭上眼睛。”
信宿闭上眼，温热水流从蓬蓬头洒下来，冲刷掉他身上的雪白泡沫。
卧室里的暖气开的很足，直接走出来也不会觉得冷，洗完澡，二人一人穿着一件浴袍从浴室走出来。
信宿躺在床上，把脑袋垫在吸水毛巾下面，脸上泛着一丝病态的薄红，一点都不想动弹。
他转过头，神情漠然地盯着窗外的雷雨。
林载川打开床头的小夜灯，把明亮刺眼的大灯关掉，他坐在信宿的身边，静静地陪着他。
信宿翻了个身，闻着他身上的淡淡皂香味，许久，声音极为轻微的说：“我妈妈是高中老师，爸爸是商人，以前家境还算富裕，父母都对我很好，在九岁之前……我也算有一个被很多同龄人都羡慕的童年。”
林载川“嗯”了一声，听他继续说。
“我父母都是很善良的人，他们从我很小的时候就总是教导我，跟人相处，要谦卑、礼貌、大度，不要太计较得失，不要受人欺负，也不要有害人之心。”
说完，信宿轻笑了一声。
但他后来变得傲慢、冷漠、刻薄、睚眦必报。
与父母对他的期待背道而驰。
林载川从他几乎没有任何语气的陈述里，听出了某种自我厌恶的情绪。
信宿有一定自厌倾向，甚至到了尖锐刻薄的程度，林载川从前就察觉到这一点，他从来不肯让人看到他的善意。
“如果你在从前那样的环境下长大，会变成家人希望你成为的样子，”林载川的手指落在他的耳边，声音低缓道：“但小孩子一个人成长，只凭借善良，是无法长大的。成长环境的变化会不可避免地影响一个人，我们每个人都在被所处的社会所改造。你现在的样子，已经是你能成为的最好的样子了。”
信宿的眼睫微微颤抖了一下。
林载川轻声说：“你就是我期望中的样子，阿婵。”
信宿心想：这太犯规了。
林载川从来不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只是习惯了寡言少语。他总是能向信宿非常清楚明白的表达他的意思——直白的、不加任何掩饰的。
他不会盲目地对信宿说无论怎样我都爱你，但会对他说，你现在已经是我心里最好的样子。
信宿闭着眼睛，靠在他的身边，呼吸时鼻翼轻微鼓动。
很久他又小声道：“我其实很想带你一起去见我的父母。”
信宿的声音带着困倦，说话的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清醒，“……但是我害怕。”
他害怕给了林载川太重的承诺，最后却不能跟他走到一起。
他是如此矛盾地喜欢这个人，唯恐某一天会失去，所以从来不敢过度拥有。
走到信宿这个位置，很多人、很多事都已经是唾手可得的，本来应该没有什么“求不得”。
林载川知道信宿身上有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也猜到信宿在将来可能会去做某件事，而这件事或许会把两个人的关系推回原点。
所以信宿在一开始就跟他说明，“我不能给你任何承诺”。
所以那枚放在办公室里的求婚戒指，还没有戴在两个人的手上。
林载川都清楚。
“如果有一天你主动离开我的身边，我希望你会回来找我。”林载川对他说，“如果你无法回来，就等在原地。等我找到你，带你回家。”
……所以不要害怕。
信宿睁开眼睛，问他：“如果我站在了你的对立面呢？”
林载川这次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回答道：“我会向你开枪，然后带回你的遗体。”
信宿莫名其妙地在他身边笑了起来。
他没有再说话，把被子盖过林载川的身体，靠在他的肩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雷声一夜未停。
但信宿做了一个很好、很好的梦。
—
经过公安一夜的审讯，赵培昌交代了参与谋害赵洪才一案的整个犯罪经过。
但赵培昌只是一个被深度洗脑的工具人，他知道的只是表面上的皮毛，很多情节都是警方后来推断出来的——
李登义应该是收购那些“香火”的客人之一，所以手里才存有大量的海洛因，按照警方现在掌握的案件真相，李登义很有可能也在“河神事件”中获益，甚至扮演了某种角色，所以在知道赵洪才通过某种方法得知了桃源村的秘密之后，第一时间杀人灭口。
赵培昌向警方交代，当初是李登义主动找上他，说他是河神最忠诚的信徒，还说赵洪才出言不逊冒犯河神，如果一村之长坐视不理，很有可能会触怒河神，让整个村子跟着遭殃。
赵培昌听了万分惶恐，想也没想，就答应了跟李登义一起下手，找了个借口把赵洪才叫到了山上，用极端残忍的方式杀了他，尸体吊在树上，表示对河神的“忠心”。
并且对村民宣布——赵洪才是因为冒犯河神，所以被降下了神罚，死不足惜。
阖家欢乐的大年初二，赵洪才就这样死在一个人声鼎沸的夜晚——死于一个人的贪婪残忍、死于一群人的无知愚昧。
案件的具体细节，比如说李登义在桃源村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设计这一切的幕后人跟他有没有关系，随着李登义的死，已经不得而知。
在警方盯上桃源村之后，那个“传教士”就没有再出现过，赵培昌也不能确定他的身份、提供不了准确信息，警方一时没有找到关于这个人的线索。
但能调查到这一步，已经是非常大的突破了。
刑侦队办公室。
“起码桃源村的案子是差不多了，剩下的事就是追凶了！不过那是缉毒的事儿，咱们刑侦队终于解放啦！”
桃源村里发生的事，归根结底是一起制毒案，缉毒支队那边表示全权接手后续的调查工作，刑侦队的刑警们已经开始提前憧憬不用加班的日子了。
章斐在一旁凉凉开口，皮笑肉不笑地说：“有没有人在意，杀害李登义的凶手还没找到。”
旁边刑警一脸卧槽的表情，“……你不说我都忘了，还有一桩命案呢。”
这段时间他们被桃源村牵扯了太多精力，都没有心思去调查李登义到底是怎么死的了。
他们几乎把桃源村翻天覆地的查了一遍，还没有任何一丝丝的关于李登义凶手的线索。
林载川略微思索片刻：“打电话给霞阳分局，让他们逐个询问桃源村的村民，有没有人知道，赵洪才生前跟哪些人交情匪浅，无论男女。”
用同样的方式杀死李登义，把尸体吊到树上，这个凶手的目的就像是为赵洪才报仇，以牙还牙，林载川更加偏向这个猜想，凶手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性是赵洪才熟识的人。
以前村民们对赵洪才抱有敌意，认为他死不足惜，也不肯在警方面前提供任何线索，现在一切真相大白——
说不定从当地村民的嘴里能问出什么。
贺争马上给霞阳分局那边打了一个电话，传达林载川的意思，挂了电话以后随口说道：“对了，我听咱大领导说，等手头这起案子结束，就准备组织局里的春季体测。”
本来公安局的春季体测都是三月份进行，但是刑侦队这段时间刚好接了一个大案子，刑警天天在外面跑外勤，根本没时间搞什么体能测试。
所以上面就延后了体测时间，等刑侦队闲下来再说。
“咳……咳咳！！！”
贺争的话音刚落，办公室后面座位上就传来一阵被呛到的剧烈咳嗽声。
贺争回头一看，信宿手边放着一杯咖啡拿铁，满脸难以置信，咳的一地鸡毛。
贺争：“………”
哦，忘了还有一个新来的吊车尾。
往年体测对于刑侦队的人来说都是小菜一碟，林载川手底下的人没有一个身手不好的，市局体能自检通过率100%。
……但今年就说不准了。
信宿咳的半死不活，好半天才犹豫着问：“局里的测试，跟当时录取的时候是一个标准吗？”
那他说不定还可以抢救一下。
章斐：“当然会更严格一点，男子1000m一般来说是不能超过三分半，这已经是很人性的标准了，咱们刑侦队的人手脚都利索，像林队每次不用三分钟就跑完了。”
信宿：“…………”
他神情恍惚喃喃道：“这个案子要不然还是不要破了。”
“你这段时间努力一下，其实很简单的，连三级运动员的标准都没到呢。”章斐加油打气道，“好歹你也是公安大学毕业的男大学生，我们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相信寄己！勇敢宿宿，不怕困难！”
信宿下意识看向林载川，林载川也刚好看他。
他依稀记得，林载川好像对他说过，体测不通过没有什么惩罚——只是会马不停蹄地进行一次又一次补考，直到最后的成绩合格为止。
信宿觉得他浑身的骨头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了。
中午吃饭，信宿订了两人份的法餐，在林载川的办公室跟他一起吃。
信宿坐在沙发上，牙齿咬着叉子，声音哼哼唧唧的，“怎么办载川，要体测了。”
信宿平时走路的速度还没有跳广场舞的老大爷快，更别说跑了。
……上次跑1000米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
林载川平静道：“家里有跑步机，上面还没留下过你的脚印，你可以去试试跑带合不合脚。”
信宿吸了下鼻子，可怜巴巴：“呜呜呜。”
林载川想了想，“或者，你可以跟我一起去晨跑，每天早上两公……”
信宿立马不“呜”了：“不！我觉得跑步机就很好！晚上我就回去看看！”
——

第一百六十一章
在林载川的授意下，霞光分局的警察又依次接触了桃源村的村民，询问他们关于赵洪才生前的线索，摸排李登义一案凶手的范围。
这种办法是实在没有调查方向了、大海捞针似的“碰运气”，一上午的时间过去，警方这边还真有了一点收获——
霞阳分区的警察打电话过来，语气相当恭敬，“林支队长，我们刚刚问了一个叫赵秀珍的妇女，得到了一点关于赵洪才的消息。她不知道赵洪才生前跟谁走的亲近，也没见他的身边有过什么女人。但是说了一个以前没了解到的情况。”
林载川神情淡淡“嗯”一声，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赵秀珍说，在前年的秋天，就是差不多一年半之前，赵洪才曾经跟他的邻居发生过一次争吵，最后甚至动手了，两家闹得很僵硬，动手的原因也不清楚。”
“不过，后来两边都没把事情闹大，可能是私下里又和解了。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村子里只有赵秀珍跟我们说了这件事。”
那警察道：“得到这个消息以后，我们又到跟赵洪才起冲突的那个男人那里了解当时的情况，那男人叫郑成威，现在就在我们所里关着，但是他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支支吾吾，说当时跟赵洪才发生冲突的原因是村里土地分配的问题，具体的就说不上来了，我感觉不像是实话。”
最后他犹犹豫豫着道：“……您要不派个人过来看看？”
派出所里的那些警察，很多都不是正规公安大学考进来的，没学过什么审讯技巧，水平也就那样，还有很多各种关系塞进来的“合同工”，干点民警的本分工作还行，涉及到一些专业的，连一句实话都未必能撬出来。
“我知道了。”
林载川看了眼时间，道：“今天下午三点。”
挂了电话，捧着一杯焦糖珍珠奶茶的信宿抬起眼看他，“要出门吗？”
林载川点头：“嗯，霞光分局那边说有了一点新线索，我下午去看看。”
正月刚过去，刑侦队现在手里只有李登义这一个案子，完全算不上忙碌，林载川有时间的时候，一般不会让手下的刑警去跑腿。
信宿笑了一声，有点不太正经的语气：“要邀请我一起陪同吗？”
林载川看他，想了想：“怎样才算邀请？”
信宿哽了一下，一时竟然没想到要怎么接这句话。
林载川在反将他一军这件事上一直很在行。
林载川走过来，喝了一口他剩下大半的奶茶，味道很浓、很甜，但不腻。
信宿总是喜欢这些含糖量很高的东西。
他轻声道：“跟我一起去吧。”
二人到一家餐厅吃过午饭，林载川开车，信宿坐在副驾驶玩手机，随口闲聊似的，“我看局里的同事都不太在意李登义的死因。”
这一上午，办公室里的刑警都没怎么在讨论李登义的案子，重点都放在后面的春季体测上了，甚至有人在办公室里公然举铁，吓的信宿直接跑到楼上去了。
目前的证据，李登义生前涉嫌贩毒、故意杀人，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总而言之，不是个什么好东西，干的都是丧尽天良、危害社会的营生。
这种人即便是死，也很难引起人的共情，死有余辜的祸害，不拍手称快已经是很有职业道德了。
刑警也是人，有憎恶情绪是正常的。
不过眼下最主要的原因是确实没有什么能调查下去的线索。
而且跟桃源村里的大阴谋比起来，李登义的死显得更加无关紧要。
林载川注意着前方的车辆，轻声道：“年后连续两起案子，一个是轰动全国的社会性案件，一个是涉嫌刑事犯罪、制毒贩毒的集体性质犯罪，他们这一个多月都在长时间连轴转，现在忽然闲下来，注意力松散也是难免的。”
只有林载川这种机器人似的工作狂，才能每天都工作效率百分百地在一线上——
不过现在因为某个人时不时就在他身边刷一下存在感，林载川也没有以前那么“专注”。
信宿：“不知道罗队那边，有没有找到桃源村背后那个人的线索。”
信宿确实有些好奇，到底是什么人能在霜降的眼皮底下、在他的眼皮底下瞒天过海，悄无声息的“繁衍”出一个毒窝来，就连市局短时间都没有任何发现。
他总觉得这件事没有这么简单。
不过这些话就是不能说给林载川听的了。
两点半左右，二人到了霞阳分局，门卫大老远看到市局的警车开过来，赶紧通知办公室，“市局那边来人了，快点准备准备。”
林载川的官职比他们分局的局长都高一级，又常年征战声名在外，分局的警察都很敬畏他，这种“敬畏”不会因为林载川性格平缓温和而消失。
林载川还没停下车，就有两三个警察远远跑了过来，“林支队！”
二人从车上下来，林载川微微一点头，“这是信宿。我的同事。”
分局的警察忙道，“信警官好。”
信宿听着这个称呼，浑身登时好像有虫子在爬——他在市局里是年纪、辈分都最小，没有一个人叫他“信警官”。
这个称呼简直是怎么听怎么别扭。
他没说什么，只是露出了一个非常标准的虚假的社交微笑。
分局的警察招待他们两个进了办公楼，一边走一边道：“郑成威已经在审讯室里等着了，我们审了他一中午也没审出什么，您想问什么就尽管问。”
听了他的话，林载川微一颔首：“本来应该是我们市公安局的工作，耽误各位午休时间，辛苦了。”
市局刑侦队全权接手了这起案子，按理说嫌疑人都应该押送回市公安局，不过因为桃源村涉案人员太多了，用警车来回押送两天可能都押送不完，所以把村民暂时都留在了霞光分局，这是不小的工作量。
分局本来就有很多鸡毛蒜皮。
那警察连连摆手道：“不辛苦、不辛苦，我们应该做的。”
跟在他们身后的几个警察小声嘀咕道：“市局来的领导就是不一样，这涵养。”
另一个警察也小声吐槽：“看看咱们大队长，不过就是官大一级，成天冲咱们颐气指使的，再看看人家林支队，这态度这修养……真羡慕，我什么时候能调到市局去啊。”
一个年轻女警压着声音道：“他旁边那个帅哥，听说是个超级富二代，以前手里有几家大公司，长的可真好看啊，那脸皮比我都白，不知道有没有女朋友。”
另一女警用更小的声音道：“嘘，我刚刚听市局的贺争说，他跟林支队长是那个，同性恋。”
林载川跟信宿的关系，市局的刑警全都知道，但是传到分局的速度就很慢了，尤其是林载川是各种八卦绝缘体——很少有人传他的“小道消息”。
那女警话一说完，整个“碎嘴子”小队都没有一个说话的，半晌才有个男警“卧槽”了一声。
林载川跟信宿已经走进了审讯室。
郑成威是个五十岁的中年男人，跟赵洪才差不多，皮肤黝黑，身体壮实，脸上很多皱纹，是很常见的长年下地干活的农村男人的长相。
郑成威看着眼前穿着警服的刑警，能非常明显的感觉到这次来的两个人跟上午的那些条子不一样，但他的文化水平让他难以形容到底是哪里“不一样”。
他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市局刑侦队的一把手，尽管他看起来还很年轻。
林载川平静的声音在审讯室里响起：“警方从其他村民口中得知，在前年你跟赵洪才发生过矛盾，甚至动了手。当时你跟他起冲突的原因是什么。”
郑成威道：“是村里……”
林载川这时直接打断了他，没让他把这句话说完：“即便在桃源村你涉嫌制毒行为，但由于被教唆或者被蒙骗，最多是过失犯罪，甚至无罪。但如果警方后面查到你还涉嫌其他犯罪，并且你在接受审讯的时候，态度恶劣、不愿意自首争取从宽处理，情节就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信宿在旁边懒洋洋添了把火：“你跟赵洪才发生过正面冲突，然后赵洪才没到半年就死了，很难说你没有杀害他的犯罪动机，你最好还是好好解释解释这件事。”
郑成威完全不知道这两个警察是在夫唱夫随地吓唬他，以为警察真的怀疑他是杀人犯，脸色一下就变了，语调都漂了，“我不是、我绝对没有杀赵洪才啊，我、我当时都没在村里，我怎么可能杀他，而且我跟他，真的没有什么严重过节！”
信宿跷起一条长腿，似笑非笑地看他：“那你们有什么不严重的过节，说来听听。”
郑成威年过半百的人，被这么一个年轻的小崽子盯着，竟然感觉到如芒在背，冷汗都下来了。
他的心脏砰砰直跳，腿肚子都隐约抽筋了。
反正、反正当时什么都没发生，他想做的事也没成功，就算承认了，警察也不能真拿他怎么样……
郑成威咬了咬牙，“当时，我看到一个闺女，自己在我家门口玩，我就想，让她来我家，看会电视，吃个雪糕。”
虽然郑成威没脸明说，但林载川和信宿都听懂了他的意思——他一个男人，想让一个小女孩跟他回家，这其中的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林载川抬眼：“多大的女孩子。”
郑成威硬着头皮：“八、八、九岁吧，穿着一条小白裙子。”
林载川的神情骤然冷了下来。
信宿眼里虚浮的笑意也没了。
郑成威脸色涨红，“我当时就是，一时脑子犯抽了，就想着她一个小孩，我、我……”
他信誓旦旦道：“但是我什么都没做，那小孩我碰都没碰一下！我发誓！赵洪才把那个小孩子带走了的！”
在众多犯罪隐形癖好里，恋童癖是最让人不耻的，信宿多看他一眼都觉得令人作呕，神情恹恹的低下头去，不想跟他再多说一句话。
郑成威脸红脖子粗道：“他说我不要脸耍流氓，我说他多管闲事，我俩就这么吵起来的，他还踹了我一脚。”
“这真是实话，绝对没撒谎。”
他又强调了一遍：“我真的啥也没干！”
林载川声音冷淡至极：“强奸未遂也是犯罪。”
只不过，只有郑成威的自述很难给他定罪就是了。
“如果不是赵洪才阻拦，带她回家以后，你打算对那个女孩做什么，你心里最清楚。”
“………”郑成威好像被当众狠狠扇了一巴掌，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不过好在因为赵洪才的阻拦，最后那个小女孩并没有遭遇不测，平平安安地离开了。
只是赵洪才知道郑成威心怀不轨，说不定这种事不是第一次，郑成威可能还有什么“前科”。
林载川道：“那个小女孩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以前在村里没见过她，应该是跟着爸妈从外地回来的，当时我问过她叫什么名，她说叫小雪，应该是小名。”
小雪。
因为赵洪才的帮助，她没有被郑成威哄骗着回家，甚至可以说，赵洪才对这个女孩有救命之恩，躲过了人生的一大劫难。
赵洪才对她有恩情。
这个女孩其实很符合杀害李登义的凶手画像。
李登义杀了她的恩人，所以她为赵洪才报仇。
但，按照郑成威说的年纪，这个女孩现在最多最多也只有十一二岁，林载川并不觉得这个年龄的女孩有独自杀害一个成年男性、并且把他倒挂在树上的能力。
而且仅凭一个似是而非的小名，警方可能很难找到这个人。
交代到了这个程度，林载川不觉得郑成威还会对他们说谎，关于赵洪才能调查到的线索恐怕只有这些，他安静片刻，又淡淡地说：“有件事我有些好奇，你想要把那个女孩带回家，刚好被赵洪才看到。可是赵洪才怎么会知道你想对那个女孩做什么——还是说你曾经做过什么，赵洪才知道你的为人，所以才阻止你跟那个女孩接触？”
如果说刚刚郑成威还是脸色红里发青，那在听到林载川的这句话以后，就是彻底发白了。
“我也没做什么，就是，看到村子里的小孩，想去摸摸他们的脸蛋……脸蛋。”
许久，郑成威舔了舔干燥起皮的嘴唇，逐渐藏不住痴迷的神态，喉结滚动，喃喃道：“小孩子多好啊，小男孩，小女孩，看着那么稚嫩、那么可爱，跟花一样，皮肤又软又白，看到就忍不住……”
“——就忍不住你那肮脏丑陋卑劣可耻的欲望。”信宿语气冰冷打断他，很少见他有这样毫不掩饰对一个人的厌恶的时候，他乌黑瞳孔里没有一丝温度，“管不住自己那半两东西，建议是直接化学阉割永绝后患，留着也是祸害的烂肉，煮熟了喂狗都不吃。”
说完信宿忍无可忍似的，没再看郑成威一眼，推开门走出了审讯室。
在审讯室外面瞻仰学习的分局警察，一齐目瞪口呆地目送他离开了这个楼层。
过了几秒钟才有人道：“好骂。”
“我的公安局嘴替。”
“好骂。”
“妈的该死的恋童癖恶心死了啊啊啊这种人渣怎么活到现在的！”
林载川微微皱起眉，看向关上的房门，感觉信宿的反应……不应该是这样。
信宿从来从来都是一个擅长控制情绪的人，他没有在任何人、任何事面前失态过，从某种程度来说他比林载川还要擅长情绪管理——刚才也算不上失态，只是情感暴露的忽然不太像他。
“小孩子稚嫩青涩、纯真美好，都不是犯罪滋生的理由。”林载川一双冷漠的眼睛盯着郑成威，轻声说，“你才是。”
林载川离开审讯室，听外面的同事说信宿刚刚往楼下走了，于是下楼找他。
信宿确实在楼下等他，嘴里含着一根刚刚从车里的草莓味棒棒糖，后背靠在墙壁上，一条腿撑着地。
看到林载川走过来，他跟往常一样微笑一下，声音也温温的，“结束了？”
他神情平静温缓，甚至有一丝真切的笑意，好像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林载川“嗯”一声，走到警车旁边，打开车门坐上去。
信宿跟他一起上车，在副驾驶座位上拉上安全带。
但是很久林载川都没有发动车辆，只是这样坐着，车里安静的不同寻常。
信宿的表情渐渐沉静下来。
过了一段时间，林载川轻声开口：“你父母出事那年，你只有九岁。”
“我问过你家从前的邻居，她说在你父母离世后，你被当地福利院收养了，但我查过了浮安分区，甚至整个浮岫市的福利院儿童资料，上面并没有你的名字，信宿。”
其实这件事林载川在很早之前就知道了，当时拜托以前的前辈调查信宿父母相关一切的时候，他就知道。
但信宿不主动说，他也不想逼着他开口。
然而在今天，林载川终于意识到了某种——比他曾经猜测过许多次的“真相”都要令人惊骇的真相。
听到他的话，信宿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睛，好像并不愿意解释。
林载川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你目睹了父母的死亡，你当时就在案发现场。”
“但我一直无法理解，凶手为什么要留下一个目击证人，跟他有血海深仇。”
在林载川说完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信宿一句话都没说，也不动，好像一座雕塑一样，连呼吸都轻的难以察觉。
林载川微微叹了一口气，知道他不愿意开口，最后还是没有勉强他说什么，发动起车子，准备离开。
“小雪”。
市局需要查出这个女孩是谁。
就在发动机发出轻鸣的那一瞬间，林载川听到了一句极轻的，“他把我带走了。”
那声音轻微的恍若幻觉，林载川将刹车踩到了底，转头看向信宿。
信宿把嘴里的棒棒糖拿了出来。
“他没有孩子，想要一个继承人。所以把我带走了。”
他稍微低下头，长睫遮掩，看不清脸上的任何表情。
“我是被他养大的。”
林载川尚且没能反应过来这句话里的意思，心脏就一阵痉挛的剧痛，好像被什么隔着时光的枪口猛然重击了一下，以至于他的瞳孔中划过一分惊颤。
在那天雷雨之下的血色后，信宿被他的杀父、杀母仇人强行带走，放在身边养大。
从九岁开始，到……
信宿道：“我十七岁那年，他死了。”
“后来我被张同济领养，有了第二个父亲。”
后来的事，因为信宿接管了张同济的几家公司，是明面上可以调查到的。
信宿跟那个凶手在一起生活了……从九岁到十七岁。
八年。
一个少年最容易被摧毁的年纪。
林载川的喉间干涩，似乎有什么东西绞紧了，连开口都变得艰难，甚至不敢提及这个话题，“他对你……”
方才在审讯室里那样反常的表现，是不是那个凶手对九岁的少年做过什么，所以信宿才……
信宿则是笑了一下，语气听起来竟然有些愉快，“没有。”
“只不过，当初跟着一个坏人四处闯荡，被迫‘见识’了很多不干净的脏东西，对我当时尚且年幼的心灵造成了很大的伤害，所以，现在还会觉得深恶痛绝。非要说的话……可能也算一种心理阴影吧。”
林载川低声说道：“所以，当时刑昭的那个案子，你才知道李子媛的身上发生过什么……你在那个时候就跟她见过。”
信宿无奈地叹了口气。
林载川的脑子有时候快到人类难以理解的地步了，这也是为什么他一直不敢跟林载川“坦白”的太清楚的原因，他担心他多说几句话，林载川就能把所有前因后果都能想明白。
而他还没有做好跟林载川说明一切的准备。
但信宿又不想欺骗林载川，只能挑着一点能告诉他的“部分实情”对他坦白。
“对不起。”
信宿正在思考要对林载川说什么，才能把对话的尺度刚好把握在“实话实说”和“隐瞒事实”之间，就听到林载川低落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他有些诧异地转过头——
不知道是不是信宿的错觉，他感觉到林载川的眼睛竟然有些红，可能是太心疼了，嗓音也低哑：“我不该提起这些。”
他明明知道，那对信宿来说，并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
但一时关心则乱，还是主动提起。
信宿则是没心没肺地笑起来，好像被林载川视为“伤痛”的东西，在他的眼里都根本不值一提。
然后他说：“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有权利知道这件事的人了，载川。”
——

第一百六十二章
信宿语气平静：“我其实真的没有什么心理阴影，曾经发生的所有，我都能接受，只是有时候见到一些东西还是会反感。”
“至于总是在夜晚做梦，可能是曾经年幼的自己还不能面对这些，过剩的恐惧在我失去意识时候的体现，其实并不会影响我什么。”
“我说过，不论以后你调查到什么，想要求证，都可以来问我。”
“不要道歉。”
信宿解开安全带，额头轻轻抵过去，几乎是吻着他的唇，对他说，“这是你可以对我做的事。”
很难形容信宿到底是怎样的性格。
平时里娇气的“举市闻名”，脾气像没被人接在怀里的蜜袋鼯，稍微有点不舒心就会直接“死给你看”，简直脆弱的不得了。
但当提及那些真正的伤痛的时候，旁观者都觉得触目惊心，他又表现的好像万般无坚不摧。
林载川闭上眼睛，向前压上他的唇，将那若有若无的触碰落实。
他知道信宿交付给他的是什么——那些不为人知的隐秘过往，他受过的诸多伤痛，或许可以称作“软肋”的东西。
对于信宿来说，这样孤注一掷的信任再也不会有了。
信宿的睫毛微微颤抖，感受到他的试探，顺从地张开唇。
信宿以前就不喜欢任何“碳基生物”的触碰，没认识林载川的时候，从来不肯让什么人碰他，平等讨厌每一个两条腿的生物。
所以即便他看起来一个上流社会花天酒地的花花公子，但他不会接吻。
第一次跟林载川接吻的时候就呛到了，还假装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后面实战机会不多，也一直没有什么长进。
好在林载川也不是什么个中高手，二人只能说是不分伯仲，只是被本能驱使着触碰，他的舌尖沿着那一丝草莓糖的味道探寻过去，直到淡淡的甜腻气味布满整个口腔。
“………”信宿喘了一口气，喃喃道：“听说接吻也可以练习肺活量，靠这项运动锻炼身体的话体测有希望吗。”
林载川沉默两秒：“你要徒步跑回市局吗。”
信宿语气坚决：“不可能！”
林载川轻声道：“体测的事不用太担心，最多再补考一次就是了。”
信宿皱眉，一副压力很大的表情：“我听章斐姐姐说，我们刑侦队以前的体测通过率是百分百的。”
“只有我一个不及格的话，好丢人。”
林载川有些诧异地看他一眼——他还以为这人从来不会在意别人怎么看他。
林载川斟酌了一下：“反正，都知道的。”
信宿身体不太好，体重轻的吓人，又懒得长毛，后勤的工作人员看起来都比他结实——这些在市局里都不是什么秘密，甚至是人尽皆知。
信宿：“………”
这是在安慰他吗。
其实林载川的外形跟他看着差不多，只不过林载川是精瘦，修长骨骼上包裹着纤薄的肌肉层，所以整个肢体线条看起来都特别漂亮流畅。
而信宿……
就是纯粹的病殃殃的瘦，身体明显没什么力量，没有战斗力的文弱分子，所以揣了一身刀片。
林载川开车离开霞阳分局，没有再问关于那个凶手的事。
如果那个凶手没有死，林载川当然会帮信宿报仇，无论他逃到天涯海角。
但现在既然凶手已经死了，再提及从前……
只是让信宿想起那些不愿意回想的往事。
林载川不想那样做。
看到停在楼下的警车慢慢开走，分局的警察从窗上收回脑袋：“林支队他们那么长时间在车里干什么呢，不会是对我们下级的工作有什么不满意吧。”
“想多了，林队想批评我们还用得着在背地里吗。”
“人家小情侣的事你问那么多干嘛，没听林队走的时候让我们帮忙查查小雪是谁吗，还不快去干活！”
信宿坐在车里，靠在椅子上，神情显得有些慵懒，主动提起话题，“唔，你难道不想问我关于凶手的事吗——比如他的死跟我有没有关系。那可是我的血仇，我做梦都想把他千刀万剐的。”
前面是红灯，林载川转头看他一眼：“有吗？”
“可能是有一点吧。”信宿语气漫不经心，“不过当时的证据已经全都不在了，所以法律意义上说的话，就是没有了。”
“我当时其实不想让他死，留着他还有用。”信宿道，“否则我会在14岁之前处理掉他，这样会给我省去很多麻烦。”
这话让别人听着会感觉到毛骨悚然，简直是一个思想上的极度反社会分子，但林载川听懂了信宿的意思。
他既然这样说，那凶手的死跟信宿基本上就没有什么关系了。
林载川想了想，又问：“你在调查沙蝎，是因为那个人跟沙蝎有关系吗？”
“不算是。”信宿很含糊的回答，“从前跟着他接触过这个组织，后来是我自己有兴趣，可能因为在那种环境下长大的缘故，我对一些犯罪……有一些个人兴趣。”
至于是什么“个人兴趣”，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林载川开车还没回到市局，刚下高速，霞阳分局那边就打来了电话，说他们问到了关于“小雪”这个女孩的消息，进展火速，“有个村民说，他们那个地方以前确实有个叫小雪的女孩，不过她的父母早几年前就带她离开桃源村，去城里住了，那一家人也就逢年过节才回来。那户人家的男人叫赵二海。”
林载川在开车不方便听电话，信宿帮他接的，开了免提，那警察的声音清清楚楚传到了两个人的耳朵里。
赵二海……
二人乍一听到这个名字，都感觉有些说不出的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林载川很快反应过来，低声说道：“是他——当时我们调查赵洪才跟李登义的关系网，查了很多跟他们有共同接触的人，这个叫赵二海的就是其中之一。他们三家人在几年前一起贩过生姜。”
听他说么说，信宿也想起来了，他们跟赵二海正面接触过，他还记得那个女人，赵二海的妻子素含玉，对他们的到来反应有些奇怪。
那时的赵洪才应该还不知道桃源村背后的秘密，跟李登义“合作愉快”过。
信宿微微一皱眉，若有所思道，“然后赵洪才救了他的女儿，这么巧合吗？”
林载川看了眼时间，下午五点半，还不算太晚，“我们去一趟赵二海家，这个时间中学应该快放学了。”
信宿点点头，结束刚好去吃晚饭。
去赵二海家也是顺路，不用绕多远，林载川记得那个小区名字，一路开着导航到了小区楼下。
路上，林载川让贺争调查了他家的详细地址，按着楼层找到了赵二海的家门。
林载川抬手敲了敲门。
没过一会儿，是一个小女孩来开的门，看起来十多岁，穿着一条蓝色裙子站在门口，隔着一张金属防盗门看着他们，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眨了眨，声音脆生生的，“两位叔叔，你们找谁呀？”
林载川稍微弯下腰看她，声音温和，“是小雪吗？我们找你的父母。”
赵雪回过头道：“妈妈，有人找。”
一个穿着围裙的女人从厨房里走出来，看到站在门口的林载川和信宿，伸手打开了防盗门。
素含玉明显还记得他们，表情显得有些意外，嗓音仍然沙哑，“两位警官，你们怎么来了？”
“不请自来，打扰了。”林载川平静道，“关于桃源村的那起案子有了一些调查进展，我们想过来了解相关情况，不知道你现在有时间吗？”
“嗯，还没吃饭。二位进来坐吧。”素含玉让他们进来，赵雪在一旁垂下了眼睛。
赵二海家看起来并不大，两室一厅，装修也很精炼。这夫妻二人都在大工厂里上班，工资还算稳定，贷款在城市里买了套小房子，养一个听话懂事的女儿，对从农村里走出来的家庭来说，已经是非常富裕的生活了。
厨房里冒出隐约的油烟气味，素含玉回去关了火，摘了围裙，让赵雪一个人回卧室里写作业，信宿道：“稍等，我们有几句话可能要问她。”
素含玉一怔，低头看向她的女儿。
林载川道：“前年秋天，你们一家人回过桃源村吗？”
素含玉没怎么思考就点了一下头，“八月十五，回去看他爸妈，老人都在村里，逢年过节都要回去。”
林载川：“小雪，当时你在村子里有遇到过什么人吗？”
赵雪膝盖并拢坐在沙发上，手指绞紧了裙子，一张小脸青白，小声地说：“没有。”
赵雪这个反应明显是在说谎，只不过那些并不算美好的遭遇，女孩不愿意、害怕在别人面前承认，也可以理解。
林载川思索片刻，“素女士，我可以跟你的女儿单独聊聊吗？”
素含玉总是一张很冷漠古怪的表情，不知道是不是天生如此，听到林载川的话，她一时沉着脸没有吭声，意思是不愿意。
反而是赵雪站了起来，问了他们一句：“你们是警察叔叔吗？”
“是的。”林载川把警官证拿出来放在她的手里，声音温和道，“你可以打开看看。”
赵雪打开那本证件，看到上面俊秀端正的脸，又看了看林载川，突然小声说：“叔叔你跟我来。”
说完她匆匆跑进了卧室，没有关卧室的门。
林载川停顿片刻，起身走向卧室。
客厅里，信宿坐在椅子上，双腿交叠，态度悠然闲适，俨然他才是这个房屋的主人，“你们一家人跟赵洪才的关系怎么样？”
素含玉往卧室那边看了一眼，道：“以前是一个村的人，说过几句话，关系都差不多。”
信宿看着她，“那你知道，赵洪才曾经救过你的女儿吗？”
素含玉面色惊讶：“什么？”
卧室内。
赵雪跪在床边，伸手够向床底，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金属铁皮密码箱。
但她没有打开密码锁，只是坐到了床上，低着头很小声地说：“警察叔叔，那些事可不可以不要告诉我的爸爸妈妈？我不想让他们知道，他们会说我的，不会再给我买漂亮的裙子穿了。”
林载川轻声道：“那不是你的错，小雪，无论什么时候，你都有自由选择穿裙子与否的权利。”
赵雪吸了吸鼻子，眼睛发红，带着一点鼻音道：“赵伯伯是好人，他让我离那个坏人伯伯远一点，跟坏伯伯打架，还给我奶糖吃，带我去小商店，我很喜欢赵伯伯，但是……但是……”
但是赵洪才死了。
林载川：“当时发生了什么事？”
赵雪沉默了一下，慢慢对他开口。
那是一个穿着雪白长裙的女孩，扎着一对小辫子，从后面看，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
她蹲在地上，用手按揉着树下搬家的小蚂蚁。
“你是谁家的小孩？”
她的手上沾了很多蚂蚁，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女孩没有起身，只是回头看去。
那中年男人走近她，高大的身形在地面上落下一片深色阴影，将女孩笼罩其中，“你的爸爸妈妈呢？”
“怎么让你这么小的孩子自己跑出来？”
女孩只是看他一眼，没有回答，继续看树下不停挣扎的蚂蚁。
那男人又道：“小朋友，你自己在外面太危险了，叔叔送你回家吧。”
女孩只是低着头道：“我认识路。”
男人看着少女露在外面的，藕白色的手臂，忍不住伸出手握住了她，他粗糙坚硬的手指掐着女孩的皮肤，因为某种兴奋而诡异的颤抖着，控制不住力道，握的很紧，女孩的皮肤登时浮起一起红。
“放开我，”女孩把手臂向下一甩，但她的力气太小了，根本挣扎不开，那男人甚至从后面抱住了她。
“放开、放开！”
“救命！——”
女孩求救的声音越来越大。
男人用力捂住她的嘴，眼珠左右一扫，看到四周没人，直接把女孩抱了起来，快步往家门口走去——
手臂上传来一阵剧痛，女孩一口咬在他的手上，直接把那片皮肤咬的血肉模糊皮开肉绽，男人痛叫了一声，女孩趁机跑了下去，踉踉跄跄的往道路另一侧跑去。
男人怒道：“小丫头片子，还敢咬我，还敢跑……！”
男人凭借着身高和力量优势，轻而易举地追上了她，他满脸急躁与恼怒的把女孩按在树上，两只手往后剪，隔着衣物把身体紧紧压在那单薄的身躯上——
“你在干什么？！”
一道凌厉愤怒的男性声音炸起，赵洪才两步跑过来，抬起一脚把男人踹到了一边，指着他的鼻子骂道，“郑老三，又管不住你那个贱毛病了是不是？还想蹲两天笼子是不是？”
男人脸红脖子粗的反身骂道，“关你什么屁事，你他妈的多管老子的闲事，小心晚上弄死你！”
“滚蛋！我打110了！让警察来收拾你！”
男人一听这话，马上气焰全消，灰溜溜地一瘸一拐的走了。
“呜呜……”
女孩的身上被磨破了皮，小脸发白，面无血色，吓的魂不守舍，浑身脏兮兮的，坐在地上呜呜哭了起来。
赵洪才蹲下来，“别哭了，他被我撵跑了。”
“你家里人呢？让他们来接你回家。”
女孩也不回话，只是吧嗒吧嗒掉眼泪。
“哪儿伤着了？自己能走不？”赵洪才看她一直哭，急的脑门出了汗，“闺女不哭，伯伯给你糖吃，带你去买好吃的，去不去商店？雪糕辣条吃不吃？”
女孩逐渐不哭了，“嗯”一声，低着头，扯着他的衣服，跟他一起去了村里的商店，买了一包奶糖，一瓶汽水。
从商店出来，赵洪才问女孩的家在哪里，要送她回家。
“我家就在门口了，不用送了。”
女孩仰起头看着他道，“谢谢伯伯，下次回来我给你带山竹，村里没有卖的，好吃的水果。”
赵洪才笑了，“快回家吧。”
女孩自己走进一个胡同里，离开了赵洪才的视线范围。
她停下来，脏兮兮的手拆开一块奶糖，握在手心里，塞到嘴巴里，用牙齿咬了两下。
她的犬齿上还沾着血，那奶糖很快就变成了淡红色，带着一股血腥味。
女孩哼着歌，蹦蹦跳跳地消失在小巷中。
……
赵雪小声道：“他把我送到家门口，然后我就回家了，我很感激他，赵伯伯是好人。”
林载川问：“去年过年的时候，你跟他见过面吗？”
赵雪点头道：“我初一跟爸爸妈妈回老家，偷偷去给他拜过年，带了从城里买的草莓，他给了我一百块钱压岁钱，爸爸妈妈不知道。”
“赵伯伯还给过我一样东西，说如果有一天我见到警察叔叔，就让我交给警察叔叔。”
赵雪打开了那个密码锁，低声道：“我在学校里一直没有见到警察叔叔，自己也不敢去公安局，怕给爸爸妈妈惹麻烦。”
林载川看她打开了那个廉价的密码箱，从里面拿出一个更小的铁盒子，打开铁盒后，里面是……
林载川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密不透风的透明包装袋里，装满了白色的粉末。
林载川的语气低而急促：“他给你东西的时候，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
赵雪轻声回答道：“他让我一定不要打开里面的东西，也不要给任何人看，就算是父母也不行，他说如果看到警察，就把这个东西给警察，说是桃源村里面的东西，有很多，他说警察叔叔会听懂的。”
“其他的，就没有了。”
“第二天我跟着爸爸妈妈离开，去姥姥家里拜年，再回来的时候，”赵雪顿了顿，垂下眼去，“已经再也看不到赵伯伯了。”
林载川将那个密封袋放进随身带着的物证袋里，又问，“你知道赵伯伯是怎么死的吗？”
“嗯。”赵雪说，“妈妈不告诉我，但是我还是知道了，我问了其他的阿姨，赵伯伯是被人害死的，但是一直没有找到凶手。”
她仰起脸看着林载川，“警察叔叔，你们现在找到凶手了吗？”
林载川跟她对视，片刻后道：“嗯，找到了。”
.
从赵二海家里离开，刚关上车门信宿就开口道：“我不能理解，赵洪才怎么敢把这么一袋毒品，交给一个当时只有十岁的小女孩，他就不怕赵雪一时好奇，把袋子里的东西吃了，或者小孩子不懂事，不知道扔到哪儿去了，又或者被家里的大人发现，惹上什么事端。”
“——赵洪才既然能把毒品送到一个女孩手里，为什么不能报警，让警察来处理这件事。”
信宿的怀疑合情合理，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不合理。
但这一袋物证出现，无论如何对警方来说都是帮助。
林载川向右打了一下方向盘：“赵雪看起来有些早熟。”
她就像一个心智成熟的大人一样跟林载川毫无隔阂的对话。
“你跟她提过李登义这个人吗？”
林载川摇了摇头，“她主动问了我凶手是谁，有没有落网。没有明确的指向性证据，我没有在她面前多提什么。”
信宿垂下眼，没有再说什么，伸手拿起那包白色粉末。
如果是普通人，会觉得这就是一袋面粉，但警察会判断出这是几十克纯度很高的海洛因。
但是如果在阳光下仔细观察，会发现袋子里的“白粉”跟市面上的颜色存在细微的区别，并不是纯白的颜色，稍微泛着一点不明显的浅蓝，像覆着结晶一样的东西。
车辆开出高楼林立的阴影区，上了城市快车道，黄昏时分的光线从车窗里投射进来，照耀在那密封袋上，折射的流光溢彩似的，信宿倏地一皱眉，脸色有一刹那的变化。
他竟然直接打开了密封袋，倒出一点粉末放在了手心里。
林载川余光瞥了一眼，稍微踩了一下刹车，语气严肃：“信宿，不要碰那些东西。”
信宿面不改色“哦”了声，用湿巾擦掉了手心里那一点点粉末，团起来扔进了垃圾袋里，然后他沉默了一会儿，好长时间没有说话。
直到因为回程晚高峰堵车，车子几乎是半分钟往前挪一米，信宿才轻声开口道：“载川，我没看错的话，这应该不是市面上流通的常规海洛因，质地、颜色、颗粒都有区别。”
林载川对毒品这方面并不在行，市局里缉毒跟刑侦向来是分工明确的，他微一转头，听信宿语气沉静道：“回去可以让缉毒那边的人看一看，他们应该会知道什么。”
林载川没有问他为什么会知道市面上的海洛因都是什么样子——如果是信宿想说的事，他会像刚刚那样主动开口，如果他不想说或者不能说，即便是林载川问，他也不会吐一个字。
信宿没有跟林载川一起回市局，让林载川把他在一家酒吧放下了，说最近跟他连轴转没有娱乐时间，想去买醉消遣一下，让林载川回家的时候记得来接他，否则他就要宿醉街头了。
林载川把他放在酒店门口，让信宿有事就给他打电话。
林载川回到市局，去了旁边的缉毒楼层——整个缉毒支队的警察都因为桃源村的特大制毒案件在局里加班，忙的脚不离地，看到林载川过来，也只是匆匆招呼了他一声“林队。”
林载川问道：“你们罗队呢？”
“在办公室！我刚从里面出来！”
林载川走到罗修延的办公室，敲了一下门走进去，把那一袋毒品放到他面前的桌子上，“赵洪才在死前留下来的东西。”
罗修延瞥了一眼，目光一顿，然后直接双眼放光，“你可真是帮我大忙了！等明天请你吃饭——”
说着他就把那袋毒品往兜里揣，突然又脸色一变，盯着那袋东西道，“等等，这是……”
他的面色罕见凝重，从乱七八糟的桌面上抽了一张皱巴巴的锡纸出来，小心翼翼倒出一丁点粉末放在锡纸上，眼神示意林载川离的他远一些。
林载川退到办公室门口，罗修延口鼻带上一道防毒护具，用火机的火焰加热锡纸，那锡纸上很快升起了一道悠悠的蓝烟。
不到一秒钟的功夫，罗修延马上在窗边呼的一下把那烟雾吹散了，摘下面罩抬起头，语气难以言喻的激动：“这是你们从桃源村里弄出来的东西？！”
林载川看他的反应，“嗯，怎么了？”
罗修延道：“这是霜降才有的货！普通毒贩手里根本没有进货渠道！”
“当年周风物还活着的时候弄出来的东西，这人本身就是一个化学疯子，他在四号海洛因的基础上进行了提纯、合成，得到了一种有别于五号海洛因的新型化合物，这种毒品的纯度只能达到四号海洛因的标准，但成瘾性和致幻效果却堪比五号海洛因，摄入极微量就能满足那些瘾君子的需求，而且价格相比五号的天价降了足足六成，这让霜降当年几乎完全垄断了浮岫市的毒品市场。”
“因为烫吸的时候呈现出淡蓝色烟雾，所以黑市里把这种新型毒品叫‘蓝烟’——桃源村里竟然有这个玩意儿，竟然有这个玩意儿……”
林载川当然知道霜降这个组织，多年前他就是被同事从那个地方营救出来。
霜降和沙蝎，是盘旋在整个浮岫市上空的巨大阴影。
“所以，”林载川轻声道，“桃源村的背后，很可能与霜降有关。”
———

第一百六十三章
“——他们手里有霜降的货，怎么可能！？”
秦齐极为震惊的声音在包厢里响起，他难以置信道，“霜降内部的每一道交易网我们现在都摸的清清楚楚！没有一条是流向桃源村的！”
信宿面无表情抬起酒杯，仰头将里面的酒液一饮而尽，红酒在他的唇边流下一抹色彩。
他很少这样一口喝完杯子里所有的酒，语气淡淡的道：“所以说，桃源村里的蓝烟，是谁从霜降泄露出去的，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赵洪才的手里。”
秦齐一时没说什么。
以他对眼前这个年轻男人的了解，信宿这时候的心情可能差到了极点。
当时桃源村刚作为一个制毒窝点出现在他们视野的时候，他跟信宿就怀疑过这件事——浮岫市明面上的毒品脉络，基本都在霜降的掌控范围之内，信宿在这个组织里那么多年，能蚕食渗透的地方已经都吃了个遍，方便最后收网的时候能一网打尽。
秦齐想了很多种可能，没想到现在是“吃瓜吃到了自己头上”，桃源村竟然是霜降内部的人搞的出来名堂。
或者换句话说，霜降内部有出去“接私活”的内鬼。
当年周风物还活着的时候，在霜降创造了一套非常严格的管理制度，内部的成员想要从仓库里拿货往外卖，是要往上面交“提成”的，剩下的才是他们拿到自己手里的钱。
曾经有人想要“避税”，偷偷从仓库里运出了两公斤的海洛因，被周风物发现，后来连骨灰都没剩下。
秦齐犹豫了一瞬：“是不是当初……”
信宿冷冷接了他的话：“当初周风物自取灭亡，把自己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实验体’，临死的时候，躺在床上半死不活，只剩下最后吊着的一口气，再也不是以前雷厉风行的做派，做事变得缩手缩脚、首鼠两端。”
信宿讥讽笑道，“他那样冷血的人，竟然也怕死。”
“周风物的身体状态难以维持他掌控整个霜降的运行，但他又不想放手权力，霜降的流水线在一段时间里都是半停滞状态，当然不能产生任何利益，周风物在组织内部逐渐失势，有很多人按耐不住，偷偷摸摸背着他自己出去‘拉私活’，发展了不在霜降监控范围之内的产业线。”
信宿手指拢在发间，将散落在额前的乌黑头发一起梳拢到后面，露出整张脸庞。
他轻声说道，“直到现在，我都不清楚，当年那些暗度陈仓的人，他们的交易网到底铺出去了多少。”
秦齐知道霜降的内部有“老鼠”，这么多年，那些吃里扒外的老鼠已经把这个组织咬出了很多个破烂的窟窿。
如果不是因为这些“暗线”的存在，或许在周风物死的时候，信宿就把这个霜降这个组织连汤带水一锅端了。
但如果霜降不复存在，那么这些悄无声息、不为人知蔓延出去的蛛网脉络，可能就永远都查不出来了。
“你怀疑，桃源村就是那个时候留下来的‘暗线’。”秦齐倒吸一口气，“这么想想的话，时间也是能对的上的，那个‘河神’出现的时候，刚好是周风物死的那一年。”
“没有第二个解释了。”信宿嗓音冷淡道：“不过，只凭霜降里那些脑子里缺斤少两的蠢货，还没有那个本事在我的眼皮底下瞒天过海那么多年，背后一定还有别人在帮他们。”
放眼整个浮岫市、乃至S省，敢跟霜降直接作对的……
秦齐道：“你觉得那个人会是宣重吗？”
谢枫是个眼里只有钱和权的疯子，在研究新型毒品的领域有近乎恐怖的天分，但他不知道怎么“教育”一个不听话的小孩子——宣重那时候没少给他出主意。
信宿走到今天这一步，宣重“功不可没”。
所以他的目标从来不止是霜降这么简单。
“沙蝎现在还没有彻底下水，我本来不想那么早跟霜降的人撕破脸皮。但是既然有些东西不长眼主动撞在我的手里，”
信宿垂着眼喃喃道，“让他们在外面放肆了那么久，是时候回去清理门户了。”
秦齐看着他搭在沙发扶手上的那只苍白修长的手慢慢握紧了。
他咽了口唾沫，低声道：“……你有什么打算？”
信宿张了张嘴，突然若有所察般向外看了一眼，道：“载川来接我了。”
秦齐走到窗边，果然看到一辆suv在酒吧门口停了下来，前车门被一条修长手臂推开，一道高挑身影从车里走了下来。
他连忙躲到窗后，不可思议道：“我靠，你长了透视眼吗？”
信宿没有表情地瞥了他一眼，然后拿出手机，给林载川回了一条消息。
“我马上就下去。”
他起身道：“霜降的事我可以处理，你不用回去。”
霜降内部也有他们的人，造反肯定是反不起来的，秦齐轻声道：“那你小心一点。”
信宿没说什么，拿起羊绒围脖，大步走出了房间。
林载川刚走进酒吧正门，就看到信宿从楼梯口向他走了过来，这人不知道喝了多少，脸颊泛着些红，脚底下走路也轻飘飘的。
林载川单手揽住他的腰，蹙眉低声问：“喝醉了吗？”
信宿歪头想了想，懒懒笑了一声：“半瓶红酒，还好吧。”
信宿的酒量其实不太好，但仅表现在肉体上——浑身软绵绵没什么力气，脸红、耳朵也发红，但他的意识是非常清醒的，再醉也醉不到脑子里去。
不过被夜风一吹，那醉意就变成了浓重困意，信宿刚被他放到车上，就垂下了眼睛，开始犯困了。
林载川俯下身，帮他扣上安全带，还没来得及起身，就感觉到信宿两只手一起抱住了他的腰，高挺鼻梁在他的脖颈间轻轻蹭着，声音含糊道：“……闻闻。”
酒吧里晚上生意兴隆，男男女女在上面蹦迪，出来的一路上都是劣质香水的味道。
林载川让他这样抱了一会儿，低声道：“回家了。”
本来他想问信宿关于“蓝烟”的事，但这人醉成这样，还是等明天醒了再说。
信宿的眼睫已经阖到了眼皮上，一簇鸦黑浓密的扇子一样。
他的手慢慢垂落下去，就这样睡着了。
次日早上，信宿醒来，开车去市局的时候，林载川才终于问了他这件事。
信宿早有准备似的，平静回答道：“算是巧合吧，刚成年的时候，我替我养父接管过他的几家公司，当时为了商业上的那些应酬，接触过很多上流社会的‘精英’，他们的兴趣爱好涉猎广泛。”
信宿给他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我听他们说起过，在市面上有一种不同于四号海洛因的新型毒品，燃烧的时候会升起蓝色的烟雾，所以叫蓝烟。这种毒品在表面上跟普通的白粉没有显著差异，但在阳光下会看得出一点浅蓝色。”
“我看到那袋毒品的时候，当时就觉得有些不对，所以才让你问一问缉毒支队的人，”信宿转头看他道，“有什么结果吗？”
林载川：“是霜降的东西。”
信宿稍微垂下眼，轻声道：“霜降。”
林载川问他：“你对这个组织了解多少？”
信宿含糊道：“不太清楚，只是以前听人说过一点。”
有些事现在还不合适让林载川知道。
信宿心里无声叹了口气。
他终于还是对林载川说了谎。
林载川一边开车，一边对他说：“霜降是浮岫市最大的制毒贩毒窝点，十几年前的规模就相当庞大，现在更不知道发展到了什么地步，我听罗支队说，上级警方为了铲除这个组织，曾经在霜降内部发展过许多卧底，但几乎都失败了。”
“在霜降的创造者周风物死后，这个组织换了一个领导人，叫宋生，但这个人行事相当隐秘谨慎，从他上位之后，霜降已经销声匿迹很多年了……时隔多年，又一次出现在警方的视野当中。”
“关于这个组织的情报，我也不是很清楚，缉毒支队跟霜降打交道多一些，据说是一个比沙蝎还要难对付的组织。”
信宿默然。
这几年，霜降的确没有什么大动静。
顿了顿，林载川又道：“罗队还说想请你吃饭。”
信宿笑了一声：“我也没做出什么贡献，吃饭就算了。而且，请我吃饭的人有一个就够了。”
他说的油腔滑调，林载川知道他只是不愿意处理这些——没有必要的人际关系。
这个话题结束，车里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信宿不知道林载川有没有相信他的话，又或者他已经在不动声色怀疑什么，毕竟他的谎言算不上多高明，而林载川又是一个相当敏锐的人。
信宿不知道，等到一切真相大白的时候，他们两个人会走向怎样的结局。
……无论如何，他都不期待那一天到来。
这一天市局的各个部门都很忙碌——缉毒支队因为发现了霜降的最新线索，每个人都打了鸡血似的亢奋，刑侦队还在查李登义遇害的案子，只是缺少线索，迟迟没有什么进展。
晚上回家以后，林载川问他晚饭想吃什么，信宿说不在家里吃了，“载川，我有一点事要处理，出门一趟。”
听到他的话，林载川微微一怔。
信宿很少会这样没头没尾的跟他说话——他出门的时候总是会告诉林载川为什么要出去、要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信宿站在玄关，穿上外套准备出门，林载川拉住了他的手腕。
只是静静看着他，一言不发。
林载川的瞳色向来很深，万千情绪都沉在瞳孔深处，暗纹般隐约起伏。
在那一瞬间，信宿简直以为林载川知道了什么。
但林载川沉默片刻，只是轻声问他：“晚上会回来吗？”
信宿微微一笑，过去在他的唇上轻轻吻了一下，“我尽量。不用等我，早点睡，明天早上睁开眼就会看到我的。”
那可能过了几秒钟，林载川放开了他的手。
信宿离开后，林载川在玄关站了许久，直到干将过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身体，嘴里“呜呜”叫了两声，林载川才走到厨房，给它倒满了狗粮。
林载川走进卧室，推开阳台的门，从落地窗向外看去。
一辆奔驰汽车从车库倒出，驶出了小区。
夜晚，华灯初上、车水马龙。
一家大型娱乐会所外面停放了很多车辆。
这是霜降的“据点”之一，但不常用——因为这个地方的场地很大，集体行动分外惹眼，只有需要把组织的成员都集中一个地方的时候，才会用到这个据点。
除了宋生以外，霜降里但凡有头有脸的人物、在组织里发展了十多年的集团“元老”，今天全部到场。
金碧辉煌的大堂里演绎了何为“鱼龙混杂”：有人穿的衣冠楚楚、西装革履，有人穿着其貌不扬的普通工作服，还有披着一件破旧的军大衣就坐到会议桌上的。
这次集会的发起人还没有到场，大堂里四处都是乱糟糟闲聊的声音。
“阎王搞这么大的阵仗，把咱们兄弟都叫到一块，这又是打算唱哪一出？”
“他还是第一次这么兴师动众吧？”
“难不成打算跟宋生彻底翻脸了？”
这句话一出，有几个人的脸色骤然变了变，有些坐不住了，“哈，该不会是鸿门宴吧？”
一个穿着黑衣服的男人问道：“宋老板今天来吗？”
“应该不来，不然这个时候早就有消息了。”
作为霜降的最高领导者，宋生这个人的行踪比宣重还要神秘，行事谨慎，几乎不会出现在任何人的视野范围内，霜降里很多人只在他刚上位的时候跟他见过一两面，甚至有的人连宋生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
十多米长的会议桌，左右自然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人——站在阎王那边的一派，还有拥护宋生的一派。
阎王跟宋生不和，这几年不断尔虞我诈，这在霜降不是什么秘密。
当年周风物死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阎王会继承他的位置，坐上霜降集团的第一把交椅，周风物从小就是把他当做“继承人”来培养的，但那时候只有十七岁的瘦弱少年，即便在组织里的名号如雷贯耳，还是有很多人不服。
宋生就是在这个时候半路杀出来的，在阎王带人处理周风物遗体离开霜降的那天，领着一批人迅速夺权，阎王回来的时候，霜降已经变了天——所有人都以为那天霜降内部会血流成河，毕竟以阎王那极端傲慢自负的性格，绝对容不得有人在他的头上撒野。
但阎王只是神情厌恶又疲倦地看着那些如临大敌的“叛徒”，一句话没说，神情冷漠一个人回了房间。
也是那个时候他们才意识到，阎王对霜降这个组织本身其实没有任何兴趣，无论领导者是周风物、还是宋生，对他来说好像都没有区别。
但他毕竟在这个组织里生存八年，即便宋生是霜降名义上的一把手，还有很多人站在阎王的那一边。
巨大落地钟的指针显示九点整。
信宿推开门，抬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风衣，裹着一身冷气、面若寒霜，眉眼锋利，周身气场冰冷到了极致——尽管他在霜降里从来没有什么好脸色，但见到阎王这样的表情，整个大厅还是静了静。
有个男人站起来，给他拉开了一张椅子，低声道：“阎王，您来了。”
信宿没说话，冷冷扫视过大堂里的每一个人，抬脚踹翻了椅子，砸在地板上，“咣当”一声巨响。
这一声让不少人都吓了一跳，坐在长桌左侧的男人冷哼了一声，不阴不阳道：“这又是在外面受了什么刺激，一见面就这么大的阵仗，不知道给谁看。”
信宿抬眼冷冷盯着他，“如果你的舌头不想要了，我不介意让人帮你割下来喂狗，管不住那张嘴，就早点自己缝上，多舌的东西命都不长。”
被信宿当众这么骂了一通，男人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但到底没敢再说什么。
——平日里阎王对他们这种挑衅基本都是嗤之以鼻，压根不会理会，今天不知道吃了什么炸药，进门就无差别输出。
一个老人心平气和道：“阎王，这么兴师动众把我们都叫过来，是为了什么事？”
信宿从口袋里拿出了什么东西，“啪”的一声扔到了桌子上。
在场的所有人都非常清楚那是什么东西。
“蓝烟”。
说话那老人惊疑不定看着那袋毒品，语气犹疑道：“这是什么意思？”
“巧了，我也想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信宿冷笑了一声，“为什么我会在桃源村里见到这个东西。”
他的话音落下，整个大厅都“嗡”一声响，显然他们都知道信宿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信宿走到会议桌的正前方：“在座各位应该都非常清楚，除了霜降，蓝烟在市场上没有任何生产渠道。而据我所知，我们没有一条生产线是经过桃源村的——所以，蓝烟为什么会大批量出现在桃源村那种地方，是谁背着整个霜降的眼线，擅自把货送过去的。”
“是不是有人需要给我一个解释？”
他们都明白了阎王为什么这么动怒。
——偷了霜降的货擅自拿出去卖，这是在挑衅整个组织的运行制度，如果霜降的每个人都这么做，那这个组织不用警察出手，从内部就腐烂透了。
吃里扒外，是组织里的大忌。
一时间，大堂里的所有人神色各异，而有一个人的脸色异常苍白。
“这件事在我这里拦下了，宋生还不知情。”信宿语气淡淡道，“桃源村的货是谁送出去的——现在在我面前承认，或者等宋生查出来，让他亲自来处理。”
宋生的手段比起阎王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甚至更加冷酷残忍，落到阎王手里，可能还有一线生机，再不济能留个全尸，但落在宋生的手里……只有求死不能的下场。
他说完许久，都没有一个人出声。
整个大厅诡异的安静。
信宿极为讽刺地嗤笑一声，“怎么，不想承认是吗，不会真的以为自己手眼通天，能在那么多双眼皮底下瞒天过海。”
“——只不过看在共事那么多年的份上，没有彻查罢了。”
信宿的视线慢慢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轻而静，但却带着某种近乎恐怖的压迫感，“想好了吗？现在自己承认，还是等我调查出来，让你承认？”
信宿这绝对不是在恐吓他们，以前没有深入调查这件事，只是因为时机还没到，不适合在霜降树敌太多，否则他未必能压住那些人走投无路狗急跳墙的反噬。
霜降用来储存毒品、原材料的仓库里里外外都是电子眼摄像头，从里面带走什么东西，即便做的再隐蔽、再天衣无缝，也经不起一帧一帧的调查。
只要愿意花费足够的人力和时间，总是能查出来的。
大厅仍然一室安静。
信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两下，像是有些不耐烦了，对旁边的人道：“通知宋生过来，他底下的人惹出来的事，让他自己看着办——在这件事调查清楚之前，所有人不准踏出这间房子半步，否则我就当你自寻死路了。”
眼见着那人就要拿出手机给宋生打电话，终于，一个男人咬了咬牙出声道，“等等，阎王。”
他头上满是冷汗，喉结接连滚动了几下，艰难开口道：“是我……是我弄过去的货。”
从警方盯上桃源村开始，他就一直提心吊胆，唯恐阎王发现了什么——
然而那不好的预感还是成了真。
即便他已经把桃源村里所有的东西都毁尸灭迹，阎王竟然还是不知道从哪儿找到了一包蓝烟！
他知道这件事绝对瞒不住了，一旦阎王要查，就绝对瞒不住，与其落到宋生手里，还不如在阎王面前承认，说不定还能有一条活路。
看到坐在长桌另外一侧的那个男人，信宿轻挑了下眉，抬步慢慢走了过去，一只手轻轻放在他的头上。
“要我说，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霜降带给你的财富，下辈子也足够了。”
信宿俯身轻轻道：“可是你这辈子，恐怕是花不完了。”
“………”放在他脑袋上的仿佛不是一只手，而是五根尖锐的毒针，那男人浑身冷汗涔涔，身体僵硬一动不敢动，声音发着抖，“我以后，再也不会了，当初就是一时鬼迷心窍，想钱想疯了。”
他语不成调道，“阎王，求你再、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再也不干这种事了，保证再也不做了，放过我这一次，你让我做什么、做牛做马都行！”
闻言信宿轻笑了声，嗓音低柔，“可惜了，我身边最不缺忠心的狗。”
听到信宿这么说，那男人神情灰败，面色迅速惨白如死灰。
信宿垂眼：“这样吧，我给你指一条路。”
男人浑身一个激灵，反应激动道：“您、您说！”
下一瞬间，所有人都听到“噗”的一声，那是刀锋割过皮肉、撬断骨头的悚人声响。
男人仍然坐在椅子上，一把短刀从他的脖颈右侧插了进去，直接贯穿而过，锋利刀尖从左侧捅了出来。
除了滴滴答答的血液自刀尖落地的声音，整个大堂里没有声响。
所有人噤若寒蝉。
“黄泉路。”
信宿微微俯下身，在他耳边带着笑意轻轻道，“给你一个好死，你应该对我感恩戴德吧。”
男人的身体不停抽搐起来，瞳孔放大到了极致，喉咙里发出恐怖至极的“喝喝”声响。
房间里的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面色死一样的白。
即便很多人手里都握着人命，他们早就是亡命徒，可此时仍然感觉到从骨头缝里渗透出来的恐惧。
信宿轻轻向外一推，尸体轰隆一声倒地，他看也没看一眼，嫌恶似的用纸巾擦了擦手，抬起眼，一字一顿：“一只蟑螂出现在阳光下的时候，角落里的蟑螂已经多到塞不下了。”
“这些年，还有谁在外面擅自‘自立门户’、吃里扒外的。”
“现在承认，我可以既往不咎，这件事到此为止，不会传进宋生的耳朵里。”
“否则。”
“我可以保证你们的下场比他惨烈百倍。”
信宿说完这些话，很多人立刻反应过来，这不仅仅是承不承认有“二心”的问题，而是“站队”的问题——
今天在信宿的面前坦白，明天即便是活着，也永远有一个把柄落在阎王手里，他们不得不站在阎王的那一边。
那就是在跟宋生作对。
整个会议桌上一时没有一个人说话，安静的针落可闻。
信宿手腕一转，把刀从男人的脖颈里抽了出来。
大动脉的血豁然向上喷了出来，溅了信宿一身。
温热的血液吸附在风衣上，完全浸透了信宿的衣服，甚至有一些溅到了他冷白的脸上，又沿着脖颈滴落下来，留下一道血痕。
信宿只是面无表情地直起身，五官妖异到令人震撼的冰冷。
在周风物死后，信宿这些年已经不再做什么惊骇世俗的举动。
以至于很多人都忘了他是那个让人恐惧到肝胆俱裂的阎王，一时间胆寒到鸦雀无声。
信宿像是厌倦了跟他们在这里浪费时间，冷淡道：“看起来，你们都更想让宋生来处理不听话的狗。”
“我当然没有任何意见。”
刀尖在信宿手里转了一圈，他扫了一眼剩下的人，转身向外走出大厅，淡淡命令：“地上的东西处理掉。”
“等等，阎王！”
有人在背后叫住了他。
阎王虽然喜怒无常、又暴虐成性，但还从来没有食言过。
这件事被宋生知道，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有好下场。
但既然阎王说了可以放他们一马，那么这个时候投奔阎王，可能还有一线生机。
说话那男人磕巴道：“我、我在容城，有一个地方。”
“但，但不多，这么多年，加起来也就不到两百万。”
信宿淡淡看了他一眼，“这两百万，打到霜降的账户上。”
男人浑身一软，差点直接瘫坐到椅子上，劫后余生的喘着粗气：“我回去就、不，我现在就打过去！”
两百万买一条命，没有人不愿意。
看到阎王竟然真的放了他一马，又有两个人承认了他在霜降之外还有“私活”，一五一十的交代了全部地点。
信宿等了片刻，没有其他人了。
“在霜降那么多年，绝对不止他们三个人做了这些事。但你们不愿意承认，我当然不会勉强。”
信宿轻声道：“早点准备让人给你们收尸吧。”
说完，几个人跟着信宿一起离开。
“妈的！——”
这时，身后人群忽然爆出一声怒骂，一个面相凶煞的男人掏枪对准信宿的背影，一刻没犹豫砰砰两枪扣下扳机！
他以前得罪过阎王很多次，现在已经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只要阎王死了、这件事就永远不可能传到宋生的耳朵里，只要阎王永远留在这里……！
这几乎是猝不及防的惊变，离信宿最近的那个男人神情刹那间巨变，失声道：“信宿！！”
他几乎是纵身跃起，把信宿扑到在地，“噗”的一声响，子弹穿过皮肤的声音无比清晰。
有一枪打歪了，另一枪打在男人的后腰上，又贯穿而出，擦着信宿的风衣边缘落到地面，带出一串血痕。
信宿单手支撑起来，骤然转过身——
看清楚眼前人的脸，信宿瞳孔微微放大，手脚瞬间完全冰凉。
然而他说出的话冷漠而冷静，声音甚至没有一丝颤抖，他一字一字道：“准备凝血剂，让裴迹马上开车过来。”
开枪的那个人已经被信宿的人控制住，被七手八脚按在地上。
很快有人拿来了凝血剂，信宿把那些粉末洒在男人腰间不断冒血的伤口上，整个过程都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看其他人一眼。
没过十分钟，姓裴的医生开车赶了过来，看了眼男人的伤口，又看了眼信宿，道：“把人送到车上，要尽快送回到那边缝合伤口。”
几个人把受伤的男人抬了出去，信宿起身，走到开枪的那个人眼前。
他轻声道：“既然你想活着，那我就让你活着。放心，我不会让你断了最后一口气的。”
男人神情陡然巨变。
信宿走出大堂，头也不回离开会所。
信宿上了车，车厢里蔓延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除了伤者和医生，没有别人。
他怔怔的看着躺在担架上的男人，脸上竟然露出了某种空白又无措的神情，声音轻微发着抖：“陈叔，不要睡，再坚持一下，我们很快就回家了。”
他闭了闭眼睛，紧紧用力握着男人的手，“陈叔叔……”
陈叔慢慢睁开眼，语气欣慰地说：“还好，你没事……”
一大口鲜血从他的嘴里吐了出来，男人竟然咧开嘴笑了一下，断断续续说：“不然，我都不知道……”
“咳、咳咳，不知道、怎么跟老秦交代了……”
——

第一百六十四章
信宿握着他的手，喉结滚动了两下，他的声音很低，说给陈叔、也像是说给自己听，“……不要说这种话，一定不会有事的。”
陈叔跟在信宿身边很久了——在秦齐的身份没有暴露的时候，他是秦齐培养在霜降帮助传递消息的线人。
大型犯罪组织里的卧底大概分成两种，一种是像宋庭兰、江裴遗这样，由警察培养的精英，受过长期专业的卧底训练，像一根锋利长钉直接插入敌人内脏。
还有一种就是从犯罪组织内部发展起来的“眼线”，负责帮助联络、双向传递信息。
陈叔就是后者。
曾经秦齐在卧底在霜降，将他发展成了警方的一条暗线。
在秦齐“牺牲”后，陈叔就一直跟在信宿的身边，在阎王的羽翼尚且没有丰满、霜降内部很多人想把他除之而后快的时候，他救过信宿很多次的性命，出生入死。
——那是信宿在这个危机四伏的龙潭虎穴里，为数不多的可以信任的人。
他的年纪比秦齐还要大一些，信宿平时在人后叫他陈叔。
陈叔的情况很不好，因为疼痛和失血逐渐失去了意识，眼皮越来越重，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信宿稍微垂下头，一颗水珠从他的眼眶滚落下来，沿着下巴落到地面。
这么多年，他从一无所有走到现在，信宿以为他没有什么不能接受、没有什么不可以失去的。
可有些痛楚大概是不能“习惯”的。
裴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道：“我看了他的情况，子弹没留在体内，那位置应该伤不到内脏，回去做好止血、清创，防止伤口感染，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你也别太担心了。”
“老陈，再坚持一下。”
信宿小心捧着陈叔的脑袋，让他枕在腿上，冰冷指尖擦掉他的唇边的血迹，一言不发。
裴迹问：“怎么闹到这种地步？”
信宿用力捏了一下眉心，语气疲惫道：“市局调查到了一个在外面接私活的内鬼，我本来想借着这个机会，名正言顺找到那些背着霜降向外发展交易网的人，方便后面一起连根清除。”
信宿低着头喃喃说：“是我的错，我把他们逼的太急了。”
裴迹没说什么——从来没有人能够做到信宿这一步，他对信宿的任何一个决策都没有资格的评价。
裴迹把车开回私人诊所门口，打开后车门，“帮个忙搭把手。”
二人抬着担架，把陈叔送进手术室。
裴迹是霜降内部的专用医师，他这里的医疗设备比中心医院还要先进，本人的医学水平也是国内顶尖——他是信宿的养父张同济推荐过来的人，拿钱办事，留学回来以后在信宿手下工作有四年了。
裴迹换了一身无菌服进了手术室，信宿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点，他的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近乎荒凉的空洞。
过了快两个小时，裴迹才从手术室里走出来，神情疲惫：“输了两袋血浆，命是保住了，伤口已经处理缝合，但有一点感染迹象，已经打了抗生素，明天早上要是能退烧的话，应该就没事了。”
他瞥了信宿一眼，话音顿了顿：“阎王，你回去换身衣服吧，你这……走在大街上要被人报警抓起来了。不用担心，老陈这边有什么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信宿穿着一身黑衣，从外面倒是看不出什么，只是他身上一股浓郁到刺鼻的血腥味，不用走到他的身边就能闻见。
信宿不能在这个地方久留，裴迹说陈叔没有性命危险，他去手术室里看望一眼，陪了他片刻，独自开车回到了霜降基地。
这时已经将近十二点，很多人已经从会所回来了，他们对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明显心有余悸，信宿走进来的时候，这些人看着阎王的眼神带着无法掩饰的忌惮。
信宿看也没看他们一眼，径直回到他的房间。
他把风衣脱在房间门外，里面穿着的白色衬衫上都是大片大片的血迹。
信宿脱了衣服走进浴室，冰冷刺骨的水流哗啦一声迎头落下，他闭上眼睛，皮肤上的血液被冲刷成淡红，沿着他的躯体滚落到地面上。
浴室的空间已经非常大了，然而鼻腔里仍然充斥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浓郁到几乎令人作呕，信宿的脸色在冷水的冲刷下呈现出一种毫无人气的惨白，青色血管都隐约可见。
直到流到出水口的水流从红色转成透明的白，信宿抬起手关了水阀，踉跄走到洗手台上，身体伏在冰冷坚硬的台面上，撕心裂肺干呕起来。
“呕、”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起大片大片的鲜红血色，流向四肢百骸，瞳孔都染了一分红意。
“咳、咳咳……”
信宿手指抓着冰冷台面，手臂泛起青筋，整个人都控制不住的发颤。
他看起来太瘦了，背后的一双蝴蝶骨凸起的形状几乎尖锐。
信宿晚上本来就没有吃东西，几乎就是在干呕，吐到最后，连苦水都吐不出来，胃部剧烈痉挛着，泛起难以控制的恶心。
闭上眼睛，他看到很多浓稠的血，手上、身上、地板上，四面八方，到处都是血。
“呕——”
信宿猛然弯下腰，喉间一阵剧痛，吐出来的酸涩胃液掺了几缕血丝，连带鼻腔一线都刺痛起来。
“咳咳……！”
他已经完全站不住，脱力跪到地上，膝盖骨“砰”一声闷响，他浑身轻微发抖，无意识抬起手擦掉唇边的水迹，瞳孔几乎是涣散的。
有人听到声音，壮着胆子在外面敲了敲门：“阎王，您没事吧？”
信宿眼前天旋地转，耳边回荡着轻微的耳鸣声，根本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那人没得到回应，担心他在里面出了什么事，打开门走了进来，浴室的门从外推开了一条缝隙——
信宿脑袋一偏，随手抓了一瓶沐浴露扔了过去，哑声骂道：“滚！”
玻璃瓶瞬间在地板上四分五裂，一声清脆裂响。
那条缝隙瞬间合上了。
许久，信宿扶着门框慢慢站起来，刚洗完澡就浑身冷汗涔涔，他一步一步走到卧室，拿起一条浴巾披在身上。
他这时的脸色看起来简直就像一具没有生机的尸体，他一动不动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过了没多久，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响了起来，信宿睁开眼，拿过手机，看到来电人是载川。
他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语气放的很平静：“载川。”
林载川“嗯”了一声，问他：“晚上还回家吗？”
“……不回去了。”信宿的嗓音听起来有些哑，即便信宿已经努力控制，他的情绪还是显而易见的不好。
林载川那边静了静，片刻后轻声问他：“怎么了？”
信宿看着自己的双手，喃喃说道：“载川，我可能……”
我可能……不能在你身边太久了。
我可能没有办法跟你走到最后了。
林载川那边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以及衣物摩擦的簌簌声响，他问：“你现在在哪里？”
信宿：“我……”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林载川又问一遍：“你在哪里？”
他轻声道：“信宿，我去接你回家。”
信宿已经很累了，连抬起手指都觉得费力气，可是他也很想见到林载川，很想很想。
在沉默三四秒钟后，他说了一个地址。
林载川说：“等我二十分钟，好吗？”
信宿低低地“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他动作缓慢地从床上坐起来，走到衣柜前拿出一套衣服换上，准备出门的时候，信宿稍微顿了顿，折返回去，从抽屉里拿出一瓶没有开封的男士香水，点在两只手腕上。
信宿跟林载川说的地址是附近的一家四星酒店，他收拾好自己，徒步走到酒店门口的时候，看到林载川的车刚好从远处开过来。
林载川打开车门下车，走到信宿身边，这人大冬天连一件厚外套都没穿，保暖秋衣外面套了一件雪白毛衣，就这么站在马路旁边，脸色苍白的像鬼一样。
林载川把手里的羽绒服外套披在他的身上。
信宿伸出手抱住他，安安静静靠在他的身上，一句话都没有说。
车辆的灯光在地上落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林载川让他抱着，抬手抚摸他的头发、后脑，感觉到信宿的后脖颈都是冷的。
他低声道：“先回车里好吗？外面太冷了。”
信宿的手脚不似活人的冰凉，林载川把车里暖气打到最大，两个暖水袋充上电，让信宿抱在手里。
信宿从见了面就没有说一句话，过于温顺地任由他摆弄。
直到他的脸色回温好看了一些，林载川才问：“发生什么事了？”
信宿嗓音有些哑的说：“晚上出了一点事故，一个亲人病危住院了，我刚从医院那边回来。”
“现在情况怎么样？”
信宿的眼睫往下垂着：“医生说性命勉强保住了，但是还没有脱离危险期，要再观察一段时间……咳咳……”
他咳嗽了两声，口腔里泛起一股灼烫的血腥味。
林载川把手心贴在他的额头上，信宿身体回暖的速度不太正常，已经隐约发烫起来，他低声道：“你可能要发烧了，我直接送你去医院。”
信宿摇摇头。
“回家吧。”
他想回家睡一晚、他想可以好好睡一觉，有林载川陪在他的身边。
林载川开了半小时的车带他回家，泡了退烧药和消炎药，让信宿一起喝下去，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很厚的棉被盖在他身上。
信宿感觉忽冷忽热，整个人蜷缩在林载川的怀里，那怀抱总是温暖的，好像能驱散很多刺骨的寒意。
他慢慢闭上眼睛。
意识逐渐涣散的时候，信宿突然想起传说故事里的一种无脚鸟，一生都在失去自由的飞行，唯一一次栖息是在将死前的那一刻。
信宿的身体已经发起烫，呼吸都是灼热的，但他却像是冷极了，浑身轻轻一颤，无意识把林载川抱的更紧了一些。
——

第一百六十五章
林载川一夜未眠。
信宿对医院有莫名的抵触，上次在家里发烧到将近40&#176;都不肯让林载川把他送过去，就躺在床上自生自灭。
他睡了不到两个小时，身体就烫的不正常，浑身皮肤都泛着病态的红，林载川用酒精给他物理降温，浸着酒精的方巾擦过手心，他的手心都在隐约冒烟。
额头上沾满冷水的毛巾很快变得温热，林载川担心他这样高烧下去会出事，打电话找了一个家庭医生过来，挂了两个退烧吊瓶、一个消炎的。
那医生大半夜三点多被打电话喊起来出诊，明显带着一股扰人清梦的幽怨，他乒乒乓乓调好药剂，把细细的针头推进信宿的血管里，看着一截淡红血液回流，打开了输液开关。
“这就是受凉了，还引发了急性胃肠炎，得难受两天，就算年轻也不能这么不爱惜身体啊，看看这小身板瘦成什么样了都。”医生收拾着医药箱，头也不抬道，“要是这三瓶吊水打完，早上醒了还没退烧，就马上送去医院，别耽误了！”
林载川把他送到门口，“我明白，这么晚麻烦您了。”
医生离开后，林载川转身折返回卧室，信宿闭着眼睛躺在床上，搭在被子上的手臂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地，皮肤下的青色血管脉络清晰可见，嘴唇因为发烧变得苍白干燥，看起来瓷器般的脆弱。
林载川含了一小口温水，弯腰俯身下去，慢慢湿润他的唇。
三个吊瓶打完，外面的天色都逐渐亮了起来，信宿出了一身的虚汗，被子里都是湿浸浸的，好在高烧是退下去了，额头摸起来只是有一点热。
最后一个吊水见底，林载川给他拔了针，用手轻轻按着针孔上的消毒棉。
他握着信宿的一只手，靠坐在床边，神情有些疲倦。
一道手机铃声在卧室响起，是发给信宿的电话——
来电人备注是裴迹。
“你好。”林载川接起电话，在对方开口之前道，“信宿还在休息，有什么事吗？”
那边顿了一秒，反应过来情况：“那等他醒了，麻烦你帮忙转达一下，病人已经脱离危险，情况基本稳定，让他不用担心了。如果病人醒了，我会第一时间联系他。”
林载川轻声道：“好。”
信宿这一觉睡的昏天黑地，睁开眼醒来的时候，身上没有一丝力气，呼吸都觉得费力，他稍微一动，浑身的骨头都吱吱嘎嘎的响。
……嗓子好痛。
外面的光线被厚重的窗帘挡住，房间里昏昏暗暗，信宿看了眼墙上的钟表，一时不知道现在是早上十点还是晚上十点。
他稍微转了一下头，看到林载川就在他的身边，靠在床头上坐着，闭目养神。
信宿轻轻喊了一句“载川”，但嗓子里没发出任何声音，可能是昨天应激反应太严重，伤到嗓子了。
“醒了？”林载川睁开眼，过来试了试他的体温，低声询问，“哪里难受吗？”
信宿眨了眨眼睛看他，因为身体发烧的缘故，眼尾还有些潮湿发红。
他很小声地说：“身上难受，想洗澡。”
昨天晚上退烧的时候出了一身的冷汗，被子贴在皮肤上，现在浑身黏糊糊的不舒服。
林载川顿了顿，道：“早上的时候医生打电话过来，说病人已经脱离生命危险，情况稳定，可能很快就会醒了。”
信宿点了一下头，脑袋晕涨涨的，太阳穴突突的跳疼。
一双手轻轻盖在他的眼皮上，“再睡一会儿吧。”
信宿的意识本来就昏昏沉沉的，听他这样说，闭上眼睛，很快又睡了过去。
但没过多久，他被一股再熟悉不过的香味硬生生地勾了起来，严重的饥饿感甚至压过了身体所有感知，信宿睁开眼一仰头，就看到床边的桌子上放着一碗清淡的粥——是他每次生病，林载川都会给他做的那种蔬菜海鲜粥。
“………”信宿不自觉咽咽唾沫，身残志坚地从床上坐起来，半身不遂地偏过肩膀，伸手去够桌子上那个诱人的粥碗。
这时，林载川推门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雪梨蜂蜜水。
看到信宿此时的形象，林载川脚步顿了顿，然后过去把人塞回被窝里面，找出一件加绒睡衣给他套头穿上。
信宿靠着床背坐起来，先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合适的雪梨蜂蜜水，一口下去，喉咙那种尖锐的痛顿时消退了许多。
他一口气喝了半杯水，又两只手端起粥碗，用勺子送到嘴边慢慢喝着。
林载川坐在一旁安静看他。
慢吞吞填饱肚子，信宿终于有了一点说话的力气，抬起头有些茫然问：“载川，我睡了多久？”
林载川轻声道：“十个多小时。”
他收拾了桌子上的碗筷，转身离开卧室。
床上的被褥有些潮湿，林载川回来给他换了一套清爽的被子，信宿吃过午餐，又病殃殃地躺下了。
林载川坐在床边陪他，后背靠墙，微微闭着眼睛。
信宿从被窝里偷偷看他一眼，感觉林载川今天有些反常的沉默，从他醒来以后几乎没有说什么话。
信宿凑过去一点，脑袋蹭蹭他的腰，抿了抿唇小声道：“载川，你怎么不说话。”
“没什么，”沉默片刻，林载川抬手抚摸他的脸庞、头发，“哪里不舒服就告诉我。”
信宿支起身体看他，“可是我觉得你好像有话想对我说。”
林载川这次沉默了更久。
然后他轻声说：“信宿，我曾经答应过你，在我的身边，不会让你感觉到束缚。我不想干涉太多你的个人生活，我不想让你觉得在我身边是‘不自由’的，在我这里你永远有选择的权利。”
他一双漆黑的眼睛看向信宿，喉结微微一动，低声道：“可如果你难过、受伤，不能照顾自己，不要在我看不到的地方。”
信宿的眼睫颤了颤。
如果林载川昨天晚上没有给他打那个电话，信宿能一个人窝在那间冰冷到没有人气的房间里任由自己烧出毛病——如果说信宿对待外人还存在一丝善意，那对他自己，就是一丝也没有了。
信宿心里清楚，在这段感情里，他恐怕没有给林载川哪怕一丝一毫的安全感，他无法对林载川做出任何承诺——即便在当初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他就跟林载川说过这一点。
可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林载川小心经营、把这段关系拉长，可他从一开始就看到终点。
信宿张了张嘴，垂下眼小声说：“对不起……对不起。”
林载川俯下身吻他，从眉眼到鼻梁、到唇边，信宿“唔”了一声，仰起头稍微躲了一下，带着鼻音道：“会传染给你。”
林载川近距离注视着他：“你担心我会生病吗？”
信宿：“……当然。”
林载川：“所以我也会担心你。”
可能是生病了，人会变得脆弱起来，信宿鼻腔莫名一酸，心脏不受控制颤栗起来，伸出手抱住了他，小声承诺：“以后不会这样了。”
林载川微微叹了一口气：“身体不舒服的话，就再睡一会吧。”
信宿道：“你不去市局了吗？”
“请了一天的假，没关系。”
信宿从被子底下拉着他的手，慢慢闭上眼睛。
他的脑袋里很乱，意识乱糟糟的，有曾经，有将来，有林载川。
他大概从来不配拥有什么，所以总是在不断失去，林载川对他来说，更是难以企及的美好，出现在他的生命中，短暂的陪伴已经是命运难得的恩赐，不能妄想长久。
……可他还是舍不得，还是贪得无厌，还想再长久一点。
信宿想：再给他一点时间。
……再给他们一点时间。
他昏昏沉沉地睡去。
信宿是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的，他已经睡了很长时间，本来就浅眠，有点动静就醒了过来。
是裴迹打来的电话，“老陈刚刚醒了，你要过来看他吗？”
信宿声音微哑：“嗯。”
裴迹又道：“早上给你打电话，是另一个男人接的——那是林载川吗？”
信宿又“嗯”了一声。
“你怎么样，身体没什么事吧？”
信宿语气疲惫道：“我没事，晚上我去看看陈叔，你问问他有没有想吃的东西。”
“他现在忌口，你让酒店做点清淡的肉菜送过来吧，不要海鲜。”
“嗯。”
挂了电话，信宿穿着拖鞋走出卧室，看到林载川在厨房，给他做晚饭。
信宿走过去，轻轻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刚刚医生打电话过来，说我叔叔醒了，我想去看他。”
林载川迟疑一下，转身看他：“今天晚上吗？”
“嗯，我已经好了很多了，没关系的。”信宿轻轻问，“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林载川知道那个“叔叔”或许并不是信宿的亲人，至少不是普通的亲人，否则信宿不会一开始就对他隐瞒。
至于为什么会突然改变主意……
林载川点了点头。
信宿生病，林载川刚好做了几个口味清淡的菜，信宿打包了一半准备带给陈叔，剩下一半跟林载川一起吃掉了。
晚上八点，信宿穿的里三层外三层，最外面套了一件羽绒服，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跟林载川一起出门。
信宿把车载导航定位到裴迹的私人诊所，林载川一路跟着导航线路开车过去。
感应到有人靠近，诊所的电动门自动向两侧开启，二人一起走了进去。
见到信宿身边还有一个人，裴迹神情难掩惊讶，明显没想到信宿竟然会带着林载川一起过来。
——这里毕竟是霜降的地方，陈叔在明面上也是霜降的人，这么明目张胆地带着一个警察过来，他就不怕林载川发现什么吗？
这阎王可真是……艺高人胆大。
信宿问：“陈叔的情况怎么样？”
裴迹感觉他背后已经有冷汗出来了，表面上语气平静道：“比我想象中的好很多，伤口已经消炎了，断了一根肋骨，没有伤到其他脏器，等伤口愈合的差不多就能出院了。”
信宿点点头，“我上去看他。”
裴迹嗯了声，从头到尾没敢跟林载川对视。
林载川跟信宿上了二楼，推开病房的门。
“陈叔，我来看你了。”
信宿把手里的餐盒放下，对他介绍道：“这是林载川，我之前跟你说过的。”
“………”陈叔听到声音转过头，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眼前是什么情况，他看着信宿身边那位如雷贯耳的林支队长，表情有一瞬间的呆若木鸡。
信宿怎么把警察带过来了！
他身上的可是枪伤，被林载川发现就完了！
陈叔猛的咽了一口唾沫，磕磕巴巴道：“林支队长，你好，听、听……信宿在家里的时候经常提到你。”
在霜降里待习惯了，他刚刚下意识就想喊阎王，临时改口，差点咬到舌头。
林载川微一颔首，轻声说：“您好。”
信宿过去把病床摇了起来，架起桌子，“裴迹说让你最近都吃清淡一点的东西，这是载川在家里做的，都是我喜欢吃的菜，你尝尝合不合胃口。”
他的动作挡住了林载川的视线，陈叔一脸震惊惶恐地看着信宿，完全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信宿只是淡淡笑了一下：“没关系，吃吧。”
陈叔心里惊疑不定地想：难道他跟林载川摊牌了？！可要是林载川知道他的身份，怎么都不应该是这个反应……
信宿站久了感到有些累，拉过椅子坐下来，轻轻咳嗽了一声，问道：“你感觉怎么样？还好吗？”
“麻醉过了，手术伤口有点疼，但还能接受，”陈叔谨慎回答道，“没啥大毛病，医生说恢复好的话一两个星期就能出院了。”
陈叔实在是饿了，也不管信宿这是在打什么算盘，喝了一口温热的西红柿蛋花汤，整个人顿了一秒，“这是林支队做的吗？”
信宿微微笑了一下，“是不是很好吃。”
陈叔动作幅度很小地比了一个大拇指。
真不愧是信宿口中“很完美的人”。
——当时信宿的几个亲信知道他跟林载川谈恋爱之后，眼珠子差点掉到地上，都想知道林载川到底是怎样的性格才能让阎王动了凡心，而信宿给他们的统一答案是：“他是很完美的人。”
除了西红柿蛋花汤以外，还有一道清炒花菜、小白菜丸子汤，和一份糖醋肉。
陈叔手术完饿了一天，把四个菜吃的干干净净，一个人吃了他们两个人的量。
“我请了两个护工，晚点会过来。”
信宿道：“你想吃什么就跟他们说。”
陈叔说：“我不用护工，让人伺候我，费那劲，你也不用让他们来，有事我跟裴医生说，用不了两天就出院了。”
信宿刚在霜降有了大动作，这会儿组织内部免不了发生动荡，陈叔在医院里也待不住，打算能下床了就出院，回去继续当阎王的一只“眼睛”。
信宿没说什么，随手拿过一个红彤彤的苹果，用刀贴着表面削下来薄薄的一层皮，中间轻轻咳嗽了一声，那长长的果皮就断了。
林载川道：“我来吧。”
他把苹果削皮，果肉在盘子里切成小块，放上两根签子，送到陈叔的手里。
“……”陈叔简直是诚惶诚恐，不知道他何德何能，让市公安局刑侦队的精英给他切水果吃。
裴迹在病房外面敲了敲门：“病人需要静养，家属不要在病房滞留太久，让他早点休息。”
信宿往外撇了一眼，起身说：“陈叔，我先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陈叔道：“我没事，不用来了。”
林载川轻声道：“希望您早日康复。”
陈叔八风不动对他笑笑。
二人离开病房后，裴迹进来给他的伤口换药，陈叔疼的龇牙咧嘴，纳闷道：“阎王这又是有什么打算，怎么突然把林载川带过来了？他不怕林载川发现他的身份？打算跟警方正式翻脸了？不是还没到时候吗？”
裴迹轻轻撕下染红的纱布，语气冷静道：“你想多了，他可能只是突然恋爱脑了。”
陈叔：“………？”
诊所附近的停车场，林载川跟信宿一前一后上了车。
“我没有家人。”信宿说，“陈叔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这么多年，对我算得上是恩重如山。”
“你知道，我实在没有什么美好的经历能拿出来跟你分享。”信宿有些自嘲地笑了一下，他垂下眼，轻声说：“所以，只能从那些乏善可陈的过去里，找出看起来比较美好的部分，让你一起参与。”
我也只能这样。
……劣迹斑斑的爱你。
———

第一百六十六章
二人回到家后，林载川又给他量了一次体温，37&#176; 8，还是有些低烧，不过没有那么严重了。
信宿出门一趟，本来就没有多少的体力更是彻底消耗完了，他浑身软趴趴的躺在床上，有点可怜的跟林载川说：“嗓子痛。”
昨天晚上最后呕出了一点血丝，信宿知道可能是伤到嗓子了，再加上高烧一夜，现在喉咙没到吞玻璃的程度，但也很明显的疼。
……不知道多久才能恢复。
信宿对身体上的疼痛向来不怎么能忍受。
林载川到厨房煮了一杯鸡蛋牛奶，蛋清有保护、润滑作用，放到温热以后让他喝下去。
那味道有些难以形容的奇怪，信宿皱着鼻子，把一杯牛奶喝完。
林载川问他：“感觉好一点了吗？”
信宿摊开躺在床上：“还有一点疼。”
林载川把杯子放到桌子上，回到床边坐下，慢慢弯下腰，信宿下意识闭上眼睛，几秒，唇上没有传来意料之中的触感——
他的脖颈落下一阵温热气息，林载川柔软的唇瓣落在泛起疼痛的地方，轻轻吻了吻他的喉结。
信宿浑身微微一颤。
他睁开眼：“载川……”
林载川抚摸他的脸庞：“睡吧，明天早上醒了就不痛了。”
信宿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脖子，莫名想起一个以前在网上看到的一个表情包，叫“呼呼就不痛了”。
他像是被这个想法取悦了，又低低笑了一声，“嗯。晚安。”
“晚安。”
次日早上。
信宿休息一晚，身体状况好了很多，但看起来还是病恹恹的，一张漂亮的脸蛋有些病态的苍白，林载川又帮他请了一天假。但林载川是刑侦支队的一把手，不能连续两天不在岗，必须要回市局了。
林载川在临走之前，给他准备了很多可能用到的东西。
水杯、消炎药、蜂蜜水、糖浆、零食、水果、卫生纸、手机、充电器……全都放在床边的桌子上，信宿一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信宿侧身躺在床上看他又从外面拿进来三个大沃柑、半盒新鲜的草莓，忍不住单手支着脑袋笑起来，“你要不要直接挂一张饼在我的脖子上。”
“……记得自己转着吃。”林载川轻声道，“如果感觉哪里不舒服的话就给我打电话，中午下班我回来做午饭。在床上躺着好好休息，没事不要下地了。”
信宿表情乖乖的：“知道了。”
林载川垂眼看他：“我走了。”
信宿从床上爬起来，两只手搭在他的脖颈上，抬起脸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我在家里等你回来。”
林载川离开家去市局上班，没过十分钟，答应林载川“躺在床上不要下来”的信宿也偷偷出了门。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最后的羽绒服，裹在身上开车离开了小区。
秦齐看到他进来，神情一敛，直接关上了酒吧的大门，“我还以为你今天来不了了。”
信宿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暖手宝抱着，“载川去市局了，我偷偷出来的。”
有朝一日阎王出门竟然用“偷偷”两个字，秦齐从鼻腔里含糊了一句：“你还真是……严。”
信宿没听清，微一皱眉：“什么？”
“没什么——那天的事老陈都跟我说了，还好是有惊无险，都没出什么大事，”秦齐感叹道，“你在霜降到底是多惨无人道，他宁愿在背后给你一枪，都不想在你手底下讨一条活路啊。”
信宿冷笑了一声：“他也知道自己没有活路，所以殊死一搏，还没有蠢到那个程度。”
秦齐叹气，调了杯蓝莓气泡酒给他。
信宿道：“嗓子疼，不喝了——霜降那边什么情况？”
那天晚上有三个人“反水”，为了保命投靠到了阎王门下，把这些年在外面靠着鸡鸣狗盗才创下的“丰功伟绩”，都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你猜的没错——只凭他们几个做不到瞒天过海，几年时间都没有任何人发现，这件事确实是沙蝎的人在背后搞鬼，你也知道，宣重眼红这杯羹很久了。”秦齐道。
在周风物没有创立霜降这个组织的时候，浮岫市的毒品交易网其实是握在沙蝎手里的，但后来周风物带着新型毒品“蓝烟”异军突起，短时间内如烈火燎原，商业版图野草般疯狂扩散，几乎是硬生生把这块利益巨大的“肥肉”从沙蝎的嘴里抢了过来，最后甚至做到能够跟宣重分庭抗礼。
在周风物还活着的时候，宣重就想在霜降身上割一刀肉下来，但一直没有成功。
直到周风物病危逐渐失势，终于被宣重找到了机会。
……有沙蝎在背后搞鬼，在市场查不到那些人的踪迹也就不奇怪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尤其是在霜降这种没什么好东西的组织里，只要有足够的利益，就随时都能“背叛”。
“不过宣重这两年也不行了，一直没什么动静，甚至都不出来抛头露面——他这是打算退休颐养天年了？”秦齐道。
信宿神情冰冷道：“去年下半年，不到六个月的时间，市局连挑了沙蝎两三个窝点，上个月戴海昌被市局刑拘，宣重都没有反应。”
按照以前沙蝎的行事作风，被警察逼到这种程度，早就开始大规模反击了。
可宣重直到现在都没有要跟林载川“算账”的意思，甚至连脸都没有露上一面。
秦齐“哈”了一声：“人老了，就格外惜命，尤其是他们这些丧尽天良坏事做尽的，周风物临死的时候，也是这么畏手畏脚。不过宣重要是一直这么藏着，想把他从水里钓出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
“不急，现在还没到收拾他的时候……宣重，他的骨灰我亲自去烧。”顿了顿，信宿问，“在桃源村装神弄鬼的那几个人找到了吗？”
秦齐道：“都找到了。”
“知道徐毅在那天晚上被你一刀送走以后，他手底下的人直接吓得哆哆嗦嗦什么都交代了。”
“在桃源村搞个河神出来，是徐毅的主意，对于这种村落群体来说，精神控制比肉体上的控制要严密有效的多，他确实也做到了。”
“他们不仅在桃源村偷偷贩蓝烟，还弄了大量罂粟进行初步加工，当地村民都是大字不识一个的老人，根本没见过罂粟长什么样的，一个比一个愚蠢好骗，就是免费劳动力，被忽悠着给他们处理原材料，生鸦片一袋子一袋子的往外拉。”
“至于他们是怎么装神弄鬼的，手段就更低级了，”秦齐叹了一口气，“这几年浮岫的气候、雨水本来就好，哪个地方地里的收成都比往年高，再买通几个收购商，到村民手里集中收购，比以前的价格稍微高个几毛钱。”
“拿到手里的钱多了，那些村民就觉得他们头顶上有河神保佑。”
“处理完了罂粟，剩下的罂粟壳卖不了，都倒在河水里，喝下去神不知鬼不觉，那些村民被控制了都不知道。”
秦齐道：“但凡那些人里有一个聪明机灵点儿的，整个村子也不至于落到这个下场。”
信宿神情稍沉下来：“徐毅手底下的那些人现在在哪儿？”
“都老老实实在基地呆着。”
秦齐虽然在霜降早就是一个死人了，可是这么多年在地下工作，整个霜降都遍布他的眼线。
信宿思索片刻，起身道：“我回一趟基地，让他们来见我。”
秦齐比了个“ok”的手势。
十五分钟后，信宿开车回到霜降基地——这只是霜降在浮岫市的众多巢穴之一，跟其他窝点不一样的是，这里面百分之八十都是信宿的人。
徐毅手下的那些人只是“小弟”，没有资格去那天的会所，但他们显然都听说了阎王在那天晚上做了什么，面对信宿的时候，神情战战兢兢，唯恐他一个不顺心，血再溅到天花板上。
信宿双腿交叠坐在沙发上，垂着眼皮冷冷盯着他们，“因为蓝烟，市局缉毒支队的人已经调查到了霜降，如果没有为这起案子顶罪的人，那些条子会一直不依不饶的调查下去。”
“既然麻烦是你们惹出来的，那就从你们几个人里推一个人出去，把所有的事都揽下来。”
信宿微微向前一倾身，轻声道：“到了公安局，记住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如果让警察查到了什么，牵扯到了霜降身上，你们就没有再说话的机会了——明白吗？”
这几句话说的那几人额头的冷汗往外直冒，不停点头承诺，“我知道，绝对不会连累到霜降，所有的事都、都是我们自作主张的。”
旁边一人情真意切哭诉道：“阎王，都是徐毅让我们那么干的，我也不想那样，在他的手下也是被逼无奈，真是没有别的办法了。我保证以后再也没有这种事了……”
信宿只觉得耳边叽叽喳喳吵闹至极，他不耐烦地看了眼时间，神情微微僵了一下，面无表情道，“以前的事我懒得计较，浪费时间，以后少在我面前碍眼就行了——滚。”
几个男人一刻不敢停留的跑了，生怕他改口变卦，让他们下去跟徐毅作伴。
信宿看他们离开，马上起身，快步走出了基地，一路上小声念叨：“完了完了。”
十一点半了！
载川要下班了！
要是被林载川抓到他一个人偷偷跑出门，信宿觉得他浑身是嘴都解释不清了。
信宿一路风驰电掣开车回家，用一碗牛肉粒买通干将帮他保密情报，然后把羽绒服原封不动挂在柜子里，换上睡衣躺到床上，眼睛一闭，开始装睡。
与此同时，浮岫市局。
中午下班，林载川本来想准点回家给信宿做午餐，结果被贺争拦下来强行加班了十分钟——
“林队，你不是让我们调查赵二海那一家人吗，因为跟赵洪才的案子有关系，我们主要从社交、经济方面去查，一直没查到什么线索，所以我今天上午换了个方向，调查这一家三口在身体和心理上有没有什么问题，结果还真有了一点发现。”
“我翻了医院病例，赵二海的妻子素含玉，还有他的女儿赵雪，这两个人，都被确诊患有情感缺失人格障碍。”
林载川长年跟各种反社会分子接触，当然明白这种心理疾病意味着什么——
生理情感缺失，对各种人情冷暖都反应极为冷漠，甚至会做出某些反社会的行为，以及疯狂病态的分裂人格。
贺争挠挠头，道：“一般来说这种病不是遗传病，但确实受遗传因素的影响，而且这种疾病的产生与生长环境有很大的关系。”
“这母女两个……精神状态都不太健康。”

第一百六十七章
林载川中午回家做了瓦罐鸡汤，煮了一锅米饭，等午饭做好的时候，信宿又在床上眯着睡了一觉。
那鸡汤被炖成了浓郁的金黄色，一掀起盖子香气扑鼻，咕嘟咕嘟的冒泡，色相极为诱人，信宿咽了咽唾沫，感觉他因为发烧消失的食欲又回来了。
他在床上坐着，眼巴巴等着林载川给他投喂。
林载川用勺子将鸡汤盛进他的碗里，夹了两块最鲜嫩的鸡腿肉。
信宿两口吹凉了，直接端着碗尝了一小口，鸡汤在舌尖上的质感丝滑的像绸缎，味道又鲜又甜，回味悠长。
吃林载川做的饭绝对是一种味觉上的极致享受，信宿还没吃米饭，就吨吨吨喝掉了两碗鸡汤。
林载川这时已经吃饱了，他看着坐在床边专心吃饭、心无旁骛的信宿，突然开口问他：“你上午出门了？”
“咳咳、咳咳咳咳……！！”
信宿本来就做贼心虚，听到这话一下被呛到了，抽过一张纸狼狈的擦了擦嘴唇。
他浑身僵硬抬起头，神情难得有些懵懵茫然的震惊。
林载川是怎么知道的——他连鞋柜里鞋子的角度都摆的跟出门的时候一模一样！
信宿可以确定他那一套流程下来是全无破绽的！绝对、绝对没有任何瑕疵！
他的反侦查意识在整个市局也是排的上名号的！
信宿开始怀疑林载川是不是在他身上装了什么GPS定位。
林载川跟他截然相反的平静，道：“回家的时候，门卫问我，我们怎么开了两辆车回来。”
信宿：“………”
他记得用牛肉干买通干将，忘记买通小区门口的看门大爷了。
……这可真是人有失手、马有失蹄。
那门卫平时见到他从来不说话的！
今天突然跟林载川八卦什么！
信宿张了张嘴：“我……”
他沉默几秒，罕见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人向来舌灿莲花，不打草稿都能即兴演讲一个小时，只有在跟林载川说谎这件事上，总是不擅长。
林载川给他盛了小半碗米饭，放到他的面前，轻声道：“去看陈叔了？”
信宿不能跟他说去霜降解决祸害了，只能含糊的应了一声，顺着他给的台阶下了，“嗯……我下午跟你一起去市局。”
林载川看他一眼：“嗓子不难受了吗？”
信宿道：“嗯。”
……反正嗓子难不难受的，也不耽误他四肢健全地往外跑。
信宿吃的饱饱躺回床上，本来因为喝到鸡汤的美好心情，又开始变得阴雨绵绵起来。
而且，他总觉得林载川已经猜到了什么，只是因为不想逼迫他并非出于自愿的、被迫的坦白，所以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现，甚至还主动给他找了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维持表面上的和平。
信宿突然意识到，或许林载川心里也清楚他们将会走向哪一步，甚至比他更加清楚。
尽管他并不知道自己打算做什么，但他知道他将来一定会“做什么”。
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总是信宿更粘人，他毕竟年纪小，在林载川面前也黏黏糊糊哼哼唧唧的，有事没事就往他的办公室跑，所以外人的视角看起来，好像是信宿主动更多。
但其实创造、维持或者改变整个局面的人，一直都是林载川。
信宿稍微闭了闭眼睛，脑海中思绪乱七八糟。
他其实很少“往前看”，因为不是什么人都有“前路”这一说，所以当他尝试去构建一个“未来”的时候……
得到的结果果然都不尽如人意。
吃完午饭差不多就是下午上班时间了，信宿还没完全恢复好，林载川的意思是让他在家里再休息一下午，但是信宿还是跟着他一起去了市局。
刚进刑侦队办公室，就收到了章斐等同事的热情慰问，“小信宿，听林队说你又生病啦，这么快就好了吗？”
信宿保持面部微笑：“什么叫‘又’生病了，难道我很经常请病假吗？”
信宿在市局工作半年多，其实没缺勤过几天，除了高烧在床上爬不起来，一般他不会请假，只不过信宿给人的感觉一直是半失活的，没什么生气。
信宿简单收拾了一下他的办公桌，随手从他的“百宝箱”里翻出了一包薯片，问道：“李登义的案子，有什么进展吗？”
贺争道：“关于赵雪那一家人的情况，林队跟你说了吗？”
信宿怔了怔：“什么？”
贺争道：“我们刚调查到，赵雪跟她的母亲素含玉都患有情感缺失人格障碍。”
信宿沉静思索几秒：“情感缺失的人，难以对周围环境产生共情，这就导致她们不理解那些约定俗成的‘规则’，甚至是法律，这些人往往有一套自己的社会法则，也就是所谓的反社会人格。”
“而且这些人通常都反常的聪明——疯子和天才的大脑构造是非常相似的。”
信宿蹭了蹭下巴，“十一岁的赵雪不在杀害李登义的嫌疑人范围之内，但如果她是精神病患者，那就不一定了。”
贺争一拍手，“你说对了，发现这个线索之后，我们几个中午又在市局加了会儿班——本来林队也要加班的，但是他好像着急回家给某个人做饭，下班没一会儿就匆匆走了。”
信宿：“………”
“某个人”自觉对号入座，不过还好他从来没脸没皮，听到这种话也能面不改色，甚至坐在椅子上有恃无恐地挑眉笑了一声。
贺争道：“赵雪有自己的手机，用的是素含玉以前的电话号码，平时除了打给她爸就是她妈。但是在李登义出事的两天，她跟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码有过一次通讯，而且是在删掉后被我们技术人员复原回来的，然后我们重点调查了这两个号码之间的来往记录，往前推一年，发现这个手机号在赵洪才死后的一段时间里，跟赵雪频繁通话过，而且大多是由赵雪主动拨出的。”
即便是赵雪天生有犯罪天赋，能够策划出一场完美的复仇，那她也一定也有一个帮凶，只凭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孩，无论如何都处理不了一个强壮的中年男性的尸体。
如果这个人不是她的家人，那就是从来没有出现在警方视野中的“第三人”了。
贺争说：“我们已经让同事去调查那个电话号码的归属者了，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
章斐皱皱眉，有点不愿意相信，“一个小女孩有这么凶残吗，李登义那死法可不是一般人能接受的，而且，听林队说起他们的谈话经过，感觉赵雪的精神状况还挺稳定挺正常的，说话有条有理，不像是有病的样子。”
副队长郑治国道：“国内最小的反社会杀人犯，九岁的时候就能独立制造一起惊骇世俗的命案了，年龄并不能说明什么。我们已经知道赵雪患有情感缺失人格障碍了，她现在表现的越正常，就越反常。”
章斐一时没吭声。
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动静。
章斐探头从窗户往下看，看到隔壁楼下停了很多辆警车，疑惑道：“缉毒的这是什么情况？”
旁边刑警对她说：“哦，听说桃源村背后那几个装神弄鬼的人找到了，桃源村那几十户村民都从分局带过来配合调查了，那么多张嘴，他们这几天可有事儿忙了。”
信宿心道：“那几个废物点心动作还挺快。”
那些人果然按照信宿说的，最后推了一个“罪魁祸首”出来顶罪背锅，主动送到市局门口，让缉毒支队的人没怎么费力就逮了个现成的。
信宿已经把人送到缉毒支队的手心里，至于能不能从他的嘴里撬出什么线索，那就是那些条子的本事了。
信宿嗓子还有点疼，吃了两口薯片就不吃了，他望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警察，想了想，还是起身向楼下走去。
几辆押送车停在缉毒支队楼层的门口，他们的支队长罗修延亲自下来指挥，把桃源村的村民安排到审讯室。
见到信宿过来，罗修延看他一眼，惊讶道：“哟，病美人来上班了？”
信宿：“………”
罗修延又道：“林载川呢？他怎么没跟你一起下来？正合适我还有几件事想问他。”
信宿面无表情盯着他看了几秒。
罗修延：“………”
小年轻变脸那么快干什么。
在林载川面前看着还挺乖的，怎么人里人外还有两副面孔呢。
信宿收回视线，看着远处带着手铐被押进缉毒支队的“熟人”，轻声开口说道：“友情提示一下，他有一个女儿，现在在国外留学，两年后毕业。但如果断了资金链，就不得不回国面对一个有牢狱之灾的父亲了。你觉得有必要的时候，可以利用这一点——本来就是一颗被推出来顶罪的弃子，对组织没有什么忠心可言，他应该能吐出不少你们想知道的东西。”
听到他的话，罗修延收起方才的嬉皮笑脸，变得有些严肃的、稍微皱起眉看着信宿。
——

第一百六十八章
罗修延看他几秒，问：“你怎么会知道这个人的家庭情况。”
这是他们刚从外面抓回来的毒贩，刚被警车押回市局，还没来得及仔细审问，就连缉毒队的人都不知道这男人有个在国外留学的女儿——
八竿子打不着的信宿是怎么知道的？
“身价过亿的人脉，有问题吗？”
信宿微微一笑，坦然地直视他审视的目光，带着在林载川面前不常见的漫不经心，且理直气壮。
罗修延：“…………”
有钱的小崽这么嚣张。
信宿又轻轻一耸肩：“当然，我没有要你一定相信我的话，如果你觉得你们有能力从他的嘴里得到线索，也可以当我什么都没说过，我只是友情提示。”
说完，他不急不缓地转身离开了现场。
罗修延“啧”了一声，单手叉腰看他潇洒离去的背影——他跟信宿磨不过嘴皮子，天然不占据优势，就跑去刑侦队那边找林载川告状。
他跷着二郎腿坐在林载川办公室的牛皮沙发上，把刚才发生的事声情并茂地对他复述了一遍。
林载川对此反应平淡道：“他接触到的圈子不同，知道的消息也跟我们不一样，这很正常。”
罗修延“…………”
这句话翻译一下，还是“身价过亿的人脉”。
罗修延道：“你这个小男朋友，脾气还挺大。”
林载川抬眼看他，平静问：“有什么问题吗？”
罗修延故作不满意道：“我怎么说也是他的前辈，他跟我一个骨灰级长辈谈话，就是这个不尊老爱幼的态度吗？”
“所以，你跟我说这些话的目的是什么？”林载川语气淡然且平静，“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跟你站在同一边——另外，你现在坐的沙发是信宿购买的私人财物，不是市局的公共资源。你可以站起来谈论跟他相关的话题。”
罗修延：“………”
这对情侣，是装都不装一下了吗。
罗修延就是满嘴跑火车，倒不至于真跟信宿计较这些有的没的，说这些话开玩笑的成分居多，而且信宿身上有些特质他确实也相当欣赏。
……不过他这次过来，的确有些话要说。
他收起嬉皮笑脸的模样，有些严肃地对林载川道：“林队，你不觉得，他一个‘身家过亿’的富二代，有挥金如土的好日子不去享受，到市局当一个月工资不到五位数的苦逼公务员，稍微有点……动机不纯吗？而且我听说，关于沙蝎的事，他也知道不少。”
“他的消息比咱们警察还快，那么他来当警察是干什么的？”
罗修延只是跟信宿短暂相处，就看出了很多问题，以林载川的心思缜密不可能想不到这些，唯一合理的解释是，林载川恐怕也在“试探”。
试探信宿究竟会在这里走到哪一步。
林载川沉默片刻：“嗯。”
他轻声说道：“信宿做的这些事，或许有他的理由，只是现在无法对我解释。”
“但我认为那个理由最终可以说服我，所以我选择相信他，至少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时候，我不想妄加猜测他是怎样的人。”
林载川这么说，罗修延就不再说什么了，毕竟信宿不是他手底下的人，他也没有资格干涉那么多。
事实上，信宿给市局的领导班子——包括局长魏平良在内的印象，都不是很好。
过往不明、身份神秘、又多智近妖的年轻人。
罗修延跟他旁敲侧击提了个醒，没过多久就离开了办公室。
林载川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桌面堆积的文件上，片刻后他抬手捏了捏眉心，拉开办公桌的抽屉。
一个红丝绒礼盒静静地躺在抽屉里。
那是他在两个人确定关系后不久，林载川就托人定制的一对男款戒指，他想要信宿的将来、往后。
只是……
现在还不是最合适的时候。
他轻轻抚摸银戒的边缘，半晌，微微叹了口气。
“阿嚏——”
楼下刑侦队办公室，信宿突然低头打了个喷嚏，手指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子。
章斐关切问他：“感冒还没好吗？”
信宿弯唇不太正经道，“已经好了，可能是有人想我了。”
章斐一本正经的：“打两个喷嚏才代表有人想你。”
刚说完，信宿又不受控制的：“阿嚏——！”
“………”章斐道，“那就是有人想你了。”
这时，办公室里突然响起一声兴奋的：“有了有了！”
贺争起身说道，“那个电话号码归属人的身份信息确定了！”
因为这两年实名政策调整，手机号本来都是“一号一户”对应，但调查跟赵雪频繁联络的那个号码的归属人却有些波折——
警方最开始联系的是注册那个手机号的身份证号主，但那是个外地的男人，他表示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过了，并且已经不在浮岫本地，他以为那个手机号码早就注销了，根本不知道有人用了他名下的手机号码。
后来技术人员进行大数据检索，终于发现了号主在某家公司留下的联系方式，身份信息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这个人叫陆鸣霞，浮岫市本地人，三十二岁，现在是一家辅导机构的生活老师。”
“我觉得赵雪应该参加过这个辅导机构，说不定就是这么跟陆鸣霞联系上的。”
“——我们现在要跟陆鸣霞联系吗？”
虽然她跟赵雪有过多次通讯来往，但目前还没有明确证据能够证明她跟李登义的杀人案有关系。
郑治国道：“先问问林队的意思吧。”
信宿很自觉地起身：“我去。”
这活本来以前都是贺争负责的，后来信宿来了市局，他跟林载川见面的次数就直线下滑了。
贺争眼巴巴看着信宿走出了办公室。
信宿走到林载川办公室前，脚步顿了顿，像模像样的抬起手敲了敲门。
林载川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请进。”
信宿打开门，悄悄站在门口没有吱声。
林载川没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是信宿，神情有些意外——
这人后来进他的办公室，基本上都不敲门了。
信宿则是眼角弯弯地看他，语气很正经：“林队，有工作上的事情要向你汇报。”
林载川看他片刻，也公事公办的语气，“坐吧。”
信宿这会儿就没那么规矩了，很快原形毕露，直接坐到了林载川的身边，“贺争那边调查到了跟赵雪通话的那个电话号码的归属人的身份信息，是一个在教育辅导机构工作的中年女人，叫陆鸣霞，目前不确定赵雪有没有到这家机构学习过，但我觉得很有可能。”
这个女人在赵洪才和李登义出事前后都跟赵雪有过联络，这绝对不是巧合，很可能是一个主谋、一个共犯。
信宿道：“我们要去接触一下她吗？”
林载川思索片刻，“当时桃源村的村民说过，赵洪才的尸体被一个不认识的中年女人带走了，一年时间，他们对那个人应该还有印象。”
“卖尼龙绳那家店铺的老板恐怕也见过她，先拿着陆鸣霞的照片去问一问……如果确定陆鸣霞跟李登义的死有关，就可以直接进行强制拘留了。”
桃源村的村民现在就在隔壁，问话也很方便，接到林载川的指示，贺争带着人去了霞光分区，到那家卖尼龙绳的运动品商店打听情况。
林载川跟信宿一起去了隔壁缉毒支队。
罗修延看到他俩远远一起走过来，稍微挑了一下眉。
信宿在跟林载川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总是有一种钝钝的慵懒，并不锋芒毕露——罗修延一开始以为这个人有两副面孔，故意在男朋友面前装乖，但现在反应过来，那其实更像是一种“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知道在林载川的身边总是安全的，所以看到人都懒得伸爪子。
而林载川不在的时候，他就会“自我保护”。
“你俩这是过来干什么了，”罗修延对信宿道，“回去跟你男朋友告状了？”
信宿看他一眼，拉拉林载川的袖子，“怎么办，感觉好像被人倒打了一耙。”
罗修延：“………”
林载川没理会他俩幼儿园吵架，向审讯室看去，“我们这边发现了一些线索，需要向桃源村的村民求证，你现在方便吗？”
罗修延立马正色道：“方便，你直接进去吧。”
林载川跟信宿一起走进缉毒队审讯室，里面坐着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女人，形容憔悴，显然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对整个村里人来说都是很大的打击。
她眼神有些呆滞地看着走进审讯室的两个人。
林载川把陆鸣霞的照片推到她的眼前。
“见过这个女人吗？”
同一时间。
贺争戴着一双墨镜，推开门走进运动品商铺，见到商铺老板，极为热情熟络，“大爷，我们又来啦！”
那大爷多次被卷入刑事案件，对这些过来的刑警都眼熟了，乐呵呵问：“这次是又有什么新线索了？”
“对，还是大爷您聪明，”贺争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您帮忙看看，照片上这个女人，是不是前几天在你的店里买尼龙绳的那位客人？”
大爷把照片拿远了一点，从抽屉里拿出一双老花镜，“上次跟你们说过了，当时她整个人遮的严严实实的，看不清脸，只能看到她的眼。”
“我记得她的眼挺大，往上挑着，两只眼隔得有点宽。”
大爷对比了一下照片上的女人，严谨道：“我不敢确定是不是她，但是这么看着，有点像……有点像。”
——

第一百六十九章
“是她。”
市局审讯室内，坐在林载川和信宿面前的中年女人语气笃定，她又看了一眼面前的照片，“当时，就是她到了我们村子把赵洪才的尸体带走了，还闹过了一阵，因为从来没听过她跟赵洪才有什么关系，总不可能无亲无故的就让她把人领走了，但是后来她说要报警……”
女人的声音变得有些含糊，支支吾吾的：“我们村长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让她把尸体带走了。”
赵培昌心里清楚赵洪才到底是怎么死的，他也做贼心虚，不敢让警方再深入调查，所以让这个女人把赵洪才的尸体带出了桃源村。
林载川跟信宿从审讯室出来，贺争那边的消息也传了回来，那位商铺大爷不能确定是不是陆鸣霞，但觉得非常“眼熟”。
章斐抱着平板道：“林队，我们跟那家教育机构联系过了，赵雪确实在刚上初中的时候在那个机构里学习过一段时间，陆鸣霞是负责她的生活老师。”
那个机构类似于“全托”的性质，在学校之外的时间，负责学生的一日三餐、饮食起居、学习辅导，赵雪在那里生活过一段时间。
“现在应该可以百分九十九确定陆鸣霞一定跟李登义的命案有关系了。”
林载川问她：“陆鸣霞现在在哪里居住？”
章斐回答道：“就在霞光分区，贺争他们现在离她工作的地方很近，随时可以行动。”
林载川微微一点头：“让他们直接把人带回来吧。”
这次行动完全是突袭，没有任何征兆，陆鸣霞完全没有想到警方已经调查到了她的头上，贺争跟几个刑警来到那家教育机构的时候，陆鸣霞还穿着破旧褪色的工作服，扎着一个宽松的低马尾，拿着一个扫帚在打扫学生宿舍。
贺争：“请问是陆鸣霞女士吗？”
陆鸣霞回过头来，有些警惕地看着他们：“你们是？”
贺争一亮警官证：“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刑警，经调查你很有可能涉嫌一起刑事犯罪，跟我们走一趟吧。”
听到他的话，陆鸣霞稍微一愣，不像那些矢口否认自我狡辩的犯罪分子那样反应激烈，反而非常平静的点了点头，衣服也没换，跟着贺争一起走了。
回到市局，贺争负责审讯，林载川跟信宿在审讯室外旁听。
贺争：“根据其他证人交代，一年前，你从桃源村带走了赵洪才的遗体，你们两个人是什么关系？——根据警方的调查，你们两个似乎从前没有任何联络。”
陆鸣霞语气很冷静道：“我们都是单身，而且年龄都不小了，他还活着的时候，有一家婚姻中介介绍我们认识，见了一面，但是因为我俩年龄差的有点大，所以这事儿没成，但是赵洪才他性格好，我们处朋友能处得来，后来就又陆续见过几次。我听说了他去世的消息，知道他没有亲朋好友能给他处理后事，所以才从村子里面把他接走了，安置下来。”
当事人之一死了，这种事只凭一张嘴，很难考究，贺争盯着她：“只是见了几次面的朋友，就可以做到替人收尸这个程度了吗？”
陆鸣霞沉默着没有吭声。
贺争又问：“你跟赵雪是什么关系？”
听到警察提到赵雪，陆鸣霞的表情明显变了变，不像刚才那么平静了，她道：“以前她在我们机构学习过一段时间，我是她的生活老师。”
“你对这个女孩的了解有多少？”
陆鸣霞：“长的漂亮白净，也会说话，性格挺向外的小女孩，在我们那儿的时候人缘挺好的。”
陆鸣霞的心理素质明显超过了贺争的想象——换做一个被卷入刑事案件的普通人，被警方这么冷着脸逼问几句，很多人都直接说实话了，毕竟有很多刑事犯罪都是“一时激动”“临时起意”，那股勇气过了，就不再有了。
像陆鸣霞这样，能够跟警察说的有来有回的，每句话还能仔细斟酌再说出口的，已经算是难对付的了。
贺争一点不绕圈子：“在李登义和赵洪才两起命案案发前后，你与赵雪有多次通话——她在这起案件扮演了什么角色，你又起到了什么作用？”
陆鸣霞完全不配合的油盐不进：“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贺争冷冷说：“你不知道？李登义死亡的前一天晚上，你去附近的商店里买了作案工具——需要我们让老板亲自过来指证吗？”
陆鸣霞不仅没有被吓到，甚至从容不迫反问了一句：“警察同志，绳子上有编号吗？那种尼龙绳应该随处可见吧。我去买了绳子，警方就可以确定，跟出现在案发现场的是同一条吗？上面留下了我的指纹吗？”
陆鸣霞说的其实没有问题，李登义的案发现场，确实没有留下任何指纹，这是一场有预谋的、有意识反侦查的犯罪。
就算她去买了尼龙绳，硬要说也可以用“巧合”来解释。
这场审讯进行到一半，林载川就起身离开了，信宿转头看他：“不听了吗？”
林载川微微摇头：“没有实质性证据之前，她恐怕不会说什么，既然已经查到了陆鸣霞这个人，我想再去跟赵雪见一面。”
赵雪她毕竟只有十二岁，就算天生情感缺陷，智商可能异于常人的高，但到底还是个没有社会经历的小孩子，从她嘴里得到线索的可能性说不定比陆鸣霞还要大一些。
这时候赵雪还在学校上学，林载川跟信宿便衣到了学校，找到了赵雪的班级。
这会儿正是课间休息的时候，林载川跟信宿走到她的班级门口，从透明清晰的窗玻璃看进去——
赵雪扎着两个马尾辫，坐在座位上，被几个穿校服的同龄女孩簇拥着，跟她们有说有笑地聊天，时不时做出一些放松的肢体语言。
赵雪跟她的妈妈都患有情感缺失人格障碍，但素含玉的“不正常”是非常明显的，只要跟她稍微接触就能感觉出来，她在人前的时候，总是有一种古怪的冷淡。
但赵雪不一样。
她看起来……
是个非常正常的孩子，甚至就像陆鸣霞形容的，她很“外向”，在班级里很受欢迎。
以至于知道内情的人，看到她融入一个集体、毫无隔阂言笑晏晏的样子，会感到有些毛骨悚然。
信宿从来没有见过哪个精神病患者能表现的这么“合群”，他意味不明笑了声：“这个年纪有这样的演技，不给她一个奥斯卡奖都可惜。”
他们两个个子高挑容貌俊美的男人站在教室门外相当惹眼，很快，赵雪就透过窗户看到了他们，认出了林载川，稍微愣了一下，然后跑了出来，小声喊道：“林叔叔。”
初中的孩子们好奇地探着脑袋从教室里面往外看，“哇”了一声：“好好看的两个大哥哥呀。”
林载川已经跟学校老师打过招呼，带着赵雪进了一间没人的办公室。
赵雪坐在板凳上，晃了晃细细的小腿，一双水灵灵的眼睛转着，“叔叔，你们怎么这个时候来啦？”
林载川注视她良久，“陆鸣霞现在在公安局。”
“她交代了一些关于你们的事。”
听到陆鸣霞这个名字，赵雪脸上的笑意就有些僵住了，表情慢慢淡去。
林载川道：“那么你呢？赵雪，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那个人死的那一天晚上，你都做了什么？”
知道这两个人来者不善，赵雪缓缓垂下眼，看不清她的神色，只能看到那向下压平的唇角。
然后，她突然笑了一声。
赵雪的反应平静的让人有些毛骨悚然，她稍微耸了一下肩膀，几乎是风轻云淡的，语气遗憾道：“果然还是不行吗，我还以为我已经想的很周全了呢，叔叔，你们好厉害呀。”
这个态度……林载川微微皱眉看着她。
赵雪语出惊人道：“赵叔叔是我害死的。”
“如果不是我告诉他那种果子是罂粟，他也不会知道村子里的事，也不会被杀害灭口了。”
“所以，出于对他的感激、愧疚，我有点想要为他报仇。”
当时警方怀疑过，赵洪才为什么突然知道桃源村的真相……原来是赵雪告诉他的。
信宿冷眼看着她：“感激、愧疚？你有这种东西吗？”
“我确实不太能感受到这样的情绪，叔叔应该知道我有这样的缺陷，不过我已经尽可能的理解这样的感情了。”赵雪很有礼貌地回答，丝毫不惧怕地跟信宿对视——直视着那一双很多成年人都不敢直视的冰冷眼睛。
“这件事跟陆阿姨没有关系，你们不用调查她的，我想做的事她都不知情，只是因为我看起来太小了，有些事不方便，所以让陆阿姨帮我出面而已。”
赵雪弯着眼睛，笑吟吟地对他们说，“我本来想，赵叔叔的案子一年都没有结果，那么我做的事应该也不会有人发现。但是既然你们都知道了，承认了也没有关系，那个姓李的叔叔是我杀掉的，为了让他死的更加有价值一点，我选择了跟他杀掉赵叔叔一样的方式。”
如果这时候有一个摄像头拍下赵雪说话时的语气和神情，那天真稚嫩的脸庞，配上她说话的内容，那绝对是让很多人感觉到后脊发凉的犯罪纪录片。
“我知道杀人是有罪的，会受到法律的制裁，就算是杀掉坏人也不可以。”赵雪一双眼睛望着他们，看起来竟然有些无辜，“可我还是个小孩子，做这些事应该不会有什么惩罚的，我说的没错吧，警察叔叔？”
——

第一百七十章
赵雪的心智成熟的绝对不是一个没成年的孩子，她甚至比大多数成年人都要缜密聪明，甚至可以用“狡猾”这个词来形容。
在警察面前她几乎是有恃无恐的，两条自然垂落在椅子下的小腿随意晃荡着。
林载川问她，“你怎么知道李登义是杀害赵洪才的凶手。”
赵雪说：“因为我看到了。”
林载川的瞳孔倏然一缩。
“本来那天我是要跟着爸爸妈妈离开的，但是赵叔叔知道那是罂粟之后的反应很激烈、愤怒，我觉得有些奇怪，所以就留了下来，”赵雪用手指转了转头发丝，道，“那个男人来找赵叔叔的时候，我就藏在叔叔家的侧房里，我看到他们一起出去了，他把赵叔叔带去了山上。”
林载川用一种沉而静的眼神看着她，“既然你知道谁是凶手，为什么在当时没有告诉警察。”
“我知道村子里都是坏人，赵叔叔是被排斥的‘异类’。”
赵雪道：“他们连杀人灭口的事都敢做，我不知道把这件事说出来，会不会遭到那些人的报复，所以我不敢说。”
她说话的逻辑极为缜密，字字斟酌，冷静的不像是只有十多岁的少女。
——这更像是一场发生在成年人之间的对话。
林载川心情有些沉重，起身道：“赵雪，你可能要跟我们到市局走一趟。”
“我们需要一份详细的笔录，到局里说明这起案子的详细经过，就可以离开了。”
如果赵雪确实是杀死李登义的凶手，且没有共犯，凶手是完全无刑事责任人，那这起案子只能做结案处理。
至于陆鸣霞到底在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是不是赵雪的帮凶，还需要进一步调查取证。
“可以，但是……”赵雪对他们笑了一下，讨价还价道，“警察叔叔，可不可以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我的爸爸吗？可以告诉妈妈。”
“爸爸不知道这些事。”
赵二海，一个憨厚到有点缺心眼的老实男人，他做梦恐怕都想不到他看起来乖巧可爱的女儿做了什么事。
赵雪在教学楼下等，林载川跟信宿到停车场取车。
还没走到停车场，信宿就撇了下嘴，道：“好讨厌的孩子。”
正常的情感缺失人格障碍的表现，其实是像素含玉那样，看起来是麻木的，古怪、淡漠的不合群。
能把自己伪装的跟其他同学没有任何区别，只能说明这个人的智商、心机都远高于同龄人，甚至到了让人不寒而栗的程度。
赵雪让信宿产生了一种视觉上的熟悉感，甚至是在“照镜子”。
……而镜面里倒映出的是他最厌恶的一段时光。
林载川低低“嗯”一声，这次谈话，赵雪给他的感觉也很不舒服。
信宿又道：“而且有件事我觉得有点奇怪，一个情感障碍患者，应该是没有‘感激’这种情绪的，会因为赵洪才救了她一次，就报复杀人吗？”
这是赵雪给他们的理由，听起来的确不太合理，但眼下似乎也没有其他的解释。
三人一起回到浮岫市局。
在回程的路上，信宿已经把大概情况在工作群里跟其他同事说了一遍，赵雪承认了她杀了李登义——
以至于看到那个可爱的、无害的、扎着小辫子的女孩子，刑警们的反应都有些古怪。
章斐小声地说：“何方那样的小孩，说他持刀杀人我还愿意相信一点。”
“这么一个瘦弱的小女孩儿……”
贺争道：“这样也挺好的，李登义杀人贩毒，反正也该死，与其让别人杀了，还不如……”
章斐打断他：“说啥呢，让林队听到你这种危险发言，又要蹲办公室门口写检讨了，说点人民警察该说的东西。”
贺争：“维护爱与正义！！”
审讯室里，林载川正式询问这起命案发生的所有细节：“李登义遇害那天晚上，他独自一个人去了山林，你是用什么理由让他到案发现场跟你见面的？”
赵雪回答道：“我知道他在贩卖毒品，我听到过他跟赵叔叔之间的谈话，所以我用手机短信联系他，说我想从他那里‘拿货’，让他晚上给我送过来。”
“在此之前你们见过面吗？”
“他应该没有见过我，但是我见到他很多次。”
“你是怎么控制受害人的？”
赵雪歪了一下头，像是在回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然后道：“我在网上买了防狼喷雾和宠物麻醉剂喷雾，晚上藏在树林里，看到他过来以后，我用防狼喷雾喷了他的眼睛和鼻子，他捂着眼在地上打滚，我又对着他的脸喷了很多麻醉剂，他就慢慢昏过去了。”
“等他失去意识之后，我用绳子准备好的把他绑了起来，像他对赵叔叔那样，把他吊到了树上。”
林载川平静道：“赵雪，你一个人不可能完成这个过程。”
从理论来说，就算有省力装置的帮助，赵雪也不可能独自把李登义的尸体吊到树上——她的体重远不及李登义的二分之一。
而且，就算有药物辅助，李登义一个成年男人，真的会被一个小女孩轻易放倒在地上失去意识吗？
现场恐怕还有第三个人存在。
赵雪一时没回答，只是突然道：“叔叔，我有点饿了，可以吃一个蛋糕吗？”
林载川微微皱眉。
信宿看了她一眼，起身离开审讯室，从他的小冰箱里拿了一个草莓蛋糕回来。
赵雪用勺子挖了一点放到嘴里，感觉很好吃，于是抿唇对他一笑：“谢谢哥哥。”
“……”信宿没什么反应，外面的刑警被她笑的心里发毛。
她一勺一勺吃完了那个蛋糕，才小声的开口说：“嗯，陆阿姨……陆阿姨当时也在，不过陆阿姨是被骗的，我撒谎骗了她。”
“我告诉她，有一个叔叔一直在威胁我，强迫我，对我实行侵犯，我想要反击报复，让她帮我一个忙。”
“她不知道实情。”
赵雪道：“我弄晕了那个男人，让陆阿姨帮我把那个人吊到树上，我说这样可以给他一个教训，然后我们两个就离开了。”
“她不知道我要杀掉那个人，在陆阿姨离开后，我自己一个人又回去了。”
“没过多久那个男人就醒了，他让我放了他，但是我用刀割了他的喉咙，给赵叔叔报仇。”
章斐在外面听的头皮一阵一阵的发麻，眼前已经有那个画面了。
林载川问：“你跟陆鸣霞是怎么认识的？”
“在学习班认识的，陆阿姨知道我的病，她平时对我很照顾，也很疼我，我让她做很多事她都愿意做。”
赵雪语气冷静地说：“陆阿姨最多只是参与了我把那个凶手控制起来的过程，她不知道我想杀人，也并没有参与杀人的过程。”
“她没有犯罪。”
如果赵雪说的是真的，那么陆鸣霞最多只是参与了犯罪预备的过程，而且还是被蒙在鼓里的，后续赵雪独自返回的杀人行为确实跟她没有直接关系。
但现场没有第三个人，如果她们串通口供，赵雪究竟有没有说谎，就几乎难以查证了。
警方已经把两个人进行了分开讯问，但陆鸣霞什么都不愿意交代，而赵雪叙述的“案件事实”，可以让她们一起脱罪——就算陆鸣霞有可能涉嫌轻微犯罪，也完全达不到故意杀人的标准。
审讯室内外的刑警很快都想到了这一点。
按照“疑罪从无”的原则，如果警方拿不出陆鸣霞确实知情的证据，那么法律会推定她对赵雪的计划不知情，那就不存在“共犯”这一说了。
一阵沉默后，赵雪又道：“赵叔叔的遗体，也是我拜托陆阿姨帮我带出来的，我知道村子里的人都对赵叔叔有敌意，不会好好为他安葬。”
“我在家里给你们的那包东西，其实不是赵叔叔让我给警察的，”赵雪低声说道：“那是他的遗物……是生前他留下来的东西。”
“我想让他可以瞑目。”
——
沙蝎。
地下会所。
一个青年男人推开门，没出一丝声响的悄声走到坐在沙发上闭目休憩的那人身后，弯下腰低声报告道：“市局调查到了赵雪，林载川跟阎王一起去了学校，把她带走了。”
“不过，她没有什么把柄在警察手里，应该可以全身而退，市局就算查到沙蝎跟桃源村有关系，也不可能通过赵雪查到我们的身上。”
沙发上的男人穿着一身华贵唐装，绣着金龙暗纹，面料是价值不菲的绸缎，他睁开眼睛，慢条斯理道，“赵雪是个聪明的孩子，比那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都机灵，等她回来，可以着重培养，趁她还有没成年，让她出去多做一些事情。”
身后青年低着头道：“明白。”
男人转了转手里的佛珠。
半晌又感叹道：“这样一来，每个人就都能死的瞑目了——市局应该要开庆功宴来庆祝他们这次行动的圆满成功了。”
“藏起一棵树木最好的地方是森林，还是您手段高明，林载川都没有察觉，还顺势把祸水引到了霜降头上。”他身后的青年又俯身轻声道：“听说，阎王前两天在霜降闹了不小的动静，还亲自处理了一个‘虫子’，您有什么想法吗？”
“不意外。”宣重扬起唇角轻笑了一声：“阎王眼里从来容不了沙子，他想把那几根钉子拔掉很久了，只不过一直没有合适的借口，这次被他找到了机会——宋生那边是什么反应？”
男人顿了顿，低下头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听到他的话，宣重的眼里浮起一丝愉悦的笑意：“到底是年轻人的血性啊，杀伐决断，比起我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浮岫市的地下，恐怕又要热闹起来了。”
——

