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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阴郁权臣弟弟后
作者：惊鹊儿
内容简介
 【1v1、甜宠、双洁、年下姐弟恋】 徐云葭和裴有卿一起长大，婚后她替裴有卿操持家务、孝顺公婆，做尽了一个妻子能做的所有事，未想一日竟有个女人带着裴有卿的孩子登门，云葭这才知道自己这么多年活得就像一个笑话。 重回嫁给裴有卿之前。 徐云葭不想再要所谓的感情，只想好好陪着家人，没想到却跟裴郁搅和在了一起。 裴郁 裴家大爷嫡子、裴有卿的堂弟，天子心腹，前世大燕最年轻的高官。 可前世那个权势滔天的天子近臣现在还只是一个没人疼没人要的小可怜，明明也是裴家子弟活得却比奴仆还不如。 最开始徐云葭帮他不过是念在临终前两人的一番对话，后来大概是迷失在他看向她的眼神以及一声又一声的姐姐之中。 裴郁从出生就被人说不详。 母亲因他去世，父亲厌弃他甚至恨不得亲手杀了他。他早已习惯了一个人，也不想去贪恋那些不属于他的温暖，直到一日云葭朝他伸出手。 那一刻 裴郁以为自己看到了神女降世。 没有人知道裴郁喜欢云葭，最开始裴郁只想压抑自己的爱意做云葭乖巧的弟弟，后来，得到的越多，越怕失去，他想把云葭藏起来，只有他一个人能看。 云葭是神女，是皎洁的明月。 卑贱如裴郁，也曾妄图摘月，可他又想月亮高悬于头顶，永远皎洁明亮，普照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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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前尘（1）
鸿元十八年的时候，燕京城出了一桩事。
向来有高岭之花美称的裴世子突然多了一个还在襁褓之中的孩子，那孩子还不是其正妻徐云葭所生，而是由外头的女人带过来的。
女人杨柳腰、桃花眼、身段婀娜苗条，长得就是一副摄人心魄的勾人模样，冰天雪地衣着单薄抱着孩子到了信国公府门前，一副可怜柔弱的模样，不仅惊动了裴家族人，就连燕京城也把这事沸沸扬扬传了好几日，甚至还有不少酒楼编排了好几段男女缠绵的戏折子。
这要换成别人，事情也不至于闹得那么大。
放眼整个燕京城，哪家老少爷们在外面没几个相好的傍尖儿？可偏偏这人是向来有洁名雅誉的裴有卿裴世子，裴世子又素来与其夫人恩爱，平日在官场与同僚相聚也从来不点那些歌姬舞姬，更别说去外头找女人了。
听说他府里那些丫鬟也都没被他开过脸。
之前不少高门里的夫人还经常拿他跟自己的丈夫比较，说裴世子对他夫人是如何好如何恩爱，以此来管教提醒自己的丈夫。
谁能想到这裴世子一来就直接开了个大的。
——不仅有了女人，连孩子都生了。
现在燕京城的那些高门勋贵全都盯着信国公府，想看看这事究竟怎么解决？不过想想还能怎么解决？女人都带着孩子上门了，要么都留下，要么去母留子，把孩子留给正妻养，要么随便在家里找个地方养着那个庶子，这是最普遍也是最正常的做法。
谁想到偏偏就是这样的时候，竟然又传出一道消息，世子夫人徐云葭要跟裴世子和离了！
这可真是让人太意想不到了。
有跟信国公府素日往来颇密的，这段日子时常想往信国公府那边跑，看看这消息到底是真是假，只不过信国公府的大门一直关着，谁也不见。但也有人发现这阵子那位裴世子的脸色的确不好看，整日阴沉沉的，像是在跟谁生气。
……
寒冬腊月，天上的雪自打前日开了头就没再停下来过，白天夜里下个不停，那黑瓦屋檐上全是雪，地上也是扫净一次又积一次，闹得几个洒扫的奴仆一边缩着脖子扫雪一边压着嗓音骂。
骂天骂地骂这风太冷，也骂那些管事冷血扒皮，逮着她们这些年轻资历浅的便使劲折腾。
天太冷了。
有人舍不得伸手，怕回头一双手结了红疮更难去内院伺候主子夫人了，便拿臂弯夹着笤帚的顶端一边扫一边低头碎碎念道：“要搁少夫人管事那会，早就差人来换咱们的班了，还会送上热菜热饭，保不准还会赏咱们封红当这冰天雪地的辛苦钱，哪像那位——”
那位说的自然是徐云葭的婆婆，信国公府如今当家做主的二夫人陈氏。
自打徐云葭前阵子生病之后。
陈氏便又重新把大小事宜全都揽了过去。
说得好听是让徐云葭静心养病，但看这阵仗，想必以后这权力也很难再交还回去了。
“你们说少夫人真的会跟世子和离吗？”也有人问。
“谁晓得呢？这突然来了个女人和孩子，任谁心里都得有疙瘩。换成别的夫妻也就算了，可谁不知道咱们少夫人跟世子从小一起长大，这里头的感情哪是寻常夫妻能比的？”
“其实我觉得少夫人实在不用把那个女人放在心上，世子显然对那女人没什么意思，少夫人要真不喜欢，把人赶出去就行。”
“就是那个孩子——”那人说着说着突然一顿。
这少夫人都还没生孩子，甚至跟世子都还没同房过，这突然多个庶子在前面，的确是很难让人不介怀。
“什么放不放在心上，这次就是世子做错了！在外面睡女人也就算了，居然还留了孩子，现在还让那女人带着孩子直接上了门，让少夫人沦为全京城的笑柄！”说话的丫鬟名叫翠芽，今年不过十三，梳着双丫髻，穿着旧棉袄，圆圆的脸上有明显的高原红，堆在两边的脸颊上，明显是冻出来的。
她是干粗活的，拿的月钱不多，穿的衣服自然也不算好，可头上一对绢花却十分精致好看。
这是徐云葭几个月前赏给她的。
那次她替外头的人跑了一趟内院给徐云葭送了家信，徐云葭便赏了她一对绢花。
后来她因为太饿，没忍住在徐云葭的面前发出肚子的咕咕声，屋里的大丫鬟都皱了眉变了脸，她也怕得白了脸，生怕挨一顿打被赶出府去，可徐云葭不仅没有呵斥她，还笑着让人给她送了吃的，问了她年纪，家里几口人，怎么进的府。
她说话的时候眉眼温柔。
就跟她以前在庙里见过的菩萨一样。
翠芽觉得少夫人好，不是二夫人和三夫人那种装出来的好，而是真的拿他们这些人当人看，她心里感念徐云葭的好，现在也是真的替人打抱不平。
手里的笤帚都快被她扫出残影了，她还压不住心里的气恼道：“世子爷平时多聪慧一个人啊，怎么这种事上倒是犯上糊涂了！还有夫人，少夫人多好一个人，她却故意拿那个女人和孩子打少夫人的脸，有什么好东西都紧着他们先来，少夫人都病了这么多天了，也没见她问过一句。”
“还在这当口去抢少夫人的权，生怕别人不知道她不待见她。”
她这是一口气把国公府的两位主子都给说了，跟她亲近的那些人都变了脸，纷纷朝四周看去，生怕有人听见，好在大冷天的外面除了她们这些人并无其他人，她们松了口气，但还是免不得压着嗓音劝她一句：“你可别说了，要让人听到指不定怎么罚你。”
“你还真想挨顿板子不成？前阵子替少夫人说话的，现在可都还在床上躺着呢。”
翠芽到底还是怕的，手握着笤帚，最后也只能闷闷憋出一句：“……我就是心疼少夫人。”
其余丫鬟听到这话也都跟着叹了口气。
自徐云葭嫁进国公府，至今过去也快有三年的光景了，满府的奴仆几乎没有一个说她不好的。
可心疼归心疼。
这些事体上，她们又有什么办法？
有人望着东院的方向，轻语：“也不知道少夫人怎么样了？”
难道真的要闹到和离那步不成？
……
裴有卿也想不通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是，在这件事情上他的确是犯了错，他不该在外面喝多酒以至于让人有了可趁之机，可他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那个女人是他在蓟州一次宴会上认识的，他第一次去外面办差，当地的官员请他喝酒，他自然不好推却，事后他醒来也十分后悔，可事情发生了，他又能有什么办法？
难道他还要自刎谢罪不成？
他跟云葭从小一起长大，当初徐家发生那样大的事，所有人都不看好他们，要他们分开，可他还是违背了父母的意思娶了她，之后她因为岳丈的事需要守孝，他更是一次都没碰过她，甚至怕她瞧见了难受，就连母亲送来的那些丫鬟也都被他想法子打发了。
为此，他不知挨了母亲多少顿骂。
这一年的时间，他自知对不起云葭，更是对云葭到了有求必应的地步，甚至在明知道爹娘不高兴的情况下请人疏通关系让徐琅可以从狱中出来。
这些，不都是他在弥补她吗？
为什么云葭只看到他的过错，却忽视了他所有的付出？
甚至现在还要与他和离！
他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只因为他在外面碰了别的女人、有了孩子，她就要跟他和离！
裴有卿双目殷红，握着酒坛壶口的手更加用力了。
他低着头。
手背青筋紧绷突起。
仿佛再用力一点，手里的酒壶就会就此被他捏碎，但他还是没再用力，只是仰头又灌了一大口酒。
今日休沐。
他不必考虑出门的事，便也无所谓喝不喝醉。
这阵子因为和离的事，他跟云葭吵了一次又一次，最开始他软话好话一通说，她要不喜欢那个女人，让人拿笔钱赶出去就是，要是不喜欢那个孩子，他也可以让他偏居一隅，不到她面前碍眼。
可即便这样，云葭还是要跟他和离！
他不明白云葭为什么那么执拗，就因为他犯了一次错，所以就直接把他打入死牢，连弥补的机会都不给他了吗？
她未免也太狠心了一些。
最后一口酒也被他咽下了，借酒消愁，可愁意却没有因为这二两黄汤有一丝减少，反而让他更加烦闷了。
裴有卿素日温柔多情的脸也被颓废所掩盖，他在燕京城向来有“无双公子”的美称，无论何时都是体面温柔、衣衫整洁的，何曾这样颓废过？
手里的酒壶已经空了。
他皱了皱眉，喊人再拿酒过来。
门开了。
进来的却不是贴身伺候的小厮刘安，而是他的母亲陈氏。
他低着头没看见，陈氏却被满屋子的酒气熏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她停在门外拿帕子扇那浓郁的酒味，等屋中酒气被冷风消散得差不多了，她才冷着脸出声：“你还有点世子的样子吗！”
裴有卿抬头。
“母亲？”他神色微怔，等确定自己没看错连忙站了起来。
倒是没醉糊涂，还知道行礼问安。
“大雪天的，您怎么来了？”
陈氏没好气进屋：“你说呢？”
裴有卿沉默。
陈氏也就他这么一个孩子，自然舍不得对他说太重的话，怕外面风雪灌进来，她让人关上门后坐到裴有卿的身边，看他面上颓容便苦口婆心劝他：“你是咱们家的顶梁柱，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要是你祖父、父亲看到你这样，指不定该有多失望！”
裴有卿面露惭愧：“是儿子让母亲担心了。”
陈氏听他这样讲，心里便又稍稍安慰了一些，到底是自己的儿子，还算知道心疼她。她现在就盼着他彻底想清楚后能跟那女人和离，便问起正事：“你现在心里是怎么想的？”
裴有卿能怎么想？
他自然是不希望跟云葭和离的，他也不信云葭真的会跟他和离，就徐家现在这样的情况，云葭离开他能去哪？
不过是气头上的话，裴有卿根本不相信。
他跟陈氏说：“云娘现在心里有气，儿子也不想让她难受。那个女人就劳烦母亲帮忙打发了……”他到底还是怜惜的，那女人跟他的时候是处子，也是受权势所迫，又替他生了孩子，想必这一年也吃尽苦头，便又多说了一句，“她也是良家子出身，又替儿子生了孩子，母亲便多给她些银钱傍身，好让她下半辈子能够衣食无忧。”
“至于那个孩子——”
裴有卿犹豫了下，不确定云葭的心思，只能说：“等这事过去，儿子再问问云葭，她若肯，便记在她的名下放跟前或者由您养着，若不肯，便放在西院，找个教养嬷嬷看着再好吃好喝供着，别让他受了苛待就是。”
虽说父子血缘，不可割断，但对他而言，最重要的自然还是云葭，最想要的也只有他跟云葭的孩子。
西院是国公府里最偏僻的院子，以前裴郁就住在那附近。
这是裴有卿至今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也只能这样了，毕竟是自己的儿子，总不能真的把他扔了。
不过想来他这样做，云葭的气也该消了。
她总是心软的。
未想这番话却让陈氏猛地变了脸。
陈氏本来是想来劝说两人和离的，未想儿子居然还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女人，她心里恼怒，面上也没藏着，当下就怒道：“我看你真是鬼迷了心窍！”
“那个女人到底有什么好的，值当你这么对她？”
“现在外头那些人都知道她要跟你和离，你不肯撒手，见天荒的打着名头想登门来看我们家的笑话，你不想着怎么拿捏她要她乖乖听话，要么一纸休书把她赶出去，居然还事事为她考虑！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一个不孝子！”
陈氏气得胸脯一上一下的，看着裴有卿的眼睛也满是震怒。
裴有卿却不喜她这般说云葭，皱眉道：“母亲，我跟云娘从小一起长大，此中感情怎能因为这些小事就没了？这事说到底也怪我。”
他叹了口气：“当初我若是没喝醉，也就不会糊里糊涂以为那女子是云葭，跟她发生关系，自然也就不会有这些事了。”
“你！”陈氏觉得他简直疯了，怒瞪着一双眼睛斥道：“你是瞎了还是聋了，你那媳妇都已经给你写和离书了，你还以为她在跟你开玩笑？所以说她跟她那不守妇道的母亲像呢，你看看燕京城谁跟她们母女一样主动跟自己夫君和离的！我当初就不该心软答应你跟她成亲，现在好了，真是丢煞我这张脸了！”
当初陈氏就不肯他娶云葭。
可自己这个儿子铁了心非要娶她，为此荒废了在外面的功课，更是在祖宗祠堂跪了三天三夜，米水不沾，她就这么一个儿子，看他日益消瘦，怎么可能不心软？最终还是拗不过他同意徐云葭进了门。
没想到这个女人进了门还不安守本分，现在居然还要跟子玉和离。
她指着裴有卿说：“你是不是真要等她离家，你才能想明白她是真的不想跟你过了？”
“母亲——”
裴有卿长眉紧蹙，还欲说话，外面忽然有人着急撩火跑了过来。
人还没到，声音就已经在院子里响了起来：“世子，不好了！”
来人是裴有卿的贴身小厮刘安，他不知道陈氏也在屋里，推门进来刚要说外面传来的消息就被本来就心情不好的陈氏沉脸发作道：“没规没矩，谁教你的规矩让你这样闯主子的门？我看就是你们这些东西教歪了世子！才让他现在耳不聪目不明，满脑子只有他那马上要离家的媳妇！”
刘安看到陈氏当即就白了脸跪下了。
战战兢兢的。
身子都打起了摆子。
刘安从小跟着他长大，主仆二人的感情不浅，裴有卿看不得他这样，但也知晓母亲这会正恼怒着，他若是这会帮忙反倒会让母亲更加生气，只能说：“什么事这么慌张？”
刘安偷偷看了一眼陈氏，一时不敢开口。
陈氏见他这样却更为恼怒，重重拍了下桌子呵斥道：“世子问你什么事，你聋了不成！”
刘安依旧有些犹豫。
若只有世子也就罢了，偏偏夫人也在，若是让夫人知道——
就在他迟疑间，外面又有一个妇人进来了，来人是陈氏的心腹李妈妈，她也是急匆匆来的，脸色不大好看，跟陈氏和裴有卿请了安便急匆匆走上前报了外头传来的消息：“夫人，世子，少夫人走了。”

第2章 前尘（2）
“什么？！”
裴有卿听到这话，当即就坐不住了，他神色震变，顾不得跟母亲继续理论，连忙起来。起身的时候身子微晃，差点没摔倒，手扶住桌子的时候不小心拂落了桌上的酒壶，青瓷碎片掉在地上，溅出一片酒水。
他干净的衣袍上有溅开的酒水在上面铺撒开。
可裴有卿此刻却顾不上那一片狼藉，站稳脚跟后就急赤白脸要去找云葭。
陈氏也是没想到徐云葭竟然真的说走就走，但她更没想到的是儿子的反应，这样匆匆忙忙，哪还有半点世子的模样？她面色难看，也站了起来：“你给我站住！你这个媳妇胆大包天，眼里还有谁？要走最好，我还怕她不肯走，你现在就给我去写休书，七出里她犯了多少条，无子、嫉妒——”
“这次就算她不走，我也容不下这样的女人再在我们家里待着！以后她徐云葭要死要活跟我们家一点关系都没有！”
“母亲！”
裴有卿不知何时红了眼眶。
他近日本来就因为跟云葭争吵心力交瘁，现在知晓云葭离开，更是焦急不已。这种时候母亲不替他排忧解难也就算了，还在这阻拦他……
如果不是因为母亲，他跟云葭何至于此？
裴有卿平日对陈氏百般恭敬孝顺，此刻却像是昏了头，红着眼睛口不择言：“够了！您还嫌事情不够多是吗？无子，当初要不是您拦着云葭不肯让她跟我同房，说怕她耽误我读书，以此来羞辱云葭，让云葭在家里丢尽脸面受尽委屈，我们又岂会成亲一年都没有同房？”
“要是当初您不阻拦，我和云葭或许早就有属于我们自己的孩子了，又岂会闹出现在的丑闻？”
这是他第一次发火。
不仅李妈妈跟刘安愣住了，就连陈氏也呆住了。
等陈氏反应过来，她既惊又怒，几乎是一把怒火直窜天灵盖，气得她两眼发昏：“好、好啊！”她亦红了眼，却是气的，手伸出指着裴有卿的方向，颤着嗓音说他：“你居然为了那个女人吼你的母亲！裴有卿，我真是、真是白生你一场！”
她说着说着不由悲从心来：“我当初为了生你，难产了三天三夜，差点死掉。你现在居然为了别的女人这样对你母亲！”
“你个不孝子，你眼里还有你的母亲，还知道孝道吗？”
这不是母亲第一次说这样的话，自从他非要违背他们的意思娶了云葭之后，这样的话，他就没少听母亲说。
每当他站在云葭这边的时候，母亲就会这样……
用孝道逼迫他，让他妥协。
从禁止同房到给云葭立规矩，他明明知道母亲这么做是为了折辱云葭，可他还是没有违抗母亲，当初他娶云葭就伤了母亲的心，他不想再让母亲伤心了。
何况做爹娘的总是依着自己孩子的，当初爹娘那么不同意他娶云葭，最终不也同意了吗？云葭现在受些委屈，可他以后会弥补她的，只要他们这个家好好的，他相信母亲一定会像以前那样喜欢上云葭的。
可到头来呢？
他弥补了云葭什么？云葭又得到了什么？
母亲还是不喜欢她，还是想尽法子要拆散他们，而他……甚至背叛了云葭。
这样想着，裴有卿忽然后悔起来，他不该跟云葭吵架的，这几年明明过得最不容易的就是云葭了，家里出事、被母亲要求退婚、进府后又被母亲刁难、再到父亲和弟弟接连出事，现在就连他……
裴有卿想到这忽然一个激灵。
他忽然有种云葭或许是认真的，她的和离不是开玩笑，此刻的离开也不是像母亲说的是在拿乔，她是真的难过了，也是……真的不想跟他过了。
裴有卿想到这，眼眶倏然通红，心脏也猛地抽痛了一下。
他手捂着闷痛的心脏，再也不敢耽搁，他怕去晚了，就真的来不及了。他没再理会母亲的指责抱怨，更没像从前那样示弱安慰，而是直接扭头只身冲进了风雪之中。
鹅毛般的大雪扑朔着往他身上飘。
他甚至只穿着一身单衣就这样冲了过去。
天冷风寒。
可裴有卿却什么都顾不得了。
“世子！”
刘安吓了一跳，也顾不上会被陈氏责罚，当即拿了一件灰鼠毛的斗篷就跟了出去。
陈氏在看到裴有卿奋不顾身跑出去的时候，心口一窒，大脑也变得有些空白。
这是裴有卿长这么大第二次违抗她，第一次是为了娶徐云葭，他不肯她退婚，为此跪了三天三夜来逼迫她。没想到三年过去了，他居然再一次为了那个女人来违抗她，甚至连她的话都不听了！
对裴有卿做法的愤怒压过了她对他的关心。
陈氏挥开李妈妈的搀扶，走过去扒着门冲着他的背影喊道：“裴有卿，你要去找她，丢家里的脸面，日后就别喊我母亲！”
眼见裴有卿在风雪之中的身形微顿。
陈氏方松了一口气，正想跟他说点软话，便见他又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了。
“反了，反了！”陈氏惊怒交加，也心慌，儿子的表现让她害怕，也让她更加笃定不能再让徐云葭回来。她跟徐云葭现在已经彻底撕破脸皮了，这个家有她没她，而看儿子的样子，要是徐云葭真被他哄接回来，日后这个家哪还有她说话的份？
就在陈氏一筹莫展，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外边忽然急匆匆跑来一个人。
——是她早些时候送到柳氏身边伺候的人。
“世子，不好了！小少爷他，他出事了！”春晓冲进院子看到裴有卿便立刻气喘吁吁跟他禀了消息。
裴有卿脸色微变，顿足道：“怎么回事？”
陈氏听到自己的小孙子出事也连忙走了过来，沉声质问春晓：“小少爷怎么会出事？他出什么事了？”
春晓红着眼睛哽咽道：“柳姑娘听说少夫人走了，自责不已，想带着小少爷离开请少夫人留下，没想到……没想到外面路太滑，她直接抱着小少爷摔倒在地。”
陈氏听完就皱了眉。
这样拙劣的计策，她只消听这么一句就看出来那个女人是在做什么打算了。陈氏心里暗斥那个女人没脑子，还连累她的宝贝孙子出事！可现在这种时候，只要能把有卿留下别让他出去找徐云葭就是好的。
至于那个没脑子的女人，等解决完徐云葭再把她处理了就是。
反正她的孙子也不需要这样身份的母亲。
她心里已有决断，故意沉着一张脸扭头斥责裴有卿：“你看看你那个宝贝心肝做的好事！柳氏替你生育子嗣、劳苦功高，她一个做正室的，不体恤你也就算了，还跟你闹脾气，现在还连累你的儿子出事，这就是你想看到的？！”
“云娘她……”
裴有卿还想替徐云葭说话，又一次被陈氏打断：“我就问你，你现在是要去追你那个媳妇，还是陪我去看柳氏和你的孩子？”见裴有卿依旧面露犹豫，陈氏心中更加恼徐云葭，都是那个女人害她儿子变成这样，她当初就觉得她是个祸害！
早知如此，当初就是他跪断腿，她也不该同意他娶她。
闹到他们母子现在离心。
“你且想好了，这可是你现在唯一的孩子，要是他出事……”
裴有卿长睫猛地轻颤了一下，须臾，他终于叹了口气，哑声：“我先陪您过去。”
风雪太大了，裴有卿即使披着斗篷也觉得冷，不知道云葭去了哪里，他抿着唇往院子外头看，交待刘安：“你去看看少夫人到底去了哪里，有事随时过来通报。”
陈氏听到这一番话，脸色难看，握着帕子的手也攥得很紧。
但到底没在这个时候说什么。
……
信国公府裴家坐立于守经街，往前就是燕京城最大也最为繁华的朱雀大街，再往前则是正府街。
当初徐家就住在那。
两条街道就在朱雀大街一左一右的方向，都是燕京城的勋贵才能住得起的地方，不过三年前自徐云葭的父亲诚国公徐冲犯事之后，徐家就越来越落魄，在徐云葭嫁进裴家的时候，徐家更是被褫夺了爵位搬离了正府街。
几年过去了。
外面风景依旧。
可有些东西却早已物是人非。
徐云葭端坐在马车里，她穿着一件秋香色织锦对襟小袄，外面裹着一件雪狐毛滚边的斗篷，天冷，即使马车里面放了炭盆，她也还是觉得寒凉侵骨，放在缬草紫牡丹纹的裙子的手上还握着一个包着如意花纹大红绸缎的汤婆子。
她天生一张鹅蛋脸，并不是那种惹人怜爱的柔弱模样，生得也不够妖冶，不是那种讨男人喜欢的模样，可她静坐在那，即便不言不语也让人难以忽视。
追月拉着一角帘子看后面，一直没见到熟悉的人影，她终于皱了眉，轻声道一句：“世子究竟在做什么？我们都出来这么久了，他怎么还不过来？”
她是徐云葭的贴身丫鬟，还以为她这次出来是跟世子闹别扭呢。
另一个丫鬟惊云悄悄看了一眼徐云葭，见她一动不动，神情也不喜不悲，便知她并非闹别扭，无声叹了口气，她捧着一杯热茶递给徐云葭：“前几日夫人给您递了帖子，邀您有空去家里玩，不如我们去看看夫人？”
徐云葭接过茶，看盏中清茶因热水而舒展，淡语：“她有儿有女，我何必过去讨嫌？”
惊云想说您可不是讨嫌，夫人现在明摆着是想弥补您，只不过看主子兴致不高，便又住嘴，重新换了个话题说：“那回姜家？老爷子和老夫人早些时候从临安回来了，都盼着您回去看看呢。”
徐云葭抬眸看她。
那双清凌凌的黑眸看着人的时候，仿佛所有的心思都会被她一眼看透。
惊云不知为何，只觉得心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住了，就在她屏住呼吸忐忑不安的时候，徐云葭却收回了目光。她像是什么都不在意般，垂眸喝了口茶，而后才开口说道：“我知你在想什么，如今裴家势大，我想毫发无损地离开并不容易。”
“但既然是我自己要做的事，便不必让家中长辈再替我操劳烦心了。”
这些年她早已习惯依靠自己，何况姜家也不是当年的姜家了，她不想因为自己的事再让两位老人家劳心费力，更不想他们替她欠下人情。
不过话说回来，若徐家、姜家还是从前的模样，陈氏又岂敢这般作践她？
记忆中那个抱着她喊囡囡，想让她快点进裴家门的不也是陈氏？只不过是一夕之间，徐家失了圣宠，陈氏的心思也就变了，于是从前的宝贝囡囡成了会影响裴家根基的存在，再后来因为裴有卿的偏爱更加看她不顺眼，于是处处给她立规矩、使绊子。
徐云葭不是没忍过。
这三年的时间，外人觉得她顺风顺水，觉得裴家有情有义。
可关起门来到底过得什么日子，谁又知道？
新妇进门却不能跟自己的丈夫住在一起，就算跟裴有卿平日离得近一些，她那个婆婆都会皱眉咳嗽，说是怕她影响裴有卿读书，其实不过是想让她在所有人面前抬不起脸。
至于别的——
天没亮立规矩都是家常便饭。
夜里服侍婆婆洗脚梳头更是不必说。
裴有卿在家的时候，陈氏还知道顾忌一些，若他不在家的时候，那些冷言冷语也是从来没少过，有时候更会故意找她的错处让她在庭院里罚跪。
要不是老国公偶然回来知道她的状况，估计她的日子还要不好受。
可老国公毕竟也不常在家里，何况他还发话让她管家，于是本就不喜欢她的陈氏更是彻底把她当成了眼中钉肉中刺，每次让她过去看账本，屋里只留一盏灯，她如今眼睛有时候在夜里看不大清就是那时候落下的病根。
徐云葭以前都能忍。
她感激裴有卿当初冒着大不韪娶她，所以无论他的母亲对她做什么，她都能忍能认，她知道裴有卿夹在她跟他母亲之间不容易，所以每次看他目露难色的时候，她也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笑着跟他说没事。
就像裴有卿相信他们会好，她也一样相信。
那个时候他们成亲。
纵使不被人看好，纵使她总被陈氏刁难，可裴有卿私下还是会来看她，给她买吃的、陪她说话……
他会给她写“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在嫁给裴有卿之前，云葭其实并不怎么相信爱情，即便那时她跟裴有卿已经定亲了。她爹娘的感情并不好，她从小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怎么可能会相信爱情？
可裴有卿的做法让她相信他是不一样的。
即便全天下所有人都抛弃了她，他也会守着她陪在她身边。
裴有卿是这世上除了她阿爹和阿琅之外对她最好的人。
可谁能想到这样的裴有卿居然跟别人睡了，甚至两个人还有了孩子。
说她矫情也罢无理取闹也好，她只要想到他跟别的女人睡在一起，她就觉得恶心想吐。
如果她嫁得不是裴有卿，而是别人，或许她就不会有这样的反应。
她知道男人的劣根性。
可裴有卿不是别人，那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是那个在她跌落谷底最落魄的时候跟她说“云娘，我会永远陪着你，我永远都不会背叛你”的人啊。
她是那么相信他。
这些年，别人看她在裴府当世子夫人，觉得她风光命好。
可谁又知道她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风光，在这个偌大的国公府，能让她依靠安慰的只有裴有卿的爱，可如今就连他们的爱都变了质，她怎么可能还忍耐得下去？
这些日子他们每次见面都会争吵。
或许最亲近的人最知道怎么伤害彼此，他一日日的翻旧账，告诉她他为她付出了多少，让她不要再无理取闹。
她呢？
她其实也一样。
她也在拿这几年的付出反击他质问他，陌生的完全不像她自己。
两个人走到这种地步其实完全没必要在一起了，何况这么多年，她也实在是累了。她不想再跟陈氏争夺她的儿子，也不想跟别的女人争夺自己的丈夫。
这不是她想要的。
所以——
算了吧。
“去报德寺。”她开口，闭上眼睛。
惊云又在心里长叹了口气，她是知道徐云葭脾性的，看着柔弱，实则刚强坚定，决定的事不会更改，便也没再多劝，转头吩咐外面赶车的老仆。
追月也终于察觉出不对劲了，她愕然抬头：“主子，您跟世子不是闹别扭，您是真的要和离？”
徐云葭淡淡嗯了一声。
她不想多谈，甚至连眼睛都没睁开过。
追月还欲说话被惊云拦住。
……
报德寺位于城外。
徐父当年战死沙场，徐云葭希望他能洗清血煞、早登极乐，牌位就一直在寺庙供奉着。
她平时只要有空就会过来上香抄经。
今日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又兼下着雪，平日香火鼎盛的寺庙也稍显冷清了些。
徐云葭照例先去供奉父亲牌位的佛堂上了香。
而后便在小佛堂抄起佛经。
身边没有留人，她打算在报德寺清修几日，惊云、追月怕她住不惯便提前去收拾了。
外面风雪交加。
不时传来沙沙声响。
徐云葭却心无旁骛，即便手都冻红了，她手中握着的笔也没有偏移一分。
心最不静不宁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在她跟裴有卿提出和离的时候就代表她把一切都放下了。
按理说裴有卿与她相识多年应该最知她的脾性，却不知他现在为何这般自欺欺人。
最后一个字写完。
徐云葭放下手中的狼毫笔。
外面依旧是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已过几时，徐云葭没管，等佛经自动晾干。
她始终是平静的，这些年她眼睁睁看着徐家倒台，看着父亲、弟弟相继出事，看着从前与她交好的那些人一个个都变了样……倘若她一直记着这些，这日子早就过不下去了。
这世间之事只要想开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其实现在已经不怪裴有卿了。
就像他气急时候与她说的，他没有错，天底下最贫穷的男人都能三妻四妾，他一个国公府的世子、新科状元、翰林院的新秀，为什么不能有别的女人？
只不过是她接受不了罢了。
接受不了就不接受，她向来是这样的人。
徐云葭没再想，垂着眼眸跟徐父说起家常：“我一切都好，您别担心。阿琅也跟以前不一样了，去年进了窦将军的军营，臭小子现在也知道心疼人了，说要多攒些军功以后当大官给我做靠山。”
徐云葭笑了下，眉眼在烛光的照映下显得十分柔和：“我倒无所谓他做不做官，只盼着他在外头平平安安，别闹出什么事就好。”
说了许多家常。
徐云葭最后才说起自己的事，“我打算跟裴有卿分开了，其实有时候想，我要是当时没有同意他的请求，任裴家跟我们家退了亲，或许也就不会闹成现在这样了。”
佛堂响起一声极轻的叹息声。
不知是在感慨物是人非还是在感慨当年做错了选择。
“您说要是再来一次，该多好。”
情爱太磨人，她实在消受不起，倒不如陪着家人好好活一场。
“看我，这是在说什么呓语呢。”徐云葭失笑。
觉得自己真是昏了头了。
点完香，擦完牌位，佛经也晾得差不多了，她拾起佛经去往大雄宝殿，想把佛经供奉在佛祖面前，出去时却见原本安静无人的寺庙不知何时多了一些带刀的护卫。
一个个腰壮臂粗，看着十分煞气。
徐云葭猜测是哪位贵人来了，她也未曾理会，想着把佛经供奉完就回禅房休息。
免得冲撞了。
没想到刚走到大雄宝殿那边就看见一个颀长清癯的身影，那人负手仰头站于佛像面前，一身绯色官服头戴乌纱双翅官帽，底下一双云头官靴，单从背影就让人觉得气质拔群，非寻常人能比。
只是过于清瘦了一些。
就在徐云葭迟疑要不要进去的时候，男人忽然转身了，妆花蟒袍下的胸前是一副仰头高歌的孔雀。
云葭认出来这是三品文官服，也认出来他的身份。
——竟还是一位熟人。
裴家大爷的嫡子、裴有卿的堂弟，若论当年他在裴家的身份，他该喊她一声嫂嫂。

第3章 前尘（3）
徐云葭没想到会在这看见裴郁。
虽然都姓裴，但裴郁并不住在信国公府，他是裴家大爷之子，可裴家却没有人喜欢他。
徐云葭很小的时候就听别人说他生来不详，先是克死了自己的母亲，后来还害当年的老国公在战场上双膝中箭，自此只能靠轮椅出行。
他从小没了母亲，裴家大爷又常年在外。
何况听说就是那位裴大爷不喜欢自己这个儿子，即便回来也从不问起他的情况，任他自生自灭，于是底下的人跟着有样学样，不拿裴郁当回事。
徐、裴两家交好多年。
徐云葭小时候常去裴家，自然也知道这位裴小二爷过得多不容易，裴家人厌弃他也怕他，底下的奴仆也不拿他当主子。
她记得第一次见裴郁的时候。
那时她八岁，裴郁六岁，她牵着阿琅去裴家玩就看到裴郁被几个下人欺负。
寒冬腊月他就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脚踝都露了出来，鞋子也破了洞，头发乱糟糟的，脸上也不干净，看起来简直比裴府最低贱的奴仆还不如。
明明比阿琅还大一岁，看着却十分瘦弱。
那些下人看到他们纷纷白了脸，徐云葭那时经历过母亲的离开和祖母的离世已经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了，她没在裴郁的面前苛责他们，怕之后照拂不了裴郁反而让他活得更加不容易，只能等他们离开再走到裴郁面前。本来是想拿帕子擦一擦裴郁身上的脏污，可裴郁就像是一头凶狠的小兽一样，龇牙咧嘴低吼了她一声就跑远了。
那天阿琅直接吓哭了。
她也有些惊讶，她不明白为什么面对那些下人欺负都无动于衷的小孩面对她的帮忙却十分生气……
应该是生气吧。
跟个小狼崽子似的，龇牙咧嘴，还挺唬人。
不过虽然不明白。
但后来她每次去裴家都会带一些饱腹的糕点和银钱。
别的不好带，也怕人发现，几块糕点和银钱倒是不用担心人发现，她每次都会放在裴郁院子外面的墙角处，然后拿一颗石头击进院子里面提醒裴郁，最开始，裴郁不肯拿，即使看见了也当做没看见，捧着一本残缺的书背对着她，还会皱眉，露出一脸不耐烦的样子。
可几次之后，糕点终于被拿走了，钱倒是依旧没拿走。
知道裴郁的意思，徐云葭之后便只给他送吃的，也给他拿过一些书，都是她自己看过的。
这是徐云葭和裴郁之间唯一的联系。
他们甚至没说过一句话，只是一个放东西一个拿东西。
嫁进裴家那年，徐云葭听说裴郁科举舞弊被抓了，裴家丢不起这个人，便由一向很少在家的裴大爷发话亲自把他赶了出去，还把他在族谱里面除了名。
其实徐云葭并不信那个小时候即使再冷再饿也会捧着一本书拿枝条在地上写字的少年会作弊，可那时，裴郁早就离开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有时候她也会想起裴郁。
想他一生命运多舛，从小就无依无靠，如今也不知道在哪漂泊。
可她那会也有心无力，家里的事就足够让她费心了，何况还有一个整日要她立规矩的陈氏。
再见裴郁是一年后的事。
那是皇家一年一度的秋狩，她跟着裴有卿参加，未想会在那碰到裴郁。
他就站在天子的身后。
不再是以前的可怜清苦模样，而是着锦服、戴玉冠，气质和脾性倒还跟以前一样，依旧还是沉默、孤僻的样子，被那么多人看着，连眼睫都没动一下。
——就像一棵会呼吸的树。
寂静无声。
那日去的所有裴家人都愣住了，几番打听才知道裴郁救了微服出巡的天子，再后来他从一介白衣辗转几番成为刑部侍郎，成为大燕最年轻的三品高官。
陈氏曾几度担心他会报复，不过这么久过去了，裴郁从未登过裴家的门。
……
回忆戛然而止。
徐云葭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裴郁也在看她，他生得其实十分俊美，若论相貌，就连裴有卿也比不过他，只是气质太过阴郁，压了那一份俊美，尤其是那双黑眸，一眨不眨看着人的时候让人觉得阴恻恻的，不敢多看。
徐云葭对他大抵还有些小时候的记忆。
总记得他拿着枝条在地上偷偷写字被她看到就恼羞成怒跑掉的样子，很难怕得起来。
正想跟他打声招呼就见他收回了视线。
这样一来。
徐云葭那原本要吐出的话也就吞了回去。
也不知道他的忌讳。
徐云葭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进去。
虽说佛门宝地广开大门迎各类香客，在这众生平等，但这位裴大人如今年轻有为，又是天子亲近之人，早不是从前能比，他若想一个人占着宝殿也是没办法的事。
罢了。
左右她要在寺庙待几日，回头等裴郁走了再来就是。
徐云葭这样想着也就没再犹豫，正打算转身离开，忽听身后传来一道冷清的嗓音：“不进来吗？”
脚步一顿。
徐云葭侧身抬眸，见裴郁依旧背对着她，但四下无人，这话显然是对她说的。
略作迟疑后，徐云葭还是抬脚进去了。
既然他不介意。
她也就没什么好避讳的了。
佛经供奉于香桌上。
徐云葭双手合十跪于蒲团上。
她心中无杂念，闭上眼睛许愿，也不过是盼着在世的几位亲人身体康健。
又替父亲念了一篇往生经，希望他早登极乐，来日投个好胎，等她再睁眼的时候，本以为裴郁已经走了，没想到他还站在一旁。
寒风吹拂他身上的官袍。
他仰头看着面前几人高大的黄金佛像，面上无喜无悲，既无恭敬也无谦卑。
徐云葭不知为何，总觉得他应该是不信佛的。
心中念头脱口而出，发觉的时候已经晚了，看裴郁低眸看她，徐云葭虽觉自己这话冒犯，倒也并无别的想法。起身的时候，才忽然发觉幼时那个比阿琅还瘦小的孩子如今已经比她高出许多了，离得那么近，她需要仰头才能看到他那双清凌凌的黑眸。
徐云葭并不认为他会回答她的问题。
正值风雪稍停，她也想走了，还未开口却听他说：“是，我从不信佛。”
他的声音冷淡，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眼中似乎还有着深藏的厌恶。
徐云葭微怔，不明白他这一份厌恶从何而来，下意识接话问道：“那你为何来此？”
裴郁却又不说话了，只是那双黑眸静静望向她，四目相对，他率先收回视线，没看佛像，也没再看徐云葭，而是随意找了一处着落点，不答反问：“你要跟裴有卿和离？”
徐云葭愣了下，反应过来不禁笑道：“我没想到你会关心这些事。”
这些年不是没有裴家人去找过他，想与他交好，可裴郁始终冷冰冰的，对谁都爱答不理。她还以为他从裴家离开后就再也不管裴家的事了，没想到居然会知道她跟裴有卿和离的事。
虽然惊讶，但徐云葭也并不避讳说起这些，她主意已定，谁说都无用。
“是，我要与他和离。”
裴郁又把目光移了过来，看了她半晌后，忽然问：“需要帮忙吗？”
这倒是让徐云葭感到诧异，不由多看了他一会。
“为什么？”她问裴郁。
裴郁没看她。
他依旧负手于身后，无人注意到他此刻双手紧握，心情也是紧张忐忑的。可他的声音依旧冷静，甚至称得上冷肃，干巴巴的，没有一点情绪起伏：“就当报答你当年的那些糕点吧。”
能感觉到徐云葭在看他。
裴郁没有回头，依旧沉默地看着前方，可他负在身后的手却握得更紧了，心脏也不禁扑通扑通跳了起来。
他怕云葭窥探出他的心思。
好在云葭并没有看多久，很快她就收回了目光，笑着同他说：“不用。”
裴郁蹙眉。
他知道她现在在裴家不易，裴有卿更是不可能轻易放手，光靠她自己……
徐云葭知道他在想什么，温声笑道：“我知道你现在有能力，也清楚这些事对你而言轻而易举，不过还是不必了。”
裴郁皱眉，想到一个可能，抿唇低声：“你是怕我影响你的名声？”
徐云葭惊讶他会这样想，不过很快就笑着摇了头：“怎么会，你帮我感激不尽。何况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无论我和离的原因是什么，外面的人也都只会以为是我不好，名声这事在我决定和离的时候就已经不重要了。”
她若在乎这些，也就不会提出和离。
她跟裴郁说：“我当初帮你并非是想要你有朝一日回报什么，你也不必为我沾上那些没必要的是非。”流言蜚语就像利刃，假的也能说成真的，如今裴郁身为天子近臣有大好前程，纵使名声不好，也多的是勋贵想要把女儿嫁给他，实在不必因为她担了那些莫须有的诽语。
何况她听说天子还想为他赐婚。
不知道为什么。
云葭心里竟然有些感触，那个从小被人抛弃、被人厌恶欺辱的小孩终于长大了，他长成了一颗苍天大树，有了保护自己的能力，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他了。
明明她跟他并无什么联系，可云葭却真心为他感到高兴。
或许她当初帮他，也是在帮自己，那个时候她也正经历完磨难，父母和离、祖母离世，她以八岁的稚龄掌管徐家，还要照顾年幼不懂事的弟弟。
现在她过成这副田地，可他是好的，甚至比谁都好。
这对云葭而言大抵也算得上是一种安慰。
“不管如何，我都很感激你。”这大概是徐云葭近日来第一次从别人身上感受到安慰。
她向来习惯了一个人扛，即便面对裴有卿的时候也从来不让他多加担心。
此刻却心中柔软。
看着面前的裴郁，其实他跟阿琅差不多年纪，云葭便不由拿他当阿琅看待，忍不住劝了一句：“你如今在陛下身边得他信任，这是好事，可你更要谨言慎行。”
“天子雷霆雨露，谁也不知道他下一刻会做什么。”
这是云葭在经历过父亲出事后想通的事，父亲曾经与当今天子是穿着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可到头来又得到了什么？龙椅上的那位对父亲不还是该处置就处置吗？
她怕裴郁之后也会步父亲的后尘。
“你不必担心，他不会对我如何。”裴郁看着云葭说。
他话中太过绝对，倒让云葭怔了下，只不过她也只以为他是年少心思，心中无奈，但也未曾多劝。她怕劝多了反而让这位天子近臣不喜欢，正好惊云找过来了，她也就没再跟裴郁多说，只在走前对着裴郁又叮嘱一句：“冰天雪地，下山的时候记得慢行。”
裴郁看着她头也不回离开，紧抿的薄唇始终不曾抿开半分。
……
夜里。
徐云葭吃完晚膳就没打算出去，坐在炭火旁看书。
追月开门进来，惊云在外间弄香炉，看她拉着一张脸，不由奇道：“谁给你气受了？”
“还能是谁？”
追月没好气地说道：“我说世子怎么没来，原来是那个贱蹄子惹的事！”
她总盼着主子能跟世子重修旧好，所以一到寺庙就遣人回去打听一番，看看世子到底为什么没来，没想到竟真让她打听出这么一个消息，她咬牙切齿：“那贱蹄子在主子走后就故意抱着那个孩子出门，说是要留主子下来，他们走，出门就直接在路上滑到了，那孩子的头直接着地，听说还流了不少血。说是雪天路滑不小心摔倒，可谁不知道她那点心思？现在府里闹得不成样子，世子就是因为这个才被绊住了脚！”
她说着说着还红了眼，又恼又委屈。
惊云却蹙眉：“主子不是不让你说这些事了吗？”她说着看了一眼那蓝布绸帘，禅房就这么一点大，追月声音也不算小，恐怕主子都已经听到了。
心里正想着就听里间传来徐云葭的声音。
喊她们进去。
两个丫鬟连忙收拾心情打帘进去。
徐云葭依旧坐在炭火旁，手里翻看的书倒是合上了，放在膝盖上。
她问追月：“那孩子如何了？”
追月撅着嘴：“您怎么还担心这个呀？明眼人都晓得是那贱蹄子故意使坏，为得就是故意绊着世子不让他来找您，离间您跟世子的关系，您管他们如何呢？”话是这么说，但顶着云葭的注视，追月还是忍着那股子恼意回了，“大夫去过了，说没事，只不过那孩子本来就体弱，以后只怕只能得精心仔细养着了。”
说到这就让人心烦。
本来随便打发到偏院让他自生自灭就是，偏偏得仔细养着，而且因为这件事，夫人又怪到了主子身上，逼着世子跟主子和离。
徐云葭听说那孩子没事便松了口气。
她跟裴有卿分开纵有因为这对母子的缘故，但也不想他们因为她有什么损伤，即便她很清楚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就像追月说的。
可稚子总是无辜的。
她点点头，说了句知道了，然后就低头重新翻看起手里的书：“你们先下去吧。”
惊云应声起身。
追月却不肯起来，而是跪在地上追问云葭：“主子，您是真的不打算跟世子过了？”虽然过去一下午了，但追月还是不敢相信，此刻见主子一句关于世子的话都不问，实在忍不住说道，“您明知道世子心里只有您。”
“那个女人不过是仗着世子喝醉了才有了这样的机会，世子肯定是不会留下她的！”
“留不留下又如何？”云葭头也不抬，依旧翻着手里的书，她跟裴有卿走到这种结局并不是因为这个女人留在府里，她的出现顶多只是一个导火线，而这根导火线之外还有许多数不清的源头，“事情已经发生了，就不可能当做什么事都没有。”
何况她最清楚裴有卿的性子。
他天生温柔多情，若那女子真的出事，他不会置之不理。
其实解决那个女人的法子有许多。
裴有卿喜欢她，即便她真的出手解决，他也不会说什么。
可是何必呢？
她跟裴有卿分开，除了因为这件事，也是害怕自己有朝一日真的会变成那种她自己看了都会忍不住唾弃的女人。
她不想以后都活在痛苦和自我厌弃之中。
“好了。”
不等追月再说，云葭就发话了，“下去吧。”
惊云知她是不想再说的意思，忙拉住还想再开口的追月，跟云葭说：“那您好好休息，奴婢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糕点给您拿些过来，免得您夜里饿。”
云葭本来想说不必。
她近日胃口不佳，但想到寺庙三餐皆有定时，若真的饿了，回头找不到吃的倒是麻烦，也就随她去了。
两个丫鬟很快就出去了。
追月几乎是被惊云拽着出去的。
徐云葭看着手里的书，忽然有些疲乏，不仅是身体，她的心也觉得累。
她知道追月不赞同她跟裴有卿和离，其实这次和离，她身边根本没有多少人赞同她的决定，他们都觉得她过了，她其实多少也能理解他们的想法，大概许多人都会觉得裴有卿那样的做法没有问题，甚至会觉得他为人夫能做到这样已经很好了。
这三年。
他们虽有夫妻之名，却无夫妻之实。
虽然头一年是因为陈氏的缘故，但后面两年的的确确是因为她自己的缘故。
那会陈氏就想让裴有卿纳妾了，可裴有卿还是守着她一个妾都没纳。
即便这次——
也是因为事出有因，他并非故意背叛她。
可她实在太累了。
这一次的争吵也让她彻底看清了，他们早就不是以前的他们了，即便她能当做这件事没有发生，他们也已经回不去了。
她忽然想起裴郁在大雄宝殿说的那番话。
——“我从不信佛。”
求人不如求己。
爱人不如爱己。
说到底这世间能依靠的也就只有自己。
连日的疲惫。
不仅是身体累，心也累。
徐云葭闭上眼睛，合眸在炭火旁睡着了，她没有注意到裙角掉落在炭火盆上。
而外间。
惊云去厨房给云葭找糕点。
追月本来守着云葭，但回想云葭之前的话，思来想去还是害怕，怕主子真的跟世子和离，她咬了咬牙还是往外面跑，刘安还在外面守着，她得告诉刘安主子的心思，然后让世子快点来一趟。
不然她怕真的来不及。
她们谁都没有注意到一场大火即将发生。
……
“大人，我们该走了。”
钟攸推门进来，“您还得去大同，我们已经耽误不少时间了。”
裴郁没说话。
依旧看着对面那间亮着烛火的禅房。
他的手里握着一块鹅黄色的丝帕，这块丝帕明显是女子用的，看样子已经有好些年头了，边角处都已经磨了线，帕子上的图案也稚嫩，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狗。
“大人……”
钟攸还欲开口，就见裴郁转过身。
“走吧。”
出去的时候裴郁吩咐钟攸，“你不必随我去了，看着点裴家和她，别让她受欺负。”
钟攸应是：“属下送您出去就回来。”
裴郁不置可否。
外面还在下雪，钟攸在一旁撑伞，裴郁拾步出去后又问了一句：“徐琅如何？”
钟攸答：“徐公子一切都好，有您的嘱托，窦将军会照看他，不会让他被人欺负的。”
裴郁淡淡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钟攸却忍不住看他。
裴郁脚下步子不停，声音也淡：“想说什么？”
钟攸迟疑了下才开口：“当初徐公子能提早出狱明明是您出了力，要不然光靠那位裴世子能起什么作用？为什么您什么都没说。”
“还有徐将军，当初要不是您派人，恐怕徐将军的尸首都不一定能找回来。”
以前也就算了，现在徐姑娘都要和离了，他都有些看不懂主子了，这种时候不应该让徐姑娘直接知道他的心意？还有他为她做的一切？
裴郁闻言却依旧没停下脚步：“没必要让她知道。”
直到钟攸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
裴郁忽然停步。
他透过伞面往外看，大雪纷飞，仿佛这世间都变得干净皎洁起来。
他忽然想起初见云葭那日，那是一个璀璨的春日，春光烂漫、百花正好，她踩着阳光逆着光朝他走来，俯身弯腰想伸手扶起他。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温暖和美好。
可太过美好的东西总让人害怕失去，所以他像野兽一样吼了她。
对他而言——
云葭是神女，是高悬于九天的月亮，卑劣如他岂能触碰皎洁圣洁的她？
他没再看。
重新垂下眼眸往外走。
马车早已备好。
裴郁不会骑马。
大家族的少爷都会有人专门教授他们骑术，可裴郁从小就无人教他骑马，所以平日出行，他都是坐马车，刚要登上马车就看到裴有卿披着一身灰鼠皮大氅从远处策马而来。
他脚步一顿，漂亮阴郁的桃花眼也立刻眯了起来。
不知是不满，还是迎面风雪太大。
裴有卿是近了才看到裴郁，刹那间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太久没见这位堂弟，虽然如今他们都入朝为官，可比起裴郁现在三品大官的身份，他这个七品翰林官实在不够看，平日的早朝，他是没资格去的，也就只有一月一度的大朝会才能入朝聆听圣训。
翻身下马后，他问裴郁：“阿郁，你怎么在这？”
裴郁没理他。
淡淡瞥了他一眼就打算掀帘进去了。
可裴有卿病急乱投医，还在问：“你看到你嫂嫂了吗？家仆说她来了报德寺。”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说出嫂嫂的时候裴郁冷下的脸。
裴有卿今日忙了一天。
柳氏没事，孩子也算是安然无恙，可母亲却因此更加责怪云葭了，不仅不肯让柳氏走，还说要亲自教养孩子，一边是母亲，一边是云葭，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竟跟裴郁诉起苦：“我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我只是犯了一个错，云娘就要舍弃我，还有母亲，明知道我跟云娘还在闹别扭，她不帮我也就算了，为什么偏偏还要阻挠我们？”
他是真的累了，精疲力尽低下头哑声说道：“阿郁，你说我该怎么办？”
若让旁人看见裴有卿此时的模样，恐怕都该吓到了。
裴有卿出身名门，跟裴郁不同，他从小就被赋予了希望，而他也不负家族希望，从小就出类拔萃，性格温和谦逊，样貌也是万里挑一，就连科举，当年也是一举夺魁。
现在进了翰林院也深受大学士的喜爱。
可此刻他却衣衫凌乱，眼眶微红，哪还有平日那副整洁干净的模样？
他并没有想过裴郁会回他，自己这个堂弟从小就阴郁孤僻，无论对他好还是不好，他都是一个样。
可就在他抹了把脸准备进去的时候，忽然听裴郁开口了——
“那就和离吧。”
“什么？”裴有卿没听清。
裴郁刚想再重复一遍，忽见远处亮起火光，紧跟着寺庙内传来尖叫和跑步声。
看着那个方向，他想到什么，猛地变了脸。
甚至不等裴有卿反应过来就疾跑进去。

第4章 重生
云葭睁眼醒来，入目是一方秋香色的织金罗帐，有些眼熟，也有些陌生，她怔怔看了好一会，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自己现在是在什么地方。
身上有些酸痛。
但并没有失去意识前的灼烧感。
抬起胳膊看了一眼。
身上穿得是一套鹅黄色的中衣，露出的胳膊皓白无双，没有一点灼烧的痕迹，也没有疤痕。
云葭蹙眉。
不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
她记得自己失去意识前，大火已经从裙摆一路燎到身上了，那时她刚喝过追月送来的安神茶，身体正软惫着，没什么力气去挣扎。
或许也有懒得去挣扎的心思。
活着还是死了其实对她而言都挺没意思的，她在人世也没有什么特别留念的东西，父亲走了，唯一的弟弟经历过挫折也已经长大了，想必即便没有她，他日后也能活得很好。
既如此。
死了也就死了。
所以云葭最后也就没再去挣扎，任大火一路撩到身上，最后被疼痛折磨得昏了过去。
可现在……
为什么她身上没有一点大火过后的痕迹？就连手腕上那条疤痕也不见了。
那是她嫁给裴有卿后第二日给陈氏敬茶时留下的。那日陈氏没握住她递过去的茶摔在了地上，她被热水烫伤了手背，还被锋锐的瓷盏碎片划破了手腕，烫伤的痕迹最后用了宫中的御药去除了，可那条疤痕却像是长在了身上，怎么去都去不掉，像可怖的蜈蚣。
云葭平日都习惯戴手钏遮挡那处的疤痕。
此时手腕并无手钏。
她蹙着眉尖去抚摸平滑白净的手腕。
帘子在这个时候被人挑了起来，漏进外头的光，云葭循声看去，见进来的居然是惊云。
惊云也看到云葭了，她本来垂头丧气，一脸颓容，忽然看见云葭醒了，还有些震惊：“姑娘？”她不可思议地出声，显然还没反应过来，不等云葭说话她又凑近一看，透过那薄薄的一层帷幔，确定云葭是真的醒了，她一扫脸上颓容，惊喜道：“姑娘，您终于醒了！”
她说着转头往外边喊，告诉外边的人姑娘醒来的消息，又赶忙把面前的帷幔拉到金钩子上，眼巴巴看着云葭问她渴了没饿了没？眼见云葭看着她一言不发，惊云又目露担忧起来：“姑娘，您没事吧？是不是还不舒服？奴婢这就让人去请孟大夫过来。”
她说完又要往外去喊人，被云葭握住手腕。
“我没事。”云葭的声音听起来还有些虚弱，惊云吓了一跳，等云葭松开手后连忙去倒了一盏热茶，然后就眼巴巴蹲在床边看着云葭。
云葭没有立刻出声。
而是接过茶后不动声色地打量起面前的惊云以及现在所处的环境。
刚才只顾着看身上的疤痕倒是没有去看别的，现在看了不由有些心惊，这屋子的装扮和她闺中时一模一样，怪不得她刚才觉得那罗帐眼熟。
她待字闺中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秋香色。
还有惊云。
看着明显要年轻许多，而且她喊她“姑娘”。
嫁给裴有卿之后，惊云便随着裴家人喊她“少夫人”，后来即便知道她要跟裴有卿和离，也是喊她“主子”，姑娘这个称呼只有她在闺中的时候，她才喊过。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
即使是云葭也有些闹不明白了，心中隐隐有一个猜测，可云葭不敢相信，这怎么可能呢？她紧握着手里的茶盏，喝了口茶后，试探性地问惊云：“我怎么了？”
“您不记得了？”
惊云呆了一下，倒是没有太多反应，顺着云葭的问话说道：“您昨日突然晕倒了。”
想到昨天的情形，惊云就有些后怕，她眼里重新蓄起两汪泪，还有对裴家的责怪：“裴家那些人真不是东西，还有那位裴二夫人，家里还没出事呢，他们就急忙忙要跟我们撇清关系！”
“当初奴婢真是瞎了眼了才会觉得她是好人！”
她素日也是沉稳冷静的性子。
作为云葭身边的大丫鬟，她每日要替姑娘面对许多人，自然得沉稳，此刻却口不择言，一边说还一边掉起了眼泪。
云葭听她这么一说便明白过来现在是什么情况了，虽然震惊，但如果她真的回到了过去，那么现在她应该是回到了要跟裴家退婚的那个时候？
心脏突然快速跳动起来，咚、咚、咚……
“姑娘，您没事吧？”惊云自然没有听到云葭的心跳声，但她看到了云葭突然的变脸，以为她还在想昨天裴家登门说的事，她的眼睛更红了，也怕云葭出事，她哽咽着说道：“奴婢让人去请孟大夫过来。”
她说着就要起来，却被云葭再一次拦住。
“……不用，我没事。”
即便有事，那也不是大夫能看出来的。
她现在还不能确定现在是什么情况，做梦吗？还是……她真的回到过去了？
可这怎么可能？
——太荒诞了。
虽然云葭曾经也看过不少奇异怪谈的小说，知道这世上之事无奇不有，她看过的那些书中，有人进仙山与仙人下棋，下山的时候已经过了百年，也有那种鬼魂附身，甚至还有人鬼结合的，可那毕竟是书，她也从未想过这些会是真的。
云葭心里正盘着思绪，又有人进来了。
她循着声音看了过去，见来人是同样要年轻许多的追月，以及……一位妇人。
在看到追月身边那位妇人的时候，云葭的瞳孔猛地紧缩了一下，手中的茶盏一时没握稳，幸好她刚才因为醒来太渴喝了不少水。
要不然就刚才那么一晃动，只怕她现在身上这条锦被都得湿了。
云葭仍旧握着那只白瓷画荷花的茶盏，纤长白皙的手指绷得很紧，不等那位妇人近前，她已看着她哑声喊道：“……罗妈。”
罗妈是她的乳娘。
母亲与父亲和离之后，云葭和弟弟徐琅就由罗妈一手带大。
对于云葭而言，罗妈就是亲人一样的存在，她前世最后悔的除了阻止父亲去战场，最后死在沙场，便是没能替罗妈好好养老让她安度晚年，最后让她死在了的丈夫的凌辱之下。
虽然最后她替罗妈报了仇。
可人都不在了，即便报了仇又有什么用？
眼睁睁看着妇人过来。
云葭的眼圈都情不自禁变红了。
“诶，我的小姐，您可算是醒了！”罗妈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进来的，走到床前看到云葭红了眼圈，她吓了一跳，平日挺沉稳一人，这会却手足无措起来：“哎呦，怎么哭了，是不是身体还不舒服？你这丫头，怎么也不知道去请大夫。”
她是在怪惊云不懂事。
说完抬手给云葭抹眼泪。
几乎没怎么做过这个动作，妇人表现得十分生疏。
怎么可能不生疏？
她就没见云葭怎么哭过。
除了前夫人跟国公爷刚和离那会，姑娘私底下偷偷哭了几次，后来就渐渐不大爱哭了。再后来，国公爷在外驻守打仗，整个国公府就姑娘和小少爷两个主子，姑娘既要照顾少爷，还要操持这一大家子，几乎是立刻就成长了起来，别说哭了，她连笑都不怎么笑了。
小小的年纪就知道看账本管下人了，成熟得就像一个小大人。
有时候就连罗妈都忘记她其实如今也才十八，还是个没出阁的小姑娘。
这样一想，心里又有些难过，心脏也闷闷的。
她坐到床边。
接过惊云递来的帕子。
两个丫鬟显然也因为云葭这一顿落泪惊住了，呆站在旁边傻着眼忘了说话。
罗妈便一面给云葭擦拭着眼泪，一面哄慰道：“您放心，国公爷发话了，只要他在一天就决计不会让裴家这样欺辱你！您跟世子爷的婚事是老一辈定下的，哪轮得到陈氏说什么？”
“她要真敢跟咱们退婚，就让国公爷去找老国公，让他老人家给说法去！”
果然是那个时候。
即便沉稳如云葭，此刻也不禁心脏砰砰直跳。
她在父亲的牌位前曾说如果回到过去该有多好，没想到竟然真的回到了过去。所以这是上苍还是父亲怜她，又给了她一次从头再来的机会？亦或是……手在锦被下狠狠拧了一下腿肉。
疼。
不是梦。
她忍痛咽下痛呼声，还是被观察仔细的罗妈察觉到，罗妈紧张道：“怎么了？是不是身体还不舒服？快，让人去请大夫！”
惊云、追月一口应下，刚要出去，又被云葭拦下了。
“我没事。”
看罗妈一脸不信的模样，她笑着安慰道：“真没事，您别担心，您要不信，我站起来转两圈给您看看。”
不管是不是黄粱一梦，只要她一日不醒来，就愿意相信这是真的。
罗妈看她真的一副要起来的样子，忙拦住：“乱说什么话，还下来转两圈，您昨天是真的吓死我们了。”
想起昨天的情形，罗妈还有些后怕。
从八岁开始，姑娘就没生过病，可昨天姑娘却当着一屋子的人直挺挺摔倒在地。
“您以后可不能再这样吓我们了。”罗妈红着眼睛跟云葭说话。
云葭也知道自己这次让他们担心了，便笑着安慰道：“知道了，以后我好好养身体，绝对不会再这样让你们担心了。”
又哄慰了两句。
云葭想到阿爹和阿琅，既然罗妈在，阿爹和阿琅肯定也在……
上辈子父亲死于她嫁给裴有卿的第二年，后来阿琅也因为失手杀人入了狱……虽然后来阿琅从狱中出来，但也没在燕京待着，而是去了西北窦将军的军营，算起来，他们姐弟也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面了。
太久没见到他们了，云葭迫不及待想见到他们，刚想问罗妈父亲和阿琅在哪，外头就传来一阵急促有力的脚步声。
下意识地——
云葭抬头，就见父亲打帘进来，她才平静下去的心脏霎时又重新鼓噪起来，她红着眼睛看着来人。
她的父亲——
诚国公徐冲年四十，身长八尺，穿着黑衣短打，比时下普遍男人都要生得高大威猛。他这一进来，就连屋子都显得逼仄了不少。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云葭的弟弟徐琅。
徐琅今年不过十五，虽然没有徐父那般高大威猛，但个子也高，十五岁的年纪就已经超过燕京城许多儿郎，他穿着一身蓝白色的束袖劲服，手里还拿着一根鞭子，一副要跟人打架去的样子。
父子俩长得其实并不像。
徐父生得粗矿，又因为常年在外驻守打仗的缘故，还很黑。而徐琅大概是继承了姜道蕴的好相貌，和云葭相似的脸，让他看起来十分俊秀好看。
两父子一进来就直奔到了云葭的床前。
顾不上罗妈等人在一旁问安，父子俩一个喊“乖囡”一个喊“阿姐”，声音响得云葭的耳朵都快要震聋了。见云葭只是看着他们不说话，眼里却像是盛了两汪水波，父子俩看不懂她眼里的复杂，只是觉得她这样看着可怜非常，徐父当即又恼又怒：“裴家那几个拜高踩低的东西，当初上赶着让你早点过门，现在老子有事就要跟你退婚，我去他老娘个腿，真当我们徐家没人了！”
他说着重重拍了下床边的茶几，茶几当即四分五裂，徐父却犹不解气，他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哪能被人这么欺负？当即怒上心头，他沉声道：“阿爹现在就给你报仇去！”
徐琅也生气，若论家里人在他心里的地位，那必然是阿姐排第一、罗妈排第二、父亲排第三。他从记事起，姜道蕴就跟父亲和离了，父亲又常年在外，是阿姐陪他一起长大的，他第一次走路是阿姐陪他走的，第一次摔倒也是阿姐扶他起来的，第一次写字也是阿姐手把手教他，就连第一次上马也是阿姐扶着他上的……
他人生中所有最重要的时刻都是阿姐陪着他一起。
对他而言——
阿姐比他自己还重要。
本来他就看裴有卿不太爽。
要不是看阿姐喜欢，他才不会拿他当未来姐夫看。
没想到老爹一出事，裴家就急吼吼要跟他们退婚……徐琅双手紧握，尤其看到阿姐眼睛红红的，只当她是还在为这事难过，更是怒火中烧。
“我也去！”
他攥紧手里的鞭子，已经想好待会要怎么招待他们了。
父子俩都是一样的急脾气。
说着就要走，被终于从看到亲人激动反应中回过神来的云葭给喊住了：“爹，阿琅，你们别去。”
“你放心，爹一定给你讨回公道！”徐父头也不回。
“对，阿姐你放心，我一定让陈氏那个老女人来跟你道歉！”徐琅也气冲冲接着话。
云葭看着父子俩如出一辙的步伐和脾气，扶额沉声：“你们给我站住！”
刚刚还急吼吼要出去的父子俩纷纷停步。
云葭又说：“回来，坐下。”
父子俩平时在外听过谁的话？当爹的在朝堂是出了名的莽，除了今上的话，谁都不听。当儿子的也是横冲直撞，燕京城里的那些小霸王几乎都是他的兄弟跟班。
现在却被看着柔柔弱弱仿佛一阵风都能吹倒的云葭拿捏得一点办法都没有。
两父子对视一眼后，回头，还挺局促：“乖囡。”
“阿姐。”
他们站在云葭面前，小心翼翼，哪还有刚才的威风？
这种时候，旁人是不敢说话的，惊云、追月低着头，罗妈也不敢，她从一旁的架子上拿过一件外衣披在姑娘身上，免得她大病初愈又受寒。
云葭接过罗妈递来的衣裳披好，她着袜穿鞋坐在床边看着两人不为所动。
心里还残留着看到父亲和阿琅的喜悦，但也只能先压着了，她指着对面两把椅子说道：“坐。”
父子俩乖乖坐好。
罗妈知道她的脾气，也知道她这是有话要跟国公爷和小少爷说，便带着惊云和追月先下去。
等她们走后，云葭看着面前依旧有些局促的父子，叹了口气：“你们这样出去，知道的以为你们去跟裴家要公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去打架的。”
她先说徐琅：“遇事只知道打架，我平时就是这么教你的？”
她此刻声音平平，脸色也淡，跟平时生气的时候一模一样，徐琅心里紧张，声音都不自觉收紧了：“阿姐……”
“乖囡，阿琅也是气不过，你……”徐父替徐琅说话，还没说完，云葭的视线就落到了他的身上，“还有您，阿琅不懂事，您也不懂？您这会正是紧要关头，现在闹到裴家去，您是嫌弹劾您的公文还不够多是吗？”
徐父：“……”
平时在军营就他训斥别人的份，这会被自己的宝贝女儿训斥，徐父倒也不觉得难堪，只是不高兴道：“那就让裴家这么欺负你？”
徐琅也说：“对啊，裴家欺人太甚，不给他们点颜色瞧瞧，还真以为我们好欺负呢！”
云葭看着依旧处于怒火中的父子俩，再次无声叹了口气。
倘若上辈子她能更关注一些，或许父亲和阿琅最后都不会落到那样的田地。揽着衣襟的手重重捏紧，这一次她绝对不会再让父亲和阿琅变成前世那样。
“就算给他们看了颜色又能如何？”她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到心底，语气平平和两人说道。
“那阿姐，你说怎么办？”徐琅向来不喜欢动脑，此刻也没了法子，只能挠了挠头说：“你说做什么，我就去做什么！”
“对，乖囡，你说做什么，为父就去做什么！”徐父也跟着说道，“你放心，为父绝对不会让你受委屈！”
看着面前一心为她的父子二人，云葭心中感动，冷却了几年的心脏也仿佛在这一刻重新活了过来。
她终于再次看到阿爹和阿琅了。
真好。
跟他们重逢带来的喜悦可以压过所有的委屈和不甘，何况她也没有什么好不甘的。她心里早就有决断，此刻看着目光定定望着她的父子俩，开口道：“退婚吧。”

第5章 退婚
正是这个时候，罗妈也打帘进来了。她本来是想去厨房亲自给姑娘做点清淡的饮食，哪想到才走到外头就碰到岑福从外面急匆匆跑来，这才知道裴家居然如此等不及，竟然直接拿着姑娘的庚帖要把裴世子的庚帖换回去。
罗妈怒上心头，嘴里骂着“真不是东西！”
这事太大，她自然是做不了主的，只能回来问问姑娘和国公爷该怎么办，哪想到她这拿着帖子进来，刚挑起帘子就听到这么一句，一时呆站在原地。
“退婚？”徐冲愣住了。
“退婚？”徐琅也一样，呆呆地看着云葭。
听到父子俩的声音，罗妈才回过神，她打着帘子进来，近乎不可思议的问了一句一模一样的话：“退婚？！”
一时间，屋中接连响起三句同样的话，三个人皆目露惊愕，显然没想到云葭会是这个反应。
云葭也看到罗妈手里握着的东西了，上辈子她就经历过，所以云葭对此并不感到陌生，只是那会她心里难过、百感交集，又因为诸事繁多，被陈氏的做法一刺激便又晕了过去。
那次她足足昏迷了好几日。
醒来看见裴有卿在她床边坐着。
那时的裴有卿神色颓废、眼下青黑，一副没休息好的模样。
她听罗妈说，裴有卿知道消息就快马加鞭一路从临安赶了回来，知道她昏迷更是不敢休息，在她床边守了一天一夜。
她心中感动，也不想耽误他。
可裴有卿却不肯跟她退婚，还向她保证，一定会给她一个交代，后来不知他是怎么说服陈氏的，庚帖便没再换回去。
不过她跟裴有卿成亲并没有大办，甚至都没请什么亲朋好友。
不知道的以为是裴家怕多事之秋，大办反而引得陛下不喜欢，可知道的，谁不晓得云葭这个新妇还没进门就已经把未来婆婆先给得罪了。
其实从一开始就没必要坚持。
只是那个时候她心中感激裴有卿，所以明知道嫁进裴家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还是随了自己的心嫁了过去。
现在看来他们的成亲原本就是一场错误。
幸好这次能及时拨乱反正，没有酿成更大的错误。
她知道裴有卿的庚帖放在哪，家里一些重要的东西都是她自己收拾的。
没有理会三人的震惊，云葭披着衣服起身，走到最里间一个刻着四合如意小叶紫檀木的柜子前，她顺手往脖子上一摸，果然摸到一把钥匙。
这里面放得都是极其重要的东西。
像家里的账册、对牌、还有一些地契、铺子……能打开的也就只有她脖子上挂着的这一把钥匙。
云葭打开柜门。
把放在最上格的一个黑檀木盒子拿了下来。
裴有卿的庚帖就放在里面，这是云葭及笄那年，两家定下来的。
那会陈氏想让她立刻过门，还握着她的手一脸亲热地跟她说“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是盼着你长大了，我家傻小子这下是有福咯”，那日云葭和裴有卿在长辈的打趣下红了脸，可云葭念弟弟还年幼，家里又没个女主人可以帮忙操持，到底不舍，便又推了两年。
没想到这一推就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不过这是好事，像陈氏这种万事以利益为上的人，即便她两年前嫁到了裴家，等她家里出事，陈氏肯定也不会给她什么好脸色看，用时间看清一个人，挺好的。
虽然这个结局惨烈了一些。
毕竟当初她是真的把陈氏当母亲看待。
在姜道蕴离开的那几年，陈氏对她而言，无异于母亲的存在。
云葭垂眸，没再想这些。
两年的时间。
庚帖还被保存得很好。
云葭指腹在外面的花纹轻轻抚过。
她以为自己会有许多想法，但其实并没有。
她想，或许她其实也没有那么爱裴有卿了。
最开始当然是爱的。
他们一起长大，感情做不得假，裴有卿又温柔对她又好，还在那样的要紧关头力排众议娶她为妻。怎么可能不喜欢？可婚后的日子并不如她想的那样，陈氏不喜欢她，即便当着裴有卿也时常发作她，裴有卿有时候会帮她，有时候却无能为力，只能在一旁看着，最后和她回房的时候再安慰她，云葭就这样忍着受着，表面上看他们其实还是相爱的，但其实那一份爱早在经年累月的时光里有了裂痕。
其实就算没有那个女人、那个孩子，她跟裴有卿恐怕也走不到最后。她跟裴有卿之间还横亘了一个怎么看她都不顺眼的陈氏，裴有卿又处理不好她们之间的婆媳关系。
这个家注定不会安宁。
陈氏那种对儿子病态的爱和占有欲总有一日会成为他们关系的爆雷，要么她一辈子忍着，可她真的能忍一辈子吗？而且裴有卿又真的可能如他所言那样一辈子只守着她吗？他的官职越做越大，外面的诱惑也越来越多……
到时裴有卿又会怎么选？
云葭记得她提出和离那日，裴有卿与她说的那番话，他像是累极了，捏着眉心，语气疲惫道：“云娘，你真的爱我吗？为什么永远只有我在付出。”
“是，我是做错了，可是这么多年我对你做的还不够吗？”
“我为你跟母亲争吵，想尽一切法子想要让你过得好过得舒心，你呢？你只知道我对不起你，我背叛你，可我有什么错？我也是男人，我也有欲望，我只不过是把她认成了你！”
那日裴有卿看着她红了眼眶，不知是生气还是委屈。
云葭那时靠坐在贵妃榻上，听到这番话，她神色彻底变了，那时她看着他嘴唇微动，本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看着裴有卿无声叹了口气。
没意思。
他们之间或许都有错，又或许都没错，只能说有些事，变了就是变了。
其实裴有卿那几年过得也很累吧。
就像她一样。
整日在她跟他母亲身边打转，讨好了这个又得讨好那个，怎么可能不累？
既然如今能规避还是趁早规避吧，她这辈子就想好好陪着家人，看着家人平平安安的，也希望日后他离开了她能一生无虞、长乐未央，好好过好他的人生。
云葭合上盒子，拿着庚帖出去。
屋子里三个刚才还神色震惊的人现在已然回过神，但还是一脸不敢相信的模样，看她出来都神色讷讷站了起来。
云葭这会没看父子俩，只把手中庚帖递给了罗妈，跟她交待道：“劳烦罗妈亲自跑一趟，替我交还给陈氏。”
既然要退婚，那就大大方方来。
“……姑娘。”
罗妈接过云葭递过来的庚帖，脸上的神情还是恍惚且震惊的，“您……”声音都变得干巴巴起来，含着不敢置信的语调，她吞吐着话语问道：“您这是真的打算好了？”
她是看着云葭长大的，自然知道她对裴世子的感情。
她这几天虽然怪陈氏做事不留情面，不顾忌姑娘的脸面和两家多年以来的情分，但也没想过姑娘会跟裴世子分开。
毕竟做这事的人并不是裴世子。
他们都清楚裴世子对姑娘的感情，陈氏也不过是仗着如今裴世子不在燕京才敢如此，现在急吼吼想要换回庚帖，也就是怕裴世子知道消息后着急赶回来。
可她也同样清楚不得未来婆婆喜欢的新妇以后嫁进门会面临什么样的状况……这也是为什么裴家这几天闹得那么过分，他们还诸多忍让的缘故，就连一向暴脾气的国公爷和小少爷也都一直忍耐着。
如果不是因为姑娘突然晕倒，恐怕这两位爷还得继续忍着让着。
因为他们都以为姑娘是不肯跟裴世子分开的。
人只要有所求就有了弱点，现在这桩亲事就是他们徐家的弱点，以至于他们即便处于这样腹背受敌的情况，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往下走比较好。
“姑娘，要不然您还是等裴世子回来再说？”罗妈心里再不喜欢陈氏，对裴有卿还是满意的，放眼整个燕京城都挑不出比裴世子更好的年轻人了。
她捏着手里的庚帖苦口婆心劝云葭：“您要清楚，这庚帖还回去，日后想要再跟裴世子在一起就难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现在咱们拿着这东西，做选择的还是咱们，裴家想跟咱们退婚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可要是换回庚帖，日后即便裴世子再喜欢您，想过裴二夫人那一关也不容易。”
徐家父子这会并未说话。
他们虽然性子莽撞，但也最知道为云葭考虑。
倘若云葭真的喜欢裴有卿，想嫁到裴家去，就算折了他们父子的筋骨也得把她送进去。
虽然他们心里并不高兴。
还没嫁进门就敢这样欺负人了，日后真的嫁进去还得了？
三个人。
六只眼睛。
脸上写着什么，云葭自然清楚。
——不过是怕她日后后悔。
云葭笑了笑，拢着身上的衣服，笑着宽他们的心：“放心吧，我已经想清楚了，既然裴家这样不满意这桩亲事，我也没必要非要嫁到他家去。”
她知道父亲和弟弟是肯定会赞同的，便只跟罗妈说道：“罗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你也知道，后宅内院做主的向来是女人，就算裴有卿再喜欢我，难不成他还能整日守着我，不让我被裴二夫人欺负不成？”
“他总有看顾不了的时候，也总有反抗不了的时候。”
她说到这，一顿，眼前似是浮现了许多事，那些都是她的过往曾经，云葭垂眸，继续拢着身上的外衣，须臾才又开口说道：“何况日子真的过成这样也就没什么意思了，我不想我以后的人生都在讨好丈夫和婆婆中度过。”
“说得好！”一直没说话的徐父终于开口了，他神色激动，声音嘹亮，“老子早就不想跟他们做亲家了！个拜高踩低的东西，他们裴家现在不是老国公当家也就这点出息了！还有脸来跟我们退婚，呸，要退也是我们退！”
“罗妈！”
他吩咐道：“你现在就乘着马车去裴家，把这庚帖扔到他们门前去！对了，还有当初裴家送来的东西，全都给我还回去，老子都嫌拿着他们的东西晦气！”
“我也去！”
徐琅拉扯着手里的鞭子，沉着脸阴恻恻道：“敢欺负我阿姐，我要让裴家知道我们的厉害！”他现在是终于放心了，反正阿姐要跟裴家退婚了，他也就不用担心裴家让阿姐以后难做了。
这样的话，裴家那群混账东西，还不是他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想到阿姐昨日昏迷的样子，徐琅心里就烧着一团火，恨不得狠狠揍陈氏和裴行昭一顿才好。
云葭听到这话轻轻蹙了眉尖，刚要说话，徐琅的头就被徐父打了一下，“你去个屁，没听到你姐刚才怎么说的？给我回房读书去！”
“我不去！”
徐琅皱眉，他最不喜欢读书了。
而且裴家都欺负到他们面前了，凭什么不能教训他们？他还要反抗，就见徐父偷偷朝他使了个眼色，徐琅……突然懂了。
他假意不满地挥了挥手里的鞭子，低着头一脸憋屈道：“去就去。”
徐父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跟云葭柔声说道：“乖囡放心，为父日后一定给你找一个比裴有卿好一万倍的夫君！”
他是怕云葭伤心。
徐琅却不喜欢听这话，皱着眉，不高兴道：“干嘛一定要给阿姐找男人？那些男人有什么好的，一个个不是没出息就是耳根子软，要么就好赌好色，我看这世上就没男人配得上阿姐。”
“阿姐。”
平时在外横冲直撞的小霸王上前挽住云葭的胳膊，拍着胸脯跟云葭打着包票：“你放心，以后就算老爹老了也还有我，我会照顾你一辈子的。”
徐父也不是非要女儿嫁人的那种脾性。
听到这样大逆不道的一番话也没觉得什么，反而点点头，十分赞同：“你弟弟说的对，你不想嫁就不嫁，有我跟你弟弟呢。”想想又觉得不对，徐父回忆徐琅刚才说的那番话，突然变了脸骂道，“你个小兔崽子说谁老了！”
他操起蒲扇般的手掌就要去打徐琅。
徐琅则躲在云葭的身后跟有靠山似的朝徐父吐舌头扮鬼脸：“谁应就说谁咯！”
屋子里都是父子俩的声音。
云葭看着这副场景却不觉得吵闹，反而有些想落泪。
她实在太久没经历这样的热闹了。
真好。
能回来，真好。
能看到他们平平安安的，真好。
“阿爹，阿琅。”云葭突然出声。
刚才还闹得不可开交的父子俩立刻默契地停了下来。
刚要问云葭怎么了，还没出声就被云葭抱住了。
父子俩都愣住了。
等反应过来，两人都有些手足无措地拍着云葭的背，徐父更是连声音都变得磕磕巴巴起来，他哄着人：“乖囡，你是不是还难过？为父替你去揍陈氏一顿好不好？”
虽然他从不打女人，但不介意破个例。
徐琅也在一旁咬牙道：“阿姐，你别难过，我给你报仇去！”
云葭摇头：“我不是难过，我是高兴。”她埋在徐父结实有力的胸膛，眼圈都红了一大圈，脸上却带着笑，“阿爹、阿琅，以后我们三个人好好过，你们答应我，以后遇事不能莽撞，要多思多想。”
“……我不想失去你们了。”
云葭平日在他们面前都是一副打不倒的模样，何时这样示弱过？ 别说这样的请求了，就是让他们去天上摘星星摘月亮，徐家父子也得想尽法子给他实现了。
他们当即点头保证。
另一边罗妈看着父女三人抱在一起的画面，也重新红了眼眶。
她刚才还想劝的。
现在——
她重重捏紧手里的庚帖。
劝什么劝！
她家姑娘又不是嫁不出去了！
就算真不嫁人，老爷、少爷也能护着姑娘一辈子，何必嫁到裴家受那些鸟气！
她心里有了决断，也就没再开口。
没打扰这一家子，她悄悄转身出去，迎面碰到一直侯在外面的惊云和追月，她吩咐：“让厨房送点清淡可口的餐食过来。”
惊云忙答了是。
追月想到刚才听到的那些话，又见她手里捏着的那份火红的庚帖，心里一紧，忍不住追问罗妈：“罗妈，姑娘真的要跟裴世子退婚了？”
“嗯。”
罗妈急着去教训裴家那群不要脸的东西，没空搭理她，答完就快步往外走了，她没去会客堂跟裴家派来的人见面，而是直接乘了马车去裴家。
等裴家派来的人知道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两刻钟之后的事了。

第5章 上门
裴家派来的是陈氏身边最得脸的李妈妈。
李妈妈当年跟着陈氏一起进裴府，在裴家的地位极高，她过来也算是表明裴家对于退婚一事态度坚决。
在这坐了快有三刻钟了，徐家还是没有一位主子露面，就连那位一向很能说得上话的罗妈妈也没出来。
李妈妈心里有些讥嘲徐家这样“遇事不露面”的逃避做法。
好聚好散的道理都不懂。
好聚好散，那么日后徐家出事，夫人和二爷还能对徐家帮衬些，要是再这样闹下去，回头两家真的撕破脸面，吃亏的不还是徐家？
桌上的茶喝了半壶，糕点也吃了有两、三块。
徐家待她十分客气，便是知道她为何而来，也不敢同她撕破脸面，因此送上来的茶水糕点都是极好的品质，就这一点来说，裴家是万万比不上徐家的。
徐家人少家底厚。
而裴家虽然跟徐家一样也是传了三代的勋贵，享朝廷的爵禄，但裴家人口多，尤其二爷在朝中走动，每年光这些人情往来的银钱就不少，前几年搭上宫里那位冯公公的线，光那位冯公公那，每年都得交待出去上万两银子。
更不用说世子今年还得参加科举，那些老师、大臣那边自然又是一大笔银钱。
早些时候夫人为什么那么迫不及待想娶徐姑娘进府也正是因为徐家家底厚，徐姑娘的嫁妆只怕也不少。
不过如今闹成这样，家底再厚也没用，谁知道这些东西能留住几天？
李妈妈拿帕子抿了下唇，见外头还是悄无声息的样子，到底有些坐不住了。她这还等着回去给夫人回话呢，刚要喊人去问问怎么回事，就见一位衣着得体的管事妈妈走了进来。
两家往来这么多年。
李妈妈自然认出这也是徐府的老人，姓王，跟那位罗妈妈在徐府差不多地位。
虽然惊讶过来的是她，但到底是有个能做主的人了。
“你来得正好。”有人来了，李妈妈便又不那么着急了，重新坐在待客的椅子上，端起茶盏，一副拿乔的腔调，看着王妈妈慢条斯理说道，“都这么久了，你们家想必也该有个决断了。”
“老姐姐，不是我说，这儿女婚姻最要紧的就是父母之命，这样拖着绊着，就算真的拖到我们世子回来又能如何？”
“不说世子如今还没当家呢，就算真的当家了，那上面也还有我们夫人呢。”
“你们也别怪我们做事太绝，谁让你们国公爷做事莽撞，得罪了陛下。树倒猢狲散，这个道理，你应该也明白。”
她拿茶盖扫茶水，边扫边道：“你们总不能让我们陪着你们去死吧？话又说回来，咱们两家即便做不了姻亲，到底也是老熟人了，我们夫人说了，就算诚国公日后真的出事，看在两家过往的交情上，我们也一定是能帮则帮。”
“只是——”
李妈妈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着王妈妈笑道：“这庚帖还是劳请妈妈快些还过来吧。”
李妈妈来时曾被陈氏提点过，两家既然已经决定撕破脸皮退婚了也就不必顾忌说什么难听的话了，徐家这位国公爷和小少爷都是出了名的暴脾气，他们要是知道他们裴家的态度绝对受不了自己的女儿、姐姐被这样欺辱。
到时候不管是文着来还是武着来，目的就是把世子的庚帖拿回去。
虽然李妈妈心里觉得有些对不起那位徐姑娘，可这种时候，对不起对得起的，总得护着自己家，不是吗？
寻思着再说点软话，打个巴掌再给颗甜枣，既让徐家知道他们家的态度坚决，也能让徐家知道他们要是好好解决这事，日后他们家还是能给他们走动走动的。没想到她这边还没开口说，就见眼前那位刚刚一直不曾说话的王妈妈忽然皱着眉，拿手挥着面前的空气：“这是哪来的苍蝇在嗡嗡乱叫啊？”
这个态度让李妈妈立刻变了脸。
她重重放下手里的茶盏，沉声质问道：“王芳琴，你什么意思！”
王妈妈奇道：“哎，我说苍蝇呢，你着什么急？”
“你！”
李妈妈脸色难看，刚才才软下去的心又立刻硬了起来，没好气道：“既然徐家是这个态度，我们也就不必再多说了，你快点把我们世子的庚帖还回来，我也好回去交差。”
“哟，老姐姐还不知道呢？”王妈妈笑眯眯的。
不知为何，李妈妈的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好，她皱眉：“知道什么？”
王妈妈嗤笑道：“我们早就遣人把你们世子的庚帖还回去了，算算时间，罗妈妈的马车估计都要到你们信国公府的门前了。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了呢，寻思着你这是觉得我们徐家的糕点好吃才硬赖着不走呢。”
“怎么可能？”
李妈妈被这番话震惊得都忘记回怼王妈妈的冷嘲，徐家距离他们裴家，即便坐马车也得要个两刻钟，她才来了三刻钟不到，难不成徐家一接到信就立刻带着世子的庚帖走了？
这怎么可能？
徐家昨天不是还不肯退婚吗？
“怎么不可能？怎么，你们家要死要活来我们家闹了两天，现在庚帖还回去了，你们家又觉得不可思议了？李春红，我说你们怎么那么贱呢？”王妈妈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之前碍着姑娘日后要嫁进裴家不能闹得太难看，现在——
她冷哼一声，脸上的笑意跟着一收，扬声喊话：“来人，把这几个上不了台面的东西给我扫出去。跟门房的人说，别什么阿猫阿狗都往我们府里钻。”
她边说边啐，“晦气！”
李妈妈还在震惊她那番话，一抬眼，就见几个腰圆臂粗的婆子气势汹汹拿着笤帚进来了，她们一个个都是做粗活出身，力气大得厉害，不等她们反应过来，那些笤帚就跟长了眼睛似的往她们身上招呼。
“哎呦！”
李妈妈被打倒在地。
做了几十年最得脸的管事妈妈，向来只有她欺负别人的份，现在被那几把笤帚招呼着，她难以置信般吼道：“王芳琴，你疯了，竟然敢这样对我们！”
“徐姑娘知道你们对我们做了什么吗？我要见你们姑娘！”
“见我们姑娘，你也配？给我打！”要不是裴家，姑娘能晕倒？想到姑娘昨儿个听到消息时面如金纸的样子，王妈妈就心有余悸，当即啐骂着让人狠狠往裴家人他们身上招呼。
……
裴家派来的那些人全都倒在地上被打得惨叫连天，再也没有来时的嚣张了。
王妈妈在旁边抱臂看着，眼见差不多了才让人收手，她走到李妈妈的面前，看她鼻青脸肿，头发和衣服都乱了，拎起她的衣襟逼着她抬脸。
李妈妈死死盯着她，咬牙切齿，眼里就跟淬了毒一样：“你们徐家竟敢这样对我们，你们等——”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脸上就挨了一记耳光。
耳边响起了持续不断的嗡鸣声，李妈妈眼冒金星，嘴角还流了血。
“回去告诉你们夫人，你们家这桩亲事，我们家还真看不上。以后再敢上门犯贱，老娘削了你的皮！”王妈妈说完就直接把人往地上重重一扔，还嫌晦气的擦了擦手，“给我扔出去！”
“是！”
几个婆子立刻把裴家的人抬了出去。
“王芳琴，你疯了！放我们下来！”李妈妈要脸，挣扎着想下来，可徐家这些人谁听她的话？最后只能骂骂咧咧的。
到了外面反而不敢说话了，遮着一张脸气得浑身发抖。
王妈妈远远看着又呸了一声，让人把屋子打扫了一番才去徐云葭那边请罪。
云葭住在东边的九仪堂。
徐冲对自己这个女儿向来极好，云葭的屋子算是国公府里位置最好，占地也最大。
王妈过去的时候，惊云和追月两位徐云葭身边的大丫鬟还在院子外面守着，她先是看了眼她们身后的屋子，掂量了下，又看了眼面前低着头魂不守舍、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追月，皱了皱眉，暂时没问她怎么了，而是转头压着嗓音问惊云：“国公爷和少爷还在里面？”
惊云客客气气先同她问了声好，答了是后跟王妈妈说道：“厨房刚送了吃的过来，国公爷和少爷这会正陪着姑娘用膳呢。”又问王妈，“妈妈找姑娘是有急事？要是事情急，奴婢就先给您去说下。”
家里没夫人。
老爷和少爷又不管事，姑娘就是家里的主心骨，以前也没少发生姑娘吃饭的时候，外面的管事过来找姑娘说事的。
惊云已经习惯了。
王妈是来请罪的，但也不急在这一会，便说不用：“我在外面等一会，让姑娘先吃饭。”
她也是徐府的老人，跟罗妈一样都是看着徐云葭长大的，连带她身边这两个大丫鬟也是她一手挑选出来再调教好送到徐云葭身边伺候的，现在看追月站在一边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不由拧着眉问惊云：“她这是怎么了？”
惊云跟追月从小一起长大，多少知道一些她的情况，不敢让王妈知道，她只能垂着眼眸轻声说：“她这些日子小日子来了，身上不大舒坦。”
说完拉了一把追月。
追月这才回过神，看到近在咫尺的王妈，她当即就变了脸，忙跟人问好，喊了一声：“妈妈。”
王妈脸色难看，并不搭理这声好，冷着脸没好气道：“不舒坦就去歇着，垮着一张脸给谁看？你们是姑娘的身边人，也是她的脸面，现在姑娘碰到这些事，正心烦着，你们不好好逗哄着姑娘，让她高兴，还拉着一张脸，旁人瞧见了该怎么想姑娘？我看你们是觉得姑娘烦心事还不够多！”
眼见两个丫鬟神色惶恐跟她请罪。
到底是姑娘的身边人，她也不好越俎代庖发作，便把后面的话重新咽了回去，只皱着眉沉声吩咐：“别让姑娘看见你们这副模样，更别让别人瞧见。”
“记住，你们在外面代表的是姑娘的脸面，被别人看到，还以为姑娘怎么样了！”
两人埋着头呐呐应是。
王妈这会心里也有事，说完便没再做声，走到一边候着，她刚才打裴家那些人的脸面时嚣张猖狂，可她心里其实也没底，这次国公爷虽然明面上打了胜仗，私底下却违抗了军令，国公爷回来也有一阵子了，陛下既不见他也没说什么话。
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事。
从前国公爷打了胜仗，宫里早就下来嘉赏了，这次却一点奖赏都没，弹劾国公爷的折子倒是跟雪花似的，一日比一日多。
外面的人都在叫衰。
都说国公爷这次肯定不会有好果子吃，要不然裴家怎么直接过来退婚了呢？
其实他们这些人心里也一样慌着，望了一眼不远处的菱花槅窗，看不到里面是什么情景，王妈在心里唉声叹气，要是国公爷真的出事，丢了亲事的姑娘和还没长大的小少爷以后该怎么办才好？
他们这群人又该何去何从呢？
……
就在王妈妈去找云葭的时候，罗妈妈也已经乘着马车快到信国公府门前了。
诚国公府跟信国公府都在朱雀大街这块，虽然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但离得也不算远，都是皇城脚下，再远能远到哪里去？
浩浩荡荡一群人过去，一下子就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虽然这里是坊、不是市，但高门大户，门前家仆也不算少，老远看到徐家的马车过来，一群人便窃窃私语起来，都是在议论徐家这么大个阵仗过来是要做什么。
谁不知道裴、徐两家最近闹出来的事。
早几日就听说裴家要跟徐家退婚，今天更是有人亲眼瞧见裴家派了那位李妈妈去了徐家，直到现在都还没回来，现在徐家又派了人过来还拿着这么几面铜锣，虽然不知道是要做什么，但这阵仗摆明是有好戏看。
这怎么能错过？
马车都过去了，一群人还扬长脖子往前看着呢，甚至还有不少人直接跟了过去想要围观他们要去做什么，也有机灵好事的转身把这消息往府里传，去通知各自家里的主子、老爷。
人都是八卦好事的，这几天一大堆人盯着裴、徐两家看，各府的主子也时不时派下人出去打听消息，现在有这么大一个消息，自然是要去说道说道的，保不准还能拿到一些赏钱。
各府的家丁都喜津津往家里传消息。
而远处的裴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很快他们也注意到了，远远看到挂着徐家木牌的马车过来，他们立刻心神一紧，再打眼一瞧，更是纷纷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马车后面居然还跟着好几个人高马大的家丁，一个个腰壮臂粗不说，手里竟然还提着铜锣。
这是要做什么？
裴家的下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不管是什么，显然不是什么好事。
谁不知道徐家那两位爷都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当爹的嚣张跋扈，这燕京城中就没多少大人是他没得罪过的，做儿子的也不好欺负，整日带着人横冲直撞，燕京城的那些小霸王几乎都跟他有一腿，连带着徐府家丁的性格也格外彪悍。
生怕徐家是过来找事的，不等马车停下，就已经有人急匆匆往里面跑去递消息了。
其余留下的人则是个个严阵以待，围在一起，拿起身边能用的家伙什，生怕他们上前打架。
罗妈掀开车帘正好看到这个画面。
她嗤笑一声，也没下去，往外面打了个手势。
“镗”的一声！原本安静的一处地方立刻响起了刺耳的敲锣声，镗、镗、镗、镗，包着红布的锣锤重重敲打着铜锣，尖锐的声音直冲九天，几乎是一下子就吸引了附近所有人的注意力。
来的人越来越多。
议论说话的也越来越多。
裴府门前的下人看到这个画面，脸色越来越难看，但又畏惧徐家的名声，不敢过来说道，只能远远看着。
……
陈氏还不知道外面的事，她正在屋里坐着翻看账本，可她心不在焉，一本账本翻了半天也没翻完，最后索性把账本往前一推，捏起因为心烦而一直紧蹙着的眉心。
“李妈妈出去多久了？”她问梓兰。
梓兰看了一眼屋中的滴漏，算了下，轻声答道：“快有一个时辰了。”她说着走到陈氏身后替她按起太阳穴。
她的力道适中，陈氏心里稍稍宽慰了一些，刚才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也慢慢归于平静，陈氏舒服地闭上眼睛说道：“也不知道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梓兰知道她在说什么，忙柔声安慰道：“李妈妈做事向来妥帖，有她出手，必定马到成功。”
陈氏心里却不乐观，闻言也只是淡淡说道：“希望吧。”
退亲是肯定要退的，谁阻拦都没用。
但就怕有卿回来之前，这事还没解决，到那时可就真的不好办了。有卿那孩子向来心眼实，恐怕见徐家出事更不会答应退亲，不想看到自己的儿子违抗自己，也不想有卿为这些事烦心忙碌，只能趁着他还没回来早点把庚帖要回来，到时候没了庚贴，徐家即便想闹想后悔也没法子。
这要不回来总觉得好像有什么把柄捏在别人的手中，心悬着下不来。
陈氏想到这便越发心烦起来，嘴里更是忍不住说道：“早知道当初就不该答应这门亲事。”
那么现在她也不至于这般烦心了。
梓兰听到这话眸光微动，她是陈氏身边的大丫鬟，最清楚陈氏以往是怎么对待那位徐小姐的，当初急着要徐小姐进府的不也是夫人？只不过这话梓兰可不敢说，这几日府里私下替徐家小姐说话的那些人都被暗暗责罚了一顿，现在还有不少人在床上躺着呢，她纵使怜惜徐小姐也不敢替她出头。
她温顺着，继续拣着好听的话跟陈氏说，手上动作也没停顿，忽然扫见院子里有人急急忙忙跑过来，逆着光，看不清是谁，但梓兰还是立刻皱了眉。
夫人最忌讳这样没规矩的人，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竟让人这样匆忙，她手上动作不由一顿。
陈氏察觉到了，依旧没睁眼，眉心却又皱了起来。
“怎么了？”她问。
梓兰刚要说话，院子里跑近的那位便先喊了起来：“夫人！不好了！”
梓兰暗叫一声不好，果然，陈氏立刻就睁开了眼，她平日治家最不喜欢这样没规矩的人，不过平时家里也没有这样大呼小叫的人，本来近日心情就不好，现在居然还有人闹到她面前，陈氏当即拂开梓兰的手，她看着来人凤眸半眯，认出是门房那边的管事，冷着脸出声喝道：“没点规矩，谁准你在府里大吼大叫的？”
来人被吓得打了个冷颤，刚才着急忙慌，什么都记不得了，现在倒是清醒了，暗骂自己一声昏了头，她白着一张脸忙给陈氏跪下认错。
陈氏心里舒坦了一些，但依旧没叫她起来，喝了口梓兰递过来的茶才慢条斯理问道：“出了什么事？”
来人听到这话又立刻抬头说道：“夫人，徐家来人了！”
陈氏喝茶的动作一顿。
她皱眉，握紧手里的茶盏，沉声道：“来的是谁？”
两家来往多年，那位罗妈妈又是徐府里面有头有脸的人物，来人自然是认识的，忙说：“是那位姓罗的妈妈。”
徐府姓罗又排得上名号的便只有徐云葭那位乳娘，知道来人是她，陈氏便不担心了，要是来的是徐家那对父子，她还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对父子行事彪悍又向来猖狂，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中，跟他们说话，无异于秀才遇到兵，有理都说不清。
何况他们现在还没占理。
不过既然来的是那位罗妈妈，也就代表李妈妈还是没能要回庚帖，这样一想，陈氏更加烦躁了。
这个结果不是没想到。
徐云葭喜欢她家有卿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她舍不得有卿显而易见，但徐家父子向来疼惜徐云葭，她都派人这样上门打他们家的脸了，居然还能忍着不跟她家退亲。
这徐冲还真是一个女儿奴。
平日里嚣张跋扈，对自己的女儿却有求必应，甚至可以为了自己的女儿委曲求全，要是徐家没出事，这桩亲事是真的不错。
拿捏了徐云葭就是拿捏了整个诚国公府，而且徐冲就徐琅这么一个儿子，后院又没别的女人，以后诚国公府必定只可能交到徐琅的手上，依照徐琅听徐云葭话的程度，也就是说这两任诚国公都可以被她掌控于手心之中。
到时候她还怕银子不够用？
可现在有什么用？现在的徐家就是一个雷，谁沾谁倒霉！
多年的算盘落了空，陈氏岂会有什么好心情？她冷着脸，心烦意燥，重重把手里的茶盏一搁，方才继续说道：“都到这种田地了，他们居然还要绑着有卿不放！”她下意识以为罗妈妈是来讨好她家，不想让徐云葭跟她家有卿退婚，连带着对徐云葭也没好气起来，“我还当她有多喜欢有卿？她要真喜欢，这种时候就该直接把有卿的庚帖送过来，而不是还在妄想着嫁给有卿！”
她在屋子里一通发作，梓兰等人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他们这位夫人在外端庄大度，可只有他们这些亲近的人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脾气，这会开口无异于火上浇油，即便是梓兰也不敢开口。
等陈氏终于气完已经过去有一会了，她沉着脸发话：“让人去外间的客堂候着！”
说完也没起来，她打算好好冷一冷这位罗妈妈，让她知道裴家的态度，反正老爷说了，徐家这次肯定是挺不过去了，她也是打定主意不会让徐云葭进府了。
当初她看中徐云葭就是因为徐家在燕京城的地位以及她在徐家人眼中的位置，不管徐冲还是徐琅都对徐云葭唯命是从，可以说娶了徐云葭就是娶了整个诚国公府。
可现在——
徐家自身难保，那徐云葭这个香饽饽自然也就成了没人要的烂叶菜，而徐冲和徐琅这对行事莽撞的父子更是成了随时爆雷的存在！
她可不想有这么一个亲家。
谁知道他们以后会不会再闹出什么事连累有卿呢？她的儿子日后可是要封侯拜相的，绝对不能被这样一家人缠上！
余光瞥见传话的人竟还没走，陈氏皱眉，一个眼风扫过去，沉声质问：“怎么还不去？”
回话的人犹豫着小声说道：“夫人，那位罗妈妈估计不肯进来，他们在外面敲锣吸引了不少人过来，不知道要做什么。”
其实还有一句话，她没敢说，她觉得那位罗妈妈更像是来退婚而不是求和的，听来回话的下人说徐家抬了好几个箱子下来，像是以前他们家送过去的聘定。
但这个话她可不敢在这个当口跟陈氏说，生怕再挨一顿罚！
“你说什么？”
陈氏这次是真的愣住了，紧接着一点点重新皱起眉：“他们这是想要做什么？”

第7章 你做初一，我做十五
没有人能回答陈氏的话。
梓兰是不知道，她一直待在陈氏身边，哪里会知道外面是个什么情况？而来回话的管事妈妈则是不敢说，生怕说了之后，本来就在气头上的陈氏又要罚她一顿。
于是屋子里静悄悄的，谁也没有回答陈氏的话。
不过很快又有人过来了。
是有人见陈氏一直没有吩咐，外面则闹得越来越厉害，待不住了，便过来问陈氏该怎么办？
陈氏自己这会都弄不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她哪里知道该怎么办？本来以为徐家过来是求着他家不要退亲的，毕竟现在燕京城那么多双眼睛看着，这种事又事关两家的脸面，自然是不好拿到台面上来说的，那么两家必然是悄悄来往。
她派人去徐家要回庚帖不也是暗地里去？
说到底这事传出去他们家也没什么好脸面，所以无论陈氏面对徐家的时候多么高傲张狂，但她打心里并不想把这事闹大。
要不然她大可以派人在燕京城到底说，败坏徐云葭的名声，逼着徐家跟他们家退亲。
谁想到徐家根本没打算悄摸着来！
不仅来了那么多人，居然还在他们门前敲起锣，这是想做什么？闹不明白现在的情况，陈氏拧着眉坐在椅子上沉吟半晌，到底还是起来了。
“走，去看看他们到底要做什么！”陈氏说完便径直起来出去了，梓兰和管事妈妈连忙跟上，要出去的时候，陈氏想到什么又多问了一句：“李妈妈还没回来？”
这倒是能回答。
来回话的管事妈妈弓着腰恭顺回道：“还没。”
“她到底在做什么？”陈氏皱了眉，脸上的表情也逐渐变得不好看起来，“派出去要庚帖，现在人都到家门前了，她还不知道在哪。”
梓兰上前扶着陈氏的胳膊哄慰道：“想必是徐家的人瞒过了李妈妈的耳目，您先别急，不管徐家要做什么，在咱们自家门前，总由不得他们逞脸耍威风。”
这话正贴陈氏的心。
她难看的脸色又好看了许多，没再说什么。
主仆一行走到大门那边，果然跟来人传的一样，外面闹得厉害。
除了徐家来的那些下人还有不少眼熟的下人，都是旁边几个府邸的，这会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看他家的热闹，身后一排穿着徐家衣服的家丁则敲着锣。
那锣声震得人耳朵发麻，让人只这样听着，太阳穴就忍不住突突直跳起来。
陈氏脸色又变得难看起来，她先是扫了一眼自己府里的下人，这些不中用的东西，别人都闹到家门前了，他们还龟缩在这边！
府里的下人都怕她，一个个被她看得都低了头，不敢吱声。
陈氏心里有气，但这会不是斥责他们的时候，她向来主张“有事关上门再处置，不让外人看笑话”，便只能先忍着气。
外面那些人因为她的出现，声音倒是少了不少，不过看过来的眼神却一点都没少。
什么样的眼神都有。
平日哪有下人敢这样看她？她是养尊处优的陈家嫡女，又是信国公府的二夫人，虽然她的丈夫并没有承袭国公府的爵位，可她儿子是公府世子，也是下一任信国公。
平时她出去，别说这些下人了，就连他们的主子都不敢拿这样的眼神看她。
心里燎着一把火，陈氏强忍着怒气没有发作，依旧保持着素日里那副雍容华贵的贵妇人模样，看向迎面走过来的罗妈妈。
甭管她心里有多不高兴，陈氏表现出来的还是跟没事人一样，就好像两家之间并无龌龊，她也没让人逼着徐家跟他们退婚，眼见罗妈妈走近，她还扬起一张笑脸同她说道：“我听下人说外面有人敲锣，还纳闷，这好端端的，谁那么糟心，往人门前敲锣，没想到居然是罗妈妈你。”
她面上含笑，语气无奈：“你也是，有事过来直接进府就是，派人敲锣做什么？这也亏得是在我家门前，要是在别人家，准得拉着你去见官。”
她半开玩笑一句后，见罗妈妈并不出声，只斜乜着一双眼睛似嘲非嘲看着她。
被人这样看着，就像是当着众人的面被一个低贱的老奴狠狠打了一巴掌，陈氏脸上的笑逐渐有些难以维持下去，心里也越发不满，被梓兰轻声提醒了一句，方才收敛情绪继续跟罗妈妈笑说道：“好了，不说了，我知你来，特地让人在府里给你沏了一壶好茶，走，我们进去说。”说完乜着一双眼看向身后的梓兰，“还不去扶着点罗妈妈。”
梓兰忙应了一声。
梓兰是她的大丫鬟，跟李妈妈一样都是她的左膀右臂，陈氏这样做也算是给足了罗妈妈面子。
不知道徐家今日这样大张旗鼓到底要做什么，但不管做什么，进府说是最好的。
进了府就是她的地盘，也不用怕别人看着。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陈氏这颗心忽然跳得有些快，咚咚咚的，跟打着鼓似的，眼皮也在开始慢慢抽搐起来，她很少有这样的时候，可每次出现这样的情形都代表着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第一次就是三年前西院那个小畜生中了童试。
那日有人往家里来报喜讯，敲锣打鼓的腰间还系着红绸，看见人就高声喊道：“快请裴相公出来，高中了！”她虽然早知有卿本事，这种童试自然不在话下，但还是喜不自胜，被家里外头的人道着恭喜，陈氏觉得自己的腰板都挺直了不少，她笑着打发人送了厚厚一包封红过去，当人的辛苦钱。
那日家里前前后后围了一通，旁边几个府邸也都过来看热闹，都在等着看有卿中了第几名，哪想到那人接过封红笑着打开手里的长条，报得却是“顺天府裴郁裴相公中丁酉科童试第二十七名！”
陈氏当时脸上的笑立刻就凝住了。
那是她生平头一次在外人面前变了脸，其余裴家人也一样，没有人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她甚至还没忍住上前问了一句“你说的是谁？”
那人似乎也有些不耐烦，但看在怀里揣着的那一份封红上面，还是重新说了一遍：“顺天府裴郁裴相公中丁酉科童试第二十七名，怎么，这位裴相公不是你们家的人？”
扫了一眼住址又道：“就是你家的啊。”
最后还是有卿上前打了圆场，拿了来报信人手里的字条，温和地把他送了出去。
虽然之后又有人来报了捷讯，甚至有卿的名次比那小畜生还要高，可陈氏心里还是不痛快，她是怎么也没想到那小畜生是怎么高中的，连学都没上过，居然背着他们偷偷去考了试，竟然还真的让他高中了！
好在老国公并没有因此而厚待这位小畜生。
家里也没什么变化。
没想到三年过去，那时的感觉竟然又出现了。
心里莫名有些发慌，陈氏总觉得是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了，她下意识想让梓兰快点扶罗妈妈进去，可还不等她开口，面前的罗妈妈便笑着拂开了梓兰的胳膊，她看都没看梓兰，而是直视着她的眼睛说道：“二夫人客气了，老奴今日过来就是受主家的吩咐跟二夫人说几句话，不用特地进府说。”
陈氏看她这样，那种心慌的节奏霎时变得更快，她心里隐约觉得自己有可能猜错了，徐家这样的做法和态度哪里像是来讨和的，更像是……
可怎么可能呢？徐家真舍得退亲？
何况要是真退亲，徐家那对父子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就他们过往时候维护徐云葭的样子，这会不应该直接闹到她家里来？而且这罗妈妈笑吟吟的，一点气都没有，哪像是退婚的样子？
不对！
这太不合常理了！
可如果不是为了退婚，她这样过来他们家闹又是要跟她说什么？
陈氏心里百转千回，面上倒是一点情绪都没露，依旧笑吟吟的，还主动上前去挽罗妈妈的胳膊，一派亲昵的模样：“瞧你，有什么话，我们不能进去说？你大老远过来又在这大太阳底下晒了那么久，不渴不累？屋里好茶好果子候着，我们大可以进去坐着慢慢说，何必在这晒太阳。”
不管是因为什么，陈氏都不能再放任徐家继续这样下去了。
她得自己掌控局面才不会有这种慌乱的感觉。
她知道罗妈妈的命脉在什么地方，跟徐家父子一样，这些徐府的下人最看重的便是徐云葭，她便故意乜了一眼后面，压着嗓音与罗妈妈说道：“这么多人呢，你可是云葭的乳娘，不替自己考虑，难道也不替云葭想想？别让人平白看了笑话。”
她这是在提醒罗妈妈别忘了云葭的脸面和名声，没想到这句话正好戳中了罗妈妈的心雷，刚才还笑眯眯的人，这下立刻沉了脸，她直接甩开了陈氏的胳膊。
罗妈妈力气大，这一甩，直接把陈氏甩了几个趔趄，差点摔倒。
“夫人！”
梓兰等人变了脸，连忙上去搀扶。
等陈氏站稳后，梓兰语气紧张问道：“夫人，您没事吧？”
陈氏没回，而是一脸不敢置信的神情看向罗妈妈，她怎么也没想到罗妈妈竟然敢这样对她！她这辈子活到这把年纪还从来没这样丢过脸，尤其敢这样对她的竟然还是一个乳娘，一个下人！
陈氏心里怒不可遏，脸上装出来的那一点温和也一丝都看不见了，站稳后，她抬手扶了一把衣袖，想以此来抚平自己暴怒的情绪，可手还是下意识在发抖。
那是她在极力抑制自己的怒气。
“罗氏！”
她深吸一口气后，沉着嗓音质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陈氏身边的人此刻都吓得两股战战。
罗妈妈却不怕她。
她早就看陈氏不顺眼了。
她是真没想到人变脸能变这么快，以前上赶着要她家姑娘快点嫁过来，每次见到她家姑娘都嘘寒问暖，一副好婆婆的模样，谁想到现在就跟见了瘟疫似的，急吼吼就要退亲，一点往日的情面都不顾。
既然如此——
那就你做初一，我做十五，谁也别有好果子吃！
罗妈妈并不害怕。
别说她一把年纪了，根本无所谓有些东西了，就说她身后还站着国公爷和姑娘。刚才国公爷可是特地发话了，就得让全燕京城都知道姑娘和他们裴家退亲了才好，既然裴家那么想退婚，那就闹得人尽皆知，让所有人都知道是他们徐家主动跟他们裴家退的亲。
免得日后说道起来还当他们姑娘有什么不对的。
看着面前那个明明已经暴怒却还在极力克制自己脾气的陈氏，罗妈妈嗤笑一声，她没立刻说话，而是抬手扫了一下前襟和刚才被陈氏碰到过的胳膊，跟沾了什么脏东西似的，眼见陈氏脸色越来越难看，她方才嗤声说道：“这不是该问您吗？”
“老奴倒想问问，您想做什么呢？”她说话的时候，抬了手，身后那些惹人厌烦的锣声终于停下来了，也让她的声音更加清晰地传到众人的耳中。
刚才两人说话因为有锣声的缘故并不能让人听真切，旁人也只能靠两人的动作来猜测她们聊得并不愉快，现在能听到声音了，一个个顿时变得神情激动起来，纷纷竖起耳朵侧着身子想要听听她们在说什么。
陈氏看着这个场景，暗道一声不好，可等她想阻拦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罗妈妈嘹亮的声音已经传到所有人的耳中：“二夫人，我们徐家这么多年可曾对不起你们裴家过！”
她一扫刚才的强势模样，一边装出拭泪的动作，一边哀声叫道：“当初裴老国公跟我家老太爷为裴世子和我家姑娘定下这门亲事，这么多年，你我两家往来不断，我家姑娘更是日日守着规矩，待您如亲母。”
“知道您夜里睡不好，她变着花样给您做香囊做药枕，就是为了能让您能睡个踏实觉。”她说到这，一顿，目光移到她的额头，心里顿时燎起一场火，声音也更加沉了下去。
“您头上戴着的抹额还是我家姑娘亲自绣的呢！”
这块抹额是上回陈氏生辰前姑娘亲自给她绣的，用的是最好的绸缎，还是双面绣。
双面绣最考验技法，何况还是这样一小块抹额，越小的物件越考验功力和功底，也耗眼睛。那时罗妈妈心疼地劝道：“您每日要管家里的事，本来就没什么时间休息，现在还要绣这个抹额，依老奴说，去买些东西就是，霍夫人的铺子里刚进了一批好东西，说是从海外运来的，都是新鲜名贵的。”
可姑娘却笑着说：“伯母什么都有，买来的东西哪里看得出心意？没事，也不用花多少时间。”
说着不用花多少时间，可姑娘还是足足绣了十日。
她是姑娘的身边人，自然知晓姑娘待陈氏的心意，在昨日之前，姑娘是真的拿陈氏当长辈看，甚至连那位姜夫人，他们姑娘的生母都比不过陈氏在她心里的地位。
也正是因为如此，罗妈妈才这样气愤，他们姑娘真是一片好心喂了狗！
陈氏一听这话，手下意识扶到了抹额上，她脸色微变，倒是忘记这件事了。
罗妈妈看她这样就知道她是根本没把姑娘待她的那份好放在心上，她心下恼恨，当即更加疾言厉色起来：“您看来是忘了，那么老奴再来提醒您一句！”
“知道您喜欢吃桃花糕，我们姑娘每年春日都会亲自采摘桃花给您做桃花糕。您苦夏，胃口不好，咱们别院最新鲜的一捧莲蓬，哪次不是送到裴家孝敬了您？裴家每年冰的用度不够，姑娘每次还会分出一部分自己的给您送过来。秋日里，她还会做桂花糕、月饼给您送来，还有冬日，知道您喜欢吃梅子酒，她每年都会用最新鲜的雪水和枝上最新鲜的一树梅子给您酿酒喝。”
她把这些年云葭对陈氏做的那些事都一一在众人面前说了出来，不给陈氏任何反驳的机会，声色俱厉：“就算亲生女儿对自己的母亲也就这样了吧！”
“可您看看您都做了些什么？”
“老奴是真不知道我家姑娘究竟做错了什么竟让您这样迫不及待要与我家姑娘退亲！”
罗妈妈一边哭一边叫，全然不顾及自己的脸面，怎么惨怎么来，即便最初是故意做戏，可想到姑娘这么多年的付出，她还是悲从心来。
其实谁不知道裴家跟徐家退亲的理由？
但罗妈妈这一顿嚷，倒让旁人不由多看了几眼陈氏，是啊，之前要好的时候，他们可没少看见这位裴二夫人跟徐家小姐亲近，好的时候更是跟亲生母女一样，现在徐家还没出事就急着要退亲，卸磨杀驴都没这么快。
一时间，众人看向陈氏的眼神都带了点不同的意味，有厌恶、有鄙视……
陈氏何曾被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过？
还是这么多人！
她心下一紧，脸色也跟着变了，顾不得在这个时候跟罗妈妈逞口舌之风，刚想让人去拿罗妈妈让她住嘴，可罗妈妈却像是知道她要做什么，退后一步后继续大声嚷叫起来：“您真要退亲，我家也不会阻止，毕竟结亲结亲，结得是两姓之好，要彼此不情不愿也没必要凑在一起。”
“可您是不是太过分了！”
“我家姑娘才晕倒，身体还没养好，您就派李妈妈来我家抢裴世子的庚帖。”
“你说什么抢——”
此时的陈氏被打乱节奏，哪还有平时的模样？
眼见罗妈妈红口白牙夸大其词，她气急，张口想反驳，可她一没罗妈妈拉得下脸，二声音没罗妈妈嘹亮，才开口就又被罗妈妈拔高的声音压着打断了：“可怜我家姑娘啊，多好一个人，竟被自己当做亲母一样的人这样对待，老天爷还有眼吗？他要是有眼睛怎么净看着好人受欺负啊！”
罗妈妈是真的心疼云葭，刚才的假哭在这一刻也变得真情实感起来，她眼眶通红，滚下眼泪，脸上的神情也变得哀戚可怜起来。
旁人看她这样，也有些感触。
徐云葭在燕京城的名声极好，他们也都知道徐云葭的为人，这会纷纷替她打抱不平起来。
“裴家太过分了！”
“不说徐家还没出事，就算真的出事，也没有这样卸磨杀驴的！”
“就算诚国公有错，错也不在一双儿女啊，裴家行事未免太过薄凉了些。”
“徐姑娘多好一人啊，每次见到我们都客客气气的，每个月还会施粥送衣，现在居然被未来婆家这样对待！”
“这位妈妈说得没错，就算真的要退亲，也大可以慢慢来，可裴家居然趁着人姑娘晕倒还上门去抢庚帖，这也、也——太不是东西了！”
“裴家这样行事，日后谁家姑娘还敢嫁进来？！”
这一时间。
信国公府门前全是在怜惜云葭，而说裴家以及陈氏不好的。
罗妈妈听着这些言论，心里的悲戚总算是好了一些，她乜着一双眼睛看着不远处站在信国公府门前神情再无从前镇定的陈氏，扯唇冷笑。

第8章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裴府的人都被这个阵仗弄懵了，就连陈氏也彻底呆住了，等回过神，她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寒，她最清楚流言和名声的重要性。
这么多年。
不管她秉性如何，在外向来是温和大度的贵妇人。
这就是她为自己塑造出来的名声。
本来徐家出事，他们退亲也无可厚非，毕竟徐家树敌太多，也不会有人专门替徐家说话。
就算说，也不过几个，在大局面前，实在无伤大雅。
可现在——
现在局势完全变了！
徐家让自己站在了弱势的那一方，而这世上的人向来最喜欢也最同情弱者，尤其当那些人本来就是弱者的时候。
嫉恶如仇倒不如说是嫉富如仇。
平时找不到机会，可要是被他们找到机会，这些人就会跟那些打不死的蚊蝇一样一直围绕着你嗡嗡嗡嗡叫个不停。
标榜自己是正义的化身，仿佛自己在做什么了不得的事。
这次徐冲为什么会被这么多人弹劾，不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吗？这些年大燕越来越太平，他们都忘了战争带来的可怕，也忘了当初他们也曾经像敬仰天神一样敬仰徐冲。
只是陈氏没想到，裴家竟然这么快就步了徐家的后尘。
看着那些人嘴巴一张一合，陈氏大脑空白，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做什么该说什么，眼睁睁看着罗妈妈拿出那份属于有卿的庚帖，她的眼皮更是猛地一跳。
明明要退亲的是她，想要拿回庚帖的也是她，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脏竟开始颤栗起来。
事情已经完全朝着她从没想过的局面走了……
一时间，陈氏僵站在原地，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罗妈却不管她在想什么，她今天过来，一来是按着老爷和姑娘的意思送回庚帖和聘定，二来是想给姑娘讨回一口气！
她要让裴家也尝尝看被人议论是种什么滋味！
这只是一个开始，今日之后，只要有人提到裴家跟徐家退亲，就会想到这一天，想到裴家人做事是如何薄凉的。
她也要让那些跟裴家交好的人看看。
连对原本的亲家都能如此，他们那些人家又算得了什么？
虽然这么做是对不起裴世子了一点，但要怪就怪他有这么一个“好母亲”吧。
就像这位裴二夫人考虑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要护着裴世子，免他被她家连累，那她自然也得好好护着她家姑娘！
女子活在这世上本就不易，她可不希望别人以为退亲是姑娘有什么不好，她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是他们裴家背信弃义在先！
“这是裴世子的庚帖，今日老奴拿来了，请二夫人高抬贵手放过我家姑娘，日后别再专门派人去我家闹我们姑娘了，我们姑娘身体弱，万不能再被您这样刺激了。”
罗妈专挑可怜的话说。
陈氏看她背对着别人，说得哀戚可怜，可看向她的眼神却带着讥嘲。
罗氏！
怒气一路直接冲到天灵盖，她被气红了眼睛，偏偏被这么多人看着她还不好发作，一口气都顶到喉咙那边了也只能攥着拳头咬牙忍着。
她没开口说话。
因为她知道现在她已经落了下乘，无论说什么都没用。
“至于聘定和名册也都在上面，当初的活物和吃的早过了日子，老奴便拿现在的市价折换了钱，二夫人若不放心，大可检查一番。”她说完见陈氏依旧咬牙不语，也知道陈氏这个时候不会再说什么，她无所谓的转过身看向身后众人，继续摆出一副哀戚的模样，“也请各位帮着做下见证，我家姑娘从未对不起任何人过，走到这种结局也不是她想看到的。”
“对了——”罗妈妈想到什么，忽然又转身看向陈氏，“我家姑娘还有一话让我带给裴世子，既然世子不在，就劳烦二夫人帮忙传话了。”
眼见陈氏沉着脸不说话。
罗妈妈也不在意，把姑娘交待给她的那番话与陈氏说道：“我家姑娘祝裴世子日后能早觅良缘，夫妇相和、伉俪情深、美意延年、长乐未央！”
这一番话说完，罗妈妈看陈氏脸色越发难看，而围观的众人却频频点头，其中还有几位文人打扮模样的人高声说道：“徐小姐实在高义，被未婚夫家这样对待，竟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说话的都作文人打扮，显然是读过书的。
他们对此倒是并未有丝毫怀疑，这样一番话怎么可能是面前这位老仆说出来的？想到那位徐姑娘的生母便是从前有才女名声的姜道蕴，外祖父更是当朝首辅姜舍然，他们也就不意外云葭这一份才情了。
时下重文轻武，他们这些文人更是十分敬重这位姜首辅。
姜舍然曾在临安开建书院，如今临安城中最有名望的阅华书院便是由这位姜首辅一手开创。
当年姜首辅怜惜许多人读不起书，便散尽家财拢纳了不少读不起书的读书人，每年只意思意思收一些束脩，虽然现在这位姜首辅已不管书院的事，但书院这一条例还延传至今未曾更变，这天底下不知有多少清贫的读书人曾受过这位姜首辅的帮扶。
一时间。
众人不由更加感慨徐云葭的遭遇。
罗妈妈眼见成效已经达到便不再多语，她抬手，立刻有人搬来当初裴家送去的聘定，连带着那份还未被裴家人拿过去的庚帖全都摆在了信国公府的正门前，而后罗妈妈再不看陈氏，径直朝着围观的众人赔礼道：“今日叨扰各位了，等来日家里好些了再请大家喝茶。”
她这样客气，反而让原本来看戏的人纷纷不自在起来，一个个全都摆手惭愧道：“不用不用，妈妈跑这一趟也辛苦了。”
还有人说：“这位妈妈放心，我们都知道徐姑娘的为人，日后谁敢说徐姑娘不好，我第一个冲上去！”
“是啊是啊，也请妈妈回去之后多多劝慰徐姑娘，徐姑娘这样好的人日后必定能觅得一个好良缘，最重要的是找一个好婆婆！”有人故意看着陈氏这样说道。
陈氏气得眼睛都红了，她活到这把年纪，从小就是被人高看的，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没想到今天竟被一个下人弄得功亏一篑！
罗妈妈看陈氏脸色难看，心里总算是快慰了一些。
她故意闹这么一出就是想让所有人看看裴家有多么忘恩负义，看看这个陈氏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本来因为姑娘爱慕裴世子，他们也不好做绝，现在……谁怕谁？反正都撕破脸皮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当然是先紧着自己家来，就算退婚，她也势必不能让姑娘的名声有半点受损！
罗妈妈功成身退。
又跟众人说了几句就坐上马车离开了。
反倒是陈氏依旧站在门前，看着那张庚帖和聘定沉默不语。
直到梓兰提着心小声唤她：“夫人……”
陈氏这才回过神，一抬头，就看见那些人望过来的眼神，鄙夷、不屑、厌恶……全是她以前从未看过的眼神。
陈氏心下一紧，瞳孔也猛地睁大了一些，她下意识张口想说话，却什么都说不出，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般，最后只能在众人各色各样的注视之下咬牙拂袖离开，连素日里那点端庄的贵妇人模样也彻底摆不下去了。
转身的那一刻，她彻底沉下脸，压着嗓音怒斥身边众人：“还站在外面做什么？还不把东西给我抬进去！丢人现眼的东西！”
陈氏说完便转身就走。
跨门进去的时候却再次摔倒。
梓兰忙过去扶她，语气关切询问道：“夫人，您没事吧？”
“啪”地一声！
重重的一记耳光落在了梓兰秀美的脸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眼睁睁看着梓兰那张清秀的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因为不敢置信，她还偏着头，红唇也还微微张着，手也悬在半空，保持着去扶人的姿势。
陈氏在看到梓兰脸上那一记耳光的时候也愣了下。
她向来脾气不好，平日也没少苛待过自己身边这些下人，但对梓兰，她还是第一次动手。概因梓兰处事妥帖，是她的得力干将，这会看梓兰被打偏的半边脸，陈氏红唇微动，她张口想说什么，但想到自己这般丢脸，而这群没用的下人就知道在旁边看着，她那一点才升起来的微弱的情绪便又彻底湮灭了！
甚至因为这一记耳光。
她因为罗氏而遭受的难堪诡异地被抚平了一些。
下人就是下人！
她拿徐家没办法，索性便把所有的怒火都对准了自己这些身边人，仗着现在外面的人看不到，她还出声骂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你是怎么办事的？眼睁睁看着我摔倒！还有这个东西，刚才我出来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她手里攥着一块抹额，是她刚摘下来的，现在便朝梓兰身上砸去。
刚才就是因为这块抹额，她才会被罗氏那个贱人那样羞辱！
她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的，徐云葭想嫁进他们家，讨好她不是应该的吗？
见梓兰呆愣着不语，像是被她打傻了。
陈氏心里不满，但到底是自己的大丫鬟，她心里还是满意梓兰的，便转过头骂其余人：“还有你们，徐家都打脸打到家里来了，你们就眼睁睁看着！我看明日不如直接找个人牙子把你们都给发卖算了！”
到底还在外面，陈氏也不好继续发作，怕外人瞧见。
不过这样发作了一通，她心里憋着的那口气也总算是消下来一点，而后也没看他们，径直抬脚先走了进去。
梓兰捂着脸颊。
有跟她交好的下人压着嗓音安慰她。
梓兰摇摇头，没说话，眼眶却一点点红了，她轻轻吸了下鼻子，见陈氏走远了，还是没敢耽搁，生怕跟得慢了，回头又挨一顿罚，连忙跟着陈氏的步子进去。
其余下人看着这副情形，不免都有些心寒。
梓兰平日最得二夫人宠信，没想到二夫人对她也是想打就打想骂就骂，她都如此，他们这些人就更算不了什么了，想到这，裴家这群下人心里都不禁一阵胆寒，也为自己以后的日子感到无望起来。
……
裴郁回来的时候，裴家门前的热闹已经烟消云散了。刚才围得水泄不通的一条路，现在已经连只罗雀都看不见了，也就只有几个守在裴家门前的门房还在悄声说着话。
裴郁今日去山上采药了，卖草药换来的钱又去文轩斋买了一套新的纸墨，家里给的月银时有时无，不知道是陈氏没发，还是底下的人克扣了。
他也懒得去要，便自己寻谋生的道路。
采药卖钱、给别人写信读信，赚得虽然少，但他平日开销不大，积少也能成多。
裴郁今年已经十六，却没上学，陈氏根本没把他当一回事，任他在府里自生自灭，想起来了给点月钱送点衣服，想不起来就由他自己过着，怎么可能还会特意送他上学去？而他那位常年在外的父亲裴家大爷裴行时更是从未想起他过。
裴郁年幼的时候还怀着一点孺慕之情去求过父亲。
那时他鼓足勇气，跟他的父亲说他想跟裴有卿一样上学去，他想好好上学考取功名以后让父亲也以他为骄傲，可迎接他的却是裴行时扔过来的酒盅以及一声饱含厌恶的“滚”。
那日裴郁额头被砸得血流不止，可连给他包扎的人都没有。
他刚出生那会还有个乳娘照顾他，乳娘原本在他母亲身边服侍，那是这世上第一个对他好的人。乳娘在的时候，他还有衣服穿有热饭吃，可自从他五岁那年乳娘死后，就再没有人管过他了。他就自己一个人摸索着给自己包扎了，再后来，他再也没去求过裴行时，无论活得多艰难，他都一个人咬牙挺了过来。
他知道自己不被喜欢，也不想去他们面前碍眼。
没学上。
他就自己摸索着学。
积攒下来的钱买书买文房四宝，纸笔不够，他就在地上涂涂写写……这么多年，他就是这样活下来的。
秋闱在即。
三年前他因病错失了机会，这次绝对不能再失去机会了。
裴郁远远走来，阳光照在他的身上，却像是抹不开他身上的那片乌云，他用一根白色布条梳起高马尾，额前的头发因为有些过长而遮挡住一只眼睛，他低着头垂着眼睫，看不见他浓睫之下眼睛里覆盖的情绪，但还是能感觉出他身上的阴郁。裴郁薄薄的两片嘴唇一直紧抿着，身形清瘦，穿着一件洗得都已经有些泛黄的白衣，背着竹篓，路过信国公府门前的时候也没停下脚步。
他住在西院。
有次家里来客人，他这样出来，陈氏觉得丢人，后来就不准他再从大门进出，裴郁向来懒得去争这些事，对他而言，大门后门都一样，反正后门离西院更近，他还能少走几步路。
承袭了三代的信国公府十分雄伟。
门前两尊栩栩如生的石狮比成年男子还要高大，后面则是两人高大的红漆大门，两把铜环是重工所筑，那块高高悬挂的门匾更是开国皇帝亲手书写赐下来的。
和徐家一样，裴家也是开国功臣。
而比起子嗣凋零的徐家，裴家则要人丁兴旺许多，除了跟徐父一样驻守边疆的裴家大爷裴行时，裴家二爷裴行昭为吏部侍郎，而三爷裴行文也在通政使司担任文职。
兄弟三人各司其职，以至于如今的裴家已不是徐家能比的了。
可对于这样的富丽荣华，裴郁连看都没多看一眼，他依旧沉默地一个人往前走着，直到一句话落入他的耳中——
“没想到徐家竟然真的肯退亲，二夫人这次丢尽脸面，怕是不会善了。”
“你没看梓兰姑娘都挨打了，我刚才听说二夫人回到房间又是一顿发作，好多东西都被砸了！”
裴郁闻言，原本坚定且不带一点迟疑的脚步忽然一顿。
她退亲了？

第9章 裴郁
裴郁知道陈氏要跟徐家退亲的事，那天陈氏派人去徐家的时候，他恰好路过听到了，对陈氏的翻脸不认人，裴郁并不觉得意外，他这位二婶看着端庄大度好说话，是名门贵妇的典范，可实则小肚鸡肠、睚眦必报、利字当头。
三年前他因病错失秋闱，想来也是他这位二婶使的手段。
他不曾说，是因为他知道这个府里根本没有人会听他说话，何况即便他们信了又如何，难道他们还会为了他去惩戒陈氏吗？
不会的。
他们不可能因为他这么一个不祥之人而去惩戒未来信国公的母亲。
人心如此，人性如此，裴郁从不感到意外。
可那日在知道裴家要跟徐家退亲的时候，不知道出于什么缘故，他竟然也悄悄跟了过去。
他当然进不了徐家，只能躲在外面远远看着，他看到裴家人先是被人客客气气迎了进去，不到一刻钟就被人用笤帚打了出来。
徐家父子亲自出马，一人手持长枪，一人手拿鞭子，裴家派过去的那些人全都吓得直接从里面一路跌跑出来。
那天他在外面待了很久。
从正午到日暮，再到星河代替斜阳，直到月上柳梢才转身离开。
他听说徐家闹得厉害，也听说她晕倒了，他知道她这么多年的不易，徐家没女主人，她的父兄又向来莽撞，她一个人既要操持家业，还要不时给自己的父兄收拾烂摊子，这种时候，被她视做亲母的陈氏居然还派人上门退婚，她怎么可能扛得住？
可即便知道，他也无能为力。
他连自己都救不了，何谈救她？那天他一个人走在繁华的朱雀大街上，四周热闹缤纷，灯火如昼，而他看着天上迢迢星河，第一次觉得自己是那么的无能。
倘若他有能力也不至于眼睁睁看着她受辱。
这两日他下意识就会关注这件事，不知道她醒了没，也不知道徐家打算怎么做。今日特地去文轩斋买文房四宝，除了文轩斋会对采买文房四宝的客人送徐云葭亲自做的花笺之外，也是因为文轩斋是她一手打理的产业，他想着去那可以打探看看她的情况。
他在文轩斋故意逗留了很长时间，可惜他们什么都没谈论，只不过看那位掌柜唉声叹气的模样，想来是不太好。
裴郁很清楚他那位二婶的脾气。
这亲肯定是要退的，她绝不会让自己的儿子娶现在的徐云葭，更不会允许裴家有这样一个亲家，何况要退这门亲的原本就不止是她，他那位二叔才是幕后吩咐的那个人。
除非裴有卿提早回来。
依照裴有卿在裴家的地位，他要是真的下定决心想娶，恐怕陈氏和裴兴昭也没法子。
可即便她日后真的进了裴家，恐怕也很难在陈氏手下讨到好。
陈氏那样的人，最容不得别人违抗自己的命令，尤其违抗她的那个人还是她一向疼爱的儿子。
裴郁以前从来不会去关心别人的事。
他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在这世上，他只有他自己，他活到这么大，甚至没有什么目标，就跟行尸走肉一样。
读书并不是他的爱好，只是因为他实在太孤独了，考取功名也不是为了报效家国，而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离开这个地方。
他的生活就像一盆见不到底的污水。
谩骂、侮辱、殴打……
他从小到大经历的就是这些。
他甚至不止一次想过死了也好，反正他本来就是不被期待不被喜欢的。
可他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活着？
大概……是因为他这样活在阴沟角落里的人也曾见过温暖和美好。
那一点点从黑暗里滋生出来的光像是在告诉他“这世界其实也不是那么糟糕，活下去，或许你会看到不同的风光”，他就靠着这一点光这一点温暖支撑着走了下来，直到今日。
那天在看到陈氏是怎么对她的之后，他忽然萌生出了一股强大的念头，他要考取功名，不仅是为了自己能够走出这个地方，更是为了她。
他要走仕途、走到至高无上的位置，他要有一日在她需要的时候，能够有本事护住她，他要这世上再无人敢欺辱她！
这是裴郁活这么大，第一次有极力想去做的事。
不再仅仅只是为了活着。
也不再仅仅只是为了看那一点不同的风光。
而是有了想守护的人。
他现在是弱小，可他总有一日会强大的。
到那时——
无论她有没有嫁给裴有卿，他都会想法子让她过得好些、再好些。
可裴郁没想到徐家竟然会主动过来退婚，他很清楚在这件事情上徐家父子是没有说话权力的，他们要是能退，早在昨日裴家登门的时候就退了，这桩亲事唯一能够做主的只有她。
如果不是有她首肯，徐家父子即便再生气也不敢真的跟裴家撕破脸。
“嘘！”门房那边有人看到他了，见他驻足在原地，他们一脸看到脏东西的样子，皱着眉骂道：“真晦气，怎么看到他了。”
“本来今天就够倒霉的，现在看到他，估计晚上赌牌又得输了！”说完那人还往裴郁的方向啐了一口。
他们向来是看不起裴郁这个不详人的。
三年前裴郁突然高中成了秀才，他们这些人还紧张了一下，以为这位二少爷就此就要起来了，可谁想到他连秋闱都没挺过，之后他又跟个隐形人一样，大家也就继续不拿他当回事了。
他们的声音并不算轻。
甚至为了泄今日二夫人带来的怒火，故意提声让裴郁听到。
可裴郁并未理会，他不仅没有出声，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他重新拾步往前走，脑中的思绪却远比他沉寂的表情要显得缤纷许多，他满脑子都是在想她主动退婚的事。
不知为何，裴郁竟然有些高兴。
他很少有这样的情绪，甚至可以说从未有过，即便那时有人来说他高中二十七名，他也是冷静平淡的。
并没有因此高兴。
可此时——
他明显感觉到自己在高兴。
她这样好的人本来就不该被陈氏折辱，裴有卿是不错，可以他对裴有卿的了解，他绝对违背不了陈氏，纵使他如愿娶她进来，日后陈氏要对她做什么，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
他这个堂兄最大的缺点就是愚孝，而这一点足以让她受尽委屈。
可她凭什么要受这样的委屈？
头顶的阳光照在裴郁的身上，他身上那团一直笼罩着的乌云好像在这一刻一点点消散了。
此刻他的脚步明显要比刚才轻快许多，就连那双沉寂漆黑的眼睛也仿佛染了一些光亮，高马尾在半空轻轻晃动，似乎是在以这样的方式诉说他此刻的好心情。
后门不比前门，门小路窄，在这干活的又都是粗人。
裴郁过去的时候，正有一群干杂活的家丁凑在一起坐在树下打牌九，远远看到裴郁过来，刚刚还打得兴起的一群人纷纷停下手上的动作，其中有个长得跟猴子一样的瘦小男人跟刚才大门那边的人一样朝着裴郁的方向啐道：“妈的，我说我今天怎么手气这么背。”
旁人笑他：“小六你自己牌技不好就别怪别人，这大家伙都看见了，又不是就你一个人看见。”他们说着朝这个叫小六的家丁伸手，“来来来，先给钱！”
小六又低声骂了一句，打开荷包把最后那点钱都给了出去。
连着输了积攒了几个月的月钱，小六一肚子邪火没处发，索性把手里的空钱袋一扔，走过去找裴郁的麻烦：“喂，你给我站住！”
裴郁没理，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自顾自往前走。
他的无视让小六更为恼火，在小六心中，裴郁跟他们是一样的人，即便他顶着裴家少爷的身份。
甚至比他们还不如。
他们还有爹有娘有家人关心照料。
可裴郁呢？
他什么都没有，亲娘早死了，亲爹根本不拿他当回事，满府跟他有血缘关系的人也根本没人把他当亲人。
世子爷对他倒是还算好。
可世子爷常年在外读书，就算回来，这两人也是一个天一个地，平日很少会碰到面，自然也无暇顾及。
这样一个人，当然比他们活得还不如！
可小六没想到，就是这样一个什么都没有的裴郁竟然还敢无视他，被一个比自己还不如的人轻视，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小六只觉得裴郁的无视就像一记耳光甩在他的脸上，让他丢尽脸面，也让他下不来台。
小六要面子。
尤其当着这么多人。
要是今天就这么过去了，他还不知道会被这群人嘲笑多久。
这是小六绝对不愿意看到的。
他阴沉着一张脸，大步朝裴郁追了过去，冲着他的背影喊道：“我让你站住，你聋了！”
其余后院这边的人都没有出声阻止，就跟看好戏似的坐着看着，其中也有一些目露不忍的，但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替裴郁出头。
谁不知道这位大房的小主子不受人待见，他们之中有不少人或多或少都欺负过他，尤其是早几年，那个时候裴郁还小，远没有现在的高大，他们这些裴府之中最低贱的人平时在别的主子或者管事那边受了欺负挨了打骂就会把一腔怒火还到裴郁的身上。
裴郁身后没人护着，又长了一个不会告状的性子，主子的身份奴仆的命，自然成了他们最好的受气包。
十岁以前的裴郁，几乎谁都可以欺负他，打他、骂他、克扣他的吃的和月钱，把他按在地上跟狗一样趴着，一群人围着他看他笑话……什么过分的事，他们没对他做过？不过这几年裴郁长得越来越高，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也越来越渗人，他们也不敢跟以前似的打他骂他了。
现在难得有人出头，一群人当然乐得看起好戏，还有人朝着裴郁和小六的方向吹起口哨。
小六听到这些口哨声不由挺起胸膛，他今日输了钱丢光了脸面，正好借裴郁开刀，要不然就这样回去，李老三他们还不知道会怎么看他笑话。
而且——
他的眼睛在裴郁的竹篓上一顿，他也的确缺银子了。
“我听说你在卖草药赚钱，钱呢？”小六一边说一边去拽裴郁，想看看裴郁的钱放在哪里，可还没等他的手碰到裴郁的胳膊，裴郁就停下步子转过身来。
小六长得瘦小，个头还没到裴郁的肩膀，这无疑戳到了小六的痛处。
他这辈子最痛恨的就是比他长得高的人，看不到裴郁的脸，小六更加恼恨，他的手还停在半空，保持着去拽裴郁的姿势，眼见裴郁不老老实实交钱，还敢反抗，便沉着一张脸说道：“你把钱都交出来，我就放你一马，要不然——”
他忽然仰头看着裴郁，朝他阴恻恻地笑了下：“就别怪我以大欺小了。”
他还把裴郁当以前那个瘦弱可欺的小孩，觉得自己轻轻松松就可以把裴郁碾压。
裴郁低眸看了眼面前瘦小的男人，没理，继续往前走。
他这个态度算是直接把小六给刺激到了，他脸红脖子粗，眼睛都红了：“你给我站住！”他边说边拔腿追了过去，边追边骂，“你个有娘生没娘养的贱种，老子让你站住给钱，你聋了是不是！”
他看到裴郁突然停下脚步，还以为他是怕了，哼笑出声。
“真是个贱种！”
“我看你是不挨揍就不听话，既然如此，小爷我就好好给你舒展舒展筋骨——”小六说着举起了拳头。
院子里有几个年纪小的看他举起拳头发出惊呼的声音。
他们进裴家的时间不算久，虽然知道裴郁不受待见，但毕竟还是主子，真怕闹出什么事不好收场，他们出声劝道：“小六哥，算了吧。”
“他毕竟是主子，要是管事怪罪下来，我们就完了……”
有人想上前阻止，却被身边几个年长的人伸腿阻拦道：“行了，你们就放心吧，不会有人找我们麻烦的，你们就等着看好戏吧。”
“可是……”
其中有个年纪小，脸长得像团子的小厮还有些犹豫。
“怎么跟你说还不听了？”李老三不耐烦道，“说了不会有事就不会有事，要是再敢闹事败坏我们的兴致，老子今天就让你去马厩睡！”
那小厮一听这话立刻白了脸，他伸手捂住嘴不敢再开口了。
他被人拽着往后退，远离了以李老三为中心的地方，望着裴郁的方向，看着那个俊美清癯的少年，小厮面露不忍，但也不敢再开口了。
后院的人等着看好戏。
可变故却在这个时候发生了——
小六的拳头还没砸到裴郁的身上就被转过身的裴郁伸手握住了。
然后众人眼睁睁看着小六砸出去的那只手被裴郁按着一点点往下压，不知道小六承受了多大的力道，众人只看到小六的那只手都快被压得扭曲变形了，小六在短暂地怔愣之后立刻疼得嚎叫出声，他痛苦的惨叫声冲破天际，整个后院都环绕着他的叫声。

第10章 裴郁的秘密
这样的变故让后院众人都变了脸，刚才坐着等看裴郁笑话的那些人更是坐直身子，不敢置信地往前看去。
而刚才那个替裴郁抱不平，想着他该怎么办的小厮也惊得瞪大了眼睛。
“啊啊啊啊啊啊！”
“疼疼疼，放手放手！”
直到小六的惨叫声唤回了众人的神智，眼睁睁看着不远处涕泪横流死命挣扎却怎么都挣扎不过的小六，众人心中不禁一阵胆寒。
小六虽然瘦小，但做粗活出身的人，力气绝对不算小，可现在他在那位白衣少年的手上就像是被人扼住了命运咽喉的小鸡仔，连一丝反抗的力气也没有。
再看裴郁——
少年着白衣于逆光处而站，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和从前一样没有半点情绪，不怒不喜、冷静漠然，可那双黑眸，看着人的时候就像是地狱里出来勾魂的恶鬼修罗。
裴郁那双眼睛，原本黑色的瞳仁就要大于眼白。
这样的眼睛若长在孩童的身上，便会让人觉得纯粹天真、可爱无邪，没有一丝瑕疵。可放在裴郁的身上，尤其被他那一身阴郁的气质一衬，只让人看着就觉得阴森可怖……被他这样看着，众人都忍不住狠狠打了个冷颤。
刚才还在吹口哨的一群人都觉得脊背发凉，浑身颤栗，别说过来帮小六了，他们连动都不敢动。
就连他们中间那个向来很有名望的李老三也不敢在这个当口过去。
尤其跟裴郁四目相对，看着那双渗人的眼睛，他更是紧张地吞咽起口水，情不自禁地在他的凝视之下往后倒退，他忘记后面还放着一把长条凳子，这一退直接被绊倒摔在地上。
可这会谁也不敢笑他，也没有人有这个闲心去笑他。
他们都目光呆滞地看着裴郁的方向，又在他看过来的时候纷纷吓得低头。
明明午后阳光正好，可在场的一众人却觉得像是置身于极寒的夜晚，都情不自禁地打起了哆嗦。
裴郁就眼睁睁看着这群人从冷眼旁观看好戏变得胆战心惊、两股颤颤起来。
身前那个瘦小的男人还在求饶。
“二少爷，您饶了我，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小六涕泪横流，哪还有刚才的威风？
裴郁垂眸。
还是那双没有情绪的黑眸。
小六跟他四目相对，立刻继续讨饶起来，他心里后悔不迭。
他是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以前人人可欺的二少爷居然会变成这样，要是早知道，就是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来闹事啊！
人都是这样，趋利避害。
裴郁若是好欺负，那他们自然热衷欺负他，才不会管他是什么身份。可当裴郁变得不好欺负的时候，那他们就会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
裴郁向来洞悉人心，自然知道眼前的男人是真心在忏悔。
他的眼睛里满含期盼，像是在期盼着他能放过他。
放过吗？
裴郁低眸，为什么要放过呢？
这不是他自找的吗？他本来都已经打算放过他了，可他实在是太吵了。
还破坏了他的好心情。
“喀嚓”一声——
众人微愣，不知道这道声音是什么，直到裴郁松开了手，他们看到小六以一种扭曲的形态抱着手跪倒在了地上，才知道他的手……被裴郁生生弄骨折了！
而裴郁——
那个从幼时起就被人欺凌的少年依旧站在原地，他从始至终，一句话都没说，无论是在刚才被人讥嘲的时候，还是后来压制小六的时候。
他都没有发过一言。
此刻看着小六痛苦呻吟，他也只是垂着眼睛沉寂地凝视着小六。
这一刻，时光倒转。
众人似乎都想起了当年那个被迫跪在他们面前的小孩。
只是当初那个谁都可以欺负的小孩现在低着眼眸，以一种居高临下的视角沉默或者说冷漠得看着跪在他面前惨叫的小六，他脸上的表情从始至终都没有一丝变化，慢慢地，他抬起头，把漆黑的眼睛对准他们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像是在看谁，又像是谁都没看。
可跟他对视的那群人却纷纷打了个冷颤埋下头。
他们心里像是淌着惊涛骇浪。
直到裴郁离开，他们才觉得僵硬的肩背一垮，长舒了口气。
眼睁睁看着裴郁离开的身影，后院迟迟无人说话，心中的震撼却压过所有，他们彼此对视，都不敢相信刚才那样出手的人竟然会是那位偏居一隅的“哑巴”少爷，还是听到小六的惨叫声，一群人才回过神，连忙跑去看小六怎么样了。
近距离看到小六抱着的那只扭曲的手，他们更是情不自禁地狠狠打了个冷颤。
有人苍白着一张脸低声道：“他也太狠了……”
还有人低声说：“……他力气怎么这么大。”
其中有人忽然想起一件往事，他低声喃喃：“你们还记得之前有人说看到二少爷打死老虎的事吗？”他已经不自觉用尊称去称呼裴郁了。
可其余人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反而顺着他的话想起了这件事。
那次裴郁一身鲜血从外面回来，谁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只觉得晦气，事后有家丁出去采买的时候听说有个少年一个人打死了一只猛虎，这事曾在燕京城轰动一时，且不说那猛虎毛发十分漂亮，保存得也十分完整，在市上卖了一个高价，就说那猛虎本是山中之王，竟被人扑杀，而扑杀他的人竟然还是一个少年。
怎么可能不轰动？！
也是巧，那日裴郁也在外面，那家丁看到他正觉得晦气，就看到有人指着裴郁说“看，就是那个少年！”
那个家丁当时就呆住了，再看过去的时候，裴郁已经不见了。
他回来说起这件事，却没人相信他说的话，在他们的眼里，裴郁病弱人人可欺，以他的本事和身手怎么可能击杀猛虎？要是他能杀虎，又怎么可能被他们欺负？
而且那个时候裴郁才多大？十四岁。
连成年男子尚不敢以一人之力杀虎，何况一个十四岁的病弱少年了。
可现在众人望着裴郁离开的方向，再看小六那只扭曲的手，竟不得不信，一时间众人都有些庆幸刚才小六出来的时候，他们没有跟着过来。
要不然……
还不知道他们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想到自己很有可能变成小六这样，一群人都不禁发起了抖。
……
裴郁没有去管身后众人的议论。
他不在意别人的言论也无所谓别人的言论。
他也不担心今日对人出手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陈氏虽然苛待他，但也不敢真的对他做什么，毕竟他还顶着裴家大房嫡子的头衔，只要他那位好父亲活着一日，只要他还是裴行时的儿子，陈氏就不敢真的越过他对他做什么。
何况现在裴家出事，她自己都自顾不暇，哪有心思来管他？
裴郁沉默地回到自己的住处。
他住在西院最偏僻的一处地方，虽然小，但这么多年被他收拾得也算是五脏俱全，甚至他还特地开辟出来一块地方用来当厨房，门前的院子里也被他种了不少蔬菜。
之前裴郁还养过鸡。
只不过被人告到了陈氏那边，陈氏嫌吵也嫌脏，找人把鸡都拿走了。
裴郁把竹篓放下后先去洗手。
他并无什么洁癖，但还是不喜欢接触那些人，刚才握过那个男人的手让他并不舒服。
院子东边有一口水井，别人觉得住得地方有水井阴气重不吉利，可裴郁不信这些，就算真不吉利，恐怕也压不过他去，毕竟他才是所有人眼中最不祥的东西。
裴郁拎了一桶水。
他用葫芦瓢盛了一点用来洗手，其余的则被他拿去厨房烧开。
这些事他从乳娘没的那日起就一个人开始做了，其实乳娘在的时候，他自己也没少做。乳娘大概知道等她走后他会面临什么样的情形就有意的让他学做这些，免得真的等她走了，他一个人活不下去。
劈柴烧火，他从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做得十分习惯了，等水开，裴郁才出去提着竹篓进房间。
他的房间不大，房间里面也只有最基础的东西。
桌、椅、床、柜……
裴郁把新买的文房四宝放到里面的书桌，最后他小心翼翼拿出那几片被他仔细珍藏着的花笺。
文轩斋的文房四宝价格本就偏高，其实裴郁用不着那么好的东西，他什么都能写，可他还是每次都会去文轩斋买，不为别的，就是为了她做出来的这些花笺。
身后的书柜并没有装满。
寥寥几本不是云葭小时候给他的，就是裴郁花钱淘来的，很多都是别人不要的，他捡便宜买回来的。
书柜最上面那层有一只上了锁的黑木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放着几片零碎的花笺，新旧不一，可见是不同年头买的，和他书桌上放着的那些花笺一样，一看就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而花笺之下还有一块绣了一只小狗的帕子。
裴郁在看到这块帕子的时候，目光一顿，他小心翼翼伸手，中途却又收了回来。
并不敢触碰。
他六岁那年曾见过这世间最温暖的美好，云葭如神女一样走到他的面前，俯身弯腰想把他扶起来，可低贱如他，在触碰到那些美好的时候竟怕她如泡沫一般一触即碎，所以他像猛兽一样低声嘶吼了她，却在她离开的时候又折身回去，偷偷捡起了这块她不小心遗落在那的帕子。
他见她回来找过。
却还是卑劣地偷偷把这块帕子私藏了起来。
这是裴郁最大也最不能被外人知道的秘密，他会缄口如瓶，把这个秘密埋在心中一辈子，直到死去。

第11章 裴府风云
此刻。
从正府街去往守经街的这条路上，正有一辆青盖马车往信国公府的方向过去。
马车里坐得正是先前去徐家要庚帖的李妈妈，还有几个裴家的丫鬟，去的时候，一行人趾高气扬、意气轩昂，回来的时候却哭爹喊娘。
几个小丫鬟脸皮薄，刚才在徐家挨了一顿打，出来的时候又被人围观，现在又疼又觉得丢脸，正缩在马车里哭哭啼啼。
李妈妈到底年纪大，经历的事情多，倒不至于像她们这样担不住事，听她们哭个不停，脑仁子又开始嗡嗡疼了起来，她那张本就不好看的脸此刻更是唰得一下就冷了下来，张口就骂道：“哭哭哭，就知道哭！”
那些丫鬟听她疾言厉色，知道她现在心情不好，自然也不敢再触她的霉头，一个个心里委屈的不行也不敢再在她面前继续哭了。
其中有个长得好看的丫鬟名叫春晓，也是陈氏院子里的人，和梓兰一样，是陈氏身边的大丫鬟，这会别人都不哭了低着头做鹌鹑，就她还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跟李妈妈抱屈道：“妈妈，徐家那些人实在太过分了！”
她也是娇滴滴的好女儿。
她娘是厨房的管事妈妈，爹又是国公府的账房，底下几个兄长也一个比一个能干，她虽然不是小姐出身，但跟小姐也差不多，现在又在陈氏身边当差，外头那些人谁不是捧着恭维她？今日去徐家却被一群干腌臜活的婆子这样对待，她现在衣裳破了，头发也乱了，最喜欢的绢花还落在了徐家，身上还疼得厉害。
想到这她就更加委屈了，她红着一双漂亮妩媚的眼睛扯着李妈妈的衣袖哭诉道：“您可一定要给我们做主啊！”
李妈妈看她这副模样，心里不禁更加厌烦了。
她给她们做主，那谁来给她做主？现在倒是知道妈妈妈妈喊着了，刚才徐家那些婆子拿笤帚打她的时候，她们倒是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这要换成梓兰，就决计不会这样。
虽然春晓跟梓兰一样都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但无论是行事做派还是为人都比不上梓兰，李妈妈平日跟她的关系也就一般，尤其春晓她那个娘年轻的时候还跟她争过男人，虽然最后没争成功，但李妈妈心里可一直记着呢，以前看她娘不顺眼，现在自然也不会看春晓多顺眼。
从她手里扯过自己的衣袖。
李妈妈冷着脸没好气道：“行了，回去我就跟夫人说，徐家敢这么对我们，自然没他们什么好果子吃！”想到刚才王芳琴竟然敢揪着她的衣襟打她耳光，还是当着一众人的面，李妈妈心里就一肚子气，她沉着脸重重拍了下面前的茶几，低声骂道：“今日之耻，我迟早有一天要让王芳琴给我还回来！”
她因为太过气愤，说话的时候，没注意扯到脸上的伤处，立时又疼得哎呦一声。
“妈妈，您没事吧？”有丫鬟关切道，又扫了一眼她脸上的伤，也想起自己刚才没护着李妈妈的事了，小丫鬟到底还是害怕的，也觉得歉然，这会便看着李妈妈说，“我给妈妈擦下伤口再涂点伤药吧，正好马车里还有药。”
李妈妈听到这话，心里倒是舒坦了一些。
“不……”她正要说话拒绝，旁边春晓就先她一步开口说话了：“你是傻了不成，妈妈显然是要拿这一身伤给夫人看的，要不然夫人怎么替我们出头？”她说完还一副觉得自己很聪明的样子，扭头看着对面的李妈妈洋洋自得道：“妈妈，我说的对不对？”
李妈妈坐在马车里。
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她带着审视和冷漠的目光笼罩在光影之中并未被春晓瞧见。
须臾。
她忽然很轻的笑了一声：“是，我们春晓真聪明，怪不得夫人喜欢你呢。”
春晓没分辨出李妈妈话中话，听到这话便喜上眉梢，倒是也知道做人，还掩着沾沾自喜的心情恭维了李妈妈一句：“是妈妈教得好。”
李妈妈听到这话，面上泛起一抹讥嘲，也懒得再跟春晓扯什么。
马车叮铃叮铃往国公府的方向去，车内无人再说什么，眼见离国公府越来越近，李妈妈深吸了一口气，有句话，春晓刚才倒是没说错，她故意留着一身伤到现在都不处理就是为了给夫人去看。
她李春红这辈子活到现在还没被人这么羞辱过，此仇不报，她李春红的名字日后就倒过来写！
马车在国公府的偏门停下。
几乎是马车才停下，李妈妈就立刻跳下了马车，她并不知道家里发生的事，蓬头垢发带着伤回来，就是想让陈氏替她做主。
也不管身后一众人，她一路往里跑。
作为伺候陈氏的老人，她当然知道陈氏的脾性，也知道自己这样回去必定是要挨骂的，但她今天办事不力，原本就少不得要被陈氏责罚一顿，既如此，不如让陈氏知道徐家的所作所为，保不准还能转移她的怒火。
府里的下人看到李妈妈这样回来也都吓了一跳，刚要喊她，就见李妈妈风一阵的跑远了，他们呆呆看着，心里一时感慨李妈妈这把年纪跑得倒是飞快，一点都不输他们这些年轻人。
又见身后春晓几人跟着进来，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点伤，有相熟的下人便问道：“你们这是怎么了？”
“还能因为什么，还不是徐家那群找死的东西。”春晓平日最爱护自己这张脸，也自持美貌，现在被一群人打量着，脸色难看。
她也懒得再说话，当即就想跟着李妈妈的步子去找夫人，让夫人替她做主。
可她才走了一会，她娘就过来了。
“春晓！”
她娘是一路气喘吁吁跑过来的，看到春晓这个模样，心下一沉，但又庆幸自己来得及时。她也不说话，拉着春晓就就往另一条路走。
“娘，您做什么呀，我还要去跟夫人告状呢！”春晓说着就要甩开她娘的胳膊。
“还告状呢，你这模样过去小心被夫人打一顿！”春晓她娘是管厨房的，姓范，跟李妈妈一样，也是跟着陈氏从陈家过来的。
当年她也是陈氏身边的体己人，只不过被李妈妈陷害被赶到了厨房。
要不是她本事还算大，后来又嫁给了国公府的账房，现在都不知道到哪个犄角旮旯的地方去了。
“怎么会？”
春晓愣愣的，倒是没再挣扎。
“怎么不会？你以为我急匆匆赶过来是为了什么？”范妈妈跟她说了刚才府里发生的那些事，“就连梓兰都挨了一记耳光，现在还在院子里跪着呢，你以为你这样过去能讨什么好？听你老娘的话别过去，回头等夫人气消得差不多了，你再从厨房拿点吃的过去。”
春晓自然是听她话的，她拍着自己鼓起来的胸脯松了口气：“幸亏娘你来了。”想到什么，她忽然诶了一声，“那李妈妈这样过去岂不是也得挨夫人的罚？”
范妈妈跟李妈妈向来不对付，当即说：“你管她呢。”
她是最好看李妈妈笑话的。
春晓知道她娘跟李妈妈的恩怨，想了想，也是，反正又不是她让李妈妈去的。她这样想着也就没管李妈妈死活，挽着她娘的胳膊撒娇道：“娘你给我弄点吃的喝的，再让人去给我拿点好点的药膏，徐家那几个老不死的居然打我脸！”
“要是毁了你女儿这张脸，以后世子哪还会多看我一眼？”
范妈妈看她口无遮拦的，吓了一跳，她赶忙往旁边看，确保没人，这才拍春晓的胳膊，斥她：“瞎说什么，要让夫人听到，看她怎么罚你！”
春晓不高兴地撇了撇嘴：“世子现在跟徐家退婚了，身边又没女人，我怎么就不能去世子身边伺候了？”
“你还说！”
范妈妈最知道陈氏的性子，就她把世子看得跟眼珠似的样子，谁要是敢背着她去勾搭世子，那就算不被打死也得脱层皮！知道自己这个姑娘的心思，也知道她被她跟她爹宠坏了，不知天高地厚，索性揪着她的耳朵耳提面命：“夫人的手段，你最清楚，你要敢背着我跟你老子对世子做什么，我就把你嫁给你那个表哥去！”
春晓当即惊恐地睁大眼睛。
她那个表哥满脸痘痘，还又矮又胖，她才不要！
知道她娘不是在跟她开玩笑，春晓又委屈又不忿，但到底是答应了：“知道了知道了，我不去勾搭世子。”
范妈妈看她这样总算是松了口气，但也不敢太放心，心里合计着过阵子还是给她相看个不错的趁早把她嫁出去。
本来让她去夫人那边也不过是想着提一提她的身份，日后好嫁个不错的。
但夫人这些年脾气越来越大，就连向来宠爱的梓兰也是说打就打，她这个蠢女儿在她那边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她在这盘算着。
另一边李妈妈也已经跑到了陈氏的院子，没想到当她挎着一张老脸跑进院子的时候，竟发现跪了满满一院子的人，就连梓兰也在其中。
再一细看——
梓兰那半边脸竟然还高肿着！

第12章 梓兰的心思
这是怎么回事？！
李妈妈吓了一跳，原本哭诉的步伐也不禁停了下来。
谁不知道梓兰是夫人身边最得力的丫鬟，跟她称得上是夫人的左膀右臂，这满府之中能这样打梓兰脸的也就不过几位主子，二爷在上朝、世子又不在家，唯一有可能的……
她心下悚然一惊，不敢置信地抬起头。
院子里的奴仆听到动静看到她回来，也不敢跟她打招呼，纷纷埋着头继续跪在院子里，如今虽还未至盛夏，但午后日头已经有些晒人了，他们在这大太阳底下跪了几刻钟，头晕眼花、口干舌燥，但一个个都撑着身子骨不敢摇摇欲坠，生怕回头被夫人瞧见又是一顿责罚。
梓兰跪在最前面。
她身边还有不少东西，什么香囊、药枕、抹额……都是以前云葭送给陈氏的，此时却被当做垃圾一般扔在地上。
刚才陈氏回来就翻箱倒柜发作一通，把云葭送给她的那些东西全都翻找出来扔了。
那些名贵的首饰字画倒是舍不得，但也全都留起来，打算回头等风波平静了就找人去卖了，她是一百个不愿意再出现今天这样被罗氏指着脸骂的场景了！
梓兰也听到身后的动静了，余光瞥见李妈妈的身影，她轻轻蹙眉，趁着屋内陈氏还未发现，她扭头朝李妈妈使了个眼色。
李妈妈在陈氏身边待了几十年，自然知道梓兰这个眼色代表什么意思。
她心里暗叫一声倒霉，本来是想叫陈氏替她做主，现在看来……李妈妈刚想退出去收拾下自己，但已经来不及了，陈氏已经看到她了。
“你还有脸回来！”
陈氏的怒喝从屋中传了出来。
她自从外面回来先后砸了一通，又让满院子的奴仆跪在外面，即便这样犹不解气，现在看到李妈妈，这个素日里她最信任的人，更是冒了一肚子邪火。
“还不给我滚进来！”
李妈妈心里一紧，也不敢怠慢，连忙低头走了进去。
还没下跪，迎面就砸过来一只茶盏，李妈妈下意识想躲，但想到梓兰那高肿的半边脸还是硬生生受了。
被茶盏迎面砸中胸口，疼得李妈妈闷哼出声，脚步也不自觉往后倒退了两步。
茶水不算烫，但砸在身上却很疼，本来她身上就有不少伤口，这一下，更是火上浇油，李妈妈疼得差点尖叫出声，最后还是咬着舌尖把那声痛呼忍了回去，免得面临更大的惩罚，然后忍着痛跪在地上等候陈氏的发落。
“我让你去拿回庚帖，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好事！”
陈氏心里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了李妈妈的身上，觉得是她没处理好这件事才会让徐家如此发难，现在庚帖是要回来了，可裴家和她的名声也丢得差不多了。想到这，陈氏便更为恼火，盯着李妈妈斥道：“我平日觉得你行事妥帖，办事也稳重，现在倒好，你让以后我们裴家的脸面往哪搁！”
一想到刚才外面那些人看她的眼神，陈氏就恼得厉害，她平日最看重的就是名声，现在却丢尽脸面。
这让陈氏平日那张姣好端庄的面容也变得扭曲起来，她阴沉着一张脸坐在椅子上，双目直盯着李妈妈，看她有什么话说。
“老奴也没想到徐家这次会做这么绝。”李妈妈也抱屈。
“老奴今日过去也没说什么话，就是想让人把庚帖换回来。”她忍着身上的灼痛说起在徐家的事，“也是奇了，开始徐家那些人对老奴好声好气，生怕咱们家要退婚，可后来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来了一群人对老奴先是冷嘲热讽后来还直接把老奴等人打了出来。”
陈氏一听这话，脸色立时变得更加难看起来。
她也是这个时候才注意到李妈妈脸上的伤，看她高肿的脸还有带血的嘴角，陈氏目光一暗，李妈妈在外面代表得是她的脸面，她可以训斥他们，但别人有什么资格？
“谁打得你？”她沉声质问李妈妈。
李妈妈忙道：“徐家那位姓王的妈妈，跟他们那个叫岑福的管家是一对。”
陈氏想了一会，脑海中才浮现起一个人影。
她没有立刻说话。
李妈妈到底也是伺候陈氏的老人了，知道她的脾性，看了眼陈氏现在的样子，知道她现在必定更加恼徐家那边，便趁机问道：“徐家到底做了什么让您这样生气？”
陈氏一听这话，脸上阴狠毕现。
她自己不愿多提，就让梓兰进来说了外面的事。
梓兰听到传唤立刻站了起来，可她跪得实在太久了，膝盖都麻了，这猛地一起来差点摔倒，咬着舌尖稳住了，她不敢露出一点不好的情绪，简单收拾一番就走了进来。
陈氏看也没看她，冷着嗓音嗯一声，淡淡话道：“你说下今天发生的事。”
“是。”
梓兰福了一礼，然后垂着眉眼跟李妈妈说起今天徐家过来做的那些事。
李妈妈听得眼睛都瞪大了，心里也大惊，怪不得夫人会那么生气。
看来徐家是真的想跟他们撕破脸皮了，虽然他们早就做好这个准备了，但他们想得最多的也不过是徐家父子过来找他们的麻烦，他们父子的脾性，满燕京城谁不知晓？就算过来发难，也不会有人站在他们那边。
甚至这样更能让他人觉得他们选择退婚是对的。
毕竟谁也不希望有这样的亲家。
谁也没想到徐家竟会这样先发制人，以至于让他们如今处于这样一个尴尬难堪的局面。
“看来徐小姐已经醒了。”李妈妈忽然说。
陈氏皱眉看她，不明白这当口，她提这个做什么。
李妈妈一边起来重新给她倒了一盏茶，一边低声说：“谁不知道徐家唯一能做主的就是徐小姐，尤其是在这桩亲事上。”
陈氏抿唇，反应过来她的话：“你的意思是这事是徐云葭授意的？”
李妈妈答道：“就算没授意，至少这事也肯定是她的决定，诚国公和那位小少爷可不敢越过徐小姐做这样的决定，那些婆子就更加不敢了，不过老奴有件事不明白——”
见陈氏看着她不说话，李妈妈继续低声说道：“依照徐小姐的脾性，即便真的不高兴退婚，也不会这样作践咱们家的脸面才是。”
她也算是看着徐云葭长大的，自然知道她是什么样的性子，也知道她待夫人和世子是哪般模样。
所以才会如此惊讶徐家今日这样的做法。
“而且还有一件更奇怪的事，老奴今日去徐府，徐小姐都没露面，甚至说都没说一句，老奴知道的时候，这位罗氏就已经来咱们府上了。”她算了下时间，“距离老奴到徐家说退婚，期间不超过一刻钟。”
上次裴家登门说退婚，徐小姐一听就晕倒了，为何这次没过一刻钟，这位徐小姐就做好决定了？
这实在是有些怪哉。
也跟他们想的实在是有些不太一样。
原本想好的手段和话语全都没用上，就好像……那位徐小姐早就已经决定好退婚了。
是因为太过伤心吗？
还是……
“你的意思是——”陈氏终于开口了，“徐云葭早就想跟我们退亲了？”
李妈妈也不敢肯定，只能拧着眉说：“至少现在看来徐小姐做下这个决定的时间并不长。”
“好啊！”
陈氏忽然怒拍桌面，桌上的瓜果茶壶都被她拍得轻轻晃动起来。
“我还想着她会难过，没想到人家早就有了别的心思，亏我那个傻儿子知道家里要退亲还火急火燎要赶回来！”
她是全然不管别的。
也不管她家才是先说退婚的那个人。
满脑子就是徐云葭早就决定退婚，这个认知让陈氏心里更恼了，也让她对徐云葭咬牙切齿起来：“我看罗氏那些话都是她徐云葭布的局！”
“我从前看她性子温和，是个温柔良善好脾气的，没想到背后竟也是这样一个阴诡之辈！害得我家沦落到这样的田地，自己倒得以抽身出来，她徐云葭还真是好大的本事！”
“以前我真是小看她了！”
“幸好是退了这门亲，要不然以后等她进府，家里还有什么安宁！”
陈氏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梓兰和李妈妈谁也不敢吭声，她们都清楚陈氏这会听不进别人的话，等陈氏说得差不多了，李妈妈才又上前安慰道：“您也别气，徐家现在就是黔驴技穷，等过些日子，徐家倒台，谁还会帮着他们？”
“要知道咱们裴家才是正道。”
“现在咱们退了亲，不至于被徐家连累，等日后世子再高中状元，您就是状元娘，等世子日后封侯拜相，给您挣个诰命，那是多大的荣光啊？到时候，多的是人来讨好咱们家，您何必现在跟他们置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到底是伺候陈氏的老人了，最知道怎么顺她的毛。
李妈妈这句话句句点在陈氏的心肺上，刚刚还怒气冲冲的人这会被安慰得心情明显好了许多，虽然依旧恼恨徐云葭的做法，但也没有刚才那么气了。她眉眼舒展，声音也温和了一些：“你说的没错，等徐家倒台，他们就会知道应该跟谁来往了。”
“到那时我倒要看看他们徐家人该怎么活！”
余光一瞥，看到李妈妈这副惨样，陈氏皱眉：“他们今天居然敢这么糟践你，日后等徐家倒台，那个姓什么王的，由你去招呼，她今日怎么打你，你就给我怎么打回来！”
倒是忘记自己之前还砸过一杯茶。
李妈妈忙道：“多谢夫人替老奴做主！”
陈氏挥手：“行了，你今天也受委屈了，先下去收拾下好好休息吧。”说完，又看向一旁低眉顺眼不言不语的梓兰，见她那副可怜模样，陈氏也觉得自己今天过分了，有心想多说几句，但到底拉不下脸面，便道：“你也下去休息吧，找个大夫看看你那张脸，要用什么药就让人去库房拿。”
这是陈氏能想出来最大的妥协了。
她也并不在意，觉得自己这样说，她们就该感恩戴德了。
“多谢夫人。”
梓兰道了声谢，而后跟李妈妈往外退去。
她们走后。
很快院子里跪着的其余人也被陈氏发话起来了，跪了这么久，一群人都不好受，但也不敢消怠耽搁，一个个各自找活干，都不敢闲下来，生怕被陈氏看到再遭一顿罚。
李妈妈和梓兰一路走到外面。
两个人都不约而同的长舒了口气。
停在院子外面，李妈妈拿手揉了揉还作痛的胸口，余光瞥见梓兰脸上的伤，李妈妈手上动作一顿，叹了口气哄人：“夫人就这个脾气，你……今天就好好去休息下。”
梓兰垂着眼眸点了点头：“我知道，妈妈也好好照顾自己。”
李妈妈心里安慰，她自己也有个女儿，早些年嫁出去了，平素不大能瞧见，梓兰跟她女儿年纪相仿，平日她在府里也没少受梓兰的好，梓兰做事妥帖，性子又柔顺，李妈妈是打心眼里喜欢她。
知道她今天受委屈了，便又哄了几句。
梓兰听她哄劝，未说别的，跟李妈妈说了句便转身离开了。
李妈妈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叹了口气，知道梓兰这是寒心了，她自己不也是？伺候夫人几十年了，还不是夫人想打的时候就打，想骂的时候就骂？心里想到之前儿子女儿提议的事情，那时她舍不得夫人，也舍不得在国公府的待遇和富贵，如今……她转身看了眼身后，手放到胸口，疼得又嘶了一声。
看来她是真的该为自己好好着想下了。
胸口和身上都疼，李妈妈正想离开，便见不远处有个外房的管事过来了，只能停下脚步。
那管事看到李妈妈这个样子惊得瞪大眼睛：“您这是……”
李妈妈皱眉，没答，而是问：“什么事？”
管事猜到什么也不敢多问，说了刚才后院发生的那些事。
李妈妈震惊：“你说西院那位把一个家丁的手给扭断了？”
“可不是，我都吓了一跳，那家丁的手都扭曲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治得回来。”管事到现在还是一脸不敢置信的模样，他也去看过那个家丁的伤，实在骇人，“您看这事要不要跟夫人说下？”
李妈妈沉默半晌才说：“夫人今日心情不好，就别去说了。说到底也是那家丁自己的错，无缘无故去招惹那位做什么，虽说他不受待见，但至少也姓裴，以前年纪小，欺负几下也就算了，现在他都多大年纪了还上赶着闹事。”
“这种下人还是趁早打发出去算了。”
她是陈氏身边最受待见的心腹，管事自然都听她的。
她点点头：“那我就不说这事了，那家丁要是能治就留，不能治就给点钱让他离开吧。”
反正他们府里也不缺下人。
李妈妈点点头，等她走后，不由朝西院的方向看了一眼，想到记忆中那个眼睛黑黝黝，看人的时候总带着提防的小孩，她不禁又想到那日大夫人难产血崩时的样子……
时隔十六年。
但她仿佛还能记得那日她的惨叫声有多么痛苦，轰隆隆的雷声之下，女人的惨叫、婴儿的啼哭，还有被血浸红了的被褥……
不知道为什么，李妈妈竟狠狠打了个冷颤。
不敢多想。
她小声念了句“阿弥陀佛”就打算走了。
有丫鬟出来正好看到她，发现李妈妈脸色苍白，不由语气关切地问了一句：“妈妈，您怎么了？”
李妈妈岂会跟她说那事，摇了摇头：“没事。”
又扫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皱眉：“这些都是什么？”她认出是夫人素日用的那些东西，其中那个药枕，夫人还十分喜欢，她奇道：“好端端的，怎么都扔了？”
丫鬟压着嗓音回道：“这些都是徐小姐往日送的，夫人今日被徐家那位罗妈妈指着骂了一通，回来就把徐小姐送的东西都给扔了出来。”
原来是这么回事。
但李妈妈还是皱了眉，夫人素日用惯了这些东西，尤其是这个药枕，这猛地丢了也不知道夫人以后能不能睡好？这要是以前，李妈妈肯定是要再去问问夫人，但今日……胸口火辣辣的疼正在提醒她夫人今天有多气，这个当口跑进去说这些，她是嫌自己的命太长了？
李妈妈想了想还是没说，挥手打发人下去了。
……
另一边。
梓兰回到房间的时候，春晓已经回来了。
她们是陈氏身边的大丫鬟，跟别的小丫鬟住通铺不同，她们是两人一间。
春晓正躺在床上吃她娘偷偷给她的糕点，看到梓兰进来，她下意识想把手里的糕点藏起来，待瞧见是梓兰又放下心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梓兰在他们府里就是烂好人。
春晓虽然不喜欢梓兰，但也放心梓兰不会跟夫人去说什么。
她放下心继续悠哉悠哉吃起糕点，再一看梓兰真跟她娘说的那样肿着一张脸。她向来不喜欢梓兰，明明她们都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但无论是夫人还是其余人都明显更喜欢梓兰，这会看她脸色苍白，脸还肿着，脚步虚浮，明显是受了打击的模样，不由起了看笑话的心情。
“哎呦呦，看看我们的梓兰姑娘这是什么情况啊？你不是最受夫人待见吗？怎么现在还遭夫人打了？”
她坐起来，冷嘲热讽。
梓兰没搭理她，回到自己的床铺就拉下了床帐，连鞋子都没脱就背过身。
春晓觉得没意思，嘟囔一句：“装什么啊？”想到她娘刚才说的等夫人心情好的差不多了，她再去送东西哄夫人高兴，现在梓兰都回来了，估计夫人心情也差不多该好了。
她虽然平时爱偷懒。
但这种关头倒是知道孰轻孰重，也没再搭理梓兰，她吃完最后一块糕点就拍了拍手出去了。
门没关。
梓兰也懒得起来。
她依旧躺在床上，过了这么久，脸好像已经麻木了，不怎么疼了，但那股子火辣辣的感觉仿佛还在，她闭上眼睛都能想起自己在大门口被陈氏当着一群人打脸的样子。蜷在胸口的那双手在发抖，闭着的眼睛也好似有泪水从里面滚倘出来。
她自幼便被卖进裴家了，从一个小丫鬟一路做到陈氏身边的大丫鬟，没有人知道她付出了多少。
做丫鬟不容易，做陈氏身边的丫鬟就更不容易了，她这么多年谨小慎微、慎言谨行，以为自己被陈氏真的看中，没想到在陈氏眼里还是一个随意可以打骂的贱仆。
想到陈氏今日在大门那一句——
“明日直接找个人牙子把你们发卖算了！”
这或许只是陈氏在气头上说的，可谁能保证她会不会这样做？想到那个可能，梓兰忽然浑身颤抖地坐了起来，屋子里静悄悄的，外面也没人，而她穿着鞋子坐在床上，神色苍白，她两只手用力握着，那双平日温和柔顺的眼睛在这寂静的屋子迸发出以前从未有过的锋锐和野心。
她不想再过这样“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日子了！

第13章 家人
此刻的徐家又是不一样的模样。
相比裴家闹哄哄又让人战战兢兢的样子，徐家倒是显得十分岁月静好。
罗妈妈走后，厨房就送来了吃的，都是云葭素日里爱吃的东西，腊花梅球儿、萌芽肚胘、白晒荔枝、茭白鲊、银丝肚、笋焙鹌子还有一大碗番茄牛肉馎饦。
徐冲父子二人也没离开，留在云葭的房间陪着云葭一起用膳。
父子俩这两日也没吃什么东西，云葭突然晕倒，他们心里焦急，哪顾得上吃喝？现在看云葭醒来倒是胃口大开，不过也没顾着自己吃，而是先给云葭夹着菜。
桌上菜色很多。
都是云葭平日喜欢吃的。
但云葭刚刚醒来，胃口不大好，眼见自己面前的空碗快被他们堆成小山样子了，忙出声阻拦：“阿爹、阿琅，你们别只顾着我，我自己会吃。”
徐冲看她那只碗的确放不下了，倒是没再坚持，不过还是给云葭盛了一碗馎饦让她先填饱肚子。
时下有冬馄饨年馎饦的讲究，意思是冬至吃馄饨除夕吃馎饦，但徐家没那么多规矩，向来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云葭平日就好这一口馎饦，加上番茄新鲜爽口，再放上几块家里厨房特别腌制的酱牛肉，即便是胃口再差的时候也能吃上一小碗。
盛情难却。
而且云葭也的确有些饿了，还有些怀念家里这一口味道。
家里厨房几位妈妈都是她爹特地从外面给她高价请回来的，徐冲自己在吃的上面从来不怎么顾忌，一口热汤一块面饼就着也能吃，但对自己这位宝贝闺女却是样样求精要细，家里厨房几位妈妈几乎是涵盖了各个菜系，什么都会做。
前世云葭嫁到裴家的时候，这些妈妈也跟着云葭过去了。
她们都很忠诚，只可惜最后一个个都被陈氏想方设法讨要过去，最后又不知道被陈氏转手送给了谁，那时云葭并不肯，这些妈妈自幼照顾她，她有感情。
可裴有卿也说到了她的面前。
他说这是哄母亲的好机会，又说不过几个妈妈，日后他再替她找便是，她其实并不想要再找，即便再找也是不一样的，可为了裴有卿，她还是示了弱。
可示弱的结果就是自己身边人一个个都被陈氏要了过去。
“怎么了？”
徐冲就坐在她对面，见云葭拿着汤勺却一直不吃，不由皱眉，“是不是不合胃口？我让人重新给你去做。”他说着就要喊人去厨房吩咐。
徐琅也看着她，目露担忧。
还好云葭及时反应了过来：“没有不合胃口。”
怕阿爹和阿琅担心，云葭收起心思，在他们的注视下先喝了一口番茄汤。
熟悉的汤底果然爽口。
即便云葭刚才再没胃口，这一口下去也仿佛活了过来，不由又喝了一口。
父子俩见她终于肯动筷了，终于松了口气，他们也相继吃了起来。
云葭先喝汤，又吃了一筷子馎饦一片牛肉，旧日的口味让她食指大开，云葭不由又多吃了几筷子，想到番茄是谁送来的，她又开口询问：“霍姨最近在燕京吗？”
徐冲吃着东西含糊道：“不知道，我也没见过。”
徐琅倒是接过话：“我前阵子看到霍姨了，不过她说最近要去苏州走一趟，估计要过阵子才回来。”
云葭点点头。
她记得前世这个时候霍姨的确是不在燕京的，只是不知道去了哪里，左右她回来的时候，家里已经出事了，她也已经嫁给了裴有卿。
霍姨是阿爹早年从人贩子手上救下来的。
她原本是富商之女，因家中就她一个女儿，又无兄弟，家里舍不得她出嫁便给她招了个女婿。这赘婿起初也是老实本分，却在霍姨怀孕之际逐渐掌了家里的权，仗着霍姨那时大着肚子不易，更是一点点吞并了霍家的产业，等霍姨反应过来的时候，家里的那些管事掌柜不是被人赶走了就是被他收拢了。
后来那人越发猖狂。
不仅带女人进霍家，还想逼死霍姨。
霍姨自知生产之际便是她没命之时，索性逃离了霍家，打算到外面找到她父亲的旧友再想法子挽回霍家的根基，可她的命实在不好，大着肚子离开，先是没能保住孩子，后来更是在虚弱之际被人贩子盯上。要不是阿爹那时正好路过救下她，恐怕以霍姨那样的烈性现在早就香消玉殒了。
后来霍姨在阿爹的帮衬之下重新拿回了霍家的基业，又把她那个夫婿送进牢狱。
这些年霍姨的生意越做越大，前些年更是把根基埋到了燕京城，燕京城现在一些受人追捧的铺子背后都姓霍。
云葭现在吃的这个番茄也是她从海外运来的，番茄现在还不流行，价格也贵，都得从外头运输进来，但徐家一直没缺过。
霍姨对阿爹心存感激，对她跟阿琅也极好。
每次有什么好东西都紧着她家送过来。
不过云葭忽然提起霍姨，却是因为霍姨前世对阿爹的情愫，她也是后来才知道霍姨竟然爱慕阿爹，其实这并不奇怪，阿爹救过她的命，为人又正直，长得也不错，霍姨会看上阿爹并不奇怪。只不过她阿爹的那点心思……不知道是不是还放在她生母那边？
云葭其实并不希望他还记挂着她生母。
若是可以的话，她是真的希望阿爹能跟霍姨在一起，前世霍姨为了阿爹终身未嫁，连个孩子都没留下，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她和阿琅，甚至在阿爹死后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阿爹与她生母分开之后就孑然一身，这么多年冷冷清清的连个能陪伴说话的人都没有，这辈子她希望阿爹好好活着，活得长久，身边也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陪着。
只不过感情一事，旁人是不好插手的。
而且现在也不是说论感情的时候，还有更重要更紧要的事等着他们去做呢。
云葭没有立刻开口。
看阿爹和阿琅的样子就知道他们这两日没怎么吃好，她也慢慢吃着碗里的东西，偶尔拿着公筷给他们夹点吃的。
她吃了一碗番茄馎饦，又吃了几颗爽口的腊花梅球儿便吃不大下了，她放下手里的银箸，拿起一旁的帕子抿唇。
父子俩倒是吃了个底朝天。
云葭并没催促，她就静静坐在一边看他们吃饭，只有失去过才知道能够这样看着家人吃饭也是一件幸福的事。
直到父子俩把最后一点东西都吃完才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徐琅和徐冲身上都有军人的习性，不浪费一点东西，再难吃也会吃完，在这一点上，云葭却是远远不如他们的。
看阿爹又给自己倒了碗茶大口喝着。
云葭的饮食偏甜，徐冲还是吃不惯，等茶水入口倒是缓了不少。
云葭问他：“还要吗？”
“不用。”徐父摆手，他心里压着的一桩大事已经解决，正心情舒畅，放下手里的茶碗就冲着云葭朗声笑道，“乖囡你好好休息，我和你弟弟就先不打扰你休息了。”
他还想出去跟儿子商量下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去报复裴家，敢跟他徐冲的女儿退婚，他岂能轻易放过他们？
让罗妈妈去还庚帖只是他的第一步。
他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徐琅刚才收到父亲的眼神指示，自然知道要去做什么，他心里激动，勉强压抑自己的心情跟着说了句：“阿姐好好休息，我回头给你买好吃的回来！”
父子俩说着就要起来，却被云葭阻拦：“你们先坐，我还有话要与你们说。”
以为她还有事交待，父子俩忙又坐了回去，等云葭开口。
云葭给两人各倒了一碗茶，然后看着徐父问：“我昏迷前曾嘱咐阿爹去宫里跟陛下请罪，阿爹可曾去了？”
她心里是知道的，上辈子父亲就没进宫，起初是因为她昏迷的缘故，后来又因为跟裴家闹了起来，阵仗太大，最后闹得沸沸扬扬，就连宫里都惊动了。
直到裴有卿回来。
可那时已然晚了。
陛下当时什么都没说，事后却连拿了数个理由发作了父亲，先后褫夺了父亲的虎符、官职以及诚国公的爵位，最后还把父亲赶到了御马监。
御马监是由宦官统治的二十四监中的其中一监，主要是职掌御马，养马、驯马以及统领由御马监组成的禁军。
父亲这辈子最看不起的就是宦官，怎么能忍得下这口气？
去的当日就跟那边的掌事太监闹起了矛盾，偏偏不巧，那御马监的掌事太监跟陛下身边的冯大伴交好，通过冯大伴的嘴，事情立刻传到了天子的耳中，彼时天子本就不满父亲，因为这件事更是再次震怒，又把父亲赶到了五城兵马指挥司当了一个最低贱的城门吏。
云葭端坐在椅子上，她面上神情平淡冷静，可那双无人看到放在膝盖上的手却紧紧攥着手心下的衣料。
“……还没。”
徐父面露尴尬，手放在脑后抓了抓。
他本来是想去的，但裴家突然要退婚，紧跟着云葭就晕倒了，他心里着急，哪还想得到别的？何况陛下也一直没派人来传话，他也就当作没事了。余光瞥见云葭蹙眉，知道她这是在担心，徐父忙说：“你放心，为父明日就去见陛下，给他磕头认错！”
又安慰云葭：“乖囡别怕，为父跟陛下从小一起长大，陛下决计不会听那些小人的话。”
他倒是一点都不担心，也不觉得陛下真的会惩戒他，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战场上的事瞬息万变，怎么可能全部按照吩咐来？何况他最终还是打赢了胜仗，虽然这次的确惊险了一些，差点出事，但想必陛下还是会挂念旧情和他的功劳。
上辈子到事情发生之后，父亲才真的相信陛下是真的动了怒，因此此刻见父亲这般想法，云葭也不觉得奇怪，她很清楚如果不是她开口让父亲去请罪，恐怕父亲连宫里都不会去。
无声叹了口气。
云葭开口问他：“父亲觉得裴家这次为什么急着跟我们撇清干系？”
徐父一愣，回过神后想也没想就沉着一张脸不悦道：“那能因为什么？当然因为他们骨子里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眼见这次弹劾我的人多了，生怕连累他们，当然急吼吼要跟我们撇清干系了！”他说起裴家就一肚子的气，“当初求着要你嫁过去的也是他们，现在倒好，也亏得提早看清了这家人的真面目，不然还不知道你以后嫁过去得吃多少苦受多少委屈。”
只要想到自己的乖囡有可能被陈氏欺负，徐父心里就一肚子火。
云葭看身边父亲怒气冲冲的模样，不禁想起上辈子自己吃的那些苦，也想起阿爹在知道她吃的那些苦时是多么自责多么难过，那么骄傲一个人，从来就没跟谁低过头，却在她的面前弓起脊背低了头。
那天他走的时候整个人就像是苍老了十多岁。
那个意气风发、桀骜不驯了几十年的男人第一次生出懊悔的心情，他懊悔自己落到这样的地步害得女儿在婆家吃尽苦头，而他却连改变现状的本事都没有。
再后来阿爹为了她去讨好那些他以前看不上的人。
云葭记起有次她出门竟然看到阿爹给人牵着马，她的阿爹为了她，为了想让她过得好一些，被他们当做狗一样使唤，为得就是想换来一些晋升的机会，好让陈氏忌惮不敢再这么欺负她……指甲紧紧掐着手心里的皮肉，疼得她都快要叫出声了，最后还是被她强忍着吞了回去。
既然她回来了，就不可能再眼睁睁看着父亲再次落入前世的惨况，这辈子她一定要规避前世那些事，护住父亲和弟弟！
她不想要什么荣华富贵，她只要父亲和弟弟平安无虞，好好活着。

第14章 劝谏
云葭垂着眼眸，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没有外露，怕父亲和阿琅看到后生疑。
等情绪消化得差不多了，她才松开自己的掌心，看着父亲继续说道：“阿爹不是第一次被人弹劾，为什么这次裴家会做的这么绝？”
徐父呆住了。
对啊，他也不是第一次被人弹劾了，以前每次打完仗都有人弹劾他，那时裴家也没说什么啊。
为什么这次……
他这几天被裴家的行事做法气得根本来不及思考，现在被云葭提醒才去细想。
云葭看阿爹终于有些醒悟了，便看着他继续说道：“去年阿爹跟李将军平叛南诏的时候也曾违抗军令过，但那时陛下不仅没有惩戒阿爹，还奖赏了阿爹，说阿爹忠勇无双，为什么这次陛下不仅没有嘉奖于您，连召见都没有召见您？”
徐琅年幼，还不解其意，皱着眉问：“为什么？”
徐父到底不是小孩了，拧眉沉思了一会后，忽然变了脸站起身。
他动作太过突然，旁边的徐琅吓了一跳，不满地抚着心口咋呼道：“老爹你吓到我了！”
徐父没有理他，而是手撑着桌面低着头喃喃道：“因为这次是陛下亲自下的军令，我违抗的不仅是军令，还是……圣令。”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他之前从来没想过，总觉得没什么，他跟陛下一起长大，这么多年为他鞍前马后、扫恶锄奸、攘外安内，他脾气是暴了点，但对陛下的心日月可鉴，即便陛下真的罚他也不过是明面上斥责他一顿。
他从来没想过陛下会真的处置他。
他都想好回头进了宫就跟以前一样跟陛下讨个乖卖个好，再陪陛下喝几盅酒，等陛下消气了，他再把裴行昭给弹劾了，好让他们知道他徐冲的女儿不是这么好欺负的！
敢跟他女儿退婚就做好被他报复的准备！
可现在他的后背却一阵发寒，那是一种从脚底心直窜天灵盖的寒意，这样的寒意，让他那张素日黝黑的脸都渐渐变得苍白起来。
外面天气很好，风和朗日，正是夏日里最好的时节气候，可他站在这个被阳光沐浴着的屋中却有种置身于漠北的感觉，仿佛被极寒覆盖了全身，不能动弹。
云葭见父亲终于想通了，终于稍松了口气，又补充了一句：“阿爹可知裴家二爷与冯大伴交好？”
徐父双目怔怔，他常年在外打仗，怎么会知道燕京城这边的事？何况他就算真的待在燕京城，恐怕也懒得去费心管这些阉人的事。
云葭看父亲神情，无声叹了口气。
这件事其实也不能怪父亲，要怪也只能怪他们家里没个女主人。
她虽然可以把家里操持的井井有条，但到底是不一样的，她太年轻，又没长辈跟她说这些。
她的生母早年与父亲和离另嫁，早已经重新有了自己的家庭。她们虽然都在燕京城，但一年也见不了几次面，而外祖母……又因为身体的缘故鲜少出门。
而且在外祖母的眼中，她就是一个小孩，她也希望她只是一个小孩。
因为母亲的缘故，外祖母自知对不起她和阿琅，觉得是因为母亲跟父亲和离，她才被迫肩负起这些责任，才会那么早熟老成，因此每次见面，她也是尽可能地想让她多玩些，跟其余同龄的女孩一样，最好只知道穿衣打扮看看花草聊聊诗词歌赋，又岂会跟她说这些事？
陈氏以前虽然喜欢她，但也不会与她说这些。
至于外头那些夫人、老夫人看她更是跟家里的晚辈一样，怎么可能与她说这些事情？
她去参加宴会也不过是跟那些小姐姑娘来往，而在姑娘堆里了解到的也不过只有哪家胭脂铺子的胭脂好看、哪家绸缎庄的衣服漂亮，再私密一点，也不过是哪家姑娘喜欢哪家公子。
她哪里会知道人情往来的重要性，又哪有什么门路去了解这些事？
是后来嫁进了裴家，她自己摸索着才逐渐摸清了一些，也才知晓在这世上活着，人情往来有多么重要。
父亲脾气是暴。
但真正得罪想让他去死的却也没有，不过都是些落井下石的。
说到底人与人来往就是为了那点利益，除非是死敌，要不然谁也不至于真的盼着谁去死。倘若那时她能替阿爹多打点一些，也就不至于在出事的时候连个伸出援手的人都没有。
唯一能帮他们的外祖父和外祖母那时又不在京中。
这位冯大伴。
他是鸿元帝身边最得脸的掌事太监，也是司礼监中的提督，他从小跟着鸿元帝一起长大，朝臣和后妃无一不争相讨好他，他手指缝里漏丁点消息出来比他们怎么去窥测天子的心思都管用。
前世云葭起初也不知道他跟裴二爷交好，是后来嫁进裴家，接触到裴家的人情世故才知道。
怪不得裴家的消息永远那么准确，每次都能避开陛下的锋芒安然处之。
就说这次退婚——
明明陛下还没发作，可裴家却火急火燎要退婚，明面上看是陈氏的意思，可要不是有裴二爷在她后面做主，陈氏一个人哪来的胆子？
裴家可还有一位老国公呢。
这桩亲事说到底也是裴老国公跟她祖父定下来的，陈氏敢直接越过老国公跟她家要回庚帖，只有可能她身后站的是裴二爷。
而裴二爷为什么这么着急要跟她家退婚，只可能是因为他得了冯大伴的提点，知道阿爹这次逃不过去了。
看着面前失神的父亲，云葭轻叹一口气，又说了一句：“冯大伴的意思也就代表着陛下的意思，他既然敢跟裴二爷通这个气，想必是陛下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即使陛下还没想好该怎么处置您，但这次肯定不会轻饶了您。”
“所以裴家这次才会这么着急跟我们撇清关系。”
徐父抿唇沉默。
他性子是莽撞，但能在战场统领军队的人有的不可能只是莽撞，只是平日不打仗的时候，他懒得费心去思考这些，觉得没必要。
他沉默不语，神情却变得肃穆缄默起来，过了一会，他忽然在屋子里踱起了步。
徐琅到底还小，不是很明白这些事，但看老爹和姐姐这样，心里也有些紧张，他吞咽了一口干巴巴道：“难道陛下真要罚老爹不成？老爹最后不是还是打了胜仗吗？而且——”
“老爹跟陛下不是一起长大的关系吗？”
云葭听到这句，忽然回头看徐琅：“阿琅，以后这样的话不许再说，家里不许说，外面更不许说。”她神情肃穆，声音也逐渐变得低沉起来，“你要知道君臣有别。”
“亲兄弟都有反目成仇的时候，更不用说阿爹跟陛下还不是亲手足。”
上辈子父亲会被革职就是没有及时认清他跟陛下之间的关系，他以为龙椅上的那位还是从前那个他可以勾肩搭背、无话不谈的好兄弟。
可他忘了君臣兄弟，先是君臣才是兄弟。
云葭有时候想，她家最后走到那种结局，其实也不是没有理由。
乱世需要猛将，所以无论阿爹做什么，都可以被容忍被宽恕，可如今四海太平，猛将早已没了用武之地。这种时候父亲不仅违抗圣令还没把这事放在心上，龙椅上的那位会怎么想？他会觉得父亲这是在蔑视在挑战他的天子之威！
那位天子早已不是当年刚登基时纯善温和的模样。
不过真的纯善温和的人又怎么可能在兄弟之中厮杀出来坐上那个位置？
其实就算没有这件事，龙椅上的那位也迟早有一天会出手。
早年天下不定的时候，朝堂分给武将的权力太多，可现在天下安定，天子自然也动了心思要把那些权力逐一收回，父亲就是他要开的第一把刀，在此之后，还会有无数把刀。
这些事，云葭前世就经历过了。
从父亲出事到天子整顿朝廷，再到文官的地位一点点压过武将，几年的时间，大燕的朝廷就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所以其实无论父亲有没有这次的过错，陛下都一定会收回父亲手里的权力，只是时间早晚罢了。
这事的确让人寒心，可这世道向来如此。
阳光穿过菱花槅窗照在父亲高大威猛的身上，云葭明显能够感觉出父亲的站姿没以前那么挺拔了，她知道父亲此刻内心必定是震动甚至难过的。
父亲这辈子从少年起就在军营待着了，别人看他行事莽撞、为人嚣张猖狂，可那些人可知道这天下如今能那么太平，父亲为此付出了多少？
他行军打仗不是单纯的想求富贵功名，他是真的想护天下太平、想让百姓安宁，要不然也不至于在前世明明对陛下对一切都失望透顶的时候，可在番邦起势要攻打大燕的时候，还是首当其冲进了军营。
他为大燕征战了几十年，如今却被自己忠心侍奉的君主猜忌，怎么可能不难过？
可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云葭起身看着徐父说道：“阿爹，趁着陛下还没发作，您先把兵权和诚国公府的爵位都交上去吧。”
徐父没有说话，脚步却停了下来，他回头看着云葭，抿唇无言。
徐琅在一旁更是豁然抬头，他满脸不敢置信，语气呐呐：“兵权和爵位，阿姐，不至于吧，不就是……”他想说什么，但看着云葭此刻的神情，还是消了声。
云葭没有在这个时候跟徐琅说话，而是直视着徐父的眼睛说话：“无论如何，您都得把您的态度亮出来，您要让陛下知道他才是天子，普天之下，他才是那个可以掌舵一切的人。”
“阿爹。”
云葭走到徐父身边，她白皙柔软的手握住他结实有力紧绷着的胳膊，低声，“我知道您难过、伤心，可现在我们没有别的办法，真的等到陛下下旨的那一天，我们就不单单只是被拿走这些东西了。”
“趁现在陛下还没找您，一切或许都还来得及。”
徐父一直没说话，此刻才终于看着云葭哑声说道：“可要是没了兵权没了爵位，你怎么办？我跟阿琅两个糙爷们怎么过都可以，你……”
他一顿，眼眶都跟着红了：“你以后该怎么办？”
他刚才还想着就算没有裴家这门亲事，他也能护住他的乖囡，可要是他没了官职没了爵位，以他这些年树的敌，恐怕谁都能上来踩一脚。他跟阿琅怎么样都行，他常年在军营，风吹日晒，怎么都能过，他的儿子虽然平日里是锦衣玉食娇惯了一些，但也不是吃不了苦的主。
当初他带着他去西郊的军营历练，这臭小子再辛苦也咬牙挺了下来。
他相信他们父子无论处于什么环境都能活下去。
可他的云葭呢？他的云葭从出生就是国公府的嫡小姐，玉食锦衣、奴仆环伺，他这些年拼命积攒军功，不就是希望她能过上好日子？
真到徐家失去所有的那一天，她该怎么办？
徐父不敢想。
云葭微愣，她没想到都到这种时候了，父亲关心的还是她的以后和处境。
她心里一暖，眼圈却慢慢红了，她忍着没有落泪，反而扬眉笑道：“阿爹这话说的就是看不起我了。”云葭银月般端庄的脸上竟显出几分英姿，她在阳光之下在她父亲的注视下脆声：“我姓徐，是您的女儿，您和弟弟能吃苦，为何我不能吃苦？”
“阿爹。”
云葭看向徐父：“我不要别的，什么荣华地位都比不过我们一家人好好在一起。”
“对！”
徐琅也走了过来。
这一会功夫也足以让他反应过来现在的处境了，他的确震惊阿姐的话，也的确没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但阿姐都不怕，他有什么好怕的？
“老爹你别怕，就像阿姐说的，只要我们一家人好好在一起就行，而且不还有我吗？”少年扬起下巴，俊朗的面上满是英姿飒爽，“我还小，以后有的是机会，您失去的这些，我总有一日会挣回来的！到时候，儿子给您和阿姐挣诰命！”
“放心。”
他忽然咧开嘴，露出一边的小虎牙，这一点虎牙让他俊朗的面庞也透出一点孩童的天真模样，他歪着头，高马尾一晃晃，笑着拍了拍徐父的肩膀，安慰道：“我绝对不会让老爹你和阿姐受欺负的。”
“就知道说大话，靠你，还不如靠你老爹我重新起来！”徐父朝徐琅翻了一个白眼，但徐琅的这一番话也缓解了屋中刚才沉重的气氛，徐父低头看着面前一双儿女，看他们神采奕奕望着他，这让他原本茫然彷徨的心情在这一刻得到了极大的纾解。
人为什么会害怕？
那是因为身处险境的时候，身边没有人可以拉他一把。
可他徐冲有一双好儿女，光这一点，他就已经强过许多人了！
云葭说的没错，只要他们一家人在一起，怎么都好！心里那一块乌云仿佛被阳光重新劈开，徐父觉得天底下再大的嘉奖和功名利禄都比不过这一刻，比不过他们一家人坐在一起敞开心扉畅想未来，徐父看着面前的儿女，铁汉也有了柔情，他忽然放柔嗓音说道：“放心，只要你们老爹活着一天，就不会让你们受欺负！”

第15章 小时候的云葭
有云葭的嘱咐，徐冲也已知晓此事的严重性，自然不敢再继续耽搁下去，他当即准备起身进宫。
云葭想起来相送被徐冲出声阻拦：“外面风大，你就别跟着出去了，回头吹了风你又得难受。”
他还记着大夫的嘱托。
徐琅也记着，在一旁跟着劝说道：“阿姐好好休息。”
父子两人的脸上都是藏不住的关切之色，云葭想了想，便也没再坚持送他们出去，大病初愈，她的身体的确还需要好好休养一下，还有她重新活过来这件事实在是太过惊人了，刚刚阿爹和阿琅在，她也不敢多思，生怕他们瞧出来，等他们走后，她还得好好再捋捋思绪，然后想想以后应该怎么办。
想到上辈子父亲的结局。
云葭又再三叮咛嘱咐道：“不管回头陛下说什么做什么，您都请忍耐些。”
又想到那位冯大伴，她又接着交待一句：“还有那位冯大伴，女儿知道您不喜欢那些内侍太监，可他们毕竟是伺候陛下的身边人，您就是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切莫与他们起冲突，免得引起不必要的祸端。”
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那些内监的心思最是难测，她是真的担心，怕父亲不知不觉间又得罪了那位冯大伴，再由他在陛下那边说些耳旁风，那……父亲日后的处境就更加艰难了。
说完未听到父亲说话，反而一直低头沉默看着她，以为父亲是被她说的不高兴了，云葭正想再安慰他几句，忽然被一只大手按住头顶。
云葭呆住了。
她愣愣抬头，仰着那张银月般的脸庞看着徐冲。
徐冲在看到女儿那双宁静诧异的黑眸时也呆住了，自云葭长大之后，他们父女俩便很少有这样的亲密接触了，女儿不比儿子，儿子该打该骂，好的时候勾肩搭背，气的时候踹几脚都行，可女儿……对徐冲而言，那是真的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碎了。
何况云葭自他跟姜氏和离之后便像是在一夕之间长大了，行事颇为老成早熟，说句实话，他还挺怕她这个女儿的。
这话要是传出去，恐怕会让别人笑掉大牙。
堂堂一品蓟州总兵、超品国公，居然会害怕自己的女儿，尤其这个女儿还是他从小疼到大的。
可事实的确如此。
徐冲总觉得对不起这一双儿女，当年姜氏与他和离，他心中难过也不愿留在燕京城中看她与别人恩爱，索性便直接去了蓟州驻守。
可他是走得痛快了，却忘记自己这一双儿女还稚嫩幼小，需要呵护照顾。
他是当了甩手掌柜，可怜云葭六岁的年纪，自己也只是个小孩，却还要照顾阿琅。
再后来母亲去世，家里只剩下云葭和阿琅，她更是要肩负起整个家族的责任，小小的年纪既要管这个又要管那个，书都没读过多少年就得管理百来号人。
那个时候许多人都劝他，让他再找一门妻子，不为别的，至少能有人照顾两个孩子，帮他撑撑家里的门面，可他一来怕新娶的妻子苛待自己这双儿女，二来……他心中还有姜氏，实在不想再另娶他人，对自己不负责对别人也不负责。
就在他犹豫之际，是云葭找到了他。
那个时候云葭才几岁？好像也不过八岁的稚龄，可比起两年前那个爱笑爱闹的性子，她已经沉稳了不止一星半点。
她小时候其实也挺爱闹的。
有时候还会缠着他要他背着她转高高。
可那时的云葭神色沉静、不苟言笑，找到他就跟小大人似的问了他两个问题。
“阿爹要娶妻吗？”
“你听谁说的？”徐冲以为她不高兴，当时心就狠狠捏紧了一下。
可云葭却依旧冷静地与他说道：“阿爹无需管我听谁说的，只需告诉我您是不是要娶妻，或者，阿爹您想娶妻吗？”
不过一字之差，意思却截然不同。
徐冲那时也分不清她知不知道这两句话的意思，依旧不知该怎么回答，迟疑半天也只是吐出一句：“我也不知道……”
没想到云葭却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徐冲那日看着站在自己面前个头才到他大腿的女儿愣住了。
他自己都不明白，她又明白了什么？直到他听她说，“如果阿爹是有喜欢的人，想娶，那阿爹就娶吧，女儿相信阿爹的眼光，您喜欢的绝对不会是奸恶之辈。可如果您只是为了我和弟弟有人照顾，那就不必了，我的弟弟我自己会照顾，无需别人。”
……
那个时候谁也不相信云葭的话，就连徐冲也不怎么相信。
她实在太小了，自己还只是一个孩子，又怎么照顾得了另一个孩子呢？可十年过去了，阿琅在她的照料下的确很好，这么多年，他无病无灾、健健康康，活得比谁都要好，虽然性子是莽撞冲动了一些，可他的云葭还是把他培养成了一个善良孝顺正直的人。
徐冲怕她。
因为他亏欠她实在太多太多了。
在这个世上，他无愧任何人，却唯独亏欠了自己这一双儿女，尤其是他的嫡女云葭。
她本该像阿琅这样没心没肺快快乐乐长大，却因为家里的变故而过早或者说不该，承担起了本不该属于她的责任。
或许是因为愧疚，又或许是因为云葭成长得实在太快了，以至于徐冲根本来不及跟上她的脚步，这些年，他有无数次想和她像今天这样亲近，想像别人家的父亲一样听自己的女儿撒娇，可每次看到云葭端坐在那忙碌疲惫的样子，他就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怕打扰她，也怕惹她心烦，只能远远看着。
今日或许是因为云葭不同以往的亲近让他好像回到了从前，回到了那个什么变故都还没发生的时候，所以他才有了这样的举动。
此刻回过神来，他也不由有些紧张。
怕云葭不高兴，也怕她不喜欢，他迟疑着偷偷看了云葭一眼，见她只是惊讶并未有不喜的情绪，徐冲这个八尺高的中年男人竟在此刻悄悄滋生出了一点欢喜，他忍不住在这个基础上又揉了揉她的头。
看他小心翼翼跟对待小动物似的做法，云葭在最初的惊讶之后也只是轻轻笑了笑。
她没挣扎。
甚至是以一种乖顺的姿态站在原地没动，心里其实也隐隐有一些悸动，她其实也很怀念父亲这样对她。
上次被父亲这样摸头还是在父亲离世的前一年。
那次她看到父亲给人牵马，不愿让父亲难堪，所以云葭当时并未露面，翌日等父亲休沐的时候却去了家里，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给父亲准备了一桌子饭菜，临了要走的时候父亲却忽然喊住了她。
男人在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之后，从前伟岸的身躯都仿佛变躬了一些，又或许是那阵子他习惯了伏小做低，所以不自觉会弓起背，可在云葭的眼中，他依旧是高大的。
她自父母和离之后便变得早熟起来，纵使与父亲彼此关心，也未再像小时候那般与父亲在行动上太过亲密。
有时候看父亲跟阿琅打打闹闹，云葭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是羡慕的。她也想跟阿琅一样活得开心恣意、无忧无虑，可她不能，她身上肩负的东西太多，如果她像阿琅那样打闹喜怒皆由心，又怎么管理得了这一大家子？
底下的人又有多少会继续敬她听她的话？
所以再羡慕，云葭也从未说过。
可那一天，父亲站在她面前忽然弯下腰，他的手就像今天这样放在她的头顶小心又珍重地揉了揉，笑着跟她说：“悦悦别怕，阿爹没事。”
就是这么一句话却让云葭那日泪流不止。

第15章 她想明白了许多事
那是云葭出嫁之后第一次那样哭，或者说那是她长大之后第一次那样哭。
要退婚的时候，她没哭过。
被陈氏欺负的时候，她没哭过。
在裴家被人看笑话，被陈氏立规矩，而自己的丈夫只能远远看着无能为力的时候，她也没哭过。甚至在那个女人和孩子进门，她跟裴有卿发生争执吵闹的时候，她也没有哭过。
可那日在看到她那个向来骄傲的父亲和她说没事的时候，她只觉得自己的心就像是被人狠狠掐住了，疼得她胸腔窒闷、呼吸困难，忍不住就想滚下眼泪。
那日她在阿爹的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就像个什么都不管不顾的小孩一样。那是她在接受父亲和母亲分开之后，第一次哭得那么厉害。
而此刻，云葭看着面前明显要更为高大也更为年轻的父亲双目温柔的望着她，不知为什么，她竟然又有些想哭了。
比起前世弓着脊背的父亲。
如今的父亲还十分威猛雄壮，他器宇轩昂、威风凛凛。
可他眼里那点望向她时的温柔即便岁月更迭多少次都没有发生过一丝变化。
也只有云葭和徐琅，他们这些徐冲的身边人才能看到他这样的一面，这个在外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其实也有一颗柔软的心，只是这一份柔软，能看到的人实在少之又少。
云葭轻轻吸了下鼻子。
眼泪还未在眼圈里流淌滚烫，便又听到一句——
“我也要摸！”
原来是徐琅不甘寂寞扑窜了过来。
他不肯让徐冲摸他的头，而是双手撑在膝盖上把头凑到云葭的面前让她摸他的头。
看他双眸亮晶晶地看着她，跟要主人抚摸的小狗一样，云葭那股子泪意立刻就消退了下去，她笑着嗔他：“都多大人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似的。”
话是这么说。
但云葭还是笑着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徐琅这才高兴了，十分得意并且自豪得看了他的老爹一眼。
徐冲嫌自己这个儿子讨嫌，没好气地轻轻踹了他一脚：“行了，别总是闹你姐。”说完面对云葭的时候又是一副慈父模样，嗓音都压轻了不少，“你好好休息，我跟你弟弟先走了，晚上再来看你。”
云葭点头。
她还是送了几步，只不过快到门边的时候便又被徐冲给阻止了。
徐冲让她在门后几步止步，不肯再让她出来了，而就在他带着徐琅即将要出去的时候，忽然驻步回头：“悦悦。”
他突然看着云葭喊了一声。
他喊的是云葭的乳名，看云葭目露诧异，但很快便轻轻诶了一声，笑着问他：“阿爹，怎么了？”
徐冲看着她抿唇低声：“你以后不要那么辛苦了，有什么事就交待给我和你弟弟去做。”
这么大一男人，说起这些话，竟然还挺不好意思，也很局促。这个在战场行军打仗说一不二的男人此刻在自己的女儿面前却踌躇地手足无措：“我跟你弟弟是笨了点，但我们会慢慢学的，你以后别总是自己担着。”
旁边徐琅也跟着说：“对，阿姐，你以后有事就吩咐我跟老爹去做，你别那么辛苦了。”
他其实心里还有些后怕。
这次阿姐忽然晕倒，除了因为被裴家退婚的事打击倒，还有就是因为太过疲惫了。大夫说她是心力受损，还说奇怪，这样的年纪居然能心力受损到这种地步。
这几日他时常自责，还偷偷哭了好几场，总觉得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才会导致阿姐劳累至此。不想让阿姐担心，他硬忍着没哭，抬头跟云葭保证道：“以后我会听话的，也不会动不动就跟别人打架让你操心难受了。”
看着面前望着她的父子俩。
云葭心里不是不感动的，她的父亲和弟弟或许有许多不完美的地方，可他们是这世上对她最好也最无私的人了，在他们面前，她可以永远放心。
“好。”
她轻轻应声。
徐冲和徐琅见她答应立刻眉开眼笑，他们高兴地也不再说什么，忙让云葭去休息，然后他们就在云葭的注视下往外走了。
云葭笑着目送父子俩离开。
即便从背影也能感觉出父子俩此刻心情的愉悦，云葭看他们这样，心里也高兴。她没有立刻去休息，而是拢着衣襟靠在门边看着他们离开，看着他们远远离开，云葭的脑中忽然跟走马观花似的闪过许多事。
她想。
或许她一直以来都做错了。
她太习惯把自己当做守护者和保护者的形象，总想着靠自己让自己的父亲和弟弟不受到伤害，却忘记一家人最该做的是互相扶持。
如果以前遇到事，她能坐下来跟父亲和阿琅好好商量，而不是总是一个人大包大揽，那么或许父亲和阿琅碰到事的时候也会先跟她说，而不是怕她担心，所以选择自己去解决。
还好。
外面阳光照在她的身上，很温暖。
云葭仰头阖目感受那轻柔的日光沐浴在自己身上，扬起唇角轻笑。
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想这一世一定会不一样的。
她的父亲和阿琅都会好好的，她也会。

第17章 桥路不归
这一会功夫。
云葭在这已经看不到父子俩了，跟阿爹聊了这一通，事情也在一点点朝好的方向走，云葭此刻心情舒畅了许多，眉眼也舒展了许多，她正想拢着衣襟回屋休息，就听到外面惊云过来与她恭声说道：“姑娘，王妈妈来了。”
王妈妈也是家里的老人。
跟管家福伯是一对，他们俩的儿子岑风也是云葭手底下的得力能将，从十五岁起就替云葭跑前跑后，这一家子对徐家都忠心不二，就跟罗妈妈一样。
前世家里出事，许多人都走了，但王妈妈一家却都留了下来，替她照顾阿爹和阿琅，即便后来阿爹、阿琅先后出事，他们也一直守着家，等阿琅回来。
云葭打心里感激他们，此刻听人来了，自是忙开口说道：“快请妈妈进来。”
惊云诶了一声去外面喊人。
云葭则重新坐回到里边的贵妃榻上。
屋子里飘着淡淡的宜和香，清新怡人很好闻，云葭刚拢好衣裳，王妈妈就进来了。
“姑娘。”王妈妈一进来就直接给云葭跪下了。
她这样大礼，倒让云葭吓了一跳，她蹙眉：“妈妈这是做什么？”
说着她亲自起身去扶人。
王妈妈不肯起，依旧跪着跟人告罪道：“老奴今日做错了事，是来向您请罪的。”
“什么事不能起来说？”云葭说话的时候还凝神细想了一下，她记得前世并没有出现过王妈妈请罪的事情，仔细想了下，大概也能猜出她因为什么来请罪，她索性开口问道：“妈妈今日是怎么招呼裴家那些人了？”
话落。
王妈妈猛地抬起头。
她的脸上是藏不住的惊讶和不敢置信，似乎没想到自己这还没开口，姑娘竟然就已经知道了。
云葭看她这一脸震惊的样子，暗道果然如此，她笑了笑，抿唇道：“好了，起来吧。”其实这并不难猜，罗妈妈去了裴家，那裴家来的那些人自然也得有人招呼，而阖府上下论地位而言也就王妈妈能与罗妈妈媲美，也只有她能应对那位裴家来的李妈妈。
至于前世为什么没有这样的情况。
大概是因为前世她一直处于昏迷之中，他们又都以为她还喜欢裴有卿不敢跟裴家闹得太过难看，所以无论裴家做什么，她家里肯定都得咬牙忍着。
倒是难为他们了。
无论是阿爹还是阿琅，亦或是一直陪着她长大的罗妈妈和眼前这位王妈妈，都不是能吃亏的主，却为了她的幸福咬碎牙齿往肚子里咽。
“惊云，给妈妈上茶。”她扶着王妈妈起来后便吩咐惊云倒茶。
惊云忙答应一声。
她重新倒了两盏新茶过来，这会功夫，云葭已经扶着王妈妈起来在贵妃榻上坐下了。
王妈妈一路怔怔的，想不明白姑娘是怎么知道的，直到屁股沾到柔软的软榻方才回过神，她哎呦一声，变了脸忙站了起来：“姑娘这岂不是折煞老奴？”她是一万个不敢坐在云葭身边的。
云葭无法，也知道她身边这几位妈妈的性子，只能让惊云搬了一个小圆凳过来。
王妈妈还是不大愿意。
她是来请罪的，哪有请罪的人这么松快的？
还是云葭笑着同她说了句：“妈妈坐下跟我说吧，你站着，我看你看得头晕。”
王妈妈看她脸色还是不大好，怕她真的难受，这才犹豫着坐下了，但也没敢坐满，只占了个小半的位置，然后看着云葭小声犹豫道：“您都知道了？”
知道她在问什么。
云葭笑了笑：“猜到了。”
“那您……不怪老奴？”王妈妈心里还是有些紧张。
这要让李妈妈瞧见只怕得瞪大眼睛，刚才在她们面前，这位王妈妈可没少嚣张，哪想到在云葭面前竟这般老实。
这也是因为云葭这么多年御下有方。
不管徐家再厉害的奴仆到她面前都是老老实实的，外加王妈妈与罗妈妈一样，从小看顾云葭长大，这其中的情分自然又不大一样。
“没什么好怪的，妈妈是替我打抱不平，我若怪你，岂不是寒了你的心？”看对面妇人原本紧张的神情霎时变得感动起来，云葭又柔声同她笑道：“事情做了就做了，妈妈不必为此请罪，何况也是该让裴家知道知道我们徐家不是那么好欺负的，免得他们总上门来闹事。”
她虽然没有要跟裴家树敌的想法，但这辈子也注定与他们不可能有什么好的往来了。
她也知道底下几位妈妈都是心疼她才会做出这些事，这样都要责罚于她们，未免有些寒她们的心了，何况现在家里也的确需要做出一些事情定一定下面人的心。
免得家里还没倒，底下的人心就先散了。
她想到这，便又柔声多说了几句：“最近家里出了不少事，我知道你们都辛苦了，今日我不好见人，便劳烦妈妈替我跑一趟说一句，现在家里还没出事，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就算家里日后真的出事，我跟父亲也决计不会亏待了他们，且让他们放宽心。”
锦绣屋中，端雅娴美的少女梳简髻着薄衫，她的脸上还带着大病初愈的病态苍白，可她双眸沉静，两颊含笑，三千青丝披散在身后，让人只看着就觉得浮躁不安的心慢慢变得平静下来。
“哎！”
王妈妈笑着脆生生答应了，比起刚才在外面时的不安彷徨，她现在是一点焦心都没了，有这样一位主子，就算家里真的发生变故，她相信主家也一定会好好安置他们的！
她重新拾起一脸笑，心里放松之后，王妈妈整个人的精气神也都变好了许多，神采奕奕站起来后跟云葭笑吟吟道：“老奴现在就去跟他们说，那群小东西，这几日被裴家搞得每天都慌里巴兮的，您这一番话下去，他们也总算能够安下心了。”
这么看来，她刚才对裴家还是客气了，早知道姑娘不生气，她就应该再好好收拾他们一顿！
王妈妈心里难免有些抱憾。
急着跟下面那群人说去，也怕耽搁云葭休息，王妈妈不敢多留，跟云葭说了一声“姑娘好好休息”就准备出去了。
“妈妈且慢。”
云葭却留了人一步：“妈妈回头让岑风过来找我一趟。”
虽然不知道陛下会怎么处置他们，但有些东西还是得事先准备起来了，免得日后被打得一个措手不及。
“姑娘忘了？”王妈妈有些惊讶，“岑风前几日被您派去庄子里，现在还没回来呢。”
云葭听她这样说倒是想起来了，前世这个时候，她发现庄子里每年给的收成数量不大对，但问了几个管事又核对了账册也没觉出什么不对的，可她向来感觉灵敏，总觉得这里面有猫腻，怕那几个管事不说实话便让岑风私下过去打探了一番。
她前世是醒来两日后才见到岑风。
按照这个时日估计岑风还得要几日才能回来。
“姑娘可是有急事？”王妈妈窥她神色又问了一句。
云葭想了想应道：“是有些急，妈妈差人给他写信让他早点回来一趟吧。”庄子里的那些猫腻她前世已经知晓了，也知道怎么处置他们，倒是不急在这一时。
现在还是处理别的事要紧。
王妈妈又诶了一声。
儿子受姑娘的重用，她这个做娘的自然高兴，但看云葭侧靠在贵妃榻上，神情苍白的模样，不由又想到她晕倒后大夫说的话，她虽然不似罗妈妈那样从小守在云葭身边照顾，但也是看着云葭长大的，此中情分自然不是作假的。
她犹豫着劝道：“姑娘，孟大夫特地叮嘱让您好好休息，您别太累了。”
云葭知道孟大夫说了什么，上辈子如果不是嫁到裴家，估计无论是她爹还是阿琅亦或是底下这些看着她长大的老人都不会让她继续操劳下去了。
她心里柔软，声音也十分温柔：“我省得的，就吩咐他做几件事，累不着我。”
“那就好。”
王妈妈松了口气，又笑道：“姑娘有什么事要做尽管吩咐那个傻小子去，他力气多，没处使呢。”
云葭笑着应好。
王妈妈这才放了心，她跟云葭告退，走前想到自己刚才在外面对惊云追月的责骂，还是多说了一句：“刚才老奴把您身边两个孩子训斥了一顿。”
“嗯？”
云葭目露困惑：“她们怎么了？”
王妈妈便把刚才的事跟人事无巨细地都说了一通，说完见云葭静默不语，王妈妈不由有些紧张：“老奴是不是多管闲事了？”
云葭这才回过神，她笑着弯起一双眼眸：“没，她们原本就是妈妈一手调教出来的，有什么事，你该说就说，没必要看在我的面子上。”
王妈妈这才放心。
其实这话不说也行，但她不想让姑娘以后知道觉得她越俎代庖怀了规矩，不把她放在眼里，便还是说了。
王妈妈走了。
但云葭依旧端坐在椅子上沉默不语。
脑子里还在想王妈妈刚才说的那一番话，她上辈子为什么会死，就是因为那一场火灾。虽然有她自己放任不管的意思，但那时本该在外面守着的追月去了哪里？她醒来至今一直没想过，现在倒是大概猜出来了，也明白过来追月的心思，只不过这一份心思到底是肝胆忠诚为她，还是为她自己就不得而知了。
若是为她，她谢她。
若是为她自己，那她也就不耽误她了。
她的身边不需要留着一个心里有裴有卿多于她的人。
外面风和日丽，夏日的暖风拂动院子里那株高大的桐树发出沙沙声响，一切都是那么美好，云葭拢着衣襟仰着脸看着那树叶轻晃，她这辈子是真的不想跟裴有卿扯上一星半点的关系了，也不想跟裴家扯上什么关系。
最好的就是桥归桥路归路，谁也不拉扯谁。
……
另一边徐冲去书房拿完虎符和令牌也准备出门了，走之前他特地交待徐琅：“刚才跟你说的，你都记住了？”
徐琅拍拍自己的胸脯，很是笃定：“您就放心吧，你儿子出马，一个顶百。”
徐冲显然对自己的儿子并不信任，依旧抱有怀疑的态度，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后，索性使出杀手锏：“你要是被抓住，就等着你姐跟你生气吧，你姐要真的生起气来，你爹我是没办法救你的。”
这招果然好用。
徐琅回想以前惹事被云葭抓住的场面以及后续的对待，果然没刚才那么飘了。他倒是无所谓阿姐的责罚，反正阿姐向来舍不得对他狠心，可阿姐每次与他生气的时候都会冷他几天……他可不想被阿姐这样对待。
而且他也不想阿姐生气。
想到这，徐琅自负的神情都变得收敛了许多，他压低声音说道：“我绝对不会让人发现是我做的。”
徐冲这才满意，他点头道：“让不让人发现无所谓，不过得让他们找不着证据，就算知道也只能气得牙痒痒。”说着，他已经走到了影壁那边，马匹已经准备好了，有亲卫牵着马匹过来，喊他“国公爷”，徐冲点了点头，握住缰绳的时候看向身边的儿子，“明白了？”
没听到自己儿子的回答，反而收获一双打量的眼神，徐冲皱眉：“看什么呢？”
徐琅依旧看着徐冲说道：“老爹，我发现你心还挺黑的啊。”他还以为自己的老爹真是什么都不懂的直肠子，没想到还挺有手段的？
“这算得了什么？以前你老爹在战场上闲着没事干的时候可没少跟你那些叔叔伯伯玩偷袭，你还真当你老爹这几十年是莽着过来的啊？”他也就是看燕京城这些弱大夫不顺眼，一个个就知道动动嘴皮子，有事没事去弹劾别人一顿，什么犄角旮旯里的小事都拿出来说，其他真本事一点都没有，大燕真要有什么危难的时候，估计一个个跑得比谁都快。
就这样的人还敢弹劾他！
徐冲实在不忿，也实在懒得跟他们搞什么算计。
他不屑。
不过现在这种时候了，就像悦悦说的，他该收敛些了，小不忍则乱大谋，就他自己一个人怎么都好，可他还有一双儿女要顾。
手里握着沉重的虎符。
他忽然一攥手心，望着蓟州的方向说道：“也不知道以后什么时候才能再见见你那些叔伯。”
他脸上的神情有落寞也有难过，让一向跟他开惯了玩笑话的徐琅一时竟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了，最后只能犹疑着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哎，老爹你就放心吧，总有机会的。”
徐冲听到这话，心中稍稍安慰了一些，这臭小子还算懂事，知道安慰人了，可还没等他开口便又听徐琅说了一句：“等你儿子日后当上大将军，就让你以将军他爹的身份进军营看看，你要是表现得好的话，我就再封你当个指挥。”
徐冲心里那一点安慰刹那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沉默地扭头看了徐琅一眼，脸皮跟痉挛似的抽搐了好几下，然后他实在没忍住操起蒲扇大的手掌冲他挥过去，嘴里还恶狠狠骂道：“小兔崽子，我看你是欠收拾了！”
徐琅怎么可能被他打到？嘴里说着“嘿，打不到！”
脚步比谁都快，往前一窜一跃，就扑坐到了自己的马上，他握着自己的缰绳，身后用祥云纹银环束起的高马尾在半空飘荡，锦衣华服的少年郎高坐马背一脸意气风发的样子：“您老就快进宫吧。”说完他直接扬起手里的马鞭策马出去。
徐冲看着少年策马离开，脸上的怒意也逐渐被笑意所取代。
他摇了摇头，嘴里道：“这臭小子。”
“国公爷，该进宫了。”直到身边亲卫提醒了一句，他才敛笑嗯声，远远看着皇城的方向，徐冲手握缰绳，沉默许久才驱马往皇城的方向去。
徐冲走的是洪武门。
洪武门这边有不少官衙，御道西侧是高级军事指挥机构，五军都督府和太常寺、通政司、还有锦衣卫、钦天监等衙门就在这。而东侧则是宗人府、六部以及翰林院和太医院，再往前还有太庙和社坛。
这里因为是官衙还能通行马车。
徐冲一路心无旁骛、目不斜视，直到路过一处地方的时候忽然扫见一辆熟悉的马车，看外头挂着一块裴字木牌的马车，徐冲问身后的护卫：“那是裴行昭的马车？”
裴家除了裴行时之外，其余两位裴家的主子都是文官，一个在吏部一个在通政司，不过这块靠近吏部的官衙，徐冲猜想应该是裴行昭的马车。
而且裴兴文的马车也没那么豪华。
亲卫看了一眼，答是。
徐冲忽然眯了眯眼，他放慢驱马的动作。
现在还没到散衙的时间，这附近的车夫估计也都去别的地方偷闲躲懒了，他招手跟身后亲卫低语几句方才继续策马。
等裴行昭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只有徐冲亲卫的背影。
还没到放衙的时间，裴行昭要去一趟通政司，找通政使吴辞虑说点事，出来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顿足，皱眉问身边人：“那是不是徐冲身边那个叫陈集的亲卫？”
身边侍从抻长了脖子看了一眼，光从一个背影，他也认不太出来，只能拧着眉说：“看着是有点像，不过如果是陈集，那诚国公在什么地方？看这个方向，倒像是要进皇宫。”
裴行昭眯眼不语。
进宫吗？比他预想的倒是要早。
不过依照他对徐冲的了解，这个野蛮的男人就算去了也于事无补，保不准还会惹得龙椅上的那位更加生气，他没多想，也没多看，收回目光就往通政司那边走。

第85章 云葭梦见了裴郁
王妈妈走后。
云葭没有立刻去睡，而是拿起柜子上的账本一页页往下翻看着。
到底过去三年，有些记忆对云葭而言已经记不大清了，她得趁着这个时候好好看一看，然后再想想后面该怎么做。
屋子里静悄悄的。
云葭平时做事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在身边伺候，因此并无人进来打扰，除了外面吱吱的鸟叫声和风声，屋内也就只有她翻看账本的沙沙声。
惊云打帘进来，看到云葭又在翻看账本了，不由皱眉。
“您怎么又看这些了，国公爷走前还特地交待让您好好休息。”她是怕云葭费心劳神，回头身体又不舒服，刚想劝云葭休息。
云葭已经看着她手里的东西开口了：“拿了什么东西？”
被这么一打岔，惊云倒是忘记开口了，而是顺着云葭的话往下说：“厨房新送来的东西。”她端着托盘走了过来。
云葭一看，是一盘春兰秋菊、一碟梅子姜并着一壶新鲜的卤梅水。
梅子姜是蜜饯，青梅配以紫苏洗干净后再腌制几天就能吃了，云葭平日胃口不好的时候就喜欢吃这些东西，厨房隔三差五就会做新鲜的给她送过来。
卤梅水则是酸梅汤，这时候正解渴。
不过这其中最麻烦的还是这一盘春兰秋菊，说是春兰秋菊却不是花，而是水果，各式各样的时令水果剥皮去核再切丁放在一起，撒上青梅汁和糖霜便成了最受人欢迎的果盘。
这道果盘不拘什么水果。
每个季节按着自己的口味和时令挑选便是。
如今正值夏季，厨房用的便是才上季不久的夏瓜、雪梨和橙子，三色水果去皮去籽再切一模一样的块状摆放在盘子上，再往上面浇上一大勺青梅汁，撒上糖霜，不仅看得好看水灵，味道也是酸甜可口、令人吃之难忘。
“怎么做了这么多？”云葭无奈，“不是才吃过饭吗？”
惊云道：“国公爷走前特地叮嘱厨房，说您午膳就吃了一些，让厨房的妈妈再做些开胃的给您送过来。”
自己阿爹的心意，云葭自然是不好拂却的。
不过看她阿爹这养猪的架势，云葭实在是既无奈又好笑，她中午那点食量其实不算少了，要放在裴家，她怕是一半都吃不了。
“放着吧。”
她把桌上收拾一番。
眼见惊云瞧见她手里的账本又要张口，索性先说了话：“我先吃点，等吃完再休息。”
惊云：“……”
刚要脱口而出的话一卡，知道姑娘是故意的，惊云目露无奈看着云葭，最后还是妥协了：“那您只准看一会，累了就得歇息，要不然回头我就跟国公爷和小少爷去说，让他们说您！”
云葭笑笑。
她看着惊云，三年前的惊云虽然行事沉稳，但也还保留着一点小孩心性，还知道威胁人，云葭笑着应了好。
惊云见她答应便没再说，倒是云葭问了她一句：“追月呢？”
惊云正在低头摆盘，忽然听到这一句，手上动作顿了下才回答：“她今天来小日子了，奴婢怕她伺候不了您便做主让她下去歇息了，您有事找她吗？”
云葭自然是没什么事的。
不过她也不信追月是因为小日子来才被惊云赶下去歇息的。
女人来小日子各有不同，有形式猛烈疼得直不起腰的，但也有跟没事人一样的，追月就是那没事人的一类，以前即便来小日子，她也生龙活虎，何曾有过不舒服到要休息的时候？看来追月那丫头的心思，惊云或多或少也知道一些，不过也正常，她们俩从小一起长大，又整日待在一起，知道彼此的心思并不算难。
眼见惊云神色逐渐变得紧张起来，云葭扯唇笑了笑：“没事，让她歇息去吧。”
她并不在意追月的心思。
小姑娘有喜欢的人很正常，何况裴有卿还是那样的出色，放眼整个燕京城有多少适龄的女孩子不喜欢他？可喜欢是一回事，怎么做又是另一回事。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云葭虽然喜欢未雨绸缪，但也不愿意把人一下子都打死，尤其这人还从小跟着她长大。
“她既然身体不舒服，这几日就让她好好休息吧。”她收回视线发了话。
惊云松了口气。
她轻轻诶了一声，继续摆盘。
“您先尝尝，这东西待会沾了外面的热气，味道就没那么好了。”惊云说着递给云葭一根手指长度的银叉。
云葭也没拂她的意。
她接过惊云递来的银叉，刚想吃，就看见摆盘的碟子。
“霍姨送来的？”
她刚才没注意，现在低头才瞧见。
装水果的居然是水晶碟盘，这可是稀罕货，就连宫里只怕也不多见。
云葭虽然是在问，心里却十分了然，这东西除了是霍姨送的，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人了。霍姨生意做得广，早些年打通海外运输这条路线后便没少带来这些稀罕物，她又是死里逃生差点死过一次的人，对赚钱和名声都已经看得很开，有什么好东西先往他们姐弟这边送上一遭，也因此无论是她还是阿琅那边都有不少霍姨送来的好东西。
眼见底下的水晶浮雕在日光的照映下如水一般浮动，即便是云葭见惯了好物的人此刻看着也不由惊艳。
惊云笑着应声答道：“早些时候送来的，一共十二只，雕着十二花仙，那时候您还说——”她想到什么，忽然一顿，脸色也紧跟着变了。
云葭倒是猜到她的未尽之言了，如果是没出事以前，她若是拿了什么好东西必然是要给陈氏送去一份的，上辈子她嫁到裴家，霍姨给了她不少嫁妆，其中就有不少这些稀罕物，不过最后都被陈氏想方设法一点点要过去了。
她脸上的笑收敛了一些。
若说这世上她有什么厌恶的人，陈氏必定排第一。
她跟裴有卿走到最后那种田地，彼此都有过错，所以也怨不得谁，可对陈氏，她自问从未对不起她过，甚至在她年少的时候，是真的拿陈氏当母亲看待的。
她那时候跟裴有卿定亲，满心想着要嫁去裴家，其中也有因为陈氏的缘故。
她自幼时起母亲便与父亲和离了，后来母亲又跟袁野清组建了新的家庭，紧接着又有了新的儿女，她本就喜欢袁野清，对那一双儿女自然疼爱万分，以至于本来就分不到她跟阿琅身上的母爱便更少了。
可以说她虽然有母亲但实际上也跟没母亲一样。
姜道蕴不喜欢父亲也不喜欢她跟阿琅，而陈氏那些年对她的那些好正好填补了姜道蕴离开带来的空缺，她那时候天真的以为陈氏跟她一样，也是真的拿她当亲人看待的。
可事实证明并不是。
云葭曾不止一次想问问陈氏，在她提出退亲的时候，在她刚进门被她羞辱的时候，在那一千多个被她苛待被她不喜欢的日夜里，她想问问她当年对她的那些好都是假的吗？
可她到底什么都没问。
没必要，也没意思，真真假假，也掩藏不住她那时是真的厌恶她。
仔细想想，她也着实可怜。
亲生母亲不爱她，在旧情人回来之后便不顾一切抛夫弃子，头也不回。
而被她认作母亲一样的人只是想要她属于徐家女的一切，当她没有了利用价值就可以一脚踹开她，毫不留情。
惊云自然察觉出她此时的情绪没刚才那么好了，甚至变得有些沉闷，怕她难过，她连忙岔开话题与云葭说道：“这夏瓜也是霍夫人送来的呢，霍夫人知道您喜欢，虽然人不在燕京但还是早早交待了下去，让人每日给您送新鲜的过来。”
“现在还没到季节，这东西即便有钱也不好买，霍夫人待您真好。”
云葭听到这话，脸上才重新展露笑意。
“是，霍姨对我的确很好。”
她想。
若是霍姨能跟父亲在一起就好了。
她现在这个年纪当然不缺也不稀罕那点母爱了，可她想让父亲身边能有个知心陪伴的人。
“去霍家说一声，等霍姨回来让他们递个口信过来，我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霍姨了，都有些想她了。”上一世霍姨在父亲死后就离开了京城，她与她的确有许久不曾见面了。
惊云看她心情又恢复成先前的模样了，心里一松，当然应好。
云葭一边看账本一边吃东西，惊云看她吃了好几块夏瓜，知她喜欢，便又说：“厨房还有好几个呢，个个皮薄瓜红，您要是喜欢，回头奴婢让人再给您切好了送过来。”
云葭说了句不用：“我一个人也吃不了那么多，回头等阿爹和阿琅回来了，你让人给他们送去一些。”这东西性寒，好吃是好吃，却不能多吃。
她又交待：“剩下的你让厨房分开切了给底下各处都送去一些，今日天热，吃这个倒是正好解暑。”
她说到这一顿，抬头看向惊云：“你回头也下去吃一些，我记得你挺喜欢吃这个的。”
惊云听完心里感动，眸光都变得柔和了不少，笑着应声之后，还开了句玩笑：“那底下那些小馋虫可得高兴坏了。”
她并没有因为云葭的这番吩咐而觉得奇怪，这东西是稀罕珍贵，但姑娘向来大方，只要是好好替徐家做事没有二心的，姑娘从来就没苛待过他们。
这也是为什么即便现在外面传成这样，但不到最后一刻，大家都舍不得走，在徐家做事轻松，主子也厚道，有时候过年过节，姑娘还会给他们包封红。
在这样的主子手下工作，谁能不喜欢？“就是追月那丫头今天怕是只能看着眼馋了。”
“又不是只有这么几天，这夏瓜还能上几个月呢，等她休息好，日后再买些就是。”云葭不甚在意的说道，说完又叮嘱一句，“她今天小日子，回头你让人给她弄点红糖水。”
惊云忙答应一声。
她看着云葭，心里也更加肯定，绝不能让追月那点心思继续泛滥下去了！
……
云葭最后还是没能看完手头的账本，惊云催着不肯让她多看，她自己也有些乏了，不过她心里大致也已经有谱了，家里的田地、铺子、庄子还有郊外的几个宅子……
她从小就管着这些，自然清楚。
上辈子阿爹被褫夺爵位之后，有些田地和庄子都被收了回去，不过属于徐家自己的那一份倒是没被收回，便也不用急着去置换。
这其中哪些可以继续留着，哪些需要变卖，云葭脑子里慢慢过着，竟也不知不觉累得睡了过去，她原本以为这一觉一定无梦，没想到最后竟然还是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了裴郁。
这个从未出现在她梦中的人，甚至没怎么出现在她生活中的人，竟在她重生后的第一日就出现在了她的梦中。
梦中是在报德寺。
火光漫天，她看到自己坐在禅房之中。
昏迷前的事，云葭其实已经记不大得了，她甚至不知道裴郁曾来找过她，她只依稀记得是有那么一个人，在一串“主子”、“施主”的呼喊声中，喊她“徐云葭”！
只是那时她以为是裴有卿。
可在这个梦中，她清楚地看到了裴郁的身影，她看到被大火烧成残垣的屋门之外，裴郁被身边几个护卫阻止不敢让他靠近禅房，她看到他双目通红死死盯着被大火烧成残垣的禅房，他那双素日颇有些渗人的点漆眼睛被火光照着就像是蒙了一层浓郁的血色。
“徐云葭！”
梦中的裴郁在大声喊她的名字。
火光照在他的脸上，云葭清楚地看到了他脸上的焦急和懊悔。
以及——
他最终拔刀挥开众人，不顾一切朝她跑来的身影。
眼睁睁看着那个朝她奋不顾身跑来的身影，不知道为什么，云葭竟然觉得有些难过，她站在梦里，大声喊他的名字，想让他回去，甚至想走到裴郁的身边阻拦他，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冲进火中。
火势冲天。
完全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不管云葭在梦中怎么挣扎喊叫，大火还是湮没了一切，云葭的眼角也无意识地慢慢滚下一串眼泪。

第19章 裴郁也梦见了云葭
外面天光大白。
午后时分，正是阳光最好的时候，而伏案小憩的裴郁却忽然从梦中惊醒过来。
“不要！”
裴郁大声喊着坐了起来，他满头大汗，双目无神，心脏也还在咚咚咚不住鼓噪着，寂静的屋中满是他心脏跳动的声音，裴郁呆坐在椅子上半晌才像是终于从那个梦境中抽回过神，他喉咙艰涩，呼吸沉重，就像是梦里那一场大火真的燎到了他的身上，他被那股子窒闷压抑得喘息不过来。
过了好一会。
裴郁才终于想起要做什么，他要喝茶。
口干舌燥，他急需一盏冷茶解渴，也急需这一盏冷茶来灌醒自己。
裴郁站了起来，可他脚步虚浮，身上无力，才坐起来就又重新跌坐了回去，裴郁索性没再坚持，闭目于椅子上平息自己还紊乱着的心跳和呼吸。
咚、咚、咚……
有力的心跳还在持续不断地振颤。
裴郁手撑着额头，闭目往后靠，脊背贴着椅面，他素来挺直的脊骨也仿佛在这一刻变弯了。他从未感受过这样的悸动……即便十四岁那年在山中偶遇猛虎与它搏斗厮杀差点命丧黄泉的时候，裴郁都没有这样深刻的悸动。
不过是一场梦，只是一场梦，却让他迟迟不能从中抽离出来。
想到梦中丧命于大火之中的云葭，裴郁撑在额头上的手又开始不由自主地发颤了，连带着他的灵魂也在振鸣共颤着，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做这样的梦，他只知道绝不能让这样的情形出现！
他绝对不会让云葭处于这样的险境之中……
绝对不会！
呼吸还有些沉重，像是身上背着千山万水，可心脏的悸动经由这么长时间总算是慢慢平复下去了。
裴郁手撑着桌面重新站了起来，这一次他总算没再跌坐回去，他一步步朝屋中的圆桌走去，裴郁的脸色依旧难看，步子也放得很慢。
桌上的茶早就凉了，他却懒得理会，连着喝了两大碗冷茶，他才终于好了一些。
手握着茶碗。
他回想刚刚那个梦。
梦中云葭妇人妆扮，明显是嫁人的模样，院子外面还有人喊着世子，显然是嫁给了裴有卿。所以他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还是他害怕云葭会变成那样的结局，所以情不自禁做了这样的梦？
裴郁猜不透。
但不管到底是因为什么，他都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裴郁垂眸，他那张俊美阴郁的脸笼罩于屋中的暗影之中，眼中的情绪也全都被浓密的眼睫覆盖。
他紧抿着唇。
茶碗依旧被他紧握。
从他手背绷起的青筋能察觉出他此刻用了多大的力道。
“徐小姐，你可千万别怪我，我也不想的，你要怪就怪夫人吧。”外面忽然传来一个微弱的女声。
裴郁皱眉，他朝半开的轩窗往外看去，有寥寥几缕熏烟正从院子外面飘落进来，想到梦里的那一场大火，裴郁刚刚才沉寂下去的心脏又连着扑通扑通跳了好几下。
想到云葭梦中的惨状。
裴郁一时烦躁难忍、郁气交加，甚至顾不上此刻还不是和陈氏作对的时候，他放下手里的茶盏就推门走了出去。
外面有个十几岁的小丫鬟正在烧东西。
她是陈氏院子里的人，陈氏吩咐她把东西处理掉，还要不被人知晓，怕被徐家人瞧见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小丫鬟不敢违背陈氏的命令，只能想出这么一个法子。
实在是裴郁在裴家太没存在感了，以至于她全然忘记西院还住着一位裴府的主子，这会她一边烧，一边碎碎念，希望云葭不要责怪她。
她其实很喜欢云葭。
可以说这偌大一个国公府，几乎没有多少人不喜欢云葭。
云葭每次来裴家都会给他们送东西，有时候是帕子、有时候是绢花，有时候是一把蜜饯糖果，过年过节她过来串门的时候还会给他们包红包。
他们也是真的盼着徐姑娘能跟他们世子爷在一起。
在他们眼中，他们世子那样钟灵毓秀、拔萃出群神仙般的人物也就只有徐姑娘那样天仙般善良貌美的女子才能相配，偏偏徐家出了那样的事，偏偏夫人又是那样的性子，他们就算再惋惜也不敢替云葭说话，之前有私下帮徐姑娘说话的，现在还在屋子里躺着呢。
小丫鬟怕疼，平时也只敢在心里惋惜。
东西太多，火盆里的火被这些东西烧得很旺，她心里正庆幸自己找了个好地方，没人瞧见，就听到头顶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
“啊！”小丫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直接跌坐在了地上，手里握着正要烧的香囊也掉在了地上，她惊恐地看向来人，在认清他是谁后更是煞白了那张面孔，“二、二少爷……”
她结结巴巴喊人。
她也是这个时候才想起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二少爷正住在西院，扭头一看，她差点哭出声来，她怎么这么背，居然烧东西烧到了这位二少爷的院子门前！
裴郁在裴家的名声不好。
他们都觉得他晦气，是不详之人，有像小六那样欺负裴郁的，自然也有害怕裴郁的，小丫鬟就是害怕裴郁的那一类，更不用说她刚过来的时候还听到一则消息说这位二少爷直接把一个下人的手给拧断了。
小丫鬟本来今天就胆战心惊的，此刻更是委屈地差点哭出来，她抽抽噎噎的，觉得自己今天真的倒霉死了。
裴郁面上闪过不耐，他负在身后的手紧攥，极力压制着心里的情绪，目光落在火盆之中，火势很大，看不清里面烧了什么，只能看见一些布料，这一时间，他的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他神色一沉，再次冷声询问：“这是什么东西，你刚才为什么说对不起……她。”
小丫鬟还在哭。
直到那道冷声再次落在她的头顶：“说话！”
小丫鬟立刻吓得抖了几抖，忙开口说道：“这都是徐姑娘以前送给夫人的东西，夫人、夫人让我来处理掉。”她说完又怯弱地跟裴郁说道，“二少爷，我真不知道您在这，我立刻把东西收拾掉，您、您别打我成吗？”
小丫鬟说完偷偷看了裴郁一眼，见他神色阴郁却未曾阻止，她偷偷伸手，也顾不上火盆还烫着，拿袖子包夹着火盆边缘端起来就跑。
火盆太烫了。
夏日衣裳又薄，小丫鬟被烫得痛叫出声，差点把手里的火盆摔落。
但想到这位二少爷的名声和今日的所作所为，小丫鬟还是包着两汪泪忍着痛跑远了，心里不得不庆幸她烧得早，火势已经没刚才那么大了，要不然只怕她身上也得跟着烧起来。
裴郁看着丫鬟跑开没有阻止，他只是神色冰冷地看着小丫鬟跑开的方向，心里那一丝为云葭而生的紧张终于落了下去，他刚才差点以为是陈氏想害她，弄了那些什么巫蛊娃娃诅咒她。
还好不是……
幸好不是。
不过心里的那些郁气却依旧还在。
她耗尽心思做出来的东西，那个女人竟然说丢就丢！
她怎么敢？！
他冰冷的双眸像是淬了浓郁的黑，双手攥得更紧了，身上的乌云也好似变得更重了，就连头顶猛烈的阳光也化不开他身上那抹阴郁，直到他的目光落在地上，裴郁神色一顿……
地上躺着一只暗红色的香囊。
裴郁想到什么，脸上阴狠骤收，他弯腰伸手捡了起来，香囊上面沾着尘土，他小心翼翼伸手拍干净，然后轻轻拢于掌心之中，这只被人随意丢弃的香囊就这样被他小心珍重地捡了回去。

第20章 陈氏的报应
“还没找到吗？”
此时位于东院陈氏的房间忽然又闹腾了起来。
起因是陈氏想午睡，可她素日睡觉的时候用的都是云葭给她绣得药枕，那药枕她用了好多年，早就习惯了，现在忽然换了枕头，她是一万个不舒服，软硬不舒服、高低不舒服，怎么都不舒服，底下的人把柜子里能找到的枕头都找出来了，陈氏试了又试，还是没有一个习惯的。
这样一番折腾，陈氏本来就疼痛难耐的头自然更加疼了。
她坐在床上，脑仁疼得突突直跳，手死死按着太阳穴想以此来压制那股子难受的疼痛，无用，她的神色于是看起来更加阴沉了。
她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这种不受掌控的感觉让她的心里非常不舒服，她不喜欢自己这样被人控制着，即便只是一个药枕、一只香囊。但她现在头疼得只想好好睡上一觉，便只能拉下脸让人去找那个刚才去扔东西的丫鬟，看看能不能把东西先给找回来再说。
至少先让她挨过这一天。
“夫人，喜翠回来了。”有人看见小丫鬟回来，忙进来跟陈氏通禀。
陈氏按在太阳穴上的动作立刻停了下来，她忙道：“快让她进来！”
小丫鬟喜翠就这样被人喊了进来。
喜翠一脸懵懂，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战战兢兢进来，刚要给陈氏跪下就被陈氏喊住了：“行了，刚才给你的东西呢？”
喜翠怔道：“什么东西？”
陈氏脸色难看，旁边的春晓最知道狐假虎威，看陈氏脸色不好，当即出声斥她：“糊涂东西，还能有什么东西？当然是夫人交给你的那些！”
“啊。”
喜翠反应过来了：“徐姑娘送的那些吗？奴婢已经按照夫人的吩咐全都烧了。”
“什么？”
春晓变了脸。
陈氏才恢复过来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去。
“都烧了？”她问喜翠。
喜翠看这情形，心里紧张，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起来：“是、是啊，怎、怎么了？”
“你真的都烧了，没昧下来？”被春晓这样质问，喜翠委屈的眼睛都红了，她不敢跟春晓作对，只能委屈道：“我没，我都烧完了！”
她都委屈死了。
什么脏活累活都给她干，刚才还被那个煞神二少爷看到，她刚才为了拿走那个火盆，手都被烫红了，还来不及去上药就被喊进来，现在还被春晓这样污蔑。
她一时悲从心来，忍不住就掉起了眼泪。
春晓向来自持大丫鬟的身份，总喜欢欺负比她资历浅的，看小丫鬟哭个不停，立刻不高兴起来，她沉着一张脸出声啐道：“哭哭哭，就知道哭，说你几句你还委屈上了？”
她声音尖锐，又在陈氏边上。
陈氏被吵得脑仁又开始嗡嗡嗡泛起疼，她心中不耐，抄起旁边的茶碗就朝地上砸去：“都给我闭嘴！”
春晓和喜翠都吓了一跳，白了脸。
屋子里的其余人更是埋着头不敢说话。
好一会，陈氏才勉强平复自己沉重浑浊的气息问喜翠：“你真的都扔了，那只香囊呢，也扔了？”她心里还抱着一丝希望，希望这丫鬟是把东西昧下来了。
徐云葭做的那些东西无论是针线还是材料都十分金贵，这些没看过什么好东西的丫鬟昧下去卖掉也不奇怪。
她现在懒得跟人计较那么多，只想找回那只香囊，便撑出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柔声哄着她：“你放心，就算你把东西昧下来，我也不会怪你，还会赏你。”
那只香囊和药枕用的是一样的药材。
她偶尔也有去庄子去寺庙不得不睡在外面的时候，药枕不好随身携带，有时候她在外面就睡不大好，那时云葭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这个消息，后来便做了这只香囊给她，让她随身带着，说是可以静心宁神。
还真是。
之后无论她去哪里，只要戴着那只香囊，就很容易入睡。
刚才她气上心头，只知道要把云葭送的那些东西全都扔掉，省得回头再被徐家那些人指着脸骂她忘恩负义，全然忘记这些事了，现在倒是叫苦起来。
她不仅没有感激云葭，反而更加恨极了云葭，觉得她是故意让她习惯这些东西，方便日后掌控她。
她心里恼怒烦闷。
却只能先极力压抑着自己的脾气，希望喜翠能给她一个满意的答复。
可喜翠怯生生看着她，还是咬着嘴唇摇了摇头：“夫人，我真的都烧了，那只火盆还在外面呢，您要是不信可以派人去检查。”她说着还伸出自己的手，那两只本该洁白无暇的手腕此刻满是被火灼烧的痕迹，看着就很疼。
屋中不少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就连春晓也变了脸。
她不由自主去握自己的手腕，仿佛感觉到自己的手腕都疼了起来。
陈氏看到那双手，心彻底沉了下去，她狠狠闭目，眼皮痉挛般颤动着，头不由更加疼了。
屋子里的气氛霎时变得更加沉重了，所有人都不敢出声，就连呼吸都特地放轻了不少，生怕重一些就被气头上的陈氏责打一顿。
突然有人像是想起了什么，看着陈氏的方向犹豫着开口：“夫人，奴婢记得梓兰姐姐向来有整理东西的习惯，她那边或许会记着药枕和香囊里面有什么药材。”
陈氏霍然睁眼，她心脏怦怦，眼里也绽出一点光芒：“快去把梓兰喊过来！”
春晓脸色微变。
她想阻止，但刚才那个说话的丫鬟已经诶声出去了。
梓兰就住在陈氏后面的倒座房。
春晓走后，她便没再歇息，坐到梳妆镜前给自己的脸上药。
窗子前面有一棵大树，遮住了倒座房这边仅剩不多的阳光，梓兰就这样坐在椅子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第一次以审视的角度这样看自己。
她虽然没有春晓妩媚，但其实长得也不错，十八岁的年纪，正是女儿家水葱嫩芽般最好的时候，可梓兰从来没有在自己的容貌上花费过多的功夫，春晓拿了月钱会买胭脂水粉会在陈氏注意不到的时候抹露匀香，尤其是世子在的时候，她更是会耗尽心思给自己偷偷打扮。
可梓兰从来没做过这些事。
在陈氏手底下干活，容貌是最没有用的东西，甚至很有可能会成为你毙命的东西。如果不是因为春晓有她那对在府里很能说得上话的爹娘，还有几个能干的兄弟替陈氏鞍前马后，早就不知道被陈氏消磨成什么样了。
而且梓兰也从来没想过靠自己的容貌做什么。
她家里境况不好，爹娘重男轻女，当初为了给她弟弟新春买件衣服就把她给卖了。她从五岁进裴家，一路走到陈氏身边，为得就是能伺候好陈氏，日后好给自己找个好的夫婿。
她不想当妾。
在这个裴家，无论是给世子当妾还是给二爷当妾，都不是什么好事，而且梓兰也不想过这样朝不保夕的日子，她就只想找个老实本分的夫婿，和他好好过日子。
可梓兰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这么多年她自问自己对陈氏尽心尽力，可她到头来得到了什么？随意的欺辱打骂，就连春晓也能凌辱她。
镜子里那张清丽的脸庞处于暗影之中，不知何时竟然变得扭曲起来。
暗寂的屋子中。
梓兰的眼里仿佛冒着两簇火焰，正在慢慢吞噬灼烧着她的灵魂。
梓兰就这样冷冷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直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并着一声熟悉的呼喊“梓兰姐姐”，梓兰倏然回神，她面上的情绪立刻收敛了。
那一瞬间的变化，镜子里的女人又变成从前温和柔顺的模样，就好像刚才镜子里那个阴鸷扭曲的女子从来就没存在过。
梓兰回头，看到熟悉的身影，忙起身迎了过去：“怎么了，是不是夫人有什么吩咐？”
来人名叫凉月，是陈氏身边的二等丫鬟，跟梓兰差不多年纪进府，两人私下关系不错，听到梓兰询问，她气喘吁吁点着头，喘了口气就跟梓兰说明来因：“夫人把徐姑娘送的东西都扔了，可她素日用惯了那个药枕和香囊，现在没这两样东西头疼得睡不着，我记着姐姐向来有记这些的习惯便过来问问姐姐还记不记得那药枕和香囊里面用了什么药材，好让底下人快点去弄。”
梓兰刚才就听到前面闹腾腾的声音。
只是隔得远，没听清，现在听人说完，不觉有些嘲讽。
需要的时候就好言好语，不需要的时候就随意踢到一旁，这就是她这么多年忠诚侍奉的主子。
“姐姐？”
凉月见她一直不说话，不由又喊了一声，她心里也着急，要是梓兰也不记得，那她这次回去指定是要挨一顿罚的，目光落在梓兰那还红肿的脸上，她心下立时又是一紧，脸色也逐渐变得苍白起来。
好在梓兰下一句话定了她的心。
“我记着。”梓兰笑着同她说了一句，又道，“你等我下。”
她说完转身回屋，拿了笔墨纸砚写下药材，凉月跟在她后面，看她这般举动，不由奇道：“姐姐为什么要写下来，直接过去与夫人说一声不就好了？”
“我脸上刚上了药，形容不整，还是不去夫人面前碍眼了。”
梓兰写得一手好字，娟秀漂亮，等写完，她把字条交给凉月，笑着与她说：“你拿去给夫人吧，药枕今日怕是不好做，你让人先给夫人做个香囊放在她枕头边，夫人闻见熟悉的味道就能安睡了。”
凉月看着那张字条，她心下一喜又面露犹豫。
“这……”
梓兰知道她在想什么，笑着安慰道：“没事，夫人该赏就赏，这本来就是你应得的。”她说完又握着凉月的手叹了口气，“当初要不是春晓，如今你才应该与我住在这。”
凉月一听这话，眼里的光也跟着暗了下来，她咬唇：“谁让她有一对好爹娘。”
梓兰也跟着叹了口气。
过了一会，她拍了拍凉月的手，安慰道：“去吧，夫人会记着的。”
“可是……”凉月看着梓兰，总觉得自己这样做有些不道德，她就跑了这么一趟，又没做什么，可梓兰却一副没事人的样子，握着她的手说：“没事，我也没做什么，这是你应得的。”
“你就别跟我客气了，我们从小相识，这么多年互相扶持着走过来，你既唤我一声姐姐，我自然也把你当妹妹。”
凉月心里感动，眼睛里也冒出了泪花，她咬牙，最终还是握紧了手里的字条跟梓兰保证道：“我绝对不会忘记姐姐今日的帮扶。”
梓兰笑着应好。
凉月怕陈氏等着急不敢耽搁，很快就出去了。
梓兰目送她离开，脸上的笑才慢慢收敛下来，她手指碰到脸上的伤处，又皱着眉轻轻嘶了一声，屋中寂静，而她枯坐在屋中很长时间都没动过一分。

第21章 负荆请罪
徐冲已经到宫门口了。
进内皇城便不能再骑马，这是老祖宗定下来的规矩，也是为了表达大燕百姓对皇室的尊敬。
马背上放着几根荆条。
徐冲刚抽下荆条就看到自己的亲卫陈集回来了。
“主子。”陈集翻身下马后立刻走到徐冲的身边，看徐冲望过来的眼神，知道他要问什么，他压低嗓音回道：“都做好了，没人看见。”
“嗯。”
自己这些下属都是跟着他在沙场血海里闯荡出来的，一个个不仅忠诚也十分有手段，他把荆条背在自己身上，陈集要帮忙被徐冲抬手阻拦了。
“不用。”
他一边自己背荆条一边问陈集，“臭小子那边呢？”
“小少爷那边也有人看着，”陈集说完又笑着说了一句，“您放心，不会让小少爷吃亏的。”
徐冲对自己这个儿子向来是该打就打、该骂就骂，放养着来，不过放养是一回事，他徐冲的儿子即便吃亏也只能在家里吃亏。
这一点徐冲清楚。
徐家这些亲卫自然也清楚。
要不然这么多年徐琅也不会在燕京城树敌众多却一点事都没有。
徐冲最后扎紧背上的荆条才淡淡说道：“看着就好，不到万不得已别出手，那小子现在机灵了，要是让他知道你们跟着，回头到了家又得跟我闹。”
陈集笑着诶了一声：“来时就吩咐下去了，您放心。”
徐冲便不再说话。
荆条背在后背上，他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午门，五个门洞，正中间的大门关着，左右各两扇门都开着，门外也都有守将守着。
这个地方，徐冲早就来惯了。
每年进宫封赏都走这个门，中秋除夕万寿节，只要他人在燕京，就没少被邀请进宫吃宴席，哪次来，他不是被人恭恭敬敬迎进去的？甚至再往前推十多年，他和裴行时还亲自护送当时还未登基的四皇子进宫夺权。
可不同过往时候到这边来的意气千秋，此刻徐冲的心里就像是寸草不生的燎原，一片荒芜，他不愿在自己儿女面前表现出来，怕他们担心，此刻却双目晦涩，情绪难辨。
陈集自幼跟着他，自然察觉出自己这位主子的情绪变化，知道他今日为何而来，也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陈集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他开口，低声喊人：“主子。”
徐冲没说话。
他闭目沉默，片刻功夫过后，他终于睁开眼：“走了。”
他说走就走。
没让人跟着，他只身一人径直向城门口走去。
午门外的守城将士老远就看到徐冲了，此时远远看到徐冲过来，起初也没觉得他有什么不对劲的，直到看到他身上背着的几根荆条，一行人皆面露怔愕，等徐冲近前，不由呐呐出声：“国公爷，您这是……”
徐冲驻足，一双虎目落在他们的身上。
“怎么，不能带？”他是真正沙场血雨里厮杀出来的将军，身上的气势和眼中的威严哪里是这些守城门的乳臭未干的守将能比的？
那些守将被他看得脊背一紧，面孔也霎时变了。
他们僵站在城门外，被徐冲看得喉咙发紧，连话都说不出，最后还是他们的顶头上司江北江千总看到这边的动静走了过来。
“怎么回事？”江北走了过来，在看到徐冲的身影后神色微变，立刻加快脚步走了过来。
“国公爷。”
他朝徐冲拱手一礼，态度恭敬。
徐冲那双虎目落在他的身上，沉吟一会后，皱眉开口：“你不是在西郊大营吗？什么时候到这边来了。”
江北没想到徐冲还记着他，惊讶抬头：“国公爷还记得下官？”
不等徐冲开口，他又跟人解释：“去年秋狩，国公爷曾让下官跟在陛下身边，之后陛下便把下官派到了这边。”徐冲对他有知遇之恩，江北心里感激他，此刻他挥手让几个守将退开，亲自迎人往宫城走，他屈身在人后一步，压低嗓音跟徐冲说道：“国公爷今日来正好，这几日弹劾您的折子太多，您要再不来，宫里怕是要压不住了。”
徐冲听到这话，驻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片刻他开口：“多谢。”
江北惊讶地看了徐冲一眼，似乎没想到这位向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诚国公竟然有朝一日会跟他这样一个小小的千总道谢，但他还是笑了下。
“国公爷对下官有知遇之恩，下官铭记五内不敢忘却。”他说完又压低声音，“下官听宫里几位弟兄说陛下这阵子心情不好，您要小心。”
徐冲又多看了江北一眼。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他点点头：“我记下了。”
“您请。”
江北不能进去，便在宫道上驻步。
徐冲轻轻嗯声，他没多说什么，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江北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着徐冲离开的身影，曾几何时，这位诚国公、大燕第一猛将、蓟州总兵走到哪不是被人簇拥恭维？此刻却冷冷清清一个人，连守城门的将士都敢对他多加阻拦。但不知道为什么，江北回想今日这位诚国公与从前截然不同的模样，竟然横生出一抹念头。
这样的诚国公，也许真的不一定会倒台。
江北心里到底是感激徐冲的，只是为人臣子，不敢违背君上的意思。
希望这位诚国公能挺过来吧。
他看着那远去的高大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
冯保还不知道徐冲进宫了。
他走在宫道上，他今日穿着一身暗紫色低调的飞鱼纹圆领袍，头戴烟墩帽，臂弯上还挂着一柄样式老旧的拂尘。
冯保今年四十多，和今上差不多的年纪，只因面白无须，看着倒还年轻。
他是李崇身边的大太监，更是司礼监的大提督，李崇恩宠他，赐下的飞鱼服和蟒袍不计其数，但冯保从来没有在众人面前穿过。
他每日穿得还是最普通的一身宦官袍。
底下的宦官不明白他为什么深受帝宠还如此。
冯保却只是笑笑。
他要的从来不是这些看得见的身外物。
人不知道分寸就容易摔死，那位诚国公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他一路往前走，所到之处，无论是谁都会停下步子，恭恭敬敬喊他一声“冯公公”。
冯保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
身后小太监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他的手里拿着一只托盘，上面都是今日内阁送过来的折子。
天成年间，先帝废宰相而建内阁，此后百官送来的折子都得先送到内阁处，由他们统一看完之后再分以轻重缓急送到司礼监这边，等司礼监审阅完才会上呈给天子。这样分工合作，很大程度上让天子得以轻松下来，要不然一天几百封奏折，光靠天子一个人岂能完成得了？
先帝早年其实也是很有抱负想法的。
他察觉出宰相权力过大，便废宰相而建立内阁，又怕内阁里面的大学士会变得跟从前的宰相一样，便又建立司礼监制衡约束内阁。
分工合作，既让朝廷得以更好的运转，也减轻了自己的压力。
可即便是这样的制衡之下，内阁和司礼监的权力还是越来越大，尤其是司礼监，他们仗着深得天子信任，没少做事……早年的司礼监大太监仗着自己深得先帝宠信，放纵底下人做了不少事，甚至一度不达上听，把先帝蒙在鼓里。
当时还是四皇子的天子便好几次在朝廷痛斥宦官，之后他登基更是狠狠肃清了一次司礼监。
尤其是鸿元三年，袁野清敲登闻鼓上达天听，检举出了一场科举舞弊和谋杀案，痛斥苏州知府严天瑀、 御史中丞沈正川、吏科给事中吴之途与提督太监陈洪合作买卖考题，祸乱朝野。
那次天子震怒，当场发作，先后把严、沈、吴三位官员喊到燕京彻查，又摘了陈洪的官帽。
自此之后司礼监彻底一蹶不振。
虽然现在宫里二十四监还在，但权力早就不如先帝年间。
冯保是早年被分到司礼监的，当年陈洪在的时候，他只是四皇子身边的小太监，谁都可以欺负，多年过去，他反倒成了这些宦官的主。不过冯保聪明，知道自己最该效命的主子是谁，所以即便如今司礼监依旧有掌印、秉笔之权，他也从来不敢擅权。
快到武英殿了，冯保敛眉停步。
身后小太监机灵，立刻加快两步，把手里的托盘交到了冯保的手里，又伸手替冯保整理了下衣襟和衣摆。
“公公，好了。”小太监恭顺道。
“嗯。”
冯保淡淡应声，他继续抬脚朝武英殿走去，还未到殿门前就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那人裸露的背上背着几根荆条，荆棘上面带刺的部分因为束缚而扎在皮肉之中，已经见了血，而他却恍若未觉，依旧额头叩在大理石玉台上，不知道跪了多久，他那布满着伤疤的背上都已经布上密密麻麻的一层汗了。
冯保跟徐冲认识多年，自然不会不认识他。
没想到徐冲会以这副模样进宫，冯保心下一沉，眼皮也跟着狠狠跳了好几下。

第22章 天子李崇
门口的内侍看到他立刻走了过来：“公公。”
他向冯保问安。
冯保淡淡嗯了一声，目光却始终落在徐冲的身上，见这位主依旧以五体投地的姿势跪在地上，并没有因为有人过来而有一丝变化。
他轻轻蹙眉，乜了一眼徐冲的方向。
没开口。
但在李崇身边伺候的内侍哪个不是机灵的？一眼就看出冯保这是什么意思，他压低嗓音跟冯保说道：“一刻钟前过来的，说是来跟陛下请罪。”
“陛下怎么说？”冯保问内侍。
内侍低声答道：“陛下没说话，也没让人进去，他便一直跪在这不起。”
冯保便没再说话，他看着徐冲的身影，无声。他其实跟徐冲称不上有什么不对付的，只不过这位国公爷平日嚣张惯了，在宫里也我行我素，有次冯保路过听到他跟其他朝臣说了一句“不过是一群没了根的东西，你们怕，我可不怕！”
满朝廷的人都知道徐冲不待见宦官，即便是对他，这位国公爷也从来没什么好脸色过。
所以这次看徐冲倒台，冯保比谁都高兴，他就是想看看这个有根的比他们这些没根的又好过多少了？在那位的眼里，他们这些有根没根的都一样，都是奴才。
不过高兴不高兴，也得看里面那位主究竟是什么想法，他要是真的想让这位国公爷死，冯保也能彻底放下心看他笑话，可要是他想护着这位国公爷，那不管这位国公爷如何猖狂，他都得好生伺候着。
冯保之前毫不怀疑这次徐冲肯定逃不过去，陛下的那点心思，他日夜守在他身边，岂会不清楚？
这么多年陛下无一日不想收回军政大权，这位诚国公并不是他想要第一个开刀的人，只不过谁让这位诚国公命不好点子还背？偏偏在这个时候违抗军令，不惩戒他都说不过去。
可现在——
他倒是有些不敢保证了。
说到底陛下想惩戒这位诚国公也不过是因为这位诚国公好大喜功、目中无人，可现在他以这样的形式进宫……是谁给这位国公爷出主意了？
冯保两片嘴唇紧抿，心下也渐沉，他敛神走了过去，到徐冲身边，他像是才过来，弯腰跟徐冲说道：“国公爷怎么这样跪着？”
他还是从前的恭顺模样。
徐冲却没起来也没出声，虽然答应过悦悦，不跟这些阉人作对，但要徐冲跟别人一样对这些阉人恭眉顺眼是决计不可能的。
他今日来请罪，请的也只是里面那位天子。
冯保看他这样，眸光微暗，但他并没有发作，只是柔顺地又跟徐冲说了一句：“奴婢进去给您向陛下说道说道，您且等着。”
他说完便站直身子走进武英殿。
起身的那一刹那，冯保脸上的恭敬彻底敛了下去，直到走进武英殿，他才又垂眸敛目，装出一派恭敬模样。
武英殿中。
穿着朝服的李崇正在批阅奏折。
李崇今年四十岁，他是先帝的四皇子，在先帝年间诸位皇子之中，他是最不出挑的一个。
当年谁也没想过这位宫女所生的四皇子居然能在一众皇子之中脱颖而出，最后被先帝亲自赐下圣旨，由如今的诚国公徐冲和信国公裴行时扶持着登基。
李崇在做皇子的时候，沉默寡言、老实本分，十分没有存在感，后来掌政之后才逐渐显露出他的野心和手段。
这些年大燕海清河晏、国泰民安，与这位天子的处世手段也有脱离不了的干系。
但或许因为早年过于殚精竭虑，又在救先帝的时候受过伤，李崇的身体并不算太好，他过于清癯，脸色也常年苍白。
听到有人进来，李崇头也不抬。
冯保无论在外如何，也不管私下怎么算计，在李崇面前，他始终只是一个奴婢一条忠心的狗，他放轻步子，小心地把托盘上分文别类的奏折按轻重缓急放好，又替李崇重新续了一盏热茶，这才站在一边偷偷窥探着他的神情，斟酌着开口道：“奴婢刚才进来的时候看到国公爷了。”
“国公爷身上背着荆条，那上头的刺都把他扎出血了。”他一边说，一边审视着天子的神情，见他面上神情未有一丝变化，甚至不置一词，倒是稍稍定了些心。
看来这位天子的想法并不是那么轻易可以改变的。
外面静悄悄的。
屋内也只有李崇批阅奏折的声音。
悬腕、提笔、蘸墨，一整套动作下来，桌面上的奏折便又少了许多。
直到李崇拿到一封奏折，看到上面的内容方才淡淡出声：“朕的朝廷什么时候竟养这种闲人了？还是说现在外面一件能报的事都没有了？”
冯保心下一惊。
他忙低头，看奏折上面的内容，又是一封弹劾徐冲的奏折。
这阵子这样的奏折并不在少数，从前也没见这位天子如何，此刻听他语带不满，冯保心下不由一沉，这奏折不是他故意放进去的，但此时他毫不犹豫地跪下认错：“是奴婢的错，奴婢应该好好审阅一番的。”
李崇没说话。
他批阅太久，累了，索性把折子往旁边一扔，也没出声让冯保起来。
冯保能在李崇身边这么多年还能好好活着，最知道的就是审时度势，他窥探李崇的心思，提议道：“外面日头大，国公爷跪了也快有小半个时辰了，他膝盖又不好，要不您还是见见他？”
李崇没出声，但也没反对。
冯保便知道他这是同意了，便又说道：“那奴婢去请他进来？”
李崇这次终于发话了，他沉眉冷声：“怎么，他是没腿吗，还要你去请进来？让他自己滚进来！”说完他又重新睁开眼拿起一本奏折看着。
“起来吧。”这是对冯保说的。
冯保忙诶了一声。
他站起来后便让殿中的内侍去给徐冲传话。
徐冲很快就进来了。
他的膝盖有旧伤，今天跪了这么久，进来的时候脚步明显深一脚浅一脚。
李崇看到了，也跟没看到一样，甚至没让冯保给他看座倒茶。
明显的冷遇，要搁以前，徐冲肯定是不会多想的，没有人给他座，他就自己找座，但今日有悦悦的提点，他也不是真的糊涂，便发现有些东西是真的不一样了。他心里不由捏了一把冷汗，还好他听悦悦的话进来了，要不然……他实在不敢深思不久的将来会面临什么。
徐冲敛神走到殿中，又给李崇跪下行了大礼：“罪臣徐冲叩见陛下。”
李崇视线上移落在徐冲的身上，他面上神情并不能窥探出丝毫，看徐冲这样也只是淡淡话道：“你倒是说说自己有什么罪？”
徐冲来时就想过。
此刻在李崇的注视下，沉声认罪：“罪臣不该在收到军令的时候违抗军令，更不该好大喜功、居功自傲。”
李崇挑眉。
他没想到徐冲这次竟然是真的来认罪的，他还以为他会像以前那样插科打诨，含糊过去，不过让他更为惊讶的是徐冲下一个举动——
“罪臣近日在家自省，发现这么多年实在枉顾陛下的信任和看重，今日罪臣便交还兵权和令牌，请陛下严惩！”
徐冲掷地有声，却让殿中霎时一静。

第35章 徐冲生了个好女儿
几乎是徐冲这句话说完，冯保和李崇的目光就落在了他高高举起的手上，那双沾满了岁月风霜的手上放着一块可以号令大燕十万兵马的虎符以及一块上书“诚”字的金牌。
那是开国皇帝所赠，承袭了徐家几辈子荣华的令牌。
冯保万万没想到徐冲居然会有这样的举动，他心脏怦怦跳动，几乎是下意识看了一眼身边的天子，见他在惊讶过后半眯着眼以一种审视的姿态打量着底下跪着的高大男人。
冯保不敢多看，低眉顺眼站在一旁，心弦却在这一刻紧绷，就像一把拉满到极致的长弓。
看来局势……是真的要变了。
“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过了很长时间，李崇才出声发问。
徐冲依旧保持着原先的动作，他敛眉顺目，双手高举于头顶：“知道，罪臣德不配位，已经难堪大任，请陛下收回虎符和令牌。”
李崇沉默。
就像冯保没想到，他也没想到。
以他对徐冲的了解，徐冲绝对不会把这次的事当一回事，徐冲的忠诚和自大就像一把双刃剑，如果说这世上他最相信谁，徐冲必定名列前茅。
可为君者——
他可以不相信任何人，却绝对不能允许有人挑战他作为天子的权威。
他沉默地审视着徐冲，过了一会，他忽然看着徐冲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那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这个徐冲倒是没想过，他被问得愣住了，好一会，他才开口：“您突然这样问，倒是把罪臣给问住了，罪臣从十三岁起就进了军营，二十七年的时间，罪臣在家的时间都没在军营多。”
“您突然问罪臣以后要做什么，罪臣还真不知道。”
他面上闪过迷茫，那是真切的没有掩盖的茫然，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不在军营，就像他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大燕不需要他该怎么办。
他想到很久以前几位叔伯曾跟他说“长猛，你别那么傻，真拖到一身伤再走，尤其别等打了败仗再走，家国家国，有家才有国，你也要多为家人为自己考虑考虑，何况现在大燕四海太平，本来就不需要我们这些人了”。
他那些叔伯年轻的时候也一个个骁勇善战，可在前几年却一个接着一个退了，他们走前与他说了许多，可徐冲即便听了那么多，也从未想过离开。
对他而言——
军营就是他另外一个家。
就连刚才他一路过来，想的也只是该怎么面对自己这位旧时的好友，他该怎么说才能让他的悦悦和阿琅能继续过他们的好日子。
可他没想过他以后要做什么。
现在猛地被人问起，徐冲大脑空白，什么话都说不出。
不过他很快又重新笑了起来，只是这抹笑看着总归是有些虚无缥缈：“您要是留下罪臣一条命，那回头罪臣就跟老范他们去取取经。”
他口中的老范曾经也是大燕的将军。
比徐冲要大十岁。
按辈分，徐冲得喊他一声叔。
当年这位范将军也是能令番夷退避三舍的主，可一次战火，他没了胳膊，自此再也不能举起他的长枪。
世人觉得武将粗鲁煞性，可要不是他们这群人拿着刀子血海里倘来倘去，哪有现在这太平盛世？
李崇听他提起范长献，也难得沉默了一瞬。
大殿静悄悄的，一时无人说话，过了许久，李崇才重新看着徐冲出声：“范将军什么年纪，你什么年纪，才四十你就想着休息了？要是老国公在，你看他怎么揍你。”
看着徐冲惊讶的双眸，像是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
李崇移开视线：“起来吧。”
他发话。
目光却又不自觉落在徐冲的身上，一捆带刺的荆条扎得他脊背血肉模糊，连他从前在战场上带的那身伤都给覆盖过去了。
李崇皱眉。
视线最后落在徐冲右肩的一道长疤上面。
这道疤看起来已经有很多年头了，可即便过去这么久，也能感觉出这道长疤当年肯定是一道很严重的伤口。
李崇记得这道伤口。
那是天成二十年，李遂趁着他去大同办差事软禁了父皇，想挟天子登基。
他苦心经营那么多年自然不可能让李遂坏了他的计划便联合徐冲和裴行时以清君侧的名义闯进皇宫。
徐冲身上这一道疤就是最后李遂狗急跳墙想跟他同归于尽砍下来的，那个时候他被李遂的党羽制住，无暇顾忌，就在他以为难逃一死的时候，是徐冲拼死扛着一把长刀冲了过来。
于是那一把本该砍向他的刀最终落在了徐冲的肩膀上。
那个时候太医说要是再偏一点点，恐怕受伤的就不是徐冲的肩膀，而是头颅了。
李崇其实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这些了。
坐在这个位置上越久，许多前尘往事都有些记不清了，可此刻想起，他才发现他竟然记得很清楚，并没有忘记，他记得那日他守在徐冲身边曾红着眼睛向他许诺这辈子只要他活着，就绝对不会辜负徐冲。
没想到现在……
李崇向来冷静理智的脸上也闪过一抹恍然。
他抿唇未语，再看到徐冲起来时身形不稳的样子，李崇立刻皱眉吩咐身后的冯保：“给国公爷看座。”
冯保诶声应道，心下却又是一沉。
国公爷……
看来他们这位天子的想法又要变了，或者说已经变了。
到底是不一样的。
冯保想。
生死之交、又自幼相识，始终比别人要多一些情分在。
徐冲却道：“陛下，罪臣不用……”
李崇瞥他一眼，淡淡说道：“朕可不想回头再费心思给你请太医。”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荆条，皱眉，“给国公爷把东西取下来。”
他说完看着徐冲似饥似嘲：“书没见你读多少本，先贤之风倒是被你学了个透，可人廉颇是跟蔺相如负荆请罪，在你眼里，朕是你愧对的蔺相如还是忌惮的秦王？”
他这话说起来语气淡淡，就像是随口提起的一句闲话，这若是放在以前，徐冲必定不会深思，可如今……他的心就像是被一只手给腾空捏住了，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许多。但也仅仅只是一瞬间的功夫，他的面上便又成了一派茫然，他看着李崇皱眉：“什么蔺相如、秦王，罪臣就是想着这样更能表达罪臣的悔意。”
李崇看了他一会没多说，收回视线的时候又落下一句：“坐下吧。”
两人说话这会功夫，冯保已经走到徐冲的身边：“国公爷，奴婢扶您过去坐下。”他说完正想躬身亲自服侍他，徐冲却没让他碰到自己。
“不用。”
他自顾自一瘸一拐走到一旁落座，也没让冯保服侍，自己解开腰上系着的绳带把身后的荆条取了下来，上面的棘刺扎在皮肉里，这一取，即便是徐冲也忍不住皱了下眉，发出嘶的一声。
李崇看得皱眉，吩咐冯保去取药。
冯保应声退下，走出大殿的时候，他的脸色唰得一下沉了下来。
殿外内侍看他出来，忙迎了过来：“公公有什么吩咐？”
冯保说：“去太医院找陈太医要一份治疗外伤的药膏。”
小太监下意识往里面看了一眼，陛下不是要责罚那位诚国公吗？怎么还给人送起药了？
冯保见他不动，沉声皱眉：“还不去？！”
小太监脸色微白，不敢多看，他忙应声退下了。
冯保看他离开，在原地平复了一会自己的呼吸才又去隔壁茶室倒了一盏新茶，等他捧着茶盏进去的时候正好听到坐在龙椅上的那位天子在问那位诚国公：“谁教你的？”
冯保脚下步子并没有放慢，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徐冲的身上。
徐冲因为等着上药，衣服并未穿好，松松垮垮套在身上，听到这话，他微怔：“什么？”
李崇掀起眼帘看他：“刚才的话，谁教你的？”
这位当今天子的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情绪，说起这番话就像是在谈论今天天气如何，却让听到的人暗暗心惊，冯保正站在徐冲的茶案旁，弯腰给人倒茶，他不动声色窥探着身边这位诚国公的脸，也想看看他是怎么回答的。让他意外的是，这位诚国公并没有他想象中的慌张，只是在最初的惊讶之后看着龙椅上的那位嘟囔：“您这话说的，怎么，臣就没这个脑子？”
冯保最清楚自己服侍的这位君主是什么样的性子。
他有容人之心和容人之量，但也跟所有的皇帝一样爱猜忌，倘若徐冲不是这一番表情，那位绝对会彻查，看看徐冲背后站得到底是谁，可偏偏这位诚国公就跟从前一样撒起浑，反倒让人放下心。
果然。
冯保刚放下手中的茶盏，就听到身后天子嗤声：“你自己几根肠子你自己不知道？”
徐冲面露赧然，轻咳一声，过了一会才说：“行吧，微臣跟您说实话，这是微臣的女儿跟微臣说的。”看天子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徐冲继续跟个没事人一样和人说道，“她今日醒来把微臣好一顿教训，说您给微臣收拾烂摊子收拾了那么多年，还一点都不知道悔改。”
“微臣事后想想也觉得微臣这么多年实在错得离谱，仗着您的宠信无法无天，要不是微臣的女儿突然病了，其实微臣前几日就该进宫了。”
李崇看着徐冲，像是在审视这一段话的真假性。
过了一会，他也不知道是开玩笑还是揶揄：“看来在你心中，你这个女儿要比朕重要很多啊？”
这要搁其他人，必然是会反驳的，再趁机表一番忠心，可徐冲看着李崇过了一会竟然小声道：“您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李崇简直气笑了：“看你这意思，你这闺女是真的比朕重要了？”
“哎，您别生气啊，我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捧在手里都怕把她给摔了，当然样样紧着她来。别说您了，就连微臣自己，也是比不过她在微臣心中的地位。”
“不过——”
徐冲说到这突然一顿，再看向李崇的时候，他脸上的神情都变得肃穆了许多：“不管微臣的女儿对微臣有多重要，微臣对您的忠心都可鉴日月，无论何时，微臣都以您马首是瞻，只要您一声令下，不管何时，身处何地，微臣都会替您扫清一切障碍。”
这一瞬间——
李崇像是看到了少年时的徐冲。
那个时候，他还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皇子，宫女所生，又不得父皇喜欢，在他那些兄弟堆里，他是最不起眼的，可徐冲和裴行时，他们一个是诚国公独子，一个是信国公嫡子，比他这个皇子不知道要尊贵多少。
没有人知道他们三个人私下交好。
那会徐冲还要少年意气一些，他记得有一日，他们三个人在一起吃饭，说起朝堂的事，徐冲忽然双手叉腰，一脚踩在树干上看着他说：“你就放心吧，有我跟裴行时呢，我们可都是要做大将军的人，以后你想打哪里，就直接指一指舆图，总有一天，我要把那些番夷全都赶到他们的老巢去，让他们知道我们大燕的厉害！”
这段记忆已经尘封太久，以至于李崇一时想起都有些怔忡原来当年他们竟然是这样的。
“陛下？”
直到耳边再次传来熟悉的声音，李崇才回神。
他脸上依旧是属于天子该有的沉寂，看徐冲望着他，也只是似笑非笑一句：“行了，知道你有一个好闺女，从她出生起就见你在炫耀，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说个不停。”
徐冲倒是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反而还挺骄傲：“那可不！微臣可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当然得好好炫耀了。”大概也觉得自己这番话有些猖狂了，徐冲轻咳一声又谦虚了一把，“三皇子也很能干啊，微臣听说他才十岁就已经能拉弓逐猎了，跟您那会一样。”
李崇扯唇笑笑，不置可否。
君臣之间聊了这么一会，他也没说对徐冲的处置，只突然说了一句：“等玉仲回来，我们三个人好好聚聚。”
玉仲是裴行时的字。
他们识于年少，虽然这些年鲜少见面，但感情还在。
徐冲虽然因为退婚一事恨极了裴家，但对自己这位少时的发小还是有些感情在的。
毕竟对他而言。
裴行昭和裴行时还是不一样的。
“好。”
他点头答应了。
小太监从太医院拿完药过来，李崇跟徐冲说：“上完药再回去。”
徐冲其实并不把这些伤口当回事，他在沙场上什么样的伤没受过，这区区一点荆刺，实在算不得什么，但想到云葭，他要是顶着这样的伤回去指不定她得多难过。
便还是坐下了。
后面的药，他自然是上不到的，李崇让小太监给他上药，他也没说什么，等上完，徐冲跟李崇告退。
李崇已经继续垂眸批阅奏折了，听到这话，淡淡嗯了一声，头也不抬。
徐冲便退下了。
他没问李崇要怎么处置他，左右虎符和令牌都被他放在茶几上。
他没开口，李崇也像是没看到。
外面斜阳落日，徐冲走路的时候依旧是深一脚浅一脚，他能感觉到身后有两道目光还在注视着他，那是属于他以为的兄弟至交，也是他此生效忠的天子的视线。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
他曾见过他最落魄的时候。
曾几何时，他们虽然不是亲兄弟，但比亲兄弟还信任彼此。
不过这已经是曾经的事了。
徐冲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们之间竟然会走到这种地步，更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会以这样的法子让里面的那位回忆起从前而对他心软。
这是他从前最厌恶的手段，如今却被他使用。
是的。
就像李崇变了，他也变了。
他曾经最厌恶这样的算计，但此时为了自己那一双儿女，只能去算计。
徐冲脚下的步子没有一丝停顿，就像他刚才表现出来的一样，可他的内心却像是荒芜了一片，他依旧效忠这位自己从少年起就效忠的君主，可这一份忠心终究也掺杂了一些别的东西，他不清楚以后会不会还会有什么变化……徐冲沉默地继续往前走，直到走出殿门，感觉不到那抹目光了，被头顶的落日一照，他才像是终于清醒过来。
仰头看着那片落日。
徐冲默默无言了许久，他没有回头，而是径直往宫外走去。
……
徐冲走后，冯保拿起茶案上的虎符和令牌放到李崇的面前，正想退下，忽然听他问道：“你觉得他今日这番话如何？”
冯保一顿，见身边天子依旧在低头批阅奏折，就像是随口说起，可他却不敢有丝毫的放松，凝神掂量了一会，他才开口：“看样子，这次国公爷是真的认识到错了，也是真的悔过了。”
李崇对这个回答不置可否，只是沉默地看着面前的虎符和令牌，过了好一会，就在冯保以为他都不会再回答的时候，忽然听到身边的天子又说了一句：“徐长猛生了一个好女儿。”
像是想起什么，李崇问：“他这个女儿是不是就是跟裴行昭那个儿子定亲的那位？”
冯保心下一紧：“是。”
李崇点点头，没再说话。
冯保趁着去换茶的功夫，招来一个小太监，刚想让人去裴家递消息，可小太监却面露犹豫道：“可是公公，裴家已经跟徐家退婚了啊。”
“什么？”
冯保心惊，他皱眉：“怎么这么快？”
小太监低声答：“奴婢今天去外面采买的时候正好听到了，说是徐家主动去退的亲，现在外面都在说……裴家不仁不义。”
冯保蹙眉。
这是他没想到的结果。
相比徐冲，他自然更看好裴行昭一些，所以那日裴行昭跟他打听陛下的心思时，他也就透露了一些，谁能想到徐冲今日会有这样的表现，现在看……局面怕是要变了。
不过冯保也没作多想。
变不变的，总归跟他也没什么关系，只不过以后得继续好好恭维这位国公爷罢了。至于裴行昭事后会不会被陛下处置，这不在他的考虑范畴中，他跟裴行昭也只是普通的利益往来。
裴行昭给他钱，他给他一点不伤及天子利益的消息。
毕竟他很清楚这普天之下他的主子就一个。

第24章 袁野清的愧疚
徐冲从武英殿出去之后便一路沿着宫道往午门的方向走。
膝盖跪了这么久还是有些疼，徐冲敛眉，索性缓步慢行，心里也在思忖着今日陛下那番举动到底代表着什么，他来时并不抱希望，想着就像悦悦说的，把权力交出去，保住这条命就好。
只要命在，别的都不怕。
就算没了那点爵位，他也能带悦悦和阿琅离开燕京，他这些年的根基一直都在蓟州，即便没了蓟州总兵的身份，去那也比留在燕京好。
反正现在悦悦也已经退亲了，去哪里都行。
但看他后面又是说起裴行时又是让人给他拿药，还有拿他跟范将军做比较，倒不像是真的要赶尽杀绝的样子。
不过徐冲现在已然看不懂自己这位旧友的心思了。
不清楚他到底要做什么，他索性也不再去想，总归不会比预想得更差了，心里又庆幸听了悦悦的话，要不然还真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他其实怎么样都无所谓，只是悦悦和阿琅……
他实在不想让他们跟着他受苦。
尤其是悦悦。
她今日才跟裴家退了亲，若是徐家再出事，指不定裴家那个贼婆娘会怎么欺负悦悦！想到这，徐冲的脸色又变得难看起来，他这一路走得缓慢，脑中也是跟走马观花似的闪过许多念头。
估量着时间，也快到下衙的时间了，也不知道他那一份大礼，裴行昭有没有收到？想到裴行昭很有可能会当着众人丢脸，徐冲心里就一阵暗爽。
让他糟践他的宝贝女儿！
活该！
“国公爷。”
前面忽然传来一道男声。
徐冲听出声音有些熟悉，停步抬头，在看清来人时，脸色倏然一沉。
——来人居然是袁野清，他前妻的现任丈夫。
袁野清如今为二品左都御史，穿着一身图案为锦鸡的绯色圆领官袍，头戴乌纱，他跟徐冲一样的年纪，长相却截然不同。
徐冲高大威猛，看起来就跟山一样。
而袁野清虽然也高，但这种高掺杂着文人风骨和习性，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株宁折不弯的青竹。
虽然已经四十了。
但还是能从袁野清的眉眼之中看出他年轻时的容貌，想来当年的袁野清应该是一位面如冠玉、姿态飘逸的翩翩青年，走到哪都会被人抛帕子掷花朵。
即便如今眉眼之间已有岁月痕迹，但他看起来还是温润的。
这一份温润与年少时相同，又因为掺杂了岁月的沉淀，让他看起来更包容更宽厚。
他的脸色也跟徐冲不同。
徐冲即便受了伤也是看不出来的，可袁野清即便没受伤也常年累月一副病弱模样。
这盖因他年轻时候吃过的苦头。
说起来这个袁野清也实在是命运多舛，他自小失怙，后来又接连丧母。幸得姜舍然一家收养，在姜舍然的培育之下，袁野清考取功名，在没出事以前，他曾是临安解元，没想到一心报考想入仕为大燕效劳，却因为听到有人买卖科举考题而被人合谋杀害，虽然最后保住了一条性命，却被人害得落下一身病痛。
徐冲听说袁野清每逢寒冬就会风寒咳嗽，严重的时候甚至不能行走。
袁家每年都有不少大夫进府为袁野清诊治。
他还听说姜道蕴为了给袁野清找大夫去了许多地方找了许多人。
袁野清很惨，即便是徐冲这样的人也觉得他很可惜，以他的才学本该顺风顺水入仕走翰林拜内阁，却被人谋害，落得如今这种地步。
但惨归惨。
徐冲还是不喜欢袁野清。
没有人会喜欢一个破坏自己家庭的人，虽然姜道蕴本来就不爱他，但在袁野清来之前，至少她还是他的妻子，还是他那一双儿女的母亲。
徐冲这辈子很少有嫉妒过谁，他自己就不差，徐家独子，从出生就受尽爹娘的疼爱，入军营也多的是人照拂关切他的，年纪轻轻就立了不少战功，十七、八岁就被先帝封为平东将军。
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徐冲的这一生本该活得恣意快活，没想到却在姜道蕴的身上栽了跟头，更没想到会出现一个袁野清，害他成为全燕京城的笑话。
他生平第一次有喜欢的人，用尽一切心思对她也没能把她的心焐热，而袁野清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让她一心念着他，甚至为了他不惜与他和离。
他怎么可能不嫉妒？
徐冲嫉妒他也憎恶过他。
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儿女都长大了，他从前没报复过袁野清，如今更加不会。冷冷看了袁野清一眼，见他静静站在宫墙边上，垂眸敛目，姿态恭敬，徐冲懒得说话，索性一言不发。
他沉着一张脸径直从他身边离开，连个字都没说。
袁野清也没说话。
他一直低着头，等徐冲走后才抬头。
他一生清肃刚正，也就只有面对这位诚国公时才有愧然。
当年他回来其实并不想破坏蕴娘的家庭，但蕴娘还是为了他离开了徐家，他和蕴娘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他若没出事，蕴娘早该是他的妻，他不可能枉顾蕴娘对他的情意。这些年，他尽可能避着这位诚国公，早些年，他甚至请旨远离燕京，为得就是想与这位诚国公离远些，省得他们每次碰见都会被人议论。
他自然无所谓外人的言论。
却舍不得蕴娘被人议论，也不愿诚国公担负这些。
前些年，他一直和蕴娘待在外面，但天子召他回京，他不能不回。
不过袁野清并不热衷与官场上的同僚密切往来，平日除了上朝在官衙便是回家，而徐冲常年又在蓟州，他们碰面的机会也不算多。
刚从午门过来的时候，他就听说这位诚国公进宫了，还背着荆条，也不知道他怎么样？陛下可说怎么处置他了？袁野清望着徐冲离去的方向，看他即便强行掩盖也能看出两只脚的不同，不由深深叹了口气。
……
徐冲一路走到宫门外，难看的脸色才算是好看了一些。
陈集早就在等他了。
远远看到他过来就立刻迎了过来。
“主子，您没事吧？”他面露担忧。
徐冲心情不好：“回去再说。”
陈集也不敢多言，忙答应一声，扶着徐冲上马。
徐冲这次没有拒绝，他这腿没人搀扶还真有些不太行，等坐上马背他才问：“下衙没？”
“应该到时间了。”
知道徐冲想问的是什么，陈集压着声音提议：“主子，要不我们换一条路？”他怕这会过去会被人发觉。
徐冲却挑眉：“换什么？就走这条路！”
他本来心情就不好，看到袁野清，心情就更加不好了，正好去看看裴行昭摔成什么样了，他手握缰辔，率先策马朝洪武门的方向走。
陈集无法，只能驱马跟上。
此时吏部官衙这边的确十分热闹，只因吏部侍郎、裴家那位二爷在众人面前摔了个大马趴！
正值放衙时间，洪武门这边各大官邸衙门的官员都准备回家了，一群人各自说着话朝自己的马车走，裴行昭起初也与他们说着话，没想到刚跟几个关系不错的同僚打完招呼上马车准备回家的时候，两边的车毂竟然一边往前行走一边直接往外轱辘轱辘撤了出去，在车夫和随从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马车正在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往前下跪。
车夫是第一个出事的，他直接被摔到了前面的空地上。
然后就是裴行昭。
因为有车厢替他挡了一部分的冲击，裴行昭没有直接被马车甩飞，可他的状况也没比车夫好多少，甚至比车夫还要丢人惨烈，车夫摔也就摔了，可他是直接摔在了车辕上面，整个身体以一种下趴的姿势倒在地上，还来不及起来，就被受了惊的马儿拉着又往前拖了数丈。
“大人！”
随从变了脸，但想下马搭救已来不及，只能继续驱马冲过去，以免裴行昭出更大的事。
其余官员看到这个情形也终于反应过来了，眼看着那被马儿拖走的裴行昭，一群人一边追赶一边急呼道：“哎呦！快快快，快去救裴大人啊！”
“天爷，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这马车怎么就散了啊！”
一群人边说边往裴行昭那边跑，也亏得这里靠近五军都督府，四周又有不少刚散衙的武官、将士和亲卫，这才跟裴行昭的随从一起合力把疯了的马儿控制住，也让裴行昭得以脱救，要不然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样的事。
“裴大人，你没事吧？”
跟裴行昭交好的一些同僚都跑了过来，看裴行昭被随从扶了起来，他们也都关切地询问他是否安好。
当然其中也不乏有一些裴行昭的死对头以及特地赶过来看笑话的。
里里外外围了好几圈，无一例外都在看着裴行昭。
裴行昭能安好个屁！
他本来在马车里坐着喝茶，下面人刚孝敬上来的六安瓜片，香气扑鼻，正是他素日里最好的一口，没想到茶才倒好，他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马车就出事了，茶盏里的水全都泼在了身上，他还来不及为热水的灼烧惊呼出声，整个人就以一种倾斜的姿势往前倒了过去。
等听到“嘣”的一声的时候，他的额头也重重砸在了车厢上。
这也就算了！
他居然还被那匹蠢马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拖曳了数丈。
裴行昭向来要脸面。
此举对他而言自然算是奇耻大辱！
额头疼得厉害，估计是起包了，手肘和两只脚也因为拖曳的缘故疼得不行。
看着四周或是关切或是强忍着掩笑的一众官员，裴行昭心里恼怒，偏偏还要装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跟他们道谢，甚至连揉一下都不能做，生怕被这些人看笑话，只能勉强笑道：“没事没事，多谢各位了。”
裴行昭刚起来，随从也检查完马车过来了，他把手里的东西交给裴行昭，脸色有些难看：“大人，是这两颗车辖松动了。”
辖是为了防止车毂脱落用来固定车毂和车轴的东西。
裴行昭伸手接过。
其余官员扫见，便皱眉道：“裴大人回去可得好好惩戒这些人了，这平日出行的马车怎么能不好好检查？也亏得今天这里人多，要不然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裴行昭未语。
他平日出行的马车有专人看顾，每隔三日还会定期检查，几十年了，从未出过这样的纰漏。与其说是自己底下的人检查不严，倒不如说是有人故意为之，可会是谁呢？裴行昭拧眉沉思，想自己最近究竟得罪了谁才会被人如此报复。
脑中忽然闪过一个人影……
徐冲的亲卫陈集！
裴行昭的瞳孔在这一刻猛地睁大。
是了！
除了徐冲，还能有谁？！
怪不得刚才只看到陈集的身影没看到徐冲的，想必是这个匹夫故意留人下来破坏他的马车，裴行昭用力握紧手里那两颗东西，神色阴沉，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旁边同僚见他脸色不对，忙关切问道：“裴大人，你怎么了？”
裴行昭神色微敛，还未开口，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哟，这闹什么呢？把路都给拦了，还让不让人过了啊。”

第25章 裴行昭受辱
众人也明显认出这道声音是谁的了。
他们纷纷回头，就见徐冲穿着一身一品武官的高级官服高坐在马背上，他胸前的麒麟补子威风凛凛，犹如他这个人，高坐马背居高临下气势十足。
最近官场上聊得最多的就是这位诚国公了。
没想到今日会在这看到他，众人都有些诧异，也有些紧张，他们其中有不少人都弹劾过徐冲，也有不少人在等着看他笑话的，可陛下旨意还未赐下，徐冲就还是那个地位尊贵的国公爷，他们就还得老老实实，恭恭敬敬地跟他问好。
“国公爷。”
众人与徐冲拱手。
徐冲坐在马背上语气平平嗯了一声，他知道这些人或多或少都弹劾过他，但徐冲也懒得搭理他们，弹劾他的人多了，他早就习惯了。
他现在想针对的只有裴行昭一人。
马鞭垂落在腿边，徐冲抬眼朝面前的裴行昭看去。
在场这么多人，没有人比徐冲的官职高，不说徐冲国公爷的身份，就说他蓟州总兵、平东将军的官职就不是一般人能比的。也因此此刻洪武门这边的官街上都是向徐冲低头躬身的官员，除了裴行昭……他手里握着那两颗青铜做的车辖，依旧站在原地冷冷注视着徐冲。
徐冲挑眉，像是看不到裴行昭眼里的憎恶和怀恨，他依旧握着马鞭悠哉悠哉说道：“怎么，裴大人不跟本国公问好？”
虽然这个国公爷不知道还能当几天，但当然是能利用就利用了，反正他家跟裴行昭家的梁子是彻底结下了！
趁着还能拿这个身份，他当然是要好好羞辱裴行昭一番了。
旁边的官员都在悄悄打量两人，不过谁也不敢说话，更不敢帮裴行昭说话。
谁不知道这位诚国公的脾气？
要是惹恼了这个粗人，他可不管什么体面身份。
他们还要脸呢，可不想被人当众折辱，于是一群人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非常默契地全都把自己当哑巴了。
裴行昭脸色霎时变得有些难看起来，他当然知道徐冲是在故意折辱他，可偏偏他官职不如人，又没跟裴行时似的继承家里的爵位。
说到底，还是低人一等。
这也是他平生最大的憾事，明明他跟裴行时同样出身，就因为裴行时比他早生一刻钟，所以他就处处被掣肘，什么好事都轮不到他，现在竟然还要被徐冲这个一无是处的莽夫这样当众羞辱！
每每想及此，裴行昭就觉得父亲对他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凭什么非要立嫡立长！他自问没有比不过裴行时的，尤其是这些年，裴行时活得是越来越没个人样了，可即便如此，父亲也还是把国公府交给了他。
裴行昭心里燎着一把火，黑眸也愈发阴沉。
他手里紧握着那两颗青铜车辖，冷冷看了徐冲一眼后，最终还是在他的注视下躬身拱手，喊人：“国公爷。”
徐冲看他躬身，心里就觉得痛快。
他早就看裴行昭不顺眼了，只不过以前碍着两家姻亲身份才一直容让。他没叫起，任裴行昭保持着躬身的动作，然后慢条斯理地扫了一眼他的身上和四周。
看他衣服上面不是水渍就是尘土，额头也起了个大包，膝盖和手肘那边的衣料也破了，里面血淋淋的，哪里还有平时的仪态风骨？
徐冲看得……很爽！
他从小就看不惯裴行昭，虽然这货跟裴行时是同胞兄弟，甚至还是双胞胎，但跟裴行时不一样，这货从小就喜欢暗戳戳搞事……所以当初裴家那位老国公和他爹要他跟裴行昭做亲家的时候，他是一万个不同意。
可谁让裴行时那个儿子不行呢。
两家老人态度坚决，徐冲再不想同意也没法子，何况裴行昭是不行，生得儿子倒是不错，最重要的是他家宝贝女儿满意，于是徐冲再不喜欢也只能忍了。
早几年因为两家要结亲的关系，徐冲自问自己对裴行昭也算是客气。
别说这样当着众人的面为难裴行昭了，他见面都没让裴行昭行礼过，本来是想维系两家的关系好让他的宝贝女儿日后进他们裴家被他们看重，可现在看来人啊就是犯贱，有时候还真的不能对他们太好。
他冷眼看着裴行昭，明知故问：“裴大人这是得罪谁了，居然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没事吧，要不要本国公给你去请个大夫过来看看？”说完他还摇了摇头，一派正经的样子，“所以说做人啊还是得多做好事，要不然谁知道什么时候报应就下来了，裴大人，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裴行昭听他冷嘲热讽，脸色愈发难看。
徐冲敢这么嚣张，就是笃定他找不到证据！也是，徐冲虽然行事莽撞，但并非没脑子的人，他怎么可能傻到留下证据给他？
“国公爷，我们该回去了。”陈集怕徐冲再说下去惹事，忙上前低声提醒，“姑娘还等着您回去一道用饭呢。”
想起云葭，徐冲神色稍稍收敛了一些。
他点点头，其实这里这么多人，他也不可能真的对裴行昭做什么，他就是看裴行昭不爽，不过——
徐冲看着面前几步之遥的裴行昭，忽然眯了眯眼，手里的马鞭被他握于手上，在裴行昭那双气愤又不得不压下情绪的双目的注视下，徐冲忽然猛地扬起手里的马鞭，朝着裴行昭的方向抽了过去。
他这一番举动让人根本意想不到。
眼睁睁看着那条朝他抽过来的长鞭，裴行昭惊得瞪大眼睛。他一时来不及去想徐冲怎敢如此行事，连忙后退，却因为太过惊慌，脚步直接被后面的车辕绊倒摔倒在地，而那条原本朝他抽过来的马鞭却在半空一转，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被徐冲收了回去。
变化就在瞬息之间。
就连裴行昭身边的随从都来不及反应过来。
“诶，裴大人，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好端端站着也能摔倒，你这身体——”徐冲上下扫了一眼裴行昭，摇头叹气：“也实在是太虚了，等回头我给你介绍个大夫，你好好养养身体。这才多大年纪就这么虚了，以后还得了？”
随从刚才也看见了，当即大怒，他扶着裴行昭起来后对徐冲质问道：“诚国公，你别太过分，刚才明明是你——”
徐冲挑眉：“我什么？”
“你——”
随从还想说，就被身边的裴行昭出声阻止：“住嘴。”
裴行昭脸色难看。
随从只能闭嘴。
裴行昭今日丢尽脸面，脸色已经不是一星半点的难看了，他冷着一张脸沉默地注视着徐冲。
徐冲却仍旧跟个没事人一样，笑呵呵道：“那就这么说定了，等回头我把大夫介绍过去，裴大人，你可别讳疾忌医啊。”
裴行昭抿唇，他算是看出来了，徐冲这个莽夫今天就是故意来刺激他的，要是真如他的意被他刺激到口不择言，反而有失身份。
反正也没几天了。
他垂下眼眸，遮住眼底的阴暗情绪，不再跟徐冲做这口头上的无谓争论。
“诶，对了——”
徐冲本来都想走了，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在裴行昭身边勒住缰绳说道，“还有一件事忘记跟你说了，我家今天已经上门跟你家退亲了，告诉你那个婆娘，别有事没事再派人往我家跑，老子家里不待见你们姓裴的，再敢给我上门，就别怪老子不给你爹面子了！”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徐冲脸上阴狠毕现，手里握着的那根马鞭也在半空呼呼作响。

第25章 裴行昭和陈氏争吵
徐冲这句话说完便没管裴行昭和其余人的反应，径直带着陈集策马离开了，留下的一群人却一个个目瞪口呆，尤其是裴行昭，他目光呆滞地看着徐冲离开的方向。
眼里的那点阴暗都被茫然取代了。
他知道退亲的事。
这事原本就是他的主意，早前从冯大伴的口中探查到陛下对徐冲这次违抗军令十分不满之后，他便立刻通知陈氏让她把这事处理了，裴家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他不能也不会让任何人影响裴家在燕京的地位，更不想被龙椅上的那位忌惮。
今早出门的时候，他还特地叮嘱陈氏尽早把这事解决了，可徐冲这话是什么意思？
徐家跟他家退亲？
怎么会是徐家跟他家退亲？不是他家跟徐家退亲吗？
其实这事谁提出都一样，他要的只是那个结果，可徐冲这个嚣张的态度却莫名让人有些不安，尤其想到徐冲刚从皇宫的方向过来，不免让人猜想是不是陛下和他说了什么。
裴行昭是这个想法，其余人自然也是。
徐冲是走了，可在场众人却私语不断，谁不知道裴家要跟徐家退亲的事？也正是因为如此，最近弹劾徐冲的折子才会那么多，大家都以为徐冲这次是逃不了了，所以新仇旧恨一起算，谁都想在这个时候去踩徐冲一脚。
可看徐冲刚才那个态度，众人不由都心生紧张起来，他们询问起裴行昭：“裴大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对啊对啊，我怎么看这位诚国公一副没事人的样子，难不成……”有人想他刚才过来的方向，压低嗓音，“难不成是陛下与他说了什么？要不然他怎么敢如此嚣张？”
裴行昭能知道什么？
他现在自己都摸不着头脑，按理说冯大伴的消息不可能出错，难道是……
今天徐冲做了什么让宫里那位改变心意了？
可这可能吗？
徐冲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莽夫，要不然凭他跟今上那个关系，怎么会走到如今这种地步？除非有人在他身后提点……
是了！
如果有人提点徐冲呢？
裴行昭的瞳孔猛地紧缩了一下，心脏也像是骤然缩紧了一下，未知让人心生恐慌，裴行昭现在心慌意乱，偏偏身边还有一堆人在一个劲地追问，生怕徐冲没事，那出事的就是他们了。
最近他们可没少在折子上说徐冲不好。
要是徐冲这样都没事，依照徐冲的脾气和往日的作风，他们以后还能有什么好果子吃？想到这个情况，一众官员都纷纷变了脸。
裴行昭被他们吵得头疼。
他本来身上就有伤，又被徐冲气到，现在还要面对这几十张喋喋不休的嘴巴，此刻围在他身边说的最多的就是御史台的那些人，他们天生一张利嘴，裴行昭以前还不觉得，现在听他们一个个说个不停，只觉头疼欲裂。
不能拉下脸面，他只能说：“陛下如何决断，岂是我等能议论的？各位大人还是放宽心，静等陛下裁决就是。”
旁人却不听他这话。
有个御史台的大人更是直接表示：“裴大人，你这话就说的有些没意思了，我们当初可都是因为你才会弹劾诚国公的！”
裴行昭脸色微变，声音也骤然沉了下去：“王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他眼里的眸光暗沉沉的，那姓王的御史被他看得有些发怵，到底也是自己理亏，他嗫嚅着两片嘴唇没再说话，不过脸色也不大好看。
其余人看到这个情形，纷纷打起圆场。
都是官场上的同僚，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大家也不想弄得太难看，很快一伙人就又恢复如初了，姓王的御史跟裴行昭拱了拱手，裴行昭也回了礼。
不过大家心里到底是存了芥蒂。
其实王御史那话也没错，如果不是裴行昭急着要跟徐家退亲，他们又岂会跟风弹劾徐冲？说到底这事还是裴家做得不地道，只不过这事也的确不好说，一群人便各怀心思走了。
倒是也有跟裴行昭交好的官员问裴行昭要不要搭乘他们的马车。
裴行昭拒绝了。
他那马车毕竟是重金打造，没那么容易坏，很快裴行昭的随从和车夫便合力把马车修好了。
他们修车那档子功夫，裴行昭脑子里一直在想关于徐冲的事。
等马车修好。
随从过来：“二爷，马车好了。”
修了这么久，天都有些暗下来了。
裴行昭嗯一声，他抬脚向马车走去，走到一半，他忽然停步跟随从交待道：“你去东面那个宫墙让那边的侍卫找一个叫小瑞子的公公，问问他今天徐长猛进宫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再看看能不能让他跟那位冯大伴搭上话。”
这事要是不问清楚，他今天怕是别想睡着了。
随从也知道这事的关键，他忙应声离开。裴行昭也乘着修好的马车回府，他一路让车夫赶快些，就是想去问问陈氏，徐家今天来家里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他尚且还不知道府里今日闹出来的那些事。
等到家里，他便径直去找陈氏，裴行昭心里着急，来不及收拾一番就过去了。
途中碰到的下人家仆看他这样都惊得瞪大了眼睛，可他们连声问候都来不及就眼睁睁看着裴行昭从他们的面前疾步走过。
跟阵风似的。
……
陈氏还不知道裴行昭出事了。
她才醒来，头疼了一下午，后面总算靠着新的香囊才终于睡了一场，只是不知道是新的香囊味道太新和她平日用的还是不大对还是今天被徐家闹了那么一场，陈氏这一觉睡得并不算踏实，甚至还连着做了好几个梦魇。
梦里她跟有卿不知道因为什么缘故闹掰了，有卿辞官远走他乡。
裴家还出了事，她甚至看到自己跟裴行昭跪在地上，面前坐着一个脸上有伤疤的年轻男人，他冷冷地看着他们，任由那些鞭子一鞭一鞭抽到他们的身上……太模糊，看不清他的模样，只能感觉出他脸上的伤疤像是被火灼烧出来的。
她几次想醒来都无法，只能在这样惊恐的在梦魇之中沉沉浮浮。
终于醒来的时候，外面天色已经趋于昏暗了，陈氏几乎是大口喘着气醒来的，梦境太过真实，真实到让人害怕，她缓了好一会才哑着嗓子出声喊人：“梓兰。”
有人打了帘子，进来的却是春晓：“夫人，您醒了。”
春晓说着撩起罗帐。
陈氏一看到她那张妩媚的脸还有身上的香气就面露不喜，本就隐隐作痛的头立刻疼得更加厉害了，她揉着太阳穴问：“怎么是你？梓兰呢？”
春晓正在给人倒茶，听到这话，一股子委屈立刻直上心头：“梓兰在房里歇息呢。”她说着先扶陈氏坐起，又把手里的茶盏递给陈氏，脸上的表情比起刚才显得有些委屈巴巴的。
陈氏这才想起自己今天打了梓兰一巴掌。
她原先是不后悔的，说到底下人就是下人，跟她以前养得京巴差不多，心情好的时候给块肉吃，心情不好就扔到一旁。
当初那条京巴她也是很喜欢的。
可畜生不懂事，有次咬破了她挺喜欢的一件衣裳，她就喊人拿下去处理了。
今日对梓兰也是。
她再宠爱梓兰，她对她而言也只是一个下人。
主子不高兴的时候拿下人撒火泄气，这不是很正常的吗？
不过现在看着身边妖妖娆娆的春晓还有那动不动摆出来的委屈可怜模样，陈氏就心生不耐，要不是她老子、娘还有几个兄弟还算能替她做事，陈氏怎会留这样的人在身边？她沉着脸，捧着茶盏喝了一口才问：“二爷呢，回来没？”
春晓答：“还没有。”
有丫鬟进来点起烛火，陈氏看着外面的天色皱了眉，往常这个时候，二爷早就到家了，正想派人去外面看看，就听到外间传来下人的声音：“二爷。”
——裴行昭回来了。
“夫人呢？”
“在里面歇息呢。”
陈氏听到外面传来这两句，很快，帘子被人挑了起来，裴行昭走了进来。
刚点起烛火的屋内亮如白昼，陈氏立刻就看到了裴行昭身上的伤口，她神色微变，惊道：“您这是怎么了？”
裴行昭懒得说这些事。
他不答反问：“徐家跟我们退婚了？”
陈氏正想掀开被子起来喊人去请大夫，听到这话，不由一顿，她没想到自己的丈夫已经知道了，脸色不由难看起来：“您怎么知道？”
她今日睡前特地嘱咐底下的人让他们闭嘴。
目光不自觉朝春晓等人看去。
裴行昭跟她做了二十多年的夫妻，看陈氏这个反应就知道今日徐家跟他们家退婚不简单，恐怕还闹出了不少事，他沉声：“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氏并不想说。
今日之事丢尽她的脸面，她自然不想让裴行昭知道。
但被裴行昭这样看着，她自知此事已然瞒不住，便打发春晓等人下去，而后沉着一张脸开口：“退了。”她简单把今日午间发生的那些事和人说了一遭，眼见裴行昭脸色越来越难看，她自己心情也不好，甚至有些责怪裴行昭，她今天神色恹恹的那么明显，裴行昭一句不问，回来就是一顿质问。
勉强按捺着心里的情绪。
她语气淡淡说道：“退了就退了，省得我们整日提心吊胆的。”
她虽然今日被徐家一顿羞辱，但也总算放下心，有卿那边总算可以有个交待了，原本她还担心退亲一事会让有卿与她心生嫌隙，现在既然有徐家开了头，她倒是不必担心了，也正好让她那个傻儿子看清楚他这想娶的人究竟是个什么面目。
至于日后怎么对付徐家？
机会多的是，等徐家彻底倒台，揉圆搓扁不还是他们说了算？
“至于外面那些人，您就更加不用担心了，不过都是些墙头草，现在帮着徐家，可等徐家真的倒了，他们难不成还真能帮徐家不成？捧高踩低，人之常情，等今年有卿考取功名，日后封侯拜相，多的是人来恭维你我。”
她睡了一觉，想通了，倒是完全不担心了。
“要是徐家不倒呢？”裴行昭忽然说。
“什么？”
陈氏愣了下，等反应过来，立刻皱眉：“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裴行昭不语。
他现在也还不清楚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沉着脸不说话，陈氏却变得着急起来，脸色难看追问道：“徐家怎么可能不倒，您不是说宫里那位冯大伴亲口说的徐冲这次肯定逃不了了吗？”
她所做所设想的一切都是建立在徐家倒台的情况下，如果徐家不倒台，那她这几日到底是在忙活什么？
“我如何得知！”裴行昭今日本就烦心不已，又被陈氏几番追问，烦得太阳穴都突突直跳起来，直接责怪起陈氏，“我让你跟徐家退婚，但也没让你如此咄咄逼人，你看看现在都闹成了什么样！”
裴家的名声。
还有他无故被徐冲当众针对。
不都是因为陈氏没把这件事情办好？倘若她办得妥帖，又岂会发生这些事？
陈氏听到这话，愣了下，半晌，她近乎不敢置信地质问道：“你现在是在怪我？”
她在短暂地怔忡之后也怒上心头。
她自幼养尊处优，今日也是第一次丢尽脸面，自己的丈夫不安慰她也就算了，居然还把所有的过错推到了她的头上。
她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陈家就她一个嫡女，爹娘宠着，进了裴家，上无婆婆需要孝敬，两个妯娌，一个难产早死了，一个嫁了个庶出的，平日里老实本分、唯她马首是瞻……可以说，陈氏在裴家称得上说一不二。
没想到今日却屡次被人下不来脸面。
陈氏今日本就烦心，此时更是怒火攻心，看着裴行昭站在那，也顾不上夫妻情分了，当即冷着一张脸驳道：“裴行昭，你现在倒是怪起我来了？前几天是谁急着让我去跟徐家退亲的？”
裴行昭其实也知道自己这话没道理。
他也是一时气急攻心才会口不择言，要是陈氏软和几句，这事也就过去了，可偏偏陈氏的脾性向来是吃软不吃硬，他若心情好的时候还能哄上几句，现在……他心情不好又下不来台，自然也不肯说好听的话，便依旧冷着一张脸斥道：“我让你退亲，可我没让你这样退亲！”
陈氏气笑了：“你既然觉得我做得不好，就别让我做！”
她越想越气，尤其想到那个梦里那个年轻男人不知道说了什么，裴行昭便一味把过错都推到了她的身上，甚至还亲自拿着一根鞭子狠狠抽她！
虽然只是一个梦，做不得数，但看着裴行昭此刻的所作所为，她不由一阵心寒，说不上是愤怒更多还是悲凉更多，她红着一双眼睛骂道：“好事好名声都是你的，出了事就全都怪到我头上，裴行昭，我怎么嫁了你这种人！”
夫妻俩相敬如宾了二十年。
今日却撕破脸面，什么难听说什么。
最后还是裴行昭恢复理智，想到外面还有一堆奴仆，闭了嘴。
“我懒得跟你多说！”他拂袖离开。
陈氏看他离开更为恼火，抄起手里的茶盏就往裴行昭的方向砸去：“裴行昭，你敢走就别回来！”
茶盏没砸到裴行昭的身上，但砸到了离他不远的柜子上，茶水和瓷片四溅，其中有一块直接划破了裴行昭的脸，他当即疼得嘶了一声。
陈氏也没想到会这么严重，她神色微怔，心生后悔，刚想起来问问他有没有事，就见裴行昭转过脸指着她骂道：“你这个不可理喻的泼妇！”
然后不等陈氏再说，他就气冲冲甩了帘子出去了。
陈氏眼睁睁看着裴行昭离开，看他脚步不停，她的脸色霎时变得难看起来，她跟裴行昭当了二十年的夫妻，虽然谈不上浓情蜜意，但裴行昭对她向来是尊敬的，就连后院也清清白白，除了早年开过脸的两个丫鬟，裴行昭的后院是一个人都没有。
早些年她拿由头把那两个丫鬟先后赶出府去，裴行昭也没说什么。
可现在裴行昭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她下不来台，甚至还骂她泼妇，这比外面那些人的有色目光还要让陈氏难以接受！
“裴行昭，你混蛋！”
她红了眼，声音也变得哽咽起来，把身边能摔的东西都给摔碎了。

第27章 暗流涌动
梓兰待在倒座房，自己的房间里。
正是吃晚膳的时间，她今日顶着这样一张脸不好去厨房那边吃饭，可她人缘好，早早的，就有人给她跑腿送了吃的过来。
小丫鬟过来送吃的时候，前院的那些争吵声正好传过来，虽然隔着一段距离，并不能听得太真切，但是谁在吵架还是听得分明的。
“还是第一次见夫人和二爷吵架。”小丫鬟缩着脖子小声嗫嚅道。
“唉，现在在夫人手底下干活是越来越难了，也不知道世子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也就世子在的时候，夫人的脾气才好一些。不过这次夫人趁着世子不在跟徐姑娘退婚，只怕世子回来也还有一顿吵。”小丫鬟嘀嘀咕咕的，眉眼都愁得耷拉了下来，她就是国公府里最普通也最常见的那类丫鬟，没什么太高的志向，就想着安安分分拿点月钱过活。
可按照陈氏这几天的脾气，想安安分分的还真不太容易。
小丫鬟愁得又唉声叹了口气，说完没听到梓兰的声音，低头一看发现梓兰正在出神，小丫鬟觉得奇怪，不由喊了她一声：“梓兰姐姐？”
“嗯？”
这次梓兰听到了。
她仰头，还是从前那副温柔的笑脸：“怎么了？”
小丫鬟问她：“姐姐刚在想什么？”
梓兰眼也不眨地说：“在想明日怎么哄夫人高兴。”
小丫鬟听她这样说，一点怀疑都没有，平日夫人心情不好的时候也都是梓兰和李妈妈哄夫人的，她们可没这样大的胆子，但看梓兰那半边脸，虽然过去一下午，脸已经没最开始那么肿了，可上面的五指印还在，她看得都觉得疼，也替梓兰抱屈：“夫人也太过分了，姐姐对夫人这么好，夫人还……”
梓兰在奴仆堆里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好说话，尤其是陈氏院子里的这些丫鬟，更是没少受她的恩待，以前陈氏每次发脾气或者心情不好的时候都是梓兰替她们担着，也因此今日梓兰被这样对待，她们才会这样心寒，也才会这样替她抱不平。
“嘘。”
梓兰看了一眼外面，忙打断她的话，“不许再说这样的话，若让旁人听到告到夫人那边，仔细夫人收拾你。”
小丫鬟听到这话，脸霎时就变白了。
她惊恐地瞪大眼睛，手捂住嘴巴，摇着头不敢再说。
梓兰遂又柔声安抚了一句，又给了小丫鬟一把外面买来的糖果，让她先去忙。等小丫鬟走后，梓兰又恢复成刚才沉吟想事的模样，她侧耳倾听着前院的动静，争吵声刚停，她沉静的眸光在烛火下微微闪烁，手指触碰到脸上的巴掌印，已经没那么疼了，但午后的羞辱还印在她的脑海中。
她闭着眼睛在屋中坐了很长时间。
脑中也闪过许多片段，过往记忆就跟走马观花似的在她脑海一帧帧闪过，睁开眼睛的那一刹那，她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沉默地站了起来。
别人靠不住，能靠得只有她自己。
外面天色已经趋近深黑，只有很远的一块地方还有一点点亮丽的晚霞，但也逐渐被黑夜吞噬了，梓兰就在这样的天色中，提着墙角一盏灯笼走了出去。
……
而此时，陈氏房中。
裴行昭已经头也不回地走掉了，陈氏还在里面发火，那噼里啪啦的破碎声让外面一众人都提心吊胆。
往常这种时候，只要有李妈妈和梓兰其中任何一个人在，都用不着她们做什么，可今日梓兰和李妈妈都不在，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怎么办。
春晓可不敢在这个时候进去，她向来知道怎么躲懒偷闲，以前陈氏发火，她都是能躲则躲，让梓兰进去。
今天梓兰不在。
她扫了一眼屋子里的人，最后指了其中一个人压着嗓音吩咐道：“你进去看看夫人有什么需要。”
那丫鬟名叫秋月，跟凉月一样，都是陈氏身边的二等丫鬟。她性子最为怯懦，被春晓这么一指，脸霎时就白了：“我、我……”
她不想进去，但又不敢违抗春晓的命令，张口结舌说不清话，急得眼睛都红了一圈。
“你什么你？夫人养着你们做什么用的，还不快进去！”生怕耽搁太久惹得陈氏发火，她说着就想伸手把她拽过去，可手刚伸出去就被凉月握住了。
春晓微怔。
待看到凉月的脸，她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区区一个二等丫鬟也敢碰她？！
“谁给你的胆子碰我的？”她说着便想抽回自己的手，却发现一时竟然没有抽动，胳膊还被凉月牢牢握在手中。
这可让春晓变了脸。
凉月早看她不顺眼了，此刻厌恶得一皱眉，然后用力甩开春晓的胳膊，看春晓趔趄，她压着嗓音说道：“柳春晓，你别太过分！大家都是伺候夫人的人，轮不到你跟我们耍威风。”
“你——”
春晓气得眼睛都瞪大了。
她自打到了夫人这边，还从来没人敢这样违背她的意思，更不用说这样训斥她了。
她知道凉月跟梓兰交好，又想到今日夫人因为那香囊一事对她多有夸赞，心里既恼梓兰也恼凉月，她沉着脸骂道：“你别以为今日得了夫人几句夸赞就可以爬到我的头上了，我告诉你——”话还没说完就被凉月冷着嗓子打断了，“爬不爬到你头上，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这会要是再不进去，回头少不了被夫人责罚。”
凉月说完又道：“到饭点了，我们要去给夫人准备晚膳了，就劳烦春晓姑娘好好进去服侍夫人吧！”
她说完直接拽着秋月就往外走，走前还冷眼看着春晓讥嘲一句：“当大丫鬟就得有当大丫鬟的样子，好事都是你的，挨骂都是我们的，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你跟梓兰姐姐比还差得远呢！”
丢下最后这么一句，凉月打了帘子离开了，其余留在屋子里的小丫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纷纷跑到了外面。
“你、你们——”
春晓看到这个场景，气得胸脯一上一下，她想把她们拉回来，再狠狠责罚她们一顿，但陈氏还在屋中，她要是就这样走了，免不得一顿责罚。春晓心里叫苦，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大丫鬟不好当，耳听着里面的动静小了一些，她犹豫再三还是硬着头皮打帘进去了。
屋内的烛火被陈氏打灭了几盏。
不比外面灯火如昼，此刻屋内显得有些昏暗，春晓找了一圈才找到坐在脚踏上低着头的陈氏，她还是睡醒时那套衣裳，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春晓心里更加担心了，她踌躇着一小步一小步往她身边移，快走到身边才喊人：“夫、夫人，您没事吧？”
陈氏没说话，她抬起头，在屋内昏暗的光线下，她明显看到春晓脸上的紧张和害怕，陈氏目光蓦地一沉，她神色冰冷，沉着嗓音问道：“你怕我？”
她现在的情绪看起来并没有刚才的暴怒。
反而很平静。
可这样的平静却让春晓更加害怕了：“怎、怎么会，奴婢怎么会怕夫人？”她努力想扬起一抹笑，可在陈氏这样的注视下，她脸上的笑容比哭还要难看，不敢跟陈氏对视，春晓战战兢兢低头，“夫人，奴婢先扶您起来。”
她说完朝陈氏伸手。
陈氏却没把手放到春晓的手上，而是伸手捏住了春晓的下巴。
这一瞬间，春晓只觉得自己的脊背都窜起一股子凉寒之意，尤其被陈氏那双漆黑的眼珠看着，她的身子都忍不住打起摆子：“夫、夫人……”
她不知不觉红了眼眶。
尤其想到梓兰那高肿的半边脸，生怕自己也会落到跟梓兰一样的田地。
她平日最紧张的就是这张脸了。
“刚才跟二爷说话的是不是你？”陈氏突然质问。
春晓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的脸上就挨了重重一记耳光。
“贱人！”
“你以为你每天打扮得这么妖妖娆娆，二爷就会看上你是不是？”陈氏这一巴掌用劲极大，春晓被打得摔倒在地，她那素来精细养着的脸立刻就红肿了起来。
春晓被打得一懵。
但后知后觉的疼让她立刻哭出声来：“我的脸……”
她下意识还想护住自己的脸。
可陈氏看她这样却更恼了，她把今日在裴行昭还有徐家那边受到的屈辱全都报复到了春晓的身上，一记耳光不够，她拉扯着春晓的衣襟，一看她里面那一身衣裳是桃红色，用的还是上好的锦缎，靠近的时候还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这样一副勾引人的模样让陈氏脸色愈黑。
“贱人！”
又是一记耳光打了过去。
惨叫声一路从屋内传到外面，守在外头的凉月等人都听得心惊胆战、神色苍白，秋月白着脸小声跟凉月说道：“姐姐，春晓她会不会出事……”
又是一道惨叫声。
秋月吓得身子都抖了起来。
凉月的脸色也不大好看，她虽然不喜欢春晓，但也没想她死，不过这种时候，她可不敢进去。她绷着一张脸守在外面，声音都打了颤：“不关我们的事，夫人念在范妈妈和柳管事的份上也不会真的对春晓下狠手。”
她这样安慰着自己。
秋月本来就怯懦，虽然有些紧张春晓，但要她这会进去，她也不敢，忍不住说：“要是梓兰姐姐在就好了，她一定有办法。”
凉月没说话。
心里却也是这么想的。
就是这当口，她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梓兰？”她小声呢喃。
“什么？”秋月问，她没听清。
凉月抻着脖子往外看，却已经看不到梓兰的身影了，她拧眉，觉得自己应该是眼花了。
梓兰这会应该在房里吃饭才是，怎么可能会出来？
“没什么。”
她摇了摇头，没提这事。
……
裴行昭走出陈氏的院子便径直朝书房走去。他一路脸色难看，碰到下人跟他请安也没理会，没想到走着走着竟跟人撞在了一起，他今日本就心烦意燥，没想到还有这么不长眼的，也不管是谁，当即一脚踹了过去，黑着一张脸骂道：“没长眼的东西，没看到爷在路上走？”
“唔。”
等听到熟悉的女声发出痛苦的低呼声，裴行昭皱眉低头。
国公府里向来不缺那几根蜡烛，随处可见的灯笼把这一条路照得通亮极了，认出是陈氏身边那位叫梓兰的丫鬟，再一看梓兰捂着心口，半边脸还有明显的巴掌印。
裴行昭神色一顿。
还未开口说话，梓兰就已经膝行到裴行昭的身边认起错：“是奴婢冲撞了二爷，请二爷责罚。”
她的柔顺在很大程度上让裴行昭舒了口气，今日在徐冲和陈氏身上受了一肚子气，此刻见脚边柔顺清丽的女人，裴行昭心情稍稍好了一些，没有去问他那一脚，而是盯着梓兰那半边脸问：“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梓兰似乎犹豫了下才小声说道：“是奴婢蠢笨，惹夫人不开心了。”
裴行昭皱眉，下意识又想到刚才陈氏往他身上砸茶盏的画面，他摸着脸上的伤口，低声骂道：“这个毒妇——”
但也仅此而已。
他并未多说什么。
陈氏到底是他的原配正妻，他不至于为了一个丫鬟而做什么，此刻这一句毒妇也不过是在替自己说。
梓兰也没多说。
她依旧乖顺地跪在一边。
裴行昭没叫起，她便没敢起来，晚上有一点小风，飘过来一些本不该存在的血腥味，梓兰蹙眉，鼻子也跟着轻轻动了一下，她犹豫着抬头，在看到裴行昭此刻的模样，她清秀的小脸立刻大变：“二爷，您这是怎么了？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裴行昭的身上都是伤口。
手肘和膝盖都破了，脸上还有被瓷盏划过的血yin&#39;zi。
梓兰急急忙忙伸手想用帕子去擦拭，又怕弄疼他，手足无措，急得眼睛都红了。
裴行昭看她神色紧张关切，不由心里一暖，再见她慌得什么都不敢做，只知道红着眼睛看着他，裴行昭这颗心都变得柔和了不少。
“好了，爷没事。”
他伸手握住梓兰的手，声音都变得柔和了许多：“就一点伤口，看把你急的。”
话是这么说。
但裴行昭的脸上明显是高兴的。
梓兰依旧红着眼睛看着他。
女子柔软的手在掌心之中，也让裴行昭一时有些失神。
再一看四周灯火通明，她脚边还有一盏灯笼，那暖黄色的灯光晕把她笼罩其中，都说灯下看美人，此刻梓兰那张原本只称得上清丽的脸庞在灯火的照映下都变得柔美了许多，眼中的依赖更是让他心神一荡。

第25章 裴郁搞事
裴行昭对女色其实看得很淡。
对他而言，最重要的就是一个看起来美满和睦的家庭和一个能替他操持内院打理一切的妻子，陈氏并不是他的最优选择，当年他喜欢的其实是崔瑶，他大哥的结发妻子。
崔瑶家世好，长得也漂亮。
整个燕京城里恐怕没有几个男人不喜欢她，就连当今圣上曾经也爱慕过这位崔家女，可从小养尊处优的崔瑶并不懂人情世故，她活得太天真也太干净。
被人保护得太好，以至于她根本不知道人心险恶，而他裴行昭不需要一位天真的妻子。
陈氏虽然长相和家世都逊崔瑶一筹，但她长袖善舞、善于经营，知道怎么给他处理人情往来。
所以这么多年他跟陈氏处得也算不错。
知道陈氏善妒，所以这么多年他也顶多在外面逢场作戏，从未把女人带到家里过，更别说折腾出一些庶子庶女，就连早年那两个一直跟着他从小伺候他的丫鬟被陈氏随便找理由打发了，他也从未过问过一句。
没必要。
裴行昭知道什么东西对他而言是最重要的，两个通房，不值得他跟陈氏翻脸。
可他毕竟也是男人，是男人就需要女人柔软的安慰和关怀，尤其是这种时候。
他今日本来就心烦气躁，可回来到现在，陈氏一句关心的话都没问过，只知道与他争吵，甚至他出来到现在了，也不曾派人来找过他！
裴行昭眸光微暗，心里对陈氏的不满也愈加浓重了。
尤其看着面前的梓兰，看着她眼里的依赖和动人的温柔，裴行昭两厢一对比，不由更加恼怒陈氏，而对梓兰则越发心旌神摇起来。
“二爷……”
梓兰双目含羞带怯，她在烛火下轻轻仰头，与他四目相对又羞红着别开脸。
这样一双温柔的含情目让裴行昭更为心动，手上握着她的力道也不禁多用了一些力道，想迫使梓兰倒进他的怀里。
裴行昭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这些年陈氏把他看得跟个什么一样，貌美的丫鬟从来不往他身边放，那些丫鬟也畏于陈氏的性子不敢做什么，没想到今日梓兰，这个陈氏最宠信的大丫鬟居然会……可就在他想进一步的时候，前面路上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像是有什么人正在往这边过来。
裴行昭猛地回过神，几乎是一下子就松开了梓兰的手。
梓兰垂下的眼眸闪过一抹暗光，但开口时，她还是那副柔顺乖巧的模样，体恤道：“二爷，您身上有伤，先回去休息吧。”
梓兰说着捡起地上那盏灯笼递给他：“前面路黑，您拿着这盏灯笼好走路。”
裴行昭低眸看着梓兰，看到她眼里明显有受伤的表情，却还是强撑着一抹笑容看着他，纵使是裴行昭这样的人此刻也不禁有些心软，他接过梓兰递来的灯笼，安慰了她一句：“回头我让人给你送药过来。”
“多谢二爷！”
只因这一句话，梓兰便眉开眼笑。
她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眼里满是依赖，就像依靠主人的宠物，让裴行昭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梓兰眼里有羞怯，但还是往裴行昭的手里靠了过去，甚至柔顺地蹭了蹭他的手心。
这样满心满眼的依赖，是裴行昭过往时候从未体会过的，外面的女人风情胆大，知道怎么让他快活，可又过于放荡。
而他过往的女人里——
陈氏自不必说，仗着自己是正妻，床笫之间娇贵的很，从来不会体恤他的欲望，只顾着自己享受，他有时候想继续，她却直接合上被子皱着眉让他自己解决。
而他从前那两个通房，也是胆小柔弱之辈，被陈氏欺压得仿佛她才是她们的主子，在他面前一个个胆小怕事，他与她们之间也实在不痛快。
而且那两个通房的年纪原本就比他还要大一些，年老色衰，自然比不过眼前青春正茂的梓兰。
男人会喜欢很多类型的女人。
风情万种的、高贵端庄的，当然还有像梓兰这样满眼依赖仿佛莬丝花一样的女人。
尤其这样依赖他的人还是陈氏最宠信的丫鬟，这样的身份让裴行昭心里竟然产生了一股诡异的爽意。这一瞬间，他似乎忘记了有人正朝他们走来，他情不自禁地伸手往梓兰那白皙柔软的脖颈摸了一把，刚才梓兰低头的时候，他就想这么做了。
这样白皙柔软的身体，最适合掐住她的脖子，尤其这个姿势，这个角度，她的脸正好对着他的……
裴行昭眸光微动，手不自觉往她头上按，想迫使她靠过来。
梓兰眼里闪过一抹厌恶，但她还是扬着那张含羞带怯的脸，小声提醒裴行昭：“二爷，快来人了。”
裴行昭这才恍然大悟。
他抬头，的确快来人了，他甚至都能看到那人的影子了，裴行昭的心里闪过一丝不满还有一种没吃到想吃的遗憾，到底怕人看见，裴行昭最后又掐了一把梓兰高高隆起的地方就转身离开了。
看着裴行昭头也不回的身影，梓兰眼里满是憎恶，她双手撑着地面站了起来，冷着脸用帕子狠狠擦过刚才被裴行昭碰过的那些地方。
“谁在那？”
有人提着灯笼过来。
梓兰收拾好脸上的情绪，笑着转过身：“是我。”
“梓兰姐姐？”那人眼见是梓兰，愣了下，走过来问：“姐姐怎么在这？”她说着看了眼前面，“姐姐刚才是跟人在说话吗？”
梓兰面不改色说道：“是外院的庄管事，他原本找夫人有事，不过我怕夫人今天没心情见人就回绝了。”她说完，问来人，“这个时候，你怎么不在夫人身边伺候？”
小丫鬟也是陈氏院子里的人，平时就做一些跑腿的活。
她没有怀疑梓兰的话，听她询问便唉声叹气道：“还不是夫人，她跟老爷吵架了，把屋子里的东西又砸了一通，凉月姐姐让我去库房找东西换上。”
“凉月？”
梓兰挑眉，“今日不是春晓在夫人身边当值吗？”
有春晓在，何时轮得到别人发号施令？梓兰觉得奇怪。
眼见小丫鬟听到这个名字，神色微变，眸中还闪过畏惧之色，梓兰心一沉，隐约觉得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发生了，她问：“发生什么事了？”
小丫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忌惮似的往身后看了一眼才收回视线压着嗓音跟梓兰说道：“春晓姐姐出事了。”
“怎么回事？”梓兰皱眉。
小丫鬟便把刚才院子里发生的事跟梓兰说了一通：“春晓姐姐被人抬出来的时候，那张脸已经肿得不能看了，身上衣服也破了，夫人拿着剪子把春晓姐姐的衣裳剪破了，头发也剪掉了好几缕。”
梓兰瞳孔猛地一缩。
她心脏怦怦，声音都变了：“怎么会这样？”她只知道陈氏和裴行昭吵架，却不知道后面的事，虽然不喜欢春晓，但听她被陈氏这样对待，梓兰也心有戚戚。
“唉。”
小丫鬟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
“夫人现在的脾气是越来越大了，这春晓姐姐后面还有范妈妈和柳管事呢，夫人也是说打就打，这要是换成我们……”她完全不敢想。
眼见梓兰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小丫鬟也不敢再说：“姐姐快去歇息吧，您和李妈妈今天不在，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说完扫见梓兰那张脸，又觉得自己这话不妥，倒像是让梓兰替她们担责一样，她白了脸，连忙解释道：“姐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梓兰回过神，笑着安抚道：“没事，我今日好好休养，明日就能好了。”她又交待，“夫人今日心情不好，你们记得少说话多做事，别惹夫人不开心。”
“我们哪里敢呀。”
小丫鬟松了口气，又看了一眼梓兰的脸，不由小声嘀咕，“夫人也太狠心了。”
这次梓兰没有说什么，只是摸了摸小丫鬟的头，“去给夫人拿东西吧。”她跟小丫鬟说了陈氏的喜好，让她去库房拿一套五彩春草纹茶具。
“多谢梓兰姐姐！”小丫鬟高兴地弯起眼睛，她刚才还在纠结去库房拿什么呢，生怕拿了夫人不喜欢的又得挨罚。
梓兰又笑着拍了拍她的头：“去吧。”
“哎！”
小丫鬟笑着跑远了。
梓兰看她离开，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了个干净。
她刚才还在想自己这样勾引裴行昭到底好不好，可现在看来，陈氏身边是万不能再待了。春晓有这样一家子做后盾，陈氏都能如此，像她这样无依无靠，卖得又是死契的，是生是死还不是陈氏一念之间的事？
裴行昭是让人恶心，但有他庇护，她至少能好好活着。
这样想着，梓兰终于下定决心，她沉着一张脸思索着日后该怎么办，刚想离开，余光就看到有个白衣少年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满院烛火之下，少年穿着一身洗得发黄的白衣，头梳高马尾，他的神情寂静又冷清，而他那双清凌凌的黑眸却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没想到会在这碰到这位二少爷，梓兰蓦地瞪大眼睛。
看着他过来的方向，她心里更是一阵发紧，他在那多久了？
不知道他都听到了什么，又或是看到了什么，梓兰的心跳得很快，但仔细回想刚才自己和裴行昭相处的画面，她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梓兰又稍稍安心了些。
就算看到，恐怕也会以为是裴行昭对她有什么吧。
她这样想着，垂下眼眸跟正朝她走过来的裴郁问好：“二少爷。”
裴郁没说话。
他依旧无声的，就像从前一样，仿佛悄无声息的鬼魅一样向她走了过来，可即便快与她擦肩而过的时候，梓兰也没听到他说一句话。
梓兰悄悄松了口气，看来是她多虑了。
这位二少爷什么都没看到。
不过就算真的看到了，她也不担心，这位二少爷在家里向来没什么存在感，他也不是那种会去与别人说这种事的人。可就在梓兰彻底放下心准备起来的时候，却突然听到晚风裹挟来裴郁的低语声：“如果我是你，就不会蠢笨到这个时候就跟陈氏作对。”
梓兰神色大变。
她豁然抬头，看到的却只有裴郁翩然离去的身影，就好像刚才那一句话只是她的臆想。
……
裴行昭提着灯笼回书房，还没走到外院就看到贾延回来了，他一直记挂着宫里的事，不等贾延请安，就径直问道：“怎么样？”
“属下问过小瑞子了。”
贾延把刚才从小瑞子那边打听到的事一五一十都跟裴行昭禀道：“今日诚国公在武英殿外负荆请罪，说了什么不清楚，但陛下后来让人去太医院给诚国公拿了伤药。”
裴行昭脸色一沉，提着灯笼的手也骤然收紧。
这一句话就足以抵过所有了。
怪不得徐长猛今日敢这么嚣张，看来宫里那位是真的变了心思。
不知道他用的是什么法子让宫里那位改变心思，裴行昭脸色难看，半晌又问：“冯大伴呢？小瑞子可见到他了，他可有说什么？”
这次贾延竟然有些犹豫。
他踌躇了一会才低着头跟裴行昭说道：“冯大伴说今日陛下夸了徐姑娘，他还说这是良缘，您的动作太快了。”
轰的一声——
裴行昭的脸色霎时变了。
徐冲没出事就已经让他够难受了，没想到宫里那位竟然还夸了徐云葭，金口玉言，这是多大的福分！裴行昭只要想到原本这个福分该属于裴家，而现在他居然硬生生把这个福分推了出去就后悔不已。
手里的灯笼掉在了地上，烛火很快就燃烧了整个灯笼。
贾延脸色微变，忙去扑火，抬头看裴行昭脸色难看，他亦心惊，踌躇喊道：“二爷……”
裴行昭没说话，他沉着一张脸，半晌才冷下嗓子开口：“让人把这则消息告诉陈氏，看看她做的好事！”他完全不顾自己才是最初提议的那个，把一味过错都推到了陈氏那边，说完便径直拂袖离开了。
贾延无法。
只能去内院传消息。
路过一处林子的时候，他皱了皱眉。
林子漆黑，一点光都没有，但贾延六识过人，总觉得林子里面好似有什么人在看着这边。正当他想抬脚过去一探究竟的时候，忽然听到前面有人过来了。
“贾护卫？”
来人提着灯笼，高高一照，认出贾延的身份，“您怎么在那？”
贾延遂收回目光：“我有话去与夫人说。”
来人说：“那您可要小心，夫人今天跟二爷吵架了，脾气正大着呢。”
贾延心里也叫苦，这差事不好做，但二爷吩咐的，他也不能不做，眼见来人急急忙忙，他奇道：“你这是要做什么去？”
来人叹了口气：“柳昌那个宝贝女儿被夫人责罚了，脸都肿了，现在他跟他那媳妇都去照顾他女儿了，托我跑一趟去请个大夫。”
贾延皱眉：“怎么会这样？”
“不止是他，梓兰姑娘今天也挨了夫人一记耳光呢。”
“什么？！”
贾延忽然变了脸。
他突然的大声让来人吓了一跳，他拍着自己的心口问：“贾护卫，您怎么了？”
贾延没说话，脸色却不大好看。
过了好一会才在来人的注视下摇了摇头，说了句“没事”。
两人很快就告别了。
贾延满脑子都是梓兰被打的事，也顾不上再去看林子里的人了，等他晃着神走后，林子里走出一个白衣少年，正是裴郁。
裴郁黑眸直直看着贾延离开的方向，俊美的脸上闪过一抹沉思。
目送贾延离开，他抬脚往外走，想到刚才听到的消息，他的脸上终于扬起一抹笑，看来徐家不会有什么事了，这样就好。

第29章 你还信奉你的信仰吗？
徐冲从洪武门那边离开之后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先去了一趟医馆。
身上的伤有衣裳遮挡，旁人也瞧不见，可他这一双膝盖，实在明显，怕云葭看到又得自责难受，徐冲索性去了熟悉的大夫那边，一趟艾灸热敷下来，过去小半个时辰，不过也不算白费时间，膝盖里那跟蚂蚁钻心似的疼痛明显减缓了不少。
“主子，怎么样？”
陈集看那灰衣大夫收起手里的艾灸棒便立刻走了过来询问。
徐冲笑着放下裤腿：“舒服多了。”说话间，他扫了一眼一旁正在低头收东西的大夫，奇道：“我说你今天怎么一句话都不说，脸色差得跟老子欠了你几千两似的。”
灰衣大夫眼也不抬说道：“国公爷要听书就去对面茶楼，我这是医馆，不陪聊。”他脸色淡淡，完全是一副懒得搭理人的样子。
不过余光一扫他那双腿，还是冷冷撂下一句：“起来走走，行了就出去。”
徐冲啧一声，也没计较他的态度。
他跟樊自清是在蓟州认识的，那时蓟州一场洪水冲坏了不少房屋，他领兵过去帮忙，就看到樊自清在那施针赠药，也亏得樊自清那会在，要不然之后一场瘟疫恐怕会死许多人。当时他见樊自清独自一人，医术又了得便想拉拢人进军营。
可樊自清直接冷冰冰回绝了，说什么都不肯。
他底下的人被他态度激怒还曾威胁过他，没想到这人是个硬茬子，软硬都不吃，当时徐冲看不明白，只觉得这人奇怪得很，对百姓可以分文不收，可重金请他去军营却想也不想就回绝，后来熟悉之后，倒是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了。
原来樊自清竟然出自岭南樊家。
樊家杏林世家，在岭南的名声很响，天成年间，先帝求道问长生，不知是谁提及岭南樊家有长生的法子便派人来问，可长生本来就是虚无之物，樊家哪里交得出来？
先帝那时被丹药磨损心智，易燥易怒，以为樊家人是故意如此，便把樊家族人全都关押了。
从耄耋之年的樊家老太爷到只有三、四岁的小娃娃全都入了大狱，那时先帝最信任他身边那些太监，还折腾出了一个西厂、东厂，他把樊家人交到了这群没根的人手里，受到的酷刑自然不用说。那时的东厂几乎每天都会死人，岭南百姓为樊家伸冤，不辞千里远赴燕京写投名状，敲登闻鼓，就连燕京城中也有不少官员为樊家说话……当时徐冲不在燕京，但也听说了这桩事。
最后先帝迫于几方压力想放过樊家。
可当时东厂的掌印太监阮延元与樊家有私仇，明面上是答应放了樊家，私底下却让人放了一把火，樊家几十口人就这么死在了东厂的厂狱里面。
这件事当时震惊了整个大燕。
万人上奏要彻查阮延元，最后阮延元倒台，就连先帝也迫于压力于太庙亲自写下罪己书承认自己的过错。
再之后先帝重病，今上登基，内监的地位逐渐减轻，大燕仿佛又恢复成国泰民安、海清河晏的时候，而当年樊家那一桩冤案也仿佛被掩盖于俗世的尘土之中，无人记得了。
甚至如果不是樊自清与他提起，徐冲也已经忘记了这件事，忘记了当年他也曾因为樊家一案而大动肝火，甚至想杀到燕京杀了那群没根的东西！
樊自清是樊家剩下的最后一点血脉。
他原本是樊家那一辈最出彩的少年郎，少年如玉又出自杏林世家，当时不知有多少岭南的贵女喜欢他，他曾想与樊家先祖一样考太医院。
樊家出事那会，他正好效仿神农访名川尝百草，为之后考太医院而殿下基础。
因为尝一株草药樊自清昏迷数月，醒来的时候，樊家人都已经死于那一场大火之中，他曾想过杀阮延元，可阮延元已经死了，也想过考进太医院谋害先帝，可先帝当时就已经濒死。
当时的樊自清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茫茫天地，他的家人都已归于尘土，而他从小到大钻研古书学习技法，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进太医院让列祖列宗为他骄傲，可多么好笑，他曾想侍奉的天子却成了杀害他族人的人，而他就连报仇都不知道找谁去报。
所以后来樊自清才会如此厌恶朝廷。
徐冲在知晓这件事之后便再未提过让樊自清进军营。
不过这么多年两个人一直有所往来，早些年樊自清在蓟州的时候，他还总找他喝酒，之前听说他要离开蓟州，他还挺可惜的，以为两个人以后怕是不好再见了，没想到樊自清兜兜转转居然来了燕京城，两个人便又联系上了。
他走了走。
发觉腿脚明显舒服了许多，走起路来也没一瘸一拐了。
徐冲高兴道：“老樊，真有你的，你这技术，估计太……”一句太医院差点脱口而出，徐冲懊恼地一住嘴，呵笑两声，“那我先回去了，我家宝贝女儿还等我吃饭呢。”
樊自清不语，扔了一个药瓶给徐冲。
“什么东西？”徐冲接住后问。
樊自清这才开口：“给你闺女的，让她每日服用一颗。”昨日樊自清去山上寻草药了，回来的时候才听说了徐家和裴家的事，知道徐云葭晕倒，又听熟悉的大夫说她是心力劳损，便替她准备了这一份药。
其实今日徐冲不来，他也是要去一趟徐家的。
“靠，那你就这样扔过来？我要是没接住怎么办？”徐冲吓了一跳。
樊自清看他这副紧张样，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他跟徐冲认识多年，自然知道他的软肋和死穴在哪，也懒得多说，他继续收拾东西。
直到听徐冲说“谢了，下次请你来家里吃饭”，他忽然喊住人。
“徐长猛。”
“嗯？”徐冲止步回头，“怎么？”
樊自清抬头。
屋中烛火摇曳，他直视徐冲的眼睛问道：“你现在还信奉你的信仰吗？”
徐冲一愣，恍惚间他想起许多年前，樊自清曾在醉酒之后跟他说道：“徐长猛，曾经进太医院是我的信仰，可你知道当初在知道我的家人因何而死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真可笑，我想侍奉的君主竟然是这样的人。”
那个时候他跟樊自清虽然交好。
但依旧对大燕、对他的君主怀有极高的信仰。
所以在樊自清知道他的信仰，对他冷嘲热讽，说他总有一日会后悔的时候，他只是皱眉。
可如今——
看着樊自清枯坐在那一盏烛火旁边。
他其实比他还要小个五、六岁，却已满头华发，徐冲听说他是十八岁那年得到族人的死讯之后一夜白头。
当年他在樊自清的质问下可以毫不犹豫地回答，可如今……
他竟然沉默了。

第30章 您想过续弦吗？
徐冲直到离开还是没有给樊自清一个回答。
陈集知道他心情不好，也没开口说什么，主仆二人一路沉默地回到家里，到家看到那熟悉的灯火，徐冲才收敛起面上的表情。
“国公爷，您回来了。”门房的下人看他回来，纷纷走了过来跟他请安问好。
徐冲点点头，下马的时候问人：“家里有没有事？”
他是担心他不在，裴家又过来闹事。
“没，都好着呢。”
门房笑着牵过马匹，“罗妈妈回来了，现在外面都在议论裴家不好呢。”
徐冲挑眉。
对这个结果倒是也称不上意外。
罗妈妈本来就是母亲一手挑选出来的人，当年还在宫里做过，如果不是因为母亲曾帮过她，只怕徐家再怎么重金请她，这位罗妈妈都不一定会过来。也正是因为母亲这一层原因，所以徐冲十分信任这位罗妈妈，不过他总觉得家里这些下人今日这么有精气神并不仅仅只是因为这一层原因。
他没问门房。
回到房里倒是让人找了岑福过来。
衣服刚换好，岑福就过来了，徐冲直截了当问他：“下午发生了什么，我怎么感觉家里跟我离开的时候不太一样。”
岑福知道他在问什么，笑着回道：“是姑娘让人给底下人传话，定了他们的心。”
听说和云葭有关，徐冲立刻问道：“悦悦说了什么？”
岑福便把云葭让人传的话说了一遭，说完看到自己面前这位从小伺候的主子唇角翘着，一脸自豪的模样，岑福也跟着笑了下，他把手里的那碟子夏瓜放到徐冲面前，跟他说：“姑娘特地交代给您送来的，说这时候吃正消暑解渴。”
徐冲看了一眼，奇道：“这时候，哪来的这东西？”他记得前阵子派人出去买，还买不到。
岑福回答：“霍夫人派人送来的。”
徐冲更奇怪了：“她不是去苏州了吗？”
“霍夫人虽然人不在燕京，但一直心系着您和姑娘、少爷，即便每次出远门也会交代底下人送东西过来。”岑福说着看了一眼徐冲，又落下一句，“霍夫人是真的关心姑娘和少爷。”
徐冲听到这话，面上也一暖：“她是挺好的。”
当初救霍七秀，对他而言只是随手之举，他也没想到他们之后会有如此渊源。不过徐冲也未多想，随手拿了一块夏瓜吃起来，刚想问问云葭如何，就听岑福忽然问道：“国公爷可曾想过续弦？”
“噗——”
徐冲一口夏瓜直接喷了出来。
陈集刚得到一个消息进来，听到这话也愣地停在门口。
徐冲一抹嘴上的汁水，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光看着岑福：“老岑，你发什么疯？我这把年纪续什么弦？”
续弦？
他有多少年没听到这两个字了？
当初刚跟姜道蕴分开倒是有不少人提过，后来母亲死后也有人提过，但现在悦悦和阿琅都长大了，谁还会来跟他提这个？顶多问问他需不需要女人。
不过他向来不喜欢外面的那些女人，也不想给自己的儿子树立不好的习惯。
所以这么多年他一直孑然一身，连女人都没沾过。
岑福刚才正好站在徐冲面前，不幸罹难，身上和脸上都是夏瓜的汁水，他无奈抬手抹掉：“您什么年纪啊，正值壮年，续弦怎么了？之前那个太常寺的杜大人都六十了不是还重新娶了个夫人，两个人的年纪还相差四十五岁呢。”
徐冲无语：“他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岑福说：“也没让您娶个小的啊。”
徐冲眯着眼看他，总觉得他今天奇奇怪怪的：“你今天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提什么续弦？谁跟你说什么了？”
“没人跟老奴说什么，就是老奴心疼您和姑娘、少爷。”岑福说着叹了口气，“这几天家里发生那么多事，您和少爷是男人不好跟外面的人直接说什么，姑娘又年轻，也不好说。”
“这时候咱们府里要是有个正头夫人，哪轮得到裴家这么嚣张？”
岑福其实已经不是第一次想这个事了，以前是觉得姑娘、少爷小，需要人照顾，后来是觉得国公爷一个人冷冷清清的，只是这么多年过来了，家里好像也已经习惯这个模样了，国公爷又常年不在家，他也就没说什么。这次突然提及也是觉得裴家做得太过分，更觉得姑娘太辛苦，年纪轻轻就要处理这些事，还是自己的事。
眼见国公爷沉默不语，他又说道：“您不为自己想想，也该为姑娘和少爷想想。现在姑娘婚事没了，燕京城里不知道有多少人看姑娘的笑话，少爷又还小，日后娶妻走仕途哪个不需要人打理，难道您要让姑娘一直这样继续照料家里下去吗？”
知道国公爷的担忧在哪，岑福又说：“您以前不肯续弦是担心姑娘和少爷受欺负，可现在姑娘和少爷都长大了，没人能欺负到他们头上。”
徐冲没说话。
在裴家退亲之前，他从未想过这些事，悦悦对他向来报喜不报忧，他也以为家里真的一切都好。可这次裴家退亲，悦悦突然晕倒，他才发现这些年他对家里对悦悦关心的实在太少。
他以前觉得不娶妻也没什么。
悦悦把家里把自己把阿琅都照顾得很好。
可现在，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桌上那只白瓷药瓶上，这是樊自清亲自给悦悦弄的治心血的药，他虽然和悦悦说让她别辛苦，以后他会跟阿琅多打理家里的事，可总有些东西是他们打理不了的。徐冲抿唇，半晌才问：“你心里有合适的人选？”
岑福早有人选，听到这话立刻说道。
“其实霍夫人就挺好的，您对她有救命之恩，不说她对姑娘和少爷的好，就说姑娘和少爷，他们也是真的喜欢霍夫人。”

第31章 云葭想对这辈子的裴郁好一些
徐冲皱眉。
他这些年和霍七秀虽然来往频繁，但也仅限于此，对他而言，霍七秀和樊自清一样，都算他的好友和家人，倘若他把樊自清当弟弟，那霍七秀对他而言就是妹妹一样的存在。
他上无兄姐，下无弟妹，十分珍惜这两份来之不易的感情，此刻冷不丁听岑福提起续弦的对象竟然是霍七秀，他不由觉得荒诞至极，下意识就想张口反驳，但看岑福那张关切的面孔，最终还是作罢，只说：“这事之后再说。”
岑福轻轻诶了一声，也没多说。
他知道这事不容易，国公爷在前夫人那边受了太多委屈和苦头，只怕对娶妻一事本就忌讳，要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都不娶妻，何况他实在单身太长时间了，真要让他一下子接受也不容易，不过国公爷没有直接反对就已经算得上是一个很大的转机。
“这事不许跟悦悦和阿琅提起。”徐冲想到什么又沉声交待，他可不想让悦悦和阿琅误会什么。
岑福又诶了一声：“老奴省得。”
他又问了徐冲晚膳在哪吃，得知去姑娘房里用膳，便先下去准备了，等他走后，陈集才走了过来：“国公爷。”
“嗯。”
徐冲嘴里应着，心思却还放在续弦上面，等听陈集说：“小少爷不见了。”
他立刻绷紧身子，皱眉道：“怎么回事？”
陈集答道：“今日小少爷先是去西市黑老大那边买了几十个人，让他们分批先后去裴家各个铺子闹事，之后小少爷像是察觉到我们的人在跟他就拐进一条胡同，之后……人就不见了。底下的弟兄看了下那边的状况，并无打斗的痕迹，小少爷应该是自己跑掉的。”陈集说完立刻跪下认错，“是属下等人行动不力，请国公爷责罚！”
徐冲听他这样说反而不担心了，他刚才紧张得手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此刻倒是又重新坐了回去，甚至脸上还抹开一抹笑，就连声音听起来也十分自豪：“我就说这小子机灵。”
陈集犹豫：“那我们还要派人继续去找小少爷吗？”
“不用。”
徐冲想也没想就回绝了，他哼笑道：“这臭小子是在故意跟我炫耀他的本事呢，你现在派人过去，要是真找到，我们小少爷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这臭小子打小就要面子，尤其是在他的面前。
这会要是找过去，回头准得跟他闹，保不准还要在悦悦面前给他上眼药。
陈集到底还是担心的，拧着眉问：“可都这么晚了，小少爷他能去哪？”
徐冲看着他反问：“你说他能去哪？”
陈集凝神细想了一会，忽然睁大眼睛，他抬头道：“裴家？”
徐冲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表明了一切。
陈集看他这样，不由更加紧张起来：“小少爷毕竟还年少，没经历过什么事，今日裴行昭又在您这吃了亏，要是被他抓住，只怕小少爷有一顿苦头吃。”
徐冲听到这话，沉默许久才说：“现在吃苦头，总比以后吃苦头要好。”不等陈集再说，他又道，“不必去管，想必裴行昭已经打听到今日宫里发生的事了。”
“不管宫里那位到底准备怎么处置我，但以他今日的表现，裴行昭想对我们徐家人动手只怕还得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
陈集听他这样说，仔细一想，倒是终于放下心了，只是想到云葭，他不由又问了一句：“可现在都到饭点了，小少爷一直不回来，姑娘那边该怎么说？”
徐冲：“……”
刚才还老神在在的徐冲忽然变了脸。
完了。
他把悦悦给忘了。
……
云葭还不知道徐琅的事，她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四周安静得没有丁点声音，面前秋香色的织金罗帐也在这漆黑之中分辨不清是何颜色，这也让云葭一时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什么地方。
是在裴家？
还是报德寺的禅房？
又或者是在阴曹地府……还是那个她心心念念想要留下的那个地方？
看着眼前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云葭一时竟有些不敢出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捏住了，藏在薄被里的手也在无意识得捏着底下的被褥，她忽然有些害怕，害怕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是梦，一场她凭空臆想出来的美梦。
现在梦醒了。
所有一切又都回到了原位。
如果云葭没有做过这样的美梦，她其实并无所谓，她早已习惯这样的日子，可得到过再失去……云葭喉头微哽，眼眶竟也不知何时变得酸涩不已。
她难以想象如果这一切真的只是她的美梦，她会怎么样？
云葭一时竟有些自欺欺人般不愿意醒来，她沉默地躺在床上，直到外面传来一阵动静，“姑娘还没醒？”
云葭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眼睛蓦地睁大了一些。
她认出这是罗妈妈的声音！
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心脏也重新怦怦跳动起来，云葭的心情和眼睛里的亮度也总算是重新活络过来。
“还没，奴婢进去看看？”这是惊云的声音。
“不用，我进去。”罗妈妈说着就打了帘子进来了，屋子里很黑，为了让云葭能睡一个好觉，她特地没让人点灯，就连外面也没点，是怕光亮太足，影响云葭的睡眠。
她摸黑进来，正想到床边看看就听到拔步床那传来云葭的声音：“妈妈？”
刚醒来，云葭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可罗妈妈听着却面露笑意，也总算是放了心，今日她从裴家回来，原本是想跟姑娘说下外面的情况，可姑娘那会在午睡，她那时也未多想，直到时间过去越久，姑娘一直没有醒来的迹象，甚至还做起了梦魇，罗妈妈这才终于担心起来。
但人在梦魇中，她也没办法。
生怕把人这样喊醒，姑娘会不舒服，只能守在她身边。
想到姑娘梦魇时发出的呓语还有眼角流下的眼泪，罗妈妈神色微黯，她不愿表现出来，只轻轻诶了一声，重新笑着应道：“姑娘醒了？”
她靠着外面那依稀月光走到拔步床那。
云葭也坐了起来，她靠在床头的引枕上面，看了一眼四周问罗妈妈：“外面怎么那么黑，声音也没有？”
罗妈妈跟云葭解释道：“您难得睡个好觉，怕吵醒您，老奴就没让人点灯。”
她边说边撩起了床边的罗帐。
原来是这样，云葭总算是放心了。
两人说话这会功夫，惊云也走了进来：“姑娘醒了？”她是进来点灯的。
云葭轻轻嗯了一声：“爹爹和阿琅回来没？”
“国公爷回来了，小少爷还没。”惊云说完带着人把屋子里的灯都给点亮了。
满屋烛火重新点起，让习惯了黑暗的云葭一时有些不大适应地闭了闭眼睛，过了一会，她才睁开眼，罗妈妈捧了一盏温水递给云葭：“您先润润喉。”
云葭接过后喝了一口，等嗓音润了才蹙着柳眉问：“什么时辰了，阿琅怎么还没回来？”
惊云回答了时辰，说是酉正了。
云葭一怔，才发现自己这一觉竟然睡了足足两个时辰，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她向来浅眠，就连夜里也睡不到三个时辰，中午更是最多歇两刻钟就起。
罗妈妈窥她面色，便说：“您大病初愈，原本就该多睡一会。”
她让惊云出去跟厨房吩咐一声把晚膳拿过来，再找人去跟国公爷说一声，至于小少爷，她心里其实清楚小少爷去了哪里，便跟云葭说：“先前已经着人出去找小少爷了，您别担心，小少爷都多大一个人了，知道分寸。”
云葭哪里放得下心？
她两辈子最操心的就是她这一双父亲和弟弟，她其实也猜到阿琅去做什么了，怕他闹事，更怕他出事，正想吩咐人再去外面找找，就听身边罗妈说道：“您今天怎么答应国公爷的？”
云葭一怔。
她跟罗妈四目相对，听她说：“您跟国公爷说以后不会事事操心。”
罗妈看她神色微怔遂又趁机说道：“小少爷今年都十五了，寻常人家都是能当一半家的大小子了，您这样总替他操心担着，他以后怎么长得大？难不成您还真能替他照拂一辈子不成？”
云葭一时被说得无言。
她想她当然可以照拂阿琅一辈子，反正她这辈子也没想过要成亲嫁人，可问题是，这样好吗？阿琅又愿意她这样照拂他一辈子吗？
他总要成长的。
与其等他后面吃尽苦头才知道长大，倒不如现在就开始慢慢放手，她前世不就一直后悔自己放手得太晚，以至于让阿琅落到那般田地吗？
“妈妈说的对。”
半晌，云葭才长吐出一口气跟罗妈说道，是她又糊涂了。
罗妈听她这样说，也松了口气，她面上重新流露出一抹笑：“您不怪老奴多嘴就好。”
“我怎么会怪您？”云葭微微蹙眉，她握住罗妈上了年纪而略显沧桑的手，眼睛直勾勾看着她，语气诚恳说道：“妈妈从小照顾我长大，这世上除了阿爹和阿琅，您是我最亲近也是最信任的人，您要一直在我身边提醒我叮嘱我才好。”
罗妈听得神色微怔。
不过两个呼吸的功夫，她便悄悄红了眼眶。
“诶。”她轻轻应声，别开脸的功夫，她擦掉眼泪才笑着转过头跟云葭说道，“只要您不赶老奴走，老奴便是七老八十也要赖在您身边。”
她从未听云葭说过这样的话。
不止是她，就连徐家父子也很少听云葭说这样的话，云葭这前半生活得太过拘束也太过持重，约莫是从小就戴上了那么一张面具担上了那么一份原本不属于她的责任，以至于让她过早学会了长大，她活得小心翼翼不敢放纵自己，哭闹不敢、大笑不敢，就连心思也得全都放在心里，以至于云葭很少对身边人表露过自己的真实想法，她怕过于放纵会让自己耽于享受，以至于管不好这么一大家子，便总是逼着自己要端庄要成熟。
可这辈子，她不想再管这些了，她想要把前世缺少的那部分亲情全都弥补回来，再好好陪着阿爹他们。
上辈子她让罗妈离开是她做过最后悔的事。
那时罗妈心疼她被陈氏那般磋磨，没少替她出头，可那时徐家早已没什么地位了，爹爹死了、阿琅又入了牢狱，陈氏岂会怕她？
她拿了各种理由趁她不在的时候欺辱罗妈。
罗妈怕她跟陈氏真的不对付起来便一直不曾与她说，直到有一回云葭提早回来看到罗妈跪在院子里，那是云葭第一次跟陈氏争吵。
在此之前，云葭从未跟陈氏争吵过。
即便在陈氏那边受过最大的委屈，她也没说过什么。
可那次就连裴有卿回来与她说软话，她也没有理会，更没有去跟陈氏低头服软，可云葭也担心再这样下去护不住罗妈，便起了把她送走的心思。
她见过罗妈的丈夫和那双儿女。
他们在她面前表现得一直都很好，敦厚、老实、善良，她以为罗妈离开她是去享清福的，可她没想到那群人拿走了罗妈所有的银钱，又因为罗妈不肯来问她要钱便开始折磨她。
那时云葭一直有跟罗妈通信。
她也一直以为罗妈就像她信中说的那样过得很好，她那时还一直想着等身边这些琐碎杂事处理完就去探望罗妈，直到罗妈的死讯传来，云葭过去看到她身上的伤才知道她过得究竟是什么日子！
“姑娘？”
罗妈见云葭一直不出声，眸光闪烁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您怎么了？”
云葭这才恍过神。
“没事。”她看着罗妈哑声说。
她当然不可能也不会和罗妈说这些。
这辈子她会好好护着罗妈，再也不会让她受欺负，可她那双儿女该怎么办？云葭不由蹙眉，那个男人分开也就分开了，她知道那个男人背地里还有个傍尖儿，依照罗妈的脾气必定忍受不了，可那双儿女毕竟是罗妈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骨肉相连、血脉相承，她不清楚罗妈在看到他们的真面目时肯不肯舍弃。
罢了。
这事也急不了。
若罗妈真舍弃不了，那她大不了多花些心思教这对畜生好好学学怎么做人，只要他们能哄骗罗妈一辈子让罗妈高兴，她也不介意多花点时间。
罗妈总觉得云葭今日看着怪怪的。
以前她很少见姑娘这样出神的，但想着姑娘这次碰到这样的事，也正常。
便也不敢多提。
她亲自服侍云葭起来。
拿过一旁架子上放着的那件绯红色的琵琶袖交领衫给云葭穿上，又找了一条樱草色的窄门马面裙。
等服侍云葭在梳妆镜那梳头的时候，她便跟云葭说起今日在裴家的一举一动以及外面传的那些话，她说时兴高采烈，只是想到刚才云葭那几声呓语，不由又有些沉默。
她自以为无人察觉，却被云葭注意到。
“妈妈在想什么？”
罗妈啊了一声，回过神：“没、没什么。”
云葭却以为有事，不由蹙眉：“妈妈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陈氏刚才是不是给你难堪了？”
罗妈一怔，看云葭目露担忧又心下微暖，不由笑道：“没。”她犹豫了一会，还是问了出来：“姑娘心里真的没世子了吗？”
这次倒是轮到云葭怔忡了。
不过她也只是愣了一个呼吸的功夫便无奈笑道：“妈妈怎么又问这个事了，我下午不是和您说了吗？”说完见罗妈看着她的眼睛目露心疼，云葭忽然想到自己傍晚做的那个梦。
“是不是我刚才做梦说什么了？”她忽然问罗妈。
罗妈倒是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一时竟有些呆住了，不过还未等到她说话就被云葭握住了手：“我没梦到裴有卿，就算真的梦到了，我决定好的事也不会更改。”
“妈妈不必为我心疼，裴有卿有这样一个母亲就不是什么绝配，向前看，我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云葭说完看向面前的铜镜。
她刚才的确梦到了裴家人，但不是裴有卿，而是……裴郁。
想到昏迷前她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裴郁冲进大火之中想把她救出去，而头顶的房梁支撑不住火势砸了下来，那一声“裴”，大概是她想阻止裴郁进来而情不自禁喊出来的，只是被罗妈误以为是裴有卿了。
心脏竟不知为何，轻轻抽动了一下。
梦中的那抹悸动好像又延伸到了四肢百骸，让她难受得喘不过来气。
云葭不清楚这是真的还是她的臆想，可如果是真的，她其实不明白裴郁为何要做到这种地步，她与他之间其实并没有什么往来，单单只是因为小时候的那一份情谊吗？这也实在太厚重了。
云葭自问自己是做不到这种地步的。
不过这一点显然是没有人能回答她了。
但云葭想，或许这一世裴郁可以是个例外，她这一世本不想和裴家人有任何接触，但裴郁可以是那个例外。她希望他这辈子能活得好好的，光明正大、清清白白，不要再像前世那样被人污蔑舞弊，最后还被人清出族谱赶出家门，甚至最后位于高官也还是被人议论不止。
这辈子她想对他好一些。
就当做她感激他那时奋不顾身为她冲进大火吧。

第32章 你本该嫁给裴郁
云葭这样说。
罗妈妈自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虽然可惜姑娘和世子这一份好姻缘，可就像姑娘说的，有那么一个婆婆在上面压着，日后只怕有得苦头吃。尤其今日他们还这样当众落了陈氏的脸面，依照她的脾气，恐怕现在对姑娘对徐家正恨之入骨。
别说让姑娘进门了。
恐怕日后瞧见姑娘都得冷下她那张故作端庄的脸。
“可您以后怎么办呢？”
罗妈妈看着镜子里的云葭，还是没忍住长叹了口气。
这燕京城中能比过裴世子的人少之又少，更别说要是日后家里出事，那姑娘能选择的人便更加有限了。
她是真的愁。
既怕姑娘找不到好的，也怕陈氏日后拿此来笑话姑娘。
看着镜子里倒映出罗妈忧愁的眉眼，云葭却全然不担心，甚至还展眉笑了起来：“妈妈忘记阿琅和阿爹说的了？我便是一辈子不嫁人也没事，他们会护我一辈子的。”
“女儿家怎么能不嫁人？”罗妈皱眉，觉得这事不现实。
那些不嫁人的姑子哪个不被人议论？就说那忠王府的慧茹郡主，她父亲还是先帝胞弟，当初忠王扶持今上登基，也是为数不多皇室宗族里面还安然活着甚至留在燕京的王爷，慧茹郡主是忠王独女，与当今天子是堂兄妹，她都是那样尊贵的身份了，可就因为没有嫁人三十了还被人议论着。
外头那些人可不会管你是因为什么缘故不嫁人，他们看到的只有你不嫁人，那你就是有罪，她家姑娘这么优秀，她可不想姑娘日后跟那些姑子一样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闲话。
云葭也知道罗妈的观念并非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
这世道束缚囚禁着女人，让女人从小学习女德女戒，仿佛从出生起就已经做好成为男人附属品的准备。
如果云葭没有经历过上辈子的事，恐怕也会觉得到了年纪成亲嫁人生子是正确的也是唯一可以且必须选择的路，这是作为一个女人的命运和归属，可成亲嫁人并没有让她变得更好，反而让她日复一日怀疑自己，她在那一段婚姻生活之中感觉到的只有压抑忍耐和痛苦。
如果嫁人带来的只有这些东西，那她为什么要嫁人？
云葭这辈子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她不想整日侍奉公婆丈夫，也不想日日在后宅内院磋磨，更不想以后和别的女人去争自己丈夫的宠。
天高地阔。
人这一生本来就该有无数选择。
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闲话又如何？她只要自己过得痛快就好了。
不过也没必要去跟罗妈争执这些，老人家思想老派固执，这很正常，而且她很放心，即便罗妈觉得她这样的想法不对也不会真的说道什么，顶多就是看着她多叹几口气，她是她的乳娘，是除了阿爹和阿琅以为对她而言最亲近的人。
她可以足够相信她。
“聊什么呢？”外面忽然传来一道洪亮的声音。
——徐冲高视阔步从外面进来了。
云葭回头便看到她阿爹穿着一套崭新干净的宝蓝色团纹锦服进来，头发也梳理得干干净净，满屋烛火落在他的身上，照出他轩昂气宇的脸。
徐冲其实长得一点也不差，只是生得过于高大粗犷，又常年待在军营不修边幅，方才让人忽略了他的相貌。可其实无论是老诚国公还是老诚国公夫人都是极出挑的相貌，当年老诚国公还是燕京城中有名的美男子、儒将，他的儿子又岂会长得差？
只是徐冲更注重的是战绩，是大燕的城池有没有被番夷贼子踩踏破坏，他又常年在蓟州那样的地方风吹日晒，能注意相貌才怪了。
何况时下重文轻武，大家更喜欢的当然还是温润如玉的士大夫类型，像裴有卿、袁野清就是闺阁女子最喜爱的模样。
翩翩仪态，见之可亲。
没有太多的压迫和强势，让人相处起来会感觉到很舒服。
可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些的时候，云葭的脑海里竟然腾空冒出了裴郁的身影。
要说好相貌，只怕这燕京城中谁也比不过这位裴小二爷，她那位裴伯伯原本就是出了名的好相貌，更不用说裴郁那位早年仙逝的母亲曾经还有燕京第一美人之称，他们的孩子又岂会差？想到那个梦境，云葭心神微顿，但感觉到阿爹望过来的眼神，她又立刻收敛心思，没有表露出分毫，笑着喊人：“阿爹。”
罗妈也收起心思跟徐冲屈膝福礼，恭敬喊人：“国公爷。”
徐冲笑着诶了一声，让罗妈起来后问云葭：“身体怎么样了？还难受吗？”他最关心的就是云葭的身体了，所以一看到云葭就忍不住发问。
云葭笑道：“好多了。”
头发已经梳好，因为在家里，她也没怎么妆扮，就只是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见惊云拿了一盏新茶进来，云葭坐到徐冲面前跟他说：“阿爹喝茶。”
徐冲答应一声却没立刻喝，而是先看了一眼云葭的气色，见她气色的确比先前要好许多，终于放下心，他掏出樊自清给他的那个药瓶放到云葭面前跟她说道：“我刚才去你樊叔叔那走了一趟，他让我把这个带给你。”
樊自清来过家里几回。
云葭虽称不上与他相熟，但也吃过几次饭。
何况前世他也曾派人给她送来药，云葭当然知道这药是做什么用的。
她握着徐父递过来的白瓷药瓶心里一暖。
云葭其实一直很感激这位樊叔叔，前世就是他不远万里去战场带回来阿爹的尸首，如果不是因为他，恐怕她连阿爹的尸首都见不到。
虽然据樊叔所言帮阿爹的是他的师弟，可云葭心中还是十分感激他。
樊叔的师弟找回阿爹的尸首自然是看在樊叔的面子上。
这一声谢他如何也担得。
“阿爹怎么也没让樊叔叔过来吃饭？”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个脾气，我能叫得动才怪了。”徐冲无奈。
云葭忆起她这位樊叔的脾气，倒也了然，便说：“那等我身体好的差不多了，亲自去请樊叔。”
想来到那时霍姨应该也能从苏州回来了。
她便又补充一句：“届时把霍姨也叫上，她总给我和阿琅买这买那，我都觉得不好意思，以前您不常在家，我也忙，都没怎么好好招待过霍姨，这次一定要请人好好在家里吃个饭，反正你们也都相熟。”
“阿爹觉得如何？”
云葭跟徐冲商量，说完未听到阿爹的声音，云葭奇怪，抬头看阿爹竟在出神，云葭更惊讶了，她喊人：“阿爹？”
“啊？”
徐冲被她一喊才回过神：“怎么了？”眼神还有些茫然。
云葭无奈：“您在想什么？我与您说的话，您都听到了吗？”
徐冲自然不好说是在想霍七秀，心里责怪福伯，都怪他胡言乱语，害他现在一想起霍七秀就想到续弦的事，不过这事，他自然是不好跟云葭说的。别说他自己还没决定好，就算真的决定续弦，他也没打算娶霍七秀，哪有跟被自己当做妹妹的人在一起的？
简直荒诞至极！
他徐冲丢不起这样的人，也不想让霍七秀觉得他挟恩图报。
怕多说多错，引得云葭生疑，徐冲轻咳一声，含糊一句：“刚在想今天进宫的事，你刚说了什么？”
云葭听他这样说，果然没多想，她按捺住立刻要问的心思先说了句：“问您请霍姨和樊叔来家里吃饭的事，您觉得如何？”
徐冲对此没什么意见，点头道：“你安排就好。”
云葭点点头，把这事先记下了，打算等霍姨回来了再把这事安排上，她心里着急知道今日宫里发生的事便跟罗妈说道：“罗妈，你让人去厨房看看晚膳好了没？”
罗妈知道父女俩这是要说要紧事，忙点头出去，她派人去厨房询问，又让其余人都出去，自己则守在外间替父女俩镇八方，免得有人偷听。
外面静悄悄的。
里面云葭倒是难得有些急迫地询问徐父：“怎么样，陛下可有说什么？”
这种朝堂大事，本不该与云葭说起。
可徐父从来不会避讳这些，也不觉得云葭作为女儿身有什么不对的，知道云葭关心这事，他便把今日进宫的事，一五一十事无巨细都跟云葭说了一通，说完，他还问云葭：“悦悦，你说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云葭没有立刻出声。
她的手放在桌案，大拇指无意识抵在食指中侧的位置，这是她惯常想事的动作，只不过很少有人知道。云葭垂眸抿唇，沉吟了一会方才开口问道：“您是说走之前，陛下曾邀您等裴将军回来之后一起吃饭？”
“对啊。”
徐冲点点头：“不过我也不知道他这话到底只是随口提的还是什么。”
他说到这忽然叹了口气，显然是又想起今日进宫时的感受了，就连神情都变得落寞了许多，“我今日进宫，才发现自己现在是越来越看不懂他了。”无论是最开始的冷待还是后来的赐坐，即便后来他们跟从前一样说着话，他也感觉出了两人之间隔着千山万重，那是他以前从未有过的感受。
徐冲不知不觉垮了肩膀，整个人也变得颓废了许多，身后的烛灯照在他的身上，拉长他无力沧桑的身影。
云葭知道父亲重感情，也知道他是真的拿陛下当兄弟看。
她无声叹了口气，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父亲，只能静静陪着他，心中却想着陛下今日的反应，且不管陛下是不是随口提的，这世的情形显然要比前世好许多了。
前世那位天子可没那么念旧，倘若念旧，他也就不会那样对待父亲了。
只不过他会怎么对父亲，云葭一时也想不出来，余光扫见父亲担心的面貌，云葭收起心思安慰道：“不管怎样，我们能做的都已经做了，至于什么结果，就看陛下怎么想了，不过陛下既然还念着这份旧情，想来也不至于太过分，他今日不是还让人给您去太医院拿药了吗？”
说到药，云葭又不禁蹙起柳眉，直盯着徐父的身体紧张道：“您身上的伤严重不严重？”
“没事，就是被几根荆刺扎了一下。”徐父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他是真没把这点伤放在心上，见云葭还是蹙眉，他又安慰道：“要是有事，你樊叔叔哪会放我回来？”
云葭听他这样说，一想也是，但到底还是有些不放心，遂又叮嘱道：“那您这几日记得别碰水，早起的习武也先搁置下，等伤好了再练。”
自己宝贝女儿的交待，徐冲自然是听的，他笑着应了好。
云葭看着父亲虽然笑着，眼里却依旧有落寞，不由道：“不知道裴伯伯这次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时候也就只有裴伯伯这位父亲的旧友在，恐怕才能安慰父亲一点了。她记得上辈子裴伯伯是秋闱那段时间回来的，她没有见到裴伯伯，但她知道这次秋闱就是裴郁被人检举科举舞弊然后被赶出裴家的时间。
那个时候就是裴伯伯发的话。
他亲自把自己的儿子移出了族谱。
所以如果这辈子没有出错的话，大概再有三个月，裴伯伯就该回来了。
想到这。
云葭又不由想起裴郁那个舞弊案。
到底是因为什么缘故，他才会被人检举舞弊，是谁在冤枉他？又是为什么要冤枉裴郁？她是绝不相信裴郁会做出这样的事。
她在那细细沉思。
徐冲在这笑道：“是啊，还有裴行时呢。”他喝了口茶，润了干涩的嗓子，想到什么，忽然看着云葭说了一句，“要是裴行时那个儿子没那个名声就好了。”
“嗯？”
云葭正在想裴郁，猛地听到这话，愣了下，好一会才反应过来：“阿爹怎么忽然提起他了？”
“还不是你的亲事，”徐冲放下手里的茶盏看着云葭唉声叹气，“我跟裴行时交好，要是他的儿子成器，怎么可能轮得着裴行昭那个东西？可惜了。”
“他那儿子但凡没那个名声，再出彩些，你该定亲的人就该是他了。”

第33章 云葭心疼裴郁
云葭从未想过她跟裴郁之间竟然还有这样的渊源，一时微怔，等回过神，方才无奈一笑：“阿爹，您是不是忘记我和他之间还差了两岁？”
“差两岁怎么了？”
徐冲反倒不赞同云葭这番话，当即出声驳道：“你祖父和祖母不也差了有小三岁？可两人那么多年也是恩恩爱爱的，比寻常夫妻还要好。”
“悦悦。”徐冲看着云葭，平时粗鲁莽撞惯了的男人对待自己女儿的事情倒是向来心细，他跟云葭说，“你可不能有这个思想，两个人在一起靠得是彼此喜欢，而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附加条件，什么年纪、家世在彼此喜欢这个前提面前都是次要的。”
徐冲说到这，难免想起自己当年和姜道蕴的那桩亲事。
他跟姜道蕴之间就是缺了那一份彼此喜欢的情意，他单方面剃头挑子一头热，那么多年也没能把姜道蕴那颗冰封的心暖过来。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所以他们两人最后的结局自然也不行。
他希望他的悦悦日后真的要成亲，那必须是她喜欢，只要她喜欢，无论对方是谁都可以。
至于对方会不会喜欢云葭。
徐冲从来没想过这个，在他心里，他家悦悦就是天下第一好，哪个男人不喜欢他家悦悦不是瞎了眼就是失了智！
他把自己这番心里话说给云葭听：“悦悦，阿爹不干涉你做的任何决定，你想一个人就一个人，可你若日后想要成亲了，也没事，只要你喜欢，无论他是什么人，比你小还是比你大都可以。”
说到这个大，徐冲又想起今日岑福说的那个杜大人，那位杜大人跟他那位新夫人可差了快有四十多岁，要是悦悦也找一个这样的……徐冲拼命摇头，脸色都跟着变了。
那可不行，太不行了！
云葭正被她爹那一番话感动着，还未说话就见她爹突然跟拨浪鼓似的摇起头，不由呆怔道：“您这是怎么了？”
徐冲啊了一声，跟云葭四目相对，看到她眼里的疑惑才反应过来自己都在想什么，他自然不可能和云葭说这个，忙说：“……没、没什么。”
但稍作犹豫他还是小声补充了一句：“也别大太多，别比你老爹我大就行。”
这要真找了个和他差不多的或者比他更大的，那他以后怎么称呼他？徐冲想想就觉得犯难。
而且那么大一把年纪，日后岂能照顾得好悦悦？
可别尽让他悦悦过去操心他了。
云葭看她爹那纠结样还有最后说的那一番话，稍作思考也就知道她爹刚刚拼命摇头是在摇什么了，她既觉得好笑又觉得感动，她爹是真的一心只盼着她好。
她没一口咬定这辈子真的不打算找男人成亲，虽然她心里的确是这样想的，但云葭担心她爹听到这话反而以为她在裴家退亲这件事上受了太多伤才会如此，继而自责难过，便只是笑着迂回道：“您放心，我即便真的要找也肯定让您先过过目。”
徐冲这才放心地诶了一声。
因为这一顿题外话，屋中的气氛明显好了许多，没再跟刚刚似的那么低迷了，正好罗妈在外面听着里面的动静，眼见差不多了便过来请示：“国公爷，姑娘，晚膳好了，这会要布膳吗？”
徐冲自然是问云葭的意思：“现在吃，还是等那个臭小子回来再吃？”
也不知道那臭小子事情处理好了没。
再不来，他可就兜不住了。
云葭说：“现在吃吧。”
“诶，那就……”徐冲下意识以为云葭要等徐琅回来，以前无论那个臭小子什么时候回来，悦悦都会等他，他以为这次也一样，就打算让罗妈待会再让人送餐。再看看悦悦是个什么态度，回头帮那臭小子圆圆慌，可思绪才过脑，话还没说出口忽然觉得不对，他仔细回想了下然后神色惊讶地回看云葭，“不等你弟弟了？”
云葭握着茶盏，闻言，轻掀眼帘看着徐父淡淡说道：“您觉得他这会回得来吗？”
徐冲一听这话，不由心生紧张：“悦悦，你……”后面那句“都知道了”的话还没说出，就见云葭放下手里的茶盏，看着他说：“您和阿琅别闹太过分，真闹大，回头不好收场。”
这就是默认允许他们做这些事了。
徐冲没想到悦悦居然没说他们，心下一喜，笑着诶了一声：“你放心，我和你弟弟都有数，他走前，我叮嘱过他了。”既然悦悦都知道了，那也就不用再管那个臭小子的死活了，他当即表示：“吃饭吃饭，罗妈，布菜！”
至于那个臭小子怎么办，回头悦悦又会怎么说他，那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了。
反正他是没事了。
就算回头悦悦真的怪起来，也是怪在那个臭小子的头上。
嘿！
云葭看他爹那脸上藏不住的笑意，眸光无奈，脸上却也情不自禁挂起那么一点笑。
她爹跟阿琅这口气憋太久了，一直堵着不好。而且无论是前世还是这世，裴家在某些地方做得也的确太过分了一些，她相信阿爹说的，既如此，那跟裴家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也无事，只要不闹得太过，不好收场就好。
帘外罗妈应声去布菜。
院子里灯火通明，隔着窗子也能听到外面奴仆重新响起的说话声和走动声，一派活络景象，而云葭静坐于屋中却又想起她爹先前说的那番话。
其实不管她最开始定亲的是裴郁还是裴有卿，都是一样的。
她跟裴有卿当初定亲也不是因为爱情，她太早熟，爱情对她而言本就没有其他东西重要，对她而言，家人永远是排在第一位的，而婚姻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跟裴有卿门第相当又秉性相投，两家又常有往来，比起旁人便又多了一份不一样的感情。
她嫁给裴有卿是十分正常的选择。
那时她因为退婚晕倒，与其说是因为裴有卿，倒不如说是因为她的脸面和对以后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恐慌……她真的爱上裴有卿是在徐家出事之后，而裴有卿义无反顾站在她这边与自己的父母据理力争。
那是她第一次跳出徐家女和未婚妻的身份去看待裴有卿看待他们这一份感情和以后，只可惜这样的一份爱情并不能让她变得越来越好，反而变得越来越糟糕。
既然这样的话，那还不如不要。
她没多想这事。
等罗妈带着人在外面布完膳请他们出去用餐。
云葭跟着徐父在外面餐桌入座的时候又想起先前父亲说裴郁名声一事，她这世想多护着裴郁一些，自然也就多想了解他一些，没让罗妈等人在屋中伺候，云葭主动给徐父夹菜，嘴里跟着问道：“裴伯伯就裴郁一个孩子，为什么对他这般苛刻，难道也是因为裴郁出生时被人说不详嘛？”
徐冲不肯让云葭替他费心这些，出声阻拦：“你吃你的，我自己来。”
等云葭答应，他先给云葭盛了一碗鸡汤，这才开口回云葭刚才的话：“他哪里是信这个，他是因为崔瑶。”
崔瑶就是裴行时的发妻，也是裴郁的生母。
“崔瑶跟裴行时从小一起长大。”
“裴行时娶她的时候不知道有多开心，没想到这个孩子一出生就要了崔瑶的命，他每日看着这个孩子就能想到崔瑶的死，怎么可能喜欢的起来？”
徐冲说完长长叹了口气。
他跟崔瑶虽然称不上从小一起长大，但也算是旧相识，尤其因为裴行时的关系，他以前也没少跟崔瑶来往。
当时他、裴行时、李崇每次聚会，崔瑶也会过来。
崔瑶虽然出身名门，有点娇小姐的骄矜脾气，但心地善良，就连当初他们和李崇交好也是因为崔瑶的缘故。
那个时候崔瑶的姑母是先帝的贵妃。
崔贵妃膝下无子，崔瑶便经常进宫陪她解闷，先帝年间，崔家在朝廷十分有势力，崔瑶的祖父、父亲、叔父都在朝中担任要职，后宫又是贵妃一人独宠，而崔瑶作为长房嫡女，又是清河崔氏出身，不知有多少皇子想娶她为妻而得整个崔氏的支持。
可以说那时崔瑶在燕京的地位与公主相比也差不多了，无论她何时出现都会有无数勋贵皇子跟随追捧。
而李崇作为宫女所生的皇子却过着与她天壤之别的生活，既无母家背景，又不得先帝喜欢，时常被人欺负。
崔瑶和李崇的认识就像云葭第一次见到裴郁时的场景，身为皇子却被拜高踩低的宫人欺负。
不过与云葭不同的是，崔瑶天真烂漫，最不喜欢看见这种事，当场就出去制止了，还狠狠责罚了一顿欺负李崇的宫人。
那时崔瑶和李崇年岁也不算大，都是半大的小孩。
再后来崔瑶把李崇介绍给了裴行时和徐冲，四个人就此交好。
云葭静静听父亲说着他们之间的过往，徐父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说多了难免也跟着陷入了回忆。当年他们四个人是那么好的关系，可现在一个死了，一个远走他乡，剩下留在燕京城的两个人也开始心生隔阂，渐行渐远。
每每想到这。
徐冲就忍不住想长叹一声。
云葭此刻倒是也没注意到父亲面上的哀容，她在想裴郁。她能理解裴伯伯的做法，他那么喜欢崔伯母，听说当年崔伯母死后裴伯伯一夜白了好多头发，他这样喜欢崔伯母，自然没办法接受裴郁的出生带走了自己心爱妻子的生命。
可是这样对裴郁而言未免有些太不公平了。
稚子何辜？
云葭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个多好心的人，她经历过太多事，很难与太多人太多事物共情，但她的确在这一刻对裴郁感觉到了心疼。
自出生起就失去了自己的母亲，还在出生之后被自己的父亲厌恶摒弃、不管不顾。
裴家那个环境，裴三爷和裴三夫人自己都自顾不暇，又岂会去照拂裴郁？至于裴行昭和陈氏，那就更不用说了，这两人都是狼子野心、狼狈为奸，做做样子的事还行，但要让他们尽心照顾，却是痴人说梦、异想天开。
裴老太爷倒是有可能也有能力照拂。
可他自从当年在战场伤了双腿之后就在青山寺里清修，等闲很少回来。
回想裴郁幼时被奴仆欺凌时的样子，云葭柳眉微蹙，这一世她既然想着护他就不会再让他受这样的欺负。只是她与他无缘无故的，该怎么护他才好？
……
裴郁并不知道云葭正在心疼他。
他又到了去外面摆摊的时间，每晚这个时间，他都会去外面摆摊写信，简单回屋收拾了下，他便准备出门了。
香囊被他一并缩在黑木盒子里，没有拿走。
裴郁背着竹篓才从自己院子出来，步入去外面的小道就瞧见不远处走来两个人，其中一人是府里的管事，而另一人正是裴行昭的得力随从贾延。
裴郁看贾延捂着额头，又见他过来的方向，估计他是刚从陈氏那边出来。他没当一回事，但也想看看陈氏知道那些事后是个什么状况，便停下步子。
那边果然很快就说起话了。
是那个姓孙的管事先开的口：“夫人近日实在是……”他到底不敢说陈氏的不好，也怕隔墙有耳，只能压着嗓音问贾延，“贾护卫你没事吧？”
贾延声音闷闷的：“……没事。”
他脸色也不好看，但去之前，他就想过会有这个可能了，所以对此也不觉得意外，心里倒是猜度，看来二爷和夫人今日肯定大吵了一架，要不然夫人纵使生气也不至于往他身上砸杯子。
只是这样的话……
他倒是不好跟二爷开这个口了，他原本是想着跟二爷说下让夫人把梓兰许配给他，他知道夫人的脾气，也怕梓兰继续在夫人那边待下去受欺负。
他跟着二爷这么多年，为他鞍前马后，想必这点小事，二爷还是会应允他的。
但现在二爷本就因诚国公一事闹心不已，又失了徐小姐这门亲事，还跟夫人生了嫌隙，这个时候，要让二爷跟夫人开口，贾延自问自己还没这么大的面子。
贾延心里无奈，但也没法子。
只能盼着二爷和夫人快些好起来，徐家快点出事，要不然家里这个情况还有的闹。
“贾护卫？”
孙管事喊了半天也没听到贾延出声，一扭头就看到贾延在出神，刚想再喊他一声，就看到贾延扭过头来。
四目相对，贾延问孙管事：“怎么了？”
孙管事轻轻啊了一声，反应慢了一拍，醒过神才说：“你刚在想什么，我喊了你半天。”
贾延当然不会跟孙管事说自己的私事，他喜欢梓兰这事跟谁也没说过，就连梓兰也不知道，怕旁人知道影响梓兰的名声，贾延是想着等二爷把这事定下来再说。
届时梓兰若不想再在夫人那边，他就带着她去外面单住。
若想继续留着也没事，夫人看在他为二爷卖命的份上想必日后也不会为难梓兰。
贾延在这想得挺好，也没想过要跟梓兰先通个气。放眼整个国公府，比他更优秀更出彩的年轻人屈指可数，他又深得二爷信任，梓兰若想嫁人，他自然是最优的那个选择，他也相信梓兰一定会选择他，随口说了句“没事”，可他的脸上却泛起一点笑容。
那一点笑，孙管事没瞧见，可远处裴郁却看了个分明，看着烛光下贾延脸上那势在必得和自信满满的笑容，裴郁扯唇勾勒出一抹讥嘲的笑容，他没有在这个时候出去，而是等两人走远了才重新抬脚往前走。

第35章 裴郁的过往
沿着小道出去。
裴郁走得依旧是后门。
这会正值饭点，后院这块围着不少人，夏日本就天热气闷，厨房里面烧过火，地方又狭窄，一堆人围着自是闷得不行，因此每至夏日，裴家的仆人都会去外面那株老槐树下吃饭。
老槐树是裴老国公的父亲，也就是裴郁的曾祖父，第一任信国公年幼时亲手种下的。
那时的裴家还没如今的声名，树也不是种在这的，是裴郁的曾祖父跟着大燕的开国太祖皇帝建下这个元朝后，被赏赐了这个府邸，他让人不远千里从老家搬回来的。
他总觉得这棵树有灵性。
每次他有事的时候都会去这棵老槐树面前站一会。
本来该种在主院那边。
可看风水的人说后院这边风水好，树种在这能保裴家几世安昌，裴郁的曾祖父十分信任风水玄学，便把树移种到了这边。
近百年的时间过去，老槐树生长得枝繁叶茂，树干也生得十分粗大，一个成人完全抱不住，得两人合力才能勉强圈住。
走近其实能看到老槐树的树干上有一道雷劈过的痕迹。
那是天成二十年，裴郁出生前几日留下的痕迹。
裴郁如今为什么会有不祥的名声，除了有风水大师断诊过他的命脉，也有这棵老槐树的缘故。
裴郁出生于天成二十年十一月二十。
燕京城的冬日少雨更是少雷，而天成二十年的十一月更是一次雨都没下过，裴郁出生前几日还是少见的艳阳日，可就是这样艳阳高照的午后，忽然一道惊雷直接从空中劈下，直直劈在了这棵老槐树上，这老槐树上面破了的树皮和留下的黑印痕迹就是那日留下的。
那时众人便觉得奇怪。
艳阳日下惊雷，偏偏还只劈在了他们裴家这边，别处一点动静都没有，众人心里惶惶，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了，那时又正值裴老国公和裴大爷出去打仗，生怕出事，家里几位老爷夫人便想着去寺庙祈福下，要是无事自然最好，要是有事也能及时请佛祖菩萨庇佑。
没想到当天下午，他们还没出发，裴大夫人，也就是崔瑶忽然就闹起了肚子疼。
那时距离崔瑶正式生产的日子还有几日。
她突如其来的发作自然吓坏了一众人，好在裴行时临走之前早有准备。
裴行时离开燕京之前就担心自己不能赶上崔瑶的生产便早早安排下去，从崔瑶怀有六个月的身子起，家里就开始养了好几个催生妈妈，就连宫里太医那边也早就打过招呼，为得就是怕妇人生产时出现什么问题。
崔瑶这一胎生得不易，足足捱了三天才生下来。
可即便有宫里的太医过来施针坐镇，崔瑶还是没了命，小孩出生才半日，崔瑶就失血过多身亡了。
之后裴家又传来老国公双腿中箭的消息，裴家更是险些吃了败仗，幸亏裴行时及时赶到，救下老国公又击退了敌兵，裴家才得以保全如今的荣华。
要不然恐怕裴家早在十六年前就要出事了。
裴郁出生一个月后。
裴行时带着受伤的老国公回来。
老国公膝盖中得那两支箭都淬满了剧毒，即便救治及时，这双腿也救不回来了，他戎马一生，没想到最后落到这样的结局，就连先帝都觉得可惜。
当时裴家先后出了这么多事，本就乌云蔽日、愁云惨淡，未想老国公回来当日便有一位自称“云观修士”的道人路过此处，他问裴家近日是否出过什么事，后来便断言裴家有妖孽出没，此妖孽命犯七煞，不仅会连累裴家百年荣耀还会害父母长辈出事。
后来推算八字就推算到了裴郁那边。
那位云观修士本就是南边有名的道人，本是云游经过，未想先后推算出来的几桩事都恰好合上。自此裴郁便被定义为不祥之人，原本的长房嫡孙成了害亲母、祖父，影响裴家昌运之人。
……
在后院吃饭的都是裴家最下等的奴仆，门房的、赶马的、洒扫洗衣做饭的……但凡有点身份又得主子脸面的都不会在这用饭。
一群人仗着这里没主子，说起话来便有些没顾忌。
尤其是那些男人，什么荤话张口就来，才不管旁边有没有女人，有时候甚至会因为有女人在说得更过火。
年纪大的婆子便啐他们几句，可那些年轻的没知事的那是个个都红了脸，躲得远远的才好。
今日也是一样，那边男人堆说着荤话聊着赌牌输赢的事，而女人堆却没像从前似的掺和进去，而是在聊今日裴家发生的那些事。
说来裴家今日也是倒霉，先是被徐家当众落了脸面，二夫人先后发作了好几通，弄得底下人都栗栗自危，好不容易盼着夫人心情好起来，没想到夜里又跟二爷闹了起来，现在夫妻俩吵着架，底下的下人一个赛一个害怕，就怕回头夫人发作到他们头上。
说道几句后，便有人说起春晓。
“你们是没瞧见春晓身上那些伤，那张脸完全是不能看了，肿得跟猪头一样，听大夫说起码得养个个把月。听说身上还有不少伤呢，范妈妈看到后当场就哭晕过去，还说要去找夫人要说法。”说话的是厨房的婆子。
范妈妈管着厨房，虽然人不在这，但她们也不敢说得太响，生怕回头范妈妈找他们算账。
“跟夫人要说法，范妈妈有这个胆子吗？”也有不怕范妈妈的出声嘲道。
有人回道：“当然不可能真的去，柳账房当场就拦住了，只不过范妈妈这回心里怕是更寒了。”
旁人不语。
寒不寒的，他们也都是没什么话语权的下人。
主子心情好的时候，给他们一点好脸色看，主子心情不好，把他们当做猪马牛羊随便打骂也是常有的事。
“要我说还是大夫人在的时候好。”有个年长的婆子忽然叹了口气。
“可不是，大夫人在的那会，哪出过这样的事？唉，说起来大夫人真的是可惜了，要不是……”有人赞同，还没说完，忽然被人扯了一把胳膊。
“诶，你好端端的扯我胳膊做什么？”那婆子手里还端着一碗饭，被身边人这一顿拉，差点没把饭直接弄掉。
她正不满，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
又察觉身边一静，就连那些滔滔不绝的男人都停下了说话声，婆子似有所察，抬眼看去就瞧见裴郁正往这边走过来。
他还是白天那套衣服，虽然已经洗得发黄但依旧整洁，穿在他的身上倒是一点都不会让人觉得邋遢清贫，只因他这张脸和那一身仿佛天潢贵胄出身的气质实在太惹眼。
裴府这些下人为什么那么喜欢欺负裴郁？
除了裴郁无依无靠之外，其实还有因为他这与众不同的气质。
明明都已经过得那么惨、那么可怜了，可他身上的气质却依旧出众，从小就是如此，无论他穿得多破旧，都会让人觉得他跟他们是不一样的，有时候轻飘飘扫过来的一眼就让人忍不住噤若寒蝉，心生敬畏。
即便是家里的二爷和三爷都不会让人觉得有压迫。
裴郁却能。
从小他就是这样的。
可就是因为如此，反而更能激得人欺负他。
他们害怕他、敬畏他，却又忍不住想欺负他，想把他碾压到尘土里面，踩着他的脸让他不敢用这样的眼神看他们。
知道裴郁这是要出门，他每天这个时间都会出去摆摊，有人知道他在西街摆摊给人写信看信，之前有人还特地笑话过他，当然他们是在裴家笑话裴郁，放到外面，他们可不敢。
即便是陈氏也不敢在外面对裴郁做什么。
她是最在乎她那点脸面和名声的，可不想被人传出欺负侄子的流言。
平时谁看到裴郁都得朝他吹个口哨或者嘘他几声，也有直接上前围着裴郁笑话的，可今天后院这边却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甚至在看到他的时候，不少人都白了脸。
午后裴郁那个举动实在是让人心惊，小六的手虽然是救回来了，但大夫说以后是不可能再提重物了，像他们这样的下人，干得本来就是体力活，提不了重物跟废人有什么两样？傍晚时候，管事便给小六结了月钱赶他走了，反倒对这位二少爷却是一点举措都没有。
不知道是出于忌惮还是终于察觉出裴郁跟他们是不一样的，众人此刻看着远远走过来的少年，终是有些害怕了。
裴郁倒是跟从前一样，并未理会他们，他依旧沉默地独行走在路上，只不过在看到那颗老槐树上那道与众不同的痕迹时，脚步一顿，但也只是一个呼吸的功夫，他就又若无其事地收回了目光，唇角却扬起了一道明显的嘲讽。
等他离开。
众人才彻底松了口气，甚至有人发觉自己后背都冒出冷汗了。
“我怎么觉得这位二少爷越来越吓人了。”有人看着裴郁离开的方向轻声呢喃。
“是啊……”有人长舒了口气，还想说话，忽然闻到一股子异味，不由皱眉：“什么味道？”
“怎么了？”开始有人还没反应过来，见那最先闻到异味的人皱着眉四处嗅起来，也觉得空气中的气味不对劲，这一闻却让人作呕，一群人纷纷变了脸，“靠，什么味道，臭死我了！”
“我怎么闻着是夜香的味道？”
“怎么可能，咱们府里的夜香都是有专门的人送出去的，而且现在又不是倒夜香的时间。”
众人嘀嘀咕咕的，想四处找找，忽然听到墙边传来一些动静，就像倒水声，可味道却奇臭无比，那不是夜香的味道是什么？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还是放下手里的碗走过去一探究竟，这一看，却让他们差点臭晕过去，脸色也变得青白非常！
竟然真的有人往家里倒了夜香！
赶着吃饭的时辰做这种缺德事，后院这边的下人全都叉腰骂了起来，还有人提着灯笼去外面一探究竟。
……
徐琅远远听到信国公府那边传来的动静，叉腰狂笑。
他今天从家里离开之后先是去西街找了那边的黑老大要了几十个人先后去裴家各大铺子、酒楼搞破坏，本来闹到这，他就打算罢手了。
可他才出来就发觉身后有人跟他，开始还以为是跟他有仇想故意寻滋报复他的人，便想着故意躲起来看看究竟是谁跟踪他，再想法子来个绝地反杀。
徐琅虽然读书不行，但在这种事上却向来在行。
以前只要徐父在家就会带着他满山跑，还会把他扔进军营里面看那些将士训练，即便后来徐父去了蓟州，也给他安排了武师傅指导他。
那武师傅原本也是将士出身，还是徐冲的左膀右臂，只不过因为在一场战役中伤了腿便只能退伍回家，徐冲知道他不想碌碌无为在家赋闲无事，便请他留在燕京教徐琅本事。
他当初曾在军营担任参将，本事自然不小，教导徐琅的课程里面也包括追踪和反跟踪这些训练。
可当徐琅故意拖延着走了一条僻静的小道躲起来，才发现跟踪他的竟然都是熟人。
——他家那些护卫。
他在发觉这件事情之后第一个念头就是觉得不快，他觉得老爹这是不相信他，甚至想直接回家跟老爹闹一场，但想了想，徐琅又觉得这样没什么意思。
这样直接闹有什么意思？
保不准还会让老爹觉得他不沉稳没本事。
徐琅向来要面子，自然不想让老爹觉得他冲动没本事。
于是就有了后面的事。
他故意没出现，看那群护卫在外面急着找他，等他们走远之后才翻墙出来。
没走原本那条路。
而是又回到了那个黑老大那边。
他打算背着他爹再折腾出来一点事让他看看他的厉害。
倒夜香这事是徐琅半路想到的，他托那位黑老大帮忙找了守经街那边专门倒夜香的人，又带了几个身手好的摸黑去了那边。
黑市做事向来不问姓名，只看钱。
那黑老大在黑市做了几十年，即便知道他是谁也不会说什么，徐琅自然不担心会被出卖。
徐琅事先就跟那几人说过倒完夜香立刻就走。
他也有点小聪明。
虽然再恼裴家，也不会给裴家抓到自己的把柄，他自己出事是没什么，却不想因此连累老爹和阿姐，所以带着人过来的时候，他就嘱咐只倒后院这边。
他自小跟着阿姐来惯了裴家，知道裴家什么地方有护卫巡逻，什么地方没有。
后院人多眼杂，干得又都是一些杂活，自然无需人巡逻。
估摸着这会那几个人已经跑了。
徐琅也总算是快意了，他站在这都能闻到那个味道，的确有点恶心，徐琅隔得那么远都有点想吐，不过他心里很爽，虽然不能直接倒在陈氏和裴行昭的面前，但能让他们恶心一下也是好的，徐琅心情很好，手指缠绕着空了的荷包，高马尾一晃一晃，正准备哼着歌离开，忽然察觉到一抹视线。
他自幼习武，六识过人，几乎是立刻就看了过去，然后他就看到漆黑夜巷中，有个白衣少年正无声地看着他，少年长相俊美、气质却极其阴郁，站在看不到光的黑暗巷子里犹如鬼魅一般，有那么一刹那，徐琅看着他那双没有一点情绪的黑眸，觉得自己的后背起了鸡皮疙瘩。

第35章 为什么裴郁会帮他？
徐琅长这么大还没有过这样的感受。
他从来都跟他爹一样，到哪都是霸王一般的人物，他爹在外面领兵打仗，他在燕京城也有一帮跟班兄弟，少年意气、鲜衣怒马、威风凛凛，从不知惧怕为何物，即使知晓家里马上要不如以前了，他也没带怕过。
这燕京城中多的是倒下之后再起来的，谁又能断定他们徐家以后起不来呢？只要这条命还在，他就不怕！他年轻力壮，有的是力气，纵使读书不行，可投身军营，他自信自己一定能闯出一番天地！
前朝也有一位姓霍的少年将军，十八岁封冠军侯，十九岁加拜大司马骠骑将军，徐琅从小就把他当做自己的偶像，要不是如今四海升平，无仗可打，他当真也想跟他一样去外面闯荡出一番天地。
虽然现在时机不行，但徐琅十分确信自己有朝一日一定能闯荡出一番天地！
届时，他要让阿姐和老爹比如今过得还要好！
他的世界不大。
现在容纳的也就只有阿姐和老爹两个人。
对他而言，伤害他可以，但伤害阿姐和老爹，万万不行！所以在报复起裴家的时候，他丝毫没留余力，就算被人当场抓包，闹到裴行昭面前去，他也不怕。
他这辈子最怕也只怕的——
就是阿姐伤心。
没想到现在竟在裴家人的面前生出这样的感受，徐琅既震惊又羞恼。
徐家小爷表达情绪的方式很简单，他不爽，也不可能让别人爽，尤其这个人还姓裴，现在在他眼里，所有姓裴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见他们一次就想揍他们一次！
尤其看着裴郁那双漆黑没有情绪的眼睛。
徐琅就更加不爽了。
要说讨厌裴行昭和陈氏是因为他们的所作所为太让人恶心，那讨厌裴郁完全就是因为这个人太欠揍了，他就没见过这么欠揍的眼神！从小就这样，每次裴郁看人的时候就是用这样一双冷冰冰的眼睛看着别人，好像别人在他眼里就是一堆没有生命的死物。
徐琅觉得自己已经够嚣张了，但裴郁显然比他更嚣张，这要是不揍他一顿，徐琅觉得都对不起自己！
正好新仇旧恨一起报。
徐琅沉下一张英俊的少年脸庞，大步朝裴郁走去，他此刻已然忘了这样出去会被裴家下人发现，只想狠狠揍一顿裴郁解解气。
手里的鞭子被他攥得很紧，半人高长的马鞭被他折成三股攥在手心之中，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十分沉重，在离裴郁还有一丈之余的时候，徐琅握着马鞭的手渐渐放松，马鞭的尖端垂落于地面，在安静的巷子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带起一片尘土。
又走了一段路，就在徐琅离裴郁只有几步距离的时候，他手腕忽然高悬，注了力气就要拿起自己的马鞭往裴郁的方向抽去。
可也正是这个时候，徐琅又听到一串脚步声。
不是一个，而是很多人，正在朝这边过来。
“谁在那里！”
徐琅此时站在巷子拐角的一端，看不到来人，来人也看不到他，但看那处照出来的光影，大概也能猜出是裴家的家丁，看样子有七、八个人，估计是因为那些夜香出来寻人的。
徐琅止步皱眉。
他当然不会怕几个家丁，就算裴家那些护卫也不一定打得过他，可他答应过阿姐不惹事，就连老爹白日也有嘱托。
其实真的被抓到也没什么。
裴家又没什么证据断定是他做的，他大可以说是路过，至于信不信，那跟他有什么关系？只是这样难免要耽误下去，他还等着回家跟阿姐吃饭呢，而且裴家要是真想闹大，保不准又得麻烦阿姐和老爹过来捞他。
只消这么一想，徐琅就头疼不已，他可不想让阿姐为这些事烦心。
还是不能让裴家发现他的存在。
他有自信在裴家那些家丁没发觉的时候就走得无影无踪，可裴郁，他已经看到他了，倘若他此刻出声，那他……
徐琅沉着一张俊脸目光晦暗地看着裴郁的方向，脑中快速飞转，想着该怎么办才好？
有什么法子能让裴郁闭嘴而又不让裴家那些下人发现的？
徐琅发现自己一时半会竟然想不出来。
他毕竟不是穷凶极恶之徒，不可能真的搞出什么人命。
“说话！”
“谁、是谁在那站着！”
那边又传来裴府家丁的声音了，连带脚步声和灯光也越来越近，可裴郁却依旧屹立于黑暗之中不曾出声。
他亦在看徐琅，眼里依旧没有什么情绪。
“哒哒哒”
越来越多的人往这边走了过来，杂乱无章的脚步声打破了巷子原本的寂静。
徐琅的心跳也因此变得嘈杂无比。
可就在徐琅以为自己会被发现，或是被裴郁揭发的时候，那个一直看着他的少年终于收回了目光，在那些家丁快靠近他的时候淡淡开了口：“我。”
脚步声忽然齐刷刷一顿。
巷子里足足安静了好一会才重新响起声音：“……二少爷？”
“嗯。”
裴郁的声音依旧是冷静的，有灯笼的光照在他的脸上，他脸上的表情也跟平时一样，冷冰冰的，跟霜雪一般，毫无温度。
确定是他，一行人松了口气，有人忍不住问：“您在那做什么？”
还有人忍不住说：“您怎么都不出声啊？我们还以为……”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那人就感觉到裴郁的黑眸落在了自己的身上，明明那双眼睛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可那人却像是被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让人止不住就心神一凛，神情也逐渐凝固在了自己的脸上。
被裴郁这样看着，那人竟不由自已地往后退去。
要是以往，肯定会有人嘲笑他，嘲笑他居然被裴郁一个眼神笑得退后，可此刻，谁也没有这个心情，因为他们也是一样的感受。
他们都想到了午后的事。
想到裴郁是怎么当着众人的面生生拧断小六的手腕。
那种蚀骨之痛、切肤之疼，还有小六痛苦的惨叫声，即便过去那么久了也让他们脊背发寒，后怕不已。
就连脖子后面也凉津津的。
所有人都不敢再靠近裴郁，只敢远远站在那询问，语气有着他们自己都没发觉的尊敬：“家里出了事，我们是出来看看那些贼人还在不在附近。”这是在解释为什么这个时候出来，解释完，又有人询问裴郁，“二少爷有没有看到可疑的人物？”
他们是想着裴郁比他们出来的早，保不准看到人了也不一定。
来了！
徐琅在听到这番话的时候，心神微凛，心脏也开始“扑通”、“扑通”、“扑通”跳动起来，他右手无意识地又攥紧了手里的马鞭，脑子却很乱，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没。”
握着马鞭的手倏然一松。
徐琅大脑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动作倒是先快了一步，他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向暗巷外面的裴郁看去，可远处的裴郁却没有看他，他也没看裴家那些下人。
对于裴家出了什么事，他们又在找谁。
他连问都懒得问，就好像与他无关，说完便自顾自离开了。
月光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清冷月色下，裴郁背着一个竹篓，独自走在这条长长的巷子里，那些家丁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徐琅没再听到他们往这过来，只听他们远远说着。
“走吧，我们再去别的地方看看。”
“真是倒霉，这要是找不到人，回头管事肯定不会给我们好果子吃。”
“你说咱们裴家最近是不是犯太岁了？怎么今天尽是糟心事？”他们先后说了几句，然后就提着灯笼走远了。
徐琅站在拐角处听脚步声越走越远，他心里还在惊讶裴郁竟然会帮他，但等他追过去想一问究竟的时候已经找不到裴郁的踪影了。
又长又黑的巷子里根本看不到裴郁的身影。
不知道他去哪了，徐琅在巷子里又站了一会，最后还是作罢先回府了。
太晚了。
他怕阿姐着急担心。
至于裴郁——
他要是没存别的心思也就算了，要是存了敢威胁他的心思，就等着被他的拳头好好招待一番吧！
不过不管怎么说，今天这事算是暂时先过去了，徐琅也算是松了口气，他一路疾驰回到家，以为家门口肯定有人在等他，以前他每次回来得晚，阿姐都会派人在门口守着等他，有时候还会派人出去找他。
他这一路也没看到找他的人，以为门口肯定有人。
没想到到了家门口，也没瞧见人。
只有两个门房还在门口恪尽职守，看到他回来就迎了过来，跟他问好：“小少爷回来了。”
徐琅翻身下马，他心中惊疑，往门后看去，也没扫见什么人的影子，只有满院烛火如昼，照出院子里的花花草草还有门口那两尊大石狮子，被小厮牵过马匹的时候，徐琅终于回过神来问：“没人出去找我吗？”
小厮老实说：“没。”
徐琅皱眉，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一时也说不大清，难不成是阿姐还没醒？要不然怎么不派人出去找他？怀揣着这个念头，徐琅拿着一小包蜜饯往云葭住的九仪堂走去。
九仪堂灯火如昼。
丫鬟婆子各守本分，十分有规矩。
守在院子外头的下人远远看到徐琅过来，就起身与他打招呼：“小少爷回来了。”
“嗯。”
徐琅扫了一眼她身后，依旧没瞧见阿姐的身影，但看屋子点着灯，寻思着阿姐应是醒着，便问：“阿姐起来多久了？”
小丫鬟不假思索地回道：“快有大半个时辰了，国公爷刚走。”
“老爹走了？”
徐琅诧异，“他们吃过饭了？”
小丫鬟点点头，不明白徐琅为何如此震惊。
徐琅当然震惊，以前他回来再迟，阿姐都会等他吃饭，今天既没派人去找他，也没等他吃饭，这和以前截然不同的情形让徐琅莫名有些紧张。
正好看到罗妈端着东西出来，他连忙过去。
“罗妈！”
他下意识压低嗓音喊罗妈，不敢让屋子里的云葭听到。
罗妈也看见徐琅的身影了，她脸色微变，立刻朝徐琅迎了过去，走近就急吼吼说道：“您怎么才回来？”说话的时候，她仔细去看徐琅，见他一切都好，方才松了口气。
就是——
罗妈皱了皱眉，总觉得徐琅身上的味道怪怪的，正想一问究竟，就被急着想知道情况的徐琅问道：“罗妈，阿姐今天怎么没派人去找我，也没等我吃饭？”
这一番话适时让罗妈忘记自己要问什么了，她没好气地乜人：“您说呢？”
徐琅看她这样心下便止不住一沉，脸都瞬间苦了起来：“阿姐都知道了啊？”
他还以为自己能瞒住来着。
“您那点心思，别说是姑娘，就连老奴也看得清清楚楚，也就您和国公爷以为能瞒天过海。”罗妈虽然不是徐琅的乳娘，但也是看着他长大的，她在徐家地位不同其他妈妈，有时候也能对主子说一些不该她这个身份说的话。
“我这不是替阿姐抱不平嘛。”
徐琅说话的时候垮着肩膀，整个人也跟小狗耷拉耳朵似的耷拉下来，垂头丧气的，让人看着就想笑。
罗妈看他这样也止不住想笑，她笑着揶揄道：“咱们小少爷平日不是最威风凛凛的吗？怎么这会也知道害怕了？”
长姐为母。
徐琅对云葭既敬爱也畏惧，但与其说怕，倒不如说担心阿姐生气。
“妈妈就别笑话我了。”徐琅撅着嘴，这会倒是一点都没有在外面的强横张狂，即便被罗妈这样说也没有生气，正想着该怎么办才好，惊云就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她对着徐琅福身一礼：“小少爷，姑娘请您进去。”
“啊……”
徐琅没想到云葭已经知道他回来了。
还没想出法子的人一听这话立刻呆若木鸡，他看着惊云身后那间灯火通明的屋子，犹豫了好一会还是咬牙进去了。
就算要挨罚，他也不可能不进去。
那里面的毕竟是他的阿姐。
走到门前，徐琅拿手捏了捏自己的脸，让自己的脸看起来没那么僵硬，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走了进去，外间没有人影，徐琅看了眼惊云。
惊云笑着指了下里面。
徐琅又无声叹了口气，他在进里面之前，先拾掇了自己的衣裳，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糟糕，然后站到内屋外面那层绣帘面前，往里面喊了一声：“阿姐，我回来了！”
没听到回声。
徐琅暗自思忖着阿姐此刻的心情，还是咬牙打了帘子，绣帘拉起后，徐琅看到他的阿姐穿着一身家常便服歪靠在贵妃榻上，手里握着一本账本，正低头审看着。
她身边的茶案上面放着一个宝相雕花吉祥香炉，这会里面正袅袅升起几缕轻烟。
轻烟落在云葭的身上，让她看起来跟仙人一般。
徐琅一直都觉得他的阿姐好看。
可不知为何，他觉得醒来后的阿姐好似比以往还要好看一些。以往阿姐总是端庄又疲惫的，就像是身上压了太多的东西让她没办法松口气，可如今的阿姐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松散。
云葭显然已经听到外面的动静了，也看到徐琅在看她，却没出声。
只时不时翻看几页账本。
还是徐琅先待不住，又朝着云葭喊了一声“阿姐，我进来了”，依旧没听到回声，徐琅犹豫一番还是放下帘子溜达到了云葭那边，见云葭仍旧没有搭理他的意思，徐琅那颗心都捏了起来。
“阿姐。”
他蹲在贵妃榻旁，仰着头眼巴巴看着云葭。
云葭正低着眼眸看着手中的账本，徐琅在她身边低着头，她自然不可避免看到了他的脸，看他脸上那可怜巴巴的小狗委屈样，云葭终于舍得抬眸了，她懒懒掀起眼帘，纤长素指依旧停在账本上面，那双温静的眼眸却落在了徐琅的脸上，语气淡淡地说了今晚两人见面到现在的第一句话：“我们小少爷终于舍得回来了？”

第35章 你跟裴郁是不是在一个书院读书？
“……阿姐。”
徐琅被说得脸皮一红，可他向来最知道怎么让云葭心软，手攥着云葭的袖子，跟以前似的仰着头与她撒起娇：“阿姐，我知道错了，我以后肯定早点回来，你别生气了。”
不等云葭再说，他立马献宝似的从怀里拿出一包蜜饯。
“我刚路过会宾楼的时候给你买了点蜜饯，他们家的福果今日卖完了，但紫苏梅还新鲜着，说是前两日刚做出来的，你尝尝！”徐琅说着打开手里的油纸包，睁着一双殷切期盼的眼睛看着云葭。
云葭的目光在看到他手里澄黄色的油纸包时，一顿，会宾楼的紫苏梅，她已经有许多年没吃到了，以前在闺中的时候，阿爹和阿琅时不时就会出去给她买，可进了裴家……有一回裴有卿给她去外面买了蜜饯恰巧被陈氏看到，陈氏当时没发作，翌日等裴有卿出去读书的时候便对她冷嘲热讽，说她是什么尊贵的身份，还要自己的丈夫做跑腿买这些东西。
当着满院的丫鬟婆子。
云葭那会也才初为人妇，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头顶的太阳都没自己的脸颊滚烫。
后来云葭就戒了这一口。
仔细想来，她戒得又岂止是这一口？在裴家那三年，她戒嗔戒喜戒悲戒怨，把自己弄得跟个假人似的，虽然裴有卿那三年没做过对不起她的事，甚至许多时候都在维护她，可她那时候过得那样不如意，与他又真能脱得了干系吗？他但凡再勇敢一些、强硬一些，也不至于让她受那些委屈。
不过她又有什么资格要求他做这些呢？
说到底陈氏才是他的嫡亲母亲，而她与他不过是几载夫妻罢了。
做夫妻自然是比不过做母子的。
“阿姐？”
耳边又传来阿琅的声音。
云葭回神低眸，她轻轻嗯了一声，看着面前鲜活的阿琅，云葭把那些过往和不好的思绪全都压到了自己的心底，然后再一并封锁起来就此抛掉。
徐琅以为她不喜欢，不由小声道：“阿姐不喜欢吃这个了吗？”
“不。”
云葭笑道：“喜欢的。”
她重新绽开笑颜，说着便接过他手里的蜜饯。
这辈子再无人管束她的喜好，她也再也不用为了别人压抑自己，自然是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垂眸看幼弟还蹲在旁边，又见他风尘仆仆，想来是急着赶回来才会如此，云葭终是心软，伸手摸了摸徐琅那一头毛糙又扎硬的头发：“好了，起来吧。”
她也不是真的要罚他。
惊云一直在外面小心观察着里面，看姐弟俩又跟以前一样好了，忙笑着在外面询问：“饭菜都热好了，姑娘，是这会拿进来吗？”
“嗯。”
云葭应声：“拿进来吧。”
惊云诶了一声就喊人去准备了。
徐琅机灵，知道他阿姐这是不生他的气了，趁着下人还在外面准备晚膳，他便想跟以前似的跟他阿姐挨坐在一起，可还没等他靠过去，就见云葭忽然蹙眉：“你身上这是什么味道？”
刚才有她亲手调制的九异香覆盖着，云葭也就没察觉这股异味，可徐琅这么靠过来，那股子味道自然就藏不住了。
何况云葭的嗅觉本就要比常人更加灵敏一些。
“啊？”
徐琅愣了下：“有味道吗？我怎么没闻见？”他说着抬起胳膊仔细去嗅，恰好罗妈进来听到这一句也跟着说了一嘴，“我刚才也隐隐闻到一些，就是说不上来。”
徐琅跟徐冲一样，在很多事情上都不怎么讲究，以前大夏天流一身汗直接往床上躺也是常有的事。
也就来见云葭的时候，父子俩才会好好收拾下。
今天徐琅是太着急了，忘记回去换一身衣裳，何况他刚才也的确没注意，这会被两人一说也察觉出身上的味道不对了，他倏然变了脸，这能是什么味道？当然是夜香的味道！估计是刚才吩咐的时候离那几人太近，沾上了一点气味。
徐琅再不讲究也是正经公府嫡子出身，一时难免有些作呕，尤其想到还被阿姐闻见这种东西，更是懊恼不已。
他当即站了起来：“我现在就去换身衣裳！”他可不想让阿姐再闻到这些污秽的味道了！
云葭看他这样，不由皱眉，她原本不想管阿琅的事，也没想着要盘问他今天都做了什么，就像罗妈说的，阿琅大了，她得适当学会放手，不能事事过问，免得他日后太依赖她长不大。但此刻看他这般，难免要问一句：“你今天都去做了什么？”
“阿姐……”
徐琅不想说。
但窥云葭面色，还是垂着眼眸小声开了口：“……就做了一点点小事。”
罗妈见姐弟俩这副情况便偷偷退了出去，她守在外面，免得有不懂事的小丫鬟现在跑进来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虽然有些事情原本就瞒不住。
不过也不能让人直接抓住把柄。
屋内徐琅小声跟云葭交待了自己今天做的事，虽然没有隐瞒，但也都往简单了说。例如怎么去找黑老大又是怎么认识黑老大的，他就没跟云葭说，怕她担心。
最后徐琅这样说道：“……我就是跟裴家开了一点无伤大雅的玩笑。”
不过裴家肯定不会觉得好笑就是了。
眼见云葭脸色变了几变，徐琅生怕她生气，忙又靠了过去蹲在贵妃榻旁，但想到自己身上有异味，怕熏到云葭，他又蹲着身子往后退了一点，然后可怜巴巴看着云葭：“阿姐，你别生气，而且我做得很隐秘，不会被人抓到把柄的，就算裴家知道是我们做的，也没办法。”
云葭自然是相信他的，但她实在没想到阿琅胆子这么大，喊人去铺子酒楼闹事也就算了，居然还敢直接去裴家……想出的还是这样阴损的法子。
云葭无奈，伸手轻点他额头：“胆子怎么这么大，也不怕被人抓住。”
“才不会！”徐琅说起这个倒是十分自豪，“我知道裴家哪些地方没护卫巡逻，后院那群人反应没那么快，而且那些人……”本来想说那些人都是黑市出身，知道规矩，就算被抓到了也不会把他供出来。
但徐琅想到阿姐最忌讳他和这些人来往，便没说，只继续仰着脸看着云葭保证不会出事。
云葭也不是担心会出事，她更在乎的是阿琅和父亲的安危，怕阿琅行事无羁，日后像前世那般闹出事，云葭嘱咐道：“这次就算了，我知道你心里憋着一口气，所以你这次想怎么发泄，我都不说你。但以后，你不许再做这样的事。”
徐琅抿唇。
看着还有些不大情愿。
裴家这次敢这样对阿姐，这点惩罚哪里够？他还打算时不时就让人去捣乱一番，以泻他心头之恨！
云葭知道自己这个弟弟的脾气，没有生气，反而温言相劝：“裴家这次没证据，但不代表他们以后也找不到证据。换言之，你能找到人去裴家的铺子闹，难不成裴家就不能找人来我们的铺子闹了？”
徐琅当即炸毛：“他们敢！”
云葭淡淡瞥他：“他们有什么不敢的？还是你觉得你给的钱能让那些人只为你所用？”她知道阿琅这次应该是找了黑市的人，前世她也是后来才知道阿琅跟黑市的人有所接触。
黑市那边的人都是看钱说话，才不会管你是谁。
徐琅果然被说得一愣，半晌，他重新垮了肩膀，很不甘心地说道：“那就这样放过他们了？”
他还是不高兴。
“没什么放不放过的，趁早看清分开挺好的，真闹得不可开交，回头我们也不过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而且——”云葭忽然坐直身子，她伸手放在徐琅的头顶。
在徐琅错愕的注视下，云葭看着他的眼睛笑着说道：“阿姐希望我的阿琅不要被这些琐事耽误，你应该去做更多事。”
她不希望她的弟弟一辈子耽于仇怨之中。
她希望他能有璀璨灿烂的人生，那才是他的人生，也是她重活一世的意义。
徐琅呆呆看着云葭，一时无言。
他不是没听过阿姐这样的嘱托，可他又觉得阿姐今日的嘱托和从前好似又是不一样的，以前阿姐叮嘱最多的就是让他多读书多学习不要贪玩，可这次……
“我的阿琅怎么傻了？”
云葭自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前世不愿阿琅走阿爹的老路，一来是怕阿琅不着家，二来也是怕他出事，所以整日督促他好好读书好有一日走科举的路线，即便知道阿琅喜欢打仗也当做不知道。
可重活一世。
云葭已经看透许多东西了，也不想再强求有些没必要强求的。
他喜欢什么就去做什么。
只不过倒是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如今武官正落寞，这个时候想出头不容易，而且阿琅如今的性子也不稳定，她这弟弟的脾性向来是越轻而易举得到的，越是不会好好珍惜。
与其真的如他所愿让他从书院离开去走他想走的路，三天打鱼五天晒网的，还不如等他自己想清楚。
“好了，去换件衣裳，臭死了。”云葭因此没提这事，而是赶人去换衣裳。
早在刚才罗妈就派人去徐琅院子取衣裳了，云葭刚开了口，她便在外面应话道：“姑娘，小少爷的衣裳取来了。”
“嗯。”
云葭应了一声，“拿进来吧。”
罗妈应声进来。
这一点徐琅倒是挺好的，比起那些整日纸醉金迷、什么都要靠自己身边那些下人做的勋贵少爷，徐琅从十岁起就已经自己打理这些了。
他取过罗妈手里捧着的那套衣裳，跟云葭说了句“阿姐我先去换衣裳”就往净室那边走。
没多久。
惊云和罗妈刚把晚膳放在里面这张圆桌上，徐琅就出来了，他也嫌弃那股味道，不说还没注意，一说就全是那个味道，他皱着眉把原本那套衣裳随意一卷抛给小丫鬟，让她送回自己的院子里交给下人。
看桌上菜肴都是他喜欢吃的。
徐琅又立刻眉开眼笑起来，他十分高兴，扭头问云葭：“阿姐再陪我吃点？”
云葭摇头。
她依旧靠坐在贵妃榻上：“你吃吧，我吃不下了。”
蜜饯倒是时不时吃上一块。
虽然家里也有这类蜜饯，但会宾楼是燕京的老字号，能在燕京屹立不倒几十年，做出来的东西自然有其可取之处。
阿姐胃口向来不大，而且病中也不能吃太多，徐琅也就没再坚持，他忙了一下午，也是真的饿了，看着这满满一桌都是他喜欢的菜，立刻高兴地弯起眼睛，大快朵颐起来。
下人都去了外面。
屋子里只有姐弟俩，徐琅吃着饭菜，云葭则继续翻看账本，偶尔吃上一块紫苏梅。
“对了。”
云葭忽然想到什么，抬头问徐琅：“你跟裴郁是不是在一个书院读书？”

第37章 云葭拜托徐琅照顾裴郁
“咳咳！”
徐琅听到这话，眼睛蓦地睁大，还未说话就是一顿暴咳。
云葭说话的时候，他正好在啃一块脆骨，因为太过震惊，他一时未察没把那块脆骨啃碎就直接吞了下去，现在卡在喉咙里，上不上下不下的，他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脸都涨红了不少。
“怎么回事？”
云葭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她神色微变，赶忙放下手里的账本，趿着鞋子走了过去。
进来给他们姐弟送水果和茶水的罗妈也被这番情形吓住了，她诶着声进来，神情紧张：“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咳得那么厉害？”眼见云葭已经给徐琅拍起后背，她也匆忙放下手里的东西，着急斟了一盏水递过去。
“姑娘，怎么了？”
惊云也听到了动静，站在帘子外询问，听见里面动静大得厉害，她也着急：“要请大夫吗？”
云葭正要说请，就被徐琅握住了胳膊。
小少爷正是要面子的年纪，岂能让人知道自己这副糗样？他跟云葭拼命摇头，不准她请大夫。
云葭无奈，只能说：“先不用。”又听徐琅灌完水后一边咳一边啊，试图把东西咳出来，嗓音都变得粗哑了不少，便又吩咐惊云，“去吩咐厨房炖一盅雪梨汤，回头送过来。”
那是润喉用的。
云葭怕徐琅这一顿咳，坏了喉咙。
惊云应声下去吩咐，其余几个丫鬟听到动静也都在外面吊着心，一个个手足无措，脸上写满了担忧，生怕徐琅出事。
好在徐琅总算是把那块脆骨咳出来了。
云葭紧绷的心弦一松，总算松了口气，这一会功夫，她都出了一头冷汗，就连后背也有些发凉，刚才拍徐琅后背的手也在发抖，不知道是怕的还是因为刚刚用劲太大，手指根都红了，指尖也在微微发颤。
罗妈妈瞧见后，立刻皱了眉头：“没事吧？”她说着去给云葭绞了一块帕子。
徐琅听到动静也立刻朝云葭看去，见她小脸发白，额头上更是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不由自责道：“阿姐，你没事吧？”他粗哑着嗓子问云葭。
云葭接过罗妈递来的帕子擦了下额头上的汗。
“没事。”她这会也心惊肉跳的，甚至能听到自己清晰的心跳声，咚咚咚的，还在打着鼓，被罗妈扶着坐下后，她问徐琅：“现在怎么样？还难受吗？”
徐琅摇头，但声音明显还有些虚弱：“没事了。”
喉咙被脆骨刮过还有些疼，嗓子也还有些难受，跟有什么东西卡着似的，他都感觉自己的脖子粗肿了一圈。
罗妈刚才一直提着心，这会看他没事，难免要说他一顿：“您看看您，吃个东西还会卡喉，我看隔壁薛大人家那个小孙子都比您知道吃饭的时候要小心。”
徐琅听到这话也有些委屈：“谁让阿姐突然问那样的话。”
罗妈愣了下：“姑娘问什么话了？”
她不由自主去看云葭。
云葭倒是神情平静，看着徐琅淡淡说道：“我不过随口问了一句，你如何这么大反应？”想到一个可能，她微蹙柳眉，“你是不是欺负他了？”
“谁？”
罗妈更加惊讶了：“您这是又欺负谁了？”
她又扭头去问徐琅。
“我没有！”
徐琅叫屈，他跟裴郁都多少年没见面了？怎么欺负他啊？
但想到今晚他原本想做的事，还是有一些些没底气，尤其在云葭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的注视下，更是心慌打鼓，但他还是咬牙，挺着胸膛说道：“我真没有！”
他倒是想欺负。
但这不是还没有实施的机会吗？
云葭知道她这个弟弟的脾性，他要是真的欺负了，也不屑与她说谎，这么多年，阿琅欺负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问题。
她松了口气：“没欺负就好。”说完又叮嘱他，“以后也不许欺负。”
徐琅撅着嘴有些不高兴，虽然以前阿姐也经常这样跟他说，但那都是在他欺负完别人之后，这样事前先叮嘱的还是头一回，不敢反驳云葭，他在云葭的注视下轻轻唔了一声：“知道了。”
他也不是谁都欺负。
只要裴郁老老实实的，什么都不说，他自然不会欺负他。
心里觉得奇怪。
好端端的，阿姐怎么突然提起他了？
正好他刚呛了那么一会，现在喉咙还疼着，便没立刻继续吃饭，而是一脸好奇地问云葭：“阿姐，你怎么突然问起他了？”
他记得阿姐跟裴郁都没怎么接触过啊。
别说阿姐了，他也就小时候才接触过裴郁，自从他被赶出书院之后，徐琅都已经好多年没见到他了，只是偶尔和朋友们出去的时候远远瞧见听他们说一句“喏，那就是裴家那个小妖孽”。
所以他才会这样震惊。
云葭自然有一套说辞：“刚吃饭的时候和父亲聊起裴伯伯，顺道说起了裴郁，想着你们年龄相仿，便问你一声他如今过得好不好？”
原来是这样。
徐琅果然没有多想。
他轻轻哦了一声：“我也不知道他如今过得怎么样，我都很久没见到他了。”
除了今晚。
云葭蹙眉：“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们不是在一个书院读书吗？”
“他才没跟我在一个书院呢。”徐琅看阿姐的反应就知道阿姐不知道这事，他索性给她解起惑，“阿姐你忘了他名声不好？”
云葭依旧皱着眉。
她自然知道裴郁的名声不好，因为这个原因，他没少受欺负。
可这跟他读书有什么关系？
难道——
云葭想到一个可能，脸色忽然就变了。
“开始他是跟我在一个书院，别说，那小子读书还挺好的，那个时候不少先生夸他。可后来教我们读书的一位老先生突然在课堂上中风，有人说是因为裴郁的缘故，然后他们就不准裴郁来书院了。”徐琅在一旁絮絮叨叨把以前的事说了一通。
“荒唐！”
“旁人中风，和他有什么关系？”云葭难得疾言厉色，让一旁的徐琅和罗妈都有些呆怔住了，两人呆呆看着云葭，云葭也知道自己这一番反应有些大，便先掩了情绪才问徐琅：“他们是谁？”她红唇微抿一下后又说，“我记得你们书院的杜先生是外祖父以前的门生，他并不是会听信这些流言馋话的人。”
“老杜当然不是这种人了，不过众口……诶，众口什么来着？”
罗妈本来还在想云葭刚才的不对劲，姑娘这么多年何曾这般动过怒？即便面对那些吃里扒外的下人，甚至是这次裴家要跟他们退婚，她都没这样严词厉色过，那我裴二少爷如何就值得姑娘这般生气了？
可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便听到这么一句，她看着徐琅无奈地接过话：“众口铄金。”她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徐琅，“小少爷，姑娘读书那么厉害，您怎么一点都没学到？”
徐琅咳一声，有些不好意思。
他也觉得自己有些丢人，偷偷瞥了一眼云葭，见阿姐倒是并未生气，便舒了口气，含糊道：“我就是一时忘了嘛。”
生怕再被说，他连忙岔开话题继续说起刚才的话：“那个时候书院的其余先生也都害怕，不过最主要的还是那些学生，他们都哭着不肯跟裴郁在一起读书，怕裴郁害死他们，还把自己家里的长辈都叫来给老杜施压，老杜一个人哪能抗得过那么多人啊？他没办法，最后只能答应了。”
他倒是不信这些东西。
此刻说起这些也难免觉得裴郁有些可怜。
“我记得裴郁离开书院那年……”徐琅托着自己的下巴回忆道，“好像才六岁不到吧？”
云葭不语。
脸色却十分难看。
不过听他提起往事，她倒是也想起好像的确有这么一桩事。
那时祖母还活着，只是身体一日比一日不好，她整日在祖母床前，既要照顾她还要听祖母交待她家里的事，自是无暇顾及旁的东西。
不过她记得那时阿琅有三日没去书院。
问罗妈阿琅为什么没去上学？罗妈也只说书院这几日有事没开门，她也就没再管了。
现在想想——
大概就是那个时候吧。
怪不得后来去裴家的时候总在裴家见到他的身影，原来是因为被书院赶出来了吗？杜先生那间有间书院是燕京城中最大也是涵盖最多的书院，覆盖的年龄层也十分宽泛，从三、四岁小孩启蒙到年长者准备科考，在这座燕京城中，除了能上国子监的监生，有间书院是被选择最多的书院。
裴郁被有间书院除名，再想去别的书院自然不易。
倒是可以请西窗先生在家教书，一般大家族都会这么做，可裴郁那个身份和处境，谁会给他请先生？
想到裴郁被赶出书院的时候竟然才六岁不到，纵使是如今的云葭想到这个，心脏也还是忍不住重重跳动了一下，她形容不出此刻的心情，只是觉得自己的胸口很闷。
既有为裴郁的处境感到怜惜。
也有怨怪那些人不问究竟就肆意毁了一个人的前程。
不过是稚子年纪就被千夫所指，他那个时候在想什么？没有人从一开始就是强大的，那个时候的他可曾害怕委屈？其他像他那个年纪的小孩，受了委屈还能找人哭，可他能找谁？
孤立无援。
他的身后从来就没有人。
云葭想起以前给他送吃的时候，他就算没有笔墨纸砚，也会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他明明是最喜欢上学的，在被赶出书院的时候，他有多伤心？
云葭几乎不敢去想。
“阿姐？”
徐琅见她一直不说话，不由出声喊她。
云葭轻轻嗯了一声，她压下所有情绪和悸动的心：“吃饭吧。”
手放到几盘菜外探了下温度，夏日天热，菜也不容易凉，“吃吧，还热着，冷了就不好吃。”
徐琅向来心大，点头应了一声，他继续吃饭。
这一次他吃得格外小心，生怕再出刚才那样的糗。
等他吃完。
罗妈领人收拾东西。
等她们都退了出去，云葭才看着徐琅说道：“阿琅。”
“嗯？”
徐琅抬眼看云葭：“阿姐，怎么了？”
云葭交待徐琅：“以后你要是看到他，或是他被人欺负了，就帮帮他。”
她整日待在后院，能见到裴郁的机会并不多，而且贸然上去帮忙，以裴郁那个谨慎小心的性子恐怕只会提防她，倒不如托阿琅。
他们年纪相仿，阿琅心又大，想必相处起来也方便。
徐琅拧着眉问：“阿姐为什么要帮他，因为裴伯伯吗？”
云葭看着他说：“算是吧。”
“……行吧。”虽然他不喜欢裴家人，但谁让这是阿姐的交待呢？他向来是最听云葭话的，而且裴郁今晚怎么说也算是帮他了。
只要他以后老老实实的，他就大发慈悲护着点他好了。
“我们阿琅最乖了。”
头忽然被一只温柔的手给按住了，徐琅愣了下，慢慢的，耳根忽然悄悄红了起来。
“我都是大人了，阿姐怎么还跟以前一样对我。”嘴上虽然这样说，但徐琅并没有避开，反而把头靠了一点过去让云葭更方便摸。
要是有尾巴，他此刻必定翘起来了。
没想到帮裴郁还有这样的好处，那他就再大发慈悲一点好了！
反正阿姐高兴，他就高兴。
云葭看着他这副狗狗模样，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心里也希望裴郁日后跟阿琅相处久了能笑能闹，明明也才是个孩子，本就该这样才好。

第38章 旦逢良辰，顺颂时宜
小吊梨汤还没做好。
徐琅也没急着离开，反正阿姐都已经知道他今天做过什么了，也没惩罚他，他现在心宽体态，正是心松之际，往云葭那张贵妃榻上一躺，悠哉悠哉，十分悠闲自得。
云葭这张贵妃榻足有半张床那么大，中间摆着茶几，姐弟俩一人占据一边。
跟习惯了安静的云葭不一样，徐琅是惯来闲不住的，他躺了一会就觉得无聊了，左看看右看看，都是熟悉的景致，倒是想起回来时听裴家下人说的那些话。
刚才着急忙慌生怕阿姐罚他，他都忘了，现在倒是想起来了。
“阿姐阿姐，我跟你说个事。”小少爷急着想跟自己阿姐分享自己打听到的事，忙侧过身子面朝云葭说道。
云葭没看他，依旧翻着手里的账本，嘴里倒是跟了一句：“什么事？”
徐琅早就习惯阿姐这副模样了，也不在意，依旧兴高采烈地和她说道：“裴行昭和陈氏吵架了。”
翻看账本的手忽然就停了下来。
云葭抬脸，那张婉约静美的脸上明显有一丝诧异。
徐琅看她惊讶，说得更加兴奋了，“神奇吧，这两人平时装得多好啊，还被外面那群人标榜什么模范夫妻，啧，现在都闹到外面了。我听裴家那些下人说这两人都吵翻天了，尤其是那个陈氏今天发了好大的脾气，把身边那两个侍女都给打了，那个叫春晓的，听说脸都被她打烂了。”
徐琅看不惯陈氏，更看不惯她这样的做法，啧声道：“当她的丫鬟可真够倒霉的。”
云葭倒是没想到裴家今日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她知道裴行昭和陈氏的感情并不像外面传得那么好，只不过前世这夫妻俩都有共同的目标，也都要面子，即便感情不好，也没闹得太难看过，没想到这辈子她才醒来就传出两人不和的消息。
归根究底，恐怕还是因为她家的缘故。
今日父亲进宫本就瞒不住人，裴行昭在宫里有眼线，只消打听一番就知道陛下对父亲今天是个什么态度了。不过能让两人吵成这样，看来陛下的心思是真的改了？
这样对她家而言倒是好事一桩。
徐琅见她阿姐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喊了一声：“阿姐？”
“嗯？”
云葭垂眸，跟徐琅四目相对，听他询问“阿姐，你在想什么呀”，云葭并未回答。宫里到底是个什么心思，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现在这个情况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免得回头传到宫里又被定上一个“揣度君心”的罪名。
“没事，只是觉得惊讶。”
徐琅心大，自然不会怀疑，反而喜津津地接过话：“我估计以后裴家还有得闹呢，活该，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这两夫妻天天吵架！”
小少爷虽然不是睚眦必报的人。
但对裴家是例外。
他现在看裴家不顺眼，当然是裴家人越倒霉他就越开心。
额头忽然被人轻轻点了一下。
徐琅诧异抬头，就看到他家阿姐无奈的目光，四目相对，云葭看着他说：“我刚才怎么与你说的？”
徐琅呆了一下，回想一番才想起阿姐刚才说的让他别太关注这些内宅小事，让他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小少爷想到这，脸又是一红，莫名觉得自己现在有点碎嘴，比他书院那些整天叽叽喳喳的跟班还烦。
他在云葭这边向来是知错就改，很快他就跟云葭道了歉。
生怕阿姐觉得他这样不够男人，他小声说：“我对别人不这样，我就是讨厌裴家。”
云葭也没怪他，道八卦看好戏本就是人之常情，只不过她不希望她的弟弟把太多的注意力放在裴家人的身上。
他们不配。
正好惊云从厨房端了小吊梨汤过来，云葭便让徐琅过去吃了。
徐琅其实不爱吃这些东西，只不过是阿姐的嘱托，他不好拒绝，便硬着头皮在贵妃榻上捧着碗吃了起来，小吊梨汤用的是雪梨、银耳、枸杞、话梅、清水、冰糖一起炖，既润喉也养肺，但徐琅只觉得满嘴甜腻，几勺子囫囵吞完便立刻放下手里的汤碗。
“阿姐，我吃完了。”
云葭就坐在他对面，看碗底空空，而少年紧皱着眉，不由好笑道：“让你吃这些怎么跟吃药似的，小时候见你吃药也没这么难受过。”
徐琅咕哝：“我就是不喜欢吃这些嘛，娘们唧唧的。”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
云葭笑笑，也懒得说他：“明日既然要去学堂，夜里便早些回去休息。”
徐琅答应了：“我去看下老爹就回去休息。”他还想着去跟老爹报告下今天的战绩呢，当然，主要是去炫耀自己的本事。
云葭点头：“正好，你给阿爹也带一盅过去，我夜里和他吃饭的时候听他干咳了几声。”
这两日她身体不舒服，阿爹和阿琅恐怕也没怎么休息好，睡得不好，喉咙自然也不会多舒服，所以刚刚让厨房准备吊梨汤的时候，云葭便让人多准备了一些，就是想着给父亲也拿一份过去。
徐琅听到这话，眼睛倒是一亮。
老爹跟他一样最不喜欢这些东西，不过这是阿姐送的，他再不喜欢也肯定会喝完，打着要去看好戏的主意，徐琅立刻答应了。
还鼓动惊云快点收拾。
云葭看他这副模样，岂会不知他在想什么？
失笑。
也没多说。
只等惊云准备好拿进来，她便让徐琅去了。
“那阿姐，我就先回去了，你早些休息。”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云葭手里那本账本上面，不赞同地拧了下眉，“你别总看这个了，你刚醒，大夫说了你要好好休息。”
他跟个小大人似的叮嘱起云葭。
“好。”
云葭柔声答应了：“我看完这一页就不看了。”
徐琅这才满意离开。
云葭目送徐琅离开，靠近院子的那一排窗都开着，能看到徐琅离开的身影，像是注意到云葭在看他，穿着缃色锦衣的少年回头，笑着跟云葭挥了挥手。
云葭双目轻弯，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更加柔和了。
她未抬手，只抬着脸看着徐琅的方向无声动唇，道下两字“去吧”。
等徐琅笑着离开，彻底看不到了，云葭才收回目光。
久别重逢，失而复得。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云葭的心情很好，她在烛火下垂眸，旁边玉勾云纹灯架照出来的暖黄色光轻轻铺落在她的身上，不禁给人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罗妈挑帘进来时看到这番情形便怔住了。
“妈妈来了。”还是云葭察觉到一抹视线一直落在她的身上，却不曾听到脚步声，疑惑抬头便看到了罗妈，见罗妈呆呆站在帘子外面，看着她的方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不由轻笑，“妈妈怎么站在那不动了？”
罗妈这才回过神。
她忙放下帘子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盏安神茶，那是给云葭睡前安神用的。
云葭每日睡前都得喝一盏安神茶，不然睡不着。
不过今日云葭看到却没喝，这是她以前的习惯，以前事事愁于心，这才睡不好，现在她见阿爹和阿琅都还在，心宽体泛，自然无需再借助这些外物。
她把面前那一盒徐琅买的紫苏梅推到罗妈的面前跟她说：“还是以前的老味道，妈妈也吃。”
罗妈自是不肯。
她心中始终记着主仆这层关系，不管平日徐家人怎么厚待她，也不会僭越了去。
可就像徐琅怎么知道让云葭心软，云葭同样知道怎么说动自己这位乳娘，罗妈最后还是没有办法，无奈地看了云葭一眼后，还是坐下了，不过最后还是秉持了自己的念头，她没直接坐到云葭躺着的那一架贵妃榻上，而是拿了一把圆凳，靠着贵妃榻坐下了。
“够了够了，这是小少爷买给您的，您多吃些。”罗妈只接了一半就不肯要了。
云葭也没坚持，而是问罗妈：“妈妈刚才在想什么？”
是在问她刚才为何出神。
罗妈听到这话却是犹豫了一番才看着云葭开口：“就是觉得您这一觉醒来变了许多。”不管是果断跟裴世子退婚还是对那位裴二少爷突然的关心，都不像是以前的姑娘会做的。
还有今天姑娘那几声呓语。
她那时以为姑娘是还在记挂世子，可姑娘那时直接反驳了，再结合姑娘夜里那一番询问和表现，恐怕姑娘是梦见了裴二爷。
可姑娘和裴二爷素日都没什么往来，怎会无缘无故梦见裴二爷？甚至还为裴二爷落了泪。
不过罗妈觉得最大的改变还是姑娘的心态。
以前姑娘总是匆匆忙忙的，忙着看账忙着听管事禀报家里的事，偶尔出门也是要去各个铺子查看，好不容易休息下还得查验少爷的功课，白日忙夜里忙，每天能睡下三个时辰就已经是极不容易的事了，可刚刚姑娘静静躺在这，再无从前匆忙到仿佛停下一时半刻就会出事的模样。
云葭对罗妈这番话并不感到惊讶。
可以说她刚才就猜到罗妈在想什么了，云葭对此并不担心，就算她跟罗妈说她是死后重生，估计罗妈也不会把她当做妖邪看，反而会心疼地抱住她大哭一场，阿爹和阿琅就更加不会了，他们是这世上最疼爱也是最关心她的人。
只是上辈子的结局实在不好，她实在不想让他们知道伤心，与其让他们自责难过，倒不如就她自己一个人记着这些。
或许时间久了，她也记不住了。
“那是变好了还是不好？”所以云葭并未提这些，而是笑吟吟问她。
罗妈看了她好一会才开口说道：“说不上来，但觉得您比以前看着轻松了许多。”以前的姑娘哪有这样轻松笑过，整日沉甸甸的，像是背着永远卸不掉的包袱，就连夜里睡觉的时候也总皱着眉，像聚着几座小山。
“那就是变好了。”
云葭笑着握住罗妈那双苍老的手，她在宫里时也是做过粗活的，是后来被人赏识才被调到一位太妃身边，那位太妃死掉，她也就出宫了。
做过粗活的人手总是粗糙的，何况罗妈也不在乎这些。
云葭也不知怎得，看着这双手忽然想起罗妈那个丈夫在外养得那个傍尖儿，明明也是穷苦出身，却被那个男人养得白白嫩嫩，罗妈每个月送回家里的那点钱不是被她那个儿子拿去赌了就是被那个男人花在了那个女人身上，最好笑的是在云葭捉住那对狗男女的时候，那个女人还十分猖狂，张口就是一句：“罗氏自己不会打扮，抓不住男人的心，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位夫人也别怪这男人一颗心扑在我的身上，罗氏一把年纪，身材走样不说，皮肤也松弛得不行，您要是男人，是会看上妾还是看上罗氏？”
多好笑。
罗妈为了那一大家子在这兢兢业业，因为觉得愧疚，甚至不敢给自己留多少银子。
每个月拿到月钱就全部托人送回家去。
可最后她养出了一群什么人？一群喂不饱的米虫和为了钱什么都不顾的畜生！
云葭每每想到罗妈死后的模样就恨得想杀了他们，她控制着没让手颤抖让罗妈起疑。
“妈妈的手都干了，回头我让惊云去铺子里拿一盒珍珠膏你先用着。”
“要什么珍珠膏啊。”罗妈皱眉，“我都一把年纪了，要这些东西做什么，平白浪费。”
云葭不赞同：“什么浪费，妈妈还年轻，便是涂脂抹粉也应当。”
罗妈被她这番话臊红脸：“姑娘这是埋汰老奴呢，老奴都什么年纪了，真要涂脂抹粉，像什么样子？”
云葭不管她的话，打定主意这辈子要让罗妈好好的。
她继续握着罗妈的手，一边摩挲她手背上的肌肤一边与她说：“妈妈说的对，我不应该总把所有东西都背在自己身上，我以前总觉得家里什么事都得由我来扛，觉得阿爹和阿琅长不大，可今天和他们聊过才发觉不是他们长不大，是我自以为他们没长大。”
“我太想把所有的东西都握在自己手里，以为这样就保护了他们，可其实这样反而什么都留不住。”
她轻轻一句后，又笑了起来：“现在挺好的，我成功退了婚和裴家断了关系，阿爹也跟陛下聊过了，虽然不知道以后会如何，但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总不会差的。”
罗妈听她这样说，眼眶都红了一圈，声音也跟着哑了：“本来就该这样，您之前就是太累了，老奴有时候看您那样都觉得难过。”
云葭笑着握着帕子去擦拭她脸上的泪：“那您就陪着我，陪着我们，看着我们越过越好。”
罗妈哭着应了。
她伸手去抱云葭，就跟抱着小时候的云葭一样。
云葭心安地埋在她的怀里。
外面月光正好，而她仰着那张银月般的脸庞向上苍向月神祈求，希望她的亲人这一世都能平平安安。
旦逢良辰，顺颂时宜。

第39章 阿姐让我帮裴郁
徐琅提着食盒去了徐冲那边。
陈集刚从徐冲屋子出来，远远看到徐琅过来立刻停步冲徐琅的方向拱手一礼：“小少爷。”
他的态度是十年如一日的恭敬。
以前徐琅看到他都会亲切地喊他一声“陈集哥”。
陈集的父亲曾经是徐父的贴身护卫，当年跟着徐父上了战场，为保护徐父而丢了性命。陈父死后，陈母因为太过伤心也跟着自缢了，那个时候陈集也才十岁不到，陈家没有别的亲故，徐父便把陈集接到了自己家中，交给徐老夫人照顾。
那时云葭三岁，徐琅一岁，三个小孩算是一起长大的。
不过陈集虽然被徐老夫人照顾，但一直谨守本分，喊云葭“小姐”喊徐琅“少爷”，长大后更是拒绝了徐冲的提议，而是选择留在徐家当护卫，专门保护姐弟俩的安危。
多年过去。
陈集也一跃成为徐家的护卫首领。
徐琅上面就一个姐姐，他把陈集当做自己的亲哥，以前他看到陈集可亲热了，勾肩搭背的，可今天徐琅却看也没看他，目不斜视，冷着一张脸，然后……直接当着陈集的面踹门进去了。
陈集：“……”
徐冲：“……”
主仆俩都知道小少爷在气什么。
徐冲一脸无语的撂笔于笔架之上，他对陈集挥了挥手，让他下去，然后就直视着他那个气势汹汹又十分自得的小儿子。
门被陈集在外面贴心地关上。
徐冲看着徐琅说：“怎么，你是来找你爹撒气还是炫耀啊？”
姜到底还是老的辣，徐冲一句话就让徐琅憋着的那点气散了个干净，撒气当然是炫耀更重要了，说到底最后还是他赢了，这会要是揪着不放难免有失他大少爷的气度。
于是徐琅哼一声，没再说什么，坐到一旁的椅子上，也没立刻把食盒交给徐冲，而是放到一旁的茶案上，然后双手环胸坐抬着下巴对着徐冲倨傲吩咐道：“以后不许派人跟踪我。”
“我要带人我自己会带，你这样派人跟着我算什么意思？不相信我还是觉得我没本事啊？”徐琅说到这个就觉得烦，鬼知道老爹到底派那些人跟了他多少年。
一想到自己以前做什么都会被那些人报备给老爹，徐琅就十分不爽，被老爹知道打架事小，但要是打输了还被传到老爹的耳中，他大少爷还要不要面子了？
徐冲早就知道他会过来说这个。
作为过来人，徐冲倒是十分理解，他年少时跟他这个小儿子的脾气可以说是一模一样，成天在燕京城里横冲直撞，不知道树了多少敌，他娘知道他的脾气，也知道他不肯随身带护卫，就让人偷偷跟着他保护他，免得他真的出事的时候没人护着。
他刚知道那会也是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觉得他娘不相信他。
其实作为过来人，徐冲也不想做这样的事，少年郎嘛最是要面子，可他那时身边还有一个裴行时，裴行时性子比他沉稳又比他会算计，武功还比他好，有他在他身边，他自然不用担心。可他儿子这边，跟班倒是不少，玩得好的也挺多，但都是些酒肉朋友，能交心的是一个都没有。
他知道他这幺儿虽然脾气大，但并不是会随便跟人打架的主。可他不动手，不代表别人不会动，现在又是多事之秋，谁知道会不会出什么事？
他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就算他放心，悦悦也不会放心。
“你不想让人这样跟着你也行，要么你去你祖父祖母的灵位前发誓以后再不跟人打架，要么你有把握每次都能全身而退不让你姐为你操心，要是没把握，你以后就不许跟别人动手，就算别人打你，你也给我忍着。”
徐琅倨傲地一扬眉梢，完全没把他爹这番话放在眼里，放眼整个燕京城，与他年纪相仿的有几个功夫比他好的？
在书院，他的骑射可是次次都拿第一！
就连武师傅也总是夸他。
他刚要应承。
那边徐冲就又淡淡话道：“话别说得太满，你身边那个圈子，当然没什么人比得过你，可他们要是带护卫带帮手，或者跟你一样去黑市买人呢，你觉得自己能有几分胜算？”
徐琅皱眉。
这会倒是不敢打包票断定自己可以全身而退了。
徐冲看他这样便又适时说道：“不想去发誓也行，我再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以后每天带护卫出门，要么你去找陈集，让他找人跟你过招，你要是能打赢他指给你的人，我以后就再也不会让人跟着你。”
徐琅心下一动，眼睛都亮了几分：“真的？”
徐冲在心里笑，面上倒是一点多余的情绪也没有，他颌首：“你老爹我一言九鼎，什么时候骗过你？”
徐琅仔细回想了下，好像还真没有……
他爹虽然有时候挺不靠谱的，但只要答应他们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行！”
徐琅应道：“我现在就去找他！”
他是行动派，想到什么就要立刻去做，却被徐冲阻拦：“大晚上的，你不休息，别人也不休息了？等你下次书院休沐，再去找陈集给你安排。”
书院每一旬休一日。
这两日他是因故请假不算，那算下时间，再过三天他就又能休息了。
也不过三天时间。
徐琅自问自己还能等。
他点点头，算是答应了，想到什么又拧眉道：“那这三天你不许再派人跟着我！”
徐冲沉吟一会才看着徐琅说道：“你要是能保证这三天不打架不惹事，我就答应你。”
徐琅想了下，他跟裴家的恩怨暂时算是清了，阿姐也不准他再去找裴家的麻烦，他这三天顶多就是去书院然后回家，也惹不了什么事便答应了。
“行，我答应你。”他点头应道。
“这话是你说的，要是这三天你跟人打架惹事，我们的约定就直接作废，以后你去哪都得给我带着人。”
徐琅不爽，觉得他不相信他：“我既然答应你就不会惹事！”
父子俩短暂地做了一个约定，约定完，徐琅忽然想到一件事，不由道：“为什么让陈集哥给我安排，我直接跟他过招不就行了？”
他知道老爹是想试试他的本事。
徐冲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一言难尽。
徐琅看不懂他的眼神，皱眉：“干嘛这样看我？”
徐冲看了他半天才说：“你要是想丢人丢那么厉害，我是不介意你跟陈集过招的。”
徐琅：“……”
他下意识想冲徐冲说别看不起他，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但一想陈集比他到底要长小十岁，他还是先不去挑战了。要是真的输了就丢人了，而且还得被迫出门带人，他可不想！
有些人觉得带人出门有面子，可徐琅却觉得跌份。
只他心里这样想，面上却不肯流露出一丝，仍旧倨傲道：“我可不是打不过，我就是觉得他毕竟也是首领，要是真输在我手上丢脸，以后底下人不听他的话就不好了。”
小少爷给自己挽完尊便不想待了，径直站了起来：“我先回去了。”
可徐冲还没问完话，自然不会让他立刻走：“你姐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徐琅看着徐冲轻啧一声，止步抱胸道：“徐长猛，你就说你想知道阿姐有没有责罚我不就好了？还拐弯抹角的。”
“你个没大没小的臭小子！”徐冲没好气地把桌上的笔往人身上丢。
徐琅直接侧过身子躲开，然后看着徐冲抬起下巴哼笑道：“阿姐才舍不得怪我。”
“她不仅没怪我，还让人给我做了一桌我喜欢的菜。”忽略他被脆骨卡喉咙的糗事。
“不过——”
他忽然想到阿姐那一番交代。
徐冲问：“不过什么？”
徐琅撇嘴：“阿姐让我以后护着点裴郁。”他挺不高兴的，拧着剑眉看着徐冲道，“你跟裴伯伯交情好是你们的事，能不能别烦到阿姐身上啊，烦死了，我跟裴郁又没什么交情，现在还要去保护他。”
他叽叽咕咕的，把对云葭不敢说的话全跟徐冲说了。
他理所当然以为是因为老爹说了什么，阿姐才会如此费心，要不然阿姐跟裴郁无亲无故都没见过几回，为何要对裴郁这么上心？
莫名其妙被自家小儿子一顿说的徐冲听到这话愣了下，他也没想到云葭会这样嘱托徐琅。
他并未多想，只是心中难免有些愧疚和自责，悦悦都想到了，他这个做人叔伯的却没想到，就算裴行时再怎么恨这个孩子，他也毕竟是崔瑶唯一的血脉，就算看在崔瑶的份上，他也得好好照顾她这唯一的孩子。
而且谁知道裴行时那家伙以后会不会后悔？
老友一场，他也不希望以后他真的后悔了，孩子却出事了。“既然你阿姐托你照顾，你就帮着照顾下，这毕竟是你裴伯伯唯一的血脉。”
徐琅再不情愿。
既然答应了云葭就不会反悔，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还有事没，没事我走了。”
他还要回去好好冲个澡，虽然衣裳换过了，但徐琅总觉得身上还有一股味道。
徐冲：“去吧。”
看徐琅转身出去，他余光一瞥那个食盒，提醒：“你的东西。”
他以为那是云葭给臭小子准备的。
没想到徐琅头也不回道：“这是阿姐给你的。”
“什么？”
徐冲立刻坐不住了，当即起身去拿那个食盒，看徐琅站在门那边一边推门一边回头看，脸上带着明显的笑意，他怒瞪道：：“你个臭小子，给我的东西你不早说，故意的吧！”
徐琅挑眉。
他还真是故意的。
不过看他爹这急不可耐的样子，徐琅又有些想看好戏，他环胸靠门站着，笑眯眯道：“这可是阿姐特意为你准备的，老爹，你可得全都吃完啊。”
“我当然——”徐冲边说边打开碗盖，待看到彩绘白瓷碗里的小吊梨汤，徐冲脸色微变，那浓稠的汁水还未入口就能想象有多甜腻。
徐琅知道他爹跟他一样，立刻嘿笑起来：“你要是不吃完，我就跟阿姐告状去。”
徐冲脸色又变了几变，最后乜了一眼看好戏的徐琅，青筋在额头跳了几跳，最后按着额头咬牙道：“滚滚滚。”
徐琅知道他爹不敢不喝，于是高兴地滚了。
徐冲看他离开，捏了捏眉心，最后还是把那盅小吊梨汤拿了出来，再不喜欢，他也不可能辜负自己女儿的一番心意。
陈集还在外面守着，送完徐琅后他推门进来，看国公爷皱着眉吃甜汤不由失笑。
他当然是没敢笑出声的。
“国公爷。”他跟徐冲打招呼。
徐冲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一口气灌了那盅梨汤然后立刻拿茶漱口，等那股子甜腻的味道散了一点，他才开口问陈集：“刚才的话都听到了？”
“是。”
徐冲交待：“别留手，这臭小子顺风顺水这么多年，还真以为自己无人能敌了。”
陈集面露犹豫：“可是这样会不会让小少爷失了脸面？”
徐冲瞪他：“脸面重要还是命重要？”看陈集自责得低下头，他又叹了口气，“你啊就是太在乎那个臭小子了，总怕他受挫出事。”
他视线落在陈集的身上，不赞同点道：“关心则乱。”
陈集脸色微变，单膝下跪：“属下知错。”
徐冲起身，亲自过去扶起陈集：“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我知道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他们姐弟好，但姑娘家得精养细养，小子却不能这么养，徐家的儿郎可以恃才傲物但不能不知天高地厚，他得认清自己的本事才会有进步的空间。”
“你把他当弟弟，就不能只鼓励不鞭打。”
“三日后挑选你最看好的人去跟他比一场，他若赢，那自然最好，若赢不了，那也能让他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而且——”
徐冲忽然放声一笑，看着徐琅离开的方向，目光柔和：“我徐冲的儿子还没那么软弱，输一场就再也站不起来，那是软蛋，我徐家的儿郎只会越挫越勇！”
陈集心神微震。
再抬头时，面上已没有一丝犹豫，他亦是徐家儿郎。
国公爷说的对。
他既然把小少爷看作弟弟，便不能一味鼓励而不鞭策。
他拱手低头：“属下知道了。”
徐冲知道他已经想清楚了，便未再多言，他抬手轻轻拍了拍陈集的肩膀：“好了，夜深了，你也下去歇息吧。”
陈集应声离开。
刚要走到门外，忽听回座准备继续写信的徐冲问道：“对了，打听清楚没，那个臭小子今天去裴家做什么了？”
陈集回身，神情却有些犹豫。
徐冲挑眉：“怎么？他做了什么？”
陈集迟疑了一下才说：“小少爷让人往裴家倒了夜香。”
徐冲：“……”
才吃饱的他忽然一阵反胃，差点没直接恶心得吐出来，他扶额无语：“这个臭小子，心怎么这么脏！”不等陈集替徐琅说话，他突然又哼笑起来，听起来还挺自得，“倒是有我的风范。”
陈集：“……”
原本想替徐琅说话的他无奈道：“属下告退。”

第40章 冰块木头死人脸
徐琅并不知道他爹在背地里夸他。
回到自己院子，他就立刻让人抬了水要冲澡。
他的小厮一个叫元宝，一个叫吉祥，是对孪生兄弟，自小就在徐琅身边伺候了。兄弟俩虽然长得很像，性子却截然不同，元宝是弟弟性子跳脱，吉祥是哥哥处事则要沉稳许多。
平时吉祥替徐琅看管院子、处理琐事以及管理下人，元宝则多在外面替徐琅跑腿。
兄弟俩虽然是小厮，但也是从小跟着徐琅与那位武师傅学过功夫的，虽然比不过陈集他们，却也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
兄弟俩按着徐琅的吩咐抬了水进净室，没留下伺候，而是守在外面。
等徐琅冲完澡出来，两兄弟立刻迎了过去。
“少爷。”
“嗯。”
徐琅不仅冲了澡还洗了头，现在头发湿哒哒的，还在流水，他不耐烦地拿帕子擦着头发。
水落在地上很快就汇聚成了小小的一滩，吉祥见徐琅洗了头略感诧异却并未说话，他心里隐约觉得今晚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不说刚才罗妈妈派人来拿衣裳，就说少爷派人送来的那件衣裳还有些说不出的异味……
只不过有些事少爷不说，那他就不问。
做下人的只要听主子吩咐就好。
元宝则与他不同，他觉得奇怪便直接询问：“少爷不是昨日才洗过，怎么今天又洗了？”以前少爷可是三五天才会洗一次，要是放在冬日，十天半个月不洗头也是常有的事。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勤快了？
虽然奇怪，但元宝还是拿过徐琅手里的帕子要替人擦干头发。
徐琅脸臭得很，但又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只能说：“我想洗就洗，你管那么多。”他由着元宝拿过帕子，犹豫一下，又含糊道，“闻闻看，我身上还有什么味道没？”
他明天还要去书院。
不想让书院那些人闻见什么不该闻的。
元宝愣了下，呆呆道：“什么？”
还是吉祥反应快，他凑近拿手挥了下，然后跟徐琅恭声说道：“只有皂角的味道。”
徐琅听完总算是舒了口气，他随便挑了把椅子大刀金马坐着，一边吩咐元宝快点擦头发，一边跟两兄弟交待道：“你们找时间去打听下那个裴郁平时都做什么。”
他既然答应了阿姐，便会把这事放在心上。
不会随便糊弄了事。
他记得之前在酒楼吃饭的时候听郝连他们说过裴郁平时要摆摊，他的手伸不到裴家，但在外面照料下裴郁还是可以的，裴郁那个弱鸡模样，在外面摆摊肯定容易被人欺负，他不大情愿又不耐烦地说道：“我听说他在西街那边摆摊，你们打听好时间和位置，以后他出摊就去那边守着……”
话还没说完，元宝就立刻瞪眼道：“那个姓裴的惹您不高兴了？您等着，回头我就带底下的兄弟们去削他一顿！”
徐琅：“……”
他扭头看元宝，见他一脸义愤填膺还握起拳头一副看到裴郁要上前揍他一顿的样子，他嘴角狠狠抽了几下，懒得跟元宝废话，他直接交待吉祥，“你去查下，到他出摊的时间就去护着一些，要是有什么人欺负他就过去帮下，别让他被那些不长眼的人欺负了。”
即便是吉祥听到这话也惊讶地抬了下眼睛。
元宝更是震惊道：“为什么啊？您不是最讨厌裴家人吗？为什么还要去护着那个裴二啊？”
徐琅再次被提醒，脸色又变得不好看起来，他当然不可能跟他们说这是阿姐交待给他的，轻轻踹了下元宝的腿，没使什么力道，语气却没什么好气：“你管那么多？少爷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你再给我叽叽歪歪回头我让福伯把你打发到别的地方去。”
他都不明白为什么兄弟俩能差那么多。
吉祥从小就沉稳，话也少，可元宝就跟个鹦鹉似的，整天叽叽喳喳吵得人头疼。
元宝一听这话立刻闭嘴了，他可不想去别的地方，他生是少爷的人，死是少爷的鬼，绝不可能去别的地方！
“小的知道那位裴少爷在什么地方。”
吉祥没管身边看着有些委屈的弟弟，见徐琅望过来，便继续说道：“之前有次去西街的时候正好碰上那位裴二少爷，他在那边摆摊写信读信，听说他除了下雨下雪，每天晚上都会去。”
“写信读信？”
徐琅皱眉，觉得这摊摆得奇奇怪怪的：“这能赚几个钱？”
他从小锦衣玉食惯了，自然不知道民间疾苦，吉祥笑着给他倒了一盏水，然后温声道：“西街那边都是下九流的人，做苦力的多，他们许多都是从外面过来务工的，没读过书也不认字。不过要说赚钱，”吉祥想了下那日见到的牌子上面写着的东西，仔细思忖了下，“恐怕这位裴少爷也赚不到什么钱。”
“小的记得他是读信一文钱，写信三文钱。”
“你说多少？”徐琅惊得直接坐直身子，他瞪大眼睛，“一文钱，三文钱？这点钱也值得摆摊？还大老远到西街去，他也不嫌累。”
这话吉祥自然回不了。
心里倒是猜到一些原因，听说那位裴少爷最初是在东街那边摆摊的，那时也不是给人写信读信，这钱赚得少来得也慢。
可东街靠近朱雀大街，这位裴二少爷虽然不常露面，但毕竟也是裴家人，难免有认识他的故意去找事的。
西街那边虽然混乱了一些，但好在那些勋贵少爷并不屑去那种下九流去的地方，也就没多少人认识他了。
“算了算了，你们今天先过去看看，裴家看着也有模有样的，怎么这么寒碜。”他没忍住又吐槽了一句，他倒是想直接给裴郁钱让他别出去算了，不然还得他费心思照顾他，可他记得小时候有人拿钱作弄过裴郁。
他觉得他这样做的话，裴郁很可能会直接无视他。
无视无所谓。
他也不屑跟裴郁来往。
就怕阿姐知道又得觉得他办不好事。
吉祥应声。
等头发擦干得差不多了，徐琅就把兄弟俩打发出去了，到了外面，嘴巴闲不下来的元宝总算能开口了，他一脸奇怪犯着嘀咕：“少爷中邪了，居然要我们保护裴二？”
吉祥其实已经能猜出少爷为什么要他们保护那位裴二少爷的原因了。
听少爷的语气就不情不愿的，自然不会是他想护着这位裴二少爷，而能让少爷如此听话的，这世上只怕也就只有姑娘了，虽然不清楚姑娘为何如此做，但既然是主子的吩咐，好好完成就是了。
他没有把这深层的原因告诉元宝。
他这弟弟太傻，实在容易被人套话，若传出去恐怕有损姑娘的名声：“少爷自有主张，我们听他的吩咐就是。”
元宝点点头，也不想花心思多想了，反正他听少爷的话就是：“那我出去看看？”
吉祥嗯声。
……
元宝是骑马去的。
西街离徐家太远了，出去的时候有人看到他还奇怪道：“元宝，你这大晚上去哪啊？”
元宝自然不可能跟他们说是去保护那位裴家二少爷，现在家里刚跟裴家闹成那样，这说出来还不知道会让他们怎么想呢，他只能含糊道：“去买点东西。”
“又是去买吃的吧，还是你爽啊，跟着少爷吃香喝辣，又没娶妻，每个月的月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哪像我们……”
他们嘀嘀咕咕的，元宝忽然体会到少爷为什么总让他闭嘴了。
……还真的挺吵的。
他怕再待下去还得听他们唠更多，忙朝他们挥手：“哥哥们，我先走了啊，回来给你们带吃的。”
元宝一路策马到了西街，按着他哥说的位置找了一圈还真的找到了那位裴二的身影。
还别说。
他那边人还挺多的。
大约是长了一张好脸，还有不少路过的姑娘偷偷观望回看的，甚至还有人故意排队要裴郁写信的，元宝看得真是羡慕死了，他平时想跟姑娘身边的几个姐姐说说话，他们都不爱搭理他，也不知道这个裴二哪来这么大的本事，他咕哝着找了个隐蔽的位置继续看着，还买了一些零嘴给自己解馋。
看了半天。
元宝发现这个裴二还真是个冰块木头，对谁都是那张仿佛被人欠了几百两的脸，有姑娘家为了跟他聊天想故意拖延时间还会被他冷着脸请离开。
元宝简直看得目瞪口呆。
就这么个人，少爷到底为什么要他们来保护他啊？

第41章 裴郁的变脸
裴郁起初并不知道有人在窥视他。
他正在自己的摊位前给人写信，自十岁起，裴郁每天晚上都会来这给人写信、读信。
西街不比东街，这里住得都是下九流的人，文化水平一般，认得字的也没几个，又因为这里许多人都是从别的州府过来务工的，便有不少家信要看要写。
裴郁收的钱不算贵，写信三个铜板、读信一个铜板，又写得一手好字，除了不爱说话了一些，几乎没什么缺点，因此这里的人都习惯找他。
他每晚从酉正摆摊到亥时，每天一个半时辰，因为时间固定，要他写信、读信的人到点就会过来。
不过今晚来排队写信的人明显有些居多，甚至还有不少年轻貌美一看就是富贵出身的姑娘混迹其中。
今晚西街有花市。
说是花市，其实是灯会秀，各式各样的灯笼编造成花的模样，从西街头延伸到街尾，再绘以各式各样的彩带、彩画，倒是一派繁华景象。
可这样的景象对常住在西街这边的人自是称得上稀奇特殊，可对那些从小看惯了好东西的富家小姐而言也就不过尔尔，这些姑娘原本是过来玩的，她们大多都是官宦子女，虽然父兄品级不算高，但也不是西街这边的人能比的，本以为这里的花市有多特殊，一看也不过如此，兴致缺缺之际忽然瞧见一旁的摊贩里面竟然有一位年轻俊美的少年在那摆摊写信，自是引起了她们极大的兴趣。
大燕民风开放，不像前朝那般整日拘着女子，姑娘家的胆子也要比从前大上许多。
“这少年生得好生俊秀，莫不是哪家富贵公子过来体验民辛的？”有个黄衣姑娘手扶着身边姑娘的胳膊，踮起脚尖往前边看，一边张望一边说道。
倒是不怪她这样想。
实在是裴郁长得太好看了一些，气质又是一副勋贵公子的模样，别说跟他身边其他摊贩相比了，就是拎出去与那些勋贵宗亲家的公子相比也是不带输的。
这些姑娘家正是青春少艾容易做梦的年纪。
就这么一会功夫，这位黄衣姑娘便已经脑补出了不少桥段，什么例如勋贵公子体验民辛与她偶遇一见倾心之类的桥段，全是她最近看的话本子里写过的。
又例如这少年是哪家宗亲勋贵流落在外的孩子，她与他相识于微时，之后被他如何如何宠……
梦还没做完，她旁边站着的那位蓝衣姑娘听到这话已冷笑出声：“哪家富贵公子从十岁起就开始来这体验民辛的？不过是老天空赐了一副好皮囊罢了。”
“咦？”
旁人见她言之凿凿，不由惊讶道：“阿沈如何得知？”
黄衣姑娘也诧异地收回视线，跟着问：“表姐以前见过他？”
这位唤作阿沈的姑娘说道：“我上回与兄长出来时也瞧见他了，那时我觉得这人一身贵气惹人纳罕便特地排队过去与他搭话，没想到这人——”
想起旧事，她还是没忍住沉了一张漂亮的小脸蛋。
灯火憧憧，少年一身白衣坐在那，他的肩背并不算宽阔，甚至称得上有些病弱，可腰背挺直恍如宁折不弯的青竹，再配上那一身明显迥然于这个地方的气质，无需做什么就能引得人回眸去看，她那时就是被他这副模样给骗了，揣着一颗扑通扑通跳个不停的小心脏拉着自己的贴身丫鬟过去排队，没想到……
她不愿多提自己过往的糗事，只收回视线拉着脸继续沉声道：“反正我劝你们别过去，这人就是块油盐不进的木头，白生了一张好脸，活该混迹在这种地方。”
“看来阿沈是被他气得不轻啊。”旁边几个年轻姑娘拿着帕子掩唇笑道。
“不过阿沈不行，不代表我们也不行啊，再说今日我们还有丽娘呢。”其中一个绿衣姑娘说着看向身后蒙着面纱的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已过及笄。
梳着流云髻穿着留仙裙，身姿窈窕、面若秋月，那薄薄一层面纱本就遮挡不住什么，隐隐约约被灯火一照反而更加引人遐想。
就这么一会功夫，就不知有多少人朝她这边看了过来。
她似是被看得有些害羞，可她身边那些姑娘，尤其是那个绿衣姑娘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甚至还娇笑出声：“有丽娘在，再难搞的男人也得软下那张冰块脸。”绿衣姑娘说着笑盈盈挽着那位名叫丽娘的胳膊，软声道，“好丽娘，你且陪我们去瞧瞧，看看这写信郎是不是真与阿沈说的一样难搞。”
她说话的时候故意拿眼乜着那位阿沈的方向，嘴角上扬，似乎是在讥嘲“你不过如此”。
阿沈本是将门出身，脾气本就不算多好，被人这样一看更是恼火，刚要发作，余光一瞥不远处无论何时都冷着一张脸的裴郁又暂时忍了下来。
蠢货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她就看着她们碰壁去，反正她已经提醒过她们了。
她的目光似有若无地瞥过那位丽娘的脸，见她那双掺着羞意的秋水剪瞳，心中陡然升起一抹厌恶，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也不过是六品千金，仗着她那个在宫里的姐姐有了身孕便拿自己也当颗菜了，从前在她们这连句话都不敢说，现在倒好，一副派头十足的模样，还天天拿着这么一块根本挡不住什么东西的面纱，真是恶心！
玩得再好的姑娘堆，人多了，也就不怎么和睦了。
你跟她交好，她跟她交好的，多的是小派系，何况她们这群人本就称不上多好的关系，现在这群姑娘便也分了两个派系，一派是以那位阿沈为首，身边站着那个黄衣姑娘，两人是表姐妹。
另一派则是以那位丽娘为主导。
她们那边人要多一些，只不过这几位千金，论身世显然还是阿沈和那位黄衣姑娘更好一些，两人的父亲都是四品。
而另一边，大多都是五品、六品出身。
不过因为那位丽娘有个如今升嫔得宠的姐姐，她们便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也就不把阿沈姐妹放在眼里了。
现在两边泾渭分明。
阿沈冷着一张脸没说话，丽娘看她一眼，倒是面露难色地与那绿衣姑娘说道：“云娘，这都是下九流的人，你好端端的去与他们交涉什么？”
“玩玩嘛，大家伙好不容易出来，总得找点乐子，要不然多无聊啊。”云娘说完便又挽着丽娘的胳膊撒起娇，“好丽娘，我知道你心里就你那位裴世子，就当陪我们去瞧瞧。”
丽娘一听这个称呼立刻羞红脸：“你别胡说。”
“哎呀，我们丽娘这是害羞了。”云娘眨眨眼，故意道，“你快陪我们去，你不去，我就继续说，说得你耳朵起茧才好。”
像是真的怕她乱说，丽娘面露无奈，但到底是答应了：“好吧，不过我只陪你们去看看，你们不许为难人家，他们出来讨生活也不容易。”
“丽娘就是好心，你且放心吧，我就是想去看看那写信郎是不是与阿沈说的一样。”云娘说着又看了一眼阿沈。
丽娘无法，只能答应，要与她们走的时候看了一眼沈杳和阮裳：“阿沈和阿裳不与我们一起来吗？”
那阿裳就是最开始说话的那位黄衣姑娘。
沈杳索性没开口。
阮裳被丽娘看着，轻轻啊了一声，她一会看看曹丽娘，一会看看身边的表姐沈杳。她倒是挺想去的，虽然表姐说他不是勋贵出身，但就那个长相，能过去说说话也好啊，不过她估计自己这一去很可能之后一个月都进不了沈杳的闺门了。
罢了。
她艰难地摇了摇头，挽着沈杳的胳膊说：“我跟表姐去别处玩玩。”
曹丽娘听到这话既不意外也不生气，仍是柔柔叮嘱道：“那你们别走太远，免得回头我们找不到你们。”她说完就被陈云几人拉着过去排队了。
“也就跟裴世子说过一两句话，还真把自己当世子夫人了，呸！”沈杳看着她的背影啐道。
阮裳可不敢替曹丽娘说话，索性岔开话题问道：“表姐，徐家真跟裴家退婚了啊？”
沈杳淡道：“那么多人瞧见了，难不成还会有假？”
看身边少女眼睛又扑朔起来，她没好气去拍她的胳膊：“你别给我一天到晚胡思乱想，徐家这种门第，裴家都能说抛就抛，就我们这样的出身，那裴二夫人能看上我们才怪了！”
阮裳被拍得胳膊生疼，委屈道：“我们什么门第了，我阿爹也是四品大官呢。”
“而且我阿兄今年还要参加科举，回头等我阿兄高中做官，我就是进士郎的妹妹，怎么就配不上了！”虽然这样说，但她底气也不是很足，尤其被她表姐那样瞪着，更是越说越轻。
“你别给我犯浑，裴世子那样的人，远观就可，真跟他处一起，不知道有多少麻烦事呢。”沈杳比阮裳大一岁，也更知事一些，“而且你看裴家这次的做法，明显就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家。”
“以前那位二夫人对那位徐姑娘多好啊，这还不是说丢就丢，别说那位徐姑娘了，我瞧着都觉得心寒。”
沈杳从前也不喜欢徐云葭，这燕京城中但凡爱慕过裴有卿的，谁会喜欢徐云葭？可如今看徐云葭落到这样的结局，她也替人感到心酸。
“也不知道那位徐姑娘如何了？”她忽然轻声呢喃。
她在这说云葭，而另一边那一行人也同样在说起这桩事。只不过与沈杳心酸同情不同，她们则是看笑话居多，“我就觉得那个徐云葭跟裴世子不会长久，现在可算是好了，裴世子以后又恢复单身了。”
“我瞧啊也恢复不了多久。”
陈云说着故意看了一眼曹丽娘。
她笑容暧昧，曹丽娘被看得羞红脸，明知故问：“你瞧我做什么？”
“当然要瞧你了，丽娘可是我们中间最有可能成为裴家世子夫人的，你姐姐如今不是被陛下封嫔了吗？回头等她为陛下诞下龙子龙女，让她帮你跟陛下说说，不什么都有了？”
曹丽娘一听这话更是羞红一张脸：“你再乱说，我就走了。”
她作势要走。
陈云哎呦一声忙挽住她的胳膊：“好丽娘，我错了，这我们都快排到了，总得与他搭上话看看，要不然我们不是白排那么久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还颇为嫌弃。
这边的人又脏又乱又臭，要不是想近距离看看这个写信郎，她才不会屈尊过来呢。
“好吧，那你不许再胡说了。”曹丽娘说，“我们曹家跟裴家完全不是一个平级，纵使阿姐如今受宠，但赐婚的圣旨哪里是说下就能下的？”
她虽然这样说着，心里却十分意动。
若真能求阿姐为她要得一份赐婚的圣旨，那她跟裴世子……
想到那位裴世子出尘俊朗的模样，曹丽娘的心里就像是有蚂蚁轻轻爬过一般，她从好多年前就爱慕裴有卿了，彼时她与阿父阿母才刚从溧阳老家到京城。
阿父官职低。
她又说得不是正统的京话。
几次跟着表姐去参加宴会没少被人笑话，有一回裴世子路过便替她说了话解了围。
从那时起，她心里便全是他的身影了，她知道他跟徐云葭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也知道他们终是要成亲的，可她还是按捺不住自己这颗心，只要裴有卿出现，她的目光就不自觉会落到他的身上。
以前她只能苦苦掩藏自己这一份心思。
可如今他们已经退婚了，那她……是不是真的有机会了？
裴家再大也大不过天家去，只要姐姐握住陛下的心，她还愁什么？想到这，曹丽娘的心里更是意动，正好过阵子要进宫看姐姐，届时她就与姐姐说一说。
虽然她跟姐姐的关系并算不上多好。
姐姐是阿父第一位夫人所生，与她是同父异母。
可她若能嫁进裴家，对姐姐也是一番助力，想来姐姐也不会拒绝她才是。
她在这想着事，其余人没瞧见，陈云就在她身边自然看了个一清二楚，她眼中闪过一抹讥嘲和厌恨，明明当初她们同样被人看不起，可如今曹丽娘因为那个做嫔的姐姐却水涨船高，连带她都得在她面前伏小做低。
真是可恨！
可她心里再是厌恨也不敢表现出来，曹丽娘的爹马上就要当她爹的顶头上司了，她爹要她好好巴结曹丽娘，以此打通曹家这条线。掩下心里那些恶意的情绪，陈云继续夸道：“你长得本就比那个徐云葭好，那徐云葭也不过是因为托生得好才有此福运……”
她在这说着话，没注意到前面的人已经拿着信离开了，也没注意到那原本低头写信的少年郎因为“徐云葭”三个字难得变了脸。