第一百七十一章
在赵雪之后，林载川又提审了陆鸣霞。
陆鸣霞在听到赵雪已经承认了杀害李登义的罪行后，也不再三缄其口，慢慢地吐出了“真相”——跟赵雪在审讯室里交代的犯罪过程一模一样。
陆鸣霞哑声道：“我知道这个孩子，她的心理跟别人不太一样，所以在平日里多照顾她一些，当成晚辈一样。我没有想到她会走到那一步，去杀人的地步。”
“如果早知道赵雪有那样的打算，那天我就不会跟她分开，把她送到家门口再走了。”
陆鸣霞在警方面前表示她对赵雪的杀人计划完全不知情，只是出于对赵雪的保护，想要给李登义这个“强奸犯”一个教训——赵雪就是这样告诉她的。
李登义这起案子，起因、经过、结果，都已经调查的清楚明白，两个嫌疑人在警方面前认罪，对她们的所有行为供认不讳，且口供是完全对的上的，听起来没有任何破绽。
……一桩命案看起来似乎就这样结束了。
赵雪未满14周岁，后续会由社区矫正机构收容教养，直到她长大成年，至于陆鸣霞会不会被判刑、会被判处怎样的罪名，就由法院那边的人来定夺了。
信宿总觉得这起案子背后还有警方没有调查到的隐情，在他的判断里，赵雪的犯罪动机远远没有强烈到驱使她杀害李登义的程度——可眼下没有什么证据能够佐证他的“疑心病”。
赵雪离开市局的时候，素含玉开着车来接她。
女孩低头整理雪白的冬款长裙，抬起眼的时候微微笑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高楼，目光落在闪闪发亮的警徽上，然后哼着歌走出了公安局。
桃源村后的罪魁祸首被信宿亲手送进了市局，杀害赵洪才、李登义的凶手都明晰，尽管部分案件事实还没有完全确定，但这起案子基本进入了尾声。
赵雪回到家里，一个人进了卧室，用就连她的家人都不知道的手机号拨出了一个电话：“叔叔，我回来了。”
电话对面的男人嗓音低沉平缓：“林载川没有起疑吗？”
赵雪单手托腮趴在床上，愉快地轻轻晃着两条腿，道：“当然没有，我说过了，我的计划是很完美的，除非那个林队长有时空回溯的能力，亲眼看到了当时发生了什么，否则我说的话。就是真相。”
她有些得意道：“就算是阎王在场，也挑不出任何破绽。”
因为赵雪说的确实都是事实，陆鸣霞的确是半途离开了现场，李登义也是她一个人杀的。
只不过——她不是因为赵洪才那个喜欢多管闲事、正义感膨胀到愚蠢的男人。
而是“那个人”的指示。
她很乐意做这些事，把那些自以为聪明的大人玩弄在股掌之中。
赵雪跟“那个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手里拎着一只总是在半夜乱叫的黑猫，已经被她弄到断气了。
她面色漠然的把那只猫扔进垃圾桶里，好像扔了一团腐烂的肉块，而不是一条鲜活的生命。
回过头的时候，她看到有个高挑的男人站在她的身后，不知道看了多久，“为什么要杀死这只猫。”
赵雪并不畏惧的直视他，解释道：“总是尖着嗓子叫，让人没法睡觉。”
男人像是笑了一声：“小区里晚上有很多猫。”
赵雪面无表情：“会越来越少的。”
男人饶有趣味道：“如果有人在晚上吵闹呢？”
赵雪这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冷漠道：“没有什么不一样。”
后来她又见过那个男人很多次，接触过很多“有意思”的东西，她很感兴趣。
——男人总是夸她很有“天赋”。
赵雪微微翘起唇角，心情极为愉快的样子：“叔叔，我是不是比阎王聪明多了。”
“阎王像我这么大的时候，有我这样聪明吗？”
“阎王啊。”宣重慢慢说出这个名字，像是想起了很多回忆，然后他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某种病态的赞美，“也算是在我眼皮底下长大的，我还没有见过任何一个人能跟他比。”
赵雪的脸色稍微阴沉了下来，托在脸颊上的手指微微陷进了皮肤里。
“以那两个人谨慎多疑的性格，市局的人可能还会盯你一段时间，”男人道，“这段时间好好休息，暂时不要再联系了。”
—
从过年开始接连两个大案，刑侦支队整个处于连轴转的状态，这两天才终于没有那么忙碌了，上面通知本周五进行体能测试。
该来的还是躲不掉。
信宿这两天在家里跑步机上锻炼身体，很努力，但是成绩还远远达不到市局要求的标准，听到这个消息，他认真思考了半分钟，感觉不可能在周五前变成吃了菠菜的大力水手了，于是开始躺在床上摆烂，自觉跳过了近在眼前的这场体测，准备下次“补考”了。
林载川晚上带着干将跑步回来，看到他一副在床上摊平摆烂的样子，顿了顿：“不打算跑一千米了吗？”
“跑不过的，我试过了。”信宿指了指外面的跑步机，语气生无可恋，“还差了半分多钟，我觉得以我的身体状态，不可能在72小时内跑进四分钟内了。”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信宿在这种项目上从来特别擅长打退堂鼓。
林载川也没说什么，从衣柜里拿出浴袍进了浴室，“那就先休息吧。”
体测当天，其他项目信宿都擦着及格线通过了——因为林载川教过了他一些训练技巧，不是特别依靠体能，尤其信宿个子又高，像纵跳这种项目，他的成绩甚至还名列前茅。
只有最后要跑一千米的时候，信宿磨磨蹭蹭的，半天没上场。
最后八百个不情愿的被贺争他们强行拉了上去，在跑道上做长跑前的伸展运动。
贺争把骨头拉出咔咔咔的响声，很热情的问他：“准备的怎么样啦？听林队说你这两天还在家里练习跑步了，有进步吗？”
信宿无奈一笑，“……不超过两个小时。”
贺争：“没关系，坚持就是胜利！加油！”
裁判尖锐的口哨长长响起，二十多个男警在起跑线上站成了有些拥挤的一排。
——以前都是林载川当裁判，但鉴于某个众所周知的原因，他这次下场当了普通“选手”。
裁判大嗓门道：
“各就位！”
“预备——！”
“开始！”
红色信号旗倏然落下。
警察长年跟各类犯罪分子搏斗，瞬间爆发力是很强悍的，指令响起后，很快都冲了出去，眨眼间信宿就跟大部队拉开了一段距离，跟老大爷遛街一样慢慢吞吞的跑在沥青跑道上。
信宿还在起点附近的位置，林载川已经一骑绝尘的跑完了半圈，后面依次是贺争等年轻小伙、郑治国等中年男人、以及以沙平哲为首的即将退役的刑侦队老前辈。
——还有跑不过即将退役老前辈的信宿小同志。
这一头一尾，都是相当靓丽的风景线。
“………”旁边的魏局一脸牙疼的表情看着他们局里新来的这个小年轻。
这信宿真是哪儿哪儿都不像个刑警。
很快信宿就觉得他有些累了，在跑道上跑起来的感觉，跟家里跑步机还不太一样，会更累一些。
信宿两圈还没跑完，第二圈刚跑了个开始，就听到从身后传来一阵平缓规律的脚步声，他后面不可能有人了，唯一的可能就是——
信宿往回转头一看，林载川果然已经“套圈”了，超了他整整四百米。
林载川已经快跑完他的一千米了，到了信宿身边的时候，有意放缓了速度，信宿跟他一起并排在跑道上，嘴里哼哼唧唧地跟他撒娇，“载川，好累。”
林载川道：“不要说话，保持匀速呼吸。”
信宿乖乖闭上了嘴巴。
他们这条跑道的警察陆陆续续都到达了终点，最后就剩下信宿的半圈，还有他旁边已经多跑了一圈还能面不改色的林载川。
就算林载川跟他说过了闭上嘴巴用鼻子呼吸，两圈跑下来，信宿还是有点岔气，肚子隐隐约约的疼，最后一百米的时候真的是一点点力气都没了。
一只手轻轻从后托住了他的身体，林载川的声音响起来：“很快就跑完了。还能坚持吗？”
信宿抿起唇点了点头。
他从来没有哪一刻感觉一百米是如此漫长，撑着一口气跑到了最后，终点处的裁判按下手里的秒表，冷面无情道：“不合格。”
他瞥了眼信宿，“都跑到四分钟开外去了。”
信宿的成绩在很多大学里已经是及格线了，公安统一体测标准是4分25秒内，他最后也是达到了的，只不过浮岫市局要求变态——有林载川的成绩在最上面顶着，对下面的人也格外严格。
信宿对他的成绩一点都不意外，只是跑完了手脚发软，整个人几乎是挂在林载川身上的，林载川还不让他直接坐下休息，带着他又慢慢沿着操场走了半圈。
走到魏局跟前的时候，魏平良假装数落他：“这么多年第一个没过线的，给你们刑侦队丢不丢人。”
信宿还没吱声，旁边的林载川就开口道：“不会。”
魏平良：“………”
他瞪了眼林载川：“还说，都是你惯的！”
信宿起码是全程跑下来的，没有直接在跑道上走完三圈，至少态度端正，而且成绩也没有到非常离谱的程度，魏平良没说他什么——反正不指望他一个人在前面冲锋陷阵，再怎么也还有一个林载川。
信宿喉咙泛起轻微的血腥味，气管干涩的疼，喝了半瓶水以后就跟刑侦支队的大部分汇合了，他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水，衣服稍微贴在皮肤上，纤瘦白皙的胸膛若隐若现。
贺争小声嘀咕着：“信宿侧面看着跟张纸片似的，这小身板让他跑进四分钟，的确是为难他了。”
信宿在林载川的身边，用手背擦了擦下巴的汗水，低声道：“好累。”
他喘了一口气，也不讲究那么多了，直接坐到了台阶上。
林载川垂眼看着他，拧开一瓶维生素饮料给他，信宿一口气喝了半瓶，皮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白皙晶莹。
一阵微风迎面吹过来，章斐忽然动了动鼻子，“什么味道，有点香。”
章斐寻着味道凑过去，往信宿脖子后面闻了闻，好像确实是信宿身上的味道，靠近嗅着有些明显。
她愣了一下，看着那一截覆了一层剔透水光的修长脖颈，难以置信道：“这是什么意思，仙女的汗水都是香的吗？这样我可要流哈喇子了啊。”
贺争眼神复杂地看着她：“章女士，全国人民都……”
——

第一百七十二章
信宿平时不怎么喷香水，但是身上总是缭绕着一股很清淡的冷香，不凑近了闻几乎闻不出来。
运动过后出了些薄汗，那味道就明显了许多。
信宿抽出一张湿巾，低头擦了擦脸。
林载川站在他的身边，阳光基本晒不到信宿的身上，他叹了一口气，有些疲惫地问：“什么时候补考？”
贺争道：“一个月之内吧，你加油。”
信宿感觉按照目前的情况，他下次补考也是合格不了的……一个月跑一次，起码还能接受。
晚上回家以后，信宿浑身肌肉酸疼，尤其是四肢，基本上处于不听使唤的状态了，他半身不遂地到浴室里洗了澡，林载川给他按摩，手指沿着胳膊往下捏，疼的信宿躺在床上直哼哼。
信宿把脑袋枕在他的大腿上，湿漉漉的发丝散落下来，“这两天赵雪那边没有情况吗？”
“嗯，没有发现她跟什么人联系。”林载川垂眼望着他，轻声问道，“你还是觉得，她杀了李登义，背后可能另有隐情吗。”
信宿微微摇头，“……我也不知道，但总是觉得哪里还有点奇怪。”
林载川：“这段时间一直有人在盯着她，如果她跟什么人见面，我们会第一时间知道。”
信宿点了点头。
他今天很累了，脑袋放在林载川身上没多久就闭上眼睛睡了回去，头发甚至还没有完全干透。
卧室里只亮着床边的小夜灯，光线隐约朦胧，房间里温馨、昏暗而安静。
凌晨一点多的时候，房间里突然响起一阵铃声——
刑警的手机几乎是不能关机的，尤其是林载川这种决策者的电话，永远是24小时保持通讯畅通。
林载川第一时间睁开眼，抬起手够过放在桌子边缘的手机，放到了静音模式上。
但信宿还是醒了，眉头皱了起来。
林载川摸摸他的脑袋，示意他继续睡，然后接听电话，听那边的人说了什么，他低低“嗯”一声道：“我知道了。”
信宿累的不行，睡的也昏沉，很不愿意被半夜吵醒，他的嗓音含糊，带着一点抱怨的鼻音：“那么晚了，谁打电话过来？”
林载川道，“贺争。”
信宿微微睁开了眼，眼神几乎瞬间清明下来。
这个时候贺争打电话过来，估计是有什么急事，或许突发了什么意外，总之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林载川道：“是关于赵雪的，一个自称是她曾经同班同学的女生一个人跑到市局去了，应该是有什么话想告诉警方。”
林载川要去市局一趟，信宿穿着睡衣就跟他一起去了——他那睡衣设计的比很多华服都精致，昂贵的绸缎面料，看起来优雅贵气，完全看不出来是穿着在床上睡觉的衣服。
二人到了刑侦队办公室，看到一个女孩背对他们坐着，散着卷卷的长发，穿着一身蓬蓬的粉色公主裙，里面穿着一件白色打底裤。
在办公室值班的贺争道：“林队，你们来了。”
那女孩也转过头来。
信宿脚步微微顿了顿，感觉那女孩她看着莫名有些眼熟，应该是以前在哪儿见过。
女孩仰起头，看了信宿一会儿，不确定地叫了一声：“信宿哥哥？”
信宿怔了下，脑子里努力回想片刻，然后对林载川解释道，“想起来了，她是张家以前一个商业伙伴家的女儿。”
在那些虚情假意的名利场上见过一面——不过信宿完全不记得她叫什么名字了。
信宿想了想，在她面前蹲下，语气温和问：“你怎么这个时候一个人到公安局来了？”
女孩低下头道：“爸爸妈妈睡觉了，我是自己从家里偷偷跑出来的，你不要告诉他们。”
信宿对她微微一笑：“是有什么话想要告诉我们吗？”
女孩眼神闪烁了一下，很小声地问：“我听说，你们调查了一个案子，跟赵雪有关系是吗？”
信宿没多说什么，只是顺着她的问题道，“你是想说关于赵雪的事吗？”
女孩手指紧紧揪着裙摆，道：“她是个疯子，她不正常，她很吓人。”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小脸发白，神情难以掩饰的恐惧。
信宿心里微微一动，声音温和至极，甚至带着某种蛊惑性：“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我们以前是一个班级的，后来我转学了。”女孩咬了咬嘴唇，低声道，“……最开始的时候，我有点讨厌她。”
这个女孩叫钟桐，钟家是浮岫市的名门世家，钟桐作为家里最小的孩子，还是个妹妹，从小就是被娇养的长大的，家里的大人对她百依百顺，性格难免有些傲慢娇纵。
钟桐从小就是众星捧月般簇拥着成长的，走到哪里都是同龄人的焦点，在学校里当然也是这样，可是在升学换了一个班级后，却忽然有了比她更受欢迎、更受关注的女孩子——赵雪很会处理同学之间的关系，她有着成年人般的知情识趣和长袖善舞，轻而易举就让每个人都喜欢她。
所以，刚开学的时候，赵雪在班级的“人缘”比钟桐要好许多。
钟桐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日子，心里逐渐有了落差——
而且她在学校里偷偷暗恋的男孩对赵雪似乎也有好感。
钟桐难免会有些不满，赵雪明明就是一个乡下里来的土丫头，家世、容貌、学习成绩，哪里都比不上她。
“在班级里她比我还受欢迎，所以，我不喜欢她，”说到这里，钟桐的脸有些憋红了，好像难以启齿，犹豫了很久，声音很小很小的说，“……我、我让班上的同学故意排挤过她，不跟她讲话。”
可钟桐忘了赵雪在班级里很受“欢迎”，于是很快有人去通风报信，这件事传到了赵雪的耳朵里。
“赵雪说想跟我道歉，让我单独跟她出去说话，她把我喊到没有人的厕所里，用力扯我的头发、把我按在墙上扇我的巴掌，还想用圆珠笔的笔尖戳我的眼睛、脸，她很可怕！”
说到这些回忆，钟桐的声音有些发抖，“她是个疯子，我永远、永远都忘不了她。”
而让钟桐感觉到更加恐怖惊悚的是，赵雪对她做完了那些可怕至极的事后，还能在同学面前笑盈盈地跟她打招呼，言笑晏晏，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钟桐面无血色道：“我不敢把这件事告诉父母，怕他们会觉得我是一个主动欺负同学的坏孩子，只是说在学校里生活的不习惯，很快就转学离开了。”
不知道赵雪到底给她造成了多大的心理阴影，让钟桐她提到这个名字仍然心有余悸，她眼睛含泪望着信宿道：“她就是个恶魔，哥哥不要被她骗了，她很会骗人的。”
“我知道了。这些事市局会调查清楚，多谢你提供线索。”信宿的反应很淡，甚至几乎是无动于衷的，他声音平静问：“你是怎么过来的？”
钟桐小声回答道：“拜托司机叔叔送我来的。”
“贺争，”林载川道，“把她送到楼下，送她上车回家。”
贺争一点头，带着钟桐离开了办公室。
信宿后腰靠在桌子边缘，轻声开口：“遗传因素在一定方面可以决定一个人的性格，有些人天生患有基因缺陷——变成碳基生物，就是天生坏种。”
“全球犯罪史上，接连杀害了十二个人的杀手生理年纪只有九岁，他性格冷漠、残忍，但智商出奇的高。”
信宿道：“赵雪有可能就是这一类人。”
他本来就对赵雪有猜疑，加上钟桐在市局说的话——赵雪绝对不是她在警察面前表现出来的这么嫉恶如仇、正直无害。
她睚眦必报、崇尚暴力，擅长表演。
信宿低声道：“那么她为赵洪才报仇所以才杀了李登义的杀人动机，就更加不成立了——她的心里是不会有正义感这种东西的。所以，她杀了李登义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表面上找不到这两个人除此之外的其他恩怨，有没有可能，赵雪是受人指使。”林载川若有所思道。
信宿微微一蹙眉，又猝然抬眼看他：“受人指使……像何方那样吗？”
林载川：“存在这样的可能性。”
但无论如何都只是猜测，眼下市局能调查到的线索已经全都摆在眼前了，除非赵雪在他们面前自爆卡车，否则警方现阶段的确拿不出什么证据。
信宿想了想：“我还想跟赵雪见一面，有些东西我想再亲自确定一遍。”
“嗯。”
不过现在是半夜两点多，就算信宿想做什么，也得等到第二天再说了。
天色马上就亮了，不值当再回家一趟，两个人在办公室里凑合着睡了一觉，第二天刚好是周六，学校放假，到路边的餐饮店吃过早餐后，林载川带着信宿去了赵雪的家——这是他们第三次登门拜访了。
看到这两个不请自来的刑警，赵雪有些明显的不耐烦了——她已经很多天没跟“那边”的人见面了，因为市局这些讨厌的条子一直在密不透风地盯着她，明显还对她有所怀疑，但又没有证据，所以长期监视着她。
赵雪很讨厌、很讨厌这种感觉。
素含玉也皱着眉：“你们又来做什么？”
信宿微笑看着这对母女，温和而得体地回答，“你的女儿有犯罪前科，只是因为不满法定年龄所以避免了刑事处罚，按照法律规定，警方会对有社会危害性的人员时不时定期进行上门走访。不出意外的话，以后我们会经常见面的。”
信宿没有提钟桐这个名字——赵雪是个小疯子，不知道能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来，说出她的事，可能会被赵雪报复。
听到“犯罪前科”这几个字，赵雪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但她很快就控制住了，一瞬即逝，她吸了一口气，神情温顺地低下了头。
素含玉看了他们一会儿，面无表情道：“进来吧。”
信宿双腿交叠坐在沙发上，闲谈似的问，“最近赵雪在家里的情况怎么样？发生那样的事，心理上应该没有办法那么快接受吧，晚上不会睡不着吗？”
素含玉回答道：“没有，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那就好。”
信宿想起什么似的，毫不顾忌道：“说起来，你们都患有精神方面的疾病，但赵雪的性格跟你似乎不太一样，她看起来更开朗一些。”
素含玉沉默了片刻，像是不太愿意被人说起她们的病，表情也变得有些沉郁。
信宿像是完全不避忌赵雪还在旁边听着，问题尖锐到甚至有些刺耳，“她没有表现的跟其他人不一样的地方吗？或者有什么异常的表现。”
素含玉沉声道：“我没觉得有什么，小雪在家里一直这样。”
赵雪在一旁听着他们毫无意义的谈话，不耐烦地不停交换着坐姿，脸色兀自阴沉，尖尖的指甲在沙发皮革上抓来抓去，发出极为轻微的响声。
她眼神直勾勾盯着信宿的半边侧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恨意和妒忌。
……明明她才是那个胜利者，就连被过度神话的阎王也没有识破她天衣无缝的谎言。
她才是没有人能比较的那个人、那个别人嘴里难得一见的犯罪天才。
赵雪心里烧起了一把愤怒滚烫的火焰，越来越旺、越来越盛，灼的她整个人都在沸腾，她突然站了起来，嘴唇弯起一个笑，声音轻柔地问：“哥哥，我可以跟你单独谈谈吗？”
——

第一百七十三章
信宿轻轻挑了一下眉，下意识跟林载川对视了一眼，然后他转过头看向赵雪，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微笑：“当然可以。”
赵雪带着信宿到了她的卧室，让信宿进去，然后转过身关上了门。
她双膝并拢坐在床上，脸上仍然是那副无害纯良的神情，“哥哥，这起案子算是结束了吗？”
信宿好像不怎么有兴趣跟她交流，漫不经心地低头玩着手机，抽空回了一句：“嗯，结束了。”
这种被忽视的感觉让赵雪皱了皱眉，像是故意吸引他注意似的，又问道：“哥哥，你知道李登义是怎么死的吗？”
信宿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
她说着顿了顿，看了一眼信宿的反应，得意夸大道：“他被捆着两只脚吊在树上，我在他的脖子上划了一刀，血从伤口里乌压压流出来，淌到了脸上，他的嘴巴上、眼里、头发上到处都是血，很长时间才慢慢流干净。”
她描述的过程几乎是血腥惊悚的，可信宿听了只是云淡风轻地点了点头，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那隐晦的恶意，甚至还在关心她，“人死前总是不体面的，没被吓到吗？回家以后应该做噩梦了吧，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赵雪没有想到，信宿对她竟然是这种轻慢的、轻佻的，松懈到哄小孩儿似的态度。
——甚至连一丝剑拔弩张的敌对感都不愿意分给她。
简直、完全没有把她放在眼里。
赵雪的神情稍微冷了下来，那伪装出来的乖巧天真裂开了一丝破绽，她盯着信宿那张脸问：“如果我还要再做这种事呢？”
信宿轻轻瞥她一眼，很不在意地一笑：“你应该是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在你成年之前，警方、政府、社区的人都会密切关注你的一举一动，在你成年之后，你就要为你的行为负责了。”
信宿甚至对她耸了下肩，“小孩子都有叛逆期嘛，可以理解。”
叛、逆、期。
赵雪握紧了拳头，浑身的逆鳞几乎被这三个字齐刷刷刮了起来。
那是她精心筹备的计划、天衣无缝的局，她的第一个完美至极的作品，甚至连“那个人”都对她赞不绝口。
——到了这个男人的嘴里竟然是轻飘飘的一句“叛逆期”！
赵雪向来非常厌恶别人把她当成小孩子，她的智商比大人都高出几倍，她不像那些该死的蠢货一样愚蠢，她是天生的“胜利者”。
……所有人都应该高看她。
信宿低着头，右手在手机屏幕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滑动，百无聊赖地刷着实时新闻，注意力完全没放在赵雪身上。
赵雪直勾勾盯着他，薄削的胸膛起伏两下，突然站了起来，走到信宿的面前，抽出他的手机扔到了一边，咬着牙低声道：“别在这里装正直了！我知道你是谁！你也不是什么警察！”
赵雪以为，她说出这句话，阎王一定会觉得震惊无比，再也不能保持那可恶又可恨的平静。
然而很快她发现，眼前的年轻男人完全没有她想象的惊慌失措，甚至都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终于舍得拿正眼看了她一眼。
赵雪没有看到取悦她的反应，脸色稍微沉了下来，又冷声威胁道：“你就不怕我把你的身份告诉外面的那个警察吗？你是个毒贩组织派来的卧底，杀过那么多人、还杀过警察，被他们发现了你的真实面目，你会死的很惨！”
信宿抬起薄薄的眼皮，幽深眼神从黑压压的浓密睫毛中流泻出来，寂静的让人毛骨悚然，然后他轻轻嗤笑了一声：“啧，真是高看你了，你好像比我想象的还要不聪明啊。”
纵观整个浮岫市，知道阎王身份的人寥寥无几，就算霜降内部的成员，那些不够资格的“底层”，都从来没有见过他的脸，也当然不可能知道他到市局卧底的事。
但赵雪竟然知道他是谁。
信宿可以确定霜降没有这样一号人物，敢不知死活把他的身份泄露出去，那么只有可能是沙蝎、甚至是在宣重身边的人。
——当年他没能为沙蝎所用，宣重竟然培养了一个劣质、下等的“代替品”。
早上他还跟林载川说起，眼前的局势对警方非常不利，除非赵雪主动自爆卡车，否则他们很难找到后面的证据。
这个小疯子竟然真的主动送上门来。
不知道为什么，信宿这么安静地用一双深不可测的漆黑眼眸看着她的时候，赵雪心里忽然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畏惧。
她很久没有产生过“害怕”这样的情绪了，她杀人的时候都没有怕过，她一直以为她从来不会畏惧任何东西。
信宿居高临下睥睨她片刻，突然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带着慑人到尖锐的冰冷寒意，他轻轻道：“赵雪，你在审讯室里说的，有一句是真话吗？”
赵雪有强烈的“表演”欲望，不能接受被人忽视，走到哪里她都必须是关注焦点，而信宿从进屋开始就故意装作漠不关心激怒她，现在终于在赵雪失控后图穷匕现，他慢条斯理道：“我一直觉得奇怪，像你这样的人，根本没有所谓的正义感，去为赵洪才复仇——原来是受了谁的指使。”
“李登义应该是沙蝎要杀的人吧。”
信宿的语气清晰，一针见血：“宣重指使你解决掉他，但是如果直接对他动手，警方很有可能会沿着你查到沙蝎的头上，所以为了隐藏你的真实目的，你想到了赵洪才——只要李登义跟他的死法如出一辙，警方自然会把这两起案子联系到一起侦查，有了先入为主的连环杀人案的判断，警方侦查的重心理所当然会放在赵洪才的身上，而真正的幕后黑手完美隐身。”
“藏匿一滴水最好的地方是大海，只要把真正的杀人动机隐藏到两起交错复杂的案子里，就很难有人想到，你的目标其实只有一个人，另一个人只是障眼法而已。”
赵雪的瞳孔紧紧一缩，浑身刹那间僵硬了，像被毒蛇盯上的猎物。
“我没猜错的话，陆鸣霞应该也是沙蝎的人，她负责配合你的行动。”
“陆鸣霞知道你的全部计划，只不过你为了让所有人都能脱罪，提前把她保了出去——”
“陆鸣霞确实提前离开了，只不过她对你接下来要做的事心知肚明，一个能去买作案工具的人，怎么可能会无辜？”
信宿的语气徐徐不急，但赵雪的手心里冒出了冷汗，她只不过是说了他的身份，阎王怎么可能就想到了这些。
简直是把她的脑子剥开了、读取里面的内容。
她一时间没有想到该怎么反驳。
她抿起嘴唇狠狠盯着信宿，强撑着没有在他面前露怯。
信宿神情恍然：“前段时间我总是想不通你的作案动机，原来是沙蝎的手笔。”
“那一切就都解释的通了。”
“至于在赵洪才死后，陆鸣霞为什么要去带走他的尸体，是为了掩饰什么证据、或者是你想要保存‘恩人’的遗体，还是说有其他的什么原因？”
从信宿开口到现在，赵雪没有说出一句话，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下去。
她终于反应过来她好像踩进了一个提前设计好的陷阱里，而在此之前她一无所察。
赵雪死死握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没有吭声。
“想要得到阎王的注视，你还没有那个资格。”
信宿说着，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很轻，语气也很轻：“赵雪，你是个聪明人，最好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他垂眼看着她，语气温和，一字一字道，“否则我可以保证你的下场，比李登义还要惨烈百倍，并且一定不会是你期待的方式。”
赵雪的脸色登时变得惨白。
赵雪在刚跟着“那个人”接触到沙蝎的时候，就听说过有那样一个人——
一个在沙蝎内部都很少有人敢直接提及的名字。
“阎王”。
提到这个名字，他们总是恐惧、敬畏的，甚至带着一丝扭曲病态的仰慕。
但赵雪却不屑一顾。
宣重多次提醒过她，不要去招惹阎王。
但赵雪自认不凡，她觉得非常不服气。
她还不到十二岁，还能做很多事，可以成为第二个“阎王”，甚至比阎王做的更好，总有一天，她也会是那个不敢被人提及的名字。
然而此时此刻在信宿的面前，她感觉到了一股好似发自灵魂的、难以言喻的恐惧。
那仿佛是食物链下级在面对食物链顶端的时候，不受控制从脑海中窜出来的求生的本能。
她甚至能够确信，眼前这个人一定会说到做到，如果她敢泄露一个字，她的下场会比李登义还要惨。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宣重会说——
“没有人能够跟他相比。”
赵雪控制不住的打了一个哆嗦，感觉被他触碰到的地方从内而外泛起一阵刺骨的凉意。
“你跟宣重应该保持着某种联系吧，帮我转告他，”信宿抽出一张湿巾擦了擦手，淡淡开口道：“好久不见，我很期待下次跟他的见面。”
——

第一百七十四章
“咔哒”一声，卧室门被推开，信宿若无其事地从房间里走出来，赵雪稍微低着头，手指靠在腿边蜷缩着，一言不发跟在他的身后。
信宿看到林载川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心照不宣对他一笑，“看起来谈心时间结束了。”
“那我们就先离开了，”信宿撇了眼身旁的赵雪，意味深长地弯了下眼睛，“以后我的同事会常来的。”
赵雪咬着嘴唇，鼻翼鼓动两下，恢复了平日里乖巧无害的样子，轻声道：“警察叔叔再见。”
信宿跟林载川一起下楼，离开了赵雪的家。
回市局的路上，林载川没有问他跟赵雪两个人在卧室里谈了什么，信宿也没有主动开口——他跟赵雪之间的对话，现在还不能一五一十地说给林载川听。
但有些发现是可以跟他共享的。
“赵雪可能有点表演型人格，对我们对她的忽视非常不满，想让警方把视线放到她的身上，所以故意跟我重新描述了一遍她当天的犯案过程，”信宿转头道，“我觉得，陆鸣霞应该不是她在市局的时候表现的那么无辜，但这种判断很主观。除了她自己主动承认，还有其他方法吗？”
陆鸣霞提前到底知不知道赵雪的全部计划，这决定了她是否涉嫌故意杀人，但没有聊天记录，两个嫌疑人又统一口供，警方其实很难去证明这一点。
但既然赵雪跟沙蝎有关系，陆鸣霞十有八九也跑不了——以宣重的性格，他不会放心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单独实行一起杀人案，很有可能会给她派一个“帮手”。
林载川低声道：“回去让他们调查一下陆鸣霞近两年的所有行踪，如果真的找不到任何证据，就很难给她定罪。”
信宿默不作声，心想：警察做不到让陆鸣霞主动说实话，但有一个人可以。
车辆驶离小区，信宿从后视镜里看着一栋栋逐渐远去的高楼。
那句话，赵雪应该很快就会帮他带到了。
—
酒吧的光线昏暗，房间里点着两支清淡的白茶香薰蜡烛，铺满了雪松木质清冷的尾调。
信宿放在沙发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看到屏幕上没有备注的手机号码，窝在沙发里的信宿微微挑了下眉，像是猜到了打电话过来的人是谁。
他单手拿过手机，接听电话。
耳边传来男人的一道无奈叹息：“阎王。”
信宿则是反应意外笑了一声：“真是难得，你竟然会主动联系我。”
“赵雪还小，没见过什么世面，难免自作聪明不知死活，不巧撞到你的手里了。”宣重语气里带着长辈般的笑意，“被你教训一顿也好，省的她总是自命不凡、心比天高，在外面总是给我惹麻烦。”
“我手底下的人冒犯了你，特意来给你赔罪也是应该的。”
“冒犯算不上，”信宿道，“只是有点好奇，李登义到底做了什么事，让你这么对他赶尽杀绝。”
宣重顿了顿，避重就轻道：“没什么，只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坏了我的规矩，总要给他一点教训。否则下面的人尝到甜头都开始效仿，就要闹出乱子了——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清楚，阎王。”
信宿微微一皱眉，从他语焉不详的话里敏锐地分析出了什么线索。
李登义在跟桃源村有毒品交易的同时，应该也跟沙蝎存在某种联系。
或者说，李登义就是沙蝎派到桃源村里想要去分一杯羹的那个人——当时霜降内部成员出了“叛徒”，背着组织擅自在外面“分枝散叶”，瞒天过海，建立了多个像“桃源村”一样的制毒贩毒窝点，其中就有沙蝎在背后推波助澜，这是那些“叛徒”后来在信宿面前亲口承认的。
宣重本质上是个商人，当然会想方设法从各个中市场获得好处，尤其是被霜降垄断了多年的、利润巨大的毒品贸易。
李登义很可能就是沙蝎安插在桃源村背后那个人。
信宿的大脑像是一台有条不紊的精密机器，快速将所有已知的信息解离、整合、拼凑，得到一个可能性最大的“真相”——
按照宣重刚才对他的说法，李登义很有可能在这个过程中起了什么歪心思，然后被沙蝎发现，惹来了杀身之祸。宣重的手段向来狠辣，眼里容不得一颗沙子，处理组织里的叛徒，就是要心狠手辣、以儆效尤。
——只不过宣重当然不会蠢到在阎王面前不打自招地承认这些。
信宿脑海中处理着这些信息，懒洋洋笑了一声：“你不会不知道，桃源村背后是霜降，就这么捅到警察的眼皮底下，是不是太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宣重则哈哈大笑起来：“这个罪名可是莫须有啊。我只不过处理了李登义，至于桃源村，那是市局一锅端起来的，这笔账总算不到我的头上。”
他又道：“而且，闹了这么一出，还抓住了你们内部几个心怀不轨的‘老鼠’，以后你身边也清净不少。”
信宿极愉快地低笑了一声：“那这么说来我还要多谢你了。”
一股无形的、剑拔弩张的紧迫感沿着无线电传到了手机另外一边。
阎王和宣重的关系，从来都算不上好。
但霜降和沙蝎不是从一开始就敌对的，在周风物还活着的时候，他跟宣重志同道合、臭味相投，甚至有合作关系。
自从周风物死后，宋生唯我独尊、傲慢独断，从来不屑于跟其他组织有任何来往，阎王又跟宣重有一箩筐的新仇旧恨，两个组织的合作就此告吹。
信宿去年考进市局刑侦队，是为了对付谁，他们都心知肚明——即便在信宿的帮助下，市局接连摧毁了沙蝎的几个重要窝点，宣重也没有跟信宿直接翻脸。
像他们这种规模的犯罪组织，牵一发而动全身，谁都不敢轻易发起“内斗”，否则下场一定是两败俱伤，让公安那群条子坐收渔利。
这两个人都相当聪明，纵横捭阖，不至于为了这一点可再生的利益，彻底撕破脸皮。
——信宿和宣重都再清楚不过。
信宿在沉默片刻后，语气冰冷道：“赵雪的事，我可以装作不知情，她还不到十二岁，不管是什么身份，市局都管不到她的身上。”
“但另外那个女人，既然撞到我的眼珠上了，就没有视而不见的道理。”
信宿轻轻问道：“你觉得呢？宣爷。”
宣重在背后怂恿着霜降的人出去“自立门户”，这已经是犯了道上的忌讳，按照阎王以前的性格，不从他的身上狠狠撕下一块连皮带血的肉，那都是心慈手软了。
用一个无足轻重的女人，换阎王的息事宁人，宣重当然乐得做这笔买卖，简直是乐意至极。
“当然。”宣重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道，“明天你去市局的时候，就会听到一个截然不同的真相。”
阎王：“那就再好不过了。”
“话说回来，你在市局待了半年多，想得到的消息都已经到手了吧，还没有回去的打算吗？该不会乐不思蜀，条子当的太舒服，不想走了吧。”
宣重语气玩笑道，“还是跟林载川假戏真做，猫和老鼠的游戏玩上瘾了？”
信宿轻轻垂下眼，灯光下的脸庞秀丽而冷漠，神情格外阴翳。
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轻快笑意。
“说不定很快了。”
宣重笑道：“等你回来，一定通知我亲自为你接风洗尘——毕竟那才是阎王应该待的地方啊。”
他意味深长道：“有些东西可不能长时间见光，不然魂飞魄散、什么都不会留下，你说对吧？”
信宿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直接挂了电话，手机远远扔到了一边。
房间里安静片刻，秦齐从屏风后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色泽浓郁的红葡萄酒。
“当年背着霜降出去发展毒品贸易网的人，虽然肯定不止他们四个，但是起码有了眉目，慢慢拔出萝卜带出泥，迟早能把那些人都调查出来。”
秦齐问道：“我们是不是可以下一步的计划了？”
信宿默然喝了一口红酒，冷着脸没有吭声。
秦齐看他这个反应，知道他是不愿意。
“你到市局这段时间，削减了沙蝎很多势力，宣重也跟着元气大伤。”秦齐低声道，“你进入市局最开始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霜降是个大型毒品犯罪团伙，没有办法在明面上直接跟沙蝎的人翻脸，毕竟再怎么说也是“蛇鼠一窝”，犯罪集团内斗只会让外人占了便宜。
信宿想逼着宣重狗急跳墙，主动露出水面，只能通过警方的势力。
他确实也做到了。
一次次“不经意”给警方提供沙蝎的信息，从刑昭，到何方，到戴海昌，乃至大刀阔斧地清洗了霜降的“内鬼”，让沙蝎再也无法依附他们“吸血”。
宣重表面上跟他和风化雨，背地里可能恨不能把他挫骨扬灰，做梦都想把阎王除之而后快。
“当初我们迟迟没有行动，一是考虑那些内鬼，二是考虑宣重不肯露面，现在内忧外患都基本解决了，你还在想什么？”
秦齐顿了顿，眼神看着他，试探着问：“还是说，你还没做好跟林队摊牌的准备？”
信宿像是被他说中了什么，眼睫垂下去，慢慢吐了一口气，还是没吭声。
杯子里的红酒几乎见了底。
跟阎王相处了那么长时间，秦齐也算是勉强了解他的性格，稍微能猜出他在想什么，出言安慰道：“阎王，虽然你跟林队看起来不是在同一个立场，但是，你做的这些事也都是顺势而为，跟他一样都是想要铲除罪恶的人。你跟他坦白一切，林队未必不会站在你这一边。”
听到这句话，信宿终于抬起眼睫，嘲讽似的看了他一眼。
他冷淡道：“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想让他站在我这边。”
——

第一百七十五章
秦齐愣了一下，像是没有想到信宿会说这样的话，下意识道：“我们要对付沙蝎，还要处理霜降内部这些牛鬼蛇神，人手未必能够，有市局的帮忙，我们的行动会更……”
信宿打断道：“这本来就是我跟宣重之间的事，把市局卷进来这么久，已经够了。”
他说话时的语气不容置疑，神情又带着几分过于冷漠的固执。
秦齐心想，阎王平日里行事作风虽然没到“不择手段”的地步，但是利用公安的力量除掉那些犯罪分子，他不会介意做这种事——这本来就是警察的责任之一，信宿不过是给他们指了一条路。
现在说他不想把市局卷进来，无非就是不想让林载川牵扯进这件事，毕竟无论是沙蝎还是霜降，内部都有很多凶穷极恶的亡命徒，一旦爆发了大规模的冲突，甚至你死我活的枪战，场面势必相当危险。
——而且，他好像从来没有觉得，他跟林载川是“一路人”。
秦齐张了张嘴，感觉人家小情侣的事他也不好开口说什么，阎王的决定也不是谁都能改变的，半晌只能道：“……周风物死了快五年了。”
信宿看了他一眼：“我知道——宣重那边没有消息之前，暂时不用不要有什么动作。”
“我先走了。”
从确定关系以后，习惯了跟林载川如影随形，他能自己出来活动的时间其实不多，这次说出来买晚上要用的火锅食材，才到酒吧里坐了一会儿。
信宿走向停车场的suv，打开车门，坐到驾驶室里。
他后背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很久没有动作。
寂静车厢内，秦齐的声音又在他的脑海中响起：“我们是不是该进行下一步的计划了？——你在想什么？”
尽管信宿心里早就给这段关系定下了一个期限，每天、每天都在一分一秒地倒计时，他知道总会有结束的那一天，也自认已经做好分离的准备——然而当那一刻真的来临的时候，他站在一个早就应该做出选择的路口。
还是难以迈出那一步。
……归根到底，还是舍不得。
信宿叹息一声，身体伏方向盘上，脸颊埋在手心里，低声喃喃道：“我好像没有什么可以给你了。”
这段感情到现在，他好像真的没有给过林载川什么，甚至连对他的承诺都要毁约。
信宿的手放在心脏的位置。
那颗心在冰冷的，轻微的跳动着。
信宿从来不是一个惮于苦难的人——曾经那样昏暗的、人间炼狱般的生活，不见天日的十四年，换一个人可能被侵蚀的连灰都不剩了，可他脱胎换骨似的走了过来。
……这是他第一次不想面对什么。
丝毫不理智的拖延、甚至逃避着一件事的发生。
直到命运洪流裹挟着他，推着他越来越近，不得不踏上终点的那一刻。
信宿拎着三袋子火锅食材回家，有羊肉卷、牛肉卷、鱼卷，丸子，毛肚，海鲜，零零总总什么都买了一些，虽然说只是一个出门的借口，他确实想吃火锅了。
刑警的工作总是很忙，压力最大的时候，连轴转两天可能都吃不上一顿囫囵的饭，现在案件调查接近尾声，终于能闲下来慢慢品尝美食。
林载川把他拿回来的材料简单分门别类的整理了一下，用不同盘子盛着摆满了桌子，信宿对蘸料的口味比较挑剔，不吃葱姜蒜，淡了不吃、油了不吃、辣了也不吃，很多毛病，以前还愿意自己动手调制，后来吃过一次林载川给他调的蘸料，就怎么都不肯将就了。
他们二人坐在桌子两边。
中间的鸳鸯火锅热气腾腾，圆滚滚的丸子在滚沸的水面漂浮着，骨汤浓醇的气味在白烟里满溢出来，干将趴在一旁紧紧盯着火锅，直咽口水——
这个画面简直有了几分鲜活的烟火气。
在父母去世后，信宿其实已经很少憧憬这样的画面，但林载川让他见过了很多、很多次。
林载川让他看到一个截然不同的明亮世界，给他原则之内几乎无限度的纵容、偏爱、保护。
……美好的像梦一样。
只可惜他是过客，驻足已经是奢侈，更不能久停。
信宿垂下眼，咬破了一个有些烫的鱼籽福袋，一股热意在唇齿间散开，“载川，我有一句话好像没有告诉过你。”
林载川“嗯？”了一声，抬起眼看向他，温和问：“什么话？”
信宿轻声：“我好像……”
好像比想象中的还要爱你。
——这句话没来得及说出来，他的话音被一阵突然的铃声打断。
林载川拿过放在一旁的手机，来电号码是今天晚上在市局值班的刑警。
林载川问：“什么事？”
值班刑警道：“林队，陆鸣霞到市局来了。”
“说是有话想跟你说。”
因为涉嫌故意杀人的证据不足，陆鸣霞被扣在市局超过72小时，暂时被释放了出去，只是不许她离开浮岫市、随时等待警方的传唤通知，配合调查。
她刚被放出去没多久，怎么又自己回来了？
林载川稍微一蹙眉：“我知道了，你直接带她去审讯室，我这就过去。”
“明白。”
挂了电话，林载川又问他：“你刚刚想说什么？”
信宿安静了片刻，笑了一下：“……没什么，先去市局吧，陆鸣霞这个时候过来，应该是有什么新的线索了。”
林载川轻轻握住了他细伶伶的手腕，总觉得信宿刚才要说的并不是一句兴之所起的什么话，而被打断了一次，就没有勇气再说出口。
突然有了工作，这顿火锅也没有吃到最后，干将的碗里堆满了各种肉类丸子，还有剥好了的竹节虾仁。
二十分钟后，林载川跟信宿一起走进审讯室，陆鸣霞的目标落在信宿的身上，意味不明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声音平静道：“林队长，我是来自首的。我知道赵雪的行动计划，她想杀了李登义，让我帮忙，我答应了。”
“作案的绳子是我去买的，我帮着赵雪把李登义弄晕了，绑在树上，完全控制住他，在确定赵雪一个人也能杀了他以后，我就离开了现场，伪装出我不知情提前离场的假象。”
陆鸣霞把案发细节一五一十地在审讯室里复述了一遍，赵雪是如何联系她的、二人怎样策划了这一场谋杀、事后怎样计划脱罪……只不过她们的交流基本通过面对面的方式，就连陆鸣霞本人没有留下能拿出来的证据，怪不得警方什么都没有查到。
“好奇怪啊，陆鸣霞为什么会突然改口，承认了这些事。”
外面旁听的章斐小声诧异道：“这时候可没有坦白从宽这一说啊。”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句话并不是什么时候都适用的，只要陆鸣霞闭上嘴，警方已经有些无计可施了，最后没有证据，无论如何都到不了“故意杀人”的那一步，就算检察院愿意起诉，最多可能只是一个缓刑。
可如果她在警察面前承认，帮助赵雪实施故意杀人的计划，并且亲身参与其中，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免不了的牢狱之灾。
陆鸣霞现在的行为无异于“我锤我自己”，亲手把自己推进了监狱——明明前两天在市局还一口咬定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被赵雪利用的无辜“工具人”，现在又突然承认了她的罪行，前后行为的转变简直让人费解。
除非……
除非有人对她说了什么、让她去做什么。
不过，只是自首还远远不够，“孤证不能定案”，就算有了陆鸣霞本人的口供证词，但如果没有相关佐证，排除合理怀疑，只凭嫌疑人自述是无法定罪的。
市局还要继续向下调查——不过有了陆鸣霞的主动配合，侦查工作相比之前会容易许多。
“吱呀”一声。
林载川推开办公室的门，信宿在他身后跟他一起走了进去。
林载川转过身，深而静的目光看着他，低声道：“信宿。”
信宿忽然被点名，轻轻“啊”了一声：“在。”
林载川声音很轻：“关于陆鸣霞，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这突如其来的自首实在是太反常了，就连下面办公室的刑警都觉得不对，林载川不可能没有察觉。
这个女人被关在市局那么多天，都不肯吐一个字的实话，但在信宿跟赵雪“单独谈话”之后，陆鸣霞就突然悔过自新，回来自投罗网了。
这已经很难用单纯的巧合来解释。
林载川知道信宿在里面起到了某种作用，他向来不愿意勉强信宿，必须对他毫无保留。
一直以来，信宿愿意说的，他会听，信宿不愿意说的，他不多问。
他答应过信宿，不会让他觉得枷锁、束缚、“不自由”，一直以来林载川都把这件事做的很好。
可事关案情真相，其中缘由是不得不调查清楚的。
林载川注视着他，“那天下午，你跟赵雪都说过什么？”
——

第一百七十六章
听到林载川的话，信宿安静了片刻。
他其实猜到了林载川会问他这个问题，或者说他是有意这样做，让林载川主动怀疑到一些事情。
以林载川的心思缜密，他会沿着这些蛛丝马迹，逐渐想通很多事……这样在跟他彻底摊牌的那一天，应该会容易接受许多。
信宿轻轻眨了一下眼睛，语气平静道：“赵雪的背后是沙蝎。”
林载川看着他，瞳孔骤然一缩，眼神里的光几乎凝成了一簇。
信宿不再跟他隐瞒，“根据我的了解，李登义是沙蝎的人，但是因为犯了组织里的一些忌讳，宣重想除掉他，所以像当年培养何方那样，借了赵雪的手——显然赵雪要比何方的手段高明许多，到最后都能把警方蒙在鼓里。”
信宿没有提到他跟宣重的“交易”，只是解释道：“这个时候把陆鸣霞推出来，是弃兵保帅，让市局找到一个能够处理的嫌疑人，不再继续追查下去，防止沿着这条线找到更多不应该被警方发现的东西。”
有些话他们心知肚明——在这个过程中，信宿或许起到了某种不可替代的作用，促成了眼前的局面，至少应该被惩处的犯罪嫌疑人已经在警方面前认罪落网。
林载川消化着短短几句话里的庞大信息量，半晌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
没有再问其他细节。
这个反应让信宿稍微怔了一下，然后他像是心情很好地笑了起来，带着一点鼻音问：“这样就好了？都不怀疑一下这些话的真实性吗？”
“我不会怀疑你。”林载川望着他轻声道，“小婵，这些事你愿意对我解释，我就愿意相信。”
林载川知道信宿其实很少对他说谎，他会在最大限度内把能说出口的真相都告诉他——至于那些暂时还不能宣之于口的，林载川不愿意勉强。
信宿“唔”了一声，稍微挑了下眉道：“刚刚不是还叫信宿吗，怎么这个时候就叫小婵了。”
林载川：“………”
信宿脸上故作落寞难过的表情，娇里茶气的：“好伤心啊，这样严肃地喊我的名字。”
林载川：“…………”
他垂下眼思索片刻，“那我向你道歉好吗？”
“……”信宿无语半秒，“你是真的一点情趣——”
“林队！”
贺争风风火火推开门进来，特别不解风情地打断了某人的调情，“根据陆鸣霞提供的手机号码，我们技术部门恢复了她跟赵雪的部分联系记录，其中有涉及‘计划’的部分，但内容说的很隐晦，不知道能不能说服检察院那边的人，我觉得加上陆鸣霞本人的口供应该是可以的！”
林载川伸手翻了翻他拿过来的文件，快速浏览着其中的信息。目前能够找到的线索也只有这些了，陆鸣霞本人都拿不出更多的证据。
她已经是一颗弃子，也不可能用陆鸣霞做诱饵钓出什么大鱼。
林载川舒了一口气道：“准备结案报告吧。”
贺争：“好的！”
赵雪年龄不满12岁不会涉及到刑事处罚，被提起公诉的最后只会有陆鸣霞一个人，至于沙蝎……没有任何实际证据指向，就更难以调查下去了。
如果不是信宿刚好是“阎王”，让赵雪自己在他面前自报家门，把沙蝎的存在暴露出来，到这起案件结束，整个市局或许都会被蒙在鼓里。
信宿单手抱臂道：“那我们要回去继续吃火锅吗？”
林载川：“好。”
他们本来就是休息日回来加班，处理完了手头的工作就准备回家了，至于还有一些没有得到解释的问题——赵雪当初为什么要让陆鸣霞带走赵洪才的尸体、那包“蓝烟”究竟是不是赵洪才的遗物、她在沙蝎里到底扮演怎样的角色，除了赵雪本人之外，就没有别人知道了。
赵雪跟沙蝎保持着联系，总会有见面的那天，林载川派了两个人轮流盯着赵雪的行踪，但以他对宣重的了解，这件事发生以后，恐怕他短时间不会露出狐狸尾巴。
林载川简单收拾了一下办公室，抬起眼看到信宿已经穿戴整齐早早站在门口等他了，他眼里浮起一丝笑意，起身走到信宿的身边，“我们走吧。”
顿了顿，他又轻声试探问：“还在不高兴吗？”
信宿睁大眼睛瞪了他一眼，非常不可思议道：“你真的分不清撒娇和生气的区别吗？”
林载川其实是非常了解信宿的人，但是在有些方面——他确实跟知情识趣不沾边，明明知道信宿喜欢矫情、撒娇，屁大点事也要小题大做，但还是怕他觉得难过，受了委屈。
林载川握住他的手，“那以后都叫小婵好不好？”
信宿一时没吭声，但莫名其妙的，耳朵有点红了。
林载川推开办公室的门，想带他回家继续吃没吃完的那顿饭，刚出去没两步，远远看到魏平良从走廊的另一头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穿着一身儒雅的长风衣，个子很高，头发有些花白，看不清脸庞，但远远看过去，他的气场甚至比魏平良还要强势一些。
直到走近了，那人才低沉地说了一声：“载川。”
听到这个声音，林载川神情变得极为诧异，脚步瞬间定在了原地，直直看着那人，语气不确定道：“……老师？”
旁边的信宿眨了下眼睛，他从来没有见到过林载川脸上见到过这样情绪波动起伏的表情。
“要走了？”说话那男人道，“着急回家？我刚下飞机，有件事要跟你说，时间是有些晚了。”
来人叫陈成泽，是林载川曾经的战术布置老师，退休之前是安全总局的战略副指导，正厅级干部，就算已经不在单位工作了，也仍然有举足轻重的话语权。
从林载川回到浮岫后，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面了，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在手机上联络一下，这个时候他亲自来到市局，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需要当面对林载川说。
林载川在短暂愕然过后，很快反应过来，稍微一侧身，“请进。”
陈成泽率先走进办公室，林载川看向信宿，不知道他要先回家，还是留在这里。
信宿跟在他身后小声道：“没关系，正事重要。你先去吧，我等你。”
这时，前面的陈成泽转过身看了二人一眼，刚好看到他们在一起轻声说话的画面，然后进了办公室。
林载川稍晚一些进来，倒了一杯温水给他，轻声问：“老师，您怎么突然过来了？”
陈成泽道：“刚刚那个小年轻就是信宿？”
“嗯。”
他一路上过来，也听了不少关于这两个人的传言，对林载川的选择，他不好说什么，只是摇摇头道：“……你真是越来越荒唐了。”
老一辈的人很难理解这种事，林载川站在他的身边，垂着眼睛，没有说话。
陈成泽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开门见山道：“我这边有一件事，是关于你父母的，情况比较紧急，电话里也说不明白，所以亲自过来了一趟。”
提起父母，林载川的脸上罕见出现了一瞬间的茫然和空白，好像……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提到过他们的名字了。
林载川的父母都是被授予过国家级功勋的烈士，两个人在三十年前共同潜入一个来自于境外的犯罪组织当卧底，阻断那群人在境内发展毒品贸易，在很短时间内为上级警方提供了那伙犯罪成员的具体位置以及全部人员信息。
上级指挥部得到消息后，很快拟定了围剿计划，整个过程如雷霆般果决、迅疾、短暂。
但在警方逐渐包围那个境外组织的过程中，一个外出的成员敏锐察觉到了异常，回去通风报信，那伙人极为谨慎，发现情况不对，第一时间撤退——
那个时候，林载川父母的身份还没有暴露，其实是可以全身而退的。
但如果失去了这次围剿的机会，下一次机会不知道要等待多久，这次行踪泄露，卧底身份随时都有可能被揭穿，如果让那些人顺利潜入内地，有如一滴水沉落进大海，从此杳无音信，那么警方此前付出的所有努力都将付之一炬——
三十年前，两位前辈用生命拖延了那伙犯罪分子的撤退进程，硬生生把一百多个穷凶极恶的暴徒留在了那座山上，为警方大部队的到达争取了将近三十分钟的时间。
三十分钟后，警方从四面八方攻上了山顶，给那个尚未发育成熟的组织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当场击毙、生擒了将近百分之九十的成员，那个组织的头脑人物重伤中弹，滚落山崖，被两个心腹跳崖带走，生死不明。
这一战，是少有的大捷。
……但谁都不知道，半小时前，林载川的父母遭遇了什么，指挥车上冲下来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声嘶力竭的嘶吼着寻找两个卧底同事的下落。
但最后，他们没日没夜在山间里搜寻，找遍了每一处地方，每一寸野草。
……也没能凑出一具完整的尸体。
这些事，即便很少有人会在林载川面前说起，但他知道自己的父母是为了什么而牺牲，他一直非常清楚，并且后来也走在了这条路上。
陈成泽道：“当年那个犯罪团体的首要分子本杰明重伤潜逃，被护送着连夜逃窜出国，此后三十年没敢踏进领土一步。”
林载川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抬起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人。
老师的语气变得沉重又寂然，一字一句回荡如洪钟，“三十年了，没有想到，他竟然又来到了我们的国家。”
林载川向来极稳的手开始轻微的发起抖来。
陈成泽从怀里拿出一个封着漆的牛皮文件袋，慢慢撕开，将里面的内容一张一张摆放在桌子上，“根据我们的情报，本杰明带着大约五十位左右的外国人，出现在克拉玛依一带，来意暂时不明，具体人数不明，但恐怕，他还是想做三十年前没有做成的那件事。”
“载川，如果你想去为你的父母报仇，我可以为你申请这次的行动权限，”陈成泽一双深邃眼睛看着他道，“至于市局这边，会有人暂时替你接手刑侦队长的事务，等你回来。”
林载川知道这是一个来自国外的犯罪团伙，三十年前进入境内，大肆屠戮了边境许多公民。
后来在父母与警方的里应外合下，这个组织完全溃散，首领逃之夭夭滚回了他的国界，几十年音讯全无。
……林载川以为，他再也不可能听到那个名字、再也不可能有机会手刃虐杀父母的敌人。
他不知道在原地站立多久，空白的脑海中浮起唯一清晰的念头。
林载川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一字一字道：“我想去。”
那毕竟是他的血肉至亲，他有义务去延续父母没有完成的事业，也要为他们亲手报仇。
至于信宿……
……信宿。
林载川心脏痉挛一下，茫然地想：信宿愿意等他吗？
愿意等他回来、跟他一起走下去吗？
他要做的事太危险了，他不敢把信宿带在身边。
陈成泽道，“你可以先看看他们几个人的照片。”
第一张是本杰明。
那是一个将近六十岁的老人，阴森桀骜的外国人的长相，右眉有一条长长的疤痕，那贪婪肆意的眼神好像能穿过那张薄薄的相片望出来，只看一张照片，给人的感觉就相当危险邪性。
陈成泽：“你应该认识，这就是那个犯罪组织的首领，本杰明——这个男人最好可以活捉，他掌握着许多我国警方和国际警方想要知道的情报。如果情况确实不允许，可以直接击毙。”
“这是他身边的助手，柯泰。东南亚地下拳击冠军，搏击水平不在你之下。从小打黑拳，手里很多人命，后来被本杰明重金买走，一直跟着他十多年。”
“另外，这个组织里还有一个华裔男人，是这次行动的重要目标，也是首要击毙对象。”
陈成泽把一张照片推到林载川的面前。
黑发，皮肤偏白，那是一个文弱甚至有些病气的亚裔男人。
陈成泽道：“他叫谢枫，是一个造诣颇深的化学、生物学、毒理学家，只不过满身才华没用到正处，只研究出那些害人的东西。”
“只要有机会，一定要杀了这个男人，不需要留活口。这个人活着，本杰明就永远不会放弃他侵入中国毒品市场的野心。”
林载川看向照片里的男人。
谢枫。
林载川听到这个名字，隐约觉得有些耳熟，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但他确实从来没有见到过照片上的这个男人，面庞看起来非常陌生。
谢枫……
林载川又在心里回忆这个名字，片刻后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微微睁大了——
信宿的母亲谢榆，她的亲生弟弟就叫作“谢枫”。
——

第一百七十七章
陈成泽看他一眼：“确认行动后，上面会给你提供一个身份，让你更方便融入这个组织，至于跟那些人接触之后，具体要怎么做，就按照你自己的想法来执行——载川，你接受过这样的专业训练，不必我多说什么。”
他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一点，加重了语气：“这次的行动首要任务，是击毙这个叫谢枫的男人，其他都可以暂缓。”
顿了顿，陈成泽又道：“你不必现在就给我明确回复，毕竟不是孤家寡人了，这次行动中途有太多不确定性，再回去跟你的爱人商量商量吧。”
常年跟这种事接触，他们都很清楚，在这样的犯罪团体内部卧底，周身危机四伏、十面埋伏，很可能有去无回，就算再出色的卧底也很难做到全身而退，林载川毕竟不是以前孑然一身的时候，可以不要任何退路、把生死都交付出去。
……他还有信宿。
那是他决定要共同走过一生的人。
他无法独自做出某个决定。
“我明白了。”林载川喉结轻微滚动，轻声道，“明天早上之前我会回复您，多谢您。”
“走吧。”陈成泽没再多说什么，起身道，“我找你们魏局还有点事，你也回家吧，想好了就联系我。”
林载川颔首，把他送出门，没有直接离开办公室，他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电脑，进入公安系统。
“谢枫”。
他在浮岫市公安系统里搜索这个名字。
本市叫谢枫的男人不多，林载川修长手指向下滚动鼠标，在名单信息里看到了跟信宿有血缘关系的那个男人。
谢榆的弟弟、信宿名义上的小舅舅。
只不过，这个人跟陈成泽口中的化学天才——另一位“谢枫”并不是同一个人，年龄对不上、照片上的相貌也完全不一样。
……名字一样，应该只是巧合。
但这样的巧合，还是让林载川有一种不太好的感觉。
无论如何，总归这个人跟信宿无关，林载川心里轻轻松了一口气，关上电脑，走出办公室。
信宿在旁边的会议室里等他，手边放着两包吃空的垃圾袋，手里捏着一包青柠味的薯片，手机上外放着某部当下流行的都市恋爱剧，看起来过得非常舒适惬意。
见到林载川进来，他把手机揣到了口袋里，抬起眼望他，“结束啦？”
“嗯，我们走吧。”
林载川跟信宿一起回到家，继续吃中午没有吃完的那顿火锅。
眼前的男人有些反常的沉默，信宿咬了一口脆生生的山药片，稍微歪头打量着他，问道：“怎么心事重重的样子，有什么话想说吗？”
这次行动是公安高层机密，连魏平良都不知道，林载川也不允许向任何人透露，只能对他说一些最表层的东西，不过对信宿来说这些信息已经足够了——
林载川道：“刚刚来市局的那个前辈，是我曾经的教官，教了我许多东西。他说上面最近有一个任务，跟我的父母生前活动有关，如果执行任务的话，可能要外出一段时间。”
“上面还没有确定具体人选，因为我跟那些人有一定关系，所以老师来问我，要不要参与这次的行动。”
林载川问他：“……你的想法呢？”
信宿想了想，认真回答道：“如果是我的话，我会去的，否则会遗憾一辈子。”
林载川迟疑一瞬，低声道：“我不能确定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在那样波谲云诡的环境下，谁都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发展，林载川也不能给他一个约定的期限。
信宿像是知道他在犹豫什么，微微笑了一下，轻轻握住了他放在桌子上的手，“去吧，我也想让你去。”
在市局这段时间，信宿有意无意听办公室的同事说起那些旧事，他知道林载川的父母是怎样牺牲的，也大概能猜到上面的人让林载川去做什么。
他不想成为让林载川犹豫、动摇的那个理由，也不应该那样。
“……我会尽快回来的。”
林载川像是极为顾虑什么，语气甚至有些不稳，低声道：“等我回来好吗？”
他不是不清楚，信宿在准备着做一件事，为此他筹谋算计了许多，而结局未必尽如人意。
而且林载川预感那一天已经很近了，信宿对他越来越“不加掩饰”，是在让他心里有“征兆”。
林载川怕他从边疆回来，信宿已经不见了、已经独自一个人走上了那条路。
可他不能在信宿身边、不能拉住他的手。
从相识到今天，他从来没有向信宿索取过一个承诺。
然而在此时此刻，林载川终于要信宿背上一层枷锁、跟他做一个约定。
信宿没有说话，只是表情明显淡下来，覆住他手背的那只手微微松了些。
他明白林载川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们之间有太多心照不宣的“潜台词”，不需要说的太明白。
林载川要他立下约定，不会在他回来之前“动手”。
信宿不肯答应，林载川不自觉握紧他的手腕，语气稍微颤抖的，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小婵，等我回来，好吗？”
信宿一时没有说话，脸上浮起一分难以辨别的情绪，让人感觉莫名的冷淡，一双妖异漆黑眼睛沉静地看着林载川，许久，终于答应一声：“好。”
他弯了下唇，轻声承诺：“我会等你回来。”
林载川应该是一往无前的，不应该因为他驻足、甚至回顾。
信宿眼里有了一点恍荡笑意，他慢慢说：“你向前走就好了，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的。”
他这样一笑，房间里的气氛莫名有些沉重，快要让人难以喘息，信宿又若无其事道：“说起来，我好像没有听你说起过你的父母，你介意跟我说一说吗？”
林载川对他当然不会有所隐瞒，思索片刻，带着他走进卧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红木盒子，里面是一个画框，透明的亚克力玻璃板中镶嵌着一张双人照片。
白衣红底，两个对镜微笑的人。
那是父母的结婚照。
林载川垂眼望着那张照片，手指从边缘慢慢轻抚过，缓声道：“在我很小的时候他们就去世了，因为工作性质的原因，我跟他们见面的次数很少，在一起相处的时间也总是很短暂，这是我父母留下的唯一一张合照。”
尽管林载川其实没有跟他们相处过太长时间，尽管父母的容貌在林载川的记忆里模糊的只剩下一张相片，尽管他并没有太多体会到“亲情”到底是什么样子。
可血脉的羁绊是无法斩断的，看到父母的脸庞，他仍然会感到一阵清晰的心痛。
信宿轻声道：“如果知道你要继续他们没有完成的事业，叔叔阿姨应该会感到很欣慰、高兴的，在天之灵也会保佑你。”
林载川放起画框，回过头看他：“如果只是了却他们的遗愿，我可以不顾一切、乃至付出生命……但我会为你活着回来，小婵。”
我不会让你孤身一人，所以请你等我回到你的身边。
信宿一怔，然后笑了一声：“好。”
次日一早，林载川向陈成泽说明了他的决定，他会独自远赴边疆，潜入本杰明的组织内部，杀了那个叫“谢枫”的男人。
陈成泽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站在办公室窗边沉声道，“我知道你会去，刑侦队这边的人手已经安排好了，等明天接替你的人来了，你就直接坐飞机到克拉玛依，这件事宜早不宜迟。”
“至于具体的行动方案，在跟那些人见面之前，会有人通知你。”
这是他手刃仇人、为父母报仇的唯一机会，林载川的神情冷静至极：“我明白了。”
陈成泽又跟他交代了一些琐碎细节，顿了顿，突然道：“载川，你应该还记得，十年多前，我们没有同意你去沙蝎卧底的原因。”
那是让实战考核、模拟作战成绩第一的林载川，心理测试了三次都不合格的题目。
林载川神情一顿，轻轻“嗯”一声。
陈成泽叮嘱他道：“载川，不要有过剩的善良、怜悯，你即将面对的都是凶残至极的歹徒，跟他们一路同行，不可避免会看到流血、牺牲，你不可能拯救所有人。”
他望着眼前沉静内敛的年轻人，“十几年来，你是我最引以为傲的学生，你应该是一把引而不发、最后蓄满力道的那张弓，你要清楚你的目标究竟是什么，中途不能走错一步，否则功亏一篑——”
“即便这一路上不得不踩着许多尸骨走过去，明白吗？”
林载川眼睫微颤，嘴唇轻轻动了动：“……我明白。”
——
同一时间。
东郊别墅。
信宿把车开到家门口停下，打开指纹锁走进很久没有回来居住过的房间，他走进光线昏暗的地下室，从里面某个抽屉里翻出一部年代非常久远的“老年机”，现在已经停产了——因为很长时间没有拿出来使用，很早就自动关机了。
他蹲在地上，对着死机的手机皱了皱眉，打开后壳把电池卸了下来，放进“万能充”里，插进插排里充电。
信宿睡了半小时，把电池充到半电，勉强能开机。
屏幕亮起，这“板砖”竟然还能用。
信宿点击键盘几下，输入激活密码，按键拨出唯一能够拨通的电话号码。
这前朝文物的音质感人，信号也不是很好，电话接通几秒，那边传来一道浑厚稳重的男性声音：“很久没有联系了，阎王。”
信宿没什么反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人等了片刻，没听到信宿说明这通电话的来意，于是便主动道：“听说秦齐说，你目前好像遇到了一些困难，需要帮助吗？”
信宿：“………”
……这鸟人又回去乱说什么了。
“不需要。”信宿语气有些冷道，“我会在约定期限内做到答应你们的事，不要你们插手。”
对面的男人则语气平稳：“不必心急，凡事谋定而后动。我是一直非常相信你的。这么多年，每一件事你都做的很好，我很期待最终你交给我的答卷。”
信宿听他说完，又沉默了。
“所以你主动联系我，只是想听到一句赞扬吗？这好像不是你的风格，信宿小同志。”男人说话的尾调上扬，带着几分哄小孩子似的戏谑，“说吧，这个时候联系我，到底有什么事？”
信宿面无表情抿了抿唇，片刻后，还是没忍住低声询问：“你们打算让林载川去什么地方？”
——

第一百七十八章
“这件事我倒是刚好知道，”
男人笑了一声，“本来是不能对外泄露的，但是你的身份……知道了也没有什么问题，说不定以后还能帮上什么忙。”
“当年杀害林载川父母的凶手，北美区域毒贩头目本杰明，在一周前出现在我国边界一带，还从外面带了不少人进来，恐怕还是不想放弃国内的毒品交易市场。上面前几天就注意到了这伙人，他们频繁出入高原、山林地带，从外部很难定位到他们的具体行踪，而且有些成员到现在都没有露过面，无法确定他们的精确人数。所以组织想打一颗‘钉子’进去，跟我们里应外合。”
“我不是这起行动的负责人，具体内容是什么我就不清楚了，当时确定人选的时候，因为林载川父辈跟本杰明的恩怨，所以老陈推荐了他——你应该跟老陈见过面了。”
信宿心道：老陈应该就是林载川跟他说的那位“老师”。
男人又叹息道：“不过，载川那个孩子，心还是太软了……其实不太适合那样穷凶极恶的环境，我们也在犹豫到底要不要让他一个人过去。”
“他的身体情况你也知道，不适合这些高强度的作业，本来组织上打算让他在浮岫工作几年，等资历和年纪都够了，就直接把他调到总局来，跟老陈一样，转幕后当个战略指导也挺好。”
听他这么说，信宿稍微有些意外。
本来像林载川这个年纪，能够坐到刑侦支队长这个位置，已经是破格到不能再破格的提拔了，竟然也只是一块“跳板”。
男人说完，又嗓音醇厚温和地笑了一声，问他：“怎么，听到载川要一个人外出任务，着急了？”
“……”信宿道，“没有。”
男人笑道：“是吗？这么多年，你主动联系我的次数屈指可数，想知道你的近况，还得绕着弯去秦齐那边打听情报。”
信宿没吭声。
男人沉吟了片刻，又道：“对了，还有一件事，对你来说不知道算不算好消息。”
“这次的行动首要目标，叫‘谢枫’。”
——
傍晚，一辆黑色汽车停在市局大门面前，车门拉开，一个年轻男人从车里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藏蓝色冲锋衣，身形高挑，削瘦挺拔的好似一道锋利出鞘的剑。
林载川收到消息，下楼去接人。
见到来人，他神情明显怔了一下——林载川没想到，上面派来接替他的人竟然会是江裴遗。
年前的时候他们刚见过一面。
林载川短暂惊讶后快步走过去，见他一个人过来，面色微微有些意外，“匪石没有来吗？”
这两个人向来是形影不离的。
江裴遗“嗯”一声解释道：“这几天他回家看望父母了，等这边安置下来，我去接他过来。”
江裴遗：“这边的事我听老师说了，我会暂时接手你们刑侦队的事务，直到你回来。”
他在调去省厅前，也在市刑侦队里工作过一段时间，无论是领导能力还是专业程度，对标林载川平日里的工作强度，的确没有比江裴遗更合适的人选了。
林载川跟他略一寒暄，带他走进刑侦队工作大楼。
室外走廊上，江裴遗点了一根烟，单手搭在围栏上，侧头看他：“十年过去，你还是要去做当年没有完成的事了——在这个岗位上工作了那么多年，当时的答卷，你现在会更改答案吗？”
——如果同事或者普通公民在你面前被敌人以极端残忍的手段虐待、杀害，在无法进行暗中救援的情况下，你是否可以做到顾全大局、隐忍不发？
这个问题的答案，直到现在，林载川都不知道他的回答是什么。
没有亲眼目睹，一切反应就都难以想象，也无法感同身受。
他垂眼静静沉默着，许久没有回答。
江裴遗看他一眼，轻声开口道：“当年在黑鹫卧底的时候，我看到过很多同事、无辜的人死在我的面前，直到今天，我都能清晰复原每一张画面。”
“如果那时我出手，可能会救下其中的一个人，但后面会有更多的人流血牺牲，或许直到现在，黑鹫也不会覆灭，反而创造出更大的罪恶，会有更多受害者死在那个地方。”
江裴遗轻声道：“载川，到了那个地方以后，你只要记住最终的目标到底是什么，不要往后看、不要在半途停留，以保证自身安全为首位，尽可能完成任务。”
“……我明白了。”良久，林载川道，“这次离开浮岫，我有可能一个月两个月不能回来，也有可能更久。”
江裴遗吸了一口烟，应了一声。
这种卧底工作，能不能回得来都是未知数。
迟疑片刻，林载川又低声对他道：“信宿……他不太喜欢跟外人相处，可能不太适应你的风格，平日里工作的时候，只要不是原则性的问题，就由他去做，他一直自由随性习惯了，不喜欢被约束、命令着做什么事。”
江裴遗收回目光，语气有些无奈，“这些话上次来的时候你说过一遍了。”
……这次离开，林载川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信宿。如果不是情况实在不允许，他甚至想把信宿带在身边。
江裴遗道：“你是不是把他放在一个过于需要保护的位置了。他看起来完全没有你描述的那么脆弱。”
林载川没有反驳什么。
在外人的眼里，信宿好像已经是被命运无限偏爱的天之骄子，拥有极度出色的外貌、常人难以企及的地位和一辈子都挥霍不完的财富，走到哪里都是被簇拥的焦点。
但只有林载川知道，信宿……他其实是很脆弱的。
是被养藤蔓上，稍有疏忽可能就会枯萎凋谢的蔷薇花。
跟江裴遗交接好全部工作已经是晚上九点多，林载川开车回到了小区，推开家门走进客厅。
信宿一下班就先回家了，这时从卧室里走出来，问他：“确定时间了吗？”
林载川一点头：“嗯，明天早上五点出发，下午两三点应该就到了，但是具体位置还没有确定下来。”
“……那么早，”信宿顿了顿，把身后一个大号行李箱推出来，“你的行李我都收拾好啦。”
以前两个人出门，信宿从来懒得收拾这些东西，除了从衣柜里无差别拎出一柜子漂亮衣服以外，其他的日用品基本都是林载川在整理。
……在家里就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
林载川看着那个崭新的行李箱，喉结轻微滚动一下，轻声道：“好。”
他又道：“想吃夜宵吗？我去做一点。”
信宿本来想说他不饿，但是这说不定是短期内林载川给他做的最后一顿饭了，就点了点头，“有点想吃海鲜。”
林载川到厨房里做了一锅海鲜大杂烩，鱼片、竹节虾、海螺、鲍鱼、扇贝肉，很多种类的海鲜焖了浓郁的一锅。
吃过宵夜，洗完澡，时间就快到十二点了。
房间里亮着光线温和的小夜灯，信宿躺在林载川的身边，脑袋垫在他的胳膊上，柔软发丝散落下来，缭绕在皮肤上。
卧室里很安静，能听到交错的轻轻浅浅的呼吸声，信宿往他的怀里凑了一下，双手抱着他，“明天要走了。”
林载川低声道：“到了那边，我可能不能跟你经常联系，那边信号不好，而且人多眼杂，如果有机会，我会传消息给你。”
信宿认真点头。
“我在冰箱里做了一些速食，应该可以再吃两天，自己不想做饭的话，就到酒店里订餐。”
“过两天降温天气不好，可能会下雪，出门记得多穿几件厚衣服。”
“马上就入春了，这个季节容易流感感冒，你出门的时候……”
“载川，我从前十多年时间都是自己照顾自己的。”信宿打断他，抬手捏了一下他轻蹙在一起的眉心，轻声笑了下道：“别担心，一个人生活不会死掉的。”
林载川沉默下来。
信宿在他的耳边轻轻亲了亲：“睡吧，晚安。”
林载川一夜都没怎么睡着，凌晨四点就起了，信宿也跟着他一起起床，送他到机场。
他们刚到不久，魏平良送着陈成泽也来了。
陈成泽自上而下打量他一眼，道：“走吧。”
林载川推着行李箱，临行前转头看向他，低声道：“照顾好自己。”
信宿笑吟吟应了一声：“知道啦。”
林载川又道：“市局那边，匪石过几天也会来，你跟他见过面。裴遗他只是看起来不太好相处，工作上态度严厉一些，不会为难你的。”
信宿：“知道啦。”
林载川轻轻吐出一口气：“……我走了。”
信宿对他挥了挥手，“一路平安。”
行李箱滚轮骨碌碌的在地板上转动，走出一小段路，林载川脚步微微一停，又回过头看他。
信宿站在原地，第一次看他这样一步三回首，忍俊不禁，语气里都是笑意：“飞机要起飞了，再不走就真的晚点了。”
林载川垂下眼，“……好。”
现在正是第一趟早班机的时间，人流在他们的身边来来去去，信宿走到他的面前，轻轻凑上去，柔软冰凉的嘴唇轻碰他的脸颊。
“等你回来，我来赴约。”
——

第一百七十九章
“……咳咳！”
陈成泽郑重其事地咳嗽了两声，抬起手腕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
魏平良负手望天，眼观鼻鼻观心地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临近起飞时间，林载川终于登机。
流线型的修长机翼一路切风西去，太阳自山间升起，天色逐渐亮了起来，海浪般的云层俯瞰眼底。
这一趟航线大约飞了六个小时，中午到达西藏附近，快要在机场降落的时候，陈成泽道：“下了飞机以后，剩下的路要开山地车过去，我们的线人在塔纳瓦接应你，他们会把你送到柯泰的身边。”
林载川微一点头。
“这次行动，你跟我单向、单线联系，我会随时保持通讯畅通，如果上面的任务有任何变动，我会以讯息的方式通知你。”
“明白。”
在陈成泽的牵线下，林载川跟当地的线人碰了面，准备去往那伙犯罪组织成员临时驻扎的地方。
收拾轻装上车之前，林载川打开了他的行李箱。
箱子里一股轻微的男士香水味道，清冷淡雅，左侧一层的衣服都是叠起来的，五双鞋子被热缩膜包好，内裤单独收起来，洗漱用品则分门别类地另外一个格子里，甚至沐浴露、洗面奶都摆放的整整齐齐。
林载川将衣物收拾到另外一个便携包里，手指落在一瓶洗发水上，停顿了片刻。
旁边的男人忍不住说了一句，“这应该用不到吧？”
一个到犯罪组织卧底的人，带着一瓶精致昂贵的洗发水进去，看着也太奇怪了。
“嗯，”林载川拿了旁边的一盒维生素片，收拾了很久，最后只背了一个行李包在身上，然后他把箱子扣起来，交给说话那人，“这箱行李麻烦帮我保存好，我会回来取。”
“好的。”
那人问他：“走吗？”
林载川颔首：“麻烦稍等我五分钟。”
男人露出一个心领神会的表情，笑着对他点了点头，“去吧。”
林载川拿着手机，稍微走远了一点，拨通信宿的电话。
那边很快接听，“到啦？”
林载川：“嗯。”
信宿问：“怎么样，还适应那边的气候吗？”
林载川轻声说：“还好。”
信宿：“是不是要准备出发了？”
林载川：“……嗯。”
他说：“在我回去之前，这个手机号暂时不会再使用了，你可能联系不到我，但我会找机会联系你的。”
信宿笑了一声，玩笑道：“没关系的，在那种地方还是隐藏身份最重要，不要色令智昏，林支队长。”
他话音顿了顿，语气稍微正经了些，“注意安全，载川。”
“……好。”
挂了电话，林载川将手机关机，脸上温和、不舍的情绪逐渐褪去，一双漆黑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感情。
他抬步向远处人群走去。
—
下午四点。
年轻男人从一辆改装过的山地车上跳下来。
高原地带的温度冰冷，甫一下车，料峭寒风就呼啸着扑面而来，他抬起眼，眼前是一片高耸入云的雪山，覆着一层剔透的深雪，绵延千里、一望无际。
“言百。”
一个当地打扮的男人走到林载川面前，用当地方言道，“他们到了，你跟我过来吧。”
林载川回过头，没有说什么，一路上跟着他的脚步，踩着两厘米厚的雪，来到几个白人面前。
雪山附近扎了几个灰色帐篷，在一棵光秃秃的大树旁边，向导大声跟那些人招呼了一声，说了句听不懂的方言，大概是“我们来了”的意思。
几个白人听到声音，扭头看了过来。
林载川站定在原地，神情淡淡跟他们对视。
在那些人的眼里，这是看起来一个极年轻的男人，头发乌黑，但皮肤冷玉似的，有一副削瘦的身形。
冬天还没完全过去，雪原上的气候诡异的寒冷，他穿着一件皮夹克，黑色背心，工装裤，马丁靴，整个人看起来高挑挺拔而精干利落，四肢纤细修长，是东方人特有的骨骼轮廓，把面前几个人高马大的白人对比的像怪异夸张的奇行种。
中间摆弄着火堆的白人抬起眼，在噼里啪啦的声响中瞥了一眼清瘦的男人，毫不掩饰地嗤笑了一声，用一口流利英文嘲弄道：“老侃，这就是你们找来的打手？中国的白斩鸡吗？”
那向导开始叽里呱啦的说着不知道哪个国家的鸟语，“这是L介绍给我的人，别看他看着细条条的，是个狠角色，这个地方有句话叫做人不可貌相，你带过去给柯泰看一看。”
白人走到林载川的身旁，不怀好意看了他一眼，忽然毫无征兆一拳打向林载川的鼻梁。
林载川顿时蹙眉，向后轻跳一步，眼神冷下来，神情冷冷看着他。
白人一拳打空，明显有些诧异，几秒后讪笑一声道：“反应还不错。”
白人道：“跟我过来吧。”
他带着林载川绕过两个帐篷，来到另一个明显大了一圈的帐篷前，稍微低下身子道，“柯泰，人来了。”
很快，从帐篷里走出来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弯着腰看不出来，站直了以后才发现是个“巨人”——这人的身高保守估计有一米九五，体型壮硕无比，站在那里就好像一堵难以撼动的人墙。
这个人……林载川见过他的照片。
柯泰，东南亚地下黑拳的格斗冠军，本杰明的心腹之一。
那白人走到柯泰的身边，吊着眼睛怂恿道：“老侃那边送过来的打手，看着不怎么样，不如你来试试他的身手。”
柯泰身上裹着一张厚实的动物皮草，一身夸张至极的肌肉，浑身青筋暴起，几乎到了恐怖的地步，不似人的强壮。
柯泰看着眼前的亚裔男子，道：“跟我比一场，或者你现在下山，还可以留下一条命。”
林载川带上两只黑色护腕，声音冷静平淡，“不需要说那么多废话。”
柯泰冷哼一声，把腰上的刀随手扔到了地上，语气轻蔑至极：“你可以使用武器。”
林载川冷漠瞥他一眼，把袖间的三棱刺拿出来，同样放到了脚边。
听说柯泰跟新来的男人要打一场，外面的几个白人都赶过来看热闹，表情幸灾乐祸的居多——明显他们想要看到这个不自量力的亚裔男人被打到鼻青脸肿、七窍流血的模样。
中间留出二十多米的场地，柯泰慢慢移动脚步，抬起双手，做出准备攻击的动作——“砂锅大的拳头”在他的身上竟然不是形容词，硬币大小的骨节凸起，肉眼可见的坚硬坚固，这样强悍霸道的力量，但凡有一拳打在林载川的身上，最轻也要断一条肋骨。
林载川站在原地，静静凝神看他。
柯泰对他咧嘴一笑，下一秒直接扑了过来，逼至林载川的面前接连挥拳出去，耳畔刮起两道凌厉拳风。
林载川脚下接连轻撤了三步，瞬间跟他拉开将近两米的距离，他躲过一拳，接踵而至的另一拳抬臂抵挡——即便手腕上有护腕，整条手臂也麻痹了一瞬间，随之而来的是难以言描的剧痛。
只从力气当面来说，眼前这个人绝对可以称得上是“怪物”。
林载川不再跟他正面发生冲突，将灵活迅捷几个字发挥到了极致，身形快速移动变换，柯泰的每一次攻击几乎都擦着他的衣摆险伶伶过去。
柯泰几次出手不中，而且看他完全没有还手的意思，顿时有些不耐烦地怒了，用很粗鄙的英文破口大骂了几句。
林载川并不急于反击，他在观察柯泰身体或者反应上的弱点。
但几次试探下来，他得出的结论是——这个人几乎是没有任何破绽。
是一个林载川从来没有遇到过的、罕见强硬棘手的敌人。
林载川心想：怪不得老师会说，柯泰的格斗技巧不在他之下。
如果是十年前的林载川，跟这个钢筋铁骨的大块头硬拼，说不定有五分胜算，但现在……
林载川脚下迅速变换位置，躲避着柯泰的进攻。
在某个空挡，他终于提起一脚，袭向柯泰的腿部。
柯泰同样抬腿去挡，两条腿相撞的瞬间，不知道是谁的骨骼嘎啦一声轻响。
视觉上来说是那应该是非常痛的，可柯泰完全毫无反应似的，不仅没有防守，反而伸手握住了林载川的脚踝，紧接着向右狠狠一拧：——
这一下如果拧实了，这条腿都能直接从身体上拆下来，那几乎只有千分之秒的反应时间，林载川身体后仰“啪”一声单手拍地，身体跟着他的动作凌空旋转过360&#176;，后背旋即狠狠砸向地面！
下一瞬间钢铁一般的拳头砸了下来，落点在林载川的眉心，那青筋暴起的拳在视野中无限放大，林载川眼也没眨，侧身一个翻滚，“砰！”的一声闷响，地面上留了一个凹陷的拳印。
这短短的几秒过招，即便是旁观的人，都觉得惊心动魄，但凡林载川刚刚反应慢了半秒，脑浆可能都被直接砸了出来。
林载川侧翻脱出，第一时间站了起来。
这几个过招下来，一旁看热闹的人只觉得林载川在单方面地被动防守，被柯泰压制的毫无反抗的机会。
但柯泰的感觉却完全不同，他几乎是目光惊奇地，盯着这个比他矮了一个脑袋的亚洲男人。
如果让柯泰来评价这是对手给他的感觉，那他可能会用中国的一个成语，叫游刃有余。
是的。
游刃有余。
柯泰第一次感觉到，对手在如此精密地、精确地算计他。
好像他的每一次攻击的落点都在这个人的计算范围之内，所以可以提前做出最准确的预判，可怕的是他的攻击频率在不到半秒一次，手、脚、肘、头，有些动作快到他自己都分辨不清，但竟然都被预测、识破了。
这种被看穿的感觉让他彻底兴奋起来。
他很久、很久没有遇到过这样一个对手，柯泰胸膛里狂吼了一声，阴狠冷厉的眼瞳里几乎泛起了灼灼红光。
他再次扑了过去，两条钢筋一样的手臂箍住他的腰，将他的身体狠狠地向雪地上砸去——
林载川整个人陷进雪地里，在雪层上留下一具清晰的肢体痕迹，他在雪下用两只手掰过柯泰的手腕，卡啦一声轻响，柯泰痛叫了一声，身体失衡被林载川整个翻了下去。
林载川无法突破这一身铜墙铁壁，柯泰也一时半会伤不到他，场面看起来有些焦灼。
他们两个人的体重保守估计相差两倍，身形也差距悬殊，完全不是一个重量级别的人，林载川甚至踩着柯泰踢过来的一条腿，借力空翻到来了他的身后。
那些看热闹的白人都以为柯泰很快就会把这个人打倒在地，可这样一守一攻的局面，竟然持续了将近十分钟。
最开始他们以为，这个亚裔男人被柯泰完全压制，根本没有反击的机会，所以一直在被动防守。
但看到后来发现，不是柯泰不想结束这场搏斗，而是柯泰确实碰不到他。
或者换句话说，柯泰暂时没办法打败这个男人。
柯泰不知道眼前的男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那些拳脚好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似的，根本打不到他身上，即便暂时落于下风，也可以在第一时间挣脱。
这是怎样恐怖的注意力、反应速度、运算能力——柯泰从八岁的时候就开始在笼子里打拳，三十年时间，他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对手。
这滴水成冰的天气，柯泰硬生生出了一身的汗，脸上的汗水沿着胡子滴落下来，胸膛大幅度起伏着，从嘴里喘出来的粗气变成一道又一道白烟。
这样高强度的进攻，在短时间内极度耗费体力，就算是柯泰也无法让自己的出手动作永远保持在巅峰状态——十分钟过去，他的攻击频率明显慢了许多，在林载川的眼里更加是慢镜头的动作。
没有破绽的人，在场上也可以制造出破绽。
林载川盯着他的眼睛，轻声道：“继续。”
这简直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柯泰愤怒低吼一声，暴起一拳打向他的太阳穴。
林载川这次没有闪避，反而双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截有如雷霆万钧的手臂竟然硬生生被截了下来，一瞬间停在了原地，柯泰感觉到他的手臂骨骼传来一阵从内部挤压的剧痛。
下一秒，林载川拉着他的手臂向后一退，凌空一个蝴蝶踢扫向他的脖颈，那马丁靴和柯泰的脖子碰撞在一起，几乎发出了某种金属似的声响。
柯泰耳边“嗡”一声，整个人在雪地里踉跄了一下，他看着眼前的男人，所有的动作分明都像是慢镜头，但他的大脑、身体已经难以做出反应——
那几乎是吊着威亚都难以完成的动作，只见林载川身体原地侧旋而起，两条修长有力的腿双旋分踢，脚尖一前一后踢在柯泰的太阳穴上，几乎是分毫不差的位置！
“…………！！”
好似被万吨重的洪钟迎头砸过，命门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柯泰猛的眼前一黑，有一瞬间完全看不见了。
林载川前十分钟的运营都在为了这一瞬间做铺垫，他将柯泰整个人按倒在地，借着身体的重量，单膝死死压在他粗壮的后脖颈上，单手向后抬起他的右臂，再对折出一个恐怖的弧度。
“格拉——”
不知道哪里的骨骼发出悚然的响声。
柯泰的四肢以一个极为吊诡的姿势被固定在地面上，浑身动弹不得——林载川甚至没用十字固。
柯泰五官扭曲，面色涨红，嗓子里发出无法形容的声响，仿佛极为痛苦，抬起手心接连拍打地面。
在格斗场上，这个手势代表了“认输”。
林载川起身，松开了他。
周围安静的鸦雀无声，观众席上的白人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表情同步变得震惊至极、不可思议。
“他居然打赢了柯泰？！”
“甚至无伤！”
“他叫言百！？以前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到底是什么人！”
“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能把柯泰打的这么狼狈，还全身而退！”
在旁观者的眼里，林载川好像极为轻松地就赢了下来——明明就是防守了一整局，然后忽然出其不意的一招，就瞬间全盘扭转了局势。
几秒钟后，柯泰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衣服上沾的全是灰扑扑的雪，半张脸庞都是从脑袋上流下来的血迹。
林载川咽下了一股喉间泛起的血腥味。
他说：“我赢了。”
柯泰脸色有些难看，他扭了扭脖子，龇牙咧嘴地按着脑袋，沉声道：“你通过了入门考核。”
紧接着他又道：“但想要加入我们，你还需要留下一样你身上的东西，表示你的诚意与忠心。”
林载川面无表情，语气淡淡讥讽：“我是为了钱来的，对你们没有什么忠诚可言，只要你开到足够的价格，我就可以做到绝不背叛。”
“当然，如果有人开的价格高于你的数字，那只能怪你们没有足够的财力留下我。”
柯泰咧嘴笑了一声，但眼神极为阴鸷，“嘿，你已经没有下山的路了，但你必须留下什么东西。”
“这是我们的规矩。”
刚刚林载川在观察这些人的时候，就发现了他们身上多多少少都有某种缺陷——有的缺了一根小手指，有的缺了拇指，还有缺半只耳朵的。
原来这是“入会条件”。
林载川面不改色听他说完，突然雷霆一脚踹到了柯泰的膝盖上，“咔”一声响。
柯泰一时没有防备，刚站起来，又直接当场跪了下去，两个膝盖一同着地。
他愤怒抬起头，刚要破口大骂什么，话音猛然顿住——林载川手里的三棱刺，尖锐地抵在他的咽喉，已经陷进去几毫米的深度。
滴答。
滴答。
雪地里陷下去几滴滚烫的红。
柯泰勃然色变。
林载川居高临下看他，一字一字问道：“我给你手下败将的命，你要的起吗？”
——

第一百八十章
林载川话音落下，柯泰就保持着跪立的姿势原地一动不能动，脖颈传来一阵清晰的冷意，伴随着锐物刺破皮肤的轻微疼痛。
旁边观看的白人都没想到局势会这样急转直下，一时间全都站在原地没有动作——他们跟柯泰其实没有什么“同盟情谊”，不过是被捆绑在一起的利益共同体，没有人想在这个针锋对决的关头去当出头鸟。
不过林载川这样毫不客气、甚至下马威似的的举动，仍然让所有人感到震惊。
他毕竟只是一个刚来的新人，立威太快……可能被反噬。
柯泰脸色阴沉着半晌，直到那三菱刺不耐烦地似的又往脖子里戳了一寸，几乎要切开大动脉，他才终于沉声开口道：“不用了。”
他记住了言百这个人的名字，在他从无败绩的职业生涯上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这个看起来秀美内敛的年轻华人，内里是与表面的沉静截然相反的果决悍勇。
林载川低头看他，淡声道：“那么佣金呢？现在可以谈谈吗？”
柯泰沿着脖子落下一道混着血的冷汗，开了一个数字：“一百万美金。”
“一个月。”
林载川平静说，“一百万美金只能雇佣我一个月。”
这个价格在他们这群人里已经是非常高了，许多打工白人的“终身买断”价钱都没有一百万美金。
柯泰脖颈上跳起青筋，他咬牙说道：“可以！”
林载川收起三棱刺，脸上始终没有什么表情，在雪地里清洗上面留下的血迹。
柯泰站起来，用手背蹭了一下脖子的伤口，眼珠盯着林载川，闪烁着骇人的阴冷。
那群人看他的眼神也不一而足，震惊、诧异、佩服，甚至惊恐。
……还有嫉妒。
这个人竟然不必像他们那样，抱着一副残缺的躯体加入这个组织，还能拿到一笔近乎天价的佣金。
林载川将武器收回袖口，抬起眼，又恢复了平静到冷淡的波澜不惊，他说：“我需要一个新的帐篷。”
到了夜晚，雪原上的温度更低，没有帐篷很难在这个地方过夜。
一个白人出声道：“言百，这边有帐篷，你选一个地方自己扎起来，不要离我们太远。”
林载川很早就学过无数野外生存技巧，他拿着一套帐篷，走到最远处停下，从中把篷布和支架抽了出来，他手上动作着，目光不动声色地注意远处的人群。
本杰明这群人初来乍到，在这片区域没有一个稳定的安身之所，好像一群漂浮的幽灵。
柯泰这次奉命带着十几个人出来，就是想在这座雪山里找一个隐蔽的、不容易被警方发现的，并且易守难攻的位置扎根下来，作为他们的“根基”，然后慢慢扩大势力。
他想要接近到这个组织的核心人物，本杰明、甚至从未露过面的谢枫，只能从现在的角色，一步一步地爬上去。
林载川当然知道今天跟柯泰的这一战胜的太招摇，但他不想花费太多时间，才让本杰明注意到他。
林载川将帐篷四个角固定在地面上，站直身体。
往西面看过去，视野里已经完全见不到太阳了，失去了阳光照耀，雪地上泛起一股令人不适的冷，林载川脸色有些白，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件黑色羽绒服，穿在身上，走到了烈烈燃烧的火堆旁边。
跳动的火光打在半边鼻梁上，他的侧脸看起来冰冷而清俊。
一个白人很感兴趣地凑过来，用蹩脚的中国话问他，“言，你的功夫是从哪里学的？这是你们的中国功夫吗？”
毕竟他们从来没有见到有人能够打败钢铁战神一样的柯泰。
林载川没有理他，烤好了一只兽腿，就拿着回了帐篷。
柯泰一直没有出来，应该是在跟本杰明汇报今天晚上发生的事——这个新来的、打赢了他的、没有付出任何代价的顶尖打手。
晚上八点多，那些人熄灭了火，各自回到了帐篷里，准备取暖休息，明天早上继续行动。
夜里非常安静，能听到细微的簌簌风声。
林载川穿着长身羽绒服从帐篷里走出来——这件衣服是信宿给他带的，衣柜里面最厚、最保暖的那一身。
他走到帐篷附近，微微仰起头看着上面的夜空。
不知道是不是海拔的缘故，雪原上的夜幕看起来异常清晰，暗暗涌动的流沙似的，璀璨星河映在瞳孔深处，这个高度，浩瀚星空仿佛都触手可及。
林载川安静站立片刻，从羽绒服口袋里拿出手机，拍摄了一张相片。
他的目光无定所地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黑暗，两分钟后，转身走回了帐篷。
晚上十一点。
这个时间那些白人基本都睡沉了，从各个帐篷里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响亮的几乎震耳欲聋。
林载川闭眼躺在睡袋里，可能因为极为寒冷的缘故，他的身体轻微蜷缩在一起。
吱呀——
那仿佛是鞋底踩雪的声音夹杂响起，并且越来越清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靠近。
林载川轻微睁开眼睫，帐篷的拉链发出咔啦啦的声响，随即，一道黑漆漆的庞大身影出现在他的眼前。
他知道今天晚上有人会来，这一夜不会安宁。
他下午的时候在人群面前出尽了风头，踩着一个人的头盖骨，在这个组织里取得了一席之地。
柯泰吃了这么大的亏，一定会回来出这一口恶气，起码不会让他在这个地方呆的太痛快。
林载川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不请自来，有什么事么。”
柯泰身体挤进狭小的帐篷里，几乎把内部空间都塞满了，夜色中有如一匹被激怒的恶狼一样，淬着恶毒冷光的眼神钉在林载川的身上，他冷声道，“以为白天的时候我没看穿你的伎俩吗？故意拖着时间耗费我的体力，找到一个机会侥幸赢了而已，你们有个成语叫做见好就收，但你却蹬鼻子上脸。”
林载川稍微坐了起来，后背几乎抵在帐篷边缘，他淡淡讥讽道：“我给了你很多次可以胜过我的机会，可惜你一次都没有抓住——承认自己的无能很困难吗？”
柯泰语气阴沉狠厉，“口舌之快，我也已经给你活命的机会了，可惜你没有抓住，既然你那么想找死，我这就送你去见阎王！”
柯泰说着手臂向下一落，黑暗中一道寒光一闪，锋利匕首破风扎了下来！
…………
“喂，你要不要看看现在几点了。”
“你这是打算彻夜不归啊，没人管着就彻底放飞自我了？”
酒吧已经关灯打烊了，没想到半夜又来了一位任性的不速之客。
秦齐有些无奈地看着眼前的客人，右手在他的眼前挥了挥。
信宿坐在一支高脚椅上，穿着一身雪白的毛呢，身体半趴在台面，面前的红酒只剩下了半瓶，不过他的脸色看起来没有那么红，好像还没喝多。
秦齐挑眉道，“怎么，林队不在身边，你就只能一个人在深夜里买醉了吗？可怜哦，才刚分开就这样，以后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哈。”信宿对他的说法嗤之以鼻，然后又倒了满满当当一杯红酒。
秦齐看着他暴殄天物有点心疼，快六位数的酒被他这么一晚上嚯嚯完了，他八卦似的问道：“怎么，林队离开之后一直没有联系你吗？”
信宿拿着手机，垂下眼看了看，上面没有新的消息传来。他低声道：“刚走了一天，早上还见过面……有什么可联系的。”
秦齐听他口是心非，也不戳破，道：“卧底这种事我也干过，虽然说出师未捷身先死吧，但多少有点经验，不是他不跟你联系，实在是条件不允许，林队又是那么谨慎的性格，刚进去很难找到机会的，等他那边情况稍微稳定下来再说吧。”
信宿当然知道这些。
对于卧底来说，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了。
他只是……确实突然有些不习惯。
秦齐注视他了片刻，说：“你这就是由奢入俭难，习惯了林队陪着你睡觉，一个人孤枕难眠啊……哦，我忘了，你家里还有一条狗。”
“少说点废话，”信宿懒懒瞥了他一眼，“你不会觉得我就是来你这里喝酒的吧。”
秦齐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您还有什么打算？”
秦齐以为他就是一个人漫漫长夜无心睡眠，跑过来跟他借酒消愁，还不肯承认，没想到是真的有正经事——
信宿面不改色道：“帮我准备一批最好的‘货’。”
听到他的话，秦齐愣了一下，诧异看向他，下意识问道：“你要那玩意儿干什么？”
周风物靠着毒品起家，信宿很小的时候就接触过各种成品、半成品、实验品，那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他对于这种东西，向来深恶痛绝，平时看都不愿意多看一眼。
怎么突然会要霜降里面的东西？
信宿没有解释，只是转动着手腕，漫不经心晃了晃酒杯。
半晌他意味深长道：“敲门砖。”
——

第一百八十一章
清晨。
几缕日光从遥远东方水平线泄露出来，带着初阳的金黄色，被雪白的地面折射，流光溢彩似的。
一个穿着厚实皮袄的高大白人从帐篷里走出来，一边提着裤腰带往外走，一边无精打采地打着哈欠，显然还没睡醒。
突然，他不知道看到了什么，脚步猛的停了下来，张着嘴表情呆滞杵在原地。
一秒钟后他拔腿跑了过去，嘴里骂了一句：“oh shit……！”
远处的雪地上倒着一个人，从体型上看赫然是柯泰。
只不过他的手脚被粗粝绳子捆在了一起，四肢固定着，身体硬生生被挤成了一团，整个人以一种看起来就异常不舒服的姿势窝在地上，身上的兽毛大衣也不知所踪，天寒地冻，他只穿了勉强蔽体的单薄里衣，带着斑斑点点的干涸血迹。
他几乎是被赤身裸体的扔在雪地里，不知道在这零下二十度的天气躺了多长时间，冻的浑身皮肤都发紫了，脸上死灰般毫无人色。
“天，这是怎么回事……？！”
男人难以置信惊叫出声，蹲在地上喊他的名字，“柯泰？柯泰！”
那绳子不知道是什么刁钻的打结手法，白人半天都没解开，最后用刀子割了几分钟，终于把那股粗绳完全割断，柯泰的身体已经几乎没有什么温度，眼睛渗人地睁着，但没有任何反应。
白人看他的情况，心里暗道一声不好，抓起一把雪，在他的身上狂搓起来。
他对着身后的帐篷大叫道：“Fxxk！别他妈睡了！出事了！赶紧起来烧热水！”
他这一嗓子几乎把帐篷里的人都喊了出来，几个白人把柯泰一起抬进最大的帐篷里，塞进睡袋，给他紧急恢复体温。
五分钟后，林载川最后从帐篷里走出来，黑色羽绒服的帽子扣在头上，压住了乌黑头发，只露出一张脸颊，眉眼间带着明显的疲倦。
组织里一个男人扭头看他，问道：“柯泰的事，是你干的？”
林载川没说话，抬手把羽绒服帽子摘下来，稍微拉下了一点拉链——他的脖颈缠着一圈雪白的绷带，隐约还能看到渗出了一丝淡红血迹。
说话男人的脸色明显变了变，“这是……”
林载川淡淡道：“我还活着，所以也留了他一条命。”
男人看着他的伤，联想到柯泰被发现时的样子，反应过来了什么——昨天夜里大概不是他们以为的那么太平。
时间推回六小时前。
柯泰两只手一起握着刀，居高临下，将浑身的力量注在上面，森寒刀尖变成尖锐一点，落在林载川的眉眼之间。
林载川咬牙竭力抬臂抵挡，然而冷浸浸的刀尖仍然在一寸寸向下压，离的越来越近，几乎要触碰到皮肤。
仿佛空气都被无限挤压，死神的镰刀已经悬在他的头颅上。
林载川猛的一偏头，同时反方向狠狠一推柯泰的双手，那刀刃失去阻力瞬间扎了下来——
那刀尖直接钉进了地面上，一声“铮”的亮响，刀身紧贴在林载川的耳边，锋利的切面在耳朵上划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柯泰这把刀不知道喝过多少人的血，被淬炼的削铁如泥，但凡刚刚林载川没有躲过，不废丝毫力气就能把他的脑袋捅个对穿。
柯泰拔出短刀，随即被林载川一个手刀打飞了出去，落在远处地面上，他简直怒极，重若千钧的一拳打在林载川的右肩，紧接着又是一拳落在相同的位置，骨头跟骨头碰撞，发出令人胆寒的声响。
林载川脸色猝然一变，但没有发出一丝声音，抬起左手一拳击中柯泰的鼻梁，滚烫鼻血瞬间喷了出来，柯泰出于本能反应捂住了鼻子，鼻血从他的手指缝隙里不停滴落下来。
林载川借助腰部力量整个人几乎是平地而起，右臂已经完全失去知觉，无法调动，他用双腿紧紧绞住了柯泰的脖颈，那一瞬间在二人接触的骨节支点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柯泰竟然硬生生被他两条腿压倒在地上，逼仄狭小的帐篷里，二人位置瞬间调转。
柯泰用手抹了把鼻子，嘴里满是浓重血腥味，他第一反应就是起身——只从两个人的体重和力量来说，他想要压制住林载川简直轻而易举。
然而他的脑袋刚抬起一点弧度，就被林载川的手肘一下当头砸回了地面上。
帐篷底下的雪层已经被清理干净了，他的后脑勺重重磕在山石上，惊心动魄的一声响。
林载川急喘了一口气，单腿抵在他的腹部，左手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脑袋提起来，又一次狠狠地砸在地上！
砰！
砰——！！
“………”
几次动作下来，林载川几乎完全脱力，整条左臂不受控制的颤抖着，而柯泰躺在地上瞳孔涣散，短时间内没有任何反应。
“不要再来自寻死路，”
林载川动作极为缓慢地站起来，单手按在右肩上，声音冷淡至极，“下一次我不会再手下留情。”
说完，他转身弯腰向出口走去。
柯泰喉结抽动几下，充血的眼珠慢慢转了转，看到了不远处被扔在帐篷里的匕首。
林载川听到某种极为细微的声音，回过头——
一柄刀刃贴着他的脖颈擦过，直直飞出了帐篷，带出一连串的鲜红血珠，悄无声息落到了雪地上。
如果不是林载川刚好回头，这把刀可能在上一秒钟会直接裁在他的脖子上，而不是蹭破了一层皮。
柯泰站不起来，只能半坐半躺地倚在帐篷上，他直勾勾盯着林载川，眼神几乎带着某种兽性的血腥，沉郁，阴沉。
林载川转过身，走了回来，坚硬的马丁靴一脚踩在他的右手上，脚尖向下碾了碾，柯泰的嘴里发出某种不成人声的嚎叫，但很快被堵了一块布料，只能发出微弱哀嚎的声音。
柯泰浑身剧烈发着抖，竟然硬生生把他的手从林载川的鞋底抽了出来，手背直接脱了一层皮下来。
林载川拿过旁边的登山包，从里面找到了一捆绳子。
……
一早上的鸡飞狗跳，一群人在帐篷里进进出出，只有那个新来的年轻男人一个人坐在远处山顶。
强大、孤独、又极不合群。
“言，你下手太重了。”一个白人拎着一壶高度数的白酒，走到林载川的身边坐下，“老板很重视柯泰，如果他出了什么事，没有办法回去跟老板交代。”
林载川看也没看他一眼，望着远处雪山，神情淡漠道：“不是我容不下他，是他想杀我。”
“死在我的手里，只能说明他技不如人，我取而代之，绰绰有余。”
白人沉默了一会儿。
眼前这个人的所作所为跟他看起来的模样完全不同，只从言百的身形、外貌来判断，谁都看不出他竟然是这样一个行事孤绝到凶悍的人，这样跟人交流的时候，他给人的感觉甚至是温和的。
说不定，他真的可以取代柯泰……
男人莫名感觉一阵胆寒，换了个话题，“吃完早饭，我们就出发。”
他们在一座山峰上，往下望去，绵延雪色一望无际。
这些人对同伴的生死其实非常淡漠，把柯泰放回帐篷里，做了基础的保温措施，就出来凑在一起开始吃早饭。
他们这段时间一直在雪山上，背包里都是速食罐头、火腿、咸菜、压缩饼干，一日三餐都吃这些只能饱腹的东西，或者在雪山上打猎烤了吃。
林载川手里拿着的是一个丰盛的盒饭，在锅子上热了一下，一个人靠在稍远的树上，没有跟其他人在一起。
一直跟他搭话的那个白人走过来，看了眼里面新鲜的蔬菜和鸡腿肉，问：“昨天从下面带上来的？”
林载川“嗯”了一声。
这些东西时间太长会变质，信宿只给他带了一天的食物，能够吃到今晚。
吃过了早饭，所有人带上护目镜，按着指南针的方向继续向南行进——柯泰在他们走的时候还没醒，不知道这条命能不能救回来，只留了一个男人照顾他。
一行人翻过一座山头，有几个人体力不支开始坐下来吸氧，休息半小时，又往下走了一段距离，他们发现了一个几乎荒无人烟的村子。
这山中村坐落在两个山峰之间的峡谷里，外面的雪风吹不进来，温度不似雪原那么寒冷，林载川对这种在山脉中扎根的村子有一定了解——村里的人守着长辈们留下来的一亩三分地，不愿离开，靠在贫瘠土地上种植抗寒抗旱的大麦为生，勉强能做到自给自足地活着，所以几乎完全与世隔绝。
只有生下来的孩子养不过来，又没有土地继承权的，在村子里可能会活活饿死的老幺，会被长辈送出去到外面的寺庙里当小和尚，这辈子再也不能回村。
如果不是他们刚好走到了这个峡谷，可能翻过整座雪山都不知道这个村子的存在。
是个隐蔽的好地方。
一人踩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拿着望远镜往村子里看去，“不知道里面还有多少人。”
说话这人也是本杰明的心腹之一，叫杰西斯，跟在本杰明的身边很久了，在这个组织里有很高的话语权——柯泰只是体能上异于常人，但智商几乎是负数，性格傲慢自大，树敌不少，而眼前的外国男人看起来油滑精明许多。
“艾伦，你去附近看看还有没有其他村落，言百，你也跟他们一起去，”那人安排道，“我带着两个人进去看看里面什么情况。”
他们原地分成两队，一队沿着来时方向继续南行在山间附近搜寻，一队直接进了村子里。
林载川跟着他们走在峡谷中，刚出去没多久，身后的位置突然响起了一阵迅疾的枪声——
在雪原上不能有太大的声响，否则会引起大规模的雪崩，所以他们的几乎每把枪都配备了消音器，然而那密集的枪声即便是在消音器的处理下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外面人的耳朵里。
林载川猝然回过头去看向枪声响起的位置，而旁边的人对这种声音仿佛已经见怪不怪，几乎没有任何反应。
一个白人看了林载川一眼，笑道：“嘿，新来的，别紧张，他们在‘清理’村子里的东西，很快就结束了。”
林载川浑身血液一阵发冷，连放在羽绒服里的手指都轻微发起抖来，他不愿意去想“清理”这个词语的意思。
那阵枪响过后，整个山谷又彻底安静了下来。
林载川跟着他们前行片刻，忽然停在原地，脸上看起来没有任何血色，低声道：“等一下，我有点不舒服。”
他们都知道，这个人跟柯泰打了两架，能把柯泰伤成那副模样，他身上估计也受了不少的伤，在雪原上行动本来就是一件负重的事。
早上跟林载川说话的那白人道，“言，我送你回去。”
林载川没说什么，一言不发转身往回走。
现在回头可能已经来不及了，他只能希望那个词语不是他理解的那样。
跟在他旁边的山姆问道：“你的右臂是不是受伤了。早上吃饭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
柯泰那两拳砸在肩膀，而不是肋骨或者其他位置，万幸没直接砸断骨头，对林载川来说那不算太严重的伤，只是疼痛让他不想使用这条胳膊。
二人一起回到村庄，林载川在路口停顿了一秒钟，深吸了一口气，抬步走进村子里，而后迎面遇到了一个男人——
“可以进去了。”
杰西斯背着一把枪走了出来，语气平淡至极，“已经清理完了。”
——

第一百八十二章
空气中似乎蔓延着隐约的血腥味，山姆嘿嘿笑了一声，有些讨好地对杰西斯道：“太好了，今天晚上不用再住帐篷了。”
林载川没有说话，越过他们，走进寂静到没有丝毫生息的村落。
这里的条件严寒艰苦，房屋都是用大块大块的岩石混合着泥土堆砌而成的，不知道多久没有修葺过，墙身从内部挣开明显的裂痕，夜晚恐怕不比帐篷里暖和多少。
没走多久，林载川就看到了一具倒在路边的尸体——是一具老年男性的尸体，正中胸口开了一个洞，暗红的血液从他的身体里流淌出来，渗透进地缝里，短短不到半小时的时间，就已经凝固了。
林载川站在原地，没有再往前走，喉结滚了滚，他抬起眼，神情几近茫然地望着绵延向前的这条小路，以及躺在路上的几具尸体。
整个村子都被这一群“外来客”占据了，所有村民都被灭口，甚至连村子里的狗都赶尽杀绝，雪山上空沉甸着一股沉重而悲壮的血腥。
林载川无法形容他此时的任何感受。
他知道……他一直知道，跟在本杰明身边的人，每一个都是个杀人如麻的犯罪分子，手下至少有一条人命，甚至更多令人发指的罪行。
他们蔑视司法、憎恨警察，做事从来目无法纪，有一套自己的“社会法则”。
但，这只是一些完全无辜的百姓，甚至一辈子都没有走出过村子的村民，守着一个与世隔绝的“桃源”贫苦度过半生，只是因为被这些残暴的恶狼盯上了一眼，在短短半小时时间里就遭受了毫无征兆的灭族之灾。
——只是因为这里可能成为他们一个停脚的“据点”。
林载川心脏剧烈痉挛了一下，咽喉泛起浓烈的血腥味，肩膀的伤处似乎更疼了。
这时，一只手从后搭上了林载川的右肩，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怎么，在你们的国家没见过这种场面吗？”
林载川看了杰西斯一眼，没有说话。
杰西斯单手把尸体拖到了崖边，直接推下了峡谷，尸体一路沿着雪层滚落下去，很快就缩成了远远的一点。
但很快，连这一点痕迹也不会有人看见、很快就会被新的雪覆盖湮没，没有人知道这里掩埋着怎样的冤情与罪恶。
林载川的手指握成了拳，脸上表情淡漠：“我来处理。”
杰西斯不置可否，林载川走到一具尸体面前，蹲下来，伸出手给他闭上眼睛。
他无法在表面上表现出任何情绪，可背对着杰西斯的眼神，几乎是哀伤悲恸的。
而让林载川感到更加无力的是，他非常清楚，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拯救这个村子里的人，即便是……即便是刚才他在场，可能也无法做到什么。
杰西斯看他把每个人的眼皮都阖了起来，让他们死的“瞑目”，饶有兴趣挑眉问道：“言，你竟然还信奉宗教吗？”
林载川没有回答他，许久站才起身，态度冷淡道：“下次起码留下一个生火做饭的人，我吃不了你们那些简陋又没有丝毫营养的罐头。”
杰西斯满不在意耸了耸肩，表示知道了。
处理尸体、清理血迹，杰西斯他们几人花了三个小时把村子“恢复原样”，变成一个适合他们“群居”的窝点之一。
杰西斯站在村头的高地上，向四周白茫茫的雪原，满意地看着他的杰作，单手叉腰道：“真是再合适不过了，没有人能找到这个地方，等到老板那边的话结束了，就把他们都接过来。”
他的话音刚落，一个同伙慌不择路地从外面冲了进来，语气张皇失措，“杰西斯，出事了！警察来了！
“什么？！”杰西斯脸色猝然大变，“警察怎么会突然过来？！”
说话的男人眼神躲闪了一下，犹豫了几秒钟，才吞吞吐吐解释道，“刚刚处理一个妇女的时候，家里有个小孩跑了，他直接从山里滚下去了，我没追上，我以为他走不出这片雪山……”
没想到那个孩子竟然跑出了雪山，还把警察给带了过来！
杰西斯神情骇人冰冷，一枪托砸狠狠到了他的头上，大怒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几个毛没长齐的孩子都对付不了！”
男人自知理亏，捂着流血的脑袋不敢吭声。
杰西斯胸膛起伏几下，很快就冷静了下来，问道：“警察一共来了多少人？”
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就算是有人报警，警力也是严重不足的。
男人老实回答道：“可能有四、五个。”
听到这话，杰西斯语气一缓，慢慢说道：“四五个。”
他的眼神转了几圈，道：“言百，山姆，你们两个跟我一起过来。”
林载川看他径直走向村庄入口，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然而这几个人的眼睛盯着，这时想办法去联系外面的警察传递消息也来不及了——
山姆跟在林载川的身后，三个人一起走出了村子，没出去几步，就看到了几个人影——
果然有几个便衣警察从村子的另外一个方向走了出来。
他们的视野里看到了警察，那几个警察很快也注意到了杰西斯一行人，高声用当地方言道，“那边的几个人！站住！”
杰西斯站定在原地，下一秒钟拿出手枪，直接砰的一枪射击向其中一个警察。
林载川第一反应扣住他的手腕，转头盯着他神情难以置信道：“你疯了？！这可是警察！”
杰西斯则丝毫不畏惧的咧开嘴笑了一声，“怕了？老子在东南亚杀过的条子比你吃过的饭都多。”
这样偏僻的地方，附近也都是人迹罕至的雪原，根本没有足够的警力，可能过来查看情况的警察只有四五个，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后续支援都相当困难。
就算他们能勉强对付的了杰西斯这几人，可等到大部队听到动静回来，这几个刑警也都要牺牲在这里。
局势千钧一发，已经没有时间再进行思考，林载川脑海中迅速转过几个念头，而后他不由分说扣住杰西斯的手腕向内一转，手指扣动扳机，砰一声闷响，只见他眼前的男人表情由阴狠转向愕然，难以置信低下头，看向胸膛上正对心脏的伤口——
子弹穿过皮肉的声音清晰响起，杰西斯的身体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旁边的同伙面色豁然一变，看到鬼一样看向林载川，声音都变调了，“你是——”
林载川没让他把后面的字说出口，从袖口抽出三棱刺，一刀贯穿他的咽喉。
山姆在一旁目睹全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眼前的局面，几秒钟后陡然明白了什么，接连后退了两步，一双眼睛大睁着看着林载川，骇然道：“你是、你是……”
你是警察！
这里的人已经一个都不能放回去了，只能让他们永远、永远闭上嘴。
山姆神情几乎是惊悚地看着林载川，猛的转身手脚并用向山下跑去，林载川手中一把短刀直直飞了出去——
山姆的身形一顿，向前挣扎了几步，迎面倒在了雪地上。
看到眼前犯罪分子突然内讧的画面，刑警一时间也一头雾水，林载川在几秒钟内解决完了这边的人，看了他们一眼，快步跑到中弹的那个警察面前。
冬天衣物都穿的很厚，多少起到了缓冲作用，子弹击中腹部，嵌入皮肤不算太深，运气好的话可能不伤及内脏，说不定可以保住一条命。
可这里地方偏僻，交通情况几乎是灾难，就算现在找一辆救护车过来，到最近的医院也不可能来得及了。
林载川神情冷静到了极致，单膝抵在地上，用刀割开了一层层厚重的衣物，头也没抬道：“火。”
几个刑警交换了一个眼神，忍住了眼里的惊讶诧异，不动声色递给他一只打火机。
林载川目光沉凝，盯着火红的焰尾烧红了刀刃，低声道：“忍一忍，很快就结束了。”
那刑警眼也不眨盯着林载川，身体陡然一抽，发出连旁观者为之颤栗的惨叫声。
林载川的动作很快，没有丝毫犹豫，刀尖一割一挑，将子弹从皮肉里挖了出来，高温的刀身几乎把坏死的皮肤烫熟了。
他从背包里拿出随身带着的止血剂，一整包都撒在了伤口上，然后缠上绷带。
林载川的视网膜里都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半晌都没褪去，他疲倦低声道：“马上带他下山，送他到县城医院，应该来得及。”
刑警们看着他，一时没敢说话。
眼前这个男人刚刚可以毫无违和感的混入那些犯罪分子的组织里，看起来没有任何破绽，然而当他走过来的时候，他的言行举止、神态气质，都让人不自觉地产生了一股难以言描的敬畏感与服从感。
那是上位者的气息。
这个人的身份……
林载川又道：“向我开一枪。”
到村子里的三个人都死了，只有他一个新人全须全尾地回去，势必会引起那些人的怀疑，林载川不敢赌这样的可能性。
局势变化到现在，不用林载川多说什么，刑警也已经隐约明白过来，只是还有些不敢相信，犹疑询问：“您是……”
“不要说废话。”
林载川语气低而急促，“向我开一枪。其他人很快就会回来，到时候就走不了了，你们从另外一条山路下去，马上撤退——今天山上发生的一切都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否则你们会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
刑警倒吸一口气，明白过来他是想继续在这个组织卧底隐藏身份，所以只能用这种方法降低嫌疑。
可是对一个同事开枪、对一个救了他们性命的前辈开枪、对一个鞠躬尽瘁的孤胆英雄开枪，他们很难迈过心理上的那一关。
几个刑警一时都没有任何动作，林载川神情冰冷低声斥道：“不要浪费时间，再不走你们所有人都走不了！”
被林载川再三催促警告，一位刑警终于抬起枪口，手指都在轻微发颤，牙关紧咬着，他目不忍视似的，闭上眼睛。
砰！
………
雪层有一丝轻微的震动。
村里发生的动静很快就传到了在附近盘旋的其他人的耳朵里，他们察觉到情况不对，立刻就地返回。
半路，看到有个人向他们的方向走过来，一路留下了斑斑点点的血痕。
林载川单手撑在一棵树干上，停顿了几秒钟，然后又踉跄着继续向前走。
他浑身都是血污，面庞惨白到没有人色，身上的血腥味浓郁到了刺鼻的地步。
领头的男人一怔，随即震怒道：“这是怎么回事？！”
林载川的身手他们都见过，这个人的能耐不在柯泰之下，有谁能把他伤成这样？
“杰西斯他们清理村庄的时候没有处理干净。”林载川神情冰冷，语气也冷漠至极，“让一个小孩跑出去了，我们回去以后没多久，警察就过来了。”
“杰西斯跟警方发生了枪战，已经中枪身亡，”林载川声音几不可闻，“现在上面都是警察，就等着你们上去自投罗网，马上往山下走，不要引起他们的注意。”
听到他的话，所有人的脸色都轻微变了。
这群人刚来中国境内，根基还没有稳固，暂时都不想跟当地警方正面对上。
林载川的左腿中弹，按着伤口的手指缝里都是湿滑黏腻的血迹，不停地冒出血。
男人递给他一卷绷带，道：“你这样没法走路，先处理你的伤。”
林载川语气坚决道：“先走，警察的支援可能很快就会过来，到时候就走不了了。”
林载川不敢让他们往上进入村庄，万一发现那里只有五六个警察，以这群人的狠辣性格，一定不会让几个警察离开那里，他的身份也势必会暴露。
还好没有人怀疑他的话，也可能是忌惮警方的势力，谁都没有去村子查看情况的想法，男人架着林载川的一条胳膊，带他走出了这片区域。
直到看不见那处村落了，他们才找了一片平地停下，原地扎了一个帐篷，让林载川进去休息。
林载川用剪刀剪开左腿裤管，将几乎被鲜血浸透的裤子放在一边，看清他的伤势，帐篷里的人都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皮肤已经被血液染成了深红，布料和坏死的伤口几乎黏连到了一起，要整片撕下来才能进行下一步的清理。
林载川面无表情轻声道：“我需要火和酒精。”
“这里有。”
林载川用镊子将伤口附近的零碎布料清理掉，高度数的酒精从上哗哗浇下来，混合着血水流淌下去，把伤口的位置洗的发白。
他紧咬住唇，镊子夹住子弹边缘，把那枚金属从皮肉里抽了出来。
那是旁观者都觉得疼到触目惊心的程度，林载川整个过程硬是一声都没出，只是浑身轻微颤抖，冷汗沿着削瘦的下颌滴落下来。
子弹当一声落到地上，林载川脱力靠回帐篷，他抬起眼，声音有些低哑道：“我要休息。”
帐篷里的人马上退了出去，“ok，你休息，有事就喊我们。”
林载川缓缓吐出一口气，闭上了湿浸浸的眼睫。
他们几个人坐在雪地上，火堆也不敢点，怕冒出来的烟把条子引过来。
一个白人咬了口火腿，啐了一声道：“妈的，要不是言百出来报信，我们几条命就送到条子手里了。”
“先在这里呆上一天，等那群条子走了再说，妈的，真是晦气，杰西斯下手竟然也有这么不利索的时候，还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言百是条汉子啊，那种伤不用麻醉，挑子弹眼都不眨一下，哈，老子可做不到。”
“看着是个聪明人。”
……
“你们看，那是谁过来了？”
听到这话，男人们抬起眼往东边看去。
柯泰带着一个人找了过来，他已经醒了，不过看起来动作比以前迟缓许多，明显还没有恢复，恐怕有不小的冻伤后遗症，他走到几个人面前，问：“怎么回事？”
一人解释道：“我们本来找到了一个村子，杰西斯带着艾尔去清理里面的人，谁知道那两个没用的东西，连个小孩都看不住，让他跑出去通风报信了，把警察招来了，只有言百中了一枪逃出来了。”
柯泰一皱眉，狐疑的目光盯向说话的男人，“警察？这地方能有多少警察？”
那人道：“我不知道具体人数，言百说看到的有十多个，山下很可能还有支援。”
柯泰抱臂冷笑了一声：“横竖不过是几个条子，下次见到他们，让他们走不出这个雪山。”
身后传来细微响动，林载川披着一件羽绒服从帐篷里走了出来，冷冷地瞥他一眼，“你现在就想跟当地警方对上吗？”
本杰明刚带他们来到这里，还没来得及吸纳当地的一些“污垢”，组织规模还没有成型，这个时候行事太过惹眼招摇，很有可能惹怒了上面的人，刑警跟武警一起行动，铁了心要收拾他们，把这几个臭鱼烂虾一锅端了，不是什么难事。
柯泰打量着他的腿，脸色阴沉着没有说话。
林载川看他一眼，声音有些疲倦，“知道自己蠢，就少说两句。”
没等柯泰说话，林载川又哑声道：“伤口感染了，我需要退烧药、消炎药和抗生素。”
他被大衣遮挡住的脸颊泛起一丝病态的红，在这样的气候条件下，伤口感染几乎是致命的。
一位老人当机立断道：“找两个人送你下山吧，等伤好了再回来，以防万一。”
另一个人道：“刚来第二天就碰到条子，还中弹了，真不知道该说你运气好还是不好。”
林载川没有异议微微点头，跟组织里的一个男人一起下了雪山。
柯泰盯着他的背影，神情晦暗莫测。
一个看起来年长一些的中年男人对他道：“言百看起来是很随和的人，能力不俗，以后能为我们所用，会解决掉很多麻烦，你不要总是跟他过不去，两败俱伤，试探过了他的实力就可以了。”
“昨天晚上他对你，也手下留情了。如果真的想杀你，就不会只是扔在雪地里。”
柯泰只是听着，没吭声。
林载川受伤行动缓慢，走到雪山的山脚，差不多要花费两个小时的时间，下山后手机信号恢复，男人叫了个车把他们送到了一家收费便宜的黑旅店里。
林载川轻轻靠在床上坐着，男人道：“我去找个药店拿药，很快回来。”
林载川看他离开，起身下床，从窗上看到他离开旅店走远了。
他皱眉轻轻咳嗽了一声，从背包里拿出一部手机，开机后拨出了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林载川道：“老师。”
陈成泽问：“怎么这个时候联系我？你现在不是应该在雪山上吗？”
林载川说：“有一件事要跟您汇报。”
“……你声音听起来怎么有点不对，”陈成泽敏锐道，“出什么事了吗？”
林载川低声回答道，“嗯，他们在雪山屠了一整座村子，有二十多户村民死在了他们的枪口下。”
“什么？！”陈成泽语气震惊，下意识问道，“那你出手了吗？”
这才是第二天！
林载川顿了顿，把今天一整天里发生的所有事跟他简单陈叔了一遍。
陈成泽听完，在电话那边沉默了许久。
不管当时是谁在场，在那种情况下，林载川的选择都已经是权衡利弊后的最优解，没有更好的解法了。
只不过无论“利”还是“弊”，林载川都很少考虑他自己。
陈成泽道：“你的伤现在怎么样？危险吗？”
“没有危险。”林载川道，“只是腿部轻伤，很快就好了。”
陈成泽长长叹了一口气，“从你离开以后，我就一直在想，让你到这个地方，到底是对来说不对。”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林载川又轻声道：“这件事，您不要告诉其他人。”
陈成泽当然知道“其他人”是谁。
他无奈道：“知道了，你好好养伤，市局那边不会听到消息的。”
林载川嗯了一声又道：“我建议，尽快准备好一个‘窝点’让他们安定下来，否则他们一路上会屠戮更多无辜的百姓。”
这也是他故意从雪山下来联系上面的目的。
陈成泽沉吟片刻，“这可能需要一天时间，地点确定之后，我会尽快联系你。”
“嗯。没有别的指示，我先挂断了。”
林载川又咽了一颗止疼药，手臂上青筋跳起。
他闭了闭眼睛，片刻后，又起身拿过手机。
手指在键盘上慢慢按下一个不能再熟悉的号码。
那边很快接听，男声嗓音低缓，“你好。”
林载川喉结滚动，没有说话，信宿也安静片刻，又轻声试探：“……是你吗？”
“嗯，是我。”林载川声音极稳的开口，语气是再熟悉不过的笑意温情。他轻声地问：“小婵，你还好吗？”
信宿问完低下头，看着手边一箱一箱堆积整齐的密码箱。
他面不改色回答道：“我很好。”
——

第一百八十三章
信宿稍微倚靠在那一摞密码箱上，语气轻快，“嗯，你怎么有时间联系我，那边安全吗？没有人盯着你吗？”
“嗯，”林载川垂眼轻声地说，“这边很好，一切顺利，你不要担心。”
信宿弯了弯唇，带着一点鼻音问他，“两天不见，有没有想我？”
林载川那边沉默片刻，然后轻声说：“很想你。”
林载川其实很少惧怕什么，生死一线他都经历过许多次了，可孤身进入那个深不见底的龙潭虎穴的时候，他第一次会感到害怕——
他并不畏惧死亡，他只是怕他无法实现承诺、回到信宿的身边去。
林载川问他：“有好好吃饭吗？”
“有啦。”信宿给他报了一连串的菜名，表示自己一个人这两天吃的健康且丰盛，可以好好照顾自己。
两人在电话里聊了一会儿，林载川估算时间，买药的那个人可能快要回来了，他不能再跟信宿继续说下去了。
“我先挂断了，这边有人要回来了，”林载川低声对他说，“在雪山上没有通讯信号，可能很长时间无法跟你联系，下次通讯或许不是这个号码。”
“好，我等你。”信宿说，“注意安全。”
“照顾好自己，小婵。”
“知道了！”
挂了电话，信宿一双眼睛盯着暗下来的手机屏幕，脸上的表情稍微阴沉下来。
他的手指在箱子上轻轻敲了两下，思索片刻，拨出一个号码，接通第一句话就问：“林载川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对面男人语气诧异：“你怎么知道？他跟你联系了？”
“只是报了平安，”信宿微微皱起眉道，“但是他应该在瞒着我什么事。”
信宿其实也说不上哪里不对，林载川对他的态度跟分别前没有什么区别，但他总是觉得说不出来的奇怪。
男人：“………”
他叹了口气道：“你消息比我还灵通，我也是刚听老陈说的，本杰明那个组织的人跟当地警察发生了正面冲突，载川为了保护同事、隐藏身份，左腿中弹了，现在在雪山脚下的一家旅店里养伤。”
信宿从他第一句话开始的时候，脸色就猛的一沉，听到最后，神情已经完全冰冷下来，一字一顿问：“是谁伤了他。”
男人顿了顿，低声解释道，“是他要当地警察向他开枪，当时那种情况，林载川不可能毫发无伤地回去，你应该懂这个道理，甚至就算他伤成这样，只要他留着一条命，就可能有人怀疑他。在那种地方，有一步走错了，都可能丧命。”
信宿闭了闭眼，几秒钟后语气冷静道：“我明天就出发。”
“什么？”男人有些惊讶，“明天？你那边都已经准备好了？”
信宿向下瞥了眼，道：“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运到那边去，不过数量很多，就算现在开始运输，可能也要三四天的时间才能全都送过去，我打算提前过去，跟他们接触。”
男人沉吟了片刻，“想走就走吧，反正浮岫这边你暂时也不打算动手，你不是说要等林载川回来么。”
“载川那边，要我通知他一下吗？你们两个人互相照应着，在那种地方，至少还能安全一些。”
“不。”
信宿却否定了，他低声道，“我不会跟他见面。”
——
下午，信宿开车来到市公安局。
江裴遗不在刑侦队，应该是去机场接人了，信宿也没有要找他的意思，直接越级到了公安局局长的办公室。
他在外面敲了敲门：“魏局。”
信宿的声音很特别，平时说话的时候带着一股低柔感，魏平良只听两个字就知道来人是谁，他感觉这个小年轻找他，基本上没啥好事儿，肯定不知道又要作什么妖了。
他表面上云淡风轻地喝了一口茶，问：“什么事？”
信宿开门见山、平铺直叙道：“我要请假一段时间，归期不定，如果我长时间没有回来，局里可以按照纪律对我进行处分。”
“噗——”魏平良刚呷了一口热茶，没来得及咽下去，全喷了出来。
林载川刚走两天，这个小崽子就开始了吗？！
连个正经的请假理由都没有就想直接溜号，这是打算90后整顿职场吗？！
魏平良八风不动地擦完脸，板着脸道：“请长假可以，需要一个正当合理的理由，否则免谈。”
信宿一时没有说话。
如果说出他这次离开的真实目的，魏平良一定不会阻拦他，事实上他也没有那个资格，但在魏平良面前完全摊牌，就是在林载川面前摊牌，信宿还不想那样做。
信宿思考半秒，干脆道，“那我辞职吧。”
反正他在市局想做的事也基本都做完了，就算不辞职，最后也会走到这一步。
“………”魏平良感觉他的血压蹭一下子就上来了。
“你把公安局当成什么地方，你说来就来，想走就走？！”他站起来盯着信宿，“你们林支队走的时候，说你就算在市局惹了什么事，也希望我等他回来以后再处理、”
“现在他人还没回来，你就要走了？”
信宿：“………”
林载川临走之前到底找了多少人“照顾”他。
“好吧，”信宿认真想了想，改口道，“我患有严重边缘性人格障碍，需要去省外看专业的心理医生，这个理由可以吗？”
魏平良：“………”
为了请假，连这种精神病都往自己身上扣！
他简直气笑了：“信宿，你以为你一张嘴——”
信宿语气平静打断他：“需要的话，我可以出具专业机构的相关诊断证明，最快明天上午就能送到市局。”
魏平良半晌没说出话，神情极为震惊地看着他。
—
“言，消炎药买回来了。”
男人推开房门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语气稍微有些喘，“抗生素药店里不卖，跑了两家药店都没有，我让人搞了两支针剂，从一家小医院里弄出来的，应该可以用。”
林载川接过袋子，拿出里面的针剂，看了眼上面的细长标签，确定是普通的抗生素，然后将针头沿着手臂血管扎了进去，一推到底。
他拆开腿上的纱布，敷上外用的消炎药后重新包扎起来，雪白绷带一圈一圈缠绕上去，最后用医用胶带收紧。
整个过程迅速、专业，往伤口上撒药的时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白人站在一旁看着他，“这种事你好像很熟练。”
林载川抬眼问道，“你难道不熟练吗？”
他们这些长年在刀尖上舔血的人，脑袋都是挂在裤腰带上的，受伤简直是家常便饭，出去都能顶半个医生用。
白人道：“疼痛是不能适应的，无论受伤多少次，还是会畏惧疼痛。”
但林载川其实没有感觉到多少痛苦。
因为这种程度的伤，对他的过往来说，完全算不上什么。
他也早就已经习惯了与长年如蛆附骨的疼痛共生。
在很早以前，他就学会了忍耐。
白人打量他的面孔——一张非常典型的东方人的脸庞，五官斯文秀美，其实不太像是这个地方养出来的人，他随口道，“你看起来不像是本地人。”
“我是孤儿。”林载川靠在墙壁上，语气平和，“很小的时候就来到这个地方了，我不知道我的父母来自哪里。”
“你的身手很好，”白人夸赞道，“在南美那么多年，我从来没有见到过能够打赢柯泰的人。”
“不过他这个人，四肢发达的大块头，脑子有些不聪明，你跟他结仇这两次，回去少不了要找你麻烦的。”
“他性格很鲁莽，就是一个纯粹的武夫，没有自己的花花心思，我们老板很重用他。”
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在提醒林载川小心防备，表示自己不跟柯泰站在一边。
他们组织里的这些人都是弱肉强食的鹰犬，在丛林法则里，往往有严格的鄙视链——所以大都有“慕强”的偏好，会更加敬畏那些在地位、实力上高于自己的人。
而“言百”无疑是那个强者。
林载川不动神色顺着他的话音问，“你们的老板去哪儿了？”
“你也知道我们做的是什么生意，这个地方是固定死的，需求量一共就那么大，竞争对手当然是越少越好，”那白人意味深长地对林载川笑笑，“老板带着人去摸底了，一时半会可能回不来。”
林载川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
本杰明这一伙人作为一股境外力量初来乍到，根本没有什么市场可言，除非拼了命的压价，降低利益来换取客源，否则很难在短时间内占据内地市场，而在他们不想压价的情况下，可能会开始“黑吃黑”，把同一领域的竞争对手都解决了，那些犯了病的瘾君子也只能老老实实从他们手里拿货。
用这种方法慢慢发展成“一家独大”，垄断这一片三角地带的毒品交易市场，价格也就随便他们狮子大开口。
而以这群人的冷酷、残暴，是非常有可能做出这种事的。
警方当然乐得看这群毒贩在一起狗咬狗。
他们只要杀死最后留下来的那只最残暴的“兽王”就够了。

第一百八十四章
信宿拿着一张签字盖章的请假条从局长办公室走出来，他瞥了眼上面的文字，将这张纸条折叠起来放到了口袋里。
他没去刑侦队办公室跟其他人告别，径直走向了停车场，事实上对信宿来说，除了林载川，他很难跟别人感受到“离别”的情绪。
只是发了一条消息在工作群里，表示他这段时间不会来上班了，这段时间的工资拿出来帮大家“改善伙食”。
路上，迎面走来了两个男人，身形一个比一个高挑——是江裴遗和林匪石他们，应该刚从机场下来。
江裴遗还是穿着那件严肃冷淡的黑风衣，一身生人勿近的气场，而林匪石则穿着一件浑身毛茸茸的雪白大衣，一黑一白，色彩分明。
林匪石挽着旁边人的手臂，嘴里不停跟他说着什么，他眼睛尖，远远地看到信宿，他的表情明显变得有些惊喜，踮起脚尖冲他用力挥了挥手，“你好！我们又见面啦！”
信宿：“………”
他一直无法理解林匪石对所有人无差别莫名其妙的热情，但听载川说他的性格天生就是这样的，而不是装出来的“伪善”。
……跟自己是两个极端。
想了想，信宿还是调转脚步，过去跟他们打了声招呼。
信宿其实不喜欢跟人进行无用的寒暄，尤其他们之间完全算不上“熟悉”，但他们是林载川的好朋友，来这里也是接替林载川的工作，从情理上说，他似乎应该替林载川“接待”一下这两个人。
信宿在二人面前站定下来，若无其事弯起唇，声音温和：“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信宿——谢谢你上次送我的袖扣，特别闪特别漂亮！”
林匪石努出伸出一条手臂，露出在毛茸茸大衣里的衬衫袖子，还有一截白皙细瘦的手腕，“看！我平时都舍不得戴出来！”
因为一看就很贵，闪烁着人民币的光辉！
信宿礼貌一笑，非常大方道：“没关系，山阳路有一家明洆珠宝店，有时间你可以去逛一逛，想要什么去挑就好，结账的时候报我的名字就可以了。”
听到这“霸总”发言，林匪石小声“哇”了一下——有钱人的生活果然跟他们这些“工薪阶层”不一样！
信宿又面不改色看向他身边的人。
江裴遗站在林匪石的旁边，神情却是与他截然不同的冷，一双冰冷而审视的目光有若实质地落在信宿身上。
不说多少敌意，但起码不是善意的。
信宿隐约能够猜到江裴遗对他的态度，毕竟眼前这个人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眼里容不了一点沙子，知道了他这半年多来在市局的所作所为，肯定看不惯他散漫、甚至有些邪性的作风。
江裴遗蹙眉问道：“工作时间，你要去哪里？”
信宿拿出口袋里拿出他的假条，脸上挂着很标准的微笑，“来跟魏局请假——这段时间我就不来上班了，队里的工作还要麻烦二位帮忙了。”
说完他微一颔首：“我家里还有事，先失陪了。”
然后转身离开。
等到信宿走到停车场，林匪石扯扯旁边人的袖子，小声说道：“裴遗，你对人家干嘛那么凶呀，林队走前要你好好照顾他的，你不是都答应了吗，怎么一见面就冷脸。”
江裴遗缓缓吐了一口气，低声对他说：“浮岫市局这半年多的卷宗，你都看过了的。”
因为要过来市局帮忙，林匪石也了解过这里之前发生的案子，当然也知道信宿在工作的时候都做了什么。
林载川揣着明白装糊涂，跟信宿表面上“岁月静好”，明明知道这人身上有那么多的破绽和疑点，也不愿意逼迫信宿对他开口。
可其他人不会这么“宽松”。
李子媛、高桥洞、潘元德、宣重、沙蝎。
桃源村、李登义、赵雪、霜降。
从去年下半年开始，信宿为警方提供了太多“视野之外”的线索，从他进入市局后，发生的这一切都不能用巧合来形容。
但凡从头到尾看过卷宗的人，都会明白信宿跟这两个组织一定有某种牵扯。
只是林载川都没有要调查的意思，下面的人就更不会有什么异议。
而信宿表面上确实也是跟警察站在一边的。
可一个身价过亿的年轻富二代目的不明地到公安局这种社会地位敏感的司法机关来，还跟浮岫市两个犯罪集团很可能存在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无论如何都是非常令人起疑的行为，江裴遗又从来不是长袖善舞的人，不会人前一套、人后一套。
根据现有的证据，他非常怀疑信宿的动机不良。
如果不是对林载川有十足的了解，他简直要以为这个领导是个十足的“恋爱脑”，对明面上那么多显而易见的疑点视而不见，完全没有跟信宿对质的意思。
如果这是他手底下的人，那么现在可能已经在审讯室里了。
林匪石虽然也觉得信宿行为奇怪，难以解释，但是他不会表现在脸上，忧心忡忡的说，“感觉他这次要离开很久，不知道林队知不知道这件事，这个小孩看起来年纪轻轻的，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江裴遗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随他去吧。”
二人一起走向刑侦队办公楼。
……
信宿本来已经走到了停车场，打开迈巴赫的车门坐了进去，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下车原路返回。
他去了林载川的办公室，打开办公桌下面的抽屉，想找那个红色的丝绒盒子。
他一只手进去翻找一下，动作顿了顿——本来放在最上层抽屉里的那两枚戒指不见了。
信宿微微一蹙眉，难道是林载川临走前放到其他地方去了吗。
他蹲下来翻了每个抽屉，确定戒指不在里面。
林载川不会去别的地方，除了办公室，就只可能放在他们的家里了。
信宿开车回家，最后果然在书房里找到了那个小盒子。
他垂眼看着里面的两枚男戒。
半晌，取走了其中的一枚。
信宿不想浪费时间，定了当天晚上的飞机，明天一大早就能落地，至于那些“货”，到齐最早也要后天。
去机场前，信宿给秦齐打了一个电话。
对方问他：“要走了？”
“嗯。”
信宿推着行李箱，带着黑色口罩，皮肤看起来极为冷白，他面无表情的时候，一双漂亮至极的眼睛都显得冷漠。
秦齐不放心道：“真的不用我跟你一起去吗？”
秦齐不知道他们的具体行动内容是什么，但是他知道林载川跟信宿都要去一个相当危险的地方，说不定比霜降还要危险。
信宿道：“不用了，那边有人接应。”
那个地方的犯罪势力猖獗，公安在那边自然也有很多“耳目”。
秦齐像个不放心独生子单独出远门的老妈子，叮嘱道：“那你一定注意安全，那边的势力很乱，去年还发生过一次大规模的暴动。自己一个人在外面，不比霜降，好歹还有我们互相照应，线人跟警察卧底到底不一样，就算是上面介绍的，也不能全信。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以自保优先，这边还等着你回来呢。”
信宿难得没有烦他的唠叨，安静听完了他的话，才开口说：“嗯知道了，我不在的这段时间，盯好霜降的人，如果发生什么意外，你自己处理。”
组织里有人想把阎王和宋生的两股势力“合二为一”很久了，很多人一直不服阎王，这都是在明面上的。这次信宿长期不在浮岫，说不定会有小鬼趁机夺权，把他直接从霜降剔除出去。
秦齐语气正经道：“我明白。”
挂了电话，信宿微微呼出一口气，抬眼看着远处天边涌动的云雾，头也不回走向机场。
——
西南边陲的某个县城里，地下暗场里人头攒动，整个场地烟雾缭绕，弥漫着一股难闻的、甚至腐臭般的气息，环境非常令人作呕，但也没有耽误里面的人跟磕多了似的摇头晃脑，甚至有男男女女毫不避讳地纠缠在一起。
一位拄着拐杖的老人越过乌烟瘴气的人群，在身边保镖的保护下走进包厢里，他穿着当地少数民族的服装，满头头发花白，年龄看起来六十岁上下，但精神矍铄，没有一丝老年人的衰败，嘴唇很薄，一双眼睛尖长似钩，眼神里闪烁着惊人的贪婪与欲望。
以及掩饰不住的恶意。
包厢里坐着一个男人，右眉有一颗明显的黑痣，穿着一身奢华的唐装，看不出年纪，见到老人进来，他一下从沙发上站起，主动走过去伸出手，态度放的极低，“本杰明先生，自从听说您要来中国，我可是期待许久，时隔几十年，终于又跟您见面了。”
本杰明跟他握了握手，在沙发上坐下来，扯着嘴角笑道：“我也没有想到，这个年纪了，我们两个老朋友竟然还有再见的一天。”
“上次来到中国，被两个该死的警察坏了我的好事，这次，没有人能够挡住我的脚步了。”
唐装男人奉承道：“我也会祝您一臂之力，让您在这里构建出一个无与伦比的地下王国。”
本杰明明显心情大好，伸手将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语气桀骜道，“这是现在的最新样品。我手下的人在这三十年里不断进行效果改进，已经掌握了非常先进的提纯技术，在你们国家的市面上绝对买不到这种成色的白粉，你可以当场验一下货。”
闻言，唐装男人拍了拍手，一个形销骨立的中年男人从包厢内部的房间里走了出来，身上只穿了一件松松垮垮的背心、四角裤。
他的皮肤几乎是空荡荡挂在骨头上的，眼眶凹陷、五官突出，明显是一个年数颇高的瘾君子，脖子上的皮肤甚至有几处吸毒过量而导致的溃烂脓疮。
“好货。”唐装男人把那包毒品扔在他的脚下，居高临下道，“尝尝吧。”
男人马上捡过那包白粉，跪在地上迫不及待地打开袋子，张开嘴巴，将袋子里的白色粉末一股脑都倒进了嘴里，甚至有些撒在了嘴边。
很快，他的脸上出现了如梦似幻的痴迷表情，从嘴里流出口水，旁若无人似的，身体在地板上扭动起来，丑态百出。
然而这种状态没能持续多久，几乎是突然之间，他直挺挺躺在地上，口吐白沫、浑身剧烈抽搐，嗓子里发出“喝喝”的恐怖声响。
没多久就不动弹了。
本杰明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拐杖，冷眼旁观看着，直到男人被进来的两个人抬出去，才不急不缓道，“按照五代的纯度，一次使用十分之一就足够了，基本上没有任何人能够戒断，吸一次，直到死。”
他用拐杖的末端挑了挑面前的尸体，“微量的白粉就能起到明显的致幻效果，一次用这么多，基本上是活不了的。”
唐装男人对此明显非常满意，嘴角都咧开了，“那价格呢？”
“二百美元。”
一克。
这个价格对于普通海洛因来说当然是高的，但是对于这种成色、纯度的海洛因，已经是市面上难求的低价了。
唐装男人思索片刻，道：“老板的价格果然公道，这样吧，第一次我先订二十公斤，方便观察一下市场效果，以后我们兄弟两个长期合作，还有很多机会。”
本杰明稍微眯了下眼睛，显然这个分量不能让他满意，但第一次合作，对方谨慎一些也是理所当然的，他还是笑着点了点头，“那就静候佳音，货两天后我就让人送来，至于钱，还是老规矩，现金交易。”
唐装男人非常爽快：“没问题。”
二人愉快交谈片刻，说起了以前的陈年旧事。
“那两个卧底警察最后到底是怎么死的？”唐装男人好奇道，“我听说，最后警察都没找到他们的尸体，连一块完整的肉都没看见。”
听到男人的话，本杰明好像想到了什么极为愉快的回忆，仿佛在这三十年间他回味了无数遍，眼里的漆黑恶意几乎满溢到沿着眼眶滴落下来。
他饶有趣味地说：“你们这里有个当地风俗，人死之后不埋在土里，而是将尸体曝光在地面上，任由鸟类啄食，将他们的灵魂带去四面八方。”
唐装男人了然道：“当然，当地很多人都会选择‘天葬’，而不是囚禁在一个小盒子里，这代表了一种魂飞高天的自由。”
“魂飞高天，确实是个好词，我非常喜欢你们东方文化，厚重悠远。”本杰明重复了一句，低笑了一声道，“那两个警察就是‘天葬’的。”
“不过他们被扔进天坑里的时候，只是被打断了手脚，还完全没有断气。”
本杰明“呵呵”一笑，“警方当然找不到那个地方，就算他们找到了，那些在天上盘旋的鸟也把那两个警察啄的只剩下一具骨头架子了。”
看到那双阴沉眼睛里浓郁的笑意，唐装男人无端打了一个哆嗦，感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唐装男人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这一场交易会谈结束的时候，二人握了握手，客气道：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从暗场出来，本杰明上了一辆破旧的面包车。
坐进车里，他的脸色骤然难看下来，拿过旁边的便携冰箱，在胳膊上打了一针止痛针。
三十年前那场雪山上的警匪战，他逃亡的时候中了两枪，而且都伤到了骨头，他身体已经年老，伤口每到冬天就疼的难以入眠，这样尖锐的痛苦如蛆附骨地伴随着他三十年。
本杰明将针管扔进了垃圾桶里，神情阴狠。
他已经时日无多了，在临死之前，他要做完以前没有做到的那件事，从这个国家狠狠地啃下一块肉来，他要在这个地方向下扎根千尺、铺下一张遮天蔽日的网，形成笼罩整个城市的阴影，让他在死后都被那些条子忌惮。
本杰明闭上眼睛，缓了一会儿，才哑声问道：“柯泰那边怎么样了？”
车前一时悄无声息的司机回答道：“听说在雪山上找到了一个荒废很久的寺庙，他们已经在重新翻修了，等我们回去就能直接跟他们碰面。”
他盘着手里的铁珠，“那个叫言百的男人呢？”
司机语气毫无波澜道：“身手非常好，擅长格斗技巧，柯泰差点死在他的手里，如果能为我们所用，会是一个相当有力的助手。”
本杰明的眼珠转了转，一抹阴狠神色在他的眼里闪过。
他在卧底身上吃过一次亏，后来每个人加入他的组织，都要接受非常严格的“考验”。
“跟柯泰说，让他去试探一下这个叫言百的新人。”本杰明语气狠辣，“如果考验失败了，也别让他活着出去。”
“明白了。”
两天后，本杰明带着二十公斤的白粉出发，准备完成他在这个城市的第一笔交易。
临走前，他又联系了那个唐装男人，约定交货的具体地点，不料对方竟然临阵变了卦——
电话里，唐装男人陪着笑道：“老板，你们的货，我们可能收不了了。”
“实在是不好意思，我这边资金周转突然出了问题，一时拿不出那么多现金，也不敢一次性冒然去银行取几百万，太引人耳目了。”
本杰明脸色当即一变。
两天时间就变卦，怎么可能是“资金周转”的问题，而且对方就算再发生变故，也不可能连二十公斤的钱都拿不出来。
现在跟他说交易终止，明摆着就是打算毁约！
本杰明眼睛一眯，神情变得狠厉而危险，他吸了口大烟道：“你知道我来到中国之后，因为念在以前的交情，所以第一个跟你联系，现在你在最后的关头出尔反尔，好像不是一个生意人应该有的行为，我不想现在跟你翻脸不认人，你也别把我们当软柿子捏。”
唐装男人连连称是，明显也不想惹怒了这个恐怖分子，他道：“当然，我不会让您有损失，违约金今天晚上会一分不少地打到您的账户上。”
听到他的话，本杰明深深拧起眉头。
他相信他的价格在本土已经是非常有吸引力的，而且他手里的货远比市场上流通的那些粗制滥造的残次品要精纯的多，无论是价钱还是质量，都没有能跟他有一争之力的对手。
而且很快，那些对手也会被他一个、一个铲除。
为什么他宁愿支付违约金，也要结束这次的交易？
本杰明心里快速转过几个念头，在电话里笑了一声道：“老兄，我们之间提什么违约金，太生分了，你们这里有句话叫买卖不成仁义在，这次不成，后面还有很多合作的机会——只是你为什么突然放弃了我的这批货，可以给我一个理由吗？”
唐装男人犹豫了一下，违约金其实也不是一笔小数目，能省则省最好，本杰明的意思明显是，你告诉我市场发生了什么变动，我可以既往不咎。
唐装男人叹了口气道：“我知道您想把这里当做开疆扩土的第一个据点，但是……这片地方您都不用想了，您手里的货恐怕很难卖出去了。”
本杰明的脸色微微一沉，“何出此言？”
“最近这两天有一个人在地下市场出入，掌握着惊人的财富，手里的货也难以估计，而且他的东西，可能比您前几天拿过来的还要纯一些，价格只有150美元。”
一克就差了五十美元，二十斤……
那几乎是一笔天价了。
他们本质上都是商人，所以宁愿得罪了本杰明、支付一笔违约金，也不想把这次的交易继续进行下去。
本杰明本能的觉得有些古怪，难道这么巧合，有人跟他同时盯上了同一个地方？
而且，怎么可能有人研究出了比他的货还要纯的海洛因，这已经是东南亚、南亚纯度最高的毒品！
他追问道：“这个人是什么来头？”
唐装男人道：“我也不知道她到底什么来头，那人行踪神秘诡谲，没有人知道。但听说是个女人，道上的人都叫她‘女巫’。”

第一百八十五章
本杰明挂断电话，脸色极为阴沉，他一手仗扫翻了桌面上，各种玻璃制品一齐落地，发出稀里哗啦的碎响声。
他身边的男人低声询问道：“老板，对方要毁约吗？”
“有人半路截胡了——去查一下跟他做交易的对象，”本杰明眼神阴狠，冷笑了一声，“我到底要看看这个‘女巫’是何方神圣。”
本杰明在境外从事毒品生意三十多年，行事作风阴毒又狠辣，走到哪儿都是“地头蛇”般的人物，很少有人敢惹到他的头上。
从来还没有人敢从他的嘴里硬生生咬下一块肉来。
男人一点头：“是，我会尽快给您答复。”
——
雪山脚下，一家旅店内。
林载川在这里养伤三天，第四天跟同行的男人一起回了雪山。
腿上的子弹早就已经被取出来了，伤口也在迅速愈合，不过因为伤到了肌肉组织，行走的时候会感觉到明显的疼痛。
林载川吃了一些镇痛药物，准备了一盒封闭针。雪山的气候本来就尖锐的寒冷，他身上旧伤叠新伤，不借助药物麻痹，林载川不确定他能走出这片雪山。
这几天时间，柯泰他们已经找到了新的落脚点——这群人性格狠辣，视人命如草芥，不达目的不罢休，如果找不到合适的落脚点，只会沿着行动路线屠戮更多的无辜百姓。
林载川跟上级联系后，上面很快在雪山附近找到了一个在五六年前就迁走的寺庙，里面已经非常破旧了，这几年一直无人清理，半个寺庙都快被大雪埋了，当然也人烟罕至。
但是对于本杰明这群人来说来说，是一个再完美不过的犯罪窝点。
居高临下、位置隐蔽、足够容纳几十个人在一起生活。
林载川抬步走进寺庙。
寺庙内部的房间已经非常破败，有的房顶都整片塌下来了，肯定是要再重新修建一下的，不过不需要太麻烦，十几个男人挑着石头与木头送进寺庙里，还有的在往里搬湿水泥，趁着水泥还没冻上，用工具糊到墙壁的裂纹上。
看到林载川回来，一个男人停下了手里的活，有些意外地问他，“回来了？这么快就能下地走动了吗？”
林载川“嗯”了一声，目光向周围扫了一圈，“这里看起来条件还可以。”
男人点头道：“今天晚上就能住进去了，先进睡袋里，等明天上午下山购置我们的床被，起码有个房子住，再怎么也比睡在帐篷里也好。”
林载川没说什么。
“这段时间你外出的时候也注意一点，”男人低声提醒道，“村子里死了那么多人，还惊动了警察，当地警方从前天开始就派了不少人过来，找那些村民的尸体。山上也一直有条子在四处巡逻，小心不要跟他们碰上了。”
村民的尸体都被推进峡谷裂缝里了，尽管林载川知道他们抛尸的位置，但一时半会儿也很难找到全部受害人的尸体。
这个寺庙的位置离村子很远，已经是两座山头，警察应该也找不到这里。
二人交谈间，柯泰从寺庙外走了进来——他那弯钩似的鼻梁上次被林载川一拳打断了，现在还脸上还包着一层又一层纱布，缠着半边脸，看起来相当滑稽。
看到林载川回来，他径直向林载川走了过来，开口道：“回来了？”
他不但没像以前那样跟林载川翻脸，反而哥俩好似的把胳膊搭在他的肩膀上。
——柯泰知道他的腿上有伤，单腿难以承重，几乎把整个身体将近二百斤的分量都压在了那条手臂上，狠狠地用力往下压。
林载川皱起眉，单手握住他的手腕，向下一折，骨头发出一声脆响。
柯泰收回了胳膊，面不改色把手腕接了回去。
——以后还要在一起相看两生厌地朝夕相处一段时间，两个人这次都没有直接撕破脸皮。
旁边的男人知道这俩人不对付，连忙出来打圆场道：“柯泰，老板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守在这个地方几天，感觉浑身都要长毛了。”
“老板那边还有一笔交易要处理，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起码也要等一个星期以后了。”柯泰说完，幸灾乐祸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林载川一眼，道，“别急，在老板回来之前，马上就会有一场好戏看了，不会太无聊的。”
林载川感受到他投射过来的并非善意的目光，抬眼跟他对视了一瞬，看到柯泰眼里的闪烁着恶意的、兴奋的光，他蓦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不知道这个人又在算计什么名堂。
他面上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冷淡地瞥了柯泰一眼，又低下头去。
——
“老板，我打探到了关于‘女巫’的一些情报。”
“这个人刚来当地没多久，但背景很深，甚至可能和当地公安有某种错综复杂的联系，所以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在地下活动。我听说，这几天时间他已经跟很多毒贩头目都取得了联系，几乎垄断了本地的交易网络，但还没有人查到他到底是什么来历。”
本杰明听了，沉声问：“他手里的海洛因是怎么回事？”
比起女巫这个人，他更在意的是这个人手里的“大货”，谢枫已经是整个世界上最顶尖的化学家，就连他也只能提纯到这种程度，中国怎么可能有比他纯度更高的样品。
“据说跟普通海洛因不太一样，但纯度其实不高，甚至达不到五号的纯度，里面有一种浅蓝色晶体，燃烧的时候会冒出蓝色的烟雾，不知道那是什么。”
“虽然这种货的纯度没有那么高，但致幻效果和成瘾性比起五号都有过之而无不及，并且制作成品也没有那么昂贵，所以受到市场里买家和卖家的一致追捧。”
本杰明沉着脸，一时没有说话，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有一位买家在跟他交易的时候，拍下了一张照片，不过因为拍摄位置隐蔽，角度不太好，看不清他的脸。”
男人说着，将一张打印下来的照片递过去。
本杰明接过照片，一双锐利狭长的眼睛盯着上面的人。
那是一张从侧面拍下来的相片。
那人坐在轮椅上，穿着一身白色的中式旗袍，整个人看起来苍白而削瘦，的确很像中世纪的女巫。
肩部骨骼轮廓在贴身衣物的包裹下格外明显，修长的手臂线条也漂亮分明，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坐在那里，就带着某种挥之不去的阴郁气息。
不仅如此，这人的皮肤极白，甚至是一种病态的冷白，就算照片拍的极为模糊，都能看出五官的完美精致，快要及肩的长发遮住了半边脸颊，浓密眼睫低垂。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非常雌雄莫辨，很难一眼看出他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
但从骨架来看，那更像是一个年轻男人的骨架。
但只看隐约容貌，被认成是女人似乎也合情合理。
在本杰明年轻的时候，这可能会是他非常偏爱的容貌，但他现在已经失去了那种欲望，看到眼前照片上的这个人，内心只有浓郁的杀意与愤怒。
他直勾勾盯着“女巫”的脸看了许久，将照片慢慢握在手里，薄薄的一张纸在他的手心里扭曲变形，皮肤褶皱苍老的手臂上跳起青筋。
本杰明冷笑道：“到底是年轻人，嫌命太长了，竟然敢来挡我的路。”
男人低声道：“老板，目前看起来，这个人的背景深不可测，没有人知道他的实力，现阶段我们要对付他，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本杰明转头看向他，诡异地笑了一声，“你要让一个人无声无息的消失，不止吞并一种办法。”
他用拐杖敲了敲地面，命令道：“这段时间想办法联系到这位神秘的‘女巫’，就说我有一笔生意想跟他谈谈。”
——

第一百八十六章
晚上九点。
崔明贤按照约定准时推开门，走进了灯光幽暗的房间。
房间面积宽阔，暖气开的很足，扑面而来一股热风，中央有一把闲置的沙发，在沙发对面的轮椅上，坐着一个穿着淡蓝色长袍的清瘦男人。
他有一头微卷的乌黑长发，垂落下来遮挡住半边雪白脸颊，五官落在不甚分明的阴影里，显出几分虚幻莫测的阴柔感。
崔明贤从进入房间后就一直盯着轮椅上的男人——他在赴约之前就听说“女巫”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让人惊鸿一瞥的绝色。
可惜美人薄情，每次交易完成就一拍两散，翻脸比谁都快，想跟他“长久发展”出什么关系也是不可能的。
听到房间里传来的脚步声，那人终于抬起眼，面庞逐渐从阴影中露出。
崔明贤看到了这个人的脸——如果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完美无瑕”，每一分肌骨都生的恰到好处，五官已经不能更完美，尤其一双美丽至极的凤眼，长而上挑，看起来冷而妖，瞳孔颜色纯粹，黑的慑人。
是让人看到会愣一下的脸庞。
信宿率先开口，声音带着不明显的笑意，懒懒道：“崔老板很守时。”
这句话钻进耳朵里，崔明贤莫名一酥。
他确定自己不是同性恋，这么多年玩过的女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对着再好看的男人也从来没有过那方面的意思。
但面对眼前这个人、听到这个声音，他源于某种生理本能地咽了一口唾沫。
好像他天生就有吸引他们这种人的特质。
崔明贤定了定心神，走到沙发旁边坐了下来，他平时是相当放荡不羁的一个人，这次竟然没有四仰八叉地翘着二郎腿坐着，反而姿态非常端正，客气道：“路上车子出现了一点故障，修车耽误了几分钟时间，让你久等了。”
信宿轻笑一声：“没关系。”
崔明贤道：“我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信宿稍微一转头，一直在他身后站着没有任何声音的男人拎着一个箱子走了上来，不出一丝声响地把箱子放到二人面前的桌子上，解开密码锁。
打开盖子一看，那是一整箱“蓝烟”。
一袋一袋分装好，白色粉末里带着某种泛着蓝色光泽的晶体。
信宿稍微一抬下巴，“崔老板，你可以当场验一下货。”
“没问题，我们之间这点信任总该是有的，”崔明贤只是在里面翻了翻，很快就扣上了盖子，弯着唇笑道，“八百万美金，会分批打到你提供的账户上，最晚一周内结清——合作愉快。”
像这种“批发商”，每次进货都是不小的数目，分批结清是再常见不过的。
信宿表示自己没有异议，稍微阖眸道：“崔老板没有其他的事，我就送客了。”
崔明贤知道女巫向来不愿意与“合作伙伴”有太多交流，保持纯粹的金钱交易，钱货两清后就再无瓜葛，但他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信宿一眼。
这人坐在黑色的轮椅上，看起来有一种阴郁又病态的柔美，好像天生适合生长在这种环境下的蔷薇花，缺乏生命力似的。
崔明贤忍不住道：“看你一直坐在轮椅上，是腿上有旧疾吗？我认识一个不错的骨科专家，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联系他来为你免费治疗。”
信宿瞥了眼他，淡淡道：“不必了。”
信宿当然没伤。
只是单纯地懒得站起来跟这群人说话，这个地方很脏，他也不想用自己的两条腿走路，索性直接买了一辆轮椅坐着，一天到晚都不用站起来。
懒出智慧。
不过坐久了还是有些腰疼，从来到这里以后，他的腰就一直不太舒服，时不时就传来钝钝的痛感。
这个地方还是太冷了。
崔明贤被他拒绝也没死心，又试探道：“对了，你知道本杰明这个人吗？”
这时，信宿身后的那个年轻男人弯下腰，将一根昂贵的古巴雪茄递到了他的唇边。
信宿眯起眼睛吸了一口，唇中吐出白色缭绕的烟雾，然后才慢条斯理道：“当然，东南亚著名的毒品商人，最近到中国发展势力，风头不小。”
崔明贤有意无意地提醒道，“我听说，他的人最近在四处打探你的消息，你也知道现在特那瓦这个市场，他的一只脚插不进来，走投无路，说不定会通过其他方式下手。”
想要完全掌控一个类型的市场，最迅速也是最永绝后患的办法，就是让竞争对手永远消失。
因为信宿在明面上使绊子，本杰明的贸易发展现在是寸步难行，这时候打听信宿的消息，十有八九不怀好意。
信宿听完他的话，漫不经心笑了一声，语气却很冷，“一个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不早点给自己准备棺材就算了，最后两天时间还想白日做梦。”
“他想活着见阎王，我求着不得。”
信宿说话的时候，崔明贤直勾勾看着他，眼里闪烁着奇异的光。
好像一条花纹惊人美丽但带着致命剧毒的毒蛇在他的面前吐着冰冷的信子。
他在眼前这个男人的身上感觉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忍不住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我可以问问你的名字吗？”
“我知道，道上的人都叫你女巫。”
信宿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
然后嗤笑了一声：“所以你为什么会觉得，你有资格知道我的名字——僭越了，崔老板。”
崔明贤的脸色微微变了变，明显没有想到这个人竟然真的这么不客气，最后笑了一声：“是我唐突了。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多留了，后会有期。”
信宿道：“不送。”
在他走后，信宿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两声，雪茄的味道还是太冲了，但是可以缓解一些身体上的不适。
年轻男人走过来，将一件包身的厚羽绒服披到他的身上，这羽绒服很长，到脚踝都严严实实遮了起来。他低声询问：“老板，我们现在要走吗？”
信宿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嗯了一声，“走吧。”
年轻男人推着他离开了房间。
——
清晨。
林载川走出他的房间。
寺庙内部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凑在一起吃早饭。
在雪山这种地方，每天能吃的东西只有兽肉和罐头，一日三餐也变不出太大的花样。
远处有人生了火，用雪和兽肉煮了一锅的肉糊糊，冒出阵阵诡异的香味。
林载川没有到人堆里，他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黑色冲锋衣，从背包里拿出一盒瘦肉罐头，一个人坐在远处的石板上，用勺子一口一口吃着冰冷的罐头。
柯泰吃完了三碗肉糊，抬起头四处望了几眼，看到远处的林载川后，径直向他走了过去。
他出声道：“喂，言百，等会儿会有一个人过来。”
林载川抬眼，神情冷淡：“跟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跟你有关系，”
柯泰意味不明说了一句，从后腰掏出一把手枪，咔的一声上了膛，强行塞进了林载川的手里。
他咧开嘴笑了一声：“会开枪吧？一会儿你可要做一个送葬人，我很期待那个画面。”
林载川的心脏陡然一跳，从他的话音里听出了某种极为悚然的征兆，然而还没等他来得及细想——
就在这时，寺庙破旧的大门被打开，发出吱嘎一声响。
两个身形高大的白人从门口走了进来，手里还拖着一个看不清面貌的男人，那男人向下垂着脑袋，应该是已经昏迷了过去。
他们一直拖行了一路，走到寺庙空地中央，一松手把男人放了下来，一盆刺骨的冷水泼到了男人的身上、脸上。
男人的身体骤然痉挛了一下，极为狼狈地蜷缩着呛咳起来，他的意识恢复，慢慢睁开了眼睛，只是身体因为过度的寒冷而无法控制的颤抖着。
柯泰挑了下眉，“来了。”
他站起身对林载川道，“走吧，这是你今天的猎物。”
林载川的瞳孔瞬间收紧，枪身冰冷的温度沿着指节神经一路逼至脑髓，一寸一寸都寒冷慑人。
几秒钟后，他面无表情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那个男人。
“抓到了一个在山上鬼鬼祟祟的条子。”
白人在地上那人的身上踢了一脚，啐骂了一声道，“我跟阿吉出去打猎的时候，他在山里四处巡逻，被我们看到了，费了一些功夫才弄回来。”
林载川低下头去，看到地上那个人的脸，脑海中有短短一瞬间的空白。
他认识这个男人。
这个人是……
是当时在村子里无可奈何对他开枪的那个警察。
视线相对的那一瞬间，他们二人都清清楚楚地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倒影。
林载川本来就没有什么血色的唇看起来更加苍白。
柯泰走到林载川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没有留下任何东西就加入组织，已经破坏了这里的规矩，但老板看中了你的身手，还是想把你留下来。”
他扶了一把林载川手里的枪，一字一句道：“这个条子，亲手送他一程，以后我们就是好兄弟了。”
——

第一百八十七章
林载川的脑海中“嗡”一声轻响。
尽管已经有了猜测，可听到柯泰的话，他的脑海仍然有一瞬间的空白。
然而他还能够冷静而精准地判断眼下局势——
这个警察已经落到了这群豺狼虎狈的手里，就算自己不开枪，他今天恐怕也不可能活着离开这个地方了。
这种情况下，谁来做这个行刑的人，其实没有太大的区别。
甚至如果能够被干脆利落地一枪毙命，已经是痛快的、不受折磨的方式。
无论怎样权衡，他都没有不开枪的理由。
但林载川无法扣动扳机，压在手骨上的手枪好像重若千钧。
浑身血液好像都凝固静止，他僵硬站在原地，一时没有任何动作。
柯泰道：“怎么，还不动手？”
林载川面不改色甩开他的手，深吸一口气，语气冷淡道：“我不会没有理由地杀一个人。”
“如果我没有记错，当时老侃对我说的是，本杰明需要一个打手，同时负责保护他的安全，我只负责做这两件事。”
“——而不是在这个地方杀一个完全没有反抗能力的条子。”
柯泰眯了下眼睛，神情变得有些危险，“你在这里，一个月一百万美金的佣金，比他们很多人的买断身价都高了一倍，在老板没回来之前，总得发挥一点自身价值吧。”
他的话音带着某种愉快笑意，“当时是你想留在这个地方，现在想走可来不及了。”
“今天他的命就是你留下来的门票，就看你怎么选择了。”
柯泰又提醒道，“这也是老板的意思。”
他用下巴示意林载川，“动手吧。”
林载川非常清楚今天这一场阳谋的目的是什么。
这是一次赤裸裸的试探。
也是他取得本杰明信任的第一块基石。
只是这块石头要沾着血淋淋的鲜血才能垫在他的脚下。
理智上林载川非常非常清楚，只有按照本杰明的意思，开枪结束这个警察的生命，才能让他的死最有价值。
可是……
咔哒。
咔哒。
虚空中似乎悬浮着一个巨大的钟表在一秒一秒的计时。
林载川在寻找除了开枪之外的其他破局方法。
他的耳骨处内置了一个微型信号发射器，那是在极端紧急、极端危险的情况下向组织发出求救信号的救急设备，只要那边接受到信号，就会第一时间前往定位地点支援。
可现在这茫茫雪山，就算他现在按下发射器，等到警方过来，也未必来得及了，他的身份也会彻底暴露。
林载川握紧手枪，目光快速扫过其他所有人的位置。
如果跟这群人翻脸，林载川有五分把握能把这个警察安全带出去，送到山下安全的地方，可这样一来，他就永远无法接近本杰明、无法为父母报仇，并且会对这个组织发出“警方已经盯上了你们”的信号。
这时，一道讥讽声音突然响起——
“别一副惺惺作态的样子，要杀就杀，你们这一群人里没有一个好东西，都是一丘之貉，装什么纯良。”
地上的警察眼神直直盯着林载川，一字一顿对他道：“坏事做尽的人，都会有报应的，就算今天你们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地隐藏在这里，以后也一定会有认罪伏法的那一天！”
他用尽力气从地上坐起来，清晰道：“你们这些踏上我们国家土地的外国人，应该都听说过一句话，犯我中华者、虽远必诛，今天你们杀了我，以后只会有更多的人民警察把枪口对准你们！”
雪山上滴水成冰的天气，半冻结的冰渣从他的发梢落下来，他又冷笑道，“我劝你们这些人，要么早点滚回你们的国家，要么，这座雪山就是你们最后的坟墓。”
旁边的白人翻了个白眼，一脚把他踹回了地上，嗤笑一声道：“黄种猪，死到临头了还嘴硬！”
那警察伏在地上狼狈咳嗽了几声。
他当然知道这些话不会有任何作用，只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从林载川在山上跟那三个犯罪分子翻脸救他们的时候，他就知道，眼前这位前辈，或许无法对同为人民警察的同事下手。
他必须要为这位前辈争取时间，不能让那些人起疑。
……这是他最后能做的事了。
柯泰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林载川，声音沉下来，“言百，你还在等什么？”
他不错眼珠地盯着林载川，想要看他的表情、眼神中是否有迟疑、不忍。
寺庙里针落可闻的安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林载川的身上，都在看他到底会不会扣动扳机。
柯泰慢慢把插在裤边的刀抽了出来。
如果林载川没有通过这次的“考核”，那么今天走出去的会是两具尸体。
林载川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冷静的没有任何波动，不管是谁都难以从这些一张脸庞上探寻到任何情绪。
他微微低下头，心里不断询问自己。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握着枪的手微微颤抖起来，指节传来剧烈的疼痛。
枪口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抬了起来。
就在这时，那警察的下颌轻微地动了一下，松开又闭合，他知道自己很快就要死了，然而看向林载川的眼神无比坚定，甚至带着某种欣慰的鼓励。
林载川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惊颤了一下，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下一刻他扣动扳机，砰的一声，几乎震耳欲聋的响，整个雪山似乎都微微震颤了起来。
砰！
砰！
三枪出膛，下一瞬间，满口的鲜血从警察的唇边溢了出来。
他的唇角微微弯起，露出了一个无法被任何人察觉的笑。
——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检查这个经常的尸体，会在他的嘴里发现一截被硬生生咬断的舌头。
嘴里的血并非是因为中弹，而是他咬舌了。
为了帮眼前的卧底前辈下定决心，为了减少他的愧疚、痛苦，甚至负罪感。
他只能这样做。
在雪山那座的村子里，林载川已经救过了他们一命，他不能再为警方拖后腿了。
为了保护他的家乡，为了上级公安卧底任务成功，为了将这群为非作歹的恶徒从中国境内驱逐出去，为了他热爱的祖国……
他的生命相比边疆安宁和平，渺小的微不足道。
为国牺牲。
他终将最有价值的死去。
……他的口中不断吐出大量鲜血，逐渐失去光亮的瞳孔黯淡地望着蔚蓝到没有一丝杂色的天空。
真好。
太阳还是升起来了。
照亮这片纯白无瑕的雪山……
是很美、很美的风景。
只是可惜，再也看不到了。
那警察很快就断了气，身体失血、枪口疼到麻木，去世前几乎没有感受到多大的痛苦。
林载川的手臂肌肉微微抽动一下，他将冒着白色烟雾都手枪扔到了雪地上，侧脸沉凝冰冷，转过头看向柯泰，“满意了吗？”
事实上，从他拿起这把枪开始到子弹出膛，还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那看起来像是非常短暂的一个过程，不会有人知道这五分钟是怎样的艰难、煎熬。
柯泰挑了下眉，自上而下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然后他满意地笑了起来：“当然。”
“既然你表现了想留在这里的诚心，以前我们两个的恩怨我就既往不咎了，以后也不会主动找你的麻烦。”
林载川冷冷道：“这样最好。”
柯泰一招手，让两个人过来：“把尸体处理掉。”
两个白人上前过来，拖着地上的两只脚。
林载川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男人把尸体拖出寺庙大门，沿途一路鲜红刺眼的血痕，直到完全消失在他的视野当中。
然后他转过身，一个人走回他的房间，脊背挺的很直，脚步没有一丝动摇。
………
关上门，林载川整个人都靠在了冰冷坚硬的墙壁上，那从来如剑脊般挺直的腰背慢慢弯了下去，被一节节硬生生折断了似的，沉重到难以直起，垂落在身边的手指、手臂乃至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他想起那个警察说的话，从口中吐出来的鲜血，还有最后看向他那坚定无比的眼神。
他是如此决然赴死，可林载川甚至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或许有妻子、有父母、有儿女，有一个其乐融融的家庭。
除了警察这个身份，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
林载川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着，但因为窒息或者其他原因显得异常痛苦，心脏传来无法抵御的疼痛，他的牙齿深深切进嘴唇，漆黑眸中涌起难以言表的哀痛，从喉咙里发出一道漫长的、无声的、痛苦的悲鸣。
他明明看起来还很年轻，以后还有很长很长的路可以走。
可就这样埋葬在冰冷的雪山上。
在林载川来到这个地方之前，无论是老师，还是江裴遗，都旁敲侧击或者直接提醒过他，在一个大型犯罪集团里，卧底目睹同事的死亡，甚至被逼到绝境，亲手结束同事的生命。
都是极有可能发生的。
林载川知道他们绝不是在危言耸听，所以前行的一路上，都已经做好面对的准备。
可当这件事真正发生的时候，才明白所谓的“心里建设”其实是没有任何作用的，那好像当头一个巨锤狠狠砸了下来，敲碎了他的所有屏障与防备，以至于他的耳边仍然在不停的嗡鸣作响。
林载川低下头，伸手用力捂住了脸庞。
许久，他终于扶着墙慢慢站了起来。
他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却好像又变了许多。
外面的男人旁观一场愉快闹剧，心情都好极了，嬉笑怒骂的声音隔着门扉传到林载川的耳朵里，好像丝毫不觉得杀了一个警察是多么严重的事，家常便饭似的。
林载川垂下眼睛，松开手，指甲在手心里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
片刻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走进了人群中。
——

第一百八十八章
林载川走到寺庙的天井院，几个白人转头看向他。
言百本来就不是合群的人，从刚到这个组织的时候，就对人非常冷淡，经过这一次不加掩饰的“试探”，面庞看起来更加冷若冰霜。
他刚走出门，那两个被柯泰派去处理尸体的人也从大门口回来了。
柯泰手里转着一把刀，抬眼问道：“都处理完了？”
“嗯。”男人回复道，“把那条子的尸体扔到悬崖下面去了，底下堆的都是雪，保证连半个影子都看不到，放心吧。”
柯泰点了点头，想到了什么，又语气遗憾地说道：“可惜了，这座雪山上没有天坑，不然这尸体也能有个好归宿，啧。”
他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有些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的白人好奇问道，“‘天坑’是什么？”
柯泰撕了一片雪狐腿肉下来，道，“我也是以前听组织里的老人说的，三十年前他们跟咱们老板一起来过这个地方，不过当时他们的行动没有成功，反而损失惨重地回国了。”
其他人脸上没有表现出什么惊讶，显然他们都知道这段并不让人感到愉快的过去。
“那时，中国的公安发现老板他们的行踪后，派了两个警察潜伏进来当卧底，想要跟他们里应外合。”
柯泰说到这里，林载川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悄无声息地看了他一眼。
“如果不是那两个条子多管闲事，现在特那瓦已经是我们的地下王国了。”
说话那白人又问：“所以那两个条子最后死了吗？”
柯泰耸肩一笑，“死没死我不知道，但反正是活不成。”
“老板他们原定的计划退路被那两个条子直接炸了，下山的路完全走不了了，另外一条路上都是条子，老板他们只能在山顶的洞穴里躲着，眼睁睁看着那群警察包围了上来。”
柯泰回忆道：“那两个条子为了拖住老板他们的动作，不惜在老板面前暴露身份，那个男的警察好像叫林什么，还是老板亲手培养起来的心腹。知道他们是警察派过来的卧底以后，老板勃然大怒，让人打断了他们的手脚，扔进了当地人用来进行天葬的天坑里。”
“天坑上面盘旋的，都是饿了不知道多少天的苍鹰和秃鹫，这些东西可比林子里的狼虎吓人多了，一口狠啄下去，连白花花的骨头都能看见。”
“就算是活人被扔进去，恐怕不到一小时也被吃的身上连一块肉都不剩了。”
柯泰又道：“我听当时逃出来的那几个人说，那两个条子被扔进去的时候，还没断气呢，哈哈哈。”
旁边一个白人皱起眉啐了一声，“要不是那两个该死的条子自找死路，老板也不至于这个岁数了还要亲自来到中国，咱们也能捡现成的，哪儿还用缩在这个雪山上。”
所有毒贩，不管是国际还是国外，对警察的痛恨都是共通的。
正邪不两立。
由这个话题开始，他们开始说起以前在国外的时候遇到的那些警察，是如何对他们进行虐杀、侮辱烈士遗体的，甚至报复到他们的家人身上，灭他们“满门”。
林载川没有插一句话。
他从始至终都非常安静的，没有抬头，一口一口吃着眼前的罐头，每一口都咽的很慢、很细。
“言百，你以前有没有碰到过中国的警察？”柯泰突然叫了他一声，饶有趣味看着他道，“我一直听说，中国的条子，嘴是最难撬开的，性格也最刚烈，真的是这样吗？”
林载川神情冷漠道：“没有。”
他冷冷道：“好奇的话，以后你遇到就知道了。”
柯泰捏了捏拳头，把手骨捏的噼里啪啦作响，他跃跃欲试道：“还真是有点迫不及待。”
林载川没理他，起身将手里的空盒子扔到地上的垃圾袋子里，然后转身向寺庙后院走去，“我去厕所。”
林载川独自走向后院的洗手间。
那些白人都在前院凑在一起听热闹，不时传来哈哈大笑的声音，有些荒凉寂静的后院里，只有他一个人。
林载川的脚步顿了顿。
“呕……”
他陡然弯下腰，单手撑住墙面，无法控制地吐了出来，胃部痉挛抽搐，涌上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不停往上泛着酸水。
不知道哪里传来一阵一阵疼痛，时而打磨似的钝痛，时而刀割般的尖锐。
……被那些人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来肆无忌惮讨论的，是他的父母。
是最开始支撑他走上这条路的精神源泉。
林载川平时看起来是非常温雅平和的领导者，好像无论经历过什么，他总是能用一颗温柔强大、谦卑随和的心来待人。
可仔细想想，他的一生，其实失去了许多东西。
年幼时失去父母、年少时失去朋友，还有一具永远也无法恢复到原状的身体。
他对于苦难异常强大的包容性让人忘记他其实也会疼。
“咳……”
林载川硬生生忍住了那股强烈反胃的感觉，快步走向面前的洗手间，才几乎不出任何声响地，隐忍又克制地吐了出来。
四处都是耳目，他甚至不敢表现出太多异常。
即便撕心裂肺，也无声无息。
很快，林载川从洗手间走了出来，除了唇色有些苍白，看不出任何异样。
林载川回到自己的房间，临近中午才出来。
这些人已经打算把这个寺庙当做临时据点，很多人已经下山去购置各种生活用品去了——这几天他们一直睡在睡袋里，连一床像样的被子都没有。
少了几个人，寺庙里一下就显得非常空旷。
林载川跟他们打了一声招呼，背着黑色旅游包独自一人下山。
他到附近的镇子上买了一些在雪山上生活的必需品，一件一件放进包里，然后在人迹罕至的雪山脚下，站在一棵松树旁，拨出了一个电话号码。
对面很快接听，语气带着一点意外和惊喜，“载川？”
林载川沉静片刻，低声道：“小婵。”
听到他的回应，信宿怔了怔。
在他的印象里，他从来没有听到过林载川这样的声音、这样的语气——那好像是在广袤沙漠中迷路的人，茫然的、彷徨的，迷失方向。
信宿站起身，推开了窗，刺骨的寒风登时吹散了房间里让人昏昏欲睡的温暖，他平静回答道，“我在。怎么了？”
林载川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清楚，“我知道父母的死因了。”
信宿顿了顿，同样地低声问他，“你感到很痛苦吗？”
现在的感觉到底能不能称为“痛苦”，林载川也不知道。
事实上林载川从很小的时候就不在父母身边了，他的父母总是很忙，经常很久不能回来一次，他是跟着刑侦队的叔叔阿姨们长大的，每次跟家人见面都来去匆匆。
他的父母当然很爱他，但是他们的世界里有比陪伴林载川更重要的事。
所谓对死者的“缅怀”，本质上就是一次又一次的想起他们生前的回忆。
可林载川那个时候太小了，很多事，还没来得及铭记就已经遗忘了。
甚至父母的相貌，也只鲜活在那一张唯一的合影中。
林载川觉得他不应该是痛苦的。
可窒息般的感觉又是那么鲜明。
信宿轻声道：“你正在他们曾经走过的路上，这也是一种传承，载川，只要你活着，他们的精神也是不朽的。无论什么时候，你的父母都是受人敬仰的英雄，无论生前还是死后，这件事不会因为任何人的谈论而更改。”
他又道：“等你回来，我陪你去跟叔叔阿姨扫墓吧，你一定是他们心中期待的样子，甚至做的更好。”
“嗯、好。”林载川喉结轻轻滚动，安静许久，又哑声道，“……今天早上，有一位同事牺牲了。”
信宿用了几秒钟反应过来这句话里的意思——一般警察是接触不到那个组织的，也不会知道林载川这次的卧底行动，而现在林载川说有人牺牲，只可能是死在他的面前、或者死在他的手里。
信宿了解林载川的性格，他在自己面前从来是“报喜不报忧”的，就连腿上中弹这么严重的事，都不肯告诉自己。
现在突然给他打电话，应该更像是出于某种本能，短时间内接受的负面感知在身体堆积负荷到了难以消化的地步，所以才会选择向人倾诉。
信宿轻轻输出一口气：“载川，你不要去想你做了什么，很多时候，身不由己、言不由衷，在那样的环境下，不可能做到两全其美、面面俱到，能保全其中一个已经是幸运了。”
“你只要知道，你已经做了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最正确的选择，那已经是你范围之内能够得出的最优解。”
信宿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某种摄人心魄的抚慰意味，“你已经尽力了，载川。”
林载川眨了一下眼睛，信宿的声音有如清泉细流流入耳畔，内心压抑的隐痛竟然真的平静了许多，他低声道：“我明白了……谢谢你，小婵。”
信宿只是笑了一声，玩笑似的说：“想感谢我的话，那就早点回来，当面说的感谢才算话哦。”
林载川低声承诺：“我会的。”
挂断电话，信宿转过头看向刚才走到房间里一直没有出声的男人，神情冷峻：“什么事？”
穿着黑衣的男人稍微俯身在他的身边低声道：“先生，本杰明找人联系到我，说有一笔交易想要跟你谈谈——您的意思呢？”
“拒绝他。”信宿毫不犹豫道，“告诉他我是中国人，没有兴趣和白种人做交易。”

第一百八十九章
“老板，那边传回消息，说女巫拒绝跟我们合作……因为我们不是中国人。”
“他的原话是，没有兴趣跟白种人做交易。”
“哈。”本杰明听了手下的话冷笑了一声——
区区一次毒品交易竟然还能上升到“种族歧视”，这个女巫明摆着就是不想跟他合作，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懒得找，随便扯了一个荒唐至极的借口。
“我们现在要怎么处理？”
本杰明略微沉思了片刻，一双阴沉的眼睛显得愈发森寒，“今天下午就动身，回去跟柯泰他们碰头，至于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巫’，既然他愿意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我也没必要跟他客气了，以后有时间收拾他。”
男人又道：“柯泰说，那个新来的言百已经通过了我们的‘测试’，可以放心让他留下来。”
这倒是个好消息，本杰明吸了一口烟卷，稍微眯起眼睛道：“身手比柯泰还要好，我倒是想看看，这个言百到底是什么人物。”
下午五点，天色已经完全昏暗下来，风声沿着山谷簌簌吹来，柯泰从外面回到寺庙里，手里拎着几只肥硕的鸡鸭走进后院厨房，还带回来了一袋在雪山上罕见的新鲜蔬菜。
一个白人见状诧异道：“怎么回事？今天的晚饭这么丰盛？”
柯泰把早就冻僵的鸡肉放在地上，道：“老板说他们今天晚上回来。”
林载川稍微抬起眼，不自觉握紧了拳。
本杰明终于要回来了。
白人问：“老板这次出去有什么收获吗？”
柯泰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登时一脸晦气的表情。
他沉声道：“非常不顺利。老板这段时间的心情都不太好，等他回来，不要在他面前主动提起这件事。”
“怎么会？”那白人表情相当匪夷所思。
他们在东南亚那边的地下市场都是横着走的，从来没有想过会在中国碰壁。
他们知道，中国境内打击毒品的力度在全球都是能排上名号的，但是这么多年，这些人最擅长的就是在警方视野看不到的阴暗处肆意生长。
本杰明又是出了名的手段阴毒，跟他作对的人没有一个好下场——怎么会有人能挡了他的路？
柯泰没多解释什么，把鸡放在菜板上，用菜刀咔咔剁了起来。
雪山上天色彻底漆黑下去，夜空点缀着明亮繁星，淡淡的月色笼罩在雪白的地面上。
“老板回来了！”
寺庙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一行穿着当地少数民族衣物的人从寺庙外走了进来，浩浩荡荡，为首的男人正是本杰明。
柯泰带着人出来迎接，林载川走在人群的最后。
本杰明一路走到林载川的身边，锐利的眼神上下打量着他，随后笑了一声道：“你就是言百吧。”
林载川站在他的面前，神情平静地看着他，眼里如深海般毫无波澜。
本杰明毕竟已经老了，行动明显有些迟缓，脸上已经长了不少老人斑，只有一双灰褐色的眼睛阴森森的亮——那是不知道被多少人的血淬炼出来的、呈现出血红色的光。
早就听柯泰说起过，言百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只看外表根本摸不清他的实力，但是本杰明看到他这幅削瘦身躯还是稍微有些惊讶。
他抬起手在林载川单薄的肩头上拍了拍，沙哑的声音道：“年轻人，前途无量。”
“以后就跟着我吧。做好你应该做的事，你想要什么，我就能给你什么。”
林载川微微垂下眼，没有吭声，像是默认了。
本杰明看他不说话，也没勉强——早就听说了这个年轻男人性格孤僻不太合群，很少跟人交流，他也不喜欢跟在身边的人过于喧嚣。
本杰明让他跟柯泰过了几招，两个人身上都有伤，攻击招式点到为止，但那也足够让本杰明看出林载川的身手，他对这个沉默寡言但实力强悍的年轻人愈发满意。
“这段时间好好养伤，以后少不了需要你出力的时候。”
林载川淡淡应了一声。
这次组织里的所有人就都到齐了，凑成几桌，在寺庙的院子里吃饭。
林载川跟本杰明坐在同一桌，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跟他坐在一起的每一个人、每一张陌生的面孔。
这个组织目前一共有四十八个人，其中有两个看起来干练泼辣的女人，在国外也是知名大毒贩。
但是……
林载川没有看到谢枫。
没有一张脸能跟他看到的照片上的那个男人对应。
根据上级给他的消息，谢枫并不完全隶属于这个组织，他跟本杰明之间更像是一种技术上的“合作”，他给本杰明提供提纯毒品的技术，本杰明给他巨额的财富，所以谢枫也很少在地上活动。
作为这次行动的第一击杀目标，他还没有在林载川的视野中出现过。
因为跟信宿的一位亲属同名，林载川对这个人的存在格外在意。
……看起来，想要接触到谢枫这个人，还要跟本杰明关系更近才行。
饭桌上的男人七嘴八舌嗡嗡地聊着天，柯泰没有嘱咐到所有人不要往枪口上撞，还是有人非常没有眼力劲儿的问了，“老板，你们这次出去收获怎么样？”
本杰明的脸色顿时一沉，整个饭桌的气氛都跟着明显压抑下来。
这几天时间，他跟当地毒贩的合作没有一次是成功的，都被那个不知道从哪儿突然蹦出来的“女巫”搅黄了，不知道这个人是故意针对他，还是有其他的什么计划。
但本杰明确定他跟这个女巫完全不认识，以前连面都没见过，他上次来中国的时候，这个小崽子还没出生——他实在想不到女巫特意针对他的理由。
本杰明不得不承认，因为被这个人横插一脚，他来到中国的第一步棋就被打乱了。
最开始，他打算借着合作的名义跟当地的毒贩子们取得联系，然后一步一步地吞并他们，直到最后只留下他一个“蛊王”。
可合作还没开始就告吹了，原本跟他有合作意向的人，都转头投奔了那个该死的女巫。
说话那人知道他肯定是说错话了，拿起一瓶白酒对着瓶吹了起来，半瓶高度数的白酒下去，整个脸都烧的涨红了。
后面的人都非常识趣地没有再提起这个话题。
回到房间，本杰明对他的手下道：“给我联系谢枫。”
谢枫已经是他手底下最顶尖的精英，也是全球数一数二的化学家，研究海洛因已经快二十年时间，光是试验品就有几千种，竟然有人能够制造出比他手里的毒品还要有致幻作用的新型海洛因，而且价格匪夷所思的便宜，简直是“物美价廉”。
次日一早，寺庙里架了一台信号增强器，在雪山上有了充足的信号，能够跟外面的人通话。
谢枫收到本杰明的消息，打了一个视频电话给他。
那是一个非常清瘦斯文的男人，穿着一身干净素白的白大褂，带着一副细边黑色眼镜，皮肤有一种长久不见光的羸弱苍白，只看外表给人的感觉几乎是温和无害的。
他声音平和问道：“老板，你们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什么情况，”本杰明冷笑着重复了一句，他用鹰隼般的眼神直勾勾盯着视频里的男人，“谢枫，我从来没有想到，你的东西竟然也有被比下去的那一天。”
谢枫稍微愣了一下，表情显得有些疑惑，“老板，您这是什么意思？”
本杰明道：“在特那瓦出现了一种我们都没有见过的新型毒品，吸食效果和成瘾性比起你的‘作品’只高不低，并且制作成本非常低廉，他把价钱压的很低，我的货很难流通出去。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他就可以完全垄断特那瓦的地下交易市场。”
谢枫难以置信道：“怎么可能……”
在中国怎么会出现这种新型毒品，而他完全一无所知！
本杰明道：“根据我这边的情报，那里面的东西不是纯粹的海洛因，还含有一种浅蓝色结晶，不知道是什么物质，或许起到了某种催化作用。”
“浅蓝色晶体……浅蓝色晶体……？”
谢枫若有所思皱起眉，自顾自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忽然抬起头问道，“这个人是谁？他叫什么名字？”
本杰明道：“我只知道他的代号叫女巫，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男人，长的非常漂亮。他的行踪非常隐秘，身份也相当神秘，我派人找了很长时间，都没有查到他的信息。”
“二十多岁……？”
谢枫像是想到了什么，自顾自喃喃道，“如果那个孩子现在还活着，应该也是这个年纪了，是他吗？”
本杰明听不懂他的话，皱眉质问道：“什么孩子？”
谢枫推了推眼镜，平静道：“老板，如果我想的没错，这位女巫应该是冲着我来的。”
本杰明有些不耐烦地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说清楚。”
谢枫道：“很多年前，我试图研究过一种自带催化效果的海洛因混合物，让二乙酰吗啡在人体摄入后，更快速的刺激大脑中枢，起到更加迷醉的致幻效果……但是最后实验结果失败了。”
谢枫说话的时候，镜头有一丝晃动，他身后的背景是一排排调制完成的化学试剂，在屏幕里闪烁着幽暗诡异的蓝光。
“如果女巫的确是我想的那个人的话，他确实有恨我入骨的理由。”谢枫叹了一口气，“很多年前，他曾经是我的‘实验体’，我以为他在很早之前就已经死了，没想到还能活下来……可能这就是天意吧。”

第一百九十章
本杰明并不关心他跟女巫以前有什么恩怨，但敏锐地从谢枫的话里抓到了什么关键信息，他意味不明说道：“你的意思是，多年前你也研究过女巫手里的那种毒品，但是没有成功，后来却让一个被人当做实验品的东西研究出来了？”
“不是。”谢枫对他解释道，“当时在那个组织里，除了我以外，还有另外一个男人。”
“他也是一个在这个领域的天才，如果我猜的没错，这种新型毒品应该是他的手笔。”
谢枫垂下眼，喃喃似的说：“不过如果现在信宿还活着，那么那个男人很可能已经死了……这两个人不可能和平共处这么久的。”
本杰明的脸色阴森，显然这对他来说完全算不上是一个好消息。
谢枫又道：“我忠心给您一个建议，那位‘女巫’您最好尽快解决，以绝后患。”
“按照我对这个人的了解，他是那种有一丝求生的可能就会活下去的血虫，为此可以不择手段到吸取附近任何人的生命力，天生野性……如果在丛林法则那样的环境里，只有一个人能活到最后，那最后留下来的那个人百分之九十是他。”
谢枫轻声平静道：“在他弱小的时候对他置之不理，以后说不定就轮到他去吞噬、吸食别人了，到时候想要再对付他，可能就非常困难了。”
谢枫这个人很少说废话，从他嘴里说出的每一句都是绝对有价值的，意义不同凡响，在某种程度上，他是这个组织运营周转的“军师”，本杰明顿了顿，道，“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处理——如果我把女巫手里的东西交给你，你能复制出一样的成品吗？”
“就算可以，我也不会那样做，”谢枫推了一下眼镜正色道，“老板，攫取他人的创造成果，进行仿写、抄袭，似乎不是一个学者应该有的风度。”
本杰明嗤笑了一声，显然对他的说法嗤之以鼻，但竟然没有勉强谢枫做出一份“复制品”，而是揭过了这个话题。
挂断电话，本杰明的脸色稍微阴沉了下来。
女巫……
如果真的像谢枫说的那样，女巫是为了他们之间的那些恩怨所以盯上了他，处处跟他不对付，想方设法搅黄他的生意。
那就确实没有“和谈”的可能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本杰明拄着拐杖从房间里慢慢走了出来，“柯泰，言百，你们两个明天跟我去谈一笔生易。”
柯泰点了点头，没多问什么，林载川抬起眼看向他，“什么生易？”
本杰明道：“一个合作方送过来的一批军火。”
林载川稍微一蹙眉。
像他们这种大型的贩毒组织，尤其是“外来户”想要分一杯羹，这无异于在别人身上割肉，免不了会跟当地土著集团发生冲突，一旦抢起地盘，混战是免不了的，到最后谁的枪杆子硬、谁能站到最后，谁就是这里的赢家。
本杰明他们一行人偷渡到境内，为了掩人耳目，一直是轻装上阵，随身带着的弹药资源有限，这段时间也消耗的差不多了，为了以后的侵略发展，所以一定会再到当地大批量地购买军火。
林载川淡淡应了一声。
次日晚上，柯泰开着一辆改装面包车来到特那瓦的中央地带，他们在“花街”下车，走过一段幽暗的地下通道，面前是一个隐蔽狭窄的通向地下的入口——
里面是一所常在夜晚活动的、不为人知的暗场，藏匿了这座城市的所有污秽与罪恶。
暗场内部有专人接待他们入场，本杰明步伐缓慢走在最前面，手里的镶金拐杖一声一声敲击在地面上。林载川和柯泰一左一右走在他的身后，除了他们两个人，本杰明还带了几个帮手，以免交易的过程中发生什么意外。
跟本杰明做练习的是特那瓦当地的一个军火贩子，叫连成杰，他的父辈跟本杰明曾经有过不错的交情，后来“子承父业”，连成杰接过他父亲留下的摊子，将枪支走私的生意做的越来越大。
连成杰穿着一身动物皮衣，坐在沙发正中央，此人的长相非常凶煞，锋利五官里透出一股惊人的邪气，眉骨到额头处有一道明显的疤痕，如果说相由心生，那么这个人的长相已经邪到了一定地步。
他起身象征性地跟本杰明一握手，笑道：“久仰大名。”
本杰明跟他略一寒暄。
连成杰的目光不动声色打量着本杰明身后的这一群人，似乎在林载川的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后移开了视线。
沙发前面的大理石茶几上放着几个黑色的大号皮箱，看起来就沉甸甸的，像是装满了什么东西。
连成杰做了一个手势让他们落座，然后在几人面前，顺次打开了那几个黑色箱子——
里面整整齐齐的摆放着手枪、步枪和相应的配套子弹，目测估计至少有上百把枪支，一千多发子弹。
“你父亲当初还在世的时候，提供给我的都是最顶尖的武器，这么多年过去，想必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本杰明给身边二人一个眼神，“你们去试试合不合手。”
林载川率先站起来，从箱子里拿起一把手枪，数过六枚子弹，手法相当熟练地快速装弹上膛，金属在他的手心里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将子弹夹“咔”的一声推回枪身里，他把手枪隔空扔给了柯泰，柯泰接过二话没说，抬起手冲着角落墙体上砰砰开了两枪，在封闭的房间内部回荡起震耳欲聋的声响。
雪白墙壁硬生生被凿开了两个洞。
柯泰又随便从箱子里挑了一把步枪试了试，然后对本杰明道：“老板，没问题。”
本杰明拍了拍手，他身后的两个白人提着同样的箱子，放到了茶几上。
相比于毒品，枪支的价格显然要“廉价”许多。
那是满满当当一整箱的人民币，连成杰扫了一眼，单手合上盖子，愉快道：“本杰明老板是个爽快人，我喜欢跟爽快的人做生意。”
本杰明笑道：“那是自然，以后我们之间还有很多合作的机会。”
这场双方都非常满意的交易很快结束，本杰明也不想在别人的地盘多停留，两个人抬着一箱弹药，一行人正要准备从后门离开，这时，有个男人突然推开了门，从外面急冲冲地闯了进来，“大哥！不好了！”
连成杰一压眉头，厉声道：“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
“条子！”那人说话的时候几乎破音，“外面有条子包过来了！”
刹那间，房间里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连成杰显然没有想到警察竟然会毫无征兆地查到这里，在此之前他没有听到过任何风声，而本杰明则气急败坏地想：难道又是女巫干的好事？！
可他是怎么知道自己今天的行踪的！
连成杰看了本杰明一眼，明显心里对他已经有所怀疑，但沉吟片刻后还是道：“你带着你的人先撤，警察这边我来应付。”
这次警方的行动出奇的快，就像是提前得知了什么消息似的，他们在房间里略微一犹豫的功夫，已经有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地响了起来，传进了每个人的没多久耳朵里。
本杰明知道事情不妙，匆忙带着他的人从后门出口撤退——那个出口不出意外也有警察在守株待兔。
留在房间里的人倒是没有多大的反应，刚刚说话那男人问询道：“大哥，我们要替他们拦一下那些条子吗？”
连成杰移开了书柜的暗门，大步走进了房间里的“内室”，他冷道：“为什么要当本杰明的替死鬼，今天的条子说不定就是这些人引过来的，让我们的人都不要插手，就看他自己有没有那个命走出去了。”
“明白。”
另外一边，本杰明他们刚从后门出去，果然遇到了早就埋伏在外面的警察，又马上原路折返——
“别动！不许动！”
“再跑我们就开枪了！”
“举起双手！蹲下抱头！”
砰！
砰！
警察一路穷追不舍，枪声此起彼伏响起，局势一触即发。
本杰明年轻的时候是个枭雄，但枭雄到了六十岁也得倚靠着轮椅、拐杖，他的行动速度和反应速度都支撑不了他出现在正面战场上，子弹接二连三从他的身体旁边擦过。
地下暗场好像一个巨大的迷宫，在警方穷追不舍的追捕下，很快他们十几个人就走散了，各自向不同的方向逃亡。
“在那边——”
“他们的头目在这里！”
“他们往这个方向跑了！！”
本杰明一直跟林载川走在一起，被他护送着逃亡——如果不是林载川的反应快，他现在至少被打中了三四枪，早就变成血葫芦了。
他们兜兜转转再次回到了那个跟连成杰做交易的大堂，后面有几个警察穷追猛打跟了上来，林载川拖过一把椅子，把本杰明整个放在上面，随后连人带椅子一起踢到了房间角落里，随后转过身一手刀砍在那警察的后脖颈上，那警察登时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林载川把追过来的警察用同样的方式快速“解决”掉，然后马上关上了门，从内部上锁。
本杰明惊魂未定地冒头看着房间里的一地警察，灰色瞳孔都放大了不少，一丝冷汗沿着苍白鬓角滑落了下来。
林载川面无表情将他从椅子上拎起，像拖着一团死肉一样把他从地上拖了起来，语气冷静至极：“老板，我带您先走。”
————

第一百九十一章
枪声不时在耳边响起，算上警察，这个地方总共有三股不同的势力，场面极度混乱，林载川一路护送着本杰明在走廊通道上隐蔽穿梭，悄无声息离开地下暗场。
从警察眼皮底下逃出来的时候，本杰明浑身毫发无伤，只是有些惊魂未定——可能人到老了都会怕死，年轻时候的一方枭雄也露出了难以控制的恐惧神色，两个眼珠在凹陷的眼眶里不停地来回转动。
林载川把他放进车里，开车将他送到安全地带，在一家不起眼的旅店门口停下来，那是他们在山下的旅店之一。“老板，你先在这里休息一段时间，我回去接他们过来。”
本杰明神情谨慎地四下望了一眼，确认附近环境安全，没有条子追过来，才终于松了一口气，挺直了腰板从车上走了下来，恢复了平日里的神色，沉声道：“去吧。”
两秒后，他又嘱咐道：“回去的时候，尽量把那三箱货拿回来。”
没有足够的武器弹药作为武装，他们面对警方只有慌忙逃窜的下场，本杰明迫切需要那三箱武器，事发突然，他们刚刚慌乱把“货”藏到了床底下，不知道现在有没有被警察发现。
林载川嗯了一声，独自走上驾驶室，开车折返回地下暗场。
会场外面停放着很多辆警车，警察明显也想借着这次机会将这些隐藏在城市角落里的污垢“清理”一遍。
林载川并没有跟本杰明手下的那些人会合，大步走进宽阔的内场，一路上没有任何人阻拦他。
他步伐迅速地侧身闪进一间员工更衣室，走进房间里，从衣柜里面的木板上拉出一个长形箱子——
里面是一套早就准备好的一身黑色作战服，和一把中长距离的狙击枪。
林载川神情沉凝冰冷，动作快速利落地换上衣服，将后面的帽子扣在头上，长长的帽檐垂落下来，几乎完全挡住了他的脸庞，他将黑色绷带缠在手上，背着狙击枪快步离开了更衣室。
高处视野宽阔的一扇窗口，在窗棱上露出一点漆黑的枪孔，沿着笔直漂亮的枪身一路向前看——林载川身体靠墙站着，睁开一只眼睛，从狙击枪的瞄准镜里，观察着底层的情况。
很快，一个人的身影清晰出现在他的视野当中。
高大、健壮、一身发达的恐怖肌肉。
林载川漆黑的瞳孔轻轻一缩，那像是猎人狩猎时捕捉到猎物时的反应，架在窗边的枪口轻微向下偏移些许，短暂瞄准后，下一秒，他轻动手指扣动扳机——
“嗖”的一声，近乎没有声息的轻响。
一秒钟后，柯泰的身形明显一个踉跄，陡然弯下腰去，捂着中枪的那条腿贴着墙边，这一枪来的猝不及防，狙击枪的枪声本来就远远低于其他类型的枪支，经过消音器的处理，在杂音纷乱环境下几乎是听不见的，柯泰完全没有辨认出开枪的位置在哪里。
他移动身体靠墙站着，眼神惊疑不定地四处打量，很快涔涔的冷汗顺着他的脸庞落了下来。
林载川稍微偏过头，垂眼望着瞄准镜，神情专注，侧脸线条坚硬而温度冰冷。
很快他又开了第二枪。
这一枪精准无误地打中了柯泰的手腕，子弹几乎穿过筋脉、肌肉，深深嵌进骨头，弹片碎在了骨头里。
这样的伤口，就算神医在世也救不回他这一条手臂了。
林载川马上收枪离开原位，推开房间的门从走廊穿出，单手翻过护栏，身形轻盈地跳下了楼梯。
下一瞬间，柯泰的目光陡然抬了起来，凶恶地盯着四楼林载川刚才所在的方向——
只看到玻璃后方空无一人的雪白墙壁。
柯泰眼睛发红地喘着粗气，不知道这神出鬼没的两枪到底是谁开的，他咬着牙，用能用的那一只手一只脚移动着身体，不敢再将自己暴露在这个危险的视野当中。
很快，他听到了一阵旁边传来的由远而近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越来越近、马上近在咫尺——
看到身后转角晃出一个人影，柯泰殊死一搏，毫不犹豫一刀扎了过去，对方却早有准备似的，一脚踢在他的手腕上，直接把刀踢飞在了地上。
当啷一声响。
柯泰本来就半身不遂，身体失衡直接扑到了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听到有些意外的一声：“是你？”
柯泰终于看清了这个人的脸，熟悉的衣物——竟然是言百。
“我刚刚把老板送出去了，他在旅店里休息，现在过来接你们。”
林载川扫了一眼他的伤势，轻轻挑了一下眉，意味不明道：“几个条子就把你伤成这样了？”
柯泰脸色难看，没有吭声。
“还能走吗？”林载川淡淡问他，将他的一条手臂搭在肩头上，用力把他整个人都托了起来，“我带你出去。”
林载川拉的是他受伤的那条手臂，几乎是硬生生把伤口上坠上了柯泰整个人的重量，柯泰瞬间疼的面目扭曲，但是旁边警察的枪声近在耳侧，他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只能脸色青白地咬了咬牙，忍着伤口处韧带撕裂的剧痛，脚步踉跄地跟着林载川一起离开了这个位置。
林载川带他穿过一条走廊，把柯泰放在一间狭小的杂物间里，“这里警察已经搜过了，暂时应该不会回来，我要把那三箱货带回去，等那些条子走了，有人会过来接你。”
柯泰的身体咚一声闷响落地，几乎疼的挤不出一个字，脸色是让人惊悚的惨白，他像一坨死肉一样被林载川扔到了地上，地板上很快流了一滩血迹。
按照现在的情况，他已经坚持不到“那些条子走了”。
“………”他的嗓子里发出难以辨别的声音，伸手想要拉林载川的裤腿，让他马上把自己送出去救治。
林载川不动声色避过他的手。
他盯着他的眼睛，瞳孔里闪烁着奇异的冷漠，片刻，轻声说：“你在这里、好好休息。”
说完，他关上了门，从外面反锁。
处理完柯泰，林载川找到了几个聚集在一起的白人，他们躲在最底层的电器室里，关了房间里所有的灯，这段时间一直没有跟警方起正面冲突。
看到林载川过来，他们神情稍微有些讶异，“言百！你怎么回来了，老板呢？”
林载川简短道：“已经送到安全的地方去了。”
“我去引开附近的警察，你们找机会把那三箱武器拿回来，然后直接离开这里，”林载川语速极快地对他们说道，“这是老板的意思。”
那三箱枪支弹药，在警察到来之前他们藏到了隔壁包厢的床底下，很隐蔽的位置，不知道那里有没有被条子发现，几个人互相对视一眼，对林载川点了点头，“好，你去吧，等这边的条子都走了，我们就回去确认一下，我们在后门停车场会合。”
毕竟出去吸引注意的那个人是活靶子，谁都没有愿意去当这个“出头鸟”的，言百主动愿意做这件事那当然再好不过。
林载川让他们不要发出任何声音，然后打开了控电室的所有灯光，一袭风衣，从门口迅速奔向中堂。
一个警察看到他的身影，大声道：“在那边！”
“那边有人！站住！”
“你们从右面包抄过去！”
“二小队的人跟我走！”
……
后面的行动非常顺利，林载川很快摆脱了那些警察的追捕，其他成员在包厢里找到了三箱弹药，绕着警察的视线抬出了暗场。
他们这次只是来做一笔交易，带过来的人本来就不多，有三个人被警察当场击毙了，其他没中弹的，基本上都在林载川的掩护帮助之下逃了出来——
除了柯泰。
本杰明发现柯泰没有跟着他们一起回来，询问他的下落。
林载川语气平静开口回复道：“柯泰中弹了，伤势不轻，我一个人很难把他带回来，只能把他藏在一个房间里，等里面所有的都警察走了，再派人回去把他接出来吧。”
听到柯泰中弹，本杰明拧紧了眉头，很快又松开。
柯泰以前跟在他身边的时候，很少有人能够伤到他，那是一只嗅觉灵敏的野狼，竟然还被那些条子打伤了。
他知道言百跟柯泰之间有不小的恩怨，柯泰甚至想要对他下死手，一而再再而三地找他麻烦。
言百竟然还愿意出手救他。
本杰明看着眼前的年轻男人，眼神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这个组织里的人，贪婪和野心都是写在脸上的，一眼就能看到他们想要的是什么，但只有言百不一样。
他看起来甚至是一个轻欲寡淡的人，好像没有他想要的任何东西，可开口就是一百万美金，分明是一个差点把柯泰活生生冻死在雪地里的狠角色，有时又从骨子里透出一股矛盾的纯良温和来。
本杰明一生阅人无数，还没有见到像言百这样的人。
无论如何，三箱装备已经拿到了手里，这次交易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下次再遇到这种突发情况，就是一场双方势均力敌的血拼。
本杰明回了雪山，只留了两个组织成员在这里，让他们在警察离开后，找机会把柯泰带回营地。
直到凌晨三点，那两个人才传回消息，说柯泰找到了，但是情况非常危险，可能有性命之忧。
本杰明没有想到柯泰竟然会受致命伤，还是伤在这些没用的可恶的条子手里。
如果柯泰死在这个地方……
那也是天意。
他们从地下暗场里把柯泰带回来的时候，柯泰已经完全昏迷了，浑身都是血，两个身强体壮的男人都险些抬不动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带到了以前歇身过的一家旅店里。
一个皮肤白皙的卷发女人坐在床边，仔细看了他的伤势，半晌摇了摇头，“不行了，他失血过多，这里条件有限，又没有充足的血浆给他输血，恐怕是回天乏术了，就算能救回来，枪口都伤到了韧带和骨头，这个人也算是废了。”
旁边一个男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柯泰怎么会被伤成这样？！
他们都以为柯泰是最安全的那个人。
有人默默看了老板一眼。
柯泰出事，损失最大的就是本杰明了，毕竟柯泰年纪还不算老，还可以继续给他卖命很长时间。
本杰明向来心狠手辣，没有用的棋子都是直接舍弃的，但柯泰好歹跟在他身边十多年，当时在东南亚的时候，也为他立下过不少汗马功劳。
本杰明脸色阴沉了一会儿，撇了眼病床上的人，起身道，“尽量救吧，活的总比死的好，实在救不回来就算了，直接就地埋了吧。”
没有了柯泰，本杰明只是会觉得可惜，少了一个趁手的心腹，以后处理一些事会难办，而重新培养一个信得过的人，需要花费很长的时间，还未必能有合适的人选。
至于怜悯甚至心伤，那是完全没有的。
留了一个男人在旅店照顾柯泰，其他人全部回到雪山，他们把三箱武器又清点了一遍，一人配了两把手枪，将近五十颗子弹。
一个白人掂了掂手里的枪，又拍了拍质感厚重的箱子，感叹道：“这次多亏了言百，否则这些宝贝，早就被警察收缴了。”
“有了枪，以后见到条子就不用跑了，今天这一杖打的太憋屈了，妈的，真想杀回去跟那些警察再干一架。”
“话说回来，警察怎么知道我们在那里交易？狗鼻子这么灵，闻着味儿就来了？”
“这还用说，肯定是对面有人泄密了呗！”
他们这些人一起从国外偷渡进来，有一起跨国犯罪的多年交情，当然不会互相怀疑，而言百又是在这一次立下功劳的“大功臣”，也没有人会怀疑到他的头上。
思来想去，就只能是连成杰这个不靠谱的东西走漏了风声，刚好被警察抓到了。
“说起来，言百真是神出鬼没啊，那么一群警察都没追上他，我什么时候才有这个身手，也不至于低价打白工了。”
“嗤，这么多年连柯泰都打不过，还想言百呢。”
“……言百呢？”“那边树底下站着。”
说话的男人转头看去。
那年轻男人神情淡漠站在远处，眼眸里波澜不惊的平静，好像怎样的议论纷纷与他都没有任何关系。
他总是喜欢一个人远远望着一望无际的雪，长久的、沉静的，简直像是思念什么人。
“言百。”
这时，本杰明出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箱子，远远叫了他一声。
林载川转过头，跟本杰明对视了一眼，随后抬步走了过去。
他轻声道：“老板，有什么事吗？”
本杰明把箱子推到林载川的面前，鹰一般的眼勾了起来，“这是当时你开的价钱。”
“以后每个月会准时打给你。”
那是满满当当一大箱沉甸甸的人民币，以林载川的臂力，拎起来都觉得非常费力。
林载川蹲在地上开箱检查，然后合上盖子，一言不发把箱子拖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把那价值百万的行李箱随意推到角落，稍微垂下了眼睛。
今天晚上的行动出乎意料的顺利，他想达到的每一个目的，都已经准确无误的达到了。
本杰明活了六十多年，又有被警察从背后插上一刀的教训，老奸巨猾又生性多疑，很难完全信任一个人，想要成为这种人的心腹，就必须要砍断他的左膀右臂，让他逐渐变得“孤立无援”，最后只能信任、依附于自己一个人。
林载川会为他创造出一个绝境，而他是绝境中的唯一退路，本杰明不得不主动走向那条路。
柯泰受了重伤，就算这次侥幸能够活下来，也要面对他已经是个废人的事实，那样的感觉一定更加生不如死。
林载川没有全废了他的四肢，已经是仁慈至极。
但山下第二天还是传来了消息。
因为柯泰的枪伤处理不及时，后来他似乎又强行用力过，弹片都碎进了肉里，当天晚上伤口就开始感染发炎了，柯泰直接高烧到四十多度，没有任何意识，医生只能紧急清理了他的全部坏死组织，剜了几块肉下来，打了退烧药和消炎药，但是效果甚微。
这次的医疗条件实在有限，也没有人敢把他送到市立医院。
医生让人给他们传了消息，柯泰现在的情况，除非马上送到大医院进行专业手术，否则在小作坊里，基本上是没有生还可能了。
柯泰身上都是枪伤，送医院就是自投罗网，本杰明听说这件事，只无动于衷说了三个字，“等死吧。”
说完，他又在棋盘上下了一子。
“将军。”
他笑着看向对面的人。
林载川微一颔首：“棋艺不精，见笑了。”
本杰明道：“再来一局！学习你们中国的象棋，有很多绝妙的军事道理。”
林载川却站了起来。
“太阳马上就落山了，外面太冷了，您感兴趣的话，明天再继续吧。”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棋盘石台。
回到房间里，林载川慢慢输出一口气，眼神轻微颤抖。
那个牺牲在他枪口之下的、他还不曾知道姓名的警察。
柯泰罪有应得，最后落了一个这样的下场，也算是让他在九泉之下能够闭上眼睛。
他会让每一个人，无论是杀害他的父母、或者杀害他的同事……
这些人，都会付出代价。
夜晚。
一个男人推开了本杰明的房门。
“老板，您找我。”
本杰明“嗯”了一声。
男人道：“什么事？”
“再替我去联系一次那位女巫。”
“女巫不是说，不想跟我们白种人做交易吗，”本杰明深深吸了一口烟，白雾从他那薄削干裂的唇里喷出，语气难以言喻的讥讽，“那就让言百跟着我们一起去，我倒是想看看这个人到底有多大的本事，能让谢枫那种疯子都忌惮三分。”
他旁边的男人语气却有些迟疑：“言百……他还是一个初来乍到的新人，现在就带他去接触那样的场合，您确定他可信吗？”
“您对他的信任，是不是有些过度了？”
“当然不是。”本杰明微一眯眼，“上次的交易，我只带了言百一个人外人，其他都是我们的自己人，结果警察知道了交易地点，突击了地下城。”
他慢慢道：“如果这次行动，还是有人泄密……”
——

第一百九十二章
信宿披着一件羽绒服坐在轮椅上，两只手捧着一杯冒着热烟的绿茶，房间里很温暖，他神情惬意地阖着眼，周身一股幽暗缭绕的冷香。
一直跟在他身边的黑衣小哥推开门走进房间，一阵料峭寒风陡然顺着张开的门缝惯了进来，信宿后颈轻轻一个激灵，睁开了眼。
那黑衣小哥走到他的身后，微微俯下身道：“老板，本杰明那边的人突然联系我，说还想要跟您再见一面。”
顿了顿，黑衣小哥又意有所指般的说，“听说这次过来的，是那个组织里唯一的一个中国人。”
“唔，是他来吗？”信宿稍微一怔，随后笑了起来，“看起来载川已经初步取得那些人的信任了，动作好快。”
黑衣小哥是上级警察用了很多年的线人，对特那瓦这一带的情况非常熟悉，从信宿到来之后，就一直由他负责跟信宿接触。
这位“老板”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那类人——跟以前接触过的那些正义凛然的警察都不一样，第一眼见到信宿的时候，他就觉得此人有些邪性，脾气相当阴晴不定，说话要么锋芒毕露、要么笑里藏刀，总之并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物，甚至有点像“反派”。
只有在提到“那位”的时候，他的情绪才会明显温和下来，就像现在——
信宿的神态和语气都是不加掩饰的迷恋和赞美，黑衣小哥司空见惯地低下头，纹丝不动的面瘫脸有些麻木。
麻木了一会儿，他又开口道：“根据上面的消息，那个来自东南亚的打手很可能活不过这两天，就算侥幸留下一条命，手脚也已经废了。”
信宿表情没有一丝波动，语气冷淡：“当初他逼着林载川开枪的时候，就会有这么一天，载川还是心软，如果是我——”
他话音稍微停顿一瞬，漆黑瞳孔里闪过冰冷的光，没有继续说下去。
“本杰明对我手里的货应该很感兴趣，毕竟那是谢枫这么多年都没有研究出的东西，”信宿转了转手上的银色戒指，垂眼思索片刻，道，“你先去跟他们验货，就说我手里只剩下两公斤的蓝烟，下一批货送过来还要再等一段时间。”
黑衣小哥道：“您不出面吗？”
“我还不能跟载川见面……”信宿当然不会跟别人说他其实是偷偷跑过来的，林载川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只能无奈地笑了一下，低笑着说：“就算我扮成女人，载川也会第一眼就认出我的。”
“而且，我跟本杰明是竞争关系，我还多次参手了他在本地的生意，耽误了他的好事，本杰明现在应该恨不得把我拆成八半当柴烧，所谓的合作不过是一个幌子，他只是想试探、对付我，看看这潭水的深浅。”
“只要见不到我，他就会一直主动跟我联络，直到我愿意出面的那天。”
“先这么慢慢吊着他，”信宿往轮椅的靠背上一靠，语气懒散，“有人傻钱多的蠢货上赶着给我送钱，我求之不得。”
黑衣小哥没有任何异议。
他知道这位老板向来很有自己的想法。
一个星期前，他只是按照上级的指示，将这个人带到他们的圈子里，而后面在特那瓦地区内接触各个毒贩头目，势力如野草一般疯狂蔓延生长，以至于在短短几天时间内几乎垄断了当地毒品交易的上层市场，这些都是信宿自己一手策划的。
他不知道这个年轻男人到底有什么背景，表面上看起来分明就像是一个游刃有余又玩世不恭的富家子弟，一张风流薄幸的美人皮囊，分明应该是一个金玉其外的漂亮草包，可那看似单薄的身体藏着令人心惊的算计和城府，轻而易举就掌控了他想要的全局。
女巫那边传来消息，终于愿意跟本杰明进行合作，次日晚上，本杰明就带着林载川还有其他两个组织里资历丰富的老人一起，到达了女巫要求的见面地点。
那是城市中心的一家高级商业会所，代表了这座城市消费水平的巅峰，几人坐着电梯一路上行，林载川推开房间的门，本杰明率先走了进去，却看到房间里只有一个身形高大的黑衣男人。
本杰明顿时拧紧了眉头——他在照片里见过女巫的模样，绝对不是这个扑克牌一样的方块脸。
但很快他就恢复了正常脸色，笑着过去跟那黑衣男人握手，佯装完全不知情的模样，“久仰大名，早就听说过大名鼎鼎的女巫，今天终于有机会能见上一面了。”
黑衣男人起身道，“你可能误会了什么，我不是女巫，这次是代他来跟你交涉的。”
本杰明听到这句话，才沉下了脸色，声音不悦道：“我非常重视跟女巫的合作，所以带人亲自过来跟他赴约，现在女巫却不露面，这是什么意思？”
黑衣男人面不改色道：“我们老板这段时间身体抱恙，卧病在床，实在是心有余力不足，不好意思了。”
本杰明没信他的鬼话——虽然那女巫看着就像个病秧子，但听说他前两天还在跟另外一批毒贩谈生意，今天到他这里就突然病的连床都下不来了？
摆明了就是故意不见他。
“不过这不会耽误我们之间的生意，我的意思就是他的意思。”黑衣男人又不慌不忙道，“既然我们的目的是合作，那么只要双方达成合意，就是进展顺利，至于谈判的人是谁，似乎没有那么重要吧。”
本杰明从十九岁的时候就开始干这行跟人抢地盘，因为手段狠辣在哪里都是横着走，这几十年从来没有人敢这么给他脸色看，他直勾勾瞪着这个男人，一口假牙都快要咬碎了。
黑衣男人毫不避及他的目光，淡淡道：“本杰明先生，如果你十分介意的话，那就先请回吧，等我们老板的身体状况好了一些，我再跟你们联系。”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又客气道：“你们可以在这里吃过晚饭再走，就当是我们招待不周的致歉了。”
本杰明这次过来，除了试探女巫的实力之外，他也的确需要买下一大批蓝烟回去进行研究——只要有了足够的“参照标准”，就算谢枫不帮他，他手里的其他制毒师也可以慢慢研究出这种毒品的做法。
等他成功如法炮制出大量的蓝烟，就是女巫的死期。
本杰明硬生生压下了他的火气，扯起嘴角笑了一声：“这是什么话，就像你说的，既然是合作，只要目的达到了就是顺利。以后我们之间少不了长期合作、频繁联络，总会跟他见面，不急于这一时。”
“这样就再好不过了，”黑衣男人把一个型号稍小的木盒拿到桌子上，“这是我们的货品，相信你也已经清楚，我们的货跟市面上流通的所有海洛因都不同，在效果基本相似的情况下，不仅降低了对高纯度海洛因的消耗，而且价格对比同个赛道上的4号海洛因，也要低上许多。”
如果不放在阳光底下仔细看，蓝烟的外表跟普通的海洛因几乎没有任何区别，堆在一起就像是普通白粉，肉眼看不出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房间里的灯光有些昏暗，林载川从那盒子的表面扫过一眼——
并没有发现，这些其貌不扬的白色粉末，竟然就是信宿曾经对他说起过的“蓝烟”。
“至于效果到底怎么样，你可以找你的人实验一下，应该不会让你失望，”黑衣男人道，“不过因为我们刚来这里发展，没有准备太多的大货，这段时间下来，就只剩下这一箱了。”
“如果你想收更多的货，恐怕要再等上一段时间。”
本杰明粗略估计了一下重量，这一箱应该是够了。
只要让他研究出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到时候他想弄出多少就有多少，女巫就是一颗彻底没用的弃子。
本杰明表面上皱眉道：“就只有这些？那我先把剩下的带走，等你们的货源到了，再第一时间通知我。”
黑衣男人果断道：“没问题。”
本杰明让手下的人清点数量，当场交付现金。
黑衣小哥则不动声色地在另外几人身上扫了一眼，想要看看让那位老板如此倾心的人到底是怎样的人。
——听说老板此行就是为了他来的。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头发乌黑的男人。
那人站在本杰明的身后，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有说过，甚至没有发出任何一丝声音，垂目颔首，第一眼看过去，在人群当中丝毫不起眼，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
但是一旦注意到这个人，就会发现他的身上其实有一股难以被人忽略的特质。
那人皮肤很白，不过不是老板那种病态的吸血鬼似的苍白，脸上没有任何情绪的时候，五官显得有些冷淡，面部线条非常清晰，是那种让人看着就会觉得“这肯定是个聪明人”的长相。
黑衣男人心里一本正经地想：似乎的确有些“夫妻相”。
老板还跟他说，如果合作途中发生什么意外情况，让他尽可能帮这个人掩饰身份，现在似乎也用不到。
黑衣男人保持着面瘫脸，收回了视线。
如果这个房间里有摄像头，他一点都不怀疑那位老板会在监控面前一动不动盯着。
本杰明先付了百分之五十的定金，确实了货的质量没有问题，再付后面的尾款。
这些都在信宿的计划之内，黑衣男人也没有任何异议。
几人在房间里来回走动，掀起一股微弱的气流，林载川的鼻翼轻轻鼓动了一下，脸色突然轻微地变化了一瞬。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在这个房间里不知道什么地方闻到了一股非常熟悉的、冷香般的味道。
而这个味道，早就已经渗透进他的床单、被褥，他的衣服、他的肌肤，他家里的每一处。
——那是信宿身上的男香气味。
但房间里的气味非常淡，似有若无，好像只是短暂出现了一瞬间，林载川不能确定是不是他的错觉。
他在房间里四处扫视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香源。
林载川心里无声叹了一口气。
就算思念出现幻觉，在这种场合也太不合时宜。
本杰明拎起一袋粉末，隔着袋子在手心里碾了碾，目光落在了林载川的身上，眼里精光闪过，像是在算计什么。
就算林载川那天晚上救了他，他也无法对这个中国人交付信任，强者总是会被人忌惮，除非……
能够完全被他控制。
本杰明突然道：“言百，你要不要来试试货？”
毒品有精神和身体的双重控制的作用，用来掌控一个人再合适不过，虽然这样会大大缩短他的生命期，但对本杰明来说，几年的时间也已经足够了。
林载川闻言抬起眼，无动于衷地站在原地看他。
黑衣男人的心里陡然一惊。

第一百九十三章
听到本杰明的话，房间里的所有人都有些震惊——毕竟林载川不是那些专门用来“试药”的实验品，而毒品这种东西，一旦沾上，一生难以戒断。
如果这是对林载川的试探，那么要他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
林载川抬眼看向本杰明，眼神里带着某种不加掩饰的厌恶，他冷冷道：“我从来不碰这些东西。”
本杰明跷着一条腿坐在沙发上，声调不急不缓地说，“言百，你知道你的身价有多高吗？一百万美金，最顶尖的国际雇佣兵也不过这个价钱。”
“收了我的钱，总要让我看看你的忠心，这样我才放心把后面的事交给你来做啊。”
说话的时候他一直盯着林载川，看他会有什么反应。
如果言百真的是一个警察，为了隐藏身份、忍辱负重，获取他的信任，很有可能会接受这份“考验”。
很多“卧底”都非常擅长这种事。
林载川跟他对视了一眼，一双平静漆黑的眼瞳里，没有任何情绪。
几秒钟后他走到茶几前，伸手从箱子里拿起一包白粉。
黑衣男人的心一下悬了起来，瞳孔都急剧收成了一点。
如果让那位老板知道……
黑衣男人口舌一阵发干，脑子里转的快要冒烟了，快速思索着要怎么应对当下的场面——
只见林载川打开塑料袋子上面的封口，面无表情的，将那一包粉末全部倒在带着白色手套的手心里。
本杰明稍微眯起眼睛看着他。
然后他就看到言百径直向他走了过来。
那一瞬间，本杰明有种出于本能的非常不详的预感。
林载川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看向他，没有任何征兆的，突然用手捂住了本杰明的口鼻。
那以“克”为计量单位的昂贵海洛因，从雪白手套的指缝间扑簌簌地飞落下来，但更多的留在了林载川的手心里。
但凡本杰明喘一口气，这些粉末就会随着他的呼吸被吸进呼吸道，而直接吸食，是摄入海洛因最简单有效的方式。
这急转直下的局势几乎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本杰明脸色刹那间巨变，两只手扣住林载川的手臂，手背用力到青筋暴起，想要掰开林载川的胳膊，然而那条削瘦的手臂却有如钢铁般纹丝不动。
同行的几人皆是一惊，第一反应就是想要上前阻拦——
林载川无声一抬眼，一簇冰冷目光从乌黑长睫下如锋利箭矢般投射出来，将那两个人直接钉在了原地。
他们下意识吞咽了一口唾沫，惮于林载川的身手，没有敢再向前。
像本杰明这个年纪，半个身子都埋在土里，身体早就已经不太行了，但凡碰到什么外部的危险刺激，都有可能是致命的。
更别说是毒品，还是这样高纯度的海洛因。
吸进去一口，被血液吸收后循环进大脑，刺激神经过度兴奋，可能就直接突发猝死了。
本杰明在沙发上用力挣扎着，布满褶皱的老脸涨成了猪肝色，就算差点窒息活活憋死，也没往里吸一口气。
旁边的白人惊怒不已地尖叫起来，“言百，快放手！你是不是疯了？！！”
“言百！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快放手！这是我们老板！”
场面一度相当混乱，直到本杰明的身体已经微微抽搐了起来，林载川才松开了手。
本杰明憋着一口气，两只手匆忙将脸上的粉末都抹了下去，才终于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胸膛里传出来的呼哧声音好像一个八面漏风的破风箱。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咳嗽着，两只浑浊的眼里都是可怖的红血丝，劫后余生似的喘着粗气。
“奉劝你以后不要再打我的主意。”
林载川摘下单只手套，冷眼看着他，一字一顿道：“我早就说过，我只是一个拿钱办事的打手，我们之间也只有纯粹的利益关系，我对你、对你身边的任何人，都没有任何忠诚可言。”
“愿意留在你们的地方，是因为你支付了我一个月的佣金，如果有人开出双倍的价钱取你的人头——”
“我会毫不犹豫地把刀插进你的喉管里。”
林载川睥睨着他，冷冷低声道：“与其在这里自作聪明，不如想想怎么才能开出比别人更高的价钱，才能保住你那颗项上人头。”
本杰明缓过一口气来，在最初的震惊愤怒过后，他竟然觉得言百这样的反应才是最合理的。
他以为言百混进他们的组织里，作为他们那里唯一的中国人，或许动机不纯，就像三十年前的那两个条子一样，只是披着跟他们一样的皮，流的血还是红的。
可言百似乎真的只是为了钱——
好像也从来没有想过要获取他的信任。
甚至能跟他当场就决裂翻脸不认人。
本杰明想通这一点，整个人瘫在沙发上，竟然神情古怪地桀桀笑了起来。
他真是很久都没有看到，这么有个性又有血性的年轻人了。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就是脾气急，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还让女巫的人看了笑话，”本杰明一仰下巴，“带着这一箱东西，我们走了。”
林载川瞥了他一眼，抬手拿过茶几上的箱子，又悄无声息站到了本杰明的身后——好像刚才的一切冲突都没有发生过。
旁边目睹一切变故的黑衣男人：“…………”
不得不说，这两个人变脸如翻书的速度真是一样的快。
这个林载川，看起来其实是内敛甚至文雅的长相，没想到做事这么……充满简单粗暴的极致暴力美学。
黑衣男人的内心简直要给他鼓掌！
他好像有点理解为什么这个男人能让他的老板那么中意了。
本杰明一行人回到了雪山的寺庙，他拎着那一箱蓝烟回了房间，再也没有出来。
林载川知道他要把那些东西交给谁——谢枫。
到现在从来没有在他的视野中出现过的、被上级公安列为危险分子的顶尖制毒师。
谢枫在组织里从来都是跟本杰明直接联系，有很多人在这么多年时间里甚至都没有跟他见过一面，林载川也几乎没有关于他的任何情报，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在这种情况下，想要接近谢枫、并且完成歼灭计划，简直难如登天。
除掉一个本杰明很简单，但是谢枫……
林载川闭着眼躺在床上，思索着用什么样的饵才能钓起潜在深海里的那条大鱼。
同一时间。
黑衣男人回去跟信宿把今天发生的所有经过都原封不动说了一遍，包括本杰明试探林载川让他试毒结果被当场反杀的事。
信宿听到本杰明让林载川去试毒的时候，神情阴郁冰冷的简直能滴下水来，空调暖风都没吹动他身边的煞人冷气，不过听到后面林载川差点把那包蓝烟捂进本杰明的嘴里，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本杰明本来就生性多疑，经过三十年前那场惨痛教训之后，更是草木皆兵，对于这种人，越想要得到他的信任，说不定就会越引起他的怀疑。
但如果只是保持冰冷的金钱关系，说翻脸就翻脸，做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本杰明反而不会有所顾虑。
林载川当时的应对是没有问题的，非常符合“人设”。
但不管再怎么说，这也是险而又险的一步棋，谁都不能保证本杰明不会恼羞成怒直接把林载川驱逐出去，或者找机会将他暗杀，毕竟林载川不能完全为他所用、被他掌控，未知就会存在风险。
但是有一件事将这种可能性大大降低了——
柯泰死了。
他身上的伤口没来得及及时处理，流血过多，身体本来就是濒死的状态，手术的时候，子弹附近的皮肉都坏死了，只能全部切除清理，后来伤口发炎连着发了两天的高烧，最后还是在条件不良的小旅店里断了气。
死前也遭受了许多生不如死的痛苦，衬着他罄竹难书的一生。
本来本杰明身边的贴身打手就只有柯泰一个人，那么多年，本杰明还没有找到第二个下位替代，直到言百的出现。
现在柯泰死了，在组织里，唯一能够顶替他位置的人只有言百，他的实力完全不在柯泰之下。
本杰明打算向外扩张势力，现在正是招兵买马急需用人的时候，他舍不得从身上再割下一块肉来，相反需要不断补充他的队伍。
所以就算林载川再怎么“大逆不道”，他也得把人留在身边，否则一旦这人到了他的对手那边，对本杰明来说绝对是双倍的打击。
信宿低低地笑了一声。
“这样一来，本杰明在相当一段时间里都不敢去触载川的眉头了，也是一件好事。”
黑衣男人选择性忽视了他的自言自语，继续汇报工作道：“那箱蓝烟，本杰明已经拿走了，他手下的制毒师都精通此道，说不定很快就能研究出一模一样的山寨货，到时候……”
到时候本杰明说不定会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找人弄死女巫，直接从根源上消灭这个竞争对手，自己独吞一片毒品交易市场。
……而那个人，很有可能就是言百。

第一百九十四章
回程的路上，一个中年白人在前面开车，本杰明坐在副驾驶，林载川跟另外两个人坐在后排，车厢里异常的安静，沉默。
林载川刚才在包厢里做的事，实在是出乎他们所有人的意料，他们知道这个人强硬不好招惹，但是没有想到会跋扈到这种程度。
按照以前的规矩，没有人在这样挑衅过他们的老板后，还全须全尾活着的。
司机吞了吞唾沫，从后视镜里看了眼那个年轻人。
言百单手抱臂靠在背椅上，稍微阖着眼眸，面庞冷淡清俊，看不出任何情绪。
……看老板的意思，这件事应该就这么揭过去了，毕竟本杰明提出的那个要求，确实太强人所难，他们都是干这一行的，当然知道什么东西是绝对不能碰的。
司机将车子停在雪山脚下的隐蔽位置，几人打着手电筒，步行上了雪山。
本杰明回到寺庙的房间，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女巫从头到尾没有露面，就派了一个无足轻重的手下来打发他们，明显连一丝交易的诚意都懒得拿出来。不过他们两边的关系基本算是摆在明面上的，他对自己有提防也是理所当然的。
只不过，本杰明没有想到，他们的第一面，女巫就缩在背后不敢出来了。
本杰明嗤笑了一声，这个让谢枫忌惮不已的小娃娃，看起来也不过如此。
他给谢枫打了一个电话，“女巫手里的货我拿到了，明天早上就送到你的手里，你应该对这个东西很感兴趣。”
谢枫声音有些惊讶，“你跟他见过面了？”
本杰明讽刺道：“没有，他不敢露面，我还以为是什么棘手的对手。”
谢枫微微蹙了下眉，轻声提醒道：“在海底捕食人类的鲨鱼，只会在最好的时机露出水面，然后一招毙命。老板，如果他确实是我以为的那个人，那么他比我们以前遇到的任何一个敌人都危险，不要轻敌。”
本杰明虽然不觉得一个病秧子能在他的眼底地下掀起什么风浪，但是谢枫的话他还是听的，沉声说道：“等到你确定可以做出一模一样的复制品，我就想办法逼女巫跟我见一面，然后直接解决了他，以免后面夜长梦长。”
谢枫叹了一口气，就算他不想窃取别人的研究成果，本杰明手底下的其他制毒师也会如法炮制出相同的东西，只要有了成品作为参照，以他们现有的技术来说完全不是难题。
“我明白了，我会尽快告诉你结果。”
通话结束，谢枫摘下眼镜，捏了捏有些疲倦的眉眼，脱下了干净整洁的白大褂，推门走出了化学实验室。
这是一处地下实验工厂，一共分两层，上层被玻璃板分成了二十多间功能不同的科室，而下层是关押、观察实验体的地方。
谢枫沿着台阶缓步走下楼，皮鞋在地板上踏起沉闷的声响。
面前是一个几百平米的长仓库，每个空间都被不透明的钢化玻璃板隔离开，房间里除了一张床板之外没有其他设施，里面住着许多男女老少，将近五六十人，大都是黑人和白人，一眼看过去，像是更加压抑沉重的监狱。
谢枫向来不喜欢强买强卖的手段，这些实验体大多都是为了各种利益自愿留下的，为他们的研究“试药”。
谢枫的眼神掠过一张张麻木空洞的面孔，向其中某一个空荡荡的玻璃房间里投过视线。
旁边的年轻助手低声对他说道：“053号昨天晚上加大药量，身体出现了过激反应，凌晨的时候就不行了，抢救无效，被处理掉了。”
谢枫只是听着，面上没有任何波澜。
053号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在这里三年时间，确实也快不行了。
被关在这种地方，没有时间、空间的概念，无法跟人进行交流，跟活死人没有什么区别。
这些实验体无一例外的骨瘦如柴，浑身皮包骨，脸上表情如出一辙的僵硬空洞，眼里没有一丝光亮，除了死寂还是死寂。
突然，“砰”的一声轻响，一个削瘦白人少年从床板上翻了下来，指甲抠进地板上的裂缝里，身体不住抽动起来。
他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大小，四肢都很细，身形分外单薄，没有发育完全似的，少年颤抖着从地上爬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谢枫还有他身边的男人，不知道多久没有说话，嗓子好像生锈的铁片，从嘴里发出来的声音干涩尖锐：“给、给我……”
“给我……”
少年枯木般的身体整个抵在玻璃板上，空洞的眼珠里燃着某种让人触目惊心的渴望，跪在谢枫的面前，隔着玻璃向他伸出手，嘶声道：“给我……”
他像是无法控制自己的动作，手指不停地在地上抓挠，身体痛苦扭曲着。
谢枫观察他半晌，终于微微一点头，旁边的人马上走了过去，打开玻璃房门，沿着满是针孔的手臂注射了一阵药剂进去。
针管里的液体汇入血液，少年很快平静了下来，茶色瞳孔涣散，胸膛起伏，神情飘飘然，张着嘴，无意识地用手抚摸着自己的身体，脸上慢慢有了笑意。
地下格外安静，旁人看到这一幕，只会觉得浑身不寒而栗，血液都发凉。
谢枫的目光仍然落在那个少年身上，似乎在透过他看着什么故人，神情隐约触动。
他在这个地方停留了太久，旁边的助手觉得有些意外。
老师每天都会过来观察每个实验体的情况，但很少在谁的房间长时间驻足。
谢枫的目光扫过门上的编号，淡淡道：“从明天开始，022号进行强制戒断。”
助手听到这句话，神情错愕地望向他，不知道老师有什么打算。
这些实验体的作用，就是给他们注射各种新型试剂、或者研发中的半成品，观察初步效果。
如果进行戒断，那么这个实验体的意义在哪里？
但谢枫没有解释，他也没有问，只是顺从地应了一声。
这些实验体，早就被毒品熬干了生气，像一具行尸走肉被圈养在这里，浑浑噩噩地度过每一分每一秒钟。
——谢枫很想知道，到底要经历怎样的痛苦，割肉放血到怎样的地步，才能抹去大量海洛因留在血液里的、精神上的痕迹，回到社会上伪装成一个正常人走到今天。
他真的、很想知道。
摄入海洛因的浓度越高，对这种东西的依赖性和需求量也就越大，第二天下午，少年的毒瘾再次发作。
但这次他没有祈祷到他的“药”。
那个男人只是站在玻璃外，静静地望着他。
少年一开始只是不停哀求，后来变成嘶吼，最后歇斯底里地狂叫起来。
他像是承受着难以排解的巨大痛苦，拿着脑袋砰砰撞在地上，喉咙里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野兽一般的哀嚎，脸上涕泗横流——很难相信这种的身体反应竟然会出现在一个风华正茂的少年身上。
毒品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摧毁到了这样的地步。
少年的嗓子里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滚过了房间里每一处地方，指甲硬生生抓出了血迹，身体上也都是自残出来的伤口。他这样癫狂了足足两个多小时才终于短暂平静下来。
少年仰面躺在地上，没过多久又蜷缩起床，发紫的嘴唇不住颤抖着，硬生生地熬过了这次毒瘾发作，浑身大汗淋漓，衣服都湿透了，好像死过了一回。
谢枫只是在外面冷眼旁观看着。
看他平静下来，谢枫抬步走了过去，推开了玻璃门。
旁边的助手一惊，出言提醒道：“老师……他随时有可能再次发作，恐怕会伤到您。”
谢枫不语，走进了那狭小房间里，在少年的面前蹲了下来。
少年整个人都在轻抖，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过来，没有任何反应。
谢枫微微抬起他的脸颊，望着那双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低声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
从到了这个地方以后，他只有编号，没有名字。
少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半晌用手抓住了他的手臂，嘴唇动了动，嘶声道：“药……给我、药……”
谢枫握住他比女孩子还要纤细许多的手腕，声音轻而低沉，“听着。”
“只要你能够戒断海洛因，一个月内不再复吸。”
“我就可以让你离开这里，以后一辈子衣食无忧的像正常人那样生活。”
少年的眼皮迟钝地眨了一下，像是完全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他被像动物一样关在这个地方太久了，接受外界信号的感知都非常模糊，也很难有所反应。
谢枫垂眼望着他，眼神带着某种似是而非的怜悯，许久，他轻声问：“孩子，你想回到以前的地方吗？”
少年看着他，然后伸出嶙峋的五指，哆嗦着道：“药……我需要……药……求你、求你……呃……”
谢枫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站了起来，轻而易举就用脚尖把少年单薄的身体挪到了远处。
谢枫离开房间，许久没有言语。
助手同样沉默站在他的身后，他猜不透老师的意思。
谢枫像是在回忆什么，目光有些渺远，片刻后，他问道：“你说，从这里出去的人，有可能回到社会上生活吗？”
他顿了顿，“戒毒……真的有胜利者吗。”
助手谨慎思索了片刻，才轻声回答：“一旦人体摄入海洛因，在二乙酰吗啡刺激大脑后，脑神经就会产生新的神经元，在大脑中建立根深蒂固的成瘾性。”
“就算进行靶向手术也几乎不可能完全消除这些细胞，即便外界条件的限制下，身体进行了长时间戒断，可一旦恢复自由，他脑海里的神经就会驱动着他进行复吸，就像饿了进食、渴了喝水一样，吸毒已经变成了某种难以忤逆的本能，伴随他们一生，直到大脑死亡。”
“除非……”
助手顿了顿，“除非能够建立另外一种更加稳定的神经链接，比如让吸毒时产生的快感总是伴随着剧烈的疼痛、或者恐惧，有可能将毒瘾转换成某种更加负面的情绪。”
谢枫听完，竟然笑了一下，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那个少年，淡淡道：“以后不要给他注射任何试剂，半年以后让他走吧。”
“至于恢复自由之后要走哪条路，就看他自己的选择了。”
说完，他走出地下，沿着台阶一路走到了地面，静静看向远处一望无际的雪白山脉。
脑海中闪过一张少年人的脸。
他跟那个孩子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比地下那个白人少年的年龄还要小一些，身体很瘦，发育不良似的，皮肤白的有些渗人，只看五官像个女孩子，但一双眼睛异常的亮，好像燃着暴雨都无法熄灭的火光。
他以为，那个少年早就变成了一个被毒品操纵的傀儡，被周风物亲手送进地狱的恶鬼。
没想到，他竟然还能披着一张人皮回到地面上。
……信宿。
谢枫的心里默默念过这个名字。
周风物恐怕已经死在你的手里。
那么你出现在这里，是想要向我报仇吗？
——
另一座山头上，本杰明在等着谢枫给他回复，还在思考，怎么才能把女巫钓出来跟他见面。
“也不用非得让女巫到咱们的地盘上，咱们找几个兄弟跟踪他，趁机找机会解决了就是。”
“女巫身边有两个身手很好的专业保镖，贸然出手，未必能占到便宜。”
“除非女巫这辈子不露头跟人打交道，否则怎么都能抓住他的破绽。”
“哈，不过是一个坐轮椅的半残废，还值得咱们这么兴师动众对付他？说不定哪天就自己入土了。”
组织里的人在商量着怎么对付女巫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绊脚石，林载川独自靠墙站在一旁，事不关己似的听着他们的谈论，始终保持沉默。
对他来说，这个地界里的所有毒贩没有什么不一样，最后都不会剩下。
这时，雪山下传来消息，说本杰明带过来的货已经卖出去了大半。
本杰明抽了一口烟，眯着眼睛道：“现在市场上的买家还是太少了，得让这个地方的生意活络起来，需求量多了，价格自然也就上去了。”
一开始，本杰明的计划是把那些货卖给当地的，先跟他们打通关系，方便日后一个一个的铲除。
但没想到半路杀出来一个女巫，直接断了他的客源，把他的“客户”抢走了大半。
于是这条路基本被女巫一个人堵死了，本杰明的货囤积在手里，周转不出去，于是他不再走“暗场”这条路，反而把那些毒品卖给了当地的酒吧、舞厅、高档会所的老板。
像这种地方，卖“摇头丸”，“神仙水”，这都是再常见不过的东西，把海洛因稀释了以后不知不觉地掺进去，谁也不知道自己喝的是什么，不让人察觉的上瘾。
一旦普通人碰了这些东西，就是相当稳定的“回头客”，他们产生的长线消费绝对远远大于投入一次毒品的费用。
听到雪山下的消息，林载川的神情有了轻微变化。
这件事他完全不知道，本杰明把毒品卖给当地的娱乐场所老板，最近没有人在组织里说起。
……是今天才公布的吗？
林载川不动声色观察着其它人的反应，有人像是早就知道了，脸上没有什么反应，有些也显得惊讶，看起来并不知情。
林载川的心渐渐沉了下来。
如果那些毒品真的无声无息流入市场，披着“神仙水”的伪装，让普通人毫无察觉的摄入到体内，那么整个城市就沦陷了，简直后果难以想象。
可是……
如果现在警方那边有所反应，本杰明一定会怀疑是他们内部走漏了风声，觉得他们组织里“有鬼”。
林载川还是以最快的速度把这件事向上级报告了，至于到底要怎么做，上面的人自有定夺。
次日晚上。
寺庙院子里支起一个烧烤架子，几个男人围在碳火旁边，拿着长叉子，把在山上打回来的野味放在火上烤着吃。
大门口一个人影披星戴月急匆匆走了进来，语气急促：“老板，出事了。”
本杰明一听，太阳穴突突跳了起来，抬眼沉声问：“什么事？”
“一个女的在夜家会所喝酒，结果自己一不小心喝多了，突发心脏病猝死，还没送到医院就断气了，不知道那酒里到底有没有‘东西’，但是验尸什么都没验出来。”
那人抹了把脸，继续说道：“那女的的家属不信她是喝酒猝死，觉得她是喝了别的东西，非要讨个说法。”
“夜家会所被死者家属实名举报，说他们非法销售精神管制药物，市局的警察一点预兆没有就亲自过来搜查，在他们地下冰库里搜出了咱们送过去的海洛因，这个会所的傻逼领导为了减刑，在警察局里把咱们供出来了，今天晚上，这一带的酒吧舞厅娱乐场所都全被查了。”
本杰明瞥了一眼喘的上气不接下气的男人，冷冷道：“慌什么，警察早就知道我来了，他们找不到这个地方。”
他看向旁边的年轻男人，“言百，这件事你怎么看？”
言百沉吟了片刻，出声道：“接到实名举报当天直接查封了一家夜店，根据我对当地公安的了解，就算是市局的警察，也没有那么快的行动力。”
本杰明一眯眼：“你的意思是他们早就准备好了要查这个地方。”
“整个特那瓦有几家正经会所，警察也心知肚明，盯上这些地方恐怕不是一天两天了。”林载川淡淡道，“借着这个名义全部清查一遍，大刀阔斧地砍上那么一刀……至于哪家是‘干净’的，就看哪家手腕灵通了。”
旁边一个白人冷不丁道：“我们前脚刚把东西送过去，后脚就有一个女的死在那边，这也太巧了。”
林载川轻声喃喃：“是啊，怎么刚好死在这个时候。”
另外一个白人道：“咱们的交易对象可不少，警察恐怕发展了不少眼线，说不定是哪里走漏的风声。”
旁边的男人事不关己地笑起来：“反正咱们的货卖出去了，他们消化不了是他们的事，跟我们又没有什么关系，警察查到咱们头上又怎么样？”
寺庙的位置只有组织内部人员知道，警察就算知道本杰明这批人的存在，也做不了什么。
但是这个时间点……
还是有些蹊跷。
本杰明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了转。
刚才有句话说的没错，他们的交易对象太多了，不一定就是组织内部的问题。
他的眼神放在言百的身上，这个永远平静、永远毫无波澜的年轻人。
本杰明想：他到底能不能信任？
其实没有什么区别。
三十年前那次教训之后，就算是他的左膀右臂，本杰明也永远保持着一分怀疑。
就算这个言百真的是警察派进来的条子，也可以利用他做一些事。
雪山上的生活其实很平静，除了本杰明指名道姓要他一起跟随，林载川一直在寺庙房间里待着，非必要不外出。
他已经很久没有跟信宿联系了。
周围四处都是眼睛，本杰明对他明显有所怀疑，林载川不敢向外频繁联系。
寺庙里装了信号增强器，不用到山下也能收到信号。
林载川拿出手机，输入一个号码发送短信，没有内容，只是一些照片——这段时间他拍下来的，夜空、雪景、夕阳、城市。
一些静谧美好的、无法与他分享的景色。
林载川无声叹了口气，长睫掩去眸中的担忧与思念。
不知道信宿现在怎么样，有没有照顾好自己。
——因为林载川这次是保密行动，市局的人都联系不到他，信宿那边又要求了他那边不要对林载川说他的行踪。
所以尽管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林载川到现在都不知道信宿已经跟着他一起来到了这个西南边陲的城市，跟他近在咫尺。
两天后。
谢枫传来消息，说他们已经复制出跟蓝烟一模一样的海洛因混合物，在经过一个周期的实验观察后，本杰明手底下的人就可以大规模投入生产。
本杰明收到他的消息，对“女巫”的杀意浓重到了极致。
——

第一百九十五章
上次跟女巫交易的时候，因为他手里的余量不多，本杰明只拿回了一个小箱子，还不到五十万的价码，只能算得上一笔小买卖，这段时间本杰明一直在跟对方主动联系，询问他们什么时候能够进行下一次交易。
——他的人已经能够做出蓝烟的复制品，女巫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本杰明刚来中国就被他摆了一道，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但是干这一行的，都是千年的狐狸，谁都知道对方的肚子里打着什么算盘，除非女巫的人主动露面，否则本杰明想找到他藏身的地方，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黑衣男人推门走进房间，望着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专心致志玩手机的老板。
这个年轻人大多数时候看起来是慵懒的，总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只是会在特定需要的时候，才露出足以见血封喉的锋芒。
黑衣男人心里叹了口气，道：“老板，那边已经拖了将近两个星期了，本杰明这几天一直频繁联系我，很明显想跟我们见上一面。”
信宿两只手端着手机，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
黑衣男人等了会儿，见他没有再说话的意思，只能提醒道：“本杰明这次恐怕来者不善——我们明面上是竞争关系，没必要搞合作那一套，他现在这么积极主动地倒贴，就是想找个幌子让您出面，方便对付您。”
信宿打完了手上的这一关，把手机放到一旁，坐直了身体一时没有说话。
本杰明的手段当然很拙劣，这几乎算得上是阳谋了，这老不死恐怕早就准备好了一个有去无回的陷阱，就等他自己往里面跳。
当初他从浮岫过来，是因为林载川在组织里受了伤，而且初来乍到容易引人怀疑，稍有不慎可能就会出事。
但现在，“言百”的身份几乎稳定了下来，甚至变成了本杰明身边的左膀右臂，就这么一步一步慢慢往上爬，直到心腹要害的位置，可以一刀插入命脉。
按理来说，他现在应该可以“功成身退”，准备打道回府了。
毕竟在这个地方停留的时间越长，林载川就越有可能发现他的身份。
但是……
留林载川一个人在这里，他又不太放心，也很不舍得。
而且，最难对付的那个人，现在还没有露出水面。
一时间信宿的脑海中浮起许多想法。
房间里没有一丝声响，黑衣小哥也没有再说话，等待许久，才听到信宿轻轻叹息一声，妥协似的：“……那就如他所愿吧。”
黑衣小哥有些错愕地看向他：“您要跟他们见面吗？”
“不，这次交易还是由你出面，”信宿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情绪，他静静道：“后面的事，就静观其变吧，我也想看看本杰明到底能给我准备什么‘惊喜’。”
黑衣小哥点点头：“我明白了。我去跟他们联系。”
——
夜晚。
星空如幕，月光在雪地上落了一层皎洁的薄纱。
寺庙里不时传出男人们的嘈杂声响，十几个人在宽敞的内院里，三五个凑在一起打牌。
——在雪山上荒无人烟，也没有什么“娱乐项目”，晚上无聊消遣的活动也就是打牌、打麻将。
林载川没有参与他们，靠墙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张洁白的布斤，垂眼静静擦拭着他的枪口。
不多时，本杰明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拐杖敲打在地面上，发出了啪、啪的响声。
院子里登时安静下来。
“明天晚上，你们所有人都跟我走一趟。”本杰明将拐杖钉在地上，意味深长道，“去跟女巫谈一笔五百万的大生意。”
离他最近那白人惊讶道：“那边终于有回复了？”
“等了这么多天才肯松口，这女巫的面子可真够大的。”
“我倒是要看看，这两个星期能搞出什么名堂。”
本杰明身边的白人又问：“老板，万一女巫还跟上次一样根本不露面怎么办？”
本杰明眼里划过一丝阴狠的冷色，他冷笑一声道：“有办法让他出来。”
“言百，你还是跟我一起去，到时候听我的指令行事。”本杰明看向站在角落里的林载川，“让你动手的时候，你就直接把女巫杀了，不需要留活口——这对你来说应该没有什么难度。”
林载川没什么反应，微一颔首。
这些毒贩之间因为争抢地盘狗咬狗，没有必要心慈手软。
本杰明道：“到时候，言百带着三个人跟我进去，其他的人都在外面等信号，让你们动手的时候，立刻闯进来。”
“明白！”
本杰明又嘱咐了他们一些细节，回到房间后，仰面躺在床上，闭着眼反复思索着明天的行动计划。
他们这帮人刚在中国发展生意，脚跟还没有站稳，他其实不想那么快就跟当地组织有什么矛盾冲突。
但女巫活着，对他来说总归是个祸患。
而且，咬下了女巫这块肥肉，他在当地发展的那些生意链条，自己都可以毫不费力地取而代之。
本杰明脸上的神色逐渐沉定狠厉下来。
次日晚上，整个组织的人都下了雪山，开着十几辆面包车到了女巫要求见面的地点，他们分散将车停在会所周围，伪装成当地居民在附近四处游荡，随时准备冲进会所进行支援。
本杰明则带着林载川四人一起走进了一楼大厅。
电梯缓慢上行，狭小的封闭空间里异常安静，紧绷的氛围好似一触即发。
“吱呀”一声。
推开包厢的门，房间只有一个人——
还是上次跟他们见面的那个黑衣男人，他甚至没有带一个帮手。
本杰明不出意外地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女巫果然还是不敢在他面前露面。
那黑衣男人坐在沙发上，见到他们四人进来，起身笑道：“本杰明老板，又见面了。”
本杰明脸上也露出了一个笑，表面上看起来天衣无缝的和气，他说道：“上一批货，我回去让我的人试过了，效果非常好，所以急着再进一批回去压着箱底。”
“你也知道，女巫的货在当地可是很抢手的，我怕我再来晚几天，又要捡别人牙缝里剩下的了。”
黑衣男人客气道，“只是一些奇巧货罢了，上不了台面，不如您在东南亚见多识广。”
说着，他伸手将面前的两个黑色箱子打开，里面装的是满满当当的白色粉末，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今天下午刚送到当地，知道您着急要，晚上就给您送过来了。”
本杰明一边翻着箱子验货，一边闲聊似的询问，“怎么，过去两个星期了，女巫的病还不见好吗？”
黑衣男人道，“我们老板不是本地人，刚到这个地方，有些高原反应，实在是身体不适，不能出门，见谅。”
本杰明笑了起来，慢慢道：“不是什么绝症就行，不然……”
“砰”的一声，箱子的沉重木盖被用力扣下，同一时间，本杰明身边的白人拔出枪，枪口对准了黑衣男人的脑袋。
黑衣男人慢慢抬起头，看向那黑洞洞的枪口，脸色微微一沉，皱眉沉声问：“本杰明老板，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本杰明不慌不忙坐到了沙发上，单手在箱子表面上拍了拍，“不知道这五百万的货，加上你的一条命，能不能让女巫赏光，来跟我们见上一面。”
不知道是对自己过于自信还是在女巫的地盘有恃无恐，两次交易，都是只有黑衣男人一个人出面，没有带帮手，否则本杰明手里的筹码还会再多一些。
黑衣男人的脑袋被一把枪抵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稍微阴沉着脸说，“我们老板身体不适，不方便出门，您又何必强人所难。”
本杰明低笑了一声：“女巫从我的嘴里抢食的时候，可没告诉我强人所难这四个字怎么写。”
他的话音落下，眼里的杀意已经丝毫不加掩饰。
黑衣男人面前的那个白人把枪口往他的脑袋上用力压了压，低声威胁道：“告诉女巫，让他过来跟我们老板面谈，否则你的命今天就交代在这里了。”
黑衣男人面不改色凝视他片刻，然后突然笑了一声，淡淡道：“不过是想跟我们老板见一面，直接说就好了，何必这么大动干戈。”
白人冷笑一声，从他的身上摸出手机放进他的手里，“那就请吧。”
黑衣男人却没接，只是道：“女巫……他就在这里。”
听到他的话，本杰明稍微愣了一下，直接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什么意思？！
房间里只有他们六个人！
林载川微微蹙了蹙眉，抬起眼，扫视过这个房间的每一处。
几秒钟诡异的寂静后，这个空间里陡然响起了一道不属于他们任何一个人的声音。
是一道男声，声线低柔、华丽而慵懒，带着隐约笑意，拖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尾调。
“我都不知道，在这片土地上，竟然有人这么挂念我。”
“本杰明&#183;安法瑞尔，久仰大名。”
听到这个声音，林载川的瞳孔在一瞬间骤缩，整个人都因为某种突如其来的情绪震了一下，他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如果不是多年不喜形于色，林载川可能已经在本杰明的面前失控。
那一瞬间，他简直以为自己的耳朵出现幻听了！
即便可以做到声线如出一辙的相似，可咬字的语调也不可能一模一样——
这个声音是……
说话的这个人是……
林载川无意识地握紧了拳，大脑罕见出现了一片空白，直勾勾盯着房间里面的某一个点。
房间内部的一道暗门悄无声息打开。
一个苍白而削瘦的男人坐在电动轮椅上，缓缓现身而出。
他含笑道：“我来了。”
——

第一百九十六章
那人穿着一件雪白法式衬衫，荷叶袖垂落在白皙手背上，领口散在锁骨的位置，肩膀几乎是一条平直的线，带着某种令人赏心悦目的观赏性。
他身体极为放松地靠在轮椅上，看起来像某种名贵的猫一样慵懒贵气，一双狭长的凤眼抬起，从浓密漆黑的眼睫下露出目光，似笑非笑地望着房间里的人。
林载川的瞳孔无声震颤了一下。
那是……信宿。
那个声音果然是他。
可信宿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还在浮岫市局吗？
即便是以林载川的临场反应，在见到信宿的那一瞬间，大脑也无可避免地运行过载——他从来没有想到信宿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这个房间、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的大脑尚且来不及反应，眼睛已经率先自作主张，把信宿从上到下没有一处遗漏地打量了一遍。
所幸他看起来很好，应该没有受伤，身体稍微瘦了一些，但并不是很明显。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坐在轮椅上。
林载川的目光在他的双腿上停顿了片刻，脑海里的情绪罕见有些混乱，一时什么清楚的想法都没有，他低下头，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不能露出任何异样。
就这么半分钟的功夫，在外面准备支援的人也都到了楼上。
他们本来以为女巫会从外面过来，所以本杰明派了人在这家会所的外面等信号，跟他们打一个里应外合。
结果得来全不费工夫，女巫竟然一个人出来自投罗网。
很快的，几个白人一起闯进了包厢里，看到轮椅上坐着的那个男人，眼神明显顿住，几乎是同步地停下了脚步。
这段时间，他们一直听说“女巫”是个绝色美人，但是谁都心里没当回事——一个男人再好看能好看到哪儿去，无非就是长的娘一点罢了。
但是……
信宿那一头长发从进了刑侦队以后就没剪过，过年回来以后明显长长了很多，林载川没有开口让他剪掉，他就一直留着，这时已经打着卷散落在脸颊上，更显得五官漂亮的雌雄莫辨。
有人无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这个男人只是坐在那里，就透出一股阴郁而妖娆的、冷漠而妖异的风情，像暗处摇曳的花。
公安的领导不喜欢他这样的气质，但会吸引另外一种人——
那些同样行于暗处的、见不得光的“同类”。
“看起来各位好像也很赶时间，叙旧就免了。”
女巫淡然微笑着开口，轮椅缓缓前进，停在房间桌边。
本杰明盯着他的动作，心里隐约觉得说不出的奇怪。
女巫不可能不知道他的来意，怎么敢一个人出现在这里——总让人觉得他还有什么后手。
房间里只有两个是他的人，可女巫好像完全没有被包围的自觉，甚至一副座上宾的姿态，手臂搭在轮椅上，微微仰着身子望向本杰明，肢体语言相当放松，语气不急不缓，“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跟我见面，我也有些好奇，你想跟我说什么。”
从在房间里露面开始，他一直没有跟林载川对视，甚至没有去看他。
……事实上信宿还没有做好那个心理准备，尽管他已经一个人预演过了很多次，但感觉到林载川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信宿莫名地不敢跟他对视。
毕竟他是擅作主张跑出来的，还用了一个并不光彩的身份。
有人表面上风轻云淡，内心……多少有点慌。
“我的来意，你难道不清楚吗。”
本杰明以为今天会是一场恶战，但现在看起来甚至用不上言百出手，他直勾勾盯着眼前的女巫，脸上露出了图穷匕见的阴沉凶狠，“有胆子敢挡我的路，你没想到会有今天吗？”
“挡你的路？这句话我就有点听不懂了。”信宿无辜地摊了下手，低笑道，“我只不过是把我的筹码拿了出来，就有人争先恐后地把钱送到我的面前，我也受宠若惊。”
“自己技不如人，谈好的生意都能飞了，怎么气急败坏还怪到别人身上去呢。”
本杰明冷笑了一声，阴狠道：“只要你下地狱了，你的那些筹码就是给别人做嫁衣，我还得感谢你把手里的东西拱手相让了。”
他话没说完，旁边两人的手枪已经举了起来，枪口对准了信宿，只要本杰明一声令下，房间里的这些男人，一人一枪都能把信宿的身体打成筛子。
林载川冷静地观看着眼下局势，没有任何动作。
以他对信宿的了解，信宿绝对不会把自己置于危险的环境中，他敢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现，就一定做好了万全准备。
只是还没有将他的退路亮出来。
信宿看着他们的阵仗，不禁挑眉一笑：“没想到我还能让名震东南亚的大毒枭这么大张旗鼓地对付我——不过今天恐怕是不行了，我有点赶时间。”
他说着，垂下眼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然后微笑道：“友情提醒一下，你们还有五分钟的时间离开这个地方。”
本杰明心里一惊，方才那不好的直觉似乎变成了现实，他质问道：“什么意思？！”
信宿坐在原地伸出手，从桌子底下拿出了一个圆形的黑色计时器。
滴。
滴。
滴。
房间里响起微弱但清晰的声音——
计时器内部极有规律地发出滴滴声响，表盘上的数字不断减少，仿佛有什么在一秒一秒地倒计时。
看到女巫手里的东西，本杰明手底下的人脸色齐刷刷变了。
这是……
“你来赴约之前，都没有出去问一问，这个会所姓什么吗？”信宿眼里的笑意淡了下去，那漆黑的眼瞳里，有什么冰冷又锋利的东西水落石出般浮了起来，他声音愉快地轻声说道，“你应该清楚三十斤火药的爆炸范围有多大，只要我按下去，整座大楼都会在瞬间夷为平地。”
他气定神闲道，“你们最好留下足够撤退的时间，否则不小心走的晚了一步，就要尸骨无存了。”
女巫的话音落下，会所里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来一声巨响，“轰隆——”的一声，他们脚下的地板甚至都在轻微颤动。
本杰明的人下意识地抬头往上看，直到这时，这些人才终于意识到，女巫不是在跟他们开玩笑，这个疯子真的会跟他们同归于尽！
只有不到五分钟的时间了，本杰明身边的白人神情骤变，惊道：“老板！”
本杰明一双灰霾的眼珠紧紧盯着信宿。
信宿的手指就轻放在计时器的按钮上。
他的人但凡有任何动作，稍微勾一勾手就能将会所里的炸药瞬间引爆。
本杰明向身后看了一眼，给了言百一个询问的眼神——在这种情况下能不能把女巫利落解决掉。
言百对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尽快撤退。
动手的风险太大了，没有人敢赌命，就算一枪打中女巫的头，他断气前也能按下按钮，让所有人都给他陪葬。
女巫则是兴致盎然地抬眼望着他们，像是想看看本杰明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然后又看了眼时间，懒懒提醒道：“两分钟。”
两分钟……
已经没有时间了，再迟一点就要被埋在这栋楼里了！
本杰明有些不甘心就这么被女巫摆了一道，然而那不停响起的“滴”声宛如阎王的催命符，他挣扎了三秒钟，脸色铁青咬牙道：“我们走！”
已经只有不到一百秒的时间了，他转身匆忙向门口撤去，然后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句，“初次见面，就这么两手空空地回去也太失礼了，送你一个礼物，接好了——”
所有人都听到了咔哒一声，那是他们太熟悉不过的扣动扳机的声音！
在同个千分之一秒内，林载川将身边的本杰明扑倒在地上，带着他向前翻滚出一段距离。
“当啷——”
本杰明惊魂不定地看着地上四分五裂的弹壳，心脏几乎狂跳起来，冷汗刹那间就出来了！
要不是林载川反应及时，那一枪一定会打在他的身上！
林载川只是冷冷看了本杰明一眼，然后单手提着他的衣服，把他整个人拖出了房间。
“快走！没有时间了！”
“从这边楼梯下去！”
他们撤退的速度太快了，林载川甚至没有时间回头，更无法停留。
而信宿像是得偿所愿般笑了一声，在所有人都离开后，按下计时器上的按钮。
哒。
房间里一片安静。
外部也没有任何反应。
信宿低下头，像玩打地鼠游戏那样，把圆盘上的几个按钮来来回回地按了几遍。
……这里当然没有埋下什么炸药，刚才只是骗他们的一个幌子。
林载川在这个地方，信宿不会用他的安全来开玩笑。
跟他们硬碰硬也不是不行，但是子弹不长眼，现在还没有到必须依靠暴力解决问题的时候。
黑衣男人从后面推着轮椅，询问道：“老板，我们也走吧？”
不然等一会儿本杰明的人反应过来，可能又杀回来了。
信宿则是叹了一口气，半死不活地“嗯”了一声，整个人窝在轮椅里，完全不是刚才逼格八米高的嚣张模样。
……冲动一时爽，林载川恐怕马上就要给他打电话了。
而他还没有想好要怎样跟林载川解释“小婵变成女巫”的这件事。
本杰明手底下的人几乎是没命的从会所里往外跑，一窝蜂似的一起涌了出来，能跑多远跑了多远。
两分钟后，爆炸没有发生，但是他们也不敢再贸然闯进去了，万一真的有炸药，会把他们炸的连灰都不剩下。
他们兴师动众地过来，被女巫带着一个人就挡了回去，几乎没有任何收获。
铩羽而归。
本杰明坐在面包车里，脖子上的青筋都跳了起来，痛恨地咬牙道：“这个女巫……”
他们确实不知道这个会所竟然是女巫的地盘！买下这个地方绝对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起码本杰明绝对不会拿着钱买这么一个显眼奢华的销金窟！
行动失败，他们只能按原路打道回府，一路上的人神色各异。
林载川看起来是最平静的那一个人。
他坐在后排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就算已经亲眼见到了信宿，可林载川仍然觉得匪夷所思。
这次见面不可能是巧合，可他是怎么知道自己在这个地方卧底、又是以什么理由过来的？
上级公安知道这件事吗？
这是信宿的擅自行动还是省厅那边的意思？
女巫……
林载川的眼睫轻微颤动了一下。
他怎么会是女巫。
林载川的心里闪过许多念头，但没有任何头绪。
车厢里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老板，这次就这么放过他，下次想再想逼女巫出来，就不容易了。”
另外一个人道：“怕什么，咱们在东南亚混了这么多年，还怕他一个中国的毒贩子不成。”
“实在不行还是按以前的办法解决吧，到暗网找个国际杀手，直接让他不声不响消失。”
停顿了两秒，说话的男人又想到了什么，语气带着某种显而易见的下流意味，“不过女巫那张脸，以后留着他一条命，带回来玩玩也行。”
听到这话，旁边的人骂了一声，“老子从过来以后就没玩过女人，咱们山上那两个女人，一个比一个彪悍，看着就萎了，早晚弄几个漂亮女人上山玩玩，听说中国的……”
后来的话越来越难以入耳，几乎令人作呕，林载川睁开眼，冷声道：“停车。”
——