第42章 论裴郁是如何维护云葭的？
于是等她被身后的小姐妹提醒到她的时候，她回头就看到那白衣少年郎正抬着头看着她们。
近距离看到这写信郎的脸时，陈云的大脑忽然一阵空白。
就连心心念念裴有卿的曹丽娘与他四目相对，心脏也不可控制地快速跳动起来。
曹丽娘自负美貌，此时竟觉得自惭形秽，她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人，刚才隔得远又有人挡着还没有这样深的念头，可此刻，这样近距离的冲击竟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
生怕呼吸重一些，会唐突她。
可她们少女心思，含羞带怯看着裴郁，裴郁却双目漠然，不过若是细看的话还是能瞧见裴郁眼底有一抹暗色，那是在听她们提及云葭时而留下的。
“要写什么？”
他开口，纵使声线冷漠，可那声音恍如金玉敲击，惹人遐念，反倒更加让人清醒不过来了。
“表姐表姐，你快看，轮到她们了。”坐在一旁小吃摊的阮裳眼见陈云和曹丽娘站在那写信郎的面前，立刻扬长脖子想一探究竟，看看那位写信郎是不是如表姐说得那般木头。
沈杳虽然不似阮裳这般激动，但神情也不可避免地流露出一丝紧张，要是那写信的真跟别的男人似的，那她日后在曹丽娘面前还如何抬得起头？
姐妹俩都在这偷偷观望着。
那边排队写信的人见前面一直不动也闹了起来，这个动静总算惹得陈云等人回过神，几个姑娘家都有些臊，曹丽娘更是红了脸，她没想到自己居然会看呆。
又看了一眼面前的写信郎。
曹丽娘心生可惜，这样的相貌若是再配以一个好出身，只怕与裴世子相比也不遑多让，偏偏是这样一位穷出身，她没再多看，只轻声催促陈云：“阿云，你快些吧。”
陈云也觉得自己刚才那样怪丢人的。
谁能想到这写信郎近距离看这么好看，不过好看也不能当饭吃，她可不会嫁给这样的人，身后还那么多姐妹，她轻咳一声，随口吩咐道：“你就随便给我写一首诗吧，多少银子我都给。”
她志得意满。
都想好拿着信怎么去跟沈杳炫耀了。
可面前的写信郎却连眉都懒得皱一下，仍是那张生人勿近冷峭的脸：“不会。”
陈云微愕，继而皱眉，没想到还真跟沈杳说的一样，这是个油盐不进穷写信的！
她不高兴：“我说了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随便你写什么。”
她今天是打定主意要沈杳丢脸的。
裴郁似乎沉吟了一会，忽然问：“多少都可以？”
陈云心下一松，还算不是那么油盐不进，不过再看裴郁时，她眼里的惊艳就少了许多，再好看的男人没有钱也跟废物一样，她扬着下巴，倨傲地嗯一声。
“你说吧，要多少钱。”
裴郁：“一千两。”
“不过一……”陈云以为是一两，下意识接话，但反应过来裴郁说的是什么数字，她忽然瞪大眼睛，“你说多少？”
“他刚才说了多少？”她问身边的曹丽娘等人。
曹丽娘她们也一脸震惊，显然没想到裴郁能如此狮子大开口。
裴郁轻启薄唇，眼中并未遮掩嘲讽，重复：“一千两。”
这次听清了，陈云倒吸了一口凉气，再开口时她没能按捺住自己的脾气和声音，瞪着她那双从前最自以为傲的眼睛，面容几近扭曲地怒声质问道：“你是不是穷疯了，一千两，你也真敢要！”
她声音大得引得四周的人也都看了过来。
元宝就在其中。
他刚吃完了一袋零嘴，又去别的摊贩那边买了一堆，大包小包过来的时候发现裴郁那边人更多了，再一看，前面居然还都是几位容貌清丽的姑娘。
他一边嚼着肉脯，一边咕哝：“长得好就是有福气。”
他酸溜溜的，说完就想继续回老位置蹲守，没想到还没走就听到身边有人在说话。
“这几人哪里来的啊？看妆扮就不像是我们这边的人。”
“我刚才听他们在说那位裴世子，难不成是那位信国公府的裴世子？”
一听到这个称呼，元宝立刻耳尖地竖起耳朵。
“除了那位裴世子还能是哪位？咱们燕京城里姓裴又能排得上姓名不就这一位？”
“说起来今日诚国公府跟信国公府退婚的事，你可知晓了？”
“这哪能不知晓？闹得这么大，只怕城北那些乞丐都有所耳闻了。”
元宝听他们说起这个没忍住撇了撇嘴，就今天晚上这么一会时间，他就听不少人在议论他家和那个臭不要脸的裴家了，他继续愤愤嚼着肉脯，直到听到一句——
“说起来那位徐姑娘也是可怜，多好的一个姑娘啊，前年大旱闹饥荒的时候，她送了不少粮食。还有那位诚国公，以前替咱们大燕立下过多少汗马功劳，现在……”
“嘘，你不要命了。”
这毕竟涉及到宫里那位的意思，谁也不敢多加谈论，那人也是一时情不自禁才会发出这样的呓语，这会被身边朋友阻止也就没再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一旁偷听的元宝情绪也难得变得低落了许多。
他跟哥哥从记事起就进了国公府，少爷虽然有时候脾气大了一些，但从未真正苛责过他们，国公爷更是派人教导他们学武，就连姑娘也从未嫌弃过他们，还派人教他跟哥哥读书写字。
这样好的姑娘和国公爷，裴家真是瞎了眼！
陛下也是瞎了眼！
他心酸地抹了下眼角溢出的眼泪，刚想走就又听刚才已经停止说话的两人说道：“我刚才听那几个姑娘在议论徐姑娘不好，还说她配不上裴世子，唉，前些年这一桩婚事不知有多少人艳羡，还真是墙倒众人推。”
两人说着走远了。
可元宝却气得瞪大眼睛。
好哇！
居然敢说他们姑娘不好，看他不撕烂她们的嘴！
元宝沉着一张圆圆的脸蛋，雄赳赳气昂昂地往那边走，他都已经想好怎么偷偷收拾她们了，正好出来的时候他带了不少痒痒粉。
没想到还没靠近就听到裴郁先开了口。
他仍旧古井无波地坐在摊位后面，那只修长漂亮的右手依旧习惯性地握着毛笔，平时对谁都是冷淡的一双眼此刻却毫不掩饰地拢着嘲讽。
“没钱吗？那就滚吧。”
若不是亲耳听到，恐怕谁也不会想到他这样漂亮俊美的人竟然能说得出这样刻薄的话。
别说陈云等人愣住了，就连元宝也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个裴二还真是厉害！
他顶多想偷偷作弄她们一下，没想到这个裴二直接当着那么多人让人下不来台。他眼睁睁看着那几个还算漂亮的女孩被裴郁这话气得不是青了脸就是白了脸。
“你！”
陈云气得差点呕血。
她还想发火，可她们一直挡在前面又不写信，刚才排队的时候也没少给身后那些人白眼看，早就引得许多人不满了，此刻她还什么都没说，身后便有人闹起来了：“有没有好，要写信就快点写，不写信就快点滚，这里不是给你们这些富家千金玩闹的地方。”
本就是下九流汇聚的地方，她们刚才要是客客气气的，旁人也不会说什么。
偏偏陈云等人自觉高贵，看不起这些人，刚才排队的时候也不准身后的人靠得太近，现在自然一下子就爆发了。
也不过都是些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就算最大的曹丽娘也就十八岁。
现在被这么多人围观谩骂，几个小姑娘脸色唰得变白了，最后自然什么都做不了，也不敢做，她们几人被带来的丫鬟小厮围着拿帕子挡着脸离开了。
一直在旁边小吃摊围观的阮裳看到这个情形，心有余悸地舒了口气。
幸好她没去。
要不然现在丢脸的就有她一个了！
沈杳远远看着陈云和曹丽娘等人爆发矛盾，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她畅快地笑了起来。
“活该！”
还想让她丢脸？做她的春秋白日梦去！
沈杳心情很好，连带着看不远处的裴郁也赏心悦目起来，该说不说，这男人气别人的时候还是让人很爽的，不过她对他现在已经敬谢不敏了。
就这样一个油盐不进的脾气，她可不敢沾。
也不知道以后怎样厉害的女子才能收服他，又不知道他被人收服时会是什么模样？
沈杳难得出了会神，直到被阮裳提醒：“表姐，她们都走了，我们走不走？”
“走！”
她还想近距离去看这群人闹成什么样呢，沈杳说走就走，走前倒是又瞧见一个身影。
“表姐？”阮裳见她看着人群里皱着眉，也跟着看了几眼，但密密麻麻都是人，她也不知道表姐在看谁，便问她：“你看谁呢？”
沈杳没说。
漂亮的眉毛倒是皱了起来，徐琅的小厮怎么会在这？还看着那个写信郎那边。
难不成他们认识？
不过这跟她也没什么关系。
她跟徐琅也就见过几次，每次都不欢而散，她才懒得管他要做什么，撇了撇嘴。“没谁”，沈杳随口说了一句就带着阮裳去追曹丽娘她们看好戏去了。
她们一行人的离开并未让西街有什么改变，大家还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唯一改变的也不过是来写信的人有些担心地问裴郁会不会有事。
他们都是裴郁这边的老主顾了，难免担心他回头出事。
看那几个人穿金戴银的，估计家里都不简单。
“没事。”
裴郁并不愿多花费心思提这事。
今日若不是那几人提到她，他也懒得理会她们。
重新铺上一张干净的纸，他问来人要写什么，然后提笔书写，很快一封信便写好了。拿完钱，他发现还有人在看他，其实先前就察觉到了，他能分清长久的注视和短时间的一瞥，刚才是无暇顾及，这会得一空隙喘息，他循着感觉看了过去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徐琅的小厮？
裴郁蹙眉，他来做什么？

第43章 裴郁对什么都算得很清楚
裴郁没想到会在这看见徐琅的小厮，他虽然与徐琅称不上熟悉，但因为她的缘故对徐家还是有些了解的。
也挺奇怪的。
他并没有特地去了解她的情况，但有时候意识好像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往她那边偏移倾斜，在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他总会下意识地记住她的喜好以及她身边人的情况。
他知道她身边那两个丫鬟叫惊云、追月，知道徐家那些下人堆里她最信任的是她的乳娘罗妈，也就是今日来裴家送庚帖的妇人。
他还知道外面经常替她跑腿的叫岑风，是徐家那位岑管家的独子。
至于徐琅，作为她最疼爱的弟弟，在燕京城中又广负“盛名”，还与他做过一阵子的同窗，他会知道他身边那两个小厮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并不稀奇。
他知道徐琅身边那对孪生兄弟，多话的那个是弟弟，叫元宝，贪嘴、好吃、嘴巴甜，总是给徐琅在外面跑腿，而那个沉稳的是哥哥叫吉祥，替徐琅操持琐事，兄弟俩都是从小跟着徐琅，身手不错。
眼见那个圆脸的小厮一边翘着二郎腿吃着肉脯一边看着他这边，在他看过去的时候倒是一愣，像是没想到他会看过去，他惊得嘴里的肉脯都掉了下来，等回过神立刻转开眼神，若无其事地四处张望起来，但落在裴郁的眼中，难免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
联想今夜发生的事，裴郁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好奇怪的。
他今夜无故帮徐琅躲开了裴家那些人的追查，不清楚他的用意，徐琅自然要派人来“叮嘱”他一番。
裴郁懒得理会，很快就收回了视线。
拿起旁边的茶碗，裴郁喝了口冷茶，今夜西街人太多，灯火也烧得太旺，他有些出汗，这口冷茶下去倒是舒畅不少，他没去管徐琅那个小厮要做什么。
他帮徐琅不过是因为她，并不想做什么。
不过这层原因，他自然不会说与别人听，谁也不会说，谁也不会知道，至于徐琅要对他做什么，只要不弄得太过分，他都悉听尊便。
裴郁喝完茶。
耽误了一会功夫，他跟排在他面前的老人说了句“久等”，在老人笑呵呵的“没事”声中，他问他要写信还是读信。
时间过得很快。
裴郁今天的生意格外好，这一个半时辰几乎没怎么停下来过，直到快亥时，摊位前的人才慢慢变少。
大燕有宵禁，各个坊市之间到点就不准互通，每个城门也会相继关上，除非持有令牌，不然都不准相互进出。
今天虽然有花市，但规矩还是一样的。
早在两刻钟前就有巡查的官差敲着锣通知街上的游客以及摊贩早些收拾回家，免得回头出不去，只能留在这边。
裴郁住在守经街，那是朱雀大街的方向，离这有一段距离，到点不走，他今晚就回不去了。他如今还没从裴家出来，虽说陈氏从不管他死活，但是最近裴家出了那么多事，难保陈氏不会为了发泄故意来找他的麻烦。
他现在还无意与她对上。
至少明面上，他还不想，秋闱在即，他要花的钱不少，要做的事也不少，不想因此失去出家门的机会。
他暂时也还不想花钱在外面租房。
对裴郁而言，每一个铜板都该用在该用的地方。
于是在写完最后一封信，离亥时还有半刻钟的时候，裴郁就准备收摊了。
最后一封信的主人是隔壁卖地瓜的老人。
信是写给他已经出嫁的孙女的。
老人的孙女早些时候来了一封报喜信，说生了一个大胖小子，这就是给她的回信。
裴郁在这摆摊也快有六年的时间了，写的信多了，知道的事情也不少，他知道前面卖馄饨的男人在乡下有妻有儿，每个月都会给自己的妻儿写信，看着老老实实的，却跟街上同样卖脂粉的女人搭上了。
他也知道前面铺子的铁匠每个月都会打两份工，然后把所有的钱都寄到老家，供他儿子读书。
而这位卖地瓜的老人，今年刚过六十。
他青年丧妻、中年丧子，现在家里就只剩下一个孙女，他大老远跑到燕京原本是来投奔亲戚找个长工做，多赚些钱给孙女当嫁妆缠头。没想到来了燕京反而被人骗了，行囊丢了不说，连最后的盘缠也被人偷了，他不想惹孙女担心便继续留在燕京，这些年他就在这，白日去做些匠工的活，夜里就在这摆摊卖地瓜，每个月赚到的钱也拿大半寄给孙女，剩下一点用来日常开支和租房。
有人觉得他年纪大了，孙女又已经嫁人，以后自有她男人操持，没必要这么辛苦。
可老人每次听到却只是笑笑，他也不知道还能再活多少年，就想趁着还活着多赚些钱好给自己的孙女。
这世上谁都可能靠不住，但钱永远是可靠的，他是想给自己那个从小没爹没娘的孙女多一条后路可以选择，而且现在孙女又有了孩子，他就更加得替他们多着想了。
小小一个地方。
足以让人看尽人生百态。
不过这些都与裴郁无关，他虽然身处这个地方也有六年之久，却从未把这当做自己的归属。不过别处地方，他也同样没有什么归属，他在这世上走这一遭从来都是形影单只的，他也早就习惯了一个人独来独往。
卖地瓜的老人就在旁边。
裴郁见他还在忙便拿了信走了过去，刚写完，墨还没干，他便把信封也给带上了，站在烤地瓜的车子前面，他跟老人交待：“等信干再收进去。”
老人面前还有买地瓜的客人，他一时腾不出手，连连诶了两声后跟裴郁说：“你先放着，钱我待会给你拿过来，你先去收摊。”
他知道这个年轻的少年郎不住在这边，到点不出去就出不去了。
裴郁嗯一声，也没多说，他把信放到旁边干净的地方就转身去收拾东西了。收拾东西的时候，他特地打量了一眼四周，发现元宝已经不在了，裴郁难得出了会神。
刚才人多，他不过来也算正常。
可现在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他居然还没出现，这就让人觉得奇怪了。
难不成他猜错了？
这人根本就不是来威胁他的？
可如果不是威胁，他又是来做什么的？
裴郁猜不透，便也懒得再去猜，反正他向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找不见元宝的人，他便继续低头收拾东西，桌椅和那壶冷茶都是旁边那家小食店的。
他每个月会给老板一些钱，用来租赁桌椅和茶水。
这对裴郁而言就是该花的钱，他不可能大老远从裴家搬出来，花点钱图个方便，挺好的。
正收拾完东西，连带把壶里的残渣也倒了个干净，裴郁刚想收起桌椅去还给小食店的老板，卖地瓜的老人就过来了。
“小兄弟，给。”
虽然在这许多年了，但老人还是不知道裴郁的名字。
不仅仅是他，这街上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叫什么，也不知道他住在哪，家里有几口人，又为什么那么小就出来摆摊。
这个少年把自己包裹得实在太好了一些。
像只刺猬。
让人看着就觉得可怜。
老人那双布满沟壑的沧桑手上还有点烤地瓜残留的碳灰，他笑着把三个铜板还有一个还冒着热气的烤地瓜放到桌上，转身想走的时候被裴郁喊住：“您落下东西了。”
老人回头。
憧憧灯火之下，白衣少年还是那副不好亲近的冷淡模样，见他目光落在那个烤地瓜上，老人笑着咧开那一口缺了好几颗牙的嘴笑道：“没落下，给你的。”看裴郁拧眉，似是不解，他又笑着说了一句，“你在这摆了这么久的摊，饿了吧，吃点东西就早点回去吧。”
他的眼里有老者对晚辈的慈爱。
他在这卖了三年的烤地瓜，从他在这的第一天起，这个少年就已经在这摆摊，除非下雨下雪，不然即便是寒冬腊月也从未缺席过一天。
他听附近的人说这位少年从六年前就在这摆摊了。
因为他长得好看、气质又特殊，跟他们这些人一看就有云泥之别，最初大家都以为他是哪家富贵公子故意穿了下人的旧衣裳出来玩的。
直到他雷打不动每天过来，大家才知道这少年是真的来赚钱的。
少年这几年也不是一帆风顺的，他就见他吃过不少亏。这里乱，不时有上门要收保护费的，那些人最喜欢欺凌他们这样的老弱病小，对他如此，对这个少年自然也如此。
尤其这少年还长了一张一看就是好出身的长相，偏偏又没什么根基背景，待人又冷淡，自然更容易受人欺负。
老人记得上次这个少年的钱就全都被人抢走了。
事后大家都以为这个少年会崩溃会忍不住哭，可少年脸上依旧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只是沉默地弯腰捡起地上的笔墨纸砚，然后掸干净上面的尘土，继续给人写信读信。
老人年纪大了，虽然不知道这个少年叫什么，也不清楚他家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但看他这个年纪比自己的孙女还要小一些，难免有些心疼他年少就要如此。知道他从来不喜欢接受别人的好意，老人又温声说了一句：“就一个烤地瓜，不值多少钱，我这到点卖不完拿回家也是浪费。”
老人以为这样说，少年就没话了。
没想到自己刚回到地瓜摊，少年就过来了，他什么话都没说，留下五个铜板转身就走。
一个地瓜，五个铜板，他算得清清楚楚，既不多给也不少给，就像他给人写信读信，从来都是明码标价，既不多要也不少要。
“诶！”
老人喊他，想把钱还回去。
可裴郁已经头也不回地背上竹篓，拿着桌椅提着茶壶去了对面的小食店还东西了。
“行了，你别喊了，这孩子就这样。”旁边卖馄饨的老板这样说道，“之前我看他饿得脸都白了，想请他吃碗馄饨，东西都拿过去了，没想到这孩子转头把碗拿过来的时候把钱也给拿过来了。”
“对啊，老王，你就别喊了，这孩子就是这个脾气，我们都认识快五、六年了，他也还是这样，跟谁都不亲。”
旁边几个相熟的摊贩也都纷纷开了口。
不过虽然裴郁跟他们不亲，但他们对裴郁的观感倒是挺好的，在这出摊的年纪都大，就算不像卖地瓜的老人那么大，但也肯定都有孩子了，裴郁这么小就一个人在这摆摊，难免让人心生怜惜。
老人叹了口气，不过也没再说了，把铜板收回去的时候，看着那白衣少年背着竹篓离开的身影，不由有些感慨：“这么小的年纪，也不知道他家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别人也没出声。
这边没有人知道裴郁的身世，但想来是不会多好。
但凡家里有点根基，或者说得难听点，有爹有娘的谁会舍得看自己的孩子一个人在这出摊？
这个话题到底有些伤感了，他们就算知道也不能帮裴郁做什么，索性闭口不谈了。现在还留着的大部分都住在西街这边，不用出城，倒也不怎么受宵禁的限制，现在街上还有人，回头还有巡夜的官差，他们打算再待一会赚些钱。
闲着没事，一群人又说起别的，说着说着倒是说起收保护费的事：“说起来，这次收保护费的那些人好像有阵子没来了。”
“你还不知道？”有人知道这事，便压着嗓音跟他们说道，“之前那个陈老大被人打了，听说打他的那人可凶残了，陈老大他那一双腿都快废了，这不，现在这陈老大还在家里养伤呢。”
“陈老大都有人敢打？”有人惊得瞪大眼睛，“那人不要命了！”
“我倒觉得这是位义士，咱们赚钱多不容易啊，每天才赚多少钱，这群扒皮一来就要走一半，啐！活该，打得好，最好躺个半年一年的别起来，要不然咱们这钱还没焐热就又得交待出去了。”
那人嘀嘀咕咕的，一边啐陈老大等人的行径，一边又夸那位无名义士，希望以后这样的义士再多一些，他们也能多贮存些钱。

第44章 裴郁不明白云葭为什么要保护他
裴郁并不知道身后那些人的议论。
他依旧沉默地一个人独自走在这偌大的长街上。
这个点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除了偶尔能瞧见几个衙差也就城门那边有士兵把守，赶着时间走进光华门，那边的将士看了他几眼然后例行检查了下就放他走了。
东街还很热闹。
鳞次栉比的高楼上面甚至还能听到着薄衫的舞姬起舞清歌，但裴郁并没有驻步观赏，他走在热闹繁华的街道吃着手里那个烤地瓜，他今晚就吃了一盘炒白菜和一碗米饭，正是长身体的年纪，他这会也的确有些饿了，索性便剥开皮慢慢吃着。
一个烤地瓜快吃完。
裴郁也远离了东街那边的热闹，他耳尖地察觉到身后有人在跟他。
裴郁没有回头，而是去看地上的影子，从影子就能看出跟着他的是谁，裴郁神色未变，甚至连看都没看多一眼，继续吃着最后一点烤地瓜，不紧不慢地往裴家走。
守经街这边住得都是高门大户、宗亲勋贵。
他们向来不吝啬那点蜡烛钱，也因此这条街道虽然不比朱雀大街那边繁华，但光亮十足，照得黑夜都晃了白。有几个府宅门口的下人看到裴郁都不由自主地放低声音朝他看了过来，都是一条街上住着，裴郁虽然从不参加宴席也很少出现在众人的眼前，但该认识的还是认识他的。
毕竟裴郁那张脸实在好认。
这会看裴郁背着竹篓走远，便有人说起今日裴家发生的那些事。
裴郁伤人的事倒是没有被传出来。
他们议论的还是今天午后徐家过来发生的那一场闹剧。
直到又看见一个人影。
隔着远，看不到他的脸，但见他那副鬼鬼祟祟的样子就像是在尾随，有人低声道：“难不成是跟着裴家那位去的？”
“看样子有点像。”
“那……”有人说，“要不要过去看看？”
“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另一人却不肯，皱眉道，“无缘无故的，我可不想跟他沾上关系。”他虽然没跟裴郁接触过，但听不少裴家的下人说起裴郁身上发生的事，这样不祥的人，他可不敢沾。
“再说裴家就在前面，有事他们总会出手的，他们要是都不出手，我们上赶着又做什么去？回头被主家知道还得怪我们多管闲事。”
最开始说话的人听他这样说便也没再开口了。
他也不想挨罚。
便抻长脖子又往前看了两眼，眼见瞧不见了也就没再看了。
元宝一路偷偷护送着裴郁回家，心里可委屈了，少爷特地叮嘱不能被裴郁发现，他只能这样憋屈跟着。这一晚上，他不知道被喂了多少蚊子，裴二没马，他怕骑马被他发现，连马都不能骑，只能放在东街一位相熟的食铺老板那边。
心里嘀咕着这个裴二可真能走，也不怕把那双脚给走废了。
他一个做小厮的都比他活得金贵。
不过好在马上就快到裴家了，元宝松了口气，看着裴郁的背影在心里犯着嘀咕，趁早把人送进裴家，他好回家跟少爷交差去！只是一想到今晚打听到的，这个裴二几乎每晚都会去那出摊，元宝就觉得前路漆黑。
他以后不会真的每晚上都要来守着他吧？
元宝觉得自己头顶的天都亮不起来了。
不行！
他哥要是真的每晚都让他出来，那下个月他哥的月钱他要拿一半，不，大半！
这样才能抵消他所受的委屈！
元宝在心里嘀嘀咕咕的，眼见裴家就快到了，总算松了口气，可就这一眨眼的功夫，裴郁竟然不见了！元宝开始以为是自己看差了，毕竟这边都是围墙没人点灯，但月亮照在地上，别说脚步声了就连鬼影都没有，元宝愣住了，反应过来立刻变得着急起来，他连忙大步往前走了几步，那长长的街道上并没有裴郁的身影，倒是旁边有个漆黑巷子。
元宝并不知道自己早就被裴郁发现了，下意识以为裴郁是出事了。
他脸色微变忙朝暗巷走去，正想四处找找，忽然脖子一凉，元宝心下一凛，想要出招反击，一把锋利的小刀架在了他的脖颈处，锐利的刀锋正好抵在他的脖子上。
“别动。”
裴郁冷淡的嗓音响在他的耳边。
元宝认出这是裴郁的声音，震惊地瞪大眼睛，反应过来，心里简直要骂娘。他辛辛苦苦一晚上保护人，没想到这人不仅早就发现他了，居然还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元宝又气又委屈。
这个不识好歹的裴二，真是白瞎了他家少爷的好心！
再生气，元宝这个当口也不敢跟裴郁说什么，生怕被他不小心划伤，只能急急忙忙先自报家门：“二少爷，我是诚国公府的人！”
免得裴郁把他当做什么小毛贼。
裴郁当然知道他是谁。
他特地等在这边就是想跟他说清楚，垂眸打量了一眼面前的小厮，见他并没有继续出招的意思，裴郁也就收起了手中的刀，不过他还是留了个心眼，没把匕首扔回到竹篓里而是依旧握于手中，然后语气淡淡跟元宝说道：“跟你主子说，今晚的事我不会跟任何人说，让他只管放心。”
如果不是因为徐琅是她的弟弟，他连这句话都懒得说。
元宝还在心有余悸地摸着自己的脖子，听到这话却蓦地一愣，他睁大眼睛问：“今晚的事，什么事啊？”他奇道，“少爷是让我来保护你的啊！”
裴郁原本要离开的脚步忽然一顿，他扭头看着元宝，拧眉问：“你说什么？”他语气怪异，像是不可思议，“你说徐琅让你保护我？”
他在黑夜里，那双黑眸显得更加黑亮了，本就是一双勾人心魄的纯黑眼，在这样的黑夜里直勾勾看着人让人不由自已就心神发紧。
元宝因为刚才那一幕，现在看他都还有些紧张，总觉得自己脖子凉飕飕的，现在冷不丁跟他那双眼睛对上，不由想起许多传闻，这位裴二少爷在外面的名声也不好，他从出生就被冠上了不祥的名声，不少人都觉得他是妖孽投胎，更有人说他是附在人皮上面的恶鬼，这才会把家里害成那样。
以前元宝对此嗤之以鼻，现在却不知为何竟有些害怕了。
“对、对啊，少爷让我们保护你，还说看到你被欺负就帮你。”他的声音都变得结巴了起来。
总觉得自己这样有些跌份。
他毕竟是少爷的贴身小厮，在外代表少爷的脸面，他可以丢脸，但少爷绝不能丢脸！
元宝又强撑着最后那一丁点勇气反问道：“有、有什么问题吗？”他说完又挺了下自己的胸膛，“少爷让我保护你，你不识好人心也就算了，还差点要我的命，我回去就跟少爷说，让他以后别再保护你了！”
越想越气，元宝把裴郁也记到了自己的记仇小本本上，打算回去就跟少爷好好告他一状！
裴郁没说话。
可他脑中却在快速运转。
徐琅无缘无故怎么可能会保护他？以今晚的形式，他要么揍他一顿威逼他别说出去，要么就是给他钱堵他的嘴，怎么也不可能是保护他。
可这人的确是徐琅的手下。
难道——
他想到什么，瞳孔微缩，心脏也忽然砰砰跳动起来。
怎么可能呢？
她怎么会让徐琅保护他？
可如果不是她，又会是谁，徐琅向来最听她的话。
“你、你怎么了？”元宝看着裴郁，见他刚才还跟个死人脸一样，现在却神情缤纷，一时不由有些好奇。
也有些担心。
说到底，元宝还是怕裴郁出事的。
裴郁听到他的声音才回过神，他收敛了脸上的表情，不让自己的情绪有一丝外露。他抿唇看向元宝，裴郁的心中其实有许多疑问，但他知道问他没用，而且……他也不想坏了她的名声。
“没事。”
他淡淡一句后，沉默片刻又说：“刚才的事……”
元宝见他神色又恢复如初了，便也放下了心中的那一份担忧，见他面露犹豫，以为裴郁是害怕了，反而嚣张起来，他双手叉腰，下巴高扬：“你怕也没用，刚才的事我要一五一十全部告诉我家少爷，哼！我可是我们少爷最喜欢的小厮，你敢伤我，我要让少爷好好……”话还没说完，他就看到裴郁手里重新出现的刀。
泛着白光的刀刃在月光的照映下反射出清冷的光芒。
元宝苍白着一张小脸快速往后倒退了一大步，等身子贴到墙面，退无可退，他才结结巴巴开口道：“你这人怎么、怎么玩笑话也听不懂啊。”
眼见裴郁并没有收回手中的匕首，反而神情冷漠地望着他，他欲哭无泪：“我不说、不说还不行吗？”
裴郁眸光淡淡又看了他一眼，这才收起匕首：“希望你说到做到，要不然……”
元宝怕死他了，迭声答应了，见裴郁跟他说“你可以走了”，他当即转身跑了。
哪里还记得自己的使命是要护送裴郁回到家？
就算记得，他估计也会呸一声，就这个玩刀玩得比他还溜的人，需要他什么保护啊？少爷真是想太多了！
他一边往外跑，一边委屈嘀咕：“早知道就让吉祥来了，真是倒霉死了！呜，幸好没划伤。”
裴郁没出声，沉默地注视着元宝跑出巷子。
他当然不介意徐琅知道，别人的眼光和言论对他而言从来都不重要，他也从不在乎那些人会怎么想他。可他……就是有些害怕她知道，即便没想过与她有什么联系接触，但他也不想让她知道他是那样的人。
只是，她究竟为什么要让徐琅保护他？
即便是智多近妖的裴郁，此刻竟也有些分辨不出云葭的所作所为了。

第45章 救他的不是这些药材，而是她
裴郁一路思索着这件事往裴家的方向走去。
他依旧走的是后门，不过路过大门的时候明显能够感觉到今日大门那边的人多了一倍有余，看起来也没平日那么松散了，严防死守地站在大门口，眼睛死死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像是在看还会不会出现欲行不轨的人。
生怕再出现夜里发生的事。
有人听到动静看过来，裴郁也未曾理会，他依旧跟从前似的面无表情地往前走着，刚才面上的那些情绪早已被他尽数收敛，没有流露出一丝半点。
等到后院。
裴郁还能听到里面的嘈杂低骂声，无需细听都知道他们是在埋怨夜里倒夜香的人。
夜里发生的事引得陈氏和裴行昭大发雷霆，夫妻俩又吵了一架不说，底下的人也没少挨罚，尤其是后院这边的人，更是被罚了半个月的月钱，现在一群人正低声啐骂着收拾残局。
那夜香是沿着高墙从上面倒下来的。
地上姑且还算好收拾，把该扫的扫掉，扫不掉的连草带土直接铲掉就是，可那白墙哪里是那么容易收拾的？现在一群人收拾完残留的污秽还得把墙重新刷好，也亏得这是在后院，这要是在前院，与旁边的高府距离那么近，恐怕夜里那味道早就飘过去了，而且前院平日还得招待客人，这要是被谁瞧见……
依照二夫人那个性子，恐怕以后几个月都不会再出门了。
她丢了脸面，受罚的自然是他们。这不，他们今夜没找到倒夜香的人，她便把气都撒在了他们身上，上面的管事挨了一顿板子，他们也都被罚了月钱，一个月统共才那么点钱，一罚就是一半，现在后院的人都带着怨气。
其实今天做这事的人会是谁，大家心里跟明镜似的，谁不晓得？
二爷和二夫人会不晓得嘛？
当然晓得。
刚才二夫人还气势汹汹嚷着要派人去徐家要徐家给他们一个说法，却被二爷一顿骂后拦住了，无凭无据的，就算真是徐家干的，他们找不到证据能把人怎么样？
徐家那些人又都是些不怕把事情闹大的性子，今天退婚一事就足以证明了，他们这样去徐家，抓不到人不说，恐怕还要沦为全城的笑柄。
只怕以后谁都会知道他们裴家被人倒了夜香！
所以今天裴家也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要是那个时候直接把人抓住也就算了，偏偏人还没抓住，又不能宣之于众惹人笑话，这不只能闷声当哑巴了？
“我看就是徐家那伙人干的，他们家里那些人最是粗鲁，跟兵痞子似的，什么都干得出来。”有人一边刷墙一边愤愤说道。
“就算知道又有什么用，无凭无据的，难不成还能空口诬陷了去？唉，二爷和夫人好端端的惹那些人做什么。”那人说着叹了口气，“真是阎王打架，小鬼遭殃啊，这日子是越来越难过了。”
“诶，你们听说没？”忽然有人压着嗓音这样说了一句。
旁人问他：“听说什么？”
先前问话的人往四周看了看才压低嗓音跟身边人说道：“我不是有个表妹在二夫人那边做跑腿嘛，刚才她说二爷派贾护卫去了夫人那边，责怪夫人跟徐家退亲。”
“什么？”
旁听的一群人都面露震惊：“这是什么情况？之前二爷和夫人不还急吼吼要跟徐家退亲吗？怎么忽然又责怪夫人退亲了？”
“这谁晓得啊，咱们家里这两位主子一天一个心思，比六月的天还要多变，”被扣了月钱，那人心里正带着怨呢，说起话来也不免冷嘲热讽，他刷着墙，过了一会才又继续说道，“不过我猜测恐怕是宫里那位的心思变了，徐家啊怕是倒不了咯。”
“要不然二爷好端端地跟夫人撒这个气做什么？”
外面的人都尚且知道裴家跟徐家退婚是因为宫里那位的缘故，他们作为裴家的一份子岂会不清楚？现在家里可还躺着不少之前替徐姑娘说话的人呢。
众人一听这话纷纷变了脸，徐家倒不了了？那……
他们正要说话就听到后门那边传来一阵动静，又听到有人喊“二少爷”，一群人不由自主地朝那边看了过去，就看到夜里出去的二少爷回来了。
他们也不敢说话。
甚至情不自禁地掩藏起自己，直到注视裴郁走远方才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听到动静，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一天也真是够精彩也够奇妙的，从来没吵过架的二爷和二夫人闹得不可开交，家里一堆人都被罚了，现在连带这位二少爷也跟变了个人似的……
“这日子是越来越难过咯。”忽然有人这样感叹了一句。
其余人也都跟着叹了口气。
……
后面那些人会怎么议论徐家，裴郁不知道，但他也不担心，如果徐家真的如裴行昭想的那样，那日后裴家只有龟缩起来的份，别说这些人了，就连陈氏和裴行昭也不敢正面跟徐家对抗。
这很好。
回到自己院子。
没有点灯的院子，只有头顶高悬的那轮明月投射下来一点光亮。
不过今日十四，月满盈光，即便不点灯，也够亮，他放下身后的竹篓，习惯性先打了水洗了手，这才回房点灯，先喝了口冷茶，裴郁去外面简单洗漱了一番。
没烧热水。
他冬日都不怎么用热水，更何况如今已是夏日。
冷意能够使人凝神清醒，他夜里还要看一个时辰的书，太过温暖的环境容易让人昏昏欲睡，所以无论是春夏还是秋冬，只要不是冷到写不出字，裴郁都是用冷水洗漱。
只不过今日裴郁洗漱好又换完衣裳坐在书桌面前摊开书的时候却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就沉浸进去，反而时不时就会想起那个叫元宝的小厮说的那些话。
她到底为什么要叫徐琅保护他？
他们也就小时候才有所接触，之后即便偶尔见到，她对他也只是点头之交，并没有过多的往来。
裴郁猜不透。
若换作别人，裴郁根本懒得费心思去想，别人如何想如何做都与他无关。
偏偏是她……
枯坐一会后，裴郁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他起身取下书架上面那个黑木盒子，午后捡到的那个香囊也被他小心珍惜地藏在了里面，原本他只是想偷偷藏着，什么都不做。
这东西不能被人知晓，连带那盒子里面的其他东西一样，不然只会给她带来麻烦。
可如今，他还是取了出来。
这一只本不是给他的东西却因为是她做的而被他视若珍宝。
他小心翼翼握于手中。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当裴郁把这只香囊放于书桌上的时候，他闻着那股子淡淡的药香味，原本起伏波澜的心竟然慢慢变得平静了下来。
他自己常年采药，还有一位名医师傅，无需去看都能知道这香囊里面放着什么药材，酸枣仁、首乌藤、百合、合欢皮、茯神、茯苓、柴胡……这些都是静气安神的药材。
可裴郁知道带给他这个作用的并不是这些药材本身。
而是她。
因为这是她做的。
即便不是做给他的，但只要想到这是她曾经一针一线亲手缝制再把药材一点点放进去，他心里就软乎得不行，只是想到她的付出竟被陈氏这样践踏，裴郁的眼底又不自觉闪过一抹暗色。
他神色阴郁，抿唇不语。
直到目光重新投落在那只香囊上面，才再度变得柔软起来。
手指似是想去轻抚香囊表面，但最终还是被他遏制着收了回来，指尖蜷于掌心之中，裴郁没再去想云葭为何那么做的原因，因为他深知她不会伤害他。
她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信任的人。
即便他们之间从无什么往来接触，但他就是如此笃定。
没有缘故。
这样想着，裴郁的唇角竟也不自觉弯起一抹柔软的弧度，倘若此刻有第二人在这，看到他这副模样恐怕会大惊失色。
不过此时只有裴郁自己。
也只有这样的时候，他才会流露出一点迹象。
他重新拿起桌上的书翻看起来，偶尔提笔书写记录，心情倒是没有再有波澜。
*
时间一点点过去，元宝也终于回到家了。
他到家的时候都快亥末时分、快子时了，他这一晚上精疲力尽，脸上的肉眼可见的疲惫。
跟裴郁分开之后，他又独自一人步行回到朱雀大街找到自己的马匹才骑着马回来，他以前哪有走过那么多路？从西街走到信国公府，再从信国公府走到朱雀大街，估计自己这一晚上走的路比以往三、四天加起来的还要多，元宝感觉自己的腿都要废了。
门房的人不知道他去哪了，看到他回来就道：“怎么回来那么晚啊？小元宝，你莫不是跟人学坏跑去喝花酒了？”再一看元宝脚步虚浮，圆脸苍白，还真有那么一点肾亏的样子，作为几个过来人老哥哥，他们都苦口婆心劝导起元宝，“你现在年纪还小，可别跟王五孙六他们一样不学好。”
“那花楼里的女人都是妖精，专喜欢吸你们这些少年人的阳气，你现在要被她们吸空了，以后可就娶不着媳妇生不出孩子了。”
他们比元宝要长几岁，也是看着元宝长大的，元宝小孩心性嘴巴又甜，平时家里的人都爱逗他。
元宝平时虽然喜欢跟人插科打诨，但毕竟也才十五，被他们说得面红耳臊，只能羞愤地红着一张脸跟他们反驳道：“我没去！”
“那你去哪了？”
几人奇道，又看了元宝一圈，“也没见你买什么吃的啊。”
“谁说我没……”元宝下意识要去找挂在马上的那些吃的，回头却发现马背上面只有马鞍，他这才想起自己刚才买的那堆吃的全落在食店了，花了他小半个月的月钱，还没拿回来，元宝面如菜色，更委屈了。
“真是倒霉死了！”他委屈吐槽。
这破差事，早知道就让吉祥去了！不过要是把他留在府内，真出了事，他也没办法像他哥一样妥善解决……所以说到底这破差事还只能他去。
一想到他以后每晚都要跟着那个裴二这样走，元宝就觉得整个人都要不好了。
他年纪小，性子又单纯，跟他那个什么事都放在心里的哥哥不一样，他什么情绪都摆在脸上，门房的人看他耷拉着肩膀唉声叹气，不由都有些奇道：“你这到底是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还是少爷托付你什么难办的差事了？”
“跟哥哥们说说，看看哥哥们能不能帮到你。”
元宝双目一亮，下意识想开口，但一想到少爷和他哥的交待又及时住嘴，他哥的话他可以不听，但少爷的话，他哪敢违背？要是让少爷知道他跟别人说了，恐怕又得禁他的零嘴了，只能含糊道：“没什么没什么，我自己能解决的。”
生怕他们再说，元宝立刻牵着马缰跟他们挥手道：“哥哥们，我先回去了啊，吃的等我下次出去再给你们带。”
他说走就走，那几人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牵着马匹往后门那边去了。
元宝走远了才松了口气，他先把马牵回到了马厩又喂了一点干草，估计这个点少爷都睡了，他就想着去跟他哥哥好好说一通今晚发生的事，再看看他哥有没有什么好的法子，没想到走到半路忽然听到有人喊他：“元宝。”
“诶？”
元宝惊讶抬头，就看到前面不远处一株桃花树下站着一个容貌秀丽的姑娘，仔细看清是谁后，元宝眼睛蓦地一亮，浑身的酸痛好像都没了，他屁颠屁颠笑着朝人跑过去：“惊云姐姐，你找我！”
“慢点跑。”
惊云笑着嘱咐道，等人走近方说：“不是我找你，是姑娘找你。”
“诶？”
元宝愣住了：“姑娘找我做什么？”一想到姑娘以前每次找他问的话，他立刻脸色泛苦起来，“好姐姐，你能不能跟姑娘说说，让她别总找我问少爷的事啊。她真要问就找我哥，我哥聪明什么都知道，我傻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以为姑娘找他又是打听少爷的事。
想到之前每次少爷知道后他的惨况，就不由委屈咕哝起来：“上次我跟姑娘说完后，少爷半个月没准我吃肉，我都饿瘦了。”
他耷拉着眉毛，整个人看起来丧乎乎的，配上那张圆圆跟福气娃娃似的脸蛋惹得惊云止不住想笑。
她故意逗他：“我怎么瞧你又胖了些许？”
别人家的双胞胎无论是外形还是相貌都是极像的，可元宝和吉祥小时候倒还算像，长大后吉祥生得高大挺拔，可元宝却因为贪吃生得越来越圆，这兄弟俩也就从来没被人认错过。
“我、我……”
元宝脸都红了，“我是最近又吃胖了。”
惊云没忍住掩唇笑出声，看元宝臊得都埋下头了，这才勉强止住笑意，“好了，不逗你了。”她说起正事宽元宝的心，“姑娘不是来与你打听少爷的事的，你就放心吧。”
元宝一听这话果然松了口气，只要不是打听少爷的事就好，他可不想背叛少爷，不过……他眨了眨圆滚滚的眼睛，好奇道：“那姑娘找我做什么啊？”
惊云其实也不知道具体什么事，便只是笑道：“等见到姑娘，你就知道了。”
元宝无法。
只能糊里糊涂地跟着惊云去了。
这个点，云葭的院子也没多少人了，追月今日被惊云扼令在屋内“休息”，罗妈妈年纪大了熬不住夜，早在两个时辰前就被云葭要求回房歇息了，也就只剩下守夜的几个丫鬟。
和恩守在屋子外面，远远看见惊云带着元宝过来。
她喊人：“惊云姐姐。”
惊云点头，她让元宝在外面稍等，而后跨门进去，等走至内屋的绣帘外，她才跟里头禀道：“姑娘，元宝来了。”
“嗯。”
里面传出云葭的声音，“让他进来吧。”
惊云应是。
她转身去喊元宝，却没陪着元宝进去，而是挑起绣帘等元宝进去后便放下了绣帘，也没守在外面，而是走到外间跟和恩站在一起。
和恩惊讶：“姐姐不进去陪着姑娘吗？”
惊云笑道：“姑娘有需要自会喊我们。”里面有铃铛，姑娘有需要自会摇铃。
她虽然不清楚姑娘为什么这么晚还要见元宝，但姑娘不说，她就不问，这是她该守的规矩和本分，姑娘待她们好，可她们不能恃宠而骄没了规矩。
目光不由朝后面的后罩房望去。
那里住着伺候姑娘的丫鬟和婆子，她跟追月的屋子也在那，也不知道这一天的时间够不够她想清楚。
少女怀春原本是很美好的事，她也有喜欢的人，可追月错在不该爱慕不该爱慕的人，裴世子是什么身份，别说姑娘现在已经跟他退婚了，就算还有婚约，那也与她没什么干系。
倘若她是做着回头等姑娘有孕被赐给世子当妾的美梦，那这个姐妹，不要也罢！这世上谁都能被姑娘赐给世子，唯独她们两人不行。
姑娘对她们恩重如山，她是死也不会做出这种事。
也希望今日姑娘的态度和她的话能让追月自此想清楚，不要做出什么不能挽回的事，要不然，她能救她一次，却不能也不会救她第二次。

第45章 她的慈悲与心狠
元宝还是第一次这样一个人面对姑娘，他心里莫名有些紧张。
虽然姑娘性子温和，但元宝就是打心眼觉得姑娘威严不可侵犯，让人不敢在她面前太过随意轻纵，就跟他每次去庙里见了那观音大士一样，连看都不敢多看，只敢埋头对其恭恭敬敬的。
不止是他，家里其他下人也是如此。
不管平时多混不吝的人，到了姑娘面前都会老老实实守规矩。
毕竟所有人都清楚在这个府里得罪少爷和老爷或许还不会有事，可要是惹姑娘动了怒，那就彻底完了，虽然姑娘很少动怒就是。
即便面对那些吃里扒外的下人，姑娘也多是让人按着规矩条律处置，很少会真的动怒发火。
除了那次少爷无故中毒晕倒。
那应该是记忆中姑娘第一次大发雷霆。
那个时候少爷才七岁，姑娘其实也就十岁，比他和哥哥也就大了不过三岁，知道少爷中毒昏迷不醒，姑娘连夜急匆匆赶了过来，来的时候差点在门外摔倒。
那个时候老爷不在家中，而是在蓟州任职，太夫人又刚殒命不久，所有人都以为姑娘会挺不下去，可最后姑娘还是撑着罗妈妈的手走了进去，在请大夫看过之后，姑娘没有沉湎于悲痛之中守着少爷，而是稳稳坐在了高堂之上找谋害少爷的人。
那日九里堂的下人跪了满满一屋子。
只要接触过少爷的人全都跪在那边，他跟哥哥也在其中。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原来温和如姑娘那样性子的人也是会发火的。
她高坐明堂，虽然小脸雪白，眉眼稚嫩，可那一身威仪却让人见之生惧。
那日姑娘说了什么话，时隔太久，元宝其实已经记不大清了，只记得姑娘那日高坐明堂时的威严模样。
还有底下战战兢兢的一群人。
他记得那日姑娘彻夜对所有人开展审问，一个个人全都带出去让底下的妈妈盘问，也记得姑娘是怎样在那样的情况下端着一盏茶慢慢喝着的。
最后审查出来是少爷的乳娘秦妈妈做的。
秦妈妈不仅是少爷的乳娘也是自小照顾少爷长大的人，那时老爷不在家中，老夫人又没了，少爷除了姑娘之外，最信任的就是这位秦妈妈了，每日都得她守着才能睡着。
那会秦妈妈在家里有个相好的，为了让少爷夜里早些休息别总是缠着她让她说故事好跟外房的男人私会，所以秦妈妈故意给少爷下了药想让他早些休息，那药是外房的男人给她的，原本是安眠用的，但秦妈妈不知道这东西剂量多了也致命，那个男人给她的时候也没说，那次秦妈妈就是不小心多放了剂量。
事情审查出来之后。
秦妈妈自知有罪，当场就哭了起来，她哭得声泪俱下。
论对少爷的真心，她自然是有的，从小奶大的孩子，一点点看着他长大，怎么可能没有真心？恐怕就连她自己的孩子都比不过少爷在她心中的地位。她说她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更没有加害少爷的心，事情发生之后她就后悔了，她请姑娘给她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可姑娘还是报了官。
她不顾秦妈妈在家里这么多年又是太夫人赐给少爷的，当夜就让官府来人，然后当着众人的面让人把秦妈妈和外房那个男人一并扭送进了官府，一点情面都没给留下。
这件事让府里的人看明白了一件事。
不涉及姑娘底线的时候，做什么都可以，可若是涉及姑娘底线，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
姑娘就是这样一个刚柔并存的性子。
她有这世上比谁都柔软慈悲的心，但也比谁都心硬。
“姑娘。”
元宝恭敬地跪在地上，埋着头不敢乱看，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云葭手里又重新握了一本本子，跟夜里的账本不一样，这本子上面记着她每日做的大体要事，她十分庆幸自己有这个习惯，要不然时隔三年，她就算记忆再好也不可能事事都记得清楚。
有这个本子在，她以前做了什么见了谁又吩咐了什么事就一目了然了。
“起来吧。”
她放下手里的记事要本，喝了口茶，等元宝应声起来后才看着他开口询问：“你今夜出府了？”
元宝答是，心里又忍不住七上八下忐忑不安起来，惊云姐姐不是说姑娘找他不是为了少爷的事吗？怎么姑娘又问起夜里的事了，这回头姑娘要是细问起来，他是说还是不说啊？这要是说了，回头少爷是不是又得禁他一个月的零嘴了，可要是不说，姑娘这边……
怎么什么糟心事都让他给碰上了？
元宝简直欲哭无泪，他觉得自己今天真是出门的时候没看黄历，不然怎么会这么倒霉？这次吉祥要是不把下个月的月钱全部给他，他就跟他闹！
闹死他！
无声叹了口气，然后——
“扑通”一声。
元宝突然跪了下来。
云葭正看着他打算询问裴郁如何，忽然瞧见他下跪，呆了一下，还未说话就见元宝仰着一张跟观音大士面前善财童子般的脸视死如归般和她说道：“姑娘，您罚我吧。”
云葭一怔。
略作思索倒是也明白是什么情况了，她好笑出声。
元宝原本闭着眼睛，突然听到一声轻笑，不由心生奇怪，他犹豫地睁开一条眼缝就看到姑娘正双目含笑看着他，四目相对，他心下陡然一惊，跟着又立刻紧闭上眼睛，但回想一番又觉得姑娘瞧着并不像是生气的样子。虽然元宝不像他哥吉祥那样聪慧明事，但他从小就有些小机灵，虽然猜不出姑娘为何如此，但揣度了一会姑娘的心思还是睁开了眼睛看着姑娘委屈道：“姑娘，您能不能别逮着我一个人问啊，明明吉祥比我聪明多了。”
要是吉祥在这。
肯定能想出两全的法子，既不会背叛少爷也不会得罪姑娘。
偏他笨，什么都想不出来，只会傻乎乎跪着，不过估计姑娘也就是看在他笨的份上才逮着他一个人问。
“你以为我是来跟你打听阿琅近日又做了什么？”云葭看元宝那张委屈可怜的圆脸，好笑问道。
元宝犹豫地快速瞥了她一眼，虽然没说话，但眼中意味十足。
明显就是这个意思。
云葭笑笑，拿帕子轻轻拂了下裙子后才又说道：“放心，我不问你阿琅的事。”
元宝呆了一下，一时竟然顾不上云葭的威严，他情不自禁抬头看去：“那您……”
云葭笑盈盈看着他问：“你家少爷没跟你说为什么让你这么做的原因吗？”
元宝呆呆的，没立刻反应过来云葭的话，仔细琢磨了一会，他忽然瞪大眼睛，惊呼道：“是您……？”他说呢少爷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让他们去保护那个裴二，怪不得那会少爷不情不愿的。
原来是这样！
元宝终于明白了。
可是他很快又迷糊了，好端端的姑娘又为什么要保护裴二？姑娘和裴二认识吗？元宝心里觉得怪怪的，不过这是姑娘的事，他也没多问。
少爷那边，他还有胆子扯扯皮。
姑娘这边。
就算给他雄心豹子胆，他也不敢去想姑娘这么做的原因！
云葭见他总算反应过来了，笑着问他：“现在可以说了？”
元宝听得脸都红了，他不好意思地重新埋下头，嗓音都带着一股子臊劲：“能说能说。”他一边觉得自己实在够蠢的，一边又忍不住感慨姑娘真是好脾气，他刚刚这样，她都没生气，这要搁少爷估计早就一个橘子朝他砸过来了，元宝心里这样感叹着，然后一五一十把今晚的事都跟人说了一遍。
“裴二……”
元宝下意识想用这个称呼，想到自己是在跟谁说话忙又接着说道：“少爷在西街给人写信读信，每天出摊一个半时辰，从酉正到亥时。”
“小的看他那边生意挺好的，虽然定价不高，但也能赚一些钱，旁边几个摆摊的老板对他也都挺好的。”
“不过……”他忽然想到今天碰到的事，又皱眉：“今天有几个姑娘……”
“嗯？”
云葭正认真听着，忽然听到这么一句，不由好奇问道：“什么姑娘？”
元宝早就把那几个人记在他的记仇小本本里面了，正打算回头跟少爷说下，谁让这几个人有胆子说他们姑娘不好的！
他们姑娘也是她们能说的？
果然这世上像他们姑娘这样长得又好看心又慈的人太少了！
这些人徒有一张漂亮脸蛋，做出来的都是什么事啊？
“那几人您也认识，一个是光禄寺丞陈宏的女儿，一个是太仆寺主簿曹瑞典的次女，还有两个都是些不入流的门户，小的一时记不清她们家里是做什么的了，但翻了天也过不了七品。”
云葭记忆向来不错。
只消元宝这么一说，她便知道他说的这两人是谁了。
光禄寺丞陈宏的女儿叫陈云，太仆寺主簿曹瑞典的次女叫曹丽娘，她跟这两人的来往都不算多，毕竟不是一个圈子的，不过大致也清楚这二人的情况。
尤其是这位曹丽娘，她对她的印象还算深刻。
曹丽娘的家世其实并不算突出，燕京城里七、八品的官随处可见，有些甚至还比不过那些勋贵高门里当管家的，不是有句老话吗？宰相门前五品官。
意思就是在那些高门大户当下人的都比这些低品的官更有权力。
但曹家有一个在宫里当嫔妃的女儿，这情况自然也就变得有些特殊了，尤其这位曹嫔如今还有了身孕。
当今陛下子嗣艰难，有孕的嫔妃都格外被人看重。
都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曹家就是如此，原本不过是个不入流的门户如今竟然也能在燕京城中说得上话了，云葭刚刚还看到自己的本子上记着上个月曹夫人生辰邀请燕京城的名门勋贵过去参加宴会，不少人家都收到了，云葭自然也收到了。
虽然许多家底厚的人家都看不上曹家这样靠女儿发家的破落户，但也有不少人家过去赴约的。
听说还有几个伯府郡府都过去了。
曹家这阵子可谓是春风得意，云葭刚才看到自己的本子上还记着一条——
曹瑞典下个月有可能升任光禄寺少卿。
这可是五品官。
云葭记得上辈子曹瑞典的确坐上了这个位置。
不过好景不长就是了。
曹瑞典这人本身就没什么实力，原本姑且还能称道他一句勤勉谦恭，可自从女儿在宫里站稳脚跟，他日日被人吹捧，戴惯了高帽子，行事就变得越发荒唐起来。
光禄寺掌祭祀、朝会。
云葭记得有一次祭祀大典，曹瑞典就因为贪杯坏事误了祭祀的吉时，天子祭祀本就不是小事，曹瑞典坏了这样的事，岂会被轻饶？
天子当场雷霆大怒，不顾那位受宠的曹嫔苦苦求饶，当场就让人摘了曹瑞典的官帽收押了他。
至于这位曹嫔。
云葭也与她接触过几回。
上辈子她嫁给裴有卿不久，这位曹嫔娘娘就举办了一个赏花宴，还邀请了她。
她对这些宴会向来没什么兴趣，尤其那会家里还出了事，她就更没心情了，可那位曹嫔点名要她过去，曹嫔那会还怀着身孕，又正得宠，云葭迫于无奈只能赴约。
席上那位曹嫔倒是没与她说什么话，只是简单寒暄了几句。
倒是她那个妹妹曹丽娘总是看着她。
云葭和这位曹丽娘从前也见过几次，头一次是在忠国公老夫人的寿宴上，这位曹姑娘那时刚进京不久，不知曹家托了什么关系进的忠国公府。
只不过席上那位曹夫人并不受人待见，大家都耻于和她这样身份的人说话，后来云葭与忠国公府的小姐在园中游玩，又瞧见这位曹姑娘被人耻笑不会说官话。
起因是忠国公府家的三少爷夸了那位曹姑娘清尘脱俗，生得好看。
偏偏赴宴的人里就有爱慕那位三少爷的，知道这事自然没好脸色，也就有了后来故意为难曹丽娘的事。
那曹姑娘生得确实挺好看的。
柳眉杏脸，皮肤又白，瞧着便我见犹怜的，云葭记得这位曹姑娘是江南那边的人，江南女子瞧着多温婉，这位曹姑娘便是典型的江南女子模样。
那日她被人围着埋汰，眼圈都红了。
云葭那会看不过去原本是想上前帮忙的，没想到裴有卿与其他几位公子少爷正好路过，出言帮了这位曹姑娘。
既然有人帮忙了，她也就没再过去。
后来云葭又在几次宴会上见过这位曹姑娘。
她学得很快，最初进京时还带着些口音，后来已经说得一口正宗的官话了，那会她姐姐又进了宫，旁人虽然不至于高攀曹家，但也不至于再像从前那样欺负她了。
云葭就看着她一点点融入那些圈子，看着以前看不起她的那些人逐一与她交好。
直到如今在她们那个圈子里，曹丽娘竟然隐隐有成领头羊的趋势。
不过云葭并不热衷混这些圈子，她自己的事情太多了，对她而言，有三两知心好友就已足够，没必要也没时间去参与这些没必要的社交。
所以云葭起初并不知道这位曹姑娘对裴有卿的心思，那日在赏花宴上被人那样看着也只是觉得这位曹姑娘看她的眼神十分复杂，却猜不透原因，直到有一次她看见这位曹姑娘红着脸与裴有卿说话才明白她应该是喜欢裴有卿的。
至于为什么喜欢裴有卿？
云葭不知道，也没去问过，这燕京城中喜欢裴有卿的人很多，她不可能每个都问。
她没这个习惯也有失她的身份。
不过想想也无外乎那几个原因了，喜欢他的身份、喜欢他的才貌，也或许是因为裴有卿曾经在她最柔弱无助的时候曾经帮过她。
不过云葭上一世和曹丽娘也没什么多余的往来。
她记得她后来是嫁给了义勇伯府家的二公子赵长幸，那赵长幸比阿琅大一岁，与裴郁是同龄。因为义勇伯和阿爹交好的缘故，他们两家以前也常有往来，这位赵二公子小时候还跟着阿琅喊过她姐姐。
云葭其实觉得这位二公子挺不错的。
将门出身，虽然在当时没有多少建树，但武功和人品都不错，也没跟那些勋贵子弟似的在外拈花惹草，不过云葭记得这两人成婚没两年就闹起了和离，具体什么事，云葭并不知晓。
但她隐隐也能猜到一些原因，大概是曹丽娘还是没能忘了裴有卿。
每次有裴有卿出席的宴会，那位曹丽娘的眼光就没法从裴有卿的身上移开过，这一点，身边人看得最是清楚。
她能看到。
赵长幸自然也能。
那也曾是燕京城中骄傲的少年，岂会允许自己的妻子爱慕别的男人？
有时候想想裴有卿也真能称得上一句蓝颜祸水了，他或许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过，但旁人总会因为他的缘故而变得不幸。
不过要说怪他，又能怪他什么呢？云葭扯唇，也只是无言笑笑。
毕竟裴有卿也的确没做什么。
他只是习惯了好心，习惯了对谁都温柔，而旁人却总会以为他的温柔是特殊的，然后因为他的一点举动而爱上他。
其实当年帮曹丽娘的又岂止裴有卿一个人，不说那位原本就夸她好看的忠国公府的三公子，就说那位赵长幸，那日他不是也在其中？他们都帮了她，可她记住的却只有裴有卿一个人。
说到底还是曹丽娘心中有裴有卿，也只有裴有卿，看不到别人了。
道无常。
道好笑。
再道人心难测情难堪。
说到底也不过又是一桩孽缘罢了。
心里有别人的婚姻怎么可能长久？就跟她爹娘一样，她爹花了那么多年也没能让姜道蕴爱上他，赵长幸也一样。
所以曹丽娘和赵长幸的分开并不奇怪。

第47章 他死在十七岁
元宝一直没听到云葭说话，悄悄抬眼一看才发现姑娘正在出神，也不知道姑娘想到了什么，那张向来温和的脸上瞧着竟有些淡淡的。
不过这样一抹情绪也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很快云葭眼中涣散的光芒便又重新聚拢了，眼看着姑娘要回过神了，元宝生怕她瞧见，连忙低头。
才埋下头就听到姑娘问他：“她们怎么了？”
元宝这才接着说道：“还不是因为裴二公子长得那一副好相貌，那几人被裴二公子的相貌吸引便故意过去要裴二公子给她们写信。”
这要是在徐琅面前，元宝肯定是要添油加醋再酸溜溜说道一番的。
他今天那么倒霉吃了那么多苦头，还被裴二拿刀架脖子那样威胁，当然是要跟少爷添枝加叶好好说一说，最好能说的少爷以后别再派他们过去保护那个裴二！
他是真不想去了。
又热又累又渴还那么多蚊子。
可在云葭面前，他可没这个胆子，别说添油加醋了，他连一点事情都不敢隐瞒，他低着头，老老实实跟人说道：“她们几人大约不知道裴二公子的身份，以为他就是个普通的写信郎，便故意过去想逗弄他一番。”
说到这，元宝又想起自己把她们记小本本上的原因，他不大高兴地撅着嘴嫌弃道：“这几个人平时看着也有模有样，装得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没想到私底下全都不是什么好德性，仗着在西街那个地方没多少人知道她们就想仗势欺人。”
“您都不知道——”
他鼓着一张气鼓鼓的脸，一时忘记家里的嘱咐看着姑娘就一股脑说道：“她们居然还在议论您和裴世子，说您……”话出口，元宝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什么，他小脸微变，原本十分有气色的一张脸明显见白。
他连忙止住自己的话头，苍白着一张圆脸战战兢兢地看向云葭，傻了。
国公爷和王妈妈千叮咛万嘱咐，不准他们在家里议论这件事，就是怕惹姑娘伤心，他这个傻子居然还在姑娘面前乱说一通……“扑通”一声，元宝又一次跪下了。
“姑娘，小的不是有意的，小的就是太生气了，这才、才口不择言，您千万别往心里去。”他恨不得掌自己的嘴，好端端的，说这么快做什么。
元宝那张圆乎乎的脸上满是懊恼。
云葭脸上倒是一点生气、伤心的迹象都没瞧见。
“好了。”
她让人起来。
见元宝不肯起，依旧执拗地跪着认错，云葭好笑道：“你再不起来，我可让人去喊阿琅了。”
她知道元宝的命脉在哪。
果然，话才说完，她就看见“咻”地一下，都不用她再说第二句，元宝就立刻起来了，那动作快得，云葭只觉得自己眼前一花，眼见元宝又跟刚才似的站在她面前，云葭也不说话，只目光揶揄地看着他笑道。
元宝被她看得脸红。
他也知道自己反应过度了，但谁让姑娘突然提少爷的？这个家，有人怕老爷有人怕姑娘，可他最怕的就是少爷了！
倒不是因为少爷对他最凶，而是少爷动不动就禁他吃东西还要赶他走。
端详着姑娘此刻的心情还算不错，他小心翼翼与人打着商量：“姑娘，您能不告诉少爷吗？您想怎么罚小的都行！就是、就是别告诉少爷成吗？”
要是让少爷知道他在姑娘面前提裴世子，估计能打断他的狗腿。打断腿事小，可要是因为这个缘故，少爷以后不要他了，那他真是连哭都不知道找谁去了。
云葭看他紧张得连眉毛都挤在一起了，看着倒是更像如今外面流行的那些福运娃娃了。
怪不得家里那些下人都喜欢逗他，云葭看他这样也挺想逗他的，她轻咳一声故意道：“不告诉你家少爷也行，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元宝双目一亮，立刻接话问道。
只要不告诉少爷，别说一件，就是十件百件都行！就是——元宝忽然想到什么，生怕姑娘给他下陷阱，他立刻又补充了一句：“除了不背叛少爷，您让我做什么都行！”
这次他总算机灵了一把，元宝心里还挺得意。
他与徐琅同岁，今年也才十五，只是因为生了一张不显年纪的娃娃脸又生性天真单纯，瞧着倒是比徐琅还要小一些。
跟吉祥比就更显小了。
虽然两人是双胞胎，但吉祥比元宝成熟得不是一星半点。
只是看着灯火下双目璀璨望着她的元宝，云葭的心里竟忽然一酸。
她想到了上辈子的元宝。
上辈子元宝只活到了十七岁，他为了保护阿琅死在了阿琅的面前。
云葭那日得到消息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她看到阿琅抱着元宝跪在雪地里，他们面前的那摊雪早被鲜血染红了，而那个从前总会笑盈盈看着她喊她“姑娘”的小孩就那么死了，他死在了鸿元十七年，死在了阿琅入狱的前一个月。
她还记得那日阿琅红着眼睛抱着元宝，无论谁去劝他起来都不听，他就像失了魂一样坐在地上，直到看到她的出现，她那个向来坚强的弟弟忽然就哭了出来。
他牵着她的袖子，哭得像个孩子：“阿姐，他死了，元宝死了，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
后来阿琅为给元宝报仇杀了郑子戾而入狱。
对于阿琅会向郑子戾报仇这件事，云葭并不感到意外，她的弟弟向来就是这样一个人，恩怨分明，元宝为护他而死，他不可能坐视不管，而杀人偿命，他也不会让任何人代替他去死。
云葭知道自己阻止不了他，所以在那天早上阿琅来信国公府看她跟她下跪的时候，她也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抚了抚他的头。
又没听到姑娘的声音，元宝才发现姑娘竟然又出神了。
是太困了吗？
还是他的要求太高了？
以前他可从没见姑娘这样频繁地出神过。
“姑娘？”
他小心翼翼喊人。
云葭被他的声音唤醒，她垂眸收敛情绪，轻轻嗯了一声，出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有些沙哑了。还好今天在她面前的是元宝而不是吉祥，要是吉祥，恐怕早就察觉出她的不对劲了。
她拿过小炉上一直温着的热水，倒下一小盏喝了一口，这才把微微起伏乱跳的心脏又重新抚平了下去。
“姑娘要是想打听少爷的事也行，您以后找吉祥成不？”元宝以为是自己的提议要求太高了，便毫不犹豫卖起了自己的哥哥，他信誓旦旦跟云葭说道：“吉祥什么都知道，比我知道的还多，您问他准能知道想知道的！”
云葭看他这副急匆匆要撇清自己关系的模样，好笑又心软。
真好。
现在大家都还在，什么事都没发生。
她依旧握着手里的茶盅，眼里的那份柔软被灯火一照掩了大半，只能听到她柔声与元宝笑说道：“行了，别在我这卖你哥哥了，你们两兄弟我还不知道？你哥哥比你还会搪塞人，我可懒得跟他说话。”
她原本就没打算问他们阿琅的事。
以前问他们是担心阿琅出事，可如今想想这样做也的确不好，阿琅已经长大了，他得有自己的空间，也得自己去经历去成长。
人活一辈子，该走什么路，该由他自己去选择。
而不是由别人决定。
她也不希望自己的弟弟变成一个没有想法被她牵着走的傀儡木偶。
比别人多经历了一辈子，云葭也想开了许多事，她希望阿爹和阿琅这辈子都能平安顺遂，但她不想再去逼着他们做任何事。
他们想做什么都可以，反正她都会陪着他们。
“你先继续刚才的话，陈云和曹丽娘她们怎么对裴郁了？”她重新最开始的问题，没说让元宝做什么。
“诶！”
元宝不敢隐瞒，继续说道：“陈宏他女儿开始故意为难裴二公子让他给她写一首诗，裴二公子不同意，她就拿钱羞辱裴二公子。”他打心里不喜欢这几个人，觉得他们比裴二还不如，说起话来自然没好气，也就个小小光禄寺丞的女儿，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她爹一个月也就十两不到的俸禄，还不如他家少爷随手打发给他的赏银呢。
多少钱都可以，她还真说得出来！
这不碰壁了吧丢人了吧？
活该！
云葭蹙眉，她见过这个陈云几回，典型的拜高踩低，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当初徐家没出事的时候，只要她出现，她远远就会殷勤地跑过来，张口闭口“徐姐姐”，一副与她关系颇好的模样。可徐家出事之后，这位陈姑娘就再没搭理过她……云葭素来不爱跟这样的人往来，此刻听元宝这样说，情绪也淡了不少：“后来呢？”
“后来——”
想到裴郁后来那一番话，元宝可就高兴了，他虽然不喜欢裴二这个人，但也觉得这事他做得真够解气的，他笑嘿嘿跟云葭说道：“裴二公子就跟她说了一句话。”
云葭看元宝这跟变天似的脸，不由挑眉好奇：“什么话？”
元宝立刻扑朔着眼睛说：“您猜猜看！”他就是典型的好了伤疤忘了疼，跟云葭四目相对才想起自己是在跟谁说话，他圆脸微变，忙又清清嗓子低头正色起来，不敢再作怪了：“裴二公子跟她说要么给一千两，要么滚。”
云葭微怔：“他真这么说？”
“那能有假？不少人都听到了，还有好多人跟着起哄呢！陈云跟曹丽娘就是因为这个才羞愤离开的。”元宝说得得意洋洋，还挺高兴。
“您都不知道她们离开的时候有多丢人多狼狈，我要是她们，估计一个月都不敢再出门了！”
云葭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她虽然跟裴郁接触的并不多，但也知道他的为人，他是那种无论别人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理会的人，当初裴郁被天子看重成为天子宠臣，有大臣觉得他不堪大任私下没少议论，还有不少人觉得他能成为宠臣不知道使了什么腌臜手段。
有一回云葭去酒楼查账正好听到几个官员坐在里面议论裴郁，说他如此年轻就能上位，也不知靠得是什么。
那些男人喝多了酒，污言秽语说个不停，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得出口。
云葭当日听得就频频皱眉、心生厌恶，没想到裴郁那日也正好来了酒楼。
他身后的那些长随个个都沉了脸，手握在刀柄上，仿佛只要裴郁一声令下，他们就会踹门进去，唯他一人面不改色，像是没听到一般。
那时那样难听的话，他都可以置之不理，如今竟会因为陈云这一番举动说这样的话？云葭总觉得奇怪，但也未多想，只归根于他如今还小。
说到底他如今也不过十六岁。
不如之后沉稳很正常。
不过这样也挺好的，少年郎就该有少年郎的样子。
元宝见她拧着眉不说话，以为她是在担心裴郁的安危。
这一点，元宝也担心，便问云葭：“姑娘，您说陈家和曹家会不会派人报复裴二公子？”他肯定是看不起陈家和曹家，可那个裴二，不是说他在家里活得比下人还不如吗？
那陈家和曹家碾压他不是轻轻松松的？
“不会。”
云葭想也没想就说了。
她不了解陈云，但她了解曹丽娘，曹丽娘自诩心软温和最要脸面不过，她不会让任何人知道她今夜做了什么，别说她不会找人报复裴郁，恐怕她还会想方设法瞒下此事。
不过西街到底还是太乱了一些。
“你家少爷是怎么和你们说的？”云葭问元宝。
元宝知道她是在问少爷吩咐他们怎么保护裴二，便说：“少爷说裴家里面我们没办法插手，便让我们每晚去西街那边保护裴二公子，看着他点，别让人欺负他。”
云葭点点头，这倒也是个法子。
她刚要说话，余光扫见元宝正低着头一脸做祈祷的样子，就跟以前她要抽背阿琅文章时一模一样，她好笑道：“那你以后就继续按着你们少爷吩咐的去做。”
肉眼可见元宝垮了肩膀，云葭失笑，听他有气无力答应了，她又说：“以后我会让惊云再给你开一份月钱，每个月多给你加一两银子如何？”
话音刚落，刚才还垂头丧气的元宝立刻抬了头。
他一脸不敢相信的样子。
云葭看着他，继续笑着补充道：“每个月我再额外给你一份八宝斋的五合酥，全聚楼的烤鸭……”她每说一个，元宝的眼睛就亮一分，云葭笑笑，“如何？”
那可太好了！
元宝几乎是迫不及待答应了下来，他没想到自己接这个差事竟然还能有这些福利，钱他倒是无所谓，反正少爷给他就挺多的，可八宝斋的五合酥、全聚楼的烤鸭、吴向斋的糖，那可是有价无市的限量货啊！
就算有钱也不一定买得到。
因为这几家铺子每天都限时限量，他每次都合不上，有时候就算时间合上了，轮到他也没了。
三个月能让他解一下馋就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了。
没想到姑娘一口气全给他了，元宝觉得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了！他现在哪里还会觉得这差事苦？这是他接过最好的差事了！
连带对裴二他都看顺眼了不少。
这哪里是晦气鬼，这就是他的金饽饽，他愿意保护他一辈子！
谁都别想来抢他的差事，他哥也不行！
他向来喜形于色，什么情绪都摆在脸上，刚才丧是真的丧，现在高兴也是真的高兴，云葭甚至觉得这会让他去裴家保护裴郁，他都能当仁不让，立刻过去。
云葭看她这样，脸上笑容的弧度越发明显，她最后又问了一句：“今晚还有别的事没？”
元宝现在正沉浸在巨大的欢喜之中，下意识摇头。
云葭也就没再多说：“那就下去休息吧，你今天也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元宝笑得合不拢嘴，哪还有什么抱怨？他高高兴兴跟云葭告退，走到外面才想起忘记跟姑娘说裴郁威胁他的事了！
但一想那把锋利的刀，元宝觉得脖子一凉，想了想还是没再进去。
反正被威胁的是他。
这事也影响不到姑娘和少爷什么，他还是不说了。
回想裴郁那双清凌凌的黑眸，说到底，元宝心里还是有些怵他的。

第48章 区别和相同
惊云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回过头，看到元宝脸上挂着藏不住的笑，就跟在路上捡了一贯钱似的，她忍不住笑道：“姑娘赏你什么好东西了？看把你乐的。”
元宝听到声音抬头，看到惊云就笑喊道：“惊云姐！”
“还有我呢？”旁边的和恩探过来一张脸跟着开了口，她故意拉着一张脸说：“就记得你惊云姐姐，不记得我了？”
“嘿，和恩姐。”
元宝憨笑着挠了挠头，“一个一个来一个一个来。”
和恩原本就是逗她玩的，看他这样也禁不住笑出声：“好了好了，不逗你了，看你这高兴样，姑娘赏你什么好东西了？”
元宝没隐瞒，把云葭赏给他的那些东西，除了每个月额外加的银子之外全都跟两人说了。
至于为什么赏他，他当然是不可能说的，他再笨也晓得这事事关姑娘的名声，即便面前这两人是姑娘的贴身丫鬟，但没姑娘的吩咐，他谁也不能说，就连他哥，他也不会跟他说！
他可不能破坏姑娘的声誉，虽然他也好奇姑娘究竟为什么要护着那个裴二。
但他向来不爱动脑子，想不通就不想了。
反正主子们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赏了你这么多？”和恩惊讶，刚要问元宝姑娘为什么赏他那么多东西，一旁的惊云就先开了口：“好了，夜深了，你明日还要跟着少爷去书院呢，快回去歇息吧。”
元宝笑着诶了一声：“惊云姐、和恩姐，我先走了。”
他跟两人招呼了一句才往外走。
从背影都能看出他有多高兴，要不是这会还在姑娘院子，惊云估计他都能直接蹦起来。她不由失笑，明明长着一样的脸，可无论是性子还是为人处世，这兄弟俩却大相径庭。
看着元宝，惊云就忍不住想起那个蓝衣少年，想起他负剑而立的样子。
明明是小厮，可在惊云的眼里，他就像是谪神一般。
他比谁都聪明，无论是学文还是学武，惊云上次听姑娘跟少爷说起，打算之后去户部把元宝和吉祥兄弟的奴籍给解了，是姑娘知道吉祥喜欢读书之后准备让人走科举的路子。
“惊云姐姐？”
耳旁忽然传来和恩的声音，惊云敛眸回神，院子里早就没有元宝的身影了，她也把脑海里那个身影压到了心底深处，她轻轻嗯一声，回眸问她：“怎么了？”
和恩悄声问她：“你说小元宝是给姑娘办了什么差事，竟让姑娘这样打赏他。”
“我又如何知晓？”
见她一脸好奇八卦的模样，惊云笑着问道：“你这是羡慕了？”
“我羡慕他做什么？姑娘平日对我们也从未吝啬过，上个月我给姑娘办了一件差，她还赏了我一盒洛香记的胭脂呢，那一小盒可得一金。”和恩十分骄傲地扬眉说完这一句后也就没再想这件事了，她也就是有些好奇罢了，但也没想着刨根究底问个究竟。
姑娘的事，哪是她们可以随意窥测的？看了看堂屋的滴漏，和恩这才又蹙着眉担忧道：“都这么晚了，姑娘怎么还不休息，她身体才好呢。”
惊云回身看了一眼，的确很晚了。
屋中还未有摇铃声，但她沉吟一会还是说道：“你先去取水，我去与姑娘说。”
“诶。”
和恩应声往后面的小厨房那边走。
惊云看她离开也转身进屋，她站在帘外跟屋内的云葭说：“姑娘，子时两刻了，该歇息了。”
“唔。”
“这么晚了吗？”
云葭正在提笔写东西，倒是不知道已经这个点了。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星子如罗盘散落在夜空之中，看不出是什么时辰，但外面的确早已万籁俱寂。
云葭收回视线转头，看了太久的东西，她的眼睛有些酸。
她阖目轻捏眉心解乏，脑中继续想着东西，现在还不知道陛下会怎么处置他们家，她也不能真的这样坐以待毙下去，天恩难测，谁知道宫里那位到底是个什么想法？今日他对爹爹倒是好言好语，但谁晓得过几天他是不是又要变卦了？与其等着他的开恩，倒不如自己先想法子，上辈子因为陛下太过生气，不仅国公府被查抄了，就连家里其余的产业也被查抄了不少。
趁着现在什么都还没发生，她得把家里的铺子、庄园好好收整一遍，能倒腾出去的先倒腾出去，免得之后被打一个措手不及，连点钱也留不下。
她让岑风早些从庄子回来也是为了这件事。
上辈子就是她处理得太晚，除了她的那点嫁妆还有几间铺子，家里什么东西都没留下，所以父亲和阿琅后面才会过得这么潦倒，她虽然有嫁妆可以支撑帮扶他们，但难免又因为这事被陈氏不喜。
只要有钱，就算日后真的没了这个国公府没了这一层身份，至少他们一家人也不会过得太凄惨。
等眼里的酸涩解了一些之后，云葭重新睁眼，看桌上摊着的那张纸。
她今夜罗列了一整张单子，上面分开罗列着公中的还有他们私有的产业，三代国公府的积累，徐家的财力自不在少数，即便除去宫里御赐的那些土地庄子，徐家还有不少资产，其中有一些铺子过几年就不怎么赚钱了，但有些铺子如今看着不怎么样，日后却有大作为……云葭刚刚就是在看可以盘卖出哪些。
公中的自然是动不了的。
但私有的，现在趁着没人知道倒是可以先动下，其实云葭还想写下之后几年发生的事好方便日后忘了回忆就听到惊云在外面提醒她该休息了。
她其实还不困，中午睡了太长时间，她现在十分精神，但再这样待下去难免惹几个丫鬟怀疑，索性作罢，而且后面发生的事到底不好用笔书写，若被人发现，那就完了，好在她记忆还算好，回头睡前她再好好过下脑子明日再简单记录几个要点倒也是个法子。
“进来吧。”她开口。
手中握着的笔却还在纸上继续比划着。
惊云应声进来，看云葭还在伏案书写，她在心底轻叹一口气，嘴里也跟着说道：“大夫说了您不能太劳累，您再这样，我可就去喊罗妈妈了。”
她拿罗妈来说云葭。
云葭一听这话，果然动作一顿，她抬头，神色无奈地看她一眼，见惊云板着一张小脸，倒也失笑：“好了，我不写了。”说不写，但趁着惊云去拿帕子，她还是在纸上几处别院那边点了几点，这几处别院没什么用，可以让岑风先偷偷卖了。
惊云拿着绞干的帕子过来就看到云葭还握着笔，她立刻重重咳嗽了一声。
这是在提醒她呢。
云葭笑了笑，她这几个身边人是一个胆子比一个大，也罢，她放下手中的毛笔，掀起眼帘看惊云：“这样行了吧？”
她说着伸出手。
惊云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明显见好了许多，她拿着帕子垂着眼眸给云葭擦手，苦口婆心说道：“奴婢也不是不让您看，可您今天都看了多久了？您才醒来，大夫说了您不能这么耗神。”说话的时候，她余光不小心瞥见一旁小几上放着的纸，她自幼跟着云葭，耳濡目染自然知道这上面罗列的是国公府的家产。
她神色微变。
夜里国公爷和姑娘的那一番对话，府里谁都不知道，就连罗妈妈也不知道，如今见姑娘这样，惊云自然以为是要出事了。
不过她向来镇定，也早有准备，虽然心脏还在扑通扑通跳个不停，但很快就收回目光，继续垂着眼眸给云葭擦手，一句多余的话都没多问。
她这一番动作，云葭就坐在她对面，自然都瞧见了，她问惊云：“没什么想问的？”
惊云知道她在问什么，依旧垂首答道：“没什么好问的，反正您在哪，奴婢就在哪。”
短短一句话就让云葭柔软了眉眼。
她虽然经历过许多变故，人事感情，但身边也还是有许多值得她信任的人，罗妈是，岑风、陈集是，惊云和追月也是。
虽然不清楚追月如今是个什么心思，但也不能因为她爱慕裴有卿就抹消她过往的付出。
他们都曾在她最需要他们的时候待在她的身边，也曾在她最黑暗的时候给予过她温暖。
在惊云继续替她擦手的时候，云葭忽然反握住惊云的手，在她惊讶看过来的时候跟她保证道：“放心，只要有我一口饭吃，就不会饿着你们。”她没说今日阿爹进宫的情形，事情毕竟还没定下来，现在越多人知晓越容易生事，何况圣意难测，不到最后关头，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变卦。
求人不如求己。
这是上辈子裴郁告诉她的道理，她如今深以为然。
云葭以前从来不会与她们说这些，也因此今日听她这样说，惊云心里的触动很大，她注视着面前如神仙妃子般的姑娘，眉目和心脏也在她的注视下变得柔软起来，她轻轻应声，唇角不自觉抿开一个向上扬起的弧度，然后她大着胆子轻轻回握住姑娘的手。
“您有需要就跟奴婢说，奴婢虽然没什么本事，但给您跑跑腿还是可以的。”她跟云葭说。
云葭笑看着她说道：“用不着你去跑腿，你只需要待在我身边管着院子里那群人就足够了。”说到跑腿的人，云葭忽然又想起岑风，她交待惊云，“明日等岑风回来让他过来一趟，我有事情要嘱咐他。”
惊云知道她要吩咐岑风做什么，连忙答应一声：“回头我就跟门房去说一声，让岑管事回来后就来见您。”
云葭点点头。
她让惊云把桌上的东西收拾一下。
没过一会，和恩就取了水过来了，两个人服侍云葭简单洗漱了一番。
今日没出门也没怎么出汗，云葭便没沐浴，只简单洗漱完换了一身睡觉穿的衣裳，和恩把洗漱过的水拿下去，云葭则被惊云服侍着上床，要拉下床帐的时候，云葭忽然睁开眼睛又问了一句：“追月怎么样了？”
惊云的手轻轻顿了下，她不敢直视云葭的眼睛，只垂眸轻声道：“好的差不多了，奴婢看看她明日如何，要是好了的话就让她过来。”
追月究竟是因为什么缘故才没出现在这。
这一点，惊云知道，云葭自然也清楚，云葭沉默了一会没多说，她也只是先前和惊云说话的时候忽然想起了前世的那些事，想起前世追月和惊云因为维护她而被陈氏苛责的事。她不知道追月会怎么选，如果追月选择裴有卿，她也不会对她做什么，只是难免有些怅惘。
她毕竟从小就陪在她身边了。
云葭双手叠放在小腹之上，感受着自己均匀的心跳和呼吸声，不知是何心情，她闭上眼睛说道：“她若是不舒服就好好休息几日，这些日子也没什么事，不必日日守在我这边。”
惊云垂首应是：“奴婢会与她说的。”
说完见云葭重新闭目无别话，惊云正想放下手中的床帐，忽而又听到云葭喊她：“惊云。”
惊云忙停下手里的动作，轻轻应声：“奴婢在。”
云葭睁着眼睛看着她。
屋中的烛火已经灭了不少盏，云葭躺在拔步床上，光线昏暗，倒衬得她的脸越发雪白，她目光沉静地看着惊云同她说：“你日后若有喜欢的人记得与我说。”
“咚”的一声。
心脏重重撞击了一下胸腔，瞳孔也猛地紧缩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个呼吸的功夫，惊云便又恢复如初，她敛眸与云葭说道：“姑娘怎么突然说这个了？”
袖下的手指也在无意识收紧。
她以为姑娘是猜到什么了，正想着怎么替追月说话求情便听到姑娘笑着与她说道：“没什么，就是想让你日后能嫁给如意之人。”
前世惊云被她赐婚给了裴府一位姓叶的护卫。
那叶护卫生得一表人才，也读过书，又真心爱慕惊云，不止一次向她提出求娶惊云的事，就连裴有卿也替他做过说客，她见那位叶护卫的确是真心喜欢惊云便问了惊云的意思。
惊云那时想了两日也同意了。
她一直以为婚后惊云会幸福，可前世惊云后来沉默寡言的样子总让云葭觉得自己可能做错了什么。她那时问过惊云，可她向来报喜不报忧，私下云葭也派岑风调查过叶七华的为人，但岑风也没查出什么不好的，那叶七华并没有任何不良的嗜好，外面也没有相好，每个月拿到月钱还会给惊云买些好东西，不管怎么看，他都算得上是位不错的丈夫。
云葭思来想去也只可能是惊云不喜欢叶七华了。
这世间之事，许多事都能勉强，唯有感情一事实在勉强不了，云葭希望这辈子自己这些身边人都能幸福，都能所求皆如愿。
惊云万万没想到姑娘说这番话竟是为了她，她还以为……
眼睛突然一阵滚烫，喉咙也有些发堵，惊云看着云葭，沉默半晌才红着眼睛摇了摇头，哽咽道：“奴婢这辈子只想陪着姑娘。”
“傻话。”
云葭笑嗔她：“难道你也想跟我做老姑子不成？”
惊云红着眼睛说：“有什么不行？反正奴婢只想待在您身边。”
她难得显出几分小孩稚气，云葭既感动又无奈，她伸手，惊云不知她要做什么忙凑过去，头顶却忽然被一只温柔的手按住，她眼睫轻颤几下后掀起眼帘看过去，就看到躺在床上的貌美女子正目光温柔地望着她：“不着急，你以后有喜欢的，随时与我来说。”
不等惊云再反驳她，云葭又笑着说道：“好了，夜深了，你也下去休息吧。”
她说完就收回手。
惊云只好住嘴，她见姑娘已然阖目便替人重新掖好被子，然后才放下秋香色的罗帐。等又点了安神的熏香，合了窗灭了灯，她站在屋中看着不远处拔步床上的姑娘，好一会她才收回目光轻手轻脚退下。
今夜是和恩守夜。
惊云出去后跟和恩交待了几句便回自己的房间了。
已过夜半，屋中灯早灭，但透过窗外照进来的那点月色也能知晓追月还未睡着，惊云也没点灯，把门关上后摸着黑走了进去，她跟追月是床对床的关系，可惊云进来后却先没回自己那边，而是坐在了追月的床上。
见她一声不吭，惊云率先开了口：“别装了，我知道你没睡着。”
她们从小一起长大，平时的那点习惯，彼此都很清楚，追月只有正躺着才能睡着，像这样侧着身是绝对睡不着的。
追月被揭穿，憋了几个气息之后忽然不高兴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她转身，脸上还有泪痕，看着惊云忍着气红着眼睛压着嗓音又气又委屈地哽咽道：“你又要来教训我了是吧，好啊，你说，我听着！”
她眼睛还有些红，明显是哭过的。
月色很亮，把一切都照得分明，惊云沉默地看着她，没说话。
四目相对。
追月最先撇开脸，她也没说话，只是咬着唇。
“今日姑娘问起你两回。”过了许久，惊云才开口，能看到追月神色微顿，耳朵也跟着动了动，过了一会，追月还是没忍住回过头看着惊云问：“姑娘说什么了？”
“午后姑娘问你怎么不在，我说你小日子来了去休息了。”
“后来姑娘让人分夏瓜，我随口说了句你今日吃不着怕是回头又该委屈了，姑娘却说等你好了想什么时候吃都有。”
看到追月神色微怔。
惊云依旧面不改色续说道：“夜里姑娘都快入睡了忽然又睁开眼问了一句你怎么样了，等我说完，她才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句话落下，追月彻底红了眼眶。
她本就是爱哭的人，此刻眼泪一串串往下掉，抹掉又落下，心里的自责和懊悔全在这一刻涌现出来，她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脸，哭得肩膀一颤一颤的，眼泪也全从指缝里落下来。
惊云看着她叹了口气，她没像从前似的给人擦眼泪，只是把自己手里的帕子递了过去，然后看着她继续说道：“我知道你的心思，可追月，别说姑娘跟裴世子已经不可能了，就算可能，难道你还真想以后跟姑娘一起服侍裴世子不成吗？”
追月原本正在擦拭眼泪，忽闻这一句，立刻变了脸，她张口就驳道：“我从未这么想过！我怎么可能那么想？！”她苍白着脸小声辩解，“我就是、我就是想离他近一些，只那样看着我就心满意足了……”
她失魂落魄低着头，喃喃：“我知道这世上只有姑娘配得上裴世子，也只有裴世子才配得上姑娘，他们都是这世上顶好也最相配的人，我只是觉得可惜。”
惊云看着她，她和追月一起长大，她是真话还是假话，她一眼就能看出，确定她说的是真的之后，惊云稍松了口气，好在，她还不算无可救药。
“可惜不可惜，不是你说了算。”
“既然姑娘做了决定，你我只需听从就是，我今日说你训你，我不说是为你好，只是看在你我过往情谊上叮嘱你一番。姑娘和裴世子已经退婚了，不管你再可惜，这也是事实。”
“你若是心里真的有姑娘，以后就把你的这个心思收起来。”惊云说完就站了起来，她站在床边最后看了一眼垂眸拭泪的追月，“我言尽于此，你好好想想吧。”
“你若想清楚了，明日随我一起去见姑娘，只以后裴世子的事，你一件都不许提。若想不清楚，日后再像今日这样失魂落魄让别人瞧见，我也不会再帮你。”
惊云说完便转身离开。
她依旧没点灯，摸黑找到脸盆，拿了保温壶里的水倒了一点，又拿帕子简单擦拭一番，她能听到追月在哭，哭得压抑、小声，不知是在为她那一份情还是别的……惊云没去管，也没去安慰。
有些事情只能靠自己想清楚，别人谁也帮不了。
等洗漱完，惊云回到自己的床上，夜深了，她却了无睡意，闭上眼，她又想到姑娘那句话。
她骗了姑娘。
其实她有爱慕之人。
她爱慕那个身穿蓝衣负剑而立的少年。
与她和追月一样，元宝和吉祥也从小就陪在少爷身边了，他们四个人算是一起长大的，那时他们还没分派到姑娘和少爷那边，一群小孩住在一个大院子里被王妈妈教导礼仪和规矩。
她年岁最大，小时候没少照顾他们。
最初她对吉祥其实并没有别的意思，她只是觉得这小孩看着可怜，和爱热闹嘴巴甜讨人喜欢的元宝不一样，吉祥小时候是胆怯沉默的，他那时瘦瘦小小一个，长得又黑，胆子又小，又不爱说话，没人喜欢跟他玩。
惊云始终记得他刚进府时胆怯的模样，被骂了也不知道哭，只会一个人偷偷躲起来，她那会觉得他可怜就总带着他，去哪都一起，甚至后来许多年，她都是把他当弟弟看的。
是什么时候改变了这一份感情呢？
或许是因为幼时可怜的小孩变得越来越高大，长成了英勇的模样，又或许那年他跟着少爷习武回来身穿蓝衣背负长剑英姿飒爽策马归来的身影不小心落入了她的眼里。
然后在那一日日的相处中，有些感情就变了味。
其实她要是想嫁给他，很容易，即便没有姑娘今日这番话，她这点要求，若提出来，姑娘肯定也会满足她。
可是她又有什么资格呢？
府里比她年轻漂亮的丫鬟太多了，何况他脱了奴籍日后就能走科举入仕途，届时，他们的身份犹如天壤之别，她一个做奴婢的就更没资格嫁给他了。
不过惊云不这么做，其实还有一层原因。
她知道她爱慕的少年也有爱慕的人，那人如明月如珍珠，只让人远远看着便心生仰慕。这时间最珍贵的宝物都远不及她，她是生于九重楼上最珍贵的牡丹，可以与这世上最美好的人相配。
所有人都会被美好的事物和人吸引。
追月如此，她如此。
吉祥也如此。
难过吗？
没什么好难过的。
她的姑娘是这世上最好的姑娘，谁喜欢她都是应该的，她也喜欢姑娘，若有一日让她在姑娘和她爱慕之人选择，她也会毫不犹豫选择姑娘。
屋中还有细微的哭声，可惊云却笑着闭上眼睛。
她爱慕谁只与她自己有关。

第49章 他只能仰望，也只敢仰望
夜深了。
吉祥还在屋中温习。
徐家待他们很好，他自幼就被允许跟着少爷读书习武，今年姑娘在抽背少爷文章的时候发现他读书不错便喊来先生抽考他，事后姑娘允他参加三年后的科考，还允他与元宝脱奴籍为良民。
吉祥不算聪明，但勤能补拙。
他向来如此，从小到大无论是读书还是学武，他都会花费比别人多一倍的努力去学习，要不然当初他也不会在这么多人里面脱颖而出，成为少爷的贴身小厮。
科考这事，他以前从未想过。
他是奴籍出身，卖得又是死契，怎么可能参加科考？他只是习惯了努力也想做得更好，无论是国公爷还是少爷、姑娘都对他跟元宝很好，他也希望能尽自己所能去做力所能及的事。
在姑娘提议他科考之前。
他想的只有好好陪在少爷身边尽自己所能保护他。
可自从姑娘说过之后，他就像是有了指路的明灯，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进，但他会努力去尝试。所以每天晚上等忙碌完，他都会再好好看一遍书温习一番，正撂笔写完一篇文章，吉祥就听到外面传来蹦蹦跳跳的动静声，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回来了，他没理会，继续看着纸上的文章，直到听到“咔吱”一声，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他才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怎么回来这么晚？是不是又去外面玩了？”
后面这句话，他是皱着眉看着元宝说的。
西街离守经街分属两个城门，宵禁于亥时开始，那位裴二公子想要回家就必须于亥时之前离开西街，就算元宝护送他回家也远不至于到这个时辰才回来。
都快子正时分了。
他这个弟弟贪吃爱玩，护送完人回来再去外面吃点东西也是常有的事，所以吉祥下意识以为他是护送完裴二公子之后又去找东西吃了。
他刚想嘱咐元宝一番。
姑娘和少爷待他们是好，但他们也得知道自己的分寸，别说现在他们还没脱奴籍，就算日后脱了奴籍，徐家也是他们的主家，国公爷他们也还是他们的主子。只是吉祥还未开口训斥，元宝就气冲冲瞪着眼睛跟他说道：“谁出去玩了！”
元宝真的气死了。
他一路的好心情都被他哥这句话打散了，尤其看他哥拧着眉坐在那边，一副要训斥他的模样，他就更加生气了！仗着比他早生了一刻钟，天天就知道给他摆谱，明明小时候比他懦弱多了！元宝气鼓鼓得刚要扬起嗓音，忽然想到他们住的地方离少爷的住所并不远，唯恐吵到少爷，他又憋屈地把提起的那口气泄了一半，但还是竖眉瞪眼很生气的样子：“我是去见姑娘了！”
他说完转身关门。
憋着气呢，连门都不能关得很响，于是元宝没有撒气的方式看起来就更生气了。他黑着一张脸，没有注意到他哥听到这句话握着文章的手微顿，面上表情也闪过瞬息的变化。
不过等元宝回身的时候，吉祥又已经恢复如常了。
他垂眸看着桌上那篇文章，没看元宝，可若是细看的话还是能发现他此刻心思并不在那篇文章上面，只不过元宝向来心大，这会又还在生气，岂会去看他哥在想什么？
“姑娘这么晚找你做什么？”吉祥等元宝进来后开口问他，他心中其实已然猜到原因，恐怕是为了那位裴二公子的事。
“我才不告诉你！”元宝还生着气，哼一声，说完也没搭理吉祥，掉头就去找水喝，今天跑来跑去，又跟姑娘说了这么久的话，他喉咙都快烧干了。
两杯冷茶下肚，喉咙总算舒服了一些，元宝的气也消了大半。
他跟他哥向来如此，生气也就气一会功夫。坐在凳子上，眼见吉祥真的没有再多问一句的意思，而是又拿起他那本破书翻看起来了，元宝又有些不甘寂寞了，他向来是憋不住事情的，何况他回来的时候就想着好好跟吉祥炫耀一番。
“告诉你也行。”
他抬着下巴开口，一脸倨傲的样子，“今天姑娘赏我了！”
见吉祥还是看着手里的书不说话，似乎并不在意的样子，元宝顿时又恼了起来，他站起来走到吉祥面前，一把抽过他手里的书看着吉祥质问道：“你怎么不问姑娘赏我什么了？”
吉祥早知道他的脾性。
即便不去问，他也瞒不住，此刻被人抽走书便也从善如流掀起眼帘看着他问道：“姑娘赏你什么了？”
元宝终于听他开口询问，立刻喜气洋洋地扬起眉梢，他还故作矜持地先说了一句：“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些吃的……”说着没什么，就是，但是个人都能感觉出他此刻有多高兴多兴奋，他把云葭赏给他的那些吃的全都一股脑跟吉祥说了，连带以后姑娘每个月还会再给他加一份月钱也跟吉祥说了。
说完才想起给自己找补。
这么多东西一看就是给姑娘办事了啊！
可他早想好这事要瞒得死死的，绝对不让别人知道，就连他哥也不行！
元宝心里慌得要死，哪还有刚才的兴奋劲，连忙给自己找补道：“姑娘就是觉得我每天替少爷跑来跑去辛苦，所以才赏我的！你、你要是好好做事，以后也会有的！”完全不知道自己这副样子更像此地无银三百两。
心里也还有些担心，他哥比他聪明多了，也不知道会不会猜出来，要是猜出来的话……他这张嘴啊，怎么就那么藏不住话啊！
元宝恼得想扇几下自己的嘴巴好让自己以后学会怎么守口如瓶，心里也犹豫着要不要在找补些话，可还不等他想到该说什么，那边吉祥就已经开口说话了。
“姑娘既然赏你便是看重你，你日后更要好好给少爷做事，不能粗心大意。”
话是这样说。
但吉祥心中也有诧异，姑娘为何如此看重那位裴二公子？不过这毕竟是姑娘的事，吉祥虽然看不透但也未敢多想。
元宝听到这话，眼睛倏然瞪大了一些，他偷偷看了一眼吉祥，见他神色如常，在他看过去的时候还皱眉问他：“怎么？还有话要说？”
完全没有一点起疑的样子。
元宝：“没、没了！”
“没了就把你手里的书还给我，然后去洗漱睡觉，明天你还要陪少爷去书院，要是迟到，看福伯怎么说你。”吉祥说着朝元宝伸手。
元宝这会还有些懵，下意识就把手里的书递了过去。
等看到他哥重新拿到书翻看起来，没再多问他一句，就连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一丝变化，他彻底松了口气，吓死他了，他还以为……
不过他哥也没那么聪明啊。
他今天和姑娘说了几句就立刻反应过来了。
哼！
福伯还总夸哥哥，说他笨，他看哥哥才是那个笨蛋！他当然会好好做事，现在那个裴二可是他的金饽饽！
一想到以后每个月有那么多东西，元宝就高兴地从桌子上跳下后去洗脸，屋内有热水，是他哥给他准备的，元宝一边洗脸，一边觑他哥认真看书的样子，咕哝道：“哥，你真要参加科考啊？”
“嗯。”
吉祥又翻了一页书，偶尔提笔记录。
元宝继续嘀咕：“真是闹不懂你，我们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吗？干嘛非要折腾这些东西，我可跟你说，就算姑娘给我们脱了奴籍，我也不走，我就要陪着少爷。”
吉祥说：“没人让你走。”
“那你呢？”元宝忽然擦着脸重新走到吉祥面前，他难得不苟言笑，而是神色认真地看着他，“你会走吗？”
吉祥知道他在问什么，他把落在书上的视线移到元宝的脸上，开口：“只要少爷和姑娘需要，我永远都会在。”见元宝拧着眉，似乎并不满意这个答案，吉祥放下手里的书本目光沉静而又认真地看着元宝又说了一句，“我知道谁是我的主子，也知道谁给了我们如今的身份和体面。”
“无论以后我变成什么样，我都会把我的一生效忠给他们。”
桌旁灯花轻轻跳动，半明半灭间，他脸上的表情却依旧认真，元宝看着看着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挠了挠头没再说话。
他就是怕他哥跟有些人一样忘恩负义，现在看来是他想多了。
心里放心了，元宝又变成从前的样子，他嘿嘿笑道：“其实你当官也挺好的，那以后我就有个当官的哥哥了，那岂不是我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他想到什么忽然睁大眼睛。
吉祥看他这个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还是没长大，知道的只有那一点吃的，不过这样也好，能一直这样长不大又何尝不是一件幸事？
元宝嘀咕着去洗脚睡觉了，睡前打着哈欠叮嘱吉祥早点睡。
吉祥答应了，但还是又看了小半个时辰才准备熄灯睡觉，躺在床上的时候，他看着窗外那轮明月，月满如盘，他忽然想到自己第一次见到姑娘那日好像也是这样一个圆月夜。
那时他才刚进府不久。
懵里懵懂的，连路都认不清，有一回他给人跑腿，回去的时候就找不到路了，那时路上也没其他人，他只能循着记忆去找，可他越走越远，两边的风景也变得越来越陌生，就在他忐忑不安的时候还听到一声训斥，“大胆，你是哪里来的，竟敢擅闯姑娘的院子！”
吉祥没见过姑娘，但他听王妈妈说过，他知道自从老夫人仙逝之后，府里就由姑娘一人打理着。
对于当时的吉祥而言，姑娘就是他最大的主子。
他这一条命都系在姑娘一个人的身上，他那时怕得不行，吓得当场就跪下了。
他以为自己这样冲撞了姑娘必定少不了一顿责罚，可想象中的责罚并没有到来，反而是那几个要来拿他的婆子被人喊住了。
“好了，看年纪应该是新进府的，估计是走错路了。”
那是他听过最好听的声音了，灵动悦耳，迄今为止都无人能够超越，他小的时候怯懦软弱，那时却破天荒的想去看看这样声音的主人应该长成什么样，可他不敢，他只能垂着眼睛看到一片红色的衣裙，上面绣着漂亮的蝴蝶和牡丹。
她站在离他很远的地方，声音虽然稚嫩却有着让人不得不服从的气势：“派个人把他送回去吧。”
后来他跟着人离开，隔着远远一片花木，终于看到了一张如银月般好看的脸。
柳眉杏目。
眉宇之间却藏着轻愁。
她也看到了他，却没有训斥他，她只是不在意地收回目光，去望头顶高悬的那轮明月，可他的心跳却在她看过来的那刹那如惊雷一般轰然作响。
他在他最无助的时候遇见了仙女。
可仙女就是仙女，他只能仰望，也只敢仰望。
吉祥笑着阖目，他在元宝如惊雷般的打鼾声中一点点进入睡眠。
……
万籁俱寂。
天地仿佛都变得安静了。
可裴郁却还未曾入睡，屋中烛火燃烧的蜡油都已经在烛台上堆成厚厚的烛花了，裴郁拿着小板凳坐着，一边默背刚才看过的课文一边拿草编织着东西，一心二用，竟也完成得很好。
他要用钱的地方太多了。
不仅仅是为了马上到来的秋闱，秋闱之后无论能不能取得名次，这地方他恐怕都待不了太长的时间了，他得趁早搬出去。
樊自清那边倒是早就跟他提过可以住到药堂或者他那边去，他给拒绝了。
他不喜欢接受别人的好意，无论有没有原因，因此裴郁如今除了每晚上去西街给人写信、读信之外，他白日还会去山上采草药进行贩卖，空闲的时间还会用草编织一些蜻蜓、蝴蝶、仙鹤、锦鸡等物件……
裴郁聪明，手也巧。
没人教他，许多东西，他都是看别人怎么做然后自己研究学会的。
这用草编物件就是他以前在西街从一个老人那边学来的，他手巧、想法也多，后来看古书还学了不少老人都不会的形状，孔雀、龙、凤凰……这些罕见特殊的东西总能在他的手下栩栩如生的出现。
裴郁无意与老人争抢生意。
这些东西大多都是摘完草药，或是放在药堂进行贩卖，或是自己随便找块地方售卖。
这东西比写信挣钱，还用不着耗费什么东西，唯一用得着的东西也不用花钱，摘草药的时候在山上随便摘一把就是。
除了这些。
裴郁还做过木工、扎过灯笼。
这十余年，他靠自己长大的年岁里，他曾做过许多东西，他就是靠着这些东西养大了自己。
裴郁并不觉得累，他已经习惯了，只是偶尔停下来喝茶歇息松口气的时候，目光落在被他高高奉在书桌上的那只香囊时，他才会短暂地出会神，去想她究竟为何要派人保护他。
外面传来梆梆梆梆的声音。
已经过了三更天，快丑时了，竹篓里最后几根草也被他用完了。
裴郁把编织的最后一只兔子放在那一堆物件里面，这才反手按压着脖子站了起来。
坐的时间太久，腰酸背痛，眼睛也变得有些干涩了，裴郁起身伸了个懒腰，揉着眼睛打算去洗漱一番就睡觉，等洗漱完回来，他又把东西收拾了一通，要熄灭蜡烛的时候，他的余光忽然瞥见桌旁那只香囊，犹豫了一会，裴郁最终还是没有把它放回到盒子里，而是伸手拿过那只香囊轻轻握于自己掌心之中，然后把它放在了自己的枕头旁。
静气宁神的草药香在他鼻尖萦绕。
窗外月亮都困了，躲在云层之中不肯出来，而裴郁侧卧在床上，面朝那只香囊，黑眸比任何时候都要清亮，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合上眼睛步入睡眠。
这一夜。
向来被噩梦缠绕的裴郁也终于变得祥和平静起来，难得酣睡一通。

第50章 我……有些想悦悦了
袁野清今日丑时一刻才回到家。
他如今贵为都察院二品左都御史，主掌监察、弹劾之责，近日定州那边出了一桩案子闹到了燕京这边，因他是起办之人，这事便一直由他负责。
这案子的起因是定州有一位寡妇状告定州知县郑京奸淫她。
郑京，燕京郑家嫡系子弟，中山王胞弟嫡子，如今宫中唯一养育过皇子的丽妃是他的堂妹，那寡妇自知郑京在定州一手遮天在定州必定状告无门便去了保定那边，原本想着保定知府必定能还她一个公道，未想这案子一开堂，那郑京便在公堂之上当着众人的面说是那寡妇先勾引他，他只是酒后失德，事后他亦后悔给了百金于那寡妇，没想到寡妇贪得无厌，竟要拿千金威胁于他，他不肯，寡妇这才告到了公堂上。
他于公堂之上不仅拒不认罪，还要张阆还他一个清白。
事后张阆派人一查还真在寡妇的屋子里面找到了郑京送的百金。
物证确凿，寡妇百口莫辩，张阆便断定是寡妇先勾引郑京，事后因为资金未曾谈得融洽才引出后事，他不仅没有受理寡妇的案子还因寡妇诬陷朝廷命官当众打了她三十大板，对郑京却是三言两语口头指责了一番便作罢。
因为这事，那李寡妇被人议论了许久，从保定到定州，一路上只要有人知道她是那状告郑京的寡妇便有人拿有色眼光看她，甚至还有不少人专门跑到那李寡妇的门前看热闹，李寡妇不堪受此屈辱，于案子结束之后没几日就吞金自杀了，还在死前留下一封血书道郑京与张阆官官相护，她冤屈难洗，只愿死后化成厉鬼好替自己讨回公道。
又过了几天。
天上竟忽然飘起了鹅毛大雪。
时值四月，早已是暖春时分，定州却连下三日大雪，如今定州那边都在传道那李寡妇是冤枉的，事后那李寡妇的小姑子李淑联合定州百姓联名请奏到了燕京这边要彻查郑京和张阆。
这事原到不了袁野清这边。
就算那寡妇的姑妹到了燕京也自有顺天府的衙门管辖此事，即便真到了都察院，也有底下的官吏进行审查。可那寡妇的姑妹或许是知道郑家在燕京的势力也生怕再出一个像张阆那样的人，几番探查下来便把目光放到了袁野清的身上。
袁野清，天成十五年临安解元。
本该有大好前程却被人谋害，还好他福大命大没有枉死，还在当初害他的人都高官厚禄之际回来为自己报仇雪恨。
之后天子对他委以重任。
这十来年的时间，袁野清先后做过知县、知府、监察御史、如今又回到燕京当了都察院的左都御史，其岳丈还是在临安一带十分有名望的当朝首辅姜舍然。
这岳婿这二人无论是地位还是名声都是清流之中的典范。
李淑虽然年幼却是个聪明人，她自知郑京是郑家嫡脉，而郑家在燕京城的地位更是超然，不说宫里那位孕有皇子的丽妃是那郑京的嫡亲堂妹，就说郑家那位老太爷还是先帝亲封的中山王，手握重兵，想要扳倒郑京谈何容易？别说扳倒，恐怕想让人受理此案都难上加难，除非有不惧怕郑家之人。
而袁野清就是那个人。
袁野清任职这几年，所经手的案件，无论对方是什么身份什么背景，只要证据确凿，他不管多难都会追查到底，也因此民间对他还有个“袁青天”的称呼。
在几次蹲点之后，于一日袁野清上朝之际，李淑终于跪到了他的马车面前请他彻查此事。
这阵子袁野清就是在调查此事，今日他进宫也是为了这件事。
当日接下李淑的请愿书之后，袁野清便派人去定州和保定府调查此事，事情的确如李淑所说，只是那李寡妇一无人证二无物证，想要彻底洗清冤屈并不容易。
但袁野清为官多年，最不怕的就是这不容易三个字，倘若这世间之事桩桩轻松容易，无需耗费精力和时间就能解决，朝廷又何须供养他们？
百姓又何须敬服他们？
何况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只要用心去查总能查到罪证。
前阵子袁野清就秘密派人进到了郑家，还从伺候郑京的贴身小厮那边了解到了当日郑京的罪行。
人证已在。
袁野清今日进宫就是把此事呈报于陛下，看陛下是如何打算。
他如今快至四十，也快到不惑之年了。他是百姓口中的袁青天，可他也知道过刚易折的道理，想拿下郑京很容易，可郑京背后的郑家并不可小觑，何况郑家还与前朝有联系，如今宫里唯一长大成人的三皇子身上就有郑家一半的血脉，袁野清今日进宫就是想问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还好。
陛下并没有让他失望。
他也总算是没有愧对他们的信任。
马车于袁府正门前停下。
“大人，到了。”
外面传来亲信长随的声音。
袁野清轻轻嗯一声，却没有立刻下去，而是书写完最后一笔，那是一封明日要上朝呈报的奏疏，他将于明日早朝亲口诉说郑京的罪证然后派人去定州捉拿他。
等写完。
袁野清又在底下盖上官印，等墨水干，他才拿着奏疏走下马车。
“收好，明日出门的时候给我。”他把奏疏交给路青。
路青忙应一声。
袁野清让他下去歇息便从正门步入内院而后径直往姜道蕴所住的院子走去，夜深风动，吹起他身上的绯色官袍，他虽至不惑，但脊背挺直、美须飘动，依旧有朗月之貌，甚至比年轻时更显岁月的沉韵。袁野清与姜道蕴成婚十年，期间二人从未分开过，袁野清也就只有除了要处理公务和见人的时候才会去外院的书房。
到秋水苑，自有一盏灯等着他。
自他们成婚之后，无论他回来多晚，姜道蕴都会为他留一盏灯。
看着那于寂寂黑夜之中暖黄色的一点灯火，袁野清被清冷月色所照的眉目越显温柔。
太晚了，院中仆从早已经靠着门槛打起盹，听到动静方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袁野清立刻打起精神过来跟人问安：“大人。”
袁野清轻嗯一声。
他看一眼身后的屋子，特意压低声音：“夫人睡了没？”
“两刻钟前夫人还要过水，这会……”丫鬟犹豫，“奴婢也不知。”
袁野清便未再多问，他没让人跟随伺候，自己摘了官帽放轻脚步进去，刚刚打起帘子就听到里面传来姜道蕴沙哑的声音：“回来了？”
“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看着从床上坐起来的貌美妇人，袁野清眉目温柔却也面露无奈，他把官帽放到桌上，走过去与姜道蕴说：“我不是与你说过今夜要处理事务回来得晚，要你早些休息吗？”
姜道蕴今年也有三十六岁，她先后生过四个孩子，生产对女子的伤害本就不轻，何况为了跟袁野清生下属于他们自己的孩子，早些年姜道蕴可没少用损伤身体的法子，她如今体弱多病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可岁月还是厚待她的。
即便生过四个孩子，又是这个年纪了，但她看起来还是十分美貌。
穿着一身桃红色的寝衣，衬得她肤白娇嫩，也无怪当年那么多人追求于她，她的美貌固然有能与她相较之人，可那一身出尘的气质是旁人再怎么学也学不来的。
所以姜道蕴是特殊的。
她有足以傲视别人的身份和才学，首辅之女、丈夫又是左都御史，自己还是临安与燕京一带有名的才女……就连前夫也是赫赫有名的诚国公。
姜道蕴其实已经很困了，但她还是打着哈欠掀被起来了：“你不在，我睡不着。”说完她起身下榻欲替袁野清脱下外袍却被袁野清阻拦，“好了，我自己来。”
要是放在从前，姜道蕴自不会听他的。
她虽三十有六，可在袁野清的面前仿佛还是那个从未长大只会撒娇的小女孩，今日却不知为何总有些恹恹，她点点头，竟也未曾坚持，只喊人端水进来服侍袁野清洗漱，然后就一声不吭坐在了床边。
袁野清陪着她一起长大，他们既是青梅竹马长大的兄妹，也是恩爱的夫妻，妻子这般异样，袁野清岂会没有察觉？又岂会在察觉之后当做不知道，不管不问？等下人端来水，他没让人留下伺候，也没立刻过去洗漱，而是脱下那一身沾着尘土的外袍便走到坐在床上不知在出什么神的姜道蕴面前。
他轻轻揽住姜道蕴的肩膀，与她并肩同坐之后问她：“怎么了？”
姜道蕴抬眸看他。
四目相对，她看着面前温润如玉的夫君，张口欲言，却又住嘴。
“没什么。”她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纤长指尖轻触眉心，语气疲惫无力道，“太晚了，睡吧。”
她说着就想上床，却被袁野清捉住手腕，妻子如此异样，袁野清不可能这样放任她自己一个人胡思乱想。袁野清问她：“蕴娘，还记得我们成婚之时，我与你说的话吗？”
时隔多年，姜道蕴自不可能件件记得，袁野清便说与她听：“我与你说过，无论你有什么事，都可以说与我听，我不仅仅是你的丈夫还是你的兄长。”
见她羽睫微颤，看着他的眸光微微闪烁，袁野清依旧语气温和问她：“现在可以说与我听到底怎么了吗？”
昏暗烛火之下。
姜道蕴看着面前的丈夫，沉默半晌终是艰难开口：“清哥，我……有些想悦悦了。”

第51章 母爱对她而言早就不是必需品了
云葭又做梦了。
午间睡了太长时间，睡前又动了太久的脑子，她这一觉睡得并不容易，好不容易辗转反侧睡着，没想到竟然又做梦了。
不过让云葭更没想到的是自己竟然会梦到姜道蕴。
……她的母亲。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梦见她了。
或许小时候姜道蕴刚离家那会有过，但后来随着姜道蕴离开的时间越来越长，她也就越来越记不得她的模样，更别提梦到她了。
姜道蕴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也不是一个合格的妻子。
至少在云葭眼中是这样的。
云葭曾经恨过她。
她不明白一个母亲为什么能这样绝情，她不爱自己的丈夫也不爱自己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儿女，她就像是一个旁观者，总是冷眼旁观看着他们，不，或许她根本连看都不想看他们。
她偶尔看过来的那一眼，也可能只是因为他们的吵闹扰了她的清净和安宁，让她不高兴了。
在云葭幼时的记忆中，她的母亲就像仙女，不食人间烟火、不沾人间春水的那种，她总是高贵且冰冷的，无论对父亲还是对她和阿琅，她总是面无表情，不关心也不责难。
她不会因为他们做的好而夸赞他们，也不会因为他们做的不好而责罚他们。
她总是一个人沉默地坐在那，不言不语，若是惹她烦了便让伺候他们的妈妈把他们带下去。
小的时候，云葭曾经伤心地问过她的阿爹，她问阿爹是不是因为她做得不够好不够乖，阿娘才不喜欢她？也难为她阿爹那样的大老粗为了宽她一颗破碎小孩的心，硬是绞尽脑汁安慰她。
他跟她说阿娘不是不喜欢她。
他还跟她说她的阿娘是天上的仙女。
“悦悦见过画上的仙女笑过吗？”小时候阿爹这样问她。
那时的她眼睫上面还挂着眼泪，欲坠不坠，但在阿爹的询问下还是歪着头仔细回想了下自己以前看过的那些画，然后看着阿爹认真的摇了摇头。她那会天真，觉得阿娘对她和阿琅冷淡真就是阿爹说的那个原因，因为阿娘是仙女，而仙女是不能随便笑的，所以不管后面姜道蕴对她有多冷淡，她还是会每天开心的往她那边跑，哄阿娘高兴。
那个时候云葭天真得想，阿娘不会笑没事，她会让阿娘高兴然后以她为傲的。
云葭那个时候可骄傲了，她骄傲自己有一个仙女母亲，她的仙女母亲比谁都好看，她还有一手好看的簪花小楷还会写诗作画，是人人赞誉的才女。
她不介意母亲对她的冷淡。
只盼着她有一天能对她笑笑，那样她就高兴了。
可后来她才发现她的母亲并不是仙女，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她跟这世上任何一个普通的母亲一样，没有任何差别，她也会着急也会担心，也会因为自己的孩子不好好吃饭不好好读书而生气，可即便再生气，她也不会不管他们，甚至会操心得主动跟在他们后面喂他们吃饭、叮嘱他们看书，甚至手把手教他们写字。
她不是不会做母亲，她只是不会做她跟阿琅的母亲。
云葭听说她怀那一双孩子十分不容易，她嫁给袁野清的时候本来就不年轻了，又曾经生育过两个孩子，身体原本就算不上多康健，偏偏还要逆天而行。明知大夫说过日后子嗣艰难，最好不要生育，唯恐出事，可她为了怀上袁野清的孩子还是千方百计费尽心思，不仅吃了许多药，甚至连道观里的符水都喝过。
这对以前的姜道蕴而言是绝对不可能的事，她是那么聪明冰冷又理智绝情的人。
所以说有爱和没爱还是不一样的，她不爱父亲，所以她会想要为父亲纳妾抬丫鬟，就是想着让别人为父亲生下孩子，自己可以免除这个责任和痛苦。
她爱袁野清，所以即便耗尽一切即使没了那条命也要为他生养孩子。
云葭以前认知到这个事实的时候会生气会难过甚至会嫉妒，长大后却觉得没什么意思。
没必要去为没必要的人伤心难过。
姜道蕴是她的母亲，但她也只是给予了她这一层血肉而已。
想通之后就不会再感到失望和伤心了。
人之所以会伤心难过是因为对那个人有所求有所贪有所念，这世间芸芸众生这么多人，难道你会因为一个陌生人的言论而伤心难过吗？不会。
那当她把姜道蕴当做一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时，她还会伤心难过吗？
也不会。
她不会把时间和情绪浪费在一个没必要的人身上。
云葭第一次从姜道蕴的身上感受到母爱是在父亲去世、阿琅出事后的那一年，在此之前，她跟姜道蕴并无什么往来，姜道蕴从徐家离开之后便跟随袁野清外放到了青州，之后他们也一直在外面打转，也只有逢年过节他们才偶尔会回来，可即便回来，他们也都有意无意地避让着彼此，即便去外祖家拜年，他们也会特意挑不同的日子过去，为得就是彼此见到的时候尴尬。
可那时——
或许是因为接二连三的打击终于唤醒了姜道蕴对她残留的那一点母爱，她突然找上门来见她。
也是那个时候，她才知道她在裴家这么多年过得有多不容易。
云葭记得那次她从惊云和追月口中知道她这么多年受的苦，红着眼眶朝她伸手出，她似乎是想轻轻地摸一摸她的头，可在她淡漠的注视下还是收回了手，她最后只是颤着嗓音让她好好休息，然后咬着牙沉着脸去陈氏那边跟她大吵了一架。
那时的陈氏正因为丈夫和儿子高升而志得意满。
她享受惯了别人的追捧也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却被姜道蕴当着众人的面狠狠扇了一巴掌，姜道蕴还跟陈氏放话以后若是再敢这么对她，她绝对不会放过她，也不会放过裴行昭和裴有卿！那时袁野清已经是都察院的一把手，正好还是裴有卿的顶头上司……
陈氏纵使再不满也不敢轻易得罪姜道蕴，只能咬牙生生受了这一巴掌。
这之后，陈氏也的确老实了好一阵子，而姜道蕴更是每日都会登裴家的门过来照看她，甚至提议把她带到袁府或者姜府照顾。
她跟她说：“悦悦，你别怕，阿娘以后会照顾你，不会再让你受别人欺负。”
她还跟她说：“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身后有人可以让你依靠，你不用惧怕任何人。”
云葭那时因为父亲和阿琅相继出事大病了一场，整日躺在床上恹恹的，看姜道蕴每天变着法子哄她开心，只觉得好笑且没意思极了。
有些东西过了那个时间就没必要了。
姜道蕴那一份迟来的母爱对云葭而言就是没必要的东西。
父亲走的时候，她不在她的身边。
祖母死的时候，她也不在她的身边。
她最开始管家，什么都不懂，被底下的人欺负的时候，她不在她的身边。就连她第一次来月事，她也不在她的身边，后来她要嫁人，她作为母亲本该与她说大婚之日该如何，她也还是不在她的身边。
她曾那样祈求她不要走，可她还是为了她的那一份爱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甚至在此后多年都不曾回来看望她。
她在最需要母亲的时候，她都不在她的身边，那么后来她也就不需要这一份迟来的母爱了。
她早就过了需要别人的爱来支撑自己的时候了，姜道蕴爱不爱她，她对姜道蕴重不重要，对云葭而言都已经无所谓了，她也早就不在意了。
可云葭没想到她竟然会梦到姜道蕴。
她梦到在她死后，姜道蕴一夜白头，她跪在报德寺那一间烧成残垣的禅房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听到她口中诉说着对她的愧疚、自责和懊悔。
可云葭的内心竟然十分平静。
身份转换，她仿佛成了那个冷眼旁观的人，在她年幼的时候，姜道蕴不爱她也不爱阿爹和阿琅，她无所谓他们的喜欢和付出，甚至总会在他们小心翼翼讨好她的时候露出厌烦不喜的表情。
而如今。
看着梦境中那个哭得几乎快断气的姜道蕴，她也只是一脸平静，并无多少情绪。
她只是觉得何必呢？云葭甚至没有让自己沉浸于这个梦之中，在有意识的时候，她就抽身了出来，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了，把那一声声一个母亲对一个孩子的哭泣全都抛到脑后了。

第52章 我心中有愧
袁家。
姜道蕴埋在袁野清的怀里，轻声与他诉说着心里的愁闷，她双眼微红，眉宇之间也俱是藏不住的愁苦：“我听人说悦悦和裴家退婚了，我还听说她昨日晕倒了，我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想到云葭的性子，她心里顿时又揪得不行，眼睛也跟着红了一大圈：“她素来要强，如今却突逢这样的事，只怕心里肯定难过极了。”
她自知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
这么多年，她对云葭和徐琅不是没有过愧疚，只是她的生活充满了太多事和人，实在分不出更多的地方去给他们姐弟了。早些年她跟徐冲和离想跟清哥在一起被父母指责，甚至因为她的缘故就连清哥也被父母不喜，之后清哥明明被天子看重能在燕京有大作为，但还是带着她离开燕京去外面赴任。
她心疼清哥，自然无暇也无力去照顾他们姐弟。
何况那时她一心只有“死而复生”的清哥，根本没有把那两个根本不是她所愿生下的孩子放在心里。
后来几年。
她又为了想怀上清哥的孩子而费尽心思，便更加无暇去理会那两个远在燕京的孩子了。
等阿宝和阿嫣出生之后，她就更加分不出精力了。
她那个时候每天被喜悦充斥着大脑，满脑子只有她跟清哥终于有属于他们自己的孩子了，早就忘记自己还有一双儿女远在燕京，是陪着阿宝和阿嫣一天天长大的日子里，她才恍然想起自己还有一双儿女。她也曾看着一双孩子这样一天天长大，只是与对待阿宝和阿嫣不同，她对那两个孩子实在没有耗费过太多的精力。
甚至在许多时候，她看他们的眼神都是厌恶和不耐烦的。
她不喜欢徐冲，也根本没想过要给他生孩子，如果不是因为徐冲不肯纳妾，而家里又逼着她承担她应该承担的责任，她岂会又岂愿给他生孩子？
她甚至责怪过云葭为什么不是男孩。
如果第一胎是男孩，她甚至不会再让徐冲进她的房间，那她自然也就不用再为他生育孩子。
她不爱云葭也不爱徐琅，他们对她而言只是她作为徐家妇应该承担的责任，生完之后，他们跟她也就没有关系了。
可仔细想想，他们又何其无辜？就连徐冲，他又何尝不无辜？他并不是强取豪夺的恶人，当年也是她自己接下圣旨嫁给他的。
可是人活着总得找点东西去恨一恨。
她失去了清哥，失去了爱人的能力，所以只能分出恨去给别人。
而徐冲还有那一双孩子就是她唯一能倾注恨意的对象，所以当年她可以那样毫不犹豫地说走就走。
可在看到阿宝和阿嫣健健康康长大的时候，她看着他们面上的笑看着欢闹的家里总会想起云葭和阿琅当年望着她时面上的踌躇和小心翼翼，也是那个时候，她才终于发觉自己当年做得有多过分。
她想过补偿想过弥补。
在跟清哥兜兜转转回到燕京之后，沿途路上她也为云葭和阿琅置办过许多东西，可当她满心欢喜想去探望两姐弟的时候，却被阿琅拒之门外。
小时候那个怯懦的小男孩已经长大了，他望着她的眼睛里再也没有小时候的孺慕之情，有的只有彻骨的寒意和冰冷。他不准她进去，还拿东西砸她让她滚，偶尔在姜家碰上，阿宝和阿嫣也总是会被他弄哭。
阿宝和阿嫣是她的心头肉。
她虽没脸苛责阿琅，但心里难免不喜。
而阿宝和阿嫣也不知道从哪听来的话，以为她对云葭和阿琅好，就是不要他们了，两个小孩因为她的缘故本就生得体弱多病，尤其是阿嫣还有哮喘，每次哭得伤心的时候都会发哮喘，于是姜道蕴纵使有心也分不出更多的精力去照看云葭和阿琅了。
相比云葭和阿琅，从小养育在她膝下的阿宝和阿嫣自然更加被她看重。
她也害怕两个孩子再跟她哭。
久而久之，她也就渐渐淡了和云葭他们的往来。
她总是想着，就算没有她，他们姐弟应该也能过得不错。
徐冲虽然莽撞但得天子宠信，只要不犯事，他们姐弟能有一辈子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而云葭更有裴家那样一门好亲事。
没有她也没事。
没有她，他们也能过得很好。
她就这样安慰着自己，又或者说用这样的话来掩藏她那颗愧疚的心。
可她没想到徐家会出事。
没想到跟天子如兄弟一般的徐冲会被天子不喜，更没想到裴家居然会跟云葭退婚。她今日辗转反侧，几次想去徐家探望云葭，又怕再闹出从前那样的事，“清哥，你说我该怎么办？”
她在袁野清的怀里泪眼婆娑地抬起头。
她从小被保护得太好，这么多年除了当年袁野清突然失踪不见就再没经历过什么大坎大坷的事了，出嫁之前有父母替她处理一切琐事，先后嫁给徐冲和袁野清也自有他们替她操持，以至于如今她身为一个母亲竟然想不出一个好的法子。
“你想怎么做？”袁野清问她。
“我……”姜道蕴看着袁野清犹豫道，“我想带云葭和阿琅回府。”说完见袁野清眉心微蹙，她以为袁野清不高兴，不由心下一紧，轻语道：“清哥是不能接受吗？”
她也想过。
毕竟云葭和阿琅并不是她跟清哥的孩子，突然带两个孩子回府到底不好，她犹豫道：“清哥要是不喜欢，那我就把他们带到姜府去，只是……”这样的话，她又不能日日照顾到了。
姜道蕴今日便是因为这个才辗转难眠，一面是清哥和阿宝他们，一面是心怀愧疚的云葭和阿琅，手心手背都是肉。
不过姜道蕴也清楚。
如果清哥真的不同意，那她应该还是会把云葭和阿琅送到姜府去。
手心手背虽然都是肉，但手背的肉明显是要薄一些。
“你在想什么？”袁野清目露无奈，还曲起手指轻轻刮了刮姜道蕴的鼻梁，“我岂会这样想？”
姜道蕴目露怔忡：“那你刚刚……”
袁野清知道她是在问刚刚为何皱眉的事，他没有隐瞒，揽着姜道蕴的肩膀据实说了：“我是在想，你和那两个孩子这么多年都没有接触过，贸然上门提起此事，他们会怎么想？还有诚国公，他毕竟养育那两个孩子多年，你突然登门，他可否会不高兴？”
“他有什么脸不高兴？”
姜道蕴对两个孩子有愧疚有自责，但对徐冲便只有一腔的愤懑了，或许很多年前，在她逼着徐冲跟她和离的时候，她也有过愧疚，可到如今，想到如今云葭落到这种田地都是因为他狂妄自大的缘故，她对他哪还有半点愧疚？
“如果不是因为他的缘故，悦悦何至于此？还有那个裴家，当初上赶着要跟悦悦定亲，如今眼见徐家出事就急着要退亲，枉我从前还觉得他们好过，真是瞎了我的眼！”
她气得不行。
袁野清忙轻抚她的后背。
等姜道蕴沉重的气息逐渐变得平静下来，他才继续说道：“明日我陪你去吧。”
姜道蕴微怔：“你陪我去做什么？”想到徐冲每次对清哥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样子，姜道蕴就不肯清哥陪她受辱去，“你最近不是还在忙定州那个案子吗？不用你去，我会去与他们说清楚的。”知道他是在担心什么，姜道蕴长舒一口气后，把对徐冲的不满压到心底才继续开口说道：“你放心，我不会跟徐冲吵起来的。”
袁野清沉默一瞬，最终还是点头。
他这个身份过去的确不便，只能叮嘱：“那你记得与诚国公好好说，不管他做了什么，但对两个孩子，他从来不曾苛待过，这么多年，他一个人养育两个孩子本就不易，你与我到底是对不起他的。”
袁野清心中有愧。
若不然也不会在当年陛下要留他于京中重用之际而选择离开。
他这辈子上不愧天地，下不愧父母，唯独对这位诚国公心怀愧疚，倘若当年不是他的出现，蕴娘与他想必也能做一世夫妻，那他们的孩子自然也不会这么多年有父无母。
“清哥！”
姜道蕴皱眉：“便是对不起，也是我对不起他，与你有甚关系？你以后不许再说这样的话，我不喜欢。”
袁野清笑笑，他没再多言，只是轻轻抚着姜道蕴的头，过了一会，他才又说：“你也记得问问两个孩子的意思，不要去了又跟阿琅吵起来。”
“哪是我想与他吵，明明是他……”姜道蕴皱眉：“这孩子乖戾难驯，与他爹简直一模一样，等日后过来，我必定要好好教他。”
袁野清看着她皱眉：“阿蕴。”
姜道蕴知道他要说什么，虽不喜欢但还是点头应了：“知道了，我会好好与他们商量的。”
袁野清这才放心笑了起来。
他轻握她手：“阿宝和阿嫣他们那边，我会去说，你不必担心。”
姜道蕴听到这话，终于高兴。
她先前就在担心调解不好两边孩子的情绪，也怕再闹出几年前的事，如今有清哥这一番话，她总算是放下心来。她跟从前做姑娘时一般，重新扑进袁野清的怀里，抱着他的腰说道：“清哥，你对我真好。”
袁野清抚着她的头轻轻笑了笑。
他眉目温和，抱着姜道蕴温存了一会才哄她：“好了，夜深了，你先睡，我去洗漱一番就过来。”
姜道蕴此刻再无心事挂于心上，自然一身轻松，她轻轻应了一声。
待袁野清去洗漱，她先上了床，却还是等着他回来。
等袁野清熄灭屋中烛火回来的时候，她习惯性扑进他的怀里，而袁野清也习惯性地抱着她，抚着她的后背哄她入睡。

第53章 姜道蕴来了
这一夜。
云葭睡得其实还算不错，除了半夜梦到姜道蕴之外，之后她倒是睡得十分酣畅，也未再做什么梦，一觉醒来，云葭轻睁眼眸，见外面天光大明，透过那薄薄的一层罗帐往外看，能瞧见覆着白纱的横窗外面是一个极好的天气。
金灿灿的阳光从窗外斜落进屋中，给屋中的一切陈设都铺上了一层薄薄的日光，空中还有白色的尘埃在漂浮。
依旧是睡前熟悉的陈设，屋中还有熟悉的熏香，这一切的一切都让云葭感到心安，她眉目柔和，伴随着窗外时而越过的鸟叫声，云葭一边坐起来一边把身后及臀的长发放到身前，免得不小心坐到后扯着难受。
再度醒来。
云葭的心里已经再无昨日的慌乱，有的只有无限的平静和温柔。
她是真的回来了。
外面还没有动静，怕她还没醒，底下的丫鬟都不敢发出什么声响，唯恐吵到她安睡，直到云葭拿起床边的金玲轻轻摇了一下，外面才响起惊云的声音：“姑娘，要起来了吗？”
云葭嗯了一声。
外面便立刻有人走动起来，隔着帘子也能听到惊云吩咐人的声音。
东西都是提前预备好的，一直在外面候着，有人挑开帘子，惊云领着人鱼贯而入，她们都是云葭身边的旧人，知道她的习惯，也无需惊云吩咐就知道该做什么。
有人去取云葭今日要穿的衣裳，有人去开窗透气，剩下的其余人等则在云葭面前依次站开。
惊云上前挑起罗帐，亲自服侍云葭起身。
跟在她身后的小丫鬟先奉上一盏热茶请云葭漱口，云葭接过之后漱了口，又有人奉上一盏刚刚调制好的蜂蜜水。
这是云葭的习惯。
她每日醒来都会用蜂蜜水养胃。
云葭接过喝了一口，等喉咙逐渐润了，惊云要服侍她净面洗漱的时候，云葭抬眸一扫屋中众人，并未瞧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云葭神色微顿，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想法，是早就知道会如此还是觉得可惜，但不管如何，云葭都未问惊云追月如何，明知道的事，倒也用不着多问一遍了。
至于日后该怎么面对追月，就看她之后怎么做了。
云葭刚想收回视线就听到一道熟悉的轻快的女声从内屋传来：“姑娘今日是要穿这件胭脂色还是这件浅绿色？”
云葭羽睫轻颤。
似惊诧般，她抬眸看去便瞧见追月正笑盈盈拿着两件一样款式不同颜色的衣裳从屏风那边转出来问她的意见。
看着这张熟悉的笑貌，云葭一时竟有些恍神。
还是惊云看她一眼后先笑着开了口：“早上问她身体如何，她说好了，您也知道她惯来是个待不住的风火性子，奴婢便也没拦着她让她一并过来伺候了。”
云葭听到她的声音，这才回过神。
她看了一眼追月，其实仔细看还是能看出追月与从前还是有些不一样的，她的眼底明显多了一抹局促，神情也有些不安，即便在笑也透着一股子紧张，似乎生怕她窥探出她昨日的心思，就连握着衣裳的手指也在无意识地蜷缩收紧。
尤其是在云葭长时间的注视下，她这些紧张与不安便被放得更加大了。
就在追月唇角那抹笑意快要维持不住的时候，云葭终于收回落在她脸上的视线放到了她手里握着的那两件衣裳上面，短暂地审视一会后，云葭语气如常开口道：“就那件浅绿色吧，衬这好景，你再去搭一条裙子。”
她说完就收回了视线。
追月也松了口气，她轻轻诶了一声，拿着衣裳重新转进内阁。
等她捧着一套搭配好的衣裙走出来的时候，云葭已经由惊云服侍着洗漱完了，追月主动上前服侍云葭穿衣，刚替人套上衣裳还未系带就听到云葭问她：“身体如何了？”
只一句话就让追月立刻红了眼睛。
其实昨日从惊云口中知道姑娘对她的关心时，她就已经后悔不迭，如今亲耳听到，更是感动不已。
昨日心中的那些怨怪、愤懑以及对姑娘的不解全都被她抛到了脑后，她低着头，不敢让姑娘发觉她的异样，努力把眼泪吞回去后摇了摇头：“没事了。”
云葭垂眸看着追月。
她低着头，云葭也只能看到她的头顶：“没事就好，要是不舒服就去歇息，女儿家这种时候最忌讳劳累。”
追月又轻轻嗯了一声，这次却藏不住话语之间的哽咽，她轻声说：“多谢姑娘。”
她继续垂着头给姑娘穿衣裳，心里也打定主意日后一定要好好侍奉姑娘，裴世子是好，但就像惊云说的，再好能越过姑娘去吗？姑娘才是她们的天。
等替姑娘穿好衣裳。
追月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连忙拿袖子抹了下眼睛，然后仰起头冲云葭笑道：“姑娘，好了。”
云葭看她一眼，目光在她微红的眼眶停留了一个瞬息的功夫，然后就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视线。
她什么都没说，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浅绿色的织锦对襟短袄搭一条大红色的金线钩花锦裙，即便是那样一面模糊的铜镜也藏不住的她的美貌，明眸善睐、仪静体闲。
惊云站在她身边笑道：“姑娘真好看。”
云葭笑了笑，镜子里的美貌女子也跟着上扬唇角。
屋中其余侍女都被惊云打发出去了，留下的只有惊云和追月二人，云葭用余光瞥一眼身后的追月，见她老老实实站在后面，并不似从前那般凑到她面前叽叽喳喳，心里明白她为何如此，到底是从小长大的人，云葭心里到底是对她们有些不同的，便说：“是追月眼光好。”
几乎是云葭的声音才落下，刚刚还埋着头的追月就立刻抬了头，她眸光微动，看着云葭轻声喊：“姑娘……”
惊云见她又要红了眼眶，忙道：“果然是小日子来了，几句话情绪就那么大，姑娘这是夸你呢。”她笑盈盈说完，见姑娘面色无恙，也总算是松了口气。
今早醒来时，她还真担心追月会继续在屋中躺着不过来，也想过她要是真这样，日后她该怎么与她相处。
还好。
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她在心底长舒一口气后，笑着问云葭：“姑娘是自己用膳，还是出去和老爷、小少爷一起用膳？”
云葭问她：“阿琅还没去上学？”
惊云笑着说：“还有半个时辰呢。”
“那就一起用。”她还未梳发，走到铜镜面前坐下后，交待道，“以后只要阿爹和阿琅在家，我一日三餐都跟他们一起。”
“诶！”
惊云笑着应道：“那奴婢现在就去说，免得小少爷回头以为您不去又不肯好好吃饭就去书院。”她说着就要下去传话，被追月喊住，“你走得慢，我去！”
她做事向来风风火火。
不等云葭吩咐便跟道风似的往外跑，很快就跑得没影了。
惊云在后面喊道：“你慢点跑。”
追月头也不回传来一声：“知道了！”却还是没有放慢步子，她像是在为昨天的自己赎罪，拧着一股劲想替云葭做好事。
“这丫头……”惊云无奈。
云葭笑了笑也没多说，只道一句：“替我梳妆吧。”
……
知道云葭要过来吃饭，两父子果然高兴。
原本徐琅都打算出去随便对付一口了，听到这话又留了下来，父子俩对吃的没那么多要求，但因为云葭过来一起吃，徐冲特地交待厨房多做一些吃的，还都是云葭惯常爱吃的那几样。
早膳是在堂斋用的，一家三口围在圆桌上吃着早饭，桌上珍馐美食摆了一桌，屋中的气氛也十分融洽，就连底下的人脸上也都个个挂着笑，全然不见前些日子的忐忑不安。
“好了，阿爹、阿琅，你们自己吃，别给我夹了。”又是跟昨日一样的场景，看着面前垒起小山状的饭碗，云葭面露无奈。
“你身体才好要多吃点养身体，而且——”徐冲一扫云葭那细胳膊细腿，皱眉，“你太瘦了，得好好补补身体。”
徐琅也在一旁跟着说：“就是就是，阿姐太瘦了，得好好吃补补身体！”
云葭还欲说话，就在这时，管家岑福忽然急匆匆过来了，云葭便先止了话，朝岑福看去。
“怎么回事？”
徐冲正好面朝着院子，看岑福神色紧张，还以为是宫里来旨意了，不由放下手中的筷子，神情也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徐琅和云葭都没说话，但脸上的神情也都有些凝重。
尤其是云葭——
想到上辈子徐家的结局，她眉心微跳，红唇微抿，握着筷子的手也骤然收紧，心中却也有些疑惑，上辈子陛下的圣旨要好几日后才传来，怎么这世来得这么早？
是因为爹爹昨日进宫的缘故吗？
猜不明白，云葭索性也没再去猜，左右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同样放下手中的筷子，然后双手叠放于双膝之上，端庄而坐，等岑伯近前后，她开口询问：“岑伯，谁来了？”
岑福走进屋中停下步子，他先看了眼徐冲才低头对着一家三口艰难说道：“是……姜夫人她来了。”

第54章 他曾满心满眼都是她
姜夫人就是姜道蕴。
其实原本不该这样称呼她，怎么说她现在也已经嫁人了，按照大燕朝的规定，该以夫姓称呼她，但岑福知道自己家这位国公爷的雷区，要拿“袁夫人”称呼那位，恐怕他家国公爷今天的心情是好不了了。
别说国公爷，恐怕姑娘和小少爷的心情都不会好。
所以对于这位他们的前国公夫人，他们都统一用“姜夫人”来称呼。
不过这样称呼的机会其实也不多，自打前些年这位姜夫人来府上被小少爷气走之后便再未登门过，今日突然登门恐怕还是因为姑娘跟裴家退婚的事。
岑福心里有些发愁。
也不知道回头那位夫人进来之后会不会跟国公爷吵起来，他心里愁得要命，面对的那一家三口却都因为他的话而出了神，最后还是徐琅先反应过来。
“你说谁来了？”
徐琅沉着一张英俊的脸庞腾得一下站了起来，少年英朗的俊脸此刻沉得比锅底积累的那层厚厚的灰还要黑，他站在桌旁沉着脸拧着眉，不等岑伯再说又怒声十足的说道：“她来做什么？我们家不欢迎她，让她走！”
岑福早猜到会是这样，可他显然没这个本事赶这位前国公夫人离开，他要有这个本事，根本就不会特地过来这一趟惹小少爷他们烦心了。
他心里发苦面色犹豫，垂着眼睛不敢出声。
徐琅也看出来了，知道靠岑伯没用，他索性拉着一张俊朗的少年面庞，冷着脸呵声道：“你不敢去，那我去说！”他说着就要拔腿出去，被终于反应过来的云葭喊住，“阿琅，站住！”
“阿姐！”
徐琅向来听云葭的话，被云葭扼令自然不敢再继续出去，可他虽然止步了，脸色却依旧难看。他扭过头，那张俊朗的脸庞阴沉沉的，写满了不忿，因为过于生气，他的气息都变得沉重了起来，发出“嗬嗬”的呼吸声，四目相对，看着一向信任的姐姐，徐琅红着眼睛跟云葭说道：“我们家不欢迎她，我也不想见她，让她走！”
不等云葭开口，他又怒气冲冲开了口：“她当年抛弃我们，现在又来做什么！”少年充斥着怨恨的声音在寂静的屋中响起。
刚才还欢笑晏晏的屋子，此时静得针落可闻。
没有人开口说话，下人们也一个个都埋着头，垂首噤声，不敢在这个当口出声。
徐冲也没说话，他还坐在椅子上，从最初的怔忡中回过神后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这样在一旁呆坐着。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姜道蕴了。
从他跟姜道蕴和离之后，她就跟着袁野清去外面赴任，之后虽然回来了，但姜道蕴一向待在内宅很少出门，徐冲也常年在蓟州军营，两人自然也没机会见面。唯一一次差点碰面还是在姜府，他跟姜道蕴虽然分开了，但跟岳丈岳母的关系还算不错，也怕自己的做法影响两个孩子，所以每年只要他在燕京，逢年过节他都会带着两孩子登门探望两个老人。
岳丈岳母的膝下就姜道蕴一个女儿。
他虽与姜道蕴分开，但毕竟也喊过二老爹娘，不忍他们佳节冷清，所以只要有时间，他就会去探望他们，带点吃的喝的，陪二老说说话。
姜道蕴回来之前，他都是正月初一或是年三十带着两个孩子登门吃饭，姜道蕴和袁野清回来之后，他便自觉延迟到了初三，为得就是跟他们碰面。
他不喜袁野清，没有一个人会喜欢抢走自己妻子的人，虽然这个妻子并不爱他。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姜道蕴。
所以不见是最好的。
最主要的是他也不想让悦悦和阿琅看着他们一家四口心里难过。
那年初三，他带着几个孩子去姜府拜年，中午和岳丈喝完酒，他去外面散步醒酒的时候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隔着繁茂的枝叶，他听到姜府的仆从喊她“姑娘”，能在姜府被这么称呼的除了姜道蕴还能有谁？
徐冲已经忘记那时他在想什么了，喝过酒的大脑本就不算清楚，但他依稀还记得自己狂跳的心脏。
也记得自己手伸到枝干上想拂开眼前的树叶。
只不过还不等他有所动作就听到姜道蕴开了口“今日有人来府上了？”
“是。”
“是谁？”
“是……诚国公。”
之后姜道蕴便未再进府，而是带着人离开了。
那是他们分开后这么多年第一次这样近距离的接触，只不过除了他，谁也不知道罢了。
徐冲那时觉得可笑，做夫妻做成他们这样也够好笑的了。
如今岁月翩跹、时光流逝，他的心中已没最初的怨恨了，但对于自己这位前妻，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就不知道怎么面对她，如今分开了……他也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屋子里依旧静悄悄的，没有人说话。
而徐冲忽然想起自己知道要娶姜道蕴的那一年。
那时他年少为将，一战成名，被先帝亲封骁勇将军，正志得意满的时候忽然听说先帝给他赐了婚。
当时他还十分不高兴。
他不想娶妻，娶妻有什么好的？像阿爹那样整日被阿娘管着，一点自由都没有吗？他才不要，他要做威风凛凛的大将军，要让敌虏听到他的名字就害怕，才不想被女人管束着！
他遣人出去打听。
想看看自己这位未过门的妻子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从小厮口中，徐冲知道自己这位未过门的妻子出身于江南的书香世家，其父姜舍然是临安那带十分有名的大儒，当年高中探花却未曾入仕为官，而是回到临安建了一间阅华书院广纳才子，还收了不少有才却因家中清贫而读不起书的学子，因为此举，姜舍然在临安的名声十分响亮。
而先帝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请他入仕为官。
当时大燕建朝不久，文风还未开化，朝廷中猛将居多，可皇帝不像皇帝，臣子不像臣子，先帝迫切需要一位大儒来谱写礼仪、文化，好彰显他君王的威仪。而这位姜舍然正是最合适的人选，他不仅深受读书人的喜爱，本身还是儒家传人，由他谱写礼仪、国典，自然有据可考、有礼可循，而最重要的是——
那时先帝已经认清一个国家想要持续发展，光靠打仗是没有用的，他需要更多的有才之士让这个国家变成文化之邦，要不然只会像那些番夷一样，而姜舍然于临安建立书院，其中有才之士数不胜数，若能邀请姜舍然入内阁为相，自然多的是人跟随。
徐冲虽然不喜欢读书，但也知道这位姜舍然，谁让他有两个读书极好的朋友呢？不管是裴行时还是李崇都十分推崇这位姜舍然，说他有大才，是国之栋梁。
就连崔瑶也十分赞赏这位姜大儒。
在裴行时和李崇议论这位姜大儒曾经做过的文章，徐冲从来不会参与其中，他根本听不懂他们嘀嘀咕咕在说什么，也不想懂，倒是从崔瑶的口中知道姜舍然有个女儿，崔瑶跟他说“这位姜姑娘也是江南一带有名的才女”，还表示很想见一见这位姜姑娘。
徐冲对此嗤之以鼻。
一个老学究生出来的女儿有什么好见的？肯定又呆板又木讷，跟书院里的那些先生一样讨人厌。
没想到他最后居然会娶姜道蕴。
在知道自己要娶姜道蕴的时候，徐冲满心不喜欢，甚至绞尽脑汁想坏了这桩亲事，他不想娶这样认都不认识的女人，更不想娶一个呆板到只知道读书的女人，可在见到姜道蕴的第一面，他就彻底被迷了心智。
他从未见过这样美丽的女子。
她事不关己望过来的一眼都能让他昏了头脑。
从此他日夜期盼着，希望能够早点娶姜道蕴回家。
之后他打马也不去了，宴会也不赴了，就连有人来找他骑射，他也是能推则推，他每天就待在家里监督着下面的人准备他跟姜道蕴的新房。
他们的新房是他盯着人修葺的，院子里的花花草草也是他托人打听姜道蕴喜欢什么特地买回来种下的，平时行军打仗的人，那时却捋着袖子卷着裤腿跟着家里的花匠一株株小心种下，母亲笑话他“之前还老大不愿意，现在倒好，我们家少爷如今啊真是只知道媳妇就忘了娘咯”，他那时被他娘说得臊红脸，也老大不小一个人了，却在他娘揶揄的注视下，像个愣头青似的只知道挠头红脸。
那时他满心满眼都是姜道蕴，以为姜道蕴也跟他一样，满心欢喜期盼着他们的大婚。
直到新婚当晚他看到红盖头下姜道蕴冷清的脸才知道自己大概是猜错了，姜道蕴或许并不期待他们的成婚，她根本不喜欢他。

第55章 爹娘旧事
可徐冲那时并未想太多。
他那会单纯地以为姜道蕴只是不满这桩权力政治产生下盲婚哑嫁的婚姻，毕竟最初他在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也十分不情缘，如果不是因为见到姜道蕴，他恐怕早就想法子让陛下取消这门亲事了，而且母亲也跟他说女儿家脸皮薄，生性内敛，但只要你诚心诚意待她好，她总会将心比心回馈你的。
徐冲觉得他娘说得没错，人心都是肉长的，只要他好好待她，她总有一日会被他感动的，所以他那时什么都紧着姜道蕴来。
认识姜道蕴以前，他看书都会拿倒，写几个字就会忍不住打瞌睡，他从小如此，要让他安静坐下来读书比登天还要难，为此他不知道气走了多少先生，就连他爹娘都拿他没办法。
可为了姜道蕴，为了跟他这位燕京城有名的才女妻子说上话，他让人给他买了不少书，他每天都会在姜道蕴面前翻看那些他根本不喜欢的书，想着这样总能增进他们的共同话题。
后来话题没增进多少，姜道蕴的性子也没缓和。
她依旧还是那样高贵那样冷漠，除了对他娘温和一些，她看谁都一样，还总不让他进她的房门，就连上床也要跟他规定次数和时间，甚至还想过给他纳妾。
徐冲那时候又生气又委屈，但又觉得是不是真的是他索求无度了一点。
那会李崇和裴行时都还没娶妻，他不好去问他们，问了他们也不知道，不正经的人倒认识不少，但他们哪是会对媳妇好的？一个个在外面相好的一大堆还总想拉着他下水，他是真喜欢姜道蕴，也是真的想对她好，自然不会跟那些狐朋狗友说起这些。
谁晓得他们会传成什么样？
他那个仙女妻子脸皮薄又最是看重脸面，要知道外面传道他们的私房事估计一个月都不会让他再进门。
他可不想一个人独守空房。
所以没处去问的徐冲便真的以为是他自己的缘故，想想也是，姜道蕴那么小那么弱一个，轻轻碰一下皮肤都会泛红，有时候力气大一些皮肤还会变紫，几天都下不去，于是他真的就按照姜道蕴规定的次数才碰她，憋得再难受也没强迫过她。
不过他唯一的要求就是一起睡，他可以不碰姜道蕴，只要她不喜欢，他就是憋着再难受他也不会碰她。
他也不准她再提纳妾的事。
他家就没纳妾这个规定，从祖父起，他们家的男人就规定了一辈子只准娶一个妻子，除非真的没有子嗣才会想别的法子。
就这样。
他们迎来了他们第一个孩子。
——他的悦悦。
悦悦是在姜道蕴嫁给他的第二年有的，那时的徐冲高兴坏了，除了去军营，其余时间他都待在家里陪着姜道蕴，他听说女子怀孕期间脾气容易喜怒无常，还总会挑剔吃的，最重要的就是需要丈夫的陪伴和夸奖。
他不希望姜道蕴需要他的时候他不在。
可姜道蕴其实并没有多少变化，除了比从前变得更沉默之外，她的情绪还是平静的，她并没有别人所说的喜怒无常，也从来不挑剔吃的，给什么就吃什么，她也不需要他的陪伴和夸奖，她甚至还是不爱笑，清凌凌的一张脸就跟冬日的霜雪似的，仿佛再炙热的太阳都不能化解她身上那股寒峭意。
不过徐冲向来乐天惯了。
他以为姜道蕴就是这么个脾气，反正她又不是只对他这样，就连姜家带来的那些人，也少见她对他们露出什么好颜色的，所以徐冲也就以为姜道蕴是天生不爱笑。
他从来不会被姜道蕴的冷颜而击退。
反正他皮糙肉厚脸皮厚，姜道蕴不爱说笑，那他多说说就是了，就这样他们在天成十八年的八月十五，中秋节，拥有了他们的悦悦。
悦悦刚出生的时候，徐冲第一次体会到为人父是什么样的感觉。
他一个大老爷们，打仗流血都没哭过，可看到姜道蕴躺在那，看到悦悦那么小一个，竟忍不住掉起了眼泪。
李崇和裴行时笑话他，他也任他们笑话。
那时的姜道蕴对徐家对徐冲而言不仅是徐家的功臣，还是他最心爱也最心疼的女人，他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姜道蕴，给不了的他就努力去挣。
以前一年十二个月，他能在军营消磨十个月。
可有了姜道蕴有了孩子，他一有时间就往家里跑，军营的弟兄都笑话他，他也大大方方应了，疼老婆从来不是丢脸的事，他爹那么厉害，之前阿娘生产的时候还哭了呢。
他至少比他爹要好一点。
他开始学着怎么做好一个父亲，学着怎么照顾小孩，他给他们第一个孩子取名“悦悦”，意为喜悦，他以为姜道蕴也跟他一样对悦悦的到来充满了喜悦，直到有一天他听到姜道蕴冷着脸看着襁褓中的悦悦说道：“为什么你不是男孩。”
徐冲不明白姜道蕴为什么那么说话。
不是男孩又如何，相比调皮捣蛋的男孩子，他更喜欢女孩子，可他那会也只是以为姜道蕴更喜欢男孩子罢了。
怕姜道蕴不满悦悦，也怕悦悦惹她不高兴，所以云葭小时候都是由徐冲一手带大的。
又过了两年，他跟姜道蕴又有了阿琅。
这次是男孩。
他以为姜道蕴这次总会高兴了，可让徐冲没想到的是姜道蕴只是松了口气，依旧没有把阿琅放在心上，甚至连床都不让他上了。
那次是徐冲第一次跟姜道蕴发生争吵。
他们那会成亲已经五年了，就算是一块石头，滴了五年的水也应该穿了孔了，何况是一个人，他自认为没有对不起姜道蕴过，从他们成婚到现在，他什么都紧着她来，他不明白姜道蕴为什么对她这样。
他质问姜道蕴，问她到底想怎么样。
可姜道蕴只是觉得他吵。
那是徐冲第一次感受到无力的感觉。
世间夫妻那么多，有琴瑟和鸣一辈子的，也有争争吵吵打打闹闹又和好的，底下的弟兄都说羡慕他娶了这样好的一个妻子，不仅拿出去有面子还从来不管着他做什么，可徐冲那会却觉得他宁可姜道蕴像别人的妻子那样和他吵一架，而不是永远事不关己冷冰冰地看着他。
他吵过闹过最后也无力过。
再不好，他们也是夫妻，她也替他生过两个孩子，就算因为这个，他也该好好对她。
她不喜欢孩子，那他就多放心思在两孩子的身上。
他一直都不觉得他们会分开，他以为他会这样跟姜道蕴过一辈子，即便看不透姜道蕴的心，即便有过不满有过失望，但他们还是会在一起。
直到某日他看到姜道蕴跟别的男人站在一起——
那时他才知道原来姜道蕴并不是欺霜般没有情绪的女人，她也会笑也会哭，也会为别的人悲伤痛苦，也会歇斯底里去拍打别的男人却又控制不住扑进对方的怀里。
她从来都不是没有感情的人，只是她的感情从来就不在他的身上。
那日徐冲远远看着，他的手里还提着姜道蕴喜欢的糕点盒子，那是他特地去吴向斋买来的，耗了大半个时辰，专门要了新鲜出炉的那一锅，姜道蕴食欲不大，对什么都一般，不过吴向斋新鲜出炉的糕点，她每次都能吃两个。
他满心欢喜带着她喜欢的东西回家，却在半路看到这样的一幕。
眼睁睁看到姜道蕴在别的男人怀里哭泣不止的时候，徐冲以为自己会冲过去揍那个男人一顿然后拉着姜道蕴走，可他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些害怕了。
他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甚至在死亡面前都不曾畏惧过，却在当时由衷地感觉到了害怕。
他甚至不敢惊动他们，而是在他们发现之前回到家。
看到悦悦和阿琅，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依旧笑吟吟地喊他“阿爹”，阿琅还睁着圆滚滚的眼睛问他“阿爹，阿娘呢？阿娘怎么还不回来？”
他看着眼里满是童真的两个孩子，什么都回答不出。
只能轻轻抚他们的头。
那天夜里，姜道蕴回来，她的情绪又变成从前的模样了。
这让徐冲有那么一瞬间以为傍晚的那一切其实只是他虚构出来的一场梦，姜道蕴还是姜道蕴，一直都是那个没有感情的姜道蕴。
他又想，即便是真的，他也可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只要……
可姜道蕴打破了他的幻想。
那个晚上，他们一家四口吃过晚饭，他第一次不想待在姜道蕴的房中，他总觉得会有不好的事发生，所以吃过晚饭，他就想带着悦悦和阿琅走了，可他才起来，就被姜道蕴开口留下了。
那是姜道蕴第一次主动挽留他。
如果是以前，徐冲肯定会欣喜若狂，可那时，在满屋温热的烛火之下，他却只感受到了彻骨的寒冷。
她赶走了所有人，只留下他。
她在满室烛灯下抬起那张他爱慕喜欢了那么多年的脸，看着他没有丝毫犹豫地和他说道——
“徐冲，我们和离吧。”

第55章 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那个晚上。
徐冲听姜道蕴说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他才知道原来傍晚见到的那个男人名叫袁野清，是他岳丈的义子，也是她青梅竹马长大的义兄，更是她……心中所爱。
袁野清父母早亡，袁父在死前把袁野清托付给了自己的好友姜舍然，姜舍然只有一个女儿，待袁野清就像亲生儿子一般。
姜道蕴跟袁野清一起长大，两人之间有许多他不知道的经历过往。
在姜道蕴那个悠长遥远的故事里，她还远没有如今的稳重，她也曾经爱跑爱闹爱闯祸，她并不是他曾经以为的那样木讷呆板长大的，隔壁家的柿子被她拿竹子挑下过，巷子里的旺财也被她跺脚吓过，她甚至还拿毛笔给午后打盹的老夫子画过胡须。
那些过往曾经和那个天真烂漫的姜道蕴是徐冲一辈子都看不到的模样。
如果不是姜道蕴亲口诉说，徐冲只怕很难把她与故事里的姜道蕴混为一谈，甚至即便是由姜道蕴亲口说出来，他也很难相信他的妻子，他这位如谪仙神女一般从不露笑的妻子竟也有那样一个烂漫的童年。
那夜。
徐冲第一次看到姜道蕴笑。
她坐在满室烛灯之下，眉目温柔地与他说起她与袁野清的那些过往。
她说她从不怕她爹娘的责罚，不仅因为她是姜家唯一的掌上明珠，还因为她知道她有最无坚不摧的后盾。
——她的义兄袁野清。
她知道无论她做什么，袁野清都会护着她。
他总是会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后，只要她需要，无论何时，只要她回头就能看到袁野清的身影，他像所有包容自己妹妹那样的兄长一样包容她、宠溺她，满足她所有的要求然后为她承担起所有的责任。
“可他也不会一味地纵容我，他有时候还挺凶的。”
虽然说着凶，但姜道蕴的脸上依旧布满着温柔甜蜜的笑容，“我要是真的不听话，胡作非为的时候，他也会教训我，我小时候不爱读书，不好好写字，他就在旁边坐着，都不用我爹娘出面，他一个人就能压制我。”
“我如今那一手好字好画全赖他当年监督有功。”
在此之前，徐冲从来不知道也不相信原来真的有人只是谈及对方，眼里都会布满柔光。
后面的故事自然好猜，这样青梅竹马长大，袁野清又是那样的优秀，姜道蕴自然不可能不喜欢他，即便是姜家二老也十分看好他们，他们过往总担心自己的女儿被他们娇宠惯了，日后嫁到别的人家会受欺负，也怕日后鞭长莫及顾不到她。
所以姜道蕴能和袁野清在一起是再好不过的事。
两个孩子都是他们看着长大的，他们也不用分开，即便婚后，他们一家四口也能一直住在一起。
偏偏就在那个时候出现了意外。
袁野清不见了。
他那时在临安一举夺魁成为新晋的临安解元，南边多读书人，临安城的读书人就更多了，能在临安城中脱颖而出，袁野清靠得可不止是运气。
当时的袁野清声名大噪，所有人都以为他会高中，可就在他进京准备参加春闱的路上竟然失踪了。
他甚至连春闱都没来得及参加。
连带着他的小厮奴仆一并消失得无影无踪。
姜家花了一整年的时间都没找到袁野清，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再后来先帝要姜舍然进京，紧接着姜舍然入内阁为相，之后先帝又为徐、姜两家赐婚。那时姜舍然曾劝过姜道蕴，他知姜道蕴对袁野清的情意，便与她说：“你要是真的不想嫁，为父便去请陛下收回成命。”
可姜道蕴沉默许久还是摇了摇头。
天子为了拉拢父亲，即便没有徐家也会有别的人家，父亲拒得了一次难道还能拒得了两次？反正清哥不在了，她嫁给谁都一样。
她就这样嫁给了徐冲。
她知道徐冲对她好，八年夫妻，人心都是肉长的，她能感觉到徐冲对她的付出，她也曾想过好好对他，可她做不到，每当她想对他好的时候，她的脑海中总会浮现清哥的身影，她对徐冲好一点就是在背叛清哥的爱，何况她也不喜欢徐冲。
徐冲粗鲁莽撞不通文墨，有所有她讨厌的武夫那样的臭毛病，打呼、出汗、力气大、还重欲……
和她曾经设想过的丈夫完全不一样，更不用说和清哥比了。
她为他生儿育女也不是因为爱他，而是为了弥补这一份亏欠和愧疚。
她也想过这样跟他过一辈子。
可她没想到清哥居然没死。
他没死，他回来了，她那颗死寂多年的心也终于重新活了过来。
她也是这时才知道清哥那年进京参加科举正好碰到几个一道参加春闱的学子跟京中的大人物买卖考题，他因不愿与人同流合污还想检举他们而被几人合谋推入悬崖。
那个悬崖深不见底，那几人以为清哥必死无疑，可没想到清哥福大命大正好摔在了一棵悬崖边生出来的树上，没有彻底殒命，可他的命又着实不算好，虽然有了这棵树作为缓冲但他还是掉了下去，膝盖还正好砸在石头上因此残了一双腿，要不是正好被附近的村民看到，恐怕就会被路过的猛兽蚕食，连这条命也护不住。
那些年他不能行走，只能待在悬崖下的村落养伤。
后来他的身体一点点变好，却听说当初谋害他的那几人在这些年都成了大官，一个个都十分受朝廷看中，他怕就这样出去反而容易遭遇不测，也想过写信给姜家给姜道蕴，可他到底怕连累他们……何况那时他也听说姜道蕴成亲了。
他不愿影响她平静的生活便一直按而不发。
直到彻底养完伤找到当年跟随他进京赴考的小厮。
那小厮本与他一起长大，却被人收买，如若不是因为他在他的饭菜里面下了药，他又岂会昏死过去，而被那三人有可乘之机？
他“死”后，那小厮怕被姜家发现便拿着一大笔钱逃了。
可他这些年良心始终不安，所以每至袁野清“死”的当日，他就会到那个悬崖边上祭拜袁野清，希望他能早登极乐，别成厉鬼去索他的性命。
袁野清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才找到了这个小厮，继而让他成为他的人证好检举当年沈正川他们谋杀他一事。
袁野清知道姜道蕴成亲了也有了孩子，他不怪她，也没想过要跟她再续前缘。
可姜道蕴不可能在知道这些事后无动于衷，她本来就爱也只爱袁野清，要是袁野清真的死了，她还能守着自己这颗心做好她的徐夫人。可袁野清没死，他不仅没死，还独自一人经历了那样的痛苦，她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再孤身一人？
“所以，你要我与你和离？”
徐冲那天极力克制，但身侧的手还是控制不住在微微颤抖，“姜道蕴，你不觉得这样对我很不公平吗？！”
他不明白为什么姜道蕴能那么狠心。
他们成亲八年，有过两个孩子，他从未对不起她，就因为她的旧情人回来了，她就要与他和离。
“我们已经成亲快八年了，”那天徐冲在烛灯下红了眼眶，就连声音也变得嘶哑不堪，“我们还有一双儿女，你就算不喜欢我，可悦悦和阿琅呢？他们是你的亲生骨肉！是从你肚子里掉出来的骨血，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他们会面临什么！”
“阿蕴。”
他蹲在她的面前。
如徐冲那样一个流血不流泪的铁血男儿那日蹲在姜道蕴的面前竟也忍不住殷红了眼眶，他试图伸手去握她的手好让她打消心思。
他想求她，求她不要这样对他们，可他恳求的话还没说出就彻底被姜道蕴击碎了他最后的幻想。
他看到姜道蕴皱着眉垂下眼眸。
她的脸上又恢复成平日的冷漠和不耐，再无先前说起袁野清时的甜蜜和温柔：“徐冲，你很清楚我对你对他们如何，你也很清楚我不爱他们。”
“我生下他们只是因为我觉得亏欠你亏欠徐家，如果你愿意纳妾，让别人为你生孩子，我根本就不会生下他们！”
“徐冲，你别再自欺欺人了，和我分开，你还能找一个更好的妻子，你何必非要跟我这样过一辈子？”
“啪嗒”
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徐冲甚至来不及生气愤怒，他像是感觉到什么，猛地扭头就看到他的悦悦站在外面，她手里的书没握稳掉在了她的脚边。
那是她最心爱的书。
她每日都会捧着这本书让她的母亲教她读书写字。
可那个夜里，那个时候，她却顾不上去看她心爱的书，她苍白着一张脸，睁着漆黑又无神的眼眸呆滞地看着他们。

第57章 他可以忍受一切，唯独
徐冲没想到他的悦悦会听到这番话。
当时所有的下人都被姜道蕴赶走了，外面一个人都没有，所以谁也没想到悦悦会在这个时候过来，或许外面的人看到了，但谁也不知道姜道蕴是在和他商议和离的事，更没想到姜道蕴那一番绝情的话会正好在那个时候脱口而出，还恰好让悦悦听到了。
徐冲当时所有的怒气和委屈在那一瞬间尽数化成惊恐和后怕。
他下意识站起来往外走，他想抱住悦悦哄她安慰她，告诉她这一切不是真的，可悦悦看着他走过去，不仅没有像从前那样扑进他的怀里，反而睁着那双惊恐的眼睛一点点往后倒退，然后在他还没有触碰到她的时候，红着眼睛转身往外跑。
她绣鞋上坠着的明珠一颤一颤，似乎随时就要崩断，而她头上簪着的那朵她素日最喜欢的绢花也在她跑动之间掉了下来。
可她却没有去理会。
她任由那朵绢花和那本书一样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徐冲看着她捂着脸头也不回地往外跑，他能看到有晶莹的泪水从她的脸颊坠落，然后随着风不知道被吹到哪里去了。
“悦悦！”
从未见过女儿这般，徐冲当即就变了脸，他神色慌张，没有丝毫犹豫拔腿就想追出去，可就在他要跨出门槛的时候，忽然想到什么，他止步回头，凝息看向烛火下姜道蕴同样怔然苍白的面孔。
她像是也没有想到自己那番话居然会被他们的女儿听到。
四目相对，姜道蕴从原先的怔忡中抽回神，原本的怔然消失，她看着他，那张美貌的脸上闪过几番犹豫，可她最终还是看着他绝情道：“她总会知道的。”
刻薄又无情。
怒气瞬间从他的胸腔一路直窜至天灵盖，徐冲双目殷红、气息沉重，如果刚才他红了眼睛是委屈不甘居多，那么在那一瞬间，他的心中就只剩下了无尽的愤怒。
他可以忍受姜道蕴的一切。
无论她怎么对他，他都能忍，可他不能忍受她竟能对悦悦也如此薄情！
外面的风轻轻吹晃着屋中的烛火，而徐冲双手紧握目光冰冷地看着不远处的姜道蕴，他的呼吸沉重、身形紧绷，平日面对姜道蕴时永远充满小心和珍视的虎目也在那时折射出锐利冰冷的锋芒。
“姜道蕴。”
那是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姓名。
看着貌美女子神色怔怔望向他，他神色阴沉地沉着嗓子看着她说道：“如果悦悦和阿琅因此有什么事，别说你，就连你那个好义兄，我也不会放过。”
话音刚落。
肉眼可见他的妻子变了脸。
在看到自己的女儿那样跑开都没有过太大反应的她却在他那句话后激动地站了起来，也让徐冲的心骤然沉到谷底，他眼睁睁看着她的胸腔因为过度急促的呼吸而上下起伏，眼睛都瞪大了看着他说道：“徐冲，你敢！”
他敢？
他有什么不敢的？
他能带着一千人深入敌营，也能把手中的长刀架在亲王的脖子上，他是徐冲徐长猛，是大燕最年轻的国公和将军……不过就是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庶民。
他真想捏死他，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轻松。
“你尽管可以试试。”
徐冲看着姜道蕴说完之后便不管她是何反应，抬脚就走了出去，可没有人知道面色冰冷阴沉的他心里有多痛苦，仿佛刀绞一般。

第58章 不属于你的人，怎么留也留不住
那之后。
徐冲没再主动去见过姜道蕴，自然也没有答应她和离的要求。
她的院子虽然没有被他封锁起来，但府里的人谁不知道他跟姜道蕴吵架了？虽然以前他跟姜道蕴也有争吵的时候，但每次不出一天，他就会主动低头去跟姜道蕴求和，唯独这一次，无论是他还是悦悦和阿琅都没再去见过姜道蕴。
姜道蕴就那样一个人待在她的院子里。
变天了，这是当时徐府众人心中的唯一想法，只是为何缘故，谁也不知。
徐冲当时已接任他爹的位置，还是有从龙之功的重臣，当今天子更是他自幼玩到大的兄弟，只要他不想退婚，谁说都没用，即便是他那位颇有名望的岳丈……他要真想，姜道蕴就算死也只能死在他家的宅子里入他徐家的祖坟。
徐冲不是没脾气，相反，他从小就不是一个什么好脾气的人，以前跟裴行时和李崇他们相处，哪次不是他们让着他？更不用说别人了。
他对姜道蕴好，那是因为他爱她。
所以他可以忍受姜道蕴所有的毛病和缺点，也可以把自己放到尘埃里宠着她惯着她，偏偏他的这一份付出竟让姜道蕴觉得他随意可以折辱。
实在可笑。
那阵子，徐冲每日除了上朝去军营就是在家陪着两个孩子。
悦悦因为那夜的事大病了一场，醒来之后一直郁郁寡欢，再无从前的笑容，阿琅……他虽稚龄不懂许多事，可小孩子向来是最敏感的，他清楚地意识到家里要出事了，或者已经出事了，所以那阵子他总是眼泪汪汪的，每日不是窝在悦悦身边就是躲在他的怀里哭。
他听说姜道蕴病了，病得很严重。
下人给她请了大夫，她却执拗地不肯喝药。
母亲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这件事，她找了他过去与他说了很长的话，彼时母亲其实也已经不年轻了，在失去父亲之后，她的身体就一直不大好，平日都在山上观中清修，那时却为了他特地下山了一趟。
她跟他说：“当初本以为给你娶个知书达理的媳妇能管着你，所以你爹跟我听到先帝给你赐婚姜相家的姑娘自是十分满意，可没想到……”年迈的妇人头发雪白，在失去丈夫又听说儿子的经历之后，她眉眼之间再无从前的明朗，而是笼着轻愁唉声叹气，“要是早知道会如此，当初即便冒着得罪先帝的风险也应该为你退了这门亲事。”
再说从前已经没意思。
好不好的，他们也都到这一地步了。
所以母亲也只是问他：“冲儿，你跟娘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徐冲不知道，他能跟姜道蕴说“你死了这条心，我不会放你走的”，可他没法这样跟他娘说。其实说真的，他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只是单纯地不想跟姜道蕴分开。
可他分不清这一份不想是因为他还爱着姜道蕴，还是为了他那一双可怜的儿女，又或许是因为他单纯不想丢脸，不想沦为燕京城的笑柄。
他娘显然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所以在他的沉默中，她又深深叹了口气和他说道：“我以前劝你对蕴娘好一些，想着她一个人嫁到咱们家里难免不自在，也想着将心比心，你们有一天总能过上好日子的。可如今看来，这世上有些东西实在是强求不来，冲儿，你还记得你姑母吗？”
徐冲当然记得。
他就那么一个姑母，岂会不记得？
只可惜姑母死的时候，他还太年轻，多年过去，音容笑貌竟也有些记不大全了。
但他心里清楚母亲突然提及姑母的原因。
当年姑母就是没嫁给所爱之人。
祖父祖母觉得那个男人没法承担起照顾姑母的责任，不仅棒打鸳鸯还迫使姑母迅速嫁给了别人，之后姑母郁郁寡欢，成亲没两年就死了，祖父祖母白发人送黑发人，之后也大病了一场，没几年就撒手人寰了。
“冲儿，难道你也想眼睁睁看着蕴娘死在你的面前吗？”
徐冲霎时白了脸。
他当然不想！他也做不到，无论姜道蕴怎么对他，他始终没法真的硬下心这样对她。
那几天知道姜道蕴生病他亦不好受，每天夜里等姜道蕴睡着之后，他都会偷偷跑去看她，他看到她因为生病而瘦削的脸。
她本来就瘦。
那时更是瘦得快见骨头了。
死气沉沉，仿佛下一刻就会一病呜呼，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每日提心吊胆着，生怕他真的会因此对她的心上人动手，就连睡着也不安生。
好几个夜，在徐冲守着她睡觉的事后都能听到她在她的噩梦中喊道：
“清哥，快跑！”
“徐冲，我求你，我求求你，你别伤害他，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只求你别伤害他。”
月光照进漆黑的屋中，徐冲能清晰看到姜道蕴脸上掉下的滚烫眼泪。
他那时站在床边，只觉得又好笑又离谱，他生平第一次喜欢一个人，这个人是他的结发妻子，他小心翼翼对她、珍重她，以为总有一日能把她的心暖过来，能让她同样倾心待他，没想到别人一出现，她就迫不及待要离开他了。
他其实大可以困着她一辈子。
他们是先帝赐婚，只要他不想分开，谁也没有办法。
姜家也没办法。
何况这事原本就是姜家理亏。
可看着日渐消瘦的姜道蕴，徐冲还是很难过。
“可难道我就要这样眼睁睁看着她跟别人在一起吗？凭什么，”他的声音带了哽咽，眼里也滚了一层薄薄的泪光，“我跟她成亲八年了，我们还养育了两个孩子。”
“凭什么那个姓袁的一回来，她就要抛下我们？她凭什么这么做？她有什么资格这么做！”
那时徐冲也已经二十有八了，他其实从小就不擅长跟他爹娘示弱撒娇，横冲直撞长大的小孩没经历过什么坎坷，也用不着爹娘安慰。
可那天二十八岁的徐冲在他娘面前埋着头，第一次感觉到了无助迷惘。
他还记得他娘那天轻轻抚着他的头，和他说：“不属于你的人，怎么留也是留不住的，与其留到最后变成仇，倒不如趁现在就罢手。冲儿，娘让你放手不是为了放过她，而是放过你自己，你难道想要以后悦悦和阿琅只记得他们爹娘争吵的情景吧？”
徐冲双眸失神。
最后在他娘的注视下无力地垮下了肩膀。
“冲儿。”
“总有一日，你也会找到属于你的那个人，那个时候，你也会被人疼护关爱。”
徐冲并不觉得自己能找到，一段感情就已经把他折磨成这样了，他实在生不出勇气再找了，不过徐冲最后还是选择听他娘的话放手了。
他娘说的对。
不属于他的人，怎么留也是留不住的，何况他始终没办法跟姜道蕴一样狠心。
他跟姜道蕴是在鸿元三年的秋天分开的。
她跟他在户部尚书的见证下拿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和离书，余光瞥见姜道蕴珍重地折叠好属于她的那一份和离书，徐冲只想嗤笑，他没有理会任何人，也没有理会姜道蕴在身后喊他，他就那样独自一人往外走去。
大雁在天上哀嚎飞过，而他撕碎了那张写了“愿将军和离之后前程似锦、衣食无忧，再娶窈窕淑女，平步金殿青云”的和离书。
纷纷扬扬的纸张如白雪一般从空中洒下来，徐冲却一人嗤声踏过。
从此之后，他再未见过姜道蕴。

第59章 云葭称呼她袁夫人
就在徐冲陷入回忆的时候。
云葭其实也陷入了过往的回忆之中，活了两辈子，有些人有些事，她其实已经记不大清了，尤其是和姜道蕴小时候相处的点点滴滴，就像是水墨画上沾了水汽，朦朦胧胧地铺在她的面前，让她看不到里面具体的情形，只能依稀看到一个轮廓。
但她清楚地记得那天夜里阿爹和她争吵时，她说出来的那番话。
她说——
“你很清楚我对他们如何，如果不是因为你不肯纳妾，我根本不会生下他们。”
“徐冲，别再自欺欺人了，我根本不爱你，我也不爱他们，我为你生育他们只是因为亏欠和责任。”
云葭自幼聪慧，其实她很早就知道她的母亲不喜欢他们，无论是对她，还是对阿琅和阿爹，她都是一样的态度。
谁也不喜欢谁也不在意。
她无所谓他们做了也无所谓他们不做什么。
小时候不懂事才会被她爹的话哄骗，觉得她的母亲真是天上的仙女，不笑是因为仙女不能笑，可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仙女？
传闻只能是传闻，而谎言也总会被现实击破。
只是最开始的云葭并不清楚她的母亲为什么对他们这么冷漠，可即便不清楚，为了那一点可怜稀缺的母爱，她还是从记事起就开始刻苦读书。
她在本该玩乐的时间把自己拘束在家里，读书写字，不吵不闹、规规矩矩的，做尽一切会让她高兴的事。
她的母亲是才女，那时候的小云葭天真地以为只要她好好读书，有朝一日变成像母亲那样的人，她就会高兴，就会对他们好一些，就会对他们多笑笑。事实也的确如此，每当她读书或者写出一手好字的时候，姜道蕴那张清艳的脸上总会露出平日少见的一抹浅笑。
她甚至还会亲自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然后不知为何看着她的字出神。
知道她要跟阿爹和离的那个晚上，是云葭感觉出母亲夜里的情绪不对劲，不仅是母亲，就连阿爹也是，她虽然年幼，但或许过早地学会了察言观色，所以总能及时地察觉出大人的异样，在被人送回房间之后她坐立不安，就连陪阿琅玩闹的耐心也全无，最后她让人照看好阿琅就自己拿着她的宝贝书腾腾腾跑出去了。
她想跟母亲说她现在已经能认得许多字了。
她想母亲一定会高兴的，只要她高兴，她跟阿爹就应该不会再争吵了，她不想他们吵架，她希望他们能好好的，可她没想到在她气喘吁吁跑过来的时候听到的竟然会是这样一番话。
原来她和阿琅并不是她心甘情愿生下的，原来她从一开始就不期待他们的出生。
那时候的小云葭还远没有后来那么坚强，在看到阿爹朝她过来的时候，她第一个反应就是逃跑，她不想看到阿爹也不想看到母亲，她只想把自己藏起来。
她以为像乌龟那样把自己藏起来就可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是不是他们就不会分开了？
彼时的云葭就是这样天真以及……自欺欺人。
可后来他们还是分开了。
从现在的云葭来看，当然不会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她甚至还会庆幸当年他们的分开，不相爱的人苦苦捆绑在一起还不如早些分开彼此解脱。可对于当年的小云葭而言，那是比天崩地裂还要可怕的事。
当时她还在病中。
从下人的口中知道她要走了，她连衣裳都顾不上披，披头散发就跑了出去，她看到她带着从姜府带来的那些下人正在往外走，云葭脚上的鞋子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她赤着脚踩在光秃秃的地上，细嫩的脚心都被磨出了血。
小孩哪有不怕疼的？
可她那会哪里还顾得上疼？她唯一的念头就是留下她。即使她不爱她，即使她并不期待她的出生，可她爱她。
她哭着喊她母亲，哭着在他们停下步子的时候跑上前，在一声声惊呼的“小姐”声中哭着用力地牵住她的袖子，恳求她不要走。
她跟她保证她以后会乖乖听话，她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她也不会让阿琅惹她生气。
他们都会乖乖的，只要她别走。
可她最终还是走了。
她让人给她找来鞋子替她穿上，然后把当日她遗落在她院子里的书和绢花还给她，后来她轻轻拍了拍她的头目光复杂地最后看了她一眼就头也不回地乘着马车离开了。
她哭着跑出去，想追上马车，最后却被她的阿父抱在怀里。
那是云葭记忆中第一次哭得那样凄惨。
平日为了讨姜道蕴的欢心，她连大肆哭笑都不敢，那日她却不管不顾，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全都发泄出来。
那之后，云葭本就没有痊愈的身体更是被彻底击垮，她彻底大病了一场，整个冬日，她都躺在床上，等到春日来临的时候，她的身体才得以彻底康复。
她听说她走了，去了遥远的南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所有人都以为她知道这事会伤心会难过，会再病一场，可她竟然没有多少感觉了，或许那一天她离开时的哭泣把她所有的眼泪也都给带走了，她已经哭不出来了。之后的日子，她依旧像从前那样读书写字、照顾阿琅，空闲的时候还会跟着祖母学习怎么管家……
姜道蕴就这样慢慢地从她的生命中消失了，她偶尔会想她，更多时候却记不清她了。
有时去姜府探望外祖父外祖母，听姜府的下人说起她的状况，她也只是短暂地出一会神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收回眼眸。
……
太久没有人说话。
倒让最开始情绪急躁的徐琅逐渐平复下心情，也就发现自己刚刚的态度有多恶劣。
他向来无所谓别人怎么看他，却舍不得让他的阿姐伤心，刚刚还恨不得撕碎姜道蕴的少年此刻竟面露担忧、心生忐忑，他轻轻扯住阿姐的袖子，因为不安，他的声音都不自觉放轻了。
“阿姐。”
他问云葭：“你生气了吗？”
云葭是听到他的声音才回过神，垂眸扫见阿琅踌躇不安的脸庞，失笑。她并未说话，而是伸手，许是记起了那些过往时候的回忆，她想跟幼时一般轻抚他的头。
彼时她就是这样安抚他不安的心。
只是手伸过去才发现她的阿琅竟然早在不知不觉间长得比她高了，心中不知是感慨还是怅惘，云葭目光微怔了一会刚想收回手，就看见她的阿琅忽然弯腰把头凑了过来正好放在她还未彻底收回去的手里。
然后抬起一双狗狗眼可怜巴巴看着她问：“阿姐，你还生气吗？”
云葭心里忽然一阵柔软，都说头发粗硬的人脾气也不好，可她的阿琅其实有着这世上最柔软的心，他只是看着不好惹罢了。
“没生气。”
云葭轻轻抚摸他的头，在他忐忑不安的视线中眉目温柔温声说道：“刚刚在想事。”
“倒是你，”她反问，“还生气吗？”
徐琅听到这话还是有些没忍住撇了撇嘴，他当然还生气，他听到姜道蕴的名字就没法不生气，他这辈子最厌恶最恨的就是姜道蕴了，知道她现在在外面，他就恨不得出去把她赶走，别说让她进府了，就连他们的大门，他都不想让她站着！
可他不想惹阿姐生气，所以徐琅还是忍耐地抿了单薄的嘴唇，然后看着云葭问道：“阿姐想见她吗？”
如果阿姐想见，他可以忍耐。
云葭其实并无所谓见不见的，她对姜道蕴早就没什么感觉了，失望不再、怨恨不再、爱意和期待自然也早就不在了。
她来或是不来，对她而言也就那样。
只不过她毕竟是长辈，外祖母外祖父又都还在人世，倘若日后让他们知晓难免他们左右为难、心生哀愁，那两个老人家一辈子无愧于天无愧于地却总觉得愧对他们一家，上辈子因为不在燕京没能劝阻圣上放过他们家让外祖父自责了许久，之后阿爹和阿琅出事更是让两个老人大病一场。
她可以无所谓姜道蕴如何，却不能不管那两个自幼疼爱她的老人。
何况拒之门外也不像话，外面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回头传出什么名声，吃亏的终究还是他们自己。
她知道阿琅的心结，也怕他看到姜道蕴后更加生气，收回覆在徐琅头上的手后，她便与他说道：“她毕竟是长辈，既然来了便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你若不想见她就先去书院，可好？”
徐琅自然不肯就这样离开。
阿爹心里还有那个女人，阿姐又向来心软，他要是不在，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受那个女人的欺负？！他冷着脸说：“我不走！”
他说话的时候看向门外，眉目阴鸷声线低沉：“我倒要看看那个女人今日过来究竟要做什么！”
他非要如此，云葭也劝不动，便也没再劝。
她跟岑伯说：“岑伯，去请袁夫人进来吧。”她这一声迥然过往的称呼，徐冲陷入回忆中未听见，徐琅还在生气也没注意，只有岑福一个人听到了。
他豁然抬头，不敢置信地看向云葭，看见的却只有一张温和从容云淡风轻的脸，在他不敢相信的目光下，她似乎知道他在惊诧什么，却也只是温和地与他一笑：“去吧。”

第50章 你如今可如意了？
姜道蕴还坐在马车里。
侧窗的卷纱帘被丫鬟卷起，露出外边的风光，从姜道蕴所坐的位置望出去，正好看见那块金漆黑底的诚国公府的门匾，那是太祖皇帝亲赐，上面还雕刻着属于太祖皇帝的私印。
明德。
底下广开的两扇承袭了百年岁月的朱红底漆大门上还饰有九排金漆门钉。
时下有一条不成文的条规，大门上门钉的路数多少代表着这个家族的地位和名望。
例如普通官宦人家大多为五路门钉，这还不是所有官宦人家都能装饰门钉的，不仅得看你的品级还得看你家中的条件，像曹家这类新秀自是没法的，如袁家，袁野清这般品级颇高但自身并无多少家底，也不会以门钉装饰门面。
而像好的那些。
宗室皇亲的大门大多装有十路，至于皇宫则代表最高等级十一路，诚国公府的九路门钉在燕京城中虽不算独一份，但也称得上稀缺，足以代表徐家在燕京城中的地位，亦或是说曾经的地位。
朱红大门往外垒下的八个台基也有别于邻屋的地面，由中心台阶与两侧垂带共同构成阶梯形式，也是时下最流行的垂带踏跺，历来台基越高也代表着这个家族越厉害。
再往下台基两边还坐立着两尊石狮子，远远看去，威风赫赫、十分威武。
而两边砖墙则一路往两侧延伸，瞧不见边际，这一块用砖墙包围的地方都隶属于诚国公府。
自当年跟着清哥回京述职被阿琅赶走，姜道蕴已有几年未曾再登过诚国公府的大门，如今再见，竟生出一抹恍如隔世的心境。
她目光怔怔望着外头。
其实两年前云葭及笄，她这个做母亲的本该来的，她也的确在母亲面前应允云葭要亲自过来看着她长大成人，不仅如此，她还要为她加钗笄着华服。
那日姜道蕴也的确起了个大早。
她自来不爱与京中妇人来往，无论是当年为诚国公夫人时还是后来成为清哥的妻子，对于京中那些宴会她向来是懒得参与，一群整日只知道道长短聊八卦的妇人，她实在懒得与她们来往，同她们说话浪费时间，她还不如多看一本书。
何况也没人逼着她去参加这些。
年少还在闺中时，母亲倒还会带着她去外面走动，但这些宴会大多也只是给未成婚的少男少女提供了相看了解的机会，之后知道她与清哥定情，她也就懒得管她了。
可云葭及笄那日，姜道蕴特地早起隆重打扮了一番，为得就是以最好的面貌看着自己的长女长大成人。
可临到出门，阿嫣忽然又犯哮喘。
她的病每次一犯就跟要命似的，她那一颗揪起来的心全被她牵绊住，阿宝又吓得大哭不止，偏偏清哥那时还不在府中，她一个头两个大，哪里还想得起来云葭的及笄？
事后她亦后悔，原本想登门与云葭致歉，但想到国公府的情况，想到徐冲也在京中，若是碰见难免尴尬，便只能把人请到姜府。
还好。
云葭并未责怪于她，甚至还颇为懂事的与她说“没事，阿嫣的身体最重要”。
想起长女，姜道蕴的眉眼不禁又柔和了许多，她这长女向来懂事，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恼徐冲连累她至此，又恨裴家这般待她，她的长女本该前途坦荡一帆风顺，偏被他们……不过没事，等日后把云葭接回府中，她自会为她操持一切。
裴家算什么？
裴有卿又算什么？
这天底下好儿郎那么多，她自会为她的云葭觅得一个好夫婿。
姜道蕴畅想着以后的事，想着家里哪两间房可以给云葭和阿琅使用，这样想着，不由又觉得袁府还是小了一些，这也没法，燕京寸土寸金，那宅子是清哥后来买的，自是比不过圣上御赐的姜府，更比不过承袭了三代荣耀的诚国公府。
不过她记得隔壁好像有要卖宅子的打算，等回去她便让王妪派人去看看，若是真要卖，她倒是可以趁机买下来，回头把墙壁砸掉再把两个府邸打通，地方大了，不仅能给阿嫣阿宝再折腾出一片玩乐的地方，还能给云葭再单独弄个书房。
她记得云葭从小就喜爱读书。
还有阿琅，她知他自幼习武，还能给他也弄出一块地好好习武。
不过即便习武也不能荒废了文艺，他如今这般冲动莽撞就是学了他那个父亲，姜道蕴向来不喜欢武夫，她还是希望他能走父亲和清哥的路，日后好好科考入翰林，做一位有才之士。
“夫人。”
外面传来王妪的声音，“岑福回来了。”
王妪是姜道蕴身边的老人，当年跟着姜道蕴进府，对徐府众人自然也熟悉。
当年她其实是想留下来的，她是姜母赐给姜道蕴的老人，对云葭和徐琅两姐弟感情自然也不一般，姜道蕴那时也是这个意思，她虽然嘴上说不爱云葭和徐琅，但说到底他们也是她的孩子，她不可能真的一点都不替他们打算……要是日后徐冲另娶新妇，谁知道她的新妇会如何对待那两个孩子？
有王妪在，自是能看管一二。
可徐冲不肯，他让她走就走得干干净净，别留下一点东西，她无法，只能带着王妪等人离开了。
还好徐冲并未娶新妇，这两孩子也算是健康平安地长大了。
眼见岑福走近，唤她“袁夫人”后与她说：“姑娘请您进去。”
姜道蕴下意识觉得这个称呼不对，日前她来时，徐府众人也是这般称呼她的吗？姜道蕴忘了，她也未曾多想，轻轻嗯声，道一句“知道了”。
丫鬟挑起车帘，姜道蕴被王妪扶着走下马车后跟着岑福进府，所见风光与记忆中并未有什么不同，若说有什么不同，也不过是府中的树木更高大了一些，有些陈设老旧了一些。路过东院的时候瞧见一株从院子里延伸出来的柿子树，姜道蕴想到什么，脚步忽然一顿。
“夫人？”
王妪不知她怎么了，陪同她一道停步后顺着她的视线往前看，便瞧见不远处便是那位老国公夫人仙逝前所住之处。
岑福也听见了动静。
他停步回头，倒是不知道姜道蕴在想什么，语气如常问她：“袁夫人，怎么了？”
姜道蕴看着那株柿子树开口：“我过会能给老夫人上柱香吗？”
“这……”
岑福犹豫道：“袁夫人回头还是问姑娘的意思吧。”
对于这个回答，姜道蕴倒是并未感到不妥，她如今到底是外家妇了，当初又跟徐冲闹成那样……可她的确想给那位慈眉善目的老人家好好上柱香。
嫁给徐冲的那几年，那位老人是真的拿她当女儿一样看待。
她从来不会给她树立规矩，还总护着她，每次院子里的柿子树结了柿子还会邀她过来品尝，然后握着她的手笑着和她说“柿柿如意”，也正是为了她那份难得的慈和，她后来才愿意为徐冲生下那一双孩儿，以免老人膝下无子孙相伴。
当年离开徐府，若说她最愧对的其实并非云葭和徐琅，而是那位老人。
姜道蕴还记得自己拿到和离书离府的那一天，过去拜别老人，穿着素服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罗汉床上看着跪在地上的她，她没有像从前那样起来扶她握着她的手与她说笑，而是看着她长长叹了口气。
斜阳照进漆红色的槛窗之中。
姜道蕴听到头顶传来老人的声音：“蕴娘，你现在如意了吗？”
清哥死而复生，她又和徐冲解除夫妻关系，很快她就要嫁给清哥了，她岂会不如意？她当然如意，可不知道为什么，那日听着老人沙哑的嗓音，她竟无声垂落眼泪。
清泪在地上积累成一小滩水痕。
姜道蕴任眼泪从雪白脸上滑落，而后她泪眼婆娑看着老人哽咽道：“老夫人……”
老人轻叹，她终是起身，再一次走到她的面前扶起她，空气中有金色的尘埃在她们身边漂浮轻晃，老人像从前那样递给她一个柿子，而后与她说：“你既所求皆如愿，那么日后就像这样璀璨明媚地活下去吧。”
那是老人最后一次扶起她，也是她最后一次和她说话。
如今还未到柿子时节，延展到院外的那株柿子树虽枝繁叶茂，却不见金灿灿的柿子，姜道蕴压下心底波动的情绪，然后回看岑福：“回头我去与悦悦说。”
她倒是庆幸。
幸好不是去问徐冲的意思，要不然她这口还当真是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才好。
还好是悦悦。
她相信悦悦一定会同意她的请求。

第51章 袁夫人，请过来坐吧
姜道蕴并未注意到自己这句话后，岑福面上一瞬间闪过难言踯躅的神情。
“走吧。”
她收回视线。
之后一行人未再于别处停留，直到走到内院的堂斋才驻步。
岑福与姜道蕴说了句“劳袁夫人稍等”后便先往里通传，这一会功夫，云葭三人也早已恢复如初，早膳自然是吃不下了，早在岑福出去那会，云葭就已经让人先行撤下了，屋中随侍的侍女婆子也都被云葭打发走了。
此时堂斋仅剩下一家三口。
看到岑福进来，一家三口也各有变化，徐冲是不自觉身形紧绷握紧了拳头，他似是想回避，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外看，徐琅更是直接冷着一张脸站了起来，他绷紧胳膊咬紧牙关，一脸仇视地看着外面，唯有云葭依旧静静地坐在一旁，神色未改。
等听岑福说完，她便颌首开口：“请人进来吧。”又扫向身边的徐琅，与他说，“阿琅，坐下。”
徐琅抿唇，但与云葭四目相对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坐下了。
对徐父，云葭却并未开口多言，长辈的事，由不得她这个做晚辈的来置喙，她只是亲自给徐父续了茶，然后轻声唤他：“阿爹。”
“嗯？”
徐冲回眸，神智却显然还有些不清，呆呆看着云葭询问：“怎么了？”
云葭把面前的茶杯轻轻往他那边一推，放于人面前后与他温声说道：“阿爹喝茶。”
徐冲垂眸扫见这一盏清茶，浑噩的思绪这才恢复如初，他轻轻嗯了一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以平自己心中起伏的思绪。
之后岑福一出一进，姜道蕴便进来了。
陡然看见徐冲和她这一双儿女，姜道蕴的心中自然也不是什么情绪都没有，女儿往常时候还见过几回，倒也不算陌生，可儿子和徐冲，她却是几乎没怎么碰见过。
这陡然相见，她心里也有些不大自然的生疏和不自在，心里一时还有些后悔未让清哥陪同，但一想，若真让清哥过来，只怕这一扇门她也进不来。
还好。
还有云葭和王妪。
看到她们，姜道蕴心中又稍定，未去理会一旁垂眸不语的徐冲，也没去看正虎视眈眈看着她的徐琅，姜道蕴看着云葭询问：“悦悦，你还好吗？我听说你晕倒了，你现在可好了？”
她话中不掩关切。
那张即便有岁月痕迹也依旧美貌的脸上更是没有掩饰的担心。
看着这样的姜道蕴，云葭竟不自觉拿她与前世后来的姜道蕴做比较，然后，两个身影慢慢重合起来。
她知道也相信姜道蕴此刻的关心是真的。
这么多年，就像她说的，她对他们是有愧疚和亏欠的。
只不过这些与她现在那个家庭比起来就显得十分微不足道了。
就像及笄那年，她曾亲口应允她来替她主持典礼，那日她期盼了许久，从天还没亮就在等了，可结果……因为她的小女儿突发哮喘，她就急得连声招呼都没有让人过来打，就这样错过了她的及笄礼。
那日阿琅气得不行，想要去袁家质问她。
父亲也难得沉默，云葭那时也有些难受……或许在她的潜意识里，她还是盼着她能对她好的。
就像此刻。
如果是前世的云葭突然被她这样关心，大概会觉得受宠若惊吧，可如今的她看着她这样，却只觉得没什么必要。
人的失望就是这样一次又一次累积的，累积到一定程度也就没什么了。
她以前会因为她对她如今那双儿女好而心生嫉妒，也会因为她爽约而失望难过，可如今岁月流转，她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哪里还会为这些没必要的情愫而坏了自己的心情？她是真关心真觉得亏欠，还是为了她那一点良心为她午夜梦回辗转难眠，她都不在乎。
云葭垂眸，错开了与她对视。
她就像从前那样，温柔又客气地跟姜道蕴说道：“劳您关心了，我已经没事了。”
姜道蕴没有注意到她话中的疏离，也没有注意到她并未像从前那样唤她“母亲”，她只是又看了云葭好一会，确保她真的没事方才松了口气。
“你放心，裴家敢这样对你，我必定不会放过他们。”她跟云葭保证。
云葭却说：“不必了，不过是一桩姻缘，不成便不成，没必要闹得那么难看。”
姜道蕴见她这般，更是蹙了眉头：“你就是太好脾气才会被他们这样欺负。”她还想说什么，但扫见云葭面上淡淡的神情，不由一顿。
她倒是并未多想，只下意识以为她是大病初愈，身体还未好全，便没有在这个时候再与人多说什么，左右以后她们母女俩有的是时间说话。
她过往时候亏欠这个女儿太多，日后一定会好好弥补她。
“你先休息。”
姜道蕴温声跟云葭说完这一句，便转头看向徐冲。
徐冲依旧低着头没看她。
姜道蕴看着他说道：“我找你有事。”这是他们和离之后，她第一次主动找徐冲说话。
徐冲显然有些没反应过来，他下意识抬头，四目对视间，看着那张熟悉又变得有些陌生的脸，他的反应都慢了半拍，直到看到姜道蕴皱眉，他才骤然清醒，抿唇问道：“什么事？”
姜道蕴看了一眼身边的云葭和徐琅，忽视了徐琅看向她时怨恨的目光，她抿了抿红唇，想私下跟徐冲说，但一来，他们关系特殊，实在不便私下单独相处，二来，这事总归两个孩子是要知道的，便也作罢。她让王妪和岑福退下之后看着徐冲说道：“我想带悦悦和阿琅走。”
话音落下。
徐冲似失神一般没反应过来，云葭却第一次皱了眉。
徐琅更是在错愕之后拍桌起身质问：“你算什么东西？带我们走，你是谁，你凭什么带我们走？你有什么资格带我们走？”
他像是觉得好笑极了。
如果不是从小的教养还在，他甚至想指着姜道蕴的鼻子骂她一顿。但即便强行压抑着心里的怒气，他也没忍住看着姜道蕴嘲讽道：“你当初为了别的男人抛弃我们，把我和阿姐丢在这边不管不顾那么多年，现在倒是想起我们了？”
“带我们走？怎么，是你那对宝贝儿女不如你的意，你又想起我们的好了？还是他们两个病痨身体终于让你不耐烦——”
“啪！”
后面还没有脱口而出的话被姜道蕴的一巴掌打散，姜道蕴眼眶通红，气得浑身发抖：“你、你怎么能这样咒你的弟弟妹妹？”
这一巴掌不知道被姜道蕴用了多少力道，徐琅直接被打偏了头。
“阿琅！”
云葭睁大了眼睛，这一切都太快，她没来得及阻止阿琅脱口而出的那些话，也没能及时阻止姜道蕴打下的那一巴掌，眼睁睁看着她的阿琅变得红肿的半边脸，云葭蹙眉走了过去。她想过去看看他的脸，只是还未等她靠近就被徐琅反手抓住手腕桎梏着不让她近前。
“阿琅。”
云葭眉心都拢了起来，她跟徐琅说：“你让我看看。”
“阿姐，我没事。”徐琅却不肯让她看，他反手把人挡在自己身后，然后一点点转过头看向面前的姜道蕴。
说着没事，但他另一只手捂着自己肿胀的半边脸颊，感受着上面的剧痛，他那双狗狗眼闪过阴鸷的光芒，从小到大还没有人这样打过他，如果打他的是老爹和阿姐，他会乖乖受训，可姜道蕴，她凭什么？
一个只生不养的女人，一个从小就抛弃他们的女人。
她！凭！什！么！
粗粝的指腹抹掉唇边的血迹，徐琅吐掉嘴里那一口血水后阴沉着那张俊朗的脸质问姜道蕴：“你敢打我？”
他身上的戾气在这一刻涌现。
云葭被他困在身后，看不到他此刻的神情，但也能感觉出他此刻心情不好，她蹙眉喊他：“阿琅。”
徐琅没出声。
他仍旧殷红着眼眶，双目冰冷地看着姜道蕴。
姜道蕴被他这样看着，被胸腔包裹着的心脏竟不由自主突突直跳起来，她的声音都充满了没有隐藏的惊恐：“你想做什么？我是你母亲！”
下意识的。
她把目光对准徐冲，就跟从前他们每一次争吵一样，她质问徐冲：“徐冲，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孩子！”
徐冲正站在桌边。
姜道蕴的那一记耳光不仅让云葭变了脸，也让他吓了一跳，他早在刚才就想过来，但面对姜道蕴，他向来不知道该怎么做，此刻被她这样质问，他也只是沉默着抿唇不语。
可姜道蕴没想到自己这一句话没让徐冲出声，却彻底摧毁了徐琅的最后那一点理智。
“你有什么资格怪他？”他红着眼怒视姜道蕴，“母亲，你算什么母亲，你就是一个人尽可夫、水性杨花的——”
贱人两字还没说出，徐琅的脸上就再次挨了一记耳光。
率先看到是谁的云葭倒吸一口凉气。
“阿爹！”她皱眉出声。
她再次挣扎，这次倒是让她轻易从徐琅的手中脱身出来，她立刻上前走到徐琅的面前，眼看着他脸上两道明显的巴掌印，云葭脸色难看，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想喊人，才发现岑伯等人都出去了。
正想带阿琅离开却拉不动。
徐琅正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爹。
“……你打我。”少年先前怒气腾腾的声音此刻尽数化成悲愤和委屈，他的眼睛还红着，只是刚才是愤怒，此刻却是委屈：“你竟然为了这个女人打我！”
“徐冲，你、你活该被她甩！”
徐琅说完，竟红着眼睛一路大步往外跑，连云葭喊他也没停下。
“阿琅！”
云葭喊了一声也没见人止步，倒是听到外面传来岑伯惊呼的声音：“小少爷，您……您的脸怎么了？谁打您了！”
“小少爷！”
云葭追到门外，也只看到徐琅跑开的身影，他跑得太快，云葭根本追赶不上，只能喊人去跟上，免得他这样出去在外头出事。
岑伯还一脸惊疑地看着徐琅跑开的方向，听到云葭的声音，他连忙转过头，看着云葭心有余悸般问道：“姑娘，小少爷这是怎么了？”
身边的王妪同样白了脸。
屋里就那么三个人，姑娘自然不会打少爷，难不成……想到夫人一向不满少爷所为，莫非这两巴掌是夫人打的？
想到这，王妪的脸色霎时变得苍白起来，夫人和少爷的关系本就不好，来时她就曾叮嘱夫人不要和少爷吵起来，免得坏事。
那时夫人也是应了，没想到还是变成这副情景。
云葭没说话。
在看到有人跟着阿琅出去后，她心神稍定，她还有事，不能出去，便跟岑伯说：“岑伯，劳烦你带父亲先下去休息。”
“啊。”
岑伯微怔，但见云葭并未有解释的意思，他又连忙点了点头：“好，我、我这就去！”
他说完就匆忙快步往屋中走去。
进去之后才发现屋中的气氛实在诡异，那位袁夫人白着一张脸失神般站在一旁，而他家国公爷同样处于失神中，还摊着一只手看着。
眼见那只手的手心还有些泛红，岑福心下一惊，看来小少爷脸上那巴掌是国公爷的杰作……他不敢多问，只能跟徐冲说道：“国公爷。”
岑福喊他，却见徐冲跟失神一般一言不发，见国公爷这副不敢置信的模样，岑福深知他亦在后悔，索性一咬牙什么都没再说，扶着人就往外走。
走到外面，他看向云葭。
“姑娘。”
云葭轻轻嗯声，她的目光落在还处于巨大震惊中的父亲，无声叹口气后跟岑福说道：“我过会来，你先扶着爹爹去休息。”
岑福点点头，扶着徐冲离开。
云葭目送他们离开，然后转头看向屋中依旧呆站着的姜道蕴，她眸光微沉，正要进去，忽听王妪喊她：“姑娘。”
云葭止步回头。
看到王妪面上不曾掩饰的担忧，思及她曾经的关怀，云葭抿唇，稍稍平复了一下自己沉重的呼吸后放缓声音与她说道：“王妪，没事，我与她说会话。”
又嘱咐一句：“你不必进来。”
而后不等王妪再开口，云葭便径直走了进去。
姜道蕴听到脚步声在跟前响起也终于回过神，在看到云葭的时候，她立刻迎了过去，她向她的身后看去却不见熟悉少年的身影，只能看着云葭着急问道：“悦悦，阿琅他……他没事吧？”
她也不想的。
其实在打出那一巴掌的时候，她就后悔了。
可当时气上心头，她哪里顾得上？此刻却不由担心她这一巴掌只怕会让他们本来就不睦的母子之情更难缓和，她不自觉红了眼睛，不知是担忧还是难过。
她想跟悦悦说自己不是故意的，但还未开口就见悦悦直接越过她回到了屋中的圆桌旁的紫檀木凳坐下，然后姜道蕴听到云葭喊她：“袁夫人，请过来坐吧。”

第52章 云葭的绝情
袁夫人……
这一声称呼入耳，姜道蕴终于察觉出这一晚上的异样是因为什么了，她扭过头，目光呆滞地看着正在提壶倒茶的云葭。
今日……云葭一声母亲都没唤过她。
“你唤我什么？”她问云葭，胸腔内那颗还在不住跳动的心却在逐渐下沉，她看着不远处的云葭，她们二人明明不过丈尺之远，可她却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有些东西好像在逐渐消失，还有些东西仿佛早已改变。
云葭并未看她，她垂着眼眸给自己和姜道蕴倒了两盏茶。
潺潺水流声入耳，两盏还冒着热气的上好的雨前龙井被云葭分放于两处，一盏置于自己面前，一盏则置于对面空无一人的地方，而后她才回头看向依旧呆站在原处目露震惊且饱含复杂情绪看着她的姜道蕴。
云葭淡语：“您今日既有事而来，便请过来坐吧。”
见姜道蕴依旧不动，云葭沉默一息，又说：“还是您想我陪您站着说话？”
姜道蕴眸光微动，这下终于清醒过来，不等云葭动身，她终于抬脚，欲说话间，不远处那位典雅清丽的少女又已收回眼眸，姜道蕴红唇方动，见她这般，只能重新闭口不言，心中却有无尽复杂的情绪，尤其面对面坐着，看见对面云葭不同以往的淡漠脸颊，那股不安更是升到了极致。
“悦悦，我刚刚不是故意的，我……”
她知姐弟俩素来要好，便以为云葭此刻对她这样是因为刚才那一巴掌，可她心中也有委屈，不由道：“可你也听到他刚才都说了什么，我纵有不对之处，毕竟也是他的母亲，哪有做儿子的这样说自己母亲的？”
“我便罢了，他如何能这样咒自己的弟弟妹妹？阿宝和阿嫣才多大，他……”
姜道蕴这辈子活得太过顺风顺水，即便嫁进徐家那些年也未曾受过一星半点的委屈，如今嫁予心上人更是被视若珍宝，以至于这一点点事就足以让她难过委屈。
何况她也是真的委屈。
儿子的乖戾之言，女儿的冷漠都让她揪紧了心肠，于是说话间，她那双漂亮的美眸也悄然红了。
云葭看着她。
她不由出神地想着如果是前世的她看到她这样会如何？
大概会安慰她吧？
那时信奉百善孝为先，何况她心中对姜道蕴总还怀有一份期待，所以即便自己再是委屈也舍不得她受委屈，所以她会在姜道蕴误了她及笄之礼时与她说无妨，会在姜道蕴错过她无数事情后与她说无事。
可笑姜道蕴还真的信了她那些话，倒是不知该说她天真还是自私了。
其实倘若今日没发生这些事，要她与她维持表面的平衡也并非难事。左右也不是时常见面的人，没必要闹得太难堪，外祖父外祖母总要回来的，她也不想他们难过。
可姜道蕴千不该万不该就是跑到她家里与她的家人说这些话，更不该……那样打她的弟弟。
她的弟弟有错有过，自有她与阿爹处置。
实在轮不到她动这个手。
云葭又想起那年她跟阿琅逛街，正好看到姜道蕴带着一双儿女出来买东西。
姜道蕴从来不会牵她跟阿琅的手，即使他们学步摔倒的时候，她也只是站得远远的漠然得看着，听到他们哭还会蹙眉，可对她现在那双儿女，她会追着他们跑，笑着让他们走慢点，还会主动抱起他们温柔地拿起帕子擦拭他们额头上的汗。
这些事全都发生在她回来的那一年，发生在她登门的前一日。
她总责怪阿琅当年把她拒之门外，却不知道那时他们姐弟看到她待她那双儿女这般时，他们是何想法。
久别重逢的母亲并没有看到他们，只顾着她那一双宝贝儿女。
云葭至今还记得那天阿琅在看到这样的画面时，第一个反应就是转身捂住她的眼睛不让她看到这样的场景，她的弟弟明明比她还小上三岁，可在那一刻，他却像是要成长成她的兄长，用他并不丰满的羽翼把她牢牢护在其中，不让她被那样的场景所伤。云葭记得那日他在她的耳边说到：“阿姐，没事的，没有她也没事的，你还有我，还有老爹，我们会一直保护你，我们会永远陪在你身边保护你的。”
他是怕她难过伤心。
可他却不知道他自己也在发抖。
姜道蕴永远不会知道，那个在她眼里乖戾不驯的儿子曾经为她哭过多少回，他跌跌撞撞长大，别人觉得他蛮横鲁莽，可那只是少年为自己的软弱披上了一层厚厚的盔甲。他天真地以为只要披上盔甲就可以无坚不摧，就可以挡在他们的面前保护她和阿爹不再经受风雨。
可这世上的无坚不摧哪个不是经历千辛万苦千磨万炼？
这世间最坚硬的百炼钢不也是经历了反反复复的千锤百炼才能锻造成无坚不摧的模样吗？
“悦悦……”
她太久不曾说话，倒让姜道蕴更加揪紧了心，她目光犹豫地看着她。
云葭感觉到了姜道蕴的注视，她眼睫微动，掀起眼帘的那一刻也终于从她自己的思绪中抽回神。她抬头，直视着坐在正对面的姜道蕴，与她温声说道：“为刚才的事先与您说声抱歉，回头等阿琅回来，我会罚他。”
话到这，云葭稍顿，又同她说：“您若觉得犹不解气，回头我再带他去袁家与您赔礼道歉，您觉得这样可好？”
姜道蕴听她这样说，反而有些不自在起来。
她是生气也是委屈，但打也打了，她也后悔，母子关系本来就够僵了，再要他赔礼道歉，恐怕只会让他们的关系变得更恶劣。
“不用了，他有不对的地方，我也有不妥之处。”
“不管如何，我刚刚也不该那样打他。”姜道蕴柳眉微蹙，低下声音，手中帕子缠绕在指尖，她心中总觉得云葭这话有些过于客气了，客气倒让人觉得疏离。
是她多虑了吗？
姜道蕴不由自主地悄悄打量云葭，可云葭那张漂亮温和脸上的神色一如旧日，反让人什么都看不出，她便想，应该是自己多虑了。
她又跟云葭说：“回头等他回来，你帮我与他说一声，我并非有意，让他别怪我。”
她说着说着又长叹了口气。
云葭点点头，见姜道蕴依旧有些不自在，便主动提起刚才的事：“您刚才说要带我们走？”
听她主动说起这事，姜道蕴无端松了口气，像是卸了一身重重的包袱。
“是。”她也敛了自己的情绪，拧眉与云葭说起今日所来的正事，“你爹这次怕是要出事，还不知道陛下会怎么惩戒他，以免你们跟着出事，你跟阿琅还是跟我去袁家。”她说到这，以免云葭担心又宽慰她道，“我跟你袁叔叔也说过，你袁叔叔很欢迎你们过去。”
“跟你去袁家？”
云葭不知为何居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是前世没有过的事，又或许有过，只是那个时候她还深陷于昏迷之中，对此并不知情。不过现在回想起来倒也不是真的一点都无迹可寻，她记得自己醒来之后父亲和阿琅都变得异常沉默，两人像是大吵过一架，阿琅的眼睛还有些红，父亲则像是变得颓废了许多。
她那时天真地以为父亲和阿琅是因为她忽然晕倒才会如此，只温言让他们宽心。
那会父亲看着她几次张口又闭嘴。
如果那个时候裴有卿没出现，或许姜道蕴还是会找上她？倒是不知道该说她这个母亲做得好还是不好了，或者该感谢她原来还记得有他们一双儿女？
云葭垂眸捏着茶盖轻泼盏中漂浮的清茶，闲话问姜道蕴：“我们以什么身份跟你去袁家？”
姜道蕴听她这样问，不由蹙眉，她似不解又似奇怪：“当然是我孩子的身份，你们跟阿宝、阿嫣一样都是我的孩子。”
她亦想起了过往之事，轻叹一口气后，自责出声：“悦悦，我知我从前做得不对。”
“但那时——”
她犹豫一番，终是没有说出口，不管是因为什么，当年她忽视两个孩子是事实，抛弃他们也是事实，她只能说：“我以后会弥补你和阿琅的。”
以为云葭是担心日后在袁家的处境，姜道蕴又出声安慰道：“悦悦，你放心，你袁叔叔的性格很好，阿宝、阿嫣也很乖，你们与他们待久了就知道了。”
她又说：“我们隔壁那家正要卖，先委屈你们几日，等回头我买下来再把两边打通，你们若是觉得与我们住着不自在便去隔壁住，平时来往也方便。”
她把一切能想到的都想到了。
云葭却在想那两个曾经往她跟阿琅身上扔泥巴让他们不准抢他们娘的小孩，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有些想笑。
她也的确笑了出来。
姜道蕴听到声音，不由目露疑惑：“悦悦，你在笑什么？”她以为云葭是在高兴，但见她面上神情又觉得不像。
“嗯？”
云葭怔了下：“我笑了吗？”手摸到唇角，还真的笑了。
她懒得解释自己为什么而笑，也不想跟姜道蕴扮什么母女情深，她放下手中茶盖，然后抬起头温和地与姜道蕴说道：“劳烦您还记着我们，但不必了。”
“悦悦！”
姜道蕴蹙眉，她以为她不懂这次的事有多严重，还想说的时候却听到云葭喊她：“袁夫人。”
这一声刚才让她恍神的称呼再一次击中她的心脏，让她怔然无言起来。
她呆呆地看着对面的云葭，云葭也在看她：“我十分感谢您在这个时候还能想到我们，但我们一家人现在过得挺好的，您不用花时间费心我们的生活，也请您日后不要再因为这样的事上门了。”
“您今日这样的话会让爹爹误会，我不想让他误会，更不想让他伤心。”

第53章 无动于衷
“悦悦……”
姜道蕴看着云葭讷讷出声。
她想说什么却又无从说起，只能听到云葭看着她继续说道：“家里究竟会如何，我不知道，但不管如何，我和阿琅还有爹爹都会在一起。这么多年，我们一直都是三个人这样依靠支撑着走过来的。”
她这番话并非责怪姜道蕴，但姜道蕴却因为她的话而露出惭愧和赧然，她看着云葭不知不觉间又悄然红了眼眶：“你是在怪我。”
云葭看着她，过了一会，淡声应道：“是。”
这是她第一次当着姜道蕴的面承认她是怨怪她的。
姜道蕴明显呆了下，等反应过来云葭说了什么，她的眼泪立刻涌了出来。她这辈子哭过的次数屈指可数，除了清哥，她这辈子还没为别的人哭过，这是她第一次在云葭面前哭。
眼睁睁看着她自幼乖巧的长女坐在她面前。
那个自小就擅长观察她的情绪，会因为她不开心而费尽心思哄她的长女，此刻却漠然地坐在她的面前，她没有出声安慰她，也没有向她伸手递帕子擦拭她的眼泪。
姜道蕴泪眼婆娑，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却依旧能看到云葭的寂静漠然。
她的脸上没有大起大伏的怨恨。
可这样的平淡反而更加让姜道蕴感到难受，就像一根不起眼的针在她不经意间扎进了她的心口，她小的根本引起不了注意，可轻轻一动就能抽得她五脏六腑都剧烈地疼痛起来。
“悦悦……”
她在滚烫的眼泪之下，轻声喊她的小名。
她想伸手，可这一张圆桌仿佛成了一根界尺，让她与她之间隔了天涯海角。无论她怎么伸手，都够不过那根界尺去。
美人落泪，总是惹人怜惜的，何况这还是一位高贵如神女一般的美人。
可云葭看着面前那只雪白的柔夷，却依旧无动于衷。
她该怎么动衷呢？
上辈子即便死，她都不曾想起过她，再难的时候，也没想过让她庇护。
她与她之间最好的就是像从前那样，客客气气的就好，她继续关心她的那双儿女和她那份来之不易的爱情，而她继续照顾她的爹爹和弟弟，什么感情关怀和愧疚亏欠，实在没必要，她分不出多余的心思在她和阿琅的身上，她也早就过了需要母亲关怀才能长大的年纪了。
“日后您若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您尽管说。”这是她感谢她生养她一场，“今日家中还有事，我便不留您了。”
云葭说完便站起身，她与人颌首致礼便打算转身出去。
可步子才迈出两步，她就听到身后姜道蕴匆匆站起来喊她：“悦悦！”
她起来的太快，凳子腿在地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这对以前的姜道蕴是绝对不可能的事，可此刻她却顾不上那么多了，她只知道不能让悦悦这样离开。
如果让她离开，她们母女……
“悦悦，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会好好弥补你们姐弟的，你、你不能原谅我……”后面的一次，她不知为何竟然难以说出口。
显然她自己也清楚她曾经让她失望了多少次。
云葭停步。
外面天光大好，鸟儿在枝头叽叽喳喳叫着，廊庑下的铜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云葭回头，看到姜道蕴因为她这个举动脸上扬起希冀的神情，她问她：“如果有一天我们四个人同时出事，你会先救谁？”
“你会救你的阿宝阿嫣还是救我和阿琅？”
眼见姜道蕴怔怔站在那，云葭扯唇轻笑，她倒是并未感觉到失望，早就知道的结果，何必失望？
她收回视线离开，这次姜道蕴没有再喊她，她目光呆滞地看着云葭离开。
云葭走到院子外面看到焦急等候着的王妪。
“姑娘！”王妪看到她立刻出声喊她，又朝她行了个见礼，她看看云葭，又越过她往她身后看，隔得远，也看不到夫人怎么样了，只能看到她依旧杵在屋子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想问问姑娘她跟夫人都聊了什么。
但多年不见，王妪对云葭其实也已感到陌生，她亦有些不敢。
倒是云葭看到她与她一笑，仍和从前那般喊她“王妪”，只是她亦未多说什么，只留下一句：“我还有事，今日就不留王妪了。”
她说完便客客气气与王妪点了点头，而后径直越过她往前走。
王妪想出声喊她，但云葭已然离开，看着她离开的身影，王妪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她怔怔看着云葭离开，直到看不到她的身影方才想起夫人还在里面。
夫人！
王妪神色微变，顾不得再想姑娘有什么不对，她匆匆进了院子，才走近就听到一阵轻微的啜泣声，再一看，夫人竟在捂脸哭泣。
那眼泪正从她的指缝里流出来。
王妪神色震变，就连声音都染上了惊疑：“夫人……”
姜道蕴听到熟悉的声音移开覆在脸上的手，她泪眼愁眉看着王妪，在她惊疑的目光下哭出声：“王妪。”
王妪连忙伸手扶住她，太久没见到夫人这副模样了，王妪心中惊疑不定，扶着她的胳膊问：“您、您这是怎么了？”
“是姑娘她与您说了什么吗？”
姜道蕴听到姑娘两字，眼泪立时涌得更加多了，只不管王妪如何问她，她都未说一个字。
王妪无法，只能拿着帕子擦拭姜道蕴的眼泪。
过了一会，姜道蕴哭够了，这才平复自己的情绪问王妪：“悦悦走前和你说了什么？”
王妪如实回答了。
“就这？”姜道蕴问她，见王妪点头，她骤然握紧了手中的帕子，但也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她便又松开了手，只是脸上的神情再无从前的神气自若，她枯坐在椅子上，也无来时那般自信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就在王妪担心不已的时候，姜道蕴终于重新开口了：“走吧。”只是神情和语气明显透露着疲惫。
王妪心中有无数疑问。
小少爷的脸是怎么回事，姑娘和夫人聊了什么，夫人又为何如此……但看着夫人这副模样，她到底不敢多问，只能诶声扶着人往外走。
路过东院的时候，看到那熟悉的柿子树。
姜道蕴再一次停步。
她回想记忆中老人问她“蕴娘，你现在如意了吗？”
她那时毫不犹豫，甚至在今日之前都没有怀疑过自己当年的决定，可如今……想到云葭的绝情和漠然，她竟第一次生出后悔的情绪。
她依旧不为当年的和离而后悔。
可她后悔当年离开时那么决然，如果当年她能对那两个孩子好一些，如果离开后的那些年，她能时常关心那两个孩子，会不会结果就会变得不一样？
姜道蕴眼眶滚烫。
似乎有眼泪要再次涌出了，不过不等它落下，姜道蕴就仰起脸。
等闭上眼睛把眼泪逼退，她哑声开口：“走吧。”
乘上马车要离开时，她又看了一眼窗子外的风景，看着那熟悉的府邸，她像是在等谁，可谁也没出来，她就这样看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放下卷帘，疲惫出声：“走吧。”
马车徐徐离开。
云葭也得到消息了，听到下人来报，她也只是点了点头。
从堂斋出来，她便过来找人询问阿琅去哪了，只是谁也不知，她心中担忧，但吉祥元宝以及陈集都已带人出去，她也只能暂时安下心。
叮嘱一句“有消息立刻着人来报”，云葭便先离开了。
她没有回自己的住所，而是去了徐父的院子，他如今所住并非当年与姜道蕴的那处住址，而是另辟了一间院子。
岑伯一直在外面守着，看到云葭过来，立刻匆匆迎了过来。
“姑娘。”
“嗯。”云葭点头，看紧闭的屋子，问岑伯：“阿爹如何？”
岑伯压着嗓音叹气道：“一点动静都没有。”
云葭抿唇。
她未多言，只道：“我去看看。”
岑福点头，看着姑娘要进去，他忽然想起姜道蕴来时那一话，不由问道：“姜夫人离开了？”
“嗯。”
云葭点头，余光瞥见岑伯面露踌躇，她以为还有什么事，止步问：“怎么了？”
岑福迟疑了一会才说道：“来时姜夫人路过老夫人院子时曾问可否给老夫人上柱香。”
这事云葭倒是不知道。
她神色微怔，但也只是短暂地一会功夫，云葭便又恢复如常了，她点点头，并未多言，只是走前提醒了岑福一句：“岑伯，她已经嫁人了。”
是在说称呼的事。

第54章 出事了！
等岑伯走后。
云葭走到了徐父的房前。
右手抬起轻叩房门，叩门声才响起，就听到房内传来徐父沙哑的嗓音：“下去。”
徐冲以为又是岑福，语气听起来颇为不耐烦。
直到屋外响起云葭的声音，“阿爹，是我。”原本紧闭且悄无声息的屋内忽然响起一阵动静，没过一会，房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了，徐冲的脸在门后出现。
“悦悦，你怎么来了？”
方才一脸颓丧的男人一边抹脸一边开门，说话间还看了一眼身后，未看到熟悉的身影，徐冲眸光微暗。
云葭知道他在看谁，与他说道：“我已经派人去找阿琅了，您别担心。”
徐冲赧颜般点了点头，他让开身子让云葭进来，情绪却依旧颓靡，心中也不禁想道，姜道蕴不是个好母亲，他难道又是什么好父亲吗？低头看向自己那只手，徐冲至今还能回想起徐琅看向他时震惊受伤的眼神。
“那臭小子现在肯定恨死我了。”徐冲自嘲道，眼眶也不自觉红了半圈。
屋内窗子紧闭，一点风都没有，闷得让人难受，云葭知道这是阿爹不想让别人看见他此刻的模样便走过去打开两边窗，让外面的阳光和风照进来，然后才回过身看着徐父说道：“生气是对亲近之人的，何况阿琅向来崇拜您，即便再恼再怨也不会真的恨您，只是小孩受委屈了，您总得允许他躲起来撒个气。”
这也是为什么阿琅面对两巴掌时截然不同的反应。
对于姜道蕴的那记耳光，他是愤怒和不甘，但他不会离开，而面对父亲的那记耳光，他是委屈和难过，又不愿伤害父亲，所以他只能自己跑开。
看着阿爹面上怔然的神情，云葭未再多言，而是走过去扶着他入座，然后给人倒了一杯水。
“您先喝点，嗓子都哑成什么样了。”云葭说话间也轻轻蹙了眉。
徐冲听到她的话才察觉到此刻喉咙有多难受，他捧着茶盏喝了一半，等解了渴，再看云葭冷静从容的眉眼便越发觉得自己这个父亲当得不称职。
他这个当爹的，不仅处理不好和儿子的关系，还要让女儿为这些事奔波担心。
徐冲自觉惭愧。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抚着茶盏表面问云葭：“派人去找了吗？”
云葭轻轻嗯一声：“吉祥元宝还有陈集都出去找了，您别担心。”
徐冲听她这样说，倒是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他的女儿处事向来周全。
这么多年即便他不在他们身边，她也能把所有的事打理得井井有条，反倒是他这个做爹的拖累了他们。先前听姜道蕴说起那话，他心中有怔忡还有愤怒，如今回想却觉得她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要是悦悦和阿琅真的能跟着她生活，或许……
云葭见她迟迟不语，忽然出声：“您在想什么？”
“我……”徐冲依旧握着茶盏，他未曾抬头，而是看着盏中轻轻晃荡的水波哑声说道：“悦悦，其实你母亲她……”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云葭打断：“她说得再对也跟我们没什么关系。”
云葭现在倒是清楚为什么前世自己醒来阿爹跟阿琅会是那副模样了，想必上辈子姜道蕴也是说动了阿爹，所以阿琅才会跟他争吵。看着一直低着头丧眉搭眼的父亲，云葭无声叹了口气，她并不为父亲的这份心思而生气难过，反而心疼。
她这个父亲向来骄傲，却总能为他们折了筋骨。
把她跟阿琅送给姜道蕴和袁野清会让外面的人如何耻笑他，他不是不知，但即便知晓，为了他们能过得好一些，他还是愿意去做。
云葭心里一酸，眼眶也有些热，她看着人放缓声音：“先前我醒来与阿爹说的话，阿爹忘了吗？不管事情如何，只要我们三个人在一起就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徐冲抬眸，看着云葭，依旧犹豫：“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云葭再次打断他的话，“您又不是不知她待她那双儿女如何，倘若我和阿琅与他们碰上，她是会帮我们还是帮他们？”
“即便最初她为了那点亏欠帮我们，但时间久了呢？何况她那个小女儿还有宿疾，要是真害得她出事，我跟阿琅可不够赔的。”
徐冲不喜欢听她这样说自己，几乎是云葭自嘲的话才落下，他就立刻皱了眉：“她自己身体不好，关你们什么事？”
但话是这么说，他也能想到真的出事，悦悦和阿琅会面临什么样的境况。
他轻轻叹了口气。
云葭趁势挽着他的胳膊埋在他的胳膊上。
明显能够感觉到父亲的身子僵硬了下，云葭却舍不得撒开，她上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没能与父亲太过亲近，这辈子她就想多跟父亲亲近些，再亲近些。
她安慰父亲：“所以您别再想着这事了，我跟阿琅是不会去的。”
说完她又故意说道：“您要是再赶我们走，我可跟阿琅一样生气了。”
徐冲一听这话立刻急了：“我怎么会赶你们走？”反应过来是悦悦在逗他，他好笑又无奈，但到底未再多说，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悦悦的头，再开口时，他已不见一丝犹豫，他沉声与云葭保证，“你放心，阿爹一定会让你们过上好日子的！”
云葭自然相信他的话，笑着应了。
又同阿爹说了会话，云葭便先行告辞，等回到自己院子，家里下人都已知道先前的事，虽不知缘故，但也知晓她们小少爷离家的时候两边脸都高肿着。
底下丫鬟窃窃私语不断，都是在议论这事，只见云葭回来却不敢再多言一字。惊云让他们各司其职之后便与追月近前伺候，她们亦不敢多问，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倒是云葭在接过惊云送来的杏仁茶时开口吩咐：“派个脚程快的小厮去书院说一声，今日阿琅有事便不去了，同书院的先生说声对不住，改日我亲自带着阿琅登门道歉。”
惊云应了：“奴婢这就去。”
她说完见云葭无别的吩咐便退出去吩咐了，自有小丫鬟自告奋勇跑去吩咐。
惊云目送小丫鬟离开，要回屋继续侍奉云葭的时候忽见有人急匆匆往外跑来，眼见是外房的一个跑腿小丫鬟，往日也是极有规矩的人，今日却白着一张脸慌得不行，看见她就急匆匆问道：“惊云姐姐，姑娘呢？出事了！”
惊云一听这话，顾不上训斥。
多事之秋，谁也不知道他说的出事是什么事，惊云藏在胸腔内的那颗心脏鼓噪不已，砰砰砰砰的震得两边耳朵都发麻了，她深吸一口气正欲问话，就听身后传来动静，原是云葭出来了。
云葭站在门后。
在那一声声姑娘声中，她轻应一声，看着那白着脸冒着汗的小丫鬟徐声问道：“你慢慢说，出了什么事？”

第85章 裴郁和徐琅的联手
云葭一贯如常的情绪十分能够感染人，刚才还着急撩火的小丫鬟瞧见云葭这样倒是也逐渐平复起自己的情绪，她一点点把自己的呼吸放慢下来，没再像刚才那样发出“嗬嗬”的急喘声，但她的声音还是急的，眼睛也有些红，带着裹不住的担忧和云葭说道：“姑娘，少爷他出事了！”
徐府当家的几位主子从来不会随意打骂下人，平日过年过节还时常会赏赐他们不少好东西，主子拿他们当人看，他们这些做下人的自然也是真的拿他们当主子敬着。
知道徐琅出事，她是又急又担心，这才红了眼圈。
她跟云葭交待道：“门外来了个人，说是小少爷被郑家那个三少爷围堵在城西的香河边，让我们快点派人过去，那人手里还拿着元宝小哥的信物，姑娘，怎么办啊！小少爷他不会出事吧？”小丫鬟说着说着又红了眼睛。
云葭在听到“郑家三少爷”这个称呼时，心下骤然一沉，脸色也霎时变得不好看起来。
郑家三少爷，也就是郑子戾，他出自郑家长房，祖父是先帝亲封的异姓王，姑母则是宫里那位宠冠后宫的丽妃娘娘。
仗着他家那点家世，他在燕京城的名声向来不好。
上辈子就是因为他与阿琅起了争执害死了元宝，最后被阿琅杀害而使得阿琅入狱。
云葭醒时就把这人记在了自己的名册里，没想到这世他跟阿琅居然这么早就起了争执，但这也并不奇怪，他与阿琅都是燕京城这辈有名有姓的人物，又因脾性不投，平日就互相看不惯彼此。
如今阿琅落魄，那个郑子戾自然不会错过看阿琅好戏的机会。平日阿琅与那些人打打闹闹，云葭也只是叮嘱一番让他闹得别太厉害，更不许随意欺负人。
但这位郑子戾……
云葭杏眸微眯，此人虽然年纪不大行事却十分残忍，他身边的那些下人没一个留得长的，一点小事惹他不顺就会被他以各种各样的法子私下处置了。
这是内宅阴私，因为郑家势大加上没有确凿的证据，所以谁也不清楚这事究竟是不是真的，也没办法拿郑子戾如何。
但云葭知道这是真的。
当年元宝出事，她本想着查找这位郑子戾害人的证据好让官府对他绳之以法，可惜无论她怎么查都找不到证据，这才有了阿琅后来杀害郑子戾的举动。之后却有人送来郑子戾行恶的证据，她带着人在西山一块荒地找出了十几具尸体，有些年岁久远已化成白骨，有些则肉身俱在，只是死相惨烈，显然是死前受了巨大的折磨。
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阿琅的刑罚才会被减轻。
云葭过往时候就不喜欢这位乖戾不驯的郑三少爷，更不用说他上辈子还与阿琅有那样的孽缘。原本云葭是打算等过阵子事情安定下来之后，让人去西山找到郑子戾这些年杀人的罪证把他送进官府衙门，免得日后他再与阿琅对上，未想这事还未来得及实施，那头便先出了事。
未免再出现前世那样的状况，云葭压下心里的情绪之后，扭头问惊云：“陈集不在，护卫队里谁在当值？”
惊云是她的大丫鬟，平日她管家要接见各类管事，她对于这些事自然也是一清二楚。她亦被这个消息所震惊，在突突直跳的心脏声中，她短暂地错了会神便立刻凝神回道：“陈护卫不在，应是季年季护卫在管。”
季年算是陈集的副手，也是护卫队的第二把手，不仅武功高强，行事也向来稳重。
云葭点头，交待刚才来传话的小丫鬟：“你再辛苦跑一趟，让季年带着人即刻赶往香河边。”
形势紧急。
小丫鬟自是不敢怠慢，她连忙点头应了，跟云葭说了句“奴婢这就去”便掉头往外跑。
她跑得很快，一眨眼的功夫就出了院子。
云葭却犹不安心。
目视着她离开的方向，脸色难看得很。
她还是担心会出事。
惊云和追月见她这般，不由担心她出事，便劝她先进去休息，云葭却未动身，而是继续吩咐道：“追月，你拿着国公府的腰牌找个机灵的小厮跑一趟府衙，告诉燕京府尹，就说我弟弟被人在香河边打了。”
“是！”
追月点头进去拿腰牌，出来的时候又被云葭叮嘱：“记住不要让那府尹知道与阿琅打架的是谁。”
要不然只怕那府尹不敢去。
追月也知道这事关键，忙点了点头，肃容道：“奴婢记下了。”
她说着便往外走，也是疾步出去的。
惊云看云葭脸色，过来扶她的胳膊低声劝道：“您别担心，小少爷他不会出事的。”
可云葭岂能不担心？每每想到前世的境况，她就坐立不安，偏偏还正好这么巧，又是元宝去找的阿琅，若是吉祥和陈集也就罢了，他们二人都是稳重自持又有成算的人，武功又高，即便独自面对郑家那些护卫也不会出事。
可元宝……
虽然武功不错，但为人憨实，若见阿琅受了欺负，必定不会罢休，他要是再出个什么事，那事情……
“替我准备马车！”她忽然说。
“什么？”惊云目光呆怔地看着云葭，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等云葭又说了一遍，她立刻拢着眉心劝道，“姑娘如何能去那样的地方？这要是出个什么事……季年已经赶过去了，陈集和吉祥也都在外面，他们得到消息也肯定会赶过去。”
“小少爷肯定不会有事的。”
“您大病初愈，若是小少爷知道您去，不知该如何自责，何况国公爷还在府中，要是他知道……”
云葭打断她的话：“阿爹在睡觉，我刚刚已经嘱咐旁人不准打扰他。”何况这事他一个做长辈的也不好出面。
云葭说完又目视前方，她抿唇沉声：“若出事，他们劝不住阿琅。”不等惊云再劝，她率先抬脚往外走去。
“姑娘！”
惊云眼见劝不住，更是着急，这会再去找罗妈来劝又来不及，只能咬牙跟了上去。
……
而此刻，香河边。
徐琅主仆跟郑子戾带来的那伙人已经打得不可开交。
“少爷，您没事吧！”眼见有人拿着棍子往徐琅身上砸，向来护主的元宝气得眼睛都红了，他一脚踹开面前的人，看少爷龇牙咧嘴晃着被打疼得手腕，跟小牛犊子似的直接拿头去撞徐琅面前的人，边撞边骂：“狗东西，让你欺负我家少爷，我撞死你！”
本来还在晃着手腕的徐琅看向面前那个捂着额头的元宝，嘴角忍不住抽了几抽：“……”
刚想让他别犯蠢，又有一根棍子往他身上砸过来。
徐琅没忍住啐骂一声，他跟着一脚踹向面前人的膝盖，趁他吃痛之际抢过他手里的棍子，一边拿着棍子挥向身边涌过来的护卫一边提醒元宝抢棍子，然后看向不远处穿着一身蓝白劲服坐在马背上正悠哉悠哉望着这边的郑子戾咒骂道：“姓郑的，你有本事跟老子单挑，带这么多人偷袭，你她娘的算什么爷们？”
郑子戾居高临下哼笑道：“你不是一直自诩书院武科第一吗？怎么，徐二，你就这点本事，连我身边这些护卫都打不过？”
说话间，他目光在徐琅高肿的脸上一顿，更是放声嘲笑道：“没想到我们的徐二公子也会被人打脸啊，让我来猜一猜，这是你那个蠢笨如牛的父亲打的，还是你那个被人抛弃的姐姐打的？”
“郑子戾！”
徐琅听到这话，倏然红了眼睛，刚刚挨打时他的情绪也没那么波动，此刻却怒气上涌，手里攥着那根棍子恨不得当场撕了他的皮：“你！找！死！”
他说着就想提起棍子往郑子戾那边冲过去。
可郑子戾每次出街必定带足几十个护卫，一来是为撑他郑三少爷的面子，二来他也自知树敌众多，未免有人报复，这也是他给自己准备的后路。
中山王郑雍川家中的护卫自然不是吃干饭的。
何况徐琅即便再英勇也不过一个少年，他此刻被人团团围住，别说去郑子戾那边了，简直寸步难行。
郑子戾看他这样，更是猖狂得不行。
他向来知道徐琅的命脉在哪里，此刻便继续放声笑道，想到徐云葭，想到她那张高贵端庄的脸，郑子戾的眼中又流淌过一抹惊艳和势在必得。
他从十三岁起就有了女人。
这么多年，他接触的女人即便没有上百也有几十，温谦恭良的良家子，青楼艺馆里妖娆妩媚的歌女舞姬，什么样的女人什么样的绝色，他没见过？即便是他后院也有各式各样的女人摆在那边。
偏偏徐云葭那一款他还真是没接触过。
以前徐家地位高，她又跟裴家定了亲，他纵使有心也没办法，可如今嘛……他指腹轻抹薄唇，俊朗的脸上划过一抹浓浓的笑意。
世上男人所爱，不过是床下贵女，床上荡妇。
而徐云葭出身高贵，又有那样出色的容貌，偏偏如今落魄了，岂不是他想怎么调教就怎么调教？一想到能把那样高贵如神女一般的女人调教成……郑子戾的心中就像是烧了一把火，瞬时变得滚烫起来。
他向来口无遮拦，从前或许还会顾忌下徐琅后面的诚国公府，如今，徐冲自己都自身难保，他又岂会畏惧徐琅？
郑子戾手握缰绳，故意往前半倾身子，以一种更为倨傲的姿态冲徐琅说道：“你那个姐姐虽说年纪大了一点，但长相和身段却颇合我的口味，既然裴有卿没这个福气，不如让我把她收……”
后面的话还没说出，他忽然被一根木棍砸了脑袋。
木棍顺着他砸在他胯下的马上，马儿受惊，当即扬起马蹄，身边其余护卫察觉不及，郑子戾直接被受惊的马儿甩到了地上。
“谁！”
隔得远也能听到郑子戾怒气冲天的声音。
徐琅本来被郑子戾说得一腔邪火，都想不管不顾冲过去找那郑子戾算账了，忽然看到这个局面，他也呆了一下，等反应过来，立刻道：“元宝，你好样的，回头少爷给你加鸡腿去！”他还以为是元宝，见郑子戾出糗，总算是快意了一些。
可元宝也被人围着，听到这话，只闷声传来一句：“少爷，你说啥，我啥也看不见啊！可恶！这群人长太高了，少爷你没事吧！”
徐琅循声看过去……
根本看不见元宝，他虽然跟徐琅一样大，个子却还没长高，此刻被淹没在人群里，只能听到他时不时发出的声音。
“我撞死你！”
“让你们欺负我家少爷！”
徐琅嘴角抽了几抽，余光倒是能够瞥见裴郁的身影。他一身白衣站在其中十分瞩目，徐琅不知他什么时候从后面过来了，又见他抿着唇揍人，更为错愕，他不是让这小子躲好吗？他怎么出来了？这小子居然有几把刷子？
联想到刚才砸向郑子戾的那一棍子，徐琅惊疑道：“是你？”
裴郁却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沉默地解决着面前的人，他虽然力道没徐琅那么大，但他擅长观察，又学过医，知道人体几处命脉在什么地方，总能用最小的力气去对付面前的人，余光瞥见徐琅那边的境况，方才出声提醒：“身后。”

第55章 姐夫和小舅子的第一次聊天
徐琅跟裴郁是两刻钟前于香河处碰见的。
从家里离开之后，徐琅怒气冲冲地骑上自己的追风便漫无目地在街上游荡着，他本来想找个酒楼客栈随便睡一觉，谁也不理，偏偏脸上顶着两个这么明显的巴掌印，要遇到熟人，他还有什么脸面？
可城中到处都是熟人，去哪都容易碰见，他懒得跟他们解释，更不想让人平白笑话他。
而且他也不想那么快就被家里人找到。
他还生着气，不想现在就回家，又不想让阿姐为难，只能躲得远远的，等消气了再回去，免得阿姐回头看到又得伤心难过。
于是徐琅便把目光投放到了城外。
他随手在街边酒肆买了两坛子酒然后就骑上追风一路到了香河边，这处远离城中四下无人，风景又好，徐琅的心情难得好了一些，他又找了一块天然雕饰的石头就打算在这平复自己的心情。
坐在巨石上面。
徐琅感受着这郊外迎面而来的徐徐暖风。
随手拿起一旁的酒坛，褐色酒坛上面的红棉酒塞被他一把摘掉。
徐琅以前听赵长幸说过酒能解千愁是这世上最好的东西，他过往时候对此嗤之以鼻，但今日挨了他爹这一巴掌，百般情绪在心中难以化解，所以刚才就随手买了两坛子想解解心里的愁闷，也不知道这是什么酒。
不过徐琅虽然自己没喝过酒，但以前经常出入酒楼，自是见别人喝过。
他不想跟赵长幸他们那样娘们唧唧的拿那么小一只杯子慢慢喝，而是像以前看到的那些豪士一样拿起酒坛就仰头给自己灌了一口。
“噗——”
徐琅一口入嘴还没入喉就直接喷了出来，他一边抹着脸上的酒水一边咒骂道：“靠，怎么这么难喝，赵长幸个混账玩意又骗小爷我！”
那酒是澄黄色，味道浓厚刺鼻，入口形容不出是什么味道反正烧得人喉咙难受。
徐琅以前从未喝过酒，哪知道这是什么酒，本来是买来解愁绪的，没想到一口下去把他才压下去不久的火气又给激了上来。他自觉今日倒霉透顶，做什么事都不顺，便想撒气，他举起手里的酒坛就往眼前的香河砸去，嘴里还低声骂道：“让你们都来欺负我！”
他本以为自己今天已经够背了，却没想到还能更背。
那酒坛砸进水面直接溅起了一大片水花，如冲天的水柱一般，徐琅察觉到不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身子才往旁边一偏，那高高溅起的水花还是全都溅到了他的身上，让他直接从头淋到了脚。
感受着全身上下的水意，本来还想跳开的徐琅彻底麻木了。
他沉着脸什么都没说，只是呼吸沉重地抹了一把湿漉漉的脸，可袖子也被河水淋湿了，那脸上的水不仅没擦干净，反而更湿了，徐琅越想越气，越气也就越昏头，旁边还有一坛酒，他索性也不躲了，直接拎起酒坛就往面前的香河再次砸去，他还故意往前又走了几步，边砸边还冲眼前那条香河骂道：“你有种给小爷来得再猛点！”
小小香河当然没种，它承受的力道和溅起的水花都是有限的，又没有人工控制，溅起的那一片水花还是跟刚刚一样。
但因为徐琅这次靠得比较前面，自然比刚才还要淋得透顶。
水花一路从徐琅的头顶直接往下，把他直接淋成一个落汤鸡，衣袖裤腿全都湿淋淋得往下浇着水，让本来就变得湿润的巨石更是在顷刻之间又积累了一大滩水渍。
徐琅刚才已经感受过一次，这次再碰上倒是已经不生气了，他就这么硬生生地再次感受了香河对他的袭击。但神奇的是，徐琅居然没刚刚那么生气了，也不知是不是被这迎面的河水浇灭了这一身怒火，又或者是刚才那一声怒吼让他心里那口郁结的气总算消散了一些。
反正他只是沉默地站着，没再像刚刚那样愤怒不满了。
溅起的水花重新回归香河，没过多久，原本响动不止的香河又恢复成原本的平静，徐琅又沉默地抹了一把脸，也不管湿不湿的，随手抹了一把，他就打算重新坐回去把自己衣服上面的水拧干。
湿哒哒的，他穿着就不舒服。
可徐琅刚要坐下，忽然察觉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他猛地扭头，就看到不远处竟有人在看他。
这要是不认识的人也就算了，偏偏这人竟然还是裴郁。
徐琅也不知道自己最近到底是撞了什么邪，以前在城中，一年都碰不到一两回，现在倒好，昨晚上做坏事被裴郁抓包，今天出糗又被裴郁看见。少年向来要脸面，徐琅才平静下去的心又立刻变得鼓噪起来，尤其看到裴郁那双黑眸静静看着他这边，他不知是臊还是恼，脸都憋得涨红了。
“看什么看，！”
他故作凶恶：“再看小心小爷我把你的眼睛挖掉！”
可他现在浑身湿透，即便龇牙咧嘴逞凶装恶也不过跟条落水的小狗一样，实在让人怕不起来。
何况裴郁向来不畏惧任何人的威胁。
闻言他也只是淡淡瞥了徐琅一眼，而后便事不关己地收回视线，继续背着他那个竹篓打算回城去了。
他今日一早就去了山中采草药，没想到下山途径此处居然会碰到徐琅。
更没想到他会一个人在这发疯。
若是别人，裴郁自是不会顾及，发疯就发疯，就算跳进那条香河，他也不会多看一眼，可徐琅是她的弟弟，他顶着这么两个印子又正好站在香河边难免不让人多想，所以裴郁这才多管闲事驻足看了一会。
如今见徐琅恢复如常，他也就没再停留，转身便继续往前走。
“你——给我站住！”
没走几步，身后又传来徐琅的声音，裴郁不知他要做什么，驻足偏过脸往他那边看去。
可徐琅见他回头，自己也是一脸呆怔错愕的模样，显然是没想到会出声喊他，裴郁没说话，就那么默不作声地看着徐琅，用无声询问他要做什么。
徐琅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就是刚才看着裴郁离开，下意识地想让他停下。
大概……
他潜意识里还是希望此时此刻能有个人陪着他说说话。
想明白了，再看向裴郁，徐琅眼中的那一份迷茫便悄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他作为徐家小少爷的骄傲。
徐琅素来骄傲，即便想让裴郁留下，也不可能纡尊降贵伏小做低求着人留下，他仍是像从前那样，仰着下巴看着裴郁说道：“你过来，陪我说会话。”
想到吉祥他们说的这人每天都要去西街摆摊赚钱，他又道：“不让你白陪，我给你钱，一个时辰十两银子。”
见裴郁依旧看着他不语，徐琅不禁皱眉。
难道是十两不够？好小子，写个信才赚三个铜板，跟他聊天，居然十两都不够？真够贪的！他知道现在一个普通官员的月俸多少钱吗？
不过徐琅最不在意的就是钱了，他从小到大就没为钱奔波考虑过，除了阿姐每个月给他的月钱，他爹还有他外祖母他们每年给他的零花钱就有足足一个小金库了，他继续仰着下巴看着裴郁说道：“那一百两！”
眼见裴郁还是不说话，徐琅也恼了：“姓裴的，你也太黑了，你是什么嘴巴啊，一口千金啊？陪我说个话是能为难死你还是怎么？”
裴郁这下看都没看他，直接转身走了。
“靠！”徐琅气得不行，眼见裴郁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了，他也来了气，不聊就不聊，反正这就是个哑巴！
跟他聊天，他估计能把自己气死，小时候他就没少跟裴郁这个哑巴生气！
徐琅想到小时候跟裴郁相处的日子。
那时他觉得裴郁长得好看，跟外面卖得观音座下的娃娃一样，他向来喜欢好看的事物，也不管别人说裴郁的坏话，看到裴郁出现就喜欢屁颠屁颠跟在人身后，可裴郁从小性子就不好，不仅不爱搭理人还总是阴沉沉地看着人，吓人极了。
小徐琅在他这边吃了瘪，自然就不爱在他这边讨没趣了。
没想到这小子现在长大了还是这个人憎鬼嫌的死人脾气，活该没人要！他暗自腹诽一句后，索性双手抱胸转过身，眼不见为净！
山间风大。
徐琅全身湿淋淋的被风一吹，就更冷了，他不由自主地抱着自己打了个冷颤，明明也已经是暖夏了，他却觉得自己杵在萧索之中。
徐琅今日受了那么多委屈，此刻不由有些悲从心来。
他抱着自己低着头，一点点蹲了下去，听着林间风声和鸟叫猿啸，徐琅内心一片荒芜，却在这个时候，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徐琅下意识回头，就看到裴郁一身白衣背着竹篓站在他身后。
徐琅也是这个时候才发现裴郁竟不知何时长得比他还要高了，看着挺病弱的一个人其实一点都不瘦小，他站在他面前，早晨最好的阳光都被他挡在了身后。
“聊什么？”

第85章 以后我罩着你！
徐琅没想到裴郁会留下。
他目光呆滞地看着裴郁，一时竟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裴郁低眸瞥见他眼中情绪，也未开口，他大概也能猜出徐琅其实并不是想找人说话，只是单纯地不想一个人在这种时候待着。
他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时候。
裴郁那双沉寂没有情绪的黑眸在他脸上那左右并不对称的掌印上轻轻滑过，并未多看。
自然就更加不会多问了。
他本就不是多管闲事的人。
没跟徐琅那不避讳的模样似的蹲在那块全是水迹的巨石上面，裴郁不带痕迹地皱了皱眉，然后站在巨石旁，甚至因为嫌弃地上的水迹，他还特地往旁边站开一些，免得上面的水流落下来溅到他的鞋子上。
这些做完之后，他才开始眺望远方。
西郊这块的风景其实挺好的，香河对面是一片望不到边的青山，群山叠峦、延绵起伏，隔得远看不到那山上种着什么树，但远远看去一派青苍翠色，而早间的云雾还在那边缠绕着，这样望过去竟跟神仙的住处一般。
裴郁平时很少有这样空闲下来赏景的兴致，他太忙了，一天时间劈出好几半，又要做这个又要做那个，连睡觉时间都不够，哪有心思赏风景？
就像现在，他也依旧没什么赏风景的兴致。
反正所有的景致对他而言其实都是一样的，红颜白骨皆是虚妄，风景也如此。
眼见徐琅依旧目光呆滞地看着他并未张口说话，裴郁也懒得先开口，闲着无事，他索性从后面的竹篓里面拿了根棕榈叶出来，这是他今天下山的时候特意割的，正好家里的那些都用完了。裴郁手巧动作又快，两只手一上一下，也没见他做什么费劲的动作，就跟最灵活的巧娘一样几个动作就能编出一个络子出来，他也是，很快一个活灵活现的蚱蜢就出现在了他的手上。
正想随手扔进后面的竹篓，继续拿棕榈叶编东西。
但东西还没扔过去就被终于回过神的徐琅抢了过去，他一脸震惊地看着手里那个几乎可以以假乱真的蚱蜢，然后一脸不敢相信地仰头看向裴郁，问了一句没必要的废话：“这是你编的？”
裴郁连回答的兴致都没有，看都没看徐琅，也没跟他要回东西就继续从竹篓里拿了几根棕榈叶继续编东西。
这次他打算编个难一些的东西。
越复杂越稀罕的东西，卖得价格也就越高，裴郁平时有空的时候还是会选择较难的一些，若真没时间，做点蚱蜢、蜻蜓什么的也能赚不少钱。
草编动物说难不难，只需靠一双手一把剪刀还有几根随处可见的棕榈叶就行，但说简单却也不简单，撕、缠、拉、绕、刺、折、编、扣、收边，哪一个动作都得用好力道，不能过重也不能过轻，过重容易扯坏，过轻则失了形没样子。
早知裴郁是个什么性子，见他并未开口说话回答他的问题，徐琅也不介意，拿着那只蚱蜢真心实意地感叹道：“你也太牛了，这居然也会！”
他有时候还跟个小孩似的，拿着一只小孩才喜欢玩的蚱蜢在石头上玩得不亦乐乎。
玩了一会觉得没意思了又抬头，本来想跟裴郁说说话，但见他聚精会神编着东西便又下意识住嘴了，他闲着无事便东看看西看看，待看到裴郁竹篓里又是草药又是编草的叶子，徐琅的眼神不由又变得复杂起来。
这人也够心酸的。
又是西街摆摊又是一大早去摘草药，空下来还得编东西去卖。明明也是公府嫡子，活得居然比他家里的下人还不如，他家小元宝活得都跟小少爷似的，忍不住拿手中的蚱蜢戳了戳裴郁的胳膊：“喂。”
他喊裴郁。
裴郁没停下手里的动作，黑眸倒是落在了徐琅的身上。
习惯成自然，即便裴郁不去看也知道后面的动作是什么，他一边继续编着东西，一边无声问他做什么？
徐琅忽然问他：“你不恨吗？”
这话说得不明不白、没头没脑，裴郁也不知道徐琅在问什么，他长眉微蹙，终于舍得出声了：“什么？”但声音还是淡的。
裴郁的音色很好听，就像最好的金玉一样轻轻敲击在一起，但他的语调却始终平铺直叙没有一点情绪。
徐琅抿了抿唇才出声问道：“你爹那样对你，你不恨他吗？”他也觉得自己这个问题有点揭人伤疤了，看裴郁手上动作一顿，他以为是戳中裴郁的痛楚，立刻又说，“你不想说就不说，我也就是随口问的。”
小少爷的心其实还挺细的，他也没有逮着人揭伤疤的习惯，他也就是突然觉得自己跟裴郁同病相怜所以才想问问他是什么心情，但见裴郁不喜欢也就不想再继续问了，正想岔开这个话题，就听裴郁淡声说道：“不恨。”
不恨？
徐琅惊得瞪大眼睛，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裴郁，差点直呼“你也太能了，这都能不恨？”他爹要是敢这么对他，他能直接气死，不，气死之前，他非得跟他好好干一架！
狠狠揍他一顿才好！
他心疼他帮他，他居然还敢动手打他！尤其他居然还是为了那个女人！
一想到这，徐琅的心里就怄得不行。
裴郁被徐琅这样看着却依旧情绪平淡，他收回视线，继续先前的动作，嘴上却说：“有爱方才有恨，我既不爱他又不对他抱有任何期待，又为何要恨他？”
他徐徐说道，声线依旧不见起伏。
可他这番话语却让徐琅心中大震，是啊……他为什么那么生气委屈，难道是因为姜道蕴打他吗？当然不是，姜道蕴打他会让他生气会让他愤怒，但不至于让他气得离家出走。压垮他让他变成这样的是来自他爹的那巴掌。
他自以为是在替他爹出头，可他爹却为了那个女人对他动手，他怎么能不生气又怎么能不委屈？心有不甘，那是因为他对他爹给予了过高的期待。
想通了。
徐琅却更加觉得委屈了。
他手里还握着裴郁做的那只蚱蜢，双手环在膝盖上，脸就埋在里面，声音因为这个动作而显得十分沉闷：“我就是生气他护着那个女人！”
裴郁耳尖，听到这话，动作又是一顿。
能让徐琅说出这样话的，那个女人大概指的是他的生母姜氏。
而他脸上那明显不同的两个掌痕，一个应该来自姜氏，一个则应该来自诚国公。难道今日姜氏去诚国公府了，她去做什么，又说了什么闹成这样？裴郁不由错神地想，徐琅如今这个模样，那她呢……她现在如何？
他鲜少有这样失神的时候，指腹不小心划到棕榈叶处。
棕榈叶的叶子边缘极为锋利，他这一错神，鲜血就直接从指腹间涌了出来，裴郁因为那细微的疼痛而回过神，他并未出声，看着那涌出来的血渍，他神情平淡地随手揩掉便继续听徐琅絮絮叨叨起来。
“那个女人当初抛弃我们，现在有什么资格出现在我们面前？还想让我和阿姐跟着她住，我呸！她算什么东西？她也有脸来提！”
“我不把她扫出去都是看在阿姐的面子上，老爹居然还因为她打我！”
越想越气，徐琅身上湿哒哒的，操起地上的碎石子就往河中砸去，这次溅起的水花只在河中甩出几个小水波，并未溅到两人的身上。
裴郁是个好听众，但他显然不是一个好的安慰者。
徐琅说了这么多，他也依旧是一言不发，好在徐琅也不需要人安慰，此时此刻，他能有人说说话就已经足够了。
两个人就一个蹲着一个站着。
裴郁听徐琅说起以前的事，说起姜道蕴是怎么对他们姐弟的，说到后面，徐琅没有发现裴郁早就没再编东西了，那张向来没有波澜的脸上即便被太阳照着也显得阴鸷起来，手里那只半成品的蜻蜓更是被他紧紧握在手中，就连什么时候在手心印下明显的红痕，他也未曾注意。
徐琅一通说完，心中的郁气总算消了个干净。
他长舒一口气后撑着膝盖站了起来，没有注意到裴郁的神情，刚想伸手拍拍裴郁的肩膀，想到这人向来洁癖又撇了撇嘴，看在今天这小子陪他聊天的份上，就算了，不说他不好了。小少爷一扫刚才颓丧的样子，又恢复成平时的骄矜模样，扬着下巴冲着裴郁说道：“今天谢了。”
他下意识想去找自己的荷包，才发现不知道掉哪里去了。
倒霉事太多，不过小少爷现在心情好了，倒是也没再当一回事，便跟裴郁说道：“欠你的一百两我回头让人给你，你……”他看了看裴郁的穿着打扮，叹了口气，“也挺大人了，你以后好好收拾收拾自己吧。”
“以后要有人欺负你就跟我说，我罩着你。”虽然他姐早有吩咐，但之前徐琅显然并不情愿。
裴郁没理他，他松开手，看到手心里的红痕，没有在意的把东西扔回到身后的竹篓里就打算离开了。
可裴郁还没走，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极大的动静，像是几十匹马从远处踏踏而来，弄得地都在震动了，就连平静的河面也开始重新泛起涟漪。
徐琅回头，看到远处过来几十人，个个背着箭弩提着猎物，一看就是燕京城哪个公子哥带着人出去打猎的。正好香河前面就有一块挺大的猎场，以前徐琅也经常也那边，他撇嘴：“最烦这种打猎都要带那么多人的。”
“装什么啊。”
他嘴上这样说，但也没放在心上，拧了下袖子上的水，刚想跟裴郁告辞回家，这么久没回去，阿姐肯定担心得不行。
但还没开口忽听那群策马狂奔的人那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停！”
这个声音……
徐琅皱眉，抬眸看去，就见一片尘土之中有个穿着蓝白劲服打扮金尊玉贵的公子哥正往他这边看，四目相对，徐琅暗骂一声靠，真是邪了门了，他今天到底是犯了哪路神仙居然还让他碰到这个操蛋玩意？
“哟，”那边郑子戾扫见徐琅，放声笑了起来，“让我看一看这个落汤鸡是谁，呀呀呀，这不是我们的徐二公子吗？”
他没有看见裴郁。
但裴郁看见他却轻轻蹙眉，原本要走的步子也因为郑子戾的出现而留了下来。

第58章 裴郁这个病弱鬼能有什么本事？
徐琅向来不是个能吃亏的性子，尤其这会碰到的还是他的死对头郑子戾。
他跟郑子戾年纪相仿，家世又相当，一个是国公之子，一个是中山王的嫡亲孙子，脾气又相似，又都在同一个书院读书，一山不容二虎，偏偏让这两位王待在一处，那能有什么好结果？你看我不顺眼，我看你也不爽，平日谁看到对方都得朝对方翻几个白眼。
底下那些小弟也都跟着有样学样。
闹得凶了的时候，彼此打一架也是常有的事，不过那也只限于两帮人彼此“切磋”，很少会有人私下下黑手的。
徐冲是不屑。
郑子戾则是不敢，他虽然平时嚣张惯了，但也知道徐家在燕京和当今天子的心中是什么地位，要是真闹得不好收场，他爹决计不会给他好果子吃。
说到底他还是怕他爹的。
他上头两位兄长太过出色，一直跟在他祖父身边南征北伐建立军功，以至于他总被他爹当成他心里的一根刺、败坏郑家门风的废物，要不是他娘护着，估计他爹寻着机会就得挑他的错处。
不过现在嘛——
眼看徐琅跟个落汤鸡似的站在那边，别说他那些兄弟们了，就连他身边那两个挺能打的小厮都不在。
郑子戾以前没少在徐琅手底下吃亏。
徐琅在书院其余学科不行，但骑射向来是甲等第一，整个书院无人能胜过他，力气又大，每次跟徐琅打架，他准是被揍的那一个，以前碍着徐家的背景，他才没在私下寻黑手报复他，现在好不容易等到徐家倒霉，徐琅又落单，郑子戾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他？
他嘴角扬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
手里握着的鞭子一晃一晃的，漫不经心地卷起地上的尘土后跟身后的那些亲随发话：“你们去跟徐二公子过过招，让他给你们看看你们现在的武功学得怎么样了。”
想到过往被徐琅压制的那些不堪记忆，他又跟着沉下嗓音，没让徐琅听见，他侧脸冲身后那些人说道：“要是再跟以前似的丢爷的脸，你们也就不用回去了。”
原本还想劝阻郑子戾的一干护卫纷纷变脸住嘴。
他们是郑家的家臣，一条命全系在郑家的主家上面，这位少爷的不用回去可不是简单的不用回去。
“是！”
他们不敢多言，应声之后便翻身下马。
徐琅看到这番阵仗，一双英挺的浓眉立刻紧紧皱了起来，他今日本来不想打架的，他答应过阿姐，又刚跟老爹承诺过，他不想坏了那份约定。但他知道郑子戾的性子，此人并不是善罢甘休的人，以前因为他爹的背景才不敢私下报复他，现在好不容易给他寻着机会，他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看来一场恶战是避免不了了。
徐琅沉着脸扫向四周，简单估计了下，也有四、五十人。
郑子戾出门向来喜欢带很多人，倘若今日只有一十、二十，他咬咬牙倒也能拼上一身力气与他们较量一番，但这么多人，徐琅哪有一点胜的把握？虽然如此，但他面上倒是并未呈现出一点慌乱之色，老爹和师父从小就教他，即便没有把握的时候也不能让人看出来，更不能自己先泄了这口气。
他在心中预计最差的结果。
大不了被郑子戾派人揍一顿，他跟郑子戾虽然自小交恶，但也不至于要了彼此的性命，只要活着，总有他找回场子的时候。
徐琅从小挨揍挨惯了，倒也不怕。
不过余光一扫身边裴郁，他又皱了眉，他没想到自己会牵累到他，郑子戾那些人下起手来没轻没重，要是把这个病弱鬼打坏了，他可不知道怎么赔他。
“切磋可以，让他走！”
徐琅转过脸冲郑子戾说道，不管是因为对阿姐的承诺还是他自身的缘故，他都不喜欢因为自己的事牵累到别人。
眼见郑子戾的目光落在他身旁，徐琅看着他继续说道：“反正你要报复的对象是我，没必要拉无辜的人下水吧？”
“我刚才倒是没注意到你身边居然还有个熟人。”
郑子戾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垂着眼睛的裴郁身上，他刚才虽然注意到徐琅身边有人，但看他那番打扮也就没放在心上，现在听徐琅开口，这才仔细打量起他的身边人。
这一打量才发现竟然还是个熟人。
“有趣，你们二人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想到裴郁的名声和过往的传闻，郑子戾想到什么忽然很轻的嗤笑了下，他重新把视线转向徐琅，诶了一声，“我说徐琅，你家最近这么倒霉会不会是因为你旁边那个人的缘故啊。”
“你说你跟谁要好不行，非得跟他玩，这不就倒大霉了吗？”
裴郁听到这番话，脸上的神情并没有什么变化，他像是早就习惯了。倒是徐琅几不可闻地皱了下眉，他虽然也不喜欢裴郁，但向来对这些东西嗤之以鼻，无稽之谈的东西也就那些蠢货才会这样觉得，懒得跟郑子戾废话，徐琅冷着脸冲他说道：“一句话，放不放！”
郑子戾轻啧一声：“我说徐二，你是不是还没有认清你现在是什么情况？想帮别人之前先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他胜券在握，自是言语放肆。
郑子戾高坐马背居高临下。
他自然对裴郁没什么兴趣，不过是一个没人要的弃子罢了，要是徐琅对他客气点，这人他放了也就放了，可谁让徐琅大难临头还跟他摆谱装款？既然如此，他自然不介意一起收拾了他们。
要怪就怪他跟徐琅交好吧。
“先去十个。”他冲身边护卫抬手吩咐。
“是！”
护卫领命拿起手里的家伙什上前，他们受命不敢违抗，但也不敢真的对徐琅下死手，真要出什么事，倒霉的还是他们！所以一群人都没拿什么刀啊剑啊的，而是操起木棍，真要没有的，就赤手空拳上去。
他们心里其实还是看不起徐琅的，觉得他再厉害也不过一个少年郎，要是诚国公在这，他们还会发怵，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三少爷也实在太高看他了！
揣着这样的心思，十个人上前。
徐琅见他们靠近，浓眉紧皱，知道郑子戾这是不肯答应他的要求了，徐琅一边拧干袖子上的水，一边把袖子用束带绑紧，也亏得如今已是暖夏之际，今日太阳又好，当空照着，风再一吹，他那身湿哒哒的衣裳也干得差不多了。
要不然待会打起来还真不方便。
“过会我给你开一条路，你看准时机就跑，我的坐骑就在那边，你直接骑着它进城去，看到我家的人就跟他们说一声。”他压着嗓音跟裴郁交待道。
裴郁没看他，而是看着前面，闻言也只是淡淡说道：“不会。”
徐琅怔了下：“什么不会？”
裴郁：“不会骑马。”
徐琅：“……”
他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裴郁，还欲说话的时候忽然被提醒：“前面。”
“什么？”
徐琅还没反应过来，直到一阵劲风从头顶过来，他心下一凛，脸色也霎时变了，刚要抬手反击就见身边人已经先动了，他眼中的那个病弱鬼一脚踹向他面前那个拿着木棍朝他打过来的护卫身上。
“唔。”
护卫膝盖被踹，吃痛发出闷哼一声。
也正是这个间隙给了徐琅喘息的机会，他一边对付起其他人，一边冲裴郁发话：“你躲远点。”
他自然不会以为裴郁有什么本事，一个连马都不会骑的人能有多大本事？估计就是凑巧罢了。
他没有注意到那个护卫倒在地上脸上痛苦的表情。

第59章 种因得果
裴郁一扫四周还有四十个虎视眈眈的护卫，沉默了下，倒是真的按着徐琅的话没再走上前，他知道徐琅的本事，十个护卫，他还是吃得消的。
难的是现在出不去。
四面八方又没人，即便有人看到这个阵仗恐怕也不敢过来，要真等徐家的人找到这边都不知道得到什么时候了。
要是郑子戾真的想下黑手，或者让五十个护卫一起上，就算徐琅是铁打的也扛不住。
他并不想跟郑家为敌，郑家在燕京的势力太大。
不是现在的他能抗衡的。
真要出什么事，没人能护住他，他自己也护不住自己。
但……
余光一瞥前面冲锋陷阵的徐琅。
裴郁越发沉默了，他们姐弟的性格虽有天壤之别，但模样还是有几分相似的，只是徐琅平日在外面总是扮冷装酷看着不像她那么温和。
裴郁垂眸。
最终他像是无声叹了口气，到底还是做了决定。
或许从留下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决定了。
虽然按着徐琅的话没上前，但裴郁也并非什么都没做，每次有人要靠近徐琅的时候，他都会默默补上几脚，或者拿手里的银针扎中几个重要的穴位让他们没法动弹。
他平日在外走动，又多去深山野林，身上不可能什么东西都没有准备。
药粉和银针都是他平日常备的东西，只是他这些动作都太过细微，别说远处的郑子戾没有注意到，就连徐琅也没发觉，甚至就连倒下的人都觉得奇怪，好端端的，自己怎么就突然倒下动不了了？
那徐家小少爷打过来的拳头是重，但应该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啊。
“这群废物！”
郑子戾原本正悠闲自得地看着戏，没想到时间一点点过去，徐琅一点事都没有，反倒是被他派过去的十个护卫一个接着一个倒下，他的脸色逐渐变得越来越差，握着马鞭的手也在一点点用力收紧。
“再去十个！”
他沉着脸冲身边护卫发话，俊朗的脸庞在此刻显得阴恻恻的。
明明被头顶当空的太阳照着也依旧阴霾得不行。
而那些原本没把徐琅当一回事的护卫眼见自己那些兄弟一个个倒下哭天喊地的，脸色也逐渐变得有些凝重起来，他们应声上前，这次倒是不敢再小瞧徐琅，能操家伙什的，他们这会都拿着自己的家伙什朝徐琅走了过去。
“靠，又来！”
徐琅看着朝他走过来的那群人，没忍住低声咒骂了一声，不过他也没说什么，晃了晃自己的手腕，又扭了扭自己的脖子为第二场打斗做准备工作。他今天自我感觉还挺良好，打了那么一会都不觉得累，甚至还有种“就这”的感觉。
心中也对郑子戾嗤之以鼻起来，看郑子戾每天带着人穿街走巷的还以为他们郑家都是什么绝世高手，没想到就这点功夫，还不如他们家里看大门的阿旺，还是说他的功夫又更上一层楼了？
徐琅想到这，不由心头一热，他甚至还有闲心想起他跟他爹的那个赌约，要是真这样的话，那下次比试他可就更加有把握赢了！
不过想到那个赌约的前提，徐琅又没忍住咒骂了一声。
该死的郑子戾害他毁约！
他心里有气，虽然已经做好准备回头跟他爹闹一闹，让这个赌约继续，但还是没忍住又多使了几分力气。
他爹肯定又有话说他了！
不过谁让他打他的，他大人不记小人过，他爹也不许跟他较真，大家就两两推过好了。
不过在此之前，先把这群烦人的臭虫先给解决了。
眼见那边越来越多护卫冲过来，徐琅肃下面容，抡起拳头就冲了过去。
这里打得不可开交。
还没有人注意到徐琅今日打得那么顺利是因为有裴郁在暗中帮忙。
而另一边，元宝等人也找得马不停蹄。从家里离开之后，陈集、元宝、吉祥就兵分三路去徐琅以前常去的那些地方找他，但找了几处地方也没找到，元宝最后是在一家酒肆面前眼尖地看到徐琅遗失的荷包。
“掌柜的，这只荷包的主人呢？”他急吼吼翻身下马后捡起荷包问酒肆的老板。
这家酒肆座立于金水河边，远离繁华街市又靠近城门，本就是给过路的人歇脚用的，今天没什么人，那掌柜也空，听到这话便扬长脖子打眼一瞧，仔细辨认了一会，他诶了一声，转头问自己的婆娘：“你瞅瞅，是不是刚才那位小公子的？”
“我看看。”
穿着蓝布衫头罩蓝布的妇人放下手里擦桌的抹布走了过来，看了一眼元宝手里拿着的荷包，她讶异道：“还真是，这荷包怎么掉在这了？”
“他去哪了？”元宝面色着急，问他们。
也亏得徐琅长得一副好相貌，脸上又顶着那两个巴掌印，让人不印象深刻都难。那妇人自己的孩子就跟徐琅差不多大年纪，刚才还问徐琅没事吧，即便见徐琅闷不吭声离开，她也多看了一会，也就知道徐琅最后离开时是走的哪条路，这会听面前的圆脸小厮询问便如实与他说道：“我刚才瞧他买了两壶酒往城门口的方向去了。”
“什么！”
元宝一听这话，脸色顿时变得奇差无比，嘴里还一直嘟囔着：“完了完了，少爷不会喝酒啊！”
生怕徐琅喝醉酒出事，他来不及跟两人多言，道了一句“多谢”便骑上马攥上荷包往城门口的方向赶。
元宝一路马不停蹄，快到香河边就瞧见徐琅的坐骑追风，远远看到追风在那，元宝原本担忧的双眸蓦地一亮，只是看追风那个模样，他又觉得不对。
追风是国公爷从边塞带来的宝马。
从几个月起就跟在小少爷的身边了，可以说追风是陪着小少爷一起长大的，此刻追风被绑在粗壮的树干上，明显想往前冲。
这个模样一看就是少爷出事了。
元宝心下一沉，他刚想策马过去就听到远处又传来一阵打斗声，其中还有他少爷的声音。
“郑子戾，你他娘的有本事就跟老子单挑！”
少爷！
元宝心惊。
他下意识想冲过去帮少爷，但听到那边的打斗声又努力克制着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咬着自己的右手食指想着法子，第一次恨自己没他哥的冷静和陈集哥的武功。要是陈集哥和他哥在这，肯定不会像他这样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他自己过去挨揍没事，就怕救不出少爷！
不行，还是得先给家里传信，可是这一来一回，谁晓得少爷会出什么事？元宝的心里焦灼不已，恰在此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响动，原来是一个上山的猎户牵着猎犬从山上下来了 ，发出声音的正好是那条猎犬！
“汪汪汪！”
元宝听到动静立刻回头，在看到那个猎户的时候眼睛更是没忍住一亮，“大哥——”
可那猎户听他喊他，脸色微变，立刻掉头就走，显然是不想惹事。
元宝低骂一声，这都是个什么事？！可现在方圆几十里除了这个猎户也就天上的鸟和河里的鱼算得上活物了，元宝咬牙，还是策马追了过去，他边追边喊：“大哥，你帮我个忙！事成我家必有重谢！”
那猎户即便再厉害也比不过马匹，没一会就被元宝追上了。
他停下步子看着元宝叹气：“小兄弟，不是我不帮你，可你们这些富家少爷闹事，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实在不敢出面帮忙啊。”他刚刚在半山腰的时候就看到底下的阵仗了，虽然不知道打架的是谁，但看那个架势显然都是出身勋贵富户。
他朝元宝抱拳告谦：“我家里还有老有小，小兄弟还是另择人帮忙吧。”
猎户说完就要牵着猎犬离开又被神色焦急的元宝拦下：“我不让大哥白帮忙，也不让大哥为难，只求大哥帮我跑一趟诚国公府，告诉——”
“你说哪？”
原本不耐烦的猎户忽然打断元宝的话。
元宝呆了呆，一时竟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
猎户问：“你刚才说你是诚国公府的人？”
“啊，是。”
元宝点头，心里一时有些担忧，难不成这猎户也跟城里那些拜高踩低的人一样，一听说是诚国公府就立刻逃遁？他心里焦心不已，要真是这样，那可如何是好？
没想到猎户却说：“你要我做给你递口信是吧？那是诚国公的儿子？”他说话的时候还目光担忧地看了一眼那看不到只听得到声音的地方。
猎户接连两个问题让元宝大脑空白，等反应过来，他立刻点头：“是是是，大哥能不能帮我带个口信，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告诉他们少爷在香河被郑家老三欺负了就行！”
他机灵地没有把郑子戾的名讳说出来，怕的就是这猎户后悔。
猎户没多问，他沉默地点了点头，完全不似刚才回绝时的样子，而是立刻说道：“把你的马给我。”说完，他弯腰拍了拍自己的猎犬，让他先回家。
猎犬警惕地看了一眼元宝，被猎户又拍了两下，这才跑开。
猎户又把自己背上那些猎户找个草丛先埋了起来，转身的时候，那圆脸小哥已经下马，他刚要拉过缰绳翻身上马就听到那圆脸小哥语气踌躇问他：“大哥，你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元宝是怕有诈。
猎户握着缰绳顿了一顿才说道：“我曾经也是一名将士，还在诚国公的麾下待过。”
“什么？”元宝一愣，下意识想问那你现在怎么在这，就看到那猎户有一只手竟然空荡荡的，他之前没注意，现在看到不免一愣。
猎户看着他震惊的眼神倒是爽朗一笑。
他曾做过骑兵，一手骑射功夫也是军营中的佼佼者，可惜一场战火让他失去手臂。军营不养废人，可诚国公怜惜他们，不仅向圣上为他们请了恩典，每年还会让人给他们送点银子，好让他们不至于太过潦倒。
“诚国公或许已经不记得我们这些人了，但请小哥帮忙转告他，虎豹骑十三队臧朔永远记得他的恩典！还有曾经受过他恩惠的那些人也永远相信他支持他，请诚国公务必挺下去！”
“驾！”
单臂的猎户说完便策马往城中赶。
马蹄扬起一片黄沙，这一瞬间，在元宝的视野中，那个骑在这条小道上的仿佛并不是那个潦倒沧桑的猎户，而是威风凛凛的将士。
他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突然红了眼眶。
抬起手臂擦了擦眼泪，他也转身，大步朝前面冲过去并且高声喊道：“少爷，我来了！”

第70章 裴郁中箭
有了元宝的加入。
原本焦灼的场面也开始有了变化。
元宝虽然功夫没陈集他们厉害，但比起郑家这些家臣还是绰绰有余的，他又是个不要命的，谁敢欺负他家少爷，他就敢拿命去博，何况还有裴郁在后方帮忙收拾残局外加时不时补个刀子……郑子戾派过去的那二十人不仅没能拿下徐琅，反而伤的伤、倒的倒，围绕着徐琅、元宝、裴郁三人倒了一大片。
“这群废物！”
本来坐等看好戏的郑子戾看到这个画面，气得脸都黑了。他没想到就这么三个人，不，两个人，他还是没把裴郁放在心上，他自己这边派出去二十个人都没能拿下他们！
“饭桶饭桶！”
郑子戾生起气来就习惯拿鞭子抽身边人，旁边几个家臣被他抽得闷声呼痛，却不敢避开，只能硬生生受了。
“去！”
郑子戾攥着手中的马鞭指着徐琅三人的方向，他沉着脸厉声吩咐道：“都给我过去！要是今日不把徐二拿下，不让徐二跪下来给我磕响头，你们今天就全都给我留在这，不用回去了！”
众家臣心下一凛，有家臣怕出事，不由迟疑道：“三少爷，那徐二毕竟是诚国公之子，要是不小心伤到他……”
“伤到又如何？哪个切磋不伤到的？”
“那姓徐的现在自身都难保，怎么，他还想管到我头上来？”郑子戾眼见不远处的徐琅不仅没有一点败相，反而越战越勇，更是戾气横生、咬紧牙根，今日他带那么多人要是还没能拿下徐琅，以后这燕京城他还怎么混？他现在怒气上头，早顾不得别的了，何况他自觉徐家马上就要倒大霉，也不怕得罪他们家。
“你们全都给我过去，谁要敢对他留手，看我怎么收拾你们！”一众郑家家臣闻言自是不敢再多言相劝，只能领命前去。
……
城门口。
云葭的马车和赶去找徐琅的陈集、吉祥两行人碰上了。
他们二人也是得到通知，知道徐琅在香河被郑子戾一行人拦住了，救主心切，两人在半路汇合便一道策马往香河那边赶，没想到刚到城门口就看到季年，正想和他打招呼便瞧见他身后居然还有一辆马车。
那马车外头并未挂什么牌子和标志，显然是徐家平日出行的普通马车。可陈集与吉祥二人却都变了脸色，这个时候家中能坐马车出来的还能有谁？
二人对视一眼后立刻驱马赶了过去。
季年也看到他们了，他勒令身下马匹停下，而后驱马到马车旁和马车里的人低声说了一句，等陈集等人过来便朝陈集拱手喊道：“陈护卫。”
陈集与他点了点头，却无暇打招呼，而是到了马车边冲着马车里的人压着嗓音说道：“您怎么也来了？”
说完他目露责备地看向季年等人，低声训斥：“你们怎么能带姑娘去那样的地方？”
季年有苦却没法诉说，刚要认错，马车里就传来云葭一贯温和的声音：“是我自己要来，与他们无关。”
“姑娘……”
陈集还欲再劝，云葭却道：“好了，事态紧急，多耽误一会，阿琅便多一份危险。何况那边真出了什么事，以阿琅的脾气，你们谁也劝不住。”
她字字珠玑，陈集纵使想劝也没有办法，何况他也担心那边真如姑娘所说。
小少爷要是真的脾气上头，他们这些人还真的拿他没法子。
“看好姑娘的马车，不准闲杂人等靠近！”最后他只能这样交待季年。
季年自是连忙应是。
马车继续向香河那边驶去，此时还未至正午，城门口这边人也不算多，几个守城门的将士本就多有懒惫，忽然远远看见这么多人过来不由都吓了一跳，再仔细打眼一看。
嚯！
这不是徐家那些人吗？他们自然不敢拦下，等马车和人过去，才有人小声叨叨：“这出什么事了，徐家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又过了一会，又有一批人急匆匆过来，那些人骑马的骑马、跑步的跑步，手里居然还拿着不少镣铐，更让人惊讶的是，领头的那个竟然还是陈府尹底下的江法曹！
江法曹本名江川。
在燕京衙门里主要掌管刑法狱讼、缉捕盗贼。
有守将与他相熟，看他神情严肃不由喊道：“江法曹，出什么大事了？西边那些盗匪又有动静了？”
江川听人询问，叹一口气：“要是盗匪还好了，是诚国公府的小儿子被人打了！”
“什么？”
有守将震惊道：“谁胆子这么大，居然敢打那位小祖宗？”
就算徐家真的要出事，那瘦死的骆驼还比马大呢，何况如今徐家还没出事呢。
“我哪知道？”江川临危受命，本就心烦不已，正欲拱手离开，忽听人说，“怪不得刚才徐家那么大阵仗。”
江川心下一惊，忙问：“徐家已经赶过去了？”
守将道：“刚走不久，来了好多人，还有一辆马车呢！”
“完了！”
江川脸色微变再不敢耽搁，留下一句“我先走了”便急匆匆拍马而去，这要是回头徐家那位小祖宗真出什么事，那暴脾气的诚国公找上门，治他们一个渎职之罪，他们可吃不了兜着走！
……
香河离城门处不算远。
马车没行一会，云葭就听到外面的打斗声了，她端坐于马车之中，脸色并不好看。
好在没一会她就听到徐琅的声音。
徐琅向来中气十足、嗓音洪亮，虽然这次声音透着股子疲惫，但中气还在，云葭听他嚷嚷骂骂的，一路不安的心总算是稍稍落了一些底。
她松开原本紧握在一起的手，这才发现手心都是汗，两边的手指也都是她刚才紧张时掐出来的指甲印，跟月牙似的，一个个红彤彤的落在她白皙的手指上。
“姑娘。”
惊云递过来一方帕子。
云葭接过之后把手心里的汗一点点擦掉，才说：“看看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
“是。”
惊云应声掀起一角车帘，那一小角车帘恰好只够她看得到外面，而不会让外面的人看到里面是个什么情况。
郑子戾那边的人果然也发现这边的动静了。
远远看到这么多人过来，再一看，都是徐家的人，那些家臣个个白了脸，一个徐琅他们都对付不了，更不用说徐家这么多人了，有人退回到郑子戾那边劝他：“三少爷，我们还是快点走吧，真要跟徐家对上……”
可郑子戾此刻已经彻底杀红眼了。
他带了这么多家臣居然都没能把徐琅拿下！他怎么可能现在就走？要是这样走了，他郑三少以后还怎么出去混？！手摸到旁边的弓箭袋，郑子戾似是想到什么，立刻抽出自己的弓箭。
旁边的家臣一看，立刻变了脸。
“三少爷，您想做什么？”他握住郑子戾的手腕制止他接下来的动作。
可郑子戾哪管得了这么多？
“滚开！”
他抬手挥开身边家臣，而后搭起弓箭正对着徐琅的方向。
徐琅也发现陈集他们了，远远瞧见陈集他们策马而来，他高兴的挥舞起自己的臂膀，“陈集哥，我在这！”
此刻的小少爷哪里还记得自己昨日还在跟陈集闹别扭？
只想着好好回报下郑子戾。
他虽然没输，但显然也没赢，身上不知道挨了多少棍子，要不是他从小就被他老爹魔鬼训练，估计早倒了。
该死的郑子戾。
他本来不想以多欺少的，但这个狗东西太不是东西了！那他也不介意用这样的法子好好教他做人下，徐琅刚想动动自己的筋骨能好好揍郑子戾一顿，就听到几声。
“去死吧！”
“小少爷小心！”
徐琅似有所察回头看去，就看到一支白色的箭羽正如流星一般朝他迎面砸来，速度快得让人根本反应不过来。
“少爷！”
徐琅能听到元宝的声音，他似是想过来，但还在跟几个郑家的家臣缠斗，根本分不出身。
这一切都来得太快，或许徐琅没想到郑子戾竟真的这般歹毒，敢拿弓箭要人命，以至于这一刹那他居然看着越来越近的箭羽呆住了，等感受到那股凛冽的劲风，想躲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锋锐的箭羽直直刺入皮肉，有人发出闷哼一声，可屈膝蹲下身中长箭的却不是徐琅，而是一个白衣少年。
他单膝跪在地上，墨发随风飞舞。
山林间依旧有鸟叫猿啸，可原本缠斗不止的地方却仿佛忽然变得死寂了一般，直到那少年手捂着受伤的肩膀，闷哼吐出一口血。

第50章 云葭的箭
整个场面仿佛变成了一潭死水，静得根本没有人敢说话，就连呼吸都被他们有意识地屏住了，没有人想到郑子戾真的敢射箭，郑家的人没想到，徐家的人就更加没有想到了，等反应过来，徐家众人皆怒不可遏，尤其是离得最近的元宝。
他平日总挂着笑容的圆脸此刻黑得不行，跟锅底的碳灰一样，他拔高一口嗓音就冲郑子戾的方向骂道：“郑三，你敢伤我家少爷！”
他说话的时候直接操起了手中的木棍，想冲过去揍郑子戾一顿，被终于反应过来的郑家家臣团团围住。
可郑家家臣早就因为徐家人的到来而失了气势，又出了射箭一事，生怕被徐家追责，更是人心惶惶，纵使相拦，他们的气势和力量也早就散了，大不如从前。倒愣是被元宝逼着退了十数步，直到快到郑子戾那边被后面的护卫队长训斥才又敛起心神。
只是他们想对抗已来不及。
这一会功夫，陈集早已率人逼近，数十道马蹄声在他们耳边响起，而后徐家众人以圆阵的阵型分散包围住郑家人，让他们遁无可遁。
元宝一看他们被围住，更是无所畏惧，抡起木棍就要继续上前被赶过来的吉祥握住手腕。
“你做什么！”
元宝面带不满看向吉祥，怒不可遏说道：“你没看到这个混账玩意都对少爷做了什么吗？！”
吉祥自然看到了，他同样愤怒，甚至在刚刚看到那支朝少爷射过去的箭时，他的心跳都控制不住停下了，但现在不是逞勇的时候，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轮不到他们来定。
“姑娘来了。”他压低声音与元宝说道。
元宝呆了一下，回头，果然看到后面有一辆马车，隔得远，但依旧能看到姑娘握着车帘往这边看过来，即便看不到她脸上的神情也能想到姑娘此刻必然担心。
“你们先去看看少爷。”另一边，陈集也发话了。
元宝听到这话终于如大梦初醒一般，他猛地回头就看到还呆坐在地上的徐琅，他神色微变，匆匆喊了一声“少爷”就丢下手里的木棍朝人跑了过去，待跑到人面前，元宝立刻蹲下身子嘘寒问暖，又拉着徐琅的胳膊仔细查看，没看到伤口还依旧苦着脸问：“少爷，您没事吧？”
吉祥跟在他后面，见元宝近前，他便没立刻过去，而是看了一眼刚才替少爷挡箭的人。
本以为是路过之人，走近才发现竟然是那位裴二少爷。
吉祥看着他的身影，神色微怔，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马车，而后才垂下眼眸走过去问徐琅如何。
徐琅并未说话。
他依旧目光呆滞地看着那个捂着肩膀垂首默声的裴郁。
那个白衣少年除了最开始中箭时没忍住发出闷哼一声，之后便再也没有别的声音了。
“少爷少爷，你别吓我啊，你没事吧？”眼见徐琅呆呆看着前方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元宝急得眼睛都红了。
好在徐琅被他这一顿吵终于回过神了。
“……我没事。”他开口说道。
嗓子哑得不行，可徐琅却顾不上了，他没让元宝、吉祥二人搀扶，而是自己撑着地面站了起来走到裴郁面前，郑子戾那一箭用了十成力气，箭镞深深没入裴郁的左肩，只消这样一看就知道他必定受伤不轻。
鲜血早就染红了他左肩那一块衣裳，白色的箭羽还在轻轻颤动。
徐琅此前没中过箭，所以并不能体会到中箭是什么样的感受，但看向来面无表情的裴郁此刻紧蹙长眉就知道这种滋味一定不好受，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他也没想到裴郁会替他挡箭。
可以说他至今都没想明白裴郁为什么会推开他替他受了这一箭。
他们的关系还没这么好吧？
“你……”
徐琅目光复杂看着裴郁，迟疑般问道：“你没事吧？”
裴郁没说话，只是抬眸看了他一眼，见徐琅好端端地站在他的面前，他便又面无表情地垂下眼眸。
那瞬间替徐琅挡箭并不是他深思熟虑后的结果，只是脑海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徐琅受伤的话，她一定会很难过，她最近烦心的事已经够多了，他不想再让她多加难过了。
所以他推开了徐琅。
手放在箭身上面，裴郁刚想拔掉这支费事的东西就被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的徐琅拦住：“你要做什么？”
徐琅简直不敢相信，他瞪大眼睛冲裴郁说道：“裴郁，你没事吧，你就这样拔掉，回头血止不住怎么办？你等我们带你回城给你找大夫给你拔！”
“不用。”
裴郁依旧神色冷静，他也是第一次中箭，但从前没少跟着老头帮人处理这样的伤口，自然知道后续要做什么，他的竹篓里面也有止血的药草，眼见徐琅依旧握着他的手腕，裴郁下意识蹙眉，“松手。”
徐琅自不可能就这样松手。
就在两人僵持之间，季年突然走了过来。
“少爷。”他先是跟徐琅打了招呼，而后看向那个中箭的少年。
徐琅此时哪有心情理会别人？他只想把裴郁敲晕带回城去！他就没见过这么轴的人！比他还轴！要不是他刚刚救了他，他才不会管他死活，可谁让裴郁现在是他的救命恩人，徐琅向来恩怨分明，有仇报仇，有恩报恩。
所以现在就算被裴郁搞得一肚子气，他也不可能真的打晕他。
可让小少爷好言相劝也是不可能的事，他刚要让元宝两兄弟过来劝人就听站在一旁的季年说道：“姑娘让我来问少爷可有事？”
“什么？”
徐琅呆了一下，等反应过来，他下意识站了起来，“你刚说谁让你来问？”四周无人，他一回头就看见停在道路上的那辆马车，有十余护卫护在四周，而他的阿姐正端坐于马车内往他这边看过来，刚刚还天老大地老二他老三的徐琅一看到这个场面，当即靠了一声。
他脸色难看，甚至还能看到他面上闪过藏不住的紧张。
“完了完了，阿姐怎么也来了？”他在这嘟嘟囔囔，早忘了去拦住裴郁拔箭。
而裴郁竟然也忘了，他的手还放在箭身上面，却像是傻了一般，心脏无意识地在胸腔内不住跳动，咚、咚、咚……像是鼓锤在重重敲击着鼓面。
他还单膝跪在地上。
却在这一刻生出无数次想扭头回看的心情。
可他始终没这么做，他只是呆呆地蹲在地上，高束的马尾垂落在他的脸颊旁，黑亮的墨发衬得他的脸更加雪白，而他那双漆黑的瞳仁也被微垂的眼睫覆盖。
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你去与姑娘说，少爷没事。”是吉祥在说话，他似是停顿了一瞬，目光于裴郁之处停顿一息又收回眼眸继续与季年说道，“救少爷的是信国公府的那位二少爷。”
季年并不认识裴郁，闻言倒是多看了裴郁一眼。
只是少年背对着他，并不能看到他此刻是何模样，唯独能看见的也不过那支还在微微颤动的箭，他浓眉紧皱，未再多言，跟吉祥抱拳一礼后就退了回去。
待到马车旁，他如实与人诉说了那边的情况。
本以为姑娘知道少爷无事会松口气，未想姑娘却皱了眉：“你说救阿琅的是谁？”
季年微怔，继续道：“是信国公府的二少爷。”
云葭沉默，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徐琅等人的方向看过去，离得远，但还是能看到一个少年的身影，他蹲在地上，左肩上面还插着一支箭。
云葭没想到救阿琅的竟然会是裴郁，更没想到她与他这辈子竟会以这样的方式见面。
本想这世好好护他安宁，免他受前世颠簸流离之苦，没想到她还未替他做什么，竟先得了他的恩惠。
云葭注视着那边的白衣少年，少顷，她无声叹了口气。
“季年。”
她喊人。
季年忙应道：“属下在。”
云葭说：“弓箭。”
季年一愣，下意识想抬头，一想到此刻坐在马车里的人是谁，忙又垂下眼眸，只是不解问道：“姑娘要弓箭做什么？”
云葭却未多说，只又淡淡吐出一句：“给我。”
整个国公府都没有人敢不听她的话，季年自然也不敢不听，他虽不解姑娘要做什么，但还是应声去取了弓箭过来，专门挑了一把石数最轻的弓箭，但纵使再轻对于姑娘这样的女儿家而言也是重的，季年不由出声提醒道：“这弓箭有些重，姑娘仔细手。”
云葭轻轻嗯了一声，并未多言。
她垂眸看着手中的弓弩，她已经许久不曾碰这样的东西了，自长大之后被庶务所缠，之后又嫁进裴家要做名门典范，别说弓弩，即便马匹，她也鲜少骑过。
可曾经她也与阿琅一样跟着阿爹学习骑射，甚至——
她轻轻拨动了一下弓弦，弓弦发出震颤的嗡鸣之声，阿爹和祖父还曾夸过她不愧是将门之女。
身边惊云一直小心观察着云葭，自郑子戾那一箭后，姑娘看似神色如常，但作为姑娘的身边人，岂会不知姑娘此刻心情已是十分糟糕。
她猜出姑娘要做什么，难免忧虑道：“您有不满，只让陈护卫他们动手便是，何苦自己亲自动手。”
她也是怕云葭出事。
云葭却说：“不必。”在有些方面，她与她的弟弟不愧是亲生姐弟，阿琅为元宝亲下牢狱，不愿让别人替他赎过做替罪羊，她也一样。
区区一个郑子戾还不值当让她的身边人为他出事。
搭箭扣弦开弓瞄准。
云葭的目光在郑子戾的心脏处停留一息功夫，最后又上移到郑子戾侧露的脖颈处，他依旧高坐马背，似是不耐烦，几次欲高举马鞭却被身边家臣阻拦。
他还不知道危险即将来临，依旧脸色难看地坐在马背上，阴鸷的目光冷冷看着面前围着他的那些人，脑中甚至想过无数个法子，要在徐家倒台之后把这些敢围着他的狗东西一个个全都剥皮宰杀了！
弓满极致。
忽然，弓弦发出沉重的蹦地一声，云葭手中的箭就这样势如破竹般射了出去，无人注意到此刻后方有一支箭正在朝郑子戾射过来。
郑家的家臣还在好声好气和陈集等人说话，而陈集则按着云葭来时的交待拖延时间，等燕京府尹派人过来。
“什么东西？”有敏锐的护卫感觉到不对，回头看去，便见一支缀着红色箭羽的箭正在往这边过来。
这一刹那，不仅是郑家那些家臣，就连徐家那些护卫也都呆住了，陈集率先反应过来，立刻朝身后的马车看去。
“嘶！”
箭从郑子戾的脖颈处擦肩而过，锋利的箭镞立刻刺破了他的脖子，血流如柱，他勉强扶稳没从马上摔下去，伸手一抹，待看到指腹上的鲜血，郑子戾不由眼前一黑。少顷，响起他暴跳如雷的声音，“谁？谁敢伤我！”

第72章 裴郁想杀了郑子戾
这一番形式变化让在场的一众人都给呆住了，那支缀着红色羽毛的长箭从郑子戾的脖子处擦肩而过后掉在了地上，此处并非青石板路，按理说长箭掉在地上本不该发出什么声音，何况裴郁又离得那么远。
可裴郁还是捕捉到了那一点细微的声音，他在郑子戾暴跳如雷的声音中扭头往身后看，他看到郑子戾捂着脖子也没能让鲜血止住，那殷红色的鲜血还是不住从他指缝里流出来……
而那支红色箭羽的箭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地上，在阳光底下闪着银光的箭镞上面明显有一点还未干涸的血痕。
身边徐琅等人也都惊呆住了。
徐琅率先反应过来，他看远处郑子戾那个咆哮如雷的糗样，一时忘记自己刚刚还在担忧云葭的到来，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活该！”
“谁那么猛啊，居然敢在这个时候对郑子戾射箭！”眼见死对头出糗，徐琅此刻简直称得上是意气风发，他十分快意地跟身边元宝说道：“小元宝，回头去查查到底是谁，少爷我有重赏！”
元宝看郑子戾出事心情也十分痛快，一扫刚才怒气汹汹的样子，嬉皮笑脸应了声“喳”！
吉祥却目光复杂地看着身后马车。
马车还停在原本的地方，他甚至还能看到少女手握弓弩的样子。
同样看到云葭手持弓弩的还有裴郁，在所有人看向郑子戾的时候，他却似有所感回看身后，远处马车里坐着一个绿衣红裙的女子，隔得太远，裴郁看不到她的神情，却能看到她拨弄弓弦的样子。
这一瞬间，裴郁心中闪过无数念头，甚至下意识想起来。
满脑子都是若是郑家人发现是她动的手该怎么办，依照郑子戾那个睚眦必报的性子，必定不会轻易放过她，或者……让他死？他虽跟着老头学医，擅长的却是毒。
医毒本就不分家。
何况对裴郁而言，学医只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少受点伤，旁人死活与他何干？他可没那么好心也没那么多时间去救世济民。
反倒是学毒可以护他平安。
他在心里盘算着身上带的毒哪些可以让郑子戾毙命还不被人察觉，却忘记自己还受着伤，刚撑着身体起来，他又闷哼一声重新蹲了回去。
徐琅听到这声动静也终于想起还有裴郁这个人，他低低靠了一声，忙屈膝过来扶人：“你没事吧！”
看裴郁肩上那边的血涌出的更多了，显然是牵到了伤处，他没好气道：“我让你别动别动，你非不听，现在好了，走！我扶你去见我姐。”
“估计我姐那边应该有止血的伤药。”
他说着就要扶裴郁起来。
可裴郁听到这话却不似刚才那般无动于衷，甚至还开始挣扎起来：“不用。”
“不用什么不用？你这人怎么一点都不听劝啊！”徐琅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要不是裴郁救了他，他早就黑脸不管了，偏偏余光一扫裴郁那张雪白到没有一点血色的脸还有肩上的伤口，徐琅愣是咬牙把那些粗口重新给咽了回去。
也怕自己力气大不小心伤了他，徐琅只能憋屈地跟元宝吉祥发话：“找几个人过来把他给我抬过去。”
元宝向来听徐琅的话，连忙诶了一声跑去跟陈集他们要人。
吉祥却看了一眼裴郁，虽然没跟这位裴二少爷接触过，但他差不多能感觉出这位裴二少爷是什么性子，他垂眸与徐琅说：“裴二少爷若不肯，回头挣扎起来，只怕伤势会更严重。”
徐琅一听这话，烦得拧了眉：“那怎么办？”
他显然也是没了法子，一张俊脸黑沉沉地看着裴郁，偏偏还拿他没办法。
吉祥目光沉默地看了那个受伤的少年一息，刚想说“去与姑娘说，她有办法”就听到身后又传来阵阵马蹄之声。
江川带的人终于到了。
而他的心也在此刻收紧，担心姑娘刚才那一箭会让她出事。

第73章 姑娘请裴二少爷稍等
裴郁听到那处动静也立刻扭头看去，待瞧见那些官差于马车旁停下，他神色微变，再一次想起来，可他胳膊还被徐琅扶着。
他一动，徐琅自有所察。
徐琅还没看到来人是谁就被裴郁的动静闹得回过头，以为裴郁又要挣扎，他立刻暴躁地拧眉道：“你又乱动什么！再动别怪我直接把你敲晕了！”
他就没见过这么固执的人！
怪不得没人喜欢他，就这狗脾气有人喜欢才见了鬼了！
身中长箭又失血过多，裴郁此刻头脑有些发昏，声音也显得有些气若游丝：“去帮她……”
“帮什么？”
徐琅没听清，皱着眉问裴郁。
还是吉祥在一旁察觉出什么，出声提醒道：“少爷，刚才射箭的是姑娘。”
“什么？”
徐琅呆了一下，等反应过来霎时变了脸：“刚是阿姐动的手？”他立刻扭头，就看到居然还有一伙官差停在马车旁，他还不知道这些官差就是他姐找来的，看到这个情形自是担忧不已，“吉祥，快，你扶着他，我去看看！”
吉祥应声。
只是主仆还未交替位置，季年就走了过来。
徐琅一看到来人立刻出声询问：“我姐怎么样？”
季年正是受云葭的吩咐过来的，听徐琅询问，他如实答道：“少爷放心，姑娘她没事。”他又说起来意，“姑娘让少爷先待在这别轻举妄动，还有……”他说到这，目光落在她身旁的裴郁身上，“姑娘让少爷保护好裴二公子，她说等事情结束一起回城，万望裴二公子切勿拒绝。”
最后这句话，季年是看着裴郁说的。
裴郁神色微怔，他呆呆看着来回话的季年，又越过他往远处看去，他站在这，依旧看不到云葭此刻的神情，只能看到那群官差队伍里明显领头的那位正站在马车旁与马车里的人拱手。
这一番情形也让裴郁终于明白过来，原来……这群人是她喊来的。
他原先高悬的那颗心总算是落了下来，未免旁人察觉，裴郁收回视线，并未做声，他并未注意到自己这一番举动全都落入了吉祥的眼中。
徐琅却还皱着眉：“阿姐真不会有事？”
季年道：“少爷放心。”
身边吉祥见他依旧紧皱英眉，也跟着温声劝道：“人是姑娘喊来的，难道少爷还信不过姑娘的本事吗？”
徐琅自然相信他姐的本事。
他这辈子可以不信任何人，甚至不信自己，也决计不会不信他的长姐。
心中虽然依旧担忧，但也怕自己这样莽撞过去坏了他姐的安排，只能按捺住焦灼的心，只他自己过不去，却也不放心他姐身边没人，便与季年说：“你快回去看着点阿姐，免得她出事。”
季年本来就有此意，闻言便朝徐琅一拱手，离开了。
回去的时候正好听见那位江法曹正恭恭敬敬地站在马车旁跟坐在车帘后面的姑娘赔礼道歉：“这事原是我们不对，没想到现在居然有人这么大胆，连小少爷都敢欺负，您且放心，此事我们府尹大人已全部知悉，定会给您和小少爷一个交代。”
他不敢提徐冲，就是知道以那位的性子，决计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只能希望这位徐姑娘能给他们几分脸面，把这事全权交给他们让他们解决，免得那国公爷亲自登门找他们算账。
云葭自然知悉他的想法，她坐在马车里，柔软的指腹因为刚才绷紧弓弦而依旧泛红，身边惊云正心疼地拿珍珠膏替她搓揉指腹，“此事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不知江大人打算怎么处置那些贼人？”
江川一听这话，知道是有商量，忙道：“按大燕律例，无故伤人者，都得打板五十，关押则以伤害程度来论，轻则几日，重则几月。”
云葭轻轻嗯了一声，没答江川，反而喊道：“季年。”
原本在旁边作壁上观的季年立刻出声：“属下在。”
云葭说：“你与江大人说说。”
“是。”季年知道云葭要他说什么，转身与江川行过抱拳礼便与他说道：“我家少爷身上起码挨了不下几十棍子。”
江川一听这话，脸都白了，他小心翼翼觑了一眼那快静若无波的车帘，小声询问季年：“小少爷没事吧？”
季年淡声：“大体上倒是无碍。”
江川稍松一口气，无碍就好，无碍就好，这话他自然不敢说与徐家人听，只敢在自己心里松口气，面上还得装得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刚想说几句就又听季年说道：“不过——”
江川一听这话，才放下的心立刻又高悬起来。
怎么还有不过啊？
他心里又立刻捏紧了一把，声音都不自觉放轻了，“不过什么？”
“我家少爷虽然没事，但那贼人却射了一箭，正中我家少爷朋友的左肩，现在箭还在他左肩插着呢，江大人看这事得怎么处置？”
“什么？！”
江川这下是真的震惊了，“这些胆大妄为的混账东西竟然还敢用弓箭！”
季年想到他家姑娘刚才也用了弓箭，忙轻咳一声。
江川不知此事，只当这位护卫是在提醒他小心说话，毕竟里面坐得可不是随随便便的女子，而是徐家那位金尊玉贵的大姑娘。他连忙敛了心神，同马车里的云葭说道：“徐姑娘放心，这些贼人如此大胆，下官必定会如实相报府尹，不会轻饶了他们。”
云葭对此并未多言。
她纤长手指轻轻按住惊云的手指，示意可以了。
惊云便停下替她按揉的动作。
“燕京城是天子所在之处，倘若不严惩，日后还不知道得出多少贼子。”
“自然自然。”江川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江大人且去吧。”
听云葭这样说，江川自是连忙应了，他此时哪还有胆子再让云葭帮他们跟那位诚国公讨情说话。正要拱手离开又被仿佛才想起什么的云葭喊住：“对了，江大人。”
江川连忙停下步子：“徐姑娘还有何事吩咐？”
云葭说：“吩咐不敢当，只是忘记与大人说一桩事，先前知晓家弟出事，我心中有气便对那贼人射了一箭，也不知有没有射中，若射中……”
江川还当是有什么大事，不等云葭说完便道：“这有什么？那贼人敢欺负小少爷，您教训他是应该的！”
知道云葭在担心什么，他忙又添补一句：“您放心，这事影响不到姑娘。”
他是想着那伙人必不可能身份越过徐家，何况姑娘家又能有多少力气，射不射中都不知道，即便射中又能受多重的伤？
“如此我便放心了。”
马车里传出云葭松了口气的声音，须臾，云葭又说：“江大人且去吧。”

第74章 他活不了多久了
江川其实半路就知道跟徐琅打架的人是谁了。
刚才有小吏上前查看，待瞧见那被一众人护着的男子立刻脸色微变，急匆匆跑回来了，正好在半路跟走过来的江川碰上。
“大人，出事了！”那小吏慌慌张张。
江川本来就心烦不已，一听这话，自是没好脸色：“废话，没出事能找我们吗？这群该死的贼人胆子竟然这么大，搞谁不好搞那位小少爷，徐家那位小少爷要真出事，我们就都得玩完！”他以为小吏说的是徐琅的事，顾不上和小吏多言就抬脚往前走。
他现在一肚子邪火，就想拿下那些贼人出气。
可还没走出几步，就被小吏拉住胳膊：“不是不是，不是徐家公子，是……”
那小吏说着说着，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徐家众人，眼见他们并未过来方才又压下声音说道：“跟徐家公子打架的是郑家三少爷。”
“什么？！”江川变了脸。
他这一声没能掩饰住自己的音量，自然许多人都听到了，季年与马车里的云葭说道：“姑娘，他怕是已经知晓了。”
“嗯。”
云葭神色如常，并未因此而有什么变化，反倒是坐在身边的惊云不由担忧道：“那位江大人会不会看在郑家的面子上放过那位郑三少？”
“会，但不是现在。”
云葭拿过桌上的茶碗，刚才担忧一路都未来得及喝上一口，此刻倒有时间了，她垂眸品茶，她当然不会期望单凭这件事就能扳倒郑子戾，别说郑子戾此举还到不了杀头的罪名，就说他身后那个郑家……以如今燕京的形势，得罪徐家还是得罪郑家，明眼人都知道该怎么做。
“那以后……”
惊云依旧担忧地紧蹙细眉，她是担心今日结下梁子，日后那位郑三少无事被放出来，会找少爷和姑娘报复，尤其是姑娘刚才那一箭……
“以后？”
云葭抬眸：“他很快就没有以后了。”
她这一句话轻得几不可闻，别说外面的季年等人了，就是惊云也未听清楚，她不由疑惑道：“姑娘，您说什么？”
“没什么。”云葭却未与人说。
马车外又传来季年的声音：“姑娘，那位江大人正在回头看。”
云葭嗯一声：“不必理会，随他。”
季年应声。
他说话的始终都是正对着前方，即便面对江川的视线也视若无睹。
小吏见身边顶头上司一言不发，不由紧张询问道：“大人，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啊？”
江川脸色难看，他知道个屁！
谁能想到围堵那位徐家小少爷的竟然会是郑家那位小祖宗！这燕京城就数这两位小祖宗最嚣张，要是早知道，他就算出门摔断腿也不敢过来啊！
现在可好，人来了，保证应下了，他要是不做，府衙的脸面和名声往哪放？
要说这不是徐家下给他们的圈套，就算打死他他也不信！
身边小吏忽然又扯起他的袖子，战战兢兢喊他“大人”，声音就跟被秋风扫了尾巴，打着颤抖着音节。
江川烦得要死，一边甩开小吏的手一边刚要训斥，就听到前方传来一道声音。
“江大人。”
这声音不算陌生，江川抬眸就看到走过来的陈集。
作为徐家的护卫长，又经常出现在诚国公的身边，京中谁人不知这位陈护卫？也知他年少英勇，当年皇家围猎，这位陈护卫跟着诚国公前去，还曾受过陛下的夸赞，甚至陛下还发话让这位陈护卫进御林军，只是这位陈护卫拒绝了。
因此陈集虽然没官身，但江川看到他还是缓了神情，与他客气抱拳后回了一声：“陈护卫。”
陈集回礼。
他看了一眼江川身边瑟瑟发抖的小吏。
江川意会让小吏退开，而后走过去问陈集：“陈护卫可是有话要说？”
陈集点头：“的确有几句话想跟江大人说下。”
江川道：“陈护卫请讲。”
陈集说：“我们事先也不知道围堵我们小少爷的是郑三少。”
江川对此不置可否，显然也并不相信。
陈集自然不会管他信不信，信也好，不信也罢，今日江川既然带着人来了，总得给他们徐家一个交代，至于之后如何……姑娘说了，总有法子解决的。
虽然不知道姑娘说的法子是什么，但他素来相信姑娘的话。
而他此时过来则是为今日的变故。
谁也没想到郑子戾敢拿弓箭伤人，更没想到那位裴二少会替少爷挡下那支箭。徐家人最重恩情，裴二少这份恩情，他们记下了，也绝不会让郑子戾什么惩罚都没有就这样逃过去。
陈集问：“江大人可知替我们少爷挡箭的是谁？”
江川不知是谁，但刚才听那位徐姑娘身边的护卫说了一嘴，便以为也是城中哪个纨绔子弟，只再如何，此人的身份也越不过郑、徐两家去，他心中还在盘算此事该怎么办，在怎么不得罪徐家的情况下放过郑三少，这是一个问题。
“是裴二少。”
“嗯。”江川点头，刚想说一声知道了，忽然察觉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他僵硬着脖子扭过头，似是不敢置信一般看着陈集，声音都不自觉放轻了，“你、刚刚说谁？”
陈集薄唇微启，重复：“裴家大爷独子裴二少。”
江川：“……”
他此刻的脸色已不是一星半点的难看。
这他妈都是什么事啊？为什么一桩小小的斗殴案居然能涉及到燕京城最大的三个家族！江川真是后悔莫及，要是早知道，他一定出门的时候就把自己的腿摔断！
这该死的差事谁爱接谁接！
他脸色难看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说：“……没想到小少爷和裴家二少玩得如此要好。”他心里还在想，这位裴二少听说十分不得宠，在家里活得比下人都不如，那应该也不算得罪裴家吧……
陈集岂会不知他在想什么？
他此次过来为得就是提点这位江大人。“江大人应该也知道信国公与当今天子是什么关系，虽说信国公常年在外，与二少父子感情淡薄，但再淡薄，那也是亲父子。自己家里闹闹也就算了，这要是被别人欺负了，江大人觉得裴家会咽下这口气？”
“他们家那位老国公可还在青山寺上修行呢，他可是最不喜欢郑家那些做派的。”
江川听到这话，神情猛地一变。
那位老国公可是连当今圣上都尊敬的人……
陈集言尽于此，并未多说，只在走前又淡淡叮嘱了江川一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们家虽然不似从前了，但也不是任人欺负的主。”
小吏是等陈集走后才回来的，眼见顶头上司的脸色竟然比刚刚还要难看，不由担忧喊人：“大人，您没事吧？”
江川如梦初醒。
他看着陈集离开的背影，脸色难看，他怎么可能没事？！
半晌。
他终是叹了口气开口：“喊人去拿镣铐。”
小吏一愣：“给谁的？”
江川一听这话，气得嘴角都开始抽搐了，要不是前后那么多人，他真想好好拍拍他的脑瓜问问他里面装得是不是都是水？
“还能给谁，当然是给郑家那些人！”他压着嗓音没好气斥道。
“可是……”
小吏还有些犹豫，却被怒气冲冲的江川瞪着虎目训斥：“还不快去！”

第75章 裴郁不敢看云葭
郑子戾最后还是被人拿下了。
江川带着人这样大张旗鼓的过来，不可能什么事都不做，燕京府衙位于天子脚下，代表的可不仅仅是天子的脸面，即便今天他们面对的不是裴家和徐家，而是一个普通的百姓，他们既然受理了此案就不可能这样空手回去。
郑家势力是大，但再大也越不过王权和民法。
他们要是就这样回去，只怕明日起，府衙门前就得有不少人写状纸吐口水了！至于之后怎么处置这位郑三少就不关他的事了，左右他只要按着府尹大人的吩咐把人带回去就好。
想通了，江川也就不再耽搁，大手一挥就让身后人跟上，而后一群人浩浩荡荡往前走去。
陈集早在他们来之前就让徐家的人先散开了，此刻以陈集为首的一行人分散站在徐琅和裴郁的身前身后，而郑家那群人即便没再被阻拦也不敢再有什么动作。
郑子戾早已从马上下来，他脖子上的血还未全部干涸，正在不住往下流，过多的鲜血染红了他的脖子和肩头的衣服，也让他的心情差到了极致。
从小养尊处优的公子哥何时吃过这样的亏？
越生气越乱动，那伤口撕裂的就越厉害，流下来的鲜血也就越来越多。
身边家臣劝不住这位狂躁的少年，以至于郑子戾此时这副惨样竟比裴郁看着还要严重许多。
只是相比裴郁中箭后也不言不语，这位郑三少的脾气可就显得要暴躁多了，若不是他身边那些郑家家臣阻拦着，只怕刚刚他就要冲过去质问谁敢伤他了！
他长这么大还没人敢拿弓箭指着他，更别说伤他了！
感受着脖子那边源源不断流下来的鲜血，郑子戾黑沉着一张脸，盯着不远处看着他的徐琅，阴狠道：“我要杀了他们！”
“三少爷，您……”身边家臣见他被这么多徐家人看着还敢说这样的话，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要不是担心自己这条小命，他们都想直接让他闭嘴，别说话了！
能不能分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啊！
别说现在徐家人还在对他们虎视眈眈呢，就说走过来的那群人，也不是容易解决的。眼见那些人手持镣铐，郑家这些家臣的脸色看着都有些不大好看，也怕郑子戾瞧见后更加生气，这些家臣里的头子让人照看好郑子戾，然后走过去和江川说话。
“这位大人怎么称呼？”
郑伯和与江川行过抱拳礼后客客气气问他。
江川见他态度还算好，心里稍松了一口气，自报了姓名和在府衙的任职。
郑伯和忙又说道：“原来是江法曹，失敬失敬。”
江川自是摆手说没事。
郑伯和问：“江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这……”江川面露犹豫，这种时候，谁不知道他会说什么话？若是以前也就罢了，但他今日受命前来，先前又跟徐家有过承诺，自然是不好再答应郑家的，也答应不了，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只是这三家，哪家都不是好糊弄的。
他一个小小的法曹，得罪哪一家都得玩完。
他脸上的那点犹豫，任谁都看得见，郑伯和笑道：“放心，小的不让江法曹为难。”
江川闻言，稍作犹豫还是点头应了，他跟着郑伯和往旁边走，一路始终不敢回头，就是怕看到徐家那些人虎视眈眈的眼神。
“他们要去做什么？”徐琅看到之后，脸色立刻就变黑了，他低声咒骂一句后沉着嗓子说道：“他们要是敢轻易放过郑三，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不行，我得去看看！”
他说完就要让吉祥兄弟扶着裴郁，自己上前，只是还未动作就被陈集伸手拦下：“姑娘让您稍安勿躁。”
云葭的话果然管用，即便她人不在这，但也足以震撼住徐琅。
徐琅偷偷瞥了一眼不远处依旧水波不兴没有动静的马车，犹豫了一会到底没敢再上前，只是脸色依旧不大好看。
陈集知他今日受委屈了。
他比徐琅姐弟要大几岁，可以说是看着姐弟俩长大的，他内心拿徐琅当弟弟看，此刻便又放缓声音安慰他道：“放心，郑子戾这次逃不了的。”
徐琅听他这样说稍稍有些宽心，没再跟刚才似的那么生气了，一旁的裴郁却蹙眉看了陈集一眼。
陈集感觉到他的注视不由看向裴郁，四目相对，他言语温和问裴郁：“裴少爷可还撑得住？”说话的时候，他的视线落在裴郁左肩那支箭上，然后又一点点移到裴郁的脸上。
见他虽然脸色雪白，面上却依旧是一派平静的模样。
倒是难得他这个年纪就有这样的定力。
陈集自幼习武，跟徐琅不一样，他是真的生死场上拼杀活下来的人，像这样的伤就算没受过上千也受过成百，太过久远，他已经忘记自己第一次受伤时的情形，但肯定不会像面前这位少年这样如此冷静。
陈集的心中有佩服也有赞扬。
他平日在其余人眼中也并非好说话的人，此刻对裴郁却嗓音温和：“若是撑不住，裴少爷就去那块石头上稍作歇息，等这边事了，我们再回去。”
裴郁：“不用。”
陈集听他声音都快有气无力了，不由皱眉，还想再劝，身后元宝开口了：“回来了回来了！”
陈集余光一瞥，果然瞧见江川跟那个郑家的家臣走了回来，虽笃定江川此刻必不敢随意糊弄搪塞他们，但也不知这二人刚才到底聊了什么，他便也不好再在这个时候和裴郁多说什么，只能嘱咐吉祥：“照顾好裴少爷。”
吉祥应声：“是。”
江川直到回来都不敢朝徐家人看去，只能与身后那些小吏发话：“带走！”
郑子戾一听这话，似是不敢相信，等见那几个小吏过来，他立刻又怒上心头。
刚才好不容易才被人劝住不在这个时候生事，本以为郑伯和是去买通那个人，没想到竟见那些小吏拿着镣铐上前，要让他带着这些镣铐回去，他日后哪还有脸面在他那些弟兄面前混？郑子戾气得眼睛都红了，眼见郑伯和过来，不等郑伯和开口说什么，他就重重一脚踹向他的膝盖，见郑伯和被他踹得倒在地上，因为疼痛而发出痛苦的闷哼，郑子戾犹不解气，拿着手中的鞭子朝人抽去：“郑伯和，我们家花这么多钱养你有什么用！一个奴才也敢做少爷我的主！怎么，我爹夸你几句，你还真当自己有本事了？”
“还有你们！”
他操着手里的鞭子就冲身边人抽去，边抽边骂：“废物，都是废物！”
江川远远看着这个情形，不由皱眉，早知这位三少爷脾气不好，但也没想到他如此大胆，若不是他身份特殊，他此刻早就要拉下脸了。
郑家那些家臣被郑子戾抽打也不敢还手，只能默默忍受着，有人倒是想去扶郑伯和起来，只是怵于郑子戾的脾气也不敢上前。
郑伯和最后还是自己起来的。
膝盖剧痛，即便是他这样受惯伤的人此刻额头也不禁滚下豆大的汗珠，他咬牙走到郑子戾的面前，面上依旧是恭谦的模样，他低声劝人：“三少爷，属下先前已经与那位江大人说好了，等到城里就让人给家主传话，您且先受些委屈。”
“委屈？我凭什么受这样的委屈，他们是什么东西敢这样对我？”郑子戾却不懂郑伯和的良苦用心，不仅没有熄下怒火，反而更加暴怒了，他拿鞭子指着面前那些小吏，嚣张道：“你们算什么东西，给我提鞋都不配的玩意，竟也敢来问我的罪？就算陈镇在我面前都得卑躬屈膝！”
陈镇就是燕京府衙的府尹。
不顾江川和那些小吏的脸色有多难看，郑子戾的气焰更为嚣张了，他这话不仅是说给这些人听，也是在冲徐琅说。
他要让徐琅知道他们现在早已是天壤之别，就算他打了他伤了他，他也得乖乖受着！
“我祖父可是先帝亲封的中山王，我姑姑更是深受陛下宠爱，还有我表弟，那可是……”后面的话，他还未说出，郑伯和就脸色骤变，不等郑子戾再开口，他就往他脖子上重重一砍。
郑子戾在晕倒前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他原本正面朝徐琅，因为郑伯和此举而下意识扭头：“你、你竟敢打我！”
他想再踹郑伯和一脚，或者拿起鞭子抽他，但他已经没办法，咬牙切齿还是晕了过去。
郑伯和在郑子戾倒下之前连忙接住了他，没让这位大少爷直接摔倒在地。他这一番举动不仅让江川等人目瞪口呆，就连徐家人也难得面露惊讶。
郑伯和没去看徐家人，而是对江川无奈道：“让江大人看笑话了，我们可以走了。”
江川还没反应过来，呆呆看着郑伯和怀里的人，被身边小吏扯了扯袖子才轻轻“啊”了一声，等反应过来，他忙道：“哦哦哦，走，这就走！”
郑子戾既然晕倒，自然不好再戴镣铐。
不过最初江川也没想过给这位大少爷戴这东西，这位大少爷的脾气……他们要真敢这么做，估计直接提剑砍了他们都有可能。
至于其余郑家家臣自是不会反对，一个个全都自觉戴上了镣铐。
江川不由松了口气，只是看向依旧昏迷不醒的郑子戾又不由犹豫道：“那三少怎么办？”
郑伯和说：“劳江大人替我戴上镣铐再同我把三少搬到马上，回程路上我牵着便是。”
也只有这个法子了。
江川跟郑伯和合力把郑子戾搬到马背上，就让他在上面趴着，走前江川跟陈集拱手打了招呼。
陈集回礼，对此倒是也未曾说什么。
郑伯和倒是什么都没说，事到如今，郑家和徐家的梁子显然是结下了，他最开始没能劝住三少，此刻说再多也没用。他戴着镣铐牵着马跟着江川等人往前走，路过那辆马车的时候，郑伯和脚步微顿，但他也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那么多人，江川也未敢多言，只朝马车里的云葭拱了拱手就离开了。
马车内。
惊云和云葭说：“姑娘，人已经走了。”
早在先前，云葭就已经从季年的口中知道了事情的经过，闻言，她淡淡嗯了一声，不等惊云阻拦，云葭掀起一角车帘往后看，人虽然很多，但那匹白马实在瞩目，云葭自然一眼就看到了趴在马背上的郑子戾以及牵着马的郑伯和。
“那就是被冠郑姓的郑家家臣？”她问马车外的季年。
“是。”
季年说：“属下以前见过他，虽未与他交手过，但此人武功不在陈护卫之下。”
云葭挑眉：“那看来他今日是留手了？”
要不然以阿琅的本事，郑家这一架不至于打得那么艰难。
她看着郑伯和的身影：“他看着年岁并不算大。”
季年回：“听说比陈护卫还要小几岁。”
云葭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未收回，她的目光依旧落在郑伯和的身上，总觉得郑伯和这个身影与郑子戾的有些相似，刚才离得远，人又多不好分辨，此刻倒是十分明显，要是换身衣裳……
云葭还未来得及深思，耳边便又传来惊云的声音：“姑娘，少爷他们回来了！”
云葭敛神回头。
此刻再无外人，惊云自然也就不再避讳，在云葭的示意下，她掀起车帘，外边情景皆落于云葭眼中。
陈集等人簇拥着裴郁和徐琅过来，两个都是少年郎，只是一个英姿勃发，一个则稍显病弱，两人虽然性子迥然不同，相貌却都称得上数一数二。
云葭的目光先落在徐琅的身上，见他身上无恙，则再转到裴郁身上。
风吹鸟叫，卷起少年墨色的高马尾。
他低垂着头，始终不敢抬头。

第75章 云葭的心疼
裴郁能感觉到云葭停留在他身上的视线，这让他更加不敢抬头了，心脏好像已经失去了原本的自控能力，扑通扑通跳得飞快，这让裴郁原本苍白到没有血色的脸也不禁染上两抹薄红。
裴郁呼吸急促，他不由庆幸此刻自己低着头，身边又无人察觉他的异样。
“姑娘。”
陈集领着一众人与云葭请安。
云葭微微颔首，终于把落在裴郁身上的视线收回来了。
徐琅早就看到他姐了，平常云葭站在几丈之外，他就忍不住蹦蹦跶跶蹦跶过去了，这次倒是磨磨蹭蹭的，花了好长时间才走到马车边，头也不敢抬，埋着脸，轻轻喊人：“姐姐。”
“嗯。”
云葭看他，待见他鼻青脸肿的不由蹙眉。
本来就挨了两巴掌还没好，又添新伤，看着实在可怜，她伸手想碰他的脸问问他疼不疼，可徐琅以为云葭这是生气了，要揍他，连忙抱头求饶道：“姐，我错了，你别打我了！”他倒惯会撒娇，还知道扮委屈，黏黏糊糊哼哼唧唧的，一点都没有刚才面对郑子戾等人时的狂妄样，靠着马车压低声音继续道：“姐，那么多人呢，你好歹给我留点面子。”
云葭：“……”
她是实在看不出她这个弟弟这副样子哪里是想要面子的。
她神色无奈地收回手，身边惊云却没忍住轻笑出声：“小少爷误会了，姑娘是担心您，想看看您脸上的伤呢。”
“诶？”
徐琅抬头，正好扫见云葭无奈的脸，他轻轻眨了眨眼，询问道：“阿姐，真的？”
云葭依旧端坐于马车上，闻言也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你要是真想挨打也行。”
陈集等人听到这话，笑意都不由浮上眼底。
裴郁却没笑，他只是情不自禁地抬起眼眸，看着远处姐弟在一起的画面，他的眼中似是闪过无数艳羡的情绪，只是这一份艳羡也只是被他藏在了眼底深处，轻易不会让人察觉，不等旁人发觉，他便又垂下了头。
眉心却不自觉拢起。
肩上的伤好像又开始疼了。
明明他早已习惯了忍受疼痛，当初被猛虎撕咬胳膊和腿，他都咬牙挺过去了，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边徐琅跟她撒娇卖乖，他竟然觉得这处伤处不仅没有因为时间而转好，反而越来越疼，甚至疼得他想蹲下来。
无人知道裴郁此刻所想，徐琅还处于高兴之中，知道他姐没有打他的意思，他也不扮委屈了，手从头上放下来，顺着杆子就想上坡，还想跟云葭讨一顿撒娇，让他姐好好安慰下他今天受伤的心灵。
只是手才放在车辕上面，脚还没上去就被他姐伸手按住了脑门。
“阿姐？”
徐琅不明所以。
云葭看着他说：“先等下。”说完，她主动要下马车。
车夫忙替她备好脚踏，云葭由惊云扶着走下马车。
陈集等人见她过来纷纷垂眸，恭候两侧，不敢直视，徐琅则不明就里的跟在她身后，等意识到他姐要做什么，徐琅也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差点遗忘了什么。
他一拍脑门，诶了一声，“我说我怎么总觉得我好像忘了什么。”
他腾腾腾跑到裴郁那边，问他：“没事吧，还能挺得住不？”
裴郁没说话，只摇了摇头，但他的脸色明显比先前还要苍白。
徐琅看他这样就来气，冲裴郁没好气道：“你这人怎么死犟死犟的，老黄牛都没你那么固执！”话虽如此，但徐琅朝裴郁伸出去的手却十分小心，生怕弄疼了他，从吉祥手中接过裴郁之后，他转头问云葭：“姐，现在怎么办？”
云葭走过来，她先看了一眼裴郁的伤处，见那支深入皮肉的箭以及染红肩头的血衣，云葭蹙眉：“疼不疼？”
她问裴郁。
裴郁低垂的浓睫猛地一颤，这是第一次有人问他疼不疼，他本就不知该如何与云葭说话，此刻就更加不知所措了，他垂着头，不语，藏在袖子里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捏紧。
旁人倒是早就习惯他这副模样了，徐琅还帮他跟云葭说道：“姐，你别管他，他就是个哑巴。”
“你看我们现在是直接回去还是……”
云葭自然不会介意，看不到裴郁的脸，她的视线便继续落在他的肩上。
“路上颠簸，这样回去只怕会加重伤势。”
“陈集。”她喊人。
陈集连忙出列走了过来：“姑娘。”
云葭问他：“你以前跟孙师傅学过，这伤，你可能处置？”
陈集：“能，只是……”
他目光落在裴郁的肩上，面露犹豫，“这里没有消毒止血的药，属下怕……”
“止血的药，马车里就有，至于消毒……”云葭蹙眉，若是有酒倒是方便，只是，这荒郊野外的去哪里找酒？犹豫一会，到底担心出事，云葭打算还是嘱托车夫路上行慢点，再让惊云把马车里能弄得垫褥全都给裴郁，正要吩咐下去，就听原先一直不曾说话的裴郁忽而说道：“我有。”
“什么？”
他声音太轻，云葭听不清，不由朝人又走近两步，可她越往裴郁那边走，他却连连退后，又因为动作太快牵到伤口发出闷哼一声。
“你动什么啊？”徐琅闹不明白他。
身边的吉祥却看了裴郁一眼，依旧什么都没说，恭谨地垂手立于一边。
“阿琅。”
云葭轻斥，徐朗不满噘嘴，但还是闭口不再说话。
云葭没再继续往前，而是站在原处，温声问裴郁：“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裴郁也知道自己刚才太过失态，他低垂的脸上闪过一抹懊恼，藏在袖子底下的手也捏得更加紧了，他抿唇：“我有消毒的药草。”
这次云葭听清楚了。
他的竹篓早在先前就被徐琅交给元宝了。
元宝傻乎乎的，直到云葭的视线望过来，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啊，这里吗？”他把竹篓捧到云葭面前。
有那么一刹那，裴郁想上前抢回自己的竹篓，想把这个让他赖以生存的东西丢掉，丢得远远的。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窘迫。
即便当初在他生父得胜归来，而他正在街头巷尾摆摊卖东西的时候，他都不曾觉得窘迫过。于裴郁而言，他人的目光和言论皆与他无关，他们是喜欢他厌恶他，看得起他还是看不起他，都跟他没有关系。
他不靠别人的喜欢而活。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天生天养，没爹没娘。
可眼睁睁看着云葭接过那个已经残旧不堪的竹篓，他却不自觉想朝人走去，他想抢回来想跑掉，想离她越远越好，然后从此消失在她的生命中。
只是裴郁最终还是没这么做。
他只是绝望地垂下眼眸，每次都这样，每次都是最窘迫的时候遇见她。
就在裴郁陷入绝望和无尽深渊的时候，从元宝手中接过竹篓的云葭看到竹篓内的东西却目露震惊，数不清名字的草药还有一只还未编完的动物，目光不由自已地落在对面裴郁的身上，他依旧低着头，但即便如此也能感觉出他身上的孤独和排斥。
云葭眼中有怜惜。
虽知他不易，但也未想到他如此不易。
她无声叹了口气，却体贴地没有过多的在此时注视他，而是从中找出一把苍术后与陈集说道：“你过来替二公子处理伤口。”

第77章 裴郁，我们回家
陈集平时就没少给底下的兄弟们包扎，拔一支箭对他而言实在不是什么难事。他从云葭手中接过草药之后便把苍术递给元宝让他先去处理下，然后接过惊云取来的止血药粉便打算朝裴郁走去，裴郁早在先前就被徐琅扶着走到一旁大石坐下。
未想刚大步流星往前走了几步，就听到身后跟过来的脚步声。
习武之人耳聪目明，自然能察觉出这是谁的脚步声，陈集扭头，果然看到云葭跟在身后，不由皱眉：“您怎么跟过来了？待会鲜血四溅的，没得沾在您身上，您快回去。”
说完还嘱咐一旁的惊云：“还不把姑娘扶回马车？”
可惊云哪能做云葭的主？何况她又不是没劝过，只是实在劝不动就是。被陈集看着，她不敢回话，只能低头。
陈集见她这般，更是皱眉，还欲再说就被云葭打断：“你就别凶她了，是我自己要去的。”说完见陈集折目看她，不等他再说，云葭又笑着与他说道，“好了，哥哥，你又不是不知我脾气，我决定的事，你若不让我亲眼瞧着，我岂能安心？”
她喊得是旧时称呼。
陈集瞬间没了法子，只能无奈道出一声：“您呐。”
话虽如此，倒是真的没再阻拦云葭，只是与人同去路上，继续叮嘱着：“您回头站远一些，别让鲜血溅着，不然回头回了国公府，只怕国公爷得吓着。”
云葭笑笑，倒是好脾气应了好。
护卫队眼见他们过来，依次往两边退开，离得近了，云葭自然也看到了前边的情形，裴郁坐在巨石上，身边则站着徐琅和吉祥。
不知是不是云葭的错觉，总觉得她越往前，裴郁的身形就好似越紧绷。
只是他面上是何表情，她倒是一直都未瞧见，过长的头发遮住了他的眼睛，何况他又总低着头，云葭也只能看到他尖而霜白的下巴，还有早已失去血色的嘴唇。
云葭蹙眉。
她停步与身边惊云嘱咐：“去马车上看看有没有红糖，有的话先煮一壶红糖水。”
这虽然不是她平常出行的马车，但红糖是女子常用之物，若是没有意外，每辆马车应该都有常备。
“正好有，奴婢这就去。”惊云说着就往回跑。
等云葭过去的时候，正好听到陈集在与裴郁交待：“刚拔出来的时候会有些疼，请裴二公子忍着一些，还有你们，记得扶着些裴二公子，免得他挣扎，回头我使不好力道，要是箭杆拔出来了，箭镞留在里面就麻烦了。”
“哎呀，陈集哥，你怎么那么啰嗦啊，快点，这小子好不容易不乱动，你再说，他又要扭头走了。”徐琅都快急死了。
裴郁：“……”
下意识想抬头看一看云葭的反应，最后还是咬唇保持如今的姿势，没有抬头，他如漆星一般的眼眸就那么静静地落在云葭那条红裙上面。
大红色的金线钩花锦裙。
就像是用金片在上面勾画出一幅漂亮的画，有蝴蝶、也有牡丹、还有一种荼靡花……裴郁曾在山野之间看到过。
风轻轻吹过，她的裙摆如水波一般划开片片涟漪，而裙摆上面的东西也仿佛活了一般。
他并未听到陈集他们在说什么，所有的注意力和视线都被云葭的裙子攫取了，以至于当云葭把自己的帕子递到他的眼前时，他竟然丝毫没反应过来，直到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他才瞧见眼下有一块绣着荼靡花的粉色帕子。
不明白云葭这是做什么，以至于裴郁忘了自己根本不敢看她。
他呆呆抬头，与云葭四目相对方才恍神，看见云葭眼底温柔如春的笑意，他后知后觉，刚想撇开视线不去看她就听她说：“拿着吧。”
“这块是干净的，我还没用过。”
裴郁记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她走过来，笑着朝他伸手还递给他一方帕子想擦拭他脸上的污渍，可他却因为自卑而拂开了她的手臂，不顾她是何表情想法腾腾腾跑远了，事后却偷偷折回捡起她那块遗落的帕子，珍藏到现在。
未想十年过去，她竟又做了和当年一模一样的举动。
裴郁喉咙微梗，他撇开脸，没去看云葭，也没去看她手里的那方帕子，袖子里的手却捏得死紧。
他哑声问她：“为什么？”
不知是在问她为什么要递给她帕子，还是在问她为什么要帮他，为什么没嫌弃他……
“什么为什么？哪来那么多为什么？合着刚跟你说了半天，你都没听呗！”暴脾气的徐琅又没忍住想生气了。
被云葭提醒“阿琅”才瘪了瘪嘴巴，没好气地跟裴郁重复了一遍刚才陈集说的话：“陈集哥怕你待会太疼咬到舌头，想着给你找个东西，阿姐就把她的帕子给你了。”
他这话说得一脸醋劲，说完还忍不住小声嘀咕道：“我都没用过阿姐的帕子，便宜你了。”
他这声委实算不得轻，至少身边几个人都听见了，云葭面露无奈，又轻轻喊他一声：“阿琅。”
徐琅这才委屈地闭上嘴巴。
裴郁也终于明白过来如今是什么情况，眼见云葭依旧朝他伸着手，他忙说：“不用。”犹豫了一会，他又轻声补了一句，“我没事。”
而后不等云葭再说，他便把视线落在了陈集的身上：“你动手吧，我忍得住。”
陈集听他这样说实则算是松了口气，刚才见姑娘拿出帕子给裴二公子，他心里实则是捏了一把冷汗的，这帕子毕竟是姑娘的私人之物，岂能交给外男？虽说今日在场的都是自己人，决计不会传出什么对姑娘不利的流言蜚语。
但总归不合适。
还好这位裴二公子没接。
他松了口气后点头：“那我就动手了，我会尽量小心，不让您太难受。”说完他还欲嘱咐徐琅和吉祥，却被徐琅催促道：“陈集哥，你快点，我手都要酸死了。”
陈集失笑：“来了。”
他要动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云葭。
云葭知道他是担心回头鲜血溅出来便走到一旁，她没发觉她的走开反而让那个原先身形紧绷的少年松了口气。
徐琅和吉祥倒是察觉了。
他们的手还放在裴郁的胳膊上，不想发觉都难。
吉祥只是垂眸看着，并未作声，徐琅倒是嘀咕了一句“奇怪”，只不过还没说完就见陈集的手已经握到了箭杆上面，他生怕因为自己而害裴郁出事，自然立刻打起了一百倍的精神，眼睛都瞪成了铜铃那般大。
陈集的确是此中老手，他调试着角度，又接过元宝递来的草药轻轻敷在裴郁受伤的肩膀上面。
捣碎的苍术性凉还有止痛的效果，裴郁自己也觉得原本燥热难耐的伤口缓和了许多，他慢慢闭上眼睛。
其实裴郁的身形还没有彻底放松。
但比起以前在外警惕的样子实在已经算得上是好上不少了，或许是因为知道她在身边，他很安心，也笃定自己不会有事。
反倒是徐琅在一旁急得额头都开始滚下豆大的汗珠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这样近距离观看别人拔箭，尤其这个人还是为他所伤，刚刚还烦裴郁事多固执不听话，此刻他却手脚发麻，眼冒金星，心脏都跳到嗓子眼了，他艰难得瞪着眼睛，忘记他其实是可以闭上的。
“唔——”
直到身边裴郁再次发出闷哼一声，徐琅才像是清醒过来，眼见裴郁那敷着草药的伤口又开始往外涌血了，他又急又担心，就连声音都开始拐起了颤音：“陈陈陈、陈集哥，他没没没事吧！”
“放心，裴二公子没事。”
陈集说着打开止血药，往那伤口上一涂又朝身后人伸手，拿过早就准备好的布条，他立刻手疾眼快地替裴郁绑好。
要打结的时候，身后传来云葭的声音：“轻点。”
陈集嘴上应着是，动作也不自觉放轻了。
等打完结，裴郁这伤算是简单地处理完了，徐琅看裴郁那处伤口总算没再往外涌血了，像是终于卸了一身包袱，他大喘着气松开手，可裴郁此时正无力，他这一松手，他整个人就往后栽。
“诶！”
徐琅吓了一跳，刚要伸手把人给拽回来，有人先他一步伸了手。
一只看似柔弱无骨的手在这个时候伸了过来，牢牢地握住了裴郁的胳膊，她没有理会那只袖子上早就被鲜血污染，在裴郁看过来的时候，还轻声问他：“还好吗？”
倘若裴郁此刻清醒必定不会任由她握着他的手。
太脏了。
她不该触碰他的。
可他实在太累了，也实在称不上清醒，过于浑噩的神智或者潜意识的心理让他就这样放纵了自己，他看着她，沾了汗水的浓睫很难受，可他却舍不得眨眼，他怕一切皆是他的虚妄，他就这样看着她，不言不语。
云葭却当他是难受至极，连话都说不出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也不再多言，那一方帕子时隔十个春秋最终还是落在了他的额头，她替他轻轻擦拭掉脸上的血污和汗水。
而他在昏迷之前听到她说：“好了，我们先回家吧。”
云葭说完就想起来把人交给陈集他们，由他们搬他上马车，可她的手却被昏迷过去的裴郁握住了。
少年从来没拥有过什么，他亦不敢奢求什么。
可此刻处于昏迷中的他却像是握着稀世珍宝一般握住了她的手，舍不得撒开。

第78章 他也只是一个需要被人疼爱关怀的少年郎
谁也没想到会这样，就连云葭自己也没想到，她鸦翅般的睫毛轻轻垂落于下，目光稍显呆怔地看着那只牢牢牵着她的手，这还是她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观看起裴郁的手。
他看着病弱，手却比她要大上许多，修长的手指、分明的骨节，看着十分具有力量感，也能给人很多的安全感。
云葭此刻那只手就被他包拢在他的掌心之中，少年的力道很大，像是怕心爱之物被人抢走，所以即便处于昏迷也舍不得撒手，可奇异的是，云葭竟然没有感觉到很疼。
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两辈子，这个年纪，也就只有阿琅和裴有卿才这样牵过她的手，一个是亲人，一个是前世的丈夫。她仍垂着眼眸，视线却从裴郁的手上移落到他的脸上，失血过多，让昏迷的少年看起来脸色如冬日的雪霜一般，不仅白，也了无生气，云葭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她想。
到底也只是一个少年郎。
看着再坚韧再不摧，也只是一个还没长大需要被人疼爱关怀的少年郎。
她神色无碍，身边众人却神色各异，陈集和吉祥最先变脸，徐琅更是一扫刚才的虚弱模样，瞪大眼睛，低低靠了一声：“这狗东西！”
他说着就要来抓开裴郁的手，可他的手才碰到裴郁的胳膊上还未把他的手挥开，昏迷的裴郁就像是圈地的小兽一般，好不容易圈护住自己的猎物却因为感受到别的事物侵占的气息而面露不满。
他不仅没有松开，反而把云葭的手护得更牢了，嘴角也抿得紧紧的，眉心更是用力攒成了一小团。
就跟护食的小崽似的。
徐琅没忍住又靠了一声，他还想伸手，云葭却说：“好了，阿琅，别弄疼他。”
她的话，徐琅自然不能不听，但他脸上还是没什么好气的样子，气鼓鼓地瞪着裴郁，似是想把他狠狠瞪出几个洞窟窿来。
身后陈集也过来皱眉说道：“姑娘，这不合规矩。”
他是担心云葭清誉受损。
云葭倒不担心这个，她试着抽了下自己的手，眼见抽不动，也就作罢了。清誉不清誉的，她要真在乎，上辈子就不会跟裴有卿和离，这辈子也不会一醒来就答应了裴家的退亲，事有轻重缓急，在大事面前，这些还没几两清风重的清誉实在算不了什么。
“无碍，先回去吧。”她说。
陈集抿唇，但看着昏迷不醒的裴郁到底也不好再说什么，也得亏裴郁平时看着给人不好亲近的名声太过瞩目，并非奸邪之辈，这要换成别的男子，纵使他对他家小少爷有救命之恩，他们也决计不会允许他这样牵着他们姑娘的手。
谁晓得他是不是故意占便宜的？
“属下背他过去。”陈集说完就解开腰间佩剑递给身边下属，而后便弯腰去捞裴郁。
云葭在一旁提醒小心，陈集应是之后背起裴郁，云葭依旧跟在旁边，没有再尝试着挣扎，就这样任由裴郁牵着她的手跟着陈集的步伐往前走。
徐琅自然是要跟着云葭的，一行人就这样朝马车那边走。
元宝正要跟着徐琅的脚步离开，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他回头，见他哥还站在原处，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不由奇怪道：“你干嘛呢？”
“没什么。”
吉祥说着把视线从两人交握的手上收了回来，他仍是平时的模样，一点端倪都未曾显露，不等元宝再问，他便抬脚往前走。
元宝看着他跟自己擦肩而过，待瞥见他哥的后脑勺后，不由嘟囔一句：“奇奇怪怪的。”
不过他也没多想，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到脑后了，抱着裴郁的竹篓就继续往前走。
因为裴郁受伤的缘故，回程路上，云葭特地嘱咐车夫行慢一些，免得路道颠簸让他伤势加重。
陈集等人都在外面骑马护着，徐琅则跟着一道上了马车，眼见裴郁跟他姐坐在一处，他不由有些虎视眈眈，他的眼睛落在裴郁依旧牢牢牵着他姐的手上，少年鼓着腮帮子，一副裴郁要是再敢做什么，他就敢抡起拳头朝他揍过去的样子。
裴郁是他的救命恩人。
但这个恩，他自己会报！
他向来恩怨分明，今日裴郁替他挡了这一箭，就当他欠他一条命，以后就算给他做牛做马，他也认！但裴郁要是敢拿这个恩要挟他姐他爹，那就……
“想什么呢？”
云葭刚拿帕子给裴郁擦掉额头上的冷汗，刚想让惊云再拿一方干净的帕子沾点红糖水，她好给裴郁抹下干涩的唇，就瞧见她弟弟正一脸不开心地看着他们的方向。
“想他要是敢威胁你和老爹，我就揍他！”徐琅毫不迟疑地说道。
说完就听到身边惊云发出噗嗤一声，徐琅也跟着大梦初醒。
“小少爷这是吃醋了。”惊云看着徐琅笑说道。
徐琅一听这话难免有些不好意思，他赧红着一张脸坐在一边。
云葭看他一脸别扭模样，眼里也含了笑：“你就是这么报答你的救命恩人的？”她当然知道她弟弟的脾性，也清楚他不会真的这样对待自己的救命恩人，此刻这番话也不过是恼裴郁昏迷之后的所为。
她让惊云弄点红糖水。
惊云领命做后，还是没忍住开口道：“还是奴婢来吧。”她也觉得姑娘这样照顾一个外男不妥，刚才看到姑娘与这位裴二公子牵着手过来的时候，她都吓了一跳。
知道缘故，她虽理解，但到底也心怀忧虑。
只今日出行的马车并非云葭常坐的那辆，空间实在称不上大，两边分坐两人，中间还有一个茶案，她若想照顾只能起身弯腰凑过去够，姑娘觉得太过麻烦也担心马车行驶起来出事便没让她做。
云葭仍是一句无妨，等接过帕子替裴郁轻轻抹了抹干涩到没有血色的薄唇。
少年虽然昏迷，但潜意识还在，他似是十分喜欢甜食，又或是觉得渴了，感觉到红糖水便不自觉抿开干涩的唇，云葭便借这个法子给人喂了好几次。
等裴郁的脸色看着没那么苍白了，云葭总算是舒了口气，她一只手被人牵着动不了，能运作的另一只手便得承担起所有的事，前后这么多次，云葭的额头都累得有些冒出汗了。
徐琅看她这样又是心疼自责又是酸涩，酸涩是因为心里还吃着醋，他不喜欢阿姐对别人那么好，心疼自责则是在懊悔自己又一次让阿姐替他操心了。
他亲自拿过惊云手里的帕子，比她先一步去替云葭擦拭掉额头上的汗，这一次，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小心地沉默地给云葭擦拭着脸上的汗。
云葭在最初的惊讶之后便笑着抬眸说道：“好了。”
徐琅收回帕子坐了回去，过了一会，他攥着那块帕子看着云葭说道：“我这次没有故意惹事，是郑子戾非要找我麻烦。”
他这个年纪的少年郎其实根本不喜欢解释这些东西，倘若此刻坐在他面前的是徐父，他就算被打死也不会多说一句话，反正打都打了，结果也已经这样了，没必要去解释，只是面对他的阿姐，徐琅总是不愿让她失望的。
“我答应过你不会随便惹事的。”他垂着眼睛轻声说，声音都不自觉哑了。
云葭看他跟委屈的小狗似的，心也软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想伸手，却不敌徐琅身高手长，只能说：“阿琅。”
原本垂着眼眸的徐琅不明所以地抬起头，在看到云葭朝他伸出来的那只手时，他双眸呆呆，但也就一个呼吸的光景，他就立刻双眸灿亮地把自己的头凑了过去。
还真跟只小狗似的。

第79章 阿姐变了许多
云葭一只手仍被裴郁牵着，一只手则放在徐琅的头顶轻轻揉了揉，就跟从前一样，她用自己的行动抚平他焦躁不安的情绪，等他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云葭才开口与他说道：“我知道这次并非你主动惹事，阿姐知道的。”
徐琅不知为何，听到这话竟莫名鼻子一酸，但他心里却是高兴的，那是一种被亲人信任后的满足感。
少年最赤勇也最软弱，他可以无惧风雪狂暴，却总会因为亲人的一句指责和不理解而悄悄红了眼。徐琅原本其实也并非这样多愁善感的人，实在是今日发生的事太多了，姜道蕴的到来、父亲的一巴掌，以至于他格外担心他最心爱的姐姐也会指责他。
他不敢想如果就连阿姐也不理解他、指责他，他会怎么样？
好在并没有。
刚才还忧虑不已颓丧不安的少年此刻双眸灿亮、嘴角轻翘，他恨不得这会直接把脸埋到他姐的膝盖上去，就跟小时候跟人撒娇卖乖时一样，于是在看到中间那张分隔两边的茶案时，小少爷不由又有些生气。
这该死的茶案到底为什么要放在这边？这辆马车又为什么那么小？为什么他不能跟阿姐坐在一起？
怨天怨地的小少爷开始在心里各种埋怨起来。
不过他最埋怨的肯定还是要数此刻正跟阿姐坐在一起的裴郁身上，长长一条轿厢，阿姐只占了一点位置，其余全都被平躺的裴郁占着，而最让他生气的是裴郁竟然还！牵！着！他！姐！的！手！
这人不是有洁癖吗？
平时碰他一下都会皱眉，谁靠得近一点就会避开。
现在怎么了？
生病了难受了变小孩子了？
哼！
他六岁起就不用牵着别人的手入睡了，裴郁个臭不要脸的比他还不如！
以后看他还怎么在他面前摆脸！
额头忽然被人轻轻弹了一下，不重，但足够让徐琅清醒，徐琅呆呆抬头，正好跟他姐四目相对。
“别吃这种闲醋。”
“今天要不是他，你还不知道会如何。”
徐琅当然也知道，他就是有点酸而已……不过被他姐这样说，酸溜溜的小少爷也不敢表露的太明显，他轻轻嘟囔一句：“知道了。”
说着他虽然不舍，但还是坐了回去，担心他姐这样一直伸着手会不舒服。
“还疼吗？”
云葭收回手，目光却依旧落在他的脸上。
脸上的乌青刚才已经被惊云收拾过了，不过因为药油是红色的缘故，徐琅那张脸此刻看着倒是显得更加可怖了，脸上都如此，身上还不知道如何，云葭的视线下移又落在徐琅的身上，蹙眉问：“身上怎么样？”
徐琅生怕被他姐盯着脱衣服，立刻说：“没事没事。”
要脸是一回事。
他都这么大了，实在不好意思在他姐赤着上身。
何况郑家那些狗东西下手也不轻，他身上那些伤就算他没看到也知道有不少，他的腰还有几块肋骨到现在都还有些疼呢，免得他姐看到又要伤心，他当然不敢脱了。
云葭蹙眉，还想再说，倒被徐琅机灵地岔开话题：“阿姐，郑子戾这次真的会被处罚吗？我怎么听说燕京府衙那个陈镇跟郑子戾他爹关系不错啊？”
云葭说：“他们是同年，又同是二甲进士，关系好不奇怪。”
“那岂不是……”
徐琅皱眉抿唇，“不行！绝不能这么轻易地放过郑子戾那个狗东西！”
要只是平常打打架也就算了，但这次郑子戾不仅以多欺少，最后居然还敢射箭！那可不是单纯的打架了，这狗东西是想要他们的命！
虽然他们福大命大，没出什么大事，但郑子戾要想这样就逃过，他可不认！
他那张俊脸又开始变得阴沉起来。
云葭知他所想便说：“这事我会处置，你别管。”
徐琅却仍旧皱着眉：“阿姐打算怎么做？”要是老爹还没出事，倒是可以让老爹给他们要回一个说法，可现在……
郑子戾都敢这样对他了，可见老爹这次怕是真的得出事。
他倒是不担心家里倒，之前他就跟老爹、阿姐说好了，但想到刚才郑子戾那番话还有他对阿姐的臆想，徐琅心中不由一阵胆寒，脸色也变得越发难看起来。
他绝不会让他姐设于那样的险境！
如果郑子戾真的敢对阿姐做什么，他！一！定！会！杀！了！他！
“阿琅。”
徐琅心里那股戾气还未浮上于面就被云葭的呼喊打断，他呆怔了一下之后抬眸看人，却见他姐正双目沉静地望着他，她此刻的脸上没有一丁点笑容，而是用一种他鲜少见过的模样看着他，跟他说：“答应我，别再跟郑家，尤其是郑子戾再有一点关系。”
“阿姐……”
徐琅蹙眉，他当然可以不去惹事，他也不会主动去惹事，可要是郑子戾再惹事，或者他想伤害他们，伤害阿姐呢？他不可能坐视不管。
“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过的话吗？”云葭问他。
她说过太多话，徐琅一时自然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他呆呆看着云葭，云葭便看着他重复道：“你的人生还很长，无需跟那些没必要的人和事牵扯在一起。”
“郑子戾不值得你浪费时间。”
“今天我没告诉阿爹，是想用你们小孩的法子解决这事，然郑子戾为人凶残狠辣，纵使有人护他，自然也还有天道和王法去收拾他。”
“你无需去管，只需去等去看。”
徐琅沉默，半晌，方才开口：“真的会有吗？”
云葭颔首：“会。”
徐琅便没再说话，过了一会，他跟云葭点头保证：“阿姐，我以后不会再去跟他牵扯了。”
那支箭朝他射过来的时候，他虽然大脑一片空白，但事后愤怒之余却也害怕，他那时忍不住想，如果他真的死了，那阿姐和老爹怎么办？何况今日面对那群人时，他也感觉到了自己的不足，如果那时只有他一个人，他必不可能只受这一点轻伤。
他忽然觉得他跟老爹的那个赌约没必要再比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以前是他太骄傲也太自以为是。
他欠缺的还太多，要学的也还有许多。
马车继续慢慢向前行驶，裴郁始终没醒来，他依旧握着云葭的手，云葭也没挣扎，任他握着，偶尔低头看他一眼，待马车快进城，云葭听到外面喧嚣，想着马上就要回府了，也就瞧见对面少年开始显露的不自在。
知道他在不自在什么，云葭看了眼惊云。
惊云明白，退了出去，等车帘重新落下，马车内除了昏迷的裴郁也就只有云葭姐弟了，云葭问徐琅：“在想父亲？”
徐琅没吭声，但显然被云葭说中了。
他闷着头不说话。
云葭看着他说：“刚才我去找他，他很自责。”
“哼，他还会自责？”话虽这么说，但徐琅心里那口郁结的气也早就散了很多了，其实他爹那巴掌看着厉害但实际力道并不大，他也是后来才反应过来的，要不然就他爹那个力气，一掌能直接拍碎一张桌子，要真用力打他，估计他牙齿都得被打飞。
“我就是烦他，那个女人都抛弃他多少年了，他为什么还要护着她！”
“他到底有没有廉耻心！”
徐琅说着说着又红了眼眶，也不知道是委屈还是生气。
“有没有想过阿爹那么做不是因为她，而是因为我们。”
“我们？”
徐琅呆了一下。
云葭说：“时下最重孝道，你可知道你今日那番话要是被传出去会引起什么样的风波？她纵有不对之处，也不该由我们做子女的来评判她的过错。”
徐琅抿唇。
他显然也已经反应过来，便不知该说什么了，孝道大过天，他可以不在乎外面的评价，可阿姐呢？他垂着头，沉默半天也只能说：“可我就是讨厌她，我恨她！我恨她当年抛弃我们时那么果断，现在又回头，她把我们当什么？随意丢弃的物件，想到了就捡起来，不需要了就扔到一旁？”
他越说越气，呼吸都变得沉重了不少。
直到紧握成拳的手被云葭牵住，他浑浊而急促的呼吸才得以慢慢平复下来。
“阿姐，我就是不喜欢她。”徐琅红着眼睛看向云葭。
云葭轻轻嗯一声，她包容的温和的安慰他道：“不喜欢就不喜欢，讨厌就讨厌，没有人逼着你去喜欢。我今天已经和她说清楚了，以后不要再因为这些事登门了，我们不需要，我也不想让阿爹伤心。”
徐琅愣了下：“你跟她说了？”
云葭笑：“是啊，怎么了？不相信？”
徐琅没立刻吭声，而是神色怔忡地看着云葭，好一会，他才摇了摇头，轻轻说了句“相信”，他怎么可能不相信他的姐姐？只是看着含笑望着他的云葭，他又忍不住喃喃一句：“阿姐，你好像变了很多。”
云葭听到这话却仍是笑笑，伸手轻轻点人额头，嗤他：“傻话。”

第80章 你姐被人牵手，你还开心上了？
云葭的马车还未行入正府街，可她先让人请回家的孟大夫倒是已经先他们一步到国公府门前了，刚被吉祥扶着走下马车就看见那位向来英勇的国公爷正一边大刀金马从里面出来，一边气急败坏说道：“这么大的事，你们竟然也敢瞒着我！”
“不是小的们想瞒，是姑娘知道您在歇息……”岑福亦步亦趋跟在徐冲后面流汗解释道。
“我什么时候不能歇息，非要这个时候歇息？”徐冲一听这话却更为生气了，他也没想到自己这一觉醒来竟会发生这么多事，倘若不是他问岑福阿琅回来没时发现他神色不对，又让人去喊陈集却听小厮犹犹豫豫说陈护卫不在，估计他现在还被瞒在鼓里！
“算了，让开！”
徐冲也知道他们是奉命行事，而悦悦不告诉他则是怕他担心，但一想到阿琅和悦悦此时很有可能有危险，他就静不下来。马匹早已备好，他冷着脸走过去刚想翻身上马就听到两道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国公爷。”
吉祥更是松开搀扶孟大夫的手走过来与徐冲说道：“国公爷，您放心，姑娘和少爷没事。”
可徐冲早已看见孟大夫的脸，见他在此处，他岂能放心？
“没事为何要请孟大夫？”他说话时手握马缰，若不是在沙场多年，只怕早就在看到那位孟大夫出现的时候，他就已经要站不稳了。
他就这一双儿女。
两个都是他的心血宝贝，谁出事，他都不会好受。
“不是姑娘和少爷，是……”
吉祥还欲再说，云葭那辆姗姗来迟的马车终于出现了，在看到这辆马车的时候，徐冲哪里还顾得上听吉祥说什么，连忙大步走去，不等身后众人向他请安，他就一把拉开车帘。不大不小的车厢正好坐着云葭姐弟，因为他的举动，姐弟俩都扭着头看向他的方向，三人相对，徐冲见他们安然无恙坐着，总算松了口气。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他低声呢喃。
大夏天的，他却愣是冒了一身冷汗，放松之余，他下意识就想训斥徐琅，但想到自己今日所为又实在提不起这个气，说到底也是因为他的缘故。
倘若他没有打那一巴掌，这臭小子又岂会离家出走？
又见他脸上一块青一块红的，实在惨不忍睹，徐冲张口正想问问他怎么样，但见他在看到他时就立刻犟着头冷着脸收回视线一副我不想理你的样子，徐冲这一句话就实在说不出口。
父子俩都一副沉默模样，云葭只能先开口喊人：“阿爹。”
徐冲诶了一声，自己的女儿，他可是舍不得说的，但难免觉得她深入险境不妥，刚想就此事与云葭说下，就扫见云葭身边竟然还有一人。
以为自己看错了，徐冲特地伸长脖子往里头看了一眼。
这一看却不得了，那少年身上的白衣全是血污，尤数肩膀那块最为恐怖，几乎已经把白衣染成血衣了，联想到那位孟大夫和吉祥的话，徐冲倒有些反应过来了，他张口：“这是……”
还未说完就扫见云葭的手正被他牵着，徐冲瞪大眼睛，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徐琅虽然扭着头，但其实注意力全在他爹身上，余光瞥见他爹忽然瞪大眼睛，岂会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他顿时有种快意的心情，看吧，他爹反应比他还大呢！他也不看人，自顾自悠哉悠哉冷嘲热讽道：“别看了，你再瞪，这事也是真的，他就牵着我姐的手呢。”
他一句话揭露实情，让徐冲知道这并不是他在做梦。
他又是震惊又是不可思议，然第一个反应，却是对着那个不知道在高兴什么的徐琅怒道：“你高兴个屁，你姐被人牵手，你还开心上了？”
本来还在高兴徐冲反应的徐琅一听这话，笑意立刻僵在脸上：“……”
对啊，他高兴个屁啊？
他立刻气势汹汹盯着还昏迷着的裴郁，暗骂：狗东西！
他都好久没牵他姐的手了。
看父子俩脸色难看，云葭头疼地按了按额头，免得他们再就此事继续说下去，云葭率先开口解释一番：“阿爹，这是裴伯伯的独子裴郁，今日多亏他救了阿琅，要不然现在受伤的就是阿琅了。”
“裴行时的儿子？”
徐冲脸上的怒意顿时一僵，他垂眸想看一个究竟。
但别说裴郁现在处于阴影之中，他看不真切，就说他也就十来年前才见过裴郁，那时他就是个小豆丁，小时候和长大后岂会一样？恐怕就是平时在街上迎面碰见，他都不一定能认出来。
“阿爹，先别管这些了，他受了箭伤，虽然简单包扎过，但还是得让大夫看看。”
经云葭再度提醒，徐冲总算反应过来。
经历过战场血雨的最知道时间的重要性，在战场上治伤，那就是跟阎王夺性命，虽然裴郁这伤没那么严重，但徐冲也不敢耽搁。此刻，徐冲把所有念头都抛到脑后，只沉声道：“孟大夫就在外面，你先下来，我背他进去。”
云葭微怔。
她倒是没想到她爹会亲自背裴郁。
“还是让陈集过来吧。”她说。
“叔叔背侄子，人之常情。”徐冲大手一挥表示没事，说完就朝裴郁伸手。
云葭见此也就未再多言，她点点头，试着想让裴郁松手，奈何他却像是堕入噩梦之中，不仅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
徐父、徐琅：“……”
两人脸色难看，刚才还亲切称呼裴郁为侄子的徐冲也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云葭也无奈：“就先这样吧。”
也没别的法子，徐冲只能点点头，他让徐琅先下去，而后小心背起裴郁，下去的时候，他看一眼徐琅：“去跟岑福说，让底下人把嘴巴给我闭紧。”
徐琅虽然现在还有点生他的气，但事关他姐的清誉，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他点了点头。
就这样，徐冲背着裴郁，云葭跟在身边，一行人先进了府。

第81章 人死或者心死
裴郁被安排在徐家的客堂休息。
等徐琅吩咐完回来的时候，孟大夫已经坐在一边开始给裴郁检查伤口并且开始诊脉了，眼见孟大夫神色凝重，徐琅一时也顾不得裴郁还牵着他姐的手害他姐也只能在床上坐着，而是语气担忧地询问孟大夫道：“孟爷爷，他没事吧？”
要是别人也就算了，可裴郁这么个病弱的样子还真的不一定，徐琅很担心。
要是裴郁真的因为他出事，他自责一辈子都不够。
孟大夫把着脉并未说话，等收起手的时候，方才沉声开口：“身上的箭伤倒是问题不大，只是这少年年纪轻轻为何心力耗损这般严重。”说到这话的时候，他不由又看了云葭一眼，当初云葭晕倒，说她心力耗损太重的也正是他。
孟大夫给徐家人看了几十年的病。
当初徐家老夫人还在的时候，每个月的平安脉也都是他过来看的，但凡徐家谁有个不舒服，也都是请他过来，他如今鹤发苍苍，无论是徐冲还是云葭姐弟对他都十分客气，此刻被他略带怪责的眼神看着，云葭笑：“您别看我，我可有听您的话，最近都有好吃好睡好好休息。”
不等孟大夫再说她，云葭忙又岔开话题：“您说他心力耗损过重？”
说这话的时候，云葭的目光也跟着落在了躺在床上的裴郁身上，看他就连睡觉也没法彻底放松，不由轻轻抿起红唇。
“没比你好多少。”
孟大夫知道云葭是故意岔开话题的，不由重重哼了一声，他吹胡子瞪眼，“什么年纪干什么事，该好好玩乐的年纪就好好玩乐，一个个把自己搞成这样是嫌阎王殿人太少是吧？”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孟大夫还是先给裴郁施起针。
这是为了疏散裴郁的淤血，免得淤血积于体内，时间太长反而坏了身体。
“还不松手？”
他拿起那套自己自制的金针，目光落在裴郁和云葭交握的那只手上。
“我倒是也想松，可是……”云葭这话还未说完，就见孟大夫毫不犹豫地朝裴郁的手腕上扎了一针。
“唔”
裴郁吃痛，再不想松开也只能松开了，只他的手指还处于微蜷的模样，似乎还想再挣扎着去牵云葭的手，可惜手腕却像是被扎得麻木了一般，使不上一点力。
他这一番举动，难免让徐家一家三口目瞪口呆，云葭无奈：“孟爷爷，您好歹轻些，他还是病人呢。”
她说话的时候还特地又看了裴郁一眼，见他可有别的不妥。
孟大夫瞥她一眼：“他要不是病人，我给他施针做什么？我闲的啊。”说着，又瞥了一眼她的手，“我要不扎这针，你这手还要不要了。”
徐冲父子一听这话立刻看向云葭的手，见云葭那只手红彤彤的，顿时心下一紧，两人异口同声问道：“悦悦（阿姐）你没事吧？”
云葭还未来得及说话，嫌吵的孟大夫便又开口了：“吵死了，都给我出去。”
徐冲和徐琅立刻不敢出声了，只是目光却依旧紧张地落在云葭的手上。
云葭安慰：“没事，就是握得时间太长了。”也知道施针需要安静的环境，只她心中实在担心裴郁，便起身移开位置后又放轻声音与徐冲父子说道：“阿爹，阿琅，你们先出去，我在这看着就好。”
说着她又看了徐琅一眼：“你也得去换身衣裳了。”
“我没事。”徐琅不肯走，他自觉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才会害裴郁变成这样，他若不醒，他哪能离开？
但徐冲担心他们继续待下去真会被孟大夫赶便拍了拍徐琅的胳膊：“走，我们先出去。”
徐琅一听他的话更不想出去了，就连声音都变得硬邦邦起来：“不去，要去你去！”
这要搁以前，徐冲早就瞪眼踹他了，可今日，他自知自己行为有失，尤其看到他那个样子，他实在凶不起来，便放低声音说：“我有话跟你说。”
徐琅一顿。
犹豫了一会还是别别扭扭跟人出去了。
目送父子俩离开，云葭轻轻松了口气，她站在一边看孟大夫给裴郁施针。
孟大夫施针的时候，身边是完全不能有响动的时候，云葭便一直安安静静站着，等他施完针，云葭见他长舒了口气，忙捧上一盏刚才倒好的新茶递给人：“您先润润喉。”
孟大夫也未推辞，两、三口茶水入喉，他看云葭面上未曾掩饰的担忧模样，开口：“放心吧，他现在还死不了，不过他要是一直都是这副样子估计也活不长。”
云葭心下顿时一紧，她看了一眼床上还不省人事的裴郁，抿唇问：“您这话是何意？”
“我看这小子每天估计才睡不足两个时辰，万事皆有因果，现在仗着年轻无所谓，以后总得有他偿还的时候，何况……”孟大夫说到这，蹙眉，“我看这小子心事很重，防备心也够强，若不加以纾解，恐有早衰之相。”
云葭蹙眉：“早衰？”
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孟大夫握着茶盏淡淡说道：“这世间的死法无外乎两种，要么人死，要么心死，就算活着也跟死了差不多，行尸走肉，差不多就是那个意思。”
云葭沉默。
她上辈子死的早，也不知道后来的裴郁是何模样，但孟大夫的医术毋庸置疑。
孟大夫见她拧眉不语，不由又要说她：“你也别只顾着他，你自己不也是？这么多年，我一直跟你说放开点放开点，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抗，你又不是十八罗汉、观音菩萨，怎么可能什么都抗得过来？”说完又似松了口气般说道，“还好你还有你爹和你弟弟，总不至于像他这样年纪轻轻就跟什么都不在乎了一样。”
“人活着啊就怕什么都不在乎。”老人悠悠的嗓音在沉静的屋中响起。
云葭听他这样说，不由想起前世，上辈子究竟是什么导致她一步步走向最后那个结果？或许就跟孟大夫说的那样，她没有什么在乎的人和事了。
阿爹死了。
阿琅又远离燕京，无召不得回京。
还有裴有卿的背叛……
她生活在那座喧嚣繁华的城市却觉孤身一人，人死或者心死……还真是一语成谶啊。

第82章 我想让裴郁留在家中
孟大夫很快就写了一张药方。
裴郁这一身外伤不过就是失血过多，开得便是补血养气的方子，当归一两、白芍三钱、黄芪一两、甘草一钱、陈皮五分、防风五分、半夏一钱，每日三副，用水煎服。
至于心中郁结，他却无法，只是准备走前问云葭道：“我见你对这个孩子十分关心，只因他今日救了你弟弟？”
云葭的视线依旧落在床上的裴郁身上，少年身上穿得还是那一件不干不净且已经泛黄的白衣，金灿灿的阳光之下，空气中仿佛有白色的尘埃在漂浮，而他安静地躺在床上，墨发垂在肩膀上，衬得他的脸更加白了。
他的睫毛很长，在午后阳光的照映下像在脸上投落两道浅浅的倒影，没了平时冷漠不近人情的模样，此刻的他竟然显出几分脆弱模样。
睡着的时候，也没有先前看起来那么防备了。
可若是仔细看的话还是能发现他放在身子两侧的手依旧下意识地紧握着，薄唇也仍旧紧紧抿着，似乎一有什么动静，他就能立刻从床上弹跳起来，这种下意识的反应让云葭的心中更生怜惜。
她在心底无声叹了口气。
“不全是。”她说，却并未过多论述。
孟大夫也就没多问，但见云葭面上担心模样，还是多说了一句：“心病需要心药医。”在云葭看过来，目露探询的时候，他简单概括了一句，“意思就是从源头解决他的毛病。”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也朝床上的裴郁看去，他这辈子见过这么多人，王侯将相、勋贵豪绅，可没有一个人如眼前的少年更让人惊艳，即便是这样闭着眼睛不省人事躺在那，那一张脸也足以让人在见到他的时候忍不住屏住呼吸。
他刚才听人说了，这孩子是信国公的独子。
他亦见过信国公，面如美玉、姿质风流，无愧裴郎之名。而他的妻子，他虽未有幸相见，但当年在燕京城的名声也不算小，这样一双夫妻的孩子怎么可能生得差？只可惜，他的命实在不好。
不知道是出于对云葭的关爱，还是因为那位信国公多年来的好名声，不愿他的孩子就这样，亦或是只是单纯地对眼前这位少年起了怜惜之情。
老人还是看着少年开口说道：“人活在这世上只要有执念就会想好好活着，不管是活得好还是不好，所以没执念就让他有执念。”说完又没忍住叹了口气，显然是想到裴郁的身世了，他没再说何至于此，而是跟云葭说，“你要真想帮他，以后就让他多跟你弟弟混混吧。”
“你家阿琅虽然皮是皮了点，但性子却不错，是这个年纪应该有的朝气模样。”
老人这话方落，就听到南边那排槛窗外的廊庑那传来徐琅的声音：“徐长猛，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你别后悔！”
少年突然放大的声音，吓得孟大夫捋着胡须的手都不禁抖了一抖。
他回头看，就看到方才正被他夸赞的少年正朝他的父亲，大燕的诚国公抡起拳头，而院子里也因为这个情形而此起彼伏响起几声“国公爷！”
显然是有人想过来劝阻，可徐冲却淡然摆手：“没事，不用过来。”
孟大夫看着这个情形瞪大眼睛，神情都微微有些呆滞了，显然是吓了一跳，等反应过来，他一副不可思议的语气说道：“哎呦，这小子——”
他着急要喊人住手，却被身边云葭拦住：“没事，您别担心。”
“你弟弟都要揍你爹了，这还没事？”孟大夫依旧心有余悸，心脏在胸腔内不住跳动，他抚着自己的心口说，“这小子的脾气怎么越来越爆了，现在都敢对你爹动拳头了。”
“你也是，不仅不去管，还笑。”老人说着乜了她一眼。
云葭闻言，却仍旧笑着。
她也因为先前外面传来的动静而正对着南边那排大开的槛窗那。
院子里草木葳蕤，而廊庑下俊朗的少年此刻正一手攥着他爹的衣裳，一手则高高举起，一副要冲人脸上狠狠砸上一拳的样子。
可云葭知道他不会。
果然——
徐琅那一拳头看着气势猛烈、攻击性十足，但最后落下来却只是轻轻的一下，还不如枝头的树叶落在地上发出的响动大。
他甚至没有对准那张脸，而是落在父亲的肩膀上。
“您瞧，我说了，没事的。”云葭看着窗外的父子俩如此跟孟大夫说道。
她眉眼含着笑，脸上的表情也十分温柔，她知道她的弟弟最是心软。
廊庑下的父子俩因为这一拳显然已经重修旧好，而孟大夫看着窗外的父子俩又开始勾肩搭背，一个摸头一个躲的样子又是好气又是无奈，嘴里虽然嘟囔着“不成样子不成样子”，但也未多说。
云葭笑着扶起他的胳膊：“好了，我扶您出去。”
孟大夫点头应了。
云葭回头看了一眼裴郁，见他依旧未醒，便拿起一旁墨汁已干的药方扶着老人的胳膊出去，门刚开，还在外面打闹的父子俩全都看了过来。
徐琅一把推开他爹放在他头上的手，小跑过来问道：“阿姐，怎么样？”
云葭温声与他说：“没事。”
徐琅一听这话总算是放心下，他拍着胸口长长舒了口气，他真担心裴郁因为他出事。
跟过来的徐冲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他轻轻咳了一声，清了嗓子后才问：“还没醒？”
云葭摇头：“失血过多，估计还得再睡一会，我让人先去煎药。”
药方上的那些药材家里倒是都有，也不用再去外面多跑一趟了。
徐冲点点头。
云葭还有话与徐父说，便跟徐琅交待：“阿琅，你扶着孟爷爷出去。”
徐琅自然没有二话，点头答应了。
等他扶着孟大夫走开，云葭又把药方交给惊云，让她送去厨房，而后她一扫院子，发现其余人都在，唯独陈集不在。
“陈护卫呢？”她问徐父。
徐父说：“我让陈集拿着我的令牌去府衙了。”他说到这依旧沉着脸没好气，“姓郑的敢这么对你们，我自然不会让他好受，我不管陈镇跟郑曜是什么关系，但该打该罚，陈镇要敢不老实，我就敢直接提着他进宫去！”
“我倒要看看陈镇是觉得跟他郑家的关系重要，还是他头顶那顶官帽更重要！”
这也好。
她虽知晓今日之事没法彻底拉下郑子戾，但该受的皮肉之苦，他总得亲自受一番。
其实原本她爹不做，她也是要派人过去的，来时总觉得他身边那位郑姓家臣有些不一般，也觉得这事恐怕不会如他们所愿处置。不过既然此事已有她爹接手，云葭暂时也就没再多管，她另有别事要与徐父说，挥退其余人后，她跟徐父说道：“阿爹，我想留下裴郁。”

第83章 你想说服他留下只怕不易
“留下？”
徐冲呆了一下，显然是没立刻反应过来云葭的意思。
此刻徐琅还未回来，其余人又都退了出去，廊庑之下就只剩云葭父女二人，漆红色的槛窗还大开着，云葭越过这一排槛窗往屋中看，能看到躺在架子床上的裴郁。云葭就这样看着裴郁的方向跟徐父说道：“刚才孟大夫说他恐有早衰之相。”
“早衰？”
这个词就连云葭以前都未曾听到过，徐父这样整日混迹军营，满脑子都是打仗的人就更加不会知道了。直到云葭跟他简单解释一番，他忽然神色震变，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头往屋中看，隔得那么远也能看到少年苍白到没有血色的脸，他静静地躺在那，要不是胸腔还有轻微的起伏，恐怕都得以为他这是死了。
徐冲盯着裴郁沉默许久，突然长叹了一口气：“我上次见到他时，他好像才不到三岁。”他忽然说。
这还是云葭第一次听父亲说起这些事，不由转头。
她自然不会奇怪父亲见过小时候的裴郁，父亲和裴伯伯关系要好，以前两家也常有往来，见过并不奇怪，所以她也只是看着父亲等着他后面的话。
徐父便低声跟云葭说起以前的事：“崔瑶怀孕的时候，你裴伯伯不知道有多高兴，每次看到我就要同我吹嘘一番，没比我以前好多少。那个时候我们还约定，要是个男孩就给你们定娃娃亲，要是女孩，就让你们义结金兰，好让你们跟我们一样从小就交好。”
“可崔瑶要生孩子那会，我跟你裴伯伯正好领兵出去打仗，等回来……就听说你崔伯母出事了。”
“从那之后，你裴伯伯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徐父说到这又没忍住长叹了口气：“你裴伯伯在家里浑浑噩噩了好几年，那时我一有时间就去找他，想让他振作，可他整天就知道喝酒。至于裴郁——”徐冲其实并没有见过多少次裴郁，起初裴郁还小得让人随时照顾着，而裴行时又不准裴郁去他跟崔瑶住的地方。
徐冲听说裴郁从出生之后就一直是由他的奶娘带着，也听说两人住得很远。
所以第一次看到三岁时的裴郁，徐冲完全认不出来这就是当年襁褓里的那个孩子。
只是当年在襁褓里啼哭不止的婴儿那时却小脸苍白，他既不会哭也不会叫，只会睁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沉默地看着别人。
“小少爷，您就别为难我们了，大爷要是知道我们放您进去，又得责罚我们了。”
被下人们拦在门外，他也不会哭闹，甚至连话都不会说，不让他进，他就蹲在门外，一边拿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一边则时不时抬头往里面看，期盼着他想见到的那个人能出现。
可惜他注定要失望。
门前的小厮也犹豫着想去里面通传，但最后还是畏惧裴行时如今的戾气，不敢擅作主张。
徐冲就是那个时候出现的，看到蹲在门前的小孩，他都没能反应过来这是裴行时的孩子，直到身边随侍与他说，他才知道。
那个时候裴郁甚至还没有名字。
裴行时一直不肯取他的名字，府里便只拿“二少爷”称呼他。
徐冲自己也是有孩子的人，眼见天寒地冻，那小孩却孤零零地蹲在那边，自然看不过去，上前几步就把小孩捞进了自己的大氅里面，而后便大步要往里面走。
可小厮看他这般行径自然得阻止：“国公爷，您不能带二少爷进去，大爷看到又得发火了。”
徐冲当时本来心情就不好，听到这话更是怒不可遏，盯着他们后面的院子冷笑两声后说道：“他要发就发！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冲我甩脸子，不想死就给我让开！”
那些下人自然不敢拦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抱着裴郁走了进去。
而的确如那些人猜测的那样，裴行时在看到他的时候还没有多少反应，可看见被他抱着的裴郁时，他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你带他来做什么！”说着就冲他砸了个酒壶，“让他滚！”
徐冲当即就怒上心头。
酒水溅湿了他身上的大氅，而怀中小孩更是因为裴行时的举动而颤抖不已，看着小孩仓惶不已的模样，还有泪盈于眶的双眸，徐冲咬牙让人先带裴郁下去，而后便单手解掉了身上的大氅。
他向来不是能忍的人。
裴行时敢冲他砸酒瓶，他就敢抡起拳头揍他一顿，而且他也早就想好好揍他一顿了，所有的不满和怒火还有对好友的失望全在那一刻爆发出来，何况那时徐冲心情也不算多好，虽然儿女双全，但他跟妻子的关系却一直僵在那边，并没有因为两个孩子的诞生而转好，反而变得越来越冷淡，他捉摸不透自然烦心不已，也想打一架散散肚子里的邪火，所以他关上身后的门就捋起袖子冲过去跟裴行时干了起来。
他们从来也没有打过那样的架。
他们自小相识，说穿一条开裆裤长大都不夸张，按理说许多像他们一样身份的人，总看不惯和自己差不多的人，少年意气高，总觉得自己才是最厉害的，徐冲自然也是这样想的。他那会可不喜欢裴行时了，他爹总爱拿他跟裴行时比，说他武功没裴行时高，读书没裴行时好，哪个小孩喜欢这样被人说？
可偏偏裴行时是个温和的性子。
他从来不会计较他的想法和偶尔升起来的嫉妒心，而是像一个真正的兄长一样包容他爱护他，以至于徐冲每次被他爹还有书院那些先生撩起来的火气都会击垮在裴行时的好脾气里面。
徐冲从未想过自己的好友有朝一日会变成这样。
既然他不清醒，那他就把他打到清醒！
而裴行时似乎那阵子也觉得憋屈，也没跟从前似的让着他，两人就如山林间的虎豹一般，你打我一拳，我揍你一拳，最后打得都气喘吁吁才停。
“崔瑶要是见到你这样，估计在天上都不会待着安生。”
“那就让她来找我，她为什么不来找我。”
徐冲当时正在擦拭嘴角的血，心里也在暗骂裴行时这个狗东西下手真他娘的重，他都避着他要害，怕他不小心死了，他倒好，哪里是要害就往哪里揍。可他心里所有的腹诽都在裴行时那句话后停了下来，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头。
有细碎的阳光从封闭的横窗里照进来，漂浮的尘埃之中，他能看到裴行时紧闭的双目眼角流下来的清泪。
徐冲一时喉头微哽。
他嘴唇微张，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
他没办法认同裴行时的所行所为，却也不禁去想，如果他是裴行时，他会如何？那天他到底什么都没说就离开了裴府，走前他看到被随侍护着的小孩依旧执拗地看着裴行时所在的地方。
随侍面露难色：“属下想带二少爷去别处休息，可是他不肯。”
徐冲没说话。
他走到裴郁的面前，看着那个还没他小腿高的小孩问道：“要不要跟叔叔走？叔叔家里有两个小朋友，一个比你大，一个比你小，你要不要跟他们去玩？”他那时想过既然裴行时没办法照顾这个孩子，那不如他就带裴郁离开，反正他家有两个小孩，彼此作伴也挺好。
可裴郁看了他许久却摇了摇头。
“那样阿爹一个人就太可怜了。”小孩稚嫩的嗓音仿佛还在耳边。
他的声音很轻，目光却始终看着裴行时的房间。
徐冲回忆往事，很难不长叹：“之后裴行时离开燕京去边塞驻守，我无故也不好再去裴家，后来我跟你娘分开，去了蓟州就更加不知道他的情况了……若是早知他会变成这样，我当初真该再好好揍你裴伯伯一顿。”
早知当初的话没意思。
徐冲回过头与云葭说：“我跟你弟弟没意见，你想让他留就让他留，家里不缺他这口饭吃，虽然不知道陛下打算怎么处置我，但总归你爹我还是能护着你们三个的。”
云葭听他答应不由松了口气，她脸上才浮现一个浅浅的笑，就又听父亲说道：“只是这孩子从小主意就大，只怕就算我们答应了，他也不会轻易同意。”

第84章 崔家那些人都去了哪里？
云葭自然知晓这事不易，但这世间之事难道因为不易就不去做了吗？倘若如此，那这世间万般艰辛之事都无需去开这个头。
只需随波逐流就是。
何况云葭知道裴郁那张冰冷外壳下的心其实是炙热滚烫的。
她重新看向屋中的裴郁，他依旧躺在床上，还是那副时刻防备且怀有戒心的样子，他仿佛永远都是这样，无论是否清醒，他表现出来的永远都是沉默、冰冷、不近人情、像一尊没有血肉和情绪的雕塑……
可当日在寺庙，他却曾主动询问她是否需要帮助。
还有那个不知道真假的梦境。
因为这些，云葭相信这事或许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么难。
“您放心，这事我会与他说的。”云葭重新转过头与身边的徐父说道。
徐父正要点头，就听院子那边传来一阵蹦蹦跳跳的声音，回头看，是徐琅蹦跶着回来了，他显然也听到了云葭的话，一边兴高采烈地蹦跶着进来，一边问云葭：“说什么呀？”
小少爷自从跟自己的老父亲解开误会之后，早先阴霾的情绪早就拨云见日。
他一路蹦蹦跳跳，因为先前被河水打湿而一绺绺粘在一起的高马尾也随着他的动作上下晃动，他的心情显然很好，看到父女俩回头朝他看去就朝他们咧开嘴笑。
少年灿烂夺目的笑容十分容易感染人。
云葭看着也不由展眉一笑，回想孟大夫先前说的话，心中也更加坚定要把裴郁留下来。他与阿琅年纪相仿，又都是男孩子，多多相处，想来也能让他的心境变得开阔许多。
“在说裴二公子的事。”云葭没有隐瞒，如实道。
徐琅一听事关裴郁，还以为他又有什么不好了，立刻敛下面上的笑容，小跑过来，他先往窗子里面看了一眼，而后压低声音询问：“他怎么了？孟爷爷不是说他没事吗？”
云葭道：“外伤是无碍，只是……”
“只是什么？”徐琅想到一个可能，不禁瞪大眼睛拔高声音，“裴家虐待他了？！”
话音刚落，脑袋就挨了他爹一下打：“轻点，你想把他吵醒不成？”
“靠，你下手不会轻点啊，我这是脑袋不是瓜！”徐琅嘟囔着拿手揉了揉自己的脑袋，但声音却的确放轻了。
云葭既好笑又无奈地看着父子俩，又见面前少年因为刚才那一阵来回走动，脸上出汗而使得原本的药水也有融化的迹象，便蹙着眉拿帕子先替徐琅擦了擦脸。
徐琅被她这样温柔对待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他轻咳一声，说了句：“阿姐，我自己来。”他说着便从云葭手里拿过帕子，而后也不等云葭出声阻止随手拿帕子抹了一把脸，碰到伤处，他疼得龇牙咧嘴，但怕身边两人担心硬是忍着，然后又继续若无其事地就着刚才的话问云葭：“阿姐，他到底怎么了？”
云葭看他脸上青一块红一块的，无奈，但也没在这个时候说什么，只跟徐琅说起自己的打算：“没什么大事，只是我跟阿爹觉得他一个人在裴家孤苦伶仃的，就想着不如把他留在家中，你与他年纪相仿，平时也能有人作伴说话。”
说完她问徐琅：“你觉得如何？”
这是家里大事，她肯定没法自己一个人做主。
“我当然没问题啊！”徐琅还以为是有什么大事，没想到就是这个，他松了口气，“我以前虽然不喜欢他，但他今天救了我，那就是跟我有过命交情的兄弟。”
“其实阿姐你不说，我也想跟你和老爹商量这事的。”
他跟云葭和徐冲说起今天在香河边跟裴郁相处时的情景：“裴家也不知道怎么照顾他的，他身上那件衣裳我怀疑都穿了有好几个年头了！黄了不说，衣服边角都明显有些短了，而且这人不仅晚上要去西街写信摆摊，白天居然还要上山挖草药，而且你们知道吗？他跟我说着话居然还拿草编东西！”
他说着拿出那只蚱蜢给两人看。
这是刚才他跟郑子戾打架时随手收起来的。
“喏，这个就是他编的，我怀疑他肯定编了去卖。裴家也太不是东西了，裴郁怎么说也是他们家二少爷，他们就这么对待他！”徐琅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
他就是这么个性格。
嫉恶如仇又恩怨分明，他以前不喜欢裴郁，那自然懒得管他死活，现在裴郁救了他，那就是他的好兄弟，对于自己的兄弟，他自然是两肋插刀、披肝沥胆！
徐冲和云葭都看着徐琅手里那只活灵活现的蚱蜢。
云葭拿过那只蚱蜢，原本温和的脸色逐渐变得难看起来，徐冲更是横眉竖眼，压着嗓音怒斥道：“这群混蛋！”他从前虽不喜欢裴行昭，但也不知他私下为人如此恶劣，早知如此，他当初岂会同意把悦悦嫁过去？也幸好趁早看清了这对夫妻，要不然还不知悦悦以后要吃多少苦头！
心中也未免有些埋怨起自己那位好兄弟。
倘若不是他这么多年放任不管，裴行昭和陈氏又岂敢如此过分？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等日后裴行时回来，他一定要好好跟他说道说道，父子哪有隔夜仇，何况当初崔瑶的事又跟裴郁有什么关系？就算他再怨，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也该清醒清醒了！
放着生人不顾，就想着已经离世的人，他要是崔瑶，估计都能气得直接在梦里挠死裴行时那个狗东西！
“这事就这样定下了。”徐冲本来还有所担心，此刻却果决道，“回头你们姐弟俩好好跟他说说，那个裴家不回也罢。”
云葭姐弟自然点头应是。
事情吩咐完，徐父便打算先行离开了，他打算回书房就给裴行时那个混蛋写信，好好骂他一顿，而且这毕竟是晚辈所在之处，他一个做长辈的长时间待着也不成样子，也是担心裴郁醒来看到他不自在。
走前他叮嘱姐弟俩：“你们回头也早些去歇息，尤其是你——”他的目光落在徐琅那张红红青青的脸上，实在没忍住皱眉：“好好去上点药。”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徐琅摆手，让他快走。
目送徐父离开，徐琅回头，正想跟他阿姐说话就见云葭拿着那只蚱蜢抿着唇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徐琅不由问：“阿姐，你在想什么？”
云葭说：“我在想，当年崔伯母为什么没有留下人照顾裴郁？”
这事她以前也想过，崔家当年虽然式微，但崔伯母身边自有忠仆在，就算裴伯伯不喜欢裴郁恨极了裴郁，可崔伯母身边的那些人呢？那是崔伯母耗了一条命生下来的孩子，为什么那么多年，他身边只有一个奶娘？
当初那些人到底去了哪里？

第85章 想送裴郁去上学
徐琅自然不会知道，不过他嘟囔道：“要么就是裴伯伯不肯让她们留下照顾，要么就是她们自己不肯留下照顾，反正总归就这么两个原因。”他说完又嘀咕道，“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可没那么多礼仪孝道和讲究。
对于那位一年都见不到一回的所谓的裴伯伯而言，当然是今日因为救他而受伤的裴郁跟他关系更为要好了。他这个年纪的人才不管那么多，跟谁关系好就挺谁，现在他就觉得裴郁哪哪都可怜，而那些害裴郁变成现在这副样子的自然都成了罪恶滔天的大坏蛋。
裴行昭和陈氏不是什么好东西，裴郁他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还有裴有卿——
看着人模狗样的，没想到在家里连自己的堂弟都不知道帮扶一把，也亏得姐姐没嫁给他，这种没用的男人，就算嫁给他又能落到什么好？
他在心里义愤填膺，脸上表情也实在算不上好看，鼻子更是快喷出火来了。
云葭抬头看到他这副样子也就没再想这事。
想再多也没用，到底因为什么缘故，裴郁也活成现在这个样子了，不管前因缘果，裴郁都是因为他们才会变成这样的。还有崔家，他那个外家，虽然崔家现在不在燕京了，地位也早不如从前，人丁也越来越凋零了，可但凡他们对裴郁有血缘亲情，随便打听一下，或者年里年节写封信送些吃的，也不至于让裴郁变成现在这样。
所以没必要再去想了，想来裴郁也不想追究这些没必要的人和事。
云葭心里无声一道叹息，再看徐琅面上的淤青还有那一身皱得不行的衣服，又皱眉：“我让人来守着裴二公子，你先回去换身衣裳再好好上下药。”
徐琅说：“诶，不用，我让人给我送衣服过来了。”
不等云葭再说，徐琅又挽着云葭的胳膊说道：“哎呀，阿姐，你就别管我了，裴郁因为我变成这样，我要不亲眼看他醒来，我就算回去也坐立不安啊。”
云葭抿唇，想想也是，便只能说：“那记得让人给你上药。”
徐琅当然点头应了，转而又劝云葭：“阿姐今日奔波这么久，肯定也累了，你先回去歇息吧。”
“我再进去看看他。”云葭说。
徐琅没有多想，姐弟俩并肩进去，因为裴郁还没有醒来，姐弟俩进去之后便未再说话，免得吵醒裴郁。裴郁脸上的鲜血那些早在马车上就被云葭擦拭干净了，只是他不知在做什么梦，这一会功夫，额头竟又冒起冷汗。
云葭便握着帕子弯腰替人擦拭完额头的汗。
等擦拭干净，云葭又看了一会还沉睡着的裴郁，把那只先前被她用帕子擦拭干净的蚱蜢放到了他的枕头边才起身出去。
徐琅送她出去。
姐弟俩走到外面，云葭才交待道：“回头等他醒来，记得让他喝药，再给他换一身衣裳。至于留他下来的事，我会与他说，你回头等他醒来后，让人来与我说一声。”
徐琅连连点头：“知道了。”
云葭又嘱咐他：“你自己若是累了也记得歇息一会。”
徐琅知道他姐这是在关心他，更是笑得灿烂，他点头：“我知道！”
云葭便不再多言，与徐琅告辞往外走去，刚走到院子外面就看到迎面走来的吉祥。
吉祥见到她立刻停步低头与她问好。
云葭点点头，目光落在他手上的托盘，上面除了基本的擦伤药之外还有……两套衣裳。
“另一套是给裴二公子准备的？”她问吉祥。
吉祥依旧低着头，恭声答道：“属下寻思着裴二公子身上的衣裳脏了，又见他与少爷身形相仿便多拿了一身。”
云葭闻言，心中不由十分宽慰，她原本还想回去之后再嘱咐身边人去跟吉祥传话让他多准备一身，未想他竟然已经提前备下了，她弟弟身边这对双胞兄弟，一个天真烂漫又忠心护主，一个沉稳自持又心细如发，也多亏他们，她才不必时时替阿琅担忧。
目光又不由上移落在吉祥的身上，少年一身蓝衣挺拔高大，完全不见初见时的懦弱矮小，云葭温声问他：“最近书读得如何，可有什么难懂不解的地方？需不需要我替你请个先生？”
吉祥一听这话，难得失了平日的冷静，连忙拒绝：“不用，属下如今自己学得还不错，真有什么不会的也可以问少爷。”
“问阿琅？”云葭失笑，“这话你自己说出来信不信？”她又不是不清楚自己弟弟读书的样子。
见少年低着头，耳根却渐渐红了，云葭笑了笑，也未多说，只道：“若有需要你尽管说，既然要走科考这条路，就不能半途而废。”
“奴籍一事，我已让人着手去安排了。”
云葭说完便准备离开了，只是步子才迈出一步就听到吉祥喊她：“姑娘！”
“嗯？”
云葭停步回眸，“怎么了？”
刚才一直低着头的少年此刻竟抬起了头，他双手紧握手里的托盘，只是仿佛还是不习惯这样直视她，在她看过去的时候又垂下眼眸：“升米恩、斗米仇，姑娘不担心属下日后忘恩负义吗？”
云葭微怔，显然没想到吉祥会问这样的话，但也只是瞬息的功夫，她便又重新笑了起来。
她不答反问：“你会吗？”
吉祥在她的注视下，摇了摇头。
“那不就行了。”云葭说，“你跟元宝自幼陪着阿琅，说是主仆，其实也是玩伴和朋友，脱奴籍一事，不仅是我的决定，也是阿琅和父亲的打算，所以不必多想，好好准备就是。”
听吉祥沉声应是，云葭不由想起上一世的吉祥，上辈子的吉祥最后虽然脱了奴籍但最终还是没走科考这条路，而是陪着阿琅远赴边关。他们兄弟俩，一个为阿琅失去性命，一个为阿琅自断前程，如今既有机会，云葭自然不会薄待他们。
“等裴二公子醒来，记得让人来通知我。”云葭交待吉祥，听人低低应是，便不再多言，转身走了。
只她心中倒是又想起一事。
裴郁前世就有参加今年八月的秋闱，只是前世他因舞弊一事而被检举，所考成绩自然也作废，云葭也不知道他水平如何。等他醒来，倒是可以再问问他，若他愿意，让他和阿琅一起去书院读书也不错，如今他长大了又有阿琅护着他，想必他也不会再被欺负了，若不愿意，请个先生回来也可。
只她心里还是希望裴郁能去书院的，他这个年纪正该多教些朋友。
云葭心里想着这些走远了，而吉祥手握托盘，一直恭敬地埋着头站在原处，耳听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听不到了，他方才抬头，目送云葭远去的身影，吉祥转身，从始至终也未表露出什么。

第85章 布局
云葭走出院子正好跟来找她的追月碰上。
远远看到云葭，追月立刻小跑过来，“您没事吧？”她一双眼睛通红，显然是刚刚哭过一场，不等云葭开口，她又红着眼睛语气担忧说道，“您怎么能去那样的地方呢？”
说话的时候。
她握着云葭的胳膊上下查看，唯恐她出事。
从衙门回来，她就听说姑娘亲自去香河那块找小少爷了，担心姑娘出事，她心里急得不行，在院子里坐立不安，几次想出去又被罗妈拦下。罗妈也担心，但这种时候，要是她们再出个什么事只会平添更多无用的麻烦，反而惹姑娘担心。
所以再急，她们也只能在屋子里等着。
直到先前听说姑娘和小少爷回来，她跟罗妈才总算是松了口气，没想到来回话的下人说孟大夫也来了，还说小少爷脸上的伤势很重，罗妈担忧地直接晕了过去，她只能先照顾罗妈，等她身体见好便再也待不住过来了。
此刻见姑娘一切无碍，追月总算是松了口气。
云葭看她担忧模样，不由笑道：“没事，这么多人护着，我哪里会有事？倒是你——”她见追月小脸发白，不由蹙眉，“今日跑来跑去，身体还扛得住吗？要是不舒服就下去歇息。”
追月自然说没事。
她脸色白也不是因为自己身体的缘故。
云葭见她坚持便也未再多语，只叮嘱她注意歇息。
此处事了，主仆俩便先回去了，等回去，云葭自然又吃了罗妈一顿“教训”，说了好一通好言好语才算是让罗妈宽心，知她先前晕倒过，云葭便不准她今日再费神伺候，而是让人下去歇息。
而后云葭又在追月的服侍下换了一身衣裳。
她今日进进出出，又见了血，身上虽未见脏污，但到底有些不舒服。
换完衣裳。
惊云便回来了。
她先前受云葭嘱咐拿着药方去厨房让人熬药了，把药送过去才回来。
云葭看到她便问：“裴二公子醒了吗？”
惊云过来和追月一道扶着云葭上榻，嘴里跟着说道：“还没，奴婢让人把药炉也一并拿过去了，免得裴二公子醒来，药凉了。”
她做事妥帖，云葭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便点点头。
“让人看着点那边，等裴二公子醒来就让人过来说一声。”她是怕裴郁醒来直接走，这人惯来不肯欠人人情。
要是在府里，她还能想法子把人留下。
要是真出了府，她就算再想留人恐怕也难。
追月替云葭上了一盏杏仁茶。
惊云则在一旁笑道：“您放心吧，少爷和元宝兄弟都在那边看着呢。”
云葭笑笑，接过杏仁茶喝了一口，而后看了一眼惊云跟她说道：“你今日跟着我跑来跑去，辛苦了，先下去休息吧。”
惊云应声，她今日跑来跑去，衣裳和发髻都有些乱了，这副模样自不好在姑娘面前服侍，便与云葭行礼告退。
“你也下去吧。”
这话是跟追月说的。
云葭到底是大病初愈，今日这一番奔波，难免面露疲态，打算先小憩一会。
追月也不敢打扰她歇息，轻轻应声便与惊云一道出去了。
两人刚走到外面就有一个小丫鬟过来禀报：“两位姐姐，岑管事来了。”
家里就两个姓岑的，一个是管家福伯，一个便是福伯和王妈妈之子岑风，平日姑娘有事都是交待给他的。
追月一听这话就皱了眉：“你不知道姑娘今日劳累，正在歇息吗？天大的事也等姑娘歇息好了再说。”
她声音虽压得低，但疾言厉色难免惹得小丫鬟小脸发白，小丫鬟讷讷应是，正要去回话就被惊云喊住：“你先等下。”
小丫鬟止步。
追月则蹙眉扭头：“你做什么？”
惊云说：“姑娘找岑管事是有急事，我先去与她说一声。”
岑风早些时候受姑娘吩咐去庄子查事，这次是被姑娘急令召回来的，知道姑娘找他是有大事，惊云犹豫一番还是打算先去跟姑娘说一声，免得回头误了姑娘的事。她这样想着便折返回去，到内室帘外，她出声喊人：“姑娘。”
云葭正在软榻躺下没多久，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喊她便下意识应了一声，直到听到外面惊云说“姑娘，岑管事来了，您是这会见还是再过会”，她立刻睁开眼清醒过来。
“让他进来！”
“再让追月进来伺候。”
惊云应声去吩咐，小丫鬟受命离开，追月则咬唇看着惊云怪道：“姑娘好不容易歇息一会，有什么事不能等她歇息好再说？”
惊云也不好说姑娘的安排，便只能说：“你先进去伺候吧。”
追月看她一眼，没再多说。
等追月进去的时候，云葭已经简单地把自己收拾了一通，看追月进来就让她绞一块冷帕子过来。
她是想借此醒神。
追月领命去拿帕子，等用冷水润湿绞干，她捧着帕子去给云葭，等云葭擦脸的时候，她难免还是要多说一句：“您好不容易休息会，有什么事不能等之后再说？”
她是担心云葭的身体。
“无妨，我回头吩咐完也能休息。”刚说完，外面就有小丫鬟通报“岑管事来了”，云葭把帕子递给追月，让人进来，又与追月说：“你先下去，在外面守着，别让人进来。”
追月听到这话微微蹙眉，她看着云葭张了张嘴，但见岑风已经进来，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应声出去了。
岑风今年二十出头，身高七尺有余，穿着一套青绡直裰，肤色因常年替云葭在外奔波而呈麦色，但人挺拔清瘦，看着倒也英俊。
他进来就给云葭请了安。
虚礼作罢，云葭看他额头还有汗，显然是急着回来的，便问：“刚回来？”
岑风答是：“收到我娘的信就急忙赶回来了，我刚才在路上听家里下人说小少爷和郑家三子打起来了？您和小少爷可还安好？”
云葭说：“我无妨，阿琅身上有伤，倒也并无大碍。”
岑风皱眉：“郑家和裴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前些日子在庄子不知道城里的事，还是老娘写信与他说了家里近来发生的事，免得他回来什么都不知道说错话，他是徐家的家生子，从小就跟着他爹他娘在府里做事，待徐家的感情自然很深。
“先不说这些，我这次找你回来是要吩咐你两件事。”
岑风一听这话，也不敢多言，忙敛神道：“您吩咐。”
云葭却未立刻吩咐，而是让人先坐，自己则进里屋拿了一个小盒子出来，里面有她昨夜罗列的田地房产还有铺子，她把家里所有地契物件分为几类，一类是属于国公府公有御赐的那些，而另一类单属于徐家的又分成两部分。
此时云葭就把其中一部分交给岑风。
岑风接过一看，神色微变：“您这是……”
“趁着上面还没有消息下来，你把其中一些能变卖的先变卖了，所得的钱先在银铺存着，我另有一些钱财金条，你也想法子送到东郊别院里去。”
那是她祖母的嫁妆。
纵使天子真要查抄，也不至于收受先人的嫁妆。
岑风知道家里如今形势严峻，裴家与郑家如今所为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但他也没想到形式竟然已经严峻到这种地步了。这样相比，庄子里的那点事，倒是实在不值得一提了……他双手用力握紧手中的东西之后，和云葭保证道：“属下定不辱命。”
他自小便替云葭奔波做事，云葭自然信他。
“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件事要你去做……”

第87章 训斥追月
岑风忙问：“什么事？”
云葭却没立刻出声，而是看着岑风询问道：“你跟黑市那个老大认识？”她这话看似是询问，但实则语气并未有丝毫起伏疑问，显然她心中早有答案。
岑风却因为云葭这一问而变了脸色。
“姑娘！”他忽然起身下跪，“属下虽与那人认识，却从未做过对不起国公府的事！”
云葭无奈：“我有说你对不起徐家了？”
她让人起来，岑风虽然起来了，但脸色到底还有些不自在，那位黑老大恶名在外，什么事都做，他是担心姑娘误会他，便把自己怎么与那位黑老大认识的事全都与他说了一通。说到最后又道：“属下这些年与他也只是偶有往来，平时见面也只是喝酒，从未把徐家的事说与他听过。”
他仍是不放心。
云葭却笑：“好了，别解释了，我信你。”她说着又玩笑一句，“你若真做对不起徐家的事，都不用我出手，福伯和王妈妈就会先削了你的皮。”
岑风听到这话方才松了口气。
他听云葭的话重新坐了回去，而后依旧不解道：“好端端的，您怎么忽然提起他了？”
云葭看着他开口：“我这件事，你得请他帮忙。”
岑风闻言却越发困惑了，家里这么多人，为何要到外面请别人帮忙？还是这位黑老大。他正欲询问，想到什么，忽然神色微顿……既然走的是黑路，那么这事必然见不得光。
替姑娘办事多年，还是第一次领到这样的任务。
岑风心中虽然不知是何事，但也未敢多思，稍稍怔神之后便开了口：“您说。”
云葭却未开口，而是揭开茶盖，手指蘸水在红木茶几上写下一串地名，而后目光重新落在岑风的身上。
“西山荒地？”岑风看完凝神细想一会，“那边四周都没什么东西，只有几块还未开垦的荒地，姑娘要做什么？”
“要他替我找几个人。”
“找人？”岑风听完却更加迷糊了，那边方圆几十里都没人家和村落，在那能找什么人？真要找人也只能找到一些……
孤魂野鬼这个词才在心里浮现，就听到对面的姑娘开口说道：“确切来说，不是人。”
明明正值午后最炙热的时候，迎面一排大开的窗外甚至还能看到夏日照在地上洒下的金灿灿的阳光，可岑风冷不丁听到这一句只觉得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后背仿佛有一只刚从井水里抽出来的手从他后腰之处一路往上攀爬，所到之处，让岑风不由觉得汗毛倒竖。
“姑娘，您……”他嗓音艰难开口。
云葭看他这个反应，便知他是误会了，她失笑：“你想哪里去了？我若是找那些，那就不该让你去找那位黑老大，而是去找茅山道士。”
她玩笑一句后，见岑风松了口气，便又敛起笑颜说起正事：“你可知郑三私下为人？”
岑风点头：“此子在城中名声向来不好，如果不是有郑家在他身后替他兜底，又实在找不到证据，就传闻中的那些事，他早就不知道死多少次了。”
“如果能找到证据呢？”
“什么？”
岑风微怔，猜想到一种可能，他的心跳不自觉加速，“您是说……”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面红木茶几上。
上面那原本清晰的四个字早就在清风的吹拂下化作一道道水痕，瞧不清那原本写的是什么了。
云葭点头：“这事你亲自去办，用了多少钱回头与我说。”
岑风既然已经知道这是什么事，便清楚这事的重要性，他定了定神，立刻肃容起身应是：“属下这就去办。”他不敢耽搁，当即就想去找人督办。
“岑风。”
身后忽然传来云葭的声音。
岑风止步回头，恭敬道：“姑娘还有吩咐？”
云葭看着他说：“这事绝不能让外面的人知道和我们徐家有关。”
岑风知道这事的关键，也清楚郑家在燕京城的地位，倘若郑子戾真的因此出事，那郑家决计不会放过害他出事的人。
这也是为什么姑娘要走暗路的原因。
他神情变得严肃认真起来：“姑娘放心，属下省得。”
云葭点头，又看着岑风说：“我也不希望家中还有第三人知道此事。”
岑风神色微讶，但与云葭四目相对，忙又定神应是。
“好了，你去吧。”云葭没有别的吩咐了。
岑风领命下去。
云葭目送他离开的身影，坐在软榻又凝神片刻，此事他不交给陈集就是担心父亲和阿琅知道，解释是一回事，最主要的是她不想让他们再与郑家有什么牵扯。
她看向窗外，清风和日，云卷云舒，希望日后一如今日天朗气清。
经此一事。
云葭的睡意倒是没了，她揉了揉额头，正想静坐一会，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动静。她这处正好可以看到外面光景，抬眸瞧见元宝气喘吁吁跑来便猜到裴郁应该是醒了。
她起身往外面走。
才挑起帘子就听到追月正在与元宝说话：“醒了就醒了，与姑娘有什么关系？你们怎么事事都要麻烦姑娘，不知道姑娘近来身体还没好吗？”
“可是……”
元宝嗫嚅着想解释这事本就是姑娘先定下来的，而且那位裴二公子执拗得很，完全不听人的话，再不去，只怕他就要走了。
追月冷着脸：“可是什么可是，姑娘才歇下，有什么事等姑娘醒了……”
后续的话还未说出，身后就传来一道声音：“追月。”
追月神色微变。
元宝却喜上眉梢：“姑娘，您醒了！”
“嗯，”云葭与人点了点头，问他，“裴二公子醒了？”
元宝忙点头，又苦着脸道：“您是不知道他脾气有多大，一醒来就要走，劝也劝不动，少爷都快被他气死了。”
一句死出口，他又连忙呸呸呸，还拍了拍自己的嘴巴。
云葭早猜到会如此，也未多言：“我去看看。”
她刚要走，追月便又劝说道：“姑娘，您还没休息好呢，有什么事吩咐别人去办就是，何必亲自过去。”
云葭停步。
她在女子之中身量本就偏高，此刻低眸看追月。
她什么话都没说，追月却被她看得神色不自在起来。
“姑娘……”她轻声唤道，不解姑娘为何这般看她，只是总觉得姑娘看向她的眼神隐隐有些苛责。
“你们先下去。”云葭吩咐。
原本在一旁的几个丫鬟皆应声，连带元宝都走远了。
“……姑娘。”
追月见这般，心情更觉紧张，她无措亦不解，双手也不自觉轻轻合握：“奴婢是说错什么了吗？”
“你可知裴二公子是阿琅的救命恩人？”云葭问她。
追月点头。
她先前就已经听人说了。
“那你可又知我先前已与父亲商量要把裴二公子留下来？”
这个追月却是不知，她愣神摇头。
云葭看着她说：“你不知，我便教你，裴二公子是阿琅的恩人，也是我们徐家的恩人，他有事，那便是大事。”
“我先前特地吩咐你们若有人来传话，及时来报，就是怕裴二公子带伤离开。”
“你不问究竟缘故，也不来问我如何，自作主张，这是你的过错。”
她每说一个字，追月的脸就跟着白一分：“奴婢只是想让您多歇息一会……”
云葭看着她苍白的脸，无声叹了口气，可她开口，声音依旧是冷静的：“追月，事有轻重缓急，这世间之事，不是你觉得为我好那就是好的，这话，我是第一次与你说，也是最后一次与你说，你需记住。你与惊云从小跟着我，所以我给你们体面，但若日后再自作主张，我身边容不得主意大的丫鬟，你可明白了？”
“奴婢、奴婢……”追月开口却都是泣音，她的眼泪一串串往下掉，语带哽咽应道：“明白了。”
云葭又看了她一眼，让她下去歇息，走到外面带了和恩一起离开。

第88章 我想请二公子留下来
裴郁是两刻钟前醒来的。
当时元宝正打算给裴郁把身上那身脏衣服给换了，可手才碰到裴郁的衣襟，还没等他做出别的举动，裴郁就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不对，挣扎着从昏迷之中醒来了。
“您都不知道他的力气有多大，差点把我的手腕直接给拧断了！”
“还有他的眼神，您是没看到，凶得要死！”元宝跟在云葭身边，边走边委屈吐槽裴郁。
他手腕上那道痕迹的确深，不仅云葭瞧见了，和恩也瞧见了，她讶道：“不是都说那位裴二公子十分病弱吗？怎么力气那么大？”
“那谁知道呀？保不准都是装的呢！”
他就是小孩脾气，现在对裴郁的观感差得要死，难免要说他不好。
余光瞥见云葭方才想起那位裴二公子在姑娘心里的地位，他又小声嘟囔道：“不过我看他就是没什么安全感，看到是我之后就松开了，就是脾气犟，知道是在哪里之后就非要走，少爷怎么劝他都不听。”
“我是被哥哥赶出来的，这会也不知道那边怎么样了。”
云葭一路听元宝嘀嘀咕咕说道，大概也把裴郁醒来后的事弄清楚了，刚走到外院，还没走进裴郁那处院子就听到阿琅的声音。
“诶，我说你这人到底怎么回事啊，这是我家，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你有必要走这么急吗？！”
阿琅声音大，还透着一股子藏不住的烦躁，元宝听得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少爷肯定被他惹怒了。”
云葭没说话。
她往里边看就能瞧见阿琅挡在门前，他双臂伸展着放在门上拦着路，而他面前的屋子里则站着那个白衣少年。
隔得远，又被阿琅挡着，云葭看不清他此时脸上是何表情，但见他手放在受伤的肩膀上，也能想象他此刻必定不好。
“阿琅。”云葭喊人。
徐琅本来正因裴郁那句“让开”而气得鼻子发出嗬嗬的气息，刚想跟人大吵一架就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他没有注意到面前的白衣少年也因为这一句脸上闪过异样的情绪，扭头，就看到他姐正在往这边走。
“姐！”
就跟看到了救星似的，徐琅双目蓦地一亮，把手收回就往他姐那边跑，当着裴郁的面就跟云葭直接委屈巴巴告起状：“你再不来，你弟弟我就真的要忍不住我这一身暴脾气了！”
他是真的被裴郁气死了。
本来他还好声好气跟人道谢还表达了自己的歉意，没想到裴郁这个狗东西知道在他家立刻就要走，急得就跟后面有阎罗王在撵他一样！可亏得他力气大，愣是挡在门前烂了他的路，要不然估计早就被这个狗东西跑了！
云葭看他一脸气鼓鼓的样子，显然是真气得厉害，不由好笑道：“我们阿琅辛苦了。”
刚刚还气愤不已的徐琅听云葭这样说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挠了挠头，小声嘟囔：“也没那么辛苦。”
嘟囔完他又说：“阿姐，你可得好好说说他，这小子的臭脾气真的没救了！”
他说着还故意往裴郁那边看了一眼，便发现刚刚还急着要跑路的少年此刻站在屋子里竟一步未动，刚才是什么姿势，现在还是什么姿势，完全没有刚刚那样急着要离开的样子。
好哇！
这狗东西居然还欺软怕硬？！
徐琅气得瞪眼，又觉得不对，他姐哪里比他硬了？他还在思索间，云葭已经朝裴郁走去。
云葭倒是未曾注意到裴郁的变化，只是眼瞧着她越靠近，裴郁就不自觉往后倒退，不由心生无奈，心中也情不自禁闪过一个念头。
还是睡着的时候乖。
“裴二公子要离我多远才肯停？”她问裴郁。
话音刚落，就见刚才还在退后的少年忽然止步，云葭眼眸闪过一抹清浅的笑意，一边抬脚进屋，一边看着人故意接着问道：“还是我是洪水猛兽，所以裴二公子看见我就忍不住往后退？”
“不是……”裴郁下意识抬眸张口。
四目相对，看到云葭眼中的笑意便知她是故意逗他的，裴郁抿唇，看了云葭一眼，忽然重新往前走了几步，在靠近云葭的时候，他的脚步明显有些犹疑，但最终他还是弯腰捡起了门后面的竹篓，而后背在自己身上。
他想离开。
可云葭就站在大门口。
他要想离开，就只能去她那边。
避免不了的接触。
裴郁低着头，控制着不去看她，他那两片漂亮的薄唇无意识抿得更紧了，手更是不自觉握在竹篓的绳带上面。
“我已经没事了，可以走了。”他跟云葭说。
云葭先看了一眼他身上的伤，见他脸色虽然苍白，但伤处倒是未再涌出鲜血，便看着裴郁问道：“阿琅没跟二公子说？”
裴郁没有抬眸，依旧低垂着眼睛轻声问：“什么？”
云葭说：“想请二公子留在家中。”
裴郁抿唇，这事，他醒来的时候，徐琅就跟他说了，但他当时就拒绝了。他不习惯留在别人家里，更不用说这个家还有她……跟她这样共处一室，他都觉得不自在。
何况她会同意吗？一个外男，又姓裴，她现在应该最讨厌姓裴的人了。
“不用。”他故作冷漠。
云葭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可我想请二公子留下来。”
熟悉女声入耳，裴郁神色微怔，他呆呆抬眸，看着面前的云葭，像是没听清一般怔怔问道：“什么？”
云葭看着他的眼睛说：“我想请二公子留下来，可以吗？”

第89章 裴郁答应留下
裴郁看着云葭，目光凝滞，直到徐琅走过来看到他这副模样冷声哼道：“哟，现在不走了，刚刚不是死活都不肯留吗？”
他方才回神。
收敛面上因为云葭那番话而产生的怔然，裴郁垂眸抿唇，即便内心再怎么震撼，他此刻流露于外的又已经是平日的模样了。
他低着头，刚想出声拒绝，可云葭先他一步出了声：“阿琅。”
是在低斥徐琅先前的话。
徐琅撇了撇嘴，心里还有些没好气，他小声咕哝：“谁让他刚刚那么气人的。”他活到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对除了他姐以外的人说好话，没想到这人食古不化、油盐不进，干什么都是那张死人脸，他看着就来气！
话是这样说，但徐琅看着裴郁还是真心实意地和人道了歉，“对不起。”他是脾气急，但也知道好坏，裴郁救了他，那就是他的好兄弟。
他重新出声挽留道：“你就别走了，你那个家有什么好回的？以后你跟我住，看谁还敢欺负你！”
裴郁仍坚持道：“不用，我自己可以照顾自己。”
“诶，你这人——”徐琅被裴郁这个油盐不进的样子又撩起一肚子火，可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云葭按住了手。
跟他姐四目相对，看他姐跟他摇头，徐琅就是再大的火也只能泄了。
“裴二公子，你先坐下，我与你说几句话可好？”云葭重新面向裴郁与他说道。
裴郁抿唇。
云葭见他面露犹豫，不由笑道：“你现在这样也没法出去。”
似是不敢相信这样的话会是云葭说出来的，裴郁怔怔抬眸，四目相对，看到云葭眼中没有掩饰的温柔笑意，他方才又不自在地撇开脸，他什么都没说，但也没再坚持出去。
也出不去。
门口有他们姐弟，院子里还站着好几个下人。
他们若真心相拦，他不可能出去。
云葭看他这样就知道他此时不会再走了，她松开握着徐琅的手，与他说：“我和二公子说几句话，你……”
她原本是想让徐琅也先去坐下，没想到徐琅却以为云葭是要他去外面守着，他立刻说：“我去外面守着！”
徐琅说完立刻转身大刀金马往外走，然后直接坐在了外面的石阶上，一副谁也别想出去的样子。
云葭：“……”
失笑摇了摇头。
倒也没喊人回来，云葭看了裴郁一眼后越过他朝屋中的圆桌走去，桌上有茶，摸着还热，云葭便拿出两个茶盏，倒了两盏茶。
她没再出声喊裴郁。
然裴郁背对着云葭，即便不去看也能通过声音知道她此刻在做什么，他沉默地枯站一会后，还是转身折返回去，挑了云葭对面的位置坐下，刚落座，就见一盏茶放在他的面前。
扑面而来的茶香气在鼻下萦绕，他并不懂茶，但也知晓这茶应该很名贵。
裴郁背着竹篓端坐圆凳却未伸手，他只是看着眼前轻轻晃动的茶水，始终克制着未曾抬眸落于云葭的脸上。
云葭见此也未说旁的，只是看着裴郁说起正事：“今日公子救阿琅，是我徐家的恩人，请你留下，一是你伤势未好，想请公子留于家中好生调养。”
“二来是因为郑家的缘故。”
“郑子戾虽被带进府衙，但你我都清楚此事不可能动摇郑子戾的根本，想来不用几日，或许今日他就会被人秘密带回到郑家。”
裴郁自然清楚。
就是清楚，他才更加不想留在徐家。
郑子戾为人最是小心眼，今日无论是徐琅还是她那一箭都一定会被他深深地记在心中，他得想法子趁早解决了郑子戾，这样她才不会出事。
他可没有忘记郑子戾对她的欲念。
想到先前在香河边，郑子戾对她的不敬和出言不逊，裴郁心里就像是烧了一把火一般，这让他本来就不算好看的脸色更为难看。
他没法想象如果她真的落入郑子戾的手中会怎么样？
徐家人是多，但事有万一，而有些事最怕的就是万一，他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万一落于她的身上。
所以郑子戾必须死！
他也只能死！
倘若此刻裴郁并未垂眸，云葭必定能瞧见他那双点漆如寒星一般的眼眸中闪过的戾气，可不巧，云葭能看到的只是他苍白的脸和难看的脸色。
“不说郑家如今在京中的势力，公子应该也很清楚陈氏的为人。若是让她知晓今日你帮阿琅而跟郑家作对，公子觉得她会怎么做？”
陈氏如今本就厌恨极了她家，若再知晓裴郁得罪的是郑家，等待裴郁的只可能是一个结果。
裴郁显然也想到了。
他先前满脑子都是郑子戾和郑家，倒是未去想陈氏，此刻被云葭提醒，不由抿唇。
“以免公子这一去就再也出不来，还请公子留于家中歇息。”
云葭不担心裴郁会拒绝。
秋闱在即，裴郁不可能真的甘心被困在裴家。
果然。
裴郁这次沉默了一会，便未再拒绝，他抬头，视线却依旧不曾与她对视，而是落在她尖而白皙的下巴上面，可即便只是那一片白皙的下巴，也足以让他晃眼。他最终还是垂眸，重新把视线落在面前的茶盏上面，看着那茶叶于茶碗之中舒展，他低声与人说道：“多谢，等这件事了，我就离开。”
云葭对此不置可否。
郑家的事，她会解决，至于裴郁去留，日后且不论，但至少在秋闱之前，她还是希望裴郁能留于家中，不过这事还是需要徐徐图之，免得让眼前这位好不容易答应的人再退一步。
“阿琅。”她喊人。
徐琅一直在外面守着呢，听到声音，立刻扭头，问云葭：“姐，怎么了？”
云葭说：“你让和恩进来。”
徐琅点点头，他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很快和恩就过来了，他也拍了拍屁股站了起来，往屋内走。
“姑娘。”
和恩进来后跟云葭问安。
云葭嗯一声，吩咐他：“回头让云想斋的庄娘子过来一趟。”
云想斋是徐家的铺子，平日徐家一年四季的衣裳都是由云想斋供应。
和恩应声离开，半句不曾多问要做什么。
徐琅却疑惑道：“咱们之前的衣裳不是才让做过吗？怎么又……”话还未说完，他似想到什么，视线落在裴郁的身上，不敢置信道：“他答应了？”
裴郁也明白过来云葭此举是为何意，他蹙眉，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直视云葭的眼睛拒绝道：“我不用。”
云葭看着他说：“你和阿琅身形相仿，然阿琅比你到底要壮一些，他的衣裳穿在你身上难免有些大了。”
“还是，”云葭问裴郁，“二公子想先回裴家？”
略作沉吟后，云葭又说：“若是二公子有什么紧要的东西，我便让人先陪你回去一趟，只衣裳还请二公子不必推辞。”
“都是家里的人，也实在花不了多少钱。”
裴郁被云葭这样看着，那一句拒绝的话最终还是没法说出来，他抿唇沉默，最终还是收回视线：“不用了。”
他的确有重要的东西在裴家，但那些东西绝对不能带到徐家。
尤其，不能让她知道。
一想到若是那些东西被她看到，裴郁的心就不由自主地微微颤粟。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握紧。
“哎呀，总算解决了！”徐琅总算高兴了，他跟裴郁说，“早这样不就好了，磨磨唧唧的，跟个娘们似的！”他说着一掌拍在裴郁的背上，“以后你就跟我混了，我带你吃香的喝辣的！”
“唔。”
“阿琅！”
云葭看裴郁疼得闷哼出声，忙起身走到裴郁身边查看。
徐琅也白了脸，他慌了神，收回手后手足无措道：“没事吧没事吧，我，我忘记你受伤了，我让人去喊大夫！”他说着就要出去，被裴郁喊住。
裴郁气声道：“没事，没拍到伤口。”
“真没事？”云葭依旧蹙眉，她看着裴郁的伤口，眼见那处并未出血又见裴郁与她摇头，方才松了口气。
“你跟我出来。”这话是跟徐琅说的。
徐琅也知自己冒失了，垂头丧气跟着云葭出去了，被训斥也一句不敢回嘴。
“他日后既留在家中，你便要好好与他相处，你们男孩子打打闹闹没事，只也得知晓分寸，不许仗势欺人，更不许由着性子伙同别人苛待他，若让我知晓，仔细我罚你。”
“我也没想欺负他啊，我就是觉得他做事太墨迹了，一点也不爷们不干脆！”徐琅小声。
云葭叹了口气，她特地带阿琅出来，除了训斥也有交代的意思，此刻听他这般说，云葭便问：“你觉得他为何是这般脾性？”
徐琅被问得愣住了。
“这世间所有人的脾性都与自身背景有分不开的原因，你平日与长幸他们相处惯了，便觉得世间男儿皆如你们一般，该潇洒恣意才好，可你们做错事，尚有家人可以为你们兜底，你觉得他做错事有谁可以替他兜底？”
“他敢做错事能做错事吗？”

第90章 裴郁给云葭钱袋
徐琅脸上的怔忡一点点被沉默所取代。
云葭站在院子里，往屋内看去，白衣少年依旧坐在先前的位置上，即便屋中无人，他也没有半分松懈，就连背上的竹篓也依旧还在，越接触，云葭对他的心疼和怜惜便越浓，她忍不住想，如果没有那些事，裴郁应该活成什么样呢？
如果他也有爹娘的宠爱。
那他应该也会成为燕京城中耀眼的少年郎，他会像阿琅他们一样，于锦绣年华时，结伴三五好友，畅然快活于天地之间。
“阿琅。”
云葭回头，“不是所有人都是你和长幸，也不是所有人都有家人可以支撑帮扶，日后与人相处，切记不可想着自己是如何秉性就要求旁人也如何。”
“明白了吗？”
“阿姐，我……知道了。”徐琅低下头哑声说。
云葭看他一副知道自己做错事的样子，便未再训他，她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好了，我进去再与他说几句。”
徐琅点头。
云葭见他还沉浸于自责之中，未打扰他，人的成长并不是一夕之间的事，但只要有进步，总是好的，能自省便是好的开端。
云葭越过徐琅进屋。
裴郁听到动静回头，在看到云葭一人踏步而来，身形不由又变得紧绷起来。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再次无意识握紧，他沉默着，想起来又没有动作，便只能垂着眼帘眼睁睁看着云葭一步步朝她走来。
这才注意到云葭新换了一条裙子。
霜白色的挑线裙底下是一双粉色织锦的翘头履，裴郁就这样看着那双鞋子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我已经教训过阿琅了，日后二公子也不必与他客气，他虽莽撞却不是不懂是非不知过错之人，你有什么不满的，尽可与他说，若他不听或者欺负了你，你便来与我说，我教训他。”
云葭说完却未听到裴郁的声音，不由又喊了人一声：“二公子？”
裴郁被这一声喊得才回过神，他怔怔抬头，与云葭四目相对，他看着她温柔的笑目，撇开视线后哑声问道：“你说什么？”
云葭便又重复了一遍。
裴郁这次听清了，他摇头：“没事，我没怪他。”他这话倒不是推辞，他的确没怪徐琅，他早知徐琅脾性，又岂会因此责怪他？
云葭见他的确未曾责怪，方才松一口气，日后两人要相处，她自然希望他们能好好的。
“你今日累了，先休息，我让厨房给你准备午膳。”
“晚上我们再一起吃饭。”
云葭说完扫了一眼裴郁竹篓里的那些药草：“这些药草你是拿来卖的吗？”
裴郁一听这话，脸不由自主变得紧绷起来，膝盖上的手再次握紧，身子也微微侧偏把竹篓藏于身后。
云葭自然能察觉出他的不自在，她温言：“你别介意，我是怕药草过了时候不新鲜了，你今日有伤不好出门，若不介意便把它交给我，你过往时候常去哪家药铺，我让人送过去。”
她话音刚落。
徐琅就走了进来：“交给我吧！”
少年已经收拾好心情，进来听到这番话便立刻发言。
他走到裴郁面前：“刚才对不住了，我这人有时候做事不过脑，你以后有什么不满意的就直接跟我说。”他也是第一次跟家人以外的人说这样的话，还挺不好意思，“这事你就交给我吧，我绝对给你做好，就当我将功补过了。”
他说完就直接去抢裴郁身上的竹篓，生怕裴郁不同意，死死抱在手中。
裴郁：“……”
姐弟俩都在，他是什么样，她也已经看到了，裴郁沉默半晌，到底没说什么。他叹了口气，开口：“保和堂。”
徐琅自然不知这是在哪，但听到名字还是立刻答应着出去了。
云葭倒是惊讶地看了裴郁一眼，保和堂，正是樊叔的医馆。不过云葭并未多思，等徐琅出去，她见裴郁依旧有些不自在便准备告辞了。
未想才出口，裴郁却喊住她。
“等下。”
“嗯？”
云葭抬眸，莞尔：“二公子，怎么了？”
裴郁起身，他走过来把一个钱袋递给云葭。
云葭不解：“这是？”
裴郁抿唇：“钱。”
“就当我借住在这的钱，我知道这些钱不够，等我以后赚了再给你。”他执拗地伸着手，头却微微侧偏，始终不看云葭。
云葭想说不用，但想到裴郁的性子，还是笑着收下了。
“那我就收下了。”
她拿过裴郁的钱袋，觉得还挺沉。
裴郁见此不由松了口气。
“钱袋既然归了我，那日后二公子的零花钱便由我发给你。”忽听云葭这一句，裴郁愣神，等反应过来，他难得急道：“我不用零花钱，我自己会赚。”
云葭却笑：“你赚你的，我给我的，这是两码事。”
“家里公子小姐一个月都是十五两，二公子和阿琅一样，日后每个月也有十五两银子可以随意支用。”见裴郁一副要拒绝的样子，云葭仍是温柔笑道，“或是二公子把钱袋收回去，或是按着我的话来做。”
云葭看着温温柔柔的，但说出来的话却不容拒绝。
裴郁张口欲言，最后还是在云葭那双温柔杏眼的注视下抿了唇，他为自己无法拒绝她而生闷气，云葭轻笑：“二公子可还有事？若无事，我便走了。”
裴郁哪还敢有事？
他紧紧抿着唇，摇了摇头。
云葭便笑着拿着裴郁的钱袋走了。

第91章 潜龙在渊
云葭走出去后，外面就只剩下徐琅和元宝两人，看了一眼徐琅的手，竹篓已经不见了，便知他应该是交给吉祥去做这事了。
交给吉祥，她倒是放心。
想必吉祥行事，裴郁那些药草必能卖一个好价钱。
“阿姐。”
徐琅听到动静转过身，问云葭：“你要回去了？”
云葭轻轻嗯了一声，同徐琅说道：“我已经与二公子说过，你日后记得与他好好相处。”思虑裴郁为人，估计她喊小厮过来伺候，他反而觉得不自在，便又交待一句，“你与他离得近，平时看他有什么短缺的便让人与我来说。”
她是怕自己离得远，照顾不周。
徐琅点头，刚要说话，身旁元宝就率先表起衷心：“姑娘放心，小的一定会好好照顾裴二公子的！”
他说着还拍了拍自己胖胖的胸脯，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家少爷正一脸狐疑地看着他。
徐琅见元宝双目熠熠就觉奇怪，然此刻并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便暂且未语，只收回视线与云葭说道：“我知道了，姐，你放心，我会看着的。”
他因云葭那一番话而收敛了脾气。
仔细想来，他姐说的的确没错，裴郁为人着实可怜，相比他，他过得实在是很幸福了。他此刻心平气和，说起话来也未见先前的暴躁，挽着云葭的胳膊送她出去让她放心：“你就放心吧，我肯定不会让他吃亏的。”
云葭看他这样，总算放心了，她拍了拍徐琅的手。
“回头等晚上我们一起吃饭，也算是给他接风洗尘。”她跟徐琅说。
徐琅点点头，当然没什么意见。
到院子外面，云葭便不让徐琅再送了，她停步，看徐琅脸上的伤，不由又蹙眉：“你今天也累了，先回去好好休息下。”
等徐琅答应，云葭才离开。
目送云葭离开的身影，直到瞧不见了，徐琅才收回视线。
元宝一直在旁边待着，看徐琅回头，他立刻问：“少爷，我们是回去还是进去？”
徐琅不说话，而是一言不发地打量他。
元宝被他这样看着自然觉得不自在，他不自觉双脚并拢，手也在身体两侧绷得紧紧的，他不明白是怎么了，声音也不由变得格外小心起来：“少爷，怎么了？”
徐琅看着他说：“你不对劲，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殷勤了？”
元宝轻轻啊了一声，闻言，颇有些委屈：“我对您的心不是一直都可鉴日月吗？”
徐琅往他头上敲了一下，没好气道：“少爷我是在说我吗？”
元宝挨了一下不轻不重的打，倒是反应过来他家少爷这是在说什么了，他低着头，眼睛咕噜噜转个不停，最后还是没敢说，轻轻哎呦一声后抬起头一脸懵懂地问道：“少爷，那您是在说谁啊？这里不就我们两个吗？”
“我是说……”徐琅张口，但见元宝一脸天真的模样，又作罢，“算了，你肯照顾也好，那裴郁这边，我就交给你了，以后他要缺什么短什么，我拿你是问！”
元宝连连拍胸脯保证。
徐琅便没再理他，打算进去跟裴郁再说一声就去歇息了。
……
云葭回到自己的院子。
下人们都各司其职，并没有因为追月如何便胡乱议论，待看到云葭回来，众人朝她行礼问安，惊云在廊庑下面乘凉纳鞋底，听到外面传来的动静，她放下东西起身去迎云葭。
“姑娘回来了。”说话间，她瞧见云葭手里握着一只明显有些旧了的钱袋，奇道：“这是谁的？”
她下意识要接过，云葭却没给。
“无妨，我自己拿着便是。”她说着进屋。
惊云跟在她身后。
裴郁的钱袋，她自然是不会去用的，如今也只做保管，等日后他功成名就离开徐家，她再还给他便是，只不过云葭也很想看看他这些年到底贮存了多少钱。
回到窗下软榻入座。
云葭把钱袋解开后倒在了茶几上，里面什么银钱都有，小到铜板大到银锭、银票……零零碎碎一大堆，云葭打开几张银票一看，不由轻笑出声。
“这么高兴？”惊云正绞了一块帕子拿过来，瞧见云葭面上笑容，有些惊讶，略一思忖后询问道：“这是裴二公子的钱袋？”
云葭没隐瞒，笑着应是。
“奴婢瞧瞧。”她说着看了一眼，倒是惊讶，“二公子这钱不少呢。”一张百两、两张五十两、还有几张十两、二十两的银票。
这钱相比其他世家公子自然不算多。
有些公子生性豪放又为人奢靡，一场酒席请个有名的妓子一掷千金那也是常有的事，但对于那位二公子而言，这钱却已经称得上许多了。
“也不知这二公子是怎么积攒下来的。”
她本无意一句，却让云葭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了，还能怎么积攒下来的？以他在裴家的地位，月钱有没有都不一定，他那个性子又绝不可能主动去跟陈氏要，又是去西街摆摊又是一大早去山上挖草药，这些钱都是他这么多年辛辛苦苦一点点积攒下来的。
惊云看云葭忽然变得沉默，便知自己这是说错话了，她忙又说道：“二公子是人中之龙，日后必定前程似锦、鹏程万里，如今不过是潜龙在渊罢了。”
“是。”
云葭重新展颜：“他以后必定有锦绣前程。”她说着便去拿桌上那些银钱。
惊云要帮忙，云葭却没让：“我自己来。”
她把桌上那些碎钱一点点拣起来放进钱袋里面，而后嘱咐惊云把里屋那个黑木盒子取过来，那里放着她最要紧的那些东西。她把属于裴郁的那只钱袋一并放到里面后才与惊云交待道：“我已经让二公子留在家中了，以后二公子就与我们一道住，你回头去与王妈妈说一声，嘱咐底下一声，二公子是我徐家的恩人，切记不可薄待了他，更不许私下议论那些妄言之语。”
惊云自然知晓这些妄言是什么，也清楚今日追月挨罚是为什么缘故了。她原本还想询问姑娘，此刻却未多言，一一应是之后才低声询问：“裴家那边要让人去传话吗？”
说到底裴二公子也是裴家的人。
云葭闻言倒也显见地沉默了一会，但过须臾，她还是摇头：“不用，裴家若真的在乎他自会寻他。”
只不过这样让裴郁待在家里也不是回事，回头陈氏要真上门要人，她亦不好说什么，虽然陈氏不一定要人就是。
但谁又能保证陈氏会不会因为嫉恨他们而故意上门找麻烦？
“我记得老国公如今还在青山寺清修？”她忽然问惊云。
惊云知道她问的是谁，想了想说道：“前阵子听说去张家界了，近日应是回来了，您是要去见老国公？”
云葭点了点头。
前世陈氏和裴行昭最后同意她与裴有卿成亲，除了裴有卿态度坚决之外，还有因为这位老国公的缘故。
老国公这些年早已不管俗务。
但那次收到裴有卿的信还是回来替他们主持了公道。
云葭心里对他是钦佩和感恩的。
她的目光落在一旁的黑木盒子上，看来这次还是得再去劳烦他一下了，只有他出面，陈氏和裴行昭才不敢多说。

第92章 偷一段时光
裴郁并不知道云葭在想什么，徐琅主仆已经走了，他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却依旧仿佛如堕云雾之中，看不真切如今的情况。
忽然听到一阵动静。
裴郁身形不自觉紧绷，两只放在膝盖上的手也不自觉攥紧，他薄唇微抿转头往声音来源处看去。
院子里惊云正领着人进来，陡然察觉到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惊云抬头，正好跟屋内端坐着的少年四目相对，在姑娘身边当了这么多年的大丫鬟，惊云自问自己也算是见多识广，曾经有幸她还随着姑娘进过宫，也见过陛下和中宫娘娘，当时她都未曾失态，未想此时与那双寒星般的黑眸对上，脚步竟不自觉停了下来，心脏也像是被无形的大手凭空捏住一般，就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
这种无形的压力也就只有当年在宫里遇见当今天子的时候她才感受过。
好在那双寒眸落在她身上的时间并不算长。
很快他就移开了。
惊云也下意识地长舒了口气。
身后几个拿着托盘的小丫鬟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惊云止步还以为怎么了，轻声问道：“惊云姐姐，怎么了？”
惊云自然不可能说。
家里这些小孩虽然经由她跟王妈妈的点拨和提醒，不敢对这位二公子露出什么异样的情绪，但是人就会怯弱，就会对神秘、不清楚的事物生畏生惧，二公子名声在外，她们会惧怕很正常。
倘若不是因为今日见过这位二公子救小少爷的模样，她亦会与他们一样对他畏惧忌惮。
她笑着说没事，而后重新往前走。
待至屋中，惊云未敢直视那边坐着的少年，她垂着眼眸恭声与人问了声好，而后与少年说道：“姑娘说午间各处事多，便不一起用膳了，夜里再一道用，不过她特让厨房给您送来菜肴，请二公子享用，若二公子有什么需要也可尽管与我们说。”
未听裴郁言语。
惊云也不介意，她让人把午膳送到裴郁面前的桌上，而后又与裴郁说道：“姑娘知二公子不喜欢人近身服侍便未给二公子找贴身伺候的小厮。”
“二虎。”
她忽然喊人，身后出来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她笑着与裴郁介绍道：“这是厨房陈妈妈的孩子，平时专给家里跑腿送口信，日后便给二公子做跑腿用。二公子想吃什么，或是要用什么，只管与他说，您别看他小，他机灵着。”
二虎立刻出来跟裴郁躬身打了个招呼：“公子好！”他人小机灵还爱笑，说话的时候咧着嘴还会露出缺了门牙的一口大白牙。
裴郁看着眼前小孩，却蹙眉：“我不用。”
他不习惯别人在他身边。
早猜到他会拒绝，惊云也早已从云葭口中知道解决的办法，她仍是恭敬谦顺的模样，低着头垂着眼，说出来的话既柔和又没法让人拒绝：“这是姑娘的吩咐，奴婢只是奉命行事，二公子若不愿意，还得请与姑娘说。”
裴郁：“……”
他自然不可能为这种事去找云葭，何况早从先前和云葭的对话就知道自己说不过她。
索性闭口不言。
只面上神情难免又添几分无奈，看着就像是在独自生闷气。
想到姑娘在她来时与他说的话“他若不同意，你尽管说是我说的，他要真不想要便让他来找我说”，惊云不由失笑，没想到这位二公子看着冷冰冰的，但也并非真的那么不近人情，这副生闷气的样子与小少爷生气的时候也差不多。
姑娘说的没错。
裴二公子和旁人并无不同。
她笑着，心情明显比先前更加放松了：“还有这些书和笔墨纸砚也是姑娘吩咐给您的。”
“她说您如今身上有伤，若无趣便可拿书打发时间，不知您喜欢什么，奴婢便做主随意挑了几本，您若有想看的，府中亦有书房，您想去便让二虎带您去。”
二虎顺势表态道：“我知道在哪！”
初生牛犊不怕虎，他倒是真的不怕裴郁。
裴郁听到这话方才心下一动，他回头，见丫鬟捧着托盘过来，看到上面的书册，裴郁心中微惊，《大学》、《论语》、《孟子》、《中庸》……这都是科举必考的四书。
是巧合还是……
“这是你挑的？”他忽然问惊云。
“是。”
惊云点头，又面露惊讶：“是有什么问题吗？”
裴郁不语，看了惊云一会也未看出什么异样，便抿唇收回视线：“没事。”
应该是巧合吧。
“多谢。”他第一次与人道谢。
惊云有些诧异，但很快又笑了起来，她温声说没事，等东西都送上，便未久待，以免耽误这位二公子吃饭，也怕自己身后这些小丫鬟不自在让二公子瞧见。
二虎却未走，裴郁垂眸，见小孩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与他四目相对就问他：“公子有何吩咐！”
裴郁抿唇，看他良久方才说道：“你先下去吧。”
他似迟疑又似犹豫，但最终还是看着小孩又说了一句：“有事我会喊你。”
“诶！”
二虎笑吟吟应了，他蹦跶着往外跑。
裴郁目送他走到外面院子看他在院子里玩石头又收回视线，桌上有菜肴，鸡丝馄饨和凉面，另有一碗紫苏饮还有几碟小菜，菜式虽简单，可看着却让人食指大开。
旁边的长桌上有徐琅送来的衣服还有刚刚送来的文房四宝和书籍。
甚至还有一拢香炉。
惊云走前让人点了香，是凝神静气用的，裴郁闻出来那是云葭身上的味道。
他喜欢这个味道。
心中的不安和茫然仿佛也被这个香味于无形之间渐渐抚平了，裴郁垂眸，看着面前色香俱全的膳食，最终还是拿起一旁的筷子。
这是这么多年他第一次在别人家吃饭。
或许……
裴郁想。
他可以短暂地偷一段本不该属于自己的时光。
无需太久。
只要一段时光就好。
就足够了。
这样想着，他的心忽然扑通扑通重新跳动起来，他垂着眼眸一口一口吃饭，嘴角也轻轻翘着，不知是因为这桌餐食还是因为此刻的心情。
裴郁能感受到自己心中的愉悦，那是他几乎没有感受过的情绪。
鸡丝馄饨用的是熬了一晚上的老母鸡作为汤底，而凉面上的佐料配菜更是不少，裴郁平日多是自己做，真在外头也是随便对付一口，这还是他这么多年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
他很满足。
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见空无一物的餐盘，方才懊恼自己吃的太多了，若让她知晓，会不会笑话他？但事已至此，后悔显然没用，裴郁怀着那一份不自在去洗碗。
还好屋内有贮水用的壶，他无需吩咐人取水。
裴郁把餐盘洗得干干净净方才让二虎进来拿东西。
二虎蹦蹦跶跶进来看到洗干净的餐盘，面露惊讶，但想到来时姑娘的交待，他又什么都没问拿着托盘离开了。
裴郁原本还有所担心，故作冷漠抿着唇坐在椅子上，此刻见二虎就这样离开方才松了口气。
他看着二虎离开院子，等没有别人了才起身去看书。
他始终未曾触碰屋中其余东西，也未去别处查看，而是只宝贝似的拿起了那几本书。
比起他那几本残破不堪的书，云葭让人送来的书显然很新也很全，裴郁如获至宝，素来淡漠的双目也终于拾起了一些光亮，他捧着书回到床边，方才坐下就瞧见放在枕头边的那一只草编的小蚱蜢。
先前醒来时着急离开未曾发现。
此刻才瞧见那只蚱蜢上的血污也被人仔细擦干净了。
能做出这样举动的自然只有可能是她，不知道为什么，裴郁的心忽然在此刻软成一片，眸光也变得十分柔和，他伸手轻轻点了下蚱蜢的脑袋，看它一晃一晃的，自己也跟着莞尔笑了。

第93章 明镜高悬
陈集已经到府衙了。
门前官吏见他下马佩剑而来，一副不好惹的模样，忙举刀相拦，沉声喝道：“你是何人，竟敢……”那句擅闯府衙的话还未说完就看见陈集手中举起的令牌。
金色令牌之上赫然刻着一个“徐”字。
在燕京城能有这样令牌，又是这样姓的，也就只有一家。两个先前还疾言厉色的官吏纷纷变了神色，他们收刀抱拳，神情恭肃问陈集：“不知这位大人为何事而来？”
心中却猜到应该是与那位郑三少有关。
陈集自然也清楚，他无意为难他们，只淡言说道：“我们国公爷有事要与你们府尹大人说。”说完他不动声色地观察起四周。
四周并无郑家的马车，显然郑家还未来人。
即使都在燕京，那也是有区别的，徐家和裴家住得是内三城，那是离天子最近的地方，同住这边的大多都是宗室皇亲世家大族或是当年跟随太祖爷建立江山的功臣。郑家虽然出了一位中山王，起势却远不如裴家和徐家早，底蕴也不如其余世家，如今住得还是三城以外的地方，就算江川及时派人去报消息，这一来一回，路上也得耽搁不少时间。
两官吏互相对视一眼，见陈集威仪英武的模样，最终还是朝他拱手说道：“请大人先随我来。”
其中一人说完便躬身请陈集进去。
陈集颔首，跟在官吏后面由他带路，注意到身后那位官吏在他动身之后就立刻招来一人，心中知晓他这是要做什么，陈集并未理会，他依旧大步往前走。待进了府衙，陈集却未立刻见到那位陈府尹，官吏请他于中堂稍等，替他倒了一盏茶后恭声说道：“府尹大人这会还在忙，小的先去通传，劳大人在此处稍等一会。”
陈集嗯一声，见官吏松了口气，他似点拨又似提醒淡淡撂下一句：“来时国公爷特地嘱咐我要见郑三少一面。”
官吏才放松的面皮霎时又收紧起来，他道：“小的会与府尹大人说的！”
说完见陈集未有别的吩咐，方才拱手告辞，一路走到外面他便换成小跑朝后院去，才靠近陈镇平日办差的地方就听到里面传来他跟江川的声音。
“你这法子能行吗？”
“属下刚去看过了，那位郑护卫稍作打扮倒是与那位郑三公子真有几分相像，左右挨板子时蓬头垢面的也不会真有人上前查看，等打完这顿板子再派人去国公府说一声，消了那几位的气，再等夜里遣人把这位三公子送出去便是。”
“可这般行事，那位三公子难免得记恨我们，他这人惯来要面子。”
陈镇年有四十余，他面相软和，性子也有些软弱，素日行事总是犹豫不决，他志向又不高，平日在官场只求不与旁人结仇，这些年倒也过得算是安生。
没想到今日一来事就来了这么大一件事！
早在先前从江川口中知道今日惹事的三家，他就慌得晕了过去，这会才醒不久，靠在官椅上握着一盏老山参茶吊着气，说起话来也是耷着眉唉声叹气。
江川对郑子戾却有一肚子的怨气，闻言不由说道：“要不是他惹事在先，又何必受此屈辱？再说他真要记恨也是记恨徐家去，咱们尽快把这事解决，日后他们怎么打怎么闹，都跟我们没关系。”见身边府尹依旧面露犹豫，江川叹了口气，继续劝道：“我说我的好大人啊，这世上哪有真正两全的事？您又不是不知道徐家那位的脾气，要不消了那位的气，咱们哪还有什么好果子吃？”
说完又不免道：“这郑三也真是的，就不能多等几日？非得挑在这个时候！”他是在责怪郑子戾没脑子，再过阵子等属于那位国公爷的敕令真的颁布下来，他们徐家没了依靠，他想怎么收拾不行？
非得挑在如今这种时候。
怪不得这位郑三少不得那位郑大人的喜欢，比起他那两位英勇无畏的兄长，这郑子戾实在是不堪大用！
“那……”
陈镇犹豫地抿了抿唇，刚要动嘴吩咐外面敲锣布凳，就听外面有人着急撩火过来急报：“大人，不好了！”
屋内两人一听这话，心都立刻高高提了起来，陈镇更是就连脸色都变得苍白起来，他八字胡须不住颤抖着，声音都变成了气音，睁大一双眼睛看着门口紧张道：“又、又怎么了？”
江川的脸色也不好看。
他今天最忌讳的就是听到这一句“不好了！”看了一眼身边面色发白的府尹，知道靠他是没用了，江川摇了摇头，只能自己喊人进来，等见到那官吏，他便沉声发问：“出什么事了？”
官吏进来说道：“诚国公府来人了！”
陈镇一听诚国公府这四个字，脸色立刻白得不行，握着茶盏的手都在开始发抖了。
江川亦皱眉：“怎么来得这么快？来了多少人，那位诚国公可在？”
官吏道：“就来了一个，未见那位诚国公也来。”
听说那位诚国公不在，江川松了口气，那位煞神不在就好，他又问，“郑家那边呢？”
官吏摇了摇头：“还没见到郑家的人。”想到先前过来时那位大人说的话，官吏看着眼前脸色难看的两位顶头上司，又小声补了一句：“那位大人还说要见郑三少一面。”
江川脸色立刻变得难看起来，他抿唇交待：“你先让人去公堂门前布好长凳，再去后边交待一声让他们做好准备。”
这事他们从前就经常做，不用江川多加吩咐，官吏连忙应声下去准备。
目送他离开，江川便回头与陈镇说道：“大人，下官陪您……”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就听陈镇说道：“你去你去，我不去，就说、就说我病了！”
见他一副死活不肯去的样子，江川脸色十分难看，但显然他也早就习惯陈镇这副模样了，沉默半晌还是与人拱了拱手：“那下官先出去。”
“好好好。”
陈镇说着松了口气，目送江川离开，他立刻上前关上门，还特地落了门栓，这才彻底放松下来。
听到身后的动静，江川脚步一顿。
他摇了摇头，沉默地继续往中堂那边走，还未走近就看到那边高悬的黑木牌匾，上面刻有“明镜高悬”四个字，江川的脚步忽然就这样停了下来。
回想当年，他初入府衙之时也曾有无私大志。
他从小就觉得那些官吏一身公服腰间佩刀十分帅气，又听了不少王朝马汉跟着包大人彻查冤案的故事便梦想自己也能有一日穿上这样的官服可以为百姓做事，享受百姓们的爱戴。
可真的等他穿上之后才发现并不如此。
为百姓做事的前提是这个百姓并未得罪权贵，即使真的做事那也多是和稀泥，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真正的公道和公平，所谓的公平那也都是由权贵和富人所定制的，像他们这样的人只有听命行事。
自然也有真的正气凛然不愿与别人坑壑一气的人。
当年带他的师父就如此。
可师父的结局就是因为秉公查案，最后得罪权贵而莫名其妙身死。
想活着就得同流合污。
这是江川这么多年学到最要紧的保命符。

第94章 两害相权取其轻
“江大人。”
前方忽然有人喊他。
江川还未全部回过神，他循声看去就见陈集正负手站在明镜高悬的牌匾之下，与他四目相对，江川才总算清醒过来，他忙收敛心神，大步进去与陈集拱手：“陈护卫。”
陈集看了一眼他身后：“陈大人呢？”
江川脸色难看，却也不敢说自家上司的坏话，只能说：“大人近来为查一案秉烛待旦，身体不好，刚才大夫才走，听说陈护卫奉国公之令过来，大人还特地让下官与陈护卫说声不好意思。”
陈集对此不置可否，心中却是嗤然的。
满京城谁不知晓这位陈大人是出了名的墙头草软包子，不过他来此，也不是为了见他，便与江川说明来意：“我奉国公爷之令来见郑三少一面。”
江川已清楚他的来意，闻言便笑道：“正巧，刚才下官正奉大人吩咐带此子于公堂前行刑，陈护卫既然来了，便随我一道去观刑吧。”
见陈集看他，江川心里不由打起鼓，面上却依旧挂着笑：“陈护卫，怎么了？”
“没怎么。”
陈集说，“不用去公堂了。”
江川微愣：“嗯？”
陈集表示：“我家国公爷说了，他与郑大人毕竟同朝为官，当年还跟中山王一起合力打过仗，竖子不驯，但也没必要闹得郑家如此难看。”
“那国公爷的意思是……”
看江川一脸不敢置信的样子，陈集忽然笑了：“国公爷的意思就不必于公堂行刑，改由牢狱就可，这样既保全了郑家的脸面，又未违背太祖皇帝定下来的律法，江大人看，如何？”
江川陪着陈集出去，其实应该说陈集说完那番话之后便未管江川是怎么想的，径直往外走去，江川无法，只能匆匆跟上陈集的步子，此刻他正边走边跟陈集说道：“陈护卫，我看这事不好，郑三公子毕竟犯了事，总该于公堂前处置才对。”
“改为牢狱刑罚，日后未免不能服众。”
话音刚落就见方才昂首阔步的陈集忽然止步，江川一时未察竟比陈集多走了两步，等察觉方才匆匆止步又回过来。
“江大人。”
陈集看着他开口。
江川不知为何听到这一声“大人”竟觉心下一凛，他不敢抬首直视，只能低着头轻轻应是，可即便如此，他也能感觉到陈集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着，这让江川的心跳不自觉停下，呼吸也不自觉放轻了。
就在他以为陈集会当众揭穿他拙劣之举的时候却忽然听到一句：“江大人有如此公正之心，实乃我燕京百姓之福。”
可这一句夸赞却让江川更加面红耳赤，恨不得直接挖一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
“只郑家和徐家在燕京城皆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这般行径难免让两家结恶，也平白让旁人看了笑话。当然，若江大人坚持，我亦无话可说，只于公堂前观完刑再与我家国公爷报去便是，想来国公爷知晓也会夸江大人处事公道。”
陈集索性不再走，而是低眸看着江川问他的意思：“江大人意下何如？”
江川能有什么意见？他原本想的是狸猫换太子，这事，这些年，他们没少做，也从未让人发觉过，反正观刑之人皆在公堂之外，即便他们换了人又有谁会知晓？何况那位郑伯和与那位郑三少身形轮廓皆有几分相似，只要不是直接凑近去看，即便陈集在一旁，他也不会担心他会发现。
届时他想几个法子拖住陈集不让他过去让他知道他们换了人就是。
这样虽然会让那位郑三少没了面子，但是至少不会损了他的血肉之躯。
等打完这顿板子，徐家消了气，自然也就不会盯着他们，届时夜里再趁无人知晓之际让郑家把这位郑三少接走，那也算是保全了跟两家的关系，日后谁也不至于闹到他们这边来。未想陈集竟打算直接于牢狱观刑，届时陈集自不会容他们在眼皮底下行偷天换日之举。
想的法子都没能用上，江川此时心乱不已，偏偏陈集还在一旁等他的回答。
“大人，大人！”有官吏忽然跑过来，气喘吁吁与江川说道，“公堂那边皆已备下，什么时候带犯人过去？”
江川：“……”
他明显能够感觉到陈集也在等他的回答，深吸一口气，江川头疼道：“大人怎么说？”
官吏说：“府尹大人说一切都由您做主！”
江川知道陈镇靠不住，不由暗自咬牙，他若有一个明主又何必沦落到这般地步？
“江大人可想好了？”旁边陈集也催促了一声。
江川心中百般想法过去，最后还是说：“改为牢狱行刑。”他岂会不知陈集今日过来所为何事？他们失去先机，再行此举已经没了意义，若被陈集发现就是直接得罪了徐家，而直接带那位郑三少过去，更是让他里子面子都丢了，届时郑家又岂会放过他们？现在也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要怪就怪郑家来得不及时！
他心中已有主意，见面前官吏神色讷讷，显然是在质疑他的话。
唯恐他说错话，江川立刻瞪眼：“还不去？！”
官吏轻轻啊一声，等反应过来忙答应一声：“是、是，属下这就去！”他说着就转身跑了。
江川目送他离开的身影，又在心中定了定心神方才重新转身，微微躬身替陈集领路：“陈护卫，请。”
陈集看他一眼，客气淡笑道：“江大人先请。”

第95章 郑伯和的心思
牢狱之中。
郑子戾犹不知等待他的是什么。
不大不小的一间牢狱里面，收拾得倒是十分整齐，除了干净的被褥还有茶水脸盆并伤药之物，这是刚才陈镇知道郑子戾受伤之后特地让人送来的，他人未来，礼数倒是十分周到，这也就更加助长了郑子戾嚣张的气焰。
一炷香之前，已经有官吏过来通知郑子戾让他与郑伯和早些做好准备。
官吏客客气气的，郑子戾却依旧一肚子邪火，他从小到大何曾这般丢人过？一想到这该死的地方不知道多少人来过，甚至还可能死过人，他就觉得浑身难受，也就更加看郑伯和不顺眼了。
“我让你打晕我，我让你自作主张！”他边说边用力踹向跪在地上的郑伯和。
郑伯和的身上已经有不少伤了，也就是被衣服包裹着看不到，可他脸上的伤却藏不住，数不清的巴掌印让郑伯和那张还算俊朗的脸已经彻底不能看了，嘴角的鲜血也早已凝固，他却依旧跪在地上，身体每次被打得偏上半分便又重新跪回去，就这样任劳任怨让郑子戾出着气。
两旁以及对面的几个监牢里面待着的也都是郑家的人。
此刻见郑伯和被打成这样，他们都心有戚戚，却都不敢开口维护郑伯和。
郑子戾为人素来跋扈，尤其不喜欢有人忤逆他，他们越开口，只怕郑伯和挨得打就越多。最后还是几个大牢里的狱卒实在看不过去，开口劝道：“三少，差不多了，外头还等着呢，您跟郑护卫还得把衣裳先给换了。”
“等着就等着，本少爷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有你们什么说话的份！”
郑子戾态度猖狂，被阻止不仅未曾停下反而更加恼怒，“要不是你这个狗东西自作主张，本少爷怎么会进这个该死的地方？你还敢跟那个姓江的狗东西密谋让本少爷丢脸，看我不踹死你！”他一脚接着一脚踹向郑伯和，有一脚踹中郑伯和的心口直接让先前一直闷声不吭的郑伯和都发出了痛苦的闷哼声。
这一次他没能起来，而是倒在地上捂着胸口。
狱卒见郑伯和倒在地上白了脸，可郑子戾却犹不停歇，纷纷变了脸劝阻道：“三少，要是他出事，可没人能替您出去挨打了！”
郑子戾听到这一句才稍有收敛。
他脸上神情变了几变，最终还是对着郑伯和啐了一口：“狗东西，回头再找你算账！”
刚说完又有官吏跑来。
见他气喘吁吁，郑子戾以为又是来催他的，不耐烦道：“让陈镇洗干净脖子等着我，今天本少爷受此屈辱，来日必定要他加倍奉还！”他说着又是一脚踹向地上的郑伯和，开始宽衣解带，“别装死。”
郑伯和正要起来。
那官吏便说：“不是不是，改成直接在牢狱动刑了！”
郑子戾一听这话，以为自己不用丢脸了，乐了，“哟，那行，把这狗东西带出去，本少爷先睡一觉。”他说着就打算往身后的被褥躺下，嘴里还嫌弃道，“让陈镇再给我送香炉和吃的过来，本少爷饿了，要吃全聚楼的烤鸭。”
“怎么回事？刚才不是都已经布置好了吗？”
“那位陈护卫非要过来看，江大人说改为牢狱行刑。”
“那……”
有狱卒看向里面，小声：“真的还假的？”
“你说呢？”官吏瞪眼。
狱卒明白了。
“做什么呢？少爷说的话，你们没听到啊，给少爷拿吃的去！”郑子戾还在发火。
狱卒看了他一眼，忽然开门。
郑子戾以为他们要带郑伯和走，也没管他们，自顾自闭上眼睛躺在被褥上翘着二郎腿，直到胳膊被人握住，郑子戾呆了一下，他睁开眼，等看清握住他胳膊的是谁，立刻恼了。
“狗东西，你们居然敢碰本少爷！”他下意识想甩巴掌过去。
可手才伸出，就又被另一个狱卒握住了。
两个狱卒左右“扶持”着他把人往外面带，嘴里倒是恭恭敬敬的，“三少，得罪了，您要怪就怪徐家吧，咱们啊也只是奉命行事。”
郑子戾就算再傻，此刻也反应过来他们要做什么了。
他一下子就慌了。
“你们竟敢这样对我，我娘不会放过你们的！”
“郑伯和，你个狗东西，你快给本少爷想办法啊！”
可大牢已经重新关上，郑伯和被关在后面。
“三少！”
郑伯和一边喊一边往外面看，已经看不到郑子戾的身影了，他只能问还未离开的官吏：“这位官爷，我们刚才不是说好了吗？”
官吏看他这副伤痕累累的模样，叹了口气：“不是我们不帮你们，实在是没法子，真要被徐家告到陛下面前，不仅是我们大人那顶帽子难保，就连你们郑家也得出事。”
见郑伯和一副面如死灰的模样，官吏也难免觉得同病相怜：“你先歇一会，回头我让人给你送药，你跟着这位主……以后还有的苦头吃呢。”
他说完拍了拍郑伯和的肩膀，走了。
其余郑家家臣等他走后才问：“郑哥，现在是怎么回事，少爷这是被带过去挨板子吗？”
郑伯和叹气：“徐家来人了。”
有人担忧：“这可怎么办？少爷那身子骨，这一顿板子下去，就算他们用的力道再轻，只怕也得休养几个月。”
众人忧虑之间，忽然有人说道：“我倒是觉得这样不错，反正就算出去也免不了被这位祖宗揍，既然怎么都得挨打，倒不如让这位祖宗歇上几个月，我们兄弟也能先缓口气。”
其余人听到这大逆不道的话，竟未曾阻拦，而是沉默。
只有郑伯和皱眉轻斥：“韩洲！”
“郑哥，你不想想他是怎么对你的！你就算挨了这一顿打，他也不会记你半点好的！”
郑伯和抿唇：“他毕竟是少爷。”
“你——”
韩州又气又恼，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背过身生起闷气。
其余人便打起圆场，又有人问起郑伯和的身体，先前他们不好开口，此刻倒是无所顾忌。
郑伯和感受着身上的疼痛，摇头：“没事。”他手捂在胸口处，身上自然很疼，但他早已习惯这样的疼痛。
他没想到徐家会来得那么快。
不过说到底还是陈镇贪生怕死，迟迟不敢有所动作，如若他果断一些，也不至于耽误到现在，他原本想的是代替郑子戾去行刑再故意让别人发现……届时事情闹大，料想徐家那位国公爷的脾气必定不可能吃这样的亏！
如若能让金銮殿上的那位也知晓就再好不过了。
可惜了。
不过也没事，他原本就没妄想着这件事能彻底击垮郑家，不过就算这一劫，郑家和郑子戾有幸逃过了，他亦还有后招等着他们，他一定、一定会让郑家家破人亡！
听着外面传来郑子戾的惨叫和怒喝声，素来温和好脾气的郑伯和微垂眼眸，若此刻有人直视他的眼睛，必定能瞧见他此刻眼中全被阴霾掩盖。

第95章 郑子戾挨打
郑子戾最开始挨打的时候还能骂上几句，骂陈集骂江川骂陈镇骂郑伯和，还把徐琅和云葭父女也都给骂上了，可等捱到第十板的时候，他就彻底没力气去骂了，哭天喊地、涕泪横流的，哪还有平时那副嚣张猖狂的模样？
等到二十板，那更是连哭都没力气哭了，眼皮耷拉着，额头上不住滚下豆大的汗珠，在地上都积成了一小滩痕迹。
要不是还能隐约听到一点闷哼的呻吟声，恐怕都得以为他死过去了。
其实狱卒们使得力道已经算轻了，也没往要害处打，可郑子戾本来就是个锦绣堆里的酒囊饭袋，文不成武不就，平时也就仗着他家那个身份和家臣们护着才能在燕京城里横行霸道，离了他们，他什么都不是。
等到第三十大板的时候，郑子戾更是连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狱卒们到底忌惮着他的身份，停下动作上前探了下鼻息，见他只是晕过去，松了口气，然他们还是怕郑子戾出事之后被报复，不由抬头询问江川：“大人，您看这……”
江川低头，往身边看去。
陈集依旧四平八稳地坐在椅子上喝茶，他的佩剑放在旁边，而他垂着眼眸吹着茶沫，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他们的话。
这意思分明，就是不准停。
江川没法，也不敢多说，毕竟这事原本就是他先开的口，又有太祖律例在脖子上面压着，除非两边事主自愿达成和解，不然谁敢开这个口？他头疼地挥了挥手，让他们继续。
心里再一次恼自己今天为什么要接这个案子！
肯定是今天出门的时候没看黄历，等回头，他得让他家婆娘去庙里给他好好拜拜，看看他最近是不是撞上哪路神仙了，要不然怎么什么糟心事都让他给碰上了？
狱卒们也是奉命行事，见顶头上司这样吩咐，自然也不敢停。
终于等到五十大板全部完成，整个大牢里的人都长松了口气，江川摸了摸额头上的汗，刚要跟陈集说话，就见原先一动不动的陈集忽然撂下茶碗拿起佩剑起身与江川抱拳道：“既然此间事了，在下就先回去与国公爷回话了。”
江川恨不得这位煞神早点走，闻言，忙点头，还客气了一句：“我送陈护卫出去。”
陈集笑了笑：“不用，江大人还是早点给三少请个大夫看看吧。”说话的时候，他用余光看了一眼不远处犹如一滩烂泥趴在长条凳上的年轻男人。
现在倒是客气了，刚才怎么跟聋了一样？江川在心里腹诽，面上却一点不满的情绪也不敢露，只能赔笑应着是。
虽然陈集说不用送，但江川还是坚持把陈集送到了大牢外。
又跟陈集告辞一番后，江川立刻掉头往大牢里走，见郑子戾还跟死尸一样趴在长凳上，江川脸色变了几变，没好气道：“你们还傻杵着干嘛？快把人送回去啊！”
“是是是！”
几个狱卒这才跟有了主心骨一般，忙点头去扶人。
江川又让人去喊大夫，免得这位祖宗真死在他们大牢里，一通忙活下来，他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打算再去跟陈镇说一声，看看这事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陈集已经走到府衙外了，几个官吏见他出来纷纷朝他拱手，陈集也客气地跟他们点了点头，走到外面刚翻身上马就见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气焰嚣张地冲撞着行人过来了。他长眸微眯，认出是郑家的马车，没有直接跟他们对上，陈集手握缰绳避让到一旁，见马车停下，一个衣饰华贵的妇人急匆匆被几个婆子丫鬟扶着走了下来。
而后一行人也不顾官吏阻拦，直接大马金刀地闯进了府衙。
陈集高坐马上，目视他们走进府衙才策马离开。

第80章 权术
云葭午后最终还是睡了一觉，醒来时已是日暮时分。她这一觉睡得极为舒坦，醒来只觉得整个人都跟活过来了一般，夏日天气好，日暮时分也不如正午那会那般炎热，屋子里被外面的余光照得暖烘烘的，最适合睡觉。
云葭在拔步床上躺得十分舒服，然她心中到底还有事记挂着，待意识变得清醒，她就不再继续懒怠于床上。
她拿起床边的金铃摇了摇。
惊云很快就打帘进来了，看到云葭已经坐起来，她笑道：“还在跟和恩商量，说要不要喊您起来。”
她说着倒了一盏茶过来给云葭润喉。
云葭接过喝了一口，等喉咙润了便问：“晚膳都准备好了？”
惊云笑道：“都准备好了，都是按照您拟得菜单送过去的，也跟国公爷他们说过了，裴二公子那边也已经派人过去传了话。”
云葭点头，想了想，又问：“他可有说什么？”
惊云说：“这个奴婢倒是不知，话是跟二虎说的，想来应该没什么问题，若有问题，二虎肯定会过来回话的。”
“不过——”
她想到刚才午后厨房有人过来回话，想了想，惊云还是跟云葭说了裴郁自己洗碗的事，“因为有您的交待，由二公子在家随心行事，厨房那边也不好说什么，只是这些活哪是二公子该干的？”
云葭闻言，沉默半晌还是说道：“随他去吧，他刚来家里不自在，想做就做。”说完，她又吩咐了一句，“回头还是让阿琅去喊他一起过来用饭。”
惊云笑着应了是。
云葭便也未再多言，她睡前本来只打算闭眼小憩一会，因此身上衣裳并未换，还是先前那一套，头上的发钗也未除，但人熟睡时难免动乱，此刻她衣裳乱了，发髻斜堆也犹如散了的云髻一般，珠钗发饰也都斜斜坠着，倒像是一副活了的美人春睡图。
比起平日严格自持的徐云葭，此刻的云葭更活色生香。
尤其因为熟睡一场，云葭的眉眼都是舒展的，带着慵懒和餍足。
惊云虽也是女儿身可看到这样的云葭却依旧移不开目光，心中也不由想道，也不知姑娘这样的容姿，以后哪位郎君才能有幸瞧见？
“瞧着我做什么？”
云葭觉得那珠钗坠着难受，正想抬手去摘，余光瞥见惊云看她，不由奇怪问道。
惊云笑着伸手帮忙，嘴里自然未提心中所想，只是夸道：“只是被姑娘的容姿迷了眼，一时错神罢了。”
云葭听到这话，手上动作一顿，过会却笑笑。
她知道自己的相貌不错，姜道蕴虽然未能给她母爱，却给了她一张好容貌，但云葭以前为了能好好管束家里的下人从未把时间过多浪费在自己身上，甚至为了不让人觉得自己年轻好欺负，穿着打扮也都是故意往老成了扮去，所以出阁以前，从未有人以容貌夸赞过她。
她们更多夸赞的是她的性格和她管家的能力。
等嫁到裴家，时间虽然有了，底下的下人也整天花心思给她打扮，生怕因为她未能跟裴有卿同房而让别的女人迷了裴有卿的眼，可每次看着那面镜子，云葭总觉得自己不好看。
明明相貌是出色的，可云葭就是觉得镜子里的那个女人并不好看。
那时云葭说不出为何，如今回想，倒是能明白了。那时的她实在是太累了，她忙着打理庶务，忙着维系和婆婆的关系，忙着跟旁人打交道替自己的丈夫维护人脉，到后来还要因为那些事跟裴有卿争吵。
尤其她自己那时也因为父亲和阿琅而没了希望。
一个没有希望整日郁郁的女人怎么可能会好看呢？再出色的容貌也只会如明珠蒙尘一般。
不过如今，云葭倒是相信自己是好看的，这不仅仅是三年时间的差距，也有她如今心怀希望的缘故。
云葭含笑开口：“让人进来服侍吧。”
惊云清脆地应了一声“是”，她喊人进来，原本以为进来的是和恩，除了她跟追月之外，就数和恩陪着姑娘的时间最长，未想帘子掀起进来的却是追月。惊云愣了一下，忍不住回头看，姑娘也显然看见来人是谁了，却未多说什么。
“姑娘，奴婢歇息好了。”追月垂着眼眸跟云葭说。
能感觉到她的紧张，但云葭看着她却未多说什么，只轻轻嗯了一声：“去拿衣裳吧。”
追月这才松了口气，快步往里面走挑选衣裳。
简单洗漱完毕。
云葭便准备出发去堂间了，路上，她碰见了陈集。
陈集刚从徐冲那边回话过来，手里还握着一封信，迎面看见云葭，他忙收起手中的信，而后快走几步过来与她问好：“姑娘。”
然云葭已经看到他的动作，看了一眼他的袖子，问他：“什么东西？”
陈集犹豫地看了一眼云葭，他自与云葭相识至今就未与她撒过谎，然今日这封信……他犹豫一会，最终还是做了决定，他把目光落在云葭身边的和恩身上。
“你先退下。”云葭与和恩说。
和恩应声退到几步开外，这里正好能看到姑娘和陈护卫，又听不到他们的对话声。
陈集等人退下才拿出藏好的信。
云葭看了一眼，见上面并未有署名，便问：“阿爹写给谁的？”
陈集说：“郑曜。”
云葭一愣：“郑曜？郑子戾他爹？”她越说，柳叶眉就拧得越厉害，“阿爹为何要给他写信？”
她面露不解。
陈集便把今日府衙发生的事和云葭说了一遭，云葭再聪慧能干，那也多在内阁之中，她岂会知晓天下还有如此大胆之人，敢拿律法做儿戏，还敢为了不得罪两个权贵而想出狸猫换太子的法子，她沉默不语，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陈集的脸色其实也不好看。
这世道阴诡之事数不胜数，国公爷不想让姑娘知道也是怕姑娘知道这些而不舒服，他正想安慰一番，便听姑娘询问：“阿爹跟他说了什么？”
陈集看了一眼云葭，见她神色淡漠但情绪还好，便小声说：“国公爷知道今日之举必定会惹郑家不满，他担心郑家私下对您和小少爷做什么便写信警告了郑曜一番。”
徐家和郑家的梁子已经结下。
国公爷猜到陈镇不可能动郑子戾，不管是私下“处置”还是偷天换日，今日小少爷吃了这样的亏，国公爷都不可能这样纵容陈镇饶了郑子戾，所以他让他去监刑，让他亲眼看着郑子戾挨上那五十大板给小少爷出气。
而这封信则是警告郑曜。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倘若日后郑家想借此生事，他也不介意把陈镇和郑曜的那点勾搭闹到人尽皆知。
燕京府衙堪比一个小刑部，燕京府尹更是三品大官。
若让当今天子知道陈镇和郑家敢在他的眼皮底下做这样的事，岂会轻饶他们？国公爷就是要让郑家吃了这个哑巴亏。
“这是阿爹的主意？”云葭问。
“……是。”陈集低声应道，唯恐姑娘误会国公爷，他忙替国公爷说话，“国公爷也是没办法，倘若可以，他自然想亲自严惩了郑家，可郑家有个中山王，还有个三皇子，这事就算闹得再大也不过动些根基，不会伤其根本。”
“他怕护不住你们，才会想出这个法子，您千万别因此跟国公爷生分！”
云葭轻语：“我怎会因此跟阿爹生分？”
陈集不解：“那您刚才……”
云葭未语，而是看着陈集手中那封信，她只是在想，原来阿爹也会这些权术，原来阿爹不是什么都不懂，可她宁可他不会。
她十分清楚阿爹有多厌恶这些权术。
他本该是翱翔于天际的雄鹰，如今却困在这四方天地，为保护儿女而用起从前最厌恶的权术手段。
云葭沉默半晌终是开口：“你去吧。”她又嘱咐一句：“别让阿爹知道我已经知道了。”
陈集点头，走前又看了云葭一眼：“您真的没事吗？”
云葭朝他笑了笑：“没事，去吧。”
陈集这才跟云葭抱拳离开。
和恩见他离开才过来，见云葭望着一处地方，她也看了一眼，却不知道姑娘在看什么：“姑娘，您看什么呢？”
云葭摇头，收回视线：“没什么，走吧。”
和恩点点头，总觉得姑娘情绪有些不太高，不清楚陈护卫跟姑娘说了什么才会让姑娘这样，她正想说些笑话哄姑娘开心，身后就传来一道声音：“阿姐！”
云葭停步回头，就看到徐琅和裴郁正朝他这边走来。
落日晚霞。
两个差不多高的少年并肩朝她走来。
他们都梳着高马尾，一人着蓝衣，一人则着黄衣，此刻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
看到他们。
云葭先前低落的情绪也明显好了许多。

第98章 云葭让裴郁知道原来他也有人护着
云葭倒是没想到两人会一起过来，她原本想着到堂间等晚膳布置得差不多了，再让人去喊他们过来，未想他们竟然这个时候就来了……眼见两人走近，她亦笑着与他们打招呼：“来了。”
“嗯！”
徐琅笑容灿烂地跟她点了点头，然后十分自然地走上前就跟从前似的挽住云葭的胳膊，撒娇似的问她：“姐，我们今天晚上吃什么呀？”
云葭看着他笑：“总有你喜欢的。”
徐琅对此却不满意，云葭被他缠得没法便让和恩与他说夜里准备的晚膳。
和恩笑着应是，她一道道报起菜名，还故意学了外面酒楼的小二报菜名般抑扬顿挫，徐琅没说什么，旁边的元宝却馋得差点流下口水。
几个人在那边笑闹，云葭则看向一直不曾说话的裴郁，自阿琅走过来之后，他便一直站在离他们两、三步远的地方，也未抬头，就垂着眼帘站在那边，仿佛他们虽然身处一地却又恍若是在两个时空，中间隔着跨越不过去的迢迢银河。
“二公子。”
她出声喊人，在裴郁抬首看过来的时候，丝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与他笑说道：“你这样打扮很好看。”
见少年神情错愕，先前的那些隔阂也仿佛在顷刻之间消弭不见，云葭不由眉眼轻弯。
她此言不虚，刚才两人走过来，裴郁一身黄色圆领锦袍站在阿琅身边，虽不如阿琅笑容灿烂耀眼，却依旧十分夺人眼球，甚至让人忍不住就想把视线投落在他的身上，看了再看。
云葭自然知道裴郁是好看的。
她见过那么多俊朗的公子，却依旧无人能比过裴郁的容貌。
可他过往时候多穿黑、白两色的衣裳，平日又总低着头，气质阴郁，让人还未曾注意到他的容貌就已心生不喜，何况他又有那样的名声在，凡是知晓他是谁的都避他如邪祟，又岂会多加关注他长得如何？可云葭无惧他的名声，自然也就注意到了他阴郁气质下的出众容貌，又因前世种种对他心有怜惜，自然便更加格外关注他。
此刻见他这般打扮就跟每一个耀眼夺目的少年郎一样，不由心生欢喜。
“和恩。”她跟身边婢女交待，“等庄娘子来家给二公子量体之时让她多挑几块黄布，二公子穿黄衣好看。”回想前世他穿绯衣官服的样子，也十分好看，遂又交待，“红衣和紫衣也拿几块。”
和恩自然应是。
裴郁却因先前云葭的夸赞依旧处于错愕之中，等他反应过来想拒绝的时候，徐琅已经伸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我就说他这样打扮好看，他还非不信。”
他这话是对云葭说的，等说完，又把头转向到裴郁那边，看着他说：“现在我姐都这样说了，你可信了？我阿姐的眼光可是全天下第一好！”
他说话时神情不知有多骄傲，很有几分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样子。
云葭面露无奈，轻声喊他：“阿琅。”
“本来就是嘛。”徐琅小声嘟囔了一句，又兴高采烈地跟云葭说道，“对了，阿姐，你知道郑子戾那个狗东西挨了五十大板吗？刚才我碰到陈集哥问他了，他跟我说的！”
“最好直接让他在床上躺个半年！”他握起拳头诅咒道。
云葭点了点头：“陈集刚才跟我说了。”她交待徐琅，“既然他已经受罚，这事就先过去了，你不许私下再去做什么，免得再生事端，知道了吗？”
徐琅知道郑子戾挨了五十大板，只觉大快人心，自然满意点头：“知道知道！”
以后郑子戾敢跟他作对，他就拿这个数落他，对付这种人，丢他的面子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不过想到陈集哥说他挨打的时候涕泪横流哭爹喊娘最后还失禁了，他就嫌弃地啧了一声。
他挨打的时候就从来不哭！
亏他以前还觉得郑子戾有点东西，现在一看，这人就是个纸老虎，离了郑家和他那些护卫，他什么都不是，跟这种人较劲简直就是浪费他的时间。
这种人也不配做他的对手。
云葭见他答应遂放下心，又回过头与裴郁说话。
“二公子。”她轻声喊人。
裴郁先前被徐琅打断不好开口，此刻听云葭喊他，以为又是说衣裳之事，正要出声拒绝，却听她说：“这次二公子受了伤，原本轮不到也不该由我替二公子做主，只郑家势大，真与他家较劲也很难有什么好结果，所以这次只能让二公子先委屈一些了。”
“然天道命数因果循环，郑子戾为人暴戾不堪，日后终有酿成祸果之时。”
裴郁没想到云葭会和他说这样的话，他自然知道她这一番话是怕他觉得委屈，可他从未这样想过……
受伤对他而言是家常便服，替徐琅挡箭也是他心甘情愿，何况她今日已向郑子戾射了那一箭，也算是还了那一箭。
看着眼前那双温柔的杏眼，裴郁的心在轻轻震动，像鼓锤敲击着鼓面，又像石子砸入平静的湖面，他看着云葭，迟迟不曾说话，直到见云葭面露迟疑方才垂眸开口：“……我知道的，我没事。”
他活在这世上。
从未有人在乎过他的情绪，也从未有人替他做过这些。
他生来孤独，有家人却跟没有家人一般，他的父亲不爱他、祖父不管他、就连他的外祖一家也从未关心过他……他在这世上，一直是寂寥单薄的，也从未奢想过有朝一日有人能替他做主。
可她收留了他。
她替他操持一切，让他知道原来有人护着是这样的。
裴郁知道自己不该贪恋，他曾替人抄写佛经之时看过一句话——
“一切有为法皆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这句话的意思是一切依靠因缘而生的法都如梦幻，如泡沫中的影子，如雾霭一样的不可琢磨。
他怕此刻就如梦境一般。
可梦总会醒的，就像泡沫会破，露水会消失。
不想受伤就该及时倒退。
这世间所有的痛苦都来源于求而不得的贪恋，只要不求不贪不恋，那就不会受伤。可即便清楚，裴郁还是控制不住心生贪恋和妄念。
他从来就没有办法拒绝她，又或许，这原本就是他一直所期盼的事。
原本拒绝的话最终还是没有说出，而是换成：“谢谢。”
“什么？”
云葭一时未明白他这一声谢为何事。
裴郁说：“衣裳。”
其实还有许多，但裴郁没有说。
云葭便笑了：“二公子不必与我客气，你与阿琅在我眼中是一样的。”
“怎么就一样了，怎么就一样了？”原本没说话的徐琅一听这话顿时瞪大眼睛，不满地叫嚷起来，“阿姐，我不是你最可爱的弟弟了吗？我可是你亲弟弟啊！”
云葭笑他：“多大年纪了，还跟小孩似的。”
“再大年纪，你也是我姐！”徐琅抱着云葭的胳膊哼声说完，完全不在乎他徐小少爷在外的名声，说完又看向一旁的裴郁，够胳膊挂在他的脖子上，扬眉道：“不过你要是叫我哥的话，我就允许我姐对你第二好。”
裴郁一时未察，整个人直接被带着往徐琅那边倒，离云葭的距离更是不过半臂。
这样近的距离足以让他清晰闻见云葭身上的香气，裴郁的耳根不自觉红了起来，他想挣扎却听到不远处有一道中气十足的男声传过来：“没大没小，裴郁比你还大，要叫哥也是你叫！”