第一百九十七章
面包车在路边停下，林载川弯腰下了车，砰一声单手拉上了车门，车里的人探出头问，“言百，你这是要去哪儿？”
林载川没说话，只是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
想起他们刚才谈论的话题，那男人露出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冲他比了个手势，嘿嘿笑了一声，“去吧。”
本杰明坐在副驾驶室，看着林载川离去的背影，神情若有所思。
算上军火交易那次跟警察的冲突，言百又救了他一命。
不管怎么说，言百把“保镖”这个角色做的尽职尽责。
司机低声询问道，“老板，要派人跟着他吗？”
本杰明收回视线，道：“不用了。”
言百敢这么正大光明地下车，恐怕也不怕他跟着。
林载川快步离开这条街道，神情格外沉凝，他找到附近一家酒店，开了一间单独包厢，站在房间里盯着手机望着片刻，然后拨通了信宿的电话。
一阵英文铃声悠然响起，信宿的手机在裤子口袋里不断震动，但他没有反应似的，坐在轮椅上，好像没有要接电话的意思。
黑衣男人看他发呆，在后面忍不住提醒了一句：“老板，你的手机在响。”
信宿“哦”了一声，终于慢吞吞把手机拿了出来，看着那一串虽然没有备注但他已经很熟悉的号码。
信宿：“…………”
果然是载川打过来的。
黑衣男人看到刚刚被十几把枪口指着都八风不动的女巫好像咽了一下唾沫。
在电话快要自动挂断的时候，信宿终于按了接听键，但是抿着唇没有吱声，等着对面的人先开口。
“小婵。”
信宿马上“嗯”了一声。
“你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林载川低声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信宿沉默了一下。
他还不能让林载川知道他跟公安上级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否则后面的计划很难执行下去，只能选择装痴卖傻，“我刚来这里没多久，不知道你竟然也在。”
林载川反应过来信宿的意思——他不是上面派过来接应他的“同事”，只是碰巧凑到了一起。
那信宿此行的目的是什么？又是以什么名义过来的？
林载川的语气稍微沉了沉：“你是怎么调查到这个地方的？”
信宿语气无辜，小声地说：“你以前不是调查过我的家人吗，我是为了谢枫来的。”
林载川神情明显意外。
那个谢枫竟然真的跟信宿有关系！
……可那分明不是一个人。
林载川直觉这件事在电话里恐怕是讲不清楚了，顿了顿，问他：“你现在在哪里？我去见你。”
信宿迟疑了一下：“我……”
信宿三天前不肯离开，以女巫的身份出现在林载川的面前，有谢枫在这个地方，他从前隐藏的那些所有旧事已经昭然若揭，等到跟林载川当面解释，说不定那层窗户纸就直接被捅破了。
……但他还是很想跟林载川见一面。
信宿只犹豫了不到半秒钟，低声说了一个地址，咬了下唇说：“那我等你来。”
他跟林载川的确很长时间没有见面了，从两个人认识开始，他们就没有分别过这么久，以至于每一天都显得很漫长。
信宿得承认，他也想见到林载川。
挂了电话，信宿的唇边甚至带着点不明显的笑意，但很快消散。
黑衣男人暗戳戳地看着他。
感觉眼前的这个年轻男人，不是这段时间那个在暗网运筹帷幄城府深沉的女巫，忽然就像个……像个情窦初开的姑娘。
然后他被自己的脑补渗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汗毛都立了起来。
信宿站了起来，转头对他道：“载川马上过来，你先走吧，轮椅也带走。”
从信宿来到这个地方，几乎就跟轮椅长在一起，能坐着绝对不肯站起来，竟然舍得把他的“坐骑”托付给别人。
黑衣男人心里惊奇，面瘫着应了一声，推着轮椅离开了房间。
信宿呼出一口气，走到窗边，对着落地窗的玻璃照了照“镜子”，感觉是非常完美的仪容仪表。
很快他的神色沉静下来，目光望着远处的林立高楼，在想到底要怎样跟林载川解释他出现在这个地方。
时间好像被拉的忽短忽长，信宿不知道那是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很有规律的三声轻响。
信宿的心脏跟着跳了一下，“请进。”
房门被从外推开，有人从外面走进来，信宿转过头看他，站在原地。
林载川穿着一身黑色冲锋衣站在门口，在雪山上的这段时间，他看起来冷峻消瘦了许多。
信宿轻声喊他的名字：“载川。”
林载川的脚步一停，然后大步走过来，深深看着信宿，一言未发，伸出手把他揽进怀里。
信宿懵了一下，轻轻眨了眨眼睛，然后垂下眼，同样伸手抱住他，慢慢地、慢慢地收紧了手臂。
林载川从外面赶过来，身上分明应该是带着凛冽冷意的，但信宿这样被他拥抱着，感觉到一股久违的温暖。
他闭上眼睛，把鼻尖埋在林载川的肩颈附近，深深吸了一口气。
房间里安静的能听到此起彼伏的心跳声，扑通扑通的响，谁都没有主动开口说话。
这个拥抱太久了，信宿想直起身，稍微向后一仰，感觉到了一阵轻微的阻力——林载川温热的手心按在他的后颈上，把他压在怀里。
这是一个带着某种掌控意味的动作，几乎不会在林载川的身上出现，信宿稍微怔了一下，然后乖乖把头重新放回他的肩膀上。
信宿垂下眼，在他耳边小声说：“让你担心啦。”
信宿当然知道他毫无征兆出现在这里会给林载川带来多大的震撼，这是一片暗流涌动的深海，四处都是敌人，连自顾都不暇，就算是林载川，也不能保证毫发无伤。
许久，林载川终于放开手，微微后退一步，嗓音听起来有些哑，“你说，你是为了谢枫所以一路到了这里。”
“但我调查过他，本杰明身边的那个谢枫，跟你舅舅并不是同一个人。”
听到“舅舅”这个称谓，信宿的眼里闪过一分冰冷的厌恶，甚至是分明的恨意，他平静道：“嗯，他的确不是谢枫，不过是借了这个人的身份在境内活动，以此逃过警方的追踪调查。”
伪装身份这种事对公安机关来说再熟悉不过，那些潜逃在外的犯罪分子每个人手里恐怕都有一沓的假身份证。
不过信宿这句话只说了一半。
那个男人确实借了谢枫的名字。
但准确来说，那应该是一个身份的互换。
眼前这个“谢枫”——
他的原名叫周风物。
当年，周风物——也就是真正的谢枫还活着的时候，曾经有意培养信宿往卧底的方向发展，想让他以后进入浮岫市局，当他放在公安系统里的一只眼睛，但如果以“谢枫”的身份经营霜降，政审这一步就不可能通过了。
为了给信宿一个“清清白白”的家世，他跟周风物互换了身份，一切所作所为都在周风物的名下，而真正的周风物同样改名换姓，顶着“谢枫”的名字在警察眼底下游走多年。
信宿后来也如他所愿进了市局，借着谢枫很早之前就给他铺好的那条路——可惜谢枫那时候已经死了，不能亲眼看着信宿在这条路上走了多久。
但这些事不可能跟林载川解释。
信宿现在无法在林载川面前提到周风物这个名字，否则林载川几乎瞬间就能推出来，他跟霜降到底是什么关系。
信宿心里叹了一口气。
只是恐怕也隐瞒不了多久了……
等到跟那位“谢枫”见面，这些陈年旧事就是盖在棺材下面的那些腐朽灰尘，随着深埋多年真相的掀开，都会纷纷扬扬而起，浮现在所有人的眼前。
林载川一时没有说话，他的大脑比平时更加冷静、清晰地运转着。
信宿是女巫，后面的很多事就都有迹可循——短时间内统治特那瓦的毒品交易市场、让本杰明一而再再而三地栽在同一个人身上，这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做到的事，放眼整个国家都屈指可数。
可信宿手里的那些货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他为什么能拿出那么多的现货，而且比本杰明这个东南亚毒贩头目手里的海洛因还要高级。
林载川当然还记得，缉毒支队的支队长罗修延曾经对他说过，浮岫黑市流通着一种海洛因混合物，表面上看起来与普通海洛因没有多大差别，但是摄入后致幻效果显著，并且价格也比相同浓度的海洛因低上许多，所以在黑市里炙手可热，几乎垄断了浮岫的地下交易市场。
那是霜降独有的“蓝烟”。
……霜降。
林载川闭了一下眼睛，第一次不敢再去深究什么。
林载川一直知道，信宿对他隐瞒了很多事，他没有强求过信宿一定对他坦诚，因为总会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但此时林载川突然不能确定，那天到来的时候，他是否能够承担的起全部真相压下来的重量。
信宿或许不是不想对他坦白，而是因为根本不能。
林载川的心脏轻微颤栗了一下。
可他……可他还是不愿意将信宿跟那些人联系到一起。
——至少在信宿对他亲口承认一切、又或者确凿证据摆在他的眼前之前，他仍然愿意坚信自己的判断。
信宿还是太乐观了，根本不用等到见到那位“谢枫”，林载川已经想清楚了许多事。
信宿看他的反应，心里稍微沉了一下，然后破罐子破摔地坐在沙发上，等着林载川把这间包厢变成审讯室。
信宿内心有些崩溃地想：果然“恋爱脑”害人不浅！但凡他前几天干脆利落地走了，现在也不至于在林载川面前露出一地马脚、任君挑选。
然而林载川却没有进一步追问下去，只是轻声道：“那么，你后面的打算是什么？”
………
信宿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下。
他竟然不问缘由、不问过往，不问那些分明已经摊在明面上的异常，只是问他将来想要做什么，然后跟他一起并肩而行。
……林队对他可能放了一个太平洋的海，带着某种将近无底线的信任。
但这种“信任”其实是不应该出现在林载川这样穷极冷静理智的人的身上的。
信宿换位思考，在林载川的视角里，他分明已经可疑的不能再可疑了。
可他还是坚信了那一分的可能性。
那一瞬间，信宿清楚地感受到了他的心里生出了一股强烈的情愫，他难以抑制地为眼前这个男人而心动——在林载川的位置上，这种将近孤注一掷的信任，可能需要预支此生全部的勇气才能给得起。
可他就这样给了。
信宿的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
他轻声地说：“我想帮你完成任务，然后我们一起回家。”

第一百九十八章
“我跟这个谢枫以前有过短暂的接触，后来他离开浮岫，销声匿迹了很长时间，我也是最近才听到他的风声。”信宿沉吟道，“以我对谢枫的了解，他是一个高智商、很有化学天赋，而且非常冷静谨慎的人。”
“他像在深海里蛰伏的兽，只会在确保自身绝对安全的时候才露出水面，用明哲保身这个词来形容他再合适不过。”
信宿基本上把能告诉林载川的所有情报都告诉他了，已经到了这一步，再对他隐瞒什么也没有必要，“他是本杰明的地下军师，也是这个组织里负责研究新型毒品的制毒师头目，想要在短时间里接触到这个人，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林载川一时沉默，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处理掉本杰明这一伙人容易，这段时间他已经摸清了那些人的全部底细，要一网打尽也不是问题，但是想要杀死谢枫就很困难了，甚至他目前还没有跟谢枫见过一面，连他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就算本杰明死了，谢枫还可以换一个效忠对象，经他的手制造出的毒品仍然可以在市面上流传，仍然是一颗钉在华夏大地上淬了毒的钉子。
那是他们绝对不想看到的结果。
可是怎么才能把谢枫钓出水面？
信宿也微微皱起眉，脑海中快速思考着各种方案，又一一否决。
想到本杰明今天对他的态度，他的眼前忽然灵光一现，计上心头。
信宿轻声喃喃道：“既然本杰明想除掉女巫的势力，收归己有，那我不如将计就计……”
——不如他就顺水推舟地落在本杰明的手里，用他自己来当诱饵，让谢枫这条大鱼咬钩。
只要他沦为阶下囚，谢枫一定会来跟他见面，毕竟曾经他们也算是“交情不浅”。
信宿越想越觉得这个计划简直妙极，抬眼看着面前的男人，跃跃欲试道：“载川，我们可以……”
林载川道：“不可以。”
信宿：“………”
他还一个字都没说呢！
“我们还没有走到那一步，”林载川垂眼凝视着他，低声道，“我不会让你去冒险。”
经过这几次的交手，本杰明对他的怀疑已经打消了许多，柯泰死了，他手里无人可用，只能对自己委以重任。
他可以继续潜伏在本杰明的身边，等到谢枫在组织里露面的那一天，然后想办法悄无声息除掉他。
——没有必要让信宿用女巫的身份身陷敌营来冒险。
信宿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撑着身体仰起脸看他，这个角度看上去，那一双上挑狭长的乌黑凤眼格外摄人心魄，他试图说服林载川，“但是那样一来，我们的处境就太被动了，后面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也不能确保我们的行动一定是一帆风顺的。而且，如果谢枫一年半载都不出面，难道我们就要在这里耗上这么久吗？”
现在无非就是在“稳妥”与“冒进”之间选择一条路，信宿的想法明显是后者。
想起车里那些人说的话，林载川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安静片刻，他低声道：“这件事我不会同意的。”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信宿冒险。
万一本杰明铁了心要女巫的命，且不说卧底身份暴露，他们都不能保证从那个地方全须全尾地出来。
信宿心里叹了口气，如果换做其他的事，林载川或许不会这样态度坚决，简直不给他一丝商量的余地。
信宿当然清楚林载川的想法——就算本杰明愿意把他活着带回去当“俘虏”，他们两个人在高耸入云的雪山上孤立无援，面对着四十多个如狼似虎的敌人，情势变化莫测，确实有很大的风险。
信宿向来是赌徒，他是从来不忌惮推出手里全部筹码的，尤其赌注是他自己，他就更不在意了。
……但是有人在意。
信宿尝试努力了一下，看到此路不通，也没有多坚持，垂下眼道：“那就算了。”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抱住身边的林载川，像是有些累，眉眼间泛起疲倦，将身体轻靠在他的身上。
一股熟悉的冷香幽幽浮过，扑进鼻腔——他上次闻到的那股气味果然不是错觉。
林载川的视线沿着他的手一路向下望去，轻声问道：“刚刚看到你坐在轮椅上，哪里受伤了吗？”
信宿的脑袋在他的怀里左右摇了两下，解释说：“没有，来到这里以后总是四处奔波，我又不想走路，所以买了一辆轮椅。”
林载川：“………”
这确实是信宿能做出来的事。
信宿又轻声问他，“载川，你是不是等一下就要走了？”
林载川低低“嗯”了一声，
他太久不回山上，本杰明恐怕会起疑，他没有办法在这里停留太久。
信宿安静了一会儿。
本来他以为林载川会问他关于霜降、关于蓝烟、关于他的目的他的身世……但林载川什么都没有问，所以很多话到了嘴边，不知道要怎么说起了。
很快他又主动开口，轻声道：“我知道你可能有很多问题想问我，但我现在没有办法跟你解释。”
“等我们回到浮岫，一切都会清楚明白的。”
——到了那时，我会把真相送到你的眼前。
信宿心想：等回到浮岫……
也是他应该做完最后一件事的时候。
林载川眼睫低垂，情绪难辨地看他，半晌喉结轻动“嗯”了一声，“好。”
他们远在异乡，见面的时间也很短暂，只来得及交付惊心动魄的坦诚与片刻难得的温存，便要分别。
林载川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两个小时了，他不得不走了。
“等回到山上，我会找机会联系你。”
“嗯。”信宿站起身，稍微倾身向前，在他的唇上轻轻吻了一吻。
他小声说：“载川，不要有太大压力，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的。”
那吻触与承诺仿佛不经意的星火燎原，林载川克制着情绪，低声回复：“我知道。”
我明白你也会站在我的身边。
信宿从来不信神佛，但是把亲自从当地古寺里求来的一个平安福挂到了林载川的脖颈上。
他送林载川离开会所，独自回到房间，眼里的情绪逐渐冷淡下来，像雪原上一层层沉凝的冰。
另一边，本杰明没有直接回到雪山寺庙。
他当然不可能那么轻易就放过女巫，一次计划不成，他还有其他的杀招。
本杰明在日出公馆里见了他的一位老朋友——就是本杰明来到中国以后第一次交易的对象、后来被女巫中途截胡的那个唐装男人。
按照本杰明中年时期那心狠手辣的性格，这种出尔反尔的“叛徒”早就被他清理干净了，但随着年岁见长，他的行事作风也没有当年那么残暴，赶尽杀绝，而且，他还不想主动给自己树敌。
富丽堂皇的公馆房间里，本杰明坐在牛皮沙发上，伸手把一袋白色粉末放到了面前桌面上，“你猜这是什么东西？”
唐装男人感觉那看起来就是普通海洛因，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神色犹疑问道：“……什么？”
本杰明愉快笑了一声，“这是我的手下刚刚给我送过来的成品，跟女巫手里的那些‘高级货’一模一样。”
唐装男人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一脸震惊地看着本杰明，神情极为不可思议。
特那瓦当地的毒品贩子，很多都是“中间商赚差价”，低价买入，再高价卖给那些散户，很少有自己开工厂制毒的，风险太大，更别说还是这种“专业团队”。
他竟然能搞出跟蓝烟一模一样的复制品！？
“至于效果怎么样，你回去试一试就知道了。”本杰明慢条斯理道：“如果我没记错，女巫当初给你的价格是一百五十美元，我可以降到一百二十美元。”
唐装男人稍微瞪大了眼睛，感觉天上掉馅饼这种事砸不到他的头上，而且本杰明也绝对不是那么“乐善好施”的人。
唐装男人心里惊疑不定，面上很快爽朗地笑了一声，道：“本杰明，我们认识的时间也不短了，你想让我做什么就直说，能帮上忙的，我一定全力配合。”
这些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都修炼到家了，本杰明惬意地往后一仰，眯着眼睛道，“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的脸色阴沉下来，一字一字道：“我想让你跟女巫做一笔交易，把他约出来见一面。”
唐装男人听了他的话怔愣两秒，马上反应过来，“你是要……”
本杰明弹了弹手上的烟灰，嘴角一扯，露出一个带着血气的笑，“我们兄弟两个人合作，将女巫的势力分而食之，到时候从他那里拿过来的所有东西，都有你的一半。”
唐装男人陷入一阵沉默。
都这个岁数了，他其实不想牵扯进这些地盘争斗的竞争里，他手里的财富足够他肆意挥霍度到进棺材。
但人总是贪心不足。
本杰明开出了一个非常有诱惑力的条件，足够让他铤而走险试一把。
“我跟女巫打过交道，这个人可不太好对付，”唐装男人佯装为难道，“我手里的人恐怕还不能跟他硬碰硬。”
本杰明倒了一杯白酒，意味深长道：“只要女巫露面，我保证他有去无回，至于要怎么让女巫放下戒备跟你见面，就看老兄你的本事了。”
唐装男人心想，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他只负责引蛇出洞，至于后面要怎么跟毒蛇互咬，那就是本杰明的事了。
横竖他不会有什么损失。
唐装男人拍板道：“那就这么说定了，这段时间我会再找一个机会跟女巫合作，到时候……”
——

第一百九十九章
本杰明回到了雪山上，其他的人早就已经回来了，吃过晚饭后各自回到房间里睡觉休息——横竖他们这次下山也没有什么损失，只是行动没有一次成功，顶多就是白跑了一趟。
“早就提醒过你，他不是你想象中那么好对付。”谢枫语气有些无奈，“地面上的陷阱太拙劣，猎物是不会上钩的，你不能把女巫当成傻子。”
本杰明确实是没有想到女巫竟然能把整栋会所下面都埋下炸药——正常人干不出来这种事，简直是个疯子。
但下次就没有这么好运了。
本杰明不以为然冷冷一笑，“运气好罢了，活过初一活不过十五，我倒是想看看他到底能幸运到什么时候。”
“我已经跟当地的势力合作，只要他还在特那瓦这个地方，就绝对逃不过我们的围剿。”
吞并对手、扩张领土这种事，本杰明已经做过了很多次，早就轻车驾熟，否则也不会坐上今天的位置，谢枫从不插手他们地面上的动作，只是道：“如果能够完全控制信宿，情况允许的话，可以留个活口回来。”
他瞥了一眼面前的实验体空仓，语气平静道：“前段时间我这里有一个实验体摄入过量海洛因突然死亡了，现在还差了一个空位，刚好需要一个人补上，他是非常合适的人选。”
谢枫的语气带着一丝难以形容的怀念，他淡淡道：“而且，好久不见，我也有一些问题想问他。”
听到他的话，本杰明稍微皱起了眉头。
留下活口……
这个他就不能保证了，到时候两边的人打起来，刀剑无眼，说不定女巫会死在谁的枪口下。
跟唐装男人合作的消息，本杰明没有提前告诉组织里的其他人，只有谢枫知道——从到了中国境内之后，他们的很多行动其实都被有意无意地泄露了，虽然没有确切的证据指向组织里的某个人，但本杰明不会信任他身边的任何一个人。
很快，唐装男人那边就传来了消息。
“我跟女巫说，想跟他谈一笔三千万的大生意，女巫那边已经同意三天以后亲自带人把货送过来，这次是在我的地盘，保证他做不了任何手脚，只要你那边人手足够，就一定能让他有去无回。”唐装男人道，“女巫交易的时候向来不会带太多人，到时候他一露面，你就带着人过来收网，就算他插着翅膀也飞不出去。”
本杰明满意地笑了起来：“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唐装男人那边似乎是犹豫了一下，然后像是确认似的，试探道：“咱们一开始说好的……”
本杰明眼睛一眯，抽了一口烟道：“我说过的话自然算数，这次咱们兄弟两个一起处理了女巫，你可是功不可没，当然少不了你的那份报酬。”
唐装男人听他这么说，讪笑着打了个哈哈，又东拉西扯了几句，然后挂了电话。
本杰明把手机扔到了一旁，眼里闪过一丝阴冷算计的光芒。
这个唐装男人知道的东西太多了，把女巫钓出来以后就是一颗没用的棋子，本杰明从一开始就没想留着他，不过是彻头彻尾的利用而已。
更何况，毁约的人总是要付出一点代价的。
等到女巫出现，就是他们两个人共同的死期。
直到准备动手的前一天晚上，本杰明才把所有人都叫到了寺庙中庭，对他们说了明天的行动计划，“明天晚上，女巫会带着一批货在万洋侯邸的地下一楼跟当地的毒品贩子做交易，到时候我们的人先埋伏进去，只要看到女巫的人出现，就动手把他们一网打尽。”
听到本杰明的话，站在最远处的林载川的眼底闪过一分错愕神色，瞳孔轻颤，神情是竭力掩饰过后的惊疑。
信宿？
怎么可能……？！
他明明知道本杰明居心不良，很有可能联合本土势力一起对付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有所行动？
本杰明布置完当天的行动计划，又抬起眼望着站在树下的年轻男人，道：“言百，到时候你就负责盯着女巫一个人。”
“能活捉就活捉，活捉不了就当场解决了他，不要给他逃脱的机会。”
本杰明其实也想留下女巫的一条命——他在女巫那里吃了那么多亏，一枪打死他，实在是太干脆利落的死法，让他死的太轻易了，把女巫弄到眼皮底下，慢慢地、一刀一刀地折磨至死，就像猫玩耗子那样，漫不经心赋予他一场最绝望的死亡。
那才是合格的报复。
林载川微一颔首，表面上波澜不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他声音平淡：“我知道了。”
人群中一个白人嗤笑一声道：“我就不信了，这个女巫难道还能随身携带炸药不成？上一次让他跑了，这次可没有那么容易。”
另一个人道：“等他落在我们手里，我可要好好的会会他，看看这个女巫到底有什么本事。”
“妈的……也就长了一张好色相。”
林载川看了一眼说话的那两个人，眸色难以察觉地一沉，视线温度冰冷。
本杰明这段时间一直在想着怎么对付女巫，雪山上没什么安排，这些白人每天在一起喝酒玩牌到半夜十二点多，林载川没有参与他们的“娱乐项目”，独自回到他的房间里，给信宿打了一个电话。
就算知道信宿跟他在一个城市，甚至只有一座雪山的距离，可是这个地方有看见的看不见的那么多双眼睛，林载川每一步都走的如履薄冰，能跟信宿联系的机会其实不多。
接到林载川的电话，信宿那边的声音明显有些惊喜，“载川！”
这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信宿问道：“现在打电话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房间里关了灯，朦胧黑暗中，手机屏幕泄露出幽暗的光，映出林载川半边模糊不清的脸庞。
林载川的语气有些急促，像秋天滴落在檐下的骤雨，又低又急，“小婵，明天晚上的交易是个陷阱，本杰明跟你的交易对象达成了合作，想要联手对付你。”
林载川打电话给他，是想给信宿提醒，让他明天不要露面，否则就是自投罗网——
没想到那边安静了片刻，然后他听到信宿隐约叹息一声，说：“……我知道。”
林载川的瞳孔轻轻缩了一下，几乎是顷刻之间，他马上明白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本杰明怎么有那个本事算计到信宿的头上，是信宿早就猜到了本杰明会联合当地的毒贩一起对付他，所以将计就计故意答应跟那个人交易的！
……他还是要用自己做那个“诱饵”。
以林载川的心智，本来可以在听到本杰明那个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时，就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这件事。
可到底是关心则乱。
没有心思去想到那么多。
信宿知道这次是自己擅作主张了，抿了一下唇，底气不足地出声问他：“……如果我‘不小心’落在他们手里，你会生气吗？”
林载川：“信宿！”
用来钓出鲨鱼的饵，怎么能保证全身而退！
信宿心脏轻微颤了一下，安静了几秒，声音有点委屈地很小声地说：“你说过不会再喊我名字凶我的。”
林载川听到他分明示弱的声音，用力闭了闭眼睛。
他的胸膛明显起伏了两下，许久平静下来，嗓音有些低的对他说：“小婵，我也对你说过，我绝对不会用你的安危来冒险。”
信宿轻声说：“可是我不想等那么久了。也不想每天无所事事地呆在房间里，什么都不做，也不想明明跟你相隔没有多远，但是每天都不能见面。”
他们本来就已经没有太多时间了。
林载川的喉结滚了一下，用商量的口吻对说：“你明天回浮岫好不好？我答应过你的，会尽快地、安全地回去。”
“……我不回去，”信宿垂下眼，鼻翼轻微鼓了鼓，“反正我明天晚上一定会去的。”
明明知道林载川反对，他还是想这样做，虽然有些冒险，甚至这个行动可能会让他受到难以预料的伤害，信宿仍然不想改变主意。
无声僵持了好一会儿，他又小声地说：“别生气了。”
林载川的手指不自觉用力握紧，手腕上泛起青筋。
他不是在生信宿的气，而是……
信宿虽然从来不惜命，甚至有些悲观地任由生死，但是也没到主动把自己送入虎口的程度，上赶着任人宰割。
是为了他所以才选择了这条路。
可林载川不想让他这样做。
他不想把信宿放在一个无法保证安全的环境之中，而无法将他护在自己的羽翼当下。
……尽量林载川很清楚地知道，信宿不是他以为的那样脆弱、不是一触即碎的瓷器。
“我知道你会保护我的。”
信宿又承诺道，“我也会好好保护我自己。”
林载川一时无言。
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一般都是林载川说了算，信宿在他面前也耳根子软，林载川说什么他就听什么。
这样激烈的矛盾，还是第一次。
信宿铁了心决定要做的事，至今还没有人能够更改。
“时间很晚了，早点睡吧，”信宿说，“明天这个时候就跟你见面啦。”
“晚安。”
林载川心脏一紧，“小婵。”
信宿把脑袋蒙进被子里，拒绝交流：“小婵睡着了。”
林载川知道没有办法让他放弃了。
许久，他终于低低地说：“晚安。”
信宿挂了电话，慢慢闭上眼睛。
明天以后说不定就没有安稳觉可以睡了。
高处雪山上，荒废古寺里。
室外寒风料峭，林载川一夜未眠。
——
“孙老板，女巫来了。”
沙发上穿着唐装的男人立刻站了起来，神情看起来有些不安忐忑，他问道：“女巫身边带了多少人？”
孙齐明在特那瓦经营毒品生意那么多年，当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似的善茬，跟警察火拼也很多回了，可谓是“身经百战”，但是对手是女巫……
他总是觉得莫名有些心慌。
那人回道：“他身边只带了两个人。”
孙齐明登时安心了许多，对方只有三个人，就算女巫再有能耐，也怎么都翻不出这片五指山了。
他马上在手机上通知了本杰明，说女巫已经进入他的地盘，让他带着人准备最后的行动。
然后他迎起一个不似作伪的笑，推开门走了出去。
长廊上，女巫坐在轮椅上迎面过来。
孙齐明快步走过去，说话的时候一脸逼真的笑意，“女巫，我们又见面了。”
信宿道：“孙老板，好久不见。”
孙齐明热络道：“上次从你那里拿了货，效果出乎我们意料，我也跟着小赚了一笔，那批货已经快见底了，这不马上就让人去联系你，咱们以后就是长线合作了——先预祝我们这次合作愉快。”
信宿只是意味不明笑了一声，没说话。
黑衣男人推着他走到房间门口，信宿给了他一个眼神，“你们在外面等着，我跟孙老板有话要谈。”
本杰明的人恐怕马上就到了，这里只要留下他一个人就足够，不必牵连到其他的人。
信宿操作电动轮椅独自进了房间，孙齐明看他两手空空地过来，直觉有些奇怪，忍不住问道：“女巫，我要的货……”
信宿语气淡淡道：“你这次要的东西太多了，我手里一时拿不出那么多，会在一个月内分批给你，第一批货已经在路上了。”
孙齐明心里难免遗憾，还以为女巫这次能把三千万的货一起带过来，那他就可以把这批蓝烟独吞了。
信宿将后背轻靠在轮椅上，垂着眼皮道：“什么生意都讲究薄利多销，孙老板也算是老客户了，价钱可以比上次再低一些，孙老板有心理价吗？”
孙齐明报了本杰明给他的价钱，“一百二。”
信宿像是思索了片刻，而后点头道：“可以。”
“那么，就一个月为期，你付清尾款，我付清货。”
孙齐明有些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他的眼神不住往门口看去，不知道本杰明的人什么时候过来。
信宿掀起眼皮，一双漆黑瞳孔似笑非笑地盯着他，他懒洋洋道：“孙老板，你今天看起来好像有点紧张，怎么，是有什么心事吗？”
孙齐明猛地一激灵，哈哈笑了一声，掩饰什么似的：“我这个年纪……”
他话还没说完，这时，房间的门忽然被一脚暴力踹开，砰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信宿陡然抬眼向门口看去——
本杰明拄着一根拐杖，从门后慢慢地走了进来，他缓缓道：“别来无恙，女巫。”
信宿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本杰明道：“不知道该说你不怕死，还是故意找死，被我本杰明盯上了，还敢一个人跑出来。你们中国有句古话是怎么说来着，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啊。”
信宿微微转过眼，目光在本杰明和孙齐明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恍然似的低笑了一声：“原来如此。”
本杰明走到他的面前，一双毒蛇一般阴冷的眼睛盯着他，“上次侥幸让你跑了，不知道你这次还有什么金蝉脱壳的办法？使出来让我看看。”
本杰明当然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身后跟了几个身形高大强壮的白人，还有……
还有林载川。
信宿叹了口气，微微一摊手：“我承认我的手段不如你那么光明磊落，技不如人、甘拜下风，我认输就是了。”
马上就变成阶下囚了，还敢在这里阴阳怪气，本杰明脸色一变，抬起手，一拐杖敲到了信宿的腿上，带上短促的破风声响。
信宿轻轻皱了一下眉，一股尖锐剧痛如闪电一般窜了起来。
本杰明笑了起来道：“本来就是一双没用的摆设，留着也是累赘。”
没等本杰明说话，他身后的林载川径直走到了轮椅前，从腰间抽出一捆雪白登山绳。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但林载川垂着眼，就连信宿都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只是感觉到那双手有些极为轻微的、几乎让人难以察觉的发抖。
信宿只能用手轻轻蹭了他一下，在不会被任何人察觉的角度。
林载川动作停顿了半秒，很快又继续，他用绳子反捆住信宿的手腕，顺势将他推倒在地板上，离本杰明远了一些。
信宿蜷缩着身体躺在地上，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庞，任人宰割的模样。
他安静了下来，不再言语。
孙齐明走过来道：“女巫已经被我们控制住了……”
本杰明低笑了一声：“当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言百，把女巫带走。”
本杰明头也不回命令道：“房间里的人都处理掉。”
在他们的身后，一阵密集而果断枪声响起，孙齐明倒下时，脸上定格着混合着震惊、恐惧、不可思议的眼神——
后面的人在处理“尾巴”，言百跟本杰明走在最前面，离开万洋侯邸，他将女巫扛在肩上，放在面包车的后备箱里。
本杰明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弯腰进了副驾驶。
后备箱的空间很小，以信宿的削瘦体型进去也需要用力蜷缩着，里面很脏，不知道多久没有打扫过，角落里泛着一股劣质汽油的油腻味道，令人作呕。
信宿微微皱了一下眉，闭上了眼睛。
手上的绳子绑的不紧，被反捆在后背也不觉得磨手。
被打的地方仍然传来尖锐的痛意，他向来不太擅长忍耐生理上的疼痛。
处理了孙齐明的人，本杰明这一次可谓是大获全胜——这次行动比想象中顺利的多，女巫几乎是正正当当撞在了他们的手里，赢的不废吹灰之力。
一辆改装面包车在城市道路上快速行驶，两旁路边的树木不断退至身后。
坐在面包车最后一排的白人冷嘲热讽道，“传说中的女巫也不过如此，那天要炸了一栋楼的本事呢。”
他转过身看着后备箱里的人，“这段时间你跟我们老板可结了不少梁子，我们几个兄弟都想跟你‘叙叙旧’——就是不知道你这个残废的小身板能挺到什么时候？”
女巫从上车开始一句话都没说，也一直没有理他，那白人好像觉得没什么意思，挑衅了两三句就闭上了嘴。
他们开车一路往前，准备回到雪山脚下。
突然，“嗖”的一声轻响，紧接着不知道哪个轮胎“砰”了一声，整个车子剧烈往上一震，车头瞬间失衡，打着转向一旁的路基石飞去！
为了让这场戏演的更逼真，当然会有女巫手下前来“救援”的戏码——
一来可以让本杰明对他的落网没有怀疑，二来也可以做高林载川在他心里的地位。
车子里剧烈震荡，本杰明被安全带死死勒在原地，脸色瞬间骤变，开车的白人明显被这意外炸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握着方向盘胡乱打转，车子在路上七扭八歪地往前窜，几次险些撞到马路边缘！
言百第一个反应过来，从后排探出身去，右手强行控制着方向盘，硬生生稳住了失控的车头，他厉声道：“松开油门！所有人都趴下！”
本杰明从后视镜里往后看，一辆汽车穷追不舍跟在他们身后，一个男人从车窗探出头来，对着就是车窗玻璃一枪！
“咔啦”——一声
改装后的防爆玻璃裂开了蛛网似的纹路。
本杰明道：“言百！玻璃要碎了！”
林载川微微一咬牙，快速扫视着前方的交通路线，忽然猛地调转方向盘，将车子开进一辆较为狭窄的路口，擦着极限距离挤进了一片二层楼小区中。
这里道路四通八达，走两步就有一个小路口，林载川凭着出神入化的车技，将车子在小区内部转了一圈，甩掉了后面的“尾巴”，而后停下车率先跳下来，“下车！快！”
本杰明：“把女巫带过来！”
林载川打开后备箱的车门。
信宿侧躺在里面，头发乱七八糟地贴在脸颊上，明显被晃的不轻，好在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出“车战”，一直抓紧了身后的内置把手，并没有受伤，只是身上蹭的很脏，脸上也有油污。
林载川从上到下快速打量一眼，伸手轻轻将他从车里抱出来。
信宿把“双腿有疾”贯彻到底，下半身完全用不上力，几乎被林载川单手拦腰抱着，才能勉强站在地面上。
信宿轻轻咳嗽了一声，然后看着本杰明明显受惊后略微苍白的脸，忍不住笑道：“看起来好像有点狼狈啊，本杰明先生。”
本杰明脸色铁青地从腰侧掏出一把手枪，右手上膛，冰冷枪口顶在他的脑袋上，声音低沉：“少废话，让你的人马上撤退。”
“否则我现在就让你的脑袋开花。”
信宿有恃无恐地靠在墙上，弯着唇角慢慢笑了一声，“不用那么紧张，我让他们走就是了，我还在你的手里，他们不敢怎么样的。”
他的话音落下，外面的胡同里传来一阵响亮尖锐的鸣笛声——
——

第二百章
路口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几个男人出现在他们的视野当中，本杰明定睛一看，为首的是他们上次交易的时候见过的那位黑衣男人，身后还有几人，恐怕都是女巫的手下。
他们的支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过来，本杰明眼珠一转，一把将信宿拉到了身前，单手用力卡住他的脖颈，另外一只手拿枪抵在他的头上，在他耳边阴冷威胁道：“让这些人全都撤退，不然我就开枪了，你也不想死在这种地方吧。”
信宿被迫稍微仰起头，他抬起眼看着面前的黑衣男人，声音冷淡：“还带人追过来做什么，没看清楚现在的处境吗？放下枪，全部退出去。”
本来就是一场早就规划好的做戏，黑衣男人接收到信宿的信号，做出一脸严肃沉凝的神色，“犹豫”片刻后，对其他人打了一个手势，带着他们的人慢慢从巷口退了出去。
本杰明又道：“把你们的车钥匙扔过来。”
他们的车子半路遇袭，有一个轮胎直接爆胎了，肯定不能再开回雪山附近，刚好这些人又送来了一辆，得来全不费工夫。
黑衣男人看了信宿一眼，伸手掏兜，把车钥匙扔到了地上。
本杰明将信宿挡在身前，谨慎地带着他走到那辆汽车旁边，示意他的人一个接一个上车，最后动作粗暴地把信宿拖了进去。
这是一辆SUV，车内空间很宽阔，信宿被扔在两排座位之间的空隙里，他落地的时候不动声色往林载川的身边挪了一下。
“砰”一声关上车门，前面司机将油门一踩到底，车子很快起步，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当中。
女巫的人看着那迅速远去的车辆，低声询问道：“寻哥，真的就让他们这么走了吗？本杰明对他明显不怀好意，女巫这不是自己往火坑里跳吗？”
黑衣男人苦笑了一声，叹气道：“我劝过他，他非要选择这条路，那也没有办法了，最后结局怎么样，就听天由命吧。”
车内，本杰明点了一根烟，语气讥讽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没想到你还是个能屈能伸的人，真是让我有些意外。”
信宿这时已经坐了起来，整个人蜷坐在林载川的腿边，后背靠着车门，那空隙对他来说绰绰有余，不过他看起来难得的狼狈，头发极为凌乱，脸颊上也沾上了一点不干净的深色油污，衬得其他地方的皮肤格外的白。
“我说过了，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一时不慎落在你的手里，要杀要剐我也认了。”
信宿对他微微笑了一下，语气不慌不忙：“不过，可能也没有那么糟糕，说不定我们也可以达成双赢的合作，你说呢？”
本杰明往后一仰，眯了下眼睛道：“哈，你还有什么可以跟我谈判的资格，一条战败的丧家之犬而已。”
本杰明把一截烟灰弹在他的身上，语气轻蔑道：“如果我猜的没错，你手里的那批货，应该是你最后的棋子了吧，只可惜，我的人已经复制出了一模一样的成品，不需要你的‘投诚’了。”
听到他的话，信宿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像是没有想到本杰明已经做到了这一步。
片刻他恍然低声道：“原来如此，我对你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所以你才这么肆无忌惮地跟我撕破脸皮。”
他看着本杰明那一双冰冷阴森的眼，又漫不经心道：“所以，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反而把我带回你的地盘——斩草不除根的话，可是会后患无穷的。”
林载川的眼睫轻微颤了颤。
信宿在这个时候激怒本杰明，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本杰明哈哈大笑了一声：“落在猫手里的老鼠，死的都不会太痛快，女巫，你挡了我那么多次路，一枪解决了你，实在是难消我心头之恨啊。”
信宿没吭声。
本杰明则是继续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你以前不是当过谢枫的实验体吗？刚好他那里缺了一个空位，最后一段日子就让你在实验仓里度过吧——这对你来说应该不陌生。”
仿佛一道惊雷在车厢中轰然落下，那一瞬间，林载川骤然抬起了眼，一双瞳孔难以掩饰的惊颤，整个人都僵硬了一下。
本杰明在说什么？！
信宿……实验体！？
他什么时候当过谢枫的实验体！？
他跟谢枫不是已经“很多年没见”了吗？很多年之前信宿才多少岁？
而且，能跟本杰明扯上关系的“实验”，那就只有……
脑海中想到了什么，林载川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就冰冷了，逼人的寒气几乎深入骨髓，他的脸庞的苍白没有一丝温度。
如果不是林载川长年不喜形于色，极为擅长掩饰情绪，那么现在整个车厢里的人都会察觉到他的异常。
林载川的呼吸轻微发抖，他的目光落在信宿的身上，几乎是在直勾勾凝视着他。
那短短的几秒钟里，林载川想到了很多事。
信宿的身体一直不太好，要一直保持足够的营养摄入，一天吃好几顿，才能勉强保证体重正增长，稍微有一点苛待，体重就飞速往下掉，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消瘦下去。
换句话说，他的身体很不健康。
信宿有非遗传性的凝血功能障碍，而这种疾病的产生原因是长期营养不良或者身体曾遭受过有毒化学药物的侵蚀……
当初信宿给他的解释是前者，林载川相信了，因为种种迹象都表明信宿有一个绝对不能称为幸福的童年，可是……
可是林载川怎么都没有想到竟然是因为后者！
实验体……
林载川甚至不敢深想这三个字背后的意思。
谢枫都对信宿做过什么？！
信宿的反应倒是波澜不惊，只是心里有些遗憾——他在林载川面前有意隐瞒了半年多的，那些他不忍提起的“真相”，就这么毫无预警地、几乎鲜血淋漓地摊开在他的眼前。
信宿垂下眼，心想：载川现在应该很痛苦吧。
他能感受到林载川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强烈的，隐忍的，炽热的，尽管他无法回视。
早知道就不问那么多了。
信宿有些懊恼地心想，他只是想试探本杰明的打算，没想到时隔多年谢枫竟然又把主意打到了他的头上。
……真是，自寻死路。
林载川心里的情绪如惊涛骇浪般起伏翻涌，可他无法开口说一个字。
他们现在只是“言百”和“女巫”，没有一丝温情的敌对关系，每个人都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不能出一丝差错。
他们都已经没有退路了。
林载川深深吸了一口气，指甲在手心里留下一道分明的凹痕，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强迫自己不去想……
不去想他的小婵一个人经历了什么。
半小时后，开车的白人把车停到了雪山脚下，一眼望去，绵延在山脉间的皑皑白雪一望无际。
林载川率先下车，在别人动手之前把信宿扛在了肩膀上，大步向雪山上走去。
信宿脑袋朝下趴在他的身上，用脸在他的衣服上蹭了蹭，不知道林载川能不能感觉的到，他闭上了眼睛。
因为失踪了一个警察，其他上山的大路都有警方的人在守着，他们只能从铺着一层深雪的小路上山，脚印很快就会被埋没，不会被警方的人发现。
本杰明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慢慢往上走，看到走在最前面的言百，他皱紧了眉头，给了身边的白人一个眼神。
那白人收到他的意思，快步走到林载川的身边，看了他一眼，语气有些凉：“你对他太客气了，言百。”
林载川还没说话，那白人直接上手把信宿从他的肩上拽了下来，然后松开了手。
信宿面朝下重重摔进了雪地里，但好在冬天穿的很厚，身体没有受伤。
他整个人都被埋在雪层里，有雪花渗进沿着领口脖颈里，冻的信宿打了一个寒颤。
信宿还没来得及从雪层里挣扎出来，就感觉到有一股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极大力道抓住了他的双脚，粗暴地把他向前一路拖行。
冰冷的白雪划过脸侧，那雪粒仿佛刀割一样，信宿完全睁不开眼，只能努力把脸藏进衣服里，呼吸间不小心吃了好几口雪，整个口腔都是冰冷的，鼻腔也被雪灌满，他几乎完全无法呼吸。
信宿感觉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窒息，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发颤。
“咳……咳咳——！”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他出于求生本能般挣扎了起来，可是他的手被绳子捆在身后，只能任由那个白人继续拖行他往前走。
走在他身后的林载川神情一变，把信宿从雪地里翻身抱出来，面无表情冷冷开口道：“差不多就行了，你想现在就弄死他吗？”
那白人松开手，回过头。
信宿极为狼狈地倒在地上，一边咳嗽、一边急促呼吸着，身体因为过度的寒冷而发抖，身上、脸上哪里都是雪，眼尾也被雪沁的发红。
那白人挑了下眉，不以为意道：“哪有这么容易死，你们不是有句话叫祸害遗万年么。”
“我看这个女巫好日子过的太久了，现在让他清醒清醒也好。”
说完他伸手按着信宿的后脖颈，把他的脑袋整个按进了雪层里，大笑道：“你说是不是啊，女巫？”
林载川站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
他的脑海中无比清晰冷静地浮起了一个念头：
连带着本杰明的这四个人，就算他们现在全都死在这里。
也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

第二百零一章
信宿再一次被按进雪地里，整张脸都埋了进去，他的周身一片冰凉，耳边听不到任何声音，脑海中出奇的安静，知道林载川就在旁边，他心里总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信宿强行控制住了身体本能的挣扎，极为温驯地任由那个男人压着他的脖颈把他的脑袋按下去，没有任何反抗。
林载川平静到不太正常的目光看向身后，本杰明就在他们的后方不远处，对他来说触手可及的距离。
想要他的命也很容易。
……这一片绵延不绝的高原雪山，是再好不过的坟墓。
至于借口，本杰明带着人回来的路上被女巫的手下围追堵截，半途发生了枪战，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都死在了半路，连尸体也没留下。
这件事死无对证，就算那些人再怎么怀疑他，也找不到任何证据，最多就是群龙无首，乱成一盘散沙。
林载川的眼神越来越冰冷，看着眼前这个白人的目光已经好似在看一具腐烂的尸体，而那白人仍然一无所察，把手里没有丝毫反应的女巫从雪里提了出来，一副洋洋得意的语气，“现在不是老实多了？”
信宿的手腕本来就很细，经过这么一折腾，手上那捆的不怎么结实的绳子直接脱落到了雪地上。
他的眼睫颤动着，浓密修长的睫毛上扑簌簌地落下了一层白雪，因为长时间的缺氧，他的视线变得有些模糊不清，眼前一阵黑一阵白，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林载川紧握在一起的五指慢慢松开了，而后右手悄无声息地摸向后腰的位置。
意识到林载川想做什么，信宿心里陡然一惊，整个人瞬间都清醒了，他调整姿势直接坐进雪地里，低低笑了一声，嗓音有些哑，“我都已经任人宰割了，你们又何必这么心急呢，在路上就等不及了？”
他的嘴唇都冻的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看起来狼狈至极，可神态竟然还是游刃有余的，那双眼里甚至带着一分漫不经心的戏谑，他挑眉看着那个白人，“我说，能不能学一学旁边这位帅哥，有点绅士风度好不好。”
那白人嗤笑了一声，伸手就要提着他继续往雪山上面走，信宿抬起手臂挡了一下，“相比之下，我还是更喜欢温和一点的姿势。”
说完他像模像样地咳嗽了两下，在雪地里扑腾着到了林载川的身边，抬起眼睛望着他。
信宿的眼睛是纯粹的黑色，有如一片没有化开的浓墨，表面上覆着一层坚硬的、难以打碎的平静。
他两只手一起握住林载川的手腕，用刚好他们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哥哥，救救我。”
林载川的身体异常僵硬地紧绷着，他站在原地，一时没有任何反应。
他知道信宿的意思，是要他继续把这场戏按照原来的剧本演下去。
可只是一条上山的路就已经如此，如果信宿真的落到了他们的手里，又会遭受什么？
……不值得。
这个世界上没有哪个人、没有哪件事，值得让信宿牺牲至此。
林载川深深吸了一口气，稍微闭上了眼睛——就在这时，信宿用力握紧了他的手腕，撒娇似的，轻轻摇晃了两下。
这个动作对他们两个人来说都再熟悉不过，信宿经常性地在林载川的面前作妖，每当他想提出一些无理要求的时候，就总是会这样做。
林载川也无一例外都会答应他。
林载川安静了很久，久到那白人都觉得有些奇怪——
林载川终于单手揽过他的腰，轻轻一托将人放在肩上，看向那白人语气淡淡道：“适可而止吧，离上山还有很远的路要走，我先带这个人上去，你跟老板他们一起。”
那白人这次没再说什么，只是耸了耸肩，看着他们走了——
那女巫看起来就病殃殃的，一条腿还没有他的胳膊粗，别一个不小心真的折腾死了，后面就没的玩了。
本杰明年纪大了腿脚不便，走上这座雪山要两个人在旁边搀扶着，一步一步地往上爬，林载川的速度很快，很快就将他们远远落在了身后。
天色已经非常暗了，星空勉强照应出脚下的路，雪地在月光笼罩下泛着朦胧幽暗的白。
半米高的积雪被踩下去，发出轻微的吱嘎声响，夜里出奇的安静。
身后已经完全看不到其他人的影子，林载川将信宿轻轻放下，然后又抱起他，继续向前走。
信宿两只手抱住他的脖颈，脑袋靠在他的身上，轻声开口道：“载川。”
林载川的神情沉而冷，好似完全凝固了，他沉默着一言不发。
“我没关系的。”信宿对他说。
这对他来说确实不值一提。
信宿向来是一个连死亡都不畏惧的人，更别说这些不痛不痒的低级手段。
“我会好好地离开这里，”信宿轻声道，“你愿意相信我吗？……我相信你，我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信宿看他仍然不说话，顿了顿，又低声说：“本杰明刚刚说的是真的，我小的时候跟谢枫有过联系，曾经也确实是他的实验对象。”
听到这句话，林载川的脚步倏然停了下来，整个人似乎都轻颤了一下。
林载川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信宿也不想再隐瞒，反正早晚都是要对他坦白的，他尽可能说的平铺直叙，不带太多感情：“我父母去世之后，我被谢枫带走控制了一段时间，那时他沉迷于研究那种新型毒品，但手边没有足够的实验体，于是就想到了我。即便后来我从那个地方逃离出去，用了很长时间强制戒断了那些东西对我造成的影响，可还是不可避免地留下了一些后遗症……你应该也清楚的。”
“我跟他，有无法放下的仇恨，”信宿轻声说，“所以，我也不是完全为了你才做出这个选择，也有出于我自己的考量。”
“载川，你没有必要因此感到自责、愧疚，是我自己想这样做的。”
信宿轻轻笑了一声，“你知道，我是一个商人，我只会在最合适的时机做我认为最正确的事，但凡做出决定，一定有利可图。”
“你就当做是帮我完成愿望，好不好？”
林载川的嘴唇轻微动了动，嗓子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不知道什么地方痛的麻木，甚至麻木到了有些茫然的地步，脑海中一片空茫。
信宿……
他一直知道信宿有一段不为人知的黑暗曾经，他经历过了太多太多不好的事，见到过游走在阴影中形形色色的恶人，受过……受过很多伤，那光鲜亮丽的外表背后是千疮百孔难以愈合的伤疤。
可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那些曾经竟然会跟毒品有关。
——他少年时的阴影是谢枫那样让上级公安都忌惮三尺的可怕敌人。
可怕的让人胆寒。
信宿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能活着从那个地方出来，走到今天的这一步？
他是怎么从一个只能被坏人伤害而无法反抗的小孩子，变成一个能够跟国际贩毒组织分庭抗礼的“女巫”？
要反复“脱敏”到怎样的地步，才能漫不经心又风轻云淡地把那些鲜血淋漓的曾经对另外一个人说起。
林载川宁愿他不说、宁愿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那些旁观者只消一眼就顿觉触目惊心的过往，信宿又是怎么一个人消化的？
林载川的反应出乎他意料的安静，安静到了有些诡异反常的地步，信宿心想还要在说点什么，转移他的注意力。
突地感觉手背上蓦然一凉，好像有什么湿漉漉的痕迹沿着他的手腕滑进了袖口里，很快消失不见。
信宿怔了一下，抬起眼自下而上地看着林载川。
他的脸庞上似乎有一道不太分明的水光，淡的像是错觉，很快就看不见了。
那一刹那，信宿几乎有些无措了，下意识地喊了一声：“载川……”
林载川抱着他翻过这片山脊，从高处往下看，远处亮起极为熹微朦胧的灯光，一座寺庙的轮廓隐约出现在他们的视野当中。
信宿知道这是他们安营扎寨的地方，本杰明手底下的人，除了谢枫，都聚集在这里。
林载川走到寺庙附近，稍微一弯腰，把信宿放了下来。
信宿站在他的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望着那一双恍若雪洗过的漆黑眼睛。
林载川垂下眼，轻声说道，“小婵，如果你想离开，现在是最后的机会。”
等进了寺庙里，几十双虎视眈眈的眼睛盯着，即便是林载川也不能保证能够将他毫发无伤地带出来，到那时撕破脸皮也来不及了。
信宿一时没有回答。
他想起林载川一路上的沉默，想起落在他皮肤上冰凉又滚烫的那一滴眼泪。
他心里蓦地抽痛了一下，低下头轻声说：“……我听你的。”
很快他又道：“载川，从我九岁那年开始，我一个人走过了很长的一段路。”
“现在，你愿意给我一个跟你并肩作战的机会吗？”
——

第二百零二章
本杰明他们在路上耽误了一些时间，林载川走进寺庙的时候，其他行动的人早就已经回来了。
他们远远看到言百从寺庙门口走了进来，肩上还带着一个人。
“言百。”
一个白人主动走到他的面前，目光在二人之间打量了一圈，“你们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
“路上遇到了女巫的人，耽误了一点时间，”林载川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老板他们在后面，很快就来了。”
那白人绕到了林载川的身后，抬手抓住信宿的头发，用力把他的脑袋抬了起来，盯着他的脸道，“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女巫啊，怎么不在你的地盘藏好，跑到这里来了呢？”
信宿刚刚整个人都被埋进了雪里，浑身冰冷冰冷的，这时候的脸色实在说不上好，整张脸都是苍白的，衬得那一双眼珠格外漆黑，摄人心魄似的。
“你们技高一筹，我当然输的心服口服。”信宿说的极为诚恳，语气里竟然还带着一丝笑意，他轻轻道，“就是不知道你们老板愿意让我活多久了。”
那白人看他这个态度，挑了下眉，手背在他的脸上拍了拍，“你老老实实听话，当然就能多活几天，至于到底是什么时候，就看你表现了。”
他又道：“给我吧，他这几天住的地方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那白人动作有些粗暴地把信宿从林载川的身上扯了下来，单手把他拖进了后院。
本杰明回来，没见到女巫的人影，沉下脸色问：“女巫呢？”
“关起来了。”那白人回答道，“关在后院废弃的那个房子里，我把门从外面锁上了，保证他跑不出去。”
现在已经将近晚上十一点了，他们从昨天开始就谋划着今天的行动，都没怎么休息，把女巫锁在小黑屋里，也不怕他自己一个人跑了——至于跟他算账，等第二天醒了再算也不迟。
爬了一整座山头，本杰明这把半截身子入土的老骨头显然也没精力去熬夜收拾女巫，只是点了点头，让人把他扶着进了房间。
另一间房屋里，一个白人看着旁边精神矍铄翻来覆去的中年男人，意味深长道：“你今天晚上睡不着了吧。”
那中年男人听了嘿嘿笑了一声。
——这人叫杰西，在国外因为接连强奸虐待未成年男性，手里沾了两条人命，被当地警方全国通缉，后来逃到了本杰明的身边，用了一个新的身份偷天换日，苟活到了现在。
从听说女巫是个漂亮男人的时候，杰西就忍不住想看看到底有多么“漂亮”，想起他看过的那张脸，他忍不住舔了舔嘴唇，眼里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欲望。
杰西道：“听说老板打算把他送到‘那边’当实验体，不如先放在手里让我们玩玩，反正一时半会也弄不死他。”
“……今天晚上，我就去看看他。”
信宿被关在了后院角落里的房间。
这里以前是寺庙的储物间，存放各种粮食用的，后来荒废了很久，地面落了一层灰尘。
信宿被反捆着手脚扔在地上，这个姿势甚至让他很难站起来。
手腕上的绳子不是载川绑的，紧紧勒着皮肤，上面粗糙的尖刺弄的他很痛，信宿努力将自己的身体蜷缩起来，身体最大限度地蹲在地上，然后把捆在一起的双手从身下穿过去，穿过两条腿，换到了身前来。
要不是他长的瘦、手臂修长，这个高难度的动作恐怕都做不来。
信宿轻轻喘了一口气，用手从衣服里摸出一把小而锋利的刀片，他坐到地上，身体抱成一团，用刀片把脚踝上的绳子慢慢割开了。
他伸直了双腿，往角落里一仰，喃喃道：“这样就舒服多了。”
信宿对这样的环境倒是不感到陌生——他以前经常被周风物关在密不透风的地下室里，那黑暗阴冷的程度比起这间房子有过之而无不及，现在的“小黑屋”条件已经算是很好了。
不过“由奢入俭难”，睡惯了舒适温暖的温柔乡，骤然被打回原形，到底还是不太适应。
信宿叹了口气，把那一捆被割断的绳子藏了起来，努力裹了一下身上的衣服，打算这么将就一晚上。
睡觉还是很重要的。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入夜。
在这种地方，终究是难以入眠的，信宿靠在角落里，睡的很浅，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好像听到了什么窸窸窣窣的动静，好像有人在他的门外。
信宿悄然睁开眼。
一开始他以为是载川偷偷过来看他了，但是想了想又觉得不对，这个地方那么多耳目，他们两个人私下里见面的风险太大了，以林载川的性格不会这样做。
信宿微微一蹙眉，然后从缝隙里看到门外微弱亮起的灯光。
想了想，他闭上了眼睛。
很快，耳边“咔哒”一声，门外响起门锁被扣动的声响，而后房门被缓缓推开——
一道影子笼罩在信宿的身上，慢慢的一步一步靠近他。
信宿闭着眼睛，好似无知无觉地睡着。
直到感觉到那人似乎在他的面前蹲了下来，信宿的睫毛才微颤了一下睁开眼，他神情警惕地低声道：“你是什么人？！”
“嘘，别叫。”
那人从口袋里摸出一团布料，用力塞进了信宿的嘴里。
信宿嗓子里发出了几声轻微的呜咽，睁着一双眼睛，神情有些惊恐地望着他。
杰西的眼珠亮起诡谲闪烁的光，在夜里显得格外渗人，他伸出手，想去摸摸那张完美无瑕的脸蛋。
信宿偏过头躲开了。
那白人也没生气，只是转而低下头看着他的两条腿，自顾自喃喃道：“听说你是个残废，两条腿都不能动，真可惜啊。”
“他们说，瘸子的腿因为长年不运动，所以腿上的肌肉很多都萎缩了，你的腿是不是也这样？”
杰西是个彻头彻尾的变态，不仅是同性恋、恋童癖，甚至还有慕残的倾向，一双眼睛几乎痴迷地望着信宿的双腿。
他用手把有些宽松的裤子沿着裤管推了上去，露出了一段小腿。
但出乎意料的，那条腿竟然很漂亮，细而长，腿腹鼓起一道恰到好处的弧度，皮肤光滑雪白，衬得上冰肌玉骨。
杰西直勾勾地盯着那条腿，无意识吞咽了一下，握住了那一截光洁的脚踝。
信宿看着他的动作，还有他的眼神，心里一阵反胃，感觉好像有无数小虫子沿着他的双腿爬了上来，他用力挣动了一下，那白人的手腕紧握着他的腿纹丝不动。
那手指甚至得寸进尺往裤管里面的皮肤探去，信宿深吸一口气，终于忍无可忍，也不装柔弱装可怜了，一只脚用力踹了过去，在他的肩膀上狠狠一蹬——
那白人以为女巫是个双腿都使不上力气的残废，对他根本没有什么防备，竟然冷不防被他一下踹倒在地。
“你算是什么东西，一只肮脏至极的老鼠。”
信宿站了起来，脸色极为难看，忍着恶心低声骂道，“也配碰我。”
杰西的神情诧异，坐在地上抬头看着他：“你的腿没有残疾？”
信宿冷笑了一声：“谁告诉你坐轮椅就是残废。”
看到他居高临下望过来的冰冷眼神、又想起他踹过来的那一脚，杰西浑身都发起热来，脑子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从地上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信宿的面前，“你知道我为什么跟在老板身边吗？因为我喜欢小男孩，碰他们的时候还不小心弄坏了几个……”
信宿跟着他的脚步不断后退，直到后背抵在了墙上。
他心里冷漠地想：一个该死的精虫上脑的蠢货，说不定会坏了他的计划。
杰西喃喃道：“虽然你已经成年了，但是你比我见过的那些男孩都完美，你是上天的杰作。”
“是吗？”
信宿微微垂下眼，轻声说道：“你要不要过来仔细看看我？”
那几乎是塞壬在耳边的蛊惑低语，杰西只感觉脑子登时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了，手脚好像不受控制地往他的身边走去。
那已经是个很近的距离了、近到他可以在黑暗中看清女巫那张漂亮至极又冰冷至极的脸，近到他的全身命脉都毫不掩饰地暴露在信宿的面前。
杰西甚至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只感觉到脖颈间划过一丝细微的凉意，他有些诧异地低下头——
然后看到一股鲜血从他的大动脉里喷了出来。
信宿将两只手从断裂的绳子里挣脱出来，把他向后一推，冷冷道：“有阳关道不走，非要到我面前送死。”
“喜欢下地狱，那我就成全你，送你一程。”
杰西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难以置信地抬起手，摸向他的脖子，感觉到一股又一股的滚烫的鲜血喷到了他的手心里。
……那是他的血。
杰西甚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解开的绳子，什么时候动的手。
他浑身血液瞬间变凉，想要叫人过来，但嗓子里只能发出“喝喝”的声音，嘴里涌起一股血沫。
很快，他的身体轰的一声倒了下去。
信宿看到眼前铺天盖地的血，视网膜里鲜红一片，他又有些控制不住的恶心反胃的感觉。
他的胃里泛起一阵生理性地恶心，忍不住扶在墙上弯下腰干呕了两声，才缓解了许多。
信宿捏着鼻子在房间里等了一会儿，也没有见到有人过来给他收尸，那些人估计都还没有睡醒。
他现在的角色是一个俘虏，反杀了对面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最正确的反应应该是赶紧趁机逃跑，但是……
信宿心想：
万一真的逃跑成功了怎么办？
他好不容易才说服林载川带他一起进来的。
但是就在这里等着被他们发现，也不是办法。
信宿想了想，神情厌恶地把那白人的尸体踢到了一边，无声无息地走出了破旧的储物间。
他抬起头，望了一眼远处的天色，朦朦胧胧有金色光线落在天边，太阳可能很快就要升起来了。
信宿靠在寺庙门口等了一会儿，感觉那些白人差不多应该起床了，才抬步向远方的雪山走去。
过了半个多小时，寺庙里的人陆续醒来，三三两两地在厨房外面准备今天的早饭。
有人问道：“杰西怎么没来？这小子每天吃饭不是都最积极了吗？”
跟杰西住在一起那白人挤眉弄眼道：“他昨天半夜就出去了，到这会儿还没回来呢。”
对面的人愣了愣才反应过来，然后笑骂了一声，“看他这点出息，不就是一个好看点的男人，就一晚上都忍不住？”
“杰西他疯起来下手没轻没重的，不会把女巫弄死了吧？”
听到他们几个人的谈话，林载川的脸色有轻微的变化，他转过头向后院的房间。
说话那白人道：“我去看看。”
他走进后院没一会儿，那边骤然传来一声惊诧至极的：“出事了！女巫不见了！”
“杰西死了！”
储物间的房门大开，杰西躺在地上，眼珠死不瞑目似的大睁着，干净利落的一刀割喉，水泥地面流了四面八方的血。
一个闻声冲进来的白人怒骂道：“妈的，肯定是杰西这个小子鬼迷心窍，把女巫身上的绳子解开了！脑子里只有那二两肉的玩意儿——女巫一个人肯定走不远，现在说不定还没下山，我们出去找找！”
“老板过来之前把女巫抓回来，否则咱们都得跟着倒霉！”
这时，门口传来一道急促的声音：“快过来！这边有脚印！他肯定是从这条路走的！”
雪面上，一连串的清晰的脚印一路绵延远去。
那白人当机立断道：“我们往这边追！”
“我去吧。”
身后传来一道冷静的男声，白人转头往回一看，说话的人是言百。
他稍微放心了一些：“行，有言百在，肯定能把女巫抓回来。”
跟杰西睡在一间房子的那白人走到林载川的身边，脸色阴沉道：“我跟你一块去。”
——

第二百零三章
下山的路不太好走，信宿不知道这么慢吞吞地走了多远，四肢完全冰凉，整个人都快冻僵了，他把两只手捧在一起，放在嘴边轻轻哈了一口气。
信宿其实不怕冷，他的身体有一种对周边环境的诡异适应性，不管把他放在什么环境下他都能近乎顽强地活下去，好像只凭着那最后一口气都能把命续上去很久。
没多久，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
“他在那里！——”
信宿闻声回头一看，身后远远望去两个人影，其中有一个是载川，还有另外一个没见过的白人。
……速度还挺快。
信宿想了想，匆匆忙忙加快了脚步，然后一个“不小心”扑到了雪里，半天没爬起来。
身后的人很快就追了上来。
那白人跟杰西在本杰明的手下一起共事了五六年，变态的臭味相投，结交了一段还算不错的交情，只见他直奔着信宿冲了过来，在林载川动作之前单手把他从雪里拎了起来，一双眼里满是阴狠的光。
信宿还没想好要怎么表演，那白人毫无征兆抬手扇了他一巴掌，像是怒极了，用英文骂道：“这个婊子养的东西，杰西碰你那是看的起你，你竟然敢杀了他！”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根本来不及反应躲避，信宿唇角划下一丝血痕，林载川的神情倏然变了，手指在一瞬间握成了拳。
那白人没有丝毫察觉，抬脚就往信宿的腿上狠狠踢去，骂骂咧咧道：“喜欢装瘸是吗，老子今天就打断你的腿，让你跑、让你再跑！？”
信宿嗓子里闷哼了一声，往后踉跄了一下，那白人又扬起手，还想再多打他几个巴掌。
但那只手在半空被截下了。
那白人还没有意识到这只手应该是属于谁的，只听到空气中“啪”的一声清晰裂响，然后他的耳朵里泛起一阵巨大的耳鸣声，同时脸上炸起一片火辣辣的剧痛。
那一掌的力道实在太大，以至于那男人原地转了两圈，然后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
几乎片刻，白人的嘴里、鼻子里就都渗出血来，他捂着那半边几乎完全失去知觉的脸，茫然地抬头看着眼前对他动手的男人，被打懵了似的，“言百……？”
林载川的脸色从未有过的冰冷阴沉，好像有什么情绪在隐约断裂的边缘，手指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在轻微颤抖，他拎起白人的衣领，将他半个身子从雪地里抬起来，然后对着那张让人厌恶的脸一拳砸了上去。
砰！
血珠飞溅在雪地上，留下星星点点的红，温热的血顺着林载川的拳头滴答滴答地落下来。
那白人被打了两三拳才想起来求饶，狼狈至极地用两只手挡在脸上，口齿不清地说，“别打了……别打了、！”
即便是对那些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林载川也极少下这么重的手，那白人满头满脸都是血，几乎已经面目全非了，再挨几拳可能就被活活打死在这里。
“好了……好了载川。”
信宿从身后抱住林载川，身体弯下去跟他贴在一起，轻声在他的耳边说，“我没事，我没事的。”
林载川盯着地上的男人，一字一顿问：“你想打断谁的腿？”
那白人的视网膜已经有些模糊了，眼前一片斑斑驳驳的红，很久才恢复了视力。
他耳边嗡嗡的响，费力睁开肿胀的眼皮，充血发红的眼珠艰难转了转。
他的视线不可思议地在两人之间转了两圈，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以置信，半晌，终于反应过来什么，失声震惊道：“你们两个是一伙的？！言百，你竟然是女巫的人？！”
信宿叹息一声：“你真是死到临头了还蠢的无可救药，嘘，小声一点——”
林载川单手握住他的脖颈，用力一错，脊椎发出“咔啦”一声响，男人的身体陡然一僵，然后软了下去。
林载川本来不想把事态发展成这样。
这里毕竟太危险，本杰明又多疑，稍有不慎就会露出破绽，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林载川不会选择对组织里的人动手。
而一旦暴露，就绝对不能让他活着回去。
白人很快断了气，林载川慢慢站起身，浑身的骨头似乎都痛的发涩。
他转过身，信宿在他面前眨着眼睛看他。
那一掌打的应该很重，信宿的半边脸颊都红了，隐约肿了起来，林载川抬起手，快要触碰到那片皮肤的时候，指尖颤了颤，像是不敢碰，蜷缩着收了回去——
这时，信宿把他的手按在了脸上，林载川的手很凉，几乎失去温度的冰凉，而那片皮肤是滚烫的。
信宿轻轻蹭了一下他的手心。
林载川的眼眶有些红，哑声道，“对不起。”
信宿像是满不在意，有些没心没肺道：“没关系，来到这个地方，我有心理准备的……以后不要破相就好了。”
林载川深吸一口气，控制住了情绪，先处理了那个男人的尸体，快速把现场收拾干净，然后折返回信宿的身边。
信宿随便找了一个地方坐下来，轻轻倒抽了一口气，伸手把裤腿往上提了提。
小腿有点疼，刚刚被那男人踹到的地方已经隐隐发青了，脚踝附近还有一圈明显的指印。
恐怕又要很长时间才能消退下去。
看到林载川回来，他马上把裤腿放了下来。
林载川半跪在他的面前，垂着眼，仔细查看他的伤势。
信宿看他又把裤子挽了上去，抿了抿唇，没有出声。
林载川的眼里有一些触目惊心的压抑，他轻声道：“这里没有药，等回去再上药。”
信宿点点头，“嗯。”
他用两只手捧起林载川的脸，望着他的眼睛说：“载川，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脆弱，如果只是这一点微不足道的皮肉伤，可以换来我们两个人行动顺利，我乐意至极。”
林载川：“可我……”
可他宁愿孤身一人深入敌营，也不想看到信宿在他的眼前受伤而无能为力。
信宿稍微凑过来，用唇在他的唇上轻轻碰了一下，接触的地方传来轻微的刺痛，他反而将这个吻落的更深。
他嗓音含含糊糊道：“载川，我能为你做的事也只有这些了。”
就当做是他对这段感情的补偿。
万一……
万一他哪天一去不回，林载川不至于太恨他。
他的唇上有伤，林载川不敢碰他，任由信宿这样乱七八糟吻了会儿，才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巧克力，撕开包装袋，放到他的手里。
林载川低声道：“饿不饿？吃一点东西。”
信宿快一天没有吃东西了，被他这么一提醒，才意识到自己确实很饿，很快把那一整块巧克力都吃光了。
他填饱肚子，弯了弯唇：“可以带我回去交差了，我的言百先生。”
林载川沉默地看着他，一时没有动作。
信宿看着他的眼神，“……你不会到了这个时候还打算把我送下山吧。”
半晌，林载川微微摇头：“走吧。”
他其实很清楚，信宿是可以跟他并肩而行的人，这种伤对任何一个刑警来说都是再平常不过的家常便饭，只不过……他的私心作祟，不想让信宿受到任何伤害。
可也事与愿违。
林载川用雪把手上的血迹洗干净，一路背他回去，直到快到寺庙门口才把他放了下来。
他们在外面耽误了一段时间，回来的时候本杰明已经醒了，明显有人跟他说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他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阴沉。
女巫是被言百捆回来的，两个人一进门，就有人看到了他们，大叫了一声：“他们回来了！”
见林载川独自一人带着女巫回来，那人又有些奇怪问道：“罗森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林载川道：“不知道，半路上他说他先回来了。”
他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人，“他还没回来吗？”
“这小子估计是又自己下山了，不用管他，晚上就回来了。”旁边有个年纪稍微大一点的男人道，“把女巫带回来就行。”
远处的本杰明道：“言百，过来。”
林载川走过去，松开了手，信宿落地就倒在了地上，两条腿软绵绵的好像没有力气，被打的半边脸颊被头发挡住，露出来的半张侧脸冷浸浸的白。
本杰明走到信宿的面前，拐杖在他的腿上敲打了两下，“还真是低估了你的本事，不是能从这个地方跑出去吗？现在在我面前装什么残废？”
信宿没说话，林载川在一旁淡淡开口：“已经废了。”
他的语气平静而冷漠：“长了腿只会用来逃跑，不如当两条摆设。以后他没有站起来的机会了。”
听到言百的话，旁边看热闹的白人都安静了一刹。
经过这段时间相处，他们都知道这个言百绝对是“人狠话不多”的典型代表，下手极为狠辣，但也还是有些惊讶……没想到他直接废了女巫的两条腿。
本杰明则是挑了下眉，然后大笑起来，像是对言百的做法非常满意，“确实如此，捆住了手脚都能从我眼皮底下跑了，打断了才能老实。”
信宿脸色苍白伏在地上，额头上冒出了一丝冷汗，身上好像带着一股血腥味，整个人看起来极为虚弱。
他“虚弱”地心想：前几天装瘸子，现在是真的要装瘸子了。
——幸好林载川早有预料，在外面“先下手为强”，否则这些人可能真的会丧心病狂到打断他的腿。
信宿嗓音低哑地开口，“本杰明，都到了这一步，你还有什么手段？”
“别急，”本杰明眯着眼睛道，“你的老朋友很快就要来看你了。”

第二百零四章
信宿慢慢抬起头。
本杰明嘴里的这个老朋友只可能是“谢枫”。
他想过他落在本杰明手里之后，谢枫会露面，但是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快。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本杰明道：“你不就是为了他所以才处处跟我作对吗？费尽心思引起我的注意，应该有很多话想跟他说吧——不过现在这个场面是不是在你的计划之外了？”
信宿有些自嘲地低笑一声：“故人相见，确实有些狼狈了。”
本杰明冷眼看着他。
这个女巫扮猪吃老虎的本事可真是不小，在他的地盘里，还能杀了他的一个手下，甚至从寺庙里逃了出去，要不是言百追的及时，可能真的让他这么跑了。
“真是小看你了，没想到已经是强弩之末，还能反咬一口，你杀了我的人，我当然也不能让你过的太舒坦。”
本杰明上下打量着信宿，视线落在他的那一双腿上，忽然道：“听说你的腿站不起来了，那我来帮你一把——把他挂到院子里那根梁上，让他好好地‘站’一会儿。”
信宿旁边的白人立马从身上掏出来了一捆结实的绳子，把他的两只手捆在一起，一路拖着他到了院子里的横梁下，把他高高吊了起来。
信宿微微皱眉，两条腿虚虚点在地上，身体的重量全都落在了被拉起来的手腕上，这是一个让他感到不太舒服的姿势。
但还可以忍耐。
信宿闭上了眼睛，心里默默分析着眼下的局势。
谢枫出现的时机有些猝不及防，他是林载川的首要击杀目标，优先级甚至在本杰明之上。
……不知道载川现在有什么打算。
但想要把谢枫和本杰明都一网打尽，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而且，他们现在还不知道谢枫那个地下实验室的具体位置，根据警方手里掌握的情报，那里面应该有不少被关押起来的“实验体”，还有几个是中国人。
上面的意思，肯定是尽可能把这些人都救出来。
谢枫明天在雪山上露面，这是最好的机会，给他们准备计划的时间不多了。
没有了“女巫”的阻拦，本杰明开始重拾他的领土扩张大业，派了不少人出去，跟当地的毒贩谈起了生意，等到时机合适，这些“合作伙伴”都会变成他的囊中之物，就像死在他枪口下的那个唐装男人那样。
寺庙里的人来来往往，而信宿就这么被捆在外面一上午，没有人敢擅自把他放下来——当然，除了林载川，其他人也完全没有这样的打算。
如果是真的瘸子被吊起来这么久，整个人恐怕就直接废了，好在信宿的裤子宽松，两条腿偷偷站直了也没有人发现，能偷个懒。
只不过他的两只手很早就完全没有知觉了，连麻木都感觉不到。
雪山上的阳光格外刺眼，光线被雪白的地面折射，照耀的让人睁不开眼睛。
信宿又饿又渴，疲倦的昏昏欲睡，整个人都没有什么精神，脑袋软软垂了下去。
忽然，他感觉到眼前一暗，有人站到他的面前，挡住了阳光。
信宿微微睁开眼，睫毛轻微颤抖几下。
一个白人端着一瓶牛肉罐头站在他的面前，一脸不怀好意地盯着他，装模作样问道：“饿了吧，要不要吃点东西？”
林载川被本杰明派出去干活了，一时半会估计回不来，信宿望着那瓶香气四溢的牛肉罐头……他真的很饿了，犹豫了两秒钟，低声下气地小声问：“我可以吃吗？”
那白人嗤笑了一声：“怎么，现在知道低头了？昨天晚上一刀杀了杰西的时候不是挺有骨气的吗？”
信宿“嗯”了一声，垂着眼能屈能伸地说：“我知道错了。”
“………”
那白人本来想过来冷嘲热讽他一顿，没想到这女巫竟然开始“怀柔”战略，让他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看着他病恹恹的模样，那白人莫名觉得他竟然有点可怜。
他喉间一梗，本来想说的话一下说不出来了，甚至鬼迷心窍真的想把手里的罐头分给这个人。
好在一阵冷风吹了过来，那白人回过神，气急败坏似的瞪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信宿心里叹了口气。
好饿。
没有要到饭吃。
要不是林载川早上给他吃了一块巧克力，他估计现在已经饿晕过去了。
……不知道载川什么时候能回来。
太阳逐渐落山，一整天滴水未进地被捆在这里，信宿本来就不太好的脸色这时更是毫无血色的惨白，脑袋往下垂着，好像快要凋零枯萎的花。
直到晚上，才终于有人过来喂了他一口冰冷的凉水喝，信宿的意识浑浑噩噩，还能反应过来这个人不是载川，于是什么话都没有说。
他心想：载川这个时候还没有回来，应该是在外面找机会跟上级公安联络确定明天的计划了。
说不定，明天就能够尘埃落定了。
很快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寺庙里没有多少人走动，信宿站直了身体，稍微仰起头，看着头顶上的夜空。
璀璨银河横亘千里，月华清皎，星光斑驳，幕布般的夜空仿佛触手可及。
跟林载川曾经发给他的一张照片很像。
信宿望了一会儿，打了一个哈欠，手臂轻轻摇晃了一下，慢慢地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意识模模糊糊间他感觉到似乎有人来到他的身边，单手揽住了他的身体，把他手上的绳子解了下来。
那人在他耳边低低道：“我来晚了。”
于是信宿刚提起来的一点警惕也散了，任由他把自己轻轻背起来，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
“吱呀”一声轻响，他的身体被放在一处柔软的地方，信宿稍微恢复了一些意识，睁开眼在黑暗中四处打量了一圈……这应该是林载川的房间。
他竟然把自己带回来了。
信宿不知道隔墙有没有耳，心里有些惊讶，但是没有主动开口说话。
他安安静静坐在床边，手臂被吊了太久，自然垂落的时候都不受控制地发抖，也完全抬不起来。
林载川打开他的背包，拿出两盒从山下带回来的晚饭，他回来的匆忙，摸起来竟然还是温热的。
打包盒里是信宿喜欢吃的海鲜，在特那瓦这种内陆地区很难买到，不知道林载川是从什么地方买的、又是怎么掩人耳目带回来的。
他打开两个餐盒，用勺子盛了一口番茄鳕鱼粥，送到信宿的唇边。
信宿已经饿过那一阵了，现在整个人都有点麻木，闻到熟悉的香味才又觉得饥饿，他微微低下头，喝了一口粥。
另外一盒是蒸好的扇贝和虾仁，还有半盒蔬菜，信宿几乎一个人把所有的晚饭全都吃光了，才终于填饱了饥肠辘辘的肚子。
把餐盒放到一边，林载川打开手电筒的最低亮度，查看他身上的伤势。
其他的地方都还好，只有两只手腕上一圈惊人的勒痕，几乎是黑紫色了，原本白皙的手指也泛着不正常的乌青。
林载川的心脏狠狠抽了一下。
那指尖在他的注视下轻轻抬了一点，然后五个指尖轮流点在腿上，转了一圈又点回去。
起码还能控制，没有直接废掉，等到血液正常流通就会好起来。
林载川极小心的握住他的手，“小婵，今晚在这里睡。”
听到他终于说话，信宿稍微放下心来，小声问道：“可以吗？不怕本杰明他们怀疑你吗？”
林载川道：“已经没关系了。”
听他这么说，信宿想到了什么，更加小声问道：“本杰明说明天谢枫要来，你有打算了吗？”
林载川轻声耳语道：“我白天的时候已经跟上级联系过了，他们会连夜派人过来，接到我的信号就会上山行动。”
顿了顿，林载川又道：“但是我们还不确定谢枫手下其他人的位置，所以可能还需要陪他演一场戏，让他带着你找到那个地下实验场在哪里。”
信宿一点头：“谢枫想让我当他的实验体，这么做刚好正中下怀，明天他应该就会把我带去他们的实验室……也算是引狼入室了。”
林载川的神情有些凝重，将微型定位装置和通讯装置都放在信宿的身上，低声嘱咐道：“明天我未必能跟你一起行动，到了那边之后，一切以你自己的安危为先，如果察觉到情况不对，就马上请求上级支援，我也会第一时间赶过去。”
“只要确定了本杰明手底下所有制毒师的地点，还有那些实验体被关押的地方，上面就会立刻收网。”
信宿点点头。
林载川：“我们的人在明天天亮之前就会到达雪山脚下，明天也会跟你同步行动。”
停顿片刻，他轻声说：“不要让任何人伤害到你，好吗？”
信宿是被抓去当“实验品”的，就算警察的速度再快，也快不过一根尖细的针，林载川只怕中途发生什么变故。
如果不是局势已经被强行推动到了这样的局面，林载川根本不想让信宿独自去冒险。
信宿则是一点都不担心地“嗯”了一声。
如果明天的发展真的跟他们想象的一样顺利，那他们很快就可以回浮岫了。
林载川这次在本杰明的身边卧底，本来是做好长期潜伏的打算的，因为想得到他的信任并且找到谢枫等人的位置，绝对不是在短时间能完成的事。
可没想到信宿来了。
——不管是信宿还是女巫这个角色，在这次的行动里都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如果不是信宿落在了本杰明的手里，谢枫绝对不会亲自出面，这么快就出现在警方的视野当中。
短短不到两个月的时间，这一盘棋局已经开始收网。
——

第二百零五章
“你把我给你的那个定位器一直带在身上，确定了谢枫那些人的位置，就第一时间向上发送信号。”
“到时候，雪山下原地待命的警察也会跟着我们兵分两路，同时出手，一边上山对付本杰明，一边把谢枫那边的人一网打尽，最好的情况，就是两边完全同步，让他们没有内部交流的机会。”
“这次行动以你的人身安全为先，一旦你发现情况不对，可以先找机会撤退，而且，实验室内部应该非常危险，尽量不要在那个地方停留太久。”
信宿轻声回答：“明白了。”
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很轻，低到近乎耳语，林载川大致跟他复述了一遍明天安排的行动计划——只是谁也不能保证到时候会不会发生其他变故，还是要随机应变。
说完了正事，信宿脱下衣服躺到床上，被子里面塞了两个刚灌好的热水袋，不至于太冷。
林载川也在他的身边躺下。
信宿忍不住往他那边凑了凑——他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睡在载川的身边了。
林载川在黑暗中注视他许久，从被子底下轻轻握住他的双手，沿着他的手臂、手指一次一次地按摩。
信宿感觉他的手慢慢恢复了一点知觉，血液在血管中骤然涌动，有点刺刺麻麻的难受，指尖涨的很不舒服。
信宿没吭声，把脑袋靠在林载川的怀里，他分明很困了，可是没有什么睡意，当然不是因为紧张——信宿是那种在万丈悬崖上走钢丝都不会觉得“紧张”的人，好像他是天生没有这种情绪的。
只是……莫名有些睡不着。
事到临头，他甚至开始有些逃避“未来”的到来。
林载川低声问他：“睡不着吗？”
信宿小声“嗯”了一声，把手臂从他的手里抽出来，搭在他的身上，在黑暗中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仰起脸软绵绵地亲他。
林载川微微低下头，柔软的嘴唇跟他碰在一起，刚喝过一杯水，信宿的唇瓣湿漉漉的，有些凉。
那其实并不像是在接吻，信宿主动的亲近总是带着他独特的乱七八糟，更像是在他喜欢的地方轻轻地乱亲乱蹭、连舔带咬，表达出一种单纯的亲昵。
林载川摸了摸他的脑袋，低声哄道：“好了，睡吧。明天要早一点起来。”
信宿“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本来以为可能会睡不着，但或许是在林载川身边的缘故，信宿这一觉睡的格外沉，好像他很久没有睡过这样安稳的觉了，林载川把他叫起来的时候，信宿还有点睁不开眼睛。
“唔……”信宿一脸困倦从床上坐起来，身上暖洋洋的，放在脚底下的暖水袋竟然还是热的，应该是林载川中途起来换过了。
外面的天色还很暗，但是那些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醒，再不回去可能就要露馅了。
要是有人发现他昨天晚上在林载川的房间衣冠不整地睡了一晚……那就只能当众即兴表演一出“冷酷杀手爱上我”“落入敌手后被强制爱了”的狗血戏码了。
信宿勉强从被窝里爬了出来，裹上他的羽绒服，跟林载川一起轻手轻脚地走出门。
他站在昨天被捆的那根横梁底下，两个手腕很自觉地碰在一起，准备让林载川把他原封不动地捆回去。
林载川却把他带到院子角落里，让他在挡风的地方坐下，“在这里坐着就好，一会儿有人问起，我来回答。”
信宿的手已经受伤了，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恢复知觉，再捆上一天无疑更是雪上加霜，可能真的会导致永久性的损伤，反正今天谢枫就要来了，林载川宁愿承担一丝被怀疑的风险，也不想让信宿的伤变得更严重。
信宿没异议地坐在地上，整个人缩在羽绒服里，把脑袋贴着墙，又浑浑噩噩地睡着了。
厨房里有从山下买的面条，林载川做了一碗汤菜肉丝面，坐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一个人吃早餐。
这时天色已经蒙蒙亮了起来，浅金色的阳光落在雪白的山头，没过一会儿，一个白人提着腰带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打着哈欠——哈欠打到一半，他悚然发现昨天晚上挂在院子里的人没了，浑身一个激灵，以为女巫又跑了，差点就要扯着嗓子张口叫人，下一秒眼珠一转，就看到女巫的脑袋歪在墙上，闭着眼人事不知地倒在角落里。
那白人原地挠了挠头，看向在石桌旁边坐着的人，“言百，是你把他放下来的？”
被问话的那个人淡淡“嗯”了一声，“早上看到的时候他就晕过去了。”
“没必要折腾一个意识不清醒的人，老板应该还没有打算让他的四肢全都废了。”
那白人“啧”了一下，哂笑道：“这就晕啦？这小身板，真是……”
他大步走过去，在女巫旁边蹲下，抬起他的袖子看了一眼。
经过一晚上的时间，信宿手腕上的淤青看起来更加惊心动魄，尤其别处的皮肤格外白皙，将那深深的青紫色衬得愈发明显，皮肤被绳子捆的只剩下薄薄的半透明的一层，看着就很疼。
那白人幸灾乐祸笑了一声：“真可怜。”
他扬声道：“言百，你那面还没有剩下的？多少喂他一口，别不小心真的饿死了。”
林载川从厨房里捞了一碗面，回来的时候信宿已经被那个白人弄醒了，正脸色不太好地皱着眉看他。
那白人见到回来，伸手去接他手里的碗筷，林载川声音淡淡道：“我来吧。”
那白人也没说什么，挪了挪身子给他让了个地方。
林载川单膝在他面前蹲下，垂眼望着他，嗓音很冷淡：“你自己能吃吗？”
信宿试着抬了抬手腕，还是有点发抖，他小声说：“好像端不住，你可以喂给我吗？”
林载川没说什么，用筷子夹起一挑面，送到他的嘴边。
女巫吃的有些慢，言百也极有耐心地喂给他。
那白人饶有兴趣抱着手臂在旁边看着，盯着信宿那长长的睫毛，还有尖尖的下巴，忍不住感叹道：“这女巫长的可真是好看，比我在东南亚见到的女人都漂亮，可惜是的男的，我对男人没兴趣，不然……”
那白人自顾自嘀嘀咕咕地念叨着，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林载川的神色变得冷而淡漠。
信宿把那一碗面都吃完，林载川站了起来。
“吃完了？”那白人用脚在信宿的腿上不轻不重地踢了两下，有点惊奇地问道，“言百，他的腿真断了？看不出来啊？你是怎么做到的？”
林载川转过头看他，“你想试试的话，我可以让你亲身体验一下，不会断的太厉害，马上去医院打上钢钉，还有机会能接上。”
那白人顿时不说话了，只是讪笑了一下。
能把柯泰捆在雪地里放一晚上的狠人，他一点都不怀疑言百肯定能干出这种事。
他又瞥了女巫一眼，然后走了。
信宿肚子饱了，心情也变好了不少，他轻轻将后背靠在墙上，凝眉思索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故人见面，少不了旧事重提——信宿希望周风物跟他见面以后，不要在林载川的面前说太多曾经过往，有很多事他并不想让林载川知道。
八点半多的时候，本杰明从房间里走了出来，这时信宿已经被其他的白人拎到后院去了，他只是往人群里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过了一个小时，寺庙里来了一位“客人”。
那人看起来还很年轻，年纪可能跟林载川差不多，他的皮肤有一种久不见光的病态的苍白，身形看起来也非常消瘦文弱。
他穿着一件长身羽绒服、黑色长裤，脖子上套着一条灰色围脖，打理的非常规整，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乍一看给人的感觉很像文质彬彬的学者。
谢枫的身后还跟了两个人，一路把他护送到了这座雪山上。
本杰明拄着拐杖走到他的面前，脸上难得挂着笑，“你来了。”
谢枫点了点头：“老板。”
组织里的几个老人跟他的交情不浅，听到谢枫来了，都一窝蜂凑了过去。
林载川远远站在人群边缘，没有上前。
他只是在照片上见过这个男人的脸，而根据信宿对他说的消息，这人的真实名字并不是“谢枫”，但信宿没有说他的名字叫什么。
谢枫极为客套地跟他们寒暄了一阵，推了一下眼镜，询问道：“信宿在哪里？”
一个白人马上道：“就在后院，我带你过去。”
信宿现在是个瘸子，站不起来，只能勉强靠在一个石凳旁边，他的身上哪里都脏兮兮的，看起来有些狼狈。
谢枫一眼就认出了他。
小时候软弱无害的皮囊长开了，竟然这样冰冷锋利。
他的心里叹息一声，抬步走了过去。
看到走过来的那个男人，信宿的瞳孔轻微收紧了一瞬，心里窜起一丝难以描述的恐惧感。
——他其实早就已经从那段时光里走出来了，甚至于完全不在意这个人给自己留下过的阴影。
但是有一种出于本能的恐惧反应是无法控制的，那是在年幼的时候受过毁灭性的伤害、长久难以愈合，以至于在成年后看到创伤源，还是想要躲避的条件反射。
是所有生物在遭受伤痛后趋利避害的本能。
谢枫慢慢走到他的身边，然后在他的面前停下脚步。
他温和地笑了笑，瞳孔里倒映出一张有些苍白的脸，抬起手摸了摸信宿的头。
他语含笑意道：“好久不见了，小信宿。”
“你能活到今天，真是让我感到非常惊喜。”
——

第二百零六章
信宿稍微抬起头。
眼前的这个男人跟他记忆里别无二致，好像这么多年的时间，没有在他的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他轻笑了一声，神情淡淡道：“托你的福，我还没死。”
远处，林载川心里莫名感觉有些异样。
他从来没有见过信宿这样的状态——信宿看起来总是非常松弛的，整个世界上除了林载川，好像没有他在意的东西了，所以他不管什么时候都是漫不经心的。
但不知道是不是林载川的错觉，在见到谢枫的时候，他看起来有些异常的紧绷。
“你的性格跟以前相差许多。”谢枫垂眼注视他许久，轻轻弯下腰，将信宿的一条手臂搭在肩上，稍一用力就将他整个人带了起来。
他稍微一侧头，“老板，有空闲的房间吗？我想跟我的老朋友叙一叙旧。”
本杰明对旁边的人使了一个眼色，那人立马给谢枫带了一条路，语气相当恭敬，“这边有地方。”
到了房间里，谢枫——真正的周风物将信宿小心放在椅子上，低声问他：“这样坐着可以吗？”
信宿没回答，心里淡漠地想：这个人还是那么喜欢惺惺作态。
谢枫站在一边，望着他自然垂落下去的双腿，嗓音温和：“听说你的腿上有疾，是那个时候留下来的后遗症吗？”
信宿不管以前还是现在都是在装瘸，本杰明没跟他解释，信宿也懒得反驳，当是默认了。
谢枫看他可以自己坐稳，就拉过一个凳子在他的对面坐下来，“听说我刚回到中国，你就来到了这里，所以，你是为我而来的吗？”
信宿眉眼有些厌倦道：“你觉得是那就是吧。”
谢枫轻笑了一声：“既然如此，你愿意跟我走吗？”
听到这句话，信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抬起眼，一双漆黑眼珠里泛着极为冰冷的光，他讥笑一声道：“你还是那么喜欢虚情假意啊，周风物。”
周风物就是披着一张体面人皮的衣冠禽兽，他最擅长的就是用天衣无缝的伪装来轻易旁人的信任。
可惜他明白的太晚了。
在他还很小、愚蠢到对一个陌生人交付信任的时候，这个人也对他说过相同的一句话——
“你愿意跟我走吗？”
那时幼年的信宿把这个人当做垂死挣扎时的救命稻草，以为他终于可以从谢枫日复一日的囚禁之下逃出去，他以为这是可能把他从地狱里带出去的人。
于是他毫无防备地将手放到了另外一个人的手里。
周风物也确实把他从那个黑暗的囚牢里带了出去。
让他洗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还给他许多东西吃，让他不至于感到严重饥饿。
然后周风物把他带了一间干净而明亮的房间里，让他坐在布满消毒水气味的雪白实验台上。
又微笑着将一支浑浊暗白的针剂推到了他的血管当中。
信宿甚至还能够清晰回忆起当时的情境。
那时候的年轻男人对他笑了一声，深深注视着他，玻璃镜片之后的一双眼睛显得格外和善温柔，他摸了摸小信宿的头，声音温和地对他说：“不疼，会让你觉得很舒服，你只需要告诉我是什么感觉就好。”
信宿那个时候什么都不懂，也不知道他给自己注射的是什么，懵懵懂懂地听他说话，然后有问必答地认真回复他的每一个问题。
他在周风物那里获得了相对的自由，尽管他仍然不被允许回到以前的社会环境中生活，可是也终究是逃离了那不见天日的方寸牢笼。
那时的信宿愚蠢至极地觉得，就一直这样跟在他的身边也很好——
直到周风物把他带到了谢枫面前。
那个温和的男人仍然像以前那样摸着他的头，然后把他的手放到了谢枫的手里，低笑着对谢枫说道：“明明是一个很听话的孩子，你为什么会说他在你面前非常不听话呢？”
那时的信宿感到茫然，而后刹那间如坠冰窟，整颗心脏都在难以抑制的颤抖。
原来那不是把他带出去的救赎。
只不过是另一道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从来没有逃离过什么，不过是在此间不断地循环往复。
信宿付出了太过惨重的代价，所以很早就看透了这个人，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一个天衣无缝的伪装者，一个丧失了所有人性的、完全疯狂的疯子。
信宿像是有些自嘲地嗤笑了一声，撇了他一眼，语气凉薄：“你来这个地方，不就是为了把我带走吗？何必再假惺惺地问我的意思？你的喜好可真是一点都没有变过，不管心里怎么龌龊，面上也要装的完备至极，真是令人做呕。”
周风物也不觉得被冒犯，仍然是那副温和无害的样子，“你要知道，我从来没有见到过在摄入高浓度的毒品后，还能戒断成功的例子，这样的存在对我来说更有实验价值。”
他如实道：“我的确很好奇。”
“直到现在，被放回自由环境的实验体，只要给他们提供足够的毒品，无一例外都会控制不住地复吸。”
“你在谢枫的身边那么久，现在甚至应该已经掌管了他生前留下来的全部资源，竟然还能无动于衷。”
“是怎么做到的？”
信宿从很小的时候就被谢枫拿去做实验，虽然时间不长，但也足够形成成瘾性，如果他一直吸到现在，恐怕连外表的皮肤都已经被腐蚀的满目疮痍了，绝对不可能活到这个时候。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他已经强制戒断了很长时间，那些东西没有来得及对他的身体造成不可逆转的影响。
周风物是个疯狂的研究者，对他领域内的一切不同寻常的事物都有强烈的探知欲和好奇心，否则他也不会亲自来到这个地方，跟信宿见面。
信宿面目表情不说话，周风物又继续道：“信宿，你我都知道，高浓度海洛因对大脑的改造是不可逆的，以人类自我掌控的上限来说，只凭借意志力应该很难做到戒断这一点，再过自律顽强的人，一旦恢复自由，都会在大脑的第一指令操作下复吸。”
“所以，你是怎么做到的？”
不知道想起什么，信宿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他微微低下头去，仍然安静的一言不发。
周风物想了想，思索片刻后道：“我唯一想到的可行方法，就是用更高级别的痛楚来掩盖海洛因带来的兴奋，当神经中枢同时接收到两种信号，大脑会优先处理更加感知强烈的一方，当痛苦远大于快感的时候，大脑就会形成‘吸入海洛因会伴随强烈痛苦’的脑神经反射，而趋利避害是所有生物的第一本能，以此来达到强制戒断的效果。”
“我说的应该没错吧？”
“那么，你的手段是什么？”
“电击、窒息……还是自残？”
信宿不回答，周风物似乎也没有太介意，只是若有所思说，“在谢枫的眼皮底下，你没有那样的电击设备，没有实施条件，我记得你小时候就很怕疼，所以应该也不敢自残。”
他望着信宿的双眼，慢慢道：“所以，是窒息吗？”
周风物的话带着某种压抑的分量，信宿的胸口好像被什么过于沉重的东西堵塞了，莫名有些喘不上气。
恍惚间仿佛回到了他独自一人在谢枫的身边，被他用海洛因长期控制的时候。
他知道就是这些东西害死了他的父母，对任何毒品都深恶痛绝，更加无法忍受因为海洛因，就变成谢枫手底下的一个听话的傀儡。
而信宿现在偏好自毁的性格，从幼年就能看到端倪。
他从小就很瘦弱，只用两只手没有办法达到他想要的效果，所以他找到了一根结实的绳子，每次谢枫给他注射那些东西、或者毒瘾发作的时候，那根绳子会帮他很多忙。
绳子一圈一圈捆在那纤细脆弱的脖颈上，可以扼住许多东西。
可工具毕竟是死物，他有时候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很多次他差点死在那个狭小幽暗的房间，因为长时间的过度窒息。
……但竟然都活了下来。
信宿轻轻眨了一下眼睛。
他那个时候还是太小了，对很多事都感觉到恐惧，不敢轻易尝试，如果没有那么畏惧生理上的疼痛，或许戒断的会更加容易一些。
“当摄入毒品产生的快感与窒息带来的强烈痛苦总是相伴而行的时候，吸毒就不是一件让人感到愉快的事，所以当然也不存在所谓的精神上的成瘾性。”
周风物微微一笑，“这还真像是你能够做出的事，你真的没有让我失望，信宿，你跟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又问：“谢枫还活着吗？”
从周风物说起那些让人厌烦的旧事，信宿就一直一言未发，神情仿佛冻结了一般，冰冷而无动于衷。
直到说起那个真的谢枫，信宿才忽地弯了下唇，嘴唇轻轻一动道：“他嘛，很早就死了，意外注射过量吗啡导致死亡。”
周风物却问了一句：“是吗？”
他起身不急不缓道：“在我的认知里，谢枫是一个高度谨慎到不会出现任何纰漏的人，更不会因为一个再愚蠢不过的低级错误而送了自己的命。”
他望着信宿那一双没有一丝波澜的仿佛深不见底的眼睛，“那么，那些吗啡最开始是要注射给谁的？”
信宿则是神情淡漠地直视着他投射而来的目光。
周风物给人的压迫感不是纯然来自外部的，而是某种从内部蔓延出来的尖锐的窥伺，仿佛内心隐藏的一切在这个人的注视之下都无所遁形。
——如果坐在这里的人不是信宿，恐怕这时候已经完全被牵着鼻子走了，心理防线早就全盘崩溃。
可惜信宿不吃这一套。
他夸张地“哈”了一声，语气讥讽：“谢枫如果真的那么思虑周全，怎么会让我在他的眼皮底下活了那么多年，他早就在自取灭亡，那不过是他最应得的下场。”
“……原来如此。”
周风物单手放在他的头上，自上而下轻轻抚下，那是他曾经经常对信宿做的一个带着安抚意味的动作。
他低叹了一声：“叙旧的时间该结束了。”
“无论如何，能够跟你再次相见，我都感到十分高兴。”
信宿斜视着他冷冷道：“我需要倍感荣幸吗？”
“其实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对我有这么大的敌意，”周风物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我应该教会了你很多东西，而这些东西足以让你在那样的环境中活下去。”
这的确是一件荒谬的事实，即便是信宿也得承认这一点。
如果不是周风物教他怎样防备一个人、怎样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出现在身边的每个同类，他确实可能早就已经死在霜降、被那群虎视眈眈的野兽分而食之了。
可他也付出了难以承受的沉重代价。
信宿微微一笑：“确实如此，那我应该叫你一声老师了。”
“走吧，去我现在的地方看一看。”
周风物将他扶起，带着他一起走出门。
本杰明坐在院子里，嘴里吸着一条雪茄，看到他们出来，抬起头往那边看了一眼。
周风物道：“实验室那边还有项目要处理，我就先把人带走了。”
本杰明一挥手，笑了一声，说了一句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话，“好好照顾着，让他过两天好日子再走。”
周风物没再说什么，把信宿交到了跟着他过来的两个保镖的手上，几人一起离开了寺庙。
林载川跟本杰明他们一起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步行离去，直到完全淹没在雪地里，他才稍微垂下眼。
那几个人没有下山，而是直接往另外一座山头去了，说明谢枫的地下实验室很可能就在附近，是可以步行达到的路程。
这样再好不过，方便两边的人一起行动，还可以及时互相支援。
只是林载川心里还是放心不下。
眼下最好的情况，就是信宿一到实验室的位置，就对上级发送行动信号，他们这边同步对本杰明的势力发起围剿，两个地方同时击破。
否则不管是哪边提前得知了消息，对他、对信宿来说都非常危险。
至于那些不好的情形，林载川甚至不敢去假象。
本杰明转过头，对他右边两个白人说道：“你们两个下山一趟，我昨天跟当地一个毒品贩子谈了一笔生意，约了今天钱货两清，你们代我出面，把东西送过去。”
“是。”
——
雪山。
周风物向来不爱好施加在身体上的痛苦，信宿这一路上也没受什么罪，是被他的保镖扛回去的，不过当然也不会怎么舒服就是了。
翻过了整整两座山头，他们才在半山腰的位置停了下来，这里离山区的城市很近，附近的积雪都被清理干净了，露出光秃秃的一片山脉。
周风物身边的男人走到山前，抬起一块巨大的褐色石板，有一条通向山里深处的通道露了出来。
信宿感觉到眼前忽的一暗，他抬起眼，打量起四周有些幽暗的环境。
如果他猜的没错，这里曾经应该是一片墓地，山壁内部建造的非常工整，而且应该有一定年数了，不知道哪个王公贵族给自己打造的豪华坟墓，在这半山腰留下了一片空旷的通道，然后被本杰明的人发现，变成了周风物的实验场。
往里走不远，就隐约能看到这个山间实验室的浅蓝色轮廓，保镖推了一个轮椅过来。
周风物将信宿放到了轮椅上，温和道：“听说你行动不方便，前两天就为你准备下了。”
信宿：“你也跟以前一样喜欢未雨绸缪。”
周风物推着他，向内部走去。
“这里不冷，你可以把羽绒服脱掉，我让他们洗一下再送过来。”
信宿这件衣服从上山就没换过，确实已经脏的不行了，但实在是没有那个条件，为了保暖也只能穿着。
密不透风的山洞是天然的恒温场所，有些闷，但温度适中，到了实验室内部，信宿就把羽绒服脱了下来。
露出了手腕上的勒痕。
周风物看到他的伤，稍微怔了一下，叹了口气：“我让他对你尽量客气一些了。”
信宿眼也没抬：“我还活着就已经很客气了。”
周风物没在意他的讽刺，从医药箱里取了酒精和纱布，在信宿面前微微弯下腰，帮他简单包扎起来。
信宿不动声色地想：
他现在应该可以对上面发送消息，让他们准备行动了，周风物在这个实验室，说明他手底下其他的制毒师一定也在。
可是他还没有见到那些实验体，信宿不确定那些人是不是被关押在同一个地方。
信宿脑海中快速衡量片刻，还是决定等看到另外的那些受害者再说，反正他也会成为其中之一，周风物应该不至于把他单独安排在一个地方。
处理完信宿手腕上的伤，周风物又把他的衣服袖子挽上去，将一个留置针打在他的手臂静脉血管上，从冷藏箱里取了一包试剂输送过去。
“谢枫生前似乎研究出了比四号海洛因更加出色的新型毒品，听说你们把那个东西叫‘蓝烟’。”
“我得到了一点完成品，目前正在对蓝烟进行进一步的改良，第一版的改善试剂很快就能制作出来。”
“你可以帮我测试一下效果。”
信宿“嗯”了一声，不在意道：“随便吧。”
“我会先为你打一些营养剂。”
周风物看着他那细伶伶的消瘦手腕，轻轻叹息一声，“你看起来太瘦了，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四号海洛因的纯度可能吃不消。”
他的关切竟然不似作伪。
——周风物的外表、嗓音都有极强的迷惑性和欺骗性，一个刚跟他相识的人，会被他骗的连骨头都不剩下。
想到他曾经竟然渴求过这样虚伪的“温情”，信宿就忍不住地感到恶心。
周风物调了点滴的速度，“如果觉得营养剂的温度太低，就告诉我。”
信宿没说话，只是靠在轮椅上，闭上了眼睛。
两个人没在一层的实验室停留太久，周风物把他推到了一个电梯上，电梯慢慢降了下去。
信宿听到机械转动的声音，微微睁开眼，如果他没有猜错……
电梯缓缓降到底，信宿的目光向外一扫，一眼看过去不知道有多少个“玻璃房”，里面关着各种各种的“实验体”。
还有几个穿着白色大衣的制毒师，透过玻璃在观察着什么，记录实验体的反应。
看到周风物回来，那些人稍微对他弯了弯腰，态度非常恭敬。
周风物把信宿推到一间空的玻璃房前，用指纹打开门口的电子锁。
“这个地方，在你之前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因为一次性摄入过量海洛因，所以去世了。”
“我对此感到很遗憾，已经让人把他的遗体送回故土了。”
“他的东西都收拾走了，房间也全面消毒整理过，你可以安心住在这里。”
周风物道，“在这里可能会有些无聊，我还有一个实验要做，不能跟你在这里停留太久。”
“要饮食或者洗澡，就直接跟外面的员工说，如果你想见我，让他们带你来找我就好，我闲暇的时候，随时愿意奉陪。”
周风物对信宿，当然是有欣赏的，如果说以前的信宿是他可以随意操控、随意丢弃的木偶，那么现在的信宿就是足以跟他站在天平两端的同类。
从一个木偶成长成人，这当然是一件值得惊喜的事。
不过信宿显然不太想见他。
没什么兴趣地听他说完，最后才面无表情应了一句，“知道了。”
周风物很快离开，玻璃房里只剩下一个人。
信宿往旁边看了一眼，看不到隔壁房间的情况，是双面都无法透视的雾面玻璃。
这么狭窄压抑的房间，长时间被关在里面，正常人恐怕也要被逼的精神崩溃了。
信宿忍不住皱皱眉，抬眼看着挂在他头顶的那一袋试剂。
应该的确是营养剂，周风物不至于在这上面说谎，他最近正好虚的要命，补补也好。
他慢慢垂下眼。
好像没有什么需要再确认的了。
位置、人员、被关押起来的实验体……
信宿不再迟疑，摸到贴在耳后的微型通讯仪器，按下了传送信号的开关。
——

第二百零七章
两小时后，雪山寺庙。
林载川独自回到房间，查看上级发送过来的消息。
内容非常简短——
“我们收到了L92信号器传送出来的定位信息，确定目标的位置在另一座雪山上。”
“但是暂时无法与那位同志取得联络。”
林载川微微皱起眉。
像他这种级别的卧底任务，使用的都是“一人一号”的设备，信宿手里的那个微型通讯器，本来应该是林载川使用的，所有的信息都是通过国家安全局单独设立的信号基站传递，所以基本上不会存在“信号不良”的情况，即便是在偏远地区的雪山上，也可以快速接收、传递。
而那边迟迟没有回应，只有可能是情况不允许，信宿的身边一直有人、或者他处于某种监视之下。
那边很快又传来一条信息：
“安全起见，我们先派两位同志乔装去信号发出地点查探实验室的具体位置，等待L92回复后开始行动。”
“随时等待行动信号。”
林载川回复一句收到，然后关掉通讯器。
他低头慢慢吐出一口气，心里难免有些焦灼。
他当然相信信宿有完成任务的能力，事实上他也已经做到了这一点，警方已经确定了谢枫及那些实验体的具体位置，随时可以收网。
只是……
谢枫是一个杀人不见血的疯子，用心理变态形容他都不为过，信宿一个人在那边简直是孤立无援，而且信宿又不像他这样有足以自保的身手，到时候……
到时候能不能做到全身而退，谁也不知道。
尽管上级警方多次向他承诺，到达现场后会第一时间将信宿救出来，由专人保护，林载川也还是放心不下。
可已经走到眼下这一步，想什么都是徒劳，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林载川将通讯器放回原处，想到他接下来要做的事，面沉如水走出了房间。
——
地下二层，观察室。
信宿从周风物走了以后就没有动过，还在原来的那个位置，他后背靠在轮椅上，闭着眼睛，很快就有了睡意。
那股困倦来的悄然，无声无息，信宿这段时间几乎没怎么休息好，确实应该是感到疲惫的，但是——
信宿对他的身体有一种近乎精准的掌控力，除非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只要他愿意，他的精神状态就能长时间维持在高度集中的界域之中。
他这个时候是不该感觉到疲倦的。
信宿隐约察觉到了哪里不对，抬眼看向头顶上悬挂着的那包试剂。
营养液什么时候还有助眠作用了？
思索片刻，他将接在留置针上的输液管摘了下来，来到门口，手掌用力在玻璃门上拍了两下，发出“砰砰”闷响。
旁边的一个助手听到声音走了过来，站在门口看他，问道：“什么事？”
信宿道：“我要洗澡。”
那助手皱了皱眉，心道刚进来不到半天洗什么澡。
但是这是老师交代过的特殊“实验体”，跟其他那些实验体不一样，让他们尽可能地满足这个人的所有要求。
助手面无表情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了观察室。
过了一会儿，他拎了一套蓝白条纹的衣服回来，用密码打开了玻璃门，声音冷淡道：“这是你换洗的衣服，旧衣服脱下来给我，我会让人帮你洗干净送回来。”
信宿弯了下唇，没什么诚意道：“多谢。”
那人推着他出门，乘坐电梯来到上一层的浴室前，他扫了眼信宿的腿，“需要我帮你把衣服脱下来吗？”
“不用，”信宿淡淡回答道，“我自己可以。”
那助手没再说什么，把他推进浴室里面就转身离开了。
信宿刚瘸，没什么经验，一个人慢慢腾腾脱掉了衣服、裤子，把手腕上的绷带都撕了下来，稍微抬起手臂，打开了花洒。
哗啦——
水温很烫，皮肤都有些烫红了，热气很快氤氲着四处蔓延，整个浴室里都雾蒙蒙的一片，几乎看不清什么东西。
信宿在雾气弥漫中一弯腰，从衣服内层里取出了一个圆形的黑色设备——那是一个比蓝牙耳机还要小的通讯仪器，载川给他的东西。
他将仪器放在耳边，开始播放里面的留言。
信宿耳边传来一道清晰低沉的男声。
“已收到位置信息。”
“L92，确认是否按照原定计划行动？”
……
“请确认是否按照原定计划行动。”
“收到请回复，是否按照原定计划行动。”
“L92，收到请回复。”
………
信宿将通讯器放在唇边，轻声说道：“确认按照原计划行动，可以立即行动。”
“实验室有两层，实验体被安置在下层，有电梯通行。”
“条件有限不再进行回复。”
信宿一字一字说完，把手里的小型通讯器扔进旁边的马桶里，按下冲水按钮，看着它被漩涡水流冲了下去。
然后他舒了一口气，在花洒下面被热水烫了一会儿，感觉身体里那股寒意被驱散了许多，才用毛巾擦干净身体，换上那些人给他准备的衣服。
信宿慢慢推着轮椅走出浴室，脸上神情极为平静。
他已经做到了他能做的所有。
至于最后的结果，就看那些条子的能耐了。
信宿知道周风物对他有防备，从某种角度来说，他们两个人的性格是高度相似的，对出现在身边的任何人都极其不信任，不惜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他的动机。
……但就算周风物再怎么算无遗策，也绝对不可能想到，曾经的那个跟在谢枫身边的那个阴郁的少年，有朝一日竟然会跟警方联手。
他要对付的人也不止一个复仇的女巫，而是整个国家公安。
雪山下，指挥车收到信宿传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坐在指挥车里穿着警服的女人有条不紊地开始下达一条又一条的指令。
几百名精英警察分成两组，向两个方向分流而去，快速向雪山高处行进。
几乎是同一时刻，两个白人从另外一条山路不急不慢地往山上走，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一个沉重的铁皮箱子。
——是本杰明早上派下山跟代他跟当地毒品贩子进行交易的那两个白人。
他们的交易相当顺利，拿到了全部货款满载而归，其中一个白人慢悠悠地踱着步，笑道：“老板的货已经卖到一百六十美金的价格了，没有女巫捣乱，我们把蓝烟完全垄断在手里，用不了多久，整个特那瓦就是我们的地盘。”
他身边的男人则是拍了拍手里的铁皮箱子，“我惦记这块肥肉可是好几年了，这次终于能在中国狠狠咬上一口，干完这一票大的我就准备回东南亚养老了，到时候整个东南亚的毒枭都得敬我一分。”
这两人已经提前做起了白日梦，好似未来蓝图一片大好、无上财富唾手可得。
最开始说话那白人随意往对面山下扫了一眼，不知道看到了什么，脸色突然一变，一把拉住了身边的人，两个人一起原地蹲了下来，他语气惊惶道：“等等，你看对面山下！”
那白人顺着他的方向望过去，远远看到了对面山上的几个男人，穿着当地居民的衣服，正徒步往雪山行进，而方向正是……
是他们寺庙的方向！
两个白人面面相觑了片刻，神色各异，而后被拉下去的那人低声震惊道：“是条子？！”
他们早在东南亚的时候就被各路警察围追堵截，可谓是身经百战，辨认这类人有灵敏无比的嗅觉，就算那些条子伪装成了普通的居民，可那股与众不同的气质不是换一身衣服就能掩盖住的。
“看起来是冲着我们来的，妈的，他们怎么知道咱们在哪儿，”那白人脸色难看，弯着腰几乎贴在雪地上快速伏行，“我们快走，回去给老板报信，让他带着人赶紧撤。”
可能是为了掩人耳目，那些条子故意绕了一条远路，只要他们加快速度，时间应该来得及。
那白人拿出手机，寺庙里的信号加强设备覆盖不到这么远的距离，在山上完全没有信号。
他看着发不出去的消息低声骂了一句，把手机装回了口袋里，“快走。”
不知道到底来了多少条子，恐怕人数不少，现在只能在警察之前赶回去报信，所有人从另外一条路撤下山。
好在他们已经在这片雪山生活了一个多月，对这里的地形比警察熟悉的多，二人马不停蹄从另外一条路上山，一路狂奔到了寺庙门前，远远看到了一个高挑削瘦的人影，看不清是谁，那白人对着那个人影道：“出事了！出事了！”
那人影听到声音，抬步向他们二人的方向走了过来。
那两个白人狂奔上山一路，这会儿已经双腿发软了，实在是跑不动了，抓着那人的手臂，上气不接下气道，“言百……！”
“快回去告诉老板，条子从山下摸上来了！马上就到了，让他带着人赶紧撤！”
林载川已经在这里等他们很久了。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二人，轻声说：“我知道。”

第二百零八章
本杰明派人下山为他处理生意，言百没有任何立场阻拦，只能看着那两个白人离去。
可这个时间点太巧了，万一他们回来的路上碰到包围上山的警察，就有可能发现警方的行动。
当年林载川的父母在本杰明的身边卧底时，最后收网的时候，就是因为有人提前发现了不对，给本杰明通风报信，才让他的父母不得不暴露身份，用两条生命的代价把他们的大部队留在了山里。
三十年过去，林载川不会让那种事情再次发生。
根据这段时间他对这些“同伴”的了解，他们上山有一条固定的小路，路途短并且位置隐蔽，林载川就在这里，等着他们回来。
听到林载川这么说，那白人竟然还没有反应过来，问道：“你们知道了？那老板他们已经提前撤走了吗？”
“没有。”林载川抬步走到他的面前，注视他的双眼，轻声说道，“我先送你一程。”
那白人一愣，脑海中猝然浮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他尚且没有理解眼前这个人的意思，就已经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然而太迟了——
林载川已经近在咫尺。
“哗啦”两声响。
两具身体落在厚重雪地里，几乎没有任何生息。
林载川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尸体，神情冰冷淡漠。
五分钟后，林载川回到寺庙。
院子里传来男人们聚在一起的吵闹嘈杂声，一墙之隔的不远处发生的一切，都没有人知道。
他开着大门，又走到后院，把侧门也推开。
本杰明这时一个人在房间里午睡。
他面朝墙壁侧身睡着，打着响亮的呼噜，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进了他的房间。
林载川一步一步走到床边，垂下眼无声地盯着他。
这个国际闻名的毒枭，杀害他父母的凶手，在国外逃窜了三十年的罪犯，身上有着罄竹难书的罪行。
他会亲手将本杰明送到这一生的终点，让他犯下的所有恶行都罪有应得、让父母的在天之灵得以安息。
林载川弯下腰，单手扼在他皮肉已经松弛干燥的咽喉上，手指收紧了力道。
“………！”
本杰明骤然惊醒，睁大眼睛惊愕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他的脸色因为窒息缺氧而迅速涨红，嗓子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充血的眼珠控制不住往上翻，两只手一起掰着林载川的手臂，但完全无法那股近乎强硬的撼动力量。
“喝、喝……”
他的胸膛竭力起伏着，口鼻发出一阵难以辨别的声音，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本杰明整个身体不正常地抽搐起来，很快因为急性窒息而昏死了过去。
林载川松开了右手。
这个人手里有许多情报，警方还需要留他一个活口，找到更多的犯罪嫌疑人，不能现在就将他就地正法。
林载川的神情冰冷至极，痛恨与厌恶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脸庞上，他从腰间拿出一条绳子，将本杰明的手脚都结结实实捆了起来，嘴里堵上一块毛巾，把人扔到了床底。
做完这一切，林载川起身看了一眼时间，山下的人应该也快到了。
那些刑警支援的速度确实很快。
林载川控制住本杰明没多久，门外就传来了一阵紧促的脚步声，警察的声音在寺庙中几乎带着一股强韧的贯穿力——
“别动！”
“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所有人抱头蹲下！”
“不要试图暴力反抗，否则我们会立即开枪！”
“所有人放下武器！”
寺庙里传来激烈而急促的枪响，双方已经交战，林载川没有出去，以这次行动的警力，对付山上的这些人绰绰有余，他还有更加重要的看管目标。
五分钟后，有人从外面砰的一脚踹开了房门，单手持枪闯了进来，看清坐在椅子上的人，那刑警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收枪，脚跟并拢站在原地，抬起右手对那人敬礼。
林载川同样敬礼示意，而后问：“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那刑警铿锵有力道：“报告长官！局面已经完全被我们控制住了，活捉了对方三十多人，还有几个想持枪负隅顽抗的，被我们当场击毙！”
林载川一点头，把仍然昏迷不醒的本杰明从床底下提了出来，“这样就好，你们在这里收拾残局，小心那些人突然集体暴动，我亲自送本杰明下山。”
“好的，”那警察又道，“谢枫那边也已经开始行动了，不过因为距离不同，他们的动作会稍微晚一些，这里的信号都被我们的屏蔽仪屏蔽了，他们之间绝对没有通风报信的可能，谢枫得不到任何消息。”
“我们的行动会顺利的。”
林载川微一颔首，没有多说什么，带着本杰明走出了房间。
这边行动顺利在他的意料之中……他担心的是信宿那边，对于谢枫还有那个实验室的情报，警方掌握的太少了。
而这种情报的缺失总让林载川觉得有些不安。
看到林载川跟警察一起从房间里出来，手里还拎着一个不知道是死是活的本杰明，被控制着蹲在地上的白人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一人死死盯着林载川质问道：“你是条子？！”
“——言百！你竟然是警察派过来的卧底？！”
如果说这些人对警察的痛恨是势不两立，那么对于卧底的仇恨，就是恨不能挫骨扬灰、食肉饮血了。
林载川的身份突然曝光，本来已经束手就擒的几个白人几乎是原地暴起，双眼赤红，就算死也要把这个该死的条子拉下去做垫背的，不过没有成功——被身后的刑警活生生按了下来。
那白人猛的一挣扎，刑警差点没控制住他，一枪托砸到了他的后脑勺上，厉声斥道：“别动，老实点儿！”
那白人被按着两条胳膊，仍然在奋力挣动，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怒吼道，“言百，我一定会杀了你！！”
林载川无动于衷地从他身边径直走过去，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在他身上停留。
他带着本杰明下山。
走出雪山时，林载川回过头，往回看了一眼。
白雪皑皑，蔓延千里。
他的父母不知道葬在哪一座山上。
林载川的心脏泛起微弱但清晰的疼痛，以及隐晦难明的孤独。
他静静地想：……这一次，我应该没有让你们失望吧。
他驻足回望片刻，而后不再停留，快步离开了雪山。
指挥车就停留在山下附近的一片空旷地带，林载川跟警方的人会合。
见到他回来，从指挥车上跳下来一个长相和衣着都相当干练的女人，她伸手在林载川的肩上拍了两下，语气毫不掩饰的夸赞，“听说山上的行动非常成功，这两个月辛苦你了，载川。”
林载川微微摇头，把手里的人交过去，“这是本杰明，为了行动方便，暂时让他昏迷过去了，应该很快就会醒了。”
那指挥官挥手招了个人过来，“把他拷到押送车上，派两个人过去一步不离地看着，要是让一个老弱病残在我们眼皮底下跑了，你们就都卷铺盖走人吧！”
“是！”
说完，那女人回过头，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林载川，笑道：“老陈说的没错，你比以前更加出色了。”
她抬手比了一个身高，“我记得当时你从训练营地离开的时候，只有这么大，一转眼，我变成了雷厉风行的老女人，而你变成独当一面的支队长了。”
按照林载川的性格，见到从前的老师，怎么都会跟她说两句话，但这次林载川甚至没有跟她寒暄一句，只是神情严肃问：“那边的行动怎么样？”
“L92发出信号，确认行动继续，我们的人已经上山了，确定了入口的位置，大部队正在准备进入实验室。”
那中年女人望着林载川道，“载川，如果不是你介绍的人，我们真的不敢让一个完全不明底细的人担任这么重要的角色，但所谓用人不疑，能不能把谢枫跟他的那群走狗一锅端起，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林载川的喉咙轻微滚动了一下，他低声询问道：“实验室的位置在哪里？”
“我想去帮忙。”
“——不是我拦你，你现在赶过去，至少也要半个小时的时间，我们的人肯定是先你一步的，说不定等你到了那里，他们已经收工回来了，”那位女长官爽朗笑了一声，“放心，我跟带队的老杨说过了，一定把那位小朋友安全带回来，一有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你的。”
因为信宿那边有意隐瞒，所以这次行动的负责人不知道还有另一条线在暗处配合他们行动，在他们的视角里，信宿是林载川向上举荐的人，且出现的相当可疑没有任何理由，上级当然要探知他的底细，知道信宿是浮岫市局的警察——所以对两个人的关系也是心知肚明的。
现在信宿没有任何消息，林载川担心他也是理所当然，事实上他不放心假借任何人的手把信宿从那个地方带出来，他还是想自己去。
……而且，信宿也应该想要见到他。
林载川仍然坚持：“就留在这里也没有可以帮的上忙的地方，我们从来没有去过那一所山里的实验室，情况不明，我担心半途有什么意外。”
那长官沉吟了片刻，刚要点头让他自由行动，一个穿着警服的人从远处跑了过来，他大声喊道：“许处！本杰明醒了，说他要见林支队！”
那女人闻言一歪头，示意林载川跟她过去，“走，先跟我去会会他。”
——

第二百零九章
押送车就停在不远处，林载川跟着许处一起去见本杰明。
押送车的内部空间很大，几乎可以当成一个小型审讯室，林载川微一弯腰抬脚上车，本杰明坐在对面的囚犯座位上，身前一条栏杆挡着，两只手被铐在车上，看押措施相当严密。
林载川在车厢里坐下来，淡淡道：“你想见我。”
本杰明抬起眼，看着眼前的男人。
如果林载川不是警察，那他应该会是自己相当欣赏的那一类人——这段时间在他身边的言百，无论哪方面的能力都可以用顶尖来形容，是天生应该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佼佼者。
他应该是像自己一样的上位者，有能力睥睨众生、高人一等的，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都会被他们踩在脚底下。
只可惜……
只可惜言百非要跟那群蝼蚁平起平坐。
本杰明心里哂笑了一声。
没想到他这一辈子，最年轻气盛的时候，被国际警察联合通缉，都没人能把他怎么样，现在临秋末晚走到头，竟然栽到了一个中国刑警的手里。
反正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活了，死在警察手里，或者死在癌症手里，都没有什么区别，他这一辈子早就够活回本了。
“国际刑警都不能奈我何，你们中国的条子还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把我逼到这个地步，真是大开眼界啊。”
本杰明往后微微一仰，看着林载川，“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是警察？”
“——言百这个名字是假的？”
林载川沉默片刻，然后说：“我的名字叫林载川。”
“……你姓林？”
听到这个姓氏，本杰明想到了什么，神色微微变了变，他重新打量起眼前的男人，一张冷淡、锋利而俊美的脸庞。
他突然觉得这张脸有些面熟。
时间过去太久，本杰明已经记不起那两个警察的长相，但是莫名有一种直觉——
眼前的这个林载川，跟三十年前那两个死在他手里的警察夫妻，应该有某种密不可分的联系。
本杰明喃喃道：“林载川？你是他们的孩子？怪不得……”
怪不得他会走上这条路。
说起来，那两个警察也是十足的蠢货，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不要、生杀予夺的权力不取，非要追求那些虚无缥缈的“公理正义”，甚至宁愿为此自取灭亡……林载川竟然一脉相承。
林载川只是用一种冷漠、没有任何温度的目光看着他。
“竟然还是老熟人，”本杰明叹息一声，“既然如此，那就跟你说说以前的事吧。”
“你应该一直很好奇，三十年前你的父母是怎么死在我手里的。”
林载川的父母在公安时就是极为出色的警察，后来卧底在本杰明的身边，为警方提供了难以估量的价值情报，死后被追封为国家一级英雄模范，不止是林载川，当初行动的所有警察乃至公安上层都对他们的牺牲痛心到难以释怀，三十年不曾放下。
本杰明不急不缓道：“当年你们警察上山的时候，被我安插在山上的人发现了，所以我提前得到了消息。”
“虽然警察已经提前把所有能下山的路都派人堵死了，但在那座山上，有一条除了我以外所有人都不知道的通道，那是我为自己留的最后一条退路。”
“我带着我的人准备从那条通道撤退，可他们两个不惜当着我的面暴露身份，毫不犹豫炸毁了那条密道，毁了我的退路、当然也毁了他们自己的退路。”
本杰明说着，看向林载川，“你的父亲是个非常善于伪装的人，各方面的能力都很强，当初是我最信任的心腹之一，我从来没想过他竟然会背叛我——如果不是有人当了替死鬼，为了挡了一枪，我已经死在他的枪口下。”
本杰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语气极为随意，“我如此信任他，他却辜负了我的信任，就那么痛快地让他死了，真是难解我心头之恨。”
“至于你的母亲，也是一个狠角色，我的手下没有几个人是她们对手，临死前还杀了我身边不少人，我也不能让她好端端地活着。”
他笑一声道：“你们警方到现在都没有找到他们两个人的尸体吧。”
许处跟林载川的父母有同窗情谊，他们曾经是很好的战友，这时已经听不下去了，用力咬了咬牙，过去拎起本杰明的衣领，几乎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一字一顿质问道：“你做了什么？！”
本杰明丝毫没有挣扎，只是故意放缓了语调道，“你们条子从四面八方包抄上山的时候，我只能在山顶上等死，我抬起头看到天空盘旋着老鹰和秃鹫，突然想到了山顶上还有个当地村民用来天葬的天坑——背叛我的人，尸骨无存是他们最好的下场。”
“我亲自带着人把他们抬到了天坑，那时候他们两个人身体多处中弹，但好在还没断气，不过既然你们后来没从天坑找到他们的完整尸体，恐怕应该也没坚持多久，就只剩下一片骨头了。”
“还多亏了走到了天坑，让我找到了一条下山的路。”
本杰明带着浓重恶意又洋洋自得说起三十年前令人发指的罪行，旁边的刑警一时都没说出话来，但表情都极为震惊，又出离愤怒，甚至因为某种过于强烈的情绪而发抖。
而林载川的反应，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平静。
或许是因为早就得知了父母的死因和结局，该痛的已经痛过了，林载川此时只是感觉到某种命运施加在他身上的、无可挽回的沉重宿命。
他注定无法改变一些东西。
林载川安静许久，轻声道：“青山处处埋忠骨，对我的父母而言，他们守护的是这片国家、我们华夏的每一寸土地，为国捐躯，整个祖国都是他们的衣冠冢。”
顿了顿，他清晰道：“至于你，当年让你侥幸逃脱，竟然还敢回来——从今天以后，你会被送进我们国家最高级别的监狱，在生命的最后接受对你一生罪行的审判，直到死亡。”
本杰明态度相当肆无忌惮，他浑不在意似的：“横竖不过是一条命，我这一把老骨头，享受了这辈子，也是该是时候还债了。”
他望着车外不断来往的刑警，又道：“说起来，兴师动众这么一场，你们的目的，恐怕不只是对付我这么简单吧。”
本杰明不过是明面上的领导者，而真正支撑起他们这个组织运行周转的，其实是源源不断的毒品供应。
对付他不过是掀了一栋高楼的房顶，治标不治本的办法，只要谢枫还活着，就可以在这个世界上创造出无数个“本杰明”，重建一个毒品帝国。
谢枫……
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本杰明突然毫无征兆地在车厢里笑了起来，甚至是非常愉快地哈哈大笑。
林载川心里蓦地有些不好的预感，他皱眉盯着本杰明，等着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本杰明恍然似的点了点头，终于知道他这段时间他到底掉进了多少早有预谋的陷阱里，他语气耐人寻味道，“那个所谓的女巫，应该也是你们的人吧？真是在我的眼前唱了一出好戏啊。”
本杰明也是脑子相当聪明的人，很快相同了所有来龙去脉，“故意让女巫落在我的手里，让谢枫出面给警方引路，找到实验室的位置，你们打算双管齐下，把我跟谢枫一起捉拿归案？”
林载川不置可否，现在本杰明已经被他们全面控制，这些计划被他知道已经不重要了。
“年轻人，算盘打的不错，把我都骗得团团转啊，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本杰明看着林载川，眼神甚至带着某种怜悯了，他语气遗憾道：“只可惜，谢枫这个人，你们今天是一定抓不到他了。”
本杰明这句话说的极其笃定、有恃无恐，以至于整个押送车里的警察，包括那位女指挥官许处在内，脸色都微微变了变。
林载川轻声道：“什么意思？”
本杰明坦白道：“在他的实验室内部就有另外一条出路，等到你们条子找到那个地方，谢枫早就从后路走了，你们永远也找不到他的下落。”
从计划对付本杰明的势力开始，警方从来没有获得过这样的情报，这对他们来说确实是始料不及的！
如果谢枫真的逃跑了，只抓到了本杰明一个人，这次行动也不能算是成功，毕竟谢枫才是他们的首要目标。
车里的一个刑警马上走出门，将这件事同步给所有的参与行动的同事。
然而本杰明的话还没有说完，林载川那不详的征兆仍在继续，蔓延的越来越深——
本杰明语气兴致盎然，问道：“以前我带着人在东南亚，跟国际警察周旋那么多年，你猜，我们是怎么销毁那些不能被警察发现的证据的？”
林载川脑海中的某根神经突然跳了一下。
“蜥蜴为什么能在捕食环境里存活那么久，因为它们最擅长的就是断尾求生。”
“当初建造那座实验室的时候，谢枫就想到了可能会有今天，所以在动工之前就埋了不少‘好东西’在底下。”
一秒钟后，车厢里的警察齐刷刷地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每个人都脸色骤变，而本杰明看到他们的反应则大笑起来，他一双眼睛盯着林载川，似乎非常欣赏他猝然巨变的眼神：
“不知道你们的人现在到哪儿了，还来不来得及撤回来——你觉得，从谢枫发现不对启动引爆装置，到埋在实验室里的炸药连环爆炸，需要多长时间？”
“够不够你们的女巫从里面逃出来？”
——

第二百一十章
“老师，外面有人来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快步走到了周风物的身边，低声在他身旁道，“按照他们的速度，恐怕五分钟就能到达我们的实验室。”
男人说着，将手里的笔记本电脑端起来。
透过浅蓝色监控屏幕，周风物看到了几个穿着便装的男人，陆陆续续从山间通道里走了进来。
跟警察打交道的时间久了，他一眼就能看出这些人的身份。
周风物稍微眯了眯眼，“原来如此……他竟然会跟警方合作，真是让我感到有些意外。”
信宿能够在谢枫手底下安然无恙地活这么久，就一定不是能轻易落到敌人手里的人，他出现的时间太过巧合，周风物怀疑过信宿的动机，有可能是故意自投罗网，用他自己做饵，来达到某种目的。
但周风物怎么都没有想到，他竟然会跟警察有关系。
……那这个人，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留下了。
周风物眼里闪过一分不易察觉的冷光，隐晦的杀意在那双瞳孔中一闪而过，他道：“通知我们的人，马上从备用出口离开，一个都不必留下。”
他扫了一眼屏幕上逐渐深入实验室的警察，“至于这些人，既然他们想来，那就都留在这里吧。”
“启动实验室内所有炸弹，仓底的炸药设置在十五分钟后爆炸。”
“明白，”周风物身边的男人又问：“老板那边，要跟他们说一下吗？”
周风物沉吟片刻，示意他不必多此一举，“既然警察找到了这里，本杰明那边恐怕也已经出事了，主动跟他联系说不定是自投罗网，先不用动作。”
“……下面那个人，我们不一起带走吗？”
刚刚被抓进来的那个年轻男人，周风物对他明显是很有兴趣的，就这么被炸死……
周风物转头看向他，淡淡问道：“你以为警察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信宿前脚刚到这个地方，后脚警察就闻着味儿过来了。
肯定是信宿通过某种办法跟他们传递了位置信息，把一个人形定位器带在身边，周风物还不想为了一个实验体冒这样的险。
——虽然有些遗憾，可信宿只能变成一具不会说、不会动的尸体，对他们来说才最安全。
那男人没再多问什么，按照他的指示打开了实验室内所有的装置。
很快，周风物手下的人都汇聚到了一层，面前一块门板无声浮起——门板后，赫然是一个连通山路的洞口。
十几人从那个洞口鱼贯而入，很快，消失在一片黑暗里。
最后一人弯腰进去，那块门板慢慢落了下来，恢复原状。
实验室内看不出一丝异样。
——
雪山下。
林载川猝然站起，起身冲出押送车，只留下一句，“许处，跟我同步实验室的具体位置！”
没有时间了……他的身影几乎很快，转瞬间缩成了一个小点。
许处将定位信息发送到林载川的设备上，深吸了一口气，喃喃道：“……希望还来得及。”
本杰明靠在车厢上，好整以暇欣赏着这些条子脸上堪称惊心动魄的担忧与焦急。
即便他在中国落网，也一定会在中国的警察身上，狠狠地咬下一口血肉来。
与此同时，已经进入实验体内部的领队杨越倏然停住了脚步，单手按在右耳上的通讯器上，脸色极为凝重，“什么？！确定这个消息是真的吗？！”
“……我知道了。”
身边同行的警察看他脸色不对，问道：“怎么了，杨队？”
杨越正色道：“听我说，我们的行动十有八九已经暴露了，根据本杰明的交代，实验室底下埋着大量火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引爆。”
他的话音落下，人群中几乎“嗡”一声响，再处变不惊的刑警脸色都微微变了。
“听我说，先别慌，就算我们的脚底下有炸弹，也一定是定时的，起码等到谢枫能够保证他们的人全都安全撤出，炸弹才会被引爆。”
杨越面色凝重，“我们最多还有几分钟的行动时间——五分钟后，不管结果如何，所有人都必须撤退！”
杨越一语成谶。
他们果然没能找到谢枫。
一层的实验室已经人去楼空，只剩下一些做完毒品实验剩下的化学试剂，一个人影都没见到，而根据信宿提供的情报，那些实验体都被关押在下一层。
此起彼伏的急切声音在实验室内部响起：
“这要从哪儿下去啊？！谢枫没抓到，起码把人救出来吧！”
“L92传过来的消息说实验室内部有电梯！”
“但是我们没有找到电梯在哪里！”
他们把实验室从头到尾都找了一遍，根本没有看到电梯！
实验室内部本来就闷热，刑警们的脸上都出了细细密密的汗，那尚未引爆的炸弹简直就是悬在每个人脖颈上的利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他们简直是在用命向下搜寻，突然，远处一个警察大声喊道：“杨队，这里发现了一个指纹锁，恐怕需要谢枫的指纹才能打开！”
这些刑警撬锁在行，但是对这种指纹锁就没什么办法了，防爆的人听到消息连忙挤了过来，“让我来！”
他手里握着一把锋利电锯，滋滋两声，一阵刺眼金光闪过，不过几秒钟的时间，直接暴力地把整个门锁锯了下来。
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了，只能怎么快怎么来了，门锁啪一声落地，站在门口的刑警推开门一看，果然找到了一个电梯！
所有人的脸上都浮起喜悦的神色，终于找到下楼的地方了，然而他们还没得及高兴，甚至没有人来得及开口说话，下一秒钟，空间里突然响起了一道让所有人都毛骨悚然的声音！
滴滴、滴滴滴——
所有人不约而同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竟然是掉落在地上的指纹锁传出来的声响，那尖锐的警报声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几乎连成了一线！
那防爆的专业人员拆弹工作干多了，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了什么，神色猝然巨变，一手一个拖着身边的刑警就往后退，把他们全都扑到了地上，大吼道：“不好——快退！”
这种情况已经来不及反应了，所有动作都是本能，所有人齐刷刷转过身，趴在了地板上，下一秒只听见轰的一声——
那门锁在狭窄空间里发生了爆炸，气流撞在内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回响，万幸这次只是一个小范围的爆炸，不然在场的所有人都要交代在这里。
楼下。
信宿听到上面轰隆隆的声响，抬起头看向头顶上的天花板，神情忍不住有些愕然。
这是……什么动静？
刑警不至于主动制造出这种规模的爆炸，那就只能是……
片刻后，信宿垂下眼，低声喃喃道：“他果然还是没有相信过我啊。”
电梯口内，爆炸后的滚滚浓烟蔓延在整个通道里，呛的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咳咳咳……”
距离最近的那个刑警狼狈地剧烈咳嗽起来，咽喉火急火燎的刺痛。
电梯口的门锁竟然会莫名其妙的爆炸，这是谁都没有想到的意外，只在这个地方就耽误了一分多钟的时间，这对他们眼下的情况来说简直是致命的，接下来的每一秒钟，整个实验室都有随时完全引爆的风险。
杨越望着眼前满目疮痍的电梯口，咬了咬牙，转头对身后的人道：“所有人原路返回！我下去把我们的同事带回来！”
那防爆的人马上争取道，“杨队！让我去吧！我有这方面的经验，肯定能把他救回来！”
“杨队！让我去！我身手好！”
“别在这里婆婆妈妈！现在不是你们抢风头的时候，”杨队板着脸吼了一声，“都给老子滚出去！”
他们每个人都很清楚，最后留下的人很有可能出不去了，可他们的同事甘愿当诱饵被孤身困在这个地方，只要还有一线营救的希望，就绝对不能放弃。
杨越语气坚决不容置疑：“所有人服从命令！”
整个队伍安静一刹，没有再反驳，他们正准备原路返回，离开实验室，远远看到一个人影浮光似的掠了过来，脚下生风似的，几乎看不清他的速度，顷刻间就来到了他们的面前。
林载川一句寒暄都没有：“杨队，现在是什么情况？”
杨越语速飞快：“谢枫跑了，实验体全都被关押在地下二层，但是现在下去的电梯被炸毁了，而且这个实验仓可能马上就会爆炸！”
“带他们走。”
林载川只留下这短促的一句话，而后头也不回地大步走进了电梯口，单手撑在地板边缘，沿着电梯顶上的钩锁跳了下去，而后身体向前一荡，从极为狭窄的缝隙中穿身而过，轻轻落到了地上。
眼前是一条长长的通道，通道两侧都是如出一辙的玻璃房，房间里一张张陌生而麻木的脸庞。
那是一副让人远远看着就不寒而栗的画面。
林载川走进通道，目光快速从每个人身上掠过，他知道……他恐怕没有办法将他们带出去了。
他的心里浮起浓重的死寂的悲哀，然而这样的情感被一股更加沉重的情绪压了下去。
林载川将这条路走完半数，才终于在某个房间里看到了信宿。
信宿坐在床上，单手抵着下颌，若有所思地想着什么。
看到林载川的身影，他马上站了起来，走到了门边。
信宿被孤零零地关在这个地方，只凭他自己根本不可能从房间内部出去，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能靠猜的。
信宿站在玻璃板后眨了下眼睛，问他：“载川，外面发生什么事了？你们找到谢枫了吗？”
信宿问的时候其实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林载川都亲自来到了这里，恐怕这次行动并不顺利。
眼下没有时间解释，林载川低声道：“我先带你出去。”
门被锁着，林载川没有密码无法打开，只能示意信宿向后退到安全位置，而后砰砰两枪打碎了二人之间的防爆玻璃。
“咔哒”。
本来镶嵌在玻璃上的门锁掉落到了地上。
信宿只在他一步之遥的距离，林载川刚抬起脚步，还没来得及走进去，听到就耳边响起一道声音。
滴滴滴滴滴——
林载川的神情顿时一变。
刚才跟那些警察说话的时间太匆忙，根本来不及解释所有来龙去脉，而林载川此时倏地反应过来，刚刚恐怕是因为他们强行破坏了电梯的门锁所以才发生了小范围的爆炸！
说不定这个实验室的每个门锁里都安装了重力感应装置，门锁本身就是一个炸弹！
一旦门锁受到重力影响发生位移，内部放置的炸弹就会自动引爆！
可现在想清楚已经来不及了——
玻璃门已经四分五裂碎了一地，门锁落地，不断闪烁着诡谲危险的红光。
小范围的爆炸尚且不足为惧，这种程度不至于直接丧命，但麻烦的是，这里的观察室都是紧密连接在一起的，一旦有一个位置发生爆炸，旁边的玻璃门势必也会跟着碎裂，下一个炸弹就会被启动，而后引起一系列难以预料的连锁反应，整个二层乃至往上一层，说不定都会彻底崩塌。
林载川的脑海中在一瞬间就清楚了眼下局势，他把门锁踢飞向远处，一把将信宿拉起来，紧握着他的手，“快走！这里要爆炸了！”
信宿被这股力道一拉，几乎扑进了他的怀里，他们二人刚跑出几米，身后砰的一声响——
玻璃碎裂落地的声音无比清晰，紧随其后的滴滴声响起！
轰——！
他们甚至没有时间回头，林载川带着信宿一路奔向电梯，爆炸声一路追着他们的脚步响起，浓烟和滚烫的气流在他们身后肆无忌惮蔓延，流窜在整个地下室。
从林载川破门，到二人跑到电梯的转角，不过短短十几秒钟的时间，而连环爆炸已然紧咬在他们身后，林载川将信宿整个人拢在怀里，他的身体和电梯墙壁构成一个安全区，将信宿牢牢地护在其中。
轰——！！
一股重若千钧的压力狠狠砸到背上，林载川身体一晃，单膝跪到了地上。
信宿伸出双手抱住他，瞳孔骤缩成一点，“载川！”
林载川咽下口中血腥味，微微摇头，轻声回应他，“我没事。”
林载川不敢停留，按照本杰明的说法，在实验室的地下还有一个定时炸弹没有被引爆，相比于那些门锁上的微型炸弹，地下的那些炸药才是最致命的。
而他已经耽误了很多时间……
林载川低声对他道：“小婵，抱紧我。”
信宿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严峻的神情，没有多问什么，只是两只手一起抱紧他。
林载川的身体上挂着两个人的重量，带着他翻上了电梯顶部，途中开口跟他解释，“本杰明说，在建立这座实验室之前，谢枫就在实验室下埋了大量炸药，防止有一天被警察人赃俱获。谢枫已经从另外一条密道逃走了。”
听到这句话，信宿终于明白林载川为什么表现的这么反常。
所以，刚刚地下的爆炸不过是“开胃菜”、一场灾难来临前的预演，而真正的爆发还没开始。
他们从地下二层到一层，穿过一层的走廊，走出实验室的大门，沿着山里的通道向出口快速跑去。
信宿一路上几乎是被林载川拖着跑的，速度竟然也飞快，他们一路奔向出口，看到了在远处等待他们的同事。
杨越看到他们两个人的身影，猛地站了起来，远远地，用力冲着他们挥了挥手。
然而就在这时，从二人身后毫无征兆传来一声巨响，脚下的地面都在轻微震荡，一股夹杂着滚石的巨大热流从背后扑了过来——
那仿佛是被某种本能反应支配，信宿未经思考，用力扑到了林载川的身上，从后伸手抱紧了他。
轰隆！
刹那间有如地动山摇，从山体内部发出骇人声响，同时一股逼人热浪勃然喷出——
两个人几乎同时被那股从后而来的巨大气流吹飞了起来，而后一起狠狠拍落在地上，又沿着山路坡度滚下去数十米。
“………”
信宿只感觉眼前的世界仿佛在不断颠覆，在巨大耳鸣之下他听不到任何声音，四周异常安静，好像有什么灼热的液体从他的脸上不断滑落下去。
他想要坐起来，却发现好像现在只有他的脑子还能动了，其他的地方隐约都不听使唤。
然后他看到了林载川。
他感觉到林载川小心翼翼将自己抱了起来，低下头看着他，嘴唇在不停张合，好像在对自己说什么。
信宿心想：可能是他现在看起来确实有些糟糕……
他第一次看到林载川这样失态的模样。
他跪在地上抱着自己，整个人好像都在颤，眼眶整个都红了，大颗大颗的眼泪从他的眼睛、下巴、脸颊一齐滴落下来。
难过、悲痛、惊慌、无措、祈求。
这些表情竟然会一起出现在林载川的脸上。
这让他看起来甚至有些不像以前那个以冷静理智著称的林支队长了。
只是一个普通的、平凡的、他的爱人。
信宿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也听不到林载川在对他说什么。
他只是抬起手，指尖碰了碰他的脸颊，嘴唇轻微动了动。
“载川……”
“你没事……”
“真是太好了。”
信宿弯起唇对他笑了一下，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信宿……”
“信宿！！”
林载川的声音好像含着血，几乎凄厉悲切，他的手难以控制地发抖，垫着信宿后脑勺的那只手已经被滚烫鲜血彻底染红。
信宿头上不知道哪里受了伤，从额头流下的血经过太阳穴，流淌到了山地上。
翻滚下来的时候被石头划伤，从耳后到下颌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甚至他在开口说话的时候，有血从他的唇边不断渗出来。
信宿的身体好像泥捏的娃娃，脆弱到哪怕刮风下雨都能受损，林载川从来不舍得让他受哪怕一丁点的伤害。
可他竟然在自己的身边伤成这副模样。
杨越夹着一个担架走了过来，把担架放在信宿的身边，“林队，担架到了，先把他送下山吧，医生已经在山下等着了。”
谁都不知道信宿到底伤成什么样子，没人敢轻易碰他，只是把皮外伤轻微包扎了一下。
信宿的身体被柔软的固定带固定在担架上，林载川跟杨越将他一起抬下山，放进指挥车的后室里。
许处道：“救护车已经在路上了，小赵是专业的医生，先让他给这位同志看看伤。”
姓赵的医生上车坐到信宿的身旁，看到他的伤势，忍不住微微皱了皱眉，带上消毒手套，用棉花和镊子确定他头部受伤的位置。
然后在头颅右侧找到了一条将近四厘米的伤口。
看位置，应该是被爆炸气流带起的尖锐石头从后面划伤的，好在不是特别深，缝几针应该就好了。
只是信宿有凝血功能障碍，脑袋上伤口太多，还有许多割伤的细碎小口，不断的向外流血，用了凝血酶也止不住，再这样下去，就算没内伤也会失血过多。
许处看到脸上几乎没有任何血色的林载川，道：“载川，你也过来检查一下，他都伤成那样，你不可能没事。”
林载川没有说话，只是坐在车里静静地看信宿。
垃圾桶里的纱布和棉花已经放满了，颜色鲜红的刺眼，医生脑袋都冒了汗，打了几针止血药，终于把血止住了。
“好了，情况暂时稳定了。”
“等救护车过来，带他去医院做一个详细检查，看看有没有内伤。”
赵医生正要下车，看了林载川一眼，皱眉道：“你……”
林载川喉间一痒，咳嗽了两声，胸腔震动，哇的一口血吐了出来。
指挥车外。
因为追捕谢枫行动失败，参与的警察看起来都有些沮丧。
一个年轻一点的小警察蹲在地上道：“只抓到了一个本杰明，还有他手下那些不值钱的小喽啰，谢枫没抓到，我们的两个卧底还都受了重伤，唉……”
杨越不轻不重踢了他一脚，“能抓到本杰明和手底下那几十个人已经是不小的收获了，这可是国际警察抓了三十年都没抓住的全球通缉犯，只是可惜让谢枫跑了，还让他毁了实验室，下次肯定送他进去跟本杰明作伴。”
他们已经派人出去在附近山头搜索谢枫可能出现的位置，但现在还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
希望已经很渺茫了。
“准备收拾收拾打道回府吧——哎？！”
本来已经不抱任何希望准备关上电脑的技术人员突然睁大了眼睛。
他凑近电脑屏幕，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他语气难以置信道：“等等！L92的定位信号怎么还在一直变化！”
L92定位器不是在信宿的身上吗？！
难道说……
杨越反应过来什么，猛的站了起来：“持续追踪定位信号，老王带一队人马上跟我走！！”
——

第二百一十一章
一束百合花静静摆放在雪白的桌面上。
明媚阳光从玻璃窗投射进来，病床上，信宿缓缓睁开了眼睛。
鼻腔里蔓延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他现在应该是在医院……信宿稍微感觉了一下他目前的状态——他的脑袋好像被包了起来，脖子往上往下都动不了，几秒钟后，可能是大脑神经开始运转了，不知道哪里传来一阵尖锐的痛，甚至疼到连伤口具体的位置都难以辨别。
刚醒过来，四肢百骸都在复苏，各种痛觉一起向脑神经传递，那感觉实在是有如刀割，以至于让信宿出了一丝冷汗，他不得不再次闭上眼睛，放缓了呼吸。
好疼啊……
但他忍住了，没有出声。
因为信宿看到林载川坐在他的病床边，穿着跟他身上一样的病号服，单手抵在太阳穴上，闭着眼睛休息。
信宿感觉他好像只是昏迷了一会儿，但是载川看起来竟然憔悴了许多，眼底浮起淡淡的青色——林载川以前是那种在市局加班72小时连轴转都没有黑眼圈的人。
信宿现在全身上下只有眼珠子能动，缓了一会儿，他的嘴唇轻轻开合，低低喊了一声，“……载川。”
信宿不知道他昏迷了多久，可能因为嗓子太久没有说话，竟然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但林载川仿佛听到了他的话，瞬间睁开了眼睛。
奇怪地是，他只是起身望着信宿，眼中情绪起伏，但并没有跟他说话。
片刻后林载川拿出手机，在屏幕上快速打了一段话，将手机放到信宿的眼前。
“医生说，爆炸产生的声音伤到了耳膜，你现在应该听不到我在说什么。”
信宿将这句话浏览一遍，然后稍微怔一下。
……原来刚刚不是他没有说话，是他没有听见。
信宿的反应出奇的平静，只是点了点头，轻声开口问道：“那医生说还能治好吗？”
治不好也没关系，信宿对生理上的残缺接受度很高，聋了总比瞎了要好一点。
林载川点点头，又打了一段字：“只是暂时性失聪，后续听觉会慢慢恢复，不要担心。你身上还有哪里感觉不舒服吗？”
这个问题信宿没有办法回答，一言以蔽之，就是哪儿都难受，但是没有必要说这样的话让林载川心里不好受，他稍微闭了一下眼睛，四周一片没有一丝生息的宁静。
听不到声音这个感觉还真是非常奇特，好像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听不到别人的声音，也听不到他自己的。
好在他的一张嘴还能说话，不耽误他跟林载川聊天，“还好。我睡了多久？”
林载川稍微顿了顿，然后垂眼道：“八天。”
信宿看懂他的口型，难免有些惊讶，“这么久吗？”
信宿的身体一直不太好，这次受的伤严重程度是他自从出生以来的第一次，好在大多都是外伤，因为脑震荡加失血过多还有伤口内部发炎导致高烧才一直昏迷不醒，对他的身体状态来说已经非常严重的打击了。
醒了三分钟，信宿感觉他的手臂好像能动弹了，慢慢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上面果然严严实实包着几层纱布，信宿忍不住笑了一声，“怎么这样……是毁容了吗？”
“不会的。”林载川轻声对他说，然后用手机打字，“包上纱布是因为你的头上受了伤，伤口很深需要缝合，附近的头发都处理掉了，耳朵后面也有一处伤，为了方便上药，就把整个脑袋都包了起来。”
“………”
信宿有点不敢想他的头发被剃去一块是什么样子，他好不容易留了半年的头发，醒来就没有了！
他生无可恋地闭上眼，悲痛欲绝道：“那还是包着吧，不要让我看到了。”
很快信宿又担心地问：“你怎么样，哪里受伤了吗？”
林载川的情况比信宿好不到哪儿去，甚至更严重一些，断了两根肋骨，因为气流的剧烈冲击导致身体内部血管破裂，造成了腹腔轻度积血，他是八天前跟信宿一起做的手术，也是今天刚能勉强下地。
医生得出结论的时候，所有刑警都觉得难以置信——当时从山上滚下来的时候他的肋骨就已经断了，在这样的情况下竟然还亲自把信宿送下山，简直是匪夷所思。
林载川打字给他看：“没关系，跟你一起做了一个小手术，现在已经没有大碍了。”
林载川嘴里的“我没事”、“没关系”可信度实在是不高，信宿半信半疑，把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起码脑袋没有受伤，脸色看起来不太好，但是可以自主行动了。
信宿伤到脑袋，再加上本来身体素质就很差，在床上躺了一个多周，现在还是半身不遂的状态。
两个卧底都受了极为严重的伤，这个结果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可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他们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不知道周风物竟然能把实验室底下埋了炸药，否则信宿不会绝对用这种办法把自己推进火坑里，而是选择“引蛇出洞”，在外面把周风物解决。
说到这里，信宿终于想到了最重要的一件事，他轻声问道：“他们抓到谢枫了吗？”
……如果周风物被抓，他的身份势必已经暴露了，周风物绝对没有善良到在警察面前帮他保守秘密的程度，但是看林载川在他面前的反应，好像还不知道他的身世。
林载川拿起手机，垂下眼打字给他看，“我没有参与那场行动。根据你留下的定位信息，他们带着人找到了谢枫他们的逃亡位置，面对警方的突然袭击，谢枫还有他的手下一路负隅顽抗，开枪伤了我们很多同事。”
“谢枫手里掌握着许多至关重要的情报，上级的第一意愿是可以留下活口，但当时没有已经办法，只能对他开枪。”
“听杨队说，本杰明的制毒师团队基本都已经落网，要么当场死亡，谢枫中枪之后滚下了山崖，下面都是悬崖峭壁，应该是活不成的。”
“但是没有人亲眼见到他的尸体，也未必能够确定他的生死。”
信宿看着屏幕上一行又一行的文字，弯唇微微笑了一声。
他跟周风物，就算十年没见，对彼此的了解也绝对足够透彻，就算一个沦为阶下囚、一个掌握绝对主动权，也在不断相互试探、怀疑，周风物不信他这么轻易就落入敌手，他也不信周风物丝毫没有对他起疑。
——只是周风物恐怕万万想不到他会跟警察合作，当然也没有想到防备这一点。
信宿那天跟上级发了最后一条消息，从浴室出来，以继续打完剩下的营养液为由，让那个观察员进来跟他输液，趁机把从耳朵后面摘下来的微型定位器，悄无声息放到了那个观察员的身上。
这一步其实是铤而走险，那个观察员但凡换一身衣服，说不定就会发现身上多出来的东西，但是那时候的信宿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赌一把——显然他赌赢了。
从雪山的悬崖坠落，身上还中了枪，大概率是活不成了。
那就当他是死了吧。
……只是有些遗憾，没有亲手送他一程。
信宿瞳孔中一闪而过一丝极致的冷淡。
眼前忽然被放了一块手机屏幕，是一条新打上去的文字：“你已经做到了最好。”
信宿收到表扬，带着一点笑意眨了眨眼睛，“现在，我们是不是可以回浮岫了？”
本杰明落网、周风物坠崖，他们的任务算是圆满完成，也该打道回府了。
林载川的神情变得有些凝重，他拿回手机，这次打了很长的一段话，“医生说，你醒了以后至少再观察半个月才能出院，这段时间需要静养，从这里到浮岫，转院的距离很长，回去有些麻烦，对身体也不好，我想在这里的医院暂时住一段时间，你的意思呢？”
信宿皱了皱眉。
他也不想以现在的尊容被横着推上飞机，除非他从浮岫调一架直升机过来。
现在转院的风险的确太大，而且载川身上也还有伤……只能在这里再耽误半个月了。
信宿心里微微叹息一声。
很久没有跟秦齐联系，不知道浮岫那边怎么样了，有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谢枫、周风物……
该死的人已经死的差不多了，至于还活着的。
宣重……
他亲手送这个人上路。
信宿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时间，因为这次特那瓦一行，他已经将原本的计划推迟了将近三个月，不能再耽搁下去了，等回到浮岫，他就要准备着手实施他的下一步计划了。
等到那时……
到那时……信宿不愿意做那样的假设，只是这样一想，跟林载川在一起这半个月的时间，好像也并不长。
信宿道：“那就等身体恢复了再出院好了，反正是带薪休假，还能一直跟你待在一起，我当然没有意见啦。”
说完他轻轻“嘶”了一声，刚刚小声说话的时候没感觉出来，说话这句话的时候可能嘴巴动作幅度有些大，下颌突然很疼，恐怕就是林载川说的那个耳朵后面的伤口。
信宿鼓起勇气道：“有镜子吗？我想看看我现在的样子。”
林载川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欲言又止，但是还是给他拿过了抽屉里的圆形镜子，递到他的面前。
……确实是没毁容，起码脸上没有很明显的伤，五官还是原来的漂亮五官，脸蛋也还是原来的脸蛋。
但是信宿看着镜子里那个好像木乃伊一样的，一条纱布从头顶直接包到下巴的脑袋，简直是一言难尽到极致的造型，冷静地把镜子扣到了病床上。
——

第二百一十二章
林载川的手指在他的脸庞上轻轻划过，带着安抚意味，他低头打字道：“医生说都是皮外伤，很快就会恢复的，不要担心——想吃一点东西吗？”
信宿其实不担心他的脸，只是担心他头上那一块被剃光的头发，重新长出来恐怕要很久。
至于吃饭……
信宿感觉他的胃部饿的太久已经没有知觉了，“那就点个外卖吧，想喝一点粥。”
在医院昏迷的这几天，基本上只能靠生理盐水和营养液来维持能量，信宿整个人看起来明显瘦了许多。
不过信宿现在进食比较困难，他的脸上一道伤口从耳朵后面顺着下颌线一路划了下来，嘴巴稍微大幅度的动一动就会扯到伤口，更别说咀嚼吞咽的动作，现阶段只能喝一点汤汤水水补充营养。
林载川到当地酒店点了午饭，一份鲜榨果汁、一份瘦肉粥、一份鸡汤，店家做好后会派人送到医院来。
林载川将他的床头支起来，信宿坐在床上，躺了太久骤然这么坐立起来，本来就有点脑震荡，难免有些头晕眼花，闭着眼睛缓了一段时间才缓过来。
外卖员把餐品放到了病房门口，林载川拿了进来。
信宿用医生留下来的吸管喝了一口温热的鸡汤，但嘴里尝不出什么味道，味蕾好像都失去知觉了，这种食不知味的感觉对他一个美食狂热爱好者来说相当痛苦。
不过痛苦也不耽误他正常摄入，信宿稍微低下头，看着他愈发细瘦所以显得格外修长的胳膊，喃喃道：“体重又要达不到体检标准了，不知道多久才能长回来。”
但信宿其实并不是从小就这么病病歪歪的，他小的时候甚至很健康，喜欢活蹦乱跳，很少生病，只是后来……
“谢枫死了，有些话就可以说了。”信宿轻声道，“当时我只有九岁，不小心落到了谢枫的手里，他在我的身上试验过他的各种‘研究成果’，不过时间不长，大概只有不到两年时间，后来就没有了，但我的身体多少还是受到了影响，营养吸收总是不太好。”
免疫系统受到损伤，总是容易生病，消化吸收的效率很低，吃多少也长不胖。
林载川心脏一阵麻痹的疼痛，他微不可闻叹了口气，“凝血功能障碍也是在那个时候留下的吗？”
只是这句话信宿听不到，林载川也没有要他的回答。
信宿太久没有进食，没什么胃口，很快就吃饱了，他把鸡汤里面的鸡肉都给林载川吃，嘴里含着一根吸管，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新鲜橙汁，终于感觉到了一丝酸意。
他尝试动了动手脚，反应没有那么迟钝了，感觉比刚醒的时候好多了。
信宿稍微转过头，拍了拍他的床边，让林载川坐下，“载川，让我看看你的伤。”
林载川迟疑了一下，用口型慢慢对他说：“现在已经看不到了。”
他稍微解开两颗衣服扣子，只能看到骨折固定的胸带还有手术刀口处留下的纱布，他没有像信宿那样昏迷那么久，手术后第二天就醒了，换药都已经换过了很多次。
信宿抬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伤口。
这时，一人推开病房的门走了进来，“林队，医生不是让你静养吗，怎么跑出来了——咦，信宿同志醒了吗？”
林载川听到声音回过头，是过来探望的杨越，这段时间他跟信宿都在养伤，是这些同事们在轮流照顾他们。
信宿看到他的动作，也抬头看过去。
林载川“嗯”一声。
杨越往病床上望了一眼，显然松了一口气，“醒了就好，什么时候醒的？”
“没多久，不到两个小时。”
信宿没见过这个男人，应该是林载川在这边的同事。
信宿看到他的嘴巴在动，不过听不到任何声音，只能依稀分辨出“怎么下床了”“什么时候醒的”、“正常”、“林支队”几个字的口型。
信宿有些茫然地眨巴了一下眼睛。
林载川回头看了他一眼，低声对杨越道：“杨队，我们出来说吧。”
他快速对信宿打了几个字：“我们去说件事，很快就回来。”
林载川知道信宿其实不太在意自己听不见这件事，但是看到两个人在自己面前交谈，却听不见任何声音，这种感觉总归不会太好。
信宿乖乖道：“好。”
林载川跟杨越一前一后走出病房，杨越靠在走廊墙壁上，“怎么样，他真的一点都听不见吗？”
想到这里，林载川的心情就有些沉重，他轻声道：“嗯。”
虽然医生在检查过后说信宿后续恢复听觉的可能性非常大，但也有很小概率永久失聪，信宿……
信宿的运气向来不太好。
命运对他从来不仁慈。
杨越安慰道：“放心，只要人醒了，后面都会慢慢恢复的，医生不是说了，就是内部毛细血管轻微破裂，加上爆震导致的突发性失聪，最多两个周就恢复听觉了。”
林载川沉默着没有说话，这是最乐观的结果，就算听觉恢复，总归还是会有影响，不会像从前那样了。
“载川，我这次来，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杨越的话音稍微停顿了一下，面上看起来有些犹豫。
林载川抬起眼看向他：“什么事？”
“你我都知道，谢枫这个人诡计多端，就算中枪坠崖了，没亲眼看到他们尸体，我还是不放心，”杨越的神情有些严峻，“我们派人在山底下搜索了整整一个星期，昨天晚上终于在下面找到了一滩干涸的血泊，但是附近没有看到谢枫的尸体。”
听到他的话，林载川眉心倏然一皱。
他低声道：“你是说谢枫有可能还活着？”
“本来十有八九应该是活不成的，但是我们不知道谢枫是不是早有准备，或许那也是他安排的退路之一。如果从那种地方跳下去还能留下一条命，”杨越苦笑了一声，无可奈何道，“那就真是祸害遗万年了。”
林载川的神情冷峻，“附近没有留下别的线索吗？”
杨越摇了摇头，“山底下的地形陡峭，很多奇形怪状的尖石，我们在那里站立都站不稳，搜查工作很难大面积的推进，如果他真的还活着，恐怕坠崖的当天就已经被人带走了。”
林载川的舌尖轻轻抵住上颚，目光有些沉重。
如果谢枫没有死，那简直是后患无穷。
他又问：“本杰明交代了什么？”
“没说什么有用的信息，组织已经打算放弃了，”杨越道，“他自己也知道，就算再怎么配合我们警方的调查，最后也难逃一死，索性什么都不说，而且国际警察也在虎视眈眈地盯着，就算我们不执行枪决，也有人会带走他。”
“但本杰明这一辈子的丰功伟绩，光调查也要调查个一年半载，他的案子一时半会恐怕也结不了。”
杨越道：“我这次过来，就是给你提个醒，谢枫死了最好，要是没死，他知道你们联合设计他，恐怕不会这么善罢甘休。眼下他应该是没什么力气兴风作浪，等到你们回了浮岫，一定要小心防备。”
“嗯，我知道了。”林载川低声道。
知道两个人都醒了，杨越没在医院耽误太久，跟林载川同步了情报就离开了。
林载川独自回到病房。
信宿奇怪道：“怎么了？”
他盯着林载川的脸，“怎么出去一趟这样的表情。”
林载川慢慢吐出一口气，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一字一字地打在屏幕上。
“杨越刚刚过来说，他们带人在谢枫坠崖的山下搜寻了一个星期，但是一直没有找到谢枫的尸体。”
信宿一眼扫过去，当即“啧”了一声。
周风物在某些特质上真是跟他一样——他们这些人的命可能都极度顽强，像极了那些死而不僵的害虫。
信宿语气冷淡道：“中枪坠崖，谢枫就算不死，也是侥幸捡回一条命，受伤肯定不比我们两个轻，一时半会掀不了什么风浪。”
“以后他不主动露面招惹是非就算了，如果他想来找我算账，我随时恭候就是。”
就算谢枫还活着，他手下的那些得力助手也都没了，要么死了、要么被警方抓捕，又没有了本杰明这种财大气粗的毒枭做他的靠山，可以说是元气大伤，短时间确实做不成什么事。
只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林载川担心的是，他跟信宿在明，而谢枫在暗，说不定他什么时候就会有所行动。
信宿又弯了一下唇，“而且说不定他确实死了呢，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尸首碎的拼都拼不起来，好像也合情合理。”
其实这种可能性不大，山底下一点破碎的人体组织都没有找到，不过信宿有这样美好的愿望，林载川也没有反驳什么。
信宿知道周风物应该的确没有死。
当年谢枫死的那么轻易，是因为他陪着谢枫演了快十年的戏，让谢枫对他完全放下了怀疑与防备，对阎王的“忠心”深信不疑，所以亲手把那一支被调换过的吗啡打到了自己的血管里。
而周风物的能力，比起谢枫，有过之而无不及，信宿都是亲眼见识过的。
如果真的无路可退，他应该会选择主动投降示好，落到警方手里以后再想办法跟他们周旋，让人里应外合营救自己，而不是选择一个几乎必死的方式。
信宿心想：果然没有那么轻易啊。
他还以为，周风物如他所愿顺顺利利地去死，他就可以回去处理浮岫那些烂摊子了。
——不过也没有什么区别，周风物受到重创，短时间恐怕不会再露面，就算真的有下次见面，应该也是在浮岫了。
那是他的地盘。
信宿咬着吸管，脑海中浮起许多杀绝决断的念头，他又喝了一口橙汁，把吸管递到林载川的嘴边，“好喝！但是好像喝不完了。”
林载川尝了一口，忍不住微微皱眉，味道很酸。
……信宿确实是食不知味。
信宿脖子上面不能动，只能在病床上干巴巴地躺尸，他转着眼珠看向林载川，“还要在医院里躺半个月，做点什么好呢。”
林载川垂下眼看他，摸摸他的额头，“你才刚醒，需要多休息。”
信宿说：“我都睡了一个星期了……睡不着。”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兴致冲冲道：“我的平板在不在！”
林载川拉开抽屉，“放在抽屉里，要看什么？”
信宿：“你快帮我看看我追的那部剧更新完结了没有。”
信宿这段时间一直有任务，好久没有看他的弱智“工业糖精”了，上次看还是半个多月以前了，说不定已经完结了。
林载川嗯一声，问他：“是哪个app？叫什么名字？”
信宿说：“叫‘我跟霸道总裁甜蜜闪婚后的七十七天’。”
林载川：“…………”
林载川：“…………”
林载川：“…………”
——

第二百一十三章
林载川听到这个剧名，抬起头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迟疑在搜索栏上面输入那一串名字，然后点击确定。
下一秒，界面跳出了一个完全符合要求的现代剧集。
林载川：“………”
——二十一世纪，真的有如此先进诡异的剧名，而且信宿竟然真的能找到这种绝世玛丽苏无脑剧，并且还看的津津有味！
林载川不理解，但是表示支持，侧脸问他：“看到哪一集了？”
“十六集，”信宿虽然没听见他说什么，但能猜到他的意思，“看到女主被霸道总裁的对家绑架，男主及时挺身而出英雄救美的剧情了。”
“………”林载川对这种情节不予置评，知道信宿听不到，但还是把音量打开了，反正有字幕，不耽误他看剧。
信宿以前看电视剧都是靠在林载川怀里的，怀里抱着几袋垃圾食品，但是现在林载川身上有伤，他的脑袋也不允许他做出高难度动作，只能退而求其次，板板正正地坐在床上。
林载川闲来无事，坐在床边陪他一起看。
看了几分钟，林载川就有点明白信宿为什么挑中这部电视剧了——这部剧从主角到配角乃至友情出演全都颜值在线，剧情虽然降智但是好在情节安排紧凑，不带脑子看，倒也勉强能看下去。
信宿则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看起来相当投入。
信宿在家里的时候看的也都是这种差不多的恋爱脑下饭剧，林载川对他的特殊品位感到很奇怪，但一直没有问过他。
看完一集，信宿慢慢动着半身不遂的脖子转头看向林载川，“是不是不太符合你的品味。”
林载川作为一个没有个人趣味的老干部，从来不看电视剧、综艺，他打发时间的方式是加班或者健身，只是偶尔会看一些历史正剧。
林载川道：“还好。”
“那些正经电视剧的立意太高，说教的感觉太重了，我不喜欢。”信宿点开下一集，有理有据道，“生活已经很累了，看点没有脑子的小甜饼更有助我身心健康。”
林载川失笑，“嗯”了一声。
这时，一个小护士推开门走了进来，看到病床上排排坐的两个人，有些意外，“醒了？”
林载川听到声音，下床站起来，“你好。”
护士问道：“醒了多久？”
“大概两个小时。”
“醒了就好，”护士在记录表上记下来，对二人道，“正合适准备换药吧，病人头上的纱布已经可以拆了，最后换一次药，换成绷带贴，然后等它慢慢痊愈就好了。”
信宿听不到他们说话，在床上眨巴眼睛看他们。
林载川要给他打字，信宿表示不必这么麻烦，打开手机上的实时语音转文字的功能。
小护士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在屏幕上蹦了出来。
“别担心，我们医院的技术很好，保证你的皮肤恢复之后不会留下缝针痕迹的，不过疤痕是不可避免的，如果介意的话以后做个祛疤手术就好了。”
“本来五六天的时间就能拆纱布的，不过因为你恢复的一直不太好，所以推迟了两天。”
“你们两个人这段时间都要静养，起码再住十天再出院。”
林载川微微点头：“明白了，多谢。”
护士连连表示不用谢，到护士站推了一把轮椅过来，让信宿下床坐到上面，把他送进换药室。
换药的时候林载川也在，负责给信宿换药的是一个带着眼镜的男大夫，看起来有些年纪了，练就了一双无情铁手，下手又快又稳——
有的纱布碰到了伤口处的皮肤，撕下来的时候难免会疼，尤其这老大夫也一点都没手下留情，反正是长痛不如短痛。
信宿只感觉他的脑袋疼的一麻一麻的，天灵盖发凉。
要是房间里只有他跟这位大夫，信宿怎么也忍下来了，但是林载川在这里，他就开始哼哼唧唧地发出声音，要拉着林载川的手，没受伤的那一半脑袋轻轻贴在他的怀里。
那老医生见怪不怪地从鼻子里喷了一口气，林载川摸摸信宿的脸，还没来得及开口请他轻一点，医生就极为迅速地处理好了信宿的伤口，又简单包扎起来，“恢复的还行，针口都长好了，以后就不用再换药了，等拆线就行，这次的药有点刺激作用，回去可能会疼一晚上，明天就好了。”
林载川颔首：“好的，谢谢大夫。”
那大夫摆了摆手。
将信宿送回病房，林载川又折返回来，有些担心地轻声对医生道：“大夫，他的耳朵现在还是听不到声音，要再做一个检查吗？”
医生想了想，“他住院也有一个星期了，按理说今天应该能听到点动静，别急，再观察两天看看吧，他的身体素质比起常人不太好，恢复的慢一些也是很正常的。如果明天晚上还是听不到，你再来联系我。”
林载川听到他这样说，轻轻点头，离开了办公室。
信宿出去了这么一趟，脑袋又有点晕，可能是脑震荡留下的后遗症，还有点想吐，脸色不太好，回了病房以后就病恹恹地躺下了。
林载川回到病房，坐在床边，轻轻握着他的一只手。
信宿睁开眼睛，“你也躺下吧，我们午睡一会儿。”
林载川在他的身边躺了下来。
信宿打起精神道：“你看到我的伤啦？是不是秃的很厉害，还能抢救一下吗？”
林载川用手指给他比了一段距离，“大概有这么长，清理出了两指左右的宽度，等以后伤口完全恢复了，把头发扎起来，看不出来的，别担心。”
信宿的头发长度完全可以扎一个狼尾小辫子，再加上他的发量一向喜人，以后确实看不出什么。
信宿看他手上的动作，再盯着他的唇形，马上心领神会，忍不住微微笑了一下。
“睡吧。”
林载川将他额前有些散乱的柔软发丝轻轻拨开，“晚上醒了再吃一点东西。”
信宿“嗯”了一声，听话闭上了眼睛。
但是因为刚换过药，伤口疼的感觉有些明显，信宿疼的睡不着，很久才有了一点睡意。
迷迷糊糊间，信宿好像突然听到了脑袋在枕头上移动的细微动静，但是声音很小，他不知道是不是他听错了。
信宿睁开眼，耳边又传来低微的动静，隔着一道屏障似的，不甚清楚。
……好像有人在说话。
信宿耳朵稍微动了动，仔细去听，他的确听到了一点很模糊的男声，而且那竟然是林载川的声音——
信宿刚想问他是不是在说什么，但是下一秒就听到了一句低低的、断断续续的：
“想让你快点好起来，看到你病痛难过的样子，会感觉无能为力……但是，有时候又觉得，时间可以停留在这个时候就好了。”
男人的语气中带着在他面前从来不曾有过的无奈与叹息。
信宿稍微怔了怔，本来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没有动作，也没有开口。
林载川没有察觉到他醒了，声音仍然在继续。
“我们很快就会回到浮岫，最多不过半个月的时间。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打算，不会、也没有那个资格阻拦你。”
“可是，无论你要做什么……”
他说话的声音很低，很轻，信宿不知道是他的耳朵还没恢复，还是林载川故意没有要说清楚，他只是听到朦胧的一句，“即便要离开，让我拉住你的手。”
“不要一个人面对危险，不要去我无法看到的地方。”
许久，那男声又道：
“小婵，有时候我不清楚我给予你的所有选择是否正确，也总有一种……我其实从来没有抓住你的感觉。你可以允许自己爱一个人，但是不允许有人了解你。你可以毫不犹豫为了一个人孤注一掷，可又没有把他规划到你的未来当中。”
“……我还能为你做什么呢。”
听到这里，信宿已经明白过来他其实是在自言自语，心里浮起一股奇怪的、浓郁的酸涩。
……原来载川都知道。
这些沉重的心事不知道在他身上积压了多久，在寂静的时候控制不住的反复预想、揣测，而他也总是在无声承受，甚至只敢趁自己听不到的时候，无可奈何对他吐露出一两分。
信宿咬住了唇，轻轻吸一口气，小声问道：“载川，你刚刚喊我名字了吗？”
“我刚才好像听到了一点声音，但是不太确定，你再说一下话，我听听看。”
听到他的话，林载川立刻从病床上坐起，眼中划过一丝惊喜，声音稍微大了一点，喊他的名字，“……小婵？”
信宿说：“这次听到了！”
“听到了‘小婵’！”
林载川又确定道：“那这句话呢？也可以听到吗？”
信宿回答：“可以！”
“不过现在听的还不太清楚，只能隐约听的大概，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是已经能听到很多了。”
林载川神情明显一缓，长舒一口气，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医院当时检查过后，说信宿的听觉会在一个星期后慢慢恢复，两个星期恢复到正常状态。
能逐渐听到声音，就是听觉系统没有大碍了。
信宿抬起手，指尖轻轻抚摸他的脸庞。
一双漆黑的眼睛静静凝视他，“不用担心我，载川。我会很快好起来的。”
林载川握住他的手腕，“嗯”了一声，“我知道。”
到了晚上，信宿用吸管喝了两份不一样的浓汤，一份是文蛤猪蹄的，一份是鸽子汤，又象征性地喝了两口米粥。
林载川则躺在他隔壁的床位上休息——所谓伤筋动骨一百天，就算林载川的身体是铁打的，骨折刚过一周，也暂时不能长时间下地活动，能在医院里来回往返两趟已经是极限了。
信宿吃了晚饭，倒是有了一些精神，听到林载川说的那些话，脑袋上的伤也不疼了，所有的感知一窝蜂密密麻麻涌到了心脏。
他晃晃悠悠地下床，用两只手小心翼翼端着脑袋保持平衡，在林载川的病床旁边蹲了下来。
林载川听到窸窸窣窣的动静，微微睁开眼，就看到他的床边探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还有一张漂亮脸蛋。
“………”林载川稍微转过头看着他，这幅模样实在有些滑稽的可爱，不由失笑，“你这是在干什么？”
信宿看了一眼外面黑漆漆的天色，示意窗外很黑很可怕，然后仰起脸看他，眼睛几乎是亮晶晶的，“载川哥哥，外面太黑了，我想跟你一起睡。”
——

第二百一十四章
事实上就算信宿没有任何借口，林载川也是一定不会拒绝他的，他轻声道：“来。”
信宿得偿所愿爬上了他的床，坐在上面，保持脑袋和脖子相对静止的姿势慢慢地躺了下来。
信宿的睡相一直挺好的，毕竟以前他是可以被被子卷成一条一晚上连手脚都不动弹的人，睡觉的时候什么样醒了就什么样，跟林载川睡在一起，也不怕不小心碰到他的伤处。
林载川转眼望着他：“医生说，刚换了一种新药，今天晚上的伤口可能会有些疼，实在很疼的话就告诉我。”
信宿道：“你牵着我的手就不疼了。”
林载川神情一顿，信宿以前没有这么爱撒娇，就算现在也不经常这样对他说话……更像是转移他的注意力似的。
林载川微微垂下眼——不过信宿的表情非常坦然，知道他的身上有伤，没有跟以前一样往他的怀里钻，只是老老实实躺在他的身边，在被子里底下跟他牵着手。
林载川微微扣紧他的手心，轻声说：“睡吧，睡不着就告诉我。”
“嗯。晚安，载川。”
不过这一夜信宿倒是睡的很好，伴随着疼痛入睡，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陌生的体验。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那种头晕脑胀的感觉明显减轻了许多。
在医院这两天，信宿把《我跟霸道总裁甜蜜闪婚后的七十七天》整部剧都看完了，甚至找到了新的目标——耳朵能听到了，看剧的效率也快了许多。
期间许处带着人来看望过他们一次，谢枫的下落迟迟不明，他们不可能一直在这里滞留，警方打算带着本杰明回首都了。
许处本来想留下两个警察照顾他们，在林载川的反对下，还是把手下的人都带走了。
毕竟还有当地公安的人在，参与这次行动的都是精锐，回去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林载川不想因为他们耽误时间。
因为信宿的伤口愈合的很慢，迟迟不能拆线，原定出院时间又往后拖了几天，林载川跟信宿在医院里呆了整整半个月，直到医生建议他们回家休养，两个人才一起去办理了出院手续。
出院那天，信宿买了一个酷酷的黑色运动帽，本来想盖在脑袋上，挡一挡挺秃然的那块地方，但是林载川说可能会压到伤口，不利于伤口愈合，信宿只能把头发松松垮垮地扎起来，尽量挡一挡。
——虽然他是一向不怎么注重外表的人，但也接受不了以那个相当炸裂的形象跟人见面。
他们在附近买了一些当地的特产邮寄回去，然后打车去了机场。
信宿扎着一个小狼尾，脸上带着口罩，露出上半边白皙的皮肤以及一双乌黑的眼睛，眉眼乍一看有些雌雄莫辨的味道。
安检的工作人员没忍住多看了他两眼。
他们登机口的座位上等待检票登机，信宿用手指拉下一点口罩，小声说：“要离开了。”
林载川“嗯”一声。
三个月的时间，这次的行动其实已经很顺利了，当年他的父母在本杰明的身边卧底三年，才配合公安里应外合进行围剿，付出了几乎惨烈的代价，本杰明重伤逃脱。
想起他的双亲，林载川微微垂下眼睫。
父母的遗愿，他完成了。
多年来一直被压抑在心里的沉重重量在这时终于松动了些许。
但林载川的心里还是有些顾忌，谢枫生死不明，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出现在暗处，猝不及防地在他们的心脏捅上一刀——像不知道会在什么时间、什么位置引爆的炸弹。
中午一点半，两个人准点登机。
飞机穿过一片晦暗云层，越过千米高空，从祖国的西方边陲一路向东而去。
流云浮动，外面的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到达浮岫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
特那瓦的天气寒冷，他们来的时候还穿着羽绒服，落地没一会儿就出汗了，信宿把外套脱了下来，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浅色毛衣，丝毫不觉得冷。
浮岫的天气已经是南方六月正常的温度，机场来来往往的人大多只穿了一件衬衫。
信宿心里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今年的春天已经过去了，很快就是夏天。
他心想：……夏天要到了啊。
是个好季节。
离开浮岫太久，林载川打算去市局看看，把信宿先送回家，信宿说要跟他一起，于是二人离开机场后，就一起去了市局。
他们刚走进门口，还没来得及跟门卫打招呼，被寄养在市局由同事轮流照看的干将同志第一个闻到了味道，整只狗都精神振奋起来，嗓子里嗷呜了一声，两个爪子抬起来打开办公室的门，尾巴摇成螺旋桨，一路撒欢飞奔到了楼下大门口。
这会儿市局的同事都还在加班，有些震惊地被打开的房门，面面相觑，“……干将怎么突然窜出去了？”
贺争反应过来什么，脸上一喜，直接站了起来，“是不是林队任务结束回来了？！”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快步走了出去，“我出去看看！”
他小跑着到了楼下，看到远处远远地走来两个身影，其中之一是林载川，而干将正在绕着他们疯狂转圈。
……但贺争第一眼没敢认，因为那两个人都瘦了一圈，肉眼可见地消瘦了许多。
“林队……”贺争大步流星地跑过去，眼含热泪，“你终于回来了！！”
走到跟前，他才认出林载川身边的人是谁，神色变得更惊讶了，“信宿？你们是一起回来的吗？”
他们都知道林载川是去执行任务的，而信宿离开的时候就比较任性了，请的是长期病假，说是去看精神方面的疾病了——还拿了一张专业机构的诊断报告。
……他们两个怎么会一起回来？
贺争心里满肚子疑惑。
信宿只是眯起眼笑了笑，没有解释什么。
林载川温和道：“好久不见，最近队里还好吗？”
“嗯！你走了以后，我们处理了两件案子，不过都顺利解决了。”贺争想到了什么，露出一个心有余悸的表情，“是江队厉害，对付那些犯罪分子真有一套。”
林载川道：“裴遗在吗？”
“应该在办公室吧，没见到他走。”
贺争又道：“老沙他们也都在办公室，我们都还没走呢！”
林载川嗯一声，垂下眼摸了摸干将的脑袋，“走吧，去办公室看看。”
他们还没走到办公室，贺争的大嗓门就先把消息送到了，整个楼层都能听见，“同志们！我们林队回来啦！！”
刑侦队办公室里登时响起一片椅子腿拖地的吱嘎声音，距离最近的章斐第一个从门口跑了出来。
信宿看到她，含笑道：“章斐姐姐。”
章斐看着笑盈盈跟她打招呼的年轻人，一时没反应过来——信宿出去这一趟，保守估计瘦了七八斤，本来就不大的巴掌脸看着更小了。
旁边的林载川也不差多少，章斐看着他们两个，心疼的眼泪都要掉下来，“天，这是去干什么了，怎么回来都瘦了那么多，脱相了都快，走的时候不还好好的吗？”
“说来话长。行动还算顺利，抓住了许多在境内为非作歹的爪牙，不过一个行动目标暂时生死不明，没有找到他的下落。”
林载川看着乌泱泱挤在门口的同事，还有努力从办公室探出来的几个脑袋，失笑道，“别都在这里站着了，进去说吧。”
章斐走到信宿的身边，小声问他：“你怎么跟林队一起回来的呀？这段时间你跑哪里去了？当初说走就走了，连一句话也没留下。”
信宿想了想，“当时事发突然，没有来得及告诉你们。”
那时候他知道林载川受伤，心情差的不想看到任何人，一句话也不想说，连一点表面上的社交都懒得敷衍。
章斐见他避重就轻地回答，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回到办公室里，贺争从柜子里把这三个月的卷宗都搬了出来，“林队！这段时间的案子都在这里了！”
章斐“啧”了一声，不轻不重踢了他一脚，“林队才刚回来，一口气还没喘匀呢，你着啥急。”
贺争恍然大悟，“那我先放回去！”
“放这儿吧，我晚点看。”林载川看着那很有厚度的一摞卷宗，“看起来最近的案子还不少。”
“我们刑侦队还好啦，就两个案子，这段时间已经算比较清闲了，隔壁缉毒才是出了件大事。”贺争道，“那些同事都连轴转了一个月了，现在还没解决呢。”
林载川微微一怔，抬眼看他：“怎么了？”
贺争道：“还是你走之前的那个案子，当时咱们在桃源村，不是抓了一批制毒的毒贩子回来吗。”
林载川当然记得——那是霜降的人。
贺争道：“有个犯罪分子一个月前在审讯室里交代，说在咱们市局内部有他们安排进来的卧底，在他们组织里的代号是‘惊蛰’，他说他只知道有这么回事，但是不知道具体那个人是谁，也是听组织里的那些高层无意透露出来的。”
林载川倏地一皱眉。
“这个消息一出，咱魏局多年没犯的高血压都上来了，头发哗啦啦的往下掉。”
“这内鬼一天查不出来，就没有一天好日子过，弄得整个缉毒支队都人心惶惶的，到现在里里外外彻查一个月了，也没查出可疑人员——现在罗队怀疑是那个人在故意散播假消息，挑拨他们内部矛盾的，毕竟这种话无凭无据的，有张嘴就能编出来。”
信宿面不改色地听他说着，眉头都没动一下。
林载川一时也没有说话。
许久他轻轻舒一口气：“我知道了。”
他的神情平静至极，没有人能看出他在想些什么。
跟刑侦队的同事叙完旧，林载川去了楼上他的办公室。
房门关着，他抬起手敲了一下门。
里面传来一句：“进来。”
江裴遗一个人在办公室里。
看到林载川回来，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意识到了什么，又微微一皱眉。
“裴遗。”林载川走进办公室，关上门道，“我回来了，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江裴遗盯着他严肃道：“你受伤了？”
林载川没想瞒他，点点头：“已经恢复很多了，不严重。”
江裴遗起身道：“怎么，很棘手？”
林载川在沙发上坐下，有些疲倦道：“抓到了本杰明，还有他的手下，基本全都落网，但是另一个幕后黑手现在还下落不明。”
林载川把最后行动的结果大概跟他复述了一下。
江裴遗：“在那种环境下的人，报复心都很强，要小心他暗中对付你们，不过按照你的说法，他短时间恐怕也掀不起什么水花，不用太过担心了。”
林载川：“嗯。”
江裴遗打量他片刻，“你好像还有别的心事。”
印象里林载川一直是一个很通透豁达的人，对于发生在他身上的许多悲剧不幸，都能安然处之，他很擅长抚平一些伤痛，否则也不会养成这样温润的性格。
但这时候的林载川看起来不太好。
字面意义上的“不太好”。
他坐在那里，一股极重的疲倦与沉重几乎从他的眉眼间散开。
这样的负面情绪不能在信宿面前表露出来、不能在下属面前表露出来，见到多年交心的朋友，才不自觉泄露出分毫。
林载川像是有些不适，轻轻咳嗽了两声。
江裴遗倒了一杯水给他。
林载川沉默许久，而后低声问道：“裴遗，当时匪石的身份暴露，你怀疑过他吗？”
当年林匪石曾经在一个犯罪组织卧底，借着那个身份做了许多身不由己的事，后来身份暴露，所有警察都觉得他是打入公安内部的眼线。
江裴遗道：“没有。”
“我很清楚匪石不可能做出那样的事，我了解他，信任他。”
“同时我也相信我自己的判断。”
“有时候耳听、眼见，乃至于所有人都认定的‘真相’，都不一定是真的。”
“你只要按照你认定的真相，做你认为正确的事。”
顿了顿，江裴遗轻声道：“但前提是那个人能够让你孤注一掷地交付信任，否则满盘皆输。”
林载川几不可闻喃喃道：“我也……”
我也从来没有怀疑过他。
江裴遗看他的反应，隐约明白了什么。
但这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他不愿意轻易置评。
望了林载川片刻，他低声道：“身上有伤就早点回去休息。”
“我跟匪石可以在这里多留一段时间，直到你的身体恢复、可以承担的了整个刑侦队的担子。”
林载川道：“匪石去哪里了？”
江裴遗的语气有些无奈：“去商场买零食了。”
上次他们来浮岫的时候，带回去的那只据说长不大的小香猪不出意外又长大了，林匪石把那只很大的宠物猪带了过来。
这段时间每天都去商场买食材，给家里的小猪做营养餐。
江裴遗道：“有时间的话就去我那里吃饭。”
林载川点点头：“明天吧，我跟小……信宿一起去。”
信宿给江裴遗的感觉其实一直不太好——他跟林匪石很不一样，那股阴郁冰冷的感觉几乎是从里到外散发出来的，骨头外面是冷的、骨头里也是冷的，好像整个人感觉不到一丝热意，像六月天里一块兀自寒冷的冰。
但他相信林载川的判断。
而且，没有跟信宿接触过，江裴遗也不会轻易断定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从办公室离开，在三楼横穿过一道天桥，另一边就是缉毒队的一把手办公室，罗修延正通宵达旦地加班。
林载川进去的时候，他差点被桌子上的各种文件埋了——
看起来这段时间缉毒队确实焦头烂额，罗队本来精壮结实的身体都瘦了一圈，脸上胡子拉碴的，一点不修边幅。
屋子里烟味很重，甚至有点呛人，罗修延抬起眼，看到来人稍微有些惊讶，站了起来，“老林？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林载川道：“今天刚回，听说你这边似乎出了一点事故。”
“…………”罗修延哽了一下，重重唉了一声。
他用力抹了把脸，哑声道：“都是长年并肩作战的战友，谁都不想相互猜忌怀疑，那孙子说的是假话耍我们玩儿就算了，万一是真的……”
林载川安静了片刻，语气平静地问，“罗队，他说的那个卧底，是安插在缉毒支队，还是在浮岫市局？”
罗修延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理所当然道：“霜降是个贩毒团伙，要安排眼线肯定是在我们缉毒队啊？”
他又想了想，皱起眉道：“但你要是这么说的话……”
“那个人说的确实是‘你们市局里有我们的人’，不是你们缉毒支队。”
突地反应过来什么，罗修延猛地抬头看着林载川，语气震惊道：“你的意思是，你怀疑那个眼线在你们刑侦队里？！”
——
第五卷 完。

第二百一十五章
“咦？你这个小辫子是怎么回事啊？”
从信宿进门过去三十分钟，终于有人注意到了他脑袋后面绑在一起的头发——叙旧的太投入，都没意识到这人回来还换了一个发型。
信宿坦然道：“受了一点伤。”
他从进门开始一直是侧脸对着那些同事，说这句话的时候微微转了转头，露出了被挡住的另一半脸颊。
章斐看到他耳后的伤口，没忍住“卧槽”了一声，差点原地跳起来，“你的脸这是怎么了！耳朵后面怎么有一道这么长的伤！”
那道伤口恢复的很好，半个多月的时间已经结痂了，但是看起来视觉上还是挺吓人的，毕竟再稍微延长一点，就直接划到脸上去了。
“只是皮外伤，不太严重，现在已经恢复很多了。”
信宿有些无奈，稍微低了一下脑袋，“要不是我头发还算多，你们就能看到我的头发秃了一块，当时为了缝针，把伤口附近的头发都剃掉了。”
“还缝针了，得多疼啊。”
章斐小心翼翼上手握了握他的狼尾，然后哽咽了一下，更为悲痛道：“剃去了一块头发，剩下的头发都比我多，什么道理啊。”
信宿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其实天生毛发不旺盛，身上都看不到汗毛，皮肤很细，也看不见毛孔，但是只有睫毛和头发非常密，而且很容易长长。
贺争有个问题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试探道：“你跟林队今天一起回到市局，是一起去出任务了吗？”
“没有，”信宿面不改色微笑道：“只是路上刚好碰到了，然后一起回来。”
——这个解释在场大多数人都不信，干刑侦这一行的对这种言语的判断都非常灵敏。
但是就像他们无权知道林载川去做了什么一样，他们当然也无法要求信宿必须对他们说真话，即便心知肚明，也无权追问。
信宿拿出手机，在手里转了一圈，微微一笑道：“为了表达我不告而别的歉意，今天晚上请大家吃宵夜。”
“想吃什么都可以到我这里来点单，限时不限量供应。”
“好耶！！”
以章斐为首的年轻刑警们一瞬间蜂拥而上。
另一边的办公室，气氛就没有刑侦队那么热闹喜庆了，几乎是沉重到阴云密布的。
“不是，你怀疑那个内鬼是你手底下的人？”
跟他共事了那么多年，罗修延还算是了解林载川的性格，如果不是心里已经有了猜想，林载川不会在他的面前说这种话。
可能是因为刑侦队以前出过这种的事，第二次那就叫重蹈覆辙了，罗修延眉头紧紧皱着，神情极为严肃，“你们队里现在留下的那些刑警，不都是跟着你出死入生好几回的老人了。”
“哦对了，还有一个刚来没多久的信宿……”
罗修延想都没想，很快就否认了这个假设，“信宿也不可能啊，他本身就是个在咱们省里都数一数二的富二代，家里的钱富裕到下辈子都花不完，还用得着给那些傻逼毒贩卖命？”
罗修延说的其实没错。
那些毒贩子加起来都不如一个张氏的家底深厚，信宿放着一个好端端的高枕无忧的张家独子不做，不混吃等死准备继承亿万家产，反而去做那些违法犯纪掉脑袋的营生。
这跟自寻死路没有区别，说出去简直没有人会相信。
林载川只是来问一个准确的说法，至于那个人是谁，他心里暂时也有一个猜想，还不能确定。
但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绝对不可能是因为钱。
“我目前还没有清晰的头绪，再给我一点时间，”林载川轻声道，“如果确定了惊蛰是在我身边的人，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罗修延：“……我宁愿这个人是在我们缉毒队。”
林载川没有再说什么。
从罗修延的办公室离开，已经是将近晚上九点了，刑侦大楼的二楼整个都灯火通明，林载川刚走下楼梯，上了走廊，就闻到一股飘香浓郁的垃圾食品的味道。
这种散财的阵仗，也只有信宿能做出来了。
这段时间因为身上有伤，禁口了快一个月，信宿简直要饿坏了，趁着林载川没在他的旁边看着他，他偷偷吃了很多垃圾食品，嘴巴都亮晶晶油乎乎的——然后就被抓了个现行。
看到林载川进来，信宿状若无事地快速抹了一把嘴唇，把他跟前的垃圾盒子都默默推到了贺争的旁边。
章斐从众多外卖盒里刨出来一个没开封的冰淇淋蛋糕，“林队，这是给你留的小蛋糕，动物奶油很健康的！”
林载川伸手接了过来，但没打开，微微垂眼看着就那么跟同事一起坐在地板上的信宿，“回家吧。”
信宿单手扶着地站起来，这会儿他也吃饱喝足了，完全没有异议地被林载川带着离开了办公室，一路上跟他的同事告别。
干将也被他们带回家里了，很久没有见到两个主人，它在车里撒欢打滚，嗓子里发出呼噜噜心情愉快的声音。
但很快，似乎是察觉到了某种不太对劲的气氛，干将慢慢地趴到了车后座上，眼巴巴地望着前面驾驶座的两个人。
家里三个月没有人住了，刚回来的时候房间客厅里都显得有些清冷，林载川先到浴室洗澡，哗啦啦的声响隔着一道雾面玻璃模模糊糊的响起。
信宿坐在卧室的床上发了会儿呆，然后轻手轻脚来到书房，拉开了书柜的一个抽屉。
里面有一个红色的丝绒盒子。
信宿从怀里摸出一枚银色的戒指。
那是他离开浮岫前带走的，本来以为不会再回来了……
信宿手指握着那枚被渡上温暖体温的银戒，垂眼在手心里轻轻摩挲了片刻，神情似乎是有些恍惚的不舍，转瞬即逝，然后他把放回了盒子里。
信宿站起来，慢慢把一切都恢复原样，好像他从来没有来过。
两人都洗漱完，给信宿小心吹干了头发，林载川将吹风机放回桌子上，一时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
信宿坐在床上，意识到他有话要对自己说。
以林载川的敏锐，他一定会察觉到什么，也差不多是时候跟他完全摊牌了。
霜降。
蓝烟。
惊蛰。
警方内鬼。
如果说林载川能够允许信宿曾经的所作所为，那么今天得到的消息，这无疑已经是无法再置之不理的、不能僭越一分的底线。
霜降打入市局的眼线。
当时信宿以女巫的身份在特那瓦开疆扩土，甚至逼的本杰明节节败退，倚靠的就是组织霜降特有的毒品——蓝烟。
尽管在信宿的全力配合之下，流入市场的那些蓝烟，最后大多都被警方收缴回来，但这其中有一件事是无法解释的。
信宿从什么地方买到了那么多蓝烟，有些东西是巨额财富都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获得的，他怎么可能会有原产地一般的庞大货源。
谢枫是国际上都出名的制毒师，而他又跟信宿渊源匪浅，所有蛛丝马迹最终都汇成一条清晰的脉络——信宿一定跟霜降、跟毒品有些某种不可分割的联系。
信宿非常清楚，在林载川此时的视角里，他的确是一个可疑的不能再可疑的人。
房间里陷入了一阵彼此似乎都心照不宣的安静。
最后还是林载川率先开口，“小婵，你对惊蛰这个身份的了解有多少？”
很快，他又轻声地说：“只要你愿意对我说，我就会相信。”
他甚至没有问，你究竟是不是惊蛰。
信宿喉结微动，向下垂着眼，灯光在他的眼睫下扫出一片长长的阴影，看不清他脸上的任何表情。
然后他笑了一下：“我说过的，回到浮岫后我会对你坦白一切，我不会食言。”
“……但是今天的时间有些仓促，我还没有准备好，有些话也不知道要从何说起。”
信宿抬起眼，带着某种让人看着有些陌生的笑意，“明天晚上好吗？再给我一天的时间，到时候你想知道的所有内情，我都会知无不言地告诉你。”
今天确实不合适——刚下飞机就去了市局，舟车劳顿了一整天，不管是体力还是精力，他们都非常疲惫了。
林载川等了他那么久，二十四小时也不算漫长，他点点头道：“裴遗说明天中午去他们那里吃饭。”
信宿答应了：“好。”
以后不知道还没有能跟他坐在一起像家人一样吃饭的机会了。
因为两个人身上的伤都没有彻底恢复，第二天上午还是江裴遗在市局代班，信宿早上睡到九点多才醒，稍微收拾了一下就十点多了，林载川直接带着他一起去林匪石家里。
二人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林匪石正在厨房里跟试图爬出锅盖的活螃蟹斗智斗勇，实在没空给他们开门，只能匆匆忙忙从微信上把家里门锁的密码发给了林载川。
林载川输入密码打开门，信宿走进去，脚步突然就是一顿。
一只花花绿绿的猪从门口哼唧哼唧地拱了出来。
“………”
信宿跟那只花皮猪对视了一眼，浑身一僵，默默地后退了一步，又后退了一步。
房间里面传来一道惊慌的男声，“尼尼！不要出门，快回来！”
那男声又道：“载川你们直接进来，一定把门关好！我的猪！猪要跑出去了！”
林载川把那只憨态可掬的大香猪赶回了房间，关上门走了进去。
信宿盯着那只猪的运动轨迹，然后坐在了它相反方向沙发的最角落里，双方领土互不干涉。
林载川走到厨房，“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吗？”
林匪石拿着夹子把越狱的螃蟹夹回锅子里，“不用，我来就好——尼尼回来了吗？”
“嗯。”
“说起来，这还是我去年从你们这里带回去的那只小香猪，”林匪石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表情。
他叹了一口气，“它以前叫米尼，小时候很可爱的。”
迷你。
这个名字承载了林匪石对小香猪不要长大的美好愿望单，可惜事与愿违……
尼尼现在已经跟信宿差不多一个重量了。
“现在它已经不能叫这个名字了。”
林匪石终于把最后一只逃跑的螃蟹也塞回了锅里，随口跟他闲聊道，“我在网上看到，说它以后可能还会长，可能有两百多斤的样子，到时候就养不了它了，因为裴遗说它是杂食动物，长大以后有可能会咬人的。”
林载川轻轻点头。
以前农村里的猪都咬死过小孩子，确实是有一定危险性的。
林匪石扣上锅盖，跟客厅里的信宿打了一声招呼，从冰箱里拿出了两个沉甸甸的大袋子，“我记得小信宿好像喜欢吃海鲜，我早上去超市买了很多回来，虾和螃蟹还有海螺都是活的，这个袋子里是一条大黄鱼，我拜托商家帮我处理好的了，可以直接下锅。”
他又小声询问道：“听裴遗说，这次行动你们两个人都受伤了，现在还有什么忌口的东西吗？”
林载川摇头：“没有，不是太辣就可以。”
林匪石笑起来，“那刚好，我也不能吃辣，就用豆腐煮一下吧！”
把耗费时间长的材料都先上锅，林匪石终于从厨房里跑了出来，在信宿的身边坐下，主动跟他打招呼，“好久不见呀，小信宿。”
信宿稍微犹豫了一下，“嗯”了一声。
信宿这个人——他比较擅长虚与委蛇，跟那些表里不一的衣冠禽兽能聊的有来有回丝毫不落下风，但是遇到林匪石这样的，天生热情赤诚的，他反而没什么话说。
“听裴遗说你们昨天晚上就回来了。”
林匪石一双桃花眼弯弯地看他，“怎么样，行动还顺利吗？”
这些事没有必要隐瞒，林载川总是会告诉他们的，信宿道：“有一个目标坠崖后生死不明，有可能还活着，不能算是任务成功吧。”
林匪石皱皱眉，低声道：“最忌惮这种藏匿起来的影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卷土重来，在背后突然捅我们一刀，让人防不胜防。”
他又放轻了声音问：“这次行动是你跟林队一起配合完成的。你说，要是有一天你们不在一起了，那个人将来复仇的对象是你，还是林队？”
听到他的话，信宿稍微怔了一下。
他感觉这个问题的内容似乎不是表面上那么纯粹，而且这个假设……
信宿很清楚，年纪轻轻能在省厅里身居高位，林匪石绝对不是表面上看起来这么“傻白甜”，但这个人的嗅觉似乎有些敏锐地过头了。
浮岫市局有“内鬼”的消息，早在一个月之前就传开了。
该怀疑的人，也一定早就被怀疑过很多遍了。
他们都是聪明至极的人，有些话完全没有必要说的那么清楚。
信宿还没有来得及变脸，很快林匪石的眉眼又舒展开，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说起，玩笑道：“哎呀，浮岫真是比我们那里忙多了，不愧是一线城市，我们在省厅里都没有这几个月忙碌，还好你们回来及时，我跟裴遗就可以早早‘退休’了！”
——

第二百一十六章
江裴遗从市局回来的时候，林匪石刚刚把午饭做好，江裴遗跟他们打了一声招呼，脱下外套走进厨房，把蒸好的海鲜都端到了客厅的饭桌上。
信宿坐在桌子的最角落里，低下头，没有任何动静。
不知道刚刚林匪石跟他聊了什么，信宿看起来心情不太好，眼睛漠然垂着，薄薄的眼皮显得格外锋利，脸上就连在人前虚情假意的微笑都没有了，以他为中心四周一米之内的空间都冷冰冰阴沉沉的。
信宿很少把情绪外露的这么明显，还是在别人家里做客，林载川看到他这幅样子，稍微蹙了下眉。
林匪石说话向来很有分寸，不知道哪句话惹他不高兴了。
他想了想，走到信宿的身旁，“小婵，去洗手吗？”
信宿听到声音抬起头看他，然后起身跟他一起走到了洗手间。
稍带凉意的清水从二人白皙的指尖划过。
林载川抽了张干纸巾递过去，轻声问他：“怎么了？匪石跟你说什么了吗？看你好像不太高兴。”
信宿抿了下唇，沉默了几秒钟，轻声道：“没什么。”
他郁郁寡欢，不是因为林匪石对他说了什么。
是他意识到他现在还无法与自己早就做出的某个决定和解。
从跟林载川在一起后，信宿就很逃避这件事，有意的、无意的。
可这一天还是有如被命运裹挟的滚滚洪流，无可避免地到来了，铺天盖地而下，除了接受，别无他法。
但到别人家里做客也没有冷脸的道理，信宿笑了一下，弹了弹手上的水珠，又重新摆出了女团级别的表情管理，“吃饭啦！”
客厅里很热闹，基本上是林匪石在说、其他三个人在听——此人滔滔不绝地从这顿聚餐开始，到江裴遗把盘子都收拾进厨房，叭叭的一分钟都没停下。
旁边还有一只小香猪在跟着哼哼唧唧的附和。
直到林载川信宿二人起身准备告辞，林匪石才恋恋不舍跟他们挥手，“有时间下次再来玩！”
林载川微微颔首：“会的。”
离开江裴遗的家，林载川跟信宿直接去了市局，结果他们前脚刚踏进门，魏局后脚就火急火燎找人把林载川叫走了。
信宿在办公室里呆了一会儿，然后拿着车钥匙一个人离开了公安局，不告而别。
今天的天气很热，信宿出来的时候把外套脱了，只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衬衫，版型有些宽松，露出半片苍白凹陷的锁骨，头发被一根皮筋低低扎在一起，有几缕发丝凌乱散落下来——脱离了“警察”这个角色，他看起来甚至是有些出离邪性的。
信宿打着方向盘单手倒车，把车子停在酒吧门口的车库里，脚下刹车一踩到底。
工作日的下午酒吧里几乎没有什么人来往，秦齐在吧台里面无聊地晃着一杯橙汁，单手戳着下巴。
房门被推开，一人逆光走了进来，秦齐下意识道：“您好，请问需要点什么？”
那人没说话，只是一步一步走近了。
“我妈耶！？”看清来人的脸，秦齐吓得连家乡话都喷出来了，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快步绕出了吧台，“信宿！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没有提前告诉我？”
信宿神情懒倦道：“昨天晚上刚回——给我拿瓶红酒。”
“你这还喝什么酒！”秦齐盯着他的脸，“这么长一道口子！当时到底是什么情况？万一你在那地方不幸挂了，剩下这一地烂摊子我可给你收拾不了！”
信宿“啧”了一声，单手捂了下耳朵，“不要大惊小怪，我的耳朵刚能听到声音，受不了你这个分贝。”
他又道：“有什么好担心的，不是手脚齐全地回来了。”
信宿没跟他说周风物的事，那会儿秦齐还没到霜降里卧底，他根本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
关于那次行动，秦齐也只是知道一点点，还是软磨硬泡从上级那边打听到的，两个人都受了不轻的伤，但好在没有危及性命。
信宿这个时候到他这里来，当然不可能是因为叙旧……
秦齐低声道：“前段时间你让我传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现在整个市局的人都知道，在市局内部有我们霜降的卧底，代号惊蛰。”
信宿把吧台上的新鲜橙汁拿了过来：“嗯，听说了。”
跟信宿的漫不经心比起来，秦齐的脸色简直是忧心忡忡，似乎最后还想再劝他一把，“信宿，你真的想好了吗？现在还有机会把这件事圆起来，一旦你的身份暴露，就再也没有办法收手了。”
“我也没有打算收手。”
信宿的声音低而坚决，没有丝毫动容，坚冰似的冷漠，一双瞳孔无机质的深黑。
秦齐：“但是你明明可以……”
明明可以寻求市局警方的帮助，跟那个人一起并肩作战。
信宿看了他一眼：“你应该知道，从计划这件事开始，我就没有打算把市局的人牵扯进来。”
秦齐一阵沉默。
他当然知道。
霜降，沙蝎，这两个在浮岫市深埋几十年、根深蒂固的两个组织，规模庞大到难以想象，是几乎不可能以一己之力来抗衡的，就算有警方的帮助，也一定会造成无法估量的牺牲。
可信宿竟然妄想着只付出他一个人的代价。
……在设计这盘局的时候，信宿甚至就没有打算从这个深不可测的漩涡里活着抽身出来。
秦齐的眼眶有些发热，他咬了咬牙，还是不死心，“万一……万一林队想要跟你一起走，你们两个人……”
两个人一起面对，总好过单刀赴会。
信宿淡淡道：“我不愿意他跟我一路。载川应该在阳光照耀的地方，而不是阴暗肮脏的淤泥里。”
一直以来信宿面对的，是市局十年都没有能够拔除的顽固势力，是让人闻风丧胆的极端犯罪分子，无论沙蝎还是霜降，能够在这两方势力的注视下走到这一步，信宿不知道多少跟死亡擦肩而过多少次。
信宿非常明白，那是在深渊里屠龙——即便是有市局的帮助，都无比危险。
信宿很早就做好了打算，他将是这盘棋局的最后一枚棋子。
假如他一去不回，林载川没有必要因为他牵扯其中。
从布下这盘棋局的开始，他就没有打算把任何人牵扯进来。
在林载川身边的这段时间，已经是命运对他鲜有的馈赠。
信宿当然是贪恋的。
甚至不知满足。
可但凡他贪求什么，就失去什么。
……他不敢了。
秦齐半晌没说话，事实上跟阎王认识了那么久，他没有改变过阎王的任何决定，甚至信宿自己都不能。
信宿空洞的目光望着吧台上的杯子，怔怔许久没有动弹，他轻声喃喃道：“只不过，我好像要辜负他的信任了。”
他的眼眶微红，拢了一层不甚清晰的潮湿雾气，像是难过极了，但片刻后他又笑了一声。
信宿轻笑着说：“我骗了他这么多，不知道他以后还愿不愿意原谅我。”
“不原谅……那就不原谅吧。”
秦齐看到那团雾气逐渐氤氲了，汇成了某种更加湿润的东西，一滴泪沿着信宿的脸庞落下来。
如玻璃落在地上，四分五裂。
——
“魏局，您找我。”
林载川推开局长办公室的门，看到了坐在椅子里的魏平良。
他本来也想今天下午过来跟魏平良汇报工作的，昨天回来的时间太晚了，那会儿魏平良已经不在市局。
“回来了。”
魏平良冲他一点头，破天荒地没有跟林载川寒暄、问长问短，反而开门见山道：“过来坐，我有一个东西要给你看。”
看到他的态度，林载川隐约意识到了什么，神色稍微变了变，抬步走了过去。
“我听说信宿跟你一起回来的——我不管他这段时间离开市局是去干什么了，那是他的事。”
魏平良抬眼看着林载川：“载川，你知道信宿当时跟我请假用的是什么理由吗？”
这个他倒是听信宿说起过，林载川迟疑道：“嗯，病假。”
但看魏平良的反应，好像不止是病假那么简单。
魏平良的脸色变得有些难以形容，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A4纸。
上面白纸黑字的几段话。
右下角盖着一个精神认定机构的鲜红公章。
“这是信宿当时跟我请长假的时候给我的……他说自己有精神病。”
魏平良实在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把这句话说出来，只能是嘴角抽动了一下，“我没想到他是真的有病！”
这不是骂人，而是一句客观评价。
林载川接过那张纸，看着诊断报告上面的诊断报告。
——“边缘性人格障碍”。
林载川常年接触各种犯罪分子，当然知道这个病意味着什么。
对于这种精神疾病来说，严重抑郁症只是伴生症状之一。
在边缘性人格障碍患者的脑海里，负面情绪可以无限向内堆叠，直到形成一个漆黑无底的漩涡，疯狂吞噬掉所有正面的、向上的、乐观的情绪，他们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极致冷漠，乃至于爱好自伤自毁。
有许多罪犯都患有边缘性人格障碍。
而这种病的起因，大都来自幼年的精神创伤。
一个伤疤的溃烂蔓延。
“这种人……这种病就是心理极度不健康！”魏局语气匪夷所思，“他当初是怎么通过咱们市局心理考核的？！这样一个精神不稳定的人，怎么还能继续当刑警为人民服务？！”
林载川望着手中的诊断报告，望着上面的一行文字，他心想：……很多事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信宿并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好人”，他的同理心约等于零，感受不到其他人的喜怒哀乐，对许多悲剧都能做到无动于衷的冷眼旁观。
在其他刑警处理案子身处其境感到极度悲伤或者愤怒的时候，信宿冷漠的总像一个事不关己的局外人。
但是……
但他确实是善良的。
尽管那一丝善良被藏匿的很难寻觅、不为人知。
可林载川知道。
“因为……”
许久，房间里才响起另外一个人的声音，林载川的声音几乎低哑的几不可闻。
“因为他更加擅长自控。”
信宿的确患有边缘性人格障碍——那像某种精神上的毒素，日复一日地侵蚀着他的思想，是一种内在的塌陷。
好像风化的蝉蜕，表面看起来形神具备，其实轻轻一捏就完全碎了。
可信宿强悍到几乎自虐的自控能力又让他可以将他的外部行为维持在一个“正常”的边界。
他很清醒地坍塌着。
林载川道：“他非常清楚地知道什么事情可以做，什么事情不能做，他会放任那些负面情绪在他的脑海内部蔓延滋长，但会控制或者纠正他所表现出来的行为。”
“如果一个伪善的人可以伪装一辈子的善良，那这个人就是真正善良的。”
“如果一个有心理疾病的人可以永远表现的像正常人一样，那他就是一个正常的人。”
“魏局，信宿不会失控的。”林载川轻声道。
“……永远都不会。”
这次，轮到魏局沉默了许久，办公室里的气氛紧绷而严峻。
“一个司法机关工作人员患有这种精神疾病，这不是一件小事，上级处理下来，很有可能信宿是会被直接开除的。”魏平良用力抹了下脸，“这件事我迟迟没有上报，就是想等你回来再解决这件事，能在咱们市局内部解决，我也不想闹的人尽皆知。”
林载川将手里的纸折叠了起来，他的语气平静，“就算让省厅的人来处理这件事，也一定会再对信宿进行一次精神检测。”
“您猜到时候的诊断结果还会跟现在一样吗？”
魏平良愣了愣。
“他会好起来的。”
林载川声音极轻地说。
“我会让他好起来的。”
离开魏平良的办公室，林载川独自在外面的长廊上站了片刻。
现在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离晚上下班不到四个小时。
或许很多事的答案在今天晚上都会浮出水面。
还有他反复思量揣测、但又从来不敢深思的所有“真相”。
林载川下楼去了办公室，被告知信宿一个小时前就离开了市局，到现在一直没有回来。
他拿出手机，这才看到信宿给他的留言。
“我回别墅拿点东西，晚上回家吃饭！”
林载川回了一句“好”。
下班后，林载川按时回到家里。
本来以为信宿还没有回来，但是刚推开门，他就闻到了一股有些诡异的饭香味，他往里走了两步，信宿竟然在厨房里。
林载川的脚步顿了顿。
客厅的餐桌上摆放着几个原材料相当价值不菲的菜品。
“你回来啦！”信宿跟他展示他的劳动成果，“看我刚刚做的菜！按照保姆级教程做的，味道应该还可以！”
信宿确实是一点都不会做饭，能用外卖解决的事情他从来不自己下厨，跟林载川在一起以后，进厨房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
桌子上的那些菜卖相实在不佳，一眼看着就半生不熟的……主打一个心诚则灵。
林载川很配合地坐到餐桌前，有些意外：“怎么突然做这些？”
“刚好今天下午有时间，就想练练手。”
信宿把用清汤炖的鱼和豆腐一起倒出来，然后从冰箱里拿出一大壶橙黄色的橙汁，放到桌子上。
“橙汁也是我刚刚榨好的，可以吃饭啦！”
他拿了两个杯子，给林载川倒了一杯，自己倒了一杯。
信宿做了五菜两汤，每一道菜的味道非常难以形容，很难想象他是怎么把这些食材做出这种奇怪味道的。
林载川夹了一口腥味还很重的雪白鱼肉，慢慢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信宿也尝了一筷子，然后表情登时僵了僵，默不作声喝了一大口橙汁。
信宿做出来的饭，他自己都嫌弃，象征性地吃了两口，就丧失了食欲，林载川倒像是完全不介意，每一道菜都吃了很多。
剩下的还裹了保鲜膜放到了冰箱里。
他们像平时一样，洗碗、拖地、洗澡，好像谁都不愿意主动去打破这心照不宣的宁静。
八点半。
信宿坐到了床边上，安静了片刻，他仰起脸看着林载川。
“昨天答应你的，今天不论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那么，你想先问哪个问题？”
林载川还是跟昨天一模一样的问题，一个字都没有变，“你对惊蛰这个身份的了解有多少？”
他昨天说这句话的时候，后面还跟了一句，只要你愿意说，我就相信。
然而这句话今天却没有能说出口。
因为在他说完那个问题的下一秒，信宿就仿佛他们平日里聊天的、带着一些温驯亲昵的语气：——
“我就是‘惊蛰’。”
——

第二百一十七章
即便心里早已经有过这样的猜想，不算完全没有防备，林载川的瞳孔仍然在听到信宿那句话的瞬间急剧缩紧了。
垂落在身旁的指尖轻微颤抖了一下。
林载川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脸上的血色几乎已经褪尽了，整个面庞都失血般的苍白，尽管他看起来还是平静的。
而信宿好像不是在上级、恋人面前承认自己是犯罪集团的内鬼，仿佛只是回答了“你今天晚上想吃什么”般的云淡风轻，语气淡的让人难以置信——好像他的反应、他要说的话都已经在脑海中提前演练过许多遍。
“这件事说来话长，我慢慢跟你解释。”
信宿说出来的话简直像是一个一个鱼雷投入深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炸，他甚至对林载川笑了一下，“那个在浮岫闻名的资深毒枭，霜降的创建者、十年前霜降的领导人，浮岫市局缉毒支队近二十年来最大的敌人——周风物。”
信宿一字一字道：“他的名字其实叫谢枫。”
“他是我的舅舅，我母亲的亲弟弟。”
“我血海深仇的仇人，但也是把我抚养长大的人。”
信宿的简短几句话有如巨雷在耳边炸开，林载川脑海中的情绪反应难以言描，简直是震撼到无以复加。
尽管他猜测过那个假的谢枫跟霜降、跟信宿都有可能有某种联系，但是从来、从来都没有想过，真相竟然会是这样！
当年杀了信宿父母的人竟然是他的亲舅舅！
信宿终于对他说出了十几年前的真相：“当年我父母撞破谢枫制毒贩毒的地下生意，对他进行劝说无果后，想要报警来制止他继续犯罪，当然，在谢枫的眼里这就是大义灭亲了。”
信宿的表情带着某种淡淡的讥讽，“在我父母准备去报警的那一天晚上，他带着一把枪来到我的家里……我去给他开的门。”
“他杀了我的父母，我看到我的两个亲人一起死在我的面前。”
“后来一场大火掩盖了所有真相，我的父母因为火灾而‘意外死亡’，没有人探究他们身上的枪口，医院的那些人不约而同地忽略了尸体上的异常。”
“在别人眼里，他们只是生平不幸，刚好被火灾卷去了生命的倒霉遇难者。”
信宿极为平静地陈述着这一切。
“谢枫没有杀我，可能因为他觉得一个九岁的小孩子很容易掌控，也可能是因为我是唯一一个跟他有血缘关系的后辈，那天晚上他把我带走了。”
——所以信宿从来不是在福利院里长大的孩子。
他甚至不能在福利院里长大。
“但那时候我还太小了，不懂过刚易折的道理，也不会曲意逢迎，对心里极度厌恶的人摆出笑脸。”
“刚被谢枫带走的那两年时间，我总是‘不听话’，每次见面都闹的好像跟他不共戴天一样，所以他长年囚禁我、拿我试药，通过生理和心理上的双重控制，把我捏造成一个他心目中完美的‘继承人’。”
信宿说这些事的时候，语气很淡，事不关己的漠然，几乎没有平仄起伏。
可是只要但凡深思其中的一个字，就会有一种压抑沉重到难以喘息的窒息感，好像冰凉的海水没过鼻腔，冷冰冰地下坠。
林载川微微闭了闭眼睛，沉沉吐出一口气，心脏好像牵连着四肢百骸都在疼痛，空气中落满了细细的刃，呼吸间仿佛无数刀割。
他失去自由地被仇人圈养长大。
“我跟谢枫，是这一生都无法消解的仇恨，我从很小的时候就想杀了他，可惜在吃了很多没有必要的苦头以后，我才终于明白了在人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
信宿轻轻挑了一下眉梢，“所以后来我学聪明了许多，开始在表面上假意顺从他，如他所愿变成一个听话的傀儡，有求必应地跟在他的身边。我用了五年的时间才终于让谢枫对我放下了最初的戒备。”
“……那也是他的死期。”
“我十七岁那年，谢枫死在他最爱的毒品手里。”
“但有句话可能说的没错，长久凝视深渊的人必将遭受回视，屠龙的人最终会变成恶龙。”
“我在那个地方待了太久，变得贪得无厌，想要得到更多的东西。”
“只让谢枫死了还不够，每一个曾经在我的脊梁上踩过一脚的人，都应该有跟谢枫一样的下场。”
信宿语气淡淡地说：“他们都该死。”
林载川最开始在沉寂了将近十分钟后，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他注视着信宿的双眼，声音是克制后的、带着轻微颤抖的平静：“当初你对我说，凶手的死跟你没有关系。”
信宿一怔，然后笑了起来。
“我当然不需要亲自动手杀了他，让他自寻死路的办法我能找到一百种。”
“在霜降那么多年……”信宿慢慢说着，向他摊开一只手，那只手细瘦苍白，半透明的隐约看得到血管的青色脉络，“你怎么会一厢情愿地认为我手上是干干净净的。”
他的语气几乎带着怜悯了：“载川，你总是把人想的太好。我不无辜。”
这个话题信宿没有继续说下去，话锋一转，回到了最开始的那个问题，“至于惊蛰……我卧底到市局，其实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当年谢枫因为注射过量吗啡而死亡，现在的掌权人宋生趁机夺权，把霜降握在了他的手里。”
“宋生上位后，对我百般防备，想把周风物部下的那些旧势力斩草除根，而沙蝎的宣重因为跟我有些恩怨，在失去谢枫的‘庇护’以后，也对我虎视眈眈。”
“我可是腹背受敌、内忧外患，说不定一个不小心就不知道死在谁的手里了——你知道的，那些都是把人命看的比蚂蚁还低贱的东西。”
信宿道：“所以我不得不找一个能跟我站在一条线上的‘同盟’，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我能找的势力只有警察。”
“说来也巧，谢枫本来就有让我进入市局为他卧底的打算，所以当年才跟周风物换了身份，给了我一个干干净净的家庭背景。”
“只不过他亲手做的这个嫁衣，在他死后我才穿上了。”
“接下来的事你就都知道了，我以信宿的身份来到市局，在你们办案的时候恰到好处地递上一条线索，利用我对沙蝎的了解，让你们帮我除掉了宣重的很多势力，还砍断了宋生的几根爪牙。”
“刑昭、楚昌黎、戴海昌、赵雪……”
信宿道：“说起来还是要感谢你们，打掉了沙蝎那么多窝点，让宣重分身乏术，自保都来不及，更没有余力想着怎么对付我了。”
信宿一顿，又低笑道：“说利用好像有些难听，不如说这是我们双赢的局。”
“我达到了我的目的，而市局也打击了浮岫的违法犯罪。”
“我们所求的结果是一样的，何乐而不为呢。”
……信宿的确跟警察一样有着同样的目的。
但那是因为他是“惊蛰”。
他让市局去做那一把鹬蚌相争的“刀”，而他从中获利。
林载川的脑海中轻微鸣响，仿佛有什么微小的金属在不断炸开。
他第一次无法相信、也不愿意相信信宿对他说的话。
尽管这段跨越十年时光的陈词里没有一丝漏洞。
尽管信宿给出的所有理由都合情合理。
可是……
可是信宿不应该是这样的人。
这段话无论让谁去听，谁都会相信。
可林载川不能说服自己。
信宿轻轻叹息一声，又道：“其实早在三个月之前我就该离开了，沙蝎的势力已经衰退到了我不需要太过忌惮的地步，我可以回到霜降专心对付宋生的人。”
“可没想到周风物竟然跟本杰明一起来了中国。”
“本来我的打算是，借着霜降的手处理完了宣重，先就近把该死的人都解决了，再去找周风物算总账。”
信宿道：“但是没有想到警方竟然上赶着为我解决麻烦，甚至让你去对付他们两个人。”
“志同道合，我当然愿意帮你们一把，只可惜最后没有斩草除根，还是给他留了一丝活路。”
信宿说到做到，他确实“坦诚”，把很多事都解释的非常明白，甚至不需要再追问什么。
林载川的喉结滚动了几下，一句话说出口，几乎带着微弱的血腥味。
“谢枫杀害你的父母，周风物让你做实验体，你有理由对他们恨之入骨。”
“那么宣重呢？你为什么恨他。”
信宿像是没有想到林载川会问这个问题，以至于在半分钟内都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有一副画面在他的脑海中不断闪回。
墙壁褪去了雪白颜色，取而代之的是地下室年复一年落下的青灰，还有早就干涸到暗红色的血痕。
而他的眼前、地面上，四面八方流淌的鲜血。
让人晕眩、作呕的鲜血。
视角慢慢向下移。
他的手上也都是刺眼的鲜红。
信宿的表情逐渐淡了下去，瞳孔里最后的那一丝光亮也湮灭了，深不见底的、死气沉沉的黑。
他低声道：“他让我不可能再重新回到人间。”
“——问答时间该结束了，载川，你想知道的事我应该都做出了解答。”
“我很感激你愿意给我自由，否则我没有办法在市局留这么久，”信宿带着歉意对他道，“既然现在身份已经暴露了，我也没有想再隐瞒下去的意图。”
“我很抱歉，我们从一开始就不是同路人。”
从这一场开诚布公开始到结束，林载川听懂了他的每一句话。
比眼下更复杂、更难解的局面，他也不是没有见过。但是他的思维运转第一次这样缓涩、凌乱。
他试图从信宿的话里找出漏洞，以此来反驳他的话其实是错误的。
但是……
没有。
信宿一定没有对他说谎，以至于十多年来所有的前因后果都能连成一线。
甚至每一个“为什么”都能找到一个极为合理的答案。
林载川的唇轻轻动了动：“你的打算是什么？”
谋划了这一切、在惊蛰的身份暴露之后，你想要做什么？
这时，信宿稍微抬起眼，望向墙上的挂钟，像是看了一眼时间。
他轻声道：“载川，我记得我曾经问过你一个问题。”
“如果有朝一日，你我站在相反的对立面，你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那时你说，你会对我开枪，然后带回我的尸体。”
“那就一言为定吧。”
信宿轻轻道：“载川，我等你带我回家。”
林载川微微睁大眼睛，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陡然站了起来，几乎是这个动作的同时，脑海中传来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身体的力量似乎在瞬间流逝。
眼前信宿的身影愈发模糊、逐渐变成一团难以分辨的光影。
林载川走向他的动作一顿，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
“你……”
“我要走了。”
信宿稍微扶住他的身体，将他慢慢放到床上躺下，“载川，你明明已经猜到了一些真相，怎么还对我完全没有防备。”
“……以你的性格，怎么会这样毫无理由地信任一个人。”
他强行打开了林载川几乎切进手心里的手指，轻轻抚摸因为过度用力而留下的凹痕。
林载川运行过载的大脑终于意识到信宿对他下了药，但他已经来不及做出反应，眼前彻底黑了下去。
信宿坐在床边，垂眼眼睛凝视着林载川的脸庞。
许久他声音极轻地开口：“当初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曾经想过，有一天会不会因为这个选择而后悔。”
“现在我有了答案。”
“我最不后悔的事就是跟你在一起的这段时间，那是我为数不多看到阳光的时候。”
信宿俯下身，在他温度稍凉的眉心轻轻吻了一下。
他本想这样离去，他下的药不多，载川明天一早就会醒过来，但是起身的时候动作顿了顿，又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
尽管几乎已经没有多少意识，林载川还是紧紧地握着他的手腕，几乎难以挣脱。
信宿想了想，又在他身边重新坐了下来。
“载川。”
信宿的声音在林载川的耳边响起，只不过不同的是，这次是近乎贴近少年的音色，显得更加阴郁低柔。
信宿只是叫了一声他的名字，然而林载川的脑海中却狠狠一震，刹那间激起剧烈的回响，以至于某个瞬间几乎要挣脱药物带来的影响，眼皮颤动着要清醒过来。
信宿将手轻轻覆在他的眼皮上，他低低地问：“听到这个声音，你会想起我是谁吗？”
林载川当然不能再熟悉这个声音！
这么多年来他在午夜梦魇中曾经听过无数次！
这是……
药效已经发挥作用，林载川还是没有醒过来。
信宿挣不开他的手，只好等他彻底睡熟了，才一根一根掰开了他的手指。
信宿看到手腕上清晰分明的指印，不知怎么，莫名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看起来极为伤感。
信宿起身凝视他半晌，最后在他的唇上轻轻吻了吻，当做告别。
“我想跟你走的很远很远。”
“但如果以后再也不能见面……”
“我将爱你到心脏不再跳动的那一刻。”
——

第二百一十八章
林载川缓缓睁开眼睛。
他分明睡了很沉的一觉，但醒来的时候意识昏沉，脑袋泛起一阵剧烈尖锐的疼。
昨天晚上信宿对他坦白到了不能再坦白的地步，脑海中充斥着无数信息，几乎要膨胀炸开，像在有限空间里强行挤压下过量内容，难以分析、难以排解、难以消化。
但最后停留在林载川耳边的，还是信宿在离开前对他说的那一句话。
——“听到这个声音，你会想起我是谁吗？”
林载川无比确定，那是阎王的声音。
那道声音曾经很多次出现在他的噩梦里。
在他最不设防的时候、意识最消散时，妄图撬开他脑海中的所有秘密。
他甚至清清楚楚地记得阎王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载川，斑鸠是谁？”
“你很累了，再睡一会儿吧。”
“等你醒来，一切都会变好的。”
………
林载川撑着床坐了起来，缓缓靠在墙壁上，这种情况下他竟然异常诡异的冷静，大脑在有序运转着。
时间往前推六年，那时的阎王只有十七八岁，年龄也是完全对得上的。
信宿。
惊蛰。
阎王。
谢枫。
…………
在一片思绪乱流之中，林载川突然抓住了什么——
“等你醒来，一切都会变好的。”
林载川又想起阎王对他说过的这一句话。
这六年来，他曾经无数次设想过，阎王当初为什么要救他。
为什么要给他治病、包扎伤口，保住他的性命。
为了让他再受一些折磨，吊住他的命，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又或者不得不留他一个活口，想从他嘴里翘出更多情报。
又或者还没有玩的尽兴，不想让他死的那么痛快。
可在这一瞬间，林载川突然改变了原来的想法，那几乎一个是无声无息、又惊心动魄的猜想：但如果……
如果只是那个人纯粹地、不想让他那样死去。
如果阎王只是想要救他呢？
如果他当时的行为只是出于某种不为人知但干净纯粹的善意呢？
那条不是由宋庭兰发出的求援信息，到底是谁发送给警方的？
谁有那个本事，在霜降和沙蝎双重监视之下、瞒天过海把他送回警方身边？
林载川心里陡然涌起惊涛骇浪，惊疑的浪花重重卷起拍向岸边，带走谎言铺盖的沙砾，露出了一瞥被故意掩藏多年的真相。
林载川慢慢用单手覆住脸庞。
那一刻，他几乎要坚信信宿就是当年把他从霜降救出的那个人。
可是……
有很多警察都确确实实死在了阎王的手里，尸骨无存、再也没能回来。
也有许多情报都是阎王亲手撬开了那些卧底的嘴，传达到了霜降的上层。
……信宿在其中到底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林载川无声地抽了一口气。
不知道什么地方太痛了，甚至找不到疼痛的源头在哪里，放缓了呼吸才能适应这样的痛楚。
他慢慢地起身下床。
林载川的目光在卧室里一点点划过。
房间里空空荡荡。
只有一个人的气息。
他找不到信宿了。
从特那瓦带回来的烧瓷晴天娃娃还成双入对地摆在书桌上。
但是其中的一个不见了。
胸腔受伤的地方传来钝涩的痛楚，林载川不得不轻轻弯下腰，坐到了椅子上。
半晌，他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他轻声道：“裴遗。”
“我今天不去市局了。”
“刑侦队里的事麻烦你多留意。”
“……怎么了？”
江裴遗听他的声音语气都不太对，敏锐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林载川没有回答，只是沉默。
江裴遗道：“是信宿出了什么事吗？”
林载川低低“嗯”了一声。
江裴遗站了起来，走到窗边，“昨天中午你们在我家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们两个之间的氛围有些奇怪。”
林载川没有解释，江裴遗也没有继续追问什么，只是平静说了一句话，“载川，当局者迷。”
挂断了通话，林载川微微闭上眼睛，耳边反复响起江裴遗刚刚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当局者迷……
或许的确是这样吧。
在外人的眼里，信宿神秘、危险、冷漠、深不可测，不可以轻易交付信任。
可如果这个世界上连他都不愿意相信信宿，就没有人……没有人会相信他了。
即便信宿已经对他说明了一个版本的“真相”，可林载川还是想要从那天衣无缝的真相中找到一丝微渺的可能性。
来证明信宿不是他口中那个——“并不无辜”的人。
林载川对信宿的话术相当了解，他总是能把带着谎言的真相说出来，用一种非常高明的手段，即便是在编造一个假象，他说出来的话十句里也有九句会是真的，让人找不到其中的破绽。
林载川反复将昨天夜里的对话在脑海中逐字逐句复现，如果说信宿的哪句话有可能在对他说谎，那只有那一句——
“长久凝视深渊的人必将遭受回视，屠龙的少年最终会变成恶龙。”
……他不相信。
他不相信信宿会变成跟谢枫、周风物一样的人，那是他无比憎恶的东西。
可林载川又非常清楚地明白。
十几岁的信宿，跟现在嫉恶如仇的信宿是不同的。
那只是一个纤弱的孤单少年，没有自保能力地任人伤害，只能努力蜷缩在一起，任由伤痛烙印在他的身上。
这样的人……未来变成什么模样都是合理的。
林载川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坐了许久，才稍微抬起眼，把放在桌子上的手机拿了起来，打开通讯录，拨通了一个许久没有联系的号码。
一段铃声过后，那边很快接听，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响起，“你好？”
林载川启唇轻声道：“阿姨您好，我是浮岫市公安局刑侦队林载川。”
“……林警官？”
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惶恐，正常人被警方通话的第一反应肯定都不是什么好事，她迟疑着问，“有什么事吗？”
林载川低声道：“不是公事，冒昧打扰。我想问一下，这段时间您跟信宿有过联系吗？”
接电话的女人正是刘静的母亲张秀纭，在刘静的那个案子结束之后，他们很久没有联系过了。
但是信宿似乎跟这个女人一直有些往来。
张秀纭愣了愣，然后道：“年后他到医院来过一次，但是很快就走了。”
林载川慢慢吐出一口气，轻声问道：“您可以跟我说一说具体的经过吗。”
电话那边的张秀纭有些讶异。
不知道为什么，她印象里的那位支队长，看起来冷静文雅，是那种好像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能波澜不惊的人，但这时候他的声音听起来竟然有些落寞。
张秀纭想了想，“您知道的，我的医药费一直是信宿警官帮我缴纳的，甚至还有我平日里一些不可避免的花销，他帮了我很多很多忙。”
“我们最多算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愿意帮我……但是既然能活下去，我也不想自己结束这条命，有句话不是说，好死不如赖活着。我治病的时候，还在家里种了一块地，赶集的时候去市场上卖卖菜，轻快，不累，虽然赚的不多，至少我的一日三餐有着落。”
“有些刚摘下来新鲜的菜，我就用篮子装着给他送过去，我是一个乡下女人，可能身上不干不净的，都是土，他竟然也不嫌，都收下了。”
“去年过年的时候，我看到别人家里都张灯结彩，挂着红灯笼，贴着对联，一家人热热闹闹的，我一个人在房子里，孤寡伶仃地吃着年夜饭，想跟人说话了，连一个能作伴的人都没有。”
张秀纭道：“我觉得活下去没意思了，想我家静静了，想早点去陪她，后来又不愿意去接着看病，白白花些钱。”
“我这个病，停药一天就能反应出来，过年完了没几天，我就在家里晕倒了。”
“睁开眼的时候在医院，看见信宿警官在病房里。”
张秀纭道：“我跟他说，我不治病了，一个人活着没有意思了，人这一辈子，不就是图个指望，图个未来，我连一点指望都没有了，连赖活都不想活了。”
“那天他跟我说，他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那么多年，他也是一个人长大的，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也好端端活到了现在。”
“他还说，他妈妈去世的早，让我替他妈妈多活几年。”
听到张秀纭的描述，林载川几乎能想象出信宿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带着一点冷淡的、不肯泄露出一丝善意的，故意做出不以为意的神情。
“其实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信宿警官为什么这么帮我，可能是觉得既然碰到了，就不忍心看着我自生自灭，所以伸手帮我一把。”
“现在我也想通了，活着一天是一天，明天跟今天肯定是不一样的，这就是盼头。”
林载川一时如鲠在喉。
信宿让一个绝望的女人在这个世界上找到了一条生路。
当时……当时有人这样救他吗？
他一步一步滑向深渊的时候，有人愿意这样拉住他的手吗？
他不敢思量。
“不过这段时间我一直联系不上他，好像说是去出差了，您要是看到他，麻烦再帮我跟他说一声，我很感激他。”张秀纭又道，“要不是信宿警官一直在帮我，早在静静死的时候，我就也跟着没啦。”
“……我明白了。”
林载川喉结滚了滚，承诺道，“下次跟他见面，我会帮您转达。”
挂断了电话，林载川起身，换了一身衣服，走出了家门。
“林警官，您怎么过来了？”
林载川在这里住了七年，物业的人都知道他的身份，看到他忍不住一个机灵——难道是他们小区摊上事了？
林载川道：“我想要昨天晚上九点到十点的小区监控录像。”
物业二话没说，马上给他调出了监控，各个门口的视角都有。
林载川望着电脑屏幕。
晚上九点四十，监控画面上，信宿的车驶出小区，一路加速离去。
林载川记得，他们最后谈话的时间，是九点整。
那也就意味着，信宿在他昏迷后的半个多小时里，都没有离开他们的家。
……那半个小时的时间，信宿在做什么？
林载川关掉了监控画面，起身对物业的工作人员道，“多谢。”
那物业人员虽然一头雾水，听了这话也连忙摆手：“没什么没什么，配合调查工作是应该的。”
林载川走到停车场，看着那熟悉的、空旷的车位，脚步微微停了停。
半晌他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室。
他闭上眼睛。
如果……如果这件事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性……
那是他心目中最乐观的“真相”。
林载川拿出手机，拨通了省公安厅领导的电话。
“陈厅。”
——陈厅因为曾经多次向林载川伸出橄榄枝未果，被他拂了面子，这几年对林载川一直没有什么好气，不到万不得已，林载川也不会主动联系他。
陈厅听到他的声音，“哟”了一声，“这不是林载川吗？奇了，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怎么想起主动给我打电话了？”
林载川没有那个心情和心力跟他解释寒暄，直接表明来意，“陈厅，我想知道，信宿在浮岫市犯罪组织‘霜降’里，有没有省厅备案的身份。”
陈厅听一耳朵就听出来林载川说的是正事，立刻收起了阴阳怪气那套强调，严肃道：“信宿么，等我调查一下，省厅里很多行动除了负责人外全线保密，有些人我也不清楚，我得去给你调权限查查档案。”
他又问：“——你怎么突然问这事儿？”
林载川道：“市局最近会处理霜降的势力，我不希望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对我们的同事兵戈相向，我想知道他们的身份。”
“行我知道了。”陈厅雷厉风行道，“等着吧，我这就让人去办，今天上午给你回复。”
林载川轻声道：“谢谢您。”
说完了正事，陈厅好像突然想起他们还有过节，冷笑了一声，啪一声挂断了电话。
林载川就一直坐在车里，等待着省厅的答复，哪里都没有去。
那简直像是等待一场生死不明的宣判。
车厢里寂静的让人心惊，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铃声终于响了起来。
林载川的指尖落在手机屏幕上，迟迟没有落下去，他突然无法确定他是否能承担的起那个答案的重量。
几秒钟后，他终于按下了接听键。
陈厅言简意赅道：
“没有。”
“我们的档案里没有信宿这个人。”
这句话有如冰冷利刃，割开一道鲜血淋漓的刀口。
滴答。
滴答。
“林载川？”
“林载川？！”
陈厅看了眼还在通话中的手机，“载川？你在听吗？喂？”
许久。
那边传来轻微到几乎微弱的声音。
“……我知道了。”
“麻烦您了。”
——

第二百一十九章
浮岫市微山福利院。
一群十四五岁的小孩搬着板凳在露天观影棚排排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相当标准，眼睛望着正在播放教育电影的大屏幕，看的聚精会神。
跟那些让人厌烦的聒噪小孩子比起来，这群小孩安静的出奇，甚至是悄然无声，但是仔细去观察那些孩子们脸上的神情，会感觉到一股毛骨悚然的死寂。
这群孩子的眼里几乎是没有什么光亮的，如出一辙的黑。
坐在第一排的男生正是何方，他看起来跟当初离开公安局的时候没有太大区别，而他身后的那些，无一不是当时从那个地下室里救出来的、经受过残酷“训练”的受害者。
在福利院过了半年时间，他们还是无法融入社会，是一群极不合群的小怪物，眼神跟其他同行人明显不一样。
空洞、麻木、阴沉沉的。
不讨人喜欢。
就算这些孩子到大街上乞讨，恐怕都没有人愿意对他们施以援手。
——但有一个人给了他们安身之所。
“林警官，你来看这些孩子啊？”
负责看管照顾这群“问题儿童”的工作人员收到警方那边来人的消息，快步走到了福利院门口，对眼前的年轻警察道，“今天上午刚好组织他们看电影，现在都在电影棚呢，我带您过去看看。”
“那就麻烦带路了。”林载川跟他向露天影棚走去，路上轻声询问道，“这些孩子在福利院还懂事吗？”
工作人员道：“挺听话的，让干啥就干啥，没有吵架闹事的。”
“那他们的情况有所好转吗？”
听到这个问题，工作人员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说：“可能有吧，但是效果微乎其微，那样的经历对他们来说不是一道可以轻易跨过去的坎。”
“因为他们的心理多少都存在问题，不敢轻易把他们带入社会，于是更加跟社会脱节……一直在这么恶性循环。”
二人说话间，来到了福利院的露天影棚，说是影棚，其实就是一个投影仪，一块电影幕布，大概只能容纳二十个小孩子观影。
林载川在影棚的后方停下脚步，没有出声，没有去打扰那些小孩子。
工作人员在他的身边小声道：“跟我们合作的心理医生说，最好多给这些小孩子输入一些正确的价值导向，传递一些正能量的东西，纠正他们以前的那些错误思想……也算是一种积极向上的洗脑吧。我们每个周会组织三次集体观影，让这些孩子一起看。”
那工作人员又道：“以前信宿先生也经常来的，有很多片子都是他推荐的，质量都很不错。”
林载川自言自语般喃喃：“……他以前常来吗。”
即便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这些事信宿也不曾对他说起。
信宿愿意给人看的，只有阴暗的、冰冷的、刻薄的、冷血的那一面。
那工作人员看他的反应，以为他对这件事完全不知情，解释道：“嗯，虽然我们福利院成立了一个关爱问题儿童基金，也收到了不少社会基金，但是我们工作人员都知道，那些钱其实都是信宿先生一个人投的。”
“他一直在自己出钱养着这些孩子，承担着他们的衣食，还请来了国内顶尖的心理医生给他们看病治疗……这年头人心越来越冷漠，愿意做慈善的人早就不多了，也不知道信宿先生跟这些小孩是什么关系，愿意这么帮助他们。”
顿了顿，工作人员又道：“不过这段时间没有怎么见到他了，可能有自己的事忙吧。”
无论是张秀纭还是这些孩子。
信宿根本就……
根本就没有理由做到这一步。
可他不仅做了，还做的不为人知。
林载川沉默了许久，抬起眼看向远处孩子们的瘦弱背影，“这部电影只有他们在看吗，其他的孩子呢？”
工作人员解释道：“这些孩子一直是单独由我们专人看管的，跟福利院里的其他孩子并不生活在一起。”
“您也见到了，这些孩子因为以前经历的缘故，都沉默寡言，甚至看着有些阴沉，特别不合群，最开始让他们生活在一起，被其他的小朋友一起排挤，没有人愿意跟他们说话。”
“不想让他们觉得自己被同龄人孤立，所以就把他们分出来单独看管着了，这也是信宿先生的意思。”
那工作人员喋喋不休道：“本来我还在发愁，眼见着这些孩子都要长大成年了，要怎么把他们放到社会上，让他们适应习惯正常人该有的生活。”
“但是信宿先生说，如果真的不能治疗他们的心理疾病，没有办法适应社会，就不要强行改变他们。”
“就算这些孩子一直这幅样子，他也会让他们平安长大，放在他的眼底下，不会跑出去危害社会的。”
林载川：“………”
工作人员没有发现他的异常，感叹道：“在福利院工作了十几年，我第一次见到像信宿先生这样的人，看着冰冰冷冷的，也寡言少语，但是能为了这些心理有问题的孩子做到这一步。”
林载川站在原地，微微垂下眼睛，眼眶不可自抑地红了，有一股情绪在尽力压抑之后仍然无法控制地不断涌出来。
他要怎么相信……
信宿是那个冷血无情、杀人不眨眼的“阎王”。
他要怎么相信。
信宿是他口中所谓“被深渊回视过的人”。
身边的警察长久没有声音，工作人员忍不住看了林载川一眼，发现他的手竟然在微微的颤抖。
他诧异道：“林警官？”
“多谢你跟我说这些，这次突然到访，麻烦你了。”林载川轻声开口道。
那工作人员赶忙道：“不麻烦不麻烦，就是带着您四处走走看看，有什么麻烦的。”
林载川在福利院停留了一个小时，给那些孩子们留下了一笔钱，然后离开了福利院。
经过院子，走向大门出口的时候，他的身后突然被什么轻轻砸了一下。
林载川回头一看，一个东西落到了地上，是一个用布缝起来的沙包。
一个脸上脏兮兮的小女孩远远跑了过来，把她的沙包捡起来，藏到了身后，然后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前的大人一眼，小声道歉道：“对不起。”
她是福利院里长大的“正常”的小孩子。
“没关系。”
林载川稍微弯下腰，平视着她的视线，声音温和道：“去玩吧，小心一点。”
那沙包在地上不知道翻过来覆过去滚了多少遍，很脏，在林载川的衬衫上留下了一块非常明显的灰印。
女孩大着胆子在他的身上拍了拍，将落在后腰上的那块灰尘拍了下来，然后转身跑远了。
看着那女孩跑到远处操场上，跟小朋友一起踢起了沙包，林载川收回视线，转身向门口走去。
几秒钟后，他的脚步突然顿了顿。
他慢慢抬起手，神色有些怔怔的，碰了碰刚刚被沙包打过的地方。
——
“出事了……！”
“出大事了！！”
贺争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外面跑进了办公室，两只手扒在门口惊慌失措道，“林队呢？！林队在不在！！”
章斐道：“林队今天早上没来，江队在呢，怎么了？”
副队长郑志国微微皱起眉，“发生什么事了？冷静下来慢慢说，在办公室里大呼小叫的像什么样子？”
“缉毒队那边有人招供了！说惊蛰……惊蛰……”贺争说这句话的时候脸都绿了，好像憋了一口气死活上不来，也没办法从他的嘴里吐出那个名字，半天才吐出了三个字——
“是信宿！”
这三个字好像一块冰块落进滚烫沸油里，整个刑侦队办公室“嗡”一声炸开了锅。
以章斐为首的刑警七嘴八舌争辩道：
“怎么可能！”
“缉毒那边有什么证据啊？凭什么说我们信宿是内鬼啊？”
“信宿他爸是咱们省首富，他一个天选富二代，跑给毒贩子当眼线？！想想就觉得不可能好吗！想栽赃陷害能不能栽一个靠谱的人？”
“谁特毛的在审讯室里血口喷人！有张嘴乱咬人是吧？毒贩子的眼线还能插到我们刑侦队来？”
章斐一拍桌子出离愤怒道：“信宿呢！让他出来教教那满嘴跑火车的毒贩子，做人应该怎么说话！简直是太过分了！”
这时，一个男人从办公室外面走了进来，他的声音不高，但是压过了所有嘈杂的争吵，显得格外清晰。
“他承认了。”
“……什、什么？”
章斐的眼神呆滞，竟然没有反应过来这句话里的意思，无比茫然地看着他们突然回来的队长，“他承认什么了？”
林载川：“信宿确实是惊蛰。”
这件事无论怎样，都已经是既定的事实。
林载川不会在这种事上对自己的同事说谎。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阵空前的安静，整整几分钟，没有一个人说出一个字。
所有的刑警都慢慢的、出于本能反应地站了起来。
林载川对他们说的话，没有人会怀疑——如果不是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他不可能把一句话用陈述句说出口。
终于，章斐在震撼了整整三分钟后，难以置信道：“小信宿是惊蛰？他是霜降的人……？不是，不可能吧，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虽然他们多多少少都知道信宿是什么性格的人，知道他骨子里的阴郁冰冷，但是没有人愿意怀疑自己的同事。
“怎么可能啊……”
“信宿是疯了才给那些人卖命吗？他自己想要什么没有？！”
贺争看着林载川的脸色，心里腾地浮起不好的预感，犹豫着问：“……信宿呢？”
林载川：“他走了。”
众人的表情又呆滞了一下。
“他走了”的意思是？
满屋子的刑警齐刷刷地看着林载川，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一件更为惊悚的事——
霜降的卧底、跟他们立场截然对立的惊蛰。
是他们林队的恋人。
…………
林载川神情平静道：“很抱歉各位，目前我掌握的信息尚且无法还原事情的真相，我无法给你们一个清楚合理的解释。”
“从今天起信宿不会再到市局工作，至于对他做出怎样的处理，稍后我会向魏局请示。”
“没有其他的事，就各归各位吧。”
看着林载川几乎不似活人的苍白脸色，一时竟然没有人敢吭声，只是用一种复杂到难以言喻的眼神望着他。
他们甚至不敢去想，他们的支队长现在是什么样的心情。
离开刑侦队办公室，林载川来到了三楼，推开了面前的门。
江裴遗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起身道：“信宿不告而别了，是吗？——我听说惊蛰的身份了。”
林载川“嗯”了一声，拉开一张椅子，坐了起来。
他闭上眼睛，第一次感觉到了某种身体从内散发出来的疲惫，好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拖拽着他，源源不断地消耗他的精神与力量。
江裴遗抱臂转头看他，“那你的打算呢？”
林载川睁开眼，微微涣散的瞳孔望着雪白的墙面，他沉默了许久，低声说：“我还是想要相信他。”
他语气迟缓声音低哑道：“今天早上，我去了当地儿童福利院，见到了曾经一起刑侦案件的不完美受害者，那里的孩子都是信宿一个人安排救济、规划生活的。”
“不止那些孩子，将近一年的时间，只要经他手的案子，他都在尝试着每一个受害人能够像正常人那样活下去。”
林载川语气轻微颤抖：“我无法说服自己……”
“无法怀疑他。”
江裴遗微微垂眸，默然不语。
许久，他低声说道：“载川，你要知道，人性本来就是非常复杂的。”
“一个人的善与恶并不冲突，你无法用他心存善念，来证明他自身的非恶性。”
林载川轻轻道：“我明白。”
江裴遗又道：“但我们司法机关存在的意义，绝不仅仅是搜寻犯罪嫌疑人犯罪的证据，也是为清白无辜的人洗清莫须有的罪责。”
“不放过任何一个恶人、不错怪任何一个好人，这是任何一个司法工作者都必须要坚守的原则。”
“我们选择的是前者，你同样可以去坚持后者。”
江裴遗转过头，语气轻而坚定：“载川，你当然有权利相信你的判断，不必为此感到痛苦或者挣扎。”
“如果你确定了要走那条无人选择的道路，那就一直走下去——直到找到你认定的真相为止。”
——

第二百二十章
信宿承认自己的卧底身份，认下了“惊蛰”、甚至是“阎王”这个代号，然后不告而别，这件事无论如何都要请示魏平良，甚至检察院和监察委都会插手，林载川一个支队长是没有权利做出决定的。
对于一个在国家机关工作的人员，尤其是司法机关这种政治极其敏感的部门来说，信宿的行为简直是触犯了绝不可能被姑息容忍的红线。
浮岫市公安局局长办公室内，林载川将昨天晚上的对话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复述给魏平良。
“简直是岂有此理，马上联系各个部门对信宿进行全市通缉！”
听完他的话，魏平良当即怒不可遏，脸色几乎发青了，声音拔地而起，“让一个犯罪集团的卧底在我眼皮底下潜伏了那么久……大名鼎鼎的阎王竟然亲自屈尊到市局当眼线！真是好样的！”
顿了顿，意识到这两个人的关系，魏平良锐利的目光盯着林载川，“载川，这件事你怎么看？”
林载川轻声清晰道：“我不相信这是真相。”
“你不相信？”
“你的意思是信宿对你说谎了？”
魏平良点了点头，“咱们公安机关说话办事讲究证据确凿——他对你说谎的理由和证据在哪里？”
林载川一时没有回答。
他也没有办法回答。
……没有。
没有任何证据。
他无法证明信宿的身份，而信宿亲口承认了他是阎王。
魏平良像是没想到林载川竟然会站在信宿那边，在他面前来回走了两步，“你不相信？你凭什么不相信，凭你跟他相处不到一年吗？周风物，谢枫，宣重，哪个不是铁血手腕心狠手辣的活阎王！”
“现在这三个人已经死了两个了！而信宿还活的好好的，甚至还想对付剩下的最后一个，这是什么人才能有的手段！什么人能算计到警察的头上，让警察帮着他借刀杀人？他们根本就是一类人！”
那么多年，魏平良第一次感觉林载川的脑子里进水了，恨不能晃晃他的脑子让他清醒清醒，“信宿自己都在你面前承认了，他是板上钉钉的阎王，来咱们市局卧底的目的也清清楚楚，你还有什么不相信的？！”
林载川低头沉默着，没有反驳。
但明显也没有被他说服，只是一种无声的固执。
魏平良看他这副模样，更加火冒三丈，第一次对林载川发了火，“林载川你现在真是太糊涂了！简直是执迷不悟！以前识人不清就算了，现在真相都推到你的眼珠子上了，你还要相信那个不知道害了我们多少同事的阎王吗？！”
警方在霜降内部安排的眼线，曾经亲眼看到少年阎王对一个身份暴露的卧底毫不犹豫地开枪，一枪正中胸膛。
后来那个卧底警察再也没有出现过、再也没有向上级传递出任何消息。
这在整个公安系统都不是秘密。
牺牲在阎王手里的卧底不止一个人。
缉毒支队的警察更是都恨不能把他挫骨扬灰。
林载川长年在刑侦支队工作，跟霜降打交道的时间很少，听不到一些触目惊心的情报，但魏平良不同，非常清楚地知道他们警察跟阎王隔了多少道血海深仇。
他仍然记得，那个牺牲的缉毒警叫秦齐，牺牲的时候甚至只有二十八岁。
他死在了阎王的枪下，再也没有回来。
而林载川竟然要相信这样一个人。
他不能不极端愤怒。
办公室陷入一阵僵持的寂静，许久林载川低声开口。
“魏局，六年前是他救了我。”
“如果不是信宿，我甚至不能活到今天。”
“无论如何，我都愿意相信他。”
林载川望着他，漆黑的眼瞳湿润但坚定。
“信宿是我的恋人。”
“……按照司法机关的程序，我现在应该回避。”
“从今天开始，我不会插手市局有关于信宿的任何决定。”
林载川吸了一口气，直视着魏平良的眼睛，一字一字说：“如果最后真相都水落石出、如果信宿真的有罪，在刑事审判庭上，我不会偏袒他一分一毫。”
“如果他真的杀害了我们的同事，我会亲手把他送进监狱。”
“但在此之前。”
“没有人可以越过法律给他定罪。”
“谁都没有那样的资格。”
“………”魏平良眼前一黑，简直不敢相信这些话是从林载川嘴里说出来的。
他不知道林载川为什么这么固执，不相信明摆在眼前的证据，反而只凭主观臆断的，相信一个消失的无影无踪的嫌疑犯。
魏平良扶着桌子剧烈喘了两口气，冲着林载川摆了摆手，语气失望又疲惫，“算了，你怎么想都无所谓了，信宿的事你不用管了，爱去哪儿去哪儿吧。走吧。”
魏平良从来没有用过这样的语气对他说过一句重话，显然是被气的不轻。
在一个警察的视角里，他们怀疑信宿，是再正常不过的。
林载川微微握紧了手指，心脏一阵抽搐的隐痛，他低声道：
“抱歉。”
“让您失望了。”
魏平良转过身道：“林载川，这是你的选择，我不干涉。”
“你好自为之。”
他沉声道：“只是你要想清楚，他到底值不值得赌上你的名誉和前途去信任。”
林载川不必想。
信宿对他而言，从来就不是什么值不值得。
没有什么能够衡量信宿的价值。
即便他真的走错了这一步，身败名裂、满盘皆输。
他也绝不后悔。
………
载川，当局者迷。
如果你一定要走那条无人选择的道路。
你太糊涂了。
你简直是执迷不悟！
林载川面庞苍白，嘴唇紧抿，眸光轻微闪烁，而后逐渐坚定下来。
就当他……
非要走那条路吧。
林载川弯下腰，对面前的长辈深深鞠躬，然后转身离开局长办公室，一步未停走出了市局。
——
同一时间。
浮岫市地下酒吧。
信宿在昨天晚上离开家的时候内心还是冷静且理智的，但是一夜过去，分别的情绪后知后觉地卷了上来，几乎让他感到一阵难以疏解的难过，郁结的气体般沉甸甸堵在胸膛里，呼吸都困难。
“回来了？”
秦齐下午到酒吧准备营业，刚走到门口就发现大门是打开的，然后发现一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坐在吧台上，占了他的位置、喝着他的酒，还对他这个老板爱答不理。
秦齐走过去，看到他桌子上摆放的空瓶子，不由震惊了：“……你这是喝了多少？！你是不是忘了你头上还有一块头发没有长出来？身上有伤还喝那么多酒你疯了吗？”
信宿反应慢半拍地抬起眼皮，冷冷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吱声，把杯子里最后一点红酒一饮而尽。
秦齐看他这副模样，隐约猜到了什么，进去调了一杯醒酒茶，“要是真的舍不得，现在回去找他实话实说也还来得及。”
信宿嘴唇动了动，想嘴硬说一句“没有舍不得”，但是最后没有能开口。
他忍不住去想林载川在知道一切“真相”后的反应。
……载川现在应该很难过吧。
他知道信任被辜负的滋味。
信宿眼神有些怔怔的茫然，又拿过一瓶没有开封的红酒，秦齐怕他真的把自己喝出个三长两短，强行拦下了那瓶酒，在信宿冰冷注视下把醒酒茶推到他的面前，“说正事，下一步你打算做什么。”
信宿垂下眼轻声道：“惊蛰的身份暴露，一定是从哪里走漏了消息，该回去‘兴师问罪’了。”
“跟杨叔说一声，我今天晚上回霜降。”
“……见一见那些很久没见的老朋友。”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秦齐心道：
阎王回府，天要变了。
秦齐道：“我现在就去跟老杨联系，让他早点做准备——你别喝了啊，你那胃本来就是玻璃做的。”
信宿拎着那瓶红酒，走到了酒吧内部的包厢里，他闭了一会儿眼睛，感觉整个人清醒许多，然后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通话很快接通，那边传来一道低醇的男声：“阎王，有什么事吗？”
“我准备开始收网了。”
信宿语气机械地说，“两个月之内，我会做到答应你们的事。”
“嗯，我知道了。”男人的声音顿了顿，“说起来，你真的不打算把真相告诉林载川吗？”
“我听说他让省厅的人调查过你，再往上打听打听，说不定就能查到你的身份了。”
听到这句话，信宿冷漠麻木的脸上终于有了微微的诧异。
他还以为，那套说辞已经足够说服林载川。
但……
那是林载川。
一套谎话骗不过他也是正常的。
那男声又道：“我听说因为这件事，他还跟魏局在办公室里大吵了一场，差点把魏局气的高血压复发，暂时把他赶出市局了。”
信宿的眼眶忍不住有些发热。
都到了这种地步，他竟然还愿意相信自己。
他垂下眼喃喃道：“载川的性格，怎么会跟魏局争吵呢，他一直把魏局当做父亲……”
被父亲一样的长辈用失望至极的眼神看着、用严厉冰冷的话语斥责，载川要有多难过。
“麻烦您跟魏局联系，可以告知他部分实情，”信宿的喉结轻轻滚动，还是做出了退步，“让他……让他把载川找回来，不要那样对他。但一定替我保守秘密，否则载川一定会不计一切后果来找我。”
“你这又是何必呢，”那男声无奈道：“信宿，从来没有人限制过你的自由，如果你需要，请求市局、甚至省厅的警力帮助都是可以的，我会为你提供相关调派文书。”
信宿当然知道他可以借助警方的力量。
但无论是霜降还是沙蝎，那都不是不堪一击的敌人，但凡发生正面冲突，都不可避免的流血牺牲。
就算当初在雪山上围剿本杰明，警方占据了巨大的信息优势、人数优势，也有许多警察在战斗的过程中受了重伤，相比之下他跟林载川的伤已经是万幸。
这两股势力在浮岫的根系庞大到难以想象，想一起连根拔起，无异于八级地震的震荡影响，信宿不想把太多人牵扯进来。
他可以站在风暴的中心。
独自引起那一场风暴。
是生是死，他一个人就够了。
信宿的神情笼罩了一层坚冰似的，愈发冷凝坚定。
“楚局，如果我死了，就让我以阎王的身份死去，不必为我正名。”
信宿轻吸一口气，喃喃道，“让他恨我，总好过一生无望地爱我。”
“如果我活着……”
好像没有想过有这样的可能性，信宿停顿了两秒，才轻声道：“我会带着所有真相回到他的身边。”
对话另一边的男人隐约叹息一声。
阎王从来有自己的想法，比起命令绝对服从的上下级，信宿跟警方更像是一种合作关系，在权限许可的范围内，他也不愿意插手太多信宿的决定。
这么多年，他一直知道信宿有非常严重的自毁倾向。
……大概跟“那件事”有关。
他无法接受警察因他的死亡。
“我明白了，老魏他是个急性子，跟他说太多了，他未必能藏得住，我从旁敲打敲打他，让他领会精神就是了，林载川那边你不必担心。”
“嗯。”信宿轻轻应了一声。
又跟男人确定了一些行动细节，信宿疲倦地长长吐了一口气，挂断了电话。
他走出包厢，刚好看到秦齐从外面回来。
秦齐快步走到他身边，道：“我跟老杨联系了，你现在就回去吗？”
信宿换了一件黑色衬衣，那纯粹的漆黑衬的他本来就冷白的脸色更加苍白，找不到一丁点血色。
他的脸上再也看不到一丝犹豫、脆弱、迷茫。
取而代之的某种令人心惊的冷漠与凌厉——是霜降的人再熟悉不过的阎王。
“回去吧。”
——

第二百二十一章
“先生，林队长到了。”
坐在沙发上的中年男人闻言马上起身，“请他进来。”
不过片刻，管家就带着一个人走进了张家公馆。
那是一个看起来非常年轻俊秀的男人。
这是张同济第一次跟林载川见面——虽然信宿回家的时候经常听他说起。
他穿着一套衬衫长裤，色彩黑白分明，有一种同龄人身上难寻的平静与沉稳。
他的气质温和谦逊，但明显又能感觉到一股上位者的气息。
张同济大步走过去，主动向他伸出手，温和道：“林支队长，久仰大名。”
林载川颔首：“张先生您好。”
张同济侧身抬起一条手臂，“请进吧。”
进入客厅，二人一同在沙发上坐下。
张同济不动声色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去年过年那会儿，信宿就跟他炫耀过两个人的关系，后来更是回家三句话不离载川，张同济是知道他们除了上下级以外还有另外一层关系的。
但是，林载川怎么会自己突然到访？
昨天林载川联系他的时候，张同济就觉得有些奇怪，给信宿打了一个电话，也没有人接听。
老管家沏了一壶从拍卖会上带回来的大红袍，放在两个人面前。
林载川道了声谢，对张同济道：“今天突然来访，希望没有耽误您的个人时间。”
张同济摆了摆手，“早就退下来了，现在也就是在家里赏花遛鸟，没什么正经事做。”
顿了顿，他有些迟疑问：“……是信宿出了什么事吗？我这两天一直没有打通他的电话。”
林载川默然不语。
不止是电话，所有可以联系到他的渠道，都已经了无音讯，没有人能够联系到他。
林载川的反应已经可以说明一切。
张同济心里微微咯噔了一下。
他反应过来，这位支队长这次前来，恐怕不是为了私事，而是公事。
张同济马上正襟危坐起来，“林队长，发生什么事了？”
林载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询问道：“您可以跟我说一说是怎么跟他相识、为什么决定把信宿收为养子的吗。”
一个阎王身份的信宿，是怎么跟省内数一数二的名流富豪搭上关系的？
信宿没有在他面前说起过他跟张同济的相识经过，甚至几乎不会提到这个人。
张同济道：“我正式领养信宿的那年，他十五岁。”
“但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其实在一年前，他刚十四岁的时候，而且那时我们也只是雇佣合作的关系。”
这句话乍一听是非常荒谬的——一个十四岁、尚且不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少年人，竟然能一个身家过亿的富豪有“雇佣合作”关系，简直没有人会相信。
……但这件事发生在信宿的身上，就变得合理起来。
“十年前，张家虽然也在浮岫立下了根基，但是远没有发展到现在这样的地步，我也只是一个没有太大名气的小酒庄老板。”张同济言辞极为谦逊，他慢慢回忆道，“跟信宿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商业晚会上，浮岫市各行各业的精英都受邀出席。”
“那时我在会场里看到了一个小孩子，穿着一身很合身的黑色燕尾小礼服，一眼辨认不出是男孩女孩，跟在一个房地产老板的身边。”
“一个小孩出现在那种世俗物质的名利场，看起来非常格格不入，所以我多注意了一下那个孩子，本来以为是哪个老板的儿子，跟着大人一起来凑热闹的——但是奇怪的是，那位房地产老板似乎对他言听计从，说话甚至都弯下腰去听那个孩子在说什么。”
张同济喝了一口醇香的茶，“本来这件事我没太在意，只是在宴会上多留意了他们两个，但我后来听说，那个房地产老板一个季度亏损数额过亿，资金链全线熔断，企业面临破产危机，可过了短短一个月，那本来摇摇欲坠的公司莫名开始有了起色，竟然挽回了颓势，不仅填平了那个资金窟窿，而且越来越风生水起。”
“——我直觉这一切跟那个小孩子有关系，后来托人去那个公司打听过，才知道那个孩子是个商业天才，甚至是奇才，审时度势判断局面的能力完全不亚于我们这些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油条，只要被他看中的股，没有一个不一路往上飘红的。”
“当然了，也有很多人不相信这件事跟信宿有关系，毕竟他那时候确实太小了，没有什么说服力。”
“但是我信了。”
说到这里，张同济的神色终于有了一分变化，温和从容的目光里露出一丝睿智与老辣来，“当时我对这个小孩子很有兴趣，于是亲自联系他，开出双倍的价钱，邀请他到我的公司来。”
“他没有答应，反而开出了另外一个条件——他要所在公司所有收入的百分之二十。”
林载川眼里闪过一分诧异。
这个条件其实是非常苛刻的，就算张同济是公司的大股东也未必能拿到这么多，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张同济道：“那时候我才知道，他很需要钱，虽然不知道他具体在做什么，但是我知道他非常、非常需要钱，像是在填平一个无底洞。”
林载川心里陡然升起一丝怪异。
就算信宿小时候被逼着注射过海洛因，一时无法戒断，也不至于要那么多钱来维持后续的毒品供应——他为什么需要这么多钱？
“其实现在也是这样的，”张同济叹了口气，“从他十九岁正式接管我的公司开始，他个人每年的支出至少有十个亿，我不清楚这些钱他用到了什么地方。”
“当然，他可以为我创造出更多的价值，这十个亿比起来也显得微不足道。”
“他有那样的本领，而我为他提供一个施展的平台，”张同济道，“我们最开始不过也是相互利用的关系，我并没有打算把他收做养子，他也没有长期依附我的意思。”
“是后来跟他接触的时间久了，才有那样的念头。”
张同济的脸上露出了回忆的神情，他喟叹道：“信宿十五六岁的时候，跟现在差别其实很大，也没有那么……八面玲珑，看起来非常阴郁，整个人阴沉沉的，他的心理曾经有很大的问题，不得不定期去看心理医生，身体也很差，身上经常莫名有许多伤痕，每天要吃各种疗效的药物。”
“看看外面的正常孩子，再看看信宿，就像小病痨一样，别人都觉得他肯定活不久。”
林载川想起他在六年前见过的阎王。
……他没有亲眼看到阎王的脸，但是感受到了阎王的某种气质。
但那时候的阎王在人前表现出来的，是冷酷的、危险的、极度善于伪装的，又温柔至极的陷阱。
那是十七岁的信宿。
可他阴郁、阴沉、脆弱、不健康。
那也是十七岁的信宿。
林载川的心脏剧烈疼痛起来，好像注射了某种酸性试剂一样，在不停向内腐蚀。
张同济：“……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能从他的身上看出一种异常强悍的生命力来，那或许不能称为生命力，而能一种能够强行支撑他活下去的力量，与他自身的想法无关——是他不得不活着。”
即便他没有什么求生的欲望，但灵魂里有一股更加尖锐的、坚定的信念，让他必须要活下去。
林载川想：……是复仇。
那是溶于血水的仇恨，不死不休。
“那时候的信宿性格比现在差了许多，不愿意让人触碰，就算是接近也不行，稍微有些亲近的行为就好像一只应激的猫，”张同济道，“在家里也只有我能勉强照顾的了他，很多人觉得他性格古怪孤僻，我不这么认为，信宿只是不会轻易相信什么人，对每一个人都抱有极度的警惕。”
“跟他相处了一年多的时间，多少也有了感情，我很清楚他的能力，于是问他愿不愿意做我的养子，未来继承我的所有财产，以后我就是他的父亲，像长辈一样照顾他。”
“一开始信宿没有同意，我也不愿意强求，这件事就没再提起，直到后来秋天换季，信宿病毒感染生病了，高烧不退，他不愿意去医院，又不肯让医生触碰他，我只能一遍又一遍给他物理消毒，第二天早上温度才终于降下来了一点。”
“醒了以后，他躺在床上，第一次那么眼神茫然地看着我，然后叫了我一声爸爸。”
“我知道他是认错人了，但后来再提起愿不愿意认养我这个父亲，他就同意了。”
张同济望着林载川的眼睛：“这么多年过去，我不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事，但是我相信他一定不会做出违背他的良知和道德底线的人，信宿他……”
信宿的心里蕴藏着一股近乎惨烈的正义感，像一团烤在他身体内部的滚烫炽热的岩浆——即便被灼烫焚毁，他也绝不会舍弃。
直到火山喷发，满地灰烬。
那是信宿亲手写下的结局。
“……我明白了，感谢您愿意对我说这些，也感谢您愿意信任他。”
林载川微微一顿，问道：“当年那位心理医生的联系方式，您可以提供给我吗？”
——
哒、哒、哒。
黑亮的皮鞋落在光滑洁净的地板上，发出一阵不紧不慢的声响。
“阎王今天晚上要回来了。”
“听说他跟那些条子彻底决裂了，以后再也回不去了。”
“……妈的，这尊煞神，真不想跟他抬头不见低头见。”
听到慢条斯理的脚步声逐渐响起、越来越近，窃窃私语的声音瞬间静止，几个人仿佛被戳了脊梁骨一样，直挺挺站在原地。
信宿穿了一身跟林载川几乎同款的衬衣长裤，只是颜色有区别——信宿一身鸦黑，整个人的衣着没有一丝杂色，衬的皮肤愈发冷白，让他看起来更加出离的冷漠。
那是他们再熟悉不过的阎王。
看到信宿过来，方才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那个男人挤出一个满是褶子的笑，语气讨好，“阎王，您回来了！”
信宿脚步一停，垂着薄薄的眼皮盯着他看了两秒，似笑非笑道，“好久不见，你的嗓音优势还是一如既往啊，人群里第一个就能听到你的声音。”
那男人的脸色刷一下就白了，刚刚议论过信宿的那些人脸上也不太好看。
阎王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当面惹过他的人都没有什么好下边。
不过好在他也没有跟一些杂碎浪费时间的心情，只是冷冷掠了他们一眼，而后抬步向中央的房间走去。
杨叔通知了许多人过来，信宿走进内厅的时候，十多米长的会议桌旁已经坐满了人，保守估计有二十多个。
看到信宿推开门从外面走了进来，有人马上就扯着嗓子对他喊了一声，“怎么，不在市局当你威风凛凛的条子了，这是特意让我们来给你接风洗尘？”
又有人问道：“听说惊蛰的身份暴露了？”
信宿没领会那些夹枪带棒的阴阳怪气，淡淡回答道：“是。”
他对面那男人坐在老板椅上，吊儿郎当地二郎腿，嗤笑道，“费了千辛万苦才进的市局，结果身份还没捂热就暴露了，不到一年时间就灰溜溜地回来，也不知道你这打的到底是什么算盘。”
信宿好像就在等他这句话，“是啊。”
他轻轻说道：“惊蛰的身份到底是怎么暴露的，这可要问一问在场的各位了。”
他对面那男人的脸色猛地沉了下来，“阎王，你什么意思？”
信宿语气好奇，“我到市局卧底的事，只有你们在场的几个人知道，所以我也非常好奇，这个消息是怎么传到别人耳朵里的。”
明明是信宿自己把消息散播出去，这时候回来倒打一耙——他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对霜降进行一次彻查，确定没有漏网之鱼，才会开始最后的行动。
“我肯定没说，我绝对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
“说的跟谁没有似的，这有什么好往外宣扬的。”
“是谁走漏的消息赶紧承认，别耽误大家时间！”
“老杨你什么意思啊，是不是就是你泄露的！在这儿做贼心虚呢！”
“少在这血口喷人，出卖阎王对我有什么好处！”
“那可说不准，你刚刚还说……”
信宿只说了轻飘飘的几句话，那本来还齐心协力的组织马上内讧了起来，但争来争去都没有什么结果。
“反正肯定不是我！”
“也不是我——”
“谁他妈都没干这件事，行了吧！”
几个大男人吵的面红耳赤，最后梗着脖子看向信宿，意思是他们谁也不承认。
信宿则是垂下眼低笑了一声：“觉得法不责众是吗？没关系……房间里的虫子抓不出来，把所有的地板都掀开仔细检查，一定藏在某一块地板下面。”
一人听懂了他的意思，难以置信道：“什么意思，你要调查我们？？”
其实在霜降这么久，这些“元老”也都是经不起查的，人心不足……有那么大的一块肥肉在眼前，他们当然不会满足于只拿一点“税后”的钱，心照不宣地走歪门邪道。
这些事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包括信宿。
这些人都是绝对、绝对经不起调查的。
信宿挂着外交式的微笑道：“我当然要揪出那个自作聪明的内鬼。”
听到这句话，他们终于反应过来，阎王这次是早有预谋地来者不善，什么惊蛰身份被暴露出去，只不过是找一个顺理成章调查他们的幌子！
一个男人出言嘲讽道：“有必要这么兴师动众吗，惊蛰这个身份没了就没了，更何况这一年你在市局里，给咱们兄弟们创造什么好处了？就算暴露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信宿转过头看向说话的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眼里浮起一丝笑意，他愉快笑了一下，“啊，你不提醒我都忘了，如果不是在市局，跟那些条子意外发现了桃源村的秘密，我还不知道竟然有人在外面自立门户，一年背着霜降一年拿走价值三千多万的货。”
听到信宿重新提起桃源村，很多人的脸都黑了下来。
因为在场的大多数人，在那件事都被拨出萝卜带出泥，被阎王的手下扒的连底裤都不剩了。
他们不敢惹掌权的宋生，于是跟阎王的梁子越结越深。
信宿看到他们脸上如出一辙的厌恶、恐惧，但又不敢在他面前大放厥词，只能捏着鼻子憋着，忍不住大笑起来。
“——如果有人想要单独找我忏悔，那我也是欢迎的。”
——