第99章 一家四口
徐冲向他们走来。
云葭先笑着喊人：“阿爹。”
徐琅看到他不大高兴地撇了撇嘴，但还是松开手，规规矩矩站好后也朝徐冲喊了一声：“阿爹。”
没有徐琅的“挟持”，裴郁也总算能站稳了，他特地又离云葭远了两步，这才朝徐冲的方向低声问好：“国公爷。”
他这一点细节，身旁的姐弟俩都未曾注意到，徐冲却看得分明，眼中不由浮现两抹赞赏，对这小子昏迷之时牵他宝贝女儿手的芥蒂也消失不见了。
他笑着冲裴郁说道：“叫什么国公爷，叫叔。”
裴郁闻言似是犹豫了一会，但最终还是开口朝徐冲喊了一声：“徐叔。”
“诶！”徐冲顿时眉开眼笑，他已走到裴郁面前，抬手刚想轻拍裴郁的肩膀就被站在一旁的云葭匆忙提醒道：“阿爹，他肩膀还有伤呢。”
徐冲差点忘了，听到这话立刻收起手，庆幸道：“还好还好。”要不然他这一掌下去估计这小子的肩膀又得见血。
旁边徐琅看他这样，不由抱手嗤道：“您看看您这样，还做别人叔呢。”
父子俩平时就互怼惯了。
徐琅刚才生他的气连话都不想跟他说，这会和好了又习惯性跟他怼上了。
徐冲气得瞪眼，又碍于长辈的身份不好在裴郁面前失礼，只能狠狠瞪了徐琅几眼，转头则关心起裴郁的伤势，“身体怎么样了？要是有不舒服的，你可别瞒着，在这就当在自己家。”
裴郁摇头，说没事了。
可他脸色苍白，嘴唇也依旧没什么血色，显然没什么说服力，徐冲就皱眉，徐家跟裴家都是武将出身，就算裴家这几年开始走文官的路，但世家大族骑马射箭那也都是从小就由人教学的，可看裴郁这副病弱的模样，恐怕连弓都拉不开。
他心里倒是并没有嫌弃，只是觉得这孩子实在可怜。
以前他顾不上，现在既然在他家里，他这个当叔的自然得多照拂一二，便跟裴郁说道：“等你伤好了，就跟阿琅一起练武，年轻人，身体可不能这么弱。”
徐琅听到这话，眼睛蓦地一亮，他正缺人跟他一起学武呢！
这次香河一架也让他明白他那点功夫放在那些少爷堆里姑且还能看，但真的碰上人多或者有真本事的人，他别想讨到什么好。
自己吃亏是小，但他不想再让身边人因为他出事，更不想让老爹和阿姐为他担心。
不过徐琅并不气馁，实力不够，那就提升实力，只要他勤学苦练，总能超过他们的！
要是有裴郁作陪，有了对手，他一定能更加勤勉！
于是他连忙撺掇起裴郁跟他一起练武。
裴郁习惯性要拒绝，可还不等他开口，身边云葭也笑着开口了：“二公子便依阿爹的话吧。”
她亦鼓励他学。
君子六艺，科考虽不至于六艺都考，但日后入朝为官，与人相处，这些东西纵使不能精通也得会，前世裴郁为天子近臣之后被人诟病最多的除了科举舞弊一事就是他不善骑射，尤其是骑马……云葭还记得有一次三皇子曾被人撺掇着要裴郁骑马给他们看，他是皇子，又是下一任储君。
他的话，谁敢不听？
即便是那时深受天子信任的裴郁也不得不遵从。
可裴郁本就不会骑马，那匹马又被人动了手脚，他刚上马就从马上摔了下来。
这事在燕京城传播甚广，不少人都为此事嘲笑裴郁，那些人明面上碍于裴郁的身份不敢议论，私下却没少讥嘲他，甚至还有人故意在裴郁出现的时候让小厮仆人故意扮丑摔马，借此来暗讽裴郁。
云葭希望他这辈子能事事舒坦，不必再因为这些事而被人嘲笑。
何况他的身体也的确该好好锻炼下。
想到孟大夫说的那番话，云葭心里难免忧心。
她眼里的鼓励和希冀那样浓郁，让裴郁虽只是看了一眼便已深深烙在了心里，难以忘怀，以至于那一番拒绝的话便再也没法说出了。
“……好。”
裴郁最终还是应了。
云葭立刻弯眸浅笑，徐冲也很高兴，可最高兴的还得是徐琅，他直接伸手环住裴郁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样子，倒是还知道没碰到他的伤处。
“那明天开始我喊你！”他兴致冲冲说道。
云葭看他一脸兴奋模样，笑着提醒：“二公子身上还有伤呢，你好歹也让他歇息几天。”
徐琅这才想起来，他难掩失落，不过很快他又笑着展了眉：“那你明天跟我去练武场先熟悉熟悉！”
他脸上还带着伤呢，这种情况下显然是没法去书院的，就打算带着裴郁先去熟悉一番，下次也好直接上手。
这回父女俩都没说话，由着他们两个少年自己做决定。
裴郁被徐琅双目殷切地看着，薄唇微抿，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没再像以前似的习惯性去拒绝。

第100章 阿郁
因为裴郁的首肯，徐琅兴致变得十分高涨，要不是这会已经是晚膳时间，估计他现在就能带着人去练武场看一圈。
他家的练武场比书院的练武场还要大。
不说平日练武的擂台，甚至还有专门跑马的地方，家里还有不少好马，其中不少都是塞外的宝马。
他兴致勃勃跟裴郁说道。
说他的追风，说他的棍子，说他的长枪……
裴郁虽然很少出声，但也认真听着，脸上并没有露出丝毫的不耐烦。
云葭看他们这样，眼里笑意十分温柔，过了一会，还是徐冲先不耐烦了，开口道：“行了行了，看把你能的，先去吃饭！”
这要搁以前徐琅肯定要嚣张地回怼一句“我就是能”，可今天他在郑家那边吃了这么大一个亏，还连累身边人受伤，自然没这个气焰了。
可他毕竟是徐琅，生来骄傲。
纵使不怼，也不会轻易服输，仍是扬着下巴看着徐冲不服输道：“你等着，不用多久，我就让你对我刮目相看！”
徐冲心里其实十分满意他虽败却不肯服输的劲。
输从来不可怕，放眼整个大燕，哪个将领一生没输过几场仗？就连他也输过好几场战役，真正的将领都是泥潭血海里打滚出来的！
可怕的是因为失败就一蹶不振！
所以儿子能有这个领悟，他这个做爹的很欣慰，然他知道自己这个儿子是什么秉性，要是夸他估计尾巴都得翘到天上去，所以徐冲嘴上依旧说道：“那就等你让我刮目相看了再说。”
徐琅重重哼一声：“你等着瞧吧！”
看着父子俩这副模样，云葭难掩失笑。
她清脆的笑声传入裴郁的耳中，让他情不自禁朝她看了过来，见她双眸轻弯，里面盛着的笑意更是犹如春水一般，一汪一汪的，就像是湖面泛着涟漪，动人极了。
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她，云葭回眸，恰好与裴郁的黑眸对上。
惊讶裴郁会看她，以为他是有话要跟她说，云葭微笑，只是一句“二公子有事吗”还未说出，就见裴郁匆匆收回视线。
云葭红唇还微张着，神情也有些错愕，待见裴郁微红的耳根，倒是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这次就连徐家父子也听到了。
“阿囡，怎么了？”徐冲问云葭。
徐琅虽然没问，但视线也落在云葭的身上。
云葭自然不可能与他们说她为什么而笑，她要是真这样说，恐怕他们这位二公子得臊得无地自容，顷刻就掉头走了。
不过这倒是让云葭对裴郁又多了一些认识。
原来这位外冷内热的裴二公子还是个容易害羞脸红的少年郎。
还真是个小孩。
前世可没见他这样过。
云葭不知为何，心情很好。
“没什么，我饿了，去吃饭吧。”云葭笑着收回视线，保全了裴二公子的脸面。
徐家父子一听她说饿了，自然不敢再耽搁。
裴郁则悄声松了口气。
日暮西沉，在最后一抹黄昏即将要坠落于云端的时候，一行人终于动身朝堂间走去。晚膳早已备好，为了欢迎裴郁的到来，今日的晚膳显得格外丰富，满满摆了一大张圆桌。
冷菜热菜点心果酒，零零总总快摆了有十四道。
云葭不知裴郁爱吃什么，便自己做主挑了一些这个季节的时兴菜，又因为裴郁如今身上还有伤，做得便大多都是些容易入口且滋养补身体的。
等丫鬟布好菜，云葭就让她们先退下了，他们家除了年里年节有客人登门，才会有丫鬟在一旁侍候，平时他们一家三口吃饭的时候从来没这个规矩。
裴郁虽然第一次登门，但云葭怕他不自在，自然也就没留人，何况裴郁日后得在家里住上许久，拿他当客人反而让他拘束。
她主动给裴郁介绍道：“这道笋蕨馄饨，是庄子里刚送来的时兴货。”
岑风暗地里是去庄子查账，可明面上却是去看今年的收成，他今日回来，庄子里那些管事不管是为了庆祝他回来还是想拿东西孝敬他们，吃的都不会少，除了庄子里最近时兴的瓜果之外，这个笋和蕨菜也是他们特地采来孝敬他们的。
今日厨房来报的时候，云葭便让他们做了这一道菜。
笋的口感爽脆，蕨菜则鲜嫩滑润，再配上今日刚买来的鲜肉，混在馄饨皮里一口下去既有肉的汁水，也有蕨菜独有的野香味，正适合这个季节开胃用。
“还有这一道真君粥，用的是今年庄子里枝头最鲜嫩的那批杏子。”
这真君粥如此称呼其实还与一位大夫有关，那大夫姓董名奉，传说是与华佗、扁鹊等人齐名的医界圣手，寻常大夫看病都收诊金，可这位董大夫却只要杏树苗，他把这些杏树苗栽成杏林，后来用杏林圣手称呼有名的大夫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每到夏季，杏林就会结出不少果子，这位董大夫便想出一个法子用杏子换粮食，最终换来的米又被他救济给不少穷苦之人和受灾荒的人。
这位董大夫辞世之后，有人说他是天上的神仙下来拯救世人的，如今是又位列仙班去了，世人自此便用真君称呼这位董大夫，而杏仁粥也被亲切地称呼为真君粥。
杏仁粥原本就有缓解气喘咳嗽以及润滑肠道的功能。
云葭之前是看古书上有这道菜的做法，之后让厨房试了下，发现口感的确不错，想着夏日闷燥，这杏仁粥倒是开胃，便也让人熬了一份。
她说完主动给裴郁先盛了一份笋蕨馄饨。
“二公子尝尝。”
可裴郁还因为刚才的事而不好意思，这会见云葭给他盛菜更是如临大敌，差点直接站了起来，他想拒绝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垂着眼眸抿着唇轻声说：“我自己来就好。”
云葭笑笑也未多说，把碗放到了他的面前。
徐冲却看不过去他们这样：“看你们客气的样。”
他先说裴郁：“你在这就跟在自己那，不用跟我们瞎客气。”转头又难得说起云葭，“阿囡，你也是，称呼什么二公子，听着生分。”
云葭闻言，微微错愕，她倒是没想过称呼这事，她以前称呼惯了二公子，后来又喊他裴大人，除此之外，再未称呼过别的，不过此刻见他和阿琅坐在一起，就像兄弟一般，倒也笑了：“是我不对。”
“你与阿琅差不多大，日后我便唤你一声阿郁，可好？”她看着裴郁柔声询问。

第101章 裴郁的决心
从未有人这样称呼过他。
裴郁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敲击了一下，他抬眸，在云葭的注视下，看着那双温柔的杏眼，心脏越跳越快越跳越快，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破而出。
他抿了抿干涩的唇，想借此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干涩，可他出声时，嗓音却依旧是哑的：“……好。”
手被他紧握成拳抵于膝盖之上，一同把他紧张的心情也用力握住了。
犹如白昼一般的屋中，裴郁看到坐在他对面的云葭笑了，她双眸轻弯就像今日挂在天上的那轮月牙，他的心情也因此而变得高兴起来。
裴郁很少有这样的感受。
可他依旧能清晰地判断出他是高兴的，就像那日知道他派人来护着她时一样。
徐冲对此十分满意，他笑着招呼道：“这样才对，来来来，吃饭吃饭。”
徐家没有“食不言”的规矩，席间也有许多话可说，只不过今日大多都是徐琅在跟裴郁说话，小少爷在外十分高冷，在家却跟个小话痨似的，半刻都停不下来。
徐父偶尔见他骄傲自满的样子便忍不住要刺他几句，父子俩说着说着就很容易互相怼起来。
这是常态了。
云葭从不去管他们，她依旧在一旁温婉笑听着他们说话，偶尔见他们的碗快空了便拿公筷给三人夹菜。
父子俩早就习惯了。
裴郁却不习惯，他以前根本没有这样跟这么多人一起同桌吃过饭，更别说有人给他夹菜了，一来基本没有人会这么做，二来即便有人这么做，他也不习惯，可云葭的态度是那么自然，自然到仿佛给他夹菜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事。
徐琅和徐冲也时不时会给裴郁夹菜。
尤其是徐冲，他嫌弃裴郁太瘦了，恨不得把他的碗全都给堆满才好，边夹边还要说他：“多吃点，你这身板也太瘦了。”
裴郁以为自己会不自在、不舒服的。
即使从前跟他师父在一起时，他都不习惯他替他做这些事，他不喜欢别人对他那么好，也不习惯别人对他那么好，可看着身边三人，裴郁不知为何，竟生不出拒绝，心里甚至还觉得很暖。
“谢谢。”他垂眸跟他们说。
徐冲不喜欢听这话，皱眉道：“谢什么谢，就把这当自己家，以后你就安安心心在这住着。”
徐琅更是直接翻了个白眼，说裴郁：“你可别总是说谢了，我今天听到的谢比去年一整年听到的还要多。”
云葭未像父子俩那样说裴郁，她只是又给裴郁夹了一块梅子排骨，在裴郁看过来的时候，笑着与他说：“吃饭吧。”
裴郁喉咙微涩，眼睛也渐渐有些发酸。
在云葭温柔双眸的注视下，他没再道谢，而是低头吃起排骨，混合着梅子香味的排骨清甜爽口，裴郁一点点慢慢啃着吃。
虽然没有人教他礼仪习惯，可裴郁吃东西的样子却并不难看，反而十分优雅，尤其今日穿着这样一身锦衣华服，倒像是一位从未受过苦的贵公子。
屋中灯火如昼，说话声不绝，气氛很好。
而裴郁看着身边含笑说话吃饭的三人也暗暗下定决心，除了要好好准备科考之外，他也一定要趁早把郑子戾给解决了，只是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是为了她，他同样不想让那样的囊虫破坏这样的温馨。
即便这一份温馨，他也许并不能拥有太久的时间。
……
相比徐家的温馨。
此刻的郑家则完全是另一副模样了。
郑大夫人唐氏今日午后就不顾府衙的阻拦把郑子戾给接出来了，在看到自己浑身是伤，血流不止的儿子时，唐氏差点没直接晕过去，好歹被身边婆子扶着稳住之后，她立刻就要人带郑子戾走，不仅不顾江川、郑伯和等人的劝阻，她还直接让人按着他们也打了一顿。
郑伯和且不说。
他是郑家的家臣，纵使挨打也只能受着。
然江川身为燕京府衙的法曹，虽只是统管府衙的刑事诉讼，但说到底也有从五品官身，唐氏这般做法算是直接惹怒了府衙众人，可偏偏能主事的陈镇陈府尹始终不见，众人又忌惮郑家的背景，纵使再怒再不甘也只能受着。
天色早已黑了。
过了吃晚膳的点，但郑家诸人却没有用膳的心情。
“没用的东西！如若不是他们护不住戾儿，我的戾儿又何至于受这样的伤？”屋中唐氏正在发脾气，她带郑子戾回来之后就立刻喊了家里的大夫过来给他看病，可至今一个时辰过去，郑子戾却还未醒，眼睁睁看着自己以前活蹦乱跳的儿子现在面色煞白躺在床上，唐氏的眼泪就情不自禁淌了下来。
眼泪流的越多，唐氏的心里就越恨。
恨徐家，恨燕京府衙，也恨那些护不住他儿子的郑家家臣。
曹大夫听身后唐氏那些言论，心有不喜，但也未敢说，等收回手，他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才跟唐氏说道：“三公子就是晕了过去，老夫已经给他施过针，过会就能醒了。”
“过会过会，这都过去多久了！”唐氏闻言不仅心绪未平，反而更加生气了，她握着帕子拭掉脸上的泪后就目光冷冷地看着面前的曹大夫道：“我们郑家每年花那么多银子养着你，不是来听你说这些废话的！”
曹大夫一听这话也有些不高兴，他也一把年纪了，从前又是受人敬仰的医者，若非如此，郑家也不会重金把他请回家。
如今被唐氏当着这么多人斥骂，他哪有什么好脸色？
只是他也知道唐氏的脾气，与她争论，他也落不到什么好，便绷着脸站在一旁。
唐氏见他这般态度却更为恼火，她伸手指着曹大夫，正要喝骂他一顿就被身边的钱妈妈及时拉住。
钱妈妈知道自家老爷和老王爷十分看重这位曹大夫，唯恐回头传出什么话让老爷与夫人生分，便轻声与她说道：“夫人，少爷的身体重要。”转头又问起曹大夫，“曹大夫，我们少爷的身体到底如何？他这……”
钱妈妈说着，视线不由又落到了床上的郑子戾身上，见他虽然已经换了一身衣裳，但臀部那块还是又开始见血，也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钱妈妈自然也心有不忍便红着眼睛问曹大夫，“得休养多久？”
曹大夫见她客气，紧绷的脸倒也跟着放松了一些，如实道：“伤筋动骨一百天，三少爷今日受了这样的伤，最起码也得需要休养三个月。”
“你说什么？”唐氏震怒般瞪大眼睛，“你说我儿要这样躺着三个月？！三个月，我儿还怎么准备科考？”
“不行，你再给他看看！你必须立刻把我儿治好！”唐氏说着就要拉着曹大夫上前再给郑子戾好好查看下。
曹大夫今日本就不满唐氏所为，其实这点伤，任谁来看都是一样的，可唐氏先前已逼着他又是施针又是上药，种种法子都用了下来，如今竟还要他立刻治好？他又不是大罗神仙有什么灵丹妙药！
曹大夫忍了几番最后还是没忍下去，他拂袖道：“夫人若觉得老夫的医术不行，就请另请高明！”
“老夫无论怎么看都是这个结果！”曹大夫说完便直接拂袖离开了。
“你——”
唐氏气得胸腔不住起伏，然曹大夫已经大步离开了。
屋中钱妈妈劝起唐氏，而屋外曹大夫也跟急匆匆赶回家的郑曜迎面碰上了。
郑曜手里握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远远瞧见有人大步走来还以为是谁，待近了一看，才发现是曹大夫，再一看，曹大夫神情难看，还从未见过曹大夫这副模样，郑曜心中自是一惊：“曹大夫，你这是怎么了？”
曹大夫在唐氏那边闹了一肚子火，此刻见郑曜，神情虽然稍缓，但声音还是冷的。
“老夫医术不精，还请大人另择高明吧！”
他说着朝郑曜拱了拱手，而后也懒得多加废话便径直抬步离开。
“曹大夫！”
郑曜想拦，可曹大夫已经冷着脸离开了，看着他离去的身影，郑曜心里也猜到是什么原因了，他让身后随从去挽留曹大夫，而他冷着脸回头看向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屋子，想到今日这对母子的所作所为，郑曜的脸色再次沉了下来，他紧握着手里的信沉着脸大步过去。

第102章 郑家
唐氏正在屋子里面发脾气掉眼泪，她又是生气又是难过，钱妈妈在一旁哄了又哄，听说老爷回来了方才长松了口气。
“夫人，老爷回来了。”她跟唐氏说。
听说郑曜回来了，唐氏也没再发脾气，她拿帕子抹了抹眼泪，眼见帘子被人挑起，郑曜一身绯色官袍走了进来，她立刻掉着眼泪迎过去跟郑曜委屈抱怨：“老爷，您可算回来了！您可一定要给戾儿做主啊！”
郑曜没说话。
他第一次冷着脸看向自己的发妻。
他跟唐氏成亲至今已快有三十载的时间，夫妻俩先后一共生育三个儿子。
大儿子和二儿子自幼养在父亲膝下，如今两人也都已经成为了父亲麾下的大将，走出去谁不尊尊敬敬喊他们一声郑小将军？每每想到他这两个儿子，郑曜就觉得十分欣慰，也就越发觉得亏欠发妻。
两个儿子都是发妻九死一生生下来的，却从出生起就被父亲抱走，父亲教导严苛，不准他们软弱恋母，小的时候就不怎么准他们见发妻，发妻如今双眼偶有看不清的时候也正是因为早年一直掉眼泪坏了根本。
为着这个缘故，所以郑曜这么多年一直都十分纵容自己的妻子。
小儿子是他跟发妻后来生的，郑曜不看重女色，后院除了早年开过脸的两个通房，他就再未有过别的女人，更遑论是孩子了。小儿子还没出生的时候，发妻就哭着让他保证，不准父亲再把这个孩子带走，他亦不想让发妻再跟从前似的那般难过，所以在小儿子出生之后他就给父亲写了信。
父亲虽然不满，但最终也未说什么，小儿子就这么留在了他们的身边。
郑曜以前其实也很喜欢这个小儿子，不仅仅是发妻没能在两个儿子那边感受到为人母的感觉，他这个做父亲的其实也一样，只是父母之爱子终究有所不同，发妻看重的是两个儿子对她的感情，而他除了父子感情之外，也看重两个儿子对郑家的功勋，看他们能不能让郑家在大燕屹立不倒。
可为人父总归也是想要享有天伦的。
小儿子还小的时候生得钟灵毓秀十分可爱，郑曜那时最喜欢下朝的时候抱着他逗他玩，那时小儿子还喜欢拽着他的胡须咯咯笑，郑曜时常怀念那个时候，他抱着小儿子看书，发妻则坐在一旁看着他们。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郑曜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这个儿子越长大就越桀骜不驯，书不好好读，武功也不好好练，每天就知道跟一堆狐朋狗友混在一起，还早早就有了女人！
可他每每想教训他的时候，发妻都会哭着阻拦他。
发妻身体不好，每次哭得太过伤心都会晕过去，郑曜与她多年夫妻，自然舍不得看她这样。
他也总是自欺欺人想着。
反正他已经有了两个出色能干的儿子，手指都有长短，他也不能要求事事尽如人意，小儿子虽然混账了一点，但总归也没闯出什么滔天的祸事。
可他没想到，就是在他跟发妻一日日的纵容下，竟让这个混账行事越来越过分！
他克制着心中已经压了一路的怒火，保留了发妻的脸面，没有当着所有人怒斥她：“你把人都带出去。”
他跟钱妈妈发话。
钱妈妈听到这话，不由吃惊，她偷偷看了一眼老爷的神情，才发现他此时脸色难看、神情难辨，她还想看，郑曜已经看了过来。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冰冷，钱妈妈的心脏陡然一跳，她脸色微变忙垂下头不敢再看，答应着带着人出去了。
唐氏也察觉到了郑曜与以前不同的态度。
只她也未多想，她知道儿子今日是做得过火了，还丢了郑家的脸面，老爷生气无可厚非，可儿子今日也吃亏了啊！想到儿子昏迷不醒躺在床上，唐氏这颗心就跟被人掰碎了一般，她依旧红着眼睛跟郑曜说道：“老爷何故这样看着我，我知老爷怪我把戾儿带来，可你可知道戾儿今日被打成什么样了！”
“徐家勾结陈镇把戾儿打成这样，这口气，您吃得下，我可吃不下！”
“您要不给戾儿做主，我就……”
“你就什么？”郑曜打断她的话，他的声音低沉无比，裹着没有掩藏也掩藏不住的怒火，“你还想再去教训他们一顿？跟你儿子一样，带着人去徐家去府衙闹事是不是？你知不知道你们今天都做了什么！”
他突然拔高的声音让唐氏吓了一跳。
夫妻多年，她何时被人这样吼过？唐氏脸色煞白，神情茫然，呼吸也差点有些喘不上来，等反应过来，她立刻红了眼睛，眼泪也扑簌簌往下掉，她一边掉眼泪一边看着郑曜哭诉道：“老爷不肯替我们母子做主直说便是！”
“我知道老爷是嫌了我嫌了戾儿，既如此，你又过来做什么？你让我们母子自生自灭被人欺负就是！”
她说着转身掉头坐到郑子戾的床前掉起眼泪。
要搁在从前，她这样，郑曜就算再硬的心也软了下来，然后事情继续不了了之。可今日，郑曜知道再这样放任下去，总有一日会闹出滔天的祸事，他不可能再跟从前似的不了了之，更不可能让发妻和这个不孝子再做出什么有损郑家脸面的事。
他沉着脸走过去。
唐氏以为他是过来哄她的，依旧扭着头控诉道：“你过来做什么？你做你大义灭亲的好大人去，我和戾儿不用你管！”
身后突然有一封信砸过来，正好砸在她的面前，紧随其后的还有郑曜的声音：“你看看上面都写了什么！”
唐氏微怔。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郑曜，可郑曜依旧冷着一张脸。
唐氏心里一沉，她抿着红唇，回头打开信封，那信显然早被人看过，边缘处还有褶皱，像是被人用力攥住而留下的痕迹。
看清上面所写的内容之后，唐氏脸色发白，她回头问郑曜：“这是徐冲写给您的？”
郑曜冷声：“除了他，还能有谁？”
唐氏抿唇，过会却又说道：“便是他又如何，徐家如今是什么模样，老爷难道不知？穷途末路罢了，陛下早就不待见他了！”
郑曜见她犹不死心，心里犹如有一把火直接从脚底心一路窜到天灵盖，他怒道：“我不用怕他，难道也不用怕陛下吗？燕京府衙是什么地方？你当陛下会坐视我跟陈镇勾结？你今日还明晃晃把这个混账东西带出来，还敢指使人打伤江川，你是不是真当我们郑家已经一手遮天，谁也不用管了？！”
唐氏被他这一顿说，也终于变了脸。
她原本就不是什么有本事的人，此刻被郑曜说得慌了神，声音也变得结巴起来：“那、那怎么办？”她攥着郑曜的官服，哭道，“老爷，戾儿可不能有事啊！”
郑曜被她哭得头疼，只是到底是自己的发妻，他也舍不得真的狠下心对她，沉了沉心里的那点气之后，他交待道：“明日我会去跟陛下认错，等戾儿醒来，我就让人带他到河南老家去，以后他就先在那待着吧！”
“什么？”唐氏变了脸，“戾儿怎么能去河南老家？”
她还想说，郑曜先开了口：“就他这个惹是生非的性子，以后还不知要惹出多少祸事，若被陛下知晓，连累得可不止是你我，还有娘娘和三皇子！”见唐氏依旧哭个不停，郑曜叹了口气，扶住她的肩膀宽慰道，“等再过几年三皇子荣登大宝，我自会让戾儿回来，如今你且先忍忍。”
“还是你想眼睁睁看着他出事？”
唐氏自然不想，她哭着，但到底没再说阻拦的话。
郑曜见此总算是放下心。
出了这样的事，他要做的事一大堆，陛下那边不能什么交待都没有，陈镇江川那边也得派人过去送东西，免得他们日后怀恨在心，他自然不可能也没时间再在这待着，他让钱妈妈进来先带发妻下去用膳，自己也准备离开了，要走的时候，他想到什么忽然问发妻：“除了以前那些事，戾儿可还做过什么祸事？”
他说的以前那些事就是与人打架的事。
他是担心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若被查出来，就完了。
唐氏还在抹眼泪，听到这话，她手上动作微顿，被身边钱妈妈轻轻拽了下袖子才回过神，她看着郑曜摇了摇头：“没。”
郑曜点头，没再说什么，走了。

第103章 暗室
等郑曜走后，唐氏看了眼钱妈妈，皱眉：“你刚才拉我做什么？”
钱妈妈没立刻回她，而是走出去看了眼，确认郑曜真的走了之后，她又让在外头侍候的丫鬟都退到外面去，这才回过头来跟唐氏说道：“刚才老奴不拉您，您还想跟老爷说实话不成？”
唐氏没这么想，但也觉得就算被郑曜知道也没什么。
“您糊涂啊！”钱妈妈看唐氏这样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是唐氏的乳母，是看着唐氏长大，也是整个郑家，除了郑曜之外对唐氏最好的人了：“要是西山的事被老爷知道，少爷只怕真的会被老爷打死，就连您也会被老爷冷落！”
唐氏被唬了一跳，脸色都跟着变了：“怎么会？”她皱眉，“妈妈也太危言耸听了！”她相信郑曜，也相信郑曜对他们母子的感情。
“老爷能因为今天的事就把少爷打发到河南去，要是再让他知道少爷以前做的那些事，还得了？还有您，他原本就因为少爷的事，与您争执颇多，要是晓得您帮少爷做那些事……就算老爷疼您舍不得，可老王爷呢？”
“他可是最铁面无私的主，要让他知晓，别说少爷，就连您也得被赶回到唐家去！”
见唐氏吓得脸都白了，钱妈妈忙握着她的手说：“您可别再犯糊涂了，老爷再疼您，他也是郑家的人，比起郑家的脸面和前途，还有三皇子的地位……您和三少爷算得了什么？”
唐氏显然也想到了什么，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滚了下来，豆大的泪珠砸在她华贵的衣裙上面，她回头看着床上依旧还昏迷着的郑子戾，又是怨怪又是心疼：“我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冤家！”
钱妈妈也跟着叹了口气，她也没想到少爷会变成这副样子，明明小时候三少爷又乖巧嘴又甜，谁看了都喜欢，可谁能想到他越长大就越暴戾，底下的下人但凡惹他不满意就被他折磨至死，还有外面那些女人……
起初他们还没发现，等发现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
少爷又惯会拿捏夫人，每每见夫人生气，他就破罐子破摔说上一句“我知道我不如两位兄长，我知道你们都不喜欢我，既然如此，你们把我生出来做什么，你们生我出来就是为了让别人来看我笑话吗？”
夫人就算再生气也没办法，又怕旁人知晓后少爷出事，只能替他收拾残局。
而少爷有夫人做后盾，在老爷不知道的情况下，行事更是越来越过分，钱妈妈最初也劝过夫人，趁着那时还不算离谱，告诉老爷让老爷好好管束少爷，或者直接把少爷丢到老王爷的军营去，由老王爷看着。
可夫人最是心疼少爷，自然舍不得把少爷扔到军营受苦去，她又担心老爷和少爷的关系本就不好，老爷若知晓更得生气，也不肯跟老爷说……事情演变成如今这样，她反而不敢让老爷知晓了，怕因此连累到夫人和唐家。
唐氏说不出话，只是默默垂泪，等哭得眼泪也干了，她也累了，这才疲惫开口：“那些事确保不会有人知晓吗？”
钱妈妈扶人起来后与她说道：“您放心，做这些事的都是咱们自己人，而且那边荒凉，本就是乱葬岗，就算有人发现，谁又晓得都是些什么人呢？”见唐氏情绪依旧不高，钱妈妈继续劝道：“河南离燕京也不算远，您若想少爷了，回头去看少爷便是。”
“而且老爷不是说了，等三皇子登基就会把少爷接回来吗？”
也只能这样了。
唐氏叹了口气，起来之后又看了一会郑子戾，这才由钱妈妈扶着离开，路上她交待钱妈妈：“等戾儿走后，他那间暗室就封起来吧。”
想到那间暗室，唐氏的手就不自觉放到手腕上的那串佛珠上面。
她以前不信佛。
佛祖没让她留住她两个孩子，反而让他们日渐离心。
可自从知晓小儿子私下所为之后，她就开始吃斋念佛，她希望借此可以洗清戾儿的罪孽，可以让佛祖宽恕他一些。
钱妈妈听她说起那间暗室，脸色一白：“是。”

第104章 送花
诚国公府。
云葭正在与岑风说话。
她是吃完晚膳回去路上遇见岑风的，让和恩退下之后，她与岑风走到一旁说话。
岑风已经见过黑老大了，此刻就是来给云葭回话的，两人所在之处正好能看到四周的风景，这也是为了避免有人偷听，此刻岑风低着头跟云葭回禀道：“人已经派出去了，只是西山那处地方本就不是什么好地方，就算真的挖出来，又怎么能断定是那位郑三少动的手？”
前世云葭收到那封信的时候也曾有过这个思量，后来才知晓其中一具尸首竟然握着郑子戾的贴身玉佩。
那玉佩是郑家儿郎独有的玉佩，一共三块，有那块玉佩在，自然能证明那些人的身份，何况其中有些尸首恐怕还能看得出面容。
一具尸首或许代表不了什么，可十几具尸首呢？
前世这事闹大之后就连天子都极为震怒，甚至还让三司会审彻查此事，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有些事只要用心去查，总能找出蛛丝马迹的。
“这事你不必管，只需让人把事情闹大便是。”云葭说话时正好面对着一丛芍药花。
这时节芍药开得正好，粉的、白的、红的、黄的……种类也有许多，金带围、大富贵、朱砂判、莲台，还有一种花色为紫色的砚池漾波。
云葭弯腰轻轻折下花枝摘下几朵开得正好的，打算回头把屋中书桌的那盆花给换了。
岑风见她神态从容，倒像是有十足的把握，虽不清楚姑娘这一份把握从何而来，但岑风还是点了点头，只心中到底还有几分担心。
他既担心这事会不了了之，也担心……姑娘这一份秘闻到底从何得知？就连国公爷和陈护卫他们都不知晓这事，姑娘整日待在闺阁之中，怎会知晓这些事？
他怕姑娘认识一些不该认识的人，也怕姑娘出事。
云葭捧花起来就瞥见身旁岑风担忧的面容，她猜到他在担心什么，其实她可以跟岑风说得更多些。
比如郑家那个让人震怒的暗室，又比如……替郑子戾做这些事的人。
前世这事发生之时，郑曜十分震惊，之后也确实查出他不知晓此事，既如此，能替郑子戾做这些事的自然只有一个人，而能让郑家人都毫无所察，那位郑大夫人自然只可能派出自己的人手。
找到替郑子戾做那些事的人或许能找到更多的证据。
只需跟岑风说这个，他就知道该去找什么人，不过这样的话难保不会让郑家和唐家发现与他们有关，云葭不想把徐家推到风口浪尖上，她只想做推波助澜的那个人，所以只需让世人知晓西山的事就好，闹大了，自然会有人去查。
而她只需静待结果就是。
“还有别的事吗？”她问岑风。
岑风纵然有满肚子的疑惑和忧心，但他向来服从惯了云葭的吩咐，她若不肯说，他自然不敢多问，便又说起别的：“来时听说郑大夫人午后就已经把郑子戾带走了。”
云葭早在先前从陈集口中知晓唐氏去了府衙就猜到会是这个结果了，既然郑子戾已经挨了那五十大板，云葭也无所谓他在大牢待多久，反正他不用多久就又该进去了。
她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还有……属下听说那位江法曹江大人被这位郑大夫人打了。”这事自然未传播开，但岑风路子广，他替云葭做事，黑白两道的人都认识，今日回来时，他就特地去打听了一番，便知晓了这桩事。
云葭听到这话，挑眉：“这位郑夫人的胆子真是大，连朝廷命官也敢动手。”
不过若是不大，她也不会替她儿子做那些事了。
想到前世郑子戾的事情败露之后，唐氏为了阻止那些人毁掉郑子戾的坟墓痛哭不已甚至跪下来祈求的样子，云葭却丝毫不觉得她可怜。她若可怜，那元宝、阿琅，还有那些无辜惨死在郑子戾手中的亡魂难道就不可怜吗？她可怜，不如说是可恨，倘若她能管束住自己的儿子，又岂会发生那些冤案？！
就是她一次次的纵容才让郑子戾那个魔鬼行事越来越过火，才会让那么多无辜的人惨死。
吃斋念佛，赠人粥衣，她竟妄图想用这样的法子洗清她儿子的罪孽？
他也配？！
三年后，西山那块荒地可不止十来具尸首，其中男女老少皆有，甚至还有几岁的孩童。
云葭每每想到这就觉得恶心想吐，她面上的厌恶毫不掩饰。
岑风看见了，忧虑道：“不过陈镇素来跟郑曜交好，这次的事怕是不会被公之于众，可要属下……”
“不用。”
云葭淡语：“郑家不可能堵得住悠悠众口。蝴蝶扇起的风虽然小，然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总会让那些曾经受他们屈辱的人站出来。”
她说完便不愿再多提此事，只与岑风说：“你今日奔波几趟，辛苦了，先下去歇息吧。”
岑风点点头，只是想到庄子里的事，便想着还是先与云葭说一番，也好让姑娘清楚庄子里那几位管事的真正嘴脸。
只是还未开口，前方就传来和恩的声音，“裴二公子。”
云葭抬眸看去，便见裴郁站在不远处，又见他往她这边看过来，面露犹豫却未离开，云葭猜出他应是有话要与她说，便与岑风说：“你先下去吧，庄子的事，你明日再来与我说。”
“是。”
岑风应声离开。
云葭捧着两朵芍药往裴郁那边走，她手中芍药开得正艳，两朵花攒在一起瞧着竟与脸盆差不多大，夜风清徐，把芍药那一点清香味扩散开，也传到了裴郁的鼻尖。
“阿郁找我有事？”云葭笑着问裴郁。
虽然不是第一次听云葭这样喊他了，但裴郁仍是有些不大自在，这与诚国公喊他时他的感受又不太一样，明明是同样的称呼，但听她这样喊他，他就止不住心跳加速，面红耳赤。
还好。
他庆幸般想道，还好夜色够深，灯火昏暗，她应是瞧不见他耳后的红。
“我明日想出去。”他跟云葭说。
“是去出摊吗？”云葭问裴郁。
虽然知晓云葭已经知道他夜里出摊的事，但听她这样提起，裴郁心里还是有些别扭和不自在，偏偏她大大方方，一点都不介意，他也只能抿唇摇头：“不是。”
他不想跟云葭撒谎。
但也不想让云葭知道他要去做什么，便低着头看着鞋尖不语。
云葭显然也看出来了他不想多说，她倒是没觉得什么，纵使是阿琅，他如今长大了，她也不会事事去盘问。何况她虽然把裴郁留在家中，却不是为了让他觉得禁锢拘束的，若如此，他还不如在裴家自在，因此云葭也只是温声询问：“需要人陪你去吗？”
裴郁松了口气又摇了摇头：“不用。”他想了下，又说：“我白天出去，都是人多的地方，不会有事，事情办完我就回来。”
他是怕云葭担心她。
云葭显然听出来了，她眼眸柔和一弯，刚才因为郑家那些事而破坏的心情也明显好了许多，她笑着应好，又问裴郁：“还有别的事吗？”
裴郁又摇了摇头，他始终低着头，没去看云葭，事情说完也没有久待的意思：“我先走了。”他说着就要告辞，却被云葭喊住。
“等下。”
裴郁停步，不解云葭要做什么。
“这个给你。”
眼下忽然出现一只手，那只手肤色雪白、手指纤细、指甲圆润，比裴郁曾经见过的最漂亮的玉石还要好看，而此刻，他的手里正握着一朵深紫色的芍药花。
“芍药好养，你回去找个青瓷盆灌了水放在里面就是，平日看书累了就看看花。”
等裴郁回过神的时候，手已经不由自主地接住了那朵芍药，他听到脚步声远去，抬眸，见她在侍女的陪伴下已经走远了，风扬起她的裙角，又一点点放下来，如水面涟漪，又如踏月而归的神女。

第105章 羞恼
看着云葭离开，裴郁却迟迟未曾动身，直到手背被那层层叠叠的芍药花瓣轻轻拂了一下，他才恍然回神，垂眸，紫色芍药清艳贵重，就如她给人的感觉一般。
他明知它不会那么快消亡，却依旧生怕它就此在他手中消亡，于是着急往回走。
诚国公府很大，好在裴郁记性向来很好，走过一遍他就记得了，急匆匆回到自己的院子，二虎还在院子里玩石子，看到裴郁回来，他笑盈盈站起来喊他：“二公子！”
却见裴郁如一阵旋风一般快步往屋子里走去。
二虎目光困惑地看着裴郁进屋，不明白二公子为何这般着急，不过二虎也只是奇怪地挠了挠头，并没有跟进去，来时姑娘就跟他说了，二公子刚来还怕生，还有很多不习惯的地方，也不习惯跟人接触太过频密，所以没有二公子的吩咐，他就乖乖一个人玩，不要去打扰二公子。
所以二虎很快就又继续背过身去玩他的石子去了。
而屋中。
裴郁小心翼翼捧着手中的花，往四周目视一圈后，弃了那些放在博古架上细口的名贵花瓶，而是选了今日她派人送来的一个碧色的洗笔缸，碧色的洗笔缸成色很好，远远看去如青山叠翠一般，它还未经人使用过，十分干净，可裴郁还是仔细淘洗了一遍又拿棉帕细细擦拭干净，这才又重新灌了干净的水，把剪短了根茎的芍药小心又仔细地放于缸中。
紫色芍药占满了大半的洗笔缸，犹如春闺梦里的睡美人一般倾靠在一旁绚烂地盛放着，因为有水的滋润，它仿佛变得更加舒展了，就这样静静地靠在水缸之中。
裴郁一路提着的那口气到此终于算是彻底卸了下来，他终于坐了下来，手扶着书桌，他垂眸看着桌上盛开的那朵芍药，就像是怎么看也看不够似的，裴郁连眼睛都舍不得眨，生怕一眨，它就消失不见了，直到眼睛盯得酸了，都快掉眼泪了，他才终于舍得眨眼。
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裴郁看着眼前的芍药，他想伸手去触碰，却又怕自己的力道用不好，弄坏了它，就这样一直眼巴巴看着。
不知道过去多久，裴郁忽然起身往外走。
二虎还在外面玩石子，隔得远，他没听到屋中响起的脚步声，直到身后传来一声：“你……”
二虎立刻转身，他看到那位犹如天人一般的裴二公子就站在门后，这还是二公子第一次主动喊他，二虎十分激动地起来应道：“二公子，您有什么吩咐？”
裴郁的确有吩咐，但这还是他第一次吩咐别人，有些不习惯，也有些不自在，他抿了抿单薄的唇后才看着不远处那个小孩说道：“你帮我问你们少爷借一下颜料。”
“颜料？”
二虎呆怔着。
裴郁轻轻嗯了一声，解释：“作画用的颜料，我想作画。”
“啊。”二虎听懂了，可他说，“可少爷没颜料啊，他书都不喜欢看，怎么会有颜料？”说完，不等裴郁说别的，他又立刻说道：“不过姑娘那边肯定有！我们姑娘最喜欢画画了，二公子你等着，我这就去问姑娘要！”
他一心记着来前姑娘对他的交待。
姑娘可说了，无论这位二公子要什么都答应他，不过就是一个颜料，他这就去！
他这个年纪的小孩最是有活力的时候，说完就转身往外跑，完全没有注意到裴郁在他说完之后，脸色微变，就连那句明显着急吐出的“不用了”也都被他抛到脑后了。
眼睁睁看着二虎从他的面前离开，裴郁抬腿就想去追，可今日他负伤在身，走动的快一点就容易撕扯到肩膀上的伤口，追了几步，裴郁就微微喘着气扶着肩膀停下了，而这一停，二虎更是跑得没有踪影了。
裴郁扶着受伤的肩膀，颇有些自恼得站在原地，天上的月亮高高挂着，能照见裴郁因自恼而羞红的耳根。
早知道他就不开这个口了。
……
“颜料？”
云葭正在屋里看书，那一朵嫩黄色的芍药花同样没有被她放入细口花瓶之中，而是寻了一个从前养鱼的小缸，此刻就放在她身边的茶几上。
听到惊云进来回禀二虎的话，她面露错愕，显然没想到这个点，裴郁竟这般有雅兴，不过错愕归错愕，云葭还是点了点头：“把我那一份还未开封的给二公子送过去。”
惊云正要点头，又听云葭交待道：“回头让厨房给二公子送一份夜宵过去。”
“诶。”
惊云笑着应是，去拿颜料的时候说：“少爷要是知晓，怕是又得醋了。”
云葭显然也想到自家弟弟是个小醋包，她笑道：“他自己不肯好好读书睡得早，怪得了谁，别理他。”
想到裴郁夜里说的明日要出门，云葭便又嘱咐了一句：“正好二虎来了，你让他把二公子这个月的月例拿过去。”
她是担心裴郁明日太早出门，又没有银钱傍身。
若是别人，她自然不会有这样的担心，可那人，显然是不会给自己留多余的银钱的，钱袋里铜板都还在，都说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她可不想他去了外面被人欺负。
惊云便又去里面拿早就准备好的荷包，出来时，她看着倚窗看书的云葭说道：“您待二公子真好。”
云葭笑笑，未言旁的：“去吧。”
惊云应声离开，把东西都交给二虎之后，惊云又特地交待他：“这可都是名贵东西，你小心些拿。”
二虎一听这话立刻绷了小脸，生怕不小心弄坏，他拿得十分小心，还拘谨地点了点头说道：“我会小心的。”
惊云看他这样不由笑出声。
她摸了摸二虎的脑袋，让他先回去，要进屋的时候看到一旁的追月。
午间看她忽然红着眼睛回来，她就猜到姑娘应该是说她了。
回来一问果然如此。
不过她也知道姑娘给她留了脸面，没当着别人的面说她。
毕竟是头一回被姑娘这样说，追月脸皮薄，现在还有些回不过神，又或是不自在，不过惊云也没打算与她说什么，像她们这样做大丫鬟的，该有主意，但也最忌讳主意太大，她要是想不清楚，日后只怕姑娘这边也不好待了。
惊云看她一眼，见追月与她眼神相触立刻别过头，她也什么都没说，转身进去了。
追月看她头也不回地离开，又红了眼睛，不等旁人瞧见又匆匆抹掉了。

第105章 机会
天色已晚。
可信国公府，陈氏却还在等裴行昭回来一起用晚膳。
自打昨夜陈氏与裴行昭吵过那一架之后，裴行昭不仅晚上没留宿在她房间，就连今早也没与陈氏在一道吃饭，更过分的是，今夜早过了下衙的时间，裴行昭迟迟未归却也没给陈氏递一个口信。
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
以前裴行昭若回来的晚，必定会让贾延带个口信过来。
今夜却什么都没有。
陈氏屋子里的人都低着头，别说出声了，就连呼吸都被她们小心翼翼放轻着，生怕重一些惹得陈氏心烦拉出去挨一顿罚去。
“几时了？”
听到陈氏询问，梓兰往外面的滴漏看了一眼后才小声回道：“快戌时了。”
戌时两字方落，陈氏的脸色就变得越发难看起来，她沉着一张脸，刚要发作，身边李妈妈忙出声劝道：“老爷应该是有什么事耽搁了，先前小喜子不是去衙门看过了吗，老爷的马车还在那放着呢。”
这是在安慰陈氏裴行昭这是还在衙门办公，并没有出去鬼混。
“您要是饿了，老奴就让人先给您盛一碗汤送过来，您先垫垫肚子？”
陈氏哪里是饿？她是气！嫁进裴家这么多年，这还是她第一次被裴行昭这样冷待，她又不是外面那些攀附人的菟丝花，做不得低声下气委曲求全的事。
可李妈妈劝她说夫妻俩总得有一个先低头，要不然总这样冷着，回头谁知道会不会被外面那些贱蹄子占了便宜。
毕竟裴行昭要身份有身份，要相貌也有相貌，最得那些贱蹄子喜欢。
这要是真便宜了外头那些贱蹄子，回头再折腾出来一些野种，那可真是既丢了面子又丢了里子！
“他敢！”
陈氏当时怒拍桌子，但她心里其实也有些害怕，她跟裴行昭二十多年的夫妻，到现在，要说感情什么，有肯定是有，但也没做姑娘时那么重了，对她而言，夫妻间的感情远不如那些权势地位和荣耀让她满足。
但裴行昭要真的找别的女人还有了孩子，那她以后在燕京城还怎么待下去？她可不想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闲话！
所以纵使再不甘愿，陈氏今夜也还是等着裴行昭，打算跟裴行昭先低个头。
可她没想到裴行昭竟这样甩她的脸。
下衙不归也就算了，还没个口信，她忍着气，也让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从前陈氏每每这样，都有梓兰和李妈妈劝她，然今日李妈妈劝了半晌却未见梓兰开口，正奇怪时，外面忽然传来小丫鬟高高兴兴的声音：“来了来了，老爷回来了，马车已经到门口了！”
这一句话犹如天降甘霖一般，总算让原本沉抑的屋子变得舒缓许多。
李妈妈更是长松了口气，她一边急匆匆指使下人去厨房拿菜，一边跟陈氏说：“您先歇息一会，等老爷回来就能吃晚膳了。”等屋中其余下人退下之后，她又特地压低声音多劝了陈氏一句，“您今天可不能再跟老爷吵起来了。”
陈氏一听这话就皱了眉，但也知道李妈妈是为了她好，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点了点头，不大情愿地说道：“知道了。”
梓兰对此冷眼旁观，一直低着头并未有别的话。
只是过了两刻钟，晚膳都已经在外面的桌子上摆好了，裴行昭却依旧未来。
眼见陈氏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李妈妈也跟着提心吊胆的，她朝正在给陈氏重新梳妆的梓兰使了个眼色。
梓兰放下手里的珠钗往外面走。
过了一会，梓兰进来，李妈妈刚要问她怎么样，就见梓兰脸色不大好看，她心里一个咯噔，还未开口，陈氏先说了话：“怎么样？”
梓兰垂着头犹豫道：“老爷他……”
她这副模样惹得本就不耐烦极了的陈氏更加烦躁了，她手里握着一支金钗，此时被她重重拍在梳妆台上后转头看着梓兰发作道：“你怎么也学了那些人小家子气，支支吾吾给谁看？说，到底怎么回事？裴行昭死哪里去了！”
梓兰一听这话忙跪了下来，她埋着头，声音都打了颤：“小喜子来报说老爷、老爷有事，不、不来了。”
屋内原本才放松下来的气氛又骤然变得紧张起来。
丫鬟婆子跪了一地，李妈妈也跟着眼皮跳了几跳，她还未来得及劝陈氏，就见她忽然沉着脸推翻了一盒子的首饰，各式各样的华贵首饰掉了一地，几支步摇更是倒在地上轻轻颤动着，还有几颗明珠更是不知道滚到什么地方去了，陈氏手放在梳妆台上呼吸急促，胸腔更是因为过度的气愤而不住起伏。
“好啊，好啊！他今夜要不来，这辈子就都别来了！”
满屋子的人都跪着，谁也不敢吱声，只有李妈妈还有些胆量劝着陈氏，过了一会，眼见陈氏劝不好，她只能跟梓兰说：“你去跟老爷说，让老爷务必过来一趟。”
梓兰还未说话，陈氏就先冷着脸道：“去什么去，不准去求他！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真敢这样对我！”
“夫人……”
李妈妈愁得皱了眉，她挥退其余人只留下梓兰，这才与陈氏说道：“您和老爷现在都在气头上，要都僵着，关系什么时候才能好？这拖得越迟，夫妻间的感情就越生分，您真想闹出不可挽回的事不成？”见陈氏抿唇，她又哄道，“梓兰是您的人，由她出面跟老爷说几句好听的话，老爷面子有了，自然也就肯过来了。”
陈氏不语，但也没再说阻拦的话。
李妈妈便知道她这是同意了，她忙朝梓兰打了个眼色。
梓兰看了一眼陈氏，这才应声起来离开。

第107章 梓兰
梓兰刚走出去，凉月就迎了过来。
“姐姐真要去二爷那边？”说话的时候，凉月不仅嗓音压得轻，就连视线也一直落在那面布帘上面，生怕陈氏忽然走出来，但见梓兰点头，凉月还是立刻皱了眉，她拉着梓兰去外面说话：“二爷跟夫人正置气着，姐姐这会过去，只怕二爷也不会给姐姐好脸色看。”
“回头若是二爷没能过来，夫人又得把气撒在姐姐身上。”
梓兰听到这话也叹了口气：“我们做奴婢的，除了听命又有什么办法？”
凉月抿唇。
见她面露担忧，梓兰又笑着宽慰道：“你也别太担心了，也许二爷只是差个台阶下，我这会过去把夫人的台阶递给他，他也就顺坡下驴下来了。”
“哪有这么简单啊？”话是这么说，但凉月显然也没什么别的法子，她只能握着梓兰的手说道：“姐姐务必小心。”
梓兰笑着点了点头，她拍了拍凉月的手，安慰道：“你别太担心，我会小心的。”又嘱咐凉月，“你如今已是夫人的大丫鬟，我不在，这里都得由你跟李妈妈操持，夫人今日心情不好，你切记小心侍候着。”
昨夜春晓惹夫人不喜之后便被范妈妈接走了，今日清晨范妈妈又来夫人这边跪了一早上，言外之意都是春晓愚笨不会伺候人，惹夫人不开心了，请夫人莫怪罪，给足了夫人面子，后来夫人借坡下驴也就让范妈妈把人接走了。
而凉月因为香囊一事功劳颇大，又被李妈妈和梓兰提点着，如今便上位成了陈氏身边的大丫鬟。
“都这时候了，姐姐还关心我呢。”凉月心里感动，眼圈也有些红，怕陈氏回头瞧见不喜不敢落泪，吸了吸鼻子，才又说道：“我都省得的，姐姐放心去吧。”
梓兰朝她笑笑，这才走了，她一路往前走，直到走到院子外面，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灯火通明的院子。
内室窗子开着。
透过那绿茵茵的芭蕉树能看到陈氏坐在梳妆镜前的身影，李妈妈还在她边上一面替她梳发一面劝慰她，而陈氏依旧沉着一张脸。
梓兰就这样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
她没有春晓那么好的命，有父母兄长可以替她兜底，即便得罪了陈氏也能被他们接出去，她自记事起，一步一步就走得万分小心，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坠入了谷厎，可如今，她却每日都走到刀尖上面。
梓兰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她的身契在陈氏手里握着，她若不放她走，她就算死也走不了，日后若得罪陈氏被她随便指个人嫁了，那她一辈子就完了……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她不想做只能被人按在砧板上随意切割的鱼肉。
既如此，不如另择林木，裴行昭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可他能压过陈氏一头，能让陈氏都不得不对他委曲求全，那就足够了。
梓兰一步步往前走。
前路漆黑，可她提着灯笼，依旧能替自己照清那一条小道。
……
裴行昭自昨日下衙被徐冲当众羞辱一番之后便过得十分不顺遂，先不说和陈氏的争吵，昨儿夜里竟还有不知道哪里来的宵小敢往他家倒夜香，他气得一晚上没睡好，今天去上朝又被别的官员“关切”，问他有没有摔疼，表面上装得一副关心担忧的模样，可眼底的笑意却藏也藏不住。
他为官多年，还是第一次这般丢脸！
想找冯大伴问清楚陛下的心思，可等了半日也没能等来冯大伴，只有一个小太监带来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他早知这些没根的东西最是会见风使舵，但也没想到他的嘴脸会变得那么快！
每年几万两银子送过去，现在还弄成这副局面，裴行昭心情怎么会好？他心情越不好，就越发不待见陈氏！
他自然不会承认自己有错，便把所有过错都推到陈氏那边，觉得都是因为陈氏，事情才会变成这样。
“二爷。”
门外忽然传来小厮的声音。
裴行昭听他战战兢兢的，更是不耐烦：“什么事？”
小厮忙道：“夫人派人过来了。”
一听说跟陈氏有关，裴行昭一张脸黑得十分明显，他刚要发作就听小厮又说了一句：“是夫人身边的梓兰姑娘，她来请您过去用膳。”
梓兰……
裴行昭忽然想起昨儿夜里灯下那位柔顺地跪伏在他脚边的美人，喉间一动，原本要让人滚的话咽了回去，再开口，则是一句：“让她进来。”
小厮忙答应一声，他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转头和梓兰说道：“梓兰姐姐，二爷请你进去。”
梓兰自然听到了。
“多谢你了。”她朝小厮笑了笑，这才提着灯笼推门进去。
进屋后，她扫视一圈，却未瞧见裴行昭的身影，正想喊人，忽然被一只胳膊圈住细腰，手里的灯笼因受惊而不住晃动，梓兰一声惊呼还未吐出就被裴行昭掩住了红唇。
外面小厮听到动静，忙问：“二爷，怎么了？”
裴行昭冷言：“没你的事，下去。”
小厮知道裴行昭今日心情烦闷，生怕挨罚，自不敢多言，走前，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就开了一点，瞧不见里面是什么情况，他心里觉得奇怪，但也不敢多想，很快就退下了。
“二爷竟会吓奴婢，奴婢这颗心差点都跳出来了。”梓兰一边说话，一边受惊般捂着心口，一双眼睛却勾人魂魄似的往裴行昭那边看。
两人此时站在门后，外头瞧不见里面的情形，里面却可以扫见外面是何模样。眼见小厮退下，裴行昭就松开了捂着梓兰红唇的手，这会见梓兰朝他乜来一眼，里面媚色横波，倒是完全不见平时在陈氏身边规矩守持的样子。
她本就年轻好颜色，此刻又是特地来勾引人的，裴行昭亦不是柳下惠，见她这般自然更为动心。
他笑着勾起梓兰的下巴：“我瞧你倒是喜欢的很，怎么，一日不见，就急着往爷这边跑了？”他边说边埋到梓兰裸露的细颈处深深吸了一口，昨夜他就看中她这一段白皙滑腻的细颈，此刻一吸只觉一股馨香扑面而来，竟让人有些目眩神迷。
“擦了什么香，这样好闻？迷得爷都不想起来了。”他一边亲着梓兰的脖子一边含糊问道。
“二爷，痒呢。”梓兰纤细的脖子被他胡须摩擦着，忙往旁边躲，可她实际也不过是把自己更加送到裴行昭那边去罢了，她被人亲得头皮发麻，声音也迷乱不已，含含糊糊的，听不真切，“什么香呀，奴婢什么也没擦。”
“爷可不信你这话，你把衣裳脱了，让爷好好查查，看看你是不是在哄骗爷。”裴行昭说着就去解梓兰的裙带。
他憋了两日的火气，正愁没处发泄。
梓兰的到来就像是来特地给他泻火的，若放在以前，裴行昭或许还会考虑下陈氏的脸面，可他这两日正对陈氏恼火不已，又岂会在乎她那一点脸面？就算让陈氏知道，他也无所谓。
一个女人罢了。
就算放到他的后院，又如何？陈氏还真当他怕了她不成？
“好梓兰，”他一边亲，手上动作也不见停，恨不得直接把她的衣裙直接给撕烂了让他把这一身火气给泄出来才好，“你可真是爷的好心肝好宝贝，快，给爷亲亲。”
可梓兰还不想这么快就跟陈氏撕破脸皮呢。
这两日，二少爷的那番话时刻在她耳边响起，她很清楚自己在裴行昭心里的地位，不过是一个还没到手的玩物罢了，真的玩到手了也就那样，就算如今裴行昭看中她的脸把她抬成姨娘，给她身份，可她在他们夫妻眼里始终就是个随时可以打发欺负的玩物。
如今裴行昭喜欢她，固然能护着她，可等以后呢？
等他对她没兴趣了，她是生是死，他岂会在乎？届时，她沦落到陈氏的手里，只会比如今更惨。
她不想做砧板上的鱼肉。
与其如此，倒不如慢慢来，先勾着裴行昭再说，再等她日后有了身孕，届时再与陈氏摊牌，裴行昭看在孩子的份上自然不敢让陈氏欺负她。
“二爷，好二爷，奴还等着去给夫人回话呢。”她伸手阻拦裴行昭。
裴行昭一听这话，只觉败兴，他的脸唰得一下就沉了下来，抬头，他看着梓兰，眼神都变冷了：“我倒不知你还是个忠仆，你既是忠仆，来勾引爷做什么？”裴行昭说着就要甩开梓兰，却被梓兰伸手抱住。
梓兰抱着他抽噎道：“二爷又不是不知奴对二爷的心意，可如今奴还在夫人手里讨生活，岂敢背主？若让夫人知道，只怕奴连今日也活不过去。”
“她敢！”裴行昭嗤声，“有爷护着，你怕什么？”
梓兰从他怀里抬起头，哭得梨花带雨：“二爷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有您护着，奴自然不怕，可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奴岂能让自己的事影响到您。”
美人落泪，总是让人心软的。
何况梓兰这番话处处为他，裴行昭就算铁石心肠，此刻也不免动容，他哄着人：“好了好了，哭得爷心都碎了。”
“行了，知道你体谅爷，今日爷就随了你去看看那个老妇，不过——”他忽然邪笑一声，撞了梓兰一下：“你要让爷这样跟着你去见那老妇？”
梓兰脸霎时红了，她嗔怪似的看了一眼裴行昭：“二爷……”
然后在他的注视下柔顺地跪了下来，就如昨夜一般，她把灯笼放在脚边，而她跪在裴行昭的面前。
院子外面。
贾延也正在往这边过来。

第108章 怎么会是她？
贾延刚从外面办完差事回来，见小厮敦得侯在院子外面，而不是于屋门前侍候，也未曾多想，二爷今日心情不好，不喜人近前伺候，这很正常，他与敦得点了点头，打了声招呼，脚下步子却未停，打算把方才打听到的关于徐家和郑家的事与二爷禀报一番，只是还未进院子就被敦得出声拦下了。
“贾爷……”
“怎么了？”贾延停下步子问敦得。
敦得却赧红着一张脸，他看着贾延声音含糊，吞吞吐吐，过了半晌也未吐出一个字。
贾延皱眉：“到底怎么回事？”
都是二爷的身边人，论得二爷信任，整个公府没有人能越过贾延去，敦得犹豫半天，最终还是小声与人说道：“二爷房内这会还有人。”
这句话并未点透，但贾延已明白此话何意，他抬头看了眼不远处那间并未全关屋门的屋子，烛火把屋子照得明光瓦亮，看不到多余的人，只能看见白色窗纱上照映出来的一个男人的身影，男人身影微晃，犹如被风吹过的纸人，而地上还有一个女人的身影，她正半蹲在地上。
贾延自幼习武，耳聪目明非常人能比，敦得听不见看不见，可他一双好眼好耳，甚至还能听到女人痛苦而又娇媚的娇吟声，贾延皱了皱眉，觉得二爷如今行事实在是越发荒唐了……不管如何，也不该在家里。
若让夫人知晓，只怕两人又得大吵一架。
但他也清楚二爷这两日正憋着一肚子火，若不让他把这一身火气泄出来，吃亏的还得是他们这些人。
也罢。
他索性未再进屋。
原本想托敦得回头把郑、徐两家的事同二爷说一声他便先走了，他今日无事，也无需在此当值，但脚步才一动，心思就立刻转了上来，他今日回来就打听过了，他知道春晓已经被范妈妈他们接走了，梓兰则重新回到夫人身边伺候。虽说今日梓兰并未吃亏，然夫人脾性向来捉摸不透，近来又因为二爷的事时常发怒，贾延可不敢放心让梓兰再在夫人身边伺候下去了。
春晓有范妈妈他们护着，尚且落到这般田地。
梓兰孤身一人，身契又在夫人的手里握着，她又没个依靠，能在夫人那边讨到什么好？只怕就算真的被打死了，也没人敢替她说话。
正好今日等二爷泄了这一身火气，心情好了，他就趁机把跟梓兰的事和二爷说下，他相信一桩姻缘，二爷一定会满足他的。
他今年也二十有五了，旁人在他这个年纪的，生出来的孩子都已经可以打酱油了。
等娶了梓兰，他就带着她去外面住，届时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若不想做，就在家里绣绣花，二爷虽然不是一个好主子，但对他们这些人还算大方，他这些年积攒的银钱，只要不太过铺张足够他们两人花一辈子了。
贾延这样想着，向来冷硬绷直的唇角也不由轻轻翘起了一些，就连平日冷肃的眉眼弧度都变得柔和了许多。
他与敦得一同站在院子外面。
离得近，敦得自然也瞧见了贾延脸上的表情，他心里正奇怪着，想问下贾延是有什么好事，就听到身后屋门发出“吱呀”一声。
原本只开了一小点的房门这会已经全部被打开了。
有人走了出来。
敦得连忙收敛心神，不敢再问，他也不敢回头去看，只敢侧着身躬着腰。
贾延同样没有抬头，然他单手扶在腰间的佩剑上，身板依旧挺直，只是双眼微垂，不去看屋内的究竟是谁。
“行了，爷收拾下就过去，这可都是爷看在你的面子上，要不然爷才不想理那个老妇，下次你可得好好报答爷。”裴行昭说着还捏了一把梓兰的臀。
“爷~”
听到这道熟悉又陌生的娇媚女声，贾延忽然皱眉。
“好了，你先回去吧。”
“是，那爷您可得早点过来，要不然夫人又得罚奴婢了。”
“放心，有爷在，那老妇不敢动你。”
脚步声从远处过来，很快就落在了贾延的耳边，而房外裴行昭也看到贾延回来了，他喊他：“贾延，过来。”
“是！”
贾延立刻肃容。
他正要进去，目光却跟迎面过来的女子撞上了。
此时天黑，可院中本就点着灯，女子手上亦还提着一盏灯笼，她聘聘袅袅走过来，脸上媚色还未彻底消下去，却让贾延如遭雷击一般白了脸僵站在原地。
耳边传来一道女声：“贾爷，劳您让让。”
是梓兰在喊他。
可贾延却像是没有听到一般，他低着头，目光呆滞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梓兰。
看着挡在面前如山一般的男人，梓兰蹙眉：“贾爷，您挡着我的路了。”
贾延还处于巨大的震惊之中，他不曾让开，直到胳膊被敦得握住，拉着他急急往旁边倒退：“对不住对不住，梓兰姑娘，您慢走。”
梓兰朝敦得笑笑：“多谢敦得小哥了。”
她说完与人客气地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贾延，扫见他面上的震惊和呆怔，梓兰红唇微抿，眼角的弧度也往下垂了一些，她没与人说话，只是同样客气地与人点了点头，这才提着灯笼离开。
“贾爷，您刚这是怎么了啊？”等梓兰走后，敦得难免要问贾延，想到刚刚二爷还唤他，忙又推了推他的胳膊：“二爷还等着您呢，您快进去吧。”
贾延看着梓兰离去的身影，喃喃：“怎么会是她？”
敦得听到这话也叹了口气，他其实也没想到，夫人身边那么多丫鬟，梓兰无疑是最出众的那一个，她相貌好，性格又温柔，满府不知道有多少小厮、管事喜欢她，没想到如今竟被二爷……他摇了摇头，“二爷想要谁，又哪里是我们能做主的？”
贾延未说话。
他还看着梓兰离去的身影，直到又被敦得推了下胳膊，提醒他二爷还在等他，他才勉强回过神，如被人提着的木偶一般往裴行昭的房间走。
屋内味道还在，贾延脚步一顿，脸色煞白，脑中再次回想起先前看到的画面。
裴行昭正站在架子前穿衣服。
他发泄了一通，此刻心情很好，听到贾延进来，头也不回问他：“刚才你出去是有什么事？”
说完未听到贾延的声音，裴行昭皱眉看过去：“贾延。”
贾延忙垂眸拱手：“属下在！”
裴行昭也知道他在惊讶什么，不过食色性也，人之常情，他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的，因为心情好，裴行昭也就大度的原谅了自己这位心腹亲信，又问了一遍。
这次贾延立刻回答了，他把郑、徐两家的矛盾与人说了一遭，还说了郑大夫人唐氏带郑三少于府衙离开的事。
裴行昭挑眉，倒是没想到今天竟然还发生了这样的事，他跟郑家素日无仇，但并不影响他看人家的热闹，他嘲道：“郑家这些年的胆子是越发大了，也不知道陛下还能容他们嚣张多少年。”说完他又有些可惜，“不过宫里就一个三皇子，只要郑家不闹得太过分，这燕京城总有他们的一席之地。”
“可惜了。”他没女儿。
要是有女儿，他还怕越不过裴行时去？
这话贾延平日都不敢回，更何况是今天了，他现在大脑还处于混沌之中。
裴行昭也没想着要他回，他抻了抻身上的衣裳：“不过我倒是希望郑家能先让徐冲那个混账东西没有翻身之地。”
要不然他这一局，可就真的满盘皆输了。
裴行昭说完便准备去陈氏那边了，路过贾延的时候，他忽然问了一句：“你这两日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什么？”贾延一愣。
裴行昭看着他嗤道：“你这两日每次看到我就吞吞吐吐的，怎么，是有什么东西要求爷？爷今天心情好，你有什么事，尽管说。”
贾延神色怔怔看着裴行昭。
直到裴行昭脸上的笑一点点消了下去，神情逐渐变得冷淡起来，贾延才恍过神，他忙道：“属下并无要求之事。”
“真的？”
“……是。”
裴行昭见此也就没再多说，只留下一句：“既如此，那就罢了，等下次你有事再说吧。”他说完也未再理会贾延，径直抬脚离开。

第109章 陈氏受辱
梓兰回去路上特地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她站在假山边的池水旁，就着烛火给自己重新梳妆了一番。她拿干净的活水漱口，又一遍遍擦洗自己的脸，纤细的手指每每碰到红唇那边，梓兰的力气明显要多用许多。
池中的倒影仿佛变成了裴行昭的房间。
她看到自己跪在地上，看到裴行昭的手按在她的头上，看到自己一次次想呕吐又吐不出反而被人强硬地欺辱着，而她不仅不能挣扎，还得笑着……手忽然拿起一旁的灯笼，重重砸进了面前的池水里面，池水四溅，瞬时打乱了池中倒映的画面。
梓兰喘着粗气。
身后忽然有人提灯而来，听到动静忙问：“谁在那边？”
梓兰认出是凉月的声音，她连忙收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回头：“是我。”她喉咙很疼，声音也显得有些粗哑。
凉月提灯一照，看清是梓兰之后，她立刻惊呼一声：“姐姐怎么在这？”又见她衣裙也湿了，灯笼也掉在了池水里面，眼圈还红着，凉月立刻急匆匆跑了过来，她把梓兰从水池边拉起来之后便着急问道：“姐姐没事吧？”
梓兰朝她笑了笑：“没事，刚才不小心摔倒了，就是可惜了这盏灯笼。”
“你还可惜它呢。”凉月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又心疼地握着梓兰的手看着她，衣裙和灯笼姑且还能解释，可这一双红了的眼睛，她下意识以为是二爷不满夫人连带对受夫人吩咐过去的梓兰也心有不满，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梓兰却还是笑着：“别担心，二爷已经答应去夫人那边用膳了。”
“真的？”凉月惊喜地睁大眼睛，但一想到二爷的脾气，估计梓兰这一趟肯定不易，脸上的笑就又忍不住垮了下来。
梓兰今日也没力气多说别的，索性便岔开话题问凉月：“你怎么来了？”
凉月看着她说：“我迟迟不见姐姐回来，担心姐姐出事，便找了借口出来了。”
梓兰皱眉：“你……”
不等梓兰说完，凉月就立刻挽住梓兰的胳膊跟她赔笑道：“姐姐可别说我了，我们快些回去吧，夫人知道这个消息，肯定高兴，她高兴了，我们才有好日子。”
梓兰点点头。
两人快步往陈氏的院子走去。
路过一间院子的时候，凉月忽然说道：“也不知道世子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听说夫人派人去徐家那天，元丰就偷偷给世子写信了，也不知道世子什么时候才能收到。”
元丰和刘安一样都是世子的长随。
只是这次出去求学，元丰留了下来，刘安则跟着世子去了临安。
因为给世子报信，元丰现在还躺在床上。
“世子要是回来，他跟徐小姐的婚事是不是还有挽回的余地？我看贾爷昨天那番话，二爷似乎也十分后悔跟徐家退婚，要是徐小姐能嫁给世子就好了，徐小姐性子好脾气也好，以后国公府由她管家的话，我们这些人也就有好日子过了。”
她说了半天也没听到梓兰的声音，不由转头：“姐姐？”
“嗯？”
梓兰看她：“怎么了？”
凉月说：“我刚和你说了半天，你怎么一句话也没有。”
梓兰笑道：“我也在想徐小姐……”
她说话的时候，同样看着世子那间没有点灯的屋子，只是和凉月期盼的不同，她希望那位漂亮温柔的姑娘不要来。
这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像她那样好的姑娘不该有这样的公公婆婆。
她已经走不掉了，可她希望那个曾经给予她帮助的姑娘能好好的。
“走吧，夫人还等着我们呢。”梓兰说着收回了视线。
回去之后。
梓兰进屋给陈氏回话。
没看到她身后的人，陈氏的脸色立刻又沉了下来，李妈妈的脸色也不大好看，只是扫见梓兰微红的眼眶也知道她尽力了，刚想替梓兰说话，外面就传来一阵动静。
“二爷。”
“嗯。”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李妈妈立刻喜上眉梢，陈氏脸上的表情虽然没有李妈妈那般外露，但她原先紧绷于椅子上的身形也明显变得松软了许多，看到那块锦帘微动，有丫鬟挑起帘子，裴行昭的身影在后面露了出来，陈氏还想自持身份端坐于椅子上，却被李妈妈伸手轻轻拽了拽袖子。
陈氏不甚甘愿地起来了。
“爷来了。”她跟裴行昭打招呼。
裴行昭淡淡嗯了一声，目光扫见陈氏越发人老珠黄的脸便心生不喜，其实陈氏的模样在她这个年纪已经算是保养得十分不错了，可这两天她因为诸多事务本就没睡好，虽然先前已经仔细梳妆打扮过了，但到底年纪到了，就算再怎么打扮，也回不到以前了。
尤其还跟梓兰一做对比，裴行昭便越发不喜了。
“先吃饭吧。”
他懒得跟陈氏多加废话。
陈氏自然也察觉出了裴行昭的态度，她脸色难看，但想到李妈妈先前说的话又强忍了下来，夫妻俩面对面坐着，李妈妈跟梓兰出去吩咐传膳。
这天夜里。
裴行昭吃完还是留宿在了陈氏这边。
他虽然不喜陈氏，但也没想着跟陈氏分开，既如此，该给的面子自然还是得给。
下人们该歇息的歇息，该守夜的守夜，裴行昭躺在里面一动不动，但多年夫妻，自己枕边人有没有睡着，陈氏还是清楚的，知道裴行昭还没睡着，陈氏的手从自己的薄被里探出去往他那边伸过去……这是夫妻行房的暗示。
要换做以前，陈氏这么做，裴行昭早就把她抱过去了。
可今天的裴行昭一动不动就跟睡着了一般。
陈氏咬唇，脸色也变得不大好看起来，但想到先前李妈妈退下时和她说的那番话，“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您跟二爷多年夫妻，有什么坎过不去的？”
她咬了咬牙。
虽然不堪，但还是主动靠了过去，“二爷……”
她一边靠，手也继续动作着想去解裴行昭的衣裳，可头还没靠到裴行昭的肩上，裴行昭就忽然坐了起来，他起来的动作幅度极大，陈氏一时未察，头直接砸在了床头。
“咚”的一声。
陈氏疼得眼冒金星。
可裴行昭却像是没看到一般，还在一旁压着嗓音斥道：“陈双歌，你有完没完，我一天到晚处理公务和你留下来的那堆烂摊子就已经够累了，你要真想要就自己解决去！”
他这句话算是直接打了陈氏的脸。
陈氏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她也是大家小姐出身，何曾被人这般羞辱过，她当即就想跟裴行昭吵起来，但想到今天裴行昭好不容易才过来，她要是再吵，恐怕两人不和的传闻就要传到外面去了。
陈氏向来看重自己的脸面，自然不肯让自己沦落到那般田地。
她咬牙盯着裴行昭，呼吸依旧有些急促，但最后她还是一言不发，拎起自己的薄被躺了回去。
裴行昭看她这样也没再说什么，重新躺了回去，只是想到身边陈氏那具再怎么保养也不再年轻的身体，他就心生厌恶，继而又忍不住想起梓兰……想到梓兰的手和红唇，还有看向他时娇媚的眼，裴行昭就一阵心动。
今日之前，裴行昭对梓兰也不过是觉得可有可无，有人要往他这边靠，他也不会拒绝。
可与陈氏一做对比，他倒是真的动了几分心，裴行昭想着梓兰那张年轻的脸庞入睡。
可身边的陈氏却迟迟没有睡着，她一肚子的火气，又不敢跟裴行昭发作，等听到裴行昭发出呼呼的鼾声，她更是气得就连天灵盖也冒了火，她知道裴行昭睡着就不容易醒来，直接一脚踹了过去。
踹得裴行昭发出闷哼声，陈氏总算解了一些心里的火气。
可火气易解，郁气却难平。
陈氏看着睡着的身边人，想到从前两人也曾有蜜里调油的时候，终是忍不住红了眼圈。

第110章 他知道这里有人在等他回来
夜深了。
裴家上下，除了当值的那些，其余人差不多都已经回自己的房间睡觉了。
可一个圆脸的小厮却还是一个劲地看着门外，脸上表情十分焦急，有人过来看到他这副模样不由奇怪道：“小顺子，你站在那做什么呢？今天又不是你当值，你怎么还不去睡？”
小顺子一听这话立刻转头，待看到眼熟的脸，他喜上眉梢喊来人：“七华哥！”他跑过去气喘吁吁跟人说道：“二少爷还没回来。”
叶七华皱眉：“你确定？”
小顺子连忙点头：“真的，我今天一直在这，二少爷今早出去之后就没回来过，晚上吃饭也没见他回来，刚才我特地去他院子那边看了一眼，那边还黑着。”
“会不会是你没注意到，二少爷已经回去睡了？这个点，也差不多该睡了。”旁边有人说道。
小顺子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可能，我今天一直在这看着呢，根本没看到二少爷的身影。而且二少爷每天都要很晚才会睡觉，就算回来，也不可能这么早睡的。”
那人不以为意：“保不准他今晚就早睡了呢，他向来神出鬼没又鲜少出声，你没看到也不稀奇。”
小顺子急得嘴巴都说秃噜了。
但他向来嘴笨，除了不可能、没看到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行了行了，他回不回来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说话的人不耐烦道，他累得不行，边说边打起哈欠，“他不是在外面摆摊吗？可能到了宵禁时间没出来留在那也不一定，七华，别管了，我们巡逻完就早点回去睡觉，我都快累死了。”
“那几个该死的小贼最好保佑他们别被我抓到，要不然有他们好看的！”
说话的是一个护卫打扮的年轻人，自打昨夜裴府出了夜香一事之后，裴行昭就大发雷霆，要求加强巡逻的力度，不仅前院得巡逻，后院也得巡逻，为得就是怕再出昨晚那样的事。
他已经困得不行，嘴里哈欠不断。
而他身边的叶七华一身蓝衣，倒是神采依在，他看了一眼急得不行的小顺子，抿了抿唇，没有立刻答复身边人，而是跟小顺子说道：“今天夜深了，几个城门也都关了，或许二少爷真的被留在了那边也不一定。他也不小了，回不来自然会找客栈住。”
“等明日你再看下，若是二少爷还没回来，你来与我说，我随你一道出去找。”
“七华！”
叶七华身边的护卫皱眉。
小顺子倒是喜得诶了一声，他朝叶七华千恩万谢：“谢谢七华哥！”
叶七华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让他先去歇息，等小顺子走后，他回过头看身边友伴，见他依旧不赞成地皱着眉，又是一笑：“好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你就烂好心吧。”友伴皱眉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二爷和二夫人对那位是什么态度，要是让他们知道……”
“那就不让他们知道就好了。”叶七华笑着安慰道，不等友伴再说，又是温声，“好了，走吧，巡逻完就去歇息，你不是一直说累吗。”
“懒得和你说。”友伴嘟嘟囔囔的，倒是也没再说什么。
两人提着灯笼逐渐走远。
……
而此时远在诚国公府的裴郁并不知道裴家有人在找他。
子时过半，他才作完一张画，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肤卵如膜、坚洁如玉、细薄光润。而作画之人的造诣虽然算不得十分高超，但他用笔小心又注入了自身所有的心血，一笔一画都十分珍重，所作之画自然也栩栩如生，这般看着，那画中芍药竟与旁边睡在洗笔池中的砚池漾波一般无二。
裴郁小心又爱惜地看着眼前那幅画，画不是活物，他也终于敢伸手去触碰，可他伸出去的手依旧十分小心，生怕不小心弄坏了它。
门外忽然传来二虎的声音：“二公子，您怎么还没睡？”他已一觉醒来，看到隔壁还漏着光便走过来一看，便发现裴郁竟然还站在书桌后面，拿着一幅画看个不停，他又打了个哈欠，“您身体还没好呢，姑娘特地嘱咐过让您好好休息。”
裴郁听到他的声音，立刻收敛起脸上的表情，生怕旁人窥见他的情绪。
“这就睡。”
他说着把手里的画放回到书桌上，余光瞥见小孩困得直揉眼睛，脑袋也跟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往下砸，他依旧不习惯有人于身边伺候，更不习惯有人这样等着他，便说：“你去吧，我洗漱完就睡了。”
“噢，那我给您打水去。”
二虎说着要出去，被裴郁拦下：“不用，我自己来。”见小孩面露犹疑，他故意沉下脸，果然，小孩见他这般便不敢多嘴了，点点头，走前却又叮嘱了裴郁一句：“那您一定要早点睡啊，不然姑娘和少爷他们会担心的。”
裴郁轻轻嗯了一声，没多言，目送小孩离开的身影。
等他离开，裴郁再次环顾起四周，眼前环境依旧陌生，可他心里竟不似最初那般彷徨了，也没有最开始那样面对生人时那般心怀芥蒂，他垂眸，看着纸上和池中的芍药，眉眼一点点变得柔和，不知过去多久，他才终于去洗漱。
一夜好眠无梦。
翌日，天刚亮，裴郁就起来了，醒来之时还未到辰时，不过夏日天亮的早，透过覆着白纱的窗子已经能瞧见外面一片大亮了。
他睡觉时间向来不长，四时皆如此，纵使冬日也未更改过，何况昨日他还算睡得早了，比平日多睡了一个时辰还要多，这让裴郁的精神看起来十分好，纵使肩上伤势还未全部痊愈，但也已经不影响他的行动了。
他今日要出门，稍作收拾便准备走了。
因为昨日自己的衣裳全染了血，被人拿去洗了还未拿回来，今日裴郁穿得便还是那一身黄衣，他看着那身衣裳上面的金银双线勾勒出来的纹路，皱眉，但此刻也没别的办法，他只能穿这身，没用发钗，裴郁依旧用一块月白色的布条把头发束成高马尾，推门出去，他看到了二虎。
二虎显然很惊讶他竟起来得这么早：“二公子，您要出门了？”
他知道裴郁今日要出门，只是没想到那么早，见裴郁点头，他忙道：“您还没吃早膳呢，您先等下，我去我娘那边给您拿早膳。”
他说完就要跑。
只是这次裴郁先出声拦住了他：“不用，我去外面吃。”
裴郁说完本想一走了之，但出去的路他还未在清醒时走过，怕随便走冲撞了不该冲撞的，便又驻步抿唇跟二虎说：“你带我出去吧。”
二虎自然没有意见。
他虽然年纪小，但自幼就在国公府长大，就连许多别人不知道的地方，他也曾偷偷去过，此刻他带裴郁往大门那边走，边走边还与裴郁说“这是哪”“这里可以去往哪边”，听二虎说“这条路通往姑娘住的地方，姑娘住的地方可漂亮了，种了好多花。”
先前只是在心中默默记着的裴郁此时却不由自主地往二虎指的那条路多看了一眼。
但也只是一眼，裴郁就收回了视线，未敢多看，又走了一会，眼见大门就在不远处，裴郁跟二虎说：“你回去吧。”
二虎问裴郁：“小的不用跟着二公子吗？”
裴郁摇摇头。
他不习惯有人跟着他，而且今天他还有要事做，不适合带别人一起。
二虎有些可惜地垂下沮丧的小脑袋，他还想跟着二公子出去看看呢，最近哥哥他们都没空，阿娘又不准他出去。
裴郁自然看见了，他沉默一会跟他说道：“今日多谢你了，回来……我给你带吃的。”乍然说到回来二字，裴郁不禁有些出神。
他好似从未与谁说过这样的话，以前也从来没有人等过他，只是一天，甚至还不到一天，他竟然已经习惯了吗？
二虎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双眼亮晶晶地仰起头看着裴郁高兴道：“谢谢二公子！”
裴郁点点头，没再说别的，走了。
离大门越近，看着那边矗立着的几人，裴郁的心脏忽然快速跳动起来，他见惯了别人的冷眼，也早已无所谓别人对他如何，只是他们是她的人，他不想让他们因为他而议论她……裴郁抿唇，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垂眸，佯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却在快走到大门的时候，听到他们恭声喊他：“二公子”。
裴郁脚步一顿，看向他们。
他们低着头，面上并无过多的殷切，但也没有裴家人面对他时的厌恶和不喜，就像是他在这个地方已经住了许久了，他们只是稀松平常地跟他打个招呼。
裴郁的喉咙忽然有些微微发涩。
他恶名在外，从前也不是没碰见过徐家的下人，可今日一路走来，无论丫鬟婆子还是洒扫的小厮待他都十分客气，他自然知晓这是出自谁的手笔。裴郁垂眸，眼睛忽然有些发酸，可他的心情却忽然变得十分高涨，咚咚咚咚的，像是跳舞时落下的鼓点，他轻轻嗯声，脚步也渐渐放慢了下来。
身后二虎忽然喊道：“二公子，你记得早点回来啊，少爷说今天还要带你去练武场呢。”
裴郁回头，看到小孩正在朝他招手，这样孩子气的动作，他以前从未做过，可此刻，裴郁轻轻抿唇，最终还是抬手朝人也轻轻挥了挥手。
他转身离开。
朝阳在东边升起，金灿灿的红日落在他的身上和前方的道路，前方道路宽阔且长，裴郁目视前方，肩背挺直，未低头，未垂眸，他一步一步走得十分沉稳。
他脚下步子很快，他想早点解决完要做的事就回来。
裴郁从未有过这样急切的心情。
裴家那间屋子对他而言只是一个供他歇息吃住的地方。
可这儿不是。
他知道身后这个地方有人等他回来。
眼前闪过好几个人的身影，最终停留在那个熟悉的身影上，眼前似乎还有她朝他笑的样子，裴郁唇角向上翘着，双目也藏着星星点点的亮光，他大步往前，犹如破茧而出的蝴蝶，终于挣脱了那个曾经束缚他的牢笼。

第111章 裴郁的医术
裴郁离开徐家之后却没有立刻去往他今日要去的目的地——
保和堂。
而是先找了一家早点随便吃了一些东西，等填饱肚子，他又找了一家价格公道的成衣店走了进去。
这会时间还早。
几乎没有来逛街的人，掌柜的也是睡眼惺忪，大门敞开着，他自己则在柜台后面撑着脑袋打着盹。
听到脚步声在屋中响起，他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直到脚步声离近之后，他方才惊讶抬头，一看，见是一个锦衣华服、相貌俊美的贵公子走了进来，见他这身衣裳就知道出身不菲，只当是来了大生意，他也顾不上再睡了，立刻喜盈盈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招呼起裴郁：“公子要买什么？我们店刚来了几款南边正流行的衣裳，这可都是南边的时兴货，现在燕京城还未彻底流行起来呢，您这一身气质再穿上这衣裳绝对出众，小的拿给您看看？”
他说着就要去给裴郁拿衣裳。
“不用。”裴郁拒绝了掌柜的建议，他站于原地，目光在铺子里扫视了一圈，而后直接走到一处挂着棉麻成衣的地方，这里都是最普通用料也最下乘的衣裳，裴郁从中挑了一件最不起眼的深色衣裳，便拿过去给掌柜的了：“就要这件，多少钱？”
眼见掌柜的一脸不敢相信的模样，裴郁依旧神色平淡地又重复了一遍：“多少钱？”
“啊。”
掌柜的这才回过神，跟裴郁那双黑眸对上，他心下一惊忙给人报了价格。
这价格公道，跟裴郁以前买的也差不多，他也没有多说，从随身携带的荷包里面拿了一角银子就递给了掌柜，等掌柜给他找完钱，裴郁默默心算了下银钱，确认无误之后方才放进自己的荷包里面。
这钱并非云葭所给，是他昨日采的草药卖来的钱。
不过手中的荷包倒是并非他从前所有，与他以前随手在街上买的荷包不同，他此时握于手中的荷包无论是用料还是绣样都十分上乘，浅绿色的荷包上面绣着一片片青竹叶，底下缀着三串同色的流苏，侧边还挂着一颗玉珠。
明知这不是出自她的手笔，也不可能出自她的手笔，但裴郁还是用得十分小心。
他掸了掸上面根本不存在的尘埃，等把绳带系紧，他方才抬头问掌柜：“有换衣裳的地方吗？”
“有，有有。”
掌柜的亲自领着裴郁进了内室。
等关上门出来，掌柜的小声嘟囔“真是怪人”，穿着最上乘的华服居然来买最下乘的成衣，要说他是哪家贵公子出来玩的，看他付钱的样子又不像，他摇摇头，实在闹不明白，把钱放回到抽屉里就打算继续打他的盹了。
只是等内室门开，原先那个少年走了出来，掌柜的却再次惊得瞪大眼睛。
他没想到这种衣裳竟然也能让人穿出这样的贵气，都说人靠衣装，可眼前这少年无论是刚才的华服还是现在的麻衣，竟然都让人觉得气质出众。
“这衣裳我先在你这放一会，等回头我办完事再来取。”裴郁说着又拿了五文钱给掌柜的，当做暂放衣裳的存资。
就一件衣裳的事，掌柜的自然没意见，他点头应好，又忍不住多看了裴郁几眼。
裴郁注意到他的视线却并未理会，他又和人道了声谢，这才离开，出去之后，裴郁这次未再于别处停留，而是径直往保和堂走去。
保和堂是燕京城中最有名的医馆。
之前教裴郁医术的那位老大夫就是保和堂上一任的主人，姓姜，城中百姓都尊称他一声“姜神仙”，两人相识也算是一桩巧遇。
那时裴郁还年少，没读过多少书也认不得多少字，听别人说卖草药赚的钱多，便总去山上采草药，他平日也多卖给保和堂，保和堂的价格最为公道，也不会因他年纪小就欺负他，只是彼时，他与那位姜大夫只算是过过面，并不算熟悉。
一个是有名望的老大夫，救世济人，受人敬重。
一个则是可怜的弱子，平日就连吃饱饭都得自己想办法。
两人纵有好几次擦肩而过，但也只是擦肩而过，顶多老大夫看到可怜瘦弱的小子会问医馆里的学徒一声：“这小孩是来做什么的？”
得到答复也只是点点头，并不会有过多的想法。
两人真的相识则是在一个山上，那次，姜大夫为寻一株药草亲自上山，未想下山时碰到一场雷阵雨，他着急下山反而不小心滑到，他当时年纪也已经很大了，这一跤摔得并不轻，如果没有碰上正好采完药下山的裴郁，他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为了感谢裴郁救他，姜大夫本想给裴郁一些银钱。
他能察觉出这孩子过得不容易，未想裴郁竟然拒绝了，他没要他的钱，反而请他教他一些简单的药方。
都是些寻常的病症。
姜大夫不解询问方才知道他是想以后有个风寒头疼脑热可以自己抓草药吃，就不用特地请大夫花钱了。
也不知是觉得裴郁可怜，还是被他这一份赤忱之心打动，自此姜大夫每每闲暇之时便会教裴郁认药材、抓药、施针，两人虽然未曾正式拜过师生礼，但也的确称得上是师徒，甚至除去师徒之情外，裴郁和老人之间还有祖孙之谊，姜大夫无子无女孑然一身，他教裴郁识药材断病症，还教裴郁读书写字，只是后来两人却因为分歧而闹得十分不愉快。
看着不远处的保和堂。
裴郁的脚步忽然慢慢停了下来，他仿佛还记得几年前，老人对他疾言厉色一顿训斥：“我教你识药断病，是要你救世济人，不是要你害人！”
那是老人第一次察觉到裴郁的心思用在了歪路上面。
裴郁聪慧，许多事情都能举一反三，要不然他也不会那么小的年纪就考中秀才，于医道上也一样，姜大夫教他医术，可医毒本就不分家，他又喜欢看书，看得多了，自然也就知道了如何用毒……他并不觉得自己这样有什么不对。
甚至比起医术，他更喜欢毒道。
医术可以救人，可这世上，欺他辱他者那么多，救世济人并不会让他过得多好，反而毒道能护他周全，能让欺负他的那些人不敢再欺负他。
可老人却十分厌恶他的行径，他严令禁止他继续学习毒术。
两人因此意见产生分歧而闹了一个不欢而散，后来老人更是要求他不准用跟他所学的医术去赚钱，他以为这样，裴郁就会乖乖听话，就会弃了那条歪路，可裴郁自此之后真的未再用医术赚过钱，这些年，他又恢复成从前的模样，顶多就是采草药换钱。
前些年老人离世，樊自清被老人一封信喊过来，保和堂经历了大换洗，以至于现在几乎已经没有多少人知道裴郁也会看病也会用药，甚至比医馆中许多年轻大夫都要厉害。
裴郁其实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老人了。
那年老人死前曾双目含泪看着跪在地上的他，他那时已说不出什么话了，可裴郁知道他的热泪和遗憾是因为什么，当时他虽然未与老人保证什么，但这些年，他既未用医也未碰过毒，偶尔制作的一些药粉也无关痛痒。
不过今日他注定是要失约了。
裴郁垂眸，未再把视线落在那块保和堂的门匾上，他继续往前走。
医馆里面已有不少人，学徒、大夫、看病的……有人看到裴郁，便笑着和他打起招呼：“裴郁来了。”
以为他是来找樊自清的，那人笑着和他说：“樊大夫在里面呢，不过你今天可得小心点，樊大夫刚发过火。”
后面这句话压得格外轻。
裴郁心下一动，难得主动询问：“为何？”
“还不是郑家，他家说他们三少病了，非要请樊大夫过去看病，可咱们樊大夫什么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从来不会给这些官宦人家看病的，这不，刚才直接吵起来了。”那人说着摇了摇头。
裴郁问：“那郑家人走了？”
“哪能啊？郑家什么人家，说了要请保和堂的大夫去，怎么可能空手而归？刚才秦大夫出来打圆场，说他过去看看。”
秦大夫比樊自清的年纪大，在城中名声也十分响亮。
郑家请不动樊自清也不敢真的得罪这些做大夫的，便只能屈就请了这位秦大夫。
说话间，秦大夫正好走了出来，却转着头说跟在身后的学徒：“你说说你，让你做点事都做不好，这还闹上了肚子，你这样怎么跟我去郑家？”
学徒委屈道：“我也不想啊，谁知道我这肚子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让你少吃点少吃点，你非每日吃那么多。”秦大夫咕咕哝哝的，一面担心来不及，一面又担心学徒待会出糗闹出事开罪郑家，他想换个人，但保和堂此刻几乎没有空闲的人，就在此时，他忽然看见了裴郁。
秦大夫的眼睛忽然一亮。
他是如今保和堂中除樊自清外为数不多知道裴郁跟过姜大夫学过医的，虽然不清楚裴郁的医术如何，但学徒本就无需多厉害，只要帮他打个下手提个东西就行，他几乎是立刻就跟裴郁说道：“裴郁，你有事没？没事的话就陪我走一趟郑家，回头我让人给你开工钱。”
裴郁没想到事情这么容易，他垂下黑眸：“没事。”

第112章 西山死尸
眼见裴郁答应，秦大夫自然大喜，同样高兴的还有秦大夫的学徒邓宁。
邓宁早就听说过那位郑三少的恶名，如今他有伤在身，脾气必定更加恶劣，虽说他这闹肚子不是故意装出来的，但邓宁也是一万个不想去郑家。
刚才磨磨蹭蹭的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此刻见裴郁答应，他当然喜上眉梢，他乐颠颠地提着秦大夫的药箱朝裴郁跑过去，还笑着跟裴郁说道：“裴郁，多谢你了，回头我请你吃饭哈！”说完他还特意压低声音交待裴郁，唯恐他不清楚回头被人欺负了，“你去了那边就老老实实听秦大夫的话，可千万别往那郑三少那边凑，那人可不好惹！”
裴郁的身世，保和堂中如今只有樊自清知道，就连秦大夫也不清楚。
就算知道信国公府还有一位二公子，但即便知道他的姓名，恐怕也不会有人往裴郁身上套，毕竟谁也想不到堂堂公府嫡子竟然会沦落到这种田地。
“没事。”
裴郁接过药箱，脸上神情和平日一般无二。
保和堂众人都已习惯他这副模样，也不会觉得如何，秦大夫更是满意地捋了捋自己的胡须，裴郁可比自己那个学徒沉稳多了，带去郑家，他也放心。
“好了，走吧，免得郑家那些人又来说什么。”他说完便大步往外走。
裴郁低垂着眼睛站在一旁，打算等秦大夫过来再跟上，只是他还未有动作，身后就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裴郁？”
樊自清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并不知道裴郁来了，待瞧见裴郁手里提着药箱，不由皱眉：“你去做什么？”
裴郁还未回答，就被秦大夫护犊子似的护在身后：“我让这孩子跟我去一趟郑家。”说完见樊自清一双长眉拧得更加厉害，以为他是不赞同裴郁这么做，秦大夫作为保和堂的老人，也见过保和堂沉浮换主，自然知晓这两人的关系，都是老姜的徒弟。
只是这两个徒弟，一个不知道为何不从医，一个虽然从医却定了规矩，不给权贵看病。
当初有权贵想以权势压迫樊自清低头，然樊自清在百姓之中名声甚广，身后亦有人替他撑腰，那些权贵纵使不甘也只能咬牙放弃。
可他有自己的规矩，也不能逼着别人跟他一样啊，秦大夫有些不高兴：“你自己不去，总不能让别人也不去吧。”
保和堂内诸人此刻都不敢说话，全都默默低着头做着手上的事。
樊自清看了眼秦大夫，也没说话，他的视线依旧落在秦大夫身后的裴郁身上，问他：“你自己要去的？”
裴郁垂眸答是。
樊自清的一双长眉顿时拧得更加厉害了，他目光审视般看着比秦大夫还要高一个头的少年郎，似乎想窥探出他在想什么，可不管他怎么打量审视，少年始终低着头，神色如常。
“别理他。”
秦大夫说着还瞪了樊自清一眼，然后就想牵着裴郁的手离开了，就在这时，忽然有人跑了进来，大声咋呼道：“出事了！”
来人也是保和堂的学徒，名叫陈三亮，他刚给人送完药回来。
陈三亮一路小跑而来，他跑得气喘吁吁，气还未平就把在外面打听到的事说了出来：“西山、西山那边出事了！”
邓宁接过话：“西山那样的地方能出什么事啊？”他还嬉笑着问道，“难不成是挖出什么黄金古董不成？”
旁人听到这话也跟着嬉笑了一通。
陈三亮却瞪着眼睛说：“什么黄金古董，是死尸！”
“啊……”邓宁神色讷讷，显然也没想到，但很快他又挠了挠头，小声咕哝道：“死尸也很正常啊，那里本来就是乱葬岗，没名姓又没人认领的不都往那边扔？”
虽然大白天说这个怪渗人的，但其余人也没有过多的想法。
还有人觉得陈三亮大惊小怪。
秦大夫更是摇了摇头，觉得医馆这些孩子实在是越来越咋呼了，他这会还急着出去，也就没说他们，心里却想着回来之后一定要好好给他们立立规矩，这样想着，就觉得身边的裴郁实在难能可贵。
虽然年纪小却不骄不躁。
他动起心思，打算回头问问裴郁要不要当他的弟子。
“走吧。”他跟裴郁说。
裴郁轻声应好。
两人刚要继续往外面走去，就听到身后陈三亮大声道：“你们知道什么啊？那可不是一两具，十几具呢，好几个还能瞧得清脸，有人认出他们是郑家的家仆！”
“对了，其中还有一具女尸手里还攥着那位郑三少的玉佩，现在外面都在说是郑三少杀了他们，已经有官兵去郑家捉拿郑三少了！”
这下不仅是秦大夫，就连裴郁也停下了步子，甚至裴郁还转过身去问身后的陈三亮：“你说什么？”

第113章 樊自清和裴郁
这可真是一个惊天动地的大消息！
所以裴郁忽然一改从前对什么事都不在意的模样问陈三亮，旁人也未多想，甚至还有人跟着裴郁问道，让陈三亮多说一些，保和堂里因为这桩事，不断发出议论和私语声，直到有人想起郑家人还等在外面呢，突然噤若寒蝉。
邓宁虽然本事没多少，但胜在为人机灵，看大家这样，他立刻跑到外面看了一圈，然后跑进来跟众人说道：“没事没事，都走了！”
不过这么一来，倒是更加可以确认陈三亮刚才所言非虚了，保和堂内因为郑家人的离开不再有所顾忌，发出更多的议论声。
全都是在议论西山死尸的事。
郑家人走了，秦大夫自然也就不用再过去了，他摇摇头，觉得这一早上过得可真够折腾的，他本想带裴郁进屋说下他的想法，可不远处樊自清先开了口：“裴郁，过来。”
裴郁这才回过神。
他抬眸，越过屋内众人，和立在帘布前面双臂环胸一头白发的樊自清四目相对，看着樊自清冷淡的双眸，裴郁抿唇垂眸，他没说什么，只是把手里的药箱交还给邓宁。
邓宁一脸担心地看着裴郁，生怕裴郁因此被樊大夫训斥，樊大夫平时不管他们，但谁都知道他脾气不好，比秦大夫还要不好。
秦大夫则看着裴郁说道：“别怕，他要是敢骂你，你就来跟我说。”
裴郁摇头：“没事。”
他独自往樊自清那边走。
樊自清看着他过来，转身进屋，等裴郁跟进来之后，他再次审视一般打量了面前的少年一会，而后才开口问道：“给秦大夫当学徒，你是真的想赚钱，还是有别的想法？”
裴郁忽然抬眸，直视着樊自清的眼睛淡声问道：“我能有什么想法？”
樊自清自然不知，他只是觉得奇怪。
和这位小师弟认识也有几年了，也知道老头当年跟他争吵的原因，这几年小孩一直没有碰过医术，顶多也就是采点草药赚钱，今天忽然一改以往作风给秦大夫当起了学徒，实在让人惊讶。而且——
樊自清想到刚才裴郁那一瞬间的失态，或许根本称不上失态，只是一声询问，但这声询问，别人来问十分正常，裴郁来问，却让人吃惊。
只不管他怎么审视打量，眼前少年依旧是那副神色自若的模样。
反倒衬得他有些大惊小怪了。
樊自清看着裴郁，过了会，他忽然蓦地一笑，他在少年平淡到没有一点情绪的注视下，笑着摇了摇头，他也觉得自己这样子够好笑的。还真是当了人师兄，也开始操心起一些有的没的事了，要放在以前，他岂会有闲心管这些事？
懒得跟少年继续掰扯刚才的话题，他把桌上早就准备好的一本书朝裴郁那边扔了过去。
还未看清是什么东西，但裴郁的手已先一步伸了出去，于半空之处握住书籍，他低头看了一眼，书籍外面并未题字，打开方知别有洞天，他翻了几页，越翻，便越惊心，上面所列竟然是前些年的科考试题，其中大多以他最不擅长的策论为主。
裴郁抬头，目光震动。
“啧，别这样看着我，也别跟我道那劳什子谢，真要谢，等你金榜题名之后去老头那边给他多烧些纸吧。”樊自清被裴郁看得也不甚自在，他少时家中弟弟妹妹不少，如今却孑然一身活在这世上。
无亲无故的。
被老头临终托了这么一个孤，小孩别的地方没什么要他操心的，只是科举到底与别的不同，他这师弟的确聪慧，但有些东西，不是光靠聪慧就有用的，例如这策论，就不是光靠自己本心所想就有用的。
还得清楚上位者的心思。
多看看前人是怎么想的，他也能知道自己所欠缺的是什么。
“没事就回去吧。”
他说完便又自顾自回到自己的座椅上收拾起今天的脉案。
裴郁看着他的身影，嘴唇动了动，还是吐出两个字：“谢谢。”不等樊自清抬头看他再啧一声，他忽而说道，“我去郑家是为了郑子戾。”
樊自清喉咙里的那声啧一顿，他抬头挑眉看着裴郁。
“但你放心，无论我去与否，都不会影响到保和堂的任何人。”裴郁向樊自清保证。
樊自清往后一靠，抬起下巴环胸打量了裴郁一会后忽然十分有闲情雅致地问他：“郑子戾得罪你了？”
裴郁看着他没说话。
“行吧，你不肯说就算了。”樊自清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一颗心倒是落了下来，“走吧，别打扰我给人看病。”
裴郁点头，这次他没再说别的，转身往外走。
樊自清看着他离开的身影，想到昨天徐冲儿子身边那个仆从过来卖药，那时他就觉得奇怪，也觉得那个竹篓眼熟，现在想想，或许那个竹篓真是裴郁的？
又想到昨天去孟大夫家听他说起徐家的事。
那时他还不知道孟大夫说的那个少年就是裴郁，如今倒是可以断定了，只是他此举到底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别人呢？
下意识的。
樊自清觉得裴郁此举并不是为了自己，只是他却不知他这师弟竟能为别人做到如此地步。
有意思。
隔绝屋里屋外的棉布帘已经落下，屋中也再无少年的身影，樊自清却又兀自看了一会，方才摇头笑了，算了，他相信他这师弟的手段，他要真想害人，必定无影无踪不会让人察觉。
他不是老头。
也没那么高的道德感。
只要那人真的该死，那就算杀了又何妨？
大夫救人，义士救民，同样是救，有什么不同？
暂且不论西山一事，就算没有西山，郑子戾为非作歹这么多年，早就该死了。他垂眸继续收拾桌上的脉案，过了一会，他依旧若无其事地开口：“三七，下一个。”

第114章 裴郁的怀疑
裴郁婉拒了秦大夫的提议，在秦大夫失望可惜的注视下与他告辞后走出了保和堂。
此时街上议论纷纷全都是在说西山荒地挖出十几具尸体的事，其中还有不少人在悄声说道郑子戾，推测这事是不是真跟郑子戾有关。
众说纷纭，说什么的都有，裴郁没有参与其中，他依旧独自一人行走于这闹市之中，只他心中却也同样波澜起伏，并不似从前那般平静。
昨日郑子戾才出事，今日就闹出西山荒尸的事，这事是不是太巧合了一些？
裴郁蹙眉。
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声音：“让开让开！”
裴郁抬头，见是十几个着红黑官差服饰腰系红布织带头戴四方帽的带刀官吏从远处跑来，原本走在街上的百姓纷纷往两边退开，裴郁也退到一旁，隐匿于人群之中。
“估计是去郑家抓人的。”
“这事还没定论，就去抓了？我听说那陈府尹跟郑家那位大人不是同年吗？以前那郑三少寻滋闹事，他可没少包庇他，怎得今次？”
“听说今天刑部那位老大人正好路过那边，听到有人报官就下了轿，那老大人素来不喜官场那些官官相护的作风，他要那陈府尹亲自督办此事，再说这事可不是小事，真要闹大了，宫里那位只怕都得知道，那位面前，郑家又算得了什么？陈府尹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蒙蔽当今圣上。”
……
听着耳边传来的那些话，裴郁微抿薄唇，他总觉得这事太轻易，也太巧合了一些。
就好像——
是有人故意在推动这件事。
余光看着官差离开的方向，裴郁没有立刻赶回徐家，而是跟着他们的脚步去了郑家，到郑家的时候，已是一派慌乱景象，平日威严肃穆的高门大户，就连门前的小厮那也是一个个都摆出凛然威风的模样，可今日站在门前的小厮却一个个全都面露慌色。他们想阻拦官差，然官差今日受命前来，就连他们的顶头上司都不敢违背那位老大人的意思，更何况是他们了。
何况他们对郑家本来就有一口怒气存于心中。
昨日郑家大夫人不分青红皂白打了他们不少兄弟，现在他们那些兄弟还都在床上躺着呢，今天他们既有老大人撑腰，何须惧怕他们？
“让开！”
领头的官吏黑着脸沉下声，“我们是受刑部纪大人之命过来捉拿你们三少的，纪大人说了，倘若有人敢阻拦，一律带走！”
这些郑家的小厮平时背靠主家，吆五喝六、眼高于顶，即便是面对这些官差也从无好脸色过，今天见他们来势汹汹，却一个个都慌了神，此刻听官差的话，他们纷纷对视一眼，最终还是退了回去不敢阻拦，眼睁睁看着他们带刀走了进去。
此时围在郑家门前的有许多人。
其中有住在两边的左邻右舍，也有跟裴郁一样特地跟过来的，裴郁隐匿于其中，低着头垂着眼睛倒是并不起眼，他冷眼望着前面的高门大户，大约一刻钟之后，两个官吏直接夹着郑子戾从里面走了出来，其余十余个官吏分散在后面，阻止郑家的人上前。
郑子戾昨日才挨了五十大板，昏睡一天，今日才醒不久还在自己房中发脾气就被人直接这样带了出来，他向来要面子，连着两日受此屈辱，岂能忍受？偏偏家里的小厮就跟死了一样，谁也不敢上前阻拦，他心中又急又气，一路连带威胁破口大骂，到外面看见这么多人围观更是气急攻心，一口气没上来竟直接晕了过去。
他晕了过去，倒是省事，可跟过来的唐氏却是个麻烦。
唐氏也没想到他们竟这样大胆，一路跟跑而来，眼见儿子被带出去，她急得不行，偏偏官差还挡在她面前拦着她让她没法子跟过去，她只能咬牙训斥起眼前的官差：“事情还未查清楚，你们要带我儿去哪里？你们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眼中可还有王法！”
那官差素来与江川交好，此刻听到这话，想到昨日唐氏吩咐人打他们兄弟的样子，只想嗤笑。
王法？
她眼中若有王法，岂敢私自处置朝廷命官？如今自己儿子出事了，倒是赤急白脸跟他们说起王法来了。
官差表面恭敬，低着头，声音却淡：“夫人不必着急，若此事与三少无关，我们自会送三少过来。”
“你——”
唐氏见他们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怒火中烧，然她敢在府衙私自处置他们，于众目睽睽之下却不敢，憋了半天，她也说不出多余的话，只能气得浑身发抖怒视着他们。
“夫人若无事，我们就先走了。”官差说着也不等唐氏回话，与唐氏一拱手，就径直转身离开了。
唐氏还想追，被身边的钱妈妈阻拦。
钱妈妈余光一扫门外正一副看好戏般看着他们的众人，脸色难看与唐氏说道：“夫人，我们先进去。”
“我岂能眼睁睁看着戾儿再去那腌臜地方！让开，我要跟戾儿一道去！”唐氏说着就要人给她备马车，再次被钱妈妈劝声阻拦，“您这会过去也没用，今日刑部那位老大人还在府衙，陈镇绝不可能放您进去。”
“您这样过去，反而容易出事。”
这句话，钱妈妈说得很轻。
唐氏一听这话，顿时变得六神无主起来：“那、那怎么办？”
钱妈妈压着嗓音跟唐氏说道：“您让人先给老爷报信去，这事只能由老爷出面了。”只她心里也无甚底气，老爷今日一早就进宫给陛下认罪去了，若让他知道这事……唯一庆幸的是除了那块玉佩之外，他们并没有别的罪证。
回头再让当初处置少爷那些事的人暂且先离开燕京。
还有那间暗室……
得趁早处置了。
钱妈妈心里一团乱麻，却不敢在唐氏面前表现出来，生怕她心里焦急再惹出什么端倪。
“您别担心，少爷不会有事的。”她这样安慰着唐氏扶人走了进去，又让人把大门关上，今日谁也不见。
眼见那漆红大门被人关上，郑子戾又被带走了，没了好戏看，围观的人群也就都散了。
裴郁却是又在原地看了一会才准备离开，要走的时候，他看到一个容貌普通身量矮小的男人隐匿于人群之中，裴郁脚步一顿，认出此人是黑老大的人。
他怎么会在这？
裴郁蹙眉。
……
而此时的诚国公府。
岑风也已经跟云葭禀报了此事，他今日一早就出去了，唯恐出现什么纰漏，确保郑子戾真的被人带走方才放心而归，此时他看着一身紫衣站在窗前剪花枝的云葭难掩高兴道：“姑娘，郑子戾已经被带走了！”

第115章 欲海难填
云葭头也不回，依旧背对着岑风修剪着置于高几上的山茶花，闻言也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她似乎并不在意这件事，又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她的专注并未因为这事而分出半分，她依旧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眼前这盆山茶花上。
这是昨日岑风从庄子回来时一并带来的。
山茶花开得很好，庄子里的蔡管事知道她爱花，每年都会吩咐人送新鲜的盆栽过来，大多都是山林间自己长开的，有时是山茶，有时是兰花，偶尔也有一些木芙蓉、宝相这类的花……不值多少钱，但胜在有野趣。
今早岑风派底下的花匠侍候好送来之后，云葭便又就着自己的习惯修剪起了枝叶。
她这般平静的态度不禁让岑风觉得自己这样是不是有些过于激动了。
可他哪能不激动？
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竟然真的会这般水到渠成，他昨儿夜里辗转难眠了一晚上，如若不是担心旁人知晓，他都想自己跑到西山那边看看是不是真的有尸首，今早天一亮他就出去了，他昨天离开的时候就跟戚洪商量过了，如果事成就在国公府对面的那株柳树上划一个十字，他今早揣了一颗七上八下的心出去，直到看到那个十字才总算放下心。未免出现什么纰漏，他又亲自跑到外面查看一番，想看看陈镇这回会不会继续包庇郑子戾。
如果真的包庇，他怎么也得想法子把这事闹大才好。
“也是巧了，今天刑部那位老大人正好路过那边，如果不是他，恐怕事情也不会这么容易。”岑风低声感慨道。
至少郑子戾不会那么快就被重新带回到府衙。
他心中也觉得这事真是巧，甚至想过是不是姑娘算好的，可这个念头才在心中浮现就被他失笑着抛到脑后了，姑娘又不是能掐会算的神仙，怎么可能事事算得那般准？还是郑子戾的命不好，正好撞在了那位老大人的手中。
云葭不知岑风心中所想，闻言也只是淡淡说道：“郑子戾命当如此，逃得了初一也逃不过十五。”
前世也是这位老大人查的这事。
虽说三司会审，但大理寺的那位肖大人向来不愿惹是生非，而都察院中，袁野清当时又不在燕京，留下的那位马大人也是个墙头草，这两位大人都不敢太得罪郑家，唯有这位老大人两袖清风又无子无女，从不畏惧权贵，他雷厉风行非要查个究竟还那些无辜惨死的百姓一个公道。
事后也是他亲自拟定了郑子戾的罪证，上禀天听，要陛下惩治郑家。
云葭知道这位老大人有个习惯，只要不上朝，他都会去观前街的一家早点摊吃早点，而那家早点摊正好面朝燕京府衙。
这事并无多少人知晓，云葭知晓……倒还是因为裴郁。
裴郁前世就在刑部任职。
那时她因为阿琅的案子想求见老大人，可她知道老大人的性格，她若贸然登门造访只会惹得老大人不喜，偏偏这位老大人除了上朝就是回家，她自然也没办法于半路把人拦下。当时云葭满心焦灼，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忽然碰见了裴郁身边的长随钟攸。
彼时裴郁不在燕京，钟攸却不知是何缘故留了下来。
他给她带来一个消息，说老大人除去每月上朝的那几天，每日辰时都会在观前街府衙前的那个麻记早点吃早点，她若想找老大人，去那是最方便的。
云葭观察了几天，发现果然如此。
于是之后，云葭便每日造访此地吃早点，她亦不打扰，也不主动与人说话，几日之后，那位老大人倒是主动喊住了她。
云葭也是因此与那位老大人搭上话的。
当时阿琅杀人证据确凿，无从抵赖，她亦不敢请人放过，然阿琅杀人事出有因，若非郑子戾挑衅在先，事情也不会闹成那样，她便想着即便不能放过阿琅，可能让阿琅的刑罚缓和一些也好，只是当时老大人并未答应，他只是捋着花白的长须与她说“律法如此，即便事出有因，他也杀了人。”
当时云葭只觉得万念俱灰。
未想后来裴有卿与陛下说了此事，竟让陛下从轻发落了。
因为这个缘故，云葭一直很感激裴有卿，如果没有后来那些事……她应该还会好好做他的世子夫人，孝顺他的父母。
心神方才一动，手中的剪刀就有些偏了，听到咔嚓一声，云葭垂眸，才发现竟然剪落了一枝花，花枝乱颤，还好……并不影响整盆花的美观。
云葭放下剪刀，摇了窗边金铃。
惊云听到声音打帘进来一看，就知道姑娘是要净手，她忙去准备，云葭把那朵多余的花扔进了一旁的废篓里面，接过帕子坐回到屋中的软榻，让惊云给岑风也准备了一把椅子，等人坐下，她才看着岑风问道：“你去庄子查得如何？”
她问起正事。
岑风昨日就想与她禀报，只是刚才被郑子戾的事情激动地影响了心情，忘记诉说，如今听她询问自是也连忙收起了心中的思绪，与人恭声说起了庄子里的那些事。
“那蔡管事仗着跟老夫人做过事，在庄子里只手遮天，前些年，您见雨水太多坏了庄子里的收成，可怜庄子里的人怕他们吃不饱便只定下五成租，之后也未改过，他倒好，除了头一年，之后他用五成收人家七成，却仍旧拿五成的欺骗您，这些年，他中饱私囊还买通了家里好几个平日给您去庄子跑腿的管事，故意做了假账给您。”
这事前世云葭就曾听岑风与她说过。
当时她很生气。
她不仅仅是气他做假账欺骗她，也是气世态炎凉、人心易变。
这蔡管事原是跟着祖母做事，是祖母的心腹，当年她刚当家时，他替她做过不少事，有刁奴见她年幼想欺负她，也是他替她惩治的他们，后来她见他年纪大了便让他去庄子里替她管事，那边清净也适合休生养息，她原意是想让老人在那颐养天年，可万万没想到她的好心竟把人养得越来越贪心。
欲海难填。
他在她的信任下越来越变本加厉，做假账、欺凌庄子里的人还买通别人蒙骗她，而最要命的是他还包庇自己的儿子奸污庄子里的女孩最后还害人投井殒命！
前世她对此事并不知情，等知道想处置的时候已经晚了。
陛下那时处置他们家，也不知道这事怎么就传了出去，朝中便又借此列举了许多罪证状告父亲纵容恶仆欺凌百姓。
虽然后续查出来父亲并不知情，但因为这事父亲自是又受了一顿瓜落，家里的财产也因为这个缘故被查抄了许多。
云葭敛眸。
事情已经经历过一次，她心中的怒火也已不似前世那般旺盛了，只想到蔡管事和他的儿子，她依旧面露不喜，她沉声问岑风：“可拿到什么证据了？”
岑风说：“属下知道那蔡管事的房中有两本账本，一本是每年给您的假账本，还有一本是真正的账本，上面还有他跟府中几个管事来往的金钱记录。”
岑风说到这个时脸上表情十分愤懑。
他既恼蔡管事贪心不足变本加厉，也气家中那几个管事跟人一同瞒骗姑娘。那几人跟他爹差不多年纪，跟他爹一样，他们都是国公府的老人，他被他们看着长大，平日里还要唤他们一声叔，没想到这些人平时看着老实本分，私下竟都偷奸耍滑，伙同别人欺瞒主家这样的事他们也做得出来！
他心中怒火如燎原一般，勉强平息之后才又跟云葭说道：“属下还查到蔡管事在城中还有两处房产，只是时间太赶，属下还没查到这两处房产是挂在谁那边。”
岑风查到的这些和前世与她说的并无二样。
云葭其实已经清楚这两处房产挂在谁的名下，只这一点，她却不好与岑风说，便交待道：“你亲自去户部跑一趟，问清楚登记的户主名字，若他们问起，只说家中恶仆偷盗银钱，他们自会知道怎么做。”
“至于那几位涉事的管事，你先不必去管，他们如今既然还在家中，就不必担心，等回头我亲自去一趟庄子惩治了蔡管事再让人拿下他们。”
岑风先前还点着头，听到后话却面露错愕：“您要亲自去？”他皱眉，“这样的恶仆，直接拿去送官就是，您何必亲自跑一趟？”
云葭手握茶盏淡声道：“他既有胆子蒙骗我，谁知道这些年庄子里还发生了什么事，既然要查就得查个彻底，若不彻查清楚，日后难保不会留有什么隐患。”
“如今正是多事之际，万不可再出现什么纰漏。”
岑风听到这话，倒是沉默，他也想到了这几日庄子里那些人的表现了，那些人一个个都畏他如猛虎，仿佛他会要了他们的命一样，他想跟他们说说话，问问庄子里的情况，完全没人敢跟他说什么，远远看到他就跑远了。
他想了一番未再劝，只点头表示知道了，又说：“那属下先去户部走一趟。”
云葭点头。
岑风便先跟云葭告辞走了。
等他走后，方才一直在旁边不曾说话的惊云方才皱眉道：“那蔡管事怎么敢做这样的事！”
云葭倒不似她那般愤怒，闻言也只是淡淡说道：“人心不足蛇吞象罢了。”
这世上多的是这样的人。
她不愿多提，问惊云：“二公子出门了？”
惊云还在生气，听到云葭询问方才点头：“是，二虎来回过话，说是辰时就出门了，连早膳都没用。”
云葭点点头，倒也没有多问。
……
裴郁回来了。
刚走进国公府就跟迎面走来的岑风撞上了。
裴郁已换回了那身鹅黄色的衣服，手里提着买的那件深衣和几包蜜饯糕点，陡然听到一声“二公子”，他抬头，认出是昨日站在云葭身边的岑风。
他已从二虎口中知道这位岑管事就是管家岑福的独子，平日专替她跑腿做事。
他与人点头：“岑管事。”
岑风笑着跟他点了点头，道了声诶：“我还有事，就不叨扰二公子了。”他说着跟裴郁拱了拱手，就越过他往外走了。
裴郁看他意气高昂的样子，不由心生奇怪。
徐家现在这个情况，这位岑管事是有什么好事吗？怎得如此开心？不过裴郁也未多想，见岑风离开，他亦收回目光回屋了，心里却还在想着刚才在郑家门前看到的那个男人，是他想太多，还是此事真的与那位黑老大有关？

第115章 被转送的糕点
一路想着这件事往自己房间走，裴郁这一路上碰到不少人，初时被他们打招呼的时候，裴郁还有些拘谨，不自觉就会板起一张面孔。
他过往时候已经习惯这样和人来往了。
等次数多了，倒也好了。
冷硬的面孔虽然不至于变得柔软，但也没那么僵硬了。
有人担心他初来乍到会不认识路，还体贴地问裴郁要不要替他引路。
裴郁拒绝了。
他已经认识回去的路了。
等回到自己房间，二虎正无聊地在院子里跳格子，这是他跟厨房的小六子学的，小六子说他们以前在老家的时候就爱这么玩，什么翻花绳、抓石子、跳格子……都是小六子教他的。
他自己一个人抓石子玩腻了，就开始跳起了格子。
听到身后动静，他回过头，一看到裴郁的身影，他立刻眼睛一亮，笑着蹦了过去：“二公子，您回来了！”
裴郁从前何时被人这般热情待过？
看着眼前小孩双目明亮清润，裴郁抿唇，显然还有些不太习惯别人这样的热情，但也未像昨日那样故意冷着一张脸了，他轻轻嗯了一声，把手中一包糖果递给他。
二虎受宠若惊：“给我的吗？”
裴郁点点头，依旧不习惯和旁人说太多话，东西给完，他就打算进屋了，余光瞥见院子里的格子，猜到那是什么东西，裴郁自己没玩过，却见别人小时候玩过，知道小孩应该是一个人在这待着无聊，裴郁便与他说：“我平时身边用不着人伺候，你想去玩就去玩。”
二虎一听这话，连忙摇头，他头上的那一团头发也跟着一晃一晃的：“不用！我在这待着挺好的！”
来的时候，他娘还特别交待他一定要老实本分，千万不能惹这位裴二公子生气。可二公子虽然话少了一点，人也冷了一些，却从未生过气，他现在每个月有姑娘给他的月钱和吃的，还有二公子给他的糖果，可高兴了！
虽然他也想去找小六他们玩，但小六他们可比他忙多了。
还是在二公子这待着舒服！
二虎很骄傲，觉得他现在是小孩堆里最有本事的人了！
裴郁看了他一眼，见他态度坚决也就没再说话，他自顾自进屋，二虎把那一小包糖果小心又珍惜地包好之后就屁颠屁颠跟着裴郁进屋了。
要放在昨日，他可不敢这么做。
今天倒是敢了。
他已经感觉出二公子就是面冷，其实心还是很热的。
他殷勤地跑过去给裴郁倒茶喝。
裴郁不习惯，但薄唇微动，也未阻止，他接过茶喝了一口，问二虎：“有人来找过我吗？”
二虎答道：“小少爷来找过您，听说您不在，就没进来！”
意料之中的回答，裴郁握着茶盏却无端有些怅然若失，直到听到二虎惊讶问道：“二公子，这是您给自己买的吗？”
裴郁垂眸。
看到二虎正指着桌上那几包糕点问他。
自然不是给他自己买的，他向来没有吃这些糕点的习惯，是昨晚吃饭的时候，他见云葭多吃了两块雪花糕记下了，今日路过八宝斋的时候就进去买了一些。买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想，只想着她喜欢就进去买了，可如今被二虎这样询问，他却难以启齿，似乎从自己的嘴里说出她的名字都是一种对她的亵渎。
他撇开视线：“你若喜欢就拿去吃吧。”
“啊。”
二虎闻言呆了一呆，等反应过来，他先是一喜，继而又连连摇头：“不行不行，这个太贵了，我不吃，二公子，您还是自己吃吧！”
他虽然见识少，但也知道八宝斋的糕点要多少钱，元宝哥那么多的月钱，每个月都只够买几份八宝斋的糕点的，虽然他的确很馋就是了，但二虎还是忍住了！
等下个月拿到月钱，他自己去买！
“或者——”
二虎见他的确一副不大喜欢的样子，提议道：“我给小少爷拿过去？”
裴郁无所谓。
反正没法给她，给谁也一样。
二虎见他答应，便兴致冲冲给他跑腿去了。
裴郁看着他离开的身影，只扫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
徐琅正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以前能不去上学，他是最高兴的了，可今日脸上有伤，他没法出门，怕被人笑话，又没法激烈运动，只能这样躺在床上。
“唉。”
再一次长叹一声，徐琅觉得很无聊。
元宝看他这样，不由说道：“要不我给少爷念话本？”
徐琅翻了个白眼：“那些劳什子话本没一个有意思的，而且你念得又不好听，本少爷才不要听。”
元宝委屈咕哝：“我哪里念得不好听了。”
吉祥进来正好听到这番话，便劝徐琅：“正好有空，少爷不如看点书，您今年虽然不能参加科考，但也得提前准备起来了，三年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吉祥平日少言，但每当劝徐琅读书时都如和尚念经。
徐琅听得一个头两个大：“你怎么也那么烦啊。”不等吉祥张口再说，他又捂着肩膀说，“啊，我的肩膀好酸，头好疼，肯定是昨天郑家那些狗东西打下的后遗症。”
吉祥：“……”
这种时候，元宝是不敢多嘴的，正好看到二虎从外面屁颠屁颠往这边跑，他连忙走了出去：“你怎么来了？”
二虎咧着一口缺了门牙的大白牙笑嘻嘻道：“二公子让我来给少爷送吃的。”
“啊？”
元宝惊呆：“裴二公子让你给我们少爷送吃的？”
他一脸不敢相信的表情。
“裴郁回来了？”徐琅听到外面的声音走了出来。
二虎忙朝他行了礼，然后献宝似的把那两包糕点递给徐琅：“少爷，二公子给您的。”
“什么东西？”徐琅接过东西一看，只觉得牙都给腻到了，他是最不喜欢吃这些甜口之物的，忍不住皱眉，“他没事买这些东西做什么？”
二虎也不知道二公子明明不喜欢为什么还要买这些。
徐琅本想随手给元宝他们，他以前就没少给他们，只是想到裴郁那个小穷鬼花了那么多钱，要是知道他随手给下人，难免多心……唉，他姐让他设身处地为别人想想，徐琅想了，但实在不想吃。
“有了！”
他灵光一闪，本想交给二虎，想到什么，转手交给吉祥，“你拿去给我姐，就说裴郁买的，我吃不下，孝敬她了！”
他说完只觉一桩大事解决，高兴道：“正好裴郁回来了，我带他跑马去！”他说着就乐滋滋往裴郁那边跑，生怕走得慢了会被吉祥留下要他看书。
元宝和二虎看他离开，也纷纷喊道：“少爷，等等我们！”
拿着糕点的吉祥看着三个跑开的身影，神色无奈地摇了摇头，目视他们跑远了，吉祥垂眸，视线落在手中的糕点，他心神微动，但最终还是细细把手中的糕点重新包好后往外走，去往云葭那边。

第117章 既然喜欢，为何不试
吉祥过来的时候。
惊云正在廊庑下面教几个小丫鬟做女红，她是云葭身边最擅长做女红的，平日云葭的贴身里衣和袜子都是她做的，刚沿着小丫鬟们走了一圈，指点了几处需要注意的地方，惊云便回到自己那边继续之前的活。
不过她也没继续多久，就听到院子外面传来几道招呼声。
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惊云心下一动，手上动作也跟着慢了半拍。
手里握着的针凿正好扎进了手心里，惊云吃痛，方才回神，她吮吸着手指上面露出来的那一点血珠，身边和恩注意到她这边的动静，皱着眉跟她说话：“好端端的，怎么扎到了？”
惊云笑着回她：“晃了下神，没注意。”
就这么一下，也流不出多少血，她简单处理了下，听到有小丫鬟过来喊她，说是吉祥喊她出去，惊云便放下手里的绣面往外走。
吉祥就在外面一株梨树下面等着。
五月时节，梨花开得正好，一簇簇白色的小花朵开了满树，远远看过来就跟云海一般，他一身蓝衣站在其中，有风吹过，偶尔还会掉下几朵白色的花朵，有些坠在他的脚边，有些落在他的身上，听到脚步声响，吉祥正在拂落肩头的梨花，抬眸，见惊云过来，便先跟她打了声招呼。
惊云跟他点了点头，问他：“是少爷有事？”
“不是，裴二公子给少爷送了糕点，少爷不喜欢，让我给姑娘送来。”吉祥说着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惊云。
看到上面的印记，惊云有些惊讶：“二公子怎么送这么贵的糕点？”
这话吉祥自然不知道怎么回。
不过惊云原本也只是随口一说罢了，接过之后便又问了一句：“二公子和小少爷相处得如何？我见姑娘对二公子十分上心，小少爷可别欺负了他，回头让姑娘知道了难做。”
吉祥点头：“放心，少爷省得的。”
两人都不是多话之人，这样说了两句也就没话说了，惊云率先问道：“还有事没？没事的话，我就进去了。”
吉祥摇头：“你去吧，我也该走了。”
惊云便跟人告辞了，她握着糕点往回走，听到身后脚步声在她离去之后也远去了，想到以往每次跟姑娘出去时遇见他，隔得老远，他就在那边低头候着了，即便等她们走后也会留在原地，等她们彻底走远了才会离开，不由失笑。
然她心中并无多少异样，面上也一派如常。
回屋时正好碰到追月。
自打昨日被姑娘训斥过之后，追月整个人就显得有些恹恹的，昨日夜里她服侍完姑娘回屋歇息，跟她说话，她也不曾回答，此刻见她进屋，追月也只是抬眸看了她一眼便继续垂着眼帘打起了手里的络子，没有要跟她说话的意思。
知道她这是在怪她昨日没帮她说话，惊云看她一眼，也未多语，而是直接朝内室走去。
追月看她这样，手上动作一顿，她看着惊云离开的身影红唇紧咬，等惊云进去，她低头，见手里络子因此打错了更是着恼地发泄般重新解开了。
云葭正在房中看书，眼见惊云拿着刻有八宝斋印子的糕点进来，不禁挑眉：“谁送来的？”
“吉祥送来的。”
惊云一边跟云葭说，一边寻了个干净的盘子把糕点放上去，“说是裴二公子送给小少爷的，小少爷不爱吃这些甜口的，便托吉祥给您带来了。”
云葭惊讶：“裴郁送的？”
等惊云拿着糕点过来，瞧见上面摆着的几块雪花糕，云葭想到什么，忽然沉默。
惊云还以为她是在心疼那位二公子花钱买这些东西浪费了，便说：“二公子怕是初来乍到觉得不自在，就想着买些东西送人好跟少爷交好，只是买这些实在浪费，回头我还是跟二虎去说一声，免得二公子把钱都花在了这些上面，日后自己反而过得拮据。”
“不用。”
云葭看着那盘糕点说：“回头我会与他说的。”
惊云也未多想，点头应了，又跟云葭说道：“还热乎着，您尝尝？”
云葭颌首。
她把手中书放于一旁。
惊云便去绞了一块干净的帕子过来。
云葭接过帕子，刚要擦手，就看到了惊云指腹上的一点细点，她皱眉：“怎么回事？”
“什么？”
惊云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也扫见了那一小点，过去这么一会，早就不疼了，她都忘记自己刚才还受了伤，此刻被云葭关切询问，她心里生暖，笑着与人说：“不小心渣了下，没事，不疼。”
“小心些。”
云葭又叮嘱了一句。
等惊云应下，她方才捏起最上面的那一块糕点。
雪花糕是把蒸好的糯饭捣烂再用芝麻屑加糖填馅，打成饼状之后再切成块状，昨日府中也做了，其实府中大厨做的也不差，毕竟都是徐父花心思找来的厨子，然雪花糕作为八宝斋的特色之一，而八宝斋又在燕京盘踞百年之久，这其中下的功夫自然不浅。
酥软香甜的雪花糕入口，云葭便觉得这糕点卖得贵也不是没有理由的。
她素来就爱这些甜口之物，此时觉得味道好，不由便多吃了几片，最后还是惊云怕她回头吃不下午膳劝她先别吃了。
云葭倒也没坚持，她虽喜爱却也不贪，拿过帕子擦干净手，本想问她一声庄娘子来了没？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云葭这刚想问呢，外面就响起追月的声音：“姑娘，庄娘子来了。”
云葭笑道：“让她直接去二公子那边吧。”
追月正要领命去吩咐，又被云葭拦下：“罢了，我亲自走一趟。”云葭是担心裴郁一个人面对庄娘子时不自在，而且他那张冷脸也向来有些唬人。
她没带两个大丫鬟，而是带了和恩。
出去时方才知晓裴郁不在自己院子，而是被阿琅带着去了跑马场那边学习骑马，云葭便直接往跑马场那边走。今日太阳大，和恩还特地撑了一把伞给她遮阳用，云葭又让人去给庄娘子传话，让人领着她直接过去。
徐家世代出武将，家里别的东西或许不多，但练武的地方却十分开阔宽敞，除了专门练武的地方，骑马的跑马场就有普通两进的宅子那么大。
云葭素日不大来这边，如今一来方觉这路程还真是有些远。
这也正常，跑马场位于外院，平日专给徐家父子俩以及家里的护卫练武用，来往都是男人，自然得避着内宅的女子一些，距离内院自然也不算近。
“早知道这么远，您刚才应该坐轿子过来的。”和恩在一旁说道。
云葭笑笑：“走会也好，整日不走动，感觉骨头都变得松懒了不少。”她并不着急过去，走得不疾不徐，额头虽然因为这一路而有些出汗，可她的精气神却十分好，尤其是被风一吹，云葭还笑着眯起眼睛。
前世在后来显得无悲无喜的一双眼睛此刻在头顶夏日的照射下闪烁着明媚的光亮。
和恩见她高兴也就没再劝。
主仆俩继续慢悠悠往前走，快到的时候，听到那边传来马蹄和驾声，还有元宝的鼓劲声。
云葭失笑。
她进去一看，见阿琅正骑着他的追风于马场之中策马狂奔，少年意气尽显其中。
而围观的人除了元宝还有不少人，都是今日未当值的护卫，陈集也在其中，有些显然刚锻炼过，还赤裸着上身。
和恩何曾见过这般模样，惊得啊了一声，又急急把伞往前移，遮住了云葭的脸和眼，生怕她看了什么不该看的。
陈集听到身后响动，回头。
入目首先是一把天青色的伞，虽然不知伞后是谁，但能在府中自如行走的女子除了姑娘还有谁？他神色微变，匆匆让身边几个护卫穿好衣裳又让他们退下，而后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确保不会有失礼之处，又收拾了一番才往云葭那边走。
“姑娘。”他跟云葭行礼。
云葭轻轻嗯声，因为伞面的遮挡，她并看不到前面。
只是相比和恩的面红耳热，云葭的神情却显得十分冷静平淡，她虽然也未经过男女之事，但到底多活了一辈子，从前参加皇宫的宴会时也曾见那些英勇的将士摔跤搏斗。
她拍了拍和恩的手，示意她抬伞。
和恩还红着脸，她没有立刻抬伞，而是把脸绕到伞外往外面看了一圈，眼见外面那些原先赤裸着上身的护卫全都走掉了，只有陈队长还衣冠整齐站在外面，不由松了口气，她把伞收了回来，重新给姑娘遮阳用。
“姑娘怎么来这了？”陈集又跟云葭问了一身好之后才问道。
“听人说阿琅带着二公子过来骑马了，我正好无事就过来看看。”她说着又往旁边扫视了一圈，却依旧不见裴郁的身影，“二公子人呢？”
陈集说：“在马厩那边。”
云葭顺着他所指看过去，终于看到了裴郁的身影，隔得远，远远看过去，只能看到一个缩小的身影，他还未察觉她的到来，视线依旧落在阿琅的身上，随着阿琅策马的身影而转动。
“看了好一会了，属下问过他要不要试一试，他也只是摇头，让我们不必管他。”陈集站在云葭旁边说道。
云葭抿唇，隔得那么远，要让云葭清清楚楚看到他脸上的表情自是不可能，但她能想到他此刻心中必定是艳羡的，比起三年后的裴大人，如今的裴郁还不足以完美伪装自己的情绪。
“我去看看。”
和恩要陪她过去，被云葭拦下了。
“我自己去。”她说着从和恩手中接过伞，独自一人往裴郁那边走。
徐琅和元宝还未察觉到云葭的到来，裴郁也未曾注意到云葭正在向他走来，他依旧看着徐琅策马狂奔的身影，他的眼中有即便如何掩藏也藏不住的艳羡，何况此时四下无人，他也不用非要掩藏。
“既然喜欢，为何不试？”
忽然听到这道熟悉的声音，裴郁大惊，他不敢置信地回过头，便见云葭撑着一把伞站在他对面，四目相对，他能看到云葭那张温柔如水一般的眼眸。
这瞬间，裴郁下意识的反应竟然不是被云葭窥探出了自己的心思，而是越过云葭往她身后看——
他记得刚才那边有不少光着上身的男人！

第185章 情侣马
“在看什么？”
云葭一边询问，一边顺着裴郁的目光朝身后看去，可身后并无什么人，有的也只是还留在原地看向他们的陈集与和恩，至于再远一些，元宝还跟在阿琅屁股后面，主仆俩都还没有注意到她的到来。
“没、没什么。”
裴郁也同样注意到了那并无什么人的身后，他悄悄松了口气，不想让云葭知道他刚才在想什么，索性直接岔开话题同她说道：“徐琅在那，这儿离得远，他看不到你。”
意思是她要是找徐琅的话，可以直接过去了。
云葭笑了。
她回过头看着裴郁说道：“我知道。”
看着面前极力掩饰也依旧显得有些局促拘谨的少年郎，她仍笑着与他说道：“我是特地来找你的。”
“找我？”
裴郁冷不丁听到这话，心神猛地又是一跳，他原本正低着头，不敢直视云葭的眼睛，此刻却不受控制般抬起头，视线也跟着落在了她的身上，只是四目相对，看着眼前那双温柔似春水般的眼睛，他又不自在地撇开视线，“找我有什么事吗？”
他问云葭。
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沙哑，藏在袖子里的手也无意识地捏紧了。
云葭原本是为庄娘子替他量衣而来，不过如今……回想刚才走近时，他望着阿琅骑马时眼中那点藏不住的艳羡，心下不由一软，声音也不自觉放软了许多，“不想骑马吗？”
裴郁下意识想说“不想”。
刚才跟徐琅、跟陈集，他都是这样回答的，他不会骑马，也不想在他们面前丢脸。
可也奇怪，明明他最不希望的就是在她面前丢脸了，可此刻被她这样询问，那一句“不想”却怎么都吐不出，仿佛违背自己的内心就是欺骗了她。
而他最不想的就是骗她。
他抿着唇，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索性继续当起他的鹌鹑。
他这个性子着实不算好，但凡心急一些或是不了解他的，恐怕都会被他气得不行，继而开始远离他。
毕竟谁也不想总是用自己的热脸去贴别人的冷屁股。
刚才云葭还没来时，徐琅就又因为裴郁这个性子生了一肚子气，只不过小少爷今次却没跟裴郁发火，谨记着他姐的教诲，再生气也只是自己跑马泄愤去了。
然云葭早知裴郁脾性，自然不会介怀他这般模样，此刻见裴郁低着头闷声不吭，云葭也只是笑笑，并没有继续追问，而是与他说：“你随我来。”话落，云葭直接越过裴郁朝他身后的马厩走去。
如今战事不算频繁，早年间的几场战役奠定了大燕如今区别于其他番夷的基础，现在四海升平，虽不至于万邦来贺，但也的确能称得上一句海清河晏，鸿嘉帝早年又解除了限商令，因此坊市上的马匹并不算紧缺，尤其早年边关开通互市之后，还能跟西域那边直接通市换马。
徐家马厩里的马便有西域那边的大宛马，除此之外，还有蒙古马，以及一些黄河马、云南马。
“这几匹是早年跟大宛那边换来的，大宛马是作战时最好的马匹，传说它日行千里之后流下的汗水犹如鲜血一般，所以外面的人也称呼它为汗血宝马。不过可惜，大宛马过于昂贵，数量也稀缺，并不能真的运作于作战之中。”云葭说话时，手掌轻轻抚摸着身旁那几匹马。
这些马都十分通人性，感受到云葭的抚摸还会凑过来乖顺地贴她的手心。
云葭笑着拍了拍它们的头，继续向前走，她能感觉到裴郁就跟在她身后，两步不到的距离，也能感觉到她刚才抚摸那些马匹时，他因警惕而骤然变得紧绷的身形，他站得离马厩很近，比她还要近，这样的距离，倘若马厩里的马突然攻击她，他伸手就能直接把她从那边拉开。
倘若是前世的云葭，自然不会自作多情。
可如今她早知他面冷心热，此刻瞧见，眼中自是又浮现了点点笑意。她佯装不知，继续向前走，与他介绍起马厩里的其余马匹，“这是蒙古马，虽然跑得没有大宛马快，但是它耐力好，即便于极寒天气也能继续前行，也是不可多得的良驹。”
云葭说得很慢，就像是随口跟裴郁聊家常一般。
从大宛马到蒙古马，再到大燕如今自己养殖培育的黄河马、云南马，云葭如数家珍，她把其中的优缺点都与裴郁说了一通，眼见裴郁并不似最初那般拘束之时方才继续回过头与他说道：“其实骑马并不难，选择一匹有眼缘的马匹，把它当做自己的伙伴一样好好对它，它也会回馈你最忠诚的心。”她说到这的时候，看着裴郁的眼睛，“马跟人不一样，人有七窍玲珑心有九曲十八弯的心思，你或许会猜不透他们的心思会害怕被欺骗欺负，可这些马，它们都很单纯，只要你对它好，它就会同样对你好，你不用担心会被它们欺负也不用担心它们会背叛你。”
她的声音实在太具有魔力了。
裴郁与她四目相对，竟不由自主地朝身边那些马匹看去。
“所以，要不要试试？”
身边属于云葭的轻柔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裴郁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竟是未再拒绝，他看着云葭，轻轻答了一声：“好。”
云葭笑着与他说：“走吧，我带你挑马去。”
她说完便收起伞带着裴郁走进马厩里面，外面只能看到马儿露出来的头，走到里面方才能看到它们到底多高多壮。
徐家的马厩很大，每一匹马都有自己专属的马棚，还有专门的养马人，看到云葭带着裴郁进来，那些人纷纷朝两人问好。
云葭笑着与他们点头，继续带着裴郁往前走，边走边与裴郁说：“你看哪一匹马合你的眼缘就试着进去跟它说说话，先跟它亲近了，我们再出去试试看。”
裴郁点头。
看了眼走在前面的云葭，想到她看不到，又轻轻嗯了一声。可是马厩里的马实在是太多了，他一眼望过去只觉得眼花缭乱，怕云葭久等，心里又不由着急，可这样却越发挑不好了，他平日鲜少有紧张焦灼的情绪，此时有也不过是紧抿住两片薄唇。
云葭感觉到了，笑着安慰他：“不着急，自己的伙伴要慢慢挑，要不然挑一匹脾气不对自己胃口的，反而糟心，我当初也花了不少时间。”
裴郁被她这样安慰着，原本焦灼的心情不由慢慢平静下来，他在云葭的注视下点了点头，又用干涩的声音与她说道：“你有事可以不用管我，我自己会挑的。”
云葭笑着说“没事”，不过也没再管他，她自顾自和其中一个年长的马夫说话：“瑞雪最近怎么样？”
马夫笑着说：“好着呢，每天吃得好睡得好，小的每天还会让人带它出去转转。”
云葭笑了：“难为它了，它性子活泼，你们平日有空的时候多带它出去转转。”
“诶。”马夫自是连连答应，又问云葭：“您要过去看看吗？您这么久没来，它肯定想您了。”
云葭平日事务繁忙，即便出去也鲜少有骑马的机会。如今既然来了，自然得去看看自己的爱驹，她点点头，与裴郁说：“你先挑着，我过去看看。”
裴郁应好。
看着云葭离开，他继续看起两边的马，还是一无所获。
走到前面的时候倒是看到了云葭的马。
那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马，很难用漂亮去形容一匹马，可裴郁在看到它第一眼的时候，脑中就浮现了这两个字，此刻它正亲昵地黏在她的身边，还在用头不住拱她的脖子，像是在撒娇。
“好了，瑞雪，乖，以后有空我经常来看你，别闹了。”
瑞雪。
的确符合它的名字。
裴郁看了一会两人的亲近，在看到瑞雪的头埋在她纤细白皙的脖颈时，裴郁蹙眉，心中也产生了一些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他轻抿薄唇，怕云葭出来，他还没挑好，便继续往两边看起来，这一次，他的目光却被一匹黑色的马所吸引。
如果瑞雪是漂亮的话，那么这匹马就可以用英武来形容了。
即便处于逼仄的马厩，它也依旧如一位王者一般，它耷拉着眼皮，感觉到裴郁的视线方才抬眸看了过来，如战场上身经百战的将军，又像是群马之王，它只是那样靠墙坐着，却依旧给人一种摄人心神的气势。
裴郁一路走来也未对其余马匹流连，此刻却看着它未再走动。
“我想进去看看。”他与那匹黑马对视一会后，跟身边的马夫说道。
马夫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待瞧见那匹黑马，面露犹疑：“您要这匹马吗？”
裴郁问他：“它有主人了吗？”
不知为何，裴郁的心里竟有一些遗憾，他很少有喜欢到想要的东西……
“倒是没有，就是……”马夫依旧面露犹豫。
裴郁便以为是因为这匹马太过贵重，不过光看样子也能看出来，他心里有些遗憾，但也没有强求，又跟马厩里的那匹黑马对视了一眼，裴郁正要离开，云葭察觉到外面的动静走了出来，“怎么了？”
她一边说话，一边拿帕子擦着被瑞雪舔舐过的脖颈。
裴郁的目光在她的细颈处停留了一息就匆匆收回视线：“没什么。”
倒是马夫在一旁说道：“二公子想试下墨云。”
云葭闻言，亦有些惊讶，她问裴郁：“你喜欢它？”
裴郁既知强求，自是不愿让她为难，刚想摇头，就听云葭笑道：“喜欢就去试试。”
裴郁微怔，等回过神，忙说：“不用……”
“不过这匹马可不好驯服，你进去的时候要小心。”云葭跟裴郁说完之后，又与一旁的马夫说道，“二公子进去的时候，你看着一些。”
马夫答是。
裴郁的心神倒是因为这番话一松，所以刚才马夫的犹豫和她的惊讶是因为这匹马的脾气不好吗？如果是这样的话，裴郁倒是不担心了。
他没再说话。
马夫上前开门，裴郁深吸一口气后进去。
按着马夫的指引，裴郁上前，黑马依旧靠坐在地上，即便面对他们两个人也没有起来，像是根本懒得理会他们。
马夫在一旁小声提醒道：“二公子要小心，它脾气不好，您注意些，千万别被它踢到。”
裴郁点点头，虽然小心警惕着，却并没有后退，更没有生出一丝怯意。他在黑马睥睨的注视下一点点朝他靠近，然后蹲下。
黑马看着他，没有别的动作。
身后倒是传来一阵动静，云葭牵着瑞雪走了进来。
这间马棚虽然不算小，但两匹马待在一处也显得有些逼仄了，裴郁正疑惑云葭所为，就见云葭笑着抚摸瑞雪的头，与它说道：“去哄哄它。”
哄它？
哄谁？
裴郁惊讶。
下意识的看向身边的黑马。
便发现黑马此刻竟不似先前那般目中无人，在瑞雪撒着蹄子靠近的时候，它也跟着起来了，两匹马靠近之后便交颈靠在了一处。
云葭站在它们身后笑看着它们。
待看到依旧半蹲在地上，对眼前这副场景面露惊诧的裴郁，她笑着与他解释道：“瑞雪和墨云是夫妻。”
裴郁原本目光还呆怔着，等反应过来，霎时瞪大眼睛。

第119章 做衣裳和身高一事
“我不知道……”
耳边忽然传来裴郁的声音，云葭疑惑地轻轻嗯了一声，她转头看着裴郁，问他：“不知道什么？”见他面露局促，云葭心神一动，她想到什么，忽然笑了，“不知道它们是夫妻的事？”
见裴郁点头，她好笑道：“这很正常，你第一次来，它们又不待在一处，何况就算是夫妻又如何？左右我们都在一道，它们平日也能见得着面。”
不等裴郁再说，云葭又道：“好了，你再去试试。”
裴郁抿唇看着云葭，在云葭鼓励的视线下，他到底没再说什么，而是在她的注视下一点点靠近墨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瑞雪跟它说了什么，墨云看到他过来，虽然看着他的眼神依旧淡漠，但也没有动，裴郁尝试着把手放在墨云的头上，见它似乎不大习惯，但被瑞雪蹭了蹭脖子又忍耐着没动，甚至还把头往他掌心之处靠了一些。
只它到底是王者，不可能像瑞雪一样做出撒娇伏低的模样，就算亲近也依旧高傲。
不过这样也已经十分可贵了。
云葭便在一旁说道：“带出去试试看。”
马夫应是。
“把瑞雪也带上吧。”云葭又跟另一位年长的马夫说道。
那位马夫也连忙答应了。
“走吧。”云葭看向裴郁。
裴郁点了点头。
两人往外走。
还没走出去就听到前方传来徐琅的声音：“阿姐，你在哪？”少年嗓音明朗嘹亮，边喊边看向两边的马厩。
很快他就看到了走过来的云葭一行人。
他立刻跑了过来：“你怎么来了也不跟我说啊？要不是我看到和恩，我还不知道你来了呢。”小少爷这话说得还挺委屈。
能不委屈吗？
他来马场那么多次，也没见他姐过来，今天他第一次带裴郁过来，他姐就立刻过来了，而且听外面的马夫说，他姐还来给裴郁挑马了。
他都没享受过这个待遇！
裴郁这个臭小子凭什么！
小少爷挽着云葭的胳膊黏黏糊糊的，看着裴郁的眼神则跟攒了小刀子一样。
云葭看得失笑，手指轻点他额头：“多大人了，还跟小孩似的拈酸呢。”看弟弟还哼哼唧唧的，一副还吃着醋的样子，她笑着跟他解释道，“庄娘子来了，我正好闲着没事就过来看看，正好也跟庄娘子说说给你们做几身什么衣裳。”
徐琅耳朵一动，眼睛也簇地亮了起来：“我也有？”他还以为这次就给裴郁做呢。
虽然小少爷的衣裳很多，但徐冲养他和养云葭完全是两个样子，除了家里规定的四时每季的衣裳之外，他就没有多余的衣裳了，他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又是见天儿得疯长个子，有时候一季还没过去，衣裳就又短了，他虽然对这些并不在意，但谁会喜欢穿短了一截的衣裳呢？
云葭笑道：“自然。”
一句话就把徐琅哄得眉开眼笑，他也顾不上刚还在吃裴郁的醋，立刻兴冲冲说道：“我现在就让庄娘子给我去量，我肯定又长高了！”
他说完就跟一阵风似的往外跑去。
云葭看着他这风风火火的样子，摇头无奈，可她眼中有笑，是在高兴他如今这灿烂活泼的样子。目送他跑进阳光里面，瞧不见了，云葭这才转过头和裴郁说道：“你别介意，阿琅就是小孩脾气，不是真的跟你生气。”
裴郁自然不会介意。
倘若他是徐琅，倘若他有资格和她撒娇，恐怕他比徐琅做得还要过分。他低眸看着身边的云葭，在她还未察觉的时候，又匆匆收回了目光。
两人往外走。
因为庄娘子来了，云葭便没有立刻让裴郁去试马，而是带着裴郁先去了庄娘子那边。
她正打算撑伞，就听到耳边传来裴郁的声音：“我来。”
云葭循声看去，见裴郁的视线正好落在她手上的那把伞上，知道他这是何意，云葭本想说不用，但一想若是阿琅说这样的话，她会拒绝吗？不愿让裴郁觉得她区别对待，云葭笑着把伞递给他：“那就有劳阿郁了。”
裴郁摇头，说没事。
他撑着伞站在云葭的身边，陪着她一道往前走。
徐琅正在量体，看到云葭和裴郁过来就高兴地冲她说道：“阿姐，我果然又长高了一寸！”这话说完，他又特地觑了一眼裴郁。
裴郁虽然没他壮，但看着倒是跟他差不多高的样子。
少年郎有时候的攀比心实在奇怪，此刻徐琅就是如此，他嘴上不说，心里却祈祷着裴郁一定别比他高。
要不然他就没面子了！
正好庄娘子给他量完尺寸，他听阿姐跟裴郁说“去吧”，他也没走，故意逗留在旁边竖着耳朵听着，等听庄娘子报了一个尺寸，徐琅一颗高悬的心总算是落了下来，他一边抻着自己的衣裳，一边挺起胸膛十分自豪地眉开眼笑说道：“哎呀，比我矮一寸嘛，跟我去岁冬日时一样哎。”
裴郁：“……”
云葭扶额：“阿琅。”
徐琅现在心情好，被他姐轻斥，嘿嘿一笑，也没记着刚还在跟裴郁生气呢，他走上前，哥俩好的跟裴郁勾肩搭背道：“没事没事，以后你天天跟我一起锻炼，肯定能高的。”
别比他高就行了，小少爷在心里悄咪咪腹诽补充道。
云葭看他这副样子，摇头无奈。
不过……她想到什么看向裴郁，虽然没有量过，但云葭记得三年后在报德寺那一面，裴郁可是要比她高出许多，他那时的身高应是和阿琅差不多。
其实已经很难得了。
文官本就不如武官生得高大威猛，何况阿琅本来就高又自小习武，而裴郁早年身体孱弱又没被照料好，能长得那么高已经十分不容易了。
心里这样想着，云葭更加打定主意要好好让厨房给裴郁补补身子，把他早年亏损的那些全都给补回来。
裴郁不知道云葭在想什么，他这两日被徐琅勾肩搭背惯了，虽然还是会有一些不自在，但也没再心生抵触。
此刻他随徐琅搭着肩膀，也没说什么，直到感觉到云葭的视线，又见她正在拿他与身边的徐琅比较着，裴郁忽然心神一凛，再一想到徐琅刚才的话，先前只是觉得无语的裴郁此刻微抿薄唇，心里也有些跟人较起劲了。
“姑娘，好了。”庄娘子量完两人的尺寸，笑着给云葭回话。
云葭点点头。
知道男孩子都不爱听这些，也怕他们俩在这待着无聊，便与两人说：“你们先过去。”又特地交待徐琅，“阿郁第一次骑马，你看着一些。”
这些事体上，徐琅还是很有分寸的，他点点头，跟云葭拍着胸膛打起包票：“阿姐放心，我肯定看好他，绝对不会让他有事的！”
骑马这块，云葭自然没有他精通，她没多说，只又与裴郁嘱咐了一句：“不必着急，慢慢来。”
裴郁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离开，云葭目送他们走远，庄娘子在一旁笑道：“这是姑娘的远房弟弟？”她是徐府的管事，平日也常来徐家，却还是第一次见到裴郁，又见他们先前相处模样，便有此猜测，“小少爷长得可真够俊的，妾身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还是头一回看到这样俊美的少年了。”
后面还有一句话，她未敢说，比以前那位裴世子生得还要好看。
云葭看着裴郁的背影，笑着轻轻嗯了一声，却不知是在回答哪一句。

第120章 喜欢的人
“咦，你挑了墨云？”刚在马厩里面，乌漆嘛黑的，徐琅也没看清，此刻看到待在瑞雪身边的墨云，不由面露惊讶，不过他也没有太吃惊。
少年爱宝马爱宝剑，自然是什么最英武就挑什么。
而整个马厩里面，除了他的追风和老爹的赤虎，最名贵的就数瑞雪和墨云了。而要论英勇，除了老爹的赤虎，恐怕就连他的追风也比不过墨云。
传说墨云的父母皆是历经百战的战马，它自幼也曾在血海里打滚过。
当初老爹带着墨云和瑞雪回来，他一眼就看中了墨云，墨云那时也不过几岁却已是一副睥睨桀骜的模样，明明是一匹马，看着竟是比人还要有气势，当时的徐琅虽然还小，但也是出了名的桀骜不驯，他自然十分想驯服这样的宝驹，可惜他那时已有追风陪伴在身侧，追风亦是大宛宝驹，虽然不似墨云这般看着英勇，却是由他亲自看着出生的。
这一份从小陪伴长大的情谊，徐琅自然没办法也舍不得随意抛弃。
所以即便再喜欢，他最后也还是没有驯服墨云。
而整个家中，老爹和阿姐也都有自己的良驹，墨云就这么被留了下来，至今也未曾有自己的主人。
“他可不好驯服，你第一次尝试就挑了这样的烈马，回头试的时候可得小心一些。”徐琅转头跟裴郁交代道。
裴郁轻轻嗯声，见徐琅神色并无异样，他又悄悄松了口气。
徐琅并不知道裴郁心中所想，随意跟几个和他行礼的马夫点了点头后，他就笑着和瑞雪打起招呼：“小瑞雪，今天吃葡萄没？有没有想哥哥啊？”就跟小女孩打招呼一样，徐琅说着还想摸一摸瑞雪的头。
他年纪小，底下又没弟弟妹妹，便总是可着劲占别人的便宜。
而瑞雪虽然只是一匹马，却生得十分漂亮，还是她姐的爱驹，性格又十分亲人，徐琅每次看到它都会忍不住逗逗它再摸一摸它的头。
瑞雪刚长大的时候，他还想过把它跟自己的追风凑一对，没想到会被墨云捷足先登。
为着这事，徐琅还曾数落了自己的追风一顿，觉得它跟元宝似的，一天到晚就知道吃才会连个漂亮媳妇都娶不着。
这是趣事。
徐琅本想与裴郁说上一说，可他这边还没张口，还未彻底放到瑞雪头上的手心就忽然被墨云撞了一下，这力道可不算轻，徐琅被撞得发出嘶的一声，低头一看，扫见墨云正满脸不耐地看着他，尤其是那一双眼睛，更是死死盯着他，仿佛他要敢再做什么，它就要给他点颜色瞧瞧了。
徐琅被他这样看着，没忍住，又啧了一声。
“你确定要挑他？”
徐琅忽然扭过头跟身后的裴郁说道：“你也看到了，他就这个破脾气。”
裴郁就站在他身后，刚才徐琅那一番动作，他自然也瞧见了，他倒是并不觉得墨云这样做有什么不对的，此刻听到徐琅这番话，他也只是看着人淡声道：“你若不碰瑞雪，什么事都没有。”
徐琅皱眉：“为何？”
他面露不解。
裴郁却没再说话，淡淡看了他一眼，就自顾自绕开他走到墨云身边，开始想法子怎么让这匹桀骜不驯的马能够接纳他。
想到刚才徐琅说的葡萄，裴郁心下一动，问一旁的马夫：“还有葡萄吗？”
马夫被问得轻轻啊了一声，等反应过来，他连连点头：“有、有的。”
“劳你去替我拿一些。”裴郁跟年轻的马夫说。
马夫忙诶了一声，松开缰绳往马厩里面跑。
徐琅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他还在想裴郁刚才那句话，追着人问道：“你刚才那话是何意？为什么我碰瑞雪，它就要撞我。”
裴郁这次看了徐琅许久，他张口欲言，最终却依旧抿唇不语。
“你什么意思啊？”徐琅不满，还欲再问，一直站在一旁，那位年长的马夫忽然忍不住笑出了声。
徐琅扭头，看着面前的中年男人皱眉奇怪道：“刘叔，你笑什么？”
刘叔看着徐琅笑道：“小少爷还是太小了。”
徐琅一双浓眉在听到这番话后立刻拧得更加厉害了，好端端的，说他小做什么？这跟他年纪小有什么关系，元宝比他还小几个月呢，也没见墨云那个狗脾气有事没事就撞他。
“瑞雪是墨云的妻子，小少爷当着墨云的面碰它的妻子，您说他不撞您撞谁呢？”刘叔笑着跟徐琅解释道。
徐琅轻轻啊了一声，他神色讷讷，显然没想到这一层，过了好一会，他忽然面红耳赤地挠了挠头，小声咕哝道：“怎么它们也这么讲究啊。”
刘叔听到这话，笑得更加厉害了。
裴郁没笑，从气喘吁吁跑回来的马夫手上接过葡萄，他跟人道了一声谢。
马夫之前也听过他的名声，虽然有姑娘的交代，但他心里对这位裴二公子还是有些怵的，可这会被人感谢，他又为自己的心思而赧红了一张脸，他小声说：“没事没事。”他以为裴郁是拿来哄墨云的，便跟裴郁说道，“二公子，墨云不喜欢吃这些。”
他们以前也给他喂过，但墨云从不碰这些，只会给瑞雪，次数多了，他们怕瑞雪吃太多闹肚子，也就没再给墨云准备过。
“嗯。”
裴郁点头，“我知道了。”
说着知道，但裴郁还是端着葡萄朝徐琅那边走过去。
年轻马夫张了张口，最终还是闭口不言，倒是年长的马夫看到裴郁手里的葡萄，目光闪烁了一下，他多看了一眼裴郁，却也未曾说什么，只是在裴郁走近的时候喊了一声“裴二公子”。
裴郁与人点头，继续看向墨云。
他在看墨云的时候，墨云也在看他，在看到它手里的葡萄时，它不感兴趣地扭过头，直到看到裴郁把葡萄端到了瑞雪面前，它才又把头扭了回来。
看着近在眼前的葡萄，瑞雪高高兴兴地吃起裴郁给它剥的葡萄，还表示感谢般亲人地拿头贴了贴裴郁的掌心。
裴郁没去碰它，依旧尽职尽责地给它剥着葡萄。
目睹了这一切的徐琅不满了，他质问：“它现在怎么又不撞了？！”
刘叔原本还在看裴郁，听到这话，扫见他家小少爷不满的脸又忍不住失笑起来，他温声跟徐琅解释：“二公子可没碰瑞雪。”
徐琅仔细一看，还真是如此！他双手环胸看着裴郁酸溜溜道：“你还挺懂的，说实话，你是不是有相好的？”
后面一句他是凑过去问的，没让别人听到。
裴郁扭头撇他，跟看傻子似的看了他一眼后才又收回视线，不带情绪地回道：“没有。”
徐琅说：“那你肯定有喜欢的人，要不然你怎么这么懂它们的心思？”
喜欢的人……
裴郁剥葡萄的手一顿，他下意识想说没有，目光却不自觉望向离此处有些距离的云葭那行人身上，不知何时有人搬来了椅子，此刻她正坐在椅子上跟身边的年轻妇人商量事情，她并未注意到他们这边，也绝不可能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哇，你真的有啊，是谁啊，我认不认识？”徐琅见他这次迟迟不语，竟然还出起神，立刻八卦起来，他围着裴郁说，“好兄弟，你跟我说说看，我绝对给你保密。”
裴郁心神一凛，待想到自己刚才在想什么的时候，他重重地拧了下眉，心中既有慌乱也有自我厌恶。
他刚才在想什么？
他为什么会不自觉看向她？
“你想多了，我没有喜欢的人。”裴郁说着撇开视线，手中的葡萄已经喂完了，瑞雪很聪慧，瞧见没有了也没有闹着要继续吃，而是又乖顺地蹭了蹭裴郁的胳膊，裴郁安慰地摸了摸它的头，而后直接无视徐琅在身后嘀嘀咕咕走向墨云。
看到徐琅还在身后嘀咕，他压下心里的那点慌乱，沉声问徐琅：“你还教不教了？”
“啊？”
徐琅一愣，等反应过来，点点头：“教啊！”
比起盘问裴郁那莫须有的喜欢的人，肯定是教裴郁骑马更让徐琅有自豪感，他还想着以后带裴郁跟他们一起去玩呢，裴郁不会骑马可不行。
他直接把刚才的事抛到脑后。
裴郁见他如此方才松了口气，这一次，他不敢再往云葭那边看，生怕再生出那莫名的让他慌乱的乱七八糟的心绪。

第121章 比马
徐琅教骑马还是十分尽责认真的。
他也唯恐墨云回头把裴郁给摔了，所以教得十分仔细小心。
裴郁向来聪慧，徐琅教了一遍，他已经能上手了，只是理论终究是理论，真正实操起来会怎么样，谁也不知道。
“你先带着它四处转下，和它说说话，让它先熟悉下你。”
听到徐琅的话，裴郁轻轻嗯了一声，他接过马夫手中的缰绳，带着墨云往旁边走，墨云看他一眼，竟也没有表现出抗拒的模样，它四只粗壮有力的马蹄慢悠悠地跟着裴郁的步子踩在底下的草地上。
徐琅一直陪在裴郁旁边。
他以前也没骑过墨云，但也知道这小子的脾气向来倔，当初老爹本来想把这匹马送给陈集哥的，可墨云脾气大得很，即便是陈集哥那样的本事也没法完全制服它，没想到今天它竟然这么乖顺地跟在裴郁身后，徐琅啧啧称奇，目光却落在裴郁的身上，酸溜溜道：“你还真是有法子。”
一般人驯服马都是想法子哄要驯服的马，若驯服不了，就用武力强行制服。
但也不是所有马都吃这一套，有些马脾气烈，你越是对它使用武力，它就越不肯被驯服，何况墨云这个本事，就是他也难以制服，更不用说裴郁了。
没想到裴郁直接另辟蹊径，选择讨好瑞雪。
裴郁对此一言不发，继续牵着墨云与它熟悉，直到徐琅在一旁懒洋洋道：“差不多了，你上去看看，放心，我就在你旁边，不会让你出事的。”
真要出事，他家老头子不得打断他的腿？
而且裴郁是他的救命恩人，为着这个，他也不可能让裴郁出事。
“嗯。”
裴郁倒是不担心这个，纵使无人相护，他真的从马上摔下，他也不惧，左右不过落得一身疼罢了，他以前也不是没受过这样的疼。
手放在墨云的头上。
与那双淡漠的眼神对上，裴郁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轻轻抚了两下它长于颈上的那一条黑色的鬃毛，墨云通身乌黑发亮，就连这一条鬃毛也如此。
而后他按照刚才徐琅教的，翻身上马，初时上马，裴郁还有些紧张，动作也不算熟练。
徐琅怕他摔下来就站在他旁边。
可裴郁只是身子微微晃了两下，就坐稳了，他往前看，明明四周风景并未有丝毫改变，可他高坐于马背上望出去时，总觉得两旁的风景都变得明亮开阔了许多。
原来骑在马上是这样的感觉。
裴郁很少有过波澜的心此刻也骤然变得起伏起来。
心脏在胸腔咚咚跳动。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裴有卿被人教骑马的样子。
裴家人口多，虽不似徐家这般有这样大的练武场，但骑马的地方也是有的，裴有卿比他要大几岁，他八岁开始学习骑马时，他才四岁。
那时奶娘还活着，他活得还没有后来那么艰难，有一次他东走西窜的，就走到了家里的马场。他看到裴有卿被许多人围着，有小厮、有丫鬟，还有许多马夫和护卫，他们手里或是拿着帕子，或是拿着茶水糕点，恭敬地侍候在一旁，就连陈氏也坐在遮阳处下看着裴有卿练习骑马。
裴郁彼时心中是十分羡慕的。
他既羡慕裴有卿能骑着小马驹肆意奔走，也羡慕他能有那么多人护着。正逢那时裴行时打了胜仗回来，裴郁便鼓起勇气想跟他说他也想学骑马。
可惜他还没跟裴行时说，他偷看裴有卿学骑马的事就被人捅了出来，一群人对他冷嘲热讽，而裴行时，他那位英勇神威正好路过的好父亲，听到这番话只是厌恶地对他皱起了眉，一如从前他每次看到他时的样子。
自此裴郁就再未说过，他也从未学过骑马。
旧时记忆涌上脑海，裴郁的好心情也因此而消退了一些，他唇角轻扯露出一抹讥笑，直到看到远处的云葭。
这样看过去，即便隔得这么远，也能看到她的神情和动作。
她身边的小丫鬟不知与她说了什么，她便朝他看了过来，四目相对，裴郁的心脏霎时像是被捏紧了一般，只是不等他撇开脸错开与她的对视就看到她朝他展颜一笑，裴郁动作一顿，他忘记撇开脸，而是呆呆地坐在马背上与云葭对视着，心里那一块阴霾的地方也在这一刻重新拔云见日变得晴朗开阔起来。
他亦笑了。
唇角向上轻翘着，不再是先前的讥嘲。
少年坐在马背上，迎着风和头顶的阳光，笑容竟也有了一丝明媚的样子。
他听到耳边传来徐琅的声音“转转看”，他轻轻嗯了一声，视线从云葭那边收回，他握着缰绳驱动墨云向前走。
墨云并未为难他，慢悠悠地往前踩着步子。
徐琅还是觉得惊奇，他摸着下巴跟在后面，心里腹诽着，这葡萄喂得这么有用的吗？早知道这么有用，当初陈集哥那两根肋骨真是白断了。
不过腹诽归腹诽，看裴郁能驯服宝驹，他也高兴。
心思倒是又转了起来。
“元宝！”
他忽然高声喊了一声。
元宝正牵着追风等它吃草，听到声音，他立刻诶了一声，扭过头扬声问：“少爷，怎么了？”
徐琅跟他说：“把追风带过来。”
他脾气终究还是有些急的，眼见墨云并未抗拒裴郁，就知它心中已然认可了裴郁，宝驹若认主便不会生出一丝背叛，一辈子都会对他忠诚，这也是为什么当初陈集哥见制服不了墨云之后便没再强行用武力和别的手段驯服它，宝驹难得，若用那些法子驯服它，纵使当时驯服了，但谁又能保证它日后不会生出背叛之心？而无论在什么地方，自己的马驹背叛都是一件致命的事。
等元宝屁颠屁颠牵着追风过来的时候，徐琅摸了摸自己的爱驹，被它蹭得手心湿润，他又改为嫌弃地拍了拍它的头：“别瞎蹭，蹭我一手心的水，脏死了。”
他说着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墨云。
眼见墨云威风凛凛站在那，就连颈上那一条鬃毛也漂亮得很，再一扫追风……没媳妇是有理由的！
“就知道吃！”
他又拍了拍追风的头。
追风还以为自己的主人在跟自己亲热，继续亲人的拿头拱徐琅的手心。
徐琅：“……”
他懒得再看自己的蠢驹，转头问裴郁：“跑跑看？”
他嘴里说着“跑”，可那双眼睛迸发出来的光亮却仿佛是在说“比比看”。
裴郁看懂了，却不曾生畏。
“嗯。”
徐琅心下一喜，“你先跑，我让你……”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就见裴郁率先驱马离开，日行千里的宝驹本就难得，何况墨云曾经还在战场血海里爬滚过，它的英勇，即便放眼整个燕京，恐怕也没有多少能与他抗衡的。
徐琅嘴里那一句“十息”还没说完，就眼睁睁看着裴郁从他的眼前离开了。
再一看，他竟离他快有几丈之遥，徐琅低低靠了一声，也不敢再生轻视之心，立刻翻身上马驱马追了过去。
但还是晚了。
“姑娘，快看！”
云葭正与庄娘子道完别，忽然听到耳边传来和恩激动的声音，往前看，见远处马场有两个少年正在策马追逐，她初时未瞧清，还以为是阿琅在前面，不由蹙眉担忧道：“这孩子，不是让他慢慢教吗？”担心裴郁出事，她正想让陈集过去看着一些，就看见了率先领跑的那人竟穿着一抹黄色。
云葭微愕。
原本要起来的身形又重新坐了回去，她端坐于椅子上，手握在扶手上，视线却始终落在裴郁的身上，眼见他衣角翩跹，束起的高马尾在身后翻卷飞舞，离得近了，她甚至还能听到墨云沉稳有力的马蹄声。
她看着看着，心里的那抹担忧不知何时被欣慰所取代，她双目柔和看着离她越来越近的裴郁，看着他俊美如俦的面容在翻滚的墨发之下变得越来越清晰。
十六岁的少年还未有后来的沉稳内敛，纵使再怎么掩饰，他心里的那点雀跃也藏不住，他此刻眉目舒展，清润明亮的眼底也全是高涨的情绪。
直到与她四目相对，他脸上的那点外放忽然又变得内敛局促起来，耳根也悄然红了起来。
他轻拉缰绳。
墨云顺势放慢步子，最后在离云葭最近的距离处停下。
徐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靠，裴郁，刚才不算，你重新跟我比！”小少爷怎么也没想到裴郁第一次骑马就能这么不要命，亏他刚才还想让他，现在想想他真是个傻子。
他自然不可能让自己输的，在自己的地盘被裴郁这个第一次学骑马的人打败，他小少爷的面子还往哪里放？也不管裴郁是不是第一次骑马，他追上来就说：“我不管，我们重新比一次，这次我绝不让你！”
说完他还扭头看向云葭，要他的亲姐给他们当见证：“阿姐，你来当裁判！”
云葭笑他：“你倒是好意思。”
小少爷自然也是有些不好意思的，可谁让裴郁这个狗东西这么厉害，他可不想以后传出去有损自己的脸面，遂轻咳一声：“我这是不想让他觉得我让着他。”
云葭摇头轻笑，岂会不知自家弟弟要面子，她没答徐琅的话，而是看向裴郁，柔声问他：“还可以吗？”
裴郁想到刚才量身高时，她落在他们身上的眼神，薄唇一抿，他握住缰绳，下意识地微微挺起胸膛才跟云葭说道：“可以。”

第122章 输赢
既如此，云葭也就没再阻拦他们。
都是青春正好的少年郎，也没必要太拘着他们，仔细着点，别受伤就是。
她没再多言别的，只跟两人说道：“行，那就以此处为终点，谁先到就算谁赢。”眼见两个少年都已经全神贯注严阵以待，云葭的目光在两人紧绷的脸上轻轻滑过，一笑之后又叮嘱道：“比赛第二，安全第一，你们该比赛比赛，但不许为了胜负受伤，若有不对立刻停下。”
最后一句她是跟裴郁说的。
两少年都点了头，裴郁还看着云葭的眼睛轻轻说了声“好”，徐琅则在保证完之后催促起云葭：“阿姐，你快点！”
急得不行。
云葭目光无奈地嗔了他一眼，到底没再多说，而是起身道：“数到三出发。”她说完走过去数起口令：“一、二、三……”三字才落下，两个少年就一同策马往前冲了出去，都是大宛那边的宝驹，纵使追风不似墨云那般有经验，但跟着徐琅这么多年摸爬打滚的，它也绝不是普通马驹能比。
先前又跟自己主人输了一场，它这会也卯着劲呢。
不仅人想赢，马也一样，这会刚冲出去，追风就撒着蹄子往前冲了起来，完全不输墨云。
“姑娘小心！”
和恩拿帕子挡住云葭的脸，怕那边被马蹄溅起的沙尘迷了云葭的眼睛，她自己也跟着偏开头，刚扭头就看见陈集走过来挡在她们面前。
她神色微怔，正好听到身边姑娘说：“好了，没事。”
她也就收回了手里的帕子。
主仆俩回到原处。
陈集等风沙过去又退回到云葭身后。
就这一会功夫，两个少年已经骑出几十丈了，云葭端坐于椅子上看着他们，这样的比赛，不仅是比赛的人热血高涨，围观的人也一样，云葭已经许久不曾看过这样的比赛了，她向来沉稳的心脏此刻在胸腔内不住跳动，目光追随着两人，手也不自觉捏紧。
“姑娘觉得谁会赢？”耳边传来和恩的声音。
云葭笑笑，放在扶手上的手松开一些，不答反问：“你们觉得呢？”
“那自然是少爷！”最先说话的是元宝。
他说着还十分骄傲地挺起胸膛，觉得自家少爷必胜无疑，顺带他还轻哼着给他家少爷找补了一番：“刚刚是二公子趁着少爷没注意先跑了，要不然少爷怎么可能会输？”
和恩笑道：“怎么说二公子也是头一回比赛，少爷让他一些也是应该的。”
元宝不服气，又不敢在姑娘面前多说什么，只能问她：“那姐姐赌谁赢？”
“这个嘛……”和恩笑笑，她一双机灵的眼睛轻溜溜一转后落在身边的云葭身上，讨起巧来：“若是不赌钱的话，我便赌二公子赢，若是赌钱的话，那我也赌小少爷赢。”
元宝起初没听懂，还是云葭先失笑出声，旁边的陈集也跟着闷笑一声。
“你啊——”
云葭伸手虚空指了指和恩。
和恩嘿嘿一笑，问云葭：“那姑娘给不给赌呀？”
家里平日禁赌，这还是徐冲定下的规矩，早年他军营里面有几个将士因赌博而误了差事，差点闹出祸事，之后不仅徐冲管辖的军营不准赌博，就连家里也下了严令。不过这种小打小闹冶人趣味的事倒也没什么，云葭笑笑：“赌吧。”
她说完随手解下腰间的荷包做彩头。
“姑娘押谁？”和恩立刻笑盈盈问。
元宝的目光也落在了云葭那边，等着云葭回答。
云葭看着两人灼灼双目，摇头失笑：“你们都赌阿琅，我便赌阿郁吧。”
两人一听这话，立刻喜上眉梢。
“陈护卫呢？”
和恩又问陈集。
陈集面露犹豫，他虽不是将士，但从小就是以将士的行为标准来严格地要求自己。
云葭知他在犹豫什么，笑着同他说道：“无妨，闹些趣罢了，就算阿爹知晓也不会说什么。”
陈集闻言便也未再犹豫，他解下腰间的荷包递给和恩，在和恩的注视下低声说道：“我赌少爷。”
察觉到云葭挑眉望过来的视线，陈集轻咳一声，解释道：“墨云虽然厉害，但二公子毕竟刚与它接触不久，只怕还未磨合好。”
其实谁不知道？
也知道姑娘是为了他们而特意押给二公子的。
“好哎，那要是少爷赢了，姑娘这荷包我们三个人一起平分。”和恩在一旁笑着说道，她一脸藏不住的笑容，仿佛手中荷包已经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云葭轻笑：“比赛还没结束呢，怎么就断定一定是你们赢？保不准是我赢呢。”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重新落在场中。
两个少年还在不断角逐着，从云葭的角度望过去，两人竟然未差分毫。
和恩等人虽然不相信裴郁能赢，但看着场上形式也不由变得有些紧张起来，他们收紧呼吸，直到看到拐弯处，徐琅骑着追风一路顺畅地往前，丝毫不曾停顿，而裴郁骑着墨云则在拐弯处慢了下来，而后便稍稍滞留于徐琅的后面了。
可这一点滞留足以让徐琅赢了这场比赛。
人还没到终点呢，元宝率先发出欢呼声，和恩也笑着绽开眉眼，云葭待底下的奴仆向来亲和，她此刻便大胆地跟云葭说道：“姑娘输了，钱袋归我们了。”
云葭笑笑，对这个结果也没说什么，她看着场上的两个少年，而后越过前面俊朗的那一个，落在后面那个俊美又单薄的少年郎身上。
她并不觉得他输了，能迈出这一步，他就已经赢了。
想到前世他被众人讥嘲不会骑马的情形，再看他如今高坐于马背纵马疾驰时意气风发的样子，云葭笑着扬起唇角，风亦吹过她的发，她髻上绢花微微颤动，云葭伸手把迷人眼的头发绕到耳后，目光始终落在场上。
这辈子再也不会有人因为这个欺辱他了。
云葭目光柔和。
“吁——”
徐琅毫无意外地率先到了，他笑着勒住追风，然后扭头看向身后。
裴郁比他慢了三息。
刚纵驰一场，两人这会都喘得有点严重，尤其是裴郁，红晕覆盖了整张脸，心跳也仿佛快得要从喉咙口跳出来。
“怎么样？”徐琅扬眉问他。
裴郁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回答他：“你赢了。”
“嘿！”
徐琅高兴地咧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不过他并没有因此而骄傲自满，反而觉得裴郁还真的挺不错的，很少有人能只比他差一点，当然，这其中有墨云的功劳，不过除此之外，裴郁的勇气也已经比过许多人了。
假以时日，等他跟墨云彻底磨合好，只怕他想赢他就真的不容易了。
“之前有句话我说的不对。”他突然看着裴郁认真说道。
“嗯？”
裴郁没听懂他的话。
徐琅看着他说：“你一点都不娘们，你很爷们。”
裴郁：“……”
不想说话。
他扭过头，视线却正好与云葭对上。
此刻元宝已经冲过来围在徐琅身边溜须拍马起来，而云葭也在和恩与陈集的陪伴下朝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看到云葭，裴郁的心情忽然又变得懊恼起来。
他并不为自己输给徐琅而觉得丢脸，却不想在她面前输给任何人，他在她那双温柔笑目的注视下垂下眼眸。
听到身边徐琅笑着翻身下马冲云葭跑过去，兴冲冲与她说道：“阿姐，我赢了！”
裴郁抿唇，他亦翻身下马，却未走过去，而是留在原地站在墨云的身边，手指在缰绳处不住剐蹭着。
云葭看着面前笑容灿烂的徐琅，失笑：“怎么，还要我给你奖赏不成？”
徐琅挠了挠头：“嘿嘿，那倒不用。”他就是想在他姐这边证明自己比裴郁厉害！
云葭拍了拍徐琅的胳膊让他去休息一会。
徐琅跑了这么久也的确累了，答应着在元宝的陪伴下回到他姐的椅子上休息喝茶。
云葭则继续往前走，和恩在她身边撑着伞。
等走到离裴郁还有两、三步的距离，云葭方才停下步子，眼见少年低着头站在墨云旁边，薄唇微抿的样子就知道他在芥蒂自己输了。
都是年轻的少年郎，要面子，自是把输赢看得很重。
云葭没有立刻安慰他，而是把目光先落在他受过伤的肩膀上，问他：“肩膀还疼吗？刚骑马的时候有没有拉到？”
和恩一听这话，哎呀一声：“差点忘记二公子还受伤着。”
她也问裴郁有没有事。
裴郁没想到云葭还记着，他心里一暖，摇了摇头：“不疼了。”
徐家给他准备的那些药都是名贵的药中圣品，他的确已经不觉得难受了。
可被云葭这样关怀着，他就越发觉得自己没用了，身高比不过徐琅，骑马也比不过他，裴郁轻轻抿唇。
云葭瞧见了，笑着安慰他：“你第一次骑马，有这样的结果已经很厉害了。”
裴郁看她一眼，并没有被安慰到，他依旧抿着唇，为自己在她面前输而不高兴，直到听到耳边传来和恩的笑声：“二公子不知道，刚才我们姑娘赌您赢呢。”
她声音悄悄的，只够站在这块的人听到，这是怕回头让他家小少爷听到，又醋上了。
裴郁却微怔。
他像是不敢置信一般看向云葭。
见她笑着与他点头，裴郁心里的那点小情绪忽然就一扫而光，跟拔云见日似的，他原本低垂的眼睛重新变得明亮起来，嘴角更是控制不住想向上扬起，见她瞧见，他下意识想把唇角往下压，却丝毫压不住，渐渐地，裴郁在她那双含笑眼眸的注视下，一点点红了脸。

第135章 安慰
“傻乐什么呢？”
徐琅这话自然不是在说裴郁，他也瞧不见裴郁此刻的神情，而是在说元宝。从他坐下起就见他在笑了，徐琅端着茶盏喝了一口解了渴，挑眉问他：“少爷我赢了，你就这么高兴？”
元宝当然高兴了。
“那可不！”他挺着胸膛，毫不犹豫地说道，“我就知道少爷一定能赢！”
徐琅乐了，翘着嘴角说道：“算少爷我平日里没白疼你。”
元宝嘿嘿笑着，不敢说自己高兴还有因为赢钱的缘故，姑娘那钱袋听着就当啷响，就算三个人平分，他也能落着不少了。
主仆俩的互动落在一旁陈集的眼中，陈集笑着摇了摇头，眼见姑娘带着裴二公子过来，又与两人问好。
徐琅听到响动也跟着回过头，他不知道他姐刚跟裴郁说了什么，也没瞧见裴郁极力按捺下去的高兴，看到云葭过来就问道：“阿姐，我们中午吃什么呀？”
小少爷疯玩了这么久，饿了。
云葭笑着问他：“你想吃什么？”
“唔。”徐琅想了半天也想不出要吃什么，只咕哝道：“每天都吃那些，都吃腻了。”这是不想吃饭了。
云葭又问裴郁：“阿郁有什么想吃的？”
裴郁这会心里还高兴着呢，听到这话，他都没立刻反应过来，呆呆问了句“什么”，直到云葭又重复一遍，他才摇了摇头，并无所谓的回答云葭的话：“我什么都可以。”
云葭闻言，轻轻唔了一声，不过她也没纠结太久：“既然不想吃饭，那就让厨房做点凉面送过来吧，天热，吃点凉面也正好爽口。”
徐琅和裴郁自然不会有意见。
云葭就让和恩去跟厨房吩咐，在她走前，又问陈集：“阿爹今日可在家中？”
陈集摇头：“国公爷一早就出去了。”
云葭便没让厨房准备他的那一份，只跟和恩说：“回头摆在清梦亭就好。”
清梦亭是距离马场不远的一处水榭，于水中而立，四面开阔通透，既能赏景也能歇息。
和恩点点头，答应着先离开了。
等她走后，云葭问两人：“要再骑会，还是先去清梦亭休息？”
徐琅瘫在椅子上，已经是一副累极的模样，他摆摆手说：“我不骑了，我要休息。”他在裴郁之前就已经骑了好几圈了，之后又跟裴郁赛跑了两圈，这会又累又心满意足地靠坐在椅子上，用一个十分舒服却并不端正的姿势，表示自己不想再动弹了。
云葭又看向裴郁。
裴郁也摇头：“我也累了。”
他不好意思说，他现在大腿根还疼着，屁股也被震得有些难受，再骑下去肯定吃不消。
云葭便没说什么，她让陈集去跟几位马夫吩咐一声，等时间到了就带瑞雪它们进去，自己则领着两个少年往清梦亭那边走去。
路上她问裴郁是怎么收服墨云的。
刚刚她就想问了，墨云那个脾气，她是最清楚的，因为瑞雪的缘故，它待她倒是不错，平日也给碰也给摸的，可对别人可没那么好脾气了，上次陈集为了驯服它可没少吃苦头，那日云葭虽然因为事务忙未能来观看，但也知晓陈集在床上躺了小半个月。
“我……”
裴郁正要回答，站在云葭另一边的徐琅先接过话：“姐，你都不知道这小子有多奸诈！”
“嗯？”
云葭好奇了：“怎么奸诈了？”
她说完还往站在右手边的裴郁看了一眼。
裴郁被她一双含着好奇的杏眸看着，不自觉红了耳根，他撇开脸，没跟云葭对视。
而徐琅已经滔滔不绝讲起刚才的事，他把自己被墨云撞手心以及裴郁让人拿葡萄喂瑞雪的事统统说了一遍，裴郁一直竖着耳朵听着，生怕徐琅口没遮拦的又跟刚才似的质疑他有喜欢的人，他都想好了，要是徐琅敢胡说八道，他就拿袖子里藏着的药丸弹他手肘让他闭嘴。
还好徐琅这次并没有口无遮拦。
裴郁悄悄松了口气。
“阿姐，你说这小子是不是很奸诈，一般人谁能想到这个啊！”徐琅还在一旁嘟囔呢。
云葭笑着说他：“你自己想不到，还不准别人想到？什么道理？”她说着还轻轻拍了下徐琅的胳膊，听他故意怪叫着喊疼，失笑着没理会他，而是重新偏脸去看身边的裴郁，毫不吝啬地夸赞道：“阿郁真厉害。”
裴郁被她说得耳朵又忍不住红了起来。
“不过你是怎么想到的？”云葭笑着问他，她都没想过。
如果是徐琅问，裴郁自然是懒得回答的，可面对云葭的询问，裴郁轻轻抿唇还是说了自己的想法：“我之前救过一只猫，它那时受了伤，对人十分忌惮，我初时给它包扎的时候，它还挠了我好几下，直到发觉我没有恶意才放松警惕，之后我每次路过那处地方，它都会偷偷跟过来。”
他从未说过这么长的话。
说话的嗓音不自觉变得干涩起来，干巴巴的，声音都显得有些怪异起来，甚至有好几次他都忍不住想住口了，可云葭始终眉目温柔地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他就在她的注视下一点点说完了。
“我就是觉得万物皆有灵性，墨云看着对什么都不在乎，却十分疼爱瑞雪，既然如此，我只要对瑞雪好，让它知道我没有恶意，想必它应该会更容易接受我。”
他一口气说完了。
云葭点点头，赞同道：“你说的没错，万物皆有灵，无论是人还是马都有自己想守护的东西，那日后你出门就不必一个人去了，让墨云陪着你就是。”
她先前还担心他们磨合不好，想着要不要给裴郁换一匹乖顺的马匹。
裴郁轻声答应了。
“对了，”云葭想到什么，忽然问裴郁，“那只猫呢？”
裴郁抿唇，摇头：“我不知道。”在云葭疑惑的注视下，他垂着眼睛轻声说，“我没养它。”
“它或许死了，或许被人抓走了，又或许对我失望离开了。”
这话听着怪让人伤感的，就连徐琅一时也不知道该搭什么腔，云葭看着身边重新变得有些孤僻的少年，也未说宽慰的话。
有时候言语的宽慰并没有什么用。
她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以前阿琅每次难过的时候，她都会摸一摸他的头，或是拍一拍他的胳膊。
裴郁生得跟阿琅差不多高，她自然没法摸他的头。
不过——
云葭仰头看了一眼裴郁那颗毛茸茸的头，忽然觉得手心有些痒，她还挺想摸一摸的，总觉得裴郁的头看着要比阿琅的头软乎一些，也不知道手感是不是也有所不同。
她这一点心思，自然无人窥破。
即便是裴郁也未曾发觉。
夏日衣裳薄，裴郁能够感受到她的手心隔着那单薄的衣裳传递过来的温热，也能感受到她的安慰，他先前变得冰封的心又在顷刻之间瓦解，重新变得温软起来。
他不敢看她，心里却软乎乎的。
三个人往清梦亭那边走。
而此时位于皇宫的武英殿中，郑曜正在向李崇请罪。

第124章 所谓天子
郑曜其实今天一大早就进宫了。
今日并没有大朝会，然李崇这个帝王可不清闲，纵使有内阁和司礼监替他处理每日的奏折，可李崇自己要处理的事务还有不少，他虽不至于像太祖那般夙兴夜寐，每日只睡两个时辰，但比起先帝、甚至前几任皇帝而言已经称得上十分勤勉了。
先帝时期的十天一朝会也被他改成五天一朝会，另有内阁每日的省会帮助他了解如今外边的事务。
不过这说到底除了李崇自身的勤勉之外，还是因为他不够信任内阁和司礼监。
他自己还做皇子的时候就曾吃过司礼监那些太监们的亏，也见过内阁那些老头是怎么擅权欺瞒先帝的，所以自他掌权之后，便先后压制了内阁和司礼监，分散了他们的权力，让他们可以互相制衡，却又不足以越过他这个皇帝，而后又设了锦衣卫专门探听四处的消息，免得自己跟他那位后期昏聩无用的父皇一样即便坐在龙椅上也依旧耳不能听眼不能看，做个昏庸闭塞的无用帝王。
如今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
可李崇为君者，看的不能只是眼前，国库里的银子依旧不够，熙宗年间丢得疆土也还没有全部收回，分散给藩王的土地太多，落在百姓头上的土地却太少，还有给出去的权力也太多了……他若想要祖宗基业延绵子孙几代而不毁，想要百姓真的安居乐业，就不能只苟苟于眼前的这些。
红色长条案上，除了审阅完的奏折之外，还横放着一张白纸以及两块令牌，两块令牌是徐冲当日拿进宫的，而白纸上写的却不是徐，而是郑。
如果说李崇要处置徐冲是因为他如今的肆意妄为，枉顾皇权。
那么对郑家，则是真的忌惮。
中山王郑雍川是先帝亲封的异姓王，当年为他登基更是鼎力相助，这些年他驻守云贵，鲜少回京，可李崇对他的忌惮却从未消除过。
他所在的云贵地势险要，高山峻岭、重峦叠嶂，虽不似中原富庶，然因天然的地势，物产十分丰富，其中的矿产更是数之不清。
矿产可以锻造武器。
虽然太祖年间就下了禁令，不准民间随意采矿，更不许私自锻造武器，但有违者，格杀勿论。
云南那处亦有他亲设的三司。
然人心难测，今年开春他就曾收到一封来自云贵的密折，密折上面说去年新任的按察使娶了中山王麾下洪副将的女儿。
至于其余两司的主使是否已经被郑雍川收买暂且不得而知。
李崇对此并不抱期待，天高皇帝远，纵使是在他眼皮底下，都有人敢冒着风险与郑家交好，更不用说远在云贵的那些人了。
只是时间早晚罢了。
李崇知道，其实只要天下一如从前，郑家就不会反，可他不想做刘协，郑雍川也不配做曹孟德，他是帝王，是九五至尊，这天下既是他李家所有，就轮不到他郑家指手画脚。
大殿静悄悄的。
除了李崇之外，就只有他的贴身大太监冯保侯于殿下。
他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他知近来帝王心情不佳，自是不敢多言，也不敢多看。
那长条案上的白纸已经摊了一早上了，而他所侍奉的帝王也已经看了一早上了，冯保不知道上面所书为何，也不敢随意窥测，他能这么多年屹立于君王身边不倒，靠得可不是那一点单薄的旧时情谊，而是审时度势。
最是无情帝王家，何况还是坐在龙椅上的九武至尊，什么该说、什么能说、什么能看，冯保心里很清楚。
这也是为什么徐冲这个天子曾经最信任的兄弟倒了，而他这个去了根的杂畜还能好好的待在帝王身边伺候着。
殿外小太监往里面张望一眼，跟他打着手势表示郑曜还在。
冯保手持拂尘让人退下，而后继续眼观鼻鼻观心，直到听到上头传来茶盏落桌的声音，他方才走过去给人沏茶，他依旧垂着眼睛不敢看长案上的白纸，直到水流声停，他方才恭敬地开口：“郑尚书还在外面候着呢。”
郑曜是户部尚书。
李崇挑眉：“还在？”
“是呢。”冯保笑道，“待了一早上了，今天太阳大，刚才奴婢出去看了眼，脸都快晒脱皮了，也不知道咱们这位尚书大人是有什么要紧事非要见您不可。”
李崇闻言，嗤笑淡声：“他郑家哪件不是要紧事？”
冯保心下一惊，他自然不敢回这话。
好在李崇也没有为难他的意思，随手把桌上白纸一卷放于一旁就落了话：“让他进来吧。”说完又道，“你亲自去请。”
冯保轻轻诶了一声，半点没有为难的模样躬身退了出去。
郑曜还在外面候着，今日太阳大，他头顶着烈日站了几个时辰早就汗流浃背，眼皮也一点点被汗水压着往下垂，就连呼吸也变得十分缓慢，倘若他不是还撑着一口气，不敢倒，恐怕早就要昏倒过去了。
眼见冯保出来。
他立刻上前朝人拱手，客气问道：“冯公公，陛下可是忙好了？”
冯保：“忙好了忙好了，实在对不住尚书大人，陛下这阵子事情太多，刚还在为折子发脾气呢，奴婢也不敢在他气头上说您的事，这才耽搁到现在。陛下知道您在外面等了那么久，还说了奴婢一顿，责怪奴婢不分轻重怠慢了您。”他说着又皱了眉，“刚奴婢不是让大人去偏殿歇息吗？瞧您这样，陛下看到可得心疼了。”
郑曜岂会不知他这话是拿来哄他的？
冯保一个去了根的东西，怎么可能有这样大的胆子？只是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他今日进宫是为请罪，哪敢去置喙里面那位君王的心思？他笑笑，挺客气的，“也没等多久，何况我是来请见陛下，哪有陛下在里面处理事务，我一个做臣子的反倒在旁边享福的道理？”
两人你来我往寒暄几句，冯保便笑着躬身请人进去了，郑曜等他背过身又抬起胳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伸手抻了抻自己身上的衣裳，这才抬脚跟着冯保进去。

第125章 帝王心思
李崇此时倒不在长案后面坐着了。
而是站在西边的窗前，负手仰头看着墙上悬挂的一副字贴，今日未有朝会，李崇也就没有穿朝服，他穿着一身明黄九龙常服，腰系革带，头戴金翼善冠，阳光透过琉璃窗落在他的身上，他负手立于其中，即便只是一个背影，也犹如天神一般气势非凡，让人不敢直视。
听到身后脚步声响。
李崇回头，不等郑曜下跪行礼，他就笑着与他说道：“爱卿来了。”
“正好，你替朕来看看这幅字画，之前底下的人送来这幅书帖，说是黄鲁直的真迹，朕知道爱卿对书法一事向来有所钻研，正好你来替朕鉴赏鉴赏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郑曜心急如焚，哪有鉴赏字帖的心情？然这是九五至尊说的话，纵使没心情，他也得装出一副有心情的样子。
他轻声答是，走上前仔细研究。
其实也无需太过费心，底下费了几道周折送上来的东西，岂会有假？又岂敢有假？他凝神细看了一会便转身与李崇拱手道：“回陛下的话，这的确是黄鲁直的真迹。”
李崇笑了：“既是黄鲁直的真迹，那只怕没个千两拿不下来。”
这点，郑曜倒是知晓的，他不假思索说道：“如今坊市上黄鲁直的真迹有价无市，这副书贴怕是没个三千两拿不下来。”
“哦？”
李崇挑眉：“竟是这般高价，倒是朕孤陋寡闻了。”
郑曜一听这话便暗暗心惊，他正要说话，就听李崇又道：“爱卿可知这幅字画是谁送的？”
郑曜一怔，下意识问：“谁？”
李崇淡淡：“朕也记不清叫什么了，一个地方的七品小官吧。”
郑曜闻言，也没有什么反应，有不少地方官员为了想来京城上任，送些礼物走人情关系是常有的事，他就收过不少，要真说有什么惊讶的也不过是这个地方官还算有本事，不仅知道送什么，竟然还有法子送到这位的手中。
不过他也清楚这份礼物能够送到天子面前，只怕这一路送的东西还要更多，想来这位地方官应该是有些“底蕴”的，要不然也送不了这些东西。
郑曜对此没什么看法，心里依旧盘算着待会该说什么，才能解决他那个不孝子惹出来的祸事。
“爱卿可还记得如今一名七品官的俸禄有多少？”
郑曜身为户部尚书，对钱财一事自然清楚，他正要开口，忽然心下一凛……一名七品官的俸禄一年也不过二百石米加上六十贯钞。
就算做到死，也绝对买不了一幅价值三千两的黄鲁直的真迹啊！更何况这还只是一幅真迹，还不知道这一路他还花了多少钱打通关系。
“陛下……”
郑曜两股颤颤，声音都变得颤抖起来，虽然犯事的不是他，但他却觉得头上似乎有一把银月弯刀高高悬在他的脖子上，只差一下就要落下了。
他额头上的汗又开始往外涌出。
只是这一次却不是因为炎热而产生的热汗，而是冷汗，原本汗流浃背湿透的衣裳此时贴在身上，有风吹过，他竟忍不住在这蝉鸣阵阵的炎热夏日里狠狠打了个冷颤。
李崇见他面色发白，不由奇道：“爱卿这是怎么了？”转头又吩咐冯保，“给郑爱卿上碗热茶。”
“诶。”
冯保应声去倒茶。
等茶拿过来，郑曜却不敢接，更不敢喝。
他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该怎么回答李崇的话。
倒是李崇看他这样揶揄般笑了起来：“好了，看把你吓得，难不成爱卿也收这人的东西了？”
郑曜神色猛地一变，急促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凝滞了，他急道：“怎么会！微臣连这人是谁都不知道。”他苍白着一张脸为自己辩解，生怕说得慢了，落得一个同流合污的罪名。
“没有就好。”
李崇笑笑，坐到了靠近窗边的一张雕漆的九龙红木宝座上。
冯保重新给他奉了茶，李崇接过喝了一口，才看着依旧神色苍白的郑曜问道：“爱卿觉得这事该怎么处置？”
郑曜低着头说：“自然是要彻查，一个区区七品地方官竟有这样大的本事。沿路他接触过的人，还有把这幅画送到您面前的人都得好好彻查一番！”
“是该彻查。”
李崇淡语，“朕这个做皇帝的，想随手拿出三千两都得问户部要钱，一个七品官倒是本事通天。”
郑曜这个户部尚书听到这话惭愧地跪了下去：“是臣无用。”
“这事与爱卿有什么关系？朕知你们也不易。”李崇语气温和，还让冯保亲自扶起郑曜，等人起来才又说道，“这些年国库空虚，也是先帝年间留下的烂摊子了，你们能守成这样也算不易。”
“然在其位谋其职，爱卿既为户部尚书，就该多想想法子，而不是任由朕的国库日益空虚，倒把地方上面那些官员一个个养得米烂成仓、财大气粗。”
“爱卿说是吗？”
郑曜低着头，额头上的冷汗则涌得更多了，他不敢擦拭，任由冷汗一滴滴往下掉落：“微臣回去就联合户部众人好好想想法子。”
李崇一笑，满意了，他让冯保赐坐，仿佛没有看到郑曜脸上滴落的那些冷汗，也不问郑曜今日所来为何，反而与人说起家常：“见过丽妃没？”
郑曜虽然坐了，心却不安，仍低着头说：“微臣一个外臣，无缘无故岂敢随意面见丽妃娘娘？”
“爱卿是阿妩的兄长，便是朕的大舅子，你一个做兄长的看看自己的妹妹又如何？冯保，”李崇吩咐道，“去跟丽妃说一声，让她带上三皇子过来与朕一道用膳。”
“爱卿今日就留在朕这边用膳吧。”
冯保正要应声去吩咐，就听“扑通”一声，郑曜竟然直接跪了下去。
这声音响亮，冯保听着那扑通之声，只觉得自己的膝盖骨都跟着疼了，李崇也面露惊讶，“爱卿这是做什么？”
“陛下，臣、臣教子无方啊！”
郑曜涕泪横流，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把昨日的事和人说了一遭，自然瞒住了唐氏责打江川的事，这事要说出来，他这颗脑袋今天就真的可以交待在这边了。
“微臣那个儿子被贱内惯坏了。”
“昨天跟徐家那个孩子在外面闹起别扭，两边竟打了起来，他还伤了裴家那个孩子……”
这事李崇昨儿晚上就知道了。
那么多人浩浩荡荡往香河那边赶，还出动了燕京府衙，又涉及徐家和郑家这两大世家，底下的那些锦衣卫自然不可能来不报，就连唐氏中途带走郑子戾这事他也知晓。
唯独一事，他不知。
“裴家那个孩子？”李崇皱眉，“朕记得裴行昭那个儿子不是在外求学吗？”
郑曜解释：“不、不是裴世子，而是信国公的那位嫡子。”
他说到这的时候，心里也有些担心，都知道眼前这位跟裴行时交好，也不知他会不会庇护那位裴家的小子？但一想，裴行时对自己那个儿子都可有可无，想来这位应该也不会有过多的想法才是。
果然——
宝座上的那位听他解释也未多言。
郑曜松了口气，便继续低声忏悔起来，他时而哭泣、时而忏悔、时而怒骂自己那个不孝子，未曾看到宝座上的那位正在出神。
裴行时和她的孩子……
今年应该也有十六了吧？
身后有鸟儿越过树枝，发出不知愁的叽喳叫声，李崇恍然间竟想到了许多年前的一些事。

第125章 李崇和崔瑶
李崇跟崔瑶的认识其实并不体面，初识崔瑶之时，他还只是宫中一个十分不受宠的皇子，因他生母只是宫女出身，而他也只是先帝酒后失德留下的产物，所以他在宫里根本没有丝毫地位。
谁都能欺负他。
他的那些兄长以取笑他欺负他为乐，就连底下那些宫人也敢拿他取乐，只因他没有背景，出身又受人诟病。
先帝临幸他生母的那一天正是十五，祖宗定下的规矩，初一、十五，天子必须宿于皇后的宫中，先帝虽然最喜欢崔贵妃，却也不至于为了她坏了祖宗规矩，可那日他因战事胜利正好多喝了几盏酒，路过一处地方的时候见他生母姿容出众犹如月下仙人，便直接睡了他的生母。
翌日先帝酒醒，自觉愧对皇后，便要严惩他的生母。
说来实在好笑。
做错事的明明是他，可他那位父皇却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了他的生母身上，仿佛是他生母勾引了他，而并非是他用强。
他把对他生母的生杀大权全都交到了那位萧皇后的手中，既是赎罪，也是不想沾惹这些女人间的是非。
可那位萧皇后向来自诩贤良淑德，纵使再不高兴也不好严惩他的生母，所以她给他生母赐了位份抬为美人又给她赐了宫殿赏了宫人随侍于身侧，摆足了她一代贤后的名声。
可宫里本就是个吃人的地方。
他的生母既无根基，性子又柔弱，虽然成了美人，却日日被那些随侍于身边的宫人欺辱，直到一次晕倒，他们担心出事方才给他生母请了太医，也正是那时，太医诊出来了她有了身孕。
若换作别人怀有身孕，即便不会高升也能改变当下的环境。
可他的生母却什么都没有，除了她的出身之外，还有一个极其重要的原因——
宠冠六宫的崔贵妃当时同样检查出来了有孕。
明明两人都怀有龙嗣，所处的环境和享有的待遇却截然不同，他的生母这里只是多了一个擅长料理女子身孕的老嬷嬷，而那位崔贵妃那——
先帝十分看重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唯恐出一点事，不仅派亲信严守还给那位崔贵妃单独开了小厨房，就是怕有人在她吃食上动什么手脚。
当时宫中子嗣虽说不多，但也不能算少，萧皇后膝下就有一对双生子，另外还有一位良妃所生的三皇子，可崔贵妃的那一胎却还是引起了轰动。
谁都知道陛下有多宠爱那位崔贵妃。
如果不是先娶了萧皇后，只怕就连皇后的位置，都会落在那位崔贵妃的头上，彼时前朝又还未曾定下储君，倘若崔贵妃一举得男，只怕储君到底会花落谁家，谁也不得而知。
后宫里面那些人的目光自然全都落在了崔贵妃的那一胎上，至于他生母这一胎反倒无人问津了。
他们并不在乎宫里多个皇子和公主，他们在乎的是这个皇子是谁生的。
母凭子贵。
可有时候子也能凭母贵。
可惜，又十分寻常的，崔贵妃那一胎最后还是没能保住，那位人间富贵花被人精心照养了那么久，却因为路上被人泼了桐油未能瞧见，而摔没了孩子。
而他却活了下来。
他出生于一个隆冬的夜里，天寒地冻，他跟他生母的宫殿连一个火盆都没有，可他却健健康康的，没有一点孱弱之相。
他的出生并没有改变什么，他们母子的日子依旧不好过。
他的生母柔弱没本事，就算被那些宫人欺负了也只是默默流泪，甚至还会劝阻他不要与他们争执，唯恐他因此出事。
李崇其实一点都不喜欢他的生母。
她太软弱了，软弱到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住，可那是他当时唯一拥有的东西了，她虽然软弱，可对他的爱却是真的。
她会在他每日从文华殿中上完功课回去的时候笑眯眯问他都学了什么？
其实她又懂什么呢？
在成为美人之前，她只是一个洒扫的宫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可他还是会一字一句说与她听。
他会说先生今天夸他了，会给她看他今天写的字，会把学会的文章背给她听，会告诉她他们都很照顾他，喜欢他，可现实是……他即便是第一个会背文章交功课的人，先生也不会夸他，没有人喜欢他。
他的大哥二哥始终记得他是怎么降生在这个世上的，他的存在就是对他们母后最大的侮辱。
他反抗过，迎来的却是更多的毒打，是先生一句句的谩骂，斥责他不敬兄长，没有半点礼数，是所有人讥嘲而放肆的嘲笑。
所以他学会了韬光养晦，学会了蛰伏，学会了怎么样去利用别人。
他知道崔瑶。
在很多年前，在她所以为他们的初见前，他就知道她，甚至见过她了。
崔贵妃无子无女，崔瑶既是崔府的掌上明珠也是崔贵妃最疼爱的侄女，他的那位好父皇怜惜崔氏没法生育便准她把崔瑶接到身边养着，还赐给她郡主的身份，让她可以随意进出皇宫。
当时的崔家在朝中如日中天。
清河崔氏，几代人的积累，朝中不知有多少姓崔的人，那时更有人传只要娶崔氏女就能当储君，萧皇后虽然跟崔贵妃不对付，却没有阻止她的那双儿子接近崔瑶。
李崇在文华殿中，几乎每日都能听到他那些兄弟议论崔瑶，从他们的言论中，李崇脑补出了一个温柔善良的形象。
事实也的确如此。
他随手打断腿扔到一边的小猫小狗都会被崔瑶心疼地带走。
她好似总有用不完的善心去治愈那些与她没有丝毫关系的东西，可当时的李崇看着那样明媚耀眼的女孩却对她怀揣了最大的恶意。
他讨厌这样无用又多余的善良，也厌恶有人能活得如此阳光灿烂。
凭什么他生活在黑暗之中，有人却能活得那么无忧无虑？
崔瑶根本不知道她所以为的偶遇，所以为的碰巧帮了他都是他的一场阴谋。
是他精心设计下对她的一场阴谋。
那时他的生母已经不大好了，经年累月的劳作以及日日的提心吊胆让她的身体如沉疴旧疾一般难以治愈。
他并不为她的即将离世而感到难过。
早已料到的事，他的心里也早就接受这个结果了，可他还是故意在崔瑶的面前演了一出好戏，一出皇子救母而被人欺辱的好戏码，他让崔瑶看到了原来在她所以为的光鲜亮丽的世界里还有活得那样艰难的人。
他看着崔瑶替他请太医，看着她忙前忙后指使那些人，甚至就连他那位从出生起都未见过几面的父皇都在崔贵妃的陪伴下过来了一趟。
那大概是那个女人活在这世上享受过的最大的荣光。
可她还是死了，她活着的时候如一株随处可见的路边的杂草野花一般，死的时候也无声无息。
他在她的床前跪了许久，米水未进，摆足了一副孝子模样。
然后他就如他所预料的那般被崔瑶带着住进了崔贵妃的宫殿，成为了崔贵妃的养子。
从头到尾，他想要的就是通过崔瑶让那位对她百般宠爱的崔贵妃看到他，收养他。
他要活下去，要比任何人都要活得好。
崔氏是他要抓住的磐石，也是他要走向那个位置的的踏脚板。
可他又是什么时候真的爱上了崔瑶呢？
李崇竟然已经想不起来了，他从来都没有深思细想过这个问题，只知道当他发现自己这一份心意的时候，他的目光已经无法从她的身上移开了。
或许是在她那一声声轻快的“崇哥哥”的呼喊声中，或许是她总会千方百计耗尽心思给他一个难忘的连他自己都不曾在乎过的生辰，又或许是，早在最初他把那只受伤的小猫扔到她必经的路时看着她红着眼圈把它抱在怀里，哄着它会没事的时候就已经不经意地把她放在了自己的心里。
那时他躺在粗壮的树干上嗤笑崔家怎么会养出这样一个柔弱天真的人？
可他心底是不是也曾期盼过她能这样对他？期盼着如果在他长大的路上从一开始就碰到了崔瑶，是不是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李崇嘴角上扬，眼角却向下耷拉下来，他俊美如神明一般的脸上露出一个嘲讽又或许算是自嘲的讥笑。
可惜。
他把一切都毁了。
殿中郑曜在地上哭了半天也未听到李崇的声音，他心里慌乱不已，不敢抬头看眼前这位尊贵的天子此刻是何模样，只能在心中各种猜度着他的反应和心思，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嗤笑，郑曜吓得浑身都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他几乎是以五体投地的形态跪在地上，嘴里哽咽着呼道：“陛下，微臣知道微臣教子不严，又没能管好贱内，可微臣就三个儿子，长子次子常年在外，微臣和老妻一年都不一定看得到他们一回，留下这个不孝子，纵使有千般不对，毕竟也是微臣和老妻身边唯一一个常伴左右的孩子了。”
“求陛下宽恕他这一回，改日等他伤势痊愈，微臣就带着他进宫给您磕头，届时劳您多责打他一顿，好让他日后有了记性。”
李崇早已从过往的记忆中抽身出来了，闻言，他垂眸看他，语气淡淡：“朕自己的儿子都管不过来，哪有功夫管别人的儿子？”
“微臣……”
“好了，”李崇不耐烦打断道，“这事既然过去了也就算了。”
郑曜听到这话刚松了一口气便又听到头顶紧跟着传来一句：“小孩子们闹闹别扭，但该赔的礼还是得赔，长猛就这么一双儿女，从小当眼珠子看着长大的，你家小子把人给揍了，这事你得处置好，你们都是朕的股肱之臣，朕不希望日后看你们同朝为官，再闹出什么事。”
郑曜昨日就听说徐冲进宫的事了，也知道他们这位天子对待此事的态度极其暧昧，但像这样的话……所以徐冲这次又没事了？
郑曜有些吃惊，也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改变了这位帝王的想法，然他与徐冲宿无仇怨，对此纵有惊诧也未多说什么，他仍以头点地道：“微臣省得，等微臣那个不孝子醒来，微臣就带着他去跟诚国公磕头认错去！”
李崇点头。
刚要让郑曜起来，冯保就过来了：“陛下，袁大人到了。”
知道袁野清是为什么案子来的，李崇看了眼还跪在地上的郑曜，淡淡发话：“让他进来。”等冯保应声出去，他又对着郑曜说，“爱卿也起来吧。”

第127章 帝王手段
袁野清进来的时候，郑曜刚起来不久，他跪得时间太长，膝盖都已经疼得麻木了，余光瞥见袁野清拿着折子进来，郑曜眸光微暗，他与袁野清素日并无仇怨，然堂弟一案，袁野清做得实在太绝……他这阵子没少收到他二叔给他写的信。
他虽不喜堂弟行事，但他到底是他郑家的嫡脉，二叔又向来宠爱这个儿子。
他之前为此特意找过袁野清，想请人吃饭，看这事有没有缓解的余地，他还特地托了袁野清的顶头上司，当日他特地在宝福楼中开了宴席，还拉了好几个官员作陪，然袁野清不仅未曾露面赴宴，还派人丢来一句“郑大人既为尚书就该担起尚书的责任，而不是把心思用在这些上面”，这事闹得他十分没有面子，之后对袁野清虽不至于如眼中钉肉中刺一般。
但也的确心怀芥蒂。
此时见袁野清走近，他便回过头跟李崇说道：“陛下既然还有要事要处理，微臣就先不打扰了。”
他心中猜测到袁野清所为何来，便要请辞。
堂弟这事他已无能为力，早前他也已经给父亲写了信，与他在信中说了此事，以父亲的性子，若知晓堂弟做出这样的事，只怕做得比他还要绝，他那个不成器的二叔也已经被他先安抚住了，他虽然没有办法左右天子的心思，但也知道按照律法，他堂弟的那些罪证，顶多落一个流放的处罚，届时离了燕京，随随便便找个人顶替，又有谁会知晓？
再好些，直接把人送到父亲那边，就更加不用担心了。
李崇没准，只道：“爱卿留下来一道听听吧，这事与你们郑家也有关系。”
郑曜心中早有猜测，听到这话，神色也未有什么变化。
“是。”
他沉声应后便立于一侧。
袁野清上前行了礼，起来后与李崇说道：“陛下，事情都已经查清楚了。”他说着把折子递给了一旁的冯保。
冯保接过之后躬身递给李崇，李崇打开一看，见上面罗列郑京的罪证，面沉，他并未说什么，而是把折子一合递给郑曜：“你看看。”
郑曜心中早已盘算好一堆话，可接过折子打开一看，看到上面罗列的罪证，他那些训斥和忏悔还来不及吐出，就猛地瞪大了眼睛。
袁野清这道奏折上面所列共有六条罪证。
罪其一，纵子伤人。
罪其二，奸淫妇女足有数十人。
罪其三，贿赂高官。
罪其四……
而其中最致命的一条则是贪污官银。
三年前，定州突发洪水，朝廷派去钦差大臣送了百万雪花银，除去休整当时受此重创的定州百姓，也是为了重建大坝，以防后续再发生这样的事。
这些年定州太太平平的倒也相安无事，直到前不久袁野清因郑京这一案，又听那名状告郑京的当地女子李淑与他说了这桩秘闻，他再派人去定州彻查一番之后，发现这桩秘辛的确如李淑所言。
定州的大坝虽然建起来了，但用的材料却是最次的。
这些年老天爷不曾发怒，方才相安无事，可但凡再出现像之前那样的洪灾，那个大坝根本抵不了什么用。
“爱卿可知道此事？”耳边传来李崇的声音。
上位者的声音沉静冷淡，可落在郑曜的耳中，就像是如平地惊雷一般让他双耳一阵失聪，耳边是持续不断的嗡鸣声，郑曜握着那一道奏折，浑身都开始颤抖了。
如果这件事的真的话，不仅是郑京，就连整个郑家……
他咚得一声跪了下去。
“陛下，这、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臣这个堂弟虽然好色了一些，但……”郑曜张口想辩，却百口莫辩。
他心中已觉得这事恐怕是真的。
这些年堂弟每年送来的东西越来越多，其中有不少就连他都舍不得花钱买。
“郑大人若不信，尽可派人去彻查。”袁野清在一旁淡声说道。
郑曜岂敢彻查？
“陛下，这事微臣的确不知啊！”郑曜哭得涕泪横流，这次是真哭了，他心里喝骂着郑京，虽知他不成器，也没想过他能光宗耀祖，可这个混账玩意平时贪财玩玩女人也就算了，谁能想到他竟敢动救人救命的官银！
那可是他亲自送过去的官银啊！
殿中全是郑曜的哭声。
李崇这个天子和袁野清却都不曾说话，直到郑曜哭得差不多了，声音也变得抽泣起来，李崇方才淡声问道：“那爱卿觉得这事该怎么处置？”
“这……”
郑曜忽然哑声，他当然不希望郑京真的出事，要不然以他二叔那个性子，只怕不会轻饶了他，可孰轻孰重，郑曜为官多年岂会不清楚？
然这样的大罪……
祸虽在郑京一人，却不止他一人，二叔一家肯定是保不住了，就算勉强护住一条命，如今的荣华富贵也就不必再想了，就不知道会不会连累他们家。
郑曜一时支吾着不敢出声。
李崇遂问袁野清：“你熟读律法，律法中怎么说？”
袁野清肃声：“太祖律法有言，官吏受贿枉法者，一贯以下杖九十，每五贯加一等，至八十贯绞；监守自盗仓库钱粮者，一贯以下杖八十，至四十贯斩；贪污银子六十两以上者即枭首示众，并剥皮示众。”
他每说一个字，郑曜的脸色就变得惨白一分，等说到最后，郑曜连跪都跪不住了。
然袁野清还未说完。
“郑京贪墨足有几十万，数罪并罚，该斥以凌迟之刑，其子女也都以流刑处置。”
凌迟就是将人身上的肉一刀刀割去而致死，这是最重的刑罚了。
郑曜脸色苍白，只觉得浑身皮肉都骤然变得疼痛起来，他不由道：“陛下，这……”
“还有郑大人！”袁野清忽然把话风转向郑曜，重声斥责道，“你身为户部尚书既有失察之罪，也有教弟不严之责！这事郑京该罚，郑大人也逃不了干系！”
若放在以前，郑曜肯定是要跟袁野清争执起来的，可是才看了那一份罪证，郑曜哪还敢说什么话？
生怕说得越多错得越多。
郑曜只能以头叩地，请罪道：“微臣的确有失察之责，可当年定州洪灾，微臣只是拨了银子，并未亲临定州。”
“定州离燕京足有两百里，微臣从未去过定州，又岂会知道定州那边发生了什么？”
“微臣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可微臣的确不知此事，请陛下明察！”
袁野清冷声嗤道：“你与你堂弟同出一脉，难道真的不知他这些年做了什么？”
“我……”
“好了。”
李崇打断两人的话：“朕相信郑爱卿的确不知道此事，然此事罪恶滔天，若定州百姓再遇险境，该请罪的不仅是郑爱卿，还有满朝文武和朕。”
“这都是郑京那个不成器的东西做出来的祸事，与您有什么关系？”
郑曜到底为官多年，慌乱这么一会也知道该怎么处置这事了，郑京肯定是保不住了，他只能尽可能把自己一家子摘指出去，免得祸累到三皇子和妹妹。
“此事既然已经发生，微臣辩无可辩，微臣只恳请陛下再给微臣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现在什么事都比不过定州百姓，夏日多雷雨，难免再出现洪水，这事得尽快处置。”
“尚书大人倒是说得一嘴好话，大坝要重建，既要时间也要钱，尚书大人位于户部，难道不知道国库如今是什么情况？”袁野清仍在一旁嗤道。
郑曜脸色难看却不敢辩驳，只敢说：“此事既是郑京所为，我郑家为臣多年，又受先帝封荫恩庇，就算砸锅卖铁也一定会补足这个窟窿！”
袁野清看他一眼没话了。
李崇握着茶盏垂着眼眸，浅浅啜了一口后才发话道：“这事就这样吧，郑京数罪并罚以凌迟之罪，即刻行刑，其妻儿子女皆处以流刑。郑爱卿即日起处置定州大坝一事，还有当初被郑京欺凌的那些人，你也需要好生安抚。”
“爱卿可记住了，朕可就这么一个儿子。”
郑曜心下一凛，自然知晓这话的言外之意，三皇子身上还流着郑家的血脉，若是此事不处置好，连累的可是三皇子的名声和地位。
他们郑家做这么多就是为了三皇子能够登基。
“微臣明白，微臣一定好好处理这事，绝不会流下一丝祸患。”他沉声保证道。
李崇点头。
“袁爱卿，郑京这个案子既然是你受理的，之后便由你与郑爱卿一道处理此事。”
袁野清自然不会推辞，他连忙拱手答应了。
两人正要请辞，殿外忽然有个小太监过来禀话，冯保走过去问了何事，等知道事情，他惊讶地看了一眼外面，才回到李崇那边：“陛下，刑部老大人来了。”
“纪霄？”
李崇显然也有些惊讶：“请他进来。”
冯保应声去传话。
郑曜和袁野清则跟李崇拱手：“陛下，微臣先退下。”
李崇点点头。
两人躬身往殿外退去，等碰到纪霄，两人朝人行礼。
若论品级，袁野清稍次于二人一些，郑曜与纪霄同为六部尚书，品级则是一样的，可这位老大人是三朝元老，早年先帝还想赐人一个大学士的头衔，让他入主内阁，老大人却直接拒绝了，他说他这辈子就不擅长跟人打交道做些谋算人心的活，还不如让他做个青天老爷断断冤假错案。
因此朝中文武百官对这位老大人都是十分敬重的。
就连李崇都对他敬重有加。
这些年，除了五日的大朝会，这位老大人从未进过宫，今日他的到来显然让许多人都惊讶。
“纪大人。”
“纪大人。”
纪霄先看见袁野清，他对袁野清还是看好的，一路的戾气在看到他时稍稍散了一些，点了点头，应了。直到目光扫见他后面的郑曜，他一张才缓和下去的脸立刻又拉了下来，在郑曜恭声跟他问好的时候，他更是重重哼了一声。
“老大人这是怎么了？”李崇听到后，笑着问了。
“陛下！”纪霄人老，声音却还洪亮，他大步朝李崇走去，冲他说道：“老臣今日是来状告郑大人的三子有蓄意杀人之罪！”
才打算跨出殿门的郑曜听到这话猛地回过头，面上满是不可置信。

第125章 知晓
“纪大人！”
郑曜在短暂的惊讶之后，立刻走回来说道：“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犬子偶尔行事的确是轻狂骄纵了一些，但他们年轻人打打架，脾气闹大了，受伤是难免的。”
“可这如何能算蓄意杀人！”
他心脏砰砰乱跳，生怕自己才请的罪又被这个老头给搅和了，转头又跟李崇哭诉起来：“陛下明鉴啊，犬子就算再胡作非为，也不可能真的杀人啊！香河之事实在是误会，何况犬子颈上也中了一箭！”
“好了。”
李崇打断郑曜的哭诉，跟满面怒容的纪霄说道：“这事朕已经知晓了，郑爱卿的三子的确有过，但也已经处置过了，若以蓄意杀人论罪，的确不算妥当。”
“陛下！”
纪霄高声：“老臣说的可不是昨香河的事，老臣说的是西山荒尸一事！”
“西山荒尸？”
李崇一怔，这事他倒是不知，他看向郑曜。
郑曜却同样一头雾水，他本来还一脸委屈愤懑，此刻却呆呆地看着纪霄的方向，同样询问起来：“西山荒尸，什么西山荒尸？”
纪霄自然不会理他，仍是一脸怒容的跟李崇说道：“今日老臣路过燕京府衙，听到有人报案，说是在西山那边发现了十几具无名尸首，还在其中一具尸首上找到了一块令牌。”
纪霄说完，直接掏出一块用蓝布手帕包着的令牌。
“陛下请看，这就是从那女尸手中找到的令牌。”他说着就要递给李崇。
旁边的冯保见此连忙哎呦一声，走过去拦住了：“我的老大人啊，您怎么能直接把这样的东西拿给陛下看？”
纪霄平日脾气就不算好，何况还发生了这样的事，他吹胡子瞪眼，完全不卖他这位司礼监大太监，陛下面前第一红人冯大伴的账：“不这么看怎么看？”
“难不成老夫还得找个金镶玉的盒子装起来再供上来不成？”
冯保被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的，他还欲再说，李崇开口了：“无事，拿来吧。”
纪霄听到这话脸色总算好看了一些，他没那么多讲究，直接越过冯保在冯保的注视下把手里的令牌递给了李崇。
李崇接过后看了眼，忽地抬起凤眸看向站在不远处正同样在往这边张望着的郑曜：“你还记得这块令牌吗？”
自家儿子的令牌，郑曜岂会不记得？他脸色煞白。
坐于宝座上的李崇看着脸色越来越苍白的郑曜继续问道：“郑爱卿不如与朕说说，你家幼子的令牌为何会出现在西山的女尸身上？”
郑曜张口欲言，却像是被人狠狠掐住了喉咙一般，他吞吐半天也只吐出单薄的两个字：“微臣……”
“怎么，郑爱卿又想说自己不知道了？”李崇说完忽然沉下脸，他用力拍了下身边的茶几，茶盏碰撞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看着扑通一声腿软跪下的郑曜，他沉声道：“纪霄，好好给朕彻查此事，朕倒要看看谁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动手杀人！”
……
宫里的纷争还未传到云葭几人的耳中。
他们还在清梦亭中用膳，虽只是凉面，但国公府的厨子唯恐自己地位不保，就算只是凉面也耗了他们不少心思，除了凉面之外还零零总总做了十几种浇头，有酱鸭、三丁辣酱、焖烧鳝鱼、红烧大肠、水笋烧肉、咸菜毛豆肉丝、另外还有茄盒与虎皮蛋……
徐琅本就饥肠辘辘，扫见这一桌吃的，自是食指大开，由元宝服侍着擦了手，他就迫不及待吃了起来。
云葭笑着让他慢点吃，又招呼起裴郁：“想吃什么自己加。”
裴郁轻声应好。
三人低头吃饭，徐琅动作最快，等吃得干干净净抬起头就看到了进来的和恩脸上挂着藏不住的怒容，他看到之后不由奇道：“怎么了？”
云葭顺着她弟弟的话也跟着回过头，扫见和恩一脸气鼓鼓的样子，也奇道：“怎么回事？”
和恩手里拿着一盘新鲜的瓜果，是刚从厨房那边拿过来的。
听到两位主子询问，她摇了摇头，实在不想败坏他们吃东西的兴致，把手里的那盘瓜果放到桌上轻声说道：“没事。”
“你这是没事的样子吗？”徐琅完全不信，“你尽管说，谁敢欺负你，我跟阿姐替你做主。”
“没人欺负奴婢，奴婢就是……”和恩面露犹豫。
云葭放下筷子，握着帕子擦了擦嘴唇才开口说道：“好了，说吧。”
和恩闻言却是又迟疑了一番，眼见三人都停下吃饭的动作，她心中自责不会掩藏自己的情绪，坏了主子们吃饭的兴致，但事到如今，她也没法再瞒了，也瞒不了，便把刚才路上听到的话跟三人说道：“奴婢刚才回来的时候，听府里的小厮说外面出事了。”
云葭一听这话就知道和恩要说什么了，她收起帕子放在膝上，佯装不知。
裴郁同样知道她要说什么了，他亦抿唇不语。
唯独徐琅今日一直待在家里，不知发生了什么，看和恩一脸嫉恶如仇的样子，还奇道：“外面怎么了？”
“是西山那边……”
和恩把刚才路上听到的事和他们尽数说了一遭。
话音才落，徐琅下意识就想拍桌，目光扫见旁边的阿姐，怕惊吓到她，强行忍住了，但话出口时，明显是在咬牙切齿：“我看就是郑子戾那个混账东西做的！”
“可恨我昨天没能往他身上多揍几拳，我就应该把这个畜生直接揍死，省得他害了这么多人！”
云葭听到这话，不禁又想起前世之事，想起阿琅被人抓走入狱的样子，她蹙着柳眉轻斥道：“阿琅！”
徐琅也知道自己这话有些严重了，他稍稍平复了一下自己沉重浑浊的气息，这才跟云葭说道：“阿姐，我开玩笑的。”
云葭的脸色仍不好看，闻言， 低斥他：“以后不许再说这样的话，他有错自有律法处置他。”
还是第一次见阿姐这样疾言厉色，徐琅心中觉得奇怪，但也未曾多想，只当阿姐是担心他胡作非为，再闹出什么恶果，他连忙压下被郑子戾这事撩起的一肚子火气，跟云葭保证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别生气，我就是一时嘴欠。”
“再说那个狗东西现在已经被人关押了，我就算想揍他也没机会啊。”
他连着保证了好一会，云葭难看的脸色方才缓和一些，她自然知道阿琅没法真的对郑子戾动手，现在他被人牢牢看守着，除了掌事的那几位大人，只怕就连他的生母唐氏想见他都难，然她做了这么多就是为了扭转阿琅上辈子的结局，即便只是想，也不行。
她仍是语气严肃地说道：“你既然保证了就得做到，郑子戾如何都有律法处置他，何况这事既然已经由刑部那位老大人接管，就不可能草草了之，你这几日好好在家养伤，等脸上的伤好了就回书院，不许在这件事上做什么。”
徐琅唯恐她再生气，自是连连点头答应了。
云葭本来还想嘱咐裴郁一声，但想到裴郁的性子，又觉得没必要，便只说了一句：“你和阿琅离得近，平日看着他一些。”
裴郁看着她点头：“好。”
见云葭放下心，他却轻轻抿唇，这件事绝不能就这样算了，他怕官官相护，也怕无凭无证奈何不了郑子戾，心里已经打算回头去西街走一趟了。
他总觉得这事跟戚洪有脱不了的干系。

第129章 守护
发生这样的事，三人自然没了兴致再继续吃下去。
也幸亏徐琅询问此事的时候，他们已经吃得差不多了，要不然知道那样的消息，他们指定是吃不下多少的，至少徐琅肯定是吃不下的。
眼见都没了胃口。
云葭就让人过来收拾了。
元宝喊来外面侍候的小丫鬟，和恩则去一旁给他们斟茶，云葭午间还得见几个外院的管事，喝了口茶就打算走了，走前她特意叮嘱身边的徐琅：“你这几日虽然养伤不用去书院，但该看的书还是得看的，马上又到了你们书院考验成绩的时候，回头你考得不行，阿爹训斥你，你可别来找我哭。”
“我哪里哭了……”
被自己亲姐当众说出自己的糗事，还是当着裴郁的面，即便是徐琅这样厚的脸皮也难得显出几分薄红，也亏得他皮肤并不算白皙，和徐冲相似的小麦色的肌肤即使脸红也并不明显。
眼见他姐挑眉看他，红唇微张，似乎还要说些什么。
徐琅唯恐她再说他过往的糗事，忙道：“好了好了，我看我看。”
“阿姐……”小少爷咕咕哝哝的，倒是没再记得刚才郑子戾的事，他偷偷瞥了一眼对面的裴郁，见他神色如常端着茶盏垂眸喝茶，他偷偷凑到云葭耳朵边小声跟她说道，“还有人呢，你好歹给我留点面子啊。”
裴郁是他新交的朋友。
小少爷平日在外十分要面子，即使是在他那伙兄弟堆里也是一样的，他可不想在自己的新朋友面前丢脸。
云葭笑着乜他一眼。
知道少年郎的自尊心强，也没再说什么，只留下一句：“反正话我已经和你说了，今年阿爹不去蓟州，回头你们书院成绩下来，他指定是要去的，届时会发生什么，你心里清楚。”
“啊。”
徐琅想到这个结果就神情痛苦地抱头道：“他自己读书也不行啊，为什么就可着我使劲折腾啊。”
徐琅实在闹不明白他爹，明明他爹也清楚他不喜欢读书，不是读书的料，为什么就非要他考功名，他是考功名的料吗？
真是气死他了！
云葭心里倒是清楚的。
阿爹大概是怕那个人指责他，就像那日她因阿琅举动而对阿爹的厉声质问，阿爹更怕外面的人嘲讽阿琅不通文墨只有一身蛮力，毕竟无论是那个人还是袁野清都极富才学，就连他们那一双尚且年幼的儿女听说都生得十分聪慧。
越比较就越能凸显差距。
阿爹被别人拿来跟袁野清比较了这么多年，自然不希望自己的儿子也被人拿来这样比较。
云葭知道她的弟弟并不擅长读书，也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但有时候太容易得到，反而不会珍惜，何况如今天下这个时局，她宁可阿琅再在书院安安生生待上几年，也好过成为权力斗争下的牺牲品。
所以云葭也只是看着他说道：“你之前自己应允阿爹的，我可不管。”
当初阿琅要请武师傅教他武艺，阿爹同意了，要求则是阿琅去书院好好读书，满十八才能自己决定自己以后的未来。
距离十八，还有三年的时间。
三年……
也正是前世她亡故的时间。
想到这三年会发生的事，想到阿爹和阿琅前世相继出事，云葭红唇微抿，放在桌上的手也不自觉蜷住收紧。
她不知道这一次会发生什么，但她相信至少不会再像前世那样糟糕了，她会护着阿爹护着阿琅，不会再让他们出事。
她也会……
云葭的目光忽然落在对面的裴郁身上。
少年还垂着眼眸喝着茶，他的身后是白色的纱帐在随风飞舞，再远处一些，则是泛着闪闪金光的粼粼水波和夏日里生长得十分葱郁繁茂的树木，而他静坐其中，仿佛与天水共成了一色。
她也会让他这一世过得顺遂一些。
她会教他骑马，带他去书院读书，洗清他前世科举舞弊的冤屈……她会让他这一次即便入仕也是清清白白、光明正大，不再受那些人的阴谋讥嘲。
裴郁原先一直低头喝茶不曾参与他们姐弟之间的对话。
直到感受到有视线落在他的身上，裴郁抬眸，恰好与云葭的双目对上，水榭外的阳光正好，清风朗日、和风徐徐，可他却感受到云葭眼中那一瞬闪过的悲伤，心脏像是忽然被一根锋利的针凿狠狠刺了一下，裴郁的心因为她的这抹悲伤而产生巨大的痛苦和难受。
是什么让她如此悲伤？
裴郁张口想问，可话还没出口，他就看到她又恢复如常了，她的眼眸和笑容依旧如春水般柔和，和往日并无二样，就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悲伤只是他眼花看错了。
所以是他看错了吗？
裴郁见云葭收回视线，却不由自主地拧起英眉，他抿着唇，看着云葭不语。
旁边的徐琅对此却未有所察，听到这话，他也只是深深地长叹一声：“知道了。”
他嘴里答应着，倒是也没再说什么不想读书的话，徐琅对自己的承诺还是十分看重的，纵使再不想读书，此时也垂头丧气地答应了：“我会好好看书的，争取这次不要再倒数被请家长。”
这话说得怪是可怜的。
元宝与和恩却都忍不住为徐琅这一句耍怪的话而噗嗤一笑。
这句话也缓和了水榭中原本凝重的气氛。
云葭也笑了，她眉眼弯弯安抚般摸了摸徐琅的头，而后她看向坐在对面的裴郁，温声与他说道：“阿郁若无事便跟阿琅一道看书吧，你们离得近，平日有什么事也能有商有量，你也正好替我监督下这个臭小子。”
裴郁看着她：“好。”
他轻声答应了。
云葭又说：“家中书房的书都可以随意取阅，若有你想看又找不到的，你便与那边的管事先生说一声，回头府里会一道出去采买。”
“好。”
裴郁又应下了。
他这般好说话，让云葭不禁诧异地多看了他一眼，她还以为他又会习惯性先拒绝呢。
不过这样也好。
她倒是未曾多想，只当少年这是与人熟悉之后的模样，心里还挺高兴的，她没有别的话要说了，站起身后跟两人说道：“我先回去了，你们再待会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阿姐慢走。”
徐琅还因为要看书的事而显得有些无精打采的，声音听起来也懒洋洋的。
裴郁没说话，只是在云葭起来后也跟着站了起来。
云葭和他说：“不用送。”
裴郁点头应好，他没跟着云葭出去，但也没有坐下，站在原地目送云葭离开。
走出水榭，云葭跟和恩交待道：“等回去拿一盒活血化瘀的膏药给二公子送过去。”她还记得刚才他走路时，脸上那一闪而过的不适感。
第一次骑马身上难免会有些不适，云葭当初也是如此，擦了好几天的药才好全。
和恩却不明就里，奇怪道：“二公子还有哪里受伤了吗？”
云葭照顾着少年单薄的脸皮，未曾多言：“你拿去就是。”
和恩点头答应了。
裴郁自己都快忘记身上的那股不适感了，透过开阔的槛窗看到云葭走远，他低眸扫了一眼身边还懒洋洋靠坐在椅子上的徐琅。
“走吧。”他跟人说。
“去哪？”徐琅不明就里抬头问道。
“回去看书。”
裴郁说完之后率先往外走去。
“我靠，你要不要这样？”徐琅惊呆了，他看着裴郁瞪着眼睛，近乎不可思议地说道，“我们这才刚吃完饭啊！你都不休息一下的吗？”
徐琅不想动弹，更不想回去看书，可裴郁丢下一句“今天休息的时间已经够多了”就自顾自离开了，没有一点停留的意思，留在原地的徐琅看着裴郁离开的身影烦躁地挠了挠头，最终还是咬牙切齿跟着人一起离开了。
裴郁的步子走得并不算快，徐琅没几步就追上了，看着身边容貌俊美，神情却极其寡淡的少年郎，小少爷咬着腮帮子十分不高兴道：“那你明天继续陪我骑马去。”
裴郁偏头看他一眼：“行。”
但他亦有要求：“那你从今日起，每天跟我一道看书。”
“我……”
徐琅下意识想拒绝，但看着裴郁那张寡淡的脸，仿佛他要开口拒绝，以后他也就不跟他一道骑马了。好不容易在家里有个玩伴，徐琅自是舍不得，他咬着腮帮子看了裴郁好一会，最终还是憋屈地答应了。
“……成交。”
裴郁听到这话，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虽然不知道她为何事悲伤，但他想尽自己可能替她做一些事，让她可以别那么累。

第130章 裴郁替云葭教弟弟
和恩过来送药的时候，裴郁跟徐琅正在徐琅的房中看书。
窗外天光正好，两个少年一个端坐于书桌之后，一个则躺在窗边的藤椅上，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书页翻动发出的沙沙声响，只是相比躺在藤椅上时不时出神开小差或者直接把书往脸上一盖闭上眼睛睡觉的徐琅而言，裴郁则看得十分认真。
他端坐在椅子上，双臂往前伸架在书桌上握着书，肩背则绷得笔直，双眸微垂、下颌稍收，从窗边望进来看着他端坐的背影就跟国公府后院养得那片青竹一般，傲骨从来不会弯曲。
这两日事情多，裴郁都没有时间好好温习，外加刚从樊自清那边拿了一本题册过来，正是他最为薄弱的策论，他便打算趁这个时间好好稳固下，然这种时候，他还能把注意力放在徐琅的身上。
余光瞥见徐琅坐在躺椅上看着看着又睡着了，他长眉微蹙，也不顾他小少爷的脾气，再次出声喊他：“徐琅。”
金玉般质地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时候显得十分有气势。
徐琅原本都快睡着了，听到这个声音立刻吓得惊醒过来，盖在脸上的书掉在地上，发出扑通一声，他半坐起来，乌黑的眼睛因为刚醒来还显得有些呆呆的，脸上的神情也有些茫然：“怎么了怎么了？”他迷迷糊糊的，直到眼睛跟裴郁那双漆黑如星又没有情绪的眼睛对上，他便知道又是裴郁在喊他看书了，徐琅语气无奈：“你那么认真做什么？难不成你还打算考科举不成？”
他就是随口一问。
说完他弯腰捡起掉在藤椅边上的书，正想起来活动活动身子骨，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嗯。
徐琅初时还没有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他瞪大眼睛，以一种不敢置信的目光看着裴郁嗯了一声，尾调上扬，像是在重复刚才那一声他不知道有没有听错了的嗯。他走到书桌前，双手按在书桌上，看着对面已经重新垂下眼眸看起手中书的裴郁震惊道：“你刚才说嗯了？你真要考科举？”
裴郁抬眸：“很奇怪吗？”
他自然知道他在震惊什么，然他神色如常，并不为他的这一份震惊而感到羞耻，他以一种平静的，惯有的神情看着徐琅。
徐琅被他问得目瞪口呆。
不奇怪吗？一个连书院都没待过几天的人居然说要去考科举？！
虽然他对读书没兴趣，但也知道考科举有多难，就拿吉祥来说，他算是他身边认识的人中读书第二好的人了，要不然姐姐也不会想帮吉祥脱离奴籍，而且吉祥虽然没先生教，但从小就跟着他去书院，他们那帮少爷们都有随身的书童小厮伺候，吉祥虽然进不了学堂，但也能在外面听先生讲课，可以说书院教的那些东西，他都知道也都会。
可即便是这样，他之前问起吉祥准备得如何，他也说没有把握，只能再准备三年，看看会有什么成绩。
而裴郁呢？
一个连生计都得靠自己维持的人自然请不起先生，他怎么考？
“你，”徐琅看着裴郁，艰难吞吐着自己的声音，显然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他不好问裴郁怎么考，怕伤了他的脸面和自尊，只能迂回地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考？”
“今年。”
裴郁重新垂眸看起书，待见书面上的暗影，他方才蹙眉，“让开些，你挡住我眼前的光了。”
“啊，哦。”
或许是因为还处于震惊中，小少爷竟十分好说话的让开了，他答应着身子往旁边偏了偏，才侧开身，忽觉不对，“不对啊，今年，院试不是结束了吗？你……”
刚想问裴郁没参加院试怎么准备八月份的秋闱，就听裴郁头也不抬的，继续翻着手中的书，淡声道：“三年前我就考过了。”
院试三年可以考两次，只要有成绩，之后几年便不必再考，只需拿着你的浮票去贡院准备下一级的考试就行，那边自然会有人核实你的身份和之前的成绩。
裴郁这一句话打断了徐琅还未脱口而出的话，也让小少爷的神情变得更加震惊了。
他目光呆滞地看着裴郁。
满脑子都是他新交的朋友太厉害该怎么办？
原本大家一样菜，他也不会有什么感觉，甚至刚才看到裴郁拿着书看得一脸认真的时候，他还觉得裴郁装模作样，可此时……他看着裴郁，既觉得他身上仿佛散发着层层光芒，也让他的内心忽然变得焦灼起来。
他在屋子里踱起步转起圈，觉得自己在家中的地位可能又要不保了。
要是让老爹和阿姐知道，裴郁一个没正经上过学的人都能考科举，还中了……这，他老爹还不得给他再安排几个先生？
徐琅满脸痛苦，转头就说起裴郁：“你说你好端端的读书那么厉害做什么？”
裴郁：“……”
他看着徐琅放下了手里的书。
徐琅一看他这个阵仗，不等他开口就连忙说道：“知道了知道了，看书看书，你让我先消化下情绪行不行？”
他还没办法接受这个现实呢。
裴郁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道：“你虽然读书不行……”
徐琅瞪大眼睛，还没人敢当着他的面这样说他，虽然是事实，但任谁被人这样说都不会开心，他低低靠了一声：“裴郁，你别太过分啊！我把你当兄弟才没对你做什么，这要换做别人敢这么说我，我早就一拳头过去了。”
裴郁不为所动，继续看着他说道：“我还没说完。”
徐琅瞪着他，想看看他还能说出什么鬼话来。
裴郁说：“你虽然读书不行，但你的骑射和武功已经胜过许多人了，所以你也不用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没想到裴郁竟然会夸自己，徐琅明显呆了下，等回过神，他自动忽略了那一句不堪入耳的一无是处，双眸亮晶晶地重新走回去问裴郁：“你也觉得我厉害？”
“嗯。”
裴郁点头。
“嘿，”徐琅高兴了，又重新变得神气起来，“其实吧……”
裴郁问他：“你想当将军？”
“这你也看出来了？”没有介意被裴郁打断，徐琅一脸惊讶地看着裴郁。
裴郁轻轻嗯了一声，这并不难猜。
徐琅却看着他感叹道：“好兄弟！”他拍了拍裴郁的肩膀，“我跟你说啊，我这辈子最佩服的就是霍将军了！”
他说着直接坐在了书桌上，跟裴郁说起这位他心目中最佩服的少年英雄。
裴郁被拍得肩膀一疼，他轻轻抿了抿唇，没出声，而是认真听徐琅说着，直到徐琅说完，他才开口询问：“所以你觉得霍小将军没读过多少书也能封侯拜相，你也行？”
这要换做别人跟他说这样的话，徐琅肯定牙痒痒拳头痒痒，觉得对方是在贬低他。
但跟裴郁相处了这阵子，他也知道这人就是这种说话的风格，不是在挑衅他，徐琅习惯了，也就能心平气和地与人说道：“我倒是也没觉得我能有霍将军这样的成就，但我觉得他说的很对啊，兵书都是前人留下来的东西，每个人都有独特的作战风格，何况战场的事瞬息万变，就算读了那些书又有什么用。”
“话说回来，既然我注定要入伍从军，那我为什么要读这些书，这不是浪费时间吗？有这个闲功夫，我还不如去多练练骑射。”
可惜他爹不让，他姐也不帮他。
徐琅唉声叹气。
“你可知霍将军是什么出身？”裴郁问他。
“当然知道。”对于自己这位心目中的英雄，徐琅对他的事几乎算得上是如数家珍，他把他的出身说了个全，就连他家那些族人后来都做了什么，也说了个清清楚楚，说完，他看着裴郁奇怪道：“好端端的，你突然问他出身做什么？”
“霍将军有武帝支撑，姨妈是皇后，舅舅是当朝大司马，他从小就被接到宫中有武帝亲自教养。”徐琅不明白裴郁为什么要重复他刚才的话，直到听到一句：“徐琅，你有什么？”
徐琅神情忽然微滞。
裴郁似乎没有看到徐琅突然变化的神情，仍看着他语气淡淡询问道：“他十八岁就能被册封为剽姚校尉，徐琅，你若是入军营，会是什么？”
“我……”
“还是说你想凭借徐叔这么多年的人脉进军营，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似乎略微思忖了下，点头，“倒也的确不是什么难事。”
徐琅一听这话就唰得一下，沉下脸：“谁要靠他了！”
他这道声音不算轻，正好进来给他们送水果的元宝冷不丁的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他站在门外，一时不知道该进还是不进，留在原地看着他们，小声道：“少爷，裴二公子，你们怎么了？”
徐琅还生着气呢，自然不会回答他的话。
裴郁倒是无碍，仍旧神色如常地和元宝说道：“没事，进来吧。”
元宝听到这话，又看了徐琅一眼，见自家少爷虽然呼吸沉重脸色难看，却未曾阻止，便立刻低着头进来了，等放下水果，他犹豫地看了看徐琅，又看了看裴郁，小声道：“少爷，二公子，你们别吵架啊。”
他倒是知道搬什么救兵最管用，说完又看着两人道：“要是姑娘知道你们吵架肯定又得着急了。”
果然。
这话才说完，屋中两人的神色便都有了变化。
裴郁还好。
徐琅则明显一些，他刚才还嗬嗬出着气，这会倒是一点点放慢了呼吸跟元宝说道：“下去吧。”
元宝又看了他一眼，这才退下。
等元宝走后，裴郁看着徐琅依旧紧绷的侧脸，犹豫着要不要说什么安慰下这位从未受过什么挫折的小少爷下。
然还不等他开口，徐琅就转身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裴郁无声叹了口气，也知道他小少爷重脸面，毕竟从小就没吃过什么苦，还是个跟家里吵几句都能委屈地掉眼泪的小少爷，他那番话也的确是说重了。
还是心急了。
他希望她能少操劳一些，却忘记徐琅是什么脾性，也忘记有些东西得一步步来。
“徐琅……”
他出声喊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话音才落，就见那个桀骜不驯的少年拎着一把椅子过来了，正好放在书桌的另一边，他的对面。
而他以为自尊心受挫的少年手里握着一本书，把椅子放下后，就看着他倨傲地抬起下巴：“看我做什么？看书！”他说完还不住嘀咕道，“一个要考科举的人还在这浪费时间，你这不得悬梁刺股发奋图强废寝忘食凿壁偷光啊？”
这都是当初徐冲看他读书不成器教育他的话，也难为他还记着了。
裴郁看着他，过了一会，忽然笑了，他素日鲜少笑，此刻即便是笑，也只是唇角轻扯向上扬起一个弧度。
但也足以让徐琅瞪大眼睛了。
“嚯，你还会笑啊？”
小少爷大惊小怪的一脸不可思议的模样。
裴郁一听这话立刻抿起唇角：“没有。”他重新拿起书看了起来。
徐琅看着他轻轻啧了一声，也没跟他计较这个，他坐在裴郁面前，书里的内容密密麻麻的，是他以前最不喜欢看的东西了，不过眼见裴郁看书看得认真，再一想刚才裴郁说的那些话，他一咬牙还是拿起书看了起来。
两人面对面坐着。
裴郁看着眼前那个虽然总是面露不耐但还是强行坐着的徐琅：“徐琅。”
“做什么？”小少爷看书看得心烦，完全不想说话。
“你以后一定能成为一个好将军的，跟徐叔一样。”裴郁看着他说。
徐琅抬头，看了裴郁良久，忽然说：“你不对劲。”
裴郁蹙眉。
“你突然这么关心我，难不成……”徐琅忽然看着裴郁眯起眼睛。
裴郁被他这样看着，心跳忽然乱了一拍，他生怕他的嘴里吐出那个熟稔的称呼，原本平静的心情也忽然变得焦灼起来，满脑子都是在想要是他真的那样问，他该怎么回？就被徐琅又抬手拍了下肩膀。
“难不成你是在报答我今天教你骑马？”
原本高高悬起的那颗心忽然就轻轻落了下来，看着眼前那个情绪又恢复如常变得意气轩昂起来的徐琅，裴郁扯唇。
他还真是白担心了。
“算是吧。”裴郁重新拿起书。
听着面前少年叽叽喳喳，嚷着“什么叫做算是啊”，他却无端出起神，看着窗外绿荫葱郁，他蹙眉沉思着，他为什么要担心别人知道呢？
即便他们知道，即便她知道，又能如何？

第131章 比过裴有卿
和恩拿着药瓶走进徐琅的院子，一眼就看见元宝坐在院子外面，不由好奇道：“哟，怎么坐在外面，这么大太阳，不晒啊？”
元宝听到声音忙朝她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怎么？”
和恩眨了眨眼，也跟着放轻声音：“小少爷在睡觉？”
“看书呢。”
元宝喜气洋洋道。
看着和恩明显惊讶地挑了下眉，元宝嘿嘿笑道：“跟二公子坐在一道看书呢，看了好一会了。”
窗子开着。
和恩稍稍探个脑袋就能看到屋内的情形，先前不曾注意，这会望过去还真是，她神色惊诧小声呢喃：“还是头一次看小少爷看书那么认真呢，若是姑娘知道，肯定高兴。”
“那可不！”元宝在一旁乐滋滋笑道。
和恩也笑了起来。
不过既然在看书，她就不便进去打扰了，把手里的药膏递给元宝交待道：“这个是姑娘给二公子的，你回头记得交给二公子。”
“二公子受伤了？”元宝惊讶。
和恩说：“我也不知道，左右是姑娘嘱咐的，你照做便是。”
元宝点点头，诶了一声，没再多问了。
和恩又笑着拿出一个钱袋，看到元宝双目蹭得一下发起光，她笑着抿起嘴：“我的那一份拿出了，这是给你和陈护卫的，我不便去外院，回头你看到陈护卫记得给他。”
钱袋自然是换了一个。
姑娘的东西，即便没有写姑娘的名字，也不能随意拿出去给别人。
“诶！”
元宝笑吟吟接过，感受着沉甸甸的钱袋，他笑得脸上都快堆出一朵花来了。
和恩看着他笑了笑，又特地提醒一句：“可别让小少爷瞧见，要不然咱们这位小少爷指定又得吃醋了。”
这点元宝自然知晓的，他连连点头：“知道知道。”
和恩便没再多说，走了。
等她走后，元宝先悄悄扫了一眼屋内，眼见屋内静悄悄的，只有翻书的声音便跑到一旁的榆树下数钱去，他先是把所有的钱数了一遍，然后拿出自己的那一半又仔仔细细数了一遍，确保无误方才喜滋滋地放进自己的荷包里面。
正好屋内徐琅喊他续茶。
他把荷包袋子一系，揣进自己怀里，扬声诶了一声就连忙往里头跑去。给两位少爷倒了茶，他想到刚才和恩交待的，又把药膏放在眼不离书的裴郁面前。
“什么东西？”
还是徐琅先看见，拿了过来，打开一看，语气诧异地问裴郁：“药膏？你受伤了？”
裴郁蹙眉，他的视线落在徐琅手上那盒碧青色的药罐上，正想说没有，就听元宝说：“是姑娘交代的。”
“姐姐？”
徐琅一呆，再度拧眉问起裴郁，“你哪受伤了？还是肩膀上的旧伤？”
裴郁闻着那个药香味，嗅出其中几味药材，想到什么，他忽然脸颊一热，心脏也开始在胸腔怦怦跳动起来，他什么也没说，伸手把药罐夺了过来。
急切的动作遮掩住了裴郁此刻复杂又羞臊的心情，不等徐琅再问，他抿唇扯谎：“肩膀。”
徐琅听到这话，倒是没有多问，而是又看了一眼他受伤的肩膀说道：“要不让孟爷爷再来一趟？”他也没受过这样的伤，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好。
裴郁却说：“不用。”
本来就是扯的慌，肩膀上的伤虽然还未彻底好全，但也不用再让大夫特地来看了，他不过是怕徐琅追着问罢了。
药罐用的是色釉瓷，质地清凉，却无法抚平他此刻燥热的心。
她怎么、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裴郁自幼沉稳老道，鲜少会因外物而心生波澜，这些日子却因云葭的行为举动时而高兴时而羞恼时而自卑又自厌，此刻他拿着这么个烫手山芋又是羞恼又是高兴，心情就像是揣了两个放在天秤上面的蜜罐子，七上八下。
他那一点小情绪，徐琅粗心大意的，自然不会察觉，没让元宝留下给他按肩，徐琅喝了口茶，看着裴郁书中密密麻麻的内容，忽然问：“你有把握没？”
“要不我跟姐姐说一声，给你请个先生？或者我们一起去书院上学去。”
他总觉得裴郁这样不靠谱。
裴郁听到这话，立刻收敛起了所有的情绪：“不用，你也不许跟她说。”
“为什么？”徐琅不解。
裴郁看着徐琅抿唇：“反正我自己会考的，你不许说，你若说，我即日就搬出去。”他不想让云葭再为他的事操劳。
徐琅看着他，好半天无语地翻了个白眼：“随你。”
好心当作驴肝肺，他还懒得管他的事呢，小少爷懒得搭理他继续翻看起手里的书。
“有把握。”
突然听到这么一句，知道裴郁是在回他刚才的话，徐琅抬眸，本来想嘲他说大话，那么多老头子都没把握能高中呢，但看着裴郁那张沉静的脸，嘴里那一句讥嘲竟然没办法吐出。
“那你有没有把握考过裴有卿？”
“我可不是挑衅为难你啊，我就是不想让这个狗东西出风头。”他还记着裴家带给他姐的难堪呢，这几天虽然没去书院，但也知道外面肯定风言风语，一想到他姐被那些人议论，他就气不打一出来。
他跟裴郁说：“你要是能赢过他，以后就是我亲哥！”
裴郁抿唇。
他有把握高中，但赢过裴有卿……
徐琅看他这样也知道自己强人所难了，也是，裴有卿那个狗东西别的不说，读书还是可以的，要不然也没法去临安换学，裴郁就算再聪慧，毕竟也没人教，他刚要说算了，就听面前的少年说道：“我会尽力。”
徐琅眼眸微睁。
“你也要尽力，”裴郁重新抬眸，看着对面的徐琅说，“书院考核在即，你若想让她高兴，便该用心。”
“要你说！”
徐琅哼一声，重新拿起书，打定主意这次一定要好好准备好好考。
裴郁见他重新看起书，也不再多言，垂下眼帘看向手中药罐，忽然用力一握。他自会拼尽全力，让那些曾经议论她讥嘲她的人统统闭嘴。

第132章 裴有卿
从和恩口中知道阿琅和裴郁正在房中看书，云葭自是感到十分欣慰，她不求阿琅日后能高中光宗耀祖，只希望他自此之后能老实本分一些，不要再步前世的后尘。
“阿爹呢，他还没回来吗？”
云葭握着一本书坐在靠近琉璃窗边铺着缃色软毡的楠木包镶炕床上，中间一张紫檀缠枝葡萄纹的茶几分隔两处，上面除了裴郁买来的那一碟子还未吃完的雪花糕之外还放着一碧色釉质地的水缸，里面正酣睡着一朵开得十分浓艳的芍药。
这是昨夜她从园中采摘回来的。
原本是想放进花瓶之中，但选来选去也没找出一只合适的花瓶，最后索性便放进了这小水缸里，偶尔抬头低头的都能扫见，也算养眼。
惊云坐在一旁的圆凳上打着络子，闻言便抬起头同云葭说道：“先前去外院的时候，倒是没听到国公爷回来的消息，姑娘若有事找国公爷，奴婢便派人过去看着一些，等国公爷回来便让人来与您通传一声。”
这倒是不必了。
云葭其实也没什么事，只是觉得阿爹今日出去一日了还没有回来，有些不大对劲。
阿爹的朋友本就不多，如今裴伯伯不在燕京，也就樊叔与阿爹的关系还算好些，只如今这个点正是保和堂最为忙碌的时候，想必阿爹也不会过去打扰樊叔给人看病。
阿爹到底去做什么了？
云葭的视线从书本移开望向眼前那朵秾艳的芍药兀自沉思了一会，却没有真让人去看着，阿爹不是阿琅，他这么多年风里来雨里去的，看着莽撞，却并不是一点头脑都没有，从前没有认清和天子的关系才会走到现在这个田地，如今认清了明白了，自然也就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了。
她若真想知道，等夜里碰见了问一声便是。
云葭未再多想，只垂眸继续翻看起手里的书，一边翻看一边又问了一句：“外面呢，可还有什么动静传来？”
这是在问郑家的事。
先前从清梦亭离开之后，云葭就让人去外面盯着一些，若有什么消息便传过来。
这事是追月去做的。
“奴婢去看看她回来没。”惊云说着放下手里的络子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她领着刚回来的追月进来了。
“姑娘。”
追月跟云葭行礼。
云葭轻轻嗯声，没抬头，只又翻了一页书开口问道：“如何？”
追月低着头跟云葭回道：“西山那些尸首已经全部被人移交到刑部了，纪大人午间那会也已经进宫了，至今还未出来。”
这就是进宫知会天子要彻查此事了。
除了时间不同，其余都与前世的步调一样。
云葭知道那位老大人的脾性，但凡有他看不顺眼的事，管你是什么王孙贵族、世家望门，他都会彻查清楚。
过刚易折。
然这位老大人自多年以前丧妻之后便孑然一身，他又是三朝元老深受天子敬重，自是无所畏惧，这件事既有他接管，倒是不用再担心会草草了事了。
云葭点了点头：“下去吧。”她没再多问了。
追月听到这话犹豫地抬头悄悄看了眼云葭，见她靠在引枕上翻着书，并未看向她这边，她又看了眼侯在她身边垂眸不语的惊云，见她也未曾往她这边看，她咬了咬唇，似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轻轻应声退到外面去了。
布帘的声音很轻。
追月的脚步声也不算重。
屋子里静悄悄的，一时未再有别的声音，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响，以及偶尔传来外面几声还未被全部抓干净的蝉鸣声。
底下的人怕吵到她，拿着捕蝉的网兜正站在椅子上往树上扑，她们捕得小心翼翼，但偶尔还是会有声音传过来。
偶尔还能听到她们压低的清脆的笑声。
云葭没让人去制止，透过红木琉璃窗往外面，过了一会，云葭忽然问：“追月今年多大了？”
陡然听到这一句，坐在一旁想事情的惊云不禁呆了一下，等反应过来才连忙回道：“回您的话，她比奴婢小半年，今年也是十七。”
她心中隐隐有所猜测。
果然，没一会功夫，就听到姑娘头也不抬地说道：“十七，也是该嫁人了。你回头跟罗妈妈说一声，让她替我收集下府里府外年轻管事的情况，回头拿去给追月让她相看一下。”
这事来的突然。
惊云显然有些没能反应过来。
不过其实十七也的确是可以嫁人了，外面这个年纪的只怕就连小孩都有了，只是一般像她们这样在姑娘身边伺候的，都会等姑娘先嫁人再另做安排，或是被放出去或是由姑娘帮忙做主赐一门好的婚事。
这就是最大的脸面了。
如今姑娘的婚事退了，何况追月那个心思……惊云忽然在心底长长叹了口气，对于自己这位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姐妹，她如今是越发不知道该怎么与她相处了。
嫁人也好。
姑娘既然能给她费心思相看就代表心里还有她，趁着这个时候找个合适的夫君也好，总比日后真的做错了事再被姑娘不喜要好。
“奴婢回头就与罗妈妈去说。”惊云低头跟云葭说道。
云葭点了点头。
窗外花叶拂乱，偶有花枝烂颤坠落一树杏花，她靠在引枕上隔着琉璃窗静悄悄地看着，上辈子她也做过同样的事，只那时追月并不肯嫁人，说是要在她身边陪她一辈子。
她虽当这话是玩笑话，然心里也的确是感动过的。
如今她亦不知这情意是真是假。
只她愿意再给她一次机会，若是她心里还有别的打算，那便算了。
主仆一场，她能做的，都做了。
云葭看着窗外杏花拂落，碎了一地花瓣，想到再过几日，如果与前世一样的话，裴有卿就该回来了。
那时她昏沉数日醒来见到他神色沧桑听他与她应允保证十分感动。
如今——
她只盼着这事尽快结束，万勿再横生枝节。
她不恨他。
但也是真的不想再跟他有一点关系了。
……
临安。
阅华书院。
阅华书院本是当朝首辅姜舍然开建之处，虽说姜首辅如今已入朝为官，无暇再打理书院事务，但书院还在，甚至因为他如今的成就，这间书院的名声也越发广了。
都说“南阅华北有间”，说的就是临安的阅华书院和燕京的有间书院。
说起来这两间书院也颇有渊源，如今有间书院的院长杜斯瑞杜先生以前曾在阅华书院就读过，还是姜舍然的学生，因为这一层关系，这些年，两间书院每年都有交流换学，选取两间书院中最优秀的十名学生进行为期半年的换学交流，既可以看看南北教学的差异，查漏补缺，也能比一比到底哪间书院更胜一筹。
裴有卿就是年后从燕京换到这的，与他同行的一共还有九名学生也都是阅华书院的佼佼者。
此时刚到下学时间。
众人与先生告完礼就一个个都准备离开了，其中有人问道：“听说醉香楼新来了一批伶人，歌唱的不错，不如今日我们就去那边转转？”
说话的是临安本地的一位学生，名叫秦无煜，他父亲是临安知府，母亲是一位伯府县主，在书院颇有地位，不少人都以他马首是瞻。
他这一开口，自然有不少人都应了。
“正好正好，听说醉香楼新来的一位琵琶女弹得一手好琵琶，那手下琵琶犹如仙音一般，长得也十分绝色，今日倒是正好可以一饱耳福和眼福了。”
醉香楼虽是青楼却不做皮肉生意，里面都是一些卖艺不卖身的艺伎，不少文人墨客都爱去那。
那边每月还会举办诗会。
不仅可以结实不少有学识的文人才子，自己的文章诗赋若足够出彩也能被挂在楼里供人观摩，这处地方是临安城这些学子平日里最爱去的地方。
屋内议论纷纷的，都是在说醉香楼新来的那位琵琶女，秦无煜则又问起靠窗边而坐的一个年轻男子：“子玉，你去不去？”
年轻男子的相貌极其清雅俊朗，他虽与周遭人一样穿着一身蓝白重衣的学子服，然即便坐在这么多人里面他也依旧惹人瞩目，这年轻男子正是裴有卿，秦无煜说话的时候，他正在收拾东西，听到这话，他抬眸同人浅笑一声：“我就不去了，你们玩好。”
“子玉，你这已经是第十次拒绝我们了，你这未免有些太不够意思了。”说话的是另一个临安学子。
起初裴有卿一行人来的时候，他们也没少看对方不顺眼，都是天子骄子，谁也不想认为对方优秀，甚至最初的时候，还有不少人起过争执矛盾，是裴有卿从中调和，两边才开始握手言欢。
之后几场考试，裴有卿几乎每科都是头甲第一，也让众人对他心服口服。
如今就连秦无煜都对裴有卿十分敬佩，拿他当兄弟看，更不用说其余临安学子了。
其实裴有卿本不必参加这次换学，甚至于三年前，他就可以准备科举了，当时他已过了院试，成绩还算不错，所有人都在等着他在乡试以及会试一举成名，然阅华书院的杜先生怕他太年轻入官场反而不好，便又让他在书院留任了几年，这次换学则是想让他趁着科举之前多去外面游学看看，好看看燕京以外的天地，何况首辅姜舍然于年后开始便一直在江南养病，他与姜舍然的外孙女又有婚约，让他来临安也是想让他能趁机多与姜舍然相处，好让他帮忙可以引荐一些官场上的人。
姜舍然是清流里的佼佼者，也是天下学士拜服尊敬之人，有他替裴有卿引荐，裴有卿日后在官场自然能更加如鱼得水一些。
“就是啊，除了刚来临安那会，子玉跟我们一起去了一趟醉香楼，之后就再未与我们去过，子玉，你这样可就有些过分了啊。”
另有人笑道：“子玉虽说只去了一回，却让那边的小娘子们念念不忘，上次我去，那位弹箜篌的青娘还问起子玉怎么不去，我瞧她呀想子玉想得紧。”
“子玉若去，只怕那边的清倌娘子们都愿意免费自荐枕席呢。”
满堂哄笑。
裴有卿却面露无奈：“你们就别拿我打趣了，我那次去只喝了一杯酒就醉了一天，也亏得沈先生大度，不曾计较我翌日没能准时赴课。”
“子玉是怕醉酒，还是怕架不住那边的清倌娘子回头不好跟咱们的未来嫂嫂交待啊？”
又有人笑起来。
裴有卿听他们说起云葭，神情不禁又变得柔和了一些，他倒是也不介意，仍是柔声同他们笑道：“你们既知我不好与她交待，就请放过我吧，我今日还有事要做，等回头我做东请你们吃饭。”
在场的人谁不知道他的未婚妻是姜舍然的嫡亲外孙女，亦是那位赫赫有名诚国公的嫡女。
这样尊贵的身份自然不是他们可以随意说道的。
眼见裴有卿真的不愿去，他们虽遗憾，倒是也没强求，毕竟这事真的闹大起来，若让那位姜首辅或是京城那位徐家女知道，他们只怕要落个不好。
“那就这样说定了，改日子玉可得请我们吃饭。”
“自然。”
众人分散离去，大多数人都跟着秦无煜去醉香楼了，裴有卿则打算先把东西搬回房间，再去姜家一趟，他自来了临安，隔三差五都会去一趟姜家，倒不仅仅是为了让姜首辅替他引荐那些清流名士官场中人，也是为了云葭。
云葭最重感情。
她事务繁忙无法随侍于长辈身边，他便多替她看着一些，回头也能与她写信报个平安。
想到云葭。
裴有卿的心情自是很好，面上的神情也变得格外柔和，等明年春闱结束，他入朝为官，便能把云葭娶回家了。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许多年了。
临安的夏天比北边要凉爽许多，也许也跟这里多园林假山流水有关。
裴有卿一身重衣抱着书本往前走，即使落日还在头顶照着却不觉得闷热，有风吹来，还隐隐有些凉爽之意，他脚步轻快地往前走，碰到人与他打招呼，不论是学子先生还是仆役小厮他都会笑着与他们打招呼。
刚进院子。
他就跟自己的贴身小厮刘安吩咐道：“刘安，替我准备衣裳，我要去姜家一趟。”
话落却未听到人回答，进去一看才发觉刘安不在。
裴有卿长眉微蹙，道了句“奇怪”，但也并未多想，他把手中书放下便打算去内室换衣裳，才走到屏风后面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知道是自己的小厮回来了，裴有卿便在屏风后面吩咐道：“你来得正好，替我去准备马匹，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刘安焦灼的声音打断了：“世子，出事了！”

第133章 知悉输钱
“怎么回事？”
裴有卿拿着一件衣裳从屏风后面转出来，眼见刘安脸色苍白，心下立时一沉：“可是家里出什么事了？”他下意识以为是祖父或是爹娘出事，尤其是祖父，他这些年本就身体不好，加上年纪大了，若真出什么事……
他脸色难看。
不等刘安开口，看到他手里的信便上前一步从他手中拿过信。
待见信封外的题字却又蹙眉：“怎么会是元丰写的？”
元丰跟刘安一样，都是从小跟着他的人。
他心中总觉得有些奇怪，刚想打开信就听刘安已经率先说道：“不是家里出事，是徐家，徐姑娘家出事了！”说完又觉得这话也不妥切，他又着急道，“家里也出事了，夫人和老爷要跟徐家取消与您的婚约。”
“什么？”
裴有卿一怔。
他抬头，眼见刘安一副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心下立时一沉。
他抿唇，未曾理会刘安而是直接打开了手中的信封，信中所写和刘安说的大差不差，从信中运笔也能看出写信的人有多着急，到后面几乎算得上是龙飞凤舞，然意思已然十分明确——
陛下不喜诚国公行事，老爷和夫人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的消息，只怕这次诚国公得出事，便想着趁早与他们撇清关系。
短短几行字却让裴有卿素来温和的脸色越来越凝重难看。
“世子……”
刘安见他这般模样，急道：“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裴有卿没有说话，他随手把手里的那件衣服扔在桌上，就拿着手中那一封已经揉成一团的信大步往外走去。
刘安被他举动弄得一愣，反应过来匆匆跟上去：“世子，您这是要去做什么？”
裴有卿头也不回：“回燕京。”
不等刘安再问，他沉声吩咐：“你立刻去姜家走一趟，跟姜大人说下燕京城的情况。”
刘安甚至来不及答应就见那个相貌清隽俊雅的男人已经大步离开了院子，他只能把其余话全都吞回到喉咙里，也不敢耽搁，匆匆往外跑去。
裴有卿一路快步往马厩走去。
中途有人见到他，还来不及同他打招呼就见他匆匆越过他们离开了。
“刚才的是裴世子吗？”
有人看着裴有卿的背影惊疑问道。
“是吧？”
“裴世子怎么了，我看他脸色难看得很。”
自是无人知晓。
……
两刻钟后。
秦无煜等人刚到醉香楼前，他们亦是骑马来的，刚要下马就听到有人轻轻咦了一声：“我是不是眼花了，你们看看那是不是子玉？”
说话的人一边说着一边死命揉了下眼睛。
“怎么可能？子玉不是说……”身边人一边回一边往后看，后面的话却在看到来人的时候咽回到了喉咙里，他瞪大眼睛，同样是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子玉，你怎么又来了？正好正好，我们刚打算进去呢。”
近了才发觉裴有卿的脸色十分难看。
从前总是笑时如沐春风的男人此时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策马狂奔更是速度极快，瞧见他们倒是放慢了动作，却也未曾停下，只与他们一拱手说了句：“我有事要回一趟燕京城，劳烦你们帮我跟沈先生告个假。”
“什么？”
众人听得一惊，“子玉，你……”
可裴有卿已经扬鞭催马，头也不回地走了，他们的疑问和震惊也就只能重新咽回到喉咙里。不知道过去多久，才有人喃喃道：“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啊？子玉竟这般匆忙，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
“别说你了，我也是头一回见子玉这般模样。”说这话的是跟裴有卿一道从燕京过来的一位学子。
他们都神色惊讶地看着裴有卿离开的方向。
……
云葭并不知道裴有卿已经知道此事并且已经在赶回来的路上了，已是夜里吃晚膳的时间，徐家本就没多少人，也没那么多讲究和规矩，平日大家都得闲的时候都是在一道用膳的，今日也如此。
只不过徐冲依旧未曾回来。
他院子里的小厮过来回话说是国公爷有事要迟些回来，请姑娘们先用膳。
云葭越发觉得这事有些不对了。
只阿爹不在，她亦无从去问，只能暂且按捺住吩咐惊云：“既如此，就去跟阿琅和阿郁说一声，我们先用膳，不必等阿爹了。”
惊云应声派人去吩咐。
裴郁先得到信，他今日在徐琅房中待了一下午，后来见徐琅实在扛不住便也作罢，未把人逼得太紧，他让徐琅歇息，自己则回了房间继续看书。
云葭的人过来的时候，他正写完一篇文章。
“知道了。”他跟来人说了句有劳便起来去洗漱了一番，洗漱完回来的时候看到书桌上那一盆芍药，裴郁冷然的眉眼就跟隆冬里的寒冰逐渐消融一般，灯火照在他极为出众的眉眼上，能看到他唇边也漾开了一抹极小的弧度。
直到听到有人进来，他又迅速收敛了脸上的表情，佯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往外走去，跟屋子里的二虎说道：“我去吃饭，你也快去吃吧。”
二虎笑吟吟点了点头，脆生生地诶了一声。
裴郁便出去了，他没有立刻去往吃饭的地方，而是往徐琅那边走，打算跟他一起去，还没走进院子就看见那对双生兄弟正站在一株榆树底下说着话，远远看过去，能看见两人争执的样子。
裴郁无暇也无心去管别人的事，只消一眼便收回了目光，打算直接把徐琅喊上就去吃饭了，免得她久等。
恰是这个时候，裴郁听到一句——
“你真是好大的胆子，连姑娘的钱都敢收，还敢赌！”
“又不是我开的头，你骂我做什么？你要说就说和恩姐姐和陈集哥去！亏我还想着把钱分你一半，你不识好人心，我以后再也不要理你了！”
元宝一脸委屈地说完就掉头跑了。
吉祥沉着一张脸，还未把人拦下就看到了院门口的裴郁，他脸色微变，匆匆收敛神情走过去跟裴郁问好：“二公子。”
“少爷正在换衣裳，马上就好，您进去等？”
裴郁看着他拧眉问道：“多少。”
“什么？”
纵使聪敏如吉祥，一时也有些没能闹明白裴郁此话为何意。
裴郁看着他又问了一遍：“她给了多少钱？”
这次吉祥倒是听明白了，他虽不知道裴郁要做什么，然犹豫了一会还是跟裴郁报了个数。
“知道了。”
裴郁没说什么往里走。
吉祥看着他擦肩而过时虽然年少却沉稳的侧脸，本欲张口与他说些什么，可屋内徐琅已经换完衣裳出来了，看到裴郁过来，他倒是高兴得很：“你来了！走，吃饭去！”
他兴冲冲过来，吉祥自然不敢再提这茬。
“回头见了姐姐，你记得替我说好话，我还是第一次那么努力看书呢，我现在还满脑子三人行必有我师。”徐琅跟裴郁说着话。
裴郁神色无恙地嗯了一声。
他似乎并未把云葭输钱这件事放在心上，但等到夜里，他却喊住了云葭。

第135章 云葭摸了摸裴郁的头
刚吃完晚膳不久。
就有人来报说是义勇伯府家的二公子来了，他与徐琅是一起长大的好朋友。
徐琅已经两日不曾去书院了，虽说他和郑子戾在香河打架一事并未在外面传播开，但郑家这么多人突然入狱加上徐云葭带着那么多人跑去香河，只要有心去查，总能查到一些蛛丝马迹的。
“阿姐，我去迎一迎长幸，要不然他回头又有话说了。”
好友过来，徐琅自是十分高兴，正好也吃完饭了，等云葭点头，他又转头看向裴郁，本想问他要不要一同去，但一想裴郁在府里的事，长幸还不知道，裴郁以前在他们这个圈子里的名声也不算太好，他还是先过去跟人说下比较好，免得赵长幸那小子回头乱七八糟说上一堆，弄得两边都不好看。
“回头不必过来了，长幸不是外人，也不必特地过来见礼，你们自己玩去便是，我也要回屋了。”云葭跟徐琅交待道。
徐琅笑着诶了一声：“知道了，我去了。”他说着便起身离开了。
他走后，云葭便看向坐在对面的裴郁，少年垂着单薄的眼皮，浓密卷曲的眼睫微微下垂遮掩住漆黑的眼底，他看似和从前并无二样，可云葭总觉得他今夜看着有些格外的沉默，不知他是因为什么缘故，云葭便先温声宽慰他道：“长幸跟阿琅从小一起长大，两个人性格都差不多，你回头与他们熟悉了就好了。”
这是怕他觉得阿琅不带他而难过。
裴郁自然不会在乎这些事，他向来无所谓与谁交好，也没想过要交什么朋友，与徐琅交好一来是因为徐琅自身性格使然，二来也是因为她的缘故。
不过被云葭用这样关切的目光看着，他亦没有多言，只轻轻嗯了一声。
“那我们也出去吧。”云葭说着便站了起来。
裴郁自然随行。
他并未与云葭并肩同行，而是站在她身后一步的距离。
云葭未曾注意到，刚从屋子里出来，就见惊云从外面走了进来，隐隐还能瞧见院子外头一抹蓝色的身影正融入夜色之中，云葭如今的眼睛还没有后来的那些毛病，她站在高处往外一看，认出是吉祥，还以为有什么事便停下步子站在廊庑之下问惊云：“怎么了？”
惊云却是先看了一眼站在云葭身后的裴郁。
裴郁向来对外界的人和事体察细微，以为她是有什么私密话要跟云葭说，不能被他听到，便不等云葭发话便独自一人走到了一旁，倒是也没有彻底离开，而是站得远远的，打算等她们主仆说完再陪着云葭离开这边。
他这番举动实在太快，云葭还没有发现，他就已经抬脚离开了。
等云葭听到身后脚步声响起，回过头的时候，裴郁已经在一根雕漆红木柱旁站好了，甚至还为了避讳特地背过身，云葭面露无奈，她看着裴郁的背影未语，收回视线后便问惊云：“什么事？”
惊云也没想到那位裴二公子的动作竟有这么速度，一时愕然，等听姑娘询问，她方才敛了思绪上前附耳与云葭说了吉祥先前过来禀报的话。
云葭听完之后重新扭头看着裴郁的背影挑了挑眉，所以他今夜突然的沉默是因为这个缘故？
她轻轻嗯了一声：“知道了。”
未作他言。
眼见少年依旧背对着她，云葭抬手轻轻抚过平整的衣袖，方才出声喊人：“阿郁。”
裴郁回头，待见惊云已经重新侍候在一旁，便知她们已经说完话了，他自然不会多加打听，走过来跟刚才似的站在云葭身边一步之遥的距离，打算等云葭往外走再走。
然云葭却未曾立刻有所动作。
察觉到她落在身上的目光，裴郁疑惑：“怎么了？”这是今晚他第一次主动询问云葭。
云葭看着他，过了一会见他神情渐露局促方才出声：“无事，走吧。”她没有在这个时候多说什么，收回视线往外走，出去走了有一段距离了，云葭的余光始终能瞥见少年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不知为何，看着这样的裴郁，云葭的脑中竟忽然想起前世在秋山围猎场上看到裴郁时的情形，那时他也是这样，不声不响地站在那，不管别人如何打量议论都沉默不语，就像是一棵不会说话只会呼吸的树。
云葭忽然抬手轻轻拍了下惊云的胳膊。
两下。
这是停步的意思。
惊云意会，率先走到一旁。
裴郁跟在后面，自是第一眼就察觉到了这般情形，他正心生奇怪，便见云葭已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裴郁不明就里，不由自主地跟着停下步子。
这次还不等他出声询问，就听云葭说道：“过来。”
其实也不过一步距离。
裴郁却面露犹豫，最后还是没法反抗她的话，走到了云葭的身边。
“怎么了？”
他看着云葭放轻声音，微垂的脸上依旧有困惑与不解。
云葭却没说话。
这样站着就更加能感觉到她与裴郁之间的身高差，她要仰头才能看到裴郁那双漆黑的眼睛，少年眼中依旧有不安和局促，可云葭看着两人之间的距离却满意了。
她说：“好了，继续走吧。”
之后一段距离，惊云始终未曾过来，而是在一旁不远不近的跟着，而裴郁也终于明白过来云葭之前的用意，他发现只要每次他放慢步子习惯性走在她身后，她就会停下步子在一旁等他，次数多了，即便是傻子也知道她此举何为。
何况裴郁还不是傻子。
他初时还有些不习惯，但次数多了，或许是不愿让云葭等他，他也就咬牙跟了上去，再之后，倒是也习惯了，只是这样近的距离，他便更加能清晰地闻见她身上的淡淡香味。甚至因为小道狭窄，他们走着走着，衣裳还会不小心碰到一起，听到衣裳摩擦时发出的窸窣声响，裴郁心跳加速，就连呼吸也不自觉收紧了，生怕不小心发出沉重的呼吸会被身边的云葭听到。
还好，这样的次数并不算多，御赐的国公府终究还是大路比较多。
裴郁松气之余，却又不自觉有些遗憾。
他正为自己的情绪而感到莫名，便听云葭问道：“中午你和阿琅一道看书了？”
“……嗯。”
裴郁听她询问，立刻收敛起自己的心情：“看了，他今天很认真。”
天朗气清的好时节，就连夜里的星星也格外多，灯火照出地上两道仿佛依偎在一起的身影，云葭未曾注意，听到这话却忍不住笑道：“阿琅让你说的？”
裴郁抿唇，他想说不是，虽然的确有徐琅交待的缘故，但他更不想的是让她觉得他太过冷淡，不过不善言辞的二公子自然不会也不知道为自己辩解，便沉默地应了。
“我过往时候太忙，没法总是看着阿琅，何况他……也的确没什么读书的天分。”
云葭轻声说道。
还未说完就被身边的裴郁打断了话：“你对他已经很好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急匆匆打断云葭的话。
云葭诧异回头。
四目相对，裴郁看着她眼底的惊讶，自知失言，他连忙抿唇撇开与她的对视，但最终还是没忍住又垂着眼眸轻声与她说了一句：“你已经很好了，你为他做的也已经够多了。”
他不想让她自责。
所以即便知道不合适也没这个立场也还是忍不住开口说了。
“阿郁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云葭看着他沉默的侧脸以及紧抿的唇线，忽然笑着说道。
裴郁神色微怔。
他重新回过头看向云葭，便见她正弯着新月般的眼睛看着他。
她平日虽也总是笑，却很少有这样弯着眼睛看人的，此刻裴郁看见不由呆呆怔神。
“我自然知道我很好，何况人生这条路到底该怎么走，不是我百般督促就有用的，该看他想要什么。”
裴郁怔怔看着她：“那你……”
云葭笑道：“我刚是想说，阿琅读书没什么天分，你平日与他在一起读书恐怕要耽误你的时间。”
原来是这样。
裴郁放下心，一边摇头一边说：“没事，不耽误。”他以前在裴家那个环境一心几用都能读进去书，如今事事无需他管，也不必担心有人会对他做什么，自然更加可以。
云葭放心了：“你既这样说，我也就不跟你推辞了，显得生分，只是你万事还是先紧着自己来，不要因为他而耽误自己的事。”
“嗯。”
裴郁点头，觉得自己这话有些太过冷清了，便又轻声补了一句：“这样就好。”
他喜欢这样，他喜欢她拿他当自己人，甚至希望她能多让他做些什么，这样会让他觉得他对她是有用的。
“那阿郁什么时候才能与我不生分呢？”
忽然听到这一句，裴郁呆呆抬眸，他看着云葭讷讷道：“什么？”
云葭停下步子看着裴郁问道：“你今夜问吉祥比马的事了？”
裴郁听到这话终于明白过来刚才吉祥突然过来和惊云回来时望向他的眼神是因为什么了，他被云葭看着，薄唇微张，又不知道说什么。
云葭问他：“所以知道了，想做什么呢？”
未听裴郁语，她也能猜到：“除了比马，衣裳的账，你也记下了吧？还有这些日子在家里的吃喝用度，即使给了我钱，但你还是一笔笔都记在了心里，想着以后一并还我是吗？”
所有的心思都被云葭窥破，裴郁面露难堪：“我……”
他依旧不知道该怎么回，尤其是在云葭那双清眸的注视下，他从未有一日这样厌恶自己的不善言辞，他看着云葭，心中慌乱不已，他怕她不高兴，怕她失望，也怕她以后……不会再这样对他。
少年漆黑双眸里满是不安和局促，就像怕被人遗弃的小孩眼巴巴看着云葭，即便什么都不说，也足以让人心生怜惜了。
云葭觉得此刻的裴郁像极了她幼时养过的小狗，它初来乍到时也是这样局促和不安，每次做错事或是闯了祸的时候就会这样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低头。”
云葭忽然看着裴郁说道。
能看到少年眼中的困惑，他显然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可即便不知，他也还是没有丝毫犹豫地朝她低下了头。
云葭把自己柔软的手心放在了裴郁的头上，午间那会的遗憾在这一刻弥补，的确如她所想的那般，裴郁的头发很柔软，就如他那颗外冷内热的心。
她能感觉到手心下那颗黑色头颅猛地震动了一下，像是不敢置信她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她没管，就跟从前面对阿琅时一样，她伸手轻轻拍了拍裴郁的头。
仿佛他的心跳从胸腔一路到了头顶，云葭只觉得自己的手心都能感应到那咚咚咚的心跳声，可即便如此，她手心之下的那个人也依旧不曾有别的动作。
像是彻底风化了。
云葭收回手，见他还是一动不动保持原本的姿势，不由笑道：“还不起来？不累吗？”
裴郁像是听到了特定的指令，终于站了起来，但显然还没有彻底回过神，就连动作也像是被绳索提着的木偶，显得僵硬无比。
他目光呆滞地看着云葭。
过了好一会，他的思绪终于逐渐回笼，理智也终于回归了，所以在看到云葭脸上的笑时，他那本就汹涌无比的心跳声更是变得更为剧烈，咚咚咚，仿佛快要从喉咙口跳出来的，他的脸上也一点点升起滚烫的薄红，他想扭头撇开视线，却听云葭问他：“以后还跟我这样生分吗？”
裴郁犹豫地停下了动作。
过了一会，他终是在云葭的注视下摇了摇头。
云葭看他这样，总算高兴了，她眉开眼笑，唇角也跟着向上扬起，刚要说话，忽然听面前少年轻声与她说道：“不是生分。”
月夜下。
少年鼓起勇气看着云葭说道：“我只是不想让你太累。”
云葭面色微怔。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就笑了。
清脆的笑声传入耳中，裴郁以为她不信，少有的急促地为自己辩解道：“我以后会赚很多钱，也会……”
他想说自己以后也会变得越来越厉害成为她的依靠。
可看着云葭那双温柔的笑眸，却觉得自己这样的发言实在太过孩子气，谁会信呢？他有些落寞地低下头，神情难得有些沮丧。
头顶上方却再次传来温热的触感。
裴郁心下一悸，不同先前的怔神茫然，此时他掀起眼帘看向前方，入目首先是一段皓白的手腕，那股香气更加浓郁了，迎风扑来，而后是云葭的那双笑成弯月般的眼眸。
她的眼中满是温柔包容的笑意。
她笑起来的样子实在好看，比平时端庄从容的贵女模样更为生动，裴郁看得不禁恍神，直到听到云葭与他说：“那我可就等着阿郁以后帮我了。”
心下一荡。
他眸光微闪，嗓音艰涩地开口：“你信我？”
“当然。”云葭毫不迟疑地说道，“我相信阿郁日后一定能出人头地。”
这不仅仅是因为她本就知道他上辈子后来的模样，也是真的相信裴郁，如他这般生长于泥泞之中却始终不曾自怨自弃一往无前的人，无论处于什么时候都会开辟出自己的天地，不过时间早晚罢了。
就像掉入浅滩的龙，落寞只是一时的，终有一日它依旧会飞到天上去。
“好了，我该回去了，你这会过去应该也能碰到阿琅他们，若是无聊就和他们一道去玩玩，你们年纪相仿，很快就熟了。”云葭说着收回手，她朝惊云招手，在她过来时，她忽然想到什么，再次回过头看向裴郁。
“对了，还有一件事。”
裴郁还处于巨大的震撼之中，闻言，也只是怔怔询问：“什么？”
“阿郁日后想给我送东西可以直接送过来，不必觉得不好意思。”云葭笑着说完，惊云也过来了，她未再多言，跟他微微颔首就转身走了。
而裴郁看着她的背影，迟迟未能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直到想到那一包雪花糕，他忽然面红耳赤。
所以她早就猜到那是特地买给她的了？

第135章 绳上蚂蚱
看着云葭离开的身影，裴郁的心脏还是跳得很快。
他面红耳赤，眼中更有一闪而过的懊恼，唇角却又情不自禁雀跃地向上扬起。
她什么都知道，却没有介意，那是不是以后他还能给她买东西，甚至可以直接送给她，不用像这次似的，直接送给她就好。
这样复杂多变的的情绪让裴郁都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懊恼还是高兴了，他只是一眨不眨看着云葭离开的身影，直到看不见了也不肯收回，依旧执拗地望着前方。
直到远处小道忽然传来一道声音：“裴郁？”
认出是徐琅的声音，裴郁立刻收敛情绪，甭管脸上的还是心里的，他唯恐别人发现，把所有的情绪全都压到了心里去，确保自己的情绪恢复如常，不会让人瞧出什么端倪了，他这才转过身，就见徐琅领着一个穿着紫色圆领袍的少年正往他这处走来。
“你怎么站在这，我姐呢？”徐琅走近后问裴郁。
裴郁又恢复成平日的样子了，闻言也只是淡声与徐琅说道：“刚走。”他说话的时候，察觉到站在徐琅边上那位义勇伯府家的二公子正在悄悄打量他。
他早已习惯了别人的打量，无论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
若换作以往，他自然懒得理会，如今念及他与徐家的关系倒是看了过去。
赵长幸却没想到裴郁会突然看过来，四目相对，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眸，他明显反应慢了半拍，待看到裴郁与他颔首，更是惊讶无比，像是没想到裴郁会跟他打招呼，他过了会才匆匆与他也点头打了个招呼。
“我就说吧，他就是看着不好接近，其实人挺好的。昨天要不是裴郁，我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徐琅搭着裴郁的肩膀跟赵长幸说道。
赵长幸刚听他说了一路，却始终深表怀疑，如今真的看见裴郁才发现他真的跟传闻中不太一样。
都是年纪差不多大的少年郎，素日又没什么仇怨，赵长幸很快也就收敛起旧日的成见，熟络地跟裴郁说起话：“赵长幸。”
裴郁看他一眼，同样轻启薄唇：“裴郁。”
“好了好了，去我那说话。”徐琅站在中间，左臂搭在裴郁的肩膀上，右臂则搭在赵长幸的肩膀上，一派哥俩好的带着两人往前走。
裴郁还是不大习惯这样的亲近，正想从徐琅的手臂里挣脱出来，就听他问道：“对了，你刚从外面回来，知不知道郑子戾那个狗东西现在怎么样了？我只听说他现在被带到刑部去了？”
赵长幸作为官宦子弟，自然不可能不清楚，他颔首答道：“夜里吃饭的时候，我爹提了几句。”
裴郁听到这话忽然停下了动作。
徐琅更是面露激动：“快说快说。”
赵长幸原本就是来给自己的好友报消息的，自然不会隐瞒，便把自己知道的那些事都跟人说了一遭：“午间刑部那位纪大人进宫了，之后他跟都察院……”忽然想到那人与徐琅的生母是什么关系，也知道自己这位好兄弟的忌讳，赵长幸连忙闭嘴，偷偷瞥了一眼身边的徐琅，见他在听到都察院三字脸色立刻淡了，却没有说别的话，知道他这是要他继续的意思。
他轻咳一声，忙岔开话题继续说道：“反正现在这事闹得很大，陛下雷霆大怒，要三司彻查此事，郑子戾那厮最近肯定是得在牢里待着了。”
“还有他爹现在也被关在户部，陛下不准他回家。”
……
郑曜算是被变相地软禁在了户部。
事情虽然还未有什么定论，但十几具尸首还在刑部衙门里头摆着，其中还有不少是郑家的下仆，不管他们到底死于谁手，郑家这次都难逃干系。
郑曜作为郑家的家主以及郑子戾的父亲，就算他说不知情，谁又会轻易信了他？
这种情况下，自然是不可能让郑曜直接回家的。
原本纪霄是打算把人直接带到刑部一并看押起来的，等什么时候事情有结果了再把人放出来，最后还是由李崇发了话，让郑曜这几日在户部好好待着，再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各派出一个人严加看守，既全了郑曜的脸面，不至于让他太过难看，也算是彻底断了他和外面的通信往来。
现在已经很晚了。
早过了晚膳时间，郑曜却食不下咽，一桌子菜一口也没碰。
自从宫里出来之后，他就彻底被软禁起来了，户部虽然是他的地盘，但陛下圣谕一下，又有三司在外看守，谁敢冒着这样的风险来与他说什么？他如今出不去，也完全不清楚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这样的未知也让郑曜更加不安了。
越想越恼。
若不是那个混账东西，他岂会沦落到这种田地？这事若是别人冤枉他也就算了，若真的是他做的，别说是他的小命，恐怕就连他头顶这顶乌纱也难保了！
“吱呀”一声。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郑曜只当有人进来送东西，懒得理会，继续在房中踱着步，直到听到一道男声：“郑大人。”
这还是软禁至今，第一次有人跟他打招呼，郑曜皱眉抬头，就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穿着官服脸上有疤的男人站在离他不远处的地方，认出他是都察院的那位右副都御史，姓马单名一个泽字，郑曜比他要高两个品级，知道他就是都察院派过来看守他的人。
这要是换做以前，依照郑曜的性子自然是会与人打招呼的，然今夜他实在没什么心情，听人开口也只是沉声说道：“怎么，你们还打算夜审了？”
他知道纪霄那个老东西向来看他不顺眼。
以前他家那个混账东西到处给他惹事的时候，纪霄就没少想弹劾他，但那些终归只是些小事，他们私下又都找人和解了，纪霄就算想弹劾他也没法子，如今既被他抓到这么大一个把柄，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他。
他不愿在这些人面前丢脸，索性一撩官袍重新坐到公案之后的官椅上，看着马泽冷笑道：“要审我，你们三司拿着陛下的圣谕一起来！”
马泽听到这话，笑了：“大人误会了。”见郑曜皱眉，马泽却没有立刻再跟郑曜说什么，而是转身把身后的门给关上了。
郑曜看他这般行径越发不解：“你到底要做什么？”
马泽走近后才看着郑曜压低声音说道：“大人难道不想给家里写封信吗？”
郑曜一听这话，瞳孔猛地一缩，呼吸也在这一刻收紧，他看着近在眼前的马泽，似是不敢相信他的话：“你——”但也只是一瞬，他又一扫脸上震惊之色，目光警惕地看着人冷声道：“你什么意思？”
马泽显然也看到郑曜脸上的猜忌了，他笑道：“大人觉得我是在故意诈您？”
郑曜没说话，他跟马泽素日也不是什么多好的关系，他不喜马泽此人，外强中干，典型的墙头草，没什么本事，却十分会拍马匹。
他自认为马泽不会在这个时候帮他。
诈他还差不多。
难道他是纪霄派来的？还是陛下？一想到这个可能，郑曜的脸色立刻变得更加难看了，看着马泽的眼神也带着深深的忌惮。
马泽像是根本没看到郑曜脸上的忌惮，仍笑道：“不瞒大人，这差事是我特地要来的，为得就是想跟大人好好聊聊。”
郑曜冷声：“这种时候，你我之间有什么好聊的？”
马泽笑：“大人如今虽然被软禁于此，但下官相信大人是清白的。”
郑曜听到这话脸色稍缓，只是马泽的下一句又让他立刻沉了脸：“只是大人是清白的，三公子呢？”
“你什么意思？”郑曜勃然大怒。
“我猜大人心中应该也已经有所定论了，若不然也不会这般着急难安。”马泽说着，故意往屋内的圆桌看了一眼，上面的菜可一口都没动。
郑曜被他窥中心思，脸色立时变得难看起来，他强忍着也还是没能忍住沉重的呼吸，一双黑黝黝的眼睛更是直盯着马泽：“你到底想说什么？”
马泽忙朝人一拱手：“大人千万别误会，下官是真的诚心诚意想来帮你的。”
见郑曜不语，他便自顾自说道：“大人想必也清楚咱们那位纪大人的性子，若让他查出什么，别说三公子，恐怕就连大人也难逃一罪。”
“今夜此时只有下官一人当值，大人若有什么跟家里人交代的，不如趁早写下来，等回头下官与别人换班之时，也能替大人跑一趟。”
郑曜看着他沉默片刻方才开口说道：“我如何信你？”
马泽低笑：“大人无需信我，只需信两字——”
郑曜蹙眉。
不等他出声询问，就见马泽忽然在桌上写下虚无的两字，那一笔一画恰好是“利益”两字。
“下官相信只要三皇子和中山王在，郑家就不会真的倒台，下官今日就是特意来卖大人一个好，希望日后三皇子登基，大人作为三皇子的亲舅舅，肱骨大臣，莫要忘记下官。”马泽说完十分谦卑地朝郑曜行了一礼。
郑曜看着面前朝他弯腰行礼的男人。
他心中其实已然信了这番话，这人坐到如今这个位置，靠得就是识时务。
然他开口还是一句：“我如何信你不是故意为了诈我？”
马泽笑着拿出一块标有自己身份的令牌：“现在大人可信了？”见郑曜明显神色稍缓，马泽又说，“如今我跟大人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大人若出事，我也逃不了。”
郑曜拿过令牌一看，确保这块令牌无从伪造，忽然起身与马泽拱手一礼。
“先前本官误会马大人了，马大人勿怪。”
“大人折煞下官了。”马泽说着连忙扶了人一把，又提醒道，“现在外面还没人，但再过一刻钟，恐怕就该来人了，大人还是快些写信，若被人发现，你我都得出事。”
郑曜自然也知道这其中利害，他连忙颌首。
要写信时看了一眼面前的马泽。
马泽知道郑曜是不想让他知道，笑着背过身。
郑曜这才放心书写。
马泽说的没错，其实他心中早有定论，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是什么样，他岂会不清楚？只是这些年他懒得理会就一直忽略了，没想到他的忽略和内子的纵容竟让他行事越发恶劣，郑曜心中岂会不悔？但事情走到如今这步，后悔有什么用？
短短几句，他写完便装进信封，又特地拿下自己的贴身玉佩。
“马大人。”
马泽回身，接过郑曜递来的书信和玉佩，听郑曜说：“有劳大人了。”
马泽笑笑：“大人客气，日后还得靠大人多加提携了。”
多事之秋，两人也不便多说，未等外面来人，马泽便匆匆离去，待到戌正时刻，换班之际，马泽就笑着与来接班的刑部的一位官员拱手，然后晃着肩膀敲着自己的胳膊说道：“这差事可不容易，那这夜就有劳洪兄了，我先走了。”
那位姓洪的刑部官员自然也与马泽拱手，让他好走。
马泽走后没有立刻去往郑家，而是先回了自己家换了一套衣裳，这才去往郑家，夜黑风高，他却没有注意到这一幕恰好被袁野清看见了。

第135章 因为他是诚国公
夜深了。
袁野清却刚从都察院出来不久。
郑京的事算是彻底了结了，陛下亲下圣旨，郑京被定以凌迟之刑，于明日午时处刑，其妻儿子女也全都被处以流刑，刚才他已经下了文书，把这桩案子的来龙去脉全都重新书写了一遍后一并交给了刑部，之后这件事就跟他没什么关系了。
马车叮铃叮铃往袁家的方向赶。
夏日天热，夜里稍好一些，但袁野清还是把侧窗悬落的车帘都卷了起来，抬头，能见漫天星河悬挂于头顶苍穹之处，星罗棋布，预示着明日将是一个好天气。
扫见那大片星河，袁野清疲惫的脸上终于展露了一个笑容。
他这些时日没少为郑京一案奔波，奔波忙碌是一回事，头顶高悬的压力也足够重，郑京头上冠了一个郑姓，他做起这件事就诸有不便，就连他的顶头上司都御史也曾委婉地对他表示过不要做的太绝，怕他真的得罪了郑家，日后在官场行事诸有不便。
他自然知晓处置郑京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患。
可他入朝为官就是为报这一身凌云志，他坐在这个位置，若也与其他人一样，那让那些来求助他的人该如何信这个朝廷，信天下公道？
还好。
如今事情已了。
他对李家寡妇和李淑以及那些曾被郑京欺辱过的人也总算是有个交代了。
袁野清心下稍定，目光却未从外面收回。
只是从那漫天星河移到了车道两旁的人间烟火气上，戌时刚过，路上已经没多少行人了，除了两边高楼酒肆隐隐还能传来一些歌舞乐声，就连两边的小贩也已经开始在收拾东西一副准备要回家的样子。
袁野清十分喜欢看这样的烟火景象，待看到一家眼熟的馄饨摊，他忽然道：“停车。”
“吁——”
马车应声停下，长随路青在外询问：“大人，怎么了？”
袁野清说：“我下车买碗馄饨。”
路青只当他夜里没吃饱，忙道：“属下去吧。”
“不必，我亲自去，正好也起来活动活动。”
他今日开始为郑京一案走动，后来又进宫见了陛下，好不容易出宫回都察院写完文书去刑部时又被纪老大人拉住，让他一起探讨西山一案，这一日可以算是十分疲惫了，免得这样回去让蕴娘瞧见又惹她难受，他还是起来活动活动，也正好给她带一份爱吃的馄饨。
袁野清说着挑起车帘，路青已走下马车替他拿了脚踏放置在地上，袁野清便扶着马车踩着脚踏走了下去，他没让路青跟随，独自一人往那家正准备收摊的馄饨摊走去。
“老丈，还能要一碗馄饨吗？”他问馄饨摊的主人。
“不卖了不卖了，去别家看去吧。”老丈着急回家呢，头也不回道，手上也利索地收拾着东西，直到余光看见一抹绯色，还有一块仙鹤补子，他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一看，惊道：“袁大人！”
“哎呦，您又这么晚啊，快坐快坐。”
刚才还急着回家的老丈连忙拿下搭在肩膀上的一块白布，然后走到一旁扫了扫椅子上的灰尘，扭头冲袁野清说道：“您先坐，我这就给您下馄饨去。”
袁野清没立刻坐，而是好脾气地问：“不打扰您回去吧？”
“急啥啊，回去也是跟我家老婆子吵架。”老丈笑笑，手脚已经很快的从车子里面拿出一只竹扁，上面还有几十个馄饨，他本来是打算拿回去跟他家老婆子一起吃的，若换作别人，这生意他自然懒得做，不过袁野清不一样。
这可是他们的袁青天！
他笑看着袁野清问道：“还是两碗？”
“是，有劳老丈了。”袁野清已经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老丈知道这另一碗是给谁的，不由笑道：“您跟夫人的感情真好。”
袁野清听到这话，清朗而儒雅的眉眼顺势又变得柔和了许多，他并未多提，听老丈在一旁絮絮叨叨说着话，大多是一些坊间的传闻还有百姓们的猜测，有问寡妇案如何了，那定州知县能不能伏法，也有问西山那些荒尸是不是郑家那小子干的？
袁野清挑拣着能回的回了。
话落几句，他忽然扫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竟是与他同个官衙的马泽，又见他一身黑衣劲服，快骑离开，显然没有看到他。
袁野清虽不喜此人，但同属一个衙门，当初马泽成婚的时候，他也曾去马家赴过宴。自然知道马泽的府邸并不在这个方向，看着马泽离去的方向，袁野清面露沉吟，未过一瞬，他忽然喊道：“路青。”
“大人。”
路青连忙过来。
“去看看他去了哪里。”袁野清低声吩咐。
路青从来不会多问他的决定，闻言也只是颔首离开，只是他今日并未骑马，要再把马匹从马车上解下又耽误时间，很快就跟丢了马泽。
看着路青大汗淋漓跑回来，袁野清询问：“如何？”
路青抹完额头上的汗后看着袁野清惭愧道：“属下无用，到白井巷的时候还是把人给跟丢了。”
意料之中的事。
袁野清也未多说，见他气喘吁吁，便说：“坐下喝口茶吧。”见路青答应着坐在一旁，他继续垂眸沉吟。
白井巷不过是寻常百姓所住的地方，倒也听过那处有些暗房做一些皮肉生意，但马泽这人爱财爱权，但女人这块，倒是没怎么见他动过心，何况他如今这门妻子的家世并不低，恐怕也不会纵容马泽在外面胡作非为。
若是寻常人，夜里瞧见同僚，顶多诧异一下，却不会多想。可袁野清行事向来喜欢多思，他问路青：“今日都察院派去户部的是不是马大人？”
路青刚喝完一口茶，听人询问，忙道：“是，他是头一班。”
袁野清敛眸不语，手指却轻轻敲起底下沟壑纵横的桌面，忽然，他想到什么，瞳孔猛地微缩站了起来。
“不好！”
“大人，怎么了？”路青被他吓了一跳，也连忙放下手里的茶盏跟着站了起来。
袁野清却未语，他抿着唇看着马泽离开的方向，恰在此时，他又听到了一阵马蹄之声。夜里安静，所有的声音都会被放大，从马蹄声都能感觉出这是一匹上好的宝马，他似有所察，循声看去，果然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看着坐在马背上身穿黑衣劲服的男人，他忽然喊道：“国公爷！”
“吁——”
徐冲听到声音立刻勒住马，他还以为是谁，待转头扫见袁野清那张脸，他顿时跟吃了死苍蝇似的暗骂一句晦气，没有理会袁野清，他轻踢马肚刚想继续催马离开，可袁野清却已经朝他走了过来。
“国公爷请留步。”近前后，袁野清先跟徐冲行了一礼，而后便压低声音继续跟徐冲说道，“国公爷，下官有事与您说。”
“我跟你没话说，”徐冲懒得听他废话，周正英武的脸上满是不耐烦，他手握马鞭朝人虚指，“让开！”
袁野清不曾退让，依旧站在马匹前。
这还是头一回，徐冲脸色难看，要不是看在袁野清的确还算是个东西，跟那些只知道叽叽歪歪的文官不同，他手里的鞭子估计早就要往人身上甩去了。他冷眼看他，过后，直接握着缰绳让胯下赤虎往旁边让，不打算在这种地方跟袁野清计较。
然他退让一步，袁野清却逼近一步，愣是把他面前的路给挡了。
徐冲本就不是多好脾气的人，刚才已是诸多忍让，此刻见袁野清得寸进尺，他自是彻底沉下脸，“袁野清，你是不是真当本公不敢对你做什么？滚开！”
袁野清没滚，反而看着徐冲说道：“今日陛下与下官说起国公爷。”眼见徐冲一愣，他又继续说道，“陛下对下官说国公爷赤胆忠心，是良友亦是猛将。”
这话若是放在从前，徐冲自然不会有任何质疑，保不准还会觉得理当如此，然如今情形，他只觉得讥讽。
良友猛将还不是抵不过他心里的猜忌？
不过这些话，徐冲不会和任何人说，更不会对袁野清说，沉默半天，他方才看着袁野清开口：“你到底想说什么？”
袁野清忙说：“今日都察院有一官员去户部守着郑大人，先前下官忽然见他策马往白井巷的方向去了。”
这绕来绕去的，徐冲听得直皱眉，不耐烦道：“你直接说，喊住我做什么？”
袁野清心下无奈，只能言简意赅：“下官想请国公爷帮个忙。”
见徐冲仍旧高坐于马背上，一脸不耐烦地看着他，他又走近一步，压低声音说道：“从白井巷离开就是郑家所在的昌邑巷，下官担心这人是去郑家通风报信的，”见徐冲皱眉，他又说，“下官想请国公爷这阵子看着点郑家，微臣担心郑家之后怕是要动手。”
今日徐冲虽不在城中，但西山一案，他也已有耳闻，也知道这事跟郑家有着莫大干系，郑家若动手，只可能是杀人灭口。
他心下一沉。
但扫见面前袁野清的脸续又冷声：“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事情闹得这么大，你们三司都出马了，难不成还缺人手？”
袁野清说：“如今事情还未有确凿的证据，下官也是怕打草惊蛇。”
徐冲看着他不语。
沉默半晌，他方才开口：“让开。”
袁野清看着他，这次在徐冲的注视下让开了，没有再多言。
徐冲也没说什么，正要催马离开，卖馄饨的老丈忽然包着两碗馄饨走了过来：“大人，馄饨好了。”
香气迎风扑到徐冲的鼻尖，徐冲低头，便见那竹篮里面放着两碗盖了碗盖的馄饨，想到什么，他脸色霎时一沉，眼不见心不烦，徐冲扬起马鞭策马离开。
他走后，路青接过老丈手里的竹篮又给了钱，等老丈离开，他轻声与身边穿着绯衣公服的男人说道：“国公爷好似生气了。”
袁野清看着徐冲离开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他未多说，收回视线往马车走：“走吧。”
路青却仍有些担心，跟在袁野清的身后说道：“国公爷真的会帮忙吗？要不还是属下……”
袁野清边走边说：“你们的人手不够，去了也只会打草惊蛇。”不等路青再说什么，袁野清忽然停步看着徐冲离开的方向轻轻说了一句，“会。”
“什么？”
路青陡然没有反应过来。
“他会帮忙，”袁野清仍目视着前方，“因为他是诚国公。”

第137章 父亲的谎言
云葭还在等徐冲回来，夜深了，她却还未曾歇息，握着一本闲书看着，偶尔看一眼置于檀木架上的刻漏，眼见时间一点点过去，外面却还没有人来报阿爹回来的消息，云葭原本还算平静的内心也逐渐因为长时间的等待而升起一片焦灼。
阿爹从未回来的这么晚过，更何况他今日还出去了一天。
阿爹到底去做什么了？
云葭的眼睛虽然还放在手里握着的那本闲书上面，但目光涣散，显然思绪早已乱了。
“姑娘，国公爷回来了。”惊云忽然挑起帘子走进来回话。
云葭听到这一句话终于放下心，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嘴里随口答应着说了一句“知道了”便放下手里的书从炕上坐了起来，“让厨房给阿爹准备的吃的可都好了？”
惊云答道：“好了，一直在炉上热着呢。”眼见云葭起来，惊云走过去，一边蹲在地上给人穿鞋，一边问她，“姑娘是要亲自走一趟吗？”
“嗯。”
云葭不愿多谈，只吩咐道：“让厨房把东西直接送过来，我亲自给阿爹送过去。”
惊云并未说什么，她点头应是，很快就出去吩咐了，未过多久，她又进来服侍云葭重新妆扮了一番，等下面的人拿来吃的，云葭便领着惊云往徐父所在的院落走去。
徐父刚洗完澡。
底下的人进进出出抬着水和其余换洗下来的衣裳出来，看到云葭过来纷纷朝她躬身问好：“姑娘。”
“嗯。”
云葭点头应着他们的问好，她看了眼面前敞开的屋门，问常年侍候在阿爹身边的一位长仆，“阿爹在里面？”
长仆恭声回道：“在呢。”他说着扫了一眼惊云手里的食盒，笑道，“刚国公爷还说饿了，小的刚想吩咐厨房去做点吃的，您就来了。”
“谁来了？”
徐冲听到声响走了出来，他刚洗漱完，穿着一身便服，发梢也沾了一些水汽，待看到站在外面的是云葭，一愣：“悦悦，你怎么来了？”他一边说话，一边迅速低头看了眼身上穿的衣服，确保都穿好了方才松了口气。
“爹爹。”
云葭笑着跟徐冲打招呼：“我让厨房给爹爹准备了宵夜。”
徐冲也是这个时候才看见惊云手上提着的那个食盒，他心里软乎乎的，嘴里却说：“让下面的人送过来就是，你何苦亲自跑这一趟，累不累？”
话是这么说。
但有这么一个乖巧孝顺的女儿那么晚等着自己回来吃东西，徐冲心里岂会不高兴？就连夜里那一点复杂的情绪也跟着消弭不见了。
他笑着让人进来。
等惊云在桌旁拿出食盒布膳的时候，他还在笑着问道：“做了什么东西？”扫见其中一碗馄饨的踪迹，徐冲的脸色有刹那的僵硬。
这是想起袁野清那两碗馄饨了。
这大晚上的，那两份打包的馄饨会落进谁的肚子里，答案自然了然清晰。
徐冲不知道姜道蕴竟然还喜欢吃馄饨，以前他也没少给她带这些坊间的吃的，只是不管他带什么，姜道蕴都是一脸兴致缺缺的样子，也就吴向斋新出的那些临安风味的糕点，她才偶尔会赏脸吃上一些。
次数多了，他也就不大给人带那些重口的东西了。
偶尔自己带过来在她房间吃东西，发现吃的声响重了，姜道蕴瞥过来不喜和忍耐的眼神，知道她不喜欢，他也就很少带这些东西回家了，有时候真的饿了也只是让底下的人把夜宵送到书房，他吃完再过来。
或是直接在外面吃完再回来。
他一直以为自己娶的妻子是下凡的仙女，吃不得这人间五谷，可原来她也是愿意跟自己的丈夫坐在一道头并着头肩并着肩过这些跟所有平凡夫妻一样生活的。
徐冲眼中闪过一抹讥嘲，唇角也抿开一个自嘲的弧度。
“阿爹？”
云葭见他忽然不说话，便出声喊他，她自然也扫见了阿爹脸上的那些细微表情。
心下不由一动，阿爹每每露出这样的表情都是与那人有关，只是这无缘无故的，阿爹怎么会突然又想起那个人？
她心里猜度着，面上却未表露什么。
等听人询问“怎么了”，她也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柔声同人说道：“没什么，就是问这些吃的合不合阿爹的口味。”
徐冲看着面前的那些吃的。
鸡丝馄饨配干菜肉烧饼，还有两碟子凉菜，正是他素日最爱的那些吃食。
“你吩咐人做的，岂会不合阿爹口味？”徐冲朗声一笑，再看到面前那碗馄饨，心中已无半点复杂的思绪了。
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
现在无论姜道蕴和袁野清过成什么样都跟他没什么关系了，或许最早那些年，他还会自怨自艾，会在喝醉酒的时候指着老天怒骂他眼瞎，甚至还曾经生过阴暗的心思，希望他们别过得太好，但那都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
他徐冲拿得起也放得下，不过是一个女人。
“悦悦吃了没？要不要一起吃一点？”他接过惊云递过来的筷子，问云葭。
云葭笑着摇了摇头：“我夜里吃多了，不吃了，爹爹慢慢吃。”
徐冲听她这么说也就未曾多劝，自顾自吃了起来。
云葭抬头看了眼惊云。
惊云意会垂眸退下，屋内便只剩下父女二人，然屋门依旧敞开着。
桌上有热茶，云葭倒了两盏，一盏给徐冲，回头等他吃完后可以拿来清口，一盏则给自己，只她素来不喜这样重口的浓茶，平日也只有为了醒神才会让人给自己倒这样一盏浓郁的热茶，也怕喝了夜里睡不着，她便只是两只手虚握在茶盏上，而后状似无意问徐冲：“阿爹今天去哪了？我听陈集说你一早就出去了？”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父亲。
明显能够瞧见在听她说完这句话，父亲脸上的异样，虽然转瞬即逝但还是被她捕捉到了，吃东西的动作也慢了下来，但也只是一瞬，他就又笑着跟云葭说道：“我今天去香山拜访你范爷爷了。”
“范爷爷？”
云葭一怔，很快又面色一软：“范爷爷如何？”
“还是老样子，”徐冲笑道，“在家里挖了个沟渠学姜太公钓鱼呢。”他吃东西向来快，很快一碗馄饨就见底了，就连一张饼也吃了大半，“他还跟我问起你了，说以后钓到鱼让下人给你送过来。”
徐冲面色无恙地跟云葭说着这些事。
云葭面上也未有其他异样，待见父亲吃完最后一点，她就让惊云进来收拾东西了，“夜深了，阿爹，我先回去了，您早些歇息。”
徐父自然不会阻拦。
他起身送云葭走出院子，让她注意休息。
云葭笑着点了点头，她在父亲的注视下领着惊云离开，余光却不动声色地继续往身后看着，待见父亲站在灯笼之下，看着她离开而悄悄松了口气，云葭先前还挂着笑的脸上一点点变得凝重起来。
父亲果然有事情瞒她。
她信爹爹今日的确是去了范爷爷那边，自己的父亲向来很少说谎，他刚才能如此流利地说那些，不可能是凭空捏造来的，但他真的只见了范爷爷吗？什么人能让他跟她撒谎？
云葭心里渐沉，一路抿唇沉思着往前走，走到一处地方，忽然听到一声：“姑娘。”
云葭也未曾理会，只点了点头便继续往前走，直到扫见灯火下来人的脸，认出他是门房那边的胡海，她蹙眉，停步询问：“这么晚，你过来做什么？”
胡海一直在旁边候着，打算等云葭走后再走，此时听到这话忙恭声答道：“是裴家来人了，要见裴二公子。”
云葭听到这话，本就不大好看的面色更是一沉。

第138章 我很欣慰有其他人也关心你
以为是陈氏派人来找裴郁，云葭的脸色自是不好看。
胡海用余光看见了，知道姑娘这是误会了，连忙跟她解释道：“姑娘，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来人是一个护卫和一个小厮，他们说是来看看裴二公子是不是住在府里，我看他们并没有恶意的样子，也不知道他们跟二公子什么关系，想着他们也许跟二公子要好，便打算先去问下二公子，看看二公子要不要见他们。”
“护卫，小厮？”
云葭一怔，这倒不像是陈氏的作风，倘若是陈氏所为，必定是要派一堆丫鬟婆子过来，保不准还得再来说些什么难听的话，把前几日丢的脸面给重新挣回来。
“他们可有报名字？”她问胡海。
胡海忙道：“报了报了。”他把记下的名字跟云葭说了，“那小厮名叫小顺子，护卫则叫叶七华。”
听到叶七华这个名字。
云葭神色忽然一顿，她不由自主地看向身边的惊云。
惊云正在一旁站着，突然接收到姑娘看过来的视线，她颇为困惑地眨了眨眼，还以为姑娘是有什么吩咐，她低声询问：“姑娘，是要奴婢去打发了他们吗？”
“……不用。”
云葭也只是突然想到前世之事短暂地失了下神，不过如果是叶七华的话，倒是彻底可以放心他们所来与陈氏无关了，她跟胡海说：“既如此，你就跑一趟去跟二公子说下，看看他是什么打算。”眼见胡海诶着声要往裴郁那边去，她迟疑一瞬，又喊住人说道：“罢了，你直接把人带去前厅，惊云，你再去问下二公子，看他愿不愿意见，若不愿就算了。”
她猜测以裴郁的脾性大概是不愿意见的。
但裴家骤然来人，她却得看看是因为怎么回事，再打听看看陈氏是否知晓，好趁早做准备，免得突然被人打个措手不及。
两人皆应声去做事。
云葭在原地又站了一会，把关于父亲的事暂且压到心底，这才往前厅走。
……
惊云到裴郁屋子的时候， 裴郁还在看书。
他未点满烛火，只有三、两盏烛火分散于书桌和客厅之中，客厅一盏用于提亮，书桌两盏则用来看书，裴郁看书看得十分认真。
二虎已经去睡了，院中无人，惊云便只能自己过去问话，她掂量着裴郁的性子没有直接进屋，而是站在门边轻轻敲了两下房门，等屋内裴郁抬头看过来，方才与人福身问好：“二公子。”
裴郁看她：“你怎么来了？”
想到什么，他忽然放下手里的书起身问道：“是她有什么吩咐吗？”
察觉到这位二公子话中忽如其来的急促，惊云神色微诧，但也未曾多想，只笑着与人说道：“姑娘没有特别的吩咐，只是裴家忽然来了两个人，一个名唤叶七华一个名唤小顺子，二公子可要见一见？”
听说与云葭无关，裴郁便放下心，事不关己地坐了回去。
“不见。”他不认识什么叶七华，也不认识什么小顺子，何况裴家的人，跟他也没有什么关系，他重新拿起手里的书翻看起来。
“那奴婢就这样去跟姑娘回了。”惊云说着又跟裴郁福身一礼，而后便准备先退下了。
裴郁却察觉出这话不对，他蹙眉喊住人：“她去见了？”
惊云闻言又停步笑道：“家里来人，姑娘作为主人家，自然是要见一见的，何况她也想看看裴家这是要做什么。”眼见裴郁蹙眉，惊云又笑着宽慰道，“二公子莫担心，万事有姑娘呢，她不会让裴家对您做什么的。”
裴郁岂会在乎裴家对他做什么？
他从前不愿与陈氏和裴行昭撕破脸也不过是不想在这个时候跟他们把关系闹僵，但他真的要走，陈氏难不成还真能困住他不成？那个家，谁能真的困住他？那个人也不行。他从来不稀罕那个头衔，也不在乎自己这个身份，就算真的被除名他也无所谓。
他不过是烦，好不容易过了几天安生日子，裴家那群人为什么要来惹她心烦？他们哪来的脸跑到这边来惹她烦心的？
裴郁心中忽然沉郁难平，脸色也变得奇差无比。
“我与你一道去。”他说着便把手中的书放回到桌上，而后便径直起身往外走去。
裴郁大步流星，惊云还来不及与他说什么，就见裴郁已经越过她直接往外走去了，她嘴里那一句劝阻的“二公子”在眼睁睁看着裴郁越走越远的身影时也只能重新咽了回去，匆匆跟了过去。
快到前厅时倒是正好碰见胡海带来的那两个人。
两拨人在院门前相见，胡海眼尖，率先快走两步跟裴郁打招呼，“二公子。”
他身后的叶七华和小顺子一路低着头，没有胡乱看，直到听到这一声方才抬头，便见裴郁一身青衫于满园灯火下而站，璀璨的灯火照在他的身上，那暖红色的光晕勾勒出裴郁俊美非凡的五官。
完全不同于从前那副阴郁沉默的模样。
虽然这位二公子依旧寡言，但他站在那看着他们，单薄眼皮下压的视线却有非凡凛然的贵气，让人不敢直视。
别说是刚进府不久的小顺子，即便是叶七华这样在府里待了许多年的人也从未见过这样的裴郁，两人都看着裴郁呆住了。
裴郁看到他们就停下了要进去的步子，他薄唇微抿沉默地看向胡海身后的两个人。
不知道名字，但裴家那些人长什么样，裴郁心里还是清楚的，这会瞧见后，他便认出来他们一个是后院的小厮，一个则在护卫队里混得不错，只是他们从前并无什么交涉，此刻看着他们，裴郁也只是冷声询问：“你们找我何事？”
两人听到这话方才回过神，他们找裴郁找了好几个时辰，本以为裴郁夜里会回来，未想直到吃晚饭都没见到裴郁回来。
不知道裴郁平时多在哪里，他们便只能跟个无头苍蝇似的在外找人，最后还是叶七华有法子，从一个府衙的兄弟那边知道那日香河那边裴郁也在，还听说他受了伤，他便估摸着人应该是在徐家。
两人这才找了过来。
来时小顺子十分担忧裴郁的处境，一路念叨着他的安危，但此刻被裴郁这样看着，他又变成了不敢说话的鹌鹑，不仅不敢跟裴郁对视，他还直接低着头躲到了叶七华的身后，伸手轻轻拽了拽叶七华的袖子，要他回话。
叶七华面露无奈，倒也未曾推辞。
他脸上的神情在短暂地惊讶之后已恢复如常，刚要上前一步与裴郁抱拳说话，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一道气喘吁吁的女声：“二公子，您走得也太快了。”
是终于赶到的惊云。
惊云在云葭身边当了那么多年的大丫鬟，向来行事稳重，这还是她头一回跑得这样急过，她气喘吁吁、脸如晚霞，没注意前面的石子，她直接踩了上去，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她脸色微变，想稳住身形却还是没法控制地往前扑，就在她以为自己必摔无疑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声 ：“姑娘小心。”
她扭头看。
便见那人已伸出胳膊拽住她，及时把她扶稳了，灯火照在他的身上，那是一个十分清雅的男子。
“怎么了？”
听到熟悉的女声，惊云立刻收起思绪，她跟扶住她的年轻男人轻声道了一声谢，而后直接走到云葭那边，低着头喊她：“姑娘。”
云葭是听人说起外面的动静方才出来的，未想刚出来就看到惊云差点摔倒，此刻见她安然无恙，方才问她：“没事吧？”
惊云摇了摇头：“多亏这位公子。”
她心中猜测这便是刚才胡海说的裴家的护卫叶七华。
云葭听到这话，没有出声，而是望向前方，叶七华就站在她面前几步之遥的地方，他在她出来之后便未再抬眸，而是保持着一个恭谦的姿态垂着眼睛站着。不知为何，云葭竟然想到上辈子叶七华向她来求娶惊云时的情形。
她短暂地凝视并未引起其余人的察觉，可裴郁却看着她轻轻蹙起眉尖，再看向叶七华时眼中便越发流露出不喜。
不过云葭这一番凝视也未过许久，很快她便收回视线问起身边的裴郁：“问过他们了？”
听到她的声音，裴郁立刻收敛起心里的那点思绪，垂着眼眸跟她说：“刚问，还没回。”
他说完重新看向叶七华。
感觉到二公子看过来的目光，不知道为什么，叶七华总觉得这次二公子落在他身上的视线比起刚才仿佛还要更加凛冽一些，是……他的错觉吗？他按捺着心里的那抹异样，重新开口说道：“属下跟小顺子发觉您昨夜未曾回来，怕您出事便出来找您，从府衙一位兄弟那边知道您那日在香河出事的事，属下猜想您应该是在徐家便冒昧过来打扰了。”
他说完抬起眼帘，看着裴郁问：“二公子的伤可好了？”
若是裴家其余人说这样的话，云葭肯定是不太会相信的，至少也不会立刻信，可叶七华此人……前世在把惊云嫁给他之前，云葭曾好生调查过他，知道他的确就是这样的助人为乐的老好人秉性。
她看着他略作思忖，不语，而是看向身边的裴郁。
裴郁却蹙着眉，他显然并不相信这一套说辞，但见面前二人，一个目光坦荡一个神情小心翼翼，也实在没有同他说谎的必要。
“要跟他们说什么吗？”
听到云葭询问，裴郁低眸看着她的眼睛，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云葭笑了，知道他此刻心中必定愕然奇怪，便笑着与他说道：“那我来替你说？”
她声音并不算响亮，只够裴郁听到。
裴郁轻轻嗯声，没有一点反对的意思。
云葭便让他们先都进去，一群人在外面待着也不像样子。
等进堂屋，云葭让裴郁坐在自己身边，两人都坐在上座，而后云葭看向面前两人，相比坦荡的叶七华，另一个小厮却显然有些紧张，云葭不认识他。
这不奇怪。
裴家那么多人，她也不可能个个都记得。
“你们先坐。”云葭温声和他们说，“惊云，替他们上茶。”
叶七华说：“徐姑娘，不用了，我们就是过来看看二公子的。”
云葭笑道：“你们站着，我和你们说话不舒服。”
叶七华闻言又迟疑了下，方才朝云葭一抱手，而后便拉着小顺子一起坐到了下排的位置。
惊云过去给两人上茶。
叶七华又跟人道了谢，小顺子则紧张地连话都说不出了，屁股只沾了小半边椅子，一副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就会立刻紧张地站起来的模样。
云葭知道问他没用，便看着叶七华问：“这件事有多少人知晓？”
“裴府之中除了属下和小顺子，还有一个属下的好友。”叶七华说到这，余光扫了一眼端坐在上座沉默不语的裴郁，也觉得自己这话有些不大好，作为府里的二公子，一夜未归却只有三个下人知道，他犹豫着为自己先前的话找补道：“这两日家里事务繁多，二爷和二夫人都有些自顾不暇。”
毕竟是主家的事，他也不好说太多。
云葭看了眼身边的裴郁，见他神色无碍，便重新收回视线与人说道：“二公子为救我弟弟才会受伤，我已与父亲商量过留二公子在家里长住。”见二人面露震惊，云葭并未多说别的，只看着叶七华说，“想请叶护卫帮个忙。”
叶七华立刻敛神：“您说。”
云葭温声：“既然裴二爷和裴二夫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这些小事就不必劳烦他们了，叶护卫说是吗？”
能坐到裴家护卫队第二把手的人自然不会是傻子。
叶七华很快就听出了云葭的弦外之音，他嘴唇轻抿，面露迟疑，作为裴家的护卫，他自然不可能知情不报，然……他看向上座的裴郁。
记忆中那位二公子整日低着头，不言不语，他偶尔见过几次他被人欺负的情景，想出手帮忙，不是被身边的兄弟阻拦就是见他谁也不理背着竹篓自顾自离开了。
他何时这样昂首挺胸过？
犹豫一瞬。
叶七华心里便已有了决断：“徐姑娘放心，属下知道怎么做了。”
云葭笑着抿开唇：“我也不为难叶护卫，有人知晓是迟早的事，你们想瞒也瞒不住，只不过劳烦叶护卫和这位小兄弟不要与他们说在徐府见过阿郁。”
她自小与陈氏接触，还曾给她当过三年儿媳，她实在太清楚陈氏和裴行昭是什么样的人了。
恐怕他们即便知道阿郁失踪了也不会有多加表示。
保不准还会觉得少了一个麻烦，至于日后别人问起，他们自然也有话说。
除非——
他们知道阿郁在她家。
那么无论是为了自己的脸面还是为了来羞辱他们，陈氏都会想方设法带阿郁离开，而她就是要偷一段安稳的时间，免得陈氏这会找上门，拿出她婶娘的身份，逼着阿郁跟她走。
这对叶七华而言显然就要简单许多了。
他点点头，甚至松了口气，表示自己知道了。
云葭又看向小顺子。
被云葭这样看着，小顺子惊得直接站了起来，却因为动作幅度太大，椅子腿在地上发出摩擦声响，他霎时脸色发白，直接跪了下来。
云葭看向惊云。
惊云会意走过去想把人扶起来。
可小顺子看到她却是更为惊吓地往后躲，嘴里迭声喊道：“小的知错了，小的知错了。”
惊云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她刚想回头看姑娘是何意思，便听到那道清朗的男声再度在耳边响起：“劳烦姑娘，我来就好。”
惊云扭头看过去，只看到一张五官清雅的男人的脸。
她微抿红唇，收回手退到姑娘身后。
叶七华拍着小顺子的胳膊，安抚两声之后扶着人起来了：“让徐姑娘看笑话了，这孩子胆子小。”
云葭自然不会看他们的笑话。
她还感激他们，感激他们还记得阿郁，甚至不辞辛苦找过来，她笑着说无妨，又跟两人说：“今晚辛苦你们了，夜深了，我就先不留你们了，你们回去路上小心。”
“是。”
叶七华轻轻应声。
他又看了眼裴郁，见他抿着唇沉默地看着他们，便又跟裴郁抱拳：“属下先走了。”
未听到裴郁说话，叶七华也不觉得意外，任谁在那样的家里长大，也不可能轻易相信或者接受他们。
“走吧。”
他低头，带着小顺子离开了。
云葭让惊云送送他们。
直到他们走后，云葭看着身边依旧望着前方沉默不语的裴郁，忽然笑道：“阿郁高兴吗？”
裴郁回过头，待看到云葭脸上的笑，他轻抿薄唇。
云葭笑道：“我倒是挺高兴的。”
“为何？”裴郁不解。
云葭看着他说：“我一直以为你在那个地方是真的一个关心你的人都没有，原来不是，想到这，我就觉得高兴。”
她眼里温柔的笑意在屋中烛火的照映下仿佛快要溢出来了。
而裴郁的心脏也在她这样一双温柔眼眸的注视下而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他这次未曾移开自己的视线，而是看着云葭，须臾，他忽然说：“我刚才是不是应该说些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哑涩，却不知出于什么缘故。
“你想说什么呢？”云葭笑着问他。
“……我不知道，但我或许应该向他们表达感谢。”裴郁蹙着眉思索着。
云葭：“现在也不迟，他们应该还没走远，你可以喊住他们。”
裴郁却又抿紧唇了。
他看着云葭，几度张口，最后还是沉默地闭紧嘴巴。
云葭知道他还不习惯。
她并未对这样的裴郁而抱有什么看法，她仍是温和地望着他，甚至在裴郁那双沉默难言的注视下笑着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察觉到他跟受到惊吓的小狗狗似的身躯轻轻往上弹动了一下，就跟之前那次一样，他显然还未适应，可即便如此，他也未曾脱离她的手掌，他只是轻抿着两片薄唇抬着那双漆黑至纯的眼眸看着她。

第139章 只因是你，只能是你
知道裴郁没有办法那么快去改变，云葭也没有逼他，她仍看着裴郁，温声与他说道：“不着急，你可以慢慢来，这次说不出，那就等下次。”
眼见裴郁抿着唇看着她不曾说话，云葭也没有多说，笑着又揉了揉他的头便收回了手。
“为什么？”就在云葭收回手的那一刻，裴郁忽然看着她轻声问道。
“什么？”
云葭没听明白，她笑着看向裴郁，问他，“什么为什么？”
裴郁却没有立刻出声，他的眼中闪过迟疑和犹豫，就连抵在膝盖上的手也被他紧紧握成了拳头，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还是开口问了出来，问出了那个他一直以来都想知道却又不敢询问的问题：“为什么这么帮我？”
他沙哑着嗓音问云葭，就连声线都透露着一股子迟疑，似乎是在害怕：“只因为我救了徐琅吗？”
“那……”
后面的话，他几度张口却不知道该怎么问。
他想问，如果是别人呢？如果是别人救了徐琅，她也会这样对他好吗？她会这样事无巨细地照顾他，会陪他挑马给他做衣裳给他夹菜，也会像刚刚那样……轻轻抚摸他的头吗？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想到云葭也会这样对别人，裴郁的心就像是被人用锋利的锯子狠狠拉过，疼得他五脏六腑都开始不住揪紧蜷缩起来。
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热意正在慢慢流失，即便看不到，他也能想象自己此刻的脸色肯定十分不好看，裴郁不愿让自己这副鬼样子落入她的眼中便垂下眼帘，用厚重浓密的眼帘遮挡住了自己眼底的情绪。
过了一会，他没有听到云葭的声音，忽然难过地扯了下嘴角，眼神也跟着落寞地低了下去。
“不用回答也没事，我就是……”他就是突然有点想知道，可他并不想因此让她觉得为难，把心里那一堆复杂的情绪压到心底，他刚想故作轻松地和她说“回去吧”就听到耳边重新传来云葭的声音。
“为什么不用回答？你不想知道了？”
当然想。
但他更不想她为难，何况他其实也有些害怕听到她的答案， 他怕真的跟他想的一样，换作任何人，她都会这样悉心地照顾他。
裴郁不语，心跳却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就连抵在膝盖上的手也攥得越来越紧。
他的皮肤本就白皙，跟冷玉一般，一点红都能在他身上显露无疑，更不用说这样用力紧握了，他此刻五指通红，延伸往上的手背也是一片通红，不知为何，在这样的夜里竟显得格外勾人，让人甚至忍不住想挽起他的袖子一探他衣袖遮挡下的那一段皓白手腕，甚至想再看看再往上一些的胳膊又是何模样，是不是也是像这样，冷玉里头一点红。
只可惜。
这一段美景并无人瞧见。
瞧见的人不在意，而旁人也无法窥于那一份桌底下的风情。
“我刚是在想你的话。”
“现在我想好了，你要不要听？”
未听裴郁语，却能瞧见他骤然变得紧绷的身形，像一张忽然拉到极致的弓弦，望过去甚至还能看到他因为紧张而紧咬牙关而微微凸起的脸颊，两片嘴唇则紧紧抿在一起，仔细观察的话，甚至还能感觉到它们在轻轻颤抖。
有这么紧张吗？
云葭有些惊讶，同时却又有些心软，舍不得继续这样逗哄人，她放软嗓音和他说道：“不会。”
几乎是话音刚落。
她就看见身边那个一直埋着头的少年猛地抬起头朝她看了过来。
少年苍白俊美的脸上满是不敢置信，那双漆黑的双目更是无声大睁着，他的眼睛本就大，黑而明亮，这样大睁着看着人的时候便更加显出几分孩童的稚气，与他的年纪不符。
可他平日为人处世又足够沉稳，恐怕就连那些年长他的也没有他的冷静沉稳。
这样的裴郁无疑是特殊的，也让人心疼。
“很惊讶吗？”云葭笑看着他。
她依旧端坐于椅子上，身子却微微斜侧面朝隔着红木案几旁的裴郁，在他微微凝滞的眸光下笑着与他说道：“如果是别人救了阿琅，我同样会感激他，会尽可能帮助他，但我不会让他住在家里，更不会这样对待他。”
“为什么？”裴郁的声音听起来更哑了。
他神色呆滞地看着云葭，这一次倒是忘记了心里的那一堆不敢，或许是因为他实在太过震惊，又实在太想知道了。
云葭笑笑：“我也不知道。”
她没有编造出一个理由，也没有像当初跟阿爹他们说的那样来回答裴郁的话，她的确不知道，最开始想对他好，想帮助他是因为那个不知道真假的梦，后来想把他彻底留在身边照顾大概是因为孟大夫的那一番话。
可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原因吗？
或者说——
如果裴伯伯的儿子另有其人，她还会这样照顾他，像对待阿琅那样对待他吗？
云葭也不知道。
“或许是缘分吧。”这大概是她唯一能想出来的答案了，缘分让她在小时候碰见他，又让她在死前遇见他，又或许是她自己曾走过一段黑暗不易的路，所以就希望他能过得好些，再好一些。
她希望他这辈子有人爱、有人陪，有三两知己好友共饮酒，也能遇见一个知心爱他的人，而不是一个人寂寂寥寥过完一生，还要忍受各种各样的流言非议。
看着依旧呆呆望着她的裴郁。
云葭笑着抚过裙摆站了起来：“好了，夜深了，该回去歇息了。”她低头看向裴郁，见他依旧未动，她笑着挑眉，“还不走？”
裴郁这才如梦初醒，连忙跟着站了起来，走到外面被那迎面扑来的晚风一吹，他倒是终于变得清醒了，垂眸看着身边的云葭，灯火与月色照映下，她依旧眉眼柔和似春水，而裴郁那颗鼓噪的心在看到这样的云葭时也终于一点点变得平静下来，他的唇角一点点向上轻扬。
裴郁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变得很好，就连脚步都变得轻快了许多。
云葭余光瞧见了，失笑，怕他又跟从前似的羞赧不敢曝露自己的内心，未语。
两个人一道往前走。
裴郁提着灯，站在云葭身边，替她照明前方的道路。
偶尔云葭会问他夜里三人相处的情形，裴郁一一回了，夜色把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从身后看，就像他们携着手走着。
……
此时的府外。
惊云正把叶七华和小顺子送到外面。
小顺子一路就跟紧绷的弓弦一样，等走到外面，看到熟悉的路道方才长舒了一口气，脸色也变得没有那么紧绷了。
惊云不由看他一眼。
直到耳边听到那熟稔的男声：“姑娘见笑，这孩子年纪小，又没见过什么世面。”
惊云这才收回视线，她看着叶七华摇了摇头：“今日劳烦叶护卫和这位小哥跑一趟了，你们不必担心，二公子的父亲跟我们国公爷是好兄弟，他在这就跟在自己家一样。”
叶七华自然不会担心，从二公子如今的穿衣打扮和其余下人对他的恭敬模样就能看出他在徐家过得不错。
想想也是嘲讽。
谁能想到这样的二公子在自己家竟过得连下人都不如呢？
叶七华心中叹息，但到底是主家的事，由不得他说什么，他也没法说什么，“劳烦姑娘送这一趟，我们先走了。”他跟惊云抱拳之后就带着小顺子走了。
惊云目送他们离开。
见他们融于夜色之中，她却未曾离开，而是依旧看着前方。
直到门房的胡海奇怪问她：“惊云姑娘，您还不回去？”
她才回过神。
“回了。”她笑着答应着收回视线转过身，心里也觉得好笑，刚才竟觉得这位叶护卫有些眼熟，但明明，她以前从未见过他。
她未当做一回事，转身便把它抛到脑后了。
而另一边。
叶七华走到半路忽然回头。
“七华哥，怎么了？”小顺子面露不解，跟着停下步子。
叶七华看着那边已经空无一人的道路，笑了笑：“没什么。”他说着回过头摸了摸小顺子的头，“走吧。”
他也只是觉得她有些眼熟，就好似他们上辈子曾经见过。
不过这话若是跟旁人说，恐怕该觉得他荒诞孟浪了，觉得他这是故意为了接近人女孩子想的理由，叶七华笑笑，什么都没说。

第140章 杀
马泽到郑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为了不让人发觉，他特地绕了远路，没有直接去郑家所在的昌邑巷，而是先去了白井巷，之后更是把马匹系在一家相熟的酒庐面前的一棵柳树上，而后便趁着夜色独步往郑家所在的巷子走去。
如今事情还未有定论。
虽说郑子戾和郑曜都被人或明或暗地看押起来了，但郑家这边倒是还没派人过来看守，然马泽为官多年，行事最是小心谨慎，即便知道三司还未派人，他也没有走大门，而是去了后门。
这个点。
即便是往常，郑家几扇门也早就关了，更不用说如今还出了这样大的事，午间刑部有人过来询问，还描了画像问他们认不认识那些死者，其中竟还真是有几张熟面孔，不清楚事情的真相，又听说就连老爷也被变相软禁在户部了，就连老爷身边的耿爷也没办法直接接近老爷，而被人赶了回来，这也让郑家众人变得更加心神不安起来。
大晚上的，突然听到敲门声，在后门这块看守巡逻的几个仆役全都吓了一跳。
“谁？！”
有人提着灯笼问外面，不敢过去开门。
无人说话，但沉重的敲门声依旧未绝，几个仆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仍是谁都不敢上前开门，提着发紧的声音冲外面说道：“到底是谁，报上名来！”
外面沉默一瞬，方才传来一道沉重压低的男声：“我找耿衍，让他出来见我。”
耿衍便是郑曜的长随亲信。
后院的仆役不知来人是谁，但这种时候，谁知道这人是来做什么的？唯恐出事，但又担心他找耿爷真的有事，若是因为他们的忽视而出了什么纰漏，那……几人心下一凛，犹豫一番还是打算先去把这事报给耿爷再说，看看他是如何打算，便跟门外的人说道：“稍等，我们这就去请耿爷。”
说完就有人提着灯笼噔噔噔往耿衍所在的屋子跑。
耿衍还没睡。
家里发生这样大的事，少爷和老爷又不知道怎么样，耿衍怎么可能睡得着？下人来报的时候，他正在屋子里踱步想法子，听说有人找他，穿着藏蓝色劲服蓄一把胡须的中年男人心下一动，他停下步子问来传话的小厮：“来人长什么样？”
小厮低着头小声说：“小的们不清楚来人是谁，不敢贸然上前开门。”
耿衍听到这话倒是也没多说，他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便径直往外走去，未走几步，他忽然又回过身，拿走放在桌子上的佩剑握在手上这才出去。
待到后院。
他一扫围在一起战战兢兢的一群小厮，在他们一声声“耿爷”下点了点头。
“开门。”他看着紧闭的木门沉声吩咐。
立刻有人上前开门，然门外并无人，那开门的小厮咕哝一声奇怪，刚想探出脑袋往外头看看，就听到身后耿衍发话了：“让开。”
“是。”
小厮忙往旁边让。
耿衍出去，看见远处暗巷站着一个黑色身影，倘若不是他自幼习武六识过人，恐怕还真瞧不见，拿着佩剑的手用力一握，耿衍冲身边小厮低声吩咐道：“把门关上。”
小厮听到这话却面露担忧：“那您……”
耿衍看着前方，低声：“无妨。”他注意到那人已经听到这边的动静了，却没有转身，身上也并无佩戴刀剑的影子，想来并无恶意。
郑家小厮见他离开，犹豫一番最后还是把门给关上了。
耿衍往前走。
夜色漆黑。
此处又是拐角处，无人点灯，也照不进天上的月亮。
耿衍走近，虽猜测这人应该没有恶意，但他还是心存提防，走近之后看着男人不算高大的身影，他握着手中的佩剑低声问道：“你找我何事？”话落，见男人转身拉下原本遮挡在脸上的黑布，他趁着那一点光亮认出来人是谁后，忽然瞪大眼睛，惊道：“马大人？”
作为郑曜身边的长随，他恐怕比郑曜还会识人，更不用说马泽在燕京城的官职还不算低。
认出是马泽之后，耿衍彻底放下心，他退后一步朝人抱拳一礼才开口问他，“您怎么来了？”想到一个可能，他猜测道，“可是我们老爷有什么吩咐？”
语气都变得急促了许多。
他知道老爷如今在户部由三司看着，今天他离开户部之时正好瞧见马泽进了户部，耿衍看着马泽，猜到一个可能，心脏忽然咚咚咚咚变得鼓噪起来。
“耿护卫，抱歉，多事之秋，本官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喊你出来了。”马泽同样跟耿衍抱了拳。
而后看着耿衍在夜色中忽然放亮的双眸，他点点头，表示道：“是，本官的确是受郑大人吩咐来给你们送些东西。”他说完把藏在胸口的信封和玉佩递给了耿衍。
耿衍拿到玉佩就认出来了，这正是老爷的贴身之物。
手里的信不过薄薄一张，他猜不透是给谁的，便抬头问马泽：“这是老爷给夫人的，还是……”
马泽：“郑大人说了，这信请耿护卫先看下，再由你交给郑夫人，至于怎么处置……耿护卫看完信中内容就知道了。”
他跟郑曜交好是为自己谋一个前程。
但郑家到底打算怎么做，他可不想有丝毫牵扯，更不会替他们做什么，因此，信中内容他也并不知晓。
此刻信物全已交付，他便不愿再继续留在这，以免再出祸事，他跟耿衍一抱拳：“郑大人托付本官的，本官已经完成了，至于之后如何就全靠耿护卫了。”
他说完便跟耿衍提出告辞了。
耿衍也着急回去拆信，自是没有留人，只又道了几声谢，眼见马泽趁着夜色离开，他亦匆匆回了郑家。
下人听出他的声音连忙过来开门。
“耿爷，您没事吧？”小厮说着又看了一眼外面，可外面黑漆漆的，别说人了，狗影子都瞧不见一个。
“没事。”
耿衍着急回去，头也不回地握着手中的佩剑大步往前走，想到什么，他忽然停下步子转身看着后院这边的小厮，“今夜的事你们需守口如瓶，若是传出什么风声让我听到……”坐到他这个位置的，手上怎么可能不沾几条人命？此刻他一敛眸，那股子煞气和戾气就立刻藏不住了。
后院这块的小厮被他这样看着，一个个都吓得浑身打起了摆子，他们埋着头白着脸颤着声保证道：“小的们知道，耿爷放心！”
耿衍听到这话便未再多说，转身走了。
等离开后院，他也没有立刻回屋，而是挑了一个没人的地方就从怀里掏出信，让耿衍没想到的是里面竟有两张字条。
其中一张是让他去问夫人此事究竟是什么情况，而另一张则是给他的，上面只有一个字。
杀。
耿衍眼皮猛地一跳，就连心脏也跟着重重咚了一下，他知道老爷这额外的一张字条是什么意思。
想必老爷现在已经猜到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了，让他去问夫人也不过是想知道到底哪些人再替夫人和少爷收拾烂摊子，至于这一张字条……不过是告诉他。
倘若夫人心软，那就由他出面，务必要让那些人消失在这个世上。
耿爷把给他的那张字条狠狠捏成一团后藏于腰封之中，打算回头直接烧了，而后便径直朝唐氏所在的院落走去。

第141章 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唐氏也还没睡。
发生这样的事，她的丈夫和儿子都被各自关押起来了，她怎么可能睡得着？从郑子戾被带走之后，她就一直精神不济，连着哭了几场，被钱妈妈劝着好歹稳住后，想着等老爷回来就好了，没想到老爷没回来，倒是等来了耿衍带来的消息。
——老爷被陛下关押在户部由三司看着。
她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当即就晕了过去，夜里好不容易醒来也只是默默坐在床上垂泪，吃不下饭。
其余丫鬟下人都被打发出去了，只有钱妈妈还在房中。
她手里握着一碗养气血的汤药，看着脸色发白还在不住掉眼泪的唐氏，心疼道：“现在家里只有您能做主了，您可得打起精神，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要不然老爷和少爷回来，您却倒了，可如何是好？”
唐氏听到这话，眼泪却立时涌得更加汹涌了：“他们还能回来吗？”
钱妈妈一时说不出话，她也没想到事情竟然会闹得这么大，明明西山那个地方是他们特意挑选的，这么多年也没出过事，没想到这次竟然直接拔萝卜带出泥的把那十几具尸体全都翻出来了，最最要命的是，少爷的那块玉佩竟然还在那。
也怪他们做事粗心，没能好好彻查，要不然这事也不至于闹这么大。
但无论心中怎么想，该劝还是得劝的，她劝唐氏：“老爷对这事毫不知情，就算三司会审也审不出什么，估计不用多久就能回来了。至于少爷——”
最最难办的就是少爷了，少爷那个脾气，若是在狱中说了什么不该说的，那就是老王爷在这，恐怕也保不住他！
唐氏显然也知晓，她眼泪一串串往下掉，边哭边说：“我怎么就生了这么一个讨债鬼！若是当初我发现的时候不帮他，而是告诉老爷好好管教他，这事也不至于闹成这样，是我对不起老爷，对不起郑家啊。”
说什么都晚了。
看着一手带大的孩子哭成这样，钱妈妈也心疼，刚想安慰她，忽然听到外面传来桃蕊的声音。
“夫人。”
钱妈妈皱眉：“什么事？”
桃蕊在外说：“耿护卫来了。”
唐氏听到这话，也顾不上自己此刻是何模样，立刻坐起来说道：“是不是老爷那边有什么消息，快，快让他进来！”
桃蕊应声去传话。
钱妈妈也拿帕子给唐氏重新擦了脸，又替人把两边的纱帐拉下。
等耿衍进来的时候，钱妈妈已经站了起来，而唐氏就在床帐之后，透过那层薄纱着急问他：“是不是老爷有消息了？”
耿衍跟唐氏行完礼后说：“是。”
唐氏忙问：“什么消息，老爷如何？”
“不知道老爷现在怎么样，不过属下这边有一封信是老爷给您的。”耿衍说完双手呈出信。
钱妈妈过来接过信，看外面并无信封，皱眉，看了一眼耿衍，然耿衍垂着头恭眉顺眼不曾出声，而身后唐氏又急着喊她：“妈妈，你在做什么，快点把信拿过来。”
“是。”
钱妈妈收回视线把信拿了过去递给唐氏。
几乎是她的手刚伸过去，唐氏就立刻从帘子里面伸出手拿走了她手里的信，可在看清信中内容之后，唐氏的脸就唰得一下变得苍白起来。
钱妈妈能看到那封信从唐氏的手里掉下来落在大红锦被之上，也能看到唐氏忽然重重垂落的两只手，她心下一凛，忙问：“夫人，怎么了？”
唐氏没出声。
过了半天，她才开口，却不是回答钱妈妈的话，而是问耿衍：“老爷都知道了？”
她的声音在颤抖。
钱妈妈却听出了弦外之音，脸色立时变得难看起来。
耿衍低着头恭声答：“猜到了。”
“那……”唐氏攥着锦被白着脸，声音都在颤抖了，“老爷打算怎么做？”
耿衍问：“夫人原本是怎么打算的？”
唐氏没说话，钱妈妈替她开口了：“夫人已经准备让那些人离开了，只要他们离开，就不会再有旁人知晓这件事。”
果然跟老爷猜的一样，耿衍沉默一瞬，过后轻声说道：“这样不妥。”
钱妈妈皱眉：“你什么意思？”
耿衍忽然抬头，灯火照映出他沉肃冷寂的脸，他在外面风声的呼应中说道：“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钱妈妈猛地瞪大眼睛。
她倒吸一口凉气，不敢置信地看着耿衍，忽然怒道：“你！”
耿衍见她这般反应就猜到这事恐怕也有她那位儿子的参与，他没有理会钱妈妈的怒容，而是直接看着那两片纱帐：“夫人，事情紧急，您得尽快做决定。”
唐氏已经懵了。
钱妈妈见耿衍这样，气得胸脯都在一上一下。
她咬紧牙关见耿衍还是那张死人脸，没有理会耿衍，而是直接转身跟唐氏哭诉道：“夫人，那可都是咱们唐家的人啊，是老爷夫人留给您的，他们替您做了这么多年的事，您可不能对他们赶尽杀绝，您的奶兄弟还在里面呢，您就算不想着别人，您总得想着他吧！他从小就替您鞍前马后，之前为救少爷还伤了根子，到现在都没能留个后，老奴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要是没了，老奴也不活了！”
唐氏听到她的声音才回过神。
“妈妈先起来。”她去扶钱妈妈，钱妈妈流着眼泪不肯起来，依旧跪在床边，唐氏无奈，只能跟耿衍说话，“一定要这样吗？我已经给他们写信让他们即日离开了，再过几日，等路引下来，他们就会离开燕京，这几年都不会再回来。”
“他们都是我的人，不会背叛我的。”
耿衍听到这话，无声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家这位夫人天真，但也没想到她会这么天真，不过如果不天真的话也就不会任由事情变成这副模样了，如今老爷和郑家落到这种田地，都是拜他们母子所赐。
他看着啼哭不止的钱妈妈和犹豫的唐氏，不为所动。
“夫人需知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人心难测，谁能保证他们不会被别人所用？如今老爷和少爷都还在狱中，孰轻孰重，夫人应该知晓。”
“你——！”
钱妈妈怒不可遏。
可最让她紧张的是床帐里的妇人显然已被他说动，她伸手攥住唐氏的手，看着她哀叫一声：“夫人，您不能这样做啊！”
唐氏看着帘帐外的钱妈妈也面露纠结，手被人攥得很疼，她不好抽回来，只能抬头问耿衍：“那能不能留下一个人？他是我的奶兄弟，忠诚不必说。”
耿衍反问：“夫人觉得呢？”
唐氏抿唇，她心中其实已有决断，只是觉得对不起钱妈妈，与帘帐外的钱妈妈对视一眼，她握着钱妈妈的手，迟疑着喊人：“妈妈，日后我和戾儿都会好好孝敬你的。”
钱妈妈一听这话，身子一软，彻底跪坐在了地上，脸色也立刻变得灰白起来。
过后。
她忽然一抹脸，抽回自己的手站了起来：“老奴知道了，老奴去外面收拾下脸再来伺候您。”
这点小小的要求，唐氏岂会不答应？她还与人说：“妈妈今晚好好歇息，让桃蕊进来伺候我吧。”
钱妈妈面如死灰地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往外走，路过耿衍的时候却突然倒了下去。
目睹这一切的唐氏忽然掀开帘子惊呼道：“耿衍，你做什么？”她说着就要下来去扶起钱妈妈。
耿衍已经扶住了钱妈妈。
看着要下床的唐氏，他收回视线低着头说：“夫人真相信钱妈妈会认命？”
“你什么意思？”唐氏皱眉。
耿衍说：“钱妈妈就这么一个儿子，您觉得是您重要还是她那个儿子重要？十根手指都有长短，夫人不会这么天真地以为钱妈妈会这样坐以待毙吧。”
唐氏说不出话。
耿衍也不欲与她多说，扶起钱妈妈就说道：“放心，属下不会伤害钱妈妈，只是要把她关押几天，免得她坏了我们的大事，至于事成，您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过后也不等唐氏回答，他就开口问道：“现在夫人可以告诉属下那些人现在在什么地方，又是什么时候走了吗？”
唐氏本就六神无主，听耿衍询问自是一一都说了，见耿衍蹙眉，她不由担心：“怎么了？”
耿衍：“太晚了。”
知道他是在说离开的时间，唐氏犹豫：“那……”
“算了，想必这几日也查不到他们头上，与其打草惊蛇让他们狗急跳墙不如按原计划行事。这件事夫人不必管了，属下会做好一切，您就在这等着少爷和老爷回来吧。”
听到后话，唐氏方才定了些心神。
她点点头看着耿衍带着钱妈妈离开，直到帘子落下，她看着这空荡荡的屋子，忽然觉得有些冷寂，明明屋中门窗紧闭，可她却觉得仿佛有寒风笼罩在自己的身上，她的周身阴冷无比。唐氏不自觉伸手环紧了自己，心中也不由怀疑起来自己的这个决定到底对不对。

第142章 亲哥还是姐夫
翌日清晨。
云葭醒来让人去准备早膳，到前厅的时候却未见到父亲的身影，徐琅和裴郁倒是已经到了，两人见她过来，一个坐在椅子上懒洋洋地喊她“阿姐”，眼皮耷拉着，显然还有些没睡醒，一个虽然没出声，目光却落在她的身上，人也跟着站了起来，直到她坐下方才跟着一道坐下，还替她倒了一盏热茶。
云葭看到之后，冲他笑了下：“谢谢阿郁。”
看来这几日的相处还是有用的，以前他可不会这样主动。
裴郁摇摇头，什么都没说，耳根却悄悄红了。
早茶并不浓郁，云葭接过之后喝了一口，问两人：“阿爹呢？还没来吗？”
徐琅没注意到两人之间的互动，听到这话方才打着哈欠说道：“一大早就出去了，不知道去哪了。”他并不觉得这事有什么不对的，脸上自然也浑不在意，也就没看到云葭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异样。
昨儿看了一下午的书，他就连做梦都是在背书，今天一早直接把他给吓醒了，醒来果然精神不济，徐琅一边打着哈欠一边问云葭：“阿姐，什么时候吃饭啊，我饿了。”
他还想吃完再回去补觉。
裴郁却注意到了云葭脸上的变化，他蹙着眉轻声问：“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徐琅听到这一句才睁开刚才半耷拉着的眼睛，疑惑地看向云葭。
被两人这样看着，云葭自然不会与他们说什么，她自己都还不知道阿爹到底怎么了，便与他们说：“没什么。”她笑着敛起思绪，“先吃饭吧。”
“惊云。”
她冲身边的惊云吩咐一声。
惊云应声出去吩咐传膳，下人提着食盒鱼贯而入，很快就布好膳了，一桌子各色各样的早膳摆到桌上，饥肠辘辘的徐琅自然顾不上别的了，嘴里一边咕哝着“饿死了”，一边说“阿姐，我先吃了”他就先开动了。
云葭也由着他，只是让他慢些吃，别噎着。
而后见裴郁依旧看着她，知道他应该是瞧见了她刚才脸上一闪而过的变化，云葭惊讶他的观察细微，面上却无什么变化，仍是笑着跟他说道：“看我做什么？还不吃？”
裴郁见她神色又已恢复如常，仿佛刚才他看到的那一瞬的变化不过只是他眼花了，他抿了抿唇，又看了她一眼才说：“……吃了。”
他说着也垂下眼睫。
席间却不时看向对面的云葭，见她一概如常，方才放心。
早膳吃完。
云葭就先告辞了，她今早还要见几个管事。
徐琅和裴郁送她离开。
等她走后，徐琅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眼睛都蓄了一层水意，他大张着嘴又打了一个哈欠才跟裴郁说：“走吧。”
裴郁淡淡嗯了一声。
走到岔路，他却忽然停下步子跟徐琅说道：“你先回去吧，我要出去一趟。”
“又出去？”徐琅看着他皱眉：“你这一大早的，去做什么啊？”想到一种可能，他忽然一抿嘴，有些不高兴道，“你可别是背着我偷偷出去玩吧！”
裴郁看着他，惜字如金：“赚钱。”
徐琅呆了一下，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他张口想说“你现在都住我家了还赚啥钱啊，有什么直接说不就好了，他家又不是供不起他”，但见裴郁一身青衣清风郎月般站在那，脸上的表情依旧平淡又冷傲，他嘴里那一番话就有些说不出了。
他知道裴郁不是那种靠别人的钱过日子的人，这人骨子里傲着呢，比他还骄傲。
“行吧。”
他咕哝道，也不好说什么：“那你去吧。”说完又问裴郁，“那你什么时候回来？你昨天还答应我一起骑马的。”
裴郁说：“很快。”
他看了一眼徐琅，叮嘱他，“你可以趁着我不在的时候先把昨天我交代给你的那几篇文章先看了，等我回来，我们就能去骑马了。”
“靠！”
徐琅瞪大眼睛，气道：“你还是人吗？才吃过饭就让我看书！”
眼看着裴郁那张不近人情的脸，他简直后悔自己多此一问了，他气得嘴巴张了好几下，但也知道说什么都不管用，索性懒得再多说，直接推着裴郁往前走，嘴里催道：“你快走吧快走吧！”心里还隐隐期盼着最好裴郁晚上再回来！
裴郁被他推着走了几步，也没说什么，只叮嘱徐琅身边的元宝：“你跟你哥看着点你家少爷。”
元宝：“……”
顶着他家少爷的怒目，元宝心里发苦，但这毕竟是为少爷好的事，他虽然害怕被少爷揍，还是点头答应了：“小的知道。”
裴郁点点头，没再多说，跟徐琅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徐琅这会才懒得搭理他，连看都没看裴郁，眼不见心不烦地挥了挥手一副让他快走的样子，没等裴郁走多远，他就立刻拎起元宝的耳朵，低声骂道：“狗东西，他是你少爷还是我是你少爷啊？你居然帮他不帮我？”
被揪着耳朵的元宝忙道：“诶，少爷，疼疼疼，您松手啊！”
“别跟我装，我多少力，我不清楚？”徐琅啐一声，没松开，还拎着耳朵又往上提了一点。
元宝果然不敢再装了，他小心翼翼觑着自家少爷的脸，小声道：“小的就是觉得裴二公子也是为了您好，所以才答应的，要是别的，小的哪敢啊！”
徐琅当然也知道。
要不然他岂会任由裴郁在他面前指点江山。
其实这种感觉还真的挺特别的，他那堆朋友，大部分都不爱读书，长幸算是他们之中成绩最不错的了，但也就那样，也许是因为他们大多都是武将子弟，不爱走文官子弟那一套，也懒得看他们一天天的之乎者也附庸风雅。
他们觉得他们粗鲁，他们觉得他们装，反正谁也看不上谁。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盯着他读书。
“他当自己是谁啊，真把自己当我亲哥还是我姐夫了？”徐琅看着裴郁的背影，忽然小声嘟囔了一句。
“少爷，您说啥？”元宝站在一旁没听清。
“没啥。”
徐琅松开手，又觉得自己刚才那话怪怪的，亲哥就算了，姐夫什么鬼？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果然没睡醒。
“走了。”
他说着脚下步子拐了个弯，径直朝自己的院子走去，本来进屋就想睡觉的，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睁开眼就扫见了书桌上那一堆书，又想到裴郁临走前的嘱托，他抱着头低骂一声，最后还是没睡，也睡不着，咬牙切齿地起来后腾腾腾坐到了书桌后面开始气势汹汹地背书了。
而另一边。
裴郁一路往外走，他如今还不擅长骑马，何况今日去的地方也不好让旁人知道，便依旧是步行，如今再碰到徐府的下人与他打招呼，裴郁已经没有那么紧张局促了，也能与他们点头回礼，从正门走出，他又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诚国公府。
曝露在清晨阳光下的高门大户依旧耀眼，门前两头石狮子也依旧威风凛凛。
他还是觉得她心中有事，但她不肯说，他也无从知晓，知道她这是不想让他们担心，他也没法说什么。
其实就算她说了，他也不一定能帮到她。
还是太弱小了。
裴郁心中想道。
他轻抿薄唇，却未有丝毫退怯之心，那就先做力所能及的，他又看了一眼身后的宅邸，而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他走后半个时辰。
见完几个管事的云葭坐在床边的炕床上，她一身紫裳沐浴在阳光底下，本就白皙的肌肤此刻仿佛在发光。
纤细白皙的手指轻敲桌面。
过了一会，她忽然睁眼：“惊云。”
惊云听到声音立刻打了帘子进来，看着沐浴在阳光之中仿佛神仙妃子一般的云葭，低声问道：“姑娘，怎么了？”
云葭说：“喊陈集过来，还有替我准备马车。”

第143章 当时少年
陈集很快就过来了。
和恩替他挑起帘子，他低眸进来，扫见端坐在炕床上的云葭，陈集立刻垂下眼帘，待走进屋子，他便跟云葭行礼：“姑娘。”
“嗯。”
云葭跟陈集点头，后话却是对和恩等人说的，“你们先下去，我跟陈护卫有话要说。”
几个丫鬟应声退下。
很快屋中便只剩下云葭跟陈集两人，陈集依旧恪守着规矩站在原地，等听到脚步声远去，方问云葭：“姑娘可是有什么吩咐？”
云葭看着他说：“算不上吩咐，就是有一桩事想问问你。”
陈集忙道：“您说。”
云葭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陈集：“阿爹这两日到底去做什么了？”问话的时候，她一直看着对面的陈集，见他眉峰微动，脸上的神情也有短暂的变化，便知这事他是知情的。
“你果然知道。”云葭沉声。
“属下……”陈集想辩解，但扫见云葭微沉的脸，又不禁闭嘴。
“到底怎么回事？”云葭沉着嗓音问陈集。
陈集似是还有些犹豫，但被云葭这样盯着，到底还是没能坚持住，过了一会，他低着头小声跟云葭说道：“是……蓟州那边来人了。”
“你说什么？！”
云葭惊得直接站了起来，她脸色难看，想到什么，她忙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帘子。
陈集知道她在担忧什么，忙跟她说道：“您放心，属下刚才听到她们都出去了。”
那就是听不到这番话。
云葭闻言稍稍定心，但脸色依旧奇差无比，她看着陈集压着声音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陈集既然已经开了这个口，之后的事便没再隐瞒，他如实跟云葭说道：“是蓟州军营里的几位将军，他们不知道从哪听说国公爷出事了便悄悄过来打探情况，想看看国公爷的处境。”
云葭问他：“他们可有进京？”
“没！”
边防大将无召入京会有什么结果，陈集纵使不在军营，也知道其中利害。他跟云葭保证道：“您放心，几位将军都在香山范将军那，国公爷知道消息就立刻赶过去了，没让他们在燕京露面，今日国公爷也是特地去送他们离开的。”
云葭听到这话总算放下心，她重新坐了回去，手放在炕床中央的那张紫檀案几上，有风吹过，她竟觉得后背有些发凉，云葭蹙眉，这才发现就这几句话的功夫，她的后背竟然已经冒起了冷汗。
前世她并不知道这件事，后续也没见陛下拿这件事发作过，也未听旁人说道此事，想来应该是阿爹私下把这件事处理好了。
这样就好。
真要让人知道蓟州军的几位将军为阿爹的事特地过来，就算阿爹没有叛心，恐怕也会被定以谋逆大罪，那他们一家子就彻底完了。
她仍心有余悸，坐在炕上不曾说话。
陈集也不敢说话。
过了一会，惊云回来了，她在外面说道：“姑娘，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陈集惊讶，这时才看着云葭说话：“姑娘要出门？”想到一个可能，他立刻皱眉，低声询问：“您是要去找国公爷？”
云葭没有应声，而是跟惊云说了一句“知道了”就让她先退下，等惊云应声退下，云葭方才抬头看着满脸不赞同的陈集点了点头。
“姑娘。”
陈集仍是不赞同，他压着嗓音跟云葭说道：“这事国公爷会处理的，几位将军很快就会离开，您大病初愈何必跑这一趟？”
“我知几位叔伯好意，也知他们都是阿爹的手足兄弟，我若不知道也就罢了，如今既然知道，自该亲送一程。”
刚才知道他们过来，她是担心。
但她心中同样也觉得感动。
前世她一直在想为什么阿爹出事之后，他曾视如兄弟的那些叔伯竟一个都没有出现。
如今看来竟是她误会了。
他们不辞千里过来，虽然有可能因此为阿爹惹祸，但他们何尝不是提着自己的脑袋弃了这一条性命过来的？为着这个，她也感激他们，也得走一趟。
她态度坚决，自是不会因他人的态度而改变。
“你亲自随我去一趟。”她跟陈集说。
陈集知道她不可能再改变主意，虽心中无奈，但也只能点头答应了。
他跟着云葭出去，侯在廊庑下的一众丫鬟见他们出来，忙与云葭行礼，惊云更是走过来问：“姑娘现在出门吗？”
“嗯。”
云葭点头，又跟惊云说：“不必随侍。”
惊云惊讶。
扫了一眼后面的陈集，又垂眸：“是。”她让到一旁，没再多说。
云葭便带着陈集离开了国公府，途径一条街道，她让陈集去买了两坛子燕京特有的新丰酒，又让人买了几大包牛肉干和干粮 、糕点，这是给几位叔伯回头路上吃的。
陈集应声去买东西，而云葭坐在马车，看着卷帘外车窗外的风景，忽见一道身影，她轻轻蹙眉，再想细看时，却已瞧不见人了。
陈集回来时就看到云葭这副模样。
“怎么了？”他也拢了眉，顺着云葭的视线往后面看，却只扫见摩肩接踵的人群。
“没什么，就是……”云葭看着远处熙熙攘攘的街道，那边已无她熟悉的身影，她问陈集，“二公子今日出来了吗？”
这个陈集倒是知道，听到这话便点头回道：“出来了，说是去外面办点事，不过……”
他忽然面露犹疑。
“不过什么？”云葭看她。
陈集回道：“听元宝说，二公子是出来挣钱的。”
原来如此。
那或许她刚才看到的真的是裴郁的身影。
不过云葭也没多想，她又看了一眼那条巷子便收回视线：“知道了，把东西拿进来吧。”
陈集应声把东西拿进去，放好之后他便准备继续驾起马车了，余光瞥见那卷起的车帘以及云葭清楚没有遮掩的身形，他忽然皱着眉回过头跟云葭说道：“姑娘还是把帘子放下来吧，这里人多，没得冲撞了您。”
看他一脸皱眉的样子，云葭就觉得好笑，虽说陈集与他们并无血缘关系，但从小到大，他一直守在他们身边，对待她跟阿琅也犹如兄长一般。
“知道了。”
她好脾气地答应着，见外面陈集松了口气，忽然开玩笑般说了一句：“阿兄这样的性子，以后也不知会娶什么样的嫂嫂？”
她是在帘子落下前的那一刻说的。
刚说完，帘子就遮住了她的脸，也让想开口说她的陈集只能瞧见一片绣工浓重的布帘，他憋了好一会，最后还是沉默地憋回去赶车了。
云葭能听到车帘外传来他的叹息声，她心中觉得好笑，也真的笑了，等这些事情结束，也是该跟阿爹商量着给陈集哥挑一门婚事了。
马车继续往香山那边赶。
而先前被云葭瞧见的裴郁正穿过热闹的巷子一路往前走，直到走到一间院落前他方才停步，裴郁看了一眼四周，无人，只有三三两两的几只看门狗在路上趴着，看到他也只是掀起眼帘望着他，并没有出声。
裴郁也就没有理会，上前敲门。
三长两短之后，有人过来开门，来人身形瘦小，正是那日裴郁在郑家门前见到的那位，他是戚洪的手下，名叫孙明，看到出现在外面的裴郁，他十分惊讶：“裴大夫，怎么是你？”
裴郁看他一眼，没说什么，看了眼门后的院落，方才出声：“戚洪在吗？”
孙明忙说：“在呢在呢，请请进。”他说着让开身子，等裴郁进来之后便又把门给重新关上了。
“我领您进去。”孙明上前两步给裴郁领路。
眼见裴郁并未出声，他也不觉得奇怪，要说他跑了那么多年的江湖，认识的奇人异士也有不少，但还从未见过像这位裴大夫这样的人，明明年纪不大，却比谁都冷静理智，甚至到了一种可怕的地步。
说起来他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
当初在西街收钱的胡强一瘸一拐找到他们，说是他被人暗算了一顿，想让老大替他报仇，老大其实打心眼看不起胡强这种恃强凌弱的人，也懒得管这些破事，直到知道打他的人竟然是个少年，老大觉得有趣便让他们把人带来了。
那个少年就是这位裴大夫。
不过那时他们还不知道他会医术，只知道他在西街给人写信读信，长得不错、字也写得不错，收钱也算公道。
就是不知道出身如何，不过想来也不会太好。
反正当时他们谁也没把他放在眼里。
没想到就是这样一个除了好看没有丝毫本事的少年竟当着他们一堆人伤了他们老大，只用一根银针，他就让他们老大当众晕了过去，当时他们又惊又怒，都想直接砍了他，可少年坐在地上，面对他们的长刀长剑也面不改色，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不想让他彻底死就把你们的刀拿开。”
孙明还记得这是那日少年说的第一句话。
少年的声音十分冷清，没有一点恐慌，就连看着他们的目光也冷冰冰的，没有丝毫畏惧。
那样的语气和眼神竟让他们一时不敢对他做什么，何况他还拿捏住了他们的死穴，让他们这群原本刀尖上舔血讨生活的人反而拿他没办法了。
最后不知是出于对他如此冷静的畏惧，怕他留有什么后手还是记挂着老大，他们最终还是把手中的刀剑移开了，之后也不知道这少年做了什么，老大竟然又重新醒了过来。
再之后，他们本来想杀了这个少年给老大报仇，未想老大却对他十分感兴趣，不仅没让人伤他，反而还让胡强过来给他赔礼道歉。
之后这位裴大夫帮着治好了他们老大的陈年旧伤，而老大则应允他有事可以过来请他帮忙，然这么久过去了，也未见少年来过一次，也不知道他今日突然过来是因为什么。
孙明心里想着，脚下步子却没停顿，带着裴郁沿着一条长长的廊庑往后面走，待绕过一个院子，他就冲里面嚷道：“老大，裴大夫来了！”
屋内传来脚步声。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长石色劲服脸上蓄着络腮胡的高大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他手里还拿着一把九环长刀，另一只手则拿着一块布，显然刚刚是在屋中擦拭自己的武器，看见裴郁，他亦惊讶，出口却夹杂着笑声：“稀客啊，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来。”
未听裴郁出声，戚洪也不介意，他挥挥手，孙明就立刻告退了，等他退下，戚洪便跟裴郁说道：“进来吧。”
裴郁看着他转身离开跟了进去，走进屋中便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裴郁蹙眉，低头，就见地上一片湿润，显然是才刚清洗过不久，才会在这样炎热的天气还留着水迹没有风干。
猜到那一大片水渍下面本来是什么，裴郁面色不改。
戚洪刚把手里那把不知染过多少人命和鲜血的长刀横在桌侧旁，准备倒茶，余光瞥见裴郁正盯着地上那块水迹看，遂笑道：“刚处理了一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你要不习惯，我们就去外面说话。”
“没什么不习惯的。”
裴郁说着收回视线，径直走到戚洪面前坐下。
戚洪看他一眼，见他神色果然如常，不由挑眉，但自认识裴郁就知这少年与众不同，他笑了笑，也没多说，把手中一盏热茶递给裴郁后他也跟着坐了下来：“找我什么事？”
裴郁看着他说：“想请你帮个忙。”
“真是有意思，这几日找我帮忙的还真不少。”戚洪看着裴郁玩笑一句后，问他，“什么忙？”
裴郁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戚洪问：“西山那件事是你做的？”
正准备端起茶盏喝茶的戚洪动作一顿，他掀起眼帘看裴郁，琢磨一会后问道：“你也是为了郑家一事来找我的？”
“也？”
裴郁皱眉，捕捉到这个词后抿唇问道：“所以要你做事的人是谁？”
戚洪放下茶盏，扯唇：“黑市规矩，只拿钱不问事。”
裴郁显然也清楚这个规矩，他也无所谓那人究竟是谁了，他只想处理好之后的事：“我的确是为了郑家一事来的，我想知道替郑子戾做事的那些人的信息。”
事情还未有定论。
但裴郁从昨夜赵长幸与徐琅的那一番阐述中知晓郑曜一直与天子直呼自己冤枉，说自己并不知晓此事。
徐琅觉得郑曜满嘴谎言，觉得郑子戾做出这样的恶事，他这个当爹的怎么可能一点都不知晓？但裴郁倒是信了几分这话。
他信这话不是因为相信郑曜的人品，或是觉得他有多善心。
而是因为他知道郑曜或者说郑家最看重的是什么。
当今圣上子嗣艰难，如今长大成人的只有一位三皇子，而这位三皇子的身上正带着郑家的血脉。郑曜，作为郑家如今的家主以及三皇子的舅舅，他只要想让那位三皇子平安顺利而没有一点污点的登基，他就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但郑子戾做出这样的事，身后不可能没有人替他收拾残局。
只消一想就知道是谁在替他做这些事了。
裴郁今日过来也正是想通过戚洪了解清楚，唐家到底哪些人在替郑子戾做事，他们如今又都在什么地方？
“就这？”
戚洪有些惊讶。
他粗粝的指腹还停留在茶壁上，此刻却目露惊讶看着裴郁，他刚还以为裴郁会直接要他出面解决那些人，没想到他只是要他们的信息。
他目光审视地看了一会裴郁：“你既然知道他们替郑家做事，就知道他们武功肯定不低，知道他们的信息之后，你打算怎么做？”
裴郁薄唇微启：“让他们伏法认罪。”
戚洪听到这话忽然放声笑了：“少年郎，你莫太天真，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光靠你，让他们伏法，真是——”
后面的话却在看到裴郁那张依旧冷静的脸时忽然消声。
当初他不是同样不信他？觉得如此文弱的一个少年郎怎么可能一招就让他毙命？可最后，他还真是一招解决了他。
戚洪沉默半晌，方才开口：“当初你治好我之后，我曾承诺过你，无论你提什么要求，我都会尽力帮你，你若想……”
“不用。”
裴郁拒绝了：“我知道你的规矩，也知道你不会让自己的兄弟出事。”
黑市规矩，拿钱办事，不问缘由不问来路不问结果，但这三不问之外，还有三不做，不做欺凌妇女老弱的生意，不跟穷凶极恶之徒接触，还有一条……则是不与官斗。
郑家在燕京城是什么地位？戚洪想要在这长久安稳地待下去，自是不会明摆着得罪他们。
裴郁从来不会强人所难，何况人多并不一定是好事：“你只需告诉我他们的信息以及如今在什么地方落脚就好。”
戚洪没说话，他沉默地看了裴郁许久，忽然起身往里间走去，过了一会之后他拿着一张字条出来，递给裴郁。
“他们现在在这个地方落脚。”
见裴郁已经看起字条上的内容，戚洪又跟他多说了几个消息：“领头的人叫杨光，是郑家那位夫人的奶兄，其余人都以他为尊，前阵子他们已经托人来黑市办了路引，三日后就会乔装化名离开燕京。”
裴郁一一听完便收好字条起身了。
眼见裴郁要走，戚洪忽然道：“奉劝你一句，他们都是唐家的家臣，你想让他们伏法认罪可不容易，即便被抓住，无凭无据，就算官府也不可能随意定他们的罪！我劝你还是三思，免得被他们记上，把唐、郑两家都给得罪了！”
“知道了，多谢。”
裴郁头也不回往外走去。
戚洪看着他离开的身影，有阵子没见，少年仿佛又高了许多，他于阳光下一路往前，颀长身影犹如仙鹤一般，戚洪张口，似是想喊住他，最后却还是咬紧牙什么都没问，眼睁睁看着他离开了他的视线。
“真是找死。”他低声暗骂，话中却有可惜，像是在可惜一个风华绝伦的少年即将陨落。

第144章 静园
马车自出了城就变得有些晃荡起来，道路难走，即便陈集赶车赶得再是稳当，云葭也觉得晕晕乎乎，很是难受，还好，出了城路上就没有多少人了，云葭便又重新把两片色彩浓重的绣帘重新卷了起来。
呼吸着外面的新鲜空气，看着外面的绿水青山，云葭胸腔里的那股子难受劲倒是也渐渐好了许多。
“是不是快到了？”
看着远处草庐，云葭开口问陈集。
陈集在外答是，跟云葭说：“过了那间草庐，就是老将军的庄子了。”他说完之后还跟云葭笑道，“没想到您还记得。”
云葭笑笑。
她小时候经常跟着祖母过来玩，如今虽然这么多年过去，但印象还是有的。云葭看着那边的草庐没说话，过了一会，马车直接停在了草庐外面，草庐古朴却也风雅，很难想象这样的一处地方住得竟然是一位将军，又见草庐外的门匾上面写着静园两字，而透过两扇半开的木门能看见里面的羊肠小道，再往里就是真正的庄子了。
老将军的庄子背靠香山又临香河，占地虽然并不算大，风景却十分优美。
云葭记得庄子里面的一条河流直通香河，夏日还能在其中泛舟采莲，那是范老夫人当年喊人开凿出来的，和老将军不同，老夫人并不是出身武将，而是真正的名门淑女，而这处静园也是老将军特地给老夫人买下的，甚至直接用了老夫人闺名中的字称呼这个园子。
当年老夫人还在的时候，祖母经常带她过来玩。
祖母与老夫人闺中就认识，两人一个是名门闺女一个是武将之女，虽说性格截然不同，关系却一直都很好，婚后两人又都嫁给了武将，又都在燕京，也就从来没断了往来。
云葭还记得老夫人做的一手好糕点，最擅长的则是一道梅花糕。
老夫人爱风雅人也风雅，四时皆有风雅之事，就说这道梅花糕便是老夫人用当季亲自采摘的梅花制作而成，其中用的水却得是前年存下来的雪水，若无雪水，最次也得取山间的清泉，这样做出来的梅花糕方能甜而不腻，还有一点沁凉的味道，混着那梅花味道让人吃完之后便能唇齿留香。
老夫人还喜欢画画，静园之中有不少悬挂的画都是出自老夫人的手笔。
云葭幼时其实也贪玩，在家中不敢，到了老夫人这边就跟出笼的小鸟似的可劲撒野，老夫人从来不会笑话她，她会在她吃得一嘴糕点屑的时候笑着拿帕子替她擦嘴，还会在祖母笑话她的时候亲昵地抱着她说“我们囡囡哪里不乖了，我们囡囡最乖了”，她还会抱着她去泛舟采莲，再用新摘的莲蓬替她做一碗最新鲜的莲子汤，用完的莲蓬，她也不会扔，而是等她风干之后再放进房中的花瓶。
可以说云葭幼时对风雅一事的了解并非来自姜道蕴，而是被这位老夫人所影响。
可惜的是老夫人离开人世太早。
那年涠河一战死伤无数，老将军被人用长刀砍断右臂，从此再不能举起他的长刀，其子范景为救老将军出来更是身中数箭，之后两人虽然等到援军，可范小将军却不治而亡，范老夫人知道这个消息之后伤心过度也跟着撒手人寰。
再之后范老将军就变得孤僻起来。
他没再娶，也没再留在燕京的宅子里，而是住到了这间静园，素日不再见客，云葭也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跟着祖父和阿爹过来给老将军拜过几次年，等祖父走后，阿爹又去了外面，祖母也不好经常带她过来了，平日也就只有过年过节才会让底下的人给老将军送点年礼。
不过阿爹与老将军的关系倒是一直都挺好的，怕老将军一个人在这无聊，阿爹每次回来都会过来，阿琅有时也会跟来，老将军虽然没了右臂，但他当年可是让敌军闻风丧胆的修罗神，那一手功夫即便光靠指点也能让阿琅受益匪浅了。
“姑娘，到了。”外面传来陈集的声音。
云葭回过神，她轻轻嗯了一声，便把视线从“静园”两字上收了回来，她拿起桌上的帷帽戴好之后方才掀帘走下马车，没让陈集跟着，她让人留在这处，也是为了提防有人过来。
而后云葭独自一人往里面走。
待走过一条羊肠小道便能瞧见两扇漆红大门，也能见到一些人了，他们一个个都穿着统一的护卫服饰，手中握着佩剑，如果只是为了看守，今日站在大门处的人明显算是过多了，就像是为了提防谁过来，那些护卫都显得十分小心。
冷不丁瞧见她过去，他们一个个都变得提防起来。
其中一个护卫更是横剑于身前，冲她喝道：“这里是范老将军的住处，不可扰其清净！速速退下！”
云葭不曾退下，反而继续向前走。
透过那一层薄纱，云葭明显能够感觉到那些护卫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似是没想到她的胆子那么大，那些护卫迟疑之后还是拔出了手中的剑，指着她说：“再不退下，休怪我等刀剑无眼。”
“怎么回事？”
门后忽然传来一道嘶哑的男声。
几个护卫跟他抱拳，喊了一声“韩总管”，而后与他说了这件事，那韩总管听到这话立刻半眯了眼睛，他冲云葭这边看了过来，正要说话，忽然听到一道“韩叔”。
韩林心下一惊。
似是想到什么，他脸色微变，不语，他快步越过众护卫走了过来，待见面前女子掀起一角薄纱让他窥见半张熟悉的面孔，朱唇烈焰、肤白赛雪，正是徐云葭，他惊得几乎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您、您怎么来了？！”韩林看着云葭大惊失色。
“我来找阿爹和范爷爷吃饭呀，”云葭笑眯眯说道，“阿爹说范爷爷最近喜欢钓鱼，还想送我鱼吃，我寻思着等范爷爷把鱼送到家都要不新鲜了，正好我今日有空，不如我亲自过来吃。”她说完冲人眨了眨眼，倒有一些这个年纪女孩子的调皮了，“怎么，韩叔不欢迎吗？可我已经饿了。”
“韩叔总不能让我饿着肚子回去吧。”
她面露委屈。
韩林既是总管，也是范老将军的义子，平日两家往来也都是韩林与云葭交涉。
此刻听云葭这样说，韩林自然没法说什么，心里责怪诚国公编理由也不知道编好点，这不，还是让人找过来了，但也晓得眼前这位主在诚国公心里是什么地位……他心里叹一口气，先是看了一眼外面，不动声色问道：“就您一个人来？”
云葭说：“陈集也在，我让他在外面等着。”
听说来人是陈集，韩林心中稍定，再看面前戴着帷帽的女子，他无法，只能说：“您先随我进来吧。”
他说着让护卫让开，又跟云葭解释：“最近附近来了一些小贼，所以下面的人看守得有些严了，有得罪之处，您莫见怪。”
一听就知道这话不真。
放眼整个燕京，哪个小贼胆子这么大竟敢来静园行偷盗之事？恐怕就连外面那些有名的山寨都无人有胆量对老将军做什么。
不过云葭虽清楚，却并未表露，闻言也只是温声道：“无妨。”
韩林便不再多说，领着云葭进去，走到一处的时候他让云葭稍等，而后走到一边冲一个小仆低语几句才又回来：“让人去厨房说了声，免得他们没准备。”
他特地跟云葭解释了一句，云葭也就佯装不知他究竟要做什么。
“您许久没来了，要不属下先带您四处转转？”韩林问云葭，其实是想拖延时间，他怕老爷那边还没准备好，回头被身边这位金贵的姑娘碰着，横生枝节。
云葭自然知晓，但也未说什么，她笑着应好。
眼见身边的中年男人轻轻松了口气，她笑了笑，任由韩林为她引路。
旧人虽不在，旧景却还在，为了赏景，云葭便把帷帽拿了下来，握于手中方便她看风景，虽然多年未来，但见四周风景竟与自己幼时记忆中一般无二，河还是那条河，就连停在河中的那艘小舟也似乎与从前并无不同，要真说有什么不同的，也不过是如今的看着更旧了一些，甚至就连那些盆栽里的茶花也好似与老夫人在时一般。
云葭脸上的笑忽然消失了。
她沉默凝望半晌，忽然哑声问：“这些……”
韩林知道她想问什么，轻声说：“都是老将军自己弄的。”
云葭沉默，过后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韩林本意是为了拖延时间，如今时间已经差不多了，又见身边少女眼角微红，不由自责起来，他不知道怎么哄慰，只能说：“老将军和国公爷应该已经在等您了，我们现在过去？”
云葭轻轻嗯声，也没说什么，转身的时候趁着韩林没发现，她却拿手指轻轻揩了下眼角。
两人继续往前走。
待走到一处院子，眼见老将军和诚国公坐在屋中，身侧并无旁人，韩林知道话已传到，也难为他特地绕了远路，刚要领着云葭过去，韩林忽听云葭说道：“对了，韩叔，我带了东西还在车上，刚忘记与你说了，劳烦你喊人去拿下。”
韩林惊讶。
但也未曾多想，左右已经把人送到这了，他也就不担心了，便与云葭说：“我亲自去，免得下面的人毛手毛脚碰坏了。”
云葭应好，等他走后便自己进去了。

第145章 我用酒一杯，送叔叔们启程
徐冲在屋内如坐针毡，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宝贝女儿竟然会找过来，早知如此，昨日还不如不说在这，说个别处悦悦不好去的地方，但看着他宝贝女儿的脸，他完全没法子撒谎，能说成那样，对他而言已是不易，这要再想出个别的理由，恐怕他开口就得打磕巴了。
那更容易惹人怀疑。
“瞧你这点出息。”范老将军在喝茶，抬头一看徐冲那张脸就没忍住啐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老子来了，怂成这样。”
徐冲听到这话翻了个白眼，撇嘴道：“要是我老子来，我才懒得鸟他。”
似乎也想起他们父子从前相处时的模样，范老将军抿起嘴笑了下，刚要说话就听到院子外面传来的动静，都是习武之人，还都统领过大军，两人的耳朵一个比一个清楚，几乎是外面云葭和韩林刚出现的时候，他们就注意到了。
止声。
回头。
果然看到韩林和云葭出现在了外面。
徐冲几乎是一下子就站了起来，脸皮紧绷的，手足无措，看着竟比刚才还要紧张。
范老将军看到之后又低低骂了一声“怂货”，话虽如此，他也放下了手里的茶盏，还伸手捋了捋自己花白的胡须，他是长者，自然不用起来相迎，但身子也朝院子外面半偏了一些，算是对云葭到来的欢迎。
看到云葭突然停步跟韩林低语一句，而后韩林突然离开，范老将军挑眉问徐冲：“悦悦这是跟小林子说了什么？”
徐冲正紧张呢，哪顾得上，而且他也没听到。
“我知道个屁！”
范老将军：“……”
刚要说他，就见徐冲突然抬脚迎了出去，原是云葭已经进来了。
“怂货。”
他又捋着胡须低声骂了一句。
但人活在世上，能有自己关心又关心自己的人本就是一件大幸事，他这大侄子，虽然情路上坎坷了一些，一双儿女却养得十分不错，儿子活泼开朗女儿懂事乖巧，刚早上徐冲还跟他们吹嘘昨天他家宝贝女儿给他送夜宵的事，也四十多的人了，说起这个倒是一脸得意，也不怕被人笑话。
忽然想到静娘还在的时候，那个时候他不也是这样？静娘每次给他做了些什么，他恨不得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时不时还要去徐冲他爹面前转转，让他看看他有什么不同。
当然最后免不得两个人要打一架。
想到亡妻，范老将军的唇角忽然泛起一丝愁苦，但也就一瞬，听到脚步声快到跟前，他立刻收起了思绪，抬起眼帘看了过去。
“爷爷。”
云葭进来就跟老将军问了好。
范老将军本来还绷直的唇角在听到这一声熟稔的称呼之后终于没忍住咧了开来，他跟静娘膝下就阿景一个孩子，自小就跟着他一起上了战场。
他跟静娘原本给他定了一门亲事。
叶家的姑娘，单名一个昔字，既是静娘娘家的侄女，与阿景也是表兄妹，两人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原本到了年纪就该成婚，然昔娘自小身体孱弱，没过十八就没了，之后叶家拿回来阿景的庚帖，想让阿景重觅一个贤妻，这也是昔娘临终前的心愿，可阿景那孩子也是个痴人，他说心里放不下，娶别人也是平白耽误了人家，徒添冤孽。
与其如此，倒不如不娶。
他跟静娘也是从小看着昔娘长大的，把她当亲生女儿疼，独子有这样的要求，他们为人父母虽然可惜，但也断不可能真的逼着他去娶别人。
本想着再过几年或许会好一些，谁想到还没到那个时候，阿景就为了保护他没了性命。
如今他膝下无子无女也无孙辈，他又生得这么一个脾气，这么多年也就徐冲还愿意来看看他，连带他一双儿女也亲昵地喊他爷爷，范老将军活到这把年纪，平日看着孤高冷僻，其实心里还是十分向往天伦之乐的，要不然这些年他也不会救济那么多穷苦又无父无母的小孩。
他心里暖呼呼的，笑着冲云葭诶了一声，然后朝人招手：“近前让爷爷看看。”
倒是还把云葭当小孩看。
云葭笑着走过去。
范老将军捋着自己的胡须还真对着云葭好好看了一会，他知道云葭跟裴家那小子退婚的事，知道的时候，他差点没把自己的长刀找出来，想杀去青山寺问问那个老不死的到底怎么教孩子的，最后还是忍了。
现在看眼前少女一切都好，眉宇之间也并无阴郁之色，方才放心。
他笑着说道：“好，比你父亲出挑。”
徐冲在一旁听得直翻白眼，还理所当然地说道：“您这说的什么废话？我女儿能比我差吗？”
范老将军没忍住也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好话赖话也听不出。”他说完掉头冲云葭说，“别理你爹，就是个莽夫。”
徐冲啧一声：“说得您好像不是？”
范老将军：“……”
他看着徐冲，脸色变得一会青一会红，要不是云葭在这，估计他直接要往身上砸茶盏了，最后还是忍了，对云葭说：“走，爷爷带你出去逛逛。”
也是想让那些人早点走了。
云葭乖巧答好，还主动搀扶起老人。
这要换做别人，老将军肯定是不会让人扶的，他虽然年纪大了却一直不觉得自己老，有时候上个山韩林要背他还会被他训斥一顿，不过对云葭，他倒是乐得有这么一个乖巧的孙女在旁边孝顺，也算是享了他那位老朋友的福，以后去了地下，他也能跟他炫耀一番。
他笑眯眯的，任由云葭扶他往外走，问她：“刚让你韩叔做什么去了？”
云葭也没瞒他，实话道：“买了些东西，让韩叔帮忙去拿了。”
“哦？”
范老将军感兴趣道，“什么东西？”
云葭笑道：“新丰酒跟……一些吃的。”她没把什么吃的说出来。
范老将军听到新丰酒眸光一亮，他还以为云葭这是特地买来孝敬他的，高兴地捋了捋自己的胡须，还乜了徐冲一眼，冷嘲热讽道：“这当爹的就是不如女儿啊，你爹每次过来带的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难喝的要命。”
徐冲瞪眼。
刚想说话，余光就瞥见一间院子，刚才韩林来传消息传得太急，他们一时赶不及把人送出去就只能让他们去隔壁的院子暂待一会，等把悦悦带走，再让他们由韩林带着离开。
他就这么一瞥，云葭就注意到了，猜测到自己那几位叔伯应该就在这间屋子，云葭不动声色道：“我记得这以前是一间茶室吧？”
范老将军突然听她询问，还正是那间藏人的屋子，他反应都慢了一拍，过了一会才啊一声说是：“对。”
“也不知道是不是和以前一样，”云葭略作沉吟之后，忽然看着身边的老人说道：“范爷爷，我能进去看看吗？”
云葭故意逗起这两位长辈。
这次别说徐冲了，就连范老将军的神情都变得为难了许多。
“这……”他面露迟疑。
云葭瞧见之后，似是有些委屈，就连声音都透了一股子遗憾，她垂着眼睫说：“不可以吗？我许久没来了。还是说……”她忽然停顿一瞬，继而跟着说道：“里面藏了什么人？”
眼见面前两位长辈忽然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云葭心里忽觉好笑，她故意忍着笑，蹙眉道：“阿爹，莫不是你藏了什么女人在这？”
徐冲瞪大眼睛，一句“怎么可能”刚要吐出，就听隔壁那间茶室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徐冲：“……”
范老将军：“……”
这下是说没有也不可能了。
从前在战场上也都是威风凛凛的主，这会倒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两人迟疑着该怎么跟云葭说比较好，就在云葭打算揭露自己已经知道真相的事实时，忽听不远处传来韩林的声音：“大姑娘，您就别逗他们了。”
韩林手里提着两坛子酒，身后还跟着拿着干粮糕点的陈集，显然是已经知道云葭所为何来。
云葭本来也没想瞒着他们。
此时被韩林揭穿，她轻咳一声，松开扶着范老将军胳膊的手，冲老人福身：“悦悦跟爷爷开了个玩笑，爷爷别介意。”
范老将军看了眼云葭，又看了眼韩林和陈集手上的东西。
到底也是做过统帅的人，这一会功夫也就明白过来究竟是什么情况了，他不知是无奈还是好笑，手却伸过去把人扶了起来：“你啊，你爹老说你乖巧，我瞧啊，你其实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贪玩着呢。”
要说小时候徐冲那个小子可没这个闺女能闹腾。
那时都是云葭带着弟弟东跑西窜，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家里压抑久了，每次来了他们家，就跟小猴子似的到处跑。
范老将军被这么一顿逗倒是也没生气，反而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眼见云葭因为他这一句话而脸红，他呵呵笑着顺了顺自己的胡须，余光瞥见身边徐冲还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样子，他啐道：“还傻愣着干嘛呢，叫你那些兄弟可以出来了，要不然你家姑娘还真要以为我给你找了个女人！”
徐冲这才明白过来。
他不敢置信地看向云葭，想到什么，他回过头。
陈集被他看得立刻埋下头。
徐冲还来不及说什么，胳膊就被云葭给握住了，云葭软声和他说道：“阿爹可别怪陈集哥，谁让您这两日总不着家，我不放心自然是要去问他的。”
徐冲无奈，也知道自家姑娘有多聪慧，恐怕就算陈集不说，她也能找过来。
罢了。
他一边冲里面喊了一句：“行了，都出来吧。”一边担心云葭责怪他们莽撞，压着嗓音跟云葭说，“你别怪他们，他们也是担心为父，这才会行此下策。不过为父已经和他们说好了，让他们今日就走，之后也不许再过来。”
云葭自然不会怪他们。
“女儿省得。”她低声说完，就听那边木门吱呀一声，往前看，有人走了出来，一共三个人，领头的一个瘦高，穿着一身蓝布束袖衫，看着文质彬彬的，后面两个，一个高壮，蓄着胡子，一个则十分瘦矮。
云葭从前见过他们，虽然次数不多，但她记忆一直都很好。
瘦高文质彬彬的那个是阿爹的副将，也是蓟州营的军师，名叫季岐，而另两个，高的那个叫魏长阳，矮的沉默的那个则叫卢文，他们都是阿爹的心腹亲信，也是蓟州营的猛将，除此之外，云葭记得还有两位与阿爹要好的叔伯，这次没来，应该是镇守在蓟州，以防出事，也能有应对之策。
她心中思绪如千帆过，面上却如常，不等三人走近，她便先上前一步。
三人还以为她是来问责的，正神情尴尬，不知道该怎么与她打招呼比较好，却见云葭忽然朝他们行了个作揖大礼。
不说三人，就连徐冲等人都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了，徐冲忙走过来低声问道：“悦悦，你这是做什么？”
季岐三人虽然没说话，但看着云葭的眼神显然也带着惊疑。
云葭起来后对着季岐三人说道：“三位叔伯不顾性命不远千里而来，这一份情意，我铭感五内、不忘于怀。”
季岐三人听完这话纷纷松了口气，再面对云葭时则变得自在了许多。
季岐说：“大姑娘不必如此，国公爷既是我们的将军，也是我们的兄弟，他有事，我们这些做弟兄的不可能不管。”
“就是，大姑娘就别跟我们客气了，我老魏这条命是国公爷给的，只要国公爷一声令下，我……”魏长阳拍着胸脯，这句话还没说完就被徐冲厉声打断了：“闭嘴！我昨天跟你说的，你都没听进去是不是？！”
魏长阳被徐冲这一番怒斥，面子上倒是没有过不去，但到底替他不平。
他红着脸憋屈道：“我就是为您抱不平，凭什么啊，咱们这么多年替他守江山定太平的，现在天下太平了，他倒好，卸磨杀驴了，现在还把您困在这，还不知道怎么处置您！”
“我让你闭嘴！”
徐冲怕他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大步上前拎住魏长阳的衣领，让他住嘴。
明明两个人差不多身高，甚至魏长阳看着比徐冲还要再壮一些，但在徐冲这样的对待之下，魏长阳却没有丝毫反击的能力，可他脸上却依旧抱有不平，抬着头犟着。
季岐和卢文在一旁劝徐冲。
徐冲冷着脸，直到胳膊被云葭的手握住：“阿爹，你先松手，魏叔叔也是为你好。”
徐冲何尝不知？但为臣为民，断不能有这样的叛逆之心，这不仅是大不敬，也是夺人性命的东西！
今日这番话若是被旁人听到，不止是他们一家，恐怕就连范老将军还有蓟州营的其余兄弟也都得出事。
“把我昨天跟你说的话牢牢记住，以后再敢说这样的混账话，就别拿我当兄弟！”徐冲沉着声说完，这才收手。
“你们现在立刻就走，以后没有旨意不许再进京，好好待在蓟州，老子不用你们记挂。”他冲季岐三人说完就立刻背过身去不再看他们。
季岐三人听到这话，脸色都不大好看。
但也知晓徐冲是为了他们好，季岐刚要跟徐冲抱拳就听面前的紫衣少女忽然说道：“三位叔叔，我爹就这个脾气，你们别放在心上。”
三人岂会不知？
但听云葭这样说，面色总归舒缓许多，季岐更是低声保证道：“大姑娘放心，我们认识几十年了，不会因为将军这几句话就如何。”
“我也会看好老魏，不会让他再胡言乱语的。”
云葭闻言，心中稍安，再看依旧抿着嘴不说话的魏长阳便又轻声喊人：“魏叔叔。”
魏长阳本来还有些不高兴，忽然被云葭这么一喊，自是一呆，等反应过来忙道：“诶，大姑娘，怎么了？”
云葭问：“魏叔叔可知刚才那番话传出去，我们会有什么结果？”
魏长阳抿唇不语。
但放在身侧的手却用力握了起来。
云葭温声：“我知魏叔叔是替阿爹打抱不平，但蓟州军是大燕的军队，并不是一个人的军队，叔叔们在战场厮杀平番夷护山河，必然也不想日后被人以谋逆论处。”
自然不想。
三人忽然变得有些沉默，就连魏长阳也没再说话。
他们这么多年一步步走到现在这个位置，自然不想万世以后被人说“逆臣”“叛臣”。
“我不想跟叔叔们说什么为臣者得听天子的话，阿爹落到这样的处境，我和阿爹比任何人都难过。然事情已到了这种田地，往前看才是我们如今要做的事。”
“我请叔叔们回去之后继续操练军队，无论统帅换成谁都需跟阿爹在时一样，切莫因为换了统帅就变样。”
“叔叔们是金戈铁马的儿郎，是要流传万世的大将军，不要因为我们而毁了自己的前程，倘若如此，只怕阿爹在燕京都不得安宁。”
季岐三人沉默地看向徐冲。
徐冲虽然没有回头，但原本紧绷成弓弦的身体却已然松缓了许多。
他亦抿唇。
到底是多年的兄弟，只这一变化就已足够让人动容，季岐三人什么都没再说，深深地朝云葭拱手一礼：“大姑娘的话，我们都记住了。”
云葭上前一一扶起他们，过后，才又笑说一句：“其实我亦有私心。”
见季岐三人看向她，云葭并未遮掩自己的私心与他们说道：“只有叔叔们过得越来越好，站得越来越高，我和阿爹还有阿琅才能平安顺遂。”
这也是她为自己一家人铺得后路。
季岐很快就听懂了，他并未生气，反而笑道：“大姑娘放心，无论身处什么环境，将军永远是我们的将军，也是我们至死难忘的手足兄弟。”
最后一句话，他是看着徐冲说的，说完见徐冲身躯微颤，季岐便笑了。
魏长阳更是拍着胸脯说：“大姑娘放心，只要有我老魏一天，就绝对不会任由那些杂碎宵小欺负你们！”
就连一向少言寡语的卢文也跟云葭承诺了一句。
云葭笑着，忽喊：“陈集！”
陈集应声上前。
山间的风扬起云葭的裙角，那上面皆是重工的刺绣，明明是贵女妆扮，可此时，她站在这，站在这一群将军堆里竟然没有一点格格不入，她是如此的柔弱，却又是那样的英姿：“替我斟酒！”
“我用酒一杯，送叔叔们启程！”

第145章 云葭为人
“悦悦！”
徐冲听到这话，第一个面露不赞同，紧跟着陈集等人也纷纷皱了眉。
“姑娘。”
陈集低声跟云葭说话，虽后话未说什么，可无论是言语还是神情都写满了不赞同，徐冲更是直接转过身，面朝着身边的云葭垂下眼睛看着她说道：“你喝什么酒？要喝也是我来喝。”
这后面半句他是跟季岐三人说的，目光扫过面前三人，徐冲话未多说，只跟身边陈集吩咐道：“陈集，斟酒。”
陈集这下是应了。
只是好酒已有，酒盅却没有。
韩林这时走过来看着众人笑道：“稍等，诸位，我去拿酒盅。”他说完便径直回到老将军的屋子，没过多久，他就端着一只托盘走了过来，上面一共置放着五个酒盅。
这多余的一个原本是给老将军准备的，他怕老人回头也想凑凑热闹。
陈集走上前给几人倒酒，很快五只酒盅就都被倒满了，传说中“斗十千”的新丰美酒，刚揭开封红就扑面而来一股子浓郁的香气，徐冲率先从其中拿起一盅酒，季岐三人自然不肯屈于人后，也纷纷拿了起来。
酒满敬人。
四人都已拿好酒盅，韩林看向身边老人，老人却没动身，依旧站在原处老神在在地看向前方，唇边还泛着一抹笑。
韩林诧异。
他家老将军向来好酒，更何况这还是送别酒，他竟没有上前去拿，这让他如何不惊讶？然他很快就知道老人为何这么做了，因为最后一盅酒已经有人拿了。
一只柔软白皙的手拿走了最后一盅酒。
徐冲正要跟三人敬酒，余光一瞥，恰好看到这一幕，他眼皮都跟着颤了几颤，移开已经放在唇边的酒盅看着云葭无奈喊道：“悦悦。”
他出声喊人，想制止她的行为：“这酒烈，你别碰。”
季岐三人听到这话，一看，也纷纷放下酒盅跟着劝道：“大姑娘，您的心意我们心领了，但这酒您还是别沾了。”
这可是他们老大的心肝闺女，这回头要是喝出什么问题，可如何是好？
云葭挑眉：“叔叔们怎么也学得那些人一样，扭扭捏捏，莫不是觉得我不配喝这酒？还是在叔叔们的眼中，女人就如此废物？”
云葭这话严重，季岐三人自然忙称不敢。
云葭便又冲他们笑了笑，转头又看向徐冲说道：“阿爹。”她嗓音软软地同人撒娇，“你莫担心，我会喝酒。”
徐冲听到这话，仍蹙着眉，他还是担心云葭喝醉。
这新丰酒向来烈。
“好了，就一盅酒，多大事。”范老将军这时走过来帮腔，他是站在云葭这边的，走过来就说徐冲，“你小时候就知道跟我讨酒喝了，五、六岁的时候就知道抱着酒杯不放，为此没少挨你爹娘的打，也没少连累我被你爹娘说，那时你还不服气得很，怎么现在也学了你爹娘管起你闺女做什么了？”
突然被人说起小时候的事，徐冲又觉得丢人又觉得无语，他扭头看着范老将军，没好气道：“好端端的，您又提起这些陈年往事做什么？”
他宝贝女儿还在呢，也不知道给他留点面子！
云葭抿着红唇，眼里笑意深深的，倒是没笑话她爹，只不过在她爹看过来的时候又笑着说了一句：“阿爹也莫小看我，我从前跟着祖母可没少喝。”
“你祖母怎么还教你喝这些东西？！”徐冲一双浓眉皱得更加厉害了，但话都说到这个程度了，再劝也没什么意思了，他只能妥协道，“就一盅。”
“好。”
云葭点头答应了：“就一盅。”
徐冲没再拦她，季岐三人就更加不好拦了，只不过在云葭向他们敬酒的时候，他们难免有些小心翼翼。
虽然这不是他们第一回见云葭，但他们从前多在蓟州，也就打了胜仗回都城的时候才见过这位大姑娘，蓟州不比燕京，那边的女孩子跟男孩子差不多，从小也是在马背上长大的，甚至有些女孩子比男孩子还要野，他们三人的孩子也就只有卢文家的孩子才乖巧一些。
但再乖巧，跟都城公府里的大小姐还是不一样的。
他们想到每次跟老大回来见到大姑娘时的样子，虽年少却已是一派雍容华贵从容不迫的模样，他们跟着老大进过宫，也见过宫里的娘娘们，却觉得宫里的那些娘娘们还不如眼前这位大姑娘，恐怕九重天上的仙娥也就如此了，就连魏长阳这种大老粗碰到她都不由变得小心翼翼，生怕冲撞了这位金尊玉贵的大姑娘。
“我今日敬叔叔们，只愿叔叔们无论何时无论何地都能平安顺遂。”
三人听到这话，心下不由一动，而后竟不由自主地看向她身边的徐冲，蓟州军营每次出征，徐冲作为统帅从不说那些激励士气让他们建立功名的话，他只会跟他们说一句“平安”，多年如此，从未变过。
未想如今大姑娘竟然也说了一样的话。
三人心里忽然一片柔软，季岐率先举起酒盅，对云葭，也对徐冲：“大姑娘的话，季某记下了。”他说完，第一个仰头饮尽酒盅中的酒。
魏长阳和卢文也纷纷跟着饮尽。
云葭等他们饮尽，也跟着饮尽了手里的酒盅，她亦学他们一样，喝完便把酒盅一倾，滴酒未落。
魏长阳这会跟云葭有些熟悉了，倒是也没有那么紧张了，这会便率先冲他们笑道：“虎父无犬女，老大好福气！”
季岐和卢文也都笑看着云葭父女。
“废话，我的女儿当然厉害！”徐冲也在笑，他说完也跟着饮尽酒盅，看着面前身边的几个兄弟和女儿，他的唇角不由自主地扬起。
他这辈子最重要的几个人大多都在这了。
徐冲心下是没有掩藏的满足。
范老将军等他们聊完，这才开口说道：“走，先去吃饭。”
既然人已经被云葭发现了，也就不急在这一时半刻让他们走了，徐冲没意见，季岐三人自然也不会拒绝。
午膳是摆在前院吃的，云葭和他们一道。
云葭虽然年纪最小，就算比年纪最小的卢文她也要差他一轮多有余，然她待人接物却没有丝毫扭捏，大多时候，她都是坐在一旁静静聆听他们说话，偶尔也会接上几句话，从容大方，既不扭捏，也不自傲。
魏长阳看着看着不由感慨道：“我家姑娘要是有大姑娘一半好，我都能含笑九泉了。”
徐冲一听这话立刻瞪眼：“说什么屁话，快呸掉。”像他们打仗的最忌讳说这样的话。
魏长阳只能背过去呸了几声。
“我记得阿鸾妹妹今年十三了？”云葭问魏长阳。
“是啊，马上都要十五了，还跟个野孩子似的，成日就知道带着人往外跑，学我们一样跟那些皮猴子们打仗，您都不知道，我跟她娘有多愁。”魏长阳唉声叹气。
云葭听完这话却笑：“我倒是觉得这样挺好的，这世间女子原本就是百种模样，何必要强求一种？何况阿鸾妹妹能活得无忧无虑、健健康康，您和阿婶不也高兴吗？”
魏长阳想了想，也笑了：“那倒也是。”想到什么，他又笑道，“别说，我家这个野丫头从小到大还真没生过什么病，比老季家的小子还要厉害。”
季岐笑着喝酒，没说什么，直到听到身边云葭问道：“长霖如今在准备科举了吗？”季岐方才一怔，他似不敢置信地放下手里的酒盅，看着云葭问道：“大姑娘如何得知？”
云葭温声笑道：“阿爹之前提到过。”
季岐便又看了一眼徐冲，而后才跟云葭温声说道：“是，他想读书，我跟他娘也不想拦着他，不过能学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就随他去吧。”
云葭仍是笑着：“阿叔从前也中过举人，长霖承阿叔之志自不会差。”
季岐没想到这一点她竟也知道，惊诧之余又不由心生感慨，虽知晓这必定是老大同她说的，但说是一回事，能记在心里也能看出眼前这位大姑娘是真的拿他们这些人当叔叔看的，他心下动容，神色也越渐柔缓，方要说话便又听云葭说道：“不过蓟州那边恐怕没多少先生，回头我请几位先生过去，长霖与阿秀都能跟着先生学习。”
阿秀便是卢文家的小孩了。
卢文向来沉默寡言，即便于席中也鲜少说话，但他耳聪目明，自是立刻就听到了这一句，他少有的目光呆滞地看着云葭。
“阿秀也到了启蒙的年纪了，回头我会让人送先生和相应的书籍过去。”云葭看着卢文温声说道。
“大姑娘……”
季岐和卢文听到这话无一不动容，他们全都站了起来想对着云葭深深作个长揖，还未有所动作就被云葭伸手阻拦了：“叔叔们这是要折我的寿啊。”
二人听到这话方才止了动作，但面上动容犹在。
一餐饭吃得其乐融融，三人毕竟还得出发去蓟州，也怕时间耽搁得久了，回头闹出什么变故，等吃完，他们就提出告辞了。
徐冲父女和范老将军亲自去送他们。
取马的功夫，云葭与季岐低声说道：“季叔，我有桩事要问你。”
这会徐冲正在跟魏长阳和卢文交待事情，并未注意到这边，季岐点了点头就跟云葭走到了一旁：“大姑娘有什么话尽管问，季某一定知无不言。”
云葭问：“我听陈集说，叔叔们是收到一张字条方才知道阿爹出事？不知那张字条，叔叔可带在身上？”
“带了。”
这字条，季岐一直都是随身携带的，这次拿过来也特地给徐冲看过，此刻听云葭问起，他便立刻拿了出来。
云葭接过来一看，字条上面只不过寥寥一句，只说了天子忌惮诚国公欲除之。
“这字条当初叔叔们是怎么收到的？”云葭问季岐。
季岐说：“当日是有个小兵在外面看到这封信，有人拿飞镖把信钉在了军营门口，外面的小兵担心有什么事便立刻拿进来给我们了。”
云葭点了点头，没说话，她继续低头看着手中的字条。
“大姑娘看出了什么？”
季岐见云葭一直蹙着眉还捻着手中的字条便低声询问。
“这是金栗纸。”云葭忽然说。
“金栗纸？”季岐不解。
云葭便轻声解释了一句：“金栗纸名贵，非常人能用。”

第147章 云葭醉酒
季岐听到这话立刻心下一凛，他当初也想过这会不会是一个陷阱，为得就是想把他们骗过来，但到底担心将军出事，最后几个人商量了一番还是过来了，然听姑娘先前这番话语，恐怕这给他们写信的还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想到这有可能引发的后果，季岐立刻跟云葭抱拳，他低着头，面露羞愧：“是季某的错，季某不应该中别人的圈套带魏将军和卢将军过来！”
倘若他真的带着人直接进了都城而被有心之人看到，那不仅是他们，就连将军一家都会被他们连累。
季岐想到这，脸色都不禁变得苍白了起来。
云葭见此，收起字条虚扶他一把胳膊，出声安慰道：“叔叔不必自责，敌明我暗，叔叔们如此行事也是因为关心则乱，只日后再碰到这样的事，且请叔叔们稍待，等问清楚我们情况再有所动作。”
“这次若是都城里的人还好说，可若是番夷外邦假借汉人之手骗叔叔们离开蓟州，届时蓟州失守……”
她只一句就让季岐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起来。
虽然离开前，他已做好多方部署，但事有万一，若真有那个万一，他们就是千古罪人！
云葭见他已清楚这其中利害便未再多说，她的目光在纸张一处地方微顿，而后什么都没再说直接把手中纸张一叠，收于腰封之中，未让旁人瞧见。
那边徐冲已经在喊他们了，甚至正在朝他们走过来：“在聊什么呢？”
他问两人。
云葭面不改色与人笑道：“在问长霖喜欢什么书，回头我让人去蓟州的时候一并给人带过去。”
徐冲看向季岐。
季岐自然知晓大姑娘这是不想让国公爷知道，便也跟着点了点头。
徐冲便未多说：“好了，该到时间启程了。”
季岐看了眼身边的云葭。
云葭跟他点了点头。
三人一道走过去，魏长阳和卢文皆已上马，二人头上都戴着帷帽，季岐也接过陈集递过去的帷帽，戴上之前他又朝徐冲父女拱手作揖：“这一别，不知何时能再见，请将军和大姑娘放心，季某与其他兄弟一定会好好守着蓟州营，日后也绝不会再行这样的错事！”
云葭这次没有避让，在阿爹肃容点头之后，也笑着与人点了点头。
季岐而后又朝范老将军拱手一礼：“多谢老将军这几日收留了。”
范老将军不耐烦这样的虚礼，摆手道：“行了，娘们唧唧的，快走吧，路上小心些，到了蓟州回信报个平安，寄到我这就好。”
季岐答应着，这才上马。
“将军，大姑娘，保重了！”三人在离开前与父女俩说道。
“叔叔们亦要多加小心。”云葭这话说完看了一眼季岐。
季岐了然点头。
而后三人策马离开，马蹄卷起沙尘，徐冲拉着云葭往后退了几步，直到看不到三人踪迹，范老将军这才开口：“怎么，你们是回去还是在我这再待一会？”
徐冲看向云葭，问她的意思。
云葭想了想，还是笑道：“还是先回去了，要不然阿琅一个人在家知道我们都出来，恐怕又该闹了。”
范老将军显然也想到徐琅的性子，一听这话，也没忍住笑了：“也行，”他没挽留，只说，“回头带上那小子一起来。”
云葭正要点头，便听老人又问道：“我听说裴行时的那个孩子如今也住在你家？”
云葭点头：“是。”
范老将军点点头，没多说：“那下次带他一起来，我也见见，长这么大，我还没见过呢。”
云葭笑着应好，她亲自送老人进去，而后父女俩才带着陈集离开。
路上。
徐冲仍担心云葭，怕她喝醉，便低声问她：“悦悦，没事吧？”
云葭笑着说道：“阿爹看我这样像有事的样子吗？”
徐冲仔细看了一眼，见她双目清明，神色如常，的确不像有事的样子，但他也知道有些人初时不会有什么，等后劲上来却容易醉，不清楚自己的宝贝女儿是什么情况，徐冲这时也不好说别的，只能道：“回去好好歇息。”
云葭笑着应好。
过了一会，云葭想到什么，忽然道：“陈集哥。”
陈集一直在旁边跟着，听到这话才看过来，他问云葭：“姑娘，怎么了？”
“你先去赶车。”云葭与陈集说。
陈集知道她这是有话要单独和国公爷说，便未多言，朝两人拱了拱手就往外走去。
徐冲停下步子，问云葭：“悦悦要说什么？”
云葭说：“阿爹，我刚才说女人的事……”
徐冲冷不丁听到这话，眼皮又狠狠跳了几下，他怕云葭误会忙道：“悦悦，你别误会！我没……”他不等云葭说完就立刻反驳了，然还未反驳完便听云葭笑着补充道：“就算是真的，也没事。”
徐冲呆愣愣地看着云葭，好半天才吐出几个字：“什、什么？”
云葭看着徐冲认真道：“我说，阿爹就是真的想找女人也没事，您为我和阿琅做得已经够多了，如今我和阿琅已经长大，也有能力保护自己了，所以阿爹也不用担心我们会被人欺负。”云葭说着，把手放到徐冲的胳膊上，她笑着，声音都变得柔软了不少，“我希望阿爹以后的每一日都是为自己而活，只要您高兴，我和阿琅也会高兴。”
徐冲神色讷讷。
他看着面前的云葭，一时竟说不出话，眼角却悄然红了。
云葭瞧见了，没说什么，只看着人笑道：“当然，我还是希望阿爹能找一个自己喜欢的能过日子的人，即便阿爹以后与她生儿育女也没事。”
“说什么胡话。”
徐冲听到这话终于有些反应了，被自己的女儿说这样的话，即便是徐冲也有些不好意思，他轻咳一声，撇开脸：“先回去，省得你弟弟以为我带你出来玩，回头又发癫。”
云葭也笑着应好。
父女俩走过去，云葭照旧坐进马车，徐冲则骑马，他的赤虎早些时候也已经被人牵出来了。
启程的时候，他特地叮嘱陈集慢些，免得回头马车颠簸，云葭不舒服。
有了这一番交待，回程的路比来时走得还要慢，但也的确舒坦了许多。
云葭靠坐在引枕上重新拿出那张字条，手中字条明显不是今年新出的金栗纸，而是已经有些年头了。
其实刚才有一句话，云葭没与季岐说，她大约已经猜到这张字条是谁写的了。
云葭抿着唇，手指轻轻抚过边缘处的一朵杜鹃花的纹路，其实那并非造纸者特地印上去的，而是天然所有，八年前燕京一家造纸厂曾出了一批金栗纸，只是那纸张才出来就有褶皱，而褶皱所呈的样子正是一朵杜鹃花，纸张做成这样，便是瑕疵品，自然是不能卖的，毕竟这纸的价格也不便宜。
只这样扔掉也难免可惜。
正当那家造纸厂的老板心疼之际，忽然碰见当今圣上微服出巡，也不知道这事怎么就传到了那位的耳中，这批纸竟被那位留下了，当时这件事还流传甚广，众人只当那位慈心，舍不得见百姓疾苦，之后甚至还风靡了一阵，可天然之物岂是如此好得？之后虽有人故意弄坏所做纸张，想效仿之前的金栗纸，却皆无所得，之后还有人特地往上描花卉，但到底与八年前的有所不同。
多年过去，这件事恐怕已经没有多少人还记得，云葭记得却是因为当年那家造纸厂最后被她收用了。
那家造纸厂前些年生意凋零，只因南边又多了不少新花样，都城的竞争也越来越大，那老板心灰意冷便打算卖了，大约是为了卖一个好价钱，那老板还特地拿这事说与她听，甚至还给她看了当年被圣上留用的留下的一半纸。
那张纸与如今她手上握着的这张一般无二。
车马阵阵。
云葭却忽然握紧了手中的纸张，脸色也在这一刻变得阴沉无比。她不与季叔说，是怕寒了他们这批将士的心，也怕他们心生担忧不肯离去。
这件事她会守口如瓶，谁也不说，尤其是阿爹。
阿爹这阵子看似无碍，但眉宇之间却总能瞧见一抹哀愁。
这件事对他的打击有多大，云葭不是不知道，他怕阿爹知道此事更会伤心，也怕他生气愤怒让那位知晓，再惹那位想出别的法子。
其实云葭不是不清楚他为何要这么做。
上位者多猜忌，何况阿爹还手握重兵，早年阿爹打胜仗总有人以徐家军称呼蓟州军，而蓟州军营里的人更是个个与阿爹交好，他大概也是想看看蓟州军到底是大燕的军队还是徐家的军队，可即便清楚，她心里还是很难不对他生怨气。
不算粗粝的纸张扎得手心钝痛。
早些时候才修剪过的指甲更是被她深深地扎进了皮肉之中。
“悦悦，马车闷不闷，要不要掀起帘子吹会风？”外面忽然响起徐冲关切的声音。
云葭听到这话，刚想回答，一时竟有些失声，吐不出声音，她蹙眉，松开手又缓了一会，就在徐冲以为她出事又喊了一声“悦悦”准备掀起车帘的时候，云葭这才出声：“没事，我就是有些困了，想睡会。”
她声音说得低，倒是真的有些像困了要睡觉的样子。
徐冲自然不会怀疑，忙收回已经放在车帘上的手：“那你好好睡，我让陈集慢慢来。”他说着又叮嘱陈集一声。
陈集答是。
听到外面两人的声音，云葭却未真的闭眼，她依旧握着手中的纸张，不知过了多久才一点点把它撕成了小条，又把小条继续撕成一节节的，确保不会让人看到纸上的字和那一朵杜鹃花，她才装进腰间的荷包里。
她只希望经过这一次的试探，可以彻底打消那位对阿爹的猜忌，可以让他们一家人就此能有一个安定的生活。
不然她也不介意劝阿爹一回，带着他们去往其余国家，这世间之大，也不是只有一个大燕。
云葭红唇微抿，目视前方，不知多久才闭上眼眸，打算好好休息一会，也想平一平自己的内心，以免阿爹发现她的异样。
……
不知过去多久。
云葭迷迷糊糊之间忽然听到外面响起阿爹的声音：“直接让人抬软轿过来。”
云葭这才发现马车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她从马车上坐起来，问外面：“阿爹，到了吗？”声音因为刚刚醒来显得有些沙哑。
她拿起一旁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冷了。
但正好醒神。
徐冲听到后，倒是立刻回了：“悦悦醒了？”
“嗯。”云葭点点头，她掀开车帘，果然已经到家了，她伸手揉了揉眉心：“阿爹怎么都不喊我？”
“我看你睡得香，就没舍得。”徐冲笑着，又说，“我让人去给你准备软轿了。”
“不用，我想下来走走。”云葭摇了摇头，她说着就踩着脚凳走下马车。
徐冲看着她，皱眉：“真不用？”
云葭笑道：“不用，阿爹去忙吧，我自己回去就好。”
徐冲又看了她一会，见她除了脸有些红，并无别的异样，看来的确没有醉，便点了点头：“那你回去再好好歇息一会。”
云葭笑着跟人点了点头，便与他们说了一声离开了。
今日没带丫鬟，云葭便一个人往内院走。
等身边人员越少，云葭走得便越来越慢，其实先前有句话她撒谎了，她不是什么事都没有，不知道是不是新丰酒后劲太足，她这一觉醒来竟觉得有些晕晕沉沉的，头也有些疼，只是怕阿爹担忧，她方才没与人说实话。
云葭停步又晃了晃头，觉得还是有些晕乎乎的，索性没再继续往前走，而是往一边的凉亭走去，打算稍作一会，等没那么晕了，她再离开。
她留于凉亭之中，吹着风，头倒是真的没那么疼了，但眼皮子却越来越往下沉，就在她昏昏欲睡之际，忽然听到一声：“你怎么了？”
云葭似梦似醒般抬头往前看，就见裴郁手里正拿着一本书站在凉亭外面。
似乎看见了她脸上的潮红，他微微蹙眉，不等云葭开口，他便大步走了过来，待走到她面前时，他又低头看着她问了一遍：“怎么回事，你喝酒了？”
云葭仰着头看着他。
少年一身青衣站在她面前，竟如一座高大的青山一般，把所有外面的光线都笼盖住了，让她的眼里只有了他，也只能有他。
云葭也是第一次发现少年的声音有些低沉，尤其是这样低低说话的时候，还透着一股子藏不住的威严气势。
云葭大概是真的喝醉了。
她看着裴郁，竟轻声说：“你好凶啊。”

第148章 裴小狗
裴郁听到这话心下猛地一震，他何时听她说过这样的话？用的还是这样的语调，倒像是委屈极了，刚刚还皱着眉的少年立刻松开眉头，“我……”
他张口似是想为自己辩解。
然云葭坐在石凳上，仰头看着他，眼睫跟蝴蝶振翼一般轻轻扑朔一下，竟又看着他轻轻吐出一句：“你凶我。”
裴郁便再也说不出别的了。
林间的风轻轻拂过四周的纱幔，与外面的树叶一道发出窸窣声响，而裴郁垂眸看着她的眼睛，轻声，无奈，却又软声哄着她道：“没。”
他怎么可能凶她？他又怎么舍得凶她？
只是关心则乱，看到她脸红红的人也晕乎乎的坐在这，便着急了，未想她连这样的声音也不肯听。
倒是……
和平时截然不同。
裴郁忍不住又去看她，舍不得移开视线。
倘若是平时，他必然是不敢这样大胆看她的，恐怕早在她看过来的时候，他就该移开视线了，可如今，看着眼前晕乎乎的云葭，他竟迟迟未动。
裴郁没怎么喝过酒，倒是见别人喝醉过。
醉酒的人有百种模样，但无一不例外的是醒来一般都不记得之前的事。
那他如今斗胆看她，她是不是也不会记得？揣着这样一份心思，裴郁就舍不得移开视线了，他沉默地凝望云葭，直到见她蹙眉重新拿指腹搓揉自己的眉心，他又急了，重新拢紧眉心，看着云葭问道：“是不是很难受？我去喊人。”
他说着就要转身出去喊人，袖子却在这个时候被人牵住。
“别走。”
身后传来云葭软乎乎的声音。
她虽出生于北地，声调却软，只是平日端庄惯了，鲜少有人能瞧见她这般模样。
裴郁第一次瞧见也难免震神，他止步，脸上神情依旧震动，却不知道是因为云葭不同以往的模样还是因为她此刻的举动。
回头。
裴郁的视线落在云葭牵着她袖子的那几根手指上，她只是轻轻一握，根本没用什么力道，可他却一步都走不了了。
只能留下。
“不难受吗？”
过了会，他回过头与云葭说话，视线落在她白皙的那几根手指上，似乎生怕自己动作大一些，她就会抓不住他的衣袖，于是他连动都不敢动。
可她总是要松手的。
见他止步，未再离开，云葭便收回了自己的手，她摇头，仍仰头看着裴郁，看着竟有些乖：“还好，休息一会就好了。”
只是头不疼了，脖子却有些发酸了，她看着裴郁，忽然皱眉。
裴郁正遗憾那一片落下的衣角，突然瞧见她皱眉，以为她又不舒服了，忙问：“怎么了？”
云葭说：“脖子酸。”
“嗯？”
裴郁闻言，怔了怔，他倒是没见过有人喝醉还会脖子酸的，直到见云葭忽然嗔怪似的看了他一眼，手按在酸软的后脖子上，说他：“你长这么高做什么？”
这才明白她为何脖子酸。
裴郁觉得好笑，也难得失笑，他一双漂亮漆黑的眼睛隐含着藏不住的笑意，见云葭依旧一脸怨怪地看着他，他没有丝毫犹豫地蹲了下来，蹲在她的面前。
衣摆全落在地上，扫了一地尘埃，可向来爱干净的他却仿佛没有瞧见一般，他只是仰头看着云葭，如刚才她看他时一样，含笑问她：“这样呢？好些了吗？”
“嗯。”
云葭看着他点了点头，终于舒服了。
她还是那副乖乖的样子，裴郁看得心下一动，竟不由问道：“不觉得我矮了？”
云葭大概是真的喝醉了，反应都变得慢了许多，听到这话，她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看着面前仰头看着她的少年，云葭蹙眉，不解：“我何时说过你矮了？”
她完全不记得。
裴郁提醒道：“那日，马场。”
云葭又拧眉细想了许久，摇头，肯定道：“我不记得，我没说过，你一定记错了。”
裴郁觉得自己实在是无聊极了，竟跟喝醉的云葭在这理论这些事，甚至看她这样的反应总忍不住想扯起唇角，可倘若她没喝醉，此刻他也不会在这处与她说这些话了。
他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如此放松地与她说话，而不用担心自己会不会说错了什么。
“那量身高的时候，你为何看我？”裴郁继续问她。
云葭似是又细想了一会，忽然，她轻轻啊了一声，想起来了，午后天暖更醺人醉，也让向来会说话的云葭变得直白了许多：“我没觉得你矮，我只是在想该怎么好好喂你，让你更高一些。”
裴郁听到这话，心下不禁又是一动，他看着云葭不由问道：“为什么要好好喂我？”
云葭摇头，看着他却不说话。
裴郁还欲再问，却忽然被人揪住了耳朵，那几根原本揪着他衣袖的手指此刻正揪着他的耳朵，裴郁初时还未察觉，他只是呆呆地往一旁看，待瞧见那一段皓白的手腕，察觉到耳朵上传来的热意，他忽然觉得一阵电流一路从脚底心噼里啪啦地往上延伸，心跳在这一刻彻底停下了，那一簇簇的电流却像是变成了烟花在他的体内绽放开来。
身体在这一刻变得酥麻起来，他差点没绷住，双膝就要往地下跪，好歹撑住了，却被云葭后一句话惹得又乱了心跳。
“裴小狗，你今天好吵。”
云葭蹙着眉，揪着裴郁的耳朵，看着他说道，觉得他问的问题简直是废话。
裴郁哑然，好一会他才回过神，嗓音却依旧沙哑：“你喊我什么？”
云葭却又不肯喊了。
裴郁觉得她喝醉了其实一点都不乖，反而很磨人，偏他对她没有丝毫办法，她做什么，他只能受着，她不愿喊，他纵使再想听她喊也不敢逼着她喊，只能这样沉默而渴望地看着她。
有那么一瞬间，裴郁觉得这样真好，凉亭成了唯一的四方天地，他们在这，无人打扰，他可以一直这样看着她，不用担心别人的议论。
但最后到底是理智唤回了裴郁的神智。
他终究是怕人议论的，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她，他怕别人瞧见而坏了她的名声，便软着声音哄她：“松手好吗？”
云葭还抓着他的耳朵，似乎觉得好玩，她甚至还轻轻捏了捏，裴郁闷哼出声，这一次膝盖没撑住，单膝跪落在地上，人也跟着往前倾了一些，高高束起的高马尾垂落在肩膀上，遮住了他半边俊美的脸。
“你的脸红了。”
耳边忽然传来云葭的声音。
裴郁听到这话，脸却更红了，心脏在胸腔砰砰跳动，他岂止脸红，就连脖子都红成了一片，耳朵也跟着红了。
似是被这股热意烫到，云葭终于收回了手。
“你没事吧？”即便醉了，她也依旧是关心人的那一个，以为裴郁出事，在收回手后，她便伸手去扶裴郁。
裴郁见她伸过来的胳膊，下意识想躲，却又不舍。
明知道她的亲近对他而言是怎样的磨难，他也依旧舍不得躲开，最后裴郁还是被云葭扶着起来了。
见他脸颊依旧红红的，云葭蹙眉：“你发烧了，我去给你请大夫。”
她说完就要起来，却晕晕乎乎的，起来的时候，身子还晃了几晃。
这一次是裴郁轻轻握住了她的衣袖，没让她走。
云葭蹙眉看他，似乎不解他为何要阻拦她。
“我没事，就是蹲得太久，休息会就好。”裴郁和她说。
云葭又抿唇看了他好一会，似乎是在审视他的话，但见他的确无恙便没再往外走，而是扶着他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语气关切：“那你别蹲着了，坐着。”
裴郁乖乖坐下了。
云葭也跟着坐下了。
过了一会，裴郁忽然问她：“为什么突然喝酒？”他还从未见她喝过酒。
云葭看着他慢慢说道：“陪人喝的。”
陪人？
裴郁蹙眉：“谁？”
他知道她今日不在府中，他比云葭要早回来，正好赶上了饭点，以为会和从前一样跟云葭一道吃饭，未想她身边的丫鬟过来传话，说她今日有事出去了，不回来用膳了，让他跟徐琅一道吃。
想到今日徐叔也不在府中。
他不由猜测道：“是跟徐叔一起出去了吗？”
话音刚落就见云葭忽然定定看着他。
裴郁被看得一愣，反应都跟着慢了一拍，过了一会，他问云葭：“怎么了？怎么这样看着我……”话还没说完，两片薄唇却忽然被人轻轻捏住了。
裴郁惊得瞪大眼睛。
他以为捏耳朵已经是极限了，没想到云葭竟然还会捏他的嘴巴，脸又一次变得滚烫起来，他的眼睛不知该说是呆滞还是羞赧了，看着面前的云葭，一时不敢再有所动作，余光却不住往外面看，生怕有人突然过来瞧见。
那就说不清楚了。
还好这处偏僻，此时又天热，恐怕大部分人都在乘凉躲懒，倒让他的心也变得安定下来。
“不能说。”云葭蹙着眉看着裴郁说道。
裴郁见她蹙眉，其实就明白了，他有些惊讶她此刻醉了都如此警惕，没有丝毫放松，看来让她喝酒的必定不是什么等闲之辈，但裴郁却没有再问，既然徐叔在那，以他的爱女之心，恐怕也没有人敢强逼她喝酒。
他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不会再问。
云葭却又蹙着眉看了他好一会，才松开手。
嘴唇上不属于自己的热意依旧还在，皮肤也有些吃痛，甚至还有一股淡淡混着花香的油脂，像是她平日擦手用的，裴郁伸手想去触碰，但在云葭的注视下又罢手，只能老实坐着。
过了一会，云葭忽然看着裴郁说道：“我今天看见你了。”
裴郁以为她在说醉话，但还是哄着人问道：“哪儿？”
云葭想了想，报了个地名。
原本脸上还带着笑的裴郁听到这话，脸色忽然微微一变，倘若云葭此刻清醒，必然能察觉他此刻的异样和那一瞬间的紧张，可她如今还醉着，虽察觉到他神情有所变化，但反应实在太慢，见他不对，也只是半歪着头略带困惑地问道：“你去做什么了？”
“我……”
裴郁张口，却不知该怎么说，他不愿欺骗她，但他今日所去之处……却不好与她说起。正在裴郁犹豫之间，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声音，“谁在里面？”
是惊云过来了。
惊云是听说云葭回来了，却久未见到人，特地出来寻的，走到此处忽然瞧见两个身影，才有此一问。
她蹙着眉走过来。
帘子一动，有人出现在帘子后面，惊云抬头，见是裴郁，微微错愕之后便与人行礼道：“二公子。”
话音刚落，她又瞧见了凉亭里面的云葭。
“姑娘！”
她立时快步进去。
此刻云葭面上的红晕也消了，但惊云自小就在她身边伺候了，她有没有不一样，她一眼就能发现。
“姑娘这是……”她转头问裴郁。
裴郁仍站在帘子那边，说：“喝醉了。”
“喝醉？”
惊云一扫凉亭之中，见上面并无一物，便知姑娘是在外面喝的，她不敢多问，只能回过头，柔声哄云葭道：“姑娘，我们先回去歇息。”
云葭即便喝醉也是乖的。
认出是惊云之后，她便点了点头。
惊云松了口气，扶着云葭起来，裴郁替她们掀开帘子。
“二公子，那我们先走了，今日之事……”惊云扶着云葭跟裴郁说。
裴郁此刻又恢复成从前的模样了，他垂着眼眸：“放心，我不会与任何人说。”
惊云这才松了口气。
她又朝裴郁福身一礼，这才扶着云葭离开。
云葭这时倒是又变得少言寡语起来，什么都没说，只是在被惊云扶着走出去后又回头看了一眼裴郁。
四目相对。
裴郁眼眸立时又变得温软柔和起来。
眼睁睁看着云葭离开，裴郁的好心情却一直不曾消下，他仍望着前方，即便那边已经没有云葭的身影，又过了许久，他方才收回视线，回头，往凉亭中看，那边已无人，但先前记忆却依旧在他的脑海之中。
她喝醉酒呆坐在石凳上看着他说脖子酸，扯着他衣袖要他别走，捏他耳朵嫌他烦喊他裴小狗，还会为了让他闭嘴所以捏住他的嘴巴。
裴郁眉目轻弯，心情也十分愉快，他不知道她一觉醒来会不会记得这些，他希望她不记得，要不然他不知该如何相处，也怕她以后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对他。
只有他记着就好。
他从来不贪心，比起未知带来的可怕，他宁可自己一个人守着这样一份秘密。
只是想到今日自己查到的那些，裴郁忽又皱眉。

第149章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裴郁今日从戚洪那边离开之后又去了两处地方，一处是黑市上给人私办路引的地方，黑市那边是戚洪的天下，因为有戚洪给他的信物，办路引的那些人自然不敢对他有所隐瞒，把谁来办路引的，长相如何、年纪如何，还有一共办了多少张路引以及届时几时在何处交货全都与裴郁说了一遭，比戚洪说的更为详细。
另一个则是唐家那些人如今暂居的地方。
从戚洪口中，裴郁知道了他们如今所在的位置，刚知道他们住在什么地方的时候，裴郁很是惊讶，他还以为这些人会趁着这段时间先潜出城去，没想到他们居然还待在城中，甚至就住在离西街不远处的一处巷子里，从戚洪的话中可以知晓，这间宅子是他们之中那位首领杨光私下置办的。
而这位杨光正是郑家那位大夫人唐氏的奶兄，其母钱氏更是唐氏的心腹奶娘。
早间面对戚洪时，裴郁一副从容模样，仿佛一点都不担心，好似很有把握处理好这件事，但其实他如今也想不出什么好的法子。
如果只是为了让他们死，这事虽然不易，但至少还有一搏的机会。
那些人纵使再警惕、武艺再高，但总得吃喝，会吃会喝就容易行事，他大可直接给他们下毒。
他今日去那边查看知道他们一日三餐都是让人送过去的，几个大老爷们并不会做饭，这样倒是方便了他给他们下毒。
或是以毒威胁，要他们证明郑子戾行恶之事？
但这招显然并不一定有用，以毒威胁，且不说他们会不会受他的威胁，就算当下他们为了解药应了他的话，但谁又能保证之后他们会不会翻供呢？届时若被他们翻供，倒更像是有人看郑子戾以及郑家不顺眼而想出来的法子，到时不仅定不了郑子戾的罪，恐怕还会让他趁机逃脱。
而且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真的让唐家那些人出事。
届时他们若没出事，他倒是被他们抓住，他这条命保不保得住暂不得知，恐怕还会连累徐叔他们，郑、徐两家本来就因为香河的事有所积怨，他不想再让徐家成为郑家的眼中钉肉中刺。
只要三皇子还在，只要中山王还活着，郑家就不可能倒，而已失去圣心的徐家对比郑家而言，差得实在太多了。
不能踏错一步，只能小心行事。
最好的法子就是让他们内部产生矛盾，继而让他们主动去承认这件事，把郑子戾这些年做的恶事全都说出来。
但这哪里容易？
就像戚洪说的，这些人都是唐家的家臣，先不说他们忠心与否，就说他们倘若背叛唐家背叛唐氏，他们的家人会如何？恐怕唐家早就捏住了他们的命脉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了。
裴郁抿唇。
午后阳光很好，立夏已至，去了暖春时的温和，如今的天气是变得越来越炎热了，可裴郁黑眸深邃，即便被那明媚耀眼的太阳照着，神情也依旧沉寂无比，像是化不开的乌云。
没了云葭在身边，裴郁此刻的内心并不轻松。
唯一庆幸的是距离那些人离开燕京还有几日的时间，这几日他可以再好好想想法子，看看能不能趁机瓦解他们的内部，让他们自己先起矛盾，倘若不行，届时也不能让他们真的离开燕京城，在燕京城中，尚且还能想法子让他们吐露真相，等真的出了这座燕京城，天高地阔，鞭长莫及，谁知道他们会去什么地方？
无论如何，他都得把他们留下，他也绝不能让郑子戾再活下去。
如果连这样的罪孽都让郑子戾逃脱了，以此子的心性必定会更加猖狂，他绝不能让那样的事发生！
裴郁不由又想起那日香河边上他对云葭的那一番觊觎了。
每每想到，裴郁就觉得怒火中烧，就连握着书本的手也忍不住用力绷紧了。他手指修长，本就没有多少多余的肉，这样用力的时候，便更加能瞧见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宛如伺机而动的猛龙一般，很快就要破河而出直击长空了。
裴郁没有在这久待，他拿着从书房刚借的书离开凉亭回房，郑子戾要解决，功课也不能落下，他既答应了她日后做她的靠山，就绝不能让这样的人渣毁了他的前程。
他以前不知道活下去要做什么，生死对他而言很多时候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可如今他想活下去，他想为了她好好的活下去。
心中的那一片乌云仿佛被人轻轻拂开了一些，窥露原本的平静，裴郁的心里沉甸甸的，脚步也很扎实，像是终于有了为之前进奋斗的目标。
路上裴郁忽然又想起今日戚洪与他说的那番话。
戚洪不可能无故去招惹郑家，到底是谁让戚洪在做事，又为何如今没了声音？看戚洪那番话的意思，后续调查唐家那些人都是他自己做的，与那人无关，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千方百计把事情闹得这么大，却又不继续往下做，那人也是在担心被郑、唐两家查到自己头上吗？还是说……他还有别的法子？
裴郁一路紧蹙长眉，心里并不清楚那人如此行事是为什么，他甚至不知道究竟是谁在让戚洪做这样的事。
但他并未把此事放在心上。
郑子戾行事猖狂，积累的仇家早已数不清，有人看他不顺眼想除之而后快很正常。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裴郁不希望也没兴趣与对方做朋友，只要他不来影响他做事就好。
……
云葭不知道裴郁也在查这事，她更不知道裴郁还认识戚洪。
等她醒来已是傍晚时分，外面晚霞漫天，如流光溢彩一般在天边逶迤开来，她从凉亭离开回到房中，由惊云等人替她洗漱一番之后便沉沉睡了过去，醒来果然把之前的事都忘了，只有头依旧还疼着。
甚至比先前醉得时候还要难受。
云葭也没想到这新丰酒的后劲有那么大，明明前世她喝桑落、杜康也并没有如此，未想今日一盏新丰就让她变成这样，还好，她这是回到家才如此，要不然还不知道会惹出什么事。
大概还是因为如今这具身体并没有后来那般会饮酒，云葭揉着眉心，未起，也未喊人，继续躺着缓解自己的头疼之症。
惊云挑帘走了进来。
她是来看云葭有没有醒来，再看看她有没有别的症状。
头回见姑娘醉酒，她心中不禁十分担心，走近一看才发现云葭竟然已经醒了，惊云终于放下一颗心，松了口气后便跟云葭说话：“您终于醒了。”
她说着走上前掀起两片床帐。
见云葭手指抵于眉心之处轻轻揉着，便知道她这是还在头疼，不由语气无奈嗔怪道：“您明知自己不会喝酒，怎么还喝，现在难受了吧？”
嘴里说着嗔怪的话，她手上动作倒是一点都没停，替人拿过旁边的引枕后又与人说道：“您坐起来，奴婢给您按按头。”
云葭也未拒绝，她顺势坐起来后靠在长长的引枕上面，倒是还知道为自己辩解一句：“我也没想到我的酒量会变得这么差。”
“您酒量何时好过了？”
惊云听到这话却面露困惑，“您过年的时候也顶多就喝一盏果酒呀。”然今日的酒香浓烈，虽然不清楚是什么酒，但显然不是果酒的味道。
云葭忽然消声，她忘了，自己酒量好也是后来的事了，后来做了裴家的少夫人，难免要与旁人应酬，一来二回，她的酒量倒是练得越来越好，甚至于后来还喜欢夜里喝酒排解自己的情绪。
可她却忘了自己最开始也是一杯倒的人，甚至有时候喝多了，她还会头疼难受。
“姑娘？”惊云未听她出声，只当她还难受，不由蹙眉道：“还难受吗？要不奴婢让人去厨房给您煮一碗醒酒汤？”
“不用。”
云葭笑着收起思绪：“过会就好了。”
她继续闭着眼睛享受惊云的按摩，等那股子头疼逐渐缓解之后，方才懒洋洋开口问道：“我先前是怎么过来的？”她已经一点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跟阿爹告辞之后，她就往自己的院子走去，之后似乎觉得头疼便进了一个凉亭歇息，但之后就跟断片了似的，一点记忆都没有了，不由有些担心，“我没做什么丢人的事吧？”
惊云问云葭：“您都忘了？”
云葭蹙眉：“想不太起来，我记得好像是在一个凉亭歇息。”她说完睁开眼眸往后一瞥，看着惊云，柳眉紧蹙，“难道我还真的做了什么丢人的事？”
惊云忙道：“那倒没有。”
姑娘即便喝醉酒外表看起来也和平时差不多，只是反应慢了一些，有时候得反应许久才能反应过来，除此之外倒是没有别的了，她陪姑娘走过来的这一路，要不是仔细观察，恐怕谁也不知道姑娘喝醉了，就是不知道凉亭那会，姑娘和二公子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
原本想跟姑娘说下先前于凉亭处遇见二公子的事，但见姑娘全然忘了的模样又作罢，左右那位二公子也不是乱说话的人，跟姑娘说，恐怕只会让她头更加难受了。
“当真没有？”云葭仍担心，多问了一句。
惊云好笑道：“当真，您若不信，回头喊追月与和恩进来问问便是，您若还不信，还有罗妈妈呢。”
云葭一听这话立时闭嘴。
她可不想让罗妈妈知道，以罗妈妈的性子，她不问尚且要说她几句，她若问，恐怕她得喋喋不休念叨许久，云葭可不想因为这事被念叨。
不过正好说起罗妈妈，云葭便又多问了一句。
“追月那事，如何了？”
知道姑娘在问什么事，惊云沉默一息方才轻声说道：“罗妈妈已经挑选了一些人，我也择了名单给追月看了。”
“如何？”
惊云又沉默了一会才说：“她没说什么，只说要看看。”
云葭听到这话也未多言，成亲是一辈子的事，她也不想太逼着人，免得日后她嫁得不如意，反倒误了她一辈子，她如今虽然没法像从前那样毫无保留地信任她了，但也不想她因为她的缘故过得很糟糕，重新闭眼之后，云葭说道：“那就看看吧，也不必把她逼得太紧，她若有意思的，便让她来与我说，我让他们先相看相看。”
惊云轻轻诶了一声：“奴婢回头就与她说。”她也希望追月能看到姑娘对她的一片苦心，好好选个人过日子，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云葭没再说什么，继续由惊云替她按着头，过了一会，她等头没那么疼了，大脑也逐渐变得清醒了，这才一件件吩咐道：“你明日以我的名义去请几位先生，无论多少价钱都可以，只需与他们说清楚日后需要去蓟州教学，几年内怕是都不好回来，若有人愿意，亦可携带一家老小前去，一应房产我亦会替他们置办好。”
“若有答应者，你让他们来府中，我先看看。”
惊云听得惊讶却未曾多言，只轻声答是，没有多问。
云葭又说：“你待会再把当初从赋皓阁拿来的那张纸找出来。”
惊云未曾注意到云葭说这话时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疑惑道：“赋皓阁？您说的莫不是那位杜老板当日与您说的那张金栗纸？”
“嗯。”
“您怎么突然想起来要找那张纸了？”惊云不解，又拧眉思索着，“这东西怕是不好找，回头奴婢领人找找看。”
当初姑娘买下那家造纸厂时听那位老板说完这事便把那张纸收了起来。
曾有管事建议把那张纸放于家里卖文房四宝的铺子，也可借机造一波势，但云葭觉得树大招风，未曾采取这个提议，但毕竟是与那位有关的东西也不能随便处置，最后还是拿回了家中让她们收了起来，但过去这么多年了，即便是惊云一时半会也想不起来那东西究竟放在了哪里。
“你亲自去找，莫让旁人知晓。”
忽然听到这一句，惊云诧异地看向面前的姑娘，但见姑娘双眸紧闭，神色虽然依旧沉静，但细看还是能察觉出与平日有所不同，联想到姑娘今日突然喝酒，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显然并不是什么好事。
她未敢多问，红唇抿着，脸也紧绷着，不似先前那般放松了，她低声保证：“奴婢知道了，您放心，这事除了奴婢，谁也不会知道。”
云葭睁开眼。
四目相对，看着惊云眼中的保证，她终于放松地舒展了一下原先微微颦蹙起来的柳眉，唇角也跟着微微松开了许多。

第150章 云葭被册封为县主
此时的燕宫。
天色昏沉，最后一点晚霞已没入天际，黑夜逐渐包裹住了整个天地，远处两旁道路上的宫灯都已点起，天家从来不吝于这点灯火前，几乎每隔几步就会有一盏宫灯，与对面遥遥相望，而景圣宫前，更是灯火如昼，一盏盏精致华美的宫灯悬于廊下。
有风吹过，底下坠着的那一缕缕的红绸轻轻晃动，偶尔拍打在一起在这针落可闻的地方发出一点轻微的声响。
再往里，陛下所寝居的景圣宫中，殿宇流光溢彩辉煌不尽，束手而站的内侍一个个都低着头，似乎是怕惊扰殿宇主人的清净。
而殿宇之外，大理石铺就的阶梯上依旧跪着一个衣着华美的女子。
女子穿着一品妃嫔才能穿的紫色宫装，高梳的留仙髻上今日却未簪圣上御赐的凤钗步摇，平日浓妆艳抹的那张俏丽的脸蛋今日也未涂抹脂粉，干干净净的倒让这位宠冠六宫的丽妃娘娘也有了几分可怜娇态。
她在这已经跪了许久了，最开始的几声惊呼之后，她便一直跪在这边。
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响，丽妃连忙抬头，待见出来的是冯保，她更是迫不及待地问道：“公公，陛下怎么说？本宫是不是能进去了？”
冯保面露难色，但还是摇了摇头。
丽妃见到这般情态，心立刻就沉了下去，她是郑家唯一的女儿，不比家中几位兄长被父亲从小严苛以待，郑妩从小就过得随心所欲，在闺中的时候，她有爹娘兄长疼，等进了宫，又有李崇宠爱她。
她虽不是皇后，在后宫却比皇后还要有话语权，以前新人没进来的时候，除了初一十五，李崇只要来后宫就必定住在她那，她替李崇生育了唯一一个三皇子，而李崇也给予了她皇后才能戴得凤钗，她一直都是被骄纵着长大的，有时候甚至就连皇后都不看在眼里。
和郑曜的小心翼翼不同。
郑妩在看到冯保摇头的时候，脸一沉，一咬牙，起来之后便想硬闯了，她嘴里说着“既然他不肯见我，我亲自进去见他”，被眼疾手快的冯保连忙拦住了。
“我的好娘娘哎，您可别在这个时候闹脾气了，陛下这会正烦心着呢。”
冯保说着往回看了一眼，而后亲自搀扶着怒气腾腾的丽妃走远一些，这才压着嗓音跟丽妃说了里面的情况，“今天刑部那位老大人又来了，御史台那边也送来了不少弹劾国舅爷的折子。”
名义上郑曜是不能被称呼国舅爷的。
丽妃再受宠，三皇子再有可能成为储君，她如今也不过只是一介妃嫔，冯保私下这样称呼也是为了卖丽妃一个好。
丽妃咬牙切齿骂道：“那些老不死的！”
冯保可不敢跟人一起骂，虽然他同样不喜欢纪霄那些人，但不喜欢和能不能得罪，他还是分得清的，这会也只能小心翼翼陪着笑脸哄着人：“事情还未定论，陛下当然是信国舅爷清白的，要不然昨日就不会拒绝老大人的提议把国舅爷放在户部了。过会估计老大人还要来，您这会进去，回头让老大人瞧见可如何是好？”
“娘娘，陛下也是为您着想，现在这时候，多说多错。”
眼见丽妃一点点被说动，神情也不似刚才那般难看了，冯保便又多劝了一句，“您放心，陛下一定会彻查此事，不会让国舅爷蒙受不白之冤。”
丽妃沉默一会，问道：“陛下真的相信哥哥？”
冯保笑道：“这自然是当然的，国舅爷的为人谁不知晓？陛下拿国舅爷当内兄看待，岂会不信？您且放心，这事不是国舅爷做的，就落不到国舅爷的身上去，陛下也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旁人污蔑冤枉国舅爷的。”
丽妃彻底被说动了。
“那……本宫今日就先回去了，劳烦公公多在陛下身边替哥哥和本宫那侄儿多说说好话。”
冯保这下却只是笑，没答应。
丽妃却只当他是答应了，又看了一眼身前大门敞开的宫殿，犹豫几番到底是没再进去，走前，她又摘下一串上品的玉石手串给冯保。
冯保脸色微变，忙推让：“娘娘，这使不得。”
丽妃说：“没什么使得使不得的，以后本宫和三皇子还得多靠公公呢，只要公公帮我，以后这些东西，少不了公公。”
她态度坚决，冯保推辞几番还是推辞不掉，最终还是勉为其难地拿下了，他亲自送丽妃下了阶梯，而后目送她离开，直到丽妃走远，方才敛了脸上那一派恭顺的表情。
低头。
冯保颠了颠手里的玉石手串，笑了。
丽妃财大气粗，随身戴得东西，岂会是凡品？只不过冯保并没有立刻收起来，而是握于手中重新回了宫殿，先前在他口中那位正在生气的当今天子如今正坐在明间的宝座上平静地看着折子，他身后是黄纱秀杂宝云龙的靠背，跟座褥同色同纹，而他身上所穿也是青衣龙纹的便服，听到脚步声响，他也未曾抬头，依旧靠在靠背上批阅手中的奏折。
还是冯保先恭敬地与人说了话：“陛下，人已经走了。”
“嗯。”
李崇头也不抬，随口答应一声。
冯保垂着首恭顺地把手里的手串放到了那张黄花梨木小几上。
李崇余光瞥见，这才抬头：“什么意思？”
冯保听到这话连忙跪下，把刚才外面发生的事与人说了一遭，自然没有隐瞒自己是推辞几番才收下的。
李崇闻言，未语，他手中握着的朱笔却挑起那串手串于灯侧旁，上好的和田玉，被灯火照着通透得没有一丝瑕疵，每颗和田玉珠玉之间则以红色碧玺点缀，怕是没有千金都拿不下来。他忽地嗤笑出声：“郑家这些人还真是一个个好大手笔啊。”
这就不是只说郑妩了。
冯保不敢随意说话，只能陪着小心道：“您看这手串，奴婢该怎么处置？”
话落。
李崇手中朱笔轻轻往上一挑，那手串就顺势往冯保那边抛了过去。
冯保下意识地握住，等握住又面露赧色：“陛下，这……”
“既然给你了，你就拿着。”李崇重新垂眸批阅起手中的奏折，似闲话家常一般又随口问了一句，“她这么大手笔，是要你做什么？”
冯保笑：“她让奴婢在您这边给郑大人和郑三少爷美言几句。”
李崇嗤声，对此不置可否，问他：“那你怎么不美言？”
“奴婢可没答应她。”眼见面前圣人抬头乜了过来，似乎对他的回答表示怀疑，冯保笑着站了起来，他收起手串弓着身上前给人续茶，把自己先前的反应也与人说了一遭，“奴婢只知道郑大人只能无辜，至于那位三少爷无辜不无辜，奴婢哪里知晓？”
李崇看了他好一会。
冯保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脸上仍挂着恭谦的笑容。
未几。
李崇忽然嗤笑一声：“你这个老滑头。”
冯保低着头陪笑道：“奴婢再滑头，那也是您手中的雀儿。”
李崇不置可否，只扯唇挥了挥手。
冯保知道这是要他下去的意思，他亦未多言，低着头，恭敬地往后倒退，待到门外，他方才直起刚才一直弓着的身形，在外面没站多久，又有人来了。
这次来的则是锦衣卫指挥使明深。
锦衣卫是陛下一手创立，其指挥使更是陛下的亲信心腹，冯保不敢怠慢，连忙走上前，客气道：“大人怎么这个点来了？”
明深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宫殿：“有事与陛下说，陛下可有空闲？”
锦衣卫专替圣上督查办理文武百官之间的事，是陛下最大的情报局，当初建立也是为了分化内阁和司礼监的权力，冯保虽是司礼监的人，却知晓谁能交好谁不能得罪。此时他与面对丽妃时完全是不一样的嘴脸，半点没有含糊笑道：“明大人这会过来必定是有要事，陛下岂会不见？您且稍等，奴婢替您去传下话。”
明深点头，面上依旧是一派肃然之色。
目送冯保进去，他规规矩矩站在廊庑之下，等冯保传话过来让他进去，他立刻把手里的刀递给一旁的内侍，而后才步入大殿。
冯保没有跟进去，依旧守在外面。
“陛下。”
明深进去后给李崇见了礼。
李崇未抬头，依旧看着手中奏折，一边批阅一边问：“如何？”
明深说：“未见人进来。”
李崇听到这话，神色稍缓，心里也似是松了一口气，他正要说知道了，便听明深犹豫道：“但是——”
这一句但是让李崇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抬头：“爱卿何时也变得如此吞吞吐吐起来？”他神色淡淡，“但是什么？”
明深不敢隐瞒：“这两日城门处有人见过诚国公的身影，只是不知道他去了何处，因为诚国公武艺高强，我们也不敢近身跟随，免得让他发现。”未听圣人语，明深犹豫道：“可要派人去调查一番？”
李崇没说话。
他看着置于窗边的那一盆杜鹃花，沉默良久方才开口：“算了。”
是算了。
而不是不用了。
明深隐秘地探查出这话中的含义，是无论如何都既往不咎的深意，他一时不明白眼前帝王的心思，也不敢窥测，只能问该问的：“那蓟州那边……”
李崇重新收回视线，淡声吩咐：“该如何还如何，三日后，让木将军去蓟州。”
明深应是。
殿中静悄悄的，但圣上没有开口，明深亦不敢轻易提出告辞，便只能在一旁静候着。
“明卿是不是也觉得朕做错了？”李崇忽然放下手中的奏折和朱笔。
明深心下一惊，忙跪下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陛下岂会有错？”
看着面前跪着的男子，李崇看了一会，忽然笑了，只是这笑中又有多少含义，却不得而知了，他坐在座褥上，垂着眼眸问明深：“你觉得徐冲如何？”
明深面露迟疑。
李崇：“但说无妨。”
明深又迟疑了一会方才开口：“诚国公为人虽然桀骜不羁，但对大燕与您的拳拳之心无可挑剔。”
“拳拳之心……”
李崇低语，“你这话倒与袁野清说的一般无二。”
明深面露惊讶，却不敢多语。
殿中静悄悄的，过了一会，李崇忽问：“蓟州可有邑主？”
邑主便是封邑之人，一般都是赐予宗亲皇室，明深作为锦衣卫的指挥使对此自然十分了解，虽诧异圣上忽然问起这个的原因，还是如实答了：“先帝年间，蓟州那块属于光王所有，但光王去的早，膝下并无子嗣，之后您又开始撤藩，那边如今还无主。”
李崇嗯一声，发话：“归给徐家女吧。”
明深一怔，头一次对着李崇面露惊愕，他像是没有听清一般：“您说的徐家女莫不是……”
李崇看他：“徐冲之女，徐云葭。”
明深愕然：“可是她……”
李崇又扔过过一封早就拟好的诏书，明深连忙接过，见上面正是册封徐云葭为“明成县主”的亲笔诏书，玉印已落，笔墨更是早就干了，显然宝座上的天子早就有此打算了。明深一时竟越发看不透他了，然他只是作为天子爪牙而活，也无需看懂与否，接过诏书，他便与宝座上的天子抱拳应是：“属下即刻就去安排。”
李崇不置可否：“下去吧。”
明深答是，低着头躬着身拿着诏书出去。
等快到殿外。
他方才站直身子，转身往外走。
冯保亲自把明深的佩刀递过去，视线落在他手上的诏书上，他还笑着问了一句：“大人这是又要去办什么差事了？”
明深接过手中佩刀，言简意赅道：“徐家。”
忽听这两字，冯保心下一动，不由问道：“陛下这是给诚国公下什么处置了？”
明深听到这话倒是多看了冯保一眼，冯保被他看得心下生惊，忙笑道：“奴婢就是随口一问，大人莫放在心上。”
明深淡淡一声，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没放在心上。
“不知。”他开口。
冯保听到这话却蹙眉，这是奏折又不是密封的信函，何况陛下让他去督办，他自然得知晓此事，岂会什么都不知道？他心中所想皆在脸上，明深便又多说一句，“不是诚国公的，是明成县主的。”
“明成县主？”
冯保一愣，竟不知此人是谁，想到一个可能，他心脏忽然如鼓点一般重重在胸腔之中锤击起来，他小心翼翼询问：“大人说的明成县主莫不是……”后面那个名字竟是怎么也吐不出来了。
明深替他补全了：“正是徐家女。”
眼见身边内侍脸色猛地一变，明深亦未作多言，只与人拱了拱手便径直离开了。
冯保看他转身听到脚步声响起方才回过神，灯火照在他的脸上，他惨白着脸，心也沉得如坠深渊。
明成县主……
这是明摆着徐家不会出事了啊。

第151章 曹嫔
册封的诏书自然不是由明深去传。
锦衣卫不做这样的事，何况册封县主亦有专门的流程，明深也只是受吩咐把诏书送到典礼局，之后自然会有专门的官员来部署安排。
刚从典礼局出来，今夜无星无月，黑夜浓稠如最纯粹的墨汁，又像是整个天地被一块黑布蒙住了，宫道漆黑，小太监躬着身提着一盏灯笼替明深照明前路送他出宫，方才走到一半，忽见远处红墙相映的宫道上行来一辆宫轿。
四个太监一道抬着轿辇，旁边还有宫人跟随。
在宫里能坐轿子的可不多，比起先帝时期的后宫，如今圣上的后宫几乎算得上是少得可怜了，除了陛下于潜邸时便娶了的正妃，也就是如今未央宫的皇后娘娘，如今宫里还得宠的也就只有福宁宫的丽妃郑氏和含光殿那位如今正怀着身孕的曹嫔娘娘。
风卷起一片侧脸，露出里面曹嫔年轻如玉般的脸庞。
看起来不过二十。
明深只瞥见一眼便不敢多看，忙垂首候于一旁，直到轿辇从他身边走过有一段路了，他方才重新站直身子。
望向身后远去的宫轿，明深至今仍不明白为什么这位曹嫔娘娘能被圣上看中，并且还把人直接带进了宫中，荣宠至今。
当日他随圣上微服出巡，途径一间多宝寺的时候，圣上不知想到了什么有意进寺中看看，于一处茶寮落座歇息的时候便瞧见了这位曹嫔娘娘。
曹嫔那日是与家中姊妹一道出来玩的，两姐妹穿得并不算富贵，显然出身并不高，气质倒是不错，有点江南女儿那边特有的似水柔情，容貌不算顶顶标志，然一双含情眼却格外引人瞩目。
然陛下为君多年，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
当初西域想送公主过来和亲，那位异域公主可是西域第一美人，纵使是他当时第一次看到那位西域公主的时候都不由看得出神，然圣上还是和平日一样，言笑晏晏便拒绝了西域使臣的提议。
他说两国相交靠得是诚信和互惠，而不该把女人作为邦交的筹码。
所以当日明深受李崇的旨意去曹家传旨的时候，实在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就算陛下真的看中，也该是那位曹家次女啊，毕竟从容貌而言，那位曹家次女比这位曹嫔娘娘要好看许多。
怎么也不该是那位曹嫔娘娘。
何况那位曹嫔娘娘手腕上还有一块杜鹃花的胎记，这要是走专门的选秀流程，恐怕第一轮在检查身体的时候这位曹嫔就该被刷下去了，伺候君王的女子，别说后妃了，就连宫人那也得没有一丝瑕疵。
然这些事非他一个臣子可以评判的。
明深这个念头也只是起来了一瞬便又被他压了下去，他未再看那远去的轿辇，收回视线与身边内侍说道：“走吧。”
内侍忙答应着，继续替人照明前路。
而远去的轿辇那边，曹嫔却问起了身边的宫人：“刚才那是谁？”
轿辇旁的宫人回道：“是锦衣卫指挥使明深明大人。”
曹嫔拧着眉细想了一会，方才说：“就是那次来家里传旨的那位大人？”
宫人答是。
曹嫔了然，便又不再说话了，只是等轿子又在路上行走了一会，她忽然掀起一角侧帘望向前方，轿子外头宫人提着的灯笼正好照在曹嫔的脸上，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与丽妃妩媚明艳的容貌不同，曹嫔的容貌是清秀的，犹如出水芙蓉，又像天然去雕饰的清荷。
她的容貌并不算出色，至少在这个燕宫里面，能比过她的人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可圣上还是给予了她无尽的宠爱，以嫔位入主含光殿，甚至还提拔了她那无用的父亲，又因为有了身孕，如今在这个后宫里面，她竟有了与丽妃抗衡的风头和资本。
然无论拥有了多少，曹嫔每每面对李崇时还是紧张的。
进宫也有几年的光景，她知李崇疼她宠她，什么好东西，只要是皇后和丽妃有的，他都会给她也准备一份，甚至有时候比她们还要好，知道她出生时手上自带杜鹃花的胎记，他也没有觉得她不详，反而让人在含光殿中种满了杜鹃花，甚至为了怕杜鹃花凋零，他还特地给她置办了一个暖室，由专人打理，让她可以一年四季都可以看见杜鹃花。
每次他过来还会握着她的手亲她手腕上的杜鹃花。
那样的爱意是她过往时候从未体会过的。
就连底下伺候的宫人都说“当年丽妃娘娘刚进宫的时候，陛下也没有这般过”。
她该开心的，她也的确开心。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能被这样的男子宠爱。
她的生母早亡，还未等她长大，父亲就又娶了继母，都说有了后母就有了后爹，何况比起曹丽娘的巧舌如簧，她实在算得上嘴笨，又不如她生得好看，便更加不得父亲的欢喜了，也因此她从前在家的时候过得并不算如意。
她每每进寺庙时祈愿自己日后能嫁一个如意夫君也不过是为了想远离那个家。
未想那日多宝寺中佛祖竟然真的听到了她的祈愿，不仅让她觅得了如意郎君，还让她风风光光离开了那个家，她至今都还记得那日曹家那些人跪在她面前诚惶诚恐送她离开的样子。
可无论李崇给予了她多少，曹嫔的心中还是不安的。
她不明白李崇为何对她那么好，更怕李崇有一天忽然就不对她好了。
她难以想象如果有朝一日李崇收回了给予她的疼爱，她会变成什么样？在这个吃人的后宫，从高位摔落，被人欺凌是必然的，可她更受不了的是那种落差。
恐怕这世上没有人能忍受被那样一个男人捧上天之后再从天上坠落。
越不安便越焦灼，看着不远处的景圣宫，曹嫔咬着红唇面露踌躇：“要不我们还是别去了，免得扰了陛下清净，陛下这几日正心烦呢。”
宫人说：“娘娘这是说的什么话？正是因为陛下如今心烦，您才更应该过去，陛下不是最喜欢让您陪着他了吗？您陪着陛下说说话，陛下就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可是……”
曹嫔依旧面露犹豫。
宫人又低声说道：“奴婢打听过了，今日福宁宫的那位被拦在了外面，没能进去。您这会过去也正好能杀杀她的威风，免得她三番五次就在皇后娘娘那边刁难您。”见轿子里的女子依旧有些犹豫的模样，宫人又说：“娘娘也不想一直被那位压得起不来吧。”
曹嫔抿唇，过了一会才轻声说道：“她毕竟是丽妃。”
“那又如何？谁不晓得她这妃位是怎么来的？别人惧怕她，您可不同，但凡您来日能为陛下顺顺利利地诞下一位皇子，以三皇子那个资质……届时储君到底花落谁家，谁知道呢？”夜风吹散宫人特意压低的声音，但也足以让曹嫔听见了。
曹嫔仍旧抿着红唇，未说话，视线却落在自己已经高高隆起的小腹上。
她的手放在上面，她平日所穿所戴多为杜鹃花的式样，衣服上的纹路是杜鹃花的纹路，发髻上簪得绢花也是杜鹃花的样子，此刻她的手就放在一朵硕大的杜鹃花上，感受着里面偶尔发出的动静。
那是她的孩子在跟她打招呼。
最初有这个动静的时候，她还吓了一跳，生怕肚子里的孩子出事，后来听太医解释方才知晓孕期到了一定时候就会出现胎动的情况，之后陛下每每过来都会埋在她的肚子上跟肚子里的孩子打招呼。
她能感受到陛下有多喜欢这个孩子。
曹嫔看着自己的小腹，眸光一点点变深，是啊，三皇子愚笨，如今无兄弟相衬才会让众人觉得日后他必定是要做储君的，然陛下正值壮年，身体又如此健康，显然还能在位不少年，她若真能生下一个健康聪明的皇子，储君到底会是谁的，还真说不好。
她知道陛下有多不喜欢外戚。
晚风吹进来，她耳朵上的那一对耳坠轻轻晃动，红色的碧玺衬得她的脸颊更白了，眼见越来越近的景圣宫，曹嫔终究是什么都没再说，任由宫轿一路前行至景圣宫前。

第152章 宫里来人
景圣宫前。
有宫人远远看到宫轿过来，在认清来人是谁之后立刻进去通禀了。
话自然是传给冯保的。
冯保侍候在明间外面，并未进去打扰批阅圣旨的李崇。
听说是曹嫔来了，冯保挑眉，他先打发了内侍下去，而后看一眼身后的明间，屏风之后，穿着便服的李崇还在审阅奏折，他身后那一盆杜鹃花开得正好。
灼灼其艳。
仿佛从来不曾衰败过。
茶开了，冯保进去给人斟茶，一并把刚才得到的那个消息与人说了，见李崇皱眉，似有不喜，他轻声说：“那奴婢把人先去打发了？”
李崇并未出声。
过了一会，就在冯保打算出去把人打发掉的时候，方才听到一道低沉如玉石般的声音：“让她进来。”
听到这个回答，冯保也不意外，轻轻答应一声就退了出去。
刚走到外面便瞧见那位曹嫔已经站在了廊庑之下，长廊上的灯火照在她的身上，也让这位身怀六甲的女子平添了一份孕后的明艳，看到冯保出来，她客客气气和人打了招呼：“冯公公。”
冯保笑着和人说话：“娘娘来了。”不等曹嫔说别的，他又笑道，“陛下听说您来了，正高兴呢，外面风大，您怀着龙嗣可不能多站，奴婢扶您进去吧。”
曹嫔听到这话面露惊讶，她甚至还未说……
直到袖子被身边的宫人轻轻拉了一下，她才如梦初醒。
“陛下愿意见我？”她仍是不敢置信，神情也有些踌躇。
冯保笑道：“您这是什么话，陛下就算不见任何人，也不会不见您呀，您可是陛下心尖上的人。”他躬身，伸出手臂，是要扶曹嫔进去的意思。
曹嫔心里的那点不安和惶然终于彻底消失了，她不可自抑地扬起唇角，望着眼前的宫殿，她眼里的那点眸光也变得越来越柔软。
“多谢冯公公。”
她把手放在冯保的胳膊上。
冯保笑着同她说“娘娘客气”，目光在她手腕上那块杜鹃花的胎记停留一息，未等人察觉，他又笑着收回视线，躬着身扶人进去了。
他只把人送到明间就退下了。
李崇还在批阅折子，抬头见一容貌清丽的女子站在屏风旁边，一副不知该不该进的模样，他靠在靠背上，一边朝她招手一边与她莞尔道：“怎么站在那不动了？”
曹嫔这才敢说话：“怕打扰您。”
她说话的时候，看到李崇的动作，眸光又亮了一些，两边嘴角也跟着抿开小小的梨涡，而后她像是终于有了依靠和支撑一般，如林间的鸟归巢一般轻快地向李崇走去。
李崇朝她伸手。
曹玉珍看见了，脸蓦地又是一红，却没有丝毫犹豫把手放到了李崇的手上，任由李崇抱着她坐在了宝座上。
他显然也看到了她的妆扮，满意道：“这样打扮就很好看。”
说完视线又落在了她的手腕上。
看到那朵杜鹃花胎记，李崇漆黑的眸光微动，他未说话，只是衔起她的手，而后俯身，低头，薄唇视若珍宝一般在那杜鹃花上轻轻烙下一个吻。
热气喷洒在手腕上，曹玉珍被弄得有些痒，却舍不得躲，只弯着一双笑盈盈的眼睛看着李崇。
看着眼前的黑色头颅。
曹玉珍的心里一片柔软，先时心里的彷徨和担忧已在此刻全都消失不见了，只剩一片数不尽的柔情蜜意。
没有遇到李崇之前，她曾觉得自己真是这世上最可怜的人。
生母早早离世，父亲又早早娶了继母，她还未长大就得在继母的眼皮子底下讨生活，在家里虽然担着一个大小姐的身份，却哪有什么小姐样？继母不喜欢她，父亲觉得她是个女孩子也从未把她放在心上，等有了曹丽娘，她更是活得凄惨无比。
外人眼中好脾气温柔似水的曹丽娘实则最是小肚鸡肠、掐尖要强。
她有的，她不能有，她不会的，她更不能比过她，就得样样都比她差，她才开心，就连从前家里的绣娘夸她一句，她都能在心里记上许久，之后那个夸她的绣娘就被她的继母想法子弄走了。
后来她就什么都不争了，也什么都不敢争。
她知道这世上无人能护她。
可她遇见了李崇。
遇见了这个她曾想都不敢想的男人。
李崇教她读书、教她写字，从前她不敢争取不敢拥有的，他都给了她，他甚至还会抱着她坐在窗前给她讲故事。
如梦似幻。
却偏偏是真的。
让她每每想起又是高兴又是心慌。
手腕上的热度提醒着曹玉珍这一切都是真的，曹玉珍忍不住想伸手抱抱他亲亲他，她总觉得这时候的李崇特别的无害，没有一点攻击力，就像一个普通的男人，可她不敢。
她只敢这样看着他，温柔似水地看着他就够了。
李崇起来了。
看到曹玉珍这样看着他，倒是笑了：“怎么这样看着我？”
他用的是我，曹玉珍听到之后，心里变得更加柔软了，她眉眼弯弯，终于也变得大胆了一点，她窝进李崇的怀里与他笑说道：“其实妾身也没那么喜欢杜鹃花。”说话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一旁的杜鹃花上，见那杜鹃花开得正艳，比她宫里的那些只有过之而无不及，显然是被人精心照料着的。
曹玉珍以为圣上是见花思人，本就是一副女儿柔肠，此刻却变得更为柔软，一双眼睛也弯得跟月牙似的，笑得更加柔和了。
她并未瞧见李崇在听到这话时，脸上那刹那而过的冷然，依旧噙着一抹笑靠在李崇的怀里。
见他手里握着圣旨，方才又担忧道：“妾这样会不会打扰您？要不妾还是回去吧。”
“不用。”
李崇一边批阅奏折一边问她，手圈在她的腰上，偶尔摸一摸她如今越发显怀的肚子：“最近过得如何？”
曹玉珍显然也已经习惯了，每次她和圣上在一起的时候，圣上都会问她这样的话，她初时还有些不习惯，怕圣上听得烦心，都是拣着话说的，时间长了，胆子才一点点被养得大了起来，如今无论事情大小，她都会说与人听。
她一点点说着，事无巨细，声音宛如轻快的黄莺一般。
李崇批阅奏折的手不知何时一点点停了下来，他在满室烛火下眸光涣散，恍惚间仿佛有个明艳的少女坐在他身边，像永远不知疲倦的鸟儿在他旁边叽叽喳喳，若他不说话，她就会气鼓鼓地鼓着一张脸把他手里的书抽走，然后撅着嘴满脸不开心地问他：“崇哥哥是不是不喜欢阿瑶了？你现在都不与我说话了！”
“你再这样，以后我就不跟你好了！”
小姑娘脾气大得很，李崇却不觉得烦，也不觉得吵，宫里太安静，每个人都小心翼翼的，不敢多说一句话，生怕说错做错，可她从来不在乎这些，她永远明媚永远朝气。
“我错了，阿瑶不要生哥哥的气好吗？”
“阿瑶……”
李崇忽然发出低低的呢喃声。
曹玉珍还在说话，忽然听到这一声，未曾听清，便疑惑地转过头：“陛下说什么？”
李崇垂眸，看着面前的曹玉珍，他沉默着并未说话，而是伸手放在她的脸上，却又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她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
曹玉珍永远都不会知道当日李崇就是因为她这双眼睛才动了心思，而这一双眼睛像极了那位早逝的信国公夫人，从前崔家的掌上明珠。
“唤我四郎。”他沙哑着嗓音开口。
曹玉珍只犹豫了一瞬，便喊出了声：“四郎。”
说完感觉到男人握在她腰上的手更加用力了，离她也越来越近了，热气喷洒在她裸露的脖子上，她忍不住笑：“四郎，痒。”
她想躲，却被男人强势地按住腰肢，不准她躲。
“别躲。”李崇看着那双眼睛，低哑着嗓音道，“别躲我。”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有那么一瞬间，曹玉珍竟觉得这位至高无上的帝王是在祈求她，可怎么可能呢？她很快就把这个念头抛到脑后了。她伸手，挂在李崇的脖子上，然后看着他笑盈盈道：“好，妾不躲。”
窗外照出两人的身影。
而殿外，小内侍跟冯保说着话：“没想到陛下对这位曹嫔娘娘竟这般好，刚才福宁宫的那位跪了这么久都没能进去呢，没想到曹嫔一来就进去了，儿子瞧着，今夜这位曹嫔娘娘怕是又要留宿了。”
冯保乜他一眼：“你懂什么？”
只无论小内侍怎么问，他却一个字都没再说了。
曹嫔留宿于景圣宫的消息没多久就传到了后宫那些主子们的耳中，丽妃是第一个知道的，她刚沐浴完，正坐在梳妆镜前由宫人们伺候着在身上涂抹精油和珍珠膏，听到这个消息，她直接把面前嵌着宝石的西洋镜给摔碎了。
宫人跪了满地。
丽妃依旧气得胸腔不住上下起伏，嘴里还咬牙切齿地骂道：“贱婢竟敢如此折辱于我，我必不会让她好受！”
身边宫人担忧道：“娘娘，如今正是多事之秋，若曹嫔的孩子在这个节骨眼上没了，陛下一定会怀疑到您的头上，届时……”
她是担心丽妃像从前那样。
可从前那些女人如何能跟曹嫔比？现在满后宫谁不知道曹嫔正得宠，她那肚子里的孩子也很是受陛下看重，早在得知有孕当初，陛下就亲自拨了太医和侍卫过去，还让皇后娘娘亲自监管，为得就是怕这个孩子出事……
若是这会曹嫔出事，陛下查出与她们娘娘有关，就算老王爷在这，恐怕也护不住娘娘啊！
丽妃自是不会这么傻，她嗤道：“谁说本宫要这个时候收拾她了？她还不配让本宫在这个节骨眼上跟陛下生龃龉。不过是个贱婢，就算生下皇子又如何，本宫照样能让她的皇子不久于人世！”
“竟还敢跟本宫的珏儿相比，如此贱婢，她也配？！”
丽妃说着又狠狠拍了下桌子，向来妩媚的脸上满是狰狞之色。
满室宫人都低着头不敢再说话。
而另一边，未央宫中也得到了消息，当今皇后娘娘姓王，名明灵，她比李崇还要大上三岁，是琅琊王氏所出的嫡出的一脉。
世宗时期，世家被打压得厉害，如今朝中已很少有这些古老世家出来的子弟升任高官的，但这些世家出来的女儿还是十分受人看重的，出身名门又渊源流传，尤其是王家。
当年李崇还是四皇子的时候，先帝特地赐了赐婚的旨意要她为四皇子妃。
王明灵的相貌并不算出挑，甚至称得上是普通了，但她一身气质却极好，担得上那句“腹有诗书气自华”。
宫人进来与她耳语一句，王明灵神色不改，只拿涂抹了精油的玉篦一点点梳理自己的头发：“福宁宫那位知道怕是又该气疯了。”
宫人上前接过玉篦，替她梳理那一头乌亮的长发：“以那位的性子，以后曹嫔怕是有苦头吃了。”
王明灵淡语：“郑妩再蠢也不可能这个时候对曹嫔动手。”
宫人道：“那曹嫔那个孩子……”
“孩子自然得活下来。”王明灵说着又叹了口气，“陛下的孩子还是太少了，要不然本宫又何须费尽心思保下这个孩子。”
宫人是伺候王皇后的旧人，知道王皇后的意思。
但她仍旧面露犹豫：“以曹嫔如今受宠的程度，那孩子或许不会由您抚养。”
王明灵温声：“若是没了生母，那孩子自然只能由本宫来抚养，只是……”
宫人问：“只是什么？”
王明灵却不再说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像是透过镜子看到了一个貌美的少女，只可惜与那位沾上边，也不知道陛下舍不舍得了。
虽然这只是一个替身。
……
翌日。
天光既明。
郑京的处置终于下来了。
郑京被处以凌迟之刑，其子女父母则被处以流刑，听说人是于午门处处置的，去了不少百姓，其中就有不少特地从定州赶来的百姓，那位李寡妇的妹妹也在其中。
从下人的口中，云葭知道郑京死的有多凄惨。
凌迟，又被称作千刀万剐，是律法之中最为残酷的刑罚，它将人身上的肉一刀刀割去致人死亡，但凡手段厉害些的，能让人痛苦万分却不死，直到割完一万刀才断气。
这样的刑罚也只有太祖时期才有过，未想到如今竟然又出现了。
和恩说得栩栩如生，仿佛自己亲眼瞧见了一般：“您不知道，今日处刑的正好是那位蒋师傅，他家可是三代都做这活的，那郑京最开始还不住谩骂，之后却疼得死去活来，出口就是惨叫，到后来，那是连一点惨叫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惊云打帘进来，正好听到这话，立刻训斥她道：“什么腌臜事都来跟姑娘说，我看你是皮痒了，得去王妈妈那边坐坐了。”
王妈妈管着家里的下人。
和恩一听这话，只觉得头皮一紧，忙摆手：“不说了不说了，姐姐别与王妈妈说。”
“是我问她的，与她没关系。”云葭笑着替和恩解围。
这事与上辈子并无二样，上一世郑京也是这样的结果，只不过那时她还昏迷着，并不知道郑京被处置的事，后来醒来，也诸多事务，家中又是那样的情况，身边人一个个诚惶诚恐更不敢像如今这样在她面前说这些俏皮话。
后来倒是听旁人提过几句，但她也未放在心上。
不管袁野清做了什么，或是他的存在改变了他们一家人什么，然为官者，此人向来没有可摘指之处。
惊云无奈看向云葭：“您就惯着她们吧。”
不过她原本也是与和恩开玩笑的，听到这话也就未再多说，让和恩去外面守着，而后拿着厨房刚做好的血燕给云葭送了过去。
等和恩退出去后。
惊云放下血燕，又把一张纸递了过去。
云葭余光瞥见那张纸，眸光一动，翻看书的手也跟着停了下来。她合书于一侧，接过之后，抚着那张纸上杜鹃问惊云：“哪找到的？”
惊云低声答道：“在库房那书画堆里找到的。”
云葭不语，过后忽然把纸张递给惊云，淡声吩咐：“处理了，别让人瞧见。”
惊云自然不敢多言，口中称是。
正要去处理，忽听到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她神色微变，与面前端坐着的姑娘对视一眼，见她柳眉紧蹙神态不明，目光却先落在她手中的纸上。
惊云意会，忙先收了起来，等帘子被人打起，见是和恩，刚要蹙眉训斥就听和恩结结巴巴说道：“姑娘，宫、宫里来人了。”

第153章 明成县主
这下别说是惊云，就连云葭脸上的神情也终于有了变化。
“姑娘。”惊云回头去看身后的云葭，她的脸上挂着藏不住的担忧，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大睁着，目光闪烁、瞳孔微缩，帘子外面的和恩也是如此，同样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小脸惨白地看着云葭，里面全是藏不住的仓皇失措。
云葭没说话，但神情在短暂地微变之后便又恢复如初了，面对惊云与和恩两个丫鬟的担忧和紧张，云葭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沉默地放下了手里的书。
都这种时候了，她看起来还是那么冷静，甚至还跟从前似的，拿起一旁的花签放进自己刚才读的那页书里，免得回头翻书的时候还得找。
等做完这些，她还垂眸，拿那双纤细白皙的双手一路从大腿抚至膝盖，待把所有的褶皱都抚平之后，她方才起身，语气平淡地与二人说道：“无事。”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该如何还如何。”
该来的总要来的，云葭先前变脸也只是没想到这一世竟会来得这样快。不过这样也好，日日念着记着，还不如直接一刀解决了，也总好过那把弯刀一直悬在他们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落下来。
等待和未知才是最磨人的，知道该怎么做了，其实也就没那么可怕了。
她往外走。
惊云连忙跟上。
云葭却在她跟过来的时候，止步与她说道：“你留着，把我刚刚交待给你的事情先处置了。”她不清楚这世如何，但上辈子天子派人来颁布圣旨的时候还曾有锦衣卫的人入府查抄，理由是有人检举父亲收受贿赂。
虽然最后也没查到什么，但如今季叔他们刚走，云葭自然担心会有有心之人看到这一张纸，若是再被宫里那位知晓，回头又不知道要生什么祸端。
见惊云仍紧张不已，面露仓惶，云葭又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出声宽慰了她一句：“放心，不会有什么事。”
再难的都经历过了。
云葭如今是真不担心会发生什么，反正也不会比上一世更糟糕了。
她的冷静沉着感染到了紧张不安的惊云，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压抑下鼓噪不安的心跳跟云葭保证道：“您放心，奴婢一定办好，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
云葭点点头，未再说话。
她继续往外走，和恩跟在她身旁，此刻所有下人都围在院子里，见她出去便一个个都围了过来喊她姑娘。
她们都面露紧张望着他。
追月也在，她圆圆的脸上也有担忧和不安，那双大大的眼睛更是直直看着她，在看到她出来的时候就立刻迎了过来：“姑娘。”
云葭站在长阶上看着她，而后又扫过众人，还未说话，罗妈妈就过来了。
罗妈妈刚得到消息，知道之后就立刻赶过来了，素来沉稳的老人此时脸上也有仓皇之色，但总体还是冷静的，她穿过众人走到云葭身边。
云葭看到她便笑着喊了一声“妈妈”。
罗妈妈听到这和平日一般的笑语之声，险些落泪，勉强忍住之后轻诶一声同云葭说道：“老奴陪您一道去。”
“不用，我自己去。”见面前妇人蹙眉，云葭笑着与她说道，“妈妈须留在这替我定四方，我才能安心出去。”
罗妈妈一听这话，依旧面露犹豫，但一扫身后诸人，一个个都面露忐忑，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若无人在这，还真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只能点头。
只是在云葭走前，她又用力握了下她的手，话却没说半句，已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云葭知道她的意思，她笑着回拍两下之后，谁也没带就出去了，能听到在她走后，罗妈妈一如既往的嘹亮之声，是在定旁人的心：“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天还没塌下，就算真的塌下也压不到你们头上。”
“妈妈别说这不吉利的话，快呸呸。”说这话的则是和恩。
要搁平时谁敢这样跟罗妈妈说话，然今日身后沉默一瞬竟还真的传来了呸呸的几声，云葭听得不禁失笑出声，她眼眸弯弯，一路往外走去，路上碰到不少人，有管事也有奴仆，他们一个个的神情都很紧张，但并不慌乱，岑风与王妈妈母子就在不远处等着她，见她过来纷纷朝她行礼。
岑风沉稳寡语，王妈妈则直爽老练。
等云葭喊他们起来，她就立刻跟云葭保证道：“姑娘别担心，后院有老奴和老奴那口子看着，乱不了。”
家里这些老人的本事，云葭是最清楚的，自然不担心，她冲王妈妈点头笑道：“有劳妈妈了。”
王妈妈看到这情形，嘴里哎呦一声，身子也连忙往旁边避开，可不敢受这一声有劳：“姑娘可别折煞老奴了，这都是老奴的分内之事。”
王妈妈特地等在这就是为了说这番话让云葭安心，想让她知道就算天塌下来，他们这边也乱不了，然这种时候，她还有不少事要做，宫里忽然来人，底下人嘴里不说，心里却都慌着，她还得去看着，替国公爷和姑娘把人都看好，免得这紧要关头再闹出别的事，横生枝节。
因此说完这番话，王妈妈就径直跟云葭告辞了。
岑风却没离开。
他陪着云葭一道往外去。
路上他压着声音跟云葭说道：“您那日交待的东西，属下该置换的置换，该变卖的变卖，拿到的钱属下都已经放进了别院里面，只是时间紧急，有几处房产还没卖出去，不过也已经在牙人那边挂出去了，想必不用多久就会有消息了。”他说完又道，“您放心，属下是派人去卖的，那些人也不知道后面的主人是谁，不会有人查到您的头上。”
云葭点头，倒是不担心。
岑风替她做了这么多年的事，不可能这样简单的事都搞砸。
岑风本想再说些什么，刚才他娘还让他看到姑娘的时候多安慰安慰姑娘，让姑娘放心，无论家里发生什么，他们一家三口都绝不会离开，可看姑娘这样，哪里是要他安慰的样子？
他那点犹豫全都曝露在脸上，云葭都不用特地去看，余光一瞥就瞧见了，她好笑道：“这样瞧我做什么，是担心我撑不住？”
岑风听到这话，脸红，有些臊，显然是被云葭戳中了心思，但被云葭这样看着，他还是摇了摇头，轻声说道：“先时担心，看见您之后便不担心了。”
在云葭看过来的时候，他又低声补充了一句：“属下相信无论怎么样的困境，您都能带着大家迈过去。”
若是以前，岑风觉得自己应该说不出这样的话，虽说姑娘从前也厉害也稳重，但他心里觉得姑娘还是小。
可也不知道怎么了，这次姑娘晕倒醒来不仅行事越发稳重了，就连人也变得……岑风不知该怎么形容，就是觉得如今的姑娘是越发让人不敢小瞧了，有时候他甚至觉得姑娘还变得神秘了许多。
就仿佛所有事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他自己都为自己这抹荒诞的念头而笑了，偏偏心里依旧这样固执地认为。
云葭听到这话轻笑，她未多言，带着岑风往外走，其实她心里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沉稳，她同样也紧张，同样不清楚那位会怎么处置他们……只不过是经历过一次，又已经跟阿爹和阿琅设想过最坏的处境了，所以才能坦然面对。
主仆二人往外走。
没走多久，就听到前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阿姐！”
是徐琅的声音。
云葭循声看去，见他手里握着马鞭快步朝她跑来，近了还能瞧见他出了一脑门的汗，身后跟着元宝还有同样穿着白色金纹劲服的裴郁，他亦跑出了一头的汗，一双眼睛直勾勾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不住游移，似乎是在打探她此刻的心情。
云葭看了一眼他们过来的方向便知道他们这是从哪里来，自打裴郁学习骑马之后，这两日他跟阿琅每天都会去马场那边骑上一到两个时辰，云葭这阵子有事没去，但一道吃饭的时候倒是听阿琅说起过。
她知道裴郁如今与墨云磨合得是越来越好了，跟阿琅比赛也不是每次都输了，偶尔也能赢上个一两次，倒是把阿琅气得够呛，每次输了非要拉着人继续比才好。
当真是小孩脾气。
“跑这么急做什么？”
云葭与徐琅笑道，又冲跟过来的裴郁点了点头。
徐琅来时气势汹汹，只觉得自己有满肚子的话要说，但见到云葭，看她神色依旧，倒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浮躁的情绪也逐渐被人温和的话语抚平，最后他在云葭的注视下，急促的呼吸在转换几次之后倒也逐渐变得冷静下来了。
他没说别的，只看着云葭沉声道：“我跟阿姐一起去。”
说完他就直接把手中的马鞭抛给身后的元宝，然后抬起胳膊抹掉额头上的汗，如守护神一般站在云葭身边。
见他这般反应，云葭面露欣慰。
她轻声应好，再看向对面同样目光担忧望着她的裴郁，温声宽慰他道：“没事，你先回去歇息。”
“我……”
裴郁张口，他看着云葭，想说他陪他们一起去，但薄唇微张，在云葭的注视下，终是没这个立场说这样的话，他点头，轻轻吐出一个“好”字便侧让到一边，供姐弟俩可以前行。
云葭走前又与他点了点头，跟元宝说：“你跟二公子先回去。”而后便径直带着徐琅离开了。
毕竟是宫里来人，无论来传得是什么旨意，都不好耽搁，姐弟俩很快就在岑风的陪伴之下走远了。
元宝手里拿着那根马鞭，依旧目光紧张地看着少爷和姑娘离去的方向，忽见身边人也跟着动了，他还以为裴二公子是打算先回去，正打算听姑娘的吩咐与裴二公子一道走，未想他竟是在往前走。
元宝一怔，回过神后连忙喊道：“二公子，走错了呀！”
他以为裴郁这是还不记路呢。
裴郁却头也不回说道：“你先回去。”说完他便径直跟着云葭姐弟的步子离开了。
他终是没忍住。
他知道自己没这个资格也没这个立场跟他们一道出去，也知道她这样做是为了他好，但要让他什么都不管在房里待着，他实在坐不住，也实在沉不住气。
不让她发现就好了，至少让他知道究竟会如何。
虽然看裴行昭之前那个意思徐家并不像会出事的样子，但裴郁心中还是担心不已。
云葭果然不知道裴郁跟过来了，越靠近堂屋，便能发现身边高大少年的身形越来越紧绷，就像是一把绷着的长弓，他薄唇紧抿，脸色难看，就差直接同手同脚了。
毕竟年少。
表现得再从容没事，也不可能真的一点事都没有，云葭低声与他说：“你要不舒服就先回去，我跟阿爹接旨就好，反正你如今也还在养伤，不会有人说什么。”
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事，她也怕阿琅听到那些话跟前世似的和人争执起来。
上辈子锦衣卫受命来搜查的时候，阿琅就直接跟他们争闹了起来。
“不用。”
徐琅没有丝毫犹豫地摇了摇头，神色坚定地看着前方说道：“我跟阿姐一起去。”他说完，低眸，看向身边的云葭，又低声补充了一句，“我现在已经长大了，不用一直躲在你们身后了。”
他跟云葭说，神情是难得的沉着冷静。
云葭听到这话心神微动，眸光也微微闪烁了一下，仰头看着身边明显已经要比她高大许多的少年郎，云葭的眸光逐渐变得清润，面上也跟着一点点展露开温和欣慰的笑容。
她什么都没再说，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身边少年结实有力的胳膊，不知为何，在轻拍徐琅胳膊的时候，她的脑海竟闪过一段模糊的记忆，好似不久前，她也曾这样握过一个少年的手，感受过少年有力的胳膊，但那个少年的胳膊显然没阿琅那么结实有力。
云葭蹙眉。
正觉得自己这个记忆有些古怪，不等深思，就听到远处传来一道沉稳的男声：“悦悦，阿琅。”
听到熟悉的声响，云葭回过神，倒是立刻把那一番错乱的记忆给重新压到心底去了，她抬头便见父亲穿着一身正装正昂首阔步地朝他们走来。
徐冲到了已经有一会了。
他特地等在这，就是为了等一双儿女一起，此刻父女三人碰面，谁也未曾多说，只互相看了一眼便一起往堂屋那边走去。
宫里派来的人已经在堂屋那边等着了。
徐琅依旧站在云葭的右手边，徐父则走到云葭的左手边。
父子二人皆以守护者的姿态护在云葭身边，而另一边，裴郁也遥遥跟在三人身后，那一双眼睛更是一眨不眨地望着云葭的身影，三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陪在云葭身边。
很快一行人就走到堂屋前了。
刚进院子就扫见不少内侍打扮的人，佩刀的将士倒是没有，这倒是让云葭有些意外，前世可是来了不少锦衣卫。
看来阿爹之前那样做，的确是改变了一些东西。
不过即便如此，云葭依旧不敢放松，她仍抿着红唇沉默地往前走，待见屋中所坐之人，她再次面露惊讶，她没想到竟然还有一位官员在其中，离得还远，那官员又侧对着大门，云葭未瞧见他的脸，自然也认不出他是谁，但见他身上官服也知他品级不算低。
除此之外。
那位冯公公也在。
看到那位冯公公，父女三人的脸色霎时又变得难看起来，徐冲父子是单纯不喜欢，云葭则是想到了前世。
前世也是这位冯公公来传得旨意。
父亲与他交恶已久，那日这位冯公公纵使表现得再谦和，也藏不住他骨子里的趾高气昂。
对于他们的败落，这位冯公公想必是十分开怀的。
只是与云葭记忆中的情形和苛难不同，还未等他们走进去，刚才坐在位置上和那位官员说着话的冯保就似察觉到什么一般转过头，在看到他们的时候，他立刻哎呦一声放下手里的茶盏匆匆起来了。
冯保迈着碎步快步朝他们走来，走到他们面前就立刻笑盈盈地冲他们说道：“可算是把您们盼过来了。”
他态度客气，言语含笑且恭敬，倒让父女三人开始面露惊诧。
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
冯保显然也瞧见了，他笑着给他们问好：“瞧我这记性，碰到高兴的事就忘了，”他说着给他们行礼，“咱家给国公爷和明成县主先贺喜了！”
徐冲率先皱眉：“什么明成县主？”他似有所察朝身边的云葭看去。
云葭也在短暂地怔神之后拧了眉，察觉到身边父亲看过来的目光，云葭没有回头，而是抬眸看了眼面前含笑晏晏的冯保，而后她听到屋中响起的脚步声，忽然往冯保的身后看去。
那位穿着三品服饰的官员正拿着一道红色的诏书朝他们走来。
离近之后，云葭才认出他竟是典礼局的成章成大人。
典礼局专做封赏之事，见他手里的红色诏书，云葭心下一动，还未说话，就见那位成大人先朝父亲拱手一礼，恭恭敬敬喊了一声“诚国公”，而后在父亲狐疑猜忌又惊讶不定的目光之下看向她，同样是恭敬客气的语气：“请明成县主接旨。”

第154章 冯保看见了裴郁
直到接下那道旨意，云葭还犹如活在梦中一般。
她还跪在地上，双手高举，手里握着那道册封的诏书，想到刚才成章成大人颁布旨意时说的那些话，“柔嘉维则，礼都攸娴”……云葭神色讷讷、眸光微滞，显然是还有些没清醒过来的样子。
她居然被册封成县主了？
这是上辈子从未有过的事，也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
不清楚那位为何忽然下这样的决定，云葭只觉得不可思议，以至于清醒理智如她，此刻竟然也有些回不过神。
徐父和徐琅也没有。
父子俩也都还跪着，旨意虽然是下给云葭的，但圣上下得旨意，无论是谁皆得跪着听旨，这会父女三人皆还跪在地上，全都是一副出神呆滞的样子。
这让留在外面看到这一切的裴郁更为担心了。
他并不知道屋中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那旨意里面说了什么，眼见父女三人跪着，背对着他迟迟不起，他只当不是什么好事，几度想进去，最后还是咬牙没动，心中再次痛恨起自己的无用。
他双手紧握成拳，抵于粗糙的树干之上，薄唇紧抿，眼神晦暗。
而屋中冯保和成章倒是终于说话了，成章已经颁布完旨意，见三人还未起来便开口同他们说道：“国公爷、明成县主、小少爷，现在可以起来了。”
冯保更是亲热地主动去搀扶徐冲。
“可不是，这地上跪着多难受啊，国公爷可快快起来，莫再伤了膝盖，陛下在宫里可没少说起您的膝盖，嘱咐奴婢与您说，要您好好保重身体呢。”他此刻模样仿佛与徐冲是顶顶好的关系，两人之间没有一点龃龉。
徐冲因为过于震惊，竟也未能发觉，任由冯保把他给扶起来了。
起来之后，他方才张口询问，目光对着成章，声音还有些迟疑：“陛下这是……”他想问陛下这是什么意思，但话出口又觉得不妥，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谁又能谁又敢窥探那位的心思？
因此再是震惊，但徐冲在短暂地冲击之后还是什么都没说，闭嘴了。
不管他为何这么做，但至少这是一件好事。
云葭也没问。
她同样震惊那位的举措，但更紧张那位对父亲的安排。
不过县主……这样看来，至少阿爹的国公之位还在？若不然这县主之位，她如何轮得到？
“成大人。”
她问成章，语气客气。
成章看她，拱手：“县主有何吩咐？”
云葭不敢有吩咐，只客气问道：“不知圣上除了这道旨意之外，可还有别的旨意？”
在场的谁不知道云葭这是在问李崇对徐冲的安排？
成章颇为赞赏地看了眼云葭，都知徐家这位大姑娘有本事，幼时便接管起了管家一职，放眼整个燕京贵女圈子，她都称得上是顶顶了不起的人物了。如今对于自己被赐封一句未多提，关心的只有诚国公的事，可见她目光深远，非寻常女子能比。
不过关于诚国公的安排，他亦不知，便仍是客气答道：“典礼局只做封赏之事，这事，县主还是问冯公公吧。他是陛下的身边人，想来对国公爷的安排要更清楚一些。”
云葭点头表示知道了，而后看向冯保，客气唤人：“冯公公……”
冯保笑着诶了一声，见云葭面露担忧，他嘴里笑着说道：“陛下倒是没下什么旨意，不过有口谕给国公爷，奴婢正想说于国公爷听呢。”
云葭听到这话，心立刻又揪紧起来，她手握诏书，目光却落在身边的徐父身上。
徐冲的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他面上未显，身侧的手却忽然握紧。
冯保见他们看过来，也敛了脸上的笑，操着一口尖细的嗓子提声：“陛下口谕！”
云葭父女三人听到这话又立刻敛了神情跪下了。
冯保以李崇的口吻对着徐冲说道：“朕念蓟州路远，你治理蓟州营辛劳，难享亲伦，今特赐指挥使之职，替朕打理济阳卫，希望你不要辜负朕的期待，日后好好打理济阳卫，早日重建太祖时期二十六卫的威名。”
冯保说完，见徐冲面露怔怔，似是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局。
冯保其实在听圣上说这话之前也没想到徐冲竟然会是这样的结局，他心中亦有不甘，然说到底他跟徐冲也没有到不死不休的地步，虽然不甘他只受了这样的瓜落，但伴君者最知道也最该知道陛下的心思。
明白陛下心里顾念着旧情，不可能真的对徐冲赶尽杀绝，而经此一事，这位诚国公也算是两脚迈过鬼门关了，以后只要他不犯浑跟谁勾结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他就永远都是大燕威名赫赫的诚国公，济阳卫的指挥使……既如此，他又岂会与他交恶？又岂敢与他交恶？
冯保亲自弯腰，恭恭敬敬地再次扶起徐冲，在他还怔神的时候与他笑道：“国公爷这是高兴坏了，陛下说了，济阳卫以后就靠国公爷重振威名了，以后二十六卫兄弟军比赛，国公爷要是不让济阳卫拔得头筹，他可要好好罚你。”
他笑着说了一句玩笑话。
徐冲听到这话，终于清醒，他不至于高兴坏了，但的确对这个结果有些出乎意料，他都已经想过最坏的结局了，没想到他竟然给了他济阳卫指挥使的体面……济阳卫的指挥使自是比不过蓟州营的统帅，但亲军二十六卫所，只受天子吩咐也只替天子做事，是陛下最为信任的亲军。
他这是在变相的告诉世人，他徐冲依旧是天子最得力的心腹。
喉咙忽然变得有些哑涩。
徐冲不知该说什么，也什么都说不出。
这阵子他看似和从前并无差别，但夜里每每想起从前之事总是辗转难眠，也曾难过也曾怨怼，甚至有时候看着这一身伤痕都会忍不住想他做这些事落得这一身伤到底是为了什么？
没想到最坏的结局都想到了，现在迎来的却是这样的结局，该高兴吗？还是该感激。
徐冲高兴不起来，也实在感激不起来，他只是觉得自己如今是越发看不透他了。
但或许这就是帝王。
为帝王者，岂会让人随意窥探出自己的心思？
袖子忽然被人扯住了，徐冲垂眸，瞧见一只白皙的手，耳边则传来云葭压低的声音：“阿爹，该接旨了。”
徐冲抬眸与她对视一眼。
四目相对，他看着云葭点了点头。
不管如何，至少女儿如今得到了尊荣，为着这个，他也应该感激他。
自跟裴家退婚之后，外面不知有多少议论，虽然那日他们大张旗鼓与裴家退婚，让众人知晓退婚一事到底是因为什么，但这个世道对女子本就苛责，无论原因究竟是什么，只要身为女子，就免不得会被人议论……
如今悦悦被亲封县主，不仅能击退那些谣言，也能让那些人再不敢胡乱议论悦悦。
心里的那些怨怼和伤怀在这一刻似乎都消失不见了，也只能消失不见，恨过怨过如今又变成感激，徐冲已经说不清对李崇，他是怨更多一些，还是感激更多一些了。他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他忽然转身大步往外走去，直到面向皇宫的方向，徐冲一掀衣摆，突然双膝下跪，朝着皇宫的方向郑重一拜。
“臣徐冲接旨，谢主隆恩！”徐冲朗声说道。
他说完，仍是由冯保和成章上前一道扶起他。
云葭姐弟跟在后面同样朝皇宫的方向拜了一拜，跪谢天恩。
等姐弟俩起来，冯保便拿出一块令牌递还给徐冲，他仍是笑盈盈的模样：“那日国公爷走得太急把令牌落在宫里了，陛下特地让奴婢今日把令牌给国公爷带出来。”等徐冲怔怔收下之后，冯保又继续笑道，“陛下说了，这是先帝御赐之物，日后国公爷可得好好收着，别再跟从前似的丢三落四，要是再丢可就不一定能找回来了。”
他言笑晏晏，最后一句话却意有所指，徐冲和云葭都听得心下一凛。
父女俩什么都没说，直到徐冲沉默接过那块令牌，云葭方才回过神与冯保温声笑道：“有劳公公了。”
冯保笑着说没事。
云葭又与二人说道：“辛苦公公和成大人今日特地走这一趟，差不多该吃午膳的时间了，不如公公和大人今日就在家中吃顿便饭再走？”
两人是来做事的，还得回去复命，自然不可能留下吃便饭。
但云葭这般态度却让人觉得十分熨帖，不说成章，就连冯保心中也觉得有几分好受，他笑着同云葭说道：“不了不了，奴婢还得回去给陛下回信呢。”
云葭闻言，忙道：“倒是我不对，陛下身边离不得公公，既如此，我便不留两位大人了。”不等两人拒绝，她又喊道：“阿琅，随我送两位天使出去。”
天使便是天子亲派过来的钦差。
这是尊称。
徐琅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忙点头答好。他走过来，纵使再不喜欢冯保，徐琅如今也知道此人不能轻易得罪，便垂着一双眼睛同两人说道：“成大人，冯公公，请吧。”
徐冲听到这话，皱眉。
他自是舍不得让自己一双儿女替他送人，遂上前一步：“我来。”
云葭其实知道这样是最好的。
阿爹与这位冯公公积怨已久，此次送他出去也能缓解两人之间的宿怨，可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她的私心吧，他就是不想看阿爹在别人面前卑躬屈膝。
她再也不想看到阿爹上辈子为了她给别人牵马赔笑的样子了。
她回来是为了让阿爹和阿琅过得越来越好，而不是让他们被人欺负看笑话的……有些事，他们不得不做，可有些事，她仍是不想让他们做。
云葭温声说道：“阿爹刚接了陛下的旨意，还得去收拾东西呢。”
冯保多聪明的人啊，知道云葭这是什么意思，诚然，他心中有些不大高兴，但也知道人心不足蛇吞象，能让这位县主和徐家小少爷送他出去已是天大的面子了，再出动这位国公爷，那就不是结缘而是结怨了，他现在清楚自己那位主子的心思，自然不会上赶着来结怨，一听这话也就笑眯眯说道：“是啊，济阳卫还等着国公爷大驾呢，杂家和成大人就不劳国公爷送了。”
徐冲皱眉。
云葭却不等他再说什么，只嘱咐岑风过去给阿爹收拾东西，而后便带着弟弟送两人出去了，也算是给足了成章和冯保的面子。
路上徐琅并未多言。
他知道他不善言辞，多说多错，不如不说。
云葭则偶尔会说上几句，多是问冯保圣上与皇后身体如何的话……她并未因为自己被册封为县主而变得倨傲，仍是与从前一样温和的模样。
成章倒是无所谓，他跟徐家并无宿仇，对于这位明成县主的态度也只是心里感慨，但冯保此刻心里别提有多熨帖了。
他今日被陛下吩咐来徐家传口谕送令牌的时候还十分不喜，总觉得自己这样矮了徐冲一头，保不准又得被这位诚国公怎么苛待，但此刻见这位刚被陛下赐封的明成县主亲自送他出去，冯保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自己的脊背，连带脸上的笑也变得越来越深。
云葭既给他这份脸面，他也愿意与云葭说几句好话。
“县主。”他忽然笑着喊云葭。
云葭回眸，温声：“公公有何吩咐？”
冯保一听这话，嘴角更是立刻上扬，抿不住的笑容，嘴里却说：“县主这可真是折煞杂家了，您什么身份，杂家什么身份，杂家哪敢吩咐您呀？”
云葭仍是温声笑道，一点都没有芥蒂或者折辱的样子：“这算什么折煞？公公是陛下的亲近人，日后我们许多事还得有劳公公提点呢。”
她知走到冯保如今这样位置的，尊重和体面远比钱财更能打动这些去了根的内侍，她也知阿爹和阿琅都不喜这些心思深沉又小肚鸡肠的内侍。
她也不喜欢。
冯保不是好人，但他的确称得上聪明有本事。
这世道，向来是宁可得罪君子也不要得罪小人，她不介意说几句好话结一份善缘，总好过跟上辈子似的冷不丁地被人在背后放冷箭。
果然话音刚落就见身边内侍眉眼舒展地笑了。
冯保看着云葭丝毫不吝夸赞点评道：“怪不得陛下夸县主聪慧伶俐，国公爷有县主这样的好女儿，徐家的福气还长远着呢。”
这次是真心话。
想到什么，他忽然又看着云葭说了这样一句：“裴家就没那么好的福气了。”
这声音不响，只够云葭听到。
云葭心下一动，她看了一眼冯保，又看了一眼身边的成章和阿琅，开口：“阿琅，你先带成大人出去，我有话与冯公公说。”
徐琅犹豫地看了一眼云葭，但还是点头答应了，他收回视线跟成章说：“成大人，请。”
成章倒是也没说什么，只朝云葭拱了拱手便跟着徐琅先离开了。
等二人离开，云葭方才不动声色地询问冯保：“公公先前那话是何意？”
冯保既开了这个口，就是特地来卖云葭一个人情的，此刻听云葭询问，他便低声跟云葭说道：“今年吏部的考成，裴二爷怕是没希望了。”
短短一句话就揭露了裴行昭的结果。
裴行昭于吏部多年，而吏部尚书年迈，早到了致仕的年纪，若这次裴行昭考成的成绩好，只怕不用多久就能升任吏部尚书，只如今显然是没这个可能了。
也怪裴行昭太背。
谁能想到徐冲这还能“死而复生”呢。
云葭听到这一句，倒是并不意外，上一世徐家出事，裴行昭也没能如愿以偿当上吏部尚书。
那时云葭已经嫁进裴家了，为着这事，裴行昭那时候没少跟陈氏吵架，而陈氏却是一股脑的把火气撒在了她的头上，觉得是因为她因为徐家才会如此。
如今看来倒是不是。
不过不管是不是，裴行昭如何，裴家如何，如今都跟她跟徐家没有关系了。
她无所谓裴家过得如何。
好也好，坏也罢，都跟他们没有关系。
冯保一直在观察云葭的神情，见她神情无波，心下微动。他于皇宫多年，见过的人数不胜数，纵观前朝后宫，也少见如这位徐大姑娘这般波澜不惊的人。
何况还是这样一个年纪。
一个人能有多大成就，就看他高峰的时候是不是能内敛，低谷的时候又能不能沉住气，若这两样都做到了，无论处于什么样的境况都能重新起来。
这么多年，他一直都是这样提点自己的。
要不然只怕他早就跟他那些师父们一样，早成了宫里的亡魂野鬼了。
也难怪这次徐冲能逢凶化吉，有这样的女儿，徐家的福气只怕还真是断不了了。
冯保心中难免感慨。
徐冲有这样的女儿，以后怎么对待裴家和徐家，还真是得好好斟酌下了，他是爱钱，但他更喜欢跟聪明人合作。
从前觉得裴行昭倒也不错。
可人啊，最怕的就是跟别人比，这不，一比就高下立判了。比起这位徐大姑娘，裴行昭夫妻俩还真是不够看的，听说裴行昭这几日在吏部的脸色可不好看，脸上还带着伤，估计是家里折腾出来的……冯保看不上这样的人，这几日就算裴行昭派人来找他，他也只当做不知道，懒得理会。
冯保的直觉向来很准，他觉得徐家这位大姑娘日后必然有大好前程，便想要跟云葭先结个善缘。
两人继续往外走，路上冯保和云葭说着话，原是想安慰她几句退婚的事，与她打好关系，走出院子的时候却忽然扫见一个身影。
冯保本是随意一瞥，却在看到那人的时候神色微惊，就连脚步都控制不住般停了下来。

第155章 冯保的心思
云葭站在冯保身边正替人引着路，忽然察觉到冯保停下脚步，不明白他要做什么，云葭跟着停了下来。
“公公怎么了？”
云葭低声询问，却未听到冯保的回答，回眸看去，却发现冯保正望着一处地方，看到冯保眼中的怔忡，云葭蹙眉，顺着冯保的视线看过去，便瞧见院子外面一株茂盛的石榴树后站着一个白衣少年。
——正是裴郁。
裴郁没想到会被她瞧见。
他神色微变，想躲回到树后面去，但显然是无用功，被发现了就是被发现了，再躲又有什么意义？
他犹豫着还是从树后面走了出来，在云葭的注视下，裴郁抿唇不语，纤长浓密的睫毛却轻轻垂了下来，遮掩住眼底的情绪，也正好可以避开与云葭对视。
他不畏惧旁的，却怕云葭责怪他不听话，揣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裴郁不敢过来，沉默地站在那低着头，脚尖无意识地轻轻抵着地面。
他未曾察觉到地上泥泞的黄土已经弄脏了他平日宝贝到不行的鞋子。
这都是云葭这些日子替他置办的，平日只是沾上一点灰尘他都会蹙眉，然后拿干净的帕子仔细掸去，此刻被云葭这样看着却有些没察觉到。
云葭倒是并没有要责怪裴郁的意思，虽然惊讶他会在这，没有回去，但云葭也未说什么，只是看了裴郁一眼便收回视线，打算先把冯保送出去。
耳边这时却传来冯保的声音：“这是？”
云葭有些吃惊冯保的询问，以她对冯保的了解，他不该是这样多话的人才是，杏眸在冯保的脸上不动声色地转上一圈，面上却丝毫不曾外露自己的诧异，云葭如实与人说道：“这位是信国公的独子，他与家弟年纪相仿，这阵子便与家弟一道在家中玩闹。”
“……信国公独子。”冯保看着裴郁的方向忽然轻声呢喃。
他这般模样更是让云葭一点点蹙起眉心，她总觉得冯保此刻的态度有些奇怪，不过冯保也只是怔忡了一会就回过神了，察觉到身边云葭正在看他，眼中隐有狐疑，他收起心中的思绪同人笑道：“让县主看笑话了，杂家刚才是想起故人了。”
说完他又似感慨一般往裴郁那边看了一眼，“都说儿子肖母，杂家从前还未有这样的感悟，刚刚冷不丁一瞧，还以为瞧见崔三小姐了。”
这是在跟云葭解释自己先前的失态。
云葭听他这样解释倒是理解了他刚才的失态，虽然崔伯母离世的时候，她才不到两岁，但偶尔听阿爹提起也知晓崔伯母与他、裴伯伯还有宫里那位是一道长大的关系，也知道宫里那位自生母离世之后是由端懿皇后抚养长大的，而那位端懿皇后正是崔伯母的嫡亲姑姑。
而她身边这位冯公公，云葭听说他也是很早就跟在那位身边了。
故人。
倒也的确称得上。
只是旁人称呼崔伯母都是以信国公夫人去代指，怎得冯保用的却是崔伯母还未出嫁时的称呼？
云葭觉得有些奇怪，也觉得冯保看向裴郁的眼神有些奇怪，虽然他已经在极力掩饰了，但他那双眼睛还是不可控制地在往裴郁那边看过去。
真的像他说的是因为碰见了故人之子吗？
不知为何，云葭觉得以冯保的秉性，不至于为一个故人之子而如此。
冯保的确有些控制不住地想往裴郁那边看，虽然少年此刻已然低下了头，瞧不见他全部面貌，但先前那惊鸿一瞥已足以让人震撼了。
他未想到这位裴二公子竟然长了这副模样。
他当然知道裴郁，三小姐和信国公的独子，出生就害得三小姐香消玉殒。
冯保至今还记得知道三小姐玉殒之时，当时还未登基的圣上是哪般模样，差点他就要不顾大局去裴家了……之后这些年，即便不特地去打听也能知晓这位裴二公子在裴家的处境，只不过陛下都不曾说什么，他一个伺候人的玩意，又岂会说什么？
说到底这虽然是三小姐的孩子，但毕竟还冠着裴家的姓呢，何况就是因为这个孩子才会让三小姐殒命。
当初陛下为了娶三小姐在先帝床前跪了三天三夜也没能让先帝同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三小姐嫁给信国公。
信国公有多厌恶这个孩子，陛下比起他，只会更甚。
以至于这么多年即便知道三小姐有个孩子留在人世，甚至过得十分不好，圣上也从未理会过，甚至连见都没见过一回。
只是不知道要是陛下知晓这位裴二公子长着这样一张脸，会有什么反应？
宫里如今正得宠的那位曹嫔娘娘只不过是因为一朵杜鹃花的胎记以及一双有几分相似的眼睛就让陛下青睐有加，这位裴二公子长成这副模样……还真是不好说啊。
冯保在心里暗暗思忖着。
他当然不是为了裴郁，而是为了自己。
倘若这位二公子真的因为这张脸而被陛下看重，那裴行昭那边的关系还是得趁早断了，虽然他挺舍不得裴行昭每年孝敬上来的那几万两银子，可万事只要沾上那位崔三小姐，即便是他也没法猜透他们那位英明神武的陛下会做出什么样的事。
他可不想到时候赔了夫人又折兵。
余光瞥向身边的云葭，见她眼中隐有狐疑，冯保知道他这长时间的凝视已引得身边这位聪慧的县主起疑了，他并未多加解释，只不过心里计较着日后对待这位明成县主的态度要更恭敬一些才好。
如果先前只是因为云葭如今县主的身份，如今便还要加上那位裴二公子的缘故。
他能看出来这位二公子对这位明成县主的态度，倘若日后这位二公子真能起势，他自然得好好稳固这段关系。
冯保心里转得飞快，面上却仍是一派笑盈盈的样子，收回视线便笑着与云葭说道：“劳县主久等了，实在是久未见故人，如今瞧见故人之子就难免多看了一会。”
不管云葭心里是怎么想的，面上她却是笑着摇头说没事。
知道裴郁的性子，她没让人过来，而是跟冯保说：“我继续送公公出去？”
冯保点头，也没有要见裴郁的意思，这时分不清陛下对这位的心思，他也不好多与他接触，倘若陛下知道后更不喜欢了呢，那他可是枉作聪明了。
……
两人在路上耽搁了这么一会，徐琅和成章早已在大门口候着了。
除了他们带来的那些人，外面还有不少人围观，都是隔壁住着的那些人家知道宫里来人而特地派人过来打探消息的，虽然没有靠近，但一个个都翘首踮脚看着他们这边，想知道徐家如今到底是什么情形。
云葭瞧见了，也只当没瞧见，倒是徐琅看到她过来立刻想走过来，虽然最后按捺住了，但眼里的担忧却藏也藏不住。
云葭朝他安抚般一笑，未在这个当口与人说话，而是看向身边的冯保，客气道：“公公请。”
她知冯保最要面子，也不介意于众人面前给他这一份脸面。
这若是先前，冯保自然会坦然受了，心里也必然是得意的，可如今他心里另有计较，心思一转，便连忙避开这客气的一礼，嘴里更是笑着与云葭说道：“县主可别折煞杂家了，您可是陛下亲口赞誉的明成县主呢。”
他的声音本来就尖细醒目，更不用说这还是特地拔高了声音，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他说的话。
外面那些人果然听见了。
只是听到这一句话，他们先时并未反应过来，等回过神，顿时哗然一片，议论纷纷。
云葭这下是真的惊讶了，她目光诧异地看向冯保。
冯保任她看着，却笑着未说什么，只跟云葭告辞。
云葭这才晃过神。
“公公慢走。”她忙上前送人。
冯保笑着由小太监扶着进了轿子，成章也跟云葭提出了告辞，走前倒是又跟云葭说了一句：“一应封赏过后会送到府中。”而后便也进了自己的官轿之中。

第155章 云葭和裴郁谈天
一行人就这样在众人的视野中越行越远。
直到瞧不见，方才有人收回视线去看仍旧站在大门前貌美端庄的黄衣少女。
少女也还在看轿子离开的方向，几个人互相对视一眼，最后还是有人大着胆子走过来问云葭：“徐大姑娘，刚才那位公公怎么喊您县主啊？”
声音听起来挺恭敬的，比以往还要恭敬。
以前是对国公府大小姐的尊敬，如今则是多添了一份未知和神秘。他们到现在都还有些恍惚，不清楚刚才那一声“明成县主”是不是他们听错了。
都是左邻右舍，在这住了这么多年，平时也没少往来，其中不乏有云葭认识的妈妈，她们也是知道云葭脾气好，这才敢过来一问。
要不然就如今这个情形，他们哪来的胆子和脸面？
可云葭脾气好，徐琅却没那么好的脾气，自前些日子传言阿爹会出事之后，这些人可没少跟他们变脸，平时你来我往的倒是热闹客气，一出事，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好像跟他们说话会牵连到他们似的。
还有从前那些对着他“徐兄长徐兄短”的那几个人，现在看到他别说喊他了，一个个看到他不是直接把帘子拉下，就是直接策马狂奔一路跑回家里，生怕沾上他家这点事，自己也会出事……
徐琅平生最烦这样的人，当下就冷了脸想说一句“关你们屁事”，然云葭似乎知道他会做什么，不等他冷着脸开口，就先按住了他的胳膊。
“陛下隆恩，赐了我县主的身份。”云葭仍是温笑着与他们说话，和从前并无二样，见他们面露震惊，她也仍是浅笑着，既不多言，也未解释。
偏这样最容易惹人遐思。
众人震惊之下，对视一眼，另有人小声询问：“那、那国公爷呢？他没事吧？”
“爹爹吗？”云葭仿佛并不知道他们所思所想，仍是笑着替他们解惑道，“陛下心疼爹爹这么多年在外征战，鲜少回家，允他日后接管济阳卫指挥使一职。”
又是一片哗然，在场的众人怎么也没想到徐家在流言的旋涡圈中打滚了这么久，最后迎来的竟然是这样一个结局。
济阳卫指挥使、明成县主……
就算再傻也知道徐家不会也不可能倒台了。
众人心里各揣着心思，有些人甚至已经开始在想前几日家里对徐家的态度如何，会不会与徐家结仇了。
云葭站在敞开的大门前，居高临下，自然一眼就能扫见众人脸上的神情，知道他们此刻心里必定风起云涌，云葭其实并没有觉得如何。
趋利避害，人生常态，何况他们也不过奉命行事罢了。
云葭从来不会把怨气和责怪撒到这些无辜人的身上，此刻见他们神色各异，也只是温声一句：“今日家里事情多，就不请诸位留下了，等来日，我再给你们的太太、小姐们下帖子，请她们来家中吃茶。”
“诶诶诶。”
几位年长的妈妈一听这话忙答应下来，心里也算是松了口气，看徐大姑娘……哦，如今该称呼明成县主了。看县主的意思应该是没有计较他们之前的态度，不结仇就好不结仇就好，要不然以后这邻里邻舍住着还真不知道怎么搞了。
走前，一群人还客客气气地给云葭行了礼，嘴里更是恭敬地喊她“县主”，说她如今否极泰来，以后多的是好日子呢。
云葭笑着受了，而后便带着徐琅回去了。
徐琅还有些不高兴，进了家里就跟云葭说道：“阿姐何必对他们这般客气？你不知道他们这些日子是怎么对我们的，我看到他们就来气！”
云葭淡言：“他们也不过奉命行事，何必找他们麻烦？”
说完，瞥见身边弟弟还是一脸不高兴的样子，云葭轻叹一口气，停步同他说话：“阿琅，‘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这句话你如今还是不明白吗？”
徐琅神色微怔，过后，他看着云葭咬唇，垂眸，轻声说道：“……我不是不明白，我就是不高兴，我不高兴我们什么都没做错就要遭受这样的待遇。”他的声音逐渐变得沙哑起来，身侧的手也紧握成拳，“他这样算什么呢，给个巴掌再给颗甜枣？我们还得感恩戴德受了。”
“还有外面那些人，好的时候恨不得把我们捧到天上去，可但凡我们出什么事，一个个却跑得连影子都看不见。”
“为什么我们还要跟他们客客气气的？”
他其实也知道自己是小孩子脾气和犟劲又犯了，他也知道阿姐为什么这么做，可他就是不高兴以及心疼阿姐。
因为清楚，所以徐琅很快就跟云葭道歉了。
“阿姐，对不起。”只是他低着头就像个打了败仗的大狗狗，满脸颓废。
“你不用跟我道歉，你没错。”
徐琅怔怔抬眸。
云葭知他在惊讶什么，她看着他说道：“我刚才阻拦你，与你说那些话，也不是觉得你错了，只是人活在世上，本来就有诸多不如意之处，我们也不可能要求每个人都真心待我们。”
看着少年怔忡懵懂，云葭继续温声：“阿琅，这世道是不好，是有许多让我们难过之处，我知道你委屈难过不解甚至怨恨，可这世上同样还有许多珍贵的人和事，这一场劫难也正好让我们看清什么人值得什么人不值得，这样于我们而言不也是一件很好的事吗？”
徐琅万万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席话。
他思绪冗杂，好一会才怔怔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对待他们？”
云葭看着他说：“对值得的人加倍偿还，对不值得的人敬而远之。”
“你当然可以不喜欢他们，没有人要求你必须喜欢他们，但不必让他们知道，更不必去争论一些没必要的事，你只需自己心里清楚便是。”
说完，见少年皱眉思索，云葭却不再多言，知他需要自行消化，便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不急，慢慢来，我们先去找阿爹吧。”
“等册封的圣旨真的下来，阿爹就得去济阳卫了。”
济阳卫的大营虽然不算远，但毕竟走一趟也有几十里的路，不可能每日都回来，这太累，云葭舍不得他这样辛苦。
徐琅此刻神智都被云葭先前的话牵引着，听到这话，他点了点头，一双浓眉却依旧紧皱着，似乎还在思索云葭先前的那番话。
云葭也未曾打扰。
姐弟俩继续往前走，走到半路，云葭忽然看见裴郁还站在那棵石榴树旁，与她先前离开时一样，一步都未离开。
云葭眸光微动，她停步跟徐琅说：“阿琅，你先去找阿爹。”
若是以往，徐琅必定是不肯走的，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云葭刚才与他说的那句话，思绪都还浑噩着，自然什么都听她的。
他点点头，走了，目光也放空着，甚至连裴郁的身影都没看到。
等他走后。
云葭朝裴郁招手。
裴郁只犹豫了一瞬就过来了。
云葭看他还有些局促的样子，笑着问他：“怎么没回去？”
裴郁垂着眼睛，沉默一息便抿唇与云葭说道：“怕你回来找我问话。”
云葭微愣：“问什么？”见裴郁迟疑不语的模样，她想了想，笑了，“怕我问你刚才为什么不听话，乖乖回去吗？”
裴郁仍低着头，闻言倒是轻轻嗯了一声。
云葭其实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然见裴郁这般模样，倒是忍不住笑了，也有点想逗他的意思：“那你说，你为什么不回去？”
裴郁却又不肯说了。
他低着头，继续拿鞋尖磨着地面。
云葭过往时候其实最怕这样的沉默，小时候姜道蕴还在的时候，她只要沉默就代表着她心情不好，每当那个时候，她总是会小心翼翼揣测着她的心情去说话做事。
后来和裴有卿吵架，两人争吵冷战互生怨气。
其实她跟裴有卿都不是擅长吵架的人，都要脸，也都觉得这样有失体面，所以更多时候他们还是冷战，裴有卿觉得冷处理几天，过了那个气头，他们就能好好解决他们的事了，然她遇见这样的冷处理，却更觉得不舒服……但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裴郁带来的沉默，她却不会有丝毫不舒服的感受，甚至还觉得很有趣。
或许是因为她可以一眼望得到他，知道他所有的心思和想法，清楚他不会欺瞒她，所以她与裴郁相处的时候，总是轻松和自在的。
她可以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考虑。
她知道他这具冰冷身躯下的柔肠，也知道他会是她最好的听众。
他只是看着冷，其实内心比谁都柔和，甚至于，现在那一层冰冷的伪装也已经不见了，留下一个会脸红会局促会高兴的少年郎。
云葭想到这，心里便更加高兴也更加柔软了。
“陪我走一会？”
她笑着跟裴郁说。
裴郁自然不会拒绝她的提议，点头答应了。
两人往前走，路上云葭问他：“知道陛下的旨意了？”
裴郁点头，察觉到身边云葭目视前方，并未看向他这边，恐她看不到，他便轻轻嗯了一声：“知道了。”
云葭问他：“你怎么想？”
裴郁抿唇，却没犹豫地和云葭说道：“不好。”
“嗯？”
云葭偏过脸去看他，眼中有疑惑，“什么不好？”
裴郁本就在看她，此刻四目相对，他下意识就想移开自己的视线，不敢与清醒时的她对视，但犹豫了一瞬，他还是看着云葭的眼睛轻声说道：“他这样不好。”
他没有用圣上去称呼他，只是实事求是地跟云葭抒发自己此刻的内心。
他知道自己这样其实是大不敬的，若被人听到，必定会出事，可他就是由衷地觉得不高兴不舒服，甚至憋屈。
他那点不开心全在脸上，丝毫没有掩饰，云葭可以清清楚楚看到。
她听明白了他的话，那颗本就柔软的心更是变得万般柔肠，看着裴郁的眼眸都变得柔和了许多，却仍是忍不住想逗他：“为什么不好？阿爹留了下来，他还给予了阿爹不错的官职，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嘲笑阿爹了，他仍是他看中的心腹大臣。”
济阳卫的指挥使比起上一世的御马监实在是好太多了。
“而且我还被册封为县主，还有了自己的封地，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你却觉得不好？”云葭笑盈盈说道。
“可你不高兴。”裴郁看着她说。
云葭听到这话，心下忽然一动，她看着裴郁，看见了他脸上的郑重和严肃，原本还想逗他，出口却是一声叹笑。
“原来我们阿郁还会猜心啊。”
云葭笑着玩笑一句后，忽然敛了脸上的那点笑，她没再看裴郁，而是收回视线看向前方，而后轻声同人说道：“是，我不高兴。”
她原本以为这一番话，她谁也不会说。
不能跟阿爹说，阿爹会伤心会自责，不能跟阿琅说，阿琅会生气。
在他们面前，她得高兴，只有她高兴，他们才能放心，才能同样高兴地接受这样的结果，可在云葭的心里，她其实一点都不高兴。
就像阿琅说的，凭什么？
凭什么阿爹为大燕苦战了这么多年迎来的是这样的结果？凭什么上位者的猜忌就可以如此寒了功臣良将的心？凭什么阿爹这样待他，得到的却是这样的结果？
她怎么可能高兴？她怎么会高兴？
可她只能高兴，只能感恩戴德、五体投地、跪谢天恩，她得告诉世人他们有多欢喜，有多感激天恩……
“有时候真的觉得这样活着累极了。”云葭忽然望着远处的天空这样轻声呢喃了这样一句。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呢喃出声了。
实在是云葭从未跟人说过这样的话，即便在裴有卿面前，她也从未这样说过。
直到耳边听到一道熟悉的声响：“那就不要这样活。”
“什么？”
云葭浓睫微颤，侧眸看向身边少年。
身边少年正一脸认真地看着她，在她怔忡的注视下认认真真地与她说道：“不要这样辛苦的活着，你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云葭怔怔看了裴郁一会后，忽然失笑。
见裴郁蹙眉，她却好心情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我们阿郁在说什么傻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君要臣死，臣只能死。何况人活在世上，岂能事事称心如意，有一两件如意之事就已是十分可贵的事了。”
裴郁也知道自己这话实在是太天真了，天真地就像个没有长大的小孩，可他知道他从来就不是小孩，也跟天真两字没有丝毫关系。
他只是本能地觉得她应该高兴的，无忧无虑，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我虽然不满怨愤，但其实如今这样的结局已然十分不错了，人不能太贪心，求得眼前就足够。”
她既是在宽慰裴郁，也是在宽慰自己。
见裴郁不语，云葭也没说别的，只是笑着收回手，原先的坏心情因为裴郁这一句天真的话而变得轻松了许多， 她知世事难为，也从未奢望过能事事如意，所以纵使再埋怨再不高兴，她也不会真的做什么。
她只要她的家人平平安安就足够了。
手从裴郁柔软的发丝处移开，视线却在裴郁的耳垂一顿，不知为何，她明明从未摸过这双耳朵，可她竟然本能地觉得他的耳朵应该很软。
只是这个念头才在心中浮现一瞬，就又被她笑着转移了，也不知道她这一天到晚到底在想什么。
未把心思显露。
云葭问裴郁：“我要去见阿爹，你去不去？”
裴郁犹豫了一会，还是摇了摇头：“你去吧，我过会再去。”他若现在过去，恐怕他们父女都不能说体己话了。
云葭倒是也没坚持，点点头就先走了。
裴郁看着云葭离开，迟迟未动，直到看不到云葭的身影了才面向皇宫的方向，心里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天子十分不喜。

第157章 裴家知道裴有卿回来
云葭跟裴郁聊了一通便往阿爹的房中走去。
路上碰到王妈妈和福伯夫妇，他们正好从阿爹的院子里出来，夫妻俩是最先得到消息的，本来知道宫里来人都还惴惴不安，没想到得来的竟然是这样两个大好消息，然这样大起大落，心里虽高兴，情绪却是波动不已，此刻看到云葭过来，竟都忍不住红了眼睛。
岑福还好些。
王妈妈则是眼泪都在眼睛里打转了。
“姑娘。”
两个半百年纪的人喊她。
云葭看他们这般模样，心里也软，她眉目柔和地看着两人笑道：“都没事了，怎么妈妈还哭上了？”
“老奴没哭。”王妈妈嘴硬，说完狠狠一抹眼睛，瞧见衣服上面的湿润不好辩解，便说：“老奴这是高兴。”
是真的高兴。
不安了这么多日，总怕掉下一把刀，把他们这个家砍得四分五裂。现在好了，总算好了，好了啊，再也不用怕了……王妈妈平日待下疾言厉色，总是冷着一张脸，此刻却藏不住情绪，红着眼睛，两片因为紧张而干涩的嘴唇也抖得厉害。
云葭走过去，握住王妈妈的手，看着夫妇俩说道：“这些日子辛苦妈妈和福伯了。”
夫妇俩自然不肯受这声辛苦。
云葭也不说那些虚的，只看着两人继续说道：“妈妈和福伯也不必推辞，我知道这阵子大家都不容易，现在好了，事情定下来了，以后谁也不用再担心了。”
看两人含泪点头，云葭又笑：“妈妈与罗妈妈交情好，劳妈妈去同罗妈妈说一声，免得她担心，再让惊云拿着我的腰牌去同账房先生说一声，今日家里有大喜，人人都有赏，大赏。”
王妈妈一听这话立刻喜气洋洋诶上一声，她又抹了下眼睛，嘴里道：“老奴这就去！这群小崽子们日后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她向来雷厉风行，说完就风风火火跟云葭告辞离开了，岑福看她这样，操心喊道：“你慢点走，别摔着。”
王妈妈头也不回说了声“知道了”，步子却一点都没有慢下来。
“这人……”岑福摇头，一抬头就看到云葭正笑盈盈看着他，岑福老脸一红，轻咳一声：“姑娘是来找国公爷的吧，快进去吧，国公爷就在里面呢。”
云葭笑着应好，倒也没说什么让福伯难为情的话。
徐冲在屋中坐着，除了他之外，此刻屋中并无旁人，他手里握着那块令牌目不转睛看着，陡然听到脚步声响，徐冲抬头，瞧见是云葭，方才回神。
徐冲放下令牌，笑着喊她：“悦悦来了。”
云葭喊了一声“阿爹”，又扫了一眼四周，问：“阿琅呢？我不是让他来找阿爹吗？”
徐琅摆手：“那小子浑浑噩噩的不知道在想什么，我看着就烦，让他滚回去休息了。”
云葭笑容无奈，却也没说什么，坐到阿爹对面，看桌上令牌：“阿爹还在想这事？”
徐冲笑笑，但笑容多少显得有些缥缈了，他说：“想，也没想。”接过云葭递过来的热茶，徐冲握在手上没喝，“想来想去，反而头疼，还不如不想了。”
“不想也好。”
云葭知道阿爹在想什么，也知道他心中的纠结。她对那位有恨有怨，都是直白简单的，可阿爹与那位几十年的交情，只怕是恨也恨不到底，谢也谢不到底，与其如此，不如不想。
何况真的想通了又能如何呢？不过是自己再伤心难过一场。
和天子做朋友，无异于走在钢丝上。
云葭不愿多说惹阿爹难过，只轻声安慰：“蓟州有季叔叔他们，我跟阿琅以后也不用日日担心阿爹在外面吃不好穿不好，以后阿爹没时间回来就在大营待着，有空就回家，得闲我们一家人还能出去骑马打猎野炊。”她尽可能地去说那些好的，“阿爹不知道，阿郁如今会骑马了，跟阿琅都不相上下了。”
“等下次你得闲，我们一家人一起去，也让两个孩子去外面好好跑一圈让您看一看。”
徐冲这几日都不在家中，果然不知道裴郁会骑马的事，此刻一听既惊讶又高兴：“好，届时让我好好看看到底是我的儿子厉害还是裴行时的儿子厉害。”
云葭也忍不住笑。
屋子里好似都是轻松的气氛，可徐冲看着身边的娇女，却忽然沉默，过了一会，他忽然伸手覆在了云葭的头顶。
云葭正与人说着之后的安排。
忽然被人按住头，疑惑，她抬头：“爹爹怎么了？”话落，忽见男人红了眼圈，刚刚还气定神闲的云葭也立刻变得惊慌紧张起来了。
“爹爹……”
她喊人。
眼睛突然被一只手掌蒙住，耳边紧跟着传来男人哽咽的声音：“是爹爹对不起你们。”
云葭以为他是在说这件事，正想笑着宽慰他说现在已经没事了，却忽然听到徐父问她：“悦悦，你有没有恨过我？”
云葭蹙眉。
还未等她说话，便又听他补充完之前的话：“当初我离开，你有没有恨过我？”
云葭终于明白阿爹刚才那一番话是何意了，她无声叹了口气，却没有犹豫地摇头。
“你不用哄我，我当初……”徐冲的声音依旧嘶哑。
云葭打断他的话道：“我没有哄爹爹，诚然，我最初的时候也的确埋怨过爹爹，但我知道爹爹是有正事要做，也知爹爹心里是爱我们的。”
“你虽然不在我们的身边，但我每个月都会收到您寄来的书信，也会收到您送来的礼物。”
“这是不一样的。”
她分得清好坏也知道谁对她有感情谁没有。
还有一句话，她没说，就算再多的埋怨在看到前世这个高大威猛的男人为她卑躬屈膝讨好别人的时候也没了。
她移开覆在自己眼睛上的那只手，看到男人双目涌着泪光，安慰：“爹爹，不要再去责怪自己了，也不要再想从前的那些事了。”
“我和阿琅都没责怪您，也一直以您为骄傲。”
“您也不必再去想当初的选择是不是错的，都已经过去了，我们现在一家三口好好的，这就够了，足够了。”
徐冲的确是在想以前的事。
他从堂屋回来之后就一直在想以前的事，甚至于从那日离开皇宫，他就已经在想以前的事了，刚才他没跟云葭说实话，他知道阿琅那副模样是因为什么，他问了刚才外面发生了什么，因为知道才更为难过，也就越发后悔当初的离开。
如果当初他没离开。
是不是他的女儿就不必这样小心翼翼，是不是她就可以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本不该这样早熟、这样过早地承担起一切，明明也只是个孩子却处处要替他们考虑，要周到要圆满要挑不出一丝错处，她活得那么累都是他造成的。
他这一辈子从未对不起任何人。
对姜道蕴，他做到了自己能做到的，对李崇，他甚至交付过自己的性命，可对这一双儿女，尤其是自己这个女儿，实在是亏欠太多。
甚至于——
这一份亏欠，他竟不知该怎么去弥补。
倘若可以重来，他宁可一辈子待在他们身边，他可以什么都不要，只要自己一双儿女可以快快乐乐天真无邪地长大。
云葭看着他眼中涌动的复杂情绪就猜到阿爹在想什么了。
她再次无声叹了口气。
“阿爹，不要再责怪自己了。”云葭看着眼前这个明明依旧高大又仿佛忽然变得弱小了许多的男人，“您如今责怪自己当初未能陪在我们身边，觉得亏欠了我们，可您有没有想过，正是因为您在外面征战讨伐，累下重重功名，我和阿琅才能在这燕京城无拘无束地长大。”
“世人多看重名利，如果不是您用命和血拼搏下这一切，我和阿琅又岂会过得这般自由？又岂会去哪里都没有人敢小觑我们？我们这些年受到的好处和利益都是因为您的缘故。”
看阿爹沉默，云葭继续笑着说道：“这世上之事本来就没法事事圆满，阿爹这些年虽然没能陪伴在我们身边，但也给了我们足够的东西让我们可以好好长大。”
“或许当初您陪在我们身边，您又要责怪自己没有出去建功立业给我们更好的生活了。”
“您看这事原本就是说不清楚的。”
“当然——”
云葭说到这，忽然一顿，过后在徐冲望过来的视线中忽然俏皮道：“如今我只盼着阿爹能陪在我和阿琅的身边，好好陪着我们，把我们从前缺失的那些年都给补回来才成。”
徐冲听到这一番俏皮话说不出别的话，竟只能哑着嗓音吐出一个好字。
云葭听到这一声好，眉眼弯弯，笑得越发高兴了。
……
徐家得到这样的好消息，自然人人舒泰，早些时候存于心中的担心已然一丝都瞧不见了，一个个走起路来都昂首挺胸，一扫之前的颓废，就跟战胜了的公鸡似的。
可不是胜利了吗？
国公爷不仅没出事，还被封了指挥使，他们的大姑娘更是被陛下亲封为县主，那可不是虚衔，那可是有封地的县主！
以后看谁还敢来欺负他们？徐家人此刻的心里别提多骄傲了。
大门也都没关。
拿了赏钱的下人们拿着洒扫的工具出来清洗门楣，还有人拿着柚子叶东掸掸西掸掸，这是要去晦气。
外面也是一派议论纷纷。
如今燕京城中，除了郑家那点事，就数徐家和裴家最为热闹了。
听说宫里派人去徐家了，早有人等着看了，知道云葭被册封为县主，而那位听说得罪陛下的诚国公居然被封为济阳卫指挥使，这可真是让人大吃一惊！
之前还有人信誓旦旦说徐家这次彻底完了，没想到人家不仅没完，还该封的封该赏的赏。
看不懂朝廷那些风波的就真的信了云葭刚才故意透出来的那点消息传出来的话，以为陛下是真的心疼诚国公劳苦功高，所以把人就近留在燕京城。
而知道朝廷那些风波的自然也不会去说什么。
能说什么？
徐冲如今还受圣上看重是真，要不然亲军二十六卫的济阳卫怎么可能交到他的手中？那可是天子的亲军啊！
而且他女儿被册封为县主也是真！
整个大燕都挑不出多少县主，还是一位有封地的县主，这不是看重是什么？
满燕京的官员，尤其是之前弹劾过徐冲的那些人，此刻个个都自危不已，生怕那位诚国公哪一日就提着他的大刀过来找他们算账了，胆子小的，更是在听到消息之后就病倒了。
这一天各大官衙里面的官员都在议论此事，不乏有人为此事而胆颤的，其中尤数裴行昭所在的吏部最为胆战心惊。
吏部尚书年迈，吏部的官员都以为裴行昭会是下一个尚书，对他自然是百般推崇。当日知道裴家要跟徐家退婚，又从裴行昭的口中得到几句似是而非的话，他们可也没少跟着给那位诚国公脸色，没想到……
一整天，吏部官衙都没少议论此事。
他们自然不敢当着裴行昭的面说，但话赶着话的，裴行昭就算不想知道也难。
他这阵子本来就烦得不行，公事不顺，家事也烦得很，跟陈氏虽然算是和好了，但夫妻俩都知道是表面功夫，他要不是为了那点面子，甚至连表面功夫都不想装。
每天和陈氏待着，他都觉得想吐。
派人去跟冯保打听消息，那边却是一点消息都没传出来，现在一来就出来这么一个惊天的消息，他又气又怨，如果当日不是冯保提点他那两句，他怎么会跟徐家退亲？！平白丢了这么一个儿媳妇不说，还得罪了徐冲那个莽夫，以后还不知道会被他怎么招呼！
偏偏现在满吏部的官员都觉得是因为他的缘故才会得罪了徐冲，他又因为考成的事只能忍着，不好直接跟他们撕破脸面。
要不然之后得不到他们的支持，他这尚书可不好当。
裴行昭心里就跟哑巴吃黄连，有苦吐不出。
满肚子的怒气和怨气都攒成一团了，现在都在心里压着呢，裴行昭只能喝茶平复自己的心情，未想茶盖一揭开，一口茶灌下去，裴行昭竟直接喷了出来，他嘴里哈着气，一双眼睛直瞪着被他重新放回去的茶盏。
这他娘的茶怎么那么烫啊！
滚烫的热茶直接烫得裴行昭再也维持不住平日端正的模样，舌头就跟被火烧了一般，那股子滚烫的热气一路从舌头烧到嗓子眼，烧得他的脸都红了，全身都沸腾了，站起来直抽气。
真是人倒霉做什么都不顺。
裴行昭此时怒火已经达到了顶峰，只消被人一戳就会彻底爆炸，偏偏还真有这么不长眼的，就在裴行昭气得不行的时候，小吏带着贾延进来了。
看到裴行昭这副模样，两个人都呆住了。
裴行昭向来看重脸面，此刻被二人看到自己扇大舌头的样子，又气又怒，当着户部的小吏，他不好发作，怕回头传出去更添丢脸的事迹，只能沉着脸让小吏退下，等小吏一走，他就跟终于有了发泄的渠道一般，眼见门已关上，他直接端起那盏茶就朝贾延那边砸去：“没用的东西，我让你去打听消息，你就是这么打听消息的！”
离得远。
贾延虽然没被砸中，但飞溅出来的茶水也有不少落在了他的身上。
茶水滚烫。
有些飞溅在他裸露的肌肤上，贾延也被烫得发出闷哼的声响，但他还是闷头受了，不敢有丝毫怨言一般单膝跪在地上。
裴行昭看他这样，憋屈了一下午的心情总算舒爽了一些，他抻了抻身上的官服，重新坐了下来：“什么事？”
他知道没事的话，贾延不会在这个时候进来。
果然下一刻贾延就低声禀道：“临安飞鸽传书，世子已经知道退婚的事赶回来了！”
裴行昭一听这话，脸皮又狠狠抽搐了几下，他咬牙骂道：“还嫌事情不够乱！去，立刻派人去拦下世子，不准他进京！”
贾延没有异议，转身离开。
然他才起来转身，裴行昭却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喊道：“等下！”
贾延止步回头。
裴行昭已重新站了起来，他在长案后面握拳踱步，神情凝重，未过多久，他忽然说：“算了，就当做不知道这事。”
贾延微怔。
但也只是一瞬，他就明白了裴行昭的用意。

第158章 重娶徐家女
裴行昭的打算其实很简单。
之前想跟徐家退亲，也不过是担心徐冲那个莽夫出事连累到他们，可现在已经明摆着徐家已经不会出事了，那他又何必非要跟徐家退亲？
倘若徐云葭只是单纯被封一个县主，那这桩婚事不要也罢，他也拉不下这张脸去跟徐冲求和。
可那可是有封地的县主啊，还是蓟州……
徐冲这莽夫别的不行，打仗却是一等一的好能手，这些年蓟州在他的治理下已是越来越发达。
若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人眼红他？
宫里那位又怎么会非要把他从蓟州那个地方赶回来？
裴行昭虽然不喜欢陈氏，但对于有裴有卿这个儿子，他还是十分感激陈氏的，他一直以自己的儿子为荣耀，尤其是跟裴行时那个儿子做比较，再看自己的儿子，就更为骄傲了。
他少时总被人拿来跟裴行时做比较，偏偏文武皆不如他，在裴行时的光环之下过了那么多年，直到有了这个儿子，他才终于可以扬眉吐气。
所以从小他就对裴有卿格外严苛，在他的婚事上，他更是不肯马虎。
当初定下徐家这门亲事，除了老头子的缘故，其中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徐云葭实在不错，若不然以他跟徐冲那个关系，他是打死也不愿跟徐冲沾上半点关系的。
以前的徐云葭就已经是个中翘楚了，更不用说如今了……放眼整个燕京城，如今还有哪个适龄女子比徐云葭的身份更为尊贵的？
等子玉娶了徐云葭回来，那他就有个县主儿媳了！
而且这样也算是跟徐家变相的和好了，以后就算看在女儿的份上，徐冲那个莽夫也绝对不可能对他做什么。
外人不会再多加议论，他的里子和面子也都有了，还不用担心徐冲私下报复他。裴行昭越想越觉得这桩事情可行，他右手作拳，在左手掌心重重一敲，眉梢高扬、眸光明亮、喜笑颜开，只觉得自己这个法子实在是妙。
太妙了！
他现在已全然忘了当初是他知晓徐家出事着急撩火跑去跟陈氏说让她趁早解决了这桩亲事，想到的只有自己以后有个县主儿媳是何等的荣耀。
蓟州啊……
地广物博，不说别的，就说每年征收上来的税收只怕都不少了。
裴行昭甚至都能感觉到有不少银子正在朝他砸过来，舌头上的灼烧仿佛已经不见了，他只觉得晕乎乎飘飘然，恨不得子玉现在就回来跟徐家女重修旧好，早点把人娶回家才好！
别看裴家如今看着不错，其实都是装出来的。
他那三弟是个没本事的，大哥倒是有本事，但就他那个楞头脾气，就知道守着宁夏那个鬼地方，什么封赏、官饷全用在他手下那些兵身上了，拿回来的那点钱也就是杯水车薪，给冯保那个死太监都不够！
更不用说维系其他关系了。
可这些年要不是靠他这边维系、那边支撑的，裴家怎么可能还有如今的地位？
只如今地位是有了，家里的钱却是越来越少，不过现在好了，等子玉娶了徐家那个女儿，以后家里自然不用再担心这些了！
都是一家人，届时他就不信徐家女会不拿钱！
裴行昭越想，心头就越火热，他迫不及待问贾延道：“世子现在到什么地方了？”
贾延看他面上神情，蹙眉，欲言，看到手背上那一片红，又止，最终还是低头答道：“按照世子的脚程，只怕回京还得要两、三日。”
裴行昭并未看到贾延脸上的那点神情。
他已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只在听到这话后方才皱眉：“太慢了。”
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左右如今徐家女一时半会也不可能出嫁，他也就未再多言，挥手道：“行了，下去吧。”他自己也准备收拾下，早些回去了。
这事怎么着也得跟陈氏先说一说。
他倒是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这次跟徐家闹成这样，徐冲必然不可能轻易放他女儿嫁给子玉，不过他对子玉有信心，只要他搞定了徐云葭，他跟陈氏再跟徐冲说几句好话，想来这事也不会多难……那个莽夫可最听他女儿的话了！
保不准以后他还可以拿他女儿“控制”住徐冲。
之前在吏部官衙面前丢人的事，裴行昭都还记着呢，要是以后真的能看到徐冲在他面前伏小做低，裴行昭真的是做梦都会笑醒！他越想，心里便越发滚烫，恨不得现在就赶回家里和陈氏把这事说了，让她先安排起来！
两个时辰过去，把该呈交的公文都让人拿走，赶着下衙的时间，裴行昭是一点都没多待，匆匆就离开了。
吏部尚书薛如松还在，看到一份公文，觉出有些毛病，见是裴行昭处理的，便让人去喊裴行昭过来，小吏匆匆过去又匆匆回来，带来的消息却是“裴大人到时间就走了”。
薛如松一听这话就皱了眉，他问小吏：“这阵子他都是赶着点离开的？”
小吏低着头如实答道：“之前不清楚。”
薛如松心下不喜，却也没对小吏说什么，挥手让人退下了，等人走后，他看着那份漏洞百出的公文，摇头。
他亦知晓外面的那些事，也知裴行昭这些日子过得不如意。
他不愿多管外面那些事，人无完人，只要裴行昭做事认真，那就还是一个好官，可如今看来……这吏部还是不能交到他手上。
一点点事情就弄成这样，如何担得起六部尚书的责任？
其实宫里的意思，早就有人来提点过他了，只是薛如松原本还想着替裴行昭争取一番，裴行昭跟了他也快有二十年了，虽然不算突出，但也算勤恳。
他患有腿疾，每年冬天只要天寒之际，他就起不来，裴行昭这些年没少来孝敬他。
他自然知晓裴行昭所为何求，但他几个儿子都在外面，家里就他跟老妻两个人，能有一个晚辈在身边孝敬着，他心里难免是有几分宽慰的。何况裴行昭也没什么错处，拉他一把也就拉他一把，只如今……薛如松摇了摇头，最后还是把早就准备好明日要上呈的奏折抽走了。
他受先帝看重，又被圣上信任在这个位置待了那么多年，那就不能只全自己的私心。
裴行昭还是算了。
*
裴行昭并不知道他这一走，就走出了毛病，他正急匆匆赶回家，等到家，他便大步朝陈氏院子走去，来往家仆见他这般急匆匆的模样都十分惊讶，眼见他是往陈氏的院子去，便更为惊讶了。
这两日除非夫人派人去请，要不然二爷都是留在自己那边的，难得见他主动过去。
陈氏院子里的人自然更加惊讶了，不过瞧见他来，她们自是高兴，夫人这阵子都憋着火，她们也都只敢小心翼翼伺候着，半句话都不敢多说，生怕什么话说错了又得遭夫人的打骂。
只盼着夫人和二爷能重修旧好，他们夫妻高兴了，她们才能有活路。
梓兰还在屋里伺候着陈氏。
陈氏这阵子的脾气是越来越大了，动不动就发脾气，也就只有梓兰陪着，心情才会如意一些，此刻她躺在贵妃榻上任由梓兰替她按着头。
“亏得你在，要不然我这头又得难受了。”陈氏闭着眼睛说，这会倒是心平气和，没有一点暴躁的样子。
梓兰手上动作未停，闻言，垂眸道：“您要真不舒服，还是找个大夫看看，这也只能缓解，治病总得要治根。”
“没一个有用的，都是庸医，来了也是惹我生气。”陈氏撇嘴。
说完睁眼，瞧见梓兰脸白白净净的，已瞧不见之前的巴掌印了，她也就随口问了一句：“脸还疼吗？”
梓兰仍是温和地回答，一点脾气都没有：“劳您记挂，奴婢已经不疼了。”
陈氏点头。
她就喜欢梓兰这样乖巧柔顺的模样，也不枉她疼她多年。
她跟梓兰说：“那日是我脾气急，都是气话，你也别放在心上，你从小跟在我身边，是我看着长大的，那些人怎么能和你比？等再过几年，我就给你找个如意郎君，让你风风光光嫁出去。”
这话陈氏从前就说过。
那时梓兰听到自是感恩戴德，如今却只觉得讥讽可笑。
再过些年她都二十多了，与她差不多年纪的，恐怕早就娶妻生子了，只怕陈氏说的好的，也不过是府里那些有用的年纪大又没了妻子的管事，拿她去续弦笼络人心罢了。其实早就该想到，只是从前她太信任陈氏了，所以就一味觉得她是真的对她好。
梓兰把那些思绪都压到了心底，开口仍是含羞带臊的一句话：“多谢夫人。”
与从前一样。
陈氏笑着点头，刚要再与她说几句话，瞥见梓兰的眉眼，忽然一顿，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梓兰如今瞧着竟是比从前更有风情了。
她长时间的凝视也让梓兰的心情也变得紧张起来。
她以为陈氏是看出了什么……
心脏扑通扑通跳得飞快，恰在此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果然，这跟打仗似的脚步声立刻攫取了陈氏所有的思绪，她才压下没多久的怒火又是腾得升了上来，她未再理会梓兰，冲着那块布帘，刚要发火，就看到裴行昭走了进来。
冷不丁瞧见他，陈氏还愣了下。
实在是那天夜里裴行昭给她的难堪让她受不了，这两日她愣是没去找人，倒没想到裴行昭会突然过来，她下意识抚了抚髻上的发簪想冷嘲热讽，但还未开口就听到裴行昭开口说道：“下去！”
这话是对梓兰说的。
梓兰眸光微闪，看了一眼裴行昭，见他并未看她，心下一沉，却未多言，依旧柔顺地答应着起身退下了。
“二爷大驾光临，不知要做什么啊？”
陈氏看着梓兰退下，就再也按捺不住嘲讽出声了，她现在看到裴行昭就忍不住想跟他吵。
裴行昭今日却没有要跟她吵架的意思。
他是有正事要办，只是看陈氏这样难免不喜，当初娶她是觉得她识大体，未想年纪越大，越不成器，只这件事还是得让陈氏去办才好，任梓兰出去，裴行昭摔下帘子，没理会陈氏的冷嘲热讽，他径直走进去坐下，喝了口茶解了渴后便看着陈氏说道：“过几日等子玉回来，你跟他去徐家跟徐家女提亲。”
他是吩咐是命令，没有一点转圜周旋的意思。
陈氏愣愣道：“你说什么？”
她是真的没听懂，要不是那话还在耳边徘徊，她还以为自己是幻听了，只听见了也以为自己听岔了，要不然怎么每个字她都认得，加在一起她就听不明白了呢？
“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明白，你刚才是让我带着子玉去徐家跟徐云葭提亲？”陈氏问裴行昭。
裴行昭握着茶盏点头。
陈氏当下就火了，她勃然大怒从贵妃榻上坐了起来，拍着身边的茶几看着裴行昭没好气的骂道：“裴行昭，你疯了？你在跟我开什么玩笑？！跟徐云葭提亲？当初不是你费尽心思要我去跟徐家退亲的？怎么，现在见徐家不会出事又要我上赶着去讨好了，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要去你去！”
说完，想到什么，她忙又道：“你也不准去，那么想娶徐家女，有本事你再生个儿子去娶！敢碰我的子玉，我跟你拼命！”
她是真的动怒了，盯着裴行昭的一双眼睛都红了。
仿佛裴行昭真敢让裴有卿去娶徐云葭，她就要扑上去啃噬他的皮肉了。
她这辈子都没这样丢脸过。
徐家欺她至此，裴行昭这个混账东西居然还要她腆着脸去徐家求和，要子玉重新娶徐云葭，他是真嫌不够丢脸啊！
要丢脸他去丢，她是绝不可能让自己和子玉再被人笑话的！
尤其是被徐家人看笑话！
裴行昭看她这样也恼火，他重重把茶盏拍在茶案上：“你当我有这个闲心跟你开玩笑？”看陈氏气得胸脯都在颤动了，一张脸更是扭曲的厉害，裴行昭更为不喜也不耐，他想到什么，忽然沉声问道：“你是不是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冷不丁被人这样问，陈氏也跟着一愣。
她的气息还有些急促，但怒火总算是平复了一些，她皱眉问：“外面发生什么了？不就是郑家那点事吗，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裴行昭一听这话更为恼火，甚至是终于被他找到了发泄的口子，更是气焰嚣张起来，张口就是一句怒斥：“陈双歌，你现在还有点当家夫人的样子吗？那么大的事，你居然到现在都不知道！我们裴家要靠你，就完了！”
看裴行昭怒气冲冲的样子，陈氏下意识就想发火，可听他话中意思，倒像是她错过了什么天大的消息，她心中一时有些没了底气，双拳紧握又松开，刚想喊人进来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就听裴行昭说道：“行了，我没那么多时间跟你废话。”
裴行昭没好气把外面的事跟陈氏说了：“徐冲去济阳卫当指挥使了，他女儿被册封为明成县主了，还赐了封地。”
眼见陈氏神色讷讷、双目圆睁，满脸的不敢置信，哪还有平日那点精明样？裴行昭看得越发不喜，连话也不愿跟陈氏多说，只撂下一句，“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徐家这门亲事必须给我拿回来！”
“你儿子现在已经赶回来了，我劝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要是坏了我的计划，看我怎么收拾你！”说到这，他一顿，声音也低了几分，“陈双歌，这事可不是替我，想想你的好儿子，看看现在整个燕京城，除了徐云葭，谁还能配得上子玉？你要真替你儿子着想，就趁早把徐家这门亲事解决了。”
他说完见陈氏仍睁着一双眼睛不语，也懒得同她废话。
同床共枕那么多年，他知道陈氏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于是他也懒得多待，当即就起身出去了，走出去瞧见梓兰立在外头的帘边，而其余丫鬟婆子都在外面。
满屋子的灯火照在梓兰的身上，裴行昭看她玲珑身段，心里也起了几分邪性，事情解决了，就等着子玉回来好好同徐家女和好了，其余的事自有陈氏去替他做，裴行昭无事一身轻，便又起了几分淫秽的心思。
他面上大义凛然，仿佛还是平日里那副端肃的裴家二爷的模样。
手却在梓兰的屁股上轻轻一拍，看梓兰猛地瞪大眼睛回过头，一脸吃惊的模样，瞧见他之后又是羞又是臊，软乎乎的一句“二爷”更是喊得裴行昭的心都酥麻了。
“小骚货，故意把人赶出去，想跟二爷我说悄悄话是吧？”他边压着嗓音说边去摸梓兰的腰臀，就跟前两日一样。
只是隔着衣裳总是有些不得劲。
裴行昭被人撩起了一肚子的欲火，偏偏这会还在陈氏房中，他倒是不介意被人瞧见，然如今还需要陈氏替他做事，真这样落她的脸面难免横生枝节，裴行昭还是清楚自己要什么的。他轻轻拍了拍梓兰的屁股，又捏了一把，压着嗓音会说：“晚上来爷那？”
梓兰羞怯却又娇嗔地横了裴行昭一眼，而后轻轻点头，咬着唇答应了。
裴行昭如今本就还没吃够她的滋味，本想把梓兰抬为姨娘，偏偏她说夫人这些日子身体不好，唯恐她生气，裴行昭自然不在乎陈氏生不生气，但这样的偷情不仅刺激还挺有意思，他也就乐得这样玩着。
此刻看她奴颜媚骨，裴行昭真是恨不得直接把人抱回去，最后还是忍了。
又捏了一把她的细腰，裴行昭低声骂了一句“妖精”才大步离开，走出去时倒是一点邪性都瞧不见了，在满院子的奴仆问候中，他还是那个端正伟岸的裴家二爷。
梓兰看着他离开，等他走远，一扫先前那副媚骨奴颜的模样，低着头，恶心地拿帕子擦拭自己的耳垂和脸颊，等擦拭干净，她想到刚才听到的那些话，心下又是一沉。
绝不能让徐小姐进这个家。

第159章 给云葭写信
裴行昭走了。
梓兰在外面想着刚才里面两人所说的话。
徐小姐被册封为县主的事，其实她午间那会就已经知道了，外面传来的消息，只不过不敢传到陈氏耳边。
陈氏这阵子脾气本来就不好，在徐家那边落了脸面又跟裴行昭几番争吵，她那头疾也是一日比一日厉害，靠香囊已无用了，今天午间她在床上疼得抱着头直嚷嚷。
话是传到李妈妈那边的。
李妈妈知晓之后斟酌几番，看陈氏在屋中头疼的难受，怕这事传到她耳边，她更加难受，最后还是按捺下来了，打算挑个适当的时机再与人说。
没想到夜里裴行昭就起了这个打算。
梓兰心中恶心不已，但也知晓自己很快就又要大祸临头了，依照陈氏的脾气，她今日被裴行昭指着鼻子这样一顿骂，必定是要找人撒气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一回生两回熟，她如今面对即将到来的训斥和责罚，居然一点都不担心了。
甚至还有些期待来日陈氏知晓她背叛她时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想到她那时或许会表现出来的震惊面目，梓兰的心里竟然滋生出了一抹阴暗的爽感，梓兰知道自己疯了，但在这样一个家，没有人会不疯。
听到脚步声从外面传进来，梓兰适时地遮掩住自己的情绪。
抬头。
凉月领着人回来了。
刚才裴行昭来时，梓兰就让她们都出去了，因此凉月也不知道刚才两位主子都说了什么，正要问梓兰，里面就传来陈氏的声音了，是在喊梓兰进去。
声音低沉，就像风雨欲来。
凉月一听，心下就是一个咯噔，她目光询问般看向梓兰，眼中隐藏着没有遮掩的担忧。
梓兰朝她摇了摇头，无声说了一句“没事”。
转身进去。
迎面就是一只茶盏。
还好茶水并不滚烫，离得又远，梓兰也并未被溅到，听到茶盏落在地上发出的破碎声，梓兰十分识相的跪了下来。
“你倒是聪明，知道我要罚你，先跪下了。”陈氏看着梓兰冷嘲热讽。
梓兰既不叫屈，也不辩解，低着头听训。然陈氏今日受了这么一通骂，岂会罢休，即便梓兰表现得再怎么乖巧，她依旧有气，沉着声道：“说！外面那么大的消息，为什么不跟我说！”
梓兰这才开口：“您今日头疼的厉害，奴婢也是怕您知道这事……”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又是一只果盘迎面朝她砸来。
这次果盘正好碎在她的脚边，有几片碎瓷片飞溅起来划过她的脸颊，虽只是轻轻一划，但还是立时就抹开了血痕，梓兰吃痛，却依旧不吭声。
“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做我的主了？我看你真是翅膀长硬了，亏我之前还觉得你乖巧听话，没想到你如今主意这么大！这样大的消息，你居然也敢瞒着不跟我说，由着我被那个混账东西骂！”陈氏说完仍有气，想再扔东西，可茶几上的东西都被她扔完了，只能憋着气指着外面，“给我去外面跪着，跪到……”
话还没说完，凉月匆匆打帘进来了。
陈氏平生最烦自作主张的人，见凉月这样没规没矩的进来，她当即就沉下脸，还未来得及训斥，凉月就在梓兰身边跪下了，看着她说道：“夫人，您错怪梓兰姐姐了，这事不是梓兰姐姐想瞒着您，是李妈妈担心您头疼难受，这才不准我们说的！”
她也是真的急了，这才匆匆打帘进来，心里却也后怕着，生怕陈氏像从前对待春晓那样对待她，身子都情不自禁开始打起摆子了，跟秋风里的落叶一般，要不是强忍着，估计只怕牙齿根都得发出打架的声音。
直到被梓兰悄悄握住手，方才好一些。
陈氏怔住了。
她倒是没想到这事居然还跟李妈妈有关系，只是因为这些日子梓兰一直在她身边，她便下意识以为是她……此刻见梓兰跪在地上，脸上还有血痕，陈氏皱眉，问她：“你刚才怎么不说？”
梓兰仍低着头，闻言方才小声说道：“不管如何，奴婢都是您的丫头，即便有千万个理由，也的确是奴婢没与您说才会让您不知道这事，您怎么罚奴婢，都是奴婢该受的。”
她这样说，倒让陈氏一时有些哑口无言了，原本还满肚子怒火的陈氏此刻看着梓兰愣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她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终是摆手：“下去吧。”
目光落在梓兰脸上那点伤痕，陈氏难得有些后悔。
只她即便后悔亦是不肯表露于面的，更不会与一个丫鬟道歉，此刻仍是居高临下如施恩般说道：“拿药膏好好擦擦脸，这两日就不用过来伺候了。”
算是给梓兰放了假，准她休息了。
梓兰谢过陈氏方才起来。
看凉月还跪在地上，她轻轻一扯她的胳膊，把凉月也一道带了出去。
陈氏这会倒也没说什么。
她脾气发过了，泄了心里的火气，就又开始想裴行昭的那番话了。
诚然。
裴行昭说的没错。
徐云葭如今被封县主，放眼整个燕京城，的确没有比她更适合子玉的人了，可一想到徐家那日擂鼓漫天的来家里退亲，她就头疼，真要去徐家说亲，那岂不是把她的脸面扔在徐家人面前由着他们踩？！那日后她还哪来什么脸面，别说在那些贵妇圈里转悠了，就连徐云葭那个死丫头，她都把控不住！
陈氏越想越气，一万个不想也不情愿。
但想到徐云葭如今那个县主身份，她又实在舍不得……越想越气，她也不禁怪在了裴行昭的头上。
如果不是裴行昭那日急吼吼过来要她退亲，她又何至于此！
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竟还有脸指责她！
外面凉月走出去呼吸到了新鲜空气方才好受许多，紧绷的那根弦松了，她回过神，就去看梓兰，目光率先注意到了梓兰的脸颊，瞧见那脸上的两条血痕，她立时就红了眼睛：“姐姐这脸……夫人实在是太过分了。”
她压着声音说。
梓兰看她，却是不赞同的目光：“你刚才太大胆了！”
凉月又何尝不知道自己刚才胆大，但她站在帘子外边越听越担心，生怕夫人像对待春晓那般对待梓兰，最后还是没忍住。“姐姐就别说我了，你快回去歇息吧，好好上下药，可别留下什么疤痕才好。”
梓兰无声看她。
看着凉月讨好般冲她笑道，梓兰最终无声般叹了口气，她什么都没再说，只是抬手摸了摸她的头：“算我欠你一回。”
凉月听到这话噗嗤一声笑出声，她推着梓兰往外走：“姐姐说什么呢？什么欠不欠的，我如今能走到这个位置有这个体面也全赖姐姐提携。”
她把梓兰推到外面就止步了。
“姐姐快回去，我回头让小红去厨房给你拿些好吃的。”
她笑眯眯地冲梓兰挥手，也怕陈氏突然喊人找不见人，又发脾气，便也不敢久待，她一边倒退着往后走一边还在朝梓兰挥手，让她快回去歇息。
梓兰没动，手倒也举了起来，是个往里面走的手势，让她快进去，直到看到凉月跑进屋中，瞧不见她的身影了，她又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一般待了许久，方才抬脚离开。
等回到屋中。
梓兰又静坐了许久。
春晓已经走了，但她的东西还未搬走，听说是还没养好伤，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凉月也就暂时还没搬过来，仍是她一个人住着这一间。
梓兰没点灯，只有窗外那点月光照进来，她在黑暗中坐了好一会，脑中也如走马观花一般闪过许多念头，是在想自己这一步到底走得对不对。
只不对也走到如今了。
她沉默着无声叹了口气，终是点灯起来，却不是去找药膏，而是去找笔墨。
她得给徐小姐写封信，提醒她一声，千万不要被这两个人面兽心的混蛋哄骗了才好。

第150章 好成算
另一边。
裴行昭也还在等梓兰。
他已经沐浴洗漱完毕了，也不知道这几日是不是跟梓兰厮混久了，裴行昭竟觉得自己变得年轻了许多，他对镜看着，十分欣赏自己如今的面貌。
怪不得他那些同僚就喜欢泡在年轻貌美的女人堆里。
以前他还觉得嗤之以鼻，如今却觉得女人也有女人的妙处，而这种妙处，是陈氏给不了的。
不过就算陈氏如今愿意给，他也懒得消受了，想到陈氏如今那张脸，那个身材，他就直倒胃口，又揽镜自赏了一会，裴行昭眼见时间一点点过去，外面却还没有动静，便有些不耐了。
“敦得！”
他扬声往外面喊了一声。
没过一会就有个年轻小厮哒哒哒跑进来了：“二爷，您有什么吩咐？”
裴行昭皱着眉问人：“人怎么还没来？”
敦得知道他这是在问梓兰便小声同人说道：“还没见到姑娘的身影，要不小的去看看？”
裴行昭原本还想装腔作势一下，觉得自己这样着急也不是回事，但想到梓兰的滋味，他又有些流连忘返，便也没多说，只摆了摆手，让他快去。
敦得诶着声往外跑，刚到外面就看见贾延过来了。
“贾爷。”
敦得跟人打招呼。
贾延点点头，看他一副要出去的样子，问了一句：“去哪？”
敦得苦着脸叹气，指了指后面，压着嗓子跟人说道：“让我去催人过来呢。”
他没瞧见贾延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还在叹气：“也不知道梓兰姑娘究竟是怎么想的，这样不清不楚的跟着二爷，要是让那位知道，迟早要出事。”
他受过梓兰的好，自然不希望她出事。
但他毕竟是二爷的奴才，二爷有吩咐，他不得不听，只能听吩咐去喊人。“贾爷您先进去吧，我先去找梓兰姑娘，要不然晚了，二爷又得发脾气了。”
他说完就要走，却被贾延喊住。
“我去吧。”
“什么？”敦得愣愣看着贾延，没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贾延却没有丝毫要解释的意思，只又留下一句“我去”就转身离开了。
看着他离开的身影，敦得木愣愣地呆站着，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想追人，脚程不够快，追不上贾延，想喊人又怕被二爷听到，只能没头没脑地留在原地了。
“贾爷什么时候还干起这种事了。”敦得摸着自己的脑袋小声嘀咕道。
但既然有人去了，他也就没再去，说句实话，他其实也不大敢去，要是被夫人瞧见，他这张笨嘴可解释不清。
贾爷去也好。
至少面对贾爷，夫人不至于像对待他们似的随意撒火。
……
梓兰并不知道贾延来找她。
她刚写完信，在等墨汁干，只是等墨汁干的时候，她却又开始皱眉了。
她突然给徐小姐写这样的信，且不说这封信能不能交到徐小姐的手中，就说这无缘无故的，徐小姐收到她的信会作何感想？虽说这次退亲一事让两家结怨，但毕竟那位世子爷并未参与其中，徐小姐会不会心里还有世子，又会不会觉得她多管闲事？
梓兰想到这就不禁蹙眉。
她看着桌上的信不语，忽然听到外面有脚步声响，心下微惊，怕有人进来瞧见这封信的内容，梓兰连忙把信收了起来，但那脚步声却又没再响起了。
梓兰心中疑惑。
这个点大部分人都还在各处当差呢，而且就算有人回来也断没有这样安静的。
她怀着疑惑的心情往外走，便瞧见贾延站在院子里，他一身黑衣，若不是腰间佩剑反射出来的银光，恐怕都要与黑夜融为一体了。
四目相对，两人眼中都有怔忡。
梓兰是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过来，只是想到他侍奉的是谁，又不禁冷下脸：“怎么是你？敦得呢？”说来也奇怪，明明这两人都是伺候裴行昭的，可看到贾延，想到他过来是为了什么，她心里就觉得恶心。
四下无人，她也就不避讳。
“跟二爷说，我脸受伤了，伺候不了他。”她说完便想转身离开。
贾延却在这个时候开了口：“我不是为这个事来的。”
他语气匆匆，是梓兰从未见他有过的语速，记忆中这位贾护卫向来沉默寡言，看着还有些冷，很少有这样的时候，这让梓兰不禁有些侧目。
她疑惑地重新往贾延那边看过去，这一看却更加让她奇怪了，这位贾护卫的眼中竟然还有紧张和担忧，就像是怕她误会。
怕她误会？
梓兰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可笑。
他有什么好怕她误会的？只是还不等她笑，就见贾延忽然过来了，走近后，贾延便把梓兰看得更加清楚了，他的目光凝在梓兰的脸上，待看到她脸上的伤，他浓眉紧蹙，声音也十分低沉：“你受伤了？”他也是这个时候才看到。
“夫人又训你了？”贾延的语气并不算好，甚至称得上有些低沉。
梓兰觉得这样的贾延很奇怪。
她蹙眉，直到目光接触到贾延眼中的担忧，忽然一怔，忽然看到贾延伸手要来摸她的脸，梓兰倏然回神，她连忙往后一步，皱着眉避开了贾延的手。
贾延亦瞧见了。
他的手还停留在半空，目光却怔怔地看向梓兰。
梓兰脸色并不好看，靠在门上冷眼看着他，冷声质问：“贾爷这是要做什么？”
“我……”
贾延本来就不擅长言辞，此刻被梓兰这样冷言质问，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他低头收回手，过后才哑声说道：“我只是想看看你的伤。”
他这般模样，梓兰便是个傻子也明白过来贾延对她是什么态度了，她蹙眉看着贾延，却仍是有些不可思议般问道：“你喜欢我？”
见贾延身体微震，就连看向她的瞳孔都猛地紧缩了一下，两片嘴唇却仍旧紧紧粘着，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梓兰看了他一眼，忽然没再多问，转身就走。
胳膊突然被人从后面拉住，贾延站在她身后，终于出声：“是，我喜欢你，我想娶你。”
他沙哑克制的声音响在梓兰的耳边，梓兰却不觉得感动，反而有些可笑，她转头看向贾延，直截了当问道：“娶我？什么时候，之前，还是现在？”
贾延看着她，没说话。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梓兰，他记忆中的梓兰永远是温柔的和顺的，像他家乡山野间的小白花，可如今，他眼前的梓兰却如此陌生，她明明还是从前的那副模样，可贾延却觉得如今的她更像是开在夜里的荼靡花，妖冶神秘又难以接近。
到底哪一面才是真正的梓兰，而他喜欢的又是哪一个梓兰？
贾延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在梓兰这样的质问和注视下该如何开口。
梓兰却像是早知道他会这样，嗤笑着想收回自己的手。
贾延却不肯松开，仍是握着她的胳膊，即便他自己也不清楚他这样是要做什么。
他的力气自然不是梓兰可以抗衡的，梓兰只挣扎了一下就放弃了，她重新倚在门上，仰头看着贾延。
贾延比她要高很多，甚至比裴行昭还要高。
梓兰得靠在门上仰头看他，方才不会觉得脖子酸痛。
“你既不肯说，那就我来说。你知道我跟二爷如今的关系，想娶我，必然是之前的事，只是贾爷，你想娶我，为何我却不知这事？”
“是你觉得我一定会答应是吗？”
贾延听到这话，眸光微动，他薄唇微张，似乎想要开口诉说，但在梓兰那双明明是在笑却又满是冷意的目光下，竟无法诉说一个字，只能继续沉默凝望她。
梓兰看他这样，似乎觉得好笑，她也的确笑了一下：“是，倘若你一开始与我说，或是直接与夫人说，我肯定不会拒绝。贾爷这样的身份，又有多少人舍得拒绝你呢？”
她的嗓音温柔，和从前一般无二，唯有话中语气依旧讥嘲。
比任何时候还要嘲讽。
她当初也不是没想过嫁给贾延。
放眼整个裴家，出挑的也没几个，贾延作为裴行昭身边的亲信红人，她自然也是高看过的，只是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以前她只想好好伺候夫人，等她高兴了，到时间了，她就找个如意郎君嫁了，不管是贾延还是其他人，她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夫妇俩好好的把日子过好。
可如今……
她对什么情啊爱啊的，早就看淡了。
人活着只能靠自己，也只有自己永远不会辜负自己。
贾延说着喜欢她、要娶她，但他的喜欢又值多少钱呢？那夜她被裴行昭带进房中，被他亵玩一夜，他不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
可他又做了什么呢？
所以说男人的喜欢，其实也就那样，远比不过自身的重要性。
梓兰笑着，再次抽回自己的手，她不在意贾延口口声声说着喜欢她却什么都没做，都是做下人的，谁又好的过谁，说到底也都是要为自己为家人考虑，见贾延依旧不肯松开，甚至比先前更为固执地紧握住她的手腕，梓兰这次没有任他抓着，而是笑盈盈看着贾延说道：“贾爷，你这样继续抓着，回头有人过来，可就说不清了。”
“您是二爷身边的红人，自然没事，可我还得靠主子们活着呢。”
她说完忽然冷下脸狠狠一抽。
这次贾延没有再用力紧握，他只是沉默地看着面前的梓兰。
梓兰也没理会他，握着自己被人握得生疼的手腕就打算回屋了，偏就是那么巧，她正要走，袖子里的那张字条就掉了下来，还正好就掉在了贾延的脚边。
梓兰这时才脸色微变，她忙要去捡起，却被贾延抢先一步。
屋中点着灯，照出来的那点光亮正好足够贾延看清纸上的内容，他自然知晓裴行昭的安排，却未想到……
“你。”他不敢置信地看向梓兰。
梓兰自然知道他在震惊什么，她抿唇，冷脸，伸手去抢字条：“还我。”
“你疯了！”
贾延不肯给，藏到身后，压着声：“你知不知道要是让二爷和夫人知道，你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我是疯了，被这个地方逼疯了！”梓兰此时脸上已然没有一丝笑容，她的脸一半在灯下，一半则在昏暗处，摇曳的灯火照在她的脸上，让她看起来都有几分鬼魅的模样了，“这个鬼地方害得人已经够多了，你要还有点良知，就把东西还我！”
贾延沉默看着梓兰，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梓兰内心焦灼，脸色难看，以为贾延会去告诉裴行昭的时候，她终于听到贾延开口了：“你别沾这事，我替你去做。”
“什么？”
梓兰愣住了。
贾延却不再说话，拿着那张纸就转身离开。
梓兰原本想追过去，却见院子外面走来一个人，正是李妈妈。
李妈妈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碰见贾延，她呆怔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贾延冷着脸与她擦肩而过，走远了，她才回过神。
“这……”
她看着离开的贾延，又去看梓兰。
梓兰在看到李妈妈的时候就已经回过神了，她心中暗骂着贾延，却不敢去追人，也不敢让李妈妈瞧出端倪，走过来问道：“妈妈怎么来了？”
李妈妈还呆怔着呢，听到这话问梓兰：“贾延怎么在这？”
梓兰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倒是李妈妈想到什么，忽然恍然大悟：“贾延喜欢你？”
梓兰神情微变，却未解释：“……妈妈。”
看梓兰含羞带怯的，李妈妈就知道自己猜得没错，她倒是挺高兴的，握着梓兰的手乐呵道：“贾延倒是个不错的，你跟了他，以后有福气呢。”
梓兰笑笑，笑容却并未抵达眼底：“八字没一撇的事，妈妈就别来与我玩笑了。”不等李妈妈再说，梓兰又道，“而且夫人如今身边也离不得人。”
李妈妈一听这话果然没再多说。
梓兰便顺势又说了一句：“也请妈妈替我保密，要是让夫人知道……我只怕又得挨罚了。”
李妈妈原本就是因为梓兰挨罚的事过来的。
她也是从凉月口中得知梓兰替她挨了罚，她心中过意不去，这才寻了过来。此刻听梓兰这样说，她自是连连保证道：“你放心，绝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
见梓兰感激般朝她一笑，李妈妈看着她脸上的伤痕却又皱眉了：“是我对不住你，让你替我背锅了。”
“妈妈如何说这样的话？妈妈原本也是为了夫人好……”梓兰边说边携着李妈妈的手往屋子里走，“夫人也是心情不好，这才脾气大了一些，我年轻没事，要是妈妈挨罚，反倒是我们这些人的罪过了。”
她越是这样，李妈妈就越是自责。
几声叹息之下，她又摇头：“夫人如今的脾气是越发不好了……”
……
这里暂且不语，另一边裴行昭知道梓兰脸上受伤来不了，自然又是好一顿脾气，只这脾气自然是对着陈氏去的，贾延默默听着也只当做没听到，心里还在想那封信的事。
想完。
他又忍不住去想，梓兰到底要做什么？他以为梓兰是想要攀高枝才会跟着二爷，可如今看来，梓兰对二爷的情意并不深……贾延沉默思忖。
等裴行昭发泄完，让他出去，贾延便直接转身离开了。
看着外面那轮月亮，想到梓兰之前问他的那些话，贾延抿唇，他其实也说不清自己如今对梓兰是什么感觉，可要是让他眼睁睁看着她去做这些事，他又做不到。
他捏着袖子里的那封信，最终还是没有交给任何人。
翌日一大早，他便去了一趟徐家。
贾延自然不可能直接把信交到云葭的手中，他自己也没露面，而是寻了个小孩把信送到了徐家，眼见信的确送到了徐家人的手中，他才离开。
信是交到了惊云的手中，外面门房送进来的。
“给姑娘的？谁给的？”她捏着那封没有留署名的信，皱眉问来送信的人。
来人说：“就是这个奇怪呢，来的是个小孩，估计是要送信的人不好露面，我担心是有什么事，便只好给姐姐先送来了。”
惊云点头，让人先退下。
捏着这么一封信，也不知里面究竟是什么内容，惊云怕有什么不好的，想了想还是自己先打开看了，这一看，她却直接变了脸。
当即二话不说，她就掉头回去，一路小丫鬟们喊她“姐姐”，她也顾不上，而是急匆匆打帘进去了。
云葭在看外面送来的贺礼单子，长长的数也数不清，这都是昨日到今早外头有人送来的，除了相邻的，几乎燕京城每个相熟的贵人府邸都派人送了东西过来，宫里也送了不少好东西过来，除了那位丽妃娘娘，皇后娘娘和如今正受宠的曹嫔都派人送了东西过来。
追月在一旁伺候着。
看惊云气喘吁吁进来，两人的视线都落在了惊云的身上，云葭问她：“怎么了？”
惊云张口想说，余光一扫追月，想到她那点心思，又说：“你先出去。”
追月原本正在一旁记东西，听到这话，神色微变。
她未动，而是咬唇看着惊云。
云葭看了眼惊云，又落在她手中那封信上，她把手里的贺礼单子放在一旁，跟追月说：“你去厨房替我拿些吃的。”
追月知道这是故意赶她离开，她心里酸楚，却不敢违抗姑娘的意思，只能垂眸应是。
追月放下手里的东西出去了，帘子落下，她的眼睛也跟着红了一片，怕外面的人瞧见，没了脸面，她又匆匆擦掉才低着头离开。
“怎么回事？”
云葭问惊云，视线依旧落在惊云的手上，“谁送来的信。”
惊云忙把手里的信递过去，脸色不大好看：“您看看。”
云葭接过，待看清信中内容，她却没有惊云想象中的震怒，反而很轻的笑了一声，窗外花叶拂动，云葭所在的窗子外面是绿荫葱郁的芭蕉树，此刻，云葭纤指轻点手中的信，薄薄的一片纸张被风吹得哗哗作响，而她弯着眼睛好笑道：“倒是好成算。”

第151章 多谢
“哪里是好成算？奴婢瞧他们是一点脸面都不要了！”惊云却没她那么轻松，甚至还有些愤愤不平，说出来的话也透着一股子浓浓的厌恶。
倘若此刻陈氏和裴行昭在她面前，她恐怕都要直接上前啐他们一口痰了。
真是没见过这样不要脸的！
说完又不禁庆幸：“也亏得您早早与他们退了亲，要不然真嫁到这样的人家，只怕这一辈子都得完了。”
“好了。”
云葭仍是笑着，并未当一回事：“有什么好气的，凭他们是什么成算，我们不搭理就是了。”
她是真没把这事当一回事，原本就知道裴行昭夫妇是什么样的人，她又岂会因为他们的谋划而愤怒？而他们那些成算对她而言也实在是不够看的，左右不过是觉得她如今心里还有裴有卿，觉得裴有卿随口说几句好话，她就又会同意这桩亲事，嫁进裴家任他们消磨。
可是要令他们失望了。
她对裴有卿已一丝感情都没有了，凭他再好，也同她没关系了。
她倒是更好奇给她写这封信的人。
云葭拿着手中的信纸看着。
经由这么一会，惊云心里的那团郁气也消散得差不多了，就像姑娘说的，凭他们是什么成算，他们不搭理就是了，此刻见姑娘拿着那张信纸瞧个不停，惊云不由好奇道：“您还拿着信做什么？”
云葭说：“我在想，她怎么会给我写信。”
“她？”惊云这时才想起，是了，她道：“瞧我这脑子，这信必定是从裴家传出来的，可如今这个情形，究竟是谁在给您通风报信？”
她不识得这字的。
云葭却是识得的。
说来也巧，这一手好字当初还是经由她点拨的，只不过云葭没想到她会给她传信，却也称不上意外，前世在裴家她受陈氏责罚的时候，那人也曾隐晦地帮过她几回。
只是想到那人的结局，云葭不禁又蹙眉，手中的信纸被她平放于身旁的小几上，过后，云葭忽然问：“你在裴家可有交好认识的人，得信得过的。”
不解姑娘为何忽然问起这个，惊云也未敢询问，想了一下便说：“厨房那有个叫采秋的，与奴婢是同乡，从前陪您去裴家的时候，奴婢没少与她联系。”
从前以为姑娘是要嫁到裴家去的，她自然没少与裴家的人打好关系。
这采秋与她的关系是最好的。
她虽打小就被卖了，但那时已有记忆，也记得乡野间的那些事，与采秋聊起来，自然要比旁人多几分亲近。
“您是要打听什么还是要传什么东西进去。”
云葭说：“替我带一句口信进去。”
“什么？”
风拂过云葭的脸庞，几缕青丝迷了她的眼，云葭把缠绕的发丝重新挽到耳后，忽言：“多谢。”
……
“多谢？”
梓兰今日待在屋中休养脸上的伤。
午后已过，她却依旧在屋中坐立不安，心中仍是在担心那一封被贾延拿走的信，生怕被裴行昭或是陈氏知晓，那她就真的完了。
忽然从采秋口中听到这一句，梓兰不由面露怔忡。
采秋以为她也不懂，便小声说道：“我也不知道惊云姐姐这无缘无故的让我带这样一句口信给姐姐做什么，我还特地问了，但惊云姐姐却没说别的了。”
说完未听到梓兰出声，抬头，见面前女子依旧怔着神，采秋不由又轻轻喊了她一声：“梓兰姐姐？”
梓兰听到这声，眨了眨眼，这才回过神。
见面前小丫鬟睁着一双圆滚滚的眼睛一脸好奇地看着她，梓兰忙收起内心的那些悸动，笑着与采秋说道：“我知道了，多谢你特地跑这一趟了。”
“这事你莫与旁人说，如今咱们两家关系僵着，要让旁人知晓，我与你都没好果子吃。”她轻声叮嘱采秋。
采秋虽然年纪小，却知道轻重，她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姐姐放心，惊云姐姐也嘱咐过我，我不会与别人说的。”
梓兰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你等下。”
她说着转身回屋，出来时，手里便多了一包糖果，见采秋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她手里的糖果，梓兰笑着递过去，“拿去吃吧。”
采秋面露犹豫，但又有些心动，眼睛不住地往梓兰手上那包糖果看。
梓兰笑道：“没事，我也不爱吃这些，你拿去与你的好姐妹们分着吃。”
采秋这才收下了。
“谢谢姐姐。”她笑着说话，脸上漾开两个小小的酒窝。
梓兰目送她蹦蹦跳跳地走出院子，眼中也不由浮现起柔软的笑意，直到瞧不见她的身影了，她这才回屋，担忧了一个晚上和一个白天的心，此刻终于归于平静，她既为徐小姐认出她的字而高兴，又为贾延竟然肯替她做这样的事而忍不住抿唇……那人不是最听裴行昭的话了吗？
为何会帮她？
回想昨夜他说的那些话，梓兰又蹙眉咬唇，她实在猜不透贾延的心思，若说他如今还喜欢她，她是一万个都不信的，若不然昨夜他也不会回答不出那话，可他又的的确确帮了她……
脑子乱糟糟的。
最后梓兰忽然说道：“罢了。”
管他是什么心思，左右他与她如今也绝无可能了。
梓兰嗤笑，没再去想这事，只是这天夜里，踩着贾延回来的时辰，梓兰还是出去了一趟，手里拿着一盒烫伤膏，她并未直接交到他的手上，而是交付给了一个信得过的小厮，就当她谢他了。
小厮进来送东西的时候。
贾延正准备换衣服，手里的佩剑方才放到桌子上，刚要解开衣裳就听到外边有人进来，贾延耳清目明，六识过人，立刻转身往外看去，见是一个生脸小厮，他皱眉：“何事？”
他是裴行昭身边的红人。
身份尊贵又向来冷着一张脸，家里的下人对他是既恭敬又害怕，此刻被贾延这样冷眼看着，小厮只觉得胆战心惊，心脏都不会跳了。
他心道：贾爷这阵子看着是越发不好说话了。
面上却不敢表露，只恭恭敬敬提着心同人说道：“我来给贾爷送药膏。”
贾延皱眉。
见小厮战战兢兢地拿着一盒药膏过来放在桌上，他认出那是什么药膏，心下一动，忽问：“谁送的？”
小厮受了嘱咐自然不敢说，但被贾延这样看着也不敢不说，便支支吾吾道：“一个姐姐送的。”
话音刚落，便见面前的贾爷忽然大步往外走去，脚步快得他还未出声就已见贾延走到院子里了。
贾延一路快步，走到外面却未见人，却在这时，他听到远处传来一道声音：“梓兰姐姐，你怎么在这？”
贾延豁然回头，便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就站在一株玉兰树下。
风吹玉兰香。
他听到熟悉的女声笑着说道：“吃多了，走会消消食。”
*
另一边。
徐家也到吃晚膳的时间了。
自打宫里的圣旨下来之后，不管是云葭他们还是底下的奴仆，全都松了口气，厨房的大厨们更是把心思全都用在了家里的吃食上面，每天都变着花样给他们做好吃的，说满汉全席有些夸张，但也的确十分丰盛了。
云葭先到的堂间。
她接过下人递过来的菜单，扫揽一遍后，点头：“没问题，过会就按这些上吧。”
下人答应着正要退下，便又听云葭喊道：“等下。”
下人止步恭声问：“姑娘还有何吩咐？”
云葭虽然被封为县主，却未让家里人改口，仍是作旧时称呼，她道：“这道杏酪，其中一份多加一些桂花蜜。”
下人惊讶：“多一些，是多多少？”
云葭想了想，笑道：“比我那份再多一些就行。”
下人明白了，点头，见云葭未再有别的吩咐，便先退下了。
她走后不久，惊云就进来了，云葭问她：“阿爹他们那边可去传话了？”
惊云答道：“传了，不过二公子不在。”
云葭挑眉看过去，无声询问为何不在。
惊云说：“今日午间就不在了，二公子说有事出去一趟，让不必等他吃饭。”
云葭闻言蹙眉，今日午间她没过来吃饭，而是在自己房中接待了一些人，大多都是过来道喜的，其中自然也不乏有真的关系好的，一茬接着一茬，有些身份贵重得她亲自接待，她事情多，也懒得来回走，自然也就不知道裴郁今日一大早就出去了。
此刻惊云见她蹙眉，不由问道：“要不要派人出去找下？”
“不用。”
云葭想了想还是拒绝了：“随他去吧。”
原本就答应过他一切由他自己做主的，若事事都管着，难免他会觉得不自在，裴郁不是阿琅，不会不分轻重与谁结仇，她也不用像担心阿琅那样去担心他惹事，因此云葭很快就没想这事了，不过嘴里还是叮嘱了一句：“回头等人回来，让厨房送些吃的过去，他那性子在外头准是吃不好的。”
她记得前世他官拜绯衣官时，对吃的也仍是一派简单随意的态度。
有时她坐着马车去铺子里查账的时候，都能看到他坐在路边的食肆吃东西，有时是馄饨有时是白粥，永远是简简单单的那几样。
云葭想到这些便不由又无声叹了口气。

第152章 刀光剑影
夜深了。
裴郁还在外面。
他这几日一直在打探杨光等人的动静。
然杨光此人十分谨慎，平日并不大出来，也不准其余人出去，唯一接触的也不过是一个给他们送三餐的聋哑人，还不认字，可谓是小心谨慎到了极致。
不过裴郁这几日也并非一无所获。
杨光隔壁那间宅子无人居住，倒是正好方便他打探他们的情况，经过这几日的观察，他发现杨光这一波人也不是一点矛盾都没有，杨光作为他们的首领，又仗着是唐氏的奶兄便跋扈专行、说一不二，无论做什么态度都十分强硬。
他们这群人毕竟马上就要背井离乡了。
有人便想着离家之前再去探望下家人，毕竟这一走，谁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
可杨光不同意。
今日这群人就是因为这个缘故而吵了起来，不过最后还是听从了杨光的意见，只是听是听了，这群人之间的分歧却更加大了，平时一群人都是待在一起吃饭，今晚却分成两波，一波以杨光为首，另一波则是一个与杨光差不多年纪的护卫为首，听说也是唐家的家生子，只不过不似杨光这般得唐氏看重。
两拨人分成两个房间，谁也不搭理谁，门倒是都敞开着，方便互相监视，以免有人突然离开。
晚风携来隔壁的菜香味。
裴郁咬着已经变得硬邦邦的馒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目光却变得涣散起来。这个点……他们应该也已经在吃饭了，不知道今天会做什么菜，她未瞧见他又会不会问起他？
思绪发散着。
忽然，裴郁听到几声布谷鸟的叫声，起初裴郁也没多想，直到他听到隔壁传来一道男声：“我去下茅厕。”
说话的是个低沉的男声。
很快就有别的各式各样的男声响起了：“老高，你怎么回事啊，我们还吃饭呢！”
“去去去，别打扰我们吃饭的兴致！”
几声抱怨之后，有男声道着歉走出房间，不过脚步声才响起没多久，裴郁就又听到一道男声：“老陆，你陪他去。”
这是杨光在说话。
这是杨光定下的规矩，无论做什么都得两个人一起，吃饭、睡觉、上茅厕……
那个叫做老陆的并不大情愿，任谁吃得好好的被喊起来陪人去茅厕都不会高兴，但杨光在他们这边积威已久，他自然不敢违背他的意思，只能走出去说高白阳：“懒人屎尿多，你就不能忍忍吗？”
高白阳低声：“抱歉。”
“行了行了，你快点，我还等着吃饭呢，明天可吃不到醉香楼的好菜好酒了。”
裴郁听到这话，心下霎时一沉，明天就是他们计划离开的日子了，他继续味同嚼蜡吃着手里的馒头，脑子却转得飞快。
现在很明显这两拨人已经有分歧了。
要是能趁机搅浑这一池水，让他们先出现内斗……
其实裴郁心中已然有人选了，他这几日观察下来，知道那个叫做蒋德平的在他们这群人之中的地位仅次于杨光，今日也是他跟杨光闹得最厉害，不过这个人是典型的投鼠忌器，嘴上说得再厉害，真让他去做，反而不敢，纸老虎一个罢了。
反倒是那个叫做高白阳的……
裴郁眸光微暗，这人看着闷声不响，但几乎每次杨光和蒋德平吵起来，他都在，就连今天突然有人闹起来要去看家人，也是他无意之间提起来的，只不过等开始吵的时候，他又不出声了，老老实实地待在一旁，似乎谁的纷争，他都不参与。
这人绝对不简单。
只是不知道在这件事情中他到底担任什么角色。
裴郁在杨光等人还未醒来的时候就打探过那个宅子的布局了，他一边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了下去，一边沿着墙壁一路往前走，心里想着，若是能说服高白阳就好了，有人证，届时不怕找不到物证，只不过这事怕是不好办。
这群人能这么听话离开。
唐家或者唐氏必定掌握了他们的命脉，迫使他们不得不去这样做。
裴郁脚步轻缓，仿佛夜里的幽魂，一点声音都没有，待走到尽头，远离了堂间，杨光等人的声音便隔得有些远了，只能听到两个人的说话声。
“好了没啊？”
墙壁那边又传来男人没好气的问话了。
高白阳仍是那副好脾气的模样：“陆哥，我吃坏肚子了，可能要一会时间，要不……”他话还没说完就传来一些异响，守在外面的人连连后退，嘴里直呼晦气，“你他娘的……我在那棵老桃树下等你！你给我快点！”
“诶。”
高白阳答应着。
等人走远，隔壁就又传来一阵动静，窸窸窣窣的，像是在穿衣服，裴郁自觉不对，想到什么，他神色微变，忙往身后一株老榆钱树后躲。
几乎是他刚躲好，隔壁就有人翻墙过来了，月光照下一个手持佩剑的影子，正是高白阳。
裴郁于榆钱树后屏息不语，而高白阳像是察觉到什么，忽然拧着眉往身后看了一眼，那边黑漆漆的，可他却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就在他过来打算一探究竟的时候，外面又响起几声布谷鸟的叫声，高白阳神色微变立时不敢久待，连忙抬步往外走去。
木门在夜里发出摧枯拉朽的吱呀一声。
万千思绪在裴郁心中刹那而过，不知道外面会有什么，裴郁的神情并不算好看，但显然，跟他猜的一样，高白阳此人的确有问题。
可能外面还有接应他的人。
都到这种时候了，裴郁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去做，手往腰间探去，那里有他一早就备好的银针和药粉。
他那点拳脚功夫自然不可能比过这些人，但这些东西紧要关头应该也能保他一命。
这样想着，裴郁还是咬牙过去了，手里时刻捏着一枚银针。
门未关。
裴郁的脚步声放得很轻。
他知道这些练武之人的六识有多灵敏。
裴郁没有出去，而是躲在门后透过门缝去看，小巷漆黑，唯有月光照下一片光亮，他看到高白阳和一个人面对面站着，隔了有些距离，那人又处于黑暗之中，裴郁并不能看清他的面貌，只能看到高白阳把一本册子交给了他。
“你不跟我一起走？”
这个声音……
裴郁神色微顿，不知为何，他竟觉得这个声音有些熟悉。
“我走不了，我要是走了，我妹妹就完了，伯和兄，我能帮你的只有这些了，我……”高白阳还欲说话，裴郁忽然听到隔壁木门被人推开，有人提着长刀大刀金马从门后面走了出来。
听到这个声响，从门缝看到杨光的身影，裴郁神情微变，心脏也蓦地一跳，捏着银针的手又骤然握紧了一些。
“我就知道你有问题！”
高白阳神情震动，他未回头，只是猛地推了一把身前人，压着嗓音催促道：“快走，记得救我妹妹！”他说完就转身跟杨光缠斗起来。
可他岂是杨光的对手？
杨光手提长刀几下就把高白阳打到一边了，他欲往前追，想看高白阳究竟与谁合谋，又究竟交给那人什么东西，却被高白阳再次拦下。
“找死！”
杨光反手往身后砍。
裴郁看到高白阳面露痛苦，却硬是一声不吭，似乎是怕那人听到。
于门后看到这一切，看到高白阳嘴角流下的鲜血以及脸上痛苦的表情，裴郁神情紧绷，捏着银针的手紧握，脸上却有着超乎这个年纪的成熟和冷静，脑中更是快速飞转起来。
他在想高白阳还要不要救……
那人显然已经拿走了信物，而听高白阳之前的那番话，这些东西应该十分有用，既如此，高白阳活着还是死了，仿佛也不是那么紧要了。
裴郁眼睁睁看着高白阳身上被砍了一刀又一刀，权衡利弊之下，逐渐放松了手中的力道。
他没出去。
高白阳挨了数刀，抱着杨光的手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再又是一击之下，高白阳泄了全身力道，瘫倒在了地上。
杨光满脸戾气。
他提起手中的长刀，嘴里骂着，就要当场解决了高白阳。
高白阳看着朝他越来越近的长刀，无力去躲，他只是沉默地闭上了眼睛，可想象中的痛苦并没有传来，反而是刀剑碰撞的声音响在耳边。
高白阳似有所感抬头，便见郑伯和居然又折身回来了。
“你……”
“是你！”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裴郁也终于看清刚才与高白阳会面的男人是谁了。
郑子戾身边的那个随侍。
竟然是他！
裴郁看着外面的情形，眼中闪过不可思议，呼吸也不自觉放轻了。
他看着外面缠斗在一起的两人，郑伯和的武功显然很高，即使面对杨光也不落下风，甚至为了趁早离开，他每一下都使得是杀招。
杨光身上很快就见了血。
他心中恼火，当即高喊一声：“来人！”
他们此时所在的位置原本就离杨光那间宅子不远，早在先前就有人隐隐约约听到缠斗之声了，只是没有杨光的吩咐，他们也不敢出来，此刻听到这一声怒喝，几乎立刻有人传来声音：“老大，出什么事了？”
听到隔壁传来参差不齐的脚步声，裴郁心中暗道一声不好。
若他们全部出来，郑伯和纵使再高的武功也不可能是他们的对手，届时，高白阳与郑伯和……不行！
好不容易有机会，绝不能让郑伯和死在这，要死也把郑子戾给解决了再去死！
裴郁眸光微沉，捏紧银针。
场上缠斗混乱，两人都是高手，郑伯和心中自然也焦灼万分，高白阳几度想起来帮郑伯和却使不上力，手中提着剑也只能用作支撑，却在此时，传来一道清冷低沉的少年声。
“抓住他！”
这道突然响起的声音引起了场上三个人的注意。
郑伯和正好面对着木门，看到裴郁一身白衣站在门后，手握银针，恰如那日于香河畔时的模样，这一瞬间，他想不到别的，也忘记去想裴郁为什么会在这。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服从了命令，使力抓住了还在怔神的杨光。
同样回过神的还有高白阳，他同样用尽全部力气握住了杨光的腿。
杨光神情震变，他刚要使力甩开他们，却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钻入自己的肌肤，而之后，他就手脚麻痹，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了。
杨光双膝跪在了地上，整个人往前扑。
裴郁争得就是这一刻。
看杨光倒下，他立刻上前，抓住郑伯和就跑。
郑伯和反应过来，也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但想到高白阳还在那，刚要回头就听到耳边传来少年低沉的声音：“不想死就别回头。”
郑伯和心神一震，他看着月光下的少年，少年容貌俊美，额头已冒出了汗，不知是跑的，还是紧张导致，两片嘴唇更是紧紧抿着。
他自然知道他是谁。
“你……”
他张口想问，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骚动，郑伯和神色微变，他未再开口，拉着裴郁就翻墙到了身后漆黑的屋子。
几乎是他们脚步才落地，就有一堆人往前跑了过去。
漆黑夜下。
两人躲在门后看着跑过去的那堆人，见他们一个个都蒙着脸，手中不是握着剑就是握着刀，杀气腾腾，裴郁察觉到什么，扭头看向身边身形越来越紧绷、神情也变得越来越凝重的郑伯和，略作思忖后，低声问道：“郑家派来的？”
郑伯和没说话，但手中握紧的长刀和他紧抿的神情已经阐明了一切。
他已然认出走在最前面的人就是耿衍。
耿衍这是要杀人灭口！

第153章 烤红薯和丁香花耳坠
郑伯和今天刚从燕京府衙的大牢里出来。
前些日子在牢里知道郑子戾出事，他就知道西山那块的事应是瞒不住了，高白阳这阵子又没过来，他就猜到他应该是被杨光控制住了，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郑伯和知道高白阳一定会给他留下线索，果然，他在他们以前经常碰面的酒肆找到了高白阳给他留下的线索。
他现在跟杨光等人一起待在水井巷。
那边有杨光的宅子。
郑伯和知道在什么地方，便趁夜寻了过来。
郑伯和没想到杨光会察觉到高白阳的不对劲，更没想到耿衍会带着人杀过来，想到耿衍背后的人是谁，郑伯和脸色霎时又是一沉。
他冷眼凝视着外面，脸上神情冷若冰霜，并未回答裴郁的话。
外面已无人。
耿衍已经带着人过去了，而他也只是犹豫了一瞬，就有所动作了，他把藏在怀里的那个本子交给了裴郁。
“你把这个交给刑部的老大人。”郑伯和说完就要开门走。
裴郁接过东西，还未看清是什么，眼见身边郑伯和要去开门，他神色微变，立刻伸手去抓郑伯和的胳膊。
裴郁神情难看，声音也压得很低：“你疯了！”
郑伯和手放在门栓上，闻言，回头看他，待看到少年紧蹙的眉宇时，他竟不知为何，忽然一笑：“多谢二公子今日出手相助，可惜在下应该没机会再报答二公子了，这东西交给二公子，劳二公子替在下多看一眼郑家出事的样子。”
“若在下有幸还活着，来日必定报答二公子！”
他话中仍有可惜，似乎在抱憾自己未能亲眼看到郑家倒台，然也只是可惜了一瞬，他便肃了面容，抬手朝裴郁一抱拳便准备离开了。
高白阳是因为他才会出事，他不能见死不救。
若有幸逃脱，那是他命大，若不幸，那也是他命该如此，左右关于郑子戾的那些罪证都已经在这了，想必这位二公子在这也应是为了此事，交给他，他放心。
思及此。
郑伯和心中再无犹豫。
看着郑伯和一脸决绝的样子，裴郁沉默半晌，终是没再出声，也没再拉着他，见他要走，他也未曾阻拦，只是从腰间拿出几包药粉递给他。
“这是……”
郑伯和面露不解。
裴郁看着他，轻启薄唇：“能替你挡一阵子的东西。”
郑伯和神色微怔，想到裴郁使得一手好针法，倒也了然了，虽然不清楚这位二公子为何会使这些东西，但他并未多问，而是又朝裴郁一抱拳，道了声谢。
裴郁没出声。
他其实并非不理解郑伯和为什么那么做，人都有要守护的东西，而郑伯和如今正是要去守护自己该守护的人，既如此，他又何必拦他？
也拦不住。
他冷眼旁观，握着手里的册子，未再多说一句话，一副随君便的模样。
郑伯和也未再说话，他收起裴郁交给他的这些东西，手放在门栓上，正要往上抬，却又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本以为是耿衍他们回来了。
正吃惊他们的动作竟然这么快，他担心高白阳，神情震变，当即就要抬起门栓出去，却被裴郁再次握住胳膊。
郑伯和不解回头。
裴郁朝他摇头，做了个无声的口型：“不是同一拨人。”
郑伯和微怔，往外看，果然不是同一拨人，这拨人同样黑布蒙面，手握武器，是跟着耿衍他们来的。
这下就连郑伯和也猜不明白了，这群人究竟是谁？又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外面，暗巷。
陈集像是忽然感觉到什么，猛地驻步回头。
“老大，怎么了？”有人看他停步，小声询问之后也跟着回过头。
陈集没说话，而是神情凝重地看着身后那间漆黑的宅子，他总觉得那边有人在看他，陈集的直觉向来很准，他握着佩剑的手一紧，正要抬脚过去，忽听前方传来一道惨叫声。
陈集的脸色霎时一变。
“走！”
他未再回头，说完就急匆匆掉头往前赶了，身后乌拉拉一堆人立刻跟上。
看着这个情形——
郑伯和一时竟然不知道要不要过去了，他的手还放在门栓上，心中沉吟须臾，到底放心不下，还想抬起门栓就听到身边裴郁说道：“不用去了。”
郑伯和不解回过头。
就听身边少年说道：“已经有人救他们了。”
“谁？”
想到刚刚那第二拨人，郑伯和心中一时回过味来，他问裴郁：“你认识他们？”
裴郁却未再多言。
他把手里的东西扔还给郑伯和，而后便径直抬起门栓往外走。
郑伯和见他离开，张口想喊他，但犹豫半晌还是放弃，心里还记挂着高白阳，郑伯和沉吟片刻，见裴郁已经离开，索性便把东西重新收回到怀中，而后摸黑翻墙往前，打算去看看那边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形。
不管如何。
他都得亲眼看到高白阳没事才好。
裴郁听到身后的动静，他知道郑伯和还是过去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阻拦，事到如今，他想郑伯和应该也不会再犯傻了。
只是陈集怎么会过来？
看他们跟着郑家人的脚步过来，想来是这阵子早就在观察郑家那些人的动静了，只是他们又是受谁的吩咐？
徐叔，还是她？
裴郁不知道，也未去深思，左右有他们出马，这件事应该能彻底了结了。
身后传来兵刃声，这么大的动静也终于让两边的住户察觉到了，有些人家早就睡了，也有些人家在吃饭，此时那些漆黑的屋子一间间依次点起灯，有人披着衣裳在院子里喊道：“谁啊，大晚上的，还让不让人休息了？”
还有人端着饭碗打开门过来一探究竟的。
裴郁没去理会身后这些动静。
他看着头顶那轮清亮的月光，长舒一口气，而后踩着夜色离开了这边，刚走出暗巷，他就看到有一堆官兵往暗巷里面跑。
显然是得到通知急匆匆赶去的。
……
此时的暗巷，陈集有备而来，带来的人数原本就要高于耿衍等人，几十个回合，他就拿下了耿衍。
等拿下耿衍，其余人就容易许多了，很快，场上的战况就分出了胜负。
“老大。”
有人上前，跟陈集禀报情况：“死了一个，伤了六个，还有一个晕了。”
陈集淡淡嗯一声，见死的那个人躺在地上，块头很大，手里还握着一把九环长刀，身上却只有一道伤口，陈集蹙眉，觉得这人死的未免有些太轻易了，就好像只是被人砍了一刀就没了，能使九环长刀的应该不是废物才是。
只这些事同他们也没关系，他今日在此也只是受国公爷吩咐拿下这些人，其余事，皆不用他们管。
因此他也未曾多想。
看了一眼地上被他打晕过去的耿衍，他跟带来的人吩咐道：“把人都捆起来。”
“是！”
手下人很快就有所动作了。
等他们把人都捆完，陈集要等的那批人也就到了，他未多留，更未直接与他们碰头，跟领头的那人对视一眼，他就直接带着自己的人走了。
“路护卫，这……”
身后跟过来的官兵看到这个情况，不由面面相觑。
路青看了一眼陈集等人离开的方向便收回了视线，他淡道：“不必管，上去看看人员怎么样，直接带回刑部。”
“是！”
十几个官兵立刻上前。
路青跟着上前检查，待看到耿衍的脸，他嗤笑一声，等官兵来报明情况，他点头，未曾多言，只提着耿衍起来：“走！”
却在这时。
从天而降一样东西。
路青率先反应过来，他一手提着耿衍，一手横拔腰间佩剑，身后官兵慢他两息感觉到不对，也纷纷喊道：“什么东西？”
等他们要提刀去砍的时候，路青感觉到不对，忙道：“住手！”
一群人面露不解，但也不敢违抗，任由东西掉在地上，有人上前捡起，见是一本册子，打开一看，脸色霎时一变。
“什么东西？”路青询问。
官兵不敢不答，忙把手里的册子递了过去。
路青接过。
他把耿衍扔给官兵之后便翻阅起来，待看清里面的内容，路青的脸色也跟着一变，然他到底跟袁野清多年，虽震惊却未多言，只抿唇把册子紧握于手中之后往身后的围墙看了一眼，那里漆黑一片，显然并无人居住。
身边官兵见他抬头看向隔壁的围墙，忙低声问：“要不要派人去看看？”
路青沉默瞬息，摇头：“不必，他应该已经走了。”
他心中猜测着给册子的人会是谁，但见他能无声无息躲过那么多人的耳目便知道他武功不低，既如此，再去追查也没必要，左右不是郑家的人。
路青不再多想，藏好册子便一挥手：“走！”
一群人答应着带着人出去了，越往前走，亮光越多，还有不少人在门后围观，只是忌惮他们身上的衣服不敢出来，但一个个也都在自己家探着头往外看，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
裴郁还在西街。
这个点的西街仍很热闹，裴郁隐匿于人群之中，在此已经逗留许久，直到看着官兵带着人出来，他方才彻底放下心，这样大的阵仗，其余人自然也注意到了。
“这是怎么了？”
“那些是什么人啊？”
……
耳边议论纷纷，裴郁未置一词，目光却跟随着那些人，见他们离开，他收回视线，折腾这么多天，终于在此刻结束，裴郁高悬的那颗心终于彻底落了下来。
他正要走。
忽听面前妇人问道：“公子看了这么久，要买什么？”
裴郁闻言，垂眸，才发现手里正捻着一对丁香花形状的耳坠。
“抱歉，我……”他原本就是随意走了一摊，并没有要买的意思，然话还未说完，面前妇人已热情洋溢道：“这些东西都是我和我家那口子做的，都是独一无二，世上仅有一份的。”
“公子不如买一副给家里人。”
妇人眼尖，看出面前少年年纪小，不像是有婚配的样子，便说了家里人，她笑着说道：“这耳坠什么年纪都能戴，看公子生得那么俏，想必夫人也一定是好颜色，再戴上这耳坠，定是天仙下凡啊。”
“我没有娘。”
“什、什么？”妇人以为自己听错了。
然裴郁并未重复，只是垂眸看着手中的丁香花耳坠。
等妇人意识到什么，暗暗哎呦一声，面露自责在想要不要说什么找补下的时候却又听面前俊美的少年郎说道：“替我包起来吧。”
“啊？”
妇人呆若木鸡。
裴郁把手中的耳坠递给妇人：“包起来吧。”
裴郁给了钱，而后拿着包好的耳坠离开，能感觉到身后妇人还在呆呆看他，裴郁却未曾理会，拿着手里这小小一包耳坠，他往前走。
其实也没想过送出去。
只是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她那日穿着丁香花色裙子的样子，就忍不住想买了。
她戴上肯定很好看。
裴郁心里想着，嘴角也忍不住轻轻翘了起来。
他原本就生得好面貌，只是从前过于冷寂阴郁方才遮掩了他的好相貌，如今却如蒙尘的明珠被人抚干净了上面的灰尘，露出了他原本的面貌，也让走在他身边的人不住回头望他。
裴郁未曾理会，继续往前走。
夜市热闹，什么都有，裴郁本想着直接回去了，余光扫见一处地方，忽然走了过去。
“这位客官要……”一个头发胡须全都花白的老丈站在烤地瓜的车子后面，看到有人过来，下意识张口询问，瞥见来人是谁后，立刻一怔，连话都忘记说了。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眼花了，等揉完，发现面前的少年还是先前那副模样，他不禁怔怔开口问道：“小裴？”
“嗯。”
裴郁答应了。
他知道老丈为何那么激动，却未多说，只道：“麻烦给我包两……三个地瓜。”
老丈回过神，忙诶了一声，他一边给人包地瓜，一边忍不住往裴郁那边看，越看他越惊讶，几天不见，他总觉得眼前的少年变了许多，说不出具体是哪里变了，但就是觉得跟以前相比好像不大一样了。
“小裴，你这几天怎么都没过来啊？好多人都问起你了。”他跟裴郁说话。
“有事。”
“那你之后还来吗？”
裴郁没有犹豫：“来。”等郑子戾的事情结束了，他也该继续他之前的生活了，不能什么都靠他们给，他还是得靠自己，写信虽然赚不了多少钱，但也能积累下来一部分，而且晚上出来也能听听现在百姓议论最多的东西。
这对于他之后考策论也能有所帮助。
地瓜已经好了。
裴郁给完钱拿了过来，走前，他跟老丈说了一声“走了”。
老丈呆呆看着他离开的身影，小半天都没能回过神来，直到隔壁卖馄饨的男人看过来，觉出他不对，问他：“老王，你怎么了？”
老丈说：“刚才那孩子跟我说走了。”
“啊？”
卖馄饨的男人奇怪道：“那孩子，谁啊？”他刚才忙没看见裴郁。
直到老丈说：“就之前写信的那个小裴。”
男人惊讶地瞪大眼睛：“小裴回来了？”他说着连忙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往前看，但人群熙熙攘攘，密密麻麻全是人头，根本瞧不见人。
他只能继续缩回脖子问老丈：“你莫不是看错了吧？那孩子哪里是会跟人打招呼的样子？”
老丈忙道：“没瞧错，真是那孩子！”见身边男人还是一脸不信的样子，老丈只好说，“等他下次来了你问他。”
“不过……”
“不过什么？”
老人面露犹疑，看着裴郁离去的方向，轻声道：“那孩子和以前的确有些不太一样了。”

第154章 不敢让人察觉的心思
裴郁不知道身后事，他拿着东西回徐家。
刚走过月门就看到迎面走来的陈集，他已换了一身衣裳，就连腰间佩戴的长剑也已经换了一把，如今这把才是他惯用的。
先前那把大概是他为了掩人耳目。
陈集自然不知晓今日发生的那一切都被裴郁瞧见了，看到裴郁回来就走过来笑着跟他问好：“二公子回来了。”
裴郁轻轻嗯声，看了一眼他过来的方向，随口一问：“徐叔睡了吗？”
陈集笑道：“还没，二公子找国公爷有事吗？”
裴郁又摇头：“没事。”
还是那副寡言的样子。
经过这阵子的相处，陈集也已知道裴郁的秉性，闻言便也只是笑笑，与人拱手一礼便先走了。
看着陈集离开。
裴郁也未多待，心里的那一抹困惑已然解开，他没有什么表示，不管事情是怎么解决的，对他而言，解决了就好，他继续拿着手里的东西往前走，越往前，他的视线落在自己手中的烤地瓜便越纠结。
该怎么给她呢？该给她吗？
虽然那日她说过以后有什么东西要给她不必如此麻烦，直接给她就是，但裴郁也不知道像这样的东西，她会不会喜欢，她应该从未吃过吧……心里的那点纠结未表露于脸上，只是往前走出去的步子却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还不等裴郁想出一个结果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
“回来了。”
声音是从右手边传过来的。
裴郁循声看过去，瞧见云葭一身百花薄衫坐于凉亭之中，手里还握着一把团扇轻轻摇晃，是在纳凉，见他看过来，便朝他展颜一笑。
挂在凉亭里的薄纱随风飘动。
虽然未曾遮住云葭的面貌，可落入裴郁的眼中，就像是在做梦一般。
他脸上的表情呆愣愣的，哪还有先前在外时冷静理智的模样？
云葭瞧见后，好笑道：“在那站着做什么？过来。”
又是一声。
裴郁眨了眨眼，见远处凉亭中人依旧，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并不是在做梦，他连忙收敛了脸上的表情，快步走过去，近前时，忽然又放慢脚步了。
未让自己看起来那么急迫。
等进亭中。
恍然想到那日她醉酒之时也是在这个凉亭。
耳朵下意识变得滚烫起来，心口也猛地狂跳了几下，裴郁垂着眼眸未敢把视线落于云葭的脸上，只看着自己的鞋尖问道：“怎么在这？”
“先前吃多了，出来消消食，走累了就在这坐着了。”云葭温声，话落忽然闻见一股香味，视线探过去，云葭好奇询问：“买了什么东西？”
裴郁面露犹豫，但也只是犹豫了一瞬，他便走过去把东西放在了桌上，人却依旧站在一旁：“烤地瓜。”
“烤地瓜？”
云葭面露诧异，不解这是什么东西。
这还是裴郁第一次见她露出困惑不解的表情，习惯了看她什么都知道，似乎万事都成竹在胸的模样，此刻见她歪着头流露出这样的表情，裴郁竟觉得十分可爱，目光也不自觉变得柔和起来。
凉亭四角都悬挂着彩绘绢灯，云葭白玉般的脸落于灯下也被蒙上了一层浅橘色的光芒。
裴郁看着她正在用征询的目光看着他，他便替她轻声解惑：“玉煎糕。”
云葭轻轻啊了一声，了然了。
玉煎糕她倒是常吃，然烤地瓜她却从未见过也未吃过，不由好奇，目光重新落于桌上那一包，察觉出有三个形状，她想到什么，忽然笑着抬头：“买了三个？”
被云葭这样一双笑眼看着，裴郁就像是被人猜中了心思，立刻又不敢与人对视了。他轻轻嗯了一声，撇开脸，藏于暗处的耳垂却明显又变得滚烫了许多。
云葭不知他在想什么。
拿团扇一指旁边的椅子，让他坐下，等人坐下之后才又笑着询问：“能吃完吗？”
裴郁抿唇：“吃不完。”
云葭其实心中已有猜测，却还是忍不住想逗他：“那还有两个是给谁买的？”
未听少年答话，云葭也不意外，正想继续之前的话，忽听身边少年回道：“一个给徐琅，一个……给你。”
他仍是垂着眼眸低着头，但说出来的话却未见犹豫。
云葭一怔，过后却忽然笑了，她拿团扇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着春水笑意的眼睛笑盈盈看着身边的少年郎。
笑声携风传入裴郁的耳中。
裴郁只觉得耳根不知怎得变得又烫又痒，他忍不住想用手去抓，却又怕她瞧见，只能按捺地把指根压在膝盖上面，嘴上倒还在说：“你既然吃多了就别再吃了。”
地瓜原本就饱腹，还容易积食。
他心里暗恼自己为何不选一样夜里适合吃的东西过来，然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你若想吃，我下次……”他说着就想把那包烤地瓜拿过来。
“不必等下次。”云葭的团扇轻轻按在裴郁的手背上，“你若不介意，我便尝尝味道，可好？”
裴郁自然不会介意，他犹豫着松开了手，而后他看着云葭收回团扇，看着她打开那包烤地瓜，听她笑意深深说道：“好香。”
可裴郁却像是没有闻到那股浓郁的香味一般。
他亦觉得香气盈人，只是这个香气却来自他的手背，那是属于她的味道。
心脏不知为何又突然怦怦跳得飞快，裴郁怔怔坐着，直到耳边传来惊讶般一句：“没想到这样烤出来的味道竟不比玉煎糕差。”
裴郁侧头。
方见云葭已经吃起来了，她的动作十分优雅，一手用油纸包包着烤地瓜，一手则慢条斯理地撕着烤地瓜的外皮，瞧见里面是橘红色，还有水，虽然隔了一段时间了，但五月天热，即便裴郁走了一路，地瓜的热气也未消散。
裴郁却面露担忧，在一旁说道：“慢些吃，烫。”
云葭朝他笑笑，说了句无妨。
对于没有尝试过的东西，云葭以前并不敢轻易尝试，此刻倒是十分有兴致，尝了一口还觉不够，甚至还说道：“这样做法的确不错，明日可以让厨房做一些。”
“不过这东西太容易饱，只怕正餐上来，没吃多少，别的就吃不下了。”
裴郁听她絮絮说着，闲话家常一般，他却不觉得无聊，甚至觉得在这样的盛夏夜里，和她这样在凉亭纳凉，吃着东西说着话是再珍贵不过的事了。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你怎么不吃？”忽然听到云葭询问。
裴郁回神，看着云葭望过来的视线，他倏忽想到自己刚才心中所想，忙撇开脸：“就吃。”
他亦拿了一个。
听云葭还在说明日的安排：“不如早上吃吧，再配上白粥小菜应是不错。”
“好。”裴郁答应着，没有异议。
两人在凉亭一面吃东西一面说着话，夏风阵阵吹着薄纱发出轻轻声响，偶尔还传来几声蛙叫和蝉鸣，正是夏日好时节，却在这时传来一道不满的响声。
“好哇！”
徐琅大步走了进来，俊朗的脸上满是不满，声音也十分委屈：“你们居然背着我吃独食！”
他觉得自己被背叛了，很生气！
云葭循声看去，瞧见他拉长着脸满脸委屈又不高兴地看着他们，失笑：“浑说什么胡话，过来，给你留着呢。”
徐琅闻言。
往桌上一看，果然瞧见一个还没动过的烤地瓜。
刚刚还满脸不高兴的少年立刻眉开眼笑，他三步化作两步似的快步走了进来，兴高采烈地说道：“嘿！我就知道你们不会忘了我！”
他倒是吃过烤地瓜的。
以前跟老爹去山上打猎露营，他没少吃这些东西，不过他跟老爹都没什么动手能力，打猎还行，做吃的就算了，他没云葭那么文雅，几下就扯开一个口子，然后重重一嗦，待吃出了汁水，立刻满意道：“不错啊，这地瓜烤的，你哪买的？”
他问裴郁。
裴郁答了：“西街。”
徐琅是个心大的，听到这话就点头道：“哦，你以前摆摊那边？”
突然被人提起这事，裴郁下意识看向身边的云葭。
云葭已经没再吃了，这会正拿帕子擦着被地瓜染黑的手，听到这话，她倒是也朝裴郁看去，忽然见他看过来，云葭一怔，没一会又笑了起来：“还去吗？”
裴郁听出她的弦外之音，犹豫一瞬方才说：“想去。”
云葭闻言，面上倒是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点头道：“那就去。”
她并没有阻拦裴郁。
凭他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余光瞧见徐琅吃得满嘴，又无奈道：“慢点吃。”
徐琅嘿嘿一笑，放慢了动作，勉强算是斯文一些后才又跟裴郁说话：“你今天去做什么了？竟然去了一天，我自己把书都看完了。”
说完还卖乖似的要云葭夸他：“阿姐，我这几天可都乖乖学习呢，你若不信就问裴郁。”
云葭果然看向裴郁。
裴郁看着她点了点头。
云葭便笑，她抬手轻轻拍了拍徐琅的头：“以后也要乖乖的。”
说完，她便起来了，她原是出来消食纳凉的，没想到不仅没消完，反而又吃了不少，云葭打算回去了，正好再走一会。
“我先回去了，你们吃完也早些回去。”
见徐琅答应着点头，云葭又去看裴郁，却见裴郁正看着她……的手。
云葭怔了怔。
“怎么了？”她问裴郁。
裴郁摇头，他垂着眼睛不敢去看云葭，自然也不敢跟她说，他也想要被她摸头。
云葭未曾多想，温声嘱咐道：“夜里早些睡，你还小，长身体的年纪正是该多歇息的时候。”
她听二虎说他每天晚上都很晚才睡，担心他的身体。
裴郁听到这话，第一次想反驳，他想说他已经不小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不想让云葭觉得他小，明明她也只比他大了两岁……
但在云葭温柔目光的注视下，他最终也只是点了点头。
看着云葭出去，徐琅继续一边吃地瓜一边问裴郁：“你今天去哪了？我怎么感觉你比我爹还忙？”
裴郁看他一眼，视线又禁不住落在他的头上，想到刚才她就是这样轻轻抚过他的头，裴郁唇角微抿，不愿搭理人般闷声说了一句：“有事。”
徐琅问：“有什么事啊？”
裴郁看他一眼：“再问，以后不给你带吃的了。”
徐琅：“……”
第一次被人这样威胁的徐琅忍不住低低靠了一声。
他刚想扬起脖子说一句“谁稀罕”，但手里不同于以往的烤红薯愣是勾得他说不出话，最后他也只能憋屈地看着裴郁小声骂道：“狗脾气越来越大了！”
裴郁听到了，没吱声。
等吃完手里的烤地瓜，他清扫了一下桌子，问徐琅：“吃完没，走了。”
徐琅塞下最后一口。
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他一挥手，挺高兴的。
“走！”
两人往外走，快走到院子的时候，徐琅想到什么，忽然说：“对了，我姐好像给你留了吃的。”
一路也没怎么说过话的裴郁忽然停下脚步：“什么？”
徐琅吃饱喝足，双手放在脑后，闻言，颇有些莫名其妙扭头：“什么什么？”
裴郁问：“你刚说什么？”
徐琅一怔，反应过来说道：“我姐给你留了吃的……啊。”眼睁睁看着裴郁话也不说一句就回了自己院子，留在原地的徐琅先是没反应过来，等看到裴郁进了那间点着灯的屋子，他没忍住，又靠了一声。
他骂道：“狗东西。”
犹嫌不够，又添了一句：“没礼貌！”

第855章 三个人的心思
裴郁快步往自己房中走去，未听到身后徐琅的嘀咕声。
而屋中，二虎正在桌前坐着，他那双漆黑又滚圆的大眼睛正定定地看着桌上那碗杏酪，生怕轻轻眨下眼就会有飞虫扑进去偷食。
因此他盯得格外认真。
只有眼睛真的盯得酸了，想要流泪了，方才舍得眨下眼睛。
听到身后动静，他回过头，瞧见裴郁回来，他的眼睛立刻迸发出两抹璀璨的光亮，从椅子上跳下来之后就喜盈盈跑过去喊裴郁：“二公子，您回来了！”
裴郁点点头，没出声，他目光急切地扫视一眼屋中便知道徐琅说的东西是什么了。
桌上放了一碗放了桂花蜜的杏酪。
二虎瞧见他的目光，忙咧开嘴跟裴郁说道：“这是姑娘晚膳之后派人给您送来的，我一直给您守着呢，一颗虫子都没沾过！”
小孩挺着个小胸脯，看起来挺得意的。
裴郁跟他说了一声谢。
二虎一听这话更是笑着咧开一张小嘴，他抬手，憨憨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抿着一张小嘴跟裴郁说道：“我给您打水去！”
说完，他就跑了出去。
裴郁没拦他，自顾自坐了过去，他其实已经吃得很饱了，两个馒头配一个红薯，直到现在，他的肚子还撑着。
但怕天热，杏酪回头化了，裴郁还是准备趁早把它给吃了。
免得辜负她一番心意。
这不是他第一次吃杏酪，在徐家的这些日子，他吃了许多过往时候从未吃过的东西，这杏酪便是其中之一。
徐家的厨子每天都会变着花样给他们做东西，无论是凉菜热菜还是汤品甜品都是一绝，即便是裴郁这样对吃食向来很随便的人都能感觉出徐家的这些大厨做的菜十分好吃。
不过裴郁还是明显感觉到了今晚的杏酪比以往做得还要好吃。
……有些甜了。
却正是他喜欢的口感。
他第一次吃杏酪的时候就觉得口感有些淡了，只是他从未提起过。
看着白瓷花瓣碗中明显要比以往多许多的桂花蜜，裴郁下意识就排除了厨房的自作主张。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他知道家里唯一能吃甜的也就只有她一个，徐叔和徐琅是一点甜都不肯碰的，她在的时候，倒是还会陪着吃上一些，但也只是一些罢了，所以厨房绝对不可能自作主张加这么多桂花蜜。
除非给他的和给徐叔、徐琅的不一样。
所以是她察觉到后特意嘱咐厨房的吗？裴郁不知道，却为自己的这抹猜测而暗生欢喜，就像是碗里的这些桂花蜜偷偷跑去了他的心里，让他整个心口都泛起了丝丝密密的甜意。
二虎端着水盆进来就看到裴郁端着那碗杏酪，坐在灯下笑，他眨巴着困惑的小眼睛，十分惊讶道：“二公子，您在笑什么呀？”
小孩就是好奇，瞧见了就问了，裴郁却怔着神抬起头。
“笑？”
他面露困惑。
二虎点头，对着裴郁说道：“对啊，您笑得可灿烂了！”
裴郁抬手放在自己的嘴边，发现自己嘴角的笑容弧度的确外扩得十分厉害，他下意识想遮掩抿唇，想把唇角往下压，以此来掩盖自己心中的欢愉，却根本遮掩不住。
看着眼前被桂花蜜覆盖的杏酪，裴郁薄唇勉力轻抿一下又止不住地向上扬。
裴郁最后还是作罢，随他去了。
笑就笑了，他就是高兴。
他任由自己放纵着自己的情绪，重新低头，好心情地垂着眼眸继续吃起碗中混着桂花蜜的杏酪。
二虎没听到回答也不失落，他跟二公子相处久了，知道他是什么脾气，等把水盆放到架子上，他刚要去给人换书桌上的蜡烛，这是他每晚上睡前的工作，二公子晚上看书晚，得一根全新的蜡烛才够，只是今日还没等他更换就听到二公子在身后说道：“不用换了。”
“诶？”
二虎拿着蜡烛惊讶地回过头：“可是这蜡烛就剩半截了，您回头看书……”
裴郁没抬头，嘴里却说道：“我今晚看一会就睡了。”
二虎惊讶地睁大眼睛，显然不敢相信他居然会早睡，但裴郁并未再多说一句。
他吃完杏酪就打发二虎下去休息了，自己则去院中散步消食，吃太多了，撑着坐着看书不舒服，院中灯光拉长裴郁的身影，而他抬头去看天上那轮月亮，想到先前云葭离开时说的那番话，裴郁忽然又一抿唇。
他环顾四周，寻觅许久，终于在院中找到一棵比自己要高许多的大树。
他先自己靠着树干比对着身高在后面拿石头轻轻划了一下，而后回想徐琅的身高拿半截小拇指比量着又在树干上轻轻划了一下，看着两者的差距，裴郁薄唇微抿，心道：总有一天，他要超过徐琅，届时，她应该就不会觉得他小了吧？
此时的裴郁尚且还不明白他为何对此如此耿耿于怀，只是下意识想向她证明他不小。
……
另一边。
云葭已经沐浴洗漱完毕了。
于净室之中由惊云替她擦拭身体的时候，她想起一事，问道：“给外祖父外祖母的信送出去了吗？”
惊云点头道：“一早就送出去了，特意喊了快马，让人加急送过去的。”
云葭点头。
她也是今早收到梓兰送来的信方才想起这事。
上辈子裴有卿回来不久，外祖父外祖母也从临安赶回来了，想必其中有裴有卿的手笔，其实外祖父回临安已经有好长一阵子了，名义上说是休养身体，实际其实是想远离朝廷的斗争。
陛下当政至今已有十五年的时间。
这十五年的时间里，他巩固皇权，于内，他一点点削减内阁和司礼监的权力，重用寒门；于外，开疆扩土，逐步收复当年大燕丢失的州府。
至今大燕各州海清河晏，人才辈出，的确堪称盛世。
作为大燕的百姓，当政者有这样的能力和魄力，对他们而言自然是一件幸事，除了太祖时期，大燕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的太平盛世了。
先帝时期饿殍遍野、民不聊生，粮食涨至五千一石，甚至还出现过人相食的情形，如今粮食的价格每石只需数十钱，这都是为帝者的功劳。
即便云葭再不喜欢龙椅上的那位，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位好帝王，一位英明神武的帝王。
但作为其手下的官员，尤其是高官，这种感觉却并不好受。
先帝虽然昏庸，但十分信任外祖父，而当今陛下能干也多疑，外祖父之前的几任首辅一个个的结局都不好，兔死狐悲，外祖父年纪越大，看得东西也就越发通透了。
他其实去岁的时候就曾递过致仕的折子，只是宫里那位并没有接，只是让他好好休养。
今年开春外祖父又递了一回折子，说是要致仕去临安休养，宫里那位准了他休养，却依旧未接致仕的折子。
其实也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内阁早有他看中的人，只等着外祖父致仕后便提拔上去，然外祖父是有功之臣，又辅佐过两代帝王，满天下的官员和寒门都看着，做样子也得做好。
还好。
或许是因为外祖父的通透和知道摆正自己的位置，他上辈子从那个位置退下来的时候也没受什么苦，与之前几任首辅的结局相比已经算是很好很好了，但云葭还是希望他别再回来了。
远离燕京这个漩涡圈，待在临安颐养天年，对他而言是最好的。
希望信能早些送到，阻拦住外祖父和外祖母的路程。
惊云替云葭擦拭干净身体上的水珠，擦了珍珠膏和花露，又替她重新披上干净的寝衣。
“好了，姑娘。”
云葭嗯一声，睁眼，正要出去，便瞧见惊云面上的犹豫。
“还有何事？”她问惊云。
惊云犹豫了好一会才小声问道：“如果世子真的来找您，届时您怎么办？”
她自然不会劝姑娘嫁进裴家。
这些时日裴家几番变脸已让她看透了这对夫妻的真面目，她自然不可能让姑娘嫁到这样吃人不吐骨头的人家去，但世子……他并不知道这些事。
倘若他来找姑娘，姑娘届时该怎么办，又会怎么做呢？
云葭并不意外她这一问，她其实也想过，醒来时和今早收到信时，都曾想过。
净室因为才沐浴过的缘故，水汽十足，空气显得有些氤氲潮湿，并不舒服，云葭不想多待，自顾自往外走，走过穿珠帘，听着珠帘落下时相击在一起的清脆声音，她方才说道：“不管发生什么，我跟他都已经没可能了。”
她太决绝，倒让跟在后面的惊云忍不住问：“假如世子愿意带您离开呢？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裴二爷和裴二夫人，只有您和他两个人。”
“我瞧世子他……是真的爱慕您的。”
云葭听得不禁失笑：“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假如。”
她已坐在梳妆镜前，瞧见镜子里面看着她的惊云，她未多看，继续对镜梳着自己的头发，边梳边道：“是，他或许是真的爱慕我，也或许真的会愿意为了我带我离开，可即便他如今带我离开了，以后呢？难道我们能一辈子不回来不见面吗？”
“裴行昭和陈氏或许不是什么好人，对他却从未亏待过，他真要为了一个女人就抛弃从小疼爱自己长大的父母吗？”
“这对他不公平，我也不认为这是一件值得的事。”
“何况违背孝道，日后传出去，他又能有什么好前程？他苦读多年就是为了闯出一番天地，届时他功名受阻，会真的一点都不怨怪我吗？”
她太冷静，也太清醒。
让惊云原本浑噩的脑子也变得如梦初醒，可清醒之后却更觉难过，看着镜中行若无事给自己梳发的女子，她也不知怎得，只觉得喉头微哽，似有千言万语要付说，却又一字都说不出，只有双眸悄然变得通红，泪光在灯下闪烁，仿佛下一刻就要滚落。
“姑娘……”她哽咽着喊人，心里只觉得难受极了。
“哭什么？”
云葭抬眸，仍是一双温柔的杏目，她看着镜中的惊云，笑着说她：“不必为我难过，若是过往，我或许还会难过，如今却早就没有那个心了……”她笑道，“你的那个设想，我从未考虑过，因为我从未想过要与他离开。”
乌发已经梳通。
云葭放下手里的玉篦，看着窗外芭蕉与桃树，慢声细语：“我如今活得好好的，日日都有自己的盼头，有数不尽的事情想去做，为何非要耽于这些没必要的情事之中？”
她从未想过这些事。
其实也不过是因为她对裴有卿的那些爱意早就被消磨掉了。
时间真是一个好东西，她可以消弭掉一切不好的东西，晚风送来外面的花香，云葭长舒一口气后，笑着站了起来。
见身后惊云还眼睛红红的呆呆地看着她，云葭忽然笑着伸手，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好了，别胡思乱想了，他有他的去处，我也有我的归路。”
“我跟他啊，互不相扰便是最好的。”
*
月黑风高。
裴有卿和刘安于路边一间落脚的客栈休息。
刘安是后来追上来的，主仆二人在路上已经走了快三天了，这三天的时间，裴有卿未敢有太长时间的休息，每天只是短暂地浅眠一会，吃些东西补给完能量便又继续赶路了。
可肉体凡胎，他又自幼养尊处优，从前何曾有过这样的时候？
赶了三天路就实在受不住了，今日清晨他于马上眼皮下沉，身体也跟着摇摇欲坠，如若不是刘安及时发现，只怕他就要直接从马背上摔下来了。
后来刘安便自作主张把他带到了路边的客栈休息。
裴有卿足足休息了一日方才缓过神来，起来就又想赶路，可身体经历过太长时间的疲惫，这长长的一觉不仅未能让他恢复元气，反而让他更加吃不消赶路了，挣扎着起来最后竟是腿软倒地，最后还是被刘安好说歹说劝了下来。
夜间行路本就不便，何况前面几座山头常有土匪出没，他们这次出行并未带护卫，若真被山匪扣下反而耽误时间。
裴有卿无法，只能暂且留下。
此时二人就在楼下用膳，裴有卿多日不曾好好吃过一顿饭了，即便刘安替他布置了一桌也实在没什么胃口。
燕京如今是什么情况，他一概不知，只知道家里要跟云葭退婚。
他心里又急又苦恼，既不敢相信爹娘竟会有这样的打算，也不敢去想云娘得知这事会有什么想法，但肯定的是，云娘知道这个消息必定伤心。
只希望云娘莫要误会他才好。
刘安知道他在想什么，见此便劝道：“世子莫太担心了，徐姑娘与您情义深重，必定不会误会您。”他边说边劝人多吃，余后才又担忧道：“您要担心的还得是二爷和夫人。”
“徐家若真出事，二爷和夫人恐怕……”
裴有卿自然知晓他未说完的话语是什么，他蹙眉：“爹娘何时也变成这样了？裴、徐两家一向交好，徐伯伯出事，他们不帮忙也就算了，竟还落井下石，实在是……”
子不言父母过。
裴有卿纵使再恼亦不好多言自己父母的过错，只能住嘴。
刘安便更加不敢多言主家的坏话了，只能一边给人夹菜一边问道：“世子可想出什么好的法子了？”
裴有卿叹道：“等回京再看吧。”
他还是不敢相信爹娘会变成这样，觉得或许是下人误会了什么，打算回京之后再看看情况，当然，若此事是真，他亦不会坐以待毙，他与云娘青梅竹马，多年情谊，他亦是真的爱慕和看重她，亦早有打算，此生只娶她一人。
即便爹娘不同意，他也会娶云娘，绝不会让云娘受委屈。
裴有卿想着这些。
看着这一桌饭菜，纵使无心食用也终于还是动了筷子，免得肚子空空，明日路上又不好走。等吃完，裴有卿便准备上楼休息了，嘴里还吩咐道：“明日天一亮就喊我起来，让小二把马喂饱。”
刘安自然也知道这事紧急，不敢耽搁，跟在人后面答应着道是。
主仆二人刚迈上楼梯，就听见底下吵吵嚷嚷，原是一个大汉带着一个十余岁面黄肌瘦的少女进来了，少女哭哭啼啼，大汉的声音却十分响亮，手里还推攘着少女让她快进去。
裴有卿回头，看到这个情形不由蹙眉。
刘安对此却十分熟悉，瞧见之后便低声与裴有卿说道：“应该是买卖人口的。”担心自家世子又要多管闲事，刘安轻声道，“您还是别管了，这种事层出不穷，您哪管得过来？”
裴有卿闻言却仍是蹙眉，沉默半晌，他看着底下哭哭啼啼的女孩，最终还是说道：“你去问多少钱，把人买下来便让她回家去吧。”
“世子……”
刘安无奈，还想说，却见自家世子已拾阶上去。
刘安无法，只能掉头。

第155章 了结
万籁俱寂。
刑部官衙却还点着灯火。
纪霄和袁野清都还在，看着路青呈上来的东西，纪霄是越看越惊怒交加，他为官多年，见过的案子亦是数不胜数，其中不乏有灭绝人性、有违人伦的案子，但见册子上面记载郑子戾多年以来的恶果行迹，他还是愤怒不已。
“竖子不死，王法何存！”
他拍桌起来，怒骂出声，因为太过生气，他那花白及腹的胡子都跟着一抖一抖。
袁野清同样面色阴沉，他亦未想到郑子戾如此年纪竟能行恶至此，册子中记载郑子戾于十三岁便开始杀人，所杀之人至今已有二十余人，有些直接扔在了荒郊野外，有些则被处理在了西山那块。
其中年龄最小的死者不过六岁，只因为有一次惊到了郑子戾的马车，郑子戾便让人把他捆杀了，甚至还把小孩的手脚都砍了喂狗。
手段之残忍，即便是袁野清也不不禁抿唇。
除小孩之外，其中还有不少老人……这两类人都是弱者，也是郑子戾最喜欢打杀的。
还有女子。
除烟花之地的女子之外，其中还有不少身家清白的良家女，她们大多被郑子戾奸淫之后又被杀害。
册子上面记载了这些人的籍贯和家庭情况，就连收买这些家人花了多少银钱也记得清清楚楚，其中不少人家都已经被赶出燕京了，留下的也被威胁着不敢多言。
郑家权势滔天，这些人家想活自然不敢多言，也就让郑子戾的罪行一直隐瞒到了现在。
“明日老夫就把这本册子呈给陛下，陛下若不严惩，老夫这顶官帽也就不要了！”纪霄满脸沉怒。
袁野清放下手里的册子。
他捏了捏自己的鼻梁，还未彻底消化里面的内容，只听纪霄之言，袁野清又睁眸道：“大人是想要郑子戾一个人的命，还是郑子戾和郑曜的命。”
纪霄毫不犹豫道：“自然是他们父子俩的狗命！”他说完，乜了袁野清一眼，见袁野清沉默看他，皱眉，“怎么，你跟老夫有不同的意见？”
袁野清看着他说：“论本心，为子不仁，必究其父，然郑曜怕是不好处置。”
纪霄闻言立刻大怒：“证据确凿，如何不能处置？难不成只因为他姓郑！”
袁野清并未如纪霄那般生气，反而语气平静道：“册子上并未有任何实证证明郑曜参与了此事，我们这几日的调查也没有发现。”
纪霄被他这一顿说，顿时卡壳，半晌，他忽然想到什么，忙又说道：“那他那个下属呢？那个姓耿的，谁不知道他是郑曜的心腹！”
“耿衍被关进刑部大牢数个时辰了，可曾承认是郑曜指使？他大可以说是自作主张，或是说受唐氏之命……”袁野清提醒道：“大人莫忘了，他如今还在户部关着呢。”
纪霄闻言，本欲辩驳，最后却是沉默。
他在原地站了几息之后，忽然回到自己的官椅上，茶已凉，他却阻了袁野清替他续添，就着喝了几口凉茶之后，他那股怒气也渐渐平息了。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袁野清，忽然说：“不是证据不够，而是宫里那位不肯罢。”
袁野清听罢神情微变，他忙往外头看，大门敞开着，谁也不知道外面有谁，又会被谁听见这番大逆不道的话，他正欲出去一瞧，被纪霄若无其事地拦下：“好了，听到就听到，老夫这把年纪了也不在乎多活一天还是少活一天。”
“大人……”
袁野清回头，面上仍有不赞同。
纪霄扯唇嗤笑，倒也未尽多语，只继续喝完盏中的凉茶，方道：“我知那位的心思，郑家如今还不好拿下。”
“云南那位虎视眈眈，不可能放任自己的骨肉一个接着一个出事，未来储君也不能有这样一个舅舅。”纪霄说完，忽然轻叹，“陛下的子嗣还是太少了。”
这样的话，袁野清自然是不好回答的，只能沉默。
纪霄也只是自言自语，并没有非要他回答的意思，随口说完也就作罢了：“夜深了，你先回去吧。”
袁野清知道这位老大人心中已有成算，便也不再赘述，只在离开前问道：“那大人呢？”
“我孤家寡人一个，在哪休息不是休息，你家里有妻有儿，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免得家人担忧。”纪霄说完便不再理会袁野清，不耐烦地摆手道，“快走快走，别耽误我看东西。”
袁野清无法，只能起身朝人拱手一礼。
“大人记得歇息。”他叮咛一句，见纪霄颔首，便未再多言，正要转身离开，忽听纪霄问道：“对了，你今天找谁帮忙了？”
袁野清并未隐瞒，答道：“诚国公。”
纪霄听到这个名字，抬头挑眉，似是不大信：“他帮得你？”
袁野清闻言一笑：“国公爷心怀天下，非是帮我。”
纪霄想到什么，点头，未多言，摆手：“去吧。”
袁野清便又与人拱手一礼，方才走了。
……
人证物证确凿。
没两日关于郑子戾的处罚就下来了。
他恶果滔天，引来众怒，纪霄不辞辛苦把册子里如今还在燕京的人尽数找到之后，就像雨后春笋，有人冒了头，剩下的，一个接着一个便都出来了。
他们揭露了郑子戾的罪行。
同样揭露郑子戾罪行的还有高白阳等人，他们当日被耿衍追杀，就知自己已然沦为弃子，如今又被纪霄抓住，自然不敢再有所隐瞒，把这些年替郑子戾做的那些事一件一桩全部都说了出来，期盼着这样能减轻自己的刑罚。
和袁野清猜得不错。
耿衍包揽了追杀一事，一字不提郑曜，只说是自己知晓之后，担心家中出事方才行此一遭，而高白阳等人那边也没有郑曜直接行事的证据，倒是那位郑夫人唐氏的信物他们有不少。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无论是朝堂还是燕京百姓对郑子戾的所作所为皆是一片哗然，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个郑家的小少爷竟然能做出这样的恶事。
天子亲自拟得圣旨，郑子戾和他的堂兄一样都被斥以凌迟之刑，死后更不得入墓，尸体皆分于野狗食。
郑夫人唐氏包庇幼子，亦被定义重罪，只是等刑部上门去拿人的时候，方才发现唐氏已然于家中自裁。
三尺白绫就了结了这位贵妇人的性命。
之后又有人在郑家找到郑子戾的那间暗室，之前他们上门的时候并未发现，这次是经由人提醒方才知晓郑子戾在家中还有这样一间暗室。
打开之后，他们发现里面行刑的器具数不胜数，甚至比起刑部里的器具还要多。
那些器具明显已经有些年头了，有些器具和墙壁上面甚至还有暗沉清理不掉亦或是故意留下不曾被人清理过的血迹，让人看着都觉得心生粟然。
唐氏和郑子戾了结性命的那天，郑曜也终于能回家了。
他被半软禁于户部好几日，今日陡然从户部出来，看着外面的天光，只觉得阳光都变得刺眼极了，他已经好几日不曾见过这样耀眼的太阳了，此刻突然瞧见，也不知怎得，竟觉得头晕目眩，差点摔倒。
“大人！”
幸好身边有长随，急连忙伸手扶住了他，免他摔倒。
“您没事吧？”长随问他。
郑曜等站稳之后，方才摆手道没事，声音却嘶哑非常。
这几日他虽吃食无忧也无人故意为难他，却仍是寝食难安，自从那日与马泽碰面之后，未免之后被人发现，私下两人都未再碰过面，也因此他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也就不知道耿衍有没有按照他的吩咐了结那些事。
直到今天——
有人突然过来开了门，让他可以回家了。
他暗觉不对，一问之下方才知晓外面的情形，在知道自己的儿子被凌迟处死、尸骨无存，而发妻更是自裁而亡的时候，郑曜差点晕厥过去。
对此。
郑曜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亦什么都说不出，或许人痛苦到极致反而就不会落泪了，他就这样如行尸走肉一般走出户部进了马车。
回到家中。
被围在家门口的人指指点点扔菜叶子，郑曜也没说什么。
家中下人见此却变了脸，正要上前驱赶之际却被郑曜出声拦下，他面如土色、了无生气，就连说话都觉得费劲：“随他们去吧。”
说完他便未再理会，径直迈着沉重的步子继续往屋中走了。
下人听他吩咐，不敢违抗，也不敢再驱赶门外那些人，只能护着郑曜进去，替他清扫掉身上的那些菜叶子。
家里下人见他回来，纷纷朝他喊道：“老爷。”
郑曜没出声，只点点头，继续往前走，等家中老管家过来，哽咽着喊他“老爷”，他终于停下步子，抬起头，看着眼前那张熟悉的面容，他沙哑着嗓子开口询问：“夫人呢？”
今日刑部来人，本是要带唐氏离开，然来时，唐氏便已经自裁了，刑部来的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回去。
管家听到这话，一时也难掩悲戚，泣声答道：“还在房中，您没回来，我们也不敢让夫人入棺。”
郑曜听到这话，心下又是一阵钝痛。
他跟唐氏夫妻多年，除了年轻时两人因为一事闹过一次别扭，其余时候从未争吵过，未想上回见面争吵竟是成了他们的最后一面。
他双目微红，点了点头，打算去看看自己这位妻子。
“老爷。”
老管家忽然喊住了他。
郑曜停步看他，因为太久没有休息好，他的脑子和语速都显得有些沉钝：“还有何事？”
老管家红着眼睛和他说道：“少爷他……他的尸身，我们未能找回来，去的人太多，陛下又有旨意，我们找了许久也只找回来一具残躯。”
他说完忽然又落了泪：“少爷他死得太惨了。”
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纵使有千般万般错，看他这样的结局，他亦不好受。
郑曜闻言沉默。
不过短短数日，家里竟先后有两人被处以凌迟之刑，郑京至少还有一架完整的身躯可以入祖坟，可他那个不孝子竟连一个完整的骨架都寻不到。
郑曜眼角微红。
他心里同样难受，然君命难抗，他也只是一句：“他活该。”
“他要不做那些事，如何会落得这样的结局，还害得家中，害得他娘为他如此……”然再骂，他也是他的儿子，他们父子也曾有过和谐相处的时候。
郑曜心里一阵钝痛，只觉得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偷偷带回河南老家吧。”最后郑曜这样说道。
等老管家答应下来，郑曜便继续往前走，他一路未再发一言，也未让人跟随，直到听到一声熟悉的男声：“老爷。”
郑曜眸光微动，抬头，便见郑伯和站在不远处。
“伯和。”
他出声喊人。
忘记去询问为何自己出来，他竟未来接，郑曜站在原处，泪光闪烁地看着站在不远处的年轻男人。
郑伯和垂着眼睛过来扶他。
郑曜看到他再也抑制不住般潸然泪下，他一边紧紧抓着郑伯和的胳膊一边冲他哽咽道：“伯和，我现在、我现在身边只有你了啊，你可千万不能再出事了啊。”
郑伯和闻言不语，等人哭得差不多了方才说：“我扶您先去休息吧，夫人死前模样不好，您这会过去，只怕瞧见之后更加难受。”
郑曜哭了一场，像是累了，听郑伯和这话，他略作犹豫便点了点头，任由郑伯和扶他回房歇息。
等郑曜睡下。
郑伯和方才出来，他受郑曜的吩咐去给唐氏收敛尸身，有唐氏院中的下人看到他过来都面露惊讶，回过神便低声喊他：“郑护卫。”
她们显然都不知道为何郑伯和会忽然过来。
“嗯。”
郑伯和点头，见她们面露困惑，简单解释一句：“我替老爷来看看夫人。”
众人闻言，自是不敢阻拦，任由郑伯和进去。
其实也都六神无主。
钱妈妈两日前在知道自己的儿子出事之后就在柴房气绝而亡，她们从前都听钱妈妈吩咐行事，如今夫人和钱妈妈相继出事，她们这群人就跟无头苍蝇似的，一时之间也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郑伯和没让她们跟随，自顾自走了进去。
自裁的人死相都不会好看，唐氏的舌头虽然已经被人塞了回去，但还是有一点露在了外面，这位从前金尊玉贵、受尽丈夫疼爱的女人想必死也不会想到自己的死状竟会这样凄惨。
身上的衣裳倒是已经换了一套崭新的，就连发髻也已由人重新梳理过了。
只不过并不整齐。
想来给她梳妆的下人也惊恐与死了的唐氏这样相处，匆匆给她妆扮完就了事了。
郑伯和对此冷眼旁观，并未理会，也并未喊人进来，他只是站在床边深深地看了一眼面前早已没有生气的妇人。
人死的真快啊。
明明早间唐氏还有力气，甚至还想出手掌掴他，没想到现在就一点生气都没有了。
倏忽间，郑伯和忽然想到许多年前。
其实很多年前，他就见过唐氏一面，那时，她穿着大红的锦衣雍容华贵地坐在椅子上，而他阿娘则被人押着跪在地上。
“就是你在外面勾引了老爷？”唐氏年轻时养尊处优便显出几分盛气凌人的模样，她纤长的手指轻轻划过阿娘的脸颊，很快，阿娘的脸上就留下了血色的划痕。
没过多久，阿娘的脸上又挨了重重的一巴掌。
“贱人！”
“亏你也是书香门第出身，竟敢勾引我家老爷！”
“我听说你还给我家老爷生下一个小畜生？好啊，那个小畜生人呢！”
阿娘自然不肯说，唐氏派人寻觅半天也未寻到他的踪影，索性便直接听了钱氏那个老虔婆的话让人用白绫勒死了阿娘。
唐氏那时并不知道，他当时就在阿娘跪着的下面。
早在得知她来时，阿娘就知道事情不妙，让信任的家仆带着他先到了地窖，唯恐他被唐氏找到挨一顿罚，只是当时阿娘也没想到唐氏竟会这般狠心。
看到阿娘被人勒着脖子的时候，他曾挣扎着想出去，却被家仆捂住嘴巴，他只能透过那一点点光亮看到阿娘被人用白绫一点点残忍地抹杀。
他的阿娘没有出声，没有挣扎，甚至在垂眸透过那一点光亮看到他的时候，也只是笑着启唇，用无声的口型对他说“宝宝别怕”。
他的阿娘温柔、识大体，总会亲昵地抱着他喊他宝宝，却在那日被唐氏残忍地杀害。
甚至唐氏因为没找到他，为了泄愤，还让人一把火把那间宅子都给烧了，以至于他连阿娘的尸身都没能保住。
他是被家仆救出来的。
后来郑曜知道此事过来接他，家仆特地嘱咐他要他忘了那件事，唯恐被人知晓，他也没法活命，果然，郑曜来接他的时候，问得第一件事就是大火那天，他去了哪里？
郑曜或许也没想到，一个年仅五岁的小孩会撒谎。
他按着家仆教的说了自己去外面游玩，回来的时候就起了大火，他还哭着扑向郑曜，第一次亲昵地喊他阿爹，问他阿娘为何会死？
家里又为何会起火？
郑曜信了他的话，简单安慰他之后，却残忍地杀害了他仅剩的家仆，郑曜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还骗他家仆走了。
后来他被郑曜带回燕京，却也不是以他儿子的身份进的郑府。
他被带到了耿衍那边，跟一群小孩一起学武，最后以家生子的身份进了郑家。
这么多年。
郑曜从未亲口承认过他。
对此，他并不意外，也无所谓，偏偏他还觉得对他做了许多，甚至还让他正大光明地冠上了郑姓，仿佛是在用这样的方式安慰他，他始终记得他是他的儿子，可他对于郑曜的这些做法只觉得恶心。
恶心透顶！
他这辈子最厌恶的就是被冠上了郑姓以及身体里有他一半的血缘，如果可以，他真想直接杀了郑曜。
当初如若不是他哄骗了阿娘，阿娘又岂会委身于他？
明明阿娘什么都没求过，甚至在知道他有家室的时候就与他决绝了，可他既管不好自己的身体也管不住家里的女人，任由唐氏杀害了他的阿娘。
他恨唐氏。
他更恨郑曜！
他恨不得对他千刀万剐，让他跟他那个儿子一样，受尽折磨而死。
其实郑曜现在已经是他手中的鱼肉，任他宰割了，只是郑伯和犹觉不够，杀了他有什么用？郑曜和唐氏害他家破人亡，害他这么多年都未曾睡过一个好觉，他就是要郑曜眼睁睁看着他最亲近的人一个个离开他。
他还要毁了这个郑家，毁了这个对郑曜而言最重要的东西！
日光照进屋中，却照不到郑伯和的身上去，他依旧沉郁漠然地看着床上的唐氏，脑中却在想着那个年轻貌美的妇人，他无声喊着“阿娘”。
他终于替她报仇了。
无论是钱氏还是唐氏，当初伤害她的那些人，他都会杀了他们。
他会让整个郑家为她陪葬。
郑伯和走了出去。
有下人看到他出来，忙迎了过来，喊他郑护卫。
郑伯和嗯一声之后吩咐道：“收棺吧。”
几个下人面面相觑，其中唐氏的大丫鬟走上前犹豫道：“可是老爷还没过来……”话落，忽觉有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抬头一看便瞧见郑伯和漆黑的两只眼睛正漠然地看着她，下人不知为何，竟觉得浑身打了个冷颤，她情不自禁地垂下头，轻声应是。

第185章 团团圆圆吃汤圆
郑家的这些事情传到徐家的时候。
云葭正在厨房做汤圆，听到这话，她柳眉轻挑，面上显露出几分惊讶的表情。
上辈子可没有唐氏自裁的事情，她记得唐氏是等郑子戾死后伤心过度、郁结在心，还没等官府抓上她，她就已经先郁郁寡欢死了。
不过这事同她没有什么关系。
唐氏死了也好，活着也罢，都同她没什么关系，她也都不关心。
灶台那边有婆子喊道：“姑娘，水开了。”
云葭点点头，拿着已经成型的汤圆往灶台那边走，周围的婆子和惊云见她要亲自动手，忙又出声阻拦：“姑娘，还是我们来吧，这水开着，回头别烫到您。”
她们是担心云葭没下过厨，回头把自己烫伤就不得了了。
她们也不明白好端端的，今天又不是过节过年的，姑娘为何要下汤圆，还非要亲自做。
“没事，我自己来。”
云葭面带笑容拒绝了她们。
旁人见她态度坚决也只能作罢，却也都不肯出去，仍是站在一旁，战战兢兢盯着，生怕出点什么差错，倒比她们自己平日下厨时还要小心紧张。
云葭瞧她们一个个都杵在她身边，也随她们去了。
她围着襜布，继续拿着汤勺轻轻搅和着已经快浮出水面的那些白玉汤圆。
这些汤圆都是她亲自做的，面团、馅料、又一个个被她捏成小圆球，弄出成型的样子。
有些话，旁人不敢问，惊云作为云葭的贴身大丫鬟却是敢问的，她亦不解，依着云葭的吩咐递了一碗凉水过去：“姑娘今日怎么想到做汤圆了？”
云葭笑道：“就是突然想吃了。”
惊云仍觉奇怪，她陪在姑娘身边这么多年，可从未见她对什么东西特别想吃过，还想吃到非要亲自过来做了。
不过虽然奇怪，见姑娘高兴，她也就不再多问了。
拿碗，盛汤，准备食盒。
她替云葭鞍前马后，做起余后杂事。
云葭当然不是真的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口腹之欲，而是尘埃落定，看到一家人团团圆圆，她心里高兴，便想着煮一份汤圆贺这一份团圆。
阿爹太太平平，未去御马监，阿琅也避免了之后的入狱。
她如何能不高兴？
她心里踏实，脸上的笑容也温柔不迫，热气浮上来，氤氲了她柔美端庄的鹅蛋脸，弯弯两条柳叶眉能照见她此刻的内心有多高兴。
汤圆已经彻底好了，甚至已经能瞧见那隐隐约约的黑色芝麻馅了。
云葭盛于白瓷大碗之中，又吩咐人拿汤碗的时候，其中一只汤碗里面多放一些糖。
家里人的口感各有不同，她能吃甜，却吃不了太多的甜，而阿爹和阿琅大多时候是万不肯吃甜的，唯有裴郁是例外，他什么都能吃，但若是甜食，便会吃的更多一些。
很难想象他平日看着冷冰冰的，私下却这般嗜甜。
也不知那日的杏酪他可喜欢？
云葭觉得好笑。
解下腰间的襜布，见她们已然准备好，便也未再于这厨房久待。
“走吧。”
她往外走。
身后丫鬟连忙跟上。
此时的堂间已十分热闹，正是午膳时分，几人于堂间而坐，徐冲父子和裴郁都已经到了，云葭却还未来。
三人说了会话，眼见云葭还未过来，徐冲正要着人去喊，便听外面传来声音。
抬头看，便见云葭领着一堆丫鬟进来了，她手里并未提东西，身后的丫鬟倒是个个提着食盒。
徐冲问她：“今天怎么来这么晚？”
云葭笑着回道：“去了趟厨房。”
徐冲不解道：“无缘无故，你去厨房做什么？”话落，就见有人从食盒里拿出一份汤圆，他瞧见之后不由更加奇怪了：“又不是元宵节，怎么吃起汤圆了？”
云葭仍是笑着同人说道：“我做的。”
她从前也爱笑，可今天，她的心情明显更好，眼睛弯成月牙形状，嘴角也上扬着勾勒出好看的弧度。
这下就连徐琅和裴郁都忍不住朝云葭看了过去，两个少年的脸上也满是困惑和不解。
云葭瞧见之后却未多加解释，只是温和地看着他们，像是开玩笑般说笑一句：“又不是非要元宵节才能吃，我今日就想吃。”
她这样说，他们自然不会多言。
徐冲更是一扫先前的困惑，听到这话，也不过皱着眉多说了一句：“你想吃，让人去做便是，何必亲自动手？”
他实在舍不得自己的女儿做这些事。
“以后不许再进厨房了。”他叮嘱云葭。
云葭笑着答好。
下人已然布好膳，那份汤圆就摆在桌子中央，旁边还另有几壶酒。
平日家里吃饭，无客的时候，向来是不会准备酒的，只因云葭和徐琅一个不喜喝酒一个则不会喝酒，徐冲也就从未让人把酒拿到饭桌过，因此瞧见这几壶酒，父子二人皆面露诧异。
裴郁则多看了云葭一眼，显然是想到她那次醉酒的模样了。
云葭正在给他们盛汤圆，瞧见他们望过来的目光，失笑道：“瞧我做什么，阿爹明日就要去大营了，这一餐就算是给阿爹提前践行了。”
她说完又跟徐冲说：“您夜里可不许在房中偷喝酒了，免得明日误事。”
徐冲被这话说得难免红脸，他轻咳一声：“我又不是那臭小子，怎么可能误事。”
“臭小子”徐琅本来看到那酒就皱起了眉，显然是想到那天在香河边上奇怪又让人头大的味道了，一听这话，更是立刻横眉竖眼、勃然小怒：“我怎么了，我又不喝酒！”
“话听半句，谁说你喝酒了，老子说你误事呢，你伤养好几天了，还去不去书院了，一天到晚就知道浪费老子的钱！”徐冲对徐琅可没对自己的闺女有耐心，边说边骂，“你这次要是再给我吊车尾，看我怎么收拾你！”
父子俩说着说着又闹了起来。
云葭对此显然早就习惯了，也未曾理会，任他们吵着便是，反正也吵不了几句，她继续给他们盛汤圆，忽然瞥见身边有人看她，望过去，便瞧见了正在看她的裴郁。
以为按照裴郁的脾性，被她看到，他就要收回目光了，然裴郁今日与她四目相对，竟未错开与她的对视。
云葭面露惊讶。
但也只是一瞬，她便笑着问道：“怎么了？”
裴郁看着她轻声说道：“你今天很高兴。”
语气肯定。
云葭也就并未否认，笑着点点头，毫不犹豫地承认：“是啊，我很高兴。”
裴郁本想问为什么，那边父子俩已然结束这一场斗争，云葭也就顺势把手中的汤圆分到了他们三个人的面前，嘴里还一并笑着说道：“团团圆圆吃汤圆。”
徐冲父子虽然不喜甜食，但见云葭高兴也就吃了几个。
裴郁在吃之前又看了云葭一眼，见她也开始在吃汤圆了，即便垂着眼睛，也能从她上扬的唇角感觉到她的好心情，是因为徐叔没事了吗，还是因为郑家的缘故？
裴郁不知道。
但见云葭这般好的心情，他的心情亦十分好。
他不再想，亦不再看，吃起了碗里的汤圆，芝麻馅、白汤圆，他吃过外面的汤圆，没有这样十足的料，还有这汤水……不知是他的错觉，还是原本就如此，他感觉到自己的这碗汤圆格外甜。
席间有人在说话，裴郁却悄悄看向云葭。
他忍不住想，明年的元宵节，他还能与她一道吃汤圆吗？

第158章 云葭知晓裴郁是樊自清的师弟
屋中只剩下一家人吃饭，惊云领着下人们退到外面。
外间天光大明、绿荫茂密，云葭跟父子俩说了几句话，见他们议论起郑家的事，听徐琅说道郑子戾的活该也就未曾参与，刚要吃起碗里的汤圆忽然发觉身边少年还在看她，扭过头，云葭半边柔美的脸颊侧对着身旁的裴郁，视线也跟着落在了裴郁少年却已十分俊美的脸上，问他：“怎么了？”
裴郁还在出神。
陡然听到这话未能立刻反应过来，他跟云葭四目相对，反应慢一拍地答道：“什么？”
云葭看着他这副怔怔的模样更觉好笑，她笑着同裴郁说道：“我脸上有花？一直瞧着我。”她知裴郁害羞，话说得也就格外轻，正在说话的父子俩并未听到云葭的声音，只有身边的裴郁听见了。
他果真害羞。
几乎是听到云葭这番话，他那白皙的脸孔便霎时变得通红起来。
刚想掩盖似的收回目光回过头，说一句没有，却也知晓掩耳盗铃并没有用，眼睛倒是瞧见一物，恰好用于此刻，他轻声道：“我的汤圆好像格外甜。”
云葭果然被他岔了过去，顺着他的话说道：“是，我见你喜甜，便多给你放了一些糖。”说完又问，“这个甜度可以吗？”
果然如此。
裴郁心里这样想道。
那么那日的杏酪应该也是她特意提点过的，他并未猜错。
惊讶她竟然连这些之末细节都注意到了，心里同时也十分欣喜，仿佛那日的桂花蜜还甜在心口，未曾消弭，且于此时此刻一路蔓延到了四肢百骸，让裴郁不禁觉得这一口甜水越发甜了。
他轻轻嗯了一声。
过后忽又轻声与人道谢：“谢谢。”
云葭笑笑，习惯了他道谢的模样，也就懒得说他了，只此刻见他喝着甜水，想到什么，不由好笑起来：“也亏得你如今是长大了，若放在小时候，可不能这样吃甜的，迟早坏牙。”
话落。
蓦地想起他小时候的处境，他那会哪有什么甜食可以吃？恐怕三餐都不一定能吃饱。
心中暗道一声糊涂，做什么多说这一句？去看裴郁，见他神情如常，还欲说话，裴郁便已察觉到她的心思偏头看了过来，十分善解人意地和她说了一句：“没事。”
他早就不介意那些事了。
云葭听完，心下稍松，未等她说话，对面的徐琅率先注意到他们正在说悄悄话，他立刻心生危机，总有种两人有了什么小秘密而他不知道的危机感，赶忙问道：“阿姐，你们在说什么？”
徐冲也跟着看了过来。
云葭闻言，依旧神色如常，笑着回道：“在问阿郁，汤圆好不好吃。”
徐琅听到这话，倒是一扫先前心中的危机感，立刻捧场道：“阿姐做的，当然好吃，再好吃不过了！”说完他还十分虎视眈眈地看着裴郁，仿佛裴郁敢说出不一样的回答，他就要出手揍他了！
裴郁看得不禁无语：“……”
不过关于这个问题，他倒是并没有什么好反对的，虽觉徐琅这样怪是傻的，但在他虎视眈眈的注视下，他还是点了点头，没有犹豫地和身边的云葭说道：“好吃。”
这是他平生吃到过的最好吃的汤圆了。
云葭听到这话，便又笑着弯了眼眸。
裴郁却不敢多看，见她眼眸弯弯，只瞧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了，心脏怦怦，他掩饰性地吃起碗里的汤圆。
难得一家人凑得齐，徐冲看得也高兴，他忽然抬手给自己斟了一盏酒，冲身边几个小辈说道：“明天一早我就要走了，下次估计得等到休沐的时候才回来，你们三个人在家要互帮互助，不要吵架，尤其是你——”
他忽然把目光看向徐琅，叮嘱道：“你平时跟郁儿相处的时候，别欺负他，你姐姐事情多，你也别拿你那点事去烦她。”
徐琅本来听到前话刚要炸，听到后话，气又消了大半，剩下的一小半变成哼哼唧唧的语气冲人说道：“用你多说！”
语气虽不好。
但徐琅没过一会还是看着徐冲说道：“你就别记挂着我们了，你自己在外面好好照顾自己吧！”说完又小声哼道，“你还总说我脾气大，你自己又好到哪里去？你啊收敛着你的那些臭毛病吧，济阳卫可不是冀州大营，那边可没有季叔他们哄着你，我听说那些大营里的人都不好惹，你去了那边，别被他们欺负了，老胳膊老腿的，要是被欺负了，还得我去给你找场子。”
少年即便关心也是别扭的，可谁都能听出他的那一份担心和关切。
徐冲眼眸含笑，嘴里更是朗声道：“你老爹我去哪都能活，我管他们好不好惹，我的兵，不肯听话，就给我滚回老家去！”
说完忽然想到自己的乖乖女儿还在身边，他轻咳一声，稍稍收敛了自己这份粗犷的一面，换了个语气说道：“你们放宽心就是。”
云葭倒是不担心这些。
经此一事，爹爹也已经知道该注意什么了，何况济阳卫原本就是亲军卫，也不用担心宫里那位再生忌惮，她唯一担心的也不过是大营的居住环境如何，不过这些琐碎之事倒也不好在此时谈及。
她亦给自己斟了一盏酒，敬道：“爹爹放心，家里有我。”
说完便饮尽了盏中的酒。
徐冲自然放心她，他看着云葭，眼睛都变得柔和了许多，见她饮尽，方才担忧劝道：“慢点喝。”
云葭笑道：“是果酒，不会醉。”
徐冲便也未再多劝，他的酒倒不是果酒，而是上好的桑落酒，一盏下肚，只觉得腹部都热了许多，自家两个孩子都说过了，他也没有厚此薄彼。
“郁儿。”
刚才父女三人说话的时候，裴郁就没再吃东西，而是安静地坐着，此刻听到徐冲喊他，他也就点头应道：“徐叔。”
徐冲诶一声，笑道：“你徐叔我不会说话，你来这么久，也没怎么跟你好好聊过。”
“不过我觉得讲那些有的没的也没啥用，还是那句话，在这就当做是自己家，把我当爹没必要，但你有什么事，自己处理不了的就跟我说，别瞎跟我们客气知道吗？”
裴郁自出生起便亲情血缘淡薄，他亦不是多在乎这些的人，可如今坐在这，看着面前魁梧高大的男人，他心里竟也变得格外柔软起来。
他看着人点头应好。
话未多说，酒倒是给自己斟了一盏，是要敬徐冲。
云葭瞧见后首先蹙眉：“能喝酒吗？”
她记得他并不擅长饮酒。
前世曾有一次宫宴，她跟着裴有卿参加宴席，作为天子近臣，裴郁自然也在其中，只是酒过三巡，云葭去外面吹风消食，却见裴郁也出来了。
就站在离她不远处的地方。
随侍的内侍还曾贴心地去替他准备醒酒汤。
那时云葭还颇有些惊讶，她记得席上他也只喝了一盅酒，未想一盅酒就把这位天子近臣给喝醉了。
也亏得他很少参加宴席，要不然岂不是次次都得喝醉？又或是他早知道自己不擅长饮酒，方才不参加那宴席？
那时云葭脑中浮想联翩，不过怕裴郁出事，还是等内侍来了，她才走。
彼时他都容易喝醉，更遑论如今了，云葭自然是不肯让他喝的，自家人吃饭，没那么多客客气气的讲究。
徐冲瞧见后也跟着说道：“对，你没喝过可别瞎喝，回头喝难受了，不舒服的还是你自己。”
“能喝。”裴郁先是跟徐冲说了一句，说完又看向身边蹙眉看着他的云葭，小声补充了一句：“我喝过的。”
云葭见他言辞凿凿，虽柳眉依旧紧蹙，一时却不好再阻拦。
心里想着，也罢，反正是在家里，若他真的喝醉，大不了直接让人扶他回去歇息就是。这样想着，云葭也就未曾阻拦。
裴郁给自己倒得是跟徐冲一样的桑落酒，满满一盅，他直接一口气喝了，喝完竟还是面不改色，一点都瞧不出。
云葭忽然信了他之前的那句话，他是真的能喝，不由疑惑起前世为何那一盅酒竟让他醉了。
是宫里的酒酿格外醉人吗？
还是年纪越长，酒量越会倒退？
她心里仍旧困惑着，徐冲却高兴起来，直夸道：“好小子！来，再陪徐叔喝几盅。”
裴郁自然不会拒绝，点头应好。
那边徐琅见他们都喝了，便有些待不住了，他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最喜欢跟人比，他如今就最爱与裴郁比较了，然读书读不过他，骑马也没赢过几回，如今看裴郁瘦了吧唧的，喝起酒来竟一点事都没有！小少爷不由觉得自己面子上过不去，索性脖子一抻，手一伸，豪气干云道：“我也来！”
徐冲挑眉，挺有兴致：“哟，以前不是不肯喝吗？”
徐琅瞪眼，立刻又有些外强中干起来，嘴上却不服输：“要你废话！”他说完就要给自己倒酒。
裴郁见过他喝酒的样子，见他直接就要倒桑落酒便道：“喝果酒吧，那个入口，你应该更能接受。”
徐琅一听这话，只觉得自己被羞辱了，瞬间眼睛瞪得更大了：“看不起谁呢！”
他就要喝！
喝给他们看！
而且看他们喝得那么坦然，他心里不由想道：或许这个酒会好喝一些呢。
裴郁蹙眉还想劝，徐冲却冲他摆手道：“随他去，咱家这个小少爷向来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
裴郁只好看向云葭。
对自己这个弟弟的脾性，云葭显然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见裴郁目光担忧看过来，她倒是也笑道：“没事，他喝不了的。”
怕徐琅听见，云葭这话说得很轻。
几乎是她才说完，就听到对面传来噗的一声。
徐琅把刚喝下去的一口酒直接喷出来了，他难以置信，眼睛瞪得比铜铃还要大：“这什么鬼东西，怎么那么难喝？！”
徐冲被他喷了一胳膊，没好气道：“臭小子喷我一胳膊！”
徐琅还是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
云葭笑着摇摇头，主动给他倒了一盏果酒：“喝这个吧。”
徐琅看了一眼面前的果酒，想到刚才裴郁的提议，颇还有些不肯服输的样子，但让他再去碰那个酒，他是打死也不肯，正犹豫间，忽见身边裴郁也给自己倒了一盅果酒，见他看过去，也只是一脸淡然地看了他一眼：“还不喝？”
徐琅此时面子里子都有了，哪还有不喝的道理？
果酒味道果然不错，甘甜入口，就连徐琅这样没喝过酒的也觉得回味无穷，他抱着手里的酒杯还挺高兴的。
徐冲看不惯他这样，啐他：“少爷脾气。”
徐琅现在高兴了，听到这话也不生气，还哥两好的搭住裴郁的肩膀，得意洋洋道：“哼，我们是好兄弟，你是不会明白的！”
徐冲呸一声：“我跟他爹哥俩好的时候，你还没投胎呢！”
父子俩说着说着又吵了起来。
云葭看得无奈，摇了摇头，没去管他们，见裴郁握着那盅酒慢慢喝着，方才喊他：“阿郁。”
“嗯？”
裴郁看过来，仍是没有一点醉意，甚至就连眼睛都没红，仍是很清醒的样子：“怎么了？”
云葭多看了他一眼，说的却是：“别总是让着他，你也就比他大一岁，万事先考虑自己再去考虑别人。”
她把裴郁带回家中，可不是让他来受委屈的。
“没事。”
裴郁说，见云葭蹙眉，又禁不住想笑，他嗓音柔柔地回道：“真没事。”
他没觉得委屈，反而很高兴。
“你啊……”
云葭面露无奈，还想说话，忽见惊云走了进来。
等闲吃饭的时候，她是不会进来打扰的，除非有事，云葭便问：“怎么了？”
惊云道：“樊大夫来了。”
“自清来了？！”
徐冲一听这话，顾不上和自己的儿子斗嘴，率先起来问道：“他在哪？”
惊云忙道：“已让人去请樊大夫进来了。”
徐冲点点头：“我去迎迎他。”
他说完便径直放下手中的酒盅往外走了。
云葭一时也顾不上再说什么，樊大夫对她而言是有大恩在的，她亦跟着起来了，起身之时，她还喊了一声徐琅：“阿琅，你随我去迎下樊大夫。”
徐琅没有多言，答应着起来了。
姐弟俩要走时，云葭刚想让裴郁在此稍候，他们去去就来，就见裴郁也起来了。
云葭面露错愕：“阿郁，你不必……”
裴郁看着她说：“没事，我随你们一起去。”
云葭见此也未曾多想，犹豫一会也就点头答应了。
三人往外走，刚走到院子外面就瞧见徐冲领着一位白发白衣的男人走过来了，男人虽称不上童颜，但比起那一头华发，他那一张脸已称得上是十分年轻了，还颇有些俊秀。
白发与衣袂翩翩。
倒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云葭率先迎过去给人行礼：“樊叔。”
徐琅也跟着给人问好。
樊自清点了点头，看了一眼云葭，问道：“身体怎么样了？”
云葭笑道：“托您的福，一切都好。”
樊自清挑眉，总觉得徐长猛家的这个闺女比以前热情多了，以前虽然也热情，但总归有些女儿家的自矜，显得客气，如今倒是……不过他向来是懒得花心思去想这些事情的，虽疑惑，也未多言，点点头，刚要继续往前走，忽然扫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猝然。
樊自清再次停步。
“怎么？”徐冲原本跟着他一道走着，忽然见他停步，也被迫停下，顺着樊自清的视线看过去，正是裴郁。
“我兄弟家的小子，如今住在我家里。”徐冲给他介绍道。
樊自清本就知晓裴郁的底细，岂会不知徐冲那个兄弟是谁，只是——
他挑眉，倒是没想到这小子居然肯待在别人家里，之前他问他要不要跟他一道住的时候，这个臭小子可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
他揣手而立，身未动，似笑非笑看着裴郁。   【加微信：nf6055】最新最全，实时更新，永久免费
裴郁与他相交多年，清楚他这副模样是何情况，垂眸，他走过来，轻声喊他：“师兄。”
樊自清听到这一句，心满意足，正要说话，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十分吃惊的女声：“你刚刚喊他什么？”

第159章 原来是他
裴郁率先听到这一声。
他原本正低着头，听到云葭询问便循声看去，看到云葭望着他时面上毫不掩饰的惊讶，裴郁也未曾多想，正想出声解释，那边徐冲也开口了，他脸上的表情同样十分吃惊：“师兄？什么师兄？你们什么时候成师兄弟了，我怎么不知道？”
他问的是樊自清。
裴郁索性也就闭上嘴，由着樊自清自行解释去。
这事他原是不想说的，可刚才樊自清看着他时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想必即便他不喊这一声，他也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与其如此，倒不如随了他的心意，反正徐叔他们也不是外人。
樊自清既然受了裴郁这一声“师兄”，倒也没再起什么坏心思，听徐冲询问也只是淡淡哦一声，随口答道：“老头以前收的，我也是进了京之后才知道的。”
徐冲知道他说的老头是谁。
保和堂的上一任主人，外头人称一声“姜神仙”，以前他老娘还在的时候，每个月的平安脉就是由这位姜神仙过来号的。
当初知道樊自清是姜神仙的徒弟时，他就已经十分吃惊了。
没想到裴郁竟然也是那位姜神仙的关门弟子，徐冲不敢置信，甚至觉得不可思议，他扭头看向裴郁，看着面前神情平淡从容的少年，面上的表情那是吃惊再吃惊，简直称得上是大惊失色了。
过了一会。
他终于恢复清醒和理智了。
“好啊，你小子！”徐冲大步走过去，高兴地重重地拍了拍裴郁的肩膀，毫不吝啬地夸赞道：“我还小瞧你了，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本事，那姜神仙可不是什么人都肯收的！”
他是真高兴。
为这个从小就活得无依无靠的晚辈能有一技之长而高兴。
只是高兴之后徐冲不免又有些惊讶，他看着裴郁奇怪道：“你既然有这本事，干嘛不去保和堂帮你师兄的忙？”
他是听说这孩子以前都是靠自己挣钱的，所以才有此一问。
裴郁刚被徐冲这一掌拍得差点肩膀没往下落几寸，好歹咬牙撑住了，没让自己看起来那么弱，突然就又听到了这么一句。
他神色微变，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说。
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徐冲和樊自清往他们身后看，最后落在了徐云葭的身上。
下意识的。
他并不想让她知道他为何不从医的缘故。
他并不觉得自己这样的做法有什么不对，可他还是不想让云葭知道。
越接近她，离她越近，他就越不想让她知道他那些大逆不道的心思，他怕她会因此厌恶他、不喜他。
裴郁心里犹豫着该怎么回答，便听那边樊自清漫不经心先替他说了：“帮什么忙？年纪轻轻的，又不是七老八十了，我在他这个年纪恨不得天天出去转悠才好。”
“何况——”
他说到这忽然一顿，视线重新落在不远处裴郁的身上，见他在那番话之后，抬头与他对视，他唇角上扬，看着他一点点笑了：“他还得准备今年的科考呢，哪有那么多时间去药堂？对吧，小师弟？”
裴郁看着樊自清抿唇。
这事他还未与徐叔他们说过，不过这事总好过他不学医的原因，倒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他原先不说，也只是觉得没必要。
此时与樊自清对视一眼，裴郁也没有否认，在他的注视下轻轻嗯了一声，算是认了这件事。
“科考？”
徐冲听到这话却更为震惊了：“郁儿今年要准备科考？”他一边问一边看向裴郁，嘴里跟着道，“我怎么不知道？”他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三年科考是怎么样的流程他还是知道的，他喃喃话道，“现在都已经五月份了，还来得及吗？”
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徐冲猛地瞪大眼睛看向裴郁：“你那个童试……”
樊自清这会倒是不说话了，双手环胸在一旁作壁上观，瞧见裴郁面露尴尬，他心里又是觉得好笑又是觉得玄乎。
他还以为他这师弟的脸上就只有一种神情呢。
没想到……
看来这徐家对他而言还真是不一样。
他心里也越发肯定那日他想去郑家是因为徐家人的缘故了，只是……是为了谁呢？樊自清心中念头万千，面上却丝毫未曾表露出来，只有环胸的双手无意识轻点胳膊。
这是他想事情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这并不是裴郁第一次被人询问这样的问题，早年在裴家的时候，那些人知晓他高中，也曾有不少人跑来问过他，只是那些人的询问都怀揣着恶意、揣测、不相信、否认……而徐叔脸上的表情虽然同样带着不敢置信，但裴郁还是能感觉出这两者的不同。
也因此。
面对旁人时，裴郁可以当做没听到，自顾自离开，而面对徐叔，面对徐琅和她……他却莫名有些尴尬。
他还从未有过这样的心情。
好在他的尴尬也只是心里尴尬，面上透露出来的那点神情并不那么明显。
他点点头，轻轻应了句是后，答道：“我童试已经过了。”
对此。
徐家两姐弟都没什么反应，徐琅是早已知晓并不惊讶，云葭则是还在想着裴郁前面的话，至今还未回过神，也幸亏现在大家注意力都在裴郁那边，并未有人注意到云葭此刻的异样。
所以也就只有徐冲一个人有了反应，他目光呆滞地看着裴郁，显然是还有些不敢置信，过后，他回过神，忽然又大力拍了拍裴郁的肩膀。
裴郁这次没撑住，被拍得差点一个趔趄，好在徐冲很快双手就扶住了他的肩膀：“好、好、好！”
他连喊三个好字。
眼眶都渐渐有些湿润了。
他是真为这个孩子高兴，能于逆境之中而不气馁、不放弃，仍坚持不屈、积极向上、奋发图强，他怎么可能不高兴？！
“你……”
原本想说一句“你爹要是知道”，但一想这种事裴行时怎么可能不知道？裴行昭跟陈氏再怎么大胆，也不可能把这事欺瞒下来。
所以裴行时明知道这些也未曾理会，甚至还任由这个孩子被那对夫妇磋磨欺负？
徐冲想到这，心里不禁更气了！
这要是别人家的孩子高中，只怕全家都得捧着他，不说别人，就说他，他家这个臭小子要是能高中，他都能直接把他当祖宗。
可眼前这个孩子呢？
不仅什么都没有，还被人磋磨到现在。
“该死的……”他咬牙切齿，低声暗骂，显然是把所有人都包含进去了，过后又是一句，“等你爹回来，我非得好好揍他一顿，他脑子是被马车碾了还是被马蹄撅了。”
裴郁对此并没有什么好说的。
他对裴行时的感情早在许多年前就已经消磨光了。
小时候或许他还会拼命做些什么希望得到他的认可，希望他能以他为荣，如今……他垂着眼眸，低着头，嘴角扬起一抹讥嘲的笑容。
他早就不在乎了。
他做这些、学这些，期望有一日可以功成名就，并非因为他。
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看向身后，待瞧见她仍是和先前那样怔怔站着的时候，裴郁的心情终于又再次有了一些变化，变得着急紧张起来，是因为他隐瞒了这些事让她不高兴了吗？
裴郁下意识地就想走过去跟人解释。
只是还未走过去，就先听到父子俩的对话：“臭小子，你爹我也不期望你高中，但你下次在书院考核的时候能不能使使力，别让你爹我看起来那么丢脸。”
“那你别来不就成了。”
“你、臭小子，你皮又痒痒了是吧！”
那边父子俩说着说着又打闹起来，一个揪耳朵一个踹的，樊自清看得直摇头，最后还是他先开口说道：“吃不吃饭了？”
徐冲听到老友说话，这才诶了一声：“吃！”
“走！”
他说着就走过去了。
云葭这时终于开口了，她轻声喊道：“樊叔。”
“嗯？”樊自清原本正要跟着徐冲往前走，忽然听到这一声就停下步子，他此刻双手负于身后，闻言，半扭头看向身后的云葭：“什么事？”
云葭看着他问道：“您还有别的师弟吗？”
这话问得在场一众人都看了过来，就连还在揉自己耳朵的徐琅也目光奇怪地看向自己的姐姐，好奇道：“姐，你还在想这事呢？”
他虽然刚才也惊讶，但大概裴郁先前就已经给了他太多冲击了。
他惊讶归惊讶，但也只是惊讶了一会，此刻看他一向从容镇定的姐姐竟然如此惊讶，徐琅也不知怎得，心里竟有些隐秘的高兴，甚至觉得自己的耳朵都不那么疼了，这次他可比他姐厉害，他就惊讶了一会呢！
他高高兴兴的。
徐冲脸上也没多余的变化，樊自清和裴郁却都看着云葭。
未几。
樊自清问云葭：“你问的是死了的还是活着的？”他虽然师从老头，但出自樊家，启蒙师父是他的祖父，若论师弟，樊家小辈皆是他的师弟。
只是如今这四海列国，还活着的也只剩下一个裴郁。
云葭听到这话，神色微顿，她并不知晓樊自清的底细，冷不丁听到这话，一时倒是压过了心里的那些思绪，也让她终于变得和平日差不多了，她心有歉意，嘴里也跟着道起歉来：“抱歉，樊叔，我……”
樊自清摆手：“没事。”
都过去快有二十年的光景了，樊自清早不介意提起这些事了，他说，甚至还颇为有心情的说了句玩笑：“活着的就他一个，不过也是个不听话的。”
他说完特地去看裴郁。
未想少年却未曾看他，他正满眼担心地看着他身后的女子，樊自清忽然了悟，他大概已经知道他在意的是谁了。
云葭听到这话，心下又是一动。
她并未表露于脸上，闻言，也仍是客客气气与樊自清说道：“多谢樊叔。”
樊自清摆手，没说话，也没再去看裴郁，显然是懒得搭理这些事，他跟徐冲继续往堂屋那边走，这次云葭未曾阻拦。
她还留在后面。
徐琅揉着耳朵过来，瞧见他姐脸上的神情，奇怪道：“阿姐，有那么惊讶吗？”不过想想也的确够吓人的，论年纪，裴郁也就比他大一岁。
徐琅觉得自己抗打能力是真不错。
最开始知道裴郁比他厉害，他心里还有那么一丢丢小嫉妒，拼了命想超过他，如今看他时不时蹦出一件比他好、甚至他根本没法做的事，他居然已经一点都不觉得嫉妒了，心里也顶多暗骂一声“狗东西，这么厉害”。
忍不住就想跟自己亲姐分享他心里的那桩小秘密。
他偷偷瞥了一眼裴郁，见他离他们还有些远，便悄悄跟云葭说道：“那我再偷偷和你说一件事，你别跟别人说。”
他悄咪咪地跟云葭说道：“裴郁那童试是三年前中的。”
说完还又立刻补了一句：“你可别跟老爹说，老爹要是知道，绝对得揍我一顿！”
对此云葭却并不惊讶，她早就知道这事了。
她惊讶的只有——
他居然是樊叔的师弟，那么上辈子于战火之中帮忙找回阿爹尸身的也是他吗？她忍不住往裴郁那边看过去。
正巧看到他已经朝她这边走过来了，而徐琅的那句话也恰好被他听见。
“徐琅……”
裴郁皱眉出声。
徐琅听到脑后传来的熟悉声音，差点没吓一跳，回头一看，裴郁就站在他后面，他低低靠了一声，心有余悸道：“你怎么走路没声音啊！”
裴郁无言看他。
徐琅也知道他为什么这样看他，他俊脸泛红，虽然恶人先告状，但还有那么一些理直气壮，挺着胸膛道：“又不是我先说的，是你自己先说的！”
“我、我就是补充一下。”
他要是不说，他肯定替他保守秘密啊！
理直气壮的徐琅被裴郁看得到底没什么底气，很快就跑了。
裴郁也没去追他，瞧见他走了，就去看云葭。
云葭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裴郁更加能够感觉出她此时的不同寻常了，要是以往，他跟徐琅这样，她指定是站在一旁笑的，今天却什么都没有，没笑、也没说话，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他面前，目光平静却又复杂地看着他。
“我、我不是故意瞒你的。”
裴郁以为她是因为这两件事而不高兴了，低着头，轻声跟云葭道着歉。
云葭看着他没说话，她心中波澜万千，犹如晴日之际刮了一场惊天动地的海啸，纵使表面表现得再平静，她的心都忍不住在微微颤抖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当年竟然是裴郁找回阿爹尸身的。
怪不得……
怪不得那样的时候，她费尽心思，都没法派人过去，就连外祖父的人都被拦在了燕云州外，可樊叔的师弟居然能上战场。
那时她还以为那是樊叔在江湖上认识的朋友，有别的手段。
没想到竟然是裴郁。
是了。
那时候裴郁并不在燕京。
那时前线缺少军粮，是他请旨奔赴燕云州送军粮和物资，当时还有不少人因为他的决定而哗然的，甚至就连圣上都十分反对他的决定，她是从裴有卿的口中知晓此事的，只是那时她满心都是怎么找回阿爹，哪有什么心情去理会这些事？
所以那时裴郁是抱着什么心情去的？
云葭只觉得心中的那场海啸波涛汹涌、翻天覆地，让她看着面前的少年，竟情不自禁想要落泪。
她忽然想到他后来手背上的那道伤疤。
那是战火留下的痕迹。
“裴郁……”
她轻声喊他。
裴郁正绞尽脑汁在想该与她说什么才能缓解他们之中的沉默气氛，他哪里知晓云葭心中的那些海浪，下意识的以为是因为自己的欺瞒而让她不高兴了，便想解释想诉说，甚至都想把自己为何不学医的缘故说与她听了。
忽然听到云葭喊他，他忙答应一声：“我在。”
云葭却又不说话了，她看着他，她想与他说“谢谢”，她想问他“疼吗”，还想问他“为什么”，可最后在他的注视之下，千言万语也不过化成一句：“走吧，去吃饭了。”

第170章 胡乱吃醋的裴小狗
由于樊自清的到来，云葭便又让厨房多做了一些好菜过来，就连好酒，她也让人送了不少过来，供樊叔和爹爹享用。
后来两人觉得跟他们几个晚辈在一起，喝不痛快，索性直接去书房喝酒了。
云葭也未曾阻拦。
她知道阿爹需要痛痛快快喝一场。
出去吩咐人多送些下酒菜过去，又让人时刻备着醒酒汤，免得回头两人真的喝多了，一概吩咐完，回屋的时候，她便发现徐琅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还发出了轻轻的鼾声。
云葭放轻脚步，声音也变轻了许多：“醉了？”
“嗯。”
裴郁点头，声音同样放得很轻：“刚睡着。”
云葭笑得无奈：“他酒量向来不好，只是我没想到喝果酒竟然也能醉。”怕他这样睡着不舒服，云葭便跟裴郁合力把人扶到了里边的罗汉床睡去，又让人去厨房多准备一份醒酒汤，免得徐琅醒来不舒服。
她一概弄完，也有些饿了。
之前一直在忙，都没怎么顾得上吃喝，刚落座，就见身边裴郁给她盛了一碗汤：“先喝碗汤，填填肚子。”
云葭朝他看去，心里又是一软。
她知道聪慧如裴郁，必然能够察觉她今日的异样，可他从头至尾什么都没问，只是安安静静地陪在她身边。
“阿郁。”
“嗯？”裴郁刚把汤碗放到云葭的面前，听到这话，抬头，“怎么了？”
云葭看着他说：“陪我喝酒吧。”
裴郁听到这话，先是蹙眉，然后便想出言拒绝，他还记得她那日喝醉时的样子，但与云葭四目相对，看着她望向他时眼中那两汪浅浅的笑意，他那一句拒绝的话便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原本也没法拒绝她。
最后还是点了头，轻声应了好。
桌上还有桑落和果酒，他特意只挑了果酒，还未给云葭斟满，自己的倒是没怎么注意，全斟满了。
云葭瞧见之后好笑，也未说什么。
她亦不多言，只是拿着酒盅慢慢喝着，喝完便又把空杯对准裴郁，是要他继续倒酒的意思。
裴郁蹙眉。
就连那挺翘的鼻子都忍不住皱了起来。
他漆黑的双眸落在云葭的身上，虽然不说话，但眼中表达的意味十足。
是不肯再给人倒酒的意思。
云葭瞧见之后也不多说别的，只笑盈盈看着与他说了一句：“我想喝。”
裴郁听到这话便又没办法了，他又是沉默地看了云葭一眼，最后还是顺了她的意思给她倒酒。
一盏接着一盏，裴郁最后还是没忍住，轻声问道：“你怎么了？是……”他犹豫道，“我让你不高兴了吗？”
他虽然觉得云葭这样应是与他无关，但还是下意识地往自己身上找起了毛病。
“没。”云葭摇头，继而皱着眉反驳了他的话，“别总是往自己身上找毛病，我并没有不高兴，我……”她说到这一顿，过后才又轻声说道，“我只是忽然想到了一些旧事。”
一些没办法与人诉说的旧事。
云葭握着手里的酒盅，又喝了好几盅，她并不觉得自己醉了，可她的确醉了，许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她的目光逐渐变得涣散起来。
她想到了上辈子。
她并不可惜也不怀念上辈子，她只是有些遗憾没能亲自与他道一声谢。
云葭的眼睛不自觉悄然红了。
裴郁一直坐在旁边看着她，忽然瞧见她红了眼圈，心里立刻变得紧张起来，下意识张口想问她怎么了，但想到现在的情况，能让她红眼的恐怕也只有裴有卿了。
裴郁嫉妒过也羡慕过裴有卿，在小时候，在自己孤零零地站在一边，而裴有卿永远被人簇拥的时候，他就曾经深深地羡慕过他嫉妒过他。
但越长大，他对裴有卿的这点羡慕和嫉妒就越来越淡了，即便裴有卿越来受欢迎，越来越多人称颂赞美，他也觉得与他无关。
直到那年他与她定亲。
他心里这一抹阴暗的心思便又如杂草一般横生出来。
可裴郁觉得，此刻他的心情比那时、比任何时候都还要来得糟糕，他差点就要维持不住脸上的那点冷静了，他既为她心里还有裴有卿而生气，裴有卿究竟有什么好的？又为她红了眼眶而感到深切的难过。
手里握着的酒盅都快被他捏碎了，可他说话，还是一句：“你还在想他吗？”
云葭头脑浑噩，听到这话，一时未反应过来去想他如何得知，只一边喝酒一边轻声应道：“是。”
裴郁一听这话，握着酒盅的手更紧了，听到轻轻的破裂声，他蓦地低头一看，便发现手里的青瓷酒杯竟然真的被他捏碎了。
他神色微怔，继而有些心慌。
怕云葭瞧见，询问他为何如此，忙去看，却见她微红的眼眶，眸光已不是那么清明。
心里提着的那口气稍松，还好，她并未发现，他把已呈现出一条裂痕的酒杯放回到桌上，没再握于手中，免得自己回头真的失态被云葭瞧见。
但经此一事，裴郁心里的那点情绪也终于变得平静下来了。
他想，裴行昭和陈氏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裴有卿的确没有对不起她过，她与他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感情厚非，会想他，很正常。
可虽然这样想着，裴郁的心里却还是十分不舒服。
他不敢让云葭窥察出他那点不高兴的情绪，垂着头，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常一点：“那就去找他。”
云葭摇摇头，轻声：“……找不到了。”
“怎么会找不到？”他不愿意承认，故而声音很轻，“他如今应该已经得到信了，在回来的路上了。”
裴郁说着说着又忍不住抿起唇。
他就算再讨厌裴有卿，也知道在这件事情上，裴有卿不会放任不管。
或许明天、或许后天、或许现在……
他就要出现了。
裴郁想到这些，心里顿时百感交集，再无平日的沉稳，他埋着头，忍不住去想，如果裴有卿回来，那他们是不是又要在一起了？
徐叔和徐琅肯定是不会同意的。
但如果她真的坚持的话，想必他们也舍不得拒绝。
裴郁越想越焦心，也越来越难过，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要想到她跟裴有卿再续前缘，他这颗心就跟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让他难受得喘不过气。
“裴郁。”
听到云葭喊他，裴郁并没有注意到她此刻并未如从前一般喊他“阿郁”，他蔫蔫地答应了一声，抬头，见云葭看着他，裴郁隐隐感觉到她此刻看着他的眼神有些不大对，就像是在透过他看别人。
可他今日思绪实在是太乱了，虽然隐隐觉得不对，也未曾多想，只看着她问道：“怎么了？”
云葭看着他轻声说：“谢谢。”
清醒之际没法也没理由说出来的话倒是在醉时说了出来。
裴郁听得一怔，不明白她为何突然道谢，但回想自己先前说的那番话，她不会是在跟他道谢他让她去找裴有卿吧？他这是给了她决心了？
裴郁心里怄得简直想吐血，但看着云葭脸上毫不掩饰的笑，又无奈地叹了口气。
罢了。
她高兴就好。
左右如今徐叔已经没事了，她又成了县主，裴行昭和陈氏以后绝对不敢再欺负她，她要是真的喜欢裴有卿就嫁吧，大不了他替她多看着一些就是了。
裴郁感觉自己被分成了两半。
一半的自己在说“裴家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怎么能让她随心所欲嫁给裴有卿？”而另一半的自己则在说“她喜欢就好了，她喜欢，他就愿意替她去做”……
突然听到咚的一声，惊醒了还在胡思乱想的裴郁。
抬头一看，瞧见云葭也跟徐琅似的趴在了桌上，还未知晓哪一半胜利的裴郁看着这幅画面面露无奈，他轻声说：“还说自己酒量好，你不也醉了。”
说完他取下云葭手里的那一盏酒盅，免得回头她摔落在地上。
裴郁没有立刻出去喊人，而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昏睡的云葭，不知道看了多久，他终于叹了口气，像是做了决定一般出去喊人。
“又喝醉了？”
惊云知道她喝醉果然惊讶，进来一看，看着昏睡的云葭，无奈道：“怎么又喝醉了？以前都没怎么见过姑娘喝酒，现在倒好。”她走过去喊人，却未能把云葭喊醒，只能出去找人准备轿子，打算把云葭抬回去睡觉。
裴郁也走了出去，没留在这边，只叫了一个小丫鬟进去伺候。
看着外面晴朗气清，他的心情却十分糟糕。
心里再次对那个还没回来的裴有卿记恨上了，都是因为他，她才会变成这样。
裴郁心里阴沉沉的，跟下了一场狂风暴雨似的，脸上的表情也不算好，直到云葭被人带走，他方才进去，拍了拍徐琅的肩膀。
“啊！”
徐琅惊醒过来，他坐在罗汉床上，还有点昏头昏脑的，神情也有些呆呆的：“我怎么了？我这是在哪啊？”
裴郁没搭理他，见他醒了，神智也恢复得差不多了，便说：“走了，回去看书。”
徐琅呆愣愣地，还有些反应不过来，但见裴郁已经往外走，他也就连忙跟了出去，走过堂间那张桌子，他听到有下人轻声说：“咦？怎么碎了一只酒盅？”
徐琅一看，下意识以为是自己弄坏的。
他当然不会因为自己弄坏一只酒盅而觉得不好意思，只是难免心虚，他怎么喝个果酒也能醉啊！幸亏老爹不在，不然依照他那个德性，绝对又得说他没用了。
徐琅红着脸跑了。

第150章 带裴郁去庄子
云葭一觉醒来已是傍晚。
这次醒来，她倒是还残存着几分记忆，并没有全部忘记，揉了揉还有点胀痛的头，想到自己昏昏沉沉之际曾听有人在耳边说的那番话，她颇有些无奈。
看来越活越回去的不止裴郁一个人，在酒量这件事情上，她也一样。
以后还真是得少喝一些了。
若次次都这样喝醉酒，实在是难以见人了。
云葭失笑般揉了揉眉心，而后摇了摇枕头边上放着的金铃。
没过多久，惊云听到动静就进来了，看到云葭醒来，她难免要多说一句：“您以后可别再喝酒了，这喝两次就醉两次，亏得是在家里，这要是在外头可如何是好？”
云葭任她说着，笑着没说话。
等惊云说够了，云葭接过她递过来的水杯喝了起来，喝完酒后醒来，总觉得口干舌燥，大半杯水入肚，方才好一些。
她放下水杯问惊云：“他们怎么样？”
惊云知道她问的是谁，回道：“小少爷和二公子没事，奴婢们带您回来之后，他们也都回去了。樊大夫半个时辰前也走了，国公爷倒是还醉着，奴婢按照您的吩咐让厨房准备着醒酒汤，等国公爷醒来就会有人送过去。”
云葭点点头，没再多说。
惊云扶她起来，给她穿衣的时候，嘴里又忍不住问上一句：“以前也没见您这么喜欢喝酒啊，如今是怎么了？”
云葭说：“想到一些事。”
惊云不免有些好奇：“什么事？”
云葭却又不肯说了，她笑笑：“没什么。”
她看向窗外，花团锦簇、绿荫葱葱，虽然没办法跟上辈子的裴郁道谢了，但至少知道了该谢的人，日后她待他再好一些便是，把上辈子的谢意和歉意也一并都给他弥补了。
……
翌日。
天一亮，徐冲就得去济阳卫报到了，虽然昨夜吃饭的时候，他千叮咛万嘱咐，不让他们送，但等他出门的时候，还是看见三个小孩就等在影壁那边。
徐冲看了眼还乌蒙蒙的天，面露无奈，他大步走过去，和他们说道：“不是让你们不用送吗？”
“阿爹就别说这些了。”
云葭从惊云手里拿过一个包袱，跟徐冲说道：“知道您肯定又没顾上吃喝，里面是女儿让厨房给您准备的一些烧饼和肉干，您到大营前先垫下肚子，别又饿着和他们说话。”
“差事重要，您的身体更重要。”她看着徐父叮嘱道。
徐冲接过，发现包袱沉甸甸的，再一摸，里面的烧饼还热乎着，他心里一阵感触，轻声应好之后便把手中的包袱交给了身后的陈集。
陈集这次听从云葭的吩咐随徐冲一道去大营任职。
他接过之后就又退到了后面。
徐冲看着眼前三个小孩，心里暖烘烘的，他说不出什么动人的话，只看着他们说道：“你们三个在家乖一些，有什么事就派信过来。”
三人都点了头。
徐琅看着徐冲，嘟囔着又说了一句：“你有事也别硬扛，你要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他难得说这些话，徐冲明知道他的意思却总忍不住想逗他，他故意虎着脸说道：“臭小子会不会说话，我不是人是什么？”
徐琅一听这熟悉的话语立刻火冒三丈，刚才因为分开而带来的那一点伤心也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气道：“你听不听得懂话啊，我是说你不是一个人，你……”越解释越乱，徐琅气得索性直接赶起人了：“算了，懒得和你说！”
“快走快走，等你走了，我就要回去补觉了，困死我了！”
徐冲听到这话立刻啐他：“补什么觉，你今天可别想着偷懒，等吃完早点就给我滚回书院好好上学去！”
徐琅一听书院两字就头大，但他昨晚就答应了他爹今天会去书院，虽然内心十分不情愿，但也未曾反驳，蔫蔫地说了句：“知道了知道了，烦死了。”
徐冲看他这幅样子，一笑。
没再逗他，他伸手放在他的头顶轻轻按了按，算是安抚，等按完，他又看了眼裴郁和云葭，该说的，他昨天晚上都已经说了，如今倒是没什么好说的了。
“走了。”
他没再多言，说完就径直翻身上马。
陈集连忙跟上。
徐冲转过头又冲三人挥了挥手，让他们该干嘛干嘛去，然后就一扯马缰，策马离去了。
三人站在原地，看着徐冲离开，等看不到徐父的身影了，云葭便收回视线与徐琅说道：“走，去吃饭吧，吃完我送你去书院。”这阵子徐琅一直没去书院，作为姐姐，她自然要替徐琅去跟书院的先生解释一番。
这也是她之前答应徐琅的。
未想徐琅竟然摇头拒绝了：“不用，我自己去。”
不等云葭说话，徐琅又说：“阿姐你已经够忙了，不用再特地跑这一趟了，书院那边，我自己会去说的。”
云葭目露惊讶，又问了一句：“真不用我陪你去？”
“不用！”看云葭还是一脸狐疑的样子，徐琅脸红着推着云葭往前走，嘴里咕哝道：“哎呀，吃饭去，吃饭去！”
云葭看他这样也就随他去了。
反正过阵子她还是得去趟书院，届时再同杜先生解释一番便是。
想到这。
云葭又去看裴郁，他就跟在他们身后，不远不近，三步距离。
云葭笑着喊她：“阿郁，过来，先去吃饭。”
裴郁听到云葭喊他，双眸立刻变得璀亮起来，他抬头，四目相对，看着云葭眼中的笑意，他点点头，应好，他快步走到姐弟俩身边，跟着他们一道走了。
饭后。
三人各司其职。
徐琅由元宝陪着去书院，裴郁则回房看书，云葭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该见的管事见了，该看的帐也都看了，之前让惊云出去找先生的事也终于有消息了，看了两人的脚色（注：履历），云葭还挺满意的。
她让人去请他们，明日进府之时，她先同他们见一见。
说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宫里那位有意如此，竟然把蓟州的封地放在了她的名下。
不清楚他是想借此安抚他们，还是怕阿爹和季叔他们合谋，所以故意把东西都摆在了明面上，那么日后若是蓟州那边想反，他们也绝对没好果子吃。
云葭在心里暗自思忖着。
……
而此时的城门外，徐冲也被人叫停了。
徐冲原本一骑绝尘，一路都未停下来过，走到城门口却忽然听到有人喊他：“国公爷！”
“吁——”
徐冲勒紧缰绳，马蹄在地上摩擦了一阵溅起一片尘埃才停了下来。
他扭头往旁边看过去，此时天光已经明亮，不过天色依旧不大好，看着是要下雨的样子，城门口来来往往的人也不算多，他先是从雾蒙蒙的空气里面瞧见一辆马车和两个男人的轮廓，还未瞧清来人是谁，就见有一片绯色从雾蒙中走了出来，陡然瞧见这一片绯色，徐冲心下便是一个咯噔，待瞧清来人是谁之后，徐冲更是一脸吃了死苍蝇的表情。
怎么又是他？
他心中烦不胜烦，不等人过来就立刻转过脸，打算策马离开了。
可两人离得并不算远，这一会子功夫，袁野清已然过来了，还正好站在他面前，拦了他去路的道。
“国公爷。”
袁野清一身官服站在他面前与他作揖。
徐冲被拦住去路，没法，想掉头往旁边走，亦有来往行人，余光瞥见已有人在往他这边看了，徐冲不想节外生枝，也不想让人知道他的身份。
袁野清不嫌丢人，他还嫌丢人呢！
他可不想再变成别人茶余饭后的话什子。
徐冲咬牙切齿擎着马缰留在原处，压着嗓音冲着袁野清没好气道：“姓袁的，你有完没完？拦了本国公一次不够，你是拦上瘾了是吧？”
袁野清起来之后冲人温和一笑：“下官等在这，是特地来感谢国公爷那日出手相助的。”
徐冲猜到他是因为这事，却仍是不耐烦道：“打住，用不着，老子也不是为了帮你。”他说完一扬下巴，手里的鞭子坠在马肚边，“说完没？说完就给我让开，别挡我的路！”
他是这辈子都不可能和袁野清好好相处的。
袁野清显然也知晓，他对此并不介意，只是递了一张字条过去。
“什么东西？”
徐冲连接也没接，只皱着眉居高临下地看着。
袁野清看着他说：“济阳卫内的大致情况。”
徐冲听到这话，神色微动，他多看了袁野清手中的那张字条一眼，但想到这字条是谁给的，他心里又是一万个不愿意。
知晓情况的确于他有便利之处，但靠他自己也不是不行。
当初他去蓟州不也是靠自己？
不过是时间长短罢了。
“用不着。”
他收回视线。
袁野清知他脾性，也未再多劝，而是径直往后面走，把字条递给了跟在后面的陈集。
陈集瞧见这情形，微怔，他先是看了一眼面前的袁野清，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国公爷，他自然知晓自家国公爷对这位的芥蒂，心中正犹豫着便听面前的男人说道：“拿着吧，济阳卫的水深，国公爷刚去，别吃亏了。”
陈集一听这话，立刻肃容。
他可是受了姑娘嘱咐要好好守着国公爷的，当即也没再犹豫，直接从袁野清的手上接过这张纸，嘴里跟着说道：“多谢袁大人。”
徐冲一听到这话立刻掉头，正好瞧见陈集手里捏着那张字条。
徐冲顿时火冒三丈：“陈集！”
陈集被他一双虎目看着，脊背立刻僵直了不少，但他还是紧紧捏紧了手里的字条，低声跟徐冲说道：“这个属下需要，国公爷不要，属下拿着，心里也好有个底。”
陈集这次也是跟着徐冲去当值的，以后他也得跟济阳卫的那群人打交道。
徐冲被他这一顿话说得果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沉默半晌，最终还是作罢，他看了袁野清一眼，却什么都没说，只是眼不见心不烦地低低说了声：“走！”
他说完便直接策马离开了。
陈集又与袁野清拱手一礼，方才跟马离去。
马蹄溅起一片尘埃，天色依旧是雾蒙蒙的，袁野清目视两人离去方才折回自己的马车。
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
翌日。
云葭坐在窗前看铺子里交上来的账本，清算着每间铺子这段时日的盈亏情况，惊云打帘进来同她说道：“姑娘，萧先生与宋先生已经来了，奴婢让人把他们请到客堂候着了。”
“知道了。”
云葭放下手中的紫湖毛管。
把账本仔细收拾好，又让人把昨日拟定的契约拿上，方才往堂屋那边走。
昨日一场大雨稀稀落落下了大半天，至今地面还是湿的，阳光照在树上残留的水珠上面，能瞧见那晶莹剔透的水珠折射出头顶日头的光芒。
因是见外客。
云葭至堂屋之时便直接从内室走了出去，屏风正罩在前面，隐约能瞧见两个中年男人一左一右坐在下面，看到她进来就立刻起身喊她“县主”。
云葭站于屏风后面笑着同他们说话：“两位先生请坐。”
两人出声谢过。
但还是等她入座方才坐下。
云葭便又等他们坐好方才开口：“该说的，我的丫鬟应该也已经同两位先生说过了，两位先生过往的脚色，我十分欣赏，今日请两位先生过来，也是想问问两位先生有何要求？毕竟蓟州路途遥远，我那些叔伯家的小孩大的大、小的小，两位先生此去难免是要费心不少的。”
“县主开的条件已经很好了，我没有别的要求了。”说话的是那位萧姓先生。
来时惊云就已经与她说过情况了。
另一位宋先生也点头说道：“我亦没有，只是我这一趟去，需携带妻儿和家仆，我妻子如今还有身孕，长路迢迢，恐要县主帮着安排下。”
“这些琐碎事物，两位先生不必担心。”云葭笑道：“等两位先生确定好时间，我这边就会着手去安排，蓟州那边的房子、还有一路护送的随从，我都会遣人安排好。”
见二人满意点头，云葭又说：“只有一事，得同两位先生先说下。”
二人忙道：“县主请说。”
“这里有封契约想请二位先生看下。”
云葭才说完，惊云便从屏风那边走出去，把手里拿着的两封契约呈给二人看了，在他们看的时候，云葭握着茶盏喝了一口，等他们看得差不多了便又继续说道，“两位先生能不远千里去蓟州，我心中十分感激，但我亦担心先生们去了或是不习惯，或是因为别的缘故而生出退意。”
未听二人语。
云葭也不介意，仍是慢声细语与二人说道：“两位先生教书育人，想来也知道先生对学生的重要性，若时常更换先生，我亦担心打退那些孩子们的动力。”
“这封契约上面除了每年的束脩还有我额外给两位先生两户人家每年的开销用度之外，另有良田与铺子可供两位先生于蓟州定居。”
两人原本看到最上面的限期十年颇有些犹豫。
但听云葭说的，往下看，瞧见上面条条框框列得十分清楚，而上面的条件也可以称作十分可观了，他们教书育人多年，不是没被聘请去过那些宗亲世家，然相比这位县主开的条件，那些人家开得就有些不够看了。
无论从哪方面看，好似都已经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原本二人远赴他乡，也早就做好去那久住的准备，更何况这位明成县主还给他们准备了良田和铺子，两人对视一眼，终是未再犹豫，在云葭的注视下，两人请惊云拿来笔墨，而后在上面签署了自己的名字。
云葭见他们落笔，终是放下心，她又问了他们启程的时间。
萧先生倒没有什么大碍，他发妻死后，身边只有一个陪伴的良妾，膝下又无子嗣牵绊，随时都能走。宋先生那边拖家带口的，妻子又有身孕，便要麻烦一些……不过也给了云葭十日的期限，说是十日内必定处理好。
这时间不算长。
云葭便也未曾多说，点头答好，而后又道：“今日就不请两位先生留下吃午膳了，等来日两位先生启程，我再去送你们。”
两人都知晓如今诚国公在济阳卫中，听闻这话，忙道：“不敢劳烦县主。”
云葭让惊云替她送一程。
两人走前还郑重其事地跟云葭作了个揖才告辞离开，从鲛绡纱制的屏风后面目送他们离开，看着他们走出院子，云葭方才出去收回还放在桌上的契约。
“姑娘。”
岑风听说云葭在这便寻了过来。
云葭回头一看，见他大汗淋漓的，显然是着急过来的。
“这般着急，什么事？”她问岑风。
岑风道：“户部那边已经有消息了，那两处房产都记在蔡管事那个小舅子曾运先的名下，属下这几日已经查到曾运先的踪迹，随时都能把他带来，您看您什么时候见他？”
“就今日吧。”
有些事情也是时候该了结了。
岑风没有多问，说了句是之后，就道：“属下现在就把他带过来。”
云葭却说：“不必带进府中，直接送去庄子。”
岑风面色微诧，但也只是一瞬，便点了头：“属下这就去准备。”
云葭颔首。
让人出去的时候一并把她的马车也准备好。
等岑风答声退下之后，云葭方才拿着两张契约离开，她并未直接回自己房间，而是去了裴郁那边，打算问问裴郁要不要跟她一道去。

第172章 云葭与裴有卿擦肩而过
云葭去找裴郁的时候，裴郁正在自己房中看书。
这两日徐琅去书院了，裴郁便也开始做起了自己的事，他做事向来有自己的条理和安排，并不会因为环境如何而产生变化。
只不过昨日一场雨让他打破了原本骑马和去西街的计划，本想着今日晚膳之后去西街一趟，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二虎喜气洋洋的说话声。
“姑娘，您怎么来了？！”
陡然听到这一句，裴郁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他握着手里的书，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在想自己是不是幻听了，直到又听到一道熟悉的女声，他立刻站了起来，握着手里的书就往外头走，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云葭的身影。
她正站在二虎面前，笑着同他说着话。
过后，像是察觉到什么，云葭抬头，便瞧见了站在门后面的裴郁，云葭笑着拍了拍二虎的头，让他自己玩去，然后便径直朝裴郁走去。
走近瞧见裴郁还呆呆看着她，云葭不由好笑道：“怎么这样看我？”
裴郁听到这一声方才回过神，他被云葭看得耳根发烫，原本呆呆看着她的眼睛也不自觉往旁边撇开了，眼尾仍有柔软的弧度，他握着手里的书轻声与人说道：“你怎么来了？”
云葭本想与他说去庄子的事。
听到这句，突然想起一件事，她于门前看门后的裴郁，忽然喊他：“阿郁。”
“嗯？”
裴郁仍垂着眼眸未看她，话倒是应得很快。
“我发现你好似从未叫过我姐姐？”云葭也是突然想到的，他们相处至今，他一直都没怎么称呼过她，既不直接喊她的名字，也不喊她姐姐。
云葭看着他笑着问道：“为什么呢？”
裴郁的视线在云葭这句话之后几乎是下意识地朝她看了过去，与她四目相对，看着她看向他时眼中浅浅的笑意，心脏又是猛地一跳，就像是忽然得了心悸一般，心脏扑通扑通跳得飞快，快得让他根本不敢与她对视。
裴郁薄唇微抿着，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也不自觉地摩挲起书册的表面，话却说不出半句。
他亦不知。
他就是不想跟徐琅那样喊她姐姐。
他心里的那点纠结此刻全摆在眉宇之间，看他紧紧蹙着眉，像是在思考一个十分严峻的问题，云葭看得不禁失笑：“有这么为难吗？”
她也只是心血来潮、突然想到，并没有非要让裴郁喊他姐姐的意思，不愿就不愿吧，反正不管裴郁喊不喊这一声，她都是拿他当弟弟看的，和阿琅一样。
“好了。”
她笑着出声打断了他的那点纠结，问他：“今天有事吗？”
裴郁听到这话心里蓦地松了一口气，不知道云葭要做什么，虽然早有安排，但裴郁还是没有犹豫地摇了摇头：“没，怎么了？”
云葭说：“那陪我去一趟庄子？”
裴郁抬头看她，惊讶道：“去庄子？”
云葭看着他颔首：“有点事要过去一趟，正好你也骑着墨云出去转转，我听阿琅说你们如今已磨合得很好了。”见裴郁迟迟不语，云葭又说，“还是……”
她以为他不愿。
刚想说若是不愿就算了，然她后面的话还未说完，就听裴郁急忙应道：“好。”
云葭还未说完的话就这么胎死腹中。
她看着裴郁。
裴郁也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有些太着急了，就像是迫不及待一般，他心里莫名有些臊意，不愿让云葭瞧见，他垂着眼眸和人说：“我去收拾东西。”
云葭颔首道，又说：“拿身衣裳，今晚我们不一定回来。”
看裴郁豁然抬头，眼中闪烁着震惊的光芒，云葭好笑道：“怎么？不愿在外留宿？”
自然不是。
裴郁只是没想到。
目光不自觉瞥向隔壁院子，裴郁想到徐琅，不由问道：“那徐琅怎么办？”
依照徐琅那个性子，要是知道他们偷偷出去不带他，回头肯定又得闹了，他倒是无所谓徐琅闹不闹，跟徐琅相处久了，他差不多也摸透这位大少爷的脾气了，他看着凶巴巴的不好相处，其实挺好哄的。
他就是怕她为难。
云葭显然也知道自己弟弟是个什么性子，她笑道：“我会给他留口信的，等他下次书院放假，我再抽空带他出去玩。”
裴郁点点头，没再说了。
云葭让他进去收拾东西，自己也准备回房了。
裴郁嘴里应着好，却没有立刻回屋，而是目送云葭走出院子才转身进去，然他此时头脑还发着昏，他还从来没有跟别人一道在外留宿过，除了之前几次被困在山上之外，他甚至都没有在外留宿过。
巨大的喜悦和忐忑充斥在他的心间，
一时间，裴郁都有些不知道自己该准备些什么了。
他嘴里碎碎念着：“衣服、书……”边说边去准备，要拿的书倒是方便，桌上几本常看的拿上就是，去衣柜选衣服的时候，裴郁原本习惯性想拿一身旧衣。
虽然云葭喊人给他做了不少衣裳，但他平日换来换去的还是就那么几身，舍不得把新衣裳都给穿了，但今日他看着满衣柜的衣裳，犹豫一瞬……还是拿了一套新衣。
拿好衣裳要装包袱的时候，裴郁的心跳也不知怎么回事，忽然跳得有些快，就像是有什么隐秘的小心思已经初露端倪，可惜他自己还未发现。
……
云葭要去庄子，还要带着裴二公子去庄子，这事很快就在家里传开了，众人自然不会觉得有什么，然云葭出行，所准备的东西却不能少，她身边的几个丫鬟也担心要留宿，唯恐她住得有一丁点不舒服，里里外外、大大小小，把所有能想到的、准备的东西都给准备上了。
光云葭平日用的那些东西就准备了一马车。
更不用说要带的人了。
如今陈集去济阳卫了，首领一职便交给了季年。
季年在护卫队里原本就仅次于陈集，无论是武功还是位置，首领一职交于他，亦不会有人有意见，知道云葭要出门，他就挑了十余个护卫跟随，免得路上出什么差错纰漏。
而丫鬟这边。
云葭倒是并未带许多，只带了惊云与和恩随侍，走前，云葭看着日渐消瘦神情恹恹的追月，到底不落忍，多说了一句：“罗妈年纪大了，平日难免有顾不上来的时候，你是我的大丫鬟，我和惊云不在，你就是她们的引头者。”
追月这阵子明显变得寡言少语了许多。
尤其是知道云葭要把她嫁出去之后，她几乎每晚上都会在被子里面悄悄落泪，此刻听闻云葭这一番话，她忽然感触万分，忍不住又想掉眼泪，强行忍住之后，她点点头，心情比起刚才却明显要好了许多，虽然眼睛红着，声音却变得轻快了不少：“您放心，奴婢省得的。”
云葭看着她点了点头，未再多言，带着人离开了。
浩浩荡荡一群人走到影壁的时候，裴郁早已经到了，他就站在墨云身边。
墨云高大威猛，他站在它旁边竟也不落下风，云葭走近之后方才发现他竟换了一身崭新的衣裳，竹纹的紫色刺绣圆领袍，能瞧见里面的朱红色绸缎中衣和象牙白的棉质汗衣，头发用黑色的刺绣束发带与如意黑檀木簪高束。
他站在那，犹如最挺拔的青竹松柏，无论动静皆引人瞩目。
少见他这样郑重地打扮，就连云葭一时也看得错了神。
其实裴郁本就生得极其俊美，只是从前阴郁的气质遮掩住了他的风华，让旁人不敢太过把注意放在他的身上，而此刻他安静地站在那，身姿挺拔如鹤，云葭甚至能瞧见周遭的丫鬟不自觉望向他的眼神，带着仰慕和未能掩藏的爱悦。
其实后世也有。
在他成为天子近臣之后，也曾有不少女孩子爱慕他，有时候云葭参与宴席也时常能听她们议论起他。
云葭一直都知道他会受欢迎的，终有一日，他会如化云龙一般冲破九霄，直达让人触而不得的天际，让世人瞧见他的无边风华，但见此时此刻，他站在那，受着众人爱慕喜悦的眼神，她心中还是难免有些动容。
他本该如此，早该如此。
裴郁不知云葭心中所想，但见云葭被人簇拥着走过来，他下意识便想抬脚迎过去，但见四周站着的人，他最后还是忍住了，等人走过来笑着和他说：“到了多久了？”
他方才轻声开口：“没多久。”
旁边候着的福伯却毫不犹豫地揭发道：“哪有，二公子明明到了好一会了。”
裴郁被人揭发，白皙的脸庞没忍住立刻红了起来，尤其是瞧见云葭笑着望向他的双目，更是不敢多看，他瞥开脸，未与云葭对视，似乎这样他心中的那点羞赧就会好一些。
云葭这会也没逗他，笑着与福伯说起话来：“那这两日家里就拜托给您了，厨房的单子我已经拟好了，都是阿琅素日喜欢吃的，等阿琅回来，您记得把我的话说与他听，免得他不开心。”
福伯笑着诶道：“您就放心去吧，家里有老奴呢。”
云葭自然不担心。
她点点头，未再多言，走过裴郁身边的时候方才留下一句：“衣服不错。”
裴郁听到这话，心脏又是咚得一声，如战场上第一声震慑人心的擂鼓一般重重敲了一下，眼睁睁看着云葭走上马车，他的嘴角也没法抑制地往上轻轻翘了起来，最后还是怕旁人瞧见，方才又强行掩盖了下去。
马车已经准备好启程了，裴郁也踩着马镫上了马。
他骑着墨云，一直护在云葭的身边，一行人就这样离开了国公府往城外的庄子去。
……
而此时。
城门外，亦有主仆二人正在策马往城中赶。
裴有卿在路上赶了数日，虽经过一些地方的时候也曾有短暂地休息过，但他心中有事，纵使休息也实在休息不好，此时他一身旧衣、满脸颓废，即便是熟悉他的人此刻恐怕也难以认出他竟是那位素日好整洁有“无双公子”美称的裴有卿。
然他实在好相貌。
像是与生俱来得到上天的馈赠，他即便再颓废也藏不住他那副好相貌，甚至比起从前，此时的他更有从前少见的脆弱美感。
刘安跟在裴有卿后面，瞧见不远处的城池，高兴道：“世子，我们终于快到了！”
他声音已然哑成了公鸭嗓。
裴有卿也好不了多少，一路为了少下马，他不敢多吃喝，如今喉咙干得像是烧着一把闷火，即便出声也沙哑非常、难受不已，但看着越来越近的城门，裴有卿还是觉得一切都值得。
他用力握了下手中的马缰，看着前面不远处的城池轻声说道：“云娘，我回来了。”他眼中逐渐升起璀璨的光芒，唇角也跟着轻轻翘了起来。
话落。
他不敢多加停留，在此浪费时间，依旧手擎马缰，绝尘而去。
过了城门口，进了城中，人一下子就变多了，裴有卿不好再像先前那般纵马往前，只能耐着性子，然他今日实在着急，于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也没法如从前那样保持耐心，眼见此处离徐家所在的正府街不算远了，他索性直接丢马于刘安，大步往前走去。
“世子！”
刘安见他离去忙出声喊他，可裴有卿已经头也不回地向前走了，嘴里倒是还留了一句：“你先回家给爹娘报平安，我见完云娘就回去。”
在人群中走路显然比骑马要容易许多，裴有卿被人挤着也不介意，他大步往前，偶尔说声“抱歉”、“麻烦让下”，忽然听到旁边传来几声清脆的“让开”，他亦未加理会，只是瞧见一个身影却蓦地一呆。
远处一骑高大的马上坐着一个俊美的少年郎。
少年一身修身的圆领袍越发衬得身高腿长，他此时正侧对着他与马车里的人说话，不知说到什么，少年侧对他的眉目变得十分柔和，唇角也轻轻上翘着。
他被阳光笼罩着，却比阳光还要灿烂。
“阿郁？”
裴有卿看着那个身影喃喃喊道。
但话出口，他又觉得自己实在是眼花糊涂了，阿郁怎么会在这？他素来不会骑马，何况他也从来未见他这般笑过……裴有卿失笑般摇头，大抵真是这阵子没休息好，才会如此失去神智。
忽然听到身后有人说道“你走不走？”
裴有卿连忙收起思绪，半回头与人说了句“抱歉”便又继续大步往前了，也未曾理会那个像极了裴郁的人，他快步朝正府街走去，满怀希冀期盼着能早些见到他的云娘。

第173章 裴有卿受辱
云葭并不知道裴有卿已经回来了，她坐在马车里，接过裴郁从外面递进来的一包蜜饯，见他额头汗津津的，不免有些无奈，知道他应该是听到刚才她两个丫鬟的对话才会如此，云葭不由问道：“你刚骑这么快，就是特地去买这个了？”
裴郁点点头，倒是一点都不在意自己跑了这一趟出汗了，他仍是双眸亮晶晶地看着云葭，轻声和她说道：“正好看见，我见这家蜜饯铺子买的人多，想来味道应该不错。”
说完，他又满怀期待地看着云葭：“你尝尝看喜不喜欢？”
云葭不愿让他失望，便在他期待的目光下打开蜜饯包挑了一块杏肉吃了，味道算不上纯甜，夹杂着一股子酸味，却又不是酸掉牙的那种，正好适合于这漫漫长途解腻。
她跟裴郁点头。
在他紧张的注视之下，笑着同他说道：“好吃。”
裴郁听她这样说，情不自禁就笑了，笑容比先前还要灿烂，他笑的时候，那双黑眸亮晶晶的，璀璨笑意坠在眼底，眼角弯起来的弧度也有柔软的一面，倘若此刻是夜里，只怕天上繁星都比不过他此时满含笑意的眼睛。
“你喜欢就好。”
裴郁轻声说完这一句，便打算坐正身子，继续启程了，未想刚有动作就听云葭说道：“你也尝尝？”
裴郁本想拒绝，但看着云葭望着他时含笑的眼睛，瞬间，拒绝的话又说不出了，他点了点头，刚想擦干净自己的手去拿杏肉，就见云葭挑了一块朝他递过来。
看着被那两根白皙手指捏着的澄黄杏肉，裴郁微怔，他不敢俯身直接去接，在那扑通扑通的心跳声中，裴郁选择伸手从她指尖接过。
即便如此，他已乱了心跳。
心跳犹如鼓点一般，又像春日里的一场砸在林间的绵绵细雨，滴滴答答，他甚至连回味都没有，只是呆滞地囫囵吞枣一般把手里的杏肉吞了下去，过后等云葭询问才觉酸意绵绵酸掉了牙齿，即便强忍着，他也情不自禁地蹙起眉尖。
太酸了。
怎么这么酸？
和恩比惊云要小上两岁，胆子也要大上不少，瞧见裴郁这副模样便忍不住捂唇笑道：“二公子这是觉得酸了，也就咱们姑娘，酸甜都不忌口。”
裴郁抿着唇没说话。
他怕开口，就得酸得掉牙。
强行隐忍的少年端坐马上，唯恐自己流露出一丝不好的面貌。
但有些东西哪里是这般好遮掩的？
云葭没想到他这般吃不了酸，她自己倒是觉得还好，就跟和恩说的一样，她是酸甜都不忌，酸的也喜欢，甜的也喜欢，如今见少年强忍还是忍不住地皱起眉，两片粉色薄唇紧抿着，就连腮帮子都稍稍鼓了起来，倒是越发呈现出几分少年郎的稚气。
她亦觉得好笑，双眸弯弯看着裴郁，见他似羞似臊般别开脸，她笑着转过脸与惊云低低说了一句，过后，惊云便从后面的柜子里寻出一个八宝攒盒呈给云葭。
云葭于其中挑了一粒糖果递给裴郁。
“吃吧。”
她说着还特地补充了一句：“这个甜。”
裴郁一听这话，脸上臊意愈浓，但见云葭笑眸清亮，他心里的那点子臊也就渐渐消弭掉了，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在她面前丢人了，怀揣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想法，他看向云葭，见她高兴，他倒也跟着高兴起来。
从云葭手中接过，裴郁没立刻吃，而是等人坐回去之后，方才悄悄把那粒糖果塞进自己的嘴里。
糖果的甜意很快就覆盖了杏肉带来的酸度。
裴郁侧眸。
卷重绣帘已经落下，却依旧能听到马车里传来的说话声，偶尔还能听到她温柔的声音，裴郁品尝着嘴里的糖果，不愿太快吃完。
心里不由想着。
果然很甜。
马车继续往城外去，两拨人都未曾注意到彼此。
人群熙攘之中，裴有卿和云葭两拨人，一个进城，一个出城，随着人流的推动，倒是离得越来越远了。
自出了城，人流稍才算好一些。
庄子在东郊，马车一路往东郊的方向赶，行至越远，路上别说是行人了，就连人烟都变得稀少起来，东郊虽比西郊热闹，但路上也是未见什么村庄的，行至一处地方，季年忽然听到一阵打斗声，他立刻抬手喊停。
裴郁也听到了。
他的脸色也立刻变得难看起来，不曾说话，他骑着墨云朝云葭的马车靠过去，原本就没多少距离，此刻却是更近了，几乎是快贴着，他才安心。
手里也不自觉握紧了手中的马鞭。
“怎么了？”
云葭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
裴郁就在侧窗旁，听到这话，低声答道：“前面有人打斗。”
坐在马车里的云葭听到这话蹙眉，她并未掀起车帘，只喊了一声：“季年。”
季年听到声音立刻过来了。
“姑娘。”
云葭道：“你去前面看下什么情况。”
季年原本就有这个打算，此刻听闻自不敢耽延，忙答了一声“是”，走前他又吩咐随行的护卫让他们仔细护好姑娘的马车，方才打马离开。
不到须臾，季年就回来了，同云葭禀道：“姑娘，两拨人，一拨蒙着黑布，看打法，应是江湖人，还有一拨是郑家的人。”
“郑家？”
云葭挑眉，奇道：“这里怎么会有郑家的人？”
如今郑家就郑曜一个主子了，她听说他伤心过度，如今正在家养病呢。
季年解释：“是郑家派人护送郑子戾的棺木回河南老家去。”
云葭听他这样说，便明白了，她知道郑子戾被处以极刑，就连尸身都不得保存，她听说那日西市执刑的时候，有不少受害者的家属牵了狗去，行刑才结束，那几条狗就被放了过去，纷纷啃食从郑子戾身上剜下来的那些肉。
有官员瞧见也未曾阻拦，只在最后象征性地驱赶了一下。
至于郑子戾的那具骨架倒是不知道去哪了。
如今看来是被郑家人偷偷捡回去了。
“那群黑衣人想做什么？”她问季年。
季年说：“属下看他们的样子像是想要毁棺。”
云葭柳眉轻扬，对这个回答倒是称不上有多意外，郑子戾多行不义必自毙，死后被人毁棺也是他应得的报应，只是她不知道这事怎么会与江湖里的人扯上关系的？不过与她无关的事，她也懒得去深究，她略作沉吟之后便说：“另择一条路，走吧。”
如果是江湖人，应该不会上赶着来找他们的麻烦，但云葭还是嘱咐了一声：“小心些。”
“是。”
季年应声之后，另择了一条路往庄子走，好在这里原本就有许多岔路。
走到岔路的时候，那边的声响倒是更加清晰了，“几位好汉为何非要同我们过不去？你们若是受人嘱托，我们郑家愿出十倍的价钱！只求几位好汉高抬贵手，放我们家少爷一条路。”
“哪来那么多废话！”
“今日爷几个只是想毁棺，你们若识相便趁早离去，若不识相就休怪我们刀下无情了！”
风卷起一旁的车帘，云葭恰好看见绿荫对面的情形，眼见那些郑家的仆从与护卫犹豫一番之后，最后还是弃棺离开了，她轻轻摇头，也未说什么，要收回目光之际倒是瞥见车外裴郁面上的沉吟之色。
“怎么了？”
她握着原本要落下的车帘，看着马车外的裴郁轻声问。
裴郁听到她的声音回过头，四目相对，看出云葭眼中的询问，他摇头，同样是低语：“没什么。”
云葭未作多思，只当他担心，便轻轻说了句：“别怕。”
裴郁一听到这话，倒是笑了，少年扬起唇角，眸光璀璨，是开怀的模样，他点点头，声音化在风里，十分柔软：“嗯，我不怕。”
说完，他伸手，于云葭上首处握住车帘。
“放下吧。”
云葭没阻拦，点了点头便松开手。
车帘落下，裴郁继续看向对面，有一人似乎察觉到什么同样透过那层层叠叠的树叶间隙处朝他望了过来，看到他高坐马背，他似是有些惊讶，最后却只是同他点了点头。
裴郁未作声，瞧见也只当没瞧见，收回视线，护在云葭身边走了。
“老大，那拨人……”郑伯和身边的人显然也注意到对面的情况了，他们一个个手握长刀，面露忌惮地看着他们离开。
郑伯和：“不必理会。”
他目视那行人离开，心中倒是诧异那个少年竟会与徐家人一起，眼见他们走远，他方才收回视线，看着身后上好的那座棺木，他淡淡道：“扔下去吧。”
旁边就是万丈悬崖。
几人听命立刻把那具棺木推下悬崖。
上好名贵的黑檀木就那么掉下了悬崖，可围观的一行人却什么表情都没有，郑伯和更是漠然地看着这一切，等瞧不见那个棺木的影子了，他才与身边几人提出道别。
“老大，你不跟我们一起走？”有人皱眉问道。
郑伯和摇头：“我还有事要做。”他说完，上前几步翻身上马，与他们拱手作别之后便绝尘离开了。
*
云葭的马车继续往庄子去，先前他们走后不久，季年就又派人去打探过了，知道郑子戾的棺木已然不见了，而那些江湖人也已经离开了，至于郑家那些人倒是不知道去哪了……但想来经此一事，他们若想活命，应该也不会再回到郑家了。
路上惊云与和恩议论着郑子戾的活该，云葭听到之后也未曾去说什么。
远离人烟之后，她便又让人卷起了车帘。
暑日闷热，然东郊却还算好，许是昨日一场雨，今日天气较起以往要凉快许多，又或许是因为此处本就树木茂密，又有山水作伴，云葭这一行并不算难过。
而此时。
诚国公府门前又是另样的状况。
裴有卿已经到了有一会了，他最初要登门时，徐家人并未认出他，见他风尘仆仆二话不说就要登门，立刻就有人气势汹汹上前要打发他走，待看清他的面容时，一群人先是震惊，过后便又徒生一片厌恶之情。
现在谁不知道他们徐家跟裴家交恶的事？之前裴家的那些嘴脸，他们都还牢牢记在心里呢，他们又早得了吩咐，自然不可能放裴有卿进门！
别说现在他们跟裴家没关系了。
就算有关系，依照他家国公爷和小少爷对裴家人的厌恶，要是知道他们敢放裴有卿进门，估计他们不日就要卷铺盖滚蛋了！
裴有卿行了这么多日，身体原本就已经有些吃不消了，此刻被他们拦在门外，被人围观议论还是小事，头顶的阳光照得他头晕眼花，几度发昏才最为要命，见他们这般状况，就知道元丰信中所言皆是真，爹娘是真的在徐家出事之后跟徐家决裂了。
他心底一沉，脸色也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他是真没想到爹娘会如此……
他心中自然是有些责怪爹娘的，他自幼被教导成为君子，从小到大所学也都是君子之风，未想他一向敬仰亲慕的爹娘如今竟然做起了落井下石的小人。
裴有卿脸上火辣辣的，尤其是被徐家人虎视眈眈看着，更觉被人隔空扇了几巴掌。
他心中脸上不无难堪，然此时此刻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得早些见到云娘，与她说清楚才是正经事。
他深吸一口气后，试图平息因为许久不曾歇息好而聒噪不平的心跳。
无用。
心跳依旧跳个不停。
裴有卿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快抵达极限了，只不过是靠着最后一口气强撑着没有晕过去。
“我想见云娘。”他跟守门的几个小厮说道。
那几个小厮见他喊得这般亲近，脸色陡然大变，嘴里更是怒啐道：“你瞎叫什么，我们姑娘的名讳也是你能乱叫的？裴世子，劝您早些回去，我们姑娘已经跟您没有一点关系了！您要是再乱叫，可就别怪我们给您没脸了！”
裴有卿从前哪次来时不是被他们热情以待的？
此刻被他们这般落脸面，还真是人生头一遭的经历，他从来都是受人欢迎的，去哪都被人热情相待，即便进宫赴宴，宫里那些内侍看到他也是恭敬有加，未想如今竟然会被云娘的家仆这般刁难。
他面上火辣辣的。
但也知晓自己如今经受这般皆是因为他爹娘之故。
他也知道爹娘这次做的过分了，然子不言父母之过，他也只能尽力平衡。
“我知此事是我家中不对，等回去，我便会同家中说清楚，我此生非云娘不娶，无论徐家是何情况，我的夫人只会是云娘。”
这要搁从前徐家人听到这番话，想来也不会不动容。
但现在——
他们姑娘可是陛下亲封的县主，国公爷又担任了济阳卫指挥使一职，需要他裴家卖什么人情脸面？门前家仆不仅没有不动容，还觉得一脸晦气地上前驱赶起裴有卿，“走走走，我们徐家跟你们家已经一点关系都没有了，我们大姑娘好好的，也用不着您惦记。”
他们这些人都是见过裴家当初有多么颐指气使的，也见过自家几位主子当初是怎么被裴家人对待的，就连他们姑娘还被他们气得晕倒过，此刻对裴有卿自然没好脸色，其中一个小厮更是到门后拿起扫帚要赶人了。
“裴世子，您走不走，您再不走，小的可就拿这个招呼您了！”
裴有卿也未想到徐家人如此油盐不进。
他脸色难看。
被那小厮逼着退到外面。
那小厮见此还犹觉不够，当着外面一众围观的人说道：“大家看看，看看，这就是裴家人的做派？当初咱们家还没出事呢，就上赶着要来找我们退亲，知道我们姑娘晕倒，他们一句不问，过来就是要拿走庚帖。”
“现在好了，我家姑娘被封县主了，有人又要上赶着来娶我们姑娘咯。”
“我呸！”
“你们姓裴的想得可真够美的！”
裴有卿原本还在为小厮先前的话而皱眉，忽然听到其中一句，他怔道：“县主？云娘何时为县主了？”
他并不知晓此事。
可徐家的人如今只觉得他们一家面目可憎，岂会理会他？见他这般，也不过是觉得他装模作样罢了！
他连理都懒得理会，又啐了一声就往回走。
裴有卿正要跟上，就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快摔倒时，还是刘安及时赶到了。
“世子！”
刘安见裴有卿摇摇欲坠，未等马儿停稳就跳了下来大步过来了，他扶住差点摔倒的裴有卿，担忧道：“您没事吧？”
裴有卿摇头，目光还落在徐家那些小厮身上，正欲上前问个清楚，已知晓情况的刘安拉住他，小声道：“世子，事情和我们想得不太一样，我们还是先回家。”
他也是半路听有人说起徐家这阵子的变故才急忙赶过来的。
裴有卿面露踌躇。
刘安又说：“您就算要见徐姑娘也不能这样见啊。”
裴有卿垂眸看了眼自己，他一路踏星戴月、风尘仆仆，的确不好以这副模样见云娘，而且他也的确不清楚这些时日发生了什么，也罢，他看了眼面前的高大门楣，轻叹一口气，终于出声：“走吧。”

第174章 曹丽娘受辱
陈氏已然得到裴有卿回来的消息。
刘安先前在半路碰到裴家的下人，让人先递了消息回来。
知道裴有卿一回来就去徐家找徐云葭了，陈氏近些时日本就难看至极的脸色自然是越发难看了，那日裴行昭的话还犹在耳旁，她心中其实也认可裴行昭这一行径，她管着偌大一个裴家，最知道一个家底丰厚的儿媳妇会有什么样的用处。
但怎么偏偏是徐云葭！
还偏偏是这等时候……
跟徐家撕破脸面，如今又要上门求娶，即便是陈氏也觉得实在丢人，更没这个脸面去。
她就跟被掰成了两半，一半告诉自己娶徐云葭有利，左右儿媳妇嫁进门，她这个做婆婆的想怎么管教就怎么管教，依照她对徐云葭多年的了解，她也知道徐云葭脾性温厚，并不是那种会与长辈作对的性子。
可另一半的自己却实在抹不开脸面去徐家求娶。
想到当初被徐家这样落脸面，陈氏心里就恼恨得要死，别说去徐家了，就是想到这事，她就怄得吃不下饭，偏偏这些日子裴行昭还一脸春风得意的样子，她看着心中便有气。
她倒是也没多想，只当裴行昭是已经笃定徐云葭会成为子玉的妻子。
好事都是他出面，坏事都是她兜底。
陈氏因为许久不曾歇息好而显得有些阴沉的脸色更是难看至极，她沉着脸啐道：“我当初怎么就嫁给了这个畜生！”
李妈妈就在一旁伺候，听到这话忙喊道：“夫人……”
陈氏懒得搭理她，但也未再多说，只是想到子玉如今在徐家，她心里便又恼又恨。
她以前倒也没觉得子玉与徐云葭怎么亲近了，如今想到他们母子几个月不曾见面了，可他满心满眼竟就只有徐云葭一个人，匆匆赶回来也就算了，回来还直接往徐家跑……保不准回头回来还要责怪她，陈氏心里就有些发苦，连带着心里对徐云葭的芥蒂也就越发深了。
“夫人，世子回来了。”外头忽然有人来传话。
陈氏听到之后，神色微怔，她下意识地说了一句：“这么快？”话落，她心里先是高兴，喜气都扬上眉梢了，但想到什么，又立刻沉下脸。
子玉这么快回来，怕是根本没见到徐云葭！
她自己恼怒徐家、责怪子玉回来就立刻去见徐云葭是一回事，但想到徐家这个态度，陈氏这心里便更加恼怒了。
徐家算什么东西，竟敢这样对待她的子玉！
陈氏脸色难看地站了起来，她也未说话，起身之后就径直往外走去，走到半路就看见刘安扶着一个年轻男子走进来了。
记忆中如仙如鹤一般的青年此刻面色苍白、满面尘霜，双眸微闭，这从未见过的颓容竟让陈氏一时看呆了眼。
等回过神，她双眸立时涌出水光。
陈氏快步朝裴有卿那边走过去，边走边凄声喊道：“我儿！”走近之后看着气若游丝的裴有卿，她又是着急又是慌乱，朝裴有卿伸出去的手也不敢直接落于他的身上，只敢虚落于半空之中，看着眼前的青年，陈氏心乱不已，“你、你这是怎么了？”
想到一个可能，她立刻横眉竖眼、勃然大怒：“是不是徐家人打你了？”她说完就要喊人去找他们算账，却被裴有卿紧紧握住手臂：“母亲，我没事。”
陈氏自然不信。
她从未见过儿子这样，怎么去了一趟徐家就变成这样了，她把所有的过错都怪在了徐家身上，心里恨不得自己当即就杀过去找他们算账。
裴有卿想解释却有心无力。
他大约是真的太久没有休息好了，此刻只觉得心悸得难受，还是刘安知道他的心思，替他解释起来：“夫人，世子是连日赶路才会如此。”
可显然这个回答也并不如陈氏的心意。
她虽减少了对徐家的怒意，但想到他为何如此，便越发恼恨起徐云葭了。
只如今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还杵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找大夫！一群废物！”她近日心情本就差得非常，便也忘记于裴有卿面前掩饰一二了。
其实也并非她忘记掩饰。
她从来都是这样的脾性，只是从前儿子孝顺听话、丈夫又一向顺她的心意，她万事无忧，自然心情也好，哪像如今？跟丈夫离心、又被徐家丢了脸面，如今见到儿子为了徐家女变成这样，陈氏能有好心情才怪了。
可她自己没觉得什么，裴有卿看在眼里却不禁蹙眉。
他记忆中的母亲向来是端庄温和从容大方的，何曾有过这样的时候？他一时觉得母亲陌生极了，再想到自己不在时，母亲也不知都同云娘说了些什么，便更为着急了。
心里一着急，心跳就一下子突破到了极致，竟让裴有卿一句话都未曾说完便直接晕了过去。
“子玉！”陈氏见他晕倒，更为着急，看着身边呆呆的一群人更是恼怒：“没用的东西，还不快把世子扶回房间！”
刘安最先反应过来，立刻背起裴有卿回房。
陈氏也连忙跟上。
留下的丫鬟则分成两批，一批去请大夫，一批则跟着陈氏过去，以听吩咐。
裴家闹哄哄的，外面也没好上多少。
刚才裴有卿去诚国公府求见明成县主又被赶出来的事已经传开了，现在有不少人在议论这事，曹丽娘知道这事的时候，还算晚了。
知道这些事的时候，曹丽娘正跟几个从前玩得要好的人在逛街，只是她看着神情有些恹恹的，并不如从前那般高兴。
身边的人觉出她不对，便问她怎么了。
曹丽娘也只是温笑着说道：“没事，就是这些日子没睡好。”
她浅笑嫣嫣的打起精神，仿佛真的如此，但知情的谁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
前阵子陛下下旨册封那位徐大姑娘为明成县主时，她们正好在赴宴，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曹丽娘就在宴席上打翻了一个酒盏，虽然当时曹丽娘强力掩饰，但谁不知道她是因为什么缘故？
她们这行人都是因为曹家如今起势方才凑在一起的，并没有多少真心在。
就说陈云，她如今对曹丽娘唯命是从，可那也是因为她爹的督促，她是打心里不喜欢曹丽娘为人的，自以为长得漂亮，其实也不过如此，天天装得一副小白花的模样，还真当自己是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了。
每次跟曹丽娘站在一起，看她那副小白花受人追捧的模样，她心里就怄得要死。
此刻见她这般恹恹模样，陈云心里有些暗爽，虽然那日得知徐云葭不仅没有出事，还被封为县主的时候，她也有些妒忌，但陈云是知道自己和徐云葭的那点差距的，也知道自己不可能跟那位裴世子在一起，所以妒忌归妒忌，也碍不到她平日吃喝睡觉。
但曹丽娘可就不一样了。
自打那日在西市听陈云说过那番话之后，曹丽娘就放在了心上。
她亦知自己与裴世子之间的差距，但阿爹马上就要晋升了，而她那个姐姐如今正得宠，若是来日姐姐能诞下皇子，谁能保证阿爹来日不会封侯拜相？
她越想，便越觉得自己跟裴世子之间的差距其实也没多少。
未想一封封的帖子送进宫中，她那长姐还未召见她，她就先得到徐云葭成为县主的消息。
这一下，曹丽娘如何睡得好？
今日就连出来她也是被陈云力邀，强打起精神出来的。
陈云本来还想再“刺”曹丽娘几句，扎扎她的心，忽然瞧见自己丫鬟匆匆过来，她还以为有事便走了过去，从丫鬟口中知道外面的消息，陈云精心描绘过的眉毛轻轻往上一挑，过后忽然发出惊讶的声音：“你说什么？！”
这声音立刻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
“怎么了，阿云？”
有人回头询问陈云，就连曹丽娘也看了过来，她手里正握着一支玉簪，听到陈云出声也看了过来，因为精神不济，曹丽娘的声音显得有些轻：“怎么了？”
陈云目光落在曹丽娘的手上，见她此时握着的簪子是铺子里最为名贵的一根，她目光微闪，心生一计之后故意露出一副纠结不知道要不要说的模样。
众人见她这样，更为着急：“阿云，到底怎么了，你有事就说，吞吞吐吐做什么？”
“我……”
陈云听闻这话似乎仍有踌躇，但被她们这样看着，还是咬牙道：“罢了，我说！”
“裴世子回来了。”她这句话是看着曹丽娘说的。
曹丽娘一听这话，果然面露欣喜，就连刚才病恹恹的神情都变得好看了许多，可还不等她高兴太长时间，就又见陈云看着她面露难色道：“我听说裴世子一回来就去了徐家。”
“叮铃”一声。
手里的玉簪掉在了地上，曹丽娘才浮于脸上的笑也僵住了。
她尚且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满脑子都是陈云刚才的那句话“裴世子一回来就去了徐家”，等听到掌柜“哎呀”一声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的时候，她才怔怔看过去。
“这可是上好的和田红玉啊！”
曹丽娘这才反应过来，看到掌柜的手里那根断掉的玉簪，她终于清醒了。她心里亦是一个咯噔，但也只能温声说道：“你别急，多少钱，我赔你。”
掌柜的听她这样说，稍才放心一些。
他跟曹丽娘报了个数。
“什么？”曹丽娘脸色立刻变得苍白起来。
她身边的丫鬟更是没忍住道：“你在说什么混账话，这簪子怎么可能这么贵？别是你故意在讹我们！”
那掌柜原本听曹丽娘那样说，脸色也还好，但听这话，脸色立刻沉了下去。
“我见你们几个姑娘家，也知你们并非故意，不愿意为难，方才报了这个进价的数，你若不信，大可以拿着我这簪子去别家问问，看看这价格是高是低！”
那丫鬟见他这般态度，便有些被吓住了。
她脸色苍白地走到曹丽娘身边，慌乱道：“姑娘，怎么办？”
这价格就算把她们卖了也不够赔啊！
曹丽娘此刻也有些六神无主，她也没想到随意打碎的一支玉簪价格竟会这样高，她爹一年的俸禄也比不过这支玉簪，更别说她今日带来的那点钱了……曹丽娘已经许久不曾这般众矢之的的难堪了。
就像是又回到了许多年前，她处于这小房间之中，只觉得面色臊红、手脚冰凉。
“姑娘怎么说，是我遣人去你家拿钱还是我们报官去？”掌柜的在一旁说道。
曹丽娘听到这两个选项，一个都不想选……
她爹最是爱财，若知晓她要赔这么一大笔银子，必然是要发火的，而去报官，那她就更加丢不起这个脸面了，忍不住回头去看陈云等人。
“阿云、阿若……”
众人被她看得，小脸也有些慌乱：“丽娘，不是我们不帮你，实在是我们也捉襟见肘啊。”
曹丽娘抿唇，忽然有人说道：“丽娘，你看那不是义勇伯府家的二公子吗？”
曹丽娘往前几步，果然瞧见赵长幸的身影。
“丽娘，那赵二公子爱慕你，不若你去与他说上一说？这点钱对他而言不过只是毛毛雨，想来他应该也很乐意替你解决这些事。”有人道。
曹丽娘面露难色。
她自然知晓赵长幸喜欢她，每次只要她出现的宴会，这位赵二公子都会过来与她搭话，她亦对他没什么恶感，相反，在燕京这个圈子，能与赵长幸这样的公子交好于她而言是一件便利事，可她过往时候从未与赵长幸开过这样的口。
她虽享受众人的追捧，但也知晓有些事情是不能随便开口的。
他们主动给她是他们的事，她收与不收都无事，可若跟赵长幸开这个口，谁知道他日后会要她做什么？
“丽娘！”
“你再犹豫，那赵二公子可要走远了！”
身边又传来一道声音，曹丽娘终是没再犹豫，她大步往外走去，冲着街上那个原本正要策马离开的少年喊道：“赵公子！”
赵长幸听到声音回头一看，瞧见来人是曹丽娘倒有些惊讶。
他的确挺喜欢曹丽娘的，他家里几个姐姐妹妹都是出了名的刁蛮泼辣，也因此他对那些温柔体贴的女孩子完全没有抵抗力，没想到曹丽娘也在，他正要跟徐琅说一声过去打个招呼，就听到后面传来重重一声“哼”！
听着还挺有气的。
赵长幸转头，瞧见马匹上的元宝，好笑道：“小元宝，你哼什么呢？谁惹你不高兴了？”
元宝朝过来的曹丽娘努了下嘴，说：“就那个！”
赵长幸挑眉，与徐琅对视一眼，见徐琅也一脸不解的模样，便笑着问元宝：“她怎么惹你了？”
“哪里是惹我？我是替我们家姑娘打抱不平呢！”元宝仍是气哼哼地说道。
说完他想起这事还没跟自家少爷说，立刻跟车轱辘倒话似的把那日在西街发生的事和两人说了一遭，徐琅听完这话直接就沉了脸，他在外本来就是一张不好接近的冷脸，此刻就更是冷若冰霜了，他握紧手里的马鞭，一脸冷厉地看向走过来的曹丽娘。
赵长幸倒是惯来爱笑的，不过此刻脸色也有些不大好看。
他跟徐琅从小一起长大，打小就羡慕徐琅有个温柔体贴的姐姐，以前他可没少跑徐家玩，要不是兔子不吃窝边草，徐家姐姐又太过冷静端庄，他怕挨好兄弟的揍，只怕这一腔少男心思就得转到徐云葭身上去了。
不过虽然心思没转，但他心里还是十分敬重徐云葭的。
曹丽娘过来了，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感觉到徐琅看过来的眼神，莫名有些害怕，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得罪这位诚国公府的小少爷了，她也不敢多看，而是一门心思放在赵长幸的身上。
“赵公子。”
她先是跟人打了个招呼问了好。
赵长幸坐在马上颔首：“曹姑娘。”并未像从前那样下马同她说话。
曹丽娘心中有事，倒也未曾发觉，她还在纠结这事怎么开口，诚然，她这些年收的礼物不少，但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跟一个男人开口，她脸上也是有些不大好看的。可身边丫鬟紧紧攥着她的袖子，还在小声催促：“姑娘。”
曹丽娘无法，终是跟赵长幸开了口：“赵公子，可否拜托你一件事。”
她亦尴尬，但也只能说道：“我刚才不小心打碎了店里一支玉簪，可我与朋友们带来的钱不够，能、能不能问赵公子借些钱，等我回家再还给你。”她说完，低着的脸已红了一片。
赵长幸从前最喜欢她这样，此刻却像是没瞧见一般，手随意握着马缰，慢条斯理问道：“多少？”
能察觉到身边好友瞪过来的眼神，似乎他敢出面帮忙，他就要跟他绝交了。
赵长幸朝他安抚一笑，等曹丽娘报了个数字，他挑眉。
曹丽娘也知晓这个钱的确多了，可她实在没法子了，只能尴尬道：“抱歉，赵公子，我也实在是没有法子了，我……”
“曹姑娘。”
头顶传来温柔的男声，曹丽娘心下一松，正要道谢却听男声叹了口气：“抱歉啊，我也没钱。”

第175章 裴有卿与陈氏二心
曹丽娘那声道谢的话都已经顿在喉咙里马上就要吐出来了，忽然听到这一句，她神色微滞，像是没有反应过来一般。
过了一会。
她目光呆滞地抬起头，怔怔地看着面前的赵长幸。
他仍高坐马上。
少年潇洒风流、意气风发，他仍在笑，但曹丽娘还是明显感觉出他今日的笑容和从前有些不同，还不等她想出哪里不同，身边环儿已经先急得咋呼起来：“赵公子，您怎么可能没有？您平日不是最大方了吗？！”
这句话出口，曹丽娘心下一沉，率先变脸。
她忙扭头低斥道：“环儿！”
等环儿住嘴，她回过头，去看赵长幸，果然瞧见他俊朗脸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曹丽娘的心更是彻底沉到了谷底，她轻声与人致起歉意：“赵公子，丫鬟无状，您别见怪。”
但她说着说着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是真的觉得今天倒霉极了，她也没想到自己随手握住的玉簪竟然这样名贵，如今为了那点钱求到别人面前已然够让她觉得丢人了，未想到一向喜欢自己的赵长幸竟也不肯出手相助，再一想让她如此失态的原因，她更是难过至极，曹丽娘一时悲从心来，就连眼里也开始忍不住涌起了泪光。
赵长幸居高临下，恰好能瞧见曹丽娘眼中闪烁的泪光。
美人落泪，自然是惹人怜惜的，但赵长幸并非无头无脑的傻蛋，更做不出为女人背弃自己的兄弟，曹丽娘是不错，但也只是不错罢了，他可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却不会真的傻乎乎被一个女人耍的团团转，何况这个女人背地里所表现出来的也不似平时表现得那样。
他最不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两面派。
潇洒不羁的赵二公子不仅没有因为美人落泪而心生怜惜，反而还笑着给人支了个招：“曹姑娘若是真的没钱，我倒是有个办法。”
曹丽娘抬起那双盈着泪光的眼眸，见赵长幸随手一指前面的钱庄，喏了一声：“那儿就有钱庄，曹姑娘可以去那借，霍家的钱庄还是十分守规矩的，曹姑娘只需到期给钱就是。”
曹丽娘听到这话，小脸煞白。
她身边的环儿更是气道：“我们姑娘怎么能去那样下九流的地方借钱？！”
赵长幸惯来挂着笑的脸上已没有一丝笑容，他身边的徐琅更是抻着马鞭，冷厉道：“嘴巴给我放干净点，你说谁下九流？”
环儿被两人这样看着，有些畏惧的躲到曹丽娘的身后。
可此时曹丽娘也已说不出什么话了。
赵长幸知道自己这位好兄弟同那位霍家钱庄背后的主人关系不浅，唯恐他生气，他伸手拍了拍徐琅的胳膊，说道：“走了。”
也是懒得跟这对主仆继续说下去了。
徐琅虽然不喜这对主仆，但也没有打女人的习惯，见自己这位好友并没有真的昏了头脑也就算了，只是走前扬起手中马鞭虎虎生风一般在主仆俩的脚边狠狠一甩：“下次再敢胡乱说话，小心小爷我手中的鞭子不认人。”
主仆俩都被他这般行径吓了一跳，尤其是曹丽娘更是差点没摔倒。
站稳之后也依旧苍白着一张脸。
徐琅看着她们冷哼一声，率先策马离去，赵长幸也不多言，打马跟上，留下几个随侍纷纷跟上，元宝留在最后看着她们也是冷冷地长哼一声才离开。
等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陈云等人方才敢过来。
原本陈云看到赵长幸还十分妒忌曹丽娘命好，竟然撞上了这位伯府二公子，未想到结局竟是这般情况，她们刚离得远，不清楚他们说了什么，但徐琅甩下的那一鞭子却是实实在在落入她们眼中的，此刻几人过来就围着曹丽娘问道：“丽娘，刚怎么回事，你们说什么了？那位徐公子为何朝你甩鞭子，你做什么惹到他了？”
曹丽娘此刻还心有戚戚，大脑也一片空白，听她们询问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讷讷道：“我没有惹他啊。”
“怎么可能？”陈云率先皱着眉反驳道，“那位徐公子虽然脾气不好，但从来没对女人动粗过，你到底与他说什么了？”
其余几人虽然未曾说话，但面上表情也是一致觉得是她先得罪了徐琅。
曹丽娘简直有苦说不出。
眼睁睁看着面前几个所谓的好姐妹，她心里又生气又委屈，可她今日实在没心思再同她们解释什么了，当即就要走，偏那首饰铺子的掌柜却在这时走了过来。
曹丽娘看到他，脸色又是一变，但还是强撑着精神与人说道：“我回去就让人把钱送过来。”
掌柜听到这话，似是放心了，笑眯眯道：“那我就等着那四百两了。”
曹丽娘原本要走了，听到这个数字，猛地转过头，她不敢置信道：“怎么是四百两，你刚刚不是说三百两吗？！”
她声音都不自禁拔高了许多。
等引来来往行人围观方才觉得丢人，红着脸住嘴。
“啊。”
掌柜像是才想起这件事，他倒是一点都无所谓地说道：“刚才觉得你们几个小姑娘也并非故意的，我们东家向来怜惜女子，也时常教导我们，我想着给你们便宜些就便宜些，不过现在嘛……”
曹丽娘忽然感觉到不好，她下意识问：“你们东家是……”
“喏。”掌柜一指那不远处的钱庄，然后看着曹丽娘似笑非笑道，“刚才被你们称呼下九流的地方也是我们东家的地盘呢。”
曹丽娘脸色一白。
掌柜倒是施施然笑道：“那我就等着姑娘尽快送钱了，也请姑娘不要做没必要的举措，今日我没收到钱，可就报官去了。”
他说完便未再理会曹丽娘，自顾自回铺子去了，心里想着回头等东家回来，可得把徐家小少爷维护她的事同她说了。
东家知道肯定高兴。
这样想着，又想到东家走前的嘱托，他一进铺子就喊来伙计：“把东家之前派人先运来的那箱宝物挑些好的出来给徐家两位小主子送过去。”
曹丽娘最后是红着眼睛上马车的。
要不是强忍着，恐怕她就得直接哭出来了，毕竟也是刚过及笄的小姑娘，一个月的月钱也就那点，陡然要赔这么一大笔钱，她哪里吃得消？走前，她连跟陈云她们打个招呼都没有。
不过陈云她们今日显然也不是很想跟曹丽娘有过多的接触，看到徐琅那样对曹丽娘之后，几个人的心思就变得活泛起来了。
曹嫔如今是受宠，但曹家也就那样，曹丽娘好死不死还得罪了徐琅……
如今徐家的情况可跟以前不一样了，诚国公接管了济阳卫，徐云葭还被册封为县主，大燕县主是不少，但有封地的县主可从未有过，那是郡主、公主才有的殊荣。
陈云都已经想好回家跟她爹提下这事了。
……
话分两头。
信国公府之中，裴有卿已经醒来了。
陈氏刚吩咐完事情回来，一进来就看到裴有卿已经起来在穿衣服了，见他脸色还有些苍白，她当即急道：“你这是又要去哪？大夫说了，你休息不足，这些时日得好好休息！”
说到这个，她心里就有些发苦，还有些恼怒。
自己的儿子为了徐云葭做到这种地步，她岂能不怨不恼？她心里甚至忍不住想，让子玉娶徐云葭这事到底对不对，依照子玉对徐云葭上心的程度，还有徐云葭如今的地位，真把徐云葭娶回家中，以后这个府里哪里还由她说了算？
想到这个情况，陈氏就觉得脊背发寒。
不！
绝不可以！
她绝对不能让徐云葭骑到她的头上，谁也不行！
裴有卿不知她心中所想，也未瞧见陈氏脸上神情的变化，等穿完下人准备好的新衣，他就哑声说道：“我要去见云娘。”
从徐家回来这一路，他已然从刘安的口中知道事情的情况，也知道当初徐家敲锣打鼓跟他家退婚的事。
他并不责怪云娘，反而觉得她肯定受尽委屈才会如此。
如若不是爹娘先落井下石，云娘又岂会如此？女子在世，名节本就十分重要，他能体谅爹娘为裴家为他而行此一遭，但终究没法赞同，人活于世，岂能事事独善其身？何况徐家与他们多年情分，即便祖父知晓也绝不会同意。
等佩戴完最后一块玉佩，装扮一新的裴有卿便又恢复成素日那副无双公子的模样了。
其实还该沐浴一番，但他实在等不及了。
好在他此刻除了脸色依旧有些不大好看之外，已然一丝颓废都看不见了，回过头，他看着陈氏说道：“晚膳不必等我，爹娘自用便是。”
他说完就要往外走。
被终于回过神的陈氏拉住胳膊，怒斥道：“你真是疯了不成，为了一个女人，自己的身体也不顾了！”
裴有卿蹙眉，十分不理解地看着陈氏，语气也颇为不赞同：“母亲，那是儿子的未婚妻，您未来的儿媳妇。”他说完看着陈氏长叹了口气，“您和父亲之前的所为，儿子虽不赞同，但事到如今，再去议论也已经没有必要了。”
“如今徐家已然无事，也希望您和父亲可以与徐叔他们摒弃前嫌，等我求得徐叔和云娘的原谅会重新向徐家提亲。”
他言之凿凿，一如裴行昭最初所想。
可陈氏越听，心里却越不舒服，她知道自己现在该放子玉去徐家，最好趁早把跟徐家的亲事给落实了，免得夜长梦多，但她就是做不到。
她冷脸讥嘲：“你倒是想得天真，你是不知道那日徐家派来的人是怎么羞辱你娘的！现在我日日待在府中，全拜他们所赐！”
“你回来至今，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全想着徐云葭那个……”小贱人三个字差点就要脱口而出，最后还是被陈氏及时停住了。
但即便如此，裴有卿也仍是皱了眉，他觉得母亲如今是越发不可理喻了，他看着陈氏说道：“如若不是您坚持要退婚，徐家又岂会上门？母亲，您从小就教导我，‘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为何如今到自身却忘了？”
眼见母亲脸色难看，裴有卿终是不好再多说，只能叹道：“我们既然做错了事，就该承担后果，无论徐叔和云娘要怎么处置我，皆是我该受的。”
说完。
他从陈氏手中抽回自己的胳膊：“母亲不必等我，我解决完便会回来。”
裴有卿说完便大步往外走。
陈氏阻拦不及，等追出去的时候，已看到他站在刘安与元丰面前。
瞧见元丰脸色苍白，刘安亦有些一瘸一拐，裴有卿皱眉道：“怎么回事？”
两人自然不敢多说，只跟裴有卿说“没事”。
裴有卿回头，视线落在陈氏的身上，再次皱了眉。
儿子自小就孝顺听话，陈氏从前何曾见他这般过，今日却屡次被他训斥，陈氏心里又是气苦又是恼怒，倒是一点觉得自己不对都没有，被裴有卿这样看着，她反而抬起下巴冷声道：“他们敢怂恿你回来，让你抛下学业，我如何罚不得？倘若他们不是自小跟着你，我早该把他们发卖了！”
裴有卿张口欲言，最后还是抿唇回过头。
他抬手拍了拍两人的肩膀：“你们先去歇息。”说完便不再理会陈氏，径直往外走了。
看着裴有卿这样离开，陈氏心里又有些发慌了：“你给我站住！”
可裴有卿脚下的步子却一点停顿都没有。

第175章 云葭知道裴有卿回来了
裴有卿最后还是顺利出了国公府。
裴行昭正好下衙回来了，于院中瞧见自己多月不见的嫡子，裴行昭自然十分高兴，又见他装扮一新脚步匆匆，心中便猜测到他这是要去徐家看望徐云葭。
对此。
裴行昭自然十分乐见其成。
等裴有卿看到他过来跟他请安的时候，他也只是跟人点了点头，随口道：“回来了。”
看父亲面无异色，似乎对他回来并不感到惊讶，裴有卿便知自己日前从临安离开一事必定没有瞒过父亲的耳目，恐怕父亲早先时候就已经知道了，他亦没有于这件事情上多言，只跟裴行昭说道：“儿子要去一趟徐家，父亲与母亲先行用膳，不必等我。”
裴行昭在裴有卿面前惯来是会做人的。
他自己私下再怎么混账卑鄙都好，但对自己这位嫡子，他的要求向来很高。
裴行时字玉仲，取玉无瑕之意，他便也给自己的儿子取了子玉为字，他要让他的儿子成为最完美无瑕的璞玉，要让他超过裴行时，要让众人都追捧他尊崇他，他就是要让所有人包括他的父亲看着，他从来都不比裴行时差！
而子玉自小也没让他失望过。
无论容貌、品行还是才学，他都十分出挑。
裴行昭此时也不得不庆幸，幸亏他把儿子养成了这副模样，要不然徐家那恐怕还真不好过去。
他也知道自己与陈氏的这次行径必定是让子玉失望了。
但他也清楚他这儿子的性子，纵使失望，他也不会如何，只会自己去尽力解决摆平。
裴行昭近日在外诸事不顺，如今见到自己的儿子总算是快慰了许多，他没有跟陈氏一样去说徐家的不好，反而上前两步，拍着裴有卿的肩膀，主动提起这事：“徐家的事，是为父没做好，为父之前听信了小人的谗言，担心会连累你跟你祖父，这才行差踏错到这等地步。”
“其实为父心里也十分难过。”
裴行昭垂着眼眸，唉声叹气：“徐家跟我们家多年交情，我跟你徐叔虽然关系没他跟你大伯好，但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他有事，我怎么可能真的冷眼旁观？但天恩难测，想要保住他们就得先保住我们，要不然即便为父有心也无力。”
裴有卿先时的确是有些责怪他们的。
但听父亲此刻肺腑之言，又见他脸上神情也十分懊悔，心里那点气也就逐渐消散了，他自小承孔孟之道，此时看着面前长吁短叹的父亲也就说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父亲既然有心，如今开始改之便是。”
回想父亲先前之言，裴有卿又蹙眉：“父亲日后还是莫与那些人来往了。”
裴行昭颔首：“我现在已然看清，自不会再同他们往来。”
其实是冯保如今已不再见他，就连他的那些干儿子们也不肯再给他递消息了，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裴行昭之前还作壁上观看徐家的笑话，如今自己落于这样的处境才觉实在不好受。
他倒是还不至于像徐冲那般惨，但想到自己这么多年真金白银花进去，那没了根的玩意对他竟然说弃就弃，裴行昭这心里还是咬牙切齿恨得不行！
还好马上就到考成的时间了。
这么多年，他就等着这一次了，他知吏部里的那些人如今因为徐冲的事对他颇有些意见，但纵观整个吏部，无论是按功绩还是在吏部的年限，谁比得过他？更何况他还有薛如松的支持，他这么多年跟孝敬老子似的孝敬薛如松，可不是白干的！
只要薛如松支持他，那之后的考成，他完全不担心。
“你既然回来了，回头便去薛家走一趟，之前老尚书还跟我问起你了。”
裴有卿点头道：“儿子等解决完徐家的事就去给老尚书请安。”
裴行昭听到这话十分满意，当年儿子刚出生的时候，就曾有云游的道人说此子有福运，裴行昭以前从来不相信这些道士说的话，但子玉出生不久，他就进了吏部，之后还得到薛如松的赏识，就连他那个一向对他多加苛责的爹也因为子玉对他开始有了好脸色，尤其之后跟裴行时那个孩子一比……
可不就是有福吗？
裴行昭此时心中颇有些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快慰感，他也不再耽误他去徐家：“去吧，正好你徐叔这几日不在，你跟悦悦好好说说话。”
他又觉得子玉回来的这个时间真是好。
要是有徐冲那个蛮人在，恐怕子玉还真不好进徐家的门，这要是连人都见不到，谈何重新笼络徐云葭的心？
看来这次就连老天都站在他这边！
他心里藏不住的喜悦，裴有卿听到这话却不由蹙眉：“纵使徐叔不在，等我与悦悦说完之后，我也是要寻时间去济阳卫跟徐叔认错的。”
裴行昭脸上的那点笑蓦地一僵，见面前青年一副认真的表情，裴行昭不免有些无奈，也忍不住去想，自己是不是把这孩子教得太好了一些？
不过对付徐冲那种人，别的都没用，就靠一片真诚和真心才管用。
也罢！
裴行昭仍是笑道：“自然要认错，届时我亲自邀请你徐叔来家中吃饭，他若不肯，我跟你娘便登门跟他赔礼道歉去。”
陈氏匆匆赶过来就正好听到这一句，想裴行昭在她面前是那副鬼德行，在儿子面前又是一副好父亲的模样，好似什么都是她的错！
以前陈氏从未有这样的体会，如今一想到子玉刚才竟然还敢忤逆她的话，如今对裴行昭却毕恭毕敬，甚至还十分欣赏裴行昭的话，她心里的那把火立刻烧得更加旺盛了。
“道什么歉？要去你去，别拉着我！”
父子俩也是这时才注意到陈氏的到来。
听到陈氏这番话，裴行昭的脸霎时一沉，心中也厌烦不已，但想到子玉还在身边，他又把那股子气先压了下去。
他没去理会陈氏，而是回头跟裴有卿说道：“你先去，我去跟你母亲说。”
裴有卿面若犹豫，但看着这样陌生的母亲，他又实在着急去找云葭，犹豫一瞬便也做下决定，他跟裴行昭应了一声“是”，又朝陈氏拱手一礼，然后便转身大步往外走了。
“你给我站住！”陈氏此刻是真的气昏了头，见裴有卿这样离开，想也不想又要追上去，却被裴行昭走过来用力拉住胳膊。
“你发什么疯！”
“我跟你说的话，你都忘了是不是！”
裴行昭余光瞥见裴有卿已转出院子，便再未掩饰自己的暴怒，他用力攥着陈氏的胳膊，见她皱眉呼痛也不顾，仍怒视汹汹瞪着陈氏，沉声斥道：“要是坏了我的好事，我不介意换个夫人！”
陈氏听到这话，先是不敢置信，等反应过来同样勃然大怒道：“你敢！”
她完全不相信裴行昭敢休了她，仍冷言嘲道：“我嫁给你二十年，从未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想休我？你拿什么理由休我？！”
“是吗？”
裴行昭看着陈氏面上的讥嘲，嗤笑，他忽然俯身，附于陈氏耳旁轻声说道：“崔瑶的死，这个理由，够吗？”
眼见陈氏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脸色也霎时变得惨白起来。
裴行昭用力甩开陈氏的胳膊，眼见陈氏几个趔趄之后便摔倒在地，神情依旧苍白茫然，裴行昭居高临下看着陈氏冷哼道：“陈氏，别总是拿你那个怪腔怪调来跟我作对，我娶你是觉得省心，不是让你来给我添堵的。”
“要是再敢像今日这样坏我的好事，我不介意亲手把你送进去。”
陈氏听到这话，终于回过神，她在烈日之下狠狠打了个冷颤：“不，裴行昭，你不能这样对我！”她说着突然跪坐起来去抓裴行昭的衣摆，脸上的神情也终于变得有些慌乱了，“我是子玉的娘，你要是把我送进去，你、你跟子玉……”
裴行昭看到远处有下人过来，他垂眸蹲下身，正好挡住了陈氏的身形。
“我跟子玉如何？别人只会觉得我大义灭亲，至于子玉——”他低头，两根帽翅因为他的动作一颤一颤，“你觉得依照子玉的性子，若知晓你如此歹毒，是会大义灭亲还是会替你去承担这份罪过？”
陈氏双眸失神般摇着头：“不，不可以……”
这两个她都不要选！
她不想出事，更不想让子玉替她出事！
裴行昭见她这样总算满意了，他声音温和道：“陈双歌，我们以前相处得不是挺好的吗？你好好做你的二夫人，替我打理内宅。”
他边说边去抚摸陈氏的头，发现陈氏于他掌心之下微微颤粟也仍是桎梏着她的头不肯让她躲避，听到下人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他附于陈氏耳旁说：“以后我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别再惹我生气，知道了吗？”
“二爷，二夫人。”
下人走了过来，走近之后见陈氏坐在地上，不免有些奇怪：“夫人怎么了？”
“没事。”
裴行昭说：“不小心摔倒了，我带她回去就好。”
下人心中奇怪，这么平的路也会摔倒吗？不过见一向脾气不好的二夫人也未曾说话，他也就没再说别的，上前与裴行昭一起扶起陈氏，而后便看着二爷扶着二夫人走了。
目送他们走远，下人看着两人的身影总觉得怪怪的。
*
另一边。
裴有卿还没赶到徐家，回到家的徐琅倒是率先得到了裴有卿回来甚至已经登过门的消息。
门房的下人见他回来立刻同他报了这个事。
“你说什么？！”才翻身下马的徐琅当即就沉了脸，想到什么，他脸色又是一变，立即抬脚要往里面走，边走边还紧张地问道：“阿姐见他了？”
下人匆匆跟过来，听到这话，忙接话道：“没没没，姑娘午后就出门了。”
知道阿姐没见到裴有卿，徐琅心下瞬时一松，又见天色都快黑了，阿姐还没回来，不由又有些担心起来：“这么晚了，阿姐去哪了，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
别是被裴有卿给拦住了。
想到这，徐琅的脸色霎时就变得难看起来：“我去找找她！
下人见他风风火火的又要掉头往外走，脚步又快，跟着跑的他都已经出了一脑门的汗了，嘴里还得气喘吁吁接话道：“姑娘去庄子了，今晚不回来了。”
“好端端的，阿姐怎么突然跑庄子里去了？”徐琅奇怪地皱起眉停下脚步。
但这事，门房哪里会晓得？
还是岑福算着时间，估计徐琅差不多该到时间回来了，过来了，出来看他这样便知他已经知晓姑娘去庄子的事，他走上前与人说道：“少爷，姑娘给您留了信。”
他说着便把手里的信递给了徐琅。
徐琅打开之后，一目十行看完，终于松了口气，但想到裴有卿的事，他觉得还是有必要先给她提个醒，免得之后阿姐见到他突然被打个措手不及。
徐琅做事向来风风火火，想到什么就立刻要去做。
他匆匆跑回自己的屋子。
吉祥正在院子里收拾东西，看到他急匆匆回来，惊讶喊人：“少爷，您……”还没说完就见少爷急匆匆进了屋子，嘴里倒是还知道喊道：“吉祥，进来给我磨墨。”
吉祥立刻进去了。
等徐琅匆匆写完信。
福伯也终于被元宝扶着赶到了，两人都还在喘着气，徐琅本来想让元宝跑一趟，看元宝这个小废物样，摇了摇头后交给吉祥，沉声嘱咐道：“你去庄子跑一趟，把信递给姐姐，就跟她说裴有卿回来了。”
吉祥其实先前就已经得到消息了。
他原本也想给姑娘写信，同她先说一声，但又觉得自己这个身份做这样的事不好，何况姑娘对那位裴世子到底是什么态度，他也不知道，如今既然得了少爷的吩咐，他也就没有耽搁，当即拿着已经干了的信出去了。
“福伯。”
徐琅又跟岑福说：“你去跟府里的人说一声，谁也不准透露消息给裴有卿，要是谁让裴有卿知道姐姐的去向，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素日从未在家里这样严肃冷厉过。
此刻端坐椅子上，沉声发话，竟隐隐有些徐冲的模样了。
岑福知晓兹事体大，自然不敢耽搁，当即得了口信也出去吩咐了。
两桩事情吩咐下来，徐琅仍是烦心不已，他一面想着裴有卿这个混账东西哪来的脸登门求见阿姐？一面又想着阿姐见到裴有卿不会又心软吧？
他可不想要这个姐夫！
但要是阿姐真的喜欢，怎么办？
“不行！”
徐琅拍案起来，心里暗暗道，绝对不能让阿姐再置身于裴家那个泥潭险境之中，想到什么，他跟元宝吩咐：“你去把裴郁给我叫来！”
裴郁脑子比他好使，他得跟他好好商量下怎么保护好阿姐又让她不会再掉进裴有卿的糖衣炮弹之中。
元宝诶一声，匆匆往外跑。
没一会，徐琅瞧见元宝回来了，裴郁却不见踪影，他皱眉道：“人呢？又出去了？”
“出去了！”
元宝气喘吁吁：“跟姑娘一起去庄子了！”
“什么？”
徐琅听到这话，立刻瞪大眼睛坐不住了，他上学读书守家，他姐倒是带着裴郁出去玩啦？啊！凭什么啊？他也想出去玩啊！
小少爷很生气。
他当即也想去庄子，但想到阿姐信里说的，还有裴有卿那个不安因素，他最终还是咬牙切齿气鼓鼓道：“算了！”
他得先替他姐守好这个家！
正好裴郁在他姐身边，也能帮他看着一点。
这样想着。
徐琅倒是也不气了。
外面有人传膳，因为今日家里就他一个，便问要不要直接把膳食直接送到这边来。
元宝倒是还有些担心，悄悄觑着徐琅小声道：“您这会吃得下吗？”
“吃！”
徐琅瞪眼：“怎么吃不下？！”他现在恨不得直接吃下一头老虎，好让他之后看到裴有卿时能更有力气多揍他几拳！
……
云葭得到信的时候，正跟裴郁在吃晚膳。
两人其实午后就已经到了，蔡管事带着一家人亲自来接得他们，蔡管事显然并不知道她已知悉他这些年的所作所为，瞧见她时还是从前那副模样，一顿闲话家常之后还恭喜她如今成为县主，话里话外还时不时提起祖母。
这是他惯常的老戏码了，每次见到她都会说起“若是老夫人还在，看到您如今这样指不定得有多高兴……”
云葭以前信任他，每每听他哭着说起祖母，心里也难免十分感触，还总是安慰他，如今知悉他做的那些事，那些感触也全都化作无言。
不过她从来就不是万事浮于表面的小姑娘。
即便知道蔡管事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她也不会表露于脸上，打草惊蛇。
今天一个下午，她也没做什么，只是在蔡家几个小辈的陪伴下带着裴郁逛了逛庄子，又看了看果园和田地，回来的时候觉得累了，她还去睡了一觉，若不然也不至于这么晚才吃晚膳。
他们如今住得是自己的院子。
以前云葭每次来时也住在这，宅子虽然不算大，但也有一进，收拾的也十分干净，知道她喜欢花，院子里种着不少花木，盆栽也有不少。
落英缤纷的，很是好看。
蔡管事私下如何不说，但表面功夫还是做得十分不错的，这些年即便云葭人不在庄子，他也没来占据过这间宅子，还时不时带人上门来清扫一番。
今日云葭过来的时候，他还特地给她指了好几盆盆栽，说这些都是他从山上移种过来的，态度是十年如一日的恭敬谦卑……当然，如果不是他藏得这么深，恐怕她也不至于被他欺瞒这么多年。
云葭正吃着东西，瞧见对面裴郁若有所思的表情，便笑着问道：“怎么了，饭不合胃口？”
裴郁摇头。
他对吃的向来没有过多的要求。
虽然庄子里做得的确不如徐家大厨做的，但胜在都是野味山珍，口感鲜嫩，就说这一份腌笃鲜，用的就是山里挖来的笋，咸肉听说也是庄子里的人自己腌制的，他见云葭都喝了两碗，他也没少喝。
他只是经过这一下午的时间，感觉出她此次过来并不是为了单纯的休息，也是，她若是为了休息，又岂会挑这个时日？
只是裴郁如今也还有些看不透她要做什么？但他隐隐能感觉到她来这与那蔡管事有莫大的关系。
心里正忌惮，担心那个蔡管事会对他不利，便见惊云匆匆进来了：“姑娘，吉祥来了。”
“吉祥？”
云葭面露错愕，她抬头：“他怎么来了？”
惊云也不知道，只说：“小少爷托他给您带了信。”
知道是徐琅给她写了信，云葭便更为惊讶了，她没多说，放下手中的筷子便开了口：“让他进来。”
没一会。
吉祥就进来了。
看到裴郁也在，他并不惊讶，只跟两人行完礼之后便把手中的信递给惊云，由她呈给云葭。
云葭已擦干净手，接过信一看，待瞧见上面的内容，柳眉微挑。
裴郁看不到信中的内容，便问她：“他说什么了？”
云葭笑道：“没什么，小孩子闹脾气罢了。”她说完便把信合上了，从始至终，她脸上的神情也未曾变化过，倒让知悉全部事体的吉祥多看了她一眼。
云葭瞧见了他脸上的诧异，并未多语，只与人说：“你大老远过来，先用了饭再走吧。”
吉祥听到这话，原想说不用了，但云葭依然看着惊云开口：“拿双碗筷过来。”
这下吉祥的反应倒是更大了：“姑娘，真不用，便是要吃，属下下去吃便是。”
云葭见他态度坚决，便也没留人，只跟惊云说：“带他去找季年他们。”
惊云应声，带着松了口气的吉祥往外走。
云葭重新拿起筷子准备继续吃饭，未曾注意到裴郁望着桌上那张字条，脸上闪过的沉吟之色。

第177章 山雨欲来
裴有卿赶到徐家的时候，徐琅正吃过饭，在院子里拿着一根九节鞭甩得虎虎生风，他是直接把那棵树当成了裴有卿，一鞭接着一鞭，甩得头顶的树叶都在不住地往下掉，就这么一会功夫，徐琅的脚下都已经积成了小小的一滩了。
元宝担心他刚吃完饭，这样剧烈的动作不好，便在一旁小声劝道：“少爷，您先歇歇吧，别回头身体不舒服了，为了那种人，咱们不值当啊。”
徐琅理也没理，继续沉着一张脸拿着手里的鞭子啪嗒啪嗒左甩右挥地甩着粗壮的树干。
忽然。
有个仆役从外面跑了进来。
徐琅看到他过来，几乎是立刻就猜到发生了什么，他手上动作微顿，果然，仆役跑进来就气喘吁吁跟他说道：“小少爷，那裴世子又来了，在门口站着非要见大姑娘！”
“来得正好！”
徐琅冷嗤一声：“小爷还怕他不来呢！”他对裴家的怨气可还没消呢，平时你不犯我我不犯你的也就算了，他该出的气也出了，又被他姐说教了一顿，就算是为了不让他姐生气，他也不会上赶着再去找他家的麻烦。
可裴有卿这个狗东西竟然上赶着来找抽？
那就别怪他对他不客气了！
徐琅把九节鞭收了回来，缠了几圈在手上之后就大步往外走了。
平时长长的一段路，今日徐琅竟然花了半刻钟不到的时间就走到了，可见他这一肚子的火烧得有多旺，眼见裴有卿一身白衣站在门外与他家中的仆役说着话，他又是一记冷哼，还没走到就已扬声道：“哪来的野狗在我家门口吠个不停！”
听到徐琅的声音，徐家众人忙回过头与徐琅问安：“少爷。”
裴有卿听到声响也跟着看了过来，他自然知道徐琅那话说得是谁，他素日往来之人多是学识出众之辈，纵使有傲然、不好相处的，但大家也都是文雅人，从来不会把这样的话挂在嘴边，若是以往，裴有卿必定是要对徐琅说教一番的，但他也知道徐家人如今对他的意见很大。
仆役尚且如此。
更遑论云娘的家人了。
裴有卿轻轻叹了口气，倒也未出声责怪徐琅，等人过来之时便如从前那样与人打了一声招呼：“阿琅。”
可他这熟稔的称呼却让徐琅听得更为火大了，他直接看着裴有卿呸了一声：“别跟小爷我套近乎，小爷的名字也是你能叫的？你算什么东西！”
以前看在姐姐跟他定亲的情况下，叫也就算了。
现在——
裴有卿算个屁？
他冷着一张脸怒气腾腾地看着裴有卿。
裴有卿却并未理会他的这一番言论，而是继续好脾气地跟他说道：“我知你如今心中对我有气，该责该罚，回头我自会去济阳卫拜见徐叔，请他处置。只是现在，还请你先让我见下云娘，让我同她解释一番。”
“你他娘的瞎叫什么，我姐姐的名字也是你能叫的？！”
徐琅听到这话，脸色骤变，他心里的那团火也立时烧得更加旺了，他沉下脸，上前几步直接攥着裴有卿的衣领逼着人往外退。
身后仆役怕他闹出事纷纷低声喊道：“少爷。”
元宝之前受了他哥的嘱咐，让他在家看好少爷，此时更是不顾徐琅如今还盛怒上头，走上前握住他的胳膊，压着嗓音劝道：“少爷，别跟这种人计较，回头您闹出什么事，姑娘和国公爷又得难受了。”
有那么一瞬间。
徐琅是真的想直接狠狠地揍裴有卿一顿，最好打得他满地找牙才能泄他心里的怒气。但听着身边人的劝声，徐琅抬眸，一扫外边围观正看着他们议论纷纷的那些人，他沉着脸，手里的九节鞭紧了又紧，最终还是没直接甩在裴有卿的身上。
他自己不怕被人议论，反正他早就习惯了，却担心自己今日这一顿泄愤倒是痛快了，可回头城中又得传出什么对阿姐和老爹不好的议论声。
“裴有卿。”
徐琅最后没有动手，而是选择动口：“你要是还要脸就该避着我家一点！解释，你解释什么？当初你爹你娘火急火燎派人过来跟我姐退婚，生怕我家出什么事连累你们家，怎么，现在看我家没事，又要上赶着来跟我姐姐定亲了？”
他说完又重重呸了一声：“你们家不要脸，我们家还要脸呢！”
徐琅说完直接甩开手，像是觉得晦气似的，他抬手就往自己身上擦，边擦边一扫踉跄地走下阶梯好不容易站稳的裴有卿。
心里暗道：怎么不摔他个大马趴！
他心里颇为遗憾，嘴里继续冷声说道：“你也别跟我说你不知道那些事，我管你知不知道，反正事情是你爹娘做的，我家已经退了这个亲，就没打算再认回这门亲，犯不着，我姐要啥有啥，缺你这桩亲事了？”
“我给你几分脸面，不想闹得太难看，但你要是再敢在我家继续闹，就别怪小爷我对你不客气了！”
徐琅恶狠狠地说完之后便直接掉头往回走，走过几个门房身边的时候，他沉声说道：“关门！”
门房自然不敢不听，忙答应一声。
反正今天家里就小少爷一个主子，早关门晚关门都一样，等徐琅进去之后，他们也连忙退了进去，当着裴有卿的面直接把那两扇厚重的漆红大门给关上了。
眼睁睁看着那两扇大门关上的时候，裴有卿下意识往前迈了几步，但想到徐琅刚才说的那番话，他又停下了脚步，止于台基之下，未曾继续往上迈去。
门关了。
徐家人也都已经退进去了，可裴有卿还是没有离开。
他依旧留在原地。
围观的人也还留着，没有全部散开。
夜色漆黑，国公府门前的灯笼照在裴有卿的身上，他实在无愧那“无双公子”的名号，即便于这寥寥夜色之中也依旧十分耀眼，惹人瞩目。
围观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有人走上前劝起裴有卿：“裴世子，您还是回去吧，我看今日这扇门是不会再开了。”
裴有卿先前被众人议论围观也不曾多语，如今听到这话，倒是依旧好脾气地转过头与人道了声谢，而后他看着那紧闭的大门，轻声：“无妨，不管门开不开，这都是我应得的。”
来劝话的人听到这句不由又长叹了一声：“您这又是何必呢？”
他们就住在这，徐家跟裴家是个什么情况，他们是最清楚不过的了。当日徐家还没出事，裴家就急吼吼上门来退亲，听说明成县主知道这事直接就晕过去了，那阵子徐家可没少往家里请大夫，之后更是趁着人家大姑娘还病着又上门要庚帖。
这般作态，任何人瞧见都受不了，别说徐家父子了。
也不怪人小少爷说的那些话难听，就这样的情况下，谁还敢把女儿往裴家嫁啊？
但看着身边青年如玉的脸庞，想到这事他恐怕真的不知情，倒是也不好说什么了，最后来劝话的人也只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走了。
围观的人一个接着一个都走了。
倒有心疼裴有卿的婆子仆役，给他搬来自家的椅子，让他可以歇歇脚。
裴有卿瞧见之后也只是冲他们笑着道了谢，却并未去碰那椅子，他依旧站在徐家门前，天色越来越黑，周围的人也全都走光了。
今夜无星无月。
徐徐晚风吹得裴有卿衣袂飘飘。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能从自己酸软的腿来判析应该过了已经挺长的时间了。裴有卿面露苦笑，却依旧站在原处望着对面的门楣，期待着他希冀的那个人能来开门。
……
徐琅躺在房中的躺椅上，大概是这阵子跟着裴郁学习习惯了，他的手里居然握着一本书，最初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吓得差点把书给抛了，但想到他老爹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下次考试别给他丢太大的人，徐琅犹豫一番还是没扔。
翻看没几页，元宝就进来了。
徐琅抬头，瞧见他一张苦瓜脸，嗤声：“还没走？”
元宝苦哈哈道：“没呢，一直在外面站着，也不知道要站到什么时候。”
“管他站多久，最好把腿站废了才好！”徐琅恶狠狠道，说完，他还挺庆幸今天阿姐不在家的，这要是阿姐在家，看到裴有卿这样肯定得开门去见他。
“要不我给裴郁写封信，让他想法子拖阿姐在庄子多住几日？”
他摸着自己的下巴思考，不等元宝答话，他又哐哐摇头，自己先反驳了自己的话：“也不行啊，阿姐也不可能一直不回来。”
凭什么为了一个裴有卿，他姐连家都不能回了？
可要是回来看到裴有卿，他姐真的能像当初坚决退婚一样与裴有卿了断关系吗？徐琅愁得头都大了，他想不出什么好法子，于是更加气裴有卿了，“该死的混账东西，都怪他！”
想到阿姐要是真的被他说服了，他回头还是得叫他姐夫，他就怄得差点把晚饭都给吐出来了，他抓着手里的书，嘴里骂骂咧咧道：“该死的裴家，全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元宝在旁边听到这话捣蒜似的点着头。
忽然想到什么，觉得不对，元宝抬起头看着徐琅小声提醒道：“少爷，二公子也是裴家的啊……”
徐琅：“……”
突然才想起来。
“他跟着阿姐出去玩，抛下我一个人在家，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小少爷骂骂咧咧的，最后还是嘟囔一句，“算了，他除外。”
房内主仆俩说着裴有卿一家人的坏话。
而九仪堂中，追月也终于知道了裴有卿来家里的消息。
因为今日姑娘不在，外面又受了徐琅的嘱咐，谁也没把消息往九仪堂中送，还是一个小丫鬟从厨房知道这事，回来说起的。
“诶，你们知道没，裴世子来了！”
“我听厨房的妈妈说裴世子来了两趟了，现在还在外面站着呢。”
“他这是做什么，想来跟我们姑娘赔礼道歉？重新追回我们姑娘？”
“追回也正常啊，我们姑娘这么好，现在又被封为县主了，谁不喜欢姑娘啊？”
“啐，他们倒是有脸！之前裴家那气焰嚣张的，生怕咱们姑娘傍着他们家！现在倒是又想跟我们家重修旧好了，做他的春秋大梦！”
“话也不是这么说的，当初那事也不是裴世子想做的，我听说他午后来的时候风尘仆仆，可憔悴了，可见是一得到消息就赶回来了，我瞧裴世子对咱们姑娘还是有心的。”
“他不想有什么用，他不想，他们家不也是这么做了？凭他再好再有心，他们家这副德性，我们姑娘又为何非要去受这个冤枉气？”
“你这样说倒也不错。”
……
追月出来听到几个丫鬟坐在院子里不知道在说什么，便随口问道：“在说什么？”
“追月姐姐。”院子里的小丫鬟看到她出来纷纷起身与她打招呼。
追月点点头。
有人走上前与她说起外面的事：“我们是在说裴世子，他来了。”
追月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可与她说起这话的小丫鬟却并未察觉到她的异样，仍在与她絮絮叨叨说起这件事。
“轰隆”一声。
天上忽然打下一道惊雷，紧跟着锋锐的闪电划破天际，劈亮了半边天空。
追月被吓了一跳，抬起头，就听到耳边丫鬟轻声道：“呀，要下雨了，也不知道那裴世子还会不会继续待在外面。”
……
“世子！”
元丰赶到的时候，天上依旧电闪雷鸣。
远远看到裴有卿孤零零一个人站在那，虽然早有猜测，但元丰看到这个情形还是心有不忍，他从马上下来，走近之后看到世子脸色苍白，腿也在轻微的打起颤了，看到这个情形，他立刻红了眼睛：“世子，马上就要下雨了，我们先回去吧。”
裴有卿回头，看到元丰，虚虚一笑：“你怎么来了？”
“属下担心您……”元丰看他虚弱模样，不再多说，只扶着人的胳膊又说了一遍：“世子，我们先回去吧。”
裴有卿摇头，执拗道：“云娘还没出来，我还没见到云娘。”
他说着轻轻推开元丰的搀扶，虽已疲惫不堪，但还是说道：“你先回去吧。”
“世子！”
元丰咬牙，但见裴有卿神情坚决，知道劝不动他，只能大步上前去敲徐家的门，他拍门拍得很响，一边拍一边跪下冲着里面的人说道：“请县主见我们世子一面！”
里面鸦雀无声，只有风驰电逝，雷声轰鸣。
元丰拍了一会，听里面还是一点声音都没有，知晓今日这门徐家是不会开了，他心里也有些恼了，觉得徐家实在太不近人情了一些。
事情是二爷和二夫人做的，和他们世子有什么关系？明明世子一得到消息就立刻赶回来了，鞍马劳顿了这么久，连休息都顾不上就往这边赶，可明成县主呢……
他甚至有些后悔当日是不是不该给世子递这封信了。
但还不等他犹豫多久，忽然听到扑通一声，元丰豁然回头，便瞧见裴有卿摔倒在地。
“世子！”
他连忙起来跑了过去。
裴有卿自醒来便只服用了一碗汤药，此刻身体已然到达极限，头晕眼花，神智也已然有些不清了，但在元丰要扶着他起来带他回去的时候，他还是抓着元丰的胳膊说道：“先别走。”
“世子！”
裴有卿不说话，目光仍希冀地看向前方，可直到等到暴雨都如期而至了，他都没能等到那扇门打开。
*
东郊庄子。
云葭和裴郁在下棋。
两人坐在堂间的罗汉床上，一人执白子一人执黑子。
云葭本是闲来无事，未想裴郁的棋竟然十分不错，竟让她有如遇对手之感，原本的消遣也就带了几分认真。
棋过半局。
忽听外面电闪雷鸣。
云葭扭头，看着窗外被闪电劈亮的夜空轻声说道：“下雨了。”
几乎是话音刚落，天空就下起了暴雨，雨珠啪嗒啪嗒打了下来，落在树上、落在屋檐上，最后又全都落在了地上。
许久不曾见这样的倾盆大雨了，云葭索性靠在引枕上，捏着手中的棋子赏起外面的雨。
裴郁就坐在她对面，见雨水随风刮进来，他蹙眉，正要起身关窗，却被云葭出声阻拦：“开着吧，正好也散散热。”
裴郁犹豫抿唇，但见云葭态度坚决也只能作罢。
他退坐回去，云葭仰头在赏雨，可裴郁却在看她，他总觉得她今日看着有些怪怪的，虽然她脸上依旧挂着平日的笑容，说话也与从前一样，并无什么不同，可裴郁还是感觉出来了。
她好像有些难过。
正想出声询问，外面惊云走了进来：“姑娘。”
“嗯？”
云葭回头：“怎么了？”
惊云说：“雨下得太大，吉祥今晚怕是不好走了，奴婢做主让他留在季队长他们那边了。”
云葭笑道：“应该的，还是你仔细，让吉祥安心留着，明日雨停了再走。”
惊云轻声答应着，正要出去吩咐，便看到岑风冒雨来了。
她便又止步跟云葭说道：“岑管事来了。”
裴郁一直不曾说话，却在此刻感觉到云葭的变化，他那双长眉在此刻蹙得越发用力了。
看到岑风拍完雨水进来给云葭请安，跟她说：“姑娘，人带来了。”
云葭颔首：“走吧。”
她说完便抚平衣裙站了起来，裴郁清晰地捕捉到在她起来之际嘴里发出的那似有若无的一声叹息。
“你先回房歇息，我去去就来。”云葭要出去之际与裴郁说道。
裴郁此时却没听他的话，而是跟着云葭起来了：“我陪你一道去。”
云葭似乎惊讶他的拒绝，止步看他。
少年身后大开的窗子外是电闪雷鸣、倾盆大雨，空气也染了几分氤氲的湿气，而屋中暖光正照在少年的脸上，使得云葭能够清晰地看到他脸上的执拗。
他未开口询问，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她，仿佛在说：无论你去哪、去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云葭为自己这一份所想而失笑。
但在少年执着的注视下，倒也未曾拒绝他的好意。
“好。”
她看着他轻声应道。

第178章 惩治恶仆
蔡家。
吃过饭，蔡泓没让他们立刻离开，趁着儿媳妇和他家那口子收拾碗筷的时候，他继续拉着他那双孙子孙女问道：“午后你们陪大姑娘散步可有察觉出什么？”
蔡泓在家中向来威严。
别说孙子孙女了，就连蔡泓的儿子、儿媳妇在他面前都不敢多说半句，也就只有蔡泓那个女儿敢插嘴。
此时蔡家两个小孩听蔡泓询问，正想开口说，蔡泓那个早年丧夫如今住在家中的女儿便觉得头疼不已。
蔡姿素日最受蔡泓的疼爱，要不然也不会在丈夫死后直接搬回娘家，此刻听到这话，她率先没忍住皱眉道：“爹，你有完没完啊，从他们回来，你就一直问，都多少遍了！”
“你不嫌烦，我都嫌耳朵起茧子了！”
她是从小被蔡泓疼惯了，说起话来便无所顾忌。
但蔡泓虽然平时疼爱自己这个女儿，却不代表她可以挑战自己的权威，尤其是在这种大事体上，他更是容不得别人来顶嘴，此刻被自己这个女儿打断，他立刻沉下脸，瞪着蔡姿，重重拍了下桌子：“我在问话，你插什么嘴！”
桌子上还未收拾的碗筷被他这一掌拍得都翻了，溅出来的油污弄了满满一桌子，一家人都变了脸。
蔡姿直接被说得白了脸。
她看着蔡泓，嗫嚅着两片嘴唇不敢说话。
两个小孩低着头噤若寒蝉，不敢吱声，蔡泓那个儿子蔡勇也不敢在此刻多嘴，儿媳妇就更加不敢说话了，最后还是蔡曾氏皱着眉开口道：“好了，你有话说话，好好的，拍什么桌子？”
她说完又对着自己那双孙子孙女柔声说道：“阿晓、阿慧，你们再好好想想跟祖父说下，下午大姑娘都跟你们说什么、做什么了，庄子里的人可有去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两孩子最大的也不过十岁，小的才八岁。
虽然不知道祖父为什么总问这个，但他们心里怵他，自然不敢有所隐瞒，埋着头如实与人说道：“姑娘就是让我们带着他们走了一圈，还让我们带她去果园摘了一些新鲜的水果，庄子里的人都有您的嘱咐，没人敢过来跟大姑娘说话。”
话是蔡晓说的。
蔡泓听完之后，心下稍松，看来姑娘这次是真的只是过来散散心，也是，出了那么多事，她也的确该散散心，他真是想太多了……
他点点头，正要让他们下去玩吧，就听到自己的小孙女皱着眉忽然说了一句：“不对。”
蔡泓的心立刻就提了起来：“什么不对？”
“有个人碰见大姑娘了。”蔡慧仰头看着自己祖父说道，皱着细细的两弯眉毛说道：“明家那个坏小子撞见大姑娘了！”
“你说什么？！”蔡泓立即变了脸。
堂屋的门开着，外面雷声暴雨，十分热闹，偶有闪电打下来的光照在蔡泓的脸上，让他此刻的脸看起来格外可怖。
“你再说一遍！”
他上前抓着蔡慧的手，不顾小丫头吓得惨白的脸，睁着眼睛锐声逼问道：“大姑娘撞见谁了？”
蔡慧今年才八岁，眼见一向疼爱自己的祖父突然变得那么可怖，她当即就吓得尖叫起来，她拼命挣扎着往后躲，眼睛里面也瞬时包了两汪眼泪。
可蔡泓看到她这样，更为烦躁了，不仅没有松开还厉声骂道：“哭哭哭，哭什么哭！这么重要的事，你现在才说！我刚问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蔡勇家的看到自己的女儿这样自然担心不已，可她又实在怵自己这个公公，只能拼命拍打自己的丈夫，让他出面。
可蔡勇能有什么用？看到他爹，他一个屁都不敢放，此刻看到女儿哭闹，他虽然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也不敢上前说什么。
至于蔡曾氏和蔡姿这会脸色也有些不大对劲。
最后还是十岁的蔡晓鼓起勇气走上前跟蔡泓说道：“祖父别担心，明暄没过来，他远远看到大姑娘一行人就立刻掉头走了。”
蔡泓听到这话，稍稍放心了一些，但仍不敢掉以轻心，便沉声问：“大姑娘当时有什么反应？”
蔡晓仔细回想了一下跟人说道：“大姑娘就是问了一句那孩子是谁，我回答之后，她也没多问，继续让我们领着四处逛去了。”
“没别的了？”
见孙子摇头，蔡泓没再多问，但他的脸色依旧不大好看，他松开手，任由蔡慧哭着跑到蔡晓身后，没理会，而是狠狠地扭过头瞪了蔡勇一眼。
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蔡勇原本就怕蔡泓，此刻被自己父亲这样瞪着，更是慌得不行，一句屁话都不敢多说，缩着脖子继续当鹌鹑。
蔡勇家的见女儿没事，又看到自己丈夫这副窝囊模样，又是委屈又是气恼。
她当年怎么眼瞎嫁给这样的窝囊废！
她实在气不过，抬起手就狠狠拧了下蔡勇的胳膊。
蔡勇被拧得胳膊吃痛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屋中长辈们神色各异，两个小孩不知道那些旧事，但见他们神色难看也不敢多嘴，蔡晓护着蔡慧在身后，任蔡慧瑟瑟发抖抓着自己的衣摆，而他抓着她的手腕轻轻揉着。
外面雷声轰鸣依旧不曾间断，屋子里倒是静悄悄的，无人说话，最后还是蔡曾氏勉强扬起一抹笑，打起圆场：“既然没碰见就没事，这么多年，明家也没惹什么事，想来也是知道轻重的，他家现在一个残一个小，都得靠咱们给的那点口粮过活呢，你就别担心了。”
“我能不担心吗？慈母多败儿，要不是你——”
到底是忌讳事，又怕隔墙有耳，蔡泓也没再继续往下说，而是跟蔡姿交待道：“你明天出去一趟，让明家那父子俩给我把嘴巴闭紧了，他儿子不是一直想读书吗？只要他们老实听话，回头我出钱让他家小子上学去。”
蔡姿这会倒是也不敢多说别的了，忙点头答应了。
蔡泓没别的话了，站了起来，打算回房把账本收得再好一些，免得被人瞧见，走前他还特地叮嘱道：“大姑娘在的这些日子，你们都给我夹紧尾巴做人！还有外面那些人，全都给我看着点，谁敢乱说话，就休怪我无情了！”
一屋子人都点头答应了。
蔡泓没再搭理他们，大步往外走去，刚走出去，就看到一行人撑着伞走了进来。
雨势依旧很大，他们又都撑着伞，隔着那重重雨帘，蔡泓一时未能认清来人是谁，他皱着眉，问了句“谁”，未能听到回答，倒是屋中蔡曾氏等人听到动静走了出来：“怎么了？谁来了？”
他们走出来也看到那一行从雨夜中走来的人。
他们同样未认出来人是谁，直到一个穿着紫衫锦裙的女子从那十二骨紫竹伞下露出全部面貌，他们倒吸一口凉气，竟然惊得都忘记该有什么反应了。
直到云葭走过来，笑着同他们说道：“深夜叨扰，没打扰你们歇息吧？”
蔡泓这才回过神，他忙道：“怎么会？我们也才吃过饭。”看到身边老妻和儿女都还未反应过来，他皱眉低斥：“还不让开？”等他们回过神，终于把路让了出来，蔡泓连忙跟云葭说道：“外面雨大，姑娘快请进。”
他边给云葭领路，嘴里还跟云葭说着话：“这么晚，雨又下的这么大，姑娘怎么过来了？您有事，直接遣人过来吩咐一声便是。”
云葭笑着走了进去。
惊云在一旁抖落伞面上的雨水，她边拿着帕子清扫掉衣服上的水汽，边在裴郁的陪伴下走了进去。听到这话，她笑着说道：“闲来无事，想着许久不曾来蔡叔这边坐坐了，就过来看看。”
蔡泓不得不庆幸自己这么多年在庄子里表现得还算老实本分，没把那些钱都用在门面上。以至于他此时完全不怕云葭过来查到什么，请云葭上座之后，他让人给云葭倒茶，等蔡姿把茶递过来时，他还一副赧然的老实人模样，不好意思道：“都是山里种得，我家那口子摘了自己家里炒的，您别嫌弃。”
“什么嫌弃不嫌弃的，我倒是觉得这些都是山珍。”云葭笑着说完却没喝，只让惊云接过后放到一旁，而后指着身边的位置与人说道：“蔡叔坐。”
蔡泓听到这话也没多想。
刚要入座就发觉姑娘身边站着的那个少年正神情冰冷地看着他，他初时未感觉出什么，直到发现自己越靠近那把椅子，少年那双冰冷的目光也跟着移动，在这样的注视之下，蔡泓也不知怎得，这屁股竟然有些坐不下去了。
最后要坐不坐的，倒引得云葭奇怪了：“怎么了？”
蔡泓尴尬道：“没什么。”他总不能说是被一个足以当他孙子的少年看得不敢坐了吧，他轻咳一声：“老奴吃多了，站着就好站着就好。”
云葭挑眉，她想到什么回头看了一眼依旧牢牢守在自己身边的裴郁，四目相对，见他低头，一副什么都没做的本分模样，她笑了笑，不曾多言，收回视线。
“这位少年看着有些眼生，是姑娘新招的护卫吗？”
听到蔡泓询问，云葭笑笑，“故人之子。”却未多加解释。
蔡泓听到这话倒是心下一凛，忙说：“倒是老奴眼拙了。”
怪不得刚才那样看他了。
蔡泓忙指着身边的位置，跟裴郁客气道：“您请坐。”
裴郁连眼神都懒得给他，他就像是一尊雕塑，除了守在云葭身边，什么反应都没有。
蔡泓这些年在庄子一人独大，即便云葭偶尔过来对他也是尊敬有加，也让蔡泓的脾气养得越来越大，此刻三番两次被裴郁弄得下不来台，他脸色已然有些不大好看了，但见一旁姑娘什么表示都没有，他也不好多说，只能继续站在一旁尴尬地赔着笑。
云葭就像是看不到他脸上的尴尬。
她仍端坐椅子上，此时外面的雨势显然要小了许多，电闪雷鸣也已经没了，她于高堂坐，笑着看向屋子里的那一众人，目光越过一圈之后落在蔡姿的身上：“这是蔡叔的女儿？我记得你单名是一个姿字？”
她这话是看着蔡姿说的。
蔡姿未想到她竟然还记得自己的名字，面上惊讶非常，还是蔡泓提醒了一声，她才忙上前给云葭磕头。
云葭笑着让人起来后问她：“我记得你早年不是嫁到青州去了吗？怎么如今回来了？”
蔡泓在一旁说道：“我这女儿福薄，姑爷早年走镖被山贼砍死了，她在夫家过不下去就回来了。”
他唉声叹气的，蔡姿脸色也不大好看。
云葭像是才知道这个缘故，说道：“怪我说起伤心事。”
她自然不可能不知道缘故，但只不过蔡泓说的与她所了解到的还是有十分大的差别的，蔡姿这丈夫虽然的确是走镖途中被山贼砍死的，可前因却是蔡姿嫌自己的丈夫赚钱赚得不够多，又听说走镖来钱快，非要把人送到镖局。
可她那丈夫看着一身力气，实则却没多大本事，碰到山贼，别人都跑了，偏他一个留在那。
事发之后。
蔡姿自然不敢再在夫家待下去了。
不过这些事，倒也没什么必要去说，她只装作一副什么都不知情的模样。而后又看了眼屋里的其余人，待一个个都见过，她同屋中每个人都说了几句话。
蔡泓见她这般便越发觉得自己可能是多心了。
刚才见到云葭过来时的紧张也已然消失不见了，可就在他放松警惕的时候，却听到云葭说道：“其实我今日过来，是有几句话要问问蔡叔。”
蔡泓微怔，待反应过来忙道：“您说。”
云葭笑着说：“之前家里有几个管事同我说蔡叔每年都会给他们一笔银钱，还同我说蔡叔手里有两本账本，一本是真的账本，一本则是蔡叔每年用来糊弄我的。”
几乎是云葭才说到前半句的时候，蔡泓的心就跟着狠狠跳了一下。
不仅是他，他家里其余几人也都是差不多的表情模样，除了两个小的满脸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每个人此时的脸色都不算好看。
“荒谬！”
蔡泓强行镇定之后怒气冲冲说道：“是谁说的，姑娘让他们当面与我来对峙！我倒是要看看是谁在背后恶意中伤老奴！”
他说完又同云葭说：“姑娘不会信了这些人的话吧？老奴可是老夫人亲自派给您的，这么多年，老奴对您的忠心可鉴日月，您可千万不能信了那些小人的谗言！”
裴郁在一旁听得皱眉。
他冷眼看着蔡泓，终于明白为什么云葭会突然过来了。
云葭倒是仍旧笑着，她并没有因为蔡泓的狡辩而生气，甚至她之前说起那番话时也是开玩笑说的，此刻见蔡泓用愤怒掩盖心虚，她也只是温和地端坐在椅子上。
脚步声在外面响起。
众人回过头便瞧见岑风手里握着两个账本走了进来。
在看到岑风手里拿着的那两本账本时，蔡泓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的身子下意识动弹了一下，似乎要走过去从岑风手中拿过那两本账本，但想到云葭，他又强行止步，心里也在想着对策。
这本账本并不是他亲笔手书，就算被发现，他也有法子辩解。
是了。
不用怕。
如果姑娘真的有证据，早就带官兵来捉拿他了。
他不清楚那几个徐家的管事是不是真的背叛他了，但即便是真的，也没事，这么多年他们银钱往来都没有旁人瞧见，再说那些钱上面又没有写着谁的名字，他死不承认，谁拿他都没法子。
至于庄子里的那些人……
他们要想好好活着，就该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他是老夫人的人，如今徐家也还有不少像他这样的老人，真到那个时候，他大不了跟姑娘闹得一个鱼死网破。
蔡泓虽然惧怕云葭，但也没有那么惧怕，说到底，云葭是他看着长大的，是他亲手扶持她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奶娃娃到今天这个地步，要是她不仁，他就把以前那些老伙计都喊过来，让他们看看姑娘是怎么对待跟着她做事的老人的。
这样想着。
蔡泓心里的那点畏惧竟然也一点点消失干净了，他重新变得镇定起来。
甚至在云葭接过那两本账本翻看之时，他也没有多余的变化，甚至还主动问道：“这不会就是姑娘刚才说的那真假账本吧？”
“我倒是不知道谁这样歹毒，竟拿这样的东西来害老奴！”
“你！”
岑风看他这副嘴脸，不由勃然大怒。
他正欲训斥蔡泓，就听云葭淡然喊道：“岑风，退下。”
岑风咬牙看着蔡泓，最后还是沉默地退到了一旁。
“刘氏，你带着孩子也先退下。”云葭又跟蔡勇家的发话道。
蔡刘氏忽然被点名，神色微怔，她下意识先看了自己的公爹一眼，但见公爹皱眉不语，她犹豫了下又看向云葭，明明她最是惧怕蔡泓，但此刻看着坐在主位上的那个女子，她竟然没法去抗命，轻轻答应一声之后，她低着头牵着两个孩子先退下了。
“姑娘这是要做什么？”蔡泓的脸色不大好看。
云葭却未直接回答他这一番话，而是看着蔡泓说道：“我记得我刚管家的时候，蔡叔已经是家里的大管事了，祖母信任你，大小事务也都交托于你，甚至临死前还特地把你叫到身边让你日后好好协助我。”
突然被云葭提起这些旧事，蔡泓沉默。
云葭把手里的那两本账本扔到桌上，不再翻看，而是继续看着蔡泓说：“这么多年，蔡叔也的确未曾辜负祖母的嘱咐，我刚管家，底下人不听话的时候，也都是蔡叔替我忙前忙后，让我能够顺利坐在那个位置上。”
“我一直都很感激你，如果不是你，我早年管家不会这么顺利，所以后来我把这庄子交给你，除了信任你之外，也是想着你能够好好在这休养身体。”
“这账本上的东西，我懒得去看，也懒得去查。”
“多些银子的事，只要不是做得太过分，我也权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蔡叔，你这些年做得是不是太过分了一些呢？”
云葭的声音并不算响亮，甚至就连情绪都没怎么波动过，但让人听着却不敢忽视。
蔡泓先前一直不曾说话，此刻听云葭最后一句，沉默须臾还是低头说道：“老奴不知道姑娘的意思，老奴这些年为老夫人为您，天地可鉴！若姑娘不信老奴，大可在家里搜查，看老奴家里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屋中烛火摇曳。
云葭沉默看着面前“忠仆”许久，终于摇头失笑，她轻盈的笑声在屋中响起又逐渐被外面的雨声所覆盖，可裴郁却听出了她笑中的难过和心酸。
有那么一瞬间，裴郁想走上前轻轻环抱住她。
云葭不知裴郁的心思，也没再看蔡泓，而是收回视线往外吩咐道：“来人。”
蔡泓不知她喊得是谁，心下一凛，他不由自主地回头往外看去，便见有一个身穿蓝衣劲服的男人撑伞带着两人前来。
雨帘遮住来人的身影。
也是因此更让蔡泓慌张，他迫不及待想知道来人是谁，等两人近前，蔡泓终于看清二人的身影，才发现那两张竟都是他熟悉的面孔。
其中一个是曾运先。
他妻子的胞弟，他的小舅子。
而另一个则是明家的小子明暄。

第179章 去路
突然看到这两人出现在这，蔡泓再也维持不住原先的镇定了，他目光错愕地死死盯着过来的二人，相比曾运先被他看着时面露紧张和胆怯，才不过十二岁的明暄倒是一脸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模样。
他不仅没有畏惧蔡泓看他，反而还恶狠狠地瞪了回去。
蔡泓看到他这个神情，心下又是一沉，不是被少年第一次这样看了，他眼中的恨意和从前每次看到他时一样，只是以前蔡泓从未忌惮过。
他知道明家父子的软肋在哪。
这个如狼似豹一般的狠辣少年，什么都不怕，就怕他那个已经瘫痪在床上的父亲，而明长遂如今还苟活在世上，也只是为了这个独子。
这些年他利用的就是这两人对彼此的牵绊才无所畏惧当年的丑事被揭露。
他在这一人独大，又掌握着父子俩的命脉，也不担心会有人知道当年他家的所作所为，可他没想到今日大姑娘一来，这少年就过来了。
蔡泓双手紧握于身子两侧，心中也未如表面所呈现出来的那般平静。
思绪百转千回，他在想明家这小子是什么时候找上姑娘的，姑娘又知道了多少，还有曾运先又为什么会过来……蔡泓的脑子从未转得这么快过。
可转得再快也没用。
在那剧烈如雷声一般的心跳声中，蔡泓第一次想不出什么好对策，他只知道他可能彻底要完了，他未再看两人，而是收回视线去看坐在主位上的云葭。
此刻屋中满满当当站了十余人，原本就不算宽敞的堂屋顿时显得更加逼仄了，所有人都站着，只有云葭端坐着。
其余人的脸色都不算好看，蔡家一行人颤颤巍巍，云葭带来的那行人则冷若冰霜，唯有她好若静女一般端坐着，手中也终是握了那盏茶。
刚刚才泡开不久的茶水初初揭开茶盖就漫上袅袅水雾。
恰好氤氲了云葭微垂的眉眼。
她的面容藏于水雾之后，于灯火之下显得更加朦胧婉约起来，在那雨声的映衬下犹如一幅最上乘的水墨画，她未曾理会蔡泓的注视，等喝完一口茶方才抬眸。
她终究还是喝不惯这样的茶。
云葭其实并不明白蔡泓为何要这样做，他打压庄子里的人，收敛钱财为自己置办宅子，却又从来不曾去住过，甚至也不准自己的儿女去住，他们在这庄子依旧过着清贫的日子，就连一口好茶他也不敢买不敢喝。
从曾运先的口中，云葭知道蔡泓这些年一次都未曾去住过，只是偶尔去城里的时候路过看看，但待个半天也就回来了。
跟他的儿子不一样。
蔡泓也不好色，他这辈子也就曾氏一个妻子。
既不好色，也不享乐。
云葭都不明白他这样去收敛钱财是为了什么。
可她不明白的事情多了去了，就像她也不明白为什么陈氏的嘴脸会变得这么快，她曾经想问蔡泓，如今却觉得没什么必要了，不管是为了什么，他始终还是背叛了她，也辜负了他对她的信任。
手中茶盏落于桌上，轻轻一声，并不算响亮，但还是让满屋子的人震了神，尤其是蔡勇、蔡姿两兄妹，更是直接当场就跪了下来。
蔡曾氏也白着脸摇摇晃晃的，一副即将要摔倒的模样。
蔡泓回头看到这个情形，脸色又是一阵青一阵白，如若不是云葭在这，恐怕他直接就要踹过去了，这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云葭未去理会蔡泓难看的神情，淡淡道：“该了解的我都已经了解了，蔡叔可还有什么话要说？”
蔡泓沉默。
曾运先和明暄都已经在这了，他纵使再如何诡辩都已然无用，他抿唇半晌，终是看着云葭开口：“姑娘打算怎么处置我？”
云葭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明日燕京府衙的人会过来。”
这就是早有安排了。
蔡泓闻言再一次沉默，他没说话，而是看向面前的女子，女子依旧端坐在椅子上，恍惚间，蔡泓却像是看到了一个稚嫩的小女孩。
当年老夫人仙逝的时候，大姑娘也才八岁。
别的像她这个年纪的小孩还在跑跑闹闹爱哭爱笑，只有她，已经当起了家。
可如今事事成竹在胸、走一步算三步的大姑娘也不是生来就这样，她刚管家那会也会害怕，也会忍不住掉眼泪。
他记得那时大姑娘十分依赖他。
他替她清扫那些有二心的人、为她平定内宅，而大姑娘在他一日日的陪伴下成长得越来越快，直到独当一面。
他曾不止一次陪着大姑娘这样处置有二心的人。
没想到多年过去，他也成了那个有二心的人，而大姑娘的身边……他往前看，以为大姑娘身边再无别人，却见一少年站在她的身后，他那双漆黑的眼睛正死死的盯着他，仿佛他敢对大姑娘做什么，他就会当场要了他的命。
蔡泓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些想笑。
这短短不到两刻钟的时间，蔡泓的心里有过不平、有过埋怨，甚至也想过反抗……可在这瞬间，他看着静静凝望他的大姑娘，想到过去种种，竟只能化作一口长长的叹息声。
他低头哑声：“那些事都是我做的，与我家人无关，大姑娘要责罚就责罚我一个人吧。”
云葭看着蔡泓说：“旁事不论，明家的事，我没法做主。”
蔡泓听完这话又静默了片刻。
还不等他说什么，反应过来的蔡勇立刻扑了过来：“爹，爹！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您要帮我，只有您能帮我了！”
蔡勇痛哭流涕，死死攥着蔡泓的衣摆，就跟那年做错事求他原谅帮忙一样。
可这次蔡泓却只是沉沉地看了他一会，没有说话，大姑娘的意思已然十分明显了，自家的事，她可以不一概论罪，可别人的事，她也没办法替他们做主。
他收回视线，没有理会蔡勇。
蔡勇看懂他的意思之后，心下一沉，他不敢相信，余光瞥见端坐着的女子，只能把希冀全都寄托在云葭的身上。
他匍匐着往云葭那边爬，边爬边道：“姑娘，大姑娘，您救救我，您救救我！只要您发话，明家的……”
他话还没说完。
因为快靠近云葭，被裴郁重重踹开。
裴郁这一脚用了十成力，蔡勇只觉得自己的肩膀都快废了，他疼得在地上抱着肩膀痛苦呼叫，泪糊了满面，还希望云葭能救他。
可云葭却只是厌恶地看了他一眼。
如果对蔡泓，她是失望伤心，那对蔡勇，她就只是单纯地厌恶了。
看着老实本分，喝醉酒却敢逞凶，最后为了怕人发现还敢杀人，这样的人，死不足惜！
“季年。”
她冷声喊人。
季年听到声音立刻上前，垂眸抱拳：“姑娘。”
云葭吩咐：“把人拉下去，明日直接送到官衙。”
“是！”
季年领命去带蔡勇，他是习武之人，蔡勇被他一抓，连一点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了，倒是蔡曾氏看到自己儿子要被带走，反应过来，立刻哭着扑了过来。
屋子里闹闹哄哄的，蔡泓的脸色几经变化突然大步上前，他用力拽开了蔡曾氏的胳膊，沉着嗓音骂道：“你要想所有人给你儿子陪葬，你就继续给我闹！”
蔡曾氏听得头脑空白，拽着蔡勇的胳膊却渐渐松了力道，眼睁睁看着蔡勇被带走，蔡曾氏无声哭泣。
蔡泓也没再理会她。
走到曾运先身边的时候，他看到这个一向怕他的小舅子身子微微发抖，头埋得更低了，忽然问：“姑娘许诺了他什么好处？”
云葭说：“蔡叔不如亲自问。”
蔡泓没出声，他只是冷冷的看着曾运先。
曾运先被他看得又往旁边躲了躲，但他实在太惧怕自己这个姐夫了，蔡泓不仅在蔡家独大，就连妻子的娘家都十分惧怕他，曾运先算是从小被蔡泓看着长大的，对蔡泓的惧怕可不是一星半点。
他不敢说，也不敢不说。
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说道：“……县主许诺之后把那两套宅子给我。”他说完就立刻起来跑开了，生怕蔡泓跟从前似的踹过来。
蔡泓的确想踹他。
他脸色阴沉难看，没想到自己竟然是败在这样一个蠢货手中，心里的那口郁气他花了好久才终于平下。
他重新回过头去看云葭：“那两间宅子姑娘打算怎么处置？”
云葭未曾隐瞒：“卖了，拿到的钱分给庄子里的人。”
曾运先起初没听明白，等反应过来那两间宅子是哪两间，他立刻嚷叫起来：“县主，您不是答应把那两间宅子给我吗？您不能说话不算数啊！”
无人理会他的吠叫。
只有吉祥拿起手中的长剑往人脖子上重重一砍，直接把人打昏过去了。
室内重新变得安静起来。
蔡泓看着云葭继续问：“那日后这间庄子，姑娘打算交给谁？”
云葭看着他说：“林德明。”
蔡泓目露赞赏，他这些年虽然不在徐家，但徐家的情况，他还是知道的，家里这些管事里面，岑风的能力自然不必说，这林德明也是一把好手。
只是——
“人心易变，姑娘又怎知道林德明不是下一个我呢？”
云葭身边那些人听到这话，神色俱是一变，岑风更是张口就要骂他，但还不等他开口，云葭已然开口了：“所以我不打算只安排一个人。”
蔡泓挑眉，等着云葭继续往下说。
云葭说：“我会在庄子里的租户之中也找一个能干的人，日后让他们一同协作，二人每个月的月钱我会改为分成制，按照庄子里的收成去计算。”
蔡泓沉默地凝望座位上的女子，半晌，终是摇头笑了。
“姑娘是真的长大了。”他似笑似叹。
那个小时候爱躲起来哭的大姑娘已经成长到令他望而生畏的地步了，输给她，倒也不冤。他心里的那点不平和怨气好似彻底消散了：“走之前，老奴给姑娘送个参考的人选。”
云葭颔首：“蔡叔请说。”
蔡泓道：“明长遂。”
对于这个人选，云葭倒是惊讶的，她自然知道这个明长遂是什么人。
同样惊讶的还有明暄，他自进来之后就一直不曾说过话，其实是不敢相信云葭真的会帮他们，此刻听到蔡泓这一句，他才猛地回过头：“你又想做什么？”
他双手紧握，神情紧绷，一副担心蔡泓又要耍手段的模样。
蔡泓却没理会他，而是看着云葭说道：“明长遂是鸿元三年的举人，算得一手好账，也很受庄子里的人爱戴。”
这些事，云葭并不知晓，前世家里出事，庄子里又传出蔡勇杀人事件，她过来调查的时候，明家父子已然不见了。
她那时倒想找到明家父子对他们进行赔偿。
但明家父子就跟消失了一般，无论她怎么找都找不到。
此刻她略作沉吟，倒也点头：“我会好好看看的。”
蔡泓点头，无话了，他回头看向屋中，老妻自儿子被带走之后就一直在垂泪，而他那个任性妄为的女儿就跟傻了一般，一直坐在地上，蔡泓第一次生出懊悔的心情，他这些年太过独断专行，以至于儿子女儿都没有能挑起重担的本事。
他没法想象他离开之后，他们该怎么办。
庄子肯定是不能待了，他作恶多年，一经换主，这里怎么可能还有他们的容身之地？
“若不嫌路远，就去蓟州吧。”身后忽然传来云葭的声音。
蔡泓回头，目光怔然地望着眼前的少女，喃喃：“蓟州？”
“嗯。”
“蔡晓聪慧，是个读书的料，十日后，我请了两位先生去蓟州教书，蔡叔若不嫌背井离乡，就让家人随他们去蓟州，日后蔡晓也能有读书的地方。”
“只一点，我得与蔡叔先说清楚，今日之后，蔡家与徐家再无关系，徐家不会做蔡家的保护伞，他们无根无基去蓟州，也难保不会被人欺负。”
她可以给蔡家一条去路。
但这条路该怎么走，能不能走通，她管不着，也不会去管。
“够了。”
蔡泓哑声。
他看着面前静坐的女子，眼中终于闪烁起泪光：“足够了。”
他忽然倒退两步，而后跪下朝云葭的方向重重磕了几个头，起来之后，他看着云葭，张口欲言，最后却什么都没说，转身大步出去了，走到蔡曾氏和蔡姿身边的时候，他才开口：“跟我出来。”
两人素来听他的话，更不用说如今还六神无主，自然是蔡泓说什么便是什么。
岑风看着这个情形，皱眉：“姑娘……”
云葭说：“无事，外面有人守着。”
岑风这才放心。
他重新退到一旁，不再说话。

第850章 月下夜谈
蔡家人走后。
屋中除了云葭带来的那行人就只剩下明暄一个外人了。
少年面对蔡家人时无畏无惧，此刻面对云葭，倒生出几分尴尬和局促。
今日夜里，突然有人冒雨登他家的门，问起他娘的事，还说会帮他们，他认出来人是这位大姑娘身边的管事，只觉得他们一丘之貉，还以为蔡泓又是变着法子来试探他跟他爹，想也没想就把人打发了出去。
没想到刚才吃完晚饭又有人过来了。
还是那个姓岑的管事，只不过这次他还带着两个护卫。
看那两个护卫腰间佩剑，他当时就觉得果然不出他所料，这些人果真都是一丘之貉！担心他们要直接杀他们灭口，他索性直接咬牙提了一把菜刀过去，打算直接跟他们拼了，结果当然是一败涂地了。
他那点三脚猫的功夫，怎么可能跟徐家精挑细选出来的护卫相比？
几乎是他刚提着菜刀冲过去，他就被人不费吹灰之力拿下了。
“现在相信我没骗你了？”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道女子的温软笑声，明暄知道之前发生的那些事，甚至于他说的那些话，她都已经知道了。
他下意识想跟从前一样扮冷装酷，甚至想放狠话来遮掩自己内心的局促。
但抬头撞见一双温柔的笑眸，他那点冷酷狠厉就有点装不下去了，最后他还是窘促地别开脸，闷声道：“谢了。”
云葭摇头：“不用。”
她说完轻轻叹了口气：“如果我早日发现，也许也就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了。”
但这世上哪来什么如果呢？
明暄听闻这番话，忽然变得沉默下来，他倒是也没怪云葭，他虽然年纪不大，但也知道自己该恨的人是谁，蔡泓欺负庄子里的人还控制着他爹和他，蔡勇欺辱他娘还害死了她……他恨得是他们！
既然他们现在都已经被拿下了，他自然不会再把恨意牵扯到别人的身上。
就连皇帝都有被人蒙住双目的时候。
更不用说这位一直待在内宅后院的大姑娘了。
云葭见他不语，也未再多提这件事，原本想问问他爹的事，但见此时天色已晚，虽然先前他让岑风去带人的时候已经跟明暄的父亲解释过了，但难免他不会跟这个孩子一样多想，便也没在这个时候开口多说。
“夜深了，你先回去吧。”
她跟明暄说完之后，又吩咐道：“季年，喊个人送他回去。”
那边季年还没说话，明暄就先出声拒绝了：“不用，我自己会走。”他说完便打算走了，走前看了看身后的云葭，两片嘴唇动了几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往外跑了。
雨已经停了。
云葭看到少年踩着水坑往外跑，然后逐渐消失在黑夜之中，云葭兀自看了许久，过后，忽然回过头，看向身边的裴郁，同他笑道：“你有没有觉得那孩子有点像你？”
一直不曾说话的裴郁听到这话皱了眉。
他往外看，已经看不到少年的踪影了，但他记忆一向很好，回想刚才那个少年的模样，抿唇摇头，迎着云葭的注视说道：“不像。”
云葭笑道：“不是说你们的相貌，是性子。”
都是那种拼命把自己包裹起来，不愿意让别人窥破自己内心，但其实相处久了之后就会发现他其实只是外冷内热，看着冷冰冰的，内心却很柔软。
这么多年蔡泓为什么能把控住这对父子，不过是拿捏住了他们的命脉。
做爹的希望儿子能平平安安长大，而做儿子的也不希望自己的爹出事，要不然就明暄这个脾气，恐怕早就告到燕京府衙，甚至告御状去了。
云葭轻轻叹了口气，心中倒也松了口气。
若此事真的揭露出去，纵使与她家没有关系，也难保不会有人借机生事，就跟前世一样。
她重新转过头吩咐道：“岑风，你之后在这留些日子，等林德明过来，你跟他好好交待下庄子里的事，还有明夫人的坟，你也喊人帮忙好好修建下。”
岑风自然没有不答应的，当即就拱手答应了。
云葭也未在这久坐，与裴郁说了声“走了”便起身往外去了。
雨已经彻底停了。
不过屋檐、树上都还挂着雨珠，廊下灯笼照在地上，也能瞧见地上的水坑。
裴郁跟在云葭身边，看见那几个水坑，皱眉。
他低声提醒：“小心。”
云葭朝他笑笑：“没事。”
地上都是水坑，再怎么小心都没用，何况不知道蔡泓是不是为了故意彰显出自己家中过得并不富裕，有些青石板都已经翘起来了也未曾修缮，一脚下去很容易就溅起底下的泥水。
这下不仅是裴郁皱起眉头。
就连惊云也忍不住在一旁皱眉道：“这鞋子，您今日才第一次穿呢。”说完又不免有些庆幸，“幸好奴婢让和恩多准备了两双。”
云葭点头，却未曾说话。
她回过头，看向身后，灯火照在窗上，能看到他们的影子，也能听到有哭声传来，夹杂着蔡泓的训斥，云葭轻叹一口气后收回眼眸。
走出去时，有护卫守在外面，看到云葭忙低头与她问好：“姑娘。”
云葭轻轻嗯声：“今夜辛苦你们了。”
两个护卫自然忙说：“不辛苦。”
云葭也未多言，带着一行人回去了，回到庄子里的屋宅，吉祥远远看见云葭过来上前行礼，但见云葭神情不对便也未曾多言，只跟惊云对视一眼，见惊云与他摇头，便退至一旁看着云葭在惊云和裴郁的陪伴下继续往里走。
等走过月门，到了内院。
云葭方才与裴郁说：“奔波了一天，你先去歇息吧。”她这时倒是笑着的，还知道叮嘱人：“晚上看书别太晚，若是饿了就吩咐厨房让他们给你做宵夜。”
她说完也未等裴郁回答便由惊云陪着回了房间。
裴郁留在原地看着云葭离开的身影，他自然也瞧出了她此刻心情不好。
怎么可能好呢？
被自己亲近的人背叛，想也知道她此刻有多难过。
他下意识地往云葭那边追了两步，但也只是两步，他就攥紧拳头停了下来，檐下雨珠落在他的肩上，他却恍若未觉，眼见云葭走进屋中，他才离开，可他去的却不是自己的房间，而是大步往厨房走去。
……
云葭自然不知道裴郁去了厨房。
自处理完蔡泓的事后，她就一直有些提不起精神，惊云与和恩也知道她心里难过，两个人变着法子与她说趣事想逗她笑。
但云葭实在没什么精神，笑了一会，便打发二人下去歇息了。
“奴婢今日陪您一道睡吧。”惊云不放心她一个人。
云葭摇头拒绝了：“不用，我一个人习惯了，你在，我反而睡不好。”见两丫鬟还是面露忧色，一脸不放心的模样，云葭又笑了起来，“没事，去吧。”
两人知她主意已定，也就不好再说，应声退下了。
走前惊云把那个摇铃递给她：“奴婢与和恩就在隔壁，您有事直接摇下摇铃就好。”
云葭颔首。
见两人出去，云葭想睡也睡不着，索性便在窗边落座，寻了一本还未看完的书看了起来，只是看了几页，便看不进去了。
万籁俱寂。
庄子里的人睡得原本就早，今日跟她来的一行人又知晓她心情不佳，更不会发出声响来吵她了，无人在身边，云葭终于可以放纵地长叹一口气了。
她推开身旁的轩窗。
今夜落雨无月，但空气却十分清新，尤其是一场雨后，暑日的闷热都散去不少，云葭便想开着窗吹吹风，也正好排解排解此刻的心情，只推开窗后瞧见对面屋子没有点灯，眼中倒是闪过一抹讶色。
她所在之处正好能瞧见裴郁的屋子。
从二虎口中知晓他夜里都要看书，睡得也晚，如今虽然不似从前那般，每至子时才歇，但也万没有这样早睡过。
是因为今日奔波一日太累了吗？
云葭这样想着，倒也没有去多看，她托着下巴，手肘抵在窗台上，赏着雨夜后的景色，见灯火照映下的院子，绿荫匆匆，偶尔还能听到几声蛙跳，这样的田间野趣，云葭竟也不觉得吵闹，她闭眸，任晚风轻拂面容。
忽听一阵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伴随着啪嗒啪嗒的声音，是踩着水坑过来的。
知晓惊云与和恩都已经在隔壁睡下了，那此时是谁来了？云葭疑惑睁眸，就瞧见裴郁从远处走来，他黑色的靴子被这一个个水坑踩得早已经湿了，他却无暇理会，而是小心翼翼端着手里的一只托盘朝这边走来。
察觉到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裴郁蹙眉抬头，便瞧见绿荫之后红槛窗里一张柔美如明月般的面容。
她亦在看他。
见他看过去便笑着问道：“去哪了？”
云葭还未瞧见他手里的东西。
裴郁一路阔步，此刻被云葭瞧见倒是不由自主地放慢了步子，他继续朝人那边走，边走边问：“怎么没去歇息？”
见她房门已然紧闭，外厅的灯也已然灭了，便猜到惊云她们应该是被她打发下去歇息了。
原本想把东西直接交给惊云她们，再转交给她，此刻……
裴郁犹豫一番还是朝云葭走去。
两人一个在屋中，一个在廊下，隔窗而对，也让云葭终于瞧清了裴郁手里的东西。
“糖葫芦？”
她看着那红滚滚的几颗糖葫芦怔怔说道。
裴郁见她竟然知道，也有些惊讶：“你吃过？”他还以为这样的吃的，她是肯定没吃过的。
云葭听他话中惊讶不由失笑：“在你眼中，我不会五谷杂粮都不分吧？”见裴郁面上闪过一抹绯色和赧然，她又笑了下：“不过我以往的确没吃过，这是厨房给你做的夜宵？”
她自然不会想到这是裴郁特意做给她的，只是奇怪道：“大晚上吃这些当宵夜吗？”
裴郁看着她说：“给你的。”
见云葭神色诧异抬眸看他，裴郁又不自在地撇开脸，轻声语：“吃甜的心情会变好。”
他的声音很轻，和在风中便显得更轻了。
可已经足够云葭听见了。
想到一个可能，云葭轻声问道：“这些不会是你做的吧？”见窗外少年垂眸点头，又很快说道：“虽然是第一次尝试，但我尝了下，味道还不错。”
“你……”
裴郁重新鼓起勇气看向云葭：“你要不要试试看？”
他的眼睛在灯火的照映下熠熠生辉。
云葭能清晰地瞧见自己的倒影出现在他的眼中，看少年灼灼目光，她自然舍不得拒绝：“拿进来吧。”
裴郁这次却没答应。
这是云葭的厢房，有丫鬟在时，他都不好进去，更不用说此时还无旁人了：“你吃吧，我回房了。”
他把东西放在窗台，让她拿进去吃喝就准备离开了。
云葭却忽然出声喊住他：“裴郁。”
裴郁还未离开，听到声音便回头看她：“怎么了？”
云葭看着灯下的少年，沉默须臾，忽然轻声说道：“留下来陪我说说话吧。”
“我……”
她从未与旁人说过这样的话。
从小到大，她都习惯了一个人去解决所有的事，事后的心情也都是靠自己去调解的，她不愿意麻烦别人，也不希望别人为她的事难过。可此时此刻，看着窗外的少年，她第一次产生了一种与旁人诉说的心情。
她细长的手指轻轻握住托盘，以此固定免它摔落，目光却落在裴郁的身上。
“我这会不想一个人。”她的声音很轻，也有些因为从未体验过而产生的犹豫，因此刚说完，她又立刻道：“你要是有事就不……”
话还没说完，原本为了避嫌而准备离开的少年却转过身。
“好。”
他没有丝毫犹豫地看着云葭说道。

第851章 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裴郁最后还是留了下来。
他没进云葭的房间，而是选择廊下的座杆，漆红呈旧色的座杆早被今夜的雨水浸湿了，他倒是也不嫌弃，拿手抹干之后又拿帕子擦了下就径直坐下了。
原本想出声问他要不要进来拿把椅子出去的云葭看到这副情形不由失笑般住了嘴。
两人隔窗对坐。
云葭初时并不好的心情在此刻倒也没那么糟糕了，她说想让裴郁留下来陪她说说话，但其实这样坐着，她竟也不知道从何说起，又该说什么了。
她只是刚才有那么一瞬间实在不想一个人那样待着。
太冷清了。
虽然她早已习惯了冷清。
最后她把目光落在面前的那盘糖葫芦上，她不知道糖葫芦是怎么做的，只觉得眼前每个糖葫芦都圆滚滚的，十分可爱，而外面的那层蔗糖在灯火的照映下也显得晶莹剔透十分好看。
她此刻其实并没有什么胃口。
先前惊云二人退下的时候也曾问过她要不要给她准备点宵夜糕点，云葭拒绝了。
但此时看着这一盘刚刚出炉的糖葫芦，她竟然真的有那么一点想吃了，云葭并未选择独享，而是把托盘放到里面的茶几上，免得一时握不稳而摔下去，而后又把一旁用来解腻的酸梅汤拿了出来，最后她只端着那盘糖葫芦重新放到窗台上，看向对面的裴郁问道：“吃吗？”
裴郁也不饿。
而且山楂有些酸，他并不大喜，但与云葭对视一息，他还是没有犹豫地点了点头。
上前从盘子里面拿走一粒。
他事先已经把山楂里面的核都给挑出来了，吃起来倒是方便。
怕云葭当着他的面吃起这样的东西不自在，他还特意低了头，也正好遮掩住他因为山楂酸涩而紧皱起的眉，还好外面的蔗糖很甜，他特意放慢动作慢慢去吃，还多品尝了一会表面那层蔗糖带来的甜意，以此来化解山楂本身自带的酸。
对裴郁稍显酸涩的山楂，对云葭倒是正好。
云葭过往时候没吃过这样的东西，刚刚尝试的时候还有些犹豫，但一口下去，甜酸混在一起，既不过分甜腻，也不会酸得掉牙，倒是正合她的口味。只是想到裴郁吃颗酸杏脯都会皱眉，恐怕吃这个……
抬脸看。
便见坐在廊下的少年低着头。
虽然瞧不见他此刻的眉眼，但云葭还是能通过他不自觉鼓起的腮帮子而想象出他此刻肯定双眉紧蹙，云葭眼中便又生出了星星点点的笑意，未笑出声，免得少年听到之后又得羞恼，手里的那盘糖葫芦倒是被她重新拿了进去，没再让裴郁继续陪她吃这个酸。
两人各自吃着手里的糖葫芦，谁也不曾开口说话。
云葭不贪食，吃了两颗便没再吃了，拿帕子擦干净手上的甜腻，见少年吃完之后也没出声问她要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坐在那边陪着她，云葭心下便又是一软。
其实此刻她的心情已经调节好了，说不说也没什么差别了。
但或许裴郁实在是一个很好的听众，云葭静默片刻之后竟然还是与他开了口：“其实我今天心情挺糟糕的。”
话落就见原本一直垂着眼睛的少年抬头看她：“因为蔡泓？”
“是。”云葭轻轻点头，她与裴郁说起自己与蔡泓的关系：“我自记事起，他就陪在我身边了，他是祖母最得力也最信任的人，我最初管事那几年，什么都不懂，也是他替我鞍前马后平定内乱。”
云葭说到这忽然笑笑，她亦垂下眼，视线落在搁在窗台上的纤指，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只是随便找了个虚无的点看着：“以前读书的时候，听先生说‘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我那时还不解这话的意思，如今想想人心果然是最不可把控的东西了。”
如父亲与燕帝，又如她与裴有卿母子。
“我刚就在想是不是我的问题，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才会让他们一个个都变了样……”云葭虽然说着这样的话，但脸上还是挂着浅浅的笑意，只是这个笑意实在缥缈，让人看着便心里发酸。
她说：“是不是我就注定留不住人……”
“不是！”
裴郁直接出声打断了她的话。
少年第一次这样疾言厉色，让云葭不由抬头看去。
“你在想什么？你为什么要把那些人的过错附加到你自己的身上？他们自己心性不好，与你有什么关系？”
他从来都是少言寡语的，此刻却一句接着一句往外蹦。
云葭初时看他这样还有些怔忡，之后倒是有些想笑了。
裴郁瞧见她脸上的笑，便又有些绷不住了，刚刚还疾言厉色的少年这会又恢复成平日面对云葭时的样子，低着头，变得沉默起来，还有些暗恼自己刚才为何要那般严厉地与她说话，明明今夜最伤心的人就是她了。
他沉默了一会又重新放缓声音跟云葭说道：“你不要去想那些不好的人。”
“不是每个人都会背叛你，也不是每个人都会离开你，你的身边有许多忠诚于你的人，他们都不会离开你背叛你！”
“就算——”
他忽然抬头，在云葭的注视之下，裴郁的心跳逐渐加速，他双手紧握成拳抵于身子两侧，没有松开，不敢松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微微发烫。
他此刻的心情很紧张，有种灵魂与身体分离的颤粟感，可他这次从始至终都没有移开双目。
没有去理会颤粟的身体和紧张的心情。
他在云葭的注视之下，一字一句没有犹豫地跟她说道：“就算所有人都离开你，我也不会离开你。”
云葭双目怔怔，显然没想到会从裴郁的口中听到这样一番话。
窗外少年的脸已然都红了，比起从前的红一片，今天他的脸已然是全都红了，甚至热意一度在往下延伸，能瞧见他的脖子也呈现出绯色。
他在紧张。
他太紧张了。
云葭不可谓不震撼，这样的话，若是阿琅、阿爹，甚至是惊云她们这样说，她都不会有如此大的震撼。
偏偏是裴郁……
她眼中的惊讶藏也藏不住。
可少年却以为她不信，突然站了起来，走到窗前又看着里面的云葭说道：“我说的是真的！”
何时见少年这样着急过？
云葭仰头看着他，她的目光扫过他紧抿的唇和紧皱的眉，最后落于他那双漆黑却满是紧张的眼中……云葭忽然就笑了。
她双眸弯弯，比晴日时的月亮还要柔软，见裴郁蹙眉看她，似乎不明白她为何突然笑，云葭仍仰头看着他，过后忽然看着他轻轻嗯了一声：“我信。”
她信裴郁此时的话，此刻的真心，可少年总是要长大的，等他真正长大成人，见过更多人，看过更多风景，他还会娶妻生子，他怎么可能一直陪着她呢？
只是云葭看着这样的裴郁，忽然就没那么难过了。
人心虽易变，可人心最初也是好的，蔡泓当年对她的帮助不是假的，裴有卿最开始喜欢她也不是假的，他们都曾经对她好过……
她不是不值得被人爱被人忠诚对待，只是这世道多变故，没办法要求人一成不变。
那就记着那些好的，然后继续向前看就好。
就像裴郁。
或许有一天裴郁也会离开她，但她始终会记得在这样一个夏日的雨夜之后，曾有一个少年坚定地站在她这边选择她。
这样就够了。
“阿郁。”
云葭看向裴郁，她仰着头，屋子里的灯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身上笼了一层温润的光晕，也让她明月般的脸渡了一层柔软的光。
她静静看着裴郁，眉眼弯弯，声音柔软：“谢谢。”
她想她这辈子都没法忘记他了。

第852章 信徒和背叛
翌日是个大晴天。
云葭醒来之后扫见阳光从薄纱照进屋中，便知今日天气必然很好，一如她此刻的好心情。她昨夜和裴郁说完那番话便睡了，本以为经历了昨儿晚上那样的事，她这一觉必定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未想刚沾上枕头，她就睡着了，甚至一夜无梦，睡得很香。
一场好眠下来，云葭此刻的心情自然很好，说一句通体舒畅都不为过。
外面依旧无声。
她又在床上躺了一会方才晃了晃枕头边的金铃。
惊云与和恩早就候在外边了，相比云葭的好觉，两个丫鬟却因为担心她而未曾睡好，此刻听到金铃声响，两人立刻打起精神推门进来了。
打帘的打帘，倒水的倒水，十分忙活。
原本还担心云葭心情不好，两个丫鬟想了一夜的趣事，打算等看到云葭的时候同她说起，未想床帐刚掀起，瞧见的便是云葭的一张笑脸。
“怎么了？”
看着两个丫鬟神色怔怔，云葭好笑出声。
惊云率先回过神，听云葭询问，忙摇头：“没、没什么。”
“奴婢服侍您穿衣。”她说着便从和恩手中接过衣裳替云葭穿戴起来，只余光还是忍不住悄悄往云葭那边看。
和恩性子更直一些，倒是没忍住小声询问道：“姑娘，您好了啊？”
云葭笑笑，知道她们说的是什么，点了点头。
“嗯，好了。”她笑着说。
两个丫鬟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就一夜的光景，姑娘就好了，但见她此刻眉眼柔软，自是高兴不已，进来时还小心翼翼的两人这会都放下心，笑着与云葭说起话来。
等洗漱完，惊云替云葭梳发，和恩去收拾东西便瞧见了茶几上放着的那盘还未吃完的糖葫芦，还有剩下的半杯酸梅饮。
“姑娘昨儿夜里喊厨房做东西了？”和恩惊讶询问。
惊云听到之后也瞧了一眼，待看到那两样吃的也不由蹙眉，她回过头和云葭说：“您怎么不喊奴婢们？”
云葭说：“不是我去喊的，是裴郁做了送过来的。”
“二公子？”
两个丫头更为惊讶了，“二公子还有这等手艺？”
云葭听到这话笑笑，她亦不知他有这等手艺：“我瞧那糖葫芦应该还能放一日，你回头找个东西装起来，我路上可以吃。”
和恩点头答应了，一边去寻东西装起来的时候，一边还在那边自顾自说道：“二公子可真够用心的，这糖葫芦虽然做法不算难，但要是把里面的核去掉可得费不少时间。”
云葭以前从未吃过糖葫芦，自然不知道里面还有核，她还以为这东西就这样，她蹙眉问：“这个弄起来很麻烦吗？”
惊云笑着说：“说麻烦倒也不麻烦，只是得小心仔细，时间上面要费上不少。”
云葭若有所思。
她正对着窗子，往裴郁的房间一看，见门窗依然紧闭，便放轻声音问：“他还没起来吗？”
“早起来了。”和恩笑道，“我跟惊云天亮起来的时候，二公子就已经在院子里面看书了，后来瞧见我们，他大约是怕我们不自在便又回房看书去了。”
“这会……”
她算了算，“都快有小两个时辰了。”
云葭记得昨夜睡下的时候，裴郁的房中还点着灯，也不知几时才睡，竟又这样早起来，但云葭也知科考在即，多少学子十多年苦读奋斗便是为了这事，她不可能阻拦，只能尽力给他一个良好的环境，让他可以安心读书科考。
“回头处理完这里的事，去一趟青山寺。”她看着那窗门紧闭的屋子继续轻声说道。
和恩不解：“怎么突然要去青山寺？”
以前姑娘都是去报德寺的。
惊云倒是想到什么，低声询问：“您要去见老国公？”
云葭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惊云虽不知她要去做什么，但还是点头答应了：“奴婢回头就去与季队长说。”
云葭颔首，未再多言。
知道裴郁还未吃早膳，云葭便让人去传膳，而后又让人去请裴郁于堂间吃饭。
她今日还有不少事要处理。
林德明已经来了，先前吃饭的时候已来见过她，如今下去与岑风商量起庄子的事了。
官府的人还没来。
但庄子里的人已然感觉到不对，只不过是碍于她的身份，不敢在她外头议论，不过云葭也打算见见他们，再与他们说说话，让他们安心。
还有明长遂那边……
蔡泓虽然这些年居功自傲，背叛了她，但他的眼光向来很好，既然他说明长遂可用，那此人就一定有可用之处，云葭也打算趁着离开前去见一见。
不过即便没有这件事，她也是要去明家走一趟的。
明家父子这些年受了太多委屈，蔡勇害死了明秦氏，而明长遂这双腿也是因为妻子死后而不幸从山上摔下没的。
说到底也都是蔡勇害的。
她虽不知此事，但作为蔡家的主家，也不可能知晓之后还不管。
正要吩咐惊云打算先去明家走一趟，就见岑风忽然急急忙忙进来了，他少有这样慌乱的时候，此刻云葭见他这样，心也不禁一沉，不等人请安，她便率先问道：“出什么事了？”
岑风是一路跑过来的，这会喘着气白着脸说道：“姑娘，蔡、蔡泓他死了，他自己给自己灌了药，死在了蔡勇的房间里面。”
“我们的人一直守在外面，那会又还早，蔡家人着急收拾东西，谁也没顾上，等听到动静的时候，蔡泓已经……没了。”
见云葭沉默，他又轻声说：“官府的人也来了，现在都在蔡家那边。”
云葭没说话。
旁人自然不敢多言。
屋子里静悄悄的，不知过了多久，云葭方才起来：“我去蔡家看看。”
“——姑娘。”
惊云率先皱眉，阻拦道：“那边死了人，晦气，有什么事，您打发我们去做便是。”
岑风与和恩也纷纷点了头。
云葭没说话，只摇了摇头，就在她起来往外要走的时候，一直不曾说话的裴郁也跟着她站了起来，他仍是一言不发地站在一旁，直到云葭看过来，他方才看着她开口说道：“我陪你一起去。”
没有阻拦。
没有别的话。
她想去哪，他就陪她一起，犹如最忠诚的信徒。
云葭听到这话，眸光微软，她看着裴郁，轻声应好。
她态度坚决，惊云等人便是再想劝她也无法，只能陪着她一道出去了。
云葭所住的宅子和蔡家离了有一段距离，一路上过去碰见不少人，都是庄子里的人，他们也都已经知道蔡家出事了，原是想去一探究竟，远远瞧见云葭一行人过来纷纷避让到一旁，等云葭过来的时候便低着头恭声喊她：“县主。”
他们也已经知道云葭被册封为县主的事了。
云葭与他们颔首，却未多言，一路走到蔡家那边，季年和吉祥早先得到消息先已经过来了，这会正在外面守着，免得村民胡乱进去，陡然看到云葭过来，两人纷纷皱了眉，但也没有多说，只挥退围观的一众人走上前与云葭请安。
“姑娘。”
云葭颔首：“我进去看看。”
两人张嘴欲言，待见惊云等人与他们摇头，便知劝不动，只能侧让开，供云葭进去。
路上季年把打听到的消息跟云葭说道：“早上蔡泓起来后就去了蔡勇的房间，估计是想趁着官府的人还没来，跟蔡勇一起服毒自杀。”
云葭早在从岑风口中知道蔡泓服毒的时候就知道蔡泓所为为何了。
他必然是不想如此丢人的被带进官府，让人知道他背叛主家，所以才决定自行了结，只不过云葭不知道的是蔡泓竟是想拉着蔡勇一起死的。
倒也能理解。
如果父子俩皆服毒自杀，必然不必再去坐牢。
这也算是保全了蔡家最后一点脸面，日后蔡晓真要走科考这条路也不必受人摘指，这也是他唯一能替蔡家人做的事了。
云葭已经进了蔡家的院子，听到里面哭声震天，沉默片刻后问了一句：“蔡勇呢？”
季年跟在她身边说道：“蔡勇估计不肯这样死，挣扎了，毒药喂进去一点，没什么大碍，刚才他娘给他喂了一碗米汤，他已经全部吐出来了，现在就在里面躺着。”
云葭听到这番话，没说话。
心中却觉得有些嘲讽，该死的没死，能不死的却死了。
她对蔡勇没什么好说的，他就算死了，她也得给明家、给明夫人一个交代，倘若他们不肯原谅蔡勇，那蔡勇即便死了也逃不过律法的制裁，既然活着，她就更加不可能轻易放过他了。
“官府派来的人呢？”
她知道陈镇早先时候已经被撤职了，新任的燕京府尹名唤余添，听说是刑部出来的，还是那位老大人的得意门生。
云葭对这位余添余大人并不熟悉，但料想那位老大人一生清白，教出来的学生恐怕也不会差。
只是不知道这次派来的是谁。
季年正要同她禀报，云葭就先听到一声打招呼的声音。
“县主。”
声音熟悉。
云葭抬头，便见江川朝她走了过来。
“江大人？”云葭倒是没想到来人竟然是他，原本以为香河一事后，这位江大人应该会避着她家一些才是，毕竟说到底，那日她也算是摆了他一道。
听说后来那位郑夫人去接郑子戾的时候，这位江大人还被唐氏派去的人狠狠打了一顿。
她心中有些抱歉，此刻等江川过来之后便主动问起：“大人身体好了？”
江川亦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他目光惊讶地看向云葭，念及她的身份之后忙又低下头：“劳县主挂念，下官都已经好了。”
他倒是并不觉得当日这位明成县主的做法如何。
像他们这样的人，其实早就已经习惯这些勋贵们的行事做派了，勋贵们之间闹事，他们这些人是最倒霉的，对谁都得当孙子一样小心赔笑着，这要是有什么地方没做好，惹了那些勋贵们不喜，那更得完，轻则骂一顿，重则就像那日唐氏一样直接打他们一顿。
所以江川是真没把那事当一回事。
倒是如今听这位明成县主主动提起，他有些惊诧，说感动不至于，但还是第一次有人把他们这些人当人看了，这让他的内心还是有些触动。
“那日的事，算是我欠江大人的，日后江大人有什么需要，尽管来徐家找我。”云葭与江川说道。
江川自然忙道不敢。
云葭该说的说了，也未曾理会他的拒绝，只问：“我想进去看看，大人可否行个方便？”
云葭对面那扇门前有官府的人守着，自然，她如今有这个县主身份在，她若想去，即便不说，又有谁会阻拦？
这也不过是卖江川一个脸面罢了。
江川自然不会阻拦，只是提醒了一句：“里面情况不大好看，县主金尊玉体，还是别污了您的眼。”
云葭说“没事”，而后便径直往里走去。
裴郁从始至终都陪在她身边，不言不语，待见云葭要进屋时方才比她快了一步，先看了一眼屋中的情形，蔡家父子，一个已经死了，躺在床上，拿着一块白布盖着，而蔡勇虽然醒着，但也浑浑噩噩，跟死了也差不多。
除了地上有两只破碎掉还未曾收拾的碗，以及一滩药水和几处血迹，场面还算好。
至少不吓人。
裴郁这才放心重新退到一旁。
他这点行径，云葭自然瞧见了，明白裴郁为何这么做，云葭心里有些软。她没说什么，而是往屋中看去，先前落于裴郁眼中的情形，如今同样也落入了她的眼中，她一眼扫过，见曾氏等人此刻都跪在蔡泓的床前，有掉眼泪的，也有面露茫然的，哭得最响的是蔡姿，大概她也清楚以后再也没有人可以继续庇护她，让她为所欲为了……
她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走吧。”
她跟裴郁说完便径直走了出去。
屋中狭小，刚才云葭并未让惊云等人跟进来，此刻一行人都在外面等着她，看见她出去纷纷迎过来喊道：“姑娘。”
江川也在外面守着，看到她便又恭恭敬敬喊了一声：“县主。”
云葭与他颔首，而后开口：“我有话同江大人说。”
江川早猜到她会有这样的话，闻言，并不意外：“是。”他轻轻应了一声就跟着云葭往前走了，见一紫衣少年一直跟在明成县主的身边，他起初还以为是明成县主的护卫，待瞧清他的面貌时又生惊讶。
那日香河之事涉及的有哪些人，他自然还记得。
没想到这位信国公府的二公子会出现在这，更让他惊讶的是两人的关系……他正默默思忖着，忽然察觉到一双冰冷的眼睛落在自己身上。
江川心下骤然一凛，抬头之际就看到裴郁正冷着脸冷冰冰地看着他，江川被他这样的目光看着不自觉低了头，心里也有些发憷。
云葭并不知道两人的眼神官司，待走到一处地方便停下了步子。
“江大人。”她喊江川。
未听到江川回答，云葭侧眸，又喊了一声：“江大人？”
“啊？”
这次江川听见了，他猛地抬头，与云葭四目相对忙又低头，听云葭询问“怎么了”，他自然不会说是因为忌惮她身边少年的注视，何况……那裴二公子还看着他呢。
“没事，您请说。”
云葭虽觉得江川奇怪，但也未刨根究底，只道：“里面的情况，你也看到了，蔡泓既然已经死了，也就没法子再跟你们回衙门了。”
江川事先已然知晓所来为何，闻言便说：“这是县主的家事，下官全凭县主做主。”
云葭颔首，蔡泓毕竟是跟着祖母的老人，亦帮过她许多，如今既然死了，她也希望能全他老人家最后一点脸面。
“至于蔡勇——”
云葭淡道：“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他轻薄秦氏在先，害死秦氏在后，此等所为，律法难容，天理更加不容，只有一点还请江大人知晓。”
江川本以为这位明成县主会替蔡家人求情，都已经做好空手离开的准备了，未想……他怔怔听着，待听到最后一句忙道：“县主请讲。”
“明家父子这么多年受苦颇多，秦氏更是无妄之灾，我希望江大人回去之后能跟余大人商量下，莫让世人知晓秦氏为何而死。”
她不希望以后明家父子日后被人指指点点。
尤其是明暄，他这个年纪最是要强也最是要脸面的时候，她不希望明明作为受害者的他们还要去承担别人的非议，更不希望秦氏死后还要被人说道什么。
江川事先虽然也对云葭尊敬，但也只是尊敬她这个身份，可此刻听完这一番话，他倒是真的对这位明成县主有些改观了。
“是。”
他沉声答应了：“下官会好好与余大人说的。”
云葭听到这话总算放心了，她笑道：“既如此，这里就劳烦江大人了。”
“走吧。”
云葭和裴郁说。
裴郁轻轻嗯声，跟着云葭往外走。
还有不少事等着云葭处理，但云葭并不慌乱，她一件件一桩桩条理清晰地吩咐道：“岑风，你留在这帮忙打理下蔡泓的后事。”
岑风虽然不满蔡泓为人，但人死为大，他自然点头答应了。
云葭没再说别的，外面还有很多人，都是庄子里的人，她本想与庄子里的人先说下如今的情况，免得他们担忧害怕，余光便瞥见吉祥，方才想起他还未走。
“你也先回去吧，跟阿琅说，我们最迟明早就会回去。”
“是。”
吉祥低头答应，但想起裴有卿，他又皱眉看向云葭。
云葭知晓他为何皱眉，笑道：“没事，去吧。”
吉祥抿了抿唇，又看了云葭一眼后，终是未说什么，点头走了。

第853章 解决
等吉祥走后。
云葭带着一行人出去。
门前虽有官兵和护卫把守，但架不住庄子里人多，老人、小孩的，他们也都拦不住。
云葭出去的时候，外面还围着不少人在交头接耳左顾右盼，议论着蔡家到底怎么回事，他们已然从蔡家人的哭声中知道蔡泓死了，但具体怎么死的，又为什么死的，倒是没人知道。
还有这些官兵为什么到来，他们也都不知道。
直到看到云葭出来，忙有人你拍拍我我拍拍你的，停下了议论纷纷的声音，朝着云葭的方向行礼道：“县主。”
相比这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官兵，他们显然更加惧怕云葭。
虽说民不与官斗，但他们平时老实本分的，也没做错什么事，自然不会畏惧这些官兵。
可云葭对他们而言可就不一样了，这可是握着他们生杀大权的，以前一个蔡泓就够他们畏惧的了，更不用说是比蔡泓还要厉害不知道多少的云葭了。
他们此刻连头都不敢抬了。
尤其是被云葭一眼扫过的那些人更是纷纷把头都埋到了胸口。
“我这次来庄子，是为了两件事，一件是为蔡家，一件是为你们。”云葭看着眼前的一众人说道，见他们左右对视仍不敢抬头，她便继续往下说：“原本我是想今天找个时间把你们都喊上再同你们说的，但现在既然碰上了，我就先同你们透个气，之后到底如何行事会有专门的人跟你们说。”
“县主请说。”有人接话道。
云葭便说：“前几年雨水坏了庄子里的收成，我许诺你们只收五成租。”
云葭忽然旧事重提，让庄子里的人不由都有些疑惑起来，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不过疑惑归疑惑，下意识地他们还是跟云葭道起谢：“县主娘娘慈心，是活菩萨在世，要不是县主娘娘那年少收租，恐怕我们有不少人都得活活饿死。”
云葭抬手：“你们先不忙谢。”
“这些年我因为事情多也很少来庄子，具体琐事都是由蔡泓与家中的管事接触，我也只是看个账本，所以我也是才知道这些年蔡泓背着我问你们要的依旧是七成租。”
她这话说完，底下终于有些动乱了。
他们显然并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明暄看他们一脸茫然的模样，翻了个白眼后懒洋洋道：“这都没听懂？县主的意思是蔡泓背着她问你们要了七成，但给她的依旧是五成。”
“什么？！”
“这、这不对啊？自那年之后，庄子里的收成好，我们给的一直是七成！”
“就是啊就是啊，县主娘娘，您可不能被蔡泓糊弄了去，那个扒皮今年还想问我们要八成！他可真不是人！”
……
底下议论纷纷，一片哗然。
过于吵闹的声音让云葭身后一众人都皱了眉，尤其是裴郁，待瞧见云葭因为不适应而轻轻蹙起的眉尖，也不等季年等人出面，直接上前一步沉声话道：“闭嘴！”
他突如其来的声音直接打断了众人的议论声，刚刚还吵吵嚷嚷的一群人这会才有些后怕，重新埋下头，甚至就连身子都开始微微发颤起来。
云葭看着站在她面前的少年，似乎很惊讶他会有这样的举动。
他显然是不会理会这些声音的人，此刻如此想来是为她。
忽然想到他昨夜与她说的那番话，他真的如他所说的那样义无反顾地站在她的身边，云葭只觉得耳边的嘈杂声仿佛都已经消失了，眼前也只有少年挺拔如松一般的身影。
“阿郁。”
云葭出声喊人。
裴郁听到她的声音，没有多言又回到了原本的位置。
云葭看着重新变得安静的一群人总算是松了口气，她刚才真的觉得耳朵要聋了，全是嘈杂的嗡鸣声。
还好……
现在已经消失了。
她重新说：“你们不必担心，这事我已经调查清楚了。”
“按理说，这几年应该都是七成租，但这事的确是我没了解清楚，所以这几年蔡泓多收的那笔钱我会用于庄子的发展上。”
见众人一个个抬头看向她，似乎在问什么发展，云葭看着他们说道：“我知道你们这边的孩子想要读书都得翻一座山去隔壁村子，这样耽误事，路上也危险，所以之后我会在这建立学堂，多出来的那笔钱就用于学堂的建立和每年请先生的费用。”
见众人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还有人大着胆子问她：“县主娘娘，这是真的吗？”
云葭笑笑：“我虽是女儿家，但说出来的话也作数。”底下又有议论声了，只是这一次声音并不似先前那般嘈杂，想来是裴郁刚才那一声震慑力实在太强，让他们颇为忌惮。
一阵议论声后。
云葭面前的那些人忽然跪了下来。
最先跪下的是庄子里的老人，其次是年轻那辈，那些小孩是被自己的爹娘拉着跪下的，小孩神情懵懂，而做爹娘的还有那些老人却热泪盈眶，他们虽然世代务农，但总想着自己的孩子能读书成才，可这个世道读书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
不说离他们最近的学堂，就说每年的束脩就已经足够吓人了。
他们每年交出去七成的租子，哪还有多少余钱供家里的孩子读书？
县主这哪里是帮他们，这明明是在救他们！
一声声的“多谢县主娘娘”从不同人的口中说出来，云葭看着前方，只有明暄没有跪下，他依旧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云葭也未去说他什么，只冲着跪下的那群人说道：“好了，都起来吧。”
无人肯起来。
最后还是云葭让惊云等人上前搀扶起他们。
等所有人都起来了，林德明也查探完庄子、阅览完蔡泓留下的真账本过来了。
“姑娘。”
看到云葭在这，他立刻快步走了过来。
云葭看着他颔首：“林管事，你来得正好。”
林德明仍躬着身，他一身灰衣没有一丝褶皱，说起话来也是一板一眼：“谨凭姑娘吩咐。”
云葭没多少吩咐，只有一事：“你留下来和他们说下以后的安排。”
等林德明应是，云葭又转过头与面前那一众人说道：“这是林德明，以后会接手蔡泓的事，你们有什么事都可以找他。”
“还有，以后我每个月都会派人来一趟庄子，你们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派来的管事说，不用害怕会得罪人，我会一条条审查的。”
庄子里的人起初听到这话还有些担忧，毕竟他们在蔡泓手底下实在吃了太多年的苦头了，但一想蔡泓作恶多端，县主娘娘一来就直接惩治了他，蔡家也要被打发走了，这位林管事既然是县主娘娘亲自挑的，想来人品方面也肯定过得去。
而且县主娘娘不是说了吗？
以后还会专门派人来听他们说什么。
众人也没别的说法，纷纷跟云葭道谢之后又跟林德明打起了招呼。
之后的事，云葭便没再管，而是带着裴郁等人离开，快走到明暄那边的时候，云葭方才开口：“惊云，你先回去收拾东西，我跟阿郁去明家一趟。”
惊云起初还有些犹豫，但想二公子也在，便也答应了。
云葭走到明暄那边后，见小孩仍是沉默地看着她，便笑着问道：“这样的结果，你可还满意？”
明暄显然是满意的，但还是下意识嘴硬冷哼：“谁知道那些人以后会不会变成下一个蔡泓。”
话落，就见两道冷冰冰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让他于夏日竟生出几分严寒之感，他压抑着心里的颤粟抬起头就看见那位县主身边的俊美少年正一脸冰冷地看着他。
明暄今年也不过十二。
表面表现得再坚强再无畏，说起来也就是个小孩。
被裴郁这样一双眼睛看着，他心里其实也是有点害怕的，但他实在要强，再害怕也还是绷着一张脸恶狠狠地看着裴郁说道：“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睛挖出来！”
裴郁听到这话，脸上表情倒是并未有多少变化，心里却产生了一抹自我怀疑。
难道他在她的眼中也是这样的吗？越想，裴郁就越发嫌弃了，只是这一份嫌弃显然是在嫌弃自己。
他觉得这样的自己实在是太糟糕了。
可明暄如何得知？只当裴郁是在嫌弃他，他骨子里的那股子逆反便更甚了。
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个冷眼看着明暄，一个则跟斗鸡里的战斗鸡一样恶狠狠地瞪着裴郁，最后还是云葭瞧见两人这副模样后先失笑道：“阿郁。”
亲疏远近。
她先喊得是裴郁。
裴郁听到她的声音倒是立刻收敛了那些心情，乖乖在她身边站好了。
明暄原本还瞪着裴郁，甚至想撸起袖子上去跟裴郁打一架，别人他打不过，这个看着一点都不强壮比他也大不了多少的少年，他总不至于也打不过吧？没想到那位县主一句话，少年就直接退了过去，这既让明暄错愕，也让他想嘲笑。
他还以为他有多大本事呢，没想到也是个孬种。
明暄明目张胆嘲讽起裴郁：“你也就这点本事，那你刚才还敢瞪小爷我？”
他以为这样就能跟裴郁大干一架了，没想到刚才冷冰冰看着他的少年，此刻被他这般挑衅竟也一言不发，一点被激怒的表现都没有，乖得就跟家养的猫一样。
不。
家猫都比他厉害。
这番模样让明暄不得不惊讶，惊讶自己刚才是不是看错了。
“明暄，带我去见你父亲吧。”耳边忽然传来女子的声音，打断了明暄的臆想。
他抬眸。
双眉紧蹙看着云葭，沉默片刻后问云葭：“你是因为蔡泓的话？”
“不全是。”
云葭说：“我原本也想去你家走一趟。”
明暄虽然年纪小，但自小当家也是早熟，此刻听闻云葭这番话就知道她的弦外之音是什么了，他又沉默了许久，忽然道：“如果是为了我娘，没这个必要，做错事的不是你，我跟我爹也不会怪到你的头上。”
“如果是因为蔡泓的那番话，那更加没必要了，我爹……”他欲言又止。
“你爹怎么了呢？”云葭被拒绝也仍是笑着，见少年面露难堪，她温笑说道，“你爹只是摔断了腿，不良于行，不是废了。”
“还是你希望你爹一辈子这样由你照顾着？”
“我照顾他怎么了？”
明暄听到这话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刺到了一样，他抬起脸，稚嫩的脸上挂着凶狠的神情，如林中小兽，看着云葭咬牙切齿道，“我能照顾好他，用不着你们假好心！”
于是明暄便发现自己这句话说完之后，刚刚面对他的挑衅也没有反应的裴郁再一次有了反应，他重新皱起眉看着他，目光低暗，只是不等他做什么，就被身边的女子按住了胳膊。
“明暄，我知道你有承担起这些事的能力，我也知道这些年你照顾你父亲照顾得很好，但你是不是该先问问你父亲的意思，看看他愿不愿意被你一辈子这样照顾？”
见少年脸色忽然变得苍白起来，云葭再次放缓声音温声道：“人生这条路很长，而且家人之间，不是一味地自己去扛就是对的。”
“你该给他选择的机会。”
裴郁听到这话，忽然扭头看向云葭。
云葭却未曾看他，而是继续看着眼前的小少年道：“我以前也跟你一样，觉得不管什么事，只要我扛起来了，我的家人就不会有压力了，我总是习惯性把所有的事都肩负起来，可是这样其实是不对的，家人的意义就在于无论发生什么都会有人陪在你的身边，大家可以一起去面对去解决。”
明暄这次没有反驳，也没有说话。
他沉默地看着云葭，不知道过去多久，他终于低头，沙哑着嗓子道：“走吧，我带你们去见我爹。”
他说完便径直转身。
云葭正准备跟上，走了一步，忽然发现身边熟悉的那个身影不在，回过头，发现少年还站在原地看着她，云葭见他神情空白不知道在想什么，笑着喊他：“阿郁。”
等见少年失神的双目逐渐恢复成平日的模样。
她方又笑道：“走了。”
裴郁点头，低声应好，跟了过来。
*
而此时的信国公府。
裴有卿昨夜不可避免地还是淋了一场暴雨，他起初还不肯走，以为下雨了，徐家人瞧见他这样，肯定会去说与云娘听，而云娘最是心软，纵使对他再有气，见他淋雨也肯定会来见他。
可他等了许久，等到自己都变得昏昏欲坠都没能等到那扇门开。
一觉醒来，裴有卿头疼欲裂，他这些日子原本就不曾歇息好，身体就像那拉紧的弓弦已经绷到了极致，何况昨夜还淋了那么一场雨，身上的衣裳已经换过了，环顾四周，眼熟至极，是他自己的房间。
裴有卿目露失落。
他垂下眼帘，手搭在额头，沉默不语。
门外元丰端着汤药进来，原本是想看看世子有没有醒，进来瞧见裴有卿已经靠床而坐，他立刻高兴起来：“世子，您醒了！”
他高兴地走了过来。
要不是手里还握着汤药，怕汤药撒了，恐怕他都要换成跑了。
裴有卿看到他过来，终于有些精神了，他几乎是迫不及待看着他问道：“昨夜我晕倒后，徐家的门开了吗？”
元丰听到这话，脸色又立刻有些不大好了。
“您……”
他张口欲言，最后还是先咬牙说道：“您先把药喝了。”他怕世子知道之后连药都不肯喝了。
裴有卿倒是没有拒绝，也不管那是什么药，拿过来就仰头饮尽了，汤药苦涩，他却未去理会，只看着元丰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元丰看他这样，立时变得更加委屈了。
他是替世子抱屈。
跟车轱辘倒话似的，元丰一边抱屈一边开口说道：“没开！属下陪您在外面等了好一会，属下还特地过去拍门了，说您晕了，可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属下就没见过这么冷心冷情的人，就算二爷和二夫人有错，得罪了徐家，可为什么要把过错都推到您的身上，明明您为了解决这事立刻赶过来了，偏偏他们还是这样！”
“他们真是太过分了！”
“世子，您……”元丰红着眼睛，他想说要不算了吧，心中也不止一次后悔自己也许根本不该写那封信，这样世子也不至于如今被徐家这样对待了。
可他同样知道他要是不把这件事说与世子听，等世子回来，必定不会轻饶了他。
就像此刻。
他也十分清楚自己根本劝不动世子。
元丰的确没有劝动裴有卿，裴有卿在听完元丰这一席话后，的确有些难受，也默然了许久，但默然过后，他还是掀开被子下床了。
元丰见他这样，连忙劝阻道：“世子，您身体还没好，不能再这样折腾了！”
他知道裴有卿要去做什么。
但裴有卿又岂会被他劝动？他早就知道想要求得徐家人的谅解不容易，就像当年求亲，如若不是云娘答应，又有祖父做媒，恐怕徐叔根本不会答应他娶云娘。
如今云娘又因为他家的缘故丢了这样大的脸面，徐家没直接动手打他已经算是给他体面了。
“不必阻拦，我早有心理准备。”
裴有卿一边拿过架子上的衣裳自行穿衣，一边道：“云娘一日不见我，我就站一日，两日不见我，我就站两日，一月不见我，我就站一月……我总能等到她的。”
何况他相信云娘也不会真的舍得一个月都不见他。
等佩戴好香囊和玉佩，裴有卿便让人传膳。
元丰无法，只能让人快些把准备好的早膳送过来，他知自己劝不住，便只能希望世子多吃些把身体养好，别又晕过去了。
等吃完早膳。
按理说，裴有卿是该去陈氏那边请安的，但想到昨日母亲知道他去徐家大发雷霆，他又是那样晕着回来的，恐怕这一去，母亲又有话说，思忖半晌，裴有卿还是打算先去徐家再说，大不了回来之后再向母亲认错。
于是等陈氏起来见完管事吃完早膳，原本想去裴有卿那边看看他的时候，得到的消息就是裴有卿出门了。
最初从丫鬟口中听到这话，陈氏的脸立刻就沉了下去，手边的茶盏也被她狠狠砸在了地上。
可最后陈氏竟然什么都没说，只是自己坐在椅子上冷着脸平复着自己的气息。
这倒是让梓兰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她一眼。

第854章 裴有卿知晓云葭的踪迹
裴有卿到徐家的时候，徐琅已经去书院上学了。
起初徐琅并不肯去，他生怕裴有卿找上门，还是岑福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地劝他，跟他说他在家反而更加不妥。
徐琅一想也是，家里没人，下面的人反而更加不敢随便把人放进来了，而且他在家看着裴有卿那个混账东西就一肚子气，偏偏打又打不得，还不如去书院来得自在。
反正他姐一时半会也回不来，就让那个混账东西直接在外面暴晒好了！
他不是那么喜欢站吗？
站死他算了！
不过徐琅走前特地叮嘱过了，一是不许任何人告诉裴有卿他姐的去向，二是他姐要是回来立刻派人去书院给他传信。
老爹不在，他誓死都要守卫好他姐，绝不能让裴家那些腌臜东西靠近他姐！
这样几番安排后，徐琅方才安心离开。
而有了叮嘱的徐家人在看到裴有卿如期而至的时候也只是脸色变了几变，根本没有搭理。
然裴有卿今天竟也不似昨日那样要求见人了，而是沉默地站在徐家门前。
偏偏他站的又是来往的道路，纵使徐家人想赶他也没办法。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气也越来越炎热了，快六月了，虽然还未到一年之中最热的时候，但烈日当空，裴有卿又无东西遮挡，长时间站在太阳底下自然是头晕目眩。
这里住得都是勋贵人家，裴有卿在燕京的声名又很大，路过的人几乎没有一个不认识裴有卿的，看裴有卿这样，难免要多劝几句，见裴有卿只是笑着与他们说无妨，他们不好直接跟徐家说话，但私下的议论声却是不小的。
这样的次数多了，徐家门房的人便有些待不住了。
有人立刻往里面递消息。
王妈妈和罗妈妈两位管事的老妈妈很快就知道了外面的那些事，两位妈妈知道这事后，脸色都不大好看。
王妈妈性子急，脾气也大，知道之后更是立刻啐了一声，没好气道：“这是把我们徐家直接放在火上烤啊！”
她当然知道这位裴世子这样行事也是没办法，害徐家处于这样的状况也并非他的本意。
但知道是一回事，心里的厌恶又是另一回事，早在裴家上门要退亲那天起，她就对裴家那一大家子没什么好脸色了，此时她也不管裴有卿是真的来求原谅还是什么，当即就想出去把人赶走，免得再来霍霍他们的名声。
还是罗妈妈握住了她的胳膊。
“你拦我做什么？”王妈妈脸色难看，想到什么又立刻皱了眉，声音也低了下去，“难不成姑娘她……”
罗妈妈知道她在想什么，忙瞪眼嗔她：“瞎想什么？姑娘早就跟我通过气了，和这位裴世子是没可能了。”
王妈妈一听这话，总算松了口气：“没可能就好，就怕咱们姑娘想不开，这男人再好，有那么一对公公婆婆又能有什么好日子？”
她们都是过来人。
自然知道对一个女人而言最重要的是什么。
“那你刚拦我做什么？”王妈妈又不解了。
“你不知道你自己的脾气？我拦你是担心你脾气一上来，被外面那群人看到又得说我们不好。”罗妈妈开玩笑般说了一句。
王妈妈听到也不生气，只是嗤道：“行行行，就你脾气好，那你去！这一天到晚站在外面像什么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们姑娘负了他。”
想想就觉得晦气，王妈妈没忍住又呸了一声。
罗妈妈早知她脾气，笑着摇了摇头：“好了，我去跟他说。”她说完就拍着膝盖起来了。
王妈妈原本想跟她一道去的，但也怕自己的脾气控制不住，想想还是没跟过去，只让人给各个院子的人传话，谁要是在姑娘来时口无遮拦地议论这些事，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
罗妈妈一路走到大门口。
门房的人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忽然瞧见罗妈妈过来，立刻就跟有了主心骨一般。
“罗妈妈。”
门房这边的人全都跟罗妈妈打起了招呼。
罗妈妈跟他们点了点头，往外看，待瞧见那位裴世子身边围了不少人，都是旁边几个府邸的丫鬟婆子，她眸光不禁微暗。
从前倒是没有发现，如今才发觉这位裴世子还真是有些招桃花。
裴有卿也看到罗妈妈了，他正跟身边诸人道着谢，忽然瞧见有人从里面出来，再一看，竟然是云娘的乳母，他立刻匆匆谢过那些人的好意，大步走了过去。
“罗妈妈。”
他因暴晒而稍显红晕的脸上没有隐藏般激动道：“是不是云娘让你来见我的？她肯见我了是吗？”
“裴世子。”
罗妈妈看人过来先朝人请了个安，听到后话倒是笑道：“世子说笑了，姑娘不在家，亦不知您在此处，又岂会吩咐我来见您？”
裴有卿听到这话，微微蹙眉。
他自然不信这番话，他今日一大早就来了，云娘怎么可能不在家？他只当是云娘依旧不肯见他，虽心里难过失落，但还是温和出声道：“不知妈妈有何吩咐？”
罗妈妈笑笑：“吩咐不敢当，只是有句话想问问世子。”
裴有卿忙道：“妈妈请说。”
罗妈妈问：“敢问世子想置我们徐家于何种地步？”她的声音并不算尖锐，甚至语调还称得上温和，但问出来的话却足以让人心下一凛。
裴有卿一听到这话就立刻蹙了眉，他面若不解：“妈妈这话是什么意思？”
罗妈妈看着他问：“世子可是觉得自己如今这样是在赎罪？是在祈求我们姑娘和国公爷的原谅？”
裴有卿颔首：“自然。”
若不然他为何要在这经历日晒雨淋？
“那世子可曾想过你这样做的后果？”见裴有卿仍目露疑惑，罗妈妈继续往下说，“请世子转身。”
裴有卿越发不明白她要做什么了。
但他心里尊重这位云娘的乳母，虽然不解，但还是顺势转过身，身后路道上站着不少人，此刻正看着他们。
“世子看到了吗？”
“看到了，但子玉还是不明白妈妈的意思。”裴有卿重新转过身，眼中依旧有不解。
“那些人先前可曾安慰世子，或是询问世子需不需要椅子、扇子、伞？”
“有。”
裴有卿再次颔首：“但我都拒绝了。”
他既然是来赎罪求得谅解，自然不会接受旁人的好意。
“那他们可曾说道我们徐家不好？”
忽然听到这一句，裴有卿犹如醍醐灌顶一般，霎时神智也变得清明起来，他终于明白这位罗妈妈要说什么了。
他神色微变，嘴里忙道：“我有解释，也有请他们不要胡乱臆测，妈妈，我知道这事是我们家做得不对，但我事先并不知道这些事，你是云娘的身边人，应该最清楚我对云娘的感情，我……”
裴有卿这番话还未说完。
罗妈妈就率先抬手阻拦他继续往下说。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世子是读书人，应该最知道这话的意思。就像此刻，旁人见世子站于我们徐家门前，他们不会觉得世子是来认错的，即便有这样觉得的人，但见世子这样大汗淋漓站在外面也只会心疼世子，继而觉得我们徐家对世子过于苛刻，然后非议我们徐家做得有多过分。”眼见裴有卿神色苍白，似乎欲辩，罗妈妈淡声问他，“如此，老奴敢问世子一句，世子可是同样觉得我们徐家对您太苛刻了。”
裴有卿摇头，他的声音依然哑了，带着茫然和无措：“……我从未这样觉得，我只是想见云娘，想跟她道歉。”
“老奴不知世子心中所想，只知道世子的做法再一次给我们家、给我们姑娘带来了伤害。如果世子真的为姑娘好，你就应该立刻离去，而不是继续站在此处任由别人继续摘指议论。”
“可是……”
裴有卿想说自己还未见到云娘，可看着罗妈妈那张沉肃的脸，裴有卿沉默半晌终是低了头。
“……我知道了。”他低声，又再一次抬眸恳切道，“妈妈可否让我见云娘一次？只一次，我只是想见下云娘，想和她说下我的想法。”
罗妈妈摇头：“我已经说了，姑娘不在。”
“请世子回吧。”
罗妈妈说完便不再理会裴有卿，转身往屋中走，路过几个门房的时候说道：“关门。”
几个门房纷纷应是。
裴有卿眼睁睁看着那两扇门再次从他眼前合上，一如昨日，他步子下意识往前迈去，但念及刚才妇人的那番话又停了下来，他最后也只是沉默地看着那两扇门于他面前一点点合上，最后一点徐家的光景都瞧不见了。
事情传到追月耳中的时候，罗妈妈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她自昨晚起就有些神不守舍了，今天做针线的时候更是不小心扎了好几针，十指连心，她却连疼都顾不上了，满脑子都是底下人传进来的话。
什么“裴世子昨夜在雨中待了许久，最后晕倒了”……
越想她便越焦心。
“听说了没？裴世子又来了。”
听到院子里丫鬟们的议论声，追月耳朵动了几下，待听到一句“听说来了快一个时辰了，少爷发了话不准他进来，那世子爷就一直在门口站着，这么大的太阳，也不知道他扛不扛得住”，追月握着针线的手再一次不小心扎进了自己的手指里。
这下疼得紧。
追月没忍住轻轻喊了一声。
有人听到声音忙走过来一看，瞧见追月手指都开始冒出血珠了，纷纷吓了一跳：“姐姐今日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您还是别碰这些针凿之物了。”
有人把她手里的针线活拿走了，不肯让追月碰了。
追月也没阻拦。
她沉默地坐在廊下没说话。
见她脸色不大好看，人也看着有些呆呆的，又有人问：“姐姐是不是今天身体不舒服啊？我瞧你看着有些不大对劲。”
追月摇了摇头，低着头，声音很轻得说道：“没。”
“可姐姐的脸色白得紧，要不姐姐还是下去歇息会吧，左右现在姑娘不在，也不用姐姐在这伺候。”
追月本想摇头，但看着手指里冒出的血珠，沉默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她往后院走。
回到房中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脑子里一会是王妈妈派人传来的嘱托，一会是那些丫鬟的议论声，想到那样玉做的人为了姑娘做到这种地步，她实在没法不动容，最后追月还是咬牙起来了。
就这一次、就这一次！
她在昏暗的屋中，握着拳头暗暗想道，如果、如果裴世子还在的话，她就与他说，若不在，那就是世子和姑娘无缘……
这样想着，追月最后还是起身往外走去。
她自然不会往前院走，而是去了后门，有熟悉她的人看见她过来，纷纷笑着与她打起招呼，问她要去做什么？追月只说有事，却不敢多言，往外跑了。
旁人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有说什么，只看追月跑远便收回了视线。
追月一路跑到后门。
要出去之际，她还犹豫了一番。
如果姑娘知道的话……
她这些日子本来就被姑娘冷落了，要是让姑娘知道……
可又有一个声音在跟她说：“你是为了姑娘好，姑娘如今不在家，不知道世子都为她做了什么，若是姑娘知道，肯定也会心软，重新接受世子的。”
“是，我是为了姑娘好。”
追月低声与自己呢喃，那犹豫的脚步终是未再犹豫，她迈了出去，往前走，见道路空空，并无那个熟悉的身影，追月心中暗暗失落，看来世子已然走了。
她不可能离开徐家，更不可能去裴家找世子同他说姑娘在哪。
就在她满心遗憾，低着头准备往回走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道温润至极的男声从身前传来：“前面的，是追月姑娘吗？”

第855章 你喜欢她？
原本打算往回走的追月听到这句话立刻止步抬头，然后她就看见那个熟悉的犹如神仙一般的温润身影正朝她快步走来。
乍然看到那个身影，追月还有些未能反应过来。
待那身影走近，她看到那位素来整洁如仙的男人此刻皮肤被太阳晒得通红，就连嘴巴都干得起了皮，立刻红了眼睛。
“您怎么那么傻呀？”
“那么大的太阳，您怎么也不知道找个地方躲一躲？”
裴有卿未去理会追月的关切，而是对着人迫切问道：“是不是云娘让你来见我的？云娘她肯见我了是吗？”
他亦未想到。
先前徐家关上大门之后，他又在原地停留了一会。
直到看到身后那些人还在，他纵使心里难受，还是走过去先同她们说了话，请她们回去，也请她们切莫误会徐家，如此种种，总算把人都劝走了，他却不知该去该留。
未见到云娘，他自然不甘心就这样离开。
可若是继续留下，就像那位罗妈妈说的，只会给云娘、给徐家带来更多的非议。
怀着这样的心情，裴有卿独自一人在路上默默走着，也没想着能见到云娘，只是他突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样也不对、那样也不对，他第一次觉得无能为力，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见到云娘，也不知道如何才能让徐家人原谅他。
未想这种时候，老天竟听到他的祈求，让他看见了追月。
此刻他满怀希冀，就连原本失神的双目都重新明亮起来。
追月接连被问了两个问题，又见世子面上急切，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诉说。
裴有卿见她这样，脸上的那点激动又一点点冷却下去了，他沙哑着嗓音低声道：“云娘她……还是不肯见我吗？”
追月看见他面上的失落，忙道：“不、不是！”
等裴有卿抬眸看过来，她想改口已来不及了，只能继续硬着头皮看着裴有卿说道：“姑娘不在府中，她并不知道您来了。”
裴有卿闻言，目光微怔，低喃道：“云娘竟然真的不在府中？”他还以为刚才罗妈是在骗他，没想到这是真的，那……
“那她昨日？”他不由问道。
话已经开头，便没法收回了，追月看着他继续说道：“姑娘昨日就去了庄子，至今还未回来。”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裴有卿一扫面上的憔悴不堪，重新变得疏朗开阔起来，他就知道，他就知道云娘不会这样对他！原来她不是故意不见他，而是根本就不在府中。
裴有卿脸上终于再次展露出明朗的笑容。
既然知晓云葭在哪之后，裴有卿便有些待不住了，要走之时，他又看着面前的追月郑重道：“今日多谢追月姑娘这番告知，待我求得云娘的原谅后，再来感谢姑娘。”
他说完朝追月拱手一礼，方才大步离开。
很快裴有卿便翻身上马。
伴随着“哒哒”的马蹄声，裴有卿没一会就离开了这边，而追月看着他远去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方才往回走。
她回去的这一路心情都很好。
直到快走到房中时，听到前方传来一道严厉的女声：“你去哪了？”
追月抬头，便见罗妈就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榆钱树下。
瞧见罗妈妈的身影，追月脸色微变，她立刻收敛脸上的表情，快步走过去与她问好：“妈妈。”
“嗯？”
罗妈妈淡淡颔首：“去哪了？”
追月低着头，自然不敢说实话，因为紧张，她的双手紧紧攥着，声音也变得有些磕巴起来：“我、我刚才不舒服，去厨房了一趟。”
罗妈妈见她这副模样，愈发皱眉。
她倒是也未多想，这阵子这丫头不得姑娘喜欢，每次看到她也都是唯唯诺诺的样子，到底是陪着姑娘长大的人，也是她看着长大的，罗妈妈向来外冷心热，此刻见她战战兢兢的便也放缓了些语气：“身体不舒服，就让别人替你跑腿。”
追月听到这话，悄悄松了口气：“好。”
她轻声应道。
罗妈妈又问：“上次给你的名单，你看得怎么样了？”
听到这话，追月的脸色立刻又变了，她当然知道罗妈妈说的这份名单是什么，下意识地她抬头说道：“妈妈，我不想嫁。”
罗妈妈听到这话，立刻又皱了眉：“什么想不想的，这是姑娘给你的恩典，你以为所有人都能像你这样？这都是府里的青年才俊，别人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婚事，姑娘怜你从小跟着她，特地要你自己挑选，你有什么不想嫁的？”
“还是——”
她想到一个可能，皱眉审视起追月：“你心里已经有人了？”
追月心下一跳，忙道：“我没有！”
罗妈妈又看了她一会，方才收回审视的目光：“没有就好，你选个你中意的，回头与姑娘去说，你是姑娘身边头一个出嫁的，姑娘肯定会给你嫁得风风光光。”
“再说你嫁了又不是不能留在姑娘身边了？以后你照样还是能留在姑娘身边替她做事。”
追月红唇嗫嚅，还想说什么，有人过来了：“罗妈妈！”
罗妈妈回过头，瞧见是后院做杂活的人，便收了与追月的话，撂下一句：“好了，你先去歇息吧。”
而后她便未管追月，径直往人那边走去：“怎么了？”
“您家那位又来找您了。”来人轻声说。
罗妈妈一听这话就沉了脸，她未多语，只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便往后院那边走了。
追月还留在原地，她脑子里还是罗妈妈跟她说的那几句话。
她其实知道罗妈妈说的是对的，姑娘待她不薄，名单上的那些人在府里都担任要职，说句青年才俊也不为过，底下的那些姐妹知道姑娘给她挑夫婿，不知有多羡慕她。
可她就是……不喜欢、不想嫁。
想着此时去找姑娘的裴世子，追月在心里暗自祈祷，她希望世子能跟姑娘重修旧好，能重新在一起。
*
云葭并不知道裴有卿已经找来了，她跟裴郁刚到明家。
明家位于庄子的最南边，这里靠近山脉，附近没什么人家，用篱笆围起来的一家农户，能看到里面还养着鸡、鸭，房子不大，打扫得倒是十分干净。
还未进去，云葭就看到一个男人的身影，他拄着拐杖，手里拿着一只碗，正在喂鸡。
明暄一路沉默不语，尤其是越靠近他家，步子就走得越慢，此时看到院子里的人却慌了神，也顾不上云葭和裴郁，他大步推开栅栏就走了进去。
“爹，我不是跟您说了吗？我会来喂的！”
明暄说着一把从明长遂的手中抢过喂鸡的汤碗，作势要扶着人进去歇息。
明长遂无奈喊道：“暄儿。”却又敌不过自己儿子的力气。
直到看到院子外站着的一男一女，明长遂微微怔神，待瞧见两人身上穿扮，便知来人是谁了，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明暄的胳膊，说道：“有客人来了，怎么也不知道与为父先说一声？”
明暄也是这个时候才想起他还带了人过来，沉默片刻，他没立刻带人回屋，而是跟明长遂说道：“是诚国公府那位县主。”
明长遂早从云葭的那身打扮和气度就知道她的身份了。
此刻他轻轻抚了下衣袖，郑重地与云葭行了一礼：“县主。”因为身子的残缺，他没办法行全礼，但他一身布衣、风度翩翩，不像农户，倒是更像一位先生。
其实这样说也没有什么不对的。
明家与其他人家不同，并非世代务农，明长遂也不是燕京人，而是从外乡来的。当初明长遂投靠此处也是因为得罪权贵，断了前程，本想带着妻儿离开老家来燕京讨生活，未想那权贵在燕京也有自己的门路，明长遂几次征聘西席都被人搅黄了，还被人赶出了燕京，正在他为难之际，看到了徐家这个庄子。
云葭今日已托人了解了一番。
知晓蔡泓说明长遂不错，也是因为最初他在这管事的时候，明长遂曾做过他副手。
明长遂读过书，还有过功名，当初庄子的布置建设，他更是没少参与……只是后来蔡勇酒后轻薄了秦氏，明长遂跟蔡泓彻底闹翻，原本他想去报官，却不幸从山上摔下，之后又为了自己的独子只能选择隐忍不发。
这么多年下来。
云葭原以为会看见一个憔悴颓废的男人。
未想男人一身布衣，虽于陋室，却并不见半点愤然颓废。
他衣袂飘飘站在那，眉眼温和，让人忍不住去想当年他高中时是怎样的情景模样。
“明先生。”
云葭亦与人回了礼。
明长遂未想她会回礼，神色错愕一瞬，想避开，然身体上的残缺让他没发立刻避开，只能侧过身子，算是不敢深受。
他见云葭似有话要说，便与人道：“县主请进来说话吧。”
云葭颔首。
带着裴郁跟着父子俩进屋。
明暄在外如狼崽一般，对谁都怀有警惕，动不动就龇牙咧嘴，但在自己的父亲面前却十分听话，如家养的犬猫，他扶着明长遂坐在主位，又被人指使着去泡茶。
只泡了两盏，没给裴郁，他还以为裴郁是云葭的侍从。
裴郁对此看也未看，他自小受人冷待，岂会把明暄这一番做派放在眼中，他垂眸，目光却落在明长遂的那双脚上。
直到云葭与他说道：“阿郁，你们先出去，我有话跟明先生说。”
裴郁方才收回视线。
他垂眸看着云葭，长眉微拢，并不愿意她一个人在这。
直到云葭又朝他笑了下：“没事，去吧。”
裴郁这才看着她轻轻嗯了一声，抬脚出去了。
明长遂不知她有何事要说，但也跟明暄说道：“暄儿，你也出去吧。”
明暄皱眉，但也只是犹豫了一瞬就点头出去了，他跟着裴郁出去，又不满人站在他前面，仿佛他才是主人一般，他立刻哐哐哐摆手摆脚快步往外走了几步，待走到裴郁身边的时候，还故意撞了下他的胳膊。
被撞得往旁边偏了下的裴郁：“……”
默默看了明暄一眼，见他挑衅般回头看他，一副“有本事你跟我打一架”，裴郁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胳膊，未曾理会，继续往外走去。
而留在屋子里正跟云葭说道“陋室粗茶，县主勿见怪”的明暄看到这副情形也是脸色微变，他又是紧张又是头疼无奈地跟云葭道起了歉：“抱歉，县主，小儿不懂事，回头我就让他跟这位小护卫道歉！”
云葭看着裴郁的身影，淡声：“他并非我的护卫。”
明长遂微怔：“那他是……”
云葭收回视线，看着明长遂说道：“家人。”
“什么？”
明长遂这下脸色是彻底变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位沉默寡言的少年竟是县主的家人，他是知道诚国公府的小少爷的，传说中是与那位诚国公差不多的性子，所以刚才虽然见这少年衣着富贵，他也未曾往这边去想。
未想——
他当即作势要喊明暄进来给人磕头道歉去，还未开口，云葭就先开口道：“我先同明先生说下我的来意吧。”
明长遂自然没有不听的道理，他心里还紧张着，生怕明暄因为这个缘故出事，便听坐在一旁的明成县主说道：“令夫人的事，我已经知晓，蔡勇我也已经让人拿下了，不日就会有处置。”
这事。
明长遂昨夜就已经从明暄的口中知道了，他也没想到多年过去，竟然还能还淑娘一个公道。
明长遂暂收起心思，低头与云葭道谢：“多谢县主。”
云葭摇头，又说：“我已经与官府的人打点过了，不会有人知道令夫人因何而死，令夫人的墓，我也已经着人重新修缮了，这是我的心意，也是我的歉意。”
这些事，别说明长遂不知道，就连一向爱往外面跑的明暄也不知道。
此刻听云葭说起，明长遂神色怔怔，等回过神方才叹道：“其实县主不必如此，冤有头债有主，既然蔡勇已经伏法，前事便已经过去了，我和暄儿亦不会怪罪到旁人的头上。”
“至于淑娘的死……”
他和暄儿倒是不怕，无论淑娘因何而死，她都是他的妻子，无论是他还是暄儿都不会觉得不齿或是丢人，只是他实在不想淑娘死后还要遭人非议。
更怕暄儿冲动，日后行错事，明长遂长叹一口气，忽然扶着桌子起身，又朝云葭郑重地行了一礼：“无论如何，还是多谢县主了。”
云葭忙道：“明先生快请起。”
等明长遂重新坐下，云葭才又说道：“我今日来除了这几桩事外，还有一件事与先生商量。”
明长遂说：“县主请说。”
云葭看着明长遂说道：“我想请先生替我做事。”
……
屋内的声音并未传到外面，但屋外两个一大一小的少年却都目不转睛地看着屋内的两人，他们各自都有关心的人，先前瞧见明父扶着桌子起来要给云葭行礼的时候，明暄就有些待不住了，当即就要进去，却被裴郁拦下。
明暄自然不会把裴郁放在眼底，他以为裴郁几次不理会他的挑衅，是因为本身就是个绣花枕头。
未想无论他怎么挣扎，竟都无法挣脱出裴郁的手心之中，他方才知道先前他不理会并非不行，而是懒得理会。
这让明暄觉得有些丢人。
而这种丢人的心情使得他更加不肯服输了。
“你松开，我跟你好好打一场！”他压着声音看着裴郁咬牙切齿。
裴郁未曾理会，依旧桎梏着身边的明暄，免得他进去坏她的事，目光更是始终看着里面，观察着里面的一举一动，确保云葭的安全。
明暄今年虽然才十二。
但庄子里什么样的腌臜事都有，扒灰的、兄占弟妻的、还有许多未婚直接在野地里苟合的……他虽然年纪小，但因为自幼就爱往外跑，看到的这种事海了去了，也就比许多同龄人都要早熟，此刻见身边俊美的少年一眨不眨看着里面，又想到先前几次他忽然发作，好像都是因为他开罪了那位县主，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答案，明暄忽然眯起眼睛对着裴郁说道：“你不会是喜欢她吧？”

第855章 再次擦肩而过
几乎是他才说完，原本一眨不眨看着里面情形的裴郁就立刻转过头来，他眉心紧皱看着身边的明暄，薄唇微抿，不曾说话。
明暄见他这般，便更为笃定了。
他那双眼睛霎时迸发出明亮的光芒：“你果然喜欢她！”
他这次的声音较起先前要响一些，传到里面，虽然不至于让云葭和明长遂仔细听清他的话，但明长遂本就担心他惹事，忽然听到他的声音，连忙提声喊道：“暄儿，仔细陪着小公子，不许闹他。”
明暄高高诶了一声，脸却仍旧扭着看向裴郁的方向。
见那俊美的少年依旧在看他，明暄轻轻嗤了一声，他以为掌握了裴郁的秘密，顿时变得嚣张起来，也不管自己一双手还被裴郁桎梏着，他半眯着眼挑着唇看着裴郁笑得十分恣意：“你很在乎她吧，要是让她知道你喜欢她的话，你……”
后面的话还未说完，他就看见身边的俊美少年脸色立刻变了。
明暄第一次在这位少年的脸上看到慌乱的神情。
果然如此！
他心中暗暗想道，刚想借此让少年给他磕头认错，叫他一声爷爷，他可以考虑考虑不跟别人说起，然还未等他说完自己的决定，他的脸色就陡然一变。
他的手腕以一种扭曲的形式被人扭转了。
明暄打小也是跟别人打架打到大的，村子里的那些小孩没少跟他打架，他这么多年从挨打到打人，受过的伤数不胜数，但他还是第一次疼得当场就想掉眼泪。
“你……”
明暄疼得龇牙咧嘴，刚想破口大骂，就听身边少年淡淡说道：“你不想让你爹看到吧。”
明暄脸上的愤怒和不甘在听到这句话时瞬时一变，他不由自主地扭头往里看，里面坐着的两人还未察觉到外面的动静，依旧在说着话……刚刚还盛怒不已的明暄在看到他爹时，心里的那些愤怒倒是一点点被压了下来，然后逐渐转为平静。
他当然不想让他爹知道。
自记事起，他发现自己只要每次带一身伤回来，他爹会暗自伤心之后，他就再也没让他爹看到他受伤的样子，就算在外面打得再狠、伤得再厉害，他也不会让他爹知道。
以前如此。
如今更如此。
“你想做什么？”
手疼得好似要断了，明暄忍着痛压着声音问裴郁。
裴郁目光沉沉看着他说道：“不想你跟你爹死，就给我闭嘴。”
明暄听到这一句威胁的话，下意识想出声嘲讽，他还敢杀了他们不成？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身边少年冰冷的脸，还有那双冷漠至极的黑眸，他的心中竟然隐隐觉得他敢。
他真的敢杀了他们。
“你……”
明暄的脸色变了，就连声音也不自觉变得颤抖起来。
就在这时，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手一松，原本桎梏着他的那双手忽然松开了他的手，明暄正怔怔看着，便听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身边少年已然起来。
而他后知后觉回过头，便瞧见他爹跟那位县主出来了。
看到他爹拄着拐杖走着，明暄立刻收敛了脸上的神情跑过去扶住他爹。
明长遂正跟云葭说着话，突然被人扶住便朝明暄笑了笑，待瞧见他儿子此时的模样，明长遂长眉微蹙，做爹的自然最是了解儿子不过，他低声问明暄：“怎么了？”
云葭听到问话也看了过来。
明暄能感觉到他们的视线都落在自己的身上，有那么一瞬间，他想不顾一切直接揭露那个人的心思，看他那么在乎不想让别人知道的样子，他就越想揭发他，让他可以吃不了兜着走！
但刚才那一句威胁，还在他的耳边环绕。
明暄既无畏又畏惧，他这些年活得像深林里的狼崽一样，对谁都龇牙咧嘴凶巴巴的，可他同样害怕他爹被他连累，要不然他也不会忍耐蔡家这么多年。
挣扎许久。
明暄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低声道：“没什么。”
明长遂虽然还是觉得他此刻有些怪怪的，但毕竟还有外人在，他也不好多说，便也未再看自己的儿子，而是转头跟云葭说道：“承蒙县主赏识，明某不胜荣幸，日后明某一定会和林管事好好照看好庄子，不辜负县主的信任。”
云葭闻言笑笑：“那就有劳明先生了。”
她见明长遂这样站着也不便，心里思忖着回头还是让人送个轮椅过来，平日出去也方便。事情已然解决了，她过后还有别的事，便想同人告辞了，这个时候，袖子忽然被身边的裴郁轻轻牵了一下。
他少有这样的举动。
云葭错愕回眸，轻声问他：“怎么了？”
裴郁看了眼面前的明家父子，没立刻说话。
云葭不知道裴郁怎么了，但她还是先同明家父子点了点头，而后带裴郁走到一旁，等听裴郁说完那番话，她不由惊讶道：“真的？”
明家父子不知他二人在说什么，只听那位县主忽然惊讶出声，明长遂还以为怎么了，不由关切问道：“县主，怎么了？可有明某能做的？”
云葭压抑着震惊的心情重新走了过来，她没说话，目光却落在明长遂的伤脚上。
她的打量落于父子俩的眼中。
明长遂这么多年早已习惯别人的目光，也早就不在意了，可明暄不同，他平生最厌恶别人看他爹的脚，这种厌恶足以抵消所有的畏惧，此刻他竟也顾不上裴郁的那一份威胁了，当即沉下脸想问她看什么。
然后让她滚出去！
可还不等明暄喝问出声，就听云葭问道：“明先生，你这腿有找大夫看过吗？”
她话中皆是关切，并无半点嘲讽和可怜，这让明暄心里的怒气渐渐消了下去，他没再说话，但还是寸步不离地站在他爹身边，脸色也依旧有些不大好看。
明长遂知道他在介意什么，笑着拍了拍他的手后跟云葭温声说道：“看过。”
云葭问：“大夫怎么说？”
“附近的行脚大夫说我伤了根本，日后不能再像正常人那样行走。”说起自己的伤腿，明长遂也是无奈的，可或许是无奈的事多了，他竟然也没觉得有什么了。
他出生清贫，二老费尽心思供他读书，可就在他高中的时候，二老却因多年的病痛接连离世。
因为这个缘故，那年他没能继续往上考，而三年科考，要等的时间实在太长了，他没时间没精力也没钱继续去熬。
遇到淑娘之后，他以为老天总算开眼了。
没想到淑娘先是被恶霸看上要强占了她，后来他们举家跑至燕京，来到了徐家这个庄子，他原本以为蔡泓是他的伯乐，以为终于有一处地方可以让他们一家人安生栖息了，没想到蔡勇却醉酒欺负了淑娘还把她给杀了。
那阵子明长遂是真的不想活了。
他每日浑浑噩噩，从山上摔下，断腿在床的时候曾不止一次怨天尤人。他扪心自问这辈子从未做过一件坏事，可为什么老天却总要一次一次地与他开玩笑？每当他对以后有点盼头的时候，老天爷就会手拿长棒重重敲他一下，让他知道人活着还能更糟糕。
他甚至不止一次想算了，就这样死了也挺好。
反正他也不想活了。
如果不是因为暄儿还小，如果不是怕就这样去了地底下，淑娘看到他会怪罪他，他恐怕早就要跟着他的亡妻一起去了。
多年过去。
眼看着暄儿一天天健康地长大，明长遂心里的那点怨气也早就没了，不能像正常人就不像吧，反正暄儿也渐渐长大了，他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此刻被云葭这般询问，明长遂也只是笑笑：“县主放心，我虽伤了腿，但也不会耽误您交给我的差事。”
他以为云葭是不放心，遂这样说道。
未想云葭却摇头道：“明先生误会了，我早知明先生的身体，若介意便不会特地登门拜访，我询问，是因为先生的腿……或许还可以根治。”
“什么？”明长遂目露怔色。
原先抿唇不语的明暄听到这话更是急不可耐道：“你说的是真的？”
他最在乎的就是他爹的身体了，此刻听闻能治，自然着急，一时就连尊称都顾不上了，直到想到什么，他忽然又一拧眉，看着裴郁的方向沉声问道：“是他说的？”
他对裴郁有成见，又才被裴郁威胁过，自然不会信他。
“你又想做什么？”他如一个狼崽一般护在他爹身侧，沉着脸虎视眈眈看着裴郁。
云葭敏锐地听出那个“又”字，她疑惑地看向身边的裴郁。
可裴郁即便被明暄这样质问也并未有多少反应，甚至连一句辩解的话都没有，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云葭知他在外素来是少言寡语，懒得与旁人多说一句话的，便替他说道：“是他说的。”
“暄儿。”
不等明暄再开口，总算回过神来的明长遂忙握住明暄的胳膊，皱眉制止道：“不许这样没礼貌。”
明暄向来听他的话。
虽然依旧瞪着裴郁，却还是听话的没再开口了。
云葭不知这二人之间有什么矛盾，但见裴郁没当一回事，也就没说什么，只跟他说道：“阿郁，你跟明先生先说下情况。”
裴郁听到她的声音方才轻轻嗯了一声。
他看着明长遂开口，依旧是没多少表情的样子：“能治，但不保证一定能治好。”
他说话直接简洁。
云葭心中无奈，除了她爹跟阿琅，裴郁还是她认识的第一个这样直接的人，过往时候习惯了和那些弯弯绕绕的人相处，如今却觉得这样的直接很好，至少不会让旁人满怀希望再感到失望。
不过云葭还是替裴郁多补充了一句：“刚才阿郁看先生走路的姿势，觉得先生和那些真的不良于行的人不同，这样，之后我会派个大夫过来给先生看下，若真能治好，对先生而言也是一件幸事。”
明长遂听完之后已经说不出话了，他一直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没想到竟然还有一天能听到自己的腿竟然还有希望……
明暄同样说不出话，他一会拧眉看着裴郁，一会又回过头去看他爹，待见他爹面上的茫然，明暄不由紧握他爹的胳膊，轻声唤道：“阿爹。”
明长遂听到他的声音方才回过神。
他先是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看到他眼中的担心和关切，明长遂笑着朝她摇了摇头，而后他重新转过头看向面前的两人。
“多谢县主和小公子。”他被明暄扶着与二人作长揖。
云葭忙上前虚扶了人一把，嘴里跟着说道：“等先生真的能走了，再与我们道谢也不迟。”
她也不确定明长遂这腿是不是真的能走。
但莫名的，她十分相信裴郁说的话，他既然说有可能，那就一定有可能。
若真能让明长遂的腿好起来，也是一桩好事。
“先生先回去歇息吧。”云葭怕明长遂站太长时间腿受不住。
如今既有希望，那更该好生对待了。
她说完又拒绝了明长遂要送他们出去，自己带着裴郁往外走，没走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等下！”
是明暄跑了过来。
云葭止步回头，瞧见明暄，笑着问道：“怎么了？”
明暄看着她沉默一会后，忽然垂下头低声同她说道：“谢谢。”
小孩应该从未与人道过谢，短短两个字却被他说得十分别扭。
云葭闻言笑笑，却道：“这话你不该与我说。”
明暄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弦外之音，他当然知道该与谁道谢，虽然不清楚他爹的腿能不能治好，但如果真得能治好，那这人今日这一番话对他和他爹而言就是再造之恩……可他心里始终忌惮着裴郁先前的那一顿威胁。
犹豫片刻。
最后还是感激战胜了别的东西。
他朝着裴郁的方向，仍低着头，声音也更轻了：“谢谢。”
依旧是干硬且别扭的两个字。
裴郁淡道：“不用，我也不是为了你。”
明暄：“……”
靠！
他没忍住，原本还别扭的脸跟着扭曲了一下，最后还是忍着没有发火。
云葭笑着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裴郁，她还是第一次觉得身边少年有时候说话也挺噎人的。
这样也好。
省得她总担心他受欺负。
“去照顾你爹吧，我会早点派大夫过来的。”云葭看着明暄说道。
明暄听完这话，悄悄松了口气。
他特地跑来，一来是为了道谢，二来也是为了云葭这一番保证。
“我不白承你的情。”明暄仰起头看着云葭，神情倔强坚毅，“只要我爹的腿能治好，以后我就任你差遣！”
说完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给你当牛做马！”
云葭未想会听到这一番话，错愕一瞬后好笑道：“不用，我身边能差遣的人已经够多了，你就留在你爹身边好好照顾他吧，不用给我当牛做马。”
“你是觉得我比不过他是吧？”明暄说着忽然把视线放在裴郁的身上，他用力抿了下唇，而后紧握双拳看着云葭，亦或是裴郁说道：“我总有一天会比过他的！”
他双目灼灼，语气咄咄，显然是把裴郁当做他要翻越的一座高山了。
对此。
裴郁没有丝毫反应，依旧是那张不为所动的脸。
倒是云葭听到这话想到什么，笑着解释了一句：“他不是我的护卫。”见明暄神情错愕，似有惊讶，而身边裴郁也在看她，云葭笑笑：“他是我的家人，所以你不用跟他比，你们俩也没什么好比的。”
“好好读书吧，走你自己的路去。”
云葭说完便未再看明暄，对裴郁说了一声：“走吧。”便径直往外走去。
走到外面。
她见裴郁依旧在看她，不由挑眉：“看我做什么？”
裴郁被她抓包，下意识撇开脸收回视线，但犹豫一瞬还是抿唇看了过来，四目相对，他沉默了一会忽然轻声问道：“家人？”
未想他还在想这事，云葭又是惊讶又是好笑：“是啊，难道我们不是吗？”
裴郁说不出是不是，他也没有家人的概念，只是习惯了一个人独来独往，此刻忽然被人赋予了“家人”的含义，这让裴郁的心里不可谓不悸动。
越是如此，想到明暄先前那番话，他这颗心便收得越紧。
绝不能让她知道这事，虽然他并不觉得明暄的那番话是真的，他对她有敬仰，却从未想过沾染玷污，他并不认为自己喜欢她，她是他高不可攀的月亮，是从九天降世的神女……他怎么可能喜欢她？
他又怎么配喜欢她？
可他还是害怕她会知道，继而对他心生厌恶，远离他。
绝不能让她知道！
绝不能！
裴郁心下微凛，放于身子两侧的手也握得更紧了。
云葭久未听到他说话，见他沉默不语，便笑道：“怎么，不愿意吗？”
裴郁听到这话立刻回过神。
“不、不是！”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否认道，“愿意的。”
瞧见云葭眼中的明媚笑意，裴郁便知道她先前又是在逗他，这让他有些羞赧，但羞赧过后，心里却滋生出一点点的甜蜜和欢喜。
他没说话，乖巧地陪在云葭的身边，跟她继续一道往前走。
山野间路道狭窄崎岖，他走在靠近田地的一边，护着她，免得她不小心摔下去。
……
这厢事了。
云葭吩咐岑风与林德明留在庄子里，又让岑风去找熟悉的大夫过来给明长遂看诊，有什么消息就给她递话。
至于蔡家那边，蔡勇已经被江川带来的人带走了，蔡曾氏则留下来主持蔡泓的后事，云葭没再过去，只吩咐季年留下两个护卫帮忙。
惊云与和恩也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完了。
马车停在宅子外面，云葭准备离开了，她仍是坐马车，裴郁则继续骑马在她身边护着，一行人出去，快出庄子的时候，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
惊云皱眉打帘询问，待看见外面的情形时也愣了下。
“姑娘……”她回过头。
“嗯？”云葭正在翻看手里的东西，忽然听到惊云的声音，抬头，见她神情惊诧，她问：“外面怎么了？”
惊云不知该怎么说，索性把帘子都挑了起来，方便云葭看到外面的情形。
于是云葭便瞧见外面跪了一堆人，近百人，老的小的男的女的，全都跪在那边，云葭看到这个情形，心中也不可谓不震撼。
等回过神，她忙让他们起来。
他们起来后拿起身边的东西要献给云葭，其中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更是对云葭说道：“县主大恩，我们无以为报，这些东西虽然不值钱，但也是我们的一片心意，请县主务必收下。”
云葭起初不肯收，待听这话，犹豫一番还是点了头，自有人上前收东西，云葭见竟然还有小孩抱着一只用红绳捆住的鸡，不由失笑，她嘱咐惊云：“活物都留下，不许拿。”
这些活物对她而言只是饭桌上的一道菜，但对庄子里的人而言却是能继续生产的东西。
是他们的宝贝。
最后云葭只收了一些蔬菜、果子和鸡蛋。
想了想又让人分成两份，一份放于另一辆盛放杂物的马车，让人回头先送回到家中，另一份则让人拿了过来，打算带到青山寺去。
裴郁暂时还不知道他们还要去青山寺，见云葭这样安排，自然有些惊讶，但也未曾多问。
外面的事情都已经处理好了。
云葭又与村民道了别方才带着人离开。
马车行到庄子外的岔路，云葭喊了季年过来，嘱咐道：“让人先送东西回去，我们再去一趟青山寺。”
季年早先时候已经得了惊云的嘱咐，自然知晓要去青山寺的事，闻言也只是抱拳应是。
倒是裴郁惊讶地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云葭看见他眼中的困惑，倒像是根本不知道青山寺上住着谁，不过这也并不奇怪，他原本在裴家就是个隐形人，他的事跟裴家人没什么关系，他自然也不会去在乎裴家人的事……不过这样的话，云葭倒是不打算带他见老国公了。
想来他应该也不会希望见到他。
“有点事去处理下。”云葭只是简单跟裴郁解释了一句。
裴郁听完，果然不曾多问。
“好。”
他只是点了点头。
两辆马车，一辆向下去往城中，一辆则继续向上去往青山寺。
而就在云葭等人离开庄子不久，裴有卿也终于赶到了，他一路跋涉，到庄子的时候，那边的人还未全部散开，未瞧见熟悉的面貌，裴有卿见有人看过来，似乎是在议论他是谁。
他直接翻身下马，大步走过去问道：“你们大姑娘何在？”

第857章 所以是小叔子喜欢嫂子？
被问话的人不知道他是谁，只忽然瞧见一个丰神俊秀的年轻男人过来，问得还是县主的事，不由看着人问道：“你是？”
明暄也看到了裴有卿的身影。
他其实刚才就在这了，只是没跟别人似的上前送东西，目送云葭一行人走了之后，他还特地找岑风问了裴郁的身份，知道他居然是信国公府的二公子时，明暄感到十分惊讶，不明白他一个国公府的二公子为何要跟在县主身边，看着就跟个护卫似的。
但对此，岑风等人却不肯多说了。
不说也没事，反正他心里已经更加笃定那小子喜欢县主了？
又想到县主以前定亲的那位就是信国公府的世子，那么说起来，他们以前还是马上要成为叔嫂的关系？明暄想到这层关系，不由在心里哦豁一声，所以这是小叔子喜欢未来嫂子的戏码啊？
了不得啊！
明暄在心里浮想联翩，脸上倒是没有表露出什么。
这种事传出去，连累的可是那位县主的名声，他这人向来恩怨分明，蔡泓父子害他们，他恨不得将他们千刀万剐，这位县主帮他们，他自然不会恩将仇报，置她于险境之中。
更何况他还刚被裴郁威胁过。
虽然现在他人已经不在了，但明暄心里还是有点警惕的。
岑风等人已经去蔡家帮忙了，明暄留在此处又听了会闲话，没事干，也打算回去了，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骚动，抬头看去，瞧见又是个相貌俊朗的男人。
明暄心里嘟囔一句“最近什么风，来这么多人”，面上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刚想收回目光，就听到身边王伯看着远处奇道：“他怎么来了？”
“他谁啊？”
明暄不认识裴有卿，顺嘴接过话。
王伯看到他就笑了：“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要打听？”话是这样说，但老人还是跟明暄轻声说道，“县主上一任未婚夫，信国公府的那位世子爷。”
王伯在庄子里的时间长了，之前有一次县主回去，是这位裴世子过来接的，他见过，便记下了。
不过如今两家都退婚了，这位裴世子突然过来做什么？
王伯心里觉得有些奇怪。
明暄听到这话，看着裴有卿的眼眸顿时一眯。
——原来是他。
还真是想曹操曹操就到。
才想小叔子和嫂子呢，这位原本的未婚夫就来了。
不过这位世子也挺搞笑的，都已经退婚了，还追过来做什么？明暄原本打算走了，这会倒是又不着急了，又听那人在询问县主的去向，他在心里暗啧一声，突然走了过去，抬着下巴看着裴有卿问道：“你找我们县主做什么啊？”
裴有卿面前的男人正要开口，忽然被明暄插话便住了嘴。
“小暄，你怎么来了？”男人问明暄。
明暄虽然脾气不好，在他们庄子里数第一刺头，但因为明长遂的关系，庄子里的这些长辈对他还是挺好的，也都可怜他自幼丧母，父亲身体又不好，此刻见明暄过来，他就顺嘴问了一句。
明暄没回答，只扭头跟男人说了句：“陈叔，你家二娃子又在跟人打架了。”
“什么？！”
男人一听这话立刻变了脸：“这死娃子，看我怎么收拾他！”他说完也顾不上再去回答裴有卿的话了，当即骂骂咧咧撸起袖子掉头走了。
明暄见他走了，继续扭头看向面前的裴有卿。
裴有卿亦在看他。
未去理会男孩眼中的审视，裴有卿只当他是在好奇他的身份，便自报家门，紧跟着又问道：“我寻你们县主有事，她现在在哪？”
明暄双手环胸散漫道：“我们县主走了啊，你路上没看到啊？”
“什么？！”
裴有卿当即变了脸。
下山的路好几条，他自然没瞧见，若他瞧见，如今又岂会在这？不过——
裴有卿凝神一想，忽然想起刚才下山的时候的确听到一阵车轱辘的声音，那时他匆匆一瞥瞧见一辆马车也未深思，如今……
裴有卿当即不再多言，说了声“多谢”便掉头往回走。
很快。
他就策马离开了。
马蹄扬起风沙，明暄离得近吃了一嘴沙子，他一边拿手在面前挥，一边呸道，看着裴有卿离去的身影，正是往城中去的那条路，他扬起下巴，鼻子发出一声轻哼，一副深藏功与名地往回走。
蠢货。
还真就这样信了。
县主可不是回城了，他刚才特地跟出去，瞧见县主那是上山去了。
往回走的路上。
明暄满脑子都是裴家两兄弟和明成县主，心里已经谱写了一个又一个的故事，他双手枕在脑后想着，突然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不远处走来。
来人正是岑风。
看到岑风，明暄心里一动。
岑风得到裴有卿到来的消息就着急赶了过来，他昨日已从吉祥的口中知道这位裴世子回来了，未想到他居然找到了庄子这边，生怕庄子里的人胡乱说话透露了姑娘的消息，他立刻急匆匆赶了过来。
没想到过来一看，并未看到裴有卿。
倒是明暄看到他着急过来，眼眸一眯，跑了过来：“岑管事，你来找那个裴世子啊？”
岑风听到明暄的声音，惊讶，他看着眼前这个半大的男孩，问他：“你如何得知？”
明暄嗤笑一声：“这还不简单？县主已经走了，你刚又在蔡家帮忙，突然急匆匆赶过来，肯定是知道庄子里来外人了。”
他一扫前边的人，未瞧见王伯的踪影，还装模作样说了一句：“是王伯跟你说的吧？”见男人挑眉，他继续朗声说道：“不仅如此，我还知道你着急出来是担心庄子里的人泄露县主的踪迹，是吧？”
岑风没想到自己心里那点心思竟然全让眼前这个小子猜中了，他挑眉：“看你这意思，你跟那位裴世子撞上了？那他现在去哪了？”
明暄笑道：“我跟他说了姑娘的踪迹。”
岑风一听这话立即就变了脸。
“你——！”
吉祥走前曾对他千叮咛万嘱咐，不能让那位裴世子跟姑娘撞上，此刻知晓裴世子已然知晓姑娘的踪迹，岑风急得不行，当即就打算骑马追出去，但还未等他走上几步就被明暄拦住了。
“别急，岑管事，我骗他说姑娘回城去了，他现在已经追回城了。”
岑风脚步当即勒停。
他回头，看着男孩灿烂又骄傲的脸，审视半天后忽然沉声问道：“你知道姑娘去哪了？”
明暄摇头：“我不知道，但我刚才瞧见姑娘往山上去了，我也知道姑娘此时肯定不想见到那个姓裴的，自然不会把姑娘真的踪迹说与他听。”
他并未掩饰自己的那点小聪明。
而岑风在短暂地沉默之后，终于舒展了眉目，他十分赞赏地拍了拍明暄的肩膀：“行啊，你这小子，可以啊！”
明暄嘿嘿笑道，完全“忘记”自己昨天还提着菜刀要跟人干架，上前跟人套起近乎：“那你觉得我够不够格待在姑娘身边？”
岑风倒是没想到他还有这个心思，好笑道：“姑娘身边可不是那么好待的，你还嫩着。”
明暄一听这话就不高兴地抿了嘴。
他知道他还嫩着，但是他还小啊，谁能保证他以后就比不上他们呢？！他不满道：“我现在嫩着，不代表我以后还一直这样，总有一天，我会超越你们。”
岑风听到这话，挑眉，他倒是没想到这小子还有这样的志向。
不过岑风也未放在心中，只拍着明暄的肩膀笑道：“那就等你超过了再说。”
而后他便未再理会明暄。
既然知道裴世子已经回城，并不知道姑娘去了青山寺，岑风便也放心了，他重新往回走，不过岑风心里还是打算给姑娘先提个醒。
让姑娘知道这位裴世子来过庄子了。
不过说起来这位裴世子是如何得知姑娘在庄子的？少爷可是叮咛了许多遍，不准任何人告知裴世子姑娘的踪迹。
看来——
家里也出内鬼了啊。
岑风面上不表，心里却渐渐沉了下去。

第858章 所谓祖孙
云葭这厢还不知道裴有卿去庄子找她的消息。
马车一路往山上去，青山寺位于高处，最初建寺时这条路并不好走，别说马车直接通行了，就连路都寻不到，每次上山都得翻山越岭，让人不禁好奇这座寺庙到底是如何建于这座高山之上的。
后来此处被人重新好好修整过是因为曾有一位王爷在这出家。
那位王爷还十分受宠。
因为这个缘故，青山寺虽然位处偏僻，但上山的路却被人好好修缮过，甚至这些年也一直有翻修，如今前路平坦畅通无阻，马车也可以一路直达到青山寺门口。
云葭此来并不是为了求神拜佛，而是见故人，因此事先季年问她要不要去跟寺里的住持说一声，把无关人等打发的时候，云葭也就没答应。
不过今日本就不是初一、十五。
燕京城中就有不少寺庙，也不会有人特地跑到青山寺这边，因此今日青山寺中原本也就没有多少香客。
门前的扫地僧看见他们过来，放下手中的物什，上前行礼问好。
身边裴郁还在，云葭也就没立刻问老国公在何处，而是让惊云报了名号，拿了个来上香的由头被人带进了寺庙之中。
季年等人在外休整。
惊云与和恩则先去禅房收拾布置，顺道去斋堂请人准备午膳。
云葭则带着裴郁进大雄宝殿上香，虽说她今日是为老国公而来，但既然进了寺庙，也没有不进香的道理，她过往时候其实并不信佛，与其信佛信道，不如信自身，只是后来身上发生的事太多，信自己已经无用了，她才逐渐开始有些依赖这些外在的东西。
说信其实也不大对。
她并不相信诸天神佛真的会庇佑她，如果神佛真能听到人心中的愿望，那么这世间又岂会有这么多无辜可怜的人？只是人活着总归是要找一些东西去相信去寄托的，要不然活下去实在是太艰难了。
云葭如今其实依旧不大相信这些。
但想到自己这一桩奇缘，又联想那时她曾在父亲灵位前说的那番话，虽不信，心中却还是怀揣了一份敬畏之意，身边无人，她也未让裴郁着手帮忙，亲自上前拿了三根香点着之后便拢于合十的掌心之中。
过往时候。
她每每进香之时都曾祈愿许多。
可如今她跪在这蒲团之上，于释迦牟尼佛下，心中祈愿竟只有一个——
“愿家人身体康健，岁岁无忧。”
云葭郑重地拜了三拜，方才起身把手中这一炷香供奉于香炉之中，刚想打开荷包拿些银两放于托盘之上，可手往腰间伸过去才发现自己今日出门并未佩戴荷包，平日身边经常带人，云葭也就未有这个习惯，想着回去与惊云她们说下，让她们回头再送钱过来，余光就瞥见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来。
一张数额为十两的银票被裴郁放在了托盘之上。
云葭抬头看过去。
裴郁察觉到她的视线也看了过来，似乎有些羞赧自己的银钱并未带足，他亦没有什么不好承认的，便垂着眼眸跟云葭轻声说道：“我今日钱没带够。”
略显窘迫的声音落于云葭的耳中，倒让她开怀一笑，云葭温声与人说道：“没事，有心即可，神佛不会怪罪我们的。”
“走吧。”
她说完率先往外走去。
裴郁重新系紧荷包，跟上。
云葭余光瞥见裴郁的身影，想到前世两人最后一面也是在寺庙之中，只是并非是这青山寺，而是报德寺，云葭其实至今也没想明白，为何不信佛的裴郁那时会出现在寺庙之中，不过相比这些不明白，她更想知道后来的裴郁过得怎么样。
可惜。
再也无法知晓了。
云葭压下心里的那些可惜，去看裴郁。
“怎么了？”
裴郁瞥见她的视线，垂眸问她。
云葭摇了摇头，朝他一笑后轻声说道：“没事。”
等走出大雄宝殿，云葭止步与人说：“你先回去，我还有些事要做。”
前世的裴郁如何，她是无论如何都无法知晓了，她只能尽力保证让这世的裴郁过得好好的，想到这些年少年为银钱四处奔波的样子，而陈氏却拿捏着崔伯母的嫁妆四处挥霍……是的，云葭今日来找老国公，除了让老国公出面，日后可以让裴郁安安稳稳待在她家之外，还有一桩事。
她要为裴郁讨回一个公道。
她要替裴郁拿回属于崔伯母属于他的那些嫁妆。
时下律法有严令要求，女子若和离，嫁妆皆可带回娘家，若不幸身故，嫁妆便给予自己的子女，若无子女，娘家有人，娘家也可以上门讨回，若既无子女、娘家亦无人，嫁妆方才归男方所有。
这也是为了保证女子身前身后的利益。
这条律法出现之前，曾有不少男方为了夺取女子的嫁妆而出现的惨案。
崔伯母如今虽然不在了，但裴郁还在，属于崔伯母的嫁妆如何都不应该落到陈氏的手中。
当初裴伯父离开燕京，老国公又不在家中，裴家的一切事务自然全都交到了陈氏的手中，崔伯母的嫁妆也如此。
云葭当初接手裴家的时候，事先并不知道崔伯母的嫁妆也在其中，还是因为一个契机才发现陈氏挪用崔伯母的嫁妆，不过那时已经晚了。
而陈氏后来为何看她如此不顺眼，恐怕也有因为这个缘故。
她担心她把这事说下去，便拿裴有卿的名誉威胁她。
云葭至今还记得崔伯母的那份嫁妆单子有多厚，崔伯母当年嫁人的时候，崔贵妃还没死，崔家也还没有没落，说是十里红妆都不为过，即便是云葭发现时已然晚了，属于崔伯母的嫁妆也还有不少，更不用说如今了。
不过不管多少，只要核对完嫁妆单子，陈氏吃进去多少，她就要让他吐出多少。
裴郁平白受了他们这么多年磋磨，没道理他们一个个过得高枕无忧、荣华满身，而他一个本该拥有一切的人却还要为囊中羞涩而感到不好意思。
裴郁不知她在想什么，听到这话也只是轻轻皱眉道：“你独自去？”
云葭回神，收敛情绪，答是，见少年长眉微蹙，似有担忧，她方又笑道：“寺庙重地，又无旁人，你不必担心。”
裴郁仍不放心，但也没办法违抗她的要求，只能点头：“那我在这等你。”
“不用，那么大太阳，你在这等我做什么？”云葭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你回禅房休息去，若不想休息，也可以四处走走，这里风景还是不错的。”
裴郁没说话，但也没拒绝。
云葭便自己往老国公所在的地方走去，她前世无论出嫁前还是出嫁后，都曾跟着裴有卿来这找过老国公，自然知晓他住在哪里，他在这多年，并未住在为香客准备的禅房，而是与青山寺的住持比肩为邻。
云葭此时就是在往那走去。
青山寺虽然名声不如大相国寺、报德寺这类寺庙，但胜在环境清幽，一路过去，春花绿叶，曲径幽深，又因靠近山中，也并非那般炎热，倒让人于这暑日之中还能再窥见一份春光。
不过到老国公所居之处时，云葭却未瞧见人。
不仅老国公不在，就连常年在他身边伺候的常伯也不在这，云葭在这等了有一会也未见人，都开始怀疑起惊云的消息可不可靠，正好瞧见一个小沙弥路过，云葭喊住人：“小师傅，住在这里的老国公呢？”
小沙弥过往时候见过她，便先对她行了一个合十礼，而后与她说道：“先前见国公爷在竹林，姑娘若想寻他，可以往那走去。”
云葭与人道了声多谢，便往竹林走。
……
而此时的裴郁也未回禅房。
他在寺中闲走，路过一处竹林的时候瞧见一个老人的身影，他也没有多看，只随意瞥了一眼就事不关己地收回了视线，倒是那个老人瞧见他喊道：“这位小友！”
裴郁止步，蹙眉。
他并未进去，而是依旧站在竹林外望进去，看着那个鹤发老人，用无声询问何事。
老人看着他笑道：“小友要不要过来下一盘棋？”
裴郁没兴趣。
他还在等云葭出来呢。
他一言不发继续收回视线在外溜达，目光始终看着云葭先前离开的方向，猜度着她到底去做什么了？
“外面天热，小友既然是在等人，何不进来？这里一样能看到外面。”竹林里面又传来了老人的声音。
这次裴郁犹豫一瞬，最终还是抬脚进去了。
瞧见那个老人坐在轮椅上，他也未曾多看，自顾自坐在了老人的对面。
石桌自成棋盘，黑白棋子星罗棋布，但见场上局势，裴郁就皱了眉，这黑子还不如西街那些小孩下的好，白子倒是不错，只是两个人差距太大，这棋下得显然没什么意思。
他这一手棋起初也是看别人下棋学会的，甚至后来还靠下棋挣过钱，只不过下棋实在太费时间了，还要与旁人打交道，他不喜。
老人一眼就看出了少年脸上的一言难尽，他有些惊诧少年的容貌，隐隐又觉得有几分眼熟，但回想一番记忆里也未有这么一号人物，便也未去多想，只笑着与人说道：“那是我身边的仆从下的，跟了我几十年，还是下得一手臭棋，你要有空就陪我下一局，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
裴郁还是没什么兴趣，不过正如老人所说，闲着也是闲着，便也未曾拒绝。
只撂下一句：“等人出来，我就走。”
老人有人相陪，自然万事皆好。
“行行行。”
他重新收回白子，说着还挺有兴致地问了一句：“等你喜欢的人？”
裴郁正在收黑子，听到这话，立时皱眉看去。
老人看他这副表情讶道：“怎么，不是？”
裴郁看了他一会，重新垂眸：“不是。”过后，他忽然又低声补充了一句，“家人。”
老人闻言挑眉，他有些惊讶，神情却又变得舒展了许多，他笑容温和：“倒是挺少见你这个年纪的孩子愿意跟家人待在一道的。”
说完又不由有些艳羡。
他活到这把年纪了，荣华富贵、权利地位都有了，最想要的其实也不过是一家人和和美美的聚在一起。
可惜他那个家……
长子常年在外征战，就连过年都很少回来。
次子倒是在家，但他向来不喜欢他的为人处事，每次父子见面也多是针锋相对，一顿饭，谁也吃不好。
所以这些年他也很少下山了。
以前子玉在的时候，倒是时常过来陪他，可惜这些年他学业越来越忙，他也很少见到他的身影了。
老人摇头，又对着少年说道：“你家人有你，肯定很高兴。”
裴郁不知道他们高兴与否，但他自己却很喜欢也很享受和徐家人待在一起的日子，他唇角微翘，黑眸也变得柔和了许多。
棋子已然收完。
黑子先下，但裴郁见面前老人，想了想，还是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他：“你先？”
老人听到这话，不知为何竟畅快一笑。
他平生还是第一次被人视作弱者，尤其还是这样一个年纪的少年郎，裴长川看着少年畅快笑道：“该如何就如何，小友，谁输谁赢还不得知，你可别放松警惕啊。”
裴郁并未搭话。
既然他要按要求来，他也就没再谦让，当即就落下手中黑子。
两人一手执白子，一手执黑子，起初裴长川并未把眼前少年放在心上，棋场如战场，他多年征战，一手棋原本就不差，更何况这些年于这深山清寺，闲来无事便与住持下棋，两人皆是此中高手，你来我往的，裴长川如今这一手棋较起往常更是如登峰造极，少有人敌。
先前他喊少年过来，也不是觉得少年的棋能下得有多好。
只是今日清风不在，常山那棋又实在臭得厉害，他实在无聊，瞧见一个人自然立刻逮了过来，未想跟黑子对了几招，少年的棋艺还真是不差，裴长川既惊讶又欣喜，如获至宝一般，就连坐在轮椅上的身形都因认真而变得挺直了许多。
又厮杀了几招。
裴长川见少年棋风多变，倒是好奇道：“你这棋是自己研究的，还是请了数位老师教的？”
裴郁淡道：“看西街老头下棋学会的。”说着还往竹林外看了一眼，免得错过云葭。
他神情自若。
面前的老人听到这话却目露惊讶：“西街老头？什么西街老头？”他认识不少此中高手，却从未听过这样的名号，倒是知道燕京城中有个西街。
想到一个可能，他不可思议道：“你说的不会是燕京城中那条西街吧？”
“嗯。”
裴郁淡淡嗯了一声。
他早已落下一子，见老人看着他却迟迟未下棋，提醒：“你了。”
裴长川怔了一下，反应过来，哦了一声。
越往下下，就越没法立刻就落下棋子，他审视了一会面前的棋局方才于一处落子，见少年也开始看起棋局，他心中不由猜度起来。
看少年装扮并不像是出身清贫，可那西街，他记得都是下九流聚集的地方。
他下意识以为是这少年家中作风随意，没有拘束，心中不由猜度起这燕京城中什么时候有这样的人家了？他倒是觉得这样挺好的，有教无类，为人处世也一样，无论处于什么身份都不应该自视甚高。
他有时候觉得子玉就是活得太拘束了，若能如这少年一般，随心所欲倒也挺好。
只可惜他那个儿子不肯让他沾手子玉的事。
至于他那个小孙子……
裴长川方才想起便又摇头，罢了，他亲情缘薄，倒也不必想这些了。
“你了。”
耳边又传来少年的声音。
裴长川见少年神情始终平静淡然，心中倒是更为艳羡起这少年的家人。
刚想问少年在寺中要待多久，若是待得久的话，他还能再与他多下几局，就听外面传来常山的声音：“老爷老爷，您看谁来了！”
裴长川正因常山前话而觉得聒噪，听到后话，倒是抬头，瞧见一个绿衣女子的身影，他正惊讶会是谁，就见对面的少年率先站了起来，迎了过去。
裴长川看见这个情形，自是更为惊讶，常山已然靠近，而他也终于看清女子的脸。
“悦悦？”他喊人。
话落，见那少年站在她身边，一扫先前不近人情的模样，乖巧地犹如家猫一般，他正怔神看着，便听到常山更为震惊的声音：“二、二公子？”

第859章 云葭维护裴郁
云葭也未想到会在此处碰到裴郁。
她是在半路碰到常伯的，知道常伯刚才是去斋堂给老国公准备今日的午膳了。
两人有好长一阵子未见面了，碰到之后自是说了好一阵话。
知道云葭是来找老国公的，常伯便自发的给云葭领路，路上老人还在跟云葭笑道：“老爷知道您来肯定高兴，您是不知道，这阵子住持不在，他整日拉着我陪他下棋，可我哪里是那块料，他这阵子可没少因为这个嫌弃我。”
“正好您待会陪老爷好好杀一盘，他常夸您的棋好呢。”
云葭从前来时也经常陪着老人下棋，如今自然没有不答应的，未想两人刚到竹林这边就瞧见老国公正跟人下着棋，相比常伯未识出坐在老国公对面的那个人是谁，云葭却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裴郁会在这，更没想到裴郁竟然会陪着老国公下棋。
难道说是她误会了？
裴郁对老国公还是有那一份祖孙之情在的？
云葭在心里思考着这个问题，直到裴郁瞧见她立刻走了过来，而后还不等两人说话，云葭便瞧见常伯那一身震声之后，身边裴郁错愕的脸。
继而他看向身后还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原本面上的愕然在看到老人同样震惊的目光之后又逐渐变得淡漠起来，两片薄唇也紧紧抿了起来。
他没有理会常伯的声音，也没有再去看老人。
收回视线之后，他就继续沉默地站在云葭的身边，对这一声称呼既未答应也未反驳，就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一般。
云葭见他这样便猜到他刚才应该是根本就未认出老国公的身份。
同理。
老国公也是一样的。
云葭一时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这二人明明是祖孙，见面竟都未能认出彼此，也更能看出裴郁这些年在裴府到底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了。
祖父与父亲的忽视，叔叔和婶婶的苛待，还有下人的轻慢……
云葭只要想到这些，心里就有些不舒服，这一份不舒服让向来八面玲珑的云葭也不愿在这个时候开口。
“二公子，是您吧？”
常伯还在问裴郁的身份，其实他也有些不大敢确定，他上次回去见到二公子还是三年前的事了，老爷知道他高中便让他送了一套文房四宝过去，如今……脸是长开了许多，人也高了不少，他心里觉得自己没有认错，毕竟他们家这位二公子的脸实在出挑，只要见过的人就很难忘记。
可看他这一身打扮又有些不太敢确定了。
记忆中那个少年沉默寡言，见谁都低着头垂着眼睛，何时有过这样明朗挺拔的样子？
他在那边拧着眉看着裴郁思考着自己究竟有没有猜错，而被他看着的裴郁却始终一言未发，最后还是云葭先打破了原本的僵局，她走上前给老人请安：“裴爷爷。”
裴长川自常山那番话之后就一直看着裴郁，直到听到云葭这一声方才回过神。
“悦悦。”
他看着面前的女子说话，说完却又不由自主地去看仍旧站在原处漠然不语的少年，比起先前的沉默，此刻的少年明显要更冷漠一些。
“他……”
裴长川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询问才好。
云葭颔首：“是，他就是裴伯伯的儿子。”
裴长川听到这话，一时更加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这事要传出去，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做祖父的认不出自己的孙子，做孙子的也认不出自己的祖父……
裴长川沉默下来。
常山三年前还曾见过裴郁，可裴长川却是实打实的已经有数年不曾见过自己这个小孙子了。
这个小孙子出生的时候，他跟玉仲还在外面打仗。
十一月的天，远不到下雪的天气，偏偏那次却下起了鹅毛大雪，大燕本就不擅长在严寒天气作战，不仅人吃不消，马也吃不消。他一生战名赫赫，少有败仗，却在那场本该毫无悬念的关鹿之战中，不仅吃了败仗，双膝还被敌军的箭射穿。
如若不是玉仲最后救援及时，恐怕不仅他这条命救不回来，匈奴的兵马还会长驱直入，直闯进大燕的关内。
回去之后他又听说他那大儿媳妇因为血崩而亡，只留下一个小孙子活在人世。
他知道玉仲跟他那个大儿媳妇的感情，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本以为能白头偕老，没想到成婚还未到两年就香消玉殒。
后来玉仲因为这个缘故疏远这个小孙子，他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着人私下多加照拂。
那时裴长川虽然称不上有多喜欢这个小孙子，但到底是他裴家的骨血，又是玉仲第一个儿子，他心中自然也是看重的。
还想着等他的身体好些了，亲自教养这个孩子长大。
裴郁出生之前，他膝下就一个孩子，也就是子玉，他这个大孙子乖巧听话，每次见到他都会乖乖喊他“祖父”，裴长川十分喜欢，可他那个二子从小就喜欢跟他作对，也不肯让他多加教导子玉，似乎是想用这样的方式跟他证明他教出来的孩子不比任何人差。
诚然。
子玉的确被他们夫妇教导的很好，聪慧、乖巧、听话……
但老人心中总是有些遗憾的，既遗憾自己不能和这个大孙子多加亲近，也遗憾早年一直在外征战，错过了子玉的成长。
如今好了。
玉仲也有孩子了，他的腿又受伤了，之后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用来好好教导他的小孙子。
直到一个云游的道人路过。
裴长川早年就见过这位道人，在子玉出生的时候，也是这位道人说子玉有福气，可助家宅安宁，令家中子弟青云直上，他起初并不相信这些术士的话，未想子玉出生后不久，家里就接连出了好几个好消息。
所以当时那位道人再次出现的时候，裴长川自然好生接见了他。
他原以为这位云观修士是像第一次那样带着好消息过来的，未想那次他却神情凝重，直说府里出了一个妖邪，还说此子若在，必定家宅不宁。
之后通过方位和八字查出就是他那个才出生不久的小孙子。
裴长川起初也不相信，可之后玉仲日日消沉，不肯理会别的事，只知道待在房间里喝酒，他那二子和小儿子也接连在官场出事，北郊的庄子还突然碰到山崩，砸死了好几个人，就跟乌云遮顶一般，那阵子的裴家糟心事是一件接着一件……后来那道人还推算出来他受伤的时间正是他那小孙子降世的时间，家里的那棵老树还在那日被雷劈中了。
此间种种全都合上之后，要说裴长川心里一点芥蒂都没有自然是不可能的。
只要看着他那个小孙子，他就忍不住去想战场上死去的那些人，想他残缺再也站不起来的双腿，想庄子里莫名其妙因为山崩而死的人。
可再介意，裴郁身上还留着他裴家的血脉，也是玉仲唯一的儿子，他没法真的把人赶到别处去，只能把人留在家里放任不管。
这么多年，他从未理会过这个小孙子，甚至一度都快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小孙子。
直到三年前山下报了喜讯上来。
知晓两个孙儿都高中，尤其是子玉的成绩还十分不错，他这个做祖父的自然高兴，虽然没有下山去，但他也给裴郁送了东西过去以示嘉奖，他原本还想着若是这孩子秋闱能继续高中，他就下山见见他。
未想秋闱那日，他直接因为吃坏肚子而错失了考试。
裴长川心中遗憾，却又觉得果然如此，家里有个子玉就不错了，他也不可能要求每个孩子都如玉仲如子玉一般，之后山下未再报消息过来，他也就未再继续理会这个小孙子的事了。
没想到他们祖孙竟会在这相见，还是以这样的方式……
想到刚刚他还在想这小孩无论性情还是棋风都如此沉稳，必定是出自一个不受拘束又十分友爱的大家族，甚至还期盼着子玉也能如他一般过得不要那么克己才好，没想到……不对！
裴长川忽然想到什么，拧起花白的一双眉。
他刚才明明记得这孩子说是陪家人来的，而且他说起家人时还面带笑意。
他的家人不是他们吗？
可为什么……
裴长川的目光在裴郁和云葭的身上梭巡一圈，原本是想直接问裴郁的，但见少年一脸漠然地站在那边，他这一声询问就有些问不出口了，最后他还是收回视线，问起面前的云葭：“你们怎么会一道来？”
云葭温声与人说道：“近日阿郁住在我家。”
“住在你家？”
裴长川惊讶皱眉：“为何？”
裴长川如今早不管家中的事务，自然也就不知道城中这阵子发生了什么。
偶尔常山下山的时候会带些消息回来，但自他们从张家界回来之后，常山也有很长一阵子没有下山了。
这也是云葭今日特地过来要与老人说起的事，只是她事先的安排中并没有裴郁也在场这一环节。
见少年沉默地站在那。
虽然面上神情并不显，但她还是能感觉出他的不开心，略一思忖之后，云葭还是以裴郁的心情为主，没让他继续留在这边。
“阿郁，你先去外面等我。”
裴郁这次没有犹豫，跟云葭点了点头便未打一声招呼就直接走了出去。
“二公子……”
常山还在后面喊，但少年并未停步。
眼见少年头也不回大步出去，常山有些担心地回头看了一眼裴长川，比起他的担忧，裴长川却只是沉默地看着少年离开的身影，并未如他想的那般生气。
过后。
裴长川收回视线，看着身边的云葭说道：“他倒是听你的话。”
云葭笑笑：“其实阿郁的脾气挺好的，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跟个小孩似的。”
她温声一句，在场的两位老人听到耳中却觉得这话实在有些刺耳，但见云葭温温和和的模样，一如从前，便又觉得自己应该是想多了。
“坐吧。”
裴长川让云葭坐下。
云葭也未推辞，等坐下之后，她见老人面前的茶盏快空了，又见桌上棋局，知晓老人刚才是一心都在棋上，她棋艺也不差，自然能感觉出黑白二子的主人都是高手，如果刚才他们没有出现，恐怕两人如今还在厮杀着。
“头一次跟阿郁下棋的时候，我还挺惊讶的，君子六艺，他不善骑射，棋却下得十分不错。”云葭并未立刻与老人说起来因，而是给人重新斟完茶后就着面前的棋与人闲聊起来，她神情温柔含笑，说话也慢声细语，“我那时就问他，你这个棋是自己看书研究的还是跟人学的？”
这话。
裴长川先前也问过裴郁。
想到刚才少年说的那番话，裴长川两片嘴唇紧抿，未说话，心脏却不可避免地生出了一抹悸动。
云葭未瞧见老人的异样，她仍垂着眼眸看着桌上残局，一边就着还未下完的棋局拿起属于裴郁的黑子继续落子，一边继续温声与老人说道：“他跟我说，以前看别人下棋挺挣钱的，就跑过去看他们下棋，看着看着，就学会了。”
“挣钱？”
裴长川眸光微动，他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白眉紧蹙问道：“什么挣钱？他一个……”
他张口，想说他一个国公府的少爷为什么要去跟这些下九流的人学挣钱的法子，但看着云葭那双温柔的眸光竟有些说不出来，最后他还是沉默了下来。
“您常年不在国公府，自然不知道他过得是什么日子，他这些年干过的事太多了，陪人下棋、给人写信、读信、卖草药、编织东西……什么挣钱就做什么。”
云葭每说一个，对面裴长川的脸色就差一分，最后裴长川怒不可遏抬头看向对面的常山，沉声质问：“这些都是真的吗？”
可常山哪里知晓这些事？
他亦鲜少回去，每次回去也都是去见二爷、二夫人或是世子，除了那次奉国公爷之令给二公子送东西之外，他几乎就没怎么碰到过二公子……
因此常山此刻脸上也是一片茫然。
裴长川见他这样，就知道这事他也不知道。
也是。
常山是他的人。
若他真的知晓那个孩子的处境，岂会不与他说？
裴长川虽然不喜欢这个小孙子，但也不代表他会让自己的小孙子过成这副模样，若让外人知晓他的孙子竟然要去外面讨生活度日，他这张老脸以后还怎么在他那群老友面前搁？！
“你明日就让裴行昭来一趟，我倒要看看他这些年到底是怎么当家的？！”裴长川沉着声，神情变得十分难看。
他年轻时脾气不好，家中小辈和军营里的将士无一不怕他。
可这些年他于这青山寺中休养生息，平素几乎很难见到他为什么而动怒，这还是常山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他这样生气，他心中惶惶，忙点头答应。
“属下回头就下山一趟。”
裴长川心中怒气未消，瞧见对面的云葭更觉此事不堪，也亏得云葭不是外人，要不然他这脸是真的没地方搁了。
“我这些年没回去，也不知道家里什么情况，幸亏你过来跟我说了，要不然我还不知道他过得都是些什么日子。”
裴长川边说边叹气。
他也知道自己这个小孙子沦落到这种地步，跟他、跟玉仲有着抹不开的关系，他没这个脸去辩解什么，心中也顿时明白刚才那个少年在知晓他身份之后为何是那副模样了。
处于这样的环境之中，他不恨他们都已经是好的了。
裴长川从前在军营军纪严明，底下将士无一不敬畏于他，从未有人敢在背地里搞什么小动作，没想到自己这个家却搞得一团混乱！
也幸亏是云葭过来说了，要不然他还不知道他那个二子和二儿媳妇都是怎么当家的！
他早知自己这个次子一向不满他看重玉仲而对他多有苛待，也知他小肚鸡肠、难成大事，他从前对他抱有过高的期待，后来父子多番争吵之后，他也累了。
如今玉仲远离燕京常年待在关外，他亦鲜少下山。
本以为他如今当家，无人管束，性子能慢慢变得好一些，未想他竟对玉仲的孩子如此苛待！
这个混账！
“你放心，这事我一定会给他一个交待！”
云葭见老人神情愤怒，心中却无波动，她并不是为了老人这一个交待来的。这么多年，他一个人在裴家独自承受了一切，吃了这么多苦，如今给他交待又有什么用呢？
难道给他交待了，他这些年受到的苦楚和苛待就会化作云烟吗？
何况他又能给裴郁什么交待呢？最多也不过是训斥一顿，然后再警告一番。
可有用吗？
云葭打心里尊敬眼前这位老人，也感激他曾对她的那些帮助，但她同样也清楚，若在裴家的名声、裴行昭一家和裴郁之中做选择，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另外两样。
裴郁从来都不是他的首选项。
所以云葭也从未想过要他替裴郁讨回公道，她只要他一个承诺。
云葭跟裴长川说：“其实我今天上山，是想请裴爷爷帮个忙。”
裴长川想也没想就接话道：“什么忙，你尽管说！只要爷爷能帮的，绝不推辞！”
云葭看着他温声说：“我想让裴郁以后住在我家。”
裴长川像是没听明白：“什么？”
过了一会，他才皱眉道：“悦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住在你家？”
常山也在一旁说道：“对啊，大姑娘，二公子毕竟姓裴，他自己有家，为何要住到你家去？”他说完，偷偷往裴长川那边看了一眼，才又说道：“您放心，老爷已经有数了，以后绝不会让二公子受委屈的。”
云葭先前那话若是由别人来跟裴长川说，裴长川估计早就要黑脸了。
可云葭是他看着长大的小辈，也是他心目中最理想的孙媳妇，所以裴长川只是不高兴了一下就又语重心长与人说道：“悦悦，我知道你心好，也知道你可怜那孩子，但裴郁毕竟是我的孙儿，我们要是不在燕京也就罢了，哪有我们都还在，他去你家的道理？”
“而且——”
他想到什么，眉眼柔和，声音也变得温和起来：“你马上就要跟子玉成亲了，等你嫁给子玉，我便让你当家，日后你想怎么照拂那个孩子都可以。”
“裴爷爷。”云葭把手里的黑子放回到棋篓之中，袖手而坐。
“嗯？”
裴长川温声应道。
云葭在他的注视下平静抬眸：“我跟世子没可能了。”看着老人蹙眉，她语气平静地继续往下说，“您或许还不知道，我们已经退婚了。”