第二百二十二章
信宿说完，光线明亮的房间里陷入一阵针落可闻的安静，整个内厅没有一个人说话，气流沉重压抑剑拔弩张，好似有一张无形的弓被拉到了极致。
许久，坐在沙发上的中年男人冷不丁开口：“阎王，都是自己人，没有必要走到这一步吧。”
说话的男人眉骨之间有一道很长的疤痕，看起来极为凶煞，他抬起眼皮，一双阴冷漆黑的眼睛盯着信宿，语气阴狠，“何必把我们逼的太急呢，狗急了也是会跳墙的。”
就连有些身居高位的官员都忍不住“贪污”，更别说这些犯罪组织里没有任何道德感的杂碎了，每次跟那些毒贩谈成一笔交易，他们都不知道背着霜降偷了多少油水，但凡有点权利的人都会走到这一步，欲壑难平、永无止境——但是这件事他们内部心知肚明，绝对不能拿到台面上说起。
这种犯罪集团的内部也是有绝对不可触碰的“红线”的。
这句话里威胁的意味就很重了，信宿闻言稍微歪了歪头，而后表示赞成，“是吗？好像确实如此。”
“那么，”信宿直直向沙发走过去，袖口一把弹簧刀落进手心里，刀刃“啪”一声弹出——
“相比一条不听话的狗，一具不会动的尸体就让人省心多了。”
信宿的刀尖抵在男人的脖子上，一丝细细的血痕沿着喉管的脉络滑落下来。
“你说对吧？”
没有人想到信宿会在这个时候动手。
因为阎王一向是一个很“体面”的人。
就算他想要一个人死，也绝对师出有名，让别人挑不出一点差错来。即便是告状到宋生面前，他也能占据场面的主动权与绝对话语权。
“阎王，你不要太放肆了！你根本没有抓到我的任何把柄！我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泄露了你的身份！？”
那男人咬牙盯着信宿，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下来，他强撑着嘴硬道：“我可是在霜降待了十多年的老人，在组织里就连宋生都得忌惮我三分，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对我动手？！”
信宿的神情骤然冷了下来，那未达眼底瞬间就散尽了，他垂下眼居高临下盯着男人，轻声道：“阎王想要你的命，什么时候还要挑地方、什么时候还需要理由了？”
他冷冷道：“愿意让你坐着跟我说话，已经是给你脸了。”
“不想坐着就跪下。”
那锋利锐薄的刀刃切进皮肤越来越深，仿佛再深入一寸就能割进动脉，那男人浑身僵硬，感觉到温热的血液顺着脖子流到了衣服里，连喉结都不敢滚动一下。
他当然知道信宿绝对不是在跟他开玩笑，这个疯子在十四岁的时候就亲手杀了一个警察，后来越来越独断、残酷、血腥，杀人不眨眼，否则也不会有“阎王”这个代号。
“阎王。”
老杨这时从信宿的身后走了出来，脸上挂着笑，装模作样地劝道，“算了，您何必跟他计较呢？眼下我们也不能确定到底是谁传出去的消息，我觉得，还是好好调查清楚这件事，找到罪魁祸首，再处理也不迟。”
他又转头看向沙发上的男人，骂道：“说话不知道轻重的蠢货，下次再触了阎王的霉头，可没人再帮你说话了。”
信宿淡淡看他一眼，终于收回了匕首。
弹簧刀尖滴落下鲜红的血迹，他满是厌恶地扔到了一边。
出头鸟被一枪迎头打了回去，其他人当然也不敢再出声，信宿扫视过今天来到内厅的所有人，一双漆黑无光的眼让人胆寒的冷。
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该听到的人也听到了，信宿没有在这里多做停留。
等到阎王的人离开以后，沙发上的男人才猛地一脚踹翻了沙发，恶狠狠骂了一句，“那杨序算什么东西对我指手画脚，不过是个狗仗人势的东西！妈的！”
“阎王……信宿！”他反反复复把这两个字咀嚼了两遍，带着恨不能食肉饮血的狠厉，“我们走着瞧。”
杨叔跟着信宿来到了他的房间。
“让他们放手去查，今天在场的每个人都查的一丝不漏，那已经是霜降的所有核心人物。”
信宿轻声喃喃道：“那些人的手里，很可能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分支。”
尽管在桃源村那件事之后，他们找到了许多游离于霜降之外的贩毒窝点，但信宿还是担心当时处理的不干净。
他低声道：“一旦霜降彻底不复存在，这些蔓延出去的枝杈就再也查不到了。”
在最后收网之前，他必须要做到斩草除根。
杨叔道：“明白。”
“至于他们在背地里做的那些见不得人小手脚，就算阎王放过他们，宋生也会处理。”信宿弯了下唇，“对付这些人，不费吹灰之力。”
“嗯……”老杨犹豫了一下，忍不住嘱咐道：“最近这段时间你出门也注意安全，有句话说的没错，狗急了也会跳墙，他们被你逼到这一步，不一定会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来。”
断人财路无异于杀人父母，更何况信宿做的事还不是“断人财路”那么简单，一旦他们在毒品交易过程中擅自捞取油水这件事被宋生知道，那这些人的下场会比死都惨烈百倍。
平日里暗中操作没有闹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了，可但凡捅到明面上去，宋生绝对不会让这些自作聪明的手下好端端地、手脚健全地活下去。
信宿确实是把那些人往死路上逼。
信宿轻轻笑了一下，他微微向后靠到沙发上，姿态闲散。
“我拭目以待。”
——
商业大厦二十三楼。
夏檀私人心理咨询室。
从楼梯口走出来，是一条三米多长的走廊，走廊的色调设置的极为温馨舒适，隐约蔓延着一股沁人心脾的茶香味道，四周极为安静，只是站在咨询室的门口，都会让人觉得心神安宁。
林载川站在心理咨询室的门口，抬起手敲了敲面前的房门。
很快房门被从内部拉开，一个长相极为斯文的、带着金丝眼镜的男人出现在门口，他嗓音温和：“你好，有预约吗？”
林载川道：“昨天下午我打电话联系过您，我的名字是林载川。”
那心理医生上下打量他几眼，稍稍有些诧异，因为这位客人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患有什么心理疾病的样子，是那种看起来精神状态极为稳定的一类人。
但既然他来了，自然也没有把病人拒之门外的道理，夏檀掩去神色微微一笑，“请进。”
跟外面的色调相比，咨询室内部就显得简洁素雅起来，四面八方的墙壁都是纯白，没有多余的修饰。
夏檀从柜子里拿出了一个崭新的记录本，他坐在咨询室桌子后方的椅子上，示意林载川在他的对面坐下，“第一次跟你接触，所以我需要了解，你是遇到了什么心理上的问题吗？”
林载川这时才终于说道：“我是为了一个人过来的。”
夏檀稍微一怔，随即似乎明白过来什么，语气温和而不容置疑地开口，“这位先生，我们是绝对不会透露患者的隐私的，即便您是病人的亲属，我们也没有权利泄露他的病情，建议您还是回家再跟患者聊一聊。”
林载川没说什么，只是把口袋里的证件拿出来，打开放在桌面上。
看到“浮岫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几个字，夏檀的心里“咯噔”了一下——正常人看到这个小本的时候第一反应恐怕都是“摊上事了”。
夏檀盯着那个证件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询问道：“林警官，您要调查的人是谁？”
心理医生当然不能随意透露病人的隐私，但如果是警方办案需要协助调查，那就另当别论了。
林载川：“信宿。”
听到信宿这个名字，夏檀的神情明显顿了顿，眼神有些细微的变化，“冒昧问一下，您跟信宿是什么关系？”
林载川这次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
“他是我的爱人。”
“也是我的同事。”
夏檀竟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重复了一遍：“同事的意思是……？”
“信宿也是浮岫市公安局的刑警。”
“……什么？！”
听到林载川的回答，夏檀脸上那从容镇静的表情完全碎了，他失声道：“他怎么可能当警察？！”
还没等林载川说什么，夏檀就笃定道：“如果你说的信宿跟我认识的信宿是一个人，那他绝对当不了警察，这简直是……太荒谬了。”
林载川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看着他。
夏檀推了一下眼镜，似感叹似怀念：“我做心理咨询师已经有十五年了。信宿绝对是我印象最深的一个患者，没有之一。”
“但我跟他接触的时间其实不算长，自从他十八岁成年后，就再也没有来过了。”
“我还以为……”
夏檀的话音顿了顿，他看了林载川一眼，没有再说下去。
“他是从十三岁开始来到我这里的，我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直到他跟我说以后不会再来了，我都不知道他是因为什么推开这间房屋的门。”
“对于信宿来说，我应该是一个非常失败的心理医生，我用了四年多的时间，也没有让我的患者愿意对我敞开心扉……但事实上，他也是最不愿意配合治疗的患者。”
“通过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交谈，以及一些心理测试题目，我大概了解信宿的心理情况，他的心理疾病、或者说精神疾病非常复杂，复杂到了极为少见的地步，而且在患者不配合的情况下，几乎无法治愈。”
林载川的眼睫稍稍颤了一下。
夏檀道：“根据我对信宿的了解，他有相当严重的自毁情结，那甚至不是抑郁，只是纯粹的自我厌恶、自我毁灭，事实上他能够活到现在，并且以健康的精神状态考进公安局，我是非常吃惊的，如果不是您亲口对我说，我绝对不敢相信。”
“我跟他接触的那段时间，即便只是跟他进行对话，都会觉得异常压抑、沉重，他的内心仿佛有一个自我厌恶、自我消耗的漩涡，会把一切色彩鲜明的、积极乐观的情绪吸取其中、吞噬殆尽，直到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黑、白、灰三种颜色。”
“这种自我毁灭的倾向会不断侵蚀他的生命力与其他属于人类的情感，长此以往，他对生命的认知就会极为淡漠，所以内心非常容易延展出‘毁他’的倾向，按照你们的说法，就是很容易走上违法犯罪的那条道路。”
“……但信宿又不太一样。”
夏檀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条理清楚道：“人性的缺陷使然，他当然也会不可避免地产生‘毁他’的念头，但出于他自身的一些特性——那或许是一种先天的、无法被消磨的善良，导致了他在产生这种想法的同时又压制了这样的恶念，所以绝对不会付诸行动，而这种自生自灭的矛盾会不断加深他的自我消耗，对于信宿来说，这是一个无解的恶性循环。”
“通过他跟我聊天时泄露出的一些情绪，我可以感觉到，他极其厌倦这个世界，但是仿佛又有一个不得不活下去的理由，两种情绪在他的身体内部不断拉锯，这也是一种恶性循环。”
夏檀几乎有些惋惜道：“而这种损毁几乎是不可逆的。他的精神状态只会越来越差，直到——直到那个驱使他活下去的理由不复存在，他一定会很快寻求死亡。”
夏檀是那些上层圈子里很有名气的心理治疗师，许多社会名流、知名画家、文艺家，这种心理状态高危的职业者，都是他的长期客户。
他的判断极少出错。
林载川的眼睛轻轻眨了一下，他的反应甚至是有些茫然的，只是手指微微蜷缩了起来。
死亡。
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词语，他这一生目睹过太多太多的死亡。
……可他无法将这两个字跟信宿联系起来。
夏檀道：“做我们这一行的，共情能力都很强，每次跟信宿聊完，我都会心情沉郁很长时间，我甚至有时候会想，如果信宿是一个纯粹的恶人，他会活的轻松许多……可惜他不是。”
他宁愿长久地陷入自我消磨，也不愿意放任自己在深渊坠落。
想起方才这位警官介绍的二人身份，夏檀忍不住提醒了一句：“他甚至没有爱人的能力——因为他连自己都不爱，所以也无法爱上任何人。”
“如果有一天他心甘情愿地把自己交给了某个人，那或许是出于一种求生的本能——只有这个人才能让我活下去。”
“可根据我的了解，信宿应该是不具备这种本能的。”
四周墙壁纯白，林载川坐在柔软的座椅上，陡然产生了一种正在坠落的失重感。
他想。
可是信宿现在离开他了。
……信宿，还是一个人离开了。
林载川闭上了眼睛，重新开始缓慢地呼吸，每一声都惊心动魄。
夏檀道：“对于像他这种严重心理疾病的患者，催眠疗法其实是最直观也是最有效的，可以改变他内心的许多想法，但是信宿拒绝了我的提议，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催眠。而他也不愿意告诉我曾经发生过什么，无法对症下药，所以我即便清楚地知道他的病情，也实在是无可奈何。”
“每次他过来，跟我聊一些无关痛痒的话，然后离去。”
“这大概就是我对信宿的全部了解。”夏檀道，“因为他不接受任何实质上的治疗，每次过来都是纯粹的聊天和测试，所以他的记录本上几乎没有任何专业性的内容，还不如我刚刚跟您说的详细清晰，那么多年过去，可能也找不到了。如果警方需要的话，我可以回仓库里找一下。”
“不必了……”
林载川单手扶着椅子，慢慢站了起来。
他轻声道：“打扰了。”
“没关系。”夏檀见他要走，微微松了一口气，又忍不住好奇道：“信宿跟您接触的这段时间，他表现的跟以前差别很大吗？”
能顺利考进公安局，应该很像一个正常人吧？
难道是他的病情后来突然好转了？
林载川知道信宿其实根本没有“好”起来。
从来都没有。
他只是更加、更加善于观察、学习、隐藏与伪装了。
见林载川沉默不语，夏檀也识趣地没有追问，只是轻声道：“虽然我不清楚信宿做了什么事，让您来调查他，但是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或许会伤害自己，但是不会伤害他人。我始终认为他的内核是善良的……甚至善良的有些软弱，他会把刀尖对准自己，也不愿意对准旁人。”
……
从商业大厦走出来的时候，林载川的脚步沉重了许多，仿佛虚空中有什么看不见的、沉重的东西，雷霆万钧般压在了他的脊梁上。
六月阳光热烈的刺眼，让他不得不微微抬起手臂，挡在眼前。
回到车里，林载川的手机铃声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直到快要自动挂断，林载川才接听了电话。
贺争的声音穿进他的耳朵：“林队，魏局说让你马上回市局。”
听到他的话，林载川才终于从方才恍惚的状态里回过神。
昨天跟魏平良不欢而散，魏平良算是把他赶出了公安局。
怎么会突然让他回去？
林载川心里无端有些不好的预感，“怎么了？”
电话里，贺争低声道：“……‘黑三角’附近发生了一起命案。”
——

第二百二十三章
所谓的“黑三角”地区，曾经是浮岫辖区内治安最为混乱、最黑暗的地方，毒品、卖淫、人口买卖，非法交易屡禁不止，许多犯罪分子在边缘地带肆无忌惮地滋生罪恶，这曾经是许多犯罪组织逐步发展起来的温床，霜降就是在此发家——但自从林载川担任浮岫市刑侦队的一把手以后，情况就好转了许多。
他亲自带人到黑三角治理过当地的“民风”，把几个“领头的”送进了监狱乃至是枪决台，此后再也没有人敢明目张胆地这个地界上违法乱纪。
林载川向来很注意黑三角这片区域，每年的刑事治理和打击力度都是浮岫市首当其冲的，在最开始的几年时间里，有很多人高价买他的项上人头，直到那些花钱买命的杀手也一个接一个自投罗网，后来再也没有杀手愿意接他的单子。
……这里竟然出了一桩命案。
接到贺争的消息，林载川心里一沉，直接开车去了事故现场。
六月天，晚上的气温都二十度往上了，尸体在外面一晚上就发酵的差不多了，还没走进案发地的巷口，一股浓郁的尸臭味道就扑鼻而来，直冲天灵，林载川微微皱眉，低头带上了口罩。
市局现勘和法医处的人员跟林载川几乎是同时到的，他们越过现场封锁的红线走到林载川的面前，“林队。”
一位同事递了一双手套过来。
林载川将雪白的手套戴在手上，正准备去现场看一眼，还没看到尸体，就看到贺争一阵风似的从里面冲了出来，扶着墙开始，“呕——”
“………”
每个刑警脸上的表情都一言难尽，不是看到一具简单尸体的表情。
原因无他，死者是个瘾君子。
而且，绝对是长年吸毒的资深毒鬼，吸毒时间起码超过八年。
——他的四肢皮肤上有许多因为长期吸毒而产生的红疮，在他死后这些疮口迅速腐烂，几乎是完全溃烂的状态，烂肉外翻，大头苍蝇嗡嗡地在上面打转，带着尸臭味蔓延到四面八方。
所以那不仅仅是一具开始腐烂的尸体，还是一具每一块皮肤都被毒品腌入味的尸体，不论是视觉还是味觉都是对碳基生物的嗅觉器官相当不友好的，就连历尽千帆的老刑警都没忍住抱着树大吐特吐了起来。
林载川在贺争的后背上轻轻拍了拍，然后抬步走进了案发现场。
法医的人不愧是长年跟各种尸体打交道的，心理承受能力到底比普通刑警高了一层，见到林载川过来，那蹲在尸体旁边的法医起身对他道：“林队，我们初步检查了一下，死者的身上没有任何外伤，具体死因，可能需要进行尸检之后才能确定了。”
案发地点是一个只能步行或者非机动车通过的狭窄巷口，经常会有行人通过。
旁边的一个刑警道：“报案时间是今天早上六点四十三，一个当地的上班族抄小路赶公交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臭味，然后没走两步就看到地上一具尸体，马上到派出所报案了。”
“因为尸体出现在黑三角地带，所以当地派出所第一时间上报了市局。”
公安局有这样的规定——所有发生在黑三角的刑事案件，都由市局刑侦队亲自接手。
法医补充道：“按照尸斑出现的程度，这个人至少死了八个小时以上了，也就是说很有可能是在今天凌晨死的。”
林载川闻言倏地一皱眉，抬起眼打量四处的环境，“这里不是什么偏僻的地方，后面就是一个住户小区，巷子外面一直有人来往，就算死亡时间是在凌晨，难道整整八个小时都没有人发现尸体，到了第二天早上才被报案人看到吗？”
法医沉吟道：“所以也不排除这里是抛尸的第二现场。”
现场勘查人员对案发的小胡同进行了初步勘探记录后，刑警们带着身份不明的尸体回到了公安局，一路所及之处生灵退散，所有车辆自觉避让一百多米。
他们刚回来，还没踏进刑侦大楼的门，留在办公室负责内勤的同事就面色一变，开始此起彼伏地“yue”了起来。
一个没怎么遭受过毒打的年轻男警捏着鼻子，嗡里嗡气道：“我的天，你们是遇到什么生化武器了吗？”
贺争回来这一路上吐的差点虚脱，他有气无力摆了摆手，“差不离吧，我先用酒精把身上搓一顿去……”
旁边一个警察道：“林队，魏局让你有时间去一趟他的办公室。”
魏局……
林载川的思绪有些复杂，他轻轻点头，洗完澡换了一身衣服，到实验室借了一瓶酒精喷雾，把味道堪堪压下去一些，才去了局长办公室。
听到敲门的声音，魏平良说了句进来，起身看着他：“回来了？”
林载川低声应了一句：“嗯。”
魏平良走到茶几旁边，好像突然对泡了十几年茶的茶壶感兴趣起来，一边把玩着一边说道，“黑三角那片一直是你负责的，这起案子，还是由你带头侦办。”
“明白。”
“至于信宿的事……”
魏平良叹息一声，“你想去查就去查吧，我不会再阻拦你，但有一点，无论调查到了什么，都必须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载川，你是在我眼皮底下长大的，你的性格和能力我再清楚不过，即便我不相信他，也愿意为了你赌上一把。”
林载川的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眼睫低垂下去，许久才轻声开口道：“魏叔叔，谢谢您。”
魏平良稍微怔愣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林载川叫他“魏叔叔”了。
因为林载川当年空降市局，一路破格提拔到支队长的位置，当时局里就有许多不服的警察，他们觉得就算林载川单兵作战的能力再强，也未必能担任领导者的职位，说到底觉得他资历不够，甚至怀疑林载川这一路平步青云，都是在靠魏平良的势力“走后门”。
后来，林载川再也没有叫过他“魏叔叔”，见面只是“魏局”，魏平良知道林载川那是不想有人在背后议论他。他也让所有刑警都对他的能力心服口服，心甘情愿地在他手底下做事。
魏平良冷不防听到这一声叔叔，竟然有点想老泪纵横，好半天憋住了，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你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看林载川转身走了，魏局才坐回沙发上，抬手抹了一把汗，感觉自己刚才的演技应该没有破绽，林载川肯定没有察觉到什么。
三个小时前，魏平良接到了一个来自公安上级的电话——那是他只有每年去首都开会的时候才能远远看到的一位领导。
电话里，那领导语重心长地对他说：“载川是个好孩子，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放手去做就是了，他们这一辈比我们有主意，不必插手去管那么多。”
这两句话把魏平良听的云里雾里，心里疑窦丛生。
这两个人平时八竿子打不着，这通电话来的简直是莫名其妙。
楚副局平时日理万机，再怎么都管不到他们一个小小的市公安局，他为什么会特意对自己说起林载川，还隐约暗示了信宿的存在——以载川的性格，他绝对不可能主动把这件事上报到那个层次去。
不是载川，那么就只有……
电光火石之间，魏平良眼前陡然一道白光闪过，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为震惊甚至是震撼的表情。
那就只有……
只有知情的另外一个人。
原来林载川的坚持是对的。
而他错了。
魏平良原地震惊了整整十分钟，才终于理清了眼下的局面。
信宿、惊蛰、阎王，竟然都是站在他们这边的人——他才是警方派去的在霜降里扎根最深的、直入命脉的钉子。
而现在陡生变故，很有可能是那根钉子要连皮带肉地从霜降的心脏拔起来了。
魏平良的心跳快速而剧烈，第一反应就是把这件事告诉林载川——载川就不会那样孑然一身地，一个人走上一条路。
可上级这么隐晦敲打，明显是不希望他把信宿的身份告诉林载川，否则不至于说的这么含蓄。
而且，一旦林载川知道信宿的身份，势必不可能袖手旁观，一定会跟他一起卷进那个漩涡里。
魏平良左思右想，做了跟信宿一样的决定——决定把这件事隐瞒下来。
……可到底是自己养的孩子自己心疼，看着在信宿离开后、短短几天就急剧消瘦下去的林载川，魏平良心里说不难受那是假的。
那天被自己那么严厉地训斥，就算林载川的脸上不表现出来，心里也一定是会难过的。
于是魏平良把林载川叫了回来，适当地“服了软”，主动往后退了一步，并且没有让他察觉到什么。
至于他跟信宿的结局……
人各有命，最后能走到哪一步，就看天意吧。
——
“林队，受害人的尸检结果出来了。”
“没有任何皮外伤，除了在他的血液中检测到了少量吗啡外，没有检测到任何毒性物质，而死者体内吗啡的含量是远远不足以短时间致死的。”
法医小姑娘在一股臭气熏天的味道中面不改色对林载川道，“如果可以排除他杀可能的话，那就是死者在注射了少量毒品后，走在路上自然死亡。”
走在路上自然死亡，这对一个中年男人来说有些荒谬，但是——
“我们对他的尸体进行了解剖，发现他的身体本来就是岌岌可危的状态，五脏六腑切开后都是一团松散棉絮状态了，完全不成形状，组织细胞大都发生了严重病变，像这种身体素质，走路的时候猝死在大街上都是再正常不过的。”
远处年纪稍大的法医就着法医室里的味道，津津有味地埋头吃泡面，嗦完最后一口，她突然叹息道：“毒品对我们身体的蚕食远超想象，大量吗啡流入血液，跟随着血液循环流经身体的每一处器官，不仅会对脑神经造成严重伤害，还会导致功能器官在短时间内急剧衰退、病变，免疫系统的功能下降，就像在解剖台上躺着的那位资深瘾君子，每个细胞的细胞液里流淌的都是吗啡，他就这么死在大街上一点都不奇怪。”
“每一次吸食毒品，都对身体造成的危害都是不可逆转的，就算后期能戒断，已经受到损伤的系统也再难以补救，寿命也会随之大幅度缩减。”
“毒品这东西啊，就是色泽艳丽的毒苹果，半点都沾不得，可总是有人抱着侥幸心理去尝试。”那法医感叹道，“都说这玩意儿能戒，我那次去戒毒所接人，里面那画面就跟人间地狱一样，从里面走出去的人，99%都被再次送了回来，还有剩下的1%，复吸以后死在了外面，一万个人里能有一个戒断成功就是奇迹了。”
“哦，有点扯远了，只从尸检报告来说的话，死因………林队？”女法医说着，话音突然顿了顿，她看到他们支队长的脸色有些说不出的苍白，甚至到了非常难看的程度。
林载川不可避免地想到信宿。
除了凝血功能和免疫系统遭受到损伤之外，海洛因还对他造成了什么影响？
被强制注射毒品那么长时间，最后他又是怎么一个人戒断的呢？
他还能……
平平安安地活多久呢。
林载川又想。
一个精神坚定顽强到能够跟毒品抗衡厮杀并且取得胜利的人，怎么可能会放任自己滑落深渊？
他怎么可能会是在屠龙后变成恶龙的那个人？
林载川微微站定，从那几乎令人心生惶恐的猜想中回过神，神情平静道：“还有其他异常的情况吗？”
法医摇了摇头，“只从尸体语言的话，我们无法判断他的死因，因为他的任何器官都已经足以导致这个人的死亡，换句话说，他就算今天没有死，也会在最近这段时间死在另外某个地方。”
林载川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单手抵在下颌上，垂着眼睛若有所思。
……很奇怪。
死者的身上没有外伤、也没有任何中毒迹象。
乍一看好像就是一个瘾君子吸毒成性，把自己的身体折腾成了一团腐败的烂肉，亲手导致了一场慢性死亡。
可他却出现在“黑三角”这样不太平的地方。
楼下刑侦队办公室出奇的……热闹。
小小的房间里，到案发现场的人和没到现场的各自为营，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去现场接受过尸臭气味正面冲击的刑警已经有点生无可恋地习惯了，而没去现场的几个倒霉蛋被臭气熏天的味道挤在角落里抱团瑟瑟发抖，面如土色。
贺争在办公室里来回晃悠，“如果是故意杀人，不会那么明目张胆地把尸体扔到大街上不管吧，起码也抛尸到一个人烟荒芜的地方，才不容易被发现。”
“这可不敢确定，凶手可能是知道自己的作案手法天衣无缝，警察查不到什么，所以才欲盖弥彰呢。”
“也有可能是一起纯粹的自然死亡案件，听法医处那实习小妹妹说尸体解剖的时候都捞不起来一个完整的器官，尤其是肝脏一碰都散成汤了……所以说我一点都不同情吸毒的人。”
“同志们！有新情况了！”
“林队，咱们技术人员打开了死者身上随身携带的手机——”
章斐噔噔噔跑到楼上，抱着她的平板语速飞快道，“死者身份确定了！李修义，三十八岁，未婚，他是外省人，父母都在外省生活，来到浮岫后一直没有固定工作，没有稳定收入来源，家住在案发巷口身后的乐业小区。”
听到这里，林载川察觉到了明显的矛盾。
——没有收入来源，死者这么多年吸毒的钱是从哪儿来的？他平日里又在做什么维持生计？
章斐道：“郑副队已经带人去他家里附近打听情报了，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
林载川微一点头：“尽快确定死者当天的行动轨迹以及全部社会关系，尤其要调查清楚，那些毒品的卖家是什么来路。”
他思索片刻，又道：“再帮我去通知缉毒支队，让他们随时准备协助调查办案。”
无论这个李修义是自然死亡还是被人杀害，毒品的来源是一定要追查下去的，这起案子后续还需要缉毒支队那边一同展开调查。
“是！”
章斐去了一趟隔壁，半小时后，又带了一条新的线索回来，“林队，咱们技术部的同事刚刚对李修义近半年来的通话数据进行了统计分析，然后发现死者生前跟一个电话号码有密切往来，并且确定了这个电话号码归属者的身份。”
“号主叫韩学梁，四十六岁男性，目前在黑三角的一家娱乐会所工作。”
十分钟后，林载川开车前往黑三角地带，在“燕回巢”娱乐会所门口停下。
他坐在车里，转过头打量会所外部建筑，而后推门下车，单手插进裤子口袋，大步走进了会所。
同一时间，仅仅间隔两条街道的距离，燕回巢会所对面，一辆四百多万的宾利缓缓停下，停在了一家地下酒吧的停车区内。
信宿脸上带着一只黑色口罩，推开车门面无表情从车上走了下来。
——

第二百二十四章
下午刚开业还没多少客人，酒吧里只有三三两两的顾客，信宿稍微低下头，一路径直走进包厢，路过吧台的时候随手拎了一瓶啤酒。
秦齐手上调酒的动作顿了顿，看了一眼身后的酒保，示意他照看前台的情况，然后悄无声息地跟着信宿进了后台包厢。
二人一前一后进入房间，信宿坐到沙发上，两条长腿交叠，手腕被那瓶啤酒压的低垂下去，与白皙手背勾出一道下落的弧线。
房间里昏暗的光线落在那张冷淡俊美的脸庞上，信宿嗓音淡淡开口，“什么事？”
“——昨天裴济不是说了让你这段时间不要喝酒，还这么明目张胆，”秦齐在信宿的死亡注视下把他手里的啤酒拿了过来，说起了这次跟他见面的正事，“根据我们从霜降内部得到的消息，陈七跟对面娱乐城的那位老板，最近有一笔大生意要谈，五百万，不是小数目。”
顿了顿，秦齐看着他轻声询问道：“需要我们插手把那批货截下来吗？”
听到他的话，信宿微微垂了下眼睛，眉眼间温度冰冷。
那么多年，这样的事他不是第一次做了。
——张同济说，信宿需要非常多非常多的钱，一年从账户里支出的钱至少十个亿，这句话说的没错。
这些钱甚至还不够。
无论怎么破坏霜降的毒品交易，都有可能暴露信宿的身份、引起其他成员的怀疑，最安全的办法，就是让人伪装成买家，用钱把他们手里的货买过来，避免蓝烟大量流入市场。
这将近十年的时间，霜降价值近百亿的货都在信宿的手里，那几乎是一个难以想象的天文数字。
所以那时信宿才会选择跟张同济合作，因为只有张同济愿意跟他按收入比例分成，并且开出了足够的价码。
想要找到一个能够长期稳定的合作伙伴，对当时的少年阎王来说还很困难，他没有太多的选择。
而秦齐就是信宿手里那条不为人知的“暗线”，他一手培养出了不少“买家”，跟霜降成员进行毒品交易，他当然知道信宿为此都做了什么。
秦齐活了将近四十年，从来没有由衷的佩服乃至于敬畏什么人。
信宿是唯一一个。
即便不是上级警方的要求，他也心甘情愿为了这个人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他已经把他所能做到的每一件事都做到了极致。
秦齐简直无法想象，那重量以吨计、价值以亿计的蓝烟，如果流入浮岫市场，会残害多少条无辜的生命、荼毒多少原本自由的灵魂，会有多少人被蓝烟裹挟一生。
那些人或许跟信宿素不相识，或许一辈子都不可能见面，或许连萍水相逢的缘分都没有——他们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曾经与怎样的摧毁擦肩而过。
可信宿还是在不为人知地、十年如一日地做着这件事。
秦齐甚至觉得，信宿身上有一种悲天悯人的神性，否则他无法理解，一个普通平凡的人怎么会为了那些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做到这种地步。
他像一个伤痕累累的、独自走在漫漫长夜中的。
举世孤独的神明。
秦齐曾经问过信宿，为什么要做这件事，而信宿当时给他的回答是——
“蓝烟本来就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但我现在没有彻底销毁它的力量，只能尽我所能，全都收回到我的身边。”
秦齐自认他无法做到信宿这一步，也没有那个能力。
这次交易的五百万已经不是一个小数目，就算是霜降这种规模的制毒组织，也是一笔相当可观的大生意了。
然而这次，信宿却说。
“不必了。”
信宿平静道：“再过一段时间，散落在霜降之外的那些枯枝败叶，基本上也都调查清楚了……”
“就利用这次交易来收网吧。”
秦齐有些错愕：“这么快吗？”
信宿果断道：“迟则生变，我也不想再拖延下去了。”
秦齐看清他眉眼中不加掩饰的厌倦……大概信宿早就已经无法忍受在霜降里跟那些毒贩尔虞我诈、唇枪舌剑了。
秦齐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从酒吧离开，信宿坐到汽车驾驶室里，单手系上安全带，稍微垂下眼，放在操作屏上的手指莫名顿了顿。
有什么阴冷的触角在狭小封闭的空间内部伸展，信宿的后脊陡然浮起一股冰冷的寒意，那是长年游走在生死一线的亡命徒面对危险时的本能——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打开车门下车，一道如怪物般庞大阴影笼罩在他的身后，一道漆黑人影抬起手臂，举着什么重物朝他的后脑勺重重地砸了上去！
…………
信宿只感觉他的大脑在一瞬间完全停止了运转。
这半个多月还没好利索的脑震荡跟这次毫无防备的重击一起化作一记重锤，精准而沉重地砸在他的头上，信宿的耳边嗡的一声响，脑海中回荡着尖锐的金属音，听不见其他任何动静。
他眼前一黑，在一段时间里失去了所有感知，就连血液从脖颈滴落到脊背都完全没有察觉。
一根粗粝的绳子从他的脖子前面穿了过去，紧紧卡在下颌的位置，随即向上狠狠抬起，将信宿整个人几乎勒离了驾驶座。
信宿的脑浆都要被刚刚那一下砸匀了，这时根本做不出任何反应，剧痛在一阵麻木后后知后觉地席卷而来，他苍白失血的嘴唇剧烈颤抖着，疼痛与窒息分不清楚哪个更加强烈，一齐涌入了他混沌的脑海之中。
所有的动作几乎是他的本能反应，信宿的双手紧紧抓着绳子，指甲透出几分血色，薄薄的鼻翼徒劳地一张一合，但是喉管里吸入不到一丝丝的空气，窒息感有如毒蛇的毒素扩散到四肢百骸。
信宿的眼睛微微睁大，漆黑瞳孔全然涣散，而后承受不住睫毛的重量似的，眼皮慢慢垂落，整个人软了下去。
——
“你好，请问有预约吗？”
燕回巢会所内部，人美声甜的前台接待人员彬彬有礼地询问刚来的客人。
林载川道：“我找韩学梁，他在吗？”
听到他的来意，那接待人员表情微妙变化一瞬，然后拿起对讲机道，“韩经理，一楼前台有人找您。”
很快，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坐着电梯下来，看起来不到四十岁，带着一个很细的银框眼镜，脸上挂着工作习惯使然的微笑，给人的感觉非常圆滑、沉稳。
韩学梁走到前台停下，看到了林载川，用目光打量着眼前这个人，微微挑了下眉：“您是……”
林载川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了一张证件。
看到他的身份，韩学梁的神色轻微变化，但只是难以察觉的一刹那，他的目光里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与不安，“警察同志，不知道您突然到访……是有什么案子要我们协助调查的吗？”
林载川瞥了眼四周没有说话，韩学梁立刻道：“这里人多眼杂，林队长不介意的话，我们去包厢里面详谈。”
林载川无可无不可地一点头，韩学梁就近带他到了一楼的包厢，黑三角地带本来就贫富差异异常显著，富人的油水都是从穷人的骨头缝里搜刮出来的，而燕回巢就是一个典型的“销金窟”。
包厢内部都修炼的富丽堂皇，地板是漂亮绚丽的浅金色，灯光照射上去流光溢彩，极为炫目。
林载川开门见山问道：“你跟李修义是什么关系？”
韩学梁道：“修义？我们两个是老乡，我们的户籍都是K省的，十多年前一起到浮岫市来打工。”
林载川微一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韩学梁叹了口气，“从到了浮岫以后，他一直游手好闲，没个正经工作，天天跟着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在外面鬼混，没了钱就跑过来到我这里借——您说我俩一起出来打拼，我也不忍心看他流落街头，总是忍不住想帮他一把。”
“毕竟在外面生活都不容易，背井离乡的，条件允许的范围内，能拉他一把就拉他一把，您说是不是？”
林载川不知道信没信他的说辞，又淡淡问：“你知道李修义吸毒吗？”
韩学梁这次明显迟疑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他刚来不久就染上了，这个地方太乱了，他认识的那些狐朋狗友也没有几个好东西，我劝过他八百次，让他把这个玩意儿戒了，毒品害人……可他就是说不听，我知道他问我借钱，大概都是去买毒品了，可是看他在我面前痛哭流涕的样子，我又狠不下心把他赶出去。”
韩学梁试探道：“林队长，是修义惹什么事了吗？”
林载川轻声道：“他死了。”
“……什么？！”韩学梁一下原地站了起来，不可思议道，“他什么时候死的？怎么可能？！他前天晚上还来找我了！”
“死亡时间是今天凌晨，死亡地点在安乐小区前的小胡同里。”
林载川双眼望着他，观察他的反应，“昨天晚上，你没有跟李修义在一起吗？”
韩学梁摇了摇头，“没有，昨天晚上刚好轮到我值班，我一晚上都在会所里没有出去过。”
林载川问：“那你清楚李修义平时跟谁有过矛盾冲突吗？”
韩学梁慢慢坐了下来，反应了一会儿才说道：“修义脾气不太好，在这个地方得罪了不知道多少人，这个问题我还真是不好回答，但是近期的话……应该是没有，否则他前天晚上见面的时候肯定就告诉我了，这些事他在我面前藏不住。”
没等林载川说话，韩学梁又情真意切道：“林队，修义现在在哪儿，我能去……我能去看看他吗？”
半小时后，林载川走出燕回巢的大门，眉眼间的情绪沉重微冷。
韩学梁说的话他一个字都没有信，能在黑三角这种地方混的风生水起的人物绝非善类，他是什么不求回报的绝世大善人，才能供给李修义十多年的衣食住行所有生活花销乃至承担昂贵的毒品，这个解释简直是把警察当弱智。
就算韩学梁确实给了李修义这些，也一定从李修义的身上获得了什么。
商人不会做亏本买卖。
但眼下无凭无据，警方也只能暗中调查。
林载川开车返回市局，在红绿灯前停下，前面路口显示还有45秒绿灯亮起。
林载川疲倦转过目光，无意间瞥见对面路边停靠着一辆宾利，而此时那豪华汽车正在非常剧烈晃动着。
此情此景，稍微有点阅历的人，都会猜到车里的人在做什么。
但……
林载川本能觉得有些奇怪，就算是再旁若无人，也不至于在光天化日、在众目睽睽的马路旁边这么奔放。
而且，出于不知道哪一根莫名的直觉神经，林载川的心里生出某种强烈的念头，驱使着他想要到对面查探车里的情况。
林载川很少会有这样强烈的第六感，为数不多的几次都预示极为不详。
面前的红灯终于变绿，车辆缓慢流动了起来，林载川毫不犹豫打了转向灯，准备在这个路口原地掉头，去对面查看情况。
可对面道路上直行的车辆一辆接一辆疾驰而过，全都不肯让行。
林载川只能将车辆驶出停止线，停在原地，直到绿灯开始闪烁，对面的车流逐渐停了下来，林载川才调转方向盘，将车子转到了相反方向的车道上。
这时那辆宾利已经发动了，离开了停车区，速度极快地转进了另外一个路口。
林载川微微皱了皱眉。
他确定他从来没有见过那辆价值不菲的宾利。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里总是有一种非常不安的感觉。
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强烈直觉让他追上去，林载川望着宾利消失的路口，刚要踩下油门——
这时他的手机铃声急促响了起来！
贺争在通话里说了什么，林载川的神色明显一变，方向盘倏然变换了方向。
他沉声道：“我知道了，我现在马上回市局。”
——
那辆消失的宾利车在大路上无声隐没，一路向东而去，最后驶入了一个荒无人烟的肮脏巷口。
穿着一身黑衣的司机打开车门下车，拉开后排的车门——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棕色牛皮坐垫几乎被完全染红，就连坐垫的缝隙里都滴滴答答的到处都是，座位上蜷缩着一个人，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躺在上面。
司机弯下腰，拿出手机，准备跟雇主核对目标的身份——他把这人脸颊上沾着血的长发拨到了一旁，露出了一张不似常人的、苍白妖冶的面庞。
那司机意味不明“啧”了一声，单手掰着他的脸打量了一会儿，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眼神，他喃喃道：“妈的，早知道长的这么好看，就不让他死的这么利索了。”
不过眼下后悔也没用了，他满心遗憾地把车上的尸体拖下来，扔到了地上，刚准备关上车门——
那“尸体”蜷缩着匍匐在地，竟然爆出了一串剧烈的咳嗽声，男人满脸诧异地回过头。
这人居然还没死！
信宿慢慢用手臂撑起身体，后脑勺被砸过的地方一阵一阵的抽搐似的剧痛，火辣辣的滚烫，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尖锐耳鸣声，可能是不知道哪个神经又坏了，嗓子也火烧火燎的疼，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被绳子勒的受了伤。
“……控制窒息，”
信宿扯了扯鲜红的唇角，露出一个满是血腥气的笑，他声音嘶哑嘲弄道：“你还不算行家啊。”
那杀手四处往地上看了一眼，没找到适合动手的工具，于是徒手向信宿走了过来。
信宿勉强坐在地上，因为身体急剧失血，眼前有些看不清的环境，也看不清眼前人的五官，他面无表情问，“是谁雇佣你来杀我的？”
他说话的时候，不断有血珠子顺着他的后颈滑落，一路滚落到了苍瘦的脊梁上，不过信宿这个时候已经感觉不到了。
信宿大概知道是谁——无非是霜降那些杂碎真的“狗急跳墙”，想干净利落永绝后患，把他杀了灭口。
那杀手稍微弯下腰，站在信宿的面前，抬起他的下巴，笑道：“一个马上要见阎王的人，不需要知道那么多。”
只是可惜了这张惊为天人的脸，可这人现在浑身跟血葫芦一样，实在是让他没什么胃口。
信宿的肩膀轻轻动了两下，他低低地笑了起来，“你的雇主没有告诉过你吗……”
“我就是阎王。”
那杀手同样哈哈大笑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意思的话，笑了许久才嘲笑道：“看你的模样也不是小学生了，还搞这么非主流的代号啊。”
“唔，”信宿道，“那个年纪确实是有些非主流。”
他心想：对他的身份完全一无所知，这个人绝对不是霜降内部发展出来的，甚至可能是从外省雇佣过来的专业杀手，只要给他足够的钱，就能买来一条命。
要不是信宿在强制戒毒的时候经常往脖子上勒绳子，几次三番差点把自己只剩下小半口气，身体习惯了仰卧起坐，这时候他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那个人给了你多少钱？”
信宿声音平静淡漠道：“我出十倍的价，买你回心转意，你觉得呢？”
他说话的时候，整个黑色衬衫都被血湿透了，只剩下脸颊还有脖颈的一点干净的皮肤，触目惊心的白。
红、白、黑，这三种颜色在他的身上几乎架构出某种极致的色彩冲击。
“可惜啊，他给我的，你给不了。”
那杀手语气遗憾，还是没忍住，用指腹蹭了蹭那张就算沾了血都极为漂亮的脸蛋，甚至更加惊心动魄。
信宿稍微偏了下脸，抬手打了他一拳。
他已经不剩多少力气了，只是稍微打偏了男人的脸，但是应了那句话——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那杀手慢慢用舌尖抵了抵脸颊内壁，然后抬起一脚当胸踹到信宿的身上，把他只剩下的一口气又踹没了大半。
信宿仰面倒下，下一瞬间，两只钢铁骨架般的手一起掐住了他的脖子，狠狠扼着信宿的喉咙，手腕上暴起青筋，手指一寸一寸收紧——
信宿微微扬起脖颈，顺从到没有任何反抗的动作，右手慢慢沿着地面摸向腰带，两根手指从里面夹了一片薄薄的金属。
他将那枚刀片握在手心里，拇指抵住尾端。
信宿睁开眼，他的视野里竟然一片清明，回光返照似的清楚，他看清了一张狰狞可怖的脸，一截布满青筋的脖子。
信宿眼里流露出一丝跟那杀手方才极为相似的微妙的遗憾，然后他抬起手，从上而下狠狠一划——
画面好像静止了一瞬间，那一秒，“噗”的一声，血液从男人的大动脉如井喷般狂奔而出，劈头盖脸地哗啦啦喷到了信宿的脸上！
信宿闭了闭眼睛，厌恶地偏过脸去。
血从他尖瘦的下巴涓涓流淌下来。
刀片慢慢脱手，再也捡不起来。
信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信宿厌恶鲜血，可他这时候的身体太过虚弱，就连生理性的呕吐都吐不出来了，只是胃里兀自在翻江倒海。
眼前又变成了一片一片连接起来的斑驳色块，五感如潮水般褪去，他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呼吸。
有那么一瞬间，信宿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只剩下一个无知无觉的亡灵漂浮在地上。
可他还不能死。
他还有必须要做的事。
他还有想要见到的人。
信宿站定在原地，伸手摸向裤子口袋，手指颤抖滑腻的几乎握不住里面的手机。
信宿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每一个动作都难以做出反应，好像意识已经脱离大脑，只剩下一种本能支配着他，机械地输入锁屏密码，浑浑噩噩拨出了那个号码。
“……过来接我。”
从被鲜血浸润到艳红的嘴唇里吐出这四个字，信宿的身体一软，两个膝盖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
“信宿……？！”
秦齐那边听到他没头没尾的四个字，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那边的情况，直到听到那边又一声仿佛重物落地的声响，他的脸色骤然变了，腾一下原地站起，“信宿！！！”
——

第二百二十五章
作为被警方培养过的专业卧底，秦齐的心理素质和反应能力已经是顶尖的了，可饶是如此，在听到那声手机落地沉闷声响的时候，他的心脏还是空跳了一拍——信宿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才让他连一个手机都握不住了。
秦齐一边心惊肉跳、一边有条不紊联系上级，第一时间定位到了信宿手机信号发出的准确位置，然后冲出酒吧开车横冲直撞出了停车场。
好在信号传出的地方离酒吧并不远，也就十分钟的车程，秦齐一路上按着喇叭不断超车变道，以风驰电掣的速度赶到了宾利车停放的位置。
是一个相当破败、年久失修的老巷子，应该很久都没有人在附近居住过了，垃圾随处可见、荒无人烟。
然而秦齐刚窜进尘埃四起的破旧胡同里，因为体能爆发而狂跳不止的心脏就瞬间冷却凝固了下来，好似酷暑时节被当头一盆冰冷入骨的水，浑身冰凉，他的脚步急停在路口，竟然没敢走进去。
他几乎以为那是两具尸体倒在血泊里。
秦齐万万没想到信宿竟然会受这么严重的伤——那人生死不明地倒在地上，浑身都是血，脑袋后面蔓延出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迹，但凡能看到的皮肤都是一片没有生机的苍白。
秦齐：“………”
短短几秒钟内他多次体验到了魂飞魄散是什么感觉，秦齐第一次觉得他的心脏功能可能不是太好。
秦齐难以置信地走过去，把信宿从地上扶起来的时候两只手都在抖，他勉强镇静道，“信宿……信宿……醒醒！”
信宿的双眼紧闭，毫无反应。
那一段纤细又脆弱的脖颈上，有一圈触目惊心的指痕，鲜红血迹下的雪白皮肤，已经开始变成一种乌青的颜色。
秦齐吸一口气，一根手指往他的鼻子下面探了探，万幸还有微弱的气流拂过，他狠狠咽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把信宿扶起来，轻而又轻地放进了车里。
十五分钟后，秦齐开车来到裴迹的私人医院。
刚推开门，一阵风从门口刮过，卷进来一股极为刺鼻的血腥味，裴迹抬起眼，看到秦齐神情严峻地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大步走过来，他微微皱了眉，“你这是怎么……”
认出秦齐手里抱着的男人是谁，裴迹神色陡然巨变，瞬间站了起来，“阎王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秦齐声音嘶哑，“应该是有人要杀他，很可能是霜降内部的成员雇凶杀人。”
裴迹一句废话没说，快步走到隔壁手术室，推了一辆手术车出来，示意秦齐把信宿放上去，冷静询问道：“那个杀手呢？”
秦齐：“死了。”
秦齐到达定位地点的时候，那个杀手已经彻底断气了，“我已经让我们的人去现场处理了。”
时间紧急，裴迹没跟他多说什么，换了身手术服，跟信宿一起进了手术室，做完紧急止血后，他粗略检查了一下信宿身上的伤势，半晌裴迹紧紧蹙起了眉头，神色极为凝重。
二十分钟后，裴迹脚步沉重地从手术室走出来，低头摘下了口罩，“别的地方倒是没有什么，只是后额被重物击伤，具体伤势还没法确定，要拍个片子才清楚头颅内部血块淤积的情况。”
秦齐：“那就拍啊！”
裴迹摇了摇头，低声道：“现在最重要的是，信宿身体短时间内失血过多，血压很低、脉搏也相当微弱，整个人已经处于休克状态，我给他输了血浆……但不知道能不能来得及。”
裴迹这里长年准备着跟信宿同型号的血浆，就是为了避免这一天到来而措手不及的情况，就算到了正规医院，都未必能那么快把血浆输进信宿的血管里，但即便如此，裴迹还是没有把握信宿能够醒过来。
信宿的身体向来不好，生病的时候，所有器官都在齐心协力地拖后腿。
秦齐微微咬了咬牙，声音轻微发着颤，“他要做的事还没有做完，就算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他也会活下去的……阎王怎么可能死在那种无名小卒的手里。”
裴迹没有吭声，能够及时给他输血，只是最基础的一步，信宿后额的伤，才是随时都有可能引爆的不定时炸弹。
秦齐起身，重重抹了把脸，嗓音疲惫道：“阎王这边你先照看着，我得去跟上级汇报一下情况。”
裴迹点了点头。
上面已经知道信宿出事了，定位信息就是那边的人提供过来的，秦齐到楼上病房里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拨通过去，几乎是瞬间被接听，楚局的语气不复原来的温和从容，隐隐紧绷着，他急促问：“秦齐，找到他了吗？信宿的情况怎么样？”
秦齐道：“找到了，但是信宿受了非常严重的伤，现在还在手术室里进一步抢救，医生说他失血过多，还不确定有没有生命危险。”
“我不清楚杀手的身份，但应该跟霜降内部的人逃不了关系，恐怕是祸起萧墙。”
那边沉默了片刻，楚局沉声道：“我知道了，如果有需要可以把信宿送到人民医院，我去跟那边的人联系，不会走漏消息，有最新情况第一时间通知我。”
秦齐说了声“是”。
楚局又对他道：“阎王已经在准备收网了，动作难免引人注意，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任何有可能威胁到最后行动计划的因素，都务必提前铲除，不计任何代价，保证阎王的安全。”
顿了顿，楚局话音严肃道：“无论最后信宿做出怎样的决定，你们都要尽最大努力把他活着带回来，我要他活着回来——明白了吗？”
秦齐浑身一震，正声道：“明白！”
楚局对信宿有着显而易见的重视与偏爱，但这种偏爱不会在信宿的面前表现出来——信宿不喜欢这种会给他带来束缚感的东西。
可楚局的命令是一回事，他们从来不曾改变过阎王的想法，信宿做出的决定没有任何人能够改变，能不能把他带回来，秦齐说的也不算，就算递给他一根绳子，信宿都不一定愿意抓着绳子爬上来。
万幸信宿现在已经不像从前那样一心赴死了，他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他也会因为一个人恋念这人世间。
秦齐总归是在一片茫茫黑暗里看到了一丝渺茫的希望。
挂了跟上级的电话，秦齐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另外一部手机就紧接着响了起来，秦齐眼前一黑，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怎么了？”
手机那边，一道故意压低过的声音传了过来，“秦哥，来不及处理那具尸体了，我们赶过去的时候，胡同里里外外水泄不通全都是警车……市局的人都来了。”
秦齐眼底错愕：“什么？！”
——
时间推回半小时前。
“林队，我们在死者李修义的家中发现了没有吸食完的一包毒品。”
“罗队过来辨认了……确定里面的东西是蓝烟。”
蓝烟。
霜降。
阎王。
……林载川不可避免想到信宿。
沙发上，罗修延跷着一条腿：“李修义是什么身份不好说，但是他的上家，肯定跟霜降跑不了关系。”
他撇了林载川一眼：“不知道阎王又在里面起了什么作用。”
这姓罗的简直往人的心窝子上插刀，章斐心惊胆战地看着林载川的反应。
然而林载川好似没有听到他的话，声音平静清楚：“彻查韩学梁这个人的来历，通过今天上午跟他的对话，这个人给我的感觉不太好，我怀疑他在其中扮演了某种角色。”
“着重调查李修义生前跟韩学梁的往来，以及他在会所里工作的具体内容，还有平日里跟他关系往来密切的客户。”
“……记住不要打草惊蛇。”
“是！”
一干刑警领命而去，办公室沉寂几秒钟，林载川突然低声道：“贺争，帮我查一个车牌号。”
贺争有点茫然，但第一时间坐到了他的电脑前，“你说。”
林载川：“浮F B5700，是一辆黑色宾利车。”
林载川当时掉头过去的时候，看到了一闪而过的车牌号码，尽管对那辆车毫无印象，回到市局，他还是觉得有些不安。
“宾利啊，好车，”贺争嘀咕着，在系统上迅速输入车牌号，车主的信息马上跳转了出来。
“车主是……”
贺争望着显示屏，神情呆滞了一下，他抬起眼跟林载川对视，然后张了张嘴。
“张同济。”
张同济平日作风低调内敛，几乎不会开着这种四百多万的豪车回去招摇，那么开这辆车的人只有可能是……
贺争的话音落下，所有人看到他们的支队长在一瞬间刹那神情骤变，一句话都没有说，大步离开了办公室，转眼间便没了身影。
剩下的刑警茫然地面面相觑，“怎么回事……？”
两旁的树木自身前唰唰掠过，林载川脚下的油门一踩到底，警车在道路上快到几乎出现了残影，眼底清晰地倒映出每一辆车被他超越时的影子。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往黑三角地带，在路上联系当地的公安以及交通部门，“马上定位浮FB5700这辆车的位置，半小时前最后出现在燕回巢会所附近，然后向西边路口驶入，是一辆黑色宾利汽车——我需要尽快确定这辆车的位置。”
配合市公安局的工作，派出所、交通、甚至城管部门的人都集体出动，对那辆宾利车有可能出现的区域进行了快速的地毯式搜索，借着卫星定位信号的帮助，一路向西平推挤压，很快就到了秦齐找到的那个破旧的巷子。
还没有走进巷口，就已经能闻到明显的血腥味。
林载川面色沉凝大步流星走入巷子，衣摆被风吹的猎猎鼓起，几个民警和小城管一路小跑着跟在他的身后，转过一个路口，胡同里的画面没有任何缓冲地、毫无征兆地直直撞进他们的眼球。
“卧槽！”一个城管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脚步一下就不动了。
——那简直是灾难级的案发现场，地上，血迹滴滴答答蔓延了一路，墙面上，泼了半面墙的鲜血，那弧线一看就是从大动脉里喷出来的。
这起命案发生一定没有多久，所以血液甚至还没来得及干涸！
最惊悚的是，地上还躺着一具男性尸体，充血的眼球直勾勾盯着他们，那画面让这炎热的六月天下，所有人遍体生寒。
那具尸体已经僵硬了，倒在地上，死不瞑目地睁着眼睛，皮肤石灰似的惨白，双手仍然还保持着紧紧扼住什么的形状——那是他临死前还在掐着一个人的脖子，死后都不肯松手。
他浑身上下只有一处伤口，被干净利落一刀割喉，血液流尽而死。
“呕——”
那城管只是一个整天跟大爷大妈因为摆地摊吵架的苦逼小碎催，第一次直击命案现场，突然发现自己有点晕血，抱着一棵光秃秃的树干吐了起来。
那些人毕竟不是专业的刑警，人群不约而同在巷口止步，只有林载川一步一步走了过去，那张从来温和平静的脸上，此时神情几乎冻结了。
他在尸体的身旁慢慢蹲下来。
那尸体阴森森地瞪着他，眼里好像还残存着他生前所见最后一人的身影。
林载川垂目观察审视着这具男性尸体，然后从他布满皮肤组织的鲜红指甲缝里，轻轻拿起了一根卷曲的、乌黑的长发。
那是信宿的头发。
……那是曾经在他的指缝间摩挲过无数次的发丝，林载川甚至不需要二次确认。
这是信宿的头发。
那一分钟的时间里，林载川的思绪白茫茫一片，半晌，一个念头从他的心里突兀地浮起来。
那像是命运落在他们身上荒谬而恶毒的伏笔，好像他们注定要错过什么。
信宿……信宿当时就在那辆车上。
如果他早一点经过那个路口、如果有一辆汽车愿意让行，如果他再晚一分钟接到贺争的电话、如果他没有在那个路口回头……
他或许。
或许就能追得上这辆车。
或许就来得及。
他们就这样擦肩而过。
林载川的心脏陡然一阵痉挛，那是连痛彻心扉都不足以形容的痛楚，他无法抵抗，只能用力握紧了手心里的那一根柔软而脆弱的发丝，那是他现在唯一能够抓住的东西。
林载川想：
信宿去哪里了？
这些血……
有多少是属于信宿的。
他伤的重不重、哪里受了伤。
他还……他还活着吗？
一个派出所的民警瞻前顾后地迟疑走过来，他看到林支队长单膝跪在地上，眼睫低垂着，怔怔地盯着手心里一根有些过长的乌黑头发发呆。
他看到林载川的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像是吞咽下去什么。
但紧接着，一缕鲜红的血丝从他苍白的唇边滑落下来。
那民警大惊失色，失声道：“林支队！”
林载川将那根发丝握在手心里，用手背擦了一下唇角，慢慢站了起来，目光跟随着动作向上平移，尸体的前方不远处就停放着一辆灰色宾利车。
林载川抬步走过去。
车里有一个极具分量的车载灭火器，上面有一团磕碰过人体留下的血迹，还有一捆被扔在车厢底部的绳子。
后车座里面明显是蜷缩过一个人，三个座位上，大片大片的血迹连成了一线，勾勒出一道人形的轮廓。
林载川的瞳孔轻轻颤了颤。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坐垫，沾上了一些还没有完全干涸的血迹。
林载川的手指蜷缩起来，整个手心压在了座位上，他向下低着头，劲瘦的脊背似乎难以承受某种过于沉重的重量，以至于一时无法抬起。
他的脑海中涌现出一幅连续的画面——
信宿回到车上，猝不及防被人从身后偷袭，用灭火器从后砸晕，又用绳子勒住了脖颈，凶手把他放到了后车座上，开着宾利来到这个荒无人烟的小巷口，准备杀人抛尸。
但这个时候信宿醒了过来，或许故意说了什么激怒了凶手、又或许跟他周旋拖延时间，而后找机会将凶手一刀割喉。
但他一定不是自己离开的，这里还有属于第三个人的脚印。
……他恐怕已经没有办法自己离开了。
他任由自己倒在血泊里。
林载川吸了一口气，一股滚烫的血腥味再次从喉间蔓延上来，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双手剧烈攥紧、翻搅，翻天覆地。
旁边的民警看他伏在车里许久没有任何动作，上前询问了一句，“……林支队？”
这句话仿佛倏然打碎了一个噩梦，林载川终于能从那个血色弥漫的场景中挣脱出来，他转过头，那张俊秀温雅的脸庞没有任何血色的冷白，把那民警实实在在吓了一大跳。
那民警底气不足道：“林队，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让他们不必进来，市局刑侦队的人马上就会过来接手现场。”林载川的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也更加沙哑，“辛苦各位，请回吧。”
林载川等待刑侦队的同事赶过来，在现场捡到了一把被血完全埋没的刀片。
这是信宿的刀。
在几个月前，他还坐在卧室的床上，手里把玩着薄薄的刀片，挑眉看着自己，兴致勃勃要教他怎么玩刀。
而现在，物是人非。
林载川靠在车身上，闭上了眼睛。
“我的妈呀！”
十分钟后，章斐极具穿透力的声音打破了巷口的宁静，“这什么恐怖片现场！”
其他人都一脸同款震惊，不知道林载川是怎么凭借一个张同济的车牌号就找到了一个案发现场。
现勘的同事穿着塑料脚套走了过来。
林载川轻轻道，“把这个人的尸体带回市局，检测他指甲缝隙中皮肤组织的dna信息，如果跟信宿完全吻合……这起案子就不必查下去了。”
没有等其他人反应过来，林载川已经离开了现场。
章斐慢慢低下头去，望着地面上的血迹，突然悚然一惊。
“这些……不会是信宿的吧。”
林载川开车来到燕回巢对面的路口。
那辆宾利车停放的位置……是一家地下酒吧。
林载川打开车门，下车。
他在酒吧的门前停顿一秒，随即推门走了进去。
——

第二百二十六章
下午三点，一位客人走进了地下酒吧。
他的气质跟四周的男男女女格格不入，穿着一身白色衬衫、黑色长裤，是很简单干练的装扮。
但不知为何，远远看到这个男人的瞬间，正在吧台后面百无聊赖擦擦着玻璃杯的酒保蓦地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来者不善。
果然，那人进门后径直走到吧台前，第一句话便是，“市局办案。”
被警察毫无征兆地贴脸放大，酒保的大脑空白了一瞬间。
然而接下来那人又说了一句更加让他大脑难以运转的——
“信宿来过这里吗？”
顿了顿，林载川盯着他的眼睛轻声道，“还是在你面前，我应该称呼他为‘阎王’？”
信宿宁愿跟他以这样的方式决裂，一定是回去做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事，绝不可能无缘无故出现酒吧这种地方，这里说不定是他们的某个碰头的地方。
即便林载川已经有了这样的猜想，可他还是自己一个人来了，没有带任何同事。
那酒保的心里狠狠咯噔一声，看起来面无表情，实际上慌得一批——秦齐临走前什么都没跟他说，匆匆忙忙地就出去了，实在是没人跟他说怎么应对来自市局警方的盘问。
短短几秒钟时间里，那酒保的CPU都要烧干了，被林载川压迫感极为强烈的目光盯着，只能硬着头皮半真半假地说，“呃，我们这里确实来过一位叫信宿的客人……”
“但是他在半个多小时前就离开了。”
“没听说过什么阎王，警察同志，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对方非要揣着明白装糊涂、死不认账，林载川也没有办法强迫他说实话，总不能拿枪指着他逼他开口，沉默片刻，林载川又问道：“你们的老板呢？”
酒保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急中生智：“老、老板出去进修学习了，不在本地，这段时间都回不来，这家店现在是我照看着。”
酒保倒是不担心林载川查到什么，秦齐假死以后上面重新给他了一个天衣无缝的假身份，林载川就算回去把这家酒吧查个底朝天，也绝对查不到阎王和秦齐的头上。
只要消息不从他的嘴里走漏出去，林载川就算心里再猜疑，也找不到任何证据。
林载川又问了他几个问题，都被那酒保胡言乱语搪塞了过去。其实他大可以让人控制住这酒保，等着其他同伙过来自投罗网，守株待兔。
可这很有可能是信宿的人，这里也是信宿的地方，林载川……还不想做到那一步。
那酒保主打一个装痴卖傻、守口如瓶，遇到信宿的事就一问三不知，来来回回打太极，林载川无法从他这里获得任何有效线索。
停顿许久，林载川忽然轻声问：“他来的时候还好吗？”
酒保这时终于不忍心，说了实话：“他是一个人来的，看起来不是特别好。”
“……我明白了。”
林载川低声回答，片刻后，转身离去。
林载川刚走出大门，那酒保马上给秦齐打了一个电话，一副惊魂不定的语气，“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我看到了你们林支队！！他到咱们的酒吧来了！”
秦齐：“什么？！”
林载川是怎么确定他们位置的！
“他问我信宿是不是刚刚来过，还说应该在我面前叫他阎王！！他什么都猜到了！”
那酒保小声碎碎念，“吓死我了幸亏他不认识我，否则我直接原地露馅成汤圆！你要是在这里被他看到，那才是彻底完蛋了！”
秦齐：“………”
林载川既然能找到他的酒吧，就肯定知道信宿出事了，但秦齐不知道他是怎么发现的。
“这段时间我先不回去了。”秦齐道，“林载川肯定已经盯上了那个地方，回去暴露身份的风险太大，而且……阎王这边伤的很重，刚从手术室出来现在还没醒，还没完全脱离危险期，需要一个人留在这里照顾他。”
酒保道：“嗯，那市局这边我先挡着，有事随时联系我。”
……
挂了电话，秦齐坐到病床旁边，想了想，打开了信宿的手机。
事发短短不到一小时，信宿的手机就接到了三十多个未接来电，几乎是一分钟打过来一个，全部都是来自于同一个号码，备注是“载川”。
秦齐：“…………”
他匪夷所思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心想这人竟然还没舍得把林载川拉黑，不像阎王平日里坚决果断六亲不认的作风。
秦齐认真换位思考了一下，如果他的爱人受了重伤，不在他的身边而且生死不明，他可能会直接发疯，发疯到毁灭世界。
——当然，他现在还是一个大龄母单，一辈子为国奉献、甚至“捐躯”了一次，没体会过发疯的感觉。
他就这么看着，手机上又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秦齐也不敢接，只能把这烫手山芋放到一边，满脸愁苦地望着昏迷不醒的信宿，内心挣扎了十分钟，最后决定擅作主张，用另一个号码给林载川发了条信息。
“你好。”
“信宿已经脱离生命危险。”
“等他醒后我会转告他您的联系。”
起码让林队知道他的情况，不至于一个人胡思乱想。
秦齐短信刚发过去没半分钟，对方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秦齐看到那串眼熟的手机号码，登时倒吸一口冷气，手忙脚乱就想按挂断——结果手指一滑，不小心碰到了接听键。
秦齐：“………”
林载川略微有些沙哑的声音从听筒传出，“信宿在吗？”
秦齐做了两秒钟的思想建设，然后刻意拎尖了嗓子，用奇腔怪调的声音道，“不要试图找到他的位置。”
“你也不想他重伤的时候还要转移地点吧。”
林载川：“他醒了吗？”
秦齐继续掐着嗓子：“……没有。”
林载川轻声询问：“我可以跟他几句话吗？”
秦齐没吭声，把手机放到了信宿的耳边。
林载川听到了一阵浅淡的呼吸声。
他的心脏轻微的颤抖一瞬，那些由血色带来的恐惧与失重感，似乎在这样的呼吸起伏下，被一双温柔的手一点点抚去。
林载川低低地说：“小婵。”
病房里，信宿的眼睫似乎轻微颤了颤。
秦齐把手机在信宿的耳边放下，直起身叉腰叹气，感觉这个家没他迟早得散。
“我会带你回家。”
“我曾经承诺过你。”
“我不会失约……也请你……”
他续上话音：“一定等到那一天。”
没开免提，秦齐听不太到林载川在说什么，直到连隐约的动静就听不见了，他才把手机拿了起来，“说完了吗？”
林载川：“多谢。”
秦齐松了一口气，心想林队这人还是那么有礼貌，刚想挂电话，结果听到林载川的下一句话，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裴医生在吗？”
秦齐耳边好似晴天霹雳，轰隆！一声响。
林载川怎么知道他们现在在裴迹的医院！
然后紧接着他脑海中白光一闪，突然想起来，当时陈叔为了保护信宿中弹住院的时候，信宿曾经亲自把林载川带到过这个医院，而且还跟裴迹见过面！
以林载川的智商，他当然很快就能猜到裴迹跟信宿的关系，然后得出这个推论！
……果然恋爱脑害人不浅！
秦齐看着昏迷不醒一无所知的信宿，心想：这你可不能怪我啊我什么都没说他自己猜到的要怪就怪你一时色迷心窍把裴迹介绍给林载川认识了。
楼下，裴迹穿着一身白大褂坐在他的办公室里，神情凝重地看着手里一张脑部的CT片子。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裴迹抬起头，看到秦齐一脸纠结挣扎惶恐犹豫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部手机。
很少见到秦齐这幅表情，他推了下眼镜，问：“怎么了？”
秦齐语出惊人道：“林载川的电话。”
“………”裴迹的两只眼睛瞬间瞪的一边大。
两秒钟后，他神色恢复正常，起身把手机接了过来，走到窗边，“你好，林支队长，好久不见。”
“信宿的生命体征已经平稳，但是暂时还没有醒过来。”
“我当然会尽最大的努力保住他的性命。”
“但出于信宿本人的意愿，我希望林队还是不要贸然前来。”
“如果你一定要来，我会在你见到他之前将他送到其他的地方，我劝您不要白跑一趟，林支队。”
“信宿现在的病情并不适合移动位置，就当做为他着想——您觉得呢？”
……
窗外天色一片漆黑，银河璀璨明月高悬，已经是黑夜了。
信宿慢慢地睁开眼睛，视线一点一点聚拢，视网膜的景色逐渐成型——病房里开着灯，墙壁和天花板一片明亮的雪白。
信宿意识回笼，尝试着感觉了一下他现在的状态。
脑袋里好像有一个慷慨激昂的乐团在拉二重奏，什么敲锣打鼓的动静都有，随之而来的是强烈的眩晕感，眼前的环境天旋地转，晕的他想吐，还有蠢蠢欲动但是没来得及传递到大脑神经的痛觉，也正在不怀好意地蔓延上来。
“………”信宿冷静闭上眼睛，感觉这个世界他也不是非看不可。
后额忽而钝痛忽而锐利剧痛，信宿很快就出了一身冷汗，他临时装睡不成，没有骗过他的大脑神经，只能再次睁开了眼。
秦齐杵着下巴坐在旁边，打着相当匀称的小呼噜，看起来睡的挺好的。
信宿无奈看了他一眼，蜷起手指在病床上的金属杆上敲了两下。
秦齐蹭的一下原地站了起来，跟信宿对视了两秒，“你醒了！我去找裴迹过来！”
还没等信宿说话，他就一阵风似的刮了出去，噔噔噔跑下楼，把裴迹这个专业医师喊了上来。
信宿：“………”
他第三次闭上了眼睛。
很快裴迹就跟秦齐一起进了病房，“信宿，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头很疼，耳朵很吵。”信宿微微皱眉，然后发现他的声音也很沙哑，说话的时候嗓子火烧火燎的，“喉咙不舒服。”
裴迹道：“那个凶手下手太重，导致你的声带有一点损伤，但是不严重，半个月就好了。”
信宿“嗯”了一声。
秦齐在旁边不吱声，他没敢把跟林载川通过气的事告诉他，怕阎王直接指挥他从二楼窗户上跳下去。
……信宿一定不想让林载川知道他受了这么严重的伤。
信宿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慢慢转过，他漫不经心笑了一声，“怎么了？我是得了什么绝症吗？你们一个两个怎么都是这幅明天就见不到我了的悲痛表情。”
沉默片刻，裴迹冷静陈述道：“你的颅内因为受到重击而产生了血块，你能意识清醒地醒过来，目前看起来对你没有太大影响，但随着时间推移，很有可能会压迫到脑部中枢神经，必须尽快进行开颅手术，否则后患无穷。”
这种因为外力而造成的颅内积血，很少有能够自行消散的，唯一的办法就是手术，否则就有可能形成恶性肿瘤，到那时就算开颅都无力回天了。
换句话说，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炸的定时炸弹。
“……我的头发还没长出来呢。”
信宿闻言沉默两秒，而后淡淡道：“再等等吧，还有一场好戏没有开始呢。”
裴迹皱了皱眉，走到了病床旁边，低声对他道：“信宿，就算现在进行手术，手术的风险也有50%，就算我亲自操刀，也不到60%的成功率。”
“你越拖延下去，成功的概率就越低。”
“阎王，我建议你还是尽快……”
信宿语气淡淡道：“只要我愿意，1%的几率我都会活下去。”
裴迹一时无语，无话可说。
阎王这一生，确实一直走在那1%生还率的峭壁上。
信宿忍下后额一阵抽跳的剧痛，缓了一口气，问道：“娱乐城那边，他们打算什么时候交易？”
秦齐立马回答道：“三天以后，地点现在还没有确定下来。”
信宿问道：“裴医生，以你的医术，做完开颅手术，三天后能让我活蹦乱跳下地走路吗？”
裴迹此时表现出了惊人的医德，听到病人如此无理取闹的要求，也只是心平气和说了一句“不能”。
“嗯，”信宿声音冷淡的好像不是在宣判自己的命运，他淡漠道：“那就再等等吧。”
信宿不管对他自己还是对别人，都是铁石心肠，平生仅有的一点柔情可能都放在林载川的身上了。
秦齐知道他的性格，甚至没想劝他先把手术做完再安排行动，阎王如果肯听劝……也不会走到如今孑然一身的地步。
病房里陷入一阵僵持的安静，裴迹无声叹了口气，已经在规划手术之外的预备方案了。
信宿突然低声问：“裴迹，如果不进行手术，我最多还能坚持多长时间？”
秦齐的心里一惊。
“这个我无法确定，需要看你恶化的情况。”裴迹轻声道，“三五个月，一年半载，最好的情况是血块在颅内自行消化掉了，那威胁也不复存在了，但是这种可能性非常低，目前最乐观的方式，还是尽早进行手术——希望你不会把你生还的可能性压在那虚无缥缈的‘运气’身上。”
信宿没说话。
三天……
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目前这个情况，三天以后他能不能顺利下床都是未知数。
裴迹看到他白皙脖颈上细密浮起的冷汗，他低声说道：“如果实在疼的厉害，我给你打一针镇痛，会好受一点。”
信宿抿了抿苍白的唇：“不用了。你们都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裴迹没再说什么，看了秦齐一眼，跟他一起离开了病房。
信宿关掉了病房的灯。
细腻的月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一层薄纱似的温柔笼罩在他的身上。
信宿望着窗外的朦胧夜色，思绪一阵恍惚。
他总是觉得他好像听到了林载川的声音。
温柔的好像做梦一样。
……大概是错觉吧。
——

第二百二十七章
信宿微微闭着眼睛，脑海中一片清明。
不知道是不是这段时间躺在病床上睡的时间太久了，无论他的身体情况再怎么虚弱，他的意识总是非常清醒。
许久，他睁开眼，单手撑住床面，想要从床上坐起来，结果还没等他用力，眼前就一阵强烈晕眩，他只能停下动作，修长手指慢慢伸向床边，按下控制屏上的升降按钮。
床头一端逐渐抬起一个角度，信宿皱起眉，感觉脑袋里有什么在跟着轰隆隆的摇晃，眼前一时什么都看不清楚。
“祖宗，你这又是在折腾什么！”秦齐推门走了进来，“躺着都躺不利索，还想解锁新姿势，你那脑浆还没沉淀下来呢，再晃晃又要散成蛋黄了！”
信宿：“…………”
他懒得张嘴说话，转过眼看着窗边，目光沉静深邃，冷静的不像是一个刚刚经历过生死的人。
秦齐干咳了一声，假装无事发生地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眼神四处打量。
信宿看了他两眼，这人扭扭捏捏一脸要跟他说什么的模样，但半天也没出一声，被他眼神扫过，又时不时装出一副非常若无其事的样子。
信宿道：“……有事说事。”
秦齐吭哧了一声：“你的手机……”
他答应林载川等信宿醒了会转达他的“问候”。
信宿皱皱眉，像是想到了什么，摊开了右手，示意他把手机拿过来。
秦齐把手机放在他的手心里，心虚叮嘱：“……看一会儿就放下，你现在不能长时间聚精会神地注视什么东西。”
信宿看到了他手机里一连串的未接来电，全部来自一个号码，而且时间刚好是他出事的时候。
他的神情微微一凝，秀气的长眉蹙起，他轻声道：“载川怎么会知道。”
秦齐解释道：“他应该是刚好碰到了，听说黑三角那边刚出了一起命案，市刑侦队现在在侦办……酒吧的人说，他到里面问过你的行踪，应该是什么都知道了，没让人把咱们留在那里的人都带回市局调查，已经是看在你的份上……手下留情了。”
秦齐试探开口：“你要不要跟他说一下你的病情，那么多未接来电，他肯定很担心你，起码让他知道你还活着吧。”
信宿抬眼：“你不是已经自作主张告诉他了吗。”
秦齐脸色一僵：“………”
这对情侣有完没完了！逮着他一个人薅是吧！
他“咳”了一声，目光游离，“那什么，这是一个意外……”
“嗯，”信宿只是应了声，好像没有要追究他的意思，他垂着眼睛轻声喃喃道：“既然他知道了，也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载川的性格……”
信宿没有想到载川会牵扯进这件事里来，本来就是没有人料想到的意外，他原想走的干脆利落一些，直到一切尘埃落定之前都不再联系。
可是如果什么都不说，载川会很担心他。
秦齐四指朝天严肃道：“别的事我保证一个字都没透露！”
信宿垂着眼，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我知道了。”
秦齐又问：“那个杀手的来历，你清楚了吗？”
在这个时候走到雇凶杀人这一步的，无非就是被他逼到了狗急跳墙的那几个人，信宿心里已经有了人选，他淡淡“嗯”了一声。
秦齐道：“那要让老陈回去跟他们算算账吗？”
信宿却轻声道：“这件事先不要声张，三天后，务必保证他们的交易顺利进行。”
三天后，霜降的三把手跟燕回巢娱乐城的“经理”韩学梁有一笔五百万的毒品交易——霜降的一把手是宋生、二把手是阎王，但再下面的就不止一个人了，而这次促成这笔交易的，是一位组织里元老级的人物，道上都叫他陈七。
秦齐不知道他心里在打什么算盘，但是也没多问，然后他又听信宿道：“我要去交易现场。”
秦齐：“………？”
他把信宿从上而下打量了一遍，眼里清清楚楚打着两个问号。
半晌他诚恳道：“以您现在的尊容……”
信宿现在连两条腿下地走路都是慢性自杀，更别说到那种地方去了，三天时间，信宿怎么都不可能从一个半残废植物人恢复到能直立行走的状态。
“轮椅又不是没坐过。”
信宿不以为意道——这具过于孱弱的身体从来没有帮上他什么忙，一直是累赘。
如果他有载川那种的身手，那他会有很多后路。
秦齐原地无语半晌，知道自己没有任何权力、也没有那个资格质疑他的行动安排，只能妥协道：“只有三天时间了，你具体有什么计划吗？我提前让人去安排。”
信宿沉默两秒，抬起眼，轻声对他说了什么。
只见那短短十秒钟的时间里，秦齐的神情由不可思议转为震惊惶恐，而后是悲愤质疑，他失声道：“——你疯了吧！现在都没了半条命，那么做……那么做你就不怕你死在那个地方！”
信宿不以为意弯了弯唇，“那就看他们的本事了。”
秦齐难以理解地不断摇头，这个男人简直就是个完完全全彻头彻尾的疯子！
本来以为跟林载川在一起的这段时间，信宿看起来“正常”了许多，他们都以为他的精神状况可能稳定了一点——都是假的！
信宿平静望着他，眼里充斥着漠不关心的、惊人的冷漠，好像那不是在处置他自己，而是一个完全无关紧要的东西。
“没有比这个更好的方法了，一举两得，不是吗？”
“当一场风暴发生的时候，最安全的地方不是屋檐下，而是站在台风眼中间。”
——
林载川的手机收到了几条信息。
“阎王已经醒了，身体无碍。身旁有人照顾。”
“不必担心。”
“以后不必再联系。”
而后，一张清晰的CT照片传了过来。
林载川的目光从相片上掠过，随即瞳孔紧紧一缩！
他原地站起。
“他的后额受到重击，需尽快进行手术，存有一定风险。倘若他平安回来，手术开始之前，我会主动联系你。”
裴迹把手机关机，呼了一口气。
阎王让他跟林载川联系，他只是擅自主张同步了一下病情。
如果未来某一天信宿真的进了手术台，那么林载川的出现是唯一可能增加手术成功率的“玄学”存在。
退一步说，就算手术没有成功……林载川也有资格见他最后一面。
林载川将手机放到了桌面上，方才不至于颤抖。
他无法想象，那具已经伤痕累累的身体还要遭受到怎样的伤害，甚至于因为外伤而濒临死亡。
他知道信宿在哪里。
如果现在去见他、把他接回来，放在自己的身边照顾。
然后……
然后呢。
信宿或许又会在哪一天不告而别。
除非他限制信宿的自由，让他无法离开自己的身边。
可他答应过信宿不会这样做，林载川也不会允许自己这样做。
林载川怔怔盯着桌上闪烁的银色五角徽章。
这样的结局……这不应该是他跟信宿的未来。
林载川低下头，双手抵在太阳穴上，脑海中快速闪过许多念头。
如果以信宿跟他们处于同一阵营做出假设，那么他在霜降的唯一目的就是从根源上摧毁这个组织，而根据信宿在他面前的说法，他的目标远不止这么简单——还有沙蝎，宣重。
只凭信宿一个人，绝对无法做到同时摧毁两个势力庞大、成员众多的组织，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
林载川神情闪过一丝迟疑和错愕。
“林队！”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贺争快步走了进来，“韩学梁是个老油条，做事留不下什么把柄，目前没有查到跟他相关的线索，但通过走访李修义的邻居朋友，他生前曾经跟一个女人发生过争执，甚至还动了手——不过是李修义单方面挨打。现在这个人被我们请到市局了，你要下去跟他聊聊吗？”
林载川抬起目光，几秒钟后“嗯”了一声，起身跟贺争一起离开办公室。
“这个烂人有什么好说的！”
“……他爸妈把他生出来真是造大孽，两个管生不管养的东西，李修义这个瘟神祸害，别人从他身边喘口气都能传染上病毒，活着没干过一件人事，死了以后的糟烂事一箩筐，这一辈子缺了八辈子的血德，活该一条早死的命！早知道上次是最后一次看到他喘气，以后就化成灰了，我高低再多扇他两个大嘴巴子！”
还没有走下楼，他们耳边就传来一阵抑扬顿挫的咒骂声，带着当地方言的语调，实在是有些不堪入耳，贺争有些尴尬地“呃”了一声，看了眼身边的林载川。
女人的声音本来就尖，嗓门还高，一个字不带重复的咒骂声从审讯室里飘荡出来，整个楼层的刑警都能听到，甚至有内勤出来看热闹的，“怎么了这是？”
章斐在审讯室里苦口婆心，“这位姐姐您消消气，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那中年女人中气十足道：“跟他没有什么好说的，跟人说人话，以后他就跟鬼说话去吧！下十八层地狱的东西！”
章斐大气不敢出，谨慎道：“能请问一下您，为什么对李修义有这样的评价吗？”
中年女人脸上的愤怒与痛恨几乎要化作怒火喷射出来，她愤恨道：“我弟弟本来是在化工厂子上班的工人，租的房子跟李修义在一个小区，他们是邻居经常见面，我弟弟就这么被他带坏了，被李修义怂恿着出去鬼混，这祸害还教唆他吸毒、吸毒！！染了毒品以后，我弟弟就自己出去贷款买大麻、买那些粉，贷了几十万贷不着了，就偷偷从家里偷了钱拿去花，那是我妈手术的救命钱！那是攒了两年、借遍了所有亲戚才攒出来的救命钱啊！”
“他就那么偷去买白粉了，我妈是被他活活气死的，气死的……”
说到这里，女人情绪失控崩溃大哭了起来。
“要不是李修义怂恿，我弟弟怎么会染上那种毛病，怎么会去碰毒品！我家里人都还好好的……”
女人的情绪外放的非常夸张，简直像一场闹剧，这一幕荒唐到几乎有些滑稽的地步，可是没有人能笑得出来，审讯室内外，所有刑警的表情都非常沉重。
林载川推开门，轻声询问：“令弟现在在什么地方？”
“死了。”女人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因为借了民间高利贷，一分钱都还不上，被那些讨债的弄死了，尸首都没看见，哈哈。”
章斐轻轻扭过头去，眼眶有些红。
女人垂泪喃喃道：“本来我妈做了手术，手术成功，我们一家四口都好好的，都好好的……”
林载川递过去一张纸巾，轻声道：“是这样的，警方目前正在调查李修义的毒品来源，想要查清他背后一系列的毒品产业链、清除当地的贩毒组织，您如果有相关线索的话，可以提供给我们。警方一定尽最大的努力，让毒品犯罪在浮岫市销声匿迹。”
——这些事以前一般都是缉毒支队来做的，刑侦队也很少接触到这样的人，只是因为这起案子跟霜降脱不了干系，涉及“阎王”，林载川把侦查审讯的权利要了过来。
林载川的话音极为温和，仿佛带着一股春风化雨的力量感，女人的情绪逐渐平静下来，她沉默了许久，才冷不丁想到什么似的，声音嘶哑道：“最开始察觉到我弟弟不对劲的时候，我以为是他在外面惹了什么祸，或者偷偷跟哪个女孩儿住在一起了，不敢回家说，所以我趁他晚上出门的时候，偷偷跟着他一起出去了，想看看他到底在外面干什么。”
“然后我就看到他们几个男人，都在一个会所房子里面，吞云吐雾的，还冒着蓝色的烟，李修义那个大瘟种也在里面，我一开始都没往那个方面去想，以为他们就是工友在一起晚上喝酒，后来才知道那是冰毒。”
林载川想：
——那不是□□。
是蓝烟。
女人道：“我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但我还记得那个地方在哪儿。”
林载川道：“那个会所是叫燕回巢吗？”
女人愣了愣，然后说：“不是。”
一小时后。
黑三角地带。
女人转过头，从玻璃里看着一家装修明显破旧的娱乐会所，“就是这个地方了，警官。”
林载川抬步下车，“章斐，送这位女士回家，贺争跟我进去，其他人留在随时准备原地接应。”
这是一家非常不起眼的会所，位置偏僻，甚至有些隐蔽，从外形上看跟普通的旧宾馆没有任何区别，但生意竟然意外红火，外面停了不少私家车。
林载川走向会所大门，抬手将规矩周正的衬衫扣子解开了两个，袖扣拆下来放进了口袋里，他有意为之，整个人看起来多了一分并不突兀的放荡不羁的气质。
贺争挠了挠脑袋，试图把他的板寸头挠成非主流钢丝球的形状。
那老板躺在椅子上看剧，见到有人来了，立马坐起来，熟门熟路问：“客人两位？要开个包间吗？”
林载川望着他，轻声道，“老板，外面天太热了，哪个房间可以开空调？”
那老板打量他们两眼，随即露出一个心领神会的微笑，“空调当然能开，要再加点冰块吗？”
贺争探过头来左看看右看看，“加，你们这里不卖西瓜汁啊？”
老板道：“今天的西瓜汁卖完了，还没补货呢，可能得明天才能到了。”
贺争道：“那就开间房吧。”
老板弯下腰去给他们拿房间钥匙，林载川和贺争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能不能开空调”
是否可以提供吸毒的场所。
“加冰”
提供冰毒。
“有没有西瓜”
能不能提供海洛因。
这是罗修延跟他们说的现在市场上流行的“黑话”。
林载川跟贺争走进包厢，这里装饰明显破旧许多，踩在地面木头上都嘎吱嘎吱响，所谓的包厢也不过是“精装木板房”，而且价格也便宜，两个小时只要二十块——当然，还没有结算那些“货”的价钱。
不多时，老板抱着一个白色的泡沫盒敲门走了进来。
“空调开了，这是二位要的‘冰’。”
那是一个泡沫保温箱，隐约冒着凉气。
那老板把箱子放到桌子上，转身就想走。
林载川一步上前，将他的手臂对折到肩膀，向下一扣一压，直接将人按到了地上。
“要去哪儿？”
贺争将泡沫盒打开，里面的东西果然是冰毒！
直到这时那老板才反应过来什么，张嘴就想喊人，林载川单手扼住他的下颌，几乎徒手把他的下巴拆卸下来。
他轻声说道：“我还是劝你不要发出什么不聪明的声音，否则以后你的罪名在贩毒的基础上，还要再加上妨害公务这一条。”
那老板只能发出口齿不清的怒吼声，被隔壁包厢陡然拔高的欢呼声盖了下去。
林载川拉下耳麦，在通讯器中指挥在会所外原地待命的刑警以及协同本次行动的缉毒警，“各单位准备行动。”
“在会所里的所有‘客人’，一个都不要放出去。”
这次的行动出奇顺利。
用章斐的话说就是从警十年没打过这么顺利的仗——虽然这功劳是记在隔壁缉毒队头上的。
连带会所老板，警方一共抓捕了三十多个涉嫌贩毒、或者聚众吸毒的人，但这些人里，真正有罪能够被判处刑罚的，其实寥寥无几。
而且还有一个算不上好的消息。
他们没有从会所里搜到“蓝烟”，只有最普通的冰毒，或许现在他们已经不再经营这条“线”。
又或者，这个会所已经是被霜降放弃的一枚棋子，所以警方的行动才能如此顺利。
“唉……”
一路上贺争蹲在后排唉声叹气。
在前面开车的警察忍不住问他：“老贺，咱们大获全胜，你叹啥气啊？”
“……胜没胜我是不知道了，”贺争喃喃道，“但是林队最近的心情是真的不好，我感觉好久没有看到林队这么消沉了。”
“……消沉吗？”
说话那刑警惊讶道，“没有感觉出来呀？林队跟平时好像没有什么区别吧？”
贺争沧桑点烟：“你刚刚没看到，你不懂。”

第二百二十八章
呜哩呜哩的警笛声从城市中心穿过，五辆闪烁着红蓝灯光的警车疾驰过街道，陆续驶入公安局。
会所的老板全少红被押进了审讯室，只有从室内一簇灯光打在他的身上，房间内的空间狭小而昏暗。
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警察，全少红的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难看。
干这一行的，要么是“背靠大树好乘凉”，违法犯纪也能高枕无忧，要么就是抱着侥幸心理，感觉自己行事隐蔽不会被警方发现。
全少红无疑是后者。
他知道这是会被砍头的买卖，也知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本来想在那个地方赚够了一单就收手，但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这么毫无征兆、这么猝不及防。
全少红的大脑一片空白，面如死灰，宛如一具还能喘气的行尸走肉——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一个警察从外面走了进来。
房间内的灯光骤然变得明亮，全少红稍微眯了一下眼睛。
他认得这个警察……
就是伪装成“客人”把他按在地板上的那个男人，他甚至没有换一身衣服，还是方才的衬衫长裤，但截然不同的是，这时走进审讯室里的男人，没有跟他第一次见面时候的游手好闲与漫不经心，他看起来是冷冰、睥睨、严峻、凛冽的。
林载川拉开椅子在全少红的对面桌子后方坐下，身体稍微前倾，手臂抵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是一个从肢体语言来看就非常有压迫感的姿势。
他轻声清晰说道：“根据警方对现场的调查取证，从你的会所内部搜查到的吗啡和可卡因的总量，已经足够将你判处死刑，人脏俱在，你有什么想要辩解的吗。”
全少红的手指轻微抖了抖，在这干一行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个结局，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没有什么好下场。
他瘫在冰冷坚硬的审讯椅上，好像一滩早就从内部开始腐烂的烂肉。
林载川冷冷注视着他：“如果不想死的那么痛快，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积极配合警方调查，争取重大立功表现，说不定还有转圜的生机。”
全少红伸手在脑袋上用力揉搓了两下，好像这个动作能让他的脑子暂时清醒过来，他哑声道，“警察同志，你想调查什么，我都全力配合你们。”
林载川：“你手中的毒品是从什么地方获得的。”
“也是从上一级大毒贩那里收来的，货比三家，哪家的便宜就收哪家的，然后高价卖出去，赚个差价。”全少红忍不住道，“警察同志，这些东西就算我不卖，也肯定有人会去卖，最后肯定都会落到所有瘾君子的手里——吸毒的人寻找毒贩子的嗅觉，就像苍蝇找腐烂的肉块那么灵敏，他们想吸毒，怎么都能找到。”
“容我提醒你一句，你不仅涉嫌贩卖毒品，还涉嫌为聚众吸毒提供场所的罪名，数罪并罚、罪加一等——”林载川一双漆黑眼睛里温度慑人冰冷，“这次你又想找什么借口？”
全少红哑口无言。
林载川：“至于你刚才说的，‘总有人会那么做’，至少你可以有选择不那样做的自由，而不是选择同流合污，自愿跟他们一起变成下水道里肮脏恶臭的淤泥。”
全少红：“是，您说的对，但是高风险、高回报，哪个来钱快的生意不是被写在刑法上的？干我们这行的人也不少，今天被你们警方抓着，算我倒霉，那些没被抓到的，不就赚了吗？”
全少红丝毫不觉得自己做错了，所以完全不会悔改。
——因为在黑三角地带，这个生意就算他不做，也会有别人争先恐后去做，这份钱他不赚，也迟早会有别人赚，他只是遗憾自己不是那条幸运的“漏网之鱼”。
道不同不相为谋，林载川不愿意跟他白费口舌，“你的上家是什么人？”
全少红没有犹豫，很痛快地交代了他的三个“上家”。
那些人跟他不一样，道行深，各个都精明狡猾，至于警察能不能抓到这些人，就是他们的本事了。
贩毒人员的名单一出来，贺争就送去了隔壁缉毒支队。
“——‘蓝烟’。”
审讯室里，林载川盯着他一字一顿道，“这个东西你应该听说过吧。”
全少红点头：“我知道，我当然听说过，但是我手里没有。这个玩意儿，在咱们市里有特定的生产渠道，一年统共就产出那么点，基本上都被上面的大老板、大客户垄断了，我就是个散户，根本买不到蓝烟。”
蓝烟是霜降“特供”，每一笔单子都是大生意，像全少红这样的底层毒贩，甚至都没有机会接触到那样的东西。
……怪不得这人招供的那么干脆利落，他跟霜降没有一点关系，就是一个唯利是图的“散户”。
林载川脑海中迅速处理着一些信息，淡淡问：“你经营这家会所多长时间了？”
全少红抹了把脸，叹气道：“不长，还不到一年时间。”
本来打算干一年两年赚到三十万就收手，捧着这三十万养老，但是没想到半路就被警察盯上了。
林载川则稍微蹙了下眉。
根据那个女人的说法，这家会所存在至少两年的时间，也就是说，在全少红之前，还有跟他从事相同生意的上一任“老板”。
全少红又顺着这个话题道：“我本来没打算干这行，也是跟人介绍，接了别人的衣钵，听说赚钱快、不出力我才干的。”
“……管这玩意儿叫衣钵，”
外面的章斐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这下好了，直接给自己继承到棺材里，入土为安一条龙服务。”
林载川道：“在你之前，这个会所的老板是什么人？”
“这个我不大清楚，没跟他接触过，我来的时候他就已经走了，”全少红模模糊糊道，“但是，我听以前一些过来的客户说，原来的老板是叫韩什么来着……好像是韩有信。”
姓韩。
林载川脑海中某根神经突地一跳，低声对外面的刑警道：“去查一下这个韩有信，跟韩学梁是什么关系。”
审讯暂时结束，林载川推门从审讯室内走出来。
办公室一个刑警道：“韩学梁最近倒是挺老实的。”
市局最近一直在盯着韩学梁的一举一动，但是，不知道是不是被他发现了什么，这人的一举一动都非常小心，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
……无论李修义是不是自然死亡，他一生吸食的那些毒品，生前联系最密切的韩学梁都跟他的死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贺争从电脑后抬起头：“韩有信是韩学梁的堂兄，今年四十三岁，两年前被诊断出精神失常，现在一直在市南区的精神病院里疗养着。”
林载川缓缓皱起眉：“……精神病院？”
——
“我们老板让我转告您，会所里出了点小事，警方现在盯上他了。”
“我们的交易时间可能要延后了。”
陈七心里“啧”了一声，心道：“这个李修义死的真不是时候。”
他看了眼电话，嘴上一副笑呵呵的语气：“没关系，理解理解，那些条子啊，就是无孔不入的苍蝇，谁被他们盯上的滋味都不好受，不着急，等韩老兄哪天有时间了，咱们再谈。”
“那就多谢陈老板理解了，我们这边一有消息一定马上通知您！”
……
从陈七那边打听到他们的交易推迟了一段时间，医院里的秦齐也松了一口气。
——起码信宿不用身残志坚坐着轮椅出现在他们的交易现场了。
秦齐手里拎着两杯某人点名要的牛油果酸奶，推开门第一句话就是，“两天后的交易延后了！”
信宿瞥了他一眼，不冷不热道：“你看起来很高兴。”
秦齐努力憋住上扬的唇角，语气沉痛：“没有，我很悲痛，我们的计划被打乱了。”
信宿道：“他们的交易为什么推迟了？”
因为信宿刚醒，身体情况还不稳定，秦齐前两天没敢跟他同步信息，他还不知道黑三角地带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事。
秦齐把酸奶杯上插上吸管，递给他轻声道：“我听说，前段时间那起命案是林载川在查，而且跟霜降这次的交易对象——韩学梁好像有些关系。”
信宿神情倏地一变，抬起眼盯着他。
“我听他们八卦来的，反正黑三角就那么大点的地方，稍微有什么风吹草动就能闹到人尽皆知的地步。”
秦齐拉过一个椅子，喝了一口牛油果酸奶，两秒钟后龇牙咧嘴地咽了下去，感觉信宿的口味他是真享受不来，他满脸嫌弃地把他那杯酸奶放到了一边，道：“死者叫李修义，是韩学梁的老乡，十几年前他俩一起从外省过来到浮岫创业的。”
“来到浮岫以后，李修义到了一家会所打工，从前台服务员脚踏实地一步一步走到了大堂经理的位置……韩学梁么，他就不太一样了，这人天生心术不正，喜欢钻研一些歪门邪道，没多久就跟当地的贩毒组织打成了一片。”
“后来韩学梁白手起家做起了毒品生意，但是初来乍到没有门路，又很容易被当地的‘土著居民’打压，所以刚开始的那段时间处处碰壁，于是韩学梁就想让已经是大堂经理的李修义给他在会所里介绍客户，达到‘双赢’的局面……但是李修义没同意，他觉得毒品生意，害人害己的东西，总归不太好。”
秦齐轻声道，“从那个时候开始，韩学梁就谋划着将他取而代之。”
信宿显然是一个不太合格的听众，神情索然无味的冷漠，一点波澜变化都没有。
“这件事过去十多年，已经没多少人知道了，市局恐怕也查不了这么深，当年韩学梁不仅抢了李修义的位置，还给他吸了毒品，把他变成了自己的‘客户’之一。”
“遭受了朋友背叛、失去工作、毒品缠身的多重打击，后来李修义也开始自暴自弃了，每天泡在吸食毒品产生的幻想里……他要多少毒品，韩学梁就给他源源不断地提供多少，把他控制在自己的手里。”
“韩学梁是个心狠手辣的人，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秦齐道，“李修义的死，说不定跟他真的有什么关系。”
信宿神情淡漠冰冷：“一味善良心软的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如果有人把我拖进地狱，即便我不能从里面爬出来，也一定会把始作俑者踩在我的脚底下。”
信宿从来不怜悯弱者，他也并不觉得所谓的“善良”其实是一种美好的品质，被伤害就要选择反击、被辜负就要选择报复，“睚眦必报”是他长久以来的信条——否则受欺凌者只会更加弱势、加害者只会更加猖獗狂妄，长此以往，恶性循环。
秦齐对他的言辞不予置评，叹了口气道：“反正，林载川很可能已经盯上韩学梁了。”
“他可能短时间内都不敢有什么动作，你就在这里安心养伤吧。”
信宿喝了口酸奶，气定神闲道：“打个赌，载川不会让韩学梁‘无所事事’太久的。”
秦齐愣了两秒，然后反应过来了信宿的意思。
如果警方一直高强度监视着韩学梁，反而会让他畏手畏脚不敢有所行动，所以，林载川一定不会盯着他太久，会适当的“放虎归山”。
信宿是个毛病比心眼还多的大爷，半身不遂的事儿精，呼吸的王子病，连秦齐都经常被他横挑鼻子竖挑眼，换了别人来就更不行了，在医院里伺候他的这段时间，秦齐对林载川的脾气认知上升到了一个崭新的纬度——不知道林支队到底是怎么把信宿的毛顺的服服帖帖的，反正他是没有那个本事了，平均每天升起一百次想卷铺盖走人的念头。
不过秦齐还没罢工，被伺候的那个先不见了。
这天秦齐晚上到市区五星酒店里买饭回来，发现病床上空无一人，在病房里喊了两声，卫生间里也没有。
他把手上的餐盒往桌子上一放，噔噔噔跑下了楼，“裴迹，信宿去哪儿了？我刚刚走的时候他还在病房呢？”
裴迹见怪不怪道：“他出去了。”
秦齐一脸难以置信：“他能下地走路了？！”
裴迹无语：“……他只是脑子出了问题。”
“四肢都非常健全。”
秦齐：“他去哪儿了？这半身不遂的他还能去哪儿啊？”
“不知道，”
裴迹推了推眼镜，“可能知道林载川处理的案子跟他有一根头发丝的关系，借此为理由说服自己，没忍住回去偷偷看他了吧。”
秦齐：“………”
很好。
合情合理。
信宿确实回到了市区，不过他不是偷偷回去的，就让司机正大光明地把车子停在小区外部的停车场，跟其他住户的车辆混迹在一起，完全不会被任何人察觉。
晚上八点，林载川步行回到了小区。
信宿坐在车里远远看到了他的身影，第一反应是，载川瘦了很多，很难相信一个人竟然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消瘦到近乎形销骨立的地步。
……好像他的离开，也带走了林载川身上的很多东西。
信宿向来性格冷漠，很少有“愧疚”这样的情绪出现，可这时心里突然难过起来。
他情不自禁两只手一起扒在车窗上，脑袋轻轻贴着玻璃，慢慢转着脑袋，一路注视着他渐行渐远。
没过多久，一辆汽车驶出了小区。
信宿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林载川的车。
他心想：这么晚了，载川要去哪里？
处理案子吗？
司机看着他的反应，主动询问道：“我们要跟上去吗？”
信宿犹豫了一下，以林载川的敏锐，如果跟踪的话说不定会被他察觉。
信宿道：“不要跟的太紧。”
那司机也是相当专业的，一直不紧不慢的开车，隔着两三辆车跟在林载川的身后，一路跟着他拐了几个路口。
信宿隐约察觉到了不对劲，越看这条路越熟悉——在往前走就到裴迹的医院了！
信宿：“………”
什么情况！
这两个人背着他都跟林载川说了什么！
他完全忘掉了他曾经亲自把林载川带到医院介绍给裴迹认识这件事。
信宿：“停车停车！”
司机率先把车子停了下来，果然，远处的那辆车同样在医院的门口缓缓停下。
信宿微微睁大了眼睛。
要是他今天没有出来……就要跟林载川在病房里见面了吗。
但让信宿有些意外的，林载川却没有到医院里面去。
他只是打开车门下车，静静站在车身前，微微仰起头，目光远远地看向二楼某个病房的位置。
只是伫立观望，没有抬步前行。
信宿坐在车里，怔怔地望着那道削瘦的身影，眼睫稍微垂落了下来。
他明白过来了什么。
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现在还不是他们应该见面的最好时机，但又都无法忍受日复一日分别的煎熬，所以心照不宣地做了同一件事——
他们都单方面地走向另一个人的身边。
——

第二百二十九章
医院的门从外推开，在一旁司机的搀扶下，信宿慢慢地走了进来，一路上他眉眼低垂着，情绪莫名低沉，一句话都没有说。
秦齐坐在老头椅上，歪着身子，抱着半个冰西瓜端详了他一会儿，然后啧了声道：“怎么出去一趟回来还魂不守舍的。”
“裴迹说你去找林载川了，怎么，见到他了吗？”
应该是没见到，否则不会那么快就回来。
信宿顿了顿，然后说：“我刚刚看到他在楼下，车子停在门口。”
“……他又来了啊。”秦齐若有所思道，“我还以为都到这里了，他会上来跟你见一面，结果只是在楼底下看了看。”
信宿轻声道：“他不会的。”
“就算我们在这个时候见面——再兜兜转转说起那些黑白是非的话题，然后再一次被我以相同的理由搪塞过去，我再一次不告而别。”
“什么都不会改变，没有任何区别。”
信宿喃喃说：“载川想要的不是这样的结局，他只会在最正确的时机做最有把握做到的事。”
信宿其实非常确定这一点——而如果出现了在他预料之外的情况，那是林载川一定有把握能在他自愿的前提下把他留在身边，再也不会分别。
他太了解这个人了。
秦齐挑眉：“那你今天怎么突然想要去见他了？这应该也不是你觉得‘正确的时机吧’？”
“……”半晌，信宿自嘲道，“我没有那么理智。”
秦齐不由惊了一下，第一次听到信宿说他自己“不理智”，这可是脑袋被黑洞洞的枪口指着，还能游刃有余不慌不忙淡定控场的人。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快点回病房躺着吧，本来就没好利索，万一出门这一趟，你的脑袋再出什么问题。”
信宿没吱声，打开冰箱的门，端了一盒切好的冷藏西瓜芯，慢悠悠地上了楼。
推开房门，信宿站在病房的窗前，一个人静静垂目向下望去。
马路上车来车往，万家灯火通明。
或许他昨天如果能够站在这里，会发现有一个人也在凝望着他。
信宿慢慢呼出一口气，躺到了病床上。
他想：他这一辈子一定是会回到林载川身边的，无论是一捧骨灰、一具尸体、还是一条完整鲜活的生命。
这段时间信宿的状态不能说好，一天能吃五顿饭，但身体反而愈发消瘦下去，受到外伤失血过多，造血功能因为后天造成的缺陷又稍微弱了一些，身体迟迟无法恢复，裴迹不得不每天给他补充一包营养液，才能勉强维持他的身体正常运转。
看着病床上信宿那不到巴掌大的尖尖脸庞，秦齐忧心忡忡的说：“他这个状态，真的能坚持到一两个月以后再进行手术吗。”
“他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越到最后要爆发的时候，就越沉重。”裴迹叹了口气，“我可以维持他的生命体征到病情恶化的那天，至于后面的事，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秦齐愁眉不展地捏了捏鼻梁，感觉他可能要辜负上级对他的信任了。
黑三角那边的交易推迟，信宿也没有再走出病房，每天除了睡就是吃。
在医院里休养的这几天，信宿已经可以自己下床走路了，身体也比刚受伤那段时间好了许多，但可能因为脑子里无端多了一点什么东西，无论做什么都总有一种难以言描的堵塞感和不适感，好像有什么块状阴影如蛆附骨地缠在他的身上。
信宿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衬衫坐在病床上，手里捧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蟹黄小馄饨，就算生着病，他也很少有没有胃口的时候，每一顿都能吃很多。
秦齐道：“市局那边撤掉了对韩学梁的监视，交易不出意外的话就是在最近这段时间了，不过五百万的交易，陈七应该也不会带太多人去。”
信宿没什么反应地“嗯”了一声。
秦齐忍不住道：“你那个丧心病狂的计划，我还是建议你再考虑一下。”
信宿这次沉默了一会儿，又“嗯”了一声。
——
夜晚，黑暗浓郁，风疏林静。
“我怎么知道他会失手！一个专业杀手竟然都没杀的了阎王！”
男人惊慌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阎王还活着，迟早有一天会怀疑到我们的头上，以他的性格，以后我们的日子就走到头了，你快点再想想办法，趁他还没完全恢复，把他彻底解决干净，否则到时候完蛋的就是我们两个！”
“我肯定全力配合你！阎王现在就在裴迹的医院里躺着，就让他在里面躺一辈子吧……”
挂断电话，男人走出路口，眼前突然一阵灯光大亮，一道刺眼明亮的强光打在了他的身上。
男人下意识抬起手挡住了眼，眯起眼睛看向前方。
一辆奔驰停在他的面前，副驾驶的门被推开，一个人慢慢地从车上走了下来。
脚步声不紧不慢响起。
逆光之下，那人的身影在地面上落在一道长长的影子，笼罩着危险而冰冷的气息。
“谁？！”
男人往后退了两步，看清了黑暗中那人苍白慑人的面庞，神情变得犹疑而震惊，天语气惊骇道：“阎王……？！”
“好久不见了，六哥。”
“真是不好意思，我还活着……是不是让你失望了。”
信宿轻笑了一声，一步一步地走到他的面前。
被称为“六哥”的男人心里悚然一惊，阎王已经知道是他雇佣的杀手对他动手了！
而上一个试图对信宿动手的人……
六哥整个人打了一个机灵，从脊梁爬上来一阵彻骨的寒意，他往后退了几步，他解释道：“我就是一时鬼迷心窍，不小心走错了路，以后再也不敢了……”
阎王要逐一调查霜降里的人，他的把柄是最多的，他绝对不能让阎王把那些证据送到宋生的面前，否则绝对是死路一条，只有在阎王动手前先把他解决了，才有一线生机——
可没想到阎王竟然能从一个专业杀手的手里活下来。
“雇佣一个专业的杀手要我的命。”信宿轻声道，“这看起来可不是鬼迷心窍，而是早有预谋啊。”
“阎王，你放过我这一次，放过我这一次，我也是……也是害怕以前做的那些事暴露，脑子糊涂了才走错了路，以后再也不敢了！”男人抬手连连在自己的脸上狠狠扇了两巴掌，啪啪的响，狼狈的完全不似五分钟前扬言要“永绝后患”的人，堪称当代变脸大师。
信宿无动于衷地盯着他，稍微将领口拉下去一点，脖颈的一圈淤青尽管消退了许多，仍然是触目惊心的痕迹。
“我这个人，一向讲究公平，有来有往。”
他笑了一声，声音在夜色中凉的几乎让人脊背生寒，“现在我活着，那么我也留你一口气，你觉得呢？”
男人浑身哆嗦起来，扑通一声跪到他的脚底下，双膝并用爬到他的身边，“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阎王，你饶过我这一次，绝对没有下次了！”
霜降的所有人，对“阎王”所有的仇恨敌对、恨不能除之而后快的敌意，都来源于对他的忌惮与恐惧，无一例外。
而一旦失手，等待着他的只有来自于阎王的报复。
相传阎王其实很少把人送进地狱，他更喜欢一些让人求死不能的手段。
男人跪在阎王的面前，脑袋碰在地面上，磕的头上鲜血四溅，砰砰作响。
信宿淡淡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如果你刚才不打那个电话，说不定我还愿意让你死的痛快一点——放心，你那位同伴，也很快就会来跟你作伴的。”
男人紧紧抓着他的裤脚，瞳孔因为过度的恐惧在夜里无限放大，他颤声道：“我再也不敢了，绝对不会再有二心，以后给你当牛做马，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阎王……”
信宿笑了起来。
他慢慢蹲下来，在他的耳边轻声道：“可惜啊，我说过了，我身边不缺忠心的狗——更何况，你还远远谈不上‘忠心’，也不配当我的一条狗。”
他低叹一声，“你实在是有些太吵了。”
“不要再发出声音，你也不想我现在就割了你的舌头。”
男人的嘴唇颤抖着，硬生生一个字都没敢再发出来。
信宿厌恶地收回视线。
这些人，如果这个时候能表现的跟雇人杀他一样狠厉决断，他说不定还愿意用正眼看他一眼。
信宿径直站起来，眼前忽然眩晕了一瞬，视网膜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了，整个人微微摇晃，站在他身后的裴迹脸色微变，伸手扶住了他：“没事吧？”
信宿安静两秒，随即嗤笑一声：“……看到了一团令人作呕的东西，真是让人扫兴啊。”
空气中隐约漂浮的血腥味让他很不舒服。
裴迹皱起眉，抬脚把男人踢到了一旁。
信宿身后走出一个高大男人，一手刀砍向男人的脖颈，单手把他拎了起来。
信宿道：“处理一下，送到秦齐那边去。”
“他知道应该怎么做。”
——

第二百三十章
次日上午。
浮岫市市南区精神病院。
一辆灰色商务车缓缓在精神病院门口停下。
“韩学梁那边的人我们已经撤回来了。”
“盯了他这么久不敢动弹，他应该也挺难受的，近期说不定就会有什么动作。”
“未必。”坐在副驾驶的人声音淡淡道：“韩学梁行事小心谨慎，不一定猜不到警方的想法。”
他又道：“韩有信经营那个毒品交易会所长达几年时间，怎么会突然毫无征兆精神失常，这其中说不定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韩学梁是他的亲堂弟，在这件事里扮演什么样的角色还未可知。”
“一切按照计划行事，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安排其他人在外等候，林载川跟章斐一起走进精神病院内。
韩有信在精神病院里生活两年，警方还不能确定他确实是精神病发作，还是被人变相关押监视在这个地方，直接说要跟他见面，说不定会惊动到不知道安插在什么地方的“眼睛”，于是借了一个精神病家属的身份，装成普通亲属进入其中。
门口的保安拦住了他们：“你好，请问你们二位是来做什么的？”
章斐展示了一下手里的水果篮，道：“我们是陆远章的亲属，来看望病人的。”
那保安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打量一圈，道：“在这里登记一下吧。”
陆远章是这家精神病院的病患，他的女儿陆娴跟章斐是朋友，章斐跟她联系过后，以陆娴的名义到了精神病院。
陆远章患有精神分裂症，时不时会陷入狂躁状态，甚至暴起伤人，但清醒的时候还是可以跟人正常交流的。
二人顺利进入院内，找到了陆远章的病房，章斐把水果篮放到桌子上，“叔叔您好，是您的女儿陆娴托我们过来看望您的，这位是我的同事。”
“快请坐。”陆远章穿着一身淡白色的病患服，言谈举止看起来都与常人无异，“小娴刚刚打电话跟我说了，今天有朋友过来。”
章斐看着病房里的护工，温和笑了笑，“我们可以跟这位叔叔聊一会吗？”
“当然可以。”护工轻声提醒：“但是一定不要提及他的妻子，容易让他的精神状态不稳定，有什么突发情况就到走廊上喊我们。”
护工离开后，章斐关上病房的门。
陆远章拉着跟林载川聊天，说着那些喜闻乐见的话题——问他这个年纪有没有找对象。
林载川轻声回答说有爱人了。
这位长辈看起来很温和，甚至是非常和蔼的，不犯病的时候跟常人没有任何区别，可犯病的时候差点亲手杀了他的女儿，于是只能送到精神病院来照顾。
三人闲谈了一阵后，章斐终于切入正题，她状似不经意问道：“叔叔，你们这里有一个叫韩有信的病人吗？”
陆远章道：“有是有，住在医院里也有一两年时间了，不过我们基本上碰不着什么面。”
章斐搬着板凳往前坐了坐，好奇道：“那他是为什么住进来的啊？”
“他呀，听说是以前癫痫中风了一次，后来好了以后就一直疯疯癫癫的，”陆远章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里出了问题，几乎没有清醒的时候，跟人交流都有问题。”
林载川问：“你们平日里没有什么接触的机会吗？”
陆远章道：“他住在单独病房，跟我们不住在一起，他的精神状态不稳定，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发病了，医院里的护工不让他出门，就算出去，旁边也得有护工跟着。”
章斐轻轻倒吸一口气，马上明白了什么——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拘禁！
林载川的语气不自觉严肃了起来：“韩有信没有收入来源，是谁在支付他的住院花销？”
陆远章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但是隔三差五就有个年轻男人来看他，带着一副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应该是他的什么亲戚。”
章斐不动声色跟林载川对视一眼。
根据他的描述，这个年轻男人很可能就是韩学梁。
“有什么时候是病患可以自由活动的时间吗？”
“也就是上厕所、洗澡、睡觉……”
三人交谈间，外面突然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有人在扯着嗓子大喊：
“快来人！302号房病人又犯病了！”
陆远章探着脖子听热闹，“那不就是韩有信的病房！”
林载川微微推开病房的门，几个穿着工作服的护工匆匆忙忙从走廊上跑过去，一窝蜂涌进了三楼尽头的特护病房。
林载川走出房间，悄无声息向302病房走去。
病房的门已经紧紧关闭了，林载川微微侧过身，视线从门上的玻璃上穿过，病房内的情况尽收眼底。
病房上躺着的是一个形如枯槁的男人，面庞枯瘦蜡黄，五官几乎塌陷在一起，她的腰间捆着一根防护带，此时正在竭力挣扎着，从喉结里吐出含混不清的怒吼。
韩有信的身边水泄不通地围着几个护工，七手八脚地按着病床上不断挣扎的病人，一个护工熟门熟路把镇定剂推进他的手臂血管里。
护工们的注意力都在韩有信的身上，没有人察觉到林载川的注视，只有韩有信仿佛突然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眼，往门外看去。
林载川跟他的目光隔着一道玻璃对视，随即清楚地看到了那个男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在片刻怔愣后，混浊的眼球里闪过一丝震惊，仿佛知道林载川是谁、见过他的这张脸。
林载川一蹙眉，稍稍往后退了一步，示意身后的章斐先离开这里。
跟陆远章道别后，二人离开了住院楼，林载川低声道：“韩有信有可能是装疯的。”
那个人刚才看向他的眼神，分明是无比清醒的。
“……而且他好像认识我。”
但这不奇怪，林载川早些年经常在黑三角地带抛头露面，那些资深犯罪分子明里暗里跟他打交道，又对他忌惮三分，恐怕都知道他的容貌。
章斐神情凝重，“一个人不走到穷途末路的地步，应该不会选择使用装疯这种办法，后半辈子都得疯疯癫癫地在精神病院里，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
“除非是他感知到了什么危险，如果他不装疯、不装痴卖傻，就得死。”
林载川直觉这件事跟韩学梁脱不了关系，他望了一眼远处天穹，头顶上是一片广袤无际的蔚蓝天空，但站在精神病院内部，无端有一种令人压抑的感觉。
从这里走过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一双在暗处注视的眼睛。
林载川轻声道：“精神病院内部恐怕有很多监视他的人。”
章斐抱着手臂：“如果真是这样，起码说明韩有信跟韩学梁肯定不是同一阵营的，说不定他能给我们提供一些线索。”
林载川呼出一口气：“想要避开那些眼睛跟韩有信取得联系，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们不知道监视他的眼睛在哪里，无法贸然主动跟他联系，否则韩学梁那边会起疑。”
章斐有点头疼：“那咱们现在要怎么办？打道回府吗？”
“我们出现在这里，韩有信知道警方已经注意到他了。”林载川道，“如果需要警方的帮助，他会主动创造机会的。”
……
“快来人！302号病人的状态不太对劲！”
病床上的男人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腰背猛地整个向上弓起，极具攻击性，几个护工险些都没有按住他，整个床板都在哐哐作响。
“这两天是什么情况？！”
“快点！马上再给他打一针镇定剂！”
一位男性护工走了进来，穿着一件白大褂，脸上带着一只蓝色医用口罩，只露出一双温润平静的漆黑眼眸。
他走到病床边，帮助护工按下病人不断挣扎挥舞的手臂，在无人注意到的缝隙里，将一枚微型通讯器放到了病人的手心。
——
三天后。
霜降总部。
一个穿着薄夹克的男人站在仓库门口，指挥着手下从仓库里搬了两箱“货物”出来。
信宿一身黑衣闲庭信步走过来，笑吟吟望着眼前的人，语气极为熟稔地跟他打招呼，“七哥，这么大手笔啊，这是要去哪儿？”
陈七一看是阎王，稍微停下了脚步，回身笑道：“跟燕回巢那边谈好了一笔生意，今天给他们把东西送过去。”
“燕回巢啊，”信宿若有所思道：“刚好我跟韩经理也有一笔生意要谈，不如顺路一起过去？”
陈七在霜降内部是“中立党”，既不站在宋生那边、也从来不跟阎王作对，算是组织里的“老好人”，他点了点头，“没问题。”
阎王想做什么是不需要经过任何人同意的，就连宋生都管不了他，更何况是跟他一起运一批货。
信宿如愿以偿搭了一个顺风车，他蜷缩在后车座上，打开了刚刚出门的时候裴迹强行塞在他手里的那盒生牛乳。
陈七转过头，打量着那张因为生病所以过分苍白的脸庞，关切道：“听说你前段时间受了伤，不知道是什么小鬼敢在阎王的眼皮底下撒野？”
“已经处理掉了。”信宿顿了顿，意味不明轻笑道，“有些人不如七哥做事手脚干净，总是给人留下把柄。”
陈七只是哈哈笑了两声，好像压根没听懂阎王话里的意思。
这人是出了名的笑面虎，处事油滑长袖善舞，这么多年夹在阎王跟宋生之间，两边不得罪，还能混成组织里的三把手。
信宿鼓着脸腮把最后一口牛乳喝完，一口一口咽下去，才含笑说：“要是每个人都像七哥这样知道分寸，我还省去了不少麻烦——可惜，总有人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还要我去给他们称量。”
陈七叹息道：“眼见霜降的规模越来越大了，但凡有社群的地方就有私心，他们想方设法为自己谋私，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只不过贪心的时候，忘了想想能不能承受得住战利品的分量了，所以总是自掘坟墓。”
信宿挑眉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车子行驶了半个多小时，在一片废旧的码头仓库附近停下，是他们跟韩学梁约定碰头的地方。
随行的人手把两箱货卸下来，把两个沉重的铁丝箱子放在地上。
陈七道：“等等吧，燕回巢那边的人应该很快就到了。”
信宿扫了眼四周的环境，皱了皱眉，感觉他想找地方坐下都找不到，到处都是沉积的灰尘。
刚刚在车里晃荡了一路，脑袋又开始发晕，信宿的脸色不太好看。
陈七注意到他的异常：“怎么了，阎王？”
信宿弯了下唇，语气有些冷淡：“前两天不是被一条不听话的狗咬伤了，现在稍微还有点后遗症。”
陈七打量他片刻，到远处搬了一个半米高的集装箱过来，把夹克外套脱了放在上面，“坐下休息休息吧，阎王。”
“啧，要是那些蠢货也像你一样懂事就好了，”阎王坐了下来，神情散漫道，“毕竟现在你想要杀了我都易如反掌。”
陈七笑道：“我只是想平平安安讨个生活，不愿意主动为自己制造那么多麻烦，更何况对象还是阎王……我可不想那么早把自己送下地狱。”
信宿心里冷笑了一声，这陈七表面上是一条听话的狗，背地里那些手段可一条都没少用，只是处理的比别人干净罢了。
他闭上眼睛，没有再说什么。
在医院休息了那么多天，信宿以为他的身体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结果刚刚长途颠簸了这一段路，脑袋里面又开始嗡嗡的轻响。
五分钟后，韩学梁的人还没有过来，陈七的手机上先接到了一个电话。
“七哥，咱们盯梢的人说，看到七八辆一模一样的红旗车从林阳路的路口过去了，那阵仗很有可能是市局的警察，他们行驶的方向就是码头的方向，最多再有十五分钟就到码头了。”
陈七语调提高：“什么？！市局的条子来了？”
这句话音落下，码头的所有人刹那间变了脸色，就连信宿的神色也是微微一变。
韩学梁那个废物……
明明知道市局最近在盯着他，竟然还是让他们得到了消息，简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不过，调查他的人是林载川，没有瞒过他的眼睛，倒也合情合理了。
信宿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看起来他的计划也要临时更改一下了。
……反正殊途同归就是了。
“七哥，咱们现在怎么办？直接撤吗？”
现在警察还没过来，只要在他们包抄之前离开码头，就还能全身而退。
陈七沉默思索了片刻，突然想到了什么，用怀疑的眼神盯着信宿。
阎王在行动开始前突然要参与这次的交易，前脚刚到这个地方，后脚警察的人就来了……
——尤其这个人还在市局呆了一段时间。
陈七的心里陡然疑窦丛生，脑海中几乎是心惊肉跳地产生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想。
但这完全没有道理。
他可是阎王，手里几乎握着霜降的半壁江山，身上一箩筐罄竹难书的罪名，死一万次都不为过，无论如何都没有道理跟警方合作。
信宿的眼睫快速眨了两下，第一个冷静下来，低声命令道：“这里的人全部立即撤退，通知韩学梁他们不用过来了，直接去北厂工业园拿货，那是我的地方。”
陈七掩去了面上的震惊与怀疑，一双精明的眼珠微微转了一下，把自己完全摘了出来，“阎王，既然是你的地方，那这次交易我就不再插手了。”
他转过头对他的手下道：“你们几个跟着阎王，把这批货送去工业园，记得把阎王安全带回来。”
在场不会有人置喙阎王的命令，陈七通知韩学梁临时变更交易地点，其他人把货重新搬回车厢里，众人驱车快速离开了码头，前往北厂工业园。
同一时间。
几辆警车在城市道路上快速行驶。
罗修延和林载川一起坐在最前方的指挥车里，脸上神情如出一辙的冰冷严峻。
林载川放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声，他拿出来快速扫过屏幕上的文字，下一秒瞳孔明显一缩，猝然开口道：“等等！”
前面开车的司机下意识轻踩了一下刹车，“林支队怎么了？”
“我刚刚收到了一条匿名信息。”
林载川冷静陈述道：“韩学梁他们的交易地点不在码头，而是在工业园。”
“什么？工业园？那可是南辕北辙去了。”
罗修延惊疑道：“是谁发来的消息？可信吗？”
这个号码没有备注。
但林载川有一种非常强烈的直觉。
……短信是信宿发过来的。
或者说，是霜降的阎王发送过来的消息。
几秒钟内林载川都没有说话，一直保持沉默。
罗修延反应过来了什么，“所以，你是要相信韩有信那个‘精神病’传出来的信息，还是相信阎王、或者说信宿告诉你的信息？”
“那可是阎王啊，”开车的警察道，“万一是他提前得知了警方的行动，故意发过来干扰我们行动速度的呢？这种事以前阎王可没少干……”
缉毒支队的警察以前经常跟阎王打交道，最开始不了解这个人性格作风的时候，经常被他放出来的烟雾弹迷的晕头转向，后来也吃了不少亏。
阎王主动给他们送了一条信息过来，这简直是意料之外的变故，而警方这次出动的人手不足以让他们兵分两路，眼下需要做出一个抉择。
“路边停车。”
情况紧迫一分一秒都耽误不得，林载川心里很快有了决断，他语速极快道，“我带我们刑侦队的人到工业园，罗队，你带着缉毒和防爆的同事继续去码头，按照原定计划行动。”
他愿意信任信宿传来的消息，但不强求其他的同事也信任。
罗修延一拧眉头，按住他的手腕，对他的决定表示质疑：“不行，万一他们的交易地点真的在工业园，你们的人手一定不够，到时别说是抓住那些毒贩了，就连参与行动的刑警都可能会有危险。”
林载川：“我……”
罗修延打断他，语气坚定：“而且你怎么能确定，那不是一个请君入瓮的陷阱？你忘了六年前的那次行动了吗？！”
六年前，刑侦支队得到了一个有关于沙蝎的消息，在上一任支队长的指挥下，市局一支精英行动小队奔赴他们的犯罪窝点，结果……除了林载川之外的警察全部牺牲，几乎全军覆没。
林载川微微握紧了手机，坚持道：“信宿不可能无缘无故给警方传递消息，只要有百分之一的概率是真的，我们就不能忽视任何一种可能性。”
更何况……
更何况在他这里，这个消息的真实性无限趋于百分之百。
林载川有两个手机号，一个办事公用、一个生活私用——鉴于他的“私事”屈指可数，所以那个手机号基本上只有信宿在联系他，而且工作的时候他们也不会通过那个号码联系，所以但凡信宿打他的另外一个号码，都是因为“私事”。
而那条短信就是发送在他的私人号码上。
这是我偷偷告诉你的消息、这是你与我之间分享的秘密。
你可以自由选择信任与否。
而无论是“林支队长”还是“林载川”，他都不会怀疑信宿对他说的话。
罗修延道：“这样吧，在中心区留下一个小队的成员，同时请求上面立刻增派人手，你带着你的人去工业园，我带着剩下的人去码头，无论哪边发现了异常情况，第一时间进行支援。”
指挥车在路边停下，身后的车辆也陆陆续续停了下来。
林载川正要下车指挥人员分头行动，这时，耳机里突然传出来一道声音——
“载川。”
林载川脚步一停，单手按在耳机上，低声道：“魏局，您说。”
魏平良的声音在所有人的通讯频道中清晰响起：
“去工业园——我去核对过了，刚刚给你发送短信的那个号码，就是当年联系市局去霜降总部救你的手机号码。”

第二百三十一章
北厂工业园。
从码头到工业园也有相当一段距离，信宿跟韩学梁的人几乎是前脚后脚同时到达工业园的大门。
韩学梁一手推开车门从车里下来，“你们那边是什么情况？七哥怎么突然联系我说在工业园碰头了。”
陈七手下的人对他解释道：“码头附近的兄弟说看到了有几辆红旗车，有可能是市局的条子，以防万一，还是换一个安全的地方。”
说着他压低了声音，“这是阎王的地盘，这批货是他亲自送过来的，阎王可是很久没有亲自出面谈过生意了。”
韩学梁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一个年轻男人靠在车身上，穿着一身几乎跟汽车颜色融为一体的黑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侧脸的线条只能用完美来形容，只是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没有生命力的苍白的美丽。
韩学梁大步走了过去，“久仰大名，阎王。”
第一次跟阎王见面，韩学梁礼节性跟他握了一下手，视线若有若无打量着他的面庞，眉梢不动声色轻挑了一下。
他在娱乐会所经营那么多年，看过的美人也不计其数，眼前这个漂亮男人还真是独一份的妖。
信宿脸上挂出一张社交微笑，方才的冷淡几乎是倏然消散了，他语气懒散道：“早就听说韩老板青年才俊，百闻不如一见。”
二人寒暄过后，一行人步行进入高楼林立的工业园。
由信宿带路，所有人来到了其中一座楼层的内部。
一楼大厅宽敞明亮，铺着一层价值不菲的大理石瓷砖。
信宿在大厅中间站定，语气淡淡对手下人道：“把我们的东西拿过来，让韩经理验一下货。”
他的手下闻言立刻打开了随身携带的箱子。
里面的透明袋子摆放的整整齐齐，白色粉末中隐约闪烁着微蓝色的光。
信宿随意拎了一袋蓝烟，将里面的东西倒在一张锡纸上，用火机加热，很快，淡蓝色的烟雾一丝一缕地在银白色的锡纸上方浮起。
信宿稍微歪着头，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烟雾逐渐蔓延到他的五官，让他看起来有一股难以言喻的邪性。
韩学梁几乎用欣赏的眼神观赏着他：“就这么浪费了一笔，实在是暴殄天物啊。”
“很久不碰这些东西了，”
信宿漫不经心地笑笑，单手将发烫的锡纸包裹起来，低声道：“能让韩经理满意，这一点无足轻重的损失倒也算不上什么。”
韩学梁让人把另外一箱也打开，确认了里面的东西，才笑道：“我跟陈七也是长期合作的老朋友了，再加上阎王亲自坐镇，当然是再放心不过的。”
“至于货款，我会一次性打到原来商定的账户上，应该没问题吧？”
信宿：“当然。”
韩学梁明显想跟阎王本人建立长期合作的关系，验完了货也没着急走，反而兴致勃勃跟信宿说起了一些商业上的往来——
直到他隐约听到一阵忽远忽近的警笛声，韩学梁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下一秒，那声音更加清晰明显，以至于大厅里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站在信宿身边的男人不可置信抬起头道：“条子追过来了？！”
可警察为什么那么快就会知道他们交易的地点，只有在场的这几个人知道他们最后的交易地点——是谁向警方同步了这个消息？！
男人望着身边的“同伴”，简直细思极恐，后脊梁骨一阵冰凉。
信宿则是“啧”了一声，低声道：“真是阴魂不散。”
韩学梁身边的人惊慌道，“现在怎么办？但凡出去跟他们碰上，就是人赃并获！”
“跟我来。”信宿的反应最为平静，他不慌不忙道，“这里有一条地下通道直通商场停车场，别担心，警察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信宿这句话一出口，那些人好像一团热锅上散乱一团的蚂蚁，突然找到了主心骨，二话没说都跟他一起到了地下一楼。
信宿带着他们在一道闭合的金属门前停下，眼前是一个蓝色的感应屏幕。
感应系统识别到信宿的指纹，金属门向两侧打开，一片四厘米厚的玻璃板出现在所有人的眼前，可以进行横向推拉。
信宿站在原地持续感应门锁，转头示意身后的人，“动作快点，警方的人很可能马上就会追到这里。”
其他人不敢耽搁，一个接一个走了进去，直到最后一个人走进门内，所有人都聚集在一个房间——信宿却没有走进那间宽阔的地下室，他放下手指，将里面的玻璃门“咔”的一声推到了最左边，像是扣到了什么锁眼上。
走在最后的那个人听到声音，转过头看到站在原地的信宿，不知为何，心里突然窜起一丝奇怪与诡异的不安，他问道：“阎王？你不进来吗？”
“啊，”信宿微微一笑，“门打不开了。”
韩学梁走了回来，皱起眉道：“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好像带错路了。”
信宿平静道：“诸位可能需要暂时在这里等一等了。”
韩学梁四处打量了一眼，这才发现，这是一间绝对不可能从内部打开的密室，四周都是密不透风的墙壁，恐怕只有信宿知道怎么从这个地方走出去——
“等？”
“条子马上就追过来了！没有时间了！”
信宿轻轻道：“所以，还要请你们自求多福了。”
人群中有人脸色猝然一变，脱口而出道：“是你？！跟警方通风报信的人是你！！”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脸上露出了极为震惊的神情。
怎么可能会是阎王，他是最不可能跟警方合作的人！
“——是我，”
隔着一层防爆玻璃，信宿坦然承认了，“本来想直接在码头解决掉你们，不过出了一点点意料之中的小插曲，既然对警方还有价值，就让你们多活一会好了。”
地下室里“嗡”的一声响。
韩学梁几乎是不可思议地盯着他。
“嘘。”
信宿的手指在嘴唇上碰了碰，“不要给我惹出什么麻烦。”
他慢慢往后退了两步，最后一道金属门板逐渐闭合起来，他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其他人的视野当中。
“警察会帮你们打开这扇门的……感激涕零吧。”
信宿看着金属门严丝合缝地闭合到了一起，没有任何缝隙，他没有再过停留，从另外一条通道转身离开了地下室。
与此同时。
一辆警车急停在工业园门口，车上五个警察从警车里跳了下来，一起脚步匆匆跑进了大门。
林载川快速穿梭在工业园内部，他的速度太快了以至于没有一个人能够跟上他的行动轨迹，贺争只能在后面提醒，“林队！小心！”
工业园内一直闲置的楼层只有几栋，一层一层地搜过去也花费不了多少时间，楼栋内部静悄悄的，只能听到警察们的脚步声。
那几乎有些安静的不同寻常，走到楼层内部的大厅里，林载川突然闻到了一股非常清淡但他无比熟悉的气息……那是信宿身上的味道。
林载川扫视四周环境，整个大厅里悄无一人。
片刻后，他单膝弯曲蹲在地上，手指在地板上轻轻擦过，指腹上沾了几颗像是某种粉末燃烧过后的灰尘。
这时，一直跟在他身后的贺争等人才跑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林队！”
林载川捻了一下指腹，冷静道：“他们应该在这里碰过面。”
贺争：“整个工业园已经封闭了，他们离不开工业园，只有可能还在这栋楼里！”
林载川没有说什么，继续向大厅内部走去，没过片刻，林载川听到隐隐约约哐哐的声音，并且越来越清晰，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巨响！
他脚步一停，目光向脚下扫去——
声音来自脚底！
与此同时，林载川的私人号码收到了一条新的消息。
“地下一层。”
贺争道：“有人在负一楼！”
“林队！电梯在这里！”
乘坐电梯下楼后，那哐哐的声音更加剧烈清晰，像是有人在试图暴力破门，警方几乎是毫不费力听声辨位找到了那个地下室，防爆的同事扛着专业开锁设备过来，“让我们来吧，林队。”
专业技术人员三下两下把控制系统卸了下来，其他人把金属门强行撬开了一条缝隙，而后看清了里面的全貌——
“哐哐”声安静了一刹，被关在玻璃门里的十几个毒贩跟外面的警察面面相觑，那场面几乎有些不可言描的滑稽。
林载川扫过每个人的脸。
……没有信宿。
“所有人举起手来！”
“你们已经被抓捕了！负隅顽抗不会增加你们逃跑的几率，只会让你们罪加一等！”
“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蹲地！”
那扇玻璃门只能从外部操控，信宿把这些人关在一个屋子里，简直给警方创造了不能再巨大的环境优势，以贺争为首的刑警们率先冲了进去——
韩学梁他们毕竟不是正统的“□□”，出门没有携带枪支的习惯，只有霜降的几人带了枪。
他们最后想拼一把从门口强行突破一条口子，一人抬起枪口对准了最身旁的警察！
“啪！”
还没有等他扣下扳机，一颗透明的玻璃珠打到他的手腕上，男人整个手臂一麻，手枪瞬间脱手掉落到了地上。
林载川单膝抵在他的后脊上，几乎把他整个人按在地板上，低声询问：“信宿在哪里？”
“——你问我？！”
那人还没从阎王跟条子合作的巨大震惊中走出来，听到这个问题五官都要愤怒到扭曲了，咬牙切齿道：“难道你不知道他在哪儿吗？！不是他给你们通风报信的吗？！”
短短几秒钟时间，所有毒贩已经被全部控制起来，林载川把手里的男人交到贺争的手里，转身走出了地下室。
负一层全都是四通八达的通道，放眼望去有四五条出路。
……信宿已经离开了。
以信宿的性格，他既然做出这样的选择，就一定有百分之百不让警察找到的把握。
把所有毒贩都押送到地面上，贺争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开口：“林队。”
林载川稍微低下头，眼睫向下垂落，听不出任何情绪：“……回去吧。”
贺争完全不敢吭声，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
已经反水的阎王给他们警方传递消息……谁也不知道眼下到底是什么局面，也没有人敢在林载川的面前多说一个字。
半小时后。
以韩学梁为首的人被押送回市局，由罗修延带着缉毒支队那边的警察进行审讯。
林载川回到办公室，闭上眼睛，眼底隐约泛起青色。
许久没有休息过的浓重疲惫涌进他的身体。
恍惚间，他似乎做了一个久违的梦，有人在他的耳边轻声呢喃着什么。
“如果你想活下去，我一定不会让你死。”
“还有很多罪恶等待着你去清洗，还有很多英灵的眼睛需要你去阖上。”
“你要活下去。”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保证。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告诉我，斑鸠是谁？”
“好多条子包过来了！外面全他妈是警车！！”
砰！——
……
林载川猝然惊醒，原地坐了起来，胸膛剧烈起伏着，四肢一片冰凉。
他闭了闭眼睛，鬓边竟然滑落下来一丝冷汗，垂落在身侧的手指不受控制轻微颤抖起来。
在他被警方的人救走以后，阎王也人间蒸发似的失踪了半年，半年后才重新在霜降活动。
信宿……背上有腰伤，经年未愈。
林载川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第一次不愿意自己的推演成为现实。
尽管在当时的信息下，六年前的林载川对身份是敌非友的阎王开枪是再正确不过的抉择——
可他宁愿自己从来没有扣下扳机。
林载川用力低下头，双手掩面，再一次感受到一股令人遍体生寒的恐惧与后怕，他几乎颤抖起来，从四面八方压来一股仿佛来源于深海的窒息感。
只要想到那个近乎荒谬的可能性，林载川就觉得难以喘息。
信宿……
——
“七哥，你们那边交易结束了吗？我们怎么联系不到韩经理了？电话打不通啊。”
陈七接到娱乐城那边的电话后，当即给他的手下打了一个电话，也是无法接听的状态，他马上意识到了什么。
工业园那边很有可能出事了！
陈七的脑海中迅速转过几个念头，五百万的货，再加上跟他一起交易的几个兄弟，这不是一件小事，他必须马上把自己从这起交易里完全剔除出去，无比庆幸自己中途退出、没有跟着阎王去掺那一趟浑水。
陈七稳下心神，翻开通讯录，打通了一个电话。
一道冷金属般沉重质感的男音响起。
“什么事。”
陈七吞了一口唾沫道：“生哥，出事了。”
“……阎王带着人跟韩学梁他们交易，可能被警察盯上了，现在所有人都联系不上。”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两秒，问道：“跟韩学梁的交易，不是一直是你在负责跟进吗？”
“最开始是我跟他们一起去的，”陈七冷汗涔涔解释道，“但是后来条子追到码头去了，阎王说要转移交易地点，到工业园那边交货。”
“他接手以后，后面的事都是阎王在负责，我不知道他们那边发生了什么。”
男人沉声问：“阎王呢？”
陈七：“……联系不上。”
“他不会那么轻易落到警察的手里，”
宋生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继续联系阎王，告诉他第一时间回霜降总部来见我，关于这起交易的详细经过，我还有话要问他。”
“是。”
三小时后，信宿到达霜降总部。
他推开门走进内堂——里面很热闹，左右都坐满了霜降的成员。
宋生双腿交叠坐在最中央的椅子上，手边都是他忠心的属下，整个内厅像个声势浩大的审判庭。
被那么多双不怀好意的眼神注视，信宿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直直走到了内堂中央。
看到信宿回来，宋生转了转手里的长鞭。
霜降的一把手看起来还很年轻，三十岁刚出头的年纪，五官极为锋利，一双瞳孔里带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冰冷阴沉，以及长年累月沉淀下来的血气。
宋生向来不喜欢刀或者枪这种一击就能给人痛快的武器。
他更喜欢用鞭子——
这种充满控制欲的、血腥的、极致暴力的，给予人直白、尖锐、绵长的痛苦。
据传他曾经用手里的鞭子活活抽死过一个组织里的叛徒。
如果说阎王只能冷血无情雷霆手段，那么宋生的手段更加让人不寒而栗，组织里的人对于宋生的恐惧与敬畏完全不亚于阎王。
而此时此刻大堂里坐着的无疑都是宋生一派。
从前站在阎王那边的人，没有一个被放进来。
信宿扫过每个人脸上幸灾乐祸的表情，眼里浮起一丝讥讽。
他停下脚步，看着座位上的男人，淡淡道：“好久不见了，宋生。”
“我听说今天你跟韩学梁的交易发生了一点意外。”
宋生居高临下盯着他道，“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听了他的话，信宿无辜一耸肩，疑惑道：“解释什么？”
宋生冷冷道：“在明知行动已经暴露的情况下，为什么不让人马上撤退，反而只是转移了交易场所——这次行动失败，你这个决策者有什么要为自己辩驳的吗？”
“当然是为了一箭双雕了。”
信宿摊手一笑，不急不缓道，“如果警方没有同步我们交易地点改变的消息，继续带人到码头去实施抓捕，那些条子扑了个空，我跟韩学梁的交易顺利。怎么说也是五百万的生意，也不枉七哥这段时间那么殚精竭虑。”
顿了顿，信宿脸上的表情淡了下来，甚至变得极为冰冷，他淡淡说道：“而如果警察同步了我们的行动，那么就说明，泄密的内鬼就在参与行动的几个人当中。”
“五百万的货我已经完好无损地带回来了，被他们抓住的也只是几个可有可无的废物，用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代价，找到我们组织内部给条子一个通风报信的内鬼，我觉得这笔买卖相当划算，甚至稳赚不赔。”
信宿这段话说的有理有据，甚至大堂里的其他人都被他说服了——
霜降内部对警方卧底的态度向来是宁可错杀一千、不肯放过一个，只不过牺牲几个微不足道的无名小卒就能抓到一个内鬼，的确是一笔相当划算的交易。
这个决策的出发点没有任何问题。
阎王的做法也是符合他一贯行事风格的。
宋生闻言颔首，赞同道：“的确如此。”
“但是你似乎忘了一个问题，阎王——”
高处的男人从座位上起身，一步一步地走了下来，他走到信宿的面前，手里的牛皮长鞭抵住信宿苍白削瘦的下颌，强迫他抬起视线跟他对视。
宋生俯身下来，在他耳边轻轻开口，气息危险而冰冷：“你要怎么向我证明，跟警方通风报信的那个人不是你。”
——

第二百三十二章
信宿稍微怔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至极的笑话，以至于他大笑起来，许久才渐渐止住了笑意，喘息着道：“你在开玩笑吗？”
他的神情带着显而易见的傲慢，“别说是跟警察合作对付你了，如果我真的想控制霜降，当年还轮得到你坐上这个位置么。”
信宿一双漆黑凌厉的眼珠冷冷地盯着他，气势分毫不让，“——即便是现在，我想让这个地方换一个姓，也轻而易举。”
宋生意味不明地问了一句，“是吗？”
他转身向后走了几步，跟信宿不到三米的距离，随即反手一鞭重重抽出，割裂气流的破风声尖啸着劈下，毫无征兆迎面一鞭抽到了信宿身上！
那像是抽到了一张单薄易碎的宣纸上、又或者打到了一层轻飘飘的泡沫上，总而言之那完全不像是落在一个人的肉体上——
信宿的身体有如断线风筝原地飞了出去，整个人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一口鲜红的血猝然喷到了地板上。
谁都没有想到宋生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对阎王动手，就连那几个霜降的元老都一脸震惊呆滞的表情，明显没反应过来。
这是……
什么情况？！
天要变了？！
——就阎王那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身体素质，被抽这么一鞭子半条命可能就没了！
他们一直知道，宋生三番两次想除掉阎王这个眼中钉，那也都是在暗地里的手段，没有人能想到，宋生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对他动手！
宋生收回鞭子，在信宿的面前停下了脚步，居高临下盯着他道：“你以为每个人都像周风物那么蠢，被你玩的团团转，阎王，霜降易主了那么多年，你是不是应该清醒一点了？”
信宿连续咳了几口血，他抬起手蹭了蹭嘴唇，粘稠的血液从指缝里滴滴答答落到地板上。
他垂着眼睛，眼睫扫出一片晦暗不清的阴影，然后低低笑了一声：“真是让人失望啊，宋生，我原本以为你不是崇尚暴力的野蛮人……原来你跟那些低等的动物也没有什么区别。”
信宿看起来虚弱至极，连气息都微弱了许多，但他声音清楚嘲弄道：“在我身上栽赃一些莫须有的罪名之前，能不能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跟警方联手对我有什么好处，有什么是我求而不得的——？”
“有什么东西需要我借助警察的力量才能得到。”
“我想要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唾手可得。”
确实如此。
在任何人的眼里，阎王都完全没有跟警察合作的理由——
但这可以是一个对阎王发难的理由。
内堂中蔓延着一阵让人心慌的静默，那些旁观者心惊胆战地看着二人彻底反目，终于隐约明白过来，宋生只是想找个理由向阎王发难——至于那个理由是不是能够百分之百成立，这都不重要了。
……这其实不是第一次了，宋生自从上位以来就处处打压阎王的势力，只是都没有像今天这样放在明面上。
信宿单手撑着地板，支起身体，冷笑道：“费尽心机把我的人都拦在外面，你也知道你今天的所作所为见不得人吗？”
陈七在一旁看着他们，感觉阎王不想活了——现在的局面对阎王来说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竟然还敢嚣张狂妄到这种地步！
宋生不怒反笑，单手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盯着他的眼睛轻声道：“信宿，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不敢在这里杀了你，你好像也没有让我非留下你不可的理由。”
信宿只是轻蔑地嗤笑了一声。
这时，门外传来“砰”的一声枪响，有人一脚踹开了内厅的大门。
裴迹率先闯了进来，看到内厅的场面和地上斑驳的血迹，脸色瞬间就变了，清俊的面庞上罕见的浮起怒意，他冷声道：“适可而止吧宋生！”
“当年周风物死后你趁乱夺权，阎王不愿意跟你计较、留你一命到了现在，你竟然还敢踩到他的头上撒野！”
他快步走到二人身边，用力扶起信宿轻微发抖的身体，怒气勃发地瞪着宋生，冷厉怒斥道：“你以为阎王如果真的要杀你，会让你安安稳稳地在那个位置上坐那么长时间吗？！这么多年，他可以让你死无数次了！借着他的庇佑才走到今天，现在又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在他面前耀武扬威，你有什么资格。”
“你又是什么东西，”宋生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漠道，“那你就看看，你们两个今天能不能出得了这个门。”
“你觉得我会蠢到单枪匹马地过来吗？”
裴迹冷笑了一声，单手举枪，黑洞洞的枪口顶着宋生的脑袋，扫视内堂的其他人，“外面都是我们的人，我看谁敢在这里动手！”
其实没有人愿意看到霜降的内斗，起码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不想霜降走到这一步——一个大型团体的内部消耗往往是衰败的开始，这也是为什么这么多年宋生只是在背地里倾轧阎王的势力，没有人放在明面上来做这件事。
霜降是否能承担得了从内部决裂的后果，这是宋生不得不认真考虑的一件事，而内斗但凡开始，就不再有退路。
“宋生，这么多年，”
信宿扶着裴迹的手臂，微微叹息道，“我们确实有一些账要好好算一算了。”
裴迹带着信宿走出内堂，宋生的人心照不宣地没有阻拦，他一路支撑着信宿的身体，把他托放到了后车厢上。
信宿坐下，面无表情用旁边的湿巾擦干净脸上、脖子上的血迹。
“……下那么重的手！”
裴迹看到他吐血气的耳朵都红了，“这么大的事都瞒着我！你是不是觉得你活的时间太长了，要不是秦齐跟我说你自己跑过来，我还不知道你又在给我制造医学压力了！”
就信宿那个内忧外患的身体，裴迹能保住他的一条命就很不容易了！
“想得到什么，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信宿微微闭上眼睛，放缓呼吸来适应伤痛，他语气平静道：“都到这一步了，不差这一点。”
车辆启动的时候轻微颠簸，信宿喉间一痒，弯腰吐出一丝破碎的血沫。
裴迹不可理喻：“你简直就是个疯子……”
在信宿的眼里，他自身需要承担的任何不幸与痛楚，都不能称之为“代价”。
好不容易把他从悬崖边上拉回来，一时没留神信宿又惹了一身的伤，裴迹气的浑身冒火，给他扎针的手都在控制不住的哆嗦，好在信宿手背上的血管脉络清晰明显，一下就扎进去了。
“这几天你就老老实实呆在病房里，哪里都不要去，”裴迹道，“有什么事我替你去办。”
信宿轻声呢喃：“……已经万事俱备了。”
回到医院，裴迹查看了信宿身上的伤，从锁骨到下腹，很明显的一条长长鞭痕，颜色红的几乎艳丽，皮肤肉眼可见的鼓起来一段弧度，用不了多久就会变成一团青黑色的淤血。
“………”
裴迹几乎眼前一黑，这种没有破皮流血的伤比简单的外伤还要难处理，尤其是信宿这样的体质，等到自动愈合不知道要多久。
他拿了一些外用药，还有消炎药，让信宿口服下去。
信宿皱眉，不太想吃药，但还是就着水吞了。
确定那一鞭没有伤及内脏，裴迹又拿了一袋透明的常温输液包，里面含有一类离子性药物，打进血管总是很疼，信宿没少吃苦头，厌倦地推到一边。
“不要这个。”
裴迹低声劝说道，“这段时间频繁失血，你的身体本来就供血不足，要借助药物刺激心脉供血，否则……”
信宿直接把输液包扔到了垃圾桶里，转过身去，一副不配合的态度，“我困了，想睡一觉。”
裴迹看着他瘦脊的后背，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他把被子盖到信宿的身上，轻手轻脚退出了病房。
信宿昏昏沉沉睡了两个小时，然后醒了过来。
直到这时，他的脸庞上才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深的疲倦。
信宿躺在病床上缓了一会儿，饿的头晕眼花，刚准备起身，他就轻轻倒吸了一口气——身上的布料跟伤口接触，摩擦着充血纤薄的皮肤，激起一阵火辣辣的疼。
……果然还是很讨厌纯粹肉体上的疼痛啊。
信宿一动不动坐在床上，怔怔地想。
这么多年了都没能习惯。
信宿半身不遂地从冰箱里端了两盘速食出来，刚加热吃了两口，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就突然响了起来。
信宿拿起来看了一眼。
是载川。
这个手机号码他其实很久没有用过了……好像两次使用都是因为林载川。
信宿咽下一口鸡腿肉，心想，如果这个电话不接，不知道以后还没有跟他再说一句话的机会。
所以尽管理智上他非常清楚现在绝对不是适合跟林载川谈话的时机，他还是接听了电话。
信宿“喂”了一声。
林载川那边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今天给我发送消息的那个人，是你，对吗？”
“举手之劳而已，不必特意打电话来道谢，”信宿很痛快就承认了，语气满不在意，“他们几个人本来也是我的眼中钉，如果你们警察不动手，我就要自己处理掉他们了。”
信宿弯唇笑了一下，话音绵里藏针的疏离冷漠：“这么说起来，你又帮了我一个忙。”
“……那么六年之前呢？”林载川低声问，“六年之前，你给市局传递消息，让他们把我从霜降救出去，又是因为什么？”
“………”信宿一时没有想到理由，只能默不作声。
手机里林载川的声音一字一字清晰传来：“信宿，我知道你所做的这一切，都有你自己的理由。”
信宿轻轻叹息道：“我说过，你把我想的太善良了，载川。真相我都清清楚楚告诉你了，何必这么自欺欺人呢。”
林载川低声问他：“那么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呢？也是我一厢情愿地自欺欺人吗？”
信宿眼里的情绪渐渐淡了下来，什么都没有了，许久他才开口。
“我这一生，乏善可陈。像一湾浑浊乌黑的浓墨，不管倒进多少清水，都是洗不清澈的。”
顿了顿，信宿说：“只有你……”
他轻声喃喃道：“只有你……”
在没有遇到林载川之前，信宿从来没有想过他会爱上什么人，他的内心早就是一片干涸贫瘠的荒漠，寥落的毫无生机，应该是不可能生长出“喜欢”甚至于“爱”这种感情的。
而林载川是他短暂触碰过的温暖，恍若橘黄色的夕阳落在极寒冰原上的一丝余温，温暖的让人心碎。
是他可遇不可得的浮光掠影。
是他在人间惊鸿一瞥的桃花源。
他太好了，就连拥有一瞬都让信宿感到美好的惶恐。
可这些话信宿无法说出口，他不敢泄露出一丝爱意，林载川轻声说，“你还是决定要一个人走上那条路了，对吗？”
信宿的喉结轻微滚动几下，终于冷冷开口：“你怪我吗？”
“从一开始在一起的时候我就说的很清楚了，我无法给你任何承诺，你应该也有心理准备吧，载川，你一向是聪明人。”
信宿几乎理智冰冷的有些绝情了，可被鞭子抽在身上的时候他没有哭，这时眼眶却红了，瞳孔上覆着一层快要满溢出来的湿润水色。
“那么你呢。”
林载川轻声地问他，“当初你也心知肚明，最好的方式是及时止损，为什么要越走越远呢。”
因为我……
因为我不可自控地爱你。
信宿无话可说，轻轻咬了咬牙，保持沉默。
林载川那边同样安静一刹，而后他平静开口：“我现在已经不是浮岫市局刑侦支队的队长了。”
信宿倏地一怔，脊背都直了：“什么意思？”
“我暂时辞去了在市局的职务。”
“无论你在哪里，我会把你平平安安地带回来。”
林载川的声音难以察觉的哽咽，他低声说：“如果做不到，那我跟你一起死去。”
你在人间，我在人间。
你在地狱，我在地狱。
信宿眼睛微微睁大，他万万没有想到林载川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以至于声音都变了调，“林载川！”
如果按照林载川以往的处事原则来拟定一个行为框架，那么这件事绝对远远超出了他正常选择的范畴！
林载川那么一个穷极冷静理智的人，他怎么可能会为了一个立场相对的人放弃乃至于违背自己三十多年来奉行的原则！
林载川几乎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我不独活。
信宿难以控制的情绪翻涌，以至于呼吸剧烈起伏，喉间一阵滚烫腥甜：“……咳、咳！！”
紧握在扶手上的手臂浮起青筋，他忍住了没有在林载川面前发出太大声音，马上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裴迹推着一个放满了瓶瓶罐罐的小推车走进来，被病床上那人阴沉的脸色吓了一跳，四处观察了两眼，“……这是怎么了？谁又招惹你了？”
信宿一般不会因为一些不值一提的人和事伤神，比如霜降里的那些人渣败类，是死是活的都跟他没什么关系。
整个世界上，他在意的人就只有……
裴迹反应过来什么，识趣地没有再吭声。
信宿抬起眼，扫了一眼上面的东西，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郁，闷声闷气问他：“刚才的那包药呢？”
裴迹惊讶极了：“你不是不想输液吗？”
阎王从来不是他能劝听的人，所以他把药剂都换成了口服药，虽然效用会打折扣，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好。
信宿没吭声，只是把右手手臂放到了病床边。
裴迹见状马上回去重新拿了一包药剂，消毒扎针固定针头，一口气行云流水地操作完成。
信宿只是神情僵硬冰冷地看着输液管，一句话都没有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裴迹暗暗在心里惊奇，林载川跟他说什么竟然能让他回心转意了？
阎王以前从来都是宁可以后少活两天、也绝对不让现在吃一点苦头的人，明知打点滴是为了他的身体能早点恢复，怕痛所以拒绝。
“我调整了药剂配比，这次没有以前那么疼的。”裴迹松了一口气，道，“你可以再睡一会，醒了就打完了。”
信宿睡不着，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林载川刚刚对他说的话。
“我现在已经不是浮岫市局刑侦支队的队长了。”
“如果做不到，那我跟你一起死去。”
信宿终于开始感觉到后悔。
他不应该去招惹这个人、不应该明知故犯跟他一起越陷越深、不应该最后还是把他卷了进来。
……载川。
——
城市另一边。
宣重大笑着推门走进房间，心情极佳的模样，对轮椅上的男人道，“刚刚在外面听到了一个霜降的笑话——宋生跟阎王彻底撕破脸皮了，甚至还当着几十个人的面抽了他一鞭。”
轮椅上的清瘦男人则是平静开口道：“不意外，他们两个人之间一定会有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
宣重在他对面沙发上坐下来，“本来我还以为，宋生真的能容忍这么一个心腹大患在他眼皮底下那么多年。”
“一山不容二虎。”
“这么多年，霜降本来就是非常畸形的管理结构。”那人淡淡道，“也就是阎王，换个人，早就在宋生手里死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不过，宋生跟阎王斗起来，整个霜降无异于自取灭亡。”
轮椅上的男人——从悬崖坠落奇迹般生还的周风物低笑了一声，他意味不明道。
“说不定，我们还可以趁机得到一些什么。”
宣重眼珠一转：“你的意思是……”
周风物淡淡道：“如果我记得不错，当初谢枫白手起家，似乎是从你这里抢的生意。”
在霜降还没有发展起来的时候，只有沙蝎一家独大，浮岫市的整个毒品生意也是被宣重牢牢攥在手里，巨额财富在他的手里流通——直到后来“蓝烟”横空出世，以无可比拟的竞争力在虎口拔牙，硬生生从宣重的手里把毒品黑市的操纵权抢了过去。
不过谢枫当初好手腕，不仅没有跟宣重水火不容，反而跟他牵上了合作的关系，直到他死，合作才宣告中断。
“且先看着吧，等他们两个人斗得两败俱伤的时候。”
周风物缓声道，“就是我们坐收渔利的时候。”
宣重反复思量着他说的话，随后哈哈大笑起来。
“霜降……垄断浮岫黑市这么多年，确实稳坐龙头太久了。”
“现在也该拱手让人了。”
周风物只是笑了笑，眼底划过一丝阴沉的暗光。
——

第二百三十三章
林载川跟提出暂时离职的时候，魏平良只是用极为复杂的眼神看了他半晌，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
“载川，从小到大，你都是一个非常有主见的人，你想做的事，我不会反对。”
魏平良握着他的肩头，长吸一口气，一字一字郑重道：“但无论如何，你得平平安安的回来，刑侦队里一定有你的一个位置。”
林载川一时没有回应——他不愿意轻易做出承诺，说出口的事就要做到，言而无信毕竟太伤人。
许久，他轻声地说：“魏叔叔，刑侦支队不是非我不可，支队长这个位置，即便不是我，也可以有别人来担任。”
“……但这件事我不去做，就没有人了。”
魏平良已经从上级知道信宿的身份，也知道他现在的处境有多危险，能够在这种时刻义无反顾走到信宿身边的，这个世界上除了林载川，没有第二个人了。
……再也没有了。
魏平良心里一阵抽搐。
林载川低声说，“我会尽最大可能跟他一起回来。”
说完，他对眼前的长辈深深鞠躬，而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
韩学梁的案子由缉毒队接手，林载川也没有什么需要交接的工作，只要把家里的干将安置好，就可以暂时离职。
可能是感受到了离别的情绪，干将在办公室里不舍地用两只爪子抱着林载川，毛茸茸的脑袋趴在他的怀里，冲他呜呜地低低哀叫。
林载川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刑侦支队的其他同事站成一排，默默地看着他们的支队长。
他们无法理解林载川的选择，毕竟在这些人的眼里，林载川绝对不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这与他一贯的行事作风相悖，但也无法开口阻拦。
林载川起身，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同事。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道：“保重。”
离开市局后，林载川开车来到了黑三角地带——以信宿的身体素质，他这个时候应该还在医院，不知道昨天接到自己的电话会不会有什么行动，但在那所医院里，至少裴迹一定知道他的下落。
半小时后，车辆驶入黑三角地带。
医院门口的几个停车位都被占用了，林载川把车子放在附近商场的地下停车场，而后步行到了马路上。
穿过马路，走到医院那旁的街道，林载川一路向前行，突然看到了一个男人快步从面前的巷口走出，男人带着一顶鸭舌帽，隐约盖住了五官，让人看不清楚他的长相。
可只是匆匆一瞥，林载川就感到一种无端的熟悉，那不仅仅是外貌上的，身形、气质都非常似曾相识。
林载川稍微有些怔愣，看着那人逐渐远去的背影，他突然意识了那股熟悉感是从何而来——
这个人非常像曾经跟他一起共事过的一位警察！
可在林载川的记忆中，这位同事早就在一场行动中牺牲了，他的名字已经在烈士墓碑上刻了八年！
那是曾经与他朝夕相处过的同伴，林载川不可能认错。
他心里骤然涌起一层惊疑：难道他没有死吗？
林载川的瞳孔轻轻缩了缩，有什么模糊的思绪在脑海中蔓延开。
那是在林载川身上少见的唐突与莽撞，只见他快步上前，从后拉住了男人的右手手臂。
那男人回过头，神情是不太好惹的冷硬，他皱着眉头看着眼前的人，“你谁啊？”
林载川轻声询问：“柳羿，是你吗？”
那男人神情莫名其妙，直接甩开了他的手，不耐烦道：“什么柳羿？你认错人了。”
“你不认识我吗？”林载川没有想到他的反应，有些错愕地说：“我是林载川，我们……”
我们曾经一起共事过……
男人打断了他的话，话音冷厉的说：“我没听过什么叫林载川的，你认错了。”
他确实已经不像是记忆中的那个外向开朗的同事了，五官看起来简直带着一股阴冷的狠仄，男人甩开林载川的收转身就想走，一刻不想耽误时间似的。
就在这时，林载川忽然出手，拦住了他的前路，做出了一个袭击的动作，那几乎是出于下意识的本能反应，男人的身形迅速一闪，灵活避开这一击，擒住了林载川的手臂。
林载川就保持着这个动作，没有再发起攻击。
虽然林载川刚刚有意放慢了他的动作，但是“普通人”也不可能有这么快的反击，而且，那种擒拿动作是只有受过专业训练的警察才能做出来的。
林载川并不挣扎，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柳羿也意识到了什么，有些僵硬的，慢慢松开了手。
林载川注视他，轻轻地问：“你还活着，为什么不回市局？为什么装作不认识我？”
柳羿语气冷硬道：“没有为什么。”
林载川无法理解他的行为，困惑道：“这么多年你都在浮岫吗？你现在在做什么？”
“——现在不是适合聊天的地方，改天再约吧。”柳羿往后退了一步，示意他不要再纠缠，已经把拒绝表现的非常明显，“我还有事，叙旧就免了。”
就在这时，林载川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林载川看着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又看着逐渐走远的柳羿，还是先接通了电话。
“罗队。”
“老林！你是不是到黑三角那边去了，现在有时间吗？江湖救急！”耳边传来罗修延急促的声音，“帮个忙！我们这边有个嫌疑人逃窜到了盛华商场附近，身高一米八五左右，体型偏瘦，很精壮，穿着黑色卫衣和牛仔裤，深蓝色的鸭舌帽！”
“………”林载川抬起眼，他望着昔日同事熟悉的身影，心脏慢慢地、慢慢地冷了下来。
他轻声道：“我知道了。”
柳羿已经走出了很远，但那距离还是足够让他听到身后响起“咔哒”一声轻响——是子弹上膛的声音。
柳羿倏然停下了脚步。
林载川一双眼睛盯着他的背影，声音冷冷的、带着某种难以言描的伤感：“再往前走一步我就开枪了。”
柳羿轻轻“啧”了一声，双手向上举起，原地转过身。
道路边一阵风卷起，将他脑袋上的鸭舌帽吹起一段高度，他有些无奈地说：“林支队，没想到再次相见，是这样的局面。”
林载川难以置信：“为什么……”
为什么因公牺牲多年的同事会以犯罪分子的身份出现在他的眼前！
柳羿还没来得及说话，在那电光火石之间，林载川脑海中忽然闪过了什么，他放了枪口，直接走到了柳羿的面前：“你是不是为了信……阎王？”
柳羿：“…………”
他无可奈何地想：还是跟以前一样敏锐啊。
可能是无法再欺骗昔日的战友，林载川的这个问题，柳羿选择了沉默——几乎就是默认了。
林载川微微闭了一下眼睛，他心中的某个猜想逐渐被证实，那说不清是欣喜、欣慰还是心酸，他低声道：“带我去见他。”
柳羿只是站在原地没有说话，看向林载川的目光中竟然某种怜悯的情绪，许久，他终于说了四个字：
“来不及了。”
柳羿轻轻叹息一声：“我听说过你跟信宿之间的事，你应该比我更加了解他，他已经布置下一张天罗地网。”
“在那张网里的所有人都会覆灭。”
“……包括他自己。”
马路上人来车往，这里不是适合说话的地方，林载川按捺下浮起的心绪，带他一起去了附近的一家四星酒店。
到了安静宽阔的房间里，林载川转过身，冷静问道：“八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柳羿为什么死而复生还心甘情愿地为信宿卖命？
“……”柳羿叹了口气，现在也没有继续伪装下去的必要了，五官上笼罩着的那股阴沉冷厉的气息散去，随之露出的是身为人民警察的正直与坚定。
他坐在沙发上，向林载川解释道：“你知道当年我被上级安排到沙蝎进行卧底，本来是想多打探关于宣重这个人的情报，但后来因为我的个人疏忽，被那些人发现了身份，不慎落到了宣重的手里。”
“那时候宣重对我严刑拷打无果，没有从我的口中得到任何信息，所以想让那位大名鼎鼎的‘阎王’来撬开我的嘴，于是我辗转被送到了霜降内部，又被信宿救了下来——就跟你六年前经历的几乎一模一样。”
这一套林载川确实很熟悉了，最近这段时间他一个人回想过无数次。
“我伤的没有你当时那么严重，只是断了几根骨头，还不致命，周风物那会儿也还活着，想在他的眼皮底下搞什么小动作非常困难，刚到霜降的时候，我也吃了不少苦头。”
“直到有一天，阎王单独到刑讯室找到了我……从我的嘴里套出了一些消息。”
说起这段屈辱的曾经，柳羿的脸色还是非常惭愧，毕竟他们都应该是宁死不屈的战士，可阎王的手段就像深度催眠，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言语。
“但阎王并没有把那些消息传递出去，只是跟我说，只要我配合他，他就可以救我离开这个地方，并且对今天发生的一切守口如瓶。”
柳羿道：“他是霜降里的人，是敌非友，我对他当然是万般提防，就算他对我提出了相当有吸引力的条件，我也觉得他接近我不怀好意，一直没有相信他，也没有接受他的计划。”
柳羿顿了顿：“直到我收到了来自上级的一道密令。”
林载川的眼睫轻微颤动了一下，那仿佛是希望的蝉翼轻而又轻地落到了他的身上。
柳羿道：“上级命令我假死隐藏身份，在暗处配合信宿的所有行动。”
“我不知道信宿到底跟警方是什么关系，能够让上级下达这样一条几乎没有底线的指令，无条件服从他的所有安排——阎王当时在我看来就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看着瘦瘦巴巴的，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个子还没到我的肩膀高，我很难信服这样一个人，在一段时间里也没有办法说服自己。”
“但我很快就改变了想法，跟在阎王身边以后，我发现他的智慧、勇气和手段，比起我们这样专业的刑警，有过之而无不及，”说起这些，柳羿的语气带着由衷的敬佩，顿了顿，他又道，“因为涉及到上级的一些机密，我不知道他具体是什么身份，但我可以确定的是，阎王一定是我们的人。”
林载川慢慢吐出了一口气。
在那一瞬间，他感到无法言喻的如释重负。
从信宿跟他“开诚布公”以后、在阎王“毫无保留”的坦白下，林载川尽管仍然相信那一分微渺的可能性，还是想要走到信宿的身边，那也只是凭借着他的本能与对信宿的认知和了解，近乎一腔孤勇、孤注一掷地信任这个人。
而现在，他终于有了肆无忌惮、毫无保留的理由。
信宿……
这段时间里，林载川不止一次的设想过，假如信宿是他们一方的人，那么他的行为是否具备更多的合理性，他们又会走向怎样的结局。
省厅对他的身份不知情，那么只有可能是更高级别的行动，甚至跟他当时在本杰明身边卧底是同一级别，直接跨过市公安局、省公安厅，由最高局的成员进行指挥调派。
……他们从来不是同道殊途，他们是一直一直走在同一条路上、走向同一个终点的人。
林载川的心绪如雪白羽毛慢慢浮起，逐渐变得滚烫、沸腾。
“其实我还挺佩服你的，明明不知道他的身份，还能做到这一步，你也算是特别特别了解他了，”柳羿由衷感慨道，“阎王嘛……嘴硬心软，他说的话你都反着听就是了。”
林载川低声道：“这么多年，你一直都在他的身边办事吗？”
柳羿点了点头：“是啊，这一路走过来也是九死一生的局，周风物没死的时候，信宿在霜降的行动算得上举步维艰，说不定犯了一点什么小错就连命都没了，直到周风物死了，局势才渐渐好转起来。”
“这些事我本来是要带进棺材里的，如果不是今天意外碰到你，我不可能跟任何人提起。”柳羿叮嘱道，“以后你见了阎王，千万不要说这些话是我告诉你的，他要是知道了会让我痛不欲生的。”
林载川却沉默许久不语，神情一动不动，目光凝滞，思绪似乎陷入了某一段回忆当中。
柳羿在他面前挥了挥手：“……载川？”
林载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几秒钟后，终于艰涩开口：“信宿，他是不是受过枪伤？”
闻言柳羿沉默了片刻，明显知道林载川说的是什么时候的事，斟酌了好半天，才谨慎开口：“载川，当时那种情况下，你只能确定对面的人是阎王，无论做出什么反应都是……”
“他救了我。”林载川的声音很轻，但语气竟然在发抖，仿佛已经无法负荷过于沉重压抑的情绪，他只能感到命运恶意安排下的极致荒谬。
“……他救了我一命。”
当时他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剩下半口气，如果不是信宿的包扎和照顾，早在六年前，他就死在了沙蝎那些人的手里。
可那时他以为阎王想从他的嘴里得到“斑鸠”的线索，为了故意让他放松警惕才那样做——尽管信宿在他面前有意表现出来的事实确实如此。
信宿伤在后腰，但凡子弹再歪一点击中脊柱，都有可能让他一辈子都无法站立行走。
他差一点……
差一点。
柳羿看到林载川轻微颤抖的肩膀，起身低声对他道：“载川，你不能用现在的信息来评判当年的行为。”
“太苛责了。”
除了命运弄人，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毕竟在当时的情况下他们两个人的行为都不能说错，只是柳羿换位想想，如果这种事发生在他跟他珍视之人的身上，他可能会直接崩溃。
林载川眼眶湿润滚烫，眼尾红了一片。
真相太痛了，仿佛六年前迟来的一记子弹重重嵌入他的心脏，激起一阵血肉淋漓的剧痛，五脏六腑都在痉挛翻搅。
他忍无可忍，大步离开了房间。
林载川的脑海中不断闪回过六年前的那一幕，说话声、脚步声、警笛声、震耳欲聋的枪声，都在耳膜中清晰地来回震荡。
信宿……
……信宿怪过他吗？
不得不在医院休养的那半年、阴雨天病痛缠身的时候，有没有哪一刻后悔过伸出手救了他？
林载川吸了一口气，似乎有什么淹没了鼻腔，四面八方都是冰冷的窒息感。
“载川……”
柳羿走出门，看到林载川的身体靠在墙壁上，头颅低垂下去，乃至于脖颈都跟着弯曲，他的脸颊用力埋在手心里，透明的水珠不断从指缝间滚落下来，一滴一滴落到地板上。
他们两个人的事，柳羿也不方便多说什么，只能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你没有预知的能力，六年前又不知道阎王的身份，那时候跟他的确是立场对立，走到阴差阳错这一步，只能说是造化弄人……他也从来没有怪过你。”
林载川的声音几不可闻，几乎带着一丝血腥气。
“信宿的身体不好。”
“他受到过太多伤害，留下许多难以痊愈的沉疾。”
“我从来没有想过，那些伤害他的人里……”
“我也是其中之一。”
——

第二百三十四章
“我就送到这里了，密码你知道的，直接进入找他就好了。”
柳羿站在一栋别墅门口，又一次叮嘱林载川：“不要出卖我啊！”
阎王明显不想把林载川乃至整个市局都卷进这摊浑水里来，可他对林载川已经“坦白从宽”了，这时候也拦不住他。
林载川输入六位数密码——信宿名下十多栋别墅，但密码不是“一号通”，有的是他自己的生日，有的是林载川的生日，还有的是两个人在一起的那天。
而这栋别墅的密码，是他父母去世的那一天。
大门“滴”的一声响，很快自动弹开。
林载川在门口停顿了两秒，而后走进了别墅内部。
一楼的装修风格是很“信宿”式的冰冷阴森，基本上只有“黑”和“白”两种颜色，客厅里空空荡荡，只有角落里一张桌子，到了夜晚简直直接就能当做是一个灵堂，四壁苍冷惨白，被灯光一照，更是冷森森的诡异，给人无端的压抑感。
林载川走进客厅，沿着旋转楼梯走上二楼。
卧室的房门留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推开也没有什么声响，林载川的脚下踩着雪白的羊毛毯，一步一步走到了卧室的门口。
他伸手，轻轻地推开门。
信宿半靠在床头枕头上，一条手臂露在外面，在手臂内侧血管固定着一个留置针头，可能是哪里不舒服，他闭着眼睛，秀气的眉微微蹙着，长长的眼睫不时轻颤一下。
林载川的呼吸一窒。
信宿这两天已经在努力配合裴迹的治疗了，忍住了那些娇生惯养不耐疼的毛病，想让自己看起来不至于那么瘦骨嶙峋——他知道林载川说到做到，肯定会来跟他见面。
然而即便如此，他看起来还是很不好，明明分隔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简直像是丧失了半数的生命力，病态的孱弱，雪白的被子盖在他的身上，呼吸起伏都显得非常微弱。
七月天本来应该是非常炎热的，可信宿让人看起来极为寒冷。
听到有人走进来的动静，信宿眼也没抬，语气厌厌的：“药放在桌子上就好了，等下我会吃的。”
说完他把手臂往外一搭，一副任人处理的模样。
信宿不喜欢医院的环境，昨天晚上就回来住了，裴迹开车把他送回来的，不久前才离开，说要回医院把晚上要注射和服用的药剂带过来。
信宿感觉到那人走近他，却一直没有动作，也没有开口说话，睁开了眼皮——随即他的瞳孔紧紧一缩，漆黑眼瞳中清晰倒映出一个人的身影。
林载川走到床边，静静望着他。
信宿：“………”
谁那么快就跟林载川泄露了他的位置！
信宿磨了磨牙，心里把自作主张的秦齐鞭笞了一万遍，而后眼神没有一丝波动地跟林载川对视。
尽管知道林载川绝不是一个听劝的人……他还是想让载川回去，为此他宁愿在林载川面前摆出一副冷血无情的模样。
他弯唇笑了一下，但眉眼薄情的冰冷，语气淡淡道：“好久不见，林队。”
林载川“嗯”了一声，把他露在外面的手臂轻轻放回被窝里面，然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拿起刀把放在果盘里的苹果削皮切块。
信宿目不转睛盯着他。
林载川的反应平静的出乎信宿的意料，好像他们还是曾经那对毫无罅隙的伴侣，可以还像从前那样随意相处……不曾有过惊心动魄的决裂、不曾经历漫长的分离。
信宿被他这个态度搞的有些莫名其妙，但只能一个人继续把这场戏演下去，按捺着心里的情绪，吃掉了半个又酸又甜的苹果，而后终于忍无可忍道：“好了，现在看也看了，林支队还是请回吧。”
林载川道：“市局那边的职务我已经辞去了，这段时间不会再回去。”
信宿语气荒谬：“我再怎么明目张胆目无法纪，也不敢把一个条子放在我的眼皮底下，林警官，多少也体谅一下我们这些见不得光的人吧？”
林载川神情顿了顿：“这一次跟你见面，我没有打算离开。”
信宿气极反笑，“哈”了一声，“你是不是真的把这里当以前的那个温柔乡，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更何况，我也不是什么人都愿意留在身边的，”信宿左手摸向枕头后，指尖触摸到了冰冷坚硬的金属，他冷冷道，“林支队，我们毕竟身份不同，下次再不请自来，我就不会再这么客气了。”
信宿抬起枪口，神情锋利：“送客的意思，还需要我再说第二遍吗？”
林载川静静看着他，神情像是有些疲倦，眼眸中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低声道：“开枪吧。”
信宿面色一凝，神情有刹那间的停滞，心跳似乎都停了：“什么？”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结果’。”
信宿那向来灵活运转的大脑像卡壳似的无法反应，只能在五官上挂起面具似的冷漠，然而很快他连这种摇摇欲坠的“冷漠”都无法维持——
林载川上前一步，握住他持枪的手，枪口抵在自己的眉心，下一秒毫不犹豫扣动扳机，“咔哒”一声轻响。
没有子弹。
“…………！！”
信宿的心脏在某一瞬间停止跳动，而后剧烈、疯狂的震颤起来，那好像是他第一次产生了某种真实到失控的负面情绪，他倏然把手枪扔到了地上，整个人直接挺直坐起，失声怒道：“你疯了吗林载川！？你就不怕万一……”
不怕万一枪里真的有子弹！
林载川直视他的眼睛：“你会用一把上膛的枪对准我吗？”
信宿只是用力咬着牙，脸色阴沉着没说话。
林载川竟然又问了一遍，他轻声一字一字重复：“你会拿着一把上膛的枪对准我吗？”
信宿握紧了手指，感觉到一阵退无可退的难堪，好像他从来没有被什么人逼到过这样的境地。
林载川其实不是这样的性格。
很多时候，信宿不愿意在他面前开口，他就不再追问，他太懂得什么叫“分寸”，恰到好处地适可而止，他总是给信宿太多自由。
给了他太多太多的……自由。
信宿呼吸急促，快到心脏都有些发颤了，然而语气还能保持冰冷，“你不是都看到了吗，还有什么可问的。”
他意识到自己失控了，很快稳住了自己的情绪，强行从方才的巨大恐惧中走出来，把兀自沸腾的思绪按回冰冷的水面。
信宿慢慢靠回抱枕上，牵了下唇角，语气比方才还要凉薄几分，“我承认，我的确喜欢你，但这也改变不了什么，早知道当初一时兴起，给自己惹来这么多麻烦，我就不要那几个月的梦幻泡影了。当初不是说好了，我们好聚好散，何必现在闹的这么难看——太不体面了，载川。”
林载川垂眼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任何回答。
年长的男人看起来也非常单薄，面庞苍白，嘴唇紧抿着，但脊背是挺直的，他的面庞笼罩着一层浓重的伤感，在冰天雪地里伤痕累累的孤松。
看到他晦暗不清的神情，信宿心里莫名慌了一下。
他意识到自己说的话的确太过分了。
不管怎样，就算是故意逼他离开自己……
也太过分了。
可覆水难收，现在再想说什么补救也来不及，信宿只感觉他的心脏悬在了半空中，道歉的话又说不出口。
林载川喉结轻微滚动一下，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抬起手，像是要从怀里拿出什么东西。
信宿瞳孔微微一缩，腰身像猫科动物警惕时弓起，他下意识认为可能是手铐之类的物件——
事到如今，林载川如果要把他拷起来强行带回市局，他恐怕也做不出任何反抗的举动。
然而看清楚他从怀里拿出来的东西是什么，信宿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像是更为震惊，整个人几乎惊颤了一下。
林载川就在他惊诧不已的视线中单膝跪地。
他从戒指盒里拿下了一枚银戒，轻轻抬起信宿落在床被上的右手，一点一点地推到他的无名指上。
信宿的手很好看，因为太瘦了所以极具骨感，又修长，笔直，苍白，肌骨清晰、筋脉分明。
带上戒指就更好看了，很漂亮。
那像是既定的宿命无声降临。
仿佛命途截然相反的两个人，在某种坚固而强硬的力量推动之下，命运无形的丝线紧紧缠绕到了一起。
林载川保持着这个姿势，终于轻声开口：“如果等到你的一切计划都结束，你想要回到我的身边，跟我重新开始一段感情，那时我对你说，我们好聚好散。”
“………”
信宿无法去控制自己不去想象林载川所说的那个“未来”——
在跟林载川相识之后，他的想法也不都是负面的、毁灭的。
他其实也幻想过很多次，或许在某个未知的命运线条上，说不定会存在一个美好圆满的结局，尽管知道可能性微乎其微，他也不自量力的幻想过。
如果他侥幸从这场巨大的风浪中活了下来，可林载川却不要他了……不原谅他现在的一意孤行，要跟他“好聚好散”。
他大概会死掉。
……他会死掉的。
他一定会死去。
信宿面色苍白，近乎无血的嘴唇微颤，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明知道这句话这样伤人，说出口我也会难过。”
林载川垂下眼睫，微微弯下腰，近距离地看他，“不要故意说这样的话，我不愿意跟你走向那样的结局，我们也不会走到那一步。”
信宿还没有想到要如何应对眼下的局势、怎样回复他的这句话，甚至没有办法把戒指摘下来还给林载川——
又听到林载川一字一字对他说：
“信宿，我爱你。”
信宿脑海中“嗡”的一声响。
“我不强求你一定在我的身边。”
“但我这一生只会有一个归属，生是你，死也是你。”
林载川的话音一字一句在他的耳边不断震荡，字字清晰，那一刻信宿看起来竟然是无措的。
第一次大脑空白到无法给出任何反应。
一个字……
一个字都无法说出口。
这种事发生在信宿身上其实是非常罕见的，他的大脑和精神承受能力强悍到只剩一口气还能正常甚至超速运转，在他的记忆里，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陷入过这样手足无措的局面。
而就在这样的无措中，林载川慢慢吻了下来。
呼吸近距离交错，熟悉的气味充满了信宿的整个鼻腔，碰过来的唇很柔软，温度温热到几乎让人落泪。
信宿心脏一阵扭曲的剧痛。
他知道，他大概是没有办法把林载川推远了。
信宿身上有伤，这个吻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可足够让一些被强行压抑克制的感情全都沸腾翻涌着浮出水面。
信宿的眼睛红了，手指紧紧抓着林载川的领口，嗓音都颤抖，带着轻微哽咽的语调：“你难道不清楚吗……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我不想把你牵扯进来，你明白吗？这不是你应该走的那条路。”
眼泪从眼眶一颗一颗滚落下来，沿着下巴不断滴落，信宿觉得慌乱又难堪，偏过头不看他，带着鼻音道：“你把我想象的太脆弱了，我不需要你的保护，载川。有些事是我一个人就足够完成的。”
林载川伸出手指，指尖轻轻触碰他的脸，动作珍重怜惜的好像抚摸一件举世难得的珍宝。
“钻石质地坚硬，尖锐伤人，能够切割钢铁。但总有人放在柜里，小心翼翼守护着。”他抚去信宿脸庞上的泪，轻声说，“我想要在你身边，不是因为你需要保护，只是我想这样做。”
林载川说：“别哭，小婵。”
信宿终于还是对他妥协了，他没有办法……没有办法再说出一个字拒绝的话，他知道自己大概还是要投降了。
信宿立起的屏障崩溃的一塌糊涂，他无奈又真实地笑了一声。
他抬手碰了碰林载川的脸庞，眼底的水意愈发明显，呢喃道：“那你要我怎么对你呢？”
林载川轻声回答说：“不要在我看不到的地方。”
他从来不要求信宿为他做什么，也从来不愿意强迫他做什么事，对于信宿，林载川从始至终只有一个愿望——不要在他无法触及、不能保护的地方。
信宿的目光落在床上的戒指盒上，他拿起盒子，把里面剩下的一枚戒指取出来。
他抬起林载川的手，而后他感觉到载川的手心里有冷汗——他也远远不是表现出来的这样平静。
信宿同样把戒指戴在他的无名指上，然后伸出自己的手，两枚戒指在灯光照耀下散发出清亮温润的银辉。
“好啦。”信宿红着眼睛，弯起唇笑了一下。
只有林载川在他身边的时候，他才会感觉到真正的放松，而这种感觉已经很久都没有过了。
林载川握住他的手。
手腕上的留置针无比显然，而他的手背上还有几个很明显的青紫色的针孔。
信宿身体恢复能力太差了，那狭小的针孔迟迟无法愈合，能够扩散出一片淤青。
信宿把手抽回来，放到被子底下，不想让他看到。
他心里思索片刻，既然决定后面的路要跟林载川一起走下去，就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载川如果知道他的身份，或许就没有那么。
“我其实……”信宿说，“我跟上级警方一直有联系。”
林载川在床边坐下，抬起眼看他。
这件事他已经在旁人口中听过，心里很早也有这样的猜测，所以此时不觉得惊讶。
“在我还很小的时候，谢枫杀掉了一个警察，我当时太弱小了，被长期关押在地下室里，没有能力救下他。”信宿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低垂着，所有情绪都掩住，“但是我从他的口中得到了跟他的上级联络的方式，还有一个被他藏起来的通讯器。”
“我找到机会联系上级公安，那时一个叔叔问我位置在哪里，是否安全，是否可以自由行动，他们会立刻对我进行救援。”
“我拒绝了他们的救援。”
说到这里，信宿终于抬起眼，一双乌黑纯粹的眼眸里淬满了仇恨，“我曾经发过誓，我一定要替我的父母报仇，绝不让谢枫活在这个世界上。”
“于是我留在了霜降。”
“一开始，我只是他们的一双眼睛，毕竟那个时候我太小了，即便是上级公安也无法轻信我说的话。”
“后来我一步一步取得谢枫的信任，乃至于获得‘阎王’这个身份，正式成为了公安打在霜降内部的一枚钉子。”
——最直入心脉的、最根深蒂固的、最难以拔除的一枚钉子。
“包括现在我的一切行动，他们也都是知道的。”信宿对他说明道，“不过因为成长环境的缘故，我跟那些专业培养出来的卧底不太一样，我的行动更加自由一些，不是必须完全听从上级的命令，很多计划都可以由我个人制定，然后送请上级批准，最后实施。”
林载川一字一句地听着。
信宿对他说的一定都是实话，但就像那次“开诚布公”一样，信宿或许还有什么事实没有告诉他，选择了隐瞒。
林载川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他联系上警方的过程或许没有那寥寥几语说的那么简单，但信宿这个时候都不愿意谈及的曾经，他不想刨根问底。
“我知道。”林载川轻声说，“我知道我们一直是走在同一条道路上的人。”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信宿的善良以及自我约束的底线。
“对不起，”
信宿很小声地对他说，“以前不想把你牵扯到这些组织争斗里来，所以故意没有告诉你，你不要生气。”
“信宿，今天的药——呃！”
门口传来的声音戛然而止，裴迹拎着一个冷藏药箱走进卧室，看到床上面对面牵着手的两个人，差点被那一对戒指闪瞎了眼。
裴迹大脑宕机一秒，冷静道：“我等会再进来！”
“裴医生。”
林载川起身喊住他，“请进。”
“………”裴迹只能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裴迹对林载川出现在这个地方一点都不意外，毕竟他对信宿的行踪已经了如指掌，想见就一定能见到，但是他没有想到阎王会是这样的反应，以至于看到信宿那一双依然水汪汪的眼睛的时候，还是感觉到了一阵惊悚。
——以至于他没有接收到信宿让他“差不多就行了”、“适可而止”、“少说几句”的眼神，裴迹一骨碌道：“你今天晚上的点滴，口服药和外用药我都带过来了，还有身上的绷带，一整天没有换过了，晚上睡前需要更换一次。”
信宿：“…………”
房间陷入一阵安静，信宿看着林载川，咬了下唇道：“载川，你先出去吧，马上就好了。”
他身上大伤叠小伤，皮肤上不知道从哪儿磕碰出来的淤青，那道鞭痕也愈发乌青，触目惊心，不想让林载川看到。
林载川：“让我……”
直到这时，林载川的声音终于有些颤抖，那像是无法压抑的钝刀般的痛楚。
“让我看看你的伤，好吗？”
——

第二百三十五章
林载川都这样说了，信宿也不能说“不好”。
他只能让林载川留了下来。
信宿凉嗖嗖撇了裴迹一眼，稍微靠坐在床边，抬起手默默地解开他的衣服扣子。
裴迹被他莫名其妙地瞪了一下，茫然又无辜地推了一下眼镜，心想他也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可谓是“阎王心、海底针”，除了林载川可能没人知道这人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
衬衫从中间的扣子打开，白皙的皮肤上烙印着一条约三十公分长的痕迹，虽然经过这两天的恢复，那道鞭痕已经没有第一天晚上那么严重，但那皮肤的底色太白了，稍微有些异色仍然非常明显，看起来还是触目惊心的。
裴迹熟门熟路将消炎镇痛的外伤药涂抹在上面，然后轻轻覆上一层纱布，那青肿还没有褪下去，外人看着都会觉得心疼，他已经不敢去看后面的林载川是什么表情。
信宿那身体小心翼翼供养着可能都会出问题，更别说他还总是三天两头就带着一身伤回来，能活到现在已经非常奇迹了——他自己浑不在意，身边的人还要跟着他提心吊胆。
裴迹心里叹了口气，快速处理好信宿身上的外伤，拿过放在冷藏箱里的营养药剂，对接到留置针的输液管上，调好了液体的流速。
“可以了。”裴迹起身道，“晚上记得吃药就好了，明天早上我来换药，等到两包营养液都打完，让林队帮你把输液管拔下来。”
信宿从鼻腔里轻轻飘出一声“嗯”，示意他没事就别留在这里当电灯泡了。
裴迹拎起医药箱就走，林载川把他送出别墅大门。
站在别墅门口，裴迹转过身看着林载川，问道：“林队有什么事吗？”
他知道林载川特意把他送到这里肯定是有什么话想要单独跟他说。
林载川沉默片刻，轻声道：“信宿现在的身体情况还好吗？”
裴迹的神情稍微有些凝重，“乐观的说，不太好。”
潜台词是——不乐观的说，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突然断气了，抢救都来不及。
说到他的病情，裴迹有点头疼地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阎王……啊，现在应该叫信宿，他那个脾气你是知道的，他不愿意做的事，我们多少人都劝不听的，就连今天输的那些试剂，也是知道你要来找他以后才肯让我带过来。”
“营养不良、贫血这些都是小毛病，”裴迹道，“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他脑袋里的血块就是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的不定时炸弹，现在看起来不影响什么，但说不定睡一觉、甚至一顿饭的时间，情况就会突然恶化。”
“你要是能劝听他，还是尽早让他做手术，处理掉那个血块。”
顿了顿，裴迹道：“但是开颅手术也是有风险的，他有可能在手术台下不来，我没有绝对的把握，任何人都不能保证——你知道这种手术都伴随着极高的危险性，能够有超过50%的手术顺利的概率就已经很高了。”
“我明白，”林载川微微颔首，他低声道：“多谢你这段时间照顾他。”
裴迹笑了一下，一本正经地开玩笑，“现在你来到这里，我也要解脱了，从此脱离苦海。”
停顿一秒，裴迹又轻轻地说：“他这一路……走过来挺不容易的，可能说的有些话让人伤心，也因为不得已向你隐瞒了一些事，你别怪他。”
林载川慢慢吐出一口气，“我知道。”
林载川回到卧室的时候，信宿已经吃完了整整一盒刚采摘下来的大草莓，还有一盒给林载川留着——很少有能够影响他食欲的事情，就算最奄奄一息的时候，他也非常能吃，这几乎是跟他的性命挂钩的事。
“回来啦。”
信宿眨了下眼睛，看到林载川走过来，拿了一个红彤彤的草莓放在他的嘴边，“很好吃，很甜的，你尝一个。”
“晚上想吃点什么？”林载川借着他的手指咬了一口草莓，问道，“想喝粥还是吃其他的东西？”
信宿纠结了两秒，难以取舍道：“……必须二选一吗？我是成年人了。”
林载川这时应该笑一下，告诉他可以全都要，但他有些笑不出来，心里压着一股沉淀而冰冷的东西，他只是轻声道：“那我现在准备一下食材，再过一个小时就可以吃晚饭了。”
信宿恋恋不舍地多看了他几眼。
林载川在超市里订购了食材送货上门，到厨房做了几道信宿喜欢吃的菜，分量都不多，两个人差不多刚好吃完，还有信宿的“初恋”海鲜粥。
信宿喝完了最后一口粥，感觉他撑的肚子都要鼓起来了，忍不住伸手拍了拍肚皮——不小心碰到了伤口，“嘶”的倒吸一口冷气。
信宿躺在床上，浑身都久违的温暖，血液似乎有了温度，感觉这段时间好像行走在阴间一样，哪里都是冰冰冷冷的，到现在才终于重新呼吸到了“生”的气息。
这是只有林载川才能带给他的“羁绊”。
睡觉前，两包药剂也都打完了，林载川拔下输液管，把留置针固定回原来的位置。
关了灯，卧室里漆黑一片，信宿好像刚在狂风骤雨中被淋的狼狈不堪后让主人捡回家里的猫咪，极为温驯地蜷缩在林载川的怀里，几乎是黏在他的身上。
信宿在林载川身边的时候，睡眠质量是最好的，好像只有在那种环境下才可以确定自己绝对安全安然入睡，但今天晚上可能是大脑神经兴奋过度，信宿怎么都睡不着，他忍不住地反复触摸、确认两个人手上的戒指，甚至再次打开了灯，把两个人的手放在一起观看。
林载川摸摸他柔软的长发，“睡吧。明天早上醒来我也会在。”
信宿微微张开手指，跟他十指交错，几乎有些缠绵的意味。
他靠在林载川身上小声道：“好像有点睡不着，我其实……我其实很高兴。”
林载川不来，他也可以一个人漠然地走下去，可林载川来了，信宿在惊慌错愕与抗拒之余，也的的确确感受到了本来不应该存在的“欢喜”。
或许是应了那句“既见君子，云胡不喜”，他看到林载川，总是没有缘由地感到开心。
……但载川似乎有心事，并且是压抑在他心里，不知道要怎样开口的沉重的心事。
信宿能感觉到林载川的情绪，那一湾波澜不惊的温柔静水之下，是沉重冷凝到几乎让人窒息的腐烂淤泥。
“你怎么啦。”信宿凑过来小小声问他，“是担心我的伤吗？我不会死掉的，我保证！”
“六年前，那时候我身体受伤太重，很多事记不清了。”林载川对他说，“你可以跟我说一下，六年前我们第一次相见的全部经过吗。”
信宿心道我们第一次见面不是六年前，而是在更早、更早的时候，但还是先回答了林载川的问题，他思索了片刻，有条有理道：“当时谢枫跟我说，沙蝎那边抓到了一个警察，但是没有从他的嘴里问出什么东西，所以把这个人送到霜降来，想让我从他的嘴里得到关于‘斑鸠’的线索——你应该知道的，那时候我凭借着我的身份，在‘卧底’的口中得到了很多真实但没有什么大用处的消息，他们可能觉得阎王有什么通天的手段，能撬开所有条……咳，警察的嘴。”
“一般来说，遇到这种送到我手里的警察，我会为他们安排一场天衣无缝的假死，神不知鬼不觉地偷梁换柱，让他留在我的身边做事，或者把他送出浮岫，不会被那些人发现的地方，隐姓埋名再也不回来，”信宿道，“但是你当时的情况已经非常危急，没有那么多的时间给我计划、准备了，多拖延一秒可能都会有生命危险，我只能退而求其次，冒着让谢枫知道组织里有内鬼的风险，跟浮岫市公安局进行联系，让他们马上组织救援。”
说到这里，信宿的话音微妙停顿了一下，像是故意隐瞒了什么，他语气如常：“后面的事你就知道了，警方收到我的消息，包围了霜降总部，谢枫带人从地下通道离开，你被他们送到医院抢救。”
林载川低声说：“你腰上的伤，是在那个时候留下来的吗？我在你们撤退的时候……对你开了一枪，是吗？”
“……”信宿见他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也无法再继续隐瞒，只能道，“不是很严重的，没有伤到骨头，你看我现在不是还能活蹦乱跳的。”
林载川从床上坐了起来，信宿的角度，只能看到投射在他脸庞上的睫毛阴影不停颤动着，那像是蝴蝶濒死时痛苦的颤抖。
信宿终于知道他那些难以言表的压抑痛苦从何而来，易地而处他也会觉得自责、愧疚与难过，可这件事确实没有谁对谁错，只能说是命运的恶意与极致的荒诞。
信宿也慢慢坐起来，从侧面轻轻抱住他，他声音轻而平静，“对你来说我当时确实就是一个居心叵测的反派，你只不过是想要保护警方卧底的身份，是没有做错的。”
“我从来没有后悔，再给我一次选择我还是会那样做，”信宿在他的耳边小声嘀咕，“虽然在没有到市局之前我也偷偷在心里抱怨过你一点，因为阴雨天确实有些影响行动，但是在跟你接触以后，我只感觉到庆幸……庆幸我没有让你死去，庆幸我的消息传出及时，也庆幸你可以活下来、继续当一个警察。”
“载川，我都绝不后悔，你也不要难过。”
林载川的眼眶发红，那像是从心脏最深处颤动挤压出的心头血，他艰涩出声道：“对不起。”
被他小心呵护的名贵瓷器有一道无法修复的裂痕，是他亲手摔碎的。
“载川，我的生命里只有一个光源，”信宿说，“飞蛾扑火我都愿意，你不要说对不起。”
他主动握住林载川的左手，那双手罕见的温度冰冷，那简直像是在林载川的心口生生剜下一块鲜血淋漓的血肉来。
信宿比任何人都知道林载川有多么珍视他，于是也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此时的痛楚。
“好吧，我很生气很难过很悲愤，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信宿道，“但是只要你愿意吻我一分钟我就从此既往不咎啦！”
说完信宿稍微往前凑了凑，眼巴巴地看着他。
这已经是一个很容易亲吻的姿势，两个人的距离太近了，只要林载川稍微一转过头就能碰到他的唇。
一分钟……少一秒都不叫一分钟。
“唔……”信宿感觉到大脑因为短暂缺氧有些发晕，趁着换气的间隙急急地吸了一口气，心里继续数，“二十三、二十二、二十一……”
“三、二、一……”
“好啦，”他常年苍白的脸颊这时有些微微发红，信宿用手背蹭了一下极为湿润的唇，喘了一口气，“结束了！”
讨来了一个吻，他又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样子，一双漂亮的凤眼凝视着林载川，正色道：“载川，我希望你对我好是因为纯粹的爱我，而不是因为愧疚或者补偿，你也完全没有必要那样做，好吗？”
信宿不想他们的感情里掺杂上除了“爱”以外的东西。
林载川终于缓缓道：“好。”
信宿知道他不会那么轻易就跟过去的事情和解，那一枪不仅仅是打在他一个人身上的，但任何痛苦的消化都需要一段时间，他只是不想林载川因为他感到难过。
信宿稍微把衣服卷起来一点，带着林载川的手指摸到了后腰的位置，“其实真的没有那么严重，子弹不是水平入体的，自下而上卡在骨头里，很快就取出来了，后来我又做过手术，皮肤上什么都看不出来，骨缝也愈合了，只是阴雨天有一点点不舒服而已，你摸摸……都摸不出来的。”
林载川的指尖在那片皮肤上小心轻触，不敢带上一丝力道。
信宿有意转移话题——于是说起了一个更加沉重的话题，“你应该听裴迹说过了，我的脑袋里现在有一个血块，很有可能会继续增长或者移位压迫到脑神经。”
“但，也有很小概率可以自行消融，慢慢消失。”
“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我其实不想上手术台，裴迹说，手术成功的概率最多也只有一半，”信宿垂眼自嘲道，“我的运气向来就不太好，我不愿意把我的生死交付到所谓的‘命运’手里，所以，你也不要让我那样做。”
林载川轻轻“嗯”了一声：“我不强迫你做任何选择，但是如果真到了不得不需要进行手术才能活下去的那天，我陪你一起去，好吗？”
信宿点了点头。
房间里安静下来，重新归于一片黑暗，信宿躺在他的手臂上，突然想到了什么，好奇询问道：“对了，市局最开始是怎么知道我们的交易地点在码头的？”
事实上就算没有警方的介入，信宿也会想方设法搅黄这笔生意——他需要一个跟宋生彻底决裂的契机。但载川他们是怎么得到的消息？
林载川对他解释了在信宿离开市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我们在黑三角地带发现了一位死者，他生前跟韩学梁电话往来密切，于是市局注意到了这个人，通过调查，我们发现韩学梁有一个堂兄叫韩有信，因为患有癫痫导致的精神疾病，长期在精神病院里休养。”
“我跟章斐跑了一趟精神病院，发现这个韩有信其实是在装精神病，于是想办法跟他取得了联系。”
“根据韩有信对警方的说辞，韩家兄弟两个人本来一起经营浮岫市的毒品生意，结果势力各自壮大，每个人都发展出不少人脉，逐渐演变成了竞争对手，不再是从前合作共赢的关系，于是韩学梁对他起了杀心——韩有信知道的东西太多了，他要么当韩学梁身边一条忠心耿耿的狗，要么死。”
“所以韩有信选择了装疯，他不想被韩学梁控制，也不想死。”
“在精神病院里疯疯癫癫的这两年时间，韩有信对韩学梁的憎恨和仇视达到了巅峰，他宁愿借着警察的手跟韩学梁一起进监狱，也不想让他好过。”
“韩学梁的身边有一个他的眼线，那是韩有信唯一也是最后的底牌，他向警方告知了韩学梁的行动，想让我们在现场把他人赃并获。”
信宿心想：怪不得。
原来风声是韩学梁自己身边的人走漏出去的。
信宿问：“那这些人现在……”
林载川轻声道：“都在市局，由缉毒支队那边来负责审讯，这本来就是一起毒品相关的案件。”
林载川因为本杰明的案子曾经离队几个月的时间，市局的同事已经多少适应了他不在的时候的工作环境，这时候也不算是群龙无首。
信宿心想：就让他暂时“独占”一段时间好了。
林载川垂下眼，低声问他：“……你呢？设计阎王跟宋生彻底反目，你后面的打算是什么？”
——

第二百三十六章
房间一室昏暗，月光都暧昧朦胧，只能听到两个人轻声耳语的声音。
……
“所以我设计了这一场‘叛变’，只要阎王跟宋生反目，霜降就可以直接从内部支离破碎、土崩瓦解。”
“几乎不需要消耗任何警力，可以把损伤降到最低，但是我得出面……再怎么说我也是‘举兵造反’的领袖，那种场合不可能不在场。”
说话的男音顿了顿，声音变得愈发的黏黏糊糊，好像冰块融化时拉丝的甜腻糖水，“但是你不要担心，我会努力保护好自己，不会再受伤的。”
“——你要是不放心的话，就在暗中保护我好啦。”
另外一道稍微冷静沉稳的声音道：“你们打算在哪里动手？”
“最后的地点是在黑三角西部地带的一家工厂里。”
“表面上看起来是一家平平无奇的化工厂，但其实是霜降的‘源泉’，那是整个霜降得以运转的核心，蓝烟的制作和储存的地方，里面有价值不可估量的化学仪器和数以吨记的蓝烟，无论是哪一方想要把独立称王，这里都是必争之地，所以一定会有一场不可避免的恶战。”
“而且那工厂就在山脚下，附近人烟荒芜，就算真的真枪实弹地打起来，不会伤及普通人。”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再等等吧。”信宿叹了一口气，往他的身边凑了一下，“最近身体一直不太好，恐怕还要再休息几天时间，等那些伤口恢复一下吧。”
否则以现在的身体状态，信宿不确定他一定能坚持到最后。
林载川道：“想吃什么就告诉我。”
因为分离这段时间，信宿好久好久没有吃到林载川做的饭，听到这句话就已经开始忍不住流口水了，他火速安排道，“那明天早上吃鲜虾馄饨，中午吃小鸡炖蘑菇、地三鲜和清炒山药，晚上喝糯米血肠粥还有蛤蜊鸽子汤。”
“好。”林载川应了，又低声问，“最近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信宿想了想，就没有感到舒服的地方，唯一愉快的就是大脑接收到“林载川要来”的信号产生的生理反应。
他从鼻腔里哼哼唧唧了几声，没有说什么。
现在已经是深夜了，信宿跟他说了很长时间的话，感觉到了困意，有些昏昏欲睡，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
只是半个月多不见，信宿又恢复了以前那种没有安全感的睡姿，整个人几乎蜷了起来，缩在林载川的身边，从头到脚都盖在被子里，一根头发丝儿都没有露出来。
床上的枕头都好像是摆设，信宿睡觉的时候从来不用这个东西。
某个人提前说好早上要吃蟹黄馄饨，结果到了吃饭的点也没醒，一觉睡到了上午十点，还赖床不愿意起来，甚至又迷迷糊糊睡了回去，林载川也没有叫醒他，在厨房里收拾刚让人送来的一只家养的三黄鸡，切块后用葱姜八角香叶爆锅炒熟。
刚把香菇放进锅里炖上，林载川就听到了一阵门铃声，他摘下围裙走到客厅开门，本来以为是裴迹来了，结果站在门口的是一位久别的朋友。
秦齐拎着两大袋子零食，站在门外跟客厅里的林载川面面相觑。
好半晌两个人都没说一句话，最后是秦齐满脸尴尬地打了一声招呼，“林队……”
他知道林载川这个时候内心肯定是遭受到了不小的冲击，毕竟他的衣冠冢都在烈士陵园里埋了好几年了，林载川说不定每年还会去坟上吊唁他，甚至给他烧纸，这就好比一个已经死的透透的活僵尸突然诈尸出现了。
林载川怔怔许久，不需要解释他也知道就连秦齐也是当年在阎王的手中死而复生的人……
这么多年，他到底凭借自己的力量救了多少同伴的生命。
林载川稍微垂下眼，控制住了情绪的波澜起伏，轻声道：“请进。”
“……怎么这个反应啊，知道我还活着你不高兴啊，难道不惊喜吗！”秦齐已经从裴迹嘴里听说过这俩人连戒指都戴在无名指上了，昨天晚上肯定已经彻底互通有无了，也没再跟林载川多解释什么，只是故作轻松地玩笑道，“我可是阎王的第一任心腹，其他那些都是我的小弟！”
顿了顿，秦齐又道：“别怪我这么多年没联系你们，哪里都不是绝对安全的，万一被霜降那些人知道我没死，信宿的身份也得跟着一起暴露，到时候我俩都完蛋，我不敢赌这种可能性。”
“我明白。”林载川呼出一口气，上前跟他轻轻拥抱一下，“我很高兴看到你还活着，秦齐。”
要不是知道林载川一直是这种沉静如水的性格，秦齐简直觉得他在敷衍自己，他走进客厅把零食放到了沙发旁边，“信宿昨天说让我买点薯片辣条的给他送过来，我这不给他带来了，顺便蹭顿午饭。”
林载川看到那两大包垃圾食品的凝缩精华，稍微皱了一下眉，走过去从里面拿出一包黄瓜口味的薯片，“其他的你带回去吧，他吃不了那么多的。”
秦齐：“………”
这他可不敢做主。
但是鉴于信宿在林载川面前的一贯表现……估计也差不多了。
十一点多，午饭都已经做好了，林载川到楼上卧室，信宿还在睡——或许很久没有得到一个好眠，知道林载川在身边，他也可以睡的安稳了。
林载川走进卧室，信宿若有所感慢慢睁开眼睛，躺在床上睡眼惺忪的看他，嗓子模模糊糊喊他一声，“载川。”
林载川道：“秦齐来了，你是想下来一起吃午饭，还是我给你送到卧室里来？”
信宿从床上爬起来，拿起放在桌子上的睡衣套到脑袋上，“我去客厅吧。”
信宿磨叽了十分钟从楼梯走下来，客厅里已经充满浓郁扑鼻的鸡汤香味了，他忍不住吸了几口气。
秦齐看他下来，开始频频给他使眼色，看向沙发旁边的零食袋，表示东西我带来了，能留下多少就看你的本事了。
信宿在沙发旁边蹲下，翻看着袋子里的各种零食，塑料袋哗啦啦的响。
秦齐咳了一声，“那什么……”
“你们载川说沙发上那个是你的。”
信宿抬起眼，看向沙发上孤零零的一包薯片。
好的，垃圾食品不自由了。
他没说什么，抬手拎起那包薯片，坐到了饭桌前的位置上。
秦齐：“………”
说好“桀骜不驯、一身反骨、从来不听管教”的阎王呢！怎么到了林载川这里就是说什么听什么了！
林载川做了信宿点名要的小鸡炖蘑菇、地三鲜、清炒山药三道菜，又单独炖了一壶鸡汤，三个人吃也绰绰有余。
信宿分了一下放在桌子上的碗筷，垂眼问他：“载川见到你有很惊喜吗？”
“……有吧，”秦齐看了一眼厨房里的人，不太确定道，“他的性格你是知道的，表现不出什么情绪。”
信宿无声叹了口气。
载川心里当然是高兴的，但或许另一种情绪会更加明显，他做这些的事，注定不为人知，甚至被很多人误会，曾经朝夕相处过的同伴至今把他当做敌人。
……他大概又会心疼自己。
信宿走进厨房，从后拉了一下林载川的衣摆，小声问他：“载川，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林载川回过头看他，声音温和：“饿了吗？去客厅等吧，最后一道菜马上就做好了。”
信宿“嗯”了一声，但没离开，看着林载川把脆生生的雪白山药倒出锅，才跟他一起回到了客厅。
信宿不挑食，林载川在他的碗里放什么他就吃什么，饭碗里一直是满满当当的状态。
信宿坐在林载川的身边，吃饭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安安静静。
秦齐忍不住看他一眼，然后惊奇的发现，信宿这个时候几乎是没有棱角的。
——那些属于“阎王”的阴郁、锋利、尖锐、乖张，仿佛都被某种奇异的力量抹平了，在林载川身边的时候，他整个人极为松弛慵懒，甚至看起来很乖、很听话。
温驯顺从。
秦齐从来没有把这个词跟信宿联系到一起过。
但他表现的确实如此。
秦齐不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依赖与信任，才能让多疑擅猜忌的“阎王”如此毫不设防地放下一切屏障跟林载川在一起，但他明白了裴迹今天早上对他说的那句话——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能让信宿活下去，那个人是林载川，只会是林载川。
那大概是信宿这辈子只能给出一次的、他的全部情感。
本来还没觉得有什么，意识到这件事，秦齐突然觉得自己的脑袋好像一颗闪闪发光的电灯泡，在这两个人面前他好像有些多余了。
秦齐以风卷残云的速度吃完了这顿午饭，然后麻溜告辞了——把林载川让他带走的垃圾食品一起带走回去自我消化了。
信宿吃了许多，直到实在是吃不下了，才意犹未尽地舔了下唇，结束了这一顿午餐。
“载川。”他轻轻地喊了一声。
林载川抬起眼看他：“怎么了？”
信宿单手托腮望着他，“今天看到秦齐，算是我为你准备的惊喜吗？”
林载川点点头：“我很惊讶，当然也很开心，以为牺牲了许多年的同事其实还在世间，并且我们在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共同努力着……这真的……太好了。”
信宿弯了下唇。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每一件事都做的很好。”林载川轻声地对他说，“我见过你从前的心理医生，不要总是否定自己的价值，小婵。”
听到他的话，信宿轻轻“啊”了一声，明显有些意外，没想到林载川连几年前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人都翻出来去对话了。
信宿不以为然撇撇嘴：“那心理医生说的话都不要听就是了，很天真愚蠢的，每次都想试图给我洗脑人间的真善美，让我不要把两条腿的人跟四条腿的动物混为一谈——二者本来就没有什么区别，人类甚至更加恶劣不堪一些。”
“……唔，名字叫林载川的除外。”
林载川忍不住轻笑了一下。
他无法说服信宿相信其实大多数人都怀抱善意，也无法让他热爱世界、热爱生命，但他在经历黑暗后，仍然愿意相信世界上存在一个“林载川”，这样也足够了。
他会拉住信宿，让他永不坠落。
有林载川在身边，信宿的身体状态明显比以前好了许多，精神状况也不是以前那副任凭生死的消极模样，裴迹每天按时来给他换药，几乎看到信宿这几天肉眼可见的好转起来——不像是活在地上的一具不具备感情的行尸走肉了，甚至脸庞都不是以前没有血色的冰冷苍白。
裴迹：“…………”
所以林载川才是医学奇迹吧，这妙手回春的本事比他这个专业医生厉害多了，这两个人要是一直在一起以后就没有他什么事了。
“好像快痊愈了。”
最开始是裴迹给他上药，后来这个工作就是林载川在负责，信宿身上的鞭痕已经完全消肿，只有淤青颜色还没有褪下去，还是能看出痕迹，但是一点都感觉不到痛了。
信宿伸出一条细伶伶的白皙手臂，在灯光底下显摆，“载川，你看我最近有没有长胖一点？”
林载川看他一眼，没说话。
信宿的体重前段时间断崖式下跌，瘦的快要被三级台风吹的满天飞了，这两天跟在林载川的身边吃好喝好睡好，好不容易才长胖了两斤……也单薄的可怜。
但他的时间也只有这么多了。
该做的事还是要去做，该来的还是会来。
信宿不想再拖延下去，他也在等一个结局。
——当然是“那些人”的结局。
自从阎王被宋生在众目睽睽之下打了一鞭以后，霜降内部爆发了大大小小的冲突，一直站队阎王的人当然是各种不服，宋生派则是暴力镇压，两边势力甚至到了拔刀相见的地步，所有人都感觉到天要变了，硝烟四起，局势紧绷到一触即发的地步——
现在只要有一颗微小火星落下，就能引发一场巨大的爆炸。
秦齐道：“现在，你跟宋生要彻底决裂的消息，在外面已经传的沸沸扬扬了，但凡对霜降有一丁点了解的人，估计都听到了这个消息。”
“该听到的人都听到了，下一步要怎么做，就是他们的事了。”
信宿神情沉凝冰冷，一字一字清晰道：“透出风声去，就说阎王三天后会带人控制实验室和蓝烟的加工厂、以及霜降库存里的半数蓝烟，宋生如果不愿意跟我和平解决这件事，就用‘不和平’的手段来解决……呵，各凭本事吧。”
秦齐：“明白。”
犹豫了一下，他又试探询问道：“那这次行动，市局最后会参与吗？”
“……我不清楚，”沉默片刻，信宿低声开口道，“载川一定会帮我，但他会不会动用市局的力量，还没有对我说过。”
微微停顿一下，他的声音变得更低，“如果因为这次行动，导致那些参与行动的警察受伤……我不想看到这样的结局。”
秦齐道：“铲除管辖区内的黑恶势力，这本来就是我们——所有警察职责范围内的事，跟你没有关系，就算真的有伤亡，责任也落不到你的头上，这是在执行公务的时候不可避免的牺牲。”
秦齐知道信宿一直很介意这件事，他甚至有些个人英雄主义，只要他可以一个人做到的事，无论自己付出怎样的代价，他都不想拖累到其他人。
尤其是……
尤其是警察。
信宿垂着眼没有吭声。
眼下的局面已经绝对不可能善终了，势必会有正面冲突发生，子弹不长眼，就连林载川都不能保证可以全身而退。
“到时候看林队安排好了，他肯定有计划的。”秦齐宽慰道，“如果他要带市局的人来，你就不要管了。”
信宿冷冷瞥了他一眼，“我还没跟你算账——你什么时候擅自把我的住址告诉载川了。”
秦齐一脸懵圈：“啥？！”
信宿看他装傻，皱眉道：“他突然找到我的别墅，不是你把位置告诉他的吗？”
秦齐简直比窦娥还冤，方言都出来了，“我妹油啊！你经过你的同意我怎么可能把你的位置告诉他！这锅我不背！”
秦齐不可能对他说谎，信宿陷入沉思，自言自语似的嘀咕：“那载川是怎么找到我的……”
秦齐对天发誓：“不是我说的！我对你可是忠心耿耿！”
“好吧，错怪你了。”信宿道，“上次买的薯片呢？吃完我就回家了。”
秦齐：“…………”
堂堂阎王，背着家里跑到他的地盘上偷吃垃圾食品，也是没谁了。
他无语地把上次带回来的那一包零食拎了出来。
信宿把一包红酒味薯片吃光，嘴巴上和手指头上的残渣处理的干干净净毁尸灭迹，又去仔仔细细洗了手，反侦查工作全部到位，才回到了车里。
林载川转过头看他：“结束了？”
信宿心虚抿抿嘴巴，假装若无其事：“嗯！我们回家吧。”
——本来想回家问问林载川是怎么找到他的，结果在车里睡了一觉，回去以后也忘了问。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
沙蝎。
“这两天霜降那边有什么动静？”宣重手里夹着一支雪茄，稍微眯起眼睛，吸了一口烟。
他身后的男人稍微低下头道：“听说阎王要出去自立门户，已经向宋生下了最后通牒，如果宋生不愿意把霜降的一半资源拱手让给他，就要用明抢的了，这件事在整个霜降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宋生的性格……恐怕容忍不了阎王骑在他的头上如此撒野，这无异于直接挑衅他的领袖位置，按照这个局面发展下去，这两个人之间，一定得消失一个了。”
宣重吐出一口烟雾，没说话。
那人继续道：“宣爷，现在是再好不过的机会，我们只要作壁上观，先隔岸观虎斗，等到阎王跟宋生斗的你死我活、两败俱伤，就是我们出手控制局面的时候，到那时，整个霜降都会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宣重道：“周风物那边是什么意思？”
“周先生的意思也是如此，他说，想要重新掌控浮岫市的毒品资源，甚至把蓝烟也收入囊中，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宣重把雪茄扔到了烟灰缸里，慢慢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去年一年时间，市局接连打掉了我们几个据点，阎王跟那些条子混迹在一起，其中恐怕也没少费心。”
宣重的声音低沉，带着某种不言而喻的危险与血腥气息，他慢慢道：
“我们之间的账也该好好算算了。”
“走吧——好久没跟他见面，是时候会会这位老朋友了。”
“希望到时候他看起来不要太狼狈。”

第二百三十七章
阎王要造反的风声已经放了出去，他对黑三角的仓库虎视眈眈，宋生当然不可能没有任何动作，这段时间明显加强了化工厂附近的人手。
上午九点，一辆运输车在仓库西门的空旷地带停下，从车厢里陆陆续续走下来二十多个男人，靠在车身侧面站成了一圈，片刻后，一辆奔驰suv紧随而至，车门被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推开，一条长腿落地，一个面容冰冷的年轻人从副驾驶走了出来。
远处，又有几辆面包车遥遥而至。
“阎王。”
有人走到年轻人的身边，低声对他汇报，“都已经准备好了，咱们的人都到了。”
信宿语气淡淡道：“走吧。”
好戏也要开场了。
化工厂的各个门口都有专人在看守，这一行人又招摇过市，肆无忌惮地走到了仓库大门，一过去就被宋生的眼线发现了，门口的几个男人警惕防备地盯着他，目不转睛对旁边的人道，“去跟老板说，阎王带着人来了。”
一人听到他的话，转身向仓库内部走去。
说话的男人大步走上前——那是宋生手底下的一条心腹，对霜降现任的领导者忠心耿耿，也是坚定的“反阎王”一派。
他走到来者不善的阎王面前，还没来得及说话，脖颈处蓦然一凉——
“嘘，”信宿右手袖剑抵在他的咽喉上，轻声微笑道：“我不想在这里惹出太大麻烦，被什么人盯上就不好了，你应该也不想看到你自己的血现在就喷溅到地板上吧。”
喉间传来皮肤冰冷锋利的触感，男人冷汗瞬间沿着鬓角落了下来，他强撑着脸色色厉内荏冷笑道，“我提醒你一句，宋生知道你今天一定会来，早就做好了准备，你要走进去，就是在自寻死路、自投罗网。”
阎王都挑衅到了这个份上，宋生当然不可能无动于衷——今天绝对只有一个人能活着走出这个大门，或者两个人都留在这里。
但这其实并不是阎王惯来的手段。
他想要对付什么人的时候，更多是让对方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死到临头还不知道是谁对他动的手，决定要做一件事，也是在暗地里运筹帷幄——谋定而后动，闷声干大事的典型。
阎王很少大张旗鼓地把一件事宣扬的人尽皆知，但这次可能是故意向宋生示威，又或许因为别的什么缘故，阎王要造反的消息已经传的满城风雨，无人不知。
信宿漫不经心“啊”了一声，不以为意笑道：“听你的说法，他已经精心给自己准备好了一个坟墓，那我更要去亲手送他一程了。”
男人脸色铁青咬牙切齿道：“你别得意的太早了，阎王。”
信宿道：“不好意思，我从来都很得意。”
在他身后的枪口齐刷刷抬了起来，信宿语气非常客气，但说出来的话就不是那么客气了——
“所以，你是主动让路，还是我用一些不太礼貌的办法请你让开？”
短暂僵持后，门口的几个守卫慢慢举起了双手。
然后就被阎王的人结结实实捆住了手脚，五花大绑一起扔在了门外。
“刘哥，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老板已经知道阎王带着人进去了，”
“——就看他有没有命活着出来了。”
进入化工厂内部，走过一段宽阔空敞的仓库，前面就是几条狭窄的通道，通往不同的位置，曲曲折折的迷宫似的。
信宿对这里的地形已经很熟悉了，带着他的人从其中一条通道走进去，直奔储存蓝烟的地下冰室——那里存放着霜降未来一年的毒品输出量。
这些蓝烟他如果不能带走，就一定要毁在这个地方，绝对不可能让这些难以计数的毒品流向地面，那是侵入城市心脏的恶毒腐血。
化工厂内部非常安静，几乎听不到什么声音……静的有些诡异，谁都知道这里肯定会有埋伏。
信宿一步一步地向前走。
突然，在不知道哪个通道内部，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响了起来，信宿原地站定，示意其他人注意警惕。
片刻后那声音便消失了，附近没有任何变故，他们继续悄无声息地向前推进，脚步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通道只有不到两米的宽度，最多可以两个人并行，放眼望去，整个化工厂四面八方都是深蓝色的墙壁，几乎让人产生密闭眩晕的不适感。
刚转过眼前的拐角，信宿就见到了一群早已等候多时的人。
是面色冰冷的宋生。
还有他身后的、长年效忠于宋生的诸多走狗。
意料之中的狭路相逢，两边都做好了随时应战的准备。
信宿还没开口说什么，他身旁的中年男人惊道：“阎王小心——”
话音还没落，他把信宿猛的拉到了身后，按着他一起弯腰向下躲避，接连后退了几步。
砰！砰！砰！
那可能没有一秒钟的时间，宋生照面一句话没说直接就是三枪点射，要不是陈叔反应快，信宿身上恐怕又要多两个窟窿！
子弹出膛的声音在狭窄空间内来回碰撞，回声震耳欲聋。
宋生连一句招呼都没有，主动撕开了这场内战的帷幕，这仿佛一声令下，无数枪林弹雨同一时间向他们席卷而来。
阎王手下的人也迅速四散开，各自撤到通道两侧寻找掩体，举枪探头快速进行反击。
陈叔带着信宿退回拐角的位置，神色惊怒不已：“这个宋生……”
信宿弯了弯唇，“没关系，这样很好。”
戏总要做的足一点才更加逼真。
“咔哒”一声轻响。
一枚强效闪光弹扔到了地上，一声令人耳鸣目眩的爆炸声过后，环境昏暗的通道里爆出雪白刺眼的强光，所有人全都出于本能地闭上了眼睛，机关枪突突扫射的声音密集响起，那几乎是死神来临的宣告——
霜降的毒贩不分敌我一排一排地倒了下去。
在闪光弹的致盲作用完全消失之前，秦齐、柳羿等从地底“死而复生”的英灵不为人知又悄无声息地重新隐匿到了黑暗当中。
没有人发现他们来过。
信宿被那枚闪光弹震的脑袋里嗡嗡响，眼前一阵黑一阵白，虽然秦齐提前跟他说了让他做好心理准备，信宿还是被那声音震了个够呛。
陈叔看他脸色不太好，低声道：“阎王，先到仓库里面去吧！”
信宿的身体素质不允许他出现在正面战场，无论再怎么密不透风的保护都有可能会受伤，林载川又不在正面战场，陈叔找到一间空旷的储物室，几个人带着他撤退到储物室里内部。
陈叔道：“没事吧？阎王。”
信宿面无表情摇摇头，看了陈叔一眼，陈叔心领神会，带着其他人都离开了房间，返回支援正面战场。
四下无人，信宿稍微闭了一下眼睛，抬手揉了揉疼痛抽跳不已的太阳穴。
霜降的两团势力已经如他所愿正式交火，一墙之隔外的激烈枪声不绝于耳，霜降最后的命运会在今天走向最后的终局。
但是……
信宿神情沉凝地靠在墙上，一条笔直的长腿支地，他的面色罕见带着几分不确定性，似乎在思量将来的某一种可能。
他一个人安静了太久，内置耳机里传来一道轻缓男音，“小婵，你那边还好吗？”
“嗯，一切都在计划当中，我没有受伤，你也不要担心。”
信宿在模糊的枪林弹雨声中低声对他道，“就是不知道那只‘黄雀’什么时候会来了。”
………
阎王是整个“反抗军”的主心骨，他也不能消失太久，结束跟林载川的通话，信宿推开门走出储存室，只是还没来得及往前走出几步，他就听到了不远处轰然一声闷响，随即一阵滚滚热浪扑面而来——
很快，他的手下灰头土脸地回来汇报，嗓音被浓烟呛过的撕裂干哑：“不好了阎王，加工室着火了！”
“不知道谁的子弹擦枪走火，引燃了里面储存的大量化学试剂，都是些非常易燃的东西，现在整个加工室都烧起来了！”
信宿微微蹙眉。
加工室，那是所有蓝烟制造生产的地方，值钱的东西——合成机器、原材料、化学试剂，全都存放在里面。
这些东西的价值难以估计，本来在这次行动以后可以“充公”上交，也是一笔相当可观的财富，但……
被一场大火烧的干干净净，也是不错的归宿。
陈叔在他身边轻声提醒道：“阎王，先离开这里吧，火势继续蔓延这么下去，仓库很可能会爆炸、塌陷。”
不远处的裴迹：“………”
他简直要对“爆炸”这两个字PTSD了，再因为爆炸脑震荡一次，他真的不能保证信宿那个岌岌可危的玻璃脑袋还能让他活着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信宿当机立断：“走！”
陈叔问道：“里面那些制毒师怎么办？要把他们一起带出来吗？”
那些顶尖的生物学家、化学天才，是所有罪恶开始的源泉，从他们手里制造出来的毒品，有如漆黑粘稠的岩浆源源不断流向了浮岫市的土壤。
提到这些人，信宿的神色分外冷漠，他冷酷道：“能留下活口就把他们带出来，留不下来就让他们跟这些蓝烟一起作伴，他们应该也很满意这个结局。”
加工室里面都是各种化学试剂，不敢轻易用灭火器来灭火，否则很可能会引起更加严重的化学反应，火势飞快蔓延，化工厂的上空浓烟滚滚，整个仓库很快就会变成一片空荡荡的废墟。
信宿带着手下的人走出工厂，转头看着那一片把天空都烧成火红色的巨兽，喃喃道：“一把火烧成灰烬，还真是……”
还真是便宜了他们。
宋生的人几乎跟他们同步从工厂内部跑了出来，信宿听到有人在撕心裂肺地怒吼：“快点！把所有的货都搬出来！这里马上就要塌了！”
化工厂着火——那是霜降的绝对命脉，宋生手底下的那些人连阎王都没心思对付了，他们几乎是前仆后继地冲进仓库里，想把压在地底下的价值超过百亿的蓝烟搬运出来！
信宿道：“太吵了……处理掉这些噪音。”
轰轰轰——
火势越来越烈，化工厂内部开始发生小规模的爆炸，刺鼻的血腥气直冲云霄，滚滚浓烟如瀑布逆流般升上万米高空，整个化工厂有如真实的人间炼狱，场面近乎到了惨烈的程度。
“阎王你他妈的是不是疯了！”
宋生的人瞠目欲裂地用一双充血涨红的眼珠死死盯着他，声音几乎凄厉了，“毁了化工厂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
在这些人的眼里，这次内战本来最坏的结局不过是——宋生退让一步，让阎王出去自己占山为王，分出霜降一半的资源，作为这么多年来阎王为霜降辛苦付出的“报酬”。
但是没有人想到阎王竟然会直接掀了棋盘，趁乱直接烧了他们的生产基地！
这个举动无异于伤敌一千、自损一万，简直没有人会从中获益！
他们唯一想到的可能就是阎王疯了！
信宿耸了下肩，神情无辜：“如果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信吗，这的确不是在我计划之中的事，不过眼下的结局倒也还算不错——我得不到的东西，宁可毁了也绝不拱手让人。”
看他这幅浑不在意轻描淡写的态度，那人怒不可遏，连葬身火海的蓝烟都不去抢救了，抬手给了信宿一枪！
裴迹眼疾手快把信宿推到了车后，子弹“当啷”一声击中车身金属，他怒道：“不要暴露在这么多人的枪口之下！你有几条命够你这么活的！”
不等信宿反驳，裴迹马上抬出百试百灵的“恐吓”大法，义正辞严在信宿身边咬耳朵道：“林载川知道你这么不要命一定会生气的！”
信宿：“………”
先是秦齐、后是裴迹，这些人还有完没完了。
裴迹放低声音，冷静劝说道：“信宿，不需要再去煽风点火了，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两边都有不少的人员在这场内斗中死亡，最开始进入化工厂的人都已经损失的七七八八，经过这一场始料不及的大火，现在还能站起来的已经不到最开始的一半，元气大伤。
霜降内斗，两方撕咬，自相残杀。
不费一兵一卒覆灭一个组织——
是信宿最想要的结局。
但这只是霜降的结局。
还有一个应该到来的人，尚且没有出现在这一盘棋局当中。
“阎王，有情况……外面又有人来了！”
一个男人跑到信宿面前，气喘吁吁对他汇报道，“外面大门口刚刚停了两辆运货的卡车，拉过来整整两车人，起码有一百多个，不知道是谁派来的！”
听到他的话，信宿弯了下唇。
有一瞬间，他的脸上出现了某种如释重负的神色，仿佛多年的心愿终于如愿以偿，以至于那一张向来苍白的面庞上竟然浮起几分淡淡的血色。
他笑了一声，话音愉悦道：“当然是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沙蝎的人听到宋生跟阎王内斗的消息，果然按捺不住来“收割残局”了，为了确保能够把霜降收入囊中，整个组织几乎倾巢出动，所有能够调派的人员都参与了这次收割行动，足足一百多个骨干精锐。
宣重最后从车厢里走了下来，他今年已经五十多岁了，没有年轻气盛时的残酷阴狠，那些杀伐决断的血腥气沉淀下去，他看起来极为老练沉稳，甚至不像是一个大型犯罪集团的头目。
他穿着一身复古的丝绸唐装，单手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化工厂大门前。
宣重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废墟一样的工厂，还有远处狼狈不堪的人群——任谁都知道这个地方刚刚一定发生了一场恶战，两方全都伤亡惨重，谁也没有占到便宜。
宣重无声一笑，抬步走进化工厂，整个浮岫黑恶势力的两大龙头汇聚于此。
他一眼就看到在运输车后站着的那个年轻人——多年不见，信宿的面貌跟他十八九岁的时候没有太大的变化，如出一辙的阴柔，只是五官线条变得更加锋利，面无表情的时候，几乎冷厉逼人。
见到宣重过来，裴迹、陈叔，还有信宿手下几个知道内情的心腹，这时都凝起精神，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其他人的反应则是完完全全的惊讶，没有想到沙蝎的头目竟然会来到他们的地盘，短时间内没有反应过来这个人的狼子野心。
宣重道：“阎王，好年不见，我可是非常思念你这位老朋友。”
“……愿者上钩。”
信宿眼里光芒闪烁，恍惚发自内心笑了起来，他的声音几不可闻，只有他一个人能够听到，“你真的来了，宣重。”
宣重在他眼前十几米远处停下，不急不缓开口：“阎王，你我之间有太多旧账，是应该好好算一算了，我觉得现在是个不错的时机，你觉得呢？”
“好久不见，宣重。”
信宿脸上分明是含着笑的，但眼里温度清晰冰冷到令人脊髓发寒，“的确如此，我也有很多账想跟你算上一笔——只是如果你愿意早点出现，而不是长年躲在不见天日的下水道里苟且偷生，或许我就不需要煞费苦心地设下今天这一盘棋局了。”
宣重脑海中神经一跳，从他的话语里嗅到了一丝阴谋的气息，“什么意思？！”
信宿的目光落在远方，神情变得温和一分，他轻轻道：“你回头看看呢？”
听到他的这句话，宣重倏然皱起了眉。
明明场面上他占据了巨大的优势，霜降所有能喘气的加起来都没有他带过来的人多，并且基本处于弹尽粮绝的状态，现在就是他坐收渔利把霜降一网打尽的最好时候！
可听到信宿的这句话，宣重产生了这三十多年来最为不详的可怕预感——
他回过头去。
工厂向上卷起一阵漆黑浓烟，四处流淌的鲜血在高热温度下更加血腥刺鼻，死在这场内斗之下的尸体遍地，阳光灼灼照耀着地面上的所有罪恶，整个化工厂的场面近乎悲壮惨烈到了极致。
在信宿原本的计划中，他同样应该死在这里。
死在他殚精竭虑为自己、为霜降、为沙蝎、为宣重精心打造的这一座巨大坟墓之中，这里在五分钟后会发生一场大规模的超级爆炸，除了已经被他遣散的心腹，没有人能够在爆炸之中存活下来，他会把今天出现在这里的所有人——所有早就应该罪有应得的人全部都拖进地狱。
他是最后覆灭一切的风暴。
这是一个时代、两个犯罪组织，还有他这伶俜一生的落幕。
也是他最终的归所。
但……
有个人在临行前对他说。
你在地狱，我在地狱。
……信宿舍不得。
他终于还是走上了另一条路，这一次，有人在道路的尽头对他伸出手，带来一线希望的生机——
宣重慢慢地回过头去。
一辆指挥车出现在他的瞳孔之中，其后紧跟着不可计数的警车，红蓝爆闪的灯光如炽热火焰般浮现在街道上空。
下一秒，更加清晰、更加摄人心魄、更加震耳欲聋的警笛声从四面八方振聋发聩般尖锐响起——！

第二百三十八章
时间推回三天前——
卧室里，林载川垂下眼，低声问他：“……你呢？设计阎王跟宋生彻底反目，你后面的打算是什么？”
这件事说来话长，解释起来也有些无从说起，信宿想了想，道：“应该说是表面上反目，这是我早就计划好的事。”
信宿语出惊人道：“宋生从一开始就是我们的人，谢枫当初染上毒瘾命不久矣，没有多少时日了，是上级组织调派他空降到霜降当‘领袖’，陪我演完这一场反目成仇的戏码。”
这个消息实在是太过骇人听闻，以至于林载川从床上坐直起来，神情难掩震惊，“宋生……是我们的人？”
信宿轻轻点了一下头，“在谢枫死后，其实我可以直接取而代之，阎王那时候在组织里的地位已经非常稳固了。”
“但霜降内部的成员都是长年在谢枫手底下干活的老油条，他们是有自我意识的人，不是我随意能够操纵的机器，就算我控制了整个霜降，也无法让他们主动去送死，或者突然停止他们的毒品贸易。”
“甚至，只要我这个‘领导人’的决策有一点问题，稍微损害了霜降的利益，他们就会察觉到异常，从而怀疑我的立场。”
林载川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但凡在决策者的位置上做出任何有损霜降利益的决定，那些唯命是从的忠狗就会瞬间变成翻脸不认人的恶犬。
从某种意义来说，成为霜降的领导者，反而会让信宿的行动变的束手束脚。
信宿轻声道：“而从二十年前到今天，为了对付霜降，已经牺牲了太多太多的警力。”
“让一个犯罪组织消失，最好的办法是让这个组织从内部开始崩溃塌陷，分裂他们的势力，最后让他们自取灭亡，而几乎不会牺牲任何警力——所以在谢枫死后，我亲手培养出了一个‘宋生’。”
“这么多年故意制造出宋生跟我不合的假象，让霜降的那些人自动‘站队’，只能归属于其中一方。”
“阎王和宋生的同时存在，成功把霜降分割成了对立的两部分，随着时间的推移与矛盾的产生，这道裂痕只会越来越大，总会有彻底撕裂的那一天。”
顿了顿，他又说：“只不过，如果只是要做到这件事，在谢枫死后两年内，我和宋生就可以让霜降彻底消失，拖延到了现在……”
信宿道：“还有另外一个目的。”
林载川神情沉凝：“什么？”
信宿道：“沙蝎。”
林载川微微睁大眼睛，思索着信宿对他说的话以及他最近的动向，陡然明白了什么——
信宿道：“载川，你应该知道的，自从六年前那场联合清缴行动过后，沙蝎元气大伤，宣重再也没有在地面上露过面，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所有警察都无从得知他的下落，包括我在内。”
“但在我们看不见的暗处，沙蝎仍然在不断发展，充满了这座城市的阴影——”
信宿话音清晰：“宣重已经老了，他这一生所获得的东西，足以让他在黑暗中‘安享晚年’，而没有必要在抛头露面出来冒险，如果没有一个绝对充分的理由，他永远不可能主动露出水面、出现在我们的视野当中。”
去年一年的时间，林载川带着市局接连挑起了几个犯罪窝点，沙蝎已经被逼到了那样的地步，宣重仍然没有选择露面，可见一斑。
“宣重是一只狡猾至极的老狐狸，警方想要直接抓到他太难了，甚至根本无法确定他藏身的地点在哪里，而引蛇出洞，必须要有一个让他难以抗拒的、充满了诱惑力的诱饵。”
信宿一字一句说：
“——两败俱伤、伤痕累累的霜降就是那个宣重绝对无法抗拒的饵。”
“我曾经跟宣重短暂打过交道，还算是了解他的性格，没有比直接吞并一整个犯罪组织更加让人愉悦的事了，尤其浮岫市的毒品交易网络本来就是握在宣重手里的，这个东西，硬要说起来，其实是谢枫从他手里硬生生抢去的，他不会甘心拱手让人的……当时机恰当的时候，他一定会抢回来。”
“在整个霜降摇摇欲坠、支离破碎，他几乎唾手可得的时候，我不相信宣重能够忍住这样的诱惑，继续在深海里潜伏。”
“甚至为了保证将霜降一举拿下，他恐怕会带着沙蝎所有能调动的人手，力求快速解决战斗、一击毙命。”
跟宣重打了数十年的交道，林载川不能再了解这个丧心病狂的杀人犯是怎样的行事风格，信宿说的话分毫不差，宣重一定能够做出这样的事！
信宿道：“为了确保消息能够传到宣重的耳朵里，我甚至安排了一些人手到沙蝎内部去，但很遗憾，那些人都没有走到宣重心腹的那一步，至今只是一些沙蝎底层的小喽啰，完全没有跟他接触的机会。”
“但我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宣重会上钩，所以我想赌一把。”
于是他花费将近五年的时间布下了这盘足以翻天覆地的棋局——
“但在最后收网之前，还需要完成许多条件，其间走错一步，都有可能满盘皆输。”
“首先我需要跟宋生唱完这一出天衣无缝的戏，把霜降分裂成将近势均力敌两方，为了将来的内斗做准备，其次，要彻底清除霜降游离在外的贩毒组织，就像桃源村的那些人，否则一旦跟霜降切断联系，就有如石沉大海，想找到他们就太难了。同时，还要想方设法削弱沙蝎的势力，逼迫宣重继续开疆扩土，最后不得不选择亲自露面铤而走险，把霜降吞吃入腹。”
“而我在市局工作的这半年多时间里，上述所有的条件都已经基本具备了，只欠东风——”
信宿道：“所以我设计了这一场‘叛变’，只要阎王跟宋生反目，霜降就可以直接从内部支离破碎、土崩瓦解。”
至于宣重的“黄雀在后”，全都在信宿的算计当中。
“而一旦发现外敌入侵，再激烈的内斗也会短暂的化干戈为玉帛，霜降所有人的矛头会一致对外，一起对付沙蝎的人……到时候三方势力究竟谁会站到最后，就不好说了。”
信宿几乎把“内耗”这个词语运用到了极致，先是霜降内部的消耗，然后是浮岫市的犯罪集团内部的消耗，等到硝烟四散——
“最后我的人会出面收拾残局，而那时候他们面对的，已经不再是浮岫市两个最为棘手的犯罪组织，而是在互相撕咬中士气大伤、狼狈不堪的残兵败将，已经不成气候。”
信宿没有敢在林载川面前承认他打算跟那些人一起埋葬在一场巨大爆炸之下，略略心虚地撒了一个小谎。
而林载川没有察觉。
听完他的话，林载川重重吐出一口气。
信宿在做出这个布局的时候，还没有十八岁。
要拥有怎样惊人的智慧与胆识，才能成为设计沙蝎与霜降的执棋者。
柳羿说，阎王这么多年，是“九死一生”过来的。
信宿做到的远远不止是这些。
他把所有恶龙都拉下了深渊。
阎王与宋生在化工厂拼的“你死我活”，滚滚浓烟之下，宣重果然咬钩。
他带着沙蝎的精锐骨干，投入这天罗地网之中。
——
“周先生，宣重集结了一百多人离开了。”
“应该很快就会跟市局的人碰面了。”
轮椅上，周风物面无波澜，淡淡应了一声。
他知道这是一个请君入瓮的陷阱。
周风物对信宿的了解完全不亚于他的亲舅舅谢枫，阎王是绝对不可能让任何人站在他之上的——上一个妄想掌控他的人已经死了。
如果阎王想要控制霜降，那么这个组织就绝对不会落到其他人的手上，而宋生却安然无恙地在领袖的位置上坐了那么多年。
只有一种可能——
这件事是阎王默许的，甚至就是在他的授意之下，宋生才握住了这个难以拿起的沉重权柄。
而上次雪山上一战，周风物已经明白，信宿跟警方是站在同一立场的，他们早就是一类人。
于是周风物的视角里，所有事实都无比清晰。
阎王与宋生在演“你死我活”的戏，而所谓的“霜降内斗”，就是为了整个沙蝎精心设计的一场局。
只不过宣重想要去送死，他便也顺水推舟地送了他一把。
那么“沙蝎”留下的庞大空壳，就有人可以“继承”了。
周风物轻轻叹息一声，推着轮椅走向窗前，他抬起眼，望着高处蔚蓝澄澈、一望无际的天穹。
以林载川的能力，远处的战局应该很快就会尘埃落定了。
这场战役过后，阎王、宋生、宣重……
都将不复存在。
以后就是他们两个人的博弈。
周风物看了一眼因为坠崖而变得残缺的双腿，脸上浮起一个棋逢对手的微笑。
“我也想看一看，这盘棋局——”
“谁会是最后的赢家。”
——

第二百三十九章
黑三角化工厂外。
一个穿着藏蓝色警服的年轻男人从指挥车上走下来，他的面容白皙，神情平静清冷，腰背劲瘦笔直，他大步向化工厂走来，有如一把势如破竹的利剑。
林载川身后，一排排的警察训练有素汇集而至，都是在刑侦支队无比熟悉的面庞，郑志国、贺争、章斐……
全都来了。
宣重的瞳孔重重地一缩！
他仍然难以置信市局的警察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个地方，简直就像是早有预谋的一场局！
——可“阎王”怎么可能会跟市局的那些条子合作！
林载川带着大批警察呼啸而至，出现的太过猝不及防，阎王，宋生，宣重，警方，四方势力在小小的工厂前齐聚一堂，场面实在是太过混乱了，以至于除了早就知道内情的小部分人，其他所有犯罪分子一时都没有意识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信宿的任务圆满完成，再不开溜就要完蛋了，等到这些人反应过来，他恐怕连灰都不剩下——
信宿抬眼向上一扫，单脚踩上了一米多高的踏板上，裴迹在后面单手一托他的腰，信宿接力往上一蹬，坐进了运输车的驾驶室里，“走！”
早就准备多时的秦齐马上开车，一脚油门踩下去，一辆运输车横冲直撞地冲出了工厂。
霜降里的人眼睁睁看着那辆车驶出工厂，终于意识到，阎王……好像跟警察联手了。
陈七看着远处的宣重和更远处的警察，大脑还是懵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下意识看向身旁的男人，“生、生哥……”
“现在怎么办？”
霜降的内斗是怎么发展到现在的局面的？
宋生轻轻笑了一声。
“还能怎么办……”
“死吧。”
陈七满脸震惊地看着宋生。
宣重的眼睛紧紧盯着向他走来的男人，他平生最痛恨的刑警之一，日夜恨不能食其肉、饮其血——还有一个已经死了。
化工厂在兀自燃烧着，噼里啪啦的爆破声不断响起，卷着烈火灼热温度的狂风扑面而来，林载川的衣摆在风中热浪里猎猎飞扬。
那一双向来乌黑清润的眼眸中此时仿佛也燃烧着不熄的血色火光。
林载川道：
“警方已经包围了这里。”
“你无处可逃了，宣重。”
宣重如果再反应不过来这是怎么回事，那他这辈子也就白活了，没有想到他机关算尽自作聪明了一辈子，最后竟然栽到了这两个人的手里，他盯着密密麻麻穿着警服全副武装的队伍，五官扭曲神情讥诮，“是吗——那我也会拉着你下地狱！一起去死吧！”
他率先开了一枪，这仿佛一个动手的信号，沙蝎的人也跟着齐刷刷抬起枪口！
砰！砰！砰！
省公安厅前来支援的武警举着一米多高的防爆盾牌冲在最前面，子弹撞在坚硬厚重的金属上，发出尖锐刺耳的砰砰声响。
林载川一枪出膛，子弹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线，宣重扯过身边一个手下挡在他的身前，无动于衷看着男人的头颅被子弹贯穿、原地爆开，在人群中央扬声鼓动道：“警察已经包围了化工厂！不反抗的下场就是死路一条！在监狱里度过往后几十年，或者直接被送上枪决台！”
“无论各位为什么站在这里，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联手一起对抗警方，否则全都要折在这里！只要能撕开一道口子，就能从这里冲出去！”
“杀了他们——”
“杀了这些条子！！”
警察现在当然是他们共同的敌人，其他恩怨在正邪面前都得往后放，在群情激愤的怒吼声中，霜降的人也纷纷开始拔枪射击，在激烈的枪林弹雨中，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宋生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缉毒支队的支队长罗修延端着一把突击步枪冲在最前面，响起一枪就有一个人倒下，警方这边还有盾牌可以支撑防护，而站在空旷地面上的人都是活靶子。
有两个犯罪分子拿着冲锋枪左右疯狂扫射，子弹如暴雨愤怒喷出，哒哒哒哒的巨响声有如野兽愤怒的咆哮响彻整个工厂上空——又戛然而止。
林载川右手手腕上绑着一道黑色固定束带，两枪点射连发，枪枪命中！
一只手伸过来，按下了他轻微颤抖的手臂，“载川。”
信宿有些担忧地望着他的手。
林载川吸一口气，神情坚定：“我没事。”
他没多说什么，反手将信宿护在身后，又是两枪精准点射，命中率百分之百。
震耳欲聋的枪声鼓胀着所有人的耳膜，宣重看着他身边的人一个一个不断倒下，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他们走私过来的枪械当然比不上警方配备的正式警用枪支，更何况还有防爆大队的那些钢铁怪物。
他们很快就会弹尽粮绝，而警察却有源源不断的弹药补充，再这么拖延下去，只能被活活围死在这里——
宣重往回看了一眼，那烈烈燃烧的工厂倒映在他眼底，宣重咬牙做了一个决定，“往后退！退到工厂里！”
听到这句话的所有人都感觉宣重已经疯了。
但宣重此时脑海中却是无比的冷静，前所未有的冷静——只要能从工厂里活着出去，就还有一丝从警察的包围圈里逃脱的希望！
宣重很清楚自己落到条子手里是什么下场，与其死在他们的枪口下，不如拼死一搏！
宣重命令道：“跟我到工厂里面去！”
说完他身边的几个心腹竟然真的跟他冲进了那一团熊熊烈火当中！
而警察看到宣重径直冲向那片火海，简直被这宁死不屈的精神震惊了，一时停在原地没有上前，询问主指挥官的意思，“林支队！我们是追还是不追！？”
林载川神情沉冷道，“如果沿着这个方向径直穿过工厂……”
信宿望着远处连绵山脉，在他身边低声回答道：“可以直接通向后山。”
从燃烧的工厂横穿过去，正常人类存活的可能性非常非常渺茫，但绝对不是零！
“罗队，你带一队人在这里处理现场的情况，把生还的犯罪嫌疑人全都押送回市局，等待审问，”林载川很快下达指令，他一字一句道，“宣重也有可能去而复返，不能排除他折返回来的可能性，要做好再次应战的准备。”
“我带一队人去后山，防止他从山路逃脱。”
林载川的神情坚定冷凝，一字一字掷地有声，已经走到这一步，绝对不能让宣重活着回去。
罗修延在震耳欲聋的枪响中吼了一声：“收到！保证完成任务！”
一分钟后，林载川带着一支精锐小队走远路绕过行将坍塌的仓库，来到仓库后方，从山脚开始上山。
贺争蹲在地上观察，大声道：“林队，这里有新鲜脚印，真的有人从这里上山了！”
林载川道：“只是几分钟的时间差，他们走不远，我们追。”
上山的路不止一条，林载川手下人分成了三队，从三个方向一起包抄上去。
这是一座几乎没有人踏足的荒山，没有开发价值、也没有任何观赏性，没有“被人走过”的路，脚下的山地坑坑洼洼、还极为陡峭，并且越往上的山路就越难走。
现在正值盛夏，山上的荒草无人搭理，肆无忌惮地生长，足足有半人高，叶片尖锐坚定、锋利割人。
林载川拉着信宿的手，带着他登上一米多高的天然石台。
“小心。”
贺争拿着望远镜在队伍的最末端四处搜寻着犯罪嫌疑人的身影，突然神情一变：“报告！东北方向有人！”
林载川抬起眼，远远看到三五人在他们的东北方高地上前行，这些人浑身都被水湿透了，但身上仍然有伤口，估计就是这么从工厂里逃出来的——
宣重的身影赫然在其中！
林载川确定了那些人的位置，回过头望了信宿一眼，低声对其他人道：“照顾好他。”
说完他卸下身上的装备，从石台上一跃而下。
普通刑警的刑侦工作都大是在城市内部，再不济也是在农村，很少有这样跋山涉水翻山越岭的时候，而在这样环境恶劣的山野上，林载川的单兵作战能力是他们所有人都望尘莫及的。
他没有再跟随整个队伍的速度，一个人离队前行，奔跑在陡峭山崖间如履平地，身形灵活轻盈地快速追赶着他的猎物，有如一头优雅而敏捷的豹子，很快就消失在其他人的视野当中。
有林载川在前面打头阵，贺争士气大振道：“兄弟们！我们也追上去！”
他对信宿伸出手：“来！信宿！”
信宿看了他一眼，把右手伸了过去。
不知道林载川是怎么跟市局的这些刑警说的，这些警察好像已经把他当成了“同类”……可以并肩作战的伙伴。
“宣爷，”
宣重的手下从望远镜里看到林载川迅速掠过来的身影，脸色难看道，“条子追上来了！”
“……那个东西呢？！”
宣重满脸被火舌烧出来的碳黑色，看起来说不出的荒唐滑稽，他扶着一棵粗壮大树重重喘着粗气道，“把它拿出来！”
他的心腹闻言打开随身携带的登山包——这时已经被烧的破破烂烂，勉强只能看出一个形状。
里面装着一个黑色包裹，淋了水，没有被烧透。
宣重一把抢过那个包裹，命令道：“你去拦住林载川！能拖多久拖多久！”
“是！”
男人目送宣重远去，站在树后居高临下，快速举枪瞄准，砰砰两枪打了出去，可那条子位移的速度太快了，就算在山地上竟然也用肉眼难以捕捉，两枪全部落空。
他只能感觉到林载川的身影越来越放大，在短短半分钟内就来到了他的眼前！
已经不到十米的距离，男人拿出一把短匕首，右腿向后撤出一步，做出一个进攻的姿势，准备跟林载川正面近距离作战——
林载川扫了他一眼，随即整个人腾空而起，蹬着脚下岩石，从高处跃下——
他的双腿绞住了男人的脖子，向下狠狠一折，只听“赫拉”一声脆响！
交手不到一秒的时间，那可能只是短短一个照面的间隙，男人直挺挺倒了下去。
林载川的脚步甚至没有因为他停留一瞬，落地后继续迅疾向前奔去。
宣重呼吸粗重起伏，喉管里火烧火燎的剧痛，他连滚带爬地在山路上逃命，一把五十岁的老骨头快散架了，头上都摔出了血，但他不敢停下。
他不用回头都能感觉到林载川的步伐，好像死神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终于翻过了眼前的一座山头，宣重以为那是他死里逃生的一线生机——
前面是一处百米高的断崖。
“………”
宣重脸色惨白死死盯着那猝然中断的山路，内心油然而起一阵剧烈的荒谬，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转过身，看着独自向他一步一步走来的林载川。
这个条子还是跟六年前一样，顽强的让人痛恨。
六年前他用尽手段没有撬开林载川的嘴，六年后他使劲浑身解数没有躲开他的追杀。
……这么多年不敢在阳光下行走，他忌惮的也只是林载川。
宣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林载川的眼神掠过那个断崖：“放弃负隅顽抗吧，现在是天意都不站在你这边。”
“你应该不想知道从这里坠崖是怎样的下场，你的身体会被山崖上横生的尖锐枝杈穿透，你会感受到自己血液从身体里流出的全部过程。”
在宣重如死灰的脸色中，林载川淡淡道，“或者你可以试一试我们的子弹谁更快。”
“我当然知道你的本事，林载川，六年前没有直接杀了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不过是侥幸从我手里逃脱的手下败将而已，是我给了你机会让你出现在我的眼前！”
宣重握紧了手里的袋子，冷笑了一声，“我倒是有些好奇，你是怎么说服阎王跟你联手的？”
林载川道：“我们从来都走在一条路上。”
宣重的眼珠轻轻一转，他冷冷道：“我知道我这辈子都做了什么事，我跟你们条子早就水火不容，今天就算是死在这里，我也绝对不可能被你抓回公安局。”
说着他往后退了两步，站到了摇摇欲坠的山崖边，“不过在此之前，你心里有什么疑问，我倒是可以帮你解答。”
林载川轻微蹙眉——
拖延时间？他在等什么人来？
或者他在等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宣重手上的黑色袋子上。
里面装的又是什么东西？
让宣重走到这一步，都要握在手上？
林载川平静道：“六年前斑鸠的身份是怎么暴露的，你又是如何提前得知我们的行动——沙蝎安插在市局里传递消息的内鬼是谁。”
听了他的话，宣重蓦地哈哈大笑了起来，他盯着林载川一字一字道：“这六年来你是不是都在疑惑，是谁暴露了宋庭兰的身份，是谁泄露了那场天衣无缝的行动……是不是百思不得其解！”
顿了顿，他字字清晰道：“因为那个人是你自己啊，林载川！”
林载川微微向前走了一步，冷声质问道：“什么意思？！”
“我都忘了还有一件这么有意思的事没有告诉你了，哈哈哈。”宣重用那双带着浓重恶意、恶毒的眼睛，阴冷的毒蛇般盯着他，“你应该很期待那个困惑已久的真相吧——”
“林队！”
这时，其他人终于姗姗来迟，爬上了山崖，在林载川的身后停下。
贺争怒目而视道：“宣重！这次我看你还能逃到哪儿去！”
林载川的语气带着轻微怀疑颤抖道：“宣重，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林支队长，这个谜底就留到下一次见面的时候再揭开吧，否则你的反应就太无趣了。”
“你们现在最好给我准备一架直升机——”
听到他的话，贺争翻了一个白眼，心想这人都死到临头还这么能做梦。
宣重又道：“信宿，今天早上的时候，我的人在你家里找到了一样很有意思的东西。”
“本来是怕你跟宋生两败俱伤，也不肯乖乖听话，所以拿来让你识趣一点的。”
宣重血气嘶哑地笑了一声：“没想到啊，在这个时候竟然还能派上用场。”
宣重抬起手，将手里握着的黑色布袋高举了起来，手臂伸向后方，只要他一松手，那袋子就会整个落下山崖！
袋子里面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林载川能感觉到信宿的身体在听到的话后骤然紧绷起来，目光紧紧盯着宣重的右手。
林载川心里蓦地升起一股极为不好的预感。
宣重感叹道：“啧，怪不得他们都说你是个疯子，用‘疯子’这个词简直都不足以形容你啊……连亲生父母的骨灰都能在枕头底下睡那么多年，真是让人惊叹不已。”
宣重说完这一句话，山崖上，除了凄厉呼啸的风声，没有任何声音。
每个警察都从脊梁骨里泛上来一阵冰凉透骨的冷意。
林载川终于明白了什么。
信宿睡觉为什么从来不愿意使用枕头，为什么孤零零地把自己蜷缩在一起。
在他的别墅里，那个他从来不愿意枕上去的黑色枕头，似乎总是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冷温度，他的每一个别墅都安排的像是灵堂——甚至像一座华美巨大的坟墓。
枕头里面竟然是……
其实自从知道信宿的身世之后，林载川一直觉得有些奇怪，在那种环境下长大的人，不可避免被周身的环境影响，三观乃至于整个人的言行举止，都会发生既定的改变。
——少年何方就是最好的例子。
短短两年时间，他就被改造成了一个缺乏人性的怪物。
因为未成年人的精神世界本来就是相对脆弱的，小孩子缺乏对世界的正确认知，很容易被外力“捏造”成其他的模样。
信宿被谢枫带走的时候还不到十岁，年龄甚至比何方还小，他的周围是谢枫、周风物这类连警察都觉得可怕棘手的人，每个人都想将他“驯化”，信宿为什么能够在那样的环境下，还能毅然选择跟警方合作，在霜降里被侵蚀了十多年，还能有一颗血液鲜红滚烫的心脏？
——信宿心里那股近乎惨烈的正义感是从哪里来的？是什么让他伤痕累累、满目疮痍，却坚持着走到今天？
现在林载川有了答案。
……是血浓于水的亲情，是他枕在额后的父母沉冷的骨灰，是他一刻不能遗忘的仇恨。
那是一颗淬了毒的钉子，笔直地钉在他的骨髓里，让他向上生长。
环境无时无刻不在捏造改变他，而信宿也在强行“回塑”自己。
父母的骨灰那是信宿悬在他自己头顶上的利剑，但凡他的思想和行为有一丝一毫的偏颇，那把剑就会当头而下，砍下他的头颅。
所以他走到今天。
山顶凛冽寒风下，信宿几乎面无血色。
而这个反应好似大大取悦了宣重，他愈发疯狂地张扬大笑起来，眼里的恶意变本加厉，他一字一句道：“我记得你小时候很害怕打雷吧，因为你眼睁睁看着你的父母死在一个雷雨天，谢枫还活着的时候，每次在雨天带你出门，你都害怕到应激，怎么，现在自己矫正好了吗？”
信宿的脑海中开始不受控制闪烁起他所描述的那副画面——
雷光、雨幕、枪声、血色。
湿淋淋的、铺天盖地的血。
信宿闭了闭眼，睫毛微弱颤抖着。
一只温暖的手伸到他的身边，握住了他那一双满是冷汗的、几乎痉挛的手指。
信宿知道。
已经……已经都过去了。
杀害父母的凶手已经死了。
其他罪魁祸首也都会得到惩罚。
没什么好害怕的。
“谢枫死后这么多年，我对你也算仁至义尽，我们之间似乎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你没有道理像一条疯狗一样这么咬着我不放，甚至跟警察一起来对付我，思来想去，我只能想到一个理由——”
宣重道：
“十一年前，死在你枪口下的那个警察，好像跟我有些关系，这么大费周章地对付我，是想给他报仇吗？”

第二百四十章
以贺争为首的警察都感觉宣重已经疯了。
否则他怎么可能说出这么荒谬的话！
十一年前……
十一年前，信宿只有十二岁！
他怎么可能杀的了一个警察！
但林载川的心里有一种奇怪的直觉——宣重说的是真的。
信宿或许，真的在某种情况下做了这件事。
山崖上死寂的静默，所有人的目光焦点都落在信宿的身上。
信宿的神情没有一丝波动，眉眼间温度压的极冷，但如果仔细去看，会发现那一双漆黑无光的瞳孔其实是不聚焦的，他的眼里什么都没有。
十一年前……
其实从前很多事他都记不清楚了，那时候他太小了，还没有过目不忘的记忆能力，但只有那件事，那仿佛是用刀深深烙印在灵魂上的画面，信宿至今刻骨铭心的清楚，以至于那时的每一个细节，他都历历在目。
那时他只有十二三岁，在谢枫的眼里，还是一个处在“叛逆期”的孩子——不听话的时候就会得到惩罚。
信宿因为少年时候的愚蠢无知，不懂得审时度势，犯过许多荒唐至极的错，当然也受过很多“惩罚”。
谢枫把他关在地下室里整整两年。
当年从案发现场把信宿带出来的时候，谢枫就想把信宿“驯化”成跟他一样的人，未来可以作为他的左膀右臂为他效力，甚至继承他的毕生心血——他知道信宿一个是相当聪明的后辈，遗传他们谢家的基因，智商出奇的高。
可谢枫没有想到信宿竟然那么顽强，明明是一个脆弱到随便什么人都能伤害他的小孩子，可竟然连高浓度的海洛因都无法控制他。
他宁愿用绳结紧紧扼住脖颈来抵抗毒瘾，也不肯向他低头。
谢枫在他的身上软硬兼施，除了最低级的皮肉之苦，什么手段几乎都用过了，信宿还是没有要跟他妥协低头的意思，每次见面，都用一双乌亮的、带着反抗的眼神看他。
好像那一双眼睛里燃烧着不会熄灭的火光。
在“驯化”信宿的过程中频频受挫，这是在谢枫计划之外的事，耗费了他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以至于跟沙蝎的人谈合作的时候，谢枫的脸色也非常难看，阴沉的好像能滴下水来。
宣重不紧不慢看他一眼，悠悠问道：“一个小孩子而已，有那么难对付吗？”
谢枫蹙眉冷声道：“性格很倔，闹起来很麻烦，像极了他不知好歹的父母。”
宣重微微一笑，对那个孩子产生了一丝好奇，“能让你和周风物都束手无策，我倒是有些好奇了，不如带过来给我看看？”
谢枫思索两秒，给手下人打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们把信宿从牢房似的地下室里带过来。
不多时，谢枫的手下单手拎着一个瘦瘦弱弱的小孩子走了回来。
那孩子的体重太轻了，发育不良似的，成年人拎起他轻易的就好像拎起一只没有长大的幼猫一样，在地下室里关了太久，他浑身都脏兮兮的，细伶伶的脚踝上戴着一双金属脚铐，防止他找到机会逃跑。
宣重伸手抬起他的下巴。
出乎意料的，这个男孩五官相当漂亮，睫毛很长，眉眼黑白分明，只看一张脸甚至精致像个女孩，但眼神出奇的亮，一双乌黑漂亮的眼睛里，盛着浓重到惊人的憎恶与恨意。
宣重跟他对视片刻，道：“原来如此，是个养不熟的狼崽子。”
“这种野性难驯的小东西，你不让他的手上沾血，他是不会听话的。”
宣重建议道：“你们不是刚刚抓到一个‘钉子’吗？让他去解决掉，就没有那么多麻烦了。”
听到他的话，谢枫突然看了宣重一眼，似乎觉得这个建议无比可行。
几秒钟后，谢枫“哈”地笑了一声，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简直妙极了，以至于神情都变得愉快起来，他拍了拍手，起身把信宿从地上拖了起来，“走！”
这里也是一个地下室。
只不过比安置信宿的那一间更加黑暗阴冷，走进去让人感受到一股几乎毛骨悚然的寒意，潮湿冰冷，浸着一股极为刺鼻的血腥味。
地下室里面躺着一个不知死活的男人，脸上都是血污，浑身上下看不见一块完好无损的皮肤，手脚都被暗红色的粗重链条锁着，那画面可以说是恐怖至极，信宿被吓的一张小脸苍白。
谢枫向他招了招手：“来，信宿，过来。”
那瑟瑟发抖的小孩子似乎突然明白过来了什么，僵立在原地不动了，甚至在摇着头一步一步地不断后退——然后撞到了一具温热坚硬的成年男性的身体上。
小信宿整个人一颤，神情仓皇回头看去，看到男人极为温和的笑容，那男人抬起手在他的头顶轻轻摸了摸，语气很柔和，没有一丝恶意，然而说出的话却令人颤栗：“去吧，信宿，杀了那个男人。”
少年实在是太过恐惧了，话音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不……”
谢枫神情淡淡地看着他，抬步走了过去，拉着他的手腕用力把他拽向地下室的铁门——
信宿的瞳孔因为过于惶恐而放大到了极致，“我知道错了。”
他几乎是尖叫起来，第一次对这个男人求饶，“……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
谢枫冷眼看着他，心想：原来他求饶的时候是这个样子。
……早就应该这样做了。
他竟然没有想到这个办法。
谢枫轻轻笑了一声：“知道错了就好，那么，向我证明你的诚意吧。”
小信宿没有什么力气的手指紧紧握在囚牢的金属栏杆上，死死地把自己钉在原地。
他语无伦次地哀求：“舅舅，不要这样、求求你不要这样。”
他万般惶恐道：“我会听话……”
“我以后会好好听话的。”
谢枫像观察一个实验体一样观察着信宿的反应，而后他竟然从这个孩子的眼里看到了害怕。
把海洛因注射在他血管里的时候，他都没有害怕过。
谢枫终于找到了摧毁他的方法。
他轻而易举地掰开了小孩子的手指，打开铁门，把信宿放了进去。
他将一把泛着寒光的刀放在信宿满是冷汗的冰冷手心里，低声在他耳边说：“杀了这个人，你就可以从地下室里出去，明白了吗？”
那把刀落在信宿的手里，马上就脱手而出，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上。
“我不要在这里，”信宿用力拉着谢枫的衣服，仿佛是真的走投无路了，竟然张皇失措地对一个恶魔求救，“求求你不要把我关在这里……”
可没有人会因为他哀求而心软，铁门“吱呀”一声关上。
谢枫跟宣重一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地下室。
小信宿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消失，在原地呆呆站立许久，才一点点转过头，又害怕又犹豫的，慢慢走到了地上的男人身边。
他望着那个警察，神情胆怯地抱膝坐在地上，轻轻咬了下唇，半晌，小心翼翼开口：“你、你好。”
“………”
听到声音，那警察睁开眼看了信宿一眼，没有跟他说话。
出现在霜降内部的人，都不可信。
小信宿又鼓起勇气，小声地问：“你还好吗？你流了好多血。”
说出的话有如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信宿也陷入了沉默。
他也一言不发，蜷缩着坐在墙角。
地上的刀刃闪烁着冷冷的银光。
刑房里安静至极。
次日晚上，谢枫才再次出现在囚室前，隔着铁栏杆看到那个警察还活着，他的脸色稍微阴沉下去。
“信宿，如果你不杀这个警察，就永远在这里跟他作伴吧。”
谢枫冷冷开口道，“只有他死了，我才会放你出去。”
信宿只是蜷在墙角，没有吭声，也没有抬眼看他，消极沉默着。
谢枫每天晚上会亲自来查看地下室的情况。
信宿跟那个警察被关在一起三天两夜，期间他试图打开警察身上的锁链，也想过撬门逃跑，但是都没有成功。
长时间滴水未进，信宿的身体状态已经很不好，饿的摇摇欲坠，脸庞白的没有一丝血色。
谢枫声音低沉：“信宿，想好了吗？你要怎么做？”
信宿动了动苍白干裂的唇，抬眼望着他，轻声说道：“我不会那么做的，死也不会。”
谢枫皱起眉盯着他，眼底的不虞已经不加掩饰。
半晌，谢枫像是失去了耐心，突地冷冷道：“既然你不愿意动手，那我就帮你一把。”
他打开地下室的门，走到信宿的身边，单手把他提起来，冰冷坚硬的手枪强行塞进他的手里。
“咔哒”一声，子弹上膛。
仿佛意识到了某种极为可怕的不详，浓重的恐惧攫住了信宿的所有感官，他第一次疯了似的挣扎起来，声音几乎凄厉，“不要、不要——”
不！！！
男人无动于衷，骨节冰冷坚硬的手掌完全握住信宿的手，强迫着他一寸一寸抬起枪口，带着信宿的手指，一起扣下扳机！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四面墙壁上来回回荡，一圈又一圈的回响，信宿整个人都静止了，没有一丝声息，身体软下去，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砰砰——
谢枫握着他的手对着地上的警察连开三枪，然后松开了手，下一秒信宿直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一连串的泪水沿着脸颊滚滚落下，他神情完全茫然地望着眼前蔓延开的血色。
谢枫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似乎是有些无奈：“这么多年，你也该学着听话一点了。”
“以后该怎么做，在这里好好想想吧。”
谢枫离开了房间。
地下室里只有少年信宿和一具尸体。
死了吗……？
他死掉了吗？
某种黑暗冰冷的液体逐渐淹没了他的感官，信宿甚至感觉到一股强烈的窒息感，让人难以喘息，那浓郁的绝望几乎没顶——
信宿湿润朦胧的视线里，那个警察的胸膛似乎还有极微弱的起伏。
他还活着！
小信宿猛地倒抽了一口气，咳嗽了两声，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狼狈地跪行到了那个警察面前，浑身剧烈发抖，又恐惧又惊喜，他用两只手紧紧按住他不断冒血的伤口。
……但信宿很快就发现，他的动作没有任何用处，温热的血液从他的指缝里渗落下来，得不到及时的治疗，这个警察还是会在他面前缓慢地死去。
小信宿跪在地上，两只滑腻稚嫩的手努力按在警察的伤口上，不让更多的血液流出来，牙齿咬着苍白的嘴唇，声音颤抖变调：“不要死、求求你不要死……”
眼泪大颗大颗从眼眶坠落下来，湿润滚烫，然而手心下，警察的身体逐渐变得僵硬而冰冷。
信宿情绪不可自抑，嗓子里“呜”了一声，那几乎是小动物在濒死时才会发出的极致悲鸣——
那警察的眼睫轻微动了动，回光返照似的微微睁开了眼睛。
涣散的瞳孔里映出年幼男孩的脸庞，眼泪盈满了他的整个眼眶，满溢的滚落下来，嘴里不停喃喃地“不要死”。
他跪在自己面前，受伤的小鹿一样绝望呜咽着哀求。
“求求你……不要死……”
眼前的画面跟父母倒在血泊里的画面逐渐重合，铺天盖地的骇人血色，信宿整个人几乎完全崩溃，可嗓子里只能发出“啊”“啊”的声响。
“……别哭了，我不怪你。”
警察脑海中无比清明，鲜血从他的唇边不断溢出来，声音已经低微到听不见了，他还是相信了眼前的少年，轻声问：“小朋友，你是怎么被抓到这里的？”
信宿在一阵呛咳后，哽咽着泣不成声回答道：“是谢枫，他杀了我的爸爸妈妈，把我关在这里。”
警察慢慢地抬起手，摸摸他的脑袋，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信宿吸了吸鼻子，鼻音朦胧地小声回答：“……信宿。”
“信宿啊。”年轻警察望着灰蒙蒙的天花板，喃喃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
“信宿，你要听好接下来我说的话。”
“在霜降这样的环境下，日复一日面对那样的人，你的性格一定会随着环境改变，你将不可避免被那些人影响，甚至被他们同质成一类人。”
“……但你永远、永远都不要忘记这一天。”
那警察的声音微不可闻但又奇怪的坚定清晰，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字一字对信宿道：“不要忘记你对一个陌生人的善意，不要忘记你也因为你的善良而哭泣过。”
“善良是你最无坚不摧的武器。”
“无论以后变成什么模样，你的内核都是炽热滚烫的……答应我，好吗？”
信宿已经说不出话，只能不断用力点头。
“……在二楼最尽头的房间地板下，有一部通讯手机，启动密码是，Fxx0100。”
警察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他被泪水浸湿的脸颊，瞳孔彻底涣散游离，最后只剩下一丝微弱的气音：——
“小朋友，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啊。”
说完这句话，警察伤痕累累的手臂垂落了下去，落在血迹里。
小信宿怔怔地望着他，把他的手紧紧握在手心里，半晌，终于彻底崩溃地失声痛哭。
可他无论怎样哭泣哀求，冰冷的尸体都不会再给他任何反应。
警察的尸体在信宿的怀里一分一分地冷了下去，再也没有任何生息。
小信宿的神情从悲痛到麻木，最后好像一具空洞没有灵魂的木偶，呆呆地坐在一滩血迹里。
从那一天开始——
信宿终于知道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如果不做出改变，他只能永远这样软弱无能下去，一味的反抗只会激怒庞大的怪物，伤害别人、也不能保护自己。
信宿在心里发誓。
他一定会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他一定、一定。
会亲手把恶魔送进地狱。
小信宿从地上爬了起来，用力抹干净眼泪。
他浑身发着抖，将警察的遗体整理的一丝不苟，甚至满是血污的脸庞都用衣服布料擦的干干净净。
两天后，他看到了谢枫站在地下室的门外。
信宿沉默地站起来，虚弱至极的，摇摇晃晃地走过去，他整个人看起来几乎是温驯的，眼睛里空洞一片，那痛恨的厌恶的光亮，好像再也没有了。
睫毛轻微颤动，眼泪从他的脸庞滴滴答答落下，信宿低着头轻声说：“舅舅，我知道错了。”
“以后我会听话……”
“会好好听话的，不会再让你生气了。”
于是谢枫将信宿从地下室里放了出来。
信宿果真“乖”了许多，再也没有触犯过谢枫的逆鳞。
第二年，信宿帮助谢枫撬开了一个警方卧底的嘴，从他的口中获得大量有关霜降的情报，而后一枪亲手结束了他的生命。
——那个卧底的名字叫秦齐。
“阎王”就此声名鹊起。
这么多年，信宿始终认为，那个警察的死，跟他有无法割裂的关系，他始终没有从那个血色弥漫的地下室里走出去。
随着时间推移，这种情绪不仅没有慢慢淡化，反而越发严重，以至于催生他的内心出现了强烈自厌、自毁的心理。
他的感情变得淡漠，他无法爱上一个人，正如他完全不爱自己——在遇到林载川之前。
而这一切的起因，都是由宣重的一句“衷心建议”。
……信宿怎么可能不恨。
他怎么可能会放过宣重。
谢枫、周风物、宣重。
伤害他的人、伤害他父母的人、伤害那些警察的人……
都应该付出对等的代价。
“听到了吗？！马上调派一架直升机过来！否则我就把这一包骨灰都扔到山下！”
说着，宣重故意抖了一下手里的包裹，有两块坚硬的骨片掉了下来，直直落下山崖。
这一幕让山崖上的警察心里都在滴血，贺争怒不可遏，愤怒到浑身都在发抖，他寒声道：“宣重！！你他妈的住手！”
看到他们的反应，宣重更加有恃无恐起来，“你们再敢往上走一步，我就不知道这些骨灰会掉到什么地方了。”
他盯着信宿道：“你也不想让你的父母在去世多年后突然尸骨无存吧？”
“马上调派直升机过来！半小时内我要离开这里！”
林载川转过头，看向身旁的信宿。
信宿此时的脸色不似活人的白，但是他的脸上表情几乎是漠然到无动于衷的，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如果不是林载川能够感觉到他轻微的颤抖，简直要以为他不在意。
……他怎么会不在意。
宣重这次只是被信宿花费四年时间设计的陷阱迷惑了，马失前蹄落到警方手里，以后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如果放他离开，经此一役，他恐怕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再出现在警方的面前。
可那是信宿父母的遗骸，只要宣重一松手，就会全部坠落到山崖之下。
以林载川的身手，他都无法保证，在击毙宣重的同时，把他手里的包裹拿回来，更别说活捉这个人。
半小时的时间……
气氛紧张拉锯，每个人的神经都在高度紧绷着，林载川不开口，整个队伍没有一个人说话，山崖上安静的只能听到簌簌凛冽的风声，惊心动魄地刮在每个人的耳膜里。
信宿就在这一片寂静笑了一声。
然后他在两秒钟内完成了子弹上膛、举枪瞄准、扣动扳机的动作，下一秒，“砰”一声巨响响彻整座山头——
子弹旋转出膛，正中宣重眉心，他的头颅有如西瓜般在空中爆开，血浆向四面八方疯狂喷溅！
宣重的脸上，最后定格的神情错乱复杂，没有来得及褪去的得意、刹那间的不可思议、与失去生命的恐惧一起浮现在他的眼底，随即他的整个五官消失不见，身体受击随着惯性向后仰去。
那像是被无限拉长慢放的镜头——
宣重手里盛放着信宿父母骨灰的黑色布袋脱手而出，直勾勾向下坠落山崖！
同一时刻，人群中一道身影如闪电迅疾而出，在最后一秒伸手抓住了行将四散的包裹。
旋即跟宣重倒下的身体一起消失在所有人的眼前！
——

第二百四十一章
所有的变故都发生在那短短的两秒之间，山崖上的警察在齐刷刷愣了两三秒后，大脑才开始有所反应——
贺争第一个冲到了悬崖边，直接跪了下来，探着脑袋向下看去！
然后贺争的眼泪一下就飙了出来，语不成调地喊了一句：“林队！！”
——只见在距离他们十米的下方悬崖下，林载川的右手紧抓着一块向外凸起的尖锐石壁，手臂上青筋暴起，掌心里流下的鲜血已经蜿蜒流到手腕上，整个人在缓慢地往下滑。
千钧一发间，林载川用牙齿咬住左手拿着的袋子，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当”的一声亮响，刀刃用力深深插进了岩石的缝隙里，他整个人吊在这壁立千仞的悬崖上。
贺争连滚带爬地转过身，把登山绳的一端缠绕固定在一块岩石上，一端绑在自己的腰间：“林队你再坚持半分钟！！我们这就下来！！”
贺争把绳子交到同事们的手里，攀到了悬崖侧壁上，让他们慢慢把绳子往下放。
贺争的身体不断贴着山壁下落，两个人的距离一点一点缩短，几乎近在迟尺——
贺争用力向下伸出手，声音嘶哑：“林队！”
林载川微微抬起头，身形一晃，用力向上抬起左手，贺争“啪”一声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腕！
上面警察一起拉着绳子，齐心协力把贺争跟林载川从悬崖下拉了上来。
那山崖上奇形怪状的石头格外尖锐，这短短十米的高度，连他们身上的警服都划开了好几道口子。
两人回到地面，其他警察都凑了过来，脸上如出一辙的心有余悸，“林队！没事吧？！”
林载川的目光落在远处的人身上，轻声说：“没事。”
右手指尖的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林载川微微皱眉，撕扯下一块布料缠在右手上，然后走到信宿的眼前，抬起手，把信宿父母的骨灰交给他。
信宿一双漆黑的眼珠直勾勾盯着林载川，突然双手拎起他的衣服领口，将他拉向自己，语气轻微发抖：“你是真的疯了吗林载川？！”
下面百米多高的悬崖峭壁，林载川跳下去的时候怎么能够保证活着回来？！
他怎么确定自己一定能抓住那块岩石！
万一……
万一……
林载川没有挣扎，只是抬起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把信宿轻轻按在自己的怀里，一遍又一遍抚摸他的头发，在他的耳边低声说，“那是叔叔阿姨的遗骨。”
他怎么会让信宿的父母真的流落荒山，散落四处、无从收殓。
林载川的确不能保证自己能活着回来，那毕竟是百米高的断崖，稍有闪失就尸骨无存。
但只要有一分生还的可能性，他就愿意为了信宿去赌一把。
——赌从今往后，他生命中珍视的所有都不会再失去。
林载川也真的做到了。
“………”信宿闭上眼睛，心脏紊乱失序，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抬手紧紧把他抱在怀里。
许久，他闷在林载川的怀里小声哽咽说：“谢谢你，载川。”
其他警察眼观鼻鼻观心，没有打扰二人，默默收拾着东西先行下山了。
宣重在他们的眼前死的不能再死了，不怕他诈尸，这次行动任务也算是圆满完成。
林载川稍微后退一步，迟疑了片刻，轻声开口：“宣重说的……”
“是给我留下通讯器的那个警察，当时我没有告诉你全部内情……怕你会担心，也不想让你心疼我。”
信宿转过头看向远方无边无际的蔚蓝天穹，眼睛里残存几分没有散去的红，很快他又垂下眼睛，“他在牺牲前告诉我，善良是最无坚不摧的武器，让我不要被周围的环境所影响、不要变成跟他们一样的人。”
信宿茫然喃喃道：“我大概……”
他大概也算是做到了吧。
“都结束了。”林载川擦掉他眼尾的一簇水光，“你已经做的很好很好，信宿，没有更好的结局了。”
信宿的喉结微微滚动一下，没有再说什么，将黑色布袋重新的、仔仔细细地整理好，四方打了一个结，“走吧。”
他没有跟林载川解释为什么会把父母的骨灰放在床头上——林载川知道这样做的理由。
下山的路上，信宿敏锐地感觉到林载川的情绪不太好，甚至有些心不在焉。
不是因为刚才发生的事，似乎是在想别的什么。
回到停在山脚下的指挥车里，信宿把林载川的右手搭在他的腿上，垂眼处理着手心里被尖锐的石块割伤的伤口，用碘伏消毒后，用洁白的纱布一层一层包起来，在手背上打了一个漂亮的结。
“还有哪里受伤了吗？”
林载川微微摇头：“没有了，别担心。”
信宿望着他：“……怎么了？这次行动大获全胜，宣重也一并处理掉了，你好像有心事。”
林载川缓缓吐出一口气，沉默片刻后，他说：“在你们到达山顶前，宣重对我说，当年泄密的那个人是我。”
信宿稍微怔了一下，反应着这句话里的意思。
林载川喃喃道：“他说是我暴露了庭兰的身份，是我提前泄露了当年的行动计划。”
但林载川可以确定，他绝对没有对外人说起过这两件事，甚至从来没有在市局以外的其他场合提起。
信宿倏地皱了下眉，“宣重说的未必是实话，可能只是在故意刺激你，知道自己死到临头了，所以说故意这些话，让你对自己产生怀疑。”
林载川却道：“我觉得他当时并不像在说谎。”
闻言信宿稍微往后靠了靠，沉思了一会儿。
“你能记起跟当年那件事有关的细节吗，有没有哪里觉得蹊跷的地方？”
没有。
如果林载川能找到当年案件的异常，也就不至于到现在都没有抓出那个泄密的卧底——
所以，有没有另外一种可能，他们多年来都没有找到的“内鬼”，其实根本就不存在？
先不说宋庭兰的身份本来就没有几个人知道，用排除法都能逐一排除掉，就连当初参与那场围剿行动的那些警察，大多数也是在行动前一小时临时通知他们的，想去通风报信都来不及。
而宣重一定是提前至少一天得到的消息，才能做好那样步步杀机的陷阱。
到底是哪里走漏了风声？
林载川的声音带着极为压抑的沉重：“我怀疑过参与那场行动的每个人。”
“但唯独……”
唯独没有怀疑过他自己。
可宣重是怎样做到的？
他是怎么从林载川的身边得到的消息？
信宿微一皱眉道：“我是不是不应该让宣重死的那么轻易了。”
林载川摇头道：“那种情况，已经没有机会了。”
宣重恐怕宁愿从悬崖跳下去，也绝对不可能让他自己活着落到警察的手里，更别说给他们提供什么线索。
“现在真相还不明晰，我们在这里空想也没用什么用处，”信宿在他的肩上轻轻一拍，“宣重手下的人说不定知道什么内情，等把他们带回去逐一审讯一下，可能会有新的线索。”
如果真的跟林载川有关……
信宿的神情稍微沉了下去，眼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光。
他们从山下回来，工厂的清洗工作也基本收尾了，仓库的火已经灭了下来，但是该烧的东西都几乎烧没了，原本一个犯罪组织的运行核心，现在只剩下了一个摇摇欲坠的空壳。
警方这次行动，总的来说是大获全胜，抓获的沙蝎和霜降的犯罪分子总数加起来有二百多人，包括早就已经反水的“阎王”和宋生，还有一个死在山崖上尸骨无存的宣重——再加上已经在这次行动里被击毙的人。
只不过，警方也有一定伤亡。
十几辆救护车在工厂外面停了一排，警笛声和救护车的声音在工厂上空交错响起，声势浩大，燃烧过后的废墟仍然有漆黑的烟雾不断向前冒出。
警察在工厂外部来来往往，处理着后续押送的流程。
……结束了。
两个在浮岫市扎根数十年的大型犯罪组织，终于在今天被摧枯拉朽地一起扯断了根系，再也无法在阴影中遮天蔽日。
更加难以想象的是，这一场天衣无缝的局在最开始，竟然是由一个还没有成年的少年布下的。
这注定是浮岫市局历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跟罗修延打过招呼后，林载川跟信宿一起回到了市局——后面还有许多人、许多事需要处理。
霜降这边，因为有信宿和宋生一起控制着，算是摧毁的比较彻底，偶尔有几条漏网之鱼，也已经被全城通缉，成不了什么气候，但是沙蝎的情况就有些复杂了，除了宣重这次带来行动的人，在组织内一定还有一些残留的党羽，没有来得及参加行动的、被留在组织里“维持秩序”的那些人，还有被控制的受害人……只能通过审讯他们的同伙来获取这些人的位置信息。
斩草要除根，否则被他们听到行动失败的风声转移了阵地，再想要找到这些人就很难了。
回到市局后，信宿独自开车去了墓地，重新安置父母的遗骨，林载川则亲自带人去了审讯室——好在“大难临头各自飞”，连宣重都死了，整个组织处于群龙无首、一盘散沙的游离状态，沙蝎的成员知道他们的大势已去，争先恐后在警方面前提供线索，尤其那些犯罪程度相比之下比较轻微的，都想争取立功免死，在暗无天日的监狱里度过余生，也总好过一枪毙命。
这些犯罪嫌疑人提供的情报基本上高度重合，不存在“提供虚假信息”的可能，交代了许多警察没有掌握的窝点，林载川立刻组织人手，让他们雷霆突击各个犯罪窝点，把沙蝎内部剩下的人也一网打尽——
“林队！”
耳机里传来行动小组成员的声音，“我们已经到了声色会所门外，正在准备强行突入！”
林载川：“注意安全。”
“声色”。
根据沙蝎成员交代，那是他们长年驻扎的“总基地”，剩下的人大多数都留在那里，控制了这个会所，那么沙蝎的残余势力也就清理了七七八八。
声色会所门外，一支警察小队持枪破门而入——
“警察！”
“不许动！”
……
许久，通讯频道里一片诡异的安静，没有任何消息传过来。
林载川心里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原地站了起来：“那边什么情况？”
几秒钟后，耳机里才传来同事微微迟疑震惊的声音：“报告林队。”
“……会所里面没有人。”
“一个人都没有。”
——