第190章 你不要我了吗？
裴长川听到这话深深地皱起眉毛，就连额纹都出现了，他目光沉沉看着面前的云葭，沉声询问：“什么退婚？你和子玉为什么会退婚？”
他脸上的那点冷静已经再也维持不住了，目光重新落于常山的身上。
可常山哪里知道这些事？他亦一脸震惊，在裴长川看过来的时候连忙苍白着一张脸与人说道：“属下不知道，二爷、二夫人没递消息过来啊！”
“还是寺里哪个小沙弥漏了消息？属下去问问！”
他说完当即就要去询问，却被裴长川喊住：“算了，不必去问了，你先下去。”
当事人都过来说了，这事岂会有假？
肯定是行昭夫妇怕他生气没有给他递消息。
等常山退了出去，裴长川重新看向云葭，问她：“悦悦，你来说，这事到底怎么回事？”他沉默一瞬，又补充了一句，“他们怎么对你了？你说，无论是谁的原因，爷爷都替你做主！”
云葭听他话中维护之意，心下稍暖，她同老人温和地笑笑，而后温声与人话道：“您别着急，也别生气，我今日过来也不是为了让您替我打抱不平的。”
天热口渴。
云葭给自己也倒了一碗茶，浅喝一小口后，她简单地说了下这阵子城中发生的事。
她说时，言语平静，神情也未有什么异样，然听到裴长川的耳中却如惊雷一般，他忍耐许久，最终还是没忍住，重重地抬手拍了下自己的轮椅扶手，还好他这把轮椅是重工所制，若不然，只怕早就要被他拍坏了。
“这两个、这两个……”
他心里就跟烧了一把火似的，火势一路燎到喉咙口，堵得他心浮气躁、脸色阴沉，恨不得直接杀到裴行昭夫妇面前好好训斥他们一顿。
他知道自己这个次子和二儿媳妇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当初他给裴行昭相看的也不是陈氏，而是一位故交的女儿，他那位故交出身书香门第，女儿也是被教养得极好，虽无陈氏处事能干，家世门第也不如陈氏，但从性子而言却是最适合他这个次子的。
偏偏他这个次子主意大，不肯听他的劝，非要娶陈氏。
婚后他见他二人夫妻和睦，又育下子玉，便也懒得管他们的事。
他知道他这把年纪，管得越多就越惹人烦，所以这些年只要长子不回来，他也懒得去他们夫妇面前碍眼，可他没想到，他的纵容竟让这两个混账东西行出这样的糊涂事！
“悦悦，你放心，这事爷爷一定会给你做主！”
“这两个混账东西，竟敢背着我这样对你对你家，你等着，我今日就与你一道下山，捆了这两个混账去你家给你和你爹赔礼道歉去！”
他倒是全然不管他们辈分要比云葭大，也不管这样会不会失他们的脸面。
他只知道裴家和徐家多年交情，他跟云葭的祖父更是莫逆之交，就连玉仲跟长猛也是一条裤子长大的好兄弟，没想到现在竟然被次子一家搞成这副模样！
这让他以后怎么见徐家人！
他早知他这次子没什么本事。
固然有些小聪明，于大是大非上却不知所谓没有轻重，只顾得上眼前的利益，却不知道往长远看。
就算徐家这次真的出事，可徐冲毕竟跟陛下一起长大，他自己又有本事。
如今大燕是安稳，可谁能保证大燕会一直这样太平？关外那些狗崽子们可还对他们大燕虎视眈眈呢，谁又能保证徐冲日后不会被再次重用？朝堂上起起伏伏的官员多了，偏偏就他这个次子等不及，生怕自己沾惹到一点不好，火急火燎地就要跟人撇清干系。
就算徐家日后真的起不来，看在多年交情上，裴家这时候即便没法替徐家做什么，但至少也不该如此落井下石！
他们这样做，关系倒是撇清了，可别人会怎么看裴家？
多年的交情都能说抛就抛，日后还有谁会觉得他们裴家可信可托付？
这两个只知道眼前的糊涂东西！
裴长川是真的生气了，他原本就生得严肃，不是那种让人觉得亲近的长相，更不用说此刻因为心中愤然而板起的一张脸。
不过云葭却不怕他。
此刻见老人这般生气，心中倒是也总算是有些安慰，不管如何，裴爷爷对她的这份心是真的。
“您真的不必如此，我和我爹他们都已经不生气了，您也没必要再为我的事而烦心了。”
“怎么可能不烦？这两个糊涂东西做出这样的事，肯定没少害你被人议论！你不必管，我回去就给子玉写信，让他速速回来与你成亲，打消城中那些对你不好的议论。”
他亦是急性子，想到什么就要去做，当即要喊常山进来推他出去，却被云葭拦住。
“裴爷爷。”
云葭站了起来，走到裴长川的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真的不用了。”
她语气温和，态度却是从未有过的坚决。
裴长川只一瞬就明白过来了，他沉默半倾才开口：“悦悦，你是不是真的不想嫁给子玉了？”
“是。”
云葭垂眸看着他，回答的没有一点犹豫。
裴长川听到这话，花白的眉毛紧紧蹙起：“子玉并不知晓这件事，如果他知道……”
云葭接过话：“如果他知道，他会阻拦，会向他的父母恳求，会不顾一切地选择跟我在一起。”
裴长川闻言，看着云葭，那双眉毛顿时拧得更加厉害了：“你既然知道，为何……”
“爷爷，您知道裴二爷和裴二夫人的为人，也应该知晓您孙子的性子，如果我嫁过去，您觉得他能平衡好我们两边的关系吗？”云葭问他。
裴长川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沉眉深思。
他了解他的孙子，无论从为人还是品性，他的子玉都是没得说的，可他同样也了解，子玉身上的包袱有多重，他那次子和二儿媳妇费尽心思培养他，他不可能真的抛下一切，假设日后悦悦与陈氏再生矛盾，子玉最多也只能在二者之中周旋调解。
除非是陈氏和悦悦两人之间，有一方先低头，那么家宅方才会安宁。
可……
裴长川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云葭的身上。
云葭猜到他在想什么，看着他轻笑道：“爷爷，我不愿意了。”
裴长川没有听出这句话的弦外之音，只当她是先前受了太多委屈，不愿再去妥协忍让了。
也是。
都是千娇百宠长大的孩子，凭什么要人家来家里受委屈？
可裴长川心中始终有些不舍，悦悦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也是他精挑细选给子玉的妻子啊……他最是宠爱自己这个孙儿，自然想把所有最好的都给他。
“悦悦，或许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呢。”
“陈氏她……”
他想说自己这个儿媳妇可能也只是一时着急慌乱，但想到他那个小孙子的处境……他从前只觉得她过于精明利己，如今却觉得她远不止于此。
终是无话可说。
“其实我也像您这样想过。”
“想她或许只是一时慌乱，想她从前对我的心意应是真的，想以后相处久了或许就会好了。”
“我还想过，如果世子真的无法调节我们两者之间的矛盾，或许我们离得远一些也可以，届时离得远了，或许我们之间的矛盾也就会淡淡消下去了，可我知道世子走到如今有多不容易，他不该为任何人放弃他原本要走的那条路。”
“何况我也实在不想这样过了。”
云葭这是掺和了两辈子的想法，她寥寥说完之后重新看向面前的老人，见老人欲言又止看着他，方才重新笑道：“您真的不必担心，如今爹爹已经没事了，阿琅也越来越乖，我的日子过得挺好的。”
裴长川见她这般却越发感叹了：“终是裴家对不住你。”
云葭笑笑，没再说这些对得住对不住的话，她半蹲在老人的轮椅旁，看着他说：“爷爷若真心疼我，那便允了我先前的话吧。”
裴长川知道她在说什么，沉默半晌，没有像先前那般直接拒绝，而是看着云葭问道：“你为何这样帮他？我记得你们从前也没什么交情。”
“大概——”
云葭低语：“因为他和我比较像吧。”
裴长川忽然听到这一声呢喃，疑惑：“什么？”待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之后，裴长川又再次沉默了下来。
还真是。
两个都是被家人抛弃的小孩。
只是眼前这个孩子比外面那个孩子要幸运许多，至少她身边还有别的人疼爱她。
裴长川先前并没有太多的感受，虽然觉得愤怒，但更多是恼怒裴行昭夫妇不会做事，怕他们连累到裴家的名声，怕自己面子上过不去，而其中为外面那个孩子心疼有几分？裴长川自己都不知道。
直到听到云葭这番话。
他看着面前的女子半晌，最后目光竟不由自主地穿过竹林往外看去。
他先前跟裴郁说的那番话并不是骗他的，从这里望出去的确能看到外面的情形，他看到少年站在外面，身形如竹，记忆中那个怯弱沉默的小孩不知何时已经长得这般高大了，都跟他爹年轻的时候差不多了。
他想到刚才悦悦出现时，他脸上不可抑制的笑容，想到他说起家人时，唇角处显现出的笑意。
原来他的家人是他们……
裴长川觉得自己的心脏有些闷闷的，他形容不出这种感觉，只是觉得有些难受、有些不舒服，还有些……后悔。
忽然看到背对着他们的少年回眸。
四目相对，裴长川神色微怔，还不等他说什么，他便看见少年忽然变了脸。
他大步往竹林里重新走来。
裴长川看着少年越走越近，阳光拉长他的身影，让他的身形看起来越发颀长挺拔，裴长川不知道他忽然进来是为了什么，只是看着越来越近的少年，下意识想张口喊他。
可还不等他开口，就见少年把云葭扶了起来。
他蹲在地上，拍了拍她衣摆上沾染到的尘土，然后仰头看着她与她说：“会腿麻。”
云葭起初被人扶起来时还有些怔愕，听到这话，看着蹲在地上仰头看她的少年却情不自禁地笑了，她没说话，只是同样把人扶了起来，而后看向面前的老人。
“爷爷。”
她轻声唤他。
裴长川还在想云葭刚才说的那番话。
&#39;其实阿郁的脾气挺好的，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跟个小孩似的。&#39;
他那时觉得这话听起来有些刺耳，可如今看少年如此，却觉真如悦悦所说，只可惜少年永远不会这样对他。
裴长川喉头有些微涩。
他索性未再看裴郁，而是对着云葭沙哑出声：“我答应你。”
“真的？”
云葭大喜过望。
裴郁蹙眉，他不知道他们刚才说了什么，自然也就不知道云葭此刻为何这般高兴。
裴长川点了点头：“回头我会让常山跟你们一起下山。”
云葭听到这话，总算放心了。
眼见老人面露疲惫，她主动道：“我先推爷爷回去歇息吧？”
裴长川却摇头：“不用，你们先回去吧。”
云葭还有犹豫，待见常伯进来了，便也没再多说，只朝老人万福一礼后便带着裴郁往外走去。
路过常伯身边的时候，她与人说：“我从庄子里带了一些酒菜过来，常伯回头可以给裴爷爷弄一些吃的，都是庄子里的人自己弄的，新鲜。”
常山忙答应一声。
云葭未多言，带着裴郁出去。
常山一直看着两人的身影，等两人走出去了，他才回到裴长川的身边，与人说道：“属下刚去了解过了。”
他重新把自己了解到的事情与人说了一遍。
他所了解到的比裴长川刚听云葭说的还要不堪，裴长川神色难看，怒声言道：“这两个混账东西！”
常山亦觉得二爷和二夫人这次做得过分了，只他这个身份亦不好多言，只能沉默。
等老人气得差不多了，他才又说道：“还有一件事——”
“什么？”
裴长川问，脸色不大好看，“那两个混账东西还背着我做了什么混账事？”
常山说：“这个跟二爷他们没关系，是关于徐姑娘的事……”在裴长川拧眉看过来的时候，他轻声同人说道：“徐姑娘被册封为县主了。”
裴长川面露惊色，但也只是一瞬，他便又沉默了，最后他摇了摇头，似感似叹一般撂下一句：“这下子玉与她是真的一点缘分都没有了。”
他原本还想着徐家若是不好。
他还能跟长猛那个孩子好好聊聊，可如今看来……
“罢了，这也是我们裴家活该，谁让他们夫妇做事这样不留情面，现在好了，我们裴家如今是彻底沦为别人的笑话了！”裴长川自嘲一笑，也懒得再多说，只跟常山交待道，“你待会跟着悦悦下山一趟……”
……
而此时，回去的路上。
云葭也在跟裴郁说起这事：“阿郁，你回头跟常伯回裴家一趟。”她很高兴，连日来的坏心情都因为这个喜讯而顿消阴霾，她扭头看着身边的裴郁，毫不掩饰自己的高兴与他说道：“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可裴郁听到这话却如遭雷击一般。
他止了步子，看着云葭脸上灿烂的笑容，完全忽视了云葭那句话中的“一趟”，满脑子都是她不要他了，她要赶他走了，他神情苍白，如淋了雨的小狗一般看着云葭，轻声问她：“你、不要我了吗？”

第191章 他看着好像要哭了
“什么？”
突然听到这一句，云葭有些没能反应过来，直到瞧见裴郁那双漂亮的眼睛像是盛了两汪破碎的水玉，晶莹剔透。
这让云葭竟生出一种“他仿佛要哭了”的想法。
只是还不等她这个荒谬的想法持续太长时间，她就看到裴郁撇开脸低下头，然后她听到少年沙哑的声音：“知道了，我会跟他回去的。”
其实早在郑子戾死后，他就想过他可能没法继续在徐家待下去了，当初原本也是她担心郑家的事会影响到他方才把他留在了家中。
可现在郑子戾死了，郑家本就自顾不暇，又岂会再把时间和心力浪费在别人身上？
其实他聪明点就该自己提出来离开，而不是等着她来跟他开这个口，太丢人了，可他实在舍不得，他舍不得离开徐家离开她的身边，所以就一直装作不知道。
可该来的总会来的。
无论他怎么躲避也没有用。
裴郁的心里就像是被一万根针同时扎中，直接把他扎成了一个大筛子，他心里难受得厉害，只是不愿意让她瞧见方才一直掩饰着。
她替他做得已经够多了。
他早就该知足了。
既然裴长川让常山带他下山，那么日后就算陈氏再怎么不喜欢他也绝对不可能再为难他了，她替他安排好了一切，他不该这样不满足。
可再怎么安慰自己也无法遮掩他此时心里的难受。
裴郁觉得自己像是变成了一具没有思考能力的行尸走肉，他的脑子锈住了，什么都想不到，也什么都不愿去想。
倒是还记得她该饿了。
“走吧，惊云她们应该已经准备好午饭了。”他轻声说。
裴郁说完就要抬脚离开，却被云葭喊住：“阿郁，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听到身后传来云葭的声音，裴郁依旧没有回头，他能误会什么呢？他只知道马上就要离开她了，以后或许都没有办法再与她见面了。
云葭看他再怎么掩饰也掩饰不住的一脸可怜的小狗样，就跟被主人遗弃了一般，她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回头。”
见少年回头却依旧丧气地低着头，云葭又笑着说道：“抬头。”
这下。
少年似是犹豫了一会才肯抬头，只是眼眸依旧微微垂着，不肯与云葭对视。
他怕四目相对，会被她看出自己的心思。
“你乱七八糟想什么呢？我没要赶你走。”云葭与他说话，见少年不敢置信地抬起眼眸，双目定定地看着她，眼中仍有不明与困惑，云葭好笑地继续同他说道：“我刚跟你祖……”
本想说祖父，但想到裴郁与老国公的关系，她又适时地改了口。
“我跟老国公说了，以后你跟我们住。”
“我今日特地过来找他，也是担心以后陈氏借机生事，现在既然有老国公发话，以后你想在家里住多久，都没人能说你什么了。”
“真的？”
少年迫不及待问道，他的眸光立时变得璀璨起来，先前眼中那些破碎的光芒也在阳光的照映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看着倒是更像小狗了。
云葭笑看着他，却没回答他的话，而是问他：“就这么怕我把你赶走，刚才那是要哭了？”
“才没有……”
裴郁想也没想就反驳了，脸上也跟着抹开了一抹红晕。
他被云葭这番话说得心中臊极了，却又忍不住朝她那边看过去，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直勾勾看着她，显然还是不敢确信，等着她的回答。
“真的。”
云葭终于如他所愿点了头。
话音刚落就见少年雀跃欣喜的眸光，却又像是怕她继续说让他害臊的话，所以极力掩饰着。
但好心情哪里是轻易能掩盖的？上扬的嘴角和眼中的雀跃足以表露一切。
云葭看着眼前这个仿佛重新活过来了的少年，微微一笑，只是笑容过后，想到他先前的反应又有些心疼。
该多听话，才会明明舍不得离开，却还是不敢说一句留下的话。
她不希望他这么听话。
她希望他能想要什么就要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希望她曾经没能拥有的那些人生，他都能拥有。
“阿郁。”
云葭轻声喊他，在少年轻轻应声看过来的时候，云葭看着他说道：“以后别再胡思乱想了，有什么，你就直接问直接说。”
“还有。”
“我答应过你的，你想留多久都可以，除非你自己要走，不然绝对不会有人赶你走。”
裴郁认真听她说着话，直到听到这一句，忽然认真看着她说道：“我不走。”
依旧是如那夜笃定的语气。
云葭忍不住笑了，她走过去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好，那就不走。”
裴郁被她这一番动作惹得耳根都红了，却没有躲开，甚至还体贴地低下头。
“走吧。”
云葭收回手，“吃饭去。”
“好。”
裴郁乖巧应是。
他跟在云葭的身边，这次脸上未见一丝阴霾，就连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
两人一边往禅房走，一边云葭跟裴郁嘱咐道：“回头常伯会跟着你过去，你把你自己的那些东西带过来，以后没有必要就不必回去了。”
裴郁轻声应好。
他根本就不想回那个地方。
云葭又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
裴郁看她。
“崔伯母应该给你留了不少东西，我刚才虽然未与裴爷爷直接提起，但料想你这次离开，他也不可能让你空手离开，当然，他们若真的没有提起，你趁着常伯在，就让他替你做主跟陈氏把你娘的嫁妆单子要过来，免得以后被别人霍霍了。”她担心裴郁不懂这些，说完还皱眉道，“算了，还是我陪你一起去，免得你回头被她糊弄了。”
“不用。”
裴郁想也没想就立刻出声拒绝了：“你不用去。”
“我会解决的，你不用去。”他不想她因为他去那个地方，更不想她被人议论。
云葭想了想也觉得自己这样过去不大合适，还是算了，左右裴郁真的被她糊弄了，回头她再替他讨回来就是。
这样想着。
她也就不再纠结了。
想到崔伯母那一堆嫁妆，她又忍不住去看裴郁：“以后我们阿郁就有钱了。”
裴郁被她话中的高兴所感染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其实并不在意那些东西，他是想要钱，但他过往时候从未把那些东西算在他的身上，即便那些东西原本就属于他。
他想要什么会自己去挣，无需靠任何人给予。
可是看着云葭脸上未曾掩饰的笑容，他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以后他就可以把所有的东西都给她，当然，他还是得留点银钱傍身，免得给她买东西都不够。
午膳果然已经准备好了，因是在寺庙，午膳便都是素菜，不过青山寺的素斋一向出名，云葭过往时候来过几次都挺喜欢的。
倒是裴郁。
惊云与和恩在一旁伺候着，见裴郁今日吃得格外多，不由有些惊讶，给人添饭的时候忍不住说道：“二公子今日胃口这么好？”
裴郁听到这话，脸上闪过一抹不好意思，但也没有否认般轻轻嗯了一声。直到瞥见云葭望过来的视线，他不自觉地放慢了动作，但还是藏不住自己这一份好心情。
等午饭结束。
云葭又去老国公的房里坐了一会，同人道别。
裴长川也没说什么，只打发了常山陪她去，在云葭要走时倒是喊了一声：“悦悦。”
“嗯？”
云葭回头：“裴爷爷，怎么了？”
裴长川沉默许久方才看着她说道：“以后那个孩子就拜托给你们了，若是他有什么事，你便让人送信过来。”
云葭笑着点点头，应好。
裴长川原本还想问他在不在外面，但犹豫半晌还是作罢。
在与不在又有什么不同？
无论在不在，他要等的要见的人也不是他，裴长川靠在轮椅上，挥手：“去吧。”
云葭又与人行了一个万福礼方才退下。
等出去之后，常山直接去外面与季年等人汇合，云葭则往禅房那边走，行至半路，便见季年急忙忙过来了。
“姑娘！”
季年看到云葭更是几个大步走了过来。
云葭止步，见他如此匆忙，蹙眉：“出了什么事？”
季年说：“岑管事让人送了信过来，裴世子在您离开后不久就去了庄子。”
云葭听到这番话，那双漂亮的眉毛立刻就蹙了起来，直到看到小道上走来裴郁的身影，她方才回神说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季年也看到了裴郁的身影。
他与云葭应是之后抱拳一礼，离开，走到裴郁身边又与人打了声招呼。
裴郁与人点了点头，走过来找云葭，见她脸色不大好看，想到先前过来时看到季年脸上的表情也不大好看，不由蹙眉道：“怎么了？”
“没什么。”
云葭与人笑笑，并未把这桩事说与人听：“走吧，该下山了。”
知道裴有卿去了庄子，的确让云葭有些惊讶，但这事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她跟裴有卿总会碰上的，让她皱眉的也不是因为裴有卿，而是裴有卿是从何处知道此事的。
心里隐隐猜到一个人选，但云葭并未表露于面上，打算回到家再一探究竟。
裴郁看在眼中，却握紧了拳头。
他要变强，让她日后可以放心把所有烦恼的事都说与她听。

第192章 打脸陈氏
很快一行人就启程下山了，这一路，众人未再耽搁，只是到城门口的时候出现了分歧，云葭是打算让裴郁直接去裴家，把东西收拾完就回来，可裴郁却坚持要先送云葭回去。
最后还是云葭先败下阵来，随裴郁去了。
既然裴郁要去，常山自然也不好先行离开，他这一路都未找到与二公子说话的机会，还想趁着回家之前跟二公子好好说几句话。
于是一行人便继续往诚国公府的方向过去。
“现在你可以放心了？”终于到家了，云葭下马车之前看着外面的裴郁说道。
裴郁看着她点了点头。
云葭看他这样又忍不住想笑，最开始接触裴郁的时候，她哪里知道他与人熟悉起来之后竟会这样软：“去吧。”
她双眸弯弯，语气温和地与人说道：“早些回来，我和阿琅等你回来吃饭。”
裴郁一听这话，那双黑眸立刻又变得柔软了许多，他点点头，在云葭的注视之下轻轻应了一声好，而后他在云葭的注视下策马转身离开。
常山见他一声招呼都没有就直接离开了，连忙与云葭一拱手后便立刻拍马跟了上去。
云葭从车窗里看到两人离开的身影，未过多久便收回目光。
惊云在外喊她：“姑娘。”
云葭轻轻嗯了一声。
和恩上前替她掀起车帘，云葭弯腰走下马车。
门房的人早候在一旁了，看到她下来就纷纷上前与她行礼，其中一人与她说道这两日家里发生的事，最后撂下一句：“姑娘，世子刚才又来了，不过这次他没待多久，只问了一句您回来没就走了。”
云葭颔首表示自己已经知道了，她未多言，只在走进府中之时，方才交待惊云一句：“你去王妈妈那走一趟。”
早在青山寺中，惊云与和恩便已经从云葭的口中知晓裴有卿回来的消息，不仅如此，两人还知道先前裴有卿还去过庄子。
家里严防死守，不敢透露一点姑娘的消息，唯恐那位裴世子知道之后找上门来。可就是这样的情况下，这位裴世子还是知道了姑娘的行踪，这要说家里没有内鬼给他通风报信，谁也不信！
惊云知道姑娘这是要彻底清扫家宅了，她心下凛然，神情也骤然变得严肃起来。
“是。”
她轻声应道。
去找王妈妈的一路，她用力攥着自己的手，希望这事别是追月做的。
千万别是！
……
另一边。
常山终于追上裴郁了。
“……二公子。”他气喘吁吁喊人。
常山年轻的时候也没少跟着老国公东征西讨，可他如今年纪大了，一路策马追来只觉得疲惫不堪，说话都有些大喘气了。
裴郁没搭理他，但也没加快速度，就这么目视前方，一声不吭。
常山见他这样，又轻轻叹了口气，但还是与人说起话来：“二公子，属下下山前，老爷曾嘱咐过我，他说您要是在家待得不开心，又不想去徐家的话，他可以给您准备宅子，让人照顾您。”
“不用。”
裴郁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常山早从这一路看二公子与徐姑娘的相处就知道他不会同意，但还是尽职尽责补充了一句：“那您日后若有什么事，就派人给青山寺递消息。”
这下裴郁连声音都懒得出了。
常山心里无奈，明明大爷和大夫人都不是这样的性子，怎么生出来的二公子……不过他也未曾多想，只是把裴郁这一份寡言沉默归根于家里多年的忽视。
这样想着。
常山的心里便只余一抹怅然。
倘若这些年，他能多打听一些二公子的消息，二公子也不至于……
也罢。
既然徐大姑娘待他好，他又愿意去徐家，那就去吧。
“回头我会让二夫人把大夫人给您留下的嫁妆给您，除此之外，老爷还会把家中属于您的那一份家产一并给您。”
家中子弟到一定年纪都会有属于自己的家产，只不过一般都是成亲后才会给，就像世子，虽然早就定亲了，但他的那部分家产也都还在家里，并未分出去。
只是二公子在家里的情况实在特殊。
老爷也担心他这样去徐家有寄人篱下之嫌，既然大夫人的嫁妆给出去了，家里自然也不可能一点都不准备。
要不然传出去像什么话？
他们裴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自然。
除了这些原因之外，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
老爷这是要让二爷和二夫人理清自己的身份，如今家里是由他们当家，但他还活着，轮不到他们爬到他头上做主。
裴郁听到这话，眸光微动，总算肯屈尊开口了。
“好。”
他虽然不在意那些东西，但她应该会喜欢，届时他就把所有东西都给她，想到云葭会高兴，裴郁脸上的表情也终于变得柔和了许多。
常山就在他身边，自然一眼就扫见了他脸上的变化。
看二公子容貌柔和时的样子，倒是更有几分大夫人的踪影了，大夫人与大爷一起长大，也是他看着长大的，此刻常山看到这样一张酷似大夫人的脸，便忍不住多与人说了几句：“您若是不会打理的话，属下便给您安排一些人手。”
唯恐少年误会，他忙又说道：“您放心，那些人的身契都可以交到您的手上，您不用担心他们会背叛您。”
正好说到这个，他就想到二公子好似一直都是孑然一身，平时家里的主子，谁身边没几个小厮、随侍，他皱眉：“您身边也的确得安排几个人伺候。”
“不需要。”
裴郁又恢复成之前的模样了。
常山还想劝说几句，待见裴郁侧脸又变得漠然起来，唯恐再多说下去会惹这位二公子不喜，便只能住嘴。
心里倒是想着，回头还是去跟徐大姑娘说一声，请她帮忙安排下，他见二公子十分听她的话，想来有她帮忙安排，二公子应是不会拒绝。
余后二人再无话。
等到裴家，二人方才策马停下。
门房那边的人远远看到一匹毛发乌亮、四肢修长健壮的黑马过来，还在好奇这是谁的马，直到看到裴郁高坐马背停在门口，他们看着那个身着锦衣的少年，一时竟有些不敢相认，甚至还有人揉起眼睛，想看看自己是不是眼花瞧错了。
可他们这副模样落入常山的眼中，却让他的脸色霎时一沉。
“混账东西！”
他怒斥：“还不过来给二公子见礼！”
众人听到这一声训斥，看过来，立刻变了脸：“常管事？！”而后马不停蹄跑了过来。
常山虽只是个管事，但在家中的地位却很高。别说他们了，就连上头几位主子都十分尊敬他，此刻看到他回来，他们自然不敢怠慢，纷纷过来给常山行礼问好，对裴郁……倒是下意识的忽略了。
常山看他们这样，更是怒气填胸。
他刚要训斥，就见身边少年已然事不关己地翻身下马，他自己牵着墨云走到一旁，没让别人沾手，而后轻轻抚摸了几下墨云的头就径直抬脚往府中走去。
“二公子！”
常山见他这样，神色微变，连忙翻身下马。
裴郁止步回头看了常山一眼，面上神情无波无澜，声音也冷清无比：“劳烦快些，我还急着回去。”
他说完也不顾旁人是何模样想法便径直收回目光离开了。
常山不好再喊人，左右他也没想着要二公子与他一道去见二夫人，目送他远去，他收回视线看着身边几个仆役仍一脸震惊不敢置信地看着二公子离开的方向，而从头至尾，他们连一句请安都没有。
虽然知道二公子在家里过得不好，但他也没想到就连这些仆役都敢如此待他！
他当即抬手，扇了几个大嘴瓜子过去。
待那些仆役捂着脸怔怔地看着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挨打，常山冷着脸沉声道：“没眼力见的东西，谁是主子都认不出来，裴家养着你们还有什么用？！”
他说完就径直进去。
待见一个相熟的管事过来，便与人发话，让人把门房的管事都给撤了。
门房代表的是裴家的脸面。
可不能再让这些糊涂东西再破坏他们家的名声了！
“这……”
听到吩咐的管事面若犹豫：“要不然我还是先去问下二夫人？”
常山一听这话就冷笑出声。
若是往常，他自然不会阻拦，说到底如今这个家也是二夫人在做主，但二爷、二夫人这次做得实在是太过了，老爷是有心要给他们吃个教训。
“曾管事，你是不是忘了当年是谁提拔你的？”
曾守仓一听这话，立刻变了脸，他忙退后一步躬身与常山作揖：“曾某不敢忘记常管事的大恩，只是……”
他看了看四周，又走上前跟常山犹豫道：“您也知道二夫人的脾气，若是让那位知道……”
常山抬手，直接打断了他的话：“那我也跟你交个底，府里这些日子发生的事，老爷都已经知道了，我今日就是奉老爷之命过来的。”
曾守仓立刻就明白了这话的弦外之音，他当即不敢再多言，忙又与人拱手一礼之后便与人说道：“您放心，我这就去处理。”
常山这才点了点头，没再多言，又抻了抻自己身上的衣摆就径直朝陈氏那边走去。

第193章 如丧考妣的陈氏
“你说谁来了？”
下人来报消息的时候，陈氏正坐在屋中由梓兰替她按着头，她这阵子头疼是越来越厉害了，即便佩戴香囊也不大管事了。
忽然从下人口中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她还有些没能反应过来。
等下人又重新答了一遍，陈氏立刻坐了起来，看着来报消息的下人拧眉道：“好端端的，他忽然下山来做什么？”想到之前跟徐家的那些事，也不知道常山知道没，家里这边自然是没人敢递消息给他的，怕的就是外面那些人的风言风语传到了常山的耳中。
她虽然这阵子没出过门，但也知道现在外面没少议论他们两家，尤其是子玉回来之后，那些议论声就更加多了。
她知外面那些人如今是怎么看他们笑话的。
每每想到这些，陈氏就觉得胸闷气短、头疼不已，偏偏常山还在这个时候来了，这要是让青山寺那位老祖宗知道她跟裴行昭之前跟徐家退婚的事，还不得直接杀下山来？
陈氏烦不胜烦，越烦，头就越疼。
她皱着眉按着太阳穴没好气道：“与我有什么干系，他来，自去找二爷说话去！要吵要闹，也让二爷自己上山请罪去！”
凭什么什么糟心事都是她的，裴行昭倒是快快活活，只知道发号施令就够了？
下人战战兢兢道：“可是二爷他、他不在府中啊。”
陈氏岂会不知？
她也只是一时懊恼才会口不择言。
以前或许她还有这个胆子跟裴行昭叫板，可如今……想到裴行昭那日在她耳边说的那些话，陈氏的这颗心就止不住重重地狂跳了一下。
她原本就因为这些日子没有休息好，心跳得有些快，此刻那急促的心跳更如鼓点一般，即使捂住胸口也无用。
最后她只能心烦意躁摆手道：“去喊世子过来。”
若青山寺那位真生气，也就只能靠子玉去缓解他的怒气了。
下人说道：“世子一大早就出去了，至今还未……”
话落，脚边就被砸过来一只茶盏，陈氏柳眉倒竖，夹杂不住怒气训斥出声：“没脑子的东西，人不在，你不会出去找？去徐家！”
提到徐家她就忍不住咬牙切齿道：“就说我要死了，问他是不是不管我这个当娘的了！他要真不回，以后都别给我回来了！”
“夫人……”
李妈妈进来就听到这一句，立刻皱了眉，她把跪在地上的人打发下去，只留下梓兰一人与她随侍在陈氏身边，等多余的人都退下之后，李妈妈这才看着陈氏无奈道：“您怎么能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什么吉利不吉利的，我看我现在活着也跟死了差不多。”陈氏仍沉着一张脸，没什么好气。
自徐家那日登门之后，她就诸事不顺。
身边的人一个个如蠢物一般愚钝不堪，只知道惹她生气；头也疼得越来越厉害，吃药、佩戴香囊都没用；裴行昭还跟她直接撕破了脸面，完全不管她的死活；现在就连她十月怀胎悉心养育了二十年的儿子也一颗心扑在那个徐云葭的身上，对她这个老娘倒是理也没理。
她记挂着他的身体，昨天在他床边照顾了半宿，回来之后也担心地没睡好，他倒好，醒来也不知道来跟她请个安，就知道往外跑。
快一天了，都不见踪影！
“跟他爹一样，都没良心。”陈氏说着竟忍不住掉下眼泪。
李妈妈见她这般连忙安慰出声：“您这说的什么话呀，世子是您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是最孝顺不过的了，只是如今咱们两家关系僵硬着，他这样也是给您和二爷挽回脸面呀。”
被李妈妈安慰着，陈氏却越发觉得酸楚难挡，想到自己这阵子受的苦楚，想到裴行昭的那番威胁，她红着眼睛哭诉道：“你都不知道，那个混蛋是怎么对我的！”
梓兰一直沉默不言，尽忠职守地给陈氏按着头，忽然听到这一句，她眸光微动，她早就觉得陈氏这两日有些不大对劲，以前裴行昭不过来，她早就雷霆大怒了。
可这些日子——
梓兰总觉得陈氏有些故意避着他，脾气也收敛了许多，没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大发雷霆了。
她心里总觉得这两人之间应该发生了什么事。
梓兰正想细听，陈氏倒像是想到什么，立刻住嘴，她刚要打发梓兰下去，外面下人又来报了：“夫人，常管事过来了。”
陈氏听到这话，默了一会才开口：“让他进来。”
她此时也未多想，只当常山是如从前那样过来请个安问下家里近些日子情况如何，便由梓兰和李妈妈服侍着重新梳妆一番后就出去了。
看到常山在外面坐着，陈氏一扫先前在屋中时的那副样子，笑着跟人打起招呼：“常管事。”
常山起身与她问好：“二夫人。”
陈氏同人笑笑，言语是这些日子少有的温和：“常管事不必多礼。”
她说完自行入了主位，等坐下之后又让人给常山沏茶，而后便与人如从前那样聊起家常：“这阵子事务繁忙，也没时间去山上探望父亲，父亲身体如何？之前去张家界，没累着吧。”
常山笑道：“老爷子身体很好，去了趟张家界，见了那边的真人，跟他们同吃同住半个月，身体倒是更好了。”
张家界上有药泉，这次裴长川过去，就是去那泡药泉修养身体的。
陈氏一听这话，脸上顿时露出放松的神情：“父亲身体无恙，我们就放心了！”她说完又叹了口气，跟常山说道：“常管事回去还是跟父亲商量下，让他回家住吧，青山寺离这太远，我们平日想去看他也抽不出时间。”
常山听到这一句老生常谈的话，也只是笑笑，他喝了口茶，只说：“老爷习惯住在青山寺了，那边清净，又有住持陪着他下棋，他高兴着呢。”
陈氏原本也没想真的让人回来，此刻听常山这样说，自然不会再多言，也不过就是嘱咐常山好好照顾老国公，有什么事就往家里递消息。
常山一一应了之后与陈氏说道：“我今日过来，还有几件事要替老爷传达给二夫人。”
陈氏闻言，心下一个咯噔，面上倒未有什么表露。
“常管事请说。”
她心里已然想好后招，倒也并不怎么担心，裴行昭会推诿，难道她就不会吗？凭什么好事都是他占便宜？何况她也清楚她那个公爹，就算真有什么事，他也不会直接找她，而是会找裴行昭。
这就是公爹和婆婆的不同。
届时裴行昭被怎么训斥，同她有什么干系？她甚至恨不得裴行昭能被好好教训一顿才好！最好打得他下不来床！
顶多事后她再挨一顿裴行昭的训斥……
“退婚的事，老爷已经知晓了。”
听常山说话，陈氏心中暗道一句“果然如此”，她正要开口作一番解释，就听常山继续说道：“这事既然已然发生了，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老爷说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他年纪大了管不动了，以后世子的婚事就拜托二爷和二夫人多加把关了。”
陈氏微怔。
她那满肚子的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
她怎么也没想到等了半天竟然等来的只是这么一句话，陈氏呆坐在椅子上，好半晌才不敢置信地问道：“公爹真是这样说的？”
常山点头。
陈氏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她知道公爹一向喜欢徐云葭那个小蹄子，当初两人定亲也是他一手操办的，难不成公爹也觉得和徐家撇清关系是对的？
可如今徐家又起势了啊。
还是他老人家年纪真的大了，无心也无力再管这些事了？
陈氏心里猜不透。
但不管什么原因，他既然没有生气，总是好的。
陈氏也没说她跟裴行昭的打算，只跟常山道：“这事，原本我跟二爷也是想跟父亲先商量下的，可二爷担心父亲的身体，怕他吃不消，便暂且先瞒了下来……不管如何，这事总归是我们做得不对，二爷还和我说等之后休沐就去青山寺给父亲磕头去。”
她作势说了几句，见常山态度平和，的确不似生气的模样，遂又安下心来。
她自以为事情解决了，刚想跟常山说子玉回来的消息，回头让子玉陪着他一起给老爷子请安去，就见常山放下手里的茶盅又开口了。
“还有一件事。”常山看着陈氏说道。
“还有……”
陈氏面露惊讶，肚子里的那点话下意识说了出来，反应过来忙掩盖了脸上的神情，与常山温声道：“不知父亲还有什么吩咐？”
常山正要开口，外面忽然急匆匆跑来一个人，边跑边大声嚷道：“夫人，大事不好了啊！”
来人是陈氏的心腹辛长勇，专管门房那边的事。
平日陈氏挺器重他的。
他是知道常山处置门房的人过来给陈氏报消息的，顺道想让陈氏给他做主！
明明他才是门房的管事，刚才曾守仓竟然二话不说就过来拿人，还说有什么事就去同常管事说。
他这张脸直接在一堆人面前丢尽了！
今日要是不给曾守仓一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谁才是门房的老大，他以后还怎么在这个家里继续混下去，底下那些人又有谁还会给他继续卖命？
他佯装哭意一路跑过来，并不知道常山已经过来了，直到看到常山的身影，辛长勇的脸色霎时一变！
他敢跟曾守仓叫板，那是因为他跟曾守仓差不多身份，要论亲疏远近，曾守仓还比不过他呢！
可常山……
那可是老国公身边的人，就连夫人都对他忌惮几分，他哪有这个胆量当着他的面让陈氏给他做主？
辛长勇这满腔的愤懑和委屈在看到常山时顺势消失得一干二净，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直接逃走。
陈氏看着辛长勇这昏了头大吵大闹的模样，恨得直咬牙。
这没脑子的东西不知道常山在这吗？要不是常山还在，她都想直接拿起手里的茶盏往人脑门上砸过去了，好让他清醒清醒。
碍于常山的面子，陈氏只能隐忍着心里的那点怒火，看着辛长勇问道：“出了什么事？”
辛长勇哪敢说？
他偷偷瞥了一眼常山。
可要是不说，他这无缘无故过来害夫人丢了脸面，恐怕也逃不过去一顿罚。
他就跟踩在油锅上面，下哪都不对，下哪都担心要掉进油锅里。
陈氏看他这个吞吞吞吐吐的样子更心烦也更头疼了，她以前怎么就找了这么些蠢货？一个个全都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无能饭桶！憋着一肚子的火气，她冷着脸没好气道：“没事就下去！下次再敢大吵大闹，坏了规矩，直接自己去领板子！”
辛长勇一头的冷汗，诶诶应着正要退下，就听常山发话了。
“辛管事还是说吧。”
陈氏一听这话就觉得不对，她拢了眉，看了眼常山，见他老神在在坐在椅子上，又见辛长勇大汗淋漓、战战兢兢在外面站着，声音立时沉得更加低了：“到底怎么回事？”
“小的、小的……”
辛长勇吞吞吐吐半天才埋着头小声说道：“是门房的下人不懂事，得罪了常管事，小的就是觉得那些人没规矩，想重重处罚他们。”
“对对对，小的现在就去处置了他们！”
陈氏一听这话就知道辛长勇为何而来，必然是来让她替他主持公道的，只是他没想到常山会在这。
陈氏心里一边暗恼自己手下都是些蠢货，常山好不容易来一次，他们都能让他抓住把柄。
一边又觉得这个常山也实在太不给她脸面了，说到底她如今管着裴家上上下下，有什么不能说与她听？非要自己自作主张把人给惩治了，这让她这张脸往哪搁？
偏偏她又没法去指责常山，只能狠狠瞪了一眼辛长勇，让他退下。
辛长勇颤颤巍巍刚要退下就听常山又发话了：“辛管事是不是漏说了我为何处罚他们的原因？还是……”
常山看着辛长勇，眼眸半眯：“辛管事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处置他们？”
辛长勇一听这话，额头上的冷汗顿时滚得更加厉害了，他的确不知道，只知道他们得罪了常山，他气不过就直接跑了过来。
屋中响起常山的一声叹息。
陈氏听到之后，心沉得更加厉害了，她刚要开口，那边常山先看着她说了话：“既然辛管事不知道，那还是由我来说与二夫人听吧，也免得二夫人觉得我胡乱苛待了旁人。”
“怎么会！”
陈氏忙道：“谁不知道你是最公正严明不过的了，你处置他们自然有你的道理。”
她说着还要辛长勇给常山磕头认错。
常山抬手阻拦了：“不必，底下的人不懂事，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辛管事事务繁忙，有看顾不周的地方也实属正常。”
陈氏能说什么，只能夸常山英明。
要不然罚了辛长勇，她身为辛长勇的主子是不是也得罚？
常山笑笑，不接这个茬，只是又补充了一句：“何况我今日处置他们，也不是为自己。”
陈氏皱起眉：“那些人到底做了什么让常管事这样生气？”
常山看着陈氏不答反道：“我今日是陪着二公子一起回来的。”
乍然听到这个称呼，陈氏都有些没能反应过来，好半天，她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喊西院那个小畜生。
好端端的，这两人怎么碰上了？
常山问她：“夫人可知道这阵子二公子在哪？”
陈氏越发不明白这话了，她好笑道：“常管事这话说的，郁儿还能在哪？当然是在他自己的院子待着。”
她笑盈盈说完，却见常山的脸色越来越沉。
下意识觉得有什么不对，但陈氏向来不怎么理会西院那个小畜生，平日空暇时都懒得理会，更不用说她这阵子还忙得焦头烂额，哪有闲暇和闲心去管那个小畜生的事？
可看常山这副模样。
陈氏心里有些沉，声音也不自觉低了下去：“常管事这个样子，是郁儿出什么事了？”
“这孩子，有什么事怎么也不知道来与我说一声！”她一副关心好侄子的婶娘模样，说完当即扭头吩咐李妈妈：“你去找下郁儿，问问他怎么了。”
李妈妈也是一头雾水，点点头刚要退下，就被常山拦下了。
“不用了。”
常山看着陈氏说道：“二公子这阵子住在徐家，今日才随我一起回来。”
“你说什么？！”
陈氏一听这话彻底变了脸，待想清楚是哪个徐家之后，她差点就要拍案起来，质问一句“那个小畜生怎么会住到徐家去”？！
最后还是仅剩的理智让她住了嘴，没把这些难听的话说出口，只是她的脸色却依旧有些不大好，她看着常山问道：“常管事，你这话是真的吗？”
“是不是真的，夫人回头一查不就知道了？”他这话说得陈氏面露难堪。
陈氏岂能不难堪？
她再怎么不喜欢那个小畜生，那小畜生也是裴家的人，身上流着裴家的血，无缘无故不见踪影，居然没有一个人发现！
最后竟然还是由常山带过来。
常山都知道了，青山寺那位怎么可能不知道？！或许常山今日突然过来，就是这个小畜生跑到山上告她的状去了！
好啊。
都说咬人的狗不会叫。
她看这些年那个小畜生老老实实的，也就没怎么去理会他，没想到他这一闹就直接给她闹出了个这么大的动静！
他居然还敢去徐家，是觉得他们裴家的脸面丢得还不够吗？！
陈氏这心里就跟烧了一团火似的，她又是愤懑又是愠怒，只觉得自己这张脸都丢得干干净净，甚至直接被放到徐家人的脚底下踩了！
徐家那些人会怎么看她？
只要想到自己在徐家那些人那边丢了脸，陈氏就气得火冒三丈头冒青烟！
偏偏她还不能说什么。
再生气也只能沉声道：“这事是我没处理好，你不知道，这阵子家里的事实在太多了，我这才有些分身乏术，没有看顾好。”
“不过常管事放心，这样的事，以后都不会再出现了。”
常山见她脸上即使再怎么掩藏都藏不住的愠色，他先前还觉得二公子这样离开去徐家住，不太好，如今却觉得……就算去哪都比留在这个家好。
二公子几日不曾归家，二夫人不去担心他有没有出事，一句慰问的话都没有，只知道生气。
这还是他还在的情况呢。
他要是不在，二公子还不知道会被二夫人怎么磋磨！
常山心中失望透顶，也怪不得老爷要杀杀他们夫妻俩的脸面了，裴家要继续被他们这样折腾下去，迟早得出事。
“出不出现的，二夫人心里有数就好，我一个当下人的也管不到什么。”
“只是有件事要同二夫人说下，老爷已经应允二公子日后住在徐家，今日属下过来就是送二公子去徐家住的。”
陈氏一听这话就立刻皱了眉。
她刚要开口，就听常山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属下记得没错的话，大夫人的嫁妆这些年应该一直都是您管着，劳您尽快把大夫人的嫁妆整理下。”
“还有家里东郊的那处别院，安井坊的那处宅子，以及东街三间原本属于二公子名下的铺子也请二夫人尽快把地契找出来，日后这些东西都会交于二公子由他自行处置。”
“你说什么？！”
陈氏苍白了一张脸，一时竟然顾不上去问裴郁为何要去徐家住，满脑子都是崔瑶的嫁妆和那些铺子、宅子……
她几近失声一般询问常山：“这、这是父亲的决定？”
常山似是没有看到陈氏脸上的震惊，闻言也只是好笑道：“夫人这话说的，如果不是老爷的决定，我岂会有这么大的胆子同夫人说这些？”
说完看着陈氏神色晦暗、如丧考妣地瘫坐在椅子上的模样，常山佯装不知，只留下一句：“劳烦二夫人尽快收拾好，我先去看看二公子收拾得如何了。”
他说完便要抬脚出去了。

第194章 裴郁救人
“常管事！”
眼看着常山就要出去，陈氏连忙出声喊住他，她手撑着椅子的扶手站起身，看着常山的背影说道：“这、这不合规矩啊。”
她勉强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失态，效果却差强人意，只有声音未曾间断，继续看着常山说道：“家里的规矩，无论男子还是女子，都得成家之后方才能分这些东西，郁儿这才多少岁？他会管这些东西吗？他能管这些吗？别回头这些铺子全都被他给糟蹋了……”
她一副好婶娘替裴郁着想的做派，声音却在常山回头看她之后慢慢消散开去。
四目相对，陈氏看着常山下意识地想重新扬起一抹笑，但脸就跟僵硬住了一般，怎么都笑不起来，只有嘴角跟痉挛一般轻扯几下又耷拉了下去。
“二夫人。”常山看着陈氏说道，“属下就是个跑腿送信的，您要是有想法，不如自己上青山寺跟老国公说去。”
说完扫见陈氏的脸色更加苍白了。
常山仿佛没有看到一般冲人温和一笑，话却说得不近人情：“不过属下还是劝夫人别白费时间了，老国公下定的主意，还从未有人能更改过。”
“不过您刚才那话说得倒也不错。”
“家里毕竟不止二公子一个小辈，如今老国公把这些东西提前给了他，也难保三房那边不会有想法……”他一副沉吟的模样之后，忽然说道，“这样吧，回头我上山的时候把夫人这个想法跟老国公说下，若是老国公同意，回头便把属于三房三小姐的东西也先给她。”
“毕竟三小姐还有父母看顾，倒也不必担心会不会亏损。”
“您说是吧？”
陈氏一听这话，脸色更是骤变，只觉得自己这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给那个小畜生还不够，现在还要给那个破落户的三房！
纵使这些东西不是她的，可陈氏还是觉得肉疼。
她觉得自己胸口的肉就像是被人用刀狠狠剜了一下，疼得她都要滴血了。
她自知在这件事情上，自己是不占理的，也知不可能说服青山寺那个老头子，可要让她把这些东西交出来……
裴家这些东西就算了，崔瑶的那些嫁妆……
她可是实打实已经动过了的。
陈氏心乱如麻，平日的那点雷厉风行已经一丝一毫都已经寻不见了，她只能强撑着精神跟常山继续说道：“毕竟是这么一大笔财产，郁儿这个年纪，全都交给他，也不知他能不能看管好……”
她说完忽然做出一副垂泪的动作。
“当初我受大嫂嘱托，要我看管好郁儿，我瞧要不还是我先替郁儿继续看管着，免得他一个小孩被人骗了。”
“等日后郁儿成了家，我再把东西交给他媳妇？这样我也就不负大嫂的嘱咐了。”
这要是以前。
常山估计也就真的信了她的话。
可如今，想到二公子多日不曾归家，家里竟然一点都没发现，更不用说当初于香河之畔，二公子被人欺负的事了。
他那时受伤，如果不是被徐家带回去，就那样回家，恐怕也不会有人给他请大夫，更不会对他关心一二。
更不用说替他讨回公道了。
常山以前没跟裴郁怎么相处过，也就不知他这些年究竟过得如何，但想到少年面对裴家时一副冷清冷心事不关己的模样，再对比他对徐家人的态度……就知道他这些年必定在这里受尽苦楚。
如若不是如此，他这个年纪的孩子又岂会把别人家当家？
又岂会因为别人对他好一些就恨不得肝脑涂地，把一颗心捧着送出去？
常山心里不知为何，想到这些，竟有些酸酸涩涩的，他强压下那股子情绪跟陈氏说道：“二夫人，老国公已经决定了，这些东西原本就都是二公子的，日后是亏损还是赚钱，那都是二公子自己的事，跟我们没有关系。”
“怎么会没有关系？”陈氏急得口不择言，等接触到常山的眼神，方才心下一凛，“我……”她下意识地露了个笑，只是笑得实在难看，“我就是关心郁儿，怕他吃亏。”
她也知道自己这话听起来有多无力。
心里再一次恼恨起那个小畜生，果然是不会叫的狗，平时在家里一声不吭，怎么对他都一言不发，倒是知道跟老头子告状，还一来就要拿走所有的东西！
还有下面那些没用的废物点心，看个人都看不好，人几天没回来竟然都不知道！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她又何至于在常山这边这么尴尬，连句辩驳的话都不敢说！
陈氏心里气得要死，还得摆出一副温和的笑脸。
常山却懒得再跟她继续说下去了。
“事情就是这么些事情，夫人尽快处理好，我也可以尽快回山上给老国公答复。”他说完，又看着陈氏提点了一句，“老国公说了，您要是处理不好，他就亲自下山来处理了。”
这句话彻底断了陈氏的路，让原本还想说什么的她立刻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真要让老头子下山来做这些事，这裴家以后哪里还有她的位置？别说底下那些人以后不敢信服她听命她，就说裴行昭……他这辈子都在跟他那个大哥跟他这个父亲争，要是让他因为她在他父亲面前丢这么大的人，裴行昭非得折磨死她不成！
陈氏这颗心彻底沉入谷底。
她沉默半晌，最终还是开口说道：“我知道了，我会尽快把东西准备好的。”
常山听到这话终于满意了一些，他点了点头，跟陈氏说：“那我就不打搅二夫人了。”想了想，他又多问了一句：“不知夫人要准备多少时间？”
陈氏一听这话，脸色立刻难看得要死。
这要是换作别人敢这么跟她说话，早被她拉下去痛打一顿了，偏偏是常山，是老头子的心腹……她就算再气再恨，也只能好脾气地回答：“我尽快整理好，但常管事也知道，大嫂的嫁妆不少，又多年不曾有人打理，这要整顿起来恐怕也得废不少时间。”
常山自然知晓大夫人当年是十里红妆嫁进来的，他沉吟一瞬，最终发话：“那就三天吧。”
陈氏一听只有三天，还想为自己再争取一些时间，便听常山说道：“老国公身边离不了人，最多三天，我就得回去。”
“……好。”
陈氏只能答应。
她已一句话都不想说了。
常山也不想在此多留，他跟陈氏告辞欲走，要抬脚出去的时候，他想到什么，还是回过头看着陈氏说道：“二夫人，您可知道这些年二公子一直在外讨生活。”
看陈氏脸色变了几变，但眼中却并没有什么震惊之色，常山便知道这一切，她都是知道的。
常山心下一沉，对眼前这位妇人也更觉失望。
看着陈氏难看至极的脸色，常山垂眸继续说道：“世子以后要走仕途，为官者，最重要的就是名声，若夫人日后不想因为这些事情害世子腹背受敌，还是尽快把这些事情处理好。”
“如今知道的只有老国公，若日后传得沸沸扬扬，到时会对谁不利，二夫人心里应该清楚。”
“老国公是帮二公子，更是帮世子，孰轻孰重、孰是孰非，二夫人心里该明白才是。”
陈氏听到这话，脸色彻底白了，她好半天才低头嗫嚅了一句：“我知道了。”
常山与她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往外走了。
看着常山走出院子，陈氏的脸色还是极其难看，她满脑子都是常山的那些话，一会是会影响子玉，一会是要她拿出嫁妆，如此种种，她最后把所有都归根于裴郁那个小畜生，如果不是因为他，她岂会——
她往回走，脸上的笑容彻底收回了，气压也低得就跟身上笼罩着散不开的乌云一般。
满屋子的奴仆看她过来都不自觉打起了冷颤。
走到桌边。
陈氏忽然一拂袖扇落了桌子上的茶点瓜果。
噼里啪啦的声音响了一地，陈氏却犹不解气，又要去砸花瓶，小丫鬟们战战兢兢的，埋着头不敢说话，李妈妈则是满面焦灼，唯有梓兰低着头冷眼旁观，既无畏惧，也未像从前那样上前安慰人。
直到李妈妈好不容易劝住人，她刚要喊人过来收拾东西，就听李妈妈说道：“你们先出去。”
小丫鬟们如获大赦立刻应声出去了，梓兰还想留下收拾，却听李妈妈说：“梓兰，你也出去。”
梓兰惊讶挑眉。
这还是头一回，李妈妈赶她出去，她知道这两人应该是要说什么她不知道的事，虽然心里好奇，但梓兰也没有表露出什么，轻轻应声之后便垂首退了出去。
还未彻底退到外面，她就听到陈氏着急撩火地问道：“现在怎么办？”
之后她还想再听什么就听不到了。
……
而另一边。
裴郁已经回到房中收拾东西了。
他的东西并不多，几件早已洗到发白的衣服、几本书、还有那只被他上了锁的小箱子就是他的全部，常山过来的时候，裴郁早已经收拾好了。
从前常山并未进过裴郁的房间，就连那次给裴郁送东西，他都是在院子里见到裴郁的。
那时是陈氏的身边人陪他过来的，他也未曾多想，只觉得虽然地方有些小，但也算是清幽，如今真正踏足屋中，方才知道他这些年过得都是些什么日子。
恐怕就连他在裴家的屋子都要比二公子的屋子看着更富贵一些。
看着那空空荡荡的屋子，几乎没什么摆设，地上还有一些没有编完的小物件，想到老爷说的那些话，常山忽然有些热泪盈眶。
裴郁看到他过来，也看到了他眼里饱含的热泪，他并不在意，只淡声问道：“好了吗？”
常山听到声音回过头，在看到裴郁面前的那点东西，更是难受不已，他看着裴郁哽咽道：“您这些年怎么也不知道给老爷递消息？老爷若是知道您过成这样，肯定不会坐视不管的。”
裴郁听到这话，并不觉得感动。
他仍是那副平静的面貌，甚至连看都没看常山，只是问道：“还要多久。”
他急着回去。
常山知道裴郁是不会与他说这些了，他只能收拾好自己的心情继续与人说：“东西太多，二夫人说需要三日的时间收拾，不过您放心，这几日属下都会在裴家看着，一旦等东西收拾完，属下就立刻联系您。”
裴郁并未多言，只点了点头，拿着东西起来了，留下一句“东西收拾完直接送去徐家”，他就准备先回去了。
常山听到这话，神情却微微一变。
他跟着裴郁往外走，劝说道：“东西太多，徐家毕竟不是长久之地，您……”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见裴郁止步看他。
“我说送去徐家。”
少年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竟然让常山心下一凛。
等反应过来，常山不由觉得有些愕然，他年轻时经常跟着老国公去军营，沙场都上过，未想今日竟面对一个少年生了惧意，但见少年漆黑的眼眸和冷然的神情，他便再也说不出多余的话，只能轻声应“是”。
裴郁未再理会他，继续往外走。
常山犹豫一番，也跟着裴郁出去了。
走到半路的时候，裴郁忽然听到林中传来一阵动静，看过去是有人在教训家里的小厮，这种事层出不穷，裴郁只看了一眼便想收回视线。
倒是常山皱了眉。
他认出是辛长勇在欺负人，估计是刚在他那边吃了亏，所以想给自己找回场面。他欲出面，但他今日已经管了不少事了，不好再越俎代庖继续管了，要不然也实在太不给他们那位二夫人留面子了，因此常山最终也没有出面。
正想送那位二公子出去，却听到林中传来一声惨叫，还有一句求饶声：“辛爷，不能再打了，再打，小顺子就真的没命了啊！”
听到这个名字，裴郁忽然止步，他重新回过头看向林中，便扫见一张熟悉的圆脸，只是这张脸此刻都是鲜血，未见那夜的赧然。
“二公子，怎么了？”
常山不知他为何又忽然止步，轻声询问。
裴郁看着林中片刻之后，说：“我要一个人。”

第195章 云葭惩治追月
常山闻言，神情微怔，直到他顺着裴郁的视线望过去，那边有好几个人，他一时也分辨不出二公子说的是哪一个，他收回视线看着裴郁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您是要哪个？”
裴郁淡声：“地上那个。”
常山一听这话就皱了眉，地上那个显然是挨辛长勇揍的那一个，看那瘦弱吧唧的样子，穿的衣服也不好，估计在府里就是做一些洒扫的杂活，这样的人如何值得二公子开口？
他是想给二公子找伺候的人，但也不代表什么人都可以。
“这人看着……”
常山刚开口，就察觉到身边望过来的冰凉视线，不由让他想起先前他说起徐家时二公子的模样，他心下又是一凛，不敢再多言，忙垂首恭敬道：“属下这就去处理。”
裴郁这才收回视线。
“三日后把人和东西一起送过来。”他说完便未再搭理常山，自顾自走了。
常山本欲送他出去，但听林中传来的喝骂和讨饶声，只能先行处理这事。
他大步过去。
辛长勇还在把自己那一腔怒火全都付诸到躺在地上的小顺子身上。
小顺子今日也是倒了大霉，他本来好好扫着地，一时未注意到辛长勇过来，不小心撞到了他，就因为这个，辛长勇就直接踹了过来。
或许是这一脚让他泄了一点怒气，索性他就直接对小顺子拳打脚踢起来。
常山过来的时候，小顺子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躺在地上连声都没法出了，常山过来看到小顺子这副模样，实在不忍般皱起眉：“你在做什么！”
骤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威严至极的声音，辛长勇回过头，看到常山的身影，他那点威风模样顿时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立刻收回还悬在半空的脚，对着常山战战兢兢道：“常、常管事。”
“这小厮怎么得罪辛管事了，竟让辛管事这样大动肝火？”常山冷冰冰看着辛长勇说了这么一句。
辛长勇本就惧怕他，听他这样说更是吓得不行。
常山看他这副欺软怕硬的怂样就懒得跟他说话，他径直越过辛长勇走过去扶小顺子。
跪在一旁跟小顺子差不多年纪的小仆也立刻搭了一把手。
“还行吗？”
常山问小顺子。
小顺子被打得眼睛都肿了，视线也模糊不清，他努力睁大眼睛看着来人，可他来裴府的时间并不长，即便看清之后也不认识身边这个男人是谁，但见一向威风的辛管事都如此惧怕这位男人，便知他的身份肯定不低。
小顺子不敢让他搀扶自己，战战栗栗往旁边躲，吐出来的声音比蚊蝇还要轻：“小、小的没事。”
常山看见他这副模样，一双浓眉立刻皱得更加厉害了。
胆子这么小，如何照顾得了二公子？可偏偏二公子的性子，也不是能听他劝的主……罢了，大不了日后再与徐姑娘说下，让她替二公子再好好相看几个能干的。
“你先扶他下去休息。”
常山一边说一边拿了腰间的令牌递给小顺子身边那个小厮，“拿着我的腰牌让府里给他请个大夫看看。”
小顺子一听这话却更为紧张了：“不、不用，我我没事的，养几天就好了。”
他可没钱看大夫。
“不用什么不用，你不养好身体，三天后怎么去二公子身边伺候？拿着！”常山一严肃就有些吓人，“我们裴家还丢不起这样的人。”
小顺子身边那个小厮立刻伸手接过。
而先前看着有些怯弱始终不敢抬头的小顺子在听到常山这番话之后倒是抬了头，他目光怔怔看着常山：“二公子？”
常山看着他这副模样还是不大喜欢。
他淡淡嗯一声：“二公子让你日后跟着他，你以后跟在二公子身边机灵点，别给他丢人！”
小顺子听到这话忽然涕泪交下。
他刚才看到二公子的身影了，他看到二公子走在那条路上，也看到二公子听到声音停下的脚步，可他不敢出声，也不觉得自己出声能得到二公子的帮助。
没想到……
小顺子刚才挨打都没哭，这会却忍不住掉下眼泪。
……
裴郁不知林中事，他一路往正门走去，路上碰到不少人，他能感觉到那些人在看他，他在那一声声掺杂着好奇和疑惑的“二公子”声中离大门越来越近。
他并不在意他们的目光也懒得理会他们在想什么。
手里拿着那一点东西，他迎着落日余晖大步往外走去，看到墨云依旧骄傲地停在门外，裴郁脸上终于闪过一抹笑意。
他阔步往前。
还未出去，就见有人回来了。
并不是熟悉的面孔，扫见来人神色匆匆，裴郁也不在意，只想快些回家。
可就在这时他却听到一段对话。
“世子怎么没有随你来？”问话的是门房的人，他背对着，还没有看到裴郁已经过来了。
“别说了！”来人听到这话，一抹额头上的汗，叹道：“明成县主回来了，世子知道之后立刻上门去了，我拦不住。”
那人说完，忽然扫见一道视线落于自己身上，抬头看，便扫见一个身着华衣的少年郎。
乍然看见。
来人还有些认不出来，好半天才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问道：“二、二公子？”
门房的人原本还想跟来人说话，听到这话也立刻回过头，他们可比来人更加知道二公子跟以往不同了，刚才那批人就是因为对二公子不敬才会被常管事处理的，虽然不明白这位二公子为什么会突然得常管事看重，但他们生怕落到跟那批人一样的结局，可不敢得罪他，瞧见裴郁在身后也纷纷向他请安。
一声声饱含着尊敬和畏惧的称呼，哪里还瞧得见从前的轻慢。
裴郁未曾理会，而是看着来人问道：“你刚说什么？”他一边问，一边用力捏紧了自己手中的包袱，脸色也无意识变得暗沉起来。
“什、什么？”
来人被裴郁看得有些害怕，声音都变得结巴起来了。
直到裴郁又问了一句：“裴有卿回来了？”他才反应过来，啊了一声，应道：“是啊，世子回来有两天了。”
他话音刚落，就见原本站在面前的少年郎忽然大步往外走去。
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见马儿前蹄上扬，伴随着一阵嘶鸣声带起地上一片尘埃，然后二公子便策马离去了。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人打破沉默：“二公子什么时候会骑马了？”
“二公子这是要去哪？”
无人知晓。
只是每个人的脑子里都不约而同地闪过一句话“二公子和以前是一点都不一样了”。
裴郁一路策马狂奔，快至徐家的时候却又不由自主地放慢速度，他如此着急回来就是不想让云葭见到裴有卿，可离徐府越近，他就越清醒越理智。
他为何要阻止？
他有什么资格阻止？
他凭什么阻止？他又能阻止吗？
……
一连串的问题在他心中闪过。
最后裴郁还是放弃了去阻拦，他握着马缰看着不远处的正府街，没有着急回去，而是于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任由黄昏逐渐消弭，黑夜逐渐降落，而他始终于此处，未曾动身。
直到徐琅下学回来，路过此处听元宝说：“少爷，那好像是裴二公子的身影。”
徐琅打眼一瞧，还真是。
“裴郁！”
他扬声喊人，却未听到裴郁回应，甚至连看都没有看过来。
徐琅嘟囔一句：“跟块木头一样。”
他嘴里吐槽着，但还是驱马往裴郁那边靠过去，还是墨云先有了动静，看到他过来回头看了一眼，看清楚来人是谁后，他又漠不关心地收回视线。
“嘿，还真是什么主人养什么马，都是狗脾气。”徐琅骂骂咧咧一句，又喂了一声，“你在这看什么呢？”
徐琅顺着裴郁的视线往前看，乌漆嘛黑的，啥也没有。
“什么啊。”
“你怎么来了？”裴郁终于回过神了，看着徐琅问道。
“大哥，这是我回家的路啊，我不来这来哪？上天啊！”徐琅这几天憋闷得很，一开口就是一顿叭叭，叭叭完又问裴郁，“你还问我，你在这做什么？干嘛不回家？”
裴郁抿唇。
正想找个借口，就听徐琅皱眉道：“不对啊，你怎么没陪着我姐？我不是让你这几日寸步不离陪着她吗？”
“什么？”
裴郁微怔。
“裴有卿啊，那个该死的混账玩意回来了，还一天到晚上我们家！”徐琅想到现在她家就一个人在家就焦心不已，“走走走，快点回家去，省得那个混账玩意又找上门！”
他说完就立刻策马离开。
裴郁终于明白昨夜吉祥为何会突然过来，原来是因为裴有卿回来了，所以她早就知道了？那她是怎么想的……
“裴郁！”
徐琅过去半里路也没看到裴郁回来，立刻转头喊他：“发什么呆？还不快过来！”
裴郁看着徐琅这副焦急的模样，眸光微动，可他终是什么都没说，只应了一句“来了”，他就跟着策马过去了。
……
而此时的徐家。
黑夜已然侵袭，可徐家灯火通明，恍如白昼，云葭坐在廊下的太师椅上，头顶是一顶又一顶的绢灯，暖色烛光照在她的身上，而她看着跪在院子里的追月。
忽见下人急急忙忙过来。
惊云正要上前打发，云葭便开口了：“让她过来。”
“……是。”
惊云重新退了回来。
下人过来同云葭行完礼后，开口：“姑娘，裴世子又来了。”话落，她又补充一句，“他已经知道您回来了。”
院子里的一众人听到这话都变了脸，罗妈妈更是皱了眉。
云葭点了点头，神情倒是无恙。
“知道了。”
她语气无波无澜说完之后便去看依旧跪在地上的追月，见她苍白的小脸在听到这番话之后短促的闪过一抹异样，云葭手握团扇抵于左手腕上，于灯火之下如敦煌壁画中的神仙妃子一般垂眸而视：“你仍不肯认，是吗？”

第195章 云葭见裴有卿
今日云葭从青山寺回来就着惊云去喊王妈妈查了这事。
王妈妈跟福伯夫妻俩管着家里的大小事务，之前刚奉云葭的命处理完那几个背主的管事，没想到惊云又给她带来了这么一个重磅的消息。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千叮咛万嘱咐，竟然还有人敢偷偷给那裴世子递消息！她行事本就雷厉风行，又自觉没做好事，当下就去彻查起来。
这事说好查也不好查。
家里这么多人，要算上洒扫的有不下百人，这要一个个去查，哪里容易？
可若说难查，其实也不难。
这两日家里并未出去采买，又因为裴有卿总是上门的关系，出去的人并不算多，这一来二去，你问他说的，很快王妈妈就调查出来这两日究竟有谁出过门了。
她管了几十年的家，拿到那单子之后，立刻就去摸清楚这些人出门是去做什么了。
其中被王妈妈调查到的人出门都是有自己的差事要做，也能找到其他人为自己证明并未与那裴世子接触过，只有追月……从别人的口中，王妈妈知道追月那日出去将近有一刻钟的时间，只是去做什么，旁人并不知晓，只通过后院那些人的嘴知道那日她神色匆匆，见人也不出声，看着是有心事的样子。
只是最初查到追月的时候，王妈妈也不敢相信。
她亦不好拿对别人的法子去对追月，这毕竟是姑娘的身边人。
所以她暂时还把这事给按捺了下去，没让人立刻去喊追月过来。
直到把其余人都排查了一遍，确保没有问题之后，王妈妈看着单子上仅剩下追月的名字没有被划掉，便未再纠结，直接去了姑娘那边把这单子呈交给了云葭。
如今距离云葭拿到单子，已经过去两刻钟的时间了。
今夜无风，从前时常栖息在树枝上的鸟儿也觉得大事不妙，不敢于此处玩耍，各自寻了别的去处，无人说话的九仪堂中静得针落可闻。
每个人的脸色都有些不大好看。
今日云葭从山上回来，原本九仪堂的人都十分欢喜，罗妈妈一夜没瞧见云葭，还直嚷着她瘦了，非要给她好好补补，张罗着让厨房今夜多做些好吃的。
直到王妈妈过来报了消息，九仪堂的人全都愣住了。
彼时追月并不在云葭身边伺候，是其余人先得知消息的，她们知道这事的第一反应就是觉得不可能，还替追月辩解了几句，说这两日她们都在一道，追月不可能给裴世子递消息，这事肯定是有什么误会。
直到王妈妈说出追月出门的时间，满院子的丫鬟都愣住了。
那时间正好是她们看追月魂不守舍以为她生病了让她下去歇息的时间，她们都以为那会追月是回房歇息去了，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出门。
罗妈妈听到那个时间后也皱起眉头。
她当时看到追月了，还同她说过话，那时见她神情紧张还以为她是怕她，如今想想，只怕是她自己心里有鬼才会战战兢兢不敢抬头。
于是等追月过来的时候，自有人问起她那个时间去做什么了，可追月心里本来就有鬼，哪里答得出来？便演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看追月过去这么久还是不肯好好回答，罗妈妈最先忍不住，她素日最是沉稳，不同王妈妈做事雷厉风行，罗妈妈喜欢恩威并施，虽处事严厉却从未真正苛责过谁。
可此刻看着跪在地上的追月，她却冷着一张脸如雷霆般怒道：“看来不用些东西，这丫头是不肯好好说话了！芳琴，你直接把人带下去，以前怎么对那些不老实的人，也怎么对她，我倒要看看这丫头的嘴有多严！”
芳琴便是王妈妈。
她跟罗妈妈此刻就跟门神一样，一左一右立在云葭的身后。
她早就待不住了。
就算罗妈妈不开这个口，她也要跟云葭请意拉着人下去了，看追月这个样子也能猜到这事跟这丫头脱不了干系，作为姑娘的大丫鬟居然敢做出这样背主的行为，就算是拿府里最严酷的惩罚处置她都不为过！
“姑娘……”
她低头跟云葭请意。
云葭没说话，她仍垂眸看着跪在院子里的追月。
不知哪里忽然传来一道晚风，吹得廊下挂着的铜铃叮铃作响，清脆的铃声唤起云葭许多过往的回忆。
记忆中她第一次见追月好像也是这样的情景。
那时祖母给她挑随侍的丫鬟。
想着她年纪小，身边又有罗妈妈她们照顾，祖母便未给她准备那些年纪大的丫鬟，而是挑了一些与她差不多大的小孩给她做玩伴，也免得她日日待在宅子里无聊，没人同她玩耍。
追月那时同惊云一样随着其余十多个丫鬟一道出现在她面前，然后就像此刻一样跪在她的面前。
那时差不多大年纪的小孩跪了一地，每个人都谨记着王妈妈的吩咐规规矩矩，问什么答什么，只有追月，她在所有人都低着头的时候却敢悄悄抬起头看她，被她当场抓包也会如小鹿一样紧张地瞪大眼睛。
云葭那时觉得这丫鬟脸圆圆的，有趣，胆子也大，便让她与惊云一道留了下来。
追月不似惊云那般处事稳重，但她性格活泼开朗，过往那些年，她没少因为她而笑。
而她也没少替她做事。
当初陈氏责罚她的时候，她还因为偷偷替她去找裴有卿帮忙而被陈氏重重打了一顿。
当时的情意是真，如今的背叛也是真，只能说她们俩的缘分已经止步于此了，云葭过往时候或许还会想自己的原因，但那日与裴郁说完那番话之后，便再无这样的念头了。
她其实也早就做好准备了。
如今事情真的到来，说失望说难过，其实也就那样，顶多有一些遗憾罢了。
“打发出去吧。”
最终云葭只是淡淡撂下了这么一句。
“不！”一直不曾说话的追月听到这话终于变了脸，她面露惊恐，膝行着想爬到云葭的面前，被罗妈妈喊人制止。
几个粗使婆子死死按着追月在地上，不准她靠近云葭。
追月挣脱不开，只能红着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云葭哭着祈求道：“姑娘、姑娘，奴婢知道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您别赶奴婢走，您罚我，您怎么罚我都行，您让王妈妈打我一顿，什么惩罚我都愿意接受，可您别赶奴婢走好不好？”
“奴婢从六岁始就跟着您了，奴婢不想离开您。”她哭得涕泪交下，是真的悔了。
“你现在知道错了？就你这样背主的丫鬟，杀了你，外头都不会多说一句！”王妈妈边说边朝人啐道，“姑娘慈心，看在你伺候她这么多年的份上，准你离开，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再给我闹，我就直接让人按着你打一顿把你拉出去发卖了！”
追月仍在哭。
她那双含着热泪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云葭。
云葭亦在看她，话却是对着惊云说的：“去替她收拾东西吧，是她的，都准她拿走。”
惊云没有多言，轻轻应了一声“是”。
自见到王妈妈那张单子之后，她便未再多说过一句话，此刻她也只是看了一眼追月便径直往外走去，可追月看到她这个举动就跟疯了一样，她拼命挣脱开两个粗使婆子爬过来抱住惊云的腿，仰着头恳求道：“姐姐，姐姐！”
“你替我跟姑娘说说好话，别让姑娘赶我走好不好？我没家了，离开姑娘，我也不知道去哪了。”
她说完想到什么又转头去看云葭：“姑娘您不是要我嫁人吗？我嫁，您给我指个人，我嫁，我什么都不要了，只求您让我继续留在您身边！”
“呸！”
王妈妈当场先啐了出来：“你也配？姑娘体恤你跟了她那么多年，什么好的都紧着你，给你挑的那都是府里的青年才俊，你东挑西拣不肯答应，现在倒是肯嫁了？你算什么东西！”她骂完之后又去训斥那两个粗使婆子，“都死了不成？把人拉住，堵住她的嘴巴，别吵着姑娘清净！”
两个粗使婆子忙答应一声。
她们走上前，一个去拉追月的胳膊，一个捂着追月的嘴巴。
惊云看她目光含泪还在挣扎，眼里含着祈求希望她能替她说话，可惊云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她早跟她说过了，她只帮她一回。
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无论什么结果，她都得自己承受。
姑娘给她的机会已经够多了，如今谁也帮不了她，谁也不会帮她了。
惊云头也不回往外走去。
追月看她出去，真跟疯了一样，她被堵着嘴巴，眼睛睁得极大，嘴里还不住发出“唔唔”的声响，甚至还咬了捂着她嘴巴的婆子的手。
“哎呀！”
婆子吃痛松开手，看到自己手心都留下了齿印，气得不行，如果不是碍于姑娘还在，恐怕早就要打过去了。
王妈妈气得火冒三丈、脸色难看：“真是反了天了！”却跟婆子一样，不敢没有云葭的吩咐而直接越过她处置了追月。
“闹够了没？”
自先前与惊云吩咐完之后便未再开过口的云葭终于开了口，她手握团扇，目光沉沉地看着院子里的追月。
追月被她看得又难过又委屈还有些害怕。
“姑娘……”
她还想求她宽宥，却听到云葭问她：“追月，你想留在我身边，究竟是为了我还是为了裴有卿？”
追月的脸色忽然变得苍白起来。
“我……”
她下意识张口想说话。
可跟云葭那双眼睛对上，她忽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她瘫软坐在地上，这次就算没有人抓她，她也没有挣扎了。
云葭见追月终于变得安静下来，也没有说话，似是早就猜到会是这个结果了。
“等惊云出来，便让她走吧。”
她跟王妈妈吩咐一句，便放下手中的团扇往外走去。
“姑娘，您去做什么？”罗妈妈蹙眉问道。
云葭头也不回说道：“去解决早该解决的事。”
罗妈妈立刻反应过来她要去做什么，她欲跟上，却被云葭阻拦：“不必跟过来。”
罗妈妈只好止步。
追月见云葭过来，手伸过去，她想拉住云葭，想请求她的宽恕，可最终她的手也没有伸出去，她不敢，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云葭从她身边走过，薄如蝉翼的裙摆如湖面的涟漪一样在她眼前如清风一般轻轻划过，追月失神看着，脑海里还在想姑娘先前与她说的那句话。
‘你究竟是为了我，还是裴有卿？’
她不知道，她回答不出。
她以为自己会肯定地回答“为了您”，可她发现她竟然回答不出。
她终于明白姑娘为什么会赶她走了。
追月突然坐在地上捂着脸痛哭起来，眼泪不住从她的指缝滑落，这一次，再也没有人上前安慰她了。
云葭听到身后传来追月的哭声，却没有止步，更没有回头，她只是在走出院子的时候看了一眼头顶的月亮。
今日不是满月。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向来难全。
……
而此时。
徐府门外，裴有卿还未见到云葭，就被终于赶到家的徐琅逮住了。
徐琅一路策马狂奔，看到家门口果然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当场大喝一声：“姓裴的，你他娘的有完没完！”
他说着翻身下马，拎起手里的马鞭就朝人挥去。
裴有卿听到身后的动静就回过了头，看到徐琅怒视汹汹持鞭而来，又见那鞭子如云蛇一般朝他砸来，他当即往旁边偏了一下，没让鞭子打中。
可徐琅见鞭子落空却更为火大，还欲再朝人挥过去的时候，被赶到的裴郁阻拦，握住了胳膊。
“你敢拦我！”
徐琅当即红了眼，他怒气冲冲看着裴郁，又气又恼：“你跟谁一伙呢！”
裴郁没有理会徐琅的怒言，也没有理会裴有卿看到他时那一声惊讶至极的呢喃，他只是紧攥着徐琅的胳膊跟他说道：“你现在打了他，回头……”
他不愿说，甚至不愿想，却还是在沉默一息后张口说了：“回头你让她怎么办？”
这前后两个他。
徐琅不用去想也知道裴郁说的是谁。
这一瞬的清醒重新唤回了他的理智，徐琅因为愤怒而血脉偾张高高悬起的胳膊终于在裴郁这一句话之后垂落了下来。
元宝紧赶慢赶终于赶到了。
他一路提心吊胆，生怕少爷真的把那裴世子一顿胖揍，回头裴家上门来算账，少爷吃大亏，还好，等他赶到的时候，想象中的情景并未发生。
二公子正握着少爷的胳膊，他松了口气跑过来。
裴郁看见他过来，又见徐琅已然变得理智便松开了手，他站在徐琅的身边，没有去理会裴有卿。
可裴有卿看他站在那边，却未掩愕然问道：“阿郁，你怎么在这？”
“关你屁事！”徐琅替裴郁回答了，他看着裴有卿就一肚子气，张口就是一句：“滚滚滚，再不滚，你就别怪我真的跟你动粗了！”
徐琅是真的服了。
“姓裴的，你要点脸行吗？别再来缠着我姐姐了，你不烦，我都烦了。”
裴有卿听到这番话，一时也未再去想阿郁为什么会在这，看着跟徐琅的关系还十分不错，他看着徐琅说道：“阿琅。”
称呼才喊出就被徐琅啐道：“呸，别这么叫我，你不配！”
裴有卿听到这话沉默片刻。
他是真的累了，连日来的周转已经让他疲惫不堪。
他今日先是去了庄子，因为庄子里的那番话以为云葭回城了便又追了过来，未想一路追到徐家都未见到云葭，起初以为是徐府的人在骗他，还是隔壁府邸的人过来跟他说话，他才知道云葭是真的还没有回来。
他不好在徐家久站，只能离开。
那段时间，他独自一人在街上，两边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可他坐在马上却生出一种无所适从的感觉，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云葭究竟在哪，更不知道怎么才能见到她。
直到傍晚，他终于从城门口一个相熟的守卫那边知道云葭进城的消息。
他一路奔波狂赶，却再次被拦在了徐府门外，此刻还被这个本来应该是他内弟的少年这样对待。
裴有卿是真的累了。
他就像是快被压垮了，满面风霜，只剩无尽的疲惫。
但从小到大的修养和风骨让他无法去指责徐琅，他只能低声喊人：“徐公子，我想见云……”一声云娘欲出口，却瞧见两道视线直朝他看了过来。
裴有卿蹙眉，其中一道，他知道是徐琅，那还有一道……他刚要抬头去看，就听身后传来声音。
“阿琅、阿郁。”
这个熟悉的女声让裴有卿心神一震之后立刻转头看去，然后他就看见他心心念念期盼了数日的人此刻就站在他身后。
四目相对。
她一身青衫，眉目清平，伫立于晚风中轻声唤他：“裴世子。”

第850章 云葭拒绝裴有卿
或许是没想到自己真的能看见云葭，裴有卿在看到云葭的那一刹那，竟然不是立刻走上前去见她，而是目光怔怔地看着不远处的人，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还是徐琅和裴郁率先反应过来。
“阿姐！”
徐琅看到云葭出来，脸色立刻就变了，他连忙收回手中的鞭子，大步往前走去，走到云葭那边就立刻着急道：“你怎么出来了呀？你快进去！”
又跟云葭保证道：“你别管这事了，我会解决的。”
他是生怕云葭跟裴有卿碰上，当即急急忙忙地想让人回去，还故意拦在她面前不让她看到裴有卿，为得就是怕他阿姐看到裴有卿后又心软。
云葭看他这副小孩模样，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
“没事。”她轻声安慰徐琅一句后，越过他朝他身后看去，看得却不是裴有卿，而是裴郁。
裴郁还伫立在原处，目光看着她这边，脚步却未动一下。
“怎么不过来？”云葭看着裴郁温声说道。
裴郁眸光微动，他同样神情呆怔地看着云葭，但也只是过了一息，他就立刻大步，没有犹豫地朝云葭走去，等他走到云葭身边，未像徐琅那样劝人离开，只是与云葭对视一息之后便站在了她另一边，如门神护法一般。
“阿姐！”
徐琅还欲相劝。
那边裴有卿终于有反应了。
“云娘……”他似是还未彻底回过神，看着云葭低声呢喃一句。
徐琅一听这个称呼立刻又拉下了一张脸，他看着裴有卿没好气骂道：“你是不是找死，我有没有说过不准你这样喊我姐姐，你——”他说着就要走回去收拾裴有卿，却被云葭再次握住胳膊。
“阿郁，你看着阿琅，我与世子有几句话要说。”云葭与裴郁交待道。
裴郁看着她，没有犹豫：“好。”
他轻轻应了一声，便替她握住了徐琅的胳膊。
徐琅当即瞪大眼睛：“你——”
话还未说完，就被裴郁低声打断了：“你让她自己解决。”
裴郁说着话，目光却落到了正朝裴有卿走过去的云葭的身上，眼见两人越来越近，他的神情也变得越来越沉寂，握着徐琅的手自然也是越来越紧。
徐琅却当他是怕他逃跑，又气又恼，但也没有办法，只能气鼓鼓地瞪了一眼裴郁之后便继续怒视汹汹盯着裴有卿那边，他要敢对他姐做什么，他就算冒着被抓进大牢的风险也得把裴有卿好好揍一顿！
还好，裴有卿并未做什么，他看着云葭过来，日思夜想的人就这样突然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裴有卿说不激动是不可能的。
他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云葭。
等人走近之后又忍不住轻轻唤了她一声：“云娘，你终于肯见我了。”
云葭听到这话好笑道：“世子这话说的，你既然知晓我这几日不在家，便该知晓我并非故意不见你。”
“我就知道你不会故意不见我的！”
裴有卿那张疲惫颓废了数日的脸上终于扬起一抹笑，他刚要与云葭表示歉意和那一肚子他想跟云葭说的话，就听云葭先开了口：“世子随我进去走走吧，我有话同世子说。”
裴有卿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
他连连点头，生怕这是一场美梦，他连眼神都舍不得移开。
云葭看见了也未说什么，她转身带路，走到两个少年身边时方才轻声说了一句：“你们乖些，我同他说几句话就好。”
徐琅并不想乖，但也知道自己没办法违抗她的命令，只能不甘地点了点头。
“阿姐，他要是敢对你做什么，你就喊我。”他轻声跟云葭说道，一双眼睛却死死盯着裴有卿，恶气腾腾的。
裴郁同样点了头。
在云葭看过来的时候，跟她低声保证了一句：“我会看好他的。”
这个他说的自然是徐琅。
云葭闻言便笑了，她与人点头，忽视了徐琅气鼓鼓的脸，放心地替裴有卿引路了。
裴有卿再次看到裴郁，终于问了：“云娘，阿郁怎么会在这？”
他跟在云葭身边询问。
云葭说：“他日后都会住在徐家。”
裴有卿一听这话就皱了眉：“这是为何？”
“世子回去问下二夫人就知道了。”云葭这话说完，便已至院中一株梧桐树下，她止步，未再继续向前走。
这个地方正好能看到前院，也能让前院的两人看到。
眼见裴有卿同她一样止步，眉宇之间却有疑惑，似乎是在想她刚才说的那番话。
久别重逢，其实已是隔了一世，云葭记不清这一世他们分开是什么时候了，只记得前世他们最后一次见面还在争吵，他此刻脸上的颓然倒与那时很像，只是那时他们说了什么话，云葭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有些记不太清了。
现世过得越来越好，前世的那些难受怨愤好似也就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云葭曾经想过这一世她若见到裴有卿会如何，是会难过、不甘、委屈，还是觉得解气？可她发现，真的看到了裴有卿，这些情绪竟然都没有出现，有的只是平静。
她已经可以平静地面对他了。
“世子。”
云葭轻声唤他。
裴有卿被她这一声重新唤回思绪，他忙轻轻应了一声，过后方觉不对，他拧眉看着云葭：“云娘，你从前并不是这样唤我的。”
云葭温声笑道：“世子也说那是从前了。”
裴有卿听到这话以为云葭心中还有怨气，忙说：“先前的事我并不知情，我知晓之后便立刻从临安赶回来了，云娘，我知这次爹娘做得不对，我已同他们说过非你不娶，无论徐家如何，你都是我唯一的妻子。”
风声让裴有卿的话很快消散了。
唯一凝固不变的是他此刻望着她时坚定没有一丝犹豫的眉眼。
云葭想到上一世她醒时，他也是这样与她保证的。
那时她感动得不行，所以想也没想就应了，婚后裴有卿待她的确很好，他性子温和对她无有不满的，只是嫁了人处理不好与公婆的关系，便是裴有卿待她再好又有什么用？不过又是一对怨偶罢了。
“我爹娘也已经知道后悔了，只要你同意，等徐叔休沐回来，我立刻带着爹娘上门认错，届时徐叔无论要怎么责罚于我，我都认。”
裴有卿一口气说完，却听云葭道：“我不同意。”

第198章 分道扬镳
她回答得太快太过果决让裴有卿一时竟有些没能反应过来，他看着云葭，似愕然一般轻声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我说——”
云葭抬眼注视着裴有卿，与人重复道：“裴有卿，我不同意，我也不愿意。”
“云娘，你……”裴有卿看着云葭蹙眉，过后又看着她轻轻一叹：“我知这事是我家中做得不对，可是我爹娘的意思并非我的意思，你……”
他还欲说，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想过云娘会生气，却从未想过她会不同意，自然，他如今还是以为云葭是心中有气才会说出这样绝情的话。他虽无奈，但也觉得没什么，甚至还觉得云娘这是在同他耍脾气，过往见惯了云娘端庄的模样，她偶尔这样同他使一使小性子，裴有卿其实觉得还挺好的。
说到底云娘也才十八，也就是个小女孩。
他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日后还会是这世间最亲密的夫妻，他无需云娘一直端庄一直听话乖巧，她可以在他面前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样想着，裴有卿脸上的那一点愁容也就慢慢消下去了，他看着云葭，英俊的脸上反而露出了一抹包容的笑：“那你如何才能同意？”
……
“他们在说什么啊？”
另一边徐琅还跟裴郁观察着这边的动向，眼见裴有卿说着说着竟然笑了，他立刻低低靠了一声：“这个死裴有卿笑什么啊，难不成是阿姐……”
话还没说完。
他就感觉到裴郁握着他手腕的手又用了几分力道。
徐琅吃痛转头：“姓裴的，你捏着的是小爷我的手，不是猪蹄！你能不能轻点，我的手要被你捏断了！”
裴郁听到这话终于松开了一些，但看着不远处的两人，他的脸色还是不大好看。
虽然他早就同自己说过，无论她做出什么选择，他都会尊重她支持她甚至帮她……但看着他们两人站在一起时的情景，他心里还是感到很不舒服，甚至隐隐还有些酸涩。
他的眼睛不曾错开地看着不远处。
他此刻的神情有多平静，心里就有多排山倒海、波涛汹涌。
徐琅此时却未顾他，而是继续一眨不眨地看着不远处。待看到裴有卿忽然变脸，他又轻轻咦了一声，奇怪道：“他这脸怎么又白了？”
……
看着裴有卿惨白的脸，云葭亦轻轻叹了口气。
她早猜到会这样，当初她跟裴有卿提出和离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的反应，觉得她是在同他闹脾气，觉得他们两个人闹一阵子也就好了。
云葭摇了摇头，直接出声打断了裴有卿的臆想：“世子，我最后同你说一遍，我是真的不想嫁给你了，不是与你开玩笑，也不是跟你闹脾气。”
或许是因为云葭的神情和语气太过严肃，终于让裴有卿清醒过来她并非是在耍脾气，他呆呆地看着云葭，好一会才呢喃出声：“为什么？”
“是因为我爹娘的举动还是我来得太晚了，我……”
他想解释，可云葭却只是看着他摇头：“你来的不晚，这事说到底其实与你也称不上有多大的干系，所以你也不必太过自责，我只是这阵子忽然看清了，我与你并不那么合适。”
“我们哪里不合适？！”
裴有卿听到这话终于失去了平日的冷静，他看着云葭，眼眶不知何时已悄悄变红了，就连声音也开始有了颤音：“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从小我就知道我要娶你我会娶你，我们怎么会不合适？云娘，你不能因为这一件事就否定我们的以前！”
“我说过，我已经跟我爹娘说了非你不娶。”
“你可以生气可以打我可以骂我，但你不能不要我，我们……”他下意识地朝云葭走近一步，可他刚刚朝云葭走过去，云葭就在他的注视下往后退了一步，裴有卿看到她往后退，受伤的停下步子，看着云葭的眼中都充满了不敢置信。
“你躲我？”
他嗓音都变得沙哑了，“云娘，你竟然躲我？”
这样一位俊秀的公子朝你露出这样的表情，恐怕任谁看了都得心软，可云葭看着裴有卿却已经心软不起来了。
她只是看着裴有卿轻声问道：“你现在很难过吗？”
裴有卿没说话，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已经表明了一切，他很难过。
云葭看着他说：“我知你一路奔波跋涉，十分辛苦，也知你这两日碰了无数壁，心里难受，可世子，你可曾想过那日我收到你们家的口信，知道你爹娘要我们退婚时，我是什么感受？”
“我岂会不知？”
裴有卿听完这话忙道：“我亦说了，此事是我们家做的不对，我已经说过我爹娘了，他们也已经知错了，等徐叔回来，我就……”
“你就什么？”云葭接过话，“你就带你爹娘来认错？”
“可世子，我再问你，倘若徐家没有起来，倘若徐家真的如之前众人猜测的那样没了爵位，失去官职，请问你爹娘会知错吗？”
裴有卿听到这话，脸又白了一下，他目光震动似不敢相信云葭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但当他张口想辩时却想到这两日母亲与往常截然不同的模样，这让他嘴里的那一句反驳竟然有些说不出来了，他没法笃定地回答云葭。
“世子亦答不上来吧？”
“其实这话我原不该说，显得我在离间世子与家人的关系，可世子只需想想，二爷、二夫人若真的知错，当日又岂会听到一些风声就匆匆来我家退婚？又岂会在我晕倒之时，生怕我家不肯认，接二连三上门要拿回庚帖。”
看着裴有卿的脸色变得越发苍白，望着她的眼睛既难过又受伤，云葭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她想倘若他们之间没有陈氏与裴行昭，会不会她跟裴有卿会有一个好结局？云葭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世上哪有什么如果，所有的如果都只是人无奈之时的设想罢了。
“世子，我不怪你，但我没法不去责怪你的爹娘。”
“你有你要维护的人，我亦有，我没办法忘记当日你们家上门时，我爹和我弟弟有多难过，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这虽然是人之常情的事，但我的确没办法忘记当日你家做的那一切。”
“两姓联姻，是结亲好而不是结怨。”
“你让我这样怎么嫁给你，又让我以后怎么与你父母相处？”
“你若不想相处，那我们就去别的地方，等我来日高中，我自请外放……”裴有卿像是终于想到了一个好的解决法子，双目都跟着亮了一下，“对，我们可以去外面！”
“你只要再等等我，我今年必定高中，届时我们成亲之后就一起去外面。”
云葭摇头：“世子，别说我不愿意离家太远，我只问你，你这一腔抱负真的愿意远离朝堂？你自小读书勤勉，这些年更是遍寻名师，踏遍名川大山，你真的舍得吗？”
“我……”
裴有卿沉默了。
“或许你如今觉得对不起我，喜欢我，愿意为我委曲求全，可日子一日日过去，谁又能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呢？我赌不起，也不想赌。”
云葭抬眼：“世子，你我缘分已尽，请你放手吧。”
“你日后一定会重新觅得如意佳妇，登高拜相，实在不必与我在此纠缠。”
裴有卿看着云葭沉默了许久都不曾说话，不知过去多少时间，他忽然看着云葭低声问道：“云娘，你是不是从未爱过我？”
“你若是爱我，你如今怎么可能这么冷静理智地和我说这些话？自我知晓消息起，我便没有一刻不为你担心，我这一路不敢多吃喝生怕路上不便，耽误行程，更不敢睡太久，怕一觉醒来就无力再骑马……回京之后，我更是急着来找你。”
“我就是怕你难过怕你伤心，所以迫不及待想见到你和你诉说我的心意。”
“可你呢？你为什么连一点余地都不给我，我是不知日后会如何，但你为什么连与我试一试都不肯？或许事情不会那么糟糕呢，或许一切都会变好呢？”
“你什么时候……”
他意识到自己要说什么，连忙住嘴。
可云葭却像是窥破了他的内心，接着他的话往下说：“我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冷漠冷心是吗？”
裴有卿神色微变，他忙说道：“云娘，我只是……”
“你只是一时气上心头，并非真的这样想我。”云葭接过他的话。
裴有卿忙应了是。
云葭却笑了：“其实你这样想我也没什么不对的，我原本就是这样的人，只是从前你我接触时，你并未发现我的这一面。”
“云娘！”
裴有卿眉头紧锁：“你别这样说自己。”
云葭忽然问他：“裴有卿，在你心中，我是什么样的人呢？”
裴有卿想也没想就说道：“你温柔、善良、孝顺、聪慧……”他几乎把所有美好的词都用在了云葭的身上。
这就是他一直以为的徐云葭，他的未婚妻。
云葭却失笑般摇头：“裴有卿，你把我想的太好了，我没你想的那么好。”见裴有卿蹙眉想反驳，云葭却不等他开口就已然接着自己的话继续往下说，“你说的那些的确是我，但并不是全部的我。”
“我也小气、我也冷漠、我也有自己自私的一面，我既然是人，就不可能真的完美无缺，只是过往时候我与世子相处之时习惯性把好的一面展露给世子看了。”
“又或许我们相处原本就还不深。”
“今日世子来之前，我正在处置家中不听话的奴婢。”云葭忽然说。
裴有卿没想到她的话题跳跃会这么快，一时都懵了一下，过了好一会，他才回神询问：“怎么了？”
云葭说：“奴婢不听话，背了主，就不该再继续留用了。”
裴有卿听她这样说忽然想到一个人，他问：“你说的那人是追月姑娘？”
云葭颔首。
裴有卿见她点头，立刻皱了眉，他张口想替追月说话，但从另一个角度而言，追月的确是背叛了云娘，他只是没想到她们从小一起长大，云娘说责罚就责罚。
这让他有些不敢相信。
“现在世子应该知晓我与你心中所想其实并不尽然相同了吧？”云葭问他。
裴有卿看着她不说话。
他沉默许久，最终还是看着云葭轻声说道：“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只知道你的温柔善良并不是假，我们这么多年的相处也不是假的，云娘，我现在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重新挽回你的心意。”
他忽然变得茫然起来，“你与我说，我什么都听你的，好不好？”
云葭看着他摇头：“世子，你不用做什么，我只是真的不愿嫁给你了。”
裴有卿又不再说话了，这一次，他看着云葭沉默了许久，沉默到那边徐琅和裴郁都感觉到了不对劲，在那边喊她：“阿姐，你没事吧？”
云葭应了一句“没事”。
而后她看着裴有卿说：“世子，夜深了，我们该用膳了，你也该回去了。”
裴有卿没有出声也没有动身。
他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云葭，喑哑着嗓子问她：“那我以后还能来找你吗？”
云葭拒绝了：“没这个必要了，世子如今该把心思放在书上，秋闱在即，世子不要因为这些事耽误了自己这么多年的抱负才是正经要事。”
裴有卿这下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还是不肯就这样离开，他那双眼睛已经红得不能看了，似乎下一刻就会滚落眼泪。
云葭平静地与他对视，不曾说话。
那边徐琅见他们不对劲，怕云葭出事，最后还是挣脱了裴郁的手大步走了过来。可还不等他走近之后开口询问，原本一直注视着云葭的裴有卿终于收回目光了，他没有回答云葭的话，只是低着头沙哑着嗓音轻声说了一句：“我先走了。”
而后直接与大步走来的徐琅擦肩而过。
徐琅嘴里那句话还没说出口就看到裴有卿走了，他还看到他晕红的眼角，一怔。
同样怔然的还有走过来的裴郁，他也看到了裴有卿染着红晕的眼角。
刚才离得远并未听清两人在说什么，只能通过神情来分析，只是夜色漆黑，灯火摇曳，就连神情也未能瞧见太多，此刻看到裴有卿这一副哭过了的模样倒让裴郁心中讶然。
正好那边徐琅在问了：“阿姐，你跟他说什么了？”
云葭给徐琅的头敲了一个栗子：“多嘴，刚才阿郁若不拦着你，你是不是又要动手打人了。”
“那还不是因为他太烦人了……”
徐琅小声嘟囔，还是很好奇他姐究竟跟裴有卿说了什么，抱着她的胳膊缠着她问道：“到底说什么了呀？阿姐，你说嘛说嘛，我怎么看见他哭了。”
想到一个可能，他不可思议也觉得不敢置信：“你是拒绝他了吗？”
裴郁听到这话也立刻顾不上再去看离开的裴有卿，而是立刻朝云葭看去，他亦想知道，心脏咚咚作响，而后他听到云葭轻轻嗯了一声。

第199章 裴郁想永远陪在云葭身边
没想到云葭会点头承认，这下，不仅是裴郁，就连徐琅都彻底呆住了，他不可思议地看着身边的阿姐，好半天才发出不敢置信的询问的声音：“真、真的吗？”
因为太过惊讶，他就连声音都开始变得磕巴起来。
云葭看他这副表情，好笑道：“真的。”
几乎是话音刚落，徐琅就立刻大叫一声，然后就在原地高高蹦了起来，他自己蹦还不够，还想拉着他姐一起蹦，又觉得不妥，他姐这样蹦太奇怪了，徐琅索性掉头去找裴郁，一边摇晃他的肩膀一边冲他说道：“你听到没，我姐拒绝裴有卿了！啊！我太高兴了！”
裴郁被他摇得束起来的头发都在不住晃动。
可他未曾阻拦，他或许都没发现，他此刻正目光呆滞地看着云葭的方向，他没想到她会拒绝，那日见她醉酒，他还以为她还深深地爱慕着裴有卿，以为若是裴有卿回来，她就又要同他在一起了……没想到她会拒绝裴有卿。
这样也好、这样最好，裴有卿根本配不上她！
裴郁的嘴角也忍不住上扬起来，压抑了一路的心情也终于于此刻如晴光破云一般变得明媚灿烂起来，他那双黑眸在灯火之下望着云葭的方向熠熠生辉。
只不过她的身影显得有些……虚晃？
裴郁也是这个时候才发现徐琅在摇晃他的肩膀，他头晕眼花微微蹙眉，刚想制止，云葭就过来了：“阿琅，你别闹阿郁了。”
原本想出声的裴郁顺势又未再开口说话，而是继续望着云葭的方向。
徐琅这会倒是乖，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他嘿嘿一笑之后松开手，抬手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毫不吝啬自己心中的高兴说道：“我就是太高兴了。”
说完他抬手拍了拍裴郁的肩膀：“兄弟，对不住啊。”
裴郁摇头，说没事。
他也高兴。
云葭没想到他能高兴成这样，看来前世他是真的说服自己许久才肯眼睁睁看着她嫁给裴有卿的吧。
云葭的心里有些酸，又有些软。
她没有表露于脸上，而是跟面前的两个少年说道：“走吧，吃饭去。”
徐琅和裴郁自然不会反对。
徐琅率先走到云葭的右手边，裴郁也未像从前那样避嫌似的走到徐琅的身边，而是到了云葭的左手边，两人一左一右站在云葭身边。
路上徐琅还在说：“我回头要给老爹写信，他知道后肯定也很高兴！”
云葭看他兴致勃勃，恨不得立刻插翅离开回去写信的样子，无奈好笑：“饭吃完再去。”
徐琅点头：“好！”
云葭又去看裴郁，问他：“事情办得怎么样？”
徐琅自然是不会让自己从小分队里被分离出去的，即便不知道办什么事，他也要插嘴多问一句：“什么事啊？”
云葭简单解释了一句：“崔伯母的嫁妆，我让裴郁去拿回来。”
徐琅对这些事不大懂，但也点点头：“这是该拿回来，不然不知道最后便宜给谁！”他说完又有些生气，“他们也太不是东西了，你娘给你留了嫁妆，居然还让你过得这么苦了吧唧的！别是打着把你娘嫁妆全都昧了的心思。”
他也是说到点子上了，前世陈氏就是这么干的。
其实云葭至今还十分不解，若说裴郁小时候没背景无依无靠，不敢与陈氏为敌也就罢了，为何为官之后还不去跟陈氏要回崔伯母的嫁妆？
靠着那点月俸过得那么清苦。
倘若他拿回那些嫁妆，就崔伯母留给他的那些，他想过什么日子不行？不过这显然也只能是个未解之谜了。
裴郁看着云葭说道：“常山说陈氏需要整理一下，三日后他会带人把东西送过来。”
云葭点点头，有常山在，大体事情上倒是不至于差错，就看陈氏私下会不会昧下什么东西，不过这个还没发生，倒是也不好先去臆想，且等三日后再看吧。
裴郁又说：“裴家还给了我一个别院和宅子，还有几间铺子。”
云葭听到这话倒是挑了眉，她想过裴爷爷应该是会贴补一些东西给裴郁，却没想到他出手竟然这么大方。
她在裴家待过三年，也当过家，自然知道裴家的规定，凡是子嗣皆有家产，只是这些东西都得等到婚后才给，就连裴有卿在裴家这么受宠，当年属于他的那些家产也是婚后才拿到的，没想到裴爷爷这次竟然直接把属于裴郁的那一份家产都拿了出来。
看来陈氏这次是真的大吐血了。
“我是不是不该要？”
裴郁见云葭迟迟不语，不由有些担忧。
云葭一听这话终于收回思绪，她跟裴郁说道：“说什么呢，什么该不该的，这些原本就是属于你的东西。”
裴郁见她并未有不高兴便放心了。
“嫁妆、铺子、别院、宅子……”旁边徐琅还在掰着手指算着，他算着算着忽然瞪大眼睛，猛地抬头看向裴郁：“裴郁！你马上就是我们之中最有钱的了！”他说完直接一蹦到了裴郁的身边，勾着他的肩膀说道：“这你不该表示表示请我们吃一顿大餐？”
裴郁没有犹豫，点头应道：“好。”
云葭无奈：“阿琅……”
裴郁看着她说：“没事，应该的。”
哪有什么应该不应该，但云葭见两人要好，也就未曾阻拦，只跟裴郁说起另一桩事：“明日你跟阿琅一道去书院吧。”
裴郁闻言怔了一下。
徐琅听到这话倒是十分高兴：“行啊，我正嫌一个人去书院无聊呢！以后裴郁跟我一起去，就有人与我一道说话一道玩了。”
云葭嗔他：“你就知道玩，阿郁去书院是去上课的，你可别拉着他浪费他的时间，他今年还要准备秋闱呢。”
徐琅在重要的事情上还是十分有数的，他拍拍自己的胸脯保证道：“放心放心，我绝对不会打扰裴郁上课，也不会让别人打扰他的！”
云葭听他这样说，也就放心了。
其实她原本也有些犹豫，秋闱在即，与其去书院，其实还不如请个老师直接来家里给裴郁授课，虽说名师难求，但以她家如今的境况想求一个名师替裴郁再好好辅导一下也不是什么难事，可她心中总觉得与其让裴郁待在宅子里一个人孤零零上课，还不如去书院。
有间书院是燕京城中最大也最知名的书院。
除了国子监，没有什么书院能比得上它，里面名师如云，在那裴郁不仅能学到知识，还能与许多人来往相处，他日后要科考要入朝为官，总不能一直孤零零一个人，有阿琅在，她也不必担心他会在那受欺负。
所以云葭犹豫许久，还是打算让裴郁去书院上学。
“还有几个月，你也不能一直自己一个人在这看书，书院的院长是我外祖父的学生，明日我陪你们一道去。”云葭与裴郁说。
裴郁听到这番话后看着云葭迟迟不曾说话。
他知道云葭对他好，一直都好，小的时候给他吃的给他书本，长大后给了他一个栖息之地，让从未感受过家人温暖的他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他在徐家的这些日子是他活到现在过得最快乐最无忧无虑的时候了。
他不用担心会有人欺负他，也不用担心别人会看不起他。
他终于能睡上一个安稳觉了。
可他没想到她还能对他更好，他想也没想过的那些事，她都会一一替他去做，正名、嫁妆、书院……
裴郁不明白云葭为何对他那么好。
他不敢问，他只是忍不住去想，如果、如果他能一直陪在她的身边就好了。
他想一直陪在她的身边。

第200章 混乱的裴家
裴郁去书院的事就这样定了下来，三人约定明日一道去书院。
……
饭桌上，徐琅吃着狮子头还跟云葭说起了一件事：“姐，前几天霍姨那边的人又送东西过来了。”
“嗯？”
云葭正在喝汤，闻言倒是停下手里的汤勺问徐琅：“霍姨回来了？”
徐琅摇头：“没呢，说是还要过阵子。”
“那怎么这么早就送东西过来了。”云葭说完又十分无奈，“霍姨这些年送过来的东西太多了，下次见到她，我还是与她说一声，让她别总是拿这么多东西过来，她做生意也不容易。”
徐琅点点头，也觉得霍姨一个女人做生意挺辛苦的：“东西我都没动，都还让福伯收着呢，回头我让福伯先给你拿过去。”
云葭点头表示知道了。
这些事，裴郁自然是掺和不进去的，他也没有硬要掺和进去，姐弟俩说话的时候，他就默默给云葭剥着虾，等剥完一小盘，他就放到了云葭的面前。
云葭正在吃东西，忽然瞧见面前多了一盘剥完的虾，目光微怔。
看过去。
少年已然低头吃饭。
怕声张，回头阿琅又得闹腾，云葭也就没说什么。
她还挺喜欢吃虾的，只是嫌剥着麻烦便也不大碰，没想到裴郁会给她剥虾，也不知他是注意到了还是什么。
云葭笑笑，未去多想。
等吃完饭，三个人便先分开了，徐琅和裴郁回屋，云葭则还有事务要处理。
早先跟蔡泓勾结的那几个管事都已经被拿下了，因为她事先并未回来，福伯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如今还在柴房关着，这会过来问她的意思，云葭也没打算见人，让明日一早就扭送到衙门里去，拿得自然还是贪墨背主的名义。
至于这些年他们跟蔡泓勾结收敛的那些财产，自然会有其他人去处理。
等云葭开始看起账本的时候，惊云回来了，她之前一直在处理追月的事，又被云葭嘱咐去做了另一桩事，此刻云葭见她进来便翻看着账本问了一句：“怎么样？”
惊云的脸色不大好看，她放下手里的锦帘，走进来先给云葭蓄了花茶水，过后方才开口说道：“追月跟着裴世子走了。”
话才说完，就见姑娘翻看账本的手停顿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姑娘便又继续翻看起手中的账本，没什么波澜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惊云亦未再说什么。
她今日受姑娘吩咐去给追月收拾行囊，后来追月抹着眼泪离开，她其实一直都让人跟在后面，这也是姑娘的吩咐。
虽说燕京城有宵禁，每处地方也有守卫巡逻。
但追月一个小姑娘背着行囊这样离开，难保不会有什么坏心人对她做什么，未想派出去的人一路跟随，没看到追月进客栈，反而看见她跟裴世子在街上撞上了。
之后那位裴世子便把追月带走了。
惊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该说她终于得偿所愿跟在那个人的身边吗？可这真的是她所愿吗？她日后会后悔吗？后悔为了自己那一点小心思背叛了姑娘？
惊云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日之后，她与追月便再也做不成姐妹了。
……
夜色漆黑。
星星在天上眨眼跳跃。
疲惫不堪的裴有卿终于回到了家。
门房的下人见他回来，纷纷上前朝他问好请安。
裴有卿认出几张生脸，感觉到和今早离家时看到的不同，但也未曾多想，他实在太累了，从身体到心，无一处不累，就连气息都变得沉重浑浊了不少，如果不是还强撑着一口气，他恐怕现在就要直接瘫倒在地了。
“这是……”
有人瞧见裴有卿身后站了一个低着头背着行囊的女子，皆是一怔。
追月被他们看着更觉慌张，头也忍不住埋得更低了。
裴有卿无力解释，只撂下一句：“让人安排下。”说完，他便径直往前走去。
他还得去见爹娘。
追月看他离开，嗓音怯怯地喊了一声“裴世子”。
裴有卿听到之后，打起精神转过头安慰了一句：“无事，你先安心待着吧，等日后你想到去处了再说。”
他说完又嘱咐了门房一声方才离开。
追月心中还是害怕，但也怕裴有卿嫌她烦，不敢再阻拦，只能泪眼婆娑地背着包袱低着头。
门房的人看着留在原地的追月，倒是终于认出她的身份了，只是他们实在想不明白世子明明是去徐家求县主原谅的，为何把县主身边的丫鬟带回来了？想不明白，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只能说：“那就先送去世子那边吧。”
不然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排。
……
裴有卿一路往陈氏的院子走去，他过往时候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待人都如春风拂面，走路也是阔步洒脱，可今日他的脚步就跟灌了铅一般，两条腿沉得厉害，脑子里还在想着云葭与他说的那些话，裴有卿也实在注意不到与他打招呼的那些人。
他一路沉默地往前走。
走到陈氏院子，方才勉力打起一些精神，却见下人都在院子外面。
“怎么回事？”他皱眉问。
众人朝裴有卿问好，梓兰则上前跟裴有卿说了一句：“二爷来了。”
既是饭点，他爹来自是正常，可为何……他怀着不解的心思继续往前走，还未进去，就听到里面传来爹娘的吵架声和谩骂声。
裴有卿从未见过这样的爹娘，他呆站在门外。
自他有记忆起，他的爹娘在她面前都是和睦温煦的，其余同窗好友家里或多或少都有几个庶子庶女，可他爹的后院却十分干净，他一直都以为他的爹娘是相爱相敬的。
可这次回来，先是阿娘的脾气忽然变得暴躁了许多，一点点小事就容易争执继而争吵起来，没想到如今他竟然还听到了两人的争吵声。
那些言论和谩骂，他从未听过，更不用说说这些话的还是他自以为恩爱相敬的爹娘。
裴有卿彻底呆住了。
脑中又想起云葭与他说的那番话。
“你爹娘真的会知错吗？”
“其实这话我原不该说，显得我在离间世子与家人的关系，可世子只需想想，二爷、二夫人若真的知错，当日又岂会听到一些风声就匆匆来我家退婚？又岂会在我晕倒之时，生怕我家不肯认，接二连三上门要拿回庚帖。”
……
他那时听云葭说这些话只觉得不可思议，他没想到云娘竟然会这样想他的爹娘。
虽然那时他答不上来，但他心里还是由衷觉得爹娘不可能如云娘说得那般糟糕，可如今……裴有卿听着里面传来的声音，脸上的疲惫也逐渐被失望所取代。
他推开门。
里面正在争吵的夫妻俩霎时一静。
两人本欲发火，待瞧见裴有卿的身影又是一怔。
裴行昭率先反应过来，他尴尬地轻咳一声之后看着裴有卿说道：“子玉，你回来了。”
陈氏没说话，但被自己的儿子看到自己与丈夫争吵，她的脸色越发青白交加，难看至极。
裴有卿沉默地看着眼前的两人，过了许久方才哑声开口：“为什么争吵？”
裴行昭听他询问，立刻就说了：“还不是你娘干的好事，你堂弟在徐家住了数日，她居然都不知道，还害得你祖父都知道了，巴巴地让常山下来替他主持公道！”
裴有卿这时终于明白为什么会在徐家看到阿郁了。
他蹙眉看向陈氏，还未说话，陈氏就被倒打一耙的裴行昭气得不行，也顾不得裴有卿还在，当场就跟裴行昭发作起来：“你现在倒是知道说我了，装得一副好人模样，你那么关心他，你怎么不多问问？我一个当婶婶的外人哪有你这个做叔叔的亲人亲啊！”
“你——”
裴行昭被陈氏再次激起了一身的怒气，可他总归还有一些理智，虽然心中愤懑厌恶极了陈氏，但当着裴有卿的面，他也没有继续与陈氏对骂：“我懒得跟你多说！既然老……”他下意识要说老头子，余光瞥见裴有卿还在，忙又咽了回去，改口道：“既然父亲已经发话了，我们做小辈的就得遵从，你尽快把东西整理好，省得父亲真的下山。”
“这事要是由他经手，你这当家夫人也就别再当了！”他说完也懒得再跟陈氏多加废话，当场就甩袖离开。
陈氏见他离开气得直接拿杯子朝他离开的方向砸过去，杯子没砸到裴行昭的身上，却落在了裴有卿的脚边。
裴有卿看着脚边碎裂的茶盏，又听到走出门的裴行昭低声喊道：“泼妇！”
从未见过的画面让裴有卿至今仿佛还身处浑噩之中，他甚至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如果不是做梦，为什么一切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他会跟云娘退婚？
为什么爹娘会变得那么陌生？
为什么云娘会……
屋中传来一道哭泣的女声，终于唤回了裴有卿的理智，他抬头，看到母亲趴在罗汉床上哭得不能自抑，不管母亲做了什么，终是生他育他的母亲，裴有卿无声叹了口气，走过去安慰陈氏。
无人安慰还好，有人安慰了，陈氏便有一肚子委屈的话要说。
她眼睛红红的抓着裴有卿的手，与他说道：“你爹就不是个东西，什么不好做的差事都是让我去做，事后做得不好还得落他一声埋怨，裴郁那个小畜生的事是我做得吗？他自己不管不顾，现在你祖父一责怪就全成了我的不是！”
“我替裴家操劳了这么多年，什么好话都没听到，现在倒好，我倒是成了罪人，还违背规矩要我给那小畜生铺子宅子，他们这些大老爷们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只以为家里的钱都是天上掉下来的！”
陈氏原以为能得裴有卿一句安慰，未想到裴有卿听完这番话，却只是皱眉：“母亲，郁弟是大伯独子，是我的堂弟，您怎能这样称呼他？”
“也怪我这些年未曾对他多加关注，才让他变成这样，既然如今祖父要弥补他，母亲理应帮祖父才是，怎么还因为这些事跟父亲吵了起来？”
陈氏听得脑瓜子嗡嗡的。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儿子竟然也来责怪她！
她抬头看着裴有卿，看着这个从小疼爱长大的儿子，裴行昭的指责让她生气让她愤怒，可裴有卿的指责却让她心碎。
这世上，谁都能说她，可她的儿子不能！
他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悉心照料了二十年的儿子啊！她做得这一切，哪个不是为了他？！
陈氏目眦欲裂，眼见裴有卿还欲说，当即气得抬起手，她想打他，为自己心中的不平，为自己这么多年的付错，但最终陈氏这一双手还是没有落下，舍不得落下，她只是看着裴有卿狠狠怒斥道：“滚！”
“母亲……”
裴有卿一双英眉皱得更加厉害了。
可陈氏见他这样却更为恼火，她厉声骂道：“滚！滚出去！你跟你爹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裴有卿见她这般，还欲再说，但见母亲已然背过身，只能无奈道：“我让李妈妈进来伺候您。”他说完又在原地坐了一会，见母亲还是没有回头的意思，只能无奈起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一阵头晕目眩，差点摔倒，但最后还是强撑着晃了晃头，往外走了。

第201章 嫁妆后续
待走到外面，李妈妈已经在了。
李妈妈刚才有事出去了一趟，知晓世子过来十分焦急，但又不敢贸然过去，只能在外面候着，此刻见裴有卿过来，她连忙迎了过去。
“世子。”李妈妈给人请安。
裴有卿闻言轻轻嗯了一声，他神情疲惫，但声音还是温和的，看到李妈妈就跟她说道：“母亲情绪不好，劳烦妈妈进去伺候母亲。”
李妈妈自然连声答应了，又见他脸色苍白，不由皱眉关切道：“您没事吧？”
裴有卿摇了摇头：“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裴有卿感觉自己随时都能摔倒，只不过是强撑着一口气罢了。
李妈妈还是担心，见世子这般模样也能想到刚才夫人肯定又冲世子撒火了，夫人这些时日的脾气是越来越易燥易怒了，她心里无奈，但也不能说什么，只能看了一眼那亮着烛火的屋中，轻声与裴有卿说道：“您也别怪夫人，夫人这阵子也不好受，您……唉。”
李妈妈叹了口气。
裴有卿听到这话沉默片刻，最终还是轻声说了一句：“妈妈放心，我知道的，我没怪母亲。”
他说完便没再多言，沉默地径直往外走了。
李妈妈看着他出了院子，让人跟上去，她能感觉到世子这会的状况实在是太差了。
不派人跟着，她担心他出事。
这样目送了一会，她才往屋中走去。
待进屋中，自然又是一团乱，地上全是碎渣子和茶水，落脚都难，她看着趴在罗汉床上哭得不能自抑的女人一眼，最后还是没有先收拾，而是走过去先安慰人。
陈氏被她安慰了一顿，却越发委屈了，嘴里说着父子俩的不好。
李妈妈抱着人安慰道：“您说二爷也就罢了，可世子是您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您如何舍得这样说他？”
“就是因为我生他养他，我才更气！”陈氏哭道，“你都不知道他怎么说我的！”
她把裴有卿与她说的那些话跟李妈妈说了一遍。
李妈妈听完之后也没觉得世子说得哪里不对，世子原本性子就软，知晓大房那位过成这样，自然是要帮着说几句的，不过这种话，别说她以前不敢跟夫人说，现下就更不可能说了，免得火上浇油，自己也挨上一顿责罚，只能继续柔声安慰着人。
陈氏其实心里也清楚，她就是这阵子受的委屈和气实在太多了，这才怒气上头，一时管不住同裴有卿发泄了一通。
这会骂够了、哭够了，那些糟心的烦心事还是得继续提上进程。
就像裴行昭说的，如果真要青山寺的那位过来主持这些事情，她这当家夫人也就真的当到头了！
“崔瑶那些嫁妆到底该怎么办？”陈氏问起李妈妈。
家里的那些铺子给也就给了，她寻出三家不怎么赚钱的送出去也就是了，反正也没规定给哪个铺子，但崔瑶那个嫁妆，她这些年可没少动过。
之前她娘家侄女成亲送出去的那份头面也是她从崔瑶嫁妆里拿走的。
她管了这些东西快十六年的时间了。
当年崔瑶嫁进门时是如何轰动，她至今都不曾忘记，当时她看到她那十里红妆有多艳羡多嫉妒，之后接管那些东西之后，她就有多兴奋！她从未见过这么多宝物，什么巴掌大的夜明珠、比人高的珊瑚树……这些宝物，她以前在书中看到都觉得荒谬，未想崔瑶竟然全部拥有。
不仅如此，这些对世人而言算得上珍宝的东西对崔瑶而言却只是冰山一角。
这让她如何不嫉妒她？
凭什么都是女人，崔瑶就能过得这般顺风顺水！
可陈氏当时怎么也没想到这些宝物最后竟然会落于她的手中，陈氏至今还记得从崔瑶那个乳娘手中拿过钥匙的时候走进那个库房看到那些东西是什么感受，熠熠夺目的珠宝随意堆放着，无需点灯，那些华丽的珠宝发出的光亮就足以照亮屋子。
最初接管那些东西的时候，她虽内心激动，却也恪守本分。
生怕哪一日崔家又来了人过来照顾那个小畜生，要从她手里拿走钥匙，要是少了什么，她就真的丢脸了。
可一年一年过去。
那个小畜生都长大成人了，崔家却一个人都没来过，她的胆子自然也就大了起来。
这些年，她只要手头有短缺的时候就没少拿崔瑶的那些嫁妆过去变卖，更甚者，她私下还拿这些钱偷偷置办了好几间铺子，那几间铺子如今在城中的生意做得十分红火，可谁也不知道那背后的主人就是她。
这件事情除了她之外也就李妈妈知道，就连裴行昭也不知道。
她从未想过要把崔瑶的嫁妆交出去，毕竟那小畜生看着就十分老实，至于她那个大伯，几年都回不来一次的人又岂会记得自己妻子的嫁妆？没想到山上的老头子竟然先动了心思，要她全盘交出去！
她怎么舍得？
纵使舍得，那其中的窟窿她又该怎么填？
那些东西早就贩卖出去了，只怕经手的主人都换了好几个了，她哪里找的回来？
李妈妈刚才就是奉陈氏的命去查看崔瑶的那些嫁妆了，此刻听陈氏询问便轻声说道：“老奴刚查探过了，您这些年一共变卖了快有两箱的珠宝字画。”
陈氏一听这话，脸色便越发难看了：“我问你怎么办，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李妈妈无故被一顿呛，心里也无奈，但也不敢说什么，只能继续跟陈氏说道：“老奴来的这一路想过了，不如咱们就把那份嫁妆单子偷偷处置了。”
陈氏皱眉：“什么意思？”
李妈妈解释：“大夫人这嫁妆单子放了十六年，湿了糊了或是被老鼠咬坏了都是十分常见的事，直接把您拿走的那些模糊掉，反正如今这单子也就这一份。”
陈氏心下一动，但想到崔家又面露犹豫：“可崔家那边毕竟还有一份嫁妆单子，要是他们去崔家查这事……”
“您多虑了，崔家离燕京有多远且不说，就说咱们两家这么多年就没来往过，谁会为了这一份嫁妆单子跑到崔家去查呢？现在当家的可不是西院那位的嫡亲舅舅，一个庶出所生，当了家主，只怕最看不得那些嫡出的子嗣有什么好下场，至于当年大夫人那位乳母……她今年应该也有六十多岁了，恐怕死了都不一定。”
陈氏沉吟一番后说道：“你说的是，当年崔瑶那个乳母最是疼爱崔瑶，她若活着，怎么可能一次都没回来过。”
没有后顾之忧，陈氏的心里骤然变得轻松了，刚刚还一脸颓然的人此刻重新变得容光焕发起来：“既如此，你就这么去做，务必把这事做好，免得被人窥察出什么破绽。”
李妈妈点头：“您放心，这事老奴有法子，一定做得天衣无缝。”
陈氏脸上终于露了一个笑。
“亏得有你在我身边，要不然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这样说了一句，忽然又道，“既然有法子，不如趁着还没到时间再拿些东西出来。”
李妈妈听到这话，心下一个咯噔，她看着夫人眼中闪着的光亮，忙劝道：“夫人，常管事还在家中呢，若让他知道就完了！”
陈氏一听常山的名号，脸又沉了下去。
她心里犹如刀割，但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还好她手里还握着几家铺子，这么多年也不算一无所有。
“罢了！”
她几乎是咬牙忍下的肉痛，“你去吧！”
李妈妈生怕她后悔，连忙答应着出去了。
……
另一边。
裴有卿也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元丰、刘安早在院子里候着他了，远远瞧见他过来，忙迎了过去：“世子。”
两人见他脸色难看也纷纷变了脸，一左一右扶着人后，语气紧张关切道：“您没事吧？”
裴有卿摇了摇头，却累得已经不想说话了。
忽然又听到一声——
“世子。”怯生生的女声从远处传过来，追月站在廊下看着他，一副想过来又不敢过来的模样。
裴有卿忽然皱眉。
元丰和刘安自小就跟在他身边了，见他这番表情便知道他在想什么，解释道：“门房送过来的，说您没给安排怎么处置，只能先送到咱们院里。”
“要不属下吩咐给林妈妈，让她安排了？”
“罢了。”
裴有卿疲惫道：“先放着吧，平日我身边不用她伺候，她日后想走，随时都能走。”他是在路上碰到追月的，彼时他浑浑噩噩骑马出来忽然听到一阵啜泣声，原本并不想理会却看到追月的脸，从云娘口中知晓她被处置了，只是裴有卿也没想到她会被这么赶出来。
到底是因为自己的缘故，裴有卿也不好不管。
问她去哪里，她说从小离家，无家可归，他只能先把人带到了家里，看日后怎么处置。
他说完便只是与追月点了点头，便未再理会。
等进了屋中，追月不知道该做什么，想进去伺候又被元丰笑着请了出去：“追月姑娘，我们世子身边不习惯有外人伺候，您还是请出去吧。”
追月只好退了出来。
站在廊外，她看着屋中那个熟悉的身影，她曾设想过无数次，等姑娘嫁给世子之后，她就能这样近距离地看到他了，可真当这一天发生的时候，她可以近距离看着他的时候，她却发现自己并未有想象中那般高兴。
心里空落落的，一片茫然。
常山知道裴有卿回来就过来了一趟，走进院中看到廊下竟然站着一个侍女，常山十分惊讶。
世子身边从无侍女。
他不由多看了几眼，这一看，却有些心惊，这侍女长得怎么那么像徐大姑娘身边的那个丫鬟？
他还在看，刘安出来瞧见了他，忙喊了一声：“常管事。”
常山这才回过神，他看着刘安轻轻应了一声：“世子呢？”
刘安答：“在里面呢。”
常山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走到廊下的时候却又多看了追月一眼。
追月早在常山过来的时候就低下了头，此刻他心情紧张，不敢出声。
好在常山也只是多看了一眼，并未说什么就进屋了。
刘安见追月不自在便让她先下去歇息。
追月连忙下去了。
屋中裴有卿刚换了一身衣裳，出来看见常山，他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了一抹高兴：“常叔。”他温声喊人。
常山见他神情疲惫，声音也颇有些嘶哑，不由皱眉：“您怎么累成这样了？”
元丰早有话要说，此刻听常山提起此事，自是跟倒苦水一般倒起了苦水，只是他才说了一句徐家不好就见鲜少动怒的裴有卿斥道：“住嘴！”
这一下，不仅是元丰和常山吓了一跳，就连进来送茶水的刘安也险些摔落了手里的茶盏。
他敛了思绪上前给裴有卿和常山送茶，而后拉着元丰跟裴有卿说：“世子，您跟常管事好好说话，我们出去守着。”
裴有卿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刘安立刻拉着元丰退了出去，刚到外面，他就低声训斥起元丰：“你不知道世子介意什么，竟然还敢说徐家的坏话！”
“我有什么说错的？这事原本就怪不到世子，偏偏徐家人这般苛待世子，你没看到世子变成什么样了！”
刘安岂会没看到？他亦心疼，但他同样知道世子的心结：“以后别再没头没脑说徐家的不好了，免得世子真的跟你生气。”
元丰还想说话，但最后还是沉闷地点了点头，耷拉着脑袋说道：“知道了。”

第202章 去书院
屋中，常山见裴有卿面上余怒虽消，但脸色看着却依旧有些不大好看，便只能寻了话题与人说道：“您刚去徐家了？可见到徐姑娘了吗？”
裴有卿听到这话，脸色又有刹那的苍白。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走过去坐在椅子上，又请常山在自己身旁坐下了。
“如何？”
常山坐下后问他：“徐姑娘与您说什么了？”
裴有卿仍旧没有说话，他捧着茶盏，先垂眸喝了一口，也不知是为了缓解心里的苦闷还是想让自己沙哑的喉咙听起来没那么嘶哑，等茶水入喉渐渐湿润了之后，他方才低声与人说道：“她说我们不可能了。”
他说完便未再开口。
常山听到这话，也跟着沉默了片刻。
这番话，他早前在山上的时候就听老国公说了，只是那时他跟老国公都一致认为若是世子回来与徐大姑娘赔礼道歉，或许徐大姑娘会改变心意也不一定，毕竟两人的感情一直都是好的，未想到……
然在这件事情上，老国公都不好说什么，他这个做下人的就更加不好多说了。
倒是想到外面那个丫鬟，常山又蹙眉问道：“我记得外面那个丫鬟是徐大姑娘身边的，她怎么会出现在世子的院子里？”
裴有卿默然解释道：“她之前与我说了云娘的行踪，被云娘知道后便被打发了出来，我见她可怜又无处可去，只能先把她带回来再作安排。”
常山一听这话，眼皮直跳。
几乎是裴有卿这话刚说完，他就立刻脱口而出：“您糊涂啊！”
常山边说边站起身，急得都开始在屋子里转起圈了：“您如今本来就因为家里的事跟大姑娘闹着别扭，现今大姑娘惩治身边的丫鬟，您竟然还把人直接带到府中！这要是让大姑娘知道，她会如何想您？您、您真是……”
常山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裴有卿又岂会不知道，只是他亦难做，他语气疲惫，连说话都是有气无力的：“她毕竟是因为我才会被赶出来，我既知晓，又岂能坦然当做不知道？”
有什么能不坦然的？
要他说，这样背主的丫鬟就该活活打死了才好！偏他家世子还不怕嫌的把人带到府中，这别说大姑娘还生着气呢，就算没气都能因为这事跟世子生出嫌隙！
可看着世子那张疲惫苍白难过的脸，常山这满肚子的话终是未曾说出口，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
有时候也觉得奇怪，就二爷二夫人那样的脾性怎么生出来的世子竟这般……说好听点是善良，说不好听，那就是优柔寡断不知轻重了。
这样的性子是不错，温和良善，谁都喜欢。
但这样的性子怎么能当得了国公府的家？该舍该得，心里得有数才好，怎么可能事事皆如自己心意？
这一点上，二公子倒是不错。
该冷心的时候冷心，不会被任何人拿捏桎梏，只可惜二公子的心不在这个家，又是那样的出身……常山摇了摇头，未再继续往下想，而是跟裴有卿另外说道：“罢了，那丫鬟您还是趁早处置了，别让大姑娘知晓，不然日后就真的难办了。”
“至于大姑娘那边……”
常山沉默片刻，却也没什么好的法子，只能说：“日久天长的，总能暖和过来的，您现在最要紧的还是先把功课抓好，再有三个月就得准备科考了，您可别因为这些事误了自己的正经要事。”
他这次下山，一来是处理二公子的事，二来是为了给世子写信，让他别误了功课，只是他没想到世子会来得这么快，原本他以为还要一阵子呢。
“您打算什么时候回临安？”常山问裴有卿。
裴有卿不语，他从临安回来本是为了解决和云娘的事，可如今事情还未解决……
常山看着他面上的犹豫和沉默，皱眉沉声：“您不会是不想回去了吧？”不等裴有卿说话，常山立刻又皱了眉，“您是真糊涂了，孰轻孰重也不知道了！”
“您这样，要老国公如何放心？”
听他说起祖父，裴有卿终于有反应了，他沉默片刻后哑声说道：“我知道，我不会耽误秋闱。”
常山听他这样说，心里总算放心了一些，他亦知道世子如今心里必定苦闷，他亦觉得无奈，原本好好的两个人，本来最迟明年就能成婚了，却被二爷、二夫人搞成这样，现在两家别说结亲了，不结仇都算好了。
但再如何，也不能因小失大啊。
现在对世子对裴家而言最重要的就是八月的秋闱，只有一举夺魁，裴家才能重振声名。
“您也别太担心，放眼整个燕京城，哪家公子比得过您？都说嫁女当高嫁，如今大姑娘被封县主，能相看的门第就更加少了，您与其在这自怨自艾，倒不如把这份心思和时间花在学业上面，等来日高中，您要什么没有，就连诚国公和大姑娘都得高看您一眼。”
眼见身边先前还一脸颓然的青年此刻眼中又有了光亮，常山一鼓作气继续说道：“届时您再去求娶大姑娘，机会也能更多一些，您说是不是？”
裴有卿的确被说动了，他抬眼问常山：“当真？”
“自然是真的！”
常山道：“您跟大姑娘可是多年的情分，哪里是旁人能比的？要我说，你们分开一段时间也好，现在徐家和大姑娘都还在气头上呢，您做什么都是错，再过几个月就不一样了，那时徐家气消了，您再去求娶，既见心意也见诚意。”
他说完拍了拍青年的肩膀：“也没几个月了。”
“你说的对，我不该这样着急。”裴有卿一扫先前颓然，终于变得振作起来，“那我去见完祖父就回临安。”
常山当然应好，他也笑了起来：“老国公看到您肯定高兴。”他又说道：“您身体不好，暂且休息两日，等三日后我随您一道上山。”
裴有卿奇怪：“为何要三日后？”
常山便解释了一番。
裴有卿先前倒是忘记了，此刻听常山说起方才奇怪道：“对了，常叔，郁弟怎么会在徐家？”
常山听他问起这个，面有尴尬，既是家丑，本不该多说，但想日后世子总要接管国公府，常山思忖片刻，终究还是说了。
等说完。
他就扫见世子的脸色瞧着有些不大对了。
“我竟不知道……”裴有卿呢喃出声。
常山叹道：“您这些年一直在外，鲜少回家，又岂会知道这些事？别说您了，我和老国公也不知道，这事说到底终究是我们做得不对，既然二公子不愿回来，也只能由他去。”
裴有卿的脸色还是不大好看，再多的推词也掩盖不了他们这些年的忽略。
他不是不知道郁弟在家过得不如意，大伯不喜欢他，别人也都忽视他，就连每年的年夜饭都很少见郁弟过来。最初他也去找过，只是郁弟待谁都冷冰冰的，母亲说他过来反而不自在，他也就不好说什么……之后他学业越来越忙，还时常跟着老师出去游历，回家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即便回来也事务繁忙。
他的确有很长时间没去关心自己这唯一的一个堂弟了。
“终是我这个做兄长的忽视了他。”也难怪他每次见到他都是那副表情。
裴有卿心中有些自责。
常山叹道：“等您日后有本事了多帮衬他些吧，二公子这些年过得的确不容易。”
裴有卿颔首：“这是自然。”
……
翌日。
天刚亮。
云葭就起来了。
今日她要带裴郁去书院。
厨房早早布置好了早膳，装在食盒里送去堂屋，三个人吃完早膳就准备出发了。
云葭照旧坐马车，裴郁和徐琅则骑马。
徐琅过往时候每次去学校都蔫蔫的，一副打不起精神的模样，今日却十分兴奋，甚至开始催促起来：“阿姐，快点！去得早，我还能带你们好好逛逛呢，你都好久没去我的书院了！”
他坐在马上扬声说道。
“知道了，你若是每日都能拿出这个劲头去书院，阿爹也不至于时时担心了。”云葭看着徐琅无奈道。
徐琅嘿嘿一笑，倒是一点都不介意。
云葭也未再说他，要上马车的时候忽然觉得身边的少年有些沉默，虽然他向来如此，但云葭还是注意到了他的紧张。
“别怕。”
她轻声与跟在身边的少年说道。
裴郁豁然抬头。
四目相对，云葭弯着一双漂亮的杏眸与他笑，又看着他重复了一遍：“别怕。”
心里的那点无名的忐忑仿佛就这样消散了，裴郁看着云葭，心里软软的，眸光也变得温软起来，嘴里更是轻轻嗯了一声。

第203章 我是裴郁
云葭一行人就这样朝有间书院去了。
有间书院并不似其他名府一般建在山上或者依河而建，而是就建在燕京城中。
平日徐琅骑马顶多也就只需两刻钟，今日因为云葭乘坐马车的缘故，路上便花了快有四刻钟的时间，到那的时候，学子都已经来得差不多了，门前也已经停了不少马车和马匹。
徐琅起初还想陪着他们一道去见杜院长，但距离上课的时间已经不远了，徐琅倒是想翘课，但云葭怎么会同意呢？
才到书院，云葭就让人先去上课了。
徐琅自然是闷闷不乐的，但也没法，他自然没这个勇气当着云葭的面说要翘课，只能蔫蔫答应，一步三回头地朝书院里面走去。走到书院门前的时候，他还特地交代了门前的书仆说了云葭和裴郁的身份，让他们好生招待。
徐琅在书院的成绩虽然不行，但书仆们都十分喜欢这个出手大方的徐公子。
他既有发话，他们又岂会不从？
连忙答应了。
等徐琅冲云葭挥手进去之后，自有书仆朝马车走去，恭恭敬敬一礼之后，书仆与云葭说道：“县主，徐公子让小的带您和裴公子去见杜院长。”
云葭与人说了一句“多谢”便由惊云扶着走下了马车。
书仆客气地候在一旁，裴郁也在一旁站着，云葭与裴郁说了一声“走吧”。
裴郁轻声应好。
书仆在前面替他们领路，云葭和裴郁则走在后面，待走到书院门前时，云葭忽然发觉裴郁看着那块门匾停下了脚步。
转头看去。
发现裴郁正仰头看着那块刻着书院名字的门匾。
想到上次阿琅与她说的那些话，也不知他是不是记起了当初被人赶出书院时的情景。
“阿郁。”
云葭轻声唤他。
裴郁循声看去，他的眸光清明，不见晦暗也不见悲伤，在夏日的晨光之下，依旧清朗，甚至于四目相对之时，他还与人笑了一下：“没事。”
他自然瞧见了她眼中的担忧，此刻便是在安慰她。
的确。
他如云葭所想那般想到了过往的事，年少时无依无靠，唯独喜欢读书，却还被人强行剥夺，他至今还记得在这个地方，他曾被一群小孩用力推搡，而那些所谓的长者，一个个极近厌恶地看着他，觉得他是什么会夺人命的妖邪鬼怪。
他曾向他那些所谓的家人祈求，希望他们能让他继续留在这，他保证自己会乖乖的，可最后他还是被人带了回去。
那天是什么天气呢？
裴郁已经忘了。
好像也是一个夏日吧，可他却觉得头顶灰蒙蒙的，整个世界都是一片灰色，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他被陈氏派来的小厮强行抱走，还被训斥连累他们也跟着丢脸。
他还记得自己那时一直回头看着身后的书院，希望有人能出来替他说话，可惜并没有。
从始至终都无人挽留他。
他们只是庆幸终于送走了一个瘟神，以后再也不用担心自己会出事了。
裴郁没想到时隔十年有余，他竟然还能回到这边。他其实从未想过踏足此处，如果不是她的提议，他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再进这个地方。
这个地方对他而言并不美好。
可不知是否因为此刻身边有她的缘故，裴郁竟觉得幼年时的那一片阴霾仿佛也渐渐从心头消散开去了，露出了它原本晴朗的面目。
“走吧。”
这一次，他主动与云葭说。
云葭看了他一会，见他神情并无异样，方才与他颔首：“好。”
先前两人说话的时候，书仆就一直在前面恭敬地垂首站着，不插一言，此刻等两人说完，他方才继续替两人领路。
小小一间书院，就连一个看门引路的书仆也十分机敏聪慧。
入内又是不一样的风景，北地豪放粗犷，一应装饰也都以实用为主，可有间书院却掺和了南北两调的风骨，既有北边的端庄、肃穆，亦有南地的风雅细腻，小桥流水、假山花木，还有那十步一亭的尖檐翘角，无论走到何处都能瞧见捧书而读的学子。
此刻还未到上课的时间，因此园中还有不少学子。
自然有人看见了他们的身影，但也只是远远站着，好奇地看上一眼，四目相对便朝他们微微颔首一下，又因为云葭是女儿身的缘故，那些学子亦不敢多看，很快又会背过身去。
有间书院广纳英才，在这上学的学子既有当地人，也有从其他州府特地过来求学的。
书院收人的要求虽然高，但每年收的束脩却不算高，这也是为了照顾不少家境清贫的读书人，说一句英才云集也不为过。
上一任状元便是出自有间书院。
而这一届……云葭记得前世裴有卿高中状元，而榜眼、探花，其中一个出自有间，一个则出自阅华，余下高中者也有不少出自这间书院。
的确是人才济济。
云葭看着这个读书环境，自然十分满意，往裴郁那边看过去，见他也在往四周看去。
二人继续往前走，待走到杜院长所在之处，书仆请两人稍等后便自行进去传话，没过多久，屋中就传来一阵动静，不仅是书仆，就连杜斯瑞也走了出来。
他自然是因为云葭而来。
现在谁不知道诚国公府的大姑娘被圣上御赐为县主了。
杜斯瑞虽有功名在身，但说到底如今也只是一介白衣，并无官身，即便有官身，县主为正二品，若不越过这个品级，该见该拜自也应当。
“不知县主驾临，有失远迎，是某之罪，见请县主见谅。”杜斯瑞说着要朝云葭拱手作揖，只是还未真的拱下腰，就被云葭上前一步搀扶住了。
“杜伯伯何必如此大礼。”云葭与人说话，用的是旧时称呼。
杜斯瑞年轻时曾于阅华书院拜读于姜舍然的门下，两人是正经的师徒关系，这些年两人虽然一个在朝为官，一个并未入仕，但逢年过节也多有往来，云葭作为姜舍然的外孙女自然识得杜斯瑞。
甚至关系还算不错。
杜斯瑞听闻此话，便也未再坚持，任由云葭扶他起来，不过他用的倒还是“县主”的尊称：“外面太阳大，县主请进来说话。”
云葭颔首。
带着裴郁进去。
杜斯瑞也是这时才发现云葭身边竟还站着一个俊美的少年，看模样竟然还有几分熟悉，他多看了一眼，又认不出来，但见他身上服饰也知并非护卫小厮，便暂未多言，只入内请二人入座之后又让书仆上茶，而后才看着云葭问道：“县主今日怎么突然来了？”
书仆上完茶便退下了。
云葭闻言便道：“为着两桩事，一桩是为阿琅，他先前缺席了几日课，我想着无论如何都得来与您说一声才好。”
杜斯瑞听到这话便笑道：“若是这事，倒不必县主来说了，小琅来的那日就自己找过来与我说了情况，我自然不会因为这个而责怪他。他这阵子读书也认真了许多，之前几位先生让他背书，他虽然背得磕磕巴巴，但也是全数背下来了的。”
“这阵子好几位先生都与我夸赞他了。”
云葭虽知弟弟这阵子读书比起以前认真了许多，但也未想到竟然能从杜先生的口中听到这样一句夸赞，有些惊讶，也有些感触。
她自然知道以阿琅的本事，即使背得再好也不可能越过阿郁、裴有卿去，甚至连书院半数学子也比不上。
但人若要这样比便没意思了，只要较起以往有进步，那就是大善。
她很欣慰也很高兴，嘴里却奇怪道：“他这倒没与我说。”
“你知道吗？”云葭问裴郁。
裴郁与她点了点头，见云葭蹙眉，似是不明白为何这样的喜事，徐琅竟要瞒着她，便替徐琅说了一句：“他觉得跟你说这样的事讨夸奖过于小孩了。”
原是如此。
但云葭还是忍不住失笑道：“平日一点点事就要我夸他，如今倒是……”
到底未在此处多提。
云葭敛容之后继续与杜斯瑞说起正事：“杜伯伯，我还有一件事要请拜托你。”
杜斯瑞颔首：“县主请说，若某能办到自然义不容辞。”
他下意识的觉得她要说的另一桩事应该与她身边这位不知名姓的少年有关，果然，下一刻，他就听云葭说道：“我想让他入院学习。”
这个他指的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杜斯瑞看了一眼云葭身边的少年，越看，他就越觉得熟悉，他未表于言，只道：“书院的规矩，县主也知道，若与小琅他们一般，倒也没有什么麻烦的事，自交完束脩便可入院学习了。”
书院虽然广纳英才，但也不是只有英才，甚至可以说最开始这间书院是为燕京城的世家贵族所建立。
宫中有宫学，城中有国子监，一个是为宗室皇族所建，一个则是只有官生、民生、举人、或有勋戚的子嗣习读，但也并非每个有功勋爵位的子嗣都能进国子监，尤其是这些年国子监的监生越来越多，能进去的人也就越来越少了。
这种情况之下，燕京城中自然需要一座书院。
有间书院就是那个时候建立的，最初是为了供这些世家贵族的孩子读书，甚至从开蒙就可以一直在里面读书，直到考中功名或是自己不想再读，是杜斯瑞早年于阅华书院见过姜舍然教书育人之后方才有了广纳英才的想法，于是等他接手有间书院之后便开始大刀阔斧。
如今书院既收世家子弟以维持书院正常运作，也收受那些清贫读不起书的学子，供他们一片栖息之地助他们走青云路。
可云葭既然带裴郁来书院上学，自然不止是为了让他交友开阔眼界。
而是为了他的功课。
若因小失大，实在没有必要。
“他要参加今年的秋闱。”云葭与杜斯瑞说了这么一句。
杜斯瑞闻言微微有些惊讶，他这时方才认真的多看了裴郁一眼，沉吟道：“今年就考秋闱，那你之前的院试……”
裴郁这时开口了，他看着杜斯瑞说道：“三年前我已中了院试。”
杜斯瑞听到这话，眼睛都睁大了一些，他见这少年的年纪并不大，三年前……他问裴郁：“你当时是第几名？”
这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只是身边有云葭在，他不免为自己的名次而感到赧然，尤其与裴有卿的成绩一对比，他更加不愿意说了，他从前从未与裴有卿比过，如今却事事都不想落于人后，但屋中二人皆在等着他的回答，裴郁犹豫一番终是开口：“……二十七。”
云葭早知这个成绩，自然不会有多少反应，可杜斯瑞却忽然轻声呢喃道：“二十七……二十七！”
他突然睁大眼睛看了裴郁一眼。
而后二话不说直接走向身后的柜子，翻箱倒柜开始找起东西。
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自然引得云葭好奇起来：“杜伯伯，怎么了？”
杜斯瑞没说话，而是继续在柜子里翻找起东西，过后他终于找到一张纸，赫然是三年前丁酉科的成绩单子，当时出成绩之后，他就托人誉写了下来。
裴有卿是书院的学子，拔得头筹，他自然高兴。
可让他惊讶的却是二十七名……
那人也姓裴，名字赫然与他从前教的一个孩子十分相像，后来他打听几番发现这名学子正是他当年教得那个孩子，他当时甚至还联系了熟悉的官员请看了他当年的考卷，虽笔锋稚嫩，但言之有物，比起他手下许多学子还要出彩，如果不是其中的五言六韵诗作得不够好，恐怕这名次还能往上提。
他当时还十分希望能在之后的秋闱中听到他的消息，未想秋闱成绩出来之后，却并没有这孩子的踪影，他当时还以为他是名落孙山了，甚觉可惜。
再之后，他也没再特意打听过这孩子的事，未想他竟然会在三年后的这天，与他老师的外孙女一道站在他的面前。
杜斯瑞捧卷抬眸，看着面前颀长挺拔的俊美少年，仍然无法与当年那个可怜的小孩联系在一起。
许久之后，他才看着人出声询问：“……你是裴郁？信国公之子？”
裴郁起身，只答：“是，我是裴郁。”
却未认下后一句。

第204章 裴郁接受考核
这点细微，杜斯瑞自然不会察觉，云葭却清晰地感觉到了，她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少年，少年这会并未看他，而是正看着不远处的杜斯瑞，脸上神情沉静无波。
他的眼中并无怨恨也无仇怼，但也未有一丝除此以外的多余表情了。
正如当日于青山寺中见到裴爷爷时一样。
云葭见此，心中无奈叹息一声，却也未曾多言，她收回视线，一道去看杜斯瑞，却见杜伯伯还怔愣着。
杜斯瑞的确怔忡。
他教裴郁之际也不过三十出头，如今却已有四十余岁。
三十出头的年纪，正是最有意气想要大展拳脚的时候，他当时刚从祖父的手中接管书院不久，正想如老师一样大刀阔斧整顿书院，广纳英才，让有间书院成为第二个阅华书院，然结果却并不理想，诸多阻拦自是不必说，就连家中也有不少人不理解他的行为举动，觉得他这是浪费时间，而在书院，他待得也不算痛快。
那些勋贵家的公子从小被人捧着惯着长大，哪里又都是好惹的？一个个乖戾的不行。
肯好好听课都已经很不易了。
想要从中挑出一个能成才的简直比大海捞针还要难。
那时他唯一欣慰的就是信国公府的大公子还算听话，读书也算不错，而第二让他欣慰的则同样也是信国公府的公子。
正是裴郁。
他知道裴郁是府里的二公子，也知道他出身不祥。
但读书者岂会信这些神鬼之说？他教书育人看中的是一个人的品性和才学。
最初杜斯瑞对裴郁的印象并不算深，小孩大约从小就被人冷落惯了，即便瘦小也习惯坐在最后面最角落的位置，平日别说见他与谁来往交好，就连话也鲜少听他说起。
平时他总是一个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就连吃饭也从不与人为伍。
其他人都有书童、小厮跟随，上个学就差把整个家都搬过来，他却事事都靠自己，就连自己的堂兄也不搭理，孤僻得与其他人格格不入。
直到有一回，他路过此处，彼时课堂中正有先生在上课，而他看着书堂内，便见一个小孩坐得笔挺，眼中闪烁着熠熠之光。
那时正值炎夏。
酷暑的午后最是容易犯困的时候，满屋子的学子有大半都睡下了，就连他最喜欢的裴有卿也是强撑着精神，眼皮子一耷一耷的，随时都能睡过去，只有裴郁，他双眼亮晶晶地听课堂上的老先生讲着课，没有一点困意。
就是因为这一件事让他对裴郁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后来他特地去看过裴郁的功课，还让他背过书，发现小孩虽然比裴有卿还要小上几岁，可背起书来竟然比裴有卿还要好一些。
但凡只要先生讲过的，他都能一字不差背下来。
而那些没讲过的，只要他说上一遍，没一炷香的功夫，他也能背下来。
他那时如获至宝，只觉得自己运气真好，虽然四处碰壁，没法大施拳脚，但还是收获了两个好学生，两个一个勤勉一个聪慧，他甚至都能想象两人长大之后能有怎样的风华。
可惜好景不长，很快书院就出了事，先是一位先生无缘无故在课堂上晕倒，之后书院就起了流言，说是因为学校里有个不祥人，话头很快就转到了裴郁的身上，虽然他极力保证，也说过老先生晕倒与裴郁无关，而是自身身体缘故，但无人相信他的话。
十几个勋贵家族联名要裴郁退学。
他找到裴家，原本以为裴家会出面，可那位二夫人却也一脸难色，之后没几日裴家就来人把裴郁带走了。
他还记得小孩被家仆抱走时眼泪汪汪的样子，也记得他第一次喊他“先生”时眼中流露出的祈求。
可惜他亦无法。
他虽出自杜家，是一院之长，但终究抵不过这么多豪门世家，何况日后他要改革还需他们帮忙，又怎么可能为一个学生得罪了他们？
之后他登过几次裴家的门。
说起裴有卿的功课时，也难免向那位二夫人打听他另一位学生，他私心是想着见见他，看看他如今过得如何，有无别的先生教他功课，然每次都会被裴二夫人打岔过去。
几次三番之后，他也察觉出裴二夫人并不喜欢说起那位二公子，未免讨嫌，他也就没再问起过。
再之后，书院开始改革，他越来越忙，自然也就没时间没精力再记着这位曾经的学生了，直到三年前那一份高中的成绩簿上出现了这个让他眼熟的名字——
杜斯瑞曾在当年裴郁被抱着离开时设想过许多他日后会如何。
他是会就此一蹶不振，还是会依旧如当初在盛夏的书堂时眼中熠熠生辉地听先生上课？他自然希望他能起来，能不坠青云志，可他心中却又觉得不大可能……这样一个孩子、这样一个不被喜爱，被异样眼光看着长大的孩子真能不坠青云志吗？
不走上歧途就已经很好了。
如今终于有了答案。
他站在他面前，眉目舒朗，磊落大方，没有一点长歪的迹象。
杜斯瑞终于笑了起来，他眼中似有泪光闪过，脸上却有欣慰的笑容，他是在庆幸一个孩子并未坠落并未走上歧途：“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声音不知何时已然哑了，而后大步朝两人走去。
这一次他又仔细地看了裴郁许久。
不再只是审视观察，更像是一位长者在看曾经欣赏喜欢的学生，过后他让裴郁先坐，跟着坐下后拿茶润了喉咙方才问起裴郁：“三年前的秋闱，你考得如何？”
他至今仍旧以为当时裴郁是名落孙山了。
云葭也是这样以为的，可裴郁沉默一瞬，却说：“我没考。”
云葭豁然转头，她第一次看着裴郁柳眉微蹙，她绝不相信裴郁是故意没考的……裴有卿不考是避风头，可裴郁明知自己科举会带来什么样的影响还是义无反顾下场了，就可见当时他有多迫不及待从裴家挣扎出来。
除非……
当年出事了！
顾不上杜伯伯还在这，她沉声问裴郁：“怎么回事？”
裴郁看着她却未多说，只简单解释了一句：“当时身体出问题了，没赶得上。”
云葭听到这话，一双柳眉却蹙得更加厉害了，只是因为杜伯伯在这，她不好多问，只能先行沉默。
杜斯瑞倒没有云葭想得那么多，听到这话也只是觉得可惜，若当年这孩子能继续攻考秋闱，不管是何成绩，只要在榜上，即便最末，以他这个年纪必定也能引起燕京城中一番轰动。不过如今也不晚，他很快又笑了起来：“如今也不晚，我记得你今年也才……”
他想了想：“十六？我记得你比子玉要小四岁来着。”
裴郁一听到这个名字就忍不住皱眉，目光下意识地往身边的云葭看去，见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副并未听到的模样，方才安心。
虽说她已经拒绝了他了。
但他还是不希望有人在她面前继续提起裴有卿，生怕她又想到他。
还好杜斯瑞很快也想到了这其中的情形，没再说裴有卿，只与裴郁说道：“虽说你当年已有功名，但书院有书院的规矩，你想进学堂，我还是得考校你一番，不然不好服众。”
裴郁对此没有意见，颔首道：“请先生出题。”
杜斯瑞点了点头，他看向云葭：“县主不若先去隔壁休息一会？”
云葭担心裴郁，看向他。
察觉到她关切的目光，裴郁的心里顿时又是一软，就连脸庞都变得柔软了许多，他嗓音温和地与人说道：“没事，我可以。”
云葭听他这样说，方才点头起身，他要想光明正大受人尊敬地留在此处，这些事情，她就没法帮他，得靠他自己才行。
“有劳杜伯伯了。”
她与杜斯瑞说了一句方才出去。
杜斯瑞起身相送，被云葭留步之后，他也未再坚持，回过头，却发现方才面庞温和的少年郎又变得沉寂起来，见他看过来也只是淡淡重复了一遍：“请先生出题。”

第205章 裴郁留在书院
裴郁在屋中接受考核。
云葭在隔壁坐着，自有书童替她重新准备茶水糕点，又怕她无聊，说了此处有书可以阅览，云葭颔首谢过人，她从前再无聊也没有坐不住的时候，但今日即便有书在手也看不下去，最后她实在坐不住，索性还是把书还了回去，而后走了出去。
对面屋子门窗紧闭，也听不到声音。
不知裴郁考得怎么样，云葭只能在心里紧张着，也不知她等了多久，眼前那扇紧闭的门终于开了，原本坐在石凳上的云葭立刻站了起来。
出来的正是裴郁，他原本正跟杜斯瑞在说话，忽然看见站在一株石榴树下的云葭，他眼眸微睁，确认无误之后，立刻待不住了，也顾不得跟杜斯瑞说什么，他脚步匆匆往云葭那边走，一双长眉紧蹙：“怎么等在这？不是让你去隔壁等吗？”
见她脸庞都有些晒红了，裴郁眉头锁得更加厉害了，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无言又自责地看着她。
“无事，我也就坐了一会。”她倒是没觉得多热。
话落瞧见杜伯伯也跟着出来了，她忙越过裴郁过去问他：“杜伯伯，如何？”
杜斯瑞听到这话就笑：“很好。”说话间他还往云葭身后的少年看了一眼，眉目温和，话语之间也皆是满意的口吻：“比我想的还要好。”
云葭高悬的那颗心就此终于落下，脸上那抹紧张的神情也终于彻底消散了下去，只是她心中还有一抹忧虑，不由低声问道：“那您觉得他今年的秋闱……”
这却是不能打包票的。
即便杜斯瑞心中对裴郁再是满意，也不能肯定回答。
毕竟秋闱能高中的学子多是这世间佼佼之辈，可也不是光靠功课好就一定能高中的，其中能不能沉得住气还有身体好不好也是十分大的因素，就秋闱那样的环境，他这些年见过太多成绩不错的学子没考完就直接晕倒在里面，要么就是因为太过紧张而发挥失常的。
看裴郁的心境倒是不必担心，但他这个身体……杜斯瑞往裴郁那边看了一眼，见少年站在他面前的女子身后，一时也不清楚他是不是能抵抗的住秋闱环境带来的压力。
不过身体这块倒也不必太担心。
书院自有专门针对学子的课程可以让他们强身健体，甚至这些年他还专门请了一些精通药理的大夫于书院之中给学子准备药膳一类。
杜斯瑞收回目光后与面前的云葭说道：“他四书五经没有什么问题，八股文做得也不错，只是诗赋与策问这块稍显薄弱，不过还有几个月，只要他好好准备，秋闱时想取得名次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云葭听到这话彻底安下心来。
她回头看向裴郁，他倒还是那副不骄不躁的模样，即便被如此赞誉也未见骄傲，见云葭看过来，担心的也依旧是她的脸。
裴郁的目光依旧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上。
其实云葭的脸真的没什么问题，今日太阳是大，但杜斯瑞的院子里种着不少树，本就遮挡了不少太阳，云葭先前又一直处于荫凉之处，并未怎么被晒到，只不过是她皮肤较一般人白，容易显色，这才看着有些红。
“我先陪你回去吧。”
他跟云葭低声说道。
云葭却问：“你今日不需要留下？”
她这话是在问裴郁，看的却是杜斯瑞。
杜斯瑞自然说道：“我打算现在带他去学堂，正好这会离第二节课还有一会时间，让他们先熟悉一下，回头我再带他去见下书院的几位先生，明日就可以正式入学了。”
云葭明白了，便转头拒绝了裴郁：“你与杜伯伯去学堂。”
见裴郁不言，只当他是许久未来书院，一个人在这不自在，她便低声笑哄着人道：“别怕，如今不是以前了，能被杜伯伯留下来准备秋闱的学子，品性上都无可挑剔，你不必担心他们会想以前那些人一样。”
“若真有什么，你便去与阿琅说。”
“他自小在这，认识的人多，自然会护着你不让你被别人欺负。”这句话，云葭自然是悄声与人说的，未敢让杜伯伯听见，免得有欺人之嫌。
她虽不喜欢阿琅打架，但也不会让人欺负到他身上。
她待阿琅如此，待裴郁自然也一样。
这番话，回头她也会去与阿琅说一声，虽说他们如今分了两个学堂，但相隔并不远，阿琅平日里还是能照顾到的。
裴郁听她絮絮之言，目露无奈，她怎么总担心他会被人欺负？
还要徐琅帮他。
是他看着太弱了吗？
裴郁对此心中十分无奈。
他早已不是从前那个被人肆意凌虐欺负的小孩了，这些年，他还从未被人欺负过。
至于别人的言论，他就更加不会在乎了，别人喜欢与否，与他有什么关系？他既不靠他们生存，也不靠他们的喜欢度日。
可他虽然对此无奈，心里却又十分柔软，他喜欢她关心他在乎他时的样子，于是他宁愿真做一只无害羸弱的家犬家猫以此来获得她的关心和喜爱，让她可以把目光更久地停驻在她的身上，所以裴郁什么都没说，轻声应好之后也只是与云葭说道：“我送你上马车便去学堂。”
云葭却说：“我还要去见阿琅，你自跟杜伯伯去，不必管我。”
裴郁心里有些不舍，但也知晓若她就这样直接回去，恐怕依照徐琅那个性子回头又得一个人独自生闷气了，还得让她哄他。
昨晚三人吃饭的时候，他就没少说他们去庄子没带他的事，得了她的承诺方才高兴。
也罢。
他没再多言，只交待一句：“那你回去记得上药，别晒伤了。”
“哪有这样金贵？”云葭失笑，但见少年沉默不语看着她，便也无奈点头应了，而后云葭与杜斯瑞道别便由书仆领着离开了。
裴郁目送她由书仆领着远去。
杜斯瑞也在看云葭离去的身影，不过他只是看了一会便收回了目光。
“走吧。”
他跟裴郁说。
裴郁没有吱声，只点了点头。
两人择的是另一条路，路上，杜斯瑞终于问起裴郁：“你今日为何与县主在一起？”
裴郁却没说话，依旧沉默地走着。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相处，杜斯瑞也算是浅浅地摸清了自己这位学生的脾性，除了有必要的话之外，他很少愿意开口。
这跟他小时候又有些不太一样。
小时候他是胆怯，怕说错话，索性不说话，如今却完全是懒得搭理人。
刚才在里面检验完他的功课时，他十分激动，还曾问他要不要拜他为师，他这个拜师自然与其余学子不同。
先生是先生，满院学子都能如此唤他。
老师却不同，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日后裴郁有什么要帮衬的，他这个做老师的自然义不容辞。
他如今并无正经的徒弟。
未想裴郁竟然想也不想一口就回绝了，这倒是出乎杜斯瑞的意料，且不说有间书院在燕京城中的地位，就说杜家亦不是什么小门小户，朝中亦有他许多堂兄弟和叔伯……他只当小孩年少，不知深浅，便让他回去之后再好好想想，不必急着给他回答。
可少年只说“不必”。
而后问了他能否留下，得到准确的答案之后便径直开门出去了。
对此。
杜斯瑞也没什么好说的。
能在那样一个环境之下长大，能长成这样已经十分不易了，他也不能要求太多。
偏偏这样一个不近人情的少年竟对老师的外孙女如此温和，甚至称得上是乖巧，他忍不住多看了裴郁一眼。
直到看到那双黑眸望向他，看到那里面抹不开的漆黑之色，杜斯瑞的心神忽然轻轻一震。
就像是自己的心思被人彻底窥透。
这让杜斯瑞竟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抹恐慌之感。
但再看过去时，少年已然收回目光，侧脸沉静，仿佛先前那如吞兽一般的眼神只是他的幻觉，唯有先前的心悸还在心中萦绕，迟迟未消，这让他一时辨不清真假，不过他到底没再去问去想，只收敛思绪继续替人领路。
……
另一边。
云葭已然由书仆领路到了凉亭之中。
路上她就让人去喊阿琅了，等她至陶然亭中不久，徐琅也就出现了。
书仆见徐琅过来，知晓他们姐弟俩必有体己话要说便先行躬身退下，而云葭看着小跑着过来的徐琅，起身相迎，嘴里喊道：“慢些跑。”
“没事！”
徐琅笑着跑进亭中，没让云葭替他擦汗，怕脏了他姐的帕子，自己随手拿袖子一擦，一看云葭身后，未瞧见裴郁，奇怪道：“姐，裴郁呢？”
云葭说：“他跟着杜伯伯去清风斋了。”
徐琅啊了一声，愣住了：“他不跟我一起上学啊，我刚还跟长幸他们说了……”
徐琅没想到，但又觉得有些意料之中，裴郁那个成绩跟他们混在一起的确是有些耽误他了，而且他今年还要准备秋闱，本来就该好好冲刺一下，若不然阿姐也不会特地把人带来书院了。因此虽然觉得有些失落，但徐琅很快也就想通了，他明朗道：“行吧，反正离得也不远，我们还是能一起上下学。”
云葭原本还以为要安慰自己这个弟弟一会，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自我疏通好了，她笑了笑，又伸手够着胳膊去摸他的头。
这会徐琅可不像是在家里，被云葭一摸头就立刻往旁边看，生怕自己哪个同窗突然蹦出来看到这个场景笑话他。
“姐，在外面呢！”
平日威风凛凛的少年郎这会赧红着一张脸跟云葭窃窃说道，让她别在这个时候摸他的头，小少爷在外面还是很知道面子的，也知道男人的头不能随意被人摸。
姐姐也不行！
云葭看他这副模样失笑，也没再闹他，她从善如流地收回手后便与徐琅交待道：“你看着点裴郁，别让他在这被人欺负了。”
“放心，在这个书院，还没有人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欺负他！”徐琅拍着自己的胸脯跟人打起包票。
云葭自然放心。
她特地过来，也就是与阿琅道声别，然后同人交待一番，如今事情已了，她怕耽误人上课也就未再多言，只道：“好了，你回去上课吧，我也该走了。”
徐琅忙道：“我送你出去。”
“不用，这里那么多人，我随便找个带我出去就行。”眼见阿琅还要再说，云葭笑道，“先生们刚夸过你，你可不能骄傲自满。”
徐琅一怔：“阿姐如何得知？”
想到她刚从何处来，他脸一红，臊道：“老杜真是的，什么话都说。”
云葭看着他笑说道：“这是好话，有什么不能说的？回头我还要给阿爹写信，让他高兴呢。”
徐琅哎呀一声，脸更红了：“别给老头写信了，搞得我跟人要夸奖似的。”话是这么说，但他嘴角却翘得老高老高，恨不得所有人都夸他才好。
云葭自然不会吝啬自己对弟弟的夸奖，夸奖完，她又是一顿嘱咐，自然是让他好好听课。
徐琅如今正在兴头上，又得了那么多人的赞誉，自然连连点头。
之后云葭让他回去上课，他犹豫一番也就没拒绝，只喊来一个熟悉的书仆让人仔细送阿姐出去，看她走远了，方才转身离开回去上课。

第205章 这一世的裴郁再也不会是孤臣了
书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很快就有人知道书院今日又收了一个学生，直接进了清风斋，还要参加今年的秋闱。
裴郁先前在杜斯瑞那边做得文章也很快就被众人传阅开来了。
清风斋中学子年龄不一，但裴郁的年纪明显是最小的那个。起初看见杜院长带他过来之际，众人还窃窃私语了一番，有些不大敢相信，之后见过裴郁做得文章，倒是都肃然起敬了起来。
就像云葭想的那样。
清风斋中学子虽然年龄不一、家境不一，但品性皆是无可挑剔的。
其实也正常。
于此处上课的学子都是奔着科考和功名去的。
倘若日后他们真的高中入朝为官，那如今的同窗情就又要再加一份同年之情，入朝为官，谁不希望有相熟之人作为助力？这也算是为他们日后入仕添加一份筹码，日后朝中也不必担心无人相交。
何况时下读书人对成绩优异者总归是怀有一份尊敬在心里的。
谁也不能保证日后他们会有什么样的前程，即便不能交好，也万不可结仇才是。
因此对于裴郁的到来，他们在短暂地震惊之后，很快就表达了欢迎。
裴郁就这样留了下来。
甚至不用徐琅出马，他就安然地在清风斋中待了下来。
他虽然话少，但该答该说，也并没有很吝啬，何况他虽然少言，却不是那种自视甚高的人，裴郁心中也明白云葭为他做这么多的原因，自然不会辜负她。
于是他很快就跟清风斋的人认了个脸熟，半上午的时间，名字也都摸透了。
等午间徐琅过来找他吃饭的时候，本来徐琅还担心他一个人初来乍到会被人排挤孤立，就跟裴郁小时候一样，未想他下课之后匆匆过来一看竟发现他身边围着许多人。
这让徐琅自然感到十分惊讶。
而清风斋中的人同样惊讶裴郁竟与徐琅相熟。
徐琅是何人？
书院小霸王是也！
与从前那位郑家三公子不相上下。
唯一的区别也不过是那位郑三公子更暴戾更眼高于顶看不起人，而徐琅则是懒得与他们相交，平日看见他们也跟没看见一样。
清风斋与闻道斋原本就是井水不犯河水，谁也不搭理谁，此刻见徐琅过来已是让人惊讶至极，更惊讶的是这性格迥异的二人竟然还认识，看着关系还十分不错。
此刻见二人在外攀谈，清风斋中众人皆在里面窃窃私语。
而外面徐琅和裴郁也在同样问道此事：“他们没欺负你吧？”虽然看他们刚才相处的情形，裴郁也不像被人欺负的样子，但徐琅还是忍不住看着里面悄声问了一句。
裴郁自然摇头：“没有。”
又问徐琅：“你过来做什么？”
徐琅听到这话终于没再去想他跟清风斋那群人为何能这么快混这么熟，直翻了个白眼，看着裴郁就没好气说道：“大哥，你说我来找你做什么？都什么点了，当然带你吃饭去啊！我跟长幸他们说好了，为了给你接风洗尘，我们今天出去吃，我请客！”
他说完又扫了一眼清风斋中的人。
说句实话，徐琅是真的不喜欢这些人，一个个眼高于顶，搞得自己读书好了不起似的，每次考试，成绩单子一出，看见他们过去就一个个看着他们，他看他们就烦，也懒得跟他们来往。
反正平时他们两边人也都是井水不犯河水。
来此之前，徐琅甚至都想过要警告他们一番，让他们别敢欺负裴郁，不然他可不会管杜老头，谁敢欺负裴郁，他就揍谁，管他今年科不科考呢！但此刻见他们相处甚好，他犹豫一番，虽然不大情愿，但还是跟裴郁低声说道：“你问问他们，要不要一起出去吃饭。”
小少爷是肯定不会开这个口的，就连这话也说得十分别扭。
未想话落，裴郁竟然直接看了过来，眼中的惊讶没有一点掩饰，徐琅知道他在惊讶什么，立刻瞪他：“看什么看，还不是我姐让我好好照顾你，谁让你来这个破学堂的，要叫就叫，不叫我们就走了，我都快饿死了！”
裴郁看他这样，脸上的神情也骤然变得柔和了许多。
他自然知道徐琅有多不喜欢他们，来的这一路他就没少跟他吐槽清风斋的人，也知道他这样做是为了让他跟清风斋的人打好关系，免得日后被孤立。
其实裴郁并不在意被孤立与否。
但他也不想云葭担心失望，略作沉吟之后，他跟徐琅说道：“多谢。”
徐琅闻言又翻了一个白眼：“谢个屁。”说完又催促道，“快点，饿死了！”
裴郁与人颔首，说了句“稍等”，而后便走进去与里面的一众学子说道：“今日一道吃饭吧，我请客。”
众人看了一眼外面的徐琅，犹豫道：“与他一起？”
裴郁颔首，没有犹豫：“是，两个学堂一起。”
清风斋众人一听这话又面露迟疑起来，他们还从未跟徐琅他们一起吃过饭，就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但也只是迟疑了一会，就有人点头道：“行，不过这么多人，倒不用裴兄请客，我们各自出钱就是。”
虽然裴郁年纪小，但他们还是都各自用“兄”去称呼彼此，在学堂之中，甚至于朝堂，也从来不是以年纪论资排辈。
裴郁却说：“今日我做东，之后再有这样的活动，大家再分摊便是。”
众人彼此对视一眼，觉得在一餐饭上如此纠结也有失大丈夫的秉性，便也未再坚持，都点头应了。
大不了日后再请回来就是。
这里说好了。
那边赵长幸也早就带了人在外边候着了。
老远看到裴郁和徐琅过来，赵长幸不耐烦地扬声喊道：“怎么这么慢啊，我都要过去找你们了！”话落，忽然扫见二人身后还有不少学子。
赵长幸一怔。
他身后的其余人等自然也都十分惊讶。
都在一个学堂，即便平日不怎么来往，但也知道那些人是谁。
没想到他们会过来，赵长幸怔过神后率先下马迎了过去，压着嗓音问徐琅和裴郁：“他们怎么也来了？”
“来就来了，都是一个书院的，一起吃饭怎么了？”话是这么说，但小少爷的脸色还是有些不大好看，仿佛自己先跟清风斋的人低头了一般。
赵长幸跟他从小一起长大，自然知道他是什么狗脾气。
明白没他开口，裴郁也不可能带他们过来，也知道他这么做是为了裴郁在清风斋好受一些，他这兄弟看着莽莽撞撞不靠谱，其实心还是很细的。
不过就像他说的“来就来了”，赵长幸也没再多说。
他比徐琅会做人多了，平日他们这帮子兄弟也大多都是他来攒局的，此刻跟裴郁先打了个招呼，就跟后面那些看着也有些迟疑犹豫的人说道：“走走走，同窗这么久，还是第一次一起吃饭呢，今天正好趁着给裴郁洗尘，大家伙好好认识认识。”
有他开口。
清风斋的那一众学子的面色自然好看了许多，也没先前两边会面时那么尴尬了。
其实也都是些年纪差不多的学子，素日又没什么真正的仇怨，你一句我一句的，大家很快就混熟了，只是原本徐琅等人决定去燕京城中最大也最为豪华的酒楼给裴郁接风洗尘，但此去需骑马，甚远。
而清风斋中有些学子却没有自己的马匹，附近也没有租赁的地方。
因此众人一计较一衡量便另择了一间与书院较近的酒楼，走过去也耗费不了太多的时间。
两个学堂的学子第一次一起出门，这阵仗浩大的，很快就传到了书院各先生的耳中，就连杜斯瑞杜院长也知道了，他听到之时也倍感惊讶，之后倒是笑着捋起自己的胡须觉得欣慰起来。
他倒是没想到裴郁的到来还能有这样的意外之喜。
可欣慰之后，他就更加觉得可惜了，只不过收徒一事原也不能强买强卖，虽然可惜，但也无法，只能喟叹一声没有缘分，心中却还是有几分后悔，若是当年他再坚定一些，把裴郁留在书院，有些东西是不是就会不一样了？
但这世上哪有什么后悔药呢？
杜斯瑞摇摇头，最终也只是继续批改卷子，未再想这事。
……
云葭知晓这件事的时候，还在外面。
她从书院离开之后并未立刻回家，而是去各家铺子查探了一番，看到裴郁和阿琅一行人的时候，她正在自家的粮铺，近些年天下大安，粮食也就没那么紧缺了，不赔已然很好，想要赚钱却十分不易。
粮铺的掌柜先前看见云葭过来，紧张的不行，就担心他家大姑娘有关铺子的打算。
这几年，粮食生意不好做，城中好多粮铺都关门了。
这要是关门了，他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未想大姑娘看了半天账本，等把账本交还给他的时候也没说什么，只同他说了句“辛苦”。
曾管事愣了半天才接过，嘴里忙道：“不辛苦不辛苦。”说完，他抬起胳膊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汗，刚才太紧张，他不仅背后冒汗，额头也汗津津的。
云葭看他这个反应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手里的铺子有赚的也有不赚的，其中粮铺是最不赚钱的，但这世道，不可能要求样样赚钱。
粮食是人立世的根基。
如今盛世自然不会觉得紧缺，但若是碰到打仗，这东西就要紧起来了……前世，再过一年，那些蠢蠢欲动休养生息结束的夷族就又要卷土重来了。
云葭自然不想再起战火。
每一次的战争都不知道会让多少人家流离失所，可有些东西又岂是她不想就不会出现的？她也只能希望天下能多太平一些，给老百姓们一个安稳的世道，那样爹爹也就不用再上战场了。
想到上一世阿爹的结局，云葭又默然了片刻。
直到窗外传来一阵喧嚣，她方才回过神，垂眸看去，却见几个熟悉的身影。
走在最前面的赫然是阿琅和裴郁，还有赵长幸，而他们身后还有不少学子，有云葭眼熟的，也有眼生的。
“是少爷和二公子！”
惊云替她过来倒茶的时候，也瞧见了。
也正是这么巧，原本好端端走着的裴郁像是察觉到什么，抬头，正好瞧见了靠窗而坐的云葭，她坐在二楼，正看着他们。
乍然瞧见。
裴郁都有些没想到，愣住了，等反应过来，下意识的，他停下了步子，甚至想朝她走来，却被云葭察觉到了心思。
见她手往外挥，是要他做自己的事去，不必过来。
“怎么了？”
身边赵长幸先察觉到，问裴郁。
“没什么。”
裴郁收回目光，按着她的意思没有过去打扰她，一行人继续往前走，只有裴郁走远了又往身后看了一眼。
云葭仍旧坐在窗边看着他们，看见他回头便冲他笑了下。
她看到少年也朝着她的方向展颜一笑，而后与身边一众人继续往前走，路上有许多人都在围观他们这浩浩荡荡的一群人，认出他们是有间书院的学子之后，自然又是十分敬仰。
时下读书人十分受人尊敬。
有间书院的学子就更加受人尊敬了。
“如今的二公子跟初来府上之时，简直判若两人。”惊云在一旁轻声感慨，回想当日二公子初来府中时的模样，如若不是亲眼所见，实在很难把两人联想到一起。
云葭闻言，轻轻嗯声。
的确判若两人，不止是跟以前比，与将来相比，他也终于不一样了。
这一世的裴郁拥有了自己的朋友，今年还会正大光明地参加秋闱，日后他会安安稳稳地出现在朝堂之中，再也不会像前世那样一直做一个不被人喜欢没有朋友没有家人的孤臣了。
真好。
她想。
她终于改变了一些东西。
她往窗外看，晴光明媚，乍是好时节，云葭闭目，深吸一口气后又把藏于胸腔内的浊气吐出，婉拒了掌柜的盛情，云葭没有留下用饭，而是离开了粮铺。
只不过离开粮铺之后，她也没有立刻回府。
已到饭点，她今日一个人在家，孤零零一个人回去吃饭也没什么意思，索性直接去了自己家里的酒楼，等吃完午膳，稍作歇息，云葭又去其余铺子都查看一番，最后则去了乾坤店。
这乾坤店正是当日曹丽娘赔钱的地方，也是隶属于霍七秀的铺子。

第207章 云葭询问当年原因
乾坤店的掌柜名叫周择。
他原本正在店中招待客人，突然瞧见云葭由侍女陪着进来，还以为自己眼花瞧错了，睁大眼睛仔细辨认了一会，人影未变，他低低“哎呀”一声，忙跟身边的客人赔了个礼，又让店中引侍继续替他招待，而他立刻朝云葭的方向恭迎上前，恭恭敬敬地跟人一拱手后与人说道：“县主怎么来了？您有吩咐，直接派人过来传话便是。”
“周掌柜。”
云葭过往时候跟随霍姨来过几回这间铺子，倒也认得掌柜叫什么。
周择忙诶了一声。
一楼到底人来人往，虽说这个点人不多，但周择还是担心回头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人进来冲撞了这位他们主子看重的贵客，便与云葭说：“县主若有话，不如去二楼雅座说？”
云葭自然没有不便的，何况她那些话也不好于大庭广众说，遂点头应了。
上了二楼最好的雅座，周择又吩咐人送时兴的瓜果茶点进来，知晓这位县主是不喜那些浓茶的，便又让人送一盏今年五月时兴的茉莉花茶上来，他自己亲自帮着布置，一应弄好之后，还尤担心怠慢，生怕回头主子回来知晓责怪。
倒是云葭看着这一桌的东西，面露无奈，劝周择：“周掌柜不必忙活了，我才吃完饭，吃不下。”
周择嘴里“诶诶”应着，但还是把东西都布置完了才好，坐下之后，他笑着问云葭：“县主今日过来是有什么吩咐吗？”
云葭说：“上回家里那箱物件是周掌柜派人送来的吧？”
这没有不好承认的，周择点头说了声“是”，又问云葭：“可是有什么忌讳不妥？”他心里想着不应该啊，那些东西他都亲自翻看过，又是主子派人送来的，理应不该有什么不妥才是。
云葭摇头：“都是好物件，怎会有忌讳不妥？”
她说着喝了一口茉莉花茶。
今年五月最新的那一茬，即便晒干也还保留着茉莉的清香味，入口生香。
周择闻言便有些不解了，刚要询问，就见云葭放下茶碗后说道：“就是太好了，我们实在承受不起，霍姨做生意不容易，我们每年收的礼物已经够多了，那箱东西我没动，回头我会着人给周掌柜送回来。”
“诶，您可别介。”
周择一着急，说话都带了一些家乡那边的口音：“您又不是不知道我们主子是什么脾气，要让她知晓这东西被您退回来，回头肯定要同小的算账的。”
云葭岂会不知？
所以她这才没把东西直接退回到霍家那边，而是寻到了周掌柜这，想着跟周掌柜说下权当他们收了，左右心意他们已经领了，未想到这周掌柜也是个油盐不进的。
云葭无奈。
就连她爹在这些事情上都拿霍姨没办法，她就更加不可能有法子了，回头说多了，她保准还得以为他们跟她生分。
她柔润的指腹在杯沿流转，叹了口气后与周择说道：“但这次也实在是太多了。”
从前虽然也多，却没有这么多过，不过云葭原本以为是霍姨的主张，未想到周择听完这话倒是一笑：“其实这次的确是某自作主张多放了一些。”
云葭蹙眉，不解。
周择又替云葭续了茶水，而后方才在云葭疑惑的注视下说道：“周某这是替我们主子感谢小公子。”
“阿琅？”
云葭听到这话却更加不解了：“这是何意？”
周择见她这般，知晓她并不知那日的事，便把当日事情源头和后面发生的事简单又没有遗漏地与人说了一遭，就连那位义勇伯府家的二公子是怎么与那位曹家的姑娘说的也与云葭说了一遭，说完见对面女子面露怔色，他也未曾生疑，只继续说道：“多亏了二公子替我们主子打抱不平。”
他说完又叹了口气：“这些年主子生意是做得大，城中也不乏有要跟主子交好的官员，但那些人表面一套背面一套，私下没少觉得主子是女人又是商户看不起她的。”
“也就您和小公子还有国公爷待主子真心宽厚。”
周择说着说着，眼睛都蒙了一层水花，他们这些人大多都是霍七秀的家奴，当初主子那个畜生前夫掌权的时候，他们没少被欺凌，甚至为了让主子无人可用，他们许多人都被那个畜生寻由头给发卖了，留下的则都是投靠到了那个畜生的手下，是主子后来重新掌权之后一个个把他们找回来，又给了他们脸面和体面，让他们这些人能够在这偌大的燕京城中立足。
这些年主子感激徐家，他们这些人又何尝不是？
诚国公给了主子新生，让她可以从那个烂泥坑里走出来，而徐家人给了主子尊重和体面。
只是从前他替主子给徐家送东西，心里多少是抱着想让外面的人看到他们跟徐家交好，而不敢随意动弹他们的心思。
可如今。
他是真的感激徐家人，恨不得对他们掏心掏肺才好，他眼睛湿润地跟云葭笑着说道：“这东西您和小公子且放心收着，主子若知道，肯定高兴。”
他态度坚决，云葭也不好再说什么，想着大不了回头逢年过节，她多送些东西过去当做回礼便是。
只是这金钱方面显然是比不过霍姨财大气粗的。
既然没法解决这事，云葭也就未再久待，她与周择告辞，由惊云陪着走上马车之际，还在想赵长幸和曹丽娘的事。
前世这两人虽说后来做了怨侣，但最初赵长幸是真的对曹丽娘有意过的，要不然他当时也不会违抗母命娶曹丽娘进府。
赵伯母那时心里是有别的儿媳妇人选的，她觉得曹丽娘小门小户小家子气，不堪大任，虽说赵长幸无需接管义勇伯府，但站在一个母亲的角度，自然是想要为自己的儿子挑一个好的妻子。
母子俩当时为着这个还大吵过一架，后来到底是背不过自己的儿子，定下了曹丽娘。
没想到这一世竟然会变成这样。
是哪个环节出现了问题？云葭不知道，但自她重生以来，许多东西都已发生了改变，赵长幸和曹丽娘有些变化也实属正常。
何况站在她的角度，她也实在不希望这两人能在一起。
如今能就此了结，倒也不错。
毕竟赵长幸是她看着长大的弟弟，又是阿琅的至交好友，她自然不希望这样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之后会因为感情一事而颓废不振。
想到前世赵长幸颓废的模样，云葭便心有不忍。
马车启程。
云葭也未再想这事。
……
府中的事务都已平息，那几个被蔡泓买通的管事也都已经被抓进了大牢，至于他们留下的子女家人若有在徐家任职的也都被赶出了徐家。
事情结束。
徐府内院又重新变得井井有条起来。
家里每日收到的邀约的帖子还是很多，什么类型的都有，不过云葭暂时并不打算去参加这些没必要的宴会，着人好生回绝了又说之后得空再去便也没再去管。
她如今要做的事还有许多，不过倒也不必她事事亲躬，把一件件要做的事都吩咐安排下去，天色也就逐渐晚了，也到了裴郁和徐琅散学回来的日子。
为了祝贺裴郁第一日上学，云葭自是嘱咐厨房今日多做了不少好吃的。
等她去堂间的时候，两人都已经到了，看到云葭过来，徐琅自是笑着朗声喊道：“阿姐！”
裴郁虽然没出声，但目光也落在了云葭的身上。
云葭与二人颔首，她刚才在院子里就听到徐琅的笑声了，此刻进来之后就笑着问道：“什么事，这么高兴？”
徐琅一听这话立刻兴致勃勃地与人说道：“阿姐，你不知道，今日骑射课上，我们跟长幸他们打球，赢了！”
骑射课是两个学堂唯一一起上的。
只不过以前他们都各玩各的，谁也不理谁，今日有了一饭之谊，大家彼此都有些熟悉了，也就没再像以前似的，后来他们还一起玩了马球。
“我们？”
云葭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称呼，她的目光落在裴郁的身上，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你和阿郁？”
“是啊！”
徐琅说，“没想到吧？本来跟他一组，我还挺担心的，没想到裴郁真行，试了几次就会了，之后我们打马球直接把长幸他们一顿痛杀，我现在还能想起他们输球后震惊的样子，太痛快了！”
少年意气。
尤其徐琅平生最爱这些东西，今日跟裴郁赢了一场，自然高兴。
天知道最开始他被抽到跟裴郁一组的时候有多担心，没想到他们这组这么不被看好的人最后居然拔得了头筹，这让他如何不高兴？
他脸上的笑自赢后就没下来过，为着这个，他刚还没少挨长幸的打。
而作为同样赢了马球的另一个当事人，裴郁的神情就没有那么外放了，他也高兴，但也不至于像徐琅似的可以高兴的这样说上一路。
他的神情总体而言还是平静的。
直到察觉到云葭望过来时惊讶的神情，他方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冷白色的脸庞也不知是被她的目光还是满屋的烛火照得滚烫。
心里第一次觉得徐琅聒噪起来。
说了一路还没消停，这又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一点都不稳重，怪不得她总把他们当小孩……以后要不还是离徐琅远点吧？
裴郁在心里思忖着。
察觉到云葭的目光还落在他的身上，裴郁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能垂着眼眸轻声说：“吃饭吧。”
“诶，对对，吃饭吃饭，饿死我了！”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徐琅又活动了一下午，到现在的确是有些饥肠辘辘了。
“阿姐，吃饭了！”他跟云葭说。
云葭闻言笑着说了声好，她让人传膳，也没再想马球的事，席间倒是问起裴郁今日在书院如何，听他说一切都好，便也放心了。
等吃完晚膳。
徐琅照旧去马场那边找季年他们练武，这几日事情太多，他都有些耽误了。
云葭嘱咐他：“刚吃完别太快练武，免得身体不舒服，缓缓再说。”
“诶！”
徐琅应着声走远了。
云葭目送徐琅离开的身影，等他走远，方才开口：“我们也走吧。”
裴郁点头。
两人一道往外走，走出院子。
星河满天。
“你……”
“你……”
竟是同时开口了。
两人都有些惊讶，云葭抬头，便瞧见裴郁正好低头看着她，四目相对，裴郁率先移开视线，轻声问云葭：“怎么了？”
云葭不答反问：“你刚想说什么？”
是要他先说的意思。
裴郁其实没什么要说的，他就是……犹豫一番后，他从怀中掏出一份用油纸包包着的蜜饯，轻声问云葭：“吃吗？”
云葭看到上面有酒楼的标志，略一想，询问：“中午你们去吃的那家？”
裴郁点头。
云葭好笑接过：“怎么还带回来了？”打开一看，见里面是酸枣糕，她夜里多吃了两块排骨，正觉得有些腻，先前喝茶也未解下这腻，这酸枣糕倒正如及时雨一般，她拿起一块吃了一口，随口问道：“刚才怎么不拿出来？”
裴郁轻声说：“忘了。”
见云葭面上并未起疑，他轻轻松了口气，原本紧握的双手也跟着悄悄松开了。
他哪里是忘了，只是因为徐琅当时在场，他不敢拿，裴郁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样，要说是怕徐琅一起吃？也不是。
他知道徐琅不喜欢这些，中午那盘酸枣糕，他就没动。
他就是觉得不该在徐琅面前拿出来，甚至就连今日在酒楼吃完午膳，后来着人重新打包一份酸枣糕的时候，他都是背着别人做的，生怕有人问起，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可他为何要这样呢？裴郁轻轻蹙起眉尖。
“还不错，挺好吃的。”
云葭尝了小半块，解了腹腔里那股昏腻之后与裴郁说道，见他蹙眉，还以为他是跟从前似的怕酸，她又好笑地解释了一句，“酸甜正好。”
裴郁听到这话，恰时回神。
他在云葭的注视之下，垂眸，点了点头，拿过一块酸枣糕。
中午才吃过的东西，他自然不会忘记这是什么味道，也正是因为当时觉得好吃，想着她会喜欢，方才悄悄让人打包了一份，想着带回来给她尝尝。
晚风吹得树枝发出沙沙声响。
裴郁随着云葭往前走，想到先前她未尽之言，方才开口问她：“你刚想说什么？”
云葭听到这话，倒是止了步子。
裴郁察觉到之后，疑惑地跟着停下步子：“怎么了？”
云葭把手中的酸枣糕递给身旁的惊云，而后让她稍退一旁，这才敛了脸上的神情问裴郁：“你三年前没法参加秋闱，是不是……当时裴家对你做了什么？”
越往下说，云葭的神情便越发不好。
这事她其实早间就想问他了，只是那时寻不到机会。
裴郁未想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
神情稍怔，下意识不想让她担忧想否认的时候，忽然瞧见云葭面上的关切，又想到裴有卿近日多次上门，如苍蝇一般烦不胜烦，虽说她现在已经拒绝他了，但谁能保证日后她不会心软？已经到嘴边的话忽然一顿，裴郁低着头，沉默半息之后，忽然轻声说道：“是。”

第208章 心疼和怜惜
从裴郁的视角能够很清晰的看到云葭脸上的神情变化，那张皎洁如明月般的脸上，先前还只是迟疑，此刻却彻底因为他的那番话而沉了下去。
“我当时……”
裴郁垂眸，用浓密的眼睫遮挡住眼底的眸光，他原意不过是想遮掩自己眼中的情绪，怕被云葭看破，也实在不愿此刻与她对视，却不知这样更能凸显出他的羸弱可怜，“其实也不敢确定。”
“那阵子厨房给我准备的饭菜忽然变好了许多，还给我准备了笔墨纸砚，我还以为是因为我高中，他们因此欢喜而勉励我的，我还很高兴，所以我耗费了更多的时间去准备秋闱，想着要是能高中，或许他们就不会这样讨厌我了，或许有一天，我也会有人喜欢有人疼爱。”
裴郁说到这忽然停顿了一瞬。
他微微抬眸，透过浓密的眼睫能够看到云葭脸上的关切和心疼。
他想他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明明不希望她因为他的事而烦恼，可看到她因他而产生的关切担忧紧张，他竟又十分激动，只要想到此刻她所有的情绪只为他而产生，想到她会因为他而更加厌恶裴家、厌恶裴有卿……
他的内心就不可抑制地产生了一阵又一阵的悸动。
裹藏着心里那些疯狂的情绪，他继续低着头垂着眼眸轻声说道：“去准备参加秋闱的那天，我起初并没有什么感受，我还高高兴兴换了一身新衣裳，把要带的东西也都检查了一遍，可就在我吃完厨房送过来的早膳之后就感觉到了一阵不舒服，全身发冷还想呕吐，我尝试着想出去赴考，但最后还是没有办法，在床上躺了半日，等我身体稍好一些再想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云葭这一下午，想过他当时会面临的处境，但真的从裴郁的口中听到这些话，她的心还是不可避免地揪紧了。
她张口想问。
但那满肚子的话竟没有一句能在此时说出口的，问什么呢？问他为何不去质问陈氏？问他为何不给裴爷爷递信？
有什么用呢？
无凭无据的事情，谁会相信？
即便真的有人相信裴郁出事，陈氏大可把一切罪过都推到厨房那边，随便拎出一个人出来领罚就是，对她而言，照旧是不伤筋不动骨。
可就是因为她太清楚太知道了，所以才会更加心疼眼前这个少年当年所承受的一切。
三年前……
那时他才十三岁啊。
明明他是那么渴望，那么激动地想去做好一件事，目的也不过是为了让他的家人能够更喜欢他一些，可结果呢？
云葭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跟着难受了。
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抓着，她几度想张口，却实在说不出话，目光落于少年的脸上，看着立于漫天繁星之下的少年，她卷睫微颤，最后也只是看着裴郁用极轻的气音轻声问了一句：“疼吗？”
“什么？”
云葭的声音实在太轻了，裴郁听不清楚。他自发地朝人走了一步，才走近，还未等他询问她先前说了什么，就又听到一句：“疼吗？”
这下裴郁终于听清了。
刹那间，他的神情微震，裴郁万万没想到她听完之后竟是这样的反应。
看着她眼中流露出来的心疼怜惜，裴郁的心脏忽然扑通扑通跳得飞快，在这一具皮肉之下的胸腔内不住跳动，发出震耳欲聋的咚咚咚声。
“我……”
他开口，声音不知是何缘故竟也变得艰涩起来：“……不疼。”他目光失神地看着眼前的女子，甚至开始有些后悔刚才与她说的那些话了。
何必呢？
都过去的事了，而且他又不是不知道，怎么会疼，怎么会难受？
那时的他早就对裴家人没有感情了，又怎么会因为他们对他做了什么而感到疼痛难受？他真要难受，也不过是难受自己的实力不够，没办法跟他们硬碰硬，若不然那一碗所谓滋补的汤水，他又何必当着他们的面吃下去？
他跟老头学了那么多年的医术，本就精通医毒两道，即便那时年岁尚小，他还没有那么精通，但也不至于分不清那些拙劣的毒药。
早在准备吃下第一口的时候，他就已经感觉到里面加了东西，更不用说那日厨房过来送东西的人还非要看着他吃完，嘴里说着关切讨喜的话，祈愿他高中，可脸上那不可抑制的紧张是他那拙劣的演技怎么掩盖都掩盖不住的。
他本就不相信裴家人，平日他们送来的东西，他都会仔细检查过。
又岂会在紧要关头出了差错？
其实就算当时真的吃下去，也没事，他自然有法子解毒，他若想出去赴考，谁也困不住他。只是那千钧一发之际，他忽然明白，他还远没有拥有与陈氏等人对抗的能力，即便参加了秋闱，那春闱呢……若是他真的比裴有卿早些高中，陈氏会不会狗急跳墙，直接派人杀了他？
十三岁的他会医术能解毒有一些拳脚功夫，但他怎么可能敌得过别人真的对他下狠手？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只要不是待在裴家，陈氏想要派人拿他的命简直轻而易举。
所以裴郁看着那碗甜汤沉默半晌，最终还是当着那个人吃完了。
后面自然就如陈氏所想的那样，他没法再去参加秋闱，青山寺的那位也没再搭理过他，一切都如陈氏所预料的那般没有发生改变，裴有卿依旧是裴家、是那个所谓的信国公府最受世人瞩目的世子爷。
这些年他过得越发小心。
如果没有云葭，他其实也已经打算在秋闱之前搬出去了。
过往那些记忆如走马观灯一般在他脑中瞬时而过，先前回想当年屈辱都没有什么改变的裴郁，在看到云葭脸上的悲戚时是真的着急且后悔了：“我、我真的不疼，都已经过去了，我都已经忘了。”
他心里一万个懊悔，懊悔自己为了那点私心而让她难过至此。
倘若能够重来，他绝对不会再说那些话，可为时已晚，他只能手足无措地看着云葭，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姑娘、二公子，你们没事吧？”远处传来惊云的声音，她显然也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此刻正目光担忧地看着他们这边。
云葭听到她的声音方才收敛了一些心里的情绪。
“没事。”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但脸上的神情还是收敛了许多，没再像刚刚似的那么流露出自己心里的那股子难受了。
惊云听完之后犹豫一番。
最终因为没有云葭的吩咐，还是没有过来。
云葭则依旧看着面前的少年，她自然不会相信他此刻说的话，什么不疼，怎么可能不疼？就算身体不疼，心里又岂会好受？但如今再去追究这个，且不说无凭无据根本追究不到，就说即便真的追究了，又有什么用？
他还是因为陈氏当年的利欲熏心而损失了原本属于他的机会。
想到前世裴郁于秋闱之中被人污蔑作弊，她那时就觉得裴郁不可能做这样的事，但也从来没往陈氏那边猜测过，可如今看来，恐怕前世裴郁被人污蔑作弊也跟陈氏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这个女人、这个女人——
简直毫无人性！
云葭只觉得自己胸腔内的怒火烧得她袖下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了，她极力稳住，未敢让人发现，只是脸色依旧阴沉得可怕。
还有裴家那些人，但凡他们这些年对他多关心一些，又岂会让他面临这样的境况？他这些年究竟是怎么长大的？云葭知他这些年过得不好，但也没想到他过得竟这般不好，不仅要自食其力，还得随时担心生命危险……
陈氏、简直罪该万死！
云葭脸色难看，沉默半日，最终还是暂时把心里的那阵怒火按捺了下去，她深吸一口气后跟裴郁交待道：“你好好在书院上学，别的事，你不必管。”
说完，云葭又特地补充了一句：“你放心，以后绝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发生了。”
这辈子有她看着，绝对不会再让陈氏有可乘之机。
她不知道前世陈氏到底是怎么算计裴郁的，但这辈子，无论她想怎么算计，她都会好好护着裴郁，不会让他再走前世的老路。
“先回去吧。”
云葭未把这些事与裴郁说。
裴郁却不肯走，他仍旧担心地看着她，轻声询问：“……你还好吗？”
云葭听他这样询问，扫见他脸上的关切，一时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无奈：“我能有什么事？倒是你……”她看着眼前这个全神贯注看着她，满心满眼皆是她的少年，一时心软得不行，手够过去放在他的头顶，看着他微怔的眸光，云葭未曾收回，而是就这样放在他的头顶，看着他轻声说道，“以后别再委屈自己了，知不知道？”
“你现在已经不是在裴家了，这里不会有人害你，你有什么都可以跟我们说，不用再一个人担着了，知道了吗？”
裴郁看着云葭眸光微动，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在她的注视之下点了点头，声音低哑地答应道：“我知道了。”
云葭见他答应也就未再多言。
她收回手与裴郁作别，走之前还嘱咐裴郁夜里早些睡。
裴郁点头答应了。
目送云葭离开的方向，云葭已经走远了，甚至都已经看不到她的身影了，可裴郁还留在原地望着她离开的方向，未曾离开，心跳还是有些快，却不知是何缘故，裴郁的手放在怦怦跳动的心口处，垂眸，为那不知明由的缘故而轻轻蹙起了眉尖。
而另一边。
惊云陪着云葭离开。
扫见月色之下姑娘难看的脸色，想到刚才隐隐听到的那几句话，虽不清晰，但也听了个大概，她轻声询问：“裴家以前对二公子还做了很过分的事吗？”
云葭冷嘲：“他们这些年对他做得过分的事还少吗？”
话虽这样说，但到底也未把裴郁当年所受到的伤害与惊云说，她只是沉默的，而脸色依旧难看。
然这副模样落于惊云的眼中却让她暗暗心惊，她总觉得姑娘待二公子有些太过关注了，即便那时被裴家退婚，她都未曾这样生气过，如今却因为二公子对裴家……
是因为把二公子当成了小少爷吗？
还是……
未及细想，惊云便被自己吓得连连摇了头。
云葭余光瞥见，奇怪：“怎么了？”
惊云自不敢说，忙压抑着震颤不止的心跳垂眸道：“没事。”
云葭也就没再问。
惊云见她收回目光方才悄悄松了口气，心里暗骂自己一声糊涂，真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也敢想了，姑娘显然就是心疼可怜二公子的遭遇，把二公子当做弟弟一般看待，岂会有别的想法？
……
之后两日倒是无甚大事。
裴郁和徐琅照旧去书院上学，云葭则继续待在家里。
这天是越发热了，这两日云葭在家里闲来无事便着人把家里的一应物什全都换了一遍，锦帘换成纱帘，或是竹帘、卷帘，家里的器具也换成了更为清雅的物件……
她自己的屋子也好生收拾了一顿。
刚醒来时，事务繁忙，她也无心无力去理会这些，如今事事皆安，她也终于有这个闲情雅致了。
又想着阿爹在大营多日，已经许久未曾吃过家里的菜了，午间的时候，她又特地着人送去一些清凉的衣裳和便饭、肉干一类，用来给人解馋。
就这样。
三日过去，终于到当日陈氏应允交还嫁妆的时间。
有常山在，云葭倒是不担心陈氏敢拖延时间，但会不会缺斤短两，谁又晓得呢？毕竟其中许多物件，都已经被她变卖出去了，如今再想找回来，耗费金钱不说，劳心劳力也是一回事，最主要的是要想把那些东西收敛回来，自然不可能瞒过常山的眼睛。
陈氏可没这个胆子让青山寺那位知道。
她倒是想看看陈氏这次又打算怎么瞒天过海。
这天一大早，云葭就在家里等着了，原本裴郁也打算留下来，陪她一起处理这些，最终还是被云葭打发去书院了。
云葭觉得这些都是琐事。
事有轻重缓急，如今正是他读书的要紧时候，岂能因为这些琐事耽误？
裴郁没敢违抗她的话，只能跟徐琅走了。
不过走之前他倒是跟云葭提了一件事，他在裴家要了个人过来，如无问题，今日应是会与嫁妆一道过来。
对此，云葭自然没什么好说的，甚至很是乐见其成，她之前就一直觉得裴郁身边伺候的人实在太少了，从前是怕他不自在，方才只送过去一个二虎，可二虎虽然机灵，但说到底也只是个小孩，没法跟着他跑来跑去。
以前倒是没什么事。
可裴郁如今在书院读书，日后免不了要跟着他们参加应酬，他也不能一直一个人，若是阿琅在，元宝和吉祥倒是也能跟着帮衬一些，但总有他们都看顾不上的时候。
云葭原本还想着等嫁妆这事解决之后，她跟裴郁好好聊聊，再从家里或是找个人牙子过来好好给人挑上几个。
如今他既有人选，云葭自然高兴。
此间倒是不再赘述。
送走裴郁和阿琅，云葭也没回自己屋子，在院子里散了会步消了会食又见了几个管事，外面就有动静了，和恩过来给她回话：“姑娘，裴家来人了。”
自追月走后，和恩便被云葭抬成大丫鬟了，处事倒也稳重了许多。
云葭正在堂屋见今日最后一个管事，闻言，她没有立刻动身，只说一声“知道了”，而后便继续与面前的管事说话，待把事情一应吩咐完，她方才让人退下。
等人应声退下。
云葭又喝了一口茶，这才动手抚了下裙面，起身说道：“走吧。”

第209章 送嫁妆
人已经被请了进来。
云葭过去的时候，裴家一行人的脸色都十分不好看。
常山自不必说，他在裴家当了几十年的差，还从未干过这么丢人的事，再想怎么隐瞒掩藏，可这浩浩荡荡近百抬的嫁妆一路从裴家抬到徐家，怎么可能不引起轰动？两家本来就是最近燕京城中最热门的人家，不少人盯着呢。
这一路不知有多少人围观相看的，甚至还有人凑上来问怎么回事的。
还有人问是不是裴世子又要娶明成县主了？他倒是想说是，但他能说吗？一戳就破的谎言，回头传出去若是由徐家人出面否决，丢得还是他们自己的脸面。
只能闭口不谈。
一路在别人的议论声和有色眼光之下来到徐家，常山的脸色已经难看得不成样子了，他就想快点把这事了结，然后回到青山寺陪着老爷，左右这阵子他是再也不想下山了！
至于其余裴家人为何脸色如此难看……
这就要追根溯源，回溯到当日她们在徐家受辱的时候了。
说来也巧，今日来徐家送嫁妆的这批人正是当日来徐家退婚的那几位妈妈，人是李妈妈亲自挑的，那几位妈妈一听说是去徐家，自是不肯，当日徐家那种田地，她们这些人都被徐家好一顿磋磨，如今徐家扶摇直上，不仅没出事，还水涨船高，这会过去，岂不是得被他们讥讽死？
可李妈妈自己逃不了这差事，又岂能让她们逍遥快活去？
秉着我不好过大家也别想好过的心态，李妈妈二话不说就把人都给带了过来，此刻站在徐家的院子里，被徐家那些人冷嘲热讽看着，她们这心里别提有多不舒服了，偏偏还得赔着笑脸，一句话都不敢说。
这一行人里，小顺子反而是最轻松最期待的那一个。
自那日从常管事的口中得知要来二公子身边伺候，他就暗暗在期待了，这三日的时间，他躲在屋子里好好养伤，为得就是能体体面面的过来伺候二公子，可事情还没真的定下来的时候，他这心里却还是有些担心的，生怕那日只是二公子的一句戏言，又担心常管事会不会觉得他太过羸弱而找别人取代了他。
忐忑不安了三日。
直到今日一早常管事派人传话过来让他过去，他跟着他们走出裴家的大门，他这颗心才算是彻底安定了下来。
他真的可以离开裴家，过来伺候二公子了！
因为安心、高兴，他并未像其余裴家人那样低着头，而是怀揣着期待、希冀悄悄打量着四周，于是他最先看到云葭的到来。
不是第一次见面了。
在看到云葭出现的那一刻，小顺子想到这位县主娘娘的平易近人，并未像初次见面时那样紧张，刚想扬起一张笑脸喊一声“县主”，忽而扫见身边还有许多人，他便又闭紧嘴巴，只朝着云葭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云葭也看到小顺子了。
在看见他的时候，云葭既觉得意外，又觉得有些情理之中。
自裴郁同她说完之后，她就在想他会让谁过来，如今见到小顺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果然如此。
他其实一直都是个心软的小孩。
谁对他好一些，他就会加倍偿还，那日叶七华和小顺子过来找他，他表面不说，心里其实还是记着的。
动静引起那边裴家人的注意。
常山最先抬头，待瞧见云葭，他兀自松了口气，而后快步朝云葭走来，与她行礼：“县主。”
“常叔请起。”云葭同人说。
等常山起来，她又看向前面，最先瞧见李妈妈的脸，她神色颇有些尴尬，但还是朝着她的方向行了一礼，其余裴家人也如是。
云葭从王妈妈和罗妈妈的口中知道自己昏迷时和醒来后的事，也知道当日裴家这些下人是如何嚣张跋扈来她家的，此刻见李妈妈站在那边又是尴尬又是紧张担心的，生怕她刁难她们，云葭却也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她还不至于为难几个下人。
未多看。
她把视线继续落在那满院子的嫁妆上面。
东西实在是多，即便云葭心中早就有谱，但真的看见这满满一院子的嫁妆，她这心里也着实是有些心惊。
太多了。
多到都快有些放不下了。
常山站在一旁跟云葭说道：“有些东西，早年大夫人送的送、给的给，上面也都有记录，还有就是她出阁时的那张架子床，那东西毕竟是大夫人的私物，又在国公爷的屋子里，我们也不好去拿……”
云葭颔首：“理应如此。”
她让裴郁把该拿的拿回来，但也不至于去动崔伯母的那张床。
常山问：“那县主着人再收敛一下？”
云葭心里已然有谱，嘴里却说：“常叔来之前应是检验过了。”
常山颔首：“这是自然。”
今日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原本还担心二夫人还有话说，或是故意推诿，未想到她今日竟然起得比他还要早，他过去的时候，她已经等着他了，客客气气的，还当着他的面把大夫人的嫁妆一件件给对完，态度坦然，倒让他觉得自己有些小人之心了。
云葭便道：“既然常叔已经对完，我这就不再看了，等裴郁回来，我再让他定夺便是，说到底，这也不是我们徐家的东西。”
常山听完这番话，心里其实还是十分满意的，这代表她信任他。同时，常山也松了口气，这嫁妆要是再对一遍，他今日怕是别想上山了。
他一招手。
小顺子立刻走上前，把手里一个小盒子递给他。
常山接过之后先同云葭说了一声：“这是二公子要的人，名唤小顺子，还有这是裴家额外给二公子的一些东西，这几间铺子都在东街，还有一处东郊的别院和安井坊的宅子。其中还有一张一千两的银票，这是老国公额外补贴给二公子的。”
这最后一句话，常山说得很轻，没让身后的裴家众人听到。
云葭自然知晓他为何如此，若让陈氏知晓老国公私下还给了裴郁这么一大笔银子，恐怕又得闹起来了。
云葭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同裴郁说的。”
东西她并未沾手，只道：“既然小顺子是裴郁的人，东西就由他拿着吧。”
常山也没坚持，继续把盒子递还给小顺子。
小顺子起初还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此刻知晓里面是那样贵重的物件，就跟握了个烫手山芋，吓得脸都白了，他小心翼翼捧着，就差直接供起来了。
常山没去理会他，只跟云葭说道：“我也是这次回家才知道二公子这些年过得这么不容易，现在国公爷已经知道了，日后必定不会让二公子过得这般艰苦。”
他说完未听到云葭的声音，也没觉得如何，只是又问了一句，“我刚听说二公子跟徐小少爷去书院了？”
“是，我让阿郁跟阿琅一道去书院上学了。”她并未说裴郁如今在清风斋上课，也没说他要准备今年的秋闱。
常山心里有愧，闻言直叹气道：“唉，这些年是我们忽略二公子了。”
沉默片刻后，他又跟云葭说道：“属下也能看出二公子十分听您的话，日后劳请县主多开导开导二公子，若是逢年过节，也希望二公子能回家去，说到底，一笔写不出两个裴字，终是连着血脉的一家人，哪有什么隔夜仇？”
即便是以前，云葭也不可能替裴郁做这个主，更不用说如今她还从裴郁口中知晓他当年受的那些罪了。
“裴郁很好，无需我开导，至于回家……这也不是我一个外人能说的。他若肯回，我自然不会烂，他若不愿，我也不可能逼着他。”云葭淡淡说道。
见惯了云葭平日里温和的模样，此刻被她直言拒绝，常山不由怔愣了一下，目光看过去，却依旧是一张温和的脸，和素日相比也没什么差别，便也未往深处想，只当自己这个要求有些强人所难了。
原本还想再说几句，一时却也不好再开口了，也罢，还是再等阵子吧，至少等到国公爷回来再说。
毕竟是父子俩。
常山没再提这事，只是在走之前又请云葭帮忙留意伺候的人。
这倒是与云葭想到一处去了，云葭也就没拒绝，点头答应了。
送常山出门，云葭并未送到门口，只在院子里停下了，之后目送裴家人走出大门，她也就转过身了，路上，她跟王妈妈交待道：“派人去外面听听有没有什么流言蜚语，若有的话，及时说清了。”
王妈妈忙说：“您放心，老奴省得的。”
今日裴家这样浩浩荡荡带着这么多东西过来，谁晓得外面会说什么？她可不希望姑娘再跟裴家有一点关系了，即便没有姑娘这一顿吩咐，她也知道该做什么。
此刻她自跟云葭告退去吩咐人做事。
而云葭则继续往里走，看着那满院子的嫁妆，云葭就觉得眼花缭乱，更不用说其中还有一株硕大的珊瑚树在阳光底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让人看得眼睛都花了。
看着站在一旁围观咋舌的人，云葭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吩咐道：“把东西先抬到二公子的院子里。”
自有人应是。
云葭又说：“把嫁妆单子留下，我看下。”
和恩连忙把嫁妆单子捧了过来，嘴里还忍不住感慨道：“姑娘，二公子这下是真成大财主了！只怕这燕京城中再也没有比他还富有的少爷了！”
云葭听到这话，失笑，未说什么，目光重新落在那一抬又一抬的嫁妆上，心中也在感慨，的确没有比他还富有的少爷了。
这么多嫁妆……
当时的崔家又是那样的豪门大族，作为当时最受宠的崔家嫡女，崔伯母这一番嫁妆只怕都抵得过许多人家了。
这一次从陈氏手中拿走这些，只怕她这几日都该心疼得吃不下睡不着了。
不过还没结束。
她不相信陈氏没有在这些嫁妆上面动手脚。
她打算拿着嫁妆单子回屋仔细查看下，既然常山检查过，那想必在场的那些东西应是能与嫁妆单子对上的，她倒是要看看她到底动了什么手脚。
云葭拿着嫁妆单子，准备回屋。
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忽然瞧见小顺子还在那边颇有些手足无措地站着，知道他是不自在，云葭便停步同和恩说了几句。
和恩点点头，朝小顺子那边走。
她没什么架子，又擅长与人聊天，很快就打消了小顺子的紧张，带着他往裴郁所在的院子走去。
云葭也没再看。
走之前让人盯着些嫁妆，别磕碰坏了，自有稳重的管事监督这些事情。
……
而另一边。
距离徐府门外不远处的一条小路上，裴有卿正坐在马上瞭望着徐家的方向。

第210章 去要嫁妆
裴有卿是在常山他们之后过来的，没有一起过来，是怕被别人看到引起他们的误会，也没有到徐家家门口，是怕云娘知道后不开心。
但他心里其实还有许多话想同云娘说。
在家中连着休息了三日，裴有卿的精神终于变得饱满了许多，至少不像前些日子那般一副随时都会晕过去的模样，但他的神情看起来却还是十分低落，甚至称得上萎靡不振。
这种情绪或许平日里并不会有那么强烈的感受，但只要靠近云娘所在的地方，这复杂的情绪就会从他的四肢百骸一路涌散开去，让他的心脏处于随时捏紧的地步。
就像此刻——
他在这，看着远处那间他从前随时都可以进出的府邸，如今却连靠近都变得不易起来。
这让他如何不难受，如何不低落？
裴有卿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像是被人揉碎了。
常山走出诚国公府不久，刚要翻身上马就看见了一条小路上某个熟悉的身影，看着高坐于马背上望着此处神情失落的青年，常山心中暗叹一声，他让人牵着马，自己则先向前走去。
“世子。”
他在走近之后，轻声喊裴有卿。
裴有卿闻声回神，垂眸，看见常山，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有些低哑：“好了？”
“是。”
常山低声应了，又问他：“您什么时候过来的？”
裴有卿答：“……刚来不久。”
常山看他被晒得有些发红的脸颊就不大相信这一句话，但他到底也未多说，眼见面前青年又不自觉往前看去，神情低迷，他心中又是一声哀叹，过后，他低声提醒：“世子，您还记得属下之前与您说的那些话吗？”
裴有卿自然不会忘。
但记得是一回事，想到如今和云娘闹到这种地步，他还要离开数月，谁知道等他回来之后是什么情形……他就没法不去多想。
常山看他这样，又想摇头了，世子实在是太优柔寡断也太耽于情爱了，这一点上，他倒是不像二爷，反而与国公爷有些相似，都是情种，可国公爷至少早早建立了功名，如今更是大燕的神策将军，放眼整个燕京城都无多少人能比拟。
而且要说心肠手段，世子也比不过国公爷去。
他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把人先带回山让老太爷说去，便不再多言，只道：“世子，咱们该上山了。”
裴有卿倒没多说，点了点头。
只在走之前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府邸，这才跟随常山离开。
裴家两拨人分了两路，一路去往青山寺，一路则往裴家赶，而此时的诚国公府，云葭也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坐在窗边的湘妃榻，翻看起手中的嫁妆单子。
翻看完。
她便知晓手中的这份嫁妆单子并不全，其中有两页被人裁没了。
与她前世看到的不一样。
罗妈妈正好端着滋补的汤水进来，这是她亲自去厨房熬的梨汤，是见云葭这阵子辛苦操劳，又听她早间起来有两声咳嗽，怕她回头染了风寒，喉咙不舒服，特地送来给人润喉用的。
进来瞧见云葭手里握着一份漆红洒着金粉的嫁妆单子，知晓这便是那位已故的信国公夫人的嫁妆：“怎么还在看，嫁妆不是已经送去二公子那边了吗？”
她边走过来边随口说了一句。
“妈妈瞧瞧看？”
等罗妈妈把汤水放到桌上后，云葭便把手里的嫁妆单子递了过去。
罗妈妈挑眉，不明白她这是要做什么，但她向来不会违抗云葭的命令，云葭让她看，她也就翻看起来。
云葭牵着她的袖子：“妈妈坐下看。”
罗妈妈笑着看了云葭一眼，而后顺从地坐在一旁，听云葭问如何，她虽觉得惊叹咂舌，但还不至于失态，她当年也是在宫里照料贵人的，什么珍贵珠宝未曾瞧见过？不过这样一份丰厚的嫁妆，无论日后二公子想做什么，即便真的想从裴家分离出来也不用担心了。
“早听说信国公夫人出嫁时十分轰动，只可惜未曾瞧见，如今一看，倒也能想象她当年十里红妆的情景，女子出嫁理应如此。”
话落，她似想到什么，笑道：“我记得当年慧仪贵妃还送了一支绿雪含芳簪给国公夫人做嫁妆，那可是先皇御赐给她的，当时我还曾有幸一睹这支簪子的真面目。”
她边说边往后翻看，忽然蹙眉：“奇怪，怎么没有？是我记错了吗？”
云葭在一旁拿着罗妈妈送来的梨汤慢慢喝着，梨汤里面放了滋补的燕窝还有枸杞、川贝，她一点点慢慢喝着，先前一直不曾未说话，直到听到这一句方才开口：“如若不是妈妈记错，就是这份嫁妆单子被人动了手脚。”
罗妈妈一听这话就察觉出了其中的猫腻，她敛眉扭头问云葭：“您是觉得国公夫人的嫁妆被人动过？”
不等云葭开口，她便已惊呼出声：“谁这样大的胆子？竟敢私拿国公夫人的嫁妆！”
想到这份嫁妆曾经被谁看顾着，她忽然又变得沉默了下来，如若是她，倒也没什么稀奇的了，一个为了自身利益说变脸就变脸的女人， 私拿他人嫁妆对她而言好似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她的胆子是真大，也不怕……”
云葭语气淡淡：“她自然不怕，她若怕，这些年又岂会如此欺辱裴郁？”
罗妈妈显然也想到那位二公子这些年过得都是些什么日子了，她是不知道，却从惊云的口中知晓这位二公子以前还得自己上山摘草药去卖，堂堂一个世家公子，国公爷嫡子，过得竟如此凄惨，即便是她听完之后也心有不忍。
又见身边女子脸色难看，她沉吟道：“您要帮二公子讨回公道？”
云葭抬眸，直视她的双眼，没有犹豫地一颔首：“是。”
罗妈妈闻言沉默，她倒也没有说什么不好的话，只略作沉吟后皱眉道：“女子出嫁，嫁妆一分为二，一份自己保管，一份则放在娘家。但崔家本家离燕京实在太过遥远，当初崔家离开燕京的时候也太过匆忙，也不知道他家如今是个什么情况，这嫁妆单子到底还在不在也不得而知……”
云葭从未想过从嫁妆单子入手，她能想到的，陈氏自然也能想到，想必陈氏一早就知道崔家如今是个什么情况才会如此肆无忌惮。
与其靠崔家，不如靠自己。
云葭把手中碧釉汤碗放回到桌上，而后看着罗妈妈问道：“妈妈当年曾在宫里伺候贵人，贵人们往外送东西应该有专人记录吧？”
“是，每个宫里都有自己的女官，收了什么、送了什么，上面都会有明确的登记。”罗妈妈说到这，眼眸微睁，几乎立刻明白过来自家姑娘打得是什么主意了，这主意是好，当年这位崔夫人出嫁，慧仪贵妃可送了不少东西，她宫里必定有记载，可惜的是……
她目光复杂，看着云葭叹了口气：“当年慧仪贵妃仙逝，她所有的物件都被先帝下旨陪葬了，这东西应该也在慧仪贵妃的陵墓里面。”
云葭听到这话却并未气馁。
她原也没想过真的要去拿这个册子，只不过是想借这个名义罢了，她仍是笑盈盈说道：“这事又没多少人知晓，只要陈氏信了宫里有就行了。”
眼见罗妈妈惊讶看她，似是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竟然也会如此行事，云葭却只是笑着伸手去握她的手，待握住那只已逐渐显得苍老、皮肤不再光滑的手，云葭语气绵软同人撒娇道：“妈妈随我走一趟吧，把该要的都要回来。”

第211章 追月后悔
云葭自然不会立刻就过去。
裴家人才走不久，他们立刻就去，倒显得太赶了。
因此同罗妈妈说完之后，云葭便先把这事给抛下了，等吃过午膳，睡了一场午觉，她眼瞧着时间差不多了，这才不紧不慢地带着罗妈妈与惊云去往裴家。
门房的人知她要去裴家，自是惊讶非常，但也不敢多问，替她布置出行的马车。
这还是云葭醒来之后第一次去裴家，似乎已经过去许久的时间，可要真细算起来，其实也没过去太久。
只是相隔一世。
方才觉得时间过去得久了。
这一路，锦帘半卷，窗外风景皆随着马车的移动而变成一帧又一帧的画入她的眼中。曾经待了三年的地方，一砖一瓦都让人觉得眼熟，一路过去，就连什么路上支着什么摊子，或是哪家门前有没有石狮子，她都能提前想象到。
那时从裴家离开，正值隆冬时节，而她心如死灰，对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整日恹恹的，所以才会觉得死是解脱。
如今却是炎炎夏日。
头顶阳光灿烂，身边故人皆在，而她对将来也抱有期待，再没有从前那般自苦的心境了。
终是不一样了，云葭心想。
眼见车窗外的风景已变得越来越熟悉，知晓裴家快到了，云葭便未再看，任锦帘依旧处于半卷的状态，而她端坐于马车之中，等着马车抵达。
马车到信国公府门前。
云葭今日坐得是自己的马车，她过往时候常来裴家，对于她的马车，裴家人自然十分熟悉。眼见马车停在他们大门口，几个家丁打眼一瞧，待瞧清这辆马车的样子，纷纷一怔，再一看那半卷的车帘里面坐着的人，虽然无法窥见全部面貌，但通过那穿着打扮以及那温和细腻的下颌也能认出里面坐的是谁。
一时都愣住了。
等反应过来，纷纷跑上前要给人问好，一句“徐姑娘”刚要出口，忽然又想起如今里面这位已是圣上御封的县主娘娘了，忙又跪下给人行大礼，嘴里也跟着敬称道：“明成县主。”
云葭坐在马车里看着他们：“起来吧。”
她语气温和，与从前并无什么不同，方才还怀揣着几分担忧的几个家丁心下纷纷一松，起来之后又不由猜测起这位县主大人今日过来所为为何。
不等他们询问，云葭身边的罗妈妈便同他们吩咐起来：“去与你们夫人说一声，我们县主要见她。”
她的态度就没云葭那么好了。
虽不至于金刚怒目，但神情严肃让人见之便心生紧张。
几个家丁自是不敢多问，连头都不敢多抬，忙应声进去吩咐，又不敢让云葭这样坐在马车在外等着，便想着进去问问管事们的意见，由他们做主看看怎么处理比较好。
正好进去碰见曾守仓曾管事。
曾守仓见一家丁低着头步履匆匆过来，差点就要撞到他了，他忙往旁边让了一步，背着手低声训斥：“何事如此慌张？！”
那家丁听到声音，立刻抬头，待看到曾守仓，忙喊道：“曾管事！”
顾不得去管曾守仓此刻难看的脸色，他把外面的事同人说了一遭，说完看见曾守仓怔忡的面貌，知他此刻肯定也惊讶非常，家丁焦急道：“曾管事，现下怎么办？夫人那边还没发话，可外面的毕竟是圣上御封的县主，这大太阳的，我们总不好让她一直在外候着……”
这话其实也是有几分私心在的。
过往时候云葭来裴府的时候对他们这些下人一向很好，过年过节看到同她说几句吉祥话，他们还能讨到一份丰厚的赏钱。
那边家丁等着他的回话。
这边曾守仓也在沉吟这事该怎么办才好。
他虽在外院做事，但也知晓今日常管事离开之后，夫人又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听说还接连处置了好几个人。
这会去问夫人，无疑是火上浇油。
尤其来的还是这位县主大人，这阵子夫人一听到徐家的消息就大发雷霆，和二爷也为着这事连着吵了好几次，今日她又着人把嫁妆送到徐家，一路不知有多少人议论，先前几位妈妈回来一个个脸色难看，夫人那边更是为此又发了一通火……
想来夫人知晓县主过来是肯定不愿意见的。
但他也清楚要论身份，如今阖府上下谁也比不过门外那位县主。
她若想进来，谁敢阻拦？
再说句不好听的，她要想见，就算拖着重病也得出去给人请安才是。
想到常管事离开之际对他的嘱咐和交代，曾守仓犹豫片刻还是沉声发了话：“先请县主进堂屋稍候，好茶好吃的先侍奉着，我自去与夫人告罪。”
家丁听他发话，忙答应一声，转身跑出去传话了。
曾守仓看着他离开的身影，心里也暗暗有些叫苦，还真是阎王打架、小鬼遭殃，可他也没办法，早在那日替常管事处置完门房的那些人后，他就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二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不过还好，如今他背靠常管事，二夫人就算再气也不敢真的动他。
要不然今日常管事一走，其中挨罚的必定也有他的一份。
只盼着老国公和常管事能多活些时日，要不然等这后宅内院彻底由二夫人做主之后，他这条小命怕是也要不保了，长吁一口气后，曾守仓满面愁苦的摇了摇头，往陈氏所在的院子去了。
……
云葭来府里的消息很快就在裴家传开了。
不到片刻的功夫，裴家上上下下，甚至就连那些旮旯角落都有人听闻这个消息了，追月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还在裴有卿的院子里扫地。
她来裴家已经有些时日了，可裴有卿并未给她派活。
裴有卿带她回来原本也不过是觉得愧疚，并不是让她来伺候的，刘安、元丰有主子的交待，自然也不会让她近身伺候。
追月来裴家本就不安，如今一点活都做不了便更觉忐忑了，每天就跟有一把剑悬在她的头顶似的，让她寝食难安。
她实在坐不住。
没人给她派活，她就只能自己找活做，可她能做的事情实在太少了。
那些粗活重活，她做不了，细活她又没法做。
从前在徐家，她是云葭身边的大丫鬟，平日只需给姑娘做些贴身的事，或是做些针线活就好了，可如今在裴有卿的身边，这些活都不需要她做，也无人敢让她做，她看来看去，能做的竟然只有扫地，扫得还是这一片院子。
追月从小到大还未做过这样的事。
真的细算起来，竟然也只有在还没被发卖的时候以及刚去徐家跟着一大堆人学习怎么伺候主子的时候才做过这样的事。
自被姑娘要到身边之后，她们名义上是丫鬟，实则却是姑娘的玩伴，洒扫一类的活自有旁人去做，等长大之后，做了姑娘身边的大丫鬟就更加不必做这些事了。
真要说起来，她在徐府的日子跟那些普通人家的小姐也差不多了。
头一天拿扫帚扫地的时候，她的手指就被那粗糙的扫帚给磨破了，当场就见了血，如今指腹上面还残留着细微的痕迹，这些天倒是不至于再被刺扎到流血了，但这样枯燥乏味又辛苦的活计却让她觉得头顶的天都变得黯淡无光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到底在做什么。
最初在街上遇见世子，被他带回来的时候，追月的心里感动不已，那时的世子就如一道璀璨的光照进她灰暗的人生中，她感激他，心里甚至还产生过震颤的激动，觉得这样也好，她以后就能日日见到世子了。
她不是一直都想见到他吗？现在她终于得偿所愿了。
可这几日，她待在裴家，虽然每日都能见到世子，可那种激动的心情却越来越淡、越来越淡。
她越来越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么了。
她在这边没人跟她说话，裴世子的身边贴身伺候的只有刘安和元丰二人，他们自然不会与她说话，偶尔看见也只是客客气气喊她一声“追月姑娘”，除此之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裴世子的院子里没有其他人，她也不敢随便出去。
偶尔倒是有来送东西的小厮、丫鬟到这边来，那些小厮，追月自然是不会去搭理的，至于那些丫鬟，她倒是想跟她们攀关系，可头一次尝试，追月就碰了壁。
她们或是嫉妒她能在世子身边伺候，或是觉得她背主，明里暗里都是对她的嘲讽。
别说与她交好了，就连看见她都是横眉冷对的。
追月碰过壁就不敢再与她们攀关系了，甚至每次看见她们过来，她都会偷偷躲起来，不敢与她们碰面，她怕看见她们眼里的嘲讽，也怕从她们口中听到姑娘的名讳。
今日追月照旧在院子里扫地。
世子一大早就出门了，至今还未回来，元丰和刘安也都有各自的事情去做，虽然无人，但追月也不敢做什么，更不敢靠近世子的屋子，只能日复一日的拿着扫帚扫地，其实地面已经很干净了，还未至落秋时节，地上本来就看不见几片落叶，她又扫了那么长的时间。
可她实在不知道做什么。
有事情做，她还能安心一些，真让她一个人枯坐着，反而让她忐忑不安。
听到外面的动静，追月也没抬头，依旧埋着头扫着地，甚至还怕避讳把头埋得更低了一些，生怕被人瞧见又要讥讽她，直到听到有人说“真是县主来了？”
她听到这话，打扫的动作蓦地一顿。
县主？
哪个县主？
“真的是！听说已经被请去堂间休息了，现在好多人都过去看了，也不知道县主今日突然过来是为了什么？”
追月听到这话，心脏忽然不可抑制地砰砰跳动起来。
“你们在说谁？”她忽然出声询问。
外面说话的那几个丫鬟突然听到这个声音都吓了一跳，循声看过来瞧见追月的脸又立刻冷下了脸，她们并不想搭理这个背主还被世子要到身边伺候的追月，连看都没多看，就打算结伴离开了。
可追月却追了出来，穷追不舍地追问她们：“你们说谁来了，哪个县主？是……”
那个名讳已到嘴边，她却不敢说出来。
那几个丫鬟烦不胜烦，本不想搭理她，但看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又忍不住想刺她一下：“你说谁？当然是明成县主！”
“难不成咱们燕京城的县主还遍地开花了？谁都能当县主了？”
“哟，我倒是忘了，你以前还伺候过明成县主呢，如今听到旧主来了，怎么，你还想过去看看？”那丫鬟说完又呸道，“你也有这个脸去？！”
“我要是你，只怕现在都得找个地洞钻进去，背主还敢来咱们世子身边伺候，你这种人要放在咱们村子里，那都得被抓去浸猪笼！”
追月被她这番话说得脸色煞白，脚步也虚浮地往后倒退。
那说话爽辣的丫鬟见她这样还想再刺她几句，却被身边的同伴拉住胳膊，“好了，你同她废什么话？我们快去看看县主到底做什么来了。”
这才把人拉走了。
追月看着她们离开的身影，苍白着脸站在原地。
明明头顶的太阳很大，甚至照得人头晕目眩，可她却像是身处寒窖之中，身边都是冰封之地，她浑身寒冷，忍不住打起寒颤，她已经站不住了，只能蹲在地上，她伸出双手环抱住自己，想借此给自己取暖，却无济于事，她依旧冷得在打颤。
眼泪忽然抑制不住一般一滴滴往下掉，很快她面前那块地的颜色就比别处深了许多。
追月的眼睛已经模糊了，却还是控制不住继续往下掉着眼泪。
“姑娘……”
嘴里轻声喊着这个名字，她哭着轻声哽咽道：“我错了，我知错了。”
她后悔了……
她后悔了！
她一点都不喜欢现在的日子，她想回去，她想回到姑娘身边去，她想回到徐家，回到有惊云陪在她身边的日子，回到跟她们打打闹闹说说笑笑的日子。
对、回去！
追月那双原本黯淡的眼睛忽然变得明亮起来，姑娘来了，她去跟姑娘说，她去给姑娘磕头给姑娘认错！
怀揣着这一份希冀，追月忽然抬起胳膊抹干眼泪起来，她大步往前走，想跟着那些人一样往外跑去见姑娘，可她只是起身跑了两步，就忽然停下了步子。
前面道路宽敞。
可她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屏障控制住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前面那条路，无法再往前动身，她想到惊云与她说的那些话，想到姑娘最后看向她时失望的眼神，她知道她回不去了。
她这辈子都没法再回到姑娘身边去了。
想到这个结果，追月终于抑制不住痛哭出声。

第212章 陈氏给云葭行礼
陈氏已经知道云葭来了，就如云葭所想的那般，陈氏这阵子因为崔瑶的嫁妆的确心疼得吃不下也睡不着，还接连为着钱跟裴行昭吵了好几次。
他是嘴巴动动就好像钱会从天上飞下来，顾着自己的面子和不想在他老爹面前丢脸，把所有的事情都抛给她。
至于她那个阳春白雪养出来的儿子对这些则是一概不懂，只觉得这些东西是崔瑶的，就理应还给那个小畜生，还劝她不要太在意。
不在意？
她怎么可能不在意？
家里一切用度要钱，人情往来也要钱，平时还得为着他们父子打关系花大量的钱，这些年如果不是她撑着贴补着，就裴家那点用度早就坐吃山空了！
现在反过头来倒是开始责怪她了！
陈氏心里简直恨得要死，偏偏还没办法说，只是以前只是看裴行昭和青山寺那个老头子不顺眼，现在连带着看自己的儿子都有些烦了。
甚至无数次后悔是不是不该把自己的儿子教得这么不通庶务，他但凡有点脑子，跟她一条心也不至于说出这样的话！
陈氏活了几十年还是头一年觉得这日子这般煎熬，就跟被人下了蛊似的，自打徐云葭醒来之后，她这日子就一日不如一日，滋补的汤药每日一贴贴落肚，才让她勉强还攒着几分精神没有彻底败倒。
这几日当着常山的面还得伪装，不能让人看出来，若不然借由他的口传到青山寺那个老头子的耳中，谁知道那个老头子会怎么看她。
等今早总算把常山送走之后，陈氏就彻底压不住心里的那点火了，接连处罚了好几个下人以泄心头之恨。
可再怎么泄愤，事情已然成定局，她再怎么生气都没用，好在总算也不是一无所有，若不然陈氏只怕得咬碎一口银牙，多年辛苦付诸东流，还白耗了心力和时间。
今日午间被李妈妈劝着喝了安神汤勉强睡了两个时辰，刚恹恹起来就听下人来报说是“明成县主来了”。
陡然听到这个称呼，陈氏还有些没能反应过来，直到李妈妈恰时在身旁补充了一句：“是徐大姑娘。”
陈氏的脸几乎是唰得一下就立刻沉了下去。
“她来做什么？”陈氏现在一听到跟徐家有关的人和事就没好气，仗着裴行昭不在，她二话不说就沉着嗓子冷着脸发话道：“把她给我赶出去！”
可谁敢？
现在的徐云葭可不单单只是诚国公府的大姑娘了，她更是圣上御封的明成县主，就算裴行昭在这，依着他的官职都得给徐云葭请安问好呢，更不用说如今还什么诰命都没有的陈氏。
这也是陈氏最为生气的事情。
所以她才会如此在意裴有卿的成绩，盼着他能早日高中，或是早日能接管这信国公府，日后可以给她挣个诰命。
无人敢说话，李妈妈只能硬着头皮同她说：“夫人，县主她……已经被请进来了。”
“你说什么？”
陈氏一听这话，脸色立时变得更为难看起来，她怒道：“谁的主意这么大，我还没发话，就敢把人给我放进来了！”
李妈妈自然不会隐瞒，忙报了个名字：“外院的曾管事做的主。”
但她也知道曾守仓这样做是正确的，眼见陈氏脸色难看，她只能继续硬着头皮同她说道：“您也别怪曾管事，如今那位的身份毕竟不一样了，而且一直让她待在外面，若是被左邻右舍瞧见，又不知该怎么非议我们家了。”
“再说二爷不是还想让您……”
话还没说完，就先收到了陈氏的一记白眼，知道自家夫人是还对明成县主心存芥蒂，不肯接纳，李妈妈自然也连忙闭紧了嘴巴，不敢再多说什么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陈氏还沉着脸坐在椅子上。
就在李妈妈迟疑着要不要寻个由头去跟那位县主大人说声夫人身体不舒服的时候，陈氏终于冷着脸发话了：“走，我倒是要去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
陈氏说完就站了起来。
李妈妈自然不敢耽误，忙跟着人一道出去了，先前一直不曾说话的梓兰也连忙跟了过去。
走出院子。
陈氏就看见了侯在外面的曾守仓。
“夫人。”
曾守仓看到她出来连忙与人拱手作揖。
陈氏正一肚子的邪火无处撒，忽然看到曾守仓这个自作主张的混账玩意，她的脸色自然不会好看，偏偏曾守仓现在背靠常山，她没法像对待别人似的那样发作他，此刻也只能冷冷看了他一眼便继续沉着脸往前走。
曾守仓一直低着头，听到脚步声走远方才敢悄悄松了口气站直身子，就这会功夫，他的后背和额头都已经变得汗津津的了。
曾守仓抬起胳膊擦了擦额头，目送着陈氏离开的方向，他另择了一条小路离开。
……
今日酷暑。
即便李妈妈撑着伞，梓兰在一旁打扇，陈氏还是觉得炎热非常，越往前走，她心里那股邪火就越甚，以往云葭来府里，哪次不是她上赶着去她屋子里拜见她的，如今倒好，竟让她大老远过去，倒像是她特地去请见她的。
想到这。
陈氏心里的怒火就没消下来过！
她是一万个不想见徐云葭，甭管裴行昭说得有多好，但她就是不待见徐云葭，说来也是奇怪，以往她也是真心疼爱过徐云葭的，可如今，她是越来越不待见徐云葭了，就像是成了天生的仇对，她总觉得只要徐云葭过得越来越好，他们一家人就会变得越来越倒霉。
尤其看到这阵子子玉为她做了那么多，她对徐云葭更是一肚子的埋怨。
但她心里到底还忌讳着裴行昭，他拿捏着她最大的秘密，若让他知道徐云葭来了家里，她还敢不见她，鬼知道他又要想出什么法子招待她，只能憋着一肚子的气继续往前。
可近堂屋，看到不少人都在外面围观，陈氏的脸立刻又沉了下来。
李妈妈扫见她的脸就在心里暗骂一声，这些没脑子的东西！不等陈氏发火，她率先出声训斥，那些下人看见陈氏过来也纷纷变了脸，跟陈氏请了安之后就如鸟兽四散一般，很快就不见踪影了。
然陈氏的脸色还是十分不好看。
“您别生气，回头老奴去教训他们。”李妈妈跟陈氏小声说道。
陈氏看着近在眼前的堂屋，就算再生气，她也没在这个时候撒火，她可不想在徐云葭面前丢脸，要进去的时候，她还特地让梓兰检查了一番她的妆扮，确保没有问题，这才抬脚进去。
是不肯输了阵仗的。
走进堂屋。
完全不同于外面的炎热，开着窗子放着冰块的堂屋十分凉爽。
云葭坐在上首主位，罗妈妈和惊云站在她的身后，而她身边的紫檀木方桌上琳琅满目放着各色瓜果茶点。
这招待贵宾的阵仗让陈氏就跟生吃了活苍蝇似的，脸色奇差无比。
在自己家被人占了主位，自己则只能站在下首看着她，这让陈氏心里如何不憋火，看着此刻坐在主位端着一盏花茶神情从容静如淑女一般的徐云葭，等李妈妈和梓兰与人行完礼，陈氏终是没忍住沉下脸，质问道：“你来做什么？”
话音刚落。
云葭还未说什么，她身后的罗妈妈就立刻沉下脸怒斥道：“大胆！”
陈氏被这一道突如其来的怒声吓得身子都抖了一抖，等反应过来，她的脸色又是一沉，好啊，又是这个罗氏！当初就是她上门来退亲，还装模作样害得她家被别人议论，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如今竟然还敢出言说她大胆。
陈氏还从未被人这样高声训斥过，尤其说这话的还是一个低贱的老仆！
这让她如何能忍？陈氏没有理会罗氏，而是把一腔怒火都对准了云葭：“你就是这样管教下人的？！”
她是还没认清自己的身份，以为云葭还是以前那个听从她服从她样样以她为先的徐云葭。
可她认不清现状，自然会有人让她认清，罗妈妈还要训斥，云葭便出声了：“妈妈。”
轻轻两字就阻了罗妈妈后续的声音，罗妈妈没再说话，继续沉默地站在云葭身后，而原先一直端坐着的云葭也终于抬起头，她掀起眼帘看向眼前这个怒火滔天像是愤懑至极的陈氏。
并非头一次看见这样的陈氏，从前只要裴有卿帮她，陈氏就会摆出这样一副面孔，但记忆中最后与她打交道的陈氏却是一脸意满志得的样子。
因为有了所谓的孙子，又见她跟裴有卿感情破灭，生了病，所以她这位好婆婆便上赶着来问她拿权了。
她至今还记得陈氏当时与她说的那番话。
“男人哪有不偷腥的，何况子玉对你已经够好了。”
“成亲三年，他没碰你一次，碍着你的脸面，我给的丫鬟他也不肯受用，如今不过是喝醉酒出了个差错，你倒还怪起他了。”
“我看你如今也没什么心思管家了，免得被你弄得一塌涂地，还是把中馈交出来。”
“别人家的媳妇哪有像你这样爱妒忌的，妇有七去，若不是子玉喜欢你，就你这样的，早就要被我赶出家门了。”
要说陈氏有多喜欢那个孩子，其实也未必。
陈氏自己就最为厌恶那些庶子庶女，那个孩子甚至于那个女人也不过是陈氏拿来恶心她的手段，作用也不过是离间她跟裴有卿的关系，逼着他们分开。
她做到了。
她的确被恶心地不行。
……
前世那些冷嘲热讽仿佛穿越时空徘徊在她的耳边，可即便是前世的徐云葭都不会在乎陈氏说的那些话，更遑论是如今了。
陈氏所看中的中馈大权对她而言从来不过尔尔，如果不是因为嫁给裴有卿，她根本不想沾染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东西。
陈氏要，那就给她。
云葭仍端着茶盏，花茶的香气十分怡人，看着面前那位冒着火的昔日故人，云葭神色平静，慢条斯理地同人说道：“不知我家妈妈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竟劳裴二夫人如此大动肝火？”
“你还来问我？”陈氏简直不敢相信，跟见了鬼似的质问徐云葭，“你没看到她刚才怎么对我的？！”
身后李妈妈见对面罗妈妈的脸色难看，忙低声喊陈氏“夫人”，想劝她别再说了，可陈氏此刻正怒上心头，岂能听得进去她说的话？
她仍冷着脸看着云葭，一副要她给个说法的模样。
云葭没有立刻出声，而是先放下手中的茶盏，而后她双手交叠放于膝盖之上，然后方才看着陈氏缓缓说道：“我的乳母曾是宫里杜太妃的贴身女官，裴二夫人与其在这质问她的言行，不如回想自己可有做得什么不对的地方？”话落，扫见陈氏震惊的面目，似乎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云葭却依旧平静道：“看来二夫人的确不知道，那我便与二夫人好好说道说道。”
“于公，我为客，你为主，主人接待客人，质问客人为何来，我倒不知道裴家的规矩何时变成这样了。”
“于私，我为县主，二夫人自见面至今便大呼小叫，不请安无恭顺，我家妈妈说你一句大胆，二夫人觉得她哪说错了？”
这话一出，别说陈氏三人了，就连罗妈妈和惊云听闻这番话也目露惊讶。
见惯了姑娘从前对陈氏恭敬有加的模样，先前还担心姑娘过来会被陈氏拿捏，如今看见她这样，罗妈妈和惊云终于放下了心里的担忧，挺直脊背继续目视陈氏了。
“你……”
陈氏仍是不敢置信地看着云葭，她的声音都惊得劈叉了：“你、你是要我向你行礼？！”
云葭闻言，抬眸，直视陈氏不敢置信的双眸，微微颔首，她的神态依旧如古画卷中的静女一般，温婉美好，就连说话也是不疾不徐的，仿佛只是在与人闲话攀谈，可她说出来的话就像是一把尖锐的刀子直扎进陈氏的胸口，又像是打在陈氏脸上的巴掌，让她的脸生出火辣辣的疼意：“理应如此，不是吗？”

第213章 自讨没趣的陈氏
陈氏听到这话几乎是当场就暴跳如雷。
她怒不可遏，伸手指着徐云葭，因为太过愤怒，她气得手指尖都在不住颤抖，看着眼前依旧端坐着的徐云葭，她张口就想开骂： “徐云葭，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反应过来的李妈妈急急拉住胳膊，捂住嘴巴。
于是陈氏还未说出口的那些话全都化成了“唔唔唔”的声音，堵在了李妈妈的掌心之下，也因此，她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起来，她怒视着眼前这个竟敢捂着自己嘴巴的李妈妈，横眉竖目，觉得她实在放肆！
还从未有人敢对她做这样的事！
尤其李妈妈现在还是在替徐云葭做事，这个认知让陈氏简直快气炸了！
她另一只没被握住的手当即就要抬起来想用力甩到李妈妈的脸上去，让她明白谁才是她的主子，却听李妈妈苍白着脸小声恳求道：“夫人，她是陛下御封的县主，您不看僧面看佛面，要是传出去咱们就完了……”
“您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想想世子，世子今年还要准备科考呢。”
她说完便朝身后的梓兰使眼色，是想要梓兰一并过来安抚陈氏此刻暴躁的心。
可梓兰恨不得陈氏丢脸，岂会理会她？只埋着头，佯装没瞧见李妈妈对她使眼色，心里却对坐在主位上的徐姑娘暗暗生叹。
她没想到徐姑娘竟然还有这样的一面。
不过就像她先前说的，理应如此，本该如此，有什么不对的？
陈氏从前恃强凌弱仗着身份欺负别人的时候，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也会被人这样对待？又或者说，如果今日来的人不是徐姑娘，而是其余她并不认识或者关系不深的县主娘娘，那陈氏会这样愤怒吗？
不会。
她并不是不知道规矩。
对待常山，她尚且知道克制隐忍，佯装敬重，又岂会对一位贵人如此歇斯底里的大吼大叫？只不过是见惯了徐姑娘对她恭顺有加的一面，所以才无法忍受有朝一日竟会被徐姑娘以规矩迫她行礼，可她也不想想她为何会遭受这一切？
这还不是赖她过往时候自己做的那些混账事？
但凡她知晓一些人情味，有些人性，如今又何至于此？梓兰冷眼旁观，心中却既敬佩也叹服，同时也深刻地明确到了一个事实，徐姑娘是真的不想再嫁进这个裴家了，若不然她不至于做到这一步。
这样就好，梓兰放下心，微垂的脸上也勾勒出浅浅的笑意。
“看来二夫人是真的不懂规矩了。”
罗妈妈看着眼前这副主仆闹剧，讥嘲出声：“既如此，那老奴就好好教教二夫人。”见陈氏把那双怒目对向她，罗妈妈不仅未曾生气，反而迎着她的怒视轻笑了起来，“老奴当初伺候杜太妃，深受杜太妃信赖，杜太妃阖宫上下的奴婢都是由老奴亲自教导的。”
陈氏见罗氏竟胆敢把她比拟成宫里的奴婢，更是怒上心头，她气得脸都涨红了，却苦于被李妈妈捂着嘴巴发不出声，只能狠狠瞪着一双眼睛。
“看在咱们两家过往的情分上，老奴今日便免费指点二夫人一番，也省得二夫人日后出去看见贵人丢人现眼。”
她说完便朝陈氏走去，是要亲自指点她的意思。
陈氏被她气得肝火疼，眼见罗氏越走越近，她抬头朝徐云葭看去，嘴里又用力发出唔唔两声，是在质问徐云葭，可云葭却像是没听到一般，甚至还十分具有闲情雅致地剥了个橘子慢慢尝着，显然是没打算管这件事。
陈氏这下终于明白过来了。
眼前的徐云葭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唯她是从的徐云葭了，她今日过来就是特地来看她受辱的！相处十余年，陈氏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徐云葭，她也从未想过当初那个对她千依百顺、恭顺有加的女子有朝一日竟会变成这副模样，这让她既生怒又心惊！
可真要让罗氏教她，谁知道她会对她做什么？！
陈氏的心里就跟撩了一把烈焰大火似的，但看着越来越近的罗氏以及眼前那个目带祈求脸色苍白的李妈妈，陈氏双眸紧闭，深吸一口气后，她终于抬手拂开了面前李妈妈的手。
她这次没收力，李妈妈直接被她拂到旁边去了。
李妈妈担心她要发脾气，脸色骤变，站稳之后忙朝着陈氏的方向哀声喊道：“夫人！”
陈氏却没搭理她，而是看着眼前这个沉着脸看向她的罗氏讽刺一笑：“不是要我给她行礼吗？行啊，我给她行礼！滚开！”
她说完直接推开面前的罗氏，面朝徐云葭看了过去。
看着徐云葭依旧安安稳稳地端坐在椅子上，陈氏才平复下去的那些怒火又像是被点燃的火星一般砸在茅草堆里簇地一下盛涨起来。
她浑身都在发抖，显然是被徐云葭气得不轻。
今日之事若传出去，她陈双歌在这燕京城中就彻底没脸没地位了，偏偏规矩大如天，她就算想指责徐云葭也无法。
想到这，陈氏的脸色更是奇差无比。
她寒着一张涨红的脸冷冰冰地看向徐云葭，迎着徐云葭依旧平静看着她的双目，陈氏想到什么，最后沉声问了她一句：“徐云葭，你可想过若让子玉知晓你今日逼着他的母亲向你行礼，他会有什么反应？”
陈氏不信徐云葭真的放下了子玉。
她的子玉这么优秀，放眼整个燕京城，几乎就没什么女人不喜欢他的，她就不信徐云葭可以说放下就放下，不过是年轻人意气重，觉得过往时候丢了脸面，如今身份比她高了，又见子玉今日不在家便特地过来耀武扬威，撒气罢了。
说到底还是太过年轻，不知道对于一个男人而言，所谓的妻子和爱情永远比不过血脉相连的亲情，子玉是喜欢她，但子玉更重孝道和责任。
而她此刻这样说也就是让徐云葭明白——
倘若她还想进她家的大门就把她那个劳什子的县主身份收起来，别来她面前狐假虎威，要不然，她如今对付不了她，日后总有法子收拾她！
陈氏想到这，忽然志得意满地看向徐云葭。
同时心里也觉得若是让徐云葭真的嫁给子玉倒也不错，她虽然不喜欢徐云葭，觉得子玉对她太过看重，忽略了她这个当娘的，但她也明白她那个儿子，就算待徐云葭再好也不可能真的忘了她这个老娘，与其她在这拖着不同意，让裴行昭不满，让子玉不高兴，还不如就此随了他的心愿，保不准还能在子玉那边讨到一份好。
最重要的是——
以后关上门过日子，凭她徐云葭如今身份再高，也得对她恭敬有加！身份再高也越不过婆媳的规矩，天理人伦，她有的是法子收拾她！
陈氏心里阴暗地想着，甚至迫切地希望子玉把这个贱女人早点娶回家，好让她给她磕头递茶赔礼道歉。
可陈氏脸上的那点得意还未持续太长时间，就见云葭忽然苦恼般拧了下眉，似乎尤为不解：“夫人自请夫人的规矩，与世子有何关系？”
“徐云葭，你别给我装听不懂！”陈氏冷嘲，“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如果你还想嫁给子玉，那你就——”
“裴二夫人。”
云葭首次打断了陈氏的话：“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两家已经退亲了？还是你觉得裴世子说几句好话，我就又心软了？”
看陈氏面上神情，仿佛在说“难道不是”，云葭失笑：“说来实在好笑，当初不肯让我们成亲怕我影响他功名的是你，如今想让我嫁给他的还是你，二夫人，你这样行事，我实在是有些看不懂了。”
“有些话，我同裴世子已经说得明明白白，如今便再同二夫人说一遍——”
“我跟裴有卿无论今生还是来世，都不可能再在一起，劳二夫人放心，日后尽可自择淑女替世子选妇，不必再考虑我。”
她说得明明白白，见陈氏神色微僵面露惊疑，似乎还在质疑她说的这番话，云葭却懒得开口了。
她今日过来也不是故意想让陈氏行礼丢脸的，只是来了这个裴家，想到自己曾经在这三年所受到的屈辱还有裴郁那无人问津的十六年……
她就没法原谅陈氏。
无法原谅，那就不原谅，既然她如今有这个本事能迫陈氏低头，自然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云葭依旧端坐在椅子上，闲问陈氏：“二夫人现在可还有别的话要说？”
陈氏无话可说，她甚至惊得说不出话。
她设想过许多种可能，甚至想过如果真的依着裴行昭的意思让子玉娶徐云葭进府，她们之间会如何？她跟她要如何相处？再像以前那样肯定不可能了……可设想过那么多，但陈氏从未想过徐云葭竟然真的放下子玉，不肯再嫁给他了。
不是故作矜持不是口不择言，她是真的不打算跟子玉在一起了。
这、
这怎么可能？
这个认知让陈氏震惊，也让她莫名有些心慌意乱起来，她看着眼前这个沉着冷静的徐云葭，她反而成了那个口不择言的人，“你、你怎么可能放下子玉？这不可能、不可能！”
罗妈妈先前一直不曾说话，听到这话却再次对着陈氏沉下脸：“放肆！”
她此刻也顾不上所谓的规矩了，一张怒容正对着陈氏，厉声斥道：“你当你家儿子是什么金镶玉的香饽饽不成？由着你们家想娶就娶，不想娶就不娶！我们姑娘早同你们家没有关系了，要是日后再让我们家听到你们家跟我们姑娘攀关系，连累我们姑娘名声受损，就别怪我们家不顾以往情分了！”
她一顿话说完，看着陈氏神色怔怔，又是一记冷哼：“二夫人若是再这么不懂规矩，就别怪老奴亲自教您规矩了！”
陈氏没说话，她沉默地看着徐云葭。
看着眼前这张温婉又冷清的模样，清楚今日自己这一个礼无论如何都得行了，陈氏沉默半晌，最终还是咬紧自己的银牙低下头朝着云葭的方向屈膝半蹲行了个全礼，嘴里是生硬无比的一声请安：“妇裴家陈氏给明成县主请安，县主金安万福。”
她请安的时候，低着头，那双微垂的眼睛里面抑制不住化作最大的恶意，心里更是暗暗道：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今日屈辱，她要徐云葭百倍千倍偿还！！！
陈氏请完安就立刻站了起来，沉着一张脸看着徐云葭质问道：：“行了吗？”
罗氏看她这般模样就直皱眉，她还欲说话，云葭先点了头：“可以。”
陈氏听闻之后鼻间发出一声冷哼，她以为云葭今日过来就是为了来羞辱她的，如今屈辱结束，她当即就想甩袖走人，可身子才侧过去，还未往外走出去，身后就又传来云葭的声音：“我还有话同夫人说，夫人这是想去哪？”
“徐云葭，你到底要做什么？！”
就算泥人尚有三分性子，更何况陈氏从来不是什么温婉好说话的人，她今日受此屈辱本就怒火中烧，偏偏云葭还几次阻拦，她掉头往身后回看，盯着徐云葭就说道：“就算你是圣上亲封的县主，大燕律法应该也没条律规定县主能强留主人陪你说话吧？”
“县主娘娘！”
她冷声讥嘲，“今日妇身体不适要回去歇息了，您想留就留，妇是没法再招待您了！”
她也算是彻底跟云葭撕破了脸面，无所顾忌了。
可对比陈氏怒气沉沉的脸，云葭的神情却依旧平静，她甚至好整以暇等陈氏说完方才开口：“夫人说笑，我自然是有事找你才会过来。”
“夫人便是身体再不适也劳请等等，若不然我只能等裴二爷回来与他说了，亦或是——我辛苦一趟，亲自去青山寺与老国公说？”
见她不仅搬出了裴行昭，就连青山寺的那位都抬出来了，陈氏心下一惊，脸色又跟着沉了下去，只是这一次却不仅是因为生气，还有不解，她没再往外走，重新转过身看着徐云葭，沉声质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徐云葭却没立刻出声，而是朝陈氏身后的两人看去，目光在梓兰身上略作停留，又不动声色地转开：“请夫人让无关人等先出去。”
陈氏岂会听她的？沉声质问：“你到底要做什么？！”
云葭目光淡淡凝视她，红唇微启，只吐出两个字：“嫁妆。”
仅这两个字就让陈氏脸色震变，李妈妈的脸色也没好看到哪里去，她原本老实本分站在一旁，此刻却惊得骇然抬头。
两人这副模样全落于云葭的眼中。
云葭知晓这件事情跟这位李妈妈也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倒也正常，李妈妈是陈氏的乳母，在她身边陪侍多年，算是陈氏为数不多信任的心腹，有些事情，梓兰或许不知道，李妈妈却不可能不知道。
而她让无关人等退出去，自然也不是为了李妈妈。
“现在夫人能让她们出去了？”云葭问陈氏。

第214章 陈氏瘫倒在地
“夫人……”
身后传来李妈妈微弱的声音，若隐若现的颤音藏着抑制不住的害怕。
陈氏见她这样，脸色更是一沉，她没回应李妈妈的话，而是目光直盯着云葭，头也不回发话道：“出去。”
留这么一个废物在这，只会更加让人察觉出端倪。
梓兰率先反应过来，她神色微变，连忙拉着李妈妈就往外走。
听到脚步声远去，陈氏冷眼看着云葭质问道：“什么嫁妆？崔瑶的嫁妆不是已经给你们送过去了？徐云葭，你别是现在故意来讹我！”
不等云葭说话，她又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可就想差了！”
陈氏边说边嗤道：“今日把嫁妆送出去的时候，我特地让人一件件比对过检查过，你若是不相信，大可以去问府里的管事，或是你亲自跑去青山寺问常山，你不是最信任他了吗？”
她语带嘲讽。
云葭却并未生气，仍是神色平静地看着陈氏说道：“我自然不是问嫁妆册子上的那些东西，我是来问那本嫁妆册子以外的东西。”见陈氏神色微变，云葭继续淡声问道，“二夫人把他们都藏到哪里去了？”
短短一句话就让陈氏骇得瞪大眼睛。
心脏仿佛漏跳了一拍，整个世界都变得安静起来，陈氏睁大着眼睛，呆若木鸡般看着云葭，呼吸仿佛都在这一瞬停了下来，只是一息过后，所有的鼓噪又重新回归，心跳快得好似即将要从胸腔里面跳出来，发出突突突突的声响。
她不敢置信、甚至觉得不可思议。
陈氏率先出现的反应是觉得徐云葭这是在诈她，她怎么可能知道嫁妆的事？可这个怀疑只出现了一瞬，很快又被她打消了。
从徐云葭还是一个奶娃娃起，她就已经认识她了，徐云葭可以算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以前还有人说他们亲若母女。
的确。
现在的徐云葭让她觉得有些陌生，但以陈氏对她的了解，她知道徐云葭绝对不会打没把握的仗，如若不是她知晓嫁妆真的出问题，不可能这样找上门。
是谁？
究竟是谁透露了消息给她！
陈氏的大脑就如旋转的风暴一般快速运转，她做事一向小心，尤其是在崔瑶那些嫁妆上面，就连她的许多心腹都不知情，除了……
除了李氏！
心跳再一次停下，陈氏的脊背都僵硬住了。
是了。
今日李氏还去徐家送嫁妆了……
陈氏不敢深思，她亦不敢确定，在这个裴家，她谁也不信，但对李妈妈，她却还有几分从小仰仗的信赖和信任在，这都是因为李妈妈从小奶她，又跟了她多年。
没有显露出自己心里的慌张，陈氏依旧沉着一张脸与云葭说道：“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嫁妆就那些，你若不相信，自可以派人去崔家的清和老家问他们要嫁妆单子查看。”
她说这话的时候，其实自己心里也有些紧张，显然是在赌了。
当初慧仪贵妃死后，崔家便开始被先帝清算了，崔瑶的父母兄弟离开燕京的时候几乎算是逃命去的，许多东西和家奴都未能带上，她现在也只能赌了，赌那份嫁妆单子已经不在了。当然，若是徐云葭真的派人去清河查看，那她大可以也派人过去，中途出个什么意外，谁又会知晓呢？
陈氏在心里想着这些，忽然听到一声轻笑。
分辨出来是徐云葭的笑声，陈氏皱眉，她抬眸看向徐云葭，张口想说话，便听云葭温声同她笑道：“二夫人可听过一句话？”
陈氏猜想不会是什么好话，索性不接这个茬。
云葭看着陈氏，一字一句补充完：“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有些东西不是不在了，就不会有人知晓了。”
见陈氏眉心拢得越紧，跟聚了一拢小山似的，云葭却没再同陈氏说话，而是与罗妈妈说道：“妈妈，你与她说。”
“是。”
罗妈妈朝着云葭的方向轻轻应了一声，转身面向陈氏的时候又是一副不怒自威的模样：“当年诚国公夫人出嫁，慧仪贵妃曾送给夫人一支绿雪含芳簪，老奴不才，不仅亲眼目睹过这支绿雪含芳簪，还知道这支簪子是先皇所赐，当日一并做了崔夫人的出阁礼，成了崔夫人的陪嫁压了箱底。”
陈氏听到这番话的时候，脸色已经逐渐变得苍白起来了，她没想到还有这一茬！
绿雪含芳簪……
她的确在嫁妆单子上看见过这支簪子。
可她当初见那支簪子平平无奇，与其余珠宝并无什么不同，便也没当一回事，没想到那竟是先皇送给慧仪贵妃的！
“一支簪子，谁知道崔瑶放到哪里去了？又谁知道这支簪子究竟在不在嫁妆里面！”即便心里已经慌得不行，但陈氏还在努力强撑，“你拿一支谁也不知道的簪子来与我说，我怎么知道是不是你故意在讹我！”
“我还是那句话，如果你觉得少了东西，大可去跟崔家对峙，倘若从崔家那边拿到嫁妆单子，两厢比较，的确有什么漏缺的东西，那你再来与我说这些话！若不然，即便你是陛下亲封的县主，也不能这样随意污蔑人！”
云葭根本懒得说话，甚至连看也没看她。
“二夫人大可不必这般色厉内荏，我们既然过来就不可能平白污蔑了你。当年崔夫人出嫁，慧仪贵妃给得可不止这一支簪子，其中还有一对蓝白琉璃珠镶嵌金镯、一套镶翠玉莲瓣金碗、一尊双麒麟护灵芝紫玉香炉……”
罗妈妈连着报了十几个名称。
陈氏最开始还能勉力强撑，可越往后听，听到那些熟悉的名称，想到那几个物件的模样，她的脸色就越来越白、越来越白，到最后她已听得手脚发麻、脊背发寒。
徐云葭果然不打没准备的仗。
她脸色苍白，心跳也咚咚咚咚跳个不停，在那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中，陈氏还想用先前的话为自己诡辩。
只要徐云葭拿不出证据，就没人敢奈何她，只要徐云葭拿不出证据……
“还有一件事，二夫人或许不知道，宫里每位贵人但凡赏赐什么东西都会有专门的女官记录，老奴不才，但也知道当年崔夫人出嫁的时候，慧仪贵妃所赐的物件都登记在册，若是二夫人不信，我家县主不介意进宫问皇后娘娘赏看一番。”
扑通一声——
听到这番话的陈氏再也撑不住瘫倒在地。
她的脸已经变得死白死白，只怕冬日的雪都比不过此刻陈氏的脸，她双目失神、不敢置信地跪坐在地上。
“二夫人，老奴最后问你一声，你要我们县主亲自进宫去问皇后娘娘吗？”罗妈妈看着瘫倒在地的陈氏，倾身，弯腰，几乎称得上是好脾气地问陈氏。

第215章 要回嫁妆
“不、不、不！”陈氏听到这话豁然抬头，她没看正站在她眼前的罗氏，而是直接越过她去看她身后的徐云葭，再次面对云葭脸上的沉静时，陈氏的心里已经来不及生怒了，只余压抑不住掩藏不住的惊慌，满脑子都是刚才罗妈妈说的那番话……
倘若、倘若宫里那些贵人真的知道她做了什么，倘若这件事真的被人捅出去，她就彻底完了，到时候就连子玉的前程也会被她牵连。
不行、不行！
她绝对、绝对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陈氏脸色煞白地瘫坐在地上，此刻的她哪里还顾得上别的？什么脸面、尊严都比不过隐瞒住这件事！她不能出事、子玉更加不能出事！
她汲汲营营到现在，为得不就是子玉？
如果就连子玉都出事了……
不、不行！
她想爬起来，却苦于没有力气，手撑在地上想撑起来最后还是重新跪坐了回去，最后她索性膝行着爬到云葭的面前，抓着她的裙角就开口乞求道：“悦悦、悦悦，你不能这样对我！”
“我是你的陈姨，从小疼你长大的陈姨啊！”
“你的及笄是我亲手操办的，你第一次来月事，我还给你煮了红糖水……”
“是、这阵子我是糊涂了，可这么大的事，哪里是我一个女人能做主的？你也知道当家有多难，你可以怨我、怪我，但你不能这么对我啊！”
云葭垂眸看着眼前跪坐在地上抓着她裙角的陈氏。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陈氏竟然会这样低声下气地向她祈求，一如……当初的她。
云葭曾经也这样祈求过她，不止一次。
阿爹出事的时候，她祈求陈氏能帮忙派人去找阿爹的尸首，阿琅杀人入狱的时候，她也曾向她祈求可以伸出援手帮帮阿琅。
可每一次，无论她怎么祈求，等待她的只有拒绝，以及一句“你现在已经是我们裴家的媳妇了，事事该以裴家为主，别总是记着你那个娘家！”
而如今——
看着眼前这个跪坐在地上涕泪横流祈求她的女人。
痛快吗？
云葭扪心自问，发现也不过如此，她既不感到兴奋，也没有因为她的这番话而感到动容，概因她早已知道眼前这个女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如今这样祈求也并非因为她已经意识到错误了。
她不过是害怕这件事会因此毁掉她跟裴有卿的前程罢了，所以才装出一副痛哭流涕、后悔不迭的模样。
还真是知道怎么摆弄人心。
云葭为她先前忆起的那些往昔而感到好笑，她相信陈氏当初待她的确有几分真心，可那一份真心太少太少，少到任何一件事情都能击毁她。
所以她会因为阿爹快出事而迫不及待与她退婚，也会因为裴有卿对她过分关心忤逆她而对她生厌生恨。
这样的一份感情，她何必记得？
她不会因为这些过往时候所谓的恩情而被裹挟，她又不是没有回报过。
所以陈氏如今与她谈论这些实在没有必要，云葭缩回自己的脚，惊云则走上前从陈氏的手里拿回她的裙角，细细抚平之后方才退下。
“我可以不进宫去与贵人说，但——”云葭说到这，忽然一顿。
陈氏这次学聪明了，见云葭停顿立刻满怀希冀地仰起头，顺势接过话：“但什么，你说，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去做！”
云葭便说：“不在嫁妆单子上的那些东西，想来你这些年应该也已经盘卖出去了。”见陈氏面露难堪，云葭未曾理会，而是继续往下说，“如今再想找回想来也不容易，但该还该赔，你自然也少不了。”
陈氏听到这话，心里就是一沉。
放在膝盖上的手不知何时握了起来，她沉默片刻方才与云葭说道：“悦悦，不是我不给，实在是家里没钱。”
“一个女人支撑起一个家有多难，你不是不知道。他们男人嘴巴一张一合就只管要钱，哪管别的？这些年，别说你崔伯母的，就连我的嫁妆也所剩无几，要不然我又何苦去动你崔伯母的嫁妆？”那样一大笔钱，陈氏自然舍不得给出去，索性便与云葭打起感情牌。
她一边打一边低头抹眼泪：“如果大嫂还在也肯定不会坐视不管的，她是最心软的人了。”
现在倒是又知道喊大嫂了。
云葭原本的情绪其实还挺平静的，她对陈氏怨过恨过，但上苍给她机会让她从头开始，不是为了让她沉溺在那些痛苦和怨恨之中。
陈氏也不值当她耗费那么多的时间在她的身上。
可如今看着陈氏在这装模作样，还提起了崔伯母，想到那夜裴郁与她说的那些话，想到这些年他所经历的那些苦难和折磨，想到他小小年纪就被带回家不准去书院读书，好不容易高中还被人下药阻止去科考，云葭这心里就没法不生气。
她冷眼看着陈氏，声音也不自觉冷了下去：“如果崔伯母还在，裴家轮不到你做主，裴郁更不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扫见陈氏骤然变得僵硬的脸，云葭却依旧冷言说道：“你现在倒是念起崔伯母的好了，可你在动用她那些嫁妆的时候可曾想过她在这世上还有个儿子？”
第一次被一个晚辈当着面骂，就差指着鼻子骂她不是东西了。
陈氏心里那股子怒火再一次压不住了，她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还是畏于徐云葭如今掌握着她的秘密而不敢动弹，只能强行压抑着心里的怒火，认起错：“是、在郁儿这件事情上，我的确有做得不对的地方。”
“可我要管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各类琐事积压着，郁儿那孩子又向来是不爱与人来往的，我跟他终究隔了一层，便是想管也管不了。”
云葭见她如今还在狡辩。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直接训骂她一顿，可红唇微启，最终还是作罢了。
对于陈氏这样的人，无论说什么，她都会自我狡辩，把自己当做苦主，觉得所有人都亏欠她，她永远不会知错认错。
至于让她向裴郁赔礼道歉，想来裴郁也不稀罕。
她冷眼凝视陈氏，终是没在这件事情上多说什么，只重新道：“二夫人不必与我哭穷，你有没有钱，你比谁都清楚。”
原本还在打感情牌的陈氏听到这话，心下又是一个咯噔。
她抬头，看着眼前这个面色较起先前已冷了不是一星半点的女子，四目相对，看着那眼眸中的一片漆黑和冷色，陈氏还未来得及说话，便听云葭看着她淡淡说道：“万宝阁、竹语斋还有城外那个温泉庄子不都是二夫人的吗？”
“你……”
陈氏的瞳孔都猛地紧缩了一下，她不敢置信地看着云葭，满面霜白，怎么也没想到就连这个秘密都被她挖出来了！
她如何得知？
她怎么会、怎么可能知道？！
这件事就连裴行昭都不知道，除了……
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名字。
又是李妈妈！
陈氏眸光震动，嫁妆、宅子、铺子……这些所有跟崔瑶有关的东西，普天之下，除了她之外，只有李妈妈知道。
怎么就这么巧？今天她刚跟着人去徐家送嫁妆，徐云葭就知道了嫁妆的数目不对，现在就连这些东西都被她知道了！
陈氏本就多疑，此刻竟也忍不住深思起来。
李妈妈是不是被徐云葭收买了？徐云葭究竟是什么时候收买李妈妈的？除此之外，徐云葭还知道她多少秘密？她越想越慌，越慌，脸色就越发惨白，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即便曝露在阳光之下也无法恢复一丝血色，她瘫坐在地上，脑海中思绪快速纷转，最后却什么都转不了了。
陈氏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黔驴技穷。
罗妈妈并不知道那些铺子宅子是怎么回事，她也未去深思，只是见天色越来越晚，而陈氏还在这边装死，便冷声开口了：“二夫人想清楚没，是给钱，还是我们去宫里让皇后娘娘做主？”
陈氏的嘴唇就跟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一样，她几欲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也什么都不肯说，那些都是她汲汲营营这么多年才悄悄置办下来的产业啊，她这些年全倚仗着这些才能过上好日子，才能在那些贵妇人的圈子里如鱼得水、来去自如。
要不然光靠裴家那些钱，怎么够？
已经没了崔瑶的嫁妆，如果再没有这些东西，那她以后还怎么过日子？
云葭见陈氏的脸色一会青一会白，眉眼之间的犹疑不断，就知道陈氏舍不得，她亦不说话，只是忽然站了起来。
陈氏现在对一点点风吹草动都敏感得不行，此刻见云葭忽然站起来，一副要离开的模样，立刻慌张起来：“悦悦，你……”
话还没说完，外面忽然传来一道请安的声音：“世子，您回来了！”

第215章 裴有卿懊悔
说这话的是梓兰。
她故意提高声音，是在提醒云葭。
果然，这一道声音传进来，屋内众人神色各异。
罗妈妈和惊云纷纷转头看向云葭，原本正要再次出声祈求云葭的陈氏则看向门外，待看到一个熟悉的月白色身影正往这快步走来的时候，她头先的反应就是不能让子玉看到这副画面，她下意识要撑地起来，但思绪只在一瞬间就产生了变化。
假如子玉看到，假如子玉替她开口向徐云葭求情，是不是那些东西她就不用给了？是不是她就不会出事了？
虽然徐云葭嘴上说得好听，说跟子玉男婚女嫁再没有关系了，但他们到底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
十多年的情分，又差点要做夫妻，她不相信徐云葭对子玉真的一点感情都没有了！
因着这一点小心思，陈氏原本撑在地上的手便未再继续按下去，而是收了回来重新放在膝盖上。
“姑娘。”
罗妈妈看陈氏这样，微微皱眉，她走到云葭身边低声喊她。
云葭自然听出了她话语之间的担忧。
“没事。”
她淡淡一句后亦朝门外看去。
见一俊朗青年大步朝这走来，离近之后甚至还能看到他脸上挂着的喜悦之色。
裴有卿的脸上的确挂着喜色，他怎么也没想到云葭今日竟会来家中，自那夜分别之后，他们便再未见过，先前回到家中，远远看到那辆熟悉的马车，他还不敢相信，只当自己是太过思念，产生臆想眼花了。
未想直到他到了府门前，那辆马车还是没有消失，门房还来与他禀报说是“明成县主来了”。
裴有卿先是怔愕、不敢相信。
但很快他便喜不自胜，连话都来不及多说一句，他便急匆匆往府内走了，打听到云葭在哪之后，他更是一刻不停、步履匆匆过来了。
他不知道云葭为何而来，但心中却抱着无限的期待。
他原以为云葭这辈子，至少现在是不愿意再踏足他家了，如今她肯过来，如何能不算是一件好事？一路心脏咚咚，欢喜之意就没从他的眉梢眼角下去过。
待走进院子，他亦看到了屋内的人，在与云葭四目相对之际，他脸上的那抹笑意便扩散得越发厉害了，一声“云娘”就要脱口而出，他忽然扫见屋中另一个人。
他的母亲竟然跪在云娘的身边。
刹那间，裴有卿停下步子，他近乎不可思议地看着屋子里面，以为自己又一次眼花看错了，但等眼睫眨了好几下，眼前的情形还是那般。
他的母亲真的跪着！
裴有卿不敢置信，脚步却先一步往屋中走去。
顾不上和云葭说话，裴有卿先朝陈氏走去，他屈膝半蹲伸手想扶人起来，嘴里跟着问道：“母亲，您怎么……”话还未彻底说完，裴有卿就看到了母亲脸上的泪痕，他眸光震动，余音彻底消了。
他目光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母亲。
未几，他忽然仰头，去看站在一旁的云葭，再次四目相对，看着云葭漆黑眼眸中的冷色，裴有卿忽然心如刀绞，他第一次，沉默地凝视了云葭好一会，而后继续沉默不语地回过头扶母亲起来，待扶人入座，屈膝拍掉她膝盖上的尘埃之后，他方才重新起身看向云葭。
“世子，我们……”
罗妈妈见裴有卿脸色不好，正想出声替云葭解释，便被云葭握住了胳膊止了她后续的话。
屋中重新变得安静下来。
云葭直视着裴有卿的眼睛问道：“世子何故这样看我？”
裴有卿见都到这种时候了，云娘竟然还能这样冷静甚至称得上冷酷地与他说话，他的心里再次狠狠一痛，就跟被拇指大小的针凿狠狠在心里扎了一个洞似的。
他知道云娘心中有气，但母亲毕竟是长辈，她如何能？
他不知该怎么同云娘说，只能目光复杂地看着她：“云娘，母亲毕竟是长辈，你如何能……”
罗妈妈一听这话就变了脸，她早知世子会误会，正想替姑娘解释，惊云率先沉不住气，怒视着裴有卿，不满出声：“世子，您知道发生了什么吗？就这样指责我们姑娘！”
裴有卿看她：“不管发生什么，天理伦常，母亲都不该给云娘下跪。”
“你！”
惊云听到这话，简直气得要死。
还想再说，同样被云葭握住胳膊。
与她跟罗妈妈的气愤不同，云葭的神情十分平静，她似乎早料到会是这样了，又或许是她早已不在乎裴有卿是如何看她了。她就这样平静地直视着裴有卿复杂的神情，在他痛心疾首的注视下淡淡开口：“世子在指责别人之前，是不是该先问问你的母亲到底做了什么？再问问你的母亲是谁让她如此下跪的。”
裴有卿蹙眉，在场这几人，除了云娘有这个资格和本事让母亲下跪，还有谁？难不成母亲还会自己下跪不成？
他在云娘的注视下，心下隐隐一惊，难道真的是母亲自己下跪的？
可为什么呢？
他回过头去看陈氏，英眉微蹙。
陈氏正为自己儿子刚才的做法而暗生欣慰，果然，无论子玉多喜欢徐云葭，他在乎的还是她这个做娘的，直到察觉到子玉的回视，看到他皱眉，陈氏稍才收敛了一些心里的喜悦，红着眼眶哑声同裴有卿说道：“子玉，你别怪悦悦，是我做错了事，与悦悦没有关系。”
裴有卿一听这话更是心惊，还真是母亲自己下跪的，为何如此？他双眸微睁，不敢置信地看着母亲，那他刚才岂不是误会云娘了？
他神色微变，刚想回过头同云娘道歉，可还不等他有所动作，就被母亲拉住了胳膊：“子玉，你帮我跟悦悦说说好话，就说我知道错了，让她原谅我这一回。”
这话严重地让裴有卿都不禁深锁起眉头：“您到底做了什么？”
陈氏其实并不愿说。
这种话说出来，实在有失脸面，但她越过子玉看了一眼徐云葭，看到她冷漠的侧脸，知道今日若不说清楚，肯定没完，相比那几间铺子，此时脸面也算不了什么了，左右她今日在徐云葭面前丢的脸也已经够多了！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
铺子没了就真的没了，而脸面没了，以后她还能挣回来！
这样想着，陈氏最终还是埋头把事情说了出来，她自然不可能老老实实全都交待得一清二楚，隐隐晦晦的，虚藏了许多事，只说为了裴家，家里的钱用得差不多了，无奈之举，只能从崔瑶的嫁妆里面先拿了一些东西出来应急……至于那几间铺子，原本是想生钱用的，还想着以后赚钱了就把崔瑶的嫁妆填补回来。
左右就是一句话，我做这么多都是为了你为了你爹为了我们这一大家子。
最后陈氏拿着帕子抹着眼泪又说了一句：“若不是为了你们，我又何至于此……”
裴有卿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的亲娘竟然会动用大伯母的嫁妆，他瞠目结舌，张口欲言，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他能说什么？
指责？
可母亲也说了，那些钱都用在了他跟父亲的身上。
裴有卿自小到大，从未理会过庶务，但也知道自己从小吃的用的穿的都是上品，偶尔与亲朋往来送出去的东西也非凡品，他一直以为这些东西都是裴家的，从未想过这些东西有可能来自他已故的大伯母。
不由又想到裴郁。
今日他还与常山说起他这位堂弟，甚至上山的时候，祖父还曾交待他以后待郁弟好些。他其实也知道自己这些年忽视他了，也想过日后要待他好些，没想到，他还未来得及对他好，就得知这些年自己吃的用的很可能大部分都来自他的大伯母，也就是裴郁的生母……
这让裴有卿如何能接受？他的脸色彻底白了。
陈氏扫见裴有卿此刻的脸色，心情也变得颇为紧张起来，时间已经越来越晚，她得趁早解决才是。
“子玉……”
她张口喊人，还未来得及同人说什么，就听子玉哑声开口了：“在哪里？”
“什么？”
陈氏没听明白。
裴有卿看着她说：“你用大伯母买的那几间铺子还有温泉庄子的地契在哪里？”他无法指责母亲的所作所为，但他也无法纵容她这样做，更加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一切！
陈氏顿时明白过来他要做什么。
她瞪大眼睛，脸上的羸弱和可怜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张口就是歇斯底里的一句质问：“你疯了！我是让你帮我劝她，不是让你站在她那边跟我作对的！”
她被裴有卿气得不行，坐在椅子上直喘气，一双眼睛却依旧死死盯着裴有卿。
裴有卿见她这样，眼中流露出受伤的情绪，但他终是一句话也没说，只沉默地看了陈氏一会就转过身，余光瞥见云葭的时候，他脚步微顿，喉结滚动一番后，张口想为刚才的误会而同人道歉，却又觉得于事无补。
最终他只能垂下眼睛，轻声与人说了一句：“你等我下。”
然后他就大步往外走去。

第217章 裴郁去裴家接云葭
云葭看着裴有卿离去的身影并未出声，她只是沉默地注视着。
可陈氏想到他要去做什么就跟疯了似的，她急急忙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大步追出去，想拦住裴有卿的身影，可她哪里比得过裴有卿身高腿长？只能眼睁睁看着短短一会功夫，裴有卿就已经从她的眼前离开，走到院子里了。
“子玉，你站住！你给我站住！”
她嘶声喊道，却无人理会，裴有卿依旧脚步不停地往外走，陈氏咬牙切齿，却只能急匆匆追出去，往外走的时候却不小心被门槛绊倒。
扑通一声——
陈氏直接摔倒在了地上。
她这下摔得很，疼得当场就闷哼一声，裴有卿察觉到身后传来的动静，回过头，待看到陈氏摔倒在地，当即就想过来。
陈氏自然也注意到了裴有卿的反应。
她当即也顾不上别的，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可裴有卿只是走了一步就立时停下了脚步，他没再继续往前，沉默地凝视了陈氏一会后，他越过她往屋中看去，隔得远，他看不见云葭此刻脸上的反应，却能想起她先前与他说那番话时脸上的淡漠。
想到母亲这些年的所作所为，裴有卿最终还是没有过去。
他义无反顾地重新转身，听到身后传来母亲不敢置信的呼唤，裴有卿未曾停步，直到走到李妈妈和梓兰面前，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游移片刻，待看到李妈妈低着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就知道这事李妈妈也是知情的。
裴有卿心下又是一沉。
他没多言，只跟梓兰交待：“你去照顾母亲。”
梓兰虽然不知道屋中发生了什么，但也知道不该问的别问，有些东西知道太多对她没什么好处，她忙答应一声，然后也未说什么，只福了一身就朝陈氏走去。
“你跟我走。”
裴有卿等梓兰离开，方才看着李妈妈说道。
李妈妈见母子之间这般情况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瞒不住了，她亦不敢多言，在裴有卿的注视下，只能埋着头唯唯诺诺应了一声。
李妈妈跟着裴有卿离开。
而梓兰到了陈氏身边，看着陈氏还一脸不甘地伏跪在地上，尽管心里再是厌恨陈氏，梓兰也未曾表露出来，她屈膝蹲下去扶陈氏：“夫人，先起来吧。”
可手刚伸过去就被陈氏用力拂开了。
她此刻满心怨恨，无论面对的是谁都藏不住一腔怒火。
梓兰被这只手拂落在地。
屋中的云葭瞧见之后，柳眉微蹙。
惊云与罗妈妈的脸色也不好看，因为之前那张字条的缘故，惊云待梓兰是有些好感在的，此时见她摔落在地，自是拢眉想出去扶她，只是脚步才往外移动一下就被云葭伸手握住了。
惊云不解地看过去。
云葭淡声道：“去扶二夫人起来。”
惊云听到这番话，更为不解，倒是罗妈妈率先明白过来，她往外走。
“二夫人，起来吧。”罗妈妈站在陈氏面前同人说，手伸过去，见陈氏怨毒的目光直勾勾地朝她看过来，似乎要用眼神化为绵针扎死她，罗妈妈却不惧反笑：“二夫人可别这样看着老奴，这要是回头老奴看得害怕一不小心把您给摔了磕了碰了的，这吃苦头的还是您呐。”
陈氏听到这番话。
先是不可抑制的一怒，继而在认清楚现状之后又变得沉默了下来。
她低下头，没再说话，却也没让罗妈妈扶她起来，而是沉声跟梓兰说道：“扶我起来。”
梓兰自是不敢不听的，手心先前因为摔倒在地而被细小的碎石子磨破了，但她此刻也顾不上，忙重新过去扶人起来，目光与屋中的云葭对上，看着她眼中的关切，知道她先前是在替她解围，梓兰又朝人露出感激一笑。
……
日渐西沉。
裴郁和徐琅放学回家。
在书院待了几天，裴郁显然已经十分适应如今的生活了，其实他向来很能适应生活，无论处于什么样的环境，他都能过得挺好。
不过如今显然是更好了。
他以前还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还能过上这样的生活。
两人一路踩着落日策马归家。
门房的人看他们回来，立刻迎上前朝他们请安，徐琅与他们随意点了点头后把手中的马鞭扔给他们，想到什么，问道：“裴家把嫁妆送来了没？”
“送来了！”
门房的人说起这个就精神了，活灵活现同两位少爷说道：“快百抬呢！眼花缭乱的，看得人眼睛都直了！”
徐琅看他们这副财迷模样，没忍住轻啧一声：“出息！”说完掉头去看裴郁：“走，去看看！”
裴郁自然无可无不可，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东西在哪？”徐琅问下人。
听下人回答“姑娘嘱咐过，先都放在二公子的院子里，等着二公子自行安排呢”，徐琅也未说啥，搭着裴郁的肩膀，两人就往裴郁的院子里走。
一路走去。
徐琅隐隐觉得今日看向他们的下人要比平时多许多，尤其眼神停留的时间也要比往常长，他尤为不解，直到他看到那放了满满一院子，几乎让人无从下脚的百来台嫁妆，刚才还说别人出息的徐琅也跟着傻眼了。
他的手不自觉从裴郁的肩膀上垂落，瞠目结舌、目瞪口呆、目若呆鸡……
屋内的几人听到动静也走了出来，今日徐琅出门没带元宝，此刻元宝带着小顺子和二虎出来，看到徐琅就高兴喊道：“少爷少爷，您回来啦！”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
但院子实在是太过拥挤了，勉强空出来的一条小道都得侧着身才能走过，这还是刚才他们几个人费劲巴拉收拾出来的路。
徐琅终于回过神了。
他没理会元宝，而是扭头，不敢置信地看向身边的裴郁，吞咽了下口水方才开口问道：“这些、都是你的？”
虽然之前想过裴郁拿了嫁妆就有钱了，但他也没想过裴郁竟然能有钱到这种地步！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好东西！！！
裴郁看着这满满一院子的东西也有些惊讶，但也只是有些，听到徐琅不敢置信的声音，他回头，迎着他那双震惊的双目，他挑眉：“应该？”
徐琅听到这话低低靠了一声，他直接一个胳膊够过去圈住裴郁的脖子就说道：“这你不得请我吃一个月的饭？不行，两个月！”
他这话说完忽然又看了下裴郁，皱眉：“你小子是不是最近长高了？我怎么感觉你跟我差不多高了？”
裴郁听到这话，心里方才一动。
他并未表现出来，仍是风平浪静的说道：“是吗？我未量过，可能吧。”
实则不知每日要量多少回，头一回还昏了头把刻度刻在了树上，翌日清醒过来，想到这事还觉得好笑，幸好此事并无人知晓，若不然让她知晓，也不知该怎么看他。
“热死了，松手。”
裴郁说完就甩开徐琅的胳膊，自行进去查看，看着这琳琅满目的一院子，听到徐琅在身后暗暗惊叹，裴郁头也不回道：“你想要什么，自己拿。”
徐琅喜道：“什么都行？”
“嗯。”
裴郁没有犹豫。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徐琅东看看西看看，但实则也没什么想要的，他从小也没缺过什么，最后还是作罢，“算了，你还是请我吃饭吧。”
他说完双手放在脑后，跟着裴郁审看起院子里的宝物，直到目光落在一个眼生的面孔上，想到什么，哦一声：“这就是你从裴家要来的那个人？”
裴郁听到这话，抬头，正好瞧见跟二虎站在一道的小顺子。
二虎率先笑盈盈喊他：“二公子！”
小顺子初来乍到，还有些怯懦，但在裴郁的注视下，他还是鼓起勇气轻轻喊了一声：“二公子。”
裴郁颔首，未多言，继续垂眸看向院子里的东西，是在看有什么合适的东西可以送给云葭的。
“阿姐呢？”
听到身后徐琅在问元宝。
元宝答道：“还没回来呢。”
“还没回来？去哪了？”徐琅皱眉。
裴郁也回过了头，看了眼天色，都快黑了，他也跟着皱了眉。
元宝看少爷这个样子，想到姑娘去的地方，不由犹豫起来该不该说，但被两位少爷这样盯着，他也没这个胆子不说，只能小声道：“去裴家了。”
“什么？”
刚刚还一脸平静的徐琅立刻就炸了起来，就跟过年放得冲天炮似的声音响得不行，他瞪着眼睛问道：“阿姐去裴家做什么？！”
他这几天才因为阿姐拒绝裴有卿消停一点，没想到阿姐今日居然直接跑裴家去了。
“不行！”
徐琅急得不行：“我得去找她！”
他说完就要往外走，被反应过来的裴郁拉住胳膊。
徐琅头也不回道：“别拉我，我可不想再多一个姐夫出来！”硬是没扯动，正要生气，就听裴郁沉声说道，“你留在家里，我去接她。”

第285章 烦不胜烦的裴有卿
裴郁把徐琅劝住之后便立刻策马赶往裴家。
他这一路疾驰，什么也顾不上去想，也顾不上云葭究竟去裴家做什么，只想把她快点接回来，脸上担忧与紧张参半。
他既担忧陈氏欺负她，也害怕她跟裴有卿再次接触……
只要想到此刻她或许和裴有卿待在一起，裴郁的脸色就不好看。
他们曾有一段他怎么也参与不进去的青梅竹马的生活，她又惯来心软，谁能保证故地重游，她会不会再次被裴有卿打动？
想到这，裴郁的脸色便越发不好看了。
他薄唇紧抿，双眸沉得几乎能与逐渐黑下来的天色一较高下了，笔直修长的双腿更是夹紧马肚，在严令禁止快马通行的街道一路疾驰，速度快得竟与当日跟徐琅比赛时差不多，只是那会是为了求胜，如今却是为了能够快些找到她。
也亏得此时街上并未有巡逻的将士，要不然就他这样的，恐怕早就要被抓进大牢好生训斥一番了。
总算是到裴家了，原本怎么也要两刻钟的路程竟愣是被裴郁挤成一刻有余，额头汗津津的，他看着已然点亮灯笼的熟悉的府邸，顾不上多看，而是朝一旁看去，果然瞧见云葭的马车，裴郁的心又是一沉，他抿唇未语，随手抬起胳膊一揩额头上的热汗便径直翻身下马。
门前下人忽见有人停在家门前。
还未认清是谁，就见那人从黑夜中疾步走来，正想出声询问，就扫见了那人逐渐曝露在灯火之下的脸。
“二、二公子？”
终于看清来人是谁了，同裴郁打招呼的人近乎是惊讶且不敢置信的。
裴郁还是从前那张冷脸，谁也没有理会，只是想到云葭，方才舍得开口问了一句：“她在哪？”
下人不解，讷讷问道：“谁？”
裴郁不耐，蹙眉看他：“明成县主。”
下人正为那双看过来的黑眸而心惊胆战，待听到他口中那个尊称终于明白过来他问的是谁了，不敢怠慢，他忙答道：“就在西厅的堂间。”
裴郁得到答案便未再继续停留，大步往府中走去。
他身后的几个下人依旧目光呆滞地看着他离去的身影，这几日这位二公子可是他们聊得最多的人了，先是那日不知为何与常管事一道回家，常管事还为他处置了几个下人，继而这位二公子连呆都没呆便径直离家了，常管事竟然也未阻拦。
而最为让人震惊的是——
今日常管事竟然拿着大夫人的嫁妆全都送到了徐家，他们也是这个时候才知道这阵子二公子一直在徐家住着。
按理说他们两家如今的关系，互相不来往已经是彼此最大的体面了，毕竟听说就连世子都进不去徐家的门。
未想二公子竟然一直在徐家住着。
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眼见那穿着银灰色竹绣暗纹长衫的少年越走越远，几个摸不着头脑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是也不知道说什么，也不敢瞎议论。
现在的二公子可不是以前那个任他们欺凌的羸弱少年了，之前那几个下人的结局还刻在他们的脑海里呢，他们可不敢再对这位二公子有任何不敬了。
裴郁不知身后几人在想什么，也不在意。
他脚步匆匆朝堂间走去，路上，他自然也碰见了不少下人，面对他的到来，众人显然都十分惊讶，那一声声问好的“二公子”几乎都是在裴郁走后才脱口而出的。
裴郁未曾理会，继续向前走。
他脚步快得几乎只能在黑夜留下一个银灰色的影子了。
可越靠近西厅，他的脚步忽然就越慢，甚至开始变得有些后悔起来，他是不是不该这样急匆匆地来裴家找她？去哪里是她的自由，见谁喜欢谁和谁在一起也是她的自由，他有什么资格阻拦她？
这一份迟疑让裴郁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他神色犹豫地看着不远处那个西厅，脑中思绪犹如风暴一般快速运转，一会是一个声音在对他说“你是担心她，你有什么不能去的，谁知道裴家那些人会对她做什么？而且裴有卿又不是什么好的，你就是不喜欢他们在一起又如何？她向来疼你，如果你开口的话，或许她真的会跟裴有卿一刀两断。”
一会又是另一个声音在对他说，“你有什么资格去决定她的选择？你是谁？她对你好一点，说把你当家人，你就真把自己当回事了？就算家人也不能随意决断对方的选择，你不能这样做，她会不高兴的。”
两道声音不住在他的脑海里打架，吵得裴郁的脑袋都快要炸了。
他正烦不胜烦，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动静，依着要高于常人的视力，裴郁看到了云葭的身影，她一身青衫从灯火中走来，暖橘色的灯光照在她的身上，她有着迥别于旁人的美貌和气质，在看到她的那一刻，所有的喧嚣仿佛都停歇了，脑中那两道嘈杂的声音也彻底消停了，裴郁的心也终于变得宁静了。
他正想拾起笑脸朝人走去，忽然又听到一道多余讨厌的声音——
“云娘，你等我下！”

第219章 谁也没有资格替他做选择
冷不丁听到这道熟悉的男声，裴郁才重新拾起笑容的脸霎时又是一沉，眼睁睁看着出现在云葭身边的男人，裴郁的脸上就跟蒙了一层乌云似的，把他原本的俊美姿色都给笼罩住了，只剩下一双乌沉沉的黑眸还依旧在夜里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他下意识要大步过去，想要让裴有卿滚远点。
但脚步才迈出一步，在看到云葭停下步子的时候，裴郁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没再往前。他沉默地凝视着前方，看着过往时候曾经见过无数次的璧人画面再一次出现在自己的眼前，裴郁清晰地发现这一次他的心里还多了一种莫名的情绪。
这种情绪让他恨不得想直接杀了裴有卿，让他就此从这个人世消失才好。
但这样的暴戾情绪也只是维持了片刻，唯恐云葭发现，裴郁紧抿着薄唇，又一次深深地看了裴有卿一眼，然后便退回到了身后的树林之中。
他没有在此刻上前打扰云葭，却也没有离开，他就这样站在原地，守在此处，等着云葭回来。
裴有卿隐隐感觉到了有人在看他，可循着那种感觉看过去，那边却什么人都没有，只有绿茵茵的葱郁树木在夜里随风摇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
“怎么了？”
云葭问裴有卿。
“没事。”裴有卿并未多想，只当自己是心绪复杂，一时感觉错了，他未再多看，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的云葭。
她仍是那张冷静甚至称得上冷清的脸，此刻月亮已经高高挂起，裴有卿看着云葭，却觉得头顶的月亮似乎都要比云葭显得要暖和一些。
他心里不禁一痛。
自打这次重逢，云娘就未再对他笑过，可曾几何时，她对他是那样的温柔，想到今年去临安之际，云娘来送他的时候还曾给他求过一个平安符。
那是她特地去报德寺替他求来的。
明明不是为平安符而来，可此刻看着云娘，他却忍不住看着她哑声说道：“那个平安符，我一直都戴着。”
可他并不知道。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云葭已经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徐云葭了。
对他而言一直戴着牢牢记挂着的平安符对云葭而言，那已是尘封在过往岁月中早已忘记了的事情，那三年发生那么多事，她如何会记得这样一个临别相赠的平安符？
“什么？”
她蹙眉，显然是并未听懂裴有卿的这番话。
裴有卿见她这样，脸色瞬时一白，他似不敢置信一般看着云葭，眸光震动，声音都变得微微颤抖了：“你、你忘了？”
他拿出那个平安符，指着它跟云葭说道：“今年开春，我离开燕京时，你亲自去报德寺替我求的平安符，你忘了吗？”
其实云葭在看到那个平安符的时候就已经记起来了，但看着裴有卿那张不敢置信的脸，云葭沉默片刻，终是也未曾解释，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她的确忘了。
她垂眸淡道：“抱歉，事务繁多，我的确忘了。”
“云娘，你——”
裴有卿看着云葭，瞳孔都因为太过震惊而猛地紧缩了一下，他张口欲言，却什么都吐不出，最后他只能受伤地看着她，眼尾不知何时已然红了。
云葭见他这样，在心底无奈地叹了口气。
其实这辈子的裴有卿并没有做错什么，甚至称得上无辜，但她的确再没有办法与他共情了，他此刻的难受失望和痛苦，她全都无法与他一道感受。
而她也不想再感受一次了。
那种压抑痛苦绝望甚至于称得上窒息的生活，她这辈子都不想再感受了。
云葭未去理会裴有卿那可怜委屈的眼神，只平静询问：“世子还有何事，若无事，我便该回去了，二夫人那边也需要你回去照看。”
先前裴有卿拿着那几张地契过来，陈氏直接气得一个倒仰晕了过去，至今还未醒来。
裴有卿闻言，更为沉默地看着云葭，他并未说话，直到看到云葭目露不耐的时候，他忽然看着她凄凉一笑：“你如今是真的厌烦我了，与我说一会话也不愿。”
“世子若无事，我便走了。”
云葭不想与人多加纠缠，说完便与人微微颔首，打算带着人直接离开了，只是她还未曾动身便再次被裴有卿拦下了：“你先别走，我有事拜托你。”
云葭不知他要说什么，止步看他。
裴有卿从怀中拿出几张银票，递给云葭。
云葭不解看他，并未伸手接过。
“劳你把这些一并带给郁弟。”裴有卿看着云葭说，见她眼中有困惑，他终是未在此刻继续耽于男女情爱之事，而是与人说起正事，“我这些年忽略了他，不知他过得这般艰辛，也不知母亲竟做出这样的事……我知道我现在说再多都没有用，该欠的不该欠的也都已经亏欠了，这些是我的心意。”
“我如今还未拿到自己的家产，等……”
原本想说等拿到自己的家产，但一想家中规矩，裴家子弟都得等到成家之后才能拿到属于自己的那些家产，原本如果没有这些事，他最迟明年就能拿到了。
可如今……
他看着云葭，忽而又变得沉默下来，最终却也只是垂眸说道：“等以后我再弥补他。”
云葭问他：“这是你所求之事？”
“不是，我……”裴有卿似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咬牙看着云葭说道：“我想拜托你，还有郁弟，可否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母亲向来高傲，若是让外人知道，只怕她这辈子都无颜见人了。”
说完他又立刻补充道：“你放心，这事我会与祖父说，由他处理定夺！”
“云娘。”
裴有卿眼中带着祈求。
光风霁月的裴世子何曾做过这样的事？他从小到大享受到的都是最好的善意，即便是裴行昭和陈氏这样的人也对他给予了所有的疼爱，更遑论他这个身份，无人敢苛责他。长大之后，他又倚靠着他的家世、学识、相貌还有这一份温润如玉的温和模样让无数人为他倾倒。
他从未向谁低头，也无需向谁低头，可此刻他却不得不为了自己的母亲与人恳求。
他很清楚母亲的性子，若是这事真闹得全城皆知，让她沦为全京城的笑柄，这只会比杀了她还让她难受。
“我知道母亲这次做得实在过分，但她毕竟看着你长大，曾经也是……”想到如今两人的关系，他终是未再说起那些曾经，只哑声续道：“你能否放过她这一回，只这一回！”
云葭看着他默然片刻才开口：“抱歉，我没法帮你。”
看着裴有卿望向她的双目似乎带着隐忍的痛苦，云葭垂眸，叹了口气：“这事与我无关，你要道歉的也不该是我。”
裴有卿知道她的意思是去找裴郁，但想到自己那位堂弟的脾性……
云葭看着裴有卿复杂的双目，忽然开口说道：“有件事我先前没有提起，如今你既然替你的母亲祈求，那我便一并说了。”
“什么？”裴有卿哑声问她。
云葭看着他问道：“三年前，裴郁没能参加秋闱，你可知原因？”
裴有卿没想到她会忽然提起这件久远的事情，神情都错愕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他便点了头：“我听说他吃坏了肚子，没能应时赶考。”
彼时裴有卿并不在燕京。
他院试高中之后，便听老师的嘱咐去游历了，没有立刻乘胜追击崭露头角。等他回来，秋闱早就结束，他还问起母亲想知道郁弟秋闱的成绩如何，却听母亲说他当日吃坏了肚子，他那时还觉得颇为可惜。
可如今看云葭望向他的双目，他心中一动，不由问道：“难道不是？”
云葭反问：“你觉得呢？”
不等裴有卿回答，她便继续说道：“你觉得以裴郁的心性会让自己在这样重要的日子吃坏肚子吗？当日他已经准备好打算出门了，可厨房突然来了一个人，说是给他做了补身体的汤水，怕他在考场支撑不住，他信以为真，甚至还心存感激，可他喝完没多久，身体就开始不舒服了。”
裴有卿满面震惊，嘴里更是不住呢喃道：“……怎么会？”
云葭问他：“你觉得是谁给他下了药？”
裴有卿听出云葭的弦外之音，他豁然抬头，一双眼睛直盯着云葭，嘴巴比大脑反应还快：“不可能！”
他惨白着脸，不等云葭回答，又是一句喃喃：“不可能、这不可能，母亲为何要这么做！”
可嘴里说着不可能的他其实心里已经有几分相信了，甚至自己说出了主谋的身份。
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裴有卿那张俊逸非凡的脸此刻在灯火之下却显得十分苍白，像是失去了所有的血色，他低着头，双目都失了神，什么都说不出。
云葭看着这样的裴有卿，其实也有些不忍，她与裴有卿做夫妻做得失败，但裴有卿这么多年对她的关怀却也并非是假，他亦为她做过许多，他们之间也曾有美好的回忆。
可是想到裴郁曾遭受过的那些不公，她就没法说什么。
裴有卿可怜，难道裴郁就不可怜吗？他从未在这个家里得到过什么，反而是这个家害得他一次又一次的失去他宝贵的东西。
她没办法替裴郁决定，也不会去替他决定。
这是他的人生。
是一笑泯恩仇还是永远记着趁势去反击，都是他的选择。
“我与你说这些，不过是想同你说，你母亲亏欠他的并不只是这些东西。人在做、天在看，不是找不到证据，不是时间过去了，有些东西和伤害就不存在了……无论他愿不愿意原谅，你们都没有人有这个资格可以指责他。”
“他若是愿意原谅，那是他本性善良，他若不愿意，那也是你母亲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
云葭言尽于此，说完最后看了一眼面前的裴有卿。
见他神色怔怔，似是处于巨大的震惊之中，知晓他此刻必定难以接受此事，她却未再多言，只道：“我走了。”
她说完便径直与裴有卿擦肩而过了。
裴有卿看着她离开的身影，浓睫微颤，手下意识地伸出去想拉住她的胳膊，可最终他也只是任由那一片衣角从他的指尖滑落。
云葭没有察觉到裴有卿这一个举动，她继续往前，脚步却在看到一个身影的时候忽然顿住了。
少年从漆黑的林中走来，正站在不远处望着她。
他眼眸弯弯，黑眸之中像是映着头顶的漫天星辰，璀璨非凡，而此刻，他正一眨不眨地笑望着她，等着她过去。

第220章 裴有卿的决断
云葭没想到会在这看到裴郁，如果不是身边惊云亦在惊呼“二公子”，她还以为是她眼花看错了，确认真的是裴郁之后，云葭立刻抬步走了过去。
“你怎么来了？”
她看着裴郁惊讶问道。
裴郁却没有说话，仍是笑盈盈地望着她。
他素来情绪就很少外放，即便再是高兴的时候也会收敛，不愿太过暴露自己的情绪，此刻却像是掩藏不住一般，眼里的笑意怎么都抹灭不掉，就这样低着头一眨不眨地看着云葭。
先前看见裴有卿，他独自一人走进林子里有多憋屈，此刻他就有多欢喜。
他怎么也没想到云葭竟然会在裴有卿面前维护他，更没想到她会为了他拒绝裴有卿。
心花怒放。
就像是在心里放了一场盛大的烟花盛宴。
裴郁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像是长出了脚在不住跳跃飞舞，直到又听到云葭轻轻唤了他一声，他方才回过神，卷睫轻轻一眨，他问：“嗯？”
显然是没听见她刚才说了什么。
云葭见此面露无奈，倒也未再问他为何而来，而是问他：“什么时候来的？”
这次裴郁听见了，他答道：“刚来不久。”
自然不是真话。
但云葭看他一眼也未曾多问，只说：“走吧，先回家。”
既然裴郁找了过来，想必阿琅应该也已经知道了，她原本并不想让两人知晓此事，想着等他们放学之前就处理完这件事，没想到却在裴家耽搁了这么久。
估计阿琅现在肯定在家里担心不已，她也不想在这继续耽搁下去了。
裴郁自然听她的话，点了点头，应好。
两人正要离开，裴有卿忽然走了过来：“阿郁。”
裴郁听到这个声音就面露不耐，他黑眸之中闪过一抹不喜，但脚步还是停了下来，站在云葭身边，回头，四目相对，看着裴有卿一脸颓容满面尘霜看向他，一副想过来又止步欲言又止的模样，裴郁便越发不耐了。
若不是因为她在这，恐怕他连理都不会理。
“有事？”
虽然开口，但言语显然并不怎么想搭理。
裴有卿自然有事，甚至有许多事，只是那些事那些话，在看着裴郁这双漆黑不耐的眼睛时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了。
该说什么？
该恳求还是该道歉，亦或是为过往的亏欠而感到忏悔？
可有用吗？就像云娘说的，有些事并不会因为时间的推移就真的过去了，他们一家人对他的亏欠这辈子都弥补不了。
他最终只是沉默地朝裴郁走来。
手中的银票递过去，裴有卿垂眸开口，声音很哑：“你拿着，日后想买什么就买。”
裴郁看着那几张银票皱眉，正想出言拒绝，裴有卿已经把银票塞到了他的手中，而后他似乎怕裴郁拒绝立刻往后退了几步。
直到离裴郁稍有些距离之后，他方才松了口气。
再同人说起话的时候，他的神情终于不似先前那般紧绷了，看着面前那个皱眉凝望他的少年，裴有卿低声与他说道：“你放心，我不会再请你原谅母亲。”
“这些事——”
他沉默片刻，最终像是终于做下决定，沉声跟裴郁说道：“我会告知祖父，之后我会自请让母亲去庄子休养一段时间，把家里的事务交给三婶。”
“至于我这个世子之位，我也会让祖父请旨还给你。”这一番话说完，裴有卿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的包袱，变得轻松起来。
他其实从未有一日轻松过。
自小当了这个世子，喜怒不得形于色，件件桩桩都要力求完美，不能有任何不好，不能被别人超过，不过或许是因为从小就习惯了，他过往时候虽然觉得乏力但也还好，并非不能接受。
可这次回到燕京，他实在是觉得累极了。
跟云娘的事还有家里的一切都让他觉得难受、窒息，每日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罩在他的头顶让他难以喘息，寝食难安、辗转反侧，别说笑了，他有时候觉得待在这个地方就连喘气都变得费劲。
可此刻跟裴郁说完这番话的他，嘴角轻扯，终于露出近日来的第一抹笑容。
看着裴郁皱眉，裴有卿却未再与他说什么，而是看向正目光惊讶看着他的云葭，他其实还有许多话想同云娘说，但话到嘴边，还是又咽了回去。
此刻说再多也没有意思。
他会好好准备科考，届时，他会靠自己挣得功名重新走到她的面前。
“你们先回去吧。”他站在原地，凝望并肩而站的两人，目光却始终落在云葭的身上，迎着她的目光，他朝她微微一笑：“等过几日我就回临安了，这次秋闱我会在临安准备，等秋闱结束我再过来，你好好照顾自己。”
他说完又看了云葭一会，最后不舍地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留在原地的裴郁凝望裴有卿离开的身影，依旧长眉紧锁，尤其回头看到云葭还看着裴有卿离开的方向，他这眉头就拢得更加深了，先前心里的欢愉都因此消散了不少。
手里还攥着那几张裴有卿给他的大额银票，数目不菲，他却恨不得直接把它们都撕成废纸。
但最终裴郁还是没这样做。
不愿在云葭面前展露自己阴暗的一面，他沉默地平息了自己的心情之后才同云葭轻声说道：“我们回去吧。”
云葭倒也没有多说。
她先前怔神也不过是惊讶裴有卿的举动，但也只是惊讶罢了，她没想到裴有卿会有这样的举动。
请旨罢免他的世子身份——
这一个举动……只怕陈氏知晓都得气疯了。
不过这个与她也没有关系了，惊讶归惊讶，她也不会去管，点了点头，她并没有窥见裴郁心里的那点不爽，听他说话，也只是点头应好。
两人带着罗妈妈和惊云并肩离开了裴家。
而原本往院中走去的裴有卿却止步回了头，他看着两人并肩离开的身影，看了许久，直到看不到了，方才收回目光。
要走进院中的时候。
想到此刻还在厅堂中等着他的母亲，裴有卿才重新拾起来的那点轻松和笑颜又彻底压了下去，他长长叹了口气，只觉得那股子令人窒息的情绪又仿佛从心里涌了出来，但他也无法，只能沉默地往里走，去解决他该解决的事情。

第221章 您错了，我也错了
陈氏已经醒了。
但醒着也跟没醒差不多，她沉着一张脸死气沉沉气喘吁吁地坐在椅子上，李妈妈和梓兰站在一旁，谁也没有说话。
李妈妈是不敢。
梓兰则是懒得搭理，便当做一副害怕的模样，唯唯诺诺地低着头，直到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梓兰回过头，看到裴有卿走了进来，她忙转过身与人请安问好：“世子。”
李妈妈听到这个动静也连忙回过头与人请了安，多余的话倒是再不敢多说一句。
显然是还在忌惮嫁妆一事被裴有卿知晓了，怕他责罚。
陈氏也看到裴有卿了。
看着自己这个从前最为骄傲的儿子从外面进来，灯火照在他的身上，愈显他长身玉立、玉面英姿，他实在无愧无双公子这个称呼。
可看着这样美好的画面，陈氏本就难看至极的脸色却立刻变得更为难看起来。
她从前有多喜欢多疼爱这个儿子，此刻对他就有多恼怒，一双满怀怨怼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裴有卿，呼吸也因为他的出现而变得更加沉重了。
她还没忘记刚才她这个好儿子是怎么违背她的意思把那些东西交给徐云葭那个小贱人的！
她苦苦经营了这么久才攒下这么点东西，他倒好，全给了出去！想到这个，她这口气就又有些急了，胸口不住上下起伏，脸都气得涨红了，显然是气坏了。
裴有卿看着她眼中的责怪，沉默片刻，没有立刻开口与她说话，而是与梓兰和李妈妈先吩咐道：“你们先出去。”
梓兰求之不得，她早就想出去了。
李妈妈对陈氏到底是有真心在的，倒是还有些担忧他们母子俩会吵架，但看着世子今日明显有些沉默的脸，到底还是更为担心自己，便也只是犹疑了一瞬，她便埋着头跟梓兰走了出去。
屋中很快就只剩下母子二人。
陈氏冷眼看着裴有卿做完这些，讥嘲出声：“怎么，你还有什么话要与我说？把人赶走是想训斥我？觉得我这个当娘的丢你的脸了？”
她越说越气，眼尾的红晕也越来越深。
尤其是看到裴有卿沉默地站在原处，请安请安不请，母亲母亲不喊，那眼里透露出来的复杂情绪仿佛她做了多大的错事似的。
是！
她是做错了！
可她都是为了谁？
如果不是为了他，她何必做这些事？！
“你个不孝子，我都是为了谁才会做这些！”陈氏边说，手边重重拍在一旁的红木桌上，剧烈的疼痛让她的手心震得发麻，可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似的，依旧沉着一张脸满面怨怼地看着裴有卿，眼睛也被愤怒刺激得越来越红，声音也变得十分激烈，她沉声骂道：“徐云葭上门找麻烦，你不帮我也就算了，居然还把那些东西都给了她！”
“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
“我看你是真的昏了头，不知道谁才是你的亲人了！”
裴有卿任她骂着，一言不发， 直到陈氏骂够了，喘着气无力再骂了，他方才开口：“我明日会上山见祖父。”
陈氏听到这话，先是一愣，继而心里一个咯噔。
见那老头子做什么？他不是今日才上山见过吗？想到一个可能，陈氏脸色忽然发白，她似不敢相信一般看着裴有卿，过了许久才迟疑般开口：“你要同你祖父说什么？”
看着裴有卿望向她的眼神，似乎写着“你说呢”，她心下一惊，不等裴有卿开口，她又是怒急攻心，拍着桌子就冲人怒言道：“我看你真是想逼死我！”
“好好好，既然你这样埋怨我，觉得我做错了，那你也不用去找你祖父了，我回头自己寻根白绫把自己吊死好了，也省得让你如此大费周章，要你祖父来定我的罪！”
陈氏说完就开始痛哭起来。
她这倒也不全然是演戏，她是真的被自己的儿子伤透了心。
她是自私，也的确称不上是什么好人，她这辈子做过的坏事、恶事太多了，数都数不清，可她从来不怕什么冤魂索命。
人要是怕这些，就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她不信神佛不信鬼道，只信奉自己，那些人活着的时候都争不过她，就不用说死了。
可她自问在这个世上——
她就算对不起任何人，也从未对不起她这个儿子。
她做这么多不都是为了他吗？
没想到他不仅不感激她维护她，居然还要去同他祖父告她的状！他难道不知道他祖父知道这些事会怎么看她吗？会怎么对她吗？
光这阵子常山下山狐假虎威做了那几件事就让她在家里的地位大打折扣，那个死老头子要是再给她折腾出些什么事，她以后在这个家还有什么地位？
“徐云葭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药，让你这样对我！”她还以为裴有卿做这些是因为云葭给他洗了脑，才让他跟她这样作对！
陈氏的心中越发痛恨起云葭，也越发觉得愤怒委屈起来。
可陈氏在这说了半天，哭了半天，却没听到裴有卿的安慰，一时，她心里不禁越发悲愤起来，哭得也就更加真情实感了。
终于，她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叹息，然后屋中响起一阵朝她走来的脚步声。
裴有卿走到她面前拿起她的帕子替她揩拭掉她脸上的眼泪。
陈氏见他这般动作只当他是心软了，她立刻手伸过去，抓住他的胳膊，仰头，泪眼婆娑地同他说道：“子玉，我该给的该还的都已经给了还了，再也不欠他们了，你不能再让你祖父来定我的罪，如果你祖父知道，我就彻底完了啊！”
裴有卿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庞。
过往时候的记忆涌于脑海之中，他想起小时候无论何时都对他慈爱温和的母亲，即便严肃也关切他的母亲……究竟是什么改变了她，让她如今竟然变得如此陌生起来。
那个曾经在炎热夏日在他被蚊子咬得睡不着觉，坐在床边替他打扇，还有在他学习骑马时无论炎日还是寒冬都会在一旁守着他的母亲到底去哪了？
又或许是她一直都如此，只是他从前并不知道她的这一面罢了。
“您真的还清，不欠他们了吗？”裴有卿忽然哑声问陈氏。
陈氏忽然被他这么一问，眼里的泪意都停了一息，她的手还抓着裴有卿的胳膊，四目相对，迎着裴有卿的注视，她的柳眉却轻轻皱了起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还欠他们什么了？”
想到他刚才追出去找徐云葭，陈氏的脸立刻又沉了下来：“徐云葭又跟你说了什么？！她又怎么挑拨我们母子间的关系了！”
“子玉，你不能什么都听她的，被她挑拨啊！”
眼见都到这个时候了，母亲竟然还在一味地指责别人，却从未反思自己做得过不过分，裴有卿痛心疾首，眼中的失望也越来越甚。
他垂眸哑声：
“云娘并未说什么。”
“我也不会被任何人挑拨。”
“我只问您，三年前，您是不是让人给郁弟下药了？”
裴有卿问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死死地盯着陈氏，没有错过她脸上的任何表情，于是他清晰地看到了她脸上的慌乱。
虽然不过眨眼功夫就消失了，但裴有卿的心已然彻底沉了下来。
果然如此。
云娘没有骗他，她也没有冤枉她，真的是母亲害了郁弟。
真的是她让人给郁弟下了药！
握着帕子的手忽然止不住开始颤抖，裴有卿死死攥紧，双目通红，他张口欲言，最后却只是麻木地看着，双手则僵硬地垂落于身体两侧，依旧紧攥着，甚至握得比先前还要用力。
“为什么？”
他哑声询问，却不等母亲开口，便自问自答道：“因为我的世子之位，还是您担心郁弟会超过我？”
说完他的眼睛便更加红了，犹如滴血一般，他嘶哑着嗓音厉声说道：“您知不知道那事关他的功名！”
“您有没有想过如果让祖父让大伯父知道这件事，他们会怎么想？！”
“您怎么能为了一己私欲做出这样的事！”
陈氏原本还想辩白，但听到这席话便知道辩白已然无用。
或许是因为今日经历的事情已然够多了，她沉默片刻后竟然也没有反驳，只松开她抓着他胳膊的手，双手交握于膝盖之上，她仍抬着下巴，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是，是我做的。”
“你说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不是为了你，我为何要做这些有损阴德的事！”
她已然彻底无所谓了，从前那些不敢说没说过的话全都在此刻付之出口：“那个小畜生没读书都能高中，谁知道给他机会，他会变得如何？”
“我们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我绝对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影响你在裴家的地位！”
裴有卿听着这些刺耳的言语，脸上短暂地出现了震惊、复杂、痛苦的神情，但逐渐又被麻木所取代，他看着她什么都没说，任她愤愤说完之后，裴有卿忽然觉得很累，他什么都不想再问也什么都不想再说了，他只是沉默听着，沉默看着，然后在听完之后突然说道：“我明日就去山上让祖父请旨罢免我的世子身份。”
“你说什么？”
陈氏愣住了，满心的愤怒都在此刻暂停，等反应过来，她立刻瞪大眼睛，紧跟着尖锐的声音几乎直冲云霄：“你疯了！”
“你个混账东西，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陈氏气得直接朝着裴有卿的脸狠狠扇了一巴掌过去，想借此让他清醒。
看着裴有卿被打偏的脸，看着他脸上的平静，陈氏这个打人的人反而气得浑身颤抖起来。
裴有卿的这番话比先前他说的任何一句话都要让她震惊，也让她难以接受，她张口想训斥，但看着面前青年那双空洞到甚至麻木，即便脸被打得通红也没有多余反应的青年，她这下是彻底怕了，也彻底慌了。
眼中和脸上的慌乱毫不掩饰。
她太清楚他这个儿子了，他既然开了这个口，就代表他已经做好决定了。
他是真的不想要这个世子之位了。
“不、不，子玉，你不能这样做！”陈氏伸手，紧抓着裴有卿的胳膊，神色慌张与他说道，“你是世子，你是下一任的国公爷，你什么都没做错，你不能、你不能这样做啊！”
此刻她已经顾不上去计较谁对谁错了，她只想让裴有卿改变主意。
无论如何都不能取消他这个世子之位！
她想到什么，也顾不得自己会被指责，甚至很可能会因此出事了，她指着自己几乎口不择言地说道：“是我、是我做错了！是我不该嫉妒那个小畜生！我去认罪，我去道歉，你要我做什么都行，但你不能、你不能失去这个世子的位置！”
“这是你的啊！”
“你当了快二十年的世子，要是突然没了，别人会怎么看你？”
陈氏哭得撕心裂肺，什么脸面体面全顾不上了，她汲汲营营这么多年，为得就是让她的儿子能够安安稳稳地坐到信国公这个位置上。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子玉会失去这个位置。
不行！
她绝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裴有卿无声看着听着，任母亲如何哭，他也没有发表意见，有些事，他可以妥协，但有些事，他却没法妥协。
他是重孝道，但他没办法任母亲做错事还浑然当做不知道。
做错了就得改。
既然所有事情都是因为他这个世子的身份而起，那他就不要了。
他从来也就不稀罕这个身份。
裴有卿伸手扶住陈氏的胳膊，语重心长同她说道：“母亲，我们做错了事就得认，这些事，您有错，我也有错。”
“但凡我早知道，也不至于让您错得那么离谱。”
“我已经想好了，这事由祖父做主，您就去庄子上待一段时间，权当给郁弟和大伯母赔罪了，至于我，自然也会去接受我的惩罚。”
见母亲一直低声呢喃，神色苍白说着“不要”，裴有卿却态度坚决，他握着她的手保证道：“您信儿子，无论有没有这个身份，儿子都会孝敬您，儿子以后会挣取功名光宗耀祖为您求取诰命。”
可陈氏哪里听得进去？
仍是死死抓着裴有卿的胳膊，一直摇着头说着“不要”。
裴有卿知道此刻说再多也没用，便没再说。
“李妈妈。”
他扬声喊人。
李妈妈和梓兰一直侯在外面，母子俩的对话，两人自然听了个真真切切，没想到世子会有这样的决断，不仅是李妈妈还是梓兰都听得有些呆住了。
此刻听裴有卿喊人，李妈妈都没能立刻反应过来，还傻愣着站在外面没动。
还是梓兰先反应过来忙拉了下李妈妈的袖子，李妈妈反应过来，扭头看着梓兰怔怔说道：“怎、怎么了？”
因为太过震惊，她的声音还有些讷讷。
梓兰轻声说道：“世子喊你。”
李妈妈听到这话才回过神，她神色微变，不敢多言，立刻收起心情掉头往里走，进去之后看到夫人又呆坐在椅子上了，她也不敢多看，只能垂着头问世子：“世子，您有什么吩咐？”
裴有卿吩咐道：“带母亲下去歇息。”
李妈妈不敢不应，她轻轻应是，走上前扶起陈氏，
可陈氏哪里肯走？她仍死死抓住裴有卿的胳膊恳求道：“子玉，你不能……”
她还未彻底说完，裴有卿就满面疲惫地打断了她的话：“如果母亲想让我一辈子良心不安、辗转难眠，大可以继续这样阻拦我。”
短短一句话就让陈氏彻底闭嘴了，陈氏睁着那双无神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裴有卿，对视半晌，陈氏像是终于泄了气般垂下了自己的双手。
一败涂地。
谁说没有报应？
这就是她的报应。
她可以无畏任何人与鬼魂，却没办法不去管自己的儿子。
她的儿子拿命威胁她，她就算再心不甘情不愿，也只能妥协。
她沉默地凝视着面前的青年，看着他脸上的坚毅神情，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垂下眼眸，然后一言不发地由李妈妈扶着她往外走。
裴有卿看着她离开，目送她走远，又是长长叹了口气。
他亦抬脚离开，待走到外面，他沉声吩咐下人：“等父亲回来后，找人来通知我，我有话要同父亲说。”

第222章 生个听话的儿子
裴行昭回来之后就听说今日云葭上门的事了。
事情是从他院子里的小厮敦得口中知晓的，最初知道徐云葭上门，裴行昭还以为是她跟子玉和好了，心里还挺高兴，想着趁着子玉还在家里，早点把两人的亲事给定下来，省得夜长梦多，时间一长，这事又要出什么变故。
可敦得吞吞吐吐的，露出一脸难色的表情。
裴行昭察觉到不对，浓眉一皱，刚想询问敦得怎么回事，外面就有人来报说是“世子来了”。
听说子玉来了，裴行昭也就没再问敦得，而是往外看去。
眼见容貌出众的温润青年从灯火中走来，明显能够感觉到他今日的脸色不大好看，裴行昭看着他皱眉道：“怎么了？”
又问道：“今日悦悦来家里了？她同你说什么了，你怎么这副表情？”
裴有卿却没回答他的话，而是让贾延和敦得先行出去。
裴行昭不解他这是要做什么，但也没有阻拦，等人出去之后才问：“出了什么事？”
裴有卿这才看向裴行昭，他今日并未行礼，而是直勾勾看着裴行昭，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问道：“父亲可知当年郁弟为何突然没有赴考秋闱的原因？”
冷不丁的听到这个问题，裴行昭愣了下，但也只是片刻，他便看着裴有卿皱眉道：“好端端的问起这个做什么，这都过去多少年了。”
裴行昭说完便径直落座给自己倒了一盏热茶。
到底混迹官场多年，裴行昭自然是要比陈氏冷静的，但裴有卿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父亲与先前相比稍显不同的异样，他心下骤然一沉，明白这件事恐怕父亲也知悉，即便他没有与母亲合谋，但父亲也肯定没有在知道这件事后规劝母亲、训诫母亲，更别说私下帮衬郁弟了。
裴有卿看着端坐在那边的父亲一时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记忆中的父母恩爱和睦，待人温和友善，不知有多少人羡慕，可如今他却发现记忆中那对犹如天造地设一般的父母不仅没有他想象中的恩爱，甚至还不堪到令人发指。
从前他那些朋友、同窗总是羡慕他有一对好爹娘。
而如今裴有卿发现原来他的爹娘也一样，他们一样会为了自己的那点权益和地位而费尽心机、侵害旁人，甚至在事后被人揭露的时候，也没有一丝抱歉，依旧坦然地让人害怕。
太冷漠了……
太冷漠了！
这样的冷漠让裴有卿忍不住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明明是炎热夏日，即便是在夜里，外面的热风也吹得人心头燥热，可他却觉得像是身处隆冬，浑身发寒，难耐不已。
今日。
不、或许该说这些日子以来的一切都打破了他从小到大美好生活的幻想，原来他这些年一直生活在一个伪装出来的美好假象之中。
他的爹娘并不恩爱，他们也不友善。
裴有卿长时间的沉默终于让裴行昭察觉到了不对劲。
裴行昭放下手里那盏不知不觉间已经喝了一半的茶，抬头，看着不远处青年失望至极的脸还有痛苦麻木的双眸，知道这件事情的真相，他应该已经全部知道了，若不然他不会突然旧事重提，更不会流露出这样的表情。
虽然不清楚他是如何得知的。
但裴行昭并不在乎，说到底这事与他也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都是陈氏自己一个人惹出来的祸事罢了。
他在乎的是他这个儿子的想法和做法。
他这个儿子有时候太过正直了，这虽然是他一手教养出来的儿子，他也十分满意欣慰外人对他的无暇评价，但有时候裴行昭对此也感到十分无奈。
儿子太正直对他这个老子而言可不全然是好事。
但再无奈，也只能解决，要不然谁知道他这个儿子又会犯什么浑，裴行昭叹了口气，跟裴有卿无奈说道：“你娘也是为了你才会一时犯了糊涂。”
“一时犯了糊涂？”
裴有卿抬眸，他哑着嗓子接过话，他盯着眼前这个他从小就敬仰的父亲，以失望至极的语气沉声同他说道：“一时犯了糊涂，所以就要断了别人的前程吗？您难道不知道这事有多严重吗？”
裴行昭看他这副模样，心里不耐，他既希望自己的儿子光风霁月、受人敬仰，但有时候，他又实在不喜欢他这副模样。
——比如此刻。
他被他沉声质问的时候。
到底谁才是老子？裴行昭忍不住想。
他当儿子的时候被老不死的训得跟龟孙似的抬不起头，现在当爹了，竟然还要被自己的儿子质问！
裴行昭面露难堪，心里对裴有卿的不满也已到达了极致，但他还是尽力维持着自己的情绪语重心长地与裴有卿说道：“我自然知道这事有多严重，但我知道那会已经晚了，若是我一早知道，自然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可您即便后来知道了也什么都没做 ，不是吗？”
裴有卿沉默地揭露了父亲的虚伪，直视着他的眼睛坦露着他的伪善：“您既没有训诫规劝母亲，也没有向祖父、大伯认错，更没有在之后关心郁弟，您到底是为了母亲还是为了自己，怕祖父和大伯责怪您？”
他从未这样严肃地同父亲说过话，更不用说像这样的指责了。
看着父亲此刻灰暗难看的脸色，裴有卿沉默片刻，到底未再出声指责，只是问他：“您知道郁弟后来在家里如何吗？您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离家去徐家住的吗？您知道他为什么要去徐家吗？您知道母亲……”
原本还想说下嫁妆的事，但看着眼前父亲因为他的话而越来越黑沉的脸，他终是没再继续往下说下去，而是垂下眼眸，自嘲一笑。
“我也没有什么资格说您，我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即便知道他在家里过得不容易，但也从未费心问过，事情发展到如今这样的地步，我也有推卸不了的责任。”
“我没资格怪您。”
他絮絮几句后后。
眼见父亲的脸色已越来越差，神情也变得越来越不耐，裴有卿没再继续往下说，而是淡声说起自己今日的来意：“我明日会上山一趟同祖父禀明这件事。”
裴行昭因为裴有卿先前的话已经不耐到了极致，只是不愿与自己的儿子起冲突方才一直忍耐着，直到听到这一句，他终于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暴怒道：“你疯了！”
所以说他跟陈氏不愧是夫妻，就连最开始的反应都是一样的。
只是裴行昭还知道收敛，不似陈氏的情绪那般激烈，他深吸一口气后压抑着自己的怒火站了起来，本想训斥裴有卿，最后又咬牙憋住，深呼吸几口气后，他改为语重心长地劝道：“你心里责怪我跟你母亲，想要帮你堂弟，我们一家人日后好好弥补他就是，何必说与你祖父听？”
“你祖父的身体本来就不好，你这样做，不是给你祖父平添烦恼和负担吗？”
裴有卿自然知晓这件事若说与祖父听，祖父会有多生气，但他同样也知道，家里再这样让他爹娘管下去迟早要出事。
不能再这样了。
他们是一家人，同出一脉的一家人，怎么能处事如此冷漠？如果就连家人之间都如此多的算计和阴谋诡计，又怎么能要求这个家能持续延绵地走下去？只怕都不用别人做什么，他们自己内部就已经先行瓦解，变成一盘散沙了。
“我心意已决，明日一早我就会上山，我会让母亲去庄子待几个月，至于我……”他说到这忽然一顿，沉默片刻才又看着脸色黑沉的父亲淡声说道：“我也会让祖父请旨罢免我的世子身份。”
“什么？”
原本就已经暴怒的裴行昭再一次感到震惊，待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就不止止是震惊了。
他不敢置信地盯着裴有卿，张口欲言，却被震惊吞噬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疯了！
都疯了！
他第一次在裴有卿面前维持不住他那点情绪，想张口怒斥，想狠狠抽他一顿，看看他脑子是不是不清醒，还是被水淹了，所以才会有这样混账的想法！
但还不等他有所为，禀报完这件事情的裴有卿便径直与裴行昭拱手告退：“我先走了，您歇息吧。”
母亲的做法让他感到失望，可父亲的做法更让他感到生气，郁弟跟他一样都姓裴，身上都流着裴家的血液，父亲身为他的叔父竟能冷漠至斯。
甚至到现在还没有觉得自己有错，他实在不愿再与他说什么了。
因此裴有卿说完这番话便未再理会裴行昭，径直转身离开了。
裴行昭就这样看着裴有卿离开，郁结于胸口的那口郁气让他一句话都说不出，只能瞪着一双眼睛眼睁睁看着裴有卿越走越远，最后他气得实在没有办法，抬手拂落了满桌的茶壶杯盏，噼里啪啦的一阵声音后，他盯着裴有卿离开的方向，嘴里狠狠骂道：“逆子！”
“这个逆子！”
他怎么就生了这么一个逆子！
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想阻止这件事情的发生，可裴行昭悲哀的发现他竟然没有办法也没有能力阻止，他这个儿子早已不是那个他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年纪了。
他现在主意大得很，连他的话都敢不听了，甚至还敢直接越过他做起主意了！
这一瞬间，裴行昭无比后悔自己没有多生几个孩子，不然也不至于如今被这个逆子这样拿捏！
不对。
他也不是全然没有机会。
他还年轻，裴行时也还没老，既然这个逆子不想当世子，大不了他再生个儿子日后让别的儿子当就是！
反正看裴行时那个样子也是不会管他那个儿子死活的。
至于老头子——
就更加不会管那个小畜生的死活了。
裴行昭越想越觉得这个做法可行，以前还是他太好说话了，才会惯得这对母子如此不着四六、不知天高地厚，既然到如今这副模样，他也就不必再替他们考虑了！
至于跟徐家的那门亲事……
他之前倒是挺盼着两人能在一起的，可如今被自己的儿子这样落脸面，裴行昭哪里还会有这样的想法？如今没跟徐家联姻，他就敢这样抹他的面了，那等日后真的联姻，他有这么一个能干的媳妇和岳父，岂会再把他这个当爹的放在眼里？
恐怕整个国公府都得由他说了算了。
何况他跟徐冲的关系还那么差，到时别是他听他岳父的话来跟他作对了！
裴行昭想到这，心下一凛，脸色也霎时变得更为难看。
他绝对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裴行昭忽然高喊一声：“贾延！”
贾延一直守在院子外面，听到声音立刻走了进来。
“二爷。”他低着头跟裴行昭请安。
地上一片狼藉，裴行昭重新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对着贾延吩咐道：“你明日去给梓兰传个话，让她这几日准备准备可以过来伺候了。”
贾延听到这话，眉心狠狠一跳。
他看着裴行昭张口欲言，最后却又什么都没说，微哑着嗓子低低应了一声“是”。
转身要出去时，到底担心梓兰，怕如今这样的处境，梓兰过来，二夫人知晓之后必定又要发作，贾延还是硬着头皮跟裴行昭说道：“二夫人这阵子心情不好，若是让她知道……”
“让她知道又如何？她能做什么？她敢做什么？”
裴行昭听到这话连连冷笑，他现在心里正一万个不待见陈氏母子，岂会管她脸面和死活？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不过裴行昭如今到底还贪恋着梓兰的年轻姣美，真要让陈氏对她发作一通，到头来脸上落个什么伤，看得不舒服的还是他。
裴行昭想到这便又说：“她来的那日，你亲自去接，陈氏要责怪，就让她来问我。”
他现在算是想明白了，女人和儿子能干是重要，但听话更重要。
贾延听到这话总算松了口气。
他低声应声，又朝裴行昭拱手一礼，走了出去，只是走到门外，看着头顶那轮孤月，想到梓兰日后不知会有什么样的处境，他又垂下黑眸，长长的低叹一声。

第235章 裴郁明白自己的心意
云葭与裴郁已经回到徐家了。
回去之后，徐琅自是对她好一顿“盘问”，知悉她今日去裴家概是因为那些嫁妆的事，并不是因为别的，也确保自己阿姐跟裴有卿再无可能了，他方才松了口气。
他是真担心他姐一时想不开又跟裴有卿好了。
好在这只是他的臆想。
并不是真的。
放松之后，他那颗高悬的心就彻底落了下来，等之后云葭说要去裴郁屋子弄嫁妆的事，他对这些东西向来懒得理会，听到那一长串的东西就觉得头疼，要让他去盘点这些，还不如让他去背书，他现在对背书倒是觉得还挺有意思的，自然不愿一道跟过去，便照旧去练武场跟季年等人比试练武，只留裴郁跟着云葭去他的屋子处理这些事务。
裴郁住在这里也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但这还是云葭自他醒来之后第一次踏足他的房间。
二虎和小顺子看到她跟着裴郁过来都有些惊讶，行完礼之后，相比小顺子的生疏紧张，二虎则显得对云葭亲近多了。
毕竟他从小就在徐府待着了。
看到云葭，他就扬着他那张憨气稚嫩的笑脸喊她：“姑娘！”
云葭笑着冲他点了点头，又摸了摸他的头，问他在这如何。
二虎笑盈盈的，毫不吝啬夸赞起裴郁的好：“二公子待我可好了，还给我糖果吃！”他说完献宝似的拿起自己腰间藏零嘴的小袋子，双眼亮晶晶地问云葭，“姑娘要吃吗？我这有好多种呢。”
云葭自然不会吃。
她又不是小孩，即便真要吃，她也不至于跟一个小孩抢食吃。
“我才吃饱，这会不吃，你自己吃。”云葭笑着跟二虎说。
“好吧，那姑娘要吃的话再跟我说！”听云葭笑着说好，他便高兴地退到了旁边。
云葭遂扫视起四周。
即便裴郁并不怎么装饰自己的屋子， 也很少为它添置什么，但这间屋子还是因为如今长期有了主人而与从前的冷清有了十分迥然的不同，多了许多属于裴郁的痕迹。
装饰还是那些装饰，都是从前云葭让人特地过来给他收拾的。
但桌上多了许多文房四宝，已经翻旧了的书也一本本整齐有序地放在书桌上，和阿琅杂乱无章、每次收拾完就乱了的房间完全不同，裴郁的桌子和房间都显得十分整齐干净。
“咦？”
云葭扫见什么，忽然发出惊讶的一声。
裴郁一直站在她身边，听她发出惊讶的声音，他不由低眸，轻声询问：“怎么了？”顺着云葭的视线看过去，倒也知道她为何惊讶了。
桌上的碧色洗笔池中依旧放着那一朵深紫色的芍药。
正是当日她赠予他的。
他日日小心养着，可毕竟过去有一阵时日了，即便他再怎么小心再怎么精心，这朵芍药还是失去了最开始的鲜嫩，变得一点点萎缩起来，就连外面的花瓣也掉落了许多，原本大如手掌般的花朵如今已成了小小的一朵，恐怕再过些时日就要彻底凋零了。
“这是当日我送予你的那一朵？”云葭转头问裴郁。
虽然心中已有答案，但云葭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她自己房中那一朵早就谢了，没想到裴郁这朵竟还开着，甚至开得还算不错。
“是。”
裴郁轻声应道。
见云葭目露惊讶，他也不知为何，心脏忽然砰砰乱跳，不敢说自己养得有多小心，只能垂着眼眸避开她的视线。
好在云葭也未多问。
走过去看了看，也只是轻声感慨一句：“养得真好，可惜芍药花期太短，即便是盆栽也无法太过长久。”
“你若喜欢，回头我让人再给你送几盆过来。”
云葭与裴郁说。
她从前倒是不知道他如此爱惜花。
“不用。”
裴郁拒绝了。
看着云葭疑惑的目光，似乎颇为不解，裴郁轻声与她说道：“我也无暇去养，若想看，我去花园看便是，不必特地送到我这边。”
他如此精心养护这朵芍药不是因为他有多爱花，相反，他十分不喜欢这些娇弱需要耗尽心思去养护的东西。
只不过是因为这是她所赠，他方才愿意舍得心思与时间和精力如此养护。
他从不贪多，只需这一朵，也只要这一朵，即便来日真的凋零，他也曾阅览过它最美好的时候，也能把它制成干花作为收藏。
它在他这永远不会真的枯败凋零。
云葭听他拒绝也就没多说，只又欣赏了一会桌上的芍药，而后又扫了一眼四周，即便让他去家里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但属于裴郁的东西还是稀少得可怜，她肉眼看去，发现也只不过是多了几本书，以及……
云葭忽然扫见书桌后面的博古架上放着一只黑木盒子，被他束之高阁，倒不知里面放着什么东西。
裴郁顺着她的视线也瞧见她此刻在看什么。
见她看着那只黑木盒子，想到里面放着的那些东西，裴郁的心脏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捏住了一般，变得十分紧张起来。
生怕云葭开口询问，他不知该作何回答，好在云葭的视线只是在上面停留了几息便收回视线了。
“我来与你说下嫁妆的事。”云葭与裴郁说起正事。
裴郁见她视线移开，悄悄松了口气。
“好。”
他马上应好，跟着云葭到一旁落座。
嫁妆册子早在先前就被云葭重新送回来了，之后从陈氏手中拿到的那些也已经在回府之后让惊云先送了过来。云葭让小顺子把东西拿过来，然后跟裴郁一一交待道：“这个册子上面是陈氏让常山送过来的，我没检查，但既然是常山送来的，想必也不会有什么短缺。”
“至于这些——”
她把那几张地契推到裴郁那边：“我身边的罗妈妈从前在宫里做事，知道当初慧仪贵妃曾经送了不少好东西给崔伯母当嫁妆，但先前我审阅嫁妆单子的时候并未在上面查看到，便猜想应该是陈氏私下昧了下来，我今日去裴家也正是因为这件事。”
裴郁先前虽然在裴家听了一些，但并不怎么了解，只知道裴有卿不知出于什么缘故想让他原谅陈氏，而她替他拒绝了他，还维护了他。
那会满心欢喜，哪还顾得上别的？
此刻倒是终于得以了解了。
其实裴郁并不意外陈氏会这样做，他早知她与裴行昭有多贪婪，她若是没做这样的事，他反而会觉得奇怪。
只是裴郁没想到她竟然会为了他特地跑这一趟，陈氏向来贪财，想要从她手中要回这些东西，岂会容易？
也不知她到底都做了些什么才能拿回这些。
裴郁想到她替他做的那些事，一时只觉得喉中微涩。
他抬眸，看着云葭，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只有心脏依旧在胸腔之中不住滚烫地跳动着，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啸声。
“我并不知晓她到底昧下了多少东西，原想派人去清河查看，但一来路途遥远，二来当初你外祖一家离开的匆忙，这东西到底还在不在也不得而知，若让陈氏知晓，只怕她也会从中作梗，所以我只能设计去跟陈氏要回了这些东西。”
“这两间铺子我查看过，都在东街最好的地段，日入斗金谈不上，但每个月的收益也算得上十分可观，还有这间温泉山庄也十分受人欢迎，若好好运作，必定能有十分可观的效益。”
最重要的是这山庄还能结交不少人脉。
这些东西都是陈氏私下悄悄置办下来的，当初云葭知悉陈氏动用那些嫁妆之后就私下查探过，知道她私下置办了这些东西，还发现无论是铺子还是山庄每年的效益都十分可观，比起那些死物，这可以运转的东西显然更加值钱。
虽然她不喜欢陈氏，但陈氏在某些方面的眼光还是十分不错的。
就说这温泉山庄如今就十分受人欢迎。
本是南边那边兴起的时兴货，后来发展到北地，但原先也只有宗亲皇族才能享受，陈氏运气好，找到一个温泉的泉眼，着人私下开发了一通，并未露面，如今这温泉山庄已经成了燕京城贵人们最喜欢的时兴货，而且泡温泉的效益有许多，无论四季都有客源。
要不然今日裴有卿把这些东西给她，陈氏也不会气得当场就晕过去。
“你把这些东西收好。”
“这两间铺子和山庄如今管事的人并不知晓他们原本的主人是陈氏，平日也都是听令牌行事，令牌在这。”云葭把那块鹤型令牌递给裴郁，“你若是信得过便继续由他们打理，若信不过回头找人把他们换了便是。”
“至于裴家给你的那几间铺子，我也看过了，这三间铺子看着是在最好的地段，但并不怎么赚钱，宅子的位置倒是不错。”
云葭一一叙说。
她并未同裴郁说处理这些事有多辛苦多麻烦，等叙说完，一直未听到裴郁的声音方才疑惑抬头，便瞧见裴郁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阿郁？”
她轻声喊他，直到看他涣散的目光重新聚拢，沙哑着嗓子问她：“怎么了？”
云葭方才无奈道：“我刚才与你说的，你都听到没？”
“……听到了。”
裴郁哑声应道，那双黑眸始终看着她，没有移开。
云葭这才松了口气，重新笑道：“好了，东西我都交给你了，你如今没有信任的人，我便给你先找个信得过的管事处理着，不过我还是建议你日后自己再找一些信得过的，城中的人牙子那边有专门这一类的人才，你可以托人帮你去办。”
“不过这些数目实在太大了，你也不能全信任一人，多找几个，一道打理会好一些。”
裴郁却没有接过。
直到云葭又喊了他一声，他方才看着她开口说道：“不要。”
“什么？”
云葭没听明白，眨了眨眼，疑惑：“什么不要？”
裴郁看着她说：“我不要这些，都给你。”
云葭愣住了，等反应过来，她方才失笑出声：“说什么糊涂话，你知道这里有多少东西吗？”
裴郁却没有丝毫犹豫地说道：“无论多少，都给你。这些原本也都是你给我拿回来的，如果没有你，我也拿不回来。”
云葭无奈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但她显然并没有把他的话当真，只是看着少年此刻一脸坚毅的模样，稍作沉吟倒也没有纠结地非要在这个时候把所有的东西都交给他。
如今他正准备八月秋闱，也的确没有时间打理这些事务，与其随便找些不知道深浅的人处理这些，倒不如她先替他打理着。
等日后他得空了，或是有信得过的人，她再交予他便是。
想清楚了，云葭便也没有多说什么，大大方方一颔首：“那我就先替你打理着，等日后你有信得过的人，我再交予他。”
裴郁沉默看着云葭。
他没有说话，心里却有一道声音。
不会有这样的人了。
这世上，除了她，他无法相信任何人，也不会相信任何人。
他相信她甚至远超过自己。
“不过这些东西，你自己收着。”
她说的是那些地契和令牌，“我只替你打理。”云葭说着，忽然想到什么，还笑说一句，“这些东西你日后不愿管，就交给你媳妇去。”
上辈子就没见他喜欢过谁，也没见他跟谁在一起过，云葭十分好奇，以至于此刻忍不住抬眸靠在软榻上的案几上，托着下巴看着裴郁笑说道：“也不知我们阿郁日后会娶什么样的姑娘？”
她满心好奇。
还挺期待这一日的到来，让她可以看一看他喜欢的女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可裴郁听到这番话，看着她脸上的那点期待和笑意，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让他难受不已，就连心脏都变得有些难受起来了，闷闷的，喘不过来气。
他看着云葭沉默不语。
心里却终于明白自己这些时日因她而产生的那些异样到底是因为什么了。
那人好像说的没错，他好像真的喜欢她。
不是亲人之间的喜欢，而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

第224章 喜欢就喜欢了
初初了解到自己这个念头的时候，裴郁的心里立时闪过一阵慌乱，这一抹慌乱让他没有办法在此刻冷静地面对云葭，在她那双清亮明眸的注视下，他当即就想落荒而逃。
可他逃不了。
他若是在此刻逃了，她必定会起疑，会询问他为何这么做的原因，而他却没有丝毫的办法来解释他这样的行径。
他能说什么？
说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心意，说他终于明白这些时日面对她时那些时刻涌现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是因为什么了？
他怕他真的这样说了，日后就再也不能像此刻这样近她的身了。
想到这，裴郁的心里马上又涌现出一抹紧张的心悸和未曾掩饰的害怕，他垂下眼眸，置于双膝上那双无人瞧见的手则紧紧扣住自己的膝盖骨，以此来稳住自己的身形，让自己的情绪不至于如此外露，被她窥见。
云葭自然不会知道他心中所想。
眼见裴郁低头抿唇不语，也只当他是不好意思，笑了笑，便也没再提这一茬事。
她重新端坐好，喝了一口清口解腻的橘子水，才又同人说起正事：“刚才裴有卿来找我聊陈氏私下昧下嫁妆一事，他的意思是想托我给你带句话，饶过陈氏这一回。”
“我没答应。”
“这事看你，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不必在乎别人是何想法，你自己怎么舒服怎么来，谁也没有资格去束缚捆绑你的想法。”
“至于他后面说的那番话——”
云葭蹙眉，显然还在回想裴有卿先前说的那番话：“他说这事会说与老国公，我了解他的为人，他既然说会告诉，那这事就不可能草草了之，让青山寺那位知道，陈氏这次怕是讨不到什么好了，至于他说的那个世子之位……”
云葭说到这忽然柳眉紧蹙，声音也渐渐停歇了下来。
裴郁听她说起正事便也暂且收敛了自己的心思，闻后言看着云葭的脸色倒是看着她正色道：“我不需要。”
什么国公府、什么世子爷，他从来都不稀罕。
别说这是裴有卿让给他的，就算裴长川、甚至裴行时开这个口，他也懒得要。
他不屑去拿裴家的这些东西。
这个被陈氏、裴行昭当做宝一样，汲汲营营、小心翼翼护着生怕不小心被人拿走了的位置对他而言也不过尔尔，他从不在意这个位置也不在意裴家人，与其要了这个位置日后还要负责那一大家子，还不如就这样，随心自在。
云葭看向裴郁，见他神色淡淡，的确不是在意的样子，倒是松了口气。
她也是怕裴郁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以她对裴老国公的了解，对他而言，家族利益和脸面才是最大的，即便他这次再恼陈氏，再觉得亏欠裴郁，也绝对不会依着裴有卿的意思请旨罢黜他的世子身份。
这不仅仅是裴有卿的脸面，更是裴家上下的脸面。
老国公不会容许外人对裴家的议论和非议，更怕这事传到圣上的耳中被他不喜。
世宗时期定下的规矩。
除宗亲之外，任何勋爵都不可封荫超过两代。
这也是因为太祖时期论功行赏的勋爵实在太多了，之后封荫延绵几代，大燕国库每年因为这个送出去的银子就达到高额的地步，甚至后来国库虚空多次达到入不敷出的地步。
好在世宗时期重新定了规矩，又加以改革，挽救了当时岌岌可危的大燕。
而这么做，其实也是为了避免这些功勋前辈的子弟全倚仗着祖宗前辈留下来的那些家产而不知进取，致使大燕勋贵全被一些蛀虫所占。
裴有卿如今这个世子身份并非世袭，而是老国公当年与裴伯伯苦战，又坏了一双腿积累下来的功名才得来的封赏。
只不过如果裴郁不是这样的出身，按照裴家的规矩，这个世子身份自然落不到二房那边去。
可以说裴家如今还要靠着这个世子身份继续延续过往的荣华。
老国公又岂会坐视裴有卿这一行径？
且不说陛下会怎么看，就说老国公对裴郁的态度，她就不认为他会把这个世子之位交到裴郁的身上。
手心手背都是肉，可这肉也分多分少。
显然裴郁对裴家对老国公而言就是那个肉少的部位。
云葭想到这又忍不住长叹了口气。
裴郁看着云葭于灯火之下温婉却又带着无奈的脸庞，心里又情不自禁变软，他轻声同她说：“你不必烦恼，我根本不在乎这些。”
云葭听他这话，抬眸，与他四目相对，看着他眼中的平静，忽然轻笑一声。
倒是她多虑了。
当初他为天子近臣，不知有多少人想讨好他，什么珠宝美人全都双手奉上，他都不屑一顾，又岂会在乎那个世子之位？
云葭的心彻底落了下来，脸上的笑意也明显变得明媚了许多，她跟裴郁说：“你说的对，你不必去在乎那些东西，凭你的本事，日后想要什么都能有，无需倚靠别人。”
真当了那个世子，恐怕他还不如如今自在呢。
裴郁看着她这副全然信赖的模样，看着她眼里的那点如琉璃般的剔透晶莹，心脏忽而又漏了一拍，只是短暂地停滞之后，他的心脏忽然又快速跳动了起来。
犹如鼓点般的心跳声在他的胸腔内不住鼓噪跳动，带着藏不住的欢喜令他振聋发聩。
裴郁不知道也不明白她为何这样信任他，但他知道他很喜欢，他喜欢她这样全盘相信他的模样，喜欢她这样双眼都是他，喜欢她同他说话。
喜欢……
她所有的一切，他都喜欢。
先前了解到自己心意所产生的那点害怕和慌乱在她这双明眸的注视下终于消失殆尽。
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想。
喜欢就喜欢了。
他会喜欢她，这实在太正常不过了，不喜欢她的人才有问题吧。
她这样好，理应值得所有人的喜欢。
就像是井底之蛙又如破茧之蝶终于跳出了原本的小小世界看到了更广阔的天空，裴郁忽然觉得眼前一片豁然开朗，明明是夜里，可他却觉得仿佛就连天空都变得明媚了许多。
他双眸亮晶晶地看着云葭。
被他看着的云葭却不明就里，迎着他的注视也只是疑惑地眨了眨眼，奇道：“怎么了？”
“没什么。”
裴郁仍是好心情地回道。
“没什么怎么这么高兴？”云葭觉得奇怪又好笑。
本以为裴郁并不会回，正见夜深，也想与人提出告辞了，却听裴郁忽然看着她说道：“因为你夸我了。”
这还是裴郁第一次这样坦然地阐述自己的心情，云葭神色微怔，但也只是怔忡了一会，她就笑了起来：“我又不是头一回这样夸你。”
说的倒像是她十分吝啬对他的夸奖一般。
可明明她经常夸他，独他过往时分总是不好意思，也不知如今为何如此坦然了。
裴郁知她心中疑惑。
他自然不单单只是因为这个，只是看着她就欢喜就高兴就忍不住想笑。
裴郁看着云葭笑而不语。
云葭总觉得裴郁今日怪怪的，但这还是她第一次见他这样外放自己的情绪，她从前就盼着他能这样，如今瞧见，自然高兴。
两人离得近，云葭看着面前眼也不眨看着她的少年，伸手安慰似的轻轻拍了拍他的头，话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在他的头顶轻轻揉了一把就收回了手。
她还有事。
院子里的嫁妆也需要重新收拾，该如何打理他那些铺子也得重新着手安排，陈氏给的那几间铺子可不是什么好的。
事情太多。
他也还要看书。
云葭便与人提出了告辞。
裴郁并没有留她，只说：“我送你出去。”
他说完便站起身。
云葭本想说不必，但见裴郁已然站了起来也就把那一番拒绝的话重新吞了回去，跟裴郁一道往外走的路上，云葭与人说：“回头我让人把嫁妆来抬走，至于那些银票，你自己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裴郁本想拒绝，但一想，也就点了点头。
“好。”
他轻声答应了。
送云葭到门口，他尤不想停步，还是云葭先止步与他说：“进去吧，夜里看书别太晚，没得把眼睛看坏了。”
裴郁自然一一答应。
目送云葭离开，裴郁却依旧未曾进去，他于庭前而立，月亮照在他的身上，院中树叶发出沙沙声响，他身上的衣袂也正随风飞舞。
裴郁看着云葭远去的身影。
他的心从未如此刻一般宁静，就像孤舟终于找到了停靠的码头，无处可栖的燕雀终于有了自己的窝巢。
他自然不会认为他能跟云葭在一起。
她是他高不可攀的明月，是他只能抬头仰望的神女。
他从未也不敢做妄图摘月的美梦，他只要这样看着她，离她近一些就心满意足了。
裴郁扯唇，看着云葭远去的身影，他那双黑眸也像是被头顶月光照得变得温婉了许多，终于看不到云葭的身影了，裴郁又停留了许久，这才转身回屋。
小顺子就侯在廊下，看到裴郁过来立刻迎了过来。
“二公子。”
他低着头恭声喊人。
裴郁轻轻嗯了一声，抬步进屋。
虽然只是一声嗯，但小顺子还是敏锐地感觉到二公子此刻的心情十分不错，比傍晚回来时要好许多，这让他不安的心也逐渐变得安稳了许多，他跟着裴郁进屋，替人重新倒了一盏茶，才又拿出那几张银票问裴郁：“二公子，这个要怎么处置？”
这是裴郁先前回来时随手扔在一旁的。
小顺子本来以为是废纸，打开一看却暗暗心惊，竟然是几张大额银票。
裴郁闻言回头看了一眼，待瞧见是什么东西，原本姣好的脸色霎时又是一沉，本想让人扔了，但一想，也没必要跟钱过不去。
正好拿这个给徐琅和徐叔买些东西好了。
他在徐家也打扰许久了。
裴郁这样一想，也就说：“先收着吧，过些时日随我出去买些东西。”他说完便径直朝书桌走去，边走边吩咐，“我要看书了，不必伺候，下去吧。”
小顺子自然不敢打扰他，连忙应着退了出去。

第225章 想到霍姨
之后几日。
云葭继续在家里处理裴郁的那些嫁妆。
东西太多，未免日后出什么纰漏，或是闹出什么事，云葭并未把这些东西与家里的放在一起，而是另择了一处地方专门用来放置崔伯母的这些嫁妆，钥匙一共分为两把，一把她自己拿着，一把则让人送去给裴郁。
另有专人管理，皆是她信得过的。
平日裴郁若有什么需要，也不必来同她说，自己拿着钥匙过去，自然会有人替他处理这些。
铺子的事，她暂时心里还没章程怎么去管，便也未立刻去处理，只让人把这些年的账本先送过来，她要先看一看。
那几间铺子的掌柜也已经知道自己的主子换人了，闻言自然不敢怠慢，云葭发话过去的当日，就有人把账本送过来了。
跟云葭想的不差，这三间铺子虽然在东街最好的位置，但每年的收益却并不算好，尤其是一间卖布匹的铺子，每年的收益与支出相比，不赔本已经算是很好了，另一间卖文房四宝的收益也不算高，还有一间就是粮铺了……
跟云葭自己手中的那间粮铺情况差不多，都是不赔本就算不错了。
看着这几间铺子铺面大、占地也好，仿佛多能赚钱，实则却是锦绣明面下的一堆烂摊子，谁接手谁倒霉。
惊云陪她一起处理这些事务，看到那账本上不时出现的红赤，脸色就难看得不行，她气呼呼道：“这裴二夫人也太过分了！”
“就算再不待见二公子，也不能把这种铺子都给二公子啊，她真是恨不得二公子自己掏腰包去填这些窟窿！”
云葭早知陈氏为人，自然不会像惊云这般生气，仍是神色平静地翻看着这些账本，直到听惊云说道：“她也不怕老国公知道后再同她算账。”
云葭方才淡淡说道：“同她算什么账？她大可借此事来说自己这些年管家有多不容易。”
惊云被云葭这话噎住，仔细想想，倒也确实……以陈氏那条三寸不烂之舌，恐怕最后裴家那些人不仅不会给二公子做主，恐怕还会体谅陈氏这些年管家不易了。
想到这个，惊云就立刻歇了要去跟老国公告状的心思，想也不想了，免得正中陈氏的下怀，给她便宜去了。
只是看着这几本红赤赤的账本，她实在愁眉苦脸，叹气道：“那难道就看着这几间铺子继续这样亏损下去吗？”
“自然不能让它们继续这样亏损下去。”
云葭说完这话却又沉默，她素指轻点账本上的那些数额，忽然道：“快六月了。”
“嗯？”
冷不丁听到这一句，惊云错愕了一下：“六月怎么了？您有什么事要做吗？”
云葭看着窗外说道：“霍姨应该也快回来了。”
前世霍姨就是六月上旬的时间回来的，正是她回门之后的几日，知道她是那样嫁到裴家去的，霍姨气愤不已，回来当日就给裴家递了帖子来见她。
还问她有没有受欺负，让她有事别瞒着，也别挨了欺负谁也不敢告诉。
如果说陈氏从前对她的那些温和与良善都掺杂着不可磨灭的利益，那么霍姨对她的好则是真的实心实意，没有掺杂一点阴谋诡计和想要求得回报的心思。
她总是体贴她，却又不求回应。
旁人是锦上添花，她则是雪中送炭，当年家里出事，大多数人都对他们避之若浼，生怕沾上他们也落得跟他们一样的下场。
霍姨却恨不得别人不知道似的，整日与她家往来，也不怕旁人是什么想法和目光。
可雪中送炭的她在他们盛极之时却并不热衷与他们往来，平日也只有过年过节才会悄悄过来，即便送礼也都是托自己的那些下属，知道避嫌，就连当年她及笄，她也未在当日赴宴，婉拒了她的邀请，就是担心旁人知晓她与她来往，借此看低她，却会在前一日送来几大箱礼物，祝她芳辰喜乐。
想到霍姨。
云葭的脸上不可避免地露出一抹浅浅的温和笑意，从卷帘下漏进的阳光照在她的那双杏眸里，也让她的杏眸看起来温软无比。
她两辈子都没怎么从女性长辈那边拿到过多少疼爱之意。
姜道蕴不必说。
她的出生就令她不喜，即便她如今后悔，想要好好待她了，但若是真有什么事，或是与她那双后来的孩子相比，她与阿琅也肯定是被抛弃的那一方。
陈氏对她虽然的确有过几分真心，但那些真心也都掺杂着利益，随时都可以抛弃。
外祖母虽然爱她，可外祖母要爱护的人实在太多了，姜道蕴、那双孩子还有她跟阿琅都是她的心头肉，苛待谁，都会让那个可怜的老人难过。
祖母倒是疼爱她，可祖母早早就仙逝了。
也就只有霍姨，自相熟起她就真心疼爱她们姐弟，从未想过从他们身上拿到什么或是拿走什么。
当日她想撮合父亲和霍姨，除了霍姨对父亲的那一份真心之外，其实她自己也有一份私心在。
自然。
这还是得看阿爹和霍姨是怎么想。
惊云听她说起霍夫人，原本着急的心也就跟着慢慢定了下来。
霍夫人经商向来厉害，有些事，与其她们在这绞尽脑汁想破脑袋，还不如等霍夫人回来问问她，她一定有好主意！
这样想着，惊云也就不着急了。
她收拾起桌上的零碎东西，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想到一事，不由道：“也不知道裴世子是不是真的把那些事说与老国公听了，奴婢怎么瞧裴家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啊。”
她说着说着又皱了眉。
其实原本她不该多这一句嘴，只是陈氏此人实在可恶。
云葭闻言，回神，她对此并不在意，左右裴郁都不在乎，她就更加不会在乎裴家如今是如何情形了，不过以她对裴有卿的了解，他既然说了就一定会做到。
懒得去想，只把手里的账本递给惊云，让她先收好。
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和恩在这个时候进来了，她手里拿着一只托盘，上面放着爽口的乌梅汤并着一碟子糕点瓜果，一并带来一个消息：“姑娘，陈氏身边的梓兰姑娘被裴行昭抬为姨娘了。”

第225章 梓兰成了裴行昭的姨娘
“你说什么？”
云葭听到这话终于皱了眉，就连惊云的脸色也变得不大好看起来。
她停下收拾的动作，先是看了一眼云葭，待见姑娘脸色不好，便又转过头蹙着柳眉问起和恩：“哪里传来的消息？确定是真的？”
和恩跟梓兰并不熟稔，也不知当日梓兰曾送一张字条提醒姑娘裴行昭与陈氏的打算，让她早做打算，勿被人哄骗欺瞒。
她也是从厨房一位妈妈口中知道这事的。
听到之后第一个反应就是陈氏那个恶妇肯定得气死。
能不气死吗？
自己的大丫鬟居然成了自己丈夫的女人，自己却要被赶到庄子里“修身养性几个月”，如果她是陈氏估计都得气得吐血。
她就抱着看好戏的心情来同姑娘说了。
只是此刻见姑娘和惊云这般反应，和恩倒也有些后知后觉察觉出不对了。
立刻收敛了脸上那点看热闹的八卦心情，和恩连忙正了脸上的神色同二人如实说道：“是厨房的王婆子说的，她今日出去采买了，去的时候正好跟裴家的人碰上，她也是听裴家那些下人聊起天来知道的，王婆子还说裴家现在都闹得不成样子了，还说……”
“还说什么？”
云葭未出声，但眼睛看着和恩，惊云便替她问了。
和恩便又补充完：“还说陈氏今日就要被送去庄子了。”
云葭听完这番话，沉默片刻，也未说什么，半晌却捏着眉心阖了眼眸轻轻叹了口气。
那日去裴家她本想借机会和梓兰说说话的，未想裴有卿会突然回来，更没想到陈氏会晕倒，坏了原本的计划，导致她没法子和梓兰说上话，更没法子亲口与她道谢。
未想如今再知晓她的情况竟是这样的消息。
好端端的，梓兰怎么就突然成了裴行昭的妾室呢？
是裴行昭强迫她的，还是……
想到上一世梓兰的婚姻就尤其不顺，明明这样好的一个姑娘却成了陈氏手中的棋子，被她安排给裴府一位管事做了填房。
那管事的年纪都可以当梓兰的爹了。
虽说婚后梓兰过得还算体面，但个中酸楚谁又能真的得知？
云葭原本还想着这一世若有机会便帮帮她，没想到她竟然成了裴行昭的妾室。
如果梓兰只是陈氏的丫鬟，她想法子从陈氏手中要走梓兰，虽然事情难办一些，但也不是全然没有法子。
她如今这个身份，陈氏怎么着也得卖她几分脸面。
可如今梓兰成了裴行昭的妾室，要再想让她从裴家离开可就不容易了。
裴行昭怎会轻易放自己的女人离开？
无论这事是不是梓兰自愿的，以陈氏的性子必定不会轻易放过梓兰，即便如今梓兰有裴行昭护着，可她这位前世的公公最是自私自利，如今趁着热乎劲自然会护着，可过了那个热乎劲，裴行昭岂会管梓兰的死活？
倘若梓兰日后能有个孩子傍身倒也罢了，偏偏裴行昭那个身体……
云葭想到这，柳眉又轻轻蹙了起来，终是不忍梓兰大好年纪被这样磋磨在那个后宅内院，云葭沉声嘱咐惊云：“你想个法子看能不能让你的人联系上她，让她寻个机会出来见我一面。”
惊云知她心中怜惜那位梓兰姑娘，自然没有犹豫，连忙点头答应了：“奴婢回头就跟人去联系，一有消息就和您说。”
云葭点点头。
因为知道这么一则消息，她的心情显然有些败坏，便让两人先下去了。
两人应声告退，走出屋外，憋了一肚子话的和恩连忙拉着惊云轻声询问道：“姐姐，这是怎么回事？姑娘为何要帮那位梓兰姑娘？那位梓兰姑娘跟咱们姑娘有什么渊源吗？”
这也不是什么要隐瞒的大事。
惊云便把当日梓兰遣人送来字条的事同和恩说了，和恩听完之后神色讷讷了好一会，等反应过来恼得拿手掌了下自己的嘴：“我真该死，我竟不知……哎呦，我刚才都说了什么混账话啊。”
刚才看好戏的八卦心情已然完全瞧不见了，只有满肚子的懊悔，和恩拧着眉问惊云：“那梓兰姑娘日后可怎么办啊？那位裴二爷一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惊云又岂会知晓？
做奴才的，跟对主子是幸运，跟错主子，那就真是一辈子都毁了，梓兰如今这样也不过是从一个深渊掉到了另一个深渊。
“且看姑娘日后见到她说什么吧，多余的，咱们也做不了。”惊云叹了口气说道。
和恩听完也跟着叹了口气。
这事到底让人有些不舒服，之后两人也没再说，而是各自去做事，惊云去找人联系裴府的同乡，事情吩咐出去，她又忍不住想起如今还待在裴家的追月，上回在裴家没见到她，也不知道她如今跟在那位裴世子身边是不是真的得偿所愿心满意足了？
摇了摇头。
惊云也没再去想这事，走了的人，自己做出的选择，无论如今是好是坏也与她没有什么关系了，她今日突然想起也不过是因为知道了梓兰如今的处境，再一想到裴家那个环境……不管如何，她都希望她别后悔。
人生从来没有什么后悔药，后悔只会让人更加痛苦，惊云唏嘘地叹了口气，然后摇着头回去了。

第227章 一塌糊涂的裴家
而此时的裴家。
的确如和恩说的，一塌糊涂。
裴长川自知晓陈氏做的那些事后就大发雷霆，当日就被气得晕了过去，醒来之后，他怒气冲冲连下两道条令，第一条便是让陈氏去庄子反省，归期不定，第二条则是让人去保定府接回裴三夫人王氏让她回来主持大局。
王氏的丈夫裴行文是庶出。
有两位兄长珠玉在前，他文不算高武又不会，既是庶出，也不得裴长川的喜欢，又没什么抱负，入仕十多年，如今都三十有余了，也只是在通政司当了个不高不低并不算重要的位置，他知自己在家中的地位，也从不参与家里的那点是非。
其妻王氏家境普通，也知陈氏厉害，跟她作对没什么好的下场，所以在裴家这么多年，她也没想过要跟陈氏抗衡什么，甚至为了避嫌，还总是避着陈氏。
夫妻俩在裴家就像一对隐形人。
偏偏如今这个局面，这对自甘辟祸为隐形人的夫妻却不得不出来承担起家里的事务了。
且不说王氏接到条令是何想法，只说陈氏知道这事简直气得鼻子都要歪了。
虽然早知自己这一走，家里的中馈必定是要交出去，但想到自己苦苦经营这么多年，如今竟然给王氏做了嫁衣，她这口气就有些平不下来。
这也就罢了。
她自己屋子里的那点事更为让她恼火。
自那日云葭走后，陈氏回到房中歇整一番后便开始要同人清算起来了，头一个要清算的自然是李妈妈，她心中早有怀疑，无论是嫁妆单子还是那两间铺子和温泉庄子，她只跟李妈妈说过，平日也都是由李妈妈替她去打理处置的，正好那日又是李妈妈去送的嫁妆。
这要让她如何相信她是清白的？
无论李妈妈怎么辩白，陈氏心里已经种下了怀疑的种子，便再也不肯相信她了。
如若是别人，恐怕早就被陈氏一顿鞭笞打出去发卖了，因为李妈妈奶过她又是看着她长大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所以陈氏便没对她动手，但再让李妈妈留在身边伺候，陈氏也做不到，因此事发之后第二天，李妈妈就被陈氏赶出去了。
一般像李妈妈这把年纪又是主子身边的老人，真要出府，那也得是荣归，哪有像李妈妈这样一个包袱直接被人赶出去的？
谁都知道李妈妈这是得罪了二夫人，不过她那几个儿子媳妇，在裴家做事的倒是没被赶出去，旁人只当陈氏这是念旧，只有李妈妈知道陈氏这么做是什么意思，她跟着夫人进裴家，二十多年的时间，夫人做的哪件事她没参与？
夫人也是担心逼急了她狗急跳墙，回头说出什么不该说出的话。
与其如此，倒不如捏着她的命脉让她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可李妈妈心里还是觉得委屈，她奶着夫人长大，看着她从一个哇哇啼哭的小婴儿有了自己的孩子，几十年的时间，即便是老太爷老夫人，都没她陪伴夫人的时间长，没想到夫人说不信她就不信她……李妈妈那日是哭着离开的，离开之后，更是大病了一场，之后身体就一直不太好。
不过这是后话了。
如今，陈氏还在处理自己院子里的那点事。
王氏已经回来了，陈氏也已经把家里的中馈钥匙，还有一应事务都与她对接过了，不管情不情愿，老头子下了命令，她除非是不想当裴家这个媳妇了，要不然就只能硬着头皮按着他的吩咐去做。
不过陈氏也没打算把所有事务都交给王氏。
她又不是不回来了。
难道真要让她眼睁睁看着王氏把她所有的东西都抢走？陈氏自然是做不到的。
所以她想把梓兰留下来。
除了李妈妈之外，梓兰是她身边最得力的人手了，有她替她在家里看着，她也能安心不少，没想到这日陈氏刚跟梓兰提起此事，贾延就来了。
陈氏这阵子和裴行昭闹得厉害，夫妻俩甚至已经到了王不见王的地步。
即便身处一个屋檐之下，夫妻俩也有好几日没有见面了。
知道贾延过来，陈氏也没什么好脸色，甚至连理都没理，本以为贾延是奉裴行昭的吩咐来同她说什么的，陈氏还想冷嘲几声，没想到贾延竟然是来带梓兰离开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二爷让梓兰过去伺候？”
陈氏拧着眉问贾延，见贾延那副木头人的模样站在那，她掌心撑在扶手上，压抑着心里那点横生的慌张又朝梓兰看去，见梓兰静悄悄站在那，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恭眉顺眼的模样，她却不知为何越来越慌张起来：“你来说，这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行昭要你过去做什么？！”
梓兰仍低着头，闻言也只是温声与人说道：“奴婢也不知道。”
明明她的态度和从前并无什么不同，可陈氏还是察觉出了一丝异样。
……太平静了。
梓兰的反应根本不像是不知道的，倒像是早就在等着这一天了。
这一瞬间，陈氏的脑中闪过无数片段，也终于察觉出梓兰这阵子与以往的不同了，以前她跟裴行昭吵架，梓兰都会好言宽慰她，都会同她说好听的话让她别生气。
可如今……
她已经有多久没听到梓兰温声宽慰她了？
太久了，久到她都有些记不清了。
从前被她忽略的那些细节如今仔细审视起来，自然事事都有迹可循。
她怎么去请裴行昭，他都不肯过来，梓兰一去，他就立刻来了。
还有那阵子裴行昭拒绝了她的求欢，可之后每日眉眼之间都一副餍足的模样。陈氏那阵子没有往这处想，只当他是今年吏部考成不错，这次有望成为吏部尚书，可如今想想，那哪里是因为考成而餍足的，更像是……
想到这，瞳孔猛地紧缩了一下，她手撑着椅子端坐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了不少，一双眼睛更是直勾勾盯着梓兰看了起来。
越看，陈氏就越心惊。
她是过来人，自然知道处子和不是处子是有区别的，从前没觉得，如今才发现梓兰的脸明显要比从前娇柔了许多，眼睛也是，模样也不似从前那般寡淡了，穿着打扮也有了细微的差别，她以前是最守规矩的，如今却明显能瞧见她那一份藏在规矩下的别有用心。
“你——”
陈氏不是傻子。
尤其女人在这种事上本就要比旁人更为敏感。
她瞪着梓兰，一双眼睛殷红，几乎到了目眦欲裂的地步，手里的茶盏被她捞起来，也不管烫不烫，当即就往梓兰那边砸去，嘴里跟着一句：“你个贱人，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你居然敢背着我做出这样的混账事！”
茶盏砸过来的那刹那，梓兰就察觉到了。
她并未躲避，甚至十分坦然地面对这盏即将砸落在她身上的茶盏，她知道这盏茶的热度，并不算滚烫，不会灼烧她的肌肤，只会让她变得可怜凄惨罢了。
她无所谓。
如今裴行昭正看重她，瞧见她这样，只会更加厌烦陈氏。
而她看着陈氏这副歇斯底里的模样，也觉得快活极了，终于……终于让她等到这一天了。
痛苦吗？
悲愤吗？
难过吗？
可从前她也这样痛苦过！
在被她当着众人的面掌掴，在那一日日担心自己不知会是哪样的下场，以及极度厌恶裴行昭却还不得不压抑着自己的恶心厌恶委身在他的身下看着他丑恶嘴脸流露出来的快活，她也是这样的痛苦、这样的悲愤。
她也想过好好侍奉她，耗费了所有的心力和精力，兢兢业业恪守规矩，可她得到了什么？
不过是一个随时可以抛弃随时可以欺凌的棋子。
既然如此，不如就这样。
她自然知道裴行昭不是什么良人，她也早就不期盼自己能找到什么良人了，与其那样憋屈地活一辈子，倒不如图这一时快活，梓兰清醒地沉沦着。
她仍低着头，等待着那盏热茶的坠落。
可梓兰没有等到热茶，却等到一个人挡在了她的身前。
眼前的光亮忽然被人挡住，落下一片阴影笼罩在她的身上，梓兰怔神抬头，便见一个如高山般宽阔的男人正站在她的面前。
一声闷哼入耳，紧跟着是茶盏落地的破碎声，滴滴答答的水声跟着一道坠落在地上，那一盏原本该砸向她的茶盏被贾延拦住了。
他替她挡下了这一盏热茶。
梓兰神色呆滞，原本眼中的疯狂变成了怔愣的神色，她目光呆滞地看着眼前这个身影。
“夫人自重。”
贾延边说边扫落肩头的那点茶叶。
“我自重？”陈氏简直要被气笑了，她怒不可遏、怒极反笑，“这个贱人跟你主子做出这样的恶心事，你还有脸让我自重？”
“滚开！”
陈氏说着站了起来，显然是要给梓兰点颜色看看。
可贾延并未让她靠近，他依旧挡在梓兰的面前，寸步不让，在陈氏过来之际，淡淡道：“二爷说了，他跟您提过。”
“他什么时候跟我提过？”
陈氏听他说起这些莫须有的话更是气得不行，还想让贾延让开，忽然想到一事——
崔瑶的事。
她怎么就忘了自己还被裴行昭捏着这个命脉。
刚才还暴怒不已的陈氏忽然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灌了一桶冰水，整个人都变得清醒了。
她没再说话，也没再朝梓兰走去，而是沉默地阴沉着一张脸站在原地。
其实贾延也不知道二爷究竟与陈氏说了什么，只是先前过来的时候，二爷曾叮嘱过他这么一句，说陈氏要是反对，就与她说这句话，她听完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如今看来二爷那话是真的。
贾延垂眸看了陈氏一会，也懒得去深究到底是什么话让这位暴怒的二夫人遏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二夫人若没事的话，我们就先退下了。”
陈氏没说话，只有那双眼睛依旧阴沉沉地越过他身后朝梓兰看去，只不过全被贾延挡住了就是。
贾延看着这个眼神不舒服。
未听陈氏说话，他便自作主张与她一拱手，然后就转过身看着梓兰说道：“走吧。”
贾延转过身后，梓兰就更加能清晰地看到他此刻的狼狈了。
从前无时无刻都笔挺的衣裳此刻全被茶水玷污了，茶水东一块西一块的落在他的身上，还有不少茶叶末，这一瞬间，梓兰看着贾延竟无法言语。
从小到大，她不知替人挡过多少次。
或是真心、或是利益……
却从未有一次有人挡在她的身前。
这是第一次有人挡在她的身前。
梓兰形容不出自己此刻的心情，她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的贾延，不知该作何言语，最后她还是一言不发走了出去，甚至连请安都忘记跟陈氏请就走了。
贾延忙跟了过去。
走到外面，自有不少人看向她。
刚才里面这样大的动静，外面的人不是傻子，猜也猜到发生什么了，此刻一群人目光复杂看着她，一副想说又不知道说什么的模样。
倒是凉月看到她过来立刻迎了过来。
她眼中依旧是如从前那样的担忧，藏也藏不住，手捏着她的手，虽然一字不发，但关切和担忧皆在其中。
梓兰终于笑了。
她眼眸弯弯，笑着回握住凉月的手，轻声与她说道：“你等我，我不会让你跟陈氏去庄子的。”
说完她便松开凉月的手先往外走了出去。
当日裴家所有人都知道梓兰成了裴行昭的姨娘。
而梓兰成为裴行昭姨娘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让裴行昭向陈氏讨要凉月，裴行昭如今正喜欢她，也想托梓兰的肚子生个乖巧可爱的儿子，梓兰要一个丫鬟的事，他自然想也没想就直接答应了，也不管陈氏是如何气愤，他强势地让人去要了人送到梓兰身边伺候，不顾自己的发妻如何丢脸，只顾着讨自己新欢的好。

第225章 他知道他们再也没有可能了
裴有卿回来听到这件事也一阵无言，他是真没想到都这种时候了，爹娘居然还能再折腾出来这些糟心事。
然子不言父母之过。
何况这毕竟是他爹后院的事，为子者自然不能多加评判。
裴有卿没去管，也没法管，顶多在知道人选是梓兰的时候目露惊讶，裴家这么多丫鬟，然裴有卿对梓兰却是十分熟悉的。
梓兰是除了李妈妈之外，母亲最为信任的人。
没想到父亲的姨娘会是她。
不清楚这到底是父亲的强迫还是她的自愿，但事到如今，他也不好再做什么了，若事情还未发生，他尚可问她一声，若非自愿，他也能替她做主，如今……问了也没用了。
裴有卿心里也隐隐觉得父亲这样做是在教训他这些时日的不听话。
但对此，裴有卿也无话可说。
他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如果父亲因此责怪他，他也认了。
打发了来禀报消息的小厮，又让刘安先回院子去收拾回临安的细软，他打算送完母亲离开便直接回去了。
家里如今这样的环境，他已经实在待不下去了。
就像密不透风的一张网全须全盖地笼罩在他的头顶，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至极，还不如回到临安好好读书，好好准备今年的秋闱，也好过在这浪费时间。
做完这些事后，裴有卿径直朝母陈氏的院子走去。
这阵子他东奔西走，又在山上连着照顾祖父好几日，总算是把事情做的差不多了，如今三婶已经回来了，家里的事务也都交到了她的手中。
祖父又让常叔下山了一趟，接连处置整改了好几个管事，只希望家里日后能在他们的带领下没再那么多乌烟瘴气的事了。
庄子里的事他也都已经安排妥帖了，伺候母亲的人员也是他亲自甄选过的。
母亲做错事，他这个当儿子的不能眼睁睁看着她犯错而不约束，但到底是生养他疼爱他的母亲，他也不希望她在庄子里受苦，只希望母亲这一去能真的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日后加以改正。
他们一家人也能早日团聚。
唯一不能如愿的……祖父不肯答应罢免他的世子身份，甚至还因此狠狠训斥了他一顿。
他不怕被训斥，但看着祖父在病床上因为他的话气得不行的样子，裴有卿就没法再继续说什么。
这事是他没做好，也无颜再去见云娘和郁弟。
想到云娘和郁弟，裴有卿疲惫的脸上又不禁流露出一抹无奈和怅然。
他沉默地往母亲院子走去，待走到院中，几乎没有意外的又看到一片混乱，跪了满院子的人，里面还传来噼里啪啦的砸东西的声音，伴随着母亲几声尖锐的“贱人”，只这次再无人敢上前安慰她了。
李妈妈被母亲赶走了。
梓兰和凉月两个大丫鬟一个成了父亲的姨娘，一个又被梓兰要了过去。
以往贴身伺候母亲的那些人如今全都不见了，只留下一些胆战心惊、战战兢兢的小丫鬟，听话有余真心却不够，碰到母亲生气也不敢多加劝慰，只敢小心翼翼埋着头在外面跪着。
或许是经历的事情多了，裴有卿看到这样的场景竟然已经觉得麻木了，他只是忍不住想，就母亲现在这样的脾气，到了庄子真能改正吗？
会不会更加变本加厉？
头好像又疼了，裴有卿这阵子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怎么了，总是忍不住头疼，他眉头紧锁，长指则捏着自己的眉心。
等稍稍缓解一些，他轻叹一口气还是抬脚往前走。
旁人能避能躲，他却不能。
众人见他回来犹如见到救星，纷纷仰起头低声喊他“世子”，却又唯恐惹到屋中的陈氏生气，不敢高声，更不敢多言。
“下去吧。”
裴有卿倒是主动与她们发了话。
众人一听这话犹如得了大赦一般，连忙朝裴有卿叩谢一声，然后就各自去寻自己的差事继续做起来了，唯独几个原本该去里屋伺候的丫鬟还站在外头，互相推托着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靠近主屋，生怕这会进去就又要挨陈氏的罚。
裴有卿看在眼里，心底又是一沉。
他倒是并未责怪她们，只是觉得即便梓兰真的自愿成为父亲的姨娘，可能也是母亲逼的，他不在的这些时日，母亲究竟都做了什么才会落到这样众叛亲离的地步？
他又忍不住想，母亲如今可曾后悔？
但听到里面传来的噼里啪啦的声音，还有那歇斯底里的怒斥声，想来应该是没有的。
裴有卿摇了摇头，心中又是一阵叹息。
“不必进来伺候，我与母亲有话说。”他开口，解决了她们当下的忧虑，而后也未再理会她们，径直往屋中走去。
陈氏还在屋中大发雷霆。
梓兰的背叛让她脸上无光，而梓兰后续的做法更是让她目眦欲裂、怒火中烧，如果不是裴行昭还拿捏着她的命脉，只怕刚才她就要跑到那个小贱人的房中把她生撕了！
她是真没想到自己严防死守这么多年，击退了这么多莺莺燕燕，竟败在自己最为信任的大丫鬟手中。
陈氏想到这就觉得心中郁卒，几欲吐血。
可见范围内已经没东西可以砸了，满地碎片，几乎无从下脚，可陈氏坐在椅子上沉着脸喘着气，却还尤未解怒，直到看到一道光影从外走来，她抬眼一看，瞧见是自己的儿子，脸色又是一暗，并没有像从前那样喊他，反而有些埋怨地扭过头，只当做没看见。
说到底她跟裴行昭闹成这样，还不是因为她这个好儿子。
如果不是他非要把这些事说与他祖父听，让裴行昭丢了脸面，他也不至于做这样的事来打她的脸恶心她。
陈氏想到这，心里的这口气就越发不平了。
裴有卿见母亲这般模样，眉眼之间似还有怨怪之意，眼神不由又是一黯。
“母亲。”
他如过往时分一般与人打招呼，说完未听到母亲的声音，虽早有准备但还是忍不住有些难过，只如今也不是伤怀的时候，天色已晚，他明日就要离开，得趁着夜色带母亲去庄子安顿。
这也是在全母亲的脸面。
母亲最是要面子，若让旁人知晓她去庄子，难免脸上无光。
所以裴有卿才想着夜里带母亲离开。
日后即便有人问起也只说是去养病了。
他继续垂着眼眸与母亲继续说道：“马车已经准备好了，该走了，我送您过去。”
陈氏一听这话，更是气得不行。
她极力想压抑自己的脾气，但还是没能压抑住，手撑着桌案，她扭过头，不知是因为气愤还是难过而殷红的一双眼睛直盯着裴有卿怒道：“回到家看到这副模样，你问也不问，只知道让我走，我这个当娘的就这么不受你待见是吗？！”
她明知并非如此，但还是忍不住把一腔怨怪全对向了裴有卿。
或许是事到如今，除了裴有卿之外，她已经找不到可以这样责怪也无惧的人了。
胸腔因为极度的愤怒而不住起伏，陈氏气得浑身都在发抖，她盯着裴有卿话不停歇继续怒道：“你爹那个不要脸的东西要了梓兰当他的女人，估计这个贱人早就跟他勾搭在一起了，我一想到这两个人背着我做出来的那些事我就恶心得难受！还有你三婶，从前在我面前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现在拿走中馈也开始耀武扬威起来了！”
裴有卿知她有气，一直沉默听着，也未回嘴，直到听到母亲又开始怨怪三婶，终是忍不住皱了眉。
他今日出门的时候还碰到三婶了。
三婶还是和以前一样，还让他多安慰母亲。
裴有卿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沉声打断了母亲的话：“您为何要把所有的事都往不好的地方想，三婶临危受命，顾不得自己家里的事匆匆赶回来，还让我安慰您，您不感激，只知道说旁人不好。”
“您说梓兰背叛您，可您有没有想过她为何会背叛您？您若是平日待她好些，而不是非打则骂，为何她会背叛您投靠父亲？”
“李妈妈也是，我劝过您，李妈妈跟着您进府，又是照顾您长大的乳母，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事情未查清楚之前不该随意定论，可您还是就这样把她赶走了。”
“您如今责怪身边无人，觉得所有人都对不起您，可您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为什么不先冷静下来！”
“郁弟的事也是——”
“他若高中，于家中只会是一份助力，日后我们兄弟同朝为官互帮互助，不知有多少人会艳羡，您却担心他抢了我的风头，怕他危及我的地位做出这样的糊涂事。如今我与他兄弟再也没办法好好共处，这就是您想要看到的结果？”
这些时日，陈氏有气，难道裴有卿就没有吗？
泥人尚有三分脾气，何况裴有卿并不是泥人，他诸多忍让也不过是因为心里对他们怀着敬重，许多事，他宁愿自己忍受着，也不愿说些重话让他们难受。
可如今，眼见母亲至今也未有悔改之意，他心里的那点不满也终于越来越甚了。
他看着陈氏，那双眼眶也不知何时逐渐变得殷红起来。
“还有我和云娘的事，如果不是您和父亲，我和她又岂会走到这一步！”他终于还是把这一番藏在心底的话全都说了出来。
陈氏被裴有卿这番话说得震住了。
她没想到自己的儿子会这样指责她，几欲辩解却无从下口，直到听到最后一句，她忽然了悟他这样生气的原因，也越发愤怒：“你说这么多，不就是怪我坏了你和那个小贱人的婚事！”
“母亲！”
裴有卿听到这个称呼立时红了眼，声音也控制不住一般跟着高高提了一些，他张口欲言，欲指责她的这一番言辞，却又觉得无论说什么都没用，无论说什么，母亲也只会一味地去指责别人。
这就是他的母亲，他的好母亲……
裴有卿疲惫地耷拉下了自己的脑袋，神色疲惫，语气无力：“您是要我送您去庄子，还是自己去？如果您不需要我，那我现在就直接回临安了。”
“你——”
陈氏不敢置信地看着裴有卿，声音都在微微颤抖了，她伸手指着裴有卿：“你威胁我！你居然威胁我！裴子玉，我生你养你，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你这个不孝子，你……”
丈夫的背叛和儿子的指责让陈氏再也撑不住了。
她痛哭出声，然后冲到裴有卿的面前用力拍打他，一边大哭一边骂道：“早知你是这样的不孝子，我当初又何苦走那么一趟鬼门关！”
“生你这么多天，差点丢了一条命，没想到竟生了一个处处来与我作对的！”
“你现在翅膀硬了，自作主张这么多事，害我沦落到这样的结局，现在还要威胁我，你是恨不得全京城的人都来嘲笑我是不是！”
裴有卿任她拍打着，一动不动。
他既没有出声，也没有任何动作，仿佛朽木一般任他的母亲哭打谩骂。
黄昏投射进屋中，照在裴有卿高大的身形上，暖橘色艳丽的光却抹不开他脸上的阴霾，晴空朗日，他的头顶却如乌云罩顶，一身阴霾。
这一瞬间，他的脑海中闪过许多念头。
&#39;如果他是裴郁，如果他从小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之中，他能像他那样不怨不恨的面对他们吗？他能像他那样即便处于这样的环境之中也能奋力往上吗？&#39;
&#39;幸好啊，幸好云娘没有答应他。&#39;
‘这样的家，就连他自己都开始觉得窒息了，他又怎么能让云娘来跟他一起承受这样的痛苦呢？’
裴有卿在此之前，从未觉得他跟云娘不可能了，他总想着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爹娘会变的，他也会努力改变一切的，可现在……他却觉得他没办法了。
他无能为力。
身上就像是被束缚了许多藤蔓，他挣不开也脱不掉。
那些藤蔓就像是从他的心底而生，一条又一条的狠狠地捆住他，让他每每想挣扎就又会再次牢牢地深陷在他的血肉之中。
“嗤——”
尖锐吵闹的女声之中忽然传来一道嗤笑声。
陈氏听见了。
许是觉得怪异，陈氏暂时止住了那些谩骂和指责，她仰头，却扫见一张苍白无力的脸。
这样的苍白让陈氏莫名变得有些害怕起来。
“子玉，你、你怎么了？”她轻声询问，满脸担忧，倒是忘记自己刚才还在指责他不孝不听话，恨不得没生他。
裴有卿终于垂眸，视线落在陈氏的身上，看着她脸上的那点担忧，他神色无波无澜，轻声与人说道：“您放心，我跟她没可能了。”
这个“她”说的是谁，陈氏自然知晓。
心下突然一个咯噔，她当然知道他的心意，前些日子闹成这样，都未见子玉改变过心意，如今是怎么了？
她正欲询问，却听裴有卿微阖眼眸，嗤声自嘲道：“我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娶她呢？让她过来一起跟我承担痛苦吗？凭什么呢？”
陈氏被这话刺得扎耳朵，又觉得他这样有些不对劲，只能沉声喊道：“子玉！”
裴有卿笑笑，未去理会她话中的不满和紧张，只半阖眼继续哑声说道：“您生我养我一场，无论说什么我都得听，我也没办法不听，就像您说的，您是我的母亲，我不可能不管您。您要是觉得我不孝，那我就不去临安了，我陪着您在庄子休养，行吗？”
“或者您觉得怎么做才能让您舒心，我都听您的，好吗？”
他的声音明明是那么的温和，可陈氏却觉得这样的裴有卿让她心中慌张不已：“子玉，你……”她看着人，声音都不自觉打起颤来了，“你到底怎么了？”
她握住裴有卿的胳膊，紧张道：“你别吓娘啊！”
“吓您？”
裴有卿看着她吃吃笑道：“我怎么会吓您呢？我只是按照您的话在问您的意思。或者这么说，母亲，您到底要我怎么做，您才会满意？您才能满意？”
“我跟您说过，不要去跟别人争不要去跟别人比较，您想要什么，我都会挣来给您！您为什么还要这样？”
裴有卿的眼睛忽然再次变得殷红起来，气息也逐渐变得急促起来，他看着陈氏，忽而沉声：“是不是真的只有我死了，您才能高兴！”
“那我去死，行吗？”
“不、不、不！”陈氏这下是真的慌了，她满面焦灼，再无先前的厉害，“我没有这个意思，子玉，你到底怎么了，你别吓娘啊！”
“来人，来人！”
她往外喊，想让人去喊大夫。
裴有卿却阻拦了她，他捏着自己的眉心疲惫道：“不用，我没事。”
陈氏现在是裴有卿说什么就是什么，生怕再刺激到他，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只一双眼睛依旧看着裴有卿，生怕他再像刚刚那样。
“我送您去庄子。”裴有卿平复自己的气息之后与陈氏说道。
陈氏此刻哪里还敢多言？
纵使满心不情愿也还是点了头。
她点了头，事情自然就变得容易起来了，裴有卿让人进来收拾东西，送陈氏出去的路上，他跟陈氏说：“您先在庄子休养几个月，等儿子高中就回来接您。”
事到如今，陈氏也没法子了，只能轻声应好，生怕多嘴多言又会刺激到裴有卿。
她是真的怕了。
先前裴有卿的那番话和那些异样终于让她消停下来了，她再也不敢做什么了。
陈氏要离府，三房王氏母女自然过来送了，裴行昭和梓兰却不见人影，陈氏心里怨恨也恼裴行昭不顾多年夫妻情分，更恨梓兰这个背主的玩意如此嚣张，但也没再当着裴有卿的面继续说什么，淡淡与王氏说了几句就坐上了马车。
马车启程之际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护卫在前开路，裴有卿沉默地跨坐在马上，母子俩一路无话。
路上灯火通明，却照不进裴有卿的心里。
他一路沉默无言，再无从前的疏朗模样，直到看到一辆马车和一个人影，他神色忽然一变，不远处，也有一行人，正是裴郁和云葭的马车。
车帘半卷。
他在这，甚至能看到马车里端坐着的那个身影，她依旧如从前一般，柔婉清艳，不知裴郁递进去什么东西，她坐在马车里拿着团扇弯着眼睛轻笑。
这一瞬间。
裴有卿忽然想到回来那日，他也曾在街上看到一辆马车和一个像极了裴郁的身影，彼时他只以为是自己瞧错了，赶忙着想去徐家找云娘，未曾过去。
没想到这一以为就误了多日。
裴有卿直愣愣地看着那边，视线随着马车的移动而转移，不肯错漏一分，却从始至终都未曾动身过去。
过去做什么？
他既没做到应允的事，过去了又能说什么，解释都是徒劳，错了就是错了。
何况只怕他这样过去，她脸上的笑又该消失了。
裴有卿曾见过云葭许多模样，大多时候她都是温婉的，即便是笑也并不露齿，只会弯着一双月牙似的眼睛温柔地凝望他。
从前每次看到云葭的笑容，裴有卿都会想，他一定会让她永远这样高兴地活着。
可如今——
裴有卿手握马缰，沉默地看着云葭所在的方向，看着她与裴郁说起话时柔美的模样，竟担心自己的过去会让她就此没了笑容。
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她这样温软明媚的笑容了。
裴有卿喉咙微涩，眸光也变得黯淡起来，他垂眸，喉口却发出一声自嘲的嗤笑。
当日他没过去，如今他已没法再过去了，裴有卿想到这，终是闭目。
他知道他跟她再也没可能了。
远处喧嚣，可他的内心却一片荒芜。
真是……
舍不得啊。
马蹄发出踢踏的声音，裴有卿仰头睁眼，望月，月光照在他温润的脸上，他微垂的眼角不知何时一片湿润。

第229章 百年好合百年好合
裴郁看到裴有卿了。
他正与云葭说完话，刚坐直身子就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们。
街上人来人往，有人看过来，这本不稀奇，但这个视线停留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长到裴郁忍不住扭头皱眉看了过去。
于是他就看到了裴有卿的身影。
他在人来人往川流不息的街道上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们。
自裴家一别之后，裴郁就没再跟这位所谓的堂兄见过面，今日突然在街上碰到，又见他那双眼睛正直勾勾看着他身旁的马车，突如其来的危机感以及那股子从心底油然而生的不爽让他情不自禁地挡住了身旁半卷锦帘的马车。
但又觉得无济于事。
裴有卿要是想过来，她总会看见的。
想到这。
裴郁的心情便更加不爽了。
他以前从未如此讨厌过裴有卿的存在，此刻却恨不得他就此消失才好。
裴郁素日鲜少显露自己的情绪，也很少有过情绪，此刻一双黑眸阴恻恻地盯着那边，薄唇也跟着微微往下抿，心里对裴有卿的厌烦已经快积压不住了。
出乎他意料的是，裴有卿竟然没有过来。
他只是遥遥地与他一颔首，然后便收回视线带着一行人另择了一条路离开了。
这样的举动让裴郁侧目，也让他皱眉。
他有些看不明白裴有卿了。
“怎么了？”
身后传来云葭的声音，显然是见他一直没动，发出了疑惑的询问。
裴郁听到她的声音，立刻回过神：“没什么。”他下意识不想让云葭知道裴有卿的存在，但转过头，迎着她清澈的目光，犹豫片刻，他还是沉默地坦露了事实：“我刚才看到裴有卿了。”
云葭听到这话，神色微怔。
但也只是一个呼吸的光景，便回过神，她并未多言，也未多看，只道：“知道了，走吧。”
裴郁抬眸，观察她的神情，确定她并不在意，方才又松了口气，心里的那点不爽和阴霾也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嗯！”
他不愿让自己高兴的情绪这样明显的表露出来，想极力掩饰，却还是不可避免地神色松快地答应着，好在并无人发现。
他手擎马缰，上前跟季年吩咐了一声，之后马车便继续往前了。
只是越靠近西街，裴郁看着那边乱糟糟的，行来走往的人流显然也不似东街那边文明有序，怕惊扰到她也怕她不喜欢，裴郁不免又有些犹豫起来：“要不你还是别过去了，我自己弄完就回去了，或者你找家酒楼坐着，我好了就来喊你。”
他说话的时候，云葭正好奇地看着外面。
在燕京待了两辈子，可这还是她头一回来西街这边，虽然看着没东街那边繁荣，却十分热闹，两边叫卖的摊贩也显然要比东街那边多，卖得东西也都稀奇古怪的。
她正看得兴致勃勃，忽然听到裴郁的声音，循声看去便扫见他担忧的面容，云葭瞧见之后不免好笑道：“你自做你的事去，不必管我，我若是累了就回马车，或是直接去找间酒楼坐着。”
裴郁听完这话，却仍是不放心，他看着云葭抿唇道：“要不我陪你逛？”
和恩在里面听得好笑，抿着小嘴接过话：“二公子这是不相信我们呢，有我们陪着姑娘，肯定不会让姑娘出事的，您就放一万个心吧。”
裴郁没说话，一双黑眸仍看着云葭。
云葭看着裴郁踌躇的面容，也好笑道：“真没事，别耽误你的事，这么多人呢。”
不等裴郁再说，云葭又道：“你若再多言，我便直接跟你一道过去了。”
裴郁立刻就闭上嘴巴。
他自去了徐家之后便没再来西街摆摊过，按照如今的情况，他也用不着再做这些事维持自己的生计了，但想到当日曾与老人说过会来，裴郁便想着还是来一趟，也算是彻底了了这边的事。
他虽冷情。
但他昏天暗地的那些年，也曾在这受过不少人的帮助。
即便他从未接受过那些好意。
但这是他为数不多待过的有许多善心，没那么多人歧视他、欺负他的地方。
之后的日子会如何，他不知道，但他还是想与过往正式道个别，所以今夜吃完晚膳，他便打算过来一趟，未想到会在中途遇上云葭，更没想到她在知道这事后竟决定与他一道过来。
他劝过，却无用，如今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迎着她含笑的双眸，裴郁轻语：“那我过去了。”
“我处理完就早些过来。”
让云葭来西街已然让他足够担忧了，更别说带着她过去，回头那么多人，他可不希望他们一个劲地打量她。
云葭自然笑着颔首。
裴郁再无话可说，只又看了一眼云葭方才翻身下马。
东西都在马车里，裴郁从云葭的手中接过，又与她轻轻说了一句“我去了”，等云葭笑着同她点头，他方才拿着东西转身，走之前又叮嘱随行的季年等人一声，让他们注意安全。
西街各色人群都有，偷盗的人也有不少，他虽放心季年等人的身手，却仍是担心云葭的安危。
季年等人自是点头应了。
“二公子这担心的样子，比小少爷还甚呢。”和恩在一旁玩笑道。
云葭笑而不语。
她早知少年内心最是柔软。
裴郁走后，云葭便也没打算继续坐在马车里，今夜出来，一来是陪着裴郁过来，二来也是想看看西街与东街有何不同。
和恩替她戴好帷帽，确保不会有人看见她的面容，方才扶着她走下马车。
此时月上柳梢，西街上已经有不少人了，摊贩吆喝叫卖，男女老少在街上川流不息，季年等人分成两批，一批在前方开道，一批则在后面断尾，确保不会有人碰到她，云葭便由和恩陪着在西街闲逛起来。
或许是因为环境陌生，云葭对眼前的一切都感觉到了新奇。
几个摊贩那边随处闲逛了一会，倒也似那些不经事的小女孩般买了不少便宜又无用的东西，两个剑穗是给阿爹和阿琅的。
今夜阿琅去赵家找长幸兄弟们玩了，连晚饭都没回来吃，若知晓她跟裴郁出来没带他，估计又得生气。
云葭想到这便觉得好笑。
让和恩暂且把剑穗先收起来，她继续看起摊子，想着给裴郁也买一个。
只他不似阿爹和阿琅喜欢练武又随身佩剑，买剑穗倒是不合适，云葭看了许久，还是打算给他买个挂在荷包上的络子。
那卖东西的店家觉出她身份尊贵，本不敢说话，但见她态度温和，便也大着胆子跟她推销起来。
“姑娘是想买络子？可有要什么含义的？”店家问云葭。
云葭想了想，说：“他今年要考秋闱。”
“原来还是位秀才老爷！”店家开门做生意，自然最会说话，她想了想，推荐道：“既然是要科考，那不如买一个蟾宫折桂？这可是个好寓意，倒不知这位秀才老爷多大年纪，我寻个符合他年纪的颜色。”
和恩在一旁接过话：“与我们姑娘差不多大。”
店家了然。
她虽然没有瞧见云葭的脸，但从她的衣着打扮也能知晓她的年纪并不大，在自己的摊子里审视一番之后，她拿起一个竹青色的络子递给云葭：“姑娘瞧瞧这个，这颜色年轻，也适合读书人。”
云葭看着手里的这串竹青色的络子，恍惚间想到后世那个孤傲清绝的男子。
后来的裴郁除了官服之外便最爱穿这青色。
“就这个吧。”
云葭笑着握住手中的络子。
和恩给钱。
店家接过钱，自然喜笑颜开，又是一番恭贺，左右不过是贺喜高中的吉祥话。
云葭听得高兴，同人道了声谢。
又买了不少小玩意，打算带回去给院子里的丫鬟。
店家做了这么一大笔生意，简直高兴地要把云葭高高捧起来了，她替云葭打包东西，其余东西都装进了盒子里面，唯独只有那个蟾宫折桂的络子还握在云葭的手中，店家冲云葭笑道：“姑娘先一道放进来吧，免得回头丢了。”
云葭拒绝了：“不必，我自己拿着便是。”
她是寻思着回头就要见到裴郁了，待会直接给他便是。
可落于店家的眼中却觉出她的珍重，再一想，刚才听这位姑娘与身边丫鬟说什么阿爹、阿弟的，这络子的主人怕是……她眼中闪过一抹了然的神情，笑呵呵没再说话，替人打包完递过去的时候方才又喜气洋洋地看着云葭说了一句：“祝姑娘和未来的状元爷百年好合百年好合啊。”
正准备走的云葭听到这话不由愣住了。

第350章 我也要吗？
“哎呀，店家，你误会了。”和恩听到这话，率先忍不住笑，她解释道：“这络子的主人也是我们姑娘的弟弟，可不是你说的那样。”
店家呆呆啊了一声，等反应过来，忙哎呦一声，她忙拿手掌自己的嘴，臊得连脸皮都有些泛红了，一张巧嘴都打起了磕巴：“看我这嘴，我这真是……”
她也没想到自己这双火眼金睛今日竟然也会掌错眼。
也亏得今日是碰到一位好说话的贵人，要不然她还不知道要被怎么处置呢。
云葭倒是并未生气，只是觉得惊讶和纳罕罢了，此刻看这女店家面红耳臊的也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嘴里说了句“无妨”，她又同人微微颔首便领着和恩离开了。
除了要给裴郁的那串络子，其余购置的那些东西，和恩都交到了季年等人的手中。
之后云葭继续带着人往前闲逛起来。
她起初来西街闲逛是觉得新奇，但走了一会，脑中倒是有个念头逐渐形成中。
西街随处可见最多的便是小吃摊了，什么小吃都有，如肉食有鱼炸、酒炙肚胘、烤乳猪、烤羊排、香酥鸭、盐水鸭还有各式各样的卤味……
小吃的种类便更加多了。
各式各样的蜜饯有乌梅、梨条、胶枣、枣圈、桃干、梅肉……还有什么梨汁、梅汁、乌梅饮，各式各样的面点包子也是数不胜数。
她一路走一路看，脑中那个最初为雏形的念头也逐渐成型。
“你说若是在东街开个小吃铺子如何？”云葭忽然问和恩。
和恩本被这夜市的琳琅满目所吸引，又觉得香味扑鼻，简直样样都让人喜欢，忽然听到耳旁传来姑娘的声音，不由呆了一下，呐呐回问道：“东街开小吃铺子？”
云葭颔首：“我今日看了一番，发现东西两街售卖的东西实在不一样。”
东街多酒楼、住店还有各式各样的绫罗铺子和首饰铺子，西街则多为吃食，流动的小贩更多，她也是突然想到，如果在东街最繁华的地方开一个小吃铺子，又佐以茶楼，置办桌椅，既可以让人在其中品尝各式各样的小吃，也能让人寻一处风雅之地用来聊天谈事。
她把自己这个想法与和恩说了。
和恩听完之后自是睁大眼睛：“若有这样的一处地方，想必会很热闹，只是……”她自当了云葭的大丫鬟之后自然也知晓了许多以前并不知晓的东西，其中便有家里的铺子和酒楼。
她仔细回想，也没想出有这样一处地方。
“可家里的铺子和酒楼都各有了用处，姑娘是打算再买几间铺子好好整修下吗？”她问云葭。
云葭说：“倒是有现成的，只不过我得和它的主人先好好商量下。”
和恩起初没听明白，想了下，才反应过来姑娘说的是二公子的那几间铺子。
“是哦。”
她道：“二公子那几间铺子还连在一起，若是想弄这样的雅店，直接打通就是。”
这可是再多钱都买不到的好地方了！
东街那处地方寸土寸金，想买一间倒也容易，但想连着买几间还想让它们都连着，这怕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和恩想到这层还挺兴奋，满脑子都是小吃铺子已经开起来了的想法。
云葭见她小嘴嘚吧嘚说起自己的想法，忍不住想笑。
其实这也只是她的想法，具体要不要做还得看裴郁的意思。
毕竟这店是裴郁的。
走了这么久也有些累了，待走到一个凉水摊，云葭便带着和恩寻了个位置坐下了，又让季年上前多买些，让他们分着喝了。
大夏天的，即便是夜里也显得有些闷热。
等凉水的时候，云葭忽然听到身边走过的几人说道：“诶，你们听说没，那位消失好一阵的小郎君回来了！”
“早听说了，我也正往那处去呢，许久不曾见他了，我听说今日那边排了好长的队伍呢。”
云葭坐在凉水摊，本是无心听到，但见她们跑过去的方向，心里略一思忖，猜测她们说的或许是裴郁。
和恩也有这番猜测，便悄声问云葭：“姑娘，她们说的是二公子吗？”
云葭道：“应该是。”
正巧店家拿着凉茶过来。
和恩生了一张讨喜的小圆脸，见人自带三分笑，瞧见店家过来便笑着问店家：“店家，她们刚说的是谁啊？”
这店家也是个自来熟，一听这话便笑着跟她们解起惑：“是在说咱们西街写信的那位小郎君呢，小郎君有阵子没来了，之前我们还以为他出事了，还寻思着要不要去报个官找找，可惜我们也不知道这位小郎君姓甚名谁家住哪里，就算报官也没用，没想到今日竟突然来了。”
“不就是个写信郎，怎么这般受欢迎？”和恩佯装不解，故意套话。
店家笑道：“那小郎君做生意实诚，收钱也公道，又在西街好多年了，大家都挺喜欢他的。”
“除此之外……”
他说到这忽然一顿，一副故作神秘的模样，眼见那圆脸姑娘和戴着帷帽的女子都看了过来，方才继续说道：“那小郎君还生了一张俊脸嘞，老朽活了几十年都没见过比他还要好看的郎君，两位姑娘回头走过去可以瞧一瞧，定会觉得老朽这话不假。”
这会也没别的客人。
店家见她们一脸感兴趣的样子便也乐得与她们多说会：“你们可别不信，当初还有不少富商的女儿想要让这位小郎君入赘呢！”
“噗——”
和恩正喝了一口凉茶，听到这话差点没喷出来，好歹忍住了，声音却傻傻的问道：“入、入赘？”
“是啊，好多人想让他入赘呢，不过那小郎君一个都没同意。”店家说到这还觉得挺可惜的，“其实要我说啊，这小郎君还不如找个人家入赘去，入赘虽然名声不好听，但也好过总在这给人写信读信的，这能挣多少钱啊？”
“找个好人家，以那位小郎君的本事日后再科举入仕，那些商户不都得捧着他？要是日后再能封侯拜相，那就是顶顶的出息了，咱们见到他都得下跪磕头呢！”
和恩听到这话实在忍不住笑，这要是让二公子听到，只怕脸都得黑了。
云葭见她一脸憋笑的模样，无奈嘱咐：“慢点喝。”听和恩点头应了，想了想，又问店家，“老人家可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这的？”
“什么时候？”
店家起初没反应过来这番话，听云葭又问了一句“几岁的时候”，方才长哦一声：“这倒是记不清了，但肯定有好些年头了。”
他说到这长叹了口气：“小孩挺可怜的，咱们西街这边不像东街那边有巡逻的官兵，乱七八糟的什么人都有，之前还有不少专门过来收保护费的，他们看那小郎君一个人，可没少欺负他。”
他自顾自说着，并没有注意到主仆俩的异样。
“他性子冷，又不爱与人往来，大家就是想帮他，他也不肯要，独来独往这么多年，也不知道家里还有没有人，寻常人家他这样大的孩子哪个不是千娇百宠的，只要自己没断手断脚，能做事的，谁舍得让自己的孩子这么小就出来做事的？我们猜测这小郎君家里应该是没人了，反正这么多年，我们也没见到他有什么家人朋友找过来的。”
云葭沉默听着。
过后忽然说了一句：“有人。”
“什么？”
店家一怔，没听明白。
云葭却未曾解释，只笑着岔开话题询问店家：“老人家这边可有什么打包的碗，我想打包一份凉茶。”
店家一听生意来了，倒也顾不得再问了，忙道：“咱们这东西也不好打包，不过您要是喜欢又不觉得麻烦便直接把碗拿走吧，反正也没几个钱。”
云葭笑着同人道了谢。
不过喝完凉茶离开的时候还是让季年多给了钱，这才让人拿着凉茶离开。
往前走的时候，果然瞧见有一处地方人特别多，长长一条队伍，男女老少都有，不过云葭直接越过这乌泱泱的一群人往前看，便瞧见了裴郁的身影。
他今日特地穿了一身旧衣。
墨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半束，桌上一盏灯笼，文房四宝整齐分开而列，面前摊着一张信纸，一边听前面的人诉说一边写。
周遭喧哗吵闹，他却静坐其中，不被万事万物打扰，写信、收钱、下一位……一切都是如此的井然有序。
云葭站在这兀自看了一会此刻神情静然不苟言笑的裴郁，她并不认为这样的裴郁是陌生的，反而觉得又多了解了他的一面。
“姑娘，我给二公子拿过去。”季年在一旁说话。
云葭循声看去，见他端着凉茶，本欲点头，想到什么，忽然道：“给我吧。”
季年微怔，但还是听命把凉茶递了过来。
云葭握着凉茶，与几人嘱咐：“你们在这待着。”
知道她要去做什么，季年等人自然不肯，这里人多眼杂，谁晓得会不会出现什么不长眼的冲撞了姑娘，但云葭态度坚决，他们也无法，只能听命继续守在这，时刻警备地盯着云葭过去的方向，生怕出现什么狂妄之徒对他们姑娘不敬。
……
裴郁正低头写信。
忽然听到一阵骚动，他也未曾理会，继续就着面前人说的话写着家信。
直到一碗凉茶从旁边递过来，裴郁蹙眉，这样的事情他过往时候经历太多了，无论他怎么冷脸，总有人因为他这张脸而过来的，只不过他脾气向来不好，即便有人看中他这张脸也会因为他那不近人情的脾性而离开的。
他连头都没抬，甚至连目光也懒得多看过去一眼。
“要写信排队。”
冷冰冰的一句话后，他便未再理会。
耳边却在这时听到一道熟稔的声音，笑盈盈的，仿佛裹挟着明媚的春光与他玩笑道：“我也要吗？”

第351章 孤零零的少年有了温柔的姑娘
手里的毛笔一时没握稳，笔尖下蘸下的那一点墨水立刻在铺开的纸上洇了开来，让原本完好的一张信纸彻底瞧不见原先上面的这块地方写的是什么了。
可裴郁却无暇去管。
他猛地抬头，循着声音往身边看过去，果然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虽然头戴帷帽，遮住了面容和大半身形，但裴郁又岂会认错她？他那双漂亮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近乎失声般问道：“你怎么来了？”
说完瞥见她手里的那碗凉茶。
因为端得十分小心，生怕不小心把凉茶扫出去，云葭此刻的指骨都是紧绷着的，也让那双原本柔润白净的手变得越发瘦削起来，犹如绷紧的一张弓弦。
裴郁瞧见之后连忙放下手里的毛笔。
他伸手去接，等放到自己面前的桌案上，也无暇去管自己面前还站着一票人呢，满心满眼只有云葭一人。
他起身问云葭，满面着急和担忧：“季年他们呢？怎么让你一个人过来了。”
他说话时蹙着眉。
原本那副高山仰止的冷淡模样便彻底瞧不见了。
边说边还朝她身后看去，待扫见季年等人就站在不远处，并未不见，他心下稍松一口气，话却还是说道：“我送你过去。”
说完他便要动身带云葭过去。
云葭却笑着阻拦道：“你写，我看一会。”
透过薄薄的那层薄纱，云葭能够瞧见裴郁看向她时紧蹙的眉眼，显然并不赞同她的决定。知道他是怕她在这待得不自在，也怕别人的打量让她觉得不舒服，云葭却故意歪曲他的意思：“不想看到我啊？”
她故意低声，声线听着还颇有些失落。
裴郁这样聪明的人此刻却未曾听出来，只当她是真的失落，也顾不上别的了，神色着急立刻反驳道：“我没！”
话落听到一声失笑才知她先前是故意的。
裴郁从未对云葭生过气，即便知她此刻是故意的，也舍不得对她生气，反而不知为何，瞧见她此时与从前颇为不同的模样，竟有些隐隐的欢愉。
他站在云葭面前，忍不住双眸亮晶晶地看着她。
虽然有薄纱相挡，看不清云葭的面貌，但依稀还是能瞧出她此刻眉眼含笑，他犹豫一会，轻声问云葭：“你真想在这待着？”
“嗯。”
云葭点头应了，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你方便的话。”
没什么不方便的。
他只是担心她在这待着不自在。
但既然云葭喜欢，裴郁便也没再纠结，只看着云葭说了一句：“那你等我下。”
说完便转身快步离开了。
云葭不知他要去做什么，却也不担心，目视裴郁离开的方向，看了一会，待察觉到有无数视线落在她的身上，她方才扭头看过去。
无论是面前乌泱泱排着队的那些人还是两边的摊贩、行人此刻都在看着她。
他们的脸上挂着许多神情。
惊讶、好奇、震惊还有许多猜测……瞧见云葭看过去，倒是一个个都避开了视线，但又实在忍不住心里那抓挠似的好奇又悄悄地看了过来，小心翼翼打量着云葭。
云葭任他们看着，倒也不在意，甚至还颇为温和地与他们点了点头。
裴郁不在，但面前的客人还在，云葭便主动招呼起面前的人：“稍等，他马上就回来。”
面前站着的是一位妇人。
听到这话忙讷讷点头，心里却忍不住想这姑娘的声音真好听啊。
有这样想法的可不止她一个，她后面那些听到云葭声音的也都抱着同样的想法，甚至还有不少人在打量云葭的穿着，有识货的瞧见云葭身上的蜀锦和手腕上坠下来的那串红玉髓便暗暗心惊，忍不住和前后的人交头接耳起来，猜测这位戴着帷帽看不见样貌的姑娘究竟是何方神圣，自然还有人猜测起她与裴郁的关系。
他们显然想不通一个在西街上摆摊赚钱的写信郎为何能和这样一位衣着华丽的贵人站在一起，看着还十分熟稔。
云葭并未理会那些投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桌案上的信纸脏了，她便把那一张废纸放到了旁边，又把凉茶放在方便裴郁取拿的地方，才做完这些事，就听到身后传来匆匆的步履声。
回头看。
果然是裴郁。
见他手里提着一把椅子，大步走来，云葭藏于帷帽之下的脸上不由扬起一道笑。
“没事吧？”
裴郁走过来之后，第一句问的就是这个，话说完，听到前面传来的骚动声更是喧哗不止，知他们在骚动什么，裴郁立刻沉了一张脸看过去。
他那双黑眸实在让人觉得震慑。
平日不说话没表情时就已经足够骇人了，更不用说这样阴郁地沉着一张脸盯着人看的时候。
不一会。
那些窸窸窣窣的低语声就听不见了，原本看着云葭的那些人也纷纷低下了头。
云葭瞧着却觉得好笑，也真的笑出了声。
早知他在外面是何模样，但真的近前瞧见后还是觉得有趣极了。
那让人畏惧的孤傲冷漠以及阴郁骇人落于云葭的眼中却只让她觉得好笑，大抵是她与他实在太熟悉了，熟悉到就像是看见了一只平日亲人又黏人的小狗走到外面露出张牙舞爪的模样，看着威风凛凛，可熟悉它的主人只会觉得它可爱至极。
让人忍不住想摸摸他的头，或是捏捏他的耳朵。
笑声传入裴郁的耳中，就像一阵无形的风抓得他的耳朵痒痒的。
他耳根发烫，也不知红没红，却未再看前方，也未去看云葭，而是低着头把那把凳子放在了她的身后，手里没帕子，他向来不爱带这些东西，却无所谓地拿自己干净的袖子替人擦拭干净，也不管这样做会不会弄脏自己的袖子。
这样做完之后，他方才跟云葭说道：“好了，可以坐了。”
云葭笑着与人道了谢便踏实地坐了下去，裴郁等她坐下方才跟着一道入座。
桌子就那么一点大，两个人一道坐下来之后，即便两把椅子隔着有些距离，但两人宽大的袖子还是会不可避免地碰撞在一起，更不用说云葭身上那淡淡的清香气。
裴郁起初察觉到的时候，身子就忍不住有些僵硬地绷直。
他怕云葭瞧见，也怕她会觉得不舒服不自在，所以他克制地让自己的身形端正些、再端正些，好让他们的衣裳不至于撞在一起。
可夜里有风。
即便他再怎么绷直自己的身形，控制着两人之间的距离，但他们的衣袍和袖子偶尔还是会不可避免地交叠在一起。
云葭今日穿了一身雪青色的襦裙，上面绣着腾云驾雾的仙鹤，风一吹，她身上的仙鹤仿佛下一刻就要扶风飞起，而此刻那片柔软的袖子正被裴郁那一片墨色的袖子压着。
心脏再一次怦怦乱跳。
明明什么都没有，明明什么都没发生，可裴郁却瞧得心头一阵滚烫，继而抑制不住想就此沉沦下去。
再次瞧见之后，他本想立刻抽回自己的袖子，往旁边看，却发现云葭并未注意到这里的情形，也没有别人能瞧见。
除了他。
心里那一点不能说与旁人听的心思犹如水上小舟划过而生起的阵阵涟漪在他的心里轻轻晃荡，一下、一下，涟漪更为旖旎了。
他原本克制地置于膝盖上的双手也忍不住用力握紧自己的膝盖。
他微抿薄唇轻轻垂眸，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两片袖子，它们离得那么近，近到几乎无人可以分开它们。
明知这只是意外，明知这什么都代表不了，可裴郁的心里却像是放了一场无声的美丽的烟花。
就让他放纵一时吧。
他在心里无声地对自己说，就一时，一时就好。
怀揣着这样的一份心思，裴郁匆匆收回视线，佯装并不知道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也不至于回头被她瞧见，再窥探出他那一份隐秘的不该的心思。
裴郁深吸一口气后终于重新拿起桌上的毛笔。
面前的妇人已经等了许久了，身后还有不少人，裴郁想早些处理完这些事务便带云葭回去，免得她总是被人看着，更怕有人认出她的身份，为她带来不便，裴郁稍稍定神之后便继续做之前未做完的事。
废纸已经被云葭放到了一旁。
上面墨水洇结，早已看不清原本写的是什么了，妇人原本想重新诉说，裴郁却说不必，而后便凭借自己出色的记忆力继续书写刚才未写完的那封书信。
等写完手中的信。
他把信纸递了过去，依旧是如从前一般嘱托：“等信纸干了再收起来，不然字会糊。”
“诶诶诶。”
妇人是熟客了，这些年没少找裴郁给她写家信，自然知道这事，又从裴郁手中接过一个装信的信封，她明显能够感觉到今日面前的这位小郎君比从前不近人情的样子要软和许多。
而这一份软和先前并没有，而是等这位姑娘来了才如此。
妇人作为过来人，几乎一眼就能看出面前这位小郎君对这位姑娘的不同，以前也没少见到有漂亮的姑娘来跟这位小郎君套近乎的，长得好看的、有钱的……却从未见他理会过。
今天却小心翼翼，事事亲力亲为，一双眼睛更是时不时地朝这位姑娘那边看过去。
妇人心里门儿清，嘴上却没说什么，笑着把那三个铜板递给了云葭，夫妇出来做生意，向来是女子管钱，妇人也是给习惯了。
云葭看着眼前的三个铜板却愣了一下，实在是没人这样给过她钱，她一时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裴郁看到这个举动也愣了下。
等回过神，他蹙眉，外面的钱脏，他自然舍不得云葭去拿，刚要伸手接过，却见一只白皙的手先行一步接过了那位妇人手中的钱。
“多谢。”
是终于回过神的云葭笑着在跟妇人道谢。
妇人笑盈盈说不用，然后就宝贝似的拿着信离开了。
云葭看着手里的那三文钱还是觉得很神奇。
“给我吧，脏。”裴郁轻声说着还想找水给云葭洗手，却被云葭笑着阻拦住了，“没事，你写你的信，我来收钱就好。”
她说话的时候，余光正好瞥见了两人交叠在一起的衣裳。
只当是风把两人的衣裳交叠在了一起，她看了一眼却也未曾去理会，把手里的三文钱放到裴郁放钱的小盒子里，看着里面密密麻麻已经堆了一个底的众多铜板，云葭还十分有兴致地数了起来。
裴郁见她自娱其乐很是悠闲。
几乎没怎么见过她这样的一面，裴郁却很喜欢，他其实并不希望她永远那样端庄知礼，那样看着实在太累了，他其实更希望她能活得自在些、轻松些……
若是她能依赖他一些，那就更好了。
他想让她知道她从来不是什么长不大的小孩，他也能替她做许多事，他还想有朝一日能支撑起她头顶的那片天。
这一瞬间——
他的脑海里早忘了自己那份隐秘的怕被人窥见的心思，也忘记自己先前还紧张两人交叠在一起的衣裳，此刻的他看着身边的云葭，眉目温和，眼里的那点柔软的笑意也越来越浓。
他又看了云葭一眼方才收回视线重新提笔蘸墨，替下一个客人写信。
云葭数完钱又听了一会，很快就发现裴郁这小摊如此热闹的原因，除了他生了一副实在惹人瞩目的俊美相貌，还有一个原因……裴郁的信写得很扎实也很白话。
简单来说就是通俗易懂。
时下读书的人并不算多，尤其是在西街这样的地方。
而读过书会写字的人必然是有些傲骨在身上的，写出来的信也肯定不会如此白话，并非说他们不好，只他们的才学用于锦绣文章恰得适宜，可用于家信便有些没必要了。
文绉绉的一封信，他写得倒是行云流水，可拿回去让人读，只怕还没有一句“你过得好不好”让人听着更加舒心。
说到底还是面对的人群不同。
西街这边来让裴郁写信的，大多都是来这务工的平民百姓，他们写的是家信，自然不需要那么文绉绉的言语，只要告诉自己的家人自己过得很好就足够了。
云葭认清楚这个事之后，再看着那些人离开时与裴郁的真挚道谢，不由又想到前世。
街道灯火通明。
云葭忽然扭头看着身边垂眸写信的少年郎。
暖橘色的灯火照在他的身上，他白皙的脸庞被那暖色的光晕笼罩着，少年身形端正，眉目冷静平和，手中握着的那支笔书写下来的字端肃又流畅，他并没有因为面对的是这些平民百姓而有一丝敷衍，认真地仿佛身处于考场之上。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几乎很难想象这个前世位高权重，一支笔就能断人生死的权臣曾有这样一段时光岁月。
更难以想到这个对许多人而言应该能成为污点或是不愿提起的岁月对身边这位少年而言却能如此坦然地面对。
云葭没有在他脸上看到一丝不自在，他虽身处于闹市，却仿佛置身明堂。
怪不得……
她想。
前世裴郁位高权重，年纪轻轻就做了刑部的第二把手，同朝为官的官员们嫉妒他也不喜欢他手段冷酷残忍，偏外头的百姓却十分敬重他，那时她还觉得奇怪，这样冷冰冰的一个人怎么会如此受百姓的敬重。
如今却有些了悟了。
她身边这个人是打从心底认可他们，替他们说话做事皆凭他本心所为，而非为了自己那一点功名、考成装出来的作秀模样。
她看裴郁的时间实在太长了，自然被裴郁捕捉了目光。
“怎么了？”
写信写到一半的裴郁扭过头看向云葭。
他眼中有关怀，云葭瞧见之后，也终于从那一份思绪之中抽身出来，她笑着与他说：“没事。”
裴郁并不放心地看着她。
云葭朝他笑笑：“写你的信。”
裴郁抿唇，但也未言，点了点头，继续提笔写信。
街上还是喧闹，也还是有许多人把视线落在云葭的身上，但云葭却不在意，她仍陪着裴郁坐着，收钱给信封，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忽然云葭听到一道苍老的声音：“小姑娘，你这能读信吗？”
云葭看过去，是个老妇人，她看着年纪已经很大了，手里拿着一封信，正看着她，见她看过去便说：“是我儿子给我写的信，人太多了，我的腿不舒服，排不了这么长的队，你这能读吗？”
裴郁正在写信。
听到这话，他立刻皱眉抬头，刚要开口，云葭便在短暂地错神之后笑着答应了。
“好，您把信给我。”接过老人递来的信，云葭想到什么，忽然起身同身后排队的人说：“要读信的直接排这边。”
前方听到这话立刻传来一阵骚动。
那边一阵动荡之后，没一会功夫，原本的队伍就分成了两排，裴郁看着这个变动，怔神，他见云葭已经重新坐下，不由皱眉与她说道：“你不用这么做，我一个人可以的。”
“早点做完，我们就早点回去。”
云葭笑着与裴郁说道，后话又轻了一些：“不然阿琅知道我们这么晚还不回去，估计又有得闹了。”
听她说起徐琅，裴郁默然，显然也想到徐琅会怎么闹了，他看着云葭沉默片刻，到底没说什么，却放下手里的毛笔又与面前的人说了句稍等，而后便去隔壁买了一碗乌梅汤给她解渴用，又同她说：“累了就和我说。”
云葭朝他笑笑。
并未拒绝这一份酸梅汤。
之后两人分工合作，一个写信，一个读信，果然省去了不少时间。
乌泱泱排队的人逐渐变少了，可对于他们的议论声却一直未曾消停过，只不过忌于云葭的身份以及裴郁那双黑眸不敢把话放于两人面前说罢了。
只是这天的西街。
不少人都知道那位一直独来独往的写信郎身边多了一位美丽温柔的姑娘，再也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第352章 以为您入赘给我们姑娘了呢
等前面排队的人彻底快没有的时候，夜已经有些深了，街上的人也不似最开始那么多了，云葭把手中最后一封信读完之后便递还给面前的老人，又笑着收了钱，目送老人离开，她扭头往身边看，瞧见裴郁的面前也只剩下最后一个人了。
云葭悄悄松了口气。
这活看着轻松，其实还挺累的，她跟裴郁分工合作都忙到现在，也不知他以前一个人都是怎么过来的。
前面有人也不好随意离开。
只怕喝水都不能多喝，生怕有什么事不方便，可读信久了又实在让人觉得口渴难耐。
云葭这样想着便越发心疼起身边的少年，她要是早些时候帮他就好了，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预料，如果不是因为前世的那些事，恐怕她即便重生也不会多管闲事。
她并非真的观自在菩萨，自扫门前雪尤来不及，哪有这个闲心雅致再去管别人的事。
何况他还是裴家人，她避之都来不及。
兀自看了一会，见少年依旧垂眸落笔，浓密的睫毛在他白玉如霜般的脸上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云葭未等人看过来遍收回了视线。
有些口渴。
她拿起面前那还剩下一半的乌梅汤慢慢喝了起来。
乌梅汤解渴，虽然不似家里那样有凉冰镇过，但一口下去也十分的清爽。
今夜说话实在是多，她这会喉咙还有些不舒服。
又干又痒。
“喉咙还好吗？”
听到耳边传来裴郁的询问，云葭在帷帽下轻轻抬眸，她即便喝乌梅汤的时候也未曾摘下帷帽，两片薄纱之下顶多露出一个温润白皙的下巴，下颌线的弧度也十分柔润，并不纤细却也称不上圆润。
她才发现原本排在裴郁那边的人也已经走了。
裴郁收钱放于木盒之中，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云葭。
“还好。”
云葭笑着与人说话，声音却不可避免变得有些沙哑了。
裴郁一听这个声音就立刻皱眉，不等他开口，云葭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一般率先与人说道：“结束了吗？”
裴郁仍皱着眉，看着云葭的神色凝重，却也没在这个时候说什么，闻言也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同云葭说道：“再有小半个时辰，城门就要关了，应该不会再来人了，我先去还东西。”
桌椅都是借的，他自然要去还掉。
云葭点点头，没让裴郁一个人去，她朝季年等人招了招手，一直听吩咐站在原处的季年等人立刻过来了。
“姑娘，二公子。”
一行人走过来后与两人问好。
云葭点头，与他们交待：“帮二公子把东西去还了。”又让和恩把桌上的东西都收拾了。
那装钱的小木盒，云葭倒是自己伸手拿着。
一晚上的成果，瞧着还挺沉的，等季年等人受吩咐去做事的时候，云葭则捧着那个小木盒笑着同裴郁说道：“还挺多。”
她说完抬眸朝裴郁看去，不吝夸赞：“我们阿郁还挺能挣钱的。”
裴郁正与季年等人说完东西还到哪，听到这话又是那句：“给你。”
云葭听完先是一怔，继而又忍不住失笑：“怎么又给我？”
好像自他们相识至今，裴郁就总是习惯性地把这些东西给她，最开始留在徐家的时候，明明他们那时还不算熟悉，他便把身上所有的钱财都交给她了，也不怕自己会被骗，之后的嫁妆更是不用说……他这人从不管数额是大是小，只要他有，就会把所有的东西都交到她的手中。
云葭对此颇为有些无奈，又不免有些担忧。
若为女子，自然是希望自己日后的夫婿能把所有好的东西都给自己，可作为裴郁的家人，她却实在担心他这样日后被骗，若找一个像曹丽娘那样的女子……云葭想到这就忍不住皱眉，心里也忧心不已。
“怎么了？”
裴郁见她忽然蹙眉，不由再次变得紧张起来：“哪里不舒服吗？”
云葭在想事情，听到这话，想也没想就接话道：“担心你以后被骗。”
乍然听到这一句，裴郁愣了下，等反应过来，不由也有些失笑起来，耳根和心脏都软软的，声音也变得软乎乎的：“我又不是小孩子，无缘无故，怎么会被人骗？”
云葭这会倒是回过神了，听裴郁这么说，不由埋汰他：“你不是小孩子，总把钱给我？阿琅都没你给钱给得那么勤快。”
想想两人差不多年纪，裴郁已经挣钱了，她那弟弟恐怕还视金钱如粪土，估计对三文钱是什么概念都不知道。
不过这也没什么好比较的。
两人原本生活的经历和轨迹就不同。
真要说，她倒是宁可裴郁什么都不知道才好。
云葭也没说自己先前心中所想，怕说了，反而不好。
她虽然担心，但终究还是希望裴郁日后能与自己的妻子好好交心，她自己就是过来人，知晓女子嫁到婆家有多不容易，若还不能与自己的丈夫交心，恐怕待在后宅内院一辈子都不会如意。
不过为了避免裴郁来日找到曹丽娘那样的女子，云葭还是打算日后在裴郁娶妻的人选上好好把关下。
也只能这样了。
好在这事倒也不必这般着急，他如今也还小。
“我不拿，你自己辛苦挣得，自己拿着。”她说着便把手里的小木盒放到了裴郁的手中。
裴郁见此还想说话，但听云葭的声音，明显是累着了，便也没在这个地方继续与人纠结这些事，免得她话说多了，喉咙又难受。
和恩已经收拾完了，季年等人则还没回来。
裴郁忽然与云葭说道：“你在这等我下。”
“去做什么？”云葭问裴郁。
裴郁说：“去买点东西，马上就回来。”
有护卫在一旁护着，裴郁倒也不担心，等云葭与他颔首，他便先行转身离开了。
云葭不知他要去做什么，但见他离开的身影，熟门熟路拐过几个小吃摊，很快就汇入人群之中瞧不见了，她也就收回视线，没再去看，而是往前看过去。
依旧有人在看她，是附近几个小吃摊的店家。
只不过见她看过去又匆匆收回视线，并不敢让她发现，这次倒是没人再敢像之前那样偷偷打量她了，显然是从她所带的几个护卫和奴婢中察觉出她的身份不低。
云葭并不在意他们的打量，只随意看着，忽然扫见一处地方。
——有个老人在卖烤地瓜。
云葭如今已经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了，想到那夜尝过的味道，也不知是夜里吃的少了，还是先前做事累了，竟觉得有些饿了。
她带着和恩走过去。
几个护卫自然牢牢跟在她身后。
那卖地瓜的老人冷不丁看见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过来，以为是自己刚才偷看被发现了，吓得脸都白了，双股颤颤，发白干涩的嘴唇一抖一抖的，差点就要跪下磕头告罪了。只是还未等他出声就听云葭温声说道：“老人家，你这地瓜还剩多少？”
“啊。”
老人家明显愣住了。
等反应过来，看了一眼，忙道：“还、还有十个。”话还是说得磕磕巴巴。
云葭颔首：“劳烦都给我包起来吧。”
没想到这位贵人不仅不是来找麻烦的，居然还买走了他最后的地瓜，老人又是激动又是不敢置信，手上的动作倒是很快，一个接着一个包起来，云葭让和恩付钱，又让身后护卫每个人都上前拿一个，去还桌椅的那些护卫也没有落下。
最后还多出来两个。
云葭让和恩拿好一个回头给阿琅，免得他闹，自己则掰了一半，另一半打算给裴郁。
她都饿了。
想来裴郁应该也饿了。
他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撕下一点吃了，云葭恍惚觉得这味道和那日吃的格外相似，也不知是所有的烤地瓜都这样，还是那日裴郁就是从这里买的。
她慢条斯理吃着。
香喷喷、暖糯糯，一口下去还有蜜汁的甘甜。
云葭吃得挺高兴的。
她在这看着裴郁先前离开的方向，一边吃一边等裴郁回来。
老人收完钱道完谢，察觉出云葭的脾气十分温和，并不似从前遇到的那些贵人豪横，犹豫一瞬，老人还是看着云葭的身影轻声喊道：“贵人。”
“嗯？”
云葭回过头，笑着问老人：“老人家，怎么了？”
老人犹豫问道：“您和那位小郎君是什么关系？”他也知道自己这话问得不妥，太失礼了，所以才问完他便又立刻着急撩火地说了，“您别介意，我就是、我就是……”
就是什么之后的话却不知道怎么说了。
本就笨口拙舌，又遑论面对这样的贵人了，能把舌头捋直了说话就依旧很不错了。
云葭知道他想问什么，见他一脸犯难的模样，笑着接过话：“没事，我知道你要问什么。”
“我跟他……”云葭想了想自己跟裴郁的关系，“算家人吧。”
老人家一听这话，松了口气，跟着又了悟了，只不过是另一种程度的了悟罢了，刚才他们一堆老伙计私下就在议论，不少人都说小郎君应该是入赘到这位贵人家了，要不然这无缘无故的怎么突然有个人陪着他一起出现了。
没想到还真是！
他刚才其实还挺担心的。
担心这小郎君入赘以后受人欺负，他自己没见过入赘的男人，但想来入赘和女子嫁人也差不多，这小郎君看着孤零零的一个，想来也没什么依靠，这要是碰到一个蛮横的人家，可不就跟那些受气的小媳妇一样吗？
可跟这位贵人攀谈几句后，他发现这位贵人的脾气真是好极了，一点都没有盛气凌人，处事妥帖，做事温和，就是看这说话处事的样子像是比那小郎君要大上一些。
这个倒是无所谓。
女子大一些更知道疼人，不还有人说，女大三抱金砖吗？而且看她刚才舍下身份陪小郎君在那做事，现在碰到他也是好声好气的，一点都没有责怪他的意思，就能知晓她的家教很好。
虽然入赘的名声不好听。
但老人觉得能跟这样的贵人结为连理还是蛮好的。
“那日我瞧见小郎君过来，就觉得小郎君如今活得越来越有人气了，现在瞧见贵人才知道是因为什么。”老人笑着说起自己之前和裴郁碰到的事，之后稍作犹豫又同云葭说道：“贵人，我跟这位小郎君也认识有些年了，他性子是冷清了一些，但其实心肠挺热乎的，就是可怜，一个人孤零零的，无亲无故，如今有您作伴倒是好多了。”
他知道有些贵人对入赘的夫婿都是说抛弃就抛弃了。
也怕那小郎君日后沦落到这样的结局，不由又斗着胆子多说了一句：“贵人，您是菩萨心肠的好人，是在世观音，若日后真的不喜欢那位小郎君了也千万别抛弃他，那孩子其实挺缺爱的，我也能瞧出他挺依赖您的，要是您都抛弃他了，他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云葭原本并未说话，而是认真听着，待听到这，终于回味出不对劲了。
她微睁眼睛，只不过无人瞧见，还不等她出声解释，身边的和恩也终于回味过来了，忙与人说道：“老人家，您误会了！那是我们家二公子，不是您想的那样。”
她也是小孩心思。
听到这话第一个反应就是觉得好笑，怎么今日总有人误会他们姑娘跟二公子的关系。
“什、什么？”
老人愣住了，他瞪大眼睛，结结巴巴：“不、不是入赘啊。”
“噗——”
和恩这次没忍住，失笑出声，身后几个护卫也是强忍着笑。
云葭也是既觉得无奈又觉得好笑，摇了摇头，跟老人解释：“不是，他是……”
还未说完，裴郁就过来了：“怎么了？”
他手里拿着一包东西站在云葭身后，额头上汗津津的，显然是一路着急跑回来的，他先前走远去给云葭买润喉的甘草片了。
听完护卫收敛情绪后的几声问安。
裴郁点点头，并未多加理会，一双眼睛仍是直勾勾地看着云葭，不明白他们为何笑得这么开心。
和恩站在云葭身边。
她如今是一点都不怕裴郁了，听他询问，反而觉得这事很有意思，仍是笑盈盈地同他说道：“二公子，这位老人家以为您入赘给我们姑娘了！”
裴郁听到这话，握着甘草片的手一紧，黑眸也在这一瞬间微微睁大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云葭，心里紧张地想去看她此刻的反应。

第353章 蜉蝣朝生暮死，只尽其乐
裴郁自然看不清云葭此刻的反应，她还戴着帷帽呢。
先前有光处，尚还能靠着那些光亮看到她的眉眼，以眉眼来分析她此刻的心情，可此刻夜已深，老人面前又未点什么灯火，只凭借远处那几盏灯笼实在昏暗，也实在令人看不清。
可正是因为看不清，他方才更为紧张。
握着甘草片的手攥得更加用力了，他此刻的心情也变得极度紧张起来，就像是疾驰在一条山崩地坏满是落石的小道上，他的心脏砰砰乱跳，生怕她会不喜，更怕她会在意别人的言论从此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待他这般亲近了。
裴郁的心就像是被人扯着一点点坠入那无底的深渊。
他目光紧张地凝视着眼前的云葭，张口欲言，薄唇都动了几下了，却又什么都说不出。
好在他这样的心情并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
就在他以为自己真的要坠入无底深渊的时候，一轮明月忽然在洞底上方高悬，照亮了他眼前的漆黑，空气仿佛化作无形的绳攥住了他继续往下坠的身体，紧跟着熟悉的女声响在他的耳边：“你别听她瞎说，老人家误会，我已经同他解释清楚了。”
她语气如故。
显然并没有因为先前老人的话而对裴郁产生嫌隙，更没有想过要就此与他撇清关系。
语气温和地止了和恩的玩笑话之后，云葭便扫见裴郁此刻手里握着的东西，不大不小的一包，也看不出是什么，她不由好奇道：“这是什么？”
裴郁听到这话，终于回过神。
他一言不发，目光仍锁在她的身上，然后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
云葭看了裴郁一眼，倒也没说什么，她接过之后打开一看，发现竟是润喉用的甘草片，她有些惊讶又觉得好像意料之中，抬眸，她看着裴郁问：“你刚才匆忙跑开就是去买这个了？”
见裴郁颔首。
云葭看着他汗津津的额头不由心生无奈：“让他们去就是，你何必亲自跑一趟。”话虽这么说，可云葭的心里却十分软和。
没有犹豫。
她从中拿起一片含在喉中。
清凉的薄荷感立刻侵袭了云葭的咽喉，先前的那股干痒难耐在这一刻好似尽数消失了，云葭几乎是顷刻就觉得喉咙舒服了不少。
她含着甘草片不好说话，便以动作示人。
她把手里的甘草片也递给了裴郁，示意他也吃一片。
裴郁摇头拒绝了：“没事，我喉咙不难受。”
他向来少言，平日除了读信，几乎很少说话，每次一抬眼一落笔就是他所有的动作了，今日就连读信都被云葭代劳了，他今夜说的最多的话也不过是同云葭说的。
问她渴不渴、饿不饿、喉咙难不难受。
云葭也没坚持，收回来之后交给和恩，又从她手里拿过另外半个烤地瓜，声音含糊地与裴郁说道：“不够了，另外半个我吃了。”
裴郁一看。
果然瞧见她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半个。
一晚上的工作下来，裴郁也饿了，正欲接过，忽然想到徐琅，未免回头他又要因为吃不到生气，裴郁没有立刻接过，而是先问云葭：“徐琅的有了吗？”
云葭一听这话就忍不住笑了，她眉眼弯弯：“有了，你安心吃你的。”
裴郁这才伸手接过，明明过往时候早已吃惯了这个东西，也从未觉得有多好吃，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日这个烤地瓜是与她分食而吃的，裴郁吃了一口竟觉得格外的甜，比从前每次吃到的还要甜。
“先回去吧。”
裴郁把那股子甜意咽下之后看着云葭说道，怕回头出去晚了，城门下钥离不开。
云葭自是点头颔首，她转头和老人打了一声招呼。
老人还因为刚才的事而神色讷讷呢，听到这话也只是呐呐点着头答应了，说了声“贵人慢走”。
“我之后就不来了。”
裴郁走之前也跟老人说了一声。
老人听到这话，眼神倒是立刻变得清明了许多，他看向眼前这位俊美的少年，其实就算裴郁没有说这话，老人心里也已经猜到了。
他既为眼前这个少年郎感到高兴，高兴他以后终于不用再像从前那样继续过苦日子了，但又有些不舍。
到底认识这么多年了，以后就见不到了，老人怎么可能舍得？
他膝下就一个孙女，裴郁的年纪和自己的孙女差不多，虽然这个少年性子冷淡、不好亲近，这么多年他们也没说过几句话，但老人心里还是已经把裴郁当做自己的孙辈看待，盼着他好，盼着他以后的日子能够蒸蒸日上红红火火。
他那双眼睛不知不觉含了几分泪意，嘴角边倒是挂着笑，诶一声之后说道：“行，你好好的就行了。”
裴郁看着老人一时无言，然后他突然向老人鞠了个躬。
当做道别。
做完之后他也没去看老人有什么反应，转过头看着云葭说道：“我们走吧。”
云葭自然看见了他先前的动作，见他此时情绪也并非十分高涨，便也未曾多言，只轻轻应了声好。
两人被人簇拥着往前走。
此时街上已经不似先前那般有那么多行人了，小贩倒是还都在。
摊子前面悬挂着的灯笼和头顶那轮明月相衬，夜里的灯火不至于如昼，但远远看去恍若天上繁星一闪一闪煞是好看，让人不禁觉得自己就像是置身于一个梦幻的神仙世界。
比起先前闲闹时的模样，此刻安静下来的西街虽然少了几分人气，却多了几分宁静，更适合这样慢慢闲走着。
“当初怎么想到来这边给人写信？”云葭问裴郁。
裴郁还在吃烤地瓜，听到这话，倒也没有隐瞒。
如若是最初与云葭相识时，裴郁会隐瞒，会不愿把那段苟且的过去说与她听，无论她是可怜还是同情，他都不想在她的脸上看到，也不需要。
可如今——
裴郁只是把嘴里那口香甜湿润的地瓜咽下去之后便没有犹豫地与她说道：“最开始是在东街那边，但那边做这个事的人不少，而且那边的人也用不太着，我就来了西街。”
他说得很平静。
神情和心情都很平静，没有一丝起伏波澜，只因他心里早已清楚她是怎样的人，也清楚无论自己怎样，她都不会嫌弃他。
裴郁甚至忍不住还想与她多说一些。
说一些，他曾经经历过的，而从未与她说过的事。
他半偏着脸面向云葭：“除了写信，我以前还扎过灯笼，还会用草编蚱蜢、蝴蝶、蜻蜓……之前还有不少小孩特地带着他们的父母在我来摆摊的时候问我买这些。”
他说这些时，眸光清亮，语气还带着隐隐的自豪，完全不见当初看到云葭时迫不及待想把竹篓藏起来丢掉的心态，反而像个正等着被人夸赞的小孩。
云葭也并没有让他失望，弯着眼睛，毫不吝啬地夸赞他道：“这么厉害。”
明明是自己想听的话，但裴郁还是听得心尖轻颤，耳根也不知不觉红了起来，嘴里倒还是克制的一句：“还好。”
他垂着眼眸，在满街灯火之下低下头。
硬撑着那股子欢喜压抑在自己的心里，脚步却在不知不觉间变得轻快起来，身上也再不见先前的低落。
“那等来年元宵，我们一起做花灯，你教我们。”
耳边又一次传来云葭说的那些话，裴郁的心尖立刻颤得更加猛烈了，他没再像从前那样患得患失，而是重新抬头，目光定定地看着云葭的方向，轻声应好。
两人各自吃着烤地瓜，一边说话一边往前走。
这一路上，裴郁与云葭说了许多他从前经历过的那些事，当然，那些涉及自己危险的事，他并没有说与云葭听。
他说的多是自己从前经历过的，有趣的或是新奇的经历。
那些或许对许多人而言算痛苦的经历从裴郁的口中说出来却仿佛成了他人生这段旅程上的徽章，写满了荣耀与光辉，他其实并不觉得自己的过去有多悲惨，这世上比他悲惨的人多了去了，在西街那个地方，你可以看到所有你想不到的人生百态。
被丈夫抛弃的妻子，因为出生时身体有缺陷而被父母丢弃只能乞食的小孩，因为年迈而被子女赶出来的老人……
数不胜数、层出不穷。
更不必说早些年大旱闹灾荒，还有人一路乞讨着来到燕京，他们一路吃树皮、啃野草，甚至还有道德败坏的人做出吃人的行径。
比起他们，裴郁从不觉得自己活得可怜，他只是没有人喜欢罢了。
可人活在这世上就一定要别人的喜欢吗？
他没有也能活得很好。
那些所谓的亲情，他从不稀罕，或许曾经他也稀罕过，也为此争取过，但如今他早就不在意了。
可裴郁又想，他也不是一点都不在意。
倘若……
裴郁扭头看向云葭，倘若，他是说倘若，倘若她能喜欢他一点点，只一点点就好，那他……他忍不住去设想，却实在设想不出她喜欢他的场景。
他只能想到自己。
倘若她能喜欢他一点，那他即便变成蜉蝣也无所谓。
蜉蝣朝生暮死，只尽其乐。
她就是他这一生快乐的源头和终点。
裴郁凝望着她，想，她要是能喜欢他，该有多好啊……

第235章 云葭看着裴郁心跳漏了一拍
“怎么了，一直这样看着我？”
云葭注意到了裴郁的视线，笑着问他。
裴郁微微一错神便把思绪收了回来，他自然不会说与云葭听他想的那些事，没必要，他纵然渴望她的喜欢，却更贪恋这样与她相处的日子。
若是能一直这样陪在她的身边，她喜不喜欢他，自然也就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与其被她知晓自己的情愫继而远离他，那他宁愿她什么都不知道。
裴郁眉目柔和地与云葭摇了摇头：“没、没什么。”
云葭见他神情无恙，也就没多问。
手里的烤地瓜已经吃完了，云葭把残屑递给和恩，又从她的手中接过帕子擦拭干净，眼见裴郁也已经吃完了，便与他说起自己先前心中的设想。
“我先前路过小吃摊，产生一个念头，你听听如何？”
裴郁问她：“什么？”
云葭与他说：“裴家给你的那三间铺子，我看过每年的效益了，有的亏本有的小赚，都不算太好。”
裴郁虽然没看过，但也早猜到了，对此并不意外。
“不过那三间铺子也不是一无是处，占地好，又相连着，我就寻思着既然拿都拿了，与其放在那亏钱浪费，倒不如重新收拾下，换个生意做。”
裴郁没想到她是说这个，不由问：“什么生意？”
云葭便把自己刚才与和恩说的那些话同人说了，自然，说完之后她又补充了一句：“这只是我的想法，具体如何还是看你，你若觉得……”
“好。”
裴郁没有犹豫地说道：“你觉得可以就行。”
云葭无奈看他：“怎么能是我觉得，这是你的铺子，该你觉得可以才行。”
裴郁还是没有犹豫的一句：“我都听你的。”
少年说话时低着头，那双漂亮的眼睛就那么一眨不眨地看着云葭，黑眸清亮、目光坚定，仿佛云葭无论说什么，他都只会同意。
云葭不由问道：“若是生意没起来，亏本了，比现在还差，怎么办？”
“那就亏，反正放着也是放着。”
这话说得大气也豪气，云葭听完就忍不住笑了：“有钱也不能这样败。”
话是这样说，但云葭也未再多说，她自己心里有数，也有把握，就算不能做得十分出挑，也绝不可能亏本。
大不了亏了，她拿自己的钱填补就是，想通了，云葭便没再犹豫：“那这事我就自己看着办，等事情成了，我再与你说。”
裴郁本想说不必，但又希望能与她有更多的机会相处，便点头应了。
这事就这么轻松的解决了，就连云葭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容易。
“裴郁。”
她忍不住停步喊他。
“嗯？”裴郁看她，“怎么了？”
“是不是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会答应？”云葭问他。
她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忽然由心而发问了这么一句，大脑还没想到，话就脱口而出了，出口之后，她倒是难得有些后悔，也不知为何后悔，就是觉得自己这话问得有些失礼。
不该问的。
她正想岔开这个话题，正好也快到马车那边了，可少年并未给她岔开话题的机会，他不知云葭此刻心中所想，他只是自己由心而发与她说了：“是。”
他回答的果断，没有一丁点犹豫。
此刻两人所在的地方，附近并无摊贩，最近的一盏灯笼都距离他们有些路程，只有银月和星光落在他们的身上，淡淡一层银辉，原本也照不清什么，甚至还没有裴郁那双黑眸透露出来的那点光亮分明。
云葭早在裴郁应声的那一刻就仰头了。
此刻她看着他那双璀璨的明亮的注视着她的黑眸，明明隔着一层薄纱，明明这里这样昏暗，可她却依旧能看见那里面的熠熠光辉，看见他坚定看向她时的模样。
被他黑亮的眼睛烫了一下，云葭的心跳在这一刻好像也跟着轻轻漏了一拍。

第355章 想成为她的赘婿
等回到家。
徐琅自然已经回来了。
在知晓他们是一起出去的，还去西街摆摊了，小少爷这个没有参与进来的人自然闹了起来，觉得他们抛弃了他，也不管先前自己根本不在家，却也好哄，一个烤红薯就把人收买给哄好了，乐颠颠地说好吃，还问摆摊有没有意思，下次什么时候去，他也要去。
自然是没这个机会了。
不过无论是云葭还是裴郁都没有去斩断他这个好兴致。
夜深了，裴郁跟徐琅明日还要去上学，云葭没再与他们多说，早早地就把他们赶回去休息了，她自己折腾一晚上也觉得累了，便由和恩陪着回了自己的房间。
泡在浴桶里面，闻着淡淡的熏香气和花露的味道，云葭在其中昏昏欲睡。
忽然听到轻轻的一声“咦”，是惊云的声音，云葭也未睁眼，仍半趴在浴桶里面，氤氲的热汽笼罩在她的身上，若隐若现，却还是能扫见那其中一抹晃人的雪白。
“怎么了？”
她的声音也仿佛掺了这温热的水汽变得绵延长远起来。
惊云手里拿着一个竹青色蟾宫折桂的络子，拍了拍上面并未沾到的尘土，听到云葭出声便问：“这是姑娘买的吗？”
云葭这才睁开眼，扫见那抹竹青，微怔，刚才忘记把这个给他了，她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跟惊云吩咐：“给阿郁的，你回头喊人送过去吧。”
其实惊云在想到这串络子背后的寓意时，就已经猜到是给二公子的了，此刻听云葭说完自是笑着颔首：“那我先拿出去，省得回头沾了净室的水汽潮了。”
云葭颔首，又与惊云说：“外面的小盒子里还有买给阿琅的剑穗，你让人一并带过去。除了那两个剑穗，其余你跟别人一道分。”
惊云没想到自己也有。
又是一声喜笑颜开的诶之后，高高兴兴拿着手里的东西出去了。
目送惊云离开，云葭动作未变，仍半趴在浴桶边缘，脑中却不知为何又想到先前在西街时的场景，想到少年那双滚烫黑亮的眼睛，想到自己那一瞬暂停的心跳，云葭蹙眉，过了一会又轻捏眉心，摇了摇头。
……
“给我的？”
裴郁拿着那串络子，不敢置信地问和恩。
和恩笑盈盈点头应是：“姑娘特地给您挑的，挑了许久才挑中这个呢。”
裴郁一听这话，心中欢喜愈浓，却又不愿让人瞧见，怕人窥出他那份不该有的心思，克制着未咧唇角，仍是平直的一条线，甚至因为过于压抑还显得有些严肃了。
轻轻嗯了一声，裴郁道了声谢，又说了句“辛苦”。
“不用不用，那二公子您好好歇息。”和恩送完东西便与裴郁告辞离开了。
裴郁没去看她离开的身影，而是低着头，一眨不眨地继续看着自己手里的那串络子，并不算重的络子落于他的手心之中却沉甸甸的占满了他整个心口和胸腔，填得不能再填了。
他小心翼翼又郑重其事地拿着那串络子回屋。
习惯性地想把属于她的东西全部藏进那个小黑木盒之中，可刚要放进去，他又想到，这次再也不是他捡到之后不能让人发现被他捡走的东西了，这是她送给他的，就跟那支芍药一样。
这样想着，裴郁的心情明显变得更好起来。
明明已经快到睡觉的时间，也戴不了多久了，可他还是执拗地把络子挂在了腰间，佩戴完之后还低头审视了许久，越看越满意。
小顺子拿着夜宵进来。
因为裴郁每天夜里都要看书，云葭又早早就有吩咐，厨房每天都会变着花样给裴郁做夜宵，到时间就让人送过来。
今天是香菇青菜鸡肉粥并着一碟子虾仁小笼包，还有一小碟子香江陈醋，热腾腾的，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开。
小顺子抬脚进来。
本以为少爷这会肯定坐在书桌前认真温习，没想到却见他站着，还低着头，起初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又看了一会才发现他正在看腰间那串竹青色的络子。
似乎听到了声响，裴郁抬头，瞧见是小顺子也没有多少反应。
小顺子打小胆子就小，要不然也不会在裴家被人欺负也不敢说话，虽然现在已经习惯跟在裴郁身边了，也知道他脾气其实挺好，并不是会随意苛待下人的主，但也不敢太放肆，瞧见裴郁看过来便立刻垂下了头，边走边跟裴郁说：“少爷，夜宵送来了。”
裴郁轻轻嗯声：“放下吧。”
然后又重新收回眼眸继续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的络子，还爱惜地伸手抚平了几根不平整的线穗。
小顺子低着头把夜宵放到书桌上，扫见少爷这番动作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心里疑惑这络子瞧着新，他以前也没见过少爷戴过，也不知道是谁给的，少爷竟然爱惜成这样。
但小顺子可没这个胆子问，把夜宵从托盘上拿出来，放到书桌上，余光一扫瞧见一只黑木盒子，他认出是平日被少爷高高置放在博古架上带锁的那只，又见少爷此刻并未多加理会，以为他用不着了，便下意识开口说道：“我给少爷放好吧？”
他说着便伸手过去。
可手指都还没碰到那个盒子，就见那盒子被少爷抢了过去。
“砰”地一声。
盒子被人重新盖住了。
小顺子不明所以，呆呆看过去，却见少爷那双清亮又摄人的黑眸正直勾勾地看着他，声音与先前相比也明显冷了许多：“你都看到了什么？”
小顺子也不知道怎么了，只觉得自己被看得浑身汗毛竖起，脊背发寒。
他什么都来不及反应，只知道迎着裴郁那双黑亮审视的眼睛呐呐道：“没、没什么啊。”
他的确什么都没看到，刚才那只盒子是背对着他的。
裴郁却没说话，又沉默地仔细看了他一会，辨别出他并没有说谎，方才语气淡淡开口：“下去歇息吧。”
等小顺子呐呐应是，他又没有起伏地与人说了一句：“这只盒子不用你们收拾，知道了吗？”
经历过刚才，小顺子哪还有不知道的？虽然仍旧不明白少爷为什么这么紧张这只盒子，但他也没这个胆子去探究，忙不迭点头答应了，保证道：“小的知道了。”
裴郁便也未再多言，只让他退下，看着小顺子退下，等他走远，裴郁方才松了口气，他重新低头，打开盒子看着里面的那些东西，第一次拧眉。
他今日实在太得意忘形了。
幸好刚才来的是自己人，幸好无人瞧见，要不然……
想到自己这一份见不得人的心意恐会被她知晓，刚才还被喜悦萦绕满身的裴郁忽然冷得像是坠进了寒窖。
砰的一声。
裴郁重新把盒子合上了。
绝不能让她知道。
他承担不了她知道后有可能出现的任何不好的结果，一丁点都承担不了。
仔细上了锁又把钥匙藏好，确保不会再有人看到，他也不敢再把它放于博古架上，他这平日来往的人虽然不算多，但也不是没有，尤其是徐琅，平时他们都在家里的时候都是来他这边看书的，若是被他发现……
裴郁蹙眉。
他什么都没说，而是拿着盒子把它放到了里间的衣柜之中，这一番事做完，裴郁看着藏于衣柜之中的那只黑木盒子，方才彻底长松了口气。
合上衣柜。
他背靠着衣柜门站着。
外头明月从窗中照进屋中，落在他的身上，斜落下一片清冷光辉，裴郁垂眸轻抚腰间的络子，忽然想到先前西街那些人议论的话。
他倒是盼不得。
盼不得真的成为她的赘婿才好。
这样他也不至于如此小心翼翼掩藏自己的心意生怕她知道了。
裴郁过往时候从未嫉妒过裴有卿，可在云葭的事情上，他却不止一次地嫉妒他，倘若他比他早出生一些，倘若他不是这样的出身，倘若……
是不是他就能跟她在一起了？
可这世上哪有什么倘若，裴郁靠着衣柜仰头，月光照在少年修长白皙的脖颈上，依稀能看到他右侧颈上一粒淡得不能再淡的红痣，他就这样仰着头，手覆双眸，竟在不知不觉间脱离了那一身少年的青涩，逐渐有了一些风流。

第355章 你若是还喜欢云葭，你就……
裴有卿是第二日清晨离开庄子的。
陪着陈氏简单地用了一顿早膳，他便与陈氏提出了告辞。
陈氏神情憔悴，听到这话，反应都有些慢。
她这一夜并没怎么歇息好，她原本就有认床的习惯，即便被褥和枕头都是自己过去用习惯了的，她还是因为环境的陌生和这阵子经历的事而辗转难眠，尤其庄子里什么乱七八糟的声音都有，夜里的狗吠、蛙叫，清晨好不容易浅眠了一会，又是一阵鸡叫鸭叫，直吵得她头疼欲裂，仿佛天灵盖都要裂开了。
她没睡好，脾气就越发不好。
想跟从前在家里似的处置下人忽然想到子玉还在，又想到子玉昨晚的异样，那股子烦躁和不爽又被她强压下去了。
她是真的怕了。
就连此刻吃饭也忍不住小心翼翼地端详起身边的青年，生怕他再跟昨夜似的说那些让人心惊胆战的话。
陈氏是真的怕裴有卿出事。
当娘的哪有不疼自己孩子的？何况裴有卿还是她一手带到大的，再埋怨、再不高兴，他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是她这一生最骄傲最得意的存在。
此刻见他放下碗筷，与她告辞，陈氏也急急忙忙放下了手中那碗并未喝多少的粥，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裴有卿，小心翼翼问道：“你、你这就走了？”
“嗯，今日就回临安了。”
原本昨晚上他就该走了，但到庄子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又见母亲处处不自在，他便又多留了一夜，算是陪她。
此刻却不得不离开了。
“您安心在这待着，等儿子下次回来就好了，外面的护卫都是我仔细挑的，您在这不会有事，至于伺候您的丫鬟婆子……”实在是母亲从前习惯和重用的那些不是自己走就是被母亲打发离开了，如今留下的这些也是他尽力挑选出来，至少能保证身世清白。
“都是身世清白信得过的，身契就在裴家，您不必担心会有人害您。”
“但儿子还是得劝您一句。”
母子俩吃饭的时候并未让人留下伺候，裴有卿此刻便也没有停顿看着陈氏说道：“他们也都是爹生娘养的，即便把自己卖给了咱们家，也是人，就算您不能将心比心待她们，也别动辄打骂，您……”见母亲脸色难看，他沉默一息，终是未把后面的话说完。
“您想要有人用，想要有人护着，就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了，要不然就算儿子给您找再多的人护着您也没用。”
陈氏本就没睡好，心烦意乱，听到这话更是烦躁起来。
可她也知道子玉说的都是对的，她想要有人可用就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肆无忌惮的处置他们了，可她想到梓兰那个贱蹄子又实在忍不住，都是卑贱的已经卖了身的奴才，生死都系在她的手里，本该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她倒好，就因为她的一句处置一顿责罚就生了二心，背着她勾搭上了裴行昭那个混账畜生，现在就连子玉也来责怪她做的不对。
凭什么？！
陈氏心里实在恼火，又不愿再跟子玉起矛盾，便压抑着脾气垂眸抿唇道：“知道了。”
裴有卿也不清楚她是真的知道了还是只是说给他听的，但他能说的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他没法时时刻刻盯着母亲，除非他真的不准备再考功名了。
只希望母亲在这修身养性，真能变好一些，别再像如今这样这么大的怨气。
裴有卿又看了母亲一会，无声叹了口气后与陈氏说道：“那您好好歇息，儿子这就走了。”
他说完便站了起来。
陈氏听到这话立刻心生不舍，这里她就子玉这么一个信得过的，等子玉走后，她一想到要在这个鬼地方待几个月就心生惶然，但她也没法真的让子玉留下来。
现在能救她的，能让她重新振作起来、脸上有光的只有子玉。
只有他高中，她才能变回从前的陈氏。
“我送你出去。”
陈氏说完也站了起来。
裴有卿本想说不用，但看着母亲坚持的样子也就没有多言。
母子俩沉默地往外走，一路无言。
元丰早在外头候着了，看到母子俩出来忙向两人请安：“夫人、世子。”
陈氏点头，交代元丰：“去临安之后，照顾好世子，有什么事就给我写信。”
元丰看了一眼裴有卿，见世子未语，也就没有跟陈氏说世子把他留在京城让他照看她的处境了。
“是。”
他拱手应了。
陈氏又看向裴有卿。
本该无话不谈的母子俩，此刻相对却是一阵无言。
这阵子，责怪过、冷战过、也曾歇斯底里的指责过，但如今相对，陈氏满脑子却只剩下裴有卿的好，想到他这么多年以来的孝顺和乖巧，再看着身边明显瘦削沉默了许多的青年，陈氏忽然心生懊悔。
或许她从一开始就错了，一开始她就不该听裴行昭的话和徐家闹成这样。
如果没有这件事，她的子玉又岂会变成这副模样？她又怎会和子玉闹成这样？
她伸手，忍不住想去抚摸他的脸，却又觉得自己如今实在没这个脸，手刚伸出去，她便又把微颤的手指尖垂落藏于自己的掌心之中。
陈氏红着眼睛哑着嗓子看着裴有卿说道，心情倒是这阵子以来第一次这样平静：“你回去吧，母亲会在这好好待着的，你不必担心我，照顾好自己就好。”
“子玉，你千万不要因为我们……”
话说一半，实在没法继续往下说，她是担心她的儿子一时接受不了，从此走入歧道。
裴有卿明白她未尽的那番话之后要说什么。
他跟陈氏保证道：“您放心，儿子会好好准备科举的，定不会让你们失望。”
陈氏听到这话，第一个反应竟是觉得刺耳，她想说她不是这个意思，她更关心他的身体，但看着青年苍白疲乏的面容，终是没有多言，只轻声嘱咐道：“等到了临安就给娘写信，让娘知道你的平安。”
裴有卿点头：“知道了。”
见母亲未再有别的话，裴有卿也就未再多言。
他翻身上马，正欲跟母亲告辞，可陈氏看着他坐在马上高大的身影，仿佛很快就要像一阵风从她身边离去，再也不回来了。
陈氏也不知道为何，忽然心生后怕起来。
“子玉！”
不等裴有卿开口，她率先一步朝裴有卿大步走去。
仰头看着坐在马背上的青年，陈氏压抑着心里那股子后怕的情绪，哑着嗓子与他说道：“如果你还是忘不了徐云葭，你就去吧，以后母亲再也不管了，都随你，你开心就好。”
这一瞬间。
什么怨啊恨啊的，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她只想要他的儿子恢复到以前的模样，想让他开开心心健健康康的，只要他开心，这比什么都重要。
可裴有卿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却忽然变得凝滞起来，他沉默抿唇，迟迟不语。
元丰目光紧张地看着他的脸，不敢在这个时候出声。
陈氏亦仰头看着他。
看着他低头不语的样子，陈氏的心里却更为害怕了，她还想张口说话，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道沙哑的低声：“不用了。”
他的声音太轻，陈氏一时未能听清。
“什么？”她问裴有卿。
裴有卿却未回答陈氏的话，他只是深吸一口气后收拾了自己脸上的情绪，然后重新抬眸看着陈氏说道：“没什么，您好好在这养身体，儿子走了。”
“云……”
一声熟悉的称呼正要喊出口，裴有卿忽然想到自己如今已经没这个资格再如此熟稔的称呼她了，不妥当，心里似是又被无形的针轻轻扎了一下，但还好，他如今已经能与这样的痛楚和平共处了。
他便感受着那样的痛楚和面前正目光担忧看着他的妇人低声说道：“我与徐姑娘的事已经过去了，您也不必再想这事了，更不要为了我再去打扰她。”
他的声音太过冷静，却冷静到让陈氏心生慌张。
她宁可子玉还像之前似的不肯放手，也好过他如今对什么都不在乎。
“子玉……”
她再一次喊出声。
可裴有卿却不愿再听了：“我该走了，您好生歇息，等到临安，我就给您写信。”他说完便未再理会陈氏，与陈氏微微颔首便把擎缰策马疾驰离开，身形快得真像一阵风似的在林中穿行在陈氏的眼中越走越远。
元丰见他离开，担心他出事，也急忙跟陈氏拱手一礼，着急驱马追逐着离开了。
马蹄扬起一片尘埃。
很快主仆二人就消失在陈氏的眼前了。
“子玉！”陈氏见此脸色一变，她喊着追过去，却无人回应，身后亦无人敢过来搀扶她，任她一个人立于这天地之间寂寂寥寥。
日光拉长了陈氏的身影。
不过一月，陈氏从前挺拔的身形却好似变得佝偻了许多，她双目含泪，看着裴有卿离开的身影，再一次心生懊悔。

第357章 可惜了
裴有卿一路疾驰回到家。
他这一路都未曾说话，直到看到远处熟悉的府邸，方才握紧缰绳放慢策马疾驰的动作，让马儿在自己的掌控之下速度变慢。
“母亲那边就交给你了，你隔三差五去一趟，看看她过得如何，若有事便给我写信……”想想自己远在临安，即便母亲真的有事，恐怕他也鞭长莫及，便又添了一句，“给舅舅写信也可，我已与舅舅说过，他会照看母亲的。”
元丰自然一一答应。
其实相比夫人，他更担心世子。
虽然这阵子世子看着并没有最开始回到燕京时那般憔悴了，人也镇定沉稳了许多，但同样，他也变得沉默了许多，甚至就连笑容……元丰忽然一恍神，他忍不住想，他有多久没见到世子笑了？
好像从世子这次回来，他便没再见世子笑过。
前阵子怀揣着希望时看着倒还好些，如今却整日死气沉沉的，连话都变少了许多，如无必要，他甚至都不愿开口。
“世子……”
元丰到底害怕，忍不住喊他。
裴有卿不语，脸却侧了过来，无声询问何事。
迎着世子那双沉寂看向他的眼睛，元丰竟恍惚间有种看见了二公子的感觉，只是二公子看着更冷更不近人情，仿佛跟周遭人格格不入，也懒得加入。
世子则更像是被许多事物压着困着出不来，看着更为颓废也更为无奈。
或许他沉默的时间实在太长了，裴有卿终于出声询问了：“怎么了？”
元丰匆匆回过神，他张口欲言，其实有满肚子的话想说，但看着世子那张疲惫至极的脸，终是未把心里的那些话说与人听。
“您安心在临安上学，家里的事，属下会替您看着的。”最后元丰只是这样说了一句。
裴有卿自然能感觉出他原本想说的并不是这个，但也无心再去询问，点了点头，坐骑也终于到信国公府的门口了。
门房的人看到他回来忙上前问安。
裴有卿与他们微微颔首便翻身下马，他让元丰先回院子跟刘安收拾东西，自己估量着时间则先去了父亲那边。
今日不必上早朝，裴行昭也就不着急出门。
裴有卿过去的时候，裴行昭正跟梓兰在吃早膳，从敦得口中知道裴有卿来了，裴行昭停下吃早膳的动作，脸色并不算多好看。
知道他从哪里来，也知道他今日要回哪去了，本不想见裴有卿的裴行昭最终还是淡淡颔了首，让敦得喊他进来。
坐在他身边的梓兰穿着一身锦衣，已梳起了妇人头。
裴行昭或许是真的如今喜欢梓兰，又或许是想跟陈氏母子作对，陈氏越不喜欢，他就越要做，在母子俩离开的这一日，他遣人往梓兰那边送了不少好东西。
梓兰也就来者不拒。
裴行昭喜欢什么，她就戴什么，头上的金钗、手腕上的金镯全是裴行昭昨夜遣人送过去的，甚至还拉着人一道吃早膳，体贴地没让人站着伺候。
梓兰自然不会推辞。
只是余光瞥见一个容貌清润的青年快要进来了，梓兰还是没有继续这样坐着，她是恨裴行昭夫妇，恨不得他们死，却并不讨厌这位温和的世子爷，也没想过要让裴有卿难堪。
可裴行昭看见她的动作，却皱了皱眉。
不等梓兰起来，他的手就按了过去，恰好按住了梓兰的胳膊，沉声吩咐，：“你坐着。”
“二爷……”
梓兰面露犹豫。
可裴行昭还在恼裴有卿这些时日的不听话，尤其今日一早常山还下山来了，借着老头子的脸把他明里暗里训斥了一顿，他这一肚子的怒火都还没消呢，自然不肯给裴有卿好脸色看。不仅没让梓兰起来给人行礼，他还故意说道：“你是他小娘，要拜也是他拜你。”
裴有卿正好进来，听到这话，他脚步一顿，却也没有多言。
见梓兰被父亲按着胳膊坐在椅子上，他也没有为难她，甚至没有多看，只是在父亲的注视下，如往常一般与他请安问好。
没听到父亲吭声。
裴有卿沉默一息，也没有再多言的意思，只是同人说了自己准备回临安的打算。
“知道了。”
裴行昭早已知晓，此刻也只是淡淡颔首，没有多说，更没有像从前那样嘱咐他一路平安。
快到去官衙点卯的时间了，裴行昭如今实在懒得和自己的儿子说话，便发了话：“好了，你去收拾吧，到临安给家里报个平安。”
是在下逐客令了。
裴有卿听出来了，竟也不觉得难过，他轻轻应了一声“是”又跟裴行昭拱手一礼便转身了离开了。
从前亲密无间的父子俩如今竟是连说句体贴的话都没有。
可裴行昭看着裴有卿头也不回离开也不知为何竟越发恼怒起来，松开梓兰的手，他气得拂落了桌上的碗盏，听着那噼里啪啦的破碎声，他一双眼睛直直盯着裴有卿离开的身影，越看越生气，他坐在椅子上粗喘着气。
梓兰看见他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
诚然裴行昭生得一张好相貌，又因为保养得还算妥当，即便这个年纪也不显老，可因为这阵子时不时的生气愤怒，加上这阵子在吏部也处处碰壁，他那张从前看着还算儒雅的脸如今也变得越发丑陋起来了。
梓兰本就厌恶他，此刻见他这样更是心生不喜。
任由裴行昭独坐生气，过了一会，她才柔声安慰道：“您别气了，坏了自己的身体多不得当啊。”
她柔声细语。
让裴行昭的目光全落在了她的身上。
看着她温婉柔美的脸，是与陈氏截然不同的小意温柔，原本还满肚子怒火的裴行昭看着她，心里那点不满也终于一点点消散了开去。
他伸手一把扯过梓兰的胳膊把人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圈着。
“哎呀。”
梓兰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等回过神，她娇嗔着说道：“您吓死妾了。”
“什么猫儿胆，这样就吓着了。”裴行昭调侃一句，又拉着人埋过去去吸她的脖子，闻着她身上那股独属于这个年纪女孩才有的馨香气，裴行昭如痴如醉，也更加心猿意马起来，如果不是碍于马上就要出门了，他还真想拉着人白日宣淫一番。
他埋在梓兰的脖颈边，深深低嗅着，没有注意到梓兰眼中的厌恶。
手一点点往下攀延，最后放在梓兰平坦的小腹上，裴行昭出声埋怨道：“怎么这么不争气，爷都灌了多少次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梓兰听到这话，脸色微变，神情也变得难看起来。
昨夜她就没少听裴行昭说要她替他生儿子的事，也知晓裴行昭现在对世子有气，梓兰其实心里也清楚她想要在裴家站稳脚跟，有个孩子才是她的根本，但只要一想到她的孩子有这么一个爹，从小疼爱长大的世子，他都能说抛就抛，谁又能保证他会对她的孩子如何？
这样想着，梓兰就满心抗拒。
还好她这一点抗拒，裴行昭并未发觉，说完，他便把梓兰放下，抚平自己身上的折痕站了起来。
梓兰知道他这是准备要出门了，便说：“妾送您。”
裴行昭自然不会拒绝。
带着梓兰出去，敦得和贾延都在外面，看到两人过来，二人纷纷低头问好：“二爷、顾姨娘。”
裴行昭微微颔首。
梓兰未说话，只又上前替裴行昭收拾了下衣服，便乖顺地退到了一旁。
裴行昭最爱梓兰这一点温柔懂事，心里舒爽，他又笑着捏了一把她的脸：“爷晚上再找你。”说完便自顾自转身离开了。
贾延跟在他身后，敦得也退到外面继续守着。
无人瞧见梓兰在他们离开之后沉下的脸，就像是在擦掉什么晦气东西似的，她沉着一双眼睛，拿着帕子用力擦着自己的脸，她阴沉的目光看着裴行昭离去的身影，看到另一个高大的身影时，视线忽然一凝。
但也只是过了短暂的功夫，她便抿唇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她并不想在这个恶心的地方多停留一瞬，等裴行昭走后，她也离开了这边。
……
而另一边。
裴有卿自离开裴行昭的院子却未立刻回自己那边，而是先去找了常山，而后又去找了王氏拜托人有时间的话就请多帮忙照看下母亲。
王氏自然满口答应了。
她如今虽然管着家，却清楚这只是老爷子的权宜之计。
她的丈夫并不得老爷子的喜欢，他会出生，也不过是因为老夫人那会有孕，方才抬举了自己身边的丫鬟，有优秀的大爷在前，别说她家老爷了，就连同父同母的二爷也无法与其争辉。
王氏跟丈夫想得开，既然是临危受命，做好自己手头的事就好，她膝下又没儿子，就一个女儿，来日总要出嫁。
与其去争去抢那些不属于他们的东西，还不如老实本分过好自己的日子。
“还有一事……”
裴有卿沉默半息，又与王氏说道：“郁弟如今在徐家，三婶和三叔若闲暇的时候也请帮忙照看一些，还有这些东西……”
他说着把昨夜默写出来的试题和在临安学到的知识一并交给王氏：“这些东西劳请三婶帮忙交给郁弟，若是郁弟不愿收就算了。”
王氏听到这话倒是愣了半晌，反应过来倒也点头答应了：“我之前就听说他去徐家了，你放心，我回头就去一趟徐家看看他过得如何，再把你这些东西交给他。”
裴有卿闻言稍松了一口气。
有些东西，他欠他的，一辈子都还不了，他也只能尽力去弥补，其实这些东西原本该由他亲自交给他的，但他现在实在无颜见他，只能托人帮忙了。
“你跟明成县主……”
王氏犹豫一瞬，还是看着裴有卿问道。
只话出口就扫见青年忽然变得苍白的脸，王氏便立刻住了嘴，本想岔开话题，却听青年沙哑着嗓音说道：“我跟县主缘分已尽。”
裴有卿只这么说了一句，便起身与王氏告辞了。
王氏自然不好拦他，点点头，让他路上注意歇息，别太赶着路，免得坏了自己的身体。
裴有卿一一应了。
看着他转身离开，明显能够感觉出青年与从前相比不一样了。
身边丫鬟也不由说道：“世子变了好多。”
王氏叹道：“发生这么多事，能不变吗？”她摇头，“就是可惜了。”
她话至此便收尾。
也不知道是在说什么可惜。
风吹动桌上那一沓厚厚的纸，窸窸窣窣，这都是青年昨夜睡不着时默写下来的，而远处，青年已越走越远。

第358章 裴有卿离开
回到自己院子。
刘安与元丰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好了，正在屋中说话，看到裴有卿回来，两人立刻起身迎了出去：“世子。”
裴有卿与他们点了点头，他也没想着再留下歇息，只想着早些离开，遂问道：“东西都收拾好了吗？收拾好了就走吧。”
两人答：“都好了。”
刘安进去拿东西，元丰感觉出裴有卿说话有些沙哑，遂也转身进去倒了一盏凉茶给他，等裴有卿喝茶的间隙，元丰开口：“世子，还有一件事……”
裴有卿循声朝他看去。
元丰正要开口，外面忽然传来一道怯生生的女声：“世子。”
裴有卿往外看，见是追月。
比起裴有卿刚带她回来时，如今的追月是越发瘦了，原本还有些圆润的小脸如今都瘦出了尖下巴，两颊凹陷，衬得一双眼睛倒是更大了，然她天生一张圆脸，过往时候瞧着喜庆，如今这样瘦反而不怎么好看。
她仍旧站在外面，没有裴有卿的吩咐，并不敢进来，只一双眼睛依旧眼巴巴看着裴有卿，见他看过来便问道：“您要走了吗？”
裴有卿看到追月方才想起她的存在。
他这阵子实在太忙了，回自己的院子都少，即便回来也是匆匆来又匆匆走，有时候都只是在这睡一觉便又出去了，又岂会注意到她？此刻瞧见方才想起还未安排好她。
裴有卿放下手中的茶盏，起身走出去。
他站在追月面前与她说话：“是，我要走了，你日后有什么打算？”
追月哑口无言，她双手用力揪着自己的袖子，沉默许久方才鼓起勇气抬起头：“我……”看着面前温润的青年，她想说能不能跟他一起离开，可看着青年比从前明显要沉默要陌生的脸庞，一时又不知道该怎么吐露。
那一刹那鼓起的勇气又全部泄了个干净。
她两片嘴唇轻轻嗫嚅一番之后遂又重新埋下头，垂着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摇了摇头。
裴有卿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排她。
当初问她家人可还在？若是还在，他便喊人送她回去。
可听她说，她是因为家里兄弟姐妹太多被爹娘用一两银子卖了，十几年过去，他们长什么样，她都不记得了，这样回去，恐怕还是逃不了来日被卖的命运。
终是因为他的缘故，裴有卿也于心不忍，沉默半息后他便发了话：“那就留在这吧，我这平日也没什么人来，元丰也在，你就在这待着，有什么需要就与他说。”
“若是哪一天不想待了，你就问元丰要盘缠，他会送你离开的。”
这也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法子了。
“……好。”
追月点头应了。
裴有卿见她同意，便也未再多言，正好刘安拿着包袱出来与他说“世子，好了”，他点点头，便大步往外出去了。
追月看着他被人簇拥着离开的身影，追了两步，她张了张口，却又什么都没说，沉默地留在了原地，注视着他越走越远。
心里空荡荡的，要说难过却也不至于。
……
骑着马离开裴家的时候，裴有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府邸。
烈日当空，那座古老庞大的府邸依旧伫立在那，门前的两尊石狮子也仍旧威风凛凛，一切都好像是最初的模样，可又好似哪哪都不同了，这座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府邸，如今已无法让他再生出一丝亲近和安心。
他沉默凝视。
几瞬呼吸之后便收回视线，头也不回地策马离开了，他一路未停，直到到东街的时候，忽然扫见几个熟悉的身影。
远处一群鲜衣怒马的少年正策马而来，他们伴随着朝阳，骑着烈马，风扬起他们的衣袍和墨发，而他们结伴说笑着。
刘安也看到了他们。
在看到其中一个熟悉的人影时，他忍不住呐呐道：“二公子……”
他被人簇拥在其中，一边是诚国公府的小少爷，一边则是义勇伯府家的二少爷，三个年纪相仿的少年郎正策马往书院的方向赶，路上说说笑笑、打打闹闹的，十分热闹。
二公子自然是不会与人打闹的，但那张从前孤僻阴郁的脸上竟也挂着些许笑容，迎着朝阳，眉眼看着竟十分明朗。
还未见过二公子这样，刘安看得不由愣住了。
直到三个少年骑马走远，他都迟迟未能回过神，而是追随着少年离开的方向看过去，还是裴有卿率先回过神，他亦看着裴郁离去的身影，却未上前打扰。
眼见少年越走越远，他便收回视线：“走吧。”
他说完之后继续策马离开，快至守经街的时候方才再一次驻步，看着那熟悉的街道，他恍惚间仿佛看见一个温润的青年曾经无数次骑着马去往那，他知道那是他，可如今他却只能留在原地，仿佛有无形的屏障挡住了他，让他无法过去。
时间把过往和如今劈成了两半，他再也无法去靠近他心爱的姑娘。
裴有卿在这沉默地不知道驻足了多久，久到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他也没有离开，最后还是刘安小心翼翼喊他：“世子……”
浓睫微颤。
裴有卿的思绪终于收了回来。
眼睛似乎都花了，他眨了眨眼，垂眸，烈日照得他额头发汗，他哑声说：“走吧。”
之后不等刘安再说，他便驱马离开了。
烈日拉长裴有卿的身影，他从最繁华的街道驶向城外，身后的身影从多变少，最后只剩下他自己和刘安的。

第359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云葭知道裴有卿离开已是几天后的事了。
过了芒种，天气一下子就变得多变起来，一会儿下雨一会儿晴天的，有时候一刻钟前还艳阳高照呢，一眨眼的功夫就又是一番倾盆大雨从天而降，过一会却又雨过天霁，真是估测都估测不到。
那是一个阵雨过后的日子。
她正坐在屋中的湘妃榻上看书听雨。
夏日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等雨声稀稀拉拉暂停，云葭手里一本关于游记的书也正好看到结尾，正想起身去书架换一本，惊云便拿着帕子扫着身上的湿润进来了。
她未被雨淋到，然今日有风，那雨水随风斜入打进伞下，她也就被沾了一身水汽，进来看见云葭，她便说道：“裴家三夫人来了。”
冷不丁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云葭的反应明显慢了半拍，过后她方才说：“好端端的，她怎么来了？”
她与这位裴三夫人的关系不算远却也不算近。
裴三爷与裴三夫人在裴家向来是关上门过自己的日子，之后一次外放，一家三口更是彻底远离了燕京的喧嚣，即便是前世，她嫁到裴家之后，与这位裴三夫人的关系都称不上多亲近，更不必说如今了。
但既无恩也无怨，平时见到面也能说几句话，虽然不清楚她为何而来，但既然来了也没有避之不见的道理。
“在哪？”
她问惊云。
惊云答：“让人在花厅坐着呢。”
云葭点点头，换了一身见客的衣裳便过去了，雨后的天，即便是夏日也透着一股子舒爽，她一路从漆红色的九曲长廊穿行而出，绿衣薄衫，随风拂动，自添一丝凉快之意。
至花厅，果然瞧见一个熟悉的妇人坐在客座上，手里握着一盏茶，也在看窗外的风景，被身边丫鬟提醒，她循声看了过来，瞧见云葭便立刻放下手中的茶盏站了起来。
今时不同往日。
纵使王氏年纪比云葭大，但论身份，她是该与云葭请安的，只一句“明成县主”才出口，膝盖还没彻底弯下，胳膊就已经被人扶住了。
“夫人不必多礼。”
云葭温声细语，似与从前并无不同，也让王氏忐忑了一路的心终于得以落下。
之前听家里人说她对陈氏的做法还让她心有戚戚，生怕这位县主娘娘如今把他们所有姓裴的都给恨上了，可如今看着却也不是那么一回事。
被丫鬟扶着重新入座，见云葭于上位而坐。
丫鬟上了茶，云葭未喝先问：“夫人突然造访，可是有什么事？”
王氏也没隐瞒自己的来意，她语气温和地与云葭说道：“原是想来看看阿郁过得如何，只先前听下人说他如今和小少爷还在书院上学，得傍晚才能回来。”
“是。”
云葭点头：“他十日方才休一日，夫人今日来的不巧。”
其实她大可把人留下来，左右离裴郁和阿琅下学也就一个多时辰了，然想到之前常山找过来，裴郁都不肯见，更不用说这位他估计早就忘记了的三婶母了。
与其把人留下来让他看着心烦，她还不如不开这个口。
王氏显然也看出云葭的态度了，她倒是也不介意，顺着云葭的话说：“来得巧不巧的，其实真的见到了，我也不知道能与他说什么。”她倒也不避讳，说完又叹了口气：“县主也知道，我跟我家那口子在那边一样没什么地位，平日谨小慎微的，也都是看人脸色过日子。”
云葭自然清楚，见王氏神色坦然，也未说那些什么虚伪的忏悔愧疚的话，看待她的神情也就变得温和了一些：“那夫人今日来……”
她自问跟这位裴三夫人没什么交情，想来也不是为她而来。
王氏请云葭稍等，然后扭头看向身后的侍女，未过多久，她身后的侍女便拿着一沓纸走过去呈给云葭。
惊云上前接过，云葭看向王氏。
“这是……”
她还未看清上面的内容。
王氏说：“受人所托，我来替子玉把这个交给阿郁。”
冷不丁的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云葭明显怔了一下，再一看惊云递过来的纸张上面所书写的内容便明白这是什么东西了，也有阵子未听到他的消息了，云葭接过，看了一会后方才开口说道：“世子如今如何？”
王氏听到这话多看了云葭一眼，方才说道：“前几日已经回临安了。”
云葭并不知情，但知晓这个消息，她也未有多余的反应，只点了点头说道：“也是该回去了。”
如今裴府这么乱。
与其继续留在这还不如回临安好好准备秋闱去。
王氏来之前其实还想过这位明成县主与子玉是不是真的没有可能了，还想着若是可以的话替子玉说几句好话，但见此刻她这般反应便知晓这二人是真的没有可能了，心里又长叹了一声，但王氏也没再去说那讨人嫌的话，“既然东西送到了，我也就不留了。”
她说完便站了起来，与云葭点头离开。
云葭也未留她，点了点头，让惊云送她出去。
等惊云回来的时候，云葭正拿着那沓子纸张站在窗边望着南边的方向。
外面才下过一场雨，地上湿着，树上也挂着雨珠，晶莹剔透的雨珠被头顶的烈日照着，折射出耀眼璀璨的光芒，过往曾经仿佛也化作其中闪现在云葭的面前。
爱过。
恨过。
如今成为陌路上背道而驰的两个人，云葭并不觉得难过，只是有些怅然。
人生若只如初见，或许许多事就不会变得这么可惜了吧，云葭阖眸，在心底无声叹了口气。她一如曾经，祈愿他来日依旧能一帆风顺，觅得一个如意佳妇，莫蹉跎。
回过头。
惊云正安静地侯在她的身后。
云葭把手里的纸张递给她，交待道：“回头送到阿郁那边，至于如何处置，随他。”
惊云点头接过，嘴里答应着是。
……
等裴郁看到那沓资料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从小顺子口中知道惊云送东西过来时一并带来的话，他原本还算挺好的心情就这么凝滞了，他脸色难看看着那一沓纸。
小顺子现在可会察言观色了，瞧见少爷这副模样便知他心生不喜，立刻小声说道：“您若不喜欢，小的就把这东西扔了？”
裴郁沉默地没说话。
小顺子一时也不明白他到底想怎么做，正想大着胆子把东西拿走，可才从桌上抽走就听到先前一直不曾发话的少年终于说话了。
“……放着吧。”
小顺子愣了愣，但裴郁已离开了。
他是不喜欢裴有卿，也不想接受他这些没有必要的好心，但他也不至于和自己的前途过不去，裴有卿别的不说，但在读书方面还是有些本事的，而他如今越在书院待着，便越觉得自己欠缺的东西还是太多了。
他现在就像一团棉花拼命吸收着外面的容量，希望来日秋闱能够高中。
想必他若是能高中，她也一定会高兴。
裴郁想到云葭，脸上的那点淡漠便又变得柔软了许多，这天夜里，裴郁洗漱完，做完基础的那些温习之后便拿过裴有卿送来的那些资料认真研读了起来。

第240章 霍姨回归
日子过得很快。
好像一切都恢复了本该有的正常，再无琐碎的烦扰之事再来继续打扰云葭一家人了。
裴有卿走了，裴郁和徐琅照旧还是每日去书院，每逢一旬便休息一日，碰上徐父一道休息的时候，他们一家人或是在家里待着打打马吊推推牌九，或是一起出去踏青，日子过得悠闲且快乐。
……
又过了几日。
云葭要改造铺子的事便也提上了进程。
事情自然都是交给底下的人去做，但里面的陈设，该怎么布置，还是得由云葭自己来处理，她对事物还是有些挑剔的，若不做也就罢了，既然要做就得好好做，大到三间铺子该怎么装修，每处地方用来怎么布置，小到里面的桌椅陈设、墙壁上的画该是哪些，她都已经设想好了。
这事琐碎，也不是一两日的功夫就能完成的，好在她如今原本就清闲，有事情做，反而不觉得无聊，一日她正在描画，忽然瞧见惊云喜笑颜开跑了进来。
少见她这番表情，云葭不由多看了一眼方才低头继续：“什么事，这么高兴？”
惊云听到这话竟也不似从前那般收敛笑容，而是继续笑盈盈地与云葭说道：“姑娘，霍夫人回来了！”
突然听到这个称呼，云葭都有些未能反应过来，抬头，目光怔怔地看着惊云，好一会才轻眨眼睫，收拢思绪，她握着毛笔起身问：“来家里了？”
惊云诶一声，笑着应道：“来了，就在花厅坐着呢！”
云葭说：“怎么不把请到我屋子里来？”但也清楚这应是霍姨自己决定的，果然下一刻，她就听惊云说道：“是霍夫人自己吩咐的，她怕您这会有事，也怕贸然过来打搅您。”
云葭没说话，也没收拾，当即就要出去，步子才迈出一步，忽然扫见手里还攥着笔跟纸，忙又回去放下了，这才步履匆匆往花厅走去。
到花厅的时候，她老远就瞧见几个丫鬟婆子在院子里笑着说话。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把满满的吉祥钱，都是霍七秀赏给她们的，她为人大方，每次来都会给徐家的下人们赏钱。
惊云瞧见之后不由笑道：“肯定是霍夫人给她们的，咱们家这些人啊就跟盼星星盼月亮似的整日盼着霍夫人来呢。”
云葭瞧见之后也不由扯唇轻笑。
下人们见她过来，连忙上前与她请安，倒也不怕云葭，反而还笑着给云葭看她们的赏钱，云葭也没说什么，只笑着让她们收下，自己则继续往花厅走。
进屋未见客座有人，反而在窗前看到一个高挑的身影。
女人穿着一身红衣，发髻高梳，她身上的装饰并不算多，简简单单几支发钗，妇人喜欢且能彰显身份的手镯、项链和戒指更是一个都没戴，即便只从一个背影也能看出她的为人应是很干练的那种。
云葭在女子之中已经算高了，可霍七秀却比她还要高大半个头。
此刻她正背对着云葭握着一盏茶在看窗外的风景，久未回京，她今日一回来便先回了家，本想寻个日子再来徐家正式登门拜访，却听管家说了这阵子徐家的事，又知晓云葭早有话留下，虽然风波已过，但她心里还是着急，便第一次如此失礼未递拜帖就匆匆赶了过来。
此刻站在这熟悉的地方，看着窗外熟悉的场景，听着外面蝉鸣鸟叫，虽然声音吵闹聒噪，可霍七秀的心却逐渐变得宁静了下来。
她这些年走南闯北，别说大燕各地州府，就连再远一些的南海、吕宋、爪哇她也曾去过，见识的人多了，所见的风景也都各式各样与众不同，可无论见过再多的风景，霍七秀还是觉得只有眼前这一番熟悉的风景最衬她的心意，即便是再普通的树木和绿荫也能让她立刻心生宁静。
“霍姨一来就给他们撒钱，回头他们该怪我这个当家的小气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揶揄的熟悉女声，原本还在赏景的霍七秀立刻睁眼回头，待瞧见一个貌美女子正俏生生地站在她身后笑盈盈地看着她，霍七秀原本平静的脸上也不由扯起一抹清浅的笑容。
她的相貌其实并不算出挑。
或许因为常年在外奔波，肤质也不似每日待在闺阁之中的女子那般白皙细腻，可她眉眼平和、目光清亮坚定，自有一股别的女子没有的气质。
她的性子也是很干练直爽的那种，手下百来号人听她发号施令，无论当初是因为什么跟随她，如今却是真的奉她为主，为她出生入死。
外面但凡跟她做过生意的人没有说她一句不好的。
即便她是女子，也深受尊重，她的身上有着再貌美的女子都抹不掉的气定神闲的气韵。
霍七秀端着茶盏朝云葭走来，随手把茶盏放下之后便拉着云葭好好看了一会，最后目光复杂看着云葭落下干巴巴的两个字：“瘦了。”
“您不知道现在燕京这边都以瘦为美呢，何况我这哪里算瘦，顶多算得上是匀称。”云葭笑着挽住霍七秀的胳膊，扶着人上座，边走边与人说起这等子以前鲜少说的玩笑话。
“什么美不美的，你已经够好看了，真的瘦成皮包骨的样子，风吹就倒，你喜欢？”霍七秀蹙眉嗔她，说完又说起自己这一路的见闻，“我这次去爪哇，那边的人就喜欢女人丰腴一些，我看她们大半胸脯都外露着，越是胖越受人欢迎，反而瘦得并不讨人喜欢。”
云葭从前就爱听霍七秀说起外面的见闻。
虽说她如今说的这些话，云葭前世已然听她说过了，但她还是津津有味在一旁听着。
下人送来吃的，云葭则侧着脸倾听着霍七秀这一路的所见所闻，只是一双眼睛却不时地朝她那一头漂亮的墨发和眼睛看去。
记忆中的霍姨自父亲死后就白了头发，离京那年，甚至就连眼角都开始有了细纹，哪有如今的风华？
“悦悦？”
霍七秀说了半天也未听到云葭的声音，回头看，瞧见她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呆怔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不由拿手在她面前轻轻晃了晃，见她那双漂亮的杏眸重新有了光亮，她方才继续开口询问：“在想什么呢，瞧着我发了半天的呆。”
云葭适时笑了起来：“觉得霍姨越来越好看了，忍不住看迷了眼。”
霍七秀从小被人夸赞过许多话，说她聪明、说她能干、说她打得一手好算盘算得一手好账，如今结识的人多了，也有人夸她勇气可嘉，敢与男人争商海，却从无人夸她好看说她漂亮。
她自己也不禁错了下神，等反应过来，脸上也不由染起一抹薄红，她伸手轻点云葭的额头，嗔她：“许久不见，如今倒会寻我开心了。”
“我可没寻霍姨开心，而是真心话。”
云葭弯着眼睛同人笑，“我就是觉得霍姨好看。”
霍七秀面露无奈，脸又红了一些，却也没再说她，而是又多看了一会云葭，见她神情平和眸光清亮，一路忐忑不安的心也总算是放了下来。
“之前发生的事，我都已经听人说了。”她忽而沉声，“裴家不是好姻缘，你自会有属于你的好姻缘，不必着急。”
云葭岂会担心这个？
她本就不打算再嫁人。
但看着霍姨，这句话她却未说，而是问道：“那霍姨呢？”
“我什么？”
霍七秀闻言微愣，一时有些没明白过来她的意思。
云葭继续问道：“霍姨有喜欢的人吗，还想过嫁人吗？”

第241章 徐冲和霍七秀碰面
霍七秀没想到会从云葭的口中听到这样一番话。
她们从前说的话也多，却从未说过这样隐私的话，何况她身边的姑娘最是知礼有规矩，又岂会说这样冒昧的话？于是在商场跟男人争搏之时都气定神闲面不改色的霍七秀，在此刻，面对比她小了快一轮的少女面前却彻底愣住了。
倒也不是没人问过她这样的问题。
这些年想要求娶她的人其实也不少，但她一个都未答应过。
旁人也就只当她并不想嫁人，可只有霍七秀自己才知道她心里是有喜欢的人的，她喜欢那个人已经许多许多年了。
十年零三个月……
这是她认识徐冲的时间。
她已经认识他十年的时间了。
至于喜欢他多少年，霍七秀自己其实也不知道，她不知道是早在那年她雨夜逃跑濒临死亡之际见他仿佛从天而降的神策将军一般喜欢上他的，还是在后来这么多年的相处之中，看着他粗中有细、正直刚肃爱慕上他的。
记不得。
或许是从未想过。
但霍七秀知道这世上，她除了徐冲之外，谁也不想嫁。
只可惜她唯一想嫁的这个人心中有人也不想再娶。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问我这个了？”霍七秀把脑中的思绪压抑于心底，并未表露出一丝一毫，她神色无恙地拿着茶盏又喝了一口，方才开口说道：“我这个年纪再嫁人做什么，要是一不小心再遇到一个不好的，岂不是平白受罪？”
“而且我这个情况，先不说对方介不介意我行商时常要跟男人厮混在一起，一出去就几个月，就说我这个身体，也难以再有身孕，与其日后落得一句埋怨，还不如一辈子就孑然一身，落得轻松自在。”
她语气平静，并未有一丝自怨自艾，显然是想得很开。
她虽喜欢徐冲，却也知晓他们之间有着巨大的鸿沟，她与他注定是不可能的，至于旁人，她也懒得与他们相处。
云葭听得却频频蹙眉，她张口想辩驳，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是喜欢霍姨，也希望霍姨能跟父亲在一起，但父亲究竟是何想法，她也不知道，若说不好，回头落得一个两厢难堪的境地，日后连往来都尴尬，还不如不开这个口。
她不由有些自责自己先前问这样的话了。
但既然话已出口，也没办法了，不过云葭还是握着霍七秀的手认认真真同她说道：“总有人会不介意这些的。”
“若是介意，那就过咱们自己的日子。”
“您说的对，与其找个不好的，还不如孑然一身落得一个自在。”
霍七秀听她这样说，不禁笑了。
这个话题，两人并未深入，话到这就暂停了。
不过霍七秀好不容易回来，云葭并不想就这样放她走，便与她说：“霍姨今天留下吃饭吧，正好我也有事情向您讨教。”
留下、回去其实对霍七秀而言都一样，她回去也是孤零零一个，但想到徐冲，霍七秀不由道：“你爹他……”
话出口，生怕云葭误会。
她连忙又补充了一句：“我怕打扰你们一家人团聚吃饭。”
云葭其实知道霍姨的意思，她并非是想打探父亲的消息，而是真的怕打扰他们，或许也怕自己见到父亲不自在。
其实这些年霍姨来家里与父亲能碰上面的机会并不算多，甚至许多时候因为父亲在家，她还鲜少过来。
除了一些年里年节，父亲会主动让她邀请霍姨来家里一起过年过节，或是樊叔也在的时候，霍姨才会一道过来。
就连她自己，也是在前世等父亲离世之后，她才知道霍姨爱着父亲。
想到前世霍姨自父亲离世之后也一并萧条地离开了燕京，云葭这心里就忍不住有些酸软，她极力压抑着才没让自己的眼睛发红，而是笑着与人说道：“父亲去大营了，他平日都宿在营地，只有休息的时候才会回来，如今距离他回来还有几日呢。”
霍七秀听到这话，明显松了口气，虽然心里稍稍有些遗憾，但她更多的还是放心，没再犹豫，她笑着跟云葭说道：“那行，正好我也许久未见阿琅了，也不知道这臭小子长高了没有。”
“不止阿琅，家里如今还多了一个。”云葭笑着与她说。
“嗯？多了一个？”霍七秀愣了愣，想到一个可能，她的脸色唰得一下就变了，“你爹他……”
云葭也没想到霍姨会误会，待扫见她这个反应，她自己也跟着愣了下，等反应过来，她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您想什么呢？”
“阿爹没女人。”
霍七秀倒不是想到了女人，她知道徐冲的为人，之前她、樊自清还有徐冲三个人一起喝酒的时候，樊自清也问过他有没有娶妻的打算。
徐冲当时都有些醉了。
但听到这话还是想也不想就摇了摇头，语气含糊道：“我不能对不起悦悦和阿琅。”
那时她就彻底死心了，再没想过他们之间会有一丁点的可能性。
“我……”她想说她不是误会徐冲有女人，而是怕他在外面一不小心中招被人留下了孩子，但无论是哪种都不好说出口，不如不说。
云葭起身，笑着挽住霍七秀的胳膊，与她解释道：“是裴伯伯家的孩子。”
“裴伯伯？”
霍七秀现在对裴这个姓实在是太敏感了，略想了片刻，方才问道：“裴行时？”
云葭点头。
霍七秀对裴行时并不熟悉，虽然之前也碰过几次面，但也只是点头之交，知道他是个痴情种，除此之外的旁的消息却是一概不知，她不在意，自然也没去打听，此刻听云葭说起不由好奇：“他的孩子怎么来你家了？”
云葭边带着霍七秀往自己的屋子走，边与她解释了一番。
霍七秀听完之后紧锁着眉头半天都没说话，最后也只是冷冰冰撂下一句：“亏得你没进裴家！”
云葭笑笑，知她这般生气其实也是后怕她如果真的嫁进裴家受欺负，但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也没什么好多谈的，她也只是同霍姨先说一声家里多个人罢了，免得夜里碰见彼此陌生。
“不说这些了，霍姨去我那，正好我有事情想问问您呢。”见霍七秀看过来，她又笑盈盈补充了一句：“生意上的事。”
霍七秀自然不会拒绝。
回到房间，等惊云等人重新上了瓜果茶点，云葭便把自己的打算与人说了。
“我之前去西街看了，那边的夜市好生热闹，许多茶点我见都没见过，正好东街这边也没这类型的铺子，我就寻思着开一家，不过光卖小吃肯定不行，正好地方大，我便打算做成茶室，平时有人要谈事也能来这。”
云葭说完之后眼巴巴看着霍姨，问她：“霍姨，您觉得如何？”
霍七秀手里没这类型的铺子，她做的都是大生意，银号、钱庄、首饰绸缎这类赚大钱的，酒楼吃食她嫌麻烦也懒得沾手，但她眼光毒，这些年走南闯北也见过不少这种铺子，听云葭一说就知道她要开什么铺子了。
霍七秀点了点头：“想法很好，其实这种铺子南边挺多的，那边好风雅，酒楼之外更多的就是这种，不少还开在风景好的地方，不过咱们北边这边还未时兴起来，你若已有主意就尽早去做，免得被人抢了先。”
“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一个快。”
云葭没去过南边，即便是外祖父母所在的临安，她也从未去过，但过往时候从各类游记之中，她也知道南北边的区别。
无论是从人文还是吃食、甚至就连习惯和服饰也各有不同，就连如今燕京这边时兴起来的茶也都是早些年从南边传过来的，在此之前，他们喝得大多都是奶茶、杏仁茶、五米汤一类的茶汤。
既然有了霍姨的肯定，云葭也就没犹豫，她又拿出自己先前描绘的递给霍七秀看，问她的主意和意见。
霍七秀自然不会吝啬，不仅把自己从前在南边看到的那些风雅店是怎么样的给云葭说了，还亲自写了一些自己的设想。
两人脱了鞋盘腿坐在罗汉床上，茶案上的吃的全都放到了一旁，纸张倒是凌乱布着。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渐渐暗了，惊云等人进来掌灯。
而云葭和霍七秀仍头并着头，写写画画把那铺子的后续事宜继续填补完，恰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爽朗的男声：“悦悦，你看我给你买了什么！”
徐冲并不知道家里来人了。
他今日是回京来述职的，进宫跟李崇述职完，他想着来都来了就回家看看，明日再走，路过全聚楼的时候正好看见里面刚出炉了一锅香酥鸭，悦悦最喜欢吃这家的香酥鸭，他便让陈集进去买了一只。
怕这鸭子冷了不好吃，他一回家就火急火燎地往云葭这边跑了，想着趁热让她先尝尝鲜。
这会大家都在点灯，见徐冲突然回来，所有人都愣住了，也就忘记与他说房内不止姑娘一个，于是徐冲兴高采烈进屋打起帘子的时候便看到霍七秀也在屋中。
此刻屋中灯火已经点起。
两人所在的罗汉床外一排窗户也都大开着，黄昏落日，夕阳落在霍七秀的身上，她一身红衣盘腿坐在罗汉床上，此时正一手拿着毛笔一边僵硬地扭着脖子看向他，脸上的表情与他一样，显然都有些呆愣住了。

第242章 霍七秀出事
谁都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就连云葭也愣住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放下手中的毛笔问徐冲：“阿爹，您怎么回来了？”
徐冲这才回过神，轻轻啊了一声，等反应过来，他方才干巴巴地开口说道：“我今日回京述职，路过全聚楼给你买了一只香酥鸭，想着你喜欢就给你拿过来了。”
话说到这。
余光忽然扫见原本盘腿坐在罗汉床上的霍七秀换成了跪坐的姿势，手还不自在地在拽着自己的衣摆想藏住自己身下的脚，这要是放在从前，徐冲看到也不会多想，估计扫一眼就收回来了。
可现在看到霍七秀，他就忍不住想到之前岑福跟他说的那些话。
——让他娶霍七秀。
他心里有鬼，现在看到霍七秀就觉得浑身都不自在，总觉得会被人窥见自己心里那点心思，他轻咳一声：“既然你们还有事，我就先走了。”
他说完就要离开。
不等云葭开口，人就已经转身走到外面了，要出去的时候忽然想起自己手里还提着那只香酥鸭，他也没自己进去，而是把东西递给了一旁的丫鬟，让她拿进去给云葭便匆匆走了。
徐冲来得匆匆去得也匆匆。
屋子里许久都没人说话，丫鬟送香酥鸭进来，云葭看着那只鸭子直皱眉，她总觉得阿爹今日看着有些怪怪的。
这要是以前阿爹碰到霍姨哪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到底怎么回事？
还不等云葭想出个缘由，耳边便听霍姨说道：“悦悦，我先回去了。”
“啊。”
云葭回过神，她眨了眨眼，看着身旁的红衣女子，反应都慢了半拍：“不是说好在家里吃饭吗？我都已经吩咐下去了。”
霍七秀转过头，朝她笑笑：“下次吧，你爹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们一家人吃，我等空了再来。”
她说完便站了起来。
云葭无法，只能说：“那我送您出去。”
霍七秀本想说不必，但见云葭已经站了起来又已经穿上鞋了，便也未说什么。
这一路，两人倒是没再说什么话，云葭是不知道说什么，她能感觉出霍姨离开是因为阿爹的缘故，可她自己都不知道阿爹为何这样，又能说什么？
霍七秀则是想着先前徐冲的反应无心说话。
两人一路沉默到了月门处，霍七秀便止步没再让云葭送了，而是让她回去。
云葭看了眼外面，离大门也没多远了，便也没再坚持，只跟霍七秀说道：“那您空了记得来家里。”她特地佯装轻松，与人如从前一般说道，“最近家里厨子的厨艺又精进了不少，等着您来点评呢。”
“行。”
霍七秀没推辞，笑着答应了。
目送霍七秀离开，云葭却没立刻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往徐父的屋子走去。
徐冲已经换好衣服了，正坐在椅子上喝茶，听到外面的动静，他循声看了过来，瞧见是云葭，他连忙放下手里的茶盏走了出来。
“悦悦，你怎么来了？”
“刚送霍姨离开，正好过来看看阿爹。”云葭这样说道。
“走了？”
徐冲皱眉：“好端端的，她走什么？你没让她留下来一起吃晚饭？”
云葭见阿爹脸上神情并非作伪，便越发不明白方才他看到霍姨时为何会是那样的反应了，让惊云退下，她往屋中走，边走边与人说道：“我自然是说了的，可霍姨不愿。”
“她为何不愿？”徐冲不明白。
见云葭已然进去，徐冲跟着一道进去，便见自己的闺女坐下之后倒了盏茶看着他说道：“这便要问阿爹了。”
“问我？”
徐冲愣了下，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更加不明白了，不等他开口问为何，云葭便先开口问道：“阿爹刚才看到霍姨为何反应这么大？”
徐冲这才明白过来。
他神情微变，眼睛看着云葭，一张嘴张了关关了张的，最后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云葭见他这样便越发觉得有鬼了，她喝了口凉茶，解了一路走来的渴之后便摆出一副要跟父亲促膝长谈的架势，问道：“您到底怎么了，您以前看见霍姨不是这样的呀？”
这让徐冲怎么说？
心里一万次想痛打岑福一顿。
要不是这家伙嘴上没个把门的把他跟霍七秀串在一起，他也不至于现在看到她尴尬啊，现在好了，无缘无故，还让人心里不舒服了，连饭都没吃就走了。
可这些话，当爹的自然是没法跟自己的女儿说的。
可云葭是谁？她本就聪慧，先前想不通，此刻见阿爹这般反应，仔细动下脑子也就猜出个三五一了，不管是因为什么，肯定跟霍姨有关。
她道：“您不会对霍姨……”
她这话还没说完，徐冲就已经匆匆变了脸站起身说道：“没，我没！”
可他这个反应就说明一切了。
看他闺女那双洞若观火般的眼睛，徐冲叹了口气，到底没再隐瞒，重新坐下来之后跟人说了当日岑福的那番话：“你说他这出得都是什么鬼主意，害我看到她现在就觉得尴尬。不行，回头我还是得去找她说下，免得她误会了。”
云葭倒是不知道除了她之外，家里竟然还有人想撮合阿爹和霍姨，她压抑着自己激动的心情，见阿爹一脸苦恼的样子便笑着宽慰道：“我倒是觉得福伯这话说得不错，之前我就和您说了，我跟阿琅都已经长大了，您也该为自己考虑考虑了。”
“霍姨知根知底，待我们又好，您娶她有什么不好的？”
徐冲没想到就连自己的女儿也是持同意的意见，他目瞪口呆，过后又连连摇头：“不行不行，我跟你霍姨太熟了，都十多年的朋友了，突然说娶她像什么样。”
云葭一听这话本还想劝他，却又听阿爹坐下之后沉声说道：“我当初不另再娶妻除了怕新夫人对你们姐弟不好，其实也是担心我自己会对人家不好。”
“这么多年，咱们一家人都这样挺过来了，你和阿琅如今也不用人再照顾了，我也没这个心思再娶妻。”
“娶来之后，要是不能好好对人家，对她也是一种折磨。”
徐冲垂着眼睛说道：“做夫妻跟做朋友不一样，我跟你霍姨做朋友无论怎么样都行，可若是跟她成为夫妻……”
他没说完，但话都已经在不言中了。
他有时候莽撞，可有时候心还是挺细的。
说完见云葭神色复杂看着他不语，他反而先笑了起来：“好了，咱们一家人现在这样不也挺好的，你就别操你爹我的心了。”
云葭见他这般，红唇微张，最后到底也没多说什么。
阿爹说的对。
与其把人娶回家又没法好好对人家，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做这件事。
霍姨不是别人，可正因为不是，她才更加珍惜这一份来之不易的感情，不希望她日后跟了阿爹反而还没如今开心。
心里不舍。
但云葭也知道有些事不能强求，看着阿爹含笑的目光，云葭最终也只是点了点头，没再说这事。
……
徐冲最后还是没去找霍七秀，太晚了，何况这样匆匆找过去其实也挺奇怪的，要是让她知道岑福的想法，那就更加奇怪了。
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与其多费口舌解释越描越黑，还不如之后休沐的时候把人喊到家中来吃饭。
大不了届时他多赔她几杯酒就是。
这事就这样了。
云葭也不好去管，怕管了反而影响他们长辈之间的感情，想着等下次阿爹休沐，再请霍姨来家中吃饭好了。
翌日。
徐冲继续回大营。
裴郁和徐琅照旧去书院读书。
或许是因为身边有个人整日陪着他一道，徐琅如今已经许久没有叫嚷着读书烦了，上回考试的成绩甚至还十分不错，倒让阿爹面上十分有光，走到外面背都挺直了不少，云葭听陈集说现在整个大营都知道她家里有两个读书的好苗子，只是一个根正苗红，一个还是个小树苗。
裴郁也彻底断了别的事务，一心读书。
如今裴郁便整日与书打交道。
云葭知道秋闱在即，正是万千学子拼命之际，自然也不会去打扰他，自己顾着外头的事，让人更加殷勤地关注着他每日的吃食，院子里的那些蝉鸣更是每日都会让人过去收罗一通，免得影响他读书，夜里碰见一道吃饭的时候则也会嘱咐他好生歇息。
日子就这样一日日过着。
外面三间铺子已经着人打通了，人手若愿意留下的，云葭便让人留下，若不愿意的，她也付了一笔钱让他们走了，至于改造铺子的人选，倒是霍七秀推荐给她的，不仅精通此道，还走南闯北，见识非凡。
云葭跟他接触过几次便十分满意，之后便把一切事物都交了出去，只让岑风派人看着，若有什么不能抉择的事务再来回报。
蓟州也来信了，说那两位先生教得很好。
他们特地整理出来一处地方供两位先生教学，现在不少将士的子弟都去那边上学了，信中还提到蔡家人。
蔡家人已经到蓟州了，蔡泓这么多年的积累，虽然算不上多富庶，但也足够自己的妻儿和孙辈在他死后于蓟州安居下来了，现在蔡晓、蔡慧也都在书院读书，尤其是蔡晓读书十分认真，至于蔡曾氏和蔡刘氏还有蔡泓的女儿蔡姿如今也都各自找了活计，或是刺绣、或是浆洗……虽然赚得不算多，但总归也是一份来路。
信中最后与他们说会看好蔡家，不会让他们仗着从前替徐家做事而胡作非为，还问他们安好。
云葭笑着让人把信送到大营中给阿爹看。
庄子那的学堂也已经开办起来了，换了管事，又有人监督，现在庄子也已经焕然一新，那位明先生的腿听说也有了起色。
正如裴郁当日所言，他的脚其实并未彻底废掉，只是从前没钱又正好碰上了庸医，之后又未再请人认真检查过，便一直以为自己的腿是真的不行了，如今由云葭出钱，替他重新找了大夫，他的腿得以重新治愈，效果也好了许多。
但到底是多年的伤腿了，想真的恢复如初已然不大可能。
不过大夫也说了日后想独立行走还是没有问题的。
这对明家父子而言其实已经大喜过望了，为了这个，明暄还特地下山了一趟，找到她这边，拿了一篮子他家鸡下的蛋和一篮子新鲜的菜。
小孩走之前还说会报答她。
云葭听完也只是笑笑，她早从岑风口中知晓这个小孩在庄子的时候就整日磨着他们问要成为她的下属都需要做什么，但对此，云葭并未说什么，只让人好好上学，别多想。
过了夏至，昼短夜长，天也变得越发热了。
天气越来越炎热，人的食欲也就跟着下降，徐琅惯是挑剔，裴郁对此倒是无所谓，但明显吃的也少了，云葭这阵子闲来无事就研究出来不少爽口的吃食，也免得家里两孩子整日吃着米饭没胃口。
一日。
云葭正在屋中看厨房递来的菜谱。
明日阿爹就要休沐了，上次就说好等他这次休沐要请霍姨和樊叔来家中做客，家里许久未正式招待客人，厨房那边恨不得使出十八般武艺，自然样样求精细。
这不，定了菜谱就立刻送过来给云葭过目了。
云葭这会就靠坐在贵妃榻上看着菜谱，菜谱没什么不好的，忌口一类，她早先时候也已经让人去交待了，此刻扫过菜谱，她便合上递给惊云：“就让厨房这样准备，再让人准备一份冷陶，霍姨喜欢吃。”
惊云应声，拿着菜谱出去，打算交待人送到厨房。
云葭则继续看着窗外的雨。
今日雨水多，从中午开始就一直下个不停，至今还未停歇，天已经彻底黑了，但其实时辰还不算晚，只不过是因为这一场下了几个时辰的暴雨而造成的。
惊云吩咐完进来，见云葭看着窗外雨水，替人重新斟了茶，方才开口说道：“也不知今日国公爷还能不能赶回来，雨下得那么大，只怕路上不好走。”
云葭也在担心。
“姑娘，出事了！”和恩忽然急匆匆进来。
冷不丁的听到这么一句，云葭的心不由狠狠跳了一下，她忙扭头回看。
惊云的脸色也跟着变了，强作镇定之后问匆匆打帘进来的和恩：“出什么事了？你好好说。”
和恩是一路跑回来的，身上都被雨水淋湿了，缓了口气之后就跟云葭匆匆报了外头的话：“霍家的管家过来说霍夫人今日骑马不小心摔下山谷，他们寻了半天也没见到霍夫人的踪影，来求我们出手相助。”

第243章 徐冲抱着霍七秀归来
这事事出突然。
云葭听到之后神色震变，她立刻站了起来，却因起身的动作幅度太大，弄翻了茶几上的那杯茶，即便惊云瞧见之后立刻伸手扶住了，却还是有不少茶水倾斜了出来。
惊云慌忙拿帕子去擦桌面，免得茶水一路往下漏到底下的座褥，又去看云葭的衣裳。
还好，并未沾到。
她松了口气。
云葭此刻却无暇理会这些事情，她看着和恩沉声问道：“霍管家人呢？”
人命关天，事态紧急，半点都耽搁不得，云葭一边问一边径直往外走去，听和恩跟在后面与她说道“霍管家这会已经被人请去前厅候着了”，云葭轻轻嗯了一声，她脚下步子依旧未停，嘴里则继续吩咐道：“你现去找季年，把这事说与他听，让他先列队，待会跟着霍管家一道出去找人。”
霍七秀是家里的常客，待人又宽厚，云葭身边这些下人都十分喜欢她。
她出事，她们自然也跟着着急，此刻听到云葭吩咐，和恩连忙点了点头，嘴里答应着，说着“奴婢知道了”，待走到外面，她也顾不上此时外面雨势还大，撑起放在廊下还未收起来的伞便冒着雨跑了出去。
云葭脚下步子也未停留，显然是打算亲自去见霍管家。
惊云跟在她后面，见她动身，连忙另撑了一把伞护着云葭往外走，然天上的雨势实在太大了，噼里啪啦的，就跟天上掉下成串的珠子似的。
“姑娘！”
惊云跟在云葭身边，因为雨声实在太大了，她都得提着声音跟云葭说话：“奴婢去吧，这雨实在太大了。”
云葭听完之后，想也没想便摇了摇头，她沉声道：“我得亲自去见，才能安心。”
她目视前方，那张白皙温软的脸庞在身后照过来的那些摇摇晃晃的灯火之下，显得十分坚毅。
惊云瞧见之后知道劝不动，只能尽力护着人往前走，小心翼翼地把人笼罩在那十二节骨伞之下，免得她被雨水沾到。
刚走到外院，还未至前厅去找霍管家，就看见迎面走来的裴郁和徐琅。
摇曳的灯笼之下，两人皆除了雨披，由各自的小厮撑伞护着往前走，徐琅这会还未看见云葭，正拿袖子抹着湿漉漉的脸，张嘴就是一顿没好气地低骂：“什么破天气，害我蹴鞠踢不了还成了落汤鸡，明天跟长幸他们的打猎肯定也没法子继续了。”
原本他们都约好这周去城郊打猎了。
裴郁这会儿的情况其实跟徐琅也差不多，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身后，衣袖也湿了大半，虽然先前已经拧干了，但因为今日他穿得是一身浅色的衣裳，这湿了的半截袖子就显得格外明显。
就像是一片浓墨和淡墨，在那浅色的衣袖上逶迤成画。
裴郁那双浓密卷曲的眼睫上也垂挂着雨珠，手里拿着小顺子送过来的干净帕子，他却未立刻擦拭起自己那张被雨水淋湿的脸，而是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串竹青色的络子先仔细擦拭起来。
早在骑马回来时，他就把络子解了下来放进了自己的怀里，一路小心存放，倒是并未让络子打湿，只沾了一些衣襟上的水，被他用帕子小心捂了一会，便也干了。
他这番动作并未有人瞧见，若不然徐琅肯定是要笑话他的。
不过恐怕即便徐琅笑话他，裴郁可能还是会随着自己心意去做，他从来就不畏惧旁人的笑话，等把络子擦拭干净，裴郁又重新小心翼翼地把络子存放于自己怀中，并未于此刻挂在腰上，而后他才擦起自己湿润的脸颊和头发，耳朵则继续听着身边的徐琅碎碎念。
他倒不似徐琅这般生气。
这个时节的天气向来如此，他也早就习惯了，他只是想早些回房间换一身舒适的衣裳，这湿哒哒的衣裳穿在身上实在让人不舒服。
雨声实在太大了，噼里啪啦砸在地上，溅起一地水花，也让向来警觉的裴郁一时之间未听清前方传来的脚步声，直到余光瞥见一处地方，裴郁的视线忽然一凝。
今日天色比平日要暗得早一些，来往路上的灯笼也被这一片风雨刮得吹灭了大半。
裴郁眼睁睁看着那白茫茫的水汽之中走过来的两个身影，起初裴郁还以为自己是瞧错了，不禁站住了脚跟，但在见到那两个身影越走越近，而那张于他而言格外熟悉的面容依旧在这氤氲的雨汽之中长存未绝。
裴郁神色沉凝，当即顾不得了。
他忽然抿唇，沉默地大步往前，朝过来的云葭走去。
小顺子正低头看路，他一时未注意裴郁的行径，也未来得及跟上，仍傻乎乎地举着伞站在一旁，忽然察觉到身边的少爷不见了，只留下空空荡荡的一处地方，小顺子不明所以，反应都跟着慢了一拍，直到抬头瞧见那豆大的雨珠砸在远去的少年身上，他方才惊呼出声：“少爷！”
小顺子喊着，然后急急撑着伞跟了上去。
徐琅还在拍着身上的雨水，嘴巴一张一合怪这老天爷，听到声音方才抬头，他右边已经没有人了，只有元宝还站在他左边勤勤恳恳地举着手撑着伞。
因为裴郁在前面挡着，徐琅起初还未瞧见他姐的身影，看着裴郁的身影他就直皱眉，嘴里更是不明所以的一句话：“他发什么疯啊？”
元宝先前瞧见了。
这会听少爷呢喃，立刻在一旁提醒道：“少爷，是姑娘，姑娘来了！”
徐琅听到这话当即心惊，他的眼睛当即睁大了，也跟裴郁先前的反应一样，快步走了过去，走近之后正好听到裴郁在问：“你怎么出来了？”
徐琅慢后几步，在裴郁说完之后，他也走到了云葭的面前，眼见他姐那身漂亮的百花锦裳都湿了不少，徐琅也跟着拧了眉，一道问道：“姐，你出来干嘛啊？雨下得那么大，天又那么黑，多危险啊！”
看着面前那两个目光关切看着她的少年，云葭这一路紧绷的脸色终于变得缓和了不少，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她还有事情要处理。
霍管家也着急见她呢。
她跟两人长话短说：“霍姨出事了，我现在要去前厅见霍管家。”说完扫了一眼两人落汤鸡的样子，皱眉，“你们先回去换衣服，别感冒了。”
云葭说完又交待了元宝和小顺子一句，然后便径直越过二人继续往前走去。
但裴郁和徐琅岂会放任她一个人这样过去？
对视一眼之后，两人倒是十分默契地纷纷小跑着跟了上去，他们二人如此，他们随侍的小厮自然也不可能离开，小顺子和元宝见自家少爷往前跑，怕他们被雨水淋湿，自然也一路哼哧哼哧气喘吁吁地跟了过去。
云葭听到身后的动静，还未等她回头，两个身高腿长的少年就已经一左一右走到了她的身边。
云葭先是看了眼徐琅，然后又去看另一边的裴郁，她神情错愕，语气呢喃：“你们……”
裴郁正好垂眸与她对视。
此刻听她呢喃出声，便看着她说道：“我们陪你一起过去。”
天地漆黑，然他眼眸却依旧明亮，此刻便这样目光定定地看着云葭，一眨不眨，甚至还贴心地往她身前站了一些，替她挡住前面被风斜吹过来的雨水。
而另一边，徐琅也在裴郁这番话之后开了口：“对，姐，我们陪你一起去。”不等云葭开口阻拦，他忙又说道，“我也想知道霍姨怎么了。”
不仅云葭喜欢霍姨，徐琅也挺喜欢霍七秀的。
此刻知晓她出事，他自然也担心。
自小的环境让云葭习惯了去做主，也习惯了去决定一切事宜，可此刻看着身边这两个高大的少年，看着他们脸上望着她时坚定且执着的神情，云葭在短暂地怔忡之后竟不由自主地扬起一抹明朗的笑容。
她没有再阻拦，而是在两人的注视之下笑着点了点头：“好。”
她轻声答应着，然后扭头嘱咐身边的惊云：“回头嘱咐厨房多准备一些姜汤。”又跟元宝交待道：“待会让你哥送两身干净的衣裳过来。”
惊云与元宝都点头答应了。
之后他们一行人便未再耽搁，而是继续往前走，一路无话，没一会，一行人就匆匆走到前厅，霍管家急得在屋中踱步，听到外面传来的声响，他连忙看去，瞧见两个少年护着一个锦衣女子进来，认出是徐家姐弟，另一个则脸生，但早些时候，他已从主子的口中知晓这位少年的身份，此刻看见，他立刻上前与三人拱手问好。
“事有轻重，霍管家，现在不是讲这些虚礼的时候，到底怎么回事？”云葭看见人，都顾不得进屋入座，只走进屋就看着人先问了。
霍管家一听这话，心里便骤然一暖。
这么多年，主子其实一直不肯让他们与徐家过多往来，怕给徐家添麻烦，也怕徐家觉得他们有所图，即便有事，主子也多是自己一个人往身上扛，从不愿麻烦别人。
他知晓发生这样的事，主子必定是不愿麻烦徐家的，但他实在是没办法了。
今日这么大的雨，主子从那么高的山谷摔下去，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即便来日主子知晓之后要责罚他，他也认了！
他简单地跟三人说了下情况。
两日前主子去邻城参加一位好友的婚宴，顺道采买货物跟人谈生意，今日则是回程，没想到快到燕京城的时候，半路雨下得忽然太大，路上又无停歇躲雨的地方，只能继续往前赶，路过一处小道的时候，马蹄打滑，主子就这么从山上摔了下去。
“家中随从来报，能找的地方都已经找了，可找了许久也没发现主子的踪迹。”
“我们能派出去的人手都已经派出去了，就连各大商铺也都派了人，可那处地方实在太大了，若是天色好也就罢了，可现在天已经黑了，就怕主子晕倒在哪里……这要是一夜都未寻见，主子怕是……”
他简直不敢想象。
云葭听他说完，脸色已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徐琅的脸色也不大好看，他没想到事态会这么严峻。
“姑娘，季护卫来了。”
身边惊云听到外面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待瞧清过来的人是谁之后，她忙跟云葭提醒道。
话落。
季年已大步走了过来。
云葭转身看向季年，不等他行礼就张口询问：“人手都准备好了吗？”
“是。”
季年拱手与云葭说道：“能带走的人手都已经在外候着了。”
徐家的护卫向来训练有素。
云葭听完之后点了点头，她转过头跟霍管家说道：“霍管家，你跟着我的护卫一道去。”见中年男子脸色苍白，她又温声安慰了一句：“放心，霍姨福大命大，必然不会有事。”
前世根本没有这样的事。
又或许那时也有，但她那会已嫁进裴家，并无人说与她听，不管是因为什么，后来霍姨都活得好好的，她相信这次她也不会有事。
“诶、诶、诶。”
霍管家连连诶了三声，他心中感动，简直要热泪盈眶了。
徐家的这些举动让他忐忑不安了许久的心也终于定了下来，他抹了一把眼角的泪，然后郑重其事地跟云葭拱手一礼，语气哽咽与云葭说道：“等找到主子，小的再来给县主们磕头。”
他说完方才起身，准备跟着这位徐家的护卫先去找主子。
然一行人皆还未动身，便又有人急匆匆过来了，是岑风，他一路跑来，老远就冲云葭喊道：“姑娘，霍夫人找到了！”他气喘吁吁，一边冒雨跑来，一边说道，“国公爷把她带回来了。”
这消息简直称得上重弹，众人一时都有些未能反应过来。
等回过神，倒是纷纷往外走去。
裴郁仍护在云葭身边，见惊云因为云葭跑得太快而赶不上，致使云葭身上的衣裳都被雨水打湿了一些，他皱着眉，立刻快走几步，顾不上旁人会想什么，从惊云手中接过伞就走到云葭身边替她撑伞。
他向来少言，云葭一时心系霍七秀的安危也未曾注意。
一行人便这样冒雨往外走去，待到外院，果然瞧见有人冒雨而来，前面有披着雨披的护卫提着灯笼开路，而后面，徐冲一身单衣正抱着昏迷过去的霍七秀大步走来。
他身上早就湿的不行了。
头发湿哒哒的往下掉着雨水，贴身的武将服饰也因雨水加重了不少，然他脚步从容，即便抱着人也未见脚下步子有一丝缓慢。
而此刻于他怀中的霍七秀身上穿着雨披，然那身雨披笼罩了她的全身，大的显然并不合身。

第244章 让霍七秀留在家里
冷不丁看到这副画面。
裴郁不由皱眉，他先是目光担忧地朝身边的云葭看了一眼，待见她神色虽有怔忡，面上却并无别的神色，方才悄悄松了口气。
云葭并不知裴郁在想什么。
她的确被眼前的画面惊了一下，但并无太多反应，短暂的惊讶之后，她便立刻朝人喊道：“阿爹！”
然后继续往人那边走去。
裴郁自然跟着她一道往前走去。
黑夜中，徐冲循声看了过去，待瞧见跑过来的人是谁，他这一路紧绷的脸色也跟着缓和了一些。
脚下步子暂缓，头顶的伞面被雨水砸得发出巨大的声响，他仍抱着霍七秀，护着她未让她被雨水淋到，却也知道与人解释，等云葭这一行人过来之后，他便先同他们说道：“我找到你们霍姨的时候，她已经晕了过去，没有马车，也等不及，我只能先把人这样带回来了。”
云葭自然知道阿爹这是不得已而为之。
虽然她喜欢霍姨，但也知晓男女授受不亲，这么多人看着，不管是阿爹还是霍姨，名声都很重要，她冲徐冲点头道：“阿爹不必解释，我们省得的，您放心，也不会有人胡乱说什么。”
徐冲闻言，自然松了口气。
他自己对这些身外的名声无所谓，反正这么多年，他也早就习惯了，却不想霍七秀因他被人非议，更不想悦悦他们误会。
“您没事吧？”
看阿爹因为未着雨披，即便此刻站在伞下，浑身上下也已然湿了个透透的，云葭不由目露担心。
徐冲听到这话却笑：“你爹我能有什么事？别担心。”
云葭岂能不担心？
虽然阿爹身体强壮，但人又不是铁打的，只是这会也不好说什么，便又垂眸问：“霍姨她……”
她的视线已重新落在了霍七秀的身上，见她露出来的半边脸被灯火照着还显得十分苍白，不由皱起眉，她担忧问道：“没事吧？”
“没事，就是伤了腿，头又磕到石头，昏过去了。”徐冲不愿她担心，简单同她解释了一句。
可云葭听完之后，脸色却还是不大好看：“我让人去请大夫。”
她说完就要跟身边人吩咐。
虽然前世霍姨并未出事，但此刻见她这样，云葭心里哪里放得下？
徐冲却拦住她道：“我来时已让人去保和堂给你樊叔递口信了，他应该很快就会过来。”
听阿爹这样说，云葭那颗不安的心也总算落了下来，樊叔医术高超，想必霍姨肯定不会有问题，这样站着也不是回事，她道：“先带霍姨去客房休息吧。”
徐冲也正有此意。
因为霍七秀还晕着的缘故，他也没有再在这个时候假手于人，他抱着人就往客房那边走，云葭等人则跟在他身后。
正要与身边惊云吩咐，让她喊人去给阿爹拿身衣裳和鞋子过来，余光便扫见身边颀长清朗的少年郎。
云葭也是这个时候才注意到，站在她身边的不是惊云，而是裴郁。
“阿郁？”
她仰头看着身边的少年郎，目带惊讶：“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又见他手里撑着的那把伞正是惊云原先握着的那把，十二骨的油纸伞若撑两个女子还算可以，可想要容纳她跟裴郁却十分困难，云葭几乎一眼就扫见了他的肩头湿了半边。
天上还未停歇的雨水也正顺着他优越的下颌线一路往下掉，与他的墨发一起。
湿哒哒的。
恐怕若处于干净的室内，他这副样子都能在地上积出一小滩雨水了。
“你快回去，肩膀都湿了，你没注意？”她说完便要拿帕子去给人擦，然先前出来匆忙，她并未携带帕子，只能皱着眉让小顺子过来给人撑伞。
小顺子听话，立刻过来了。
只是没有裴郁的吩咐，他也不敢过来，只能干站在一旁小心翼翼的也不敢做什么。
四目相对，裴郁看了云葭一眼，见她态度坚决，一副他不肯过去就不走了的架势，裴郁心中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跟惊云换了回来，把伞递给惊云的时候，他看着云葭又叮嘱了一句：“慢点走，地上水坑多，别溅到。”
云葭现在只想让他快些回去，此刻无论他说什么，自是都答好。
总算换回来了，云葭一面交待惊云回头喊人去给阿爹拿衣裳，一面又忍不住朝裴郁那边看，见他此刻全身都笼罩在伞面之下方才松了口气，然嘴里还是吩咐了一句：“让厨房快点把姜汤熬好送过来。”
惊云自然一一点头应了。
等到客堂，自有人进去伺候霍七秀，云葭路上就让人去给霍七秀拿了一身贴身的衣裳过来给她换。
樊自清还未来，丫鬟先在里屋伺候霍七秀换了一身衣裳。
云葭比霍七秀要矮半个头，但中衣本就宽松，霍七秀穿上便也不显小。
等惊云在一旁伺候给人擦拭头发和脸的时候，云葭站在一旁又兀自看了一会，眼见霍姨还没有醒来的迹象，这才出去。
徐父和徐琅以及裴郁都还在。
他们也已经在隔壁重新换了一身衣裳，头发也由人拿帕子擦干着，手里各自握着一碗姜汤正慢慢喝着，看到云葭出来，三人皆抬头看来，裴郁见她脸色不好，正欲说话，徐冲先看着云葭开了口：“悦悦，你也过来喝一碗，免得回头着凉。”
云葭不想喝。
她惯来不喜欢姜丝的味道，何况她先前也没淋到雨，下意识便想拒绝，但看着三人关切的目光，云葭这一声拒绝最终还是没法说出口，只能听命接过一碗姜汤，然后坐在了裴郁的身边。
浅浅一口当做几口这样慢慢喝着，她皱着眉，好半天才把那小小的一口给吞咽了下去。
喉咙里火辣辣的，还有着一股子浓郁呛人的生姜味道，即便里面放着红糖也难以把这个气味盖过去。
裴郁察觉到了，便拿起一旁的蜜饯悄悄推到了云葭的面前。
云葭还在为眼前的姜汤犯难，忽然瞧见那被移动过来的蜜饯，眸光微怔。
抬眸。
可身边少年却并未看她。
像是知道她会不好意思，他正跟一旁的徐琅说着话，也让旁人并未察觉到这边的情形。
云葭不知他是否有意，然瞧见之后心里还是不禁微暖。
她未说话，只拿起杏脯吃了一口，有了蜜饯，这一碗难喝的姜汤倒是也变得没有那么难以下咽了，云葭慢慢喝了小半碗，等四肢百骸都变得温热起来便没再喝了，放下手里还剩了半碗的姜汤，云葭这才问徐父：“阿爹今日怎么会跟霍姨碰上的？”
这事说来话长，然徐冲也未隐瞒，只长话短说。
他放下手里那碗已经喝得干干净净的姜汤，身体也因为这碗姜汤变得暖和起来，驱了一身寒意，让身后小厮退下，他随手把头发束起便跟云葭说道：“我回来的时候路过那边正好看到霍家的护卫，从他们的口中知道你霍姨从山上掉下去了，便跟陈集一起找她。”
“我运气好，先找到你霍姨，但你霍姨——”
想到自己找到霍七秀的时候，她额头见血，腿脚也伤了，完全站不起来，身上全是泥水，脏兮兮的竟是比十年前他救她的时候还要惨烈。
想到那时的情景，徐冲这双浓眉就忍不住紧拧，他还欲说话，外面忽然有人来报：“公爷，樊大夫到了。”
话音刚落，樊自清便已自己收伞走了进来。
风雨斜刮，樊自清的身上也沾了一身水汽，他一手提着药箱，一手拍着衣裳走了进来。
云葭和徐琅看见他皆起身喊了一声：“樊叔。”
裴郁也跟着站了起来，跟人微微一点头，喊道：“师兄。”
“你来得正好，先去看看七秀。”徐冲走过去跟樊自清说道。
樊自清看着他点了点头，又跟几个小辈浅浅一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然后便往里屋走去。
锦帘一掀一合，樊自清的身影便瞧不见了。
徐冲本欲一道进去，步子才迈出，又停下，转头嘱咐云葭：“悦悦，你进去看看。”
云葭自然没有不同意的，她跟着樊自清的步子抬脚进去。
裴郁注意到云葭的鞋面颜色有些深。
他仔细看着这才注意到她走过之后地上的水痕都添了许多，只因先前他们进来身上都湿哒哒的，她这点水痕方才不算明显，也未让徐叔他们发现。
知道她是不愿让徐叔他们担心方才一直没说，但他既然瞧见了就没法当做不知道，等云葭走了进去，他便起身找人吩咐了一句。
徐父和徐琅起初并未注意到他出去，直到裴郁回来才注意到，徐父未说话，徐琅却问他：“你做什么去了？”
裴郁随口说了一句，并未把真相说出来，徐琅也未怀疑。
云葭并不知道这些事。
樊自清看诊的时候，她就在一旁安静站着，等樊自清诊完脉又检查完，她方才上前一步问道：“樊叔，霍姨怎么样？”
“没什么事。”
樊自清边说边收东西：“皮肉伤，就是右腿磕到石头断了，我回头替她正完骨头再休息个个把月就好了。”
这还算没什么事？
云葭看着那白发男子冷静的侧脸，一时有些无言，然心里这话自然不好与樊自清说的，直到听樊自清问：“霍家的人呢？”
云葭一怔，眨了眨眼，答：“在外面，怎么了？”
樊自清头也不抬说道：“喊个人进来，我回头把药方写下来给他，再交待他几句后续的事宜。”
云葭回味过来他的意思，但她心里已有打算，听到这话便说：“樊叔与我的丫鬟说吧。”
樊自清挑眉回望。
云葭与他对视，并不见惧，声音平静道：“我打算让霍姨这阵子留在家里休养，平日我们也能更好的照顾到。”
樊自清似有些惊讶。
他未说话，而是沉默地又多看了云葭一会方才收回视线。
“你。”
他忽然喊惊云：“过来。”
惊云知道他这是要吩咐了，连忙应声过去。
云葭也在一旁听着，等听完嘱咐，等樊叔喊惊云准备给霍姨正骨的时候，云葭才悄然往外退去。
让霍姨留在家中是她临时起意，还未与家人说过，此刻出去，她便打算与阿爹他们商量下，她并未看到她离开之后，樊自清看着床上昏睡不醒的霍七秀忽然轻笑一声。
惊云正听樊自清的吩咐扶着霍七秀的腿。
冷不丁听到这么一道笑声，惊云愕然抬头，语气呐呐问道：“樊大夫，怎么了？”
入目却是一张冷冰冰的脸。
如同雕塑，毫无生气，和从前一样。
“没什么。”樊自清冷淡道。
惊云心里还觉得愕然，难道刚刚是她听错了吗？
看着樊大夫这张生人勿近的脸，惊云摇了摇头，她也不去想了，继续听吩咐做事。
云葭出去之后就把这事与他们说了。
徐冲等人对此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其实就算云葭不开这个口，他也有这个想法，以前他没怎么观察过，他没这个闲心、也没这个时间去注意这些。
可现在看，霍七秀身边能用的人实在太少了。
人的数量倒是多，但有本事的却实在太少，她心善，如今跟在她身边谋生的那些人大多都是从前生活困顿潦倒被她施以援手跟在她身边的。
忠心是有，能力却实在不足。
就今天霍七秀从山崖坠下去这事，其实就能看出来了。
这但凡当时有个武艺高强的人在身边，她又何至于受这样的大罪？再不济，有个能统筹有大局观的人在一旁坐镇，她手里那些人也不至于跟一群无头苍蝇似的在那边乱找。
也就那么一片山，十多个人竟然还找不到，他过去那会，一群人正在那边六神无主。
如果不是他正好出现，以霍七秀当时的情况，等他们找到的时候，恐怕不是失血过多而死，就是被山林中的野兽叼走了。
徐冲心里寻思着找个时间派人好好教教那些霍家的随从，省得之后再发生这样的事。
他在这边想着。
云葭则让人喊了霍家的管家进来，打算把这事说与他听。

第245章 细心的裴郁
先前主子们都在里面，侍从和下人也都在外面候着，无召不敢进来，这会被云葭主动提喊，霍管家连忙在外头诶着声答应着走进来了，一进来就对着徐冲等人跪下，然后“咚咚咚”一顿磕头。
他动作用力幅度极大，丝毫没有留力。
没几下，他的额头就红了一大片，隐隐都能瞧见上面隐隐显露出来的血丝了。
云葭被他这番动作吓了一跳，忙出声阻止，又让人去扶他起来，然霍管家却执拗地并不肯起来，他年纪大了，有时候也挺固执的，打定主意觉得徐家人帮了他们，想要好好感激徐家人，自然不肯就这样起来，仍长跪在地上，还要继续给他们磕头道谢呢。
他是跟着霍七秀的老人了，看着霍七秀长大，也陪她经历了所有的难关，他老妻早逝，膝下又无子无女，对霍七秀，他既有主仆情谊，心里也有一份长者对小辈的怜惜。
今日知道霍七秀出事，他差点没直接晕过去。
此刻见她平安归来，方才把那颗高悬的心彻底落下了。
看着徐家这一大家子，霍管家跪在地上，对着徐家众人真情实感痛哭流涕地感激道：“多谢国公爷多谢县主，你们的大恩大德，霍某永生难忘，以后有什么需要霍某做的，你们尽管说，霍某就算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你们的大恩大德！”
他老泪横流，跪在地上哽咽不止。
云葭看头发花白的老人执拗地跪在地上，身子因为哭得太过激动而显得有些颤颤巍巍的，忙又让人去扶了一把，嘴里一并说道：“霍管家，有什么话，你起来说。”
徐冲坐在上头也跟着皱眉道：“行了，你家主子是我的朋友，她有事，我难道会坐视不管？起来，我们家不兴这一套！”
到底是领兵打仗的将军。
血海沙场里活下来的人，这一番沉下脸说话的气势，哪里是霍管家能抗衡得了的？霍管家心里到底还是有些敬畏徐冲的，也不愿惹他们不高兴，不敢再继续这样跪着，只是起来之前对着徐冲等人又是好一顿千恩万谢，这才由人扶着站了起来，却也不敢坐，仍坚持在底下站着，低着头听他们吩咐。
云葭见他这样，知道非要让他坐下，这位霍管家肯定又得要一番长篇大论，这不敢那不行的，与其在这因为这些琐事继续浪费时间，她也没再坚持让他入座，只看着霍管家喊道：“霍管家。”
霍管家闻声忙面朝云葭的方向又躬了一个身，然后低着头同人说道：“县主请说！”
云葭便开口同他说道：“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下。”
她言语客气，霍管家听完之后却更为惶恐了，也更为谦卑，他连连道：“不用商量不用商量，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云葭便与人说了自己的打算：“霍姨伤了腿，我想留她在家里住一段时间，这样平日有什么，我们也能帮忙照看着一些。”
霍管家闻言，面露怔忡。
他下意识的抬头看向云葭，显然没想到徐家竟然有这样的打算，思绪凝滞了片刻，他目光呆滞地看着云葭，就连大脑都停下了运作，但也只是过去瞬息的功夫，霍管家便回过神了，他想了想，重新跟云葭抱拳道：“国公爷和县主好意，霍某哪有不同意的？只是……”
他面露犹豫和担忧：“只是这样会不会太麻烦县主和公爷了？”
本来今日就够麻烦徐家的了。
虽然霍管家打心里希望主子能跟霍家人更亲近一些，但有些事……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决断比较好。
云葭闻言便笑着与人说道：“没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家里都有人，樊叔来家里给霍姨看病也方便，最主要的是我看着也能安心一些，省得整日在家里见不到霍姨担心霍姨的身体，”她最后说了一句，“霍管家就算是为了我便答应下来吧。”
霍管家哪里不晓得云葭是故意这样说的，为得只是为了安他的心。
又见屋中其余三个男子的反应，知晓他们也没有别的意见，便晓得这事他们应该都已经全票通过了。
他能瞧出徐家人的真心，也能感觉到他们是真的想帮主子。
霍管家心中感激万千，思虑片刻，便也没再犹豫，就算主子起来与他生气，他也不管了！
家里下人是多，但主子向来是不爱麻烦别人的性子，他又不好日日在主子身边照顾……与其如此，倒不如听从明成县主的吩咐。
以主子的性子，这世上也就只有徐公爷和明成县主才能降得住她。
霍管家心中已有决断，便也没再多加纠结，只又跟云葭等人长作了个揖，便一锤定音同人说道：“既如此，霍某也就不跟公爷和县主客气了，霍某现在就回去让人替主子收拾些日常用得到的东西送过来。”
云葭与人点了点头：“如此，麻烦霍管家了。”
霍管家闻言忙道：“您客气，要说麻烦，也是该我来说，您和公爷的好意，霍家上下没齿难忘！”
霍管家一顿感深肺腑的话之后便未再久留，与众人拱着手作着揖告退了。
夜也深了，因为霍七秀的事，一群人都还没吃饭，吉祥进来问他们晚膳摆在哪边，云葭想了想便跟徐父说道：“阿爹，你们先去吃饭吧，这边我来看着。”
她夏日原本就吃得少。
加上傍晚的时候多吃了几块点心，这会倒是还不饿。
徐冲闻言却皱了眉，刚要说话，里面忽然传来一阵短促的叫声。
那声音一听就是霍七秀的声音。
屋内几人纷纷变了脸，众人全都往那安着锦帘的地方看去，徐冲更是皱着眉冲里面喊道：“樊自清，怎么回事？”
樊自清没回答他的话。
倒是惊云提着嗓音气喘吁吁回答了：“樊大夫在给霍夫人正腿。”她也是耗了老大的力气，这会说话都还在喘着气，“霍夫人醒了。”
徐冲一听这话就撑着桌案站了起来，但脚步才往前迈了一步便又停了下来。
他最终还是没进去。
“我进去看看霍姨。”最后还是云葭先站了起来，往里头走了进去。
帘子一起一落，再次遮挡住里面的情形。
霍七秀的确醒了，但神情看着还有些茫然，她的目光先是落在眼前陌生的床帐上，然后像是感觉到身边有人，扭头，待瞧见樊自清，她神色微怔，声音几乎称得上是迷茫般喊道：“二哥？”
樊自清已经在收拾东西了，闻言，垂眸看她一眼。
“嗯。”
还是从前那副腔调，不冷不热的。
霍七秀早就习惯他这个态度了，只是不明白自己现在什么情况，还欲询问，就扫见云葭的大丫鬟惊云也在床边站着，见她看过去，额头汗津津的小姑娘连忙笑着与她说话：“霍夫人，您醒了！”
霍七秀看着惊云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却更为怔忡了。
她还未开口询问这到底怎么回事，又是一道熟悉的女声传到了她的耳边。
“霍姨。”
霍七秀循声扭过头，就看到了云葭的身影。
“悦悦，我这是怎么了？”霍七秀看到云葭长蹙起眉，显然不是很能弄清楚现在的状况。
她记得自己是从马上坠下，然后一路沿着山谷掉了下去，记忆最后是停留在自己疼痛难耐的右腿和砸在身上跟刀子一样的雨珠。
但她也记得迷迷糊糊间，似乎看到了徐冲的身影，只是那个时候她一直都以为那是人死之前看到的幻境。
难道……
那并不是她的幻境？而是真的？
那她那时迷迷糊糊说出来的那些话是不是都被他听去了？想到这，霍七秀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云葭扫见霍七秀苍白的脸色，还以为是她身体不舒服，忙走过去关切道：“您哪里不舒服？”
霍七秀摇了摇头，脸却仍旧苍白着。
她说不出话。
樊自清倒是看了霍七秀一眼，见她神色怔怔躺在床上，脸上再无从前的冷静和理智，反而有些紧张和慌乱，他长眉略往上挑了一下，知道她并不是因为身体有事，而是心里有事，心里大约也猜到他是因为什么缘故，樊自清收回视线，倒是张嘴替她解了一句围：“她刚醒来，正常，不必管，回头休息够了就好了。”
他都这样说了，云葭自然放心了一些，她先回答了霍七秀先前的话：“是爹爹救了您，现在您在家里呢。”
她说完，扫见女人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并非病态的苍白，知晓她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便先转过头与樊自清说道：“晚膳好了，樊叔先与阿爹他们去吃饭吧。”又嘱咐惊云，“我跟霍姨的晚膳，你着人送过来。”
想了想，她又多问了樊自清一句：“樊叔，这阵子霍姨有什么需要忌口的吗？”
樊自清已经起来了。
闻言，语气淡淡同云葭解答了一句：“已经跟你的丫鬟说了。”
如此云葭便没再多问，只等两人出去之后便坐到了床边，看着脸色依旧有些不大好看的霍七秀，云葭蹙眉问道：“霍姨，您没事吧？若是哪里不舒服就与我说。”
霍七秀视线上移落在云葭的身上。
看着她一脸关切的模样，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她该说什么？
若是让徐冲听到她昏迷前的那番话，若是让悦悦知道她对徐冲的那点心思，以后她们还能像现在这样相处吗？恐怕悦悦以后连见都不愿见她了！
估计还会觉得她恶心。
这样想着，霍七秀的脸色就变得越发苍白了。
云葭只见她的脸色变得越来越白，声音却一点都没有，这实在不像霍姨，她心里到底还是担心，见她这般，寻思着还是把樊叔请进来再看看。
“我让樊叔再进来下。”
她拧着眉同人说完，正要起身去外面寻人，手却忽然被霍七秀给拉住了。
被迫止步。
云葭回过头，目光疑惑地看着身后的女人：“霍姨？”
“……我没事。”霍七秀哑着声音与云葭说，抓着她的胳膊，没让她出去。
……
而外面。
徐冲还在等待，看到帘子一动，立刻站了起来，瞧见樊自清出来，身后跟着惊云，他忙问：“怎么样了？”
樊自清看着他淡言：“死不了。”
徐冲：“……”
他脸色难看，仗着云葭这会没在，屋中只有两个小子，也不用怕说什么污言秽语，便没忍住，看着樊自清眼睛一瞪，直接张口就啐他：“说什么屁话！就这点伤，你还能把人治死？那你这大夫也就不用再当了！明日我就亲自去把你那个招牌打下来！”
樊自清闻言一脸鄙夷地看了徐冲一眼，仿佛在说知道没事还问他？也懒得多说，他看着樊自清说了一句：“饿了，吃饭。”
他是在饭点收到徐冲的口信的。
知道霍七秀出事，他自然顾不上吃饭，一口饭没吃就着急过来了，此刻看完病，知道霍七秀没事，他也饿了，便要吃饭。
樊自清说完便径直往外走。
他跟徐冲多年好友，不知来过徐家多少回，对徐家实在熟悉，知道徐家平日都在哪里摆饭，也没管身后诸人如何，独自一人就先提着衣摆拎着药箱迈过门槛走了出去。
“悦悦呢？”
徐冲却没有立刻就走，而是问一旁的惊云。
惊云听到询问自然连忙与徐冲说了云葭的吩咐：“回您的话，姑娘说她跟霍夫人在这吃，正好与霍夫人说说话。”
徐冲闻言又看了一眼她身后已经重新变得平静的锦帘，沉默一瞬，到底也没说什么，只跟人吩咐道：“那你趁热去拿过来，多拿一些，别让他们饿着。”
惊云自是连忙应是。
“走吧，我们先去吃饭。”徐冲又跟徐琅和裴郁说了这么一句。
两人自是没有多说什么。
一行人往外走，裴郁和徐琅跟在徐冲的身后，走前，裴郁回头往身后看了一眼，但也只是一眼，他便先收回了视线。
惊云则走在最后，等主子们先离开，方才往外走去，待走到外面忽然瞧见和恩捧着干净的鞋袜走了过来，她瞧见之后不由面露微笑，任几位主子前行，而她停下步子等和恩过来，等人过来之后，她便轻声赞了她一句：“你如今行事倒是越来越靠谱了，知道给主子先拿干净的衣裳过来。”
她也是刚才在屋子才瞧见姑娘的鞋袜湿了，正想喊人去拿呢，没想到和恩竟然先她一步就想到还送过来了。
和恩听到这话却抿着嘴笑说道：“姐姐这声夸赞，我可不敢受。”她笑盈盈一句之后又压低声音与人说道，“是二公子特地喊人过来传的话。”
惊云怔了怔，她下意识抬头往前看去，便瞧见一个白衣少年走在黑夜之中，他在人堆里一直是最沉默的那一个，先前也未见他说什么，没想到……
惊云实在没想到这位二公子的心会这么细。
“姐姐？”
和恩见她发怔，不由喊她。
惊云这才回过神，扫见和恩看向她时的疑惑目光，她方才敛神与人笑道：“知道了，你快进去吧，再让人倒一盆热水过来给姑娘泡泡脚，免得姑娘受寒，这日子是最不能出事的。”
和恩自是一一点头应了。
她捧着东西进屋，惊云则继续往前走。
……
徐父等人已经走了。
云葭则继续陪着霍七秀留在房中歇息。
“你说什么？”听完云葭的话之后，霍七秀面色呆怔，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她神色微变，想也没想就冲云葭连连摇头，“不行不行，我怎么能留在你家里？”
她是最不愿意麻烦别人的，尤其是徐家人。
平日没事的时候等闲都不愿麻烦他们，更不用说如今还是这样的情形，她岂会又怎么可能答应留在徐家？
“我家里有人伺候，你不必担心我。”
说完，她又问云葭：“我家里的那些人呢，你让他们进来，夜深了，我也该回去了。”霍七秀说着便想撑着身子坐起来，可她右腿才正完骨，哪里能动？轻轻动了一下就立刻疼得皱起眉头，嘴里也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呻吟。
云葭瞧见之后，神色微变，她连忙伸手过去想要扶人。
“霍姨您没事吧？”云葭先是问了这么一句，又不敢直接伸手去触碰她的腿，怕不小心弄伤她，只能坐在一旁干着急。
“不行！”
她还是不放心：“我还是让人去请樊叔过来再给您看看。”云葭说完便要起身出去吩咐，还未迈步就被从那股子阵痛中缓过神来的霍七秀拉住胳膊。
“我没事，你不用去喊，就是刚才没注意抽痛了一下，歇息会就好了。”
霍七秀语气虚弱地与云葭说道。
云葭听完之后，回过头又仔细看了霍七秀一会，确保她没有别的太大的问题方才重新坐了回去，只一双眼睛依旧关切担忧地看着霍七秀，提着心与她说道：“您别动了，腿还伤着呢，刚才樊叔说了，您这腿得好好养，要是没养好，落下个旧疾，日后您还出不出去了？”
她说着就忍不住拧眉。
“而且霍管家他们都已经被我打发走了，您这会就是想让我给您去找人，我也找不到。”眼见霍七秀瞪大眼睛，似是一脸不敢置信的模样，云葭面上却毫无波动，脸不红心不跳的迎着她的注视，云葭把手按在她的胳膊上，又重新给人掖了被角，与她说道：“您呐，就给我安安心心待在家里休养吧。”
“可是……”
霍七秀还是有些犹豫，她还欲说，云葭却先她一步开了口，她故作不高兴的抿了下嘴：“霍姨这是拿我们当外人看呢，您若真这么想，那日后我们若出事，您也就别管我们了。”
云葭向来不怎么说这样的话。
今日一说，却十分有效，当下就拿捏住了霍七秀的命脉。
霍七秀果然没再说走了，只看着云葭面露无奈：“以后不许说这样的话了，好端端的，哪有咒自己出事的？”这样一句话，她又握着云葭的手轻轻捏了下她的皮肉，嘴里则是念念叨叨一句，“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像是在替她跟上苍祷告她刚刚说错话了，不要责怪她的失言。
云葭知晓她素日也是不大信佛的，此刻却为她神神叨叨絮叨了好几句，她既有些忍不住想笑，心里又有些暖呼呼的，她笑道：“什么童言无忌呀，我都多大了。”说完看着床上的女人，云葭又问她：“您现在还走吗？”
霍七秀听出她话中的揶揄，忍不住轻拍她的手嗔道：“你都这样说了，我哪里还敢走？”只是到底觉得这样不好，她看着云葭又叹了口气：“可是这也太麻烦你们了。”
云葭知道她这是同意了，便重新扬起明媚的笑，道：“什么麻烦不麻烦的，难道我们出事，您会置之不管吗？而且阿爹也想您留下来呢。”
霍七秀听到这话不由愣住了。
她显然没想到徐冲也这样想，心中又想起先前心里的那抹猜测，也不知道徐冲到底有没有听到，又或者……她那时到底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
她脸上神情难辨，嘴里却看着云葭不由自主地轻轻呢喃一声：“你爹他……”
话还没说完，和恩便捧着东西过来了，她站在帘子外头与云葭说话：“姑娘，我给您拿了新的鞋袜和衣服，您先换上？”
霍七秀闻言倒是立刻收神，反应过来和恩的意思，她拧着眉从架子床往外探头一看，先前未曾注意，这会一看却发现云葭鞋子的颜色明显有些深，只因她今日本就穿得是深色的鞋子，先前才一直未有人注意到。
“你这孩子，鞋袜湿了，怎么也不知道先换下？也不怕着凉！”霍七秀说她，她自己身上倒是十分干爽，显然是已经被人先收拾过了。
不等云葭与和恩说话，她先扬声往外发了话：“快进来！”
和恩应声打帘进来了。
看着面露紧张和担忧的霍姨，云葭笑着安慰道：“没怎么湿，我自己都没什么感觉。”
“没感觉也先去换了，真的着凉，难道你想喝药不成？你不是最不喜欢喝药的吗？”她说着就让和恩忙带着云葭先去里间换衣服。
云葭也未推拒。
只由和恩扶着起来的时候方才说了一句：“怎么来得这么及时？”
和恩扶起人的胳膊就笑着与人说道：“是二公子早先时候就吩咐过来了，奴婢也是听命行事。”
云葭听到这话，不由一怔。
她倒是没想到这事竟被裴郁先注意到了，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发觉的。
站在原地愣了会神，还是霍七秀喊了她一声，她才反应过来，点了点头，云葭未说什么，由和恩扶着往里面的净室去了。
云葭进去换衣裳的间隙。
霍七秀躺在床上继续想昏迷前的事，她现在还是满脑袋的浆糊，实在记不得自己昏迷后发生的那些事，也实在想不起自己昏迷那会看到徐冲的身影有没有跟他说什么不该说的话，想到这个，霍七秀就头疼不已。
她捏着眉心兀自沉吟着，心里甚至已经开始祈求上苍保佑她昏迷的时候千万什么都别说。
要不然她以后是真的不知道怎么见徐冲了。

第245章 裴郁觉得自己要疯了
而此时。
徐父四人都已经走到堂屋了。
下人见他们过来纷纷上前布菜，一桌子的美食珍馐，都是云葭知道今日徐冲要回来，特意让厨房布置的，甚至还体贴地替他准备了美酒。
是想着他在大营没法喝。
明日好不容易休息一天，今日即便在家喝醉了也没事。
虽然家里出了这样的事，但没有上头主子们的吩咐，下人们自然还是把东西都送过来了，然今日出了这样的事，徐冲哪有这个胃口？
他不喝。
樊自清夜里还要看诊，何况他对酒这些东西原本也并不怎么喜欢。
至于家里两个小子，徐琅是最不喜欢喝这玩意的，烈酒他不喜欢那股味道，果酒当着家里人的面喝醉过一次，他怕再被羞辱，自然也不愿再碰。
裴郁倒是能喝。
但他并不嗜好此道，喝与不喝也就那样。
于是特地被人呈上来的几壶美酒，愣是没有一个人动。
“拿下去吧。”
徐冲问完一圈，眼见并无人喜欢，索性便让人撤了下去。
有他的吩咐，下人自然不会多嘴，当即听命把东西又撤走了。
饭桌上，徐冲父子还有些担心霍七秀的伤势，裴郁则是在想云葭有没有吃上饭，衣服有没有换上？他先前出来的时候看到和恩过去了，估计这会应该是已经换上了……
三个人吃得都有些心不在焉，整张桌子也就只有樊自清这个孤家寡人吃得没有一点烦扰，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徐家这些大厨都是徐冲耗费心思特地为自己的宝贝女儿重金聘请来的，做的菜肴自然十分美味，即便抵不上宫里那些御厨，但比起燕京城那些知名酒家的厨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樊自清平生最好这一口东西，自然是吃得十分开心。
当然，如果徐冲的废话可以别那么多，那他应该会吃得更开心一点，而不是每次好端端吃东西吃到一半就要去回答徐冲的那些废话。
可徐冲显然并没有听到他的心声，才吃了几口饭便又忍不住抬头问他：“她那腿确定不会有事吧？”
这已经是徐冲今夜第三次问樊自清一模一样的话了。
最早是从霍七秀休息的屋子离开，徐冲在路上问的，当时两个人并肩走着，樊自清听到之后，当时也就回答了。
后来快到堂屋吃饭的时候，徐冲又问了一遍，那会樊自清等着吃饭也答了。
这次……
樊自清看着面前这一桌美食珍馐，虽然烦不胜烦，但沉默片刻，他还是再次沉声回答了他：“不会。”
说着樊自清又啃了一块梅子排骨。
酸甜可口的梅子排骨让樊自清的心情舒服了一些，没那么不爽了。
可徐冲显然并没有选择放过他，他听到樊自清的这番话稍稍安心了一些，然想到什么，便又问了一句：“那会留疤吗？她到底是个女人，要是日后身上留疤就不好了。”
这个问题虽然徐冲没问过，可樊自清今晚实在是已经有些忍无可忍了，如果不是屋中还有两个小辈在，他都想要好好盘问徐冲一番了。
这么关心霍七秀是不是喜欢上她了？
可徐冲未听到他的回答，还以为会留疤，立刻皱起眉道：“真会留疤啊？”
手背上的青筋隐隐跳动，额头也忍耐地隐含着流动的青筋，樊自清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忍无可忍，不知道自己再继续这样回答下去，徐冲还能问出什么话，反正他现在是什么都回答不出了，也不想回答了，就连这满桌珍馐都让他没法再继续忍耐下去了。
他“啪”地一下放下手中的筷子，然后霍然起身说了一句：“我先走了。”
徐琅还在啃手里的骨头，被他这一番动作吓了一跳，差点手一抖直接把手里的排骨摔下去了，好歹握住了，他愣愣抬头，睁着一双迷茫的眼睛拿着骨头看向樊自清。
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发脾气。
徐冲也愣住了。
他倒是完全没想过是因为自己的原因才会让樊自清变成这样，还以为樊自清是还有什么事呢，便看着樊自清奇怪道：“好端端的，你饭都没吃完，走啥啊？”
樊自清闻言冷冷瞥了他一眼，看着更烦了，他可没有半点要搪塞掩饰的意思：“耳根子听着烦，懒得吃了。”他说完便径直要往外走，走到裴郁身边，方才停下步子，垂眸与人说道：“你送我出去。”
裴郁看了一眼樊自清，估计他是有话要说，便点头答应了。
正好他也吃完了。
“徐叔，我去送下师兄。”走之前，裴郁起身跟徐冲温声说道。
徐冲刚才被樊自清拿话噎了一下，才知道樊自清要走是因为他的缘故。
不过他早就习惯樊自清这个古怪脾气了，他什么时候不古怪不噎人才让人觉得奇怪呢，于是听到这话，徐冲倒也没说什么，更没生气，只是看着樊自清的方向颇为无语地嘟囔了一句“还是这个臭脾气”。
听到裴郁的话，面对这个素来疼爱的小辈，他倒是又收敛了脸上的无语，改为笑着与人点了点头：“行，那你送你师兄出去吧，夜里天暗，又下过雨，你提着灯笼别摔着。”
裴郁轻轻应了一声，跟着樊自清往外走去。
徐冲又朝着已经走了的樊自清说道：“你这阵子多来家里看看她。”
樊自清脚下步子没停，嘴里倒是嗯了一声。
答应了。
这会雨已经彻底停了。
雨后的夜明显要比白日凉爽许多，还透着一股子清爽的草木香，唯有风刮过来的时候还带着一丝水汽。
两人并肩同行。
师兄弟都是少言的人，即便走在一处也没人开口，倒跟两个不认识的陌生人一般，最后还是樊自清没忍住先开了口：“这阵子在书院怎么样？”
裴郁点头道：“挺好。”
说着挺好，但裴郁的表情看着还是跟以前一样，并没有什么波动。
向来只有自己噎别人的樊自清听到这话明显被裴郁反噎了一下，他扭头，看身边明显越来越俊美疏朗的少年郎，到底没忍住没好气道：“你就不能多说几句？我也好带给老头子听去！省得他总给我托梦问你过得好不好。”
裴郁闻言，脚步一顿，他偏头问樊自清：“他给你托梦了？”
“嗯。”
樊自清道：“有事没事就来给我托几个梦，问你的事怎么不去找你啊？”他说完又是没好气轻啧了一声。
裴郁想了想，倒是认真解答了一句：“我很少做梦。”
不是很少，是几乎不怎么做梦，除了上次梦到云葭……
想到那次梦到的火灾以及葬身于火海之中的云葭，裴郁的脸就彻底变得难看起来，他拢起眉头，眉心之间就跟隆起了一座小山峰似的。
即便只是一个梦，他也不喜欢梦到这样的情景。
樊自清还以为他是因为老头子不给他托梦生气呢，不由好笑道：“小孩，你也不用因为老头子不给你托梦这么不高兴吧？也许他老人家体谅你读书辛苦，怕影响你睡觉呢。”
裴郁知他是误会了，却也未曾解释，只说：“下月就是他的祭日了，我会去看他。”
樊自清收回视线，嗯一声：“我那会要在燕京没出去就跟你一起去。”
裴郁闻言也嗯了一声，余后又没话了。
他是习惯了，也并非故意这样与樊自清相处，然樊自清觉得这世上可能真的有一报还一报的说法，平时面对谁，他都是少言的那一个，都是旁人想方设法来与他说话，唯独面对他这个师弟，让他多说几个字就跟要了他的命似的，索性也懒得多提这事，倒是想起之前城中浩浩荡荡的那事。
他鲜少去管别人的事，但架不住身边有一群爱说八卦的小孩。
之前裴家浩浩荡荡给徐家送嫁妆的事闹得沸沸扬扬，起初所有人都以为是两家又要结亲了，他心里还在想徐冲怎么可能忍得下这口气？外边便又有人解释了，说不是两家要结亲，是裴家那位二公子住到徐家去了，这都是他娘给他留下的嫁妆。
对于这位裴二公子，可没多少人见过他，唯一知道的也不过是他出生不祥，出生的时候就克死了自己的母亲。
因为这件事，外面议论了好一阵，既有议论这位二公子的，也有议论那嫁妆的，还有议论裴、徐两家闹成这样，那位裴世子都没法进徐家的大门，怎么这位二公子却能畅行无阻？
究竟是父辈交好，还是因为别的缘故？
自然是无人晓得这个答案的。
然外面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这一番言论也终于刮进了樊自清的耳中。
此刻樊自清看着裴郁问道：“你那些东西怎么处理了，要是没信得过的人，我便给你推荐几个。”
裴郁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拒绝了：“不用。”
樊自清挑眉：“你找到人了？”
“嗯。”
裴郁点了点头。
樊自清与他相识也有些年头了，自然知道他的脾性，也知道他鲜少会相信别人：“谁给你找的？徐冲他女儿？”他问，忽然想到一个可能，脚步一顿，长眉紧皱，目光却仍旧看着裴郁：“你不会……是全部交给她了吧？”
裴郁也跟着停下步子。
面对樊自清的注视，他的神情却并未有多少变化，反而十分坦然地迎向他的目光：“是，怎么了？”
樊自清张口，却哑口无言，过了半天他忽然看着裴郁说道：“……你喜欢她？”之前只是觉得这小孩对他那侄女的态度与别人不同，似乎格外相信她也格外依赖她，但他也没往这方面想过。
可现在看……
见少年因为他的话沉默。
樊自清心下一个咯噔，他本是随口一提，没想到少年会是这样的反应，迟迟未听到少年回答，樊自清本以为他不会多言，未想过了一会却见他点头应了：“是，我喜欢她。”
这是裴郁第一次向外人坦露承认自己的心思。
他那双原本因为他先前那番话而轻轻颤动的浓睫此刻早已风静树止，他就这样站在樊自清的面前，用那双超乎这个年纪的黑眸静静地注视着他，任由他打量。
“你……”
樊自清蹙眉，可他其实也说不出什么。
他本就不是什么遵循三纲五常的人，若是别人，他恐怕连管都不会管，只不过因为裴郁是他的师弟，他方才反应大了一些，但看着少年沉静的脸，他凝视半晌也不知该说什么，最终也只是看着人问了一句：“我见我那侄女对你并没有多余的意思，你是怎么想的？”
这话其实颇为伤人。
但裴郁早有自知之明，自然不会觉得如何，此刻闻言也仍是平静地与人说道：“我没怎么想，喜欢她是我自己的事，我也没想过要跟她说。”
“天真！”
樊自清听到这话，心中顿生火气，他冷脸看着裴郁没好气道：“你如今自然觉得无所谓，那是因为你日日与她相伴，她身边亦无别人，她一门心思更是全都放在你们的身上，除了你之外，与她最亲近的就只有她父兄，都是与她有血缘之人，你自然不会觉得有什么。”
“可你有没有想过，如若有一天她与她那个前未婚夫重修旧好，亦或是她的身边又出现了一个别的男人，她把感情分给他，日后还会与他成亲生子长相厮守，届时你会如何？”
“你还会像现在这样觉得一切都无所谓吗？”樊自清盯着少年逐渐变得惨白的脸，沉声问道。
其实早在樊自清说出“与她前未婚夫重修旧好”那几个字的时候，裴郁脸上原本那抹平静的神情就被人打破了，他以为自己张嘴就能辩驳，就像从前他暗暗对自己说的那些话一样，可看着眼前白发男人那双直勾勾看着他似乎可以窥破一切的眼睛，他那满肚子的话竟愣是没有一句能说出来的。
无处遁形。
就像是藏在心底连他自己都不敢窥探的那一面终于被人彻底挖出来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摆在他的面前，让他即便再不想看，也不得不看。
裴郁抿唇不语，藏在袖下的那双手却不可控制地被他用力握住了。
樊自清见他这般仍未停顿，而是继续向他坦露那些藏在美好背后可能会出现的事情：“喜欢一个人从来不可能只是你自己一个人的事，你能保证你对她的喜欢不会有人发现吗？桌上我就看出来了你魂不守舍，连吃饭都没滋没味的，你那时是在想她吧？”
眼见裴郁脸色再次变了下，樊自清沉声：“你觉得你这样能隐瞒多久？”
“你又有没有想过若是有一日徐家人知道你的心思会怎么想？徐冲是真的拿你当自己的小辈看待，我看你和徐家那小子如今也蛮合得来的，至于我那侄女……”
樊自清看着裴郁一顿，未尽其言，其实是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说了。
他虽然与他那侄女相处得并不算多，但也知晓她最是知礼也最是守规矩，别说她对裴郁没有情意，即便有情，碍着他跟裴有卿的那层关系，估计她也不可能与他做什么。
若不然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樊自清说这些，也是怕这孩子求而不得日后受伤。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让他心安的栖身之地，日子如今也过得越来越好了，若因为这点情爱之事就此与徐家人断了情谊，实在不值得。
四下无人。
只有树上残留的雨珠还在不时地往地上坠。
这一刻，师兄弟谁也不曾说话，只有雨珠下坠掉在地上的小水坑里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不知过去多久，久到裴郁手里那盏灯笼都好似快被风吹灭了，才重新响起少年低哑的声音：“那师兄你说，我应该怎么办？”
少年抬头。
他眸中的光似乎也被头顶的黑夜笼罩变得黯淡起来，他静默地看着樊自清，哑声问他：“我没办法控制我对她的喜欢，我也知道这样不应该，可我就是控制不住，那些以前对我而言十分容易的事，面对她的时候就变得很难很难。”
“我的目光就是会忍不住追随她的身影，只要她出现，我就忍不住看向她，我就忍不住想朝她靠近，与她说话。”
“即便不说话也没事，只要待在她的身边我就觉得心安。”
看着樊自清沉默，似乎被他的话弄得无话可说了，裴郁却垂下眼眸，未再看他，只盯着面前那一拢小水潭，手中的火光照映着水面，依稀能照出他的身影，却也明明晃晃，看不真切。
他沙哑着嗓音跟樊自清继续说道：“……你说的对，我是天真了，人心从来都是最难控制的。”
“我没法控制我对她的情意，也没法保证日后她与别的男子在一起的时候我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我更加没办法去猜测去想象如果被徐叔他们知道我喜欢她会面临什么样的结果……”
“他们对我那么好，这世上，从来没有人像他们那样对我这么好过，可我却怀揣着这样龌龊的念头，我自己都觉得我该死。”他放在身子两侧的手不知何时轻轻颤动起来，带动着声音也变得微微颤抖起来。
头重新埋了下去，仿佛一个做错事的小孩。
裴郁不是不知道，只是从来不敢去想，他怕想得越多便越难受。
是这样默默地守在她的身边享受她给予的关怀和亲近，贪这一时欢愉，还是从此就做她一个合格的弟弟，老老实实，不再有一丝逾越的心思，从此常伴于她身侧，看她成亲嫁人与别的男人琴瑟和鸣。
裴郁以为自己可以做朝生暮死尽得一时其乐的蜉蝣，可真的临到此刻，被人坦白着揭露这个事实，他却发现他竟然害怕了，畏缩了。
他既不想被他知道，也不希望以那样的身份陪在她的身边。
他想他是天真了。
他为自己编织了一个属于他的美梦，可如今，美梦醒来，想到她有朝一日会和别的男人相爱，会和别的男人牵手亲吻，他就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第247章 沉默的裴郁
樊自清看着少年脸上的神色几经变化，却迟迟未能回到原本的沉寂模样。
他从前总觉得他这个小师弟脸上的表情实在太过单一了，小小年纪就看着这般老成孤僻，实在不好，也实在有些没意思，他如今虽然也不爱与人来往多言，可他年少的时候也曾像五陵少年一般走马长街、结伴同行、肆意喝酒扬歌……可不是像裴郁现在这样的。
如今这世上与他亲近的已经没几个人了。
裴郁算一个，他年纪又最小，樊自清便总想着多照顾他一些，要是能瞧瞧他脸上有别的表情是什么样的情景，那就最好了。
可如今真的看到了，这个中滋味却并不算好。
如果少年脸上流露出来的表情是这副破碎脆弱的模样，那他宁可他这辈子都是原先那副冷冰冰不近人情的样子。
看少年这样。
樊自清这心里也被他搞得有些闷闷的难受。
樊自清看着裴郁兀自沉默了好一会，他张口欲言，最后却什么都说不出，他难得长叹了口气，而后抬起胳膊轻轻拍了拍裴郁的肩膀，低声同他说道：“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他其实也知道少年并不是真的要他的回答。
就算他真的回答了，少年也不见得能听，这世上有些东西有些事情只能靠自己去想通，自己想不通的时候，别人说什么都没有用。
樊自清没做误人子弟的那位。
既然不知该如何回答，索性便不作这方面的回答，所以樊自清沉默半息索性另择了话题与人说道：“等老头祭日到了，我来接你。”
本来他也不确定那段日子自己在不在燕京城。
他每年都会出去游历一段时间，今年原本是计划在这个月，但见裴郁现在这副模样，樊自清决定今年还是先推迟行程吧，免得他这向来少言又不知道与人沟通的师弟回头真的出什么事。
马上就到秋闱了。
可不能在这个要紧的节骨眼上出事。
樊自清说完只瞧见裴郁点了点头，低低答了一声嗯，除此之外别的话却一句都没有。
少年这般模样，让樊自清长眉更加紧蹙了，他心中担心裴郁，却也知晓这个时候与他说什么都没有用。
他索性也不再多说什么。
走之前樊自清又抬手轻轻拍了拍裴郁的肩膀，留下一句“有什么事就来与我说”，听少年再次低低应了一声，樊自清也不确定他有没有真的听进去，但这会也不知道能再说什么了，樊自清又看了裴郁一会，见少年一直垂眸低着头隐于黑夜之中，他心中又长叹了口气，然后便先越过他往外走了，没让裴郁送他出去。
走远了。
他回过头，还能瞧见少年留在原地。
那白衣少年的手里还提着那盏被风吹得有些明明暗暗的灯笼，天色昏暗，少年独身一人站在潮湿的雨夜之中，显得十分孤独寂寥。
这一刹那——
樊自清十分后悔自己先前和裴郁说了那样的话。
虽然先前裴郁说话时也少言，也沉闷，但他还是能够感觉出少年跟以前相比改变了许多。
可现在，站在不远处的少年似乎又变成了从前的模样。
茫茫天地间，仿佛只有他孤身一人，他走不出去，也无人能走进去。
如果他没开这个口，或许一切都不会变成这样，然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后悔药，而且樊自清很清楚他说的那些话必定会经历发生，裴郁想要相安无事岁月静好的美梦终究会被现实打破。
如果他继续再这样下去，徐家人肯定会探查到他的心思。
与其到时候被打一个措手不及，与徐家人不知道该怎么相处，还不如由他先来做这个恶人。
这样想着。
樊自清狠心咬了咬牙，还是扭过头，抬脚离开了。
裴郁知道樊自清已经离开了，但他依旧留在原地，没有动身。
天色漆黑，四下无人，他站在原地去想樊自清刚刚与他说的那些话，他让他好好想想，可他又能想出什么呢？
但凡他能有一个好的法子也不至于像如今这样左右为难。
林中忽然传来几道声音。
裴郁耳尖，认出其中一道是云葭的声音。
原本怔怔站在原地的裴郁忽然神色微变，若换做以前，知道云葭过来，他肯定立刻就迎过去了，就像以前一样，有意无意地创造无数次与她偶遇的机会，即便只能与她相伴一时半刻或者说几句话的时间，那也是好的，那对他而言也已经足够了。
可今日，裴郁抬头凝视了林中一会，眼见那抹熟悉的身影正在往他这边走来，他却下意识地躲进了林中。
裴郁甚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完全是下意识做出来的反应，躲好之后方才发现手中提着的灯笼还未被他吹灭。
心脏扑通扑通乱跳。
快得仿佛要从喉咙口跳出来了。
裴郁怕被云葭发现自己在哪，更怕她起疑他的所作所为，连忙低头吹灭了手中的灯笼，四周一下子变得暗了起来。
裴郁屏息立于这漆暗之中，不敢让云葭感知到他的存在。
四周乌漆嘛黑的，一点光亮都没有，云葭过来的时候，自然不可能看见裴郁，可她心里总觉得怪怪的，好似林中有人在往她这边看一般，她不由停下步子往裴郁所藏的方向拧眉看去。
可那边实在太黑了，除了隐约能瞧见一些露珠沿着叶脉往下掉折射出白色的光点和处于黑暗中叶片晃动时的形状模样，云葭什么都看不见。
和恩就陪在云葭身边。
见她忽然停下动作，便疑惑地一并跟着停下脚步。
“姑娘，怎么了？”和恩说着话，然后顺着云葭的视线往林中看去，可她同样什么也没看见，瞧着远处那乌黑黑的地方，和恩见云葭看得认真，还以为有什么东西在那边，她连忙提起手中的灯笼往那边一照，可烛火有限，也照不到远处，只能看见那一片片摇晃的黑影，窸窸窣窣在静悄悄的黑夜里显得十分可怕。
和恩看着胆大，其实有些胆小。
她不由自主地贴近了云葭一些，手里的灯笼也跟着放了下来，嘴里则极为小声的又询问了一句：“姑娘，是有什么东西在那边吗？”
声音听起来都情不自禁变得有些颤抖了。
云葭听见了，她收回视线，没再看那漆黑的树林，与和恩说道：“没什么，走吧。”
和恩连忙跟上，一步也不敢停留。
云葭其实也没多想，她一边继续往前走，一边则继续与身边的和恩交待道：“待会你让王妈妈找几个勤快少言的丫鬟去伺候霍姨，这阵子霍姨有什么事就让她们去做，记得找几个眼聪目明的，别让霍姨自己开口，她向来不爱麻烦我们。”
“平日霍家来人也不必着人来与我通传，直接让他们去见霍姨就是。”
和恩一一点头答应了：“您放心，奴婢省得的，奴婢回头就去找王妈妈。”
云葭轻轻嗯了一声，便也未再多言，于黑夜中带着和恩慢慢往前走远了，她并未发觉身后裴郁一直站在林中看着她。
裴郁看着云葭离开的身影，见她越走越远，越走越远，远到他都已经看不到她的身影了，他原先紧绷的身形忽然像是卸了一身力气一般虚弱地轻喘着气背靠到树干上。
他已经完全顾忌不上身后这树干如今还潮湿着。
后背几乎是立刻就变得湿漉起来，可裴郁却像是没有任何感知一般继续闭目靠着树干。
他微微仰头。
于黑夜中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而他修长的手指此时正抵于紧皱的苦锁的眉心处。
他还是想不出一个周全的法子，也不知道以他现在的模样该怎么面对她和徐叔他们。
师兄说的没错，他太天真了，满心以为一切都能按照他想要的去发展，却忘记这世间的一切本来就从不遂人愿。
何况她又是那样的聪明。
以他现在的模样，恐怕她很快就能发现他的心思了。
越想。
裴郁便越发焦心。
他于这漆黑暗林中不知道站了有多久，只听到好像有人来找他了。
“少爷，少爷，您在这吗？”小顺子边走边喊，林中黑漆漆的，他手里虽然提着灯笼，心里却也有些害怕，一边看一边喊，却也不敢多看。
他胆子小，总觉得林中有什么妖魔鬼怪，看多了就会被他们抓走。
他是出来找裴郁的。
徐少爷都回来很久了，少爷却迟迟未归，听徐少爷说少爷是去送樊大夫了，可他先前去门房找少爷，门房那边却说并未瞧见少爷过去，他只能又回过来找。
这里是必经之路，小顺子便在这多停留了一会。
裴郁听到小顺子的声音了。
起初听到小顺子喊他的时候，裴郁并不想出声，他现在只想找个无人的地方一个人待着，可小顺子喊得时间实在太久了，裴郁长眉紧皱，最终还是担心出什么事了，从林中走了出去。
“怎么了？”
他从黑夜中走了出来，低哑着声音走到正在找他的小顺子身后。
小顺子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低低的男声，回过头一看，就扫见一个黑影正站在自己身后。他先时并未瞧见黑影的面目，只瞧见白色的衣袂在风中不住飞舞，黑夜、白衣，低沉清冷的声音……冷不丁看到这个场景，小顺子差点没被自己吓得直接背过气去。
抬头依着灯笼照出来的那点光亮，认出是自家少爷之后，他才抚着自己心惊肉跳起伏不止的胸口，轻喘着气对着裴郁轻声喊道：“少爷。”
裴郁轻轻嗯了一声，继续看着小顺子问道：“出什么事了？”
小顺子闻言却摇了摇头，他仍低着头与裴郁说道 ：“没出事，就是先前看徐少爷回来了，您一直没回来，我和二虎担心就出来找您了。”
裴郁没想到他找过来是这么回事。
他神色微怔，垂眸，凝视小顺子半晌才开口问道：“二虎呢？”
小顺子忙答：“二虎在院子里等着您回去呢。”
裴郁不知道该说什么，又沉默一会方才说道：“走吧。”
他说完直接越过小顺子往前走。
小顺子能感觉出少爷今夜的情绪看着有些不大对，他心里觉得怪怪的，明明少爷先前从书院回来时还不这样，是樊大夫跟他说了什么吗？
他在心里兀自猜测着却不敢多言，见少爷离开，他连忙跟上，走近之后，他忽然眼尖地扫见少爷后背竟然湿了一大块。
小顺子神色微变，张口就道：“少爷，您……”
他下意识张口，却见少年依旧沉默地往前走着，仿佛并未听见他的声音，小顺子犹豫片刻，到底也没说什么，只能跟在少年身后继续勤勤恳恳地替人照清前路。
等回到院子。
二虎果然在等他们。
半大的小孩托着腮坐在高高的门槛上，时不时抬起头扬长脖子往外看一眼。
终于看到有两个身影从外走来，二虎立刻坐直身子，睁大眼睛一看，认出是裴郁的身影，小孩立刻欢快地蹦跶了起来。
“二公子！”
他扬着一张笑脸朝裴郁跑去，跟裴郁说道：“您回来了啊！”
裴郁轻轻嗯了一声，然后继续往前走。
二虎脸上的笑还没彻底落下，少年的身影就已经直接越过他走进屋中了。
听到身后远去的脚步声，二虎疑惑地眨了眨眼，回过头，只能瞧见一个远去的白色身影。
他虽然年纪小，但也知晓察言观色。
能感觉出二公子的情绪不对，他不敢直接去问裴郁，而是扭过头，小心翼翼地问小顺子：“小顺子哥哥，二公子怎么了？”
小顺子其实也不知道。
但目送少爷走进屋中，他还是抬手摸了摸二虎的头和他说道：“少爷没事，就是累了。”
二虎到底还小，听小顺子这么说，也就点点头，不纠结了。
“那还要去叫小少爷过来吗？”他问小顺子。
先前小少爷还让人传了话过来，说是等二公子回来去喊他一声。
这阵子两人夜里都是一道看书的。
小顺子显然也知道这事。
这事原本轮不到他来做主，但想到少爷今夜的模样，他犹豫片刻，还是跟二虎说道：“你去跟徐少爷说一声，今夜少爷累了，就不跟他一道看书了。”
“好，我这就去！”
二虎说着就啪嗒啪嗒往外跑，去隔壁传话了。
而小顺子也没立刻进屋，而是喊人去抬水，打算让少爷先洗漱一番，别着凉了。

第248章 一夜未眠的几人
二虎很快就传完话回来了。
彼时小顺子刚抬着水要进屋，看到二虎回来便停下步子顺口问了一句：“徐少爷有说什么吗？”
二虎手里抓着一把元宝刚才给他的松仁瓜子，圆滚滚的小脸上挂着笑，听到小顺子询问，想也没想就说道：“没，小少爷还挺高兴呢，说今天可以早些休息了。”
他说完也一点不藏私，高高抬起抓着瓜子的手问小顺子：“顺子哥哥，这是元宝哥哥给我的，你吃吗？”
小顺子并不贪吃，闻言，朝二虎温和地摇了摇头：“我不吃了，你吃吧。”
“那我去问问二公子。”二虎说着就要进去。
他现在跟裴郁混熟了，已经一点都不怕他了。
可他圆滚滚的小身子还未跑动，就被小顺子急急喊住：“二虎！”
“诶？”
二虎疑惑地回过头：“怎么了，顺子哥哥？”
小顺子先是看了一眼里面，见少爷还站在窗前，便又压着声音跟二虎说道：“少爷在想事情呢，你这会别进去打扰他了，先去睡吧。”
二虎也跟着探头探脑往里头看了一眼。
只瞧见一个背影，并不能瞧见二公子脸上是什么表情，不过这副模样跟二公子平日看书想难题的时候一模一样。
姑娘和公爷说了。
现在二公子考试是全家的头等大事，谁都不能打扰二公子好好学习！
二虎生怕自己打扰二公子想事情，自然也不敢再进去了，他拿起自己腰间挂着的小袋子把一半瓜子装了进去。
“那我明天再拿给二公子吃。”他说完还宝贝似的把小袋子重新系紧了。
小顺子冲他笑笑，让他先去睡，等二虎离开，他方才抬着水进屋。
先前外边这样大的动静也未能让屋中的少年有一丝反应，小顺子抬着水进去的时候，看到少年仍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的方向，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屋子里静悄悄的。
小顺子看到这副场景，不自觉放轻声音，朝着裴郁的方向小声恭敬地说道：“少爷，水好了，您先进去沐浴洗漱吧。”
“嗯，放进去吧。”
裴郁终于开口说话了，身子却依旧背对着小顺子，并没有回过头。
小顺子闻言先是轻轻应了一声，他抬着水进屋，连续几趟总算是把里面浴桶里的水填满了，出去的时候，见少年还是保持着原先的动作，一动不动，手里倒是握着一串东西。
小顺子眼尖。
认出那是少爷平日里最喜爱也最为宝贝的那串络子。
不明白少爷今日究竟是怎么了，从前这个时间少爷早就洗漱完坐在椅子上看书了，今天却一点看书的意思都没有，小顺子犹豫再三，最后还是看着少年的背影轻声犹豫问道：“少爷，您……怎么了？”
这还是小顺子跟了裴郁之后第一次这样大胆地询问他怎么了。
他以前只听吩咐行事，少爷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今日也是真的担心了。
话出口，忽然扫见原本背对着他的少年回过头看他，四目相对，迎着少年那双漆黑冷寂的眼睛，小顺子立刻又变得有些紧张害怕起来，刚才脱口而出询问的勇气已经消失殆尽、荡然无存。
他自是不敢跟裴郁对视的，甚至没挺过一个呼吸的功夫，他就立即埋下了头，双臂颤颤，不敢抬头。
就在小顺子满心以为少爷会责怪他多嘴甚至想下跪认错的时候，却听到少年突然出声了：“……我没事。”
不同于以往，略显低哑的男声传入小顺子的耳中，他的嗓音虽然清冷，却并未见动怒。
知晓少爷并未生气，小顺子悄然松了口气。
但小顺子等了一会也没听见少爷回答他先前的话，知晓少爷这是不想回答的意思，小顺子这会也不敢再问了，正要出声告退，他突然再次听到不远处的少年又出声了。
“你……”
小顺子还以为有什么吩咐，立刻抬头应道：“少爷您还有什么吩咐？”
可先前才出声的少年在他看过去的那一刻却又没有声音了，小顺子只扫见他清冷面容上少有的纠结和犹豫。
“算了，你先下去吧。”
裴郁最后也只是这样发了一句话，他轻捏眉心回过头继续看向窗外，手里仍旧握着那串竹青色的络子，此时窗外乌漆嘛黑的有什么好看的？只不过是他心里纠结，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小顺子何时见过他这样？
他的心中顿时变得更为担心了，目光担忧地看着少年的背影，小顺子心里犹豫着要不要去找谁过来看看少爷？脑海中已经冒出了好几个身影和人名，但没有少爷的吩咐，他也不敢随意去找人，只能听少爷吩咐轻轻应是，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去。
他也不敢走远，就在外头的廊下坐着，想着若是少爷有什么吩咐和需要，他也能立刻进去。
……
这一夜。
徐家好几个人都没能睡好。
裴郁在窗前站了一夜，脑中思绪千回百转，仍未想出一个好的法子。
霍七秀就更加不必说了，她虽然留在了徐家，可她心里终究有些不大安定，若不是身体实在撑不住，只怕她也得一夜辗转难眠。
至于徐冲——
他也未能睡好。
自樊自清走后，他与徐琅随便对付了一口便各自回到了自己的房中，本想着临了去探望下霍七秀，他跟霍七秀还有樊自清早年有结拜的情谊，算得上是异姓兄妹，从前若是霍七秀出事，住在家中，他自然不可能不去探望，可今日……
他想到今日找到霍七秀的时候，她看见他时睁着一双被雨水打湿的眼睛望着他笑意盈盈说得那番话。
“……徐大哥，我还以为看不见你了。”
“我刚才躺在这，看着头顶的天空，就在想，要是能再见你一次该有多好。”
“原来人死之前真的能见到最想见到的人。”
“真好啊……”
当时生死要紧关头，徐冲顾不得多想，也容不得他多想，他把霍七秀抱在怀中还来不及与她说什么，她就在他的怀里彻底晕过去了。
徐冲清楚那必然不可能是她清醒时说出来的话，他们相识多年，霍七秀从未做过一件越矩的事，甚至有时候比外人还要知晓与他相处时的分寸。
可正是因为这不是她清醒时说出来的话才更加让徐冲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即便再怎么大老粗也不可能读不懂霍七秀那番话里的意思，可也正是因为他读懂了才更为震惊，他怎么也没想到霍七秀竟然对他有这样的心思。
他们认识数年，他从来不知道霍七秀竟然喜欢他……
徐冲活到这把岁数，不是没被人喜欢过，他这辈子也就在姜道蕴一个人身上栽过跟头。
他在蓟州的那些年，不知被多少女子示过爱。
那边的女子并不似燕京城这边的女子保守，公开向他求爱的也不在少数，向他自荐枕席的就更多了……若今日说这番话的是别人也就罢了，他要么置之不理，要么索性直接与对方说清楚讲明白也就好了。
偏偏是霍七秀。
他们认识数年，除去他们之间的情谊之外，她与悦悦和阿琅的关系也十分要好，这事若捅出去，恐怕以后谁处了都得尴尬。
徐冲从未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会因为这样的事头疼到辗转反侧一夜难眠。

第249章 裴郁离开徐家
裴郁从漆黑的夜里站到天色将明。
肩头湿漉漉的，沾了昨儿夜里的雨水之汽，身子也显得十分僵硬，他现在整个人就像是被人强行组装在一起的木偶玩具，费力转动了下自己的胳膊和腿脚，竟然发出了咔哒的声响。
小顺子就在外面坐着。
他昨夜等着等着就睡过去了，直到这会听到屋中的动静方才醒过神，还以为少爷是醒来了，小顺子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走进屋中。
“少爷，您醒了。”
夜里在外面将就了这么一宿，小顺子也没比裴郁好到哪里去，他迷迷糊糊走进屋中，完全是大脑残留的意识让他自发开口说话问道：“您饿了吗？我给您去厨房拿早膳。”
他浑浑噩噩的，自己也不知道现在几时了。
直到瞧见裴郁身上还穿着昨日那一身衣裳，他立刻变得清醒过来了。
他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后瞪大眼睛问裴郁，一脸不敢置信的模样：“少爷，您、您昨天没洗漱吗？”又往里头探了一眼，瞧见被褥也整洁一新，完全没有动过的样子，他更是看着裴郁惊问道：“您没睡吗？”
裴郁也没想到小顺子这会会出现。
他正坐在椅子上揉着自己的腿和肩膀，瞧见小顺子这副模样，略作思忖也就清楚他昨夜应该是没回房间睡，他并未回答小顺子的话，而是蹙眉看着小顺子问道：“你昨天在外面睡的？”
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还等着少爷回答的小顺子轻轻啊了一声。
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他答应着点了点头：“是，我怕您夜里有吩咐，就在外头候着。”说到这个，小顺子还挺不好意思的，他埋着头，脸也有些红了，“就是后来候着候着不小心睡着了。”
他说完还想问少爷为何一夜没睡，抬头却瞧见少爷满不赞同看着他的神情。
裴郁冷脸惯来唬人，小顺子这会就被他给唬住了，当下也不敢再说什么再问什么，唯唯诺诺在原地站着，一个字都不敢发了。
裴郁见他埋着头，战战兢兢的，也懒得再去说他了：“下去歇息吧，我没事。”
他说完便自顾自捏着僵硬的胳膊和脖子往里走。
小顺子以为他要去洗漱，忙说：“少爷，水冷了，我给您重新去拿些热水过来吧。”
“不用。”
裴郁头也不回。
他的确是去洗漱的，却无需热水，从前冬日他都有用冷水洗过，更不用说是夏日了，何况他如今也需要一些凉水让自己清醒一下。
小顺子不敢违抗他的命令，只能亦步亦趋跟着，打算去给他拿换洗的衣裳。
裴郁听到动静，脚步一顿，回过头。
见他被他突如其来的停顿吓了一跳，但还是在他看过去的那刹那立刻出声说道：“少爷，我这会不困，我给您去拿换洗的衣裳！”
裴郁看着他沉默片刻，终于发话：“那你去给我收拾东西吧。”
小顺子闻言一愣：“什么东西？”
裴郁说：“……衣服还有书，我要去书院住一段时间。”他说完便径直往净室走去，留下一个在反应过来裴郁是什么意思之后面露震惊的小顺子。
裴郁想了一晚上，还是想不出什么好法子，但见小顺子都察觉出他的不对劲，他十分肯定，自己再这样继续下去，必定会被人窥探出自己的心思。
与其最后让大家弄得彼此尴尬，还不如他先离开一段时间，虽然裴郁也不清楚这样的做法究竟有没有用，但总得……试试。
可裴郁的心里其实一点都不痛快。
……
等徐琅打着哈欠找过来的时候。
裴郁已经洗漱完毕，小顺子也已经差不多收拾完东西了。
二虎也已经知道裴郁要离开的事，小孩刚开始知道的时候，还一顿泪眼婆娑，听裴郁说只是去住一段时间，得空就回来，稍才好些。
但小孩眼泪汪汪的，自然惹人瞩目，徐琅过来的时候就瞧见了。
“哟，小二虎，你哭了？”徐琅看小孩眼睛红红的，瞌睡都醒了，他当然不会觉得是裴郁欺负他了，只不过嘴欠想逗逗他们，“来跟少爷说，谁欺负你了？”
二虎看到徐琅先是给人请了安，听他询问，方才摇了摇头：“没人欺负我。”
“真的？”
徐琅乐得逗他，“你不用怕，有少爷我替你做主呢，谁欺负你，我都给你欺负回来。”
他说完还故意往裴郁那边瞥了一眼。
裴郁并没有搭理他，依旧在书桌后面收拾东西。
书是常看的，要带走。
徐琅起初看到他这番动作也未多想，直到瞧见裴郁把手里的那沓书全都递给了小顺子，方才奇怪道：“你拿那么多书做什么？来来回回的，你不嫌重啊？”
要去书院的事，裴郁没想隐瞒任何人。
听徐琅询问，他正要开口，却见徐琅先变了脸。
徐琅瞧见小顺子手里拿着一个包袱，他英挺的眉毛几乎是立刻就皱了起来，三步化成一步的走了过去，拿走包袱打开一看，瞧见里面是裴郁平日经常穿的那几身衣裳，他神色骤变，拿着包袱，看着裴郁沉声质问道：“这是什么？”
裴郁迎着他的注视说道：“衣服。”
徐琅一听这话更加生气了：“我知道这是衣服，我没瞎，我是问你拿这个做什么！”想到一个可能，他眼睛立刻瞪得大大的，怒火中烧没好气道：“好啊，姓裴的，你现在有了自己的宅子，就不肯跟我们住了是吧？”
“才几天啊，你就想着搬走了！”
他自说自话，完全不给裴郁说话的机会，说完之后就沉着一张脸盯着裴郁看。
小顺子这阵子在徐家待得时间长了，胆子也大了许多，眼见少爷被人误会，他急得白净的脸皮都泛红了，但还是极力与徐琅解释道：“徐少爷，您别误会我们家少爷，我们少爷没有要出去单住，是想着马上要考试了去书院住一段时间，省了来回路上的时间可以更好学习。”
这是先前裴郁给小顺子的回答。
虽然小顺子心中隐隐觉得真相可能并没有那么简单，但少爷既然这么说了，他就信少爷说的！
徐琅也没想到事情竟然是这样，刚刚还气得不行的人此时不由有些愣住了，他呆呆看着裴郁，但反应过来，他还是皱眉道：“就这么一点时间，有什么好省的？那书院这么多人住，我听说还是两人一间，你能睡得好吗？”
他就不喜欢和别人一起住。
这要是碰到个晚上会打呼、磨牙、放屁的人，他估计能气得直接把人从床上踹下来！
裴郁其实先前就想解释了，只是被小顺子抢先一步，便没出声，此刻听徐琅再问，他便开口说道：“杜院长之前跟我说过，书院现在能住的人都已经齐了，我若是要去，便一个人住一间，不会有人打搅我。”
这事杜斯瑞之前就与他说过。
只是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他如今住在徐家，怕他在裴家住得不自在便与他有过这个提议。
他那时听完也未放在心上。
没想到如今竟然还真的住上了。
他未多言。
简单解释完就冲徐琅说道：“走吧，先去吃饭。”
裴郁这样说了，徐琅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秋闱在即，即便徐琅这个不参加科考的人也能感觉到他们这些赴考学子的紧张，这阵子为了裴郁能够好好读书，无论是阿姐还是老爹都与他嘱咐过让他别打扰裴郁学习。
徐琅其实已经觉得自己这些日子很收敛了。
这阵子他也没怎么找裴郁玩，也没过来打扰他，每次过来都是跟裴郁一起看书学习，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这阵子可努力可上进了，但看着裴郁那大包小包的，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没忍住看着裴郁问道：“是不是我打扰你学习了？要是是的话，你就直接说，不用非去书院。”
“那地方到底不比家里待得自在。”
他第一次这样严肃，脸上倒是并未有一丝动怒。
裴郁原本沉默走着，忽然听到这么一句，脚下步子一停，他回过头，扫见的就是徐琅这样一张自省的面貌，裴郁怎么也没想到他会是这样一个反应，他的心里蓦地一软。
他其实知道徐琅和她一样善良心软。
可正是因为清楚，他才不敢在想清楚之后还如此肆无忌惮地留在这边，怀揣着那样腌臜的心思理所当然地享受着他们的关爱和付出。
裴郁压下心里那些思绪，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徐琅的肩膀，放缓声音与他说道：“别胡思乱想，跟你没关系，我真是因为想多花些时间学习才去书院住，而且我又不是不回来了，等书院休沐，我就回来了。”
“真的？”
徐琅看着裴郁还是一脸怀疑的样子。
裴郁点点头，没有犹豫地看着他说道：“真的。”
徐琅又看了他一会，确认裴郁没有撒谎方才松了口气，正要说话，忽然听到裴郁又冲他说道：“你也是，就算不科考，但该看的功课还是别落下，我回来的时候要检查的。”
徐琅一听这话，哪里还顾得上自省？只觉得头皮发麻，头都开始疼了。
他近乎是不敢置信地看着裴郁，瞪着眼睛冲他惊呼怪叫道：“姓裴的，你还有没有一点人性啊？我担心你在书院吃不好住不好，你就只想着我的功课？！”
说完瞧见裴郁竟然还笑了一下。
徐琅气得简直想骂人，他无言以对，也懒得再搭理裴郁了，径直往外走去，倒也知道等他。
等裴郁过来的时候，他方才继续抬脚，想到一事又提了一句：“这事得跟阿姐先说下。”
他是习惯性与他姐说这些事了。
可裴郁听到这话，原本平静的心脏却又发出咚的一声，如警铃作响一般，他急忙道：“先不用！”
见徐琅扭头，目带疑惑和不解。
裴郁忙又压抑着自己狂跳的心脏尽可能平静地与人说道：“她昨夜忙到那么晚，估计这会还睡着，不必去打扰她的清梦，回头自会有人与她说的。”
徐琅听他这样说，想想也是，他才舍不得去打扰他姐休息呢。
“行吧。”
徐琅点了点头，倒是也没多想，余光一瞥身边少年，忽然再次皱眉：“你是不是跟我一样高了？”他说完还不算，拉着裴郁要跟他比身高，对着跟在他们身后的小顺子说道：“你看看，你家少爷是不是跟我一样高了？”
小顺子听吩咐，仔细看了起来，看完之后点了点头，诚实道：“是一样高了。”
徐琅一听这话立刻低低靠了一声，他睁大眼睛一脸不敢置信的样子：“怎么会这样？你小子吃什么了，突然长这么多！”
他显然受不了，比裴郁要离家还要让他受不了，一个人在旁边嘀嘀咕咕碎碎念道：“肯定是我这阵子看书太勤快忽略练武了，从今天开始我决定要给自己加练一个时辰！”
面对徐琅一副大受刺激的模样，裴郁却没说话，也没有最开始想象中梦想成真的激动。
他余光扫见了那一棵曾经被他划过身高的树，想过自己曾经的那些念头，若是以前，他若知道自己与徐琅一样高了，肯定高兴，可如今……
他什么都想不出。
脑子里就跟堆了一团浆糊似的，一片茫然空白。
跟徐琅吃完早膳走出徐家的时候，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直到徐琅喊他，他方才翻身上马，离开了这边。

第250章 前世今生
裴郁是带着小顺子去书院的，起初裴郁并不想带他过去，他本就无需谁照顾，然小顺子苦苦哀求，非要跟他一起去，徐琅也怕他一个人在书院待着不便，一定要他带着。
裴郁无法，只能把人给带上了。
“真不用我陪你去？”进了书院之后，徐琅问裴郁。
裴郁拒绝了：“不用，我去跟杜院长说一声就好，过会小顺子会去收拾的。”
他这么说了。
徐琅也就没坚持，他也懒得跟老杜碰面，徐琅对着裴郁点了点头，然后叮嘱小顺子照顾好裴郁，有什么事就来跟他说，走之前他又跟裴郁说了一句：“在书院待得不自在就回家。”
他也不是会说那些矫情话的人。
只这么说了一句就有些受不了了，鸡皮疙瘩起一堆，再多的话反正是说不出了，他只嘟囔道：“反正你自己看着办吧。”
徐琅说完就转身走了。
裴郁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的身影。
虽然徐琅的话不多，但裴郁的心里还是感觉到暖烘烘的，只是想到自己的那些心思，他神色微黯，眸光也变得黯淡起来，裴郁垂眸，视线落在腰间那串络子上面，指尖微伸，似是想去触碰，却在半空停留，以手握拳，裴郁把那几根修长的手指尖藏于掌心之中。
他也因此更加不想去破坏如今这份好不容易才拥有的稳定美好的关系。
小顺子见他沉默留在原地，也不敢多嘴喊他，默默跟在后面。
裴郁便又在原地驻足了许久，方才带着小顺子去杜斯瑞那边。
也是巧。
半路两人就碰上了。
老远瞧见裴郁带着一个小厮过来，杜斯瑞起初也未觉得有什么，书院本来就不曾阻止过学生带小厮上学，只是这个平日里都是闻道斋那边学子们的习惯，他没想到裴郁今日也会带小厮过来。
不过带也就带了。
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直到瞧见那小厮身上背着两个包袱，杜斯瑞神色微怔，脚步停了下来，好一会才回过神。
恰好裴郁也走到他面前了。
“杜院长。”
杜斯瑞看着裴郁点了点头，目光却仍旧看着他身后小厮背着的包袱身上，他迟疑道：“你这是……”说话间，杜斯瑞的目光重新转移到裴郁的身上，看着裴郁出声询问。
裴郁道：“我想住在书院。”
杜斯瑞脸上的表情显然变得更加怔忡了，外头的传闻议论纷纷，他跟徐家那小孩的关系又有目共睹，他还以为眼前这个少年郎会一直住在徐家，毕竟那日他提议他住在书院的时候，眼前这位少年郎可是想也没想就直接拒绝了他。
心中不由浮现几抹猜测。
杜斯瑞蹙眉问裴郁：“怎么了，在徐家待得不自在，还是……”
话还没说完，就被面前的少年郎冷然打断了话：“没，我只是想多花些时间在学业上面。”
作为书院的一院之长，杜斯瑞自然希望自己的学生能够好好学习鼓足精神去赴考，因此听裴郁这样说，杜斯瑞也就没再多说什么了。
只是书院房间有限，尤其如今马上到秋闱了，他之前和裴郁说的那个房间也早已给出去了。
但见裴郁已经带了东西过来，杜斯瑞也不好说什么。
他心中其实一直觉得自己当初亏欠了眼前这个少年，如今他有所要求，自然不会也没法置之不理，只是……
他略想了下才跟裴郁说道：“原本提供给学生的房间都已经住满了，不过还有一处地方，以前是给一位书院的先生住的，只不过他今年有事未能来书院，那边便空了出来，就是偏了一些……你要是觉得不方便，我便把我的休息室给你，左右我也不常在书院住。”
“不用。”
裴郁想也没想就直接拒绝了，他虽然不在乎别人的眼光议论，但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搞什么特殊。“就您先前说的那处地方吧。”
他跟杜斯瑞这样说道。
杜斯瑞听到这话也松了口气，他其实也是这么想的，裴郁本来就是中途来书院的，成绩又不错，若是这个时候再惹出什么非议其实于他反而不利。
想要走仕途。
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好。
“我让人带你去看看。”杜斯瑞跟裴郁说道。
裴郁跟她道了声多谢，等杜斯瑞找来一个书童要替他引路的时候，他却没跟小顺子一起过去，而是径直拿了书往学堂那边走。
不过一个栖身之地，歇脚的地方，看与不看都一样。
他一边往清风斋那边走，一边却忍不住去想……她是否已经知道他已经离开徐家了？若是她知道的话，会怎么想？
裴郁思及此，心绪便变得无法安定。
他一步一个脚印，沉默地往清风堂走去，脸上的表情显然要比平日冷然一些。
云葭其实还不知道裴郁离开徐家去书院住了。
她今日起晚了。
醒来的时候，辰时都快结束了，比她平日醒来的时间足足要晚一个时辰。
底下的人以为她是这阵子累了，几次进来见她未醒也就舍不得进来打扰，想着让她好好睡一场，可其实，云葭这一觉睡得其实并不算好。
她一整个晚上都在做梦。
脑袋昏沉沉的，身子也有些酸软。
虽然睡了这么久，可云葭显然被那一个又一个的梦境折腾得没睡好，这会虽然醒了，但还是觉得不舒服，她坐了起来，酸软的身子靠在床头，柔润的指腹则捏着自己的眉心慢慢搓揉着，想缓解那股子让人难耐的头疼。
其实若去细究。
云葭也说不清自己究竟都做了一些什么梦，只是觉得那些梦光怪陆离的，一会这样一会那样，一会像是她曾经经历过的，一会又像是她根本不知道的。
人数也有许多。
其中有她认识的，也有她不认识的。
她自己其实都有些说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做梦还是什么，她只是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领着她看了一处又一处地方。
但其实，她自己也记不大清那些梦境了，唯一记得的只有一个身影。
——一个跪在佛前的单薄身影。
云葭依稀记得那是个男人，一个身形单薄、头发雪白、辨不清年纪的男人，云葭不知他为何会入她的梦，只记得他在她的梦里虔诚地跪在蒲团上，背对着她，身边则站着一个身穿袈裟看不清面容的僧人。
“你真愿意用余生寿命换她得以往生？”
“是。”
男人的声音听着有些枯哑，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灼烧过，听不出他原本的音调。
“你这一生本能位享尊位，锦绣江山皆可握于你手，荣华富贵更是享之不尽，为一个根本不知道的虚妄，值得吗？”
仍旧是没有犹豫的决绝的回答：“值得。”
高僧看着男人，一句“阿弥陀佛”之后无奈道下一句：“……痴子。”
这没头没尾的一段对话，云葭自然不清楚他们说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说话的那两个人究竟是谁，可她还是能够回忆起当时在听到那声“值得”的时候，心中那一刹那闪过的无边难过，就好像……冬日里吃了一颗极酸的梅子，酸得她只想掉眼泪。

第251章 云葭知道裴郁离开
即便醒来至今，可只要想到那个梦，想到那个男人和高僧的那番对话，云葭的心里就有些闷闷的。
这种闷涨的情绪让她的心里感到十分难受，就好像心里被人塞了一大团棉絮，而此时，那一大团棉絮正全部堵在她的胸腔之中，这让她就连呼吸都变得十分困难起来。
手捂在自己闷涨的心口处。
云葭沉默蹙眉，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这样。
不过是一个梦，一个她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的梦……
最初云葭也想过这个梦是不是与她有关，可不说这个梦没头没尾，就说梦中其余事物和人全都糊着一层白光，使人完全看不清他们原本的面貌，只能隐隐约约察觉出是在一个寺庙，佛祖的金像倒是真切，可其余……除了那个男人，她根本辨不清是在什么地方。
何况这世间寺庙大多长得一样，她也无法认出那是哪一间寺庙。
至于那个男人……
她就更加陌生了。
她迄今为止，知晓且认识的唯一一个满头华发的男子也就只有樊叔叔了，可论身形，那显然并不是樊叔叔。
若说别人，即便不说那满头华发，就说与她息息相关的统共也就不过那么几个人，无论是阿琅还是裴有卿，身形都与她梦中之人不同。
倒有一个人的身形与她梦中人有些相像。
可……
云葭想到前世青年站在她身侧凝望佛像时那张冷然的脸，还有那一番“不信”的话，就觉得与阿郁应该也没什么干系了，何况阿郁的声音最是好听，无论是如今少年时的声音，还是长大后更显金质玉地的华贵声音，都与她梦中人那个枯哑干涩的声音不同。
所以这个梦中人究竟是谁？
又或许她单纯是误入了别人的梦境，窥得了别人的人生？
云葭在心中胡乱猜测着，未曾注意到有人进来了。
惊云打帘进来，本是想看看姑娘醒了没，未想正好看到那紫色薄纱床帐里已经坐起来的身影，没想到姑娘已经醒了，惊云稍稍呆怔了一下便放下手中的锦帘同她笑说道：“还以为您还睡着呢，怎么醒来一点动静都没有？”
云葭听到声音也回过神，她未再想先前那个荒诞的梦境，出声：“刚醒。”
声音听着有些哑。
惊云一听到她这个声音就忍不住皱眉说道：“回头奴婢让厨房给您炖盅梨汤润润肺，听着声音都哑了，估计还是昨夜淋雨的缘故。”
她边说边去给云葭倒了一盏润喉的温水。
云葭对此也未说什么，接过之后便慢慢喝着。
心里却觉得她如今喉咙哑，大抵与昨夜的雨并无什么干系，而是与那场梦有关。
半盏温水入喉，喉咙里的那股子难受劲才终于变得缓解了许多，捧着那盏没喝完的水，她问惊云：“几时了。”
惊云答她：“过辰时了。”
云葭一听这话就忍不住蹙起眉头，她没想到她这一觉竟然睡了这么久，这个时间，阿琅和阿郁肯定都已经去书院了，她也就没问两人，而是问起霍姨的事。
“霍姨如何？”
惊云答：“醒了，她身边伺候的人也已经给她拿了早膳和汤药过去，霍家的人也来过了，因为您昨夜有吩咐，奴婢便没让他们来叨扰您，只让人带着去见了霍夫人。”
云葭闻言点了点头，又喝了口水，才又问：“阿爹呢？”
惊云正在给她拿今日要穿的衣裳，听到这话，回她：“国公爷也早醒了，不过他这会并不在家，而是带着陈集和季年去霍家了。”
“去霍家？”
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云葭愣了下，她奇道：“好端端的，霍姨又不在自己家，阿爹无缘无故去霍家做什么？”
惊云先时听说也颇为不解，后来还是从一个相熟的护卫口中知晓了国公爷的打算，她一边把架子上昨日准备好的衣裳拿了过来，一边同云葭说道：“也不是无缘无故，国公爷觉得霍家那些护卫做事什么的实在太散了，没点章程也不仔细，便打算今日有空，亲自过去教教他们。”
她把茶盏先从云葭手里接过，之后一面替她穿衣一面继续说道：“本来国公爷是想让他们直接来家中的，毕竟家里大，但国公爷觉得他们毕竟是外男，这回头要是不小心跟您撞上，实在不便，索性便径直去霍家教人了。”
云葭知道阿爹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大老粗，但也没想到阿爹的心竟然这样细。
不过对于阿爹会这样做，云葭倒是也没说什么，有阿爹和陈集哥他们出手，想来日后霍姨也不会再碰到这样的事了，正好披上外裳，云葭起身下床。
她站在床前任由惊云替她系扣子，嘴里也跟着一句：“让她们进来吧。”
“诶。”
惊云应了一声，往外喊了一声。
没一会功夫，就有人如鱼贯而入，服侍云葭洗脸的洗脸、刷牙的刷牙，又有专人进去收拾恭桶之物，之后屋中便只留下惊云与和恩。
两人一个过去铺床，一个则给云葭梳妆。
梳妆的时候，惊云想到一事，又跟云葭提了一句：“对了，姑娘，还有一件事。”
“嗯？”
云葭正坐在铜镜前挑选发钗，闻言，头也不抬问道：“什么？”
惊云说：“刚刚二虎过来传话，说二公子之后这段时间打算去书院住。”
“什么？”
云葭愣了一下，头也跟着抬了起来，铜镜中显现出一张震惊错愕的脸。
这由不得云葭不惊讶。
裴郁在家里住了一个多月，云葭从未想过他会离开，她心中早把他看成了家里的一员，此刻听到这话，她不禁蹙眉：“好端端的，他为何要去书院住？是家里谁去吵他清净了？”
“哪敢啊？”
答话的是和恩，她正好铺完床，听云葭这般询问便接过话：“您和国公爷都有吩咐，不准任何人去叨扰二公子学习，就连小少爷如今都不敢再拉着二公子胡乱玩了。”
“奴婢听二虎的意思是二公子想省下一点路上的时间，这阵子可以更好的冲刺学习去准备马上到来的秋闱。”
这样说倒也没什么问题，毕竟离秋闱也就一个多月的时间了，现在那些准备参加秋闱的学子哪个不是头悬梁锥刺股，恨不得把一个时辰掰作两个时辰用。
可云葭就是觉得哪儿不对。
偏偏她一时半刻又说不上来，只能沉默，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开口询问：“什么时候？”
惊云答：“今日一早就去了。”
“这么快？”
云葭听到这话，眉头更是锁得死紧，就连握着发钗的手也忍不住收紧了。
她没说话。
惊云与和恩感觉出她的情绪不对也不敢多言。
屋子里骤然变得静悄悄的，直到又过去好一会，云葭才终于再次开口询问：“有人陪着他吗？”
惊云连忙点头道：“您放心，小顺子陪着呢。”
她说完又看着镜中脸色不大好的女子小声提议了一句：“您若觉得不放心，回头再遣几个人过去伺候二公子？”
云葭听到这话倒是立刻就拒绝了：“不用了，他喜欢清净，人太多，他反而不喜。”
说完这句之后，云葭便没再说别的了，只是心里依然有些不大舒服。

第252章 不知不觉
虽然因为裴郁的离开，云葭的心里有些闷闷的，不太舒服，但对此，云葭也没法去阻止，且不说这对裴郁而言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只说这是裴郁他自己的选择。
因为这个缘故，她就没理由也不可能去插手。
只是经此一事，云葭终于发觉原来裴郁与阿琅还是不一样的。
虽然对她而言，他们都是她的弟弟。
可阿琅日后即便长大了想成家立业，也不会离开家，可裴郁不是，他若是有朝一日真的成家立业，恐怕就会走了，他会和别人一起创建属于他们自己的小家庭。
甚至有可能都不用等到他成家立业。
他如今已经不是那个一无所有的小可怜，他有钱有宅子，他想走，随时都能离开。
他们是家人。
可他们并不是有血脉相连的亲人。
即便是血缘相连的亲人都有可能分开，更不用说毫无血缘相连的人了。
云葭不是没想过。
她早已习惯了离别，从一开始，她就知晓他会离开，只是这阵子相处的时日他的陪伴让她逐渐忘记了这件事，让她以为他们不会分开。
她也以为，即便真的分开也没什么。
可此时此刻，知晓裴郁离开的云葭，发现原来这一日真的到来的时候，她比谁都要不舍。
她早就习惯他陪在她的身边了。
云葭的心里空荡荡的。
和恩与惊云站在一旁，她们最是能感觉到云葭心绪的变化，两个丫鬟倒是也未多想，只当她不舍，便柔声劝道：“二公子就是去上学，休息的时候就回来了。”
和恩听完之后也点头道：“对啊对啊，而且书院离家里也没多少路程，二公子想回来，随时都能回来，而且书院那样的环境，保不准二公子住不惯，明日直接回家住也是有可能的。”
“姑娘，您就别不开心了。”
两个丫鬟你一句我一句的，云葭纵使心里还有些闷闷的，但也不好继续这样下去了，她重新拾了笑脸，抬起那张温润柔软的脸庞冲两人微微一笑：“好了，我没事，他去上学，好好赴考是好事。”
“让人传膳吧，我也饿了。”她把心绪都压在心底之后发了话。
和恩当即应声出去吩咐了，惊云则继续给云葭梳发。
等吃完早膳，云葭接见了几个管事，又把一些琐碎杂事处理完了，才去见霍七秀。
霍七秀早就起来了。
她平日到点就会醒，虽然昨夜很晚才睡，但今日辰时不到，她还是睁开了眼，到底是早早就经历过生死的人了，这些年也没少历事，虽然如今有伤在身，不能随意走动，但霍七秀倒也相处坦然。
当然——
如果她不是在徐家的话，应该能够更加坦然一些。
霍七秀总觉得自己给人家添麻烦了，然麻烦不麻烦的，她也已经在这待着了。
再说这些也没意思。
与其如此，倒不如好好养病，让他们安心的同时，她也好趁早回去。
云葭过来的时候，霍七秀正拿着一本账本翻看着，她惯来是个闲不住的，虽然如今在徐家休养，但自己手下那些大小事务，她也没有遗忘，昨日霍管家带人过来送东西的时候，她就嘱咐他们今日把账本还有应处理的那些事务统计成册拿过来。
此时她就是在处理这些事务。
账本什么的，她已翻看过，没什么问题。
主要还是原本谈好要去处理的那些生意。
好在她手下不是没有能干的人，她把哪几桩生意应该交予谁去谈，一一都写在了纸上，打算回头让人交待出去。
至于有些生意伙伴，非要她亲自去见去谈的。
霍七秀也一一写了致歉的信让人一并送过去，约定之后身体一好就去见，才做完这些事，就听到有人传来话说是云葭来了，霍七秀忙让人进来。
等她放下手中的小笔擦手的时候就听到一串脚步声从外传来，抬头，便瞧见一个穿着青色长裳衣饰简单的女子走了进来。
大夏天的，她这一身青色让人瞧着便觉得格外清爽。
“来了。”霍七秀笑着与云葭打招呼道。
云葭见她今日气色明显要好过昨日，便也放了心，她同样笑着回应道：“霍姨早。”
打完招呼，云葭走到霍七秀的床边，自然有人替她拿凳子倒茶，云葭坐下之后问霍七秀：“您今日觉得怎么样？腿还疼吗？”
霍七秀同她笑道：“你送来的两个丫鬟贴心，早上又是给我按腿又是给我热敷的，已经没那么疼了。”
云葭让人送过来的两个丫鬟，活泼的叫桃桃，沉稳的叫柳芽。
这会听霍七秀说完，桃桃率先弯起眼睛同云葭说道：“霍夫人赏了我们好多银子呢，外面那些姐妹都争着抢着想来伺候霍夫人，我才不让呢。”
她十分骄傲地说道。
霍七秀在钱财方面向来大方，不吝啬，尤其是对徐家人，此刻听桃桃说完，她又靠在床头笑道：“你与她们说，都有赏，不必抢。”
“霍姨。”
云葭无奈：“您这样娇惯着她们，以后我可就真降不住她们了。”
霍七秀哪里瞧不出她眉眼之间那隐含的笑意，知她是与她在说笑，霍七秀便道：“让我来瞧瞧，我们悦悦这是在吃醋呢，还是在与我哭穷呢？”
满室都是笑声。
就连云葭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早晨的阴霾也散去了许多。
“霍姨这话说的，那我倒是忍不住要问问，若是吃醋该如何，若是哭穷又该如何？”她也故意揶揄出声。
霍七秀很是爽朗道：“我别的没有，就钱多，你吃醋也好哭穷也罢，我只拿钱给你，想要多少有多少。”
云葭听完之后又是忍不住一顿笑：“那日后我没钱可就问您拿了。”
霍七秀十分大度的颔首：“随时。”
云葭握着帕子笑个不停。
霍七秀其实自己心里有数，除了年里年节的，每次就算给钱也决计不会给多，只不过是让她们乐呵下，即便给了钱，她也从来没让徐家的下人替她做什么。
而国公府的这些丫鬟仆从也知晓她大方的原因，自然不会有二心。
丫鬟们送完茶点都退了出去，给她们留了一个说话的清净地。
云葭坐在床边替霍七秀剥了一颗荔枝。
这阵子正是荔枝的好时节，只不过京城还是少见，这荔枝还是今早霍家送来的。
霍七秀这边有，云葭那边也有。
霍七秀本以为是云葭自己要吃也就未说什么，直到瞧见一颗莹白如凝脂一般的果肉出现在她的眼前，她方才怔住。
“不用，悦悦，你自己吃。”等回过神，霍七秀忙与云葭说道。
云葭却没收回，只笑着与霍七秀说道：“霍姨吃吧，我今日有些上火，不太能吃这些。”
“那你还……”
霍七秀面露无奈，到底是接了过来，嘴里却还是嘱咐了一句：“我吃一颗就够了，刚才已吃了不少了。”
山珍海味她从前吃过不少，各式各样的荔枝也多的是人到了季节就给她送过来。
前些年她路过岭南的时候认识一个果商，那果商原本种的荔枝都太生，一年也产不出多少荔枝，欠的债却一大堆。
霍七秀认识他的时候，他正焦头烂额被人催债，甚至想过一死了之。
霍七秀当时正好路过，让人救了下来，知晓这事便随手帮了一把，之后又替人找了个此中的高人，那高人一看就知道是土壤不对，那果商也听劝，当即换了土壤，之后每年荔枝的收成果然越来越高。
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那果商一家便把她当做了救命恩人，之后每年只要一到季节就会让人遣送来许多荔枝。
霍七秀拒绝过，但无用。
那果商一家都是一根筋，她无法，平日得了这些吃的也多往徐家送。
许多人都觉得商人低贱，看不起商人，可他们却未必能有商人过得快活，可即便吃过这么多珍馐，霍七秀还是觉得她手里这颗荔枝是她平生吃过最甜的一颗。
她心里隐隐能感觉出身边这位少女比从前待她更好了。
这自然不是说她从前不好，只是如今要更好，虽然不明白为何会这样，可霍七秀心里却十分感激，也更加不愿意破坏这一份来之不易的情谊。
她一边细嚼慢咽吃着手中这一颗对她而言格外甜的荔枝，一边则在心中想着事情。
云葭不知她心中在想什么，她正拿着帕子擦沾了荔枝汁水的手指，边擦，想到什么，边开口说了一句：“今日阿爹去霍家了。”
“嗯？”
霍七秀正在想事，冷不丁听到这句先是一愣，等反应过来云葭说的意思，她豁然抬头，看着云葭不解道：“他去做什么？”
云葭便把先前惊云与她说的话同她说了，说完之后便见霍姨神色怔怔，显然没想到阿爹会做这样的事……
云葭这样说，一来是不想冷霍姨的心，那日阿爹的做法，她虽然和阿爹聊过之后清楚他为何那样做，然霍姨却不知道，所以她趁机说出来就是不希望她难受，二来，她总觉得阿爹对霍姨并非一点感情都没有。
她可听说了，昨夜吃饭的时候，阿爹问了不少关于霍姨伤情的事，最后把樊叔都给烦得直接离开了。
她心里还揣着一份希望，希望阿爹能跟霍姨在一起。
只是这毕竟是长辈们的事，云葭也怕自己插手太多反而不好，便也只是提了这么一句，希望霍姨不要因为阿爹之前的行为被冷了心。
眼见霍姨面露怔忡，云葭也就不再多言了。
很快就到吃午膳的时间了。
阿爹午间没回来，云葭便直接留在霍姨的房中陪她吃了午膳，之后又陪着她说了会话，方才离开。
她午间吃得有些多了，怕这样回去直接睡觉容易积食，回头肚子不舒服，索性便在院子里散起步。
许是因为昨夜一场暴雨的缘故，今日的太阳并不算猛烈。
散起步来倒是正好。
云葭由和恩陪着漫无目的地走着，也没一定要去哪里，只不过就这样走着，直到扫见前方一间熟悉的院子，云葭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竟然走到裴郁这边了。

第253章 探查裴郁的不对劲
没想到会走到裴郁这边。
云葭在反应过来的时候立刻就停下了脚步。
和恩也瞧见了，她看着前边一样熟悉的府邸轻轻诶了一声，显然也有些意外：“竟然走到二公子这边了。”
她在一旁呢喃出声。
云葭听到这话却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眼前这间熟悉的院子。
自打那日嫁妆事宜之后，云葭就没来过这边了，平日有事也都是让和恩她们过来跑腿传话的，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只是也不知为何，云葭总觉得今日的院子瞧着有些格外的冷清。
明明他也才离开半日不到的时间。
若放在平时，这也是他上学的时间，他本就不会出现在这。
可自打从惊云与和恩口中知晓裴郁打算去书院住了之后，云葭这心里就显得有些空空荡荡的，不去想的时候还好，一想就有些忍不住。
尤其是像现在这样看着他住过的院子，心里那股子情绪便变得更加莫名起来。
她倒是也没多想。
假设有一日阿琅突然这样离开，她肯定也会这样难受。
习惯了家里四口人，也习惯了阿爹不在的日子，她在家里等着他跟阿琅一起放学回来吃饭，突然知晓以后有很长一阵子他都不会再回来了，云葭的心里怎么可能舒服？
但不舒服也没法子。
这是他自己选的路，也是对他而言有益正确的道路，云葭自然不好阻止，也没资格阻止，压下心里那点难言的空洞，云葭兀自又在原地看了一会便打算转身离开了。
她并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可留下来看家的二虎却先看到了她。
二虎可以说是现在整个家最闲的人了，裴郁走后，小顺子也跟着走了，现在整个院子就只剩下他一人，他年纪小，家里对他又没什么约束，裴郁走前还让他可以先回他爹娘那住一段时间，他这会刚午觉睡醒，打算拿着自己新得的零食去找小六他们玩，一出来就看到了云葭的身影。
正好瞧见姑娘要转身，二虎忙出声喊道：“姑娘！”
云葭听到身后有人啪嗒啪嗒朝她跑来，一回头就看到二虎的身影，小孩胖墩墩一个，走起路来脸上的肉跟着一颠一颠的，他这个年纪的小孩即便长得胖一些也是让人觉得可爱的那种，甚至因为那一点肥肉更加让人觉得可爱。
云葭驻步。
看他气喘吁吁跑过来还温声提醒道：“慢点跑，别摔着。”
二虎还是那点速度，跑到云葭面前后挠着头冲人嘿嘿笑道：“我现在长大了，不会随随便便摔倒了！”
云葭看他小脸红扑扑，双目亮晶晶的，也忍不住笑。
“怎么不去你爹娘那？”她问他。
“爹娘忙着呢，我打算去找小六他们……”一个玩字还没说出口，二虎反应过来，立刻机灵地住口。
和恩听出他的未尽之言，笑着揭穿他：“想去找小六他们玩吧？”
二虎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他悄悄抬头看了云葭一眼，见姑娘并没有生气的意思，又松了口气：“我等他们做完事再跟他们一起玩！”
这样说完，二虎率先献宝似的拿起自己的小零食袋：“姑娘要吃瓜子吗？我这有好几种口味的，都是元宝哥哥昨夜给我的。”
云葭不爱吃这些零嘴，但也觉得小孩好玩，便笑着问了一句：“元宝为什么给你？”
“因为我给二公子传话了！”
二虎说得十分骄傲，似乎给二公子传话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云葭听完之后却神色微愣，她不由问道：“给阿郁传话，传什么话？”
二虎显然没想许多，云葭问什么，他就一一答了：“平日小少爷都是和二公子一起看书的，但昨晚上二公子看着情绪不大对，小顺子哥哥就让我去跟小少爷说让他别来了。”
云葭耳尖，立刻捕捉到“情绪不对”那几个字。
别的话倒是听不见了，满脑子都是这一句，她原本挂着笑的脸逐渐收敛起了笑意，云葭垂眸看着二虎，问道：“他为何情绪不对？”
可这个二虎哪里清楚？
他再聪明也就是个小孩，闻言，他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二公子昨晚上回来的时候就怪怪的，话也不说，书也不看，就……”
云葭追问：“就什么？”
二虎一时想不出那个词，揪着一双小眉毛想了半天才说：“就跟中邪了似的，唔，也不对也不对，二公子魂还在的，就是看着怪怪的！”
“以前他吃完饭洗漱完肯定立刻捧着书看了，一点都不耽误的。”
小孩说话乱七八糟的，但云葭还是明白过来他的意思。
——昨晚上阿郁肯定遇到了什么，或是有谁与他说了什么，才会让他看起来怪怪的。
可到底是谁与他说了什么，竟让他连手不释卷的书都不看了？还有……他今日突然离家又是否与这件事有关系？
云葭原本平静的脑海中此刻恍如凭空生了一场风暴，心里也变得不平止了。
她凝眸肃容想着这事。
因为脸上没像平日那样带着笑，此刻的云葭看着有些严肃，让二虎瞧着不禁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原本还天真烂漫的小孩此刻也不由变得紧张起来，他眨巴着一双紧张担忧的眼睛，看着云葭小心翼翼说道：“姑娘，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
云葭听到这话方才回过神。
看着小孩那张因为紧张都变得有些煞白了的小脸蛋，云葭暂且压下了心里的思绪，与他温和一笑：“没事，你没说错什么。”
说罢。
云葭又问了一句：“你知不知道昨天你家二公子都见了谁？”
二虎拧眉想了想，说道：“啊，二公子好像吃过饭去送樊大夫离开了，因为一直没回来，我和小顺子哥哥还很担心，之后小顺子哥哥还出去找二公子了，之后小顺子哥哥就带着二公子回来了。”
送樊叔这事，云葭也知情。
她虽然没与他们一起吃饭，但有些事情，自然有的是人说给她听。
所以是樊叔与他说了什么？还是中途他又碰到了谁与他说了什么？云葭其实知道最简单的就是直接去找裴郁问他怎么回事，但他如今还在书院，而且有些事，她未查清楚也不想直接去问他，免得贸贸然过去，不仅解决不好事情，还容易打扰他在书院学习。
思忖片刻。
云葭还是打算自己先查。
如果裴郁真是因为家里有谁与他说了什么或是让他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致使他离开家里去书院住的话，那她……云葭眸光微沉，也真是该好好整顿一番了。
云葭这样想着，又扫见二虎担忧的双眸。
未在此处多言，只让他去找小六他们玩，自己则带着和恩离开。
途中。
她与和恩沉声交待道：“回头让王妈妈过来一趟。”
和恩自然知晓姑娘这会让王妈妈过来是因为什么，她忙答了一声是。

第254章 徐冲找霍七秀
这事要查却也不容易。
家里上上下下加起来足有几百人。
云葭这边一点头绪都没有，哪里是说一句想查就能查到的？唯一知晓了解的也不过是时间，他昨晚上和阿琅回来的时候还挺正常的，吃饭的时候应该也没什么，要不然阿琅肯定跑来与她说了。
那么只有可能是去送樊叔离开以及回去的这段时间内。
樊叔那边——
云葭没打算立刻去打扰询问。
樊叔毕竟是长辈，而且他虽然看着不好说话，但云葭还是能够感觉出他对阿郁挺好的，也挺照顾阿郁的。
至于阿郁，他并不是无理取闹的性子，也不会无故与樊叔争吵，按理说这两人之间应该不可能发生什么让阿郁变成那样。
那么最有可能的还是家里有人胡乱说了什么让他听到了。
这件事，云葭在他最开始住进家里的时候就曾严令提醒过，之后更是让王妈妈他们三令五申，但人多的地方就有是非，谁晓得会不会是哪个嘴上没把门的胡乱说了什么让阿郁听到之后心里不舒服了。
想到这个可能。
云葭这心里就有些不大舒服。
她脸色少有的难看，一路这样回到自己屋中，还让惊云等人吓了一跳。
只云葭并未多言。
惊云也是从和恩口中知道这事的。
她跟云葭一样，同样想到这个可能，知晓姑娘和国公爷对这位二公子的在乎，惊云的脸色也不大好看，让和恩陪着姑娘，她自己则去喊王妈妈过来。
路上惊云就先与王妈妈说了这事。
王妈妈的脸色自然更加不好看，她早得姑娘的吩咐提醒过底下人，倘若真是底下人说了什么逼走了二公子，那她也难辞其咎！
云葭在见到王妈妈的时候，心情已经重新收整了一番，没先前那般难看了。
她把这事交待给王妈妈，让她把那个时间段有可能出现在裴郁路过地方的人全都盘问一遍，看看能不能找出什么蛛丝马迹。
这事虽不易，但对王妈妈这样的老人也不过是时间长短的事情。
她心里卯着一股劲，就算不吃不喝不睡不歇息，她也要把这事给查清楚查出来，绝不能辜负姑娘对她的信任！
她气势十足。
得了云葭的吩咐，她便着手准备去调查这事了。
云葭想到什么，又吩咐了一句：“妈妈暗中查，别让阿爹他们知晓。”
她是怕阿爹和阿琅知道后生气。
王妈妈自然知道这其中关键，当即点头答应，之后出去果然是暗中调查，没有表露于面，让人知道她在做什么。
因为这桩事，云葭午间便没睡。
睡不着。
等夜里，快到吃晚膳的时间，她才让人重新梳了妆，让自己看着精神了一些。
晚膳依旧是在堂屋吃的。
因为霍七秀腿脚还没好，便没过来一道吃，云葭便让人把晚膳先给人送过去。
自己则去堂屋。
等她到堂屋没过一会，徐琅也过来了。
从前都是他跟裴郁一起来，今日冷不丁瞧见他一个人过来，云葭不禁失了会神，直到徐琅走近喊她“阿姐”她才晃过神，看着面前高大俊朗的少年，云葭方才回过神冲他笑道：“回来了。”
徐琅嗯一声，看着明显也有些蔫蔫的。
裴郁离家，不仅云葭这心里觉得空荡荡的，徐琅也有些不习惯。
云葭看他这副蔫蔫的神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合上手里的菜单交给身边的惊云，然后走过去问徐琅：“不习惯？”
徐琅又嗯啊一声。
他趴在桌子上嘟囔道：“总觉得少了个人，家里空荡荡的。”
虽然以前裴郁也是个闷葫芦，大部分时间都是他在说，但身边有人没人，还是不一样的。
云葭心里又何尝不这样觉得，却还是抬手摸了摸身边少年的头，安慰他：“他又不是不回来了，而且你们还在一个书院读书，你中午去找他一起吃饭不就好了？”
云葭这样说，也是想看看裴郁是怎么对阿琅的，这样也好打探一番他究竟为何离家。
徐琅自然不晓得云葭那一番心思，被云葭这样安慰，还点头道：“我们今天就一起吃饭了，不过他真不是人，吃饭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书。”
说起书，他又想到裴郁早上的叮咛，刚才还有点多愁善感的他立刻控诉起来：“姐，你都不知道他有多不是东西，早上我担心他去书院住不好，他居然让我多看书，说以后回来会检查。”
他简直觉得不可理喻！“怎么会有这种人啊！”
他一番怪叫完，云葭还来不及说话，就见阿爹走了进来，不等她起身向人行礼，就见已经听到这番话的阿爹走进来在阿琅脑袋上重重敲了一下。
徐琅没注意，无辜挨了一记打，立刻靠了一声。
“谁打我！”
他摸着自己的脑袋站起身。
才转身，还未扫见身后站得是谁，就听头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你老子！”
徐冲比徐琅还要高一个头，他一身黑色劲服，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的儿子，说完还瞪眼道：“阿郁为你好让你多看书，你居然还说他不是东西，我看你小子是皮痒欠打了！”
徐琅没想到会被他老子听到，气鼓鼓地一瞪眼，也懒得回嘴。
倒是徐冲一扫屋中，奇道：“阿郁呢？”
以前他每次回家，这三个小的都混在一起，少有落单的时候。
云葭便把裴郁离家去书院住的事与人说了一遭。
徐冲听到这话先是皱眉，但也就过了一会功夫便点头沉声道：“既然是他自己的决定，便由他自己做主，现在什么都没他读书重要，他自己觉得怎么舒服就怎么来。”
“不过——”
徐冲接过下人递来的帕子擦了一把手，转过脸跟徐琅交待道：“你在书院多看着点阿郁，他心思敏感，别让他觉得他离开了，这里就不是他的家了。他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书院待得不舒服，随时都能回来，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这话我跟你姐都不好说，你们年纪相仿，又在一个书院，容易说，明白没？”
“用你说。”
徐琅冲他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他。
徐冲这会倒是也没跟他生气，只让下人传饭，他今天在霍家忙碌了一天，也饿了。
下人送晚膳上来的时候，他又问了一声霍七秀如何。
云葭一一答了。
徐冲听完也就没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便开始埋头吃饭。
平时裴郁还在，几个人还能一起说说话，今天累的累，不想说话的不说话，席间倒是只有吃饭的声音。
父子俩吃饭的速度都很快，云葭则慢慢吃着，脑中依旧想着裴郁的事。
看阿琅的意思，裴郁应该也没有要远离他们的意思，那到底是因为什么？即便聪慧如云葭，这一时半会也想不出个究竟了。
最后还是作罢。
想着还是等王妈妈查到再说吧。
晚膳吃完后，三人便先分开了，徐琅照旧先去练武场，徐冲也先回了自己的房间，云葭则习惯性先去陪了一会霍姨，只是她今日心中有事，未坐多久便也离开了。
云葭并不知道自己走后不久，她爹就过来了。

第255章 我是喜欢你
徐冲其实也是考虑了许久才决定过来的。
其实早该来了，霍七秀作为他的结拜义妹，如今又住在他家里，无论于公于私，他都该过来一趟，只是这两日他时常想起霍七秀昏迷之际与他说的那番话，徐冲心里不知该如何面对霍七秀，这才耽搁到了现在。
如果不是因为明日就要去大营，怕一面都不露惹霍七秀怀疑，估计徐冲还能继续耽搁下去。
徐冲往日处事向来果决，今日这一段路却愣是走了许久。
但再久也有走到的时候，霍七秀所住的房间就在他不远处矗立着，灯火通明，显然人还没睡，徐冲站在外面，甚至还能看到那打开的窗内有走过的身影。
桃桃是过来关窗的。
想着霍夫人还病着，夜里不好吹风，而且夜里蚊虫多，虽然屋子里燃着驱蚊的香，但总开着窗，也难保会有一些不长眼的蚊虫往里头跑。
她眼尖，关窗的时候瞧见院外矗立的人影，便轻轻咦了一声。
柳芽就在一旁挑着灯芯，听到这一声，头也不抬问道：“咦什么呢？”
桃桃踮着脚尖脖子够着往外看，嘴里嘟囔道：“外面好像有人，黑乎乎的，瞧不清。”
这突如其来的，又是有人又是黑影的，柳芽被她的话吓了一跳，拨着灯芯的手都轻轻抖了一下，她抬头，轻斥桃桃：“大晚上的，你说什么浑话呢？”
桃桃听完之后不免有些委屈：“我没胡说啊，真有人，你不信的话，你自己来看。”
柳芽心里虽然害怕，但也怕真的有什么东西，犹豫一番还是放下手里的金拨子站了起来，还未走到桃桃那边，就被察觉到两个丫鬟动静的霍七秀注意到了。
两人离得远，先前说话的声音又轻，霍七秀并未听到她们之间的对话，只是瞥见二人神色看着有些异样，便问了一句：“怎么了？”
柳芽不想让霍夫人知晓，正要说没什么，却被嘴快的桃桃说出来了：“夫人，外面有人，柳芽还不信我说的。”
她说得十分委屈。
柳芽听完之后，又想瞪她，这笨丫头实在莽撞，什么乱七八糟的话都敢说，但也不想让霍夫人担心，她便又温声与人添补了一句：“可能是路过的。”
“哪是路过的啊，这人还在那边站着呢。”桃桃撅着嘴巴，被人不信任的委屈都压过了心里的害怕，边说边又往外瞥了一眼。
柳芽听她这样说，心里也觉得不对了，她没出声，走到桃桃这边往窗外看，果然瞧见一个黑影，那人被树挡着，瞧不清身形和样貌，但只窥能窥见的这一片身形也能感觉出是个强壮的男人。
这大晚上的，怎么会有男人来这边？
柳芽蹙眉沉思。
又或者是……
柳芽为自己心里那一个荒诞的猜测吓了一跳，脸也猛地变得煞白起来。
霍七秀坐在床上恰好能看到两个丫鬟的脸，眼见她们小脸煞白的，便知她们想到了什么，她是不信鬼神之说的，如果信这些，她这些年夜里根本不敢去外面行走。
若是自己身边的丫鬟，她估计这会就直接让人出去看看是怎么回事了。
但这两个孩子到底是徐家的，年纪又小，没经历过事。
霍七秀想了想，便说：“你们把窗子都打开，我来瞧瞧外面的是何方神圣。”
她说着便把手里的书放下了。
两个丫鬟一听这话全都面露犹豫，回过头看着霍七秀迟疑道：“霍夫人……”
霍七秀冲她们安抚般笑笑：“没事，开吧。”
她态度坚决，脸上又似有正气，倒让两个丫鬟胆怯的心情都缓和了许多，两人对视一眼便也未再劝，正想上前打开窗子，却见外面的人影忽然动了。
“哎呀。”
桃桃率先惊叫出声，扶着窗棂的手也立刻收了回来，怕得小身子都开始打起摆子了。
柳芽的脸色也不大好看，只是她性子到底要沉稳一些，没像桃桃那样一惊一乍的。
“怎么了？”
霍七秀出声询问。
她见两丫鬟这个反应，脸色也不大好看，奈何腿脚不便，实在动不了。
两个丫鬟正欲回答她外面的动静，便窥见进来的黑影，那黑影很快就被灯火照着露出了清晰的面貌，待看到黑影的面貌，桃桃和柳芽都愣住了，一时也忘记了回答霍七秀的话，直到霍七秀又问了一声，柳芽才回过头答道：“霍夫人，是国公爷。”
知晓是谁之后，两个丫鬟自然全都松了口气。
霍七秀的神情却开始有了异样，只是这会两个正在松气的丫鬟并未察觉到，耳听外面逐渐响起的脚步声，柳芽知晓是国公爷过来了，便与霍七秀说道：“国公爷大晚上过来，应该是有事，奴婢出去迎下？”
霍七秀听她出声，这才反应过来，她并未说话，只点了点头。
等柳芽出去迎徐冲的时候，霍七秀不由自主地拿手顺了下自己的头发，发现自己长发披着，她先是蹙眉，下意识想要张口让桃桃替她拿簪子，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这样不妥，怕旁人多思，霍七秀便住了口。
外面偶有声音传来，虽然听不真切，但也能从中分辨出徐冲的声音。
霍七秀忍不住想。
这大晚上的，他突然过来做什么？
本就因为那日的话心中还生忐忑，不确定徐冲到底有没有听到，如今又碰到徐冲过来，霍七秀这心如何能静？可她只能平静，不能乱，霍七秀尽可能地放慢自己的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尽量和平时一样。
桃桃也过来了，就站在床边，问霍七秀要不要换一身衣裳。
霍七秀看了下自己身上的衣裳，还穿着能见客的外衫，便摇了摇头：“不用。”
话音才落下，外面就响起了柳芽的声音：“夫人，国公爷来看看您。”
霍七秀张口想说话，却发现自己竟有些失声，好在并未失声太久，她轻咳一声便能出声了：“好。”
她答应了。
但是帘子并未被人掀起。
徐冲就站在外面跟她说话：“你身体怎么样了？”
霍七秀见那平静的锦帘，悄悄松了口气，她还真怕徐冲这样进来，她还没做好与他见面的准备……“好多了。”
“我跟老樊说过了，他之后每隔几日就会来家里看你，你就在家里安心养病。”徐冲本欲说留疤的事，但又觉得这样与她说不太妥，便只是这样出声嘱咐了一句。
隔着帘子。
不仅霍七秀松了口气，徐冲也觉得自在许多，要真是面对着面，他也不敢保证自己是否能跟从前那样面对霍七秀。
“好，我知道。”
听霍七秀答应着，徐冲原本还想再说几句，话到嘴边又觉得好像没什么好说的了，他不是大夫，看不了病，多说嘱咐的话也不是他的性子，沉默片刻，徐冲最后也只是说了一句：“我明日就要去大营了，你有事就跟悦悦说，她会替你安排的。”
说完徐冲便跟霍七秀提出告辞了。
他走这一趟也只是想让霍七秀安心。
可霍七秀听说他要走，心中犹豫一番，想到他这一去又有数日不能再见了，她最终还是攥着被子追喊了一声：“徐大哥！”
“嗯？”
徐冲停下要往外走的步子：“怎么了？”
霍七秀却没有立刻出声。
明明锦帘很厚重，明明一点影子都窥不见，可霍七秀就是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徐冲此刻就站在那块锦帘后面，她甚至能想象到他现在的身形是怎么样的。
她就这么凝望着那一片锦帘。
她其实从不是犹豫不决扭扭捏捏的人，扭捏犹豫的人做不了生意，商场如战场，你不果决，多的是人从你手里抢食，想要站稳脚跟，尤其是在一群男人里面站稳脚跟，霍七秀只能比别人更坚韧更心狠更心硬。
她的温和良善只针对特定的人。
喊住徐冲的时候，是她下意识的反应，但此刻，霍七秀两日来忐忑不安的心情也逐渐变得平静下来了。
她是忐忑是紧张自己的那番话被徐冲听到，但其实真的听到也没什么。
她从不做强人所难的事。
无论说与没说，她都不会让徐冲感到为难。
若没说，那正好，他们还能和从前一样，皆大欢喜，她也不会多逾越一步让徐冲感到为难。
倘若说了，那也没事。
她从未想过要得到什么，她自然会让他放心，她亦相信以徐冲大丈夫的脾性，只要她好好跟他说清楚，他也不会为此觉得尴尬。
他们以后还能像从前一样。
只要这些事不被悦悦和阿琅知道就好了。
霍七秀心里想清楚了，也就决定好怎么做了，她仍旧没与徐冲说，而是先同身边的桃桃说了一句：“桃桃，你和柳芽先出去，我与你们国公爷有话说。”
桃桃睁大了眼睛，显然有些惊讶。
直到与霍七秀那双温和又坚定的眼眸对上，她方才匆匆答是。
她掀帘走了出去。
徐冲就站在帘后，看到桃桃出来，他浓眉紧蹙，还未说话，就听里面又传来了霍七秀的声音：“我腿脚不便，不好出来，劳请大哥进来一趟，我有话与大哥说。”
正好桃桃也跟柳芽说了霍七秀先前那番话。
不仅桃桃惊讶，柳芽也十分惊讶。
霍夫人这样的做法，其实是有些僭越了，她虽然如今在替霍夫人做事，但她到底是徐家人，犹豫一番，她没立刻答应，而是先看向国公爷。
“国公爷……”
她是在询问国公爷的意思。
然徐冲亦皱着眉。
锦帘已经重新落下了，看不到里面的情形，也未再传出霍七秀的声音。
徐冲不知道霍七秀要与他说什么。
即便是以前，他也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冒失地掀帘进去，他们虽然结拜，但她毕竟是女子，他不可能做出坏她声誉的事。
更不用说此刻他已清楚霍七秀对他的心思。
但他也知道霍七秀的性子，她与外边的女子都不同，也绝不可能对他做什么，她既然说有话，那就一定是有正经要事要与他说。
沉默片刻。
徐冲还是开了口：“你们先退出去。”
两个丫鬟既得他的吩咐，便也未再多言，轻声答是退了出去。
徐冲则又看了一会面前的锦帘，方才掀帘进去。
不过他并未把帘子放下。
不管霍七秀要与他说什么，他都不能让旁人误会他们，误会她。
他把帘子挂在了旁边的钩子处。
“想说什么？”徐冲进去之后问霍七秀。
说话间，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朝霍七秀看去，这还是他昨日之后第一次看见清醒时的霍七秀，见她靠在床头，即便再怎么掩饰，也藏不住脸上病态的苍白，徐冲不禁又皱了浓眉。
霍七秀瞧见了，笑着先同人说了一句：“我没事，大哥放心。”
未听徐冲言语，她便继续自己开口与人说道：“请大哥进来，是有话想问大哥。”
“什么话？”
徐冲这时还未觉出不对。
直到听到屋中响起一句“昨日大哥找到我时，我是不是与大哥说了什么？”徐冲一时未做好准备，脸上的表情自然一览无遗。
失神、震惊、慌乱……
全都曝露在霍七秀的眼中。
霍七秀便知晓他果然已经知道了。
霍七秀心中十分感激，能在知道她的心思之后依旧把她留在家里照顾，还专门替她去霍家管教她的那些属下，甚至怕她多心，特地来见她一回让她安心。
她认识的徐冲从来不是一根肠子的莽夫，他比这世间所有男子都要好。
所以她会喜欢上他实在太正常了。
霍七秀从不为自己的这一份喜欢感到羞耻，但也做不出拿捏徐冲的好心和善良让他做什么，看着面前硬朗男子面上因为她的那番话而闪过的慌乱犹豫，似乎正在迟疑该怎么与她说才会比较好。
霍七秀忽然十分心软。
她想，原来再强硬的女人也会为自己喜欢的男人而心软，从而舍不得让他为难。
“大哥，我的确喜欢你。”
霍七秀开口，肉眼可见徐冲脸上的神情僵住了，他就那么僵硬地抬着头朝她看来，似乎是震惊她竟然会这样阐述心扉，他惊得连两片嘴唇都忘了合上，就这么呆呆地看着她。

第255章 徐冲的心情
霍七秀见他这样，反而轻轻笑了下。
“大哥这是什么表情？你是这世间最伟岸的大丈夫，多的是人喜欢你崇拜你，多我一个，很奇怪吗？”霍七秀人靠在床头，十分坦然地看着徐冲说道。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然能如此坦然地和徐冲说她喜欢他。
这是她从前根本不敢设想的事。
可如今真的说出来，竟也没觉得什么。
“七秀，你……”徐冲显然是被霍七秀的话语和态度震到了，一时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他神色讷讷看着霍七秀，嘴巴就跟被人用浆糊糊住了一般，再也说不出别的话，一双眼睛倒是依旧落在霍七秀的身上。
显然是因为太过震惊而产生的无意识的作为。
霍七秀能猜到他是如何震惊：“我跟大哥说这番话就是不希望大哥这样。”她说着稍敛面容，神色认真看着徐冲继续说道，“你在我生死关头曾救过我两回，我心中有你，这很正常，但我也很清楚大哥拿我当妹妹看待，对我并没有别的心思，我也从未想过破坏我们的关系。”
“让大哥知道这事，是我不对。”
“但既然大哥如今已经知道，与其你我扭扭捏捏，回头让家里几个小辈察出不对，还不如你我今日在这说清楚。”
霍七秀先时忐忑，连面对徐家人都不敢，生怕被他们窥探出自己不该有的心思，可如今想清楚、想明白了，即便面对徐冲，她亦无畏无惧。
她看着徐冲说：“大哥性格不拘小节，我亦不是那种抹不开脸面的闺阁妇人，今日与大哥说，就是希望大哥可以忘了这事，我们以前如何，以后还如何，你看如何？”
霍七秀说完便看着徐冲。
徐冲自然觉得这样很好、这样最好，他跟霍七秀认识快十年了，他也是真的拿霍七秀当义妹看待。
最主要的是他不想让悦悦和阿琅知晓，从此破坏他们之间的情分和关系。
原本他还想当做不知道，含糊过去，如今既然霍七秀有这个意思，也开了这个口，徐冲自然便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如此坦然的霍七秀，他这心里竟有些说不出的情绪。
他怔怔看着霍七秀，一时忘记了言语。
“大哥？”直到耳边又听到一道熟悉的女声，徐冲这才回过神，迎着霍七秀疑惑的双目，徐冲垂下眼眸避开她的视线轻轻嗯了一声，然后他又朝着霍七秀的方向点了点头，轻轻应了一声“好”。
几乎是他才说完，就听到房中响起一道松气的声音，抬头一看，便见霍七秀脸上残留的那抹担忧彻底消失殆尽。
她似是彻底放心了，脸上的笑也更为明显了，见他看过去还笑着同他说道：“大哥答应就最好了，我先前还担心大哥觉得不自在，以后不跟我来往呢。”
说真的。
徐冲不是没见过这样的女子。
蓟州那边多的是这样性子的女郎妇人，被他拒绝，之后见到邀他一起喝酒的也数不胜数，但不知道为什么，看霍七秀松了口气的样子，他这心里却没有像从前似的觉得很轻松，反而像是被压了一块小石头。
“大哥明日还要去大营，路途遥远，必定得早起，快回去睡觉吧。”
霍七秀是关心徐冲的身体，可徐冲却听出了她的赶客之意，心里积压着的那颗小石头就像是变成了大石头，徐冲这心里更加不得劲了，但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沉闷地又点了点头。
走之前，他又看着霍七秀嘱咐一句。
“好好照顾自己，你这腿得好生休养，这阵子你就在家里待着，至于霍家，我亦派了人过去提点你那些属下。”
霍七秀原先不敢留宿在徐家是担心被人窥探出自己的心思。
但如今她已经跟徐冲说清楚，再也不用担心他知晓后会如何，她又跟悦悦交了心，巴不得在徐家多待一段时间呢。
她孑然一身这么多年，别看下面下属兄弟一大堆，可真正交心的却没多少，为了那一点男女情意破坏跟徐冲多年的交情以及和悦悦的往来，对霍七秀而言是一件很亏的事。
所以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她跟徐冲点了头，又道了一声多谢。
徐冲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往外走，临走到帘子处的时候，他不知为何，竟忽然回了头，他站在这，只能窥见霍七秀半张面貌，或许是因为心中阴霾忐忑尽消，霍七秀此刻与灯烛之下笑得十分耀眼。
她本就是明艳的长相，此刻这一笑更显风姿。
徐冲看着竟不禁失了神。
直到风吹响廊下的铜铃，徐冲才骤然回神，匆匆离去。
桃桃和柳芽就站在外面，见徐冲匆匆过来忙与他行礼问安。
徐冲嗯一声。
起初他并未留步，径直往外走去，想到什么却忽然止步与二人交待道：“今日之事，不许告诉任何人，悦悦那边也不许说。”
他在家时向来和和气气的，此刻却是少有的严肃。
两个丫鬟看得心中发憷，忙埋了头，答是。
徐冲这才抬脚离开。
翌日徐冲就离开了徐家，继续赶往大营去了。
云葭并不知晓这事。
家中日子还是跟从前一样过，云葭空的时候就去霍七秀那边，跟她一起看账本、看书，偶尔下下棋，好似和从前也没有什么差别，可等到夜里的时候，那种差别就变得十分分明了。
因为徐父不在家。
如今晚膳都是云葭姐弟陪着霍七秀一起吃的，席间三个人也是有说有笑，可云葭偶尔往徐琅身边瞥，未瞧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时，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失一会神。
这一抹异样，别人未曾察觉，霍七秀却有所感觉。
某个夜里，徐琅吃完晚膳去演武场，下人收拾完东西下去的时候，霍七秀便主动问起云葭：“我怎么瞧你这阵子总有些恍神，身体不舒服还是心里有事？”

第257章 云葭问樊自清
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云葭还怔了会神。
“有吗？”
她问霍七秀，显然自己并没有怎么察觉到。
“怎么没有？”霍七秀看她，越看，这一双眉毛就蹙得越发厉害，她握着云葭的手左看看右看看，惊道：“我怎么瞧你比我上回刚回来见你时还要瘦了？”
正好惊云拿着新鲜的水果进来，霍七秀索性便问她：“你日日陪在你们姑娘身边，你来说，你们姑娘是不是瘦了许多？”
惊云之前便有所感觉了，也跟姑娘说过，然姑娘却没当一回事。
此刻她正欲开口，云葭便已笑着先接过话去，她反握住霍七秀的手，面色柔和与人温声说道：“我天热就没什么欲，年年都如此，等秋就养回来了。”
云葭其实也能感觉出这些瘦了些，却并非只因为天热没食欲才如此。
心里惦记着事是一回事。
还有……
云葭也不知道自己这阵究竟是怎么了，总睡不踏实，还时常做梦，每次做的梦还都乱七糟、光怪陆离的，昨夜她梦到寺庙那个跪在佛祖前头发雪的男了。
他换了一身衣裳，穿着身灰扑扑的僧服，并未剃发，仍束着发，却在寺扫地。
从峭寒的春到严寒的冬，他身上穿得一直都是那件灰扑扑的僧服。
云葭有时候瞧见他扫地，有时候瞧见他在佛前擦灯，偶尔也会见到他提笔在暖色烛火之下抄写佛经的样子，他很少说话，身边也很少人，就连抄经也只抄往生经。
或许是因为梦见他的次数实在太多了，云葭已不怕梦中这位不知名姓又不知是谁的男人了，甚至还对他感到好奇。
好奇他是谁，好奇他为何在这，又好奇他当日与那位高僧的对话……
他是为谁在求佛，又是在给谁抄写往生经。
可每当云葭试图靠近他想去看清他的样貌时，总有层雾笼罩在他的脸上，让她即便离得再近也无法看清他的模样。
云葭不知道是不是看的杂书太多了，跟那些志怪说似的梦到另个世界去了，可即便是另个世界，为何她总会梦到那个男，就仿佛……她与那个男人有什么关联似的。
这事——
云葭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就连惊云也不知道她日日都会梦到一个陌生的男人，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云葭真怕别人以为她中邪了。
睡不好，加上这阵天热欲下降，云葭不瘦才怪了。
只是这些话到底不好跟霍七秀说，倒也不是只担心她以为她中邪，也怕她担，她还养着病呢。
可即便云葭这样解释了，霍七秀却还是紧蹙着眉宇未曾松开，她先是问了一声惊云：“是这样吗？”
这是怕云葭心里藏着难事不肯与她说呢。
可惊云知道自己是谁的丫鬟，即便担心姑娘，也不可能当着别人拆穿姑娘，何况姑娘此言也非虚，她的确有些苦夏。
“姑娘的确有些苦夏。”惊云与霍七秀这样说道。
霍七秀听她也这样说了，心里紧绷的那根弦稍稍松了一些，但见云葭明显瘦削了不少的下巴还是忍不住皱眉道：“那也不能继续这样瘦下去了，这离秋天可还有好阵呢，就你这瘦下来的功夫，等到秋的时候得成什么样了？”
云葭被她说得不由噗嗤笑道。
“哪有这么夸张，您别担，我以前再瘦也就这样了。”不等霍七秀再说，云葭握着人的手说道，“今厨房会做新鲜的脍，我肯定能多吃些。”
霍七秀听她这样说才未再多，只看着云葭又说了一句：“你可不许哄我。”
“怎么会呢！”
云葭笑盈盈挽住她的胳膊把头靠了过去：“您盯着我不就好了。”
她这阵子与霍七秀相处多了，倒也开始习惯做这些小女儿的情态了。
霍七秀也乐得云葭这样亲近她，自然不会多说什么。
她拢着人，一边摸着云葭披在身后黑亮的长发，一边想着回头让霍叔多去买些开胃又干净的果脯回来，悦悦平日里最喜欢吃这些。
“对了。”
云葭想到一事忽然坐直身子问霍七秀：“明日樊叔是不是要上门来给您看病？”
霍七秀点头：“他上回说是明天来，怎么了？”
云葭这阵子一直让王妈妈在查那日的事，可不管王妈妈怎么查也查不到一点蛛丝马迹，王妈妈的本事，云葭是清楚的，如果王妈妈都查不到蛛丝马迹，那就代表应该不是家里人与裴郁说了什么。
可听二虎的意思，那日裴郁回去的时候的确是不对劲的。
难道……
真是樊叔与他说了什么？
云葭虽然觉得不可能，但如今看来也只有这个可能了。
云葭心里思忖着不管如何，明日还是得见一见樊叔，打探打探情况，若是他们师兄弟有什么矛盾，她也能帮忙排解下，若不是他们师兄弟之间有摩擦，而是别的……那她就更得知道是因为什么了！
这样想着。
云葭面上却一点都未曾表露，只笑着与霍七秀说道：“没什么，就是有阵子没瞧见樊叔了，想着等阿爹歇息的时候再好好请樊叔来家里坐坐。”
霍七秀对此自然不会多说什么。
云葭便又与人说道：“对了，霍姨，我先前让给您置办了一把轮椅，回头让给您送来，这天好，您如今腿脚已不似从前那般动不了了，平等太阳下没那么猛烈的时候，您可以让柳芽她们推着您出去转转。”
“整日待在屋子里也怪是闷的。”
霍七秀知她心细，却未想到她能做到这一步，她其实早些时候也想过置办轮椅这事，还想着回头等霍叔来的时候和他提一嘴，没想到云葭这就先给她置办好了，她软得不行，握着云葭的感动道：“悦悦，你有了。”
云葭听到这话，却不觉得有什么，只笑：“这有什么，不是我做的，不过是随吩咐下去的事罢了。”
可这世上有多少连随吩咐句也不愿？
别说没有缘的关系了，纵使有缘，如亲如、的，或是亲如夫妻的都不定有这样好。
不管如何——
霍七秀还是打感激云葭。
如果说她以前对云葭姐弟好是因为徐冲当年的救命之恩，那么如今她是真的越来越喜欢眼前这个孩了，恨不得把所有好的东都给她才好。
……
翌日。
樊自清如约上门来给霍七秀看诊。
原本前些日子就该来一趟，只是当时樊自清有个急诊耽搁了，今日过来一看，瞧见霍七秀的腿好了许多，就连气色也比从前好了许多，这若是以往，他高低得说一句，不过这阵子为着裴郁的事，他实在没这个心情，看完他便说道：“养得不错，再过阵子应该就能下床走路了。”
霍七秀一听这话，不由面露失望：“只能下床走路啊？”
樊自清看她，还是从前那副不大好说话的腔调：“能走路就不错了，怎么，你还想又跑又跳不成？你要还想要你的腿，就别给我做那些糊涂事，要不然之后就算你跟徐冲一起来请我，我也不来。”
他说话的时候一张冷脸。
别人怵他，可霍七秀与他相识多年，自然不会害怕，当即保证：“行行行，二哥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好好养病，绝对不让二哥替我费心。”
樊自清见她态度良好，这才冷哼一声，没再说什么。
徐冲不在家。
樊自清也没什么好留的。
按理说，他这会就该走了，但想到那日走时裴郁的神情模样，他迟疑一番，低头收拾东西的时候便先随口问了一句：“在徐家挺好？”
“挺好的。”
霍七秀是笑着说的。
她这阵子过得的确高兴，从前因为自己那点心思，她都不敢怎么来徐家，生怕被徐冲察觉出或是被别人察觉出，如今跟徐冲说清楚了，她心里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两个人之间也算是回到了从前，没有一丝尴尬，平日她和悦悦、阿琅相处得也十分自在，除了这双腿还不能怎么动作，霍七秀对现在的生活可以说是没有一点不满意的。
“看气色是不错。”
樊自清说完又佯装随口问了一句：“我那师弟怎么样？”
霍七秀现在也清楚樊自清说的师弟是谁了，只不过她跟他这位师弟，徐冲的晚辈却并未见过面，自然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她摇了摇头：“这个我倒是不清楚。”
樊自清听到这话，倒也没想太多，他只当是这两人平日没怎么见过面，正想着回头还是亲自找裴郁见一面，便听霍七秀说道：“他前些日子去书院住了，我还没见过他了，不过我看悦悦和阿琅总提起他，想来是一位很好的孩子。”
“你说什么？”
正收拾完东西的樊自清猛地抬头，他看着霍七秀神色震惊：“裴郁去书院住了？什么时候的事？”
霍七秀被他这个反应吓了一跳，她跟她这位二哥认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呆了片刻，她才说道：“有阵子了吧，我也记不清楚。”
柳芽就在屋中侍候着，见此便答道：“是您腿伤后的第二日，二公子就搬去书院住了。”
樊自清听到这话，心下一沉。
那正好是他们那番对话后的第二天。
樊自清想到这个时间，脸色就变得有些不大好看起来。
他平时面无表情的时候，都有些让人觉得发憷，更不用说此刻还沉着一张脸了。
柳芽不敢再开口。
霍七秀只当他是以为那位裴二公子在家里受了委屈才会搬走，不愿让他误会，霍七秀主动与他说道：“是那位二公子想多些看书的时间，便打算在秋闱之前住到书院去，也好省去路上的时间。”
“二哥可别误会。”
这话骗骗别人还行，可怎么可能骗得了樊自清？
他心中不由有些后悔自己当日说得那番话是不是太重了，那孩子说到底今年也才十六岁，会喜欢上徐云葭也是很正常的事。
这并不是他的错。
或许他根本不该开这个口。
但现在再说这些也已经没有用了。
眼见霍七秀还是一脸紧张地看着他，一副生怕他误会徐家人的模样，樊自清到底压下心思开口说了一句：“知道了。”
他说完也没再多作停留，交待霍七秀几句后便起身离开了。
他来徐家不知多少回了，自然无需人替他领路，没让照顾霍七秀的那两个丫鬟给他领路，樊自清自己提着药箱走了出去，想着要不就今日去找裴郁聊聊？
未想自己这刚走出院子就看到从不远处走来的云葭。
云葭早知他来了。
原本早该过来，奈何被琐事缠绕，这会才脱得了身，远远瞧见他提着药箱过来，云葭松了口气，还好，赶上了。
“樊叔。”
云葭远远便喊人了，走近之后还朝人行了个礼。
她并未立刻问起裴郁的事，而是先与人叙了句家常：“樊叔这就准备走了，不如留下来一起吃饭吧？今日家里要做鱼脍，是今早庄子里送来的，正新鲜着，我听阿爹说您喜欢吃这个。”
“不了，还有事。”樊自清还有事，自然没答应。
对于他这一番回答，云葭倒也在意料之中，只说：“那等过阵子阿爹休息了，我再让阿爹请您来家中吃饭，这次都没好好吃。”
因为霍七秀伤了腿，之前的家宴自然也取消了。
樊自清闻言嗯了一声，这次倒是没拒绝，只道：“回头等你爹休沐，你让他遣人送信过来就是。”
樊自清说完便打算抬脚走了，却被云葭再次出声拦下。
“还有事？”
他蹙眉止步，垂眸朝面前的女子看去。
云葭笑道：“是有一桩事想问问您。”
樊自清不知道她能问他什么事，思来想去也不过是霍七秀的伤情，他便把先前与霍七秀说的话与人说了。
云葭却说：“霍姨的事重要，但我还有一桩重要的事想问樊叔。”
这倒是让樊自清不解了。
他自问自己和他这个好侄女也没什么往来过，倒不知她有什么话能问他的。
但既然她开了这个口，樊自清便也没再走。
“你说。”
他看着云葭开口。
云葭先是同樊自清客客气气道了一声谢，之后忽然抬眸问道：“那夜樊叔可是与阿郁说了什么？”
骤然听到这么一句，即便是樊自清也不由怔了一下。
他神色有片刻的怔忡，等回过神，他便瞧见了云葭脸上的认真，她那双杏儿眼此时正一眨不眨看着他。
不等他开口便又说道：“这话问得莽撞，但除了您，我也实在不知道该去问谁了。”
“阿郁突然离家要去书院住，他说是想节省时间去书院好好学习，我开始信了，后来却听了他身边的小孩说他前夜的不对劲。”
云葭近日一直被这事纠缠，如今说起还忍不住叹气。
“我起初以为是家里谁说了不中听的话让他听见了，可仔细排查了数日也未找出那个人，便想着问问您，您那日可是和阿郁说了什么？”
樊自清未想她的心会这般细，也没想到她竟然会私下调查那小子离开的原因。
他看着云葭沉默片刻，忽而道：“你为什么想知道？”
显然。
她被他的这一番话给说懵了，看着他的双目都睁圆了一些。
樊自清此刻竟然不着急去见裴郁了，而是留下来看着云葭，好整以暇地问她：“说句不中听的，你跟他无亲无故，他顶多也就帮过你弟弟一回，你对他也够好了，他想走，你让他走就是，何必去管？”
云葭没想到他竟会说这样的话。
虽早知她这位叔叔不近人情，但事关裴郁，云葭的心里到底还是有些不适。
因为那一点不适，云葭的声音都变得低沉了许多，她能感觉到面前的白发男人在看她，用他那双冰凉的，不近人情的眼睛。
可她却没有一丝惧意。
任他看着，而她仰头直视：“樊叔说的没错，阿郁的确与我无亲无故，但我早已拿他当家人看待，他若有事，我自然不可能不管。”
“所以樊叔可否与我说下，你们那日究竟说了什么，他离开究竟是因为什么？”

第258章 云葭的保证
看着她脸上的执拗。
有那么一瞬间，樊自清想不管不顾把那傻小子的心思说与她听。
但也只是想想。
且不说她什么都不知道，本就不该去承担这些事，他若真这么说了，回头害得她如何，只怕徐冲那个女儿奴得直接跟他绝交。
就说他那个好师弟，倘若他敢背着他跟她说那些话，恐怕那傻小子真的会跟他拼命。
不知为什么。
樊自清竟然轻笑了一声，他垂着眼眸，原本冷硬冰凉的脸忽然变得柔和了许多，低着头，眼尾下压着，却能瞧见他眼中流转的柔软眸光。
这实在太让人奇怪了。
云葭自认识他始便从未见他笑过。
太过震惊的情绪让云葭一时忘记了开口，而是呆呆看着面前的男人。
“没什么事，别多想。”
头顶忽然传来一道男声打断了云葭的怔忡让她回过神来。
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云葭也顾不得再去探寻他为何而笑，而是追问道：“可是他那夜为什么不对劲？”似乎是察觉出自己问得太过急迫了，倒有怀疑他的意思，云葭忙又压下自己的情绪同人说了一句：“您莫怪，我只是担心阿郁。”
樊自清没有责怪她。
相反，他的心里竟然有些高兴，那个傻小子也不是白欢喜了一场。
看着面前女子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关切和紧张，樊自清终于明白那个傻子为什么会喜欢她了，有这样一个人从头到尾相信你、关心你，生怕你受一点委屈，倘若他是那个傻子，恐怕也没办法真的做到视而不见。
人总归是不讲理的。
那夜看到裴郁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像是被人抛弃的时候，樊自清心里其实是有些责怪云葭的。
他当然知道这毫无缘由。
但人嘛，七情六欲在身上，喜恶参半，自然是与谁亲近就更心疼谁。
可如今。
他心里那一抹怨念已彻底消散了。
他看着云葭，眉目温和，言语也是从未有过的温浅：“他没事，只是下个月是我们师父的祭日，我那日正好与他提到，想必他心情不好应该是这个原因。”
是这样吗？
云葭有些吃惊竟是因为这个原因，但很显然，樊叔没有欺骗她的理由，云葭沉默地凝视樊自清一会后，见他神色如初，也就接纳了这个理由。
她与人道谢。
“多谢樊叔告知，我为先前的口不择言再与您说一声抱歉。”
樊自清摇头：“没事。”
“不知老爷子的祭日是哪一日，我也想去祭拜下。”
忽然听到云葭这么说，樊自清竟没有多说什么，也没去问她“你以什么身份过去”，而是没有废话的跟她说了个日子。
云葭听完之后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已经记下了。
既然事情已经问清楚了，虽然让云葭感到意外，但云葭也没再阻拦樊自清离开。
“侄女。”
就在云葭避让开之后，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道声音。
这称呼太过陌生，云葭一时都有些没能反应过来，她仰头，呆呆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好一会才似反应过来轻轻应了一声。
“樊叔还有什么吩咐吗？”
樊自清看着云葭摇了摇头，嘴里却说道：“拜托你个事。”
什么事能让他拜托？
云葭虽然倍感惊讶，但还是立刻回应了：“您请说。”
樊自清道：“以后，那小子要是做错什么让你不高兴了，也麻烦你别跟他生气，这个孩子从小吃的苦太多，也没人教他该怎么跟人往来。”
他虽然没有点名指姓，但云葭还是很快就反应过来他说的那小子是谁。
有些吃惊他会有这样的交待。
就好像他笃定裴郁日后一定会做出什么让她不高兴的事。
云葭有心想问，但又觉得以他的性子，若不是他主动想说与她听，她应该是问不出什么的，不过对于裴郁……云葭虽然吃惊樊叔所言，但还是没有犹豫的点头答应道：“您放心，我不会跟他生气的。”
樊自清便放心了。
他唇角扬起一个弧度，这次真的没再留。
“走了。”
樊自清说着便越过云葭往外走去。
云葭这次也没阻拦，眼睁睁看着樊自清离开，然后一点点从她的视线中消失，等彻底瞧不见了，云葭这才转身离开。
心里想着他先前那番话。
却猜不透。
索性也懒得去猜。
反正不管如何，她是不会生裴郁气的，这样想着，云葭倒也轻松了。
樊自清坐上马车之后，三七问他去哪。
樊自清原本是想去书院找裴郁的，但跟云葭聊了这么一通，倒是觉得不必了。
他先前总觉得两人这事不妥，觉得他那侄女必然是不可能与那个傻小子在一起的，回头若真闹出什么，受伤的还得是那个傻子。
可今日跟云葭聊了这么一通，他忽然觉得这两人也不是一点可能都没有。
即便真的没有，想必那个温柔的孩子也能妥善地处理好一切，不会让那个傻子受伤。
窗外风和日丽，烈阳晴日。
樊自清兀自看着外面的风景，深吸一口气，只觉得通体舒畅。
“回药堂。”
他开口吩咐一句。
马车便径直往保和堂去。
这个点，保和堂中依旧有许多人，来往的药童大夫甚至是病人瞧见樊自清回来，俱是客客气气的。
樊自清也同他们点了头。
众人都觉出他今日心情不好，却不知缘由，只能目送他往里边走。
樊自清走进去之后，忽然扫见桌上放着一只精致的食盒，他目光微凝。
跟在他身后的三七自然也瞧见了。
能送这样东西的也就只有慧茹郡主了，可三七从前吃过苦头，不等樊自清开口，他就立刻上前说道：“我回头就给郡主送回去。”
他说着就要拿起食盒。
可手还没碰到食盒，就听见身后传来樊自清的声音：“留着吧。”
嗯？？？
三七明显是愣住了，他不敢置信地回过头，却见主人自顾自往里走去，并未停留。

第259章 梓兰来了
或许因为跟樊自清聊过之后，知晓裴郁离家并不是因为别的原因，而单纯只是想好好学习，云葭后续几日倒是也不似前些日子那般那么不舒服了。
吃得多了，就连夜里的觉都睡得踏实了许多，没再像之前似的总是做梦了，云葭的气色都恢复了不少。
这让霍七秀十分开心。
还当是先前开胃的果脯起了效，这阵子更是时不时就让霍家人去搜罗好吃的果脯蜜饯，好吃新鲜的食材也是日日都托人送过来。
一日。
云葭陪霍七秀说了会话，见霍家有人来找她说事情便先行离开了，才回到自己房中，还未休息多久，和恩便急匆匆过来传话了：“姑娘，梓兰姑娘来了！”
这是云葭之前对几个下人的嘱托，倘若梓兰过来找她，立刻来报。
但云葭其实也有阵子没听到梓兰的消息了。
自打她成为裴行昭的姨娘之后，出行就不似从前做丫鬟时那般便利了，之前云葭遣惊云喊人给她递消息，等梓兰给她回消息也是很长一阵子之后的事了，云葭也知晓她如今这个身份在裴家更为不易，之后也就未再喊人给她递过消息，免得被有心之人察觉给她带去不必要的麻烦。
此刻冷不丁听说她来，云葭在短暂地惊讶之后便立刻反应过来说道：“快请人过来。”
本该在花厅相见，但想到她如今这个身份，云葭觉得还是少些人知道为妙。
和恩点点头，立刻出去喊人了。
又过了一会，和恩便带着头戴帷帽把脸挡得严严实实的梓兰过来了。
自从那日裴家一别之后，云葭与她便没再见过了，此刻见梓兰进来，又见她进来之后摘下帷帽匆匆就要与她行礼，云葭忙让惊云与和恩扶住她。
“不必多礼，起来吧。”
云葭说完之后又让人给她看座。
虽然被人拦住，未能与云葭行全礼，但梓兰还是朝人轻轻一福又道了谢方才入座。等坐下之后，梓兰又先与云葭解释一番自己为何来这么迟的原因，生怕她误会：“之前一直想来拜会您，但实在没法子，今日是托了去寺庙祈福的缘头才得以出来，您别见怪。”
可即便这样出来对梓兰而言也十分不容易。
毕竟阖府上下除了凉月之外，她没一个可以托付信任的人，尤其现在裴家跟徐家的关系闹得很僵，若是被裴行昭知道她来徐家就完了。所以今日她到了寺庙之后，又让凉月偷偷给她租了一辆马车，她方才得以过来，这时间上面自然也格外紧急，她待会还得回寺庙呢。
云葭自然不会见怪。
她知道梓兰在裴家不容易，以前在陈氏身边如此，如今成为裴行昭的妾室就更加如此了，虽然瞧着身份是尊贵了许多，但相对的局限想必也变得更多了。
她看着梓兰说没事。
梓兰稍松一口气后便问云葭：“上次县主说有事与我说，不知是什么事？”
云葭却未立刻说，而是先看了梓兰一眼，见她如今华服加身，身上的首饰也不便宜，显然裴行昭待她还算不错，然她脸上的笑容却比往常少了许多，眉目也不似以往那般柔和了。
所以说有些事是好是坏，也只有自己才知道。
云葭没问她如今过得好不好，也没问她现在后不后悔，没必要了，后不后悔的，她也已经选了这条路，说出来也不过是让人心里难受罢了。
可云葭心里到底替她有些不值。
无声叹了口气，云葭收回视线，等和恩放下手中的茶盏，云葭见茶盏都快见底了，知道她是一路着急过来，渴着了，便让惊云又重新替她续了茶。
梓兰瞧见之后难免有些赧颜，她攥着帕子低声道：“抱歉，县主，我一路过来太急……”
云葭同她温声笑了下：“没事。”又问人，“可有什么想吃想喝的，我让人去准备？”
惊云连连摇头，只说没有。
云葭也就没再多劝，等惊云续完茶，云葭开口，却是让惊云与和恩先出去。
这是有话要与梓兰私下说。
两个丫鬟轻轻应声，往外退去，等她们退下之后，云葭方才重新看向梓兰同她说道：“我知道你急，我也就不跟你拐弯抹角，长话短说了。”
梓兰以为她是有什么吩咐，自是连连点头，茶也未敢再喝，她抬着脸，神色认真听云葭说话。
云葭看着她轻声说道：“裴行昭的身体不易让女子有孕。”
梓兰眸光一顿，她呆呆看着云葭，像是没听明白，又像是被这个消息震住了，迟迟未开口说话。
云葭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了。
看她这样，云葭也叹了口气，若早知道她会走这一步，她无论如何都会早早与她说这个消息，其实这个消息，云葭也是前世嫁到裴家之后才知道的。
甚至于现在都还没有人知晓，就连裴行昭自己恐怕都不知道这事。
至于她为何会知晓这桩秘辛，还是她嫁给裴有卿的第二年，而她知晓这事还得归功于樊叔。
他这位前公公虽然不喜欢她爹，但对樊叔却十分客气，樊叔在京城本就受人看重，他医术高超又从不给官员看病，但对那些老者倒十分好说话，因此虽然樊叔得罪了许多人，在这燕京城却也有许多人护着他。
有一回樊叔受她爹的嘱托去裴家给她看诊，正好被裴行昭看到。
陈氏便托人给她传话，意思是让樊叔给他们也看下。
云葭知道樊叔的习惯，自然没开这个口，然追月嘴快，还是让樊叔知道了，他沉默半息便答应了，也就是那日裴家所有人都知道裴行昭的身体出了问题。
这事出来之后。
裴行昭丢尽脸面自然气愤交加，有好长一阵子他连上朝都没去，生怕被同僚看笑话，陈氏倒是无所谓，甚至于她还挺高兴，自己的丈夫不能让人有身孕，先是男人面子上过不去，这就杜绝了他跟别的女子来往，就算这件事上杜绝不了，至少也不至于带些乱七八糟的庶子庶女回来惹她心烦。
为着这个，陈氏还难得对她有了几天好脸色。
“您……您说的是真的吗？”不知过了多久，屋中终于响起梓兰的声音了，她的声音再不复从前的沉稳了，就连那张小脸也彻底白了。
目光呆滞地看着云葭，显然是被这个消息给震住了。
见云葭看着她颔首，梓兰差点没坐稳，身子在椅子上轻轻晃了一晃。
云葭瞧见之后，忙起身扶住她的胳膊，没让她从椅子上摔下来。
“没事吧？”
云葭垂着眼眸，语气担忧问梓兰。
梓兰摇头，声音轻得几乎让人听不见：“……没事。”
可怎么可能没事？她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滞、脸色苍白，脑袋都成了一团浆糊，好似所有东西都搅在一起动不了了。
她嫁给裴行昭，是厌恶给他生儿育女，可她也知道男人的爱有多浅薄，尤其是裴行昭那种人，裴行昭如今是对她好，但这个好是有限度也是有限期的。
何况她比任何人都知道裴行昭有多渴望再有个孩子。
这阵子裴行昭几乎每日都会抚摸她的肚皮，让她快点给他生个大胖小子，可自打上次知她来了月事，他就开始给她脸色看了。
如果不是因为她会说话，裴行昭对她还有几分好感，恐怕以他的性子，早就要冷落她了，今日她也是借求子的名义才得以出来拜佛得以见云葭的。
可现在县主居然跟她说裴行昭没有生育能力。
这……
这怎么可能？！
不对！
梓兰想到一事，不由满怀希冀地抬头看着云葭询问：“县主，您怎么知道这事的？”
裴行昭自己都不知道，这位县主是怎么知道的？她希望这是假的，虽然觉得以县主的秉性，不可能拿假的消息给她，但她还是怀揣着一份希望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云葭。
云葭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也希望这是假的，但这事……
云葭看着梓兰无声叹了口气：“我也是从一位大夫口中知道的，那位大夫是我故交，他之前给裴二爷诊过脉，知道他的身体状况。”
“可是……裴行昭并不知道这事。”
梓兰看着云葭呢喃：“他还一心想让我再给他生个儿子。”
云葭听到裴行昭三个字，不由多看了梓兰一眼，但也未多言，只继续她的话说道：“那位大夫惜命，怕说了之后活不了，并没有与裴二爷说，我也是后来才知晓的。”
梓兰听完这话再不知道说什么了，她呆坐在椅子上，迟迟未动。
显然。
她已经信了云葭这一番话。
云葭见她这般也委实担心。
“你还好吗？”她问梓兰，不等梓兰开口，她又沉声说道：“如果你想离开燕京的话，我替你想法子。”
梓兰听到云葭这话，眼中才终于有了一点光亮。
她眸光璀璨地朝云葭看去，但也只是一个呼吸的功夫，那眼里的光亮便又彻底消失了，她摇了摇头，然后重新埋下头，哑着嗓音说道：“太迟了……”
如果她没做裴行昭的姨娘或许还有一线希望，可现在……裴行昭最要面子，若这种时候，她突然失踪，裴行昭绝不可能不找她，届时她被裴行昭找到该怎么办？恐怕连如今这样的日子都过不了了。
何况裴行昭如今最是厌恶徐家，若让他知晓这事还跟徐家有关系，以他对徐家的深恶痛绝必定会借机生事……
她不愿县主因为她的缘故坏了自己的名声，也不想徐家被她牵连。
垂头沉默一会后，梓兰长舒了口气仰头冲云葭勉强撑了一抹笑容出来：“多谢县主今日告知此事，这事对我很重要。”
她说完起身朝云葭盈盈一拜。
云葭忙上前扶起她，等人起来后，她蹙眉问：“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梓兰其实也没想好，她这会脑子还糊着呢。
这事实在是太大了，也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只是不愿云葭替她操心，她方才强撑着一抹笑与人说道：“我也不知道，但车到山前必有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您不必担心我。”
说完，她又冲云葭玩笑一句：“之前还有大师说我命中有福运，想来老天爷也不至于如此苛待我。”
云葭知道她有把日子过好的本事，但裴行昭此人……云葭不知该如何评判，只能看着梓兰嘱咐道：“若有什么事就派人来给我递消息，你帮过我一回，无论如何，无论何事，我都会尽力帮你。”
梓兰听到这话，眼睛一下子就酸了。
先前知道那样的事她都没哭，此刻热泪却在眼睛里涌动着，她仰头看着面前端庄静美的女子，看着她目光关切望着她的样子，好一会方才点头颤声答应：“……多谢县主。”
“您的大恩，梓兰都记下了。”她说完又朝人一福。
时间紧急，虽然梓兰心绪还未稳，但她也不敢继续在这耽搁下去，何况她现在也需要自己一个人好好冷静下，与云葭点头谢过之后，她便跟云葭提出了告辞。
云葭知道她如今的处境，自然没留她，只是见她空手离去，方才喊道：“梓兰！”
梓兰回头，正想问什么，就见那位清艳的县主拿着她的帷帽过来了。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落了什么东西。
还真是慌里慌张，什么都顾不得了。
梓兰道着谢刚要伸手接过，就见云葭亲自替她戴好了帷帽，她神色怔怔，受宠若惊，还未说话便听到头顶传来一道温软却又极具力量的女声：“你说的对，车到山前必有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相信你一定能苦尽甘来。”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敲击了一下，梓兰仰着头热泪盈眶，她一句话一个字都发不出，只是泪光闪烁地看着云葭。
最后她退后两步朝云葭郑重其事地福身一礼方才转身离开。
云集则目送着她离开的身影长叹了口气。

第250章 梓兰的打算
梓兰一路由和恩相送，走出了诚国公府的大门。
马车还在外面候着，凉月没跟过来，而是在寺庙等她，以防裴家突然来人，她在那边也有法子替她开脱。
已经快到马车边了，可梓兰还是一副没有反应过来的模样，直愣愣地就往前面走。
“梓兰姑……”
和恩一句话还没说完就扫见她的动作，眼见她都快撞上马车了，和恩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把人给拉住了。
梓兰被拽住胳膊这才回过神。
“怎么了？”她声音哑涩地看向和恩，显然还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拽住她。
和恩见终于把人给拉住了，这才松了口气，她一面松开手一面与人说道：“我刚才看你都快撞上马车了，梓兰姑娘，你没事吧？”
和恩说话的时候，一脸狐疑地看向梓兰。
这一路她就觉得这位梓兰姑娘看着有些怪怪的，也不知道姑娘到底与她说了什么，竟让这位素日看着颇为稳重的梓兰姑娘变成这副模样了。
可这话，梓兰哪里好与她说？她勉强与人笑了笑，却仍是一副强颜欢笑的模样，也好在有帷帽挡着不至于被人看得这么清楚。
“没事，刚在想事有些错神了，现在好了，多谢和恩姑娘了。”
和恩见她不愿多提，也不好多问，只看着人蹙眉道：“那你一个人能回去吗？要不我陪你去？”
她实在是有些担心她这会的情况。
“不用了。”
梓兰与人摇了摇头，又朝人感激一笑：“我的丫鬟就在寺庙等我，马车会直接送我过去的。”
和恩见她态度坚决，迟疑一会也不好再坚持，只又多看了她一眼，方才转过脸与车夫沉声交待道：“这是我们国公府的贵客，你仔细把人送回去，不许起什么坏心思，若不然要你吃不了兜着走！”
那车夫也未想到这一趟送人竟是把人送到了这赫赫有名的诚国公府。
看着眼前这富丽堂皇的宅子，还有门前站着的那一个个腰粗臂圆的小哥还有眼前这个一看就十分厉害的小娘子，他哪敢起什么坏心思？当即点头哈腰，就连对梓兰的态度都变得恭敬了不少，嘴里直说：“姑娘放心姑娘放心，小的一定会把夫人全须全尾地送回去的。”
和恩这才放心。
重新面向梓兰与她轻声说道：“你放心去，回头我会让人悄悄跟着，不会让人发现的。”
梓兰知她是担心她的安危，心中更生熨帖，她又与和恩道了谢，方才由人帮忙扶着坐上了马车。
马车启程。
车轮轱辘轱辘往前转，梓兰掀开车帘往后看，身后和恩已经离开了，可那偌大的两头大石狮子还映入她的眼中，还有那在太阳底下熠熠生辉雕刻着诚国公府金漆的门匾。
从小的经历让梓兰早就习惯了谨小慎微。
这么多年，她跟在陈氏身边也曾见过许多样子的主仆关系，可她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松弛的主仆关系，这样随性自由的仆从。
虽然只是来了一趟徐家，甚至没待多久。
可梓兰还是能感受到这座宅子里面的每个人都活得十分高兴，十分有盼头。
主子们温和，底下的人也听话勤快，没有多么多勾心斗角，也没有那么多唯唯诺诺、战战兢兢，那种脖子上方随时悬着一把刀的情形在这几乎根本看不见。
马车离那座宅子已经越来越远了。
看着那已经看不到多少的国公府，梓兰忍不住想，倘若……倘若她的主子是明成县主，那该有多好？那她就不会像今天这样走到这样的田地，更不会像现在这样进退两难、不知日后该怎么办。
脸上不知何时竟然滑落一行清泪。
梓兰感觉到了，她敛眸，仰着头抬手把脸上的眼泪擦拭干净方才放下手中的卷帘重新于马车中坐好。
马车颠颠簸簸带着她离开了这边。
而此时的诚国公府，和恩已经重新回到云葭身边了，惊云正在里面陪着，见她进来，云葭抬眸问了一句：“走了？”
和恩轻声应是，又把先前梓兰的情况都与她说了：“奴婢瞧着她有些不大对劲，本来想送她回去，可她不愿。”
云葭猜到她会这样了。
但这些话，她也不好同她们说，云葭握着手里的书又静默了一会方才与两人交待道：“日后让人警醒着些，若碰到她来求助，就直接把人带进来。”
云葭说着无声叹了口气。
她低头继续翻书，可惜实在没什么心情，抬头往窗外看，倒是天高气爽，希望她能好吧。
云葭在心里期望着。
惊云二人虽不知缘由，也不明白那位梓兰姑娘为何要来求救，但还是纷纷点头应了是。
……
梓兰回到寺庙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时辰后的事了。
把车钱给车夫，又不动声色地往街角看了一眼，瞧见属于裴家的马车还在，至于赶车的孙大正和几个人凑在一起说话，她悄悄掩合了一下自己头上的帷帽，未等孙大发觉便混进人群之中快步走进眼前的观音庙中。
她径直往休息的禅房那边走，去寻凉月。
三声叩门声后，安静的禅房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没一会功夫，门就从里面被人打开了，露出凉月焦急不已的脸。
“姐姐，您总算回来了！”
凉月等了半天都未等到梓兰回来，早已经急得不行了，此时瞧见她平安回来方才长舒了口气，她一边拉着梓兰进屋，一边又往外头探头探脑仔细查看了一番，确保没有人跟着，这才放下心关上门和梓兰交待道：“刚才孙叔已经来问过了，我说您不舒服在休息，他就又走了。”
她做事，梓兰还是放心的。
她点了点头。
“走吧，该回去了。”她刚才哭了一场，声音听着还有些哑。
凉月一听就觉出不对劲了。
她跟梓兰算得上是相依为命长大的，感情自然与别人不同，心里紧张梓兰出事，她也顾不上别的，忙上前掀开那两片薄纱，一看，梓兰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凉月立刻睁大眼睛，握住梓兰的胳膊紧张问道：“姐姐，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是不是……明成县主欺负你了？”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格外轻，显然是在忌讳什么。
但她脸上的担忧却怎么藏也藏不住。
梓兰听到这话却不由笑道：“瞎说什么呢，县主是再好不过的人了，无缘无故的，怎么会欺负我？”
“那姐姐为何哭？”
凉月仍蹙着眉，不放心。
梓兰不知该如何解释，更没法与她说裴行昭的那点事，只能沉默片刻说道：“我就是想我娘了。”
凉月一怔，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回答，她是知道梓兰的情况的。
跟她不一样，她是被她爹娘卖掉的，她家一共七个兄弟姐妹，她居中，最不受待见，大冬天的，她被她爹娘卖了一两银子，就是为了给他们全家新年有件新衣裳穿。
可梓兰她娘当初是护着她不肯她被卖的，甚至还追出几十里地就是想把梓兰留下，只是最后被梓兰那个酒鬼老爹拖回去了。
早些年梓兰每次一发月钱，就会把钱寄回家里，盼着她娘托人给她写信，可是一次都没有。
直到后来她才知道她娘在她走后第二年就郁郁寡欢去世了。
再后来梓兰就没再往家里寄过钱，可她那个酒鬼老爹却为此找上门闹了好几次，幸好他有一次因为喝酒冲撞了贵人被人打死了，要不然就他那个样子，见梓兰姐姐如今发迹，成了二爷的姨娘，指不定该怎么造作呢。
“伯母肯定在天上看着姐姐保佑姐姐呢。”凉月不知道说什么便只能这样握着梓兰的手安慰了一句。
梓兰冲她笑笑，只是笑容实在不够明朗。
“走吧。”
她又说了一句，然后重新掩合了那两片薄纱，让外人无法窥探出她的模样。
这次凉月没说什么，轻轻应了一声便伸手扶着她走出歇息的禅房，直到路过大殿，看着那边香烟袅袅，她方才问梓兰：“姐姐不进去拜拜吗？来都来了。”
要是搁在先前，梓兰必定是会进去的，可现在进去有什么用，求神拜佛就能让裴行昭的身体变好，就能让她怀有身孕了？
显然不可能。
她摇了摇头，收回视线慢语：“没时间了，走吧。”
凉月见太阳都快落山了，担心二爷先回到家，自然也不好再劝说什么。
这阵子二爷脾气有些大，对姐姐也不似从前那般千依百顺了。
她想到这忙扶着人离开了观音庙。
马车一路回到信国公府。
凉月刚扶着梓兰走下马车，就扫见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从远处走来，凉月瞧见之后神色微变，忙与身旁的梓兰说道：“贾护卫回来了，也不知二爷回来没？”
她心里还是有些惧怕二爷的。
二爷和夫人的脾气差不多，全都不是好相与的，披着人皮的豺狼，她一直都觉得梓兰姐姐选错了路，可事到如今也没办法了。
梓兰听到“贾护卫”这个称呼，脚步一顿，她下意识抬头往前看去，果然瞧见贾延的身影。
贾延也看到她了。
他是受裴行昭之命回来取东西的。
其实以他们如今的身份，他本不该与梓兰走得太近，尤其是他自己持心不正，若让有心之人瞧见不知会给她编排什么样的污名，只是想到今日二爷在吏部遭受的一切，他犹豫一番还是走了过来。
“顾姨娘。”
他跟梓兰请安。
梓兰听到这一声，莫名觉得有些刺耳，明明他与别人喊得都一样，可她就是觉得听着不舒服。
心里不舒服，可梓兰并未表露出来，她就跟从前每次面对贾延时一样，脸色淡淡的，没什么语气的嗯了一声，然后问他：“二爷呢？”
“二爷还在吏部。”贾延答。
梓兰听说裴行昭还在吏部，不知为何竟有些松了口气。
她这会实在不想见到他，点了点头，梓兰没再问了，正准备离开，可与贾延擦肩而过的时候忽然听到耳边传来一句只够她听到的话：“你这阵子小心一些，二爷今年考成不顺利，晋升的事怕是悬了。”
梓兰脚步一顿。
她扭头，眼睛圆睁，不敢置信地看向贾延。
作为裴行昭的枕边人，她当然知道裴行昭在乎什么，也见过他这阵子一副成竹在胸十分有把握的模样，虽然她心里厌恶裴行昭这样的人可以成为高官，也不止一次诅咒他倒霉，可现在这种情况，她跟裴行昭就是绑在一条绳子上面的蚂蚱。
不。
她还不配当裴行昭的蚂蚱。
她就是裴行昭的一个玩物，一个生孩子的器皿。
本来就没法生育，如果裴行昭还没法成功晋升，那等待她的……明明艳阳还当空照着，可梓兰却觉得浑身都开始发冷起来，这种冷意让她情不自禁狠狠打了个冷颤。
贾延就在她身边，自然瞧见了，即便担心会被人发觉，他还是没忍住看着梓兰皱眉担忧道：“你没事吧？”
梓兰想说没事，却说不出话，直到余光瞥见他那双一直看着她的关切的黑亮的眼眸，她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大胆的念头。

第251章 云葭去见裴郁
裴行昭今年的考成的确不顺利，甚至可以说是非常不顺了。
先是先前他经手的一桩差事无缘无故出了纰漏，虽然不是什么大问题，但在这种时候也算要命，之后就连以往与他相处颇为不错的那些同僚也开始说他的不是，甚至还有人在背后说他玩忽职守，许多事都是直接交给底下的人去做，自己则到点就离开，有时候还有早退迟到的现象。
其实这些事，哪个高官没有？
裴行昭并不认为自己有错，只不过如今正是赶上时候了，他先前又出了差错，于是裴行昭这阵子没少被考成组的人找。
都是同朝为官。
他们倒也客气，并未怎么为难裴行昭，但裴行昭私下想请他们吃饭，他们也只是笑笑，并未答应，只说自己还有公务要忙。
裴行昭见此自然更为焦心了。
考成组中有一位官员与他关系还算不错，从前两人私下也没少往来，之前那人还给裴行昭透露过消息，说这次吏部如果没有问题的话，他就能升任了。可这次事件之后，裴行昭再想找他却找不到人了。
知道他这是故意在躲着自己。
裴行昭心中不爽，却也没办法，他焦急如焚、无处可找，只能去找自己的老师，也就是如今还担任吏部尚书的薛如松，想请他帮忙出面探个底，最好是能帮他说说好话。
哪想到这次他的老师不仅没有帮他，竟然还直接告起了病假，连吏部都没去，直接在家休养起来。
裴行昭找上门的时候，薛家门房的那些人也未像从前似的把他恭恭敬敬地迎进去，而是直接寻了一看就是借口的理由把他打发了。
就连大门都没让他进，更不用说见到薛如松本人了。
自此——
裴行昭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他也没想到自己机关算尽、胸有成竹，却临门一脚被人从原定的位置上踢了下来，现在别说升任吏部尚书了，能不能继续在吏部站稳脚跟，当好这个侍郎官都不一定了。
他所求无门，这阵子的脾气自然变得越发不好。
尤其见梓兰那个肚子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更是烦躁不已，这些时日他在家里已很少对梓兰有好脸色看了。
也亏得裴行昭这阵子也鲜少在家，要不然梓兰恐怕还不知道会被他怎么对待呢。
只这些事，云葭自然不会知晓。
她只知道裴行昭这次没能顺利晋升。
早先时候已经从冯保口中得知这个结果，云葭对比并不感到意外，只是有些唏嘘。
上一世陈氏把裴行昭没能成功晋升怪到她的头上，以此给她好一阵没脸，可如今没有她这个她口中的扫把星，裴行昭不还是一样没有晋升？
所以说有些东西都是命数。
不属于他的东西怎么拿也是拿不到的，也幸亏后来裴有卿成功考上了状元，让陈氏心情重新转好，可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面对当时日渐败落的徐家，陈氏自然便越发不喜欢她了。
她总觉得是因为她的缘故才坏了裴有卿的好姻缘，如果没有她，裴有卿什么样的女子娶不了？只怕就连郡主、公主都能娶。
云葭想到这，也不过是摇头失笑。
也不知裴行昭没有成功晋升的消息，有没有传到庄子里去，陈氏知道后是该高兴还是该恼怒？说来，陈氏的消息，她也许久未曾听到了，只知道如今她还在庄子里待着，虽然裴家对外说她是去庄子清修，可这世上哪有什么秘密？即便不知道陈氏究竟犯了什么错，单看裴行昭在她走后就直接抬了她身边的丫鬟为妾，就能知晓陈氏去庄子静养必定没那么简单。
丈夫有了别人，就连陈氏最引以为傲的中馈大权也被分了出去。
这对陈氏而言不可谓是不打击。
不过这些跟云葭也也没什么关系，裴行昭夫妇如今过得是好是坏，都与她没什么关系，云葭听说这些事也顶多叮嘱一句让她们盯着点梓兰。
……
这日。
云葭在家无事便去了外面。
她先是往自家的铺子、酒楼那边转了一圈，看看如今生意如何，之后又去裴家给裴郁的那几间铺子那边查看工期情况。
三间铺子已然打通，外面罩了蓝布，里面则还在修葺，偶尔有路过的人听到里面的动静，打听情况的。
云葭之前来过一趟，此刻便让惊云掀开蓝布，弯腰走了进去。
这里面的工人都是霍七秀介绍给云葭的，价钱公道、办事利索，才不过月余不到的时间，里面就已经像模像样了。
打通的三间铺子从前都不算大，如今打通之后却显得十分宽敞，一色的白墙、雕梁画栋，古韵十足。
岑风今日也在这。
他被云葭委任了这件差事，做得十分用心。
他爹年纪大了，如果没有问题的话，以后他就是国公府的新任管家，他有实力，又得主子信任，虽然不明白主子为何对那位裴二公子这么好，但既然是主子的吩咐，他自然没有不尽力的，这阵子他大多时间都耗在这边。
此刻他正跟几个工匠在说话，忽然听到身边响起一些碎语声。
岑风拧眉，又见他们不住往后看，他握着手里的图纸沉声道：“看什么呢？”说着，他也回过头，然后他就看到惊云扶着一个头戴帷帽身穿紫衫的女子走了进来。
看到这一幕，岑风大惊失色，连忙过来。
“姑娘怎么来了？”他对着头戴帷帽的紫衫女子说道，边说边亲自找了个干净的地方擦拭干净桌椅，还想让人去外面买些干净的茶点过来供云葭食用的时候，被云葭出声拦下了。
云葭没坐，只看着岑风说道：“我就路过随便看看，待不了多久，不用麻烦了。”
岑风想里面这个环境，也不适合人待，便点头道：“这里气闷，味道也不好闻，姑娘还是别久待。”
云葭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往前看。
她从前没见过这样的阵仗，今日一见方知这其中辛苦，大热天的，十来个师傅又是刮墙又是裁木的，又没法通风，热得身上穿着的衣裳都湿透了。
云葭同身边的惊云说了一句。
惊云应声退了出去，云葭则问岑风：“大概还要多少时日？”
岑风忙道：“里面已经差不多了，之后就是置办东西，就是这味道，恐怕还得散一段时间。”岑风说完想了下，给了一个时间，“估计中秋之后应该能彻底完工开业。”
云葭听到这个日子，不由道：“那就是秋闱之后了……”
岑风一想还真是，便忍不住笑了：“这日子不错，这地方原本就适合给那些学子、士大夫喝茶往来，秋闱之后，学子们都有一阵子闲空了，想来到时候生意肯定不错。”
云葭听他这样说，倒也笑了下，心里想的却是那时裴郁应该也有空了。
身后传来一阵动静，惊云带着几个人鱼贯而入，是对面酒楼的几个小二，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托盘，上面全放着冒着寒气的酸梅汤和解暑败火的凉茶。
“你带着人分一下。”云葭与岑风说道。
岑风自是连连点头，他扬声喊了一声：“师傅们，先休息下，都过来先喝点解暑的。”
那些工匠一听这话都放下了手里的活计，走了过来。
他们虽然不知道云葭的身份，但见她头戴帷帽，身着华贵，即便看不见脸也能感觉出那一身与众不同的气质，知她身份必定贵重，他们自然不敢多看，一个个埋着头道完谢就拿着凉茶、酸梅汤走到一旁喝了起来。
东街没什么小铺子。
这凉茶和酸梅汤出自酒楼，价格也不便宜。
他们一边喝，一边心里犯着嘀咕，生怕这钱要从他们的工钱里出。
云葭不知他们心中所想，却同岑风说了一句：“我已经让惊云跟对面酒楼的掌柜说好了，以后每天他们都会送凉茶过来，师傅们干活辛苦，这天气又热，别中暑了。”
岑风低头惭愧道：“是属下想得不够周到。”
云葭岂会不知？
他哪里是想得不周到，只是这价格昂贵，他又不好来同她说。
“你跟我多年，做事我向来是放心的，以后有什么短缺的尽管来与我说，我从前不知道这事辛苦，难免有什么想不到的地方。”
岑风知姑娘是明白的，心中更为熨帖，忙点头应了，里面的味道实在重，他又低声劝道：“姑娘先回去吧，这味道熏久了容易头晕。”
云葭点点头。
她的确是有些受不住了。
“这阵子，你就多辛苦些。”云葭跟岑风说着往外走去。
岑风自然连连点头，他亲自送云葭出去，等回去的时候，里面那些原本不敢说话的工匠便纷纷围了过来，问岑风：“岑管事，那就是明成县主吗？”
他们还是知道自己是在替谁做事的。
岑风瞥他们一眼，也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道：“休息完了就继续做事，县主说了，以后每日都会让人给你们送冰镇过的凉茶和酸梅汤过来。”
众人一听这话，立刻惊喜万分，却也有人不敢相信有这样的好事，握着一碗还舍不得喝完的凉茶小声道：“那酒楼可不便宜，岑管事，这钱……”
岑风哪里会不知道他们想什么？看他们一个个紧张的样子，失笑道：“放心吧，这钱都是县主自己出的，不用你们花钱。”
刚刚还担心不已的一群人听到这话全都松了口气。
一张张憨厚老实的脸上全都堆满了藏不住的笑，嘴里直喊着“县主慈悲心肠，真是观音下凡”，刚才舍不得喝完的汤也全都喝了个底朝天，之后更是不用岑风再说，一个个全都撸起袖子去做事，竟是比先前还要卖力。
……
天色渐晚。
街上熙熙攘攘，走出铺子的云葭看了一眼远处黄昏落日，想到什么，忽然问惊云：“现在什么时辰了？”
惊云先前去酒楼办事的时候正好扫了一眼，此刻便答道：“这会应该是酉时三刻了，小少爷应该已经回到家了。”
云葭点了点头，又往前边看了一眼，问道：“这里离有间书院路程多远？”
惊云一听这话，一愣，但很快便回过神来答了：“坐马车的话应该一刻钟不到。”
云葭便没再纠结，吩咐道：“你去酒楼买一些菜肴过来，再让人灌一壶冰镇过的酸梅汤，我去看看阿郁。”

第252章 裴郁不敢见云葭
云葭说完便先往马车那边走。
同车夫说了一声要先去一趟有间书院，又让季年遣人先回家传个信，免得他们瞧不见她回去担心，大约又等了一刻钟的时间，云葭便瞧见惊云提着食盒回来了。
“姑娘，好了。”
惊云站在马车外边同云葭说道。
云葭视线落在她手中的食盒上面，问她：“买了什么？”
惊云报了几个菜名。
裴郁其实很好养活，他没什么忌口，什么都吃，只不过比较嗜甜，云葭听她买了红烧狮子头和糖醋里脊，这两道菜都是裴郁从前在家时爱吃的两道，便没再说什么，让人上来，之后马车便往有间书院驶去。
自打那日送裴郁来书院见杜院长之后，云葭便没再来过了，也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竟然还能有这样的体验。
云葭觉得还挺新奇的。
到书院的时候，已是酉正了，书院门前已门可罗雀，不见平日上学时的喧闹了，大门倒是敞开着，云葭不便进去，便让惊云去喊人传话。
原本托人把东西带进去就可，但云葭想着已经有数日未见到裴郁了，今日来都来了，便正好见一见他，也看看他在书院待得如何。
惊云下去传话。
云葭则继续坐在马车里面。
这会她已经把帷帽摘下了，没有东西遮挡，车帘又半卷，正好让她可以清晰地窥见外面的风景。
夏日昼长。
即便已过酉正，但天色还亮着。
云葭便端坐在马车里等着裴郁出来。
……
裴郁不知道云葭来了，他已经回到自己的住处了。
远离书院的一处院子，地方虽然不大，但胜在清雅安静，小顺子手脚又勤快，来的当日就仔仔细细收拾了一通。
书院有吃饭的地方。
但裴郁夜里不喜欢过去吃用，都是小顺子替他去拿的。
这会小顺子不在，裴郁知他应该是去拿晚膳了，他便简单先洗漱了一番，然后就坐在窗前看书。
天色还未黑。
他也就没点灯，穿着一身合身的白衣，手里握着书卷，就这么翻看着。
余光瞥见书桌上的一张纸上，上面已经写了八个一，他已经离开徐家有八天了，这八天的时间，裴郁自以为远离云葭之后就能想清楚自己要什么，可并没有用。
即便离开了她，他还是如雾里看花，摸不透自己究竟要什么。
神情忽然又怔住了。
他这阵子独处的时候总忍不住会出神。
他知道自己有这个习惯，却也懒得去纠正，左右现在四下无人，他出神又如何？任由自己发着呆，直到听到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才重新唤回裴郁的神智。
往外看，果然是小顺子回来了。
手里拿着托盘，瞧不清上面是什么菜，裴郁也不在乎，倒是小顺子今日脸上藏不住的灿烂笑容让裴郁觉得有些意外。
自打来了书院之后，他还没见他这样笑过。
虽然惊讶，但裴郁也未去管，视线收回来就重新落在了书上，免得他瞧见他出神又要多问。
未等裴郁看完这页书，小顺子就拿着托盘吭哧吭哧跑进来了。
“少爷少爷！”还一反常态高声喊他，像是在梭巡他的身影，他一边跑进来一边连着喊了他好几声。
裴郁懒得出声。
左右屋子也就那么一点大。
果然，很快，小顺子就找到了裴郁的踪影，看到裴郁一如往常坐在屋中看书，小顺子也没去纠结为什么少爷明明在房中却不吱声，他仍旧笑吟吟地看着少爷端正的背影与人说道：“少爷，县主来看您了！”
手里的书“啪嗒”一声掉到了桌面上。
裴郁几乎是下意识的，豁然回头，盯着小顺子急问道：“你刚说什么？”
看少爷这副震惊不敢相信的模样，小顺子就忍不住笑：“是县主，县主来看您了，这会就在外面等着您呢！您快去吧！”
话音刚落。
小顺子就觉得自己眼前一花，刚刚还端坐在椅子上的少年就这么离开了他的视线，就跟一阵风刮过似的，等小顺子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家少爷已经跑出去了。
看着少爷往外跑的身影，小顺子只觉得这阵子缠绕在少爷身上的那股子阴霾终于消失殆尽了。
他这阵子日日陪着少爷，自然最能感觉到他的不对劲。
虽然少爷在徐家的时候也少言寡语，但小顺子还是能够感觉出不一样。
他好几次想问少爷到底怎么了，但看着少爷冷淡的侧脸又不敢，刚才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听说县主来找少爷了，他就感觉少爷听到后一定会高兴，果然！
看着少爷跑出去的身影，小顺子乐呵呵的，心里也是这阵子难得的轻松。
他高兴地想把手里的托盘放到桌子上去，甚至还想哼起小曲，却见原本跑出去的身影忽然在院子里顿住了。
少爷没再往外跑，而是停滞在院子里，小顺子看到这副情形面露不解，以为少爷是有什么吩咐，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就走了出去。
“少爷，怎么了？”小顺子边走边问。
裴郁没有立刻出声，直到小顺子在他身后又语气疑惑地轻轻喊了他一声“少爷”，他才哑声开口：“你去吧。”
“什么？”
小顺子没听明白，他愣愣地站在裴郁身后，眼中露出困惑。
裴郁抿唇不言，他转身往回走，跟小顺子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垂着眼睛重新说了一句：“你去见她，就跟她说……”
跟她说什么，裴郁却迟迟不言，过了好久他才补充完：“就说我被杜院长叫走了，走不开。”
小顺子睁大了一双眼睛，不明所以。
看着身边少年即将远去，小顺子反应过来少爷先前那话说得是什么意思，他难得大着胆子看着少年开口道：“这是为什么啊？少爷，您明明很想见县……”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他就先接到一记冰凉的视线。
看着眼前那双冰凉的黑眸，小顺子身形微颤，立刻不敢多言，他埋下头，不敢与面前的少年对视。
“天黑了，你快去见她吧，让她早些回家。”
伴随着这一句话，脚步声一点点远去，等小顺子重新抬头的时候，少爷已经进屋了，他只能看到少爷那身白衣一点点擦过门远去的身影，看着他沉重的脚步，小顺子心里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少爷明明很想见县主，却又不肯出去，还要让他撒谎。
但少爷有吩咐，小顺子自然不敢不听。
揣着满肚子的糊涂，他走之前又往里面张望了一眼，未瞧见少爷的身影，知晓少爷是不肯再出来了，小顺子叹了口气，只能奉命往外走去。
而屋中的裴郁看着小顺子一步三回头离开的身影，却也没有真的端坐着，在小顺子离开后不久，他到底还是没忍住，跟了出去。

第253章 霍七秀的怀疑
云葭在外面等了好一会也没见到裴郁的踪影。
眼见这天色越来越黑，一旁的惊云看了看不远处的书院，还是没瞧见有人出来，担心回头这食盒里的饭菜凉了，她不由跟身边的云葭说道：“姑娘，要不要让人再去传一声，别是书院的小书童偷懒，误了差事，这菜都快凉了。”
云葭闻言，抿唇沉吟。
她心里寻思着小书童应该不会有这么大的胆子，恐怕还是裴郁被什么事绊住了脚跟，来不及过来，但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云葭想着还是让人把饭菜先送进去，还未等她吩咐，就扫见书院大门口终于走来一道身影。
起初离得远。
云葭并未瞧清来人是谁，但她扶着马车端坐身形睁着眼睛仔细辨认了一会，便发现来人不是裴郁。
裴郁没那么矮，也没那么瘦小。
又见那人出来之后张望几眼便朝她这边跑了过来。
离得近了，云葭倒是认清来人了，是裴郁身边的小顺子。
小顺子怕云葭久等，他这一路是小跑着出来的，此刻他气喘吁吁停在马车旁，不敢让自己的呼吸声惊了里面的贵人，小顺子把自己的呼吸声放得格外轻，他能瞧见半卷的车帘里面坐着一个衣饰华贵的女子，却不敢直视女子的真容，只敢埋着头站在马车旁给人请安。
云葭听着外面的请安声，视线却仍停留在远处的大门口。
两盏灯笼分挂在两侧暗红廊柱之下，底下各站着一人，而大门口却略显漆黑，使人瞧不清里面的光景，可即便瞧不清也能知晓那边已经再无别的身影出来了。
云葭瞧见之后不由蹙眉。
她也终于把视线收了回来落在了马车外那道瘦削矮小的身影上。
“你家少爷呢？”她坐在马车里问小顺子。
小顺子一听这话，心里便是一紧，他其实并不擅长说谎，一说谎眼睛就会四处乱瞟，脸也容易红，也亏得他这个身份只能埋头说，要不然那一双因为紧张而左右四顾的眼睛只要被人看见，就知道他是在撒谎。
小顺子两只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袖子，以此来给自己支撑说完话的力量。
“回县主话，少爷被杜院长留下了，这会走不开，他怕您等得着急便让小的出来见您。”他按照少爷交代的，这样跟县主说道，说完未听到县主的声音，小顺子这心里不由自主地打起鼓。
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小顺子犹豫再三，还是继续开口问道：“县主找少爷是有什么事吗？”
云葭未语。
其实也没什么事。
不过是太久没见他，想见见他，看看他如今怎么样，但云葭也知道事有轻重缓急，既然裴郁被杜院长留着，想来是有事务要处理，她也不好因为私心去打扰他。
“没什么事，路过酒楼，怕你家少爷在书院吃得不好就买了些吃的过来。”云葭说完看了一眼身边的惊云。
惊云会意走下马车，把食盒递给小顺子。
小顺子连忙伸手接过，牢牢地握在手心之中。
“饭菜得热乎着吃，你拿进去让你家少爷先吃一些，万事都没身体重要。”云葭说完又看着小顺子嘱咐一句：“如今只有你在他身边伺候，平日你多照看着他些，若有什么事便回家来说。”
小顺子满肚子的事呢，可哪一件是他能说敢说的？顶着头顶县主的注视，小顺子不敢露出心里的端倪，只能继续埋着头应道：“……是，小的省得的。”
天色已晚。
云葭未见到想见的人，也就不想再继续待下去了，她最后又往那漆黑的书院看了一眼，依旧未瞧见那个身影，云葭失望地收回视线转过身于马车中坐好了。
惊云知她这是准备离开的意思，便也没再说什么，上了马车。
很快马车启程。
伴随着马车外的铜铃声响，一群人护着云葭离开了书院，而小顺子依旧埋着头停留在原处，直到马蹄声彻底远去，他才敢长舒一口气抬起头。
正准备拿着食盒回书院去，未想一转身却扫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大门口。
他正沉默地凝望马车离开的方向。
“少爷？”
小顺子眼眸圆睁，以为自己这是看迷糊了，他还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见远处身影未散，少爷还是在原地站着，他心里不明白，脚步倒是匆匆往人那边跑了过去：“少爷，您怎么又出来了？”
他实在看不明白了。
既然少爷能出来，为何不见县主？
裴郁闻言看了他一眼，又或者说，看着他手里的食盒……小顺子察觉到他的视线，正要开口诉说，却见那只修长的手已率先朝他伸了过来。
“给我吧。”
小顺子诶了一声，忙把手中食盒递了过去，嘴里还说了一句：“县主说是酒楼买来的，得趁热吃。”
裴郁轻轻嗯了一声。
他仍在往外看，可街上已没有熟悉的马车踪影，他便又垂眸看了一会手中的食盒，而后便转身进去了。
小顺子也连忙跟了上去。
这天夜里，裴郁并未动小顺子拿来的那一堆饭菜，而是把食盒里的菜肴吃了个干干净净，等吃完，小顺子见他又站在窗前拿着腰间那一串竹青色的络子轻轻摩挲着。
这是这阵子少爷经常做的事。
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他都会这样站在窗前眺望远处，手里永远拿着那一串络子，可小顺子明显能够感觉出今晚的少爷比前几夜还要沉默，就像是心里压着极重的心事。
漆黑的夜色笼罩着他，抹不开他身上的阴霾。
小顺子实在不明白他家少爷这究竟是怎么了，这些时日的少爷实在是太奇怪了，明明不想离开徐家，却偏偏要离开徐家，明明想去见县主，却偏偏又不敢见……
不敢？
小顺子察觉到自己心里想的这词，神色微怔，他为什么会觉得少爷是不敢去见县主呢？可少爷的种种迹象表明他的确是不敢去见县主。
可为什么少爷要不敢见县主呢？
少爷他又没做错什么。
小顺子揪着两条眉毛，视线再一次无意间瞥见少爷手里握着的那一抹青色。
他比谁都清楚少爷平日里有多宝贝这串络子，有时候不小心掉在地上他都会立刻把它捡起来，然后小心仔细地轻轻拍一拍，生怕沾上地上的灰尘。
他知道这串络子是县主送的。
但凡县主送的东西，少爷都会十分宝贝珍惜。
县主，又是明成县主……
小顺子犹如福至心灵一般，他的心中忽然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他为自己的念头震惊地瞪大了眼睛，看着远处依旧伫立在窗前望着窗外明月的少爷，他好似知道少爷为什么变得这么奇怪的原因了……
……
云葭虽然没见到裴郁，有些失落，但她也没多想。
他来书院原本就是为了好好学习，如今既有时间也有机会，自然该好好把时间和心思放在学业上面，反正再过两天书院也到了学子们休息的时间了。
届时他必然是要跟阿琅一起回来的。
想他素来是个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的人，在外面肯定是能怎么对付就怎么对付，云葭打算等他回来的时候好好给他补补，心里想着回头让厨房做什么菜，有事情做了，云葭心里的那一抹失落倒也减轻了不少。
可两天后。
裴郁却并没有如期和阿琅一起回来。
当日，云葭想着夜里裴郁和阿琅就要一起回来了，心里高兴，便吩咐厨房准备了一大桌子的菜，想着今晚上好好一起聚聚。
她兴致勃勃，倒是这阵子难得的好精神。
午间去找霍七秀说话的时候，霍七秀看着她今日明显变得精神明朗了不少的脸蛋还颇有些惊讶：“今日怎么这么高兴？有什么好事吗？”
这阵子云葭都是拿着账本来霍七秀房中看的，怕霍七秀一个人待着无聊。
两人做事的时候，谁也不打扰谁，做完事，便坐在一道说说话，偶尔还会一起下几盘棋。
这会云葭手里还拿着账本翻看着，忽然听到这一句，神色微怔，她抬头，看着靠坐在床上的霍七秀问道：“我瞧着很高兴吗？”
霍七秀仔细观察着她的脸，点了点头，然后又跟坐在屋中的桃桃和柳芽说道：“你们瞧瞧是不是？”
两个丫鬟正在做女工，听到这话便也抬头认真看了一会，然后纷纷点头笑道：“姑娘今日瞧着是要比平日有精神一些。”
云葭自己倒是未曾注意过。
此刻听她们这样说，便笑道：“可能是这阵子休息得好吧，不说了，我去厨房看看，他们也快放学了。”云葭说着便合了手中的账本，要走之前还跟霍七秀说了一句，“夜里霍姨与我们一道吃吧，今日阿郁也回来。”
霍七秀自然没有不答应的，她看着云葭笑道：“正好我也瞧瞧那位二公子，来这住了这么久，我还没与他打过交道呢。”
“也不知他是何性子。”
霍七秀虽然未见其人，但这阵子在徐家住着也听说了不少关于这位二公子的事，她心中对这位自己二哥的师弟是十分好奇的。
云葭听到这话便笑道：“他话少，人却很好，您与他熟悉之后就会知道他有多好了。”
霍七秀有些惊讶，这还是她第一次见悦悦这样赞扬一个外人呢，她不由笑了笑：“那我可就等着看了。”
云葭同样笑着。
她跟霍七秀告辞，打算亲自去厨房走一趟，看看晚膳准备得怎么样了。
可这一夜。
他们四个人还是没能一起吃饭。
彼时云葭还在厨房，眼瞧时间差不多，便回屋重新换了一身衣裳去往堂屋，过去的时候，霍姨和阿琅已经在了，云葭笑着为自己的姗姗来迟说了句抱歉，往屋中看了一眼，却未瞧见裴郁的身影，以为他还没过来呢。
她一边在霍姨身边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擦手，一边问徐琅：“怎么不跟阿郁一起过来？”
徐琅看着有些蔫蔫的，闻言才说：“他不来了。”
骤然听到这么一句，云葭脸上挂着的笑立刻有些端不住了，手里还握着帕子，她却忘记去擦拭，只拧着眉不解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他不来了？”
“还不是杜老头！”
徐琅也气呢，他咕哝道：“杜老头说这次要带他们去一位大儒家里做客，说什么那位大儒七十大寿，届时会有许多达官贵人，还有很多大儒文豪过去，他们以后都是要走仕途的人，趁早跟他们见见，打好关系对他们有利。”
徐琅一脸不开心的说完。
他的确不开心，他本来这次都准备约裴郁和长幸他们一起去郊外骑马打猎好好放松下，谁知道杜老头直接击碎了他这个美梦。
云葭虽然知晓这事情有可原，而且对裴郁而言只有百利而无一害，若是她知晓，肯定也不会阻止他过去，但不知为何，她心里就是有些不舒服。
“既是明日才去，为何今晚不回来歇息？”她忽然想到什么，又问徐琅。
“还不是杜老头，他说明日他们一起在书院出发比较方便，省得中途还要等谁浪费时间，坏了给人祝寿的好时辰。”
听徐琅这样说完，云葭便也没再说什么了，但这连日来的好心情是彻底没了。
霍七秀看了看一左一右的姐弟俩，见他们脸上的表情都不大好，便开口热起场子：“先吃饭吧，他这次有事不能回来，下次肯定能回来。”
徐琅倒是没说什么。
他虽然有些失望，但也还好，明天他照旧还是可以和长幸他们一起去玩，因此听霍七秀说完，他也就端起碗筷准备吃饭了。
云葭却没动。
她沉默握着帕子坐着，下次是能回来，可下次又得等到十天之后了。
“悦悦？”
直到耳边又传来熟悉的女声。
云葭方才回过神，她轻轻应是，勉强冲人扬起一个笑：“嗯，吃饭。”
这一桌子美味佳肴都是云葭特地挑选过的，可珍馐美味在前，云葭却有些没什么胃口。
霍七秀虽跟男人们一起经商，但她同样有作为女子的心细，甚至比旁人还要细心，她能感觉出云葭情绪的低落，想到午间她还兴致勃勃、劲头十足，如今却……她看着云葭兀自思忖着。

第254章 裴郁靠在云葭的肩上
翌日。
徐父当值回来。
他回来的时候，云葭正跟霍七秀一起坐在堂屋里面包饺子。
徐琅也在。
今日徐琅和赵长幸他们出去打猎，猎了不少东西回来，他们现在包的饺子肉就是他们在山上猎得一头野猪，让厨房的师傅们调好料，分了好几盆，有荠菜肉馅、三鲜料的、还有韭菜肉馅……
徐琅以前没包过，是觉得无聊才坐下的，不过包着包着倒也起了几分兴致。
就是包得实在不好看。
霍七秀瞧见之后便会笑着指点他一番：“阿琅，你包饺子的时候，肉别放太多，不然皮容易破。”
徐琅听到这话却皱着眉说：“可我就是想肉多点，这样才好吃。”
他边说边继续往里面塞肉，包成圆滚滚一个，哪里还有饺子的样子？皮子一搭一合把里面的肉严严实实盖住就当做包完了。
小少爷也知道自己包得不好看，却不愿让人笑话，他仍旧十分骄傲地抬着下巴同她们说道：“这些都是我包的，你们不许跟我抢。”
满屋子的丫鬟一听这话全都笑出了声。
霍七秀也不由失笑道：“没人跟你抢，你自己能吃完就行。”
徐琅看着面前这一堆长相不一，但无一不肥胖圆硕的饺子，掂量了下自己的食量，觉得自己应该是能吃完的。
不过他也没再动手，怕回头真的吃不完，那就闹笑话了。
晚上好多菜呢，他今日猎了不少猎物，厨房的大师傅们都摩拳擦掌准备今晚大显身手，他可不能只吃饺子。
“我看看阿姐包得怎么样了。”徐琅说着一边拿着帕子擦着手，一边往云葭那边凑过去看了眼，一眼就能瞧见云葭面前的桌子上码得整整齐齐的几排饺子。
虽是姐弟。
但云葭的手比徐琅不知要巧多少。
那一排排饺子几乎每一个都一样，褶皱、大小，分毫不差，让人看着便食指大开。
“阿姐包得真好看！”
徐琅毫不吝啬夸赞自己的阿姐，在他心里，他的阿姐就是全天下最棒的，会什么都不稀奇！只是，他看着这一排排的，都快有百来个饺子了，不免奇道：“阿姐，你包得也太多了吧，我们吃得完吗？就算老爹回来，我们四个人也吃不完啊。”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霍姨那边，嘟囔：“霍姨那边还有呢。”
霍七秀闻言也往云葭那边看了一眼，的确是多了，她正欲说话，就听到云葭一边包着饺子一边笑道：“我打算回头给阿郁送一些过去，他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宴会，肯定不习惯，估计他们这些学子也没法在那边吃太多，我多包一些，回头他们饿了也能分着吃。”
她今日想了许久，还是有些放心不下裴郁，打算夜里去看看他。
正好夜里阿琅说想吃饺子，又有现成的馅料，云葭就打算包些饺子给他送过去，他虽然这次没法回来，但也算是跟他们一道吃了饺子了。
徐琅一听这话撅着嘴有些不高兴：“给裴郁也就算了，干什么给他们包呀。”
云葭听到这话，抬头看了他一眼，见她家弟弟嘴巴撅得都能吊起油壶了，不由失笑道：“都是同窗，何况他们以后说不准是要一起入仕的，多几个朋友相互扶持总是好的。”
徐琅哪里说得过自己的姐姐？
听到这话也只是咕哝一句：“那也不用你包呀，交给厨房的师傅不就好了，你也不嫌手疼。”
他可不想让自己的姐姐累到。
但见云葭笑笑，还在那边包饺子，张口，嘴里说的也只是“不疼”，他也只好作罢，叹了口气说道：“算了，我也再来包一点，能吃到小爷包的饺子，算他们命好！”
小少爷说着也重新坐好包起饺子。
姐弟俩在这包着饺子，霍七秀却不由自主地朝云葭看去，待见她眉眼含着清浅的笑，与早间又是不一样的面貌。
从昨晚开始，悦悦的情绪就有些不怎么高涨，夜里才好一些，和昨天下午与她说起话时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云葭起初并未瞧见霍七秀在看她。
夜色都暗了，估摸着阿爹也快回来了，云葭寻思着再多包一些，她手上动作不停，一个个漂亮十足的饺子被她码在桌上，每当放不下的时候，她就会让身后的惊云等人先收起来。
刚吩咐完，云葭一回头就瞧见身边的霍七秀在看她，云葭怔了怔，问霍七秀：“霍姨，怎么了？”
霍七秀听她出声方才回过神，她笑着说了句“无事”便收回视线继续包起饺子，心里却不禁想，悦悦对那位裴二公子实在是有些太好了。
徐冲换完衣裳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自己的一双儿女和霍七秀同坐在一起，烛火照在三人的身上，暖橘色的烛光让本就温馨的室内更显温馨，他不知怎得，原本大步过来的步子竟然在门口停下了。
他还从未在家里见过这样的画面。
“国公爷。”
有丫鬟瞧见他先喊了一声。
紧跟着屋中原本包着饺子的三个人也全都抬了头，云葭正对着门口，看到徐冲便笑着喊他：“阿爹回来了。”
徐琅没出声。
但眼睛也往上扬着看着徐冲，手里还捏着一个刚包完的饺子。
霍七秀也看见徐冲了，自那夜分开，她跟徐冲也快有十天没见了，休养了十数天，她的腿脚已经好了许多，虽然不便多走路，但也能跟正常人一样端坐在椅子上了。
许是那日同徐冲说清楚了。
此刻霍七秀看见他也不觉尴尬，反而还笑着先同人打起了招呼：“大哥回来了，正巧今天阿琅猎了不少好东西，厨房还给大哥做了新鲜的鹿肉，大哥今晚有口福了。”
霍七秀的坦然和直爽让徐冲情不自禁多看了她一眼。
这一看，便见烛光之下，她仍如往日一般着一身红衣，英姿飒爽，手里却拿着一只饺子，徒添几分生活气，少见她这副模样，徐冲不由又多看了一眼，直到听到他家兔崽子在那嚷叫：“老爹，你还在外面杵着干什么呢，快点，我都饿了！”
他今天消耗过度，自然容易饿。
徐冲听到这么一句才回过神，他匆匆收回视线，心中稍有庆幸他们并未发觉他先前的异样。
若不然。
他实在是有些不好解释了。
“来了。”
答应一声后，徐冲抬脚走了进去。
他自然也瞧见了满桌的饺子，吃惊：“怎么包了这么多？”
云葭便笑着与他说：“阿郁今日去参加宴席了，没回来，我怕他在宴席上吃不饱，打算回头给他送点过去。”
徐冲闻言倒是点了点头：“那是该送去。”
他以前参加那些宴席就没一次吃饱的，久而久之的，他都不爱去跟那些不熟悉的人凑堆了，反正去了也就是一群人拍马屁。
饺子包得差不多了。
徐冲坐下之后，就有人过来收拾桌子了，紧跟着又有人领着人进来布膳。
今日晚膳的确不错。
徐琅会走路就会上马了，今日一群人里，也数他猎得东西最多，桌上的鹿肉、野猪、还有红烧兔头都是他猎得。
不过云葭不大爱吃这些荤腻之物。
等吃完晚膳，她吩咐下去的饺子也都做好了，足足两大食盒，对于云葭准备亲自去送，徐冲知晓之后不由皱眉道：“太晚了， 交给下人不就好了，你何必亲自跑一趟。”
徐琅也皱着眉说道：“对啊，阿姐，你这一来一回都得什么时候了。”
云葭手里还握着帕子擦着手，闻言便说：“阿郁也许久没回来了，我正好去看看他。”
徐冲听她这么说，也不好说什么了，只能说：“那多带些人。”
徐琅却有些吃醋。
小少爷看着云葭又不大高兴地撅起了嘴：“阿姐现在对他比对我还好。”
云葭听到这话就有些失笑：“说什么胡话。”她放下手里的帕子走过去呼噜了一把徐琅的头，又轻轻在他的头顶拍了一拍，嘱咐他，“你今天跑累了，早些去歇息。”
小少爷向来好哄。
被这么一关心，他又不醋了，点着头应好。
云葭便又与霍七秀和徐冲告了辞，这才领着惊云离开。
徐冲目送自己的女儿离开，收回视线的时候瞥见霍七秀还看着悦悦离去的方向，他不由问了一句：“怎么了？”
徐琅也朝霍七秀看去。
霍七秀回过神，跟正看着她的父子俩眼神一撞，笑笑：“没什么。”
“大哥在大营如何？”
怕徐冲再问，霍七秀主动岔开话题。
这些话，以前悦悦也问过他，但父亲对子女自然是只报喜不报忧，可面对霍七秀的询问，看着她关切的面貌，徐冲也不知怎得，竟有那么一瞬间想与她敞开心扉，好好说说，但也只是一瞬间，等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徐冲自己先愣住了。
他从来就没有跟人说道这些的习惯。
“大哥？”
霍七秀不知徐冲在想什么，只是见他忽然皱了眉。
徐冲听到这话方才回过神，迎着霍七秀担忧的目光，徐冲看着她摇了摇头，嘴里说着：“没事。”
……
马车一路往有间书院去。
惊云坐在马车里，看着对面端坐着的姑娘，几次欲言，又止。
云葭一次瞥见之后便问：“怎么了？”
惊云听到这话，却又是犹豫了一番才小声与人说道：“姑娘对二公子太好了一些。”
怎么也没想到惊云开口说的竟然会是这个。
云葭不由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她不由失笑：“你怎么和阿琅一样，也说这些孩子气的话了，阿郁年纪小，如今又住在我们家，我对他好不是应该的吗？”
云葭并不觉得自己这样做有什么不对的。
惊云却抿了唇，是应该，但她总觉得姑娘这阵子的情绪变化太大了，而每一次的变化还正好跟二公子有关。
她心里总觉得姑娘有些太关注二公子了，又或者该说，二公子对姑娘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
以前她可没见过姑娘为谁这样过。
就连面对裴世子的时候，姑娘的情绪也没有这样大过。
但惊云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就像姑娘说的，二公子住在家里，又是那样的身世，姑娘多照顾他些也是应该的。
她后话未言。
正好马车也到书院了。
伴随着马车停下，外面传来车夫老陈的声音：“姑娘，到了。”
云葭答应一声，她并未下马车，而是透过那半卷的车帘先往外头看了一眼，书院还是那个书院，两盏灯笼分挂，门口也有守门的人站着。
“也不知道阿郁回来没。”
云葭呢喃一句后，先与惊云说道：“你先过去问问。”
惊云这会已收敛情绪，闻言便轻轻答了一声是，而后她便率先走下马车去问人，没过一会，她就回来了。
云葭问她：“如何？”
惊云摇了摇头：“还没回来。”
云葭一听这话就蹙了眉，她轻声道：“这么晚还没回来……”她今日是打定主意要见到裴郁的，寻思着是进书院等他，还是继续待在马车里面等他，就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铜铃声。
循声看去，见是一辆马车从前方过来。
太远了，也辨不清是谁，但云葭还是先停下了声音，等到马车近了，她先是瞧见马车外面坐着的一个熟悉的身影。
惊云也瞧见了，忙同云葭说道：“姑娘，是小顺子。”
云葭轻轻嗯了一声，视线仍落在远处的马车上：“阿郁应该就在马车里面。”
几乎是话音刚落，那边马车就停了下来，也不知小顺子跟车夫说了什么，只见那车夫先跳下马车掀起车帘，然后小顺子就伸手往马车里探了进去，一副要扶人出来的样子。
云葭看到这副画面就蹙了眉。
她知道阿郁不喜欢人贴身伺候，平日坐马车也从来不用人搀扶。
她心里隐约觉得不对。
“我去看看。”云葭沉声说完就弯腰走出马车。
惊云瞧见之后忙伸手扶了一把。
“少爷，您小心些下马车。”另一边，小顺子一边小心翼翼扶着裴郁的胳膊，一边提醒他道。
他身形矮小。
而裴郁虽然看着瘦，但实则经过这几个月的休养，早已不是从前能比，他一个身子倾盖过来，小顺子差点没扶稳，刚想拜托车夫大哥帮忙托把手，还未开口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女声：“怎么回事？”
小顺子惊讶回头就看到一张熟悉的面貌。
云葭下来得急，这会并未戴帷帽，未去看小顺子此刻有多惊讶，她一双眼睛全落在裴郁的身上，见他双眸微合，冷白色的面孔上还染有两抹红晕，一看就是醉得不清。她心下也不知怎得，徒生一阵怒火，声音也不自觉沉了下去：“谁灌他了？”
似乎是这道声音实在太过熟悉了，刚刚还醉得不省人事的裴郁此刻浓睫微微轻颤几下之后竟然睁开眼睛朝云葭的方向看了过来。
他黑眸直勾勾地看着云葭，一眨不眨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她的身份。
云葭也在看他。
见他醉眼朦胧，眼尾也染了红，她又着急又有些生气。
“不会喝酒还喝这么多，才出来一阵子就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你……”云葭这番话还没说完，就被人轻轻拉住了袖子。
还未说完的话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云葭惊讶垂眸，就瞧见一只修长的手正拽着她的衣袖，紧跟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也朝她这边靠了过来，身形颀长的少年把头抵在云葭的肩上，喑哑着嗓子像是在跟梦中人撒娇一般轻声同她说道：“我疼。”

第255章 云葭发现裴郁的秘密
裴郁这般反应和动作，不仅让云葭呆愣住了，围侍在云葭和裴郁身边的小顺子与惊云更是纷纷变了脸。
惊云率先反应过来。
她忙往四周瞧，庆幸这会离得还远，这里又黑，身后那些侍从并未瞧见这边的状况，而远处大门口的两个守门人虽然也听到动静在往这边张望，但好似也未瞧见什么。
唯独身边这个脸生的车夫正看着姑娘和二公子这边。
但见她脸色微沉看过去，那车夫也知不敢多看忙背过身去。
如此，惊云总算稍松了口气。
“姑娘，我跟小顺子先扶住二公子。”她一面开口，一面往小顺子那边瞪了一眼，待见小顺子总算回过神，苍白着脸伸手要去扶二公子，她亦伸了手。
云葭没出声。
显然她还怔忡于裴郁的这番动作，还未彻底回过神。
可裴郁虽然醉了，却还是不喜欢被其他人靠近，刚刚云葭不在的时候，他倒还算乖，被小顺子搀扶着下马车，他也没闹腾。可此刻靠着云葭，感觉到身前身后都有人要来扶他，他就有些不大高兴了。
醉了的裴郁比醒时要有脾气。
还不等小顺子和惊云扶住他，他就率先皱起眉不耐烦地把两人挥开了，然后他继续把脸埋在云葭的肩颈处，甚至因为不高兴被他们这般对待，还在云葭的肩膀处连蹭了好几下，直到鼻息之间全是她的味道，他方才满意地消停下来，又跟先前一样乖了。
裴郁乖乖靠在云葭的肩膀处又一动不动了。
“二公子……”惊云怕裴郁这样被人瞧见影响两人的名声，正要相劝，就被终于回过神来的云葭拦住了。
“就这样吧，你先去喊季年过来。”
惊云自是不敢不听她的话的，虽然怕旁人瞧见，但她还是快步转身往回走去喊季年了。
云葭手扶着裴郁的胳膊，以此来稳住他的身形，免得他的重量突然压过来把她压倒。还好，裴郁即便醉得不省人事了也对她十分乖巧，他只是把脸抵在她的肩膀处，并没有把所有的重量都压过来。
“他喝了多少？”
这话，云葭是在问小顺子。
小顺子站在一旁还白着脸呢，他如今已然窥探出少爷的心思，也知晓少爷离开徐家是因为什么，此刻他生怕少爷的心思被县主窥探出来，影响他们之间的关系，愣得大脑都变得空白了。
直到听到县主询问，他才半醒过神，眼睛呆呆的，嘴里也干巴巴回道：“……小的、小的也不知道。”
云葭蹙眉，但也知晓这样的宴会他们这些小厮、随侍恐怕也是不好进去的，便也没再多问，而是把视线重新落在裴郁的身上。
想到他刚刚说疼，云葭仍蹙着眉问他：“哪里疼？”
裴郁这会醉了，自然是不会回答她的，嘴里含糊着也不知道说了什么，鼻息和喷出来的热气全喷洒在云葭的脖子上。
脖颈本就是云葭的敏感点。
她忍不住就想躲，偏偏她才躲开一些，那个早已醉得迷糊的少年便先行察觉到了，他不曾伸手去触碰或是拉拽云葭，只是语气可怜的挽留道：“别走，难受。”
偏偏就这么一句愣是让云葭没法再躲了，她身形微僵站在原处，脸半偏着看着裴郁的方向，他还靠在她的肩膀上，一双如水墨画般的长眉轻轻蹙着，眼睛半睁开一条眼缝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也不知是醒着还是醉着，就那么直勾勾看着她。
云葭看着他这双澄澈至极的眼睛，无奈叹了口气。
她没再躲，任他靠着，说出来的话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问你哪里疼也不知道说，就知道说难受。”
“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喝这么多。”
嘴里责怪着，云葭的手却微微往上伸，落在裴郁的太阳穴处替他轻轻按压起来。
刚才被人碰一下就反应很大，现在被云葭这样按着头也一动不动，甚至还扬起唇角看着云葭，十分享受地任云葭给他按着。
惊云过来看到这副画面，脸色霎时又是一变。
她压抑着自己那惊天动地的心跳声，不敢在这个时候多言，抿着唇走近之后便轻声与云葭说道：“姑娘，季护卫来了。”
云葭往身后看了一眼，果然看到季年的身影。
季年也看到眼前这一幕了，他虽然也有些吃惊，却并未多想，只跟云葭抱了抱拳便低头问道：“姑娘有何吩咐？”
云葭同他说：“你把二公子扶到马车里去。”
这是要带裴郁回家去。
小顺子一听这话，心神便是一紧，他难得对着云葭斗胆道：“县、县主，少爷明日还要上学，要不还是留在书院吧，小的会照顾好他的。”
他是怕少爷的秘密被人发现。
可云葭一听这话就皱了眉，她低声斥道：“他醉成这样，你一个人怎么照顾？”她少有发脾气的时候，小顺子吓得自是不敢再多言。
云葭也不再与他多费口舌，让季年过来扶人。
季年应声过来。
可裴郁发觉云葭要把他给别人，刚才还乖巧的人立刻又急了，他抿着唇，一手拽着云葭的衣袖，不肯离开她，更不肯季年碰他。
“这……”
季年也不敢硬拽，不由面露迟疑。
云葭无奈。
她也没想到醉了的裴郁这么黏人。
“你乖，你太重了，我一个人扶不动你，让季年扶你去马车那边，我们回家去好不好？”她哄小孩似的哄着裴郁，却也不清楚醉了的裴郁究竟能不能听懂。
可裴郁却像是真的听懂了一般，只是反应看着有些慢。
他看着云葭拧着眉，似是在思考她刚才说的话，过了好一会，他才对着云葭乖巧地点了点头，没再一个劲地攥着云葭的衣袖不肯松开了。
云葭松了口气，朝季年点了点头。
季年身强力壮，一个人就足以，他扶着裴郁往前走。
云葭跟在后面。
惊云看着两人离开的身形，也神色担忧地跟上前去。
小顺子也想立刻跟上，却被车夫喊住要钱，小顺子这才反应过来，忙把钱给了车夫，然后也急急跟了过去。只他过去的时候，车帘已经落下，他也瞧不见少爷此刻是哪般模样，他更不敢说什么，只能忐忑不安地跟在马车旁，一路跟着马车回徐家去。
马车里。
云葭让惊云用茶水绞湿了一块干净的帕子给裴郁擦脸。
裴郁一直都很乖，靠着马车，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云葭，由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等回去让厨房熬一盅醒酒汤过来，也不知喝了多少，竟醉成这样。”云葭前话是对惊云说的，后话却是说与裴郁听的。
瞧见裴郁仍扬着唇角望着她，脸上挂着孩子气的单纯笑容，她心里的那点责怪也就渐渐消散，不愿同他生气了。
只拿帕子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嗔怪似的与他说了一句：“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喝这么多了。”
她说完把手里的帕子递给惊云。
惊云伸手接过，几次欲言又止，只是这次云葭并未瞧见。
因为裴郁醉了，云葭怕马车行得太快会让他难受，回去这一路自是走得很慢，等回到家的时候，已是亥时时分。
没让阿爹他们知晓。
云葭让季年直接扶着裴郁回房。
裴郁这会睁着眼，虽然神智不清醒，却知道要看谁，被季年扶着要走的时候，他并没有立刻动身，而是先回头看了一眼云葭。
确保她与他一起。
云葭知道他的意思，看着他好笑道：“我跟你一起去。”
说完她便要朝裴郁走去，却被惊云轻声喊住了。
“……姑娘。”
惊云看着云葭犹豫道：“都到家了，您辛苦一天也累了，不如先回去歇息吧，我跟小顺子会好好照顾二公子的。”
云葭闻言却拒绝了：“不用，我看他睡了再回去。”
要不然她也不放心。
云葭说完便径直朝裴郁那边走去。
裴郁看见她过来，便又放心地跟着季年走了。
留在身后的惊云看着这一画面，心里那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忧心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大得都快把整颗心都给充斥住了，但也不敢久待，看着姑娘和二公子越走越远，她也只能小跑着跟了过去。
等到裴郁的住处，院子里漆黑一片，这阵子裴郁不在，二虎偶尔会回他爹娘那边去住，今夜二虎就去他爹娘那了。
无人知晓裴郁会回来，因此也就没人给他留灯。
“先去把灯点上。”云葭交待小顺子。
小顺子不敢不听，忙轻轻应了一声就跑去点灯，可也不知道是因为天太黑，还是他心里太过慌张，跑着跑着竟然还摔了一跤。
那清脆的扑通一声，自然让所有人都听见了。
云葭蹙眉问：“没事吧？”
“……没事没事。”
小顺子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腿站了起来。
但到底严严实实摔了一跤，说不疼是不可能的，他一瘸一拐先去屋中点灯。
云葭看着他一瘸一拐的身影，皱眉：“你去帮下他。”
她嘱咐身边的惊云。
惊云这会也没说什么，轻轻应了一声，就走过去帮小顺子了。
没多久。
屋中的灯就被他们先点了起来。
季年继续扶着裴郁往屋中走，待把人放到床上，云葭交待小顺子去倒水，又让惊云去吩咐厨房准备醒酒汤。
她自己则坐在床边照看裴郁。
惊云看着云葭的身形，张嘴欲言，但见屋中还有人，便也没在这个时候说什么，她轻声应是，正好送准备离开的季年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
刚刚走出院子，季年就被惊云喊住了。
“惊云姑娘，还有什么吩咐吗？”季年问惊云。
惊云的确有话要与他说，此刻便跟季年说道：“姑娘这边离不开人，劳烦季护卫出去的时候顺道找个人帮忙跑一趟厨房吩咐一声。”
这不过是顺嘴的事，季年自然别无二话，点头应了。
“还有——”
惊云看着季年说道：“今夜之事，劳烦季护卫帮忙交待底下的人守口如瓶。”
季年有些惊讶地看了惊云一眼，待见她目光如炬看着他，也就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姑娘放心，季某和季某手下的人都不会胡言乱语的。”
他其实并未放在心上。
虽然二公子和姑娘今夜是亲近了一些，但二公子明显是醉了，而姑娘明显也是照顾弟弟。
他自己就有弟弟妹妹，平日这样照顾惯了，自然不会多想。
惊云听他这样说方才放心。
待听季年问“还有吗”，她摇了摇头，说了句：“没了。”
季年便没再多言，跟惊云拱了拱手便转身离开了。
惊云目送他离开，却也不敢久待，很快便转身回屋了。
屋中这会就姑娘和二公子两个人。
虽然二公子醉了，但她心里还是不放心，或许是因为姑娘这阵时日对二公子过于的关心让她心里有些忧虑，于是今夜看到二公子对姑娘那般亲近的时候，而姑娘毫无原则的纵容他时，她就更加紧张了。
她总觉得二公子对姑娘有些过于依赖了，倒不像弟弟对姐姐，而像……
惊云想到这，脸色又是一变，她连忙快步进屋。
云葭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原本以为是小顺子回来了，刚想转头吩咐，就瞧见惊云的身影。
“你怎么还在？不是让你去厨房吩咐他们准备醒酒汤吗？”
见姑娘蹙眉，惊云连忙敛下自己心里的思绪，走过去与人说道：“怕您这儿忙不过来，就让季护卫出去的时候帮忙带话了。”
云葭听她这么说，倒也没再多说，只要有人过去吩咐就行。
她点了点头，继续回过头照看裴郁。
不过这会裴郁也用不着人照看，可能是真的累了，他刚才沾上枕头就睡过去了。
“二公子睡了？”惊云显然也瞧见了，她不由放轻了声音。
云葭轻轻嗯了一声，先前回来时光线昏暗也瞧不清，此刻这样看着才发现裴郁瘦了许多，就连眼下也有些青黑，显然是没休息好，她越瞧，那双柳眉就皱得越厉害：“也不知他这阵子究竟是怎么过的。”
惊云也瞧见了，只是她不知该怎么说，只能轻声道：“奴婢先去给二公子找一身衣裳，回头让小顺子给他先换上。”
云葭点了点头，惊云便往里屋走。
惊云并不知道裴郁平日是不准任何人靠近这边的衣柜的，待走到衣柜前，她想也没想就打开了衣柜，寻了一身适合夜里穿的衣裳，正想寻亵裤的时候，忽然扫见一只黑木盒子。冷不丁在这看见这么一只盒子，还被宝贝似的藏在衣裳里面，惊云自然有些惊讶，她拿过盒子一看，却见上面竟然还落了锁。
惊云记得以前也看见过这只盒子，只不过那时被二公子放在外面的博古架上，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被移进衣柜里的，也不知道里面究竟藏了什么竟让二公子宝贝成这样……
惊云心里隐隐觉得这里面可能藏着二公子不为人知的秘密。
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惊云看着手里的盒子，明明未曾打开，她却颇有些做贼心虚，正欲重新放好，却因心中太过慌乱，盒子刚放进里面就顺着衣柜掉了下来。
恰在这个时候。
知晓惊云来衣柜找衣裳的小顺子也掀帘进来了。
小顺子是知道衣柜里有黑木盒子的，之前替二公子整理衣裳的时候，他就发现这只原本放在外面的盒子了，只是先前他并不知道里面放了什么，但联想到二公子对县主的心思，小顺子猜测这里面的东西可能与县主有关。也因此，刚才他听县主说惊云姐姐给二公子来找衣裳才如此紧张地过来。
小顺子和惊云眼睛对着眼睛，彼此对视着。
直到屋中响起“砰”的一声，两人才骤然回过神，循声看去，便见那黑木盒子掉在了地上。
而那陈年已久的铜锁也似是抵挡不住这个压力撞开了。
盒子里的东西散了一堆，有新旧不一的花笺、有旧年的帕子，还有一只香囊……别的东西，惊云或许认不出，但那些花笺和那块帕子，她岂会认不出来。
不等小顺子反应过来，她就弯腰捡了起来，待认清这块帕子上绣得东西，她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是姑娘绣得第一块帕子！
当初姑娘还找了许久，没想到竟然会被二公子私藏着，她果然没猜错，二公子对姑娘真的有别的心思！
小顺子也瞧见了，他虽然不知道这些东西，但也能认出是女子所有。
他的脸色也跟着变了。
下意识吞咽着口水，小顺子紧张得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惊云姐姐……”
他下意识看向惊云。
可惊云听到他的声音却恶狠狠瞪了过来。
小顺子被她看得浑身一凛，多余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了，他龟缩在帘子边，进也不是，出也不是。
身后却再次传来一阵脚步声。
“怎么回事？”原是云葭听到动静往这边走来了。
屋内的小顺子和惊云听到云葭的声音纷纷变了脸，两人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即便是素来沉稳的惊云一时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弯腰去捡起黑木盒子，试图掩藏起这些东西，却还是没来得及，被掀帘进来的云葭瞧见了。
她下意识把东西往身后藏。
“怎么回事？”云葭窥见她这个反应，更是皱眉，她视线落在地上，还瞧见一把被撞开了的锁。
“没、没事。”
惊云尽可能地稳住自己的音调和云葭说道：“奴婢就是不小心弄坏了二公子的东西。”
“什么东西？”云葭问她。
惊云哪敢回答，偏又不知道该怎么撒谎，只能含糊道：“没、没什么。”
若真没什么，她岂会是这样的反应？云葭沉眸，视线往她身后看，声音也沉了下去：“拿出来。”
她少有沉声的时候。
惊云自幼跟着她，自然知道她的脾性，知道瞒是瞒不过去了，她只能硬着头皮把藏在身后的东西拿了出来。
云葭便瞧见那黑木盒子里藏着几件十分眼熟的东西，她给书斋做的花笺、一块明显年岁已久的帕子，还有一只十分眼熟的香囊……

第255章 云葭的沉默
云葭没问这是什么。
自己的东西，她自然是认得的，不说那香囊和帕子，只说那花笺，就足以让她眼熟了。
她向来有给书斋做花笺的习惯，消费到一定程度就会赠送花笺，这原本只是她的业余爱好，倒是未想到会因此让书斋的生意变好。
重生之后。
她也还保留着这个习惯，前阵子还刚送出去一批。
她没想到裴郁也会购买这些，更没想到他会把这些东西装在盒子里。
买了为何不用，还非要装在盒子里？
云葭不解。
她更为不解的还是这装东西的盒子。
作为曾经在博古架上看到的盒子，云葭对此自然不陌生，她还记得这只盒子上着锁，当初看见的时候她还惊讶裴郁究竟在里面放了什么竟还上了锁，如今瞧见之后，只让她觉得困惑不已，她实在看不明白眼前的这一切了。
室内过于安静。
小顺子自她进来之后就颤颤巍巍的，不敢抬头，此刻也是如此，甚至因为太过紧张，浑身上下打起摆子，膝盖都软了，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惊云虽不至于像小顺子这样跪下，但心情也有些紧张，她看着不远处的姑娘，几次张口却又像在马车里时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云葭先发了话：“你把东西拿过来，我看看。”
惊云听到这话，握着东西的手又是一紧，她犹豫地看向云葭，嘴唇嗫嚅两下，知道自己相劝无用，她最终还是轻轻应声，奉命把手里的东西拿了过去。
云葭接过盒子一看。
这一看，就连那块帕子和香囊也瞧清了。
也是她的东西，帕子针法稚嫩、图案幼稚，正是她亲手绣得第一块帕子，当初丢得时候，她还寻了好一阵子，最后也未找回来。
至于这香囊……
云葭却轻蹙起眉。
她记忆中只给一个人做过香囊，就是陈氏。
当初她与陈氏关系要好，知晓陈氏有偏头痛的毛病，她钻研古书又问了樊叔方才做了这个香囊给陈氏。
时间过于久远，香囊的味道已经没那么清晰了，但仔细辨认还是能分辨出这就是当初她给陈氏的那个香囊。
陈氏的香囊怎么会在裴郁这边？
裴郁又为何要把这些东西珍藏起来，还特地上了锁，生怕被人发现。
云葭盯着这些东西良久，还是看不明白，她拿着这些东西蹙眉不解，低头，正好扫见小顺子，她便出声：“你……”
可她才开口，小顺子就立刻惊得浑身紧绷，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说道：“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小的什么都不知道！”
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
云葭沉默，虽知他这样肯定是隐瞒了什么，倒也没强势地非要他说出来。
“先出来吧。”
担心裴郁一个人在外面待着有什么需要的，云葭说完便走了出去。
惊云连忙跟上。
小顺子也撑着地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跟了出去。
裴郁还在昏睡。
不知道是不是环境使然，又或者是他做了美梦，他睡得十分安然。
云葭站在床边兀自又看了一会，然后又垂眸看了眼手里的盒子，红唇微抿，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交待小顺子：“给你家少爷换一身衣裳。”
小顺子喏喏应是。
走过来的时候瞧见一只盒子递到了他的面前。
小顺子心下一惊，脚步一顿，不自觉抬了头，却见面前高贵清艳的女子看着他淡声道：“收好吧。”
旁话一句未说。
小顺子看不出她在想什么，但听到这话还是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答了是。
捧过盒子。
他却不敢多看，忙先去放好。
趁着小顺子去放东西的时候，云葭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她看着处于昏睡中的裴郁，看着他唇角轻翘，也不知做了什么美梦，就连神情都变得十分柔和。
她下意识伸手想替他把脸颊边的头发拿掉，可手才伸过去，却未像先前似的落下。
而是于半空之中暂时稍停之后就收了回来。
“你先留在这照看下，等醒酒汤送来，他若是还睡着就算了。”云葭说完这句话便扶着膝盖站了起来。
惊云自然没有不应是的，她跟在云葭身后想送她先出去。
云葭走了两步却忽然止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昏睡的裴郁，沉默半息方才重新转身离开。
送云葭出去之后，惊云回屋，正好碰见小顺子打着水拿着衣裳过来，看见她就白了脸，连端着水盆的手都不自觉颤抖起来。
惊云看他这样，脸色霎时一沉。
到底担心他没轻没重，要是回头把脸盆摔下吵醒二公子就不好了，只能压着嗓音沉声道：“先把东西放好。”
小顺子现在六神无主，自然是惊云说什么就是什么。
惊云等他放下脸盆，又看了一眼床上的二公子，见他并没有醒过来的迹象，便又压着嗓子低声道：“你跟我出来。”
小顺子闻言犹豫了一会。
待见惊云头也不回往外走，也只得匆匆跟了出去，才出去，就听惊云转过身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可小顺子哪里知道，即便知道，他也不敢说，他苍白着脸，摇着头：“惊云姐姐，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惊云怒极反笑：“你不知道，你会是这个反应？！”
可无论她说什么，小顺子只是摇头，她再说，他竟然开始掉起眼泪了。
惊云除了小时候见过元宝哭，还没见男的在她面前哭过，一时又气又是无奈，余光一瞥，厨房的人送东西过来了，她怕被人瞧出端倪，当即敛了面容转过身挡在小顺子面前，然后压着嗓子与人说道：“还不进去？”
小顺子也知道轻重，鼻音重重的轻轻应了一声是，就进屋了。
来送东西的人婆子刚才远远瞧见两人一副对峙的模样，走近之后不由多问了一句：“姑娘刚在和人吵架？”
那人说着还往里头看了一眼，自然不可能看见什么。
惊云心下一沉，脸上却仍挂着笑：“哪里是吵架，只不过是骂了他几句，二公子年纪小，他也不懂事，任二公子喝得这样醉。”
那人一听这话果然未再多说，只道：“二公子也是年轻，这才会被人灌醉。”
两人说了几句，来人就告退了。
等她走后，惊云方才转身回屋，二公子还睡着，看着又睡得很香，两人自然不好把人喊起来喝醒酒汤，惊云便把东西放在了桌上，又见小顺子全程背对着她一副逃避的样子，知道是没办法从他嘴里问出什么了，惊云也只好作罢。
“我把东西放在这，二公子醒来头疼的话，你就让他喝一些，若是凉了，就继续去吩咐厨房一声，让他们送热的过来。”
她听小顺子埋着头应是，眼神却始终不肯看她，也懒得与他多说了，留下一句“照顾好二公子”，她也转身离开了。
走出院子的时候。
想到那一只盒子里装着的东西，想到自己窥探出来的二公子的心思。
也不知姑娘会不会猜到。
但惊云料想姑娘应该是能猜出来的。
姑娘素来聪慧，即便当下看不明白，但时间一长也肯定会看明白。
甚至不需要多长时间。
惊云想到这就忍不住长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姑娘看明白之后会如何？揣着这个疑问，惊云往外走。
正好碰见吉祥从对面走来。
惊云低着头没看见，还是吉祥先喊住她：“这么晚了，怎么在这？”说着，他看了一眼惊云身后的屋子，待见那边灯火憧憧，他有些惊讶：“二公子回来了？”
惊云听到声音，这才抬头。
吉祥瞥见她的脸色，皱眉：“出什么事了？”
知他素来心细，惊云岂敢让他知晓，忙敛了心神说道：“没事没事，就是二公子喝醉了。”
吉祥知晓二公子今日去参加宴会了，听到这话倒也未曾多想，只关切了一句：“没事吧？”
“睡了，小顺子看着呢。”惊云浅答一句。
之后不等吉祥再说，她便先行与人告辞了：“夜深了，我该回去了，你也早些歇息吧。”
她说完也不等吉祥有所回复就先匆匆转身离开了。
吉祥看着她这急匆匆的样子，皱眉，总觉得有些怪怪的，但他也未曾阻拦惊云离开，只目送她离开的身影，又往身旁的院子看了一眼，吉祥蹙眉于原地枯站一会，也就转身离开了。

第285章 云葭找裴郁
回到九仪堂。
和恩刚端着脸盆出来就看到回来的惊云。
“姐姐回来了。”她笑着，就跟往常似的和惊云打招呼，看样子并没有什么不对的。
惊云点了点头，目光先往里头探寻一眼，声音也压得轻：“姑娘歇息了？”
和恩摇头答道：“还没呢，刚洗漱完，姑娘说想再看会书。”
惊云闻言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要进去的时候又同和恩说：“你先去歇息吧，这儿我守着。”说完，她便径直抬脚往屋中走去。
待到那锦帘外，看着那平静的布帘，窥不出里面是何情景，惊云犹豫一番方才出声：“姑娘，我回来了。”
“进来吧。”
没一会，里面就传来了熟悉的女声。
惊云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却莫名变得有些紧张起来，她下意识轻轻拽了下自己的衣裳，又吞咽了下口水方才掀帘进去。
云葭就坐在窗边的湘妃榻上。
她手里的确握着一本书，视线却并未落在上方，而是望着窗外，听到脚步声，她便回过头，看着惊云问道：“他怎么样？”
惊云自然知道这个他问得是谁，埋着头道：“奴婢回来的时候，二公子还没醒。”
云葭点了点头，手指叩于书册上，闻言倒是也没说什么。
屋内霎时又变得安静起来。
惊云在这样的安静中却心跳如擂，她没法维持从前的沉稳，也不知该与姑娘说什么话，几次张口又一个字都发不出，只能沉默地埋着头站在屋中。
“你……”
云葭忽然出声了。
只一个字却让惊云的身形轻轻抖了一下。
云葭瞧见之后，忽然又变得沉默下来。
惊云也知道自己的反应有些过于大了，但知悉到这样的秘密，她的反应怎么可能不大？她的心脏快得仿佛要从喉咙口跳出来了，但她到底还是说了话：“姑娘有什么吩咐？”
干巴巴的声音，哪有从前的模样？
云葭不由又沉默一瞬，方才看着惊云开口：“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这句话才落，惊云就立刻惊得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她的脸色已然变了，仰着头看着云葭为自己辩解道：“姑娘，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恍惚间想起之前小顺子也是这样辩解的。
惊云心中暗骂一声，心情也更变得为紧张了，说一句欲哭无泪也不为过。
“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她若是知道二公子的心思，早就私下劝阻姑娘了，怎么可能还会任由姑娘这样去关怀二公子？
云葭看着她这般模样，静默了许久。
她先时也只是猜测，并不敢肯定，可此刻见自己的贴身丫鬟这般反应，她先前的那些雾里看花也仿佛让她终于窥探出了那现实中的一些端倪。
可即便窥探出了，云葭却尤不敢承认。
只觉得荒诞至极。
她握着书册靠坐于湘妃榻上迟迟不语。
从惊云的视角看过去，被暖色烛火笼罩的女子垂眸静坐着，看不见她眼底的情绪，只能瞧见她敛眸压下的浓密眼睫在她那白皙的脸庞上投下两片脆弱的阴影，红唇也轻轻抿成了一条直线，她的脸上有困惑、不解……还有一些茫然。
“姑娘……”
惊云看着不远处的女子小心发声，终于让思绪涣散的女子重新回过神。
只见浓睫轻颤几下之后，原本笼罩于云葭脸上的茫然和困惑又消失了，她似乎又恢复成了平日的模样：“你先下去吧。”
惊云此时哪里敢下去？她下意识想开口。
云葭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不等她开口，又看着她轻语一句：“没事，下去吧。”
言语温柔态度却十分坚决。
惊云看着那一双沉静的眼睛，一时之间便没法再说什么了，她只能点了点头，轻轻应了一声“是”，等起来之后一步三回头的往外走去。
只不过她也没走远，就在外面守着，生怕云葭有什么需要。
这一夜。
云葭并未怎么睡好。
前半夜坐在湘妃榻上想事，但脑袋空空，思绪像是被浆糊缠绕着，其实也实在是没想什么，顶多算是坐着发呆罢了。后半夜虽然上了床，但实则她也没怎么睡着，一晚上翻来覆去、辗转反侧，等翌日天亮，她便哑声喊道：“惊云。”
她知道惊云一夜都守在外面。
果然，她才喊完，外面就响起惊云的声音：“在！”
惊云就坐在外面的椅子上，一晚上勉强打了会盹，但精神一直高度紧张，这不，一听到云葭的声音就立刻清醒过来了。
她高高应了一声。
起来的时候脚步虚浮，差点没摔倒，扶着椅子站稳之后，她又拿手抹了一把自己的脸，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清醒一些，这才匆匆打帘进去。
隔着薄纱做得床帘，能看见里面已经有一个坐起来的身影。
看她的动作应该是捏揉眉心。
知道姑娘这一夜必定也是没怎么歇息好，惊云心里担心到发愁，她先过去倒了一盏温水，这才端着茶盏走过去与人说道：“天色还早，您再歇息一会？”
云葭接过水杯喝了一口，闻言道：“不睡了，也睡不着。”
惊云听到这话不由又跟着沉默了一下，犹豫再三，她还是开口问道：“这会还没有什么人知晓，您打算怎么做？”
说完不等云葭回道，她又是一句：“我看二公子也不想让您知道，要不然他也不会突然搬到书院去住。”
“您若是想瞒着他的话，奴婢便去警告小顺子一番，让他守口如瓶。”
这个法子，云葭其实也想过。
甚至可以说，她在知悉裴郁的心思之后，第一个想的就是这个法子。
只是很快云葭便感觉到不妥了。
如果裴郁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离开家里去书院住，那么看他现在把自己照顾成这样，也能知晓他这段时日过得并不轻松了。
秋闱在即，他若是一直以这样的面貌继续下去，不说能不能高中了，只说他这个身体……恐怕又得垮了。
好不容易才把人养得跟阿琅一样，云葭实在舍不得他再变成从前那副模样。
无声沉默许久后，云葭忽然说道：“替我梳妆吧。”
……
而此时。
裴郁也终于从睡梦中醒来了。
难得一夜好眠，他醒来时只觉得身心都变得十分开阔起来，完全没有之前时日醒来时一片寂静空洞的样子，只是睁开眼，看到眼前这一张熟悉的床帐，他却不由愣住了。
这个床帐怎么越看越像是他在徐家的那个？
裴郁愣着神坐起来，往外看，果然是在徐家！
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但回想昨夜那一场美梦，他不由变了脸……所以昨天那个并不是梦，而是真的？
小顺子听到动静走进来，待看到裴郁已然醒来，他忙道：“少爷，您醒了！”
他快步朝裴郁走去。
但想到昨夜的情形，他又忽然惨白了脸，二话不说就跪在了床边。
裴郁不喜欢看人下跪，见他这样不由皱眉道：“你这是做什么？”话出口方才觉得喉咙有些沙哑。
昨儿夜里他实在是喝太多酒了。
喉咙干渴得让他说不出别的话，他蹙眉掀被，穿上鞋子就站了起来，路过小顺子的时候留下一句：“起来。”便径直越过他往桌边走去，待一盏凉茶入肚，喉咙里那股干渴得灼烧感才稍稍减退一些。
正想再倒一盏茶，余光却瞥见小顺子竟然还跪着。
“起来，别再让我说第三遍。”他沉着眉，脸色也不大好看。
若放在以往，小顺子哪还敢有二话，自然是裴郁说什么就是什么，可今日……他惨白着脸红着眼睛转过身，却仍旧不敢起来。
迎着裴郁漆黑的双眸，他也只是声音颤颤道：“少爷……”
裴郁看他这样，心存不解。
他跟小顺子相处也有阵子了，自然知道他是什么样的性子。
还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他正欲发问，忽然想到自己那个“梦”，想到“梦”里的云葭，难道……他脸色霎时就变了，就连手里握着的茶盏也不自觉抖了几下，倾倒出不少茶水。
想到一个可能，他亦不自觉哑了声：“我昨夜……”
喉咙似乎又重新变得干渴起来，裴郁干巴巴地问道：“是不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
他一眨不眨看着小顺子，一颗心都高高悬着，生怕他点头，却见他愣了愣又匆匆摇头，裴郁那一颗高悬的心终于落下。
只是不等它全部落下，便又听小顺子犹豫张口道：“但是县主她看到衣柜里那个盒子了。”
犹如晴天霹雳。
裴郁那张俊美的脸上还保持着松了口气的模样，脖子却僵硬着朝小顺子那边扭转过去，他目光呆滞地看着跪在那边红着眼睛望着他的小顺子，耳边似有无数嘈杂的嗡鸣声，令他听不清话，也令他发不出声音。
大脑呈现出一片空白，手却突然松了。
“啪”地一声，青瓷茶盏掉落在地上，发出碎瓷破裂的声音。
小顺子吓了一跳，身子都不自觉一抖，但更为让他害怕的还是少爷此刻的面貌，惨白着脸，犹如行尸走路、神魂俱散。
“少爷……”
他提心吊胆轻声喊人，却未听到声音。
就在小顺子担心地准备过去的时候，却见裴郁忽然大步往里间走去。
知晓他是去做什么，小顺子也连忙撑着地站了起来。
他腿脚跟不上裴郁，进去的时候就见少爷手里已经抱着那只盒子。
盒子并未上锁。
昨夜那么一砸，上锁的那处地方就断了，要不然那把锁也不至于掉落，旁人也不会发现裴郁的秘密。
小顺子心里紧张，但还是放下帘子走了进去，跟他说起昨晚的事。
“您昨晚上喝醉了，县主正好去书院给您送吃的，碰见您醉了便把您带了回来，之后小的去给您打水，惊云姐姐进来给您拿衣裳，那盒子从衣柜里掉了下来，就……”
后面的话他吞吞吐吐还没说完，就听到低头抱着盒子的少年开了口：“她知道了吗？”
少年的声音很低也很哑，但小顺子还是听见了，知道少爷问得是谁，小顺子犹豫再三，才小声答道：“县主也看到了。”
肉眼可见他这句话后少爷抱着盒子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小顺子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想劝，想安慰，可他笨口拙舌的，哪说得出那些话？这一犹豫，便听到少年说道：“你先出去吧。”
“少爷……”
小顺子面露担忧。
“出去。”裴郁却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小顺子目光担忧看着少年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垂眸轻轻应了一声，低头出去了。
几乎是他才离开。
抱着盒子的裴郁就开始抑制不住颤抖起来，他控制不住自己发抖，双肩往下埋着，因为过于害怕，他的牙齿都开始在打架了。
整个人像是在不住往下佝偻着，直不起腰。
他最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可裴郁没办法去责怪任何人，是他的问题，是他贪欲过重，是他存了不该存的心思……
他素来聪慧，此刻却想不出一个好的法子，抱着这只盒子犹如困顿之兽。
不行！
他不能再继续在这待下去了！
离开……
离开！
离开这边，离开有她的地方，离她远一些。
裴郁脸上神情变化万千，嘴里也不住轻声呢喃着“走，走”，他此刻真仿佛被困住了的小兽一般，不知道哪里才是安全的地方，就横冲直撞。
裴郁抱着盒子冲了出去。
小顺子就守在外面，冷不丁感觉到身后犹如一阵风袭来，忙回头看，便见少爷抱着盒子双目失神神情有异的冲了出来。
“少爷……”
他看得目瞪口呆，不知道少爷要做什么，只来得及喊出这么一句，就见少年已往外冲了出去。
怕他出事，也怕更多人发现，小顺子神色微变，也连忙追了出去。
只不过还不等他追跑几步，就见原本一股脑往外冲的少年忽然止了步子，他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害怕的事物睁大了眼睛抱着盒子在往后倒退。
小顺子正惊讶是什么让少爷变成这样，就见明成县主走了进来。
她亦看见了少爷此刻的面貌，此时正神色复杂地站在门口凝望少爷。

第258章 是，我是喜欢你
此刻出现在云葭眼中的裴郁，穿着一身睡得满是褶皱的长衫，发丝凌乱披在身后，还未束起，看着她的神情紧张而慌乱，手里则还捧着他那个黑木盒子。
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他立刻把手里的盒子往身后藏。
干涩的两片薄唇嗫嚅几番，他似是张口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脸上的神情也变得更为慌乱了。
从前无论何时都冷静明亮的黑眸此刻就像是变成了漆黑的夜色，扫不见一丝光亮，只余慌乱。
他甚至都不敢直视云葭的眼睛，低着头，心跳快如擂鼓，发出咚咚咚的声响，也击碎了他最后一丝清醒，让他大脑昏昏，再想不出一丝办法了。
他紧张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云葭虽然看不见他此刻的神情面貌，但见他身形微颤，握着盒子的手都在发抖了，也知晓他此刻必定不好过。
心里也不知道怎么了。
就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让她的心情也无端变得苦闷起来。
“你……”
云葭张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变得有些哑了。
她沉默片刻，忽然看着裴郁的方向朝身后的惊云轻轻抬了抬手。
惊云知道她要做什么，虽然面露犹豫，但也未敢多言，轻轻应了一声就走过去把还怔懵着的小顺子拉了出去，然后体贴地把门给他们关上了。
云葭没立刻说话，而是走到桌边。
裴郁才起来，屋内也还没有热水和热茶，一壶昨夜泡好的冷茶，入口苦涩万分，若是往日，云葭必定是不会尝的，可今日她似乎也有那么一些六神无主，直到入口方才发现，却也懒得再让人去准备茶水了，就这么蹙着眉继续慢慢喝着。
“茶凉了，苦，我让人给你去拿热水。”
屋中却响起裴郁嘶哑的声音，他说完便作势要出去开门。
云葭看着他的身影，微怔，等反应过来，心里无端又是一暖，刚刚一句话都不敢说，看也不敢看她，倒是还记得她的喜好，知道她不喜欢喝苦涩的茶。
他其实一直都很细心，知道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她也早已习惯他的这些付出了。
只是想到裴郁的心思，云葭脸上的笑意又是一僵，她看着裴郁的目光也重新变得复杂起来，心里无声叹了口气，云葭放下手里的茶盏，与他说：“回来。”
快走到门口的身影忽然一滞。
他似是有些犹豫，又像是在挣扎，双手用力抱着手中的黑木盒子，沉顿半天才肯回头。
他一步步朝云葭那边走去。
平日的一步都快变成三小步了，以此来拉长这一段他与她之间的距离。
云葭也没催他，就这么由着他慢慢朝她走来。
可再怎么拉长，这路也是有终程的。
很快裴郁就站在了桌边，只需再走一步，他就能直接走到她的面前了。
他不敢再走。
云葭也没说什么，只看着他说道：“坐下吧。”
又是一阵犹豫，裴郁才敢坐下，未像从前似的离她很近，而是坐在她对面，由桌子阻隔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离她远一些，看不见她的神情，他就可以不那么紧张，不那么觉得自己混账，不那么在她面前无所适从了……余光却在这时瞥见了手里一直拿着的黑木盒子。
先前失神着未曾发现，此刻坐在云葭面前，他只觉得这盒子成了烫手山芋，让他下意识就想扔掉。
他这么想，也的确这么做了。
只是还未等他把盒子扔开、扔远、扔到她看不见的地方去，就被察觉到他要做什么的云葭按住了。
“好端端的，做什么扔它？”
云葭说着起身从他手里拿过盒子，然后放在桌子上。
裴郁惊讶抬头，他目光呆滞地看着她，似是没反应过来她竟然会是这样的反应。
无所适从。
也什么都说不出。
他呆呆地看着云葭，倒是没再像先前似的一直埋着头不敢看她了。
云葭自然也看见了他的目光。
看着那一双失神的黑眸，拥有着孩子气的纯稚和脆弱，云葭不可避免地心脏轻轻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一般发出很轻的咚的一声，但对云葭而言却震耳欲聋。
云葭正为自己的反应而蹙眉。
待见裴郁的脸，怕他多想，忙又收敛起情绪，尽可能地用从前的面貌去面对裴郁。
“昨夜我那丫鬟不小心弄坏了你的盒子，你别生气。”
裴郁听到这一句才终于有些反应，可他还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只能在她的注视之下轻轻摇了摇头，然后重新把头埋下，不敢看她，无所适从放在桌上的双手却不自觉紧握着。
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自己的力气有多大。
十指紧扣的双手不断挤压使得手指通红，骨头都因为挤压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他却没有一丝察觉。
云葭看着不由蹙起眉。
她下意识伸手想去握住他的手，但想到自己待会要与他说的，又强行忍住。
沉默片刻。
云葭重新看着裴郁出声。
“你有没有什么话要与我说的？”她先问裴郁。
裴郁听到这话，身子又不自觉抖了一下，但也正是因此，原本挤压双手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他仍不敢看云葭，脑中却如风暴一般快速运转着。
说什么？
他能说什么？
他的喜欢、爱意只会给她带来不便和麻烦。
说他以后会离她远远的，不打扰她，不让她烦恼？这倒的确是他先前所设想的，可他实在说不出口，也舍不得说出口。
他怕真的这样说了，以后他就真的只能远远看着她，甚至都无法再看他了。
屋中依旧静得针落可闻。
此刻两人都坐着，即便裴郁埋着头，云葭也能窥探出一些他面上的茫然和挣扎，云葭看到之后，心里又是一阵压抑的沉闷，心里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她亦不由自主地紧握住手里的帕子。
但她开口，似乎还与平时一样：“既然你不说，那我来说。”
话落便瞥见少年的身形又不自觉地轻轻抖了一下，甚至有一丝要逃避的迹象，只不过云葭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这只盒子里的东西，我看了。”
“虽然是不小心，但我还是得与你说一声抱歉。”
裴郁听到这话，那股子逃避的心情却更加重了，他不敢抬头、不敢看她，只想逃到一个她找不见的地方去，可他知道他逃不掉，他根本没办法在她的眼皮子底下逃掉，只能压抑得等待审判的到来。
“我记得这块帕子是我小时候绣的。”
云葭的视线落在那方帕子上，“昨夜我思来想去，想着怎么会在你那，是那次我帮你的时候遗落下的吗？”
说后面半句的时候，云葭把视线落在了对面裴郁的身上。
裴郁还是没有抬头，甚至因为她的询问，身形再次变得紧绷了许多，原本交握的手又再次用力扣紧了。
“……是。”
他哑着嗓子答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过云葭还是听见了，她点了点头，像是终于给自己的困惑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那这只香囊……”云葭心中实有不解，她问裴郁，“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只香囊应该是我给陈氏的，怎么会出现在你那？”
裴郁只觉得自己的秘密正在被她一个一个剖开。
他其实并不习惯这样，这让他坐立不安，偏偏他还什么办法都没有，如果是别人也就算了，偏偏是她……他只能认命顺从地去回答她的话。
“陈氏找人把它扔了，我……”
似是难以启齿，裴郁停顿了许久才补充完后面的话：“我看到之后就把它捡了回来。”说完这一句的时候，裴郁的头埋得更低了，下巴更是都快抵到锁骨处了。
他无颜见她。
云葭听完这话，倒是并未觉得裴郁如何。
跟她猜得差不多。
属于陈氏的东西怎么会到他手里？
只可能是陈氏把它给扔了。
只是这样的话，裴郁的心思就更加昭然若揭了。
云葭一时不知该怎么说，但见他埋头，似乎一脸羞愧的模样，便知不得不说，得趁早把这件事解决了，他才能够安心学习。
云葭想到这，又深吸了一口气，便开了口。
“阿郁。”
她轻声唤他。
见对面的少年并未抬头，耳朵却轻轻颤了一下，云葭知他是听着的，便继续与他说道：“我这话或许有一些冒昧，但我还是想问你一下，你为什么要收藏这些东西？”
裴郁哪里说得出？
他变得更加沉默了，交握的双手也更加用力了。
屋中再次变得安静下来，其实也不算安静，外面的天早就亮堂了，鸟儿叽叽喳喳的也十分热闹，即便不说那些，只说离得近的，云葭也能听到某人牙齿磕碰在一起发出的声音。
即使不去看，也能知晓他此刻有多紧张又有多慌张。
云葭尽可能地放缓自己的语调，想让他别那么紧张。
“是我想的那样吗？”她问裴郁。
裴郁听到这话，不受控制地抬起头朝云葭看去，他想问她想的那样是哪样？但与她四目相对，看着她温柔宁静的双眸，他又不由自主地垂下眼眸，不敢看她。
“你是喜欢我吗？”
再次听到她的声音，裴郁已然没有最初那般震惊了，相反，过多的震惊之后，他竟然整个人都变得沉静下来了。
又或许该说，空洞。
他失去了一切的思考能力，犹如行尸走肉一般坐等他的神给予他的审判。
“……是。”
他闭上了眼睛，终于哑声承认了他卑劣的心思。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会亲口向她承认自己的心思。
渎神者终将下地狱，他也从未期盼过自己能有一个好结果，可为什么，为什么要让她知道，还要让她亲自来揭露他的卑劣和肮脏？
没办法了。
或许今日之后，他们就再也没办法回到从前了。
师兄说的对，是他太天真，他根本没有面对变数的能力。
只是被她发现，他就已经溃不成军了。
何谈别的？
裴郁觉得自己应该是笑了一下，凄然一笑。
他仍闭着眼睛不敢去看她，话倒是从干哑的嗓子眼里又冒出来了：“我是喜欢你。”
人闭着眼睛的时候或许能更清晰地感知到四周的变化。
就如此刻，裴郁就明显能够感觉到自己那句话说完之后，她忽然收紧的呼吸。
裴郁的唇角再一次勾勒出自嘲的笑容，他并不愿意让她感到为难，正想让她放心，他以后会离她远远的，不会来打搅她。
只是还不等他开口，就听对面传来一句：“阿郁，你还小，你现在的喜欢和好感只不过是因为你如今身边只有我一个女子。”
“因为我曾经帮助你，我们又日夜相对，你才会……”
后面的话，云葭还未说完，就看见原本双目紧闭的少年忽然睁开了眼睛，那一双黑眸里面写满了不敢置信，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就连脸上的神情也写满了不敢相信，似是不敢相信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云葭说的时候并没有觉得自己这番话说的有什么不对的。
她的确是这么想的。
他才多大？
十六岁，比她还小两岁。
与其说他喜欢她，不如说他习惯了她的陪伴和照顾，习惯了他们朝夕相对的日子，可这样是不对的，陪伴和感激并不是爱情，他们之间即便有感情，那也不是男女之情。
他太小，又从来没人教过他这些，才会把感激之情认成了男女之间的爱情。
既然如此。
那就由她来教他，由她来为他们这段关系重新拨乱反正，回到最初的样子。
“这没什么，现在的一切都只是你想岔了，以后你会碰到你真正喜欢的女孩子，到时候你就会知道……”
“知道什么？”
这一次，裴郁没有等她说完就打断了她的话。
他的声音很低也很哑，像是被火灼烧了喉咙，使得他干渴的喉咙嘶哑异常，可他却并未理会，仍用他那双漆黑的冷寂的黑眸直勾勾地看着云葭。
云葭从未在他的身上感到过强势。
从前无论何时，他在她身边都是温和的，像没有利爪的小狗，只会乖巧地趴在她的身边。
可此时此刻，云葭却觉得像是有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笼罩在她的头顶，让她避无可避，就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压抑起来了。
云葭为这一份感觉感到难受，她不由自主地轻轻蹙眉，张口欲言，却再次还未出声就被裴郁出声打断了未说出口的话。
“知道我对你的喜欢只是一时兴起，只是朝夕相伴产生的不对的情绪，以后我碰到别的女人就会明白这些是不对的，是吗？”
明明这些都是她先前说过的话，但从裴郁的口中说出来，云葭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心里闷闷的，难受得很。
她再次蹙眉，为自己心里的那点异样。
可裴郁见她蹙眉只当她是不喜欢他说那些。
他又何尝喜欢？
他只是太生气，太难过。
他宁可她骂他，都不希望被她这样曲解自己的心思。
“徐云葭。”
裴郁第一次直呼她的姓名。
他看着她，眼中饱含着脆弱，仿佛有泪光在其中闪烁：“不会有别人，也不可能有别人，我对你的喜欢从来不是一时兴起。”
云葭听到这话，柳眉拢得更加厉害了：“阿郁……”
“又想说我还小，说以后是吗？”裴郁看着云葭凄凉一笑，他凝视云葭半晌，忽然垂眸，浓睫轻轻眨了几下。
空气中，仿佛有破碎的晶莹向下坠落。
再出口，是他撞了南墙也不回头，把一切孤注一掷走向绝路的话：“如果不是男女之情，我为什么会想抱你，想亲你，想……”
能感觉到屋中的气氛第一次变得沉寂起来。
比先前任何时候还要沉闷。
即便已经孤注一掷、置之死地，但真的感觉到这样的气氛，裴郁的心里还是有着锥心般的难过。裴郁再次变得沉默，却知无法沉默，他双手用力紧攥，仰头，看着对面早已愣住了的女子，又沉默了很久，方才哑声问她：“你现在还觉得我对你是感激之情吗？觉得我有药可救吗？”

第259章 我们继续像以前那样，好吗？
云葭的大脑已然一片空白。
这比昨夜她看到盒子里装着的那些东西时还要让她觉得茫然、让她不知所措。
云葭双目失神般看着对面的裴郁，他明明是在笑，可他的眼神和笑容看起来却是那么的悲伤，让她只是这样看着，心里便有些难过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
此时此刻，谁也没有说话，云葭还未彻底回过神，或许即便回过神，此时的她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先前那些大逆不道的话。
裴郁倒是没有失神，但先前的那番话已用尽了他全部的勇气和力气，此刻他重新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垂着头，失去了言语。
“惊云，你在这做什么呢？”恰在这时，一道明朗的男声打破了屋中原本的寂静。
屋外传来徐琅的声音。
徐琅昨儿打了一天猎，累了，很早就睡了，也是今早起来才从元宝口中知道裴郁回来的消息，他当然高兴，这不，才穿好衣服洗漱完，他就溜达着过来了，想着今天跟裴郁一起吃早饭然后上学起。
他们可有一阵子没一起行动了。
没想到走过来却看到惊云的身影，就连小顺子也在外面，两个人严守死防地守在外面，而他们身后的大门却关着。
徐琅疑惑：“门怎么关着，裴郁还没醒？”
想想又觉得不对，这醒没醒的，惊云这个身份都不该在这啊，他动了动自己聪明的小脑袋，灵光一闪后，问惊云：“阿姐也在里面？”
惊云刚才就一直在心里祈祷。
希望姑娘快点跟二公子把事情解决完，希望小少爷别过来，没想到还是没能如愿。
里面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她也不得而知，但见小少爷已经往这边走了过来，还一副要进去瞧瞧的样子，惊云心里吓了一跳，忙上前几步阻拦道：“小少爷，姑娘和二公子有事要谈呢，您这会先别进去！”
她也是忙中出错，忘记她家小少爷最不喜欢别人把他排开，一听这话，徐琅不仅没有听话，反而更加不高兴了，皱着眉嘟囔道：“什么事不能让我一起知道啊？”
“走开，我要进去看看！”他说着就要抬脚进去。
惊云看他这个架势，脸都白了，好在她很快就急中生智，拉住徐琅的胳膊，不等徐琅沉脸生气，她就率先压着嗓音跟他说道：“姑娘在训二公子呢，您这会进去，二公子的脸面就一点都没了。”
“诶？”
徐琅被这话吸引，他惊讶地停下步子，倒是没在这个时候再坚持进去了。
他先是看了看面前的惊云，又扭头看了看那门窗紧闭的屋子，过后，忽然回过头，同样小声地与人说道：“好端端的，阿姐训斥裴郁做什么？裴郁做什么惹阿姐生气了？”
惊云眼见这招有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她继续跟徐琅说道：“还不是二公子昨夜去吃酒宴的事，姑娘去找他的时候，他醉得不省人事，这不，姑娘一醒来就来说二公子了，怕他以后出去再这样喝醉吃亏呢。”
“裴郁昨晚上还喝醉了？”
徐琅并不知道这事，他不自觉往小顺子那边看。
小顺子现在正六神无主，被徐琅看着也只知道傻乎乎点头。
惊云便趁热打铁，继续与他说道：“您这会可别进去，二公子脸皮薄，面对姑娘还好些，这要是您也进去……”惊云说到这，忽然一顿，因为她看见她家小少爷不仅没有产生退去的心思，双眸甚至还变得晶亮起来，一副要进去看好戏的样子。
她在心中暗骂自己一声糊涂。
谁不晓得她家小少爷是什么性子，她竟然还上赶着说这些话。
这下可真是遭了！
果然，徐琅一听这话，双眸亮晶晶地闪烁着，他那双好玩的明亮的眼睛直勾勾看着两人身后那扇紧闭的房门，嘴里啊一声说道：“那我更要进去看看了，裴郁小小年纪不学好，我要帮阿姐说他几句！”
他说着就要作势进去。
小顺子看到这脸都白了，他胆战心惊的，犹豫着要不要上前阻拦，却听身前再次传来惊云姑娘的声音：“您进去也行，正好您年纪也差不多了，以后免不了是要参加这个局那个局的，您就趁机一道听了，也免得下次出去您也喝醉了惹姑娘担心。”
徐琅刚还挂在脸上的兴致勃勃忽然就僵住了，原本往前迈得大步也在这会顿住了。
小顺子此时离徐琅最近，最能感觉到他此刻的神情变化，他悄悄探出去原本想拦人的手还停在半空呢，便见刚才已然快到门口的徐少爷竟然已经在开始往后倒退了。
徐琅退回到了原本的位置。
“啊，我突然想到我还有点事，我就先不进去了。”徐琅说着还扬声朝里面喊了一声，“阿姐，我先去吃早膳了。”
他可没那么傻，进去听他姐念叨！
他小时候打架爬树跳墙的，可没少被他姐念叨，想到那个场景，徐琅就隐隐觉得有些头疼，这么一想，裴郁还挺可怜的。
到底是自己的好兄弟，徐琅想了想，又替裴郁也说了半句：“阿姐，你也别太训他了，他这也就是头一次没经验，以后就有了。”
屋中传来一道女声：“知道了，你先去吃早膳吧。”
倘若徐琅细心一些，便会发觉他姐今天的声音十分不对，但他此刻生怕被他姐逮住，听云葭说完就应着声往外跑了，半点不带犹豫的，几个大步就直接跑出了院子。
惊云看到这个画面，总算是长舒了口气。
身后的小顺子更是抹了抹额头上刚刚冒出来的冷汗。
两人对视一眼，小顺子率先埋头，心里又实在佩服惊云姑娘的本事，如若不是惊云姑娘聪慧有法子，刚刚差点就出事了！
惊云却没去理会小顺子现在心中在想什么。
她一脸愁云地看着身后紧闭的房门，也不知道姑娘和二公子聊得怎么样了。
外面已经重新恢复到原本的安静，而屋中的裴郁也长松了口气，刚刚在知道徐琅差点要进来的时候，他的心顿时跳得飞快，生怕徐琅进来之后察觉到什么。
他已然不怕自己会面临什么，也知晓今日之后，他与她之间已经彻底没法像从前那样相处了，却怕败坏她的名声。
她什么都没做错，是他持心不正，不该让她替他担这个祸事。
此时。
裴郁看着对面仍旧沉默着的云葭，低头，自嘲般勾了勾唇，凄凉一笑。
“你先回去吧。”
他终于开口了，没有看云葭，低着头跟人说道：“我收拾完就回书院。”
“你放心……”
他的声音十分嘶哑，“不会再有别人知晓这件事了，以后……”说到这，他忽然停顿了许久，最终却还是闭目哑声说道：“对不起，以后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云葭听到这话，下意识皱了下眉。
看着他那张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面孔，云葭不忍开口：“阿郁……”
可裴郁依旧埋着头没有看她，仍是闭着眼睛与她说道：“……你走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让她离开，带着没有隐藏，也隐藏不住的祈求。
他在求她离开。
云葭看他这样，心里就有些难受。
她想解释。
她想跟他说她从未觉得他有错过，也从未想过让他离开。
但裴郁此刻的精神面貌实在是太差了，此时的他就像一个瓷娃娃，仿佛轻轻一碰就能破碎。
她不知道她的解释有没有用。
或许此时无论她说什么，对他而言都是没有用的。
云葭目光复杂地看着他，红唇几次张开，最终又合上。
沉默不知道多久，待见少年始终闭着眼睛不肯看她，云葭知晓，倘若她继续待在这，他应该会一直保持这样的模样。
“那我先走了，你……”
云葭看着他开口，瞥见他那张苍白的面孔，又不知道能再说些什么。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搞砸了。
本来是想解决这事让他以后能好好学习好好生活，可如今看来，她今日的到来不仅没能让他安心，反而让他更加难过了。
这并不是云葭的初衷，她从始至终都不希望他难过。
即便聪慧如云葭，即便拥有两辈子的记忆和经验，但于此刻，面对受伤的裴郁，云葭竟仿佛也成了笨口拙舌之人，就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
最终她也只能目光复杂地看着他，轻声与他说了一句：“你别多想，我们还是以前那样，我、阿琅、爹爹都是你的家人，一直都会是。”
裴郁听到这话，那双浓密的眼睫又轻轻颤抖了几下。
他想她真是好心，明明已经知道他的大逆不道，明明已经知道他是什么样的坏种，竟然还妄想着救赎他、拉他一把，试图让他们的关系恢复到以前的样子。
可怎么可能恢复到以前的样子呢？
他现在连看都不敢看她。
交握于膝上的手再次用力攥紧，但裴郁还是轻轻答应了一声。
“……好。”
只是这一声答应并没有让他们彼此安心，他们都清楚地知道他们回不到以前了。
云葭又沉默片刻，见少年依旧没有睁眼，到底还是先行离开了，她边走边与人说：“我先去前堂，你收拾下就过来吃饭。”
这次少年并没有出声。
云葭不知他是点头了还是什么，临到门边的时候，她忽然回过头朝身后看去。
此刻太阳已经升起。
金色的光芒穿透槅窗打进屋中。
少年被笼罩于金光之中，依旧闭着眼睛不肯睁眼，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支离破碎了。
门开。
云葭走了出去。
惊云看到她出来，立刻迎了过来，她先是往屋中看了一眼，门半合着，她看不到屋中的裴郁，只能压着声音问云葭：“姑娘……”
只是才吐出两个字就见姑娘朝她摇了摇头。
知道姑娘这是不想在这多说的意思，惊云也顺势闭上嘴，她没再多言，只扶住姑娘的胳膊。
“去给你家少爷洗漱吧。”云葭走前又交待了小顺子一句。
小顺子呐呐应是。
云葭还想交待几句，但又觉得什么交待都无济于事，她轻轻叹了口气，走之前又往身后看了一眼，屋内还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她同样看不到裴郁。
“走吧。”
云葭收回视线和惊云说道。
惊云点了点头，扶着她离开，走出院子的时候，惊云窥看她的脸色，实在不好，便蹙着眉与她说道：“您要不还是先回屋歇息吧。”
本来昨儿晚上就没怎么睡好，今日又过来跟二公子说事。
她怕姑娘撑不住。
云葭却摇头，她语气疲惫：“我若不去，阿琅和阿爹就该起疑了。”
何况她也不想让裴郁误会。
“走吧。”
她态度坚决，再一次说了走吧，惊云不好再劝，只能答应，快到前堂的时候，她又受云葭的吩咐替她整理了下着装。
云葭又捏了捏自己的脸蛋，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之后又让惊云看了看，确保无误，这才继续往前堂走去。

第270章 和我聊聊？
而此时的前堂。
徐琅正在跟徐冲和霍七秀说起裴郁醉酒一事。
“我就说这玩意不好，看吧，现在出事了吧！这也亏得是没出什么大事，这要真是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阿姐该得骂他，就得好好骂他一顿才好！”
“这出去住了没几日就知道喝醉了，以后还得了！”
徐冲一听这话也皱了眉，他倒是并不觉得裴郁会闹出什么事，这孩子虽然年幼但心里有数，不是不知轻重的人，但小孩在外面喝醉酒的确是大忌，裴郁的身份和相貌都会引得有心之人对他趋之若鹜。
虽说昨天那样的场合有杜斯瑞看着，应该也出不了太大的事情，但他心里到底还是有些后怕。
就像他家臭小子说的，这真要出什么事就完了！
裴郁可是裴行时和崔瑶唯一的儿子，要真是在他家住着的时候出现这样的纰漏，以后他还有什么脸面去面对裴行时？
“看来还是得给郁儿多找些人手护着，他以后这种场合少不了，身边还是得有个知情重有手段的人看着。”
徐冲说完这话便沉吟道：“回头我跟你姐去说下，让她给郁儿好好挑下。”
徐琅听完之后也点了点头。
他嘴里塞了一个虾饺，一边吃一边含糊道：“是该找几个，至少得像吉祥一样聪明。”
他虽然有时候挺烦吉祥的，明明是双胞兄弟，但两兄弟却是完全不一样的性格，有时候看吉祥跟他碎碎念他就烦，但他也知道自己身边一定得有一个像吉祥这样的人，他才不会出差错走岔路，一想到再过几年吉祥也要去参加秋闱了，徐琅这心里还挺有些舍不得的。
他心里想着这事。
徐冲却在旁边皱着眉咕哝道：“可我记得郁儿的酒量不差啊，昨天到底是喝了多少啊居然都不省人事了？”
他之前跟裴郁喝过酒，小孩酒量挺好的来着。
“那谁知道啊？”徐琅顺嘴接了一句，“估计都看他年纪小好欺负被灌了呗，等我到书院去问问他们，看看都是哪些不要命的敢灌他酒！”
他说完忽然瞥见对面的霍姨一直没开口说话，还出着神，不由喊了一声：“霍姨？”
霍七秀没出声，仍皱着眉在想事。
这下就连徐冲也察觉到不对了，他也扭了头，朝霍七秀那边看去，见她蹙眉不语，便同样开口喊道：“七秀？”
这下霍七秀总算是有反应了，她眨了下酸涩的眼，朝徐冲那边看去，疑惑道：“大哥，怎么了？”
徐冲看她这样，不由皱眉。
徐琅嘴快，率先开口说道：“霍姨，你刚想什么呢，我喊你，你也没声音。”
霍七秀这才知道父子俩为何这样看她，她闻言忙压下心思，冲父子俩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在想生意上的事。”
父子俩并不会做生意。
平时家里的那些事情也都是由云葭操持的。
因此听到霍七秀这样说，父子俩倒也没多想，徐冲倒是多问了一句：“碰到难事了？”
“没，”
霍七秀同他笑道：“都是小事。”
徐冲闻言又看了她一会，从霍七秀的脸上，他实在看不出什么，也不确定她是真没事还是假没事，“有事就说，我对这些不了解，但家里还是有人的，让他们帮忙搭把手还是可以的。”
霍七秀本就是随便找的借口，未想到徐冲会说这些话，她心下微暖，冲徐冲感激道：“多谢大哥，我知道的。”
徐冲摇了摇头，没再说了。
他收回视线，又过了一会，才又说了一句：“悦悦和郁儿怎么还没来？”
他刚才从徐琅的口中知道悦悦是在“教训”郁儿，作为父亲，他以前也没少被悦悦说道，所以也并没有对这件事生疑，只不过见时间一点点过去，两人还没过来，他寻思着还是找人去说下。
小孩是要说，但毕竟是头一次，说下就好了。
而且半大的小孩最是要面子，他也怕郁儿之后抹不开脸面。
徐冲刚要喊人进来，忽然听到外面传来几道声音：“姑娘。”
没一会，便瞧见悦悦由人陪着过来了。
看到自己的宝贝女儿，徐冲脸上就扬起明朗的笑容，看她过来就冲她笑道：“刚还想着去喊你，快进来吃饭，再不来，早膳都要凉了。”
说着看了看她身后。
未瞧见裴郁的身影，徐冲有些奇道：“郁儿呢？怎么没跟你一起过来？”
云葭听到这一句，脚下步子便是一滞，但也只是停顿了一瞬，她便又重新抬脚进去了。
“他还在洗漱，过会就来了。”虽然这样说着，但云葭其实心里也没底，刚刚裴郁那副模样，她实在不敢确定他会不会过来。
即便已经收拾过自己的面容，也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跟平日一样了。
但在座的都是她最亲近的人，她心情好坏，他们怎么可能看不出？只是各有想法罢了。
徐冲父子下意识以为她是因为裴郁喝醉酒的事不高兴呢，此刻父子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想着让对方先开口。
父子俩嘴上没说什么，桌子底下的动作可不少。
你踢我一下，我踹你一脚的，都想让对方先说，但最后还是徐冲开了口，看着已经在身边坐下的女儿，徐冲放缓语调和她说道：“悦悦啊，郁儿到底还小，以前又没什么经验，你就别生他的气了，我估计他这会也已经知道错了。”
“对对对，阿姐，你就别生他气了。”
徐琅也一道帮衬着说道，“肯定是那群老不死的看他年纪小好欺负，故意灌他酒呢，你放心，回头等到了书院，我就去跟老杜说，让他以后看着点。”
“而且裴郁又不傻，中了一次招，还能中第二次啊？以后他肯定就学聪明了。”
父子俩在云葭耳边你一句我一句的，霍七秀却没开口，而是沉默地看着云葭，或许是作为女人的第六感，她并不认为悦悦此刻的沉默是因为在生那孩子的气，或者说，她根本没有生气，与其说生气，倒不如说是……
难过。
难过？
霍七秀为自己的想法不禁蹙眉，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但看着悦悦此刻的面貌，仿佛的确如此。
可悦悦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心情呢？
这绝不可能是因为那个小孩喝酒的事，肯定还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可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才让悦悦一夜过去变成这样，霍七秀不由蹙眉。
“知道了。”
云葭终于开口了，说完又对父子俩道：“我没生他的气，你们也不用再教训他了，他……已经知道错了。”
后面半句话，云葭说得很轻。
父子俩神经粗，并未察觉到云葭说这句话时情绪的不对，只当她已经不生气了，便长舒一口气后放下心。
“来来来，吃饭吃饭，今天厨房做了你最喜欢吃的蟹黄小笼包，还热乎着，你快尝尝。”徐冲说着主动给云葭夹了一个小笼包。
云葭吃了。
新鲜带汁的蟹黄小笼包轻轻一口咬下去，嘴巴里都是浓郁的蟹黄和肉的香味。
可云葭今日却实在没什么胃口，味同嚼蜡，连一个都吃不完，只不过是碍于阿爹他们还在，怕他们起疑，方才继续慢慢吃着。
吃了有一会，徐冲便又说话了：“怎么这么久过去了，郁儿还没来。”
他皱着眉，看向外面，嘴里轻声咕哝一句：“别是……”真的要面子，不肯来了吧。
他心里想着，自然不敢当着云葭的面说这些话，想着还是找个人过去看看，免得小孩真的脸皮薄不敢过来。
正想着，就瞧见一道颀长清癯的身影逆光而来，徐冲看到那道身影就笑了：“来了！”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这句话才落下，刚刚还低着头失魂落魄的云葭立刻抬起头扭过脸朝门口的方向看去。
看着逆光走来的少年身影，云葭的心脏竟不由自主地开始轻轻跳跃起来。
扑通、扑通……
在她的胸腔里不住跳动着。
眼睛像是移不开，一眨不眨地看着裴郁，云葭没想到他会来，她还以为他会直接离开，不会露面，她甚至都已经开始在想待会怎么为他解释开脱了。
她手里还握着筷子，视线却依旧落在裴郁的身上。
裴郁自然也看到了她的目光。
脚下的步子在看到她的时候微滞，但很快裴郁便垂下眼眸，避开了她的视线。
“徐叔、霍姨，抱歉，我来迟了。”他与屋中的两位长辈道歉。
徐冲自然不会怪他，他热乎着冲人笑道：“抱什么歉，都是一家人，快过来吃饭。”他说完指了指徐琅旁边的那个位置，让裴郁快过来坐下。
霍七秀也说了没事。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裴郁，此刻她看着裴郁，除了好奇之外，还多了一抹审视。
裴郁未曾察觉，应声坐下。
桌上早有准备好的碗筷，裴郁沉默吃着。
徐冲看他今日格外沉默，也只当他是先前被悦悦训斥过，没脸见他们，作为父亲，他自然是要替自己的女儿说话的，此刻他便先与裴郁说道：“悦悦也是为了你好，你别怪她，你年纪小，不懂外面人心叵测，这喝醉酒最容易出事。”
那些腌臜的事，他也不愿说出来脏他们几个孩子的耳朵。
“之后我让悦悦再给你安排几个人手，平时你要是再参加这样的宴会就把他们给带上，省得再像昨晚上似的喝醉。”
裴郁没有说自己昨晚上是故意喝醉的。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他听人说，一醉解千愁，就想着把自己灌醉之后看看是不是真的什么烦恼都没了，是不是一切都能有解决的法子。
只是没想到烦恼还没有解除，自己的秘密就先曝了光。
还被她全部知晓了。
裴郁不止一次后悔自己昨晚上喝那么多酒，果然，喝酒误事，他想，他以后都不会再喝酒了。
“好，谢谢徐叔，我以后会注意的。”他仍低着头跟徐冲说道，态度倒还是从前的谦和，只是声音听着有些沙哑。
徐冲也就没再多说。
看了下时间，不早了，他发话：“你们俩快吃，吃完早点去上学。”
裴郁又点了点头。
其实他也吃不下什么，只不过是囫囵吞枣，不想让人察觉到自己和她身上的异样罢了。简单吃完，他就放下了手中的碗筷：“我好了。”
徐琅早就好了，听裴郁这么说，也就开了口：“那我们走吧。”
“姐，霍姨，我走了。”
徐琅直接忽视了徐冲，这是还记着刚才被他爹踹了几脚的仇呢。
裴郁也跟着说了一声，只是依旧未敢看云葭。
两个少年郎说着就准备离开了，可云葭看到裴郁起身的身影，不知怎得，心神忽然一紧，她怕他这一走就再也不回来了，过度的恐慌让她竟不由自主地喊了一声：“阿郁！”
这下裴郁就是不敢看她也只能看她了，他沉默地往云葭那边看过去，垂着眼眸，尽可能不让自己的视线与她相对，轻声询问：“怎么了？”
“你……今晚还回来吗？”
云葭问他。
裴郁闻言沉默一瞬才答道：“我等放假再回来。”
云葭听到这话失神般轻轻啊了一声：“也好……”心里似是还有许多话想与他说，但时间不对，地点不对，而且那些话好像也没有一句合时宜的，沉默片刻，云葭最终也只是说道，“你们去吧，路上小心点。”
裴郁轻轻应了一声好。
徐琅倒是笑着把胳膊搭在了裴郁的肩膀上，跟从前似的冲云葭笑道：“阿姐，你就放心吧，有我看着他呢！”
云葭听到徐琅的话，勉强拾起一抹笑。
目送两人离开，徐冲也准备出门了，他今日休沐，打算去霍家验收下成果，看看他们这阵子操练得怎么样。
跟霍七秀说起的时候，霍七秀不由道：“大哥事务繁忙，不必亲自去，而且之前霍叔来跟我说过，他们已是十分不错了。”
她是怕耽误徐冲的事。
徐冲倒不以为然：“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正好也去活动活动。”
“悦悦，你今天想不想吃全聚楼的香酥鸭，回头阿爹给你带一只回来？”他又问云葭。
可云葭正在出神，并未听到，还是被霍七秀轻轻拉了下袖子才回过神，她怔忡的视线落在霍七秀的身上：“怎么了，霍姨？”
霍七秀温声与她说道：“你爹问你要不要吃全聚楼的香酥鸭。”
云葭这才回过神。
她看向她爹的方向：“不用了，阿爹。”
徐冲看她神情恍惚的，也只当她是还在想着之前训斥郁儿的事，便与她说道：“郁儿那孩子不是记仇的性子，你别担心，我看他也是真的听进去了，以后绝对不可能再像昨晚上那样喝醉。”
云葭哪是因为这个才这样。
只是真正导致她变成这样的原因，她又说不了，此刻听阿爹这样说，她也只能勉强笑道：“嗯，我知道了。”
徐冲便没再说这个。
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云葭的头，看着她皱眉：“回头好好去睡一觉，看你今天脸都憔悴了。”听云葭轻声应好，徐冲才收回手，走之前又朝霍七秀看了一眼。
霍七秀接到他的眼神，笑着与他说道：“大哥去吧，我会看着悦悦的。”
徐冲本不是因为这个才看她，但听她这样说，犹豫片刻到底也没解释什么，点了点头，他便出门了。
目送他离开。
直到看不见他的踪影了，霍七秀才收回视线看向身边今日明显情绪不对的云葭。
“悦悦。”
她轻声喊她，等见她恍惚的视线移过来落在她的身上，霍七秀握着云葭温凉的手，温声问她：“要不要和我聊聊？”

第250章 这也是喜欢
聊聊？
云葭双目微怔般看向霍七秀，不明白她说的聊聊是什么意思？直到耳边听到她再次传来的话：“你和二公子是不是有什么……事？”
云葭卷翘浓密的长睫忽然轻轻颤了好几下，就连被霍七秀握在手中的手也不自觉动弹了一下。
这是一种心慌的表现。
霍七秀从商多年，最擅识人、辨人，自然知道云葭这个反应代表着什么。
她心下暗道一声果然。
这两个孩子果然有问题，且根本原因绝不是因为醉酒。
然霍七秀并未继续往下询问，而是静静等待着云葭开口，自然，倘若她不愿开口，她也不会逼她。
比起心中的困惑，云葭的舒服与否在她这边才是最重要的。
屋子里静悄悄的。
未有吩咐，下人们也未曾进来收拾，仍继续守在外面，而云葭在经历短暂地惊慌和沉默之后，也终于重新变得平缓下来了。
她到底不是不曾经过事的少女，不会被一件事一种情绪一直困扰着。
看了眼身边的霍七秀，看着她面上的关切和平静，云葭又沉默片刻，方才开口：“我扶您先回房吧。”
她并没有立刻同她阐述自己内心的纠结和想法。
有些事情，她自己也没想好要不要说与旁人听，又该怎么说与旁人听。
虽然霍七秀并不是旁人，但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霍七秀显然也看出来了她内心的挣扎，她并未多言，只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两人出去。
霍七秀如今已经能够短暂地走一会路了，但前堂与她所居之处到底相距甚远，她平日过来还是多坐轮椅。
云葭扶着她坐上轮椅。
桃桃在身后推着霍七秀往前，云葭便陪在她身边。
以往两人这样散步，自是有话要说的，今日却静悄悄的，一路沉默到了霍七秀那边，等柳芽替她们上了茶，霍七秀便打发她们出去了。
惊云也与她们一道走了出去。
三个丫鬟在外面的长廊下面各自做着女红打着络子说着闲话，只不过惊云的心思并不在上面。
也亏得柳芽和桃桃并没有察觉到。
而屋内的两人，一人一只茶盏，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不知道过去多久，云葭方才出声：“霍姨。”
“嗯，我在。”霍七秀看着云葭开口，顺道放下了手中的那盅茶盏。
云葭却未曾放下。
她似乎是在借什么东西来支撑自己此刻的心情。
她在那一声之后也没有立刻再说话，而是继续处于一种纠结的，挣扎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情绪之中。
霍七秀就包容安静地等待着她，并未打扰她此刻的情绪。
“我……”
云葭终于把一直垂落的视线移落到了霍七秀的身上，她看着霍七秀，红唇微抿，声音很轻：“我不知道该怎么与您说。”
霍七秀想了想，跟她说：“你若不介意，便由我来猜，你再决定要不要说？”
云葭此刻也算得上是六神无主。
虽然不知道霍七秀会问什么，但还是点了头。
未想霍七秀问的第一句话就击破了她的心防，让她心神俱颤，目瞪口呆。
“那孩子是不是喜欢你？”
霍七秀这句话说出口，云葭手里一直紧握着的那只茶盏差点没握稳，好在霍七秀就在她身旁，又一直观察着她的动向，见云葭十指无意识松张开，她连忙伸手接住。
待把茶盏牢牢握稳后放于茶案之上，云葭也终于回过神了。
“抱歉，我……”云葭张口，声音听起来还有些虚弱，脸色也有些苍白，双目更是没有一点光彩，呆怔怔地看着霍七秀，不明白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视线不由自主再次落在霍七秀的身上，见她神情一如最初，并未有什么变化，云葭犹豫再三，最终还是看着她开口问道：“霍姨，您怎么会这么问？”
她心里因为霍七秀的这番话更加紧张了。
如果霍姨看出来的话，那别人呢？如果阿爹和阿琅知道，那裴郁……
霍七秀看她此刻比先前还要六神无主，便知自己猜对了，那孩子果然喜欢悦悦，而悦悦如今这副模样应该是不小心得知了那孩子的心思……
怪不得这两孩子今天看起来那么奇怪。
“别怕。”
霍七秀重新握住云葭的手。
这一握才发觉她的手比先前还要凉，霍七秀皱了眉，手往上头探去，发现就连她的手腕和胳膊都凉成了一片。知道她为何如此，霍七秀皱着眉一边伸手替她取暖，一边安慰她道：“你别担心，我也只是猜的，你爹和你弟弟都不知道。”
云葭也是一时惊慌过度，其实想想也能知道阿爹和阿琅肯定没看出来，如果他们看出来，今天对裴郁就不会是那样的反应了。
她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察觉到手心处传来的暖意逐渐弥盖了四肢百骸，使得刚刚恍若置身于冰窖的云葭又得以重返人间，垂眸，看着身侧双眉紧蹙一直握着她的手取暖的霍七秀，云葭心下生暖，原本心中的那些不安也逐渐消散了。
“霍姨，好了，我没事。”
云葭说着反握住霍七秀的手。
她的声音听起来还有些沙哑，霍七秀听到之后便与她说：“先喝口水润润喉。”
云葭点点头，喝了，她这会情绪已经恢复了许多，一口微甜的花茶入喉，也逐渐抚平了她心中那些不安的悸动。
放下茶盏的时候，她终于看着霍七秀承认了她先前的话。
“您说的没错，他的确对我有意，但……”她说到这忽然又住了口，似是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霍七秀窥探她的神情面貌，想了想，问她：“你不相信？”
云葭摇头：“我不是不信，我只是觉得他是一时想岔了，他还小，见过的人也不多，如今对我有意，不过是因为我曾经帮过他，又总是陪在他身边的缘故。等以后他见过更多的人，经历更多的事，就会知道这一份情意并不是……男女之情了。”
这一席话，她与裴郁说过，也跟自己说过无数遍，可如今再次说出口，她却总是忍不住想起裴郁那时看向她时那双微红的眼睛。
他的两只眼睛都是红的，眼中似是还有水意在闪烁。
他当时是哭了吧……
她看到有晶莹的眼泪从他的脸上滑落。
想到这个，云葭这颗心就止不住地有些难受，就像是整颗心脏都被人掐住了，让她窒息、让她沉闷难过、让她喘不过来气。
云葭的手不自觉放在心口处。
似乎是想借以这样的方式来安抚自己的心脏，可效果甚微，她依然觉得难受。
霍七秀在一旁看着，发觉她的脸色又变得苍白起来了，不由担心道：“悦悦，你没事吧？”说完又道，“你若不想说，我们就不聊这个了。”
云葭闻言，摇了摇头：“我没事……”
拉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开了这个口，也就没必要再继续往下隐瞒了，或许霍姨能多给她一些想法，给她一个好的解决办法。
她是真的没办法了。
云葭放下自己的手置于膝盖处，而后看着霍七秀继续同她说道：“我本来是想着告诉他这些，让他可以认清自己的心思，可……我好像搞砸了。”
云葭说到这的时候，神情忽然变得茫然和不知所措起来，置于膝盖上的双手也不由自主地交握起来，她低着头，哑着嗓子和她继续说道：“……他当时看起来很伤心也很生气。”
霍七秀回想自己刚才看到裴郁时的画面。
虽然少年掩盖得很好，但还是能从他的眉眼动作窥探出几分异样。
她以前并未见过裴郁，但也从徐府的下人口中知晓他很听悦悦的话，甚至比阿琅还要听悦悦的话，可今天在前堂，他却一直不敢看悦悦。
徐冲和徐琅以为他是因为挨了悦悦的骂，不敢看她。
可霍七秀却觉得他是伤心看她，如今了解到他的心思，恐怕还要再加一层，他应该是怕看向她时藏不住自己的心思，被徐冲他们知晓。
沉默片刻。
霍七秀看着云葭问：“你是怎么想的？”
迎着悦悦迷茫的注视，似是在问她什么怎么想的，霍七秀看着她继续说道：“你心里是怎么想这件事的？你喜欢他吗？”
云葭愣住了。
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从知晓并且认知到裴郁的心思之后，她想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得阻止他，得让他继续走他自己的路，别被这些情绪所影响。
可她从未想过自己的想法。
此刻被霍姨直接点出，云葭的大脑一片空白，她目光呆滞地看着霍七秀的脸，过了许久才有些反应，哑声与她说道：“我不知道……我从没想过，他在我眼里跟阿琅一样。”
“悦悦。”
霍七秀看着云葭严肃道：“可你得清楚，他跟阿琅是不一样的。”
云葭沉默。
她如今是清楚了，所以她才更加茫然，更加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霍七秀自己也是过来人，她暗恋徐冲这么多年，知道感情这件事有多磨人，别看她如今表面上是云淡风轻了，但要说真的放下，哪里是这么容易放下的？
所以她也能想象到云葭此刻心里有多纠结，多不知所措……
重新握住她不知何时重新紧攥的手，霍七秀一点点掰开云葭紧攥到通红的手指，然后抚着她的手指根与她说。
“我不清楚你现在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也不知道裴郁那孩子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但从你和下人的口中，我了解到他应该不是那种会因为一时兴起喜欢上别人的人。”
“或许有你说的成分，他是因为你的照顾和关怀才会喜欢上你。”
“可难道这就不是喜欢吗？”
耳旁传来嗡的一声，云葭听到这话，像是被震住了，她神色呆滞地看着霍姨，迎着霍姨那双沉静的双目，她的脑中仿佛正在循环播放她先前说的那番话。
是……
喜欢吗？
云葭又想到裴郁先前与她说的那些话了，他说他想抱她想亲她……那时她被他的话震到，又被阿琅打断，之后又被他的情绪感染，顾不上去想，如今回想起来，或许她从一开始就想错了方向。
又或许她根本不敢往这方面去想。
就像现在——
云葭也还是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怕他喜欢她，还是怕他只是一时喜欢她。
心乱如麻。
被霍七秀握在手中的手又不自觉收紧了，直到察觉到触感不对，云葭方才回过神，垂眸瞧见自己的手正被霍姨握着，而此刻霍姨的那只手都被她捏得有些红了。云葭匆匆松开，声音都带了一些慌张：“抱歉，霍姨，我……”
霍七秀笑着安抚道：“没什么好抱歉的，我皮糙肉厚，没感觉。”
她的确不觉得疼。
她不是后宅内院里娇养的妇人，小姑娘那点力道，她连感觉都没有。
“我刚跟你说那些话，不是让你接受他，只是让你明白这世上的喜欢和爱意有许多种，有人赤诚热烈，把所有的喜欢都挂在嘴上，真诚张扬地表现出来。有人暗藏于心，悄悄挂怀，为你的喜怒哀乐而高兴悲伤……这些都是喜欢，没什么不同。”
“何况你这样好，有人喜欢你不是很正常的事吗？”霍七秀忽然笑着说了这么一句。
若是以往，云葭听到这话必是要失笑的，可今日她却连玩笑的心情都没有，唇角略微往上扬了一下便又落下了。
她仍抿着红唇，不知道该怎么办。
霍七秀也知道她心里的纠葛，摸了摸她的头安慰道：“别想那么多了，车到山前必有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有些事情也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
云葭自然知晓这个道理，只是……
她拧眉：“马上就到秋闱了，我担心他……”
霍七秀知道她说的担心是什么，这倒的确是件麻烦事，她略微思忖了下，说道：“我看那位二公子心性坚定，应该不会影响他的学业，不过秋闱的确重要，你若不放心，我便让二哥去找他聊下。”
“他们毕竟是师兄弟，这些事也方便聊。”
云葭听她提起樊叔，这时候倒是想起那日樊叔与她说的话了，他说如果有朝一日裴郁做错了什么，希望她别怪他，别跟他生气。
那会她还觉得奇怪，好端端的裴郁如何会惹她生气。
如今看来，樊叔怕是一早就知道了，或许那天晚上两人就是说起了这个，所以裴郁才会是那副表情，翌日直接离开徐家去了书院。
就像是天灵盖里突然被人灌入了一滴清泉，云葭终于把所有事情都连接到了一起。
霍七秀见她一直不言，却以为她是担心这件事被人知晓。
“你放心，二哥不是会四处说的人，不过你要是不放心，便由我出面，只是我和那位二公子毕竟不怎么熟悉，只怕他看见我觉得尴尬。”
云葭听她说起这些倒是回过神了，她忙道：“不用，霍姨，我去找樊叔聊下吧。”
“行吗？”
霍七秀皱着眉，有些担心她的情绪状态。
云葭脸色还是不太好，但还是朝她露了个笑：“没事，我可以的。”有些事，也只有她亲自去说才行。
霍七秀见她态度坚决也就没再说什么：“正好明日二哥要来给我复诊，届时你直接在我这跟他碰面。”
免得出去找人还得担心被人发现。
云葭听到这话又点了点头，跟霍七秀聊了这么一通，她的心情虽然不算彻底恢复，但总归还是恢复了不少。
只是到底担心裴郁的状况。
夜里等徐琅回来的时候，云葭便又从他这边打听了一番。
“啊，没什么不一样的啊，我今天去找他吃饭的时候，他还在书斋看书呢。”徐琅还以为他姐是在担心早上训斥裴郁的事，怕裴郁放在心上呢，便笑着安慰她道，“阿姐，你就放心吧，裴郁没那么小气，我早上跟他说起这事的时候，他还说你的好话呢。”
“说我好话？”
云葭愣了一下，手里的筷子也停了下来，她看向徐琅哑声问道：“他……说什么了？”
“就说知道你是为他好，还让我听你的话，让我别惹你生气。”徐琅说完还啧了一声，“他一个做错事的人居然还来说我了。”
“他没做错事。”
“什么？”
这句话，云葭说的很轻，徐琅剥着虾没听清，便扭头问了一句。
徐冲也把视线落在了云葭的身上，总觉得他家宝贝女儿今天看着有些怪怪的。
云葭被父子俩看着，这才反应过来：“没事。”
她这样说道。
霍七秀见她面上神情还有些不太好，怕父子俩发现，便适时说起别的话：“大哥和阿琅不是喜欢打猎吗？等我腿好了，不如一起打猎去。”
“好啊好啊。”
徐琅一听这个话题，果然没再纠结他姐刚才的话了。
徐冲也点了点头。
云葭知道霍姨是在故意给她打圆场，趁着阿爹和阿琅没注意到的时候朝她感激地点了点头，见霍姨笑着朝她摇头，云葭才收回视线。
听着阿琅他们热火朝天地说起打猎的事，云葭的心思却不自觉有些飘远了。
想她之前还担心裴郁的心思被阿爹他们发现，如今看来，她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再这样下去，恐怕谁也瞒不住。

第272章 樊自清的提醒
翌日。
樊自清如约过来给霍七秀看诊。
“看着差不多了，估计再养个十来日就能彻底好了。”樊自清看着霍七秀的腿说道。
霍七秀听到这话自然高兴。
躺了这么久，虽然说这阵子能稍微走动下了，但到底没之前那么自在，现在有了准数，她自然欢喜，只是一想到等她的腿好了，她也就没有理由继续留在徐家了……一想到这，霍七秀这脸上的高兴就有些不是那么回事了。
樊自清自然扫见了她脸上的神情变化，知道她是因为什么，他道：“你要是不想好，我也有法子。”
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霍七秀愣了一下。
她看着樊自清，扫见他那双清明的眼睛，知道二哥这是清楚她的心思，短暂地惊讶之后，霍七秀也只是看着他坦然笑道：“二哥说什么呢，我再躺下去，人都得废了。”
“外头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去处理呢，我也不能一直做甩手掌柜当闲散人啊。”
樊自清挑眉。
他并不是爱八卦的人，听霍七秀这样说，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正想收拾东西走人，霍七秀便开口了：“二哥等下，还有事要同你说。”
樊自清手上动作未停，嘴里倒是淡淡问了一句：“什么事？”
霍七秀正要开口，外面忽然传来柳芽的声音：“霍夫人，姑娘来了。”
霍七秀忙道：“请她进来。”
几乎是话音才落下，帘子就被人掀了起来。
云葭走了进来。
樊自清回头看见云葭的身影，本欲与她点头也算是打了招呼，忽然扫见她的脸庞，一顿，医者的眼睛最是敏锐，他几乎是一眼就瞧见了云葭的状态不对。
即便是带了妆也能感觉出她的颓废。
“你们先下去吧。”云葭在进来之后，与身后的柳芽等人说道。
相比霍七秀，云葭才是这个家的主人，柳芽等人自然没有二话，由惊云带着走了出去。
很快屋内就只剩下他们三人。
“樊叔。”
云葭走过来先跟樊自清打了一声招呼。
樊自清对着她端详了一会，过后忽然开口说道：“是你找我？”
他的敏锐让云葭不由多看了他一眼，也怪不得他能先感觉出裴郁的不对劲。
云葭点了点头，轻声应是。
樊自清大概也猜出她是因为什么缘故找他了，有些惊讶她这么快就发现了，但也更加担心那臭小子现在怎么样了。
他难得皱眉。
手里的东西也收拾不下去了。
“你知道那小子的事了？”他沉声跟云葭说道。
原先一直作壁上观不曾开口的霍七秀听到这话，忽然震惊地扭过头看向樊自清：“二哥，你也知道？”
樊自清并未回答霍七秀的话，而是沉默地凝视云葭，等着她的回答。
云葭也没让他等太久，就点头应了是。
肉眼可见他的脸色变得奇差，似乎是已经预感到她跟裴郁聊得十分不好了，云葭无奈叹了口气：“樊叔先请坐下吧。”
说完她又朝霍七秀安抚地点了点头。
而后云葭便径直朝屋中的圆桌走去，茶水是先前才沏开的，云葭不爱浓茶，便给樊自清先倒了一盏，而后静待樊自清入座。
樊自清看了她一眼坐在了她的对面。
却也没喝那茶，而是径直看着云葭问道：“那小子状态怎么样？”
云葭闻言苦笑：“不好。”她自然知晓亲疏远近，樊叔听到这话肯定会不高兴，但她也不想隐瞒他，更不想欺骗他。
“虽然阿琅说他看着和以前一样，但我还是不放心，所以想请樊叔去看看他。”
就算没有云葭的这番话，樊自清也有这么想法。
此刻自然点了头。
看着对面的女子，他张口想问她是怎么想的，但扫见她面上的颓容和眉眼之间的难过，那一番话就有些说不出口了。
沉默半晌，他低头喝茶。
倒是云葭沉默片刻之后忍不住问他道：“樊叔是怎么知道的？”
樊自清听到这话，喝茶的动作一顿，他抬头看了云葭一眼，淡声：“入局者迷，观局者清，你若是我，也能看得清。”
见云葭神色微震，眸光也跟着微微微闪烁了一下。
樊自清放下手中的茶盏，还是决定替那个蠢小子多说一句：“他对你的在意，是个人都看得出，只不过你们先入为主，以为他对你是弟弟对姐姐的在意，才会没往那边想。”
“可是我知道他不是。”
樊自清嗤笑：“那臭小子有时候凉薄得很，如果不是真正在意之人，才不会这样放在心上。”
“你或许可以再问他下，当初香河一事之后，他想对郑子戾做什么。”
香河？
郑子戾？
这实在是太久远之前的事了，久远到云葭都已经快忘记郑子戾这个人了，她神色呆怔看着樊自清，忍不住问道：“他跟郑子戾……”
本想说他们之间有什么过节，忽然想到裴郁当初中的那一箭。
难道是为了报那一箭之仇？
可下意识的，云葭觉得裴郁不是这样的人。
她在这蹙眉思考。
樊自清便又看着她多说了一句：“据我对他的了解，他绝对不会因为自身的事去找别人麻烦，何况那会他无依无靠，对郑子戾下手无异于是以卵击石，若是被人发现恐怕早就被郑家人弄死了。”
“他很聪明，也知道趋利避害。”
“所以我也很好奇他到底是因为什么才会想对郑子戾出手？”
他言尽于此。
之后也未再多言就放下手中的茶盏站了起来。
“那小子那边，你不用担心，他要是为了这点感情的事要死要活，不肯好好准备秋闱，我第一个揍他。”
说完他又看了云葭一眼，见她还在拧眉思考着他先前说的那番话，而脸上的颓容依旧显眼，沉默片刻后说道：“你也不用为他难过，更不用把所有的事推到自己身上，他最怕你为他难过。”
“要是让他知道你现在这样，恐怕他就真的得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说完便未再理会云葭，也未等她说话，就径直提着自己的药箱走了。
“二哥……”
霍七秀看着他的背影出声，可樊自清已经头也不回离开了。
知道她这个二哥最是护短，霍七秀无奈摇了摇头，倒也反应过来那日知晓裴家那孩子去书院住，他当时为何是那样的反应了。
没再去想这事，霍七秀看向云葭，现在还是悦悦更加让人担心。
她出声喊人：“悦悦。”
看悦悦循声看过来，脸上却还充斥着茫然，霍七秀看见之后不由又叹了口气，她朝人招了招手，等云葭走过来坐在床边，她握着她的手温声宽慰道：“刚才二哥有句话说的很对，裴家那孩子肯定不希望你为他失魂落魄。”
“跟着自己的心走，不要因为别人的言论和情绪影响自己。”
云葭怔怔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闪烁着的温柔光芒，过了许久，云葭才点了点头，哑声应了一声好。
这天夜里。
徐家一家人在吃晚膳。
徐冲不在家，裴郁也没回来，只有三个人，倒是显得有些冷清。
“阿琅。”云葭想到今天樊自清说的那番话，还是决定问问阿琅，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事是她不知道的。
徐琅正在跟一只烤猪蹄战斗。
听到这话，满嘴油光的抬起头，看着他姐问：“姐，咋了？”
云葭看他嘴上都糊满了油，旁边还挂着一粒香葱，便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嘴里还无奈道：“看你吃的。”
徐琅被她这番动作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他现在长大了，也知道要面子了，从他姐手里接过帕子，随意揩拭了下嘴巴就不好意思嘿嘿一笑：“好吃嘛。”
云葭无奈。
却又觉得他这样开开心心也挺好的。
她难得笑了会：“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这番话说完，等徐琅点头答应，她才问起正事，“阿琅，你还记得郑子戾吗？”
冷不丁听到这个名字，徐琅还以为自己幻听了，他看着他姐啊了一声，呆呆道：“姐，你刚说谁？”
“郑子戾。”
云葭看着他又重复了一句。
徐琅这下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了，但还是感到困惑：“这人都……”死这个字，在饭桌上说不吉利，徐琅虽然不信鬼神，但还是吞了回去，看着他姐奇怪道：“姐，好端端的，你怎么突然提到他了？”
他说着还放下了手里的烤猪蹄。
云葭看着他说：“就是突然想起这个人。”她自然不可能与他说这是樊自清说的，见他困惑，也只是问，“你还记得那天在香河他都说了什么吗？”
“那种狗嘴吐不出象牙的人能说什么啊？”
徐琅说到郑子戾就觉得晦气，脸色也不太好看，但见他姐一副想知道的样子，虽然不清楚是因为什么缘故，但他还是绞尽脑汁回想了一番。
“那混账玩意看到我就嘲笑我，说我脸上挨了巴掌。”说起这个，徐琅的脸色还是有些不大好看，显然还记得姜道蕴给他的那一巴掌，但也没当着他姐和霍姨的面多说这事，继续往下说道：“还说起老爹，一副以后他就是天老大地老二他老三的样子，这我当然不能忍了。”
“再说当时他直接喊人动手，我知道他的脾气，不打一架是不可能了，也就跟他的人打了起来。”
他咕噜咕噜说了一大堆。
“对了，这混账玩意当时还说你了！”说起这个，徐琅就来气，脸色也一下子沉得不行。
云葭听到这，心里忽地一个咯噔，心脏忽然扑通扑通跳得飞快，她觉得自己可能离真相已经近了，下意识攥紧手中的帕子，云葭看着徐琅轻声问道：“他说我什么了？”
徐琅不大肯说，只含糊道：“那混账玩意能说什么好话，阿姐，你就别问了。”
云葭见他这样，心中却已猜到他那时都说了什么了。
郑子戾风流成性，依照那时家里的情况，只怕他是把主意打到了她的身上……所以当时，裴郁是因为这个才会想对郑子戾出手吗？
他怕阿爹撑不过去，他怕徐家真的出事。
他怕郑家的权势和爪牙太强太厉害，所以明明当时孤立无援，却还是想着替她解决掉郑子戾以绝后患？
这一瞬间——
云葭僵坐在椅子上，耳边嗡声一片，已经听不到别的声音了。

第273章 梦中人
而此时的学堂。
早过了散学的时间，不在书院住的那批学子也早就离开了，而住在书院的那批学子也各有各的活动，有些吃过晚膳还留在清风斋内看书，有些则回到自己的房间温习功课，也有些离开书院去外面办事的。
书院这边管得并不算严。
若是有事去外面住也行，只是需要跟书院的管事人说一声。
裴郁没去参与他们的活动，婉拒了他们的邀约，散学之后便直接回了自己的屋子，他这里离书斋远，与其他人住得也不算近，看着着实冷清，却正好符合他的心意。
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裴郁都不是那么喜欢热闹，尤其是如今这种时候，他更希望可以一个人独处。
小顺子今日仍是陪着他一起过来的。
知道少爷如今需要安静，他除非必要，万不得已绝不会开口打扰他。
这会裴郁在里面看书，小顺子就在外面做一些洒扫浆洗不易出声的活，忽然瞧见有个小书童蹦蹦跶跶从外面跑过来，看到他就扬起脸上的笑要出声喊他了。
小顺子脸色微变，不等小书童出声，他就急急伸出一根手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小书童看懂了他的手势，立刻闭紧嘴巴，就连跑步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这阵子留在书院的学子老爷都在卯着劲冲刺下个月的秋闱，小书童也只当小顺子哥哥是怕他惊扰到裴公子读书，倒是并未想太多，他放轻动作，看了看那开着窗的屋内，瞧不见裴公子的身影，却能瞧见桌边一盏长灯以及一只握着书卷修长分明的手。
“你怎么来了？”
小顺子抹干手走了过来，压着嗓音问书童。
书童听到他的声音立刻收回视线，没再往屋内瞧，仰着头看着小顺子同他说道：“顺子哥哥，有人来找二公子了！”
现在听到有人来找少爷，小顺子这颗心就忍不住咯噔一下。
他不由自主地往屋内看了一眼，才又转过头小声问书童：“来人可有说是谁？”
“他说他姓樊！”小书童机灵，说完还补充了一句，“我闻到他身上有很浓郁的药香味，应该是个大夫。”
姓樊，又是大夫。
小顺子自然知道是谁了。
他心里无端松了口气，但也不确定少爷肯不肯见，便让书童在外面稍等，他自己进去问话。走进屋中，里面静得仿佛没有人，可书桌后面的确坐着一个清癯的身影 ……看过去，灯下少年的侧脸没有一丝表情，冷得仿佛一尊雕塑。
看少爷这样，小顺子又有些不大敢张口了。
“什么事？”
最后还是裴郁先出了声。
小顺子这才急忙回道：“少爷，樊大夫来看您了，这会就在书院外面候着。”
听到樊自清过来了，刚才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的裴郁终于皱了眉，他沉默不语，小顺子见他这样只当他不肯见人，正迟疑地准备开口去找个借口回绝了，便听少年沉声说道：“让他进来吧。”
“诶！”
小顺子心里还是期盼着少爷能见人的，听到少爷同意见人，他自然高兴地出去回话了，他给了小书童几个铜板，感谢他替他们回话，等小书童拿着钱喜滋滋往外面跑去传话的时候，他也回了屋中，轻手轻脚准备起见客的茶水。
裴郁看他一脸高兴热衷的样子，也未曾出声，任他准备着。
只是想到樊自清今日过来可能的原因，他忽然又变得沉默下来，指腹滑过枯黄的书页，视线却无意识地落在腰间的那串络子上面。
屋内安静，却响起他的一声叹息，只是很快就融进于夏日的晚风之中了。
等樊自清过来的时候，裴郁已然收拾好心情继续开始看书了，直到听到外面响起小顺子那道兴冲冲的“樊大夫”的声音，他才放下手中的书，抚了抚衣摆往外看去。
正巧看见樊自清进来。
久未见面的师兄弟此厢碰面，也未曾有什么寒暄。
裴郁与人点了点头，说了句“来了”就算是打过招呼了，他起身朝圆桌那边走去，未让小顺子动手，他主动倒了两盏茶。
“没什么好茶，将就喝吧。”
樊自清自然不会介意这些东西，以前在外游历、露宿山野的时候，他就连露水和长藤下的水都喝过，何况他今日来找裴郁也不是为了来找他喝茶的。
他在裴郁对面坐下。
见少年一如往日沉默，似乎与从前并无什么差别，但脸上的状态却骗不了人。
看着疲惫也瘦了不少。
樊自清看他这副模样就忍不住皱眉。
“还好？”
他问裴郁。
师兄弟都是聪明人，彼此不用阐明也知道对方说的是什么。
裴郁也握着一盏茶，没喝，只是垂眸看着袅袅几缕茶香气，淡声说道：“没什么不好的。”
偏他这样，更加让樊自清皱眉了。
他张口欲言，却又觉得此时此刻，无论什么言语都是苍白的。
他此时的心情也不是他能安慰得了的。
“你放心吧，我不会耽误功课的，我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似乎知道他的来意，裴郁又说了一句。
樊自清无言。
他不知道别的家长是不是像他一样，但他听到裴郁这么说，反倒想劝他好好休息了。“功课重要，身体更重要，而且秋闱三天考试，比得不仅是学识，还有身体，你现在这个状况……”
樊自清说到这就忍不住皱了眉。
裴郁自然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十分不好，他毕竟不是神，没办法真的做到无情无欲、无喜无哀，沉默片刻，他喝了口茶才压抑着沙哑的嗓子跟樊自清说道：“你放心，还有一个多月，我会好好调整的。”
裴郁既然这样说了，樊自清也就没什么好再说的了，只道：“明日开始，我会让三七每日给你送一份补汤过来。”
见少年蹙眉。
不等他拒绝，樊自清便又道：“听话。”
裴郁看他一眼，待瞧见白发男人脸上未曾掩饰的关切，心里的凉冰似是消融了许多，原本嘴里那一句即将吐出的拒绝的话到底还是重新咽了回去。
“知道了。”
裴郁放下手中的茶盏，看着樊自清道：“多谢师兄。”
樊自清摇了摇头，没再多说。
“你今日早些歇息吧，我先走了。”走前，樊自清看向跟着起来的裴郁又说了一句，“我还是之前那句话，有什么话想找人说就过来，师兄别的没办法帮你，陪你一醉还是可以的。”
裴郁听到这个醉字，脚步一顿，过后，忽然很轻地扯了下唇。
那动作太快。
樊自清并未瞧见他脸上的自嘲。
他难得一醉，就出了那样大的纰漏，以后哪里还敢再喝醉？只是这些话，他也没与樊自清说，只轻轻嗯了一声便说：“我送你出去。”
“不用，我自己出去就是。”樊自清拒绝了。
可裴郁却没听他的话，直接往外走去。
樊自清无法，只能跟上。
师兄弟一路无话。
等快到书院大门的时候，看着远处廊下红灯闪烁，樊自清看着身侧少年沉寂的侧脸，忽而很轻的说了一句：“对不起。”
裴郁把原本往前看的视线移到了他的身上，他的脸上布满着困惑不解，似是不明白他突如其来的道歉是因为什么。
“如果不是那日我突然提起，你也不会……”
樊自清这阵子无比后悔自己当日对他的那番言论，如果不是因为他的那番言论，他也不会离开，他们也不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跟你没有关系。”
裴郁闻言，重新收回视线。
他并没有去责怪樊自清，也不认为自己和她如今变成这副模样是因为樊自清的缘故。他看着前面的黑夜与他说道：“即便没有你，我的那番心思也瞒不了多久，结局可能还会更糟糕。”
现在至少一切都还保持着“原样”。
徐叔和徐琅也不知道他那些龌龊的心思，他们还是拿他当家人看，就像她说的，只要他愿意，他们始终都是一家人。
只要他愿意……
裴郁垂眸，听到门外两个守门人喊他“裴公子”。
他轻轻嗯了一声，停下步子看了眼外面，瞧见三七和樊自清的马车，他便未再送他，转头看着樊自清说道：“你回吧，我也该进去了。”
这会人多眼杂，樊自清即便还有话没说完，也不好再说了。
他神色复杂看了眼裴郁，到底没再说什么，他点了点头，往马车走去。
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樊自清回头，他看见少年已重新步入黑夜之中，他一人于黑夜之中独行，手中只有一盏昏黄的枯灯相伴。
樊自清其实并没有很浓郁的感情。
年少时经历的事情太多，早就把他的那一腔喜怒哀乐都一并收走了，情绪太丰富的人也做不好大夫，可此时此刻看着漆黑夜里那个单薄的身影，樊自清这心里还是不可抑制地生出了一抹难过。
“主人。”
身后传来三七的声音。
樊自清敛眸收回视线：“嗯。”他说着转身回到马车，神色淡淡，只有声音不可抑制地变得有些沙哑起来。
这天晚上。
樊自清回到自己的宅子，让三七下去歇息，他却一个人坐在月下自斟自饮。
他给对面无人坐处也倒了一盏酒。
喝酒的时候，他拿酒盅轻轻碰了下对面的酒盅，三分醉时说道：“老头，你要是真关心你那个小徒弟，就让他如愿以偿吧。”
……
云葭又做梦了。
久违的，她又梦到了那个白发的男人。
她已经有一阵子没有梦到他了，许是次数多了，云葭在发现再次梦到他的时候也只是短暂地惊讶了一下，便随他去了。
白发男人在她的梦里永远不是洒扫就是点灯，或是摘抄往生经。
除了第一回还能听到他的声音，之后每次她不仅听不到他的声音，也看不到他的脸。
有时候云葭都觉得她不是在做梦，而是去到了异世界。
以为今日男人又是跟以往一样。
正好，她如今心绪烦乱，看他做那些事，或许也能抚慰她今日格外烦闷的心。
未想今日她的梦却有了一些变化。
她又看见了一个白发的男人，一个与他截然不同的男人，却正是她熟悉的人。
——樊叔。
云葭也是这个时候才发现她今日竟然能看清里面的事物和人了，以前每次好像都蒙着一层虚晃的白光的身影们，今日竟然一个个都变得格外清晰起来，除了那个穿着灰衣僧服的男人。
他的身上依旧笼罩着一层白雾。
可即便看不清，在看到樊叔出现的那一刻，云葭的心已然揪紧。
即便处于睡梦之中，她也能够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掐住了，就连身子也不由自主地网上弹跳了好几下，双手下意识攥紧身上的锦被。
云葭眼睁睁看着樊叔离那个男人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梦中的樊叔看起来要比如今苍老许多，只有脸色和以往一样冷峭，看到跪坐在蒲团之上抄写佛经的男人，脸色便更冷了。
“你要在这待到几时？”
男人抄写佛经的手一顿，但也只是一瞬，他便又重新垂眸认真抄写起来：“山下已无我可念之人，在哪都一样。”
“什么在哪都一样，我看你是疯了！”
“我听普寿说你还想用寿命换她重生，裴郁，你是疯了还是傻了？这样荒诞的话，你竟然也相信？！”
嗡地一声——
云葭明显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身形应该是震住了。
耳边忽然传来无数嘈杂的嗡鸣声，云葭只觉得头疼欲裂，倘若她此刻清醒，必定要捂住自己的双耳。
可此刻她还处于梦中。
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任由那嘈杂的嗡鸣声攻击着她的耳朵。
而她一眨不眨地朝那个男人看去。
裴郁……
她在心中无声呢喃。
怎么会是裴郁？他怎么会成为和尚？他的声音……他的声音怎么会变成这样？无数的疑问困住了云葭的大脑，让她不明所以、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可又有一个声音在那无数嘈杂的声音中响起。
是他。
就是他！
除了他还能有谁？
迷雾终于散去，云葭僵硬着身形，眼睁睁看着那个跪坐在蒲团上的男人抬起头。
修眉俊眼丹凤眼。
云葭只觉得大脑传来轰的一声。
她呆呆看着那张熟悉的面貌，看着昨日才离开的那个人出现在她的眼前。
比起如今的裴郁，梦中的裴郁要更成熟一些，一如她那时在寺庙中见到的那样，高大沉稳，令人见之便心生敬畏。
可又不一样。
他的半张脸，以及往下延伸的半边脖子全是被大火烧过的痕迹。
这让他看起来可怖极了。
可云葭却瞪大了眼睛，眼泪无意识地往下坠落，她忽然想到自己曾经做过的那个梦。
那个有裴郁的梦。

第274章 我欠一个人太多了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梦了。
那个梦中，裴郁曾不顾一切地奔向火中想把她救出去。
那个时候，云葭只当这是一个梦，一个荒诞无稽的梦，觉得依照他们当时的关系，裴郁如何都做不到那种地步。
可如今虽然身处梦中，她却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这不是梦。
这是真的——
她这阵子做的梦，全都是她死之后的事。
看着不远处那个身穿灰衣，半边俊美如天神，半边却被大火烧得几乎不剩一块完好皮肉的男人，看着他那满头华发……
云葭竟然不可抑制地哭出了声。
梦中的一切都还在继续往下发展。
她看到樊叔第一次动了大怒，在他屡说不听之后，他走上前，气得摔了长案上的佛经和笔墨纸砚，最终拂袖离开。
她也看到在樊叔走后，裴郁若无其事地蹲下身，继续捡起地上那些东西，他轻轻拍了拍上面的尘土然后重新回到蒲团上继续往下摘抄。
外面是隆冬天。
天色灰蒙蒙的，鹅毛般的大雪扑簌簌往下掉落，外面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云葭即便身处于梦中都能感觉到天气的寒冷，可跪坐在蒲团上的裴郁却仿佛没有感知一般，继续垂着眼眸摘抄那早已熟记于心的往生经。
往生经……
云葭终于知道他是在为谁祈祷往生。
这一夜，云葭在这个梦中待了许久，她眼睁睁看着裴郁一字一字写完一篇又一篇的往生经，看着他撑着伞独自一人去往大殿把所写的往生经供奉于香案上面。
她还看到了属于她的长明灯。
他用那一只布满着疤痕的手小心翼翼地往里面灌灯油，以此来让长明灯永久不灭。
“裴郁……”
云葭在梦中轻声呢喃。
她跟在裴郁身后，看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鞋面踩过大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他的身体似乎变得糟糕了许多，走几步就会发出一长串的咳嗽声，咳得太过用力的时候，身子还会控制不住往前弓身。
头顶的雪花就会在这个时候飘进伞面里，然后轻飘飘地落在他的身上，淋湿他的肩膀。
云葭想上前为他拂落身上的雪花，想替他撑好这一把他撑不住的伞，她还想跟他说说话，想让他别再这样为难自己，她不值得他这样。
可梦中人怎么可能发出声音？她甚至没办法靠近他。
她只能远远看着，远远跟着，用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陪在他的身边。
云葭从来不知道她这么能哭。
从知道灰衣男人就是裴郁的时候，她的眼泪就没断过，她像一缕幽魂跟在他的身边，看着他一个人在这寺庙之中瑀瑀独行，他还是冷冷清清一个人，性格却比从前变得温和了许多。
空闲的时候。
他会教寺庙里新来的小僧人读书写字。
寺里还有不少山林间跑过来的野猫，他会在天气不好的时候在自己的屋里给它们放一个窝，可更多的时候，他都在望着南边的山脉出神，手里永远拿着那块绣着一只小狗的鹅黄色的旧帕子。
前两日才看到过它，云葭自然知道这块帕子是谁的。
-“徐云葭，不会有别人，也不可能有别人，我对你的喜欢从来不是一时兴起。”
昨日裴郁的话忽然再一次出现在她的耳旁，心脏也随之发出咚的一声，这一次，云葭终于知晓了裴郁对她的喜欢不是一时兴起，曾有一个人在她不知道的岁月中爱慕她至死。
她不知道裴郁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喜欢她，她只知道她再也没办法忘记他了。
这样浓烈的爱意，只怕她至死都没法再忘记了。
窗外隆冬的大雪随风落在裴郁的肩头，男人仰着头，任由寒风吹拂他那一头华发，白雪茫茫，一时竟让人有些辨不清究竟是他的头发本来就白了，还是这外面的雪花落了他满头。
云葭的身上也落了满身雪，她站在院子外面看着窗内闭目仰头的裴郁。
“裴郁……”
不知是雪花化作了水弄湿了她的眼睫，还是她的眼泪还未断下，她再一次看着不远处的裴郁发出呢喃的轻声。
她看到裴郁睁开眼睛，疑惑似的朝她的方向看过来。
云葭看着他这番神情，心下一喜，她正要朝人跑去，这一次，阻碍于他们之间的空间似乎消失了，可就当她想靠近他的时候，一阵白光忽然出现，她从梦中醒了过来。
“姑娘，姑娘。”
“怎么办，罗妈妈，姑娘还是醒不过来。”
……
耳旁嘈杂的声音唤回了云葭的神智。
她的眼睫轻轻动了几下，还未反应过来现在究竟是怎么了，就听到和恩发出一道惊喜的叫声：“醒了醒了，姑娘醒了！”
紧跟着屋内所有人都把视线落在了云葭的身上。
看到云葭醒来，刚刚一群六神无主的人总算是长松了一口气，就连一向沉稳老练的罗妈妈也舒了口气，把那原本高悬的心又重新放回到肚子里面去了。
“姑娘，您总算醒了。”
罗妈妈说着拿着帕子擦了下云葭那汗津津的额头，看着她苍白脸上布满的怎么擦都擦不掉的泪痕，她满脸担忧地问道：“您没事吧，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云葭呆呆看着她，又看向她身后的一众人。
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担忧的神情，她却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沙哑着嗓子呐呐问道：“怎么了？”
和恩嘴快，率先跟云葭说道：“姑娘，您快吓死我们了！早上我和惊云姐姐见您一直没醒，就进来看您，可您一直哭，手还一直抓着被子，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我们当时怎么喊您，您都没醒。”
“您要再不醒，我们就要去给您请大夫过来看看了。”
云葭听完这话沉默片刻方才哑声问道：“现在几时了？”
“过午时了。”说话的是罗妈妈，她仍旧坐在床边，看着云葭担忧询问：“您究竟做什么梦了，怎么哭得这么伤心？”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姑娘哭得这么难过了。
就连之前被裴家人上门退亲的时候，姑娘也没那么伤心过。
到底是什么梦能让姑娘难过成这样？
罗妈妈百思不得其解。
云葭闻言沉默，做了什么梦？
做了一个她根本不敢相信也从不敢去想的梦。
“妈妈。”
她哑声喊人。
罗妈妈忙应道：“我在。”
云葭看着她轻声问道：“我欠一个人太多了，怎么办？”
这话没头没尾，罗妈妈听完之后不由怔道：“谁？您欠谁东西了？”她怎么不知道？
可云葭却没再说了，她只是沉默地躺在床上看着她。
罗妈妈见她这般，沉默片刻便说：“那就还他，欠了什么就还什么，还清了就好了。”她不知道她的姑娘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看着她如此难过，她这心里也难受。
她的手伸过去覆在云葭的头顶，双目慈和，放缓声音跟她说道：“还清了就不难过了。”
还清了就不难过了吗？
可她欠的是一个人的情，是他的容貌和健全的身体，是他……的一生。
想到梦中的裴郁，他原本该位居高位享一世荣华，却因为她，却为了她困于那间寺庙之中。
心脏似乎又被什么东西用力攥住了，压得她喘不过来气，在鼓噪的心跳声中，呼吸像是也被灌入了风声，在她耳边呼呼作响，云葭双目紧闭，藏于锦被之下的手则用力攥住胸前的衣裳，似乎在用这样的方式来安抚自己此刻压抑沉闷的心脏，不敢让自己的呼吸声泄出去惹人担心。
云葭的沉默让众人担心。
罗妈妈等人皆目光紧张地看着她，几个小丫鬟更是纷纷白了脸，担心云葭出事，罗妈妈不等跟云葭商量便直接跟惊云发话：“你让人去请大夫过来给姑娘看看。”
惊云脸也白了。
听罗妈妈吩咐，她嘴里答应着，刚要往外跑，就被云葭喊住了：“不用去请大夫，我没事。”
“您这哪里像是没事的样子？”罗妈妈看着云葭蹙着眉，“您听话，让大夫看看，别是之前晕倒留下的后遗症。”
云葭这会已经睁开眼了。
她松开紧攥于胸前衣裳的手，看着罗妈妈担忧的面貌，朝人安抚般一笑：“妈妈，我真的没事，我就是刚才被……魇着了。”
她说着从锦被之下伸出手，握住罗妈妈略显干燥的手：“真没事，我这会……也不想见外人。”
罗妈妈听到这话，脸上闪过挣扎，但最终还是败给了云葭。
“您啊，真是越长大越爱撒娇，拿您一点办法都没有。”罗妈妈反握住云葭的手，无奈般拍了拍她的手，到底是没再坚持去请大夫过来了，但她还是吩咐惊云她们让厨房准备一些补血养气的汤水过来，姑娘这气色看着实在是太差了。
惊云等人自然连连应是。
云葭这一觉睡得就像是整个身体都泡进了水池里面，脸上是泪，身上则都是汗，怕她回头染了风寒，罗妈妈又让人准备热水，打算给云葭洗漱一番。
虽然惊慌云葭这副模样，但九仪堂内的人还是有条不紊地做着事。
有人去厨房，有人则去准备热水和换洗的衣裳，这一通弄下来便又是半个时辰后的事了，中途云葭便让罗妈妈先去歇息了。
她年纪大了，又担惊受怕了一早上，云葭怕她身体吃不消。
换洗一番之后，云葭穿着干净的衣裳靠在床头问惊云：“霍姨那边不知道这事吧？”
惊云知她担心，闻言忙道：“不敢同她说。”
“霍夫人倒是遣人来问您今日怎么没去，奴婢怕她担心，便说您今日没歇息好……”她说到这看了一眼面前的姑娘，才又轻声同她说道，“霍夫人也未多想。”
如今家里除了她和小顺子，霍夫人是唯一一个知情者，她那样说，霍夫人自然以为姑娘是因为二公子的事不愿见人。
云葭嗯了一声：“你做的对，霍姨如今身体还未好全，没必要让她再徒生担忧。”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还有些沙哑。
手里握着厨房新送过来的滋补的血燕，可云葭却味同嚼蜡、食不下咽，只勉强喝了几口便不愿喝了，她把白瓷盅推向惊云。
惊云瞧见那几乎动都没怎么动的汤盅，小脸微变道：“您再喝一些吧。”
“喝不下了。”
云葭不肯再用，声音虚弱拒绝了：“拿下去吧。”
惊云见她神色恹恹的，知道劝也没用，只能应声拿了下去，把东西交给小丫鬟，她又重新给云葭换了一盏温水，放于床边的茶案上，她看着不知何时又看着窗外出起神的姑娘，轻声喊道：“姑娘。”
“嗯？”
云葭回眸看她。
“您……”
惊云看着云葭，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云葭见她这副模样倒也猜到她在想什么了，她红唇微抿，却也不知该怎么解释，梦中的那一切带给她的震撼实在是太大了，她到现在头脑还有些发昏，沉默片刻后，她忽然道：“让门房明日给我准备马车，我要去一趟报德寺。”
“报德寺？”
惊云闻言不禁愣住了，显然没想到姑娘这说话的跨度会那么大，她奇怪道：“明天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好端端的，您怎么突然想起去那了？”
说完她又担忧地看了一眼云葭此时还十分苍白的面孔：“您身体不好，这山路颠簸……就算祈福，城中也有不少寺庙，报德寺离得也太远了。”
云葭并未解释，只看着窗外说：“就去那吧。”
惊云知她已经决定的事便不会再更改，只好无奈点头：“那奴婢现在就去吩咐。”
云葭点了点头。
惊云便往外走，走到帘子边，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见姑娘依旧看着窗外，但双目无神，显然思绪早就飘远了。
……
云葭的思绪的确早就飘远了，她的脑中全是梦中的裴郁。
昨夜那场梦，白光散去之后，她也认出了那间寺庙，正是前世她经常去的报德寺，也是她最后葬身的地方。
这世醒来之后，或许是为了避讳，又或者是怕去了那边会生出什么变故。
所以云葭一直心存忌惮不敢往那去。
可如今——
她忽然很想去看一看，很想去看看这个让她葬身又困了裴郁的寺庙。

第275章 云葭认清自己的心意
翌日。
徐琅才离开家去往书院，云葭便也辞别霍七秀准备去往报德寺了。
对于云葭去寺庙这事，霍七秀倒是并未多想什么，只当她是去寺中祈福，她倒是有心想陪她一道去，但她这脚还是不大能怎么行走，尤其是山路。
只能作罢。
从家里出发到报德寺，大约需要两个时辰的路程。
出了城，这路就开始变得颠簸起来，惊云担心云葭的身体便让车夫慢些赶车，这一来，路上便又多耽搁了半个时辰。
等马车到寺庙的时候，已是正午时分。
报德寺位于城郊，本就不如城中几间寺庙方便，也没有护国寺那样响亮的名头，因此这个点在寺庙的人也不算多，除了住在附近的一些百姓，云葭几乎瞧不见一个眼熟的人。
但云葭对这间寺庙实在熟悉。
报德寺的前一任住持是她祖母的表哥，她自小就跟着祖母经常来这间寺庙为祖父和父亲祈福，祖母离世之后，每逢父亲出征，她也会来这替他祈福，保佑他出行顺利平安。
前世她还在这给父亲立了牌位，几乎每逢初一、十五，她就会来这边祭拜父亲。
她来这间寺庙，即便没有千次，也有百次了，不用引客僧替她引路，她都知道这间寺庙的布局。
寺中也有不少僧人认识她。
远远瞧见她带着人过来，就有僧人止步问候她了：“徐施主来了。”
年长的僧人还会多说一句：“徐施主这次有好一阵子没来了。”
云葭亦同他们躬身做了一个合十礼：“之前有事耽搁了，劳大师记挂了。”
僧人便温笑着与云葭点了点头。
他们知道云葭的习惯，也就没跟在云葭身后，只跟云葭说：“这会大殿无人，徐施主可以请便，若有什么需要便遣人过来喊一声。”
原以为云葭会像从前一样点头，未想今日她却在他们准备提出告辞的时候开口说道：“大师，住持他……今日在吗？”
云葭这话问得有些犹豫。
僧人听到这话，也有些惊讶地停下步子，但也未曾惊讶太久，领头的年长的那位僧人便垂眸同云葭说道：“在，要替徐施主先通禀一声吗？”
云葭闻言却没立刻回答，而是犹豫了一会才点了点头：“劳烦大师了。”
僧人摇头说不用。
寻常人自然不可能随随便便见到住持，但徐云葭身份不同。
这些年他们寺庙全赖徐家供奉的那点香火，何况前住持还是老国公夫人的表哥，徐施主想见，自然是方便的。
“贫僧先去与住持通禀一声，等住持方便见施主了，贫僧再来唤人请施主。”
云葭闻言忙同人道了一声谢。
目送僧人离开，云葭又在原地驻足了许久方才往大殿走去。
入目便是一尊高大到几乎快至屋顶的金身佛像，佛祖低垂慈悲、包容万物的双眸凝视每一位来参拜他的信徒，殿中香火袅袅，底下香案各置瓜果、糕点，而两旁则摆放着长明灯。
这些长明灯中，其中也有她祖父母的。
云葭想到那个梦中，自己的长明灯就被供奉在祖父母的身旁，和她的阿爹在一起。
她死前总担心以后她不在了，阿琅无召又不能回京，以后阿爹和祖父母的长明灯该怎么办？没有香火钱，寺庙的僧人会不会消怠忽视……还有他们的坟墓会不会有人定期清扫，又会不会有人在重阳、清明的时候为他们点上一炷清香，替他们烧些纸钱？
而梦中的裴郁用行动告诉她，在她死后的那些年，他替她做了所有他能做可以做的事。
报德寺禅房望出去的南边正是徐家的祖坟。
梦中的裴郁时常站在窗前眺望南方。
云葭想。
或许她也被葬在了那边。
她在生前和裴有卿纠葛至死也未能如愿脱离裴家，也不知道他究竟用了什么法子让她得以脱离裴家。
长明灯一如往日那般明亮。
如僧人所言，大殿并无人，可云葭看着那一排长明灯，却仿佛看到一个灰衣男人低着头一点点走过长明灯，小心翼翼地往其中灌入灯油。
也不知道那个傻子有没有给自己留一盏长明灯放在她的身边。
“姑娘？！”
耳边忽然传来惊云压低的惊呼声。
云葭回眸看去，声音不知何时又变得沙哑了：“怎么了？”
“您……”
惊云一脸震惊地看着她，好一会才吐出完整的话，“您怎么哭了？”
云葭怔住了。
她顺着惊云的注视，伸手放在自己的脸上，一片湿润。
她不知该如何解释，索性也不去解释，她回过头，重新去看那一排长明灯……
无关人等并不能去触碰那些长明灯。
云葭留在原地并未过去。
驻足注视了不知多久，她才收回视线，跪到了蒲团上，闻着香火听着禅音，云葭的心却依旧未能得到真正的平静，真的来到这间寺庙，更能感受到前世裴郁在这生活的痕迹。
他那样一个不相信神佛的人，却把自己的余生困在了这间寺庙之中。
眼泪像是控制不住似的不住地往下掉，这一次，不用人提醒，云葭自己都能感觉到，她同样能够感觉到惊云落在她身上担忧的目光。
惊云的确担忧。
其实从昨天姑娘醒来就有些不大对劲了。
偏偏姑娘什么都不肯说，只是无意识地掉眼泪，她心里都揪成一团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惊云回过头，瞧见是寺中的僧人。
担心姑娘这样被人看见，惊云连忙走了出去。
“小师父。”她跟僧人问好。
“施主。”僧人同样回了礼，而后与惊云说道：“徐施主可以去见住持了。”
惊云自是应好，又与人道了谢，请僧人在外稍候，她方才重新回到大殿，站在云葭身后，她小声唤人：“姑娘，可以去见住持了。”
云葭点点头。
“知道了。”她的鼻音听起来很重。
擦拭干净脸上的眼泪，云葭这才站了起来。
“回头多给些香油钱。”走出大殿之前，云葭向惊云交待道。
惊云自是连忙答应了。
外面有引客僧候着，准备带云葭去往住持那边。
云葭走过去喊了一声“小师父”又与人道了谢。
她微红的眼眶根本藏不住，也没有强行去掩饰，但僧人却见怪不怪，来寺庙祈福的多是心里揣着念想和期望，祈祷上苍有好生之德给在世的苦难人一点希望。
他甚至还见过许多人一路从山下三跪九叩上来的。
众生皆苦，僧人见过太多的苦难，以至于脸上连一点多余的异样都没有，只与云葭说了一声“客气”，便领着人往住持那边去了。
“师父，徐施主来了。”
到了之后，僧人与里面说道。
很快屋中就传来了一句回音，让云葭进去。
云葭也不知为何，看着这扇门窗紧闭的屋子，想到梦中与裴郁说话的那位住持师父，心脏竟不由自主地砰砰跳动起来，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又或许什么都不会发生，但她还是下意识去整理自己的着装。
旁人只当她是在为见住持做准备，只有云葭自己才知道她是在定自己的心神。
她轻抚衣摆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了。
到底怕住持等太久，云葭松开了紧张的手，与僧人点了点头，示意可以开门了，却没让惊云跟她一道进去，而是让她继续守在外面。
惊云闻言，犹豫了一会才点了点头。
门开门合。
云葭走了进去。
而惊云与小僧人则侯在外面。
云葭看到有个穿着红色袈裟的僧人在坐禅，他虽闭着双目，但在云葭进来的时候还是面朝她的方向微微颔首：“徐施主。”
“大师。”
云葭忙与人回礼。
住持问她：“徐施主今日是想听经还是……”
云葭见他依旧闭着双目并未看她。
似乎从很早的时候开始，住持见到她的时候就会闭上眼睛，不看她。
云葭本以为这是他的习惯，左右她与住持碰面的次数也不多，她也就并未放在心上。但今日来时这一路，她忽然回想起上一任住持，她的舅祖父每一次看见她时似乎也总是带着悲悯的情绪，他会在祖母不在的时候轻轻抚摸她的头，看着她长叹一口气。
她想或许他们真的从她身上看到了什么才会如此。
这些事情实在是太奇怪了。
奇怪到让人心生敬畏，让人不敢去轻易触及。
可她现在碰到的哪一件事不奇怪呢？从她醒来，从她开始梦见裴郁，这每一件事都奇怪。
既然已经身处其中，云葭也就不再纠结于那些担心了，她看着住持的方向，看着他沉静闭目的模样，沉默片刻便开口说道：“劳请住持睁眼看一看我。”
似是惊讶她的这一番言论，住持并未立刻开口说话。
又过了一会，云葭忽然听到屋中响起一声很轻的叹息，像风拂落枝头的树叶一样轻，若不是仔细去听，恐怕根本不会有所察觉，然后她就看到远处的红衣僧人终于还是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就跟大殿中的释迦牟尼佛像一样，一样慈悲、一样怜爱世人、一样悲悯。
可就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他眼中的慈爱、悲悯竟在一息之间暂停了，即便只是一闪而逝，云葭还是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一抹震惊。
果然……
他们真的从她身上看到了她的结果。
她哑声问他：“大师可否告知我，您都看到了什么？”
住持看着她沉默半天才开口：“先过来坐吧。”
云葭走过去。
她跪坐在蒲团之上，听座上的住持垂眸问她：“你都遭遇了什么？”
云葭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经历的那些事，只能看着他说：“佛经上说，世间众生有来生，有六道轮回。”
住持眸光微动。
还未开口便听座下女子又开口说道：“可我知道我的来生和轮回和别人不一样，六道轮回、地狱黄泉，我没入地狱没见阎王也没喝孟婆汤，我……始终是我。”
这些话。
云葭从未想过要与别人说。
这是她最大的秘密，倘若传出去，只会让亲者痛苦，还会让旁人把她当做妖孽，她并不想打破这好不容易才拥有的宁静。
可此时此刻，跪坐在这，她却一字一句慢慢说着。
仿佛只有把这些事情全部都说出来，她心中的烦恼才能彻底消散，才能知道她想知道的那些事。
“刚醒来的时候，我以为是上苍庇佑，容我重活一世，改变既定的命运，可后来……大师，您说这世间真有替别人逆天改命的法子吗？”云葭不知何时又变得泪眼婆娑起来。
住持看着她那双泪眼，沉默良久才道：“世间之大，无奇不有。”
看着面前女子忽然变得明亮又胆怯的双目：“那……您可知道他会如何？”
云葭虽然紧张，却也迫切地想知道。
她仰着头，双手都陷进了自己的膝盖之中，十指无意识地紧攥着自己的膝盖，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的住持，生怕错过一丝消息。
住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她问：“施主问的那人应已经成了异世人，他如何，与如今的你而言，还重要吗？”
“重要。”
“什么？”
云葭的声音太轻，住持一时未听清。
“重要。”
这次云葭抬了头，她没有一点犹豫地看着住持说道：“无论他身于何处，他的结局对我而言都很重要，至关重要，请大师告知！”
云葭说着忽然以头叩地。
住持听到这话，目光复杂地看着她，沉默片刻方才说道：“贫僧也不知道。”
见女子看着他怔怔抬头，住持直视着她的眼睛，无奈道：“贫僧手眼不能通天，倘若有这样的法子，当初我与师叔也就不会对您无可奈何，只能闭目不视了。”
“但……”
他沉默片刻又道：“这样的法子大多都来源于巫术，任何沾染巫术企图改天换地之人，只怕结局都不会太好。”
“不会太好……”
云葭心神一紧，喃喃问道：“怎样的不好？”毁坏容貌、少年白头还不够吗？
她忽而变得有些害怕知道那个答案。
住持不答反问：“施主可知何为六道？”
云葭自然知晓，她看着住持的眼睛，喃喃往下话道：“天、人、阿修罗、畜生、饿鬼、地狱……”可越往下说，她的声音就越轻，脸色也就变得越来越差，几乎到了惨白失色、摇摇欲坠的地步。
住持又问她：“施主既知六道，可知地狱还分八大地狱、游增地狱、八寒地狱、孤独地狱。”
云葭听到这话，竟无意识地打了个冷颤，她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红衣住持，与他那双仿佛能够看透世间万物的眼睛撞上，云葭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僵坐在蒲团之上。
她博览群书，自然知晓地狱道中又包含着什么，八大地狱、游增地狱、八寒地狱、孤独地狱……其中除孤独地狱之外，其他地狱均为众生之集体共同业力所创造而成，造作最重恶业者，会投生于地狱道中，经历几十万亿年才有可能离开此道之苦。
投生到地狱道的人并不仅仅代表身处于地狱之中，而是待指他的一生都像是活在无间地狱之中。
八大地狱又叫做八热地狱。
其中的最底层就是令人闻之丧胆的阿鼻地狱，亦无间地狱。
而八热地狱的每一热地狱都有四门，每门又有四小地狱，总共一百二十八地狱，凡是从八热地狱出来的众生，要一一游历此处受苦，所以称为"游增地狱"。
八寒地狱因为此地极为寒冷，此处众生经常因寒冷而悲号，身体也为之冻得变色，因此称其为八寒地狱。
而其中的孤独地狱是指在人间的山间、江边，过着孤独、非人一般的生活，亦可称其为人间地狱。
几十万亿年于不同的地狱道之中经历非人一般的折磨……
云葭原本置于膝盖上的手忽然颓然地垂落在地上，整个人也都颓坐在了地上，她手里的玉钏与地面相触，发出清脆的响声，却无法唤回她的神智。
云葭的神魂像是都被什么东西勾走了，她呆坐在原地，许久都不曾出声。
不知过去多久，她忽然站了起来，失魂落魄般往外走去。
“徐施主！”
身后传来住持的声音。
云葭怔怔止步，回头看去。
住持那双悲悯的眼睛落在她的身上，看她转身先是合十垂眸念了句法号，跟着才说：“贫僧不知道施主究竟有什么样的奇遇，如若不是亲眼所见，贫僧也不敢相信这世间真有人能做到这种地步。”
“我原本的命数是怎么样的？”云葭哑声问她。
住持似有不忍，但在云葭的注视之下，还是轻声与她说道：“……家破人亡、早衰之相。”
许是早有准备，听到这番话的云葭并未有什么感觉。
“那现在呢？”
直到说到这一句，她的声音才又重新变得沙哑起来，袖下的手也不自觉握紧。
“福泽绵长。”
“您如今身上的气运，是贫僧平生所见最好的命数。”住持能看到云葭身上笼罩的紫光之中含着一缕金光，原本笼罩在她身上的那些噩运已经一丝一毫都看不见了。
如若不是亲眼所见，他是真的不敢相信，只是那位替她改命之人恐怕……
众生平等。
住持似有不忍，又闭目轻轻念了一声佛号才与云葭说道：“徐施主既然有这样的机缘，合该好好珍惜才是，好在如今一切都还为时不晚。”
像是浑浑噩噩之中忽然被刮入一阵清凉的风，云葭原本浑噩的大脑终于变得清醒起来，她双目微亮，嘴里说道：“您说的是！”
至少如今他还活蹦乱跳，好好活着，不似她梦中一般！
心脏忽然像是重新活了过来，在她的胸腔之中发出有力的重击声，她没办法改变前世裴郁的命运，但她可以阻止他的这一世。
“多谢大师！”
云葭匆匆与住持合十颔首，而后便毫不犹豫地大步往外走去。
她是燕京城中最重礼仪的贵女，此刻却脚步蹒跚、满面泪痕，顾不上被别人看到会如何，和住持说完就匆匆往外走去。
看着她离去的身影，住持又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惊云一直在外面守着。
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开门声，她连忙回过头，扫见云葭脸上的泪痕，她心下大惊。
神色微变地怔神过后，惊云急急迎了过去：“姑娘！”
她不明白为什么跟住持聊了一通，姑娘这掉的眼泪反而更多了，她是真怕她这样哭下去会把眼睛熬坏，“您……”
她想拿帕子替人揩拭掉脸上的泪痕，却被云葭示意无事。
“走，我们先下山。”
云葭说着便径直往外走去。
她脚步匆匆，让惊云一时竟都有些追赶不上。
外面候着的一群人远远瞧见云葭过来也纷纷与她行礼请安，季年眼尖，抬头的时候同样瞧见了她通红的眼眶和脸上的泪痕，心下大惊，他的脸上也跟着露出了愕然的神情。
“姑娘……”
他下意识张口想询问她怎么了，却见惊云朝他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季年立刻重新闭上嘴巴。
等坐上马车，云葭方才开口与车夫说道：“去书院。”
车夫倒是没有瞧见云葭脸上的泪痕，闻言，也只是奉命行事般点了点头，应了是。
惊云却惊讶地在马车外驻步。
但这抹惊讶也并未持续太长时间，或许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了，从昨日姑娘无缘无故哭泣开始，别人都不解姑娘为何会哭泣，只当她是真的被噩梦魇住了，可她却敏锐地感觉出这一切都跟二公子有关。
只是不知道姑娘这一去，究竟是要与二公子说什么。
季年等人已收整完毕，惊云也心事重重地上了马车。
马车重新启程。
惊云默默绞了一块帕子递给对面的云葭。
云葭接过之后擦拭掉脸上的泪痕，她这会已经又恢复到从前的理智了，擦拭干净之后，把帕子递还给惊云，然后看着她温声说道：“吓到你了。”
惊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刚刚还没觉得什么，可这会听到这话，她竟不由自主地红了眼睛，那些原本不敢诉之于口的话也终于敢说出来了。
“您这两日真的快吓死奴婢了！”
她屈身蹲在云葭的身边，泪眼婆娑地仰头看着她问：“您现在……都好了吗？”
云葭知道她在问什么，她把手放在惊云的头顶，看着她望着她时紧张不安的双目，云葭朝她笑笑：“好了。”
她说着伸手扶了一把惊云的胳膊。
“你先起来坐。”
山路颠簸，她怕惊云这样会摔倒。
惊云顺势起来坐下，一双眼睛却仍看着云葭那边，犹豫一会后，她还是看着云葭问道：“姑娘，您和二公子，您现在是怎么想的？”
有些话。
她知道以自己的身份去问是僭越，但她实在担心姑娘的状态，不得不问。
云葭听到这话并未立刻说话。
她似是沉默了许久方才看着惊云开口：“我想和他试一试。”
明显能够感觉到惊云忽然睁大的眼睛，云葭看着她笑了：“太惊讶了？”
惊云点了点头，等反应过来，忙又摇头：“没，不、不惊讶。”虽然嘴里说着不惊讶，但她脸上的表情却不是这么说的。
云葭自然也知道。
其实她也惊讶自己竟然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不是没有犹豫，也不是没有害怕。
她活了两辈子，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感情，她都能经营成那副样子，谁知道别的感情，她会经营成什么样？所以这一世醒来，她就根本没往这一方面想过。
她也不担心自己会被逼迫成亲。
她的阿爹是这世上最好的阿爹，即便她一辈子不嫁人，即便外面为此流言蜚语、议论纷纷，他也会替她撑起头顶的那片天。
何况她也不清楚自己对裴郁究竟是感激之情还是……
她怕她是因为那些梦，因为他的遭遇而对他心生怜惜，从而对他产生感激之情与他在一起。
那样对他不公平。
可就在刚刚，惊云问她那番话的时候，她竟然说不出一个不字。
她想跟他试一试，不仅仅是感激之情，或许在他不知不觉陪伴的那些时间里，她也对他产生了除家人以外的感情。
车帘因为路上的颠簸而不住翻掀起来，露出外面明朗的天光。
来时的阴霾似乎都已经消散了，云葭坐在马车里，掀起车帘，推开车窗，她闭目感受着外面的和风，眉目温柔，脸上也终于扬起了这几日来的第一抹灿烂的笑容。

第275章 裴郁抱住了云葭
回到城中，已是黄昏时候。
天边挂着金光艳丽的晚霞，一路逶迤到望不见边的天际，街上也是熙熙攘攘、人来人往，行来走往的人全都赶着回家吃饭去。
快到饭点了。
然云葭还得去书院。
等进了城，她就同马车外的季年说道：“你让其余人先回家，正好跟霍姨与阿琅说一声，只说我有事，晚些回去，不必等我吃晚膳，让他们不必担心。”
季年点了点头，想了想，问了一句：“要交待您去哪吗？”
他也是鬼使神差问了这么一句，云葭听完之后倒是真的沉默一瞬才开口：“先不用说。”
季年轻轻答是，转头去与手下们吩咐。
之后队伍分成两列，一列回家，一列则由季年护着去往书院。
等到书院的时候，已是酉正时分，天已经黑了，书院门前的两盏灯笼也已经高高挂起，在晚风中一晃一晃的，照下一地暖红色的光。
季年在外与她恭声禀报：“姑娘，到书院了。”
云葭已经看到了，她轻轻嗯声，看向车窗之外，看着不远处那间熟悉的书院，云葭心中不由有些感慨。
这十日不到的时间，她竟来此来了三趟。
还真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
云葭坐在马车里，兀自看了一会外面之后，便与季年说道：“你先去通传吧。”
“是。”
季年应声过去通传。
看着季年转身离去，看着守在门房的人进书院通传，云葭静静地坐于马车中安静地等候着。
但她的内心却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
等待的时间，总是会被无限拉长的，其实也没过去多长时间，但云葭就是觉得好像已经过去了数月数年，心情开始变得紧张不安起来，就连心脏也开始不住起伏跳动起来……
扑通、扑通、扑通。
慌张不安的心脏在胸腔之内不住鼓噪跳动着。
云葭握着帕子的手也不住收紧，她一眨不眨看着车窗外面，望着那还无人出来的书院，云葭不禁想到，待会看到裴郁的时候，她究竟该与他先说些什么才好？
直接与他说他们在一起？他会不会觉得很奇怪？
来时的平静因为这一段等待的时间也终于变得有些忐忑起来了。
惊云坐在云葭对面，自然最能感觉到她的变化。
眼见姑娘攥着帕子的那只手越握越紧、越握越紧，紧得都快把指甲陷进皮肉之中了，怕回头姑娘伤了手，惊云连忙握住她的手，嘴里也跟着喊道：“姑娘……”
“嗯？”
云葭倒是听见了，她把视线从车窗外收回来，落到了惊云的身上，“怎么了？”
惊云却未说话，只是看着她轻轻抽了抽她手里握着的那方帕子。
云葭怔神。
任由惊云把帕子抽走，她低头，便能扫见她手心里的那些指甲印。
虽然有帕子作为中间物，为此替她抵挡了许多，但手心里的那些指甲印还是十分清晰的，并没有因此消失。
没想到自己竟然紧张忐忑到了这一步。
云葭有些怔神。
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云葭有些无奈，更多的却是好笑，她摇了摇头，迎着惊云担忧的注视，出声安慰她：“没事，我就是一时……有些紧张。”
“现在已经好了。”
的确好了。
也没什么好紧张的。
他是裴郁，不是别人，在他面前，她可以永远自如，不必担心她会伤害她。
这样想着。
云葭心里的那些紧张、忐忑、不安也彻底消散了，她重新往车窗外看去，看着那漆黑的夜，心中只有无限的平静和期待。
……
小顺子是在半路上得到消息的。
他手里握着的托盘上面，一半是晚膳，一半是汤药。
少爷这几日没歇息好。
毕竟不是铁打的身体，连着几天没休息好，少爷今日身体就有些不大对了，强撑着上完课，回来就彻底累倒了，好在书院有大夫，是杜院长前阵子特地请来照看这些赴考学子们的身体的。
请书院的大夫看了一通。
大夫倒是见怪不怪，每年这种时候，不知有多少学子累倒的，开了药方，小顺子又花钱请厨房的师傅帮忙熬了药，正准备拿着汤药和晚膳回去，却从小书童的口中知道县主来了的消息。
陡然听到这个消息，他还愣了一下，语气呐呐问小书童：“你说谁来了？”
小书童虽然年幼却十分聪慧，小嘴一张就是一句：“明成县主呀，徐少爷的姐姐，诚国公府家的县主娘娘！”
“她说来看裴少爷。”
“县主现在在哪？”
小顺子忙问小书童，视线也不由自主地朝他身后看去。
小书童看他这一脸紧张的样子，不由抿着小嘴笑道：“还在外面呢，顺子哥哥，要请县主进来吗？”
小顺子闻言却没立刻答话。
他面露犹豫地看了一眼手中的汤药，觉得少爷肯定不想让县主知道他生病了。
这要是以前，他肯定是以少爷的心思为主，绝不敢违背他的决定。
可少爷如今这个情况……
小顺子咬了咬牙，觉得他要是去跟少爷说的话，少爷肯定是不肯以这样的面貌见县主的，倒不如他先做了这个主！
就算少爷回头骂他打他，他也认了！
他实在是希望这种时候，县主能来见见少爷，让少爷开心下。
少爷他太可怜了。
这样想着，小顺子也没再犹豫，没去跟裴郁禀报就直接跟书童发话道：“你去请县主进来吧。”
小书童倒是没想很多，答了声是就往外跑了。
小顺子见他离开也没再迟疑，拿着东西就往他们暂居的屋子走去。
回到屋子的时候，少爷还没醒，屋内只点了一盏用来照明的灯被窗外的晚风吹得一闪一闪。
小顺子先把手里的东西放置于桌上，又走过去把窗子关上，这才走到床边，本想喊少爷起来，可少爷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似的，额头冒着冷汗，身子也不住动弹着，嘴唇却一直紧紧抿着。
小顺子也没想到自己才走了这么一会功夫，少爷竟然变成这样了。
他脸色大变、心里担忧，站在床边轻声喊道：“少爷，少爷，醒醒。”
可床上的少年完全没有一点醒来的迹象。
小顺子以前在老家的时候听村子里的老人说过，人被魇住的时候是不能强行把人从梦中喊醒的，这种时候魂魄最是脆弱，一不小心就能让人丢了魂魄，他怕强行把少爷从梦中喊醒反而不好，只能六神无主地待在床边的圆凳上，不时拿帕子擦一擦少爷额头上的汗，思考着怎么样才能让少爷醒来又不会损害他的身体。
“二公子就住在这样的地方？”
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小顺子耳尖，认出这是惊云姑娘的声音，他立刻高兴地往外跑。
走到外面，果然瞧见惊云姑娘和明成县主的身影。
看着明成县主，小顺子就跟心里有了主心骨似的，刚才的忐忑不安也都全部安定了下来。
“县主。”
他忙走上前给人请安。
云葭本在看四周的环境，虽然没与惊云似的说那样的话，但她的脸色看起来也不太好。
她也没想到裴郁在书院住得就是这样的地方。
其实说句实话，这地方已经不算差了，至少比裴郁在裴家的时候住得要好。
但云葭心疼他，自然舍不得见他住这样的地方，她满眼带着不满打量着眼前的屋子，又偏僻地方又小，看着还十分荒凉。
她心里又不禁责怪起自己来晚了。
心中正自责着，忽然听到有人从里面跑出来，循声看去便瞧见小顺子。
她下意识地朝他身后看去，可直到小顺子都跑到她面前了，她都未曾看见裴郁的身影，云葭心里难免有些失落，但也未曾表露于面上，神色如常地跟小顺子点了点头，正要与他说话，忽然扫见他微红的眼睛，像是才哭过不久。
心里一个咯噔，云葭的心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用力攥住了，脸色都跟着变了。
“他怎么了？”
云葭哑声问小顺子，总觉得他这样，应是裴郁出什么事了。
想到这。
不等小顺子开口，云葭就率先白了脸往里面大步走去。
屋中一盏枯灯，她环视一圈就看见了裴郁的身影，他合衣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单薄的被子，那一点灯火更能照清他此时惨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短短几日的时间，他看起来好似又瘦削了不少，下巴都有些尖了。
心脏像是停止了跳动，看着这样的裴郁，云葭呆站在原地，一时之间竟然有些不敢过去，直到听到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似乎是在与梦中的恶魔战斗，云葭方才回过神。
呼吸重新回来，她大步朝人走去。
走近之后，她看着昏迷不醒的裴郁，张口想去喊裴郁醒来，又暂且忍耐住，皱着眉问身后一直跟着的小顺子：“他这是怎么了？”
小顺子听她询问，更想哭了。
他鼻音很重的带着哭腔跟云葭哽咽道：“少爷这阵子吃不好睡不好，每天只能勉强睡一个时辰，今天一回来就病倒了。”
“大夫倒是给他看过，说少爷没事，就是得好好休养一阵，但少爷也不知道怎么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小的喊他，他也没醒，小的也不敢强行把他推醒。”小顺子一边说一边低头掉着眼泪。
他今年才十三，本就不是多沉稳的人，碰到这样的事自然六神无主、手足无措。
听小顺子这样说，云葭的脸色更加不好了。
她扭头重新朝裴郁看去，正如小顺子说的那样，他应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此刻，他的双手紧攥着身上的被子，手背上的青筋都爆起了，额头那边也开始重新冒起汗了。
想过他这阵子可能会不好受，但云葭也没想到他会变成这样，吃不好睡不好，勉强才能睡一个时辰……可从阿琅口中，他明明和平日一样，甚至比从前还要用功。
这个傻子……
云葭这心里就像是被密密麻麻的针扎着，疼得让她忍不住想弯身捂住自己的心口。
她的眼眶不知何时也转红了。
不愿让人瞧见，她擦了擦眼角的湿润，而后带着鼻音同他们说道：“你们先下去吧。”
小顺子听到这话还有些犹豫，却被应声之后的惊云强拉了出去。
脚步声远去。
云葭坐在了床边的圆凳上。
帕子和脸盆都在旁边，她看着裴郁汗津津的额头，忙重新绞干一块帕子给人擦拭额头。
不知道他究竟做了什么噩梦，浑身都紧绷着，时不时还会挣扎动弹下，即便不言不语也能感觉到他此刻做的必定不是什么美梦，云葭也不敢强行把他弄醒，只能一边给他擦拭额头一边哑声与他说道：“裴郁，醒醒，快醒醒。”
“你不是喜欢我吗？不是想见我吗？我就在你身边，你睁眼就能看见我。”
不知道是她的话起了作用，还是怎么了，刚刚还浑身紧绷不住挣扎动弹的裴郁此刻竟然逐渐变得安静了下来。
云葭眼睁睁看着他浓睫轻颤几下之后，睁开眼，他才醒来，黑眸并不似平日那般冷静沉着，含着刚刚醒来后的惺忪和迷茫，他看到了云葭。
云葭同样看到了裴郁。
在看到他睁开眼醒来的那一刻，云葭那一颗忐忑不安的心终于归落到了地面，她喜笑颜开，探过身正想与他说话，问问他现在如何，却突然被他一把抱住。
紧跟着，少年委屈沙哑的声音响在她的耳边，他死死抱着她不肯松手，似乎怕自己一松手，她就会跟自己刚才做的那个噩梦一样头也不回地离开他。
“我刚刚梦到你了。”
“我梦到你不要我了。”
“我在你后面怎么喊，你都不理我，还跟……”
少年满怀委屈地与怀中人诉说着自己做的那些噩梦，可还不等裴郁把话说完，他就率先察觉到不对劲了，他好似……并不是在做梦。
她也不是像从前那样出现在他的梦中，一碰就散，而是真的。

第277章 裴郁，我们在一起吧
想到这个可能。
裴郁一时浑身僵硬，头脑空白，就连话都不知道怎么往下说了。
他呆呆地维持着原先的动作。
直到察觉到身边的呼吸声逐渐加重，熟悉的香味传至他的鼻尖，裴郁方才匆匆回过神。
这一回神却更是让他变了脸。
裴郁想不通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更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的，只是回想自己刚刚都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裴郁的脸立刻就白了，匆匆收回手，他苍白着一张脸似是想往后倒退。
可云葭刚才见他醒来，身子是离了椅面的。
此刻裴郁猝然松开手，她一时未察，自然往后跌去，裴郁瞧见之后，神色又是一变，顾不得会被她训斥会惹她不高兴，他再一次伸手握住了她的胳膊，等她重新安坐在椅子上，他方才松了口气，余光扫见自己握着她胳膊的手，他又匆匆收了回来往身后藏。
裴郁此刻面对云葭，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子，埋着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
还是云葭先出了声。
出口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竟然发不出一点声音，显然是被裴郁先前那番动作弄得愣住了，以至于这会都还有些没回过神。
云葭轻轻咳了一声，方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
她看着裴郁问：“你还好吗？”
可裴郁听到她的声音却变得更为忐忑了，头也埋得更低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刚才的言行举止。
这些时日，他经常会梦见云葭，甚至可以说全赖梦中有她，他方才舍得闭眼去睡，若不然只怕他连一个时辰都睡不着。
万万没想到今日却做了那样一个梦，更没想到浑浑噩噩醒来之际，她也并非他的梦中人，而是……真的。
明明之前还跟她保证过会重新跟她做回家人，如今却做出这样的事。
裴郁恨不得狠狠扇自己一巴掌。
不知道她会怎么想他，也不知道她以后会怎么对待他，裴郁不敢去看，也不敢去问，他甚至连抬头看她的勇气都没有。
就像是变成了一只鹌鹑，他只敢埋着头。
心中却害怕她真的会跟梦中一样，头也不回地离开他。
“怎么了？太冷了？”云葭本在等待裴郁的回答，却见他忽然环抱着自己的胳膊，还发起了抖，她神色微变，忙伸手探了过去触碰他的额头。
可他的额头滚烫一片，根本不是受凉的样子。
垂眸看。
少年脸色苍白。
也就没有什么不明白的了。
这个傻子……
云葭在心里又轻轻呢喃了这么一声。
她没坐回到那把圆凳上，而是直接坐在了床上，与他也只剩不过半臂的距离。
裴郁察觉到之后，眸光微闪，似是又想往后倒退了，却被云葭拉住了胳膊：“好好呆着，别动。”
裴郁神色微变，却真的没再往后倒退了。
云葭见他真的没再动了，心里一时软得不行，她就这么握着他的胳膊继续跟他说道：“抬头，看我。”
这一次眼前的少年郎却像是犹豫挣扎了许久才一点点在她的注视之下抬起头，可当与她四目相对的时候，裴郁还是控制不住重新埋下了头。
脸上的表情比先前还要羞愧。
“对不起……”
他哑着嗓子与云葭道起歉，为自己心中藏着的那些羞愧。
云葭岂会不知他在为什么道歉？却佯装不知，问他：“为什么道歉？”
裴郁抿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的话，他只是满怀羞愧地埋着头，沙哑着嗓音与她保证道：“我以后……会离你远一些，不会再给你带来这些不便了。”
他知道自己可能这辈子都没办法跟她好好做家人了。
原本还能风平浪静地掩盖着，可今日被她窥探出这样的事情，恐怕她都要以为他是变态了。
其实说变态也不为过。
嘴里说着愿意跟她继续做回家人，贪图她给予的温暖和美好，却在梦中抱着她缠着她，不肯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更是会在睁眼醒来的时候试图抱住她。
哪有他这样的家人？他又怎么配做她的家人？
裴郁低着头，自嘲一笑，眼中却藏着掩饰不住的凄凉。
他也尝试过了，可没用……
或许真的离开她，离她远远的，对她才是好的。
“真的想离开我？”
耳边再次传来她的声音，裴郁的心里却更加难受了，哪里是他想？是他不得不这样做。
可他还是在云葭的询问下点了点头，一句艰难的“是”还未能从喉咙口说出来，就又听到一句：“如果我不同意呢？”
裴郁闻言，神色微怔。
但也只是片刻功夫，他就明白她为什么说这样的话了。
他自然清楚她是怎样的好人。
即便面对陈氏，面对那些曾经背叛过她的人，她都能尽自己所能尽量善待他们，于她而言，恐怕他也是一样的，可她不知道她的温柔和包容只会把他的胃口养得越来越大，把他惯得贪得无厌、无法无天。
裴郁从来不在乎别人是怎么想他的。
从小到大，付诸于他身上的词汇有许多，没有一个好的，他们说他是恶鬼转世，谁跟他在一起都会倒霉，他就活该孤独终老，甚至还有人说他吃人肉喝人血，把他塑造成一个没有伦理天常凉薄自私的魔鬼。
有时候裴郁的心里也会产生一些阴私的想法。
他知道他不是好人，也从没想过要当一个好人，这世间大道，活得长远的从来不是那些所谓的好人。
可每每面对云葭——
他却不敢透露出来一丝一毫自己的那些阴私恶念。
她是他的神女，是他的净土，是他高不可攀的月亮，他不敢也不愿让她知道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自然也不敢挟着她给予的那些恩典和温柔继续贪得无厌下去。
“我长大了，我能照顾好自己，你不用……为了照顾我担心我而委屈你自己。”他双手环住自己的双腿，下巴抵在膝盖上，沙哑着嗓音喃喃与云葭话道。
“徐云葭。”
他再一次喊出了她的全名。
裴郁闭着眼睛，声音很轻：“别管我了，好不好。”
“不要管我了……”
云葭听到这一句，只觉得眼睛一片滚烫，有热泪在其中涌动，她哑声与他说：“没有委屈。”
可她的声音实在太轻了，就像是呢喃出来的音调，根本不足以让人听清。
裴郁同样没听清，他不知道她说了什么，对他而言，云葭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很重要，他虽不敢在此刻看她，却还是犹豫着睁开眼朝云葭看去。
然后他看到了云葭脸上的悲伤，看着她脸上藏不住的难过和通红的眼眶，他的心里也随之跟着一痛。
知晓全是因为他的缘故才会造成这一切，裴郁薄唇微张，正想与她道歉，却忽然觉得眼前一花，紧跟着一具温热的身体抱住了他。
如同他从前做过的那些美梦一样，他的神女倾身环抱住了她。
可他却身形僵硬，一动都不敢动。
“裴郁。”
耳边传来她的声音，裴郁却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他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神智，只剩下一具无用的躯壳。
直到听她说：
“我们在一起吧，好不好？”
他不敢置信地扭着僵硬的脖子，一点一点朝云葭那边看过去，她就在他的身旁，她的脸与他的脖子相贴，犹如交颈缠绵的天鹅，他只要轻轻扭过头就能看见她。
可他却觉得自己耗尽了所有的精力才得以回头看到她。
“……你说什么？”
不知什么时候，裴郁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犹如擂鼓一般的心跳声在他的胸腔内不住鼓噪跳动着，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可他却不愿意放过一丝可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他的心跳声实在太响了，他根本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他只能继续看着她重复：“徐云葭，你刚刚说了什么。”
他握住她的双臂，直视着她的脸，可他说话的时候依旧像信徒仰望他的神女一样，满怀恳切地祈求道：“我刚刚没听清，你再说一遍，好不好？”
他握着她胳膊的手有些用力，让云葭感觉到有些疼。
可云葭却没去理会，她在他灼灼的注视下，在他满怀期待和紧张下，双手轻轻捧起他的脸，明显能够感觉到他的身形微微颤动了一下，就连睁着看着她的那双黑眸也无意识地睁得更大了。
想到梦中早生华发的裴郁，再看到如今在她面前鲜活真实的裴郁，云葭的心里一半痛楚，一半却变得十分柔软起来。
她的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
梦中触碰不到的人，如今终于可以触碰到了，他还活着，鲜活真实。
她曾经辜负了他，害他一个人孤苦终老。
如今……
她再也不想辜负他了。
云葭轻轻朝他那边倾靠过去，烛火在她身后，而他在她身前，她看到他看着她时怔忡的双目，也看到了她离他越来越近之后，他睁大的双眼，以及逐渐屏息住的呼吸。
似是怕惊醒她，又像是怕惊醒自己。
云葭未去理会。
她把红唇覆盖于他微凉的薄唇之上。
这个吻并不带任何欲念和杂念，只是一种安抚、一种慰藉、一种心疼和悲悯的怜惜，因此它浅尝辄止、一触即收。
云葭能看到他睁大的双眼，也能感觉到他僵硬的身形，像是不敢置信，他目光呆滞地低头朝她看来。
那眼里的震惊一览无遗。
云葭看着他这样却轻轻笑了起来，为失而复得、也为他如今还在，她伸手重新环抱住他的脖颈，整个人都往他那边靠了过去。
然后如他所愿。
她在他的耳边轻声重新诉说：“裴郁，我们在一起吧。”

第278章 饶了我吧
太过震惊。
以至于裴郁迟迟都未能回过神来。
他任云葭抱着他，他却忘了所有的动作，也忘记去环抱她，如木偶、如雕塑，他失去了一切思考和动作。
“对了，你是不是该喝药了？”云葭倒是想到刚才小顺子说的，又想起自己刚才进屋的时候，好似还在桌子上看到过汤药的踪影。
“我去给你拿药。”
云葭说着就收回了原本挂在裴郁脖子上的那双手。
正想起身去拿药，却被终于回过神来的裴郁匆匆伸手握住胳膊，不肯让她走。
他还有些不太敢相信。
似醒非醒的，生怕自己这是在做梦，云葭这一走，他的梦就又该醒了。
他想。
倘若这真的是梦。
那他宁可一辈子都身处于这个美梦之中，长眠不醒。
云葭回头就能瞧见他的神情，看他跟个可怜的小狗似的，眼巴巴地看着她，生怕她消失，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云葭看着心里软乎乎的，不由放柔嗓音与他说道：“我就去那边拿个药，很快就回来。”
她指着屋中离他们不远的那张圆桌与裴郁说道。
那边点着烛火，很清晰就能看到圆桌上放着的东西。
汤药和晚膳全摆在那边。
可醒着的裴郁可没醉时好哄。
醉得时候，他仅有的思考就是要听云葭的话，自然是云葭说什么就是什么，可如今他生怕她会离开，仍旧眼巴巴地看着云葭，一眨不眨，不肯松开手。
云葭无法，只能好脾气地与他商量：“那你是想让他们进来，还是跟我一起过去喝？”
这种时候。
裴郁自然不希望有第三个人进来打扰他们，他想也没想就看着云葭说道：“一起。”
他的心思昭然若揭。
瞥见云葭看着他时脸上挂着的笑容，倒是后知后觉变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了，视线下移，裴郁不敢与她对视，但握着云葭胳膊的手却始终不曾收回，就那么牢牢牵着，还真跟怕走丢的小孩似的。
云葭看着他微红的耳垂以及因为不好意思而逐渐变得有些羞赧的脸颊，没有再逗他，她率先起身，而后伸手轻轻一牵，都不用她说什么，裴郁就径直站起来，乖乖跟在她的身后，由着她牵着他往前走了。
天热。
药还温热着。
倒是免去再让小顺子喊人去重新准备一份了。
云葭把药递给裴郁：“喝吧。”
裴郁其实并不喜欢喝药，他嗜甜怕苦，何况是药三分毒，从前如果不是真的撑不过去的时候，他是决计不肯碰药的。
但对于云葭递给他的药，他甚至连问都没问一句就拿过来仰头咕咚咕咚一口饮尽了。
裴郁喝药的时候也没松开云葭的手，一只手拿着汤碗，一只手则依旧在桌子底下牢牢牵着云葭的手，快速喝完之后直接把碗往桌子上一放，然后又扭头朝云葭看去。
烛火下。
云葭的脸被灯火照得呈现出温馨的暖橘色，也让她变得更加如梦似幻起来。
裴郁心下一紧，不由又牵紧了一些她的手。
云葭本还想问他有没有蜜饯什么的，方便喝完药的时候可以吃。
谁想这句话都还没说出口呢，某人就已经把药都给喝完了，喝完之后就又开始看她，一副怕她丢了的样子。
即便是云葭这样早已习惯了他人注视的人，此刻被裴郁这样一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也变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她先是扭过头。
发觉落在她身上的视线还未曾收回，反而更加变得变本加厉了。
云葭的心里不禁也腾升起了一抹羞赧。
她回过头，一双杏眸嗔怪似的看着裴郁，本想着这样能够让他收回视线，未想今日却失去了效果，裴郁还是在看她，云葭无奈，只能伸手按住他的脸把他往另一边推，嘴里跟着低声说道：“不许再看我了。”
“你还想一直看着我不成？”
云葭的声音都裹了一些臊，可裴郁听到这话，感受着脸上传来的触感和温度，知晓这并非梦境之后竟十分认真地答了个“嗯”字。
他边说边又回过头，重新把视线落在云葭的身上。
这是真的。
不是做梦。
她真的跟他牵了手，刚刚也是真的……亲了他，也是她说要跟他在一起的。
裴郁不知道云葭为什么突然决定和他在一起，也不清楚这是她可怜他怕耽误他秋闱想出来的缓兵之计，还是只是单纯的想跟他试一试。
可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现在在一起，她在他的身边。
这样想着，裴郁就更加舍不得移开视线了。
明明自己才是经历过两辈子的那个人，可如今云葭却觉得自己被裴郁看得竟跟成了不知世事的小姑娘一般，心里既羞又臊，还有一些藏不住的甜蜜，她显然已失去了办法，也拿裴郁没有法子，只能目光无奈地看着他。
罢了。
她想。
他要看就看吧。
估计他这阵子都没怎么好好休息过，脸都瘦了一大圈，之前养出来的肉全都没了，云葭想到这就忍不住皱眉，手往裴郁的脸上放，嘴里跟着说道：“一点肉都没了。”
裴郁只当她不喜欢他这样，闻言忙握住她的手跟她保证道：“我很快就养回来了！”
他说完便去拿筷子准备吃饭。
可即便是这种时候，他也舍不得松开云葭的手，依旧牢牢地握于自己的掌心之中。
桌上的饭菜过去那么久时间早就有些凉了，他却像是没有感觉一般，牵着云葭的手就夹起菜吃了起来。
可他原本就还生着病。
这一大口一大口连嚼都没嚼吃下去，很快就咳了起来，不肯让云葭看见，裴郁背过身，掌心捂着自己的嘴巴压抑着轻声咳嗽起来。
云葭被他吓了一跳：“没事吧？”
她边说边轻轻拍着裴郁的后背，希望这样他能好受一些。
裴郁摇摇头，等稍稍缓过来一些，就回过头跟云葭说道：“我没事，就是一时吃太快呛着了。”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依旧直勾勾地看着云葭，嘴边挂着浅浅的笑意。
仿佛又变回了从前那个明亮的少年。
这么一顿咳嗽，倒是让他脸上恢复了一些气血。
但云葭见他又要拿起筷子吃饭，神色微变，忙伸手阻拦，刚才是她没来得及说话才让他先吃了起来，此刻自然不可能再眼睁睁看着他吃这些东西。
桌上的汤都已经没有一点热气了，更加不用说其他菜了，估计早就凉了。
她的手按在裴郁的筷子上，不肯他再碰这些菜肴，迎着裴郁疑惑不解的注视，似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阻止他吃饭。
云葭与他说：“饭菜都凉了，你本来就生着病，回头又得难受。”
裴郁听到这话倒是很快就笑了起来：“没事，就是没那么热了，不算凉。”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以前艰难的时候，发干的馒头都就着热水吃过，这点饭菜还不至于让他觉得如何。
他说完便等着云葭松手。
可云葭听完这话却看着他说：“是吗？那我也来吃一些好了。”
小顺子原先并不知道云葭要来，桌上自然只有裴郁的一份碗筷，裴郁也就不知道云葭还未吃过晚饭，此时瞧见云葭直接拿着他的筷子准备吃东西，他先是一怔，等反应过来，忙伸手按住云葭的手。
云葭挑眉回看他，明知故问道：“怎么？”
裴郁明知道她是故意的，却还是硬着头皮与云葭说道：“别吃……已经不好吃了。”
“嗯？”云葭任他握着自己的手，拿先前他说的话去回他：“不是你说不算凉，还能吃的吗？”
“我……”
裴郁本就不善言辞，此刻听她这么说，更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他心里也清楚她这是故意在“惩罚”他不好好照顾自己，裴郁薄唇微抿，凝视她一会之后，见她挑眉看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让她放过他。
明明他受尽书院老师们的夸赞，说他聪慧，说他做什么都进步惊人。
可此刻面对自己的心悦之人，他却成了不会言语的哑巴，成了一个没有脑子的傻瓜，连话都不会说了。
犹豫了一下，他先是悄悄看了眼云葭，然后他一点点把脸埋过去靠在她的肩膀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扭头，一个指甲盖都不到的距离，他就能亲吻她如仙鹤般的细颈。
察觉她只是身形微僵并未推开她，他便又大了几分胆子。
“饶了我吧。”
裴郁埋在云葭的肩膀上，低声与她哄求道：“我再也不敢了。”

第279章 色令智昏
云葭活了两辈子，不是没有男人跟她求过饶。
不说别的，只说身边亲近的，在她从小到大的岁月里，她阿爹还有阿琅就不知跟她求饶过多少回，就连裴有卿曾经也跟她求饶过……只是都没人像裴郁这样跟她求饶的。
他们离得这么近。
他喷洒出来的呼吸都全部落在她的脖子上了。
她本就怕痒。
虽知晓他不是故意的，但被他这样埋着头，云葭还是浑身上下都情不自禁地变得僵硬了起来，手里的筷子一时没握住，不知何时掉落在了桌面上，与桌上的餐具相击发出清脆的嗡鸣声响。
云葭其实也不是第一次被裴郁这样靠着了。
之前他喝醉酒的那次，也曾这样在她的肩膀上短暂地歇靠过。
只是那回，他喝醉了酒，一点意识都没有，而此时此刻，他们俩全都清醒着，她也能真实的感觉到他的紧张。
跟她一样。
应该推开他的，脖子那块地方实在是太痒了。
跟他离得这么近，云葭只觉得自己浑身僵硬，身上则被他喷洒出来的呼吸带起了一片又一片酥麻的电流。
但云葭还是舍不得。
自从知道他做的那些事之后，裴郁在她心里的位置就跟别人不一样了，她没办法拿对旁人的态度去对待他，更没办法见他脸上露出失落的神情，所以才这样总忍不住对他心软再心软。
手放在他的肩膀，最终也没舍得把他推开。
任他这样靠着，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身形逐渐变得软化，云葭察觉到他的这一番变化，心里竟然还有些高兴。
屋子里静悄悄的。
这一会功夫，谁也没有开口说话，谁都舍不得打破这一份来之不易的安宁。
直到云葭余光瞥见他瘦削的侧脸，方才低哑着嗓子与他说道：“先让小顺子去重新拿菜吧。”
这次不用云葭说，裴郁都知道要做什么。
如果只是他自己一个人，自然什么都可以，但云葭也在，他自然不可能让她吃这些，只是这会餐堂恐怕也只剩下一些冷菜残羹了，裴郁自然是舍不得她吃这些东西的。
“要不我们去外面吃吧？”
裴郁坐直身子后和云葭提议道，他说话的时候，那双黑眸亮晶晶的，似乎还为自己的提议而兴奋着，显然很想跟云葭拥有更多的独处时间和记忆。
云葭看着他清癯且掺着病态的脸，提醒：“你还病着。”
裴郁想说他没事，他现在觉得自己精神百倍，甚至可以去马场跑几圈，但看着云葭，他薄唇动了几下，到底还是没把这话说出来。
“我就是怕厨房没什么好菜了，你吃不惯。”最后他牵着云葭的手，低着眼眸，轻声把自己心里的想法与她说道。
云葭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的确很晚了。
倒是忘了他们现在是在书院，而非在家，在家想吃什么想什么时候吃都行，可在书院就得守书院的规矩，云葭略作思忖之后，往外喊了一声：“来人。”
门没关。
守在院子里的两人听到声音立刻进来了，走进来看到云葭和裴郁坐在一起，虽然瞧不见桌子底下的情形，但见他们离得那么近，两人身上的衣衫都碰撞在了一起，也能感觉出他们如今和以往不一样了。
惊云早已知情，也未敢多看，只瞥了一眼就匆匆埋下头。
小顺子却惊得瞪大了眼睛。
裴郁感觉到他的视线，皱眉，他想，他果然还是不喜欢有其他人进来打扰他们，最好就他们两个人，一直一直都只有他们两个人。
可裴郁知道自己这是妄想，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她身边的人太多，徐叔、徐琅、霍姨……还有她的外祖父母，他们都在她的心里或多或少占据着一席之地。
裴郁承认自己是有些吃醋的，但也知道自己这样不该。
她能同样给他一席之地，肯顾盼他一会，他就已经心满意足了，他不该要求太多的。
怕影响云葭的名声，裴郁虽然不舍，但还是准备把原本一直握着她的那只手先收回来，等他们出去再去牵她。
裴郁这样想着，也就这样做了。
只是还不等他把手收回，就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反握住了。
似是不敢置信，裴郁眸光微震，他垂眸，果然瞧见自己的手正被她握在掌心之中。
她柔软的掌心此刻正贴在他的手背上。
忍不住去看她，身边貌美清艳的女子依旧神色如常，她似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明明感觉到他的注视也未曾回头看他，而是面朝着惊云与小顺子如常吩咐道：“你们去厨房让他们帮忙下两碗面条，若是有鸡汤或是骨头汤最好，用它们做汤底，多放一些青菜，再弄几个蛋。若是没鸡汤就用寻常的汤底，用料不要太咸，多给些钱，别让师傅们白辛苦。”
后面这句话，云葭是同惊云说的。
惊云闻声颔首：“奴婢这就去吩咐。”
云葭轻轻嗯了一声，又说了一句：“你们俩也没吃，先把自己的解决了，季年和张叔那边，你也拿些吃的送过去。”
惊云又诶了一声。
怕姑娘和二公子饿着肚子，惊云说着就准备告退了，余光一瞥，发现小顺子竟然还傻乎乎地在那站着。
这要是在九仪堂，哪个丫鬟敢这么大胆，她早就要拉下脸训斥了，按捺着要斥责他的心情，惊云把小顺子强行拉了出去。
走到外面，小顺子才回过神。
他一脸震惊的样子回过头，已经走远了，看不到里面的情景，他又压抑着激动狂跳的小心脏去问惊云：“惊云姐姐，县主和少爷，他们、他们是……”
倒是还知道这些话不能让别人知道，小顺子虽然震惊，但声音压得还是很轻。
虽然他们这边也不会有人过来就是了。
惊云瞥他一眼，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只淡淡说了一声：“少说话多做事。”
小顺子哪里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忙点了点头，他一定一定会守口如瓶，谁也不告诉的！回想刚才自己看到的画面，小顺子又忍不住咧开嘴巴抿开唇笑了起来。
二公子这算不算守得云开见月明啊？今日让县主进来真是来对了！
二公子以后终于不用那么消沉了！
惊云看他一脸傻乎乎的乐呵样，原本板着的脸也有些维持不住了，同样忍不住抿开唇笑了起来。
这小孩憨是憨了点，胆子也小，但对二公子是真的好，也怪不得二公子会把他从裴家带出来。
或许是因为姑娘和二公子的关系改变了，惊云这会看小顺子就跟看元宝、二虎一样，走着走着，索性跟小顺子聊起天：“你是哪儿人？”
小顺子能感觉到惊云的亲近，自然笑盈盈回道：“我家就在燕京城外。”
惊云听到这话，挑眉：“那你是从小就被卖到裴家了？”
“不是不是，我是去年进裴家的。”小顺子笑呵呵的，一点都不藏私，把自己的那点事全说了出来，“我爹病了，我娘身体也不好，我又没啥本事，正好七华哥说裴家在招人，给的工钱不错，我就去了。”
“七华哥？”
惊云莫名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听过。
小顺子提醒道：“姐姐见过他的，就之前和我一起去徐家的那个！”
惊云听他这么说，倒是也想起来了，她点了点头：“怪不得他这么维护你，那会还替你找二公子，原来与你是同乡。”
小顺子听到这话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道，倒也没反驳，而是点点头说：“七华哥人很好的，我们村子里的人都很喜欢七华哥！”
惊云与那位他口中的七华哥只有一面之缘，自然不知道他为人到底怎么样，但回想那日，他又是伸手搀扶，又是弯腰捡她的帕子，倒是细心，人长得孔武有力，说话却十分谦逊，并不是那种空有一身力气的莽夫。
“对了，”
小顺子想到一事，忽然说：“我还跟二公子提议让七华哥来给他当护卫呢。”
……
而这会屋中。
云葭和裴郁也正好在说起这事。
“你身边就小顺子一个，人手还是太少了，现在在书院还没什么，以后走仕途要参加酒宴什么的，总得有个人看着。”云葭这是还记着裴郁之前醉酒的事，正好趁着今日把这事一并提了。
裴郁听到这话，以为她还记着他那夜醉酒的事，忙与她保证道：“我以后出去都不喝了！”
“而且我也没那么容易醉……”
这句话裴郁说得很轻，似是呓语，但云葭还是听清了，她看着裴郁奇道：“那你那日怎么还喝醉了？”
还喝得那么醉。
其实现在想想，也觉得有些奇怪。
裴郁做事向来小心，怎么会放纵自己喝那么醉的？
她忍不住打量起裴郁。
裴郁没想到她会听到，此刻被她这样看着，他不知该如何说，只能轻抿薄唇看着她。
云葭一直都觉得裴郁的眼睛生得很漂亮，黑亮清透，似乎能照清这世间所有的不堪，也能让人在他的注视之下无所遁形，而此时被这双漂亮的眼睛看着，云葭也不知怎得，竟忽然福至心灵一般明白他那日醉酒的原因了。
恐怕还是与她有关。
她就说，他本来就不是那种会因为讨好别人而拼命给自己灌酒来者不拒的性格。
估计还是心情不好才想着借酒消愁。
也不知道他那阵子都是怎么过来的，云葭看着他，心情也变得有些酸软起来。
被人窥探出自己的心思，又不敢让她知道，只能一个人默默远离她，以为这样就会好了，却又拿着理由借酒消愁。
云葭想到这，心里忽然又酸又软，她忍不住伸手去抚摸他的眉眼。
她眼里的柔软和心疼根本藏不住，就这么毫无保留地曝露在裴郁的眼前，可裴郁却看得心生欢喜极了。
他喜欢她一切的亲近。
裴郁大着胆子，把自己的手覆于她的手背之上，任她轻轻抚摸他的眉眼，而他垂眸看着她，在她心疼怜爱的注视之下，温声与她说道：“没事，都过去了。”
只要她在他的身边，每一个黑夜都是明亮的白天。
他的心里软乎乎的，就跟小鱼在水里吐着泡，他的心里也一样兴奋地扑通扑通冒着泡，他实在喜欢云葭的亲近。
忍不住跟个亲人的小兽一样拿脸贴着云葭的手轻轻蹭着。
那张俊美的侧脸偏着看向云葭的方向，而那双望着云葭的漂亮的眼睛更是忍不住晃荡着清浅的笑意。
他的眼里都是她。
在桌上烛火的照映下，能够清晰地从中找见云葭的身影。
或许就连裴郁自己都不知道，此刻的他有多让人心软，云葭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被他看得逐渐酥麻起来了，被他轻轻蹭着的手更像是升起了一簇又一簇的电流，延伸过她的四肢百骸，最后在她的心里噼里啪啦炸着烟花。
心脏也随之扑通扑通变得飞快。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让她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嗓子再次变得干哑起来了，云葭甚至忍不住率先收回视线，怕继续这样看下去会出事。
“……先说正事。”
云葭出声，却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声音都变得沙哑了许多。
裴郁一听她的声音就忍不住皱了眉，以为她是渴了，他倒是没再继续黏着她牵着她的手，忙给云葭倒了一盏水。
摸了摸杯壁，有些凉了。
“我给你去添些热水。”裴郁说着就站了起来。
云葭也没阻拦，由他去。
这会裴郁离开她，倒是能让她短暂地松一口气。
看着裴郁离开的身影，云葭忙拿手贴了贴自己的脸颊，触手一片滚烫，也亏得屋中烛火并不算明亮，照出来的光又有些暖色，要不然他肯定该发现她的脸红了。
真是色令智昏。
云葭在心中暗骂自己一声。
等反应过来自己骂得是什么字眼，云葭又不禁愣住了。
色令智昏……
她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会与这样的字眼挂钩。
她嫁过人，虽然没有经历过什么情事，但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懵懂少女。
何况那些年她还参加过不少宴会。
妇人之间的宴会可跟小姑娘不一样，小姑娘们参加宴会，都是说说笑笑打打闹闹，顶多也就是说些珠钗首饰、衣服妆容的事，可妇人之间的话题就多了去了。
说些闺房里的事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尤其是那些守寡、地位又高的妇人，不愿意再嫁人，私下却玩得很开，云葭有次被一位贵妇人邀请，那贵妇人还请她们一群人看了一堆男子们搏斗的戏码，一个个全都赤裸着精壮的上身，身上分布的筋肉线条也十分凌厉分明。
只不过……
云葭想起一件事，忽然再次朝裴郁那边看过去。
她记得那位贵妇人养着那些男人的宅子后来好似被裴郁查抄了？那位贵妇人为此还求到裴郁面前，想让他高抬贵手。
这事云葭也是从别人那边得知的。
她不喜欢那样的宴会，只去过一回，知道那是什么性质的宴会之后就再没去过了，与那妇人也逐渐断了往来，还是在另一桩宴会的时候听旁人无意间说起的，只是那会云葭也未曾多想。
如今知晓裴郁对她的情意之后，却由不得她不去多想。
那位贵妇人的宅子建了也有许多个年头了，那些男人也不是一时之间凭空出现的，怎么她去了一回，那间宅子就被人查抄了？
还正好是他。

第250章 想牵手吗？
云葭不愿把这事往自己身上套，好似自己有多大魅力，多了不起，但看着裴郁的身影，她却实在忍不住把这事往自己身上套去。
这事实在是太巧合了。
何况查抄这事本轮不到他一个刑部侍郎去做，偏偏那次就是被他做了。
这一想，又有许多事变得清晰分明起来了，明明那么不喜欢参加宴会的他为什么每次她去的时候，他也正巧在？为什么她去自家酒楼查账的时候总会有意无意的碰见他？为什么她总会因缘巧合地在街上偶遇他？为什么明明不信神佛，却会与他在寺庙碰见……
想到那间寺庙。
云葭又不由想到那个孤苦一生，最后只有青灯相伴的裴郁。
她的心里一半是压抑不住的酸楚和苦涩，一半却在看到如今鲜活正浓、青春正好的裴郁时又变得十分柔软起来。
她就这样注视着裴郁。
不管是不是她想多了，他对她的情意是真的，他为她做的那些事也是真的。
许是如今他们之间的关系和身份变得不一样了，云葭此时再去看裴郁，已经没法再像从前似的把他跟阿琅混为一谈了，也没法再单纯地把他当做长不大的弟弟了。
于是云葭发现原来不知不觉间，裴郁真的变了许多。
他不知何时又长高了许多，之前给他做得那几身衣裳都有些露短了，束着腰带的腰身很细，也就更加衬得他身高腿长，肩膀脱离了少年人瘦弱的身形也开始有些变宽了，这让他看起来变得更加可靠也更加有力了。
如今的裴郁正介于少年郎和青年之间，他还没有彻底成长到三年后那个沉稳精壮的裴大人的样子，但也已经脱离了最初的稚嫩，让人觉得可靠信赖起来了……
裴郁也感觉到了云葭的注视。
他向来对这些目光十分敏感，回过头，正好撞见云葭的注视，迎着她的目光，裴郁问她：“怎么了？”
云葭未想到自己会被他抓包，被裴郁这样看着，云葭的心跳都跟着漏了一拍。
“没、没什么。”
她跟裴郁摇了摇头，之后就收回视线不敢再去看他了，生怕自己看多了，脑子里又得再生出那些乱七八糟的思想。
裴郁觉得云葭这样看着怪怪的，但又说不出是哪里奇怪，目光困惑地看了她一会，见她已不再看他，怕她口渴等着喝水，他也就先收回视线继续去调试水温了。
添了热水。
把水温弄得正好，他才急急忙忙捧着茶盏过来，又小心翼翼地护着它不让它往外洒出来。
“好了，你快喝吧。”裴郁说着，忙把手里的茶盏放到云葭的面前，然后就跟刚才似的挨在她的身边看着她。
心里的臊意还未彻底消散，此刻两人就又离得那么近了。
云葭心里其实是有些不好意思的，甚至想在这个时候离他远一些，以此来缓解自己此刻紊乱的心绪，但余光瞥见他眼巴巴看着她的模样又舍不得去说那些会让他感觉到失落的话。
索性没去管他。
她拿过水杯慢慢喝了起来。
可能是真的渴了，这一杯温水，她竟然很快就喝得见了底。
裴郁看见了，便说：“我再给你去倒一杯。”
他说着又要站起来，被云葭按住了手：“不用，好了。”
云葭没让他走。
一杯温水入肚，她的喉咙明显恢复了许多，没像刚刚似的那么沙哑了，裴郁放下心，也就没再坚持去给她倒水。
低头就能看到她按在他手背上的手。
裴郁虽然年纪比云葭要小，但手却比她生得要大上许多，差不多要大上半指长的距离，他只要轻轻一拢，就能毫不费劲地把云葭的手全都拢于自己的掌心之中。
手背上青筋流动，手指修长分明。
这样一只手有力且有张力，仿佛可以掌控一切事物，如今却心甘情愿地蛰伏于她之下，没有一点反抗的心思，仿佛自愿收敛起所有爪牙的小兽，安静地任圈养自己的主人对他为所欲为。
云葭也看到了两人手的区别。
她从未像这一刻看得这么分明过，也从未像这一刻感觉到裴郁是真的长大了。
即便她的手放于他的手背之上，可她还是有一种仿佛随时会被人反压的感觉，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强烈了，让她心悸也让她害怕……心脏又轻轻漏了一拍，像是无法呼吸一般，云葭下意识想收回自己的手，可手指才一动就被那只手的主人给握住了。
裴郁是下意识的反应。
他只是不想让她把手抽回，他想一直一直这样和她在一起。
但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举动，他又变得有些害怕忐忑起来，犹豫地看了身边的云葭一眼，他心生迟疑，但最终还是怕她不喜欢，他内心挣扎着决定还是先松开她的手。
免得她觉得他太黏人，不要他。
“想握着？”
耳边忽然传来她的声音。
几乎是话音刚落，裴郁就抬起了头，他朝云葭看去，在她的注视之下，裴郁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决定遵从自己的内心与她点了点头，没有骗她。
“嗯。”
他轻轻应声，手指还轻轻牵着云葭的手指，目光一眨不眨地看着云葭的眼睛，坦诚地跟她揭露了自己的想法：“……想握着，不想松开。”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矛盾的。
既想表现出自己成熟的一面，不想让她把他当小孩看，也怕她觉得他太粘人，后悔跟他在一起，可又忍不住想离她近些再近些，恨不得日日挨着她牵着她与她在一起才好……
他内心的挣扎犹豫还未分出一个胜负，就发觉自己的手指再一次被人反握住了。
那只白皙柔软仿佛可以包容一切事物的手此刻正牢牢地牵着他的手，甚至在他震惊的注视之下，一点点与他十指相扣。
心跳仿佛在这一刻停息了。
他看到她柔软的五指垂落按压于他的手背之上，只有他那五根手指还傻乎乎地伫立着。
不敢相信。
裴郁目光呆滞地朝云葭看去。
云葭心中本就有些不太好意思，只不过是想让他如愿以偿才做出这样大胆的行举，但这样的举动对她而言也是陌生的，甚至让她感到羞臊。
心脏在胸腔内不住鼓噪着，偏偏还被裴郁这样看着。
云葭心里的那股不好意思彻底浓烈达到了极致，她偏开微红的脸，不去看他：“不想就算了。”她说着，试图把自己的手抽回，但才轻轻抽动了一下就被人给牢牢握住了。
“我想的，你别收回。”
耳边传来小狗的恳求声。
某个护食的小狗不仅没有松开她的手，反而还更为牢靠地把她的手给握住了。
这下是真的十指相扣了。
云葭余光去看，能看见她那柔软的五指与他修长有力的五指用力相握交扣着，她甚至能够感觉到他的心跳从他的掌心之处传过来，扑通、扑通、扑通……
可能其中也有她的心跳声吧。
云葭已经听不清了，只觉得自己心乱如麻，耳朵也被那强有力的心跳声震得发麻了。
房内一时很长时间无人说话，两人都安安静静坐着，不知是为了想享受这难得的两人单独相处的时间还是因为心里的那些不好意思，使他们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直到云葭内心的心跳逐渐恢复平静，脸上的滚烫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她才重新开口。
“继续先说刚才的事。”
裴郁自然一切都听她的，他握着云葭的手点了点头，忽然发现她未看他，倒是能看见她还有些微红的耳垂，知道她这是在不好意思，他看得心里却欢愉极了。
他们终于有一样的事情了。
唇角都不自觉向上扬起了，眼睛也弯弯的看着她，他为她的害羞而感到高兴、甚至于兴奋。
“嗯。”
他轻声答应了她的话。
云葭未曾看裴郁，自然也不知道他这会在想什么，听他答应，她便继续与他说起之前未曾说完的那些话。
“就算不喝酒，你身边也还是得多些人，贴身伺候的，你若介意就算了，但护卫还是得找几个。”
“我已经与季年说了，回头让他给你挑几个人过来。”
裴郁听她说起这个，倒是想到之前小顺子跟他说的话：“护卫的话……我这倒是有个人选？”
“谁？”
因为惊讶，云葭不自觉转头朝裴郁那边看过去，倒是忘记了自己刚刚还羞于与他对视，直到四目相对，方才想起来，目光微颤，又想收回视线的时候便先听裴郁说道：“叶七华。”
“叶七华？”
这个名字实在是熟悉，或者说这个人让云葭感到惊讶。
作为惊云上辈子的丈夫，云葭对他的熟悉自然不会少，没想到裴郁说的人选竟然会是他……震惊压过了心中的羞赧，倒让她一时之间忘记继续收回视线了。
裴郁得以窥见她的全貌，便贪婪地把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却还得小心翼翼地控制着。
省得再把她惊到。
“是的。”
裴郁握着云葭的手，一边目光贪婪地看着她，一边替她解惑道：“就是那日跟小顺子一起来家里的那个，前几天小顺子跟我提过，说他这阵子在裴家干得不开心，有想过离开裴家的打算，他跟小顺子是同乡，我原本想着等过几天再让小顺子去与他说的。”
云葭倒是没想到叶七华和小顺子之间竟然还有这么一层关系。
但如果是叶七华的话，云葭倒是对这个人选十分满意，叶七华的武功不差，虽然比不过陈集，但与季年应该是能打个平手的。
最主要的是他这个人。
有本事、性情也不错、为人忠诚，跟小顺子又是同乡，以后一起待在裴郁的身边，她也能放心许多。
“既然如此，那你就让小顺子尽早去把这事定下来，省得出现什么纰漏。”叶七华这样的人倘若真的决定离开裴家，放到外面还是十分抢手的。
裴郁轻声应好，答应了。
这事就这么解决了。
或许是因为说起正事，屋子里的氛围也不似先前那么让人心跳加速了，只不过四目相对的时候，云葭到底是没办法像从前那样一点杂念都没有了。
她还是会控制不住自己，心脏轻轻漏一拍，也会忍不住心跳加速、脸红心热。
不过还好。
她此刻尚且还能控制，然后她继续与人说起另一件事。
“回家住吗？”
这也是她今日来找他的原因之一。
知道了裴郁为什么离家，又看见了他如今所住的环境，云葭自然希望他能跟她一起回家去，家里有热菜热饭，还有人照顾，总比在这生病了都只能吃这些东西要好。
她问他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裴郁，等着他的回答。
裴郁被她这样看着，几乎是想也没想，就想点头答应了，却在最后一刻恢复了神智，没有点头答应。
他目光犹豫地看着云葭。
“怎么了？”
云葭看见了，问他：“不想跟我回去？”
裴郁听到这话连忙摇了摇头，一副生怕她误会的样子。
“想。”
他仍牵着云葭的手，没有一点犹豫地说道，说完又看着她轻声道：“但我怕……”
云葭愣了一下，不明白：“怕什么？”
裴郁看着她说：“我怕我回去之后就控制不住总想去找你去见你，满脑子都是你，就没时间和心思再好好准备秋闱了。”
他虽然不看重这些功名利禄，但也知道他要是想改变现在的境况只能参加科举走仕途这条路。
他不知道她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思选择跟他在一起的，但即便只有一丁点的机会，裴郁也不想放弃，他想光明正大地站在她的身边，想让所有人都可以夸赞她，而不是觉得她越选越差，在背地里肆意谩骂议论她。
这一刻——
裴郁内心的冲劲和拼搏以及与裴有卿一较高下的心情达到了顶峰。

第251章 月下相拥
他一定要超过裴有卿！
他要有朝一日名正言顺地站在她的身边！
雄心壮志化作熊熊烈火在他心中燃烧，即便再不舍，裴郁还是看着云葭咬唇说道：“等秋闱结束吧，等秋闱结束，我就回家。”
嘴里说着坚定的话，可看着云葭的眼睛却有着藏不住的痴缠和不舍，让云葭看着便忍不住心下一软。
云葭其实没想到裴郁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看着他眼中的执着和拼搏，她既为他毫不保留的那番话而脸红心热，也为他此刻坚定的眼神而感到心软。
“……好。”
她犹豫一番，终是也没坚持，左右也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了。
知道裴郁不喜欢大张旗鼓，也不喜欢身边有很多人伺候，云葭也没提议给他送人送吃的过来，但还是看着他格外叮嘱了一句：“我不在的时候也要好好吃饭，不许吃冷菜冷饭，也不许为了填肚子就随便糊弄，一日三餐都得准时吃。”
“你若是不听，我就……”
云葭一时想不到好的威胁法子，索性看着他说道：“亲自过来给你送饭。”
裴郁听到这话，眼睛却是倏地一亮，就像夜里突然爆起的小灯花，把漆黑的夜都照得通明起来，心里也不禁闪过一个念头——
还有这样的好事？
那他岂不是以后日日都能见到她了？
心里的欢喜不住滋生蔓延，但裴郁还是及时勒令住了自己这个念头，这么热的天，真要让她每天来送饭，他舍不得。
“知道了。”
裴郁牵着云葭的手，轻声与她保证道。
云葭见他答应也就没再替这事，只看了一眼他明显露短了的衣裳，忽然拍了拍他的胳膊站起身。
“怎么了？”
虽然不明所以，但裴郁还是跟着云葭站了起来。
“你衣裳短了，等你这次休沐还有好阵子呢，我先替你把尺寸量了让人交给庄娘子去，等你下次回来就有新衣服穿了。”云葭说着环顾四周问裴郁，“有尺子吗？”
裴郁自己都没怎么发觉。
此刻低头一看，还真是有些短了，恐怕是这几个月突然长高的缘故。
不过这个问题不大，本身也没短多少，书院又都是男子，本就不太会注意这些，即便他这样穿着也不会有人说什么，他也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的。裴郁下意识不想给云葭添麻烦，便轻声拒绝了：“不用了，这些衣裳还能穿，我……”
后面的话在云葭的注视之下咽了回去。
她虽然不言不语，但裴郁能感觉出来她不爱听，原本要说出来的那些话忽然就咽了回去，他小声回答起她的另一个问题：“……没尺子。”说完还把两人十指相扣的手又握紧了一些。
他嘴笨，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只会用这样的小动作来表示自己知道错了，希望她别生气。
好在云葭能看出来。
看他低着头，跟个讨好的小狗似的，云葭没忍住，翘起唇角笑了下，压抑住想摸摸他耳朵的冲动，她轻咳一声说道：“那有线吗？”
这个倒是有的。
虽然这里就他跟小顺子两个男人，但偶尔还是用得着这些东西的。
裴郁点点头：“有，我去拿。”要过去拿东西就得先松开她的手，但裴郁舍不得，等惊云他们回来，他就又没法这样与她十指相扣了。
他那点心思就差直接写在脸上了。
云葭很容易就能猜出他的心思，她也是第一次遇见这样黏人的恋人。
她跟裴有卿都是持重守礼之人，裴有卿有他自己的事，她也做不出这些伏小做低的模样，两人相处的时候更像一盏温水。
静水流深、相敬如宾。
无波无澜。
可裴郁呢？
他寡言却又热烈。
他就像一盏酷暑夏日里的梅子汤，让她只是单单待在他的身边就心生安宁和熨帖；他也像冬日里的一盏蜜茶，她只是浅尝一口就觉得嘴里心里都变得甜滋滋。
“走吧。”
云葭看着裴郁，轻轻晃了下两人相扣的手。
她眼里的笑意被烛火照得分明。
裴郁看得却呆住了，他似是没反应过来云葭的意思，直到听到云葭说：“不要一起去？那我可就松手了。”
云葭说着，还当真作势要把手松开了。
可手指才动了一下就被裴郁重新握住握紧了，清癯俊美的少年郎看着云葭，脸色都变了，生怕她真的松手，几乎是迫不及待与她说道：“要、要一起！”
话落。
瞥见云葭眼中愈发浓烈的笑意还有那明显已经压不住的唇角。
裴郁看出来她是故意在逗他，可即便看出来了，他心里却还是没有一点生气被人捉弄的念头，只有无尽的欢喜。
他的唇角也不可控制地轻轻上扬起来。
牢牢牵着云葭的手，带着她往书桌后面的柜子走去。
书院的房间自然是比不过他在徐家住的屋子，除了平日洗漱出恭的净室之外，其余都是一览无遗的，东西也少，除了吃饭的桌子、睡觉用的床，就只有一张书桌和一个柜子。
柜子里面放着裴郁平日穿的衣裳，还有一些杂物。
云葭看着这个柜子，忽然想起那只黑木盒子。
自那日在家里分开之后，云葭就没再去过裴郁的房间，自然也不知道那只黑木盒子现在去了哪里，但以她对裴郁的了解，他不可能在知道这件东西会影响她的声誉之后还继续堂而皇之的把它留在家里，就是不知道里面的东西都去了哪里。
是扔了还是损毁了？
她忍不住问：“那只黑木盒子，你放到哪里去了？”
裴郁正在找针线，一只手翻找东西自然是不便的，找了许久，终于找到一团红线了，裴郁正想跟云葭说找到了，就听到身后传来这么一句。
原本脸上的血色像是顷刻之间就褪了个干净，身形都在这一刹那僵硬住了。
他忽然有些不敢回头。
握着那团红线，他背对着云葭，过了许久才开口说道：“……扔了。”
倒也算是意料之中。
云葭想了想，又问：“那里面的东西呢？”
这一次裴郁迟迟未曾说话，过了好一会，他才又从柜子里面翻找出来一件东西，那东西被压在最底下，外面还包着一块青色帕子，显然是他极其珍贵宝贝之物。
裴郁似是犹豫挣扎了许久才拿着这件东西转过身。
他低着头，就跟做错事的小孩似的，声音都不知不觉变得沙哑起来：“对不起，我……我把它留下来了。”
那些花笺还有那个香囊，在回到书院的时候就被裴郁销毁了。
可这块帕子……
他本想着还给她，又觉得她应该是不会再要了，几次想放进火盆之中，最终还是舍不得，于是他再次偷偷珍藏起来。
他知道这样不该。
所以才会在此刻如此羞愧，生怕她因为这些原因觉得他恶心。
“我会把它销毁的，你别生气好不好？”裴郁忽然抬头，看着云葭哑声祈求道，相比他的不舍，她的心情和喜好显然于他而言才是最重要的。
云葭看着他面上的紧张和忐忑，心下一酸，她忽然又用力扣紧了一下两人交握的手。
“留着吧。”她跟裴郁说。
看着他忽然睁大的眼睛，像是不敢置信，目光呆滞地看着她。
云葭却笑了起来。
想到那个梦中，与他相伴的只有这一方帕子，一方她早就不记得却被他仔细珍藏了数十年的帕子，如今它换了一种形式又出现在了她的眼前，她的生命中。
她走上前。
轻轻环抱住他的腰身，阖眸掩藏住眼中闪烁的泪光，压抑着声音中的哽咽与他说道：“你想留就留，以后想要什么就跟我说，你不用再偷偷珍藏这些，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裴郁愣住了。
他神色呆滞地低下头，只能看见她黑亮茂密的长发，以及髻上轻轻颤动的步摇。
这里没有点烛火，只有窗外照进来的一片月光泻下一地银光照在他们的身上，心跳像是停止了，呼吸也仿佛消失了。
这样的美好，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是不是他一直都没醒，又或许上苍怜他，给了他一个幻境，让他在环境中得以全一片自己的贪念和私心。
可裴郁又觉得不可能。
即便是梦是环境，他都不敢设想出这样美好的场景。
感受到怀中人传递过来的温度，也终于让他僵硬的四肢百骸重新得以变得舒展起来，他仍低着头看着她，怀中人的温度是那么的真实，不是做梦。
心脏仿佛又重新得以跳动。
扑通、扑通……
震得耳朵都有些发麻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才过去几天，就有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但他不在意。
只要是她。
怎么样都好。
裴郁伸手，想如同之前做过的那些梦境一般，轻轻把她环抱住，却又因为此刻的真实而害怕她会不喜欢，于是他只敢悄悄握紧他们相扣的手，然后小心翼翼地偷偷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处。
这就是他敢做的最大胆的事了。

第252章 掉眼泪的裴小狗
等惊云他们回来的时候，原本于月下相拥的两个人此时早就分开了。
手倒是还牵着。
依旧是十指相扣的样子。
云葭坐在桌前理着那一根根丝线，然后一点点分开，裴郁则站在她的身旁，手里握着一支狼毫，在那白纸上题字……若是离得近些，就会看到那白纸上写着肩膀、手臂、腰身这样的字眼。
这是用来区别那些不同长短的线的。
桌上的灯也早被裴郁点了起来，屋中变得亮堂了许多，都说灯下看美人，此时此刻，这样美好的环境和氛围任谁看见都得目露惊艳。
即便是看惯了他们的惊云也是如此。
她离开的这一路一直都在想若是姑娘和二公子在一起，日后相处起来会是什么样的画面？许是二公子太小，又许是他实在太过寡言又太过冷清，惊云实在无法想象出两人相处时会是什么模样，也怕姑娘与他相处起来太累，总得照顾他。
未想如今瞧见，竟这样好。
两人明明第一天才在一起，却好似经历了许多年岁，只一个眼神和动作就知道彼此需要什么。
她已经很久没见到姑娘笑得这么轻松，这么开心了。
惊云也不知道怎么了，只觉得自己的眼睛忽然变得有些滚烫湿润起来。
小顺子倒是没她那么多感受，他只是看着少爷明显变得好多了的气色觉得高兴，忘记了惊云之前的嘱咐，他兴冲冲地与两人说道：“少爷、县主，晚膳拿来了！”
裴郁手里的笔忽然一顿。
抬头瞧见两人的身影，脸上刚刚还挂着的笑容立刻又有些告罄了。
并不是很待见他们。
但也知晓时间已经很晚了，她没吃过晚膳肯定很饿了，便不情不愿开口道：“放着吧。”
正好他要写的东西也写完了，便把手中笔重新悬于笔架之上了。
“走吧。”转头与云葭说话的时候倒是又是另一副模样，就连声音也变得格外柔和起来。
小顺子大约也知道自己是惹他家少爷不满了，之后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低着头夹着尾巴端着托盘走过去给两人布膳。
云葭瞧见之后，好笑的轻轻晃了晃和裴郁握在一起的手，让他别这样。
裴郁被她笑得脸上也起了一点红云，却撇开脸，佯装不知，遮掩着自己心里的私欲和独占欲。
牵着的手也未曾松开。
得寸进尺的，就这样牵着她的手把她往餐桌那边带。
他的心里不是没有紧张和忐忑。
所有的得寸进尺，不过是他看出了云葭的纵容。
他想他果真是贪得无厌、无药可救。
就像小狗圈地盘，他明知道如今两人的关系不好让旁人发现，却还是迫不及待地在有限范围内彰显出他们的关系。
其实只要云葭表现出一点不愿意或者不喜欢，裴郁恐怕也就不敢这么做了。
偏偏云葭如此纵容着他。
毫无保留的，任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自然把他的胃口养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好了，该吃饭了。”
等坐到餐桌旁，云葭又一次轻轻晃了晃两人握着的手，示意该松开了。
她还从来没跟人握那么长时间的手。
除了刚刚给人量尺寸之外，两人短暂地松开了一会手。
之后她开始分理红线的时候，某人便又试探地牵住了她的手，依旧是十指相扣的手势，彼时云葭动作停顿了一会，最后还是随他去了，然后就变本加厉，直到现在都不曾松开。
小顺子和惊云还在一旁低头站着，聆听还有没有别的吩咐。
云葭倒不是怕他们围观，只是一只手吃东西实在不便，不过她想，若是可以的话，身边这只黏人的小狗可能更愿意喂她吃东西也不肯把手松开。
云葭从未体会过这样热烈的情意。
像是一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火，不管不顾、无所畏惧地要把所有的赤勇和爱意都给予给她。
让人心软也让人心醉。
她以前也从未想过两个人在一起可以这样美好，即便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是这样单单在一起就让人觉得开心了。
她从前设想中的爱情是相敬如宾、是琴瑟和鸣，给予彼此该有的脸面和尊重，又有一定的情意和彼此体贴，就可以了。
可裴郁却给了他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这种感觉让她觉得陌生，却又让她有些欢喜。
另一只空闲的手探过去轻轻摸了摸他的头，云葭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到的声音与他说：“乖。”
他很好哄。
云葭一个字就把他给哄好了。
裴郁耳红脸热，控制着没往她的手心里蹭，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云葭，嘴里跟着轻轻哦了一声，倒是真的把手给松开了。
晚膳是鸡汤为底做的面条，跟云葭说的一样，里面放了青菜和鸡蛋，另有几盘冷菜，一道醉鸡、一盘腌制过的萝卜，还有一盘现炒的酱什锦。
看着两人已经坐好，准备用膳了，惊云连忙递过来已经浸湿过的干净帕子，服侍两人净手。
小顺子也跟着有样学样。
他这一路被惊云教导了许多以前不知道的事，才发现自己这个小厮做得有多不称职。
云葭擦完手把帕子递给惊云，而后与她吩咐：“桌上有线和字条，你去把它们一一分好。”
惊云应着声收拾东西过去。
小顺子本想把帕子收走，忽被云葭喊住：“小顺子。”
“在！”
小顺子连忙止步，恭敬地问云葭：“县主有什么吩咐？”
云葭看着他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轻轻笑了笑：“刚才听阿郁说，你打算介绍叶护卫过来？”
小顺子没想到少爷把这事也与县主说了。
悄悄看了一眼少爷，见他并无反应的给县主夹着菜，一时也不明白少爷是个什么心思，便忐忑地跟县主说道：“是……那个裴二爷最近心情不好，没少折腾他们。”
“而且裴府也有人看七华哥不顺眼，总想着取而代之，七华哥这个队长当得也挺累的，就想着离开裴家了。”
怕她介意七华哥出自裴家，小顺子连连与她保证道：“县主，七华哥虽然以前是裴家的护卫，但他的品性是绝对没有问题的，他从小就格外照顾我们这些人，平日里有钱，或是村子里谁家要帮个忙，只要他看到了，绝对没有二话。”
云葭看他一脸激动的样子，生怕她误会叶七华，便抬了抬手。
裴郁则更为直接：“闭嘴。”
小顺子话还没说完，但听到这话，还是立刻闭紧了嘴巴。
云葭看主仆俩这副模样不由有些失笑，但见小顺子站在那一脸紧张地看着她，便继续同他说道：“我跟你家少爷已经商量过了，这事就由你亲自去找叶七华说，他若是同意的话就让他早些过来。”
叶七华的人品是毋庸置疑的。
其实前世叶七华也想过离开裴家，只是正巧被裴有卿知道，裴有卿有识人的本事也有容人的体量，叶七华觉得他是明主，最终还是留在了裴家，之后他又跟惊云成了亲就更加不会离开裴家了。
没想到这兜来转去的，最后她跟惊云没进裴家，叶七华倒是来到了裴郁的身边。
不由朝身后看去。
惊云还在书桌那边收拾东西，并未瞧见云葭的眼神。
可裴郁就在她身边，又一直观察着她的动向，云葭有什么举止，他自然不可能没发现？“怎么了？”
他问云葭。
云葭回过神，收回视线后与他笑笑：“没什么。”
裴郁也没纠结，只说：“先吃面吧，再不吃就得坨了。”
云葭应好。
她拿起筷子，才发现自己的面碗上不知何时已经多了许多菜。
小顺子已然被这个惊天好消息给冲昏了头脑，他在短暂地怔愣之后，反应过来就想给云葭磕头道谢，但嘴巴刚张口，声音都还没吐出来，就察觉到身上落了一道视线。
不用去看也知道是谁。
但小顺子还是悄悄看了过去，然后就看见他家少爷正一脸不耐地看着他，似乎是在烦他打扰了他们用膳。
他这会倒是聪明，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立刻闭紧嘴巴退了出去。
惊云倒是不用他说什么。
她素来聪慧，等收拾完东西也退了出去。
总算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看着身边正在吃面条的云葭，裴郁心里总算是高兴了，他也没说话，跟着一起吃起了面条。
……
等吃完晚膳，已经快亥时了。
虽然书院回徐家这一路没有城门，也就不必在意宵禁的时间，但太晚回去，也不方便。
所以等吃完晚膳，云葭就跟裴郁提出了告辞。
裴郁虽然心里不舍，却也没有挽留，心里却后悔自己应该和她一起回家去才好。
对啊！
他可以送她回去再回来啊！
裴郁这样想着，原本灰暗的眼睛又重新变得明亮起来。
“我送你回去。”他跟云葭说。
这样路上他还能跟她多待一会呢。
云葭刚还在惊讶他情绪转变怎么这么快，冷不丁听到这句，倒是反应过来了。
“不行。”
她想也没想就直接拒绝了他。
裴郁没想到她会拒绝，不由愣道：“为什么？”是怕别人发现他们的关系吗？他这样想着，忙牵着云葭的手低声跟她保证道：“我会小心的，不会让别人发觉的。”
话才说完，额头就被人轻轻敲了一下，不疼，但裴郁还是打了个激灵，他捂着自己的额头看着云葭，神情略显呆滞。
还未说话就听云葭问他：“你在想什么？”
她虽然神情如常，但裴郁还是能够感觉到她有些生气了。
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惹她不开心了，裴郁忽然又变得笨口拙舌起来，神情也开始变得紧张忐忑，他牵着云葭的手，虽然不明白怎么了，但还是小声与她说道：“你别生气。”
云葭说：“我没生气。”
这模样显然还是在生气的。
迎着裴郁明显不相信，悄悄看向她的目光，云葭被看得一噎，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无奈承认道：“好吧，我承认我是有些生气了。”
能感觉到她这句话说完之后，握着她的那只手更为用力了。
只要抬头就能看到他脸上紧张不安的神情。
云葭心里才陡然而生的那一点气就又被消弭得干干净净了。
心里无声叹了口气，云葭到底舍不得真的同他生气，她看着裴郁说道：“不是怕人发现，是不想你那么辛苦，都多晚了，一来一回，你还生着病，你这身体还要不要了？”
“我没事的！”
裴郁没想到她是担心他的身体才不准他陪她回去，心里的那点忐忑和不安立刻又被欢喜充斥了，他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云葭，“我现在已经不觉得难受了。”
怕她不信，他还握着她的手往自己的额头放：“你看，热都退了，我真的已经不难受了。”
他是心病。
现在被他的心药给治好了，自然一点事情都没有了。
恐怕很难有人能够拒绝这样的裴郁。
平日里冷漠寡言的少年此刻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你，眼里只有你和藏不住的热烈情意，把所有的赤忱和孤勇一览无遗地摆在你的面前，就差直接把情意用语言全部诉说给你听了。
云葭承认自己的心又情不自禁地软了一下。
她红唇微张，差点就要开口同意了，还好及时醒悟，没有把那一声同意的话说出来。
“不行。”
她还是义正言辞拒绝了他。
明显能够看见少年变得失落的脸，眼里的光彩也跟着消失了，丧眉搭眼的，就跟被主人遗弃的可怜小狗似的。
云葭看着心又兀自软了一下。
手往他的头上放，他的头发很软也很顺滑，能感觉到掌心之下他轻微的颤动，头却依旧低着。
“别不开心了。”
云葭笑着哄他：“乖乖的，听话，下次见面的时候，我再送你一件礼物。”
几乎是话音刚落，面前的少年郎就抬起了头，他黑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云葭，迫不及待就张口问道：“什么礼物？”
云葭看着他一脸好奇的模样，却不说，只笑盈盈道：“先保密。”
裴郁被她这话闹得简直都快抓心挠肺了。
但云葭已经打定主意不告诉他，任他如何看，也只是笑着：“走吧，送我出去。”
她说完轻轻牵了下裴郁的手。
裴郁便什么话都没有了，乖巧地任她牵着跟着她往外走。
惊云与小顺子还守在院子外面，听到脚步声从身后响起，两人立刻回头看去。
惊云等得早就焦灼万分了，若不是怕影响姑娘和二公子说话，她恐怕刚刚就得去提醒了，此刻看到两人出来，她总算是松了口气，正想走过去，便瞧见两人相扣在一起的手。
虽然不是第一次看见了，但惊云还是惊讶于姑娘的纵容，她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裴郁瞧见了，心里有些不高兴。
但见她面上欲言又止的，也知道她在想什么，虽然不舍得，但裴郁心里还是顾忌着云葭的声名，怕回头被书院里的人看见，正欲松手，就听云葭说道：“等有人了再松开吧。”
她看见他刚刚嘴角往下撇了，显然并不高兴也不舍得。
惊云想的没错，云葭的确纵容他，舍不得见到他有一点失落和难过，就算有些东西没办法答应他，但总会想方设法的去弥补以及抚慰他心中的不安。
若是以前。
云葭绝不敢相信她会做出这样的举动，说出这样的话。
可看着身边少年在她那句话后倏地一下变得璀璨明亮的双眸，她还是没忍住翘起了唇角。
纵容就纵容吧，她心甘情愿。
“嗯！”
身边传来少年喜笑颜开的声音，他重新合拢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唇角上扬，心里也雀跃地跟着跳动着。
“我不会让别人发现的。”他再次甜蜜地跟云葭保证道。
云葭听到这话，却思忖了片刻，觉得自己有必要好好与他说一说，省得他多想。
云葭吩咐：“惊云，你们在前提灯。”
惊云自然别无二话，轻轻答应一声，就带着小顺子往前几步开路了。
他们特地离云葭和裴郁有一些距离，一来不会打扰到他们说话，二来也可以更好地警醒着看看前方有没有人，省得他们离得太近被发现。
“阿郁。”
云葭牵着裴郁的手，边走边轻轻喊了他一声。
“嗯？”
裴郁应声回应她，脸上仍旧挂着笑。
云葭仰头看着他说：“我对你不是一时兴起，是认真的，想长远的和你在一起。”她看到他忽然变得怔忡的模样，似是不敢相信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知道他的小心，知道他骨子里的自卑，也知道许多事他不敢问不敢说，所以才会总这样以为她忌惮着被人发现，一直强调着与她保证，生怕她会不喜欢，从而离开他……或许这个傻子一直都抱着“就算是玩玩也好，只要此刻他们在一起”的想法。
倘若她是一时兴起，就不会来招惹他了。
她比谁都不希望他会受伤。
“不是因为你生病了，也不是因为你马上要参加秋闱，怕影响你的学业才会和你在一起，我就是……”
她说到这忽然停顿了一下。
然后忽然很轻的笑了一下，她仍旧仰着头，看着身边的裴郁说道：“我就是有些放不下你了。”
她看到少年眸光闪烁着似是在轻轻颤动，她忽然停下步子，“所以你不用那么小心，也不用那么紧张，我不会因为你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就跟你分开。”
“我……”
云葭抿唇：“我曾经有一段不怎么好的经历，我自己也有毛病，或许我也不是一个很好的恋人，所以才会变成那样。”
她说这些并非是在怀念和裴有卿的那些过往，只是想让他放心，也希望他以后能有什么说什么。
她跟裴有卿之间最大的问题就是有什么都不说，这不仅仅是裴有卿一个人的问题，她也有这个毛病。
既然如今决定跟裴郁在一起，云葭也在尝试着去改变自己这个毛病。
自然。
她希望裴郁也能改变。
她不需要一个一直捧着她的恋人。
两个人想要长久的在一起靠得也不可能只是这些，有什么说什么，碰到什么问题就一起去解决，这才是长久之道。
“要是我做得有什么不对的，你也可以……”
话还没说完，她就被人给紧紧地抱住了，云葭从未感受过这样有力的拥抱，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揉进他的骨血里面。
耳边传来他微微轻颤的声音：“没有不好，你很好，这世上再也没有人比你更好了。”
少年满腔赤忱全在她的耳边。
她甚至能够感觉到脖子上有滚烫的湿润，他就这样用力抱着她，埋在她的脖子上无声哭着。
云葭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
她又不是神，怎么可能一丝缺点都没有？她怕他把她想得太好，以后会失望，但感受着少年强而有力的心跳，云葭终是什么都没说，她只是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任他抱着她无声哭着。

第253章 听话的裴小狗
两个人停下脚步说话的时候，惊云和小顺子就在七步开外的地方背对着他们候着，直到感觉到他们重新提步，两人才继续往前开路。
裴郁还有些不好意思。
为自己刚才的眼泪，尤其是刚刚起来的时候看到她脖子处湿淋淋的一片，局促和羞臊更是在那一刻达到了顶峰。
此刻他低头又朝云葭的脖子上看了一眼。
还好已经干了。
他自以为悄无声息的举动其实全都落于云葭的眼中，余光瞥见他脸上的不好意思，又悄悄松了口气的样子，云葭故意逗他：“还在不好意思呢？那刚才怎么……”
话还没说完，就瞧见身旁少年变得愈发通红的脸，他牵着她的手，红着脸小声求饶道：“……别说了别说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明明以前他都不会哭的，无论是受再严重的伤还是受到不公平的待遇，他都没哭过，偏偏每次面对她就总忍不住想哭，难过想掉眼泪，高兴也想掉眼泪。
他还是笨口拙舌，别的话也不会说，只会眼巴巴看着云葭，又窘迫又羞臊的让她别说。
但云葭还是笑着住了口，没再继续说那些让他臊得慌的话，指腹轻轻摩挲了下他的手背，做了一个安抚的动作，就继续边走边与他说道：“阿爹和阿琅那边，我打算等过阵子再跟他们说。”
这是大事。
云葭也不知道阿爹和阿琅知道这个消息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但不管是何反应，如今正是裴郁的要紧时候，一切还是等他秋闱结束之后再说。
“好。”
裴郁听到这话，想也没想就说道，“都听你的。”
他也想迟些再让徐叔他们知道，至少得等他配得上她，徐叔虽然疼他，但这是对子侄晚辈，倘若他知晓他们在一起，依照徐叔对她的疼爱……虽然裴郁不愿意承认，但在裴行昭夫妇暴露自己的真面目之前，裴有卿的确称得上是良配。
相貌家世背景学识都能与她相配。
可即便这样，徐叔对裴有卿也时常鸡蛋里挑骨头，并不满意。
他当然明白徐叔这是心疼她，也是舍不得她，所以无论是谁娶她，他心中都会不满的。虽然有她在，如果她真的决定与他在一起，徐叔即便不喜欢最终也还是会答应，但裴郁还是想靠自己争取到徐叔的同意，正大光明地和她在一起。
“你放心，这次秋闱，我一定能拿到名次。”
裴郁在书院一直都是收敛的。
或许是自小的经历让他看透了这世间的许多事，也知人心最是不能轻易被挑战，他本就是半路来的书院，又得杜斯瑞青睐，倘若还大喇喇表现得自己对秋闱名次胸有成竹的样子，恐怕早就被人排挤了。
在一切还未成定数之前，又没有相应的能力去对抗，蛰伏是最好也是最稳妥的。
但他还是想让她放心，想让她知道他也会努力为他们的未来而拼搏，不会只让她一个人辛苦。
云葭能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也能看到他眼中的抱负。
“嗯。”
她看着他轻轻应道：“我相信你。”
她笑着与他说。
前世他虽然是受天子提拔才能入仕，但官场向来风云诡谲，他能在那个位置上屹立不倒，还能以那样年轻的年纪坐到刑部侍郎这个位置，甚至还能让众人对他又敬又畏，若说他没本事，怎么可能？
何况云葭还记得有一年万寿节，番邦使者进京参拜天子的时候，曾有不少使团出过难题，名为考校，其实是想让燕国丢脸。
其中由匈奴人出的一道数题最为难解。
当时裴有卿连同整个翰林院在宫里算了许久，最后竟然是由裴郁解答了出来。
这件事后，裴郁名声大噪，之前考场作弊的事也彻底被这个风头给淹没了，之后也没有人再拿着这件旧事指责裴郁当这个刑部侍郎名不正言不顺了。
如今陈氏已经被送去庄子，等到秋闱的时候她再让裴郁警醒着些。
她相信他这辈子一定能够顺顺利利的。
等到书院门口。
云葭就不肯让裴郁再送了，她驻步与裴郁说：“好了，你回去吧。”
裴郁不肯，仍道：“我看着你走，再回去。”
两人的手早在先前就已经分开了，这会还有旁人在，他也不好做过多的举动说更多的话，只能低着头眼巴巴看着她，在她的注视下轻声说：“去吧。”
云葭无法，只能点头。
“等休沐就回来。”她跟裴郁交待道。
裴郁点头，轻声应好，之前不回去是怕泄露自己的心思被她知晓，如今两人已经在一起了，如果不是因为还要准备秋闱，他都恨不得现在就直接跟着她走，日日都跟她在一起看着她才好，自然不会再像从前似的找借口寻理由不回去了。
“刚才交待给你的，也都记着些。”云葭是在说吃饭休息一事。
裴郁又点头应了好。
云葭却不信他，只觉得他难保忙起来又得阳奉阴违，索性便又叮嘱了小顺子一声。
小顺子早先就跟少爷提过，还不止一次，但少爷向来是不会搭理他那些话的，此刻有县主做靠山，他立刻觉得自己的腰背都变得挺直了不少，应起话来也觉得有气势多了。
现在有县主给他撑腰，以后少爷不听话，他就直接跟县主告状去！
“县主您放心，小的一定会好好督促少爷的。”只不过感觉到他家少爷看过来的眼神，小顺子又觉得脊背一僵，刚刚才变得挺直起来的脊背又变得有些垮了。
还好少爷并未看他太长时间，很快他就感觉到少爷落在他身上的视线被他收了回去。
“放心吧，我会好好听话的。”因为还有外人在，裴郁这句话说得很轻，只有那双黑亮的眼睛依旧落在云葭的脸上，舍不得收回。
云葭也被他看得心里一软，甚至有些控制不住想把手伸过去摸摸他的头再轻轻地抓一抓他的耳朵。
刚才抓了下他的耳朵，云葭发现这个触感还挺舒服的，尤其是看着裴郁的反应，看着他睁大眼睛不可思议看向她的模样，就更有意思了。
只是这会到底不是什么好时机。
云葭颇为遗憾地把那蠢蠢欲动的几根手指轻轻蜷收起来。
“走了。”
等裴郁点了头。
云葭也就没再耽搁，转身离去。
看着云葭离开，裴郁下意识跟着追了一步，但又勒令在大门口没再继续往前，看着云葭离去的身影，看着她走到马车旁，看到季年等人与她行礼问安，然后看着她由人扶着坐上马车……本以为她不会回头，他也做好了这样看着她离开的准备，却又看到她在马车启程前掀起车帘朝他看过来。
月光落在她的身上。
即便隔得那么远，他也能看见她望向他时脸上的笑颜。
看着云葭朝他挥手，示意他可以回去了，裴郁也不可控制地朝她展颜一笑。
也亏得他现在是站在外面，离书院门口那两个守门人也还有一段距离，要不然就他这藏不住笑容的脸肯定得让人震惊了。
伴随着车铃声，马车逐渐远去。
而裴郁一直于黑夜之下目送她远去，直到看不见了，也不肯收回视线，又驻足许久，方才舍得离开。
门外守门人见他回来，忙与他问好：“裴公子。”
裴郁同他们微微颔首便带着小顺子走了进去，他依旧少言，但任谁都能感觉出他轻快的脚步和萦绕在他身上的好心情。
两个守门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不太明白他为什么今日看起来心情那么好？
是因为有人来看他了吗？
但之前那位樊大夫过来，也没见裴公子这么高兴啊。

第254章 娶妻早也没什么不好的
回去路上。
夜已经深了，路上也已经没有多少行人了。
马车往国公府的方向赶去，而马车里，云葭正与惊云交待道：“明日你去把阿郁的尺寸交给庄娘子，吩咐她多做几身。”回想裴郁穿青色和紫色都不错，她又格外叮嘱道，“青色和紫色多做几身，除了平日穿的的常服之外，你让她再多费些心思做几身日后见客与见贵人时穿的，不必在乎用料和消耗，精致些就行。”
这是在为裴郁秋闱高中之后做准备。
秋闱之后，榜上有名的学子自然不可能再像如今这样寂寂无名，多的是人要与他们攀谈来往的，历来三年一次的科举都是众人殷殷盼望的时候，不仅学子们盼着这个时候，其余士人、富商、官员也都盯着这个时候。
之前还闹出过不少榜下捉婿的事情。
云葭虽然未曾参与过，但也知晓每至秋闱、春闱放榜时，燕京城中有多热闹。
惊云嘴里答应道：“奴婢明日就去。”
云葭轻轻嗯声，又说：“阿琅那边你也走一趟，把他的身量一并量了交给庄娘子去，若不然他知晓我给阿郁做了，没给他做，肯定又得闹了。”
她说话的时候，眼里含着明媚的笑意。
惊云听到之后也忍不住笑了，显然也想到她家小少爷爱吃醋的脾性了。
想到姑娘如今和二公子在一起，也不知道小少爷日后知道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她犹豫一番后还是没忍住看着云葭小声问道：“姑娘，您和二公子在一起的事，国公爷和小少爷那边该怎么说比较好？”
云葭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便说：“暂等秋闱结束吧。”
其实依照裴郁的意思应该是准备等春闱结束，参加完殿试，有了功名再正式说与阿爹他们听，但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霍姨只住了这么一阵子就看出来了，云葭实在很难保证可以瞒阿爹他们到明年。
不过这种事也不急着去说，且行且看便是。
她相信阿爹他们，只要是她真心喜欢的，无论如何他们都会同意。
“府里那边，你先不必开口，省得有人乱传些什么。”云葭想到什么又同惊云吩咐了一声。
惊云闻言忙点了点头。
没有姑娘的吩咐，她自然是不敢说这事的。
等云葭回到家，已是亥正时分，家里许多人都睡了，云葭简单收拾了一番也准备就寝了，本以为今日发生这么多事，又折腾到现在，恐怕会很难入睡才是，未想到一沾上枕头，她就直接睡着了，也没像从前似的做梦。
那些缠绵了她这么久，属于前世的那些梦境，仿佛只是为了告诉她裴郁曾经都为她做了什么。
如今功德圆满，它也就消失了。
……
翌日。
云葭一夜无梦，一大早就醒来了。
昨儿夜里没与阿琅他们一起吃饭，眼见今日时辰还早，阿琅应该也还没去上学，云葭简单收拾一番便去堂间与他们一道吃早膳了。
过去的时候，阿琅跟霍姨都已经在了，瞧见云葭这会过来还颇有些惊讶。
他们早上问了下人已经知晓云葭昨儿夜里是什么时候回来的，还以为她今日要睡懒觉呢。
徐琅率先反应过来，看到云葭就笑着喊道：“姐，快过来吃早点！今天有你喜欢的生煎包，虾仁馅的！”
“来了！”
云葭笑着应道，走进之后又跟霍七秀点头打了个招呼：“霍姨。”
“来了。”
霍七秀也同她笑了笑，把那道虾仁生煎放到云葭面前，嘴里跟着说道：“本来还想让你多睡会，就没着人去喊你。”
云葭笑：“昨儿睡得好，今儿起来就早。”
能感觉到霍姨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云葭任她看着，还朝她抿唇一笑。
霍七秀瞧见她脸上与前些日子完全不同的明媚笑容，也忍不住抿开唇朝她一笑，她未在这个时候多说什么，把说话的机会留给姐弟俩，只给人夹了一个生煎便继续喝起自己碗里的粥了。
“姐，你昨天去做什么了，怎么那么晚才回来？”徐琅问起了昨夜的事。
云葭早已想好怎么说了，没有另寻借口，如实道：“路过书院的时候顺便去看了下阿郁，他生病了，我就在那多留了一会。”
这事也没必要隐瞒，也瞒不住。
书院那么多人看见了，只要有人提起这事，谎言就会不攻自破。
而且她也不想骗自己的弟弟。
“诶？裴郁病了？”
徐琅听到这话十分惊讶，“我昨天看他还挺正常的啊，怎么突然就病了？”
云葭并没有说其原因，只与徐琅说道：“你回头到书院的时候再去看他下。”
徐琅自然没有二话，拍着自己的胸脯保证：“姐，你就放心吧，我绝对把那小子看好了！”
云葭听到这话又朝他笑了笑。
替他夹了一个他喜欢的小肉包，又给霍七秀夹了一只水晶小笼包。
三个人吃吃喝喝的倒是十分温馨。
等吃完早膳，徐琅就同他们告辞去上学了，屋内只剩下云葭和霍七秀两人。
看着霍姨朝她看过来的目光，一副看好戏的模样，云葭难得有些羞赧地轻咳一声，她主动起身与霍七秀说道：“我推您出去逛逛园子？这会太阳也不大，园子里应该挺凉快的。”
霍七秀自然不会有二话，她笑着跟云葭点了点头。
扶着霍姨坐上轮椅，云葭在后推着，几个下人都离在几步开外，没有过来打搅。
“事情解决了？”
远离人群之后，云葭便听霍姨问她。
“……嗯。”
明明昨天面对裴郁时都十分坦然的她，此刻被霍姨问着，竟莫名有些脸红羞涩起来，明明都没对视，但她还是忍不住低了头，“说清楚了。”
从云葭的神情面貌和说话语气都能感觉出她的羞臊。
霍七秀便猜出这两人应是在一起了。
虽然不清楚她怎么突然想通了，但霍七秀看事不看别的，只看结果。
只要结果是好的，那就够了。
显然。
现在的结果很好。
相比前些日子总是愁眉苦脸、眼中藏着浓浓悲伤的云葭，此刻的她比任何时候都要明媚、都要灿烂耀眼。
霍七秀手按在扶手上，回过头和云葭说：“悦悦。”
“嗯？”
云葭见她这副模样，还以为她有什么事，忙停下问她：“霍姨，怎么了？”
霍七秀转过身，她的手放在云葭推着轮椅的手上，在她惊讶的注视下，霍七秀笑着与她说道：“霍姨不多问，也不多说，你开心就好。”
“霍姨……”
云葭听到这话，不由心生感动。
霍七秀同她笑笑，并未多言，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就与我说。”
云葭知道她是在说她跟裴郁关系上的事，怕他们受到阻碍。
自打祖母离世之后，云葭就没怎么从女性长辈上得到过这样的体贴和关怀，罗妈是爱她，可罗妈毕竟是下人，许多事她也不好多说不好多做；外祖母要管的人和事又太多，何况外祖母终究年纪大了，身体也不算太好。
阿爹和阿琅倒是关心她，可有些事，到底男女有别，没法与他们直接说。
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把一切都往自己身上扛，如今却发觉自己竟然也能做个小孩，可以有人依靠，可以与她说那些不能与别人说的私密话。
云葭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睛变得滚烫起来。
昨儿还笑话阿郁掉眼泪，如今她不也是？不想在这个时候掉眼泪，云葭强忍着没哭，朝人扯唇笑了下：“好。”
“我要是有什么需要，就跟您说。”她哑着嗓子跟霍七秀说。
*
另一边。
徐琅一到书院就急着去找裴郁了。
这是还记着他姐说的话，怕裴郁还病着呢。
“阿琅！”
“徐琅！”
身后传来两道响声，徐琅回过头就看到赵长幸大步朝他走来，他气喘吁吁一通跑，走近之后就问他：“跑那么快做什么，谁在你身后撵你？我喊你两声才听到。”
徐琅说：“没听到。”
说完又十分惊讶：“你怎么也这么早来了？”
以前他们几个谁不是踩着点才到？
如果不是记着裴郁的事，徐琅肯定也得在家里多磨蹭一会。
赵长幸一听这话，脸色就有些不太好，张口欲言，最后还是摆了摆手：“算了，不说了。”他一副懒得多提的样子，怕徐琅追问，索性直接岔开话题问起徐琅，“还说我，你不也是？自打阿郁来书院住之后，这还是你第一次来这么早吧。”
徐琅道：“还不是我姐说裴郁病了，我想着早点来过去看看他。”
“诶？”
赵长幸面露惊讶：“阿郁病了？”
“不过也正常，每到这个时候，清风斋那边谁不是靠药吊着命？唉，这也难怪他们能高中，要我每日都得吃药吊命，一天就睡这么短，估计不用等到秋闱，没几天我就得去阎罗王了。”嘴里吐槽几句，赵长幸知道徐琅要去找裴郁，他拍了拍徐琅的肩膀说道，“走吧，我跟你一起去看看。”
两人也没再说别的废话，直接进了书院。
打听之后知道裴郁还没去清风斋，便往他如今所住的院子过去。
小顺子正在外面浆洗，老远瞧见他们过来，立刻高兴地站了起来跟他们打招呼：“徐公子、赵公子，你们来了！”
“裴郁呢？”
徐琅看了一眼他身后敞开着门的屋子。
小顺子笑着回道：“少爷在里面吃饭呢，你们快进去吧，我给你们倒茶去。”小顺子说着就拿手擦衣摆，准备给他们泡茶去，边走边还往里面通传了一声：“少爷，徐公子和赵公子来看您了！”
徐琅知道裴郁在里面，当即就要进去。
却见赵长幸滞留在身后，目光落在一处地方，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怎么了？”徐琅回头问他。
赵长幸看着小顺子离开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不觉得这小子今天有点怪怪的吗？跟捡到钱了一样，这么高兴。”
徐琅哪里有时间去管一个小厮怪不怪，捡没捡到钱，听到这话就翻了个白眼，无语道：“无聊。”
他说完就没再搭理赵长幸，径直往屋中走去。
赵长幸看着他的背影轻啧一声，也没再去想小顺子如此奇怪的原因，跟着徐琅的步子就走了进去。
裴郁还在吃饭，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徐琅和赵长幸先后进来，他也没起来，只跟两人招呼了一声：“来了。”
徐琅边走边问：“阿姐说你生病了，怎么样了？”
说话时，他已走到裴郁身边，一看桌上的菜肴，倒也挑了挑眉：“不错啊，你今天吃这么丰盛，以前不是两个包子就直接解决了？”
赵长幸看到也笑了：“这才是人吃的，阿郁，你之前就是太亏待自己了。”
“正好，我也没吃饱，就直接在你这蹭了。”他说着直接在裴郁对面坐了下来，拿起一个包子就吃了起来。
小顺子进来给两人送茶。
裴郁就又跟他吩咐一声：“再去拿一双筷子。”说完，问徐琅，“你吃饱没。”
徐琅说：“吃饱了。”
裴郁一听，也就没多说什么，只让小顺子多拿一双给赵长幸。
徐琅坐在两人中间。
他看了看裴郁，怎么看也不觉得他像是生病的样子，甚至比前几日还有精神：“你这哪里像是生病了，别是骗阿姐的。”
裴郁听到这话，握着筷子的手一顿，还未说话，另一边小顺子就急忙说道：“我们少爷没骗县主，他昨儿是真的病了！”
他火急火燎的，一副生怕徐琅误会的样子，不由让徐琅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我就随口一说，你急什么？”
小顺子可是好不容易才看到他们少爷变好，生怕徐公子误会了什么，回头跟县主去说，县主又误会他家少爷，能不急吗？
只是此刻被徐琅这样看着问，他又不敢说话了，缩在那边一个字都说不出。
“你先下去吧，不是还要洗衣服吗？”裴郁给小顺子打了圆场。
小顺子一听这话，连忙应声退了下去。
裴郁便又跟徐琅说道：“昨儿夜里喝了药，也不是什么大毛病，睡了一觉也就好了。”
他知道徐琅不会起疑心。
果然。
听他这么说，徐琅想也没想就哦了一声：“好了就行。”
一路走来，他也有些渴了，拿着热茶喝了两口，一回头，发现赵长幸居然已经把盘子里的包子都吃完了，他大惊失色、目瞪口呆，十分真实的发出感慨：“赵长幸，你家是没钱了还是没粮了，还是你变猪了？”
“说什么屁话！”
赵长幸没好气的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
裴郁也有些惊讶：“不够的话，我让小顺子再去拿点？”他倒是吃得差不多了，如果不是因为有云葭的嘱咐，他这一早上肯定是随便两个包子就糊弄解决了，哪里会吃这么精细。
“不用不用，我这也差不多了。”
赵长幸边说边喝了口茶：“不过你以后吃早点的时候记得让小顺子多拿点，给我留着，我估计我爹娘这阵子都不会准我在家里吃东西了。”
“这是为什么？”徐琅惊讶，“你又做什么惹赵伯伯赵伯母了？”
裴郁虽然没说话，但眼中也有惊讶。
“我能惹他们什么啊？”
赵长幸长吁短叹的，最后还是在自己两个好兄弟面前把他身上那桩烦心事跟他们说了：“我爹娘要我娶阮家那个小女儿，还要我们现在就定亲，明年就成亲。”
“我真是救了命了，我才多大啊，就让我娶妻！”
两人听到这话果真有些吃惊。
徐琅更是问道：“阮家女？哪个阮家女？”
赵长幸头大：“还能是哪个阮家？不就是那个工部侍郎家。”他说完又长叹了口气，“那小丫头我也就小的时候才见过，从小就贪吃，每次来我家就抓着我衣服问我要吃的，不给就哭……可没少害我被我爹娘骂。”
“她那么喜欢吃，谁知道她现在胖成什么样了啊，我可不要娶！”赵长幸十分坦然地表示自己还是看脸的。
以前他对曹丽娘颇有些好感也是因为曹丽娘长得不错。
只不过自打从元宝口中知道曹丽娘的秉性之外，他也就懒得搭理了。
但懒得搭理不代表他以后要娶一个小胖妹啊。
徐琅问：“你说的那个工部侍郎家，是不是跟威武将军还是亲戚？”
“对啊，”赵长幸应道，“沈家和阮家是姻亲来着，诶，我想起来了，你跟沈将军的女儿是不是还有过过节啊？”
徐琅一听这话，脸唰得一沉，没说话。
裴郁挑眉：“什么过节？”
“嘿，阿郁，我来跟你说。”赵长幸说起自己兄弟的笑话可就精神了，一时也不气苦了，兴致勃勃跟裴郁说道，“三年前，阿琅、我、还有我们一帮子兄弟一起去东郊围猎，正好碰见沈小将军带着家眷们。那沈将军的女儿那会也就十二，跟其他女郎不一样，她也背着弓弩跟着沈小将军一起打猎呢。”
“这打猎难免会撞上，有时候射中一只猎物也是正常的。”
“阿琅觉得她一个女儿家，做这样的事危险，随手给了几只猎物就让她回去，省得回头出事。可你也知道咱们阿琅的脾性，话从来不会好好说，这不，明明是办好事，却惹了那位沈姑娘不喜，那沈姑娘不仅没离开，还跟阿琅杠上了……不过别说，这沈姑娘的骑术和箭术都不错，我记得那天她还拔得头筹了。”
“呸，那是小爷我让着她，不然她能得第一吗？”徐琅听到这，最终还是没忍住。
“哟哟哟，她谁啊，你徐少爷要让着她。”
“说你的事，扯我干嘛！”徐琅一看他这怪笑的嘴脸，没忍住，咬牙切齿回踹了一下。
赵长幸嬉笑着躲开。
不过想起自己那愁心事，又唉声叹气起来：“我爹娘是打定主意要我跟阮家那个小女儿定亲了，我寻思着，他们要真的逼我，我就离家出走，看他们是非要这门亲事，还是要我这个儿子！”
“反正打死我也不可能这么早成亲的！”
徐琅没说话。
显然还沉浸在当年跟沈杳“比试”的记忆中。
倒是裴郁听到这话轻声说了一句：“早点成亲也没什么不好的。”他倒是恨不得现在就成亲。
成了亲，他就不用去考虑别人的目光，可以每天都跟她黏在一起了。
想到云葭。
裴郁心里又变得柔软了许多，就跟化成了一汪温暖的春泉水。
直到听到赵长幸困惑地问他：“阿郁，你刚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他方才轻咳一声，敛回神：“没什么，该上课了，走吧。”他说着自顾自站了起来。

第255章 给裴郁的香囊和罗妈妈的事
云葭知道赵家有意与阮家定亲已经是几天后的事了。
丫鬟们聊天时随口说起的事，云葭听到的时候还惊讶了小片刻，阮家那个小女儿，她从前参加宴会的时候也见过，因为差了几岁，她与这位阮姑娘私下并没怎么往来过，但也记得她是个好姑娘，性子生得软，容貌也好，尤其是一双眼睛总是跟弯弯的月牙似的挂在脸上，让人瞧着便心生欢喜。
云葭还记得她最大的爱好就是喜欢吃东西。
几乎每次云葭碰到她的时候，她都是在吃东西。
姑娘们习惯在腰间悬香囊，这样走起路来自带香风，她却另辟蹊径，腰间永远挂着一个巴掌大小的荷包，里面藏着各式各样的果干零嘴……有一回云葭正巧路过那边，瞧见那位阮姑娘在亭中吃着糕点，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就跟个小松鼠似的。
云葭觉得有趣不由就多看了她几眼。
那阮姑娘却以为她看中了她手里的糕点，犹犹豫豫地把手里的糕点递出来，问她要不要一起吃？
想到记忆中那个圆脸可爱的小姑娘，云葭自是盼着这桩亲事能成，长幸跟阿琅一样都是在她眼皮子底下长大的，云葭拿他当弟弟一样看待，自然希望他能更改前世的命运，只是这到底是两家人的事，她这个外人也只权当一听，并未多去说道什么。
风和日丽。
云葭坐在竹帘半卷的屋中，手里握着一只荷包。
底是墨青色，上绣白玉竹，两侧垂挂双流苏，而另一张香案上则摆着各式宁神静气养神的草药。
前些日子云葭允裴郁要给他一个礼物。
其实就是想给他做个香囊，如今她就是在做这事，连着做了几日，如今这香囊已经快完成了。
只要想到裴郁曾经可怜巴巴地去捡别人不要的香囊偷偷珍藏起来的样子，她就有些不忍，她跟他说过的，以后无论他要什么，她都会给他。
他再也不用偷偷去做这些事了。
脸上挂着如春风般温柔的笑容，云葭依旧靠在引枕上不疾不徐地做着手头上的事。
“姑娘。”
惊云在外喊她。
云葭轻轻嗯声，头也不抬地应道：“进来。”
惊云答应一声之后便打帘走了进来，入目便是姑娘靠在湘妃榻上做香囊的一幕，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帘的缝隙落于她的身上，肉眼可见她脸上挂着未曾掩饰的柔软笑容。
自打姑娘和二公子在一起之后，姑娘的心情好似一直都很好。
甚至比以往还要好。
惊云喜欢这样的姑娘，她喜欢看姑娘这样轻松自在的笑，喜欢看她日日高兴地活着，看着就让人高兴，为着这个，无论日后其他人怎么说姑娘和二公子不配，她都会坚定地站在姑娘和二公子身后。
看着这样柔软的姑娘，惊云的心里也有些软乎乎的。
她手里拿着一盘新鲜的才冰镇过的荔枝，这是霍家先前着人送过来的，说是今年新出的品种，京城这边还没流行起来，外头倒是红火的很，他们一路海运快速送来的，想着请他们姑娘尝尝鲜。
快至大暑，正是一年中暑气最热的时候，这冰镇过的荔枝最是清甜解口，跟那沙瓜的作用差不多，又没沙瓜那么寒性。
惊云把手里的荔枝放到茶案上，见云葭抬眼看过来，便笑着与她解释道：“新出的品种，霍家着人送来的，送了不少，霍夫人知您喜欢，立刻让人给您送来了，这用冰镇着，正好凉乎着呢。”
云葭看着那冒着白气的荔枝，便笑着点了点头。
“让霍姨费心了。”
荔枝不少，她一个人也吃不完，便与惊云说道：“你拿去跟底下人分一分，罗妈妈那边也送一些过去，她这些日子不是正好苦夏吗？这荔枝清甜，她吃着应该会喜欢。”
“诶。”
惊云嘴里答应着。
她找了一张圆凳过来，替云葭剥了一小盘荔枝放到水晶盘中，等云葭说够了，她替人放好银钗方便云葭食用，之后便把剩余的荔枝拿下去了。
让和恩把其中一盘荔枝分了一下，惊云拿着另一小盘荔枝往罗妈妈的屋子走去。
罗妈妈住在后边那排后罩房中，与她跟和恩的屋子也相差不了几步距离，九仪堂这边种了不少梧桐树，夏日太阳大，暑气也热，惊云拿着荔枝挨着那些树荫往前走，一路走去，倒是也没晒到什么太阳。
走到罗妈妈那边，刚想敲门，就听到里面传来的啜泣声……
惊云自幼就跟在云葭身边了，跟罗妈妈相处也快有十多个年头了。
两人的关系亦师亦母。
可以说惊云能成为云葭身边的大丫鬟可以独当一面跟罗妈妈多年的栽培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以为自己听错了，惊云原本要敲门的动作暂时停了下来，她又凑近了一些，附耳倾听，但还未等她听出个究竟就听到里面传来凌厉一声：“谁在外面！”
惊云被这道声音吓得心脏都跟着狂跳了一下，她忙站好，同里面应道：“妈妈，是我。”
里面暂且安静了一会，但没过多久就响起一阵脚步声，耳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惊云也不敢露出半点窥探的心思，忙于门前规规矩矩站好。
门开。
罗妈妈于门后出现。
惊云低着头，未瞧见她的面貌，看到门开就与人温声说道：“妈妈，姑娘知道您苦夏，特地让我拿了一盘荔枝给您送过来，冰镇过的，您趁着时间快些吃了。”
罗妈妈听到这话，眼里闪过一抹柔软，她轻轻嗯了一声，接过，又问惊云：“姑娘身体如何？”
这是还记挂着之前云葭被魇着的事。
惊云笑道：“好了，这几日姑娘睡得都不错，倒是您……”她说到这，忽然一顿，一边悄悄抬头打量，一边问道：“您这两日睡得可好？我昨儿夜里半夜起夜的时候见您房中的灯还亮着。”
她说到这的时候也已经瞧见罗妈妈微红的眼眶了。
惊云瞧见之后不由眉心微蹙，心里想着罗妈妈为何会哭，却听罗妈妈一副没事人的样子说道：“年纪大了，大概是夜里忘记把烛火吹灭了。”
其实若是细听的话，也能听出罗妈妈这会的声音鼻音格外重。
看来她刚才的确没听错，罗妈妈刚刚是真的在哭。
可好端端的，罗妈妈为何会哭？她是姑娘的奶娘，整个府里，别说他们这些下人了，就算是国公爷对罗妈妈也是十分敬重的，绝不可能有人给她气受。
除非是外面……
还不等惊云想出个什么，就听罗妈妈开口赶客了：“好了，姑娘那边离不得你，你快些回去伺候姑娘吧。”
惊云知道即便自己主动开口询问，依照罗妈妈的性子也肯定不会告诉她，只能点头答应。
她与罗妈妈告辞。
没走几步就听到身后的房门被人重新关上了。
惊云回头看去，门已经被人重新合上了，罗妈妈也已经进屋了，再也窥探不出一点罗妈妈的情况了，惊云在原地驻足许久，方才揣着沉重的心思往前屋走。
和恩与几个小丫鬟正坐在廊下分吃荔枝，瞧见惊云回来，和恩笑着朝她招手喊道：“姐姐快来，还给你剩了三个。”
另有小丫鬟在一旁笑道：“和恩姐姐特地给姐姐留着的，就是怕被我们抢完了。”
惊云听到这话，勉强一笑。
她暂把心思压着走过去跟她们同坐一起吃起荔枝，但她心里有事，也只是吃了一颗，就没再吃了，让其余人把另两颗荔枝给解决了，她坐在廊下兀自想着之前的事。
和恩觉得她怪怪的，问她：“姐姐怎么了？瞧你魂不守舍的，有什么事吗？”
惊云听到这话犹豫了一会，她想与她说下罗妈妈的异样，但又觉得以罗妈妈的傲骨，应该是不会愿意让人知道她哭了，便还是摇了摇头，没把这事同人说。
可她心里藏着事，之后进去伺候云葭的时候自然被她瞧出来了。
彼时云葭已然把香囊做好了。
桌上的草药已经清了一空，她正把香囊往事先准备好的小盒子里放，想着等下次裴郁回来，她再把这东西交给他。
也不知他会不会喜欢。
应该会喜欢的吧。
在裴郁那边，云葭发现自己从来不需要担心什么，好似无论她做什么，他都会极度的包容她，觉得她好。
带着柔软的情意，云葭的几根纤指在香囊上轻轻划过。
正好瞧见惊云进来，云葭便笑着与她说道：“你先把东西放好。”
惊云知晓这东西是给谁的，自是连忙应是。
把东西往里面放好，出来给云葭倒茶的时候，云葭就瞧见了她脸上的神不守舍。
“怎么了？”
云葭颇有些惊讶。
显然不明白才过去短短一段时间，她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惊云刚倒完茶，听到这话，动作一顿，她手里还握着茶壶，迎着云葭的注视，犹豫一番，最终还是没忍住，把先前那事同人说了：“姑娘，我刚才去找罗妈妈的时候，听见她哭了。”
见姑娘神色微怔，惊云抿唇继续说道：“我开始以为是自己幻听，但后来罗妈妈出来，我看见她眼睛红红的，显然是真的哭过。”
她说到这，神色也变得越发担心起来：“姑娘，您说罗妈妈不会有什么事吧？”
云葭听到这早已变了脸色。
这阵子事情太多，她倒是忘记罗妈妈的事了。
这世上能让罗妈妈掉眼泪的人和事并不多，而如今家里一切都好，也没什么值当罗妈妈难过的，那么只可能是她的那些家人。
云葭之前就想过要好好把罗妈妈的家人整顿一番，以报罗妈妈前世被人不公对待的遭遇。
但这事其实也不容易，那些人并不是与罗妈妈毫无关系之人，相反，他们比她与罗妈妈的关系还要亲密，一个是她的丈夫，另两个则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儿女，身上血缘牵绊着，哪里是她说能整顿就能整顿的？
而且之前他们一直安安静静的也并没有犯什么事，她也不好只顾着自己的心情去对他们做什么，一个没弄好，难受的还是罗妈妈。
她也想过，这一世，家里没出事，罗妈妈也一直是她身边最得力的妈妈，她那个丈夫和儿女或许不会像前世那样苛待妈妈。
可如今看来，是她错了。
只是不知道这次让罗妈妈哭的原因到底是什么了。
“妈妈这阵子可回家去过？”
云葭沉吟许久之后问惊云。
惊云仔细想了想，摇头：“妈妈这阵子一直没回去过。”
云葭闻言又沉默了片刻，她浓睫微垂，长指则轻敲桌案，未过多久，云葭便沉声与人吩咐道：“你着人先去打探下罗妈妈如今家里是个什么情况。”
惊云也猜想应该是罗妈妈的家里出了什么事，因此等云葭吩咐完，自是连忙就应了是。
“奴婢这就去。”
这事赶早不赶迟，她同云葭说完便准备立刻出去吩咐了。
云葭想到什么忙又喊住她：“着重让人查下罗妈妈那个丈夫还有她那个儿子，两人平日与什么人往来，事无巨细，全查清楚了。”看着惊云望过来时惊讶的眼神，她却并未多加解释，只又沉声补充了一句，“这事先别让妈妈知晓。”
惊云闻言回过神，忙又答应了一声。
“去吧。”
云葭没有别的吩咐了。
惊云诶了一声，出去了。
看着她离开的身影，云葭的脸色却迟迟未曾恢复过来，原先的好心情也彻底消失殆尽了。
……
惊云动作快，没两日就把消息带回来了。
那日云葭刚午睡醒来，喊人进来的时候就瞧见惊云脸上的神色与往日不同，见她神情难看，云葭便知晓应该是罗妈妈那边的事已经有结果了。
“怎么样？”
她靠在床上。
睡得太久，她这会大脑还有些不清醒。
惊云便先给她倒了一盏茶，而后便站在床边把先前底下人来报的消息同云葭说了：“之前派出去的人有消息了。”
想到下面人来报的消息，惊云的脸色就实在好看不起来，她几乎是艰难地与云葭说道：“贵顺查到罗妈妈那个儿子欠了赌坊一屁股债。”
说到这的时候，惊云面露犹豫，是稍稍停歇了一会，看了眼云葭才继续与她说道：“这事……罗妈妈恐怕也是知晓的。”
见姑娘面上情绪并未有什么变化，惊云才又继续往下说。
“之前她那个儿子上门来找过罗妈妈，恐怕就是来问罗妈妈要钱的，赌坊那边说林东有一回一口气就把之前欠的债都给还上了。”
“没想到这才过去没多久，他那就又欠上了！”惊云说到这咬牙切齿，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他素来是个没本事的，这回肯定又是来找罗妈妈伸手要钱了，要不然罗妈妈那样的脾性怎么可能会掉眼泪？”
她自小就跟在云葭身边，也算是被罗妈妈看顾着长大的，对罗妈妈，她自有一份情意在。
罗妈妈平日为人是严肃了一些，但对她们也是真的好，尤其是像她们这样从小就跟在姑娘身边的人，过去哪个没被罗妈妈照拂过？
而她们九仪堂里的人，哪个对罗妈妈不是又敬又爱的？不止九仪堂，其余人也是一样的。
没想到罗妈妈家里竟然是这样一个情况。
罗妈妈自己出色，从前在宫里照顾太妃，是太妃身边的女官，太妃没了之后，又到了他们姑娘这边当姑娘的奶娘和教养嬷嬷……这么多年，国公府内谁不夸她一声有本事？偏偏自己的丈夫是个顶没用的，好逸恶劳，家里那几块地也都是干一阵放一阵的，全靠罗妈妈那点月钱过活，连带着一双儿女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那个儿子比姑娘还要大一些，却还是文不成武不就，一点本事没学到，吃喝嫖赌倒是样样都会，在外欠债还不出就来找罗妈妈伸手要钱。
女儿呢？
家里的事是一点都不管，可要是婆家受个什么委屈准是要找罗妈妈来哭的，又是要罗妈妈给她撑腰，又是要她给拿钱哄丈夫开心。
这一家三口拿着罗妈妈的钱，却从来不知道心疼罗妈妈，一个、两个全都是喂不饱的白眼狼！
这让人如何不生气？！
刚从贵顺口中知晓这事的时候，惊云气得差点没直接骂出声，好歹忍住了，脸色却端得是奇差无比，一路走来，都有人看她。
云葭听到这话一时无言，她手里仍握着那盏茶，沉默片刻后忽然问道：“还有别的吗？”
“别的……”
惊云却忽然变得迟疑起来。
的确还有别的，但那样的腌臜事，她实在不愿意说出来脏姑娘的耳朵。
云葭见她这样，便知道林大河应该已经跟那个姓方的寡妇勾搭到一起了，她本以为这辈子她家没有倒台，林大河做事会收敛一些才是。
现在看来并不是。
这人看着老实，可私下做的那些事却没一件跟老实沾边的！
明明也是农民出生却一点都没有刻苦勤劳的品性，早早就在家里当起了闲老爷，明着是拉扯一双儿女长大，没有时间做别的，其实就是好吃懒做，仗着罗妈妈在她这边说得上话，也仗着罗妈妈对那双儿女有亏欠，所以就安安心心在家当起了老爷，没钱了就问罗妈妈伸手拿。
现在好了。
儿女长大成家了，他又起了花花肠子，跟别的女人勾搭到了一起！
云葭心里不免生起恶气。
自她有记忆始，罗妈妈就陪在她的身边了，可以说就连她爹都没罗妈妈陪她的时间长，这么多年，她早就拿罗妈妈当家人看待，万万没想到罗妈妈真正的家人却敢如此欺辱她！
若说林东赌钱是没本事又好吃懒做。
那么林大河敢找别的女人，还敢用罗妈妈的钱去养，就是真的杀千刀了，即便剐他千刀都不为过！
“说。”
云葭的脸色已然彻底沉了下去。
惊云少见她这样，心脏都情不自禁狂跳了一下，到底不敢再隐瞒，她低头道：“那个林大河跟同村的方寡妇勾搭到了一起……”
这短短一句话，她却说得格外艰难。
云葭握着茶盏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能感觉到惊云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大约是在紧张她此刻的心情，云葭强行压抑着自己心里的情绪，沉声问她：“这事有多少人知道？”
惊云听到这话忙道：“就贵顺跟奴婢知道，您放心，贵顺知道事情轻重，不会乱说的！”
说完被云葭看了一眼，惊云忽然意会过来姑娘问得可能不止是这个，忙又添了一句：“村子里也还没有什么人知晓，那林大河还是有点脑子的，知道罗妈妈在家里的地位，不敢明着做这些事，如若不是贵顺昨儿夜里一直待在西河村，恐怕这事还真挖不出来。”
她实在难掩心中的怒火，说完又没忍住道：“那林大河真不是东西，竟然敢背着罗妈妈做这样的事！”
云葭听到这，也不知该庆幸还是什么。
罗妈妈性子傲，若是让她知晓她的丈夫在外有人，还被其他人知道了，那她以后还能抬起头吗？不管如何，她都不会再让罗妈妈跟前世那样。
只是这事究竟该怎么做，她一时也有些想不好。
惊云见她脸色也不大好看，知姑娘此刻必定生气，遂小心翼翼问道：“姑娘，这事该怎么办，咱们总不能任由罗妈妈被他们这样欺负！”
云葭岂会不知？
她比任何人都恨不得狠狠处置了罗妈妈的那个丈夫和儿女。
但也知道对罗妈妈这个年纪的人而言，脸面和名声都很重要，或许她也怕麻烦她，所以前世才会至死都不肯把消息透露给她，任由自己被那几个畜生磋磨至死。
家丑不可外扬。
可这样的人哪里配做罗妈妈的家人？！
若是不把这事趁早解决了，任由事情这样继续发展下去，那一家三口迟早会把罗妈妈的血都给喝尽！甚至还会把她的皮肉都给扒下来，榨干她身上最后一丝可以利用的东西。
这样想着，云葭也没再犹豫，沉声发话：“你去把罗妈妈请过来。”

第255章 罗妈妈的决定
惊云听到这话却愣了半拍。
她没想到姑娘竟然这么直接，打算这会就找罗妈妈过来，她稍稍怔忡了一瞬，担心罗妈妈猛地知道这个消息会受不住，一时不免有些犹疑起来。
“姑娘……”
惊云与云葭说道：“直接找罗妈妈说这事的话，会不会不太好？她毕竟年纪大了……而且妈妈应该也不会想让您知道这事，若不然她也不会选择一个人偷偷在房中掉眼泪。”
“就是因为妈妈如今年纪大了，才更该把这事趁早解决了，有些事总得让她知道，我才晓得她是什么态度，才能知道这事该怎么处置比较好。”
“若不然继续任由她被那几个吸血鬼吸着血……”
即便只是简单阐述此事，云葭的脸色都有些不大好看，不清楚这么多年亦或是前世罗妈妈都是怀揣着什么样的心情去承担这些事情的，云葭置于锦被上的手紧握，脸色也变得阴沉难看起来，她垂眸声沉：“这事也怪我，我若多关心妈妈一些，妈妈也不至于……”
“这怎么能怪您？”
惊云见她自责，眼皮一跳，忙道：“您事务繁忙，哪能事事都周顾到？真要这么说，也该怪奴婢，奴婢日日与罗妈妈一道吃饭，离得又那么近，但凡奴婢细心一些，也不可能到现在才知道这事。”
话说到这，惊云也就没再纠结迟疑，知道姑娘处事有度，必定不会让罗妈妈受伤，她道：“奴婢现在就去请罗妈妈过来。”
惊云说完便往外退去了。
云葭见她离开，又在床上枯坐了一会，思绪涣散着，想的都是前世罗妈妈死后的样子。
罗妈妈骨架大，平日看着是有些高大的，可当年死的时候却瘦成了皮包骨的样子，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如果不是跟她相处了二十多年的时间，云葭甚至无法认出那个瘦成皮包骨满脸倦态的女人竟然会是那个养育她长大的乳母。
——是她心慈手软了。
总想着这世许多事都变了，罗妈妈的丈夫和儿子也会跟着改变，即便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们骨子里还是那种人，但他们也不可能在明知道罗妈妈受她家看重的情况下欺负她。
早知如此，她就该一早把那个畜生给解决了！
还有她那双儿子女儿……
云葭神色暗沉地坐在床上。
午后太阳从窗外照进来，却照不开她脸上的阴霾。
怕回头罗妈妈来了，瞧见她这副模样，云葭暂且收敛了自己的情绪，让和恩进来服侍她穿衣洗漱，等罗妈妈过来的时候，云葭已经于窗边胡床入座，四正八方的矮几上也已经放好了一应茶具和花茶等物。
听到外面传来的动静和请示声，云葭让她们进来。
帘子蹁跹。
云葭抬头，看到罗妈妈就站在那块锦帘的后面，云葭只消一看就能瞧见她脸上的疲态以及即便收拾过也依旧显得有些红肿的眼睛，云葭猜出罗妈妈先前应该是在收拾自己，怕被她瞧出来，这才来晚了。
四目相对，眼见罗妈妈不自然地撇开脸，并未像从前那般笑着与她打招呼。
云葭眸光微暗，但话说出口，却好似并未扫见一点异样一般，仍与平日似的笑着与罗妈妈打起招呼：“妈妈快过来坐，尝尝我新煮的茶。”
她边说边朝惊云看了一眼。
惊云见她看过来的眼神就知道姑娘这是打算独自与罗妈妈说道此事。
她心中会意，便也未曾跟进去，而是退到外面守着，没让其余人在这个时候进去打扰姑娘和罗妈妈说话。
罗妈妈没有注意到主仆俩之间的眼神官司，见云葭态度如常，她也稍松了口气，她边朝云葭走去，边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了一句自己眼睛红肿的原因：“夏日蚊虫多，刚刚老奴在屋子里睡觉，眼睛就进了虫，这不，闹得一双眼睛都红了。”
她是知晓云葭细心的，也怕她起疑。
与其等她回头询问，还不如她先把这事与人说了，笑着说完之后她还关切地与云葭说道：“姑娘平日让下面的人看着些，莫教自己碰上那些毒虫蚊蝇。”
眼见都到这种时候了，妈妈还顾忌着自己，怕她担心，说出这样哄人的谎话，云葭心里不由更加为她难过了。
她微垂眼眸，暂且遮住眼底的那些心思。
待人走到自己身边，便笑着去牵她的胳膊，云葭重新仰头看着自己面前的妇人，正想与从前似的与人说话，却见她鬓角不知何时竟已长出一些白发了。
即便藏在那些黑发之中，那几缕银白也十分可观。
这一抹发现让云葭不由愣住了。
其实罗妈妈今年也才四十出头，府里的王妈妈比她年纪还要大一些，看着却要比她年轻。
苍老仿佛只是一瞬间的事。
明明不久前，她鬓上还是一片黑。
许是她长时间的凝视让罗妈妈心生不自在了，眼见她脸上又开始闪过不自然的神情了，云葭连忙压下心底那些波动的情绪，垂下眼眸，笑着与她说道：“知道了，妈妈只管放心，我这的人可都是妈妈亲自调教出来的，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罗妈妈听到这话，想了想倒是也跟着莞尔一笑：“您说的是，她们都是不错的小孩。”
她被云葭牵着胳膊坐在了她的身边，胡床很大，布置得也十分舒适，底下还有脚踏等物，可罗妈妈却只挨了一小边的胡床规规矩矩入座，并未因为云葭的敬重而真的忘了自己的身份，等坐下之后便问云葭：“姑娘这会唤老奴，可是有什么事要吩咐老奴？”
“没什么事，就是许久未与妈妈说体己话了，便想着请妈妈过来说说话。”云葭笑着说道，又亲自倒了一盏花茶递到她面前，“妈妈先尝尝我今日新配出来的花茶。”
罗妈妈听到这话也就跟着笑了，她那张素日严肃的脸也因为云葭的这番话而变得柔软了许多。
她这阵子心情其实并不算太好，家里烦心事一大堆，她怕惹姑娘怀疑，便告了假没整日在姑娘面前露面，刚才听闻姑娘喊她，她还有些担心，未想姑娘只是让她过来喝茶说话。
罗妈妈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更多了一些。
只是想到自己先前做下的决定，脸上那笑意便也只持续了片刻就又渐渐消弭了下去，不愿让姑娘瞧见，罗妈妈低头喝茶，入口便知晓这是什么花茶了。
罗妈妈握着茶盏的手微顿。
“妈妈觉得如何？”耳边传来姑娘的询问，罗妈妈回过神，轻轻嗯声答道，“您亲自配的，自然是好的。”
只是这花茶的功效……
桑葚干和茉莉花是治失眠用的。
罗妈妈从前在宫里做女官，就是因为泡得一手好茶才得了杜太妃的青睐，而当初老夫人请她过来给姑娘做奶娘，自然也不是真的看中她那点奶水，而是想着依着这一层关系把她留在姑娘身边做姑娘的教养嬷嬷，好让她对姑娘更加尽忠职守。
云葭的插花、茶艺、女红的启蒙老师都是罗妈妈。
不清楚姑娘是知道了什么，还是只是随手泡得一盏花茶，罗妈妈握着茶盏沉默片刻，又垂下眼眸浅浅喝了一口，之后便把茶盏放下了。
缠绵于心中几日的纠葛终于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罗妈妈看着云葭，心中闪过挣扎、迟疑、不舍，可最终，她还是看着云葭开了口：“姑娘，正好您今日喊了老奴，老奴也正好有几句话想跟您说。”
云葭听到这话一怔。
她原本还在心里打着谱想着这事该怎么跟罗妈妈开口比较好，又该怎么规劝罗妈妈与那个畜生和离。
不仅惊云担心，云葭同样担心妈妈知晓那件事后会承受不住。
虽然妈妈平日表现出来得仿佛泰山崩于前都能面不改色，可那些人毕竟是她的家人……若不然妈妈也不至于偷偷背着她们，自己一个人在房中哭。
她心里心绪复杂、百转千回，还不等她想出个好的法子就听到罗妈妈先开了口，不清楚罗妈妈要与她说什么，但等云葭回过神来还是立刻接话道：“妈妈请说。”
她心里盼着罗妈妈是与她说自己遭遇的那些事，那正好，她趁机就给她解决了，也省得她在这绞尽脑汁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合适。
心脏扑通扑通跳得飞快，云葭却听她说：“我想离开了。”
像是没有听清，可心跳声又的确是真的停了下来，云葭双目怔怔地看着身边鬓角发白的妇人，她像是真的呆住了，脸上的表情都没了。
她就这么看着罗妈妈，仿佛进入到了一个没有空气也不需要呼吸的异世界，又像是被人点了所有能动的穴位，呼吸和心跳都停止、人也跟着不会动了。
直到耳边听到几声关切的“姑娘”，云葭才又像是被人狠狠推了一把回到了原本属于她的世界，重新得以呼吸。
云葭的呼吸有些急，心跳也变得很快。
罗妈妈见她这样，自是担心不已，她一面扶着云葭的胳膊，一面看着云葭面露关切和担忧：“姑娘，您没事吧？”
“你想离开？离开我吗？”
“……为什么？”云葭的声音很轻，脸上的表情也有些不可思议。
她说完，忽然用力握住罗妈妈的胳膊。
云葭看着罗妈妈，脸上还写满着不敢置信，神智也还未彻底变得清醒，就连声音都不知何时变得沙哑起来，她不明白，只能神情呆滞地看着罗妈妈：“妈妈，为什么啊？你为什么要离开，是谁苛待你了，还是谁让你不高兴了？”
“还是你觉得我做错了什么？妈妈你说，我都可以改的！”
罗妈妈还有些担心云葭，一直看着她，确保云葭没事，她方才歇下请大夫过来的心思，看着身边姑娘震惊的面貌，罗妈妈心疼地把人揽进怀里，她一边抚着云葭的头，一边柔声哄道，就跟从前她抚慰云葭时一样：“没，都没有，国公爷待我很好，小少爷待我很好，府里都对我很好。”
“您就更加不用说了。”
“老奴活到这把年纪，如今身边最亲近最在意的就是您了，您没有做错什么，什么都没做错。”
云葭听她这样说却越发不解了：“那好端端的，妈妈为什么要离开我？”
罗妈妈有很长时间不曾说话，她只是轻轻抱着她的姑娘。
不知过去多长时间，她方才哑声开口：“姑娘。”她低头，看着云葭的眼中亦有不舍，“我今年已经四十有六了。”
见姑娘神情微怔，似是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提到自己的年纪，罗妈妈看着她继续言道：“我从十三岁进宫，一直到二十六岁，杜太妃仙逝才得以离宫。”
“二十八岁那年，我承老夫人的恩情得以来到您的身边，至今又是十八年的光景过去了。”
“您现在身边得力的人有许多，外面有王妈妈和岑风母子替您做事，九仪堂内也有惊云与和恩两个得力干将，老奴已经没什么能帮您的了。”
云葭神色微变。
她万万没想到罗妈妈心里竟然是这么想的，她忙坐直身子，看着罗妈妈喊道：“妈妈！”
云葭张口欲言，却听罗妈妈轻轻与她嘘了一声：“姑娘，您先听我说。”
云葭只好暂且忍耐着先行住嘴，眼神却不住闪烁着。
罗妈妈看着她的眼眸柔和，就连嗓音都十分温柔，与她平日面对起其他人时完全不一样：“人生没有不散的筵席，我这辈子都在主子们身边周转不停，回想过往几十年光景竟没有一日是为我自己而活的。”
她说到这，看着身边女子原本还算清明的眼睛忽然变得呆滞起来，卷翘的浓睫一颤一颤，似是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罗妈妈看她这副失神仿佛自己做错了什么的模样，心里就跟被刀割了一般，难受得她胸腔燥闷，眼眶酸胀，情不自禁就想落泪。
可罗妈妈还是强行把那股子泪意逼退了回去，哑着嗓子跟云葭笑着说完了：“姑娘权当心疼心疼我这个老东西，让我去过阵子自己想过的日子吧。”
“而且我这辈子最愧对的就是我那双儿女，这么多年，他们见我的次数简直屈指可数，恐怕就连见里正的次数都要比我多，现在老大马上要成家了，老二也有孕了，我也是该去照顾他们了。”
屋内忽然静得不行。
罗妈妈没再开口说话。
云葭也没有出声，她呆坐在胡床上，低着头，神色难得显现出一抹茫然，她的脑中还在一直徘徊着罗妈妈先前说的那些话……她不由想，这么多年，是她束缚住了罗妈妈吗？
是不是真的放她走，对罗妈妈而言才是最好的？
就像她说的，她从十三岁那年到现在，就没一日为自己而活过，或许她真的该放她走了……如果罗妈妈真的舍不得那个家，舍不得她那双儿女，那她就派人去警告他们一番，让他们以后好好孝顺罗妈妈。
还有林大河那个畜生……
如果罗妈妈心中还有念想，那她也可以当做这事没发生，让林大河跟那个女人断干净。
林大河那个畜生最是欺软怕硬。
前世他以为徐家倒台，以为她没了本事，又见罗妈妈老实不敢把事情往她这边传，方才敢如此糟践罗妈妈，可之后等她带人过去，知道她的厉害，又晓得害怕了，看着跟那个寡妇鹣鲽情深、恩爱不已，可大难临头，就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了那个寡妇的身上。
说是那个寡妇勾引他，他只是一时冲昏了头脑，他也不想这样的……
想到林大河那个嘴脸，云葭就恶心不已。
她实在不想放罗妈妈回去跟这样的男人过日子，但倘若这是罗妈妈自己心中期望的呢？
云葭紧紧攥着手里的帕子，脸上的神色几经挣扎，那简简单单的一个好字都已经抵到喉咙口了却还是不肯吐出来。
她依旧沉默坐着。
仿佛在用无声反对罗妈妈先前说的话。
可云葭知道自己不可能一直不说话，罗妈妈还在等她的回答，她始终是要给她一个答案的。
而她跟罗妈妈都很清楚，她能给的答案只有一个……
云葭垂眸，她心中仍有不甘，但到底还是松开了原先紧握的手，可就在她准备哑声应好的时候，脑中却忽然闪过一道光。
就如福至心灵一般，云葭忽然感觉到了不对。
不对——
这不对劲！
这不是罗妈妈会对她说出来的话。
她猛地抬头看向罗妈妈，刚才一直低着头未曾注意到她的神情面貌，此刻这忽然的举动却让她及时捕捉到了罗妈妈脸上的不舍和难过以及……眼中的挣扎。
霎时神智清明。
云葭重新握住罗妈妈粗糙的手，目光沉沉看着她问：“妈妈为何要骗我？”

第257章 罗妈妈的往事
罗妈妈也没想到云葭会突然抬头。
躲闪已然来不及，也怕她更加起疑，未想即便不这么做也还是听到了这么一句起疑的询问，心跳像是突然漏了一拍，脸上的神情也有过短暂地僵硬，但等她开口，声音还是和先前一样沉稳。
“您在说什么？”
罗妈妈看着云葭说道：“老奴不明白您的意思。”
云葭这会却已经恢复清醒和理智了，并没有再像先前似的，因为她的一句话就方寸大乱。她目光沉静地看着身边的妇人，看着这位从小照料她长大的奶娘。
“妈妈实在太了解我了，甚至比我自己还了解我自己，你很清楚你说那些话，我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你知道你那样说，我即便再不肯再舍不得也不可能拒绝你，我只能放你走。”
“可妈妈——”
云葭看着她忽然一顿，过后才在她怔忡的注视下继续说道：“你忘了一件事。”迎着罗妈妈看过来的目光，云葭看着她说：“你了解我，可我同样也了解你。”
“你陪着我长大，是这个世上我没有血缘的家人，无论我做错什么，你都绝不会舍得我难过。”看着她脸上闪过的刹那失神和醒悟，云葭轻轻握住她的手，补充完先前未曾言尽的话，“如果不是没有办法，你怎么可能舍得用这样的法子让我自责，逼着我让你离开？”
她也是真的一时六神无主，才会着了罗妈妈的道。
可其实只要平心静气，很容易就能察觉出不对，或许罗妈妈也是真的没了法子，才会想出这样并不保险的一招，目的就是想要让她同意她离开。
幸好她及时醒悟，没走她替她安排的路。
要不然……
“倘若你真的是累了，想颐养天年，我即便再不舍，也不会多说一句话，甚至会亲自给你安排好一处养老的地方，再给你找几个丫鬟、小子伺候你。”
“可妈妈，你是为什么离开呢？”云葭说完未听到她出声，也早就料到罗妈妈不会说话了，她轻轻叹了口气，过后才又继续看着她说道：“你不说，那我来替你说，你是怕你的家人影响到我、影响到我们徐家的名声，是吗？”
她终究还是把这一番话说了出来。
只是就连云葭自己也没想到竟然会是以这样的形式。
几乎是话音还未全部落下，身边原先低着头的妇人就猛地抬起了头。
她几乎是不敢置信地看着云葭，瞳孔因为震惊而无限失神放大着，两片干涩的嘴唇轻轻颤抖着，她看着云葭几乎是没有意识地嗫嚅了一番，不知过去多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看着云葭失神道：“您怎么……”
像是想到什么，她忽而低声：“那天，惊云那个丫头都和您说了？”
见云葭颔首。
罗妈妈一时却不知该作何表示，半晌方才扶着自己的额头轻声长叹了口气：“那孩子素来细心，我早该知晓的，若是……”
“若是什么？”
云葭听到这话，猜到她的心思，不免有些生气，“妈妈还想让她瞒着我是吗？”
“姑娘……”
罗妈妈面露无奈，但见到她情急之下微红的眼睛，又有些不忍。
刚才说出那样让姑娘会自责难过的话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此刻见她眼眶都红了，罗妈妈哪里还舍得再说那些会让她伤心的话？
最终也只是长叹了口气。
罗妈妈没再说话，伸手，她重新环抱住身边的云葭，轻轻抚着她的头，就跟安慰小时候的云葭似的无声安慰着她。
等云葭的情绪重新得以平复下来，罗妈妈才问她：“您都查到什么了？”
云葭听她询问，一时却又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比较好了，她自幼管家，处事即便称不上雷厉风行，但也少有如此优柔寡断的时候，人生中唯有几次这样的经历也都是与自己身边最为亲近的人有关。
她心中打着鼓，踌躇着该怎么开口。
罗妈妈却像是明白了她心中的踯躅，垂眸看着云葭直接说道：“您说吧。”
云葭闻言又抬头看了罗妈妈一眼，见罗妈妈眼眶虽然微红，神情也依旧有疲态，但脸上已然又恢复成从前的冷静了，她便轻轻咬了下唇方才与人说道：“我查到林东赌博的事，妈妈之前给他还钱了是吗？”
“是。”
在云葭的眼神询问下，罗妈妈没有犹豫地点了点头：“您之前去庄子那次，也就是追月那个丫头背主找裴世子那回，我那个不孝子来找我了。”
云葭没想到这事竟然发生得这么早，她神情怔怔，不由道：“我竟然都不知道……”
罗妈妈听到这话却笑了，她笑着摸了摸云葭的头，舍不得让她自责：“老奴有心瞒着您，您怎么可能知道？”
不等云葭再说，罗妈妈便又开了口，“刚才跟您说我愧对我那双儿女，并非骗您。”
“我的确有愧他们。”
罗妈妈说到这的时候就连眸光都开始变得暗淡起来了，声音听起来也稍显沙哑，“我自他们一岁不到起，就离开了他们的身边，这么多年，也只有年里年节才会回去探望他们，每次回去也待不了多少时间，有时候人还没熟悉上，就又得跟他们分开了。所以明知道不该，但在他哭着求我的时候，我还是心软把他那点窟窿给填了。”
“妈妈……”
云葭一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罗妈妈不得不忽略自己那两个孩子的原因是因为她把一颗心都放在了她的身上，祖母年迈，她的生母又不喜欢她，她小时候怕许多东西，总缠着罗妈妈陪她一起睡。后来这毛病虽然好了，但因祖母离世，她身边更加离不得人，罗妈妈便只能继续陪在她身边照顾她。
如今想想，林东、林慈两兄妹会变成那样，是不是也有她的缘故？
如果罗妈妈没有因为她而忽略自己的一双儿女，以罗妈妈的性子和手段，那两兄妹又岂会变成这副模样？或许他们也会成才，也会好好孝敬罗妈妈，而不是变成那样凉薄的白眼狼。
云葭想到这。
想到造成罗妈妈悲凉结局的原因可能与她有关，不由有些发冷。
罗妈妈正好抱着她，自然感觉到了，她猜到云葭为何如此的原因，并未询问她怎么了，而是继续环抱着云葭，抚着她的后背轻声安慰道：“您别自责，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未听到姑娘出声。
罗妈妈无声叹了口气，她比谁都知道姑娘的心有多软：“是真的，您或许不知道，当初我嫁给林大河其实是十分不情愿的。”
云葭微愣。
她倒是不知道这个。
她抬着脸，怔怔看着罗妈妈。
罗妈妈见她这一会功夫，眼眶都红了，不由笑话她道：“还是那么爱哭鼻子。”她边说边拿干净的帕子替云葭揩了下眼角的晶莹。
若是以前，云葭听到这话必然是要嗔怪几句的，但此刻，她满脑子都是罗妈妈先前说的那句话，不由抓着罗妈妈的胳膊急问道：“妈妈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难道……”
她猜想到一个可能，不由沉下脸：“是不是林大河当年对你做了什么？”
倘若真是这样，那她一定会把林大河千刀万剐！
“没有的事，林大河他……”罗妈妈说起自己这位丈夫，神情颇为复杂，“年轻的时候还是挺好的，至少明面上看起来是这样的。”
云葭一时未曾听出罗妈妈这句话的弦外之音，仍看着她问：“那是为什么？”
罗妈妈看向云葭。
这段往事，她从未与任何人说过，知晓这件事的那些人都已经死了，她也从没想过会在这个年纪和这样一个比她小那么多的晚辈说起自己年轻时候的事。
“我年轻的时候有个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相好的。”
“我们约定等我及笄就嫁给他，只是没想到后来我会进宫，但他那个时候说过会等我，我们也时常有书信往来……”
云葭从来不知道罗妈妈以前竟然还有喜欢的人，她怔怔听着。
“可这进宫做宫女跟别人不一样，每天提着脑袋做事，做小宫女的时候被大宫女和嬷嬷们为难，不仅得伺候主子还得伺候她们，一个不小心就得出事。等做了大宫女，看着是富贵了，但其实还是每日都得提心吊胆。”
“若是跟对了主子还好，若跟着一个爱惹事的主子，只怕随时都得做好没命的准备。”
“还好我跟的杜太妃性子柔和，从不参与后宫那些争斗，我过得也还算太平。”
“可即便保全了一条命，宫女想要出宫却也不容易，得到了年纪才能出宫。我其实一早就想过我跟他成不了，太长了，他比我还要大三岁，等我到了年纪出宫，他都得快三十了……谁能同意，谁也同意不了。”
“可他就是那么一年年的来了，每到规定宫女见家人的日子，他总是会站在宫门外等我，给我拿吃的喝的还有外面的衣裳和绢花，把他每个月辛苦做工省下来的钱给我买这买那，来的比我娘还要勤快。”
云葭看到妇人泪眼婆娑，脸上也不知不觉滚下了眼泪。
云葭还是第一次看罗妈妈哭，她不由变得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妈妈……”嘴里说着话，她手里拿着帕子去给人擦拭眼泪
罗妈妈还是等帕子落在自己的脸上才反应过来，却也是呆滞了片刻才发觉自己竟然哭了。她失笑一声，只是笑容难免有些苦涩：“还真是越老越不中用，一大把年纪了，竟还掉眼泪。”
她接过云葭手里的帕子把脸上的眼泪抹干净。
云葭不敢问后来如何。
无论后来如何，他们两人没能在一起就是结果。
可罗妈妈还是说了，她的声音太涩，拿起茶盏喝了一口才缓过来一些：“那个时候所有人都羡慕我有个好的未婚夫，像我们这样的人，进了宫，就算定过亲又如何？宫门外一年又一年少下去的年轻男人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知道不该强行绊着他，为他好的话就该放他走，可人心就那么点大，总是自私的，我舍不得。”
“后来呢？”
云葭终究还是没忍住轻声问了一句。
“后来啊——”
罗妈妈沉默片刻笑道：“后来他也不来了。”
云葭想过这个可能，但还是没忍住张了张嘴，只是那一句“为什么”还是抵在喉咙口没有吐出来。
“有一年他给我写了信，说自己扛不住了，说对不起我，让我忘了他。”罗妈妈垂着眼睛道，“我收到信的时候竟然松了口气，觉得这一日终于还是来了，我整日提心吊胆，其实不止是怕自己死，也怕自己耽误了他。”
“他是他们家唯一的命根子，要传宗接代，如果因为我……那我简直死不能赎。”
“之后杜太妃没了，我得以被放出宫，我这个年纪在乡里都不能算是大龄了，有些人二婚都轮不到我，我其实也没想着嫁人，我有兄弟也有妹妹，真的没人送终，大不了就抱养一个过继到我的膝下。”
“可我娘不肯，我娘觉得不成亲的女人就是不完整的，所以她拼命给我找人，最终找到了林大河。林大河以前有个未婚妻，只是还没过门就没了，他家里又穷，就一直耽搁着……我娘倒是很满意，还觉得我捡了便宜。”
云葭听到这还是没忍住皱了眉。
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女人活着就一定要嫁人，以罗妈妈的资历，嫁谁不行？偏嫁给这样一个没才没德没钱没貌的男人，可别人还觉得是罗妈妈高攀了。
她忽然明白罗妈妈为什么会不喜欢林大河又为什么会不情愿嫁给他了。
“所以当年老夫人派人来请我，我心里是松了口气的，我不喜欢林大河，连带着对那双儿女也喜欢不起来。”
罗妈妈说到这的时候，想到什么，忽然一顿，她不由自主地看向云葭，担心她想到姜夫人想到往事会伤心难过。
云葭见她看过来的眼神，知道罗妈妈在想什么，倒是朝她安抚一笑：“没事，都过去了。”她早就不恨姜道蕴了，自然也不会因为罗妈妈的这番话而想到过往再生难过。
罗妈妈心生自责摸了摸云葭的头。
虽然云葭说没事，但她还是没再继续自己刚才的话，而是说起别的：“所以我如今才对他们心生亏欠。”
“所以才会明知道即便给他填了窟窿也没用，他该赌还是会赌，但还是把钱给了他。”
“您说的没错，我是怕他们影响您、影响您的名声，我太清楚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了，只要我在您身边一日，他们就会想方设法打着徐家的旗号肆意妄为，只有我离开，他们才会收敛。”
云葭虽然早就猜到了，但听到她这样说，还是没法不动容，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前世在她要求罗妈妈离开的时候，她也只是犹豫了一阵便答应了。
就像她不希望罗妈妈在裴家跟着她受苦。
罗妈妈同样不希望因为她的原因而影响到她，更怕陈氏借机发作。
眼泪再也抑制不住扑簌簌往下掉。
罗妈妈看到之后却目露无奈：“怎么又哭了，我家姑娘真是越活越像小孩了。”
云葭任她替她抹着眼泪，嘴里跟着说道：“妈妈，你别走。”
“姑娘……”
罗妈妈无奈，张口欲言，却被云葭打断。
“我是说真的，你回去，我是没事了，可你有没有想过您会如何？他们会像蜱虫一样一直附在你的身上吸您的血，直到把你的血吸光为止。”
罗妈妈早想到了，听到这话也没有什么反应。
“你是觉得只要你没有了利用价值，他们总有一天也会没办法的。可你觉得，我知道这些事，知道你的处境会舍得不管你吗？”
罗妈妈听到这句，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她看着云葭张口。
可还未等她说出什么，云葭就先行握着她的手说道：“妈妈，这事交给我，我来解决。”
“姑娘……”
罗妈妈皱眉，显然并不肯。
“我会解决的，你不用担心。”云葭牢牢握着她的手，目光坚定而执拗，“我不会让他们影响到我、也不会让他们有机会打着徐家的旗号为所欲为，更不会让他们欺负你！”
“你什么都不用管，只需把事情交给我。”
“妈妈——”
“你知道的，我不可能在知晓这些事情后还冷眼旁观，什么都不做。”
罗妈妈当然知道，就是因为知道，她这阵子才会如此纠结，她的眼泪并非为她那双儿女流，而是为自己即将要离开她的姑娘儿流下的。
而此刻——
听着姑娘这一番话，看着她脸上的坚定，罗妈妈脸上的挣扎终于在这句话后彻底败下阵来，她什么都说不出，只是轻轻抚着云葭的头，而后目光悠远地看着她。
记忆中那个会忍不住偷偷抹眼泪的小女孩长大了。
她已经长得比佝偻时的她高了，也有足够的能力可以保护自己身边的人了。
她想她是欣慰的。
她这辈子，活得太过失败，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喜欢的人走了；一大把年纪出嫁，嫁给一个看似老实其实却一肚子坏水的男人；就连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女也是那副模样……还好她的姑娘很好，比任何人都要好。
这让她觉得她也不是真的一点用都没有。
“我的姑娘长大了。”
罗妈妈泪眼婆娑，嘴角却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她垂眸低头抚着云葭的头轻声说道。
云葭听到这话不由一笑。
她还跟小时候那样靠进妇人的怀中，抱着妇人的腰，想到什么，她同罗妈妈说道：“既然妈妈不喜欢林大河，那就与他和离吧。”
这也是她最想做的。
她原本还担心罗妈妈顾念这一份情意，既然她当初嫁给她本非自愿，不如现在就此分开，她不想让罗妈妈跟这样的男人在一起，百年之后还要在一块地底下相见，就连死都得入林大河家的祖坟。

第258章 解决和着急回家的裴郁
罗妈妈听到这一句，先是一怔，继而想到什么，忽而看着云葭蹙眉，就连声音也情不自禁低了下去：“您都知道了？”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脸上的神色并不算好看。
可云葭听她这样说，神色却更为震动，她从罗妈妈的怀里坐直身子，眼睛睁得大大的，似是不敢置信一般看着她，红唇嗫嚅了好几下，方才吐出一句在唇齿之间碾磨翻滚了许多遍的话：“妈妈，你……早就知道了？”
这是云葭从未想到过的事。
她一直以为罗妈妈是不知情的，可如今听罗妈妈这番话，倒像是早就知情。
云葭的大脑忽然变得一片空白起来，舌头也仿佛失去了它原本的作用，变得呐呐不知所言了。
罗妈妈并未立刻回答云葭的话，她只是目光复杂地看着身边的云葭，待瞧见她一脸怔愕的神情时方才无声叹了口气。
轻轻握住云葭柔软细腻的手，罗妈妈低声道：“让您知道这样腌臜的事，实在是……老奴的不是。”
最早知晓林大河做出这样的事时，罗妈妈都没有像此刻那么生气。
她并不为林大河的背叛而感到难过伤心，只是觉得恶心，可如今却因为他让自己的姑娘知晓这些事而生气动怒。
“妈妈。”
云葭回过神，她的脸上还写满了不敢置信，显然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之中彻底回过神来，“你……”
你之后的话却吐不出来。
罗妈妈知道她想问什么，若论本心，她实在不想让姑娘知道这样腌臜的事情，她的姑娘是钟灵毓秀，凝聚了天地灵气的人儿，怎么能让她知晓这样恶心的事？但显然，如今已不是她不说，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的时候了。
与其让她再去细查，知道更多的恶心事，还不如由她亲自来说与她听。
罗妈妈想清楚了，便也没再隐瞒：“我去岁回家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看着姑娘因为震惊而睁得极大的瞳仁，罗妈妈无奈扯唇：“老奴让您失望了吧。”
云葭不知该如何诉说自己的心情，但还是握着罗妈妈苍老粗糙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罗妈妈看她摇头，心中总归有稍许安慰，那股子不堪的情绪也少了些许。她仍握着云葭的手，缓慢与她说道：“我跟林大河虽然做了快二十年的夫妻，但感情一直就那样，自然，这里面也有我的问题。”
“或许说，我的问题要更大一些。”
“我……很早的时候就不肯让他碰我了。”
跟一个晚辈，还是自己最为亲近的姑娘说起自己这样的私密事，对罗妈妈而言是十分尴尬的，所以她也只是匆匆带过，“也提出过跟他和离，想着让他再娶一个，但他不肯，我对他心中有愧，他既然不同意，我也不好再坚持。”
“那年知道他有别的女人……”
罗妈妈说到这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自嘲了一声，“女人的感觉有时候就是那么敏锐，即便林大河掩饰得再好，但我还是从家里的布置和他的习惯上面窥探出了一点蛛丝马迹。”
“至于怎么知道是方蓉的，这其实也不难，村子里就那么些户人家，有心去查总能查到的。”
“那您为什么……那个时候不跟林大河分开？”云葭蹙着柳眉，实在不解，如果说罗妈妈对林大河有情倒还能理解，可为什么罗妈妈明明不喜欢林大河，也早早想过与林大河和离，那时候却选择了装聋作哑。
罗妈妈闻言轻笑，只是这一抹笑声难免有些自嘲：“老奴想过的，发现事情的当日，就想过跟林大河翻脸了。但也不知怎得，临了却开始反悔了。”
“可能是年纪大了吧。”
“年轻的时候，这也不怕那也不怕，什么都无所谓，仗着与村子里其他女人不同，觉得就算和离被人另眼相待也无所谓，甚至还觉得自己这样才是与她们不同的，才是没被这个吃人的社会给教化。可人老了，那些不好的臭毛病就全都出来了，瞻前顾后、小心翼翼……又怕被外人知晓丢了脸面，也怕我那双儿女因为我跟林大河的缘故而遭人议论。”
“我已经够对不起他们了。”
“从前没怎么好好照料他们，也没这个资格要求他们对我孝顺，但总归他们是我肚子里生下来的，我也不能因为他们不孝而如何，总得为他们考虑一番。”
“想着反正我跟林大河的感情也就那样了，他要是真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我也就随他去了，反正我一年也回不了几次，跟他也见不了几次面。”
只是罗妈妈没想到这件事会让姑娘知晓，这是她不想也不愿看见的。
云葭这会终于听明白了。
这的确让她感到有些惊讶，在她的眼中，她的乳娘一直都是极有傲骨之人，她的风骨和脸面都不会允许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所以她一直以为罗妈妈对这件事不知情的。
没想到……
但似乎好似也不是无法理解，只要是人就都有自己的弱点。
前世她嫁给裴有卿被陈氏百般磋磨的时候，阿爹和阿琅不也劝过她让她和离？但她那会不也没同意？或许是怕他们担心，又或许她不想让人笑话，总之那会的她也与罗妈妈一样，或许她比罗妈妈还不如。
罗妈妈是不在乎这一份感情，所以也无所谓如何。
而她是想着咬咬牙，挺一挺，日子总会变好的，用一种无用到只能自我安慰的法子来安慰着自己。
但即使明白，她也不愿让罗妈妈继续这样下去，或许可以说，正是因为她曾经经历过，方才不愿也不舍让罗妈妈继续沉溺于这样的事情之中。
不值得。
不值得为了那点东西和这样的男人纠缠一生。
更何况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林大河既然能让罗妈妈发现，总有一日也会被其余人发现的。
到那个时候，罗妈妈所担心的事还是会发生，与其如此，还不如趁现在还无人发现的时候，跟这件事做了结。
“妈妈。”
云葭握着罗妈妈的手，直视着她的眼睛，沉声与她说道：“和林大河分开吧，他不值得你为他继续耽误下去。”
不等罗妈妈开口，云葭便再接再厉，继续说道：“乡里就那么一点大，你能真的保证林大河能一辈子不让人发现吗？就算他能，那那个姓方的寡妇呢？她肯就这样安安分分、老老实实地跟林大河私下来往吗？”
云葭可没忘记罗妈妈死后，那个姓方的女人是怎么在林家在罗妈妈的面前耀武扬威的。
看她当时对林家的熟悉程度，恐怕早就登门入室了，那几匹喂不饱的豺狼，才不会真的做乖顺的犬猫。
他们只会想方设法地吸附在罗妈妈的身上，吸尽她的血肉，用她最在乎的东西牵绊她威胁她。
罗妈妈面露难色，但眼中所呈现的犹豫和挣扎显然是已经有些被云葭说动了。
“可是东儿和慈儿……”
知道罗妈妈心中还是在乎自己这一双儿女的，怕他们知晓这件事伤心难过，云葭目光复杂，实在不忍与她说这两人或许根本不会伤心，这两个被林大河一手带大的人，身上几乎找不见属于罗妈妈的一点优点。
他们贪婪、自私、只为自己的利益奔走。
甚至在前世明知方蓉与林大河勾搭在一起，也任其发展，从来没有为罗妈妈考虑过一分。
他们只会在乎自己日后还能不能从罗妈妈的身上讨到便宜和好处，还能不能借她的身份继续在这个燕京城中立足。
“交给我，我来处理。”
无论是林大河还是罗妈妈的这双儿女，她都会好好处理，她会让林大河不得不写下和离书，也会让林东和林慈乖乖听话。
见罗妈妈面上还有挣扎和迟疑，云葭握着她的手说道：“妈妈，你总不想自己死后还要跟林大河那样的男人合葬在一个墓吧？”
罗妈妈听到这话，脸色唰得一下再一次变了，就连放在身边的手也无意识地轻轻抖动了几下，只是这回她的面上却再无犹豫。
她看着云葭，迎着她关切的视线，终于还是咬牙松了口：“我听您的。”
云葭终于莞尔一笑。
她笑着抱住身边这位已经不再高大年轻的妇人，就跟以往她每次抱住她时一样：“妈妈放心，以后我会好好孝顺您的，不仅是我，还有阿琅，我们都会好好孝顺您，所以您什么都不用担心。”
话音刚落。
一直侯在外面的惊云也打了帘子走了进来。
“还有我！”
“罗妈妈，我爹娘把我发卖之后我就没爹娘了，这么多年，您待我就如亲娘一般，您若不介意，我日后就给您当女儿，给您养老送终！”
罗妈妈看了看身边的云葭，又看了看对面的惊云，看着两人脸上同样的关切，到底没忍住掉下眼泪。
只是这一次她的眼泪却是带着笑的，心里的那点彷徨也彻底消失不见了。
云葭看她落泪也情不自禁滚下几滴眼泪，但脸上同样挂着笑。
……
这件事云葭说接管，便没让罗妈妈再沾手。
倒是罗妈妈那日走前最后迟疑着跟云葭提了一句：“姑娘，我那双儿女跟林大河一样，您……倘若他们有冒犯您，或是异想天开想仗着您的名声做什么的，您也不必对他们心慈手软。”
罗妈妈一直都觉得林东、林慈对她不孝是她应得的，就像此刻，亲疏远近，她心里最在乎的还是她的姑娘。
云葭自然不会让那双兄妹仗着她的名声做什么，对付这样的人，就该蛇打七寸，让他们知道厉害才是。
不过听罗妈妈这样说，云葭的心里还是十分熨帖。
她笑着应了好，见罗妈妈面露疲态便让惊云先送她回去歇息了。
等她走后。
云葭便让和恩去喊来岑风。
岑风来得很快。
铺子的工程早就结束了，如今就是在通风散味道，等到吉时再开，听姑娘传唤，他自是不敢怠慢，连忙就过来了。
云葭等他请完安便同他吩咐道：“有三件事，要交给你去做。”
姑娘吩咐的事都不是什么小事，虽然惊讶姑娘这下竟有三件事要吩咐，但岑风还是没有半点犹豫和懒怠，当即就道：“姑娘请说。”
“头一件，你跟贵顺去一趟西河村，想法子找到林大河跟一个方姓寡妇苟且的证据，这事贵顺知道，具体怎么做，你们两个自行商量。”
“我只有两个要求。”
“一，让林大河心甘情愿签下和离书，放罗妈妈离开；二，这事不可声张，让那两个人闭紧嘴巴，不可透露出一丝对罗妈妈不利的言论，若让我知晓有什么不利罗妈妈的言论，我便找你二人开罪。”
刚听姑娘说起林大河的时候，岑风就有些愣住了。
他印象中罗妈妈的丈夫就是叫这个名字，还以为是同名同姓，直到听到后面……
“听明白了没？”
听姑娘询问，岑风即便满脑子混沌思想，还是立刻敛神应道：“听明白了，姑娘放心，属下一定办好这件差事！”
岑风做事向来妥帖，云葭对他向来十分放心。
便又说起另两件。
“还有两件事，一件，你派人画下林东的画像，分发给燕京城中所有赌坊，明面上、暗面上的都发一份，日后谁敢再放林东进去赌钱，那就是跟我、跟诚国公府作对。”
她这么做也算是彻底把林东想赌钱的事给堵死了。
“还有一件事，给林东和林慈两兄妹递一封口信，就说罗妈妈想认惊云做干女儿，这事你等拿到林大河的和离书再去做，让他们知晓日后谁会给罗妈妈养老，也让他们认清楚自己的身份现状，明白他们以后该听谁的话。”
云葭要吩咐的就是这么几件事。
岑风一一应下，待见姑娘没有别的吩咐便先行告退了。
目送岑风离开。
连着吩咐一通的云葭也倍感疲倦了。
她靠在身后的引枕上，身上的紫色薄衫随风吹着，如水波晃荡，而她望着窗外的风景，芭蕉叶绿、云卷云舒，她竟有些想裴郁了。
……
裴郁知道罗妈妈这件事已是三天之后了。
明日便是书院放假的日子，才到清风斋放学的时间，他就迫不及待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了。
前面先生还没走。
身边几位同窗瞧见裴郁这个阵仗都颇有些吃惊，嘴里也纷纷跟着轻声问道：“裴兄，你今日怎么这么迅速，以往你可都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其余人也跟着说道：“可不是，每日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搞得在下压力倍增，只能夙夜梦寐，努力和裴兄一起，免得之后考试排名我又落下裴兄太多。”
自裴郁来书院也有几个月的时间了。
他虽寡言不多话，看着有些孤高疏远，但其实真的与他相处起来便会发觉他其实挺好说话的，虽然年纪最小，但在读书一道颇有自己的见解，尤其是算科一门，赶超了清风斋所有人，许多时候他们还没算出一个开头，他就已经把结果都已经算出来了。
书院几次考试。
头一回的时候，他还不算多出色，但如今，几乎门门都位列前茅，别说书院的先生看重他，就连他们对他也是既妒又羡。
但也知晓他有这样的成绩全赖自己的努力，因此还是敬服更多一些。
每天都是披星戴月回去，翌日，却比谁都起得要早，夏日最容易令人昏睡的午后，他们这些老学子也多有扛不住的，偏他从来都是腰背端直，让人不叹服都不行。
本以为这次他又是要留在书院努力备考，万没想到这才下学，先生都还没走，他就已经收拾完东西准备离开了。
“今日要回家。”
裴郁已收拾完东西，说完也就不想久待，匆匆与周遭同窗们一拱手就准备告辞离开了。
走到前列的时候。
见算科的陈先生也惊讶地看向他，他也面不改色，与其长作一揖便转身离开了。
众人见他恨不得插翅而飞匆匆离开的样子，还是觉得稀奇，太稀奇。
“诶，说起来……”
有人忽然询问：“先前裴兄说回家，是回哪个？”
同窗几个月，他们如今也已然知晓裴郁的身份，正是信国公之子，曾经他们的同窗裴有卿的堂弟。
自然。
他们同样知晓他与裴家关系不好，如今住在诚国公府，那位徐小少爷的家里，和徐小少爷还有那位赵少爷的关系都不错。
一时众说纷纭，说什么的都有，还有一人忽然说道：“我赌是徐家，那日我可瞧见明成县主来见裴兄了，别说，裴兄平日看着冷冰冰的，对那位明成县主却颇为乖巧，若不是亲眼所见，我也没想到，原来裴兄竟还有这样的一面。”
可其余人听到这话，哪还顾得上裴郁的不同，只顾着询问：“什么？明成县主来过了？何时？芳若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这样好的机会，你竟不知与我们分享，也好让我们可以一瞻县主的风华啊！”
“就是就是，芳若，你这样可实在是太不好了。”
那位叫芳若的学子无奈：“我也是偶然碰见，事后询问才知晓那是明成县主，哪有时间去告知你们？”
“那你快与我们说说，那位明成县主长什么样？”众人盘问。
“其实那日我也未曾怎么看清，不过——”
“不过什么？”有人追问。
张芳若沉吟道：“若用白玉蟾的诗句来形容，那便是&#39;羽衣常带烟霞色，不染人间桃李花&#39;，世间少有。”
女子衣服的颜色犹如天上的彩霞，绝非人间桃李花的颜色，这样的形容让众人仿佛与朦朦胧处窥见一个超凡脱俗的女子。
一时众人皆如痴如醉，甚至有人道：“每年春闱都有人榜下捉婿，也不知这位明成县主会不会也有这样的想法？”
“我看陈兄是疯魔了，明成县主这样的女子，岂会榜下捉婿？即便她真的要榜下捉婿，那看得也都是会元郎，哪有我们的机会？”
众人本也是玩笑一句，并未当真，很快众人又说起这次科举谁更有望得到第一。
“我认为是裴世子，裴世子的才学毋庸置疑，这次又得以去临安苦修进学，集两地之成，恐怕早非我等能比。”
自然也有人不承认的。
“王兄把裴世子说得神乎其神，可我那日见裴世子离开失魂落魄的，谁知晓他如何？”
“那孙兄你说我们清风斋中谁能比得过裴世子？”
那人被问得神色一僵，一时竟也有些答不上来，但忽然扫见那空了的书桌，立刻又梗着脖子说道：“我倒是觉得裴兄可以！”
“裴兄虽然年弱，但他的进步之快，谁都能瞧见，这离秋闱还有一段时间，以裴兄这个速度和心性，拿第一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众人一听这话，先是觉得一怔，显然都没往裴郁那边想过，但仔细回想裴郁这几个月的进步速度，还真有些不好说……
……
裴郁却不知这些身后事。
他自出了清风斋便大步往外走去，小顺子早就在外候着了，看到裴郁过来就笑着跑过来喊他：“少爷！”
“嗯。”
裴郁随意点头，把手里的东西交给他，又看了一眼墨云，而后又朝旁边看去：“徐琅呢？”
小顺子答：“徐公子还没出来呢。”
裴郁听他这么说也未多想，只当是自己走太快了，便于一旁候着，他一身蓝白重衫负手立于书院门前颇为惹眼，也亏得这里并无女子，若不然恐怕又得有不少人围观。
未想等了许久也未等到徐琅出来。
裴郁蹙眉，以他对徐琅的了解，他绝对是第一个踩着点出来的人。
可如今学子都出来不少了，还未瞧见他跟赵长幸的身影，裴郁长眉紧蹙，以为徐琅出什么事了，正想着进去看看，就瞧见徐琅和赵长幸勾肩搭背出来了，两人头挨着头，嘴里咕哝咕哝着，像是在密谋着什么。
裴郁看到这副画面，原本要进去的脚步一顿，长眉却轻轻挑了起来。

第259章 厉害的郁崽和洞察一切的云葭
以裴郁如今对徐琅的了解，但凡他做出这副模样的时候必定是在偷偷密谋着什么。
还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不知道又是哪个倒霉蛋惹到他了，裴郁本不想管，但想到当初的郑子戾，担心徐琅回头惹祸上身，裴郁还是决定一问究竟，免得他之后没轻没重的又得闹出多余的事。
他并未朝两人走去，而是继续站在门边，直到见两人走近方才开口：“在商量什么？”
徐琅跟赵长幸起初都没发现裴郁，一路勾肩搭背悄声说着话过来，忽然听到一道熟悉的清越男声传入耳中还让两人吓了一跳。
尤其是徐琅。
他手一抖，差点没直接蹦起来，好歹稳了心神朝声音来源处看去，待瞧见裴郁站在那，脸上神情无波无澜地看向他，徐琅拍着自己的胸口冲裴郁说道：“你吓死我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快，我还让人去清风斋给你传话了。”
裴郁眼神淡淡地斜睨他一眼，懒得去问他为什么做贼心虚，只接着他的话继续问道：“传什么话？”
“让你先回去啊，我跟长幸今天还有事要去做。”徐琅说完便打算跟裴郁先告辞了，他今天时间赶得厉害，可没时间再跟裴郁继续在这拖延下去了。
“对了，你回头回去的时候跟阿姐说下，就说……”徐琅把早就准备好的理由跟裴郁说道：“我跟长幸出去玩了，晚膳不用等我了。”
裴郁听到这话，漆黑平直的长眉更是往上轻挑了一下，这样的理由都说出来了，可见他今日是真的要去惹事，看着还非去不可。
眼见徐琅跟赵长幸准备离开了，裴郁上前一步，伸臂阻拦。
两人面露错愕看向裴郁。
“干嘛？”
徐琅奇道，以为裴郁还有事。
裴郁看着二人淡声问道：“你们二人究竟想去做什么？”
徐琅听到这话，神情颇有些不自在，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觉得如今见裴郁就跟见他姐似的，让他莫名有些胆怯，他小声咕哝：“我们能去做什么啊？”
话落瞥见裴郁仍垂着他那双黑眸看着他。
原先要比他矮上许多的人如今竟然已经长得比他高了，也因此，他身上那股子威严的气势变得更加浓烈了。
这若是换作别人敢这样看他，恐怕徐琅早就要翻脸闹了。
偏偏看他的是裴郁。
他一没法跟裴郁翻脸，二来如今也有些莫名其妙地畏惧裴郁的气势，因此徐琅浓眉紧皱两下，最终还是妥协似的说了一句：“你就放心吧，我们两心里有数，办完事就回来，不会惹事的。”
可裴郁依旧未曾把手收回。
三个人这样站在书院门口，自然惹人注目，这会已经有不少人在围观他们，赵长幸怕其他人察觉到什么，也怕回头两人吵起来，忙拉着二人退到一旁，而后打起圆场似的先跟裴郁说道：“阿郁，你放心，我们真不是去惹事的，就是……”
他犹豫一番，看着裴郁那张油盐不进的脸，最终还是咬牙跟裴郁透了底：“我跟阿琅就是去教训个人！”
裴郁垂眸看向赵长幸。
他长眉紧皱，显然是在说“这还不算惹事”？
徐琅听到这话不满，面露不满，压着声音在一旁叫道：“我不是让你瞒着他，你怎么说了！”
裴郁重新朝徐琅那边看过去，声音也跟着低沉了一些：“瞒着我什么？”
他并不知晓自己如今身上的气势已变得越发凛然威严了，眼前两个少年，一个与他同岁，甚至月份还要比他大几个月，一个也只是比他小一岁，但此刻皆被裴郁的气势压得抬不起头，还生出一种自己仿佛做错了什么的感觉。
“我倒是想瞒，瞒得住吗？”赵长幸被自己的发小指责，也跟着不满似的咕哝了一句。
不过话都说了，赵长幸也就不再纠结，把事情缘由全都与人交待了个干净，不然继续这样耽搁下去，今日这事恐怕是别想解决了。
“是罗妈妈那个丈夫。”赵长幸跟裴郁说道。
话音刚落，身边就传来徐琅不满的一声补充：“前夫！”
裴郁没想到这事竟还跟罗妈妈牵扯起了关系，看来他不在家的这阵子，家里应该发生了不少事，裴郁神色微沉，听赵长幸在那边无奈应道“好好好，前夫前夫”，他沉声询问：“怎么回事？”
“这个狗东西背着罗妈妈找别的女人！”说话的是徐琅。
他原本不想跟裴郁说，是不想让这种事情耽误影响到他，便想着私下跟长幸一道解决了，反正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混账玩意，也用不着他们三个人出马。
不过现在裴郁都已经知道了，徐琅也就没再纠结，沉着脸跟裴郁说了起来：“我也是昨日才得到的消息，阿姐让罗妈妈跟自己的丈夫和离了，对外说是没感情，但我私下问了惊云，原来这个畜生暗地里一直有个女人，两人已经勾搭一年了。”
“惊云让我别声张，免得坏了罗妈妈的名声，可我咽不下这口气！”
罗妈妈虽然不是他的乳娘，但也是看着他长大的，徐琅自然不可能任由她这样被人糟践，所以就想着今日去西河村那边跑一趟，好好教训下这个畜生，让他知道自己究竟惹了谁！
话已经说完。
徐琅跟裴郁又说了一句：“行了，事情都跟你说清楚了，你可以回家了，别耽误我们教训人去！”
裴郁自知晓此事与罗妈妈有关之后，便没再想过阻止徐琅跟赵长幸去教训林大河。
只不过——
他看着两人一身锦衣华服。
书院并无规定所有学子必须穿书院的衣裳，只不过清风斋的学生们重规矩，所以三人之间也就只有裴郁一人穿了书院的衣裳。
见二人跃跃欲试、摩拳擦掌，似乎已经在想象待会究竟要怎么对林大河重拳出击了。
“这事你们不用去了，交给我，我去处理。”裴郁出声。
“什么？”
徐琅愣了一下。
赵长幸此刻脸上的神色也颇有些怔忡，他看着裴郁，见他模样，并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也愣道：“阿郁，你打算怎么做？”
“怎么做也轮不到你来做！”
徐琅等反应过来率先沉了脸，他惯来除了对他阿姐之外就不会说好听的话，此刻看着裴郁阴沉着一张脸就没好气道：“你一个马上要参加秋闱的人来凑什么热闹！”
“你好好说话！”
赵长幸拍了他一下，等徐琅沉着脸心不甘情不愿地闭上嘴，方才继续转头去看裴郁，说出来的话的意思倒是也跟徐琅一样：“对啊，阿郁，你马上就要秋闱了，没必要参与这事，我跟阿琅就是怕影响你才不跟你说，这就是件小事，用不着你来做。”
裴郁并没有因为徐琅的态度而生气，仍旧神情平静地看着两人：“你们打算怎么做？”不等二人回答，他便径直接着往下说道：“打他一顿，然后呢？”
“你们觉得你们这样过去，他会不知道你们是谁？
“即便不知道你们的身份，也猜得出跟徐家有关，你们觉得像林大河那样的男人会做什么？”
“他或许如今被人警告，不敢攀扯罗妈妈，但要是狗急跳墙，又或者被乡里其余人瞧见……”
“他背弃罗妈妈原本是他做错了，可你们过去一通揍，你们觉得别人会怎么想？像林大河这样的男人最会破罐子破摔，他根本无所谓脸面如何，云……”下意识想用云葭去称呼她，忽然扫见徐琅看着他，裴郁抿唇，把这个称呼适时地重新吞咽了回去，“惊云不是说不想让别人知道罗妈妈为什么和离吗？”
“若让林大河借机生事，最后丢脸的还是罗妈妈。”
“这是你们想要看到的结果？”
徐、赵二人听他这样说，神色纷纷跟着一变，他们自然不是这么想的……一时无言，赵长幸看了眼徐琅，见他神色难看没再开口，便问裴郁：“那阿郁，你打算怎么做？”
裴郁并未隐瞒二人，看着二人说道：“找人去做这件事，我们都不用出面。”
徐琅抬眸问他：“找谁？”
“黑市。”裴郁看着他薄唇轻启，冷冷吐出两字。
这个称呼对徐琅和赵长幸而言都不算陌生，尤其是徐琅，当初他报复裴家的时候还曾经找过黑市上的人，只是没想到裴郁也会知道黑市的存在。
不由多看了裴郁一眼。
裴郁却没看他，见二人没有别的话，就知道他们已然答应了，他径直转身走到小顺子那边，吩咐他先回去。
徐琅不知何时也跟了过去，站在裴郁身后跟他说：“我也要去。”
裴郁转头，皱眉，脸上的神色明显并不赞同。
徐琅才不管他同意不同意，双手环胸，抬着下巴冲裴郁说道：“你既然不想让我跟长幸独自去西河村揍那个林大河，那也别阻碍我们跟你过去，这事，我肯定是要亲眼看着的，要是不看到林大河被打得满地找牙，我这口气咽不下去！”
裴郁见他态度坚决的模样。
知晓这事无论他答不答应，他都一定会参与其中，只不过是明着还是暗着的差别。
他看着徐琅沉默片刻，没回答他的话，只转身跟小顺子交待道：“你先回家，若她问起，就说我们三有事，晚点回去，不必等我们吃晚膳了。”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裴郁的脸色明显十分不好看。
他好不容易才盼来这一天，想着终于能跟她一起共进晚膳了，为此着急出来，没想到如今又被其余事耽误，这样想着，裴郁对那位素未谋面的林大河也更起一丝杀意。
他心里的那些不耐和不满全写在脸上。
小顺子原本还有些犹豫，但见少爷这副表情也不敢多言，匆匆点头应了是。
裴郁也就没再搭理他，转身看着徐琅和赵长幸：“走吧。”
他说完径直朝墨云走去。
徐琅和赵长幸瞧见也纷纷跟了过去，二人分别跨上自己的坐骑，跟着裴郁一道朝黑市的方向过去。
……
黑市位于西街最偏僻的一处街巷，可以说是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徐琅之前来过，眼见裴郁下马之后把墨云栓在一处地方，他连忙也翻身下马把马匹一栓就跟着裴郁的步子过去了。
赵长幸却是头一回来，他虽从前也知晓有这么一处地方，却从未来过，此刻见自己两位好兄弟都弃马前行，他一边嘴里扬声喊一句“等等我”，一边随手招来旁边铺子的一个伙计，给了一锭银子，让他帮忙照看着他们三匹马。
其实他根本没必要这么做。
三人这副打扮，又骑着这样的宝马，一看就知道他们出身不菲，乃是贵人出身，西街上平日少见这样的贵人，他们可不敢冲撞他们这样的贵人，只怕就算他们不把马栓着，都会有人瞧见替他们做了，免得之后这些马丢了，官府的人过来。
不过平白得了一锭银子，小二感受着这沉甸甸的份量，还是耐不住喜笑颜开。
朝赵长幸离开的方向连连作揖，嘴里也直道：“贵人放心贵人放心，小的一定照看好。”
然赵长幸已经跑远了。
“哎呦，你们俩，倒是等我下啊！”
赵长幸好不容易追上，却听到徐琅正皱着眉与裴郁说道，“你认不认识路？黑市找人不是直接去找百三铺子那个姓何的拐子吗？”
他之前就是直接去找那个拐子，把事情托给他的。
裴郁头也不回道：“找他太浪费时间，换个人。”他边走边说，待走到一间蜜饯铺子，方才止步，与身后二人道：“到了。”
徐琅脸上写满了狐疑。
但见裴郁已然进去，他也只好跟着赵长幸一起抬脚进去了，不过等进去看到一个瘦小男人的时候，他就知道裴郁没有找错了。
这个男人，徐琅不认识，但之前见那何拐子对他毕恭毕敬，显然在这个地方，身份要比何拐子厉害。
只是裴郁是怎么认识他的？
徐琅浓眉紧皱，对那瘦弱男人看过去的眼神也充满了打量。
瘦弱男人先是感觉到了一抹不善的眼神，像他们这种刀口舔血讨生活的人敏锐度最高，他几乎是立刻朝徐琅看去，待见一个衣饰华贵容貌俊朗的少年，他只一眼就认出这是那位诚国公府家的小少爷。
之前这小少爷不知道从哪打听到黑市的存在，找到了何拐子要报复裴家。
按理说这种士族豪门的争斗他们从来都是不参与的，只是这小少爷府上的岑风跟他们老大是拜把子的兄弟，加上这小少爷要报复的事顶多就是恶心人，他也就同意何拐子接下这事。未想今日这位小少爷今日又过来了……
孙明心中正疑窦着这位小少爷过来做什么，又为什么用这样的眼神打量他，忽然听到一道熟悉的金玉之声：“孙明。”
循声看去。
又瞧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孙明惊讶地睁大眼睛。
“裴大夫？！”
他先是面色震惊地失声喊了一声，待见裴郁朝他微微颔首，他连忙放下手里的账本快步朝人走去，还颇为恭敬地与他拱手一礼。
“裴大夫今日怎么过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实在忍不住朝裴郁看去。
这间铺子明面上是卖蜜饯，实则私下却是接各种只能暗地里做的生意，他今日过来就是来给老大查账，顺便交待底下的人几句，万没想到会在这碰见这位裴大夫。
自那日一别，他已经几个月没见到这位裴大夫的踪影了。
当初老大把郑家那些人的踪迹告诉裴大夫，以为裴大夫此去必定凶多吉少，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裴大夫的踪迹，他们也都以为裴大夫是真的死了。
直到一日，孙明听底下的人说那位写信的裴大夫又回来了，虽然只回来了一天，却传遍了整个西市，他们才得知这位裴大夫并没有死，甚至好像还入赘给了一位贵女。
老大听说这事的时候还挺高兴。
觉得这位裴大夫福大命大，日后必定前程不浅，没想到今日会在这碰见裴大夫，孙明自然感到十分惊讶。
本想与裴郁说几句老大的事。
但见那边那位诚国公府家的小少爷以及一位不知名姓的富贵公子还一脸忌惮地看着他这边，他也只好住嘴，压低声音问裴郁：“裴大夫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是有事要拜托你。”裴郁说。
孙明一听这话，先是看了一眼裴郁，然后又看了一眼那边的徐琅二人。
裴郁知道他在想什么，说：“他们是我朋友，事情也不算大。”
孙明一听这话，心里便有了计较。
“陈四，倒茶。”他交待一句之后，伸手请几人去里间稍坐。
裴郁颔首，正欲跟上，被快步走过来的徐琅一把抓住胳膊，他一边忌惮地看着孙明，一边压着嗓子问裴郁：“你跟他怎么认识的？”
赵长幸虽然未言，但面上也有关切。
裴郁知晓两人在担心什么，便说：“以前给他们老大看过脉。”
这倒是二人从未想到过的。
虽然刚才一直听那个瘦弱的男人喊裴郁“裴大夫”，但两人也没往这方面想过，此刻听裴郁说起，不由都呆愣了一下。
“好了，早点解决早点回去。”他还想着今天能见她一面呢。
他说话的时候，低头扫了一眼徐琅抓着他胳膊的手，意思可以松开了。
徐琅神色讷讷松开手，见裴郁进去，他也连忙拉着赵长幸走了进去。
孙明请他们三人坐下。
茶水很快就送了进来。
既然找到黑市，就代表这事不能让别人知晓，孙明让陈四出去守着，不许别人进来，等他退下也就直接忽略了徐琅二人，径直询问起裴郁：“裴大夫要让我们做什么？”
裴郁开门见山：“请你们去一趟西河村，教训一个叫林大河的男人。”
孙明挑眉。
这还是他头一次听这位裴大夫要教训人。
只不过这个林大河……
他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
裴郁见他皱眉，问他：“怎么了？”
“没事，就是觉得这名字有点熟悉……”想到一事，他忽然让陈四拿进来一张画像，“这人与这林大河是什么关系？”
他也是突然想起前两日岑风派人送过来的画像还有交待他们的几句话。
裴郁看了一眼，不认识。
徐琅倒是凑过来看了一眼，指着那张画像说道：“这是林大河的儿子，叫林东！”他说完不由看着孙明奇道，“他做什么了，怎么你这还有他的画像？”
孙明笑道：“不仅我这，城中大小赌坊，任何明处暗处前两日都收到了一条消息。”
“明成县主有令，谁敢让这人赌或是敢借他钱，就是跟她、跟诚国公府作对。”话说到这，孙明不知为何，忽然想到前几个月西市传得沸沸扬扬的一桩事。
他们说裴大夫那夜身边有个头戴帷帽气质十分华贵的女子，如今又见他与这位徐小爷在一起，难不成……
让裴大夫入赘的就是那位明成县主？可也没听城中有传道这个消息啊……
孙明心里思绪万千，忽见一道视线落在他的身上，抬头看，便见那位裴大夫正双目淡淡看着他。
孙明心下顿时一凛。
再不敢多想，他问裴郁：“不知裴大夫打算怎么教训，是要见白还是见红？”
这是黑市的黑话。
见白就是不闹出人命，见红就是生死不论。
裴郁淡声：“简单教训一番，让他以后再不能攀扯别人即可。”
孙明略作沉吟。
听出这就是见白和见红之间的一种。
既然这事是裴大夫过来要他们做的，又跟诚国公府有关，无论是卖裴大夫的脸面还是想讨诚国公府的好，孙明都不可能拒绝。
他点了点头：“裴大夫想什么时候处置他？”
裴郁看他一眼：“现在。”
孙明惊道：“现在？”
裴郁颔首：“如果不是着急，我也不会来找你。”
孙明虽然吃惊，但也没有过多犹豫，很快便道：“行，我现在就去喊人。”
他说完便径直走了出去。
几乎没过一刻钟，孙明就把人手都找好了，顺道还编造出了一套理由。
“这事好办，正好林东那小子，我们有兄弟认识，之前欠过一屁股债，虽说还清了，但旁人谁知晓？我们只需借这个理由去毒打林大河一顿。”
孙明说完又看了裴郁三人一眼：“不会有人知晓也不会有人往国公府那边猜。”
裴郁颔首。
对这个说法表示赞同。
他特地过来找孙明，为得就是要洗脱跟徐家有关的嫌疑，即便孙明不说，他也是这么想的。
自然。
其中还有一个缘由。
由孙明派人出面，知晓林大河是欠钱被打，他们同乡的人只会避之如虎，估计日后林家一家在乡里的名声都得臭了。
“就这样吧。”裴郁说。
孙明见他同意便也放了心，交待几个兄弟一声，这事便这么定下来了。
站在一旁的徐琅和赵长幸看得一愣一愣的，完全没想到这事竟然能解决得如此便利，虽然还没看到结果，但显然，肯定要比他们直接莽着过去揍人一顿要好。
两人不由自主地朝裴郁看去。
落日余晖落在他的身上，他脸上的表情还是跟从前一样，平静、冷淡，但此刻无论是徐琅还是赵长幸都情不自禁地对他心生佩服。
读书好的人都这么厉害的吗？
裴郁并不知他们心中所想，余光看过来，瞥见二人目瞪口呆、神色讷讷看着他，也只是浅浅挑了下眉，语气淡淡发话：“还不走？”
他说完径直往外出去。
徐琅和赵长幸看着他离开的身影，这才回过神，嘴里喊着一句“来了”，他们纷纷朝裴郁追赶而去。
……
而此时。
诚国公府。
云葭正从小顺子的口中知晓裴郁和阿琅要迟些回来不吃晚膳的消息。
原本因为裴郁今晚要回来，云葭还特地让厨房准备了一大桌他喜欢吃的菜，未想他又有事，甚至就连阿琅也有事。
若是没跟裴郁说清楚之前，她知晓裴郁今晚又不能回来吃饭，恐怕又得魂不守舍、胡思乱想了。
然如今——
看着跪在底下埋着头的小顺子，云葭于上座挑眉闲问：“你说他们去哪了？”
小顺子本就不擅长说谎，此刻听到这话更是变得战战兢兢起来，他心里紧张得不行，嘴里也变得吞吞吐吐起来：“少、少爷他们……”
惊云站在一旁，看他这结结巴巴的样子就忍不住皱眉：“县主面前，还不捋直舌头说话？！”
小顺子听她厉声低叱，吓得身子都跟着一抖，心里叫苦不迭，却仍不敢背叛少爷……
“倒是个守忠的。”云葭看着小顺子感叹一句，虽清楚以裴郁的脾性必不可能去做坏事，至于阿琅，有裴郁看着，也生不了什么事，但云葭还是十分好奇。
到底是什么事把他牵绊住了，竟连回家吃饭也顾不上了？
“你对他的忠诚令我十分欣慰，但——”
云葭姣美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说起话来也是慢条斯理的，“我想知道的事是一定要知道的。”
“你说，我回头与他说我不喜欢你，他会如何？”
刚刚还低着头心里打着鼓的小顺子听到这话猛地抬起脑袋，他不敢置信地看着上座的县主，见县主面上笑盈盈的，一时也不清楚她是在开玩笑还是……
“县主，您、您不会这么做的对吧？”他睁大眼睛小心翼翼问道，显然不敢相信这样温柔的县主竟然会威胁他！
云葭看着他笑：“你大可试试。”
小顺子哪里敢尝试？他太清楚他家少爷了，无论县主说什么，少爷都一定会答应的，别说赶他走了，只怕就是县主让少爷撞墙去，少爷也会头也不回往墙上撞——
小顺子心里叫苦不迭，只觉得自己怎么这么倒霉。
但心里藏着的话到底是不敢再隐瞒了：“其实小的也不是很清楚，就是听徐公子和少爷说话的时候提到了什么西河村还有林大河……”他说到这，略有些犹豫地看了云葭一眼，才又悄声补充完：“徐公子和赵公子好像本来打算自己去的，少爷知道后，担心他们出事，就准备跟他们一起去。”
他把能说的已然都说了，说完便可怜巴巴看着坐在椅子上失神的云葭：“县主，我真的只知道这些，您千万别让少爷赶我走！”
云葭没出声。
而是朝惊云看去，见她小脸发白，便知晓这事与她脱不了干系。
惊云显然也没想到小少爷和二公子不回来吃饭竟是去西河村了，她小脸发白，被云葭一看，更是想也没想就直接跪了下来。
“是奴婢的错，是奴婢跟小少爷多嘴了！”
“昨儿小少爷问奴婢罗妈妈为何与林大河和离，逼着奴婢说实话，奴婢……”惊云简直急得想哭，她边说边磕头，“奴婢罪该万死！”
她没留力。
砰砰两下，额头就红了一片。
云葭无奈，叫她起来：“好了，起来吧，阿琅那个脾气，他想要弄清楚的事肯定是不会罢休的。”
惊云不敢起来，仍跪在地上红着眼睛问云葭：“姑娘，要不要让季年他们跑一趟西河村。”
她怕小少爷他们出事。
云葭听到这话却未立刻说话，而是沉默半息，方才看着窗外的落日摇了摇头：“罢了，随他们去吧。”
“有阿郁在，不会有事的。”
不知何时起，她已然变得十分相信他，相信只要他在，她和她的家人就一定不会有事。
既然已经知晓他们的行踪，怕霍姨一个人在前堂久侯，云葭便也没有耽搁起来了，路过惊云的时候，她让她起来，见她额头通红又留下一句：“你留下歇息，我带和恩走。”说完，又一扫她的额头，叮嘱一句，“去上点药。”
惊云也知晓自己这会不好露面，感激涕零点头答应下来。
“县主——”
小顺子还跪着，看到云葭过来，又想求饶，只是还未出声便听云葭说道：“好了，你也起来吧。”
扫见他脸上的紧张和不安，云葭失笑：“不会让你家少爷赶你走的，放心吧。”
小顺子听到这话，那颗高悬的心总算是彻底挂落下来了，他长舒了口气，看着县主离开的身影，心有余悸地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心里却不禁想道：怎么感觉县主如今也爱开玩笑了？

第290章 我错了
裴郁还不知道云葭已然知悉此事了，他此刻正与徐琅还有赵长幸往西河村那边去，并未与孙明派去的人同路，免得被人发现引起没必要的麻烦，他们三人比那些人稍后了一炷香的时间。
到那的时候，好戏正好上演。
林家在西河村的位置虽然算不上顶好，但几间房子却建得十分不错，四平八方的几间阔房，占地就很大，与村里其他人家用篱笆围起来不同，林家是用灰色的石砖砌成高围墙的，里面的房子也用的都是上好的材料，坚固、大气，这但凡有个不知情的人过来，恐怕得以为这林家是什么富绅地主。
不过说句富绅其实也不为过。
罗妈妈在徐家地位不低，每个月的月钱足有十几两，还不算平日云葭和徐冲赏给她的，她对林大河没情意，对两个孩子的感情也一般，但既为人母，感情上亏待了他们，就只能尽量从金钱上弥补他们，所以每个月发月钱，罗妈妈几乎有大半都送到了林大河这边。
林大河贪图享乐，自然不会亏待自己，前些年把老房子推倒重建，又把旁边的地也给扩了进来，还在家里种了不少果树，要不是怕旁人说道，恐怕就连伺候人的丫鬟都得请几个。
但其实在跟罗妈妈成亲之前，林大河是西河村最穷最没用的男人了。
要不然也不会二十八岁都没人肯嫁给他。
村子里的人都说林大河命好，娶了这么一个能干的媳妇，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在家里享福了。
前些日子听说林大河跟罗氏和离的时候，村子里还闹起了不小的动静，谁也没想到这两人一大把年纪竟然会和离，可罗氏并未露面，众人无法从她那边知晓什么，只好来跟林大河打探情况，偏偏以前成日在村子里晃悠的林大河这阵子也一直待在家里不肯见人。
众人打探不到消息，这心里就跟被爪子挠着似的，更痒了。
时不时就转到林家这边过来瞧瞧，看看能不能打探出个蛛丝马迹，万万没想到今天一群人吃完饭溜达过来的时候，林家的门竟然开了！
——看样子是被人踹开的。
里面噼里啪啦传来一堆声响，就跟强盗来洗劫了似的，村子里的人又是震惊又是害怕，显然没想到这天还没暗，这群贼人竟这么大胆！
偏偏他们这边又不是城里，就连想报官都没法子。
看着那被踢踹在地上的木门，也不知道踢门的人到底是什么力气，这门被踹了个四分五裂，这会还在地上微微颤动着。
再听里面传来的哭求声。
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觉得要是不进去帮忙，林大河恐怕会被人打死，到底是一个村子里的人，也不好见死不救，有人跑去喊人，也有胆大的人拿着地上随手捡的大石头往林家那边靠近的，想先看看是个什么情况。
这一看却吓了一跳。
林大河已经被揍得见了血了。
“小张子，什么情况啊，大河他、他咋样了？”有人在身后悄悄问道。
那名叫小张子的年轻人是他们之中身材最强壮最魁梧的人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里面的人一把抓住胳膊，手里握着的石头连用都没用上就被人夺走了，吓得他当即脸色煞白，嘴里也直喊着：“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什么都没看到我什么都没看到。”
他边说边往后退。
他身后的那些村人一看到这个阵仗，也纷纷吓得白了脸，想逃，却腿脚发软，连跑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高得跟山一样的男人提着小张子一步一个脚印出来。
小张子也有八尺高，可在那个男人的手中却跟个小鸡仔似的被人拎着，毫无反击之力。
村人瞧见这个阵仗，更是吓得两股颤颤。
“你们是林大河什么人？”高大的男人走到外面后随手把小张子一扔就睨着一双眼把眼前的村人都看了一通。
村人此时哪里敢回答？纷纷低着头当起鹌鹑。
恰在此时，刚才去村子里喊人的那些人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不少操着家伙什的年轻人，一个个威武雄壮的，顿时让人安心不少，刚刚还不敢说话的那些村人立刻往那边跑。
小张子也扶着屁股疼得龇牙咧嘴地往那边跑。
“你、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的，天都还没暗，你们、你们想做什么！”有个年轻人抓着一把铁锹冲着高大男人说道，边说边又看了一眼林家，隔得远都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哭叫求饶声，让人听着都觉得头皮发麻。
年轻人心里还是有些惧眼前这个高大男人的。
也是仗着人多，才敢吞咽着口水冲男人叫嚣道：“你们知道他是谁吗？他婆娘可是诚国公府明成县主的奶娘！我、我劝你们尽快走，要不然等我们告到诚国公府去，让你、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年轻人状似凶狠地把话说完。
可男人却连眉头都没挑一下，像他们这种刀口讨生活的人岂会被这样一番话威胁到？再说他们又不是不知道情况。
来找他们的正是诚国公府的人。
他忍不住嗤笑一声。
年轻男人听到这么一道笑声，脸更白了，他身后其余村人也一样。
“你、你笑什么？你别不信！你既然是大燕人就应该知道诚国公有多厉害，你……”他还想说话给自己壮胆，却见男人不耐烦地抬了下手。
年轻人也不知道怎得，看到他这个手势，竟下意识住了嘴。
“老子不是强盗，也不是来洗劫的，别再来跟老子说你那套话了。”
众人一听这话，心里还在泛着嘀咕，你们不是强盗那是什么啊？但这番话到底不敢直接跟男人说。
这男人一看就是沾过人血的，他们可不敢跟他硬碰硬。
可男人却像是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自报了家门：“老子是来跟林大河要钱的，林大河的儿子问我们借了一大笔钱，到现在还没还。”
他边说边扔出去一张纸，嘴里跟着一句：“诚国公再厉害又怎么样，难道还能让人欠钱不还吗？这可是林东亲自签字画押的！”
那纸轻飘飘地落在村人的面前，有人捡了起来，看着上面的字迹，有人认了出来，跟身边人小声道：“是东子的字迹。”
“是他的是他的，东子写字跟狗爬一样，还喜欢写完在旁边蘸一点。”还有人小声补充道。
一群人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一个结果。
“你们要钱就要钱，干嘛打人啊？”有人听着林大河的哭求声，到底还是有些不忍，又因为知晓男人不是山贼强盗，胆子也大了不少，此刻便看着男人小声嘀咕道。
“笑话，他要能还钱，我会揍他？等他儿子等了半个月，到现在都没等到，来问他老子要钱，他老子还不肯认账……子不教父之过，既然儿子不肯还钱，老子又不肯认账，那老子就打到他认！”
“就算官老爷来了，也说不出我们的过错。”
“我看你刚刚东子东子叫得挺熟络的，看来跟林东的关系不错，要不——”男人看着那刚才说话的年轻人眯了眯眼，突然几个大步上前，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一把抓住了那个年轻人的手腕，“你替林东还钱？”
那年轻人吓得当场挣扎起来，脸色苍白，脸往后扭着，嘴里也喊着：“大伯救我！”
可这个时候谁敢上前救他？村人在反应过来的时候都已经直直后退了，年轻人口中的大伯刚想替自己的侄子求饶，就又见那个高大的男人看向他们，“还有你们，我看你们跟林家的关系也不错，要不然你们替他还了？老子收到钱，绝对不多留！”
村人哪有钱？！
即便有钱，那也都是他们的血汗钱，怎么可能给林家填窟窿？
刚才还觉得林大河可怜，觉得心有不忍的一群人此刻纷纷摇头：“这位壮士，冤有头债有主，我们、我们没钱。”
“而且我们跟林家的关系也不好，我们就是、我们就是路过。”
“对对对，路过路过，壮士不知道，这林大河父子的品性不好，我们村子里的人都不喜欢他们。”
……
一时众说纷纭，谁都担心被这个男人看上，要他们替林大河父子还钱，嘴里都在说道林家父子的不好，着急撩火地与他们撇清关系。
男人神色沉沉地打量着他们，也不说话。
直到林家有人走了出来：“大哥，那姓林的还是不肯还钱，怎么办？”
男人这才开口：“今天就算了，下次再来。”他边说边把手里那个已经吓得快晕过去的年轻人朝众人扔去，嘴里跟着一句，“你们最好说的是真的，要是让我知道你们敢骗我……”
众人一听这话，都未等男人说完就连忙摇头道：“不会不会！”
“我们不敢不敢！”
他们说着见男人没有别的反应，便扶着快晕过去的年轻人立刻往村子里跑，谁也顾不得再去管林大河现在是个什么处境了。
男人身边的年轻小子看他们落荒而逃的样子，忍不住笑道：“噗嗤，也亏得孙哥想出这么个损人的法子。”
“现在这群人知道林大河父子欠钱，以后谁还敢跟他们再沾边？”
男人笑笑，并未说什么。
看着村人从视野中跑开，他方才往身后看了一眼：“没弄死吧？”
“哪能啊，您和孙哥都发了话，我们可不敢真的把人给玩死了。”年轻小子笑笑，“留着气呢，死不了。”
男人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走吧。”
他说完径直策马离开。
年轻小子则去里面招呼其他兄弟，而后一伙人便趁着还未彻底黑下来的天跨马离去。
马蹄扬起一片沙尘，而此刻距离林家不远的一处小山包后还有三个年轻人的踪影，正是裴郁三人。
他们从好戏上演就已经在这待着了。
目睹了黑市带来的那些人是怎么揍林大河的，又是怎么颠倒黑白拿着林东已经还清赌债的欠条骗人的，此刻看着林家两块木门还倒在地上，而村人却早已跑远，谁也没去理会挨打的林大河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处境。
恐怕今日之后，这林家父子就彻底成了西河村的瘟神，谁都不敢跟他们沾边了，而林大河但凡还想好好活着，就必定不会再来惹徐家的嫌，免得死得更快。
“痛快！”
终于，小山包这响起徐琅的声音。
他右手握拳往自己左掌心中重重擂了一拳，双眼亮晶晶的，只觉得自己此刻心中的这种痛快比自己亲手揍林大河还要甚！他往旁边看，裴郁依旧面色无波地坐在马上，夕阳最后一抹余晖照在他的身上，紫红色绮丽的晚霞衬得他清冷的眉眼也添了几分绮丽。
“真有你的！”
他朝裴郁的肩膀上也擂了一拳。
赵长幸也看戏看得十分痛快，此刻同样看着裴郁说道：“阿郁，你行啊！”
这一拳不重，裴郁身形也未动，闻二人言，也只是说：“好了，戏看完了，该走了。”
二人自然不会有别的话，正欲跟着裴郁离开，徐琅眼尖，瞧见山下有个人正在往林家那边去，他忽然勒马，低声：“你们看，那是谁？”
裴郁和赵长幸循声看去。
便瞧见有个人鬼鬼祟祟地在往林家那边跑，边走边还小心往四周打量着，显然是怕有人过来。
起初那人背对着他们，三人也未看清他的脸，只能瞧出他的身形和衣着，是个年轻男子，直到那人走到林家那边要进去的时候又回过头看了看外面的情况，三人方才认出来——
“是林东！”
说话的是徐琅。
“看他这个样子，估计刚才林大河挨揍的时候，他就已经在了。”赵长幸摸着自己的下巴忽然沉吟了这么一句。
裴郁虽然没说话，但显然也是赞同赵长幸这个想法的。
“要不——”
徐琅忽然跃跃欲试提议道：“我们蒙上脸，再去把林东揍一顿？”
他对林东也挺不爽的。
裴郁冷冷瞥他一眼，无言。
他虽然一言不发，但徐琅却被他看得歇了心思，嘴里嘟囔道：“……不去就不去。”
赵长幸少见自己好友有如此认怂的时候，他这发小打小天不怕地不怕，对着徐叔叔都能直接连名带姓喊，也就只有在徐姐姐的面前才乖顺些……没想到现在对着裴郁也这样。
他忍不住压着嗓子笑话他。
徐琅听他笑话，直接瞪眼，手肘还往人肋骨处撞了下。
他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觉得现在裴郁跟他姐越来越像了，总是无形之间让他觉得威严，忍不住只能听话。
他瞥了瞥身边的裴郁，心里咕哝着真是邪了门了，还想说话的时候，忽然听到裴郁说道：“出来了。”
“谁？”
他下意识接了一句，心里却想到什么往底下看去，便见林东竟然背着一个包袱，抱着一个罐子从家里走了出来。他出来的时候还往外面张看几眼，待未瞧见人，立刻一股脑地往前跑，生怕会被人抓到。
位于小山包后的三人，又或者说徐琅和赵长幸看到这个画面纷纷有些无言。
好一会，赵长幸才皱着眉头说：“林东他……这是跑了？”
徐琅一时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本来还以为林东刚才关门是去救他那个畜生爹了，没想到是打算跑路。
“他手里拿着的那个罐子是什么？”赵长幸想到什么又问了一句。
裴郁神色无波道：“应该是林大河藏起来的钱。”他看到那罐子上面还带着土。
不过他会这么想，更多的还是从人性出发。
只是无论是钱还是什么，都跟他没有关系，他现在只想快点回家，看看能不能今晚还能再见到她一会，视线毫不犹豫地从林东的身上收回：“走了。”说完，他就头也不回率先策马离开。
徐琅此刻也歇了心思再去揍林东一顿，见裴郁离开，也跟赵长幸一左一右策马追去。
……
三人回到城中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别说再看见什么落日余晖了，就连街上那些小贩也都已经准备挑着担子回家了。
这么晚，三个人怕回家再让下人做菜太麻烦，于是就随便在路边找了一家还开着的食店就进去了，叫了三碗面条并着几盘小菜。
赵长幸和徐琅虽然出身士族，从小过得就是锦衣荣华的日子，但因出自将门，自小就被父亲带着磋磨，于饮食上面倒是并不怎么挑剔。
至于裴郁，更是对吃喝一块并无所谓。
这会店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趁着等东西上来的间隙，赵长幸还是对裴郁发出了叹服的声音：“阿郁，以前我一直觉得你就读书好，没想到……今天如果不是你，就我跟阿琅，肯定没办法完成得这么漂亮。”
“来，兄弟我敬你一杯！”
赵长幸说着便朝裴郁端起了手里的酒盅。
这酒是刚才赵长幸朝老板要的，要的时候还挨了徐琅一记白眼。此刻看见赵长幸要敬裴郁喝酒，他啧一声，不等裴郁拒绝，他就吃着花生米率先开口说道：“你可别害他。”
“嗯？”
赵长幸不明所以，奇道：“我怎么就害阿郁了？”
“他……”
徐琅本想说那日裴郁喝醉，翌日被他姐训斥的事，但又觉得这毕竟是裴郁的私事，虽然他们三关系挺好的，但徐琅也不喜欢拿朋友的私事寻开心，便咕哝一句：“反正他不会喝的，你就别敬他了。”
说完便继续低头吃起了花生米。
赵长幸觉得他奇奇怪怪的，知晓从他这里问不出，索性便看向当事人。
裴郁见他看过来，倒是没有隐瞒，与他说了原因：“我之前答应过他姐，以后不会再喝酒了。”
“诶？徐姐姐？”赵长幸听到这话更为怔愣了，“这是为何？我记得徐姐姐平日也会小酌几杯，她应该不会拘着你才是。”
“之前跟杜院长去参加宴会那次，我多喝了些，醉了，正好被他姐姐看见……”
后面的话，裴郁没说，但赵长幸已然听明白了。
“原来是这样，出门在外，倒的确不能多喝，容易误事。”赵长幸边说边点头，但总觉得有点怪怪的，尤其见裴郁说话的时候，面上挂着温和的笑，这股子怪异便更深刻了，偏偏他又说不上来。
只能兀自端着酒盅发呆。
“我以茶敬你吧。”裴郁跟赵长幸说道。
他手里握着一盏粗茶。
赵长幸看见之后也就把心里那些没有头绪的想法抛到脑后，笑着跟裴郁敬了一盏。
两人一个喝茶一个喝酒，闲说几句之后，吃的也就上来了。
“闻着还挺香的。”
三个大少年晚上没吃，又忙活了这么久，到现在都已经饿得饥肠辘辘了，赵长幸刚分完筷子想开吃忽然被徐琅拿手肘狠狠撞了下胳膊，手里的牛肉一时没握稳，赵长幸气道：“姓徐的，你做什么！”
徐琅一把抓住他，压着嗓音道：“你轻点！”
“你做什么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赵长幸看他这副样子不禁挑眉。
三人正好坐在窗口的这张桌子，沿着窗口往街对面瞧，赵长幸恰好看见一个眼熟的女子走在街上，顿时明白徐琅刚才这副模样是因为什么了，他嘴里忽然长哦一声，笑眯眯道：“我说我们徐小爷这是怎么了，原来是碰到自己的欢喜冤家了啊。”
“哟，许久未见，沈姑娘是出落得越发标志了。”
他乐得看自己发小笑话，看着沈杳的方向，故意用一双眼睛睨着自己的发小，嘴里继续慢条斯理说道：“不如我请沈姑娘过来叙叙话？毕竟也都认识这么多年了，想来沈小姐这份脸面还是肯给的。”
徐琅看赵长幸这副嚣张样就忍不住想啐他，但想到什么，他突然也扬眉笑了起来。
“行啊。”
赵长幸一怔，显然没想到徐琅答应得会这么痛快，“你……”
正欲询问他是哪根筋搭错了，忽然瞧见徐琅同样一副看热闹的模样与他说道：“你要不要看看站在沈杳旁边的是谁啊。”
嗯？
赵长幸闻言，略呆了一下。
他刚才就注意沈杳了，并未瞧见旁人，此刻被徐琅一提醒，下意识地又往外面看了一眼，这一瞧，便瞧见沈杳身边还站着一个绿衣姑娘。
绿衣姑娘梳着双螺髻，头上并未着珠钗步摇，而是用和衣裳同样的丝绦绑成蝴蝶结的样子，走起路来，两根绿色的丝绦一晃一晃的。
她的手里拿着一小包吃的，腮帮子永远鼓鼓的，不知道正在跟沈杳说着什么。
许是察觉到赵长幸的注视，她忽然转过头。
赵长幸原本还怔着神看着她的方向，忽然瞧见她转头，立刻低骂一声，下意识就蹲下了身子。
徐琅看他这样本来还想笑话他，就瞥见原本好好走着路的沈杳也忽然跟着转过头，才扬起的笑就这么僵在了脸上，然后他也跟赵长幸一样蹲了下去。
桌子底下一对好兄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只剩下裴郁还端坐着。
“怎么了？”
外头街上，沈杳正在问表妹阮裳。
阮裳嘴里还塞着一嘴吃的，闻言，摇了摇头：“唔，没事，可能是我看错了吧。”
沈杳闻言也就没说什么。
往对面的食店看了一眼，本只是随意一瞥，却忽然扫见一个眼熟的男子。
她不由睁大了眼睛。
“是他……”
她下意识呢喃道。
“谁啊？”阮裳边问边也跟着往那边又看了一眼，这一看，她也睁大了眼睛，“咦，这不是那个写信先生吗？”
因为不知道裴郁的名字，阮裳一直是这样称呼裴郁的。
沈杳嗯了一声，见裴郁往她这边看着，大抵是察觉到了她们的注视，便朝人点了点头，而后便牵着阮裳走了。
“阿郁？她们走了没啊？”桌子底下，徐琅和赵长幸压着嗓音问道。
目送已经走远了的两人，裴郁继续吃着桌上的狮子头。
这狮子头还不错，吃着味道挺好的，裴郁寻思着下次带云葭过来尝尝看，嘴里却说：“还没。”
“怎么还没走，外面又没什么好逛的。”
底下又传来一声吐槽。
裴郁继续老神在在吃着东西，每次跟徐琅和赵长幸一起出去，两人就跟风卷残云似的，只要下手慢点就一定吃不着什么好东西，裴郁虽然不挑食，但也不想每次都吃两人的剩菜。于是把桌上的小菜都吃了一遍，他方才开口：“走了。”
徐琅和赵长幸显然不知道裴郁那点心思。
听他说走了，当即长吁短叹扶着已经蹲得发麻的腿站了起来：“累死我了。”
这一站起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又变得颇为尴尬起来，好在两个尴尬的人谁也没有在这个当口说什么，裴郁也不是那种会多嘴闲问的人，之后这一餐饭，倒是在沉默中度过的。
等吃完晚膳。
裴郁自发去结账，徐琅和赵长幸也没跟他推辞，走的时候，裴郁又打包了一份桂花甜藕。
提着东西出去的时候。
赵长幸眼尖瞧见他手里的东西，奇道：“阿郁，你还没吃饱？”
裴郁也未曾多解释，只说：“夜里还要看书。”
赵长幸一听这话果然没再询问。
夜深了，再耽搁下去，就要到宵禁的时间了，三人一道骑了一会于长安大街上分开，又骑了一刻多钟的时间，裴郁与徐琅便到家里了。
看着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矗立着，而屋檐之下两盏等待人归的灯笼依旧明亮。
“怎么了？”
徐琅翻身下马之后，发现裴郁还跨坐在马背上，不由挑眉询问。
“没事。”
裴郁笑着应了一声。
他就是许久没回来了，怪想念的。
那次走的时候，他失魂落魄、痛苦万分，没想过有朝一日竟然还能这样轻松地回来，心里充斥着高涨的情绪，包裹着他全身，他翻身下马又提过那盒桂花甜藕。
门前下人早就瞧见他们候在一旁了。
此刻见他们过来，纷纷喊道：“少爷，二公子。”
徐琅摆摆手，让他们把马牵走，裴郁则与他们微微颔首，两人进去，路上碰到元宝，徐琅还特地问了一声：“我们今晚没回来，阿姐没说什么吧？”
今日徐琅并未带元宝出去，是由小顺子回来传话的。
不过作为徐琅的贴身小厮，他自然清楚他家少爷今日去做了什么，知道他家少爷在问什么，他十分自信的摇了摇自己的脑袋：“没没没，小顺子说完之后，小姐就去跟霍夫人吃饭了，两人吃完还去院子里散步了。”
徐琅听完之后长松了口气，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姐。
裴郁一样把心落了下来，他原本还担心小顺子会完不成任务，只是那个时候也只能把事情交代给小顺子了，没想到这次他完成得还挺好的。
提着桂花藕。
裴郁跟徐琅继续往前走，等到自己院子前，他便与徐琅告辞了，走前还留了一句：“今夜不用过来了，我明日再抽查你的功课。”
徐琅恨不得他日日不抽查才好。
倒也不想表现得太高兴，省得明日裴郁故意搞他，他哦一声：“那你好好休息吧。”说完见裴郁轻轻嗯了一声，提着东西离开，他立刻勾着元宝的肩膀走了。
嘴里跟元宝说着今日西河村发生的事。
裴郁这会还未走远，听到徐琅那随着风传过来的声音，颇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却也没去制止什么，他继续往屋中走。
这个点。
二虎已然睡了。
小顺子则还在屋中等着。
自打违背少爷的意思告诉明成县主之后，他这颗心就一直有些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坐在屋中等少爷回来，听到外面传来的动静，他立刻走了出去。
“少爷！”
小顺子看着裴郁回来，眼睛都亮了，但想到自己做的那些事又有些紧张不安起来。
裴郁并未瞧见他脸上的那点情绪，看到小顺子就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你想法子把东西交给惊云去。”
他寻思着这个点云葭应该还未睡着。
小顺子知道这是要给县主的，连忙接过应了一声，但人却犹豫着未动。
裴郁站在桌边倒了一盏茶，还未喝就瞧见小顺子还站在那，不由皱眉道：“怎么还不去？”
“这、这就去。”
小顺子说着，人却还是未动。
裴郁何等聪明？见他这样，不用细想都知道出事了，他把手里的茶盏放下，看着小顺子问：“她知道了？”
见他惊得瞪大眼睛。
裴郁知晓这事八九不离十，肯定是没瞒住她。
早就知晓不该抱有期望。
裴郁倒是也并未生气，只是轻捏自己的眉心，无奈道：“她怎么说？”
小顺子忙道：“县主没说什么，只说、只说随你们去吧。”说完他又跟裴郁认起错：“少爷，是我没用，是我没办好差事，您罚我吧！”
裴郁懒得罚他。
就连他自己都没法在她面前说谎，更何况是别人了，他懒得听小顺子认错，挥了挥手：“去送东西吧。”
小顺子知道少爷这是不跟他计较，高悬的心放下，他抹着眼泪轻轻答应一声。
正要离开，忽听少爷在身后说道：“你先等下。”
然后他就听到屋中响起一阵脚步声，回头看，便见少爷正朝书桌走去。
知晓裴郁夜里回来要看书，小顺子早早就把磨研开了。
此刻裴郁一手扶着宽大的袖子，一手提笔蘸墨，临了要写却又凝眉许久，沉吟该写什么，最后满腹的话只化作三个字——
我错了。
等墨迹干，他长舒一口气，把纸张合上后交给小顺子，这才道：“去吧。”

第291章 月下相会
云葭的确还没睡。
一来是因为裴郁和徐琅还没回来，二来，她总觉得裴郁回来会找她……抱着这样的心思，云葭自然就有些睡不太着了。
正好前些日子淘的一本关于香料的古书还未看完，她这会就一边看着书，一边在茶案上分理着材料，想着过阵子得闲的时候再做些熏香看看。
她从前闲来无事的时候也爱折腾这些东西，甚至有阵子私下还让惊云替她带到店里卖过。
“姑娘。”
外面忽然传来惊云的声音。
云葭听到这个声音，像是预感到什么，手上的动作突然一顿，心脏也跟着情不自禁砰砰跳动起来。
“……进。”
她开口，出声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嗓音竟然变得有些发紧，想到造成这一切的原因，云葭不由垂眸失笑拿指腹抵着眉心轻轻摇了摇头。
惊云进来正好瞧见云葭这副模样，还以为她怎么了，不由惊讶询问道：“姑娘，您怎么了？”
云葭自不会与她说实情。
她轻咳一声，放下纤指于双膝之上，恍若没事人一般看着惊云说道：“没事。”
说话时，她的目光落于惊云的手上，见她手里提着一个物什，猜到应是裴郁着人送来的，她眉眼柔和，唇角也不自觉向上轻扬起来：“什么东西？”
惊云见她无碍，便笑着同她说道：“是桂花藕。”
她边说边朝云葭走过来，嘴里跟着说道：“看着倒是十分不错，正好您夜里吃的不多，奴婢给您倒出来，吃点？”
云葭瞧了一眼，其中的桂花藕切得大小适中，垒成整齐分明的两排，上面撒着金黄剔透的桂花蜜，瞧着便让人觉得食欲大开。
“去吧。”
她虽然不饿，但既然是裴郁送来的，不想辜负他的心意，想着吃两块也好。
“他还有别的话吗？”云葭问惊云。
惊云看着她笑：“话倒是没有，不过——”她话说一半，见她家姑娘一双明眸直勾勾看着她，是在等她继续往下说，惊云翘了下唇角，把原本藏于袖子里的那张字条拿出来递给云葭，跟着柔声与她说道：“小顺子让奴婢交给您的。”
看着挺小的一张字条，估计也写不了多少字，却更加让人好奇这其中写了什么。
云葭伸手接过，心脏不自觉又变得飞快起来，胸腔仿佛化作空旷的山谷，所有声音都被无限放大，风声在其中呜呼呜呼叫嚣着。不清楚裴郁究竟写了什么，但想来以他的性子应该也写不出什么想你这类的话吧？
云葭在心里猜测着，等反应过来自己究竟在想什么，脸也不自禁变得滚烫起来。
正想打开，忽觉惊云还没走。
抬头一看。
便见惊云正笑容满面一脸八卦地看着她。
她心里难免有些羞臊，脸上却端得无比正经，把原本要打开字条的手重新按于茶案之上，不露出一个字眼给人看，下巴一扬，冲人发话：“还不去？”
但只要熟悉云葭的人就会知晓她此刻是有些羞臊的。
惊云本也没想着偷看，只不过是想逗逗她家姑娘，从前可瞧不见她家姑娘这副模样，此刻瞧见她家姑娘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忍不住又轻笑了一声，不等姑娘再行驱赶便笑着朝人屈膝应道：“这就去了。”
她说着便拿着那份桂花蜜藕朝一旁走去。
云葭目送惊云离开，等她走远，方才在扑通扑通的心跳声中打开了手里的字条。
——我错了。
短短三个字。
云葭几乎是立刻就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估计是从小顺子那边知晓她已经知悉此事，所以就巴巴写字条过来与她道歉，似乎能想象他写这张字条时是什么样的心情，不知为何，云葭就是忍不住有些想笑。
她也的确笑了出来。
正好惊云拿着甜藕过来，倒是体贴，老远看到她拿着字条笑得明媚就开始喊她了：“姑娘，东西好了，奴婢过来咯。”
“嗯。”
云葭轻轻应了一声。
她把字条重新折好，原本这种被人发觉后容易落人话柄的字条本该看完就立刻让它消失的，可要发话时，云葭却蓦然有些舍不得，捏着字条沉吟半天，最后开口，她也只是与人吩咐：“你把装荷包的小盒子拿来。”
惊云不疑有他，轻轻答了一声是，把手里的水晶盘放下便转身往里间走。
等她拿着盒子出来的时候，云葭已吃了两片，桂花蜜裹着甜藕，好吃是好吃，但吃多了便容易觉得腻，何况里面还裹着糯米，夜里吃多了容易积食，因此云葭也只是吃了两片就停了。
“姑娘。”
惊云把盒子放在桌上。
云葭轻轻嗯了一声，她并未立刻打开盒子，而是先拿过惊云递来的帕子擦净手，而后方才伸手打开眼前的锦盒。
之前给裴郁做的墨青色的荷包还静静地躺在里面，其中用银线绣得几株白玉竹在屋中灯火的照映下似乎闪烁着晶莹的流光。
云葭把荷包取出来之后又把那张字条放了进去。
惊云明白她的意思之后，不由微睁眼睛，她下意识想开口，但红唇方才一动，便瞧见姑娘眉梢眼角的那点笑意，原本已经到喉咙口的那些话忽然又有些舍不得吐出来了。
“去放好吧。”
听姑娘这样吩咐，惊云到底没说什么，轻轻应了一声就捧着盒子进去了，心里想的是，反正姑娘这些东西平日也就她与和恩管着，回头与和恩交代下不要触碰这个盒子便是，姑娘高兴最重要。
她喜欢见姑娘这样高兴。
出去的时候，惊云正想喊姑娘就寝，夜已深，也到姑娘平日休息的时间了，先前她一直不开口是知晓姑娘在等二公子和小少爷回来的消息，但如今人既然已经回来了，想来姑娘也能安心入睡了，未想方才掀起帘子，她声音都还没发出，就瞧见姑娘正坐在梳妆镜前描眉。
这个时间描眉……
惊云用脚指头想也能猜到姑娘这是打算去见二公子，她不由又睁大了一些眼睛。
这阵子姑娘的改变实在是太多了，比如那日主动去找二公子，之后两人就在一起了；又比如这阵子偶尔的失神和突如其来的笑声；还有那阵子动不动就掉眼泪……这一切都不像姑娘会做的事。
可偏偏姑娘就是做了，还做得没有一点顾忌。
以至于今日姑娘在这等着二公子回来，惊云已经不觉得稀奇了。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么晚了，姑娘竟然还打算去见二公子，这若是被人瞧见……
云葭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头也不回问惊云：“我之前买的那盒西楼春的胭脂，你放哪里去了？”
惊云闻声回神，下意识张口回道：“在第三排的盒子里，放得有些里面，奴婢来替您找。”
她嘴里答着话，脚步也下意识地朝云葭那边迈了过去，但等到梳妆镜旁把胭脂拿出来交给云葭的时候，惊云犹豫一番还是看着云葭小声喊了一声：“姑娘……”
“嗯？”
云葭正接过胭脂涂抹红唇，闻言，并未看向惊云，而是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怎么了？”
话落过了一会依旧未听到惊云的回答，抬眸看去便见她面上神色犹豫，似有难言之隐，只一想也就明白她在犹豫什么了。
云葭见她这样，心里无端也生了一些犹豫。
她刚刚就是看到字条的那一刻忽然很想去见见他，他们已经有阵子没见了，也不知道他这些日子过得如何？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瘦了没？他们去西河村又是怎么处置林大河的？
林大河那人看着老实，其实满肚子的心思算计，之前岑风回来的时候与她说了许多，如果不是诚国公府的名声压着，恐怕还真的制不住那个刁民，也不知道他们三个半大的少年过去会不会被他耍无赖反泼脏水……但云葭想，或许这些都只是托辞，她那么相信他能处理好，又岂会真的担心他制不住林大河？
倘若她真的担心，一早她就喊人过去看着了，而不是任由他们三人自己去处理。
她大概只是单纯地想去见他一面。
她想见见他。
想见见多日不见后的他，见见写了“我错了”的他。
她甚少有这样澎湃的心情过，倒真跟个情窦初开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似的，甚至还开始找出许久不曾用的胭脂，描眉弄唇，跟每个去见心上人的女子一般……
只是这些激荡澎湃的情绪在看见惊云脸上的犹豫时忽然就变得清醒起来了。
她好似……有些太过了？手里还握着那盒胭脂，红唇只抹了一半还未彻底抿开，她也未曾继续去抿开，沉默片刻，云葭难得面露犹豫地迟疑着开口询问惊云：“我是不是不该这个时候去见他？”
虽然阿爹不在。
霍姨和阿琅这个时间应该也已经准备睡了。
她若真想去见他，也能不叫他人知晓，但好像……的确不怎么应该。
这么晚了……
而且他也没开这个口，他今日这般辛苦，或许已经累了准备睡了也不一定。
她这样找过去也不知会不会打扰到他。
这样想着。
云葭那一颗先前高涨的心此时也渐渐跟着消落下来了。
“罢了，你去拿水吧。”云葭说着便想把手里的胭脂重新放回到盒子里，只是抽屉才拉开，胭脂还未放进去，胳膊就忽然被人轻轻拉住了。
云葭怔神抬头。
便见惊云正低头看着她，在她抬眸的时候还朝她展颜一笑：“我来替姑娘打扮吧。”
云葭看着她眸光微怔，不明白这才过去刹那的时间，她怎么忽然改变主意了。
惊云知晓她在想什么，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先前瞧见姑娘那一瞬间犹豫到失落的脸，她的心也蓦地跟着一揪。
不想见姑娘失落。
不想在姑娘这张明媚的脸上看到一点点不高兴的神情。
她希望她的姑娘能够一直明媚一直开心一直灿烂夺目。
去就去吧。
左右她替姑娘多看着一些不让人发觉便是。
国公爷不在，小少爷此刻估计也休息了，纵使底下有人觉得奇怪，难道还敢私窥姑娘做事不成？
惊云想清楚了，心里的那点犹豫也就彻底消失了，她笑着从姑娘的手里拿过胭脂，而后在姑娘困惑的注视下柔声与她说道：“您想去就去，没什么应该不应该的，只要您觉得开心就好。”
云葭听到这话，面上不由动容起来。
惊云瞧见之后又冲她笑了笑，而后擦干净手方才主动给姑娘涂抹胭脂，西楼春的胭脂价值百两，不仅颜色好看，若是细闻的话还能闻见淡淡的馨香气，既可涂抹于脸上也能描于红唇之上，惊云细细替云葭涂抹匀开。
云葭两片嘴唇本就生得好看，涂上胭脂之后便更加惊艳了。
惊云越瞧越觉得姑娘如今的气色是越发好了，也不由庆幸起自己不曾阻拦姑娘是对的。
看着端坐在铜镜前的姑娘。
都说女为悦己者容，姑娘素日不怎么爱妆扮，今日好不容易有心情，惊云为她高兴的同时，也有些心痒痒的，她双眸亮晶晶的，等把胭脂盒子重新盖好，主动询问起云葭：“姑娘，要不奴婢再重新给您梳个发髻吧？”
情绪向来是最容易感染人的。
云葭看着她一脸兴致勃勃的样子，心里原本萦绕的那点犹豫也彻底消失了，她在惊云的注视下笑着点了点头，只是云葭也没想到最初只是准备描个眉涂个胭脂，最后竟然会演变成……妆扮梳发甚至等到要出门的时候还重新换了一身衣裳。
要不是云葭阻止，恐怕惊云还打算把她的衣裳重新拿香料熏一下。
可即便只是这样，云葭也已觉得十分隆重了，也亏得这会夜已经深了，在外伺候的已经没什么人了，若不然云葭这样出去，指定是要惹人起疑的。
“这样是不是太隆重了一些？”
临了出门的时候，云葭看着自己身上的百花薄衫，难免还是心生了一些犹豫。
她还从来没有这样在裴郁面前出现过。
若是以往两人没关系的时候也就罢了，偏偏如今……她有些纠结，甚至有种想把自己的衣裳重新换回来的冲动。
惊云这会却半点不觉得如何。
什么隆重不隆重的，她家姑娘就该这样好好打扮才是。
“没有的事，您怎么打扮都是正常的。”虽说人靠衣装，可对于她家姑娘而言，即便再好看的华服也只是给她家姑娘点缀的份，锦上添花之物罢了。
眼见姑娘面上还有些犹豫，惊云知晓她在意什么，索性直接说了杀招：“您再不去，二公子可就真该睡了。”
这话果然管用。
云葭等了一夜，又妆扮了这么久，为得不就是见裴郁一面？哪有耗了这么久的时间，最后却连人都没见到的道理？
云葭想到这也就未再犹豫，又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她深吸一口气后说道：“走吧。”
她说完便径直转身往外走去。
早先时候，惊云已经让和恩下去歇息了，今日是她守夜，外面也没什么人了，除了院子外面还有两个粗使婆子在守夜，以防云葭夜里需要什么重物需要她们抬的，其余人都已经去后边的后罩房里歇息了。
两个婆子刚吃完夜宵。
饭后最适宜睡觉，两个婆子以为跟从前似的，用不着她们做什么，吃完夜宵就靠着门打起盹来了，云里雾里的时候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也只当自己是在做梦，直到听到有人喊她们：“崔妈、陈妈，醒醒。”
两人这才眯着眼醒了过来。
瞧见惊云，还以为云葭有什么吩咐，两个婆子一句“惊云姑娘”刚喊出来，就瞧见了站在惊云身边的云葭。
两个婆子起初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眼睛眨了好几下，确保这不是幻想，是真的，这才哎呦一声，火急火燎站了起来，冲着云葭的方向就行礼请安：“给姑娘请安！”
“姑娘怎么这会出来了？”两人瞧见云葭的妆扮，微怔，似不敢置信一般轻声问了一句，“姑娘这是准备出去？”
云葭嗯一声，说：“有点事要去处理。”
“这么晚，您……”
婆子这话还没说完就被惊云沉声打断了：“什么时候姑娘做事还要经过你们同意了？还不去开门！误了姑娘的事，有你们好看的！”
她少有这样威严的时候，此刻这么一发作自是引得两个粗使婆子心生畏惧，又听云葭说“开门吧，我有些事处理完就回来”，两婆子自是不敢再多言，忙躬着身应是，转身去开门了。
走之前云葭朝惊云看了一眼。
惊云会意，一面扶着云葭的胳膊，一面同两个粗使婆子交待道：“姑娘出去的事，不许与旁人说，尤其是干妈那边。”
早些时候，惊云已经正式认了罗妈妈为干妈了。
满府的人都知道，也知道这阵子罗妈妈与之前那个丈夫和离了，心情不好，平日也没人敢拿烦心事去扰她。
因此听惊云这样说，两婆子自是纷纷点头应是。
余后再无别话。
惊云扶着云葭出去，让两人先把门关上，等回来，她自会叩门。
两婆子点头应是。
……
惊云过来的时候，裴郁还在看书。
他已换了一身衣裳。
知晓云葭那边没有回话，他虽觉得失落，却也觉得正常，毕竟是在家里，一言一行都有人看着，只能想法子看明日能不能寻个机会与她单独说几句话了。
心里盼望着，因此裴郁只是失落了一阵，便重振旗鼓开始温习今日要看的书了。
如今距离秋闱只有半个月的时间了。
到这种时候，其实也就是温习再温习，书写再书写，熟能生巧，然后积极面对。
桌边放着夜宵。
有阵子没吃到家里的宵夜了，即便是裴郁这样不贪口舌之欲的人也有些怀念了，他先前已用了半碗鸡汤小馄饨，又吃了半块焦脆香酥的干菜饼，这会一边翻看着书，一边想把剩下的半块烧饼吃完，忽见小顺子着急忙慌走了进来。
裴郁只看了一眼，便又低下头，事不关己地淡淡闲问了一句：“什么事这么着急？”
小顺子刚要张口，又怕隔墙有耳，只能悄悄靠过去，压着嗓子同人说：“少爷，惊云姑娘刚来传话……”
几乎是这句话刚落下，原本事不关己、神色自若的裴郁就忽然抬了头。
他双眼直盯着小顺子，手里的干菜饼也已经放下了，待听到小顺子把话说完，听到云葭正在清梦亭中等他，他便彻底坐不住了，当即放下手里的书就站了起来。
心脏乱跳，他大步往外走去。
满脑子都是云葭这会在亭中等他，除此之外，他已经什么都想不到也顾不上了。
未走几步，被外头的风一吹，倒是恢复了一些神智，察觉到指腹上的油腻，裴郁忙转头与人吩咐：“快拿帕子过来。”
小顺子忙诶了一声。
知道他家少爷急，他也不敢耽搁，立刻绞了一块干净的帕子递给裴郁。
裴郁擦拭完，想到自己刚刚才吃过东西，那干菜饼的味道又重，恐怕这会嘴里都是那股子味道，便又走到桌边拿起热茶灌了几口，然后又拿手心捂着嘴巴哈了几口气，确保不会有异味方才放心。
人越急就越容易乱。
即便是裴郁也是一样的，他起初着急去见云葭，如今真要去见了，却觉得自己这儿也不好、那儿也不好，又是觉得自己的发髻太乱、不够整洁，又是觉得身上的衣裳太素、不够好看，平日在书院一身衣裳能穿好几日，如今明明洗漱完才换过衣裳却觉得怎么也不满意。
只是这会再去收拾也已经来不及了。
裴郁轻捏眉心，最终还是不想让云葭久等，抻了抻衣裳便准备这样去了。
小顺子想跟他过去，被裴郁喊住：“你留着，仔细着点，别让人发觉。”
小顺子点点头，乖乖留在原处准备守家。
目送少爷已步入黑夜，小顺子又站在原地眺望了一会便转身回屋了。
裴郁所住的地方离清梦亭并不算远。
走路也不过一刻钟的时间，更何况他心中着急见云葭，自是步履飞快，心脏一路也都跳得飞快，扑通扑通，直到快到清梦亭，瞧见守在小路上的惊云，他方才放慢步子开始平复自己急促的呼吸。
惊云也已看到他了。
老远瞧见，她便与人福身一礼。
裴郁与她微微颔首，而后放慢步子绷着脸朝人走过去，似乎是不想让人窥见他此刻的内心有多紧张。
“姑娘就在里面等您，您进去吧，奴婢在这守着。”惊云等裴郁走近便低着头与人说道。
裴郁轻轻嗯了一声，除此之外并无多余的声音。
听着有些严肃，但惊云早已知道他的脾性，自是不会觉得如何，听到脚步声远去，她便继续背对着亭子守在外面。
两人都未曾注意到此刻小路上元宝正提着一只食盒脚步轻快地走着。
他是给徐琅去拿夜宵的。
估计是夜里在外面吃的不够，先前少爷回来又练了一个时辰的长枪，饿了，正好元宝也饿了，便自告奋勇跑去厨房拿吃的了，他这会吃得很饱，心情也很好，提着食盒脚步轻快地往回走，嘴里还哼着轻快的小调。
忽然余光一瞥，元宝顿住。
他起初还以为自己瞧错了，要不然怎么会看到惊云姐姐？可人就在那，一动不动的，他眨了好几次眼都未曾消失。
元宝跟惊云的关系向来要好。
虽然不清楚她这么晚怎么会出现在这，但还是高兴地想喊人，可声音还没发出，他就又看到了二公子的身影。
冷不丁看到二公子的身影时，元宝再次愣住了，也恰时把那句还未脱口而出的话给重新吞了回去。
眼睁睁看着二公子往亭子那边走。
元宝踮着脚往亭子那边看，虽然有薄纱遮挡，但因四角挂着灯笼，还是能瞧见亭子里面坐着一个女子的身影。
再看二公子绷着脸走过去的样子——
元宝心里闪过一个设想，脸色一白，下意识想跑过去，想到什么，又急匆匆往前跑了，打算去找少爷！

第292章 姑娘又在教训二公子啦！
早在先前惊云与裴郁说话的时候，云葭就已经知道他来了。
此刻她坐于凉亭之中隔着薄薄的那层纱幔看着裴郁一点点朝她走来，心脏不知怎得猝然拔高，握着团扇扇柄的手也跟着无意识紧捏起来。
那薄薄的一层纱其实并不能遮挡什么，他的身形还是一览无遗地曝露在她的眼中，她能看到他颀长挺拔的身姿；能看到他逐渐脱离少年人的单薄，开始变得宽阔的肩膀；也能看到他走起四方步始，腰上悬挂的那一串竹青色的络子于半空一晃一晃。
同样。
她还能看到他走近之后脸上那略显紧绷的神情，只不过隔着薄纱与她四目相对，脸上那紧绷的神情便开始一点点变得软化了，逐渐变成她熟悉的模样了。
云葭也不知怎得，看着裴郁这样的变化，忐忑紧张了一路的心竟然开始逐步瓦解起来。
她来时，甚至在这等待他的这段时间里一直都在想，待会见到他的时候，她会不会太过紧张，两个人相处会不会不够自然？若是不够自然的话，那该怎么办？
可如今真的看见了，那些不安和紧张便随着他越来越近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没什么好紧张的。
他还是他，并未与从前有任何改变。
云葭原本因为紧张而显得颇为紧绷的身形已重新变得柔软起来，紧捏于扇柄上的手也变得松展了许多。
倒是裴郁。
离云葭越近，他反倒变得越发局促起来。
手都不自觉拽着衣服，试图让它变得再平整一些、再整齐一些，可其实他身上的衣裳已经够整齐也够平整了，云葭前些日子刚托庄娘子做好的衣裳，在他来之前已经让人浆洗过又用熏香熏过，他今日择得便是一身墨青色的便服。
是其中最普通的衣裳了，却依旧让他心存不舍，舍不得去穿。
所以他怎么可能让她刚替他置办的衣裳有一丝不妥之处呢？就连刚才于书桌前看书的时候，他都坐得十分小心，生怕弄出一点褶皱。
不过是他把云葭看得太重，方才会觉得自己这儿也不好、那儿也不好。
手已经放于薄纱之上了，只消一下，就能掀开，就能进去，就能看见她了，他却又开始担心起这一切只是他的一场幻梦。
这么晚了。
她怎么会来找他呢？
实在是太神奇了，神奇到就像是在做一场梦。
他那点犹豫即便未摆于脸上，也能让云葭猜想到。
“还不进来？”
云葭隔着那层薄纱，笑着冲裴郁说道，说完，稍顿，少顷又看着他笑说一句：“还是今晚，你就想与我这样隔着这层薄纱说话了？”
话音刚落。
那层薄纱就立刻被人匆匆掀挑起来，没有一点犹豫，几乎是迫不及待的。
纱幔在他手中，裴郁那俊美的面容便再也没有遮掩一般曝露于云葭的眼中，天上的月光倾泻下来，全都照在了他的身上，衬得他愈显无边风华。
从一开始——
他们甚至都还不算熟悉的时候，云葭就知道裴郁是好看的。
前世曾被裴郁拒绝的那些女子，大约是面子上过不去，曾在宴会之中说过裴郁许多坏话，说他没有教养、说他命中带煞注定孤寡，说他性子不好一看就不会是疼娘子的那种人……可无论她们怎么不喜欢裴郁，都无人能违心说他丑。
他的美貌是毋庸置疑的，甚至越长大越好看。
与裴有卿不同，裴郁的美貌是凌厉且毫不保留的，如黑暗里开出来的荼靡花，神秘又带着致命的吸引力，他面上的五官无一处不出挑，墨眉、薄唇、笔挺的鼻梁以及因为长大而逐渐变得锋锐深邃的轮廓，可最好看的还数他那双眼睛。
黑色明亮的瞳仁仿佛可以看透照清一切事物，又仿佛具有摄人心魄的本事，让人不敢直视。
不过平日恐怕也没人敢与他直视。
他实在太冷了，性子冷，一双眼睛也跟寒九天里的风雪一般，只消一眼，就让人如被风暴裹挟一般，只不过如今那双仿佛风雪般的眼眸却化作炽烈的夏天，在看到云葭的那一刻就迸发出了最明亮最璀璨的光芒。
唇角也抑制不住向上高高扬着。
他一眨不眨看着云葭，仿佛世间万物都成了虚无，他的眼中只有她，也只剩下她。
这种专注让云葭才平静下去的心跳又无端变得急促起来。
在裴郁这样的注视之下，云葭只觉得那股子羞赧又卷土重来，让她有些不大敢看他了。
只不过云葭实在太清楚裴郁了。
她若真的不看他，不说话，恐怕两人今日真的只能演一场没有声音的皮影戏，变成无声的默剧了。
“……还不进来。”她冲裴郁发话。
倒是乖。
她说什么便是什么。
刚刚还站在凉亭之外目光灼灼看着她的某人这就答应着放下帘子进来了。
进来之后看了一眼亭中，目光落于云葭身旁的位置，只是没有云葭开口，他并没有径直入座，却也没有去往别处，而是低眸看着云葭，仿佛在用眼神跟她询问“我可以坐下吗？”
云葭看懂之后，便忍不住笑了。
“坐吧。”她拿团扇轻指身旁的位置，瞧见他立刻眉开眼笑坐在她的身边，一双眼睛继续眼巴巴地看着她。
云葭过往时候虽已习惯旁人的注视。
但从小到大，也无人像裴郁这样一直看着她，真的是一眼都舍不得落下。
这样的专注总是让人欢喜却又让人害羞。
云葭到底没忍住，在裴郁一眨不眨地注视下，小声同他说道：“不许一直这样看我。”
他再这样看下去，他们今晚真的不用说话了。
原本看得好好的裴郁听到这话似错愕一般轻轻眨了下眼，他的眼中还藏着迷茫，像是不明白为什么不让他看，但他还是听话的轻轻应了一声好。
同意了。
只不过从语调都能感觉到他的失落。
转过头，没再正大光明一直看着云葭，但一双眼睛还是不时地往云葭这边瞧，仍是舍不得不看，却也小心着，像是怕被云葭发现一般。
可怎么可能不发现呢？
云葭又不是没有感知的木头人，在他这样一次又一次，小心翼翼地偷看下，她若是没发现才就真的是怪了。
见他十分小心地往她这边偷看，却又像是怕被她抓到似的，每次时间都不敢持续太长。
云葭感觉自己刚才那话好像有作用，又好像没什么作用。
终于——
在裴郁又一次偷看过来的时候，云葭直接看了过去。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对接，明显能看到裴郁的眼神怔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便垂下了头，跟做错事的小孩似的小声与她说着抱歉：“我错了。”
云葭挑眉。
这是她今晚第二次听他说这样的话了。
只不过头一回是字条。
“错哪了？”云葭故意问他。
裴郁回答得很快：“不该不听你的话。”
“那以后还这样吗？”云葭继续问他。
这次裴郁却没有立刻回答。
从云葭的视野看过去，能看见他紧蹙的眉宇，像是攒着几座山峰似的，他挣扎许久之后，忽然犹豫地抬头看了一眼云葭。
云葭从未听他拒绝过。
以为这次他也一定会答应，还想着等他答应之后再逗逗他，却听他用很轻却又没有一点犹豫的声音与她说道：“还这样。”
刹那间，云葭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微微睁大一双眼睛看着裴郁：“什么？”
裴郁看着她抿唇道：“我还敢。”他不仅说了，动作也忽然变得大胆起来，明明眼睛还直勾勾看着云葭，手却一点点试探性地往她那边伸，然后在云葭低头快要注意到的时候，轻轻合手把她的手握于自己的手心之中。
能感觉到她的惊讶。
他却不曾松开，仍牢牢握于自己的手心之中。
可他同样又是胆怯的，这样一个动作做完，他就已经变得紧张万分，怕被拒绝、怕她不高兴，就连握着云葭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了。
“我想看你，我没办法控制我自己。”
“我还想牵着你的手。”
他在重如擂鼓般的心跳声中微哑着嗓音与云葭说道。
看着云葭望向他时惊讶万分的眼神，像是不敢置信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可他该怎么与她说呢？
他其实一直都是这样的人，看着乖巧，实则贪心，她的纵容和关怀让他变得越来越贪婪。如果不是时机还不合适，他恨不得昭告天下，于外人面前隐瞒掩藏已是他能做的所有，与她独处之时，他只想如那夜一般，与她十指相扣、亲密无间。
可他同样害怕、同样忐忑。
在她长时间的震惊和无言之下，他的喉咙和心脏就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一般，心里的那点信心和一往无前又再次变得瓦解起来。
裴郁轻抿薄唇，最终心里的那点贪念和欲望还是被她战胜，怕她不喜欢，裴郁垂眸，原本握着她的手也开始一点点松开。
嘴里一句“对不起”还未说出。
裴郁就发觉自己原本松开的五指忽然被人握住了。
浓睫微颤。
他抬眸看去，果然瞧见那只如玉一般洁白又仿佛如水一般柔软的手此刻正握着他的手，似不敢相信，他的视线一点点上移，落于云葭的脸上。
先前弥漫于她脸上的那点震惊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她又变成他平日最为熟悉的模样，高贵、清艳、沉静……在他看过去的时候，她挑眉询问他：“不是说还敢吗？怎么又松开了？”
明明裴郁要比云葭高许多。
即便这样坐着，他也要比她高出一个头。
可裴郁总觉得每次当他看向她的时候，都是在仰望，她就像神女一般睁眼俯瞰世间，而他是她最卑微也最虔诚的信徒，他并不觉得如何，反而心甘情愿。
他在她的注视之下没有一点躲闪，诚实地与她哑声说道：“……我怕你不喜欢。”
所以即便再想还是选择了松手。
“谁与你说我不喜欢了？”
云葭这一声，太轻，裴郁未曾听清：“什么？”
他不得不又询问了一遍。
云葭却不肯再说了。
这样的话，对她而言还是太过大胆太过放肆，她说不出第二遍，可他这样热烈赤忱的情意，她也不想辜负，舍不得辜负，也舍不得他难过。
她依旧牢牢地紧握着裴郁的手。
在他怔然的注视下笑着与他说：“牵着吧，我准你牵，也……”她微抿红唇，补充完后面半句，“准你看。”
几乎是话音才落下，云葭就看见身边原本那个神色低落的少年震惊地睁大了那双黑亮的眼睛，他似是欢喜至极，忘记反应，只剩下本能的直勾勾地看着她。
比先前还要大胆还要炙热。
云葭的脸颊都被他看得变得滚烫起来。
心中少有的羞赧让她忍不住想转开脸，避开他这样猛烈的注视，嘴里也跟着轻声说道：“再不牵，我就收回了。”
她虽然这样说着，但牵住裴郁的那只手却并没有一点松开的迹象。
可裴郁还是担心她会如此，嘴里说着一句：“别收回。”然后急忙反握住云葭的手，紧紧地扣于自己的手心之中，比先前握得还要紧，生怕她松开收回。
这样过了一会，确保她不会再收回。
他又看着云葭试探性地跟那夜一样，于指缝之中一点点变成十指交扣的样子。
他做这个动作十分小心，也十分紧张。
甚至一直看着云葭。
但凡她流露出一点不喜欢不开心，他就会立刻老老实实收回，变成她能接受的模样。
可从始至终，云葭只是在最初感觉到的时候身形微微顿了一下，除此之外，便没有别的反应了，她如那夜如先前一般，一直纵容着她身边的这个少年。
即便她已经知晓他并不如表面那般听话。
即便她已经看出他的贪念和欲望。
可她还是选择纵容他。
十指相扣的那刹那，裴郁和云葭谁也没有说话，云葭甚至没有回望他，两人就这样轻轻交扣着彼此的手于这四下无人寂静夜中享受着这一份久违的见面和触碰。
可这样的时候，其实什么都不说也已经足够了，于他们二人而言，尤其于裴郁而言，能在回到家的时候看见她，能与她这样安安静静地相处片刻，享受这样温馨的静谧，无人打扰，他就足够欢喜了。
裴郁牵着云葭的手，嘴角不自觉向上轻轻扬起。
……
而此时徐琅的房中。
夜已经深了，但徐琅还没歇息，他今日十分兴奋，先前练了一个时辰的长枪都没抵消他心里的那股子兴奋。
他的兴奋自然不止是因为林大河挨了这顿揍，而是从林大河挨揍这事中延伸出来许多。
徐琅还是第一次这样认真盘算。
如果是他，他想的肯定是自己直接动手，所以从一开始知道罗妈妈受欺负，他就已经想好直接杀去西河村把林大河暴揍一顿了。
而之后于书院之中，长幸察觉出他今日的异样，知晓这件事之后，怕他这样做引起不必要的祸端，便与他商量两人蒙面过去揍林大河。
虽然都是揍，但其中却避免了身份的泄露。
他当时觉得这个法子挺好，但听裴郁分析此事，方才知晓这其中亦有祸端。
甚至还是一个很大的祸端。
他面上的兴奋藏也藏不住。
这会元宝不在，吉祥进来给他倒茶。
徐琅向来不喜欢规规矩矩坐在书桌后面看书写东西，即便于此刻也是往床上一坐，笔墨纸砚四处分散着，吉祥瞧见之后，连眼风都没动一下，显然是早已经习惯徐琅这副模样了。只不过瞧见他面上按捺不住的兴奋，不由挑眉询问：“您还在想西河村的事？”
他显然也知情他今日去西河村的事，甚至还知晓二公子今日也跟着过去了，只不过吉祥实在不明白只是揍了林大河一顿，少爷今日为何如此兴奋？
徐琅听到吉祥的声音，点头。
他接过吉祥递过来的茶盏喝了一口，想到吉祥的聪慧，又下意识开口问了一句：“今日这事要是你去处置，你会怎么做？”
这冷不丁的，吉祥还真有些被徐琅给问住了。
但也就一个呼吸的功夫，他就反应过来少爷问的是什么，他略作沉吟后开口说道：“如果只是为了揍林大河一顿解气，属下应该会直接让家里的家丁或者护卫假扮成山贼去揍林大河一顿。”
这样既可以解气，也不会教他人知晓是诚国公府所为。
免得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说完却见他家小少爷面上挂着老神在在的笑容，似乎还有更好的妙招，他忍不住笑着道：“看来少爷还另有高招？”
徐琅笑。
却没立刻回答吉祥的话，而是同他说道：“你这法子和长幸想的差不多，你们俩想的都是怎么避开让人知晓徐家人的身份然后再揍林大河一顿，不过你比长幸想得要更周到一些，用的是山贼的身份，即便被人瞧见，他们也不会往我家这边套。”
“那你知道裴郁是怎么做的吗？”他忽然一脸神秘的问吉祥。
陡然听到这个名字，吉祥不由顿了一下，又见少爷这幅神神秘秘的模样，虽然不清楚二公子都做了什么，但显然这个法子很得他家少爷欣赏，甚至可以说是叹服。
能让他家少爷叹服的人可不算多。
吉祥笑着说：“请您指教。”心中也想知晓裴二公子究竟做了什么才让少爷如此震叹。
徐琅正想找个人诉说自己这涨得满满的心情呢，闻言，眼睛一亮，他立刻放下手里的茶盏，拍了拍面前的床，示意吉祥先坐。
这要是元宝，肯定一屁股直接坐下了。
可吉祥却犹豫一会才肯入座，但还是守着规矩只坐了一点地方。
徐琅这会也顾不上他那点纠结，等吉祥入座，就与他说了今日裴郁的做法，从怎么劝阻他们到怎么去黑市找人，之后又是怎么跟黑市上的商量怎么做……如此种种，他全部说完，然后看着在沉吟的吉祥，挑眉问他：“怎么样，是不是很厉害？”
吉祥闻言。
抬头就看见他家少爷一脸与有荣焉的模样，忍不住一笑：“二公子……的确厉害。”
他虽早知二公子读书好，却未想过他于为人处世方面也能如此周到，他这样的做法，一环扣一环，可以说是没有一点弊端，既能替罗妈妈报仇解气，也能把徐家置身事外，甚至还能让西河村众人日后远离林家。
也怪不得少爷会如此叹服了，裴二公子实在是很厉害啊。
“我以前从来没想过，事情还能这样解决，不耗自己的一兵一卒，还能不留一点后患，甚至还能让林大河一家日后被人唾弃嫌弃。”
“真的是——”
徐琅俊朗的脸上满是兴奋，他左手作拳，往自己的右掌之中一击，张口想夸赞裴郁几句，又觉得这要是传出去颇有些损他徐小爷的名声，何况他也不是很想承认裴郁比他厉害太多，便仍是仰着下巴，倨傲地吐出一句：“裴郁这人还算是有两把刷子！”
吉祥看他眉梢眼角明明都带着对二公子的敬佩，嘴里却还是不肯说好听的话，不由失笑。他也没去拆穿他家少爷，只道：“您这些东西还看吗，不看，属下就先收起来了。”
“先留着，我待会还想再看点兵书呢。”徐琅道。
他以前觉得打仗就是凭借一腔赤勇、一往无前就好，他心中的偶像就是这样的。后来经裴郁一番点拨之后，他这阵子也开始看起兵书，而今日裴郁的做法就仿佛让他开辟了新天地一般，让他知晓原来即便是同一件事，不同人去做，也会有不一样的方法和结果。
他开始学会思考。
会想如果是他，这种时候，他会怎么做。
徐琅现在正上头着，尤其是看古今战役的记录，把自己设想进去，想象自己碰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做，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哪里肯歇？他随手操起一本书，然后头也不抬地朝吉祥挥了挥手，“你自己看书去吧，我困了就睡，元宝会来收拾的。”
吉祥知晓他现在正兴奋着，听罢也就未曾阻拦。
他起身刚要应声离开，忽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往外传来。
这个点会来这的除了元宝还能有谁？吉祥神色微沉，觉得自己这个弟弟是越大越没规矩了，往少爷那边看了一眼，见他一脸无碍的模样，但吉祥决定还是得好好教训元宝一番，省得他以后被少爷纵得越发没规矩。
看着元宝跑进来。
吉祥想着等人把东西放好再把他拉出去教训，却听他一进来就赤急白脸地冲着少爷喊道：“少爷，不好了，出事了！”
“姑娘又在训二公子了！”

第293章 郁崽表示很不满
徐琅原本正握着毛笔趴在床上记录东西，他的字平日就不算太好，更不用说此刻趴在床上，写出来的东西就跟狗爬似的。
可他觉得东西写出来就是给人看的。
这东西又不给别人看，只要他自己能看懂就好。
忽然听到这么一句，他惊得手一抖，笔尖的墨水直接在白纸上划开，一路向下延伸，彻底破坏了纸张原本的面貌，但他显然这会已经顾不上这张纸了，听到元宝的话，他攥着毛笔撑着床就直接坐了起来，眼睛盯着元宝皱着眉头，沉声问道：“你刚说啥？”
“我姐在教训裴郁？”
“好端端的，姐姐教训裴郁做什么？他今天也没喝酒啊。”徐琅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等想到什么，脸色唰得一变，嘴里也不由低声呢喃起来，“难道是……今天去西河村的事被她发现了？”
他想到这，脸色不由变得难看起来。
元宝显然也是这么想的，急得嘴里直道：“肯定是这样的，少爷，您快去救二公子啊！”
徐琅现在拿裴郁当自己的好兄弟，自然用不着元宝多说，他当即把手里的毛笔架到砚台上就直接从床上跳下来了。
先前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沐浴洗漱过，衣裳也已经换成睡前穿的中衣了，徐琅一边弯腰给自己穿鞋，一边冲两兄弟发话道：“快把我的衣服拿来！”
元宝诶一声，放下食盒就立刻去拿屏风架子上挂着的衣裳。
主仆俩都是急性子，倒衬得吉祥有些过于沉静了。
可吉祥其实是被元宝先前那番话给震到了，直到此刻看见元宝拿着衣服火急火燎就要朝少爷跑过去，他才反应过来，匆匆攥住元宝的胳膊，他沉声问道：“你把话说清楚，你是在哪里看见的？你怎么知道姑娘是在教训二公子，姑娘都做了什么？”
徐琅听到这话，神智倒是也跟着清明了一些。
他此时鞋子已经穿好，听到吉祥的询问，也朝元宝看去，以手叉腰，虽然未言，但显然也有同样的疑惑。
元宝便把自己刚才看到的事一股脑都说了出来：“我刚刚路过清梦亭的时候看到惊云姐姐守在亭子外面，本来还想跟她去打招呼，可还没来得及出声就看到二公子绷着脸朝亭子里走去，姑娘就坐在里面！”
他完全没注意到这句话说完后，他哥忽然惊变的脸色。
还在那一股脑说着：“这么晚，姑娘无缘无故找二公子做什么？肯定是小顺子那个笨蛋漏了口风让姑娘知道二公子带你们去西河村的事了，也怪我刚没去跟小顺子打听消息，要不然一早就能跑来跟少爷来说了，二公子也不至于现在被姑娘喊出去训斥！”
他完全没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有什么不对的，也完全没去想姑娘若是要训斥二公子为何要这么晚把人喊出去。
甚至还自动脑补了，觉得姑娘这么晚喊二公子肯定是怕别人知晓，怕二公子丢了脸面，但又不好不惩戒他，方才如此。
这样想的显然不止他一人。
徐琅也自动把这事脑补全了，因此一听元宝这样说，他的脸色也变得越发难看了。
他甚至都已经脑补到他姐训斥裴郁的画面了。
他姐虽然看着温温柔柔的，说话也细声细气，很少动怒，但只要涉及底线的事，她是从来不会大而化小小而化之的。
顾不上再多说什么，他直接走过来从元宝手里拿过自己的外衣，然后就一边套着衣裳一边往外走去，嘴里跟着说道：“我去找阿姐给他求情去！”
他绷着脸，目光毅然而坚定：“今日这事本就是我的主意，跟裴郁无关，我不能让他替我担责，阿姐真要处置就来处置我好了！”
他虽年少，却也知道责任二字。
既然是自己的过错，便如何也不可能坐视别人替他承担责任。
他人高腿长，又因着急，没几步就走到了外面，吉祥纵使想把人留下也已经来不及了，又见身边这个惹祸的弟弟也一副急着要跟出去的样子，吉祥心里恼得恨不得把这小子打一顿才好，嘴里却只能先说：“你留着，我跟少爷过去。”
迎着他弟疑惑的目光，吉祥只觉得头疼不已，却还是得看着他先沉声把话补充完，免得这小子没轻没重再惹出什么祸事来。
“……免得少爷惹姑娘不开心。”
元宝一听这话果然没有多想，当即点头答应，也没再想着要一道跟过去了。
吉祥也顾不上再多说什么，提着衣摆就大步往外跑去，试图追上少爷，路过旁边院子的时候，见里面灯火通明，却不见人影，吉祥暗暗摇头，也不知道姑娘和二公子究竟……但显然，肯定不会是像元宝那个傻小子想的那样。
以免少爷瞧见什么不该瞧的，吉祥只能继续咬牙往前追去。
……
而此时的凉亭之中。
裴郁和云葭显然还不知道徐琅正一心为救裴郁朝这跑来。
两人依旧保持着十指交扣的动作。
凉亭之中静悄悄的，谁也没有说话，云葭看着面前的薄纱，似乎是在透过薄纱看外面的明月，又似乎只是在单纯逃避这股子因为裴郁注视而带来的赧然，又或许，她也觉得这样的静谧十分美好，让她十分享受。
而裴郁则继续盯着云葭在看。
他自得了云葭的应允之后，就跟拥有了尚方宝剑一般变得无所顾忌起来，如若不是怕自己这样一直盯着她会让云葭感到不自在，裴郁恐怕会像这样直接盯一晚上。
“我们今天去西河村了。”
最后还是裴郁先打破了僵局，主动与云葭说起傍晚发生的事。
他自然知晓她找他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只是单纯想说与她听，其实即便她未从小顺子那边打听，他碰见她的时候也是会说与她听的。
他并不想隐瞒她任何事，无论大的还是小的。
云葭听到这话，回头看裴郁：“如何？”
其实这事裴郁不说，她也不会问，但他既然开了口，她也就顺嘴一问，想看看他们到底怎么对林大河了。
裴郁仍牵着云葭的手。
因为说话的时候可以更为坦然地注视她，此刻裴郁便看着云葭毫无保留地与她把所有的底都说了。
“我们没直接在林大河面前露面，而是找了人过去。”
这倒是跟云葭所想的不同。
其实她也没真的想过他们会怎么处置。
如果是阿琅，或是长幸陪着阿琅，她都能很快就设想出来他们会去怎么处置，那她肯定是不会放心，会在知晓的那一刻当即就遣人过去，以免他们年轻没经历过事反而被林大河拿了乔为难了。
可多了裴郁之后，明明他也还小，可她就是十分相信他能妥善地处理好，却连设想都设想不出他会怎么去解决。
于是她十分好奇，带着惊讶询问起裴郁：“找了谁？”
完全忽视了此刻他们正彼此对视着，距离先前也变得更加近了。
“找了黑市上的人帮忙。”裴郁说到这的时候倒是还挺担心云葭会不喜欢，不过见她神色如常，并未流露出一点异样，便又稍稍放了心。
但他还是把如何认识他们的事与云葭说了。
这其中，自然不包括他当初被人刁难被戚洪等人抓去的事，怕云葭担心。
他只是说自己和戚洪是因为机缘巧合方才认识，他替戚洪看了一点陈年旧病，之后拜托过他几次，算不上熟，但也算认识。
可云葭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无知妇孺。
她虽未直接见过戚洪，可先后两辈子，也算是跟戚洪做过好几场生意，倒也算是对此人有些了解。
真正血海里讨生活的人，身上带着十足的煞气，听说命格很硬，以前还背过官司。
只不过从岑风的口中得知他这官司是被人冤枉的。
往前数十年，戚洪也只是个普通走镖的，只是身材魁梧、武功也十分不错，可惜几个镖局争抢生意，难免有打打杀杀的事。
戚洪本事大，他虽投身在腾龙镖局，却有不少其他的镖局想拉拢他，试图打垮腾龙镖局。
可戚洪心实，他自小认腾龙镖局的总镖头为师父，便一心一意只想为他做事，无论外头人怎么威逼利诱，他都不曾变心过。
可他的做法却并未让他的师父放心。
他太厉害，外面的人想收买他，而腾龙镖局上下也都十分敬服他，他在腾龙镖局的威名甚至比他师父还要甚。
他一心觉得他与他师父是一家人，可他师父的心却早就变了。
于是一场命案就此发生。
戚洪爹娘早逝，只有一对养育他长大的兄嫂，他与二人感情颇为深厚，每到镖局休息的日子都会回家，每个月的月俸也都有大半交给兄嫂。
那天他拿着他师父曾西川赠予他的好酒回家，本想着与兄嫂共饮，未想未喝几碗就醉了过去。
醒来后。
大火漫天，兄嫂却身中数刀，气息全无。
戚洪顾不上去想原因，咬着牙撑着身体把二人带出大火，可二人皆已失去生命特征，而戚洪则成了杀人凶手。
他们说戚洪爱慕自己的嫂子，想强抢嫂子的时候被兄长发现，于是恼羞成怒把两人都杀了，这样荒谬的言论，外人却深信不疑，只因戚洪那把从不离手的刀沾了二人的血。
甚至还有不少人说戚洪是如何爱慕自己的嫂子的。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什么戚洪每个月的钱都是交给自己的嫂子，什么戚洪每次看到嫂子出去摆摊都会替她背东西……如果对他嫂子没有意思，怎么可能这样？
这种事，平日里根本不会有人多想，可就因为有人说了戚洪爱慕自己的嫂子，所以他做的所有事都带上了不可告人的目的，都成了他杀害自己兄嫂的铁证。
于是戚洪成了杀兄嫂的人进了大牢，定了日子就要斩首。
他是不幸的。
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被万人唾弃。
可他又是幸运的，当年受理此案的知县正好与他有些渊源，不信他会做这样的事，所以一直在替他搜罗证据。
而曾府之中，也有人替他作证，证明曾西川送他的酒里被下了药。
几番下来，戚洪终于得以洗清冤屈，而曾西川却未曾逃脱律法入了大狱。
云葭无从去想当时的戚洪在知晓自己的师父才是幕后真凶的时候会想什么，倒是也能理解为什么他单枪匹马于燕京城中一手建立黑市还能让黑白两道的人都对他敬服的原因了，除了厉害之外，恐怕也有因为他无所谓生死。
这世上向来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强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
只要豁得出去。
所以云葭怎么可能相信从这样的血海里面打滚出来的戚洪会与裴郁有什么因缘巧合，恐怕他们的初见肯定不会多好，何况他若肯用医术治病救人，又岂会沦落到于西市写信？她虽然不知道裴郁为何不肯用医术的原因，但也能想到应是有什么不好的缘由。
可他既然选择了隐瞒，云葭也就不愿去多问。
她继续任由裴郁牵着她的手，听他接着往下说，虽然裴郁说得十分简单，并未往自己身上揽一丝功劳，但云葭听完之后还是不得不心生感叹。
他果然心细如发。
也怪不得当年能稳坐刑部，甚至有望成为尚书之一。
“怎么了？”未听到云葭的声音，裴郁不由心生担忧起来，他看着云葭问道：“我是不是哪里没做好？”
云葭听到这话方才回神。
“没。”
她笑着冲裴郁说道：“你做得已经够好了。”即便是她，可能都想不出这样完美到无懈可击的法子。
裴郁听到这话方才安心。
他重新放下心，脸上也挂起了浅浅的笑容，直到想到一件事，方才又忽然皱起眉：“对了——”
他想到林东带着钱逃跑的事了。
怕这人回头又惹出什么麻烦，给她带来不便，裴郁觉得还是有必要先跟她说下：“我们今天走的时候看到林东了，他估计在外面偷看了许久，等那些人离开方才敢回家。不过他并没有给林大河找大夫，进去没多久就背着包袱出来了，走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个罐子，我猜测里面装的是钱。”
云葭没想到这件事竟然还有这么一个后续，不由蹙眉。
她虽知林东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也没想到他竟能如此冷血，自己的父亲被打得昏迷不醒，他还能只想着逃跑，甚至把偷藏的钱都带走，不过不冷血的话，前世他也不会那么对罗妈妈了。
“之后我让人盯着些，不会让他有法子来找罗妈妈的。”
无论是林大河还是林东兄妹，云葭都不喜欢，甚至称得上十分厌恶，放过林东和林慈，不过是因为他们身上还有罗妈妈的那一点血脉。
不过她能做的也就只有这点了，想要让她庇护他们却是痴人说梦。
他们若是以后能好好孝顺罗妈妈，当个孝子贤孙，她也愿意给他们一点好脸色，不让人去为难他们，可若是他们还敢像从前那样对待罗妈妈，那她也不介意让人好好教他们做人。
提到这一家子人，云葭自然不会感到开心。
前世罗妈妈的惨状还在眼前，即便这一世这家人再倒霉再不睦，也无法抵消她心里的那些怨愤。
可她与裴郁好不容易才能见面，她自然不希望把时间全都浪费在生气和这一家人上面。
何况某人现在还一脸担忧地看着她呢。
看着那张熟悉面貌上的担忧和关切，云葭紧绷的脸重新得以舒缓，心里的那点愤慨也逐渐消失了许多，云葭看着裴郁柔声说道：“没事了。”她说完还安慰似的拿手指轻轻按了按裴郁的手，示意自己已经无事了。
“说些别的吧，我们好久没见了。”
裴郁听到这话，自是乐得如此，他才不想把时间都浪费在别人的身上呢。
“好。”
他答应了。
却发现云葭笑盈盈地看着他，似乎在等着他开口。
他实在习惯了寡言，平日除了课上回答先生的问题之外，大多时候，他都是倾听的那一个，可此刻被云葭这样看着，他也只是犹豫一下便开口与她说了：“我有乖乖听你话，这阵子三餐都有按时吃，饭菜都是热的，每日都有蔬菜和肉，没有乱吃。”
“夜里也没有看书看得很晚。”
“这阵子考试的排名也不错，先生夸我进步很大，还说我继续保持的话，秋闱肯定不是问题。”
“每天早上我还会花两刻钟用来锻炼，骑射课也未曾落下，下次和徐琅比赛，我肯定不会输给他。”
他一句接着一句往下说。
把事关自己的那些事全都没有遗漏的与她说了。
可他的生活实在太过贫瘠了一些，就连语言也十分苍白无趣，一点都没有意思，也不知她会不会喜欢听他说这些，他不确定，所以更为眼巴巴地看着人，舍不得把目光移开了。
而被他这样看着的云葭却笑着问他：“还有吗？”
“还有……”
裴郁眼睛直勾勾看着云葭，话到嘴边却有些犹豫，怕说出来的话太过放肆，可迎着云葭明眸的注视，他还是看着她轻声说了：“我很想你。”
云葭原本还笑盈盈看着裴郁。
冷不丁听到这话，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长睫眨了好几下，他还是那样看着她，云葭也终于了悟自己并没有听错。
哪曾想过会听到这样一番话，云葭的脸不禁变得滚烫起来。
她试图想掩藏起自己脸上的红晕，想把脸撇开，可看着眼巴巴直勾勾跟小狗看人似的看着她的裴郁，到底还是没有舍得转开。
甚至在他的注视下忍不住轻声同她回应道：“……我也是。”
话音刚落就瞧见某个原先还有些紧张忐忑的人，双眸忽然变得明亮起来，身上的那点情绪也是肉眼可见变得明媚起来。
他直勾勾地看着云葭，眼中全是璀璨的光亮。
云葭想。
倘若他真是小狗，恐怕这会一定已经在朝她摇起尾巴了。
为自己的设想而忍不住想笑，可看着他目光灼灼的样子，又令人心生赧然，云葭脸颊温烫，最终还是轻咳一声，别开脸，岔开话题：“这个亭子，我们第二次来了。”
她记得上次他们在这一起吃面，正是他与阿琅赛完马之后。
原本还想与人说等挑个时间，他们继续来这吃饭，这里的风景还是十分不错的，却听裴郁说：“第三次。”
嗯？
云葭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疑惑：“第三次？怎么会是第三次？”
她明明记得只有两次的时间。
正当云葭困惑不解的时候，忽听裴郁与她说道：“还有一次，那次你喝醉了。”
关于云葭醉酒一事。
若是以前两人那样的关系，裴郁是肯定不会想着告诉她的。
可如今。
他却觉得说起来正好。
甚至还有一份别样的甜蜜，一点别人无从窥探，而只属于他们两人之间的秘密。
云葭显然还没记起来，她轻蹙着眉：“我何时……”
话还未说完，她忽然想起那次送季叔他们离开，她多饮了几盅新丰酒的事。
她记得那次她好像的确是有些醉了，甚至回来的时候都有些不省人事，她还记得自己因为头晕还进了一个亭子里歇息，甚至还梦到了裴郁……
只是醒来的时候却是在自己的房中。
所以——
那次不是梦？！
云葭忽然睁大眼睛，想到自己那时自以为的梦，所以那些都是真的？她当时真的捏了他的嘴巴让他闭嘴说他吵？甚至还捏了他的耳垂，喊他裴小狗……？
犹如晴天霹雳一般，云葭呆看着裴郁。
裴郁见她这样，就知道她已然想起来了，或许比他所以为的还要多，忍不住想知道她究竟都记起了什么，裴郁问她：“你都想起来了？”
云葭无言，又愕然。
“我那日……”她哑声开口。
裴郁知晓她想问什么，便看着她的眼睛不疾不徐地说：“你那日觉得我吵，说我烦人，拿手捏住我的嘴巴不让我说话，还说我吵。”
云葭：……
竟然还真是这样……
她又睁大了一些眼睛，显然没想到自己醉得时候竟然还能做出这样的事。
“你还……”
裴郁说到这的时候，忽然松开了两人原本紧握的双手，改为轻握她的手置于自己的耳垂处，就像那夜她对他做的那样，他主动握着她的手，然后如牵引一般轻轻一扯。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一直直勾勾看着云葭。
能看到她怔忡之后的震惊以及试图想缩回去的手，可裴郁牢牢握着，怎么会允许她挣扎？她那点力气，于他而言，不过是螳臂当车，他只需用上几分力，她便毫无反抗之力了。
“你那日就是像现在这样，揪着我的耳朵，说我……”
——‘裴小狗，你今天好吵。’
云葭的脑中忽然想到这么一句话，耳旁也恰时听到一模一样的一句，记忆和如今重叠，女声和男声交替在一起，而面前的少年依旧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他灼灼的目光里似乎闪烁着一簇簇璀璨耀眼的火花，仿佛可以燃烧一切。
让人只是这样看着都被那其中的炙热所感染，甚至，觉得滚烫。
“阿郁……”
云葭不知何时喑哑了嗓音，她被他牵着手，失去了挣扎的抵抗，竟似求饶一般轻声唤他的名字。
可她不知道这样的时候用这样的嗓音求饶，其实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她没有注意到裴郁的眸光忽然暗了一下，只感觉到自己那只被人牵着的手似乎又多用了几分力，她还顾不上去看、去说，就听到裴郁与她说：“我喜欢你这样叫我，裴小狗，这是你给我的专属的称呼。”
“再喊我一次。”
“在你清醒时，再喊我一次，好不好？”
他的声音带着祈求，脸则贴着云葭的手，把曾经想做的，却又不敢做的，此刻通通放肆大胆地做了一遍。
他的那双眼睛则依旧看着云葭，直勾勾地看着。
这样的夜里，这样的裴郁，就像摄人心魄的妖孽，让人毫无抵抗之力。
云葭看着他竟然不自觉吞咽了下口水。
她张口，竟当真如他所愿，轻声唤他：“……裴小狗。”
能感觉到那只握着她的手似乎更加用力了。
甚至变得微微颤粟起来。
像是心愿满足后的激动和快慰，又像是卑微的信徒终于得到了神女的爱怜，裴郁甚至忍不住红了眼眶。
他想拥抱她，想亲吻她。
想不受控制一样把她拥抱于自己的怀中为所欲为。
可他最后做的却是把自己送于她的怀中。
他把脸埋于她的肩膀上，独属于她的馨香之气轻轻萦绕于他的鼻间，未曾拥抱与亲吻，他已心满意足。
“好喜欢。”
他在她的耳边轻声呢喃，“好喜欢你。”
呼吸喷洒在云葭的耳朵上。
云葭只觉得耳根发烫，脊背酥麻，甚至忍不住想软了身躯。
她低眸。
凝视怀中人。
他这样高的个子，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埋于她的肩膀上，却一点都不觉得难受。
云葭不由心底生软，也忍不住想更疼他一些。
她把额头抵于他的额头处。
“今天一起来，我就很激动。”
夜下私语，云葭的声音并不大，甚至算得上有些轻，也只够裴郁一个人听见。
两人额头相抵。
并不能清晰地看见彼此的模样。
但云葭还是能够感觉到裴郁在看她，或许还在无声问她为什么。
“因为你要回来了。”
能感觉到他身形的震动，像是不敢置信一般，云葭却轻抚他的胳膊让他乖，而后继续与他说：“我很想你，甚至好几次都想去书院看你。”
“知晓这样不好，所以便守在家里，今日知晓你不能回来吃饭，我还失落了许久。”
“想着你夜里回来一定会派人过来说一声，所以一直不肯睡，甚至还……违背规矩，偷偷出来见你。”
“……你或许没发现，我还特地妆扮了一番。”
说到这的时候，云葭颇有些不好意思，也庆幸两人现在这样彼此都看不见，若不然裴郁肯定一眼就能发现她滚烫的脸颊。
“描眉弄唇，重新梳了发换了衣裳。”
“觉得不应该，我比你要大两岁，这样做难免有些不妥，可还是想更好的来见你。”
裴郁其实看见了。
只是云葭于他而言，无论何时都是美丽的，他从未觉得她不好过，那些漂亮的妆容、衣裳、珠钗首饰在他眼中也不过是锦上添花之物，有没有，都不会影响改变他对她的爱意。
可当云葭这样一字一句说出来的时候，裴郁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变得酥麻起来了。
“裴郁。”
云葭轻声喊他，未等裴郁回应，她便又轻声说道：“我好像……比之前更加喜欢你了。”
话音刚落。
她就被人用力抱进了怀中。
少年宽阔炙热的胸膛夹杂着有力的心跳声就这样在她的耳边重重敲击着。
好似是第一次被他这样用力抱着。
云葭以为自己会害羞，会不好意思，可真的到这一刻，她却发现很安心。
他的怀抱他的心跳让她既欢喜也安心。
双手圈于他的劲腰之上。
能感觉到他精瘦有力的脊背在微微颤粟，云葭如安抚一般轻抚他的脊背。
她看到裴郁垂眸看着她。
他的眼睛微红，似乎还闪烁着泪光。
“我们裴小狗又哭了？”云葭故意逗他，抓他的耳朵，“怎么那么爱哭呀？”
裴郁被她抓得耳根又痒了起来，却舍不得躲，眼睛看着云葭，嘴里却别扭地不肯承认：“才没有。”
云葭失笑一声，却也没再逗他了。
两个人彼此对视着。
四下无人夜，两人这样彼此对视着，也不知是谁先起了意，又或是彼此都有，两人一点点朝彼此靠近，可就在两人快要吻上的时候，外面忽然响起惊云的声音：“少爷？您怎么来了！”

第294章 赠香囊
谁也没想到徐琅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惊云起初也未曾发现，是突然听到吉祥的一声“少爷”，只是那个时候她还以为自己是跟从前一样幻听了，还摇头失笑了一下。
或许是经历的事情多了。
她如今对吉祥的那点念头已经没从前那么深了。
即便平日瞧见也未觉得如何，因此这冷不丁的一记幻听还让她有些错神，觉得这好端端的，她怎么又忽然想起他了。
直到那声音不曾间断，甚至还让她隐隐听到了小少爷的声音，惊云既奇怪又心惊，从小路外面探出去一看，果见那不远处的小道上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赫然就是小少爷和吉祥两人！
这下惊云是真的慌了，想进去给姑娘和二公子报信又怕小少爷脚程太快，只能立刻提声喊了这么一声，提醒凉亭中的姑娘和二公子。
而后也顾不上别的，匆匆就往前迎了出去，想着尽可能地阻止小少爷走慢些，省得瞧见不该瞧的。
她大步往外走去，而凉亭之中，原本气氛正好、情意正浓的两个人，听到这么一声，自然也是什么好气氛和动作都跟着戛然而止了。
原本已经快要亲上的两个人，这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等徐琅进来就默默先分开了。
松开手，坐回到石凳上。
彼此平复着自己的呼吸，而此时两人相隔的距离也是今晚两人见面之后分得最开的一次。
但裴郁显然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就差那么一点点，他们就要亲上了……他平日情绪少有露于脸上的，此刻却全摆在脸上。
云葭刚在低头整理自己的衣裳，心里也颇为有些尴尬。
怎么也没想到阿琅会在这个时候出现，也亏得没被他撞上，要不然真是怎么说都说不清了，稍稍收拾完，确保不会让人起疑，云葭正想喊裴郁先一道出去，话还未出口，一抬头就先看到了他脸上的那点不满和不甘，刚才还翘着的嘴角这下是彻底往下压了，看着就十分不高兴。
忍不住失笑一声。
看了一眼外面，还没看见阿琅的身影，她决定先好好哄一哄他，便轻轻捏了下他的耳朵，在他睁大眼睛看过来的时候轻声同他说：“别不开心了。”
被揭穿心思的裴郁听她这么说不免有些赧然，他轻咳一声，故作大度和成熟，不肯承认自己的幼稚：“……没有不开心。”
云葭听到这话，不由轻轻挑了下眉尖。
若放在平时，她必然是要再逗逗他的，可如今这种时候，也没多少时间留给他们多说。
想到今晚要给他的东西还没给，便趁着这个时候取了出来，也免得待会阿琅过来的时候被他瞧见。
袖子忽然被人轻轻牵扯了下，裴郁不明所以，还以为她要同他说什么，正想转过脸去问她怎么了，就见她手里握着一只墨青色的荷包。
墨底白竹，两旁还有双流苏，一看就是男子用的东西。
想到什么，裴郁的呼吸忽然一滞，想到一个可能，他猛地抬头朝云葭看去，便见云葭正笑盈盈望着他，见他看过来便笑着与他说道：“之前应允你的礼物。”
“里面放了宁神静气的香囊，你平日看书累了就取下来闻一闻。”
虽然已经猜到这个答案，但裴郁的心还是跟着重重跳了一下。
——‘你以后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这是当日云葭与他说的话，如今想起依然觉得振聋发聩。
他双眸又不禁变得微红起来。
黑眸一眨不眨凝视着她，修长的手指则轻轻牵住那几根流苏，把它带入自己的掌心之中，滑腻柔软的丝绸此刻正贴于他的掌心之中，可他却更想牵住她的手。
“裴小狗。”
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无奈的叹息。
裴郁看着她，鼻音很重的轻轻嗯了一声：“在。”
显然还沉浸在那巨大的情绪之中。
云葭看着裴郁说：“你再这样红眼，阿琅可要真的以为我欺负你了。”
裴郁听到这话，眸光微怔，还未等他想明白什么，就听到凉亭外面徐琅的声音已经越来越近了。
……
徐琅正在朝凉亭走来。
他此刻的脸色十分难看，显然是看到惊云面上的惊慌了，尤其刚刚惊云竟然还敢试图阻拦他！如果不是因为念在她从小跟着姐姐，他早就要发脾气了。
但从惊云的反应也让他更加肯定裴郁肯定出事了，要不然惊云何至于如此惊慌！
这样想着。
徐琅神色微变，脚下步子自然变得更加快了，跟跑也差不多了。
可惊云见他这样，原本就有些慌张的小脸也变得更为紧张了，她再次试图去阻拦，却被吉祥握住胳膊，转头看去，就见吉祥朝她摇了摇头。
是在阻止她继续阻拦。
先前他已故意拉长时间让少爷止步也让惊云有时间可以提醒姑娘和二公子，刚刚惊云又阻拦了一阵，这个时候若再继续阻拦，只会让少爷不满、起疑……
而且这么久过去了，想必姑娘应该也已经想好对招了。
惊云知道他的意思，虽然内心依旧紧张担忧，但还是尽可能地放缓呼吸，让自己变得冷静下来。
要不然姑娘那边没出什么纰漏，她这边倒是先让人看穿了。
不对！
惊云想到什么，忽然瞪大眼睛朝吉祥看去，吉祥这样阻止她，难道是已经……她脸上神情震动、目光也跟着微微闪烁起来。
吉祥知她在想什么。
他并未多加解释，只是松开原先桎梏着她胳膊的手，然后语气如常和她说道：“走吧。”说完，他便径直越过惊云往前走去。
而前方。
徐琅已经跑到要进凉亭的小路上了。
透过烛光，能瞧见薄纱之后果然有两个身影，想想也知道就是他姐跟裴郁，想到裴郁那个死脑筋，有错肯定自己一个人认，他心急如焚，一鼓作气往前冲了，快跑到凉亭那边的时候，还不等他冲进去，眼前的那片薄纱就被人挑了起来。
他一时顾不上挑起帘子的是裴郁，也未曾瞧见他正守在他姐身后。
而是先看到了他姐。
原本急匆匆的步子忽然被勒停，而他又敬又爱的亲姐姐就站在他面前，看着气喘吁吁的他问道：“大晚上，你不睡觉，匆匆来这所为何事？”
短短一句话就站在了上风，让徐琅来时想好满肚子的话竟一句都说不上来。
徐琅打小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姐，一怕他姐掉眼泪，为他伤心难过，二怕他姐训斥责罚他，让他抄写家规和三字经。
因此此刻被他姐这般询问，徐琅哪还有刚才的冲劲？差点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刚想同他姐认错。
余光却忽然瞥见他姐身后的裴郁。
裴郁还低着头，一言不发，看着就是受了委屈的样子。
徐琅一时兄弟义气上头，也终于想起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了，他自然是不敢跟他姐叫嚣作对的，就连声音都不敢提得太高，只敢看着她小声道：“姐，林大河罪该万死，怎么处置他都不为过。再说这事是我的主意，你、你干嘛发落裴郁啊……你要处置就处置我。”
他被云葭看着，本来就有点没底气。
此刻自然声音越来越轻，头也跟着埋得越来越低：“他还要准备秋闱呢，之前不是你跟老爹说，天大地大都没他考试大，怎么、怎么你现在还主动找他麻烦啊。”
他后面那点声音轻得就跟蚊蝇一样。
裴郁听完就忍不住皱眉，刚想同徐琅说清楚，不愿她被误会，可步子才往前迈了一步，就被洞悉他所为的云葭按住了胳膊，制止了他还未吐出来的话。
“知道了。”
云葭一边说话一边收回手，算是直接认下了这一份她弟脑补的发作，“夜深了，你们回去歇息吧，我也准备回去了。”
徐琅怎么也没想到这事竟然这么简单，他不敢置信地抬头看着他姐。
云葭看着他挑眉：“怎么，还是真要我把你们俩一道处罚了，你才开心？”
这哪能啊！
他姐每次处置人不是抄经就是抄家规的，他都怕了！
当即二话不说，拨浪鼓似的摇了摇头，嘴里还一个劲的说道：“不用不用，我们已经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小少爷认错向来飞快，只是下次敢不敢就另说了。
生怕他姐反悔，徐琅一面朝他姐讨好的笑笑，嘴里说着：“我最喜欢阿姐了。”一面伸手去拽裴郁的胳膊，拉着人就走，一边走一边倒是还知道冲他姐说道：“姐，你快回去歇息吧，我们也回去了！”
云葭看着他这副模样，没忍住失笑摇头。
又见裴郁被他拽着一步一个脚印，似乎颇为苦恼，又没有办法，只能转过头委屈地看着她，云葭看着他不禁又柔软了眉眼，冲他无声说了两字“去吧”，见他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了点头，而后便任由徐琅拽着他往前走了。
“姑娘。”
惊云等他们走后才敢过来。
她还有些心有余悸，脸色也有些苍白。
云葭倒是十分坦然，见她这般还温声安慰了一句：“别担心，没事。”她原本就是抱着跟裴郁长久下去与他处的，自然也不担心真的被人发现如何，如今隐瞒也不过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可若真是隐瞒不住，也没什么，说清楚便是。
她站在亭中眺望前方，见他们已然走远了，便收回视线与惊云说：“我们也回去吧。”
惊云点点头，她跟在云葭身后，走的时候还拿胳膊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只是没走几步，想到刚刚吉祥的反应，惊云又不禁心下一沉。
“姑娘。”
思来想去，惊云觉得还是得先同姑娘说一声。
“嗯？”
云葭回眸看她，“怎么了？”
惊云不确定姑娘知道后会如何，但为了姑娘的声誉，她还是轻声把这事与人说了：“吉祥他好像猜到您跟二公子……”
见姑娘神色微顿，她忙又道：“奴婢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但看他的反应……”
“不过刚刚幸亏有他，要不然奴婢根本没办法那么及时发现小少爷过来，他好像……是在帮我们。”
云葭听她这一句一句的，脸上原本的怔忡也逐渐恢复正常。
“无事，知道便知道吧。”
也不是什么惊天不能告诉人的大秘密，日后总要说的，何况她相信吉祥的为人。
“放心，他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云葭这样说完，便把这事抛到脑后，没再继续想这事了。
惊云也总算松了口气，一边是姑娘，一边是她曾经爱慕过的人，她实在不希望他出事，还好，姑娘英明。
……
而另一边。
徐琅也总算松开了一直拽着裴郁胳膊的手。
他长舒了口气，余光一瞥，见裴郁竟然还有心情整理自己身上的衣裳，他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他心大还是什么了，这要换做平时，他肯定高低是要说他几句的，但今天……说到底他今天被他姐训斥也是因为他的缘故。
要不是他要去揍林大河，裴郁也不至于为了帮他被他姐发现。
唉。
徐琅叹了口气。
然后忽然又拿手轻轻拍了拍裴郁的肩膀。
裴郁还在看自己衣裳上面的折痕呢，徐琅这人人高马大力气也大，这短短一会功夫，他这新衣就被他拽得起了褶皱了。
此刻忽然被他拍肩，他自是不明所以，皱着眉看了他一眼。
“今天算是兄弟我对不起你，我也没想到我姐能知道，平白害你被我姐骂，以后你想要什么尽管跟我说！”徐琅一边说话一边拍着自己的胸口，一副义薄云天可以为兄弟两肋插刀的样子。
裴郁不需要他两肋插刀，只需要他不要再像今天似的突然过来，如果不是他，他们早就……
裴郁显然还有些心有不甘。
只是这些话，他自然谁也不能说，还好，她还给了他一份安慰，想到藏于袖中的那只香囊，裴郁又有些高兴起来。
这是她亲手给他做的香囊，世间独一无二的一份。
心里涨涨的，唇角似乎又要向上扬起了，怕徐琅瞧见起疑，他轻咳一声，敛去脸上才扬起的那点笑容。
“没事。”
他低声，又恢复成平日那副少言寡语的模样回应了徐琅。
可徐琅看他这样却更为感动。
他身边虽然朋友无数，但真要称得上可以两肋插刀的，从前也就赵长幸一个，只不过他跟长幸的关系向来是对外两肋插刀，可要在家里，那绝对是互相吐槽使绊子的主，我不好受你也别想好受。
没想到裴郁今日能为他做到这种地步，徐琅怎么可能不感动？！
只怕亲生兄弟也不过如此了！
他当即伸手搭在裴郁的肩膀上，一副推心置腹哥俩好的样子：“你以后有什么要我做的，尽管与我说，兄弟我绝无二话！”
裴郁闻言看他一眼。
他没什么要他做的，只希望以后他知道真相的时候，下手能轻一点。
察觉到身旁似乎有人在看他。
这个时候，除了徐琅带来的那个属下，也没谁了，如果没记错的话，好像是叫吉祥，元宝那个双生哥哥。
裴郁来徐府也有小半年的时间了，但与吉祥相处的世间却并不算多。
他性子沉稳，大多都是替徐琅处理要务，裴郁从徐琅口中知晓他在准备三年后的秋闱，与元宝跳脱的性格不同，吉祥为人沉稳、也颇为少言。
此刻察觉到他的注视，裴郁不由看了过去。
似是未想到会被他抓包。
四目相对的时候，裴郁能看见他眼中的怔忡，但也只是一瞬，裴郁就见他恭敬地与他微微颔首而后低了头。
裴郁能感觉到他的奇怪，却也未曾多想，看了他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第295章 丁香花耳坠和姐控达人
这一桩“大姑娘处置二公子”的事，自然没有其余人知晓，大家都因着这样那样的原因而选择守口如瓶。
倒是西河村那边又有别的消息传过来了。
不过也只是传到了云葭这边。
消息是贵顺传给惊云的。
自那日让林大河写下和离书之后，云葭怕林大河私下再折腾出什么事便让贵顺一直盯着那边，以防有什么纰漏。
昨儿林家发生那些事时，贵顺倒是不在，是之后才知道的，这会便把消息一道全报了过来。
“贵顺说，林大河人已经醒了，村子里的人怕真的闹出人命，昨儿夜里就给嫁到邻村的林慈递了消息，她夫家喊人请了大夫过来看他。”
“林大河虽然身上伤不少，但都不是要命的伤，就是……看着有些中风的征兆。”
“中风？”云葭挑眉，驻笔抬头看了一眼惊云，奇道，“既然都不是什么要命的伤，怎么好端端的竟要中风了。”
自从裴郁口中知晓昨日打林大河的那些人是谁之后，云葭便知晓这些人手上有轻重，不可能真的把人打出什么好歹来。
惊云回道：“说是开始还没事，那大夫也只是让他好好休养，是他自己醒来看到屋里的墙壁空了一处，跑过去一看，忽然就晕了过去，醒来就成这副模样了。”
云葭默然。
心中倒也猜到是因为什么缘故了。
恐怕是林大河发现自己藏的钱被人拿走了，一时怒上心头，这才中了风。
不过既然是因为这个原因，同她就没什么关系了，这样的男人落得这样的结局，也只能说一句活该，她重新低头翻阅起手中的账本，并未因为林大河的处境而起一点怜悯之心：“林慈那边知道情况后，没回来看看？”
“……没。”
惊云显然也问过贵顺这个消息，因此这会答得并不犹豫，只是她的脸色显然也不算好看。
她亲情缘薄，对亲生爹娘也早已没有什么感情了，但如果她的亲生爹娘真的出事被她知晓，她也不可能真的什么都不管，至少回去看一眼，尽可能地做上一些事，也算是还了这一场生恩。
何况……
据她所知，林大河虽然做人不怎么样，但对这双儿女还算是疼爱，尤其是对这个女儿，说一句千依百顺也不为过。
若不然也不会把林慈一个农家女养得这么刁蛮任性，什么都不会，只知道一味地索取。
这两兄妹，一个见死不救，只顾着拿着钱财跑路，一个知道自己的亲爹出事，连回去看一眼都没有。
实在是白眼狼！
也亏得干妈没跟他们住在一起，要不然就这么两个人，干妈以后哪里还会有什么好日子？
云葭听闻这番话，即便早有预料，也觉得这对兄妹实在是太过凉薄了一些。
她脸上的神情又淡了一些，不过对此却也懒得再去评判什么，只撂下一句：“这事莫让罗妈妈知晓。”
惊云自然知道轻重，忙答应一声。
云葭又问：“妈妈如今身体怎么样了？”
那日她与罗妈妈推心置腹谈了一场之后，翌日罗妈妈收到林大河那边的和离书忽然又喜又悲哭了一场，之后就病了。
这阵子云葭就让她待在屋子里好好休息，倒也正好方便她隐瞒这些事了。
她如今年纪大了，心重，云葭怕她回头知晓林大河现在的情况，觉得他可怜，还不如瞒着她。
什么都不知道，也就不会去烦恼那些没必要的东西。
“先前奴婢才去看过，干妈今日的气色看着比前几日要好许多，只不过到底年纪大了，恐怕得好好修养一阵子。”
云葭嗯一声，交待道：“让她好好将养着，什么都不用操心，若要什么珍贵的药材，你就直接拿着我的腰牌去库房拿。”
“是。”
惊云又答应了一声。
“对了，姑娘。”她还有一事要与云葭说。
“嗯？”
云葭依旧没抬头。
“那个跟林大河有首尾的方寡妇听说马上就要成亲了。”
“什么？”
原本一直一心二用翻看着账本的云葭听到这番话却愣住了，她似是不敢置信似的抬头看着惊云道：“你说谁要成亲了？”
惊云显然也觉得这事有些不可思议，刚才贵顺说的时候，她也瞪大了眼睛，觉得不可思议。
“是个外地来的年轻脚商，有阵子一直在西河村那边贩卖东西，估计就是那会跟方寡妇认识的。”
“我听贵顺的意思，这两人估计一早就勾搭到一起了，不过之前林大河没出事，那方寡妇觉得林大河有钱有势，自然看不上那个脚商，但现在林大河跟干妈和离，也算是断了跟咱们国公府的这个关系，钱又都被林东拿走了，他自己现在又是那样的状况，以方寡妇的为人怎么可能陪着林大河吃苦？”
“而且那方寡妇估计也怕您和罗妈妈收拾她，所以就想着快些把自己嫁出去。”
“贵顺还说，这两人已经办好路引，不日就要离开燕京了。”惊云把这事全部说完，便问云葭的意思：“她这一走，恐怕以后就不会再回来了，您看要不要把人拦下？”
云葭知道惊云的意思，是在问她要不要放过方寡妇，只不过这事她做不了主。沉默半息，云葭还是与惊云说道：“你去探探妈妈的口风，看她是什么意思，她若心中怨恨方寡妇，你便着人想法子把人留下……”
不过云葭想依照罗妈妈的性子，她应该是不会想对方寡妇如何的，若不然以罗妈妈的手段，方寡妇恐怕早就不知道怎么死的了。
事实也果然如此。
惊云受云葭的吩咐去问罗妈妈的意思，回来便与云葭说了她的打算：“干妈说前尘已了，她如今很好，不必再节外生枝了。”
这就是放方寡妇走的意思。
跟云葭想的一样，云葭听完之后便也没有多言，点了点头，说了句“那就按照妈妈的意思去做吧”。
余光瞥见惊云欲言又止，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云葭又问：“还有什么想说的？”
惊云听她这样说，犹豫片刻还是悄声与云葭说了：“奴婢先前过去的时候，干妈还在睡，我听她就连梦里也一直在喊牧官这个名字。”
牧官正是罗妈妈的那位青梅竹马，那位有缘无分的未婚夫。
云葭当日遣岑风和贵顺去西河村的时候，也让他们顺便去邻村也就是罗妈妈自己的村子打听了下关于罗妈妈之前那位未婚夫的事，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缘故，大概只是单纯想看看罗妈妈这位前未婚夫如今过得怎么样了。
云葭是也是事后才知晓那日罗妈妈与她说的话并不是全部。
罗妈妈的口中，她的那位青梅竹马最后因为抵抗不住时间和家庭的压力，最后还是和其他人一样选择跟罗妈妈分开。
可从岑风他们打听到的结果中，云葭了解到这个叫牧官的男人并没有真的背弃罗妈妈，也没有娶别人。
他死在二十八岁，死在罗妈妈出宫的前一年。
牧官是个木匠，一日建造房子的时候从高处摔落，当即就吐了血，之后将养许久都未曾好，他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临死前却担心以罗妈妈的性子若知晓他的死因必定会替他守活寡，索性就给她写了一份决绝书，希望她能就此忘了他。
即便是恨他。
云葭还记得那日岑风与她说起此事的时候，还说过村子里的人提到那位叫牧官的年轻人都是直叹气，还说罗妈妈若是嫁给他，两个人必定会过得和和美美。
云葭猜想大概这事最后还是没能瞒住罗妈妈，所以她才会在选择嫁给林大河之后又心生后悔，想着逃离。
她没办法去想象罗妈妈这些年的内心有多煎熬。
原本以为背弃自己的未婚夫原来并未另娶他人，甚至在死前还在替她谋划布置，希望她能过得好，可她却听从母命随便嫁给了一个自己不喜欢的男人……
云葭想她这些年肯定不好受。
怎么可能好受呢？他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早早约定了今生，最后却落得这样的结局。恐怕她宁可他真的是背叛了她娶了其他人离开了这边，也不希望两人已经天人永隔。
那个时候她知道前世裴郁为她做得那些事情，心里就跟被刀绞过似的，痛不欲生，可她还有机会去挽留去改变一切，罗妈妈却再没有机会了。
恐怕她这一生都在后悔。
云葭一时没有说话，不知过去多久，她忽然放下手中的毛笔，起身往里屋走去。
片刻之后，她拿着一只盒子走了出来。
惊云知道这只盒子是岑风前些日子拿过来的，只是她也不知道这里面装了什么。
“你拿去给罗妈妈吧。”云葭说着把手中的盒子递给了惊云。
惊云伸手接过，看着姑娘沉默的模样，不由多嘴问了一句：“这是……”
云葭看着那只盒子，轻声说：“墓地。”
“什、什么？”
冷不丁听到这两个字，惊云吓了一跳，也亏得这还是青天白日，要不然她肯定得吓出一身冷汗，好歹稳住了心神，可即便是她，此刻也有些看不明白姑娘究竟要做什么了……
正欲询问却听姑娘又说：“是那位牧先生旁边的地，我把那块地买下来了。”
“原本想着等过些年再给妈妈，如今……”
“你且拿去给她吧。”云葭说完便收回视线，重新坐于西窗下的胡床上，桌上账本还未看完，可她此刻却有些无心去看了，闭目靠于锦枕上，想着罗妈妈和那位牧先生的故事，此刻的云葭格外有些想念裴郁。
她的手中拿着一串翡翠手串。
如手指大小的翡翠清润、透亮，此刻正于云葭的指下划过，一颗颗流连于她的指腹之间。
恰在这时。
和恩在外面请示道：“姑娘，二公子着人给您送东西过来了。”
云葭蓦地睁开眼睛，她扭头往那布帘处看去，一时却有些分不清自己是在做梦还是真的，怎么她才想到他，他就派人送东西来了。
惊云察言观色，让和恩进来。
帘子掀起，和恩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盒子，走进来之后先冲云葭请了安，然后便笑着同云葭说道：“小顺子送来的。”
“他人呢？”
云葭接过盒子之后先问了一句。
和恩说：“走了。”
这便是不用回信的意思。
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但也不好当着和恩的面打开。
惊云知晓她的顾忌，便拉着和恩出去了。
等她们走后，云葭方才打开手中的木盒，里面静静躺着一对丁香花的耳坠。
样式精巧别致，让人看着便心生欢喜。
云葭先前心里的那点不好的情绪在看到这对耳坠的时候便彻底消失了，她拿起耳坠，本想立刻给自己戴上，却见底下还有一张合起来的字条。
这张字条明显要比昨夜那张字条要大一些。
云葭打开，见上面书写——
‘五月时节，夜遇一家小摊，见此副耳坠十分别致，与你曾经所穿衣裳颇为登对，起兴买下，耳坠不值钱，但还是想送与你，望你欢喜。’
这大概是裴郁写过的最长的一张字条了，云葭看得却十分欢喜。
也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会在这时候送她丁香花，她刚收到的时候还寻思着丁香花的花期早就过去了，外面卖耳坠的那些妇人最知晓应节卖什么样子的耳坠，如今这时候该卖金桂、该卖翠菊。
原来是他五月份买下来的东西，只是之前一直未曾送出手。
或许是因为这一份久违的少年心意，云葭只觉得这对耳坠都变得重若千金起来，却也不禁心生感慨，这一世她改变了，裴郁也终于改变了……她的少年终于不再隐藏自己的情意。
这很好。
她希望他能一直这样，而不是像前世的裴郁那样至她死前都在隐瞒对她的情意，然后郁郁寡欢一生。
她把字条仔细珍藏起来然后一并藏于那夜的锦盒之中。
而后她拿着这对不合时节的耳坠走到铜镜面前，她把原本戴得那对珍珠耳坠取下，换成这副丁香花形状的耳坠。
云葭的耳朵生得十分好看。
不大不小、肤白赛雪，尤其被这紫色衬得更为白皙了，她伸手轻轻一拨，紫色的丁香花跟着轻轻一晃，就像山林间的一阵清风轻轻吹过，枝头上的丁香花跟着一晃一晃，鲜活可人。
估摸着快到饭点了。
云葭想着刚才字条上的那句“曾经所穿衣裳”，猜想应是那身丁香花的衣裳。
“和恩。”
云葭忽然往外喊了一声。
和恩本在外头打络子，听到传唤连忙放下东西进来了：“姑娘，怎么了？”
她掀帘问云葭。
紫色亮眼，和恩几乎是一眼就瞧见了，她的眼中不禁闪过一抹惊艳，心中却好奇姑娘何时有这样别致的耳坠了？还不等她继续深想，便听姑娘与她吩咐道：“你去把我那身裙摆绣了丁香花的衣裳取出来。”
“那身？”
和恩怔了一下：“您有阵子没穿了。”
不过她也觉得那身衣裳挺好看的，尤其跟姑娘今日这副耳坠十分般配，她也没多想，笑盈盈说了句“您等着，奴婢这就去找！”
然后就带着笑往里面去找衣裳了。
……
裴郁并不知道云葭不仅戴了他送她的耳坠，还穿了那身衣裳。
这副耳坠，他一早就买了，本是一眼瞧见，觉得与她那日穿的衣裳登对，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还能送出去。
于是买来便束之高阁。
今日收拾东西的时候，忽然瞧见这副耳坠，不由起了心思，却也犹豫过，觉得这样街边买的耳坠太过便宜，实在配不上她，但还是生了私心，想把东西赠予她，所以最后还是写了字条让小顺子送了过去。
此刻坐于前堂等待着开饭。
旁边徐琅叽叽喳喳，他却出神在想她是否会喜欢。
徐琅一回头就看见裴郁失神的模样，一时好大的气，合着他吐槽了半天，某人是一点都没听啊，不由动手推了一把他的胳膊。
裴郁终于回神，问徐琅：“怎么了？”
徐琅一听这话，更气了。
听徐琅吐槽半晌的霍七秀见徐琅这副憋闷到脸都气得涨红了的模样，便笑着同裴郁说道：“说你呢，说你一早上让他背了十篇文章。”
自然那句“不是人”的话被霍七秀自动省略了。
裴郁听完，明白了，却也不觉得自己这样做有什么不对的，还跟徐琅说：“你不是都会背了吗？有什么好气的？”
“有什么好气的？！”
徐琅气得瞪大眼睛，要不是霍七秀还在，估计他都要直接拍桌起来了。
“十篇，十篇，整整十篇啊！我爹都没你这么凶狠，让我一口气背十篇！姓裴的，我把你当兄弟，你倒好，直接把我当牛马，就算牛马都有口喘息的时间吧！”也是他傻，信了邪了，觉得昨夜裴郁仗义，日后他也要为自己的兄弟仗义一些。
可他也没想到这人这么凶残，竟然一口气让他背十篇文章！
偏偏他又一口气答应下来了，几个小厮都看着，他若反悔，他徐小爷以后哪还有威严？
裴郁看他一脸愤慨的样子，昨夜的那点不高兴终于彻底消失了，他抿唇道：“好了，中午让你少背些就是。”
“你还想让我背课文？”
徐琅不敢置信，又气得大叫一声：“做你的春秋大梦！我再也不会信你的邪了，打死我中午也不会和你一起看书，我就知道你是个坏心肠的，亏我昨夜还……”
话到嘴边忽然停住，显然是想到这话不好与别人说了。
霍七秀倒是不知道其中缘故，见徐琅忽然住嘴，还颇为好奇道：“昨夜怎么了？”
徐琅自然不好说。
刚才的气焰都消失了，嘴里嘟囔着“没什么没什么”就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坐在一旁了，还装模作样拿起帕子擦手。
霍七秀瞧见之后，不由挑了下眉。
猜测是他们少年人之间的秘密，她笑笑，也没有多问，眼见悦悦还没来，正想着让人去喊一声，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事耽误了，却见刚刚那个不管怎么被阿琅吐槽都纹丝不动的少年忽然望着门口的方向，动作极大地站了起来。
猜想到什么。
霍七秀放下手里的茶碗，跟着一道往门口看去，就见有个穿着紫衣的姑娘正踩着正午时分最好的阳光背光朝他们走来。
她的裙摆绣着漂亮的丁香花，而耳垂上还坠着一副精巧的丁香耳坠。
远远走来。
上下两处的丁香花就跟活物一般。
活色生香。
倒也怪不得这个冷静的少年也会露出这般模样了。
即便是见多识广的霍七秀，此刻看着越走越近的徐云葭，眼中也不禁闪过惊艳。
“你做什么呢？”被裴郁遮住外面的光景，徐琅还未瞧见他姐已经过来了，只是觉得裴郁好端端地突然站了起来，挺奇怪的，便皱着眉问了一句。
裴郁并未回答。
他此刻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满眼都是那个正在朝他走来的女子。
她还未看见他。
清风调皮，拂乱了她的青丝，她正低头在抚弄脸颊边的几缕青丝。
可他却能听到自己胸腔内那剧烈滚烫的心跳声，砰、砰、砰……一下比一下更有力，击得人震耳欲聋。
“奇奇怪怪的。”
没听到裴郁的回答，徐琅小声嘟囔了一句，不过他很快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外面候着的下人已在同云葭请安：“姑娘来了。”
一听是自己阿姐来了，徐琅也坐不住了，嘴里喊着“阿姐来了”，他一边起身越过裴郁朝云葭迎去，瞧见他姐这般打扮，徐琅也不由惊艳地睁大眼睛。
“阿姐今日真漂亮！”小少爷不吝夸赞道。
云葭听到这话，失笑，她弯着眼睛与徐琅说：“就数你嘴最甜。”话落，往裴郁那厢看去，见他还站着，脸上的表情已经没先前那么失神了，但一双眼睛还是不受控制地看向她。
四目相对的时候。
云葭能瞧见他眼里闪过的光亮。
但也只是一触即收，显然是在忌惮着屋中其余人还有她身边的阿琅。
云葭瞧见之后，眼眸中笑意愈浓，她笑着收回视线，拍了拍徐琅的手后和他说：“走吧，先过去吃饭。”
过去的时候，云葭先与霍七秀问了好。
两个小辈间的那点互动，旁人未曾窥见，霍七秀这个知根知底的人刚刚却瞧得一清二楚，此刻瞧见云葭过来，她也未表露什么，只是笑着与云葭说道：“快坐吧，刚还想着人去喊你了。”
不过看云葭这番与清晨完全不一样的打扮，倒也知晓她为何迟到了。
想到这。
霍七秀的眼中不由又流露出一点笑意。
云葭瞧见之后却难免有些赧然，她轻咳一声，寻了个由头解释一句，便让惊云吩咐人传膳了。
下人如鱼贯入。
徐琅却忽然对裴郁悄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你刚刚在看什么了。”
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裴郁的身形骤然变得僵硬起来。
这会其余人都还未曾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云葭也正与霍七秀在说着话，裴郁原本放于桌上的手不自觉握紧，喉咙也像是被人捏紧了一般难受不已。他僵硬着脖子，一时竟有些不敢去看徐琅，却不得不去看……
他一边扭头，一边在心里快速想着解决的法子，想着该怎么说才能让他不起疑。
可还未等他想好怎么开口，徐琅见他转头便又凑过来悄咪咪跟他说了一句：“我姐漂亮吧？”
听着徐琅语气颇有些炫耀的裴郁：……
他微微蹙眉看向徐琅，怎么和他想的好像不太一样？
“你可别给我装了，刚不是你看我姐漂亮才站起来的？”徐琅一副“你可别想骗我”的表情，说完还轻轻哼了一声，“不过你觉得漂亮也没用，那是我姐，我亲姐！”
裴郁看着身边这个一脸炫耀的徐琅，一时有些无言。
他……
还真是白担心了。
“哦。”他转过头，没再搭理徐琅。
徐琅看他这副模样，自然觉得他这是嫉妒吃瘪了，心里不由更为爽快起来。
他犹嫌不够，继续悄咪咪跟裴郁说道：“不过说真的，你现在看多了像我姐这样的美人，以后还能找得到合心意的媳妇吗？”
裴郁听到这话，朝云葭那边看了一眼。
她还在跟那位霍姨说话，并未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他也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了，并未让旁人察觉。
“找不到了。”
他坦然地与徐琅说道。
徐琅听到这话也未多想，反而觉得理所当然。
他姐又漂亮又温柔又厉害，谁能比得过他姐啊？“找不到也正常，毕竟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我姐这样的。”
裴郁听他话中骄傲自满，黑眸流过一抹笑意，自然不会说什么。
于是等云葭看过来的时候就瞧见裴郁低着头，眼中却含着浅浅的笑意，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云葭不由挑了下眉。

第295章 霍七秀离开徐家
吃完饭。
霍七秀第一次主动挽留他们先留下，表示有话与他们说。
彼时徐琅正打算跟裴郁去马场比几圈，听到这话便也没着急走，高马尾在半空轻轻一晃，重新坐下之后便看着霍七秀问道：“霍姨，您要说啥？”
云葭和裴郁也同样看向霍七秀。
裴郁虽然与霍七秀不算熟悉，但也知晓云葭姐弟对其十分敬重，也知她与师兄和徐叔是异姓兄妹，因此平素面对起她也颇为尊敬。
此刻三个小辈都看着霍七秀等着她说话。
霍七秀却缄默了许久都未曾开口，而是把目光落于三人身上，尤其是云葭和徐琅两姐弟的身上，看了许久，她方才重新展颜冲他们说道：“打扰你们这么久，我也该准备走了，昨日二哥过来给我看过，说我的脚已经无碍了，今早我一路走来也的确没感觉到还有什么问题。”
这话她说得内心其实是十分艰难的。
她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竟然能在徐家待这么长的时间。
细数起来也快有一个多月了，几十天的时间，她日夜待在徐家，跟他们同吃同住，有时候都快以为自己已经是半个徐家人了。
昨日二哥说她腿好的时候。
她第一个反应竟然不是欣喜，而是有些迷茫，而迷茫之后便是怅然若失。
腿好了，她也就没有资格继续住在这边了。
也的确是该走了……
今日早膳后霍叔过来给她送账本，坐下喝茶闲聊的时候，说了一句“日日往这边跑，有时候都以为这里才是咱们的家了，这不，昨儿老奴就闹了笑话。昨儿傍晚老奴跟他们谈完生意要回去的时候，车夫问我去哪，我竟然顺口就报了诚国公府的位置，也亏得马车走了一会，老奴这酒醒了过来，要不然还真是要闹大笑话了。”
霍叔是说者无意，可霍七秀却听得入了心。
原来不止是她，就连她身边人也开始已经习惯了……这样不好，也不应该。
该及时拨乱反正，让一切都回到原本的轨道上。
能偷得一个多月的逍遥日子已经是她此生有幸，贪心不足蛇吞象，做生意的人最忌讳的就是太贪，而她行商多年能在商海之中立足，便是从不会去贪不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万没想到她要说的竟然是这样一番话，三人皆愣了片刻，尤其是云葭。
整个徐家数她与霍七秀待的时间最长，此刻冷不丁听她说要走，云葭自是没能立刻反应过来。
等反应过来，她连忙握住霍七秀的胳膊，蹙着眉想同她说“您即便脚好了也能继续住在这啊”，可话到嘴边又有些说不出口。
霍姨并不是无家可归的人。
相反，她有偌大的基业和家产，只数城中就有好几个宅子，手下更有百来号人，她有什么理由能留她继续住下？
满肚子的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可心里的那些不舍和依恋却全流露在了脸上，她仍握着霍七秀的胳膊依依不舍地看着她。
徐琅听到这话也是头脑一片空白。
小半天才回过神来，看着霍七秀呐呐道：“干嘛要走啊……”
他同样已经习惯每日见到霍七秀了。
霍七秀听到这话，心里一暖，她冲徐琅轻轻笑了笑，又偏过脸去看身边的云葭，能感觉到她此刻握着她胳膊的手有多不舍，也能看到她因为不舍而变得有些微红的眼眶。
霍七秀看到之后，心里也颇为酸楚。
她强颜欢笑，伸手轻轻拍了拍云葭的手背：“都在一个地方呢，又不是见不着面了，以后有空我就过来看你们，你们若有时间也能去我那吃饭。”
说到这，她还笑了下：“说来你们也还没去我那吃过饭呢，等凑个时间，你爹休息了，我请你们还有二哥一道去我那吃饭去。”
“我那的厨子有一个是来自塞外的，烤得一手好全羊。”
“阿琅不是最喜欢吃这个了吗？下次我让他们给你挑一只上好的羊，现杀现宰，让他们当场烤给你吃。”
这若是以往，徐琅听到这话自是高兴的，恐怕早就过问起时间了，但今日小少爷的情绪明显也有些不佳，听霍七秀笑着说起这些，也只是抿唇低声答了声好。
霍七秀看他们一脸丧气的模样，笑道：“好了好了，你们两孩子不是还要去跑马吗？快去吧。”
她冲徐琅和裴郁发话。
徐琅和裴郁闻言却都没有立刻走。
知晓她去意已决，也知自己没有资格继续挽留她住下，云葭虽然不舍，但还是重新平复了自己的情绪，没让那些不好的情绪继续散发出来。
“您什么时候走？我送您过去。”云葭哑声与霍七秀说道。
霍七秀听到这话，不由笑了：“用不着你送，我已通知过霍叔，他……”霍七秀说到这又沉默了一息，而后才又继续同她说道，“吃过晚膳就会派人过来。”
这就是今日就要走了的意思。
谁也没想到她会走这么急，但此刻谁也不知道能再说些什么了。
沉默的气氛萦绕在屋中，霍七秀也知他们姐弟至真至纯，就如他们的父亲一般，他们此刻不舍是正常的，但她却不能继续这样倚仗着他们的好再继续在这待下去了。
贪欲是会变大的。
那些贪婪的人，最初可能也没想要那么多，只是拥有了这个就想要那个，拥有了那个就想要更多，心中的贪念就被这么一点点放大，以至于到最后变得不可收场。
她不想自己变成那样。
她也有自己的私心，她希望他们想到她的时候，她是好的，而不是丑陋贪婪的。
“走吧，陪我去收拾东西。”霍七秀握着云葭的手说。
云葭看了霍七秀一会，终是没有拒绝。
起来的时候，霍七秀看着对面同样跟着站起来的徐琅和裴郁，其实她倒是有几句话想单独与裴郁说，不过时间不对，如今也不太应该，便也只能作罢，想着日后再与他说也行……“这会太阳大，你们要是不去跑马就回去歇息会，读书是重要，但也不能废寝忘食。”
到底还是替徐琅说了一句，省得小少爷被磋磨太过。
裴郁知悉。
闻言便轻轻应了一声是。
他也知道拔苗助长并不好。
目送霍七秀与云葭离开，等她们走远，裴郁方才看向身边的徐琅，见他脸上神情还有些颓靡，他问他：“比马还是回去歇息？”
徐琅现在哪还有什么心情比马去？蔫道：“回去歇息吧。”
裴郁自然不会反对。
……
霍七秀夜里同他们吃过晚饭便准备离开了，裴郁和云葭姐弟二人亲自送她到门口，辞别的话先前就已经说过，挽留的话又无法说出口，只能留在原地目送马车于夜色中渐渐远去。
气氛沉沉的。
旁边柳芽和桃桃还低着头在抹眼泪。
霍七秀在徐家住得这阵子，都是由她们俩伺候的，相处四十多天，不仅霍七秀舍不得，她们同样舍不得。
“……好了。”
云葭开口，她的声音不知何时又变得沙哑起来：“我们也回去吧。”
马车已然一点都瞧不见了。
众人轻轻应是。
裴郁却看了云葭一眼。
等回到府里，众人分散去往各处，云葭亦由惊云陪着准备回九仪堂，只是她心里情绪到底有些沉闷，便未立刻回去，而是于园中走路散着心。
惊云见她心情不佳，正绞尽脑汁想着该怎么安慰姑娘才好，忽然就听见身后有人在朝她们走来。
脚步声不算重，但在这寂静的夜里还是能听见一些的。
云葭这会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并未听见，惊云却蹙着眉往身后看去。
但她蹙起的眉毛在看到来人是谁之后便又重新变得平展了下来，甚至还变得有些高兴起来，她刚刚就在想二公子了。
姑娘每次跟二公子相处，再糟糕的情绪都会变得很好，她是希望二公子的到来能让姑娘别那么难过……没想到想象真的成真了。
惊云喜上眉梢，正想与二公子请安，却见裴郁朝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又朝她挥了挥手。
惊云会意，悄悄往后退，替他们看守起来，以免再出现昨夜那样的情况。
两人的这番动作，此刻沉浸于自己情绪之中的云葭并未发现，直到手忽然被人牵住，她才回过神忙往身边看去，果然瞧见裴郁的身影。
虽然在被裴郁握住手的时候，云葭就已有猜测。
但云葭还是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过来，更没想到他今夜竟然这么大胆，上来就敢直接牵住她的手。
云葭有些惊讶，又有些在此时看到他之后的高兴，停下原本要抽手的动作，她停下步子略仰头，看着裴郁扬起眉梢，眼睛也不禁重新变得弯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她笑着问裴郁。
裴郁如实同她说道：“先前看你有些不高兴，就想着过来看看你。”
云葭听到这话颇有些无奈，她刚才只顾着自己，倒是忘记裴郁了：“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和霍姨相处久了，忽然看她离开，有些舍不得和不适应，过会就好了。”
不想因为自己影响他的功课学业，云葭说完又劝他：“你回去看书吧，我已经没什么了，再走一会就回去歇息了。”
她说着还轻轻推了下裴郁的胳膊。
可裴郁却没有动身离开，他仍牵着她的手，低着头，黑眸直勾勾地看着她，毫不犹豫地同她说道：“可我想陪着你。”
“没有这些原因，我也想过来找你。”
这是真心话，裴郁看着云葭说道：“我明日就要走了，这一走，又得快有十天见不到你了。”
他的直白让云葭的心猛地跟着一跳，脸也在他的注视之下莫名变得滚烫起来。
她知道他不是在与她说情话，他只是单纯地在与她诉说他自己此刻的想法，偏偏正是因此，更加让她心跳加速，想拒绝又不舍，云葭最后还是看着裴郁同意了，但她还是补充了一句。
“只准走一会，你明日还得去书院，又得早起，得早些回去。”
但这也足够裴郁高兴了。
能与她有片刻时间的相处，就已经让他很开心了。
“好！”
他高高兴兴地应下，眉梢眼角的那点笑意根本藏也藏不住。
两个人十指相扣走在无人僻静的小道上，惊云则守在他们身后，替他们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云葭瞧见之后，也觉得自己这个大丫鬟颇有些辛苦。
大抵是昨夜的事让她觉得自己做得实在太不到位，云葭只消回头就能瞧见惊云紧绷的神情和身形，劝她也无用，只要她跟裴郁的关系还未曝光，恐怕她会一直这样下去，到底心疼自己的大丫鬟，云葭便问起裴郁：“叶七华可有说什么时候过来？”
“估计就这两日了。”裴郁说，“小顺子说他已经跟裴家开口了，这两日交接完事情就能过来。”
云葭问：“裴行昭没为难他？”
虽说叶七华卖得不是死契，但裴行昭那样的人，如今仕途又正好受挫，见叶七华要离开虽不至于做得太过分，但处置一顿恐怕是不可避免的。
云葭想着回头等叶七华过来还是先找个大夫给他好好看看，免得他落下什么病根。
裴行昭那人做事向来阴狠，就连处置人也专挑那些阴损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没。”
裴郁说完。
见云葭目光惊讶朝他看来，知她在想什么，他便与她说起这其中究竟：“梓兰怀孕了，裴行昭老来得子，这几日正高兴，自然懒得去跟叶七华计较这些。”
“你说什么？”
云葭听到这话却愣住了，就连脚下步子也不受控制地跟着停了下来，她目光怔愣地看着裴郁，嘴里跟着呢喃道：“你刚说谁有孕了？”
裴郁少见她这副模样，自是有些惊讶。
但还是先回答了她的话：“梓兰，之前陈氏身边的那个大丫鬟。”说完，大约是看到云葭的神情有些不大对劲，他便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当然不对！
这、这太不对了！
裴行昭根本生不了孩子，他根本没有能力生孩子，梓兰是怎么会有身孕的？这个孩子……她想到什么，忽然脸色变得微微发白起来。
裴郁一直看着她，自然一眼就瞧见了她脸上的那些神情变化。
“怎么了？”见她脸色发白，他也颇为担心，但他还是扶着云葭的肩膀先宽慰她道：“云葭，别急，别担心，你先同我说怎么了。”
云葭一时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但看着面前少年温柔又坚毅的目光，她沉默片刻，还是压着嗓子同人说了：“……裴行昭生不出孩子。”
这是连裴郁也不知道的事。
裴郁听完这番话后不由面露怔忡。
他于裴家多年，虽然从未过问过裴家的事，但这样的秘辛，除非裴行昭本人都不知道，要不然绝不可能隐瞒得这么深。
何况他之前还从小顺子的口中听说裴行昭一直想要梓兰怀有身孕，为着这个，他没少让厨房给梓兰准备容易有孕的吃的。
裴行昭怎么可能生不出孩子？
云葭又是怎么知道的？
接连的问题让他心生困惑，也让他忍不住朝云葭看去。
察觉到裴郁的目光，知晓他在惊讶什么，但云葭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同他解释她为何知情的原因。
前世她是通过樊叔才知晓此事，可如今，樊叔根本没给裴行昭看过诊，倒是能用当初同梓兰说的由头去与裴郁说，但不知道为何，云葭就是不想骗他。
因此沉默片刻，她也只能与裴郁艰难说道：“这事，我是因缘巧合知道的，但应该……不会有假。”
“……我之前还跟梓兰说过这件事，想让她提前有个准备。”
本来是想着梓兰好有个应对的法子。
没想到多日不曾听见她的事情，如今乍然听闻，竟然会是这样一个重弹的消息。
裴郁能感觉出云葭应该是对他有所隐瞒，能知晓裴行昭不能生育还能不让他人发现，这实在不简单，但他并未去深究。
她既要隐瞒，就代表这事不好同人说，他自然不会去追问，让她为难。
他点了点头，顺着云葭的话往下说：“所以你是觉得梓兰是跟他人有了首尾才弄出了这个孩子？”
云葭闻言，抿着红唇没有立刻说话，是过了一会才低声说道：“……我之前问过她，打算怎么办？她跟我说车到山前必有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可我没想到……”
“是不是我不该与她说这件事？”
她忽然握住了裴郁的胳膊，声音也不自觉变得低沉起来：“如果我不说的话，她也不会这样兵行险招。”
她太清楚裴行昭了，或者说，清楚裴行昭和陈氏这对夫妇，如果让他们知道梓兰这个孩子不是裴行昭的，那么等待梓兰的只可能是一个结果……
想到那个结果，云葭的脸色忽然变得惨白起来，就连身形也情不自禁变得微微颤粟起来。
裴郁此刻手掌还扶握在她的肩膀上。
待感觉到掌心之下传来的颤粟，又见她脸色惨白，裴郁心疼得什么都顾不上了，连忙把人抱进自己的怀中。他一面抱着云葭，一面则拿手贴在她因担忧而不住颤粟的脊背上，安抚一般轻轻拍着：“你先别担心，事情或许没你想得那么糟糕。”
“我跟她以前接触过几回，知道她十分聪慧，她就算想要孩子，也绝不可能随便找个男人，能被她选中的男人，至少可以保证不会背叛她。”
“可以后呢？”
云葭仍然不放心，拧着眉说：“这孩子不是裴行昭、不是裴家的，即便瞒得了一时，也不可能瞒得了一世，她……”
云葭说到这，忽如福至心灵一般，如果梓兰根本没想过要瞒一世呢？如果她只是想利用这个孩子来换取这一段时间的安稳……
裴郁从她忽然的沉默中自然也猜到她都想到什么了。
相比云葭的愕然和震惊，裴郁倒是并未觉得如何，一个并未谋面的孩子，哪比得过自己重要？人活着才有以后，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依照梓兰如今的处境。
如果她没有这个身孕，恐怕早就要被裴行昭厌弃处置了。
车到山前必有路，那也得先有这条路才行，有了这条路，才有可能看到柳暗花明。
裴郁一直都知道梓兰聪慧，若不然当初也不会想假借她的手挑拨裴行昭和陈氏，搅动裴家的风云了。不过他没想到云葭与她私下关系竟然不错，之前还提点过她……既然如此，他也愿意替她帮拂着她一些。
略思忖片刻之后，裴郁心中大抵已经猜到一个人选了，他跟云葭说：“我或许猜到跟梓兰有首尾的那个男人是谁了。”
“是谁？”云葭听到这话，顾不得再去想旁的，忙抬起头问裴郁。
裴郁看着她吐出一个名字：“贾延。”
听到这个名字，云葭愣了片刻：“怎么会是他？怎么可能……”后面的话还未说出来，她却忽然想起前世的几桩往事。
她记得前世梓兰被陈氏许配给府中一个管事之后，贾延有阵子一直失魂落魄，还接连办砸了好几件差事，被裴行昭厌弃不喜。
她还记得梓兰大婚那日。
因为她与梓兰的关系不错，当日也去梓兰的房间添了妆，出来的时候就瞧见贾延站在人群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梓兰的房间，当时她就觉得贾延这模样看着怪怪的，但她那时也未多想。
所以贾延他是喜欢梓兰的？
裴郁见她这样，就知她大概已然信了……
便继续轻轻环着她与她说道：“如果是贾延，那你就不必这般担心了，贾延是裴行昭的左膀右臂，也是他的第一心腹，裴行昭有什么动作，绝对不可能瞒过贾延，梓兰有他帮衬，想来是不会吃亏的。”
唯一要担心的也不过是那个小孩真的生出来，与裴家人长得不像该怎么办……
不过梓兰既然已经决定兵行险招，想必心中也早有解决的法子了。
“叶七华毕竟在裴家这么多年，为人又不错，想必于裴家肯定有自己的人脉，我回头让他帮忙请人多看着些梓兰那边。”他知道云葭担心，所以又补充了这么一句。
云葭听完之后果然稍稍放下了一些心。
她轻声应好，又与裴郁说：“梓兰以前帮过我，我也应允过会帮她，倘若……她那有什么不对的，你记得来与我说一声。”
“好。”
裴郁轻声应了。
他把人拢于自己的怀中，一只手则轻轻放于她的头上。
见她面上依旧有自责之色，知道她是觉得是因为自己告诉了梓兰，裴行昭不能生育的消息才会让她兵行险招，想出这样的法子。
“你若不说，她才真的会死。”
看着云葭怔怔抬眸朝他看来，裴郁看着她的眼睛继续说道：“你和我都知道裴行昭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会娶梓兰不过是图一时新鲜，梓兰若不能替她生儿育女……即便裴行昭不会对她做什么，可背叛了陈氏又得裴行昭不喜的梓兰，在陈氏回来之后，又能有什么样的好结局？”
“当日陈氏离开丢尽脸面，以她的性子只会百倍千倍把这个脸面讨回来。”
“你与她说了，她才有准备，才能知道该怎么替自己继续谋划下去。”
云葭知道他说这么多，其实就是在安慰她，想让她不要再继续自责下去。云葭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沉默地看着站在她面前她身边的少年……
她从来就习惯了给别人遮风挡雨，无论做什么都习惯了自己去扛，也觉得自己比他要大两岁，要多疼护他一些。
却没想到原来事情真的发生的时候，他远比她想象的还要可靠。
双手环紧他劲瘦的腰肢，她把自己埋进于裴郁的怀中，抱着他轻轻嗯了一声。
……
翌日。
云葭醒来的时候，裴郁和徐琅已经去书院了。
家中再无别人，早膳便端到了云葭自己的房中，除了早膳之外，还有一碗川贝雪梨汤，是裴郁走前吩咐厨房做的。
大概是昨儿夜里两人分开的时候，裴郁听出云葭的嗓音有些沙哑。
一个人吃饭，即便是再好的珍馐美味也有些让人吃着没什么胃口，云葭只吃了一些就没再碰了。
她放下筷子。
惊云瞧见之后，难免蹙眉相劝：“您这吃得太少了，再喝点粥吧。”
云葭道：“没什么胃口。”
她说话时神情惫懒，惊云知她心情不佳，也知自己劝不动，只能把那份雪梨汤推了过去：“那您好歹把这碗雪梨汤喝了，这是二公子走前特地叮嘱过的。”
不等云葭拒绝，惊云又道：“二公子可说了，以后您一日三餐都得好好盯着，若吃少了或是跟从前似的没胃口就不吃，奴婢可是要去同他禀报的。”
云葭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么一茬，一时不由有些失笑。
“他倒是管起我来了。”说完又冲惊云道，“你也是，如今二公子长二公子短的，怎么，如今我这个正经主子倒是比不过他了？”
她显然是开玩笑。
说完竟也真的拿过那碗梨盅重新喝了起来。
惊云瞧着高兴，也不怕她责罚，与她玩笑道：“谁能劝您多吃一些，那我就听谁的话。”她见姑娘这会眉眼带笑，比先前不知道鲜活了多少，索性便继续同人说道：“您早间没胃口，中午不若我让厨房给您做些爽口的面条或是饺子？昨儿厨房包的饺子倒是还有不少呢，拿的是新鲜的荠菜混着肉，您素日不是最好这口吗？”
“我之前看有人用蒜蓉、辣椒混上醋直接拌着吃的，瞧着就十分开胃，不若中午您这样尝尝？”
这吃法，云葭倒是的确未曾吃过，想了想便也同意了。
大半盅梨汤入肚，云葭这下是真的喝不下了，便放下银勺，拿帕子拭唇的时候，又同惊云交待了一句：“这两日，那位叶护卫应该就要过来了。”
“书院地方不够，想来他应该会直接进府。”
“如今二公子和小顺子都不在，他初来乍到，难免有些人生地不熟，回头你先去与门房交待一声，若有一位姓叶的公子过来，让他们好好接待，不许拒之门外，这日后是二公子的贴身护卫。”
“然后你得空的时候再着人去二公子那帮忙收拾一圈，收拾个地方出来给他住。”
这些琐碎杂事，惊云自然知道该怎么处置，此刻便应声答道：“奴婢过会便去安排。”
云葭听闻，便也没再多说了。
放下帕子起身去胡床那边处理今日的事务。
惊云等她走后，着人进来收拾东西，下人们轻手轻脚，她在走前又给云葭倒了一盏红枣茶，这才往外退去吩咐叶七华要进府的事务。
看着惊云离开的身影，云葭也不知怎得，又想到前世这两人成婚的情形。
本以为这二人这世是无缘了，没想到如今竟然又在一起共事了……
不过云葭也只是这么一想，很快便又抛到脑后了，倒是想到阿爹和霍姨，也不知阿爹回来，瞧见霍姨已离开，会怎么想。
……
徐冲是在霍七秀离开五日后回来的。
这阵子大营事务繁忙，他平日都不得空回来，只能到休沐时间才能回来。
跟以往似的，他风尘仆仆回来，先回到自己房间快速冲了个澡，又换了一身干净的藏蓝色福纹圆领袍，又束好腰带，方才往前堂走去。
夜已深。
远远瞧见那边灯火如昼，徐冲这心里便格外安宁。
他笑着大步往前走去。
“国公爷。”外面侍候的丫鬟仆人瞧见他过来纷纷与他请安。
徐冲笑着摆摆手，就提着衣摆进了堂屋，走进去一看就看见他那双宝贝儿女正等着他，看见他进来就跟他打了招呼。
直接忽略了臭小子那声懒怠的“爹”，徐冲朝自己的宝贝女儿笑了笑，扫了一眼却未瞧见霍七秀。
徐冲不由问道：“你霍姨呢？”
他说话时已坐到椅子上：“这么晚，她还有事要处理？”
云葭闻言，正欲开口，那边徐琅已经快人快语，先说了：“走了。”
“走了？”
徐冲一愣，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模样：“什么叫做走了？去哪了？”
小少爷听到他老爹这话，直接向上翻了个白眼：“老爹，你是不是傻啊？走了就是回自己那了呗。”他早饿了，要不是他姐要他等老爹一起回来吃饭，估计他刚刚就得喊人开饭了，这会见他老爹回来，小少爷自然扛不住，忙让人上菜，等菜肴一盘盘上来，他先抓了一块烤肋骨就先吃了起来，嘴里跟着含糊道：“霍姨五天前就已经离开了。”
他自顾自吃着，完全不曾注意到他爹脸上的神情变化。
“霍姨说了，等你休息了，请我们一家人和樊叔去她那吃饭。”小少爷过了这阵子，倒也没最开始那么伤心了，现在就挺想吃那只烤全羊的。
“不过这阵子我跟裴郁没空，还是等书院放假吧。”他一边吃着猪肋骨上的肉，一边语气含糊说完。
徐冲没说话。
他跟当初的云葭姐弟一样，都没想到霍七秀会走。
习惯了每次回来都看到他们几个人一起等着他回来吃饭，也习惯了霍七秀问他在军营里怎么样……有些话，跟小辈们说起来或许不便，可跟霍七秀说起来却正好。
虽然两人碰面的时候，说的也不多。
但徐冲从没想过她会这样离开，他早已经习惯在家里看到她了……
心中一时有些茫然，让徐冲忘记了反应。
这一番神情，徐琅没瞧见，可坐在一旁的云葭却看了个一清二楚。
看着阿爹面上的茫然和失落，怎么也不像是义兄对义妹的样子，看来阿爹对霍姨也并非无意……云葭想到这，心下颇有些欢喜。
她自然是盼着这二人能在一起的。
喜悦让云葭张口欲言，恨不得阿爹现在就去找霍姨才好，但又觉得这事还是得由阿爹自己想清楚再来开这个口才好……这样想着，云葭索性也就不急着开这个口了。
不仅没再着急。
她甚至还难得胃口大开，跟徐琅一样慢慢先吃喝起来，由他阿爹自己好好想去。

第250章 徐冲的坦然
这一夜。
云葭睡得极好。
徐冲就有些睡不太着了。
翻来覆去、辗转反侧，都过子时了还有些难以入眠，脑子里不时出现霍七秀的身影，过去的、如今的，甚至有些他以为早就忘记了的画面都在这个寂静无声的夜里逐渐变得清晰起来了，然后一点点充斥于他的脑海之中。
徐冲也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懂。
他这把年纪了，又娶过妻子，孩子都有两个了，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他就是有些没想到……
明明之前还对霍七秀生过避讳之心，想着别破坏他们这一份来之不易的兄妹之情，没想到现在霍七秀放下了，他反倒是有些放不太下了。
长叹了口气。
徐冲睁着眼盯着头顶的床帐许久，然后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夜里热，他赤着上身，只穿着一条裤子大刀金马似的坐在床上，单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则撑着自己的额头，半弓着身子，低着头粗喘着气，脑子里思绪百转千回的，转得他的头都有些疼了。
这样不知道过去多久。
最后徐冲还是一咬牙，往外高喊了一声：“荣科！”
荣科是徐冲的贴身小厮。
他在外面守夜。
大晚上的，他都快进入梦乡了，冷不丁听到他家主子这一声，惊得他三魂六魄都被吓走了一半，轻喘着气睁着眼睛醒了过来，荣科怔懵地坐在榻上过了一会方才有些回过神，朝里间望去，未曾点灯的内室也瞧不见什么东西，不清楚自己刚刚是在做梦还是什么，荣科一时之间也不敢立刻进去，免得叨扰人清修，只能压着声音先往里面小心翼翼试探似的先喊了一声。
“国公爷？”
未想里面真的传了声音出来：“进来。”
这下荣科是真的清醒过来了，他只当有事，哪里还敢耽搁？一边重重呼噜了一把自己的脸，让自己的瞌睡能醒来，一边连忙掀开身上的被子朝里面快步走去，推门进去，果然瞧见他家国公爷醒着。
屋子里没点灯，只有窗外漏进来的一点月光，但也足以让荣科看到此刻屋内的情况了。
一句“国公爷您有什么吩咐”还没从喉咙口吐出来，他就瞧见他家国公爷竟然这个时候站在床前穿衣，荣科还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一时忘了出声，直到听到他家国公爷头也不回地跟他吩咐道：“你让人去给我备马，我要出去一趟。”
“啊？”
荣科呆愣着，以为自己耳朵都出问题了，要不然怎么还幻听上了？
“您刚说什么？”
他结结巴巴问徐冲，“……备、备马？”
徐冲正要说是，但还没出口却又皱上眉了，不行，这事还是得先同悦悦和阿琅商量一声，若不然那头跟七秀说好了，悦悦和阿琅却不知道……何况若要七秀同意，悦悦和阿琅的意见，想必她也是十分在意的。
还是先把家里解决了。
这样想着，徐冲便又改口道：“算了，你还是先让小姐和二公子过来一趟。”觉得大晚上的，让悦悦过来不好，他又说，“你让那臭小子直接去他姐那，就说我有事要同他们姐弟说。”
荣科听到这话，更为怔愣了。
这都什么情况啊？他家国公爷不会是中邪了吧？他目光复杂又有些担忧地看着不远处还在穿衣的高大男人，觉得国公爷现在这副模样真邪门。
徐冲没听到回声，回头就看到荣科正目光犹疑地看着他，仿佛他身上有什么鬼魅似的，他顿时就有些不高兴了，皱眉沉声：“还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他沉下脸的时候颇为威严。
潜意识的服从让荣科一时顾不得多想，连忙答了声“是”就要往外走，可要出去的时候，他脚下步子一顿，又忍不住朝身后看去。
“国公爷，现在已经过子时了。”
他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出声提醒人道：“姑娘和少爷这会肯定都已经睡了，您确定……要小的这会过去喊他们醒来吗？”
他是担心回头他家国公爷神智清醒了后悔这么做。
徐冲听到这话，倒是果真反应过来了，他原来已经拿起腰带准备给自己系腰带了，听到荣科这话倒是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他还真是糊涂了。
这么晚，别说悦悦和阿琅睡了，估计霍家也早就关门了。
霍家又不住在这一块，要过去还得过城门，可现在早就过了宵禁的时间，虽说他有令牌，想过去也不难，但这样大张旗鼓的过去，不说吓人，恐怕明日城中又得议论纷纷了。
经历了这么多事，徐冲也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无所顾忌、肆意妄为的性子了，知道什么身份该做什么事，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敛。
脑中思忖片刻。
徐冲还是握着腰带重新坐到了床上：“算了，你先下去歇息吧。”
这事还是等天明再去做吧，他也得好好想想该怎么跟他们姐弟开口，又该怎么去跟霍七秀说。
荣科却觉得他这样怪怪的，哪里肯放心就这样下去，他这会瞌睡也已经醒了，倒了盏茶给他送过去，然后站在一旁看着今夜格外不同寻常的国公爷小声问道：“国公爷，您没事吧？”
徐冲听完这话一时却沉默到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说有事也有事，说没事也没事，他就是好像……终于想明白了。
或许早在那日霍七秀说出那番话要与他划清界限重新好好做回兄妹的时候，他心里就已经有些隐隐的不自在了，只是当时徐冲也没多想，只当是自己这个大老爷们还没她一个女人家爽快坦率。
后来霍七秀日日待在府上，他们跟一家人似的相处着，他每次回来就能碰着她，他就更加不会去想别的有的没的了。
直到今日回来知晓霍七秀走了，那些从前被他忽略的那些心思就如春风生草一般全都从土里一个个冒了尖。
这一晚上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想的全都是霍七秀。
从前被他忽略的那些心思也全都在今夜冒了头。
他第一次扪心自问，他是真的对霍七秀一点想法一点感觉都没有吗？如果没有的话，那日知道她坠崖，他为何会这么惊慌？看到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泥水之中昏迷不醒的样子，他又为何会那么害怕？
甚至因为害怕她死去，在向她靠近的时候，他还不小心摔了一跤。
他在军营这么多年，打过的仗没有上千也有几百了，身边的人走了又走，他不是没见过至亲好友在他身边死去，他也早就已经习惯在这种场合收敛自己的情绪了。
可那日看到霍七秀那样躺在他的面前，他还是有些没绷住。
他还记得那日自己被巨大的恐慌扼住心脏的感受，就连气息都在那一刻被他屏息住了。
这是当初他在战场被敌军一支箭直冲他脑门射过来时都不曾有过的感受。
还有——
那日霍七秀神志不清时与他说那番话，他是真的一点都没有动心吗？如果没有的话，为何他时常会梦到那个时候？
是不愿相信、不愿承认。
还是不想改变如今的现状，怕有些关系尝试了反而不可挽回？
徐冲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如今已经习惯了身边有霍七秀的日子，习惯了每次回到家能看到她跟他一双儿女在一起的样子。
“国公爷？”
迟迟未听到徐冲说话，荣科不由又轻轻喊了他一声。
徐冲闻言抬头，看着面前神色担忧望着他的荣科，他刚才紧绷的面容忽然一松，冲人笑道：“没事，你下去歇息吧，明日你就知道了。”
他并未在这个时候和荣科多说什么，只撂下这么一句。
但他心里已然清楚自己究竟要什么了。
或许是紧绷了一晚上的心弦终于彻底消下来了，徐冲忽然心情大好，也终于有心情睡觉了，他可不想明天青着一双眼睛去找霍七秀。
一大把年纪了还为着这个失眠，还让旁人知晓，实在是有些跌份也有些丢人。
虽然想着跌份丢人。
但徐冲脸上的笑容还是十分灿烂，比刚才还要灿烂。
“好了。”
徐冲说着把手里的腰带随手一抛，又开始重新解起胸前的盘扣，“下去吧，我也要睡了。”
还是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的荣科看着他家国公爷这会脸上又挂起了笑，甚至已经解完衣服重新躺在床上了，眼睛闭着，一脸安详的样子，哪里还有刚才的纠结？荣科纵使有满肚子的疑问，这一时之间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能上前捡起床上的衣服和腰带，重新挂到一旁的屏风架子上，省得这样随意放着，明天起来，这衣裳就不能看了。
做完这些事后，荣科方才告退。
可走到外面躺在那张软榻上，他却有些睡不着了，满脑子还是他家国公爷今晚到底怎么了？明日他又究竟能知道什么？
翌日。
荣科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听到外面传来的动静，像是有人在打拳，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看到里间的门开着，他吓了一跳，走进去一看，床上整整齐齐的，就连被子都已经叠好了，哪里还有人？又想到刚才听到的打拳声，他连忙往外跑，气喘吁吁跑到外面，果然瞧见他家国公爷裸着上身在外面虎虎生威地打着拳。
“国公爷，您今日怎么这么早就醒了！”荣科本来还以为自己起来得晚了，可看了一眼屋中的滴漏，发现原来是国公爷今日起早了。
他边说边去给人拿帕子倒水。
徐冲正好一套拳打完，闻言，接过荣科递来的茶灌了大半杯，颇有些意气轩昂，说话都透着一股子爽朗：“昨儿夜里睡得好，起来就早。”
荣科：“……”
过了子时才睡，这也算睡得好？不过这种话，他当然是不敢说的。
徐冲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拿过帕子擦了下脸上的汗，又问他：“几时了？”
荣科闻言忙答：“才卯时两刻。”
倒的确是还早。
距离臭小子去书院都还有大半个时辰呢，不过要徐冲再去睡也睡不着了，他平日在军营也差不多这个时间就起来了。
“替我准备水，我去冲个澡。”他跟荣科吩咐，说完便径直走了进去。
原本只是想冲个澡去去身上的热汗，但洗澡的时候又觉得今日要去找霍七秀，又是要与人商量那样的事，还是得体面些，索性便把头也一道洗了，也亏得如今夏日天热，头发被风一吹就容易干。
等头发干的时候，徐冲大刀金马地坐在椅子上，对着铜镜，看着自己蓄了络腮胡的脸，怎么看怎么不满意。
“替我把我的小刀拿来。”他跟荣科吩咐。
荣科以为他是要修剪胡子也没多想，忙捧着一个盒子过来了，里面不仅有刀还有剪刀。
“小的帮您？”拿过来的时候，荣科还问了一句。
徐冲说了句“不用”，然后便拿起一把小刀自顾自修剪起来，他这些年一直有蓄胡子的习惯，平日也顶多是等长了的时候修剪一番，可他今日——
荣科站在一旁，自然看得最是醒目，很快他就发现他家国公爷要做什么了！
他惊得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家国公爷，惊问道：“国公爷，您这是要全刮了？”
“嗯。”
徐冲嘴里应着，手上动作却未停。
大约过了一刻，他才彻底刮完，有很多年没看过自己没蓄胡子的脸了，此刻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虽然年轻干净了不少，但徐冲颇有些不适应。
“你觉得这样如何？”徐冲有些不放心地问荣科。
荣科这会还震惊着，听到这话，一时没能立刻反应过来，直到徐冲皱眉看他：“不行？”
他才反应过来，忙摇头：“行，行，很行！”
他就是太震惊了。
这会震惊过后，看着他家国公爷的脸，倒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您这样看着都不像将军了。”
云葭和徐琅生得一副好相貌，自然不是全倚仗于姜道蕴。
徐冲的相貌也不差。
当初徐冲的爹，徐老国公，也是城中数一数二的美男子，名声比如今的裴有卿还要高，作为他唯一的儿子，徐冲的容貌又岂会差？只是他从少年时就习惯了不修边幅，之后又一门心思窝在军营里面，成日跟一帮男人为伍，怎么可能有这个闲情雅致关注自己的脸？
这会胡须一刮，顿时年轻干净了好几岁，瞧着都嫩乎了不少。
“小的给您拿点珍珠膏匀匀脸？”荣科提议。
刚刮完胡须，脸上还是糙的。
徐冲一听这话，第一个反应却是皱眉，他一个大老爷们擦什么珍珠膏？但一想霍七秀要比他小那么多岁，他这成天风吹日晒的，本来就要比她黑，要是再不好好收拾……这样想着，徐冲一咬牙还是点了头：“去拿吧。”
上脸这种事自然用不着荣科做。
徐冲也没这个习惯，他接过荣科递来的珍珠膏后，眉毛拧得都快能夹死苍蝇了，显然十分嫌弃，但最终还是咬牙往里面刮了一下，然后跟呼噜脸似的往脸上随便糊弄了几下，力气大的，毫不在意自己的脸都红了。
随便呼噜了几下，他就把珍珠膏抛到桌上，再不肯碰了。
头发也差不多干了，徐冲让荣科给自己梳头。
束完头又插上发簪，瞧见镜子里那个正笑眯眯打量他的荣科，徐冲觉得他这个笑容看得怪渗人的，不由皱眉：“看什么？”
“国公爷。”
荣科笑盈盈压着嗓音问他：“咱们国公府是不是快有女主人了？”
能在主子们身边伺候的，哪个不是聪明的？荣科即便一时没想到，但到现在，看着他家国公爷这副样子，就是榆木脑袋都能看出几分不寻常了。
又是洗头洗澡，又是换新衣，现在连胡须都刮干净了，竟然还肯擦起珍珠膏……
这要是都猜不到，荣科觉得自己也没必要继续待在国公爷身边了！他为自己的猜测而兴奋，此刻不由兴致勃勃问道：“谁呀？小的认识吗？”
徐冲看他目光灼灼、一脸兴奋的模样，一时却有些卡壳，也没原先那么从容了。
“什么女主人男主人的，有你什么事？”他说着就虎着脸站了起来。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他当然不可能先说什么，倒不是怕自己剃头挑子一头热，而是怕传出去坏了霍七秀的名声。
毕竟他现在也的确不清楚霍七秀究竟是怎么想的。
但在走之前，他还是又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又重新抻了抻身上的衣裳，然后又冲依旧喜盈盈看着他的荣科沉声嘱咐了一句：“先把嘴巴给我闭紧了，要是让我听到什么消息，看我怎么收拾你！”
这个“先”字就很有意思了。
荣科聪明，当即心下一喜，眼睛都跟着亮了不少，脸上却不敢透露什么，当即拿手在闭紧的嘴巴上轻轻一拉，表示自己明白，绝不会随便说，心里却兴奋得不行。
目送国公爷远去，他还激动地在屋子里转了好几圈。
……
徐冲这一路自然享受目光无数。
国公府的下人看到他脸上干干净净的，差点以为家里来客人了，一时国公爷的称呼都不敢喊。
徐冲本来还没觉得有什么，但一路走来享受了这么多注目礼，心里倒也渐渐有些不自在了，更不自在的是他回头还要面对悦悦和阿琅，甚至还要同他们说自己的打算。
这一想，徐冲也有些坐不住了。
桌上的茶都喝得快见底了，他也没让人过来续茶，手摸了摸下巴，一触到那边光滑一片，徐冲的手更是不由一顿，他放下手，抿着唇坐在椅子上想回头该怎么说比较好，还没等他想出个好的法子，就听到外面先传来几声请安声：“大姑娘，小少爷。”
徐冲心下顿时一凛。
抬头看去，果然瞧见姐弟俩正往这走来，他不自觉站了起来。
云葭刚从下人口中知道阿爹今日已然来了，又见下人面上有些激动的神情，还不等她询问怎么了，就忽然听到身边原本还有些在打瞌睡的阿琅低低靠了一声。
“怎么了？”
云葭循声看去，便见阿琅正看着堂屋的方向，一脸震惊地喊道：“老爹，你抽什么风了？”
心中略有猜想，云葭同样朝堂屋看去，在看到正在朝他们走来的阿爹时，云葭也惊讶地睁大了她那双漂亮的杏眸。
徐冲已经走了过来。
他今日颇有些不自在，就连面对徐琅的不逊，他也没说什么。
尤其看着同样面露震惊的姐弟俩，徐冲那股子不自在更是直冲天灵盖，尴尬地他脚趾都快要直接抠地了。
“咳。”
不知道说什么，徐冲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正常一些：“你们……先进来吧。”然后也不等姐弟俩说话，他就冲一旁的丫鬟吩咐道：“把早膳端上来。”
丫鬟们自是连忙应声。
徐冲转身先进屋，姐弟俩也忙跟着他进去了。
徐琅跑得快，几个步子就追上了徐冲，探着一个脑袋看了又看，然后看着徐冲一脸狐疑道：“老头，你没事吧？”
徐冲觉得这臭小子真是烦，根本不想搭理他。
可小少爷哪里是好打发的，见他爹沉着一张脸不说话，更是觉得他抽风了：“你别是中邪了吧？”说着还想伸手往徐冲脑门上摸摸，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
“阿琅。”
云葭喊住徐琅。
这么一会功夫已经够云葭反应过来了。
她先是看了一眼烦得不知道说什么的爹爹，然后又去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阿琅，轻轻一笑：“阿爹没事，你先坐下。”
云葭说着，自己也走了过去。
徐琅显然还有所怀疑，但他向来听他姐的话，也就没再闹腾了，只不过一双眼睛还是直盯着徐冲，想看看他究竟怎么了。
而徐冲感受着左右两边的儿女，脊背僵硬，一时之间更加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下人过来上早膳。
徐家从来不吝啬这点吃食，尤其徐冲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云葭心疼他在军营劳累，自然吩咐厨房准备了不少好吃的，此刻琳琅满目摆了一桌，只是一家三口谁也没有先动筷吃东西。
徐冲本想让他们先吃，想着等吃完再说。
他也不确定他们会怎么想，怕他们听完消息，吃不下。
可云葭心中已猜到他这番变化是因为什么，哪还顾得上吃喝，此刻见他踌躇不决，索性直接开口问道：“阿爹可是有什么话要与我们说？”
徐冲轻轻啊了一声，有些没反应过来，迎着云葭的注视，语言苍白地应了一声。
“……我的确有话要跟你们说。”他犹豫不决地说道。
徐琅看不得他这样，在旁边急道：“你有话就直接说啊，吞吞吐吐啥啊。”他向来是个急性子，此刻见他爹跟往日完全不同的模样，显然是有些着急上了，担心他出事。
云葭则温声与人说道：“阿爹说吧。”
“我……”徐冲却实在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都这把年纪了，儿子、女儿都已经成年了，忽然要对着他们说他要娶妻，这……这怎么看都有些不太合适啊。
事情没碰到的时候，光靠想象，总觉得很容易，嘴巴一张一合就可以把所有事都给解决了。
可真到这时候，感觉就算之前设想过千万遍也没用，先前的那点自信和信心全没了，他挣扎着拿起筷子，想说没事，但一扫那边空着的位置，想到以前坐在那 的霍七秀。
他要是这会退缩了，他跟她就彻底没有以后了……
这样想着，徐冲心里的那点犹豫彻底退去，他一咬牙就把筷子重新按到了桌上，这一下有些重，震得旁边的空碗都打了下晃，但徐冲并未察觉，而是对着一直盯着他的姐弟俩说道：“我想娶妻了！”
这一声几乎耗尽了徐冲所有的勇气。
他也已经想好了，不管悦悦和阿琅怎么怪他，他都认了，当然，如果悦悦和阿琅真的不同意，那他也不可能违背他们的意思。
毕竟他这双儿女对他而言才是最重要的，他们是这世上比他生命还重要的存在。
他不可能真的枉顾他们的意思非要娶霍七秀进府，这样的话，不仅他们会不自在不舒服，就连七秀进了府里也不会高兴。
徐冲已经想好也已经在等待他们的审判和责怪了，没想到等了许久，也没听到什么声音，也不知道是这话太严重让他们还未回过神，还是他们太生气了……徐冲犹豫了一会，才敢朝他们看去。
他先看向悦悦。
却见身旁的悦悦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徐冲微怔，还不等他说什么，就听悦悦笑着同他说道：“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您说这番话了。”
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徐冲愕然地看着云葭，又不由自主地去看另一边的徐琅，却见刚刚还一脸紧张看着他的臭小子现在竟然已经拿起筷子在吃早膳了，见他看过去还朝他翻了个白眼，吃着东西同他含糊道：“我还以为您老人家中邪了，没想到是思春了，娶妻就娶妻呗，搞得一副中邪的样，我差点就要去给你请道士过来驱邪了。”
徐冲神色讷讷看着他们。
实在是跟他想的太不一样了，他有些没准备，也有些没想到，好一会才哑声问道：“你们不反对吗？”
这话云葭还没说，徐琅那边就已经先开口了：“反对啥啊，齐竣后娘都换了两个了，您老人家娶个妻子是什么新鲜事吗？”
“反正你也不会娶那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女人进府。”
在这点上面。
徐琅还是十分相信他老爹的。
他老爹这人看着不靠谱，但其实还是挺靠谱的，从小到大也没亏着他跟他姐过，不管是在物质方面还是精神方面。
他小的时候，总有人想着给他老爹介绍。
徐琅也不知道那些年纪大的人是不是天生就这么欠，还是觉得小孩子好逗，反正他小时候就经常有人拿这事逗他。
说什么以后你爹娶新夫人，你就有弟弟了，你要是不听话，新夫人和弟弟就不会喜欢你，你爹也不会喜欢你，你就没人要了。
徐琅那是什么脾气？
自打姜道蕴走后，他觉得没人保护他和他姐，就跟个小牛犊子似的野蛮生长。
听到这话也不管对面是什么人，直接就敢抡起拳头去揍，完全不管他们体力和身高的悬殊，如果揍不过，那他就拿路边的石子，或是拿什么桌上的碗筷酒盅去砸，反正有什么砸什么。
那时候总有人说他脾气差，说他没教养。
可每当这个时候，他那个跟他好似一直都不怎么对付的老爹却会毫不犹豫地站在他身边把他抱起来，冲着那些满嘴胡话的人沉着脸说“我徐冲这辈子就这一双儿女，别说我没娶妻的打算，就算有，也不可能坐视我的这双儿女受欺负”。
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在他家的宴席上看到过那些讨厌的人了。
他爹以前其实朋友蛮多的。
但因为那些事，很多人都和他爹不来往了。
徐琅有时候想到这些，也觉得自己小时候脾气太大挺惹人烦的，也觉得他爹挺惨，生了他这么个惹祸精。
他要是有他姐一半乖巧，想必他老爹也能活得轻松很多。
所以听说他要娶妻，他是真的没什么想法，说很高兴不至于，但也的确有些欣慰，一大把年纪的糟老头子了，早点去过点自己的日子吧，别成日围着他跟他姐打转，也别再想着姜道蕴那个女人了。
“不过——”
徐琅拿着一块饼就着胡辣汤吃着，“老头，你要娶谁啊，我认识不？”
徐琅对他即将要娶的妻子还是挺好奇的，究竟是何方神圣竟然能让他老爹改变想法？他对老徐没别的要求，只要对方别比他小就行，要不然他这一声后娘是真的喊不出来。
两个孩子这样的反应让徐冲十分错愕、震惊。
他目光呆滞地看着两人，还一副没回过神来的样子，直到面前空了的那只茶碗重新被云葭续满，听着那水流声，徐冲抬头。
正好看到云葭放下手中的茶壶，看着他笑道：“我早就跟阿爹说过，我和阿琅已经长大了，无论您想过什么样的生活都可以。”
“对啊。”
徐琅也接过话：“您想娶就娶，别跟城里那些不学好的一样，娶个十七、八个就行。”
“你当你爹我是什么，还十七、八个！”徐冲总算是回过神来了，看着身边的这双儿女，他只觉得胸口滚烫，心脏有力跳动着，眼睛也热得不行。
佯装喝茶把眼中那股子泪意逼退。
直到听到徐琅又问了一遍对方是谁，徐冲方才放下手中的茶盏，轻咳一声：“其实你们也认识，就是你们霍姨……”

第298章 云葭的试探和裴郁的高兴
徐冲手指还握在茶碗上面，目光却小心翼翼打量起自己的儿女，见悦悦面上一副早已料到的样子，徐冲颇有些赧然。
当初他还亲口跟悦悦说了不可能，没想到现在自己就来自打自嘴了。
轻咳一声。
他又想去看看他家这个臭小子的反应，可脸还没转过去，就听到那边传来一声低低的“靠”，徐冲现在情绪已经恢复了，就又想教训这个臭小子了，但话还没出口就听那臭小子反应极大地问他：“霍姨同意了吗？”
“额……”
徐冲被他问得一时语塞，原本要训斥的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他犹疑道：“还没吧……我想着吃完早膳就去找她说。”
徐琅震惊：“你心怎么这么大啊，居然还想着吃早膳？！”
还不等徐冲反应过来，徐琅就已经上前一把把他给拽了起来：“看你刚从容不迫的样子，我还以为你这事十有九稳了，没想到你这就是嘴嗨啊。快快快，快去快去，真的是娶媳妇都不着急，别等霍姨被其他人看上了！”
徐琅边说边把徐冲往外推。
被他推着的徐冲：“……”
毫无反抗之力，他也不知道这臭小子吃什么长大的，居然力气这么大。
“元宝，快给他备马去！”
一听臭小子都已经跟元宝吩咐起来了，徐冲索性也就作罢了，估计他现在要是再开口说吃完早膳再去，他家臭小子能一直盯着他看。
“行了行了，我这就去，别推了，衣裳都皱了。”
这还是今早他特地挑出来并且熏过香的衣裳呢，可不能还没出门就不能见人了。
徐琅听到这话倒是立刻收了手，还顺势给他老爹拍了拍：“好了好了，走吧走吧。”
看他一脸迫不及待的样子，徐冲都不知道究竟是自己想娶妻还是他想娶妻了，无奈叹了口气，徐冲也懒得跟他多说，越过他往里面看。
云葭正在朝他们走来。
见他看过来，云葭笑着与他说道：“阿爹快去吧，这会过去，保不准还能跟霍姨一道吃早膳。”
徐冲没这么想。
但此刻听悦悦这么说，还是没忍住脸颊变得有些滚烫起来，喉结滚动，他又看了一眼他这一双儿女，方才轻轻嗯了一声。
“走了。”
他同他们说了一声，而后便在他们的注视下往外走去。
姐弟俩就站在廊下看着徐冲离去，眼见瞧不见了，云葭方才看向身边的徐琅：“走吧，我们吃饭去。”
徐琅点点头。
坐下的时候，云葭问他：“阿琅，你真的不介意吗？”
“嗯？”
徐琅正在喝胡辣汤，听到这话，抬头，有些迷茫的看了一眼云葭：“介意什么？”反应过来他姐问的是什么之后，徐琅笑了起来，“姐，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小的时候他最怕老徐突然娶个妻子，真跟外面那些人说的一样成了有后娘就变后爹的那种人，可现在他就希望老徐好好的，有人陪有人疼，别等以后老了变成那种孤零零的小老头。
“他都这把年纪了，能有个人陪着，我求之不得。”
“以后我肯定是要跟我媳妇过二人世界的，老徐这种小心眼的人，肯定看得眼红，唉，还是快来个人陪着他吧。”他故意玩笑道。
云葭听完之后，心里却变得更加柔软了。
她抬手轻轻摸了摸徐琅的头，语气温柔：“我们阿琅是真的长大了。”
徐琅脸跟耳朵都红了：“姐，我都几岁了啊，你别总摸我头。”嘴里虽然这样说着，但他也没避开。
云葭看着他笑笑。
“快吃吧，过会还要上学去。”她说完便把手收回了。
徐琅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喝汤。
云葭想到自己跟裴郁的事，决定还是先给自己的弟弟打个预防，省得之后他一下子知道会扛不住。
“阿琅。”
“嗯？”徐琅抬头，“怎么了？”
云葭试探性开口：“如果以后我也成婚了……”
徐琅一听这话，反应可就大了！他当即连胡辣汤都顾不上喝了，拿起帕子一抹唇就坐直身子问道：“姐，你咋突然想成亲了？”
“还是谁跟你说什么了？”
他下意识以为是那些嘴上总挂着“女人就该成亲嫁人”的长舌妇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让他姐听到了，因此脸色并不好看：“你别听她们瞎说，你无论嫁不嫁人，都没事，我跟老爹会一直护着你的。”
看着少年还有些幼稚的脸上布满坚定的神情，云葭的心里蓦地又是一暖。
却忍不住逗他：“不是要跟你媳妇过二人世界吗？”
“姐！”
徐琅脸红。
他哪来的媳妇啊！
他姐明知道还故意逗他！
云葭见他急了，笑得更为开怀，但看着他脸上担忧的神情，还是柔声安抚道：“没人与我乱说什么，我也不会因为旁人的言论而如何，我若成亲，那人必定是我心仪之人。”
徐琅听到这话，便放心了。
没有人乱说就好，要不然他绝对把他们揪出来狠狠抽一顿鞭子。
不过见他姐脸上此刻温柔又颇有些坚毅的神情，徐琅也不知怎得，竟然忽然有些害怕，虽然阿姐只是询问，并没有真的要嫁人，但他就是觉得阿姐好像在逐渐离她远去……那是一种面对老爹要娶妻时，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老爹要娶妻，他举双手赞成。
尤其知道他想娶的是霍姨，他就更想放炮竹高兴高兴了。
可假如要成亲的人换作是他姐，徐琅就有些高兴不起来了，他没办法想象阿姐嫁给别人的样子，更没办法想象家里没有阿姐的样子。
小少爷的情绪全摆在脸上。
云葭自然瞧得一清二楚，眼见他沉默不语，云葭也不由放轻声音：“阿琅，你……”心里想着还是慢慢来，不要操之过急，正想出声安慰他几句，却见刚才埋着头的少年又抬起头看她了。
“我有些不高兴，也有些舍不得。”
高大俊朗的高马尾少年望着他最敬爱的姐姐说道：“但如果是阿姐喜欢的人，我还是会答应，亲自背着你出府。”
“所以阿姐，你要是真有喜欢的人就去试试看，不用考虑我和老爹。”
“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我和老爹都会同意。”
少年笑容灿烂夺目，如晨起最耀眼的那轮朝阳，永不坠落，可云葭听到这番话，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却不可抑制地潸然泪下。
徐琅也没想到自己这番话竟能惹得他姐哭，眼见她眼泪扑簌簌往下掉，立刻就急了，小少爷拿着帕子直接把椅子搬到了云葭的身边，伸着胳膊给云葭抹眼泪，却是越抹越多，原本一方干净的帕子这会全都被云葭的眼泪给沾湿了。
徐琅平日里最怕他姐哭，这会眼见帕子没用，更是急得不行。
“姐，你别哭呀，我要是哪里说得不对，你直接跟我说，或者你直接骂我几句也成啊。”他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心里甚至盼望起要是裴郁在这就好了，他那么聪明，一定知道该怎么做。
在外面侍候的惊云也听到里间的动静了。
听小少爷在说姑娘哭的事，惊云也有些着急，想进来，因为没有吩咐和传唤又不敢，只能在外面小声问道：“姑娘，没事吧？”
“……没事。”
云葭终于开口了，她先宽慰了惊云这么一句，让她不必进来。
而后接过她弟弟手里那方已经湿了小半的帕子，自己往自己脸上揩拭了一遍，而后方才看着面前依旧目光紧张担忧看着她的少年哑声说道：“阿姐没事，阿姐就是高兴，高兴我的阿琅是真的长大了，知道疼人了。”
云葭说话的时候，那双因为哭过而略显殷红的眼睛一直看着徐琅。
虽然眼中还是波光粼粼，但她脸上却已经重新挂上了宽慰和欣慰的温柔笑容。
徐琅听她这么说，方才放心一般长舒了口气：“姐，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说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话了。”
小少爷嘟囔一句后又看着云葭说道：“你以后高兴归高兴，别哭呀，眼睛都要哭坏了。”
“嗯。”
云葭看着他说：“不哭了。”
她说着又朝人露了个笑：“快吃饭吧，再不吃，就要迟到了。”
徐琅见她果真无事，便也没再说什么。
今早已经耽误不少时间了，徐琅这阵子都没迟到过，今日也不想迟到，听云葭的话，他把那碗胡辣汤三两下吃完，又拿起一个大肉包便站了起来：“姐，我走了，要迟到了。”
他边跟云葭说边往外走。
云葭看他吃完就小跑起来，忙喊道：“才吃完，你别跑，慢些走！”
那边传来徐琅含糊的答应声，也的确装模作样走了一会，但快走出院子的时候就又跑了起来。
云葭只能看到他那在半空中不住晃荡的高马尾，想象他此刻神采飞扬的模样。
这会再喊也喊不住了，云葭只能无奈作罢，重新回座吃起早膳。
大约是今日的好消息实在是太多了，云葭心里高兴，便也开胃不少，竟比平日要多用了许多，只不过吃完早膳的时候，云葭还是同惊云吩咐了一声：“刚才阿爹说的那些话，先别传出去，等霍姨那边确定了再说。”
惊云知晓她这是在护着霍夫人的名声，免得其中有什么纰漏，让外人知晓又起什么流言蜚语，便忙答应一声。
她先出去吩咐一声，之后便陪着云葭回九仪堂，走到半路的时候，却有人来报：“姑娘，那位叶护卫来了，这会正在门房那边候着。”
云葭估摸着时间，也的确是差不多时候了。
“你去吧，今日带着叶护卫好好转转，让他先熟悉一下。”云葭与惊云交待一声。
“让叶护卫先进来，奴婢先送您回去？”
“不用。”
云葭说，“也没多少路，我自己一个人走一会，他初来乍到，整个府里也就你一个还算熟悉的，正好你也同他说下家里的规矩。”
惊云便也没再多言，轻轻应了一声。
之后云葭往九仪堂走，惊云则往门房那边走，接人去。
……
徐琅今日路上紧赶慢赶还是迟了一些，到书院的时候，已经快上课了，一路走去也就几个书童，正欲往闻道斋那边走，忽然扫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定睛一瞧，还真是裴郁！
忙扬声喊道：“裴郁！”
裴郁循声看来，待瞧见徐琅的身影便走了过来，问他：“你今日怎么也这么迟？”
“别提了。”
徐琅摆手，他这一路过来，气息难免有些急促，等裴郁过来这功夫，他索性停步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忽然反应过来：“也？”
他想了想，“长幸今日也迟了？”
裴郁嗯一声：“比往日慢了两刻钟，早膳也没吃，说在家里吃过了，还让我以后不必准备他的早膳。”他并未多提，反而主动问起徐琅：“家里有事？”
他记得昨夜是徐叔回来的日子。
其实这事原本还不好说，毕竟也还没个定论，但这套规矩是对外人的，裴郁又不是外人，因此徐琅看了眼四周，确保无人，便没再纠结压着声音与裴郁说道：“我爹打算娶妻了。”
“什么？”
裴郁难得愣了下，就连声音都不自觉提高了一些，他带着不可置信的语气，目光震动地看着徐琅问道：“徐叔要娶妻了？”
徐琅瞪眼说他：“你轻点！这事还没个准数了，还不知道我爹能不能搞定。”
可裴郁哪顾得上这些，满脑子都是徐叔要成亲了，那她……他没忍住问道：“你姐姐她怎么说？”
“我姐？”
徐琅愣了下，像是没想到裴郁会问这个，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说道：“我姐没说啥啊，她还挺高兴的，她跟霍姨原本就处得要好，刚还鼓励老徐呢。”
听他这么说，裴郁就松了口气。
只要她没事就好。
又听他说的人，原来是霍姨……裴郁有些意外，又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好意外的。不过如果是她的话，想来她的确会高兴许多。
“不过——”
冷不丁又听到耳旁传来这么一句，裴郁忙看过去，待瞧见徐琅忽然又皱了眉，他心里也跟着一紧，不由问道：“不过什么？”
徐琅说：“我姐今天的确是有些怪怪的。”
裴郁紧张：“怎么怪了？”
徐琅便把吃饭时他姐说的那番话同裴郁说了一遍，他自顾自说着，未曾扫见身边裴郁听到那番话时面上的震惊，以及一点点攀延而升的欢喜。
“她真这么说？”
听到裴郁询问，徐琅也未曾注意到他忽然变得沙哑的嗓子，嗓音沉沉的闷应一声：“这还有假，我当时差点一把火就簇地上来了，满脑子都是哪个混账玩意来勾搭我姐了。”
小少爷此刻完全不见先前在云葭面前时的乖巧懂事。
他阴沉着一张脸，沙包大的拳头用力捏紧，嘴里也跟着狠狠说道：“要是让我知道哪个混账玩意敢勾搭我姐，看我不狠狠揍他一顿！”
他边说边拿拳头往旁边挥了一挥。
余光忽然瞥见裴郁好像忽然离他远了一些，他转头奇道：“你做什么？”
裴郁看了一眼他沙包大的拳头，轻咳一声：“没什么，该去上课了。”
徐琅没多想，闻言，哦了一声。
“走吧。”
他边说边放下手，跟裴郁一道往前走的时候，还跟裴郁说道：“不过我觉得我姐应该只是随口说说的，她整日待在家里，能跟谁对上眼啊。”
“不过以防真有这么一个人，回头你休息的时候替我好好看着我姐一些，看看她有没有跟别人接触。”
“我？”
裴郁愣了一下：“为什么是我？你怎么不去？”
徐琅觉得他这话听起来挺傻的，颇为无语地向上翻了个白眼：“你傻啊，我直接去，我姐肯定会起疑的啊。”
裴郁无语看他：“……”到底是谁傻啊？
“知道了。”他答应了。
之后两人倒是没再说什么。
闻道斋和清风斋原本就位处不同的位置，两人走到一条岔路的时候，就先分开了。身边没了徐琅，裴郁也就没再掩饰自己的心情，胸腔内的那颗心脏还在澎湃似的不住怦怦跳动，唇角也不住上扬着。
他没想到她会跟徐琅说这些。
虽然早已知晓她也是抱着一颗真心与他相处的，但真的从他人口中听到她的打算，裴郁还是抑制不住自己这一份高兴，简直恨不得去操场跑上几圈才好。
这一天。
清风斋所有学生，甚至于老师都能感觉出裴郁的心情很好，即便再怎么掩饰，都能瞧见他脸上那抹灿烂夺目的笑容。
甚至这个好心情一直持续了好久，而其拼搏程度也要比往日更甚，连带着清风斋其余学生也被他带得变得更为拼搏起来，远超往年。
不过这却是后话了。

第299章 徐冲，我们成亲吧
另一边。
徐冲也已经到霍家了。
霍家位于南边的长乐坊，距离诚国公府还是有很长一段距离的，于这处居住的也是富商居多，长乐坊的房价不算便宜，可距离皇城却有挺长一段距离，官员们上朝不方便，有钱有势的必不会选择这处，没钱的也不会选择这边。
因此这里都是富户居多，每间宅子的占地也极大。
徐冲到的时候，已经是辰正时分，徐琅都已经在书院上起课了。
“吁。”
徐冲至霍家门前勒紧缰绳。
他来霍家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尤其是这一个多月的时间，他每至休沐都会到霍家来考验霍七秀那些护卫们的功夫，说熟得就像自己家不至于，但徐冲对霍家也的确算得上是颇为熟稔了。
可今日看着这间熟悉的宅子，徐冲这心里却有些七上八下的，他并没有像从前似的立刻进去，而是依旧高坐于马背之上。
位于霍家门前的那些下人冷不丁瞧见有个高大魁梧的男人骑着马待在他们府门之外，既不下来，也不离开，自是感到十分奇怪。
他们起初并未认出这就是徐冲，只是觉得这人看着好像有些眼熟，只是这一时半刻也有些认不太出来。
等了一会也没等到男人说什么，几个下人对视一眼之后，便派了一个人过来询问。
“这位壮士……”来人同徐冲打招呼，一句“您有何贵干”还未从喉咙里脱口而出，就先认出了徐冲：“国、国公爷？”
但显然还是不够确信的。
看着徐冲这明显白净年轻了不少的脸，来人大睁着眼睛，就连说话都变得吞吐了不少。
徐冲虽然已经在家里习惯了这样的注视，但走到外面被人这样看着，难免还是有些不自在，他摸了摸下巴轻咳一声，故意没去理会那话中的惊讶，而是看着来人直接询问道：“你家主人呢？”
来人忙答道：“……主子、主子在里面。”
知晓霍七秀还在家里，徐冲稍松了口气，也没再耽搁，他翻身下马，随手把马鞭抛给霍府的下人便提起衣袍往里走去。
站在门口的那些霍家下人远远瞧见徐冲过来，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嘴里倒是一句句“国公爷”都不曾忘记，恭敬称呼着，也未曾阻拦，任徐冲跟从前似的往府中走去。
但显然因为震惊过度，他们忘记给徐冲领路，也忘记跟徐冲说霍七秀现在在哪了。
徐冲也是进了府中方才想起这件事来。
他心里暗道自己今日真是昏了头了，正想找个人替他领路，就听到远处传来一记震惊的男声：“国公爷？！”
正是霍府的管家。
霍管家这一个多月往来徐家无数，与徐冲也已颇为熟稔，自是要比其余霍家人更熟悉徐冲一些，只是先前远远看过来，瞧见这位面上无须的男人，他也有些不敢确信这就是从前那位威武不凡的诚国公，还是从他的走路姿势和身形才认出来。
此刻见徐冲停下步子朝他看来，语气如常喊他“霍管家”。
听到这个熟悉的男声，霍管家再无怀疑之处，嘴里哎呦一声，他便匆匆朝徐冲小跑过来，近前后便朝他拱手告礼：“国公爷今日好大变化，远远瞧见，老奴都有些不大敢认。”
他以为徐冲今日又是来考验功夫的，心里既感动又高兴，嘴里却道：“国公爷好不容易休息一日，还要为家里那些不成器的人费心，实在是我霍家之福。”
“国公爷吃过没？老奴领您先去吃点东西，还是咱们这就去校场那边？”他说着就要给徐冲领路，嘴里还笑吟吟跟着一句，“不瞒您说，现在家里那些小东西比起以前可是认真规范了不少，这阵子每日天一亮就按着您教的彼此监督操练着呢，您今日正好看看成果。”
他说了一大堆，徐冲却没动身，霍管家不由侧头朝徐冲看来。
徐冲知晓霍管家虽是家奴，但于霍七秀而言也是长辈一样的人物，想到自己今日要来说的事，他心里颇有些汗颜，也有些局促，总觉得自己现在是在面对霍七秀的长辈……尤其被霍管家这样看着，那股子局促便更甚了。
迎着霍管家逐渐变得疑惑的注视，徐冲轻咳一声，到底先是开了口：“我今日找你们家主子有些事，先不去校场，过会再去。”
霍管家一听这话，倒是也没多想。
他笑着跟徐冲说道：“瞧我这脑子，都忘记先带您去见主子了，不过……”他有些面露难色，“这会有些不赶巧，主子这会正在接见客人，国公爷要不先去堂屋休息会？吃点东西喝口茶，我也先去跟主子说下。”
“这么早就来客人了？”
徐冲有些没想到，竟然还有人比他还早的。
“可不是，主子之前养伤耽搁了这么多时日，虽然许多事务都交给别人去处理了，但还是有些生意需她亲自谈的。”霍管家说着又长叹了口气，“您是不知道，这几日主子就没歇息下来过。”
怕影响霍七秀做事，徐冲想了想，与霍管家说道：“既如此，你先不必去传，等她忙好再同她说声便是，我先去校场看看他们这阵子练得如何。”
“这……”
霍管家面露犹豫。
徐冲却摆摆手，自顾自往校场那边走了。
他来霍家这么多回，自然是知晓校场在哪的，也无需人领路，便径直转身离开了。
他人高马大，脚程快，霍管家追赶不上，只能目送徐冲离开，但心里还是觉得这样不太好，他沉吟一番还是决定先去同主子说一声，免得怠慢了这位国公爷。
他这样想着便朝霍七秀招待客人的柳风亭走去。
而那边徐冲也没能顺利走到校场，他在半路上从几个丫鬟口中打听到了一件事。
“你们说胡老板这次还会跟主子提亲吗？”
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徐冲立刻停下了步子，朝旁边的小道看去，隔着几棵树，能看见几个绿衣丫鬟的身影，回想刚才那番话，徐冲浓眉紧锁。
提亲？
什么提亲？
难道今日除了他之外还有人来给霍七秀提亲吗？
想到这。
徐冲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当即就想掉头去找霍七秀，又想听全，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便按捺着自己的心情继续待在这边。
那边几个丫鬟显然还没注意到徐冲，依旧自顾自说着话：“我瞧玄，主子都已经拒绝那位胡老板这么多次了，显然是对那位胡老板没什么意思。”
“我却觉得不一定，那胡老板要相貌有相貌，要身段有身段，家底也不薄，跟主子简直称得上是天作之合！而且我上次给主子送东西的时候，听到霍管家在跟她说话……”
“说什么？”
那丫鬟来了兴趣。
徐冲拧着眉，也跟着竖起了耳朵。
“霍管家劝主子成亲，说她这次受伤，要是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也不至于要明成县主他们照顾，还说就算不成亲，有个自己的孩子也不至于这么孤单。”
“霍管家又不是头一回这样说了，有何稀奇的？”那丫鬟不以为意。
“霍管家的话自然不稀奇，稀奇的是主子的态度！以前主子一听到这话，肯定是不让霍管家说了，或是随便找个话搪塞过去，可这次主子竟然没有立刻回绝。”
“这……”
那丫鬟面露惊讶，正欲说话，忽然听到一记声响。
“谁？”
几个丫鬟朝徐冲所在的地方看了过来。
隔着几棵树，虽然瞧不真切，但还是能够瞧见那边站着个人，看身形还是个男人。
“谁在那？！”
丫鬟互相对视一眼，边问边想过来，可还不等他们有所动作，徐冲却已率先拂开枝叶走了过来，沉着一张脸冲着她们问道：“你们主子在哪里接见那位胡老板？”
徐冲平日来霍府，都是直接去校场，很少与这些内院里的丫鬟们接触。
更何况今日的他与从前相比又格外不太一样。
那几个丫鬟自然没有认出他来。
远远瞧见有个脸生的男人朝她们走来，又见他身形高大体魄魁梧，沉着的脸颇显严肃，她们吓得不住往后躲，哪还有刚才过去一探究竟的勇气。
“你、你是谁？！”
她们结结巴巴问道，甚至都已经想大喊一声让人过来了，看看这究竟是哪里来的登徒浪子！
倒是其中有一个从前去校场送过东西的丫鬟认出徐冲来，瞪大眼睛看着徐冲惊讶道：“国、国公爷？”
其余丫鬟一听，不由愕然看向那个丫鬟，接话道：“国公爷？哪位国公爷？”
还能是哪位国公爷？
自然是诚国公！
想清楚是谁后，那几个丫鬟全都神色震惊地朝徐冲看了过来，一脸目瞪口呆、呆若木鸡的样子。
徐冲未曾回答她们的话，也未曾理会她们此刻脸上的震惊，他仍拧着眉问她们：“你们主子现在在哪？”
既然认出他是谁，那几个丫鬟便也没有那么畏惧他了。
听他询问，刚才那个先认出他的丫鬟便恭声答道：“主子这会在柳风亭接待胡老板，国……”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就见刚刚站在她们面前的男人已经跟一阵旋风似的大步走远了。
“这……”
留在原地的那些丫鬟瞠目结束，目送徐冲大步离去的身影，还有些反应不过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徐冲从前与樊自清还有霍七秀在柳风亭吃过饭。
虽然时隔有些年了，但他从前行军打仗对地形一块最为熟悉，待走到熟悉的道路上，便知道柳风亭在什么地方了，此刻的他全无来时的快意和忐忑，慌张和着急充斥了他整个胸腔，生怕霍七秀真的答应了那个胡老板，那他……
想到这。
徐冲神色微变，脚下步子也变得更快了，到后来已称得上是跑了。
他跑得很快。
疾风在他耳边呼呼作响。
他不是不知道霍七秀受人欢迎。
之前行伍的时候，也有几个军营里的兄弟看上七秀，要他帮忙撮合的。
那个时候他对七秀并无旁的想法，想他一个女人家孤零零的，便也开过这个口，可七秀却并未答应，还说自己没想过再嫁人。那时他联想到她之前那段婚姻，以为她是怕了男人，此后便再未开过这个口。
所以在知道霍七秀对他有意的时候，他才会那么震惊。
可既然她能对他有意，也难保她现在改了心思真想嫁人……这样一想，徐冲一咬牙，跑得更快了。
……
霍七秀这边也正从霍管家的口中知道徐冲来了。
“什么？大哥来了？”霍七秀面露惊讶，又蹙着眉问霍管家，“你怎么不直接请大哥过来？”
霍管家忙道：“国公爷怕影响您做生意，便让老奴不要来打搅您，说您谈完事再与您说一声便是，可老奴觉得这样实在太过怠慢了国公爷一些便想着还是先来同您说一声。”
霍七秀听罢无言。
既然大哥说了有事找她，那便肯定是有什么急事，不愿让他久等，霍七秀想起身去找他，却又瞧见对面坐着的儒雅男人正兴致盎然地看着她，只能暂且先按捺下，打算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完。
“你去跟大哥说一声，我这马上就好。”她跟霍管家交待道。
霍管家还未应声，对面的胡西风听罢这话却先笑了起来：“马上？刚才霍老板不是还想做东请我吃饭吗？”
知道他是拿话在逗她，霍七秀面露无奈，喊他：“胡大哥。”
“好了好了，左右我也没什么正事，你既然有事，我就不打扰你了，帖子我可已经交给你了，到时你无论如何都得给我来，要不然就算我答应，窈娘也不会同意的。”胡西风笑着说罢便放下手中的茶盏站了起来，准备同霍七秀先行告辞了。
霍七秀闻言，心里稍松了口气，同样起身与人笑道：“你放心，那日即便有天大的事，我也一定会赶过去参加你和窈娘的大婚。”
她说着伸手做了个请人先行的手势，打算先送胡西风出去。
可还未等她有所行动，就听到凉亭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嘈杂的脚步声像是一路跑过来的，霍家虽然规矩不算大，但平日也很少会有人这样没有规矩。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霍七秀忙扭头往外面看，这一看就看见徐冲赤红着一张脸站在凉亭外面的小道上目光定定看着她轻喘着气。
可起初霍七秀却有些不敢认。
这样的徐冲，她也只有在十年前才看到过，那个时候他还年轻，脸上干干净净的，连点青茬都没有，意气风发、英姿飒爽，骑着一匹马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犹如从天而降的天神……
时光仿佛一下子倒退了回去。
霍七秀恍惚间仿佛瞧见有个俊朗的将军披着一身蓝色大氅，于马上朝雪地里的她伸手，试图将她从淤泥之中带出来……
“国公爷！”
耳旁忽然传来霍叔的声音，也终于令霍七秀回过神来。
真的是他！
不知何时屏息住的气息重新得以呼吸，霍七秀望着徐冲的方向，目光却仍有些震惊：“大哥，你……”
她说着说着，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徐冲干净的下巴上。
徐冲被她看的，心里那股子才降下去的臊意忽然再次泛上心头，他也还有些不适应这样的自己，尤其是被她这样看着，正想习惯性摸一摸自己的下巴，目光却扫见站在霍七秀身边的那个男人。
看到这个脸生的男人，徐冲立刻变得冷静下来。
原本要往下巴上放的手也立刻收了回来，重新负于身后。
的确跟那些丫鬟说的不差，这位胡老板要身段有身段，要相貌有相貌，至于家底什么的，徐冲不知道，但看他这番装扮和气定神闲的模样，显然也不差。
许是察觉到了他的注视，这位胡老板便低下头，遥遥与他先拱手一礼：“国公爷。”
“嗯。”
徐冲没有以身份恃强凌弱的习惯，即便知晓这位胡老板许是他的竞争者，也不想用身份压人。
正想让人起来，忽然扫见他们身后的石桌上放着一张大红帖子，徐冲目光忽地一凝，呼吸也不自觉收了起来，他眼睛兀自睁大看着他们身后。
难道……
他还是来迟了？
心脏不可遏制地漏了一拍。
这一瞬间，徐冲有种整颗心脏都被人掐住了的感觉，就跟昨夜在家中知晓霍七秀离开时一样，让他有些透不过来气。
他脸色难看。
霍七秀自然注意到了，顾不得和胡西风多说，她快步朝徐冲走去，近前之后关切询问道：“大哥，你没事吧？”
徐冲循声低眸。
看着面前正目光关切望着他的霍七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一番后艰难吐出两个字：“……没事。”
但话落。
他想到什么，忙又改口道：“有事。”
不等霍七秀询问，他又沉声与人说道：“我有话单独同你说。”
他特别注明了单独两字，意思显而易见。
霍七秀却未多想，只是看着徐冲，心里难免觉得他今日有些怪怪的，但她也没说什么，与徐冲点了点头，道了声好：“我先让霍叔送胡老板出去，大哥，劳烦你先去凉亭中等我下，我与胡老板说几句马上就来。”
徐冲自然没有不应的。
他看了霍七秀一眼，然后径直朝凉亭中走去。
霍管家和胡西风见他过来，忙又垂首同他拱手一礼。
徐冲低低嗯了一声，算是受了两人的礼，目光又在胡西风的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不管他们今日有没有成，他心里这话必然是要同霍七秀说清楚的！
若是七秀不同意，那他恭喜他们。
可若是七秀对他仍有意，那他……也只能同这位胡老板说声抱歉了！
他眼中思绪复杂。
但也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继续朝凉亭中走。
“胡老板，请吧。”霍管家等徐冲走进凉亭便与身边的胡西风说道。
胡西风轻轻嗯了一声，走到外面，碰到霍七秀，听霍七秀与他愧道：“抱歉，胡大哥，今日我不能送你出去了，日后我再摆酒单独请你们夫妇吃饭。”
胡西风听罢也只是笑着说“没事”。
只是想到刚才那位国公爷的眼神，又想到从前霍七秀拒绝他时说的那番话，他心中略作沉吟便与霍管家说道：“霍管家，劳烦你先走两步，我与霍老板再说两句话。”
霍管家看了一眼霍七秀，见霍七秀同他颔首，他方才点头先行。
徐冲虽坐于凉亭之中，但心思却一直留在外面，冷不丁瞧见霍管家走了，那位胡老板却还在，甚至还跟霍七秀走到一旁说起了私密话。
他神色微变，下意识站了起来，似要出来，但又觉得自己这样委实不妥，只得重新咬牙坐下，一双眼睛却依旧直勾勾地盯着外面，竖着耳朵，恨不得自己有千里耳才好。
“胡大哥还有事？”
霍七秀不知道胡西风要说什么。
“你当初拒绝我时说，曾说心中有人，那个人就是这位诚国公？”胡西风问她。
话落。
肉眼可见面前女子神色惊变，看着他的眼睛都带上了不可思议。
胡西风就知道自己没有猜错。
时隔多年。
他如今身边也已经有心仪的女子了，曾经对霍七秀的那点心思也早就随着时光烟消云散了，或许当年他的确有些不服气，但如今他是真的拿霍七秀当朋友看待，也是真的盼着她能好。
今日忽然问起，也不是为过去的自己打抱不平，只是单纯有些好奇。
不过如今看着霍七秀这副模样，他也没什么好再好奇的了，见她面上踌躇，似是担心这一份知晓会给凉亭之中的人带来不便，胡西风不等人开口便率先与她说道：“放心，这事我不会同旁人说的。”
霍七秀本就在想该怎么与他说才好，此刻听闻胡西风这番话，不由松了口气。
“多谢胡大哥。”她诚恳与人道谢。
这事她虽然已经与大哥说过了，但也只有他们两个人知晓，若让外人知晓，说她一个商户不知天高地厚也就罢了，她是担心影响大哥的名声，还有悦悦他们……
胡西风笑笑。
倒也明白她为何这般紧张了。
里面那位可是整个大燕都知晓的赫赫有名的人物，两人的身份的确是太过悬殊了一些，不过……
“我倒是觉得这位国公爷对你不是一点心思都没有。”
“什么？”
霍七秀微愣。
“你自己瞧。”胡西风说着朝凉亭那边抬了下下巴。
霍七秀不明所以，却也顺着他的动作朝凉亭那边看了过去，便瞧见徐冲正坐在凉亭之中目光紧张地看向他们这边，冷不丁跟她视线接触，他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撇开脸收回视线，可头偏了一下又回过来不动了。
“走了。”
耳边又传来胡西风的声音。
等霍七秀反应过来的时候，胡西风已经追上霍管家跟他走远了。
而凉亭之中徐冲还在看向她这边。
霍七秀沉顿片刻，方才抬脚朝他走去，心中却不似先前面对他时那般自若，满脑子都是胡西风的那句话，直到熟悉的声音传进耳朵里。
“走了？”
霍七秀轻轻啊了一声，等反应过来徐冲说的是什么之后，忙与人点了头：“是，走了。”目光落于桌上，发现这么久过去，徐冲也没为自己倒一盏茶，霍七秀敛了心思坐在他对面，一边给他倒茶，一边平复自己的心思。
她到底不是十七、八岁的少女，心绪虽然也会乱，却不会乱太久。
等她把茶盏放于徐冲面前，重新抬头问他“大哥找我要说什么”的时候，她的神情已彻底恢复如初了，也顺道把胡西风那句话抛到脑后了。
徐冲接过茶盏，下意识先道了一声谢，听罢这话却未立刻开口。
他怕自己来得太过突然，怕霍七秀对他已经没有那个意思，怕自己没那位胡老板懂她，也怕自己不如那位胡老板长得好……
说句不愿承认的话，那胡老板看着与她还是十分登对的，尤其刚才两人站在一处望向他时的样子。
或许他不该说……
或许他们应该继续像之前那样保持原状。
说来也好笑，徐冲这辈子在战场碰到再大的难关都没犹豫踌躇过，偏偏现在，却连一句话都开始犹豫着要不要说了。
他的犹豫和踌躇让霍七秀更加疑惑了，不明白他今日到底怎么了。
“大哥？”
她张口想询问徐冲到底怎么了，难不成朝中又出什么事了？未想自己才一出口，还未往下探询，就见原本低着头的男人忽然看着她沉声说道：“七秀，我们成亲吧！”
徐冲还是咬牙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他心脏砰砰跳得飞快，尤其看到霍七秀看向他时震惊的面貌，那颗本来就狂跳不止的心脏更是跳得越发快了，嗓音干涩，他却顾不上先喝一口茶，仍看着吃惊不已的霍七秀哑声说道：“我知道我这话说得有些迟了，但我……还是想跟你说，我想娶你，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你若同意，我们不日就成亲。”
“我知道那位胡老板也中意你……但我还是想请你再好好考虑下。”
霍七秀本来正愣愣听着，有些反应不过来，直到听到这一句“胡老板也中意你”，她眨了眨眼，颇有些愕然的模样疑问道：“胡老板也中意我？”
徐冲听她反问，嗓子一下子变得更为哑涩起来。
他想笑，却笑不出来，只能垂眸低声道：“我已经听府里的丫鬟说了，他们说他与你提了好几次亲，今日……”他的目光落在一旁的红色帖子上，并未细看，却显然把他当做了庚帖一物。
霍七秀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也看到了那张帖子，恍惚明白过来他误会什么了。
“大哥是不是误会了？”她好笑道。
徐冲一愣：“什么？”
霍七秀不语，把那张帖子抽出来递给徐冲。
徐冲接过之后，下意识打开一看，发现竟是一张喜帖，他目露愕然，忙合上帖子再看，果然瞧见外面写着一个囍字，只是先前他未曾注意。
“这……”
他不由自主地看向霍七秀。
霍七秀笑着与他解释道：“胡大哥的确是要成亲了，不过新娘不是我，他今日过来只是来送喜帖，邀请我届时参加婚宴的。”
“那那几个丫鬟……”徐冲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霍七秀解释：“胡大哥早些年的确与我提过亲，不过我很早的时候就与他说清楚了，我们这些年也一直是以朋友的身份相处，他未过门的妻子与我还是好友。”
徐冲显然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他拿着帖子轻轻啊了一声，觉得自己今天真是乌龙到家了，事情没搞清楚就这样跑过来。
“早知如此，我刚才……”他显然是想到自己刚才对胡西风的反应不太友好了。
霍七秀却不知他心中所想，问了一句：“刚才什么？”
徐冲自然不会说，忙道：“没、没什么。”
“等他成亲那日，你同我说一声，我与你一道去。”他说着重新合上帖子。
霍七秀这会却没答应，而是继续沉默地看着徐冲。
徐冲显然知道她在看什么，激动和紧张褪去，此刻的他显然已经恢复不少平日的冷静了，把帖子重新放于桌上，然后看着霍七秀说道：“我刚才那话是认真的。”
“我知道我这样突然过来跟你说这样的话有些冒昧。”
“其实昨儿夜里，我就想来了。”
有些话，他这样一个大老爷们说出来实在有些丢人，要是传出去，以后他那帮子兄弟还不知道要怎么笑话他，但徐冲知道有些话他只有亲口说出来，她才能清楚他是认真的，所以对着霍七秀沉默地凝视片刻之后，他还是继续与她说道。
“昨儿晚上回到家看到你不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就是空落落的，很失落。”
“我以为我就是一时之间不习惯，不适应，可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辗转难眠，满脑子都是……你。”
最后一个字，徐冲说得很轻，但还是看到霍七秀的眸光震动了一下。
他轻咳一声，不大好意思直视她：“其实早在那日你跟我坦白你的心意时，我就已经有些放不下了，或许在山下找到你的时候，我就……只是那个时候我没想太多。”
“后来我每次回来都能看到你，我也没想太多……直到昨儿夜里知道你不在了，那些压着的心思就全都起来了。”
“说昨晚就想来找你，不是骗你，你若不信，下次可以去问下荣科。”
“七秀——”
徐冲第一次这样直接喊她的名字。
霍七秀泛着水光的眼睛蓦地睁大了一些，她张口想应，却发现嗓子不知何时竟然已经哑了，缓了一会才轻轻嗯了一声。
“我这个人不算好。”徐冲说。
霍七秀听到这话下意识皱眉想出声反驳，但还未等她开口就听到徐冲已然继续接着自己刚才的话往下说：“脾气大，性子直，朝堂里面不知道得罪过多少人，之前还差点出事。”
这点霍七秀没法反驳，但还是不肯听他这样贬低自己，她看着徐冲说道：“都已经过去了。”
徐冲听出她话中的宽慰之意，心下生暖，面上也不由露出一个笑容：“是，这些都已经过去了，我如今虽然还是学不会卑躬屈膝，但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莽撞行事，现在这个差事虽然比不上以前，但总归也算是个实职。”
他说到这，忽然话锋一转：“但有些东西没法过去。”
霍七秀微愣。
正想询问什么，便听徐冲同她说道：“我以前娶过妻，跟姜道蕴虽然最后闹得不欢而散，但从前也是真心喜欢过她的，这点，我没办法否认，甚至我很感激她替我生育了这双儿女。”
“当然，我如今与她已经没那个意思了，若不然我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你的面前。”
“但我不得不与你承认，在这个世上，我的儿女对我而言是最重要的，甚至远超我的生命，不管以后发生什么，这一点都不会有所变化。”
徐冲觉得自己的脑子大概是被驴踢了。
如果季岐他们在这，听到这番话，估计都要直接开骂问他是不是傻了。
徐冲也觉得自己这番话说得非常不合时宜，哪有人会愿意听他说这样的话？又有谁会不希望自己被人捧到心尖尖上，成为独一无二的那一个？他这一上来就跟她说，我没法把你当做最重要的那一个，如果不是他们有多年的情分在，估计霍七秀都应该直接喊人把他赶出去了。
所以徐冲刚才心里犹豫，不敢说，觉得她和胡老板登对都是认真的。
他当然可以不说这些话。
但他不想骗她，也不想以后再告诉她，让她嫁给他之后再失落。
“但我能跟你保证，我娶你之后，这一生都只会有你一个，我所有的荣华身份都与你共享，除了我的儿女之外，你会是我余后一生最重要的人。”
“我会护着你，谁也不能欺负你，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想经商就继续经商，我不会困着你。”徐冲看着霍七秀沉声保证。
霍七秀听罢之后，看着他迟迟不言。
就在徐冲以为自己没戏，以为自己已经被刚才那番话淘汰出局的时候，却忽然听到一道很轻的笑声。
愕然抬头。
他看到霍七秀眉眼含笑看着他，眼睛却不知何时又泛起了水光。
在他的注视之下，那双他从未见过掉过眼泪的美眸竟然开始不住往下掉落眼泪，扑簌簌的，跟断了线的珍珠似的。
在徐冲的印象中，霍七秀从来都是坚强的。
甚至可以说在认识霍七秀以前，徐冲从来没想过一个女人可以坚韧到这种地步。
被自己的夫君抛弃、追杀，从天之娇女掉入泥潭也不曾哭过，这么多年商海沉沉浮浮，被人刁难嗤笑嘲讽，也从未掉过一次眼泪……徐冲有时候都以为霍七秀是天生没有泪腺，要不然怎么会从未见她哭过？
就连他自己，都曾红过眼。
她却没有。
可如今，她竟然哭了，就在他面前……哭了。
徐冲顿时变得手足无措起来，他下意识想伸手去给她擦眼泪，又觉得这样于理不合，只能干站着着急：“你、你别哭啊。”
“是不是我刚才说的那些话让你不高兴了？那你、你当做没听到，就当我没说过好不好？”
他并不擅长安慰人。
姜道蕴不需要他安慰，悦悦又不用他怎么安慰，所以本就笨口拙舌的他此刻除了焦灼不安，站着干着急，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有什么法子了。
他在旁边急得不行，都想找人去喊人过来了。
却听霍七秀忽然同他哽咽道：“大哥堂堂大丈夫是也，说出去的话竟还想着收回？”
徐冲一时不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也顾不上，满脑子都是她别哭了就好，只要她别哭，他什么都好，什么都答应。
手却忽然被人握住了。
肌肤相触，这是徐冲多年不曾体会过的感觉了，他甚至忘记上一次这样被人牵住手是什么时候了，或许都要追溯到悦悦小时候了。
愕然回眸。
低头就能看见她握着他的手。
女子都爱涂蔻丹，他却从未在她的手上见到过，她的手也不如寻常女子那般肌肤光滑，甚至指腹处还能瞧见一些年代久远的茧子。
可她的手也要比普通女子更有力。
不是说她的力气有多大，而是被这样一只手牵住，你能清晰地感觉到从她的手心之处传递过来的生命和力量，无穷无尽的生命力仿佛可以支撑你走过所有风雨。
喉咙似是又被人轻轻掐住了。
徐冲只觉得嗓子干哑，他不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视线一点点上移，最后落在霍七秀的脸上。
徐冲也是这个时候方才发现她已经不再哭了，而是眉眼含笑看着他。
迎着他的注视。
他听到她笑着与他说道：“原来美梦真的能成真。”
“我从未敢想过真的会有这样一天。”
“徐冲。”
叫惯了他大哥，少有的直呼其名，霍七秀却并不感到陌生，她曾在无数个梦里这样称呼他，她也只敢在梦里这样轻声称呼他。
可她想，她以后大概是能经常这样称呼他了。
“我答应你，我们成亲吧。”她仰着脸，牵着徐冲的手，笑着与他说道。
原来二十岁时遇见的天神，有朝一日，真的会降落到她的身边。
那个曾经把她从泥潭里拉出来的人，在十年后的这一天，竟然停靠到了她的身边，向她提出了成亲。
她并不觉得徐冲那番话有什么不对或是不好的。
她知道他的为人，也知道悦悦和阿琅对他而言有多重要，如果徐冲现在跑过来与她提亲的时候说以后她会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她反而要开始质疑，要盘问起自己，这真的是她爱慕了那么多年的人吗？
正是因为他的至真至纯，因为他身上的那一份责任，她才会爱慕他这么多年。
何况她霍七秀活在这世上靠得从来不是男人的喜爱。
与其成为被他庇护的那个人，她更愿意站在他的身边与他并肩同行，一同面对未来的风雨，一道庇护他想要庇护的那些人。

第300章 得偿所愿的霍七秀和姜道蕴的心病
直到坐下来开始吃早膳，徐冲都还有些没能反应过来。
看了眼对面的霍七秀，她正在替他夹东西，未曾注意到他的注视，而是正在与他无奈说道：“大哥来便来，怎么连早膳都没吃。”
要不是刚才听到徐冲肚子响了几声，她都不知道这事。
“这小笼是早上师傅现包的，杭州来的师傅，跟咱们燕京的小笼不一样，皮薄肉多，大哥吃起来的时候小……”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对面的徐冲低低嘶了一声。
忙抬头看去。
便发现他已经被小笼里的汤汁烫到了舌头。
这会正攒着眉峰，一脸苦色，似乎想缓解下舌尖传来的痛楚，但扫见霍七秀还在，又不好做出其余的动作，只能绷着一张脸硬憋着，脸却憋得都有些红了。
看到这副场景的霍七秀，神情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大哥，你……”
知他男人面重，她也没多说，只是笑道：“我让人给你拿碗冰镇过的酸梅汤，你缓缓。”
徐冲被舌尖烫到，声音听起来还有些含糊不清：“……也不用那么麻烦，过会就好了。”
他也没那么金贵，就是不小心烫到了一下。
霍七秀这会却没听他的：“家里又不是没这东西，左右不过去厨房跑一趟的事，哪里就麻烦了。”她说着便没再理会徐冲，径直往外递话。
外面的丫鬟闻声，忙应了。
脚步声远去，霍七秀又给徐冲夹了一个小笼包，这次还特地把之前的话补充完，让人慢些吃。
不过这会——
即便霍七秀不说这话，徐冲也已经知道了。
其实徐冲并不是第一次吃这样的薄皮小笼，也不是第一次这样被烫到。
姜道蕴就是杭州人。
当初徐冲为讨她欢心，在姜道蕴嫁到府里之前，就事先给她安排好了几个杭州来的师傅，为得就是想让她吃得开心一些。
有次徐冲和她一道吃早膳的时候，桌上就有这一道薄皮小笼。
可徐冲哪里知道这小笼的门道，只当跟他平日吃的一样，跟姜道蕴一起吃的时候就出了丑，他还记得当时姜道蕴的脸直接就黑了，之后更是罢了筷子不肯再吃，而厨房知晓这件事后生怕他责怪也没再给他上过薄皮小笼。
徐冲没想到时隔多年，他会再一次吃到这个杭州来的薄皮小笼。
更没想到有人竟然会这样悉心仔细地教他该怎么吃。
“其实吃这小笼也是有门道的，你先把皮咬破，然后把汤汁吸出来，再吃……”听着霍七秀的话，徐冲先咬破皮，把汤水吸出来，然后再混着皮肉一道吃了。
感受着舌尖上传递过来的鲜味，徐冲不由想，的确跟燕京城的那些厚皮小笼不一样。
但最为不同的还是他此刻的心情。
他一个大老爷们，还是头一回除了悦悦之外有人这样关心他的吃食，心里满满涨涨的，好似那满盆的水就快要溢出来了，一晃一晃，跟着泛起无数涟漪。
忍不住又朝霍七秀投看去一眼。
本只是想偷看一眼，未想正好被霍七秀抓包，徐冲惊得刚想收回视线，却听霍七秀已出声问他：“怎么了？”
徐冲摇头，想说没事。
又觉得自己这样扭扭捏捏，还没她大方，索性也就正大光明看起她。
心里却还有些不敢相信。
“七秀。”
他轻声唤她，含着心中的疑惑一并犹豫着问她：“我们这是……在一起了吗？”
冷不丁听他这样问，霍七秀心里也有一些赧然，但见他一眨不眨看着她，眼睛迷茫地仿佛还不敢确信的模样，倒跟个孩子似的。
她从未见过他这样的一面。
此刻瞧见，心里不由一软，一面替他夹吃的，一面问他：“怎么，大哥这会又不想承认了？”
徐冲闻言，神色微变，忙道：“怎么会！”
他语气紧张，连筷子都急得放下了，却见霍七秀美眸弯弯正笑看着他，反应过来她是在逗他之后，他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心里那点不确定倒是终于彻底消失了。
“没不承认，就是有点没想到。”
没想到她竟然这样轻易就答应了他，没有一点为难，也没有一点犹豫，他还以为……但徐冲又想，这才是霍七秀啊，那个和谁都不一样的霍七秀。
她本就和这世间女子都不一样。
忍不住伸手过去握住了她的手，能感觉到她看过来的眼睛饱含着惊讶，就连手都开始紧张地绷住了。
其实徐冲也紧张。
脊背都不由自主地绷紧了，就跟拉紧的弓弦一样。
他并没有做多余暧昧的或是调情的动作，只是这样轻轻握着她的手，带着爱怜和珍重，同她说：“等我回去就请人看日子，你可有什么要求？我回头让人一道办了。”
霍七秀没想到他现在就与她商量起这些了。
按理说成亲一事本该由两家长辈坐下来一起商量，可他们俩上面都已无亲长，也不是没经历过事的年轻小辈，既然徐冲不介意，她也就没什么好介意的。
她把自己的心里话同人说道：“你我都是第二次成婚，没必要大办，只请一些亲友过来吃顿饭，认认脸就好。”
“最主要的还是悦悦和阿琅……”
她还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想法，此刻倒是真的紧张地蹙了眉。
“悦悦和阿琅那边，你不用担心。”
徐冲现在还记得自己今早出来时，那臭小子急不可耐的样子，他笑着跟霍七秀说：“你当我为什么没吃早膳，那臭小子知道你还没同意，担心你被人抢走，连饭都不准我吃就把我直接推出了家门，让我快些来同你说这事。”
霍七秀哪知道这事？
此刻听徐冲这样说，不由惊得睁大了美眸。
“当真？”
她问徐冲。
“自是真的，我骗你作甚，你若不信，回头去家里直接问阿琅便是。”徐冲说着又笑了下，“要是你今日没答应我，恐怕他连家门都不让我回了。”
这却是玩笑。
但霍七秀显然还是松了口气。
只是想到云葭，不由又有些担忧：“那悦悦那边……”
她跟悦悦相识多年，自然知晓她对她的生母不是一点感情都没有。
徐冲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声音都不自觉变得柔和了许多，他轻声安慰霍七秀：“悦悦那边，你就更加不用担心了。”
“早在几个月前，她就想让我与你在一起了。”
“什么？”
霍七秀这下是彻底愣住了。
徐冲便把当初岑福的打算同她说了下，又把悦悦当初与他说的那些话都与霍七秀说了：“她是一直都赞同，只是那时我被猪油蒙了心，总觉得和你在一起不好，怕一个处不好，这么多年的情谊都没了，得不偿失，所以才耽搁到了现在。”
还好。
她给了他当头一棒，也让他终于想清楚他到底要什么，没有真的错失彼此。
想到这。
徐冲不由又握紧了一些她的手，带着后怕和庆幸。
霍七秀知他在想什么。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回握住徐冲的手。
心中感慨。
她同样庆幸。
也感激。
她同样心绪复杂。
“不过你刚说的那话，我不赞同。”徐冲忽然开口。
“什么？”
霍七秀愣了一下，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二婚怎么就不能大办了？我徐冲娶妻，即便不能昭告天下，也得让整个燕京城的人都知晓。”他不是不知道霍七秀在担心什么。
她不过是觉得他们身份悬殊，她又是商人，怕旁人知晓之后说一些不好听的话，连累他们。
“我刚刚就与你说了，我的身份荣华都将与你共享，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夫人，诚国公府的女主人。”
徐冲说这番话时。
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霍七秀，坚定、没有一点犹豫。
霍七秀从未见过徐冲在战场上的样子，可此刻，她看着这样的徐冲，却能毫不费力地脑补出来他在战场上带领将士作战时的模样。
怪不得那么多人愿意跟随他。
当他这样看着一个人的时候，仿佛这世间所有的困难和艰难都会被他一扫干净，你只需要站在他的身后，他自会带着你走出那重重艰险和万难。
霍七秀心里的那点犹豫忽然就这么消失了。
原本吞咽于喉间的那些话也在他的注视之下悄悄消弭不见，她没再纠结，也没再犹豫，而是再一次有力地回握住他的手，轻轻又沙哑地应下一声好。
徐冲见她终于答应，不由笑了。
正欲再与她商量一番后续事务，忽然听到有人过来，本以为是刚才去取酸梅汤的丫鬟回来了，徐冲也没松开手，仍牵着霍七秀的手于桌面之上，未想进来的却是霍管家。
“主子，国公爷……”
霍管家的声音在看到两人交握的手时突然戛然而止。
徐冲听到熟悉的声音也惊得回头看去，待瞧见霍管家惊得顿在门口，他莫名有种被霍七秀长辈抓包的感觉，连忙松开手，不算白皙的脸都能看见有些红晕了，他试图想说话缓解气氛，但看着霍管家瞪大眼睛一脸不敢相信的模样，又觉得说什么都有些不合时宜。
还是霍七秀先开了口：“霍叔，拿过来吧。”
“啊……”
霍管家呆愣着，反应过来答应一声，又像是还没彻底反应过来，一会看看徐冲，一会看看霍七秀，似乎是在疑惑自己刚刚是不是眼花看错了，要不然他怎么会看到国公爷和主子的手握在一起呢？直到放下酸梅汤，被霍七秀通知先出去，他都还是一副满脸困惑的模样。
“回头我去跟霍管家说一声。”
等霍管家走后，刚刚有些不适应的徐冲跟霍七秀小声说道。
霍七秀却说：“无妨，回头我同霍叔说下就好。”
徐冲想了想，也行。
“大哥快吃吧。”
霍七秀又让他快些吃东西，别再耽搁了，免得早膳都要凉了。
徐冲看着她笑了笑，应了声好，便开始吃喝起来。
茶足饭饱，徐冲跟霍七秀又商量了一些后续事务，毕竟还未成亲，他也不好一直跟霍七秀这样待着，想了想便说：“我先去校场看看他们最近功夫练得如何。”
霍七秀却没答应，而是同他说：“大哥今日还是先回去吧，你好不容易休息一天，别让悦悦一个人在家，如今我走了，阿琅和阿郁又在上学……你还是多陪陪悦悦。”
她言语没有半点犹豫和不满，是真的替他们一家人考虑。
徐冲听罢，心里自然又是一软。
他看了霍七秀许久，方才轻轻应下一声：“……好。”
“最近大营那边已经整顿得差不多了，我以后也不用日日待在那了，有空我就回来，你要是有时间也可以去家里跟悦悦他们一道吃饭。”其实他是想说让她跟以前那样直接住在家里，但又觉得以如今两人的身份又有些不太合适。
也怕外面的人知晓之后胡言乱语，坏她名节。
还是等成婚吧。
回头他就找人去推算下日子！
徐冲这样想着也没再犹豫，跟霍七秀提了告辞。
霍七秀亲自送他出去。
霍府上下还不知道他们主子就快要跟诚国公成婚了，来往丫鬟、仆人远远瞧着他们并肩过来也未多想，只是恭敬地称呼他们：“国公爷、主子。”
徐冲与他们摆了摆手。
快到大门口，徐冲看着那熟悉的大门，不由皱眉，他怎么觉得这段路变短了？
但既然已经到了，也只能这样了，总不能再在府里绕上几圈吧？
他倒是想。
遂止步看向霍七秀。
“……我走了。”他看着霍七秀轻声说。
霍七秀笑着与他点头：“大哥去吧。”
她没有一点犹豫的样子让徐冲本就皱着的眉一下子皱得更加厉害了。
走了一步。
他又回头，不大甘心地同人又说了一句：“我真走了。”
霍七秀愣了愣，不明白他为何要说两遍，待扫见他的神情，仔细一想，倒也明白过来他在不高兴什么了。
她为这样的徐冲而感到新鲜和有趣，眼眸也不自觉又弯了起来。
霍七秀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徐冲无声一笑，而后在他的注视下，忽然朝他走了一步。
“知道了，我会想大哥的。”她轻声同徐冲说道。
徐冲一听这话，耳根瞬时爆红，也亏得他皮肤不算白皙，要不然指定所有人都得瞧出来了。
心里的那点不高兴彻底没了，他轻咳一声，颇有些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
“我……”
“我也……”
他试图想同霍七秀一样，但舌头就跟被人用无形的手捏住一般，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本就不擅长说这样的情话，此刻憋得脸都跟着红了。
霍七秀瞧见之后，眼中笑意愈浓，倒是也没为难他，笑着与他说：“我看着大哥走。”
徐冲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这样实在有些不大方。
但有些话私下两个人时说还好，这青天白日的，他实在有些臊不下来这张脸，便也没再纠结，跟霍七秀告辞了。
霍七秀果真如她所说的那样，留在原地看着他走。
徐冲只要回头就能看见她。
还是第一次被悦悦和阿琅以外的人这样注视着离开，徐冲心里那一盆水好似更满了，他意气盎然地大步往外走去，与先前从家里出发时一样。
却又不是完全一样。
那时他不知道霍七秀的想法，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总归还怀着一些忐忑。
可如今——
他是真的精神抖擞、意气轩昂。
这要是在大营，他肯定得拉着人好好操练一波才能缓解他心里的这股子高兴。
走到门外。
霍府的下人早已替他把马牵来。
徐冲姿势漂亮地翻身上马，他没有立刻就策马离开，而是回头望去，与留在府内的霍七秀四目相对，他脸上笑意愈浓，眼睛也变得明亮了不少，他朝霍七秀挥了挥手，而后方才在她的注视之下一路驾马离去。
马蹄没有掀起尘埃。
霍七秀只能看到他离开的身影，很快就瞧不见了。
没了徐冲在她身边，她独自一人倒是开始安静地沉思回想起来，心中犹还有些不敢信，她怀揣着这份心思往回走。
一路无言。
直到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主子。”
霍七秀循声看去，见是霍叔，遂止步喊他：“霍叔。”
“诶。”
霍管家应了一声。
他面露犹豫，嘴唇一张一合，却是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询问比较好。
霍七秀自是知晓他在想什么，见他这般，便笑着与他说：“霍叔不必担心我，刚刚大哥与我提亲了。”
起初霍七秀说那番话时，霍管家还愁着眉。
他也不是一点都不知道主子的心思，这不，怕她吃亏呢，也怕她傻乎乎的，在徐府的时候被那诚国公吃了亏。直到听到后半句，他当下都还有些没能反应过来，呆呆看着霍七秀，如呓语一般看着她先问了一句：“提亲？”
“是。”
霍七秀笑着同他说，“他要娶我做正妻，先前就是在与我商量这件事。”
话音刚落就见霍叔瞪大了眼睛。
“当、当真？”霍管家问霍七秀。
直到瞧见霍七秀笑着与他点了头，他当即喊道：“好、好、好啊！”喊着喊着，看着身边的主子，他又有些老眼含泪起来。
“这是好事，您怎么还哭上了？”
霍七秀面露无奈。
霍管家一听这话，连忙拿起胳膊擦了下眼泪，却还是止不住地看着她喜极而泣：“老奴这是为您高兴，您总算是得偿所愿了。”
听到这句“得偿所愿”，霍七秀心中也颇为感慨，她也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真的能得偿所愿。
……
离开霍家的徐冲却没立刻回家。
他知道霍七秀的顾虑，略思忖了下，便朝皇城策马而去。
天子亲军二十六卫都是直接与天子对接，平日若有什么事务也可以直接进宫面见圣上。
他一路策马而去。
并未注意到一辆马车与他擦肩而过，倒是马车中的人率先注意到了他。
听到身边丫鬟轻轻咦了一声，姜道蕴仍翻着手中的书，淡声问道：“怎么了？”
丫鬟听到她的声音却不敢回答，只摇头轻声道：“没、没什么。”
可姜道蕴自来不喜欢被人哄瞒，尤其这人还是自己的贴身丫鬟，她神情冷淡地把目光从书中收回，落于丫鬟的脸上：“你何时也学了那些做派，敢哄骗起我来了？”
她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丫鬟闻言自然不敢再瞒，垂着头，轻声与她说道：“……奴婢就是刚刚瞧见了国公爷。”
她虽然并未表明是那位国公爷，但姜道蕴还是立刻就猜到她说的是谁了。
已经有阵时日没听到这个名字了。
自打上回从徐家回来之后，姜道蕴就大病了一场，近些时日才算是彻底调养好，只是她看着却是比从前更瘦了。
府里的人知道她的忌讳。
这几个月也没人敢同她说徐家的事，只有上回云葭受封成了明成县主的时候，府里的人才与她说了一声，试图让她宽心。
姜道蕴也的确因此宽心了不少。
徐家没事，她自然也就不用再担心他们姐弟受难，只是她的心情却一直高涨不起来，也没法像从前那样，平日看见袁野清和一双儿女的时候还好些，他们若不在，她就总是一个人看着窗外静静地发呆。
心情不好，人就容易生病。
这不……
就一场小小的风寒就断断续续过了几个月才好。
好了之后，底下的人也都是悉心照料着，不敢多说一句惹她心烦的话，生怕她再跟之前似的大病一场。
沉雪也有些责怪自己刚才为何要咦那么一声。
此刻未听到夫人的声音，她不由有些紧张，不敢抬头，只敢悄悄唤她：“……夫人。”
姜道蕴听到她的声音方才回神。
她没多说什么，浓睫轻轻一眨，她重新把目光投落于书上，只淡淡说了一声“知道了”便没有别的声音了。
寂静的马车中重新响起翻书的声音。
沉雪见她恢复如初，不由悄声松了口气，她还真担心夫人又……还好还好。不过由此，她心里也更加忌惮，绝不能让夫人知道国公府发生的那些事了。
早些时候她就听说那位经商的霍夫人住进了国公府，霍家那些下人也都在往国公府那边跑。
城里的人都在说这位霍夫人和国公爷可能有些什么。
所以刚刚瞧见国公爷从那长乐坊出来，她才会忍不住轻轻咦了一声。
但这些事，她可不敢让夫人知道。
重新把车帘合上，不敢再看外面，也不敢让夫人瞧见外面。
可姜道蕴却并未如她想的那般什么感觉都没有。
她自然不会去想徐冲，只是听到徐冲，难免想起她那双儿女，之前的会面让他们之间那一点可怜的感情更是捉襟见肘起来。
她还是想不明白。
徐琅也就罢了，那孩子向来不喜欢她，甚至极度厌恶她，所以无论他会对她如何，她都不觉得奇怪。
可悦悦……
那孩子从前明明是喜欢她的啊。
为什么那次竟然能那样冷淡、平静地面对她？她竟然还唤她“袁夫人”，她从前明明是唤她母亲的……
想到那日云葭的表情和唤她袁夫人时的模样，姜道蕴握着书的手又不禁轻轻颤抖了起来。
她前阵子身体一直好不起来，就是因为她一直想着这事。
如今看着是好了，其实心病也还在。
都说心病需要心药医，姜道蕴知道她的心药是什么，但她却不敢去见云葭，生怕再看见她冷淡看着她的模样。

第301章 婚期
徐冲并不知道自己先前碰见姜道蕴的马车了。
不过即便知道，她与他如今也已经没什么关系了，以免发生不必要的误会，他也不会多停多看，他正一股脑地朝皇城策马而去。
还是那个城门，就连守在城门口的也还是那个熟悉的身影。
马匹早已被他栓在外面。
徐冲独自一人大步走来，虽穿着常服，但身上气势威严依旧在，让人瞧着便心下一凛。
江北正在跟城门口新来的几个将士交待着事情，远远瞧见徐冲大步走来，他面露错愕，但也只是一瞬间的事，他便已大步走去，朝徐冲拱手一礼，仍跟从前一样，恭敬着喊人：“诚国公。”
他算着日子，奇道：“今日您不是休沐吗？怎么过来了？”
这世上向来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徐冲自然不会忘记当初众人对他避如蛇蝎之时，江北对他的照拂，此刻面对江北，他也停步与他拱了拱手，喊了一声“江将军”之后，与他说道：“我跟陛下有事说。”
江北只当他是要说卫所里的事。
二十六卫，是天子亲军，涉及天子，哪一卫的事都不是小事。
何况太祖年间就有规矩，亲军二十六卫的统领若有事可以直达天听，无需等候，因此他自然不敢阻拦，忙让开身形，请徐冲进去：“国公爷请进。”
徐冲又与人微微颔首。
要走的时候，想到什么，忽然跟江北说道：“过阵子家里办事，请江将军过来喝一盏薄酒。”
江北听到这话，神情微怔。
但也未及多想要，只笑道：“国公爷邀约，江某自不敢却！”
而后他便目送徐冲颔首进去了。
直到看到诚国公走远，他回想诚国公刚才那番话，方才沉吟起来……办事，办什么事？难不成是明成县主要成亲了？
但他这阵子也没听到什么风声啊。
想不到。
江北索性也没再多想，继续同新来的几个将士说起话。
这个时间。
李崇还在武英殿内处理公文。
徐冲便直接去了武英殿，请殿门外的内侍通传。
今非昔比。
徐冲如今再也不是阶下囚了。
内侍自不敢怠慢，请他稍候之后便转身进去了。
话是传到了冯保那边。
听说徐冲来了，冯保眼皮蓦地一跳，不由自主地往外面看了一眼，果然瞧见一个高大的身形站在外面。
这要放在眼前，冯保看到徐冲，心里自然已经一万个计较了。
但他向来是个聪明人，知道陛下如今对这位诚国公已经没那个意思了，自然也不会为自己多加树敌。
——还是这样一个敌人。
没有多想，冯保与内侍点了点头，便转身去与李崇禀话了。
“这个时间？”
李崇闻言挑眉，倒也没说什么，他继续一面批改奏折，一面头也不抬吩咐道：“让他进来吧。”
冯保早知会是这个回答，自然没有多言，笑着应了一声，便出去吩咐了。
徐冲跟着冯保进殿。
向龙椅上的男人请完安后，徐冲也没立刻起来。
而是等李崇发话，他才起来。
“什么事？”李崇边说话边抬眼朝底下看了一眼，瞧见徐冲身上的衣裳时，一顿，问他，“今天休息？”
徐冲点点头。
他来时就已提前打好腹稿，没有立刻同人说起自己和霍七秀的事，而是先与李崇说起这阵子治理济阳卫的成效，还同人说了这几个月处置的人，都是早些时候别人塞进来拿个官职又不干事的蛀虫废物。
这些人大多都是出自世家或者京城豪门。
其实亲军二十六卫，这样的人不在少数，只是济阳卫内更多。
只因当初管理济阳卫的人是皇室中人，先帝的兄弟安王，作为李崇的叔叔，就连李崇拿他都没办法，只能眼不见心不烦。
因此济阳卫也一直自诩自己高人一等。
平日二十六卫碰面，济阳卫总要做头先的那一个，不肯屈居人下，偏偏本事又是最次的。
二十六卫中——
不知有多少人看济阳卫不顺眼，奈何实在拿安王没办法。
之后那位安王离世，这统领的位置又分到了他的一位内弟手中，没了安王作为支撑，济阳卫失去后盾，在二十六卫之中的地位自然是跟着一落千丈，只是里面做的事还是一样。
这内弟与安王本就是一丘之貉。
都是一样的货色，只拿钱不做事，甚至还公然买卖起官职。
尤其是面对那些世家豪门。
世家豪门在大燕的地位不低，子嗣又众多，不是每一个人都愿意或者有资格走科举这条路的，封荫的官职又不多，又不能什么都不做，其余子弟想要个头衔官职，又不愿太过辛苦的，自然便把注意打到了二十六卫之中。
其余卫所或许还有所忌惮，济阳卫却没有。
因此济阳卫中塞的人便最多，都是些繁华堆里出身的锦绣废物。
李崇早就想好好整顿了，只是有些事情看着容易，做起来却不简单，直接处置，就是公然与所有的世家豪门作对，只能迂回着来。
当初把徐冲塞到济阳卫中，他也是抱着这个想法的。
他知道徐冲的脾气，也知道放眼整个朝堂，只有徐冲不会惯着这些人，因此听到他罗列的那些人和罪状，李崇自然高兴。
虽然这些事他早已从暗卫的口中知晓过了。
但李崇还是高兴。
他当初把徐冲放到济阳卫中，果然没有做错。
手中那支批阅奏折的朱笔终于放了下来，李崇抬头看着徐冲，不吝赞赏夸赞道：“你这次做得很好。”
冯保十分懂眼色，趁机给徐冲倒了一盏茶，李崇也让他坐下。
徐冲与人道完谢方才坐下。
他大老远过来，的确有些渴了，便接过茶喝了几口。
听李崇询问做起这些事容不容易，这要放到以前，他自然是不会邀这个功的，只不过今日他有所求，略作沉吟之后便说：“的确不容易，您是不知道微臣刚进去时，那几个人仗着身份可没少给微臣使绊子，不过他们跟微臣闹这些小把戏还是嫩了一些。”
徐冲说着嗤笑一声。
他十几岁就进大营了，抹黑爬滚这么多年，一路到这个位置，靠得难道真的是父辈的封荫和与李崇的兄弟情吗？
怎么可能。
军营里都是些大老爷们，你要没法子真正让他们服从你，打起仗来可不容易。
何况他所在的还是民风最为彪悍的冀州营。
所以徐冲看不起济阳卫那些锦绣废物们的伎俩，是真的。
不过是他以前玩剩下的东西，连血都不敢见，他去的当日就把那些没用的东西都给打趴了。
只不过想要处置这些废物容易，想要让一个失去斗志的卫所重新充满斗志，却不容易。
他这阵子除了休沐，其余时间都待在卫所，与他们同吃同住，也是为了让他们知道他治理济阳卫的决心。
济阳卫从来不是废物们待的卫所。
它和其余卫所一样，甚至可以比其他卫所更好。
太祖年间。
济阳卫可是太祖最为信任的卫所，先辈们不知道承袭了多少荣耀，可惜毁在了安王手中。
他不管济阳卫以前如何，但既然他徐冲接管了这个卫所，他就要让它跟冀州大营一样，要让里面各个都是精兵强将，再无废物蛀虫！
“陛下何时有空，可以亲自去济阳卫看看，如今的济阳卫可跟以前大不一样了。”徐冲这话说得十分意气风发。
李崇虽然早已从暗卫口中知晓济阳卫如今焕然一新。
但见徐冲这副模样，还是不由生出几分好奇之心，他了解徐冲的为人，虽然性子直、脾气也不算太好，但他有一个其余人没有的优点——
那就是从不说大话。
是什么就是什么，他从不会夸大其词。
做人、做事都一样。
“看来今年二十六卫比赛，济阳卫不会垫底了。”李崇看着徐冲挑眉道。
徐冲朗声笑道：“就算拿不到第一，前三肯定没问题，您就等着看吧！”
李崇看了他一会，忽然也笑了一下：“好，你要是拿到前三，有什么心愿尽管说上来。”
“当真？”
徐冲眼眸一亮，手里的茶盏也放了下去。
李崇看着他挑眉：“看你这样，还当真有心愿，你先说来让朕听听。”
未想徐冲这会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吞吞吐吐的，完全不像他，李崇跟他相识几十年了，少见他这副模样，此刻瞧见，倒真是起了几分好奇之心，他道：“到底什么心愿？”
就连侯在一旁的冯保也有些惊讶。
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心愿竟让这位向来威武赫赫的诚国公变成这副模样。
大殿静悄悄的，一时无人说话。
徐冲过了一会，方才看着李崇说道：“其实……臣要娶妻了。”
李崇刚才等了一会没等到徐冲说话，便端起茶盏喝了起来，此刻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他没忍住，噗了一声，嘴里的茶直接就喷了出来。
哪里还有从前的帝王威仪？
他在那边咳个不停。
徐冲忙站了起来，目露紧张。
冯保更是直接跑了过去，先是拿过茶盏，然后又轻轻拍李崇的后背。
李崇摆摆手，让冯保退下，而后拿过帕子擦了擦嘴唇。
他刚咳过，冷白皮的脸上还泛着一些薄红，此刻却一脸震惊地看着徐冲的方向，沿着他刚才的话继续往下说道：“你要……娶妻了？”
语气明显还藏着一股子不敢相信。
徐冲见他无碍，便重新坐下，看他面上吃惊的表情，他轻咳一声：“……是，刚定的，想着先来同您说一声。”
李崇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当初徐冲与姜道蕴和离之后，醉眼惺忪之际，信誓旦旦曾表示这辈子都不会再娶妻的画面仿佛还在眼前，他还记得那会徐冲哭着跟他说“女人有什么用，还不如兄弟，至少兄弟还会安慰你”，没想到时隔多年，他居然要娶妻了。
他当然不是信了徐冲的这番醉话，而是知晓他最看中什么。
有他那双儿女在，他绝不会随便娶一个妻子。
早先年，他也不是没给过他提议，甚至还亲自帮他相看过不少名门贵女，也有不少像姜道蕴那样的才女，可徐冲一个都没看上，还说自己成日在外打仗，把人放在家里没必要。
这是一个原因。
但李崇知道更大的原因还是他那双儿女。
他怕自己不在，他那双儿女会受欺负，也怕他们不高兴。
所以此刻听到徐冲说要娶妻，李崇是真的好奇，他不由问道：“对方是？”
徐冲没有隐瞒，大大方方同人说道：“是我一个义妹，姓霍。”怕李崇不知道，徐冲又跟人补充了一句，“是个商人。”
这下就连冯保都惊得睁大了眼睛，这位诚国公娶得竟然是最下等的商户。
李崇却没说话。
他倒是知道这位霍姓女子。
之前也从暗卫的口中知道她受伤住在徐家，但他没想到徐冲会娶她。
“你的心愿，与她有关？”他问徐冲。
徐冲闻言倒是又有些不好意思了，他轻咳一声：“是，陛下也知道她的身份，我倒是无所谓，但怕她以后跟别人相处起来不自在，也怕那些人拿她身份说事，就想着您要是方便的话，来日等我们成亲，能不能跟皇后娘娘赏她一些东西。”
“这样日后旁人也不敢肆意议论她的身份。”
李崇没想到他竟然替那个霍姓女子想了这么多，不由挑眉：“你倒是心细。”
说罢，又嘲笑他：“不过二十六卫前三名的奖励就用来给你未来夫人赏赐一些东西，你是觉得朕有多小气？”
话落。
李崇忽然觉得不对。
这不是徐冲的性子。
以前每次打赢胜仗，他问徐冲要什么东西，他从未替自己求过，都是替冀州军营里的将士或是死去的那些将士求的，怎么如今……李崇生性聪慧，小时就智力过人。
徐冲那点心思怎么可能真的瞒住他？很快他就反应过来徐冲的打算了，怪不得他今日休沐还进宫，恐怕一早就是做得这个打算。
他看着徐冲说道：“你这是在给朕下套啊，知道朕不可能真的只奖励这个。”
他说着，眸光微沉：“徐长猛，你现在也学会跟朕耍心眼了？”
李崇说这话时，神色如常。
可侯在一旁的冯保却听得心下一惊，心里也开始不住打起鼓了。
徐冲却跟个没事人一样，被李崇揭穿，还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同人嘿嘿一笑：“被您看出来了。”
“我这不是怕直接开口讨赏不好意思嘛。”
他说着还咕哝起来：“再说我这好不容易娶个媳妇，您这不应该直接赏赐吗，还非得让微臣亲自说。”
李崇听得直接气笑了：“你倒是还跟我抱怨起来了。”
随手拿起一支朱笔朝徐冲砸去。
徐冲自然地往旁边一躲。
朱笔砸在地上，在地上划出红色的印记。
这可是批改奏折的御笔，冯保连忙跑过去捡起，徐冲却还有心思跟李崇说笑道：“您以后可不能这样对微臣了，微臣马上就是要娶妻的人了，这落个一身红回去，怎么见媳妇啊？以后又怎么在媳妇面前立足啊？”
李崇看着眼前这个死皮赖脸的徐冲，已经连生气都不想跟他生气了。
浪费时间。
额角连着跳了好几下，他到底是忍耐着没再说什么，重新喝了口茶，他发话：“滚吧。”
徐冲笑着诶了一声，准备滚了。
走前却又小心翼翼看着李崇问了一句：“那微臣刚才求的……”
李崇冷冷瞥了他一眼：“你日子都没定下来，在这跟朕叫什么？”
这就是同意了。
徐冲嘿嘿一笑，一颗心也总算是落下来了。
他顺着杆子继续往上爬：“陛下，既然微臣今日来都来了，不如您再给微臣一个恩典，让微臣去钦天监跑一趟求个好日子？”
李崇一脸疲惫地挥了挥手，懒得跟他说话。
徐冲知道他这是同意了，笑着同他拱手一礼方才退下。
脚步声很快远去。
李崇重新看向大门，高大挺拔的男人意气风发地离开，从背影都能感觉到他的高兴。
他早知徐冲的性子，从来都是至真至纯。
人越长大，变得就越多，隐藏的也就越来越多，若说他们三人，如今还有谁还保留着少年时的那一面，恐怕也就只有徐冲了。
李崇从未与徐冲说过，他曾经羡慕过他。
他不羡慕名满天下的裴玉仲，反而羡慕徐冲，他羡慕徐冲有那样一双好父母，羡慕他能活成这样，可他也知道他不可能变成他。
从泥潭里挣扎着爬出来的人，怎么可能活成他这样？
不知为何。
在这一刻，看着这样的徐冲，李崇的心里竟然有些庆幸。
……幸好他们没走到不可挽回的那步。
冯保捡回朱笔，又重新净洗过，蘸了墨水递给他。
李崇接过。
重新低头批阅奏折的时候，他跟冯保吩咐道：“去跟皇后说一声，等徐冲那边日子定下来，她寻个名义把徐冲那个未婚妻请进宫里吃顿便饭。”
冯保听得心惊。
这却是比直接赏赐给的脸面还要大了。
“是。”
徐冲走出武英殿。
伴君如伴虎，他刚才看似坦然，但也不是一点都不紧张。
直到走出大殿，他方才舒了口气。
远远瞧见有人抬着轿子过来，徐冲不由奇道：“那是谁的轿子？”
武英殿是天子处理政务的地方，除了朝臣之外，平日就连皇后娘娘也很少过来，但这顶轿子一看坐得就是宫妃。
早知丽妃恃宠生娇、嚣张跋扈，难不成里面坐得是那位丽妃？
他向来跟姓郑的不对付，连带着对这位丽妃也不喜欢，正想收回视线却听身后内侍说道：“回国公爷的话，那是曹嫔。”
“曹嫔？”
徐冲脚步一顿。
他倒是听说过这么个人。
当初听说这件事的时候，他还挺好奇的，相比先帝，如今天子的后宫并不算充裕，甚至算得上是非常稀少了，就连祖宗定下的三年一选秀都没继续。
因此这位曹嫔忽然被召进宫，还受尽宠爱，实在让人猜想了好一阵子。
不过徐冲对这些事向来懒得理会，远远瞧见轿子过来，他也未曾多看，继续往前走了。
倒是轿子里的曹嫔从轿子里看到徐冲的身影，问了一声身边的宫人。
知道他就是那位诚国公的时候，她还惊讶了一阵。
*
徐冲从钦天监要了一个好日子之后便打道回府了，路上他还特地去全聚楼要了一只香酥鸭。
这个点回家吃饭已经来不及了，恐怕悦悦也已经吃过了。
这只香酥鸭也就是给她当点心吃。
吃不完的话，再让厨房热下，晚上也能吃。
徐冲兴致盎然，一路都是好心情，就连回到家，那抹笑脸都未能从脸上抹下。
岑福一早就在家里候着他了。
听说他回来了，自然是立刻跑来找徐冲了。
“国公爷，怎么样？”是在问霍七秀答应没。
徐冲看他跑得气喘吁吁的样子，忍不住笑话他：“我娶妻还是你娶妻啊，你急什么？”
“国公爷！”
岑福瞪着眼睛，有些没好气。
徐冲看他这样忍不住笑了：“行了行了，让人去准备东西吧，把提亲的东西先准备好，回头我让人先去霍家一趟。”
这就是直接定下来了。
岑福先是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紧跟着又喜极而泣起来，也是一大把年纪的人了，这会却哭个不停。
徐冲被他吓了一跳，手里提着的香酥鸭差点都要掉了：“哎呦，你哭啥子啊？”
“老奴、老奴是为您高兴！您终于不是一个人了。”岑福边说边哭着给自己抹眼泪。
徐冲知道他激动的原因，嘴里却忍不住说：“听着像在骂我。”
他被岑福弄得自己心里也有些感触，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以后我骂你的时候，你就能找人帮你了，开心不？”
岑福听到这话，忍不住笑出声，倒是真的没再哭了。
他把眼泪抹干净之后便跟徐冲说道：“我这就去准备，得挑最好的！”他说着嘴里念叨着要准备什么，也没理会徐冲，便自顾自兴冲冲地跑了。
徐冲看着他跑远的身影，失笑着摇了摇头。
他继续提着香酥鸭朝九仪堂走。
已经过了饭点。
从前这个时候，云葭早就午睡了，但今日未等到阿爹的消息，不清楚他和霍姨的事到底怎么样了，她也睡不太着，索性便继续窝在胡床上看着账本，只不过也是看一下往外面望一下，时不时问上一句：“阿爹还没回来吗？”
惊云则在一旁恭声答道：“派出去的人还没消息传回来。”
云葭闻言便又垂下眼睛，心里却是打着鼓似的不安宁。
按理说霍姨的心思，她是最清楚的，但也不知道霍姨会不会有所忌讳，她素指轻敲：“要不，我去霍家一趟？”
她怕她爹笨口拙舌的说不清楚，也怕霍姨忌讳他们不肯答应。
可心思才起来，就见窗外有个小丫鬟火急火燎跑过来了，正是先前被惊云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小九儿。
云葭瞧见之后立刻坐起来了：“快、快去看看。”
惊云知道她着急，自然不敢怠慢，嘴里答应着，她也快步往外走去，小九儿带回来国公爷回来的消息，只不过她太着急，也没问别的，看到国公爷回来就立刻跑回来给云葭递消息了。
不过既然知道阿爹回来了，云葭便也没纠结，当即放下手里的账本想去找人问问事情究竟如何了。
还不等她动身。
惊云就率先透过窗子瞧见徐冲提着全聚楼的包装走进院子。
“姑娘，国公爷来了。”惊云同云葭说道。
云葭往窗外看了一眼，果然瞧见她爹的踪影，她未曾耽搁，忙往外面迎了过去。
刚走到外面，徐冲也已到了廊下，本想询问外面的丫鬟她睡没睡，就见他的宝贝女儿急急忙忙出来了，徐冲看到之后，心里顿时一软，声音都不自觉放轻了不少：“怎么跑出来了？快进去，外面太阳大。”
他还是跟从前一样。
边说边进屋，还特地提着手里的香酥鸭给云葭看：“看看阿爹给你买了什么。”
就跟小时候逗她时一样。
不用打开，云葭也知道她爹又给她买了香酥鸭。
她爹有时候心实在实。
自打她六岁的时候说过喜欢吃全聚楼的香酥鸭之后，只要他路过那边，都会给她带一只过来，有时候甚至大老远的都会特地跑过去一趟，为得就是给她买一只香酥鸭。
他从来不会去想，她现在大了，口味是不是发生变化了，或许没那么爱吃了。
他只是一味地想对她好。
她喜欢什么，他就要给她什么。
不过这个也怪云葭，她从未与他说过，他就自然以为她喜欢着。
不过这种时候看到她爹这样的笑脸，看到他提着她喜欢的香酥鸭，云葭刚才忐忑不安的心也终于定了下来，紧随其后的则是高兴。
高兴她爹这种时候竟然还想着她。
就像小时候刚刚有了阿琅，她爹怕她吃醋，怕她觉得有人分走了独属于她一个人的爱，所以他总是比以前还要对她好，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她，让她尽可能地享受到更多的关怀，也让她不会因为阿琅的出现而感到失落难过。
其实没事。
她早就已经长大了，不会吃这样的醋了。
她现在更希望她爹能够好好的，能跟霍姨说清楚，只要他们两个人好好的，她就高兴了。
可感受着她爹给予的关切，云葭还是没法不为他的这一份小心翼翼的维护而高兴，甚至忍不住就想掉眼泪。
不愿让她爹多想。
云葭连忙垂眸，故作没事人的样子上前拿过香酥鸭，嘴里也跟从前似的说道：“前几日才吃过，您怎么又买了呀。”
虽然这样说着，但云葭还是交待惊云让她去处置下，又问他：“您吃过没？”
徐冲刚想说没，肚子却又叫了两下，一连两次丢人，还都是在自己最亲近的人面前，徐冲觉得自己真是丢人极了。
云葭却不觉得他丢人，就跟霍七秀一样。
心疼地忙让惊云下去吩咐，又说：“让厨房给父亲准备一份凉面，多弄点面，这个快，再多弄点浇头过来。”
惊云忙应声下去吩咐。
云葭转头，就看到她爹眉目柔和地看着她。
“您还笑呢，这么迟了，您也不知道先吃点东西填填肚子。”虽然这样说，但云葭还是上前挽着他的胳膊让他进去先吃点糕点和水果填填肚子。
又替他倒了一盏茶。
然后便耐不住性子开始问了：“阿爹，霍姨答应了？”
虽然从阿爹的反应也能看出来，但云葭还是想要一个准确的答案。
和自己的女儿说起这些事，徐冲心里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偏偏悦悦还一眨不眨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他也只能压着那股子不好意思同她说道：“……嗯，答应了。”
听他这样说，云葭立刻喜笑颜开，忐忑了一早上的心也终于是彻底落下来了。
“那得找人看日子了！”
“还得上门提亲，一大堆事呢。”她习惯性把这些事揽过来了，想着回头得找个人先去算个黄道吉日，八字倒是不必看了，反正她爹和霍姨是彼此属意，管他八字合不合呢。
就算不合也得合了。
“日子……我已找人看好了。”
忽然听到她爹这么说，云葭愣了一下。
徐冲见她面上怔忡，心情也立刻揪紧了一下：“悦悦，我……”
他怕她多想。
只是还不等他说话，先前面上还挂着怔忡的云葭却又恢复如初了，看着她爹一脸紧张的样子，云葭笑道：“看好就看好，阿爹紧张什么？难不成还怕我吃霍姨的醋吗？”
她有些无奈。
她刚才惊讶也只是没想到。
却不是吃醋。
她若吃醋就不会想着让阿爹和霍姨在一起了。
“您别总是怕我吃霍姨的醋，我喜欢着霍姨呢，您总这样，回头倒让我和霍姨处得尴尬起来。您既然要娶霍姨，自然得用心对待，不能冷落了人家，要不然就算霍姨不说什么，我和阿琅也是不会同意的。”
“现在在咱们这个家，霍姨的地位可比您高出不少呢。”
她故意跟她的父亲玩笑道。
徐冲听罢，面上的那点担忧果然散去不少，心里也跟着松了口气。
他刚才的确挺担心的，一边是自己即将要娶的妻子，一边是自己从小疼爱长大的宝贝女儿，他谁都不想伤害，谁都想好好护着，捧在心尖上。
他也知道自己这样纠结踌躇反而更加让悦悦难过，索性便把事情摊开了都与她说了起来：“今日进了一趟宫，我怕日后与你霍姨成婚，旁人会拿她的身份说事，便进宫找了陛下说这事。”
这是云葭没想到的，不由问：“陛下怎么说？”
徐冲便把他与李崇说的那些话挑了一部分与云葭说了。
云葭听罢，也不得不感慨阿爹这几个月的变化是真的大，不过既然那位答应了的话，想必也不会有什么事了。
她点头：“有陛下和皇后娘娘的赏赐，日后必定不会再有人拿霍姨的身份说事。”
“那钦天监那边给的日子是哪个？”云葭又问。
徐冲说了个日子：“十月初五。”
这已经是最早的日子了。
云葭道：“那满打满算也就两个月了。”
这日子说急不急，说不急却也不是真的那么宽裕，虽然是二婚，但云葭还是想替父亲好好操办下，不想含糊过去，也想让霍姨感受到他们的诚意。
“父亲可想好让谁给您提亲了。”
三媒六聘。
现在家里没长辈，自然只能求助外面。
这一点，徐冲倒是来的路上也想过：“你觉得找福安侯府的老夫人如何？她儿女双全，身份又贵重，又是你祖母的好姐妹。”
云葭自然知道他说的那位老夫人是谁。
福安侯府在燕京城的地位虽然不算高，但这位老夫人的身份却十分贵重，她曾是仙逝的孝贤皇后的姊妹，虽然是庶出，但毕竟同出一支，按照辈分，如今的天子都得喊她一声姨妈。
她也算得上是如今城中身份最为贵重的那几个老夫人了。
若能请她出面。
旁人知晓，也不敢小瞧了霍姨。
云葭未作多想，便已有了决断：“等明日我去福安侯府走一趟，老夫人看着我长大，我若去同她说，她肯定会应允的。”
徐冲原本想自己去的，只是时间上实在太赶。
若让别人去也不合适。
只是自己的亲事让自己的女儿去操办，这也实在是……
他心里犹豫着，想着不如还是告几天假，把这事安排好。
云葭却仿佛知道他在纠结什么一般，同他说道：“阿爹不是想让济阳卫在之后的比赛中赢吗？您就别管这些了，我正好在家里没事，如今有事做，我开心还来不及。”
“何况咱们家哪来这么多规矩，您呐，快点把霍姨娶进来，让我日后有话说，我就高兴了。”
徐冲听罢也就不再纠结了。
“行。”
“不过你琐事记得交给岑福他们，别什么事都揽在自己身上。”他还是怕云葭辛苦。
云葭自然笑着应了。
之后父女俩又商量起日后要请哪些人。
直到惊云送来凉面和香酥鸭，云葭还在一旁写写记记，徐冲吃着凉面，看着身边已经长得亭亭玉立的女儿，心里又酸又软。
“悦悦。”
“嗯？”
云葭抬眸，以为父亲还有什么事要交代，却听他说：“即便我娶了你们霍姨，你和阿琅在我心里也是最重要的，有些事，这辈子都不会变。”
冷不丁听到这么一记保证，云葭不由愣了一下，等反应过来，心里也跟着酸软起来。
她看着近在眼前的父亲，含糊着轻轻嗯了一声。
低头的时候却悄悄红了眼眶。
她的父亲看似粗犷，其实最是心细。

第302章 提亲
翌日。
徐冲带着陈集回济阳卫。
云葭则让人拿着准备好的礼物去往福安侯府拜见高老夫人。
云葭平日虽然不怎么爱参加宴会，但福安侯府从前的时候她还是经常来的，只不过自打她这次醒来之后，已经许久不曾出门赴宴了。
福安侯府这边自然也有好长一阵子没来了。
早先时候旁人见她被亲封为县主倒是递来不少帖子，但云葭一次也没出来赴过宴，多拿身体不适当做借口。
时日长了。
旁人见喊不动她，自然也就不怎么喊她了。
因此今日侯府门前的下人冷不丁看到她出现自是十分惊诧。
云葭让惊云先下去送拜帖，自己则于马车中等着。
不知不觉间，立秋已过。
可秋老虎的尾巴还在，天也持续闷热着，甚至比往日还要潮闷一些。
没有风的日子里，即便只是单坐在马车里，什么都不做，都让人觉得潮闷难耐，云葭手中团扇轻晃，为自己送来一阵清风，目光却透过半卷的竹帘望向外面，便瞧见靠边之处还停着一辆马车。
正巧惊云送完拜帖回来。
云葭便问了一句：“那是谁家的马车？”
惊云向来聪慧，早先出去瞧见之后便顺带问了一句侯府的门房，此刻她一面给云葭重新倒了一盏酸梅汤，一面也拿着把扇子给人轻轻扇着，一边扇一边同人说道：“是威武将军沈家的马车，今日沈夫人和沈三姑娘也来拜见高老夫人了。”
云葭闻言，点了点头。
她虽久未出来参加宴会，但也知晓这沈家同这位高老夫人的关系。
这位沈夫人便是出自高氏一族，只不过是出自旁支，跟这位高老夫人，若论同族的关系，得唤她一声“姑姑”。
其实这些家族里的旁支，与本家的关系，有时候还不如跟左邻右舍处得好呢。
只不过这些年福安侯府逐渐没落了，沈家反倒起来了，两家都在京城，离得也不远，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便同福安侯府也走得近了一些。
云葭以前来福安侯府见高老夫人的时候也曾见过几位沈家的女眷。
印象最深刻的便是这位沈三姑娘。
说起来，她记得这位沈三姑娘与那位阮姑娘还是表姐妹，也不知道长幸跟这位阮姑娘的亲事怎么样了。
云葭放散着自己的思绪往窗外看着。
而此时位于福安侯府东屋的正厅里，一群人也得到云葭到来的消息了。
今日沈夫人带着沈杳来拜见高老夫人，正同老太太说着讨巧的吉祥话呢，忽然听到下人传报，还有些吃惊：“明成县主？她不是许久不曾出来了？”
她是知道徐家跟老太太的关系。
顺势看向坐在罗汉床上那个衣饰华贵被仆妇簇拥着的老夫人，讨巧道：“还是您面子大，我可听说这阵子城中不少人给这位县主递帖子，都没见她出席过呢。”
老太太被这话捧得极高，心里也十分受用。
她笑着让人快些把人请进来，嘴里也跟着说道：“她是不爱这些热闹，我也许久没瞧见她了。”
原本坐在沈夫人身边面露不耐的沈杳听说云葭来了，倒是也不自觉变得沉静下来了。
她也有很长一阵子没瞧见这位徐姑娘……
不对。
如今该唤她明成县主了。
也不知道她如今换了身份，是否还和从前一样。
等云葭过来的这会功夫，屋子里照常说着话。
有小辈在场，能说的话题自然不多，也只能说些家长里短儿女辈的事，今日整个屋子里就沈杳一个晚辈，这会便有人说起她的亲事。
“我记着阿杳今年也有十五了，可许人家了？”
沈杳一听这话就暗自皱了眉。
她最不喜欢别人问起她的亲事，以前还好一些，可自打今年她过了及笄礼之后，那些长辈看见她好像就没有别的话了，张口闭口就是问她许人家了没。
若说没许。
便一副过来人的模样，让她趁着年纪还小可以快些许了，若不然好人家的儿郎都要被人挑完了。
若不是自小的礼仪家教藏在她的心中，恐怕她都不知道要黑脸多少次了。
此刻她虽然心中不满，但也只是低着头不做声。
权当做没听到。
沈夫人却十分高兴。
她今日带沈杳过来，为得就是想借福安侯府的脸面给自己的小女儿许一门好亲事，即便无人询问，她也会借机开这个口，此刻既然有人先问，她自然乐得接过话：“还没呢，从小舞刀弄枪，被家里惯坏了，这不，我这日日头疼着，就是不知道该给她定一门什么样的亲事。”
有人笑她：“你家老爷战功赫赫，两个儿子又都年少有为，你有什么好头疼的？再说阿杳长得那么标志，多的是人家要她。”
沈夫人听到这话，心里就叫苦。
她家条件是不差，来提亲的也有不少，可都是武将出身，门第还没她家高呢。
她家老爷对门第高低倒是无所谓。
可她不行啊！
她就这么一个宝贝囡囡，自然是要给她好好相看的，尤其这些日子阮家已经跟赵家把事情定下来了，徐宓只要碰见她就要同她说赵家有多好。
她听得心里就窝火。
阮家那个女儿什么都不会，只知道吃，就这样都能嫁进义勇伯府这样的人家，她家阿杳凭什么只能嫁给那样的人家？！
沈家和阮家虽是姻亲，她跟徐宓也认识几十年了，从小的手帕交，关系自然是不错的，但暗地里较得劲也多着呢。
这儿女亲事就是她们最较劲的时候。
现在老大、老二都成亲了，也有孩子了，她这颗心自然全放到了沈杳的身上。
她今日特地跑到福安侯府，就是想借老太太的脸面给沈杳寻个高门，倒也不必太好，她也怕那些高门大户，阿杳这性子进去吃亏，但怎么着也得跟义勇伯府一样吧。
要不然以后她看见徐宓还怎么抬得起头？
“不怕你们笑话，今日我来啊就是想请各位姐姐们帮帮忙，帮我家阿杳物色物色。”沈夫人大大方方地说出自己的来意。
不过她虽然这样说，目标显然还是在高老夫人的身上。
这些年福安侯府是越渐落魄了，但高老夫人的身份还在呢，有孝贤皇后这个后盾在，只要高老夫人还在，就多的是人来讨好她。
可高老夫人并未说话，仍拿着下人递过来的去了核的龙眼垂着眼眸慢慢吃着。
沈夫人见此还想开口。
沈杳却实在受不了了，皱着眉去拉她娘的袖子。
“娘……”
她都不明白她娘平日里明明蛮有眼力见的，今日却怎么了？高老夫人明显是不想搭这个茬，偏偏她还要说。
她不嫌丢人，她还嫌丢人呢！
心里又是生气，又是心疼她娘，沈杳拽着沈夫人的衣袖抿着嘴唇不肯松手。
沈夫人心里暗骂一句“死孩子”，她这都是为了谁啊！
但也不想弄得太过，省得回头她家姑娘发脾气，闹得大家都没脸，只能看着众人赔笑道：“小孩子家家，脸皮薄、脸皮薄。”
沈杳一听这话更生气了，偏偏又没办法发作。
只能听着她娘转头拜托起那些她根本就不喜欢也不喜欢她的妇人，让她们帮她相看亲事。
好在这事也没持续太长时间，那位明成县主终于到了。
下人在外通报的时候，原本嘈杂的屋子立刻静得不行。
天子亲封的县主，品级可不低，屋内除了高老夫人之外全站起来了，沈杳也跟着她娘一道站了起来，但她还是忍不住悄悄抬了头往门外看。
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却好似要比她记忆中那个身影还要更加清艳华贵一些。
她穿着一身绣工精致的百花薄衫，长裙拖地，手里拿着一柄团扇，发髻高梳，唇角则含着恰到好处的笑，走起路来，腰间玉环纹丝不动。
即便参加过那么多宴会，见过那么多贵女，但沈杳觉得这位明成县主的礼仪是她见过最好的，她从不羡慕这样的女子，也从未想过要当这样的女子。
可每每瞧见这位明成县主，她总是会不由自主地看向她。
或许是她注视的时间实在持续太久了，久到都开始引起了云葭的注意了。
云葭不由朝她这处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没想到自己会被抓包的沈杳瞳孔都情不自禁放大了，等反应过来，她立刻低下头。
但为时已晚。
可云葭却未说什么，瞧见沈杳这个反应，她也只是笑了一下便收回了视线，而后径直朝高老夫人走去。
“高奶奶。”
走近之后，云葭同罗汉床上的老夫人喊起旧时的称呼，又让两旁请安的人都起来。
高老夫人听到这个称呼，顿时眉开眼笑，嘴里却埋汰道：“你还晓得来，都多久没来看奶奶了。”她一边说，一边朝云葭伸出手，示意她来自己身边坐。
这显然是殊荣了。
云葭也不见外，笑着握住老太太的手就坐到了她身边。
“前阵子忙，也没空出来，今日一有时间就来看您了，我还给您带了您最喜欢的枣泥酥，是家里那位江大师傅做的。”她说着还悄悄同人说了一句，“我还让江师傅特地多给您放了蜜糖。”
高老夫人嗜甜。
只是前些年被大夫叮嘱戒糖，因此府里的人都不敢让她吃太甜的东西。
云葭每次过来都会听她同她抱怨这件事。
果然——
高老夫人一听这话立刻喜笑颜开，眼睛不住地往惊云的手上瞅，恨不得这会直接吃上几块才好，只是碍于这会屋中还有许多人，只能暂且忍耐了。
“您可不能多吃，若吃坏了肚子，回头伯父可得跟我生气了。”
到底是担心她贪嘴多吃，云葭又小声补充了一句。
高老夫人一听这话就有些不高兴，握着云葭的手轻轻拍了一下：“小没良心的，我跟你亲，还是你伯父跟你亲啊，你就想着他跟你生气，怎么不想想你高奶奶是不是也要跟你生气。”
云葭笑道：“我倒是不怕伯父跟我生气，就怕他以后不准我再带这些东西来见您。”
显然高老夫人还是有些怕自己这个儿子的。
也怕以后真的吃不着。
“知道了知道了，我就吃三……两块。”
她语气含糊小声道。
云葭看她跟个小孩似的讨价还价，也忍不住笑了，她点点头，应了声好，不过还是嘱咐了她身边的丫鬟一声，免得她贪甜吃多。
屋内还有人。
云葭也不急着说明自己的来意。
高老夫人则替她先介绍起沈家母女：“这是威武将军沈长平家的女眷。”
她以为云葭不认识沈家母女。
沈夫人见此忙又拉着沈杳起身给云葭请安问好。
云葭笑着与人点了点头，温声喊了声：“沈夫人。”而后又看向她身边低着头略显沉闷的沈杳，笑着同她招呼了一声：“沈三姑娘。”
高老夫人听到这个称呼，面露惊讶：“你们认识？”
屋内其余人也都看着云葭。
云葭笑着与她说道：“从前参加宴会的时候与沈三姑娘说过几句话，沈三姑娘人很不错。”后面半句话，她是看着沈杳说的。
她还记得前世她嫁给裴有卿之后，不少人都觉得他跟裴有卿不登对。
那会她早已不是燕京城中的名门贵女，没了娘家的庇佑，在旁人眼中，她不过是死死攀着裴有卿这根高枝不肯松手的女人。
因此每逢宴会，都会有人借机数落她。
云葭对于这些数落其实从不放在心上。
倘若什么话她都记在心上，那日子也就太难过了一些……
可她没想到竟然会有人帮她说话。
也是一场宴会。
云葭当时喝多了想着去园中转转，醒醒神，忽然听到有人在凉亭之中数落她，翻来覆去的几句话，她都会背了，也懒得理会，正想带着惊云离开。
却在这个时候听到有人替她说话。
“她不配，怎么，你们就配了？”
“你们是什么东西啊，长得比人家好看，还是比人家聪明？”
“一天天跟个长舌妇一样在这叽叽喳喳、吠来叫去的，知道你们这样的人像什么吗？你们啊就像藏在暗地里见不得光的虫子，有种就跑去跟裴有卿说啊，说你们觉得人徐云葭不配，你们配，让裴有卿娶你们啊！”
“哟，你们也知道裴有卿看不上你们啊。”
“吃不到葡萄就怪摘葡萄的人？啧，真够可怜的你们。”
云葭从未见过言语这样利害的女子，仅凭一己之力，就把一众人气得口不能言。
云葭当时就停下了步子。
事后让惊云打听了一番，方才知晓替她说话的这位女子是威武将军家的三姑娘，名唤沈杳。
沈杳此刻正目光惊讶地看向云葭。
她的确跟徐云葭说过几句话，但都是些场面话，她怎么……就人好了？
她目光呆怔、困惑不已。
沈夫人却目露激动。
这可是明成县主啊，她说一句话，比她们说百句话都管用！
当初徐宓来跟她吹嘘义勇伯府有多好多厉害的时候，其中可还带着一句“赵家跟徐家一向交好，我可听说他们家几个小子和诚国公府那对姐弟关系也颇为要好呢”……沈夫人最是精明能干，就这一会功夫，已经在脑子里不住转了起来，寻思着该怎么同这位明成县主交好。
高老夫人显然也因为云葭这番话而对沈家母女高看了一眼。
高佳月虽然也同她一样出自高家，但毕竟是旁支出身，高老夫人平日虽与她们往来，听高氏说说老家的那些事，怀念怀念一些故土风情，但心里还是有些看不起她们的。
因此有时候明知道她有所求，她也多是装聋作哑，懒得理会。
不过她倒是没想到高氏这个女儿居然跟悦悦的关系还算不错，她以前可没见悦悦这样夸过别人……
徐家如今的情况，可以说是有目共睹。
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徐冲现在管着济阳卫，连着不知道处置了多少人，宫里那位不仅没有责罚，甚至还准人可以随时进宫，甚至有人在朝堂公然指责徐冲做事肆意妄为的时候还被宫里那位处置了。
其中庇护之意十分明显。
反倒是裴家一日日没落，裴行昭这次考成一塌糊涂，要不是他老师护着，估计就连现在的位置都保不住了。
这要是放在几个月前，谁能想到这两家会是这样一个结局呢？
她虽对悦悦是真的疼爱，但像他们这样的人家与人来往也不可能一点都不计较。
若是高氏这个女儿真能跟悦悦交好，那她倒是也不介意提携她们一些。
她心中沉吟着，面上却未表，闻言也只是随着云葭的话笑着附和了一句：“小姑娘的性子是不错，你们年纪差不多，平日有空倒是正好可以来往。”
她说到这又同云葭说了一句：“你平日事情多，朋友还是少了一些。”
这句话倒是真心实意的。
她看着悦悦长大，自然比旁人更加知晓她的辛苦。
云葭闻言，笑了笑。
她倒是的确挺想跟沈杳交好的，只是……“就怕三姑娘不喜欢我性子沉闷。”
话音刚落，沈夫人率先说道：“岂会！我们阿杳最喜欢您了，之前还同我说过您的事，阿杳，你说是不是？”
沈夫人生怕错失这个良缘，连忙去拽沈杳。
可沈杳性子使然，最是不能被逼被人强迫的，她原本还在震惊云葭先前说的话，也为她的那番话而忍不住心跳如鼓，没想到忽然被她娘直接拽了起来。
这一下，仿佛又回到了最开始，被她娘拉着要别人帮忙替她相看的时候了。
众目睽睽。
沈杳觉得自己就像是被人摆在门面上的货物，供人挑选、评价。
她脸色霎时变得难看起来，脊背僵硬，嘴巴紧紧闭着，不肯吐出一句话，更加不愿在这个时候去看云葭跟她说话了。
屋内因为她的反应而开始变得有些冷场。
高老夫人的脸色都有些变得不大好看了。
她不愿给高氏相看，其中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沈杳的性子实在是太过不驯了。
好好一个女儿家，脾气却倔得不行，就像一匹怎么驯都驯不服的野马，让人看着就头疼，也不想靠近。
沈夫人也没想到沈杳会是这样一个反应。
明显能够感觉到屋内的气氛开始变得不对，尤其是罗汉床上那位……她脸色霎时变得苍白，大脑也变得空白起来，生怕她们生气，沈夫人刚想训斥沈杳一番，就听到上头传来云葭温和的嗓音：“沈夫人，回头让沈姑娘私下来家里找我玩吧。”
“你们这么多长辈看着，倒让我们不知道说什么了。”
云葭一句玩笑话打破了屋内的僵局。
沈夫人长舒了口气，她刚才是真的以为……
既然云葭开口了，高老夫人也就没再为难她们母女，嘴里淡淡一句：“坐吧。”
沈夫人这会也不敢再开口了，轻轻答了一句是，便忙拉着沈杳坐下了。
沈杳却忍不住朝座上的云葭看去。
她不是不识好人心，她知道她是在替她解围，可她不明白，她们无亲无故的，她为何要这么帮她？沈杳不由蹙了眉。
茶过三巡。
屋内也说了一会话题。
云葭终于说明来意了：“高奶奶，其实我今日过来还有件事想拜托您。”
高老夫人惊讶。
“怎么不早说？”她说着放下手中的水果盘，看着云葭等着她往下说。
其余人也都消了声。
云葭笑道：“我阿爹要成亲了，他想请您帮忙去女方家提个亲。”
如平地炸起的惊雷。
众人只觉得耳边都开始嗡嗡叫了。
不说旁人，就连高老夫人也愣住了，就连说话都开始变得结巴了：“成、成亲？你爹要成亲了？”老人明显是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
怎么可能不惊讶呢？
整个燕京城谁不晓得他们这位诚国公独身多年。
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替他做媒，她早年也替人做过，但都被他拒绝了。
眼见他十几年都一个人过来了，众人便也都以为他是真的打算一个人一辈子了，没想到这突然竟要成亲了！
“这要娶谁家的呀？”高老夫人问道。
其余人也纷纷看着云葭，就连沈杳这会也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云葭的身上，不知为何皱了眉。
云葭也没有隐瞒，笑着同人说了霍七秀的身份。
高老夫人听罢立刻就皱了眉：“怎么是个商户？”
有福安侯府的人知晓霍七秀身份的，也怕老太太说话直得罪了徐家，便笑着补充道：“这霍老板做得生意挺大的，咱们这燕京城中有不少店铺都是她的呢，我听说她还去过海外，十分有见识。”
“国公爷这样的大丈夫，也就只有这样的女子才能配得上了。”
高老夫人听完却仍不满意。
徐冲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也是她那老姐姐留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这前一个妻子不是东西，有了相好的连脸面都不要了，抛夫弃子这样的事都做得出来。
如今好不容易改了心思要成亲，偏偏又是这样的身份……
她是想着徐冲能有个伴，能陪着他好好过，但这怎么能是个经商的呢？
商人最是重利。
这差得也实在是太悬殊了一些。
云葭虽知老太太是为他们着想，但也不得不庆幸，今日亏得是她来了，要不然就阿爹那个脾气，估计这会就得黑脸了。
“霍姨虽然是经商，但对我们都很好。”
“而且她每年还会布衣施粥，做不少善事呢。”
听云葭软着声，高老夫人也知晓这事他们父女俩早就定好了，不可能再改了，她也就是心里有些不高兴，但也不可能仗着身份做什么。
心里虽然不高兴，但高老夫人还是开口问云葭：“日子定好了？”
云葭笑道：“定好了，就在十月初五。”
高老夫人听罢这个日子又想皱眉，还未开口就听身旁云葭说道：“是钦天监定的日子，说这个日子好，阿爹就挑了这个。”
“钦天监？”
高老夫人吃惊。
其余人也都是一样惊讶的神情。
云葭事先未说，此刻却没有隐瞒，是担心老太太去霍家给霍姨脸色看，便笑着与她说道，也算是说给别人听：“阿爹昨日进宫跟陛下说了这事，又顺道去钦天监卜了个日子。”
钦天监那是什么地方？
那可是专门给宫里的贵人算吉凶、看天象的地方，虽然其中的官员品级都不算高，却十分受人敬重。
能同意诚国公去算日子，可见陛下已然同意这门亲事。
而能让诚国公亲自开这个口的，也明显能够看出他对这门亲事的看重。
这下——
不管是原本对霍七秀这个身份不满的高老夫人，还是其余有别的心思的人，这会纷纷对这位还未谋面过的霍七秀肃然起敬了起来。
就连陛下都同意了，她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一时纷纷想跟云葭恭贺起来，但想到云葭这个身份，又觉得这恭贺有点不太妥当。
最后还是高老夫人跟云葭说道：“你们定好日子，回头我去霍家走一趟。”
这便是应允了。
云葭听罢，自是眉眼含笑，挽着老人的胳膊说：“多谢高奶奶。”
“你啊——”
高老夫人无奈伸手轻点云葭的额头：“别回头被人欺负了还给别人数钱！”她这句话说得很轻，说完又道：“那个女人要是敢欺负你，你来同奶奶说，奶奶给你做主！”
云葭失笑。
倒也没跟老人争论什么，只笑着应道：“好。”

第303章 云葭和沈杳
云葭午膳是在福安侯府用的。
沈家母女也被留了下来。
沈夫人知晓今日被高老夫人和旁人高看全赖云葭先前那番话，她本就想同云葭交好，此刻面对起她自然更为恭敬起来，席间敬了云葭好几盏菊花酒。
她是长辈。
云葭也不好推却，怕这样当众拂她的面子让她处境变得更为尴尬起来，只能来者不拒。
未想旁人也有样学样跟着一道敬起她酒来。
云葭如今已不似前世那般胜酒力，多喝几盏之后便有些晕乎乎了，也亏得这菊花酒度数不高，云葭中途便借口出去更衣，也是想出来消停会一并醒醒酒。
她于凉亭中稍坐。
惊云站在后面替她轻轻按着头，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心疼道：“您刚才就该拒绝她们，她们又不会说您什么。”
“都是长辈，也难得热闹热闹，我坐会就好，没事。”云葭轻声说。
惊云还想说话。
忽然扫见外面走来一个人，认出来人是谁后，她垂眸跟云葭说道：“姑娘，沈三姑娘来了。”
云葭睁眼。
果然瞧见沈杳站在外面，却未进来。
她抬手让惊云退后，而后看着沈杳的方向同她笑道：“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来？”
她这样大方，反倒让沈杳更加觉得不好意思起来了。
沈杳轻抿红唇，倒也没再纠结了，她原本也不是什么纠结的人，走进凉亭之中，看着云葭面色泛红，她轻轻蹙眉，忽然解下腰间的荷包递给她。
“这是什么？”
看那荷包鼓鼓的，倒颇像阮裳以前腰间挂的吃食袋子。
知她们是表姐妹，但也没想到她竟然也有这样的习惯，与她想象的沈三姑娘倒是不太一样，云葭失笑，却未曾接过：“不用，我不饿。”
沈杳知她误会了，忙同她解释了一句：“这不是吃的，是解酒的药丸。”
这倒是及时雨。
只是不明白这位滴酒不沾的沈三姑娘为何要随身携带这个东西。
沈杳见她未动，想了想，与她说：“你若担心这东西有问题，我便先吃一粒，你可以看看。”
她说着便作势要把荷包拿回去，自己先取一粒吃，但还不等她有所动作，荷包的另一端就被云葭给牵住了。
沈杳微怔，低头。
果然瞧见云葭的手牵着荷包。
见她看过来，便无奈与她笑道：“这又不是多好的东西，你又没醉，无缘无故吃它做什么？”云葭说着便直接从沈杳的手中拿过荷包，解开系带，里面果然有好些药丸。
她虽不通医术，但对香料、药材一类还是有些研究的，闻出其中几味药材可以用来解酒，她也没犹豫，直接就着桌上的水就喝了。
吃完。
她把荷包重新系好还给沈杳：“多谢。”
沈杳没想到她动作这么迅速，甚至没有一点犹豫……她一边接过荷包握于手中，一边看着云葭犹疑出声：“你就不怕这东西有问题？”
云葭看着她笑：“所以会有什么问题呢？”
她怎么知道？
她又没下毒！
沈杳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云葭看她一脸被问住的模样，失笑：“坐吧。”她说着让惊云给沈杳也重新倒了一盏茶。
沈杳犹豫了一会才在一旁坐下。
手握着茶盏边缘却没有喝，沉默片刻，她忽然与云葭说道：“抱歉。”
“嗯？”
这突如其来的一记道歉，让云葭目露怔忡，过会却笑了：“无缘无故道什么歉呢？”
沈杳看着她说：“我刚刚不是故意让你下不来台的，我就是……”她嗓音艰涩，说着说着又忽然没了声，重新把头低了下去。
“反正，抱歉。”
云葭听她这样说，倒是终于反应过来她在为什么道歉了。
“不过是小事，没必要道歉，而且我也知道你不是针对我。”
沈杳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不由目光惊讶地看向云葭：“你知道？”
“是啊。”
云葭喝了口茶，迎着沈杳怔忡的目光，她笑着说道：“这应该挺容易看出来的吧，你是觉得沈夫人那样做不太好？”
沈杳脸上突然闪过一抹难堪。
她别开脸，握着茶盏的手却更为用力了，她咬着红唇，声音依然是哑的：“她总是这样，无论是面对高老夫人还是侯府的其他夫人，总是卑躬屈膝、小心翼翼的。”
“我跟她说过好多次了，让她不要这样。”
“我们一家人现在这样挺好的，没必要去攀那些不属于我们的高枝，可她就是不听！明知道高老夫人没把她当一回事，还总是借着名义上门……她能讨到什么好？不过是继续被她们私下笑话罢了。”
沈杳低着头，眼眶不知何时悄悄红了。
她眨了眨眼，把酸涩的泪意逼退，眼睛则落到了腰间的荷包上。
“这些解酒丸是给她准备的，每次来福安侯府，她总会喝醉，明明不会喝，还非要喝！”
“我知道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可我不需要，我也不想要！”
她的声音不知何时忽然拔高了。
云葭回头看了一眼惊云。
惊云会意，退到外面守着，以免有人过来听到不该听的话。
听着旁边传来的抽鼻子的声音，云葭把今日带来的一方干净的帕子递了过去。
沈杳低着头，正好瞧见，身形微顿，却掩饰道：“我没哭。”
云葭知她心中自有傲骨，便温声笑道：“那就……擦擦手？”
沈杳：“……”
没再说自己没哭的话，她吸着鼻子，声音听起来瓮声瓮气的：“我自己有。”
云葭也没坚持。
她收回手，见她背过身悄悄拿帕子擦脸，也没说话，直到她停下所有的动作，方才与她说道：“先喝口水吧。”
沈杳低低嗯了一声，捧着茶盏喝了一口。
她还是第一次这样在外面哭，还是在一个外人面前……实在不可思议。
沈杳如今回想起，都不得不为自己的做法感到震惊。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在她面前哭，很放心，也不用担心她会和别人说。
只是这一时半会的，她忽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太丢人了。
该做的事都做了，她寻思着要不要直接告辞走了，还未出声，便听云葭说道：“我挺羡慕你的。”
“什么？”
沈杳愣了下，有些没反应过来。
“羡慕我？”
她看着云葭问：“羡慕我什么？”
她身上有什么值得羡慕的东西吗？真要羡慕，也是别人羡慕她吧……诚国公之女、明成县主，身份贵重，长得又好，还会说话。
参加过那么多宴会，她就没见那些长辈有不喜欢她的。
她总能用最简单的话让大家高兴起来，也总能让最僵硬的场面重新活络起来。
沈杳觉得自己大概一辈子都做不到她这样八面玲珑、长袖善舞。
“是啊。”
云葭望向她：“你有这样好的一个母亲，可不让人羡慕吗？”
她说话时，笑意盈盈，沈杳却忽然想起她的身世。
她倒是忘了……
如果说这位明成县主有什么不如意的，大概就是她那个母亲吧……
她不知该说什么。
应该安慰，但她不知道怎样的安慰才能安慰到这位明成县主，红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却只吐出两字：“……抱歉。”
云葭听到这话，再一次失笑。
“三姑娘这么喜欢与人道歉吗？”她看着沈杳笑盈盈问。
沈杳被她问得脸颊有些泛红。
她其实是最不会道歉的人了，这世上能让她感到抱歉的也就只有她的家人，可偏偏她的骨头最硬，家里父兄都不管她，只有她娘……偏偏她娘越骂她，她的脖子就越硬，即便每次事后后悔，事发的时候也必定是要闹得彼此都不愉快不痛快才好。
因此这两声抱歉还真是她人生头一回。
不过沈杳没有解释。
云葭未听到她说话，也没觉得什么，她仍在笑：“没什么好抱歉的，就连月亮都有阴晴圆缺，更何况人生了。”
“不是都说吗，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可我觉得我的人生已经足够如意了，所以有这么一件两件的缺憾也挺正常的。”
她是真不在意了。
因此也只是这样说了两句便没再继续说这件事了。
而是看着沈杳说：“三姑娘若不介意，我便多说一句。”
沈杳看着她：“你说。”
“这世上最让人痛苦的，恐怕就是子欲养而亲不待了，我知三姑娘也是心疼沈夫人方才如此，可有时候亲人之间的话比外人说的那些话更像刀刃。”
“三姑娘不如好好跟沈夫人说，让她知道你要什么，也让她知道你对她的心疼。”
这些话作为一个外人来说，其实不太应该。
云葭也是感激前世她的那番维护才多嘴多舌了几句。
如今说完，见沈杳未语，她便也没再滞留：“我回去了，三姑娘过会也回来吧。”云葭说完，便与人微微颔首，起身了。
“县主。”
快要走出凉亭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沈杳的声音。
云葭回眸，仍是目光柔和地看着沈杳问道：“三姑娘，怎么了？”
迎着她温柔的目光，沈杳于膝上的双手紧握，犹豫片刻才开口：“县主之前的话作数吗？”
先前？
云葭一时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正要问，就听她说道：“去国公府找你的话。”
“啊。”
云葭站在凉亭外笑了：“自然作数，我很欢迎三姑娘的到来。”
沈杳看着她脸上明媚夺目的笑容，也不由自主地由心而发地扬起唇角笑了一下。

第304章 马车吻
吃过午膳。
云葭又陪着高老夫人和沈夫人打了会叶子牌，直到黄昏时分，她才告辞离开。
沈夫人和沈杳母女原本就是被高老夫人留下来陪云葭玩的。
这会云葭准备离开了，她们母女自然也就没有留下来的必要了，便一道跟着离开了。
出去的路上。
沈夫人还特地拉着沈杳同云葭继续说话，想要继续维系这一份好不容易得来的机缘。
站在她身边的沈杳见她娘又是这副低人一等的样子，脸色端得奇差无比，几次都想跟以前似的直接甩手走人，却又想到云葭先前于凉亭中同她说的话，只能忍耐着。
可她实在不愿她娘这样，最后还是没忍住沉着声打断了她的话。
“您别说了，我自己会跟县主联络的。”话落，瞧见她娘看向她时惊讶的面目，沈杳又有些不自在起来，她撇开脸，声音又跟着压低了一些：“您要是再说，我就不联络了！”
她这句话说得极轻，只够沈母一个人听到。
沈母一听这话，脸色微变，张口想骂她一顿，余光一扫，云葭还在，只能没好气地跟人说：“哎呦，我的小祖宗喂，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但也晓得她女儿的脾气。
她要真继续拉着县主掰扯，恐怕她就真的不肯去了。
这可不行！
之后这段路沈夫人倒是老老实实的，没再多说什么了。
走到侯府门外，马车早已备好。
脚踏也都已经摆好了。
“今儿天色晚了，不然还想请县主去家里坐坐。”临别前，沈夫人又同云葭说了一句，话语之间自有挽留之意，还带着些下位者对上位者的讨好，“县主有空的时候，不如也来我们府里坐坐？”
“我们府里虽然比不得国公府，却有一座高楼，夜里赏星星什么的极为不错。”
她这句不过是客气话，也没想着云葭会答应，未想却听云葭说道：“这阵子没什么空，等空了，我再让三姑娘带我去府里坐坐。”
母女俩显然没想到云葭会同意，一时有些怔忡。
等反应过来，沈夫人大喜过望，嘴里一个劲地应着好，沈杳则感激地看了云葭一眼，她知道她这是在维护她娘的脸面，没让她娘下不来台。
云葭看到沈杳的眼神，同她笑了下。
“那我就在家里等着三姑娘了。”最后云葭又同沈杳说了这么一句，而后便与沈家母女点了点头，告辞了。
云葭上了马车。
沈家母女则留在原地目送徐家的马车离开。
直到瞧不见了，沈母方才牵着沈杳的手回她们自己的马车，她今日是真的喜出望外，不似从前那般每次离开福安侯府时都憋着一口气。
她今儿个说一句扬眉吐气都不为过。
因为这位明成县主的缘故，今日不仅高老夫人高看了她一眼，其余侯府的夫人也纷纷拉着她与她说起好话来，还邀请她过阵子再来家里玩……
这可是以前从没有过的事！
以前哪次不是她腆着脸上门来拜见的？
沈夫人越想越高兴。
“你这孩子怎么同明成县主交好也不与我说一声！”她看着沈杳嗔怪道。
沈杳也想知道她究竟是什么时候和明成县主交好的……
但看她娘这样，她也懒得再说，左右今日明成县主维护她是真，邀请她也是真。
想到这。
沈杳也有些高兴。
担心她娘借机生事，她沉着脸先把丑话说在了前面：“您可别想着借县主的脸面去做什么，您若真这样，打死我都不会跟她往来！”
怕她娘不在意，她又加深了一句：“您知道我的脾气，真要让我知道您借她的脸面做什么，我只会把场面弄得难看至极，让所有人都不舒服。”
话音刚落。
沈夫人就黑了脸，没好气地重重拍了下她的胳膊，低声骂道：“你这死孩子说什么浑话呢！”
到底是从自己肚子里托生出来的小混蛋，见沈杳一脸纹风不动、我行我素的模样，沈夫人也只好把气憋回去。
“你当你娘是什么小地方来没见过世面的蠢货吗？”
“人与人之间交往贵在坦诚，尤其是跟这些贵人往来，我自然不会借县主的脸面做什么。”她心里门清呢。
跟这样的贵人交好，都无需借她脸面做什么，只需让旁人知晓他们两家往来，就足够让旁人高看他们一眼了。
何必再去做那些吃力不讨好的事，保不准还会得罪了那位县主娘娘。
“真的？”
沈杳还有些不放心。
沈夫人一听这话，脸立时变得更黑了，就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不少，她没好气地看着沈杳，张嘴想要训斥她，最后也只是气得丢下一句：“你爱信不信！”
然后就沉着脸背过身去了。
沈杳其实心里是相信的，她娘虽然有些小算计，但大是大非面前还是分得清楚的，只是她好不容易才交上一个朋友，还是这样一个朋友，实在担心她娘为了她……
母女俩一时都没再说话。
马车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僵硬起来了。
沈夫人心里叹了口气，刚想说话缓和下，胳膊却忽然被人一点点挽住了，身心俱震，沈夫人不敢置信地低下头，果然瞧见沈杳的手正挽着她的胳膊，人也跟着坐过来了许多。
她们母女都是硬脾气。
平日见面也多是争吵居多，即便有不争吵的时候，也从来没这样亲昵过。
都说女儿是遮风挡雨的狐裘，高佳月却觉得她女儿就是上天派下来折磨她的，偏偏是自己生的，她也没办法。
她这辈子其实真没羡慕过徐宓什么。
虽然阮裳的亲事是不错，义勇伯府家的门第也的确是高，但难道她家阿杳就嫁不进这样的好人家吗？
总会有的东西，何必羡慕？
可她是真羡慕徐宓跟裳儿那个丫头的关系，母女俩亲密无间，什么话都聊，出门的时候还会挽着胳膊。
天知道她有多羡慕她们母女这样。
可她家这个小混账呢？
从小就不服管，好好一个女儿家，弄得跟个男孩子似的。
小的时候不听话，长大之后主意就更大了，总看不惯她的做派跟她吵架，就连道歉都是一副硬骨头的样子，让人来气又心酸。
没想到今日竟然主动挽她的胳膊了……
高佳月岂止是有些震惊，她都要以为她女儿是不是被人下降头了。
“我知道您是为我好，但……”
有些话，沈杳实在说不出口，不是她的风格，即便这些话曾经在她脑海里重复过许多遍了，但真要说出来，对她而言还是很难。
可想着云葭的话。
她沉默一瞬还是低声同沈母说道：“但我不希望您为了我跟别人去低头，您在咱们家多厉害啊，爹、大哥、二哥都得听您的，您凭什么跟她们低头啊。”
“她们凭什么啊！”
沈杳说到这还是有些心酸。
鼻腔里就像是钻进去了一点酸水，弄得她鼻子难受眼睛也涨得慌。
这些话。
沈夫人以前从来没听沈杳说过，如今听她这么说，自然又是震惊又是感动。
她的眼睛也不由地跟着红了起来。
看着身边女孩子低着头，她刚才还满腔无奈又无比气愤的心立刻又变得软化起来了：“娘没事，只要你能嫁个好人家，就算要娘给她们斟茶都无所谓。”
沈杳最不喜欢她娘说这些话。
仿佛女人活在这世上就是为了嫁一个好人家。
当下又想跟她争吵起来，但扫见她娘微红的眼眶和看向她时眼中的柔情，原本堵在喉咙里的话又顿时有些说不出口了。
她们母女俩难得有这样温馨的时候，她实在不想破坏。
也知道这一时半会同她娘说这些，她是断然听不进去的，说起来难免又要争吵，最后又是闹得一个不欢而散。
沈杳索性闭嘴不言。
好在沈母也知道这话题沈杳不喜欢，也不想破坏这好不容易缓和来的母女情，便也没再说这事。
母女俩其实都有些不自在。
没这样过，两个人这会的身形都绷得有些紧紧的，但谁也舍不得先松开。
就继续这样维持着坐着。
马车已经启程。
伴随着外面传来的车铃声，沈夫人跟沈杳继续说道：“这位明成县主人挺好的，她既然高看你，你便好好与她来往。”
话落。
瞧见沈杳皱起的眉。
沈夫人知道她不爱听这些话，便又同她多说了一句：“不管她有没有这个身份，就冲她的为人做派，阿娘也希望你能与她多往来。”
这倒是沈杳刚刚没能想到的，她不由转头朝沈夫人看去。
她眼里的那点疑惑，谁都能瞧见，沈夫人看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轻轻拍了下她的手背，嗔道：“你真当你娘是什么市井妇人不成？阿娘是希望你能和贵人们交好，这样对你而言自是有便利的。”
“你现在还小，不知道人际往来的重要性，等你以后成亲就知道了。”
“但娘也知道你的性子……”她说着说着忽然握着沈杳的手轻轻叹了口气，“真要你跟她们卑躬屈膝，阿娘也舍不得。”
“阿娘……”
看着沈杳眼底的酸软，沈夫人轻轻一笑，没再提这事，只又继续先前的话往下说道：“不过这位明成县主不同，阿娘能瞧出她是真心想与你来往的，也没有那些贵人们自视甚高的习性，你跟她往来，阿娘高兴，也放心。”
沈杳听到这话，倒是十分赞同，她点点头：“她自然是好的。”
沈夫人还是头一次见她这样夸赞别人。
……
马车内母女俩第一次平静地说着话。
而另一边——
云葭则靠在引枕上小憩着。
她素日都有午睡的习惯，今日为了陪高老夫人，没能午睡，这会便有些扛不住了。
好在她的马车布置得很舒服。
又大。
东西也多。
平日即便远程也能睡得安好。
勉强将睡一刻钟之后，云葭那股子泼天的难受也终于缓和得差不多了。
刚睁开眼睛。
坐在对面的惊云就瞧见了：“您醒了。”
她说着伸手去扶人，等云葭于引枕上靠坐好，又替她倒了一盏茶：“您先润润喉。”
云葭才睡醒，喉咙都有些哑了。
没拒绝。
她握着茶盏喝了起来，连着喝了两三口，方才觉得喉咙润了。
重新把茶盏递给惊云，云葭扶额问她：“到哪了？”
惊云先前就瞧过了，这会便答道：“还在前门街上呢，估计到家还有两刻钟，您若是还觉得累就再睡会，等快到了，奴婢再喊您。”
“前门街……”
云葭呢喃一句，忽然问：“几时了？”
“酉时刚过两刻。”惊云答完，忽问，“怎么了？”
这个点，书院已经放了。
云葭犹豫片刻，在想要不要去找裴郁。
他们也有阵子没见面了。
惊云扫见云葭脸上的犹豫之后，只一想，便反应过来了，她压低声音问道：“您是想去见二公子？”
这里距离书院的确不远，过两条街就到了。
云葭没回答，却也没否认，只犹豫片刻便摇了摇头：“还是不去了，没得打扰他学习，何况我也没什么事。”
可惊云能够清晰地瞧见她脸上的不舍和念想。
她自己也喜欢过人，自然知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滋味，知道姑娘这样回去，肯定会想着这件事，这会便笑着鼓励云葭道：“您想去就去吧，我想二公子瞧见您肯定会很高兴。”
“真的？”
云葭听到这话，不由又有些动心了。
惊云笑着同她点了点头。
云葭见她点头，心里仅剩的那点犹豫也就不见了，她也笑了起来：“那就去吧，路过八宝斋的时候，你下去买些甜口的糕点，他平日夜里看书饿了可以吃。”
想了想，又说：“多买一些，他书院里的那些同窗也能一道吃。”
之前做的饺子没能送出去。
今日既然去了，云葭便想着也一并照拂一些。
都说吃人嘴软。
云葭无须他们嘴多软，只希望他们来日若真能一起入仕，可以互帮互助。
惊云笑着应是。
要下去的时候，又听云葭叮嘱一句：“阿琅喜欢他们家的核桃酥，你也买一些，单独放。”
徐琅不喜欢甜食，这八宝楼的核桃酥咸香脆口，是他少有喜欢的糕点了。
“诶。”
惊云应着声同外面的车夫说了一声。
等去八宝楼买完糕点，马车便径直去往书院的方向。
过了立秋。
虽然天气还是跟以前一样闷热，但昼日明显还是变短了。
等云葭到书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门前的灯笼照常挂起，人也还是从前那两个。
惊云下去通报。
云葭则继续坐于马车之中。
半卷的竹帘下，她手拿团扇轻轻晃着，等着裴郁过来。
……
裴郁刚吃完饭，正想休息一会就去看书，忽然听到小顺子喜冲冲地进来与他通报。
“少爷！”
“县主来看您了！”
裴郁闻言微怔，等反应过来，他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显然是不敢置信的，感觉自己耳边还嗡嗡叫着，但也未听小顺子再重复，他便立刻动身往外走了。
走到外面。
瞧见叶七华的身影。
裴郁想到什么，忽然同他说了一句：“你随我来。”而后便头也不回往外走去。
叶七华忙应了一声。
他早些日子就过来了，也已经从小顺子的口中知晓二公子和明成县主的关系，最初知道时，他是惊讶的，实在没想到这两位竟然能在一起。
不过他向来守得住秘密。
虽然惊讶，但也未去多想，左右他只要当好他的差事就够了。
这个点。
留在书院内的学生大多都在自己房间用功。
自打裴郁奋起之后，他的那些同窗也纷纷被他卷动起来，平日除了吃饭睡觉如厕洗漱之外，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放到了看书上面，恨不得一份时间掰成两份用。
冷不丁瞧见裴郁走过。
有人从窗前瞧见，还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看着外面走过去的身影对着身旁的人说道：“张兄，你瞧瞧，那是不是裴兄？”
那张姓学生闻言，头都没抬，继续抱着一本书道：“你眼花了吧？这个点，裴兄自然是待在自己屋子用功，无缘无故的出来做什么？”
他面前放着一堆东西，焦头烂额，哪有闲心去管别人的事？
“别说了别说了，我一想到裴兄这次考试又进步了就心生惶惶，且让我再看看他的这篇策论。”
原本疑声问话的人一听这话，果然不再纠结，只当自己真的是看书看得两眼昏花了，正好外面的人影也已经不见了，他便收回视线同身边人说道：“你看快些，看完，我也要看看！”
“知道了知道了，你别催我。”
裴郁并不知道这些身后事，他正步履匆匆往外走去。
跟在后面的叶七华都有些惊讶了，显然没想到二公子的体力竟然这么好，他都有些快跟不上了。
直到走到大门。
瞧见那驾熟悉的马车，裴郁方才缓下步子。
他脸上的表情是平日外人很少能见到的舒缓，一双眼睛更是蕴藏着无数柔情。
门前两个守门人瞧见他，恭声喊他：“裴公子。”
裴郁稍敛面上神情，轻轻嗯声。
但等他往马车走的时候，脸上的神情便又变得柔和起来。
隔得老远，他就看见坐在马车里的云葭了。
他的嘴角忍不住再次向上翘起来，眼睛也变得十分明亮，正想与人打招呼，却瞧见她闭着眼睛，手中团扇还遮了半张面。
惊云正侯在外面。
瞧见他过来便先同他福身一礼，嘴里轻声喊着：“二公子。”
裴郁轻轻嗯了一声，眼睛却始终看着云葭，见她一动不动，不由轻声问惊云：“睡了？”
惊云点点头。
她也有些没想到，大概是姑娘这些时日实在是太累了，刚刚等二公子出来的功夫，竟然又靠着马车睡着了。
她也不敢吵醒她，只能侯在马车外头。
“姑娘今日为了国公爷的事去福安侯府见那位高老夫人了。”惊云同裴郁解释了一句。
裴郁早就从徐冲的口中知晓徐叔和霍姨定下来的事了。
他为他们高兴。
但此刻看着云葭疲惫到睡着的模样又不由有些心疼。
“我上去看看她。”裴郁仍看着云葭说道。
惊云自然没有不应的，她轻轻应了一声。
等裴郁走上马车，她怕旁人瞧见，就让车夫驾着马车往前赶了一段路，自己则跟在马车旁，也是这个时候，她看见了叶七华的身影。
“惊云姑娘。”
叶七华见她看过来，笑着与她打了声招呼，同她并肩而行。
惊云与他点了点头，同样打了一声招呼：“叶护卫。”
之后两人便未再语。
等到马车于一处停下。
惊云让车夫去一旁，自己跟叶七华也到了一旁守着。
云葭还未醒，也不知道裴郁已经过来了。
她还在睡着。
只是原本她睡得却不算太好，总觉得睡着的地方硬邦邦的，硌得她难受，但她实在是太累了，虽然觉得不舒服，但也懒得醒来，就这么将就睡着。
可很快——
她就感觉到自己落入了一个柔软的怀抱里。
抱着她的那个人十分小心翼翼，生怕把她弄醒，云葭意识短暂地恢复了一瞬，但很快闻到一股熟悉的让人心安的药草香味，她便又沉沉睡过去了，甚至还往人怀里又钻过去一些，似乎觉得这样更舒服。
车帘被裴郁伸手卷落，怕往来路过的人瞧见。
云葭手里的那柄团扇也被他轻轻抽了出来，握于自己手中，慢慢摇着，给她在这潮湿闷热的夜里送去一阵令人心怡的清风。
“怎么把自己搞那么累。”
裴郁轻声说着，眼中全是心疼。
他让云葭枕在自己的腿上，一面替人扇着风，一面则替人轻轻按着头，缓解她的疲惫。
裴郁从前跟老人学医的时候也学过穴位，知道按什么地方能让人舒服。
这会便轻轻替云葭按了起来。
即便是处于睡梦中的云葭都觉得舒服了不少，原本紧绷的身形也重新得以舒展，眉眼也变得逐渐柔和起来。
这一睡，不知几时才醒。
云葭只知道自己这一觉醒来，浑身上下都变得十分轻松，就像是酣眠了好几个时辰一般。
她仍有些不肯起来。
直到想起自己要做的事，她才惊醒过来。
嘴里低低喊着一声“阿郁”，她神色微变，正想起来，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醒了？”
这个声音……
云葭不敢置信地抬眸看去，便见昏暗的那盏壁烛之下，一双熟悉的眼睛正满含着笑意在看她。
“阿郁？”
她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呆愣愣看着。
等感觉到身下触感不对，她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躺在他的腿上。
“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喊醒我？”云葭一面说，一面从他身上起来。
裴郁怕她摔倒，伸手扶了她一把，等到云葭重新坐好，他才收回手，与她说道：“没多久，看你睡得香，没舍得叫你醒来。”
的确不算多久。
满打满算估计也就两刻钟的时间。
裴郁知她这阵子辛苦，自然舍不得喊她起来。
两人面前的茶案上摆着好几支珠钗。
这都是裴郁先前怕她睡得不舒服，替她取下来的。
这会云葭在整理衣裳和乱了的发髻。
裴郁便跟她说：“过来，我替你重新戴上去。”
云葭看了一眼桌子上的东西，就知道他在说什么了，倒是也没犹豫，她笑着靠坐过去，背对着裴郁。
听到身后传来裴郁的声音：“头发也乱了。”
云葭从一旁拿过一柄菱花小镜，看了一眼，的确乱得不行。
这样出现在裴郁的面前，是云葭没想过的，但不知道为何，或许是他的态度实在太过坦然也太过寻常了，她竟然也没有觉得不好意思。
“不用弄了，回头走的时候让惊云替我重新梳下就是。”
她说罢便打算把头发先弄得整齐一些，好让它看起来别这么乱糟糟的。
未想却听裴郁说道：“我替你梳吧。”
云葭闻言，愣了一下，不由问：“你还会梳头？”
“不会。”
裴郁说得很诚恳：“但应该不难。”
云葭这会手里还拿着那柄菱花小镜，她背对着裴郁，却能透过镜子看到他的神情，能瞧见他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云葭看得想笑，原本准备拒绝的话临到嘴边还是换了：“那你试试吧。”
“梳子在后面的柜子里，你找下。”
“好。”
裴郁没想到她会同意。
惊喜地睁大眼睛，等找到梳子准备动手的时候，反倒有些手足无措起来，不知道该怎么下手了。
云葭也没管他，由他自己去弄，左右弄不好再找惊云就是。
她把手中的镜子放了下来。
裴郁这会也已经镇定下来了，他先替云葭解开头发，然后用梳子一点点替她梳顺，云葭的头发长而黑亮，甚至还很光滑。
其实不用梳也没事，但他还是替她一点点梳理着。
他做起这些事很专注也很认真。
“今天去福安侯府了。”等裴郁替她梳发的时候，云葭就半靠着马车同他说话，“阿爹跟霍姨要成亲了，日子定在十月初五，我今日是去福安侯府找他们老太太，让她帮忙去提亲了。”
“嗯。”
裴郁回道：“徐琅跟我说了。”
云葭没想到他已经知道了，闻言，不由失笑：“他倒是什么事都与你说。”
裴郁听到这话也笑了一下。
想到一事，他忽然看着面前的云葭说道：“他还与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
裴郁梳头的时候，每次还会带到她的头皮，跟按摩似的，云葭被他按得很舒服，情不自禁就闭上了眼睛。
甚至忍不住想往他怀里靠。
可昏昏欲睡的她很快就被裴郁的一句话给惊醒过来了。
“徐琅与我说，你跟他提了嫁人的事。”
耳边传来的声音很低，却足以震住云葭的心神，能听到他勾起的尾音带着笑，云葭彻底清醒过来，那张清艳绝伦的脸在此刻涨得通红，心里也忽然臊得慌。
这个臭小子！
云葭没想到他竟然连这个都跟裴郁说了。
心脏扑通扑通跳得飞快。
她一时心乱如麻，哪里还有平日的冷静自持？大脑乱糟糟的，她脸红着背对着跟裴郁说道：“……你别误会。”
“误会什么？”裴郁在她身后问。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云葭却觉得自己在被他步步紧逼，忍不住想躲。
偏偏身形才一动，手腕就被人从身后牵住了。
“去哪？”
裴郁不准她动，“还在梳头呢。”
云葭不知道他何时竟变得这般强势起来，大概真是她的纵容把他养成了这副模样，倒让她一时之间对他们这段关系失去了平日的掌控，只能任他肆意妄为起来。
听话的家犬仿佛在一夕之间长大了，成了山林中的狼王。
又或许他从一开始就是狼崽，只是被她误判错了，以为他听话，就是家犬。
云葭挣又挣不脱，走又走不了，只能无奈继续坐在原本的位置上，偏偏身后的人如影随形，甚至比先前靠得还要近。
云葭即便没回头，也能感觉到他在朝她靠近。
身形紧绷。
她感觉到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
倒是贴心，怕压着她的头发，还替她把头发拂到了另一边。
可云葭的身形却绷得更紧了。
“阿郁……”
她忍不住轻声唤他，语气里面有些求饶的意味。
裴郁轻轻嗯了一声，仍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没有撤离。
两人离得这样近。
裴郁喷洒出来的呼吸全都落在云葭的脖子和耳垂上。
痒意难耐。
偏他还不肯放过她，仍抓着她的手腕轻声问她：“你还没说呢，我别误会什么？”他说话的时候，指腹轻轻摩挲起云葭的手腕。
“还是你不想嫁给我？是我自作多情了。”
云葭被他闹得忍不住想把手缩回。
可手腕在他手中，她哪能缩回？只能由着他欺负她。
头一次被人这样对待。
云葭有些不适应，还有些慌张。
在他几次逼问之后，终于变得破罐子破摔起来，回头瞪他，美目看着他，嘴里却说出了他最想听的话：“嫁给你嫁给你，我想嫁给你，高兴了？还不快松手！”
她说着没好气地甩了下胳膊。
这次终于把手抽回来了，身边的少年没再像刚刚那样强势地握着她的手腕。
可他眼里的笑意却比刚才、比任何时候还要甚。
马车内就点了一盏壁烛，光线昏暗，可他却像是顶了满天星辰一般，像永远不灭的长明灯，而此时，他就这样双目明亮地看着她，舍不得眨眼。
云葭先前心里的那点羞恼，在看到他这双眼睛时也都忍不住消了个干净。
到底是舍不得真的同他生气的。
何况她那其实也算不上生气，只能称得上羞恼。
大抵是没想到自己乖巧的小狗会变成强势的狼王，逼得她手足无措只能束手就擒。
她这样看着裴郁。
若是以前，裴郁肯定会怕她生气。
不，若是以前，他肯定连这样的玩笑都不敢与她开。
可在与云葭相处的日子里，他能够轻易地感觉到云葭给予他的爱意。
拥有爱意的人怎么会害怕这些呢？
他只是朝她伸手，就把人轻轻松松抱进了自己的怀中，这一次是面对面的拥抱，他仍把脸埋在云葭的肩膀上，然后笑着问她：“生气了？”
云葭也没躲，任他这样抱着。
他这么大一个人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弓起的脊背就跟叠峦起伏的山峰一样，听他这样说，她也只是看着他轻声道：“……你真是学坏了。”
裴郁也没否认，反而低低一笑。
然后撒娇似的靠着云葭的肩膀，沿着她的侧颈轻轻贴了贴。
“好高兴你来。”他喟叹似的感叹道。
云葭一听这话，心就更软了。
能感觉到他比起上次见面又瘦了一些，读书辛苦，何况是这样要紧的时候，恐怕都绷着一根弦呢。
云葭无法说别的，这种时候也劝不了，只能轻轻摸着他的头，然后像刚刚裴郁给她按得一样，轻轻给他按着头。
她那点力气和手法，自然是比不过裴郁的。
但只要是她做的——
光这一点就足以令裴郁感到快慰了。
“给你买了吃的，八宝楼的糕点，你平日读书饿了可以吃。”云葭一面给裴郁按着头，一面同他说道。
“好。”
裴郁低低应着，没睁眼。
“还给你的同窗买了一些，你回去的时候给他们送一些。”
听到这个，裴郁就忍不住皱眉了，他睁眼坐直身子，看着云葭说：“怎么还给他们买了。”明知道她是为他好，但他还是抿了嘴，抱着云葭小声说，“不想给，我要自己吃。”
“小气。”
云葭笑话他：“又不是没给你买，不过是给他们一些，你若喜欢，我回头再给你买就是。”
裴郁不吱声，看着还是不大高兴的样子，显然还是不想把她买的东西分享给别人。
但听云葭说“记得分享，知道没？”
他还是不情不愿地抱着她应了：“……知道了。”
云葭看他这一副孩子气的模样，又忍不住笑了：“怎么跟个小孩似的。”
裴郁也没否认，他其实也不是真的孩子气不想跟别人分享，平日有什么，他也都会分享给他们，他只是对她有占有欲。
“你吃过没？”
裴郁问起云葭的晚膳。
“傍晚时候吃了点心，还不饿。”
今日去福安侯府吃了太多东西，老人家好意，她也不好推拒，云葭感觉自己这会肚子还鼓着呢。
“怎么去了这么久？”
裴郁忍不住问，他记得徐琅说，早上他出门的时候，她也准备出门了。
“高奶奶与我祖母是手帕交，从小看着我长大，我既然去了，总得多陪她一会。”云葭与他说起今日在福安侯府的事。
说了自己打叶子牌，还说了喝了菊花酒，差点就喝醉了。
都是些寻常的琐事闲话，她慢慢说着，裴郁细细听着，两人都不觉得无聊……只不过听到云葭说菊花酒的时候，原本埋在云葭肩膀上的裴郁忽然眸光微动。
怪不得他刚刚就闻到一阵清香味，还以为她今日换了熏香。
没想到原来是她喝酒了。
裴郁忽然抬头，看着云葭问：“菊花酒是什么味道？”
冷不丁听到他这样询问，云葭还以为他也想喝了，便柔声与他说：“比寻常酒的口感要清甜一些，你若喜欢，回头我让人去买些回家，你尝尝看。”
“可我现在就想尝。”裴郁看着云葭说。
“这会？”
云葭闻言微蹙柳眉。
这个点，她也不知道哪里还能再买到菊花酒，何况他这会还在书院呢……云葭正想出声拒绝，却见裴郁那双黑眸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那双黑眸中闪烁的火光，一闪、一闪。
云葭忽然反应过来他想表达的意思了。
身形再一次无意识地变得紧绷起来，云葭目光呆怔地看着裴郁。
“可以吗？”
她听到裴郁轻声问她。
那股子羞恼似乎又重新回归了，哪有人会询问这样的事的？
偏偏他还这样认真。
仿佛她不吭声、不答应，他就真的会乖乖守在那条界限之外，不敢逾越。
可他看着她的眼神又是那么露骨，似乎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一般。
云葭为自己的设想忍不住汗毛倒竖。
喉间几经翻滚。
最后还是舍不得拒绝，她轻轻嗯声，却在答应的那一刻，别开脸，羞于与他对视。
只是很快，她就不得不与他对视了。
那个原本守在界限以外的少年在她答应的那一刻，就像是挣脱了所有的束缚冲她扑了过来，他宽大修长的两只手轻轻捧着她的脸……
逼着云葭不得不与他对视。
不是没亲过。
但如今裴郁的气场实在太强，逼得她都开始心脏狂跳起来。
扑通、扑通……
在剧烈的心跳声中，云葭看到熟悉的少年离她越来越近，额头相抵，鼻尖相触，然后……再一次双唇相依的时候，云葭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轻轻颤粟了一下。
那是一个和那日相似，却又并不相同的吻。
那日她亲吻他，是感恩、是怀念、也是无声的抚慰……
可如今。
他们彼此都知道这是一个占尽了所有情欲的吻。
手脚酸软。
甚至连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
云葭面红耳臊，明明要比裴郁年长，此刻的她却像是什么都不会，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偏偏他还在深入……
起初感觉到的时候。
云葭的眼睛就不受控制地睁大了。
“阿郁……”
她急声喊他，想让他停下。
可少年只是眼睛红红的看着她。
云葭也是这个时候才注意到，他竟然比她还意乱情迷，原本都已经抵到喉咙口的话忽然就有些说不出来了。
罢了……
她想。
云葭轻轻闭上眼睛。
却还是不可抑制地在他靠近的那一刻脊背绷直，就连藏于绣鞋之中的那双脚都无法控制地往下抓，放于身子两侧的手更是不知所措地抓紧底下的座褥。
手被人轻轻握住，然后被十指相扣。
云葭没有挣扎，任他不知疲倦地索取着，直到彼此都快呼吸不过来的时候，她才听到少年喑哑的嗓音响在她的耳边：“菊花酒，好甜……”
他说话的时候，一双饱含情欲的眼睛更是直勾勾看着云葭。
云葭本就热意满面，此刻更是被他看得红了脸。

第503章 姜道蕴知晓徐冲要娶妻
等云葭回家的时候已是酉正两刻。
裴郁留在原地目送马车离去，直到瞧不见马车的踪影了，他方才带着提着大包小包的叶七华往回走。
门前的两个守门人看见他回来，自然又是躬着身与他恭声问安起来。
“嗯。”
虽说舍不得把糕点给别人吃。
但她一番好意，裴郁也不想辜负，他不是不知道她这么做的原因，不过是想替他多笼络一些人心。
“给他们拿些吃的。”
裴郁跟身后的叶七华交待一句。
叶七华忙答应一声，便替两人拿起糕点。
八宝楼的糕点可不便宜，那两小哥怎么也没想到这位一向有些不近人情的裴公子竟然会给他们送吃的，不免又是一番震惊，等叶七华递了糕点出来，他们方才反应过来，对着裴郁连连道起谢来。
裴郁没多言，走了。
回到书院，没走多久，裴郁就跟几个串门的学子迎面碰上，其实除了裴郁之外，其余学子住得都挺近的，有时候夜里饿了或是碰到难以解答的问题，他们便会凑在一起。
或是一起讨论，或是一起吃喝。
这会他们就是去找人讨论问题的。
几个学子看书看得头晕眼花，远远瞧见裴郁过来，还以为他今日也是过来跟他们一起讨论问题的，还很惊讶，停步问裴郁：“裴兄今日怎么过来了？”
话落瞧见裴郁身后还跟着个护卫，那护卫手里还提着大包小包。
裴郁手上也有。
有学子眼尖，认出那是八宝楼的食盒，就连瞌睡都醒了大半，两眼放光盯着那几个食盒道：“呀，裴兄何时出去买吃的了？竟然还买了这么多！”
有其余学子听到动静，从各自的屋子里走出来。
其中一个学子更是手握蘸了墨的毛笔，从窗口把头探出来往外看：“谁来了谁来了？我怎么听到裴兄的名字！”
站在裴郁面前的一个学子听到声音忙冲里面喊道：“你没听错，是裴兄来了！”
裴郁夜里很少过来。
旁人也知道他住得远，不方便。
未想今日他会过来，里面的学子也都喊着裴郁的名字出来了。
而那把脑袋探出窗的学子更是高声说道：“我就说我刚刚没瞧错，张兄还说我看书看花眼了！”那学子嘴里喊着，又招呼他们进来，“裴兄、孙兄，你们快进来啊，我今日特地让小厮出去买了些米酒，咱们一道看书一道喝啊。”
十来个差不多年纪的学子纷纷应着好。
还有人说“我这还有些卤味，我一道拿来”，一时间这原本僻静的院落端得热闹非凡。
“可惜就是东西太少，不如让人去厨房看看，能不能请师傅们给我们做些吃的过来，这不然，晚上还真是饿得有些不好熬啊。”
“我早些时候就派人去看过了，师傅们都已经下去歇息了。”
众人一听这话，纷纷响起叹息声：“哎，这晚上又得饿得眼花了，早知道就让人去外面买些吃的。”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裴郁的声音：“我带了吃的。”
众人循声看来，便见裴郁顶着那张清风朗月般的脸，提着食盒大步朝他们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护卫，两人手上都提着八宝楼的糕点。
“呀，竟然是八宝楼的糕点！”
“我想吃这家糕点已久，裴兄，以后你就是我亲兄弟啊！”
“呸，我跟裴兄才是亲兄弟，你莫来挨边。”
……
众人一边说着一边往裴郁那边凑，原本在屋子里的那群人也纷纷走了出来，嘴里嚷着：“给我们剩点！”
都是二十岁左右的人，一群人吵吵嚷嚷的，把这寂静的秋夜也弄得热闹起来。
有人拿来米酒，有人拿来卤味，一群人或站或坐，就着裴郁送来的糕点，一边吃着一边说话。
有人问裴郁：“裴兄何时去买的？”
彼时裴郁手里握着一盅米酒。
米酒的度数不高，但他也只是浅浅地啜饮小半口，并未多喝，闻言，则答道：“家里人送来的。”
旁人听到这话，也未多想，只当是哪个小厮仆人送了吃的过来。
很快又有人说起这米酒的味道不错，口感香甜。
裴郁看着手里的酒盅，却觉得它远不如他今夜尝得那一点菊花酒。
也不知道她到哪了。
裴郁看着头顶的清月，无端失神了一瞬，只是很快又被旁人打断思绪。
这一夜。
裴郁未曾回去温书，而是留在这处与他们一道温书讨论起来。
他从前从未有这样的经历，感受过倒是觉得不错，一群人不似在学堂听先生授课时那样严肃认真，而是各抒己见，说到激烈处，还会产生争吵。
树上鸟儿叽叽喳喳，地上蟋蟀也轻轻叫着。
彼时没有人知道他们以后究竟会如何，但想必今夜的情景，许多人都会记得，他们会记得曾在一个秋夜，他们喝着香甜的米酒，吃着卤味和八宝楼的糕点，和同窗们坐在院子里温书讨论。
鸿元十五年的秋夜，是一个很好的秋夜。
……
云葭回到家的时候已过酉时。
惊云扶着她走下马车，余光瞥见云葭新梳的发髻，还是不由感叹道：“二公子的手真巧。”
是的。
云葭现在的发髻就是裴郁梳的。
完全不似第一次给别人梳头，就如他说的“应该不难”，他的确给云葭梳了一个不错的发髻。
云葭至今还记得自己透过镜子看到他梳的发髻时有多惊讶。
她知他手巧，却没想到他连女子的发髻也会梳，手不自觉往上扶了一下，唇角上扬，嘴里也跟着说道：“是巧。”
只是想到两人先前在马车中的那一吻，她又不免有些赧颜。
惊云并不知道两人先前在马车上的事，此刻也未瞧见她面上的红晕。
只扶着她往九仪堂那边走。
“你过会给阿琅把糕点送过去，我夜里没回来，他肯定得着急了。”半路上，云葭跟惊云交待道。
惊云自是连连应是：“奴婢扶您回去，就去给小少爷报平安。”
云葭颔首。
正欲跟惊云说下日后沈杳来府里的事，让她提醒门房，别让他们怠慢了，就听到远处传来徐琅的声音。
“阿姐！”
云葭循声看去，果见徐琅的身影。
看着人高马大的少年朝她跑来，云葭笑着止步，等人走近之后便问：“怎么这个点出来了？”
“你一直不回来，我担心你出事。”
徐琅说着走近之后，还特地看了云葭一会，确保她没事才安心，然后又撅着嘴巴不高兴道：“姐，你怎么回来这么晚啊。”
云葭自然不好和他说刚才去书院见裴郁了，便含糊道：“陪高奶奶和沈夫人她们打了会叶子牌便回来晚了。”
徐琅对打叶子牌没兴趣，闻言就哦了一声。
小少爷事情都不过心，很快他就把这件事抛到脑后去了，还挽着他姐的胳膊兴致勃勃说道：“姐，我跟你说，赵长幸那个狗东西要定亲了！”
“这狗东西之前还不肯答应，上次看到他那未婚妻的模样立刻就动心了。”
他边说边啧道，一脸看不起的样子：“果然是个狗东西！”
云葭之前在福安侯府吃饭的时候就从旁人的口中知道阮家和赵家把亲事定下来了，此刻听他说，自然不觉得好奇，不过还是叮嘱了一句：“少年人喜欢好颜色，这很正常，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日后碰见阮姑娘，你可不许胡说，没得破坏他们的关系。”
徐琅自然不是傻的。
这些话，他也就跟亲近之人说说，这会听他姐提醒，他自是点头应道：“姐，你放心吧，我才没那么傻呢。”
没那么傻还跑去裴郁那边胡说八道……
云葭想到之前在马车上的事，还是忍不住臊得慌。
她自己没感觉，偏偏徐琅却瞧见了，他奇道：“姐，你咋了，脸怎么红了？”他说着还朝云葭伸手，“头也不烫啊。”
云葭听他这样说，更臊了，她轻咳一声：“没事。”
免得阿琅起疑，她一面让惊云把糕点给他，一面则看着徐琅说：“长幸定亲了，我寻思着回头等阿爹的事办完，也该给你相看起来了。”
她这话既是为了岔开话题，也是真的有此意。
前世她至死都没看到弟弟身边有个知心人，这世自然希望他事事都能全。
可徐琅听到这话却差点没跳起来。
原本接过糕点的他还十分高兴，他对别的糕点都不喜欢，就喜欢八宝楼的核桃酥！没想到嘴里的话还没说出，就冷不丁听他姐说了这么一句。
“姐，你乱说什么啊！”
小少爷难得脸涨得通红，“我才几岁啊，要娶妻也是裴郁先娶！”
别人在他这个年纪的就算不通这些事，也肯定不会像他这样说起这事就臊得慌，偏他秉性至纯，脸红耳热的，生怕他姐再说，当即也顾不得送云葭回去，嘴里嘟囔着一句“我回去看书，姐，你自己回去吧”，然后就拿着糕点跑远了。
云葭也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
看他一脸落荒而逃的样子，自是一呆，等反应过来，忙冲着他的背影喊道：“你慢点跑。”
“知道了！”
声音倒是传了过来，但跑动的身影却没停下。
云葭看得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
日子忽然过得很快。
这几日徐冲但凡有时间就会回来。
毕竟是自己的亲事，他也不可能真的全权交给云葭让她去忙碌，他这阵子便穿梭在两地，只要济阳卫那边没事就会回来。
高老夫人也去霍家为徐冲跟霍七秀提亲了。
提了亲，送了聘礼，这件事便没再隐瞒，如今城中议论纷纷，都是在议论此事。
姜道蕴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却已是提亲之后的第三天了。
她平日鲜少出门，更不必说出去赴宴了，袁家上下又特地把这事瞒着她，她自然不会知道徐冲要娶妻了。
彼时姜道蕴正在房中看一封杭州送来的书信。
这是她爹娘给她的家信。
信是半个月前寄过来的，说是准备回京了。
这些时日，袁野清出去办公差，要有半个月不能回来，她一个人待在家里，平素也只能对着一双儿女，难免有些不太开心，如今收到爹娘的家信，知晓他们快回京了，倒是总算高兴了一些。
她一面收起家信，一面与身边人吩咐道：“让人去姜家好好收拾下。”
身边丫鬟听闻，自是连忙应是，又见姜道蕴脸色都因此好了许多，不由同她说道：“昨儿夜里落了一场雨，今日天气倒是十分舒爽，夫人成日待在屋子里也闷，不如奴婢陪您出去走走？”
姜道蕴原本不想去。
但想着自己这阵子清瘦了不少，气色也不太好，回头这样让爹娘瞧见，难免惹他们伤怀，便点头答应了。
“走吧。”
她说着就站了起来。
都说一场秋雨一场寒，这倒是真的不假。
今日天气较起往常明显要舒爽许多。
“也不知道清哥在外面怎么样了，下了雨，若是天气一凉……”她说着说着便不由皱了眉。
沉雪扶着姜道蕴慢慢走着，听她心系老爷，忙安慰道：“路青在大人身边呢，他素来心细，一定会好好照料大人的。”
姜道蕴听她这样说，倒也没再多说。
主仆俩继续往外走着，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小儿的声音。
沉雪往前面张望了一眼，便笑道：“是小少爷和小小姐。”
姜道蕴也看见了。
瞧见自己一双宝贝儿女，姜道蕴浅淡的脸上也不由抹开一抹轻笑，正想喊他们过来，忽听两人说道：“姐，你说那个凶伯伯真的要娶妻了吗？”
“真的吧，王妪不是不让我们跟娘说吗？”
“那他们不是要有后娘了？我听别人说有了后娘就有后爹，他们以后会不会被欺负啊？”小男孩嘟囔着，“他们要是被欺负了，是不是阿娘就又要把他们带过来了，我不要！”
耳听着这些话，姜道蕴脸上的那点笑意彻底凝住了。
沉雪则惨白了一张脸。
她也没想到他们日防夜防，把所有人都叮嘱了一遍，却败在了小少爷和小小姐这边。
她僵硬着身形不敢去看，余光却能瞥见夫人脸上的苍白。
也能瞧见她正扭头朝她看来，用沙哑的声音问她：“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后娘，谁要娶妻了？”
未听到沉雪出声，却能瞧见她目光仓惶、脸色苍白。
姜道蕴顿时有种被瞒在鼓里的荒谬和讽刺感，她沉脸厉声：“说！”

第305章 袁野清的私生子
这事说到底其实也是瞒不住的。
姜道蕴不可能一辈子都不出门，何况如今城中想看她笑话的妇人简直数不胜数，前阵子就有跟姜道蕴不大对付的人故意打着来探病的名义想来探望她的，实则便是想同她来说这桩事看她笑话。
最后是被王妪拿了有事的名义给打发走了。
可王妪不可能一直自作主张不让姜道蕴见人，姜道蕴也总得出门，知道这件事也不过是早晚罢了。
袁府上下也没妄想能够一直瞒着她。
只不过如今府里唯一能让姜道蕴听话宽慰的袁野清出去办差事了，众人便想着能瞒一阵是一阵。
只是没想到还是没能瞒住。
沉雪一众丫鬟吞吞吐吐不敢说，最后还是由王妪出面同她说了。
彼时姜道蕴和袁野清的那双儿女早就被各自的乳母抱走了，走的时候哭得撕心裂肺，大约是知道自己做错事了，害怕。
只是今日姜道蕴并未像从前那样哄他们，而是呆坐在凉亭之中。
沉雪等其余丫鬟婆子则在外面跪了一地。
只有年迈的王妪还在姜道蕴跟前站着，说完这件事后，王妪看着神色难看枯坐在椅子上的姜道蕴无声叹了口气。
“所以……”
“你是说徐冲要娶一个商妇？”
姜道蕴仰着头，她不敢置信，甚至觉得不可思议，眼见王妪同她点了头，她忽然怒上心头：“他是不是疯了！娶谁不好，竟然娶一个商妇！”
“不行！”
她说着忽然站了起来：“我不能让悦悦和阿琅跟着他这样被人议论！让人去备马车，他要么换个人娶，要么让悦悦和阿琅日后同我住！”
姜道蕴说着就要出去，被王妪及时拉住。
“夫人！”
王妪满面愁苦色，拉着人好生劝道，“国公爷这亲事已经是过过明面，就连日子都已经定好了，听说就连陛下都已经知晓了，怎么可能换人？”
姜道蕴脸色难看，声音也彻底沉了下来：“那就让悦悦和阿琅日后跟着我！我绝不能把我的儿女交给一个商妇，更不能让他们唤这样的女人娘亲！”
王妪听到这话，目光却更为无奈。
她仍旧拉着姜道蕴，不肯让她出去，嘴里则同她说道：“您之前去过国公府，大小姐不是都已经同您说清楚了吗？”
“……您何必再去自讨苦吃。”
短短一句话却让姜道蕴的脸色忽然变得惨白起来，她显然又想起那日她那个大女儿对她的决绝了，也想起她唤她袁夫人时的冷清模样。
“这次不一样……”
沉默许久，姜道蕴方才哑着声音说道：“你没听到阿宝和嫣儿刚在说什么吗？几岁幼童都知道的事，悦悦和阿琅难道不知道吗？”
“我知道我没资格管他们，也没资格当他们的娘。”
“可正是因为我当初舍了他们，如今才更想好好弥补他们，我不希望他们如今想要有人做靠山的时候，却没有人站在他们身后。”
姜道蕴想清楚了便没再犹豫，她沉沉吐出一口气，然后目光沉静看着王妪说道：“王妪，你松手，不管悦悦和阿琅怎么对我，我今日都得过去一趟。”
至少让他们姐弟看见她的态度，让他们知道他们身后不是没有靠山。
他们若不想跟徐冲过，还能来她这。
而不是非得对着那个商妇委曲求全。
可王妪没有松手。
她不仅没有松手，看着姜道蕴的眼睛还流露出了浓浓的悲伤和无奈。
姜道蕴看得蹙眉，正想询问她为何这样看她，却听王妪同她说道：“……如果大姑娘愿意呢？”
“什么？”
姜道蕴愣住了。
她以为自己误会了，不由哑口道：“愿意什么？什么愿意？”
有些话，王妪本不想与她说，这是她亲手照料长大的女孩，即便如今已经是几个孩子的娘了，可在王妪的眼中，姜道蕴还是那个长不大的小孩，需要人呵护疼爱。
可她知道——
今日若不与她说清楚，任由她这样过去，她受的伤只会更大。
“去给那位霍夫人提亲的老夫人是福安侯府的那位高老夫人。”王妪跟姜道蕴说，见她神色茫然，似是不明白她的意思，她又轻声把话同人补充完了：“是大姑娘亲自去同高老夫人说的，也是她拜托高老夫人去给国公爷提亲的。”
“——这不可能！”
凉亭内忽然响起姜道蕴激烈的反驳声。
她双眸失神一般瞪着，脸色则如冬日的霜雪一般：“这不可能，你在骗我，不，悦悦肯定是被徐冲逼迫的！”
她不住呢喃。
似是把自己说服了，她忽然挣脱了王妪的手，大步往外走去：“一定是徐冲逼她的，我得去找悦悦！”
“夫人！”
王妪身子轻晃，忙扶住石桌，眼见姜道蕴已经走出外面，立刻同沉雪等人喊道：“快拉住夫人！”
“放肆！”
“你们敢拦我！”
姜道蕴被阻拦，脸色立时变得更为难看，刚想发作，便听到身后传来王妪气喘吁吁的声音：“这事整个城中都知道，大姑娘与这位霍夫人的关系很好，之前在福安侯府吃饭的时候没少夸赞这位霍夫人。”
见姜道蕴身形猛地顿停下来。
王妪走上前，看见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也有些难过。
她红着眼喊人：“夫人啊！”
她说着重新握住姜道蕴的胳膊：“别去了，您这会过去，只会被旁人议论，落入旁人的笑柄。”
“而且……”
她看着姜道蕴艰难道：“大小姐和大少爷肯定也不希望您过去。”
这句话就像刺穿姜道蕴灵魂的利刃。
先前还失神着的她忽然抬起头，她红唇微动，似是想说什么，眼泪却率先从眼角滚落。
晴日灿烂。
姜道蕴的眼泪却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一颗一颗，不住地往下掉。
王妪见她这样，心里也不好受，她亲自扶着姜道蕴往寝屋走。
姜道蕴这次并未抗拒，任由王妪扶着她往屋中走。
主仆俩一路无言。
直到坐到床上，姜道蕴忽然拽着王妪的胳膊，泪眼婆娑看着她问：“阿妪，我是不是……彻底失去他们了。”
这句话。
姜道蕴以前从未问出口过。
她也从不相信她真的会失去他们姐弟。
可如今。
她却不得不相信。
她盼着王妪能给她一个否定的答案，她满怀希冀看着她，可王妪望了她许久，最终也只是垂下眼眸轻声宽慰她道：“夫人，您还有大人，还有小小姐和小少爷。”
姜道蕴脸上的那点希冀忽然就这样凝滞住了。
她仍仰着头，眼里的那点光亮却在一点点消失，最后被无尽的黑暗所掩盖。
“夫人……”
王妪心中担忧，想劝她。
姜道蕴却忽然松开了她的手。
“你出去吧。”她背过身。
“夫人……”
王妪不放心，又轻轻唤了她一声，却听姜道蕴忽然拔高声音：“出去！”
见她双肩微颤，不敢在这个当口惹她生气，王妪只好叹着气出去，走到挂帘边，她又忍不住回头，却见夫人已经伏到了床上。
细碎的哭声压抑着传出来，王妪看了一会，最后还是摇着头掀帘出去了。
沉雪等人就侯在外面。
瞧见王妪出来连忙迎上前，望着还在微微颤动的挂帘，小声问道：“阿妪，夫人她还好吗？”
王妪摇了摇头。
她吩咐沉雪：“给老爷去封信吧，如今也就只有老爷回来，夫人才能好受些了。”
沉雪忙点了点头：“我这就去。”
她说着就转身出去，打算让人先把信鸽准备好。
……
袁野清是第二天夜里收到消息的。
“老爷。”
路青拿着信鸽推门进来，看到坐在屋中的一位年轻妇人和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眼皮还是不禁狠狠一跳，但他也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径直对着站在窗前眺望窗外的男子说道：“家里来了信。”
几乎是这句话才落下，原本望着窗外一言不发的男人立刻转过头，他那张清隽儒雅的脸上有着没有掩饰的焦急。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立刻从路青的手中接过信条看了起来。
这副画面落于屋中另两人的眼中，自然又是不一样的想法。
袁星州看着袁野清目光晦暗，只是看到身边妇人望着袁野清时眼中藏不住的爱慕和惊艳，他的嘴角轻扯起一抹讥嘲的笑，未等旁人发现，又微垂下头，仍旧佯装成一副羸弱的模样。
信条内的字并不多，但那寥寥几语却足以让袁野清蹙眉。
少见他有这样的时候，路青不由紧张询问：“大人，家里发生什么事了？”
袁野清叹了口气，重新把信条合上：“徐冲要成亲了。”
“什么！”
这的确是一件大事，即便是路青也不由露出愕然的神情。
怪不得家里这个时候会给大人写信。
“那夫人她……”
袁野清握着信条说：“信中说蕴娘知道此事后想把县主姐弟接回家中，但……”袁野清说到这忽然叹了口气，他把手中的信条给了路青。
路青一目三行看完，便知道为何家里要突然来信了。
“那您打算……”他蹙着眉问袁野清。
袁野清抿唇言道：“华阴这边的事不难解决，我这两日应该就能处理好了，只是……”他说到这，终于把视线落在了屋中另两人的身上。
白柔本就在偷看袁野清。
她虽然从袁星州的口中知道袁野清的身份，但也没想到她这位素未谋面的“姐夫”竟然长得这么好看，又是高官，又生得这样一副好相貌……白柔觉得陈佩简直是个傻子，竟然这么多年宁可带着孩子在外面过苦日子，也不肯去京城投靠这位官老爷。
这要是换作她，即便不能当正室，能捞个偏房妾室当当也好啊。
忽然与人四目相对，白柔吓了一跳，但也就一时的功夫，她便立刻站了起来，顺道把袁星州也给拉了起来，迎着袁野清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姐夫。”
袁野清听到这个称呼就皱了眉。
路青更是想出声训斥，但扫见那个和大人容貌颇为酷似的少年，又只得把话重新吞了回去。
他明白大人的顾虑。
他也没想到这次来华阴县办事，竟然会碰上这样一桩事。
华阴县在陕西境内。
也是当年大人进京赴考，坠崖之处。
这些年，他跟着大人走南闯北，不是没来过华阴县，大人一直惦念着当年救他的那一家人，想着报答他们，可当年那一家子死的死、走的走，竟然已无人在这了。
这次他陪着大人路过那个山崖。
大人想着去祭拜一番当年救他的那个老丈一家，没想到偏偏这么巧，碰到这两个人……
这女人姓白，单名一个柔字，自称与那位陈佩夫人是金兰姐妹。
至于这个小孩——
即便已经过去有一日有余，但路青看着这个少年，还是忍不住会失神，太像了……无论是样貌还是脾性，这位少年和大人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都不用去查。
光靠这张脸就能够知晓这位少年与大人关系匪浅。
事实也的确如此。
从白柔口中，他们知道当年那位陈佩陈姑娘竟然怀了大人的孩子，而这些年，她也并非远嫁，而是因为有了身孕不得不离开。
这么多年，他们母子一直在外面漂泊。
至于这位白柔，则是他们在半路认识的，两人都是女子，又都无依无靠，便一道开了一家吃食铺子。
生意虽然不算红火，但也够维系他们的生计。
可天有不测风云。
半年前，陈佩忽然身故。
大夫说她是积劳成灾，即便救也活不了多少日子。
没了陈佩，光靠白柔一人，这吃食铺子自然是难以再开下去了。
她原本就不如陈佩勤快，做的东西也没陈佩好吃。
没想到袁星州竟然与她说他爹还活着，并且还在京城当官。
能在京城当官的，即便是最末流的小官，那也比他们的日子好啊，何况听袁星州那个意思，他这个素未谋面的爹竟还是个高官，深得天子信任。
白柔虽然没有多少聪慧，但也知晓那二品高官是个什么概念。
就连他们当地最厉害的知府看见都得下跪。
当时她本来都想把袁星州偷偷舍了，自己找个相好的嫁了，但从袁星州的口中知道她这个“姐夫”之后，她那颗本就活泛的心便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了。
于是她不辞辛苦、不远万里，带着袁星州来了这个华阴县。
想着挑好时机就带着袁星州去京都找他爹去，也是他们时来运转，竟偏偏这么巧，让他们在华阴碰见了。
看见袁野清的第一眼，白柔就知道袁星州那臭小子没骗她。
他真的有个当高官的爹。
两个人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此刻白柔目光灼灼看着袁野清，满心激动，就等着袁野清带他们去京都过好日子去。
她眼里的那点心思和想法，谁都瞧得见。
不过袁野清并未说什么。
他甚至没有多看白柔一眼，而是继续沉默地凝视着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少年郎。
袁野清实在没想到他竟然与陈佩有一个儿子。
陈佩就是救他的那位老丈的女儿。
袁野清想到这，不免目光又复杂了起来，如果不是少年和他长得这么像，他甚至都不知道他跟陈佩竟然还有过这么一段……
少年五官和轮廓与他有七成像，唯有一双眼睛却像他的娘。
这么多年过去了，袁野清其实都有些不太记得陈佩的模样了，只依稀记得是个开朗活泼的女孩，生着一双明亮狡黠的大眼睛。
陈佩年纪比蕴娘还要小几岁。
在陈家养病的那些年，他一直把陈佩当做自己的妹妹看待。
他那时没法走路，平日闲来无事就只能躺在床上看书，小姑娘没读过书，看他看书就觉得稀奇，袁野清便开始教她读书习字。
他知道陈叔是希望他能娶陈佩的。
可他的心里只有蕴娘，又怎么可能娶陈佩？
即便后来知晓蕴娘已经成婚，这一份心意，他也未曾改过。
可在知晓蕴娘成亲的时候，袁野清还是没忍住喝得酩酊大醉，当时他已经能走路了，满心欢喜想着去京城找蕴娘和义父、义母，没想到却得知蕴娘与诚国公成亲的消息。
他在京城的街头看到蕴娘和诚国公走在一起的样子。
当时他什么都没有，如何去争？
何况他们那时还有了儿女。
他只能选择默默离去。
回到客栈的那日，他喝得酩酊大醉，当时陈佩与他在一起，小姑娘从出生起就没去过别的地方，听说他要去京都，天子之城，自然十分向往，他想着左右他还是要回来的，便带着小姑娘出去见识见识。
若是陈佩和陈叔愿意，他还想着把陈佩留在京城，日后替她找个好夫婿。
袁野清记得喝醉那日曾见到蕴娘，甚至还与她在梦中欢好……
醒来之时，他头昏脑涨，也只当这是一个梦，之后他不愿让蕴娘和义父义母发现他，便又带着陈佩回到了华阴，想着去搜寻证据为自己先辨明冤屈。
从始至终。
即便等他离开，陈佩都没有跟他说这件事。
他也根本不知道当年那个梦根本不是梦，只是他的蕴娘并不是蕴娘，而是陈佩……
想到昨日白柔与他说的那番话。
想到陈佩这些年所受的苦，袁野清还是无法不自责。
陈叔救他于危难，他却把他们一家害成这样，更连累陈佩远走他乡，至死才能回来。
“你……”
袁野清终于开口了。
他沙哑的嗓音，是一夜未睡后的结果。
昨日知晓这件事后，袁野清便没再合过眼。
可素来处事果断的他如今却不知道该怎么解决这事，于情于理，他都该带他回去，可蕴娘那边……
若让蕴娘知道他外面还有个孩子，甚至曾与陈佩有过那么一段。
即便他不知情。
但以蕴娘的性子，恐怕也绝对没有办法接受……她身子又不好。
可稚子又何辜？
这些年陈佩带着他在外面东奔西走，没有一日安生日子。
即便最困顿的时候都没想着来找他，想必若是陈佩还在，她也绝不愿来麻烦他……可她不在了。
“你不想带我走？”
一直低着头的少年忽然抬起头，看着袁野清说了这么一句。
他果然与袁野清很像，虽然不过十三，但聪慧与沉稳就跟刻在他的骨子里一般，这也让他从小就迥异于旁人。
袁星州的确从小就显现出了惊人的聪慧。
陈佩每每看到他总是既欢喜又担心，欢喜她的儿子和他那么像，却又担心他这样聪慧，迟早有一日会知晓所有事。
而以他的聪慧届时会做出什么，陈佩不敢想。
可陈佩没想到，最后竟然是由她说与他听的，大抵是知道白柔靠不住，也怕袁星州真的无依无靠受欺负，所以陈佩在临死之前终于说出了那个潜藏在心里十余年的秘密。
此刻。
袁星州看着对面那个与他十足相像的男人。
阿娘说他是这世上最温柔最好的人，可他却觉得他虚伪至极！
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敢认。
什么高官？
什么青天老爷？
不过是这个虚伪男人做出来的戏！
心里的怒火就如燎原一般。
他不止一次想掉头就走，他不想认他，难道他就想认他吗？
他不觉得自己没了这个男人的庇佑就活不下去了，听他娘的话来找这个男人也不是为了想认爹，他只是想看看把他娘搞成那样的男人到底是什么样的，顺道……报仇。
是。
报仇。
袁星州根本不贪恋所谓的父子情。
他生来就是没爹的。
他也没想要这个爹。
其实早在他娘跟他说之前，他就知道他爹是谁了。
袁野清的名声那么响，即便在他们那个小县城都有所耳闻，何况有一次袁野清还途径他们那个县城。
他娘自以为瞒天过海，却不知道自己的表现有多明显。
每当有人说道袁野清的时候，他娘总会忍不住驻步，有人因为诚国公和袁野清争吵起来，他娘这样一个不善言辞的人竟还会与他们争吵起来……
更何况那日知晓袁野清途径之时，她更是谎称有事偷偷跑去看他。
袁星州自小早慧，加之自己这个姓，岂会猜不到自己与这位袁大人的关系。
他恨过、怒过，甚至想去质问袁野清知不知道自己害得一个女子远走他乡，连家都不敢回，可他不敢，他知道他娘有多爱这个男人。
他怕他这样做了，他娘就不要他了，所以他忍耐着，只当做不知道这件事。
既然他娘不去找这个男人。
那他也就当做不知道好了，反正只要他娘陪着他就好。
他曾这样天真地想过。
可袁星州没想到他娘会死。
积劳成灾、郁郁寡欢……大夫说他娘是心病，药石无灵。
他知道他娘辛苦，所以他也尽可能地不让他娘为他操劳，尽可能地扮演一个乖巧听话的好儿子，可郁郁寡欢是什么？
为什么他娘会郁郁寡欢？
还能为什么！
凭什么他娘死了，袁野清和那个女人却能高枕无忧！凭什么他们一家四口能过得这么美好……
袁星州的眼睛不知不觉红了。
他依旧死死盯着袁野清，放在身体两侧的手也不由自主紧握起来。
他没再说话。
只是害怕自己的恨意外露，便闭上眼睛，旁人瞧见也只会觉得他是伤心过度。
“姐夫，你可不能这么做啊！”
白柔一听这话却急了，她费这么大劲带着袁星州一路北上，为得不就是过上好日子吗？她是市井出来的女人，即便生得一副好颜色，也脱不了市井里的那股气，当即对着袁野清哭诉起来：“姐姐为了你一辈子不嫁人，这么多年东奔西走的，至死都没说过你一句不好。”
“她知道您有了夫人有了孩子，就一直不敢出现在您面前，也没想过要打扰您和令夫人的生活，要不是她命薄，我们也不至于找到您这啊！”
“星洲才十三，我又是个弱女子，您要是不护着星洲，谁还能护着他啊？”
白柔边说边作势抹眼泪。
她虽然市井妇人那些个做派一套一套的，但这种时候，她这个做派倒是十分合适。
白柔是有私心的。
如果袁野清不是生得这副好相貌，那她拿一笔钱就走也没事。
可偏偏袁野清长得这么好。
白柔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比袁野清还要好看的男子，这若是能跟袁野清在一起，即便只是当个小妾，那也好啊……
她这样想着就更加不肯离开了。
眼泪也跟不要钱似的啪嗒啪嗒往下掉。
“姐夫，你是不知道，星洲这孩子打小就可怜，还有佩姐，她为了供星洲读书，那是一份时间掰作两份用，又要经营吃食铺子，又要做女红卖钱……如果不是因为她这么辛苦，又岂会这么年轻就撒手人寰。”
别说袁野清，就连路青听到这些话，都心有不忍起来。
“大人……”
路青看着对面那个闭着眼睛的少年，到底不忍，他扭头看向身边的袁野清。
袁野清一直看着袁星州。
此刻见他闭目，可紧绷的身形却在微微颤抖。
到底是自己的孩子，即便不是，他与陈佩的关系也足以让他照料他一生……这都是他欠下的债。
袁野清无声叹了口气，没有理会白柔带着哭诉的指责，他径直看着袁星州说道：“过两日，你随我一道去京都。”
袁星州闻言，浓睫微颤。
似是没想到他会这样同意，他睁开眼睛看向袁野清。
“至于你……”
袁野清这会却未看他，而是看着白柔。
原本在哭诉的白柔忽然听到这么一句，心中刚一动，就瞧见袁野清看着她时微微蹙起来的长眉。
心里暗道一声不好。
白柔刚要说话，就见袁星州站在她面前，替她挡开了袁野清的注视，提声说道：“我要跟白姨一起走！”
“没有白姨，我哪里也去不！”
少年言之凿凿，没有一点犹豫，倒让袁野清皱了眉。
两张十分相似的脸面对着面，谁也没有避让，最后还是袁野清先败下阵来，迎着袁星州的注视，同他说：“两日后，我来接你们。”
他说完便径直往外走去。
他还有公务在身，为了提早回去，只能尽快把公事处理完。
“留点钱给他们。”
走之前，袁野清跟路青交代了这么一句。
路过袁星州的时候，袁野清忽然停步，他看着袁星州，薄唇微动，似是想与他说什么，但看着撇开脸的少年……
最终他也只是嗫嚅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就收回视线继续往外走了。
路青放下一张银票给两人，同袁星州说了句“少爷稍候两日，我与大人处理完事务就来接您”，然后就急匆匆追着袁野清的脚步往外走了。
主仆二人离开。
出了一身冷汗的白柔长舒了口气瘫坐回了椅子上。
“吓死我了……”
她抚着自己的心口说道。
她刚才是真怕袁野清不肯带她走，还好，袁星州这小子还算孝顺。
这样想着，白柔觉得自己以后还是对袁星州好一些，毕竟他现在可是她的摇钱树，她以后的荣华富贵可都全部系在他的身上了。
“星洲啊。”
白柔看着袁星州第一次柔声细语说道：“你放心，以后白姨会护着你的，绝不会让别人欺负你，尤其是京都那个女人！”
她说得自然就是姜道蕴。
袁星州眼中掀起一抹嘲讽，面上却未有丝毫表露，甚至还同白柔说道：“白姨，我怕，那个女人要是不喜欢我怎么办，他会不会赶我们走？”
“不怕不怕，你爹看起来挺好的，而且他有愧于你，肯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可我听说他们感情很好。”
袁星州咬着嘴唇，一脸惶惶，而后忽然把目光落在白柔的身上，“如果白姨是我娘就好了，这样，我就不用怕有人欺负我了……”
白柔听到这一句，本就蠢蠢欲动的心思更是狂跳起来。
对啊。
要是她当了袁夫人……
刚才看那袁大人的样子，估计京都那个女人肯定是个骄纵的性子，可她最知道男人是什么样了，等他们来日争吵的时候，她再好好安慰下那位袁大人……
女人能怎么安慰男人？
不过是床底间的那些事。
这袁大人看着清肃刚正，可真到了床上，把衣服一脱，估计也跟那些男人没什么差别。
到时候她好好抚慰他，再吹吹耳旁风，当袁夫人也不是没可能。
白柔越想越兴奋，恨不得现在就去好好抚慰那位袁大人一下，直到余光瞧见袁星州，方才稍敛心神轻咳一声。
“你这孩子别瞎说。”
她故作一副长辈的端持模样：“你娘既然把你托付给我了，我就一定会好好护着你。你先歇息，这两日我替你好好置办些行头，两日后，我们一起去京城。”
白柔说着，便径直拿走了桌上的银票。
袁星州也没阻拦。
他站在原地目送白柔离去，等她关上门，他才彻底沉下脸。
刚才脸上的那点小心翼翼已经一点都瞧不见了，袁星州看着那紧闭的大门，然后往窗边走去。
街上熙熙攘攘，人来人往。
但他还是一眼就看见了袁野清的踪影。
他实在优越。
即便穿着一身普通的常服，于人群之中也十分瞩目。
等着吧。
袁星州目光晦暗地看着底下，他一定会搅得他们不得安宁，以慰他娘在天之灵。
察觉到袁野清止步朝他的方向看过来，袁星州忙避让到一旁，没让袁野清看到他的踪影。
“大人，怎么了？”
路青见袁野清忽然停步看着二楼窗口。
看那个位置，正是公子的房间，以为他是在担心公子，路青同他说道：“您放心，属下已经让人看着这边了，公子不会有事的。”
袁野清也未解释。
他看了一会那开着的窗口，而后便收回视线坐进马车。
马车启程。
路青在车外问他：“大人，夫人那边该怎么说？”
袁野清听到这个便觉得头疼不已，他无声叹了口气：“先回京再说。”
“等到京城，你带他们先去东郊的庄子住着，等我同蕴娘说清楚，再接星洲回府。”袁野清跟路青交待。
“是。”
路青应声，想到那个白柔的做派又不由皱眉：“那那位白夫人……”
袁野清听到这也不由皱眉。
他自然能看出这个白柔品行不端，他其实并不想要星洲与这样的人来往，但如今这种时候，星洲对他又成见颇深……
“且行且看罢，他现在既然离不得她，就随他心意。”
“让人盯着些，尤其不准让她被夫人碰见。”后面一句，袁野清说得十分严肃。
路青自然知道其中关键，也连忙肃了心神应下了。

第307章 姜道蕴偶遇云葭和霍七秀
袁野清在外还有孩子这事，姜道蕴自然还不知晓。
在家躺了三天。
她到底还是勉强恢复了些精神。
再过几日，爹娘估计就要到了，姜道蕴便想着去买些东西，尤其是她娘平日吃的药丸，这是断然不能少的，还有家里香料的布置……
这些东西，下人弄出来的，总没有她弄得合她娘的心意。
何况她心里也有些自责。
她娘如今身体那么糟糕，与她当年的任性妄为有着脱不了的干系。
听说她要出去。
沉雪还有些担心，她这几日鲜少说话，就是怕惹姜道蕴不开心，可此时听到这个消息，她犹豫了一会还是小声跟姜道蕴说道：“要不还是奴婢去买吧。”
她怕外面人来人往，若碰见认识的，那些人难免要看夫人的笑话。
姜道蕴自然知道她是好心，但听到这话还是不由皱了眉。
从小到大。
姜道蕴还从来没给谁让过路。
“怎么，他徐冲成个亲，我连门都不能出了？简直笑话！”姜道蕴气极反笑，正欲说话，便见王妪走了进来。
“夫人，沉雪这丫头也是担心您。”王妪劝姜道蕴。
姜道蕴岂会不知。
可即便知晓，她还是忍不住生气，从来都只有别人礼让她的份，何时轮到别人来对她说三道四了，何况她也从不在意旁人的言论。
“他们要说就说，与我何干？备车！”
她原本还没那么想出去，可如今她是一定要出去转转了，她倒是要看看那些人敢在她面前说什么！
她这般坚决。
旁人自然不敢多劝，王妪倒是希望她能多出去走走，既然都知道了，与其成日在家里憋着，还不如出去透透气……
“老奴留下来照看小小姐和小少爷。”她跟姜道蕴说。
姜道蕴倒也没想着要带一双儿女出去，这种时候，她是可以不在意，但也不想那些污言秽语传到阿宝和嫣儿的耳中。
怒气渐消。
姜道蕴与王妪颔首道：“劳烦妈妈了。”
王妪同她笑笑。
等外头说马车已经备好，她亲自送人出去：“旁人若想说便说，您不必与她们争议什么，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人，没必要因她们坏了自己的身子。”王妪说着又提了一句，“昨儿收到大人的信，他已经启程回京了。”
姜道蕴是知晓她们给清哥写信的事。
虽然当日责怪她们自作主张，但知晓清哥真的为她着急赶回来，姜道蕴的心情还是明显变好了许多，心里的那点戾气也渐渐消弭不见了。
不管怎么样，她还有清哥，还有阿宝和嫣儿。
只是想到云葭和徐琅这对姐弟……
姜道蕴终是无法不神伤，但她也没再像前几日似的想到这事就忍不住想落泪，只心里难免还是忍不住轻轻刺痛了一下。
不愿多想。
姜道蕴变得沉默了许多，这会也只是同王妪说：“妈妈照顾好阿宝和嫣儿，我去去就回。”
王妪答应了。
姜道蕴便带着沉雪等人坐上马车走了。
等替她娘置办完药物又买了她娘喜欢的香料，姜道蕴想着再给阿宝他们买些吃的就回去了。
今日出来，的确有不少人看她。
但姜道蕴是什么人？首辅之女、左都御史之妻，自己还是二品诰命夫人，她又素来是个眼高于顶性子淡漠的主，在这燕京城中，跟谁往来都一般，没有特别交好的人，平日她们私下议论议论也就罢了，谁敢真的往她面前说道什么？
这要是真惹了这位主不开心，听她冷着脸珠玑说道几句，丢人的可是她们！
因此姜道蕴这一趟出来，也只是多收获了一些眼神罢了。
或许是事先身边几个丫鬟太过如临大敌，姜道蕴此刻还有些遗憾，她这阵子心情正不爽利呢，倒真希望有不长眼的人过来，她也好趁机发泄一通。
没想到，都是些装腔作势的废物，一个有用的都没有。
她兴致缺缺，也没那么想逛了。
“去八宝楼买些糕点就回去吧。”姜道蕴随口跟沉雪吩咐，自己则打算领着其余人回马车了，她身体才好没多久，逛了这一会也有些累了。
沉雪正应声想去八宝楼，忽听周遭有人说道：“听说没，明成县主与那位快要过门的霍夫人出来逛街了，这会正在霓裳楼呢！”
沉雪当即脸色微变。
她祈祷着夫人已经走了，可僵硬着脖子扭过头看过去，就瞧见刚才兴致缺缺、神情惫懒的夫人僵站在原地，正循声朝那几个说话的人看去。
显然也有人瞧见姜道蕴认出她了，忙拉了下身边说话的妇人。
“你拉我做什么？”被拉的妇人不明所以，颇有些莫名其妙，得到身边妇人的提点，方才晓得是怎么一回事。
扭头看过来，果然瞧见姜道蕴的身影。
她亦是一位官吏的妻子，早看姜道蕴不顺眼了，此刻见素来骄傲的姜道蕴正满面苍白地看着她们这边，她也不知怎得，只觉得十分快意。
不仅没有消声，反而还故意扬声道：“诶，我可听说了，这明成县主十分欢喜这位霍夫人，刚才我还瞧见两个人挽着胳膊一道下车呢。”
“这可真是不是亲母女胜似亲母女啊！”
她这一句话说得格外响，就差直接走过来当着姜道蕴的面说了。
但也不差。
谁都听到了。
沉雪心里暗骂一声，忙朝姜道蕴走去：“夫人，我们先回去吧。”
姜道蕴不言。
沉雪见她神色不对，忙朝身后几个丫鬟使了眼色，想着直接带姜道蕴离开。
却听姜道蕴说：“霓裳楼在哪？”
“夫人……”
沉雪还想劝阻，但姜道蕴已然看到霓裳楼了，她没说话，却直接拂开了沉雪等人的手，径直往那处走去。
“夫人！”
沉雪高高喊了一声，又怕引来旁人的注视，只能快步跟上去。
看着脸色惨白难看的夫人，沉雪边走边小声劝道：“夫人，我们还是回去吧，小少爷和小小姐还在家里等您呢。”
却毫无效果。
姜道蕴始终看着霓裳楼的方向，一言不发。
沉雪也没胆子直接把人拖走，只能焦灼万分的跟在夫人身边，心里期盼着大姑娘她们已经走了，千万千万别碰上，要不然……她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可沉雪这道期望显然还是落空了。
还没走进霓裳楼，她就看到了国公府的马车以及几个熟悉的身影。
惊云等人正守在楼下。
冷不丁瞧见姜道蕴和沉雪的踪影，她也愣了下，等反应过来，惊云上前跟姜道蕴问安：“夫人。”
姜道蕴看到她才像是回过一些神来。
她先是巡视了一眼四周。
因为云葭的到来，霓裳楼已被清空，此刻霓裳楼内除了霓裳楼本身的人就只剩下云葭她们带来的一众丫鬟仆人了。
姜道蕴扫完四周也没瞧见云葭的踪影。
“悦悦人呢……”
她循声问惊云。
惊云见她脸色，也知是什么缘故，正犹豫着该怎么回答，忽然听到二楼传来一阵声音。
“那就按照我们刚才商量的，时间紧，劳烦庄娘子多费心些。”
这道熟悉的声音才响起。
姜道蕴就立刻循声看去，很快她就看到一个熟悉的清艳的女子正踩着阶梯往楼下走。
看到这个熟悉的人影，姜道蕴一声“悦悦”刚要喊出，却见她忽而转头朝身后看，同身后一个红衣女子笑着说道：“霍姨，快些，你今日可答应我了，要陪我回家一道吃饭的。”
姜道蕴脸上才扬起的那点笑彻底僵住了。
她目光呆滞地看着二楼，看着她熟悉的女儿正与旁人撒着娇，那张清艳脸上挂着的明媚笑容是她从未见过的。
楼上众人显然还没看到姜道蕴来了。
霍七秀听云葭撒娇，也只是笑着应道：“好。”
今日受悦悦邀请，她起初还有些不自在，怕这一层身份的变化影响她们之间的感情，可相处起来，霍七秀就知道自己想多了。
悦悦还是之前那个悦悦，一点变化都没有，甚至比起以前同她还要亲昵一些。
她心里高兴，脸上也扬着明媚的笑。
忽然瞧见底下有人看过来，霍七秀也未多想，随意一瞥，可在看到看向她的人是谁的时候，她却愣住了，脚下步子也跟着停了下来。
姜道蕴，袁夫人，徐冲的第一任妻子——
霍七秀岂会不认识？
“霍姨？”
未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云葭疑惑回头，便见她面上神色看着有些不太对。
“怎么了？”
她一边说，一边顺着霍七秀的视线往下看，瞧见姜道蕴在楼下的时候，云葭也怔愣了一瞬。
自打当日家里一别之后，她与她这位生母也已经许久不曾见面了。
比起记忆中，眼下的她看着似乎要清瘦了不少。
此刻她正神色复杂看着她……还有她身边的霍姨。
云葭无言于楼上顿步回望。
身后倒是传来霍姨的声音：“悦悦，我去楼上坐一会。”
霍七秀是不想让场面变得尴尬，外面还那么多人看着呢，也不希望那位袁夫人多想，便想着避避也好。
可她才一动，手就被云葭拉住了。
霍七秀怔神抬眸。
“霍姨不必躲，总要碰面的。”云葭与她说。
“可是……”
霍七秀面露犹豫，但也知晓有些事即便躲了也没用，只能无声叹了口气，任云葭牵着她往楼下走，但在快到一楼的时候，她还是把自己的手从云葭的手中挣脱了出来。
松开前。
她拍了拍云葭的手以示安抚。
云葭知晓她这是在维护她们母女之间的情分，也未多言。
她往前走。
能感觉到她一直在看着她，双目灼灼、恍如两束永不熄灭的火把。
那双眼中什么样的情绪都有，失望、难过、受伤、质问……云葭兀自叹了口气，开口，仍是平和又疏离的一句，“您来了。”
大庭广众。
她没喊她袁夫人。
可这样一个没有情绪的您却同样让姜道蕴心如刀绞，她看着云葭，当即就红了眼。

第308章 他真想杀了她
“您……”
姜道蕴看着云葭不由红了眼睛。
她知道自己没资格这样，也知道自己这样很不体面，这不该是她姜道蕴该有的模样……
可明知道不该不对。
但看着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与她相隔千万重山的云葭，姜道蕴还是不受控制地看着云葭质问道：“你喊我您，那你喊她什么？！”
她忽然把矛头对准了霍七秀，一双眼睛也直直地朝霍七秀看去。
她从未见过霍七秀。
但也知道在这个燕京城中有一位做生意十分厉害的女子，她独自一人管着几十家铺子，还在大燕各地都有生意，甚至还带着人乘着船去过海外。
当初那些妇人议论霍七秀一个女人做生意不像话时，姜道蕴还曾出言帮过她说话。
她并不觉得女人这一生就该被困于内宅之中，也不觉得身为女子就只能留在家里相夫教子，古时候都出过女将军、女官、女皇帝……
凭什么现在的女人就非得只有一种活法？
或许是因为她从小就过得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又或许是从小她就跟男子一样读书学道理，相比那些整日围着夫君、儿子转，在小小一间内宅勾心斗角的妇人，她更喜欢霍七秀这样的人。
洒脱、肆意。
让人向往、倾羡。
如果她们的相遇不是这样，如果她们的关系不是这样，姜道蕴想，她应该会主动请霍七秀喝一碗茶，问问她大燕以外的天地是怎么样的。
或许她们还能成为朋友。
可现在她看着霍七秀。
看着这个不涂胭脂也依然闪耀夺目的女子，心中却只有无尽的嫉妒。
真是惊诧。
姜道蕴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竟然还会嫉妒别的女人。
她想否认。
她想让这样糟糕的情绪从自己的身体里面滚出去。
却没有用。
她可以无所谓徐冲娶什么样的妻子。
但她没办法接受自己的女儿和她这样疏离，却和别的女人这样亲近！
想到刚才那些妇人说的话，不是亲母女胜似亲母女……
即便现在她们并没有挽着彼此，也没有表现出很亲近的模样，可她们身上传递出来的那股子熟稔和融洽，还是让姜道蕴忍不住红了眼睛。
她知道自己现在肯定很可怖。
面目全非，是她以往最讨厌的样子。
可她却控制不住。
沉雪见屋中气氛僵窒，而外面的议论声却是越来越多，她心里着急，怕闹出更大的矛盾，忙走上前来扶着姜道蕴，小声劝她：“夫人，我们回去吧。”
姜道蕴没有理会，眼睛依旧看着云葭的方向。
然后她清晰地看到她轻轻皱起来的柳眉，如一座叠峦起伏的小山峰，以及望向她时，她脸上一点点淡下去的神情。
姜道蕴看得心里顿时更加难受了。
就像是被人用刀子在心里狠狠剜空了一块，让她疼得痛不欲生，就连呼吸都骤然变得困难起来。
外面吵吵嚷嚷，全是在围观的人。
云葭未立刻与姜道蕴说话，而是先朝身边看去，同那个不知所措的妇人说道：“庄娘子。”
“诶！”
庄娘子听到云葭的声音，忙回过神，冲着云葭问道：“县主有何吩咐？”
“今日怕是要让庄娘子少做一会生意了。”
云葭跟庄娘子说。
庄娘子是聪明人，闻弦音知雅意，当即就明白过来云葭的意思了：“奴家这就去把门关了。”她说着立刻往前走，喊来几人让人把门给关了，在此之前，又亲自走到外面同外面围观的那些妇人们赔礼道歉，请她们之后再来。
看不到好戏。
那些妇人们自是有些不甘心。
但她们到底也是有身份的人，何况里面那几位的身份，也不是她们能轻易得罪起的，纵使不甘，也只能离开。
门被关上。
庄娘子看了看里面的阵仗，心里也有些暗暗惊心。
这一个生母、一个继母，这明成县主也够难做的，但她做生意多年，最是长袖善舞，这会便上前同云葭说道：“奴家进去沏壶好茶，县主和两位夫人坐下来歇歇脚？”
姜道蕴自不会理睬她。
霍七秀则是觉得这种场合，她也不好开口。
最后还是云葭开口说道：“不必了，我们回头还有事，再说几句话也就走了……庄娘子有事便去忙，不必招呼我们。”
现在生意都没了，庄娘子能有什么事？
但这种场合，她也不敢留，便笑着同云葭三人轻轻福了一礼，然后便走到柜台后面，本想着计划下给霍七秀的喜服应该怎么弄，但一扫那位袁夫人还在，庄娘子眼角一抽，生怕这位袁夫人回头瞧见又得生气，只得作罢。
便只能无聊地翻看起账本。
没了旁人干扰，云葭也终于回答起姜道蕴的话了：“我从小就唤她霍姨，以前是，如今是，至于以后……那是以后的事。”
话音才落下，云葭就能扫见屋内不少人朝她看来。
身边的霍姨如此。
面前的姜道蕴也如此。
云葭目不斜视，面上神情也未有一丝变化，仍旧坦然地看着她面前的姜道蕴，说完后面那句话：“以后会如何，谁也不知道。”
姜道蕴听完这句，简直如遭雷击。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她总有一日会喊她母亲吗？
怎么可以！
姜道蕴的脸色霎时变得更加惨白起来，就连身子也禁不住轻轻晃动了一下，如果不是沉雪就在身边扶着她，恐怕她这会都要摔倒了。
“悦悦……”
霍七秀面有动容。
这种时候能被悦悦这样维护，霍七秀怎么可能不高兴？
但也不希望她这个时候再去刺激这位袁夫人了，她们毕竟是亲生母女，只是她那些话还没说出口，门忽然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了。
“阿姐！”
徐琅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
外面天光大开，原本因木门紧闭而阻隔的那点光亮又再一次倾泻了进来，照着空气中满是白色的尘埃。
云葭抬头看去。
便见她的弟弟正急匆匆大步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她熟悉的颀长身影。
云葭看见他的时候才恍惚记起，原来又到他休假的日子了。
她这几日过得太忙碌，一直在打理阿爹和霍姨的亲事，倒是忘记这个日子了。
此刻那个颀长清隽的少年同样神色着急地在往屋中看，与她四目相对的时候，他脸上紧绷的神情终于得以放松。
他看着她长舒了口气，然后跟徐琅一样，朝她走来。
门被霓裳楼的伙计重新关上。
屋内光亮少了许多，但此刻无人有暇心去管这个，徐琅也已经大步走到了云葭的面前。
他先仔细看了下云葭，确保她姐没事之后又去看了一眼霍七秀，见两人都安然无恙站着，他松气之后便直接冷下脸掉头面对姜道蕴怒声道：“你又想做什么？上次打了我还不够，现在还想来找我姐和霍姨的麻烦是吧！”
他眼里的厌恶藏也藏不住。
姜道蕴纵使知晓自己不得这个儿子的喜欢，但在看到他这副神情的时候，心脏还是忍不住狠狠抽痛了一下。
“我……”
她张口想辩。
她从来都是能言善辩的，曾几何时，参与那些诗会的时候，与那些才子士大夫辩论时，她也从未落过下风。
但此时此刻，面对她面前的这双儿女，姜道蕴却发现自己好似失去了舌头，连话都说不出了。
“阿姐，我们走！”
毕竟还在外面，徐琅也懒得再跟她纠缠，闹得太过难看，回头遭非议的还是他姐和霍姨。
他转身扶住云葭的胳膊，犹如护法使者一般，牢牢地站在云葭的身边。
又同霍七秀说了一句：“霍姨，我们走。”
霍七秀这会也不好说别的，便点了点头。
徐琅和裴郁分站在云葭身侧，护送她往外走。
路过姜道蕴的时候，云葭察觉到自己的袖子忽然被人用力牵住了。
不用去看，也知晓是谁。
裴郁垂眸看向她，无声询问她的意思。
云葭与他摇了摇头，示意无事，又按捺住了身边再次勃然大怒又想发火的徐琅。
她朝姜道蕴看去。
离得那么近，她能清楚地看到姜道蕴脸上的那些惶惶之色。
似是在害怕。
又像是在挽留。
她的袖子被她用力攥着，而属于姜道蕴的指骨则变得通红起来。
这一瞬间——
云葭竟忽然回想起了自己的小时候。
她其实一直都记得自己小时候的那些事，只不过平素并不大愿意回想起来，她不喜欢小时候的自己，一点都不喜欢。
许多人都用童年治愈自己，可云葭的童年却一点都不幸福。
她记得曾几何时她也曾这样挽留过她。
当时她还生着病，知道她要离开的消息之后，当即就从床上跳了下来，下人们怎么追都追不上，她就这样光着脚哭着去牵她的袖子，抓着她的胳膊求她留下来。
可没有用。
她还是走了。
没有犹豫地消失在她的面前，甚至几年都没有音信和踪影。
云葭如今的确不恨姜道蕴了。
她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如今活着也只想好好珍惜自己身边的这些人，不想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那些虚无缥缈又让人不痛快的仇恨里。
可她也不可能与她重修旧好，不可能如她所愿再唤她一声母亲。
她不提起那些事，不过是不愿。
她愿意与她好声好气说话，也不过是不想把事情闹得太难看，可旧日的创伤始终都在，不会因为她如今的忏悔而有所改变。
“袁夫人，有些话，我以前已经同您说过了，如今就不再多加赘述了。”
“但有些事，过去了就是已经过去了。”
“我衷心地希望您日后身体康健、儿女孝顺、夫妇和睦，但于我和阿琅而言，也就这样了。”
“您若是真觉得亏欠我们，日后就不要再像今日这样来阻拦我们了，您这样只会让我们更加惹人非议。”云葭看到了姜道蕴因为惊恐而不受控制睁大的眼睛，也能感觉到她因为不敢置信手上无意识的脱力。
她伸手，顺势覆于她的手背之上，然后一点点推着她的手往下。
直到自己的袖子重新得以从她的手中解脱，云葭便再没看她，径直往前走了。
“悦悦！”
身后传来姜道蕴尖锐的带着挽留的喊声，还有她趔趄着想追过来的脚步声。
不过云葭这次并没有被姜道蕴再次拽住。
裴郁拦在了姜道蕴的面前，替她阻断住了姜道蕴的到来。
霍七秀本就落后一步，此刻看到裴郁挡在姜道蕴的面前，不由面露担忧。
她是知道他跟悦悦的关系的，怕他闹得太僵，日后不便。
但裴郁面对她的注视，只是朝她温和地点了点头：“霍姨，你们先出去吧。”
霍七秀无法。
今日一切都是因为她这根导火索，她若留着，只会让姜道蕴更加生气。
不过走之前，霍七秀还是压着声音跟裴郁说了一句只够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话：“她毕竟是悦悦的生母。”
裴郁闻言，心下微动。
他抬头看了霍七秀一眼，然他依旧没有多言，只跟霍七秀点头道：“我知道。”
霍七秀这才离去。
其余人都已经走了，屋中只剩下姜道蕴带来的那些人以及拦着她的裴郁。
眼睁睁看着自己一双儿女从她的面前消失。
他们没有一点犹豫的样子让姜道蕴的心更加疼，也更加慌了，她下意识想追出去，只因她知道，她若是不这么做，恐怕她就真的要彻底失去他们了。
偏偏还有不长眼的人在她面前挡着。
此刻姜道蕴的暴怒直冲心头，也顾不得挡在她面前的人是谁，张口就是一句冷斥：“滚开！”
可面前之人一动不动，依旧牢牢地守在她的面前。
姜道蕴怒不可遏。
平日的风骨和理智也全然不见了，她抬手欲往这个不长眼的人扇去，可就在她抬头看到裴郁那张脸的那刹那，却怔住了。
这张脸……
裴郁看到了她眼中的震惊。
他大抵猜到她因何如此，但并不在意，见姜道蕴这会安静下来，便客客气气先喊了她一声：“袁夫人。”
“晚生斗胆与袁夫人多说一句。”
裴郁看起来是那么的温和，旁人看过来只能看到一个温和俊美的少年站在姜道蕴的面前。
正因如此。
除了姜道蕴和她身边人之外，谁也不知道他此刻说出来的话有多刻薄。
“您从前抛夫弃子的时候，难道没想过今日吗？”
“你！”
姜道蕴听到这话，霎时回过神，先前恍如看见故人般的心情也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她面前的裴郁，似乎没想到眼前这个言笑晏晏、看起来这样温和的少年竟然会同她说出这样的话。
沉雪同样没想到。
失神片刻之后方才厉声斥道：“你放肆！”
她并不认识裴郁，张口刚想训斥他，却见那个刚才还言笑晏晏的少年忽然就敛了笑，他朝她看来，那双沉寂仿佛可以吞噬一切万物的黑眸此刻已经没有一点笑意了。
沉雪不知为何，只觉得心脏狠狠跳了两下，呼吸也好似抽停了一般。
明明窗外照进来的那些日头还笼罩在她的身上，可她却有一种置身于无声的黑暗之中，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不知往后倒退多少步了。
离夫人已经有些距离了。
沉雪脸色煞白，想过去，却又惧于那个少年的气势。
好在裴郁也没有看她太长时间。
见她离去便不咸不淡地收回了视线。
他仍把视线落在姜道蕴的身上。
看着她望向她时紧皱的眉，他也懒得再去佯装刚才那副温和的模样。
他毫无顾忌，也不在意，就这样阴沉着一张脸看着姜道蕴，压低嗓音和她说道：“你应该庆幸你是她的生母，要不然我肯定会杀了你。”
这句话只有姜道蕴一个人听见。
就跟沉雪一样，她的心脏也跟着狠狠抽动了两下，脚步也不自觉往后倒退了两步，等反应过来，她脸色惨白，不敢置信地看向面前的少年，脊背却在这一刻止不住发寒。
那股子寒气仿佛是从她的脚底下钻上来的，只一瞬间就让她遍体生寒。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酷似崔瑶的少年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
姜道蕴看向裴郁的时候，裴郁也在看她。
他刚才所言是认真的。
如果姜道蕴不是云葭的生母，他一定会杀了她……
刚在街上听说姜道蕴去找她的时候，不仅是徐琅变了脸，他也同样心下一沉。
他太清楚家人带来的伤害有多大，所谓的无坚不摧那都是得经过一次次失望的洗礼才能形成的。
他不希望姜道蕴来找她，不希望她的情绪受她影响，不希望她不开心。
所以在刚刚那一刻，他是真的对姜道蕴动下过杀心的。
偏偏她是她的生母……
如果她真的死了，他无法确定她会不会伤心，更不敢去想她若是知晓是他动的手会如何。
屋内十分安静。
无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可闻。
裴郁未再多言，冷冷看了姜道蕴一眼后，便径直转身往外走去。
云葭等人还在外面等他。
惊云正在朝他走来，显然是迟迟未见他回来，奉命过来找他的，这会见他出来，惊云松了口气便走上前跟裴郁说道：“姑娘和少爷还在等您过去。”
裴郁轻轻嗯了一声。
他抻了抻身上的衣摆，此时面上已扫不见一丝先前的阴鸷了。
等他抬头看向马车，瞧见马车里正望着他的云葭时，更是不由自主地扬起唇角，眸光也变得灿烂了许多。
他大步朝他们走去。
近前方才发现霍七秀不在，不由问了一句：“霍姨呢？”
“走了。”
回答他的是徐琅。
他显然还有些不高兴，觉得都是因为姜道蕴的缘故，又怕霍姨因为今日的事跟老徐生分，更是没忍住，盯着对面那家霓裳楼往半空中狠狠甩了两下鞭子，嘴里也跟着恶狠狠道：“都是因为她！”
“阿琅！”
身后传来云葭的声音。
徐琅听到他姐的声音，怒气微消。
不敢惹他姐生气，他抿了抿唇，终是没再多说什么。
“霍姨不会怎么样，她今日也不过是不想让我们尴尬才会先离开，刚才走前她已经与我说了，过几日再来家里吃饭。”云葭与徐琅解释了一句。
徐琅听到这话，这才稍稍放心一些。
他家老头子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成亲，他可不希望再被那个女人给破坏了！
见徐琅没再动怒，云葭便看向裴郁，本想询问裴郁刚才留在里面都跟她说什么了，但这会人多眼杂也就先作罢了。
“走吧，我们先回家。”
她发了话。
其余人自然不会多说什么，纷纷整装重新出发，没有人去理会还留在霓裳楼中的姜道蕴此刻是何模样。
等回到家。
今日徐冲有事没能回来，家里便只剩他们三人坐在一起吃饭。
毕竟发生这样的事，说一点情绪都没有也不可能，云葭夜里吃得便有些少。
等她吃完离开。
徐琅也没像以前似的拉着裴郁去马场操练，而是望着他姐离开的方向，然后拿手肘轻轻撞了下裴郁的胳膊，在他看过来的时候，压着嗓音跟他轻声说道：“你去看看我姐。”
裴郁愣了一下。
显然是没能立刻反应过来徐琅这是什么意思。
心里甚至忍不住开始揣测起来，难道自己这些日子表现得太过明显，徐琅已经发现了？但他若是发现，岂会是现在这样的反应？
他不该直接把他拉出去跟他打一架吗？
“我姐每次看见她，心情都不会好。”
“虽然她表现出来跟个没事人一样，但我知道她心里肯定是不舒服的。”
徐琅闷声说道。
裴郁听到这番话，终于明白过来徐琅是什么意思了。
他其实原本就有这个打算。
不过还是看着徐琅问了一句：“你怎么不去？”
徐琅一听这话，顿时向上翻了个白眼：“我去就只想骂那个女人，我姐听了岂不是更烦？”他说着，眼见他姐越走越远，心里着急他姐这样回去，肯定又是自己一个人憋着，忙用力推搡了裴郁两下：“你快去啊！”
裴郁见此也就不再多言，起身往外走去。
门前吉祥看到他出来，与他问了好。
裴郁轻轻嗯了一声，也没理会吉祥，独自一人往外走去，但凡心细之人都能发现他追出去的脚步很快。
偏徐琅是个憨的。
这会看着裴郁的背影还在咕哝道：“我倒是忘了，这个闷葫芦会哄人吗？”但人已经被他打发出去了，徐琅也只得摇摇头，“算了算了，不管了。”
反正只要这会不让他姐一个人待着就好。
门外的吉祥听到这番话，实在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这个少爷啊……
真是一点心眼都没有。
等日后他知晓这位裴二公子和姑娘的关系，也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

第309章 你是我这不幸人生中的偏爱
云葭没想到裴郁会追出来。
听惊云提醒的时候，云葭还明显怔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也显然是有些不大相信的，等停步转过头，果然看到裴郁急匆匆追出来的身影。
月下少年白色的衣角正随着他的跑动在半空之中不住翩跹。
看着朝她越跑越近的裴郁，云葭下意识扬唇笑了一下，嘴里跟着柔声问道：“怎么这会过来了？不跟阿琅去马场吗？”
眼见已经追上云葭了。
裴郁便顺势放慢了步子，走近之后，他先看了云葭一眼。
在瞧见她脸上神情还好的时候，裴郁稍稍松了口气，紧绷的那根心弦也稍稍得以放松了一些，之后他便垂着眼眸同云葭说道：“他让我来看看你。”
“嗯？”
云葭面露不解。
惊云早在两人靠近的时候便已默默往后倒退，把这一处空间留给二人相处，自己则落在后面，仔细观察着四周，以免有人过来瞧见不该瞧的。
未过多久。
忽见有个高大的身影正朝他们这边走来。
起初惊云并未看清来人是谁，正想出声提醒姑娘和二公子一声，免得被旁人瞧见，只是声音还未从喉咙里发出，她就已经看清来人穿过小道的模样了。
——竟是二公子身边的叶护卫。
瞧见是他。
惊云蓦地松了口气，再看前面正在说话的姑娘和二公子，她犹豫一瞬，到底没选择这个时候去打扰。
叶七华已经走近。
他身穿劲服、手握长剑，自然也看到前方明成县主和公子的身影了。
本就是为他们而来。
他同样没有在这个时候上前打扰，而是先和惊云打了一声招呼。
“惊云姑娘。”他温声喊人。
惊云同样语气温和地与他打了招呼：“叶护卫。”跟着她又小声提醒叶七华一声，“二公子和姑娘还有话说，叶护卫若无急事便请稍等下。”
她以为叶七华是有事来找二公子叙述的。
叶七华闻言倒是轻轻笑了下：“无妨，我无事，只是听说公子和县主在这。”
惊云亦是聪明人。
自然很快就反应过来叶七华说的这是什么意思了。
有些惊诧。
但更多的则是松了口气。
每次她独自一人守着姑娘和二公子的时候，总得全神贯注、绷起所有的心弦，生怕因为自己的缘故而让姑娘和二公子的事被他人知晓，如今有叶七华在她身边，倒是好让她得以松一口气了。
二人静静守着，未赘多言。
裴郁也瞧见叶七华的身影了。
知道他为何而来，他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继续朝面前的云葭看去。
此时天色已经黑了。
四处以及远处的长廊上都已经纷纷点起了灯笼。
夜风徐徐。
它们则犹如火点一般在这夜色之中熠熠生辉。
再往前还有几座假山，能听到其中潺潺涓流的溪水声，甚至能听到鱼儿跃出水面之际溅起的水花声。
这个点正是饭点。
除了当值的，其余人都下去吃饭了。
又有叶七华守着，裴郁不担心会被旁人瞧见，便偷偷伸手牵住了云葭的手，然后习惯性地与她十指相扣。
“叶七华在。”
察觉到云葭手心的颤动，裴郁忙轻声与她解释了一句，而后又同她说起自己的来因：“徐琅担心你，怕你一个人待着会不开心，便让我过来看看。”
云葭原本正被裴郁说的前话吸引。
循声看去，果然瞧见叶七华的身影，他正与惊云站在一道。
许是察觉到她的目光。
身负长剑的年轻男人朝她恭敬地点了点头。
云葭也与他微微颔首。
正转过头，又听到了裴郁后话。
短暂地怔忡之后，云葭忽然笑了一下，心里倒是软乎乎的。
怪不得以前每次只要姜道蕴一来，等她离开之后，阿琅都会特地过来陪她，有时候还会拿着自己根本不喜欢的书过来讨教她问题。
原来是怕她一个人待着不开心。
她的弟弟看似笨拙莽撞、不善言辞，心却很细，和她的阿爹一样。
“我没事。”
云葭跟裴郁柔声说道，脸上的表情较起刚才也明显要好上许多了。
她回握住裴郁的手。
指腹则轻轻搭落在裴郁微微凸起的关节处。
她其实的确没有觉得如何，无爱便无恨，她对姜道蕴已无所求无所念无所贪，自然也不会因为她的言语和做法而如何。
只是亲情一事，终究是跟这世间其余感情都不一样。
那是混着血缘连着筋骨的，纵使她心里想得再开、再是觉得无所谓，但要说一点情绪都没有也是不可能的。
只不过如今的云葭已经会自行消化罢了。
“既然来了，陪我走走？”不愿再多提这件事，云葭轻轻晃了下裴郁的手，微偏头，仰起脸，笑着与他说道。
自那日分别之后，他们又有一阵子没见面了。
裴郁自然不会拒绝，当即应了好。
即便她表现得再无所谓，此时此刻，他也不放心她一个人独处。
两人便继续趁着夜色往前走。
夜里点着的灯笼，足以照清他们前面的道路，两人便这样十指交扣慢慢走着，也没特地再去提一盏灯笼，微微的昏暗，倒是更适合此时此夜与此刻的他们。
有了裴郁的陪伴。
云葭的心情明显又见好许多，她边走边问裴郁：“明日是不是老神仙的祭日？”
老神仙便是姜大夫。
保和堂上一任的主人，也是裴郁和樊自清的师父。
云葭也是今日看到裴郁回来方才想起来这件事。
当初还未与裴郁在一起时，她曾问过樊叔关于老神仙祭日的事，之后便把这个日子记了下来，想着等之后和裴郁一道去祭拜下老人。
老人生前。
她与他之间并无什么交情，甚至连面都没见过几回。
只知晓这是一位有大能大爱之人，每月都会免费给城中的百姓看诊赠药，医术也十分高超，只不过在她认识樊叔的时候，这位老人家便已经不幸故世了。
她也就失去了与他往来的机会。
云葭有时候会情不自禁想，倘若早些往来，是否她与裴郁也能更早的熟识起来？她也就能更早的帮助他。
“你怎么知道？”
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裴郁面露惊讶，显然很吃惊云葭知晓这事，但一想，也只有一个答案，“师兄与你说的？”
老人膝下没有儿女。
如今这世上还记得他祭日的也就只有樊自清和裴郁两个人了。
云葭没有隐瞒，点头答了是。
“那日听樊叔说起老神仙，便顺口问了一句日子。”说完，她便同裴郁说道，“明日我同你们一道去吧。”
对于这位曾经给予过裴郁帮助的老人，云葭也想好好去祭拜他一下。
何况她明日原本也想带裴郁去一处地方。
这是裴郁秋闱之前最后一次假期。
这次假期结束，没几日就正式到他参加秋闱的日子了。
云葭想带裴郁去一趟报德寺，既为祈福，也为还愿，还他前世于佛前许下的愿。
裴郁知她心意，自是没有拒绝，握着云葭的手轻轻应了一声好。
两人边走边讨论了下明日出发的时间。
因为之前与樊自清说过要一道去山上祭拜老人，裴郁与云葭便打算明日先去一趟保和堂，之后三个人再一道山上去。
“对了。”
裴郁忽然想起一件事，低眸问云葭：“霍姨是不是知道我们的事？”
这事云葭先前没与裴郁提过。
平日裴郁与霍姨相处的机会也不多，何况霍姨最是守口如瓶，她也没必要突然跟他提起这事。
毕竟是长辈，云葭也怕裴郁知晓之后会不自在。
不过这会听裴郁询问，云葭也没否认，点头应是。
“霍姨与你说什么了？”
“没。”
裴郁摇头，但迎着云葭的注视，他还是低声同她说了一句：“就是之前在霓裳楼的时候，她提醒我袁夫人毕竟是你的生母。”
有些话。
裴郁并不想与云葭说。
他也从未后悔过当时与那个女人说那些话。
他厌恶姜道蕴。
难道做错了事，只要轻飘飘说一句抱歉，只要如今想着弥补，就能抵消她曾经做过的那些事吗？她现在倒是什么都有，想着赎罪觉得愧疚想要弥补她那所谓的亲情了，可她有没有想过当初她做的那些事会带给他们怎么样的伤害！
凭什么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凭什么所有人都要按照她的心意来？
有些话，云葭和徐琅还有徐叔不能对她说，他却无所谓，他就是厌恶那个女人丑陋的嘴脸，就是想要揭穿她那番恶心的真面目……
什么赎罪？
什么弥补？
不过是弥补她自己的那点缺失罢了。
但他到底也不是一点都不畏惧。
怕她日后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些话，怕她会害怕他，也怕她会不喜欢这样的他……裴郁犹豫一瞬，最后还是看着云葭乖乖都跟她交了底。
“我今日……”
裴郁似是有些难以启齿，声音听起来也很低：“与袁夫人说了一些不太好的话。”
云葭微怔。
她跟着裴郁一道停下步子，仰头问他：“什么话？”
她倒是不知道裴郁这样的性子能说出来什么不好的话。
裴郁没有立刻开口。
而是看了云葭一眼又低下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却也不肯松手，他仍牵着她的手，犹如溺水的人紧握住浮木一般。
他怕一松手，她就不见了。
“我跟她说……”
先前对姜道蕴说起来十分顺畅的话，此刻面对云葭却吞吞吐吐、说了许久才说完：“她当年抛夫弃子的时候，难道没想过会有这一天吗？”
他到底还是耍了心眼，不敢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
说完也不敢去看云葭。
生怕从她的脸上看到一丝他不能承受的表情，甚至还没等云葭反应过来，他就立刻伸手抱住了她。
脸埋在云葭的肩膀上。
就跟两人平日相处时一样，他极近卑微，全然不怕被人看到他这样的一面，只希望她能别生他的气，别害怕他。
“我就是不喜欢她，就是讨厌她，我讨厌她让你生气让你难受让你不开心。”
“我恨不得……让她消失在这个世上！”
“这样你就不会因为她的出现而不开心了。”
他轻声说完这些话，又同云葭低声祈求道：“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你别怕我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说了。”
话落未听到云葭的回答。
裴郁心里的那点紧张和惊恐越来越甚。
她真的生气了吗，还是害怕他了？恐慌攫取了裴郁所有的理智和清明，他满心惶惶，正想出声与她保证，保证日后没有她的允许，他再也不会说这些恶毒的话了。
可还未等他出口。
他那微微颤抖的胳膊就忽然被人用手轻轻握住了。
紧跟着耳边传来熟悉的女声：“说都说了，这会倒是知道害怕了？上次欺负我的胆子呢？”
女声带着玩笑和揶揄的声音响在裴郁的耳边，这让裴郁一时不敢分辨她是生气了还是没生气。
悄悄站直身子抬起头，却撞进一双熟悉的笑眸之中。
她看着他的双目一如旧日，并未有一丝变化。
裴郁怔怔看着她。
额头忽然被人曲起手指轻轻弹了一下。
力道不大。
但裴郁还是下意识伸手捂住了自己的额头，然后更为怔忡地朝眼前的云葭看去。
“没生你的气，就是有些惊讶。”
云葭跟裴郁说，而后继续牵着还有些呆怔的裴郁往前走，边走边同他说：“我就是有些没想到你会跟她说这些话。”
毕竟当日在青山寺面对起他的祖父时，他也未改一丝脸色，没有怨恨也没有生气，就仿佛那个血缘上的至亲对他而言只是一个最为普通的陌生人。
所以在听到裴郁刚才说起那些话时，云葭才会如此惊讶。
但这也让云葭不禁有些担心起来。
如果她记得没错的话，再过一个月，裴伯伯就要回来了。
依照他们两家的关系，裴伯伯不可能不露面，他们也不可能真的一次都不见面，届时裴郁与他碰面，是否也能如当日面对起裴家祖父时一样冷静？
还是……
也会像如今面对姜道蕴那般生气。
她心里的那点心思没有隐藏的全都摆在了脸上。
裴郁瞧见之后，只当她先前那番话只是哄骗他的，不由再次紧张地握住了云葭的手，薄唇微动，一时却有些不知道能说什么。
好在云葭心细。
在感觉到裴郁的动作时便回过神来了。
“没骗你。”
她柔声安抚着身边这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少年。
两人这会还保持着十指交扣的手势，她便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下他的手背，这是她惯常安抚以及安慰裴郁的动作。
她也是之前发现的。
每当她做出这个动作的时候，裴郁就会迅速变得冷静和平稳下来。
果然。
在她做出这个动作的时候，身边那个刚刚还有些忐忑不安的少年，情绪明显变得安稳了不少，只不过一双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不肯移眼。
云葭便继续牵着裴郁的手与他说：“我刚是在想别的事才失了会神。”
“不过日后你碰到她也不必再与她说这些话了，我只希望以后我们两家可以各自过好彼此的日子，谁也不打扰谁。”
裴郁当即就点头答应了。
只要姜道蕴不再来打扰他们，他自然也不会主动去找她。
“那你刚刚是在想什么……”
他看着云葭犹豫着轻声询问。
他想知道是什么让她在这种时候如此失神。
话落见云葭面露犹豫，只当她不愿说，裴郁也没坚持，忙道：“你若不想说就不说。”
看着这样的裴郁，云葭不由无声叹了口气。
过后她牵着裴郁的手还是与他开口说道：“……我是在想裴伯伯，我听阿爹说他过阵子应该要回来一趟。”
万寿节马上到了。
这些守卫戍边的将领届时都会回来。
裴郁听到这个称呼，神色明显怔了一下。
能被她这样称呼的，这世上也就只有一个人……不过怔忡只是一瞬间的事，甚至不过一个呼吸，裴郁就回过神了。
在看到云葭脸上没有隐藏的担忧时，裴郁倒也终于明白过来她刚才为何失神了。
——为了他。
在听到这个称呼时一瞬间产生的厌恶忽然就凭空消失了。
月光下。
裴郁看着云葭的神情十分柔和：“我没事。”
他回握住云葭的手，迎着她担忧关切的神情柔声同她说：“他回来不回来，于我都一样，我也不会因为他如何。”
或许早些年，在他还小的时候，还对裴行时产生过希冀，于是因爱生恨，因爱生怨，因爱生怖……
明明讨厌他恨他却又期盼着有朝一日可以得到他的认可。
直到他发现这一切都是无用功。
那个男人不会因为他好而如何，却极度厌恶他的不好、他的不学无术……他觉得他不配拥有他心爱妻子的血脉，所以更为冷淡更为厌恶，甚至连看都不愿看他一眼。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
风风雨雨，他也都自己一个人扛过来了。
对他而言，那个十多年或许谋面次数还没超过两个手的男人，甚至还没有西街那个卖红薯的老人跟他熟悉……
那个老人还会在他受了风寒咳嗽的时候给他一个红薯，让他回去记得吃药。
而裴行时呢？他大概只会冷眼看着他。
裴郁厌恶裴行时。
不是因为他这些年对他的苛责和忽视，而是他做出来的那些事，都让他觉得可笑至极……
但也就这样了。
他再也不会因为想要得到裴行时的认可而拼命去做什么，自然也不会再对他心怀希冀。
如今的他有追求有理想有抱负，有三两好友，还有心爱的人，无论裴行时出现与否，都不会影响他的心情，改变他的现状。
“我对姜道蕴说那些话，是因为她让你伤心，可那个男人早已不会让我对他产生多余的情绪了。”
爱也作罢。
恨也作罢。
对他而言，无论是他还是裴家其余人，都只不过是熟悉的陌生人，他对他们也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不要来打扰他如今的生活。
他现在过得很好，很开心，他不希望被任何人打扰。
他脸上的表情是放松的，这样的放松是在告诉云葭，他真的是这样想的，让她不要担心。
云葭心里的担忧的确因此少了许多。
但相应的——
心里对裴郁的那抹怜惜却更甚了。
她自己是过来人，自然知道对自己的亲人失望到无欲无求得经历多少事，只有经历一次次的失望和锤炼才能养成这样的心性……
她经历了两辈子才彻底想通。
他呢？
又都经历了什么？
不愿去想。
怕旧事重提惹他伤怀，云葭不愿再多说这事。
她于夜色下，于裴郁的注视之下，重新扬起一抹笑，甚至还颇为孩子气的看着他说了一句：“好，我们把他们都忘掉。”
无论是姜道蕴，还是裴行时，以后都不会也无法再引起他们心中的波动了。
“好。”
裴郁看着她轻声应道。
两人继续往前走，许是快到中秋了，今夜夜色很好，月亮虽然不算圆，但却十分明亮，头顶闪烁的星星也有许多。
惊云和叶七华依旧默默跟着他们身后。
而裴郁牵着云葭的手，边走边说：“其实我还是感激他的。”他的脸上挂着轻松的笑，察觉到身边云葭看过来的目光，裴郁垂着那双含笑的眼睛，柔声与她说：“因为他的身份，因为这个姓，我得以与你相识，得以来到你的身边。”
她或许不知道。
他曾经有多厌恶自己这个身份。
即便只是作为下人的孩子，恐怕都要比他活得好、活得轻松自在。
府里那些小孩，虽然从出身起就沦为了家奴，可裴郁每次看到他们一家三口在一起的样子，却不可避免地总会滋生出一抹羡慕。
甚至希望能与他们交换。
可正是因为他的这个身份，他才得以认识她。
虽然幼时他们相处的时间并不算长，只有短短几载，甚至都没机会好好说过话，但那短暂地相遇已足以抚平他心中的那些黑暗。
她让他觉得在他瑀瑀独行于这黑夜之中时，也曾有一刻感受到月亮的偏爱。
于是心生向往、心存光亮、心怀希冀……
“我因为这个身份得以与你相识，得到你的关怀，又因为这个身份，被徐叔允许入住徐家，这是我唯一身为他的儿子所感到的幸运。”
他脸上的神情是那样的柔和，竟比此刻天上的月亮还要来得温柔。
那个曾经抱怨上苍不公。
那个曾经对这世间万物都心怀怨恨的小孩终于还是长大了。
他长得很好，比任何人都要好。
他因一点神女无意洒向人间的偏爱而得以健全的长大，又因为如今这一份独属于他的爱意而滋生出无尽的温柔。
尤其看到面前女子因他的话而红了眼，他脸上的温柔便愈发浓郁了。
他早已止步。
此刻他伸手轻捧住云葭的脸，又用柔软的指腹去轻轻擦拭她眼角的落泪。
他向她俯身，以额头轻触她的额头，用近乎呢喃的呓语声与她轻声说道：“不要为我难过，我很高兴我能遇见你。”
“你是我这不幸人生里，上苍给予我的最大的偏爱。”

第310章 香山祭拜
翌日吃早饭的时候。
云葭便与徐琅说起今日要和裴郁出门的事。
起初徐琅知晓他们今日要出门，还十分激动，连忙把嘴里的馄饨囫囵吞下之后便急急问道：“阿姐，你们要去哪？”
“我也要去！”
他说完还挺不高兴地撅起嘴巴。
一边拈酸带醋地瞪了裴郁一眼，一边又委屈巴巴地看向云葭，嘴里咕哝道：“姐，到底谁才是你亲弟弟啊？现在你对裴郁比对我还要好，我吃醋了！”
徐琅说完把筷子一丢，还哼哼唧唧地抱起自己的胳膊。
是真的有点生气了。
以前家里就他一个，他姐什么都先紧着他来，万事都以他为重。
现在好了——
就连他们现在要出去，他都是最后一个才知道消息的。
长久以往，以后他在他姐这边还有什么地位？这样一想，徐琅的心里立时就变得更加酸了。
彼时裴郁正在给云葭夹小笼。
看徐琅这样，便也给他夹了一个烧麦，不等云葭安抚他这个未来的小舅子，他率先与徐琅说道：“去山上祭拜我师父，你去吗？”
“什么？”
徐琅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两人竟然是去做这事。
他目光呆怔地看着裴郁，又转头去看他姐，无声询问他姐是不是这样。
迎着徐琅的注视，云葭与他点了点头，跟他解释道：“今日是姜老神仙的祭日，我寻思着无事便同裴郁一道上山去祭拜下，你若是想去，我们便一道去。”
说完见她弟弟揪起的眉毛，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去。
徐琅的确在纠结，他跟这位姜老神仙并不认识，而且好不容易休息一天，他还想好好玩玩呢……
“你若有事便去忙自己的事，我们处理完事情也就回来了。”
云葭最是了解自己这个弟弟，见他面露犹豫，便给他寻了开脱的理由。
徐琅一听这话，果然松了口气：“那你们去吧，我回头还要去找长幸呢。”他说着轻咳一声，觉得自己刚才没了解清楚就误会他们挺不好的，好在他姐跟裴郁都没有责怪他。
小少爷觉得挺尴尬的。
不知道说什么，索性重新捡起桌上的筷子，心里哪里还有一点酸意？
他也没多想为何他姐姐无缘无故的要去祭拜这位姜老神仙，只当她是怕裴郁一个人处理不了，便帮着一道去。
看他又没心眼的吃起早膳。
云葭和裴郁对视一眼，皆笑着摇了摇头。
余后三人未再多言。
直到吃完早膳，唯恐樊自清先行，云葭和裴郁便准备出发了。
祭拜的东西，之前云葭便让惊云她们先行置办好了，元宝、香烛……如今全放在马车里，走前，云葭又叮嘱了徐琅几句，便乘着马车跟裴郁先行离家了。
不过他们还是去晚了。
到保和堂的时候，樊自清已经不在那边了。
他们也不知道他是有别的事要做，还是先行一人去了山上，寻不着人，未免耽误时间，云葭和裴郁只好先往城郊的香山去。
约莫行了一个时辰才到。
等到香山底下，倒是瞧见一匹熟悉的马栓在一株歪脖子树下，正是樊自清的那匹，裴郁看了一眼，同从马车里出来的云葭说道：“师兄已经来了。”
云葭也瞧见那匹马了。
闻言便说：“那我们上山的时候还能碰见他。”
裴郁轻轻嗯了一声，他伸手拿过祭拜的东西。
云葭则让惊云等人留在山下，而后便跟裴郁两个人一道朝山上走去。
香山是块风水宝地，许多人家都把坟墓建在这边。
路是早些年修葺的，以免祭拜的时候路不好走，几十家人便一道花了些钱托人把这条路好好修葺了一下。
如今上山的路已变得十分便利。
徐家的墓也在这边，只不过是在另一块地方，离这过去还是挺远的。
云葭记得裴伯母的墓也在香山上，以前她还跟着她爹去祭拜过……不过也不在这处地方，甚至不在裴家的祖坟那边。
云葭通过自己久远的记忆，记得裴伯母的墓是在东边的山顶上。
单独辟了一处地方。
四周除了她之外，其余一个多余的坟墓都没有。
那还是很多年前，算是她小时候的事了。
云葭记忆这么深刻，是因为当日她实在爬得太累了，最后还是由她爹背着她上山的。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之后她爹就没再带她去过。
不过虽然时间已经隔得很久远了，但云葭清楚记得裴伯母的墓不仅占地极大，风景也十分好，周遭绿荫葱郁，还有专门的人打理，往底下眺望，甚至还能够看到一片杜鹃花，也不知道是谁在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辟了这么一处地方，种得全是各式各样的杜鹃花。
又是为谁而种。
云葭当时还小。
看到那片杜鹃花园还真情实感地发出了惊呼的赞叹声。
来都来了……
云葭在想，要不要索性去崔伯母那边一道祭拜下。
她也好久没去了。
她一边由裴郁牵着她拾阶而上，一边则扭头朝身边的裴郁看去。
察觉到她的目光，裴郁转头看过来。
“怎么了？”
还以为她是爬累了，裴郁牵着她的手笑问道：“累了？要不要休息一会？”
他们才爬了一半，还有一段路呢。
裴郁怕云葭受不住。
也亏得前些日子落了几场秋雨。
一场秋雨一场寒。
这日头已经没之前那么毒辣了，要不然这路估计更加难行。
但即便如此。
裴郁还是拿着一把团扇，替云葭扇起风来。
“我不累。”
云葭握住裴郁的手腕：“也不热，收起来吧。”
她说完便主动牵着裴郁的手继续朝山上走去，边走边试探着与他说道：“我记得崔伯母的墓也在这边，等祭拜完你师父，我们过会要不要去祭拜下？”
云葭说这番话的时候，一直看着裴郁。
肉眼可见他脸上的神情忽然微微凝滞了一下，但也就一瞬的功夫，云葭便听他恢复如常道：“先不用了，等……秋闱结束，再去看她吧。”
裴郁其实也不大去崔瑶那边。
小的时候是不知道她的墓碑在哪。
无人带他过来。
他们都视他为不详，觉得是他害死了她，自然不会带他这个晦气的人过来祭拜她。
长大后通过别人的口中知晓她的墓碑被建在哪里后，裴郁倒是一个人来过几回。
但也就几回。
他跟他这位生母素未谋面，虽然从她的肚子托生出来，却也没多少感情，甚至小时候他还恨过她……若他出生就是为了受苦，那么她为何非要他降世到这个世上？
她为何要让他一个人孤苦伶仃受这些苦？
她还不如不生他。
不生他，或者直接让他跟她一道去，那他也不会面临这些苦难。
长大后这种念头没了。
但那所谓的亲情，他也实在生不出。
他想他不受人喜欢和待见也是正常的，他太过凉薄，凉薄到即便面对与他有血缘关系的那些人也无法多生出一些感情。
旁人都说她是为了他才死的。
可这难道是他造成的吗？为什么他要去承担这些罪责？
他不恨她，却也没有办法爱她，所以即便到了她的坟前，他也不知道该与她说什么。
他曾见过有三十多岁的大老爷们在坟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也曾见过有人在坟前絮絮叨叨说着自己的事，从早说到晚……
可这些简单的事对裴郁而言，实在是太难了。
他既没办法像那些人落泪，也没法与她叙述什么。
他能说什么呢？
他的生活太过贫瘠，何况他也不喜欢和别人说起自己的事。
他最多的时候就是给她点上一炷清香，然后拿着帕子轻轻揩拭她的墓碑，然后坐一会就走。
不过裴郁想——
或许这次再去，他应该有话同她说了。
他遇见了这世上最好的人，他会与她说他已经有心爱的人，他们会成亲、会有属于他们的孩子……他不会让她像她那样离开人世，也不会让自己变成裴行时那样，让无辜的孩子受罪。
他会好好爱她，也会好好爱他们的孩子。
他会把自己曾经缺失的那些爱全都给予给他们的孩子。
这样想着。
裴郁的心情竟然无端轻松了许多，甚至对这一日产生了期盼。
他仍旧牵着云葭的手，虽然重复着一样的话，但他的语气比起先前明显要变得轻松许多：“等秋闱之后吧，我们一道去。”
裴郁看着云葭的眼睛有些激动地说道。
他的眼眸弯弯，那双黑眸里面也跟着闪烁起了璀璨的光亮。
云葭不知这短短一会功夫，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有这样明显大的变化，但看着明显高兴许多的裴郁，她同样高兴起来。
“好。”
“等秋闱结束，我们一起去。”
她握着裴郁的手，同样看着他的眼睛说道。
裴郁便很高兴的笑了。
二人继续往山上走，快到半山腰了，有挺长一段时间没这样走过这么长的路了，还是爬山，原本就比普通走路要累，如果不是裴郁扶着她，恐怕云葭早就要撑不住了。
“快到了。”
耳边传来裴郁的声音。
云葭拿帕子擦了下额头上的汗，刚想轻声应好，就听头顶传来一声“啧”。
熟悉的声音让两人下意识抬头。
便见于他们几步之遥的半山腰处，正站在一个环臂的白发男人。
他靠在一株树干上，此刻正从上而下俯视着他们，眼睛也由上往下打量而过，最后落于两人交握相扣的手上。
似乎看到两人交握的手，他又是一声轻啧出声。
还是第一次被长辈抓包瞧见，对方还是裴郁的师兄，她父亲的结拜兄弟，云葭蓦地有些做贼心虚的感觉，下意识想松手，却被反应过来的裴郁立刻握住，不肯她松。
“师兄。”
裴郁神情如常和前方的男人打招呼，没有因为樊自清的这两声轻啧而改了脸色，他继续牵着云葭的手朝他那边走去。
云葭无法。
也只能由着裴郁牵着她过去，看到樊自清的时候，刚听他不咸不淡应下裴郁那声师兄，云葭也跟从前似的轻轻唤了他一声：“樊叔。”
没想到却收获到了一顿调侃。
樊自清抱臂看着他们，兀自扯唇笑道：“你们俩不行啊，一个喊我师兄，一个喊我樊叔，这是还没统一口径呢？”
云葭被他这句话说得小脸通红，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心里犹豫着要不要跟裴郁一样喊他一声师兄，就听见身边少年已先她一步开了口：“樊叔。”
不冷不淡的一声，没有一点犹豫，却让原本笑吟吟调侃他们的樊自清忽然变了脸。
犹如吞了一颗死苍蝇一般。
樊自清看着裴郁咬牙切齿没好气道：“你、真是好样的！”
裴郁闻言，纹丝不动，就连神情也没有发生一丝变化，就像是应下了樊自清这句话。
樊自清拿他最是没有办法。
只能憋屈地把原本还想揶揄他们的话吞回去：“去吧，我刚给老头扫完墓。”
裴郁颔首。
牵着云葭继续往前走。
云葭又与樊自清点了点头，方才跟着裴郁的脚步一道过去。
老人的墓碑已被人擦得十分干净，地上还有一炷还未燃尽的清香，以及已经变成灰烬的元宝等物。
云葭跟裴郁把拿来的元宝和糕点、瓜果一并放在墓碑前。
她到底是个外人。
本想着先走到一旁，让裴郁先跟老人说说话，但才一动，手就再次被裴郁给握住了。
似乎知道她为什么而避讳，裴郁牵着她的手与她说：“没事。”
云葭看着他犹豫一瞬，也就放弃挣扎了。
她看着裴郁点燃元宝，看着那一个个金元宝、银元宝在空气中一点点燃烧成灰烬。
少年还是寡言少语，做这些事的时候一言不发。
直到元宝都全部烧完了。
云葭都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却忽然听到身边的少年开口说道：“师父，我有喜欢的人了，今天我带她来看你了。”
少年的声音不算高。
但就在他身边的云葭岂会听不见？心下一动，她下意识朝身边的裴郁看去，见他神情郑重而认真地看着眼前的墓碑，心里忽而一软。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回握住裴郁的手。
裴郁感觉到了。
他回过头与她相视一笑。
而后继续转过头看着眼前的墓碑说道：“我知道你以前一直怕我误入歧途，怕我不学好，怕我总有一日会被自己反噬。”
“现在你不用担心了。”
“现在的我比谁都要惜命，比谁都想活得长远，我会好好活下去。”
他还是不擅长说话，说完这些就没有声音了。
云葭见他不再开口，便继续接着他的话往下说道：“姜大夫，或许您不认识我，但我却早就久仰您的大名。”
“今日冒昧前来，请您不要见怪。”
云葭目视着眼前的墓碑，和眼前这位从前并不熟悉的老人轻声说着这些话：“我很感激您当初对阿郁的帮衬，如果没有您，或许也不会有如今的裴郁。”
“是您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帮助了他。”
“我不知道你们师徒之间的矛盾，但我想，您一定很关心他，比任何人都要关心他。”
“他也一样。”
“他虽然不擅长说好听的话，但我知道他心里是记挂您的。”
“其实您不必担心他会步入歧途，他很好，一直都很好，您应该比谁都清楚。”
似乎没想到她会说这些话，裴郁不由朝她看去，在看到她脸上的郑重时，他的心里也蓦地跟着一软。
他什么都没说。
眼里的柔软却在这一刻迸发到了极致，他眉目温柔地看着身边的云葭。
宽袍大袖下的两只手则牢牢紧握着。
谁也不曾松开。
忽然间，山间的风吹过旁边的桂花树，稀稀疏疏落下一树桂花，就像是有人在无声回应着云葭的话。
裴郁下意识抬头。
他看着满树金桂从半空中落下。
入目皆是金黄色，他忍不住伸手去接落头顶的桂花。
而后在枝叶拂动的声响之下，裴郁听到身边的云葭没有一点犹豫地继续跟墓里的老人说道：“请您相信，以后他一定会成为为民请命的大官，会受到许多百姓的喜欢。”
肩上落下了许多金桂，裴郁却在这一刻扭头看向身边的云葭。
他目光怔然看着身边的女子，似乎没想到她会说这样的话。
他根本没想过这些。
可她却说得十分认真，仿佛她亲眼见过。
……
“你们先回去吧。”
等云葭和裴郁祭拜完过来的时候，樊自清语气淡漠地开口与他们说道：“我再陪老头子待一会。”
云葭看了眼裴郁。
见裴郁与樊叔微微颔首，她便也没坚持，走前她跟樊自清说了一句：“樊叔，中秋那日，我邀请了霍姨来家里吃饭，届时您也来家里吃饭吧。”
樊自清从不过节。
他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尤其是这种本该家人团圆的佳节，更不想去任何地方凑热闹，但想到两位好友马上就要成亲了，师弟马上也要参加秋闱了，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答应了。
“知道了。”
他同两人微微颔首，答应了。
云葭见他答应自然十分高兴，余后倒是没再跟樊自清说什么。
两人与樊自清作别，之后云葭便跟裴郁手牵着手彼此相携着并肩朝山下走。
而依旧立于原处的樊自清看着他们并肩离开的身影，原本脸上的淡漠也渐渐被一股柔和的神情所取代。
他驻足看了好一会方才转身朝墓碑走去。
随手掀起衣袍，他十分洒脱地席地而坐，手里握着一壶先前带来的清酒，樊自清靠着那株桂花树看着眼前的墓碑扯唇笑道：“你现在可以放心了？他啊现在过得很好，比谁都要好。”
他亦是少言之人。
这句话说罢便没有别的话了，就这样靠着树干独自一人慢慢仰头饮着酒。
而快走到山下的云葭和裴郁却忽然在下山的路上看见一个人。
“慧茹郡主？”
迎面碰上，原本瞧见一个戴着帷帽穿着重紫色锦服的女子，云葭和裴郁本想避让开请来人先行，未想到有风忽然吹起来人的帷帽，让云葭得以窥见那帷帽之下的真容。
竟是个熟人。
来人显然也没想到会与熟人碰上。
抬眸一看，倒认出来人是谁了，如今城中议论纷纷的那位诚国公府家的县主。
她与云葭微微颔首，嗓音是一贯的疏离淡然：“明成县主。”
目光在看到她身边的男子与两人的距离时微顿，但也只是一个呼吸的光景，她便事不关己地收回了目光。
二人虽过往时候于几次宴会上碰过面，但并不算多熟悉，此刻相见也不过是彼此点了点头，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这种地方，云葭也不好与之多加攀谈，便同眼前的女子客气道：“慧茹郡主请先行。”
李丹音闻言也没与云葭客气，淡淡同人道了声谢便径直领着丫鬟往山上走了。
云葭目送主仆二人离开，正想与裴郁继续往山下走，却见身边少年正看着上山的路。
“怎么了？”
云葭问裴郁，又压着声音跟裴郁解释了一句：“这是慧茹郡主，忠王独女。”
忠王是先帝胞弟，也是如今为数不多皇亲之中还活着并且还留在燕京城的王爷，而慧茹郡主作为忠王独女，与当今天子是堂兄妹的关系，身份极其贵重。
云葭与这位慧茹郡主差了辈，自然不算熟悉，但她心中却是十分佩服这位慧茹郡主的。
她今年已经三十有余，却依旧不曾嫁人。
早些年听说忠王气得都想跟她断绝关系，但即便如此，这位慧茹郡主也未低过头。
虽然不清楚慧茹郡主为何不嫁人，但云葭觉得于这样的世道可以坚守自己本心，不因别人逼迫而放弃自己选择的人，原本就值得钦佩。
裴郁轻轻嗯了一声。
他收回视线，没再看那位慧茹郡主，依旧牵着云葭的手往山下走。
“说起来，慧茹郡主怎么会来这？她这个身份，即便祭拜也该去皇陵那边啊，怎么来香山了呢？”云葭难得有些困惑。
裴郁一边牵着云葭的手，一边说：“或许是来见故人吧。”
他见过这位慧茹郡主。
也知晓她与师兄的一些渊源和纠葛。
“也许吧。”
云葭也未多想。
而上山的主仆二人，侍女阿湘忽然回头看了一眼下山的两人，在看到他们双手交握的时候，神色忽然微变：“郡主，他们……”
李丹音回头，自然也瞧见了这一幕。
早先看见两人的距离时，她就有所猜测了，如今瞧见这一幕，她的神色也未有什么变化。
她一言不发收回视线，继续往山上走。
阿湘心里还突突跳着，边走边压着声音说：“我记得这位公子是裴世子的弟弟，他与县主怎么……”
阿湘觉得自己可能知道了什么大秘密。
李丹音往后斜睨她一眼：“他们如何，与我们何干？”
只一句就让阿湘噤了口。
见郡主继续往上拾阶，阿湘也不敢多言，待走到一处地方，看到一株熟悉的老树时，阿湘便停下步子，任李丹音继续往上。
等李丹音一步步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樊自清已经醉得不成样子了。
看到戴着帷帽的紫衣女子朝他走来。
靠在树干上的樊自清即便未曾瞧见帷帽下的真容，也仿佛知道是谁一般，朝她一笑：“你来了。”
李丹音脚步忽然一顿。
在看到樊自清眼中的惺忪时，她扯唇嗤笑，不知是在嘲讽樊自清，还是在讥嘲自己：“你也就只有这种时候才会给我一个好脸色。”
这样说着。
可她还是义无反顾地朝他走去，一如曾经的每一次。

第311章 点灯
山下。
惊云与叶七华等人还在等他们。
远远看见他们并肩而来，惊云忙迎了过来。
马车里有早就准备好的糕点和茶水，惊云让两人先过去吃用一些。
云葭却先看了一眼四周，发现并没有多余的马车和马匹，便猜测那位慧茹郡主应该是由别的路上山的。
这般小心。
那位慧茹郡主见的故人到底是谁？
“姑娘，怎么了？”惊云见她四处打量，不由问了一句。
听到惊云询问，云葭摇了摇头，没有说在山上碰到慧茹郡主的事，也没再想这事。
不管慧茹郡主是去见谁，都与她没有干系。
云葭很快就把这件事情抛到脑后了。
“过会先去一趟报德寺。”
这话既是与惊云等人说的，也是与裴郁说的。
裴郁正接过惊云递来的茶慢慢喝着，闻言，不由看了一眼云葭。
云葭看着裴郁说：“马上就要秋闱了，我想去给你上炷香祈个福。”
裴郁从不信这些。
他觉得什么神啊佛啊，都是世人用来欺骗自己的产物，倘若求神拜佛真的有用，那么这世上又为何还会有这么多困于苦难之中求而不得的人？
可即便从不信这些，在听到云葭说这番话的时候，裴郁还是不受控制地扬起唇角。
“好。”
他答得没有一点犹豫。
两位主子都已经决定了，惊云等人自然不会再多言。
等稍作休息一会之后，一行人便继续启程往报德寺的方向走。
报德寺离香山并不算远。
他们路上大约又走了小半个时辰便到了。
到那的时候正好差不多过午时，寺庙的知客僧认识云葭，亲领他们先去熟悉的禅房歇息。
惊云又同叶七华去膳堂替他们拿吃的。
等吃过寺庙里的斋菜。
云葭与裴郁又稍稍歇息了一会便往大雄宝殿走去。
快走到大雄宝殿的时候，云葭想到上次她也跟裴郁一道进过大雄宝殿，只不过那次是在青山寺，是去见裴老爷子。
万没想到有生之年竟然还会与裴郁再来一次报德寺。
看着眼前这座熟悉的大殿。
云葭恍惚间竟想起前世两人最后一次相遇的场景。
就是在这个地方。
当时她捧着佛经而来，想供奉于大殿之中，就看到背对着她站在大殿之中的一个颀长身影，彼时他穿着一身绯色官服头戴乌纱，一副才办完公事不久的样子，性情也冷淡，看到她的时候也没有多少话，就好似他们并不相识。
那时她还觉得这位裴大人果真如旁人说得一般，难以亲近。
谁能想到他冰冷面具下竟藏着那样一颗火热的心。
忍不住朝身边的裴郁看去。
“嗯？”冷不丁被云葭这样看着，裴郁面露疑惑。
云葭朝他笑了笑，没说话，手却轻轻牵住了他袖下的手。
裴郁神色微震。
被云葭握着的手也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其实早就想牵她的手了，只是念着佛门清净地，她又一向信佛，方才忍耐着不敢胡作非为，没想到她会主动牵他的手……
惊讶归惊讶。
裴郁自然不会傻乎乎地去拂开她的手。
他没有一点犹豫。
仗着宽袍大袖，旁人很难瞧见，索性与她十指相扣起来。
虽然到了里面又得松开。
但自然是能牵一会是一会，他才不会舍弃这一点机会。
云葭也未阻拦，纵容着裴郁的举动，嘴里也只是说：“进去吧。”
这个点，寺庙并无旁人，只有一位僧人在一旁静静候着，看到他们进来也只是远远朝他们做了一个合十礼，并未上前。
云葭也松开手，微微低头敛目，与人回了一个合十礼。
她跪于佛像面前的蒲团之上，就如先前在香山脚下所言一般，闭上眼睛认真为裴郁祈福，可还未等她开始祈福，忽然听到身边也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
就像衣袍轻轻碰触蒲团所发出的摩擦声。
猜想到那是什么，云葭不由睁开眼睛朝身边看去，果然看到裴郁跪在她身边，他脊背端正，依然如青竹一般，可眉目却是收敛的，带着谦逊。
云葭看到这副画面时是惊讶的。
“你……”云葭记得这个时候的裴郁应该还不信佛才是。
“我也祈个福。”
裴郁笑着与云葭说，说完便闭上眼睛认真向面前的佛像祷告起来，他在心里跟眼前佛说：“如果你真的有灵，那就请保佑我身边人岁岁康健、时时欢喜，永远太平安乐。”
他第一次神情认真地与神佛祷告。
即便他从不信佛，也希望在这一刻，至少在这一刻，他是真的有灵。
云葭不知道他在祷告什么，但看到他这副认真的神情时，便也翘起唇角轻轻笑了笑。
她未再说话。
重新收回视线，闭上眼睛，认真向面前的佛像祷告起来。
祷告完。
云葭由裴郁扶着站了起来。
想要上前给香油钱的时候，裴郁已知晓她要做什么，先替她做了这事。
一如从前。
云葭看着这个场景，兀自笑了下，也未阻止，等裴郁回来，她方才重新朝裴郁伸手。
她这般光明正大，倒让裴郁又是惊讶又是欢喜。
待裴郁神色高兴地上前牵住她的手时，云葭却没有立刻带他离开，而是带着人走到那位僧人的面前，又同他做了个合十礼，而后语气温和地同他说道：“大师，劳烦给我两盏长明灯。”
大师回礼。
嘴里喊着一声佛号，问云葭：“是给先人用，还是祈福用？”
长明灯既有为故世的先人点的，也有给活着的人用来祈福的。
云葭回道：“祈福用。”
大师点了点头，请他们稍等，便自去一旁布置。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裴郁一言不发，心中却隐隐有所猜测，可他心中七上八下，犹如人提着水桶走在独木桥上，不敢相信。
直到僧人拿来两盏长明灯和两张红纸。
云葭谢过他之后，牵着裴郁走到一旁往红纸上书写名字。
裴郁看着两个熟悉的名字映于他的眼前。
裴郁、徐云葭……
即便已经有所猜测，但真的看到这两个名字被写于红纸之上时，裴郁的心还是狠狠地抽动了一下，他不敢置信地朝身边那个正扶着袖子落款的女子看去。
许是察觉到他的注视。
云葭偏过脸朝他看来，然后笑着朝他递出手中的笔：“你也来写一句吧。”
裴郁神色怔怔接过笔。
眼睛却始终看着云葭的方向，显然还没有彻底回过神。
直到耳旁传来云葭含着笑意又无奈的声音：“裴郁，回神。”
他眸光微动，这才终于回过神来。
呼吸有些重。
心脏跳得也有些快。
他克制着没在这个时候继续去看云葭，而是朝面前的红纸看去。
落款裴郁的那张红纸底下还缀着一句吉祥语——
‘静宁见春，祉猷并茂’
祝愿你的日子能够安安稳稳度过，福气和事业都有一个好的发展。
裴郁心下震动，眼睛也忽然变得滚烫起来。
他薄唇微抿，什么都没说，而是看着落款徐云葭的那张纸，凝神细想，少顷，他提笔于上方落笔。
云葭站在裴郁身旁，看着他落笔，一字一句念道：“顺遂无虞，皆得所愿。”
她的心下也跟着微微一动。
下意识抬头去看身边的少年，能看见他紧绷的侧脸，曝露于午后的阳光之下。
佛堂安宁。
身边的少年亦是沉稳安宁的。
他此刻的神情其实还有些紧绷，这件事给他带来的震撼实在是太大了，他至今还有些没能回过神。
但在察觉到身边云葭望向他的眼神时。
他还是低头朝她看去。
迎着她于光亮之中愈发温柔的面目，他同样柔和了紧绷的神情。
他一手握笔，一手却悄悄握住了她的手。
在这沉静肃穆的大殿之中，于诸天神佛的注视下，他同云葭珍重道：“我愿你所求皆所愿，时时欢喜、岁岁康健。”
云葭和裴郁的长明灯被放在一处地方。
相隔一世，两人的长明灯终于被放在一起了。
这是云葭先前就想做的事。
每每想起前世他守着她的灯，日夜擦拭，却不敢把自己的长明灯放在她身边的情景，云葭的心里便有些酸软难过。
即便这一世的裴郁并不知道这些事，但云葭还是想尽可能满足他的心愿。
所以才会趁着秋闱前带他来做这件事。
手被身边人再次轻轻牵住。
云葭回头望去，就看到身边的少年正在看她。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的身上。
他那双漂亮的黑眸看起来是那么的澄澈，就像两汪平静的湖面，在跟她四目相对的时候，云葭能够看到他那双平静的眼睛一点点酝酿起璀璨耀眼的笑意。
这是前世满经风霜的他从未拥有过的明朗笑容。
云葭看得心里有些酸软，又有些欣慰，还好这一世他们并没有错过彼此，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回握住裴郁的手，而后与裴郁一道往外走去。
临到大殿门口的时候，云葭又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
那两盏长明灯依旧明亮，而底下的红绸正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两人的字迹交叠在一起。
这既是云葭对现下他们的希望，也是在填补前世属于他们的一段空缺。
云葭看了许久，方才收回视线，跟裴郁继续往外走去。

第45章 偶遇裴有卿
等走出大雄宝殿。
云葭本想询问裴郁要不要在寺中逛逛，报德寺这边的风景还是十分不错的。
却见一位僧人朝他们走来。
“徐施主。”
因不识云葭身边之人，僧人便只是与裴郁合十一礼，而后便又继续面朝云葭的方向，敛目说道：“住持听说您来了，想请您和这位施主过去一叙。”
云葭听完之后，心下蓦地一动。
过往时候她每次来报德寺都未曾被住持请见过，就连上回也是她主动要求的，这次……她不自觉朝身边的裴郁看去。
心里猜测住持今日这番举动应该是与阿郁有关。
云葭心里不免有些担忧起来，生怕阿郁碰见像住持这样的高僧会有什么不好。
“怎么了？”
她眼里的犹疑和踌躇那么明显，裴郁不是瞎子，自然瞧得见。
云葭不知道该怎么说，这原本也不是一句两句就能说清楚的事，何况前世的他实在太苦也太悲了，云葭并不想让他知晓这些事。
灰衣僧人还在一旁等候，既不催促也未离开。
云葭又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牵着裴郁的手，与他沉声说道：“我们去见下住持。”
不管如何。
既然住持已经发话了，那她还是去一趟。
若是裴郁身上有什么不适的，她也好提早知晓，早做准备。
裴郁对此无可无不可。
“好。”
他看着云葭点头答应了，心里却觉得她今日看着有些怪怪的，又说不上来。
“劳请大师带路。”
云葭收回视线与僧人说。
灰衣僧人轻轻应是，而后便转身领他们往前走。
沿着大雄宝殿外的漆红长廊，一路往前，走过其余小殿、佛堂，以及诸如寺中僧人上早课的地方，走了好一会才终于到了法慧住持修禅的地方。
“两位施主请稍等下。”
灰衣僧人与云葭二人说了一声，听他们轻声应是，方才上前叩门：“师父，人来了。”
里面传来熟悉的男声：“请他们进来。”
“是。”
僧人应声转身。
面向云葭二人点了点头，又替他们推开门，请他们进去。
看着眼前那扇被开启的门，云葭的心情却忽然再次变得紧张起来，她红唇微抿，一双杏眼一眨不眨，恍若里面有洪水猛兽一般。
上次来时。
她都不曾有过这样的感受。
此刻却因裴郁在身边而变得畏手畏脚起来。
恰在此时，寺中不知哪里传来一道浑厚的钟声，像是击破混沌的天音，让人只是这样听着就觉得心神一震，紧跟着浑身的警备也得以变得放松起来。
眼前门还是那扇门。
甚至依稀能够瞧见里面的装饰和里面传来的檀香味。
但云葭的心情却没有刚刚那么紧张了。
即便真看出什么，那又如何？她这样不合常理的存在，法慧住持都不曾说什么，何况是裴郁了……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这样想着。
云葭便再无犹豫，跟裴郁说道：“走吧。”
她仍旧未曾松开裴郁的手，反而因为马上要见到法慧住持，而把裴郁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裴郁心里的那抹奇怪不由更甚了。
自打进了这间寺庙，他就觉得云葭怪怪的，尤其是刚才点灯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她有些难过，心里被无数困惑萦绕，但裴郁也只是低眉看了身边的云葭一眼，并未多置一词便跟着她走了进去。
禅房的门被僧人重新关上。
而屋中法慧住持依旧身披红色袈裟坐于禅床之上。
直到听到屋中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方才睁开眼睛，在看到云葭身边的裴郁时，他那双漆黑的瞳仁扩张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瞬，他便垂下眼眸，面朝两人的方向，敛目说了一声：“两位施主，请坐。”
只是这一瞬的变化还是被两人捕捉到了。
裴郁微微蹙眉。
云葭则是满心担忧。
她牵着裴郁的手于蒲团之上坐下，询问法慧：“不知住持请我们过来所为何事？”
她说这番话时，一双杏眸并未像从前那样谦卑地垂落，而是饱含紧张和担忧朝住持看去。
“这是我近日写的福泽经文，本想过些时日托人给徐施主送过去，既然徐施主今日来了，那便正好带走。”
住持说着把桌上一本经文递予云葭。
云葭没想到他喊她来竟是为了这事。
神色微怔了下，双手却已下意识伸了出去，在接到经文的时候，云葭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变得沉甸甸的。
法慧住持亲笔所写的经文一向受各路贵人追捧，只可惜他一年也难出一本。
未想到今日竟会赠予她……
云葭心中感触万分，双手捧着经文同上座的住持微微俯身，郑重与人道了谢。
住持摇了摇头，并未多语。
而后他把目光朝她身边的少年看去。
少年并未看他，而是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身边的女子身上，直到察觉到他的注视，他方才循目看来。
四目相对之际。
法慧从他眼中看到一抹不喜和淡漠。
那是一种视万物为无物的淡漠，这样的眼神，他也只在一位贵人身上看到过。
但这种情绪也只是停留了一瞬。
很快，他便收回视线，垂眸与他合十颔首。
“不知这位施主姓什么？”
法慧捻着手中佛珠，轻声问他。
不等裴郁回答，云葭已先他一步答道：“姓裴。”
说话之际，云葭一双眼睛依旧一眨不眨看着他，生怕错过一丝。
但法慧并未表露什么，只是与裴郁颔首：“裴施主。”
而后他似迟疑了一会，忽然褪下手上的佛珠，往裴郁的方向递过去：“第一次见裴施主，这串佛珠便当做我与裴施主的见面礼，希望裴施主以后的日子可以太平安稳。”
这下不仅是云葭怔住了，就连裴郁也少有的怔忡了一下。
显然是没想到这位法慧住持的做法。
但住持的手依旧朝裴郁的方向伸着，面上的表情也十足平静温和，显然还在等他接过去。
“阿郁。”
袖子忽然被人轻轻牵扯了两下。
裴郁循声看去，就见身边云葭正看着他，见他看过去便同他说道：“大师一片好意，你便收下吧。”
裴郁并不想收。
他素来不喜欢这些东西。
但听云葭这样说，他也没有拒绝。
重新收回视线看向面前的高僧，回想云葭面对他时的敬重，裴郁也同样与他俯身一礼：“多谢住持。”
说罢。
他才伸手接过。
那串佛珠显然跟随法慧多年，能瞧见佛珠表面的光滑，裴郁顺手戴上，漆黑的佛珠套于他的手腕之上也没有什么不适。
裴郁也就没再去管了。
“贫僧还有事，二位施主请便吧。”
就像是面见他们只是为了赠予他们这些东西，此刻，赠完了，法慧住持便开始赶人了。
云葭原本还在看裴郁戴上佛珠的反应，见他一切都好，并无异样，方才松了口气，又听住持之言，她犹豫片刻还是先与裴郁说道：“阿郁，你先出去，我还有个问题要向住持讨教。”
裴郁闻言，看了云葭一眼。
“好。”
他轻轻应了一声，便没有犹豫地走了出去，甚至体贴地重新替她带上门。
门才关上。
云葭就迫不及待朝住持看去：“大师……”
话才出口，法慧便同她说道：“阿弥陀佛，前事已了，今世各安天命，贫僧见那位小施主是大富大贵之相，徐施主可以放心。”
直到听到这一句，云葭高悬多时的心才终于得以落下，甚至连膝盖都软了，差点要瘫坐于蒲团之上。
“多谢大师。”
云葭长舒一口气后郑重与面前的高僧行了一礼。
法慧摇头：“徐施主请吧。”
而后便不再多言。
云葭也没有再打扰他，又与人合十一礼之后，方才起身往外走去。
走到外面。
裴郁就站在院子里等着她。
少年高如松柏，正负手立于庭中，双眉微锁，显然是在想云葭今日的异样，但在听到门开的那一刻还是立时就抬了头。
看到云葭出来，他更是大步朝她迎了过去。
原本紧锁的眉宇早已松开，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温浅笑容。
“好了？”
他神色如常地朝云葭伸手，声音温柔，半点未提心中的那些疑问。
既然她不说，自然有她的原因，他并不想逼迫她做任何事。
可云葭先前出来的时候就已瞧见他锁眉的样子了，他这样聪慧，她今日的异样，岂会没有一点察觉？
恐怕刚刚就是在想她先前的异样。
手里的佛经已经被裴郁接了过去，她这两只手，一只空荡荡的，一只则被裴郁牢牢牵着，看着他脸上一如往常的表情，云葭沉默地看了裴郁一会，还是开了口：“不问问我今日为何这样？”
她忽然这样发问，倒让裴郁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目光怔怔看着云葭，显然没想到她会看出他的那点心思，更没想到她会主动开口，但这份愕然与怔忡也只是持续了一瞬，裴郁便看着云葭摇了摇头：“我看出你不想说。”
不等云葭开口，他又朝她笑了下：“你不想说，那就不要说。”
“我不想逼迫你做任何事。”
他说得没有一点犹豫，看着云葭的那双眼睛里的光彩也依旧明亮璀璨。
云葭见他这样，心里蓦地又是一软。
她回握住裴郁的手，沿着一路绿荫往前走，与他边走边说：“我的确有事瞒你，这事……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与你说。”
“等以后吧。”
鸟儿在前方的枝头停靠，察觉到有人过来，立刻扑闪着翅膀跑远了。
云葭则依旧牵着裴郁的手。
头顶的阳光穿透树的缝隙落于他们的身上，她半仰着头，眼睛依旧看着裴郁说道：“等以后，我再与你说，好不好？”
她现在还没做好准备。
或许再过些年，等他们儿女环绕膝下，等他们老了，等岁月安宁，她可能才会有这个勇气与他说起这些事。
“好。”
少年没有犹豫的声音响在她的耳旁。
几乎是在云葭才说完，他就立刻回答了她的话，他牢牢牵着云葭的手：“你什么时候想说都可以。”
其实早在云葭先前询问他始，他心里的那抹忧虑便已经一扫干净，彻底不见了。
她并未想隐瞒他。
这就足够了。
至于她现在不能与他说的事到底是什么？
这重要吗？
裴郁并不认为这很重要。
脸上的笑容再次变得璀璨明亮起来，甚至看起来还有些傻，透着一股孩子气的稚嫩。
云葭知晓他这是放心了。
心里那抹忧虑便也跟着一并不见了。
她任裴郁牵着她的手，与他一起并肩走在这安静的寺庙之中，目光落在他手腕上的黑色佛珠时，又嘱咐了一句：“这是法慧住持贴身佩戴之物，他如今既然赠予你，你记得贴身佩戴，千万别弄丢了。”
裴郁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佛珠，点头应了好。
之后两人又在寺中走了一会，方才动身离开，这一路未再去别的地方，然到城中的时候还是已经趋近黄昏了。
黄昏时刻。
城门口的人较起先前倒是要多上不少。
马车于人群之中排着队。
裴郁眼尖，忽然瞧见两个眼熟的身影，本以为是人有相似，但等前方马背上的男人无意间扭头时，裴郁眸光微震，原本虚握于缰绳上的手还是无意识收紧了一下。
就连神情也霎时紧绷了一瞬。
“怎么了？”
车帘半卷。
原本云葭正与裴郁说着话，忽然扫见少年手背上爆起的青筋以及紧绷的神情，不由好奇地询问裴郁。
那边裴有卿也已看见裴郁了。
许久未见。
未想会在城门口碰上。
裴有卿正想过来，目光却扫见他身边的马车。
看到这辆熟悉的马车时，裴有卿脸上的笑忽然就顿住了，原本要过来的身形也重新僵停在了那边。
他那一番反应自然全都落于裴郁的眼中。
裴郁本不想告诉云葭。
虽然早知他们二人早已没有一丝关系，但他还是自私地希望他们一辈子都不要碰到，但迎着云葭的注视，裴郁也只是犹豫了一瞬，便与她实话实说：“……是裴有卿，他在前面。”
话落。
马车内主仆俩都怔了一下。
惊云的反应显然要更大一些，虽然已经过去了，但姑娘毕竟与裴世子有过那么一段……她如今是真拿裴郁当未来姑爷看，自然不希望他因此与姑娘生出什么嫌隙来。
云葭倒只是短暂地怔忡了一下便又恢复如常了。
她手里仍握着一把团扇，闻言也只是微微颔首，一边摇扇一边说道：“快秋闱了，他籍贯在这，也是该回来了。”
云葭只说了这么一句，便没有其他话了。
裴郁见她这样，心里忽然就变得轻松了许多，心情也明显见好，他心里的高兴藏也藏不住，先前紧绷的神情明显变得轻松了许多。
但裴郁还没大方到主动问云葭要不要去与人打招呼。
他才不想看到他们聊天的样子！
不过云葭也没这个意思。
倒不是怕裴郁在意、吃醋，只是觉得没什么必要。
她跟裴有卿早就过去了，无意碰见倒是可以点头打个招呼，但特地请人过来一叙却没必要。
她也不想城中再因此起什么流言蜚语，更不想让她眼前人胡思乱想。
前面人群已经开始动了。
刘安并未察觉到身后的动静，也不知道二公子和明成县主就在身后不远处，见身边世子未动，便同他说：“世子，可以过去了。”
裴有卿这才回神。
他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依旧看着身后。
他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心里犹豫挣扎许久，最终还是没过去。
他只是与裴郁又点了点头，然后便汇入人群继续往前了，心里却空荡荡的，即便人在往前，神魂却仿佛早就不见了。
“我们也走吧。”
看着裴有卿离开，裴郁也跟云葭说道。
马车启程。
他轻轻夹了夹马肚，跟着马车一道往前，进了城中，道路大了，人群也没这么拥挤了，环顾四周，在没瞧见裴有卿的踪影时，裴郁还是松了口气。
之后他们一路未停，径直朝家回去。
快到国公府的时候，裴郁率先瞧见门前两个身影，一个是徐琅，一个却是当日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沈姑娘。
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彼此脸色都不好看。
那位沈姑娘还冷着一张脸转身想离开，却瞧见他们回来的身影。
在看到他的时候。
裴郁明显瞧见那位沈姑娘的眼中有惊讶。
裴郁未曾理会，依旧如从前一般，与人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沈姑娘来了。”
上次就从云葭口中知晓她在福安侯府新认了一个朋友，此刻裴郁与那沈杳点头打完招呼，便与马车里的云葭说道。
云葭听到之后，忙掀起前面的帘子。
——果然瞧见沈杳的踪影。
她倒是没瞧见先前沈杳与徐琅争吵的那一幕，瞧见沈杳站在马车边，便扬声笑喊她一声：“沈姑娘。”
沈杳听到她的声音，这才回过神。
循声看过来，在瞧见马车里坐得是云葭时，她心中既觉得理所当然，又有一些难以置信……难道前阵子西街议论纷纷那位贵人，竟是明成县主吗？
那、她跟这位写信郎……
想到这，沈杳只觉得自己仿佛知晓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

第313章 沈杳和徐琅
徐琅这会也注意到他姐和裴郁回来了。
他也是刚回家不久，今日跟着长幸还有几个朋友一道去郊外骑了会马，鉴于赵长幸成为他们兄弟堆里第一个定亲的人，今日碰面的时候自是没少被他们调侃。
万万没想到赵长幸竟然又拿沈杳来跟他说事，完全一副他丢脸，也不能让兄弟好受的样子。
也亏得那厮心里还有点数。
这话是私下跟他说的，没让其他人听见。
要不然就冲那几个大嗓门，估计明日整个书院，不、全城都得拿他跟沈杳说事了。
他可不想跟她扯上关系。
推脱了晚上的宴会，他只身一人先回了家，没想到回来就看到沈杳站在他家门前。
冷不丁瞧见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眼花瞧错了，擦了擦眼睛，那人也没从他的视线中消失……
徐琅终于确定这是真人。
他心里自然是纳罕不已，他家跟沈家虽然都是武将出身，但从前一直也都没怎么往来过，更别说沈杳来他家了。
门前的下人看到他回来就说她是来找姐姐的。
徐琅却不信。
他从未听他姐说过跟沈杳交好。
没想到就是这么点事就又把沈三惹不高兴了。
徐琅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脾气不算好，可他没想到这沈三的脾气竟然比他还要爆，他刚刚还没说什么呢，只不过在门房同他说完那番话之后忍不住朝沈三看了一眼，没想到就一眼就让沈三不高兴了。
跟他甩脸不说，还直接掉头就要走，完全没给他留一点说话的机会。
徐琅长这么大还没受过多少气，之前就因为跟沈三比赛一事被赵长幸等人笑话了这么多年，没想到今日又被她当众甩脸……
他也是要面子的人。
本来还想让人先进去坐，不管她跟他姐什么关系，但人既然来了也没有放其不管的道理，但看沈三这张臭脸，徐琅也不高兴了。
好像谁不会甩脸似的！
徐琅心里恼怒，自然也不想理会沈三，正想进去就听到他姐的声音了。
他一时也不急着进去了，步子一转，就想去找他姐。
路过沈三的时候听到她莫名其妙一记抽气声也没理会，徐琅耍脾气的冷哼一声，便直接越过她朝马车走去。
“姐！”
眼见他姐正要从马车里出来，徐琅便顺势伸手扶了一把。
等把他姐安稳扶到地上，徐琅便一脸倨傲地朝沈杳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她说是你朋友？”
他这话本意是不信的。
虽然知道沈三的性子撒不出这样的谎，但他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他长这么大，见他姐以前来往过的那些朋友差不多都跟她一样的性子，也都是城里出了名的大家闺秀。
哪像沈三——
他即便不特意去打听也知道她是燕京贵女圈子里的老大难，性子桀骜不驯、不爱红妆爱武装，成日就知道舞刀弄枪，听说之前还跟媒人起过冲突。
因为这事，她还被她娘好好禁闭了半个月。
诶？
他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徐琅正怔愣着，便听他姐与他说道：“沈三姑娘的确是我的朋友。”
什么？
还真是！
徐琅愣住了，他睁大眼睛，下意识问道：“我怎么不知道这事啊！”
“你也没问呀。”云葭好笑道，并未把这事当一回事，但见他神情复杂难辨，云葭微一思忖，先是看了一眼沈杳，而后又沉声问道：“你没欺负三姑娘吧？”
徐琅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嘴唇嗫嚅了好几下才在他姐的注视下轻声吐道：“……没。”
他那也不算欺负吧？
他们都没说话！
他顶多、顶多就看了她一眼。
云葭看他这副模样就猜测两人刚才应该发生了一些不太美妙的事，当即也没看徐琅，只压着声音说了句：“若欺负了我朋友，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完也没再理会徐琅，径直越过他朝还站在原地的沈杳走去。
走近之后见沈杳神情讷讷，不知在想什么，云葭也未多想，只先与她赔礼道歉起来：“我今日出门了，不知你来，现在才回来，你等我多久了？怎么不进去坐着等我？”
话说到这，想到阿琅刚才脸上的不自在，倒也能猜出一些原因来了。
“是不是那臭小子欺负你了，你与我说，我给你做主。”
她问沈杳。
沈杳是等云葭靠近的时候才回过来些神。
此刻听云葭询问，她稍敛心神，说了句：“没。”
她虽然不喜欢徐琅，但也没想故意为难他，实话实说：“我原本也就是路过，本想着进去跟你打声招呼，听说你不在，便想着回了。”
说话间。
她并未注意到徐琅和裴郁已经朝她们靠近，也没有注意到徐琅看向她时惊讶的眼神，仍与云葭说着话：“徐少爷并没有欺负我。”
云葭并不是很相信。
刚才两人神色难看的，她并不是没看到。
“我这弟弟打小被我们骄纵惯了，他若真欺负了你，你也不必替他遮掩，我自会收拾他。”
话音刚落。
身后就传来徐琅拖长的一记声音，带着点不满和委屈——
“姐！”
但也就喊了一声，便没声音了。
徐琅朝沈杳看去。
他没想到沈杳竟然没说他的坏话，虽然他的确没做什么就是了，不过既然如此，他也不介意跟她说声不好意思。
不过还没等徐琅开口说抱歉，沈杳那边就又开口了：“真没有。”
沈杳也不是替徐琅说话，她是真的觉得没啥，虽然徐琅看人的眼神还是一如既往地让人讨厌，但他的确没说什么不好听的话……
沈杳也不至于为了一个眼神故意为难他。
云葭仔细看了沈杳一会，见她脸上并没有为难，便也没再提这事，只牵着她的手说：“走，我们进去说话。”
这还是沈杳第一次来找她呢。
沈杳却有些犹豫了，一个徐琅，还有一个……
她不由再次朝裴郁那边看去。
她心里实在好奇，也怕自己真的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大秘密，正想着跟云葭告辞，忽听身边云葭说道：“差点忘记了。”
云葭笑着与沈杳介绍道：“这是裴郁，比阿琅大一岁，也在书院读书。”
沈杳一边听一边想。
怪不得他没再去西街摆摊了，果然是碰上好心的贵人了，都去书院读书了。
她可知道这间书院想要进去可不容易。
要么家里有钱，要么成绩优异。
这个裴公子……
咦？
裴？
沈杳忽然想起几个月前的一桩传闻。
当时城中沸沸扬扬说裴家那位二公子带着一大堆嫁妆进了徐家，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缘故，难不成——
她忽然睁大了眼睛，就连呼吸都不自觉收紧了，神色震惊地朝裴郁看去。
裴郁被她几次三番这样看着，难免锁起眉。
如果不是因为她是云葭的朋友，恐怕他这会就要直接走了，但即便如此，他也没再看她，而是径直跟云葭说道：“先进去吧。”
云葭笑着应了声好。
她自然也瞧见沈杳脸上的那点震惊了，知晓她应该是猜测出裴郁的身份了，便又帮她肯定了一些：“就是你想的那位，阿郁是裴家人。”
“好了，我们先进去吧。”
“你好不容易过来，总不能连门都不入就走了。”
云葭说着主动去挽沈杳的胳膊。
沈杳呆怔着，也忘记了反对，就这么被云葭带着往里走，等走进徐家，方才慢一拍说道：“原来他是裴国公之子，我还以为……”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身后传来徐琅好奇的声音：“以为什么？”
沈杳听到这个声音立刻反应过来。
差点就把自己心里的那点话说出来了，还好还好，没出大错。
她松了口气。
反应过来跟她说话的是谁，脸又冷了一些：“没什么。”
徐琅：？
他又不是傻子，自然感觉出了差别对待。
小少爷当即就有些不高兴了，之后一路硬是憋着没再说话，没想到他姐也没搭理他，带着沈杳就往自己的院子走，一路上有说有笑，完全没把他放在心上。
“气死我了！”
眼见两人走掉，徐琅这才没好气地嘟囔一句。
话落却没听到身边传来什么回答声，扭头看去，发现裴郁也已经往另一条路走了，就剩他一个还站在原地，跟个傻子似的。
本就生着气的小少爷，看到这个场景更是没忍住瞪大眼睛：“靠！”
他什么时候开始这么不招人待见了！
小少爷气呼呼的，但最后还是追着裴郁过去了，边追边还骂骂咧咧道：“姓裴的，你给我走慢点！”
……
另一边。
云葭带着沈杳往自己院子去。
等到了九仪堂，自有人送上新鲜的糕点和水果。
云葭今日又是登山又是去寺庙，一路上不知沾了多少尘埃，便让沈杳稍坐，自己则先去里屋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又简单洗漱了一番，方才打帘出来。
她一身青衣常服，头发也只是拿一根木簪简单挽起，随意披在身后。
并不是专门见客的打扮，却让沈杳看得心里松了口气。
她并不擅长与那些贵人往来。
每次看见那些贵人打扮得跟神仙妃子一样，通身锦绣华贵，她就不知道该怎么与她们接触，云葭这样随意的装扮，反倒让她松了口气，也让她变得自在了许多。
“怎么不吃东西？”
云葭出来之后，瞧见自己刚才进去时桌上什么样，出来时还是什么样，不由笑着同沈杳说了一句，“虽说已过了立秋，但暑气还在，这紫苏汤是今日家里师傅刚熬的，又在冰窖里镇过，正解渴，你尝尝。”
沈杳轻轻嗯了一声。
她没说自己刚才一个人坐在这有些不自在。
她去过的人家不多，福安侯府是她去过门第最高的地方了，也见识过侯府的华贵，雕梁画壁、琉璃高瓦，金彩相映其中，入目皆是绚烂，那是沈家再用几十年都到达不了的高度和底蕴。
但沈杳觉得——
比起她如今所处的诚国公府，福安侯府还是差了不少。
沈杳虽然并不擅长鉴赏珍宝，也不喜欢这些东西，但也能瞧出这间屋子里的东西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甚至还有不少西洋来的玩意。
也怪不得她那位姑姥姥还有侯府里的那些人会这样捧着这位明成县主了。
的确是不能相提并论。
不过沈杳并未去想这些。
她与云葭相处，是因为喜欢她这个人，而不是她这个身份，甚至于云葭的这个身份反而让她有些犹豫纠结。
盼着她若是普通人，那就好了，那她就可以更自在地与她相处了。
她拿起紫苏汤慢慢喝了一口，清甜可口，味道正好，身上的热意仿佛都因为这一份凉意而消去不少。
“你跟阿琅以前认识？”
忽听身边传来这么一句，沈杳一时没稳住，一口甜汤喝得太快，忍不住轻咳起来。
“这是怎么了？”云葭微讶。
她边说边去轻拍沈杳的背，又是递帕子，又是让惊云把沈杳手里的甜汤先拿走，免得她一时没握稳，回头甜汤晃荡出来弄湿她的衣服。
“……没、没事。”
沈杳一顿咳嗽，这会声音听起来还有些异样，泪花都盈在眼眶里了。
但她还是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云葭见她虽然小脸咳得有些通红，神情却还算好，便又重新坐了回去，她有些无奈地与沈杳说道：“你刚真是吓到我了，我还以为你怎么了。”
沈杳又说了一句“没事”，声音听起来还有些哑。
云葭让人又给她倒了一碗茶，让她先缓缓。
“所以你跟阿琅以前真认识？”
云葭问道。
她并不知道两人之间的那点缘分和纠葛，就是觉得刚才两人脸上的神情看起来有些不太对，一个是自己的弟弟，一个是自己才相交不久的好友，云葭难得生出一抹好奇心：“你们怎么认识的？”
被云葭这样看着。
沈杳也不知怎得，莫名有些不自在起来。
“其实也不算认识，就是以前见过几次面……”她含糊其辞。
能看到云葭眼中闪烁的好奇，这样的神情倒让云葭看起来比平时显小了许多。
沈杳还没见过她这副模样。
以往每次碰面，她永远都是那副高门贵女的样子，端庄、温和、却又让人觉得高不可攀，不敢随意亲近。
如今这样……
就像她平日跟阿裳说私密话一样。
沈杳犹豫一番，到底还是跟云葭交了底：“就是之前有一次我跟我哥哥他们出去打猎，跟徐……”
话到嘴边。
想着眼前人毕竟是那人的亲姐姐，沈杳也没跟以前似的直呼其名，而是拿“徐小公子”称呼徐琅，但第一次这样称呼，沈杳自己都觉得别扭：“跟徐小公子碰上了，我们就简单比试了一番。”
她说得简单。
但云葭知道这事恐怕并不简单。
以她对阿琅的了解，他应该不会跟女孩子比试才对，心里虽有猜测，但云葭还是问道：“他欺负你了？”
沈杳摇头，回答得倒是没有一点犹豫：“他没欺负我。”
徐琅这人看着性子不好，也容易跟别人起冲突，但沈杳也从没听说过他欺负过弱小。
可沈杳就是不喜欢徐琅。
好像在他眼中，女人就该在家里待着绣花。
所以那日她也被激出了气性，不顾哥哥嫂嫂们的阻拦，非要跟徐琅比试一场。
——虽然最后结果是她赢了。
可沈杳不是傻子，在跟徐朗比试的时候，她就清楚地认识到他们两人之间的差距，他毕竟是诚国公之后，沈杳纵使再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在骑射这方面，徐琅要比她高出许多。
偏偏最后是她赢了。
看着徐琅被他那些兄弟笑话，他却只是随意摆了摆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沈杳就忍不住生气！
她是想赢。
她是想证明女子并不比男子差，却不想以这样的方式赢！
所以之后每次沈杳看见徐琅才会总是那么横眉冷对，不想与他有过多接触，甚至看见他就觉得烦，偏偏他是她新交的好友的弟弟……
倘若她以后要跟明成县主往来，难免要跟徐琅碰上。
沈杳沉默片刻，最后还是跟云葭说道：“你放心，我跟徐小公子没什么矛盾。”其实徐琅原本也没做什么，甚至当日还保全了她的面子，只是她心里不爽罢了。
罢了。
看在明成县主的份上。
只要以后徐琅不再招惹她，她也愿意给他一点好脸色。
她是个藏不住情绪的，云葭一眼就能看出她在想什么。
她忽然笑着握住沈杳的手。
沈杳面露疑惑，以为云葭有什么话要交代给她，便低声问道：“怎么了？”
云葭笑着与沈杳说道：“你不必看在我的面子上跟那臭小子委曲求全，你想怎么与他相处就怎么相处，他若惹你不开心，想打想骂皆由你。”
“我啊，”云葭看着沈杳笑道，“向来帮理不帮亲。”

第314章 裴家事宜和追月结局
另一边。
裴有卿也终于回到家了。
他这次回来，事先并未通知家里，只在半个月前寄来的家信之中提过一句自己八月再回来的事。
无人知晓他今日回来，自然也没人特地去城门口接他。
门房的下人听到远处传来马蹄的哒哒声时，也没多加关注，直到马匹越来越近，熟悉的面容映入他们的眼帘，他们这才大吃一惊。
“世子？”
下人们不敢相信地纷纷迎上前去，看见裴有卿就说道：“您怎么回来也没跟家里说一声？”
比起当初离开燕京城时，如今的裴有卿无论是气色还是情绪都明显见好了许多，至少没再像当时时刻惨白着一张脸了。
但发生这么多事，如今的他到底是没法再跟以前相比了。
从前健谈的那个温润青年如今明显变得内敛了许多。
若是以前。
他自会与下人们笑着温声说几句话，如今却只是朝他们淡淡一笑，并未多言。
“父亲回来了吗？”
裴有卿翻身下马把手中马鞭递给下人之际，随口问了一句。
这几个月，他只收到过母亲和祖父寄来的家信，却一次都没收到过来自父亲的家信，当时离开他和父亲闹得并不开心，不知父亲如今气有没有消，但到底父子一场，裴有卿还是习惯性先问起他的行踪。
下人回道：“还没，这几日吏部事情多，老爷都得等天黑才回来。”
其实是如今的吏部尚书换了人。
偏偏那人还是老爷以前的死对头，老爷现在在他手下讨不到一丝便宜，自然也不可能再跟以前似的那么清闲了。
不过这些主子们的闲话，下人们自然是不敢说与裴有卿听的。
裴有卿便也未多想，闻言点了点头，便径直带着刘安往府里走了。
天色渐暗。
府中也已经点起灯笼。
各色各样灯笼下的点点烛光却没法让府内生出多少烟火气。
偌大一个国公府，看起来竟显得有些冷冷清清的，甚至比起他离开的时候还要稍显冷清些。
主仆二人这一路走去也未能瞧见多少人。
偶然碰见几个丫鬟、小子，看见他回来也十分震惊。
“府里的人好似少了许多。”
刘安显然也察觉出来了，压着嗓子跟裴有卿说道。
裴有卿总觉得在他不在家的这些时日里，家里可能又发生了许多他不知道的事，此时尚未得知，他只能抿唇说：“你先回去收拾东西，顺道问问元丰怎么回事，我先去看下三婶。”
父亲尚未回来，母亲又还在庄子里。
如今府里也就只有三婶一个长辈，于情于理，裴有卿都得先去拜会下，顺道问下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人少了这么多。
刘安自然应是。
之后主仆俩便各分一路。
三房在裴府住得比较偏，即便如今王氏统管着裴府上下也未曾给自己一家人换个好地方。
裴有卿过去便发现。
不仅是府里，就连三叔、三婶这边，人也少了许多……
虽说从前三叔、三婶身边伺候的人也不多，但如今看着竟是比以前还要少。
他站在这也有一会了。
却没听见什么声音，眼睛看过去，也没看到谁的踪影。
空空荡荡的，显得十分安静。
裴有卿蹙眉。
这实在太奇怪了，到底发生了什么，家里的人怎么一下子少了这么多？
“世子？”
王氏身边的大丫鬟茜草出来看见裴有卿，还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人还在那，她神色微惊，人倒是忙迎了过来：“您怎么回来了？”
忽然想起秋闱将近，她忙又说道：“您怎么回来也不给家里写个信，夫人也好安排人去接您啊。”
裴有卿看见茜草，心下稍定，与她温和道：“不用这么麻烦，我也没什么事。”
目光落于她手中见空的青瓷碗里，但依稀还是能闻见一股药香味，裴有卿不由再次蹙眉：“三婶病了？”
茜草闻言叹了口气：“前些日子受了些风寒，一直也都没见好。”
其实是家里的事情太多，夫人又得操持这个又得操持那个，身体太累，扛不住，这么小的一个风寒竟愣是拖了这么多天都未曾见好。
不过这话。
茜草也不好跟裴有卿说。
毕竟世子爷才回来，也不知道家里这几个月发生的事，也怕自己说了，回头夫人知晓后责怪她。
她只能重新扬起一个笑脸跟裴有卿说道：“您回来了也好。”
“早前夫人就跟老爷念叨您，说是您这些日子也该回来了，正好这会夫人醒着，瞧见您回来，她肯定高兴。”
裴有卿原本就是为了拜见王氏而来，此刻便也没说别的，点头道：“我进去看看三婶。”
茜草诶一声，忙领着他进去。
王氏虽然病着，却并未躺在床上休息，而是坐在次间处理账本。
裴有卿还未进去就听到里面传来的咳嗽声，他没想到三婶病得这么严重，不由蹙起眉。
茜草显然也听到了。
她自小就跟着王氏，与其主仆情谊十分深厚，此刻听到这咳嗽声，自是揪着眉道：“世子，您先等下，我先进去与夫人说一声。”
裴有卿点头应好。
茜草便立刻进去了。
没一会就有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了。
先是茜草压低的责怪声“奴婢不是让您去歇息吗，您怎么又看起这些东西了”，之后便是王氏的声音：“没事，我昨儿夜里睡多了，这会也睡不着，趁着老爷还没回来，我先多看会，免得他回头瞧见又得说我。”
不等茜草再说，王氏问道：“我刚刚好似听到你与人在说话，谁来了？”
茜草想到还在外面等候的裴有卿，只好先住嘴，同她说道：“是世子回来了。”
“什么？”
“子玉回来了？”
王氏显然也十分惊讶：“你这丫头怎么也不早说！”
之后裴有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知晓是王氏出来了，便顺势放慢步子进去，待瞧见从次间出来的王氏时，他忙又停步同人拱手一礼：“三婶。”
“快快起来。”
王氏走上前扶住裴有卿。
她与陈氏妯娌情分不深，甚至还有些龌龊，对裴行昭也从未看惯过，但对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晚辈还是十分欢喜的，此刻见裴有卿好生生的站在她面前，看着比当时离开时气色要好上许多。
王氏不免有些欣慰道：“瞧着气色好多了。”
过后又有些责怪裴有卿，嗔怪道：“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三婶好给你接风洗尘。”
“你去跟厨房说一声，让他们今日多做些菜给世子接风。”想了想，又同茜草说了一句，“再让人去看看三爷回来没。”
“你三叔念叨你许久了，回头你们好好喝几盅。”这话是对裴有卿说的。
只不过想到裴行昭，王氏又面露犹豫起来。
这阵子裴行昭跟他们闹得挺僵的，老爷在他那边没少受气。
说到底还是钱的事。
如今家里由她跟常山常管事打理。
常管事素日虽然在青山寺上陪着老太爷，但每逢初一、十五就会下山一趟，跟她对账，所以家里的一应支出，青山寺的那位都是知情的。
以前陈氏管着家里，他们夫妇俩私下做些什么小动作，自然无人知晓。
但如今她当着家。
生怕青山寺那位责怪她当家不严，回头责怪到老爷身上，自是事事都得严格把控。
她那二伯哥不好跟她说什么，便把满腔怨气和不忿全都对准了老爷，仗着自己是嫡出，平日没少给老爷脸色看。
老爷是个沉默的性子，受了气也不会说什么。
她看得又是辛酸又是无奈。
每每想把这当家的身份扔出去，不管了，却又没办法。
青山寺那位还压着，除非他们夫妻俩是不想在家里继续待下去了。
旁人以为她如今当着国公府的家，多么威风，多么厉害，可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这身份就是个烫手山芋。
把他们本就岌岌可危的那点亲戚关系弄得更加糟糕了。
如今他们两家人虽然同处一个屋檐下，但向来是谁也不搭理谁。
可今日子玉回来了……
王氏犹豫一会，还是与茜草说道：“再去打听下二爷回来没，若是回来，回头便把晚膳安排在一道。”
茜草听到这话，不由面露犹豫。
王氏看她一眼，蹙眉：“还不去？”
茜草无法，只能低头应是，刚要出去吩咐，就被裴有卿喊住了：“不用了，三婶，今日我长途跋涉也觉得累了，等明日再同三叔好好聚下。”
听他这样说，无论是王氏还是茜草都无端松了口气。
裴有卿察觉到，心里那股怪异便更甚了。
正好听王氏喊他入座，又让茜草给他倒茶，裴有卿也没拒绝，等王氏于主位入座之后，他便在底下跟着坐下了。
眼见都这么久过去了，也没多余的人，就连阿窈也不见踪影。
等茜草端茶过来的时候。
裴有卿谢过之后便顺势问了一句：“阿窈妹妹呢？怎么不见她？”
“在她外祖家呢。”
王氏听他问起自己这个女儿，便笑道：“她惯来是个待不住的，咱们家里又没与她年纪相仿的，我如今事情多，也管不住这个泼猴，索性就把她放到了她外祖家去，平日也有她那些表姐表妹们带她玩。”
“回头我给她写封信，同她说下你回来了，她若知晓，肯定要高兴地立刻卷包袱回来了。”
裴有卿听她这样说，脸上也不由扬起一抹温和的笑容，他温声道：“先不急，等我秋闱结束再陪她好好玩。”
“瞧我这脑子，差点就忘记你的大事了。”
王氏轻轻敲了下自己的脑子，觉得自己这日子过的真是越来越回去了：“我听老爷说，中秋过后就要正式参考了，你准备得怎么样？”
这是大事，王氏说起来的时候，神情还挺紧张的，替裴有卿担心。
裴有卿温声回道：“还好，几位先生都说我尽力就好，不过到底如何，也得真的考了才知道。”
在学业方面，裴有卿从来没让旁人担心过，但他始终保持着谦逊的一面。
从未因为自己学业好便骄傲志满过。
“你自小聪慧，之前是没考，如今去赴考，自会金榜题名。”王氏鼓励他。
裴有卿听到这话也只是笑笑，并未多说这事。
又跟王氏叙了会旧，喝了两口茶，裴有卿这才问起今日来时感觉到的家中的异样。
“三婶。”
裴有卿说话时把手中茶碗放到桌上，询问王氏：“我怎么瞧着家里人少了许多，是出了什么事了吗？”
王氏听他提起这个，却是沉默了一会才叹了口气。
“我也猜到你会问这个了。”
这事太过明显，本就是瞒不住的，王氏犹豫了下还是同裴有卿说了：“人多费钱，家里的钱经不起养这么多闲人，之前你祖父便让我减少些人手。”
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是这个原因。
裴有卿愣住了，他长这么大，还从未为钱担忧过，如今却听说家里钱少到居然要减少人丁来维持开支了……
“怎么会这样……”他呢喃道。
“你不必担心这些，家里只是减少一些没必要的开支，不会短缺你的衣食住行，你以前怎样，以后还怎样，这是你祖父一早就交待过的。”王氏以为裴有卿是不习惯，便忙宽慰了一句。
裴有卿的确不习惯。
但他倒不是怕以后日子过得窘迫局促，只是有些不敢相信、甚至有些不可思议。
他们家竟然变成这样了吗？
站在王氏身后的茜草看到世子一脸不敢相信的模样，唯恐他误会夫人，觉得是因为夫人当家才会导致这个情况，握着拳头，咬了咬牙还是开口说道：“世子，这事不能怪我们夫人！”
她突然的声音打断了裴有卿的怔忡，也让王氏神色微变。
“住嘴！”
知晓她要说什么，王氏转过脸低斥了她一句。
可主仆俩这个反应却让裴有卿皱了眉：“怎么回事？”
他问茜草。
难道这中间还有什么别的事？
王氏正想与裴有卿说没事，然茜草已经打定主意要跟世子说了，自然也不怕这一顿训斥和责罚，当即就面朝裴有卿的方向跪了下去：“世子，您是不知道我们夫人当这个家有多难！”
王氏被她闹得头更疼了，只觉得耳旁都在嗡嗡作响，正想让她出去，就听裴有卿已肃容道：“你起来说。”
“子玉……”
王氏蹙眉，仍想阻拦。
裴有卿看向她说：“三婶，这事我想知道，总有法子的。”
他毕竟是世子。
除了青山寺的那位，他在这府里是最尊贵的。
王氏也知道他若有心打听，自然是瞒不住他的，沉默片刻，到底是叹了口气。
没再让茜草出去，王氏让茜草先起来，却也没让茜草开这个口，而是自己看着裴有卿的方向说道：“其实也没什么。”
“就是我刚到家那会，家里不少管事都不服我，便闹得有些乱。”
“之后你祖父知道之后便发了次火，后来常管事下山便把那些管事都撤除了，又把家里整顿了一番。”
“正好家里开支太大，索性便减少了不少人员。”
她简单概括了下这件事，并未多说，也未牵扯陈氏。
可裴有卿看到茜草欲言又止的模样，就知晓这事恐怕没这么简单，他问茜草：“是这样吗？”
茜草张口欲言。
但察觉到面前夫人看过来的眼神，犹豫再三，还是心有不甘地点了点头。
裴有卿沉默。
他自然不信，心中大概也猜到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王氏见他沉默不言，怕他多想，误了之后的秋闱就不好了，便连忙岔开话题：“你这一路也累了，快回去歇息吧，回头三婶让厨房多给你做几个你喜欢的菜。”
裴有卿没有拒绝。
他知道就算留下来，三婶也不会与他说实话。
他起身与人告辞。
走到外面，天已经彻底黑了，依稀还能听到屋内传来三婶责怪茜草的声音……裴有卿又沉默驻足了片刻，方才朝自己的院子走。
刘安和元丰早就在门口候着他了。
远远瞧见他过来，两人连忙迎了过来，元丰看到裴有卿更是直接抽抽搭搭哭了起来：“世子，您总算回来了！”
他跟着裴有卿一起长大。
主仆情分深厚，这会边哭边抹泪道：“您瞒着别人也就算了，怎么连属下也没说。”
裴有卿自今日回来就没感觉到的归属感和家的味道，在看到眼前这两张熟悉的面容时，才终于有些感觉了。
他暂且敛了心里的那些思绪，与元丰笑说道：“城门口离家也就这么一程子路，接与不接都一样。”
“怎么能一样？”
元丰跟在裴有卿的身边，边走边说：“您好不容易回来，哪里能这样冷清？就算不放鞭炮、爆竹的，也得把家里好好打扫一遍，弄得喜气洋洋些才好啊。”
“好了好了，你没看到世子已经很累了？就你话多，停不下来。”
刘安出声制止元丰。
元丰一听这话，果然不敢再继续叨叨了。
裴有卿的确有些累，身体和心里都累。
本来以为回家能轻松一些，但从三婶那边知道那么一件事，很可能还与母亲有关，他就有些轻松不起来。
裴有卿问元丰：“家里少这么多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说到这，忽然沉默了一会，而后才又接着与人说道：“是不是跟母亲有关？”
元丰听到这话，先看了刘安一眼。
刚才两人就在说这事，还打算尽可能瞒着世子，至少先把秋闱给熬过去……免得世子坏了心情，秋闱失误。
没想到世子竟然主动发问了。
元丰犹豫一会才说道：“属下也不清楚。”
裴有卿蹙眉，以为他是故意想隐瞒他，正要出声，熟知他性情的刘安就立刻帮忙补充了一句：“这事元丰真不是故意想瞒着您。”
“刚才属下回来的时候就问过他了。”
“事情是老太爷下的主意，不过……那些被撤职的管事的确都是夫人的人。”
“……只是不知道他们是替夫人打抱不平还是受了什么嘱咐。”
说完看见世子神色忽而又变得沉默起来，他又轻声劝道：“反正现在这些人也都走了，家里也重新太平下来了，您就别管了。”
“马上就要正式乡试了，若让老太爷知道您因为这些事影响了考试，肯定得生气。”
裴有卿也知孰轻孰重，轻轻嗯了一声，暂时没再提这事了。
“家里这阵子怎么样？”
这事先前裴有卿未问王氏，此刻便问起元丰：“父亲的考成怎么样？”
可元丰听到这话，脸色却变得更为难看起来了。
他忽然发现家里如今发生的这些事，竟是一件比一件还要难以说出口。
可纵使难以出口也还是得说，毕竟这些事，世子总会知道的，早知道也能早些缓冲好，正当元丰要开口的时候，前方忽然传来一道怯生生的女声：“世子。”
裴有卿循声看去，便瞧见一个眼熟的女子。
女子穿着一身绿衣，梳着双环髻，比裴有卿的记忆里还要清瘦一些，从前的圆脸早已瞧不见一点肉了，虽说时下以瘦为美，可追月这样一张瘦削的脸却并未让人觉出美感，反而显出几分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
她站在一株树下，见裴有卿看过来便立刻垂下眼睛朝人行了一礼。
如果不是这会碰到。
裴有卿几乎都要忘记她的存在了。
“起来吧。”
毕竟是自己带进府里的人，裴有卿也不好不管，便又问了一句：“这阵子过得怎么样，有人欺负你吗？”
他言语温和，却又透着一股子从前没有的疏离。
追月却还是听得忍不住热泪盈眶起来，她低着头，摇了摇头，压抑着哽咽的语调同裴有卿说道：“……没，没人欺负我。”
倒也不是谎话。
以前裴家人多的时候，还有不少人看她不顺眼，故意作弄她的，后来裴家的人日渐稀少，人人都担心自己会被赶出去，自危还来不及，哪里还有这个闲心再来欺负她？
她又不大出去，平日也就跟元丰相处的时间比较多。
可元丰平日也不怎么搭理她，自然也不会欺负她。
裴有卿却不知道这些事，他也不关心，听追月说好，便也没再多言，点了点头，说了句“去歇息吧”便径直往前走。
刘安与元丰自是立刻跟上。
“世子！”
身后忽然再次传来追月的声音。
裴有卿止步回头。
刘安和元丰同样跟着停步，只不过两人都皱了眉，尤其是元丰——
他本就看追月不顺眼。
又不是看不出追月那点心思，平日也就罢了，如今世子好不容易回来，人都累得不行，哪有这个闲心来听她说话？
他正欲出声打断，就听追月看着世子的方向说道：“我要走了。”
元丰愣了下，显然没想到是这个结果。
刘安也一样。
倒是裴有卿，只是短暂地惊讶了一下便温声询问起追月：“是有去处了吗？”
“……是。”
追月第一次这样直愣愣地看着裴有卿，舍不得眨一下眼。
又像是在观察他脸上的表情，她一眨不眨看着裴有卿说道：“府里来送菜的一个小哥是我的同乡，他还记得我，想娶我，我准备……跟他回去了。”
最后那句话，追月说得很轻，一双眼睛盯得都快酸胀了，却依旧舍不得眨眼，生怕错过他脸上的一点表情。
她看到世子面上流露的惊讶。
但也只有惊讶。
裴有卿的确惊讶，但也只惊讶了一瞬，便询问追月：“那人可信吗？”
追月看着他点了点头。
裴有卿见她这般反应，便没有多言，只跟追月点了点头，说了声“好”，而后又与身边的元丰交待一句：“回头你跟着去看下，再查下那人的身份，若没事便给她准备一份嫁妆。”
说完。
裴有卿便未再提这事，也没再理会追月，径直转身回屋了。
意料之中的反应。
但真的看到，追月这心里还是觉得难受不已。
看着那个霁月清风的男人大步离开，她下意识追了几步，最后却还是僵停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个她仰慕多年的男子一点点离开她的视线，然后再也瞧不见了。
追月的眼睛再次变得滚烫起来。
她的眼眶酸胀着，眼泪则扑簌簌不住往下掉。
她想要见的那个人早就消失在她的视野中了，她却舍不得离开，依旧呆站在原地望着前方，似乎在期望那个人能再次出现。
可追月知道，她这是在妄想。
她等了许久也没等到那个人再次出现，终于，她低头，揉了揉酸胀的眼眶，转身朝自己的屋子走去。
包袱是早就收拾好的。
当初从徐家出来时有多少东西，如今还是那些东西。
世子给她安排的房间很大，也没给她派什么活，她在这算得上是十分清闲了，恐怕就连普通人家的小姐都没她过得舒坦。
可她在这的几个月却感觉不到一点归属感。
或许早就想过要走了。
只是心里总还怀着一丝期望，一点妄想。
倘若世子刚才有一点挽留，她必定是会义无反顾的留下。
可惜……
并没有。
或许是早就猜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结果了。
难过那一阵之后，她竟然也没觉得什么了，反倒是看到包袱里那些熟悉的物件时，想到曾在姑娘身边的那些日子……她的眼眶又忽然变得酸胀起来了。
可眼泪早就哭尽了。
她这会已经哭不出来了，只是心里那股子密密麻麻的疼痛却从心脏一路蔓延过五脏六腑，让她只是这样想起就难受不已。
她知道她这辈子都会活在后悔之中。
可她也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后悔药，有些事从一开始走错步调就回不了头了。
追月忽然想到很多年前姑娘教她写字的时候，曾教过她一句诗。
那时她见姑娘吟诵这首诗，觉得好听，便缠着姑娘要她教她，还问她这句诗的意思。
-“姑娘姑娘，‘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这句诗是什么意思啊？”
-“这句诗的意思是说嫦娥后悔偷取灵药，如今独自一人面对这空寂的黑夜而难过怅惘。”
追月抿着唇。
想着记忆里姑娘与她说的那些话，眼眶再一次酸胀起来，她强忍着胸腔里蔓延出来的那股子酸意，重新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收拾好，然后又把包袱仔细系好，而后便起身往外走去。
主屋的灯还亮着。
依稀能听到里面传来的说话声，但追月这次却只是遥遥看了一眼便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了。
院子里的灯火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这一次——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步。

第315章 珍重
裴有卿并不知道追月已经走了。
他洗漱完，便听元丰说起这阵子的事，待听到父亲考成的结果之后，不由微微蹙眉：“所以父亲这次不仅没能当上吏部尚书，就连现在这个侍郎位置都有可能不保？”
显然没想到父亲如今是这样一个状况，裴有卿的脸色也变得有些不大好看起来。
“那位陈大人从前跟二爷就有些不对付，如今他管着吏部，二爷在他手上自然讨不到什么好。”
元丰说完又压着嗓子补充道：“这阵子二爷日日回来的都晚，听说之前还因为一桩差事被陈大人当众训斥了，落了好大的脸面。”
裴有卿却并不赞同这一番话。
他以前也见过这位陈大人，这位陈大人虽然性子的确是严苛了一些，却不是胡作非为之人，只要父亲没有什么纰漏，想必这位陈大人也不会故意苛待他。
何况他才当上吏部尚书不久。
朝里朝外这么多人看着，他就算再不喜欢父亲，也不可能真的随意处置父亲。
但毕竟吏部如今当家人换了——
父亲想要再像从前那样轻松，也是不可能的了。
“回头吃饭的时候，我跟父亲好好聊下这事。”正好也洗漱完了，裴有卿便打算让人去问下父亲回来没，若是回来，他便过去给他请安，顺道同他一起吃个饭。
他们父子俩也已经许久没见了。
没想到说罢却未听到回音，抬头一看，便瞧见两人犹豫的脸。
“怎么了？还有事？”裴有卿说到这便不禁皱了眉。
元丰和刘安互相对视一眼，似乎是在犹豫谁开这个口比较好，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
“到底怎么了？”
裴有卿不喜欢这种自己被蒙在鼓里的感觉，自打经历云娘那件事之后，裴有卿就厌恶上了这种感觉……
倘若当初他早些知道。
倘若当初他没离得那么远。
岂会坐视爹娘做出这样的事？又岂会跟云娘变成如今这样？
想到今日回来时看到云娘的马车，他却连靠近都没有办法，裴有卿这心里便更加难受了。
他素日都是好性子的人，对待自己身边两个近卫更如手足一般，此刻见他们犹豫不决，不由面色微沉，见二人还有犹豫，也沉下声：“还不说！”
二人见他生气。
无法，只得老实与人交待道：“……顾姨娘有孕了，如今二爷都是陪着她一道用膳的。”
“什么？”
裴有卿听到这话愣住了。
这事也是元丰和刘安最不想告诉世子的。
他们也没想到二爷一大把年纪竟然还能再搞出一个孩子出来。
别说世子不敢相信，他们也不敢置信……
偏偏二爷还如获至宝，这阵子更是直接把顾姨娘捧上了天，现在家里什么好东西都紧着顾姨娘来。
二爷如今脾气大得很。
但只要顾姨娘在，他的脾气就会收敛许多。
至于刚才元丰为何如此犹豫，其实还有一个缘故。
他能感觉出二爷对世子的不喜。
有一日元丰半路瞧见门房把世子送来的家信交给二爷，可二爷听到之后却仍冷着一张脸，等门房走后，他更是看也没看就直接把信丢给了贾护卫，让他随意处置了。
这事他连刘安都没说。
就是怕他生气，回头让世子知道惹他伤心。
他是真的不希望世子去见二爷，怕二爷又做出什么或者说什么让世子难堪的话。
现在世子马上就要参加秋闱了，他可不敢让世子有一点不妥。
这会见世子神色怔怔，元丰便极力劝说起他：“您今日也累了，回头属下让人送来吃的，您若觉得无聊，属下和刘安便斗胆陪您喝几盅酒，您喝完早些休息，可好？”
裴有卿不言。
过了许久，他才垂下眼帘，轻声道：“他毕竟是我的父亲。”
无论父亲做错了什么。
无论他做的，他喜不喜欢，但他既然回来了，哪有避之不见的道理？
“让人把吃的送过来，我先去给父亲请安。”
裴有卿说着便径直走了出去。
两人想要跟上，被裴有卿制止住：“不必跟来，我一个人去。”
元丰二人无法，只能滞留在原地。
眼睁睁看着裴有卿离开，元丰目露担忧，刘安心里也不放心，但世子的决定，他也不好违抗，只能叹了口气说：“我先去吩咐厨房准备吃的，这阵子世子在临安都没怎么吃好。”
其实哪里就没吃好？
世子回去这几个月，连个安稳觉都没睡过，有时候他半夜起来都能看到世子醒着。
他心疼世子，也就越发不待见二爷。
说着还是没忍住摇头吐槽道：“二爷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孰轻孰重都分不清楚了。”
“那么小一个奶娃娃，他想做什么？难不成他还想换个世子当不成？”刘安心中不忿，仗着无人听见，话也说得刻薄凌厉起来，“他也不看看这个家到底谁当家，别说老太爷还活着呢，就说东屋那位……即便咱们世子当不了那个位置，哪里就轮得到一个姨娘生的奶娃娃了？”
他边说边往外走。
元丰虽然没说话，心里却也是这么想的。
见刘安也已经出去了，他便留下来收拾东西，一边收拾一边忽然想起来：“哎呀，刚都忘了去打听二爷回来没！”
说着就想跑出去。
但外面哪里还有世子的踪影？
猜想世子这会是想一个人静静，元丰犹豫了下，最终还是没在这个时候追出去。
裴有卿的确是想一个人好好冷静一下。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都二十出头了，他爹居然又有孩子了……以前听其余同窗说起这样的笑闻时，他还不觉得如何，如今自己亲身经历，方觉是真的可笑。
古人云，子不言父过。
但裴有卿此刻还是觉得这日子过得实在荒诞可笑。
可笑什么呢？
可笑自己很快又有一个弟弟妹妹了？还是可笑他爹如今是越活越让人看不清了？
裴有卿嗤笑着摇了摇头。
手扶着额头，裴有卿一个人独自走了一会，没再继续去想这事。
许是今年遭受的打击多了，他如今竟然也没觉得那么难受了，其实像他们这样的家族多些小孩也是正常的，他爹既然那么喜欢，他也管不着。
左右那也是他爹后院的事。
他如今唯一烦恼的也不过是他娘。
也不知道他娘在庄子里知不知道这件事，若是还不知道，日后回来瞧见，恐怕又是一顿闹腾。
这样想着，裴有卿只觉得自己的头又疼了。
他索性停步留在原地先缓解起来。
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脚步声，裴有卿睁眼看去，透过憧憧灯火看过去，便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贾护卫。”
裴有卿朝着那边出声喊道。
贾延手里拿着一只玉镯，正在仔细打量上头的纹路，看有没有什么不好的裂纹，忽然听到这道熟悉的声音，脚步一顿。
但他反应极快，在看到裴有卿的那一刻，就立刻收敛起所有的情绪，那只玉镯也顺势被他收好了。
“世子。”
他大步走来，朝裴有卿问好。
裴有卿的视线落于贾延的腰间，虽然他动作很快，但那一刹那还是让裴有卿捕捉到了他的动作，他看到他藏起一只明显是女子用的玉镯。
若是以往。
裴有卿或许还会有闲心问他一番，但如今——
他实在没这个精神。
瞧见贾延过来也只是微微颔首，淡声问道：“父亲呢？回来了吗？”
贾延答道：“回了。”
迎着裴有卿的注视，似是在询问他人在哪，他倒是有些犹豫起来，沉默片刻方才继续说道：“……二爷在顾姨娘那。”
“嗯。”
裴有卿点了点头，脸上倒是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像是早就已经猜到了。
“那你同他说一声，我回来了，回头等他吃完饭，有空了，我再去给他请安。”裴有卿说完便也未作停留，转身往回走了。
贾延看着他离开的身影，也没喊他。
他心中是真的钦佩世子，也是真的奉他为主，可……指腹触碰到腰间的玉镯，想到她如今的情况，贾延又变得沉默起来。
她什么都没有。
能在这个地方活下去靠得也只有二爷的宠爱。
如果世子和二爷重归于好，那她好不容易怀上的孩子也就失去了作用……这样想着，贾延心里再未犹豫，只又看了一眼世子离开的方向，便沉默地转身离开了。
等到梓兰的院子。
远远就听到里面传来裴行昭和一个女子的说话声，间或还有裴行昭的笑声：“我的乖儿子，你可得乖一点，以后出来好好孝顺你爹我，可别跟……”
贾延立于院外，沉默听着这些话。
他脸上的表情未有一丝变化，手却无意识紧握成拳。
眼前似乎又出现两个月前的一幕。
那日他照常送东西过来，原本送完东西他就该走了，可梓兰第一次喊住他。
“贾延，我想要个孩子。”
当时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贾延只觉得胸腔震闷，心中亦酸涩不已，她要不要孩子，与他有什么关系呢？
何必特地说给他听。
他哑巴似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直到手被她牵住，他睁大眼睛愕然看去，便听她说：“给我一个孩子吧。”
……
也是那日他知道二爷无法生育一事。
他尤记得那日自己有多么震惊，甚至称得上是惊慌失措，他想夺门离开，却被梓兰后面的话留住。
“你走也可以，你走了，我就去选别人。”
她对他从来都是那么冷漠。
掐准了他的心思，知道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跟别人在一起，又或许，他对她而言，从来都是和别人一样的，一样都是她棋盘上的棋子，一样都是被她利用的人选。
可他毫无办法。
他没办法抗拒她，更没办法拒绝她。
贾延闭目继续立于这庭院之外，仿佛这样就可以摒弃掉里面传来的笑语声。
这一夜，贾延并没有与裴行昭说世子想跟他请安的消息，对世子那边也只是拿二爷近日累了，早早歇息打发了。
*
翌日。
裴有卿醒来便见元丰脸色不太对。
他昨儿夜里并未睡好，但从前在书院也差不多这个点起来了，他睡不着，索性就起来了。
见元丰脸色不对，还以为家里又有什么事了。
他也说不清自己是麻木了还是什么，心里竟然十分平静，只是轻轻捏着自己的眉宇，疲惫道：“又怎么了？”
元丰听他询问方才迫不及待说道：“世子，追月不见了。”
冷不丁听到这个完全不在自己意料之中的名字，裴有卿终于睁眼。
“什么意思？”他皱眉询问。
元丰与他解释道：“属下见她今日一直都没有出来，还以为她生病了，过去一看才发现她不见了，问了门房的下人，才知道她昨儿夜里就已经走了。”
“怎么不见人来回报？”裴有卿皱眉。
“追月姑娘本就没有咱们家的身契，是自由身，出行都是自由的，她又说与您说过了，门房的人也就没来打扰您。”说完见世子长眉紧蹙，元丰询问：“世子，要派人去找下吗？”
裴有卿沉默片刻，才开口：“ 她既然连夜离开，可见是早就想好了。”
本想作罢，但到底担心她年幼碰到坏人，裴有卿便又说了一句：“让人去查下她说的那个送菜的小哥，如果确保没问题，就不必再管了。”
元丰点头应是，出去了。
裴有卿又在床上枯坐了一会方才起来。
……
而另一边。
诚国公府门前。
云葭由惊云陪着走出家门。
她今日要去几个铺子查看下，便早早就出门了，准备上马车的时候忽然察觉到好似有人在看她，凭着感觉望过去，却什么都没瞧见。
“姑娘，怎么了？”
惊云扶着她的胳膊，见她往一处看着，不由好奇问了一句，视线也不自觉往那处偏移。
只不过她也一样，什么都没看到。
云葭闻声回神，摇了摇头：“没什么。”
嘴里说着没什么，但她还是又朝那处地方又看了一会，这才收回视线，踩着脚踏由惊云扶着上了马车。
马车启程。
熟悉的车铃声响在宽敞的车道上。
云葭最终还是透过那半卷的布帘往那巷子里看了一眼，未瞧见人，却瞧见一片绿色隐于瓦墙之后。
心中似有所动。
但云葭并未作声，也未喊人停下。
她只是望着马车外头，看着那人从巷子里的暗影之中一点点出来。
果然是那个熟悉的身影。
云葭在看到她的时候，眸光微怔，心中竟不由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看着瘦了、也憔悴了许多，可眉宇之间看着也比往日要沉稳许多，大概这几个月的经历让她终于成长了。
云葭看到她背着包袱朝着马车离去的方向跪下，然后泪眼婆娑地往她这边磕了三个头。
一记无声的叹息响在云葭的心里，云葭沉默地闭上眼睛，心中闪过许多画面，都是从前她们相处时的景象。
可最终。
她也只是在心里轻轻化作一声“珍重”。
岁月长流。
她希望她能过得好。
马车渐渐远去，可匍匐在地上的绿衣女子却迟迟都未曾起来。
直到额头都被地面晒得滚烫了，她方才一点点跪直身子，站了起来，往前看，熟悉的马车早已消失在她的视野之中了。
追月一边哭一边起来。
回头看，是她从小到大住着的地方，门前的石狮子还是一样威风凛凛，站在门外的人也还是熟悉的面孔。
曾几何时，她也曾是那里面的一员。
可如今——
她却只能远远这样看着，不敢过去，更不敢让人瞧见。
她伸手往后抓住肩膀上的包袱，又站在原地吃吃看了那边许久，她终于舍得收回视线往巷子外走去。
踩着熟悉的青石板路，追月的脑中回想起许多画面。
她对小时候的记忆已经不深刻了，甚至就连自己的家人也记不住了，那日听陈新哥说起小时候的事时，她其实是惘然的。
她没骗世子。
陈新哥的确是他们村的，她对他也还有一点印象，小时候那个总是带她去河边抓鱼的大男孩长大了。
他也的确要娶她。
只是她拒绝了他。
她不喜欢他，也不想欺骗伤害他，更不想回到那个她早就陌生了的小山村，和那些把她卖了的人重新住在一起。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可她想，天地之大，纵使她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仓粟，总也能找到一个属于她的去处。
希望这一次她的决定做对了。
要走出巷子的时候，追月又回头看了一眼，而后便咬着唇收回视线汇入于人群之中了。
这一次没有人再找到她、挽留她。
而她凭借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向城门，如同每一个外来人一样，于人群中来，又于人群中走。
而后天南地北，再也不见。

第315章 盛大爱意
没几日就到中秋了。
中秋后再过一日就是正式准备考秋闱的日子。
书院彻底给学子们放了假，甚至没到时间就让大家回去歇息了，家在燕京城的，自然全都赶回了家和家人团聚去，不在燕京城的，赶着这个家人团聚的好日子，也都成群结伴出去吃饭了。
真到了这一天。
之前恨不得就连睡觉都捧着书的那些学子倒是一个个全都松泛下来了。
放学前，杜斯瑞亲自过来叮嘱了他们几句，让他们放轻松，这最后两日的时间就好好歇息，好好玩，之后好更好的准备考试。
不过最后让他们得以放松的还是裴郁。
放学的时候，众人见裴郁没跟以前似的携书离开，双手空空的，倒真是应了杜斯瑞杜院长的话打算这两日好好休息了。
书斋里的人都见识过平日裴郁勤勉用功的样子。
有时候天没亮，他就已经坐在书斋这边看书了，平日里课间他们还会休息一会，他却从来没休息过，就连最酷暑炎热令人昏昏欲睡的夏日，他也永远都是端坐着，认真听先生授课。
他的勤勉让众人忽视了他的那层身份，也难以对他的进步产生一点嫉妒。
他们都以为他会一直用功到进贡院前。
因此此刻见他双手空空，自然是有些不大敢相信，有人便问裴郁：“裴兄，你这两日真的不准备看书了？”
裴郁正准备走。
今日师兄和霍姨都要来家里吃饭，他想着早些回去也好帮衬她一些。
听到这话倒是停下步子，与问话的学子点了点头：“该看的都看了，临时再抱佛脚也没什么意思。”
“真的？”
说话的学子却还是一脸不敢相信的样子，就连其余学子也都是如此。
与他们相处几个月。
裴郁虽对他们未能像对徐琅和赵长幸那般交心，但也早已不是最初那般面对生人的情况了。
此刻见他们这样看着他，似乎生怕他在背地里偷偷用功，裴郁不由一笑：“真的。”
他说罢又看向众人。
初见时意气风发的众人，在经历了日夜刻苦的洗礼后，各个都变得消瘦、憔悴起来，就连他们书斋从前最胖的一位学子这阵子也暴瘦了许多。
可他们的眼睛里都攒着一团火，一团希望的火。
他们都在为自己的前程而努力而奋斗。
为了这一份前程，为了不浪费这十多年的挑灯夜读，众人都拼着一口气撑到了现在。
其中辛苦即便不说也能瞧得见。
每个人的桌上都放着厚厚的一沓书，送来的白纸几乎每过两日就会告罄，桌上永远摆着无数被他们使用过的纸张，那砚台里面的墨水似乎都未曾干涸过……
裴郁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还能与这么多人一道为一个目标而奋斗。
他从来都是一个人。
如今却收获了众多朋友、同窗、先生。
虽然不知道他日结果如何，但此时此刻，他们每个人的心都没有灭过。
裴郁看着他们。
把他们的脸一张张重新又看了一遍，然后第一次深深地朝他们作了个揖。
众人不解他这是何意，一边说着“裴兄这是做什么？”一边纷纷跟着站了起来，给裴郁回揖。
裴郁起身，与众人道：
“我与诸君相识至今，也有三月余，我见诸君勤勉刻苦，也相信这世道不会辜负任何一个努力辛苦的人。”
“诸君不必揣揣不定。”
“凭诸君的学识，我相信诸君只要拿出平日的准备，这秋闱于诸君而言绝对不是问题。”
裴郁平日除了上课回答先生的问题之外，平日少有人听他说这么长的话过。
却也因此他此刻说的这番话尤其珍贵。
众人感动不已，心里原本还剩着的那点忧虑和犹豫也都尽数消失了。
“不看了不看了，我们都看了这么多年，早就看够了！裴兄说的对，凭我们的本事，只要我们去参考的时候和平日在书院里一样，必定不会太差！”那人说着索性把手里一直拿着的书也重新按回到桌上了。
其余人见状也纷纷丢了手中的书。
“我也觉得，与其这个时候临时抱佛脚，还不如好好睡两天大觉，你们都不知道我有多久没睡足一个好觉了。”另有人青着眼诉起苦。
众人皆有这样的感受，此刻纷纷唉声表示自己也是。
还有人说：“我现在什么都不想，什么状元楼的宴席、盈香阁的姑娘，我全都不想要，我就想考完之后好好睡他个三天三夜！”
“巧了，在下也有这样的想法。”
整个书斋又重新恢复了原本的热闹，只不过这一次，大家都没再纠结，甚至有人开始商量起留下来的人晚上去哪里吃饭了。
还有人邀请裴郁一起。
裴郁自然是拒绝了，这样的日子，他更希望待在她身边。
众人也知晓他平日很少参加外面的宴会，也未坚持，各自说道几句之后，等到外面小顺子都过来探头探脑找人了，众人这才放过裴郁。
“那么我们就下次直接在贡院见了。”有人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屋中众人互相对视一眼之后，都朗声应了。
“贡院见！”
“愿诸君所得所愿，都有好前程！”
“同勉！”
“同勉！”
……
书斋里回荡着众人的笑声。
裴郁也跟着扬起唇角轻轻笑了下，他与众人告辞往外走去。
小顺子见他空手而来也瞪大了眼睛，显然没想到他家少爷这种要紧时候竟然连一本书都没带。
裴郁并未理会他一脸惊愕的样子。
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包袱，垂眸问道：“东西都拿了？”
小顺子听到他的声音倒是立刻回过神了，他忙不迭点头道：“少爷放心，小的好好抱着呢！”
他说着还把手里拿布包着的东西拿出来给裴郁看了一下。
裴郁嗯一声，又提醒了一句：“拿好，别弄坏了。”
小顺子自是又连连点头。
他知晓这个东西是给谁的，就算给他八百个胆子也不敢弄坏啊，何况他又不是不知道这东西少爷弄得有多辛苦。
为着少爷这一份心意，他也得好好护着才是。
主仆二人之后一路无话，朝书院大门走去。
等到了书院门口，徐琅和赵长幸早在等他了，远远瞧见裴郁过来，二人坐在马上喊道：“怎么出来这么慢？我们差点就要进去找你了！”
走近之后瞧见裴郁双手空空，倒让他们也十分惊讶，徐琅率先睁大眼睛从马上坐直身子喊道：“奇了，你今日居然没拿书！”
裴郁跟两人点头打了招呼。
而后便径直走向被叶七华牵着的墨云那边，翻身上马之后，方才跟徐琅说道：“杜院长让我们这两日好好休息。”
徐琅听到这话倒是点了点头，明白了。
“的确是老杜的风格。”
“这样也好。”他一副煞有其事的样子，“我姐常说人不能一直紧绷着，绷得太紧容易断，正好你这两日不看书，不如兄弟们带你出去好好乐呵乐呵放松放松？”
“乐呵乐呵？”
裴郁挑眉看了徐琅一眼。
他语调微扬，徐琅听得也不知怎得，总觉得他这话别有含义，他忽然想到什么，脸都跟着涨红了，张口就啐道：“你想什么呢，我说的乐呵乐呵当然是吃吃喝喝了！”
“你以为是什么！”
裴郁见他一副脸红脖子粗似乎被侮辱了的模样，心中觉得好笑，脸上却依旧是一副淡然的模样：“我自然不会以为是什么。”
说罢。
不等徐琅反击，他又淡淡斜睨了徐琅一眼：“你急什么？”
徐琅被他一句话噎住，原本想说的那些话也都被卡在了喉咙里，吞吐不出，以至于他看起来更加脸红脖子粗了。
赵长幸乐得在一旁看热闹。
此刻见徐琅被噎住，也不忘顺势踩自己的好友一脚，他也跟着笑眯眯地坐直身子，跟裴郁说道：“阿郁你这就有点错怪我们小少爷了，我们小少爷长这么大别说进那些风月场所了，恐怕就连姑娘的手都没牵过呢。”
的确没牵过姑娘手的徐琅立刻又炸了！
他虎目圆瞪，脸依旧红着，恼得朝赵长幸的方向瞪过去：“就你能！”
牵过姑娘手是什么了不得的大好事吗？
赵长幸看他气得不行，心情更是大好，他轻啧一声：“好好说着话呢，怎么还恼上了？”
他笑眯眯的。
倒是也不忘安抚一句：“不过你也不用急，关于这点，阿郁还是能够陪你的，你也不是孤身一人。”
裴郁闻言看了赵长幸一眼，不言，只说：“走吧，回去了。”
他说完率先策马离去。
徐琅和赵长幸瞧见，自然立刻跟上，两个人在后头又闹了一阵才结束。
并肩一道的时候，赵长幸忽然说了一句：“今晚长安大街有集市，听说还有各色各样的百戏，晚上不如我们一道去看看热闹？”
裴郁还未说话，另一边徐琅就先没好气地开口了。
他现在烦着赵长幸呢，自然不愿跟他一道玩，闻言就差直接向上翻白眼了：“跟你有什么好玩的？再说那百戏什么的，又不是没看过，人挤人，有什么好看的？”
“我才不去！”
说完忽然觉得奇怪起来。
他扭头看着赵长幸问道：“你不是有未婚妻吗？这种日子不找你未婚妻找我们做什么？”
“难道……”
徐琅这一刻倒是变得十分敏锐起来，他忽而眼睛半眯，看着赵长幸道：“别是你未婚妻不肯跟你一道去吧？”
这却是说到赵长幸的痛点上了，他那张俊朗的面庞顿时一僵。
……还真被徐琅给说对了。
不过也不全然是。
他未婚妻也不是不肯跟他一道出来。
毕竟他们两人都已经定亲了，就算一道出去玩也不会有人说什么，甚至他们两家的父母还十分乐见其成，恨不得他们多出去玩几次培养培养感情才好。
可偏偏——
他那个未婚妻事事都要问过她表姐的意见。
每次问她要不要一道出去玩，她犹豫半日，最后都要来一句“我先问问我表姐”……
赵长幸长这么大就听说过问爹问娘问兄长的，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跟未婚夫出去玩，还得经由自己表姐同意的。
偏偏他这未婚妻的胆子又小的不行。
他听到之后但凡皱下眉或是露出一丁点不高兴的神情，她就会跟小兔子似的把自己缩成一团，一脸小心紧张地看着他，就连吃的都哄不好。
赵长幸是真的想要好好待自己这位未婚妻的。
那丫头哪哪都长在他的点上，又白又嫩，跟个小兔子似的，一双眼睛更是圆滚滚的，看着就让人喜欢。
他自然不希望跟她以后只能做相敬如宾的夫妻。
而是希望能像他爹娘像他兄嫂他们一样，恩恩爱爱白头偕老。
知晓要是由他出面。
阮裳肯定又得去过问沈杳的意思。
这沈杳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徐琅的缘故，平日里看他也不太顺眼，十次里面总有几次是不答应的，唯恐今日又是那一次，又或者阮裳回头又跟以前似的把沈杳也给带出来了。
那他们三个人走在一处，他还怎么跟他未婚妻好好说话啊？
这中秋佳节，他可不希望他们三个人一道出去玩。
所以赵长幸就把主意打到了徐家姐姐的身上，他可听说了现在那沈杳跟徐家姐姐关系处得极好，还十分听徐姐姐的话。
若是由徐姐姐开口。
届时他们六个人一道出去，他就不信找不到机会和阮裳单独相处！
赵长幸心里小算盘一大堆，甚至都已经脑补好晚上一道去集市的画面了，偏偏面上并未表露，生怕徐琅发现他这点心思嘲笑他。
于是他手握缰绳，闲坐马上，故作无所谓道：“跟未婚妻有什么好玩的？这种日子，当然是跟兄弟们一起玩才有意思啊！”
徐琅信他个鬼！
虽然不知道赵长幸打得什么鬼主意，但他这会也学聪明了，赵长幸越是要做什么，他不做，就成了。
“哦，没兴趣，不去。”他说着就扭过头。
赵长幸一听这话，果然急了：“这么好的日子，你不去外面玩玩，待在家里做什么？再说你不想去，难道徐姐姐也不想去吗？”
徐琅看他这一脸着急的样子就知道这小子没说实话。
他半眯着眼打量了赵长幸一眼，嘴里则嗤道：“我姐要去，我自然会带她去，有你什么事？”
“我这不是——”
赵长幸还想说道几句，但看着徐琅望着他的眼神，知道自己要再不说实话，这小子绝不可能带他一起去，更加不可能让徐姐姐给沈杳递口信去。
他犹豫半天，最终也只能实话实说：“……我就是想让徐姐姐帮忙喊下沈杳和阮裳，大家一起出去玩。”
果然跟自己猜得一样！
徐琅当下只觉得自己大仇得报。
狗东西，刚刚还敢笑话他，他不也一样没出息！
他看着赵长幸啧道：“你自己干嘛不喊？那不是你未婚妻吗？合着你们定亲这么久，你连人都喊不动啊？”
徐琅越说越快活，眉飞色舞，就连下巴都仰起来不少，他看着赵长幸连啧了好几声：“赵长幸，你也不是很行啊。”
赵长幸知道他这是在报刚刚的仇呢。
他心里无奈，但所求于人，也只能认了：“是是是，我不行，所以作为好兄弟的你，能不能帮帮兄弟我？”
“那可是你未来嫂子，你也希望我们好好的吧。”
徐琅听到这话，倒是没再继续刺赵长幸，只是想到沈杳，不禁又面露犹豫起来。
他跟沈杳天生不对付，每次碰面都是针尖对麦芒，针锋相对。
他可不想再去她那边找晦气了。
“阿郁！”
赵长幸见徐琅还犹豫着，索性转头问起自己另一个好兄弟：“你想不想去？刚杜院长不是说了让你们好好放松下吗？我可听说今天除了百戏、杂耍，还有人办了灯会，有不少读书人特地去看的呢，你不如也去参赛看看？以你的本事必定能夺魁！”
裴郁对这些都不感兴趣。
不过……
他握着缰绳的手微蜷。
他原本也在想法子该怎么光明正大地和她出去玩，没想到这就来了及时雨，他心下微动，面上却依旧无波道：“去吧，反正也没什么事。”
赵长幸大喜。
这要不是在马上，他都恨不得直接过去揽住裴郁的肩膀，喊他一声好兄弟了。
这才是亲兄弟啊！
有裴郁撑腰，赵长幸的腰板顿时直了不少，对着徐琅也就不像刚才似的那么点头哈腰了：“你去不去啊？”
“不去，我们就五个人一起去了，回头你可别说我们不带你玩。”
徐琅看他这嚣张的样子就十分不爽，他没忍住，又啧了一声，先是往裴郁那边看了一眼，有些责怪他答应得太快。
“你答应他做什么？”
不过到底事关自己兄弟的大事，他也没再纠结，大不了回头他不搭理沈杳就是。
“去呗。”
“不过回头沈杳肯不肯，我可不知道，她要是不肯，我们也没法子。”
赵长幸见他答应，自然高兴，忙道：“肯定肯，我听阮裳说沈杳可喜欢你姐了，之前还跟她说了许多你姐的好话呢。”
徐琅倒是不知道这事。
闻言，他墨黑笔挺的浓眉往上轻挑了一下，哼声道：“算她有眼光。”
之后三人又约定好时间，徐琅跟赵长幸说了沈杳要是同意就给他递信去，三人便各分两路回家去。
到家时。
天色还早。
不过人也都来得差不多了。
霍七秀是中午吃过午饭就来了，她也知道今日二哥要过来，怕云葭一个人忙不过来，便早早就过来帮忙了。
其实不合规矩。
以前倒是没什么，如今她跟徐冲定了亲，却还没过门，这要是让旁人知道像什么样子？
恐怕传出去又得流言蜚语不断。
霍七秀来前也曾犹豫过，但也只是犹豫了一会，她便做下决定准备过来了。
说到底关上门过日子的是他们，不是别人。
那么在乎别人言论做什么？
反正无论他们做什么，外人都会有所议论，那些人向来只看得到自己想看到的，议论自己想议论的，而不在乎真相如何。
家宴要准备的菜都已经吩咐下去了。
说帮忙。
但其实这些事，霍七秀远没有云葭擅长。
这要论算账、谈生意，或是出门哪家酒楼更适合待客、哪道菜更好吃，或是这燕京城中有什么适合带人一道去看的好风光，燕京城以外又是什么样的……那霍七秀必定能如数家珍。
可这换成自己家里待客该弄什么菜，霍七秀却也是两眼一抹黑了。
弄到最后。
反倒是云葭在“教”霍七秀了。
“这我来了，不仅没帮上忙，还给你添麻烦了。”等下人们捧着册子下去，霍七秀便一脸无奈地与云葭说道。
云葭正与几个丫鬟吩咐完夜宴的事宜，在喝茶解渴，听到这话倒是笑了：“霍姨胡说什么呢？您能早些来，我求之不得，何谈麻烦不麻烦的。”
“再说人都有各自擅长之物。”
“这些都是我做惯了的事情，可要让我像您一样去经商、去航海，甚至去海外与那些高鼻梁金头发的人说话聊天，我也不敢呀。”
“我倒是觉得你可以。”
霍七秀同云葭说道：“你那间隐市坊办得就很好，现在还没正式营业呢，我就听城中不少人在议论它了。”
那隐市坊便是裴家给裴郁那三间铺子改造而成的地方。
日子定在八月下旬正式开业，不过如今已经揭开外面的帷布，供人瞻赏了。
这法子是云葭想的。
不过正式操办的自然不是她，岑风又在她的想法基础上派了不少人在城中大肆宣扬，为其造势。
“我就是小孩子过家家，闹着玩。”云葭笑谈一句。
“不过我倒真有些想去外头看看，我长这么大，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临安，那也是小时候的事了。”
她说到这还颇有些可惜：“读过这么多书，见书中写着三山五岳、大漠黄沙，还有那延绵无边的草原……却从未真的亲眼见过，实在有些可惜。”
“有机会的。”
霍七秀说这话时，握着云葭的手轻轻一拍，迎着她的目光道：“日子还长着呢。”
云葭听到这话也忍不住笑了：“您说的是，这日子还长着呢。”
如今事事都好，以后会更好。
现在她就盼着阿郁能高中，能扬眉吐气，一扫前耻……想到这，她不由往屋中的西洋钟看了一眼：“估计阿琅他们还得再过会才能回来，我让人先去把月饼蒸好，再让人去跟阿爹和樊叔他们说一声，等他们回来，我们就吃饭。”
霍七秀刚要点头。
外头就传来一阵熟悉的男声：“姐，我回来了！”
屋中窗子都开着，云葭往窗外一看，就瞧见两个差不多高的少年郎正一道朝这走来，只不过领头那个身穿蓝色圆领袍的少年明显步子要快一些，进来后就咋咋呼呼喊道：“饿死了饿死了，姐，有吃的没？”
这是还没注意到霍姨也在。
因此进来看到霍七秀坐在云葭身边，小少爷还愣了一下，之后再面对这位马上就要成为自己继母的女人，他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小声朝人喊了一声：“霍姨。”
霍七秀倒是和从前一样。
看到他就笑了，还笑着同他说了句：“桌上有糕点，不过你姐给你们准备了月饼，你这会吃了糕点，回头还吃得下月饼吗？”
说话间。
裴郁也进来了。
他站在徐琅身边，倒没跟他似的大呼小叫。
挺拔的少年跟株小白杨似的立在屋中，眉目俊朗如远山，让人看着便觉得视野都开阔了不少，他先面朝霍七秀客客气气喊了声“霍姨”，然后又把视线落在了云葭的身上。
未说话。
但嘴角却已经忍不住轻轻上扬起来，眼里也攒了浅浅的笑意。
霍七秀看到他的眼神，笑着与他打了招呼。
徐琅却未瞧见，只听前话，眼睛都跟着亮了，他抬起头，一脸激动地问云葭：“阿姐，你亲自做的？”
云葭正在看裴郁。
闻言，收回视线跟徐琅点了点头，又笑着与他说：“做了你喜欢吃的鲜肉月饼，霍姨还给你们包了汤圆，有芝麻馅和肉馅。”
知道他们这个年纪最是容易饿。
云葭说完便嘱咐惊云让人去吩咐厨房可以准备了，又让人去跟阿爹说一声，好带樊叔过来吃饭了。
下人们各司其职。
徐琅这会也不吵着闹着饿了，只想回头多吃几个月饼，他可好久没吃了！还兴冲冲跟裴郁说道：“我姐做的鲜肉月饼可香了，你今天有口福了！”
“不仅有鲜肉，还有莲蓉和豆沙，都是悦悦做的。”
云葭吩咐人拿水进来给两人洗手的时候，霍七秀便在一旁笑着补充了一句。
裴郁正在挽袖子准备洗手，忽听身旁徐琅一脸奇怪道：“怎么还做了莲蓉和豆沙，我们家不是没人喜欢这两个口味吗？”
话落。
忽然想到第一次来家里过节的霍七秀，以为自己了悟了什么的徐琅轻轻唔一声，小声咕哝道：“……莲蓉和豆沙也挺好吃的。”
裴郁心下微动。
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云葭。
她仍坐在西窗边的胡床上面，夕阳在她身后，耀眼灿烂，而她被笼罩其中，身上的云锦薄衫似乎也被照映出浅浅流光。
此刻她也在看他。
仿佛一早就知道他会回头，在他回过头的那一刻，她弯起眉眼与他一笑。
裴郁心里那一块平静的湖面犹如被石子激起了无数涟漪，他的眉目也倏忽变得愈发柔软起来，不由同她相视一笑。
屋中还有旁人，进进出出。
明明是还不能说与外人听的关系，他却在她这得到了盛大的没有隐藏的爱意。
屋外徐冲带着樊自清走进来，瞧见这满满一屋子的人，朗声笑道：“哟，都回来了？”
他并未注意到裴郁和自己宝贝女儿的眼神交流。
滞后一步的樊自清却看得真真切切，看着两个小辈又是隐秘又是忍不住爱意的对视，他轻啧一声，暗自摇头。
徐冲就在他身前，听到这明显的轻啧声，不由奇怪回头，问他：“你啧什么？”
樊自清看了一眼徐冲，见他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莫名想看来日他知道这事时会是什么模样，嘴里却淡淡说道：“没什么。”
徐冲早就习惯他这古怪的脾性了，听罢倒也没多问，只让人上酒菜。
看着这一屋子人。
他平生最为亲近的大多都在这里了，他这心里自是十分爽利，甚至生出一种“此心安处是吾乡”的感觉。
目光环视过，看着洗脸架前的两个少年还有胡床上一白一红的两个身影。
他只觉得余生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徐冲心里满满涨涨的，被这种情绪充斥了整个胸前。

第317章 袁野清的欺瞒
相比徐家此刻的热闹。
袁家这会就显得十分冷清了，袁野清还没回来，姜道蕴这阵子身体又有些不大见好了，勉强陪着两个孩子吃了团圆饭，又在丫鬟们的劝慰下用了小半个月饼，她便实在有些吃不下。
这会她又恹恹地重新躺回到床上去了。
两个孩子已经被各自的乳母抱回到各自的房间了。
沉雪等人也都退到了外面，这会就王妪一个人还留在房中陪着姜道蕴说话。
窗子开着。
能看到外面的明月。
桌上也还放着一只漂亮的琉璃高脚盘，细细一根如托起圆圆的月亮一般，里面盛放着各式各样的月饼，有府里自己做的，也有在外面的酒楼买来的。
但姜道蕴都不喜欢。
刚才也不过是陪着一双儿女才勉强吃了一小些。
可她还是兀自看着那边，嘴里轻声说道：“以往每年这个时候，悦悦都会让人送来热乎的鲜肉月饼，她做的鲜肉月饼是最好吃的。”
王妪正在给她削梨。
听到这话，手上动作不自觉停了下来。
但也只是一会功夫，她便又重新继续先前的动作，待把那秋月梨一块块切好，放到盘子上，王妪一面替人插好银钗把盘子递过去，一面与人说道：“您若喜欢，回头老奴让厨房给您做。”
姜道蕴扯唇，却笑不出来。
她也没说话，接过王妪递来的秋月梨吃了一块便恹恹问道：“清哥这几日有消息吗？”
“前两日到太原的时候来过信。”王妪估算着时间，说，“按着大人的脚程，今日应该到了。”
姜道蕴听到这话，心里才好受一些。
发生这么多事，她现在只想待在清哥的身边，让清哥好好陪着她：“那等清哥到了，你记得喊我。”又怕时间太晚，王妪年纪大了撑不住，姜道蕴又说了一句，“让沉雪进来，你先去歇息吧。”
王妪笑道：“没事，老奴现在觉少，您先睡，等大人回来，老奴就立刻喊您。”
姜道蕴先前服过药，这会的确有些撑不太住了，把手中的盘子递给王妪后，她便闭上眼睛睡了。
王妪就坐在床边，拿着扇子替人轻轻扇着。
等姜道蕴彻底睡着，她才出去嘱咐了沉雪一声，让她着人去城门口看着，看看大人可回来了没？
若是回来了，就尽快回家来，可别再往别处去了。
沉雪应声出去。
王妪又看了一眼头顶的圆月，想着夫人先前说的话，无声叹了口气。
……
袁野清已经到燕京城郊了。
回来比出门时多花了好些时间。
马车的速度自然是比不过马匹的，何况白柔事情繁多，原本袁野清计划最迟傍晚就能到了，他还能陪蕴娘和两个孩子吃个团圆饭，没想到硬生生耽搁到现在。
此刻他心急如焚，但身后还有人需要他做安排，只能暂且忍耐。
一行人停于一条岔路口。
坐在马车里的白柔和袁星州察觉到马车停下，便掀起帘子看向外面，看了眼四周，荒郊野外的，人都没几个，完全不是她想象中的高门大户、天子脚下。
“姐……”
一声姐夫下意识又想喊出口，想到路上袁野清对她说的那番话，怕惹他不喜，忙又改口：“袁大哥，怎么突然停下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她并不知道袁野清并未打算立刻就把他们带回家中。
倒是一直未曾说话的袁星州似乎窥探出了袁野清的想法，坐在马车中看着袁野清高大的背影一言不发。
路上连着走了好几日。
虽然不用自己骑马，但这一路颠簸下来，袁星州还是有些扛不住。
他此刻小脸发白，嘴唇都没有什么血色，唯有一双眼眸犹如化不开的乌云，依旧黑沉沉的盯着袁野清，薄唇也紧抿着。
只不过在袁野清看过来的那一刻，他脸上的阴鸷便又立刻被他按捺收敛了许多。
袁野清驱马过来。
未曾理会白柔的话，他沉默地看向马车里那个低着头少言的少年。
“你……”
虽然两人重逢已经有一阵子了，但无论是袁野清还是袁星州，对彼此都还感到十分陌生。
平日即便两人一道吃饭的时候也鲜少说过什么话。
袁野清能问的也只有袁星州这些年的生活，但显而易见是不好的，既如此，又何必多言。
“你的事，我得先和你蕴姨说下，她身体不好，不能受刺激。”
“我先把你安排在别院，等我跟你蕴姨商量好了就把你带回家，你放心，别院什么都有，路青也会陪在你身边，你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他去做。”
早就猜到了的答案，袁星州听罢也没觉得如何，甚至连话也不愿对袁野清说。
他依旧沉默地靠坐在马车里，心里却有些讥嘲。
看来这个男人是真的爱他那位结发妻子啊，可越是这样，袁星州就越恨，越想破坏他们的这一份美好！
他低着头。
掩藏了所有的阴鸷。
倒是白柔一听这话立刻就把心提了起来，她正想发言，便见袁野清少有的把视线落在了她的身上，唤了她一声：“白姑娘。”
四目相对。
白柔原本微张的红唇立刻紧闭，手则立刻扶到了自己的发髻上，一双眼睛如横波春水一般望向袁野清，就差直接掐着嗓子跟袁野清说话了：“袁大哥，怎么了？”
“这些日子就劳烦你照顾星洲了。”袁野清看着白柔说道。
即便他还是那副平日威严不可侵犯的模样，但白柔看得还是心里突突直跳，哪里还有半点反对的意思，她当即点头应好，还跟袁野清保证道：“袁大哥你放心，星洲打小就是我照顾的，最听我的话，你尽管去忙你的事……”
话还未说完，袁野清就朝她点了点头，道了一声“多谢”。
而后袁野清便没再看她，而是把视线重新落在了马车中那个一言不发的少年身上，他张口欲言，但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妥，沉默半息，最终也只是说道：“你先去别院歇息，我过几日空闲了就来看你。”
话落依旧未曾听到袁星州的回答。
袁野清也未觉得失落，他知他心中责怪他，不愿认他这个父亲很正常，只是他这心里对这个孩子的愧疚感却更甚了，他无声叹了口气，知晓无论说什么，他都不会回答，便沉默着驱马掉头。
“照顾好少爷。”
跟路青交待一句之后，袁野清便径直一人策马离开了。
马蹄扬起地上的沙尘，袁野清着急回家，自然速度极快，几乎一眨眼的功夫，他就已经离他们有很长一段距离了。
路青回到马车旁，跟袁星州拱手一礼之后，便与车夫说了别院的位置。
而后继续带着马车往别院走。
心里却十分担心大人与夫人……也不知道夫人知晓这事之后会如何？
……
袁野清一路策马回家，愣是把往日的路程缩短到了半个时辰，今日正是中秋佳节，街上熙熙攘攘、十分热闹。
袁野清却目不斜视，径直往家的方向赶。
门房的下人正得了吩咐，准备去城门口等他，没想到他这就回来了。
“大人回来了！”
他一边往里面喊，一边连忙快步过去迎接袁野清。
“夫人呢？”
袁野清翻身下马之后，立刻看着府内问起身边的下人。
得到夫人在府内休息的消息之后，袁野清也没继续在外滞留，当即提步往府中走去。
两进的屋子。
比不得姜府更比不得诚国公府，但胜在雅致清净，里面的一草一木都是袁野清和姜道蕴一起栽种的，走进院中就能看到一株金桂树。
这是当年他跟蕴娘搬进这间宅子之后种下的第一棵树。
蕴娘喜欢吃桂花糕，也喜欢闻桂花的香味，所以他们家里种了许多桂花树。
每到桂花开的时候。
他每三日就会替她换一枝，供她桌前的桂花永远保持浓郁的清香味。
今日他来晚了。
这次出行又未能给她和一双儿女采买东西。
袁野清便下意识走到树下摘了一枝缀着金灿灿花束的桂花，而后方才朝蕴娘的院子走去。
一路也碰见不少下人，嘴里都恭声唤着“老爷”，袁野清轻轻嗯声，脚下步子却未停下过，他依旧脚不停步地朝蕴娘那边走去。
可临近熟悉的屋子。
想到马上就要看到蕴娘了，袁野清的心里却不由生出一抹紧张和纠葛起来。
他这辈子还没欺瞒过蕴娘一件事，无论是公事还是私事，只要蕴娘想知道的，他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偏偏如今这事……
他要如何与她说，方才能把对她的伤害降到最低？
袁野清心中再生犹豫，脚下的步子便越发难以迈出。
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屋子，他甚至第一次生出退却的心思，步子僵停在原地，可他与蕴娘成亲至今便从未分过房，东西全都在一道，此刻他就算想拿一个去换衣服的理由都不行。
沉雪出来瞧见外面有个人影，不由低声喊道：“谁在外面？”
怕打扰夫人休息，她也不敢高声，只能边问边出来，不等她瞧清外面站着的人影究竟是谁，就听到一道熟悉的男声响在耳边。
“我。”
“大人？”
听着这道熟悉的声音，沉雪立刻敛下面上的忌惮，探出脑袋一看，果然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暗处走来。
她立刻喜笑颜开，冲着袁野清高兴道：“大人，您总算回来了！夫人都等您好久了。”
袁野清往前看了一眼，见主屋的灯有些暗，不由蹙眉道：“夫人睡了？”
沉雪答道：“吃过晚膳就歇下了。”
不等袁野清询问怎么这么早就歇了，沉雪便又压着嗓子与他说道：“前些日子夫人出门看到县主与那位霍夫人在一起，又起了一番争执，回来便又病了。”
她说到这不免又长叹了口气。
“这阵子夫人吃不好睡不好，就盼着您能够早些回来。”沉雪连着说了好几句，见大人未曾说话，也不敢再多言，只侧开身子请人进屋：“王妪还在里面看着夫人呢，大人快进去吧，我让厨房给您准备些吃的。”
袁野清道一声“有劳”，便径直往屋中走去。
待至屋门前时，他脚步还是停滞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他便抬脚进去了。
可这番场景落于留在后面的沉雪眼中，不由让她心生奇怪起来。
“是我看错了吗？怎么大人今日看着怪怪的？”她小声咕哝了几句，见袁野清已然转进屋中，她摇了摇头也没再多想，转身出去吩咐了。
王妪还坐在床边给姜道蕴扇扇，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她似有所察回过头，就瞧见袁野清一身黑衣风尘仆仆地进来了。
王妪忙起身要给人行礼，却被袁野清出声拦下。
“阿妪不必多礼。”
袁野清压着声音跟老妇人说，说罢便又往她身后看：“蕴娘如何？”
王妪见他过来，忙避让开，嘴里也是轻声回道：“夜里吃的不多，不过知晓您今儿个回来，倒是比前些日子要开心不少。”
她自然也瞧见了袁野清手里那一枝桂花。
眉眼顿时变得更为柔和起来：“夫人醒来看到您回来，肯定高兴地什么毛病都没有了。”
袁野清听到这话却不曾出声。
他坐在床边，沉默地看着昏睡着的蕴娘，不过半月有余的时间，蕴娘看着明显又清瘦了不少，她身体本就不好，此刻更有弱柳扶风之态，仿佛风大一些就能把她击倒。
这要让他如何告诉她？
袁野清被愁绪锁紧了眉头，心里也苦闷不已。
他把桂花放于她的枕头边，让王妪先下去歇息，自己则坐在床边继续守着姜道蕴。
姜道蕴是被一阵浓郁的桂花香弄得清醒过来的。
醒来还有些梦里不知身是客的茫然感，以为是梦见了桂花香，还想着回头让王妪喊人去摘一枝桂花进来。
从前清哥在的时候，都不必她说，就会隔三差五替她换上一枝。
如今她身体不好，整日恹恹的，提不起精神，底下的人也想不起来。
“醒了？”
耳旁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关切之声：“还难受吗？”
姜道蕴似不敢相信回过头，就瞧见她日夜期盼希望他能早些回来的人真的回来了。
她大喜过望，嘴里喊着“清哥”，忙要起身，被袁野清伸手搀扶了一把。
“才醒，别起来那么快。”
袁野清说着坐到了床上，顺道把姜道蕴揽进了自己的怀中。
这样抱着更能感觉她究竟瘦了多少，袁野清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她的骨头。
“走的时候不是答应过我要好好照顾自己吗？”他语气无奈，却也能想象她这阵子过得有多不容易，后话未再多说，他伸手轻轻抚着她的头，无声安慰着她。
姜道蕴素日还能忍着。
可此刻被袁野清抱着，听着他无声的安慰，便有些撑不住了。
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嘴里则是委屈的一声：“清哥，悦悦真的不要我了，她跟那个女人十分要好，以后可能还要喊她做娘。”
她哭得不能自抑，就连攥着袁野清袖子的手都不住收紧了。
在这件事情上，袁野清也不知该怎么安慰她，只能拿着帕子轻轻替她擦拭脸上的眼泪，等她情绪稍稍平复一些之后才与她说：“蕴娘，这件事上原本就是我们做得不对，是我们对不起诚国公，对不起那两个孩子。”
“他们有怨有怪都是正常的。”
“可母女血缘是无法切割的，我虽与县主相交不深，但也知晓她是个好孩子，她不会真的跟你断绝关系。”
“那位霍夫人，我也知道。”
“之前每次需要赈灾，她都会义不容辞捐钱捐粮，听说她私下还接济了不少人，置办学堂和医馆，人品毋庸置疑。”
“不说这些，只说诚国公，他待一双儿女如何，你最是清楚，在他心中，那两个孩子是最重要的，无论谁都不可能越过那两个孩子去。”
这些话从前无人与姜道蕴说。
姜道蕴被嫉妒和不满蒙蔽了眼睛，也不愿去想。
此刻听袁野清一一与她细说而来，她心里的那点不满和嫉妒也渐渐变得平复下来。
可她到底还有些不甘心，不甘心自己一双儿女要喊别的女人做母亲，却视她这个真正的母亲为无物。
即便她知道自己罪有应得。
即便她知道自己不该去要求悦悦他们，可人心若是能够这样轻易地把控，还是拥有七情六欲的人吗？
不过姜道蕴终是没再说什么。
她只是更为依赖的抱紧袁野清，把脸埋在他的怀中。
袁野清也没再说这个，继续轻轻抚着她的头。
有些事得慢慢想通。
只是他的那件事，蕴娘可能想通？
“蕴娘……”
他下意识开口。
听到蕴娘在他怀中轻轻嗯声，问他怎么了，他低头看着她疲惫的眉眼，沉默一会，终是没在这个时候与她说。
他怕他这会贸贸然说了，蕴娘这身体恐怕就要真的扛不住了。
“没事。”
袁野清忽然用力抱住她。
就像是怕失去她一般，袁野清第一次这样用力的抱着她，他低哑着嗓子第一次欺骗了她。

第385章 中秋夜游
诚国公府这会还十分热闹。
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吃饭喝酒，为了更好的赏月，徐冲甚至让人把桌子搬到了院子里，这会几个人就就着头顶的月亮吃饭喝酒。
八月十五的月亮又圆又亮，跟个银盘似的挂在天上。
而院子里五个人一边觥筹交错，一边说着话，远处一些得脸的丫鬟、小子也另开了一桌，得了奖赏在那一起吃着团圆饭。
其余府里的下人们也得了云葭的奖赏在外开桌吃饭，当值的则又比旁人要多一吊钱。
整个府里无论上下都十分热闹。
云葭他们也是头一次这样五个人整整齐齐地坐在一起吃饭。
之前不是霍七秀生病就是两个孩子去读书，又或者是徐冲和樊自清各自有要忙碌的事，如今好不容易碰到一起，自然高兴。
徐冲显然是最高兴的。
身边既有好友，又有心上人，还有几个孩子……他这一晚上，脸上的笑就没下来过。
加之中秋连放三天，他明日也不用去卫所报到，即便喝醉也不怕。
他也有挺长一阵子没这样喝过酒了。
桌上先前上的那些酒差不多都被喝完了，徐冲却尤不满足，见樊自清喝酒跟喝茶似的，慢吞吞的，他还朝他啧了一声：“你这喝酒还没郁儿喝得痛快。”
说着就把目光对准对面的裴郁，冲着裴郁说道：“来，郁儿，你陪我喝，你师兄喝个酒都磨磨唧唧的，没意思！”
裴郁正在给云葭剥蟹肉，听到这话也不敢拒绝，正要擦手陪徐冲喝几杯，胳膊就被身边的云葭按住了。
“别喝了。”
裴郁自然是听她的。
但徐叔那边，他也不好拒绝，正犹豫着——
那边徐冲听到这话，便同自己的宝贝女儿好好说道起来了：“悦悦，你也别太拘着郁儿了，反正郁儿明日不用去书院，喝醉了正好在家里好好睡上一觉，后天能更好的赴考。”
“阿爹，你忘了，回头我们还得出去逛呢，他要是喝醉了，我们还怎么出去？”云葭转头与徐冲说起这事。
徐冲诶一声。
被云葭提醒，倒是想起来了。
刚才吃饭的时候臭小子就说了晚上要跟赵家那孩子一道出去玩的事，还要把悦悦也带上，对于这事，他自然是乐见其成的。
悦悦从前那些朋友如今大多已经成婚有孩子了。
这成了亲的和没成亲的到底是有些玩不到一起去了，她平日又懒得与别人社交，也鲜少出去逛这些灯会、集市。
徐冲有时候看她逢年过节也是一个人静静地窝在家里看书，就觉得她挺孤独的。
当下徐冲便没有再要人陪他喝酒的意思，反而嘱咐起两个少年：“今日外面人多，你们好好看着些悦悦，别出事。”
“知道了知道了，有我在，我还能让我姐出事？”徐琅一脸“你看不起谁”的表情。
裴郁偷偷把剥好的蟹肉放到云葭面前的空盘上，也转过头跟徐冲应了一声：“徐叔放心，我会好好看着的。”
裴郁在他心里可靠谱多了。
有他这番话，徐冲明显放心了不少。
惊云带着下人过来送东西，云葭和霍七秀下午做的那些月饼和汤圆都已经好了，放在托盘上还冒着热气。
徐琅早就等着吃月饼了。
为了有肚子吃他姐亲手做的鲜肉月饼，他刚才吃菜都没尽情吃，这会看到惊云过来，他忙道：“快快快，拿几个到我面前来。”
元宝就跟在惊云身后，听到这话立刻屁颠屁颠跑过去为他家少爷服务起来。
徐冲看到这个场景没好气说他：“没大没小，家里这么多长辈还在呢，就你咋咋呼呼，没点规矩。”
樊自清正拿着酒杯，闻言，斜睨了徐冲一眼：“要教训儿子别带上我，我可不讲这一套。”
霍七秀正在给他们分月饼，听到这话，也笑着看了一眼徐冲，同样道：“也别带上我，我就喜欢看几个小孩热闹热闹的。”
徐冲刚刚才提来的那点威严立刻又没了。
再看对面徐琅拿着月饼冲他一脸挑衅的样子，顿时气得不行，偏偏又没法子，只能自己气得额头突突直跳，在霍七秀给他拿月饼的时候，他半偏着脸面朝她，压着嗓子低声同她说了一句：“你怎么也帮他。”
听起来还挺委屈的。
似乎是在委屈霍七秀不帮他。
霍七秀听得好笑，同样放轻声音回他：“都是家里人，该怎么吃该怎么喝，何必讲这么多规矩，开心最重要。”
说着亲自给徐冲盛了一份肉汤圆：“我亲手做的，你尝尝？”
徐冲显然没想到这里面竟然还有霍七秀的功劳，他们认识这么久，他还从未吃过霍七秀做的东西，更不知道她会做这些，眼睛都睁大了一些，当即也顾不得再跟他家臭小子生气了，忙接过碗，也不怕烫立刻就吃了一口。
“诶，你慢点吃。”
霍七秀怕他又跟上次似的烫到舌头，提醒道。
徐冲虽然吃得斯哈斯哈，倒是没被烫到，听到霍七秀的关切声，还笑着冲她说道：“好吃。”
霍七秀见他喜欢，也跟着弯起眼睛：“那就多吃些，我做了不少呢。”
话落瞧见对面三个小孩正笑盈盈看着他们，她也不知怎得，忽然就红了脸，忙轻咳一声埋下头，自己也拿起一份汤圆慢慢吃了起来，没再跟徐冲说话了。
徐琅已经吃起第二个月饼。
跟他爹似的，也不怕烫，斯哈斯哈吃得十分高兴，他享受似的眯着眼睛，就差直接把脚都翘起来了。
云葭一面嘱咐他慢些吃，一面让裴郁也尝尝，自己则吃起裴郁刚才给她剥的蟹腿。
就着特制吃蟹用的醋，云葭吃得很喜欢。
没吃两个，惊云布置完吃的过来跟她说话：“姑娘，外头不少人家都送了吃的过来，奴婢已经按着情况各自回礼了。”
这些都是素日惊云做惯了的事，云葭也放心，点了点头：“你去吃饭吧。”
惊云却未立刻走，而是说：“这里还有几壶酒。”
云葭疑惑回头。
就听惊云与她说道：“是福安侯府刚才遣人送来的，说是高老太太知道您喜欢这个菊花酒，正好开了坛，便送过来给您也尝一下。”
她自然是不知道当日菊花酒的事。
可云葭冷不丁听到这三个字，愣是又想起那日在马车里被某人缠着要尝尝菊花酒的情形了。
脸上不自觉起了两抹粉云。
想到这事的，显然不止是她，裴郁也想到了。
他未看菊花酒，而是看向身边的云葭，见她粉面含羞，他亦心情大好，知悉她这话羞得说不出别的话，他便替她做了主，让惊云把酒留下了。
惊云诶一声，把酒壶放到了桌上。
一旁的徐琅未察觉到他们之间的那番异样，看到桌上又多了几个酒壶便问道：“这什么酒？闻着味道还挺清香。”
惊云笑着回道：“是福安侯府送来的菊花酒，这酒的度数不高，小少爷倒是可以尝尝。”
“唔。”
徐琅没喝过菊花酒，这会倒是的确被勾起了一点兴趣：“那就尝尝吧。”
惊云应声替他倒了一盏酒。
徐琅浅尝了一小口，咂巴着品尝着味道，倒是挺惊讶地睁大眼睛：“是还不错。”
他把剩下的大半盏都给喝了。
还撺掇起裴郁：“你尝尝看，这味道挺不错的。”
裴郁早就尝过菊花酒的味道了，自然知晓这味道不错。
“好。”
他答应着，也给自己倒了一盏酒。
浅尝一口后。
裴郁听徐琅说：“怎么样？”
裴郁看着身边还低着头的云葭，笑道：“是不错。”
话落就察觉自己的胳膊被人轻轻拧了一下。
看样子是恼羞成怒了。
裴郁低笑一声，他一手握着酒盅，一手则于圆桌底下轻轻握住云葭的手，见她目光惊讶地朝他看来，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大胆。
但也未曾挣扎。
不知是在纵容他，还是被他的举动熨帖了心中的羞恼，她竟任由他轻握着她的手。
月上柳梢。
两人仗着宽袍于圆桌底下，在最亲近的人面前偷偷牵手。
对面徐冲和霍七秀也在轻声说着话。
樊自清一会看看这对，一会看看那对，最后把视线落在身边那个还在吃鲜肉月饼的少年身上，看他一脸无知的模样，樊自清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唔？”
徐琅正一边吃月饼一边喝菊花酒，好不快活，忽然被人拍了肩膀，他抬头：“樊叔，怎么了？”
樊自清看了他一眼，问：“吃得高兴吗？”
徐琅闻言奇怪地看了樊自清一眼，但也跟人实话实说了：“挺高兴的啊。”
有什么好不高兴的吗？
樊叔这话问得真是莫名其妙。
还真是憨人有憨福。
果然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才过得最快乐。
樊自清看着他点点头：“高兴就好。”说罢也就不再看徐琅了。
徐琅也早就习惯他这副怪里怪气的模样了，虽然觉得奇奇怪怪，但也没多想，继续埋头吃起东西。
感受着鲜肉月饼里面浓浓的肉香味，徐琅眯着眼在心里感叹。
阿姐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而身边的樊自清望着头顶的月亮自斟自饮，脑中不知又在想谁。
……
吃过晚膳。
也差不多快有戌正时分了。
平常这个时间，大家再收拾收拾做点什么都该准备睡觉了。
不过今夜是中秋佳节，城中无宵禁，大可尽情玩乐，倒也不用拘于这个时辰。
赵长幸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他在吃饭的时候就得到徐琅着人递来的消息，说是沈杳已经答应带着阮裳晚上一起出去了，当即激动的不行，连家宴都没结束，他就准备辞别他爹娘和兄嫂他们打算先去找徐琅了。
最后扒了几口饭，赵长幸便准备走了。
免不得是要被他爹娘兄嫂他们笑话一顿的。
尤其是他娘，见他要走，还故意调侃笑话他道：“这当初也不知道谁啊，硬是威武不屈不肯娶呢，早膳也不肯吃，就差直接跟我们闹离家出走了，现在倒好，日日就想着往外跑，连饭都顾不上吃了，可真是有了媳妇就忘了娘哦。”
赵长幸本就被他娘说得面红耳臊。
偏偏他那对才不过三岁的小侄儿小侄女也人小鬼大说起话来。
“小叔叔这是去哪啊？”
小龙凤胎里的凤儿一脸懵懂问道。
她旁边人小鬼大的同胞兄长就说她：“笨，这你都不知道？小叔叔肯定是去找小婶婶玩啦，是不是呀，小叔叔？”
两小孩纯稚的话语闹得赵长幸的脸更红了，也让其余人纷纷笑了起来。
好在他打小也是厚着脸皮长大的，在满屋子笑吟吟的注视下，他走过去，一手一只头，按着两兄妹的头听他们吱哇乱叫也不松开，还故意威胁道：“再乱说，看小叔叔今天给不给你们买好玩的！”
这话果然是必杀技。
两个小机灵鬼果然不敢再闹赵长幸了，一人一只胳膊抱着赵长幸“小叔叔小叔叔”喊个不停，讨好起来。
赵长幸又拍了拍他们的头，便跟自己的爹娘兄嫂告辞了，也不敢看他们，生怕再瞧见他们脸上揶揄的笑。
快步走出家门。
赵长幸也不好自己独自一人去阮家接阮裳，搞得他有多迫不及待似的，于是他便先骑着马去诚国公府找徐琅了。
他是徐家的常客。
打小就往徐家跑惯了，留宿也是常有的事。
门前的下人瞧见他来，纷纷笑着迎上前，喊他“小二爷”。
赵长幸在家也行二。
“你家少爷呢？”赵长幸一掀衣袍翻身下马后随口问道。
下人上前帮忙牵住马，闻言便笑着回道：“还在里面吃饭呢，不过刚才姑娘已经喊人传过话了，说您要是来了就请进去，他们也差不多好了。”
赵长幸自然不会有所异议。
问了他们在哪吃饭之后，他便径直往府中走去，也没让人领路，他自己熟门熟路的往前屋走去，老远就听到里面传来的笑语声。
赵、徐两家往来颇密。
以前年里年节的，赵长幸也没少往徐家跑，可他还是头一回在徐家看到这样热闹的场景，远远看见自己的发小拿筷子敲着碗唱着歌，而徐姐姐则在一旁抚琴。
让赵长幸惊讶的是——
裴郁竟然拿树叶和着音。
更让他意外的是，裴郁这伴奏伴得还挺好的，他以前也试过用树叶发声，只是弄出来的声音难听的不行，便一度以为这法子不行。
没想到还真有人能行。
他呆呆站在院子外面。
还是霍七秀先看见了他，同身边的徐冲说了一声。
徐冲扭头看过来，瞧见赵长幸就朗声冲他笑喊道：“长幸，快进来！”
而原本抚琴和音的那三人也都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过来。
赵长幸莫名有种自己破坏了这份美好的感觉，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踏步进去，先冲徐冲打了声招呼：“徐伯伯，中秋好。”
又冲两边的樊自清和霍七秀各自打了个晚辈的招呼。
“好啊，刚还在说起你呢。”徐冲笑着和赵长幸说话，“你爹娘最近好不好？我也有阵子没跟你爹碰面了。”
“他二老好着呢。”
赵长幸还挺擅长跟长辈们说话的，这会笑吟吟跟徐冲道：“我出来的时候，我爹还让我给您带好，说等您空了请您往家里喝酒去。”
听徐冲笑着喊行啊，他就溜达到自己的发小身边，先是跟徐云葭说了句：“我是不是打扰徐姐姐的兴致了？”
云葭闻言笑道：“就是无聊拿出来玩玩，没什么打扰不打扰的。”
赵长幸这才放下心。
既然没打扰，他那蠢蠢欲动的心思就又泛起来了。
不好明说，他偷偷拿手肘撞徐琅。
徐琅明知故问，皱眉道：“干嘛啊？”
赵长幸能不知道他？
气得不行，可谁让他现在有求于人就低人一等呢？心里盘算着最好徐琅这辈子都没喜欢的人，要不然看他以后怎么收拾他！嘴里却用只够两个人听得到的低音跟他说道：“快点出去，我回头把我那把剑借你玩几天。”
徐琅早就看中那把剑了。
他心下意动，嘴里却说：“几天？”
赵长幸咬着牙，更气了：“……一个月。”说罢不等徐琅再说，他咬牙切齿道，“那可是我爹送我的礼物，你别还想据为己有吧？”
徐琅倒没这么想。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手势。
赵长幸知道是两个月的意思，顿时心痛起来，但他还是咬牙道：“行！”
“什么行？”
徐冲原本正跟樊自清说着话，忽然听到赵长幸喊了一声，还以为怎么了。
“没什么，我们准备出门了！”徐琅拿了好处，自然不可能什么都不做，跟徐冲说完就去看他姐：“姐，走了！”
两人刚才那点小把戏。
几个长辈没瞧见，可离他们不远处的云葭和裴郁却看得清清楚楚。
这会听到徐琅说话，云葭笑着轻轻抚过膝上的折痕。
“走吧。”
她说罢就起来了。
“阿爹、霍姨、樊叔，你们慢用，我们先出去了。”走前，云葭又与几个长辈说了话。
樊自清手握酒盅，不咸不淡点了头。
徐冲和霍七秀倒是笑着嘱咐了他们几句，无外乎是一些注意安全之类的话。
赵长幸辞别几位长辈之后便拉着徐琅往前走，起初，步子倒还算正常，可没走几步，就火急火燎拉着徐琅要他快一些了。
“赵长幸，你有点出息行不行啊！”
徐琅被拽得无可奈何，只能吐槽他。
赵长幸啐他：“等你以后有喜欢的人了，再来跟我谈出息不出息。”
徐琅不以为意道：“切，我才不会像你这样。”
两个高大的少年在前面打打闹闹，裴郁则陪着云葭慢慢走在后面。
身后跟着惊云、叶七华他们。
“不过去跟他们一起？”云葭见前面两人闹得不行，便问起身边的裴郁，是想让他也跟他们一起玩闹去。
裴郁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不要，我喜欢陪着你。”
云葭听到这话。
两颊又不禁腾升起一抹滚烫，她仰头看了身边的裴郁一眼，她并不知道她这一眼含情带羞，让裴郁看着便喉咙发紧，忍不住想抱抱她。
这会抱肯定是没法抱的。
不过牵手的话……
裴郁心下一动，看了一眼前面和后面。
仗着这会黑，前后的人离得又远，他试探着想伸手牵住她的手。
手都伸过去了，前面忽然传来徐琅的声音：“姐，裴郁，你们干嘛呢？快点啊！”
裴郁才伸出去的手立刻又缩了回去。
把一切都收于眼中的云葭看到这个画面实在没忍住低笑一声，成功收获了身边人看过来的委屈眼神，似乎是在无声的控诉她。
云葭没忍住又笑了一下。
“来了！”
她先回应了徐琅一声，等原本回头看向他们的少年又重新回过头，她悄悄从袖子底下牵住了裴郁的手。
看到少年不敢置信地回过头。
但也就一会的光景，他便重新看着她笑了起来。
嘴角翘得高高的，眼睛里面也全是璀璨的光亮，哪还瞧得见刚才那点委屈样？甚至还化被动为主动，反握住了云葭的手。
即便知晓不可能握太长时间，但他还是十分珍惜这点来之不易的机会。
甚至心情都因此愉悦了不少。
……
云葭早先派人去沈家传话的时候，就已经与沈杳说过，回头她吃完晚膳亲自来接她们。
今夜外面人肯定多。
分坐两辆马车，未免会被人分开，还不如坐在一道，正好也能一起说说话。
马车便由诚国公府出发，一路往沈家去。
沈家早前就得了消息，知道他们到了，就差倒履相迎了。
沈母是最高兴的。
她家还是第一次来这样尊贵的客人，不仅明成县主来了，就连徐家、赵家还有裴家的少爷们也都来了，她恨不得让左邻右舍都看看才好！
“县主，你们大老远过来，不如先进家里喝盏茶再走。”沈母招呼着他们进去坐。
沈杳哪里不知道她娘的那点心思？
知道她是那点炫耀的毛病又犯了，她心里烦得不行，又不好当场发作，只好拉着阮裳压着嗓音跟沈母说道：“我们还得去玩，您再耽误我们时间，我们还去不去了！”
阮裳一听这个语调，就知道表姐这是又生气了，当即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帮腔道：“是啊是啊，舅母，听说今天长安大街人很多，我们再不去，连马车也不好停了。”
沈母自然还是盼着他们能一道出去玩的。
听到这话立刻就歇了心思。
但还是冲云葭说了一句：“那之后再请县主来家里喝茶。”
云葭笑着答应了。
沈母还想再说几句，沈杳便立刻头也不回地牵着阮裳走进马车，让人可以启程了，半点没让沈母继续说话的意思。
沈母一句话噎在喉咙里，上不上下不下的，脸色自然有些不大好看。
这么多晚辈，云葭也不想让沈夫人下不来台，便又柔声同沈夫人说了一句：“那沈夫人，我们就先走了，您放心，我肯定安安全全把她们送回来。”
沈母听到这话，脸色方才好看一些。
她忙迭声应好，又往后退，与其余沈家人站在一道，让马车好行一些。
云葭与沈夫人告辞。
马车正式启程。
沈杳总算松了口气，但看见对面的云葭又觉得有些难堪起来，她轻抿着红唇，低着头，不好意思地跟云葭说道：“……又让县主看笑话了。”
云葭问：“什么笑话？”
还能是什么，但沈杳实在说不出口。
她的确觉得母亲的性子和做法时常让她难堪，可她也知道母亲是为了她好。
这让她如何诉说她的不妥？她只能跟云葭说：“县主不必把母亲的话当回事，您也不必特地过来。”
她是怕云葭感到为难。
云葭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笑着与沈杳说道：“可我还挺想来的。”
话落瞧见沈杳看向她时略显怔忡的眼睛，似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云葭依旧靠着马车笑盈盈地看向她：“我从前的那些朋友如今或是有了孩子或是嫁到了别处，我也许久未曾去朋友家做客了，沈夫人的邀约，我还挺心动的。”
“还是说阿杳并不欢迎我去你家做客？”
“怎么会！”
沈杳忙反驳了：“我是……”
话还没说完就先扫见了云葭看向她的那双眼波流转的笑眼，方才知晓她是故意的，沈杳一时有些哑然。
她轻叹一口气：“我就是怕你为难，朋友之间不该这样……”
“朋友之间也没必要这么客气。”云葭说着握住沈杳的手轻轻拍了拍，“还有，你怎么还唤我县主？你若再这样，我就只能喊你沈姑娘了。”
见沈杳面露犹豫看向她，似乎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比较好。
云葭便笑道：“我年长你几岁，你若不介意就跟长幸一样唤我徐姐姐吧。”说罢看向坐在一旁的阮裳，同样温声笑道：“阮姑娘也可以这么称呼我。”
沈杳自然不会介意，当即看着云葭喊了一声“徐姐姐”。
阮裳也跟着脆生生喊了一声：“徐姐姐！”喊完还看着云葭说道，“徐姐姐也别喊我阮姑娘了，你和表姐一样喊我裳儿吧。”
沈杳这会情绪已经恢复如常，说起话来也没那么别扭了。
听到阮裳的话，她还挑眉斜睨了她一眼：“我可没喊你裳儿过，我向来是直呼你姓名的，你可别乱说。”
被揭穿的阮裳红了脸，低声喊道：“表姐！”
云葭看着眼前这对表姐妹，只觉得鲜活可爱，她实在没忍住，轻笑出声，却也如了阮裳的意，笑着喊了她一声“裳儿”。
得偿所愿的阮裳又高兴又红了脸。
忍不住偷偷往云葭那边看，被云葭抓包之后又有些不好意思，想收回视线，却又大着胆子跟云葭说：“徐姐姐果然跟表姐说的一样，又温柔又漂亮。”
“阮裳！”
沈杳怎么也没想到她们私下说的话，这个死丫头竟然就这么说了出来！虽然不是什么不好的话，但沈杳就是觉得尴尬，很尴尬，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我又没说错，徐姐姐就是又温柔又漂亮啊。”被喊了全名的阮裳还挺委屈。
云葭倒是没想到两人私下竟是这样议论她的。
她有些惊讶，又觉得很有趣，还是第一次有人当着她的面这样夸赞她呢，看着对面两姐妹还在闹，她笑道：“谢谢，我很喜欢。”
“你也很可爱。”她夸起阮裳。
怪不得长幸会这么喜欢她，的确是个惹人喜欢的女孩子。
云葭很高兴。
高兴长幸这辈子脱离了上辈子的惨剧，高兴他能娶这样一个可人的女孩子。
看着阮裳红了脸埋到沈杳的怀里，不好意思地看向她。
云葭笑看着眼前的两人，两姐妹仿佛有着天壤之别，一个性子软总爱笑，一个则倔强又傲然，虽然不爱笑，性子却又很软。
她忍不住夸赞她们：“你们都很可爱。”
沈杳正在让阮裳离她远些，别这么黏黏糊糊的，忽然听到这话，她不由愣了一下，不敢相信地看向云葭，就差指着自己的鼻尖问了：“我……可爱？”
从未有人这么夸过她。
沈杳下意识以为云葭夸错了。
却见云葭十分认真地与她点了点头：“是。”
在沈杳的注视下，云葭笑着同她说道：“可爱本来就有许多意思，并不是非要如裳儿一样生得这样软萌才能算是可爱，在我心里，阿杳同样很可爱，很珍贵。”
沈杳长这么大，何曾被人这样夸赞过？
她怔怔看着云葭，心里感动不已，眼睛也变得酸胀起来。
“哈哈哈，表姐感动得要哭了呢！”
忽然听到怀里传来这么一声，沈杳气得半点感动都没有了，不过那股子难耐的哽咽也被她压回去了，她冲着阮裳喊道：“死丫头，你今天死定了！”
云葭就笑盈盈地看着两姐妹玩闹着。
马车内的话语声传到外面三个人的耳中，三个人彼此对视一眼，也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马车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继续朝长安大街的方向过去。

第319章 分开行动和所谓姐姐
他们过去这会，长安大街已经堵得不行了。
马车自然是没法过去的，便于一处酒楼先停了下来，留了人在这看守。
而后云葭一面让惊云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帷帽分给沈杳和阮裳，一面又同他们交待道：“今夜人太多，恐怕去了里面不一定能一起走，若是走散了也别慌，以这间酒楼为终点，真的走散了，大家就到这边来，回头再一道回家去。”
对于云葭这番话，众人自然没有什么意见，纷纷应好。
云葭却还是有些不放心。
今夜出门，沈杳和阮裳都没带贴身的丫鬟，怕她们两个小姑娘回头走丢出事，她索性又转头交待起赵长幸和徐琅。
“长幸，你跟着裳儿，阿琅，你跟着阿杳，务必护她们周全。”
赵长幸一听这话，简直喜上眉梢。
徐姐姐简直就是他亲姐啊！
这都不用他想法子了，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惊喜！
怕高兴的太明显，他轻咳一声，压抑着自己激动的心情痛痛快快地应了下来：“徐姐姐放心，我一定会护好裳儿的！”
心里太高兴。
赵长幸一时未察，竟把刚才听到的称呼也给喊了出来，自己则还没反应过来。
阮裳却听到了。
她原本正乖乖听着话。
忽然听到这个称呼，似是受惊一般，她猛地瞪圆眼睛扭头朝赵长幸看去，四目相对，看着赵长幸的那双笑眼，她又立刻收了回来。
心脏砰砰直跳。
脸也红的不行，心里却忍不住想，这人果然最会花言巧语！
她可不能被他随意哄骗了！
她默默给自己攥拳鼓气加油。
另一边徐琅和沈杳听到这个安排却各自皱了眉，显然并不满意这个安排。
但除此之外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沈杳是下意识觉得那位裴公子应该与徐姐姐在一起。
而徐琅则是想着自己今天好歹也是半个主人家，既然把他们带出来了总得好好照顾，裴郁那个闷葫芦，让他陪人还是算了……
大不了回头他牢牢跟在阿姐身边，不让他们分开就好了。
“有问题吗？”
云葭问他们。
沈杳本想说自己一个人也没事，但又怕徐姐姐担心，便摇了摇头：“没问题。”
徐琅低头看了她一眼。
见她没说什么，便也什么都没说，点头应道：“没问题。”
事情就这样安排下来了。
云葭三人头戴帷帽走在中间，裴郁等人便分走在他们身旁，按着刚才云葭说的，赵长幸站在最右边，护在阮裳的身边。
阮裳旁边则是沈杳，然后就是徐琅，再往旁边则是云葭和裴郁。
其余丫鬟、护卫则跟在他们身后。
才往前走的时候，人还不算多，但已经能窥见前方的热闹了，硕大的各式各样的花灯映入众人眼帘。
再往前。
高楼鳞次栉比地排列在一起，隔得老远就能看见上面飘着的彩带，以及文人墨客们，以及妇人、姑娘们说话的情形。
人群络绎不绝。
两边小贩高声吆喝叫卖。
起初众人还都想着要一道走一道走，可汇入人群里面，即便还未被人群隔开，他们就已经被各式摊贩吸引了目光。
最吸引阮裳的当然是吃的以及各式各样闪烁着光亮的物件。
几乎是一看见那些闪着光亮的发钗夹子还有手链耳环，她就被吸引得移不开眼睛了，嘴里喊着“表姐、徐姐姐，我去那边看看！”
她就高高兴兴地蹦跶着过去了。
赵长幸简直被她吓了一跳，生怕她出事，连忙跟了过去，嘴里还喊着“等等我”。
沈杳显然是早就习惯自己这个表妹这副模样了，看着赵长幸跟过去，她也没非要跟过去。
她是不喜欢赵长幸。
以前那个曹丽娘还有她那些跟班可没少在她们跟前说赵长幸的事。
当初知道阮裳要跟赵长幸定亲的时候，她也担心，怕她受欺负，更怕赵长幸不着四六，不过这阵时日看下来，赵长幸这人还是不错的。
两家又都已经定下来了。
她也就懒得去掺和他们的事了。
“徐姐姐，我们往前面看看去？”沈杳跟云葭说。
云葭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沈杳与阮裳说了一声便跟云葭往前走。
可越往前，人就越多，还突然来了一波踩高跷的技人，一行人被迫分开。
云葭在分开的时候就想去找沈杳和徐琅。
但还没有出声，手就被人先牵住了。
牵过这么多次手，即便不用去看也能知道此刻握着她手的人是谁。
转头。
果然瞧见裴郁那张俊美的面容。
也是这个时候，云葭方才发现自己今晚的确是有些忽略他了，刚才大家都在，他们一来不好做什么，二来，她也得分心去照顾别人，却把他给忽略了。
可裴郁什么都没说，只是护着她往后退，生怕她被前面的人流挤到。
等到这一波拥挤的人群快过去了，裴郁方才出声与她说：“走吧，他们在对面。”
说着，他便想松开手，带云葭过去，却被云葭反握住还未彻底松开的手。
裴郁疑惑低头，还以为她怎么了，忙问道：“怎么了？”
云葭看着他说：“要不要单独去逛逛？”
裴郁睁大眼睛，呼吸都不受控制收了，显然不敢相信竟然还有这样的好事！
云葭看他这个反应就忍不住扯唇笑了，她没再等裴郁的回答，也没再说什么，在前面的技人们还未彻底走掉，而对面徐琅和沈杳也还没过来的时候，就偷偷牵着裴郁的手顺着人群往前走了。
惊云和叶七华就守在两人不远处。
冷不丁瞧见他们忽然往人多的地方走，惊云自然是愣住了，嘴里喊着“姑娘”，她正要过去，却被叶七华握住胳膊。
这种时候肢体接触已经不会引起惊云的注意了，她还急着去找姑娘呢，此刻被叶七华制止，也只是以为有什么事，着急道：“怎么了？”
叶七华见她停下，便收回手，与她说道：“不用去追了。”
“什么？”
惊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叶七华解释：“我瞧见是县主带少爷离开的，他们应该想单独逛逛。”
惊云醒悟。
可她还是不放心，皱着一双眉道：“可是……”
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叶七华笑着安慰道：“放心，少爷在，县主不会有事的。”
惊云听他这样手，也就歇了去找姑娘的心思。
可她自小就习惯了跟在姑娘身边，此刻姑娘忽然不需要她跟了，她自然变得有些迷茫起来。
叶七华像是看出了她的迷茫，便笑着提议道：“今日是佳节，惊云姑娘不如也给自己放个假？”
“放假？”
惊云听到这话，更加茫然了。
她仰头看着叶七华。
叶七华正要说话，忽然扫见不远处徐小少爷准备过来，怕回头被人问起县主和少爷的踪迹，他们回答不出或是漏了口风，忙拉着惊云也汇入到了人群里。
“怎么了？”
惊云还未反应过来，便听叶七华说道：“徐小少爷过来了。”
往回看，果然，小少爷正朝他们刚才所在的方向走去，顿时不敢再回头，任由叶七华带着她往前走。
人群在两旁快速移动，惊云走得心跳加速，不由仰头问叶七华：“那我们要去哪？”
“惊云姑娘若是没有好去处，那便随我来吧。”叶七华边快速往前走，边低下眼眸笑着看了惊云一眼。
“我带姑娘走。”
不知是今夜的人太多，熙熙攘攘挤得她难受，还是她实在被迫走得太快了，在看到叶七华低眸朝她看过来的时候，看着他眼中的柔和笑意，惊云竟发觉自己的心脏于胸腔之中重重敲击了一下。
咚的一声，余音不绝。
“咦？我姐呢？”
等徐琅走到刚才他们分散的地方时，别说云葭和裴郁了，就连惊云和叶七华也都已经不见踪影了。
徐琅皱着眉，左看看右看看，也没找到他姐的踪影，顿时变得着急起来。
沈杳也一样着急。
但她到底还有些理智，看着满面焦灼的徐琅，今夜第一次与他说话：“别急，裴公子应该在徐姐姐身边。”
徐琅岂能不着急？
他姐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要是出事了，别说他爹想打断她的腿，他也想狠狠抽自己一顿！
“不行！”
“我得去找我姐去！”
他说着就要往前去找人，余光往后一瞥，发现沈杳还在后面，又只能咬牙回来：“你先回酒楼去！”
他是怕带着沈杳不好找。
可他这会心里正着急，说出来的话硬邦邦的，带着命令的口吻，自然不好听。
沈杳听着他冷冰冰的声音，又看着他硬邦邦的脸，刚刚还有些缓和的脸也逐渐变得阴沉起来了：“你找你的，我找我的，用不着徐少爷特地陪我。”
她说着便径直往前去找人了。
沈杳从小被她爹带着操练惯了，自然不怕外面人多，甚至十分灵活的穿梭在里面，边走边往两边看，看看有没有熟悉的身影。
可徐琅看得却头疼不已。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跟沈杳天生犯冲，每次碰到都不得安生。
可沈杳是他们带出来的人，别说有他姐的吩咐，就算没有，他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一个姑娘家四处乱走。
徐琅咬牙切齿看着沈杳离开的方向，脚步却已下意识朝人那边走过去。
看着她跟个泥鳅似的，徐琅一边低声骂道：“跑得真快！”一边加快步子冲过去，然后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在沈杳皱眉看过来的那一刻，他生怕两人又要吵一个不欢而散，学聪明了，先她一步快速说道：“一起走！”
沈杳：“……”
第一次话还没出口就被徐琅打断，沈杳难得憋闷了一下，但也没继续跟他争执。
现在找到徐姐姐他们最重要。
只不过看着自己被人抓着的胳膊，沈杳皱眉，甩了下自己的胳膊：“松手。”
徐琅也是这会才后知后觉自己竟然握着沈杳的胳膊……
刚才大脑没反应过来，现在看见，他直接瞪大了眼睛，虽然是胳膊不是手，但他怎么就手贱伸手了！跟个烫手山芋似的，他立马甩开手收了回来，嘴里还结结巴巴看着沈杳说道：“你、你别误会，我就是怕你、怕你走丢！”
他这么大的反应让沈杳不得不皱眉看他。
不就握个胳膊，他干嘛这么大反应？以前他在阿爹的军营还跟人摔过跤呢。
懒得搭理徐琅。
沈杳甩了甩自己被握得有些疼的胳膊便收回视线，打算继续去前面找人。
不过这次她没再故意走得很快，控制着步子等徐琅过来。
徐琅见她转身方才松了口气，心里庆幸刚才的事没人瞧见，尤其是没被赵长幸那厮瞧见，要不然那厮肯定又得狗嘴吐不出象牙了！
看沈杳已经往前。
他也不敢离沈杳太远，怕她走丢，两人就这样沉默地找着人。
谁也没搭理谁。
云葭和裴郁不知道他们的走丢会引发徐琅二人过来找他们，想着之前说好了，找不到就去酒楼等，大家各逛各的也行。
却忘了这两人天生不对付，怎么可能乖乖去逛？
这会云葭二人正站在一起摊贩前。
——是一家卖面具的摊贩。
戴着帷帽还是不太方便，人多，帷帽太大，容易被撞，也容易被旁人瞧见。
云葭便打算买两张面具，她一张，裴郁一张。
面具的种类有许多，除了一些鬼神、祭祀类的面具之外，其余还有半面的动物面具，还有全面的白面具等等。
云葭拿着几张面具比划着裴郁的脸，笑道：“还是这张狐狸的好看，你觉得怎么样？”
裴郁自然是她选什么都好，连看都没看，就点了头：“好。”
云葭看他这样，十分无奈。
嘴里说着“你看都没看”，但也知晓他一向对这些东西不在意，恐怕就算她给他挑一张猪头面具，他也无所谓。
“那就这张吧。”
她先拿走了那张狐狸面具，而后又往摊上看，“那我挑哪个？”
她自言自语，倒也没想着要让裴郁替她挑，却听他说：“这张。”
云葭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见是一张半面的金色面具，底下还缀着流苏，看着有些繁琐，但模样也是其中最好看的。
裴郁显然觉得这张面具十分衬她。
当即就拿过来，然后伸手于两片纱帘之中替她小心戴好了。
戴好之后，他还仔细端详了一会，然后点了点头，毫不犹豫地说道：“好看。”
“这位官人好眼光，这张面具是我相公做得最满意的一张了，光耗时就用了十来日呢。”说话的是个年轻女子，打扮干练、说话爽利。
云葭一早就注意到这对夫妻了。
其余摊贩，差不多都是男的揽客，女的收钱，可这家摊子却是女主外男主内。这会那位丈夫还在后面做着面具呢，两人的小孩就乖乖待在男人身边。
云葭笑着收回视线：“那就要这两张吧。”
她说罢。
裴郁就掏钱了。
趁着女子找钱的时候，云葭踮起脚尖给裴郁也把面具戴上了。
欣赏了一会，也很好看。
她很满意，正想带裴郁离开，忽见原本一直坐在那的男子拿着一碗菊花茶过来：“姐姐，喝口茶。”
这一声称呼，吸引了云葭和裴郁的注意。
两人不由循声看去。
那年轻妇人正接过茶，瞧见两人看过来，知道他们在疑惑什么，便握着茶盏同他们笑道：“我是他家童养媳，从小叫惯了，到现在也没改口。”
她言笑晏晏，并不介意说起这些事。
她身边的男子也不介意被他们知晓，只在他们看过来的时候跟他们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云葭了悟，与二人点了点头，这才牵着裴郁的手离开。
帷帽已经到裴郁的手里了，两人戴着面具牵着手大大方方走在人群之中，回想刚才那对恩爱的夫妻，云葭忽然看向身边的裴郁。
“嗯？”
裴郁低头看向她。
“说起来阿郁都没这样称呼过我呢。”云葭也是这会才想起来，他们相识至今，即便在几位长辈的面前，他都没这样喊过她。
裴郁自然知晓她说的是什么。
他一早就对她有了旁的心思，最不喜欢她把他当弟弟看待，又岂会上赶着这样喊她？不过……回想刚才那对夫妇，他眸光微动，忽然道：“你想听？”
云葭本意也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非要他这样叫。
也知道他不喜欢被她当成弟弟那样对待，未想他竟会这样说，一时不由愣住了。
“你若想听，我便叫给你听。”耳边传来裴郁压低的声音。
明明他什么都没做，可云葭也不知怎得，愣是觉得自己的脊背都变得酥麻了起来，仿佛有什么电流在脊背轻轻窜过一般。
“想听吗？”
熟悉的低沉的声音再次响在他的耳边。
云葭仰头看他。
他离她这么近，她能清晰地看到藏于面具里的那双眼睛闪烁着动人的光彩，这一刻，他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只勾人心魄的狐狸，勾着她的神魂和心脏让她只能遵从他的话。
云葭也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些志怪小说里，为何总设定狐狸乱人心神。
的确是无法抵挡。
她就这么目光定定地看着他，喑哑着嗓子，失神一般轻声应道：“……想。”
这一刻。
云葭脸上的神情还未彻底恢复过来，看着有些怔怔的。
也是出声的时候她方才发觉自己的声音竟然都有些喑哑了，这让她有些脸红，可还不等她脸热羞赧，就忽然被裴郁牵着快步往前走了起来。
“我们去哪？”
云葭回过神，却依旧看着身旁的裴郁愣愣问道，不明白他忽然这样走这么快是要去做什么。
风在她的耳旁划过。
周遭的环境就如车水马龙一般快速在她眼前滑过。
走马观花，一步一景。
这处的人不似他们来时那条路那么多，他们身前也无人阻挡他们的路，她被裴郁尽情牵着往前小跑着。
风扬起他们的衣袍和墨发。
云葭素来都是循规蹈矩的，此刻在这无人认识的地方却失去了所有的分寸和规矩。
她看到裴郁回头看她，他那张俊美无双的脸被昳丽的狐狸面具轻轻遮盖着，漂亮的唇角却没有遮掩地往上轻扬，眼里带着明显的笑意。
“姐姐跟我来就是。”
他忽然俯身在她耳畔轻声这样说了一句。
姐姐……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称呼她，却让云葭听得脸红心热，被面具遮盖下的两颊也明显变得滚烫起来。
她仿佛猜到他要做什么了。
心脏犹如战场的擂鼓一般，越跳越快，越跳越快，好几次都让云葭误以为自己的心脏就要这样脱口而出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只能把自己交给裴郁。
街上有人在看他们，可云葭却没有回顾也没有退缩，而是轻轻回握住他的手，把自己全身心的交给了身边的少年，由着他带她去往任何地方。
裴郁感觉到了她的纵容。
原本就扬起的唇角更是肆意地扬起。
他亦没再说什么，而是继续带着云葭往前跑。

第320章 绿茶小狗和姐姐
沈杳和徐琅沿路找了半天也没找见人，自是心急如焚。
虽说先前云葭就有所交代，但找了这么久也没看见人，他们自然担心他们出事，尤其是徐琅……他心里都已经开始在责怪自己刚才没拉着他姐了。
现在就希望裴郁跟在他姐身边。
要不然……
他一时脸色难看起来。
沈杳就站在徐琅的身边。
看到身边徐琅难看得不行的脸，这要放在平时，她指定是不会搭理徐琅这张臭脸的，恐怕远远看见，她就要转身离开了。
可知晓他此刻是为何如此。
沈杳沉默片刻，还是出声宽慰道：“别担心，徐姐姐向来聪慧，肯定不会有事，何况我看那个丫鬟和护卫也不在，或许他们在一起也不一定。”
她并不擅长安慰人，此刻也算是绞尽脑汁了。
但对徐琅而言，效果却不大。
他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手攥着拳头低着头，哑声自责道：“……是我没看好她。”
“阿姐很少这样出来，要是出事了怎么办？”
“我怎么能没看好她？”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脸上的自责也越来越浓郁。
沈杳其实没想到徐琅还有这样的一面。
在她的印象中，徐琅一直是桀骜不驯，甚至是有些霸道的，好像在他的眼中，男人就该天生威猛，而女子生来就该是弱小，只能依附于别人。
所以打从和徐琅第一次比赛起，她就不喜欢徐琅。
她讨厌徐琅的目中无人，也讨厌他跟她比赛时无所谓的样子。
可此刻看着徐琅。
看着他因为找不见徐姐姐而担忧自责的样子，倒让沈杳逐渐对他有些改观了。
“对不起。”她忽然道。
“什么？”
冷不丁听到这么一记道歉，徐琅明显呆愣住了，抬头，他一脸疑惑地看向沈杳，不明白她突然道歉是做什么。
“你干嘛跟我说对不起？”
沈杳看着他说：“如果刚不是为了照看我，你也不会跟徐姐姐分开。”
“啊？”
徐琅听到这话，更加怔愣了。
他显然没想到沈杳会这么想，虽然担心阿姐，也着急她现在的处境，但从事发到现在，他并没有责怪过沈杳，也没觉得是因为她的原因才会造成这样的结果。
他只觉得是他自己的问题。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徐琅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话刚出口，他就忽然想到自己几次跟沈杳争吵都是因为他这张嘴、他的语气，两人好不容易才缓和一点关系，他可不想再跟她吵起来！
于是忙又跟她解释一句：“我的意思是，这不是你的问题。”
“你是我们带出来的，就算没有阿姐的吩咐，我也不可能把你一个人丢在那边啊。”
这要是传出去，他徐小爷成什么人了？
就像今夜如果是沈杳丢了，他肯定也会这样去找她，一样的道理。
说罢忽然瞧见沈杳正盯着他看。
那眼神看得他怪是有些发毛，徐琅嗓子都被她看得有些干了，他看着沈杳结结巴巴问道：“干、干嘛这样看我？”
“没什么。”
沈杳收回视线：“……就是觉得你也不是我以为的那么讨厌。”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
徐琅没听清，不由问道：“你说什么？”
“没什么。”
沈杳自然不会说第二遍。
现在紧要关头还是快点找到徐姐姐他们，她便主动跟徐琅说道：“刚才我已经让人去酒楼那边看着了，如果徐姐姐他们回去，就会有人来联系我们。”
“再说前面还有一段路呢，我们继续往前看看，保不准就找到了。”
徐琅听她这样说，也没意见，他也没纠结刚才那句没听到的话，就是要走的时候，他忽然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你的脚能行吗？不行，我还是先陪你回酒楼。”
说罢没听到沈杳的声音。
他疑惑抬头，便瞧见沈杳又在盯着他看了。
一连两次被她这样盯着看了，徐琅心里还是觉得有些怪怪的，声音也更为莫名其妙起来：“干嘛又这样看我？”
沈杳这次倒是没说“没什么”，而是神色认真地看着徐琅说道：“友情提醒下，如果不想跟我再次发生争吵，请你不要把我当做普通的大家小姐。”
看着徐琅惊讶的神情，沈杳表示：“徐琅，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关心人的方式真的让人很讨厌。”
如果没有今夜这一场交涉，如果没有了解到徐琅并不是她想象的那么讨厌，恐怕打死沈杳也不可能跟徐琅说这些话。
望着徐琅看向她时的震惊面貌，似乎没想到她会说这样的话。
沈杳索性把话补充完：“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比赛的情形？”
徐琅这会满脑子还是沈杳刚说的那句“讨厌”。
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直截了当的说讨厌，徐琅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心里就起了一把无名火，觉得自己真是好心被人当成驴肝肺！
他关心她还关心错了？！
可心里那团火还没发出来就听沈杳忽然旧事重提。
小少爷这会还有些生气，声音听起来又有些硬邦邦的了：“记得。”
说罢还不肯看沈杳。
怕看多了自己又要被她气得肝疼！
沈杳这会倒是没有因为徐琅的语气而跟他生气，反而继续问他：“当初你为什么要故意输给我？”
徐琅一怔。
他原本扭头看着前方，不肯看沈杳。
这会却垂下眼睛看着沈杳，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事。
“因为你觉得我要是输了就会丢人，所以你就故意输给我，让我赢是吗？”沈杳替徐琅说了。
“对啊。”
徐琅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了，他皱着眉，不是很明白沈杳为何看起来那么不高兴，他让她赢也不对吗？
“我看你是真的喜欢骑射，让你赢，这不好吗？”
最开始他是真觉得她一个女儿家跟他们一样骑射打猎危险，这林中什么都有，弓箭无眼的，回头要是不小心射中她……
可跟沈杳比赛的时候。
他就发现沈杳并不是觉得好玩来玩玩的，她很认真，比谁都认真。
身手也的确不错。
他那会其实就有些后悔了，怕沈杳输得太难看，抹了她的面子，回头她出去被人嘲笑，所以就故意输给了她。
他并不觉得自己这样做有什么问题。
要换作别人，他才不会这样费尽心思呢！可徐琅没想到，自己这么费心为了她，竟还为错了！
“不好。”
“你怕我输，怕我丢脸被人嘲笑，那是因为你从一开始就没把我当成你的对手，你知不知道你这种在别人咬牙认真比赛的时候，你却故意输的样子，真的让人很讨厌。”这一番话，沈杳从未跟别人说过。
甚至那次比赛之后，她都没主动提起过这件事。
徐琅不会知道。
在她那日满心欢喜拿着自己的战利品出去的时候，看到徐琅只丢下几只战利品看了她一眼，然后轻轻松松说自己“输了”，跟他那些兄弟们勾肩搭背离开的样子让她有多生气。
她当然知道他是为了她的脸面。
可就像她爹娘有时候那些所谓的关心，却总是逼着她去做不喜欢的事一样，徐琅这种所谓的关心也同样让她讨厌。
她不需要这样的关心。
她要的是公平，是从心底承认她这个对手。
她从不怕输。
她只怕她耗尽努力在别人眼中还跟个笑话一样。
沈杳依旧看着徐琅，徐徐问道：“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之前那么讨厌你了？”
周遭人来人往。
他们两人站在这说着话，犹如沧海一粟，并未引起多少人的注意。
可徐琅还是觉得耳旁嗡嗡，大脑空白。
他是真没想到沈杳会这么想，或者说，他没想到沈杳竟然会想这么多。
“我……”
等回过神，徐琅立刻道：“我没这么想过，我没看不起你，我就是……”
就是什么呢？
就是觉得她是一个女子，所以输给她给她留点脸面也无所谓。
可为什么女子就一定会输，为什么女子就一定要接受别人这样的输？
徐琅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遭沈杳讨厌的原因了，于是那满腹的话和辩解忽然就有些说不出口了。
他目光定定看着沈杳。
不知过去多久，他忽然看着她哑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虽然他当日之举想要做的并非是沈杳想的那样，但他的确在一定程度上伤害了她。
徐琅低声与人道起歉。
这倒是沈杳没想到的，她有些惊讶地挑了下眉，似乎没想到他会主动与她道歉，但也只是一瞬，她便点头应道：“行，我原谅你了。”
“不过以防你我二人下次再起矛盾和争执，请徐少爷以后不要再打着为我好的旗号来关心我了。”
说罢看着徐琅两片嘴唇嗫嚅，似乎是想为自己辩解。
沈杳又道：“我要是累，我会自己说。”说完还补充了一句，“我这个人就是这样，脾气不好，我知道。”
徐琅所有原本想说出口的话全都被沈杳给噎住了。
他半张着嘴，看了沈杳半晌，最后还是无言地闭上嘴巴，瓮声瓮气哦了一声。
看他一脸憋屈的样子，沈杳倒是不由地翘起了唇角。
“徐少爷。”
她忽然又喊了徐琅一声。
徐琅一言不发，恹恹抬头看她，以为她又有什么指教了。
没想到却听沈杳说道：“其实你这个人也不是那么讨厌。”她说完，忽然径直往前走，没有理会徐琅会是什么反应。
滞后的徐琅眸光呆怔，似是愣住了一般，等反应过来，他连忙快步追了过去。
走在沈杳身边。
他低头看着她，嘴巴动了好几下，最后还是一言不发。
“想说什么？”沈杳忽然看他。
忽然被她询问，徐琅吓了一跳，平静下来之后方才看着她小声憋屈道：“在想怎么说话，沈大小姐才会不生气。”
这是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他打小就没跟别的女孩子这样相处过，除了他姐以外，沈杳是第一个。
又被她有言在先，他自然无比纠结了。
怕又说错什么让她生气。
徐琅觉得自己这辈子还没这样憋屈过！
沈杳听到这话，看他纠结的眉毛都揪起来了，没忍住，嘴角又向上扬了一下。
这还是徐琅第一次看见沈杳笑呢。
平日里总是冷着一张脸的人忽然笑，这种震撼对徐琅而言不可谓不深。
“你……”
“嗯？”沈杳挑眉仰头。
迎着沈杳的注视，徐琅倒是回过神来了，立刻把差点要脱口而出的那句话重新咽回肚子，他轻咳一声，别过头，不看沈杳，而是看着前方被憧憧灯火照亮的道路，另说道：“你还挺特别的。”
“多谢。”
沈杳并不觉得特别有什么不好的。
她从小就特立独行惯了。
凭什么女子活在世上就一定要柔软要听话要乖顺？
古来这么多厉害的女子，有改朝换代的则天皇帝，有笔定千秋、博涉经史的上官婉儿，还有战功卓著的忠贞侯，凭什么到了现在，女子就只能只有出嫁这条道路？
徐琅没想到她会应承，不由再次瞪圆了眼睛。
可他又觉得，这才是她的性格。
在认识沈杳之前，他从来不知道世上还有这样的女子，跟旁人不一样，跟阿姐也不一样。
脾气有些傲，说话做事都不是那么讨人喜欢，但会为了赢而咬紧牙关，不怕在男人面前流汗流血，也不会跟别的女孩子一样娇滴滴说自己累了走不动，而是即便走不动，她也会咬着牙撑着，不让自己成为别人的累赘和负担。
不知道为什么。
徐琅觉得这样的沈杳还挺有意思的。
他忍不住扬唇笑了。
“你笑什么？”
沈杳余光瞥见，不由挑了眉。
徐琅闻言忙道：“我可没笑话你。”
他觉得自己都快有后遗症了，忍不住就想给自己解释一句：“我就是觉得你这样挺有意思的。”
沈杳听他这样说倒是也没说什么。
经过这一晚的相处，她也算是知道徐琅是个什么性格了，勉强就当他是在夸她吧。
“继续找徐姐姐他们吧。”
她说罢便继续环顾起四周。
未想还真让她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
那两个身影背对着他们，并不能看到他们的面貌，但他们身上穿的衣裳，沈杳还是认出来了，正是徐姐姐和裴公子今晚穿的那两身。
找了这么久，终于找见了。
沈杳自然高兴，她正想高声喊“徐姐姐”，却忽然瞧见二人牵着的手。
这一幕的发现让沈杳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她不是眼花了吧？！
沈杳揉了揉眼睛，继而又努力睁大眼睛往前看。
那两个熟悉的身影还在前方，依旧牵着手，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还在跑。
“怎么了？”
徐琅忽然发觉沈杳停下步子，不由跟着一道停下步子。
又见她往前看着，正想顺着她的视线往前看，可就在他扭头的那一刻，胳膊忽然被人用力握住了！
徐琅当即整个人都僵愣住了。
他不敢置信地低下头，看着握着他胳膊的那只手。
不同于男子的手，此刻握着他胳膊的那只手白皙柔软。
徐琅目瞪口呆。
不明白好端端的，她握他的胳膊做什么啊？
“你……你干嘛啊？”
徐琅莫名有些惊慌失措。
沈杳这会哪里还注意得到徐琅的表情？
满脑子都是她刚才看到的画面，徐姐姐怎么会和那位裴公子手牵着手，那样的动作，就算是亲姐弟也做不出来吧？
何况他们还不是亲姐弟。
难道——
像是知道了什么惊天大秘密，沈杳那双明媚的眼睛瞪得更圆了，就连呼吸都不自觉屏息住了。
绝不能让徐琅发现！
这是沈杳此刻脑中唯一残留的想法。
她不知道徐姐姐和那位裴公子到底是什么关系，但也能看出徐琅并不知道这件事，要是让他知道的话……
沈杳想到徐琅的脾气，就觉得肯定会出事。
沈杳轻咳一声，也是想恢复自己的嗓子：“我看我们走了这么久也没找到徐姐姐他们，他们会不会在附近什么脚店休息？不如我们去那看看？”
她说着指向附近那一排脚店、酒楼。
“啊？”
徐琅愣愣抬头，看沈杳指着前面那排歇脚的吃食店，觉得沈杳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就他跟沈杳走到现在都觉得累了。
阿姐平日很少走这么远的路，怎么可能受得住？
“噢。”
他点点头：“那、那去吧。”
他边说边看向沈杳握着他胳膊的那只手，心里咕哝着，怎么还不松开啊？他不是都已经答应了吗？
有必要还这样握着吗？
可沈杳哪知道他的想法？
她生怕被徐琅瞧见徐姐姐和裴公子，只想快点带他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见徐琅同意，自然是当即就拽着他的胳膊带着他往前走。
徐琅一路被拽着往前走。
心跳也越来越快，每次低头看到那只白皙的手时，他满脑子都是她为什么还不松手啊？几次想开口说这事，又怕沈杳觉得他娘们唧唧的，被牵个胳膊都那么多事。
只能闭嘴。
心里又一次衷心地期望赵长幸那厮千万别出现。
这要是回头被他看到，那他可真的是跳进黄河都说不清了！
可天公这次却没有作美。
徐琅一边被沈杳拽着往前走，一边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阿琅？”
靠。
徐琅在心里暗骂一声，还真碰见这厮了！
他这是倒了几辈子的霉啊？
这会再想抽回自己的胳膊已经来不及了，他已经看到赵长幸那厮已经朝他们走来了，也看到他走近之后瞧见他们之后惊讶地瞪大眼睛。
“你们这是……”
赵长幸看着二人这个姿势，颇有些目瞪口呆。
沈杳也是瞧见赵长幸才稍稍清醒过来一些，又见赵长幸一直盯着他们，她下意识低头，方才反应过来她还没松开手。
她倒是没觉得什么。
又不是牵手，隔着衣服握个胳膊而已。
“哦。”
她一边松手一边说：“刚人太多，怎么了？”
她这样神色如常倒让赵长幸不好说什么了，而且他也没法说什么了。
阮裳已经兴高采烈蹦跶过去跟沈杳分享起自己这一路买的东西：“表姐表姐，你看你看这只兔子花灯，还有这些小玩意！”
她跟赵长幸走了这一路，虽然被一路的小物件吸引，但还是挺想沈杳的。
这会碰见自然高兴地与她分享起来。
说完见沈杳两手空空，她不由道：“表姐，你怎么什么都没买啊？”
沈杳本就不喜欢这些女儿家玩的东西，何况她这一晚上就在找徐姐姐他们了，自然顾不上去买什么：“没看上的。”
阮裳听到这话也没多想，仍是笑盈盈道：“没事，我买了不少，回头你喜欢什么就自己挑！”
她说到这方才发现人数不对。
环顾四周，还真是……徐姐姐和裴公子不知道去哪了。
“咦？”
她问：“徐姐姐和裴公子呢？你们不是在一起吗？”
沈杳现在就怕他们问起徐姐姐他们的行踪，当即心神紧收，语气倒是如常，没露出一点端倪：“刚才走散了，我们打算去附近的脚店看看，顺便也休息下。”
阮裳这会也逛累了，当即挽住沈杳的胳膊，说道：“我跟你们一起去！”
她都这样说了。
赵长幸自然不可能抛下她一个人去玩。
四个人便结伴去附近找人了。
……
而此时。
靠近长安大街的一条临河的巷子里。
远处灯火如昼、声音喧闹，不时就会传来一些喝彩和叫卖声。
而这处就像是被天地隔绝开来，与那边的熙来攘往不同，这里只有云葭和裴郁两人。
巷子有些暗。
这个地方就像是被人特意忽略了一般，并无灯笼点缀，只有头顶的圆月照落下来，让远处的河流仿佛披上了一层浅浅的银光一般。
而靠近河边的一株梧桐树下，云葭背靠着树干，面前就是裴郁。
两人一路跑来。
裴郁脸不红气不粗，云葭却呼吸急促，脸颊滚烫。
被河边的风吹着稍才好些。
只是方才平复下来，看到黑夜中身前少年那双耀眼明亮的眼睛，又不自觉心跳加速起来。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她下意识找起话题。
“从前摆摊的时候路过。”裴郁一面拿手指轻轻摩挲着云葭的手，一面同她说道：“这会夜深了，白天其实这边人还是挺多的，河流上还会有载人的船只，有时候还能在上面看到渔鸥。”
“平常天气热的时候，这里还会有老人下棋，还有卖莲蓬的老人。”
“之前我给你带的莲蓬就是这边买的。”
若是往常，云葭必定能与他说上几句，可这会，云葭被他闹得心脏砰砰乱跳，就连呼吸都再次变得急促起来。
哪还有从前的清明理智？
“摆、摆什么摊？”她继续浑浑噩噩找起话题，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话落便听到一道很低的轻笑声响在自己耳边。
不等云葭看过去，就察觉到自己身前的光亮好似变得更加稀薄了。
裴郁靠了过来。
就在她的耳旁，俯身与她说道：“姐姐是不是知道我要对你做什么，所以才会这么紧张？”
他说着伸手滑上云葭的后背：“紧张得脊背都僵硬了。”
这样的氛围，这样的姿势，听他喊那两个字……
云葭只觉得脊背都变得更为僵硬了，她羞赧非常，不由别开脸轻声道：“别这样喊我。”
“可是姐姐不是一直想让我这样喊你吗？为什么我现在喊了，你却不愿意了？”
见过他可怜委屈的模样，也见过他强势的样子，可这还是云葭第一次见他露出这样的面目，她有些羞恼，也有些惊慌无措。
她自觉不能再被他这样牵着鼻子，不由红着脸，扭头喊他：“裴郁！”
可脸才扭过去，红唇就被人咬住了，那日的酥麻感再一次袭上心头，即便靠在树干上，云葭都觉得自己膝盖发软，止不住向下滑落。
却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按住腰肢，没让她继续向下滑。
“我早就想这样亲你了。”
他吻得太过激烈，云葭根本扛不住这样的攻势，只能被迫仰着头，趁着间隙哑声喊他：“裴郁……”
可她不知道她此刻的声音有多哑多无力。
轻微的喘息声藏不住她话语之间的情动，也让裴郁看向她的眸光越来越暗，扶在她腰上的手不受控制地收紧，上面青筋嶙峋，仿佛想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姐姐知不知道这个时候喊我的名字，只会让我更想欺负你？”
她的红唇依旧被他轻轻啃咬着。
并没有多大力，可这样的缠绵，却更加让云葭受不住。
尤其这种时候，他还这样喊她。
她正想出声制止，却听他忽然呓语般说道：“我好羡慕他们。”
云葭大脑浑噩，一时没反应过来，不由哑声问：“谁？”
“那对夫妇。”裴郁仍旧一边亲吻着云葭的红唇一边说，“他们从小就在一起，这样亲密，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属于彼此，不会有人说什么，也不会有人分开他们。”
“我要是一开始也是你的童养夫，那有多好，那我就可以日日陪在你身边了。”
云葭无奈：“哪有人想当童养夫的？”
“我就想。”
“只要能陪在你的身边，我怎样都可以。”
“姐姐。”他又一次看着她呓语出声，“等我高中我们就成亲好不好，我想光明正大牵你的手，拥抱你亲吻你。”
“不要抛下我。”
他这会没再像刚刚那样亲她了，而是又握住了她的手。
十指相扣，最亲密的手势：“永远陪在我身边，好不好？”
他的眼中有着没有隐藏的祈求。
他明明此刻掌控着她，让她无法挣扎，可他看着她的眼神又是那样的卑微。
看着这样的裴郁，云葭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她任他牵着她的手，另一只未被桎梏的手则轻轻抚到他的头顶，而后在他的注视下，轻声应好。
“不用等你高中。”
她的手又落在了他的脸上，迎着他殷切的注视，她与他说：“等明年开春，我们就成婚。”

第321章 走马灯
最后沈杳等人找遍了所有的脚店也没有找到云葭二人。
倒是让他们在一条街上找到了惊云和叶七华。
远远瞧见惊云和叶七华站在一处，徐琅当即就冲了过去：“惊云，我姐呢？”他说话的时候左看看右看看，可无论他怎么看也没看到云葭的踪影。
小少爷的脸当即就变了。
“我姐呢？”被极度的恐慌和担忧攫取了理智，徐琅扭过头，沉着脸质问道：“你们没跟着她吗？”
看着这样的小少爷，惊云的脸也跟着变了。
她第一次结结巴巴道：“姑娘她……”
就站在徐琅身后的沈杳看到这副情形也有些担心，看样子这位惊云姑娘也是知情的，要不然不可能这种时候她还会安安生生站在这吃东西。
就怕她扛不住压力把实情说了出来。
那就完了。
就在沈杳担心，甚至准备顶替惊云开口的时候，那个叫做叶七华的护卫忽然开口了：“少爷、县主！”
众人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果然瞧见云葭和裴郁正朝他们走来。
两人都戴着面具。
云葭的帷帽还在裴郁手中。
看着这边这么大的阵仗，云葭不由奇怪道：“怎么都站在这？热闹都看完了？”
话才说完。
徐琅就立刻冲她跑了过来。
担心了一晚上的小少爷站在她面前，握着她的胳膊上下打量，见她好端端的，一点大碍都没有，方才松了口气。
但放松之后，心里那股子委屈就涌上来了。
“姐，你去哪了？我找了你好久，还以为你出事了！”
云葭看他急得眼睛都红了。
知道今晚这一跑是真的让他担心了，倒也有些自责起来，她柔声安抚道：“是我的错，刚才被人流分开，我想着先前和你们说好，便跟阿郁继续往前走了。”
说罢看他还是有些不开心的样子，云葭又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柔声安抚道：“找了一晚上，是不是饿了？”
她说着朝裴郁伸手。
裴郁把刚才买的吃的递给她。
云葭把吃的递给徐琅：“吃吧，刚在前面买的，都是你喜欢的。”
东西还挺多。
徐琅看了眼，有紫苏饮、灌汤包、烤猪皮、还有甘豆糖这些……
他找了一晚上，的确又饿又渴。
刚才顾不上吃，现在阿姐已经回来了，他自然也有胃口吃东西了。
正想开吃，忽然想到沈杳刚刚也陪他找了许久，估计现在跟他差不多情况，他便把手里的紫苏饮分了过去。
他这个举动，自然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不仅赵长幸睁大了眼睛，就连云葭和裴郁也不由多看了他一眼，阮裳更是惊讶地直接握住了沈杳的胳膊。
反倒是沈杳——
虽然也惊讶，但也就一会的功夫，她便朝人点了点头：“多谢。”
说罢。
她也没客气，直接接了过来。
两人这番举动惹得众人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最后还是云葭开口，扯回了他们的思绪：“刚让你们担心了，抱歉。”
赵长幸和阮裳自是摇头说没事。
他们也没找多久。
沈杳也摇了摇头，低声说“没事”。
但云葭敏锐地感觉到沈杳这会有些躲她的目光。
是她感觉错了吗？
云葭兀自沉思了会。
不过她也没多想，见阿琅当街吃起灌汤包，她一面嘱咐他慢点吃，一面看了眼四周：“走了这么久，我们找家店歇息会？饿得话也正好再吃些。”
她辈分最大。
旁人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
一伙人便重新转战到了附近一家干净的脚店。
夜已经深了。
街上也不似先前那般热闹了。
摊贩、技人都还在，但游客却已然少了许多，尤其是这些吃食的脚店更是没有多少人。
他们进去的这一家更是只有他们这一桌客人。
要了一些不怎么填肚子的小吃，又要了些冷饮，等东西的间隙，云葭正接过裴郁递过来的茶准备喝一口，对面阮裳忽然眨着她那双灵动的大眼睛看着她奇怪道：“徐姐姐，你的嘴唇怎么那么肿啊？被虫子咬了吗？”
冷不丁听到这话。
裴郁动作微顿，云葭喝茶的动作也跟着微微僵硬了下，察觉到其余人都朝她看了过来，纵使沉稳如云葭此刻也难免有些臊得慌。
她正要寻借口搪塞过去，就听到身边沈杳忽然发出了剧烈的咳嗽声。
这声音太大，立刻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了，云葭更是担心地放下手中的茶盏，关切问道：“没事吧？”
沈杳摇头：“……没事没事。”
说话间，视线不小心扫到云葭那红肿的嘴唇，她立刻又慌张地把视线移开了。
这个反应——
旁人未曾察觉，云葭却瞧见了。
她心下微忖，不由多看了沈杳一眼，正好店家过来送吃的，云葭便顺势解释了一句：“刚吃了一些辣的，估计有些辣到了。”
徐琅还在吃东西，听到这话倒是皱起眉：“阿姐不会吃辣，怎么还吃？”说罢还看了一眼裴郁，责怪道：“你待在阿姐身边也不知道看着点。”
裴郁看了一眼云葭。
倒是毫不犹豫地承担起了自己的错误：“是我的错。”
他承认的这么痛快，徐琅倒是不好说什么了，只能把冰镇过的紫苏饮放到云葭的面前：“阿姐，你消消肿。”
“……嗯。”
云葭接了过来，脸还是有些热。
心里也打定主意以后绝不能……再这样纵容裴郁了！
等吃完东西又休息了一会，已是子时时分。
虽说今夜没宵禁，但这时辰也实在是有些太晚了，还得把沈杳和阮裳先送回去，一伙人便决定回去了。
还是来时那条路。
只不过这次得先把阮裳送回家。
等送完阮裳，便先到了赵家，赵长幸也跟他们分开了。
这一通走，又花去小半个时辰，这会街上已经安静地一点声音都没有了，只有马蹄踢嗒踢嗒的声音以及马车外悬挂的车铃声。
马车里面只剩下云葭主仆和沈杳。
云葭看着回来这一路变得格外沉默的沈杳，甚至至今都不敢抬头看她，一直低着头，每次跟她眼神相对都会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她这个反应让云葭不由无奈叹了口气。
“你看到了？”
云葭忽然出声。
惊云尚不解其意，沈杳却反应极大地抬起头。
待四目相对。
与云葭的眼睛对上，她又变了脸，重新垂下头，双手不知所措地交握着，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最后她还是小声与云葭说道：“我就看到徐姐姐和裴公子牵着手。”
惊云听到这话，终于明白姑娘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了。
当即眼睛都瞪圆了。
云葭听她这样说反倒松了口气。
还好，没瞧见别的，要不然她这个姐姐当得也就太尴尬了。
“还肯叫我姐姐，看来是没与我生分，我还真怕你以后都不肯与我来往了。”
“怎么会！”
沈杳这下的反应比刚才还要大。
她猛地抬起头，正要继续与云葭说，外面忽然传来徐琅的声音：“怎么了？”
听到徐琅的声音，沈杳立刻回过神，她目光紧张，有些担心地看着云葭，生怕徐琅猜到什么。
云葭安慰地与她摇了摇头，示意无事，而后便与马车外说道：“没事。”
等外面传来徐琅的一声哦。
云葭又跟沈杳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坐。
沈杳也没犹豫，跟惊云换了位置。
同坐一处之后，沈杳轻声补充完自己刚才没说完的话：“我没想跟姐姐生分，我就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跟姐姐说。”
说罢。
她又看着云葭问道：“徐姐姐，你怎么会跟裴公子在一起？”
她实在困惑。
也是无意识的询问。
话出口倒是觉得不妥，忙又道：“姐姐不想说就不说。”
云葭的确惊讶这番询问，但听沈杳后语倒是笑了：“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不过我这一时半会也不知道该怎么与你说，毕竟感情这事原本也不是三言两句就能说清楚的。”
沈杳对感情一窍不通。
听到云葭这番话也不是很明白，这会便半是懵懂半是关切道：“那姐姐喜欢裴公子吗？”
“自然。”
云葭毫不犹豫承认道：“我若不喜欢他，又岂会与他在一起？”
沈杳听她这样说，便也没再问什么了，只是过了一会才又小声跟云葭说道：“其实我第一次在徐家见到裴公子的时候还以为西街那些人说的是真的。”
“嗯？”
云葭不知道西街上的事，不由好奇道：“他们说什么了？”
沈杳看了一眼外面，听云葭说“没事，听不到的”，她才放下心小声跟云葭说道：“他们不知道裴公子的身份，只知道有一次有一位贵人跟他一道去摆摊，他们都以为裴公子这是入赘到贵人家了。”
“我那会冷不丁在徐家看到他就以为……”
“……啊。”
云葭愕然。
看着沈杳说得脸都红了。
她也情不自禁弯着眼睛笑了起来：“我倒是不知道外头竟然还有这样的传闻。”
倒也怪不得阿杳那次看到阿郁会是那样的反应了。
沈杳听她这样说，脸一时更红了。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徐琅清朗的声音：“姐，到了。”
已经到沈家了。
云葭扬声答应了一声，又跟沈杳说：“去吧。”
沈杳点点头，走前又跟云葭保证道：“徐姐姐，你放心，这事我不会跟别人说的。”
云葭自然相信她。
就冲今晚上她给她打得那些掩护，她就知道她不会说。
她笑着与人点了点头，便让惊云送她下去了。
目送沈杳走进沈家，马车这才重新启程。
没了旁人。
云葭就让惊云把车帘半卷起来。
外头月亮还很圆，也很亮，两个少年骑着马在马车旁。
看到车帘半卷，裴郁率先察觉到，还以为她有什么需要，当即驱马靠近一些轻声问道：“怎么了？”
徐琅听到声音也跟着看了过来：“姐，怎么了？”
看着面前两张熟悉亲近的脸，云葭的心里有着前所未有的平和柔软。
她笑着与两人摇了摇头。
“没什么。”
说罢又看向徐琅：“你跟阿杳和好了？”
平常看到都是你不看我、我不看你，也不知道今晚他们不在的时候，两人究竟发生了什么，竟让两个小炮仗的关系和煦了许多。
云葭难免心生好奇。
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徐琅大脑的反应都跟着慢了一拍，等回过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尴尬道：“……我跟她以前也没啥啊。”
这话谁也不信。
顶着他姐跟裴郁的注视，徐琅败下阵来：“好好好，算……和好了吧。”
“反正今晚我们没吵。”
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不过能看到两人关系缓和，云葭还是很高兴的，看阿琅局促不自在的脸，云葭笑笑，也没再继续发问。
马车继续往前走。
等回到家。
樊叔和霍姨都已经走了，父亲也已经睡了。
三人便在半路分别了。
惊云护着云葭往九仪堂走，裴郁和徐琅也朝各自的院子走去。
“刚才小少爷是真的急坏了，吓得奴婢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沐浴洗漱的时候，惊云与云葭说起先前的事。
云葭也知道自己今日的确是有些过分，也的确有些不顾全大局了。
她无声叹了口气。
有时候她都忍不住恍惚这还是她吗？以前她是最顾全大局，也是最重视规矩和脸面的……可跟裴郁在一起之后，这些从前她坚持的东西竟是一次又一次的被她亲手打破。
偏偏她还觉得没什么。
甚至想对他更好一些，更纵容他一些。
他从小活得就够苦了，她就忍不住想多满足他，让他高兴。
看来她跟裴郁这事还是得趁早跟家里说，一直瞒着也不好。
“等他秋闱结束，我寻个时间跟阿爹和阿琅说下吧。”想了想，又说，“还是等霍姨先进府吧。”
如今除了秋闱之外。
最要紧的还是阿爹和霍姨的亲事。
“国公爷会同意吗？”惊云还是有些不放心。
云葭正要说话，外面忽然响起了和恩的声音：“姑娘，二公子给您送东西过来了。”
云葭微怔。
不知道这会他送什么东西过来，但还是让人进来了。
和恩小心翼翼拿着一个布包走了进来。
“什么东西？”
惊云问了一句。
和恩道：“我也不知道，小顺子一路小心翼翼捧过来的，还特地嘱咐我小心些。”
云葭被她这话勾起了兴趣：“打开看看。”
“诶。”
和恩答应着打开布包。
云葭目不转睛看着，待瞧见布包里的东西时便愣住了，身后传来惊云惊讶的声音：“这是……走马灯？”
外面是用藤条编制而成的四方灯架。
里面则是用宣纸做的圆形灯笼，隐约还能瞧见上面绘着图案。
“二公子这画得是什么呀？”和恩瞧了半天也没瞧出什么名堂，只是就着上面的画说道：“这幅是两个小孩，咦，还有一方帕子呢。”
“这幅是一男一女隔着窗子说话。”
“还有这幅是两个人坐在一起吃……面条？”
“啊，还有一幅，这是什么？看着有点像灯诶。”
她在那嘟嘟囔囔的，一幅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
云葭却听懂了所有。
小孩是小时候。
隔着窗子说话是那时在庄子。
吃面条是他们正式在一起的第一天。
而最后一张……
则是之前他们去报德寺一起点了长明灯。
“点上看看。”她跟和恩说。
和恩应着去点灯。
走马灯被放在桌上，她小心翼翼点上烛火，拿手轻轻一转，里面的画面就开始转动起来。
云葭看着那一幅幅画在她眼前转过。
就仿佛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看了他们从前经历的那些事。
“我想，阿爹会同意的。”她忽然说。
和恩没听清：“什么？”
云葭笑看着那盏走马灯：“没什么。”
这样的一份心，阿爹不可能不同意。

第322章 秋闱和裴行时
过了中秋。
没两日就正式到秋闱的日子了。
秋闱又称作乡试，每三年一次，一般于八月举行，每闱三场，每场三昼夜。
这头一场考的便是八股文，是从四书五经里边选择材料来出题的。
第二场考的则是官场应用文，分上下往来的公文和根据提供案例来撰写司法判文两种。
第三场则是考策问，涉及的是具体的国计民生问题，要求考生给出对策和办法。
都说考一场试去半条命，何况还是连着考三场，虽说这每场之间会空出一日用来给学子休生养息，但毕竟不能回到家里，那贡院所住的地方又小，人又多，号舎相隔的距离又不远，有点什么声音都能听到，岂能睡得好？
云葭自是担心不已。
因此早早她就替裴郁准备起来了。
这事她倒也不算陌生，前世她也替裴有卿准备过，只不过那会陈氏看她看得十分严格，平素也只有夜里吃饭的时候才准她跟裴有卿见面。
其余时间陈氏生怕她打扰裴有卿用功，乱他心神。
因此在裴有卿考秋闱前的那段日子，她与他见面的次数其实并不算多。
给他准备的那些衣物鞋袜最后也全都被陈氏拿走了，换成了她让人准备的。
最后她能替他做的也不过是求神拜佛，拜拜文昌君、魁星和孔圣人，祈祷他能顺顺利利考得好些。
求神拜佛的事。
云葭早些时候已经和裴郁去过报德寺了。
更多的还是得替他准备这阵子要用的东西。
笔墨纸砚这些东西，贡院都有，为了避免学子用这些日常的东西作弊，这些都是不准他们带进去的。
其实以防夹带私物，能让他们带的东西实在不算多。
除了换洗衣物之外，就连被子也不准他们带，都是里面统一发放的。
这些衣物送进去的时候听说还得经过层层检查，就是怕他们携带纸张用来作弊。
自科举创始百余年来，这作弊一事也算是层出不穷。
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做不到的。
衣物鞋子里面携带纸张都是最常见的事了，听说当初还有人往毛笔的笔管里面塞纸条的，甚至还有人在自己身体上面写东西，到后面演变成贿赂主考官提早知道试题答案……
因此这百余年来，对于科举这件足以影响国家民生的事也是改了又改。
层层检查还不够。
世宗期间还定下了“糊名法”这一制度。
这是为了避免有考官提前被收买，知晓这是哪位学子之后，故意给高分。
甚至为了避免有人贿赂主考官。
监考和批卷的主考官不到最后一天，都不知道是哪位，至于出题的考官更是从出题开始就只能待在宫中，直到考试结束才能得以出来。
虽说这样苛刻的规定之下，可能还是会有一些缺漏之处，但已然是尽可能避免了。
云葭自然也知晓这样的大条件下，秋闱这样用来选拔人才的考试，肯定苛刻，然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这也是为了更好的选拔出人才，不让任何一个有才之士被其余人顶替。
但即便知晓，真的碰到，她还是不放心。
也亏得如今秋日还不算严寒，就算准备的被褥薄一些也无碍，可即便如此，云葭还是担心地吃不下饭。
这日吃早膳的时候更是愁眉道：“也不知道他们准备的被子和枕头怎么样，你睡不睡得惯，原本考试就累，要是还睡不好，岂不是更遭罪了。”
“我从前看他们考完试出来几乎都要去半条命。”
她难得这样忧心忡忡，甚至失去了平日的方寸。
可关于这一点，就连一向很能体恤自家宝贝女儿的徐冲一时都有些难以言对了，他觉得悦悦有些过于担心了，大老爷们哪有这么多讲究？
像他们以前为了伏兵直接睡树上、草地上都是常有的事。
郁儿年纪轻轻的，怎么可能连这点苦都受不住？
不过这话他可不敢说，生怕让悦悦更加担心，索性闭嘴不言。
徐琅也没说话。
他这两日也已经习惯了他姐的唠叨，知道劝解无用，索性也埋下头继续吃起早膳。
不敢在这个时候去烦他姐。
怕说得越多，他姐心越乱。
最后还是当事人裴郁轻声安慰云葭道：“没事，我不挑这些，怎么样我都能睡得着。”
云葭自然知晓他说的不假。
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书院，她就没听他说过一个不好的。
仿佛给他一个枕头一条被子，他就哪里都能睡。
但她还是不放心。
不过不放心也没用，她也没这样的权势去改变什么，也不可能改变什么。最后她看着裴郁也只能忧心忡忡道：“我给你准备的香囊你记得带着，安神的茶我也让人给你备好了。”
“这些我都打听过，都是可以带进去的。”
这些话，这两日云葭没少说，裴郁也已经不知道听了多少遍了，但他并没有一丝不耐烦，每次云葭说的时候都会乖乖应好，说一声“知道了”，让她放心。
这会也是如此。
他眉目温和地看着云葭，正要开口回复，就见云葭忽然反应极大的站了起来：“哎呀，我差点忘了，霍姨昨日让人送来的老山参我给你拿了没。”
“不行，我得出去看看。”
云葭说罢，就急匆匆起身出去了，动作快得根本让人反应不过来。
等徐家父子抬头的时候，云葭早已经出去了。
裴郁目光无奈看着云葭离开的方向，忽然发现自己的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拍，回头看，见是徐冲。
“徐叔。”
他忙敛神垂眸喊人，原本伸出去的手也悄悄收了回来。
他是担心云葭反应太大，惹徐叔怀疑。
可徐冲显然没往这边想，拍着裴郁的肩膀也只是说：“唉，悦悦这也是头一遭，没经验，难免慌乱一些，你别怪她多事。”
裴郁怎么可能怪她多事？
她这样在乎他、关心他，他高兴都来不及。
“没有的事。”
裴郁摇头：“我知道她是关心我。”
徐冲见他并没有不耐烦，便也放心了，他就怕像他们这样年纪的小孩被人唠叨几句就受不了……这样想着，他就忍不住把视线转到徐琅的身上。
看他还跟个没事人一样，一手拿着肉饼一手拿着汤勺吃胡辣汤，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你这心怎么那么大啊。”
“你姐姐忙得停不下来，你倒好，吃得停不下来！”
徐琅早就已经习惯他爹时不时发作一次了，打小就跟他斗智斗勇惯了，此刻被他爹数落，他一点都没有被影响，还老神在在吃着肉饼。
就差直接晃起二郎腿了。
“我倒是想帮啊，我姐不让，我也没啥办法啊。”
徐冲看他这个吊儿郎当的模样就来气，依旧没好气道：“你姐不让，你就不能做点能做的事啊？郁儿马上就要去考试了，你不能多说点鼓励的话？”
这显然就是有些挑刺了。
裴郁听到这话正要开口，旁边的徐琅就率先啧声道：“他还需要什么鼓励啊？每天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他这样都不高中，我就要严重怀疑那些审考官的眼睛了。”
话是好的。
但徐冲听着就是不舒服。
这臭小子就是学不会好好说话，看着就让人烦。
还想说他几句，就被徐琅率先截话道：“老头，我劝你最好不要再说话，省得离间我们兄弟之间的感情。”
“你知不知道那些兄弟阋墙的人家就是因为你们这些做长辈的太过偏颇，总是拿一个打压另一个。”
徐冲闻言一愣。
他倒是没想到这一层。
其实他都没想那么多，就是看这个臭小子整日吊儿郎当的看着烦人，忍不住就想说几句话刺刺他，但听他这么说，他忽然幡然醒悟。
裴家不就是这么个情况？
他虽然不喜欢裴行昭那个混账玩意，但要往前放三十年，那小子其实也没那么讨人厌，徐冲还记得那会那小子总跟在他们屁股后面喊他“哥”的情景，说到底还是他家老太爷太偏颇，又总是拿裴行时去打压裴行昭，虽说倒是也没闹到兄弟阋墙的地步，但这两兄弟明显不算和睦，平日见面顶多也就是打个招呼。
还远没有裴三跟裴行时的关系好。
当初裴行时还总因为这事跟他叹气。
徐冲这心里莫名有些后怕起来，甚至后背都唰得一下冒起了冷寒，可别自己有意无意让这两孩子闹起矛盾来了。
裴郁虽然不是他亲生的，但对他而言，跟亲生的也没啥差别了。
他在那边干着急，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缓补下。
裴郁也因为徐琅的话而心里咯噔了一下。
其实刚才徐叔说那番话的时候，他就想开口了，他也觉得徐叔说这样的话不好，只是他到底是晚辈不好直接说，正想迂回说下徐琅的好，却听徐琅先发了言。
此刻听完徐琅那番话的裴郁心里也有些紧张。
怕徐琅真的过了心。
但等他回头，看到徐琅缩着肩膀强忍着闷笑的样子，立刻有些沉默了。
徐琅显然也看到裴郁已经发现了。
他倒是一点都不担心，还冲裴郁撞了下胳膊，然后压着嗓子跟他说道：“你看老头那样。”
裴郁一脸无言看着徐琅：“你别总是欺负徐叔。”
“喂，你讲不讲道理啊，哪里是我欺负他，明明是他每次数落我。”徐琅说着还啧了一声，“我是说真的，要不是我这人天生大度不往心里去，就我爹那动不动的比较数落，我迟早要跟你绝交！”
裴郁显然也想到了。
他看着徐琅轻声说道：“抱歉。”
“跟你有什么关系？”徐琅一脸无语，随意摆手，“老头就是这脾气，换作别人，他也这样，以前你不在的时候，他就总爱拿我跟长幸比，不过我跟长幸半斤八两，老头也不能昧着良心强行夸他。”
“现在换成你了，他能不在我这彰显彰显自己做父亲的威风吗？”
“他们这把年纪的臭老头啊，就喜欢攀比，不比一下，浑身痒痒，我都习惯了。”徐琅说着又吃了一口肉饼，一脸不在乎的样子。
裴郁其实一直都很羡慕徐琅。
不仅仅羡慕他能拥有这样好的家人，他也羡慕他的豁达和开朗。
这一份品性是他这辈子都无法拥有和学会的。
他绝对做不到像徐琅这样，即便如今他也拥有了那些他曾经羡慕殷盼的东西，但他绝对舍不得像徐琅这样把这一份爱给出去。
他只会更小心的守护着，不希望任何人沾染。
裴郁很清楚，他能待在这个家，不仅仅是因为徐叔和她对他的那一份关护，更是因为徐琅的豁达。
但凡徐琅没那么豁达大度，他根本没法在这个家立足。
更不用说被他们毫无保留地当成一家人。
裴郁心里忽然很软，就连看向徐琅的目光也透着一股子柔软。
徐琅冷不丁瞧见这样一双眼睛，还以为自己眼花了，紧跟着就是觉得鸡皮疙瘩从自己的胳膊上一颗颗冒了出来，他甚至寒碜地拿手摸了摸自己的胳膊，一脸后怕道：“你干嘛这样看我？”
“你是裴郁吗？你别是被人夺舍了吧？”他是真受不了裴郁这个眼神。
吓死人了。
“怎么了？”
徐琅这句声音大，终于引得了徐冲的注意力，徐冲抬头看了过来。
“没什么。”
徐琅自然不会把他们两个人的对话说给他爹听，他还指望着他爹能好好老实一阵子呢。
未想裴郁却忽然开口说道：“徐叔。”
“嗯？”
徐冲看了过来，迎着裴郁的注视，奇怪道：“怎么了？”
“徐琅很好，您以后别总是说他了。”
这话惹得徐家父子都怔愣了一下，不仅徐冲没想到，就连徐琅也没想到裴郁竟然会替他开这个口。
然裴郁并未被他们影响，依旧看着徐冲继续说道：“他这几个月功课进步了许多，就连杜院长也时常夸赞他，更不用说他的骑射向来是书院里的头筹，他还很会帮助人，您若是去书院问下那些书童最喜欢谁，他们肯定会不假思索地说出徐琅的名字。”
“他真的很好，所以您不必拿他跟别人比较。”
“他身上有我没有、无法拥有的品质，这是我要向他学习的。”
他少有这样长篇大论的时候。
见惯了他平日少言寡语的样子，此刻他忽然说这么多，无论是徐冲还是徐琅一时之间都有些难以反应过来。
少顷。
徐冲率先反应过来。
这话要是他家臭小子说的，估计带给徐冲的冲击力还没那么大。
再说他家这个臭小子也说不出这样的话。
整日嬉皮笑脸的，就算说自己厉害也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让人看着就不想夸他，省得夸了之后，他那尾巴翘得更高。
可偏偏说这话的是裴郁。
徐冲几乎是立刻就听进去了。
沉默片刻，他忽然移目看向徐琅。
徐琅还在看裴郁，目瞪口呆，露出一脸震惊的样子，等察觉到他爹看过来的目光，他方才幡然醒悟，心里顿时就有些臊起来了。
“干嘛啊干嘛啊。”
他红着脸，一脸尴尬，比刚才被他爹说教还有些让他难以承受。
尤其看到他爹望着他的那双眼睛，徐琅只觉得尴尬直接从脚底心一路钻到天灵盖，让他整个人都头皮发麻了。
正在心里祈祷希望他爹千万别说那些乱七八糟肉麻的话。
徐琅就听到他爹朝着他清了清嗓子，似乎也有些不自在地说道：“……以后爹多夸夸你。”
“别，千万别！”
徐琅吓得大惊失色，他可承受不了他爹夸他，一想到他爹对他姐那副样子，徐琅就觉得自己的天灵盖都要炸了。
“别说话了，吃点东西吧你们！”
生怕这两个人还要说出什么让他尴尬的话，徐琅一人一个大肉饼夹了过去，希望能用吃的堵住他们的嘴。
“你个臭小子……”
徐冲张口想骂，又忍不住想笑，最后还是笑着摇了摇头。
跟裴郁对视一眼。
两个人的眼里都有笑意。
倒也没再说什么让徐琅尴尬的话，两个人默默吃起徐琅夹给他们的肉饼。
徐琅一直埋着头吃东西，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生怕他们再多说什么。
这会见他们终于消停了，总算松了口气。
他是真受不了这些肉麻的话。
可徐琅心里其实还是开心的，嘴角都忍不住翘了起来，只是怕人发现，忙又掩了下去，桌子下那双没人看见的脚倒是有一下没一下晃得更厉害了。
彰显着他此刻的好心情。
等云葭回来的时候，这事自然已经过去了。
这若是往常，她必然是会敏锐地感觉到这其中的不对劲的，但今日她所有的心神都放在裴郁要参加秋闱这件事情上面，哪里还有这个心情去注意这些细节？
裴郁和徐家父子也不可能特意和她说起这事。
三个人虽然没彼此透底，但都默契地觉得这事是他们男人之间的秘密，便谁也没有说。
“回来了。”
徐冲率先跟云葭打招呼，一边招呼云葭快点过来吃饭，一边问她：“怎么样，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云葭点头道：“都准备好了。”
其实她也是瞎操心，早早吩咐下去的事情，她又是记了单子一件件比照过的，底下的人怎么可能漏，又怎么敢漏？
不过还真是让她想起一件原本没计划的事。
她走过去，把手里握着的一小团棉花递给裴郁。
“这是什么？”
裴郁才伸手接过，还没说什么，他旁边的徐琅就率先眼尖瞧见了：“棉花？”
他奇道：“这东西做什么用？”
裴郁显然也有些困惑，不解地看向云葭。
“我听岑风说，这东西堵住耳朵就听不到别的声音了，晚上你睡觉的时候可以用。”她刚才试了下，还真的挺管用的。
裴郁看她脸红扑扑的，就知道她没少为了他的事奔波。
她这样的出身，哪里会知道这些东西？
别人贸贸然也不会主动说起。
恐怕她刚才还是特意问了人才知晓这个东西的。
其实没有这个也没事。
他没那么娇贵，虽然打小就一个人独处惯了，但没有这个东西，他也不是睡不着。
可他还是小心翼翼地握住，藏好了，舍不得她的这一份用心被浪费。
“好了，快吃吧，你这一早上跑来跑去的，饭都没吃几口。”徐冲说着主动给云葭盛了一碗粥。
另一边徐琅也跟着开口说道：“阿姐快吃。”
说着也给云葭夹了一个她喜欢吃的灌汤包。
裴郁没做这些。
他只是看着云葭轻声说了一句：“快吃吧。”
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
云葭便也没再纠结，答应着坐了回去用起了早膳。
等吃完早膳。
云葭和徐琅亲自送裴郁去贡院。
徐冲这个身份自然是不好送的，但也把裴郁送到了大门口，等他们要出发的时候，他对裴郁拍了拍肩膀，语重心长道：“叔叔相信你能行，但也希望你放轻松，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虽然我总说那个臭小子不学好，但人生道路有许多条，怎么样走都行。”
“就算这次不行也还有以后。”
他是怕裴郁被给予了太多的厚望，反倒发挥失常了，便想着好好宽慰他几句。
可徐琅听到这话没忍住啧一声：“老头，你会不会说话啊，人家苦读这么多年，可不是来听你说这些话的。”
“裴郁，别理他，我相信你肯定能行。”
“要是你都不行，肯定是那些考官有问题，我直接帮你去揍他们一顿！”
裴郁听父子俩又拌起嘴，忍不住一笑。
他也没去打断他们。
直到他们消停下来，他才朝徐冲拱手作了个揖：“徐叔，我先走了。”
他这一去，得快有十二日才能回来。
徐冲听到这话点了点头：“去吧。”
裴郁便翻身上了马。
“阿爹，我们走了。”走前，云葭又跟徐冲说了一声。
徐冲笑着朝他们颔首，又与他们挥了挥手。
等马车启程。
徐冲看着他们离去的身影。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青衣少年的身上。
那回在马车里见到他的时候，他又瘦又小，明明比阿琅还要大一岁，看着却是比阿琅瘦弱多了，没想到这才几个月的光景，他竟然已经长得那么挺拔了。
跟阿琅在一起，竟也不遑多让。
徐冲心里是欣慰的。
毕竟是两位好友唯一的血脉，他当然希望裴郁能好好的。
也不知道行时现在看到这个孩子有这样的成就，会不会后悔这些年对他的不闻不问。
想到自己这位好友。
徐冲就有些无奈，他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这对父子俩日后会如何。
作为中间人，他当然是希望他们父子能好好的，那么郁儿有父亲疼爱，自己的好友也有儿子可以孝顺了，总好过自己一个人冷冰冰的待在边关跟个苦行僧一样。
可这种事，他也不知道咋说。
“唉。”
徐冲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转身回去了。
要迈进门槛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崔瑶的生辰好像马上就要到了，每年这个时候，只要没有打仗，行时就一定会回来。
那行时……
估计是快回来了。
又或者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
此时的边关。
大漠黄沙、红日如圆盘一般挂在天上。
这些年四海升平，不怎么打仗了，各地军营里的人也越来越少了。
许多人都被放回到家里去了。
即便是宁夏这样的重中要地，将士也少了许多。
将士们走了又回来，一茬接着一茬，除了那些早已没有家的人，也就只有裴行时一直驻守在这边未曾离开。
“我看今早大将军把夏将军他们都喊到大帐里去了。”守在军营外的两个小兵说着话。
“怎么了？难道是匈奴小儿又打过来了？”
“你忘记是什么日子了？”原先说话的那人问了这么一句。
“什么日子？”
“不就八月十七吗？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啊。”
中秋才过两天，他自然不会忘记这个日子。
“你这猪脑子！”
那人无语道，又小心翼翼瞥了四周，方才压着嗓音补充道：“下个月是将军夫人的仙诞！”
“哎呀，我差点忘了！”
“那将军这是准备回去了？”那人也跟着压低声音。
“肯定回，将军哪年不回去？”
“何况他这都已经找夏将军他们交待事情了，唉，咱们的将军也真是个大情种啊，平常过年过节都很少回去，就这个日子从未遗漏过。”
“每次都不远万里过去，也不知咱们那位将军夫人究竟是怎么样的天仙，竟让我们将军这样念念不忘，十几年如一日地回去。”
他们是没见过将军夫人的。
只知道是那崔家的女儿，听说长得美若天仙，还十分受宠，跟公主也差不多了。
起初瞧见将军每年八月下旬到九月的时间都不在大营，他们还感到奇怪，是问了营中的老人方才知道将军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回燕京祭拜自己已经仙逝了的夫人。
他们以为也就一年、两年，将军就会另娶佳妻了。
可十多年都过去了，将军愣是还是一个人单着，还是每年这个时间都会回燕京去。
这些年不是没有女人喜欢他们将军。
将军英勇非凡，早年又有玉面罗刹的名声，虽说这些年不修边幅，但无论是他的英勇还是身份都值得被女人追捧。
可将军却一点心思都没有，成日待在大营里面，连府邸都很少回。
他们有时候还会出去打个野味。
可将军却从未这样过，真就过得跟个苦行僧一样。
这些年打仗少了，别人都回过家了，就将军一个人总待在大营里面，不是操练将士就是自己一个人沉默地在营帐里面做木雕。
那人方才感叹了这么一句。
胳膊忽然被人重重撞了一下，正要询问做什么，余光忽然扫见从大营里走来的一行人。
看到领头的那个穿着黑衣劲装蓄着络腮胡一脸沉默的男人，守卫立刻握紧了手中的长戟，就连身子都端正了不少。
等人走近之后更是高声喊了一声：“将军！”
领头的男人并未说什么话，他只是沉默地牵着一匹老马往外走着。
倒是他身后几个人一边跟着他出来一边跟他说道：“您这次回去了索性就好好休息一阵子，这几年也没怎么见您回去过，老国公肯定想您了。”
“再说万寿节不是马上就要到了吗？”
“您以前都推托不肯去，这次既然都去了，就别急着回来了，省得陛下对您有想法。”
“您看诚国公那个下场……”
话说到这忽然被身后人重重拍了一下，也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有些不妥，副将夏寒岸忙又住嘴，过后又说：“军营有我们看着，您尽管放心去休息，要是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我就给您飞鸽传信。”
“再说吧。”
裴行时还是那副少言寡语的样子，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变过，如一具活着的行尸走肉，依旧不肯多说一句话，翻身上马之后才又说了一句：“走了。”
而后便径直打马离开了。
他的随从詹叙连忙同一众人告辞，然后拍马跟上。
其余人看着他们主仆离开的身影，也只得长叹一声，摇了摇头。
几个人一边说话一边往回走。
他们都是跟随裴行时的老将了，几十年的交情，说一句亲如兄弟也不为过。
眼睁睁看着裴行时一日一日越来越没人样，他们心里也担心不已，有人叹气道：“现在老国公还活着，将军好歹还记着点，真要等老国公也没了，恐怕咱们将军也……”
那人忽然不敢再往下说下去了。
可其余人谁不知道他要说什么？这些年将军全靠打仗才撑着一口气，有仗打的时候还好点，有点事情做，可像这些年没仗了，他就越来越没人气了。
堂堂一个大将军，一品国公。
既不贪图享乐，也不喜欢喝酒，给什么吃什么，一点兴趣都没有，连女人也不喜欢。
平日也就做做木雕。
但也是可有可无。
有时候他们都觉得是不是真的等天下太平，他就直接不管了，或者什么时候再碰到打仗，他准备直接死在战场上。
以前好歹还记着点老国公。
要是老国公也没了，恐怕他也就真的无所谓了。
“我记得将军不是还有个儿子吗？今年也有十六了吧？”
“有儿子又怎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将军最忌讳我们说起小公子……”那人说着又长叹了口气。
其余人想起这对父子的纠葛，也只得沉默。
倒是其中年纪最轻的那个人忽然说道：“我倒是觉得将军对小公子也不是一点感情都没有。”
众人循声纷纷看去：“什么意思？”
那人犹豫片刻才说道：“我前几日去找将军的时候，看他拿着一个夫人的木雕说他这些年是不是做错了。”
“你们说将军是不是后悔了？”

第335章 贡院前的碰面
京城的贡院位于城东。
今日虽不用正式考试，但近千人需要通过层层检查，本就耗时。
因此等云葭他们到的时候，那边已经人满为患，像他们这个时间过来的，马车根本已经过不去了。
不过好在裴郁的东西也不算多，步行过去也行。
“就在这下吧。”
裴郁望了一眼前方，见前方熙熙攘攘的，比起那日中秋夜长安大街的盛景竟然也有些不遑多让，时不时还能听见有人喊着“麻烦让下”的。
马车拥堵自是不用说了，甚至还有人直接当街吵起来的。
这会就有两辆马车在吵架，一个要出来一个要进去，偏偏路堵得不行，前后都没法走，又都是急脾气的，便都当街争吵了起来。
实在不愿云葭这样跟他过去受苦。
裴郁看着早在马车停下时就掀起车帘的云葭说道：“你们不必送了，我自己过去就行。”
云葭听到这话下意识蹙眉，但看了一眼前面比肩接踵的人群，又沉默下来。
这情形实在不太好过去。
也不愿跟过去后，还得反过来让他照顾她，云葭便也没再坚持，而是当机立断定了主意：“那你自己进去，小心些，东西先让元宝他们拿着。”
说罢她又看向裴郁。
似乎还有千万句话要同他说，但临到嘴边又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也只是落下一句：“我们在家等你回来。”
可仅这普普通通的一句就足以让裴郁眉开眼笑、意气风发了，他那双墨黑笔挺的长眉高高扬起，眼里的眸光被头顶耀眼的太阳照着更显明耀。
他就这么看着云葭，笑着应了一声好。
余后两人未再多言。
东西都在马车里面，云葭让惊云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确保无误方才交给元宝，又嘱咐他这一路拿着小心些，想到什么，云葭忽然喊道：“阿郁。”
裴郁正走下马车，听到这一句，忙循声看了过来。
“怎么了？”
他说着踱步过来。
云葭想到前世裴郁被人污蔑作弊。
她一直都以为是陈氏所为，毕竟这其中最大的受益者就是陈氏一家人了。
她也想不出除了陈氏以外还能有谁会做这样的事。
可如今陈氏已经被送去庄子里了，身边早无可用之人，想来应该也不至于手眼通天到这种地步，再来这边使什么绊子。
但云葭觉得还是提醒一声比较好。
多警惕些总是没错的，阿郁向来聪慧，只要心里存了警惕之心，即便真有人给他做局，他也一定能够化险为夷。
“我听说每次科考的时候都会有人夹带小抄，或是故意拿这些东西害人的，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回头路上以及进考场的时候都小心一些，仔细检查一遍，千万别落下什么话柄。”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神情十分严肃。
因为担心，就连放在车窗上的手都不自觉握紧了一些。
旁边的徐琅听到这话不由觉得他姐今日实在是有些太过小心了，小心的都开始有些疑神疑鬼了，考试的有近千来号人，无缘无故的，谁会故意去害裴郁？
“阿姐你也太不放心了，他好端端的，谁会害他啊？进了里面，号舎一分，谁也不认识他。”
他说话时，一脸不以为意。
裴郁也觉得她今日是有些太过小心了，但见她眉眼之间的担忧和不安，他还是没有犹豫地轻轻应了一声好，跟她保证道：“好，我会小心的，你放心。”
云葭听他这样说，终于松了口气。
怕再耽搁下去，影响他进去，她正要开口让他先过去，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
“阿琅、阿郁！”
赵长幸打马过来了。
他紧赶慢赶过来，近前之后看到云葭也在，忙翻身下马先跟云葭作揖，客客气气打了一声招呼：“徐姐姐。”
云葭也笑着跟他回了好。
“你怎么来了？”
问话的是徐琅，一脸奇怪。
“今天阿郁秋闱，做兄弟的，我能不来吗？”赵长幸说着朝徐琅翻了个白眼，显然觉得他这个问题很让人无语。
说罢他又解释了一句自己来晚的原因。
“我昨日还特地交代我家小厮，让他今日早点叫我，没想到那个蠢东西还是给我耽误了时间，还好在这碰上了，不然我就白起来这么早了。”
赵长幸说着忽然从怀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递给裴郁。
“什么东西？”
裴郁边说边伸手接过。
赵长幸笑道：“状元楼的糕点，我特地去买来的，祝你鱼跃龙门、状元及第。”
裴郁听到这话不由一愣。
就连云葭也呆了下，继而看向他们的目光却更为柔和了。
状元楼的糕点一向卖得十分俏，尤其是每逢春闱、秋闱的时候，说一句供不应求也不为过。
倒不是这东西有多好吃，而是这意头好。
听说每年高中的那些状元全都吃过状元楼的糕点，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人总是会往好处去想的。
这些苦读的学子谁不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高中，能金殿传胪、状元及第？
一份糕点的事，吃了能给自己一些慰藉也好。
云葭本来也想去买的，讨个好意头，可惜实在买不到了。
一个月前就已经排空了。
徐琅显然也知道这东西的意头，他早前也想去买，可惜买不到，没想到长幸竟然买到了，他此时不免十分惊讶地看向赵长幸：“你怎么买到的，不是已经买不到了吗？”
“我自有我的法子。”
赵长幸故作高深，说罢又轻咳一声，解释道：“他家做糕点的大师傅之前跟我比促织赌输了，欠我的，我就让他偷偷给我匀了一些出来。”
“好了，别说那么多了。”
“这东西刚出炉不久，热乎着，你快点吃一口讨讨好彩头，冷了就更难吃了。”
裴郁手握这沉甸甸的一包糕点，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满满涨涨的快要溢出来了，他目光温和地看了一眼赵长幸，抿唇，轻声说了句“多谢”。
“瞎客气！”
赵长幸笑着拍了拍裴郁的肩膀，脸上满是明朗的笑容：“你能高中就是兄弟们最大的脸面，以后出去我就可以吹嘘你，瞧，今年的新科状元是我兄弟呢！”
“这才是秋闱，后面还有春闱和殿试呢。”裴郁有些无奈。
“秋闱怎么了？”
赵长幸打断道：“咱们一鼓作气一飞冲天啊！”
这次徐琅也没跟他互呛，而是点头道：“说的是！”
云葭未说话，但一双眼睛也饱含着笑意。
裴郁的视线看过赵长幸看过徐琅，最后又定格在云葭的脸上，然后轻轻扯唇笑了下。
他没再说话。
而是打开手中的油纸包，拿起一块糕点吃了起来。
状元楼的状元糕是真的不好吃，也亏得是裴郁，要是徐琅恐怕直接得呸一下吐出来了。
他一点点慢慢吃着。
徐琅和赵长幸围着他，而云葭则坐在马车里笑看着他们。
他们这一幕，着急去贡院的人自然不会察觉到，却也有人看到了。
……
元丰和刘安送裴有卿过来。
两人还在感慨，顺道为世子感到不值。
这样重要的日子，家里竟没有一个人来送世子的！虽说也是各有原因，可他们就是替世子不值！
这会两个人看着别人都拖家带口，男女老少、奴仆环伺，有些更是直接一大家子全部上了，随处可见他们脸上挂着殷盼和关切的神情，边走边还嘱咐着。
可他们这边呢？
就他们两个小厮跟着世子！
哪还有一点世子该有的尊贵？
裴有卿今日是坐马车过来的，此刻察觉到马车停下，他便在马车里问道：“到了？”
元丰听到声音忙答道：“还有一段路，前面人多，世子您先在里面再歇息一会，等到了，属下再喊您。”
可裴有卿还是掀起帘子往外边看了过来。
瞧见前面人来人往，要是赶着马车过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
裴有卿没有犹豫：“不用，就在这停吧。”
他说着就直接下了马车。
元丰忙上前扶他，嘴里还是没忍住说道：“二爷实在是太过分了，不准夫人回来，自己又不肯来送，明明他今日能休假的。”
每年秋闱的时候，吏部那边明明是最轻松的。
再说这阵子陈大人不在，二爷作为二把手当家，有事请个假，难道是什么难事吗？又不用他在这待一整天！
就是送个人的事。
偏偏二爷……
这么多人里面，夫人碍于还在庄子里面思过，不好回来；老太爷这两日又偶感风寒，常管事只能留在山上照顾他，也不好下来。
三夫人的病又还没好……
何况她毕竟只是个婶娘，哪有正经父母不来送，婶娘来送的道理？
所以她不来也是正常的。
只有二爷——
作为世子的生父，儿子出类拔萃，他本应该是最高兴的一个。
其余人家，但凡那些子弟有世子一半优秀的，恐怕都得全家把他供起来才好！
偏偏自打世子回来之后，二爷却待世子十分冷待。
这些时日，父子俩竟是一次吃饭的机会都没有过，二爷每次回来就直接往顾姨娘那边跑，世子过去给他请安，他也是一脸冷待的样子……
对待顾姨娘肚子里的那个孩子却是一脸喜欢，还总跟他说话。
仿佛顾姨娘肚子里的那个才是他的正经儿子。
以前只觉得国公爷待二公子不好，如今看来，二爷的做法也同样让人寒心！
甚至更寒心！
他在这边为裴有卿打抱不平，却被刘安狠狠拍了下胳膊。
元丰反应过来，瞧见身边世子的脸色比起先前又淡了一些，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又惹世子想起这些不开心的事了，他忙低头掌起自己的嘴巴：“属下失言！”
“没事。”
裴有卿语气淡淡，心情倒也还算平静。
或许是已经习惯父亲和以前不一样了，裴有卿竟然并未因为他的做法而感到难过，但也的确高兴不起来。
毕竟那是生养他二十年的父亲。
他也曾经真切地从他身上感受到过疼护和爱意，甚至于他的启蒙，他第一次握笔书写都是父亲亲手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教他书写的。
所以他才会在他改变之后更加难以接受。
可是难以接受也没办法，他改变不了父亲，也不认为自己当初的做法有什么不对的。
他只能继续往前走。
拔乱扶正，正清心明，然后盼着父亲有朝一日可以想清楚想明白。
“你在这看着马车，刘安，你拿上东西。”裴有卿说着就要往贡院那边走，却在要过去的时候，忽然扫见几个熟悉的身影。
他的脚步忽然就不受控制地僵停了下来。
站在马车旁的三个少年皆是他所熟悉之人，徐琅、赵长幸，还有……郁弟。
可他的视线却被他们身后马车里坐着的那个女子攫取了所有的目光。
她并未看到他，依旧笑盈盈垂着眼眸看着马车外的三个少年。
今日出门的时候。
裴有卿看着身边空荡荡的，曾情不自禁想过。
假如他们还是以前那副样子，假如一切都没发生，假如他们还有婚约，那今日除了爹娘以外，她肯定也会在他身侧。
他们会陪他一起过来，她会笑着对他送上祝福。
没想到她真的来了。
可她所祝福的对象却不是他。
先前知晓父亲不能来，他也只是胸口短暂地窒闷了一下，可此时此刻，看着远处笑语晏晏的云葭，看着她眉目温柔的模样，他的心脏却忽然抽疼得让他有些受不住了，甚至就连眼眶也不由变得酸胀起来。
“世子，怎么了？”
刘安见他一直未动，不由问了一句。
顺着世子的视线看过去，他倒是明白世子是怎么了。
他的脸色也霎时变得苍白起来。
他没想到会在这看到明成县主他们……
远处一行人依旧未曾注意到他们，三个少年不知道与马车里的女子说了什么，然后就笑着结伴往前走了。
云葭未曾跟着他们下去，而是坐在马车中目送他们离开的身影。
“我们也走吧。”
直到看不见他们的身影了，云葭方才收回视线，发了话。
先前阿琅和长幸说了待会要跟朋友们去聚会的事，她向来不拘着阿琅做这些事，便打算自己先回去了。
昨儿夜里心悬了一晚上，一直怕自己遗忘了什么东西。
及至天明。
她才勉强睡了一个时辰。
现在把人送来了，她便打算回家补个觉。
可正要落下车帘的时候，云葭却忽然看见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那双从前温柔永远饱含着笑意的含情眼，此刻却望着她的方向流露出了无尽的难过和悲伤。
云葭神色微顿。
这样的悲伤，她不是没有看到过。
在他们后来争执的那些日子里，她曾不止一次看到他眼中流露出这样的悲伤过。
云葭的心里并非一点感觉都没有。
毕竟这一世的裴有卿的确未曾做错过什么。
他本该拥有光明的未来。
可蝴蝶轻轻振了下翅膀，有些东西从她醒来的那刻起，便注定回不到过去了。
“惊云。”
她忽然轻轻喊了一声。
“嗯？”
惊云未曾注意到外面的主仆一行人，听到声音还以为有什么吩咐，忙应道：“姑娘，怎么了？”
云葭轻声道：“你帮我去跟裴世子说一声，就说我祝他前程似锦、鹏程万里，希望他来日道路皆是坦途。”
惊云听到这，不由睁大了眼睛，往外看，果然看到那位裴世子的身影。
可她心有犹豫：“姑娘……”
“去吧。”
云葭知道她在纠结什么。
惊云见她坚持，便也只能轻轻应了一声。
她掀帘走了下去。
裴有卿主仆显然没想到她会过来，冷不丁瞧见，不管是刘安还是元丰都愣了一下。
他们从前多有往来，如今却已经许久不曾接触了。
“世子。”
惊云跟裴有卿打了招呼。
裴有卿闻声，终于看了过来。
他的眼眶依旧有些红。
看着惊云，他未说话，只听惊云与他说道：“我们姑娘祝世子前途似锦、鹏程万里，来日道路皆是坦途。”
裴有卿听到这话，眸光震动。
他张口欲言，却又什么都说不出。
他只是艰难地重新把目光移向远处那辆马车。
四目相对。
裴有卿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朝他点了点头。
裴有卿目光微涩，喉结忽然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下，看着那片车帘落下，他的心里却不由变得更加难过了。
他宁可她怪他，不理他。
那至少他还能欺骗自己一下，欺骗她心里还是有他的……可她却什么都没有做，甚至不计前嫌的祝他前途无量。
可也正是因为如此……
裴有卿清楚地知道他们之间再也不可能了，她的心里是真的没有他了。
马车从他的视线中逐渐消失。
裴有卿不知在原地僵停了多久，久到元丰和刘安都不由开始担心起来，犹豫着该说些什么话才好，却见他忽然转过头收回视线。
“……走吧。”
他的声音依旧喑哑难过。
可他的步子却一路向前，未再停留。
秋日的阳光照在人的身上是暖的，两行人，聚于人群之中，一行往前，一行往后，各自走向他们彼此的道路。

第324章 我不舍得也不愿意
这十二天的时间对云葭而言可谓是度日如年了。
每日都想着裴郁在贡院怎么样，考得如何、睡得如何、吃得如何……如此种种，倒是把自己也折腾得瘦了一大圈。
也亏得这阵子徐父军营有事，已经有十余日未曾回来了，若不然被他瞧见，肯定又得担心地直皱眉毛。
不过唯一让云葭安心的是——
日子一天天过去，贡院那边并没有传来什么消息，那也就证明裴郁这一次考试顺顺利利，并没有被人污蔑作弊。
这样一想。
云葭便更加确定前世裴郁那样是陈氏的缘故了。
终于到八月二十九了，一场秋雨一场寒，这一个月连着下了几场秋雨，这天气也终于有些秋天的样子了。
秋高气爽。
上回送裴郁去赴考的时候，她还只是穿着一身薄衫，热的时候还得摇团扇解暑。
可今日却不得不穿上稍微厚实一些的秋装了。
团扇一应物什也早已收起来了，就连悬挂在马车外的竹帘也都已经换成了织锦绣帘，更好的用来挡风。
照旧是阿琅陪着她去接裴郁。
这阵子秋闱考试，书院也没开，让他们在家里休息。
姐弟俩估算着时间，这次特地赶了早，就是怕又出现那日的状况，马车赶不到里面去。
还没到外面，下人便来通报了：“姑娘，小少爷，赵二公子来了，说是在外面候着你们一道去贡院。”
“那快出去吧，省得长幸久等。”云葭撂下一句。
马车便继续往外面赶。
等到了外面，果然瞧见赵长幸的身影，他坐在马上，但身子就跟没有骨头似的，懒洋洋地撑在马上，一手掩着唇，嘴里时不时冒出一个哈欠，看得让人也忍不住想打起哈欠。
听到声音，他看了过来。
瞧见姐弟俩的身影，他倒是立刻就扯唇笑了起来，虚握缰绳，他一边驾马过来，一边则冲着云葭先笑意盈盈地打了个招呼：“徐姐姐。”
“昨儿夜里没睡好？”云葭问他。
“咳，是有些晚。”赵长幸没多说。
徐琅却乐得拆自己兄弟的台：“给阮裳做生日礼物呢。”
“咦？裳儿的生日快到了吗？”云葭倒是不知道此事。
赵长幸被自己兄弟拆台，自然没好气地瞪了徐琅一眼，碍于徐姐姐在场，他也不好做什么，只能偷偷冲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而后才又语气温和地回答起云葭的话：“还有阵子呢，在下个月初八。”
九月初八。
云葭心里记下了，也没说什么。
听赵长幸要她帮忙保密，她自然笑着表示自己不会多说，只不过看他眼下的青黑，难免担忧：“你若是困，就别跟我们一起去了，回家好好补觉去吧，阿郁知道也不会说你什么的。”
“那可不行！”
“我上回跟他说好了的，怎能言而无信？”赵长幸说罢又道，“走吧，徐姐姐，去晚了可没好位置了。”
见他坚持，云葭也不好再说什么。
也怕继续耽误下去，回头马车又进不去，只能作罢。
不过还是跟赵长幸说了一句：“你若是累就进后面的马车歇息下。”
赵长幸嘴里应着好，人却没动，而是牵着马到了徐琅的身边。
他还没困到这个地步。
马车启程，一行人便继续往贡院的方向过去了。
早早的，路上就已经有不少车马了，几乎都是往贡院的方向过去的，也亏得云葭他们住得离贡院近，路上要方便许多。
听说从承天门开始到长安大街的那条路已经堵得不成样子了。
甚至都已经有五城司的人过去指挥通行了。
为得就是怕出现踩踏事件。
每三年一次的春闱、秋闱、还有之后的状元游街，都是最容易出事的时候。
不过即便他们住得近，等到贡院的时候，那也已经是车水马龙、人山人海，也亏得云葭早早就安排岑风他们先过来抢占位置了，这才有了一个距离贡院不远的位置方便停车。
马车方才停下。
赵长幸就不由抬起胳膊擦了下额头上的汗，围观四周小声嘟囔道：“我还以为我们出来得已经够早了，没想到还是有这么多人了。”
云葭坐在马车里倒还好些，没被挤到，这会问了下他们有没有事。
得到一个没事的答案，方才回答起赵长幸的话：“三年一次的科举本就是大事，饱含着千百号家庭的希望。”
“可不是！”
元宝也是一早过来蹲位置的，听到这话也跟着说了一句：“我刚跟岑风哥他们过来的时候，听说不少人家昨儿夜里就来了，一直在这等着呢。”
他没说有些人家穷的坐不起马车，都是卷着铺盖在地上直接睡的，他们来的那会，天才蒙蒙亮，能看到不少人睡在地上。
这会倒是看不见了。
那么多人，不小心踩到就不好了。
赵长幸不免有些愕然。
他以前没来过这样的地方，自然不知道这贡院门前是这样的情景。
不过他将心比心想了下，如果他也参加科举的话，不管成不成，恐怕他家上到爹娘，下到他那双才不过三岁的小侄儿小侄女应该也会全都过来等他出来。
想到这。
赵长幸就不由扯唇笑了下。
徐琅本来在看着贡院那边，忽然听到身旁传来一记笑声，不由转过头去，看着赵长幸脸上还没有彻底消散的笑意，莫名道：“你笑什么？”
赵长幸笑：“没什么。”
徐琅挑眉，还想再问，忽然裤腿被人用力拽了几下，低头一看，是元宝，徐琅不耐道：“做什么呢？”
他边说边想把自己的裤脚扯回来。
却听元宝压着嗓音小声道：“少爷少爷，你快看那！”
徐琅还没说什么，一旁的赵长幸看到他们主仆俩这一番小动作便挑起眉：“鬼鬼祟祟，做什么呢？”说着他还特地弯腰轻轻抓了下元宝那个团子般的发髻，跟从前似的故意逗他道：“小元宝，跟哥哥也说说呗。”
元宝最不喜欢别人碰他头了。
当即一边往前跑一边回头瞪赵长幸：“你讨厌死了！”
外头这一番阵仗自然引起了云葭的注意。
“怎么了？”
她问了一句。
赵长幸故意跟云葭抱屈道：“徐姐姐，他们主仆故意不带我玩呢，还当着我的面说悄悄话。”
说罢还未听到徐姐姐的声音，就先扫见徐琅难看的脸。
赵长幸虽然爱玩闹，也爱逗自己这位发小，但也不是没眼见的人。
看徐琅这副模样就知道应该是发生什么事了，一时也没再说什么，跟着人的视线看过去，就知道让他脸色难看到这种地步的原因是什么了。
街对面也有一拨人，还都是些熟面孔。
——正是裴家那一行人。
赵长幸心里暗骂自己一声没事闹腾什么，刚想遮挡住徐姐姐的视线，可徐琅已经先他一步反应过来了。
可惜还是晚了。
云葭已经瞧见街对面的情景了。
会在这看到裴家人的身影自然不是什么稀奇事。
上回她就碰见了。
可云葭没想到除了裴有卿的那两个下属之外，常山和陈氏竟然也在。
常山在，倒是没什么好说的，裴老太爷一向看重自己这个长孙，上回他没派人来送，云葭就有些惊讶了。
可陈氏……
已经不知有多少时日未曾看见这张脸了。
比起记忆中那个嚣张跋扈、眼高于顶的样子，此刻坐在马车里的那个妇人明显看着孱弱了不少。
瘦了。
看着也没以前那么精神了。
若不是她身边都是裴家人，云葭这一时之间瞧见恐怕都有些认不出来了。
她还未瞧见云葭他们这边。
车帘半卷，她靠着车窗一直观察着贡院那边的情形，就等着门开，能快些看到她的儿子。
手里握着一串佛珠，嘴巴一张一合，是在向各路神佛祈祷她的儿子能高中。
忽然察觉到有人朝她这边看过来。
陈氏下意识皱了下眉。
她已经有几个月没回来了，以为是哪个相熟的妇人在看她，正想回看过去，就扫见一张清艳绝伦的面容。
原本脸上挂着的温和笑容在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后，立刻就僵滞在了她的脸上。
陈氏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在这看到徐云葭的踪影！
上回见面还是在她家。
徐云葭高坐上堂，那副居高临下目下无尘的样子，她至今都不曾忘记过！
甚至每每午夜梦回——
她都会梦到这一幕，梦到造成她如今如此悲惨的原因究竟是因为什么！
徐云葭……
徐云葭！
那近百个日夜里，被她咬牙切齿碾磨于唇齿间的名字，已经深入地刻进了她的骨髓之中，令她此刻即便只是远远看见，掐着佛珠的手便不住攥紧。
手指攥得生疼，陈氏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至极。
她沉默地凝视着对面的马车。
神情并不算好看。
但很快，她就看不到那张熟悉的脸了，两个差不多年纪的高大少年挡在马车面前，朝她看了过来，其中一个神色冷淡，而另一个则气势汹汹。
那一双犹如虎豹一般的眼睛让陈氏看得神色微变，倒抽了一口凉气，身子也不住往后靠了一下。
可她身后并无东西。
这一靠，差点没摔倒，也亏得马车里面还有丫鬟，忙伸手扶住她没让她摔倒。
“夫人，您怎么了？”
丫鬟一面扶着陈氏的胳膊，一面疑惑道。
外面常山原本正全神贯注看着贡院那边，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的声响。
“怎么了？”
他回过头，问马车里的主仆二人。
丫鬟正要回答，却被陈氏抢先一步：“没什么。”
可她语气还有些不稳，神色也有些难看，显然不是没什么的样子。
常山不由又皱了下眉。
但既然她说了没什么，常山也就没有多问。
如若不是老太爷惦念着世子，上回看见世子消瘦了不少，想着他们母子团圆会好一些，今日他也不会让他特地带夫人过来接世子。
就盼着他们这位二夫人经此一事可以安生一些，别再跟以前似的瞎折腾了。
“您再坐会，算着时间，也该开门了。”常山这样说了一句，便径直转过头，没再搭理陈氏了。
本想继续看向贡院大门，余光却忽然扫见几个熟悉的身影。
常山一顿。
忽然明白刚才二夫人异样的情况了。
虽说两家的关系已经大不如从前了，但毕竟几辈子的情分，还有旧情在，常山也不希望两家闹得太僵，便还是朝徐琅拱手作了个揖。
徐琅看到之后，不由撇了撇嘴。
他虽然不喜欢裴家人，但常山毕竟是长辈，阿姐又素来敬重裴家那位老太爷，他虽然实在对裴家人喜欢不起来，但也还是朝人点了点头，算是跟人打了招呼。
他这一低头。
常山就看见了他身后那辆精致华贵的马车。
一眼就认出那是谁的马车，常山有些吃惊，他还以为徐家小少爷和那位义勇伯府家的二公子在这是因为他们有好友赴考，没想到县主竟然也在……
难道……
他心里隐隐有一个猜测，不由回头问起元丰、刘安二人：“二公子这次也参加秋闱了？”眼见两人神色微变，他眸光微沉，怒斥：“怎么没人来说与老太爷听！”
元丰一听这话，不免有些委屈。
他们能知道什么啊？二公子又没回来过，要不是那日碰见，他们也不知道啊。
他正想说，却被刘安攥住胳膊。
“我们也是那日送世子过来的时候才知道这次二公子也参加了，原本以为二公子刚进书院，得再缓几年才考，没想到……”
常山闻言，脸色还是有些难看。
但也知晓没法责怪他们，他们对二公子的关心本就不够，但凡多关心一些，他跟老太爷也不至于不知道这事。
可看着如今这个阵仗，常山就觉得有些难堪。
说到底二公子还是姓裴，就算如今住在徐家，那他骨子里流的也还是他们裴家的血。
哪有别人来接二公子，而他们作为正经的家人却什么准备都没有的道理？这若是让别人看到，他们裴家还要不要面子了？
“你让人再去准备一辆马车，再去跟家里说一声，今日也准备一些二公子喜欢的菜。”常山转头吩咐元丰。
元丰一听这话，想皱眉，又被刘安拍了下胳膊，只能沉默答应了。
他转身去吩咐。
常山见他离开，不语，他是想着不管二公子同不同意，该做的还是得做，不能寒了二公子的心。
要不然回头二公子出来瞧见他们只接世子而不接他，岂不是对他们的成见要更深了？
不过最好今日还是能带二公子回家去。
若是能趁机缓和他们的关系就更好了！
这样想着，常山便打算先去找县主说一声，直接与二公子说，他必然是不肯的，可若是由县主开口的话……
常山当机立断：“你在这看着，我去跟县主打声招呼。”
他说完便直接朝云葭一行人走去。
对此。
刘安还没有什么反应。
坐在马车里面自先前开始便一直沉默不言的陈氏此刻脸色却难看到了极致，看着常山离开的身影，又或者说，望着徐云葭等人所在的方向，她攥着佛珠的手再一次收紧。
上面刻着的六字真言直直嵌入她的手心之中。
她却好似一无所察。
依旧双目阴鸷地看着那边。
她身边的丫鬟看见她这副模样，吓得脸色惶惶，却不敢多言，只敢埋着头，尽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是去了庄子之后才成为夫人身边的大丫鬟。
旁人都觉得夫人这几个月改变了许多，可她却知道夫人其实一直都没改变过，甚至比以往更加让人害怕了。
以前夫人也不过是对外人伪装一些，面对他们向来是不会掩饰什么的。
该罚该惩，从来都是明着来。
可如今……
夫人是越来越擅长伪装了。
看着倒是变得平易近人了许多，与旁人说话的时候也是温声细语，平日也不会怎么处置他们，可私下的手段却也没少过。
尤其……
她还记得上次夜里去给夫人送汤水的时候，看到她竟然直接用手拿着底下孝敬上来给她解闷的一只雀儿。
当时夫人就用帕子捂着它的嘴巴掐着它的脖子，控制着雀儿，然后又用剪刀一点点折磨撕扯它的羽毛。
她那会站在门口眼睁睁看着那只雀儿从挣扎到平静，看着血流满了一整张帕子，差点没尖叫出声。
可翌日。
有人问起夫人那只雀儿去哪了？
夫人却只是轻飘飘的说忘记关笼子，可能跑了吧。
没有人怀疑夫人的话。
甚至底下一个管事还表示日后再给夫人找一只来解闷，可她却知道那只雀儿就埋在夫人屋子里的那只兰花花盆里面。
想到那个情景。
宝清还是忍不住瑟瑟发抖，怕被夫人瞧见，也怕夫人发现什么，她硬撑着装作一个没事人的样子，唯恐自己也落得跟那个雀儿一样的下场。
……
常山一路往前走。
近了之后更能瞧见他们脸上的表情。
能看见那位徐少爷在他过来之后，那双本就未曾松开的眉毛立刻拧得更加紧了。
常山心里是有些尴尬的。
尤其想到自己待会要说的那些话，就更为尴尬了。
但不管再尴尬，他还是得说一声，要不然让老太爷知道，恐怕又得……这样想着，常山还是咬着牙过去了。
“徐小少爷、赵二公子。”
常山先后跟徐琅和赵长幸打了个招呼。
常山毕竟是那位老太爷身边的人，赵长幸虽然不喜欢裴家人，但念及那位老太爷的功勋，还是朝人点了点头，客气喊了一声：“常管事。”
可徐琅的脸色就没那么好了。
刚才跟人点头打个招呼已经是他最后的礼貌了，没想到这人竟然还敢上赶着过来，他与他素来是没什么话好说的，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是来找阿姐的。
徐琅最烦裴家人来烦他姐，当即脸色变得奇差无比。
不仅未曾搭话，甚至连让开，或是让人去跟他姐通传一声都没有，就这么大喇喇的挡在常山的面前。
常山看他这样，脸上神情不由变得更为尴尬了。
心里也有些难堪。
他跟着老太爷这么多年，无论是在裴家还是在外面，都是受人尊敬的，就连家里几位主子都得卖他一个脸面，没想到如今却在徐家这个小少爷面前碰了壁……偏偏他还不好说什么。
心里思忖着该怎么说好见县主一面，就听前面传来一道声音：“是常管事来了吗？”
——正是云葭的声音。
犹如天籁。
常山当即松了口气，他忙高高诶了一声：“是老奴，老奴来给您请安了！”
云葭道：“请过来吧。”
常山忙又应了一声。
可徐琅还是拦着他的去路不肯他过去。
“小少爷，您看这……”
常山有事所求也不好发作，只能腆着脸冲人笑了下。
徐琅仍旧脸色难看，抿着唇不说话，还是被赵长幸拉了下胳膊才咬牙往旁边让开一些，让常山过去。
锦帘半卷着。
云葭就靠着马车坐着，看着常山过来与她请安，她也只是语气温和地让人起来，问了一句：“裴爷爷身体可还好？”
常山听到这话，心里骤然又是一暖。
怪不得老太爷一直惦记着县主呢。
心里不由又责怪起二爷和二夫人，若不是他们当初一意孤行，世子和县主又岂会变成这样？他心里实在没忍住暗骂一声，嘴里却接着云葭的话继续往后说道：“前阵子得了一场风寒，这两日倒是好些了。”
“县主呢？”
常山又问起云葭。
看着云葭的脸，不由蹙眉：“老奴怎么瞧着县主又瘦了一些？”
云葭笑笑：“这阵子担心阿郁科考，便没怎么休息好。”
常山听到这话，也不知怎得，莫名有些尴尬起来。
作为二公子的家人，他们却一个都不知道二公子参加了今年的秋闱，反倒是外人心系着二公子的事情，还特地一大早过来接二公子回去。
这样想着。
常山忽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常管事是有什么话要与我说吗？”还是云葭瞧见他神色复杂，面露犹疑，方才问了一句。
“……是有些话想与县主说。”
常山道。
云葭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请说。”
常山咬牙。
最后还是硬着头皮道：“我刚知道二公子今年也参加了秋闱，已经让人去准备马车了，还吩咐家里多准备了一些二公子喜欢的菜。”
“毕竟是一门双杰的大好事，老奴是想着今日不如让二公子回家去，一家人好好团聚团聚。”
他这句话说完。
云葭还未有什么表示，原先一直在旁边未曾说话的徐琅却当即冷笑出声：“刚知道，合着你们以前不知道啊？”
他简直是气极反笑。
“哦，也对。”
“他以前是死是活，也没见你们关心过，区区一个乡试，你们怎么可能关心呢？反正有裴有卿这个给你们长脸的嫡子长孙，谁还会记得他呢？”
他是真的拿裴郁当兄弟，也是真的替他打抱不平。
他就没见过这么恶心的一家人，跟姜道蕴比也不遑多让了。
他一句句怒声斥骂着。
赵长幸这次未曾阻拦，抱着胳膊在旁边作壁上观，脸上的神色也有些不大好看。
云葭竟也没有打断。
而是等他骂得差不多了，方才淡声开口：“阿琅。”
徐琅知道他姐这是不让他再继续往下说了，心里仍有些不满，却也还是咬牙闭嘴，只不过看着常山的一双眼睛还透着一股子浓浓的厌恶。
常山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小辈骂得抬不起头。
他脸色又是难看，又是尴尬，偏偏还什么都说不了，只能尴尬地立在原处。
“常管事。”
听到头顶传来熟悉的女声，常山这才又连忙诶了一声，希望县主能卖他一个脸面。
“这事恐怕不太行。”
常山愣了下。
因为太过惊讶，他甚至不受控制地抬起头，他以为县主会说自己没法做主，那他就可以顺势让人回头帮忙说下。
可他没想到县主竟然会拒绝得这么果断。
“他连着考了这么多天，恐怕只想着睡觉，我今日特地不在家里开宴，就是想着他能好好睡一觉。”
“一门双杰是好事。”
迎着常山怔忡的目光，云葭依旧语气淡淡：“但要他扛着身体不舒服还要过去跟你们吃饭，我不舍得也不愿意。”

第325章 带裴郁回家
一晌安静。
别说常山听到这话怔住了，就连赵长幸听到这话也不由呆了一下。
他目光错愕地往马车看去，便看见靠坐在车窗旁的那张脸，神情有些淡淡的。
在他的记忆中。
徐姐姐向来是温和好脾气的，能露出这样的神情也就代表她此刻是真的生气了。
徐姐姐是不是有些太关心裴郁了？
她竟然会直接这样拒绝裴家人，以徐姐姐圆滑周到的性子，应该不至于如此才是……
赵长幸这心里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他兀自深想着，但往旁边看，见身边好友依旧还是那副模样，并未因为徐姐姐的这番话而有任何变化，甚至还高兴地扬起唇角，似乎在为徐姐姐的拒绝而高兴。
他便也没再多想了。
……许是他想多了吧。
“县主……”
常山终于回过神了，但他脸上的表情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还欲再说，忽听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门开了！”
“出来了出来了！”
……
这几道声音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几乎是一窝蜂的，所有人都在往贡院大门那边跑去，云葭也动了一下，脸上冷淡的表情跟着收敛，她下意识也想下去。
但见前面这么多人，她这样下去，恐怕身边人还得大张旗鼓护着她。
只能作罢。
“阿琅、长幸，你们带着人过去迎迎阿郁。”云葭吩咐。
自是不用她说。
徐琅和赵长幸看到那边的动静早就有些坐不住了，当即应声从马上下来，只不过走前，徐琅想到什么又回过头，目光不善地看着常山。
似乎想把他也一道带走，省得这些烦人的东西再扰阿姐清净。
“常管事也过去吧，世子应该也要出来了。”
云葭同常山也说了一句。
常山这一趟算是功败垂成，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他心里自是还有些犹豫，但扫见县主面上冷淡的表情，又见前面人头攒动，已有学子从贡院那边出来了。
怕世子出来见不到他们……
常山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先跟云葭拱手告退了，想着回头见到二公子，他再提一句就是！
保不准二公子会答应呢？
说到底他们才是一家人。
他这一走，徐琅自然放了心，走之前又特地嘱咐季年等人好好守着，这才跟云葭说了一声，拉着赵长幸疾步往前去了。
路上又碰到裴家一行人。
看到裴有卿那两个属下，徐琅就觉得晦气不已，白眼都直接翻到天上去了。
不过这种时候，他也懒得跟他们折腾，直接拉着赵长幸带着元宝和小顺子等人就越过他们先往前去了。
贡院大门前有官差守着，并不能直接过去，都得在三丈开外守着。
此刻已经有不少学子从漆红的大门那边出来了，他们的家人远远瞧见便立刻挥手迎上前去。
赵长幸和徐琅凭着自己一身好本事硬是带着人挤到了最前面。
眼见那些学子一个个脚步虚浮、脸色惨白，眼袋重得都已经下垂了……有些甚至撑着一口气走到大门口就直接往前一摔，晕过去了。
而旁边的官差却都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直接上前把人带走。
若是家人在就直接交给家人，由他们带回家去。
若是家人不在，那就由旁边的医正先看起来，等着家人过来接。
每年这样的学子数不胜数，能撑到最后一天彻底结束再晕倒还是好的，有些甚至直接在考试的时候就晕过去了。
所以才会有人说科举看得从来不止是一个人的学识。
赵长幸看着这个场景，没忍住低低靠了一声：“怪不得都说考一场试丢半条命，这也太吓人了。”
说罢又摇了摇头：“他们这样也不容易啊。”
也怪不得但凡家里有点本事的，都不愿走这条路，太辛苦，这样一想，赵长幸倒是也挺佩服裴有卿的。
他从小就是世子，注定来日是要继承信国公府的爵位的。
即便不参加科考，也能走封荫这条路。
不过佩服归佩服。
要让他跟裴有卿称兄道弟还是算了。
别说裴有卿现在跟徐家闹成这样，即便没有，他也打心眼跟这样的人相处不起来。
他继续伸长脖子往前看，找起裴郁的踪影。
徐琅这会脸色也有些不大好看，尤其是看着那些学子一个个出来，却依旧不曾瞧见裴郁的踪影，不由皱眉道：“这人怎么还不出来，别是出事了。”
他随口嘟囔了一句。
可被身后的小顺子听见这话，立刻让他红了眼眶。
他也不敢说话，一双手却用力攥着，脖子够得长长的，却因为生得瘦小，瞧不见前面的情况，只能一会蹦跶一下往前看。
赵长幸余光瞧见他眼睛里面都已经蓄起水光了。
知道他们主仆情深，便轻轻拍了下徐琅的胳膊：“别瞎说，阿郁又不是真的文弱书生，哪有这么弱？”
他之前有阵子每天早上都是去裴郁那边蹭早饭的。
见过他练剑的样子，虽然比不上他跟阿琅，但也绝对不是那种花拳绣腿装装样子的，他就是看着清瘦，其实身上还是有线条在的。
绝不至于像那些文弱书生一样晕倒。
“千来号人呢，离得近离得远的，本来出来时间就不一样，何况还得收拾东西，估计就是耽误了。”
虽然这样说。
但赵长幸也还是紧张地看向前面，生怕裴郁真的出事。
万一呢。
徐琅也看到小顺子眼里的水光了，轻轻啧了一声，觉得这小子怎么跟元宝一样，动不动就爱哭，烦人。
不过他也没再说什么了。
只不过看他一会蹦跶一下的，实在费劲，便直接把人拉到了前面。
省得人主子还没出来，他就已经先蹦跶到没气了。
小顺子被他这个动作吓了一跳，他虽然在徐家也待了几个月了，但平素没怎么跟这位小少爷来往过，顶多也就是碰面的时候打个招呼。
这会猛地被人拽了一下。
还以为自己刚才蹦跶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他了，想也没想就直接跟人道起歉。
他一脸手足无措，还惨白着一张脸，生怕徐琅揍他。
徐琅看他这样，自是一脸无语。
他懒得说话，更懒得解释，直接松开手，继续看向前面。
旁边的赵长幸看到这副场景，却没忍住低笑出声，他一边撞着徐琅的胳膊一边揶揄他道：“活该，谁让你平时总是凶巴巴的，看把人吓的。”
元宝自然是不可能让自家少爷被欺负的。
当即瞪着眼睛叉着腰冲赵长幸恶狠狠道：“不许你说少爷的坏话！”
一副护犊子的模样。
面对小顺子倒是十分温和，也没凶他，反而伸手轻轻拍了拍小顺子的肩膀，跟他解释道：“你别怕，少爷就是看你看不见，才把你拉到前面去的。”
“你看你现在不是可以看见了吗？”
小顺子其实刚才也察觉出不对了，此刻听完元宝的话，忙又白着小脸跟徐琅道起歉。
徐琅懒得看他。
听他道歉也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没事”，而后便继续望向前方。
“啧，小元宝。”赵长幸向来喜欢逗元宝，这会便看着他道：“你怎么就欺负哥哥我啊，你这样不行啊。”
元宝才不搭理他。
反而直接上前一步把他挤到一边，自己挨着小顺子往前看。
赵长幸也不生气，笑着摇了摇头，便也继续看向贡院大门了。
几个人在这一边说着话，一边等着裴郁出来，被隔了几步开外的刘安和元丰瞧见，自是又是不一样的感受。
这里人多。
常管事年纪大了，不好过来，夫人一介女流身份又尊贵，自然也没法过来。
就他们两个人守在这边。
远没有旁边徐家人那么热闹。
可更让他们感慨甚至震惊的却是他们对二公子的态度。
回想当初那位二公子在府里的时候就跟个隐形人似的，没想到如今竟有这么多人护着他……
反倒是他们这边，冷冷清清的，一点生气都没有。
两人心中一时都有着说不出的感受，不过也未多看，继续望向前方。
很快他们就瞧见一个眼熟的身影出现在大门口了。
他仍是一身白衣。
比起旁人脚步虚浮、形如槁木，年轻男人看着倒还算好些，至少身上的衣裳还是整洁的，只不过脸色看着也十分苍白，眼睛也不似从前那般明亮了，显然也是受了不少摧残。
“是世子！”
“世子出来了！”
元丰和刘安远远瞧见裴有卿出来，立刻什么都顾不得了，连忙快步朝人跑去。
裴有卿听到声音看过来。
瞧见两个亲近的近卫，便也朝他们扬唇笑了一下。
“晦气。”
“呸！”
徐琅和元宝主仆俩先后出声。
赵长幸听得闷笑不已，知道自己这位好友有多不喜欢这位世子爷，他也没做什么表示。
倒是裴有卿被元丰和刘安扶住之后，余光一瞥，也瞧见了徐琅等人。
知道他们为何而来。
裴有卿问了一声：“郁弟还没出来？”
“还没呢。”刘安说完，见裴有卿长眉微蹙，似有意想在这也等一会，忙同他说：“世子，夫人今日也来了！”
他生怕世子留在这，回头被徐少爷他们冷嘲热讽。
“什么？”
裴有卿听到这话，果然愣了一下：“祖父让母亲来的吗？”
刘安连连点头，又说：“常管事也在外面等着您，咱们先过去吧。”
裴有卿听罢，犹豫片刻，又往身后瞧了一眼，见还是没有裴郁的踪影便也作罢了，只不过走前，他还是与不远处的徐琅等人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徐琅自然是不会搭理他的，抱着胳膊冷着脸权当做没看到。
赵长幸不好跟他一样，便也与人点头回了礼。
裴有卿被两人扶着离开，路上忽然想到一事，忙问：“母亲事先回过家没有？顾姨娘有孕的事……她是否已经知情了？”
两人一听这话，纷纷变了脸。
裴有卿见他们这样便知晓母亲还未知悉此事，他无声叹了口气。
本想着等科考结束，他再去与母亲说下这事。
没想到母亲忽然回来了……
也不知道母亲回到家知晓这事会如何，裴有卿只觉得这十二日都没怎么疼过的头，此刻却让他头疼欲裂、难受不已。
“先过去吧。”
他说罢便径直越过人群往前走。
没走几步，忽听身后传来几声：“出来了，出来了，二公子出来了！”
“裴郁！”
“少爷！”
……
裴有卿下意识回过头，就瞧见徐琅等人正一窝蜂地往前跑去，而贡院大门口，有一个俊美清隽的少年正大步往外走来。
比起他身边那些形容枯槁的学子，他看着实在耀眼至极。
这十二日的折磨对他而言好似并未起丝毫作用，他依然俊美夺目，即便于人群之中，也能让人一眼就看到他。
显然。
他也看到了徐琅他们。
原本平直的唇角下意识向上扬起。
目光却还在往旁边梭巡。
不知道为什么，裴有卿竟觉得他是在找云葭。
隔得那么远，裴有卿也不好再过去，何况他想郁弟这会应该也不想看到他，便也只是在原地注视了一会，便收回视线说：“走吧。”
元丰和刘安自是连忙应是，两人护着裴有卿出去。
走过拥挤的人群就看到了常山。
常山一直翘首看着前面，终于看到裴有卿出来，他差点就要老泪纵横了，连忙快步迎了过去，扶住裴有卿的胳膊上下打量，嘴里也跟着关切慰问道。
裴有卿自是一一笑着回应了。
常山抹了抹眼泪，本想问考得如何，又觉得世子肯定不会差，何况这种时候也不适合问这些，便说：“老爷说了，等过几日下山来看您。”
裴有卿忙说：“祖父身体不好，不必来回折腾，还是我去山上看他吧。”
常山闻言笑笑：“老爷子定下的事，谁能改变啊？他也好久没回来了，再说大爷应该也快回来了。”
“大伯？”
裴有卿一怔，想到什么，了悟道：“我倒是忘了，快到大伯母的仙诞了。”
常山点头，还欲再说，忽然扫见身后走来的一众人，他原本要说的那些话忽然就卡在了喉咙里面。
自那日家中一别之后。
他就没再见过二公子了。
往徐家跑了几趟，二公子不是不在，就是不肯见他。
未想记忆中那个清瘦沉默甚至有些阴郁的少年此刻被众人簇拥环绕，脸上竟也带着明朗的笑，看着十分意气风发。
不知身边人与他说了什么，他还笑着点着头。
“二公子！”
常山下意识喊出声。
但见那边少年循声看过来之后，原本挂在脸上的笑意就一点点消失不见了，常山这想过去的心立刻又有些退缩了。
还是裴有卿主动朝他走了过去。
“阿郁。”
裴有卿走过去跟裴郁打招呼。
裴郁听见他喑哑的嗓音，抬眸看了过去，扫见裴有卿苍白脸上挂着的温和笑容。
他自己的嗓子其实也有些不舒服，毕竟有小半个月未曾歇息好，他也不是什么铜墙铁壁，怎么可能一点事都没有？
“嗯。”
他淡淡应了一声，脸上再无先前的明朗笑容。
他身边其余人也一样。
裴有卿既知他过往过的都是些什么日子，便不会觉得他如今这副模样有什么不对的，但他们毕竟是一家人，裴有卿还是与他说道：“祖父过几天回来，你不如这阵子回家住？”
他原本还想说大伯回来的事。
但一想他与大伯的关系，又作罢，心里却想着这次大伯回来，无论如何他都要替郁弟多说些好话，希望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能缓和下来。
“是啊！”
常山也走了过来，正好听到世子说的这番话，他也连忙补充了一句：“我已经让人给您去准备马车，也嘱咐家里多准备了您喜欢的菜。”
想到先前县主说的，他没说聚一聚的事，而是道：“您回到家好好睡一觉，休息一下。”
徐琅一听这话，脸色又是一沉。
正想发火，胳膊忽然被身边的裴郁伸手按住了。
“不必。”
裴郁淡声拒绝了。
“二公子……”
常山还想劝说，却见裴郁忽然看着他嗤笑一声：“我喜欢的菜，他们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吗？”
常山一愣。
他张口欲言，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不由白了脸。
裴有卿听完这话也跟着沉默了下来。
他自知他所言非虚，家里恐怕还真的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
毕竟从前谁也没有关注过他，在乎过他。
裴有卿心里一时也有些暗暗责怪起自己，责怪自己当初未能多关注自己这个堂弟，但他还是看着裴郁说道：“家里以前不知道，但你这次回去，他们肯定就知道了。”
“以后谁也不会再忘了你的事。”
“你的屋子，我也已经让人重新收整过了，派了小厮过去洒扫。你若觉得那边小，家里你想住哪里，就直接住哪里。”
“阿郁。”
裴有卿语重心长：“我知道以前是我们忽视了你，请你给我们一个改过的机会，让我们可以弥补你。”
他神色郑重。
即便是一向不喜欢他的徐琅此刻听着他的凿凿之言，看着他脸上的郑重，一时也只是沉默，而不是像之前那样出声打断。
有句话裴有卿说的没错。
他们毕竟才是一家人，连着筋骨混着血脉的。
他一时没再说话，而是把目光对准裴郁，把决定权交给裴郁，让他决定究竟去哪。
裴郁看了一眼裴有卿。
他自然也看到了他脸上的郑重和关切，他相信裴有卿是真的想弥补他。
其实这么多年，裴郁一直也没因为自己的处境而责怪过裴有卿。
他这个堂兄目下无尘又从小受人追捧，享受了这世间最好的一切，便也理所当然觉得这世上的一切都是美好的。
他不过是从前忽视了他。
未想过他会在他那个所谓的美好的家里过成那副田地。
不过裴郁也不会因为裴有卿的这番话而有所动容。
他跟他注定不会有什么兄弟情分，以前不会，如今更不会……他只盼着能离裴家人越远越好，这辈子都不要有过多的接触。
“不必。”
他仍是那句话。
说罢便想带着徐琅等人走了。
裴有卿看见之后，不由紧锁长眉。
“阿郁……”
他下意识伸手拦了一把。
徐琅看见，当即又没忍住啧了一声。
他刚才不说话是让裴郁自行决定，但现在裴郁竟然已经决定了，他自然就不会再让裴家这些人继续阻拦他们了，刚要冲裴有卿说话，前方却忽然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阿郁、阿琅。”
裴郁和徐琅忙循声看去，就连原本拦着他们去路的裴有卿也立刻转过头。
身后长街上。
云葭着一身紫衣正立于他们不远处的位置。
裴郁在看到她的时候，脸上淡漠的表情立刻换成温柔的笑意，他什么都没说，立刻越过裴有卿大步朝云葭走去。
徐琅等人自然连忙跟上。
只有裴有卿依旧站在原地，看着云葭的方向，手还悬在半空忘了收回。
“没事吧？”
云葭等裴郁过来，就问道。
裴郁自是笑着摇头：“没事。”
云葭便也没再说什么，看着他怎么掩藏也藏不住疲惫的脸，忙道：“走吧，先回家。”
“好。”
裴郁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他恨不得立刻就走呢。

第325章 “抱抱”
云葭一行人直接动身离开了这边。
常山见到这个情形，也没敢再上前阻拦，看着二公子等人离开的身影，他只能长叹了一声。
回头看。
见世子还看着二公子他们离开的方向。
见他失魂落魄，猜也能猜到他是在看谁，不由又长叹了口气。
这都是二爷和二夫人做的孽啊……
要不然何至于此！
“世子，我们也回去吧。”常山跟裴有卿轻轻说了一声。
裴有卿听到他的声音才回过神。
“……好。”
出声方才发觉声音较起刚才更哑了。
他垂眸沉默，未有别的表示，常山等人自然也都装作不知道，一行人也朝马车停靠的地方走去。
陈氏早就在那等着了。
远远瞧见裴有卿被人护着过来，她便再也坐不住了，赶忙掀起车帘由丫鬟扶着走了下来。
“子玉！”
她红着眼睛喊人。
只觉得这短短半个月的时间，他就消瘦了不少。
陈氏上前拉住裴有卿的胳膊，一边看一边说：“怎么瘦了这么多？”
“母亲。”
裴有卿低声喊人。
陈氏一听他声音都沙哑了不少，更是心酸不已，不敢再让他在这继续待着了，她忙拉着裴有卿的胳膊说道：“走，快上马车，等回去好好休息休息，看你都憔悴成什么样了。”
她说罢便直接扶着裴有卿的胳膊让他上马车去。
裴有卿也未拒绝。
只不过要走的时候，余光瞥见对面一行人，脚步又是一顿。
陈氏就在他身边。
自然把他所有的反应都收拢于眼中。
见他目光怔怔望着对面，就知道他肯定又是在想徐云葭那个小贱人了！她眼下一片阴鸷，心里也不免浮上一片戾气，但也未敢在这个时候有什么表示，更不敢让子玉看见她这副模样。
他们母子之间的关系好不容易缓和一些。
她可不想再因为那个女人坏了他们母子之间的情谊了。
“走吧。”
她又说了一声。
裴有卿点头应好，倒是也真的收回了视线，由陈氏扶着坐上马车了。
陈氏也跟着上了马车。
两位主子都已经坐好了，常山等人或是坐在车辕上，或是骑着马，一行人便启程往回走了。
倒没想到又跟徐家撞在一起了。
他们也正准备回家。
不过这会贡院这边已经走了大半人了，道路也不似先前那般拥堵，足以让两辆马车一并同行。
裴有卿并不知道这事。
接过陈氏递来的参茶喝了几口，勉强恢复了一些元气。
“饿不饿？娘让人特地从庄子给你带了点吃的过来，你先垫垫肚子，等回到家，娘亲自给你做几道你喜欢吃的菜。”
陈氏说着又让丫鬟拿出一屉糕点，都是冷了也能吃的东西。
但裴有卿并不觉得饿。
他只是觉得很疲惫，很累，只想回去好好睡上一觉。
可想到府里的一切，他又觉得头疼不已，只怕这一觉他是没办法好好安睡了，无声叹了口气，知道这一闹迟早都要来，与其到了家里再被父亲瞧见不喜，还不如他先与母亲说了……正好这一路，也能让她有时间好好缓缓。
裴有卿想到这终是开口与陈氏说道：“多谢母亲，我这会不饿。”又沉默了半晌，他看着陈氏艰难地吐出声音，“母亲，我有件事与您说。”
他这样郑重。
陈氏自是连忙问道：“什么事？”
裴有卿却看着她沉默许久方才开口说道：“顾姨娘她……有身孕了。”
话落。
陈氏手里的那盏茶就直直掉了下去。
茶水四溅，茶杯磕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陈氏脸上满是不敢置信，她睁大眼睛，近乎是不可思议地一眨不眨地看着裴有卿。
过后未等裴有卿劝她，她就已然先发出了暴戾的一声：“你说什么！”
这声音太响。
不说马车外的常山等人听见了，就连离他们不远的云葭等人也都听到了。
陡然听到陈氏这么刺耳尖锐的一声，云葭下意识蹙了下眉。
惊云脸色也不大好看。
她掀起一角车帘往外看，却只瞧见一辆车帘紧闭的马车。
而那一声之后，那边也未再传来别的声音，许是特意把说话的声音给降低了，重新放下车帘，惊云回过头与云葭说道：“瞧不见什么，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了。”
“还能是什么？”
云葭倒是猜到了，她脸上神情依旧很淡。
惊云面露讶异，正想询问，忽然想到什么，低声道：“为着顾姨娘的事？我还以为她早就知道了。”
她说着给云葭重新续了茶。
云葭未喝。
闻言也只不过是往车帘的方向看了一眼。
车帘悬挂，自然是看不见什么的：“如今看来她显然之前并不知情。”
“那她这一回去，可就有的闹了。”惊云并不知道梓兰那一胎的真相。
云葭却是知情的。
想到梓兰那一胎，云葭便又无声叹了口气。
扫见她眉宇之间的愁绪，惊云知晓她是担心那位梓兰姑娘，忙温声劝道：“您别担心，奴婢听说梓兰姑娘如今在府里十分受宠，就算陈氏再不高兴也没用。”
可云葭岂能不担心？倘若她那肚子的真相被人发现，别说陈氏不会放过她，裴行昭也肯定会把她碎尸万段。
只是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她也就未与惊云说起，只与她嘱咐了一声：“让你的人多看着些那边，若是她有什么需要，便让人来与我说。”
惊云自是忙应了。
马车自到长安大街便分开走了。
裴家一行人去往守经街，云葭一行人则往正府街那边走去。
分开的时候。
常山还是没忍住往徐家那边看了一眼，却只瞧见二公子头也不回的离开。
常山看着裴郁离开的身影，摇了摇头。
又想到大爷马上就回来了，也不知道大爷知晓二公子如今住在外面会如何……他心里还未想出一个章程，就听到身后马车传来的声音。
“他竟然、他竟敢……”
常山听到这个声音，就不自觉皱了下眉。
这一会功夫过去，他当然知道刚才二夫人震怒的原因是什么了，也能猜到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诚然。
二爷这把年纪折腾出这样的事情的确有些混账。
老太爷知道后也没少生气。
上次老太爷患了风寒一直没好，不就是被二爷气的。
可二夫人作为正室夫人，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还要让世子为她劳心费力。
常山想到世子辛苦科考，还没来得及好好休息，就又得操心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就心疼不已，当即也不顾自己的身份，直接往里头说了一声：“夫人，世子好不容易才考完，有些事还是之后再说吧。”
里面蓦地一静。
陈氏那满腔的怒火被常山这番话给熄灭了不少。
抬头看向子玉的脸。
见他脸色苍白，眉宇之间也有藏不住的疲惫。
陈氏瞧见之后，心里不免也有些不好受起来。
“罢了，这事你不必管，你爹既然看重她，我自然……”陈氏说到这，微顿，少顷才又垂着眼眸继续说完，“也会好好待她。”
可她那双藏在袖子里的手却用力紧握着。
掐得手心生疼也不曾松开。
裴行昭、顾梓兰，她迟早一并收拾了他们！
还有王氏，家里发生这么大的事，她也不知道来与她说一声……怕是就等着看她笑话吧！
陈氏心里戾气横生。
裴有卿自然不是一点都没发觉。
但他这会也实在有些顾不上了，反正母亲现在手头上能用的人也没多少了，等回去，他再让人看着些罢。
……
云葭等人回到家。
几个人简单吃了一餐便饭，裴郁就去歇息了。
原本看他这副模样，云葭还以为他没有什么，可翌日裴郁睡了足足一天都没起来……云葭这才知晓他先前都是伪装。
这是彻底累坏了。
也知他这小半个月的时间，肯定没有睡好过，如今既有时间补觉，云葭自然不会让任何人去打扰。
但到底担心他不吃东西会饿。
毕竟从昨天中午开始到现在，满打满算也有一天一夜的时间了。
这天晚上。
云葭跟徐琅吃过晚膳，还是让厨房做了一些简单的流食，打算给裴郁送过去。
过去的时候，小顺子和二虎都在，两个一大一小的人都站在门外，一脸忧心地看着紧闭的屋子，老远，云葭就看见两人互相推脱着，想去叫裴郁醒来又不敢。
就差直接比赛定胜负了。
“姑娘！”
二虎率先瞧见云葭的身影，忙喊了一声。
过后又匆匆捂住自己的嘴巴，往身后的屋门看了一眼，一副生怕吵醒二公子的模样。
云葭看得失笑。
也往他们身后瞧了一眼，问了一句：“还没醒？”
“县主。”
小顺子瞧见云葭过来，也忙朝云葭行了一礼，听她询问，他摇摇头，小声道：“一点动静都没有。”
说罢就瞧见了惊云姑娘手里的食盒。
知道县主这是来给他们少爷送吃的了，小顺子终于放下心来。
他正忧心少爷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会出事呢。
“小的给您点灯去！”
他乐呵呵说完，就屁颠屁颠转过身准备点灯去了。
他这下倒是不担心吵醒少爷会遭罪了，反正有县主替他们撑腰！
云葭跟着进去。
与外面院子里的灯火通明不同，未点烛火的屋子十分昏暗，也就天上一轮浅浅的月牙照进来一点光亮。
怕裴郁突然醒来屋内太亮，他眼睛不适应，云葭便轻声嘱咐小顺子道：“先把桌上那一盏点了，其余先不用。”
小顺子答应了一声。
惊云进去把食盒放下，就带着小顺子出去了。
出门瞧见二虎还在院子里，怕回头他瞧见什么不该瞧的，惊云便索性寻了个借口让他往厨房跑了一趟。
到底是个小孩。
说什么就做什么，他当即就往厨房跑，让他娘给姑娘做糕点去了！
看着他离开。
惊云方才松了口气，又让小顺子警醒着些，省得再出现之前的情况。
门没关。
怕回头有人过来瞧见关着门心生奇怪。
但惊云生怕回头二公子醒来要和姑娘说什么私密话，也不敢在门口站着，怕听到什么不该听的，便拉着小顺子往院子里走。
院子里的桂花树开得正好。
她想着正好回头给姑娘做个干花包，索性让小顺子去拿了个竹簸，自己则先拿了一方帕子踮着脚摘起那枝头上的金桂了。
而屋内。
云葭也已经坐到了床边。
就点了一盏烛火的屋内还是有些昏暗，好在窗边照下来的那点月光足以让她窥见床上的情形。
裴郁还昏睡着。
他少年老成，平日清醒的时候总是要比身边的同龄人成熟一些，可如今这样睡着，却稚嫩地仿佛孩童一般。
他睡得这么香。
云葭一时竟有些不舍得扰他清梦了。
兀自在床上坐着。
看着他眉如远山一般，云葭竟不由伸手想去轻抚一下他的眉。
他醒时。
她自然是不敢这么做的。
如今倒有些无所顾忌。
若是能把人弄醒倒是正好，也正好不用再管她舍得不舍得了。
虽然抱着这样的想法，但云葭的动作还是十分的轻柔，犹如清风一般，轻轻拂过他的脸面。
至眉眼、至鼻梁……
最后落于他的唇畔之际，他终于有点醒来的迹象了。
云葭看着他浓睫如振翅的蝴蝶一般，一颤一颤，便先收回手，等到那双明亮又略显惺忪的眼睛睁开时，方才笑着出声：“醒了？”
裴郁这一觉睡得大脑都有些迷糊了。
怔怔看着床边的云葭，他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直到听到她的声音，他方才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
眸光立时变得柔和起来，却更加舍不得起来了。
他依旧躺在床上，手却朝云葭的方向伸过去，带着些醒后的黏人感：“抱抱。”
“真把自己当孩子了？”
虽然这样说，但云葭还是笑着俯身靠了过去，任由裴郁环抱住她。
熟悉的清香味萦绕至裴郁的鼻尖。
裴郁手环着她的细腰，脸往人肩上轻轻蹭了蹭，舍不得分开，就这样抱着她轻声问：“我睡了多久？”
云葭说：“昨儿中午开始，到现在，快两天一夜了。”
“唔。”
裴郁没想到自己这一觉竟然睡了这么长的时间。
有些出乎意料。
从小到大，他都没睡过这么长的时间。
即便是以前累到极致的时候，他也不会睡这么久。
还是心安定了。
尤其这会抱着她，他这心里就更加安宁了。
“给你拿了吃的，要不要起来先吃点？”云葭问他。
“再过会。”
他才醒来，也不太饿，何况他这会也舍不得松开。
“再抱回。”
他说着又拿脸轻轻蹭了蹭云葭的肩膀。
云葭便也由着他。
两人于这不算明亮的室内拥抱着彼此，间或说一会话，大多都是云葭在问贡院的环境。
贡院的环境岂会好？
但裴郁唯恐她担心，自然都是挑好的说。
不过能说的也是少之又少，每个人一间号舍，吃住睡都在那边，就连睡觉都无法展开双腿，他每天晚上都是蜷着腿睡的。
“其实没那么糟糕，吃的不错，每次考完一场，还能出去放空一段时间。”
“夜里倒是十分热闹。”
“嗯？”
云葭不解，夜里怎么会热闹？
那个点不都该睡觉了吗。
裴郁一面把玩着她垂落于身后的头发，一面低笑道：“磨牙、打呼，还有人说梦话，高喊‘我要高中’！”
云葭这才了悟，不由闷笑起来，她从未有这样的感受，此刻不由问了一句：“你呢，也有这些情况吗？”
裴郁细想自己应该是没有的。
他向来觉浅。
正要开口，眸光忽然一动，他依旧躺在床上，却没像刚刚似的埋在云葭的肩膀上，而是把头靠在枕头上，那双黑眸则直勾勾地看着怀中的云葭说道：“我也不知道，不如姐姐帮忙来考证一下？”
云葭本是随口接了一句话，哪想过那么多？
此刻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又听他又喊起那个称呼，脸又不自觉臊了起来。
她美目嗔怪似的瞪了裴郁一眼。
觉得他现在果然是越来越混账了，仗着她不会对他做什么就肆意妄为，什么话都敢说了。
她自是不肯回答的，也不肯再躺他怀里。
当即就要坐起来，却被事先洞察一切的裴郁再一次扶住腰肢往他的方向一拽。
再次被迫靠回到他的怀中。
偏偏某人还一脸没想到的表情，扶着她的腰关切道：“姐姐没事吧？”
“裴郁！”
云葭羞恼非常。
裴郁看她涨红着脸，没忍住，低笑出声。
到底怕惹她生气，不敢再闹她了，裴郁笑着从床上坐起来，顺道把人也一道给扶起来了，还贴心地替她收拾了下身上的衣裳。
怕她待会不好见人。
看她脸还有些红扑扑的，一双眼睛也依旧看着他，带着一些羞恼。
他立刻凑过去抱住她的腰，埋在她的肩上小声道：“别生气了，我就是想你，想抱你，想亲你，想随时随地都跟你在一起。”
他边说边还跟小狗似的轻轻亲吻她的脸颊。
并不带情欲的亲吻，却彰显着他浓厚的爱意。
云葭从未感受过这样炙热缠人的爱意，即便再大的气也消了。
何况她原本也没有生气。
只不过是觉得他如今越来越坏，不想这样纵容他罢了。
但此刻。
这股子心情又再次告罄了，依旧是一副由他去的模样了。
“好了。”
云葭说：“亲得我脸上都是水，也亏得我今日没擦粉，要不然你现在都得吃一嘴了。”
裴郁却毫不犹豫地说道：“那我也高兴。”
云葭听到这话又是没忍住扬唇一笑，懒得再说他，她轻轻拍了下裴郁的胳膊，示意他可以起来了。
“吃饭了，再不吃，又得凉了。”
裴郁这会却又不肯了，仍抱着她，轻声道：“还想要亲一下。”
云葭知道他这会说的亲是什么。
脸颊不禁又滚烫了下，却也没有拒绝，她正要轻轻嗯一声，忽听院子里传来阿琅的声音：“裴郁，你醒了没啊！”
少年气吞山河。
爽朗的声音直接穿过一切传入两人的耳中。
云葭可不想让自己的弟弟瞧见他们这副模样，当即就坐了起来。
低头一看。
少年脸上满是无奈和郁卒。
云葭眸光柔和轻笑一声：“快起来。”说罢，听到少年恹恹答应一声，便自顾自往中堂走了。
等徐琅进来的时候。
云葭已经在桌上布起晚膳了，而裴郁也已经穿好衣裳过来了。
“姐！”
刚在外面看到惊云，他就知道他姐也在。
他也没起疑。
只不过进来一看，瞧见饭菜都还没吃呢，不由对着刚过来的裴郁啧一声：“你是猪啊，睡这么久，我都跟他们比试完了。”
裴郁一想到被他打断的好事，就实在高兴不起来。
恹恹看他一眼。
他什么都没说，坐到云葭身边准备吃饭。
徐琅也跟着坐在了云葭的另一边，他消耗一场，又有些饿了，这会便自顾自也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云葭没吃。
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吃饭。
“你这次考得怎么样？有把握吗？”徐琅问裴郁。
“应该还行，不过具体怎么样也得看考官。”他以前八股和策论做得不算太好，但在书院专攻这么久，就连杜院长也夸他进步显著。
他自觉是没问题的。
不过具体如何还是得看那几位监考官是怎么看的，毕竟每个人想法不一样，就说这一次那篇关于民生的问题，裴郁就觉得他那样写，不一定每一位官员都能接受。
不过这些事，他并未说。
徐琅听他说没问题就放心了，他又吃了几筷子，忽然又问了一句：“说起来，这次是哪几个监考官啊？除了翰林院那个老头子还有谁？”
这事。
云葭倒是一早就去探查过了。
除了翰林院大学士之外，还有那位吏部尚书，以及……袁野清。
知道若是说出这个名字，阿琅肯定又得不开心，她索性拿着筷子给人夹了一只大虾：“管他是谁，无论是谁都一样。”
徐琅想想也是。
反正他们也不会去贿赂，而且现在监考那么严格，就算想贿赂也没法子。
他便也不想了，剥着大虾吃得不亦乐乎。
倒是裴郁察觉出什么，往云葭那边看了一眼。
云葭瞧见他眼中的关切，便又朝他笑了笑，无声说了句“没事”，而后又与他们提起：“过几日，隐市坊就开了，届时我们一起去看看。”
裴郁轻声应好。
徐琅更是兴冲冲表示：“去去去，我已经跟长幸说好了，届时带一帮子朋友去热场子。”
云葭点头应好。
又跟裴郁说：“你那些考完试的同窗也可以一起邀请过去，想来他们这阵子也没事。”
裴郁想了想，也点头应了。
……
这边三个人商量着那日的事宜。
而此时的城门口，裴行时和他的随从詹叙经由十数日的时间，也终于赶到燕京城了。

第327章 裴行时回京
城门口。
夜已经深了。
还未到关城门的时间，但城门口进出的人已经不多了，忽然扫见两个身影骑着马从身前掠过，年轻守卫新官上任三把火，眼见他们风尘仆仆的，身上还带着一股子血煞气，下意识伸出长戟拦了一下，盘问道：“打哪来的？有没有路引？”
话音刚落。
身后那个穿着蓝衣圆领袍的男人就怒斥一句：“大胆！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你拦得是谁！”
年轻守卫先是被前面一句怒斥弄得脸色难看。
冷不丁听到后面一句，心里也跟着有些胆战心惊起来……难不成他是拦了什么贵人不成？
大着胆子抬头一看。
见是一个蓄着络腮胡，神情冷漠的男人。
年轻守卫今年才被分到这个城门口，并不认识这张脸，倒是他身边一个有些年纪的老吏在听到动静看过来的时候，神色骤然大变。
“国、国公爷？！”
他一边不敢置信出着声，一边大步过来。
近前之后看到男人熟悉的眉眼，立刻放下手中的武器，拉着身边的守卫跪了下去：“他才新来不久，不识您面目，请您宽恕！”
裴行时目光淡淡看了底下的新兵老吏一眼，撂下一句“起来吧”就继续策马往前。
晚风扬起他的衣袍。
也带走了他身上一路从大漠携来的血煞之气。
很快。
主仆二人便重新融于这夜色之中。
可城门口的几个守卫却迟迟不敢起来，直到再也听不到马蹄声了，那个老吏方才拿着放在地上的长戟颤颤巍巍起来了。
身边的年轻守卫连忙伸手扶了他一把。
等起来后，年轻守卫忙不迭问道：“王哥，这是哪位国公爷啊？我怎么以前从来没见过。”
“你个糊涂东西，真是瞎了眼，谁都敢拦！”
老吏还是没忍住低声斥骂道，也知道那位久不在燕京城，如今这些新兵恐怕都不认识他，便又交待一句：“记住，那是咱们戍边的战神，是护着咱们大燕第一道屏障的昭武将军！”
“昭武将军……”
那年轻守卫低声呢喃，忽然想到一个人，他睁大眼睛，还未说出那个名字，老吏身边另两个年轻守卫已然先喊了出来：“是信国公！”
被人抢了先，年轻守卫只好重新闭上嘴巴，想到什么却又没忍住说道：“可是这些戍边大将不是无召不能回来吗？陛下的万寿节还没到时间呢，这位怎么先回来了？”
老吏在燕京城多年，却是知道一些秘辛旧事的。
知晓这位信国公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回来一趟，去香山探望已逝的信国公夫人……如今算着时间，倒也的确是快到了。
只是这些话，老吏自不会与他们说，见眼前一个个年轻娃眼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他伸手，一人一个板栗敲过去。
“贵人们的事，也敢打听？不要命了！”说罢，老吏直接驱赶众人，让他们继续守好，没再提这事。
……
约莫两刻钟后。
守在信国公府门前的小厮忽然听到一阵马蹄哒哒的声音，循声看过去，见黑夜里竟有两个身影于门前停下。
不知道是谁。
小厮眯着眼一边打量一边问道：“谁？”
无人回答他。
只见那两人从马上下来，然后一点点从黑暗之中朝他走来。
而小厮原本脸上的疑问在看清来人是谁之后也猛地瞪大了眼睛：“国、国公爷！”
小厮看着越来越近的男人张开口结结巴巴喊道。
可裴行时看也没看他，径直越过他往里走了。
还是詹叙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同他交待了一声：“把马牵到马厩，多喂些干草，国公爷那匹马再喂点葡萄。”
“诶诶诶！”
小厮连连点头答应。
詹叙跟着裴行时进府。
这一路进去，见府中人丁稀少、冷清非常，并不似从前那般热闹，不由皱眉：“怎么瞧着人这么少？这会也不算晚啊。”
裴行时并不言语。
詹叙早就知道他这位主子向来是不管这些事的，便也没再作声，想着送国公爷回去歇息之后，他再找人去问问。
路上倒是碰到个眼熟的。
“曾兄！”
他扬声喊道。
此人正是曾守仓。
当日常山从山上回来，就是借他的手除了门房的一干人，算是在陈氏面前立了威。
之后陈氏去庄子，王氏当家。
原本隶属于陈氏派别的那些管事自然心有不甘，接连闹了几次事后，没想到会被老太爷直接一锅端，而曾守仓因为是常山的人倒是留了下来。
如今也从门房的管事成了府里的二把手。
他这会刚从常山那边回来，本想回自己的房间去歇息，冷不丁听到这么一记声音，自是愣了一下。
路上有些黑。
他一时有些看不清前面过来的人，只能瞧见两个身影，提灯一照，瞧清来人的面容之后，他亦与门房前的小厮一样大惊失色。
“国公爷！”
他惊呼一声之后，连忙匆匆过来。
裴行时自是不会认识他，闻言也只是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点了头，便继续径直往前走了。
詹叙连忙跟上，顺道把曾守仓也给拉上了。
两人跟在后面，詹叙问曾守仓：“家里怎么回事？为什么人突然变得这么少？他们都去哪了？”
曾守仓自是不敢隐瞒。
但念及事情的起因，又有些犹豫。
国公爷并不知道二公子以前的处境，若是让他知晓……
詹叙看他这个表情，立刻皱起眉：“你还敢隐瞒不成？还不说！”
他也是沙场血海里历练出来的。
只沉下脸就让人觉得金刚怒目，曾守仓顿时不敢隐瞒，把这几个月发生的事一件件都同人说了个干干净净。
发觉国公爷的脚步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虽然背对着，看不到国公爷的脸，但身边詹叙的脸色却已难看非常。
曾守仓看到这个场景，更加不敢抬头了，颤颤巍巍埋着头，生怕国公爷发怒。
“所以二公子现在搬到徐家去住了？”詹叙问曾守仓。
曾守仓仍旧埋着头，轻声答道：“……是。”
“荒唐！”
“我们堂堂国公府的二公子，怎么能住到外头去？还有二夫人，她怎么回事！当初国公夫人把嫁妆托付给她，可不是让她这样苛待二公子的！”
“简直混账！”
他戾气难消，脸上的表情也端得满是煞气。
正想问国公爷这事怎么处置。
却见刚才停步的男人竟又重新往前迈步了。
詹叙一愣，反应过来连忙喊道：“国公爷？”他边喊边疾步追过去，嘴里跟着道，“咱们不去诚国公府把少爷接回来吗？”
“他既想待在外面就让他待着。”
前方传来裴行时的声音，依旧和从前一样不近人情。
詹叙呐呐停步。
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国公爷从他的眼前消失。
曾守仓看到这个情景，犹豫再三才敢走过来，看着詹叙难看至极的脸色，他小心翼翼说道：“詹大哥，现在怎么办？要派人去诚国公府吗？”
詹叙沉默半晌才沉声说道：“你没听国公爷刚才说的？”
说罢他也径直拂袖离开了。
曾守仓留在原地，看着詹叙离开，犹豫片刻，最后还是掉头往来时那条路走，打算把这事报给常管事去。
得到消息的常山自是十分震惊，震惊之后便是藏不住的欢喜与高兴。
“我现在就去见国公爷！”
他原本都已经换好寝服了，此刻却匆匆换上常服，打算去见裴行时。
曾守仓守在一旁，帮忙拿这个拿那个。
他面有犹豫。
想了想，还是把刚才的事跟常山说了。
常山听罢，脸上笑意微顿，过后方才无奈摇头道：“国公爷真是……父子俩哪有隔夜仇啊！”
到底不愿在旁人面前说道国公爷不好。
他摇了摇头让曾守仓先退下。
曾守仓答是。
要退下之前又问了一句：“国公爷回来的事要与二爷他们说一声吗？”
常山想了想，才说：“明日再说，今日夜深了，大张旗鼓，反倒惹了国公爷清净。”
曾守仓点头应是，而后躬身退下了。
常山也没久待，穿好衣服就径直出去了。
不过他并没有立刻去裴行时那边，而是去厨房吩咐人做了一份国公爷从前最喜欢的油泼面，又让人弄了好几盘凉菜并着一壶金陵春，方才往裴行时的院落走去。
到那正好看到詹叙。
詹叙刚劝说了几回也未见国公爷应允，此刻他一面抱着国公爷换下的衣裳一面摇着头出来，迎面看到常山倒是忙喊了一声：“老哥哥来了！”
“怎么了？”
常山看他脸色难看，忙问了一声。
“还不是因为二公子的事。”
詹叙边说边没好气道：“毕竟是咱们府里的少爷，怎么能住到外面去，偏偏国公爷竟也不管，我说了几回都没用。”
在这件事情上。
常山也有话要说，当即也摇头感叹道：“这父子俩真是一个比一个倔！”
詹叙察觉出这话中有其他的意思，忙道：“怎么说？”
常山便把之前劝说二公子回来被他拒绝的事同人说了。
詹叙听罢，一时也是一阵无言。
“这两父子真的是……”
说完，他忽然感慨了一声：“要是国公夫人还在就好了。”
他这话颇有些酸楚，常山听到这话眼睛也不禁跟着酸胀了一下：“夫人去世都已经快十六年了……”
“看我。”
詹叙听到这一句连忙回过神，他清了清嗓子，勉强一笑：“老哥哥快进去吧，回头你出来，咱们哥俩再好好叙叙旧。”
常山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也怕面凉了，他跟詹叙说了一声就进去了。
屋内灯火不算明亮。
能看到一个穿着黑衣的男人正背对着他擦拭架子上的一些物件。
这是国公爷跟夫人的旧居。
即使夫人离世，这里也还保持着原状。
平日没有国公爷的吩咐，无人敢进来，国公爷不在的时候，这里更是直接落了锁不准人进的，里面沾染的灰尘也都是由国公爷每年回来的时候一一擦拭干净的。
此刻他手里正拿着一个陶瓷娃娃仔细擦拭着，而他面前还有一个陶瓷娃娃。
男女各一个，看模样显然是一对。
这是国公爷及冠之时，夫人特地让工匠做了送给他的，那时国公爷与夫人还未成婚，却依旧被他完好地保存到了至今。
再一看架子上其余物件，几乎都与夫人有关。
夫人虽然出身高门，却偏爱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物件，木雕的房子、纸做的风筝、还有各式各样的九连环、鲁班锁……
这都是夫人以前闲来无事玩闹的物件。
他一一看过，心里也越来越酸楚，倘若夫人还在，国公爷何至于变成这副模样，他与二公子又岂会闹成这个田地？
“你来了。”
身前忽然传来裴行时低沉的声音。
常山听到，忙诶了一声，他把东西放到桌上，又抬起胳膊擦拭了眼角，这才笑着跟裴行时说道：“您先歇歇，我让人给您做了油泼面，还给您拿了一壶金陵春，您一路奔波辛苦，好吃好喝，回头好好睡一觉。”
裴行时头也不回道：“放着吧，我收拾完再过来。”
常山知道他不收拾完是不肯作罢的。
这些东西，他又没法伸手帮忙，便只能与人说着话。
裴行时对他倒是有问必答，还问起裴老太爷的情况。
常山自是一一与他说了。
想到一件事，他忽然觉得这也许可以改变国公爷和二公子的关系：“国公爷。”
“何事。”
“有件事您不知道，二公子今年跟世子爷一样参加秋闱了！”常山笑呵呵与裴行时说道，希望国公爷能因为二公子成才而心生欣慰，从而改变对二公子的看法。
可裴行时听到这话却第一次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他手里正拿着崔瑶以前最喜欢的那个鲁班锁，从来都是小心翼翼的，此刻却无意识攥紧，甚至未有所察一般回过头，凝视着常山的眼睛，沉声问道：“你说什么？”

第325章 崔瑶墓前的人
常山起初并未察觉到裴行时的语气有什么不对的。
见他终于肯转身了，还十分高兴，扬着一张笑脸，兴致勃勃与人说道：“我们也没想到二公子竟然这么厉害，原本以为他进了书院，怎么着也得再等三年才考，没想到他这次竟然直接参加了。”
不过到底不知道二公子的水平。
常山生怕国公爷如今期望越大，回头失望越大，忙又敛了一点脸上的笑意与人说道：“要我说，二公子能参加肯参加，那就值得鼓励值得嘉奖，就算这次不成也还有下次。”
“为何没人与我说？”
裴行时终于发话了，但嗓音依旧很沉，就连脸色也变得不大好看起来。
其实裴行时的脸色好不好看，很难看出来，他这些年无论对谁都是这副模样，冷冰冰的，不带一点情绪。
他如今脸上又蓄满了络腮胡。
从前玉面罗刹的模样被那一把胡子遮得干干净净，就连那一身情绪也一并被藏了起来。
可常山自小与他相识。
对于他高兴还是不高兴，还是能够感知出一二的。
此刻看着灯火下高大男人面上的冷然，他心里不由自主地轻轻咯噔了一下。
这是怎么回事？
纵使老练如常山，此刻也有些闹不明白了。
这二公子参加秋闱是好事啊，别人家想都想不来的事，国公爷怎么瞧着还不高兴了？就连老太爷知道这事都特地写了信夸赞了二公子呢。
“您这是……”
话未说完，忽然想到国公爷这么多年对二公子的冷待，也知他这么做是在责怪二公子的出生害了夫人，但这种事怎么能怪在一个小孩子的身上？
他沉默片刻。
最终还是没忍住开了口：“国公爷，有些话，按理说轮不到我这个做下人的人来说。”
“但夫人的死实在怪不到二公子身上，他一个婴孩能知道什么？何况……”那句女子生产本就危险的话，常山到底还是没敢说，怕惹国公爷不喜。
只能另起话头说道：“都已经十六年过去了，您就算对二公子有再大的怨如今也该消了，现在二公子平安长大，又小有建树，您又回来了，正是父子俩该好好缓和关系的时候，您怎么还……”
他语气无奈：“若是夫人在天有灵也肯定盼着你们父子能好。”
这话。
常山以前不敢说。
如今却咬着牙硬着头皮与人说了。
他是真的希望他们父子俩能好好的，这不仅是为了二公子，也是为了国公爷，国公爷就这么一个儿子，如今年纪又大了……他是真不希望国公爷跟老太爷似的，一大把年纪却只有他这么个老仆相伴。
别人以为老太爷一直待在青山寺是为了静养为了清修。
可哪个老人会真的希望自己临到最后，却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山上，跟老仆和僧人为伴？
如若不是国公爷不在京城，二爷对老太爷又多有怨言，他岂会一个人住在山上？
哪个老人不希望子孙环绕膝下，身边热热闹闹的？
每次寺庙中有一家人一起来的时候，老太爷总会看着他们默默出神许久，虽然老太爷从未说过，但他知道老太爷是盼着一家人能够团聚的。
这也是为什么老太爷如今希望二公子能回来的原因。
年纪越大，人就越盼着和睦。
他说这些话，也是怕国公爷以后也沦落到这样的结局，怕他老了之后后悔。
常山放软声音，改为语重心长地与人说道：“您不可能一辈子待在宁夏，日后总要回来的，难道您真想跟二公子一辈子都这样老死不相往来？”
“二公子如今十六了，再过几年恐怕就要成婚生子了，您就算不喜欢二公子，可您难道就不希望有人能喊您一声祖父？”
裴行时没说话。
那双没有感情的眸光却落在手里那只鲁班锁上面。
常山见他这样，只当他是被自己说动了，正想再接再厉再说几句，却听裴行时头也不抬与他说道：“出去吧。”
“国公爷……”
常山皱眉，实在不明白父子俩何必闹成这样。
“出去。”
裴行昭的声音依旧冷然。
常山见他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有气也有无奈，却也没法违背他的意思，只得闷声应是。
看着男人高大又孤独的身影，他无奈摇了摇头。
“您记得把面吃了。”
说罢，未听到裴行时的声音，知道他是不会再搭理他了，常山也只得转身离开。
出去之后正好看见送完衣服回来的詹叙。
两厢一见面，詹叙见他脸色不大好看，一面看了眼他身后的屋舍，一面压着嗓音问道：“怎么回事？刚不还高高兴兴的吗？”
常山把刚才的话与人说了。
说完还是没忍住，低声吐槽一句：“真是个犟骨头！”
詹叙听罢也深有同感。
“算了，随他去，看他以后后不后悔！”他说罢又拍了拍常山的肩膀。
不过这种情况，要让他心无旁骛跟着常山去喝酒，他也做不到，只能说：“咱们下次再聚，今天一路奔波回来，我也累了。”
常山也是这个打算。
两兄弟就暂时先作别分开了。
目送常山离开。
詹叙又在院子里待了一会，方才抬脚进去。
进屋看见男人还站在架子前，负手看着那个代表夫人的陶瓷娃娃，低着一双眼眸，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桌上的那些吃的明显还没被人动过。
詹叙一脸无奈喊道：“我的主子，您再不吃，这面就坨了。”
“夫人的娃娃就在那，您随时都能看到，这面条坨了，回头我还得给您跑厨房去，您就算不心疼心疼我，也好歹心疼心疼厨房那些可怜做工的。”
詹叙一边说一边拿着筷子帮他把已经有些变坨了的面条重新绊开。
眼睛看着裴行时的方向，嘴里则继续碎碎念道：“人家平时这个点早就去歇息了，您大人大量，快把这份面吃了，小的呢，也能下去歇息了。”
“你下去吧，我这不用伺候。”裴行时淡声说道，依旧不曾转身。
詹叙却没走。
他是最清楚他家主子的。
他要是真这样直接走了，这面，他要么不吃，要么回头随便对付两口，也不管冷了还是坨了。
“您这不吃完，回头我可没法跟老太爷交待。”
“我可听说了，老太爷这两日要回来一趟，您要是再这样，回头老太爷问起，我可不会再跟从前似的帮您打掩护。”詹叙边说边把拌完的面条重新放到桌上，然后双手环胸，睨着一双眼睛看裴行时。
裴行时终于回头看了一眼。
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看着莫名有些威严。
但詹叙自小跟着他，岂会怕他？仍是抬着下巴，一脸无畏地回望过去。
裴行时沉默片刻，到底还是走了过来。
詹叙看他终于坐到椅子上了，心里松了口气，脸上也跟着浮现了一点笑意，他忙把筷子递了过去，又想给人倒酒。
“不用。”
裴行时一手端着面碗一手握着筷子，闷声吃着，没让詹叙给他倒酒。
他这些年一直滴酒不沾，年里年节都是一样的。
詹叙便也没坚持，重新把酒壶放了回去。
本来还想就着先前常山说的话跟国公爷再说几句，他跟常山一个想法，希望他们父子俩能早日和好，他们看着高兴，老太爷恐怕也能放心些。
可他两片嘴唇微张。
话还没说出口，就冷不丁听到主子先说话了：“哑叔现在人在哪？”
“哑叔？”
太久没听到这个称呼，詹叙不由愣了一下。
但很快他便回道：“应该就在香山吧，他这些年不是一直在山脚下守着夫人的墓吗？”说罢，詹叙低头看向裴行时，“您要见他？”
“嗯。”
裴行时依旧低着头。
詹叙看不到他的脸色，只能问：“那我明日让哑叔来见您？”
“不用。”
裴行时说：“我亲自去。”
詹叙听到这话也没多想，反正国公爷本就是为了夫人回来的，早啊晚啊的，什么时候去都一样。
“那明日属下多拿些吃的陪您一道去。”他说着也笑了起来：“我也好久没见哑叔了，也不知道他老人家现在怎么样了？”
哑叔并不是裴家的人，而是夫人带进府里的。
可要说起来，他也算不上崔家的人。
哑叔以前是在江湖上混的，听说还是一位排行榜上的大侠，可惜被自己的亲近之人所害，不仅眼睛瞎了一只，就连喉咙也被毒哑了。
他最窘迫的时候，正好遇见夫人。
夫人见他可怜，就给了吃的和银子。
当时夫人名满京城，难免有嫉妒她的女子，有次踏春，便有一位与夫人身份差不多的女子因嫉妒夫人而故意害她的马发了狂。那时主子正跟着老太爷在外面打仗，夫人身边的护卫一时又被其他人困住，危难时刻，正是这位哑叔救下了夫人。
之后哑叔就跟在了夫人身边。
就连后来夫人嫁进裴家也一直带着哑叔。
等夫人去世之后，哑叔就自请到香山成为了夫人的守墓人，这么多年，他一直都一个人待在香山那边，也就只有主子每年去的时候才会见他一面。
他都不一定能见到。
他心里想着明日看见哑叔，正好跟他讨教讨教功夫，未想却听主子说道：“不必，我自己去。”
詹叙皱眉。
但回想从前每年国公爷都要在夫人墓前待好几天，也就作罢了，只说：“那我明早让厨房准备好吃的。”
这次裴行时倒是没拒绝。
还说了一句：“让厨房多做些甜点。”
知晓这是给夫人准备的，詹叙自然没有不答应的，忙恭声应是。
之后主仆俩未再多言。
等裴行时吃完，詹叙就拿着东西下去了。
而裴行时在他走后，也未立刻歇息，他继续把架子上的东西一一擦拭干净，而后拿着属于崔瑶的那个陶瓷娃娃眺望窗外，他满是粗粝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手中的陶瓷娃娃，脸上的表情在黑夜里显得十分沉郁复杂。
……
翌日清晨。
裴行昭从梓兰的床上醒来之后就听说了裴行时回来的事。
当下他的脸色就变得奇差无比。
彼时他正站在床前，由梓兰的贴身丫鬟凉月替他穿衣服，冷不丁听到贾延这一句，他当即就冷着脸沉声道：“你说什么？”
凉月吓得双手都不自觉微微颤抖了下。
好在裴行昭这会并未注意到她的动作，要不然肯定又得大发雷霆或者借机生事。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裴行昭沉着嗓子问贾延。
贾延未敢隐瞒，如实答道：“昨儿夜里就回来了，底下的人问过常管事，常管事说夜深了，闹得大家都知道再去见国公爷，两边都受累，便没来禀报。”
明明常山此举是好心。
但裴行昭听罢还是沉着脸道：“他倒是越来越会做我们的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老头子的种，他裴行时的好兄弟，我们裴家的当家人呢！”
这话自然没有人敢接。
梓兰原本躺在床上，见凉月吓得小脸发白，手都在抖了，生怕裴行昭瞧见之后不喜要处置她，便披着衣裳起来了。
她如今肚子已经显怀了。
虽然体重并未增加太多，但毕竟肚子里面还揣着一个孩子，她也没法再像从前那样轻盈了。
她小心翼翼扶着床沿起来。
其余人都未曾注意到，只有贾延隔着屏风瞧见了。
看她突然起来，他神色微变，下意识想往前迈一步，又想起他们两人的身份与隔在他们之间的鸿沟，只能继续按捺着。
眼睛却一眨不眨看着梓兰的方向，生怕她出事。
裴行昭和凉月未曾注意到。
梓兰也未曾注意到。
裴行昭现在把她当宝贝疙瘩一样看待，平日即便起来也不用她伺候洗漱穿衣。
她也从来未曾推辞过。
能不伺候裴行昭，她自是乐得轻松，她恨不得一辈子都不伺候他才好。
但凉月是她的好姐妹，也是她在裴府如今唯一相交的人了。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出事。
裴行昭因为她的肚子疼惜她，却不代表会纵容她身边的这些人，何况她十分清楚裴行昭的性子。
她就是他豢养的一只宠物。
他想怎么对她好都可以，但她若是敢恃宠而骄，或是仗着肚子里的孩子为所欲为，那迎接她的只会是与陈氏一样的结果。
她在陈氏身边伺候那么多年，自然知晓裴行昭有多不喜欢国公爷。
毕竟兄弟被人拿来比较这么多年，裴行昭从未赢过，本来今年还有望成为六部尚书，如今也没了希望。
如今国公爷突然回来。
他一个自诩当家的人却到现在才知道。
知他此刻心里必定又是万分不爽，也怕他借机发作，梓兰边披着衣裳朝裴行昭走去，边同他说道：“您近日公务辛苦，常管事也是怕累着您。”
说罢。
她便已经走到了裴行昭的面前。
顺道轻轻拍了拍凉月的胳膊，让她退到一旁。
凉月岂会不知她这般所为是因为什么，当即眼睛酸胀，眼眶也红了一圈。
她这会也不敢说话，忙低着头退到一旁。
梓兰便就着先前凉月的活继续给裴行昭系起腰带。
裴行昭看到她，脸虽然还有些紧绷，但神情却松缓了一些：“你下来做什么？”
梓兰一边给人系腰带，一边仰头笑意盈盈地嗔怪般看了一眼裴行昭：“妾身想伺候您，不行吗？”
她一脸柔顺的模样总算让裴行昭脸上的阴霾好看了一些。
“还是你乖。”
裴行昭说着把手放在梓兰的头顶，轻轻揉了一把，心里也因为梓兰的话而变得熨帖了不少。
再问起贾延的时候，他的声音总算是没先前那么阴沉了：“他现在人呢？”
贾延低声答道：“一早就出去了，属下见国公爷手里拿着食盒，应是去香山那边祭拜大夫人了。”
裴行昭听到这话，并不意外，甚至称得上是意料之中。
他这个兄长什么都好，就是太痴情，痴情痴到脑子都没了，人都死了十六年了还念念不忘，也不知道深情给谁看。
人不在最好。
他也懒得跟裴行时搞什么兄友弟恭的戏码。
等梓兰替他穿戴完，他顺势接过凉月手中的官帽，跟梓兰说了一句：“好了，你再去睡一觉吧，我今日吏部还有早会，得早些去，就不用你陪着吃早膳了。”
“你好好歇息，千万别累着我的宝贝儿子。”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裴行昭脸上的表情都变得好看了许多，还伸手摸了摸梓兰的肚子。
即便隔着一身衣裳，梓兰还是感觉到浓浓的不适，一股子油然而生的厌恶就从心口一路泛至喉咙，是孕吐的标志。
但梓兰知道这更是因为她恶心裴行昭，所以才会对他的触碰如此抵触。
若说有这个身孕最让她庆幸的是什么——
那必定是因此她可以解脱一阵子，不用再伺候裴行昭了。
可即便心中再是厌恶，梓兰也还是笑着由着裴行昭动作，嘴里跟着柔声说道：“等您走了，妾身就去歇息。”
裴行昭见她这么乖，心里自然更为熨帖。
现在在这个府里，唯一能让他感到开心的也就只有梓兰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了。
只有在梓兰身边。
他才能感受到作为男人的尊严和荣耀。
而不是一直被人贬低。
若说最开始裴行昭只是看中梓兰的好颜色和她的乖巧，贪图一时新鲜，那么如今对于这个身怀六甲有了他孩子的女人，他也是真的对她生出几分情意了。
恨不得再陪着她待一会才好。
可惜如今吏部换了他的死对头当家，他怕连如今的侍郎都做不成，自然不敢被人抓住把柄。
不敢再继续耽搁下去。
裴行昭着急要走，但在走前，他还是特地多叮嘱了梓兰一句：“你这阵子记得少出去。”
“陈氏那个疯女人这次回来变了很多，也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你老老实实在这待着，外面我已经吩咐过了，没人敢放陈氏进来。”
裴行昭是担心陈氏那个女人回头真的乱发疯，害了他的宝贝儿子。
虽然他手里抓着陈氏的把柄，她只要还想活命，就不至于做这样的蠢事。
可万一呢？
他可不敢拿自己的宝贝儿子跟她硬碰硬。
梓兰听到这话，眸中闪过一道暗流，脸上表情却一丝未改，仍是那副柔和的模样，闻言也只是柔声答道：“妾身都听二爷的。”
裴行昭最喜欢她听话的模样。
见她眉眼乖巧，他笑着点了点头，十分满意地离开了。
屏风外。
贾延看他出来也连忙跟上，不敢往后看。
主仆俩很快就消失在了屋中。
而梓兰在裴行昭走后，脸上的那点柔软与笑意也彻底消失了。
凉月早已习惯她这副模样了。
她已知道梓兰姐姐嫁给二爷只是为了报复夫人，最初知道的时候她又是生气又是为她难过，可事情已然发生了，也没别的法子。
只能往前看。
当下她也未说什么，红着眼睛，她上前一步扶着梓兰重新回到床上。
“姐姐以后别这样了，要是二爷真的生气，连您的话也不听可如何是好？”
她是怕梓兰姐姐因为她惹二爷生气。
梓兰听到这话，因为裴行昭而变得淡漠的脸倒是又重新缓解了许多，她垂眸看着蹲在她面前的凉月，手覆在她的头顶轻轻揉了揉。
她眉目温柔，声音也是温和的。
“你是我带来的，我自然得好好护着你，不让你被人欺负。”
“姐姐——”
凉月一听这话，眼睛倏然又红了一大圈，盈盈水光在她眼中打转。
梓兰的手仍覆在她的头顶。
看她这样，无奈一笑：“好了，起来吧，别哭了，瞧得我眼睛都疼了。”
凉月闻言忙抬起胳膊擦了擦眼睛，不敢哭了。
她站了起来。
想到刚才二爷的话又不免有些担忧：“刚才二爷的那番话说得也不错，夫人如今回来了，您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她当初走得就不甘心，如今知道您有孕，肯定更不甘心，您这阵子还是别出去了。”
她怕两人对上，梓兰姐姐受欺负。
虽说夫人如今不受宠了，但说到底，她才是二爷的正室嫡妻，何况还有世子这么个儿子……
真要对上，闹到老太爷那边去，二爷也不一定护得住姐姐。
梓兰听到这话，却一点都不担心，反而还吃吃一笑：“我不怕她不甘心，我只怕她甘了心没了以前的意志，倒让我之后的路不知道该怎么走了。”
凉月既然以前能做到陈氏身边的大丫鬟，便也不是蠢笨之人。
很快她就听明白梓兰这话是什么意思了。
目光情不自禁地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她小脸忽然变得紧绷起来，就连声音都不自觉放轻了许多：“姐姐是想……”
话未说完。
她就拼命摇起头：“不行不行，姐姐不能这么冒险，若真出了事可怎么是好？”
“当初大夫人就是因为生产的时间不对才会没了性命！”
“姐姐千万不能和大夫人一样。”
她说罢又重新蹲了下去，双手用力揪着梓兰的裙子，希望她能改变主意。
梓兰听到这话却十分无奈地笑了起来，她的手又重新放到了凉月的头顶，双眸微垂，闻言，她同人无奈笑道：“傻凉月，你忘了，我现在无一日不再冒险？”
“这个孩子无论能不能出生，等待我的都不会是什么好结果，若是能借机扳倒陈氏，保不准我还有一线生机。”
“即便以后不得裴行昭喜欢了，至少我还能保住一条命在此了此残生。”
“若真的等这个孩子出生——”
梓兰说到这忽然一顿。
她的视线忽然情不自禁地下移，落到那个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这几个月的时间，她从未好生触碰过他，即便他就在她的肚子里。
大概知道她与他终究是有缘无分，与其如今多生情愫，来日为他难过，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把他放在心上。
就像她跟贾延。
注定是镜花水月一场，有缘无分。
“倘若他生得像我还好，若是像……”
她只说到这。
凉月就没有声音了。
眼泪还挂在她的眼睫上面，她却忽然变得沉默下来，过了许久，她才忽然轻轻啜泣了两声，像是为自己的无能发出悲鸣。
又过了好一会。
她才开口小声问道：“贾护卫知道吗？”
知道凉月是什么意思，梓兰沉默许久才摇了摇头。
“那……”
凉月张口。
梓兰忽然抿唇打断道：“先不必告诉他，等以后再说吧。”
凉月自然不敢多说什么，轻声应好。
又想到先前贾护卫交给她的东西，她犹豫一番还是拿了出来。
——那是一支用金子打造的簪子。
发簪。
正妻之物。
梓兰在瞧见之后，眼睛便猛地跳了一下，不等凉月开口，她已了解这东西从何而来，压着嗓音沉声道：“我不是不准你收他的东西了吗！”
凉月第一次被梓兰吼，身子不由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轻轻瑟缩了下肩膀，看着梓兰小声说道：“我是不想收，可是贾护卫说您的生辰马上到了，这是给您的生辰礼物。”
冷不丁听到这一句，梓兰不由愣了一下。
生辰……
她自己都快忘记这个日子了。
凉月见她神情忽然变得怔忡起来，便又小声同人说道：“还是像之前那样，我给姐姐先收着好吗？”
她其实都希望梓兰姐姐能跟贾护卫一走了之。
凭借贾护卫的本事，两人若是逃出去，以后隐姓埋名一定能过上好日子。
可当时她这样与梓兰姐姐说的时候，梓兰姐姐却只是无奈扯了下唇：“我这样的，祸害人一次不够，还要祸害人一辈子吗？”
正式入秋了。
窗外的桂花开得越来越香，这天也就越来越凉爽了。
梓兰兀自出神看着窗外的桂花，目光深远，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知道过去多长时间，梓兰方才无声叹了口气，回答起凉月先前的话：“你这样又有什么意思呢？”
但她看着她手里的发簪，到底也说不出让人丢了的话，终是作罢，她收回视线，淡声道：“你想收就收着吧。”
说罢。
她便又重新回到了床上。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身孕，她如今颇有些嗜睡。
又或许是因为每个裴行昭睡在她身边的夜晚，她都不敢太入睡，她怕睡得太沉，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让裴行昭知晓。
所以只能早上补觉。
“对了——”
梓兰想到一件事，交待道：“你这阵子也别出去了，有什么事就交给别人去做。”
她是担心凉月被陈氏为难。
有裴行昭在，陈氏不敢直接对她动手，但凉月不过是她的丫鬟，从前又因为她背叛了陈氏，若落在陈氏的手中必定不会有好下场。
而裴行昭恐怕也不会因为区区一个丫鬟而跟陈氏闹得不痛快。
想到这。
梓兰神色都变得严肃了许多。
她伸手，牢牢握住了凉月的手，沉声嘱咐道：“听到没？”
因为担心，梓兰的手劲都变得有些大了。
凉月觉得自己的手骨都被人握得有些生疼了，可她知道梓兰姐姐这是关心她，不由一笑：“知道了！”
“姐姐放心，我一定会好好保护自己、保护好你。”
“我们都会没事的！”
凉月说完后，笑着回握住梓兰的手。
梓兰听她这样说，紧绷的神情终于得以舒缓了许多，可她心里不知为何还是有些隐隐的不放心，总觉得会出什么事。
看来还是得早点把陈氏给解决了，要不然，她真的没法安心。
这样想着。
梓兰看着那微隆小腹的眸光变得愈沉了。
……
此时的香山。
裴行时拿着食盒拾阶往上。
崔瑶的墓就建于山顶之上，路途瑶瑶，可裴行时一路从山下往上，快半个时辰的路程，他竟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今日风和日丽。
时有鸟儿于两旁欢叫出声。
可裴行时孤身一人，无言无语，一路沉默往上，直到快到山顶，看见一点崔瑶墓园的样子了，他紧绷的脸上才终于得以松缓了一些。
可就在他要继续拾阶向上的时候，却瞧见那边立着两个身影。
裴行时的脚步，忽然就停了下来。

第329章 山下的守陵人
云葭和裴郁今日一早就上山了。
早些时候说好的，过了秋闱便来祭拜崔姨。
趁着今日有空，马上又到崔姨的生辰了，他们便先过来了一趟，免得回头碰上裴家人和裴伯父，徒生尴尬。
原本云葭想把空间留给裴郁，让他自己单独跟崔姨说说话。
可要走的时候，裴郁却牵住了她的胳膊。
他说他不知道说什么。
云葭看了一会，发现他是真的不知道跟崔姨说什么，嘴唇每次张开又合上。
上回在姜大夫的墓前，他虽然也少言，但毕竟也能与姜大夫单独说会话，如今面对自己亲生母亲的坟墓，却真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云葭见他这样，自然有些替他感到心酸。
便也没再坚持离开，她主动牵着裴郁的手站在崔姨的墓前。
知道崔姨喜欢鲜花，不喜欢烟火味道。
云葭今日特地未带元宝、香烛那些物件，而是拿了自己做的清香与鲜花，此刻已经一一布置在墓碑前。
糕点一应俱尽。
她不知道崔姨喜欢什么，便都拿了裴郁素日喜欢吃的那些。
都是甜口的糕点。
想来他们既是母子，口味应该也差不多。
这会她一面牵着裴郁的手，一面蹲在墓碑的面前，柔声先与她打起招呼：“崔姨，您还记得我是谁吗？我小时候还跟阿爹一起来看过您，听阿爹说，我刚出生那会，您还抱过我呢。”
“您不记得我也没事，我身边的这位您肯定知道。”
“我们来看您了。”
“不知道您喜欢吃什么，我就做主拿了阿郁喜欢吃的东西，香是我亲自做的，鲜花是家里院子里的，我和阿郁自己采摘的。”
“不知道您会不会喜欢。”
“忘了和您说了，阿郁参加今年的秋闱了，虽然成绩还没出来，但我相信肯定不会差，等到时候出了成绩，我们再来告诉您这个喜讯。”
“若是您还在，也肯定会为他感到自豪的。
“他很优秀也很棒。”
……
云葭絮絮说着。
她温声说着这些话的时候，裴郁便扭着头看着她。
看着她温柔的眉眼，他不自觉又握紧了一些她的手。
“怎么了？”
云葭察觉到之后转过头看他。
裴郁看着她摇了摇头：“没什么。”
云葭笑了笑，也未问，只说：“现在要跟崔姨说会话吗？”
裴郁闻言，又蹙了下眉。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那块墓碑，可薄唇微张，还是吐不出一句话。
最后他还是作罢，没有坚持：“不用了。”
云葭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够改变的。
对于他而言，崔姨就是一个陌生人，不，甚至连陌生人都不是，他根本没见过她……没有坚持，她轻轻拍了拍裴郁的手，仍是柔声与他说道：“没事。”
“等下次出了成绩，我们再来。”
“你什么时候想说都可以，反正这边离我们也不算远，你若想来，我随时都能陪你过来。”
裴郁听到这话，眸光微动。
他目光定定看着云葭，好一会才哑声应了一声：“……好。”
两人又待了一会。
裴郁怕她这样蹲久了，回头腿脚难受，便伸手牵着她起来了。
“走吧。”
云葭也未拒绝，笑着答了声“好”。
蹲了这么久，她的腿脚的确有些麻了，裴郁瞧见她脸上的异样，便知道是怎么回事，正要弯腰去替她揉下，余光却忽然扫见不远处一个身影。
顿时身形僵直，脸色也立时变得冷然下来。
“怎么了？”
云葭低眸瞧见他忽然冷却的脸，不由眨了下眼，也顺着裴郁的视线往前看，在看到不远处的身影时，她倒是惊呼出声：“裴伯伯？”
倒也明白过来为什么裴郁会忽然变成那样了。
裴行时起初并未认出云葭。
此刻听到云葭喊他，他把落在裴郁身上的视线移过来看向她，认出她是谁之后，方才轻轻嗯了一声。
依旧是不冷不淡的那副模样，过后却又垂眸落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
视线忽然微滞了一下。
裴郁在察觉到他的视线之后，脸色立时变得紧绷起来。
他二话不说，当即拉着云葭往后，自己则站在她的身前，一脸沉郁地朝裴行时看去，没让云葭单独面度他。
裴行时看到他这个反应，又沉默了一下。
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捧着手里的东西径直朝他们走来。
擦肩而过。
他也未发一言，直接拎着食盒往前，直到看到墓碑前放着的那些东西，方才一顿，却也一句话没说，只是打开食盒，把自己准备的那些东西一一拿了出来。
云葭眼尖。
发现那些糕点竟意外地有些重合。
枣泥酥、芙蓉糕、红枣糕、云片糕……竟都是裴郁喜欢的那些糕点。
看来他们误打误撞，还真是蒙对了。
“裴伯伯。”
“裴郁也喜欢吃这些。”
云葭与裴行时说话，是想借此能缓和一些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
可裴行时听到这话，依旧一声不吭。
裴郁鲜少生气。
即便从前被裴行时冷眼以对，甚至被他驱逐的时候，他都不曾生过气，这些年就更加不会了，他早把他当做一个陌生人。
可此刻见他竟敢这样对她——
他那满身的戾气忽然就再也藏不住了！
冷眼回过头，看着他宽阔如山一般的背影，他沉着一双眼睛，闭目沉息一会之后，他忽然上前一步把原本准备给崔瑶的那些糕点全都往旁边扔了。
“阿郁！”
云葭惊呼出声。
裴行时的动作也跟着停顿了一下。
可裴郁已经牵着她的手大步离去。
他走得很快，牵着她的手也十分用力。
有些疼。
可云葭却舍不得挣扎，她能感受到他的怒火，以及潜藏在他心底的那些不甘和怨恨也终于在这一刻全部涌现出来了。
她没说话，而是用力回握住他的手。
直到走了一会，离山顶已经隔了很长一段距离了，也未见他停歇，她才终于说话了：“阿郁，我脚疼。”
刚刚还一个劲往山下冲的少年听到这一句立刻停了下来。
他忙回过头。
在跟云葭四目相对的时候，他脸色煞白，薄唇微动，不知道该说什么，刚要弯腰去看她的脚却被云葭先一步抱住。
裴郁的身形微顿。
过了一会，他忽然哑声说道：“对不起。”他一边说一边用力环抱住云葭，边抱边说，“对不起，对不起。”
他不知道在为什么道歉。
或许是在为所有，为自己突然的愤怒，为自己在她面前显露出了不好的一面，又或许是为了这一路只顾着自己未曾顾及到她。
“没事，我没事。”
云葭知道，所以她轻轻环抱着他安慰道。
她一边安慰，一边还轻轻拍着裴郁的后背，就跟在安抚生气的小孩子一般。
裴郁心里先前腾升的那点阴郁和怒意，也在云葭的这一下又一下轻柔地拍弄下一点点安抚下来，然后消失殆尽。
可他还是不肯起来。
依旧埋在云葭的肩膀上，哑声道：“我刚才……是不是很吓人。”
“是有点。”
云葭说完发觉他忽然猛地颤抖了一下，像是因为害怕而颤粟，云葭又笑着补充完：“我没想到我们阿郁原来还会生气，倒让我大开眼界。”
她没去评判他刚才的做法。
处于他那样的身份，无论他做什么，都是正常的。
所以她用玩笑般的方式与他说起，也让他可以放宽心。
裴郁犹豫着抬起头。
在瞧见她眼中的那点笑意时，他心里的那些仓惶和无措终于消失了。
却依旧舍不得松开。
他仍旧抱着云葭哑声说道：“我就是生气，他怎么能这样对你？他凭什么这样对你！他怎么对我都可以，我都认了，可他凭什么……”
云葭看他边说边又颤粟起来。
无声叹了口气，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慰道：“没事，我不生气，裴伯伯他……这些年变了许多，就连阿爹也时常说他。”
只是她没想到他对裴郁竟然这样冷漠。
原本心里还有些想缓和两人的关系，在看到先前那一幕之后也就作罢了。
这世间的情意和缘分原本就不能太过苛求。
有些人亲情缘浅、有些人爱情缘浅、有些人则天生无朋无友……
也罢。
“你若不喜欢，以后我们便不见他。”云葭安抚着裴郁说道。
心里也打定主意，回去与阿爹说一声，省得他知道裴伯伯回来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好。”
裴郁毫不犹豫应道：“我们都不见他。”
他再也不想云葭因为他被他这样对待了！
云葭笑了笑，应好，又拍了拍他的胳膊：“走吧。”
云葭轻声应好。
他松开云葭的怀抱，却没走，而是背对着她，单膝蹲在她的面前：“我背你下去。”
“不用，我脚不疼。”
云葭自是不肯，这还有大半截山路呢。
可裴郁十分坚持，不肯起来，云葭无法，只能靠了过去，被人背着起来的时候，她还特地嘱咐了裴郁一声：“若是累了就与我说，别硬撑。”
裴郁轻声应好，却没有停步，背着她一路往山下走去。
山脉不一样。
下的山也不一样。
两人今日走的便是东山这边的路。
快到山脚下的时候，云葭看到一间茅草屋舍，颇有些惊讶：“刚才上去的时候倒是没瞧见，不过这样的地方，谁会住在这呢？”
裴郁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答了一句：“应该是守陵人。”
“守陵人？”
云葭以前倒是听过，却从未见过。
不过这边待得都是贵族豪门，有人派来家里的奴仆专门伺候，也不稀奇。
正想收回视线。
却忽然瞧见一个独眼老人。
冷不丁看到这个老人，云葭还吓了一跳，见他直勾勾看着他们，她便也朝人点了点头。
可老人并未理会她，而是目光定定地看着她身前的裴郁。
云葭起初以为自己是想太多。
但看了一会，也未见老人收回视线，不由轻轻拍了拍身前裴郁的肩膀。
“阿郁。”
她轻声喊他。
“嗯？”
裴郁仍背着她，一步一个脚印，虽然走得慢却很扎实。
“怎么了？”他问云葭。
云葭说：“那个老人一直在看你，你认识他吗？”
裴郁顺着云葭的视线看过去。
四目相对，他明显瞧见老人的目光闪烁了一下，而后他立刻转身离开，步履匆匆、没有停留。
“奇怪。”
云葭道：“怎么突然走了?”
裴郁看着老人离开的方向，眸光微暗，长眉也思索一般深锁起来。
“不知道。”
“不认识，我们走吧。”
裴郁说着便继续背着云葭往山下走。
云葭听他这样说，自然也没多想，轻轻应了一声，手里拿着一方帕子擦拭着额头上的汗，也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了。

第330章 裴郁的身世
云葭和裴郁下山之后。
裴行时一个人待在崔瑶的墓前。
有哑叔在这看着，崔瑶的墓园向来被收拾得十分干净，更何况先前云葭和裴郁还来过一趟，鲜花与清香仍在地上摆着，裴行时伸手把歪倒的鲜花扶正，然后又把面前乱了的那些糕点一一摆好。
哑叔上来的时候。
裴行时正把这些年在宁夏做的那些木雕一一放置在崔瑶的墓碑前。
崔瑶虽然出身名门、是正儿八经的高门贵女，却偏爱这些民间的东西。
打小就如此。
裴行时有空的时候便会动手去学去做，没空的时候，便会特地去买来送给她，自她走后，他所剩无几的爱好便只剩下做木雕了，不打仗的时候，他就会一个人坐在营帐里做这些东西，然后每到崔瑶仙诞回来的时候拿来给她。
去岁做的那些还在。
只不过经历风吹雨打，早就被侵蚀得差不多了。
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裴行时头也没回，却像是知道是谁一般，他低低说了一声：“你来了。”
哑叔自然不会回答他。
走过来看到旁边掉了不少糕点，还有几只鎏金古制的盘子，哑叔眉头微蹙，看了一眼裴行时和他面前一式一样的糕点，又想到先前下山的两人，心里便也明白过来了。
他沉默上前。
弯腰把那些糕点重新捡进放于鎏金盘中，然后重新放到了墓碑前。
原本的一份糕点变成了两份糕点，这会全都放在崔瑶的墓前，裴行时瞧见之后也未说什么。
两个年纪不一却都同样寡言的男人此刻全都沉默于这坟墓之前，过了一会，裴行时忽然说：“你刚看到他了？”
要不然哑叔不会这个时候上来。
哑叔喉咙里发出一个单调的音节。
裴行时听出他的意思，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眼前的墓碑与人说道：“他看起来变了很多。”
这话。
裴行时不知道是在说给哑叔还是说给崔瑶听。
听到哑叔又发出几个音节。
“你是在问他身边的女子是谁？”裴行时听他又发出一个音节，与他说，“是徐冲的女儿，你还记得她吗？”
“她刚出生那会，阿瑶去见过她，还说要认她做干女儿。”
“被徐冲一口回绝之后，她还不高兴了很久。”
说起这些旧事，裴行时一向紧绷的脸也变得松缓了许多，眉眼则浮现起柔软的笑意，这一刹那，当年受人追捧的玉面罗刹好似又重新回来了。
也就只有在崔瑶面前。
想起这些与她有关的旧事，裴行时才会有些过去的模样。
哑叔冥思苦想了一会，倒也知道裴行时说的是谁了。
他想到刚才两人的模样，不由又发出了几个音节。
“是，他们在一起了，我也很惊讶，没想到他们俩竟然会在一起，那是个好姑娘，他……”
裴行时说到这忽然又变得沉默下来。
直到看向眼前的墓碑，仿佛看到崔瑶在他面前，他方才又落下一句：“她也能放心了。”
这回哑叔没说什么。
他目光悠远，似乎是在想那个孩子刚出生时的样子。
满身血污的小孩，嘴里一直嗷嗷哭叫着，看着就让人觉得他十分可怜，而他……曾差点亲手杀了他。
想到那时的情景。
即便是哑叔，睫毛也不由轻轻扇动了两下。
他抿唇不言，未再发出一个音节。
裴行时也迟迟没有说话，不知道又过去多长时间，他忽然起身看着身后的哑叔说道：“有件事要拜托给你。”
哑叔无言。
只是拿目光对准裴行时，等着他的后话。
本以为他这次又是交待后事。
每次裴行时回来都会把后事交待给他，未想今日他却听他说道：“他参加秋闱了。”
哑叔起初并未反应过来这个他说的是谁，直到看到裴行时脸上凝重的神色，他想到什么，忽然睁大眼睛，喉节里面也跟着发出了一个急促的音节。
这个音节比先前那些音节，声音都要响。
就连气息都变得急促了不少。
“我事先并不知道这事。”
裴行时薄唇微抿，却也并未过多解释。
他本就对那个孩子冷待惯了，当初留下他也不过是因为他身上还有一半属于阿瑶的血脉，如若不然，早在最开始从磐娘口中知道他的身份时，他就要亲手手刃他了。
裴行时也没想过在这样的环境之下，他竟然还能一路向前，如今竟然还参加了秋闱……
他这种于逆境之中奋勇向前永不服输不放过一丝机会的模样像极了那个人。
从前那个人也是这样。
无论身处于多差的环境都不会轻易低头服输。
从一个人人可欺的冷宫皇子一步步成为先帝最喜欢的皇子，甚至还曾以皇子之尊参加科举，于秋闱之中拔得头筹，如若不是后来被翰林院等一派大学士严令阻止，恐怕以他的本事在之后的会试中也能取得不菲的成绩。
于文试上。
满宫皇子无人能出其左右。
于武试上。
当年他定藩南昌，就藩第一年就做出了不菲的成绩。
南昌于江西路中。
本是大燕最难啃下的一块地方。
先帝年间，世家豪门盘根错节、错综复杂，而江西路就是世家豪门最多的地方，袁家、江家、孙家……这些流传百年的世家豪门牢牢扎根在南昌这个地方。
在这个地方世家与官员互相勾结，就连各地豪商也要争着抢一口肉吃。
民不聊生，却无人敢说什么。
就像有着天然的屏障，把这块地方罩得密不透风。
无论朝廷派下来多少监察御史和钦差大臣，都查不出什么，甚至还总是死于非命。
当时先帝还没那么昏庸。
与朝中几位大臣几番商议之后，便打算把南昌定为一块藩王的地方。
他是想着若有皇子就藩在那，他们总不至于做得太过分。
只是当时颇为受宠的大皇子和二皇子却都不肯去这个地方，其余那些机灵聪慧的自是也不敢去，最后是李崇毫不犹豫站了出来，接手了这块地方。
以藩王名义入主南昌。
所有人都以为李崇在南昌也讨不到什么好。
若他有背景也就罢了，不过一个区区宫女所生的庶出皇子，这几年得了崔贵妃的青眼才得以被天子看重，可养子终归只是养子，何况即便崔家势大，也比不过那早已联姻绑在一起的三家。
可谁也没想到，李崇竟在短短半年的时间就把那个复杂的江西路整顿得干干净净，还收服了几万山贼充入大燕军务之中。
如今南昌依旧文清富庶，百姓安康，这都是他当年积累下的功劳。
也是这件事起，李崇彻底进入了先帝的眼中，进入了大燕的政治中心，逐渐成为先帝的左膀右臂和他最喜爱的皇子。
当初他与徐冲效忠跟随于他，自然不仅仅因为他们是朋友。
而是他们都相信他会带领他们、带领大燕走向一个更美好的未来。
事实也的确如此。
他在位这些年，大燕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内乱已消、外邦皆安，四海升平、百姓富足。
他是一位好君主。
即便功绩越不过太祖，却也能与世宗一较高下。
可每每想到他做的那些事，裴行时心里的戾气便难以消弭。
他忽然紧握双臂。
若敞开衣裳，必能瞧见里面盘曲遒结的筋肉，脸上戾气也未曾遮掩，就连那双眼睛也像是燃烧了两把火焰，让他此刻的气势变得凛冽万分。
哑叔看他这样，就知道他是又想起那件事了。
他的脸色也不好看。
主子出事的时候，国公爷刚跟裴老太爷去了外面平乱战役，他也有事回了一趟老家，没想到回来之后就发生了这样的事。
当时从磐娘口中知晓这事。
他气得想拎起大刀直接杀进皇宫，最后却被主子阻止下来。
主子从来都是柔弱善良的，碰到事情也只会哭，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甚至去连报复的勇气都没有，她只知道那是她姑母的养子，是大燕的太子，是她夫君的好兄弟。
当时七王内乱才平定不久。
大燕内忧外患，先帝又重病垂已。
大燕不能没有太子，更何况那个人还是她从小喊到大的四哥哥。
他没法违背主子的意思去做事，只能把这口气压了下来。
原本他们都想当做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他跟磐娘都不可能背叛主子，而宫里那个人但凡还想要得到裴家的支持，也不可能说什么。
只要主子隐瞒住国公爷。
这件事就不会再有第五个人知晓。
可谁也没想到主子会怀孕，偏偏那个日子还这么凑巧。
她被李崇强迫的前几天，正是国公爷离开的时候，日子离得太近，他们谁也分不清楚这个孩子是谁的。
主子一度想喝药打掉这个孩子，却又没法下定决心。
何况她身子本来就弱，若是真的打掉这个孩子，日后能否再怀孕，谁也不知道。
她太想要一个孩子了。
当初诚国公家女公子出生的时候，她就心心念念了许久。
如今好不容易有孕，却是这样一个情况……
他们只能等。
等着这个孩子出生。
寄希望于他是国公爷的。
那十个月。
正是匈奴闹得最厉害的时候。
也幸亏如此，国公爷鲜少在家，若不然以主子的性子肯定隐瞒不住。
可即便如此。
她的身体还是一日日变得糟糕起来。
心里压着的大石头让她没有一日能够正常吃喝睡觉，她一宿宿睡不着，反应也比任何人都要重，脱发、呕吐，甚至因为压力太大而变得暴瘦非常。
哑叔至今还能记起她当时瘦骨嶙峋却挺着一个大肚子的样子。
磐娘在背地里不知道掉过多少眼泪。
他的心里也不好受。
而最让主子难过和揪心的是每次国公爷回来，她只能装作没事人一样违背自己的内心欺骗他。
或许正是因为这些缘故。
主子当时的性子变得十分古怪。
从前天真烂漫的少女在那段时间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她偶尔会抚摸着肚子露出温柔的模样，还会与磐娘一道给孩子做衣裳，高兴地与她讨论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可更多时候她却都是冷冰冰地看着那个高高隆起的肚子。
他甚至不止一次见过她用力捶打自己的肚子。
就像是在发泄，又像是在害怕。
害怕这个孩子来路不明，是那个人的孽种。
可这个孩子实在命大，无论主子怎么做，他都牢牢地待在她的肚子里，一点事都没有。
后来主子也妥协了。
她想，她这辈子都没做过什么坏事，上苍应该不至于如此苛待于她，这个孩子只可能是她和裴行时的孩子。
只能是。
直到这个孩子出生，主子彻底崩溃了。
才出生的小孩自然是辨不出他的相貌，他很健康，哭声也很嘹亮，哑叔还记得刚抱起他的时候，他闭着眼睛，小小的手脚却不住扑腾。
哑叔没成过亲，更没有过孩子。
他把主子当成自己的孩子，自然对这个主子生的小孩也十分喜爱。
他至今还记得刚抱起那个小孩时，他心里那一瞬间闪过的柔软。
可主子在看到那个孩子时却彻底崩溃了。
那个孩子的身上有着和李崇一模一样的胎记，月牙形状的胎记就落在他的左肩上，就连位置也和李崇一模一样。
主子生这个孩子的时候本就大出血。
因为情绪崩溃，身体就更加糟糕了，他跟磐娘急着要去请大夫过来，主子却不肯。
她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发生这样的事，她早已没有这个颜面再活在这个世上，心安无愧地面对国公爷。
她甚至想在死前把那个孩子也带走。
这个孩子是她失去清白的象征，是她背叛她与裴行时多年感情的孽物。
她不想留着他，更不想让国公爷知道。
可孩子在她手里，她最终还是没有勇气杀了他。
“哑叔，求求你，你替我解决了他吧。”他记得当时主子濒临死亡的时候，红着眼睛把那个孩子重新递给了他。
他杀人如麻。
手下亡魂数不胜数。
可当他抱着那个孩子，听到他在他的怀里发出嗷嗷的哭声，或许是感受到了不被人喜欢，那个可怜的孩子哭得十分伤心。
一声声的哭叫让杀人如麻的他也下不去这个手。
最终他也没舍得。
直到国公爷回来，他按照主子的吩咐把事情告诉他，也一并把那个孩子交给了他。
由他处决。
他还记得国公爷刚知道那件事的时候脸上闪过的不敢置信。
余后他忽然沉着脸暴怒起身，可他手中的长刀都快砍至襁褓中那个孩子的时候，最后还是悬于半空之中，没有落下。
之后国公爷让他来了香山，做了主子的守陵人，又让磐娘带着其余崔家人回了崔家本家。
然后把那个孩子随手交给一个奶娘就再也没管过他了。
这么多年，所有人都以为国公爷对这个孩子冷待是因为他害死了主子。
可他知道，除了这个原因之外，他更怕宫里那个男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害怕旁人知道主子曾经被人拿走了清白。
他不想主子死后还要被人非议。
看着面前较起多年前苍老了许多的男人。
哑叔知道他要做什么了，他沉默片刻还是看着人点了点头。
“该怎么做，我回头会告诉你，贡院的地图，我让人画好之后再拿给你。”裴行时说完，扫见哑叔面上的不忍，知道他是在为那个孩子惋惜。
他回过头。
这次却未面朝崔瑶的墓碑，而是负手看着远处那一大片牡丹园。
看着那片被人照料得极好的牡丹园，裴行时的目光又沉郁了片刻，许久才开口说道：“他的身份若藏不住，不仅阿瑶名声不再，他也活不了。”
“郑雍川在云贵老老实实待了这么多年，可不是为了给别人做嫁衣的。”
哑叔沉默。
过后才又轻轻啊了一声。
裴行时知道他是答应了，也不再说话，依旧眺望前方皇城的方向。

第331章 东道主裴郁
三日后。
隐市坊正式开张。
早先时候就已经和徐琅、长幸他们约定好今日要一道去隐市坊转转，裴郁一早便起来了。
毕竟刚考完试不久。
他还在休息中，这阵子倒也未曾像从前似的天没亮就起来了，尤其他还被云葭要求每日必须睡够四个时辰……从来就没睡这么长时间过，除了刚考完试的那一天，裴郁原本还以为自己会不适应，没想到时日久了，竟也逐渐适应了。
不过他毕竟是裴郁。
不可能真的考完试就吃吃喝喝，别的事就一概不管了。
对他而言。
秋闱只是第一步。
之后还有春闱、殿试……这些才是重中之重。
他每日仍会给自己安排四个时辰的看书时间，以及和徐琅练习骑射。
小顺子听到动静在外面低声询问：“少爷，您起来了吗？”
“进来吧。”
裴郁边说边拿过架子上的衣裳，自行穿戴起来。
小顺子推门进来，见他已经在开始穿戴了，也早就习惯了，他扬着一张笑脸，一面与人说：“徐公子刚才就来找过您了，知道您还没起就自己去马场操练了。”
“他说等您起来就直接去堂屋等他，他锻炼完换身衣裳就过去。”
“知道了。”裴郁穿戴完，又把香囊玉佩一应物什也全都佩戴好了，这才走到架子前开始洗漱。
等洗漱完。
裴郁正准备去堂屋那边吃饭，余光一扫，忽然瞥见书桌那边有什么不对。
书桌上面除了简单的文房四宝之外就都是裴郁这些时日看的书了，中间处，两块黑梓木做的镇纸尺下还有一沓纸，上面有他素日练习的文章。
不知道为什么。
裴郁总觉得今日那边看着有些怪怪的。
他下意识往那边走。
小顺子本要跟着他出门，忽然瞥见他转身朝书桌走去，不由奇道：“少爷，怎么了？”
裴郁没说话，依旧朝书桌走去。
等走到书桌那边。
果然。
两块镇纸尺的方向有些错位，并不是他平日放的模样。
“昨儿夜里，你收拾东西的时候有动过书桌吗？”裴郁边说边把那两块镇纸尺重新放成他原本的习惯。
小顺子就跟在后面。
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他自是一愣，等反应过来，他连连摇头：“您不准小的们动您的书桌，没有您的吩咐，小的怎么敢动？”
即便给少爷当了几个月贴身小厮了。
但无论是他还是二虎，平日也只是做一些简单跑腿和收拾的活。
少爷太过自立，素日很少有用得到他们的时候，更不用说书桌上面都是他考功名用的东西，没有吩咐，打死他都不敢碰。
眼见少爷神情凝重。
小顺子只当是少了什么东西，也跟着紧张起来：“少什么东西了吗？可这几日我和二虎都在院子里，没人过来过啊。”
裴郁早在他说话前就已经检查了书桌上的东西。
东西都在，并没有少。
“没。”
他说。
但目光仍旧落在桌上的镇纸尺上。
小顺子听到这话倒是松了口气：“那可能是昨儿夜里风太大，被吹到了也不一定。”
是有这个可能。
昨儿夜里徐叔回来，他们吃过晚膳坐在屋子里打叶子牌的时候，外面的风的确挺大的，本来还以为今日要下雨呢，没想到天空倒是放晴了。
可他心里总觉得有些怪异。
他沉目不语。
外头忽然有人喊道：“二公子、二公子在吗？”
裴郁听到声音抬头往外看了一眼，又把视线对准小顺子。
小顺子会意立刻出去了。
没一会他就进来跟裴郁禀道：“是姑娘身边的和恩姑娘，她说赵公子已经来了，这会就在堂屋等着您和徐公子呢。”
“知道了。”
裴郁听到这话倒是也没再耽搁，重新把书桌收拾一遍之后，检查完的确一点东西也没少，他也就把这件事按捺下去，没再管了。
或许真是他想多了。
他抬脚往外走，小顺子连忙跟过去，听裴郁头也不回说：“不用跟来。”
他也没有坚持，轻轻应了一声便留在了后面。
目送少爷远去，他想了想，把身后的大门又给关上了，又跟二虎说这几日好好看着些少爷的房间，可千万别真的进来小贼了。
……
四个人一道吃完早膳，便准备出发了。
今日裴郁他们都有自己的同窗在，云葭便没打算跟着他们，省得他们瞧见她不自在。
她自己今日也要去各个铺子查看下情况。
正好她手下有间铺子离隐市坊不远，云葭便打算先去那。
倒是正好一路了。
辰时开张。
他们过去的时候，隐市坊那边早就广开大门迎朋送客了，门前的大红鞭炮落了一地，还有不少穿着侍女服的女使发着糕点和糖，仍有络绎不绝的人在往里头走。
“可亏得我们早早就跟岑风哥说好了让他留了位置，要不然恐怕咱们就算有裴郁这个东家在也不顶用。”徐琅在外头感慨道。
裴郁道：“我不是什么东家。”
“这事我一点都没费心过，都是你姐姐做的，真要说东家也该是她。”他说着，跟着垂眸看了一眼身边的马车。
云葭自然瞧见了他的视线。
若是以前，听到裴郁这样说，她指定是要再说几句的，可如今跟裴郁四目相对，看着他眼中的柔软，她也只是一笑，没再说什么谦辞的话，只道：“好了，你们先过去吧，有事就派人来与我说，我今早都会在这看账。”
徐琅和裴郁自是应了好。
赵长幸却没说话。
刚刚裴郁低头的时候，他也正好转了头，也就正好瞧见了他跟徐姐姐对视的模样。
当日的那抹怪异又一次涌上他的心头了。
他兀自蹙眉想着。
可还不等他想出个什么，街对面已然有人瞧见他们，朝他们挥手喊道了：“裴兄，徐兄、赵兄，这这这！快来，我们等你们好久了。”
赵长幸被打断思路。
回头看去，见正是裴郁在书院的同窗。
云葭也瞧见了，便又说了一句：“好了，去吧，别让人久等了。”
裴郁本想等云葭进了铺子再走，但此刻这个情形，他低头又看了她一眼，见她看着他的眸光含笑，倒是也未再推辞，轻轻应了一声好，便跟着徐琅二人驱马过去了。
当日在贡院考试，大家也都是各自分散着。
满打满算。
他们也快有小二十天没见面了。
这会碰面，一群人自然又是好一阵寒暄。
外面不好聊天，他们便一面说着话一面往里头走。
不仅是徐琅他们，就连裴郁也是头一回看这重新打造过的隐市坊，虽说当初里面的图纸还有各式物件，云葭都有给他看过。
可纸上瞧见的东西，哪里比得过肉眼瞧见来得震撼。
裴郁几个同窗较起他们要来得早些，不仅包厢已经去过了，这里也已经好好逛过了，此刻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不由笑道：“裴兄这次真是挑了个好地方。”
“也亏得裴兄早早把地方就订好了，要不然恐怕我们今日都进不来，你看这楼下都坐满了。”
那人说着又有些好奇：“不过裴兄是怎么预定的？我听说这隐市坊是今日头一回开呢，旁人都是先前取号进来的，我们刚才报了包厢的名字就直接被人请进来了。”
想到先前那个情景。
他还有些得意洋洋起来：“你们来得晚是没瞧见那些人的表情，不知有多羡慕我们。”
裴郁还未说话。
赵长幸却笑着接话道：“这是他的地盘，他自然有法子能让我们进来。”
这话犹如惊雷一般，炸得所有人都惊呆了。
众人纷纷看向裴郁，不敢置信道：“什么？这竟是裴兄的产业？”
“裴兄，你也太能隐瞒了！”
“就是就是，我们事先竟然一点都不知道，若早知道，必定是要给裴兄送些贺礼的。”
……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
裴郁听得无奈，只说：“我也没管过，都是家里人在管。”
旁人听到这句家里人便下意识以为是他家里的管事，赵长幸听到这句熟稔的“家里人”倒是又看了裴郁一眼。
却也没说什么。
众人还在惊讶裴郁带给他们的震撼。
相处几个月，他们早已知道裴郁的身份，只是裴郁平日很少用身份做什么，每日又跟他们同吃同喝，他们倒是都忘了他其实还是信国公的嫡子。
是真正的名门之后。
虽然听说他与家里关系不好，但毕竟身份在那，与他们终究是不同的。
感叹一番之后，有人忽然说道：“真不是因为这地方是裴兄的，我才这样吹，我也算是去过不少酒楼茶坊，但还真没有一家酒楼茶坊比得过的。”
“尤其是那面墙，真是别出心裁啊！”
他说的那面墙上放着一块木板，恐怕都有五个成人伸展手臂那么大了。
上面另有白纸，而旁边的书架上还有笔墨。
就这半早上的光景，那边就已经有不少人题字写诗了。
这是专门供他们这些读书人以文会客的地方。
听说每月还会从中挑选出最受欢迎的诗，但凡中选，其诗主人，一个月内入此坊中都不会收钱。
而每半年还会从每个月选出的诗中再选出一个最为优秀的。
听说中选者还会赠送百金。
不管是为了名还是为了利，今日来坊中喝茶会友的人都一窝蜂过去写诗了。
即便不能中选。
能彰显一些自己的才华交几个朋友也是好的。
先前与裴郁说话的人，不由跟裴郁提议道：“裴兄文采向来好，不若也去作一首？”说罢，他还挺不好意思笑了下，“实不相瞒，今日我和高兄他们也都去作了一首？”
裴郁不喜欢出这样的风头，便摇头拒绝了。
他知道徐琅和长幸都不喜欢这些东西，便说：“先上去吧，别让他们久等了。”
那人自然不会有意见，忙诶着声答应了。
还有人道：“可得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们去，他们肯定也不敢相信！”
那人说着立刻腾腾快步上楼。
等一群人碰上面，其中除了有裴郁的同窗之外，徐琅他们书斋的几个朋友也都已经来了，桌上吃吃喝喝放了一大堆，酒壶都已经空了几个了。
显然在他们来之前，他们就已经热闹过一场了。
看他们过来。
他们纷纷要他们自罚三杯，尤其是对裴郁，那些人更是说道：“万万没想到裴兄竟然是东道主！”
“不过裴兄作为东道主，竟然还没我们这些做客人的来得早？该罚该罚。”
裴郁今日来的时候就已经得了云葭的允许。
他今日可以饮点酒。
这会便也没有推辞，接过酒盅喝了起来。
他连喝三盏。
旁人自然纷纷鼓掌笑道：“裴兄大气，我再敬裴兄一杯！”
裴郁倒是不怕醉。
这酒的度数不高，还不至于让他喝醉，但怕回头弄得臭熏熏的，她会不喜欢，正要出声拒绝，旁边徐琅就抱着胳膊发话了：“怎么就逮着裴郁一个人啊，怎么，我们不是人啊？”
自打尝试过菊花酒之后，徐琅已经没那么厌恶喝酒了，这阵子徐冲每次从卫所回来，他也会陪着他喝一点，练着练着酒量倒是变好了不少。
毕竟徐家都是武将出身。
徐冲海量，作为他的儿子又岂会差？只不过徐琅嘴巴实在是挑，那些味道不好喝的酒依旧是不肯碰的，不过隐市坊是风雅之地，所准备的酒也都是口感清甜之物，徐琅刚才闻了一下，不觉得难喝，便也不介意和他们喝点。
毕竟裴郁可是挨过他姐训的。
徐琅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帮忙看着点的，省得裴郁回头真被他们灌醉，他姐又得不高兴。
清风斋的那些学子如今与徐琅接触久了，便也知道这位小少爷只是说话不动听，人还是很好的。
此刻听到这话，自然纷纷跟着一笑。
“倒是我们忽略徐兄了，来来来，今日我们定喝个不醉不归。”他们说着也给徐琅斟起酒来。
徐琅自是来者不拒。
不过他还是很聪明的，怕自己回头喝多了露怯，索性把赵长幸也拉了过来作为自己的帮手。
赵长幸那就是真的海量了。
有他帮衬，两个人即便面对一群人竟也不落下风。
你来我往的，十分热闹。
很快就没有人顾得上裴郁了。
裴郁怕他们回头喝醉，便嘱咐他们慢点喝。
可在场的都是些年少轻狂的，尤其是清风斋的那一众学子，紧绷了这么久，终于可以放松了，自然要好好放肆一场，岂会听他的？
依旧互相比拼着酒量。
裴郁也就没再管了，心里却打算回头出去的时候让厨房准备些醒酒汤，免得他们真的醉得不省人事。
其中自然也有不会喝酒的。
这会便问起裴郁当日的考试情况。
虽然成绩还没出来，但当日考试途中也有不少人出问题，今日没来的于本元就在考试中途晕过去了，错失之后的两场考试，也算是与这次的桂榜彻底无缘了。
“于兄这几日一直闷闷不乐，我今日去喊他，他也不肯来，倒是托我给裴兄带了句话，说是等他日后身体好了再邀请裴兄吃饭。”
裴郁先前也听说这事了。
此时沉默片刻说道：“先让他好好养身体吧。”
“唉，其实哪里是身体问题？于兄是心里过不去……其实我这次考得也不好，后面那篇策论，我纠结许久也不知道该怎么落笔，最后匆匆写完，心里也不满意，恐怕这次也肯定要名落孙山了。”
这话题颇为伤感。
不过和裴郁聊天的这位同窗，性子还是十分开朗的。
不等裴郁安慰他，他就已经自行恢复过来，还笑着说了句：“看我，大喜日子，我说这些做什么？我也与他们喝酒去！”
他说着便也跟裴郁点头告辞，然后混入喝酒的人群中了。
裴郁沉默看了他们一会，眼见他们喝得越来越热闹，也没去阻止，一个人坐在一旁，过了一会，他拿起桌上的糕点慢慢吃了起来。
隐市坊的一切都是云葭准备的。
糕点也是。
特地让家里常做糕点的几个大师傅出来教了人，又混入了一些别的口味，裴郁吃了几块，还挺喜欢，便也想着给云葭送些过去。
他想到便去做了。
拍了拍手里的碎屑，裴郁起身往外走。
正好也跟底下嘱咐一声醒酒汤的事，免得回头他们都喝得头疼。
他往外走。
其余在拼酒的人都未曾发觉，只有赵长幸往裴郁这边看了一眼，然后不知道想到什么跟了出来，走前倒是嘱咐了徐琅一声让他慢点喝，省得回头真醉了。
可徐琅正在兴头上，哪听得到他的话？
闻言也只是随意摆了摆手，便继续跟他们拼起酒来。
赵长幸看得无奈。
但看他们都在兴头上，也就没再说什么扫兴的话，跟着裴郁的步子往外走。
裴郁未曾发觉。
他走出去，拐过弯，正好迎面走来一个小厮，裴郁便与人招了下手。
小厮机灵，看到裴郁立刻匆匆过来了，近前之后还恭恭敬敬跟裴郁躬了下身子，嘴里跟着喊道：“东家。”
“你认识我？”
裴郁有些惊讶，他以前从未来过。
小厮听到这话，立刻咧开嘴笑了：“岑管事早前就拿了您的画像让我们认人，省得您来的时候怠慢了您。”
裴郁并不知道这事。
但想想也知道是云葭的手笔，眉眼不禁柔和了许多。
他未多说，只同人吩咐道：“让下面的人准备些醒酒汤。”
小厮刚才路过听到里面热闹就知道他们喝酒喝得厉害，又知道是东家的朋友之后，早早就已经吩咐下去了，这会便与裴郁说：“小的刚才就与厨房说了，还让人又送了些酒上来。”
裴郁听到这话，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小厮任他看着，脸上依旧挂着恭敬的笑容。
“再让人拿一些糕点送到对面的春贵昌。”裴郁说完又特地嘱咐一声，“要百花糕、合桃糕、蜜饯龙眼……其余口感清甜的也选几款一并送过去。”
小厮知道对面春贵昌是徐家的产业。
虽然不知道是送给谁的，但他还是牢牢记下，一一点头道：“小的这就去吩咐。”
裴郁颔首。
小厮见他没有别的吩咐便弓着身告退了。
裴郁目送他离开，又于二楼走廊看了下底下的热闹，眉眼也带了点笑意。
他不在意铺子能不能赚钱，但他不希望她的心意和付出的精力被辜负被浪费，看此刻盛景，想必她知道后肯定会高兴。
这样想着。
裴郁便收回视线打算往回走了。
可走过去，才拐过弯就看见赵长幸背靠着墙壁，此刻正双手环胸挑眉看着他。
看到他这个神情。
裴郁脚下步子忽然微顿。

第332章 隔街相望
“怎么出来了？”
也就一会的功夫，裴郁就恢复如常了，迎着赵长幸的注视，他重新朝他走去，语气也与平日并无什么差别。
赵长幸仍靠着墙壁看着裴郁。
眼见裴郁越走越近，脸上神色也与平时一样，不由看着他扯唇朝他一笑：“心里有个疑惑，想让你帮忙解答下。”
这会他们身后不远处的厢房内还拼酒拼得热火朝天。
都是半大的青年。
正是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大家谁也不肯服输，一群人互相拼着酒，即便没有裴郁和赵长幸作陪也闹得十分热闹。
徐琅被激起了血性，便更加不服输了。
他从来都是愈战愈勇之人，虽然这会赵长幸不在，但他也没有认输的意思，一个人也能与他们继续比拼，气势十足，倒是也没落下风。
那边满是喝彩声。
也能清楚地听到徐琅的声音，大声喊着“喝啊，看谁厉害！”
裴郁就在这些声音中看向面前的赵长幸，看着他那双望向他的漂亮的桃花眼里满是浓郁的笑意，心中已猜到他要问什么，裴郁看着他沉默片刻还是开了口：“你说。”
赵长幸张口，想了想，没立刻说。
而是冲裴郁一招手，自己则依旧拿着手里的酒盅，先往走廊的尽头走去。
迎面的门窗正好开着。
隔着一条街能看见对面的春贵昌，甚至还能看到临窗而坐的云葭。
她并不知道此刻有人正隔着一条街在看她。
手里握着一本账本，前面则站着几个管事，这会她正眉目温和与他们说着话。
裴郁跟过来瞧见云葭的身影，眸光下意识变得一软，心下也更为了然赵长幸要问什么了，看来是今日他做了什么，让他起疑了。
果然——
下一刻他就从赵长幸的口中听到了他等的那个答案。
“你跟徐姐姐是不是有什么？”
赵长幸倒也直接，等裴郁走过来之后便直接压着嗓音询问了。
说是疑问。
但他的语气却有些肯定。
早在那日在贡院的时候，他就感觉出一些怪异了。
以徐姐姐的性子，即便拒绝人也都从来是温温和和、好声好气的，何况那日她面对的还是裴家老太爷身边最得力的下属。
他万万没想到她会拒绝得这么果断，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不留情面了。
那是他头一回见徐姐姐与外人生气。
说不惊讶是不可能的。
今日两人的对视也是，虽然他们当时并未多说什么，也未做出什么亲密的举动，但两人对视时身上所产生的气场愣是有一种让旁人无法掺和进去的感觉。
就好像他们两个人自成天地，其余人都被隔在这一层屏障以外。
这种感觉对于赵长幸而言其实并不算陌生，在他家，他爹跟她娘，他大哥还有大嫂就时常会给他这样的感受。
他有时候看得都只觉得辣眼睛。
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竟然会在裴郁和徐姐姐的身上感受到这个感觉。
刚才看裴郁出来吩咐坊间的小厮，还把徐姐姐的喜好说得一清二楚。
他顿时就醒悟了过来。
即便裴郁真把徐姐姐当姐姐，这也实在太过细心了。
有些东西向来是一通则百通。
赵长幸便又想起这几个月只要徐姐姐出现的场合，裴郁都会跟变了个人似的，变得……十分听话，性子都会软和不少。
这一点就连阮裳都察觉到了。
前几日他跟阮裳出去玩的时候，正好说起裴郁，他也是那时才知道裴郁早前还在西街摆摊给别人写信过，以当时阮裳的原话说“我之前一直以为这位裴公子不会笑，性子应该挺冷的，我那会跟表姐出去玩，看到有姑娘给他示好，他不仅没理，还把人弄得都要哭了，没想到他私下脾气还挺好的”。
当时赵长幸听到这话倒是没有多少反应。
裴郁性子是冷，但对兄弟们其实挺好的，何况他们都是男人，本来就没女儿家那么细腻讲究，裴郁即便不怎么说话，也不会影响他们之间相处交往。
但他也的确发现只要徐姐姐在的场合，裴郁的脾气就会软得不成样子。
说一句毫无原则也不为过。
要说这两人没什么，赵长幸怎么都不相信。
不过他也没想着裴郁能真的给他解惑，裴郁若说一句“没有”，他无凭无据也说不了什么，只不过心中实在好奇，就像被他家狸奴的尾巴轻轻磨过手心似的，闹得他心里都跟着痒痒起来，便想着一问。
倒是也没有非要刨根究底，或是说与别人听。
可赵长幸没想到裴郁竟然承认了。
“嗯。”
裴郁是看着对面的云葭应下这一声的。
赵长幸一愣，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不敢置信地扭过头，目光呆滞地看着身边的裴郁，似刚才耳聋了一般，睁大着眼睛，张口结舌问了句：“你、你刚说什么？”
裴郁这才回头看了他一眼：“我是喜欢她。”
除此之外。
他再未说别的，也没说他们在一起之类的话，但这已足以让赵长幸震惊到失言了。
他是真没想到裴郁能承认，还认得一点犹豫都没有。
他就这样静默地看着裴郁了，不知道过去多久，他方才长舒了口气后吐出一句：“你得庆幸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不是徐琅那小子，而是我，要不然我估计他肯定得拿起拳头揍你一顿。”
他玩笑一句后，心里的那抹震惊也就消减了许多。
但余音犹在。
他当然不会以为这只是裴郁单方面的喜欢，两人身上的那种感觉那么深刻，他都看得出来，难道徐姐姐作为当事人会看不出来吗？看出来还这么纵容，还在外人面前百般维护他，怎么可能拿裴郁当弟弟看待？
想到什么。
赵长幸忽然抬起胳膊轻轻拍了拍裴郁的肩膀，十分语重心长地劝道：“你下次跟他说的时候，可千万千万带着徐姐姐一起，不然我怕兄弟我得有段时日见不着你了。”
作为跟徐琅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他当然知道徐姐姐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要让他知道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裴郁竟然跟徐姐姐在一起了，还在一起有一段时间了，以他那个暴脾气，暴揍裴郁一顿都是轻的。
想到这个画面。
赵长幸都觉得没眼看。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挺期待这一幕的。
他眼里的那点期待藏都藏不住，裴郁早知他的劣根性，此刻看着他也只是淡淡说道：“下次假装关心我的时候，先记得把你脸上的表情收敛一些，太假了。”
“哈。”
赵长幸听到这话没忍住，笑出声。
他笑得双肩乱颤，也亏得手里的那盏酒早就喝完了，要不然这会肯定得倒出来了。
裴郁由着他笑。
等他笑得差不多了，他才问了一句：“你怎么看出来的？”
“这还不简单？”
赵长幸笑着重新站直身子，手从裴郁的肩上收了回去，却依旧跟个软骨头似的，靠在窗边，背对着窗口转过身看着裴郁说道：“就你跟徐姐姐身上萦绕的那股子感觉，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好吧。”
说到这。
忽然想到至今还被瞒在鼓里的徐琅，他不由轻咳一声：“徐琅不算，他这个人吧，有时候挺细心的，但在这种事情上一向白目。”
“你是不知道以前有大家闺秀喜欢他，故意把帕子丢在他的面前就想着等他捡起好跟他道谢……”说罢，他问裴郁，“你猜他是怎么做的？”
裴郁想了下：“直接走了？”
“对！”赵长幸一脸无语，“他不仅走了，还是直接踩着人姑娘的帕子走的，把人姑娘气得脸都白了。”
“事后我跟他说起，他还目瞪口呆，一脸不敢相信，还跟我说‘她有病吧，谁走路看着地走啊’，我是真服了他了。”赵长幸说得一脸恨铁不成钢。
裴郁想起徐琅的性子，也忍不住失笑。
偏偏当事人徐琅还一无所知，在远处厢房拼着酒，隔得这么远都能听到他嘹亮的声音：“诶，你们行不行啊，这就不行了？这还跟我比呢？”
裴郁和赵长幸对视一眼，纷纷没忍住笑了起来。
窗外秋风正好。
入了秋，这风都不似夏日那般灼热，而是带了一股子凉意。
裴郁依旧面朝着窗子看着远处的云葭。
赵长幸看着他眼里不由而生的柔软，自然也知道他在看什么，许是就连裴郁自己都不知道，每当他看着徐姐姐的时候，这双黑眸有多柔软。
笑了笑。
他忽然道：“诶，裴郁。”
“嗯？”裴郁循声看了过去：“怎么了？”
赵长幸看着他笑：“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我会看出来吗？除了刚才跟你说的那些原因之外，还有一个——”
裴郁问：“什么？”
“那天你……”
祖父两字刚要脱出口，想到裴郁跟裴家人的关系，又被他改口换了说法：“裴老太爷身边的常管事其实在与你说之前就去找过徐姐姐。”
裴郁并不知道这事，也没人与他说。
他下意识皱眉。
原本和煦的脸色也立刻沉了下去。
他看着赵长幸沉声问：“他都说了什么？”
“他能说什么？左右不过那些子话，想让徐姐姐能劝你回家去。”赵长幸说着嗤笑一声，“你知道徐姐姐当时说了什么吗？”
裴郁摇头。
他自然不知道。
“她说……”
‘他连着考了这么多天，恐怕只想着睡觉，我今日特地不在家里开宴，就是想着他能好好睡一觉。’
‘要他扛着身体不舒服还要过去跟你们吃饭，我不舍得也不愿意。’
那日云葭说与常山的那些话经由赵长幸的口重新说了出来。
看着裴郁面上怔怔的，眼睛里的那些冰寒又在顷刻间融化消解，变得柔软起来，赵长幸笑着又抬手轻拍了下他的肩膀：“我先进去，再不进去，那小子估计就真的被他们喝趴下了。”
未听到裴郁的声音。
赵长幸也没管，说罢就把这个地方让给了裴郁，让他一个人高兴去。
自己则继续往前走。
回到厢房推门进去。
徐琅果然已经喝得脸都红了。
虽然身形并未摇晃，但眼里也没平日的那些清明了，可见是已经醉了，但他醉了也不肯认输，犟得很，手里仍抓着酒盏要跟他们比试。
听到动静徐琅回过头。
他这会大脑混沌，看着赵长幸进来，凝神看了一会才认出来。
“你去哪了？”
又看了眼他的身后，奇怪道，“裴郁呢？怎么还没回来？”
看着一无所知的徐琅，赵长幸扯唇一笑，他自然不会把这事说与他听，他还乐得看热闹呢。
听他询问，他也未提自己为何出去，只说：“裴郁给你们去吩咐准备醒酒汤了。”说罢看着徐琅以及对面也喝得脸红耳热气喘吁吁的一众人，他没忍住，啧一声，“一群醉鬼。”
徐琅对醉这个字可敏感了，一听这话立刻道：“我才不是醉鬼，我还能喝！”
说罢还拿起酒盏对着赵长幸：“不信我们来比划比划。”
赵长幸看他醉得只怕都能打醉拳了，不由一阵无言：“行行行，你不是你不是。”他说着走过来，看桌上酒壶都空了十多个，也亏得今日的酒度数都不高，对面清风斋的那群人也都是文弱书生，不算海量。
要不然徐琅今日恐怕还真得露怯。
看其余几位好友还要拉着徐琅喝，他眼皮一跳，生怕徐琅回头真的喝醉，忙道：“我来我来，你们这喝了这么多，我可还没喝几口呢。”
众人一听这话，自然更愿意灌还没喝多少的赵长幸。
徐琅仅剩的那点清醒在看到这副画面的时候也不由悄悄松了口气。
再喝下去。
他就真的不行了。
……
惊云拿着对面隐市坊小厮送来的糕点往楼上走。
云葭还坐在临窗的椅子上看着账本，几个管事都已经听完吩咐下去了，听到脚步声，云葭抬头看了一眼，瞧见惊云手里拿着食盒，正是她之前吩咐人给隐市坊做的那一批，她翻看账本的动作一顿，嘴里跟着问道：“谁送来的？”
“是一个小厮，说是奉了他们东家的命。”惊云笑着说道。
瞧见姑娘眉目柔软。
她笑着走过去收拾桌子，又把食盒一盘盘全都拿了出来，看那些糕点都是姑娘素日最爱的那一些，不由道：“二公子跟朋友们见面都想着您的喜好呢。”
云葭瞧见这些糕点，心里也十分柔软，嘴里却说：“也太多了。”
“你拿一些给底下的管事们送过去，他们今日过来一趟也辛苦了。”
惊云自然笑着应了。
先给姑娘一式一样都拿了一些，她便拿着多余的那些下楼去了。
云葭这会其实还不饿。
但看着这些琳琅满目看着就秀色可餐的糕点，便也放下了手里的账本，挑了一块梅花样式的梅花糕先吃了起来。
她一边吃一边往窗外看。
刚才特地选这个位置就是因为这里能看到对面的隐市坊。
倒不是想着看见裴郁他们。
她心想他们今日肯定是不得空的，只想看看隐市坊的情况。
毕竟是她花了心思的，云葭自然希望它能好。
一早上隐市坊的客人就络绎不绝，没有断过，甚至到后面，连大堂都座无虚席了，这会还有人在外面等着，想进去一看庐山真面目。
看到这个情形，云葭心里当然高兴。
她笑盈盈看着外面，忽然察觉到一抹视线，本是随意一瞥，在瞧见二楼窗口站着的人时却蓦地一怔，但也就惊讶了一瞬，很快她就笑了起来。
她没想到会在这看到裴郁。
裴郁见她看见，也不由扬唇笑了起来。
秋日的太阳不似夏日那般灼热，却自有它的温度在，此刻裴郁就扬着这样一双耀眼的笑目看着云葭。
两人隔着长街对望了一会。
最后还是云葭怕他一直待在外面，怠慢了他那些同窗，回头他们来找他，便与他挥了挥手，让他进去。
裴郁知道她的意思之后也点头答应了。
看着裴郁消失在窗子那边，云葭却又看了一会，直到惊云上来，她才收回视线。
“你也坐下吃点。”
云葭说着把糕点推过去。
惊云诶一声，笑着坐在了一旁。
云葭又吃了一块梨子蜜饯方才重新翻看账本，嘴里倒是嘱咐道：“回头你去问下他们，午饭怎么安排，若是没定好地方，你便让人去全聚楼跑一趟，多买些吃的送过去。”
“行。”
惊云点头应了：“正好叶护卫他们就在楼下，回头我让他去问下二公子他们。”
云葭听到叶护卫这三个字。
她心下一动，不由抬头看了一眼惊云。
惊云被她看得一脸莫名，眨了眨眼，疑惑道：“怎么了？”
“没什么。”
云葭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她能感觉出这一世的惊云对叶七华的感官好了许多，那次从长安大街回来的时候，她还与她说了不少晚上跟叶七华做的事。
一起看了变脸、一起吃了驴肉火烧，还看了技人喷火……
她当时说起这些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全是明媚的笑意，她自小沉稳早熟，就连云葭也很少能看见她这样的一面。
叶七华的确是个很不错的人。
可上辈子就是因为她乱点鸳鸯谱才害得惊云变成那样，云葭怕自己牵扯进去反而不好，也就没说什么。
有情人终成眷属。
他们若真有情，总会在一起，她等着就是。
“没什么。”
“你再歇息会再去，不急。”
惊云自是没起疑，轻轻应了一声，等又歇了两刻钟，她方才下楼去找叶七华。
裴郁从叶七华口中知悉此事，看了一眼在场众人。
除了少有的几个，都醉得有些厉害，徐琅更是醉得神智都有些不清了，酒品倒是挺好，不吵不闹，就睁着眼睛坐着，看着倒是跟个没事人一样。
别人跟他搭话的时候，他还能答话。
就是反应比平日要慢一些。
这会再去挪窝也不现实，他也就没问他们，直接交待叶七华：“直接去买，让人拿过来。”说罢等人应声，他又说，“下去的时候让人把醒酒汤也送上来。”
叶七华应声答应了。
等下楼，他先喊来小厮让人拿了醒酒汤上楼去，自己则往外走。
惊云还在外面候着，站在阴凉处，看到他出来方才迎过来：“怎么说？”
叶七华道：“二公子说直接去买来拿来，他们就不挪窝了。”
惊云点头：“那我与姑娘说一声，然后就去全聚楼让人准备。”
她说罢就准备离开。
叶七华却唤住她：“惊云姑娘。”
惊云回头看过来，面朝叶七华问道：“怎么了？”
叶七华冲她温和一笑：“我同姑娘一道去吧，东西太多，怕姑娘不好拿。”
惊云想了想，也是。
她也没拒绝，冲叶七华点了点头，答应了：“我先去与姑娘说一声就来找叶护卫。”
说罢见叶七华没有反对，她便自行与人点头去找云葭了。

第333章 陈氏的震惊
云葭午间用的也是全聚楼的饭，跟惊云简单吃用了一些，又歇息片刻之后，她便打算去另一条街上继续查看铺子了。
走之前。
她留人给裴郁他们递了话，说是自己先离开了，让他们好好玩。
若是夜里不回来吃饭的话，就让人回来递个话，好不容易休息一阵，她自然是不想拘着他们的。
何况裴郁并无多少好友。
如今能有玩得到一起的人，云葭高兴还来不及。
她走后不久。
陈氏和她嫂子孙佩蓉也来到了这条街上。
陈氏从庄子上回来也已经有一阵子了，要按照她以前的习惯，即便不在家里开办宴会，也得积极赴宴，好让旁人知晓她如今过得好好的，绝对没有她们想得那样凄惨。
为自己正正名，顺道重新打进这个贵妇人圈子里。
可这次回来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且不说梓兰那个贱蹄子突然有孕在身，还被裴行昭那个畜生护得死死的，别说来给她请安了，她平日就是想看到她都难，自然别说处置她了。
其实陈氏也没那么傻。
不可能真在这种时候处置梓兰给自己留下什么话柄。
可她毕竟是裴行昭的正妻，裴行昭把一个妾室当做宝，连请安都不让她来请，把她的脸面放在哪了？
还有王氏那个贱人……
霸着管家权不放，还装模作样一副不知情的模样。
前几日老爷子回来，饭桌上突然发了话说是让王氏继续管着家，这言外之意不就是以后让王氏当家吗？
她当时就气得脸色直接不好了。
原本这次回来，她就想着等子玉的桂榜出来了，金榜有名，她再顺势把管家大权拿回来……
没想到那个死老头子竟是直接断了她的路。
这以后她与旁人来往，那些人会怎么看她？
事后王氏竟然还与她说她不知情。
她怎么可能不知情？
如果不是她跟老头子说了什么，老头子岂会让他们一个庶出的当他们国公府的家！
这也就算了——
偏偏就连子玉也赞同让王氏继续当这个家！
就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站在她这边，只要想到这个，陈氏心里这口气就实在咽不下去。
她脸色阴沉无比，唇线也紧绷成了一条直线，一眼就能看出她此刻的心情十分不好。
陈夫人孙氏就在陈氏边上，余光一瞥就能瞧见陈氏难看至极的脸，她这个小姑子从小就在家里受宠惯了，如今落到这样的田地，人都看着憔悴苍老了不少，孙氏瞧着，心里也怪不是滋味的。
两人这会正坐在二楼的厢房里面，掌柜拿了册子让她们挑选首饰。
她小女儿已经许了人家马上就要成亲了。
她今日特地拉着陈氏出来，一来是听她丈夫吩咐带她这个小姑子好好散散心，别一天到晚想着以前的事，让她往前看；二来也是想让她小姑子帮忙挑下给小女儿的头面。
她这小姑子别的不说，眼光是极好的。
只不过这会瞧见她阴沉的模样，便也没立刻说这事，而是让掌柜的先下去，等她们看好再与他说。
掌柜自然连忙应着下去了，走之前还给她们重新续了茶。
“你啊你。”
等掌柜的把门关上，孙氏就立刻转过头同陈氏说起话来了，“之前我去庄子看你，你不是还跟我保证说以后肯定好好的，向前看。”
“怎么现在又把自己绕进死胡同来了？我让你出来是想你开心一些，你倒好，还自己跟自己怄气。”
“不就是一个妾室有了身孕，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陈氏跟她嫂子还是有几分情意在的。
她跟孙氏从小一到玩到大，后来孙氏又嫁给了她哥，两个人又是闺蜜又是姑嫂，感情自然不是旁人能比的。
但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更为生气。
此刻听孙氏这样说，她仍带了一些气同她说道：“嫂子既然知道那个贱蹄子怀孕，怎么不提前与我说一声？让我这样回来，一点准备都没有！”
孙氏被她这话一噎。
虽然知道陈氏这会心情不好，但冷不丁被人这么一顿说，孙氏的脸色自然也有些挂不住。
可她从小就对陈氏忍让惯了。
做朋友的时候，她就习惯性让着陈氏，嫁给丈夫之后更是如此。
丈夫就这么一个妹妹，即便陈氏千错万错，他们也终究是一家人，也因此她这会心里就算再不高兴，也还是温声与陈氏说道：“不与你说，就是怕你生气。”
“我原本也想着等子玉秋闱考好了，等你回来前再同你说下此事，没想到你会提前回来。”
见陈氏沉默抿唇，没再说这事。
她便又伸手去握陈氏的手轻轻拍了拍，继续安慰人道：“不过一个妾室，你何必放在心上？女子生产本就不易，不说这个孩子她到时候能不能生下来，即便真的生下来了又如何？”
“你家老爷子对子玉是个什么心思，你不知道？”
“就算裴行昭闹翻了天，在子玉这件事情上，他也翻不出什么花来。”
“要我说，你就不必去管他，好好守着子玉就是。”
陈氏听她这样说，脸色的确好看了许多。
她虽然不喜欢老头子，但在子玉这件事情上，只要老头子在一天，子玉在家里的地位就不可能发生一点变化。
别说裴行昭现在娶的不过是个妾。
就算她跟裴行昭真的和离，裴行昭另娶了夫人，两人再生个嫡子什么的，子玉的地位也不会有丝毫变化。
可她到底还是不满的。
裴行昭一大把年纪还纳妾，纳得还是她身边的大丫鬟，这就已经足够打她的脸了。
没想到竟然还跟那个贱蹄子搞出一个孩子出来。
甚至还得意洋洋不住往外说，好彰显他作为男人的那点气概，却半点没有为她为子玉考虑，想到这，陈氏就气得不行。
说起裴行昭也就忍不住一脸愤恨。
“裴行昭就不是个东西！我跟他做夫妻二十多年，他说翻脸就翻脸，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嫁给他！”
对于这点。
孙氏也不好说什么。
谁也没想到裴行昭的变化会这么大。
可说到底这亲事当初也是陈氏自己首肯的，如今说这些也没意思，不过这话当然是不好说的，免得火上浇油。
孙氏便只是听着，安抚着轻拍她的手背。
只是孙氏这心中也难免有些疑惑，她同陈氏说道：“这么多年你们一直都好好的，怎么如今忽然闹成这样了？就算因为那些事……可你们毕竟是夫妻。”
“何况你哥哥这些年政绩很好，不日就要晋升，裴行昭一个吏部侍郎，如今位置坐不坐得稳都不知道，怎么敢这样对你？”
“上回你哥哥本来还想找他好好说下，可裴行昭也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没说几句就说自己有事要走了。”孙氏说到这不由蹙眉，总觉得这事有些怪怪的。
裴行昭也有点太放肆了，就好似确定双歌不会说什么似的。
“还能因为什么？”
陈氏被裴行昭威胁了这么久，心里有气，张口就没忍住说道：“还不是因为……”
话到嘴边倒是反应过来自己差点要说什么了，陈氏脸色微变，忙把话头勒令住，没再继续往下说。
孙氏就听了半截，不由问：“因为什么？”
“……没什么。”
陈氏自是不可能与孙氏说的。
怕孙氏起疑，她连忙岔开话题与人说道：“好了好了，嫂子不是要让我给秀儿挑选头面吗？先把头面挑好，回头还得去看缎子呢。”
她说着就拿过册子翻看起来。
孙氏见她这样，心中狐疑更甚，却也没再说什么。
双歌自己能想通就好。
她跟陈氏一道看起首饰册子。
等跟掌柜定完头面又问好工期，孙氏一面让人去跟掌柜交了定金，一面跟陈氏说：“子玉的亲事，你是怎么想的？等过完年，子玉也有二十有一了，也该娶妻了。”
“我还没想过。”
现在对子玉而言，最要紧的就是科考了，其余都可以容后再说。
何况跟徐家闹了这么一场，对子玉而言也不是一点影响都没有，那些高门世家现在都没再给她递过帖子，倒是有不少小门小户的明里暗里想打听子玉亲事的，前几日她还收到了曹家的帖子……
冷不丁看到那张帖子的时候，她都有些没反应过来是哪个曹家。
还是身边人说了“是宫里那位曹嫔的娘家”，她才恍然大悟。
她记得曹家是前些年才来的京城，当初不过是末流出身，就连房子都是租赁来的。
家世不行，却爱凑热闹。
每次城中有什么宴会，那位曹夫人都会腆着脸带着自己的女儿蹭着别人的帖子过来参加。
陈氏见过她们几次。
她记得曹家那个小女儿生得花容月貌，却有些矫情，至于这个当娘的，眉眼之间倒是也能瞧出几分年轻时的美艳，只是为人太过市侩精明，一双眼睛看着人的时候总是滴溜溜转，一看就是个心思多的，让人瞧着就不喜欢。
曹家这个时候给她递帖子，意欲何为，陈氏心里岂会不清楚？
可这样的小门小户，陈氏怎么可能看得上？她想到这一茬的时候就直接气笑了，当即就把帖子扔了，心里还觉得可笑至极。
真是什么人家都来敢跟他们攀关系了！
除非来日曹嫔生了儿子，有望成为东宫之主，要不然这样的人，别说给子玉当正妻了，就算是给子玉暖床都不配。
当下她也只是喝着茶撇嘴道：“等子玉中了状元再说吧，到时候多的是人想嫁给子玉的。”
孙氏听罢，倒也点了点头。
“反正这事你好好花些心思，咱们都到这把年纪了，最重要的不就是孩子们的事吗？你成日跟裴行昭折腾也没意思，反正有你哥在，裴行昭也不敢真的对你做什么。”
“还有你不是说你家老太爷把管家的大权交给王氏了吗？可等日后子玉成亲了，你们府里有世子夫人了，那王氏难道还好意思真霸着这个管家权不成？”
“到时候就算你家老太爷不说什么，这王氏只要是个聪明人也会乖乖把权力奉上。”
陈氏听到这话，眸光微闪，心里也不禁一动。
没过多久，她忽然长舒了口气说道：“嫂嫂说的是，我还真是进死胡同了。”
她这阵子一直生着气，不是想梓兰那个贱蹄子就是想王氏那个贱人，气得没有一宿能睡好的，却忘记这两人原本就无需她多费心思。
王氏现在拿着管家权又有什么用？
等来日子玉高中娶了妻子，这管家权，王氏不还得乖乖拿出来？到时候她再利用婆婆的身份教儿媳管家，这国公府说到底不还是她说了算？
至于梓兰那个贱蹄子，那就更不用放在心上了。
她嫂子刚不是说了吗？
女人怀孕本就不易，这回头闹出个什么意外，谁能想到呢？裴行昭现在把人牢牢看着正好，到时候就算出个什么“意外”，也跟她没有关系。
陈氏想到这，简直心胸都变得开阔了不少。
她回握住孙氏的手，嗓音也软和了下来：“还是嫂嫂对我好，我之前是被愤怒蒙蔽了双眼，亏得跟嫂嫂聊了这么一通，方才清明了。”
孙氏见她终于想开，自然也高兴。
听陈氏让她帮忙相看，她也没有推辞，他们两家本就是姻亲，何况子玉还是她看着长大的。
从小喊着舅母长大。
于情于理，她都愿意多花些心思在他的亲事上面。
“不过——”
孙氏知道她这个小姑子的性子，也有言在先：“有句话说起来可能不中听。”
陈氏道：“嫂嫂请说。”
孙氏看着她说：“这但凡高门大户的女儿，不可能如你所愿伏小做低，你得想好，你是要找个门当户对的，还是听你话的。”
陈氏一听这话就皱了眉。
孙氏知她在想什么，要说又是高门大户又愿意伏小做低听她话的，也不是没有，当初那位明成县主不就样样都称她心意？可谁让她这位小姑子跟她那位好丈夫闹了那么一场呢。
要再想找一个这样的，谈何容易？
好在陈氏经此一事倒也明白了有些东西必定是有舍有得的，沉默片刻便也说道：“还是找个听话的吧。”
她可不想日后找个祖宗，还得受她的气。
孙氏了然，点头答应了。
等丫鬟上来说是已经交了定金，之后姑嫂俩便也没再继续待下去，而是打算去别的铺子再看下缎子之类的，未想到刚走出铺子，迎面就碰到几个相熟的。
她们丈夫的官职比裴行昭要低一些。
可像她们这样的，自己的荣辱要么靠娘家，要么靠丈夫……如今裴行昭在吏部半死不活，虽然还担任侍郎的位置，但能不能继续坐稳这个位置，谁也不晓得。
她们自然对待起陈氏也就不似从前那般恭敬了。
何况她们也都知道陈氏如今在裴家根本说不上什么话，那裴大人典型一个宠妾灭妻，根本不把陈氏当一回事。
以前陈氏在她们圈子里可深受众人的羡慕，她们都觉得陈氏命好，儿子孝顺懂事文采又好，丈夫呢也听她的话，夫妇俩成婚多年也没红过脸。
哪像她们，后院乱七八糟的事就一大堆。
没想到今年开春裴家就突然闹了起来，先是闹着要跟徐家退亲。
其实这事她们也理解。
当初徐家那样的情况，生怕受牵连，谁敢跟徐家做亲家？
但理解归理解。
这事自己人做起来肯定是没有问题的，各有话头说，可外人看着难免要觉得裴家行事有些不太地道。
何况后来徐家还没出事。
再之后裴家乱七八糟的事又闹出了不少。
前几个月，这位裴二夫人还莫名其妙去了庄子，说是养病，可谁家正经夫人养病是去外头养的啊？何况没几日裴家就又传出了一件事，说是那位裴二爷纳了个妾，听说还是这位二夫人身边的大丫鬟。
这事一闹出来，大家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前阵子裴家又传出来一桩消息，说是裴二爷那个小妾有身孕了。
这不。
这阵子那位裴二爷逢人就说起这事，也不知道在卖弄什么。
她们私下觉得裴行昭这事做得有些不地道。
可瞧见陈氏，看见她比从前憔悴沧桑了不少，便又有些看戏的心情了。
见惯了陈氏从前志骄气盈的样子，此刻瞧见她这副模样，这一众从前恭维陈氏的妇人自然纷纷觉得有热闹可看了。
尤其她们还刚从隐市坊过来。
她们可听说了，那隐市坊就是裴家那位二公子开的。
“呀，裴二夫人，许久不见了啊。”那些人说着朝陈氏这一行人走来，走近之后也跟孙氏笑着打了个招呼。
对孙氏，她们倒是客气，笑着喊了声：“陈夫人。”
陈氏看到她们，目光就忍不住一沉。
这些人从前哪敢用这样的态度跟她说话。
还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偏偏伸手不打笑脸人，即便心里再不爽，陈氏也不好说什么，只跟她们点了点头，就拉着孙氏准备要走。
孙氏自然也知道她们来者不善。
正想委婉说句就跟陈氏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可那些夫人好不容易瞧见陈氏，岂会就这样轻易地放她们离开？当即笑着上前拦了下：“陈姐姐这是做什么？我们这么久没见了，陈姐姐莫不是跟我们这些老姐妹生分了？”
那人说着还十分怅然地叹了口气：“亏我们这阵子还时常说起姐姐呢，还想着什么时候得空去庄子里看看姐姐，没想到姐姐这就回来了。”
陈氏怎么可能相信她们的鬼话？
就算去庄子，恐怕也是去看她笑话的！
她当下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从小到大，陈氏向来是顺风顺水的，家里就她一个女儿，爹娘兄长都宠着她，婚事又是嫁给信国公府这样的门第，早前二十年，她过得简直不要太顺利。可今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跟被人下了蛊似的，她今年做什么都不顺利。
简直称得上流年不利。
跟徐家闹成这样，和裴行昭夫妻情断。
没了管家的大权，身边的大丫鬟也背叛了她，就连子玉也不似从前那样听她的话了。
这件件桩桩都让陈氏难受非常。
没想到现在出个门都有一些跳梁小丑敢来她面前蹦跶了。
她脸色难看，冷着一张脸就想张口说话，又被孙氏用力握着胳膊按捺住。
知道嫂子这是不想让她惹事。
陈氏纵使心里再是不爽也只得压抑着。
这阵子老头子还在家里呢，他如今本就看她不顺眼，若是她再惹出什么事，恐怕又得把她往庄子里送。
陈氏是打死都不想再回到那个鬼地方去了。
孙氏见陈氏没有说话，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还好双歌还没失去理智，要不然她也没法子……转头她又笑着面对起面前的几个人：“今日我们还有事，几位夫人若真想双歌，回头我做东，在家里开宴请诸位来家里吃饭可好？”
伸手不打笑脸人，这里也是同样的理。
何况那位陈大人在官场上一直兢兢业业，听说马上就要晋升了，不知道会晋升到什么位置，她们也无意在这个时候开罪孙氏。
此刻听她这样说。
她们也就消停了，没再跟刚才似的那样继续闹陈氏了。
只不过有人余光瞧见不远处的那间隐市坊，眸光忽然一动，便最后笑着跟陈氏说了这么一句：“对了，刚尽顾着跟姐姐叙旧，倒是忘记跟姐姐道喜了。”
陈氏皱眉。
不知道喜从何来。
桂榜都还没出来，她现在能有什么喜事？这几个人可千万别是祝她马上就要当母亲了，倘若真是如此，陈氏估计自己真可能撑不住这层表面功夫要与她们撕起来了。
都在燕京城里住着，各家那点腌臜事，谁不知道？
她们要真敢恶心她，她也不介意好好跟她们说道说道。
那些人倒是没想着她家小妾怀孕的事。
说到底她们这样的正室夫人终归是看不起那些姨娘生得庶子的，她们可不是那些大老爷们尽爱拿这事说事，好似这把年纪再折腾出个什么孩子出来，对他们而言是莫大的骄傲，是他们作为男人的功勋和荣耀。
对于她们这样的身份而言，这种事，她们避之都来不及。
何况她们各自的家里也都不那么干净，说这事也不过是自损八百伤敌一千，没必要。
她们啊就是想着这间隐市坊弄得那么热闹，也不晓得这位裴二夫人究竟知不知道。
那位信国公独子无故搬到诚国公府去的事，城中议论纷纷了几个月，谁也不晓得这是因为什么缘故。
到现在还猜什么的都有呢。
其中就有人说是因为这位裴二夫人苛待那位二公子，诚国公看不过自己好友的儿子被欺负，这才把人带回家去住的。
刚好今日瞧见了。
她们也正好来打探下其中的虚实。
“姐姐难道不知道，今日隐市坊开张了？”有人笑着问陈氏，一边说着话，一边仔细观察着陈氏的表情。
陈氏没有出声，只是皱着的眉头又跟着紧锁了一些。
什么隐市坊？
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旁边的孙氏也同样目露奇怪，不由跟着问了一句：“什么隐市坊？”
那人听罢不由惊讶道：“陈夫人也不知道吗？这可是裴家的产业呀！”说罢，她又把目光转向陈氏，见她一脸莫名的模样，就晓得这事她是不知情的。
看来传闻果然是真。
那位裴二公子和裴家的关系是真的不怎么样。
就是不知道这位裴二夫人究竟都对他做了什么，才让人宁可在外头住着也不肯回家去。
“就是以前那间泰祥康呀，我们还跟着陈姐姐一起去挑过缎子呢。”先前说话那人与陈氏提醒道。
陈氏听她这样说倒是终于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了。
那间泰祥康正是她之前受老头子嘱托交出去的那三间铺子之一，这间泰祥康是专门卖布匹的，另有两间铺子，一间卖文房四宝的，还有一间粮铺……
可这跟她们说的隐市坊有什么关系？
这是什么东西？
她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陈氏想到这，心里就烦得不行。
身边没个能用的人还是不行，虽说她现在身边的那些人都十分听话乖巧，可一个两个都没什么本事，胆子也小的不行。
别说她根本不敢把事情交给她们去做，就是她们也都不敢横生枝节，平日只敢完成她吩咐下去的任务。
这要是以前李妈妈他们还在她身边的时候，她哪至于跟个瞎子聋子似的，什么都不知道？
陈氏心里有些烦。
幸好刚刚她已经和嫂子说过了，让她从家里给她挑几个能用的下人过来。
经历这次的事情之后，她太清楚身边无可用之人有多麻烦了。
必须得有几个能用可靠的人，她再也不能在那个家继续当瞎子当聋子了！何况后面她还有事情要可用之人去办呢。
陈氏记着那三间铺子就在前方不远处的地方。
下意识看过去，却看到有一处地方人口络绎不绝，其实刚才来的时候，她就瞧见了，只不过那会她心里实在不爽利，哪有心思去想别的？只扫了一眼也就事不关己地收回视线了。
这会见那处鲜花锦簇、彩带飘飘，门外还有衣着得体的女使、小厮对每一位宾客笑脸相迎。
即便位于最热闹最繁华的地段，这处地方也显得十分热闹了。
再往上头看。
挂着红绸的牌匾上面正好刻着“隐市坊”三个大字。
红木底。
金字漆。
明明就是这个地方啊，她记得。
陈氏皱眉，紧跟着又像是不敢相信一般，环顾它四周看了许久，可记忆中那熟悉的三间铺子早就不见踪影了，反而被这间什么所谓的隐市坊所取代。
可见她们说的这间隐市坊的前身正是那三间铺子。
这三间铺子的生意向来不景气，光占着一个好位置，每年的效益却低的不行，陈氏以前管家的时候，心里就烦这事了。
想着什么时候好好收拾下。
可她事情太多，还不等她想出什么好法子，这三间铺子就从她手指缝里流出去了。
那会老爷子要她交铺子给那个小畜生。
她虽然心里极不情愿从自己的手里掏出这些家产，但想到这三间铺子每年的效益也就作罢了。
本以为以那个小畜生的本事，定然是管不好的，恐怕最后也就落一个关门大吉。
或是直接把它们给转卖了。
没想到……
听她们刚才那番话的意思，这地方还是那小畜生当家？
怎么离开家才几个月，这个小畜生倒是越来越厉害了，还是说那小畜生当初一直都在藏拙？
想到这。
陈氏的脸色顿时变得更为难看了。
她记得那个小畜生今年还参加秋闱了。
要是以前也就算了，但如今看着那个隐市坊，她心里就有些没底。
要是这个小畜生真超过子玉，那她……
想到这，陈氏的脸色就阴沉难看至极，可更让她心情降至谷底的还是她们的下一句话——
“诶，姐姐不知道吧，我可听说了这地方是明成县主一手操办的。”
“咱们这位明成县主可真是有本事啊。”
话音刚落就瞧见陈氏不敢置信地向她们看了过来。
说话的妇人扫见陈氏脸上的震惊，就知道这事陈氏不知道。
心里顿时变得更为爽利起来。
当初裴、徐两家还是姻亲的时候，这陈氏可没少在她们面前炫耀那位明成县主，说她听话乖巧还有本事。
别的不说，这位明成县主的为人和手段，她们都是有目共睹的。
那会她们可没少羡慕陈氏有这么个好儿媳。
这世上有手段的女子不少，听话的女子更是不少，可既有手段又听话家世又好，就算放眼整个燕京城，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女子了。
她们也都是有儿子的人。
自己家里儿媳即便再好也肯定越不过那位明成县主，偏偏这个陈氏还总喜欢在她们面前提起这个，弄得她们的心里都十分不舒服。
可那会她们都得奉承着陈氏，纵使心里再是不舒服也只得强忍着。
所以这会看陈氏吃瘪，她们自然十分高兴。
其中有个妇人看着陈氏这一脸不敢相信的模样，还不忘继续火上浇油，对着陈氏拿着帕子掩唇一笑：“要我说啊，刚才安姐姐说的没错，咱们这位明成县主是真的厉害，这样要死不活的三间铺子都能被她折腾得有声有色。”
“今天那边人多的，我们刚刚都进不去，还是让下人排队去买了些吃的。”
“别说，还真的挺好吃的。”
“我听说那里面的大厨好像就是从诚国公府出来的，那些人知道自己吃的东西跟国公府的主子们吃的一样，可不得一窝蜂抢吗？我看这样下去，这地方日入斗金都不为过。”
“赵姐姐可别尽想着这些阿堵物，那明成县主是什么样的人物啊？怎么可能只看重这些？我刚听下人说里面都布置得有声有色，风雅至极，这不，吸引那么多学子士人往这跑呢！”
“我还听说里面弄了个题诗板，只要觉得自己有才学想题诗的都能往上题诗，每个月还会让众人选出最佳的一块诗板挂在楼中，供人瞻赏呢。我瞧着这地以后热闹得很呢，恐怕那些士子们都得换地方了。”
“换地方好啊，那些红楼清馆的，别说卖艺不卖身，我瞧着就是不舒服。”
“这地方多好，以后家里人来这我也放心，总好过瞧着他们去女人堆里好呢。”
……
她们起初提起这个就是单纯为了刺陈氏，看她不爽想让她吃瘪。
但说着说着倒是真的变成夸赞起这隐市坊的好了，甚至都忘记去看陈氏这会是什么样的脸色了。
还是孙氏记挂着自己这位小姑子。
她刚刚听她们说那些话也是一愣一愣的，没想到这间铺子竟然就是小姑子当初给出去的那三间，更没想到竟然是那位明成县主在给那位二公子出主意。
她们满京城的人谁不晓得这位明成县主有本事呢？
从小就管理着一个家，出身好、人又知礼懂规矩，以前她跟子玉还好的时候，每次瞧见她也都是客客气气的。
当初知道小姑子跟徐家闹成那样。
她心里就有些不赞同。
不管如何，那位明成县主是无辜的。
但毕竟这事是小姑子的家事，她也不好管，只能心里暗自可惜着。
之前听说徐家没事，那孩子还被陛下亲封为县主，享食邑，她还挺为她高兴的。
她知道小姑子心里其实也在可惜这桩亲事。
这样一个好儿媳，搁谁，谁不可惜？
刚说起子玉的亲事时，小姑子脸上的那点表情，纵使再怎么掩盖，可作为跟她从小一起长大的人，她难道会看不出来吗？
以后无论给子玉挑什么样的儿媳妇，恐怕她心里都不会满意。
她必然没法不去与那位明成县主比较。
越比较。
她就越会不满。
越发可惜当初自己做下的那个决定。
所以刚刚她才会问那番话，也是让她自己想清楚到底要什么。
有舍才能有得。
这会看小姑子神情怔怔地看着不远处那个隐市坊。
孙氏正想出声安慰几句，却见小姑子忽然又变了脸色，原本怔忡出神的神情被阴郁和不满所取代。
对面几个妇人这会聊得正兴起，并未瞧见这副画面。
可孙氏就在她身边，自是看得一清二楚……不知道她这是对那位裴二公子不满还是对明成县主不满，但无论是谁，孙氏还是下意识皱了下眉。
她还以为她在庄子上静养这几个月，应该想通了许多事。
看来还是没有。
想到刚刚她还让她帮忙选几个得力的人到她身边去，孙氏这心里就忽然有些起疙瘩，作为娘家人，该帮的忙自然得帮，可要是小姑子要拿这些人手做什么……
这回头要是真闹出什么事，他们陈家恐怕也得吃不了兜着走啊。
不行！
她可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事发生。
回头还是得跟老爷好好商量下，不能全都由着小姑子的性子来……孙氏想到这，不免又有些庆幸，幸亏老爷虽然疼这个妹妹，但还是在乎他们那个家的。
要不然她还真不知道怎么跟他说。
孙氏心里已然有了主意。
这会却未表露，只看着小姑子那张阴鸷的脸，先握过她的手轻轻拍了一拍。
陈氏被这一拍回过神，脸上的表情也跟着收敛了一些。
恰好对面几个妇人也刚刚聊好看过来。
两边一对上，那几个妇人还想说什么，但陈氏已然不想听，拉着孙氏就要走。
那几个妇人看她这副模样，不由暗嗤一声，倒也没跟着过去。
再跟过去就有些不体面了。
却也是巧。
正好有个妇人以前见过裴郁，这会瞧见隐市坊那边走出来的一众学子，那位裴二公子正好被簇拥在其中，十分醒目。
“呀，这不就是裴家二公子吗？”
“我瞧着还真是跟从前大不一样了，看来还是出去住省心啊。”
陈氏听到这话只觉得刺耳不已。
偏偏她还无从辩解。
那日贡院那边离得远，何况连着考了这么多天，即便是神仙也都被搓下来一层皮，她远远瞧着也只是觉得这小畜生看着高大了不少，不似从前那般瘦弱了。
可今天——
也不知道那小畜生到底变得怎么不一样了？
脚下的步子终是没法再像刚刚似的往前迈出去了，陈氏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没忍住转过头朝身后看去。
他被十余人簇拥在其中。
身边皆是锦绣繁华的公子哥，可即使处于这样的情况下，他依旧十分显眼醒目。
让人一眼看过去就只看得到他。
看着这样的裴郁，陈氏恍惚间竟好似看到当年那个名满京城受尽宠爱的崔瑶又回来了，这一刻，她的心里竟不可抑制地迸发出无尽的厌恶和……害怕。

第335章 陈氏的挑拨
要说陈氏平生最嫉妒的是谁，那绝对是崔瑶。
崔瑶出身于当时最有名望的崔家，还是本家一脉，在家受尽宠爱不够，还从小就被宠冠六宫的崔贵妃接到宫里看着长大。
女子规矩繁多，不能像男子一样上学。
可这个太祖时期就定下来的规矩却对崔瑶无效，她自小就和一众皇子、宗亲贵族于宫中读书。
那些私下闹得不可开交的皇子对崔瑶却是十分友善，大家都争着对她好，甚至不惜在她面前做戏，为得就是让崔瑶开心。
就连一向桀骜不驯的徐冲还有她那位大伯哥都与崔瑶的关系十分不错，甚至就连裴行昭那个混账东西都曾对崔瑶青睐有加过。
崔瑶这样的女子无疑是让人羡慕也让人嫉妒的。
可她也同样招人喜欢。
不仅是男子，像她这样善良天真的女子本就十分吸引人，尤其吸引那些精通算计、满肚子心思诡计的人。
陈氏曾想过。
倘若她跟崔瑶不是嫁到一户人家，倘若崔瑶没有处处压她一头，或许她也会喜欢崔瑶，会与她成为好友。
可这世上哪来什么如果呢？
她跟崔瑶从嫁进裴家的那一刻起，就注定只能对立。
以她的心性的抱负，她没办法心甘情愿地被崔瑶压那么一头，更没法让她把好不容易握稳的管家大权交到崔瑶的手上，何况她私下还曾听裴行昭与他的好友说过一番话。
那时她跟裴行昭成婚已有两年多了，子玉也已经出生了。
她跟裴行昭刚在一起的时候，其实并没有那么喜欢裴行昭，相比于他的兄长而言，裴行昭不仅才学天赋不如他，就连相貌也没裴行时生得那么好看。
陈氏天生就慕强。
可她也知道以裴行时的身份和为人绝对不可能娶她。
她要嫁到这样的门第，裴行昭是最好的人选。
她愿意嫁给裴行昭，是因为裴行昭的身份，是因为国公府的门第，是因为这门亲事可以带给她的荣耀。
从来不是因为裴行昭这个人。
可在她有孕期间，本以为裴行昭会跟其他男人一样纳妾，她甚至都已经做好准备找一个听话乖巧的女子送过去。
可裴行昭却没有接受。
他让她安心养胎，他说他这辈子有她一个人就够了。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逐渐对裴行昭上了心。
或许女子天生就是柔软的。
即便是陈氏这样的人也曾渴望过爱情和丈夫的无私疼爱，也想着好好回馈这一份感情。
那段时日。
陈氏甚至还曾替裴行昭洗手做过羹汤。
她想着别人再好也是别人的，可裴行昭是她的丈夫，她要好好对他，要跟他好好过日子，她的爹娘并不恩爱，可她想跟裴行昭余生都琴瑟和鸣，她想要给子玉做一个好榜样。
直到有一回她特地跑去给裴行昭送宵夜，却听他跟一位好友说起崔瑶。
当时崔瑶已经跟裴行时定下亲事了，不日就要嫁进裴家。
那时她心里对崔瑶即将进门虽然有些别扭和不舒服，但对她也没有怀恨在心。
裴行昭的那位好友大概知道裴行昭从前喜欢过崔瑶，两个人喝着酒随口聊着天便正好说起了这件事。
其实裴行昭事先喜欢过崔瑶，陈氏即便知道也无所谓。
谁年轻的时候没喜欢过几个人呢？她嫁给裴行昭之前，也曾对她的大伯哥裴行时有过好感……可年少时的喜欢只不过是一见钟情、一厢情愿，是某一个时刻见到他伟岸模样时曾产生过一刹那的怦然心动。
可这种感觉，太过虚无缥缈了。
何况她也不是只对裴行时产生过好感，那些名门望族意气风发的世家公子，总是格外引人青睐的。
王家的公子、崔家的公子，还有那些宗室皇亲，谁不让人喜欢？
就连徐冲……
当初也曾有许多人喜欢他。
崔瑶受人追捧，又从小跟他们一起长大，裴行昭对她有好感，很正常。
她以为裴行昭也跟她一样。
只不过是年少的时候曾对崔瑶产生过片刻的好感。
她也相信裴行昭最爱的是她。
毕竟裴行昭当初娶她的时候没有一点犹豫，婚后又对她千依百顺，她自然天真地这样以为。
可她没想到裴行昭会跟他那位好友说：“我是喜欢崔瑶，可崔瑶太天真，这样的女人不适合待在我的身边。”
“我可没裴行时那点柔肠，愿意一辈子把一个女人捧在自己的手心之中，还要处处为她着想。”
“崔瑶啊，太脆弱了。”
“我挑陈氏就是因为她省心，跟我是一路人，我们都是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也就只有这样的人，才能让我放心地把后院交给她。”
陈氏从未想过裴行昭竟然是这样看她的。
虽然事实的确如此。
可这世上哪一个女人会愿意自己在丈夫的眼中是这样的？
她也是那个时候才明白裴行昭对她好，只不过是想安她的心，只不过是觉得后院女人太多影响他的雄图霸业，并不是因为爱她。
——真是可笑。
她才对裴行昭有了心，想要跟他好好过下去，却从他的口中知道了他并不爱她。
省心。
原来他娶她只是因为她省心，和他是一路人。
这件事对陈氏而言不可谓打击不深。
她纵使有再多的心思和诡计，也只是一个女人，她难道不曾盼过和自己的丈夫琴瑟和鸣恩爱白头吗？
可陈氏终究是陈氏。
她从小就知道这世间的感情有多不可靠，她的爹娘虽然表现得十分和睦，可那也只是他们表现出来的罢了。
她的父亲看似敦厚温润，可她却亲眼见过他跟别的女人在一起时的模样。
像野兽一样。
不顾礼仪白日宣淫，甚至在外面就敢苟合。
这一切让她觉得可怖觉得恶心觉得不敢置信觉得天都要塌了。
可更让她不敢相信的是当她愤怒地与她的母亲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母亲那副稀疏平常的模样。
年少时的陈氏也曾想过“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可她的父母却身体力行给她上了一课，他们让他知道原来夫妻夫妻，过得长久并不是因为彼此之间有多爱，而是他们身上有着共同的利益体。
所以她从小就知道男人和男女之间的感情有多不可靠。
既然裴行昭打得是那样的主意，那她大不了把自己的心思再收回来便是，继续跟以前那样也不是不行。
反正裴行昭虽然不爱她，但至少会给她身份和体面。
她依旧是国公府里受人尊敬的二夫人。
她那时想。
或许这世间的感情都是这样，都是为利益在一起，纵使年少喜欢也会到相看两厌的地步。
与其最后变成相看两厌，什么都得不到还伤心伤神。
那还不如从一开始就走到对的位置上守住自己想要的东西。
直到崔瑶进府。
直到她看到裴行时和崔瑶相处的画面。
她才知道原来这世间真有纯粹成那样的爱情，真有这种“我只爱你，我无需你为我做什么，只要你在我的身边就好”的爱情。
她那位大伯哥是真的把崔瑶捧到了手心里。
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一道吃饭的时候，他总会亲力亲为，替崔瑶剥虾剥蟹，即便是吃鱼肉也会仔细把刺一根根挑出来。
他从不假手于人。
他不放心把崔瑶交给别人，所以事事由他自己来做，他才能安心。
每当休沐的时候。
他会带着崔瑶去各个地方玩。
崔瑶爱玩闹，有阵子看话本，对那些秦楼楚馆十分感兴趣，还想进去看看。
这要是换成别人，恐怕都得指责崔瑶不守妇道了。
可她那位大伯哥知道后竟然什么都没说，而是直接带着崔瑶去看了，他完全不怕别人议论什么，亲自带着她去满足她的好奇心。
只因为她感兴趣。
他就可以舍弃一切的声名和规矩。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当时陈氏听完之后只觉得愕然。
即便出门打仗，她那位大伯哥也是每三日就会有一封信送回来，给崔瑶报平安。
满府的人都知道裴行时有多爱崔瑶。
这世间的女子恐怕无一不羡慕这样的爱情，陈氏也一样。
他们的相处让陈氏嫉妒。
可更让她嫉妒的是崔瑶面对这些的理所当然。
她从来不会因为得到一点好就诚惶诚恐，觉得别人另有所图，就像是天生就习惯了别人的疼爱，无论别人怎么对她，她都只是弯着眼睛朝对方甜甜一笑，然后心安理得地去接受去享受。
还喜欢撒娇。
陈氏从未见过像崔瑶那样那么会撒娇的女子。
她总是对任何人都不设防。
对她也一样。
别人家的妯娌即便不天生对立，也肯定各有心思，可崔瑶却对她没有一点设防，每次见到她都会亲切地喊她陈姐姐。
还总会把她以为的那些好东西给她。
她也实在大方。
对什么都无所谓，就连她一直不肯交出去的中馈大权，她也根本不放在心上。
看出她在意，便由着她继续管着。
对于那些首饰珠宝，她就更是抱着无所谓的态度了，有时候她只是随口问上一句，等她回去的时候，崔瑶就会派人把东西送到她那边了。
可崔瑶的这些大方落于她的眼中，却让她更为嫉妒。
凭什么她汲汲营营都得不到的一切，她都不需要费一点心思，就有的是人送到她的面前。
凭什么崔瑶可以活得那么天真那么轻松！
凭什么她什么都不做就能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别人的喜欢、丈夫的宠爱……
她一直苦苦守着不肯伸手交出去的东西，她却连看都看不上，想给就给了。
崔瑶的存在让她所有的努力和表现就像一个笑话一样。
崔瑶做什么都是对的，都是值得让人夸赞的。
而她无论做多少事，也不会有人来多夸她一句，顶多落得一句“辛苦了”。
就连崔瑶进府两年未曾有孕也无人说她。
当时子玉已经三岁了，可跟裴行昭同岁的裴行时却连个孩子都没有，甚至一点动静都听不到，可没有人敢去说崔瑶，也没人敢给裴行时塞女人，就连她那位一向严苛的公公对崔瑶也是百般好。
她起初一度以为是因为崔瑶的家世，他们才会那样。
可直到后来崔贵妃仙逝、崔家倒台，他们对崔瑶的疼爱也没有发生一丝变化，甚至变得更加疼爱崔瑶。
似乎生怕她难过想不开。
陈氏怎么可能不嫉妒？所以她才会在崔瑶有孕的时候，想出那样的法子。
她不甘心！
她已经处处被崔瑶压一头了。
她绝不容许崔瑶的孩子日后也压子玉一头！
……
陈氏眼中的阴郁浓厚得化也化不开。
她眼睁睁看着裴郁被人簇拥着从远处走来，他们结伴相交，一路说着话。
记忆中那个瘦弱不堪阴郁沉闷的少年如今已化作俊美的少年郎，耀眼得竟可与此刻天上的太阳争辉。
他似乎并未看到她，依旧与身边一众好友笑说着话。
陈氏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越走越近、越走越近，直到他快越过她们的时候，他身边一个少年正好看到了她。
陈氏认出那是义勇伯府家的二公子，跟徐家那个小畜生是好朋友。
在看到她的时候，他的脸上闪过片刻的惊讶，惊讶过后，他便面朝那个小畜生低声说了一句。
没一会功夫，那个小畜生就抬头朝她这边看了过来。
隔着一条街。
他看向她的时候，脸上刚才还挂着的那点笑意就彻底消失了，就连那双眼睛也变得和从前一样，一片漆黑，一样不带一点情绪。
可他也没做什么。
只是遥遥看了她一眼，只一眼，他便事不关己地收回了目光。
他这样的轻视让陈氏简直是怒火中烧！
如果今日陈氏没有遇见那几个妇人，或许陈氏看到裴郁的时候不会那么生气。
可正是因为她这些时日受够了冷落和轻蔑，于是在看到裴郁也敢这样对她的时候，陈氏就彻底绷不住了。
别人敢轻视她也就算了。
可这个从小就在她手底下讨生活，生死皆握在她手中的小畜生如今竟然也敢这样忽略她了，这让她如何不生气？
都无需那几个妇人煽风点火。
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本就不爽了许多日的陈氏在这一刻终于彻底爆发了！
“裴郁！”
她忽然大声朝裴郁喊道。
原本要走的一众少年冷不丁听到这一声，自是纷纷停下步子。
他们循着声音回头看，见是一个脸色不好看但衣着十分富贵的妇人，并不知晓她是谁，只是见她这样喊，他们便下意识问起面前的裴郁：“裴兄，这位是？”
此刻在场唯一知晓陈氏身份的，除了裴郁便只有徐琅和赵长幸。
可惜如今两人一个醉了，一个也不愿多提陈氏的身份。
只能无言。
还是裴郁看着沉着一张脸朝他走来的陈氏，语气淡淡说了一句：“裴家二夫人。”
“裴家二夫人？”
有人愣道，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个称呼，紧跟着在嘴里品悟了一番这个称呼之后，那人忽然瞪大眼睛，不敢置信道：“那不是你、你的……”
后面的话还未说出口，就被身边其余学子纷纷拉住胳膊。
他们虽然不知道裴兄跟家里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但相识几个月，裴兄不是在书院，就是回徐家，就连如今秋闱结束都还在徐家住着……可见他与家里的关系并不好。
再见这位妇人拉着一张脸，神情难看，看着倒像是来问责的。
他们虽不明就里，但亲疏远别还是知道的，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给裴兄找不痛快。
一群人索性噤声不言。
赵长幸扶着醉得早就睡过去的徐琅，看着陈氏越走越近，脸色也不由变得难看起来。
偏她这个身份——
他们也不好随意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越走越近。
“小心些，我看她现在不太对劲。”他压着声音跟身边的裴郁说道，总觉得陈氏是来找麻烦的。
裴郁自然也看出来了，却也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没事。”
陈氏一路沉着脸气势汹汹过来，近前后看见这么多人，怒气倒是稍敛了一些，只不过面朝裴郁的时候还是冷着一张脸，冲着他没好气道：“见到婶娘，也不知道过来请安，谁教你的规矩？”
“还是——”
她的目光忽然落在了他身边早已醉过去的徐琅身上。
仗着徐琅这会醉着，做不了什么，陈氏果断嗤声道：“还是跟不三不四的人混久了，你如今也变得越来越没规矩了？”
这话一出。
在场一众人纷纷都变了脸。
时下最重孝道和规矩，尤其是对他们这样有功名的学子而言，若是传出什么不孝的名声，以后即便春闱高中，恐怕也会被人弹劾从金榜中除名。
先帝时期就曾有过这样的先例。
当时有一位会稽县的学子，成绩斐然，于春闱之中位于三甲，正是前途无量之际，却被人曝出此子十分不孝。
他爹娘含辛茹苦供他上学。
可他学有所成之后却觉得自己的爹娘丢人，不仅不肯回家，有次他爹娘来京城找他，还直接被他赶出去了。
先帝知晓之后暴怒，当场就摘除了他的功名，还不准此子再参加科考。
更不准他为官入仕。
当时这位学子本已被一位官员看中，就等着金榜之后让人娶自家的宝贝女儿，这事一出，这桩亲事自是作罢了，听说还被那官员着人直接打出了京城去，好让圣上知晓他并不知悉此事。
这之后科举看得便不止是一个人的学识，还要看他的品性。
任何高中之人都需得经得住这些考验，若不然日后被查出来不仅没了功名，恐怕还会论罪处置。
这么一想。
在场一众人的脸色都变得不好看起来。
赵长幸的脸色也跟着一变。
他有想过这个女人是来找裴郁麻烦的，可他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这么恶毒！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裴郁不孝。
既让裴郁处于风口浪尖，也让旁人日后不敢与他往来。
“裴二夫人……”
他扶着徐琅沉声怒言。
只是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裴郁按住了胳膊，止了他后续未完的话。
赵长幸皱眉。
但不知道裴郁要怎么做，也只能先暂时按捺隐忍下来。
可陈氏已然听到他开口。
看他这个样子，就知道他跟裴郁这个小畜生如今走得也很近，不愧是徐家那个小混账的朋友，这两人果然是一丘之貉！
既如此，便也不能怪她了。
陈氏看着赵长幸当即冷笑一声：“怎么？我有哪里说的不对吗？看到自己的婶娘，招呼不打一声就走。”
转而又面朝裴郁说起话来：“我也就算了，可你祖父、你爹回家这么多天了，也不见你回家，你兄长更是几次三番下帖子给你，让你回来吃饭，你也是爱答不理，从未理会过，这就是你作为一个读书人的孝道？”
“还是说是有人故意这样挑唆你，让你不准回家的？”
她当然知道这不可能。
但左右已经和徐家撕破脸了，她也不在意让徐家继续处于风口浪尖之中。
她此刻浑然不怕。
裴行时对这个小畜生是什么态度，家里人有目共睹。
原本还以为这次裴郁这个小畜生参加秋闱，裴行时会改变对他的看法，没想到他还是跟以前一样，就连昨日一家人一起吃饭的时候，老爷子让他去徐家接这个小畜生回来，他也是一口回绝了，并未因为他如今和以前不一样了就对他另眼相看。
既如此，她又何必担心？
何况她现在也不是故意为难这个小畜生，他自己不尊孝道，能怪别人说什么？这话就算传至家里，老头子也不能说她什么，毕竟他这几日也十分不满这个小畜生。
陈氏心里得意洋洋想着。
尤其是在看到裴郁变得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时，心里这股子爽利就变得更为明显了。
她憋屈了这么久。
今日终于可以一洗前耻，好好发泄一通了！
裴郁的脸的确沉得厉害。
他没想到陈氏到这个时候竟然还敢攀扯徐家。
他目光发沉，看着陈氏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心中阴郁非常。
偏偏陈氏瞧见之后，还一副嫌事情闹得不够大的模样，高声说了起来：“你这是什么眼神？！就算我们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但你爹你祖父都老了，你就算再怨再恨，也不该这样冷血啊！”
“裴二夫人！”
赵长幸最终还是没忍住喊了出来。
孙氏也怕她闹得太过，急急过来握住她的胳膊，压着嗓音劝道：“双歌，别闹了，我们先回去。”
可陈氏哪肯就这样回去？
她现在过得这么凄惨不就是拜这个小畜生所赐？
如果不是当日他跟老头子说了什么，老头子又岂会卸她的权？又岂会把她赶到庄子里去？她如今跟子玉母子情分淡薄，失去管家权，裴行昭还敢纳梓兰那个贱人抹她的脸面，不全是拜这个小畜生所赐？！
凭什么他们母子如今过得这般落魄，这个小畜生如今倒是轻轻松松的，还开始结伴交友了？
她就是要搞臭他的名声！
让他即便高中也没人敢用！
她就是要让他重新变成以前那样，一个没爹没娘的小畜生凭什么跟她的子玉相提并论？他就应该活在阴暗处，永远都见不得光！
孙氏见陈氏打定主意要闹起来了，心里急得不行，却拿她没办法。
犹豫半天，她最后只能转头劝说起裴郁：“阿郁，我是你堂兄的舅母，你听我一句劝，就跟你婶娘请个安服个软吧。”
最后一句话，孙氏说得格外轻。
说罢又看了一眼四周看着他们这边议论纷纷的人，语重心长道：“这事闹大了对你也不好。”
她是不想把事情闹大，想着息事宁人。
毕竟现在四周围观的人已经变得越来越多了，要真闹大，谁也讨不到好。
裴郁没说话。
他那双点漆黑眸依旧沉沉地看着陈氏。
在场除了赵长幸以外，其余一众学子并不知情裴郁从前的过往，此刻即便有心想站在裴郁这边，他们也不好说什么。
毕竟孝道两字实在太重了。
陈氏并未理会她的嫂子，而是继续面朝赵长幸说道：“赵公子是觉得我这话说得有什么不对吗？”
她这会处于上风，自然心平气和，还同赵长幸十分温和地笑了下：“我记得义勇伯和义勇伯夫人都是极重规矩之人，你兄长也十分孝顺，按理说赵公子家教森严，不至于觉得我说的话不对。”
“莫不是如今被人带坏了？”
“……还是说有些东西眼见并不一定为实？”
赵长幸见她竟然还敢攀扯他的家人，顿时勃然大怒，他怒睁着一双眼睛神色难看，张口欲言，却再一次被裴郁按住胳膊。
裴郁扭头，朝他摇了摇头。
赵长幸岂会不知道他的意思？这种时候无论他们说什么都会被人误解，流言蜚语向来最是害人，若不然怎么会有人言可畏四个字？
即便是天子都害怕不能服众。
何况是他们？
这个时候也只有揭露陈氏的真面目才能挽回局面，可这些事由他们说必然是不能让人信服的，他们只会觉得他们是被阿郁蒙蔽了。
何况他们这边这么多人。
若真闹起来，他们只会觉得陈氏一个妇道人家可怜。
然后更加觉得阿郁不孝。
而阿郁……
以他的性格，也不可能主动说起自己曾经经历的那一切。
赵长幸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办，心里却有些庆幸，幸好阿琅现在醉晕过去了，要不然以他的脾气若是看见陈氏这样颠倒黑白，必定会气得直接跟陈氏动手……到那时，不仅坐实了陈氏的话，还会害得徐家跟着倒霉。
这个毒妇！
赵长幸冷着脸看着陈氏。
今日怕是他们得吃这个哑巴亏了，赵长幸想到这就躁意暗生。
他们也就罢了，主要还是阿郁和清风斋的那群兄弟，他们如今都有功名在身，要真因为这个出什么事，那真是倒了血霉了！
何况陈氏这么一闹，以后谁还敢跟阿郁交好？
这个歹毒妇人！
真是歹毒之际！
赵长幸脸色几经变幻。
听裴郁已然和身边其余学子说道：“诸位先回去吧。”
“这……”
众人面露犹豫，却也没有在这个时候反驳。
“无妨。”
裴郁温声。
也没有说来日再聚的事。
他从来都是这样一个人，除了在云葭那件事情上偏执了一些，在其余事情和其余人上，他从来都不会挽留那些不属于他的东西。
“抱歉，裴兄。”
七、八个学子最终面面相觑犹豫一番之后，还是一脸抱歉地与裴郁拱了拱手。
他们的确害怕自己的名声因此受损。
裴郁也回了礼说了句“无事”。
目送他们离开，裴郁又转头面向赵长幸等人。
话还未出口，赵长幸就率先说道：“我可不走。”他说罢转头看向自己跟徐琅带来的几个弟兄，“你们先回去吧。”
“回个屁！”
“老子又没功名，怕什么流言蜚语？”说话的是充守，也是个将门子弟，他生得十分高壮，看着有些凶，跟徐琅和他可谓是不打不相识。
而他身边的那个瘦高个便是齐竣，也正是那位后娘换了一位又一位的仁兄。
他这会双手环胸，同样冷着脸看着陈氏撇嘴道：“别看我，我可不怕孝不孝的，我家死老头子天天都说我忘恩负义，我用得着别人说我不孝？”
“再说我就是不孝，那又怎么样？”
其余两人也都是一样的想法。
赵长幸看到这个场景不由一笑，也没劝说他们，只是扶着徐琅冲他们一笑，然后继续转头面对起裴郁：“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邪不压正，黑的也不可能变成白的。”
“凭她舌灿莲花也没用。”
“但你要是不想说也没事，大不了兄弟们陪着你，至于你的功名……我相信圣上自有决断。”这句话赵长幸说得很轻。
说着又朝裴郁走近一些。
其余人也全都跟了过来。
裴郁看着身边的一众人，心下不禁一暖。
在场这么多人，除了徐琅和长幸，他与其余人并不算熟稔，只不过吃过几餐饭，互相知晓名姓罢了。
可他没想到这种时候他们居然会出面维护他。
其实今日之事，若是只有他一人也就罢了，凭陈氏吠言吠语，他也懒得理会，可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牵扯徐家，更不该妄图把他身边人也都拉下水。
他重新转过头面向陈氏。
陈氏这时并未注意到裴郁的眼神，她已然被面前的情况震住了。
她本以为她今日这么一闹，这些人肯定会远离这个小畜生，没想到他们不仅没走，还一副要跟他同进退的样子。
这让陈氏心生妒意，也让她越发厌恶起裴郁。
果然是母子俩！
天生就知道怎么拉拢人！
陈氏张口还想说，可孙氏已然受不住被这么多人的围观，即便她们如今处于上风，她也不想再继续处于这样的风口浪尖了。
陈氏不要脸，她还要脸呢！
心里恼陈氏恼得不行，孙氏压着嗓音沉着脸又沉声同她说了一句：“双歌，你要再不走，我就先走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跟陈氏发脾气。
陈氏听完之后不由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孙氏会这么对她，她那原本要脱口而出的那些话也被惊讶所取代：“嫂子……”
“你要还认我这个嫂子，就现在立刻跟我走！”
孙氏说完之后又压着嗓音跟陈氏说了一句：“你要做的已经够了，别再惹事了，他毕竟是裴家的孩子，你真闹大了，对子玉难道是什么好事？”
孙氏还是知道陈氏的命脉在何处，现如今唯一能让陈氏改变的也就只有子玉了。
果然。
她这么一说。
陈氏眸光便微微一动，显然是把这话给听进去了。
她挣扎许久，最终还是决定听孙氏的话，左右今日给这个小畜生的教训也已经够多了。
那些人回头必定会去打听这个小畜生的身份。
只要他们知道他的身份，她就不信这事闹不起来！
她倒是要看看这个小畜生以后怎么办？还有那间什么所谓的隐市坊，什么受人追捧、什么风雅之地，要是让他们知道这间隐市坊的主人是这么一个不尊孝道的小畜生，她就不信他们还会继续追捧。
最好连带徐云葭那个贱人的名声也跟着受损！
谁让她好死不死要帮这个小畜生的！
陈氏想到这些就觉得心头快意至极，倒也没再坚持要继续留在这了。
“走吧。”
虽然嫂子今天的态度让她不喜欢。
但她毕竟现在还有求于嫂子，也不想跟她把关系闹得太僵。
孙氏见她答应，总算松了口气，她刚要拉着陈氏离开，身后就传来少年低沉如金玉之音的嗓音：“裴二夫人红口白牙说了这么久，现在想走就走了？哪有这样便宜的事。”

第335章 陈氏当众受辱
孙氏听到这话，心里便是一个咯噔。
完了……
今日这事怕是不能轻易了之了。
果然，少年这话一出，她身边的双歌就立刻被他给重新激怒了。
陈氏原本要往前走的步子重新顿住。
脸色难看地转回身，面向裴郁那张俊美的脸，她心中气愤不已。
这该死的小畜生，她都已经准备放过他了，他竟还敢来挑衅她！下意识一句“小畜生”就要脱口而出，还好，陈氏还没有彻底失去理智。
深吸一口气后。
陈氏冷眼看着裴郁。
既然他不怕死，她也不介意继续跟他闹一场。
她算准了裴郁和裴行时是一样的性子，以为即便闹得再怎么过，这小畜生也不可能把家里那些事说出来。
可她忘了——
裴郁只是裴郁，从来不会与别人一样。
以前不说是不在意，如今不愿放过她是因为他已经有要维护的人了。
为了他要维护的那些人，他怎么可能任她泼这些脏水？
不等陈氏再言，裴郁便看着她淡淡说道：“我不回家是因为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吗？”
赵长幸没想到裴郁会出声。
他以为以他的性子肯定会自己吃下这个闷亏，没想到……
短暂地惊讶之后，他唇角不自觉向上扬起，重新面向陈氏的时候，他果断接话道：“对啊，裴郁放着好好的家不回，是因为什么，裴二夫人作为裴郁的婶娘难道不知道吗？”
齐竣、充守等人也纷纷喊道：“就是就是，要是在裴家过得好，谁会放着自己的家不回在别人家住啊？”
“裴二夫人可别是自己贼喊捉贼啊！”
他们差不多都是将门子弟出身，又正值年少，嗓音清脆嘹亮，拔高一喊就能让所有人都听到动静。
一时间。
围观的那些人也都纷纷朝着陈氏议论起来。
在场这么多人，自然不乏有知晓两人身份的，前阵子城中议论纷纷那么久裴家的事，如今终于要揭晓谜底了，他们兴奋不已，纷纷竖起耳朵仔细听了起来，想知道这豪门之间的秘辛。
甚至还与旁边不知道这件事的人解答起来。
这一刻，所有人都把目光看向裴郁和陈氏，只是较起先前议论裴郁颇多，如今大部分人都把注意力放在陈氏的身上，想看看她会怎么回答。
陈氏愣住了。
她显然没想到裴郁会不按照她的步调走，见惯了他沉默寡言的样子，她以为他会跟他的父亲一样，即便被人冤枉也会选择自己承受，没想到……
她心里忽然变得慌乱不已。
尤其四周还有这么多人在看她，她甚至都开始听到他们在议论她了。
她先前的那些气焰此刻早被旁人的言论和目光击垮，却还是不肯认输地冲着裴郁说道：“就算长辈们对不起你，可你一个做晚辈的难道就能这样对待长辈了吗？”
她这会大脑早已变得混沌。
满脑子都是不能让裴郁占到先机，话都不过脑似的张口就从嘴里吐出来：“这么多年，我供你吃供你穿，有什么对不起你的？”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说得在理。
即便她真有对不起裴郁的地方，可他这么多年，要不是因为她，他早跟他那个短命的娘一样死了！
哪还轮得到他现在跑来跟她来对峙！
这样想，陈氏气焰倒是又回来了一些，冲着裴郁说道：“你爹不管你，你娘又没了，如果不是我这个当婶婶的照顾你，你早已经死了！”
孙氏一听这话就下意识皱了眉。
她这小姑子真是疯了，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就算这位裴二公子再不得信国公的喜欢，那也是他们自家人关上门的事，这样拿到大庭广众之下来说，她是真不怕她家那位老太爷跟她算账啊！
孙氏心里又烦又焦灼，甚至开始后悔自己今日带陈氏出来了。
只是如今说这些也没用。
她重新去握陈氏的手，想让她清醒下，别继续在大庭广众之下闹了。
可还不等她伸手握住陈氏的手，出言劝阻她，对面的裴郁便开口了：“照顾我？”
裴郁也不知怎得，竟忽然很轻的笑了一下。
他本就生得俊美，这样脸上挂着笑的模样更是引得众人忍不住朝他看来，偏他眼中依旧冷冰冰的，没有一点多余的感情，看着陈氏嗤声道：“把我丢在偏角让我自生自灭，纵容下人们欺负我，断我的月银让我只能自己想法子去外面讨生活，还在我的饭菜里面下药让我没办法参加三年前的秋闱……这就是裴二夫人所谓的照顾？”
一石激起千层浪，满场哗然。
就连赵长幸等人也都不敢置信地看向裴郁，明显是被他最后一句话给震惊到了。
他们知道裴郁跟家里关系不好。
但他们从来没想到陈氏竟然还给裴郁下过药！
竟然还是三年前参加秋闱的时候……
赵长幸不由自主地伸手握住裴郁的胳膊。
裴郁偏过脸看他，示意自己没事。
孙氏也没想到自己的小姑子竟然还给人下过药，她睁大眼睛，震惊地扭头朝陈氏看去：“双歌，你……”
她不敢置信地出声。
可陈氏此刻哪里还听得到孙氏的话？
她耳边嗡嗡的，全是嘈杂的声音，她没想到裴郁这个小畜生竟然会把这事公之于众！
周边全是议论这件事的声音。
她心脏一时鼓噪如擂，敲得她心神俱乱。
这一刻，陈氏已经听不到别人的声音了，她只能感觉到所有人都在对她指指点点，刚才拦住她的那几个妇人也惊讶地睁大眼睛，满脸的惊疑。
陈氏知道自己完了。
这下别说裴家人不会放过她，恐怕她连在燕京城立足的余地都没有了。
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一个给侄儿下药阻止他考试的人。
“你、你胡说！”
她不受控制地冲裴郁喊道，试图挽回自己的清白。
可裴郁依旧冷脸看着她，听她反驳也只是淡淡说道：“我胡说吗？既然我是胡说的话，那裴二夫人不如好好解释下之前你为什么会被人卸了管家大权，再解释下自己为什么会被送到庄子里去？”
这是许多人都知道的事。
虽说事先拿了养病的理由来解释她的离开，可但凡知情的人都知道这理由做不得真。
以至于陈氏如今根本百口莫辩，解释不出。
她几次张口，却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这样的反应，也就更加坐实裴郁先前所言之真，一时间，议论之声更加大了。
“这么说，裴郁要是三年前没被下药的话，三年前就能参加秋闱了？”
“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恶毒！你不会是为了你的儿子故意害裴郁，让他不能高中吧！”
……
一听到涉及子玉的话。
陈氏再也无法控制，生怕影响子玉，她难以控制地冲说话的人尖锐喊道：“你胡说什么？”
“他能高中？”
“他一个不祥人怎么可能高中！”
她声嘶力竭，满脸狰狞。
裴郁身边那个先前说话的人冷不丁被她这么一顿喊，实在没忍住，吓了一跳。
反应过来，他手捂住胸口，看着陈氏依旧狰狞的脸，无语道：“我要是胡说，你反应这么大做什么？”
“我看你就是被我们说中了才这么着急。”
陈氏一听这话更是气得不行。
要放在从前，她早就喊人把他们拿下了，可今非昔比，她现在身边早无可用之人。
嫂子倒是带了人来。
但没有嫂子的吩咐，他们都远远站着，没有过来。
陈氏第一次感觉到了众矢之的。
就连之前在裴家被人卸权，被送去庄子，她都不曾有过这样的感受。
因为她知道，就算闹得再大，裴家为了自己的脸面都不会往外说什么。
可此时此刻，被这么百来双眼睛看着，她只觉得头昏脑涨，心脏突突直跳，气血都在这一刻直冲脑门。
她头晕目眩。
被身边的孙氏扶住才不至于当众摔倒。
“都是你！”
陈氏站稳之后再一次把矛头对准了裴郁。
如果不是裴郁，她怎么会变成这样？发生这样的事，之后会面临什么，陈氏已经想不到也不敢想了，只是这一刻，她恨不得拉着裴郁去死！
都是这个小畜生！
她当初就该把他也一起弄死，而不是妇人之仁，把他给留了下来！
这样想着。
陈氏竟直接朝裴郁扑了过去。
众人都吓了一跳，就连孙氏脸色也跟着惊变了一下。
“双歌！”
她看着跟疯了似的陈氏，追过去已经来不及，她只能高声冲人喊道，试图可以唤醒陈氏的理智，让她清醒过来。
可陈氏已经听不到了。
她满眼都是裴郁，看他事不关己若无其事地站在那边就恼恨不已。
手往前伸，就快要打到裴郁了。
可下一刻——
陈氏的手却连裴郁的衣袖都没碰到，她眼睁睁看着那个小畜生在她的注视之下往后倒退，而她一时没站稳，扑通一声往前摔倒在地。
无人上前扶她。
裴郁居高临下看着她。
相比于陈氏此刻的模样，裴郁的表现就显得要沉静多了。
他依旧和先前一样，神色都没有发生过一丝变化，仍是平静的、淡漠的看着陈氏。
至于他身边的那些少年在见识到陈氏的真面目之后，自然也是一样的态度。
赵长幸甚至对着陈氏轻嘲道：“我娘虽然从小就教我尊老爱幼，尊重妇孺，可像裴二夫人这样歹毒的妇人，我可不敢随意尊重。”
“谁知道会不会被您反咬一口呢？”
“你、你们……”
陈氏趴在地上仰着头，她一会看向裴郁，一会又看向他身边的那一众人。
四周围观的人显然比先前更多了。
可没有一个人上前扶她，每个人都在对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最后还是孙氏精疲力尽地带着下人过来扶起陈氏。
只是此刻她已经一句话都不想跟陈氏说了。
陈氏今日这样的做法，别说裴家那边交代不了，他们陈家恐怕也要受她牵连。
秀儿的亲事才定下。
要是因为陈氏而闹出什么差错，她就真要跟丈夫闹起来了！
平时陈氏对她说什么做什么，她都可以不介意，但要是牵扯到她的儿女们，牵连他们出事，她就真要跟陈氏拼命了！
“带她回去。”
扶起陈氏之后，孙氏沉着嗓子跟下人说道，平日温和的脸色已然难看得不行了。
下人自然不敢不听，扶着陈氏就要离开，可陈氏今日受此大亏，岂能甘心？仍不肯走，眼睁睁看着裴郁哑声问道：“你敢这样对我，难道就不怕你祖父怪你坏了裴家的名声？”
“裴郁，你难道真想一辈子都待在外面，不想回裴家了？”
她是真不敢相信裴郁竟然真的敢这样对她……
也没想到他敢说出那些话。
老头子即便再不喜欢她，也不敢让这些事闹得众人皆知，为得就是怕影响裴家的名誉。
所以她刚才才敢这么肆无忌惮。
就是仗着裴郁不敢说什么。
可这个小畜生，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陈氏的眼睛都红了。
鲜红的就跟充了血似的。
她恶毒的、嫉恨的，一眨不眨地看着裴郁，让人冷不丁看着，总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赵长幸等人看得皱眉，下意识想站到裴郁面前，替他挡开这个注视。
裴郁却摇了摇头，示意无事。
他看向陈氏。
迎着她恶毒的注视，并未沉默太久便说道：“你所贪恋的、向往的、恨不得牢牢握在手中的东西，从来不是我想要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的神情依旧十分平静。
这一瞬间。
陈氏仿佛又看见了崔瑶，看见了那个对什么都不在乎、无所谓的崔瑶。
“如果不是你一而再再而三攀扯我身边的人，我今日不会跟你过不去。”耳边再一次传来裴郁淡漠的声音，陈氏也不知怎得，忽然看着他笑了起来。
她就跟疯了一样。
朝着裴郁不可抑制地一直笑、一直笑，笑得眼睛里面都冒出水花了。
“你居然不恨我？”
“真可笑，你居然不恨我。”
“小畜生，”她似乎已经无所畏惧了，对着裴郁直接喊起了这个称呼，说罢也不顾他们的脸色有多难看，只冲着裴郁嗤笑道：“你应该恨我啊。”
“陈双歌，你还有完没完！”
孙佩蓉再也受不了她这个小姑子了，看她跟个疯女人似的不住说不住笑，她的头都疼得快要炸开来了。
有心想再说她几句。
但大庭广众，这么多人看着，她也只能作罢。
“带她走。”
不愿在这继续耽搁下去，孙氏说完便径直让下人带着陈氏走了，她也跟着匆匆离开，再也不想继续留在这个是非之地。
“她不会是疯了吧？”
目送陈氏离开，齐竣等人纷纷呢喃道。
赵长幸的脸色也不好看，望着陈氏离开的背影，没好气道：“真是个疯女人。”说罢，他回过头去看裴郁，没想到他以前还受过这么多苦，赵长幸一时无言，只能伸手拍了拍裴郁的肩膀，安慰道：“都过去了，别往心里去了。”
裴郁并未往心里去。
他若往心里去，恐怕早活不到现在了。
他只是觉得陈氏最后那番话说得有些诡异。
他不由继续看向陈氏离开的背影。
赵长幸便以为他心里还记着这事，不由同他说道：“那就是个疯女人。”
“今天事情闹得那么大，裴家不可能不做什么，再说裴有卿也参加着科考呢，他们家要想裴有卿不被牵连，估计这个女人以后在裴家是肯定待不下去了。”
“不过她变得也太多了吧。”
赵长幸以前也见过陈氏。
记忆中也是个端庄大方的妇人，怎么眨眼几个月的时间，她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赵长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摇头。
裴郁看着马车离开也未说什么。
他收回视线，看向身边众人：“我们也走吧。”
其余人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
闹了这么一场，他们也累了，何况徐琅还醉着，他们只想着回去好好歇息。

第335章 云葭的手段
往前没走一会。
裴郁等人就跟叶七华迎面碰上了。
他赶着马车，看到他们就立刻“吁”一声，勒住缰绳，从车辕上面跳了下来。
“少爷。”
叶七华走过来跟裴郁行礼问好。
他刚受裴郁的吩咐去租赁马车了，他们今日都是骑马出来的，可徐琅这会醉得不省人事，自然没法再骑马，裴郁就让叶七华出去租了一辆马车过来。
他虽然来晚了，但来的路上也有所耳闻。
这会看到裴郁便先忧心忡忡看了他一眼，而后低声问了一句：“您没事吧？属下刚听别人说您跟裴二夫人起了争执。”
“没事。”
裴郁不愿多提，只淡淡说了这么两字，便让人帮着把徐琅先抬上马车去了。
徐琅果然是醉得不行了。
动静这么大，他都没能醒过来，依旧酣睡着。
赵长幸跟叶七华两人把人给安置好。
扶了一路的赵长幸终于得以解脱，肩膀都快断了，这会他一边晃动着自己的胳膊一边同裴郁说道：“那他就交给你了。”
今晚他们家里有家宴，他得早些回去。
要不然倒是可以一起去徐家。
裴郁颔首道：“放心，我会看着他的。”
赵长幸对他自是放心的。
要走的时候，他想到刚才清风斋的那一众人，怕裴郁伤心，赵长幸犹豫了一会还是看着裴郁说了一句：“刚才高嵩他们……”
他只起了个头。
裴郁便知道他要说什么了，他摇了摇头：“这事跟他们没关系，他们原本就不该参与进来。”
话是这么说。
但刚才还觥筹交错各自称兄道弟，一眨眼的功夫就这样。
虽说也是情有可原，但到底……
说到底还是那个毒妇的错，只希望这次裴家那位老太爷可以严惩她，免得她以后再出来发疯！
还好裴郁并未放在心上。
赵长幸便也未再多说什么，他伸手拍了拍裴郁的肩膀：“我们先走了，过几日再聚。”
裴郁点头。
又与齐竣、充守等人一一拱手告辞。
“今日多谢各位了。”
“瞎客气啥，你是阿琅和长幸的朋友，那就是我们的朋友！”充守不讲究这套，随意摆手撂话道。
齐竣也说：“你跟我们客气，那就是还是拿我们当外人，这样的话，以后咱们也就别聚了。”
齐竣的性子有些阴沉沉的，平时说话也不动听，概因他家里的情况。
他娘在他死后不久，他爹就又续弦了。
听说是在他娘重病的时候就已经勾搭上了，甚至都已经珠胎暗结，所以才会进门那么赶。
不过齐家这个风水也是奇怪。
不管那位齐大人娶了多少女人，也不管那些女人生下多少孩子，可男丁只有齐竣这么一个。
齐竣又格外得齐家老夫人的疼爱。
也因此即便齐竣再怎么不服管教，齐大人也拿这根独苗苗没有办法。
父子俩闹得厉害的时候，也都是那位齐大人先跟齐竣认错。
不过裴郁虽然与他们不算熟悉，但也知晓齐竣并无恶意，当下便也未再道谢推辞，只说：“过几日大家得空，我再做东请他们吃一顿。”
“这话才中听。”
充守高兴地点了下头。
齐竣也倨傲地点了下下巴表示可以。
其余两人自然也都同意了。
“好了好了，下次再会。”赵长幸发了话，一群人便都骑上马与裴郁告别了。
裴郁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
叶七华同他说：“少爷今日辛苦一日，不如也坐马车回去吧？”
裴郁点头。
他今日的确是有些累了。
何况徐琅一个人坐在马车里面，他也不放心。
手扶着马车踩着上去。
等坐稳之后。
叶七华也坐上了车辕，重新驾起马车了。
马车平稳地往诚国公府的方向驶去，毕竟是租赁来的马车，自然不可能与自家的马车相提并论，但里面收拾得还算干净。
裴郁看了徐琅一眼，见他睡得还算安稳，便也没去管他。
两旁车帘半卷，他靠着马车，指腹轻揉着眉心望着外头，本是想借此放松一会，却忽然扫见一个身影。
看着那个年轻少年的模样，裴郁不禁微微蹙眉。
这人的脸怎么与那位袁大人的脸生得这么像？只是等他要细看的时候，那个少年就已经拐进巷子不见了。
裴郁只能看得到他远去的身影。
以为自己瞧错了，裴郁沉默注视了那边一会，随着马车移动，他也就收回视线，闭目养神起来。
马车一路回到家。
徐琅还是没醒，裴郁便让叶七华帮忙抬着徐琅先回房歇息。
他自己则落后一步问起下人：“县主回来没？”
他在外人面前多是用这个来称呼云葭的。
下人闻言忙答道：“还没回来。”
裴郁听到这话便不禁蹙了眉。
他原本想着她若是回来了，叶七华也不是多嘴的人，他待会提醒一句，她也就不会知道今日外面都发生了什么。
没想到她还没回来。
这事闹得大，恐怕她回来路上也肯定有所耳闻了。
这样想着。
裴郁便有些头疼。
伸手揉了揉额头，他有些累。
也罢。
左右也是瞒不住的。
他便自行先回房去了。
若不然回头她回来瞧见他这副疲惫的模样恐怕又得难过了。
就如裴郁所猜测的那样。
云葭果然已经知晓此事了。
其实原本她是不知道的。
她今日中午吃完饭就从东街离开，去了北街的铺子查看情况。
东北两街隔着这么长一段距离，她自然不可能立刻有所耳闻，是回来路上，正好途径一处香料铺子。
她想着外祖母不日就要回来了，便想着给她亲自做一个安神的香料包。
早些时候来的信。
说外祖母回来途中又闹了一场风寒，一行人只能先行中止赶路，等好了再回来，也因此原本早该到的一行人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外祖母身体一直不好，尤其一到天寒下雨的时候就容易头疼。
云葭早些时候钻研古书倒是做过几次香囊，外祖母用得还算好，她便想着趁着人回来之前先做好。
未想她刚挑完香料出来，准备回马车的时候，就听到了路上有人在议论着先前东街发生的事。
云葭起初并未听他们说话，只跟惊云一路说着话。
直到听到“裴家”、“陈氏”、“裴二公子”这几个词，立刻顿住了步子，细听之下方才知晓东街先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云葭没想到陈氏经历了这么多，竟然还死性不改，甚至还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了阿郁的身上。
好似她如今落到这样的结局全赖裴郁的缘故。
“这个陈氏实在是太过分了！”
惊云也对陈氏气得不行，甚至连尊称都不想称呼了。
云葭的脸色也不好看，她当下并未多说什么，只不过坐上马车的时候，并未让人立刻赶车回家，而是沉默片刻后，忽然跟惊云吩咐了一句：“准备纸墨。”
这个时候准备纸墨？
惊云有些怔愣，但窥姑娘面色，她也未敢多言，忙点头答应了。
东西都在柜子里。
惊云拿出来之后研完磨，等能写了，就与云葭说了一声：“姑娘，可以了。”
“嗯。”
云葭轻轻嗯了一声。
她手扶袖子，用并不用惯的左手持笔，写下一个名字和一个铺子的名字。
惊云正为姑娘用左手写字而感到惊讶，待瞧见那纸上的内容时便更为惊讶了：“陶平？升亨吉？这是什么？”
云葭一边继续写一边道：“陈氏放印子钱的地方。”
惊云听到这个，当即震惊地抬起脸。
“印、印子钱？”她结结巴巴，“陈氏竟然还敢放印子钱？！”
她一时没控制住自己的声音。
等反应过来，连忙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民间不可随意放印子钱。
——这是大燕律例。
虽说私下还是有不少人在放这些东西，可这都是暗地里的东西，抬不到明面上来，倘若被人检举出你在发放印子钱……即便你是王侯宗亲都没用。
这事。
云葭也是前世的时候知道的。
那个时候她同样震惊，没想到陈氏竟然这样大胆！
却又碍于身份，不好做什么。
私下倒是与裴有卿说了。
她怕陈氏闹得太过，之后影响裴家的名誉和裴有卿的前途。
虽说后来陈氏为了裴有卿断了这条路，却变本加厉地恨上了她。
这世她原本并不想揭露，左右他们两家也没有什么关系了，她也无意对陈氏赶尽杀绝，可陈氏变本加厉，如今竟然敢当众羞辱阿郁了，这让她怎么能忍？
“找个人送到裴家给他们家老太爷。”云葭交待惊云。
这几日裴伯父回来。
老太爷也从青山寺上下来了。
这东西若是交到别人的手中恐怕都会压下来，也就只有交给老太爷，才能严惩陈氏。
惊云拿着这轻飘飘的一张纸，却觉得重若泰山。
她似乎已经能够预感到陈氏将会迎来什么样的结局了，可对于这个人，她也实在没法可怜她，倘若不是她，二公子从前也不会活成那样。
本以为经此前面的事，她能够改过自新，没想到却是更加变本加厉。
甚至还差点想害了二公子的功名！
这样的毒妇还是得趁早解决了，要不然谁知道以后还会闹出什么事！
当下惊云便没再犹豫，拿着纸条就准备下去了。
想了想又拿过马车里的帷帽，仔细戴好，这是担心裴家后续私下追责起来，查到他们这边。
燕京城中最不缺的就是小乞丐了。
每条街上都有，尤其是这类繁华的街道，小乞丐便更多了。
惊云随便找了一个，给了钱，交待一句，小乞丐就立刻拿着字条跑了。
惊云目送他离开，又过了一会方才摘下帷帽绕了路回到马车。
“姑娘，好了。”
惊云与云葭说。
她回来的时候，云葭正看着窗外，闻言轻轻嗯了一声，她收回视线，没再多说什么，眼见天色渐黑，便与惊云说：“走吧。”

第337章 陈氏被休弃
孙氏送陈氏回去。
两人同坐于一辆马车，一路上陈氏一直靠着马车沉默着，一言不发。
这若是放在从前，看到陈氏这样，孙氏自然是要好好与她说几句话的，可今日……只要想到陈氏折腾出来的那些事，孙氏就实在没办法不跟她生气。
好端端的，非要闹出这么多事！
本来以为她在庄子里休养几个月也该知道收敛了，没想到竟是越发过分了！
现在好了。
闹得满城皆知。
恐怕都不用几日，明日所有人都得知道她给自己的亲侄儿下药害他不能科考的事了！这事传出去，别说裴家不会放过她，恐怕就连他们家也得受她牵连！
老爷今年好不容易才有晋升的机会，眼看着就要青云直上了，若是因为陈氏害得老爷不能晋升，那她真得被她气得活活怄死！
还有秀儿——
她好不容易才给秀儿觅得一门好亲事，无论是男方还是她这个亲家，她都十分满意。
若是对方因为她这个姑姑的所作所为想退了这门亲事，那她真是杀了陈双歌的心都有了！
越想。
孙氏的脸就越发难看。
她也真是倒了血霉了，偏偏今日带陈氏出来，偏偏又正好碰上那几个妇人……
要不是那几个妇人一直拉扯那些事，双歌被她们激怒，又正好碰到那位裴二公子，今日这事也不至于闹成这样！
心口跟窝着火似的，还在咚咚直跳，快得就跟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似的。
手放在胸口处，孙氏努力平复着自己紊乱烦躁的气息，一双眉也揪得跟能夹死苍蝇一般。
头疼欲裂。
她是在想陈双歌以后该怎么办？
依照如今这样的情况，恐怕裴家真有可能休了她。
要不然她做的那些事传出去，不仅影响裴家的声誉，也会影响子玉的前途。
可陈氏若是被休，岂不是只能回到娘家去？
她跟陈氏是要好。
年少时也是因为陈氏才能跟她哥哥相识。
她跟丈夫恩爱多年。
在这一点上，她一直都十分感激陈氏，感激因为陈氏的缘故能跟丈夫结成连理，所以这么多年，她才会对她这么纵容。
可到他们这把年纪了，朋友再重要，也重要不过自己那个家去。
要让陈氏回来——
孙氏想到这就觉得头疼不已。
何况陈氏如今这个性子是越发不稳了，被人随随便便一激怒就跟得了失心疯似的，什么话都敢往外说，哪还有一点世家大妇的样子？
谁知道她日后住在家里又会闹出什么事！
想到这，孙氏就不是很想接她这个烫手山芋。
“嫂子不用担心，我不会回家去的。”耳边忽然传来陈氏的声音，冷不丁的，孙氏不禁吓了一跳。
反应过来。
她忙朝陈氏看去。
显然没想到陈氏会说这样的话，就跟猜中了她的心思似的。
孙氏一时无言。
“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也不想害得哥哥和秀儿他们因为我出事，毕竟以后我还得靠哥哥呢。”陈氏嘴角轻扯着，露出一抹讥笑。
她这样说。
孙氏刚才心里的那些埋怨忽然就又消下去不少了。
毕竟是一起长大的好友，满打满算，她们都快认识三十多年了。
孙氏虽然埋怨陈氏做事不过脑子，埋怨她把局面弄成如今这副模样，但也没法真的不管她，此刻见陈氏这样，她不由轻叹一口气，伸手去握陈氏的手。
“你说说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
“今日你要不过去闹这么一场，根本不会发生这些事！”
“现在好了，你说，你现在怎么办？裴老太爷和信国公知道后能放过你吗？”
“嫂子又当他们是什么好东西？”
陈氏听着这一字一句，脸上的表情一点都没有发生变化，甚至还变得更为嘲讽起来：“他们一个给人当爹，一个给人当祖父，但凡这些年伸手管过那个小畜生，我敢那么做吗？”
“什么都不管，现在倒是知道怪我了？他们哪来的这个脸！”
“还有那个小畜生——”
“要不是我，他能活这么大？”
“现在翅膀硬了，敢跟我作对了，要是早知道他这么不听话，早在——”
她话还没说完。
就被孙氏厉声打断道：“双歌，你够了！”
孙氏听她一口一个小畜生，一点悔改的意思都没有！她心里才浮现的那些关切和担忧便又消减了不少，孙氏看着陈氏，呼吸急促，极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几次张口欲言，看着陈氏那张冷漠不知悔改的脸又只得作罢。
知道无论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
她沉默许久，也只是同人说：“不管裴老太爷和信国公对那位二公子怎么样，你也不能这样害人，现在别人知道你做得这些事，裴家声誉跟着受损，你当你家那位老太爷能放过你？还有裴行昭，他早就看你不顺眼了，你现在惹出这样的事，恐怕你回去，他就要给你写休书了！”
说到最后一句——
孙氏的语气里面还是有些恨铁不成钢。
她一直都知道双歌比她聪明，也更明白自己要什么，从小到大，她都活得清醒理智，她们几个姐妹圈里，谁不羡慕双歌的好福气？
可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孙氏对她简直又气又无奈，也替她不知道的将来感到伤心。
听到休书两字，陈氏脸上的神情也终于闪过一丝变化了，但那变化也是稍纵即逝。
这一路过来。
她早就想过这个可能了。
或许在那些人攀扯子玉的时候，她自己就想过这个事了。
不管怎么样。
她都不能影响到子玉……
现在她只有子玉了，绝不能因为她的缘故，害子玉没了功名！子玉是她的命，是她所有的依靠，只有子玉好，她才能安心……
要不然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孙氏见她脸色几经变化，又变得静默下来，一时也不知道她究竟是怎么想的，沉默半息，她终是叹了口气与陈氏说道：“等把你送到，我就去找你哥哥，让你哥哥过来一趟，看看能不能挽回什么。”
嘴里虽然这样说着，但孙氏的心里其实也没底。
就算裴家真的看在老爷的面子上，可以不在乎那些声誉，可以继续纵容双歌待在家里，可子玉的功名呢？
要是来日子玉金榜题名，被人弹劾说自己的母亲毒害自己的兄弟，到时子玉该怎么在朝中立足？
人心终究还是偏的。
面对如今这样疯疯癫癫的陈氏，孙氏显然更担心子玉的处境，怕他来日被自己的母亲影响。
在这件事情上——
她们倒是意外的目标一致，都不希望裴有卿出事。
“……不用叫哥哥来了。”
听陈氏垂眸这样说，孙氏就知道陈氏这是已经有所决断了，她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握着陈氏的手沉默又无奈地看着她。
之后却是一路无言。
只有外面车轮碾过地面传来的声音。
直到马车停下，外面传来丫鬟的声音：“夫人，国公府到了。”
孙氏方才又抬头看向身边的陈氏。
“……我陪你进去？”
她问陈氏。
陈氏摇了摇头，从孙氏的手中抽回自己的手。
她这会的神情十分平静，半点没有先前的疯癫和狰狞，倒是又有几分从前的模样了。
她并没有立刻走下马车。
而是越过车帘看着车窗外面，看着不远处那座熟悉的府邸。
时隔二十年。
她似乎还能想起自己当年乘着大红花轿嫁进国公府时的心情，随着那颠簸的轿子，她的心情也是一会上一会下，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却又带着满心的期待和欢愉。
她以为那是她余后幸运人生的开始。
没想到……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陈氏心里也在想，明明今春以前一切都好好的，怎么就突然变成这样了？为什么明明要出事的徐家没有出事，而他们一家却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是徐云葭那个女人给他们下了巫蛊之术？
还是崔瑶那个愚蠢的女人终于反应过来，在地底下想着要报复她解救她那个可怜的儿子了？
陈氏不知道。
她只是忽然扯唇。
原来这世间还真有因果所在。
可她还没输。
只要子玉还好好的，她就没输！
她做得一切就还是正确的！
又是一声嗤笑在马车中响起，而后陈氏忽然起身往马车外走去。
“双歌！”
看着这样的陈氏。
孙氏这心里莫名变得有些紧张起来，她不由伸手抓住陈氏的衣袖。
“嫂子不用担心，我还要看着子玉成才，看着他出人头地娶妻生子呢，我的子玉一定能成才，一定能超过崔瑶生得那个小畜生！”陈氏头也不回地说了这么一句，便自顾自踩着马车下去了。
衣袖从孙氏的手中匆匆流走。
孙氏看着陈氏一路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紧攥着手，还是有些担心地心乱如麻，眼睁睁看着陈氏走进国公府中，孙氏咬了咬牙，还是沉声吩咐道：“走，去工部找老爷去！”
双歌毕竟是她的小姑子，也是老爷唯一的胞妹。
她没办法真的做到不管不顾。
马车往工部的方向去，而另一边，陈氏已然进了府中，在看到四周奴仆望向她时的目光时，陈氏就知道今日东街上的那件事已经传至府里了。
或许是已经做好决定了。
此刻面对这些人的注视，她的内心竟然十分平静，不仅没有心生紧张，反而抬头朝他们回看过去。
那些下人冷不丁被她看着，自是各个惊慌失措。
哪里还敢再偷瞧打量陈氏？一个个全都埋下头，对着陈氏恭恭敬敬喊道“二夫人”。
陈氏也没搭理他们。
自顾自往前走着，未走多久，她就看到迎面过来的常山。
常山显然就是为她而来。
此刻两厢碰上，他的脸色并不好看，也未像从前那样跟陈氏行礼，只冷冷看着陈氏不冷不热地吐出一句：“老太爷请二夫人过去。”
陈氏淡漠地看他一眼。
也未多问，径直越过他往前走去。
看着她这副模样，常山的心里不由闪过一抹怪异，但看着陈氏离开的身影，他也连忙跟了过去。
裴老太爷住在府中东堂的地方。
院子里种着几株松柏树，松柏郁郁葱葱，可作为这间屋子的主人，裴老太爷却已垂垂老矣。
他素日鲜少管事，也很少回来。
这次如果不是因为孙儿科考结束，大儿子又回来了，他也不会特地从青山寺上下来。
回来之后其实也不清净。
二儿媳和三儿媳向来不对付；次子一大把年纪纳妾也就算了，竟然又折腾出来一个孩子。
还有他那个小孙子，几封帖子送至徐家也没什么回音。
这若是搁在从前，以裴老太爷的脾气，早就要好好收拾这个家了，可如今，他实在有心无力，也怕老来多被嫌，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自己当个睁眼瞎。
实在懒得多管。
正巧这几日玉仲不在家，孙儿又时常出门应酬。
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这，想着明日还是回山上去算了，可裴长川没想到自己这还没回去呢，陈氏竟然就给他闹出了这样的事！
陈氏身边如今那几个丫鬟下人，不是子玉派去的，就是常山派去的。
所以事发之后，就有人先往家里递消息来了。
裴长川听完之后，差点没直接气晕过去！
当下他就喊人去东街了，想着把陈氏带回来，省得她再在外面出丑！
知道孙氏已把她带回来，他便又着人去喊裴行昭回来，让他来好好管管他这个媳妇！
本以为庄子几个月“静养”，她应该已经改过自新了。
没想到这之前的模样全是装出来的！
骨子里她比以前还不如！
这事要闹得不大，裴长川也懒得管，他也知道自己讨嫌，无意多管孩子们的事，可陈氏今日这事闹得这么大，现在满京城都知道陈氏给那个孩子下药！
这要不严惩，以后他们裴家还怎么在京城立足！
今日裴长川显然是要好好整顿陈氏的。
早在先前他就让人给家里那几个全都传了信，除了子玉那边，他没喊，就连远在香山的裴行时那边，他也让人快马加鞭过去喊他了。
三子裴行文和其妻王氏都已经到了，现在正坐在底下，一声也不敢吭。
裴长川则手握茶盏端坐在上堂的轮椅上。
看着外面陈氏跟常山进来。
裴长川的脸色唰得一下就变得阴沉下来，而更为让他难看的是，在三子与王氏向陈氏起身问好之后，她不仅没有反应，也没像从前似的与他行礼问好。
她依旧沉默地站在那边，一言不发。
裴长川本就难看至极的脸色在看到陈氏这副模样的时候更是阴沉得不行。
手里的茶盏重重搁落在桌上，茶水四溅，茶杯搁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这一声，陈氏还没有什么反应，他那三子和三儿媳倒是惊了一下。
许是看出他生气了，他们一时也不敢轻易入座，局促地站在那边。
裴长川看到他们这副模样，脸色就变得更加不好了。
他几个儿子儿媳。
长子文武双全又十分孝顺，可惜自从长媳去世之后，他也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每年都待在宁夏那边很少回来，即便回来也多是在香山那边。
次子和其媳妇陈氏……
从前他倒是没有觉得什么，虽然次子心里有些责怪他，但明面上他们一家人也还过得去，尤其他这二儿媳十分能干，把家里上下打理得十分不错，又生了子玉这个他最爱的长孙。
也因此裴长川以前对陈氏还是十分满意、十分放心的。
要不然他也不会把整个国公府都交到她的手里，任他们夫妻管着，从来没过问过。
可他没想到正是因为他的纵容，却让她私下做出这么多腌臜事！
若不是因为她是子玉的母亲，早在知晓她下药的时候，他就要把她赶出去了！
哪还轮得到她如今再做出这样有辱他们门楣的事！
自己丢人也就算了！
连累他们一家和子玉也跟着处于风口浪尖！
想到这。
裴长川心里这口气就消不下来！
“裴行昭人呢？怎么还没回来？”裴长川不好直接同陈氏说什么，便拉着一张脸冲常山说道，“让他快点给我滚回来！”
常山也知道他现在有多生气，忙躬身答道：“已经让人去喊二爷回来了，估计这会已经在路上了。”
他说罢就听到外头腾腾腾传来一阵脚步声，回头看去，便瞧见裴行昭疾步走来的身影。
“回来了。”
常山说了这么一句便又退让到了一旁。
裴长川看到裴行昭回来，正想同他说话，可裴行昭先一脚踹到了陈氏的身上。
他这一脚几乎是用尽了全力。
陈氏现在本来就比从前要瘦弱不少，即便是以前，裴行昭这样冲过来的一脚也是陈氏无法承受的。
这会陈氏被踹得摔倒在地，额头还正好撞在了一旁的椅子腿上。
“唔。”
自打进来之后就一直沉默不言的陈氏这会终于没忍住发出沉闷的一声闷哼，嘴里也跟着吐出一口血。
王氏看到这副画面也没忍住跟着惊呼一声。
“裴行昭，你在做什么！”裴长川在反应过来之后立刻暴怒道。
“这个毒妇在外面败坏我们的名声，我杀了她都不为过！”裴行昭边说边还红着眼睛朝陈氏冲过去，拎着陈氏的衣襟还想动手。
王氏哪见过这样的画面？当即又是一声惊叫。
裴行文的脸色也有些苍白。
似乎又想起小时候被裴行昭揍的画面了，但听到王氏的惊叫，他还是立刻伸手把人揽到了自己的怀里，没让王氏继续看着那边。
陈氏也没想到裴行昭竟然还敢动手打她。
本就被踹得头晕眼花、全身酸痛，这会看着裴行昭的拳头要往她身上砸下来，她此刻反应慢得甚至连躲闪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裴行昭的拳头朝她靠近。
她全身痉挛似的颤抖着。
好在常山及时伸手拦了一下。
常山紧抓着裴行昭的胳膊，沉声道：“二爷，您做得过了！二夫人就算做错事，您也不应该直接动手！”
“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我们裴家！”
裴行昭在吏部得知这件事后就气血一直上涌，这会大脑还充着血，无法平复下来。
他不在乎陈氏说什么做什么。
可前提是陈氏做的这些事不会影响到他的名誉和地位。
他现在在吏部每日如履薄冰，好不容易才做出一点成绩，不用日日担心会被人穿小鞋了，没想到陈氏又在这种关键时候给他折腾出来这些事。
他想到刚从吏部出来的时候，那些人看向他的有色目光。
也亏得这几日他那位死对头上司现在在贡院批阅考生的考卷，要不然就冲陈氏做的那些事，恐怕陈霁澜那个混账玩意又该给他上眼药了！
“松开！”
“我要打死这个毒妇！”
“一天天的尽知道给我惹事！”
裴行昭文比不过裴行时，武比不过常山，这会被常山抓着胳膊根本无力反抗，以至于他脸色更为难看，连带对常山也冷言厉语起来。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拦我！”
“松开！”
他说着又狠狠抽了下自己的手。
这还是他第一次对常山说这样的话。
也让常山神色骤变了一下。
常山目露迟疑，正犹豫着要松开手，上头忽然砸过来一只茶盏，正好擦过裴行昭的肩膀落在了他的脚边，紧跟着一声暴怒在屋中响起：“裴行昭，我还没死呢！”
这些年。
裴长川很少没有这样厉声词严地发过火了。
如今这一声暴喝不仅让外头伺候的人纷纷颤抖着跪了下来，就连屋中一众人也纷纷跪在了地上。
裴行昭到底还是有些怵自己这个老子的。
虽然肩头被杯子砸得还有些疼，但听到裴长川这一声暴喝，他薄唇微抿一下，还是咬牙跟着跪在了地上，没在这个时候去揉自己的肩膀。
屋子里静悄悄的，除了陈氏因为疼痛而发出的痛苦呻吟，也就只有裴长川听起来有些沉重的呼吸声。
他沉着一张脸看向裴行昭。
看着他还是那副顽固不知错的模样，气得又咬紧了牙。
他这个次子越长大越不驯，现在竟然还敢跟女人直接动起手来了！陈氏纵然有错，但罪不至死！
何况她还是子玉的母亲！
这个混账东西也不想想子玉若是回来瞧见陈氏这副模样会怎么样！
他沉着脸先跟常山发话：“先去请大夫。”
常山忙应声出去。
裴长川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痛苦呻吟的陈氏，眉头一皱，又跟王氏吩咐道：“去看下你嫂子。”
“……诶、诶！”
王氏语气惊慌地答应着，起来的时候差点没摔倒，被裴行文扶住，又安抚般拍了拍她的手背，方才勉强定了定心。
她朝陈氏走去，路过裴行昭的时候还是没忍住眼皮猛地一跳。
喊了丫鬟进来一道扶起陈氏，她特地离裴行昭远远的，省得他又跟刚刚似的动手打人，又让人去拿干净的水和帕子。
裴长川看了一眼，便又把视线落在了裴行昭的身上。
“你打算怎么做？”
说罢想到裴行昭刚才所为，又沉声道：“收起你的那些莽夫所为！不管如何，陈氏也是你的妻子，她有错，你也该罚！”
“成日待在你那个妾室那边，你现在眼里还有你的发妻和子玉没！”
他这么生气还是因为子玉。
这几日他在家，明显能够感觉到自己这个次子不似从前那般疼爱子玉了，从下人口中，他知晓次子最近每次回来都往那个姓顾的姨娘那边跑，对待子玉却一直爱答不理，子玉回来这么久，他们父子俩竟连一餐团圆饭也没吃过。
按理说，儿子这么大了。
他们父子之间的事，他也不该插手去管。
可想到子玉，裴长川心里就有些不落忍，连带面对起裴行昭也更加没好气了。
裴行昭被他当众教训，脸色自然更加不好看。
明明就是想借他的手除去陈氏好维护裴家的名声，偏偏还说得这么冠冕堂皇，还一副当家人和事佬的好模样。
其实不过是不想自己做这个恶人，害怕他那个好孙子以后跟他生分。
他心中冷笑连连，脸上也没什么好表情。
“能怎么办？她既然敢做出这样的事，就应该做好被我休弃的准备！”
裴长川虽然心中也是这样想的。
如今这样的情况，只能严惩陈氏，才能挽回局面。
可见次子说得这么冷漠，他心里也有些不舒服，对待自己朝夕相伴的原配发妻尚且如此，对待他这个本来就多有怨言的父亲会如何？
以后他老了真的不中用了，他会怎么对他？恐怕也是一样冷漠，甚至比如今还不如。
想到这。
裴长川心里就生出一些兔死狐悲的心情。
沉默看了裴行昭一会，裴长川没有说话，过了片刻，他才开口，话却是对着王氏说的：“你如今当家，你怎么看？”
王氏正在给陈氏擦拭额头上的血迹。
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她手一抖，身子也跟着一颤，面朝裴长川问了一句：“我？”
她不敢置信地出声。
显然没想到这种时候，竟然还要过问她的意思。
尤其是这种事——
她根本不想掺和。
她一时不敢看裴行昭也不敢看陈氏，更不敢看裴长川，只能把目光投落到自己的丈夫身上。
好在她丈夫虽然文弱，却还是疼她的。
他同样知道这事他们不好掺和，便与裴长川说道：“父亲，这事毕竟是二哥的家事，阿清如何好插得上嘴？”
裴长川一听这话就难掩暴戾：“事情闹得那么大，你居然还天真地以为这是你二哥一家子的事！”
裴长川简直要被自己这个儿子给气死了，当场就沉着脸怒斥。
“真要闹得不可开交，你、你大哥、你二哥、子玉都得出事！你媳妇现在管着家，难道连说句话的勇气都没有吗？”
裴行文被骂得不敢吱声，却也不愿自己的妻子处于风口浪尖。
他还想说话，可王氏怕他真的得罪公公，挣扎一会还是看着裴长川开口了：“父亲，二嫂这事是做得不太妥当，但要这样休弃二嫂也实在是有些过了。二嫂在咱们家二十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如……还是让二嫂去庄子里静养一段时间吧。”
她紧握着手里的帕子心惊胆战地跟裴长川说完了这番话。
裴长川未言。
要是裴行昭没动手之前，他或许也会按照裴行昭想的那样给陈氏一纸休书，自此跟陈氏断绝关系。
可看到裴行昭那副六亲不认的模样。
裴长川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年纪大了，反而变得有些优柔寡断起来。
他看着远处的陈氏犹疑一会，沉默片刻道：“庄子不行，她这次犯的错太大，不能一点处置都没有，就去……”
原本想说去家庙带发修行。
但话还没说完，外面忽然来了一个报信的小厮。
常山瞧见他手里拿着东西，便立刻走了出去：“什么东西？”
他问小厮。
小厮答道：“小的也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是一个小乞丐送过来的，还特地说是有人交给老太爷的。小的不敢自作主张，又怕是什么重要秘信，便先拿过来了。”
常山听完，没说什么。
接过字条先看了一眼，待瞧见里面所写的内容时却忽然脸色震变。
连忙合拢字条。
他这副模样自然落入了裴长川的眼中。
少见他这副模样，裴长川不由沉声问道：“什么东西？”
常山的心脏还跳得有些快。
他让送信的小厮先下去，等人走后，又让门外伺候的一干人等也都退了出去，这才拿着字条脸色难看地走进去。
众人看见他这个反应都有些怔愣。
除了还在头疼的陈氏，其余人都把注意力放在了常山的手上，想知道那字条里面究竟写了什么内容才让他变成这副模样。
“您看看。”
常山把字条递给了裴长川。
裴长川一脸狐疑地接了过来，再看清字条上的内容时，同样变了脸色，紧跟着他忽然寒着一张脸朝陈氏看去。
众人不明所以。
“父亲，怎么了？字条上面写了什么？”问话的是裴行文。
裴行昭也同样看着他。
裴长川深吸一口气，却还是压不住那狂跳不止的心脏，耳边嗡嗡作响，眼睛都因为愤怒而充了血，他沉着一张脸看向裴行昭，沉声怒斥：“你找的好媳妇！”
裴行昭神色微怔。
不明白陈氏又做了什么竟让老头子变成这副模样。
裴长川把字条递给常山，连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想说了。
常山意会接过走下去交给裴行昭。
裴行昭拿过来之后打开一看，在看到字条上所写的内容时，满腔疑惑不解也全都化作愤怒。
他睁大着双目。
满脸写着不敢置信。
他知道陈氏背着他做了许多事，但放印子钱这事，他是真的不知情。
这事要是传出去，别说是裴家的声誉、他的官帽，真要被查出来，他都得跟着陈氏吃牢饭去！
“——这个、贱人！”
裴行昭咬牙切齿、双目殷红。
他手攥着这张字条，忽然再一次抬头看向在那边休养的陈氏，也不顾她现在还一副出去少进气多的模样，他拉着一张脸就朝她走去。
王氏看到他过来，不免有些害怕。
“二伯……”
她颤声喊人。
可裴行昭并没有理会王氏的声音，依旧沉着一张脸一步步朝陈氏走去，边走边道：“贱人，你是真想害死我们啊！”
陈氏方才恢复一些气力，冷不丁瞧见裴行昭又朝她走来。
看他一脸暴怒的模样，想到自己现在额头和全身还酸痛着，她心里也莫名跟着胆颤了一下，未等人过来，她就厉声喊道：“裴行昭，打女人，你算什么男人！”
“你个贱妇不该打吗？你看看你做得好事！”裴行昭说着便把手里的字条朝人砸去。
那轻飘飘的一张字条自然飞不了多远，落在陈氏的脚边。
陈氏全身还疼着，又无力弯腰去捡。
还是王氏弯腰捡起，看着上面的内容念道：“陶平，升亨吉……”
后面的话，王氏还没念出来，陈氏就已然变了脸。
刚才还怒气腾腾的一张脸此刻变得煞白无比，她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而王氏在看到后面的内容时也变了脸。
她同样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扭头朝陈氏看去：“嫂子，你……”
“看来是没错了，你个贱人当真该死！自己找死不够还要连累我们一大家子……”裴行昭说着又要动手，被裴长川出声阻拦。
“好了！”
裴长川心里的那点优柔寡断在看到这张字条的时候也彻底没了，他沉着一张脸发话道：“你去写一封休书，把这事趁早解决了。”
想着这毕竟是子玉的生母，裴长川便又补充了一句：“给子玉留点脸面，好聚好散，别闹得太过分。”
说罢他已经疲惫不堪，揉着眉心，一脸疲累道：“都退下吧。”

第338章 被威胁的裴行昭
裴长川发了话。
裴行昭纵使再不甘也只能点头应下，他狠狠瞪了陈氏一眼，甚至连自己屋子都懒得回，当场就跟常山沉声发话道：“给我准备笔墨纸砚，我今天就要把这个贱妇赶出家门！”
张口闭口贱妇，显然是恨透了陈氏。
常山听到这话，不由回头看了一眼裴长川。
待见老太爷指腹揉捏着眉心，闭着眼睛，满脸疲惫，并未发表其他意见，便也未再多言，轻轻应了一声就转进一旁的侧间去了。
这会陈氏已然说不出话来了。
裴长川也不想再说话，至于三房夫妇在看到那张字条的时候，一时也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他们怎么也没想到陈氏的胆子会这么大。
这会眼见老爷子已经有所决断，夫妇俩知道这边已经没有他们的用武之地了，犹豫一会便跟裴长川先提出告辞了。
“父亲，我们先退下了。”夫妇俩与裴长川恭声说道。
裴长川听到这话，连眼睛都懒得睁，只轻轻嗯了一声就答应了，只不过在他们走前又跟王氏嘱咐了一声：“替陈氏去准备下装东西的马车。”
王氏听到这个称呼，心里一时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过陈氏做出这样的事，也不可能再在府里待着了，何况王氏自觉人微言轻，纵使心里有些不舒服，但到底也没多言，只轻轻应了一声。
走前她又看了一眼还呆坐在椅子上的陈氏。
她额头上的血又开始涌出来了。
混着那张惨白的脸一路往下掉，看着十分可怖。
妯娌一场。
虽然陈氏不喜欢她，她也一样不喜欢陈氏。
但看到她如今落到这样的结局，王氏心里还是有些不忍。
“走吧。”
裴行文轻声同她说了一声。
他们在这个府里原本就是局外人，说是掌着家，其实也不过是活靶子。
王氏显然也知道。
何况真要她替陈氏开口说话，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氏的胆子实在太大了，真要继续在这待下去，他们这一大家子都会受她的牵连，她也只是刚才那一瞬间看到她那副模样，有过一丝不忍。
即便陈氏做得再不对，裴行昭也实在是有些太过分了，作为枕边人，言语辱骂、拳打脚踢，哪里有一点大丈夫的样子？
她虽同样觉得陈氏的行为过分，但裴行昭此举更让她恶心。
不愿再看，王氏