第二百四十二章
墓园。
人声静穆，晚风清寒。
一块一块苍青色石碑陈列在墓园内部，拾台阶而上，信宿穿着一身毫无杂色的黑衣，垂眼跪在墓前，将黑金色的骨灰盒放到墓地里。
父母的骨灰……那是他长期在霜降那种充满毒沼的环境侵蚀下，用来时时警醒、矫正自我的“定海神针”，这么多年来，信宿无时无刻不在背负着父母的仇恨前行，一步都不能踏错，而现在他要做的事已经完成，霜降、沙蝎都不复存在，他终于把父母的遗骨可以放回原处。
……倘若真的存在“在天有灵”，他的父母应该也可以安息了。
仿佛禁锢在他身上无形的枷锁全然脱落，信宿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释怀，好像那些烙印在血肉里的疼痛终于可以放下了，他微微闭上眼睛，额头轻轻抵在冰冷墓碑上，乌黑浓密的眼睫小幅度地微微颤抖。
我很……想念你们，爸爸妈妈。
好久不见，你们还好吗？
如果可以的话，晚上你们愿意在梦里跟我相见吗。
许久，信宿从墓碑前站起身，他的脸色被黑色衣服衬得格外雪白，唇上也没有什么血色。
他慢慢转过身，看到了几个人站在他的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没有惊扰他，也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以秦齐为首齐刷刷站成了一排——都是多年来改名换姓在暗处为他推波助澜的警察。
信宿微微一顿，然后抬步走过去，来到他们的面前，目光扫过众人，然后罕见地笑了一下，眼里竟然是有温度的，他轻声道：“这么多年隐姓埋名地跟在我的身边，不敢在地面上行走，生活在黑暗里的日子应该不太好过吧，你们也终于自由了。”
柳羿前几天在林载川的面前把他卖了个底儿掉，这会儿略略有些心虚地回答，“没有，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事，如果当年不是你出手相救，现在我们的尸体都不知道被扔在哪个荒郊野岭呢。”
他们是铁骨铮铮的警察，很少敬佩什么人，但信宿一定算一个。
信宿不置可否：“跟我一起回市局吧。”
还没等其他人表态，他又喃喃道：“载川看到你们应该会很高兴的。”
秦齐：“…………”
还有没有人管管了！回来归队还要顺路吃一嘴的狗粮！
信宿在墓园里停留了许久，回去的时候有些累了，是秦齐在前面开车，车里还有两个跟他一起来的警察。
坐在信宿身边的那个警察看起来年龄要小一点，但气质极为沉稳，他犹豫片刻开口道：“信宿，我好像从来没有跟你道过谢，感谢你当年从沙蝎手里救下了我，否则我早就是一个孤魂野鬼了。”
信宿淡淡道：“我只是做了我能力范围内应该做的事，谈不上谢不谢的，不必那么客气。”
秦齐从后视镜里往回看了一眼——他是阎王的第一批“信徒”，在这群人里跟信宿是最熟悉的一个，胆子也大一些，说话不知死活的，“现在你也要回市局了，差不多也稳定下来了，跟林队长打算什么时候定下来啊？戒指都在手上了，婚礼还不打算办吗？”
“婚姻”。
毫无保留的亲昵。
至死方休的羁绊与束缚。
信宿在以前听到这个词是会感觉到窒息的，甚至相当排斥跟任何一个人建立这样的关系，他下意识厌恶这些东西，但……现在突然听到这个词语的时候，他发现他的心里竟然是有期待的。
信宿状若无事扭头看向窗外，“我不知道，没了解过这些，看载川安排吧。”
秦齐道：“嗨呀，谁还不是第一次结婚啊！我连喜酒都没喝过一口呢！”
柳羿感觉他现在的内心挺玄幻的。
但凡跟信宿有所接触的人，都知道他很厌恶跟这个世界产生的各种联系，他孑然一身最好。
所以他们从来没有想到过，阎王这一生，竟然也会爱上什么人。
信宿不知道林载川打算什么时候把关系更进一步，以这个男人的性格，一定是会有一场婚礼的。
不过肯定不是眼下——
眼下他们还有很多“尾巴”需要处理，整个市局都忙的团团转，以沙蝎跟霜降的犯罪容量，刑侦队和缉毒队的警察，今年上半年估计都要无休假上班了。
但是没想到当天就出了岔子。
信宿本来想带着这些死而复生的卧底警察，逐一介绍给林载川，可回到市局以后，还没见到载川，就发现局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劲，每个人的脸上神情都相当凝重严峻，穿着便衣的同事脚步急促地在走廊里来来往往，没有一点笑意。
信宿心想：“怎么回事？”
这又是出了什么意外？
看到贺争闷头迎面走了过来，信宿伸手拦住了他，“贺哥，你们这是怎么了？”
“你回来了！”看到他回来，贺争脸上闪过一丝惊喜，然后又摆摆手一脸晦气道，“别提了，沙蝎那边出了一点情况……”
听到这句话，信宿的神情倏然冷了下来。
“本来我们不是计划的好好的，回来以后就加紧把沙蝎其他的窝点都一股气全都拔掉以绝后患吗？可是你猜怎么着！——”
贺争道：“声色会所是他们的总基地，我们带人突击过去，翻遍了所有地皮，一个人都没有，其他的窝点也全都是空城计，没找到一个犯罪同伙！”
“口供都是单独分开审出来的，没有串供的可能，就算知道宣重被警方击毙了，同伙纷纷落网，他们也不可能撤的那么快，肯定是提前就得到了什么消息！”
在发现声色空无一人后，警方紧急调取了会所附近的监控录像，然后确定了那些人的撤离时间是在上午九点半左右——那时候警察才刚刚到化工厂外部边缘，还没跟宣重正面对上，声色里面的人就全都撤走了！
也就是说，有人提前知道了一定会出事！然后把剩下的“幸运儿”带走了。
难道这次行动又有人泄密？！
信宿觉得非常古怪，皱眉道：“如果沙蝎有人提前得到了消息，怎么会不通知宣重？”
“现在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们在一路追踪那些人的行动轨迹，但是能找到的可能性渺茫，他们太懂怎么躲避警方的追查了。”贺争重重抹了一把脸，“我先去交警那边同步信息了，林队在办公室，你要去找他的话直接上去就行了。”
贺争走的很急，连信宿后面跟着几个人都没有注意，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信宿的脸色稍沉，原地思索片刻，上楼走到了林载川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开着，还没走进去，就听到魏平良的声音，“这也真是奇了怪了，要是明知道这是一个圈套，宣重怎么还亲自上赶着来送死？”
林载川道：“很明显宣重并不知情，以他在现场的反应来看，他是完全没有想到警方会出现在那里的。”
信宿走了进去。
他声音平静道：“载川，魏局。”
魏平良猛地转过头：“信宿回来了？”
自从知道信宿的真实身份以后，魏平良的人生座右铭就改成了“人不可貌相”，他对这个小年轻简直是肃然起敬——如果信宿愿意去参加评选，以他这么多年对刑侦事业做出的卓绝贡献，评个国奖回来都不是不可能！
可惜信宿明显对这些没有一丝兴趣。
信宿轻轻“嗯”一声，稍微往旁边让了让，身后的秦齐一行人全都走了进来。
看到这些人的脸，魏平良切切实实地愣了一下，然后变得极度难以置信，以至于整个人都颤抖起来，他不敢眨眼，生怕是自己眼花了，看到同事们的英灵重新降落人间。
秦齐看着头发半白的魏平良，竟然哽咽了一下，“魏队……”
当年秦齐离队的时候，魏平良也还是一个支队长。
柳羿从人群里站出来道，“魏局，林支队，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了，林队。”
“好久不见！两位长官。”
林载川知道信宿这十年时间里救下了许多卧底……但是，没有想到有这么多，还有跟他一起共事过很久的同事，他们的相片已经在烈士陵园里悬挂了许多年。
林载川甚至记得他们每个人的名字、年龄、习惯爱好。
本以为是此生再无法相见的人，又活生生地出现在他们的面前，黑白色的画面竟然重新有了色彩。
林载川的眼眶微微泛红，走上前去，用力跟他们逐一拥抱了一下。
“欢迎归队。”
“……欢迎大家回来。”
最后他走到信宿的面前，把他紧紧抱在怀里，带着一丝颤音道：“欢迎回家，信宿。”
信宿在他的耳边轻声道，“宋庭兰当时……我得知斑鸠的消息的时候，他已经牺牲了，我没有办法……救下他，我很抱歉，载川。”
他没有救下载川最好的朋友。
林载川微微摇头：“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如果不是信宿，他们这一屋子的警察，最后只会剩下两个人。
信宿已经……已经竭尽全力。
尽管他自己并不在意为此付出了多少。
魏平良快六十岁了，竟然老泪纵横了一把，午夜梦回时有多么心痛同事们的牺牲，现在他的情绪就有多激动，简直是热泪盈眶。
他走到信宿面前，在他的肩头上拍了一下，“信宿。”
“我为曾经对你的误解郑重向你道歉。”
信宿不以为意弯了下唇，“没关系，谁让我确实很像一个游手好闲的反派呢。”
他对市局这些萍水相逢的同事从来没有过期待，所以也完全不会觉得失望——
更何况以信宿在人前的表现还有他剖心的“坦白”，怀疑他才是理所当然的。
只有林载川……还愿意盲目地信任他，甚至离开市局，也要走到他的身边来。
信宿打了个响指，颇为不解风情地打断了他们的情绪，“好了，寒暄时间该结束了，聊一聊现在的情况吧，听说沙蝎那边好像出了些意外？”
魏平良带着那些警察下楼“认亲”去了，一窝蜂地走了，办公室里很快就剩下信宿跟林载川两个人。
“刚刚在楼下听贺争哥说了一点，沙蝎那边到底是怎么回……唔……”
信宿非常一本正经地说着正事，林载川突然在他的额头上吻了一下。
“………”信宿默不作声摸了摸脑袋，坐在沙发上仰着脸看他。
林载川在他的身边坐下，轻声说：“谢谢你，小婵。”
信宿拉着他的手小声说：“不客气哦。”
吸了一口气，林载川对他道：“根据我们的调查，在宣重带人出发前往化工厂不久，大概三十分钟后，声色会所的人员就全部都撤离了，时间刚刚好是警方的车辆包围化工厂、还没有跟宣重直接兵戎相见的时候。”
信宿若有所思：“这么有组织有纪律的撤退行动，不像是那些人自发形成的，应该是有人在里面担任了一个总指挥的角色，而且他知道宣重很有可能一去不回，这个地方也很有可能马上就会被警方盯上，所以在确定宣重进入了警方的包围圈、不可能再全身而退以后，他占据了领导者的位置，把沙蝎剩下的虾兵蟹将都带走了。”
林载川点头道：“他提前知道了警方也会参与这次行动的消息，所以几乎可以断定宣重此次带着人出去，基本有去无回。”
而这个人不仅没有阻拦宣重，反而眼睁睁地看着他去送死，然后在宣重带着大批人马离开沙蝎后，迅速把剩下的势力收归己有，脱离了警方的视线。
——是最后真正坐收渔利的那个人。
想到这里，信宿的脸色突然变得有些难看起来。
他缓缓道：“这么阴毒的行事风格，让我想到了一个人。”
林载川转头看向他：“谁？”
信宿道：“周风物——如果他真的还活着的话。”
还有一句话，信宿没有说。
如果周风物真的“死而复生”，回到了浮岫……
很可能是为了他而来的。
——

第二百四十三章
周风物自从在西方边陲坠崖后就再也没有任何消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如果他还活着，回到浮岫的可能性也确实存在。
虽然沙蝎在警方的突袭围剿下元气大伤，宣重也中弹而死，可瘦死的骆驼毕竟比马大，如果背后谋划这一切的人真的是周风物，那他几乎不废吹灰之力，就得到了沙蝎经过清洗后的残余势力。
林载川沉吟了许久。
他看向信宿，轻声道：“明知道浮岫警方在全力追查他的下落，只要他一露面就会遭到几方，周风物不远万里回来的目的是什么？”
信宿不以为意道：“或许是觉得在雪山上被我们摆了一道，所以想回来再会一会我们，总之来者不善就是了。不过现在我们在明他在暗，周风物不主动做什么，警察也很难找到他的下落。”
林载川的情绪有些沉重起来——这可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周风物的出现让原本行将尘埃落定的局面又添了一丝诡谲莫测的危险，仿佛有一团挥之不去的阴影笼罩在他们的头上，藏匿在黑雾中的刀锋随时都有可能不怀好意地落下。
林载川沉沉呼出一口气：“沙蝎大大小小的窝点众多，就算是周风物，想在短时间内统一调派这么多人也不是一件易事，总有百密一疏的地方，我再去调阅一遍监控录像，看能不能找到其他的蛛丝马迹。”
信宿点点头，想跟他一起出门，刚站起身，眼前突然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了。
很难形容那是怎样的感觉，不舒服到了极点，若有若无的耳鸣声在脑袋里轻微回荡，林载川的声音好像隔着一层模糊不清的晃荡水膜，忽远忽近地传进耳朵里。
“信宿……信宿……？”
“小婵？！”
“……嗯？”
许久，信宿的视力逐渐恢复过来，他眨了眨眼睛，发现自己不知怎么重新坐回了沙发上，苍白鬓边落下了一丝冷汗。
林载川半蹲在他的面前，眉眼间明显覆着一层担心与忧虑。
“还好吗？”
信宿知道大概是脑袋里的血块出了问题，逐渐开始压迫脑部神经了。
……他果然还是没有那样的好运气啊。
按照裴迹的建议，本来应该尽快做手术的，越拖延下去，情况可能就越遭。
可手术存在一定风险，信宿不能确定自己真的能从手术台上走下来，所以在那之前……
该下地狱的人，他都会亲手送下去。
信宿状若无事弯了下唇，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庞，“没事，可能是最近没有休息好，突然有点头晕，唔，我还是在你这里睡一觉好了。”
说完他软绵绵地躺了下来，脑海中天旋地转。
信宿面上没有表露出分毫，安安静静闭上了眼睛。
林载川走到窗边，伸手拉上窗帘，从柜子里拿出一条薄薄的被子，盖在信宿的身上。
七月天，现在的天气其实是非常炎热的，白天刑侦队办公室里的空调一直开在二十三度上，出去一趟浑身湿透地回来。
但林载川办公室里的空调这一个夏天都没开过。
这两个人都不是能吹冷风的体质，尤其是信宿，他后天体寒，骨头缝里日常冷嗖嗖的，晚上睡觉的时候身上都能缠好几层被子。
林载川微微弯下腰整理被角，垂眼望着他，“睡吧，晚点一起回家吃饭。”
信宿的脑袋在他手心里轻轻蹭了蹭，“嗯”一声。
信宿脑袋靠在林载川很久以前给他买的那个小熊抱枕上，很快沉沉地睡了过去。
林载川在旁边凝视他许久，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而后悄无声息走出了房间。
他在走廊上走了一段距离，推门进了一间无人的会议室，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对面的人道：“林支队？”
林载川轻声询问：“裴医生，信宿最近的身体情况还好吗。”
裴迹道：“他有段时间没有过来检查了，最近你们不是都处理在霜降和沙蝎的事吗——怎么了，信宿的身体出现什么问题了吗？”
林载川顿了一下，低声道：“他今天出现了短暂失去意识的现象，对外界没有任何反应，大约有七秒钟左右，然后恢复正常。”
听到他的描述，裴迹倏地一皱眉，神情变得有些凝重起来，“有时间带他来我这边看一下吧，下班以后也可以，提前告诉我一声就好了。”
林载川应了一声：“多谢。”
楼下，刑侦支队办公室里的警察来来往往，每个人都极为忙碌。
本来将近平稳的水面因为第三方未知势力的出现又陡生波澜，上头的省检察院催促着要所有涉嫌嫌疑人的案件报告，审讯、侦查、记录、走访，市局的警察都恨不能一个人有丝分裂成八瓣用。
到了下班时间，林载川没在局里跟他们一起加班，简单交代了后续的安排，就带着信宿一起回了家。
睡了一觉，信宿的脸色看起来好了许多，神情懒洋洋的，带着一股他惯有的慵懒。
回家后林载川做了晚饭，信宿吃完本来打算躺到床上打会游戏，度过美好的一天——结果被林载川拉着出了门。
信宿坐在车里弯了下唇，语气没有那么正人君子了：“这么晚了，队长是想带我去体验夜生活吗？”
林载川发动车子，“跟裴迹约好了去医院检查一下你的身体状态。”
信宿：“…………”
裴迹到底是谁的私人医生。
虽然不喜欢医院，但他也没有提出反对意见，林载川要带他去哪里，他就跟着去哪里了。
到了医院，裴迹已经提前准备好了检测仪器，信宿一个人走进房间。
裴迹调整着仪器的位置，一边跟他道：“听林队说你今天突然失去意识了，具体表现是什么？”
信宿讨厌做检查，嘟囔着抱怨：“这个男人就喜欢小题大做……”
他道：“没有那么严重，就是突然看不太清楚东西了，听声音有点模糊，很快就好了，几秒钟吧。”
“这已经是开始恶化的表现了，”裴迹正色道：“信宿，你的手术不能再拖延下去了，术前准备起码也要两三天的时间，今天晚上你就开始住院吧。”
信宿语气不容置喙：“现在还不行。”
裴迹刚想再说点什么，又听信宿轻声道：“周风物有可能回来了。”
“周风物……？”裴迹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几秒钟后震惊道，“你说那个真的周风物要回来了？”
信宿“嗯”了一声。
“他很有可能是冲着我跟载川来的，为了报雪山上的坠崖之仇。”
裴迹陷入了沉默。
信宿轻轻叹息：“这个时候我不能留载川一个人在市局里，周风物是个很难缠的对手，就连宣重都给他做了嫁衣，他不落网，我没有心思做任何手术。”
裴迹没有再劝，只是脸色有些难看。
半小时后，一套流程都走完，信宿推开门从化验室走出来，裴迹穿着一身白大褂跟在他的身后。
裴迹熟门熟路找到病人家属，“林队，检查结束了。”
林载川站了起来。
“化验和洗片子都需要时间，你先带着他回去吧，让他一日三餐准时吃药，我开了一个星期的量，”裴迹道，“等检查结果出来以后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林载川轻声道：“现在进行手术的话，成功的几率有多少？”
“乐观估计有一半，不乐观的话……三分之一吧，也得看他的求生欲望，”裴迹同样轻声地对他说，“手术还是宜早不宜迟，等到情况完全恶化，就彻底无力回天了，他现在还只是轻微的表现，你也不必太过担心。”
林载川道：“我明白了。”
信宿没参与两个人的讨论，浑身没骨头似的靠在椅子上，端着手机打游戏，好像完全并不在意林载川要怎样处置他的身体。
林载川带着信宿离开了裴迹的医院。
他没有对信宿说什么，没有强迫、或者催促他做什么选择。
他太了解信宿的性格……在周风物没有落网前，信宿绝对不会接受任何形式的手术。
林载川的神情慢慢冷了下来。
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必须尽快把周风物逼出水面、越快越好。
第二天，信宿跟林载川一起去了市局，气色看起来比昨天好了许多。
市局里关押的犯罪嫌疑人有一百多个，林载川在刑侦队里主持大局，逐一审讯、汇集口供，要处理的事太多了——信宿就没有那么忙了，他是事了拂衣去，只负责运筹帷幄的“操盘”，不负责那些乱七八糟的满地鸡毛，没事的时候就出去漫无目的的闲逛。
林载川不放心信宿一个人出门，来回都是由秦齐和柳羿两个人负责接送。
信宿手里拿着车钥匙，准备背着林载川的“眼线”溜出去买点“垃圾食品”吃，还没走出门，他的手机就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信宿少爷。”
信宿看了眼手机屏幕——能用这个称呼叫他的，就只有……
信宿语气一正：“什么事？”
“本来不想打扰您，但是事态紧急，还是冒昧问一下，您可以联系到张先生吗？”
信宿猝然皱起眉。
张同济怎么了？
“张先生昨天晚上就与我们失去了联系，他从酒庄离开以后，没有回公馆，我与管家都以为他留宿在对面，没有发现异常，今天早上安排行程的时候，才知道张先生失踪了一夜，所有通讯方式都无法联络到他。”
信宿微微握紧手指，手臂上泛起青色脉络。
他的声音冷静甚至是冷酷的。
“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处理。不要声张，对外就说我父亲身体抱恙在家养病，不便见客。”
——

第二百四十四章
挂断电话，信宿闭上眼睛，许久没有动弹。
周风物就是一个披着人皮的疯子，一堆冷血无情的机械合成体，道德、法律、人性……任何约束对他来说都是空谈，只要他想，没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的——如果说之前信宿对在幕后操控沙蝎的人还有所怀疑，那么在听到张同济失踪的消息后，他已经可以确信周风物就是谋划这一切的人。
张同济早年打拼事业的时候日夜颠倒、没完没了的喝酒应酬，落了一身的身体疾病，所以早早退居二线开始养生，时不时还要去医院做全面的身体检查。
……他受不得什么苛待。
信宿已经竭力保持平静，可还是浑身气血上涌，脑袋传来一阵极为明显的胀痛感，钝而强烈。
他已经没有什么家人了。
周风物对张同济下手，无非就是想逼他出现，现在消息既然已经放了出来，周风物恐怕也会有所行动。
房间里一片令人压抑的安静，信宿一双深不见底的漆黑眼眸里仿佛无声酝酿着一股惊人的风暴——
不知过了多久，放在手边的手机开始震动了起来。
手机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来电。
信宿无声舒出一口气，拿过手机，脸上没有任何温度，面无表情接听了电话。
“我想你已经知道我在哪里了。”
一道不急不缓的温和从容的男声传来，带着愉快笑意，“不需要我再做过多的自我介绍了吧，信宿。”
市局能猜到在背后从中作梗的人是谁，周风物当然也能反推出市局的猜测，他的身份已经几乎是一张明牌了，不需要再进行掩饰，也没有那个必要。
信宿的声音冰冷阴沉，带着丝毫不掩饰的血气，他一字一顿清楚道：“周风物，我们之间的恩怨，最好不要牵扯到其他人身上，如果我的父亲受到了一丝一毫的伤害，我一定让你百倍奉还。”
“怎么会呢，”周风物轻笑了一声，语调截然相反的悠闲，“张先生是我的座上宾，我与张先生一见如故，这一晚相谈甚欢，只不过还要你亲自来接他回去了。”
信宿丝毫不意外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张同济本来就是一个让他深陷敌营的引子，他语气阴郁问：“地点在哪里？”
“市南区码头仓库。”周风物道：“如果方便的话，邀请林支队一同前来，我也是非常欢迎的。”
信宿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
雪山上那样的巨型爆炸，有一次就可能有第二次，周风物显然不怀好意，说不定早就在那个地方布下了有去无回的陷阱，只等信宿带人过去，连带整个码头一起消失。
可无论如何都必须有一个人要去赴约。
周风物彬彬有礼道：“十分期待你的到来，阎王。”
信宿没有回复，直接挂断了电话。
几秒钟后，他弯下腰去，微微低下头，双手掩面，一言不发。
信宿知道他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了，已经开始慢慢恶化，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彻底爆发，以他现在的身体状态，林载川不可能同意他再次以身犯险，知道这件事，他说不定会代替自己去赴约，把张同济带回来。
但谁都无法预测周风物布了什么局、想要把多少人拉进这张名为阴谋的网里来。
一场早有预谋的陷阱，信宿只怕六年前的悲剧因为他而重写。
半分钟后，信宿的手机铃声再次响起——
中午十一点，离刑侦队下班还有半个小时，信宿一步一步走下楼梯，没有惊动任何人，也没有带着他的“跟班”，一个人悄无声息开车离开了市局。
.
市北区废弃码头仓库，远处水面波光粼粼，一浪一浪的水花轻轻扑在码头边缘。
信宿将车停放在一排排陈列的红色集装箱前，推开门走下车。
中午天气炎热，头顶烈阳当空，但他的脸庞苍白，神情更是有如冰冻三尺般的寒冷。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拔出一个号码，话音简短。
“我到了。”
“比我预估的倒是提前了不少，”周风物微微惊讶，又语气遗憾道，“从特那瓦回来以后，我的腿脚就有些不便，恐怕不能亲自去迎接你了。”
“稍等片刻，我的人会把你带进来。”
信宿对他这套虚伪做作的态度厌恶至极，一句话都懒得敷衍，挂断电话后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很快，两个穿着黑衣服的高大男人出现在他的视野当中。
二人在他的面前站定，道：“信宿先生，我们老板请你进去。”
信宿的目光不动声色从二人的脸上扫过。
是非常生疏的面孔，说话也没有本地的口音。
应该不是沙蝎留下来的人，而是周风物从外面带回来的心腹。
当时在雪山上那一战，周风物的手下死的死、伤的伤，还有被警方直接抓获的犯罪嫌疑人，跟周风物一起逃脱法网的，只是数量很少的一小部分人。
但他们跟沙蝎的残兵败将组合起来，又是一个相当棘手的对手。
任由周风物发展下去，很有可能成为第二个沙蝎。
论智商，周风物跟谢枫不相上下，都是在犯罪领域堪称天才的反社会分子。
杀死谢枫用了五年时间、引诱宣重露面用了四年……
可现在信宿已经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了。
他也不想再等那么久。
这两个男人把信宿上上下下搜了一遍，手机、身上携带的刀片都摸了出来，确定他的身上没有“多余”的东西，才一左一右地把信宿带进了一间三层楼设计的码头仓库里。
信宿被推进门，看到了背对着他坐着的一个男人——
周风物推着轮椅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有一道明显的狰狞伤口，形状不规则，让那看起来本来温和无害的五官显得格外可怕渗人，两条腿垂落在脚板上，被长裤包裹着，看不出异常。
当初他从雪山坠崖，恐怕也是九死一生侥幸活下来的。
祸害遗万年……
信宿站定在原地，一双眼睛冷冷看着他，质问道：“张同济呢？”
周风物看他孤身一人单刀赴会，未免有些意外，“你竟然是一个人来的，林支队长放心你单独行动么，还是说你根本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他？”
信宿没有理会那些无聊的问题，又问了一遍：“张同济呢？”
看着他越发阴沉的脸色，周风物反而笑了起来，宽慰道：“别担心，他不是我的目标，我不会对他怎么样，如果不是跟你有法律层面上的关系，我也不会把他请到这个地方来做客。”
信宿冷冷一笑：“没有那个能力跟警察正面作对，所以对无辜的普通人下手，以此来威胁我出面——周风物，你的手段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低级而下作了？我以为只有那些不入流的混混才会做出这种令人不齿的事。”
“当然不止如此，否则我随意在路上带走一个路人，也能让你出面救他……毕竟你一直是这么善良的懦弱又愚蠢啊，从十年前就如此。”
周风物说话的时候眼里带着笑意，那浅褐色的瞳孔里闪烁的，甚至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那是已经失去人性、脱离社会的冷血怪物，对一个尚且有血有肉的“人”的怜悯。
这场博弈里，信宿注定是输的那一方——因为周风物丧心病狂到肆无忌惮，而信宿的心脏还留有人间的滚烫余温。
而在这一刻，信宿心里蓦地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他意识到周风物说的话是对的。
如果只是要逼他露面，周风物大可以随意到马路上带走一个路人，用一个普通人的生命安危做为谈判的筹码，也足够逼着信宿来到这里。
所以为什么是张同济？
周风物还有什么打算？
周风物推动轮椅来到他的身后，用一种感怀的语气道，“我听说，当年谢枫把你跟那个警察关在一起，只要你亲手杀了他就放你出来。可是你宁愿三天不吃不喝，断绝自己的生路，也不愿意对一个本来就没有任何活路的警察动手。”
“可最后你还是没有救得了任何人——我姑且可以算作这是小孩子的天真和愚蠢，不懂什么是审时度势，怀揣着一腔无用的善良，最后害人害己。”
“但是在霜降里生活了那么多年，跟谢枫看遍了人类刻在天性里的缺陷与丑陋，知道他们的贪婪、自私、傲慢、虚荣……你竟然还是愿意站在他们那一边，而不是建立一个属于你自己的新世界、新王国。”
“这是让我没有想到的，为此我付出了许多代价。”
信宿听他这一通反社会谬论，正想反唇相讥，他看起来也像个不太聪明的垃圾生物、没有什么价值的后天残次品，但周风物的下一句话像一根淬了毒的钉子，把他的所有思维都钉在了原地——
周风物道：“所以我很好奇，这么多年过去，你与曾经的那个小孩子有没有什么不同。”
“如果这次笼子里关的人是你的养父——你会做出什么选择？”

第二百四十五章
周风物好整以暇地观察着信宿明显僵硬的神色，愉悦地轻笑一声，“走吧，在这里说了这么多，你应该也很想见到你的养父吧。”
周风物推着轮椅向前，走出了集装箱内部，没有回头催促——
他知道信宿一定会跟上来。
如果说世界上了解信宿的人寥寥无几，那么林载川算一个、周风物也算一个。
他们都知道信宿那看似冰冷淡漠的坚固外表之下，是一团脆弱而柔软的内核。
只不过区别是，林载川小心翼翼地对待他，有如在守护着一段将熄的火焰，放在玻璃罩子里用心血温养着。
而有人想要彻底摧毁。
信宿盯着周风物离去的背影，他慢慢吐出一口气，手指紧紧切进掌心，以不可思议的理智和自控力强行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他抬步跟着周风物离开这个集装箱。
看起来他们在这个地方已经筹备了一段时间，基地已经初具规模，边缘地带废弃的码头仓库，几乎没有人会无缘无故找到这里，是韬光养晦的好地方。
轮椅在略崎岖不平的水泥地面上滚动，发出轻微的响声，周风物在一个集装箱前停下，而后回过头，示意信宿可以推开门走进去。
信宿的脚步微微停顿一下，抬起手放在集装箱的铁门上。
他无法确定，推开门后他看到的画面、或者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是不是他能够接受的。
而这种“不确定”，在信宿十四岁之后就不曾出现过了。
“吱呀”一声轻响。
集装箱的内部有些狭窄，但用来安置一个行动受限的人足够用了，里面的空间被人为切割成了三部分，两个密不透风的房间——就像周风物在雪山之下关押那些“试验品”用的玻璃房，四壁都是加厚加固的钢化玻璃，想要用外力强行破坏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透过一道玻璃，信宿看到了他的养父张同济。
张同济坐在一把椅子上，那是玻璃房间里唯一的物品，他的双手被绳子反捆在背后，两只脚跟椅子腿固定在一起，整个人无法移动。
看到有人走进来，张同济猛地抬起头，瞳孔缩紧，“信宿！”
信宿的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他自上而下在张同济的身上扫过，而后转过身冷冷看着周风物。
察觉到他有若实质般的尖锐目光，周风物温和地笑了笑，解释道：“别担心，他的身上没有任何伤痕，我没有对普通人施虐的喜好，只是因为张先生不太配合，所以为了让他不要做出伤害到自己的举动，我只能这样让他好好坐下来跟我谈心了。”
信宿讥讽道：“所以另外一间房间是为我准备的？”
“当然。”周风物坦诚道，“从来到浮岫开始，我就非常想让你做这一道选择题。”
“——本来坐在你隔壁的人应该是林支队长。”
“不过以他的身手，想要毫发无损地抓到他并不容易，所以只好退而求其次，让你的养父来充当这个角色了。”
除了周风物以外，集装箱里还有三个穿着黑衣的男人，就算信宿能制服周风物，也很难扭转现在的局面。
而且以他对周风物的了解，就算他死，他也一定会把他精心准备的“实验”继续下去。
他还需要拖延足够的时间……
信宿眼里阴郁的神色一闪而过，他低声道：“实验内容是什么？”
周风物不急不缓道：“看到上面的气体储存仓了吗。”
信宿抬起眼——在他面前玻璃房间的内部顶端，悬挂着一个不透明的容器，连接在容器上的有两条管道，一条通向张同济的房间，还有一条通向信宿眼前这个即将进入的房间。
“储存舱里面盛放的是纯净的一氧化碳气体。”周风物耐心讲解道，“只要我在外按下启动按钮，机器就会自动向房间内部输送一氧化碳气体，充满整个房间不会花费超过半个小时的时间。”
“而只要你这方的输送停止，这些气体就会输送到另外一个房间。”
周风物：“我会把遥控器交到你的手里，由你来控制气体最终的流向。”
“需要提醒你，即便这些气体由两个房间平分，也足够导致房间里的人摄入一氧化碳过量而死亡，所以你最好还是做出取舍，不要做无谓的牺牲。”
无论如何，只要进了这个房间，他们的结局只有活一个、或者两个人一起死。
一道几乎无解的题目。
周风物弯了弯唇，善解人意道：“不必担心，一氧化碳中毒死亡，生前不会感觉到太多痛苦，遗体也会相对完整，已经是一个非常体面的死亡方式了。”
信宿从始至终没有说话，漆黑的眼珠盯着房间顶端的玻璃容器，本来就苍白至极的面庞，此时更是像被什么怪物吸干了血色，白的有些失常。
周风物耐人寻味道：“我很期待你给我的答案，信宿。”
听到这句话，信宿终于转过身，垂着一张薄薄的眼皮看向他，“费尽心思设计这一场局，你希望走出来的人是谁？”
周风物微微一挑眉，语气真切道：“自然是你。”
死者其实是幸运的。
而生者不同。
如果张同济真的因他而死，信宿会再一次绝望、崩溃，整个人陷入自责、愧疚、悔恨当中，余生都背负着难以释怀的绝望度日，有如在黑雾弥漫的泥沼之中艰难前行。
这当然是周风物乐意看到的局面，也是他设下这盘棋局的目的。
死亡从来不是报复一个人最好的方式。
他要信宿好好地活着——但他要踩在珍视之人的尸骨上才能得以喘息，从今往后的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如蛆附骨的痛苦，就像他从来不敢过度缅怀那个死在他枪口下的那个警察。
现在是张同济，而信宿落在他的手里，林载川自然很快也会主动送上门来，进入这个房间。
周风物做出太多的实验，他知道在面临死亡的那一瞬间，人性的本能与爆发出的强悍求生欲望是绝对以保护自己为优先的——
在亲手杀了自己的养父、自己的爱人之后，信宿这个人已经不需要他再去摧毁。
信宿站在玻璃房间前，迟迟没有任何动作。
张同济道，“信宿，不要听他妖言惑众！”
可能是被注射过某种精神镇定的药剂，张同济这时有些费力地说：“不要听这个人的话，不要走进来。”
“信宿！”
信宿望着玻璃房间里脸色因为激动而涨红的男人。
从父母去世以后，他其实没有再奢望过什么亲情。
跟张同济，本来只是互相利用、互利互惠的合作关系。
……什么时候对他产生了“家人”、“长辈”的情感？
大概是他十六七岁的时候被传染病毒性流感，免疫系统因为毒品的侵蚀遭受重创，把身体拖的半死不活，高烧了一个星期后九死一生地活下来，慢慢睁开眼，就看到这个男人疲倦又关心的脸。
他没有认错人。
但是知道张同济一直想收他为养子，于是鬼使神差叫了他一声“爸爸”。
信宿回过神。
周风物道：“你要自己走进去，还是我请人送你进去？”
信宿看了他一眼，在张同济焦急阻拦的声音中，神情平静地抬步走进了隔壁的房间。
“滴”的一声金属音响，房间从外面落了锁。
刚走进去，信宿就敏锐感觉到，房间内部几乎是完全密闭的，从玻璃的缝隙中流通的气体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一旦气体开始排放，只有最多半小时的时间……
房间中央也有一把椅子，跟张同济的位置一模一样，信宿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手机的遥控按钮，没有任何动作。
周风物：“那么，游戏开始了。”
“嗡嗡”的声音传来，储存舱开始慢慢运转——
无色无味的气流缓缓流入空气当中，仿佛死神近在耳边的鼻息。
信宿微微闭上了眼睛。
“信宿！！”
张同济难以置信地望着房间里没有任何动静的玻璃管道，冲他大声喊道：“把开关调到我这边！”
他挣扎的幅度太大了，整个人连带椅子都摔到了地上，一时间头晕脑胀，倒在地上没有任何动静。
他已经活了几十年，要做的事都做到了、能享的福也都享了，临秋末晚还能捡到一个信宿这么优秀的孩子，这一辈子也知足了。
可信宿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张同济嘶声道：“信宿！！”
信宿原地站了起来，遥控器被他握在手心里。
看到他终于有所行动，周风物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在开关启动十秒钟后，信宿决定赌一把。
这个赌只能赢、不能输。
这是周风物精心为他安排的一幕戏——
周风物是编剧导演，也是看戏的观众，所以剧情要有“趣味性”、要足够的紧张刺激，要津津有味，并且按照他给出的剧本进行下去。
周风物在“屏幕外”欣赏他犹豫、挣扎、痛苦的过程，也当然想要看到张同济歇斯底里的模样，那是可以取悦观众的情绪。
他把这次的观影时长设定在三十分钟，回味无穷。
而周风物想要看到的结局，一定是信宿从房间里走出来，张同济因他而死，死者溘然长逝，生者则终生活在无穷无尽的痛苦当中。
信宿的目光在房间上方的储存舱快速掠过。
他赌……
赌周风物不会让这场精心筹划的电影非常潦草地匆匆落幕。
仓促、扫兴、戛然而止。
信宿单手抄起手边的椅子。
下一秒，“哗啦”一声震耳欲聋的碎响——
——

第二百四十六章
整个气体储存舱全然碎裂，碎片哗啦啦掉了一地，被压缩成一团的一氧化碳气体瞬间爆炸般蔓延到玻璃房间里的各个角落。
这一声碎响下去，周风物本来游刃有余隔岸观火的脸色蓦地变得难看起来。
密不透风的房间里已经充满了一氧化碳气体，信宿不到三分钟就会失去意识，在这个房间里呆上七分钟就再也不可能抢救过来！
信宿摒住了呼吸，单手撑在玻璃墙面上，没有任何动作。
房间外面，周风物的手下也稍微愣了一下，没想到竟然信宿会直接砸碎了整个储存仓，不能再破釜沉舟的选择。
——这个疯子简直是不要命了，也要毁了周风物的这一场精心准备的“表演”。
旁边一墙之隔的张同济蓦地抬起头，即便是见识过再大的场面，这时也陷入了大脑空白的状态，而后整个猛地一个激灵，后知后觉的强烈恐惧与寒意窜上脑髓。
他失声道：“信宿！”
隔着一道厚重透明的玻璃板，信宿竟然对他笑了一下，单手撑在墙上，缓缓跪倒在地上。
周风物没有下命令，他身边的人也都不敢自作主张，可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钟都是死神的倒计时。
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信宿这么轻易就死了？
这场“演出”才刚刚开始，还有很多“精彩”的剧情没有来得及呈现，“主演”怎么能缺席？
周风物的神情隐约笼罩阴翳，他意识到信宿是故意这么做的，他知道自己不会让他这么轻易的死去，所以才破釜沉舟，用他的命赌了一把大的——
如此平庸的死亡配不上信宿。
信宿一定会死。
但绝对、绝对不应该这么轻易地死去。
那应该是一场无与伦比的、华丽的、盛大的死亡，在凄切挽歌的轻吟下。
死在众目睽睽之下、阳光最灿烂的地方。
周风物平静道：“把门打开！”
他手下两个人马上行动，他们带上了黑色防毒面罩，示意周风物离开这个集装箱，然后输入房间的密码，把信宿从近乎变成了一间毒气室的玻璃房离带了出来。
周风物一言不发看着他们的动作，神色沉定片刻，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这样也好。
棋盘上总要有变数，才不会那么无聊。
从信宿打碎了气体舱，到周风物令人打开房间，时间刚刚好过去一分钟，加上信宿最开始有意识地控制呼吸，吸入的一氧化碳浓度不足以对他的身体造成太严重的负面影响，不会伤及大脑、脏器。
但或许是信宿的身体情况太差了，这时已经昏迷过去，脸色不似活人的苍白，嘴唇隐约泛着青紫色。
周风物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道：“把他带下去输氧，等他醒了之后第一时间告诉我。”
顿了顿，他又道：“至于张同济，换个地方看好他，不必太过苛待，别让他在我们手里受伤。”
舞台被人破坏了，还要再花时间重新搭建起来。
手下人应了声是，把信宿带了下去。
半小时后，信宿落在雪白床单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鼻翼上带着一个透明的呼吸面罩，温度稍微有点低凉的清新的氧气灌入肺腑，驱散了脑海中的浑浊。
信宿的意识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但是他没有第一时间睁开眼，他察觉到房间里还有人在监视、看守着，于是没有任何动作。
载川还没有来，他得把时间拖延下去。
信宿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这段时间许久没有休息好，在龙潭虎穴里竟然也感到困顿与疲惫，他很快又睡了回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陡然从晕晕沉沉的状况里清醒了过来。
有人在房间里看着他，信宿不用睁开眼睛，就知道那个人是周风物。
——他能从这个人身上感觉到属于“同类”的，冰冷危险的气息。
那人把他放在床边的手臂抬了起来，一根乳胶止血带捆在他的手腕上，手背传来瞬间轻微的疼痛。
信宿睁开了眼。
周风物看到他醒了，把输液用的工具扔进了垃圾袋里，他的眉眼间没有丝毫不悦，声音甚至是温和的。
他语气含笑：“如你所愿，这场游戏没有任何伤亡。”
“很早就听说年少成名的阎王是个不怕死的赌徒……甘拜下风。”
信宿微微皱起眉，看着挂在他身边的输液架，袋子里不知道是什么，颜色看起来不如普通营养液那样清澈，液体看起来有些浑浊。
周风物不说，他也懒得问，反正总归不是能够要命的东西，至于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既然他赌赢了，一时半会就还死不了。
信宿的嘴唇轻微动了动，嗓音有些哑，“张同济呢？”
周风物道：“让人把他从房间里带出来了，别担心，他现在很安全。”
“这种无聊又过时的游戏，也就只有你还愿意玩了。”信宿声音轻而倦怠，带着淡淡的讥讽，“无论多少次，我都可以保证最后走出来的人不会是我，不用白费力气了。”
周风物没有任何不悦的反应，只是意味深长笑了一下，说起了另外的话题，“……真是让人惊讶，都说阎王冷血无情，看起来传言也并非都是正确的。”
“我倒是很好奇，从对付本杰明的时候，你就跟警察一起行动，一条明线、一条暗线，当时我离开霜降的时候，你跟警方好像还没有这样的关系吧，你们是什么时候搭上线的？”
“难道谢枫的死也有警方的力量在其中推波助澜？”
信宿道：“这倒不是，谢枫是自取灭亡，如果当年不是他想用我来实验他的‘新作品’，我也不会走投无路换了他的试剂，让他染上毒瘾身亡。”
“所以宋生从一开始就是你的人，为了从内部分裂霜降，还可以用这块诱人的鱼饵引宣重咬钩，你花了五年时间做了这场一箭双雕的局。”
信宿像是不太喜欢跟他说话，神情变得有些厌烦，他不耐烦地冷冷一笑：“你不是早就都已经知道了吗，宣重刚落网，沙蝎的残党就被人有组织有规划地带走了，不是你在背后搞的鬼？”
周风物坦然承认：“宣重自投罗网，我当然也愿意送他一程，如果不是我从旁劝说，他未必能这么轻易决定行动。”
信宿苍白唇角嘲讽一扬，“这么说我还要多谢你了。”
周风物凝视他片刻，忽而叹了一口气，“有时候会觉得，如果我们不是敌人就好了。”
信宿闭上眼睛，声音清晰：“人永远不可能阴沟里的老鼠为伍。”
周风物微微一笑道：“信宿，你又是以什么立场来指责我呢，所谓的规则与法律也不过是手中掌握着权利的少数人制定的，刻在骨子里的服从性让多数人自觉遵从而已，难道不认同就是错误的吗？”
“……那不是少数人随心所欲定制的规则，”信宿几不可闻道，“是在千年历史中约定俗成流传下来的社会习惯、生而为人的道德与良知用纸面文字的方式展现出来的基本要求……那些在你手里痛不欲生的受害者，他们难道都活该受苦吗。”
周风物忍俊不禁，像是觉得他的想法善良且天真，道：“人类之间也是存在食物链的，整个社会不过是一个复杂的丛林，强者剥削弱者，弱者剥削更弱者。弱肉强食、成王败寇，我有能力去做一件事便去做了，没有什么不对。”
信宿冷冷道：“所以这就是人与牲畜的区别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信宿闭上了眼睛，没有再跟他说一句话。
脑海里有些昏昏沉沉的感觉，输液袋里大概是有镇定剂一类的东西，让他不至于找到机会逃跑，但信宿的感觉不强烈，非常轻微，他对这些东西有很强的耐药性。
周风物既然给他注射这种东西，说明他一时半会恐怕不会有什么行动，信宿不担心他自己，他只是担心张同济的身体吃不消这样的折腾，还有载川……
信宿无声地输出一口气。
很快，周风物去而复返，轮椅滚轮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周风物对他道：“林载川来了。”
“你应该不意外吧，在你孤身过来的时候，跟他有过联系吧？”
信宿面沉如水没吭声，这时他已经在床上坐了起来，长时间的平躺姿势让他的后额感到一定的压迫感，非常不适，他的后背轻轻抵在墙上，像一片轻薄的叶子。
周风物也不介意他的沉默，弯了下唇继续道，“你说的不错，刚才的那个游戏对你来说确实有些无聊，但如果换一个人来玩呢？”
“你为了张同济可以连自己的生命都不顾，但林载川呢？他对你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父亲有这么情深义重吗？”
周风物的声音一字一字在信宿耳边响起，渗透着令人颤栗的寒意，仿佛毒蛇冰冷的信子在耳边吐息。
“如果刚刚的局面，让林载川来做这道选择题，你和张同济之间，你觉得他会选择让谁活下去？”
信宿心脏一颤，倏然抬起眼盯着他。
周风物语气不温不火道：“既然你不喜欢这个游戏，不如换一张棋盘，你的爱人为了让你活下去，选择牺牲了你的养父——”
“这个游戏合你心意吗？信宿？”
信宿没有说话，只是面色变得格外苍白，没有任何血色，几乎是半透明的，输液管已经拔了下来，周风物的手下把他从床上拎起来，强行将他架出了集装箱。
布置一个“新场地”并不麻烦，只要再准备一罐相同的气体储存舱以及双向输气装置就可以，只是不同的是，这次的遥控器并不在信宿手里——他跟张同济一样被捆在椅子上，手脚都完全不能动弹，甚至因为捆绑过度而感觉到疼痛。
信宿知道眼下的局面已经脱出了他们的掌控。
林载川不可能想到周风物会丧心病狂到这种程度，如果真的……
信宿眼前一阵发白，虚弱的冷汗从他的额角缓慢渗落下来，落到苍白无血的下颌上。
他慢慢地控制着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着眼下的局面。
载川恐怕很快就会被周风物带到这个集装箱里来，然后面对跟他一样的选择题——
而对于林载川来说，他做出选择一定比自己要艰难许多。
这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暗淡下来，太阳只有一线火红色的边缘堪堪悬在水平线上，暮色浓郁而昏沉。
林载川同样单刀赴会，一个人站在码头的甲板上。
周风物以为他会带着刑侦队的人一起来救人，看到他独自前来稍微有些惊讶——不过以这位支队缜密谨慎的性格，附近恐怕已经全部都是警方的人手，埋伏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
周风物心里没有丝毫波澜，无论如何都不会影响他们的“剧情”，林载川纵然再有能耐，也不得不在信宿与张同济之间做出一个选择。
虽然不是信宿亲手杀了他的养父，让人感到遗憾，但这样的结局，也算殊途同归。
周风物推动着轮椅来到那位年轻的支队长面前。
林载川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神情沉凝，气质清寒凛冽，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皮肤肃杀冰冷的白。
“林支队长，雪山那一面见的太仓促，没有来得及过多寒暄。”周风物温和道，“久仰大名。”
林载川像是不愿意跟他多费口舌，话音清晰冰冷，“信宿在哪里。”
周风物淡淡道：“不必担心，他是我的老朋友，到我的地方做客，我自然不会亏待他。”
林载川一句废话不说，一步上前，手里的窄刀抵住周风物的脖颈，那因为长久不见光而显得白皙纤薄的皮肤登时落下一缕鲜红血迹。
林载川又问了一遍：“信宿在哪里。”
被人用刀抵着命脉，周风物反而笑了起来，有恃无恐地说，“林队长，你好像不太了解我，我这个人向来不忌惮这种刀枪棍棒的东西，反而不太喜欢被人威胁。”
他淡淡地说：“如果你再不收手，我可以确定这把刀会先割到信宿的喉咙上。”
林载川目光冰冷盯着他，几秒钟后慢慢收回了匕首。
“带我去见他。”
周风物不置可否，抬手轻轻在伤口上抹了一下，看着手背上的血色微微笑了一下，像是不经意谈起，“你跟信宿倒是有很多相似之处，什么地方都敢一个人来赴约，无论是当时在雪山上，还是现在。”
林载川无动于衷问：“这么大费周章地设计我跟信宿来到这里，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周风物轻声一笑道：“很快你就会知道了。”
林载川不知道信宿现在处境如何、是不是还安全，这几个小时的失联时间里足够发生太多计划之外的事，他的心里万般焦急，但是面上没有表露出一分一毫，平静的不似常人。
周风物带着他来到一个集装箱内部。
一模一样的玻璃房、房间里相同位置捆绑着两个人，被牢牢束缚在椅子上，一个是张同济、一个是信宿。
透过一道透明的玻璃，林载川看清了信宿的状态——他双手被捆在椅子后，脑袋向下低垂着，过长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颊，一丝一缕贴在脖颈上，几乎只能看到一个尖尖的下巴，露出来的皮肤无一不苍白。
跟他相处这一年时间，林载川不能再了解他的身体状态，信宿此时恐怕已经虚弱到了极点，甚至衣服都被冷汗微微浸湿了，贴在皮肤上。
知道有人进来，他甚至都没有任何反应，没有抬头。
而张同济看到周风物跟林载川一起出现在玻璃房外，而信宿跟他一同被困在内部，他的心里隐约反应过来了什么，如果是林载川……一定会带信宿走。
张同济的心里不由松了一口气。
林载川在这里，那么信宿就是安全的。
周风物则是饶有兴趣地向他介绍起了这个装置，“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装置，我还没有为它命名。最上方的气体储存舱里存放了足量的有毒气体，一旦打开开关就会向房间排放，如你所见，排放管道有两个方向，而你可以选择这些气体的流向，让信宿活下来，或者让他死去——我可以承诺，只要你完成这个小小的实验，我不与你为难，放你跟活下来的人离开，如何？”
林载川的目光扫过整个房间，沉静而克制。
他没有任何回复，只是垂落在腿边的双手慢慢握紧。
周风物感觉到他整个人周身的气场骤变，面不改色缓缓道：“林支队，我还是劝你不要有其他的主意，无论你打算劫持我还是强行破坏这个房间，一旦你有这样的行动，这里就会马上发生爆炸，而那些炸药的威力足以把这间集装箱夷为平地，你应该不会想要看到那样的结果。”
“所以，还是选择少数人的牺牲，你觉得呢？”
林载川没有理会他的话，只是抬步走向信宿的面前，整个人几乎站在玻璃边缘。
信宿终于微微有所反应，他慢慢地抬起头，不太聚焦的涣散目光落在林载川的身上，像是认出了这个人是谁，他的眼神看起来清醒了许多，他对着林载川轻轻弯了下唇，给他一个血色苍白的笑。
他的声音轻而清晰，只是发音非常缓慢：“载川，你来了。”
林载川轻轻“嗯”了一声，嗓音有些颤抖。
信宿的身体稍微往回靠了靠，让他坐的不至于太过费力，他轻声说：“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选择、太过残酷，但是载川，你知道的，我已经无法背负更多东西活下去了。”
“你不能选择那个错误的答案……你明白吗？”
信宿现在的性格几乎全部源自于十几年前那一场被逼无奈的枪杀，那个警察的死其实与他无关，他只是被困在笼子里没有自由的鸟。
可他变得极度厌恶自己、厌恶身边绝大多数人，以至于成年后、他的羽翼丰满为那位警察报了仇，都无法从那片血色浓郁的阴影中走出来。
如果张同济因他而死，信宿恐怕也不会让自己活下去，或者说他根本无法在一堆鲜血淋漓的骨头里活下去。
信宿的神经好像一根随时可能崩断的弦，本就蹉跎的摇摇欲坠，再受到一分重力就会完全断裂。
林载川轻轻吸了一口气：“我明白了。”
他轻声承诺：“我会按照你的选择。”
信宿的眼眶微微泛起红，他当然知道林载川要怎样艰难抉择才能做出这个决定，他的心脏一阵痉挛的剧痛，最后对他说：“我爱你。”
这是信宿第一次对他说这句话。
虽然太过不合时宜。
但信宿怕他不说，这句话以后可能再也没有办法说出口了。
……我很爱你。
载川。
只是对不起，可能没有办法陪你走下去了。
那些未竟之言，他们都听懂了。
林载川的眼里浮起什么，脆弱的像薄冰一样的东西，但很快消散下去。
“滴”的一声。
气体输送的装置开始缓缓运作。
储存舱里的气体全部吹向了信宿的房间。
周风物道：“选择权在你的手里，林支队长，你应该不会希望信宿就这么默默无闻死在这种地方吧。”
林载川回过头瞥了他一眼，看到他递过来的遥控开关，他拿在手里，却没有任何动作。
滴答。
滴答。
时间一秒一秒一秒地走过。
林载川仍然没有任何反应。
周风物提醒道：“里面是高浓度的一氧化碳气体，摄入人体后，不到三分钟，信宿的身体就会造成难以挽回的损伤，六分钟他就再也不可能抢救过来——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林载川的表情凝固一般坚定冰冷，声音低沉：“他不会愿意背负一条沉重的生命活下去。如果他生存的机会是用亲人的性命换来的，那信宿宁可不要，也不会剥夺活下来的权利。”
林载川的情绪已经不如方才那样沉稳，他慢慢一字一字道：“我也不会剥夺他的选择权。”
听到他的话，周风物微微皱起眉——这两个人还真是如出一辙的让人扫兴。
他冷冷地一笑：“既然如此，那就如你所愿吧。”
虽然临时修改了剧本，但能让信宿就这么慢慢死在林载川的眼前，也是一件很有观赏性的事。
时间流逝的太快，似乎几个呼吸间就过去了几十秒钟，房间里，信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开始出现缺氧症状，不由自主地用嘴巴呼吸，可是已经难以得到氧气，他的神情极度痛苦，身体开始不受控制的轻微抽搐了起来，在椅子上无意识地挣扎着。
林载川从始至终没有任何反应，安静的像一樽冰冷的雕像，只是他的目光没有从信宿的身上移开一瞬。
周风物看着信宿濒死时的样子，神情明显愉快了许多，又转头看向：“林支队还真是铁石心肠，这样都无动于衷。”
“林载川！你也跟着他一起疯了吗！”
张同济的声音不断从隔壁房间响起，几乎是勃然惊怒的，“我一个半条命入土的人，你救我出去干什么，你不要信宿的命了吗！？”
“把信宿活着带出去！林载川！！”
张同济声音嘶哑：“你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去死！！”
“对不起，伯父。”
林载川的声音极为艰涩，好像从多年锈迹的金属里挤压出来的动静，听着人喉咙都发痛。
“小婵这一生都不自由。”
“至少死亡……我希望他是自由的。”
“这是他的选择，我没有资格干涉。”
张同济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一时浑身气血上涌，眼前一黑，竟然气急昏了过去。
信宿也已经失去了意识，面庞开始泛起不正常的、僵冷的死白，整个脑袋垂了下去。
周风物扫了一眼，又看了一下时间，知道他已经彻底没有救了。
林载川这时开口，“我要带走张同济，还有信宿的遗体。”
他的声音平静的不可思议，甚至让人感到脊背发凉的、有如死海般的恐怖寂静，“如果你不同意，那我也不在意这里所有人的结局，我会让你、还有你手下的所有人给信宿陪葬。”
周风物沉吟了片刻，本来他是打算把信宿留下来的，海葬也是一个好去处，他的灵魂会被分隔成许多碎片，随着游鱼流淌向四面八方。
但林载川说要带走，那么让他带走也无妨，总归是一具无关紧要的尸体。
他很快就答应了。
玻璃门“滴”的一声打开。
周风物带着防毒面罩走过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信宿已经完全没有了呼吸。
林载川一刀割断绳子，信宿的身体失去支撑马上向下倒去，他单手接住信宿，将他抱起来，轻轻道：“我们回家了，信宿。”
信宿双眼紧闭，不再有任何回应。
林载川带他大步走出集装箱。
以周风物的风格，整个码头仓库可能都埋下了炸药，这个疯子从来不忌惮跟警方同归于尽，其他刑警听从林载川的命令，只敢在外围附近埋伏，没有深入其中。
贺争拿着望远镜，远远观察着码头的情况，这时低声叫道：“出来了出来了！林队把信宿带回来了！让罗队那边注意戒备，这次千万不能让周风物跑了！等人质得救我们就马上动手！给他炸平了这片码头！”
信宿没有睁开眼睛，但他知道林载川的心绪没有那样平静，即便已经有所准备，可抱着自己的双手都极为冰冷，甚至在非常轻微的发着抖。
已经走出了周风物的监控范围，信宿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臂。
他带着一点轻快的鼻音问道，“我临场发挥的演技怎么样，载川？”

第二百四十七章
信宿在周风物的监控下无法联系林载川，这次事发突然，他当然不知道林载川的具体计划是什么。
说要让林载川把生存的机会留在张同济的身上、在最后死别的时刻说爱他，也都不是信宿的表演。
当头顶上的那个储存器开始工作的时候，信宿真的以为自己会再次被毒气笼罩，甚至已经做好了死在这个地方的准备。
……只是这个选择，由林载川做出来太过残忍。
但也已经无计可施。
信宿发现不对劲是在气体开始运输的一分钟后。
在密不透风的房间里，一氧化碳的浓度达到了一定水平，中毒是非常迅速的，身在其中的人会感觉到明显的窒息感，肌肉不受控制的抽搐，脸色迅速涨红。
但是……
他没有任何感觉。
信宿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以为是他的身体反应迟钝，一氧化碳带来的负面影响迟迟没有反馈到中枢神经，但直到整整一分钟过去——
他还是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
信宿几乎是立刻明白过来，林载川一定通过某种方法，把房间里的储存装置掉包了！
里面装的应该只是再简单不过的空气，而不是高浓度的一氧化碳！
心里骤然涌起波澜，那转折几乎是让人心惊肉跳的，信宿表面上竟然没有流露出分毫情绪，仍然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
他甚至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他应该配合林载川的行动，继续把这场戏“表演”下去，于是他开始控制呼吸，窒息的感觉逐渐蔓延到整个身体。
控制呼吸……
对他来说是再信手拈来不过的事，他可以给出旁观者最准确的窒息反应。
于是他在最恰到好处的时机“晕”了过去，扮演一具尽职尽责的尸体，天衣无缝的演技骗过了周风物。
信宿知道周风物向来性格谨慎多疑，于是在他进来的时候马上摒住了呼吸，周风物极端傲慢自负，一旦确定的事就不会再怀疑自己。
他确定信宿已经死了。
好戏收场、完美谢幕。
但信宿不知道林载川是怎么在眼皮底下偷梁换柱的，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只知道载川会来，但是不知道他竟然在短短几个小时的时间里安排到了这一步。
信宿在一个人行动之前犹豫过，要不要跟载川一起商量，可他又很清楚爱人的性格，林载川一定不会同意他一个人赴约。
信宿本来想给他留一条信息，让他在后面安排行动，他先行一步去周风物的窝点探探风头——
就在他准备开车离开的时候，信宿的手机上突然接到了一个没有备注的电话号码。
那人语气诧异问他：“阎王，沙蝎这边是不是有什么动静？”
当时为了打探沙蝎的消息、更方便掌控宣重的动向，信宿往里面送了几个心腹进去，只不过宣重老奸巨猾、又疑心很重，那些人都没有得到重用，一直扮演着组织底层的小角色，宣重最后的那一场“坐收渔利”的行动当然也没有带上他们。
他们被留在了基地里，反而变成了警方抓捕之下的“幸存者”。
打电话给信宿的男人就是其中之一，名字叫薛平。
——当时宣重带着大批人马离开基地，他还没来得及跟信宿汇报这些人的行踪，一道命令就传了下来，雷厉风行，让他们全部从基地里撤退，至于后续地点会再做通知。
这一天时间里他们辗转了许多位置，最后在浮岫市南方边缘的废旧码头暂时落了脚。
薛平这一路上都跟组织里的其他人捆绑在一起，没有机会偷偷给上面传递消息，直到来到码头之后才终于有了一丝个人行动时间，于是他第一时间联系了信宿，问他现在的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
宣重都已经死了，那么现在领导沙蝎的人又是谁？
信宿向外走的脚步倏然停住。
他低声询问：“你有没有看到他们绑了一个中年男人在码头？”
薛平道：“没有，我们也是刚刚接到命令来到这个地方，但是肯定有人提前来踩过点了，这里位置偏僻、人烟稀少，还算是个不错的‘容身之处’。”
信宿沉声说道：“现在控制沙蝎的人是周风物，他派人绑架了我的养父，逼我跟他见面。”
薛平一愣，脱口而出道：“那你这个时候更不能露面了，这个周风物还不知道做了什么天罗地网在等你自己送上门！”
“但这也是一个机会。”信宿语气决断道，“你跟林载川联系，把你知道的事都告诉他，他会跟你制定警方的计划，你与他里应外合，这次最好能直接解决周风物的人，否则以后夜长梦多。”
薛平道：“那你呢？”
信宿：“我去给你们争取时间。”
顿了顿，他又低声说了什么，让薛平帮忙转达。
挂断了薛平的电话，信宿一刻不犹豫走向停车场。
十五分钟后，林载川的手机在口袋里嗡嗡震动起来——
林载川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微微蹙眉，接听了电话。
“你好，市公安局刑侦队林载川。”
薛平语言简短干将道：“你好，林支队长。我是薛平，三年前受阎王的委托安排在沙蝎内部的钉子，警号是010xxx。根据目前我掌握的情报，沙蝎现在由周风物在控制管理，十五分钟前我与阎王通话，得知周风物绑架了他的养父张同济先生，要求阎王与他见面。阎王已经一个人前去赴约，他出发前让我与您取得联系、告知您目前的情势，我们的人会跟警方里应外合，最好能把周风物在这个地方解决掉，以绝后患。”
薛平说的每一句话都承载着巨大的信息量，林载川迅速反应着其中的全部内容，很快冷静了下来，语气极为镇定地对他说：“我明白了，市局会马上安排行动。”
他又问：“信宿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这句话的声音比刚刚要轻下去许多。
薛平道：“有十分钟了，再过一会他们应该就见面了，周风物明显不安好心，我担心阎王一个人在里面会出什么事，还请您尽快制定行动计划、准备救援。”
林载川慢慢吐出一口气，低声道：“我知道了，我会尽快组织救援。把你们所在的位置通过定位信息发送给我。”
说完林载川准备挂断电话，又听到对面的人道——
“对了，阎王还说……”
薛平轻咳了一声，语气不太自在，只是一个无情的传声筒，“说……他自作主张、先斩后奏，时间紧张没有提前跟你商量，希望您不要生他的气。”
林载川那边沉默片刻，低低应了一声：“如果你在那边见到信宿，还请随机应变，我与他不在一处，没有办法保证他的安全。”
薛平感觉身上背着一箩筐的压力，他对林载川承诺道，“我会尽力。”
跟林载川通话结束没有多久，信宿就出现在码头仓库上——薛平在周风物的手里只是一个刚上任的无名小卒，不可能在他跟前盯着信宿，只能偷偷地观察他们的情况。
信宿被搜身之后，让周风物的两个心腹带进了集装箱，关上了门。
薛平在远处的一个集装箱后小心观察着，看到房间里面迟迟没有动静，心里开始不由有些焦急起来，担心信宿出事，但又不敢轻举妄动。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他看到信宿被两个黑衣男人架着，走出了集装箱，他本人已经失去了意识，脑袋向下垂着，没有任何反应，脸色异常苍白。
薛平远远看了一眼，以为他出事了，吓的心脏骤停，一颗心差点提到嗓子眼——
然后隐隐约约地听到那两个人在说什么，耳朵里辨别到“氧气”、“昏迷”、“清醒”几个字眼。
知道信宿没有生命危险，薛平稍微松了一口气，他必须得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好对林支队长有一个交代。
他耐心等在集装箱后，看到房间里的人包括周风物已经全部离开，薛平只迟疑了半刻，便冒着被发现的危险闯了进去。
他看到玻璃房里一地狼藉，好像是有什么装置被打碎了，而信宿的父亲被捆在另一间密闭的房间里。
结合那两个黑衣男人脸上带着的防毒面罩，薛平几乎马上就反应过来这是一间毒气室！
薛平脸色骤变，本来想把张同济趁机带出来，结果房间上面有密码锁，根本打不开门，强行破门一定会惊动其他人，权衡片刻后，他马上轻手轻脚退出了房间，独自来到一个集装箱内部，第一时间跟林载川同步了现在的情况。
“林队，我找到他们关押阎王的房间了，但是里面好像出现了一点情况，他们刚刚转移了位置。”薛平迟疑了一下，“如果我的推测没错，那可能是一间毒气室，张同济也被关押在里面，那些人进进出出都带着防毒面罩，阎王被送出来的时候昏迷了，但是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林载川那边一时没有说话，开口的时候声音冷静至极：“房间内部是什么构造？”
薛平回忆着刚刚看到的结构，对他描述道：“是两间连通在一起的玻璃房，阎王跟他的养父被分别关在里面，中间被一道透明玻璃隔开了，房间里面有两把椅子，还有一个类似于储存舱一样的装置，我推测是向外输送气体的，但是我进去的时候那个装置已经被破坏了，碎了一地。”
“信宿是昏迷着被抬出去的，但是张同济还清醒。”
林载川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
林载川的大脑有条不紊地处理着接收到的信息，是怎样的场景，才能出现薛平所描述出的画面，而信宿为什么会让自己陷入昏迷的局面——
两间连接在一起的透明房间，密不透风的毒气室，输送气体的装置，一昏迷一清醒的结局……
只有可能是“二选一”。
林载川心想：周风物的目的是想让信宿亲手杀了他的家人。
……周风物知道信宿在年少时有这方面的心理阴影，于是用这种近乎精神摧毁的方法。
信宿的精神状态本来就不稳定，像剔透的冰棱——尖锐、冰冷，但易碎。
已经不能再承受太重的打击。
但最后的结果是两个人都没死，一定是信宿用某种方法打破了这个局，碎了一地的储存装置就是答案。
可这种局面只是暂时的，周风物既然把他活着放出来，还让人对他进行抢救，就一定不会轻易地结束这个局。
那么，他的下一步计划会是什么？
林载川的思维高速运转，突然问道：“你知道那些气体保存在什么地方吗？”
薛平道：“这个我不太清楚，但是肯定也是放在码头里，说不定在哪个集装箱内部，我可以去找一找。”
“我需要你找到那些毒气存放的地方。”
“周风物的一次计划不成，很有可能还会有第二次，”林载川清晰道，“我现在就动身去码头，如果我猜的没错，周风物很有可能会让我来做第二次实验的人。”
这个世界上信宿格外珍视的人，林载川一定排在第一位，周风物不可能放着这么一个完美的角色不加利用。
“在行动之前，我需要你把储存舱里的气体替换成空气，放到周风物准备的房间里。”
薛平愣了愣，不知道他是怎么得出的这个结论，但点头照做，“我会去尝试，但不能保证一定会成功。”
林载川：“嗯，无论行动成功与否，都向我同步结果。一定要确保里面的气体是安全的，这件事关系到信宿的性命，否则我会寻找其他的办法把他带出来。”
薛平道：“明白！”
结束通话，薛平面不改色走出集装箱，开始光明正大在码头附近漫无目的的游走。
那些气体装置一定统一储存在某个地方，十有八九有专门的人在看守着，以防发生什么意外，而化学气体大都需要避光保存，所以很可能被放置在角落里。
很快，薛平就注意到了一个集装箱，外面有一个人在看门，那是不属于沙蝎的新面孔，应该是周风物手下的人。
从集装箱底部露出来的隐约缝隙里，他看到了一点气体储存装置的颜色，带着一点蓝光。
应该就是这里。
反正局面不可能再坏了，薛平决定赌一把，他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对门口那人轻描淡写道：“周先生让我来取一个新的装置，那边的实验没进行到最后，他要重新布置一个实验室。”
他的表面上没有一丝破绽，脸上甚至带着点吊儿郎当的笑，可手心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但凡露出一个破绽，救不出信宿不说，他也要跟着交代在这里。
好在都是“自己人”，那人丝毫没有起疑，打开门送了一个装置出来。
“小心点抱着，路上别摔碎了，这玩意很娇气。”
薛平笑了声：“得嘞。”
他两只手托抱着那个沉重的装置，避过码头上其他人的视线，藏到了集装箱的视线死角，打开侧面的舱门，在无人注意到的角落，把里面的有毒气体全都排放到了空气中。
……
十分钟后。
薛平抱着一罐子的空气走到码头中心，看到两个穿着黑衣服在一个房间里进进出出，好像在布置什么场地——从外形来看就是把信宿从集装箱里带出来的那两个男人！
他们竟然真的还有第二次“实验”，林支队长果然料事如神！
薛平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了过去，心脏砰砰的快速跳动，走到那两个男人面前，他语气自然道，“这是周先生刚刚让我送过来的东西，让你们放进房间里。”
他就赌这些人对周风物的命令深信不疑。
男人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打开玻璃门，抬手悬挂到了房间高处。
说多了容易暴露破绽，薛平走了一步兵行险着的棋，看到他们把自己放过气的装置挂了起来，他马上转身离开了集装箱。
房间已经基本准备好了，只要他们不没事找事主动跟周风物核对“流程”，周风物就不会察觉到任何异常。
跟在阎王身边的人可能都喜欢搏命赌大的——薛平就在周风物的眼皮底下演了一出偷梁换柱，没有人会怀疑周风物的指令，因此没有人向他确认第二遍。
他一直盯着那间房子里的情况，确认里面的装置没有更换第二个。
然后林载川在暮色朦胧中到来。
如果薛平的行动成功了，林载川可以确定信宿会反应过来他的布局，跟他把这场戏演下去，如果薛平的行动不成功，林载川还有一套plan B计划，但是过程不会这么顺利，并且会有很大的风险。
码头甲板上，林载川将信宿送出了周风物的领地范围，交由同事照顾。
时间不多了，张同济还在周风物的手里，他要把张同济也带出来。
信宿的脸色很差，因为周风物给他注射的麻醉剂和镇定剂的作用，他几乎无法保持独自站立，只能软绵绵坐在椅子上，眼前一阵黑一阵白，林载川将一件秋天的外套披在他的身上，对贺争等其他人道：“在我确定张同济的人身安全后，听我的行动信号，所有人按照原定计划行动，将他们困死在这片码头里，不要给周风物第二次逃脱的机会。”
“明白！”
裴迹得到林载川的消息，跟着他们一起来的，看到信宿那比死人还难看的脸色，他的心里咯噔了一下，马上蹲到信宿的身边，检查他的身体情况。
裴迹是最了解信宿病情的人，有他照顾已经足够，林载川抬步要走，身后感觉到了一阵微弱的阻力。
林载川的动作一顿，回过头，信宿的手拉着他的风衣衣角。
林载川跟他对视一眼，轻声对他说：“我会把张老先生安全带出来的。”
信宿的语气听起来有些虚弱，他抿了一下唇，小声地问：“载川，你生我的气了？我没有告诉你单独行动……是不是让你担心了？”
林载川没有说话，一双乌黑瞳孔望着他，情绪模糊不明。
片刻后，他将信宿几乎没有任何温度的手指放回衣服的口袋里取暖，道：“这件事回来再说。”
而后他从山坡翻身跃下，独自返回了码头。

第二百四十八章
看到林载川一句话不多说转身离开，信宿小声叹了一口气，身体又疲倦又难过，病恹恹地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他们相识那么长时间，这是林载川第一次不理他。
大概是真的生气了。
裴迹看信宿这幅虚弱病态的样子，好像下一口气就喘不上来了，也被他气的不轻，一边给他准备输液，一边低声挖苦道：“怎么了，现在知道委屈着不吭声了，当时偷偷一个人跑出来的时候，没考虑过后果吗？你自己的身体情况你自己不知道吗，一个人跑去逞英雄，吊着后面一群人的心脏，你有没有考虑过我们这些人的感受？”
“………”
信宿自知理亏，也不出声反驳，老老实实地任由他摆弄。
信宿知道他一个人单独赴约，这个举动太危险了，如果不是林载川提前做了万全的准备，这次面对周风物绝对不可能那么顺利收尾。
“好了，不要说我们小信宿了，这不是没事吗。”章斐看他缩在椅子上那么单单薄薄的一小团，实在是有些可怜，温和安慰他道，“别担心，林队不会跟你生气的。”
“……他只是太担心你了。”
顿了顿，章斐轻声地说：“你不知道，知道你一个人单独去跟周风物见面以后，林队几分钟里一句话都没说，我进刑侦队那么多年，从来没有见到过林队那个脸色，平静的特别可怕——你再不声不响消失这么几回，林队真的要得ptsd了。”
信宿嗓子有些不舒服，轻轻咳嗽了一声，“我知道了。”
以后不会这样了。
贺争从包里拿出一个白色的保温盒，连带着一次性餐具递到信宿面前，“走的时候林队托人给你买的蟹黄捞饭，还是热的。”
“知道你回来肯定会饿，先吃点东西吧。”
信宿看着那个保温盒，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即便是跟他生气，也还给他买了晚饭。
他默默接过贺争递过来的保温盒，打开上面的盖子，金澄澄的蟹黄铺满了一整层，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
“先填饱肚子再说，”章斐道，“林队很快就回来了，到时候等他一声令下，我们就把整个码头都控制起来，让周风物这个混蛋插着翅膀也难飞。”
裴迹有点不放心地问他：“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信宿一边吃东西，一边把周风物为他准备的“表演”给众人描述了一遍，看到面前的警察齐刷刷脸色巨变，又很快补了一句：“可能吸入了一点点一氧化碳，但是不多，不影响什么，否则我现在就在送去医院的救护车上了。”
裴迹听完他的英勇事迹，脑子一阵发黑，喃喃道：“你能活到现在真是一个奇迹，你是不是开了什么锁血挂，血条越低血能苟啊。”
信宿没跟他说，周风物还给他用了镇定剂之类的药物。
要不是信宿对这些东西有一定免疫，现在估计连吃东西都要人喂了。
受到这些药物的影响，他的胃口也不太好，保温盒里的东西只吃了一半，就盖上了盖子。
信宿慢慢舒出一口气，抬起眼远远地向码头看去。
贺争递过望远镜给他，“他们进了集装箱里，看不到了。”
码头仓库里。
林载川返回集装箱。
张同济已经被周风物从房间里带出来了，这时由一个男人搀扶着他站在集装箱里。
张同济只是一个商人，唯一打过的仗就是“商战”，骤然被卷进这些动辄杀人见血的腥风血雨里，他在惊惧愤怒之余，还觉得异常难以置信。
他知道信宿一直在接触一些非常黑暗的势力，尽管信宿从来没有跟他提起过，不想把他牵扯进来，但张同济也有所察觉。
他知道信宿有时候会面对那些常人难以想象的危险，但是，张同济没有想到，信宿的敌人竟然是如此疯狂的、没有人性的疯子，如此蔑视法律、把人命当成可有可无的玩物。
张同济的嘴唇有些青紫，以为信宿已经死去的巨大悲痛席卷他的心脏，他沉声道：“你们做这些丧尽天良的事，就不怕遭到报应吗？！”
周风物轻轻笑了一声：“信宿跟警察合作，辜负了我对他的信任，我的两条腿因此变得残缺……他当然会有报应。”
张同济的嘴唇哆嗦着，痛恨道：“你害了我的孩子，我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的，就算我死了，也会拉着你一起给信宿陪葬！”
周风物温和道：“恭候大驾。”
他看了张同济身边的男人一眼，男人一手刀砍在张同济的后颈上，直接把他打晕了过去。
这个张同济，等一下或许会坏了他的事。
半分钟后，林载川走进集装箱，一眼看到不省人事的张同济，脸色倏然沉下来，“什么意思？”
周风物道：“林队长不要误会，只是张老先生的情绪有些激动，为了他的身体着想，暂时让他昏迷了过去。”
他微微一笑道：“现在你可以放心带着张先生离开了。”
林载川从男人手里接过张同济的身体，情绪不明看了周风物一眼，带着他离开集装箱。
林载川刚走出大门，周风物的声音就在他的身后响起——
“对了，有一件事忘了跟你说明。”
林载川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他，神情看起来似乎并不意外。
周风物道：“方才我给张先生注射了一针合成蛇毒，毒性足以致命，但只要一小时内注射血清，就没有生命危险，也不会造成任何脏器组织的损伤。”
“我会派人把血清准时送到市局刑侦队，林队应该也愿意给我这一个小时的时间吧。”
周风物用膝盖想想，也知道林载川不可能真的单枪匹马过来，现在码头外面恐怕都是警方的人，就等林载川一声令下对他发起围剿，他不是坐以待毙的蠢货，当然会给自己留下一条退路。
“我可以承诺，血清会在一小时内准时送到贵市局。”
周风物游刃有余道：“但如果林队在这里动手，或者阻止我的行动，那就未必了。”
这已经是摆在明面上的威胁，如果林载川不顾张同济的死活，当然可以对他动手。
林载川盯着他一字一顿道：“只要你还在这片土地上，就注定只能东躲西藏地苟且偷生，周风物，子弹终有一天会打在你的身上，无论天涯海角。”
周风物有恃无恐含笑道：“那我就期待林队长什么时候能够对我开枪了。”
林载川的脚步不再停留，带着张同济一路离开了码头。
看到林载川安全带着人质回来，武警那边的同事已经迫不及待了，“林队，我们现在动手吗？！”
林载川吐出一口气，低声道：“现在还不能。”
信宿盯着他，意识到这短短几分钟时间里可能发生了什么事，而这件事很有可能跟张同济有关系。
裴迹看到张同济昏迷，挤过来看了一眼情况，脸色微微一变道：“他这是中毒了吗？”
林载川将他的身体小心安置在平面上，道：“我不清楚具体是哪种蛇毒，需要注射相应的血清才能解毒。”
裴迹撑开张同济的眼皮，神情凝重道，“毒性不小，一个小时内没有血清就不行了。”
信宿脸色苍白，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慢慢走到了人群中间。
林载川轻声道：“周风物开出的条件是，只要让他的人安全撤离，他就会在一小时内把血清送到市局。”
一个武警皱眉道：“可是犯罪分子说的话怎么能信？万一把他放走了，血清也没有，到时候我们怎么办？！”
“对啊，这种人会有那么好心把血清送给我们？”
“说不定根本没有血清这种东西，就是他找了一个借口拖延时间的！”
有许多警察不赞成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让周风物离开，这无异于放虎归山，想要找到下次机会就太难了——这时，信宿略显虚弱但极为清晰冷静的声音响起。
“周风物不会说谎。”
“我了解他，他这个人极端傲慢，不屑于用谎言来达到某种目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一定会说到做到的人。”
“周风物非常清楚，害死我的父亲，会导致警方更加疯狂的围剿和反扑，他不会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蠢事。”
信宿笃定道：“血清会准时送到我们手里。”
章斐问道：“裴医生，咱们有可能自己研究出血清吗？”
裴迹如实道：“理论上可以做到，但时间一定来不及。”
等他们研究出张同济体内的毒素，再制作出对应的解毒药剂，就算昼夜轮转至少也得几十个小时，黄花菜都凉了。
林载川迅速有了决定：“贺争，你带人把张先生送回市局，一旦收到血清，第一时间为张先生注射解毒。”
“其他人暂时按兵不动，观察周风物等人的撤退动向，确定张同济脱离危险后，再准备抓捕行动。”
就算让周风物带着人离开码头，市局眼下也没有到束手无策的地步，主动权仍然在警方的手里，薛平就是他们的定位器，只要周风物还在浮岫，就逃脱不了警方的追踪。
信宿当年打入沙蝎的钉子是他们的最后一张底牌。
周风物来浮岫的目的就是为了信宿，现在信宿“死”了，他也没有理由继续留在这个地方，在确定警方不会出手后，他打算带着从沙蝎招募的人手走海路尽快撤离——
波澜壮阔的海面上，一辆大型轮船缓缓从码头远处边缘海域驶来。
——

第二百四十九章
在警车开回市局的路上，张同济慢慢睁眼醒了过来。
他扶着胀痛不已的后颈，看到身边都是穿着警服的警察，第一句话问的是，“警察同志，我的孩子信宿呢？他……他……”
他的遗体在哪里？
贺争看到他醒了，立刻道：“张先生您别担心，信宿没有死，他在前面跟林队一起商量怎么对付周风物呢。”
张同济愣了许久，明显有些不敢相信，半天才迟疑道：“他没死吗？可是我看到他被关在房间里，里面都是毒气，已经没有意识了。”
贺争对他解释道：“那个储存舱里面的气体提前就被我们释放了出去，这只是信宿跟林队一起做的一场局，只有让周风物确定信宿已经死了，他才会有下一步的动作。您要是不放心的话，可以给他打一个电话确认一下。”
亲眼看着信宿在他面前闭上眼睛、又得知他“死而复生”的消息，张同济的情绪骤然大起大落，好像短短一天时间里苍老了许多，不断重复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裴迹观察着他的神色，询问道：“您现在有什么感觉吗？”
“有点喘不上气，手脚发麻，脑子里也晕涨涨的。”张同济当然知道他的身体出了问题，问道，“年轻人，我这是怎么了？”
贺争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蛇毒的事告诉他了，“您别担心，回到市局就会得到血清，不会有生命危险的，只是非常抱歉，把您牵扯到了这个无妄之灾里来。”
张同济急急地气喘了一声，他握住了贺争的手，语气坚定道：“不，警察同志，不要因为我耽误了你们原本的计划，机不可失，如果让那个恶人这次逃脱，下次再得到他的下落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能够为了人民铲除这个害虫，我这一辈子也算是死得其所，请你们务必还是按照原来的计划行动，不要顾虑我。”
贺争用一种油然而生的敬佩眼神看着他，而后安抚道：“我们不会放过他的，您放心。”
“为了这种人渣牺牲自己的性命，不值得，您对整个社会的贡献是任何人都无可取代的。”
“就算暂退一步，我们也一定会将犯罪分子绳之以法，让周风物接受法律的审判与制裁。”
裴迹在一旁道：“张先生，希望您保持一个稳定的情绪，情绪激动会加速体内血液流通，会加快发病的时间，现在请您慢慢控制放缓呼吸。”
张同济听了他们的话，情绪慢慢的稳定了下来。
他还想要活着见到信宿回来，告诉他即便没有血缘关系，他也永远是自己最喜欢的孩子。
码头上，一个刑警拿着望远镜观察四周情况，突然低呼了一声：“林队！那边有船过来了！”
林载川闻言抬眼过去，远处天际与海面相接的地方，确实出现了一个越来越近的黑点。
一旁的武警惊诧道：“难道他们打算走水路逃跑？！”
连那么大的轮船都准备好了，周风物肯定早就决定要这么做！
林载川当机立断：“跟当地部队还有海军的总部联系，预测这艘轮船的动向，这次行动很有可能需要他们的帮助。”
“是！”
那游轮越来越近，一路驶向码头，几乎可以观察到全貌，如果张同济那边还没有拿到血清，他们只能看着周风物带着人登船离去。
林载川神情沉凝地望着远处逼近的游轮。
一股熟悉的男香味道隐约传入鼻腔，林载川不用回头，就知道是信宿过来了。
信宿两只手从身后虚虚地抱着他，下巴放在他的肩头上，小声地喊他：“载川。”
林载川低声道：“怎么了？”
信宿有些过长的头发都垂落在林载川的肩颈处，他低下头在他的身上蹭了蹭，语气软绵绵的：“还在生我的气吗？我跟你道歉好不好？以后保证再也不会这样了，可不可以原谅我这一次？”
林载川只是声音极轻地问他：“在你离开的时候，可以确定自己去能够安然无恙的回来吗？”
信宿知道那个答案是“不能”，他完完全全是在赌命，稍有不慎就全都玩完，这次能从周风物眼皮底下安然无恙地脱身，也多亏林载川在外面计算周全，否则信宿和张同济之间一定有一个会死在那间毒气室里。
无论死去的人是谁，都是难以承受的代价。
信宿不敢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我相信你，我知道你会把我带出来的。”
林载川没有说话。
信宿咬了下嘴唇，更加用力地抱紧了他，低低地说：“我知道错了，以后一定听话，你把我关在家里，我保证再也不会偷偷跑出去，用链子锁住也没有关系，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许久，林载川终于开口，嗓音极为低哑：“……我不敢浪费一丝一毫的时间，我知道耽误的每一分每一秒对你来说都是未知的危险，可我也不敢仓促做出决定，在周风物那样的敌人面前，只要有一丝纰漏都是致命性的打击。”
信宿生死不明的两个小时时间里，他终于在岩浆灼烧的滚烫煎熬中制定了这一次的详细任务行动，然后一刻没有停息的带着人赶到码头仓库。
他只怕他来晚一步、怕他走错一步，就再也见不到信宿了。
没有人能知道在与信宿彻底失去联系的那几个小时里，林载川都经历了什么，那是在精神已经濒临决堤的情况下，预设信宿还活着，不出一丝差错地制定完成所有计划、甚至还有一套行动的备选方案，然后在最快的时间里把信宿和张同济救出来。
信宿喃喃道：“我知道……我知道让你担心了。可是我没有别的选择，载川，如果我没有提前一个人赶来，这一定是一个无解的死局，在我跟我父亲之间，你要做出怎样的选择？”
林载川的喉结轻微滚动。
理智上他当然清楚信宿的做法是正确的，他独自前去刺探消息，然后由薛平把消息送到市局，以此做出最精确的反应——在完全不考虑信宿的死活的情况下。
没有人能保证信宿深入敌营的安全，周风物兴之所至亲手刺他一刀送他下地府都是有可能发生的。
只能说，信宿是有惊无险地赌赢了。
林载川极为缓慢地吐出一口气，那僵硬紧绷的身体逐渐松弛下来，信宿这样贴在他的身上，感觉林载川竟然在轻微的发抖。
那大概是一种无法排解的、堆积到了一定程度的“后怕”。
信宿贴在他的耳边说：“对不起。”
他又说：“我爱你。”
他几乎是呢喃着说：“我再也不离开你了，以后你走到哪里我跟到哪里。好不好？”
林载川转过身看他，信宿的脸色还是很差，透明的鸢尾花一样苍白，眼里微微带着一点难过的湿意。
看到林载川终于肯面对他，信宿双手抱住他，紧紧靠在他的怀里。
他有些可怜地说：“你不理我，我会死掉的。”
信宿这句话并不是示弱或者说是威胁，是一句事实，他像失去了唯一的宜居土壤，生命力在迅速流逝的、枯萎的花朵。
林载川终于抬起手，手心拢在他的后颈处，另一只手把他抱在怀里。
他的声音极为沙哑道：“不要……不要在我看不到的地方。”
这句话林载川对他说了很多很多遍。
对于林载川来说，他对信宿已经没有底线，无论他要做什么事都可以，只是……
只是不要在他力所不能及的地方、不要在他看不到的地方。
不要让我无法保护你、不要让我不能确定你的安危。
信宿被他抱着，很快感觉到肩头传来一股微凉的湿意，甚至打湿了他的长发，湿润逶迤地缠绕在肩颈的皮肤上。
那像滚烫的岩浆惊落在他的心上，信宿有一瞬间甚至是大脑空白的，一句安慰的话都无法说出口，只能更加用力地抱紧他，一次又一次重复，不会离开。
呜——
海上轮船发出一声浑厚的鸣笛声，岸边的鸥鸟骤然惊起，扑簌簌振翅远去。
轮船已经在码头附近停靠，周风物的人听到鸣笛声从集装箱里走出来，走到了甲板上，直奔轮船侧翼而去。
眼睁睁看着一个接一个的犯罪分子堂而皇之地登上船，一个脾气有点急的警察忍不住道：“林队，我们就看着他们这么离开吗？”
林载川看了眼一直安静的手机。
时间过去三十分钟，市局那边还没有传来任何消息，以周风物的性格，一定是确保正面战场安全了，才会把血清送到警察的手里。
他轻声说：“再等等。”
一个通讯兵道：“到了海上，受到各种卫星因素的干扰，通讯器未必能有信号，咱们的人有可能联系不到我们。”
旁边的武警道：“我水性好，大不了我一直下水跟着他们！看看这群人到底要去哪！我还不信了，在咱们的国土上，还能让这帮人撒野！”
林载川从平板电脑上调出附近的海域图，语气冷静道：“从这里的码头出发，路线向外延展，周风物他们只可能有三个登陆地点，先去联系各个登陆地的码头和港口安保部门，从现在开始，所有区域的船只与人员都要严格排查，一个都不要放过，不能让周风物再次登陆。”
“是！”
二十分钟后，游轮已经彻彻底底消失在他们的视野当中，周风物离开浮岫海域——
林载川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贺争的声音透过来：“林队！我们门卫室收到了一个快递！我们打开看过了里面是一支冷藏针剂，不确定是什么成分，要现在给张先生注射吗？！”
周风物说那是血清，可他们甚至无法确定里面的成分到底是什么，说不定还是什么害人的东西，但是拿去化验已经完全来不及了——
已经五十五分钟、马上就要到了一小时了！
再拖延下去一分钟对张同济来说都是生命危险！
到底要不要注射这个来历不明的针剂？
林载川转过头，目光看向信宿。
这是他的父亲，信宿在这件事上有绝对的决定权。
信宿接过电话，语气平静道：“注射吧。”
已经没有比蛇毒发作更坏的结果了，而且以信宿对周风物的了解，他不会用“撒谎”这种低级的手段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贺争道：“好！”
信宿微微闭上了眼睛。
半分钟后，裴迹的声音传了过来：“我们已经为张同济先生注射了血清，一旦他的情况好转，我会第一时间跟你同步，别担心，阎王，我会照顾好你父亲的。”
信宿轻轻应了一声。
一听市局收到了血清，其他警察迫不及待道：“林队，现在是不是可以行动了？！”
一个武警道：“咱们海军的人已经支援过来了，战船马上就到！到时候直接在海上追击他们，那速度就是火箭追自行车，让这群孙子不投降就跳海！”
大海本身就是一个广袤的包围圈。
在陆地上未必能抓到周风物等人，可是一艘游轮的体积巨大，在海面上无比显目，只要在他们登陆之前把那艘船狙击在海上，上面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只要他们的速度足够快、对周风物的逃跑路线没有预判失误，就很有可能追上那艘游轮。
浮岫市中央下属海军舰艇部队在听闻市公安局需要援助的第一时间就派了两艘舰艇过来，这时候已经出现在他们的视野当中，以极快的速度来到岸边——
信宿看着一望无际的辽阔海域，在林载川的耳边说：“载川，我突然有一个想法……”
——

第二百五十章
舰艇部队的海军很快支援到了码头，林载川带着一队人登上舰艇，准备在海面上追击周风物所在的那辆轮船。
在他们出发前，市局那边也传回了消息——
张同济在注射血清后情况明显好转，脸色也恢复了正常，没有胸闷、眩晕的症状，那一支试剂应该是真的解毒血清。
以防万一，裴迹在完成注射后提取了针管内部的残存液体，已经送去市局的鉴别科进行成分检验了。
信宿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明显松了一口气。
对于周风物来说，张同济只不过是一个用来牵制警方的筹码，他不会为了一个“筹码”而破坏他亲手定下的契约，换句话说，在他眼里张同济还没有那个资格。
这也是信宿毫不犹豫让他们注射血清的原因之一。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最后一缕日光在海平面上收束，原本波光粼粼的海面变成了漆黑一片的寂静死水，舰艇顶端亮起的灯光照亮了几十米范围内的区域海面。
这片海域向外延展出六千多米都是浮岫管辖的区域，再往外的海域则属于另一个省区，这次的行动可以算是公安与海警的一次紧急联合行动，在得知承载了三十多名犯罪分子的游轮有可能进入H省海域内后，邻省海军部队也先后派出了舰艇在海面上搜寻游轮的踪迹，并且严防他们登陆。
周风物的那艘游轮是一艘“黑船”，不知道他通过什么渠道弄来的，没有获得海上航运许可，也并不在海军的监控范围内，只能在这茫茫海面上漫无目的的搜寻。
按理说，海军舰艇的行驶速度比一般的游轮要快上许多，几艘性能顶级的舰艇同时出动，怎么都能找到那艘游轮。
但是因为现在是黑夜，所以搜寻工作比白天视野宽阔的时候要艰难十倍不止，即便散射出去的灯光强烈刺眼，在海面上能够照亮的区域也相当有限。
海警通过雷达扫描着舰艇附近的海域情况，而外面甲板上的刑警脸上都带着夜视仪，用人眼来观察海面上的痕迹。
——还有从来没坐过船自告奋勇跑到前线“杀敌”、结果旱鸭子晕船的，脸色铁青抱着一个塑料桶吐的死去活来。
林载川低下头看了一眼手机，离陆地上的基站太远，手机在海面上完全没有信号，也没有办法跟薛平取得联系，甚至他那边连一个定位信息都发不出来。
这次行动还是太过仓促了，就算是林载川也要承认，他们没有做好完全的准备。
十分钟后，海警的指挥官从下面中控室里走了上来，跟林载川敬了一个非常标准的礼，“林支队长，远舟号舰艇那边刚刚传来消息，他们在海面上搜索到了一艘无法确定信息的轮船，目前正在向目标船只逼近当中，他们传送了坐标过来，在我们的西南方向大约四千米处——很有可能就是你们要找的那一艘游轮。”
“我们正在以最快的速度前往坐标地点。”
闻言林载川沉吟片刻。
西南方向，按照那艘游轮的速度确实差不多应该到达那个位置。
但是……太顺利了。
周风物绕了这么一个大圈子，按照他的运筹帷幄缜密性格，最起码不会让警方那么轻而易举地抓到他，或者，他此行其实另有目的——
林载川轻声道：“陆长官，游轮里面还有我们安排进去的自己人，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还请不要动用武力，刀剑无眼、难免误伤。”
“而且，我怀疑游轮上可能藏有某种自毁装置，最好尽可能跟那艘轮船保持距离，不要让战士们轻易登船。”
海警的陆指挥官闻言皱了皱眉，而后缓缓点头道：“我明白了。”
很快，林载川所在的舰艇也探查到了游轮的位置，两艘军队战舰开始从不同方向一起逼近，或许是察觉到了警察的动作，那艘游轮明显加快了速度，临时改变了方向，船头慢慢调转，想要从两艘舰艇的中间突围出去，海浪泛起波纹。
在距离恰当的时候，指挥官打开了对话设备，舰艇配备的扩音设备里传出一道声音威严凛冽的命令与劝诫，受到强大音波的影响，整个海面都在微微地震颤——
“我们是中国海警！立刻停船！接受检查！”
“船上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马上停止无用的反抗，不要试图强行突围，束手就擒是你们唯一的生路！”
“你们有一分钟的时间准备停船，否则我方将采取武力手段强制逼停！”
“我们是中国海警……”
“船上的人听着……”
警察的声音在海域上四面八方回荡，在夜晚听起来更加震耳欲聋，但那艘轮船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反而越来越加快速度，眼看着就要撞上面前的舰艇——
前面的舰艇见他们打算强行突围，也不再客气，近距离发送出一枚震爆弹，甲板上爆出一片刺眼的白光！
普通游轮的性能与坚固程度都无法与军队的舰艇相提并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躲过两艘舰艇的围追堵截，在舰艇的斜向包夹之下，那艘游轮很快就被逼停在了海面上，随着静水速度极为缓慢地移动着。
在行动之前，陆指挥官再次询问林载川的意见，“林支队长，是现在直接派人过去控制住那艘游轮，还是找一个码头让他们就近停靠，在陆地上控制他们？”
林载川微微迟疑了片刻。
信宿说周风物很有可能在船上做什么手脚，临行前让他们一定谨慎登船。
周风物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没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的，雪山的时候几百人被他永远埋葬在山地，他都不眨一下眼睛，这条船上的几十条人命，对他来说也完全不值一提，万一在警方登船后，游轮发生了爆炸，那对警方来说将是无法估量的损失，也是决策者的重大失误。
可如果选择在码头上停靠，回到陆地再抓人，不仅影响码头的正常泊运，而且还需要提前疏散人流，时间很有可能来不及，如果轮船里真的有什么危险物品，停靠在岸边发生爆炸，非常容易误伤到普通百姓。
林载川权衡片刻，道：“在海面上进行抓捕，在控制船上人员后，尽可能第一时间带人返回舰艇。”
陆指挥官点头道：“你们没有处理海上事故的经验，这次行动就由我们来吧。”
林载川这次上海只带了几个队里的精英骨干，可再精锐的刑警也没有海战的经验，在海浪上的冲击下，船身不断剧烈摇晃，很多刑警已经吐的快虚脱了，连胆汁都吐了出来。
林载川的反应相对来说已经是非常轻微的，以前在接受训练的时候曾经训练过类似的项目，他只是脸色有些发白，没有呕吐的反应。
林载川低声提醒道：“陆指挥官，这是我们浮岫市局最大的犯罪集团之一，里面都是最为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他们有可能都携带大量枪支弹药，请你们务必小心。”
陆指挥官面色沉凝地一点头，而后指挥着他们的舰艇向目标游轮不断靠近，两艘船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最后几乎是贴在一起平行前进——
经验丰富的海警们已经做好跳帮准备，看准了两艘游轮最为接近的那一瞬间，身形有如猎豹一跃而起，一齐扑到了那艘游轮的甲板上，就地一个翻滚来到了游轮上。
下一刻，惊心动魄的枪声在夜色中响起——！
又是一枚震爆弹送出，刑侦支队副队长郑志国摇摇晃晃站起来，将一把狙击枪架在船身上，忍着身体剧烈的不适，开枪击毙了一个远处暴露在视野当中的犯罪分子。
对于警方的强行突入，游轮上的犯罪分子早有准备，这时候也没用被打的措手不及。
在震爆弹的短暂影响过后，一个高壮的男人端着机关枪开始突突突进行扫射，子弹壳噼里啪啦的掉了一地，海警们不得不后退寻找掩体，骤然蔓延开的血腥气味在湿润的空气中显得更为浓郁的逼人。
甲板上的薛平悄然无声摸到了机枪手的身后，一个枪托砸到了那人的后脑勺上，低声骂了一句，“让你xx开枪！”
他劈手抢过机枪，转过身对着那些犯罪分子一阵扫射——
哒哒哒哒哒哒！
二层甲板上悄无声息探出一个黑洞洞的枪口，一个诡谲阴冷的晦暗红点在他的后脑勺一闪而过——
砰！
黑暗中一个人影扑了过来，薛平整个人被扑倒在地上，两个人一起在甲板上滚了几圈。
薛平的心脏猛的砰砰跳起来，看清楚眼前的人是谁，“林支队长！”
林载川一句话废话没说，带他来到船舱后方：“周风物在哪？”
薛平马上汇报道：“他登船以后就带着他的人上了二层甲板，一直没有下来！这场战斗是他手下的一个人在指挥！”
说完薛平脸色一变，仓促一把推开了林载川，“呕——”
林载川半蹲起身，将随身携带的照明设备留给他，语气平静而迅速：“你的身份已经暴露了，他们一定会盯上你，行动务必小心，尽快跟我们的人汇合，回到舰艇上。”
说完林载川将他安置在甲板上，而后在枪林弹雨的爆破声中独自摸上二楼。
“………”
二楼甲板没有开灯，可能是电力系统出了问题，成年人的脚步踏在木板上，有吱嘎的响声，比起外面枪声炮火轰鸣的声音，二楼几乎是分外安静的，安静的让人有些不详。
林载川向前走了一步，脚下的木板再次吱吱嘎嘎的响了起来。
面前是狭窄的长廊，尽处一片影影憧憧的黑暗。
林载川在长廊上慢慢地一步一步前行。
突然间，“嗖——”的一声。
经过消音器处理的枪声在黑暗中悚然响起，那几乎是常人难以反应过来的速度、可能只是千分之一秒的下一瞬间，林载川就地向前一滚，一股凌厉滚烫的气流贴着他浮起的发丝掠过，空气中浮起一股毛发轻微焦灼的气味。
咔哒。
亮白的闪光弹将二层甲板内部空间映的一片雪白，那狙击手眼前一片刺目的白光，而后感受到了一股死亡迅速蔓延过来的冰冷气息！
那是无数次在刀尖舔血形成的本能反应，他们甚至能够嗅到危险来源是哪个方向，他抬起双臂护在身前要害的位置，下一秒带着力道的一拳打在他的手臂上，力道之强悍，让他整个人都后退了两步。
对方显然是一个相当擅长近身搏斗的高手，在黑暗中听身辨位都能精确无误地判断出他出手的位置，那狙击手接连三次出招偷袭不成，不愿意在这里恋战浪费时间——
他抬起手按下开关，手电筒最高一档的光线照了过去，强光直直切进瞳孔，林载川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狙击手猛地原地跃起，一个提膝重重地将膝盖撞在林载川的身上！
林载川接连后退两步，喉间涌起血腥味，这个人恐怕就是那个“周风物的手下”，他的身形没有柯泰那么强悍，但是短时爆发力比起那个两米高的大块头有过之而无不及，甚至到了有些恐怖的地步，是个万里挑一的搏击高手。
那狙击手得势继续追击，单手卡住了林载川的脖子，以绝对的体重优势将他按在通风窗口上，林载川的半个身子几乎被强行压向窗外，身体勾成了不可思议的倒U型，仿佛下一秒就能直接从窗口坠落下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一道海浪重重打了过来，整个船身完全倾斜，一楼甲板上的海警和犯罪分子完全倾倒向一侧，林载川的身体几乎滑落下去——
即将坠落的刹那，林载川两条长腿一合，死死绞住了他的身体，两个人从二楼一起摔下了甲板！
二层甲板再不济也有四米多高，摔这么仰面一下，浑身骨头可能都直接碎了，但险而又险的是林载川在下落过程中竟然还交换了身位，那个狙击手先落地，他的后背整片砸在甲板上，“轰！”的一声巨响！
林载川率先拍地而起，一条腿扼住他的咽喉，一手掰过他的手臂，以一个十字固的姿态将那人控制在身下，他的手腕向下一压，那狙击手瞬间浑身抽搐着惨叫了起来——！
薛平眼看着他们两个人一起从二楼摔了下来，脸色大变地跑了过来：“林队！你怎么样！”
林载川示意自己没事，从腰间摸出手铐将那狙击手铐了起来，单手按在腹部，轻微喘息着说：“甲板上的情况怎么样？”
薛平马上道：“他们持枪暴力反抗，大多数被当场击毙，还有几个被我们生擒了，都控制住了压在前面，我们……”
薛平匆匆忙忙冲他指了一个方向，又跑到一边吐了起来。
林载川将那狙击手的手脚全都铐了起来，提到了海警的人那边，这时一层的战斗已经结束了，两方各有伤亡，好消息是游轮上的人全数落网。
游轮上已经变得一片狼藉，上面的建筑几乎都被炸毁，一地木头和金属碎片散落在甲板上，血腥味在海水潮湿蒸腾下几乎冲天而起，有十多个人双手抱头蹲在甲板的尽头，海警们厉声呵斥着，持枪稳定局势。
很快，陆指挥官带着一小队人走了过来，“林支队长，哪里都搜遍了，包括负一层的仓库，整个游轮上只有这些人，没有你说的那位周风物，总人数少了大约三四人。”
林载川还没有什么反应，薛平神情惊诧道：“什么？！我从来没有看到他下来过！”
林载川吐出一口气，微微闭上了眼睛。
时间推回一小时前——
周风物登上游轮后，被他的手下推着上了二层甲板，其他人则留在一层，他们大多数人都没有坐过船，全都是旱鸭子，几乎都脸色蜡黄，上船没一会就开始集中大吐特吐了起来。
一个男人的身影出现在甲板上，沿着木头台阶走下了楼梯，从负一层仓库里面搬出一个小型的摩托艇——这艘摩托艇的体积看起来非常非常小，最多只能乘载三个人。
在彻底离开码头后，确认岸上的警察不可能观测到游轮的动向，那男人将摩托艇扔到了海面上，跟另外一个心腹一起，带着行动不便的周风物下了水。
在茫茫海面上，一艘摩托艇几乎完全被吞噬在漆黑夜色里，无声无息离去，完全不会引人注意。
周风物坐在摩托艇上，看着游轮越行越远，眼里浮起微微的笑意。
乘坐目标巨大的游轮脱身，跟警方在海上玩“追逐战”，这当然不是周风物的计划，林载川不是一个容易对付的对手，周风物傲慢但从不轻敌，他不会自负到以为用一艘船就能从警方的围捕之下脱身。
这些人、这艘船会为他牵扯住警方所有的视线，等到林载川他们追着轮船一路下去几十公里，登上那艘船后发现自己不在，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从另外一条航线脱身，任凭警方把整片海域翻个底朝天，也不可能找到他的痕迹。
小型摩托艇在海面上前行，所有动力装置的震动都在水下，行进的时候几乎是没有声音的，巨大的舰艇笔直地行驶向前行驶，追着游轮的方向远去，谁都没有注意到一艘毫不起眼的小艇从他们的远处掠过。
摩托艇在海边搁浅，经过这一趟返程，周风物浑身都湿透了，他的手下把他背了起来，走过一片细细的流沙，来到了岸上，一辆黑色汽车停靠在不远处，显然他们早有准备。
周风物进了车里，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捧着一杯滚烫的热茶轻轻吹着气。
想到那海面上有可能正在发生一场硝烟弥漫的厮杀，他忍不住微笑了起来。
就算那林载川再周密谨慎、再机关算尽，也不可能想到他竟然去而复返，还会回到浮岫的地盘上，在他们的眼皮底下暗度陈仓。
等到警察反应过来的时候——
一切都已经晚了。
如果信宿还活着，或许他还能在林载川的身边出谋划策，可惜啊，他已经死了。
信宿始终是周风物的心腹大患，知道他还活着的时候，周风物就知道他们之间一定有一场见血的战斗，最后的结局一定是一死一生——就像他当年跟谢枫那样。
于是他不远万里回到浮岫，亲手铲除了自己的敌人。
周风物很清楚，信宿不可能胜过他。
因为信宿有太多弱点，他还有生而为人的软肋与缺陷，而自己没有。
前面开车的男人道：“老板，我们下一步去什么地方？”
周风物靠在后车座背椅上，一时没有说话。
信宿已经死了，他也没有理由在浮岫久停，今天晚上他就会趁着夜色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不过在这之前，他的确还要去一个地方。
周风物淡淡道：“去见一见我的老朋友吧。我以他的名字活到今天，在他死前却没有见到他的最后一面……到底有些可惜。”
谢枫与他一样同样是制毒领域的天才，甚至能力还在他之上，从他独自研发出“蓝烟”就可见一斑，或许是惺惺相惜，谢枫的死总是让周风物觉得无比遗憾，如果他还活着，如今“周风物”的名字也一定会比现在更加能够震慑人心，而不是戛然而止——
不过死在阎王的手里，也算是死得其所。
周风物心想：杀了阎王，我也算是为你报仇了。
半小时后，汽车停在了一个荒坟附近。
这块墓地是当年信宿亲自选的，风水极恶，阴气森森，可谓是千里孤坟，附近没有一丝人烟，也从来没有人来烧纸——没有几辈子的深仇大恨，不会给自己的家人选在这种孤魂野鬼都嫌晦气的地方，谢枫死了那么多年，恐怕没收到过一分的纸钱。
男人推着轮椅，慢慢将谢枫推到了坟前，而后退到了他的身后。
一阵裹着寒意的夜风吹过，周风物望着那块极为潦草的墓碑，轻轻叹息一声：
“老朋友，再次见面，没想到是这种阴阳两隔的局面，在听闻你的死讯之时，我感到万般震惊。”
“我不清晰你的死因，但恐怕与当年那个孩子有关吧。”
顿了顿，周风物叹气道：“不得不承认，当年你我都小看了他，或许在察觉到海洛因无法控制他的时候，我们就应该尽早斩草除根，不像现在，给我们留下了如此祸端，你更是因此丧命。”
“不过好在已经尘埃落定，我把那个孩子送下去陪你作伴了。”
“我即将离开浮岫，恐怕一生都不会再踏足此地，临别前特意来见你一面，以消解我心中的遗憾。”
周风物望着墓碑微笑道：“谢枫，我会这个名字继续行走于世，以后你的名字会被更多人知道、创造更高的成就，全世界的人都不得不高看你——”
他的话音落下，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道带着隐约笑意的声音，轻腔慢调的讥讽：“啧，真是一场好梦啊，醒醒了。”
这一声无异于平地起惊雷，周风物骤然回头，眼前突然灯光大亮，照彻了整个墓地——
信宿穿着一身黑衣站在他的身后，夜间纱织似的月光笼罩在他的身上，让他看起来像冰冷虚浮的幽灵似的。
信宿弯唇一笑，语气淡淡：“在这里等你很久了。”
“欢迎自投罗网，复仇者先生。”
周风物的瞳孔猛地缩紧，那可能是这个人生平第一次出现这样的失态，他想都不想失声道：“不可能！”
这对他来说是绝对匪夷所思的震撼，无论是信宿还活着还是信宿未卜先知似的出现在这里——
简直就像一个死而复生的幽灵！
“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周风物亲眼看着信宿在毒气室里待了整整十分钟、看着他浑身抽搐着断了气、看着他没有一丝生气地跟死人一样被林载川带出码头——
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信宿似乎是难得心情大好，竟然愿意跟他开了个玩笑，漫不经心道：“我们狐狸都有九条命，掉一条尾巴算什么……”
他的语气很快冷漠下来，“所以，你是要再最后负隅顽抗一场，还是束手就擒跟我们走一趟？”
信宿的身后，以贺争为首的警察一排站了出来，十几把枪口一齐对准了周风物的脑袋。
对周风物这样的人，宁可直接当场击毙，也不让他有一丝逃亡的可能。
周风物是个穷极冷静的人，失控也不过是短短片刻，他很快冷静了下来，想通了一切前因后果——信宿现在还活着，那就说明那个房间里的设备一定出了问题，否则他绝不可能吸了十分钟的一氧化碳还能站在这里，林载川的人做不到对他的设备动手脚，所以是他的人，或者说沙蝎的人里混进了警方的内鬼，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偷梁换柱，把里面的气体换成了氧气。
那些被他用来牵扯警方注意当炮灰堵抢眼的人，最后竟然成为他成功路上的最后一块绊脚石。
在信宿这样的敌人面前，一步错，满盘皆输。
周风物在沉寂许久后，竟然笑了一声。
“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我可以跟随你们一起回市局。”
“但我有一个疑问，你为什么知道我会出现在这里？”
知道这次行动的人只有跟随周风物多年的几个心腹，他们是绝对不可能出卖主人的听话的狗，警方一定不是从他身边的人嘴里获得的消息——
信宿怎么知道他会出现在这里？
信宿轻笑道：“因为你没有那么蠢啊，周风物。”
时间同样推回一小时前——
游轮逐渐消失在海面上，海警的舰艇远远而至，林载川准备带一队人登船追击。
信宿走了过来，在他的耳边轻声说：“载川，我突然有一个想法。”
林载川转过头看他，“嗯？”
信宿道：“我在思考一件事，周风物为什么选择在黑夜带人潜逃，除了时间刚好到了晚上之外，他会不会想要借着黑暗的掩护做一些其他的事。”
林载川一时陷入思考。
黑夜相比白天而言，确实非常方便做一些事。
信宿轻声地说：“载川，周风物他们的登陆地，有没有可能是四个。”
林载川轻一蹙眉，海域地图上，大型游轮可以停靠的码头只有三个……
不，确实还有一个！
就是他们现在站着的这个码头！
林载川微微迟疑了一下：“你的意思是，他们有可能回来？”
这件事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但信宿确实愿意相信这种可能性的存在。
信宿道：“那艘游轮肯定不会再回来，那是警察的追击标的，我们现在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那艘大游轮上，那个庞然大物的一举一动都会被警方监测到……但是周风物有没有可能带着一两个人去而复返？”
林载川几乎是一秒理解他的话，迅速反应道：“你的意思是，现在离开的这个轮船只是一个幌子，周风物的真实目的是用这艘船牵扯警方的注意，他有其他的办法逃生。”
信宿点头：“在我的认知印象里，周风物从来都是谨慎至极的人，他不会把自己暴露在任何可预知的危险之下。”
“但是我们明显都知道，海面上不安全，即便是先行一步，他也不能确保自己一定能从警方的全面围捕之下逃生，更何况那种大型游轮只能在码头附近停靠，一旦我们提前通知各个码头的安保部门全面戒备，严防死守那些人登陆，他们想要上岸就变得非常困难。”
信宿话音一转：“但如果他半途弃船，谁都想不到他会出现在哪里，等到我们把游轮上的每一丝角落都搜遍也没有找到他的身影，那时候再反应过来，就是正中下怀了。”
“海面上他无处可藏，但是到了陆地上情况就不一样了，老鼠洞那么多，随便一个都能钻进去，到时候想要再找到他，就是大海捞针了。”
林载川道：“就算那些人在海上全军覆没，对周风物来说也没有任何损失，本来就是用来牵制警方的工具，而一旦侥幸逃出警方的追猎范围，他们还可以继续为周风物卖命……”
信宿弯了下眼睛：“是这个意思。”
他们是亲眼看着周风物登船的，如果周风物要借着夜色掩护，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那他一定是在海面上完成的这件事。
他中途换坐的工具一定不会是游轮，可能只是小皮艇、救生艇之类的不会引人注目的小型船只，而相比大型游轮，这些小船的停靠就容易多了，随便一个岸边都能让他们停下。
林载川凝视他道：“你觉得他会在哪里停靠？有可能周风物不会再回来，直接从海上去往其他城市，可选择的路线太多了。”
信宿“嗯”了一声道：“他确实未必会回浮岫，但是在海上停留的时间越久，他就越危险，越有可能被海警出动的船只盯上，所以在跟游轮割席后，他一定会第一时间回到陆地上，避过这阵的风头，再去选择他的下一个目的地。其他的城市都太远了，所以我更倾向于他会回来，大概……百分之五六十的把握吧。”
可这片海域一望无际，只是浮岫市内能登陆的地方也绵延千里，就算隔一百米种一个警察，在晚上都看不清岸边的情况，使用照明设备又一定会打草惊蛇。
怪不得他会选择夜晚行动，这件事在夜晚实施的难度比灯明瓦亮的白天要降低好几个等级。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信宿道：“如果是我的话，我会跟警察玩一手‘灯下黑’，谁也不会想到我还有胆子再回到这个码头。”
“但是周风物的性格未必会这么做，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会选择一个相对安全隐蔽的位置，只是在黑夜……其实也没用什么区别了。”
“所以我们要考虑的不是周风物在哪里登陆，这片区域太大了完全没有办法进行排查——而是他在上岸后会去哪里。”
“我现在有几个备选的位置，那是周风物有可能去的地方，”信宿其实也没有什么把握，只能仗着他们人多，广撒网、多捞鱼，他小声问，“市局里能借多少人给我用？”
林载川当机立断道：“我只带一支小队登船，其他的所有人都可以留给你调遣。”
信宿说：“一个眼位安插两三个人就足够用了。”
林载川当即给魏平良打了一个电话，让他协助信宿进行人员调遣。
到眼下的局面，劝说信宿不要参与行动是不可能了，林载川只能道：“让贺争他们跟你一起行动，不要跑在最前面，一定注意安全。”
信宿好不容易把人哄的愿意跟他说话，这时举五指对天，“保证这次行动没有一只小婵受到伤害。”
林载川失笑，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信宿抿了下唇小声说：“你也要小心，船上未必安全，尤其那些人都是穷凶极恶的歹徒，落在警方手里也难逃一死，一定都会拼死反抗的，刀枪无眼，要么能够安全劝降、要么直接暴力镇压，不要跟他们拉扯太长时间。”
林载川道：“我知道。”
林载川登船离开后，信宿有条不紊地接手了岸上的局势，往浮岫市内将近三十多个位置都定点安插了“眼睛”，只要周风物一露面，就会出现在警方的视野当中。
而他本人则去了他认为周风物最后可能出现的地方——
那是“谢枫”的墓地。
周风物多年行走于世的名字。
——

第二百五十一章
“呜——”
晚上九点，月色昏沉。
满载的舰艇开始返航，螺旋桨快速拂过水流，海面上卷起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刚到陆地上，林载川的手机刚恢复信号，就接二连三弹出了几条来自“特别提醒”的消息。
小婵：
“人抓到了。”
“自己准时送货上门。”
“你什么时候回来？诚实守信的小婵毫发无损哦。”
聊天屏幕上，消息发送时间过了几分钟，又有几条信息传过来。
“已经把周风物押回市局了。”
“联系不到你。你们那边行动还顺利吗？”
“等你回来。”
“等你的电话！”
林载川眼里浮起一丝笑意，舰艇刚刚靠岸，就给他打了一个电话。
信宿那边接听很快：“载川！”
海警们正把犯罪分子一个一个运送下船，背景音有些嘈杂，林载川道：“已经到岸了，生还的犯罪嫌疑人全部落网，行动非常顺利，我很快就会回去，别担心。”
“好。”
顿了顿，信宿轻声地问：“这次是都结束了吗？”
沙蝎、霜降，还有周风物的势力几乎全都清除殆尽，这次……是全都结束了吗？
这场跨越了十多年的弥天罪恶，终于全部烟消云散了吗？
“嗯，结束了。”
林载川的心头微微一热，他低声说：“辛苦你了，小婵。”
信宿那边安静片刻，得寸进尺道：“唔，那你早点回来安慰我。”
林载川“嗯”一声，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嗓子一痒，轻轻咳嗽了一声，喉咙里泛起一股血腥味。
信宿敏锐道：“你受伤了？”
林载川抬步走下舰艇，对他解释道：“船上有一个身手不错的角色，应该是周风物身边的人，跟他有近距离的肢体冲突，可能有些软组织挫伤，不严重，没关系的。”
信宿还是有点担心：“回来让裴迹给你看看。”
林载川轻声问道：“你父亲怎么样？”
“裴迹说表面上看起来没有大碍，已经送去市医院了……担心他还有其他的什么毛病，我父亲身体不好，我怕会引起并发症，到医院去检查一下。”
舰艇上的犯罪分子已经全部被押送下船，看到陆指挥官远远走了过来，林载川跟信宿报了平安，挂断电话抬步迎了过去。
林载川对他抬手敬礼，语气郑重道：“这次行动突然，感谢海警的同事们过来支援。”
陆指挥官看了眼肩上的徽章，道：“都是亲兄弟客气什么，涉及到海上作战，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他拍了拍林载川的肩膀，笑道：“早就听说过林支队长的名号了，我们队里也有从你们公安局那边调来的人，对你都是特别服气的，说你非常擅长格斗，以后有机会咱们再切磋切磋。”
林载川微微颔首：“没问题。”
时间不早了，在把犯罪分子都送到岸上后，海警的人开着舰艇原路返程，而刑警的脸色这时都不怎么好看——虽然他们没有跟沙蝎的人正面交锋，但是在船上吐的死去活来，下来的时候感觉半条命都快没了，踩在地面上都感觉天旋地转，浑身仙气飘飘的。
一个刑警道：“海警可真不是人干的活啊，这成天在海上颠簸的，晕头转向的，什么身体素质才能吃得消啊。”
郑志国道：“听说刚上船的海警都是这么练出来的，没命的吐，胆汁吐没了就开始吐血，这都是生生锻炼出来的。”
那刑警生无可恋地喃喃道：“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坐船了。”
林载川道：“市局那边传来消息，周风物已经落网，现在被带回到刑侦队了。”
他身边的刑警欢呼道：“两点开花！这是我今年听过的最好的消息了！”
其他警察的脸上也浮起喜悦神色。
林载川长长松了一口气。
从信宿“离队”开始，这长达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他的神经就一直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像一张被拉满到极致的弓弦，不敢有一刻的松懈，这时候终于能够适当放松下来，喘一口气。
众人回到市局，犯罪分子分开审讯——上一批送进派出所的人还没审完，除了周风物以外，其他人都得往后等着慢慢排队。
林载川回到刑侦队后第一时间着手准备了对周风物的审讯工作，信宿跟他一起进了审讯室，可能是抓到了这个国际制毒师的缘故，他的脸色看起来竟然好了许多。
周风物对面的坐在椅子上，他的神情看起来非常平静，完全没有一个作为阶下囚的狼狈，自然而得体，姿态甚至是温和优雅的。
信宿双腿交叠，似笑非笑盯着他：“聪明反被聪明误的滋味怎么样？”
周风物表情毫无波澜跟他对视，双手在身前交叉，缓缓道：“我说过了，愿赌服输。这个世界上能把我送到这个地方的人屈指可数，而你有那样的能力与智慧——如果获胜者是你，对我来说也并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信宿道：“那么对于你制毒贩毒的犯罪事实还有什么要狡辩的吗？”
周风物向后一靠，他微微笑了一声，不慌不忙说：“就算谈话的对象是你，我也还是希望你们拿出证据再来跟我对话。”
周风物望着眼前的两个警察，慢条斯理道：“你们要怎么证明——那个国际闻名的谢枫，就是我呢。”
市局现在确实无法证明这个人跟“谢枫”有什么联系，雪山上的地下实验室被炸成了一片废墟，还可能有二次坍塌的风险，警方也不敢贸然派人进入，而其他发生在国外的制毒案件，就更不是浮岫市局能插手的了，事实上，他们现在可以指控的，只有周风物来到浮岫之后，针对信宿和周风物做出的一系列举动，故意杀人未遂和故意伤害既遂，而且需要证据来补充说明。
至于周风物曾经在霜降留下的证据，经过多年时间的冲刷，现在已经完全不见踪迹了，想要找到当年的线索无异于异想天开。
不过，周风物的案子未来也不是由浮岫市局负责侦办处理，“谢枫”是国际警察的全球通缉犯，他以前的所作所为，在国际警察那里一定留有案底，他们手里说不定会掌握着什么关键证据——例如在犯罪现场留下的DNA信息。
周风物研究海洛因二十年，时间跨度太长了，罪行也罄竹难书，制毒地点横跨多个国家，即便他落网，对于他的侦查可能一两年时间都无法结束，省公安厅已经下达了命令，很快会有专案组的精英人员把他带首都监狱进行严密收押，由首都的缉毒警与国际警察一同调查他的全部犯罪经过，全球公开审理，最后在中国境内受刑。
当然，这些就不是林载川跟信宿能够插手的事了。
在得知周风物在浮岫市落网后，省公安厅的厅长再次联系了林载川，在二人闹翻了几年后主动拉下脸皮，又一次递出橄榄枝，邀请林载川与信宿一起到省厅共事——
不出意料被他们共同拒绝了。
信宿的身体无法负荷省厅高强度的工作环境，而且他的手术还没有做，谁都不能保证结果如何，所以林载川也完全没有离开浮岫到省厅任职的打算。
周风物预计在三天后被武装押送到首都，接受来自国内与国际警察的联合审讯，市局也没有在他的身上过多浪费时间和精力，最后这个人的刑事处罚，所有人都已经心知肚明。
为了防止中间节外生枝，武警的人全副武装亲自过来看守，一天24小时都有至少两人同时监控。
市局仍然非常忙碌，送出去一个周风物，还有一大群虾兵蟹将等待审讯，他们这一个月的工作量恐怕能顶上以前一整年——这群忙碌的人里当然不包括信宿，在周风物落网后，他就提前过上了“退居二线”的生活，张同济还在市中心医院的病房里住院，他到医院里看望他的养父去了。
林载川从审讯室里走出来，低着头疲倦地捏了捏眉心，刚想给信宿打一个电话，问他中午回不回来吃饭，迎面撞上了贺争脸色跟见了鬼似的跑了过来，可一看到林载川，他的脚步又停下了。
“……林队。”
贺争脸上犹犹豫豫吞吞吐吐的神情，好像有什么话要对他说。
林载川淡淡道：“别慌，什么事？”
贺争抓耳挠腮了半天，才吭声道：“我刚刚审问了一个在沙蝎十多年的犯罪嫌疑人，他交代了……”
说到这里他的话音停了下来，似乎是非常难以开口，迟迟没有继续说下去。
而林载川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漆黑瞳孔微微一缩。
几秒钟后，贺争艰难续上话音，“交代了当年那场行动的始末，还有……还有斑鸠身份暴露的原因。”
林载川神情一凛，蓦地转头看向他。
“那人还在审讯室吗？”
不等贺争的回答，林载川抬步就向审讯室走去——
贺争竟然抬手拦了他一下。
贺争握着他的手腕，轻声道：“林队，不必再亲自问了。”
“据他所说，当年泄密的内奸已经死在那场行动里，本来他的计划是在行动结束后投靠沙蝎，结果宣重心狠手辣，直接没有留下活口，卸磨杀驴，让他以人民警察的身份跟那些牺牲的同事一起死去。”
所以那么多年，警方都没有查到那个内鬼是谁——
他竟然以“英烈”的身份跟其他警察埋葬在一起。
林载川深吸一口气，控制住胸口强烈起伏的情绪，一字一字问：“是谁。”
贺争垂下头，低低地在他身边说了一个人的名字。
林载川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几不可闻：“我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提起过庭兰的身份，那场行动的内容他也不可能提前知情。”
贺争这次沉默了更久。
似乎是觉得太过不忍，语气都有些颤抖，“根据那个人的交代，他……他在你的办公室里放置了监听设备。”
林载川的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脸上的血色如退潮般消退下去。
所以，沙蝎确实是从他的嘴里听到的情报，怪不得宣重会说他才是泄密的人——
……可有谁会防备一个朝夕相处的同事呢。
有谁愿意揣测一张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庞，有谁能够想到，在战斗中可以交付后背的同事，会在暗地里狠狠地他们的在心脏上捅上一刀？
林载川脑海中一阵金属鸣响，单手微微撑在墙上，说话几乎带了一分血腥气，“我去见他一面。”
……这些话，他要亲耳听到。
贺争知道没法劝他什么，正要带他去审讯室，这时，林载川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是信宿打过来的电话。
林载川看着手机屏幕，转过身，放缓了语气：“小婵。”
“林队！”
说话的人却是裴迹，他的声音在冷静中还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信宿在医院里昏倒了！”
裴迹语气急切又坚定道：“他必须马上进行手术，不能再拖延下去了，你现在方便来医院一趟吗？”
贺争在旁边看着他打电话，不知道对面的人说了什么，以至于看起来有些沉重消极的林载川突然完全站直了身体，一句话都没有来得及跟贺争说，转身下了楼梯，很快就看不见他的踪迹。
贺争：“………”
不用再重复听一遍刚才的话，应该也算是好事吧。
信宿本来在医院里照顾张同济——虽然他本身就是个病秧子还需要人照顾，有几个护工在他也帮不上什么忙，最多就是一个精神吉祥物的作用，在张同济的身边时不时跟他说两句话。
裴迹这段时间已经在着手准备信宿的手术了，他联系了许多海内外这方面的专家朋友，跟他们一起确定开颅方案，尽可能把手术中存在的风险降到最低——
最乐观最乐观的情况也只有50%的存活率。
只是裴迹没有想到信宿的情况会恶化的这么快，直接在张同济的病房里失去了意识，马上被人“移驾”到了隔壁加护病房，但裴迹已经基本做好了手术准备，也不算措手不及。
接到裴迹电话后的二十分钟林载川就来到了医院，一路风驰电掣进了住院部，找到了信宿病房里的裴迹。
信宿迟迟不肯手术，还是拖到了不得不开颅的这一天，再不处理掉脑子里的血块，他是真的会有生命危险——这时信宿闭着眼睛躺在病床上，身体看起来分外单薄，被子下面的身体没有什么弧度，整张脸庞都没有一丝血色。
看到林载川进来，裴迹喊了他一声“林队”，而后正色对他说道：“信宿的身体情况你也知道的，已经不能再等了，至少提前一天准备开颅，所以最早也要后天才能进行手术。”
“……不知道他在手术前能不能醒过来。”
林载川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他明明来的非常急，走到病床上的时候却慢了下来，一步一步走到信宿的身边，在病床上坐了下来。
“你在这里跟他说会话吧，”裴迹道，“不过别太累了，晚上及时休息，别信宿手术醒了，你再累倒下去。”
林载川轻声道：“不会。”
裴迹离开后，林载川将他有些微凉的手指握在手心里，久久一句话都没有说。
信宿这一睡，就整整昏睡了一天一夜，各项生命体征都非常稳定，但是一直没有醒过来，看起来简直像个植物人。
林载川的情绪看起来极为平静，只是把额头轻轻贴在他的额头上，在他的耳边问：“为了我，你愿意留在这个世界上吗。”
“不要害怕，小婵。”他嗓音极低，混着沙子似的，“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不会让你孤身一个人了。”
无论你选择人间还是地狱，我都会陪你走下去。
所以无论怎样……
你的结局就是我的结局。
耳边一阵极为细小的气流波动，一道微弱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太过分了，竟然这样威胁一个虚弱的病人。”
林载川骤然起身，信宿竟然醒了过来，微微睁开眼看他，一双漆黑的瞳孔里映着他的身影。
“有哪里觉得不舒服吗？”
信宿眨了眨眼。
他没有告诉林载川，他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
不想让载川担心，于是他又闭上了眼睛，轻轻说道，“我还有一点困，载川。等我睡醒一觉，还可以再看到你吗？”
林载川轻轻抚摸过他的脸庞，问他：“你想看到我吗？”
信宿弯了下唇：“当然了。”
林载川道：“那就会看到。”
信宿的心里微微叹了一口气。
事到如今他已经完全不怀疑林载川会跟他同生共死，如果他没有从手术室里走出来，那么林载川恐怕会直接买下两块相邻的墓地，在亲自处理完他的全部后事之后，跟他躺在一起。
毕竟他们两个人已经都没有什么不得不完成的“遗憾”了。
信宿其实睡不着，闭着眼装睡，脑海中充斥着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
突然感觉到林载川的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柔软的触感压在他的唇上，一触即分。
是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信宿心里无声叹息。
……这也太犯规了。
他是真的舍不得。
信宿在一年之前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个人间竟然还会有他万般留恋的东西，让他千般不舍、唯恐求不得。
信宿没有睁眼，慢慢抬起手，碰到林载川的脖颈，而后向上，一点点捧住了他的脸颊。
“以后的时间还有很多。”
“我还想要再多爱你一点。”
——所以不要担心，即便跨越生死，我也会回到你的身边。
第二天上午八点，信宿穿着一身无菌服被推进了手术室。
知道他今天手术，刑侦队的很多同事都来了，公安局正副局长，张同济也在手术室门口等着，就连信宿在公安高层的最高领导都亲自乘坐飞机赶来。
整个走廊上挤满了人，但是却出奇的安静，几乎听不到人交流说话的声音。
整个手术大概需要六到八个小时，甚至更长时间，做完可能天都要黑了。
这场手术由裴迹亲自操刀，他是最了解信宿身体情况的人，还叫了他的师兄和师姐到手术室坐镇——这些人随便拿出一个都是国内顶尖的脑部领域的医学专家，可以说整个国家最出色的脑科医生都在这里了，他们都有无比丰富的经验来面对手术时发生的各种突发情况，可以将可控的风险减少最低最低。
“手术中”的红灯一直亮着，暗红色的灯光落在走廊上，让人感觉到一种无端而沉重的压抑感。
时间走的分明是很慢的，可没有人察觉到时间的流逝，似乎已经失去了“时间”这个概念，张同济实在是太紧张了，手术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就被送到病房里吸氧，吸了会氧又自己走了出来，领导们在远处来回踱步，刑警的脸上也都万分焦急，章斐都忍不住掉起了眼泪。
相比之下，林载川的神情竟然是最平静的那个。
或许是因为非常清楚，无论手术结果如何，他跟信宿只会有一种结局。
所以他有最美好的期望、也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八个多小时，大楼外的阳光已经由炽热转向余温，他们好像都忘记了饥饿，没有一个人下楼去吃饭，全都守在手术室前不肯离去。
终于，在太阳即将完全西垂的时候，手术室的灯光突然“啪”一声变绿，所有人齐刷刷抬起头向手术室的大门看去——
穿着蓝色消毒服的裴迹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的脸上带着浓浓的疲倦，腰几乎都站不直了，但眼神是闪闪发亮的，他提起一口气对所有人道：“手术很成功，信宿的求生意志非常强烈，手术中遭遇的风险全都化险为夷！”
说这句话的时候，裴迹心里非常清楚，如果不是林载川……
信宿恐怕连这个手术都不会做，他会享受人生难得自由的最后一段时间，然后在某个他喜欢的地方，安安静静地死去。
裴迹走到林载川面前，微微哽咽了一声道：“林支队长，是你让他活了下来。”
林载川微微摇头：“这次手术成功是你的功劳。辛苦了，早点去休息吧。”
裴迹脱下衣服说道：“手术很成功，不过还要看后续恢复情况，先转到重症监护室，如果48小时内能够清醒就说明确实没事了。”
“不过连手术都坚持下来了，我相信他肯定会没事的。”
从手术室出来，脑袋被裹成木乃伊一样的信宿直接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里，由专门的医生亲自照顾。
其他人无法进入病房，林载川只能透过门上的玻璃望着他。
裴迹预计清醒的时间是48小时，可过了整整两天，信宿还是丝毫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可他的生命体征已经趋于平稳，脑部ct也没有检查出任何问题，裴迹只能推测是他的个人体质原因，再加上这段时间殚精竭虑耗空了心血，短时间内太虚弱了，所以身体启动了自我保护机制，等到他完全恢复过来才会醒。
手术成功后的第三天，信宿从重症监护室转到了特殊vip病房，由林载川亲自照顾。
秋日灿烂温暖的日光落在病床上，窗外微风和煦。
信宿缓缓睁开眼睛，五彩斑斓的光线映入瞳孔，视线一阵模糊之后，他看到了林载川的脸。
温雅俊美的年长男人坐在自己的病床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嗓音很轻很轻地在病房里响起。
“……我的那朵玫瑰，她单独一朵就胜过你们全部。”
“因为她是我浇灌的。因为她是我放在花罩中的。因为她是我用屏风保护起来的。因为她身上的毛毛虫是我除掉的。因为我倾听过她的哀怨、她的吹嘘、有事甚至是她的沉默。”
“因为她是我的玫瑰。再也没有比这更动听的情话了。”
信宿静静地听完他读完这段话，然后同样轻声地喊他：“载川。”
听到声音，林载川抬起头跟他对视，片刻后笑了一下，仿佛一句再寻常不过的问候：“你醒了，小婵。”
信宿也微微一笑，回答道：“嗯，我醒了。”
林载川询问他有没有哪里感觉到不适，信宿说没有，林载川把裴迹找了过来，经过专业人士的一番检查后，确定信宿终于彻彻底底地脱离了危险，再住院一个月就差不多可以被林载川带回家养着了。
——不过信宿现在还处于脑袋以上只有嘴皮子和眼珠子能动的状态，离出院还差的很远。
等裴迹带来的医护人员都离开，信宿看着他身边的林载川，好似窗外的风也温柔，一片火红色的枫叶从窗边慢慢飘落，他的心里竟然莫名产生了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好像他们就这样能够相互陪伴着走很久很久。
信宿轻声道：“载川，认识你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样一天。”
他看着放在桌子上的那本《小王子》，喃喃道：“故事的最后，怪物们都掉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里……”
他本来也是凝视深渊的人。
他也是万劫不复。
林载川想了想，俯下身去对他说了一句话。
信宿一怔，而后眼里有笑意与水光一起荡漾开。
你既在我的心上。
又怎会落入深渊。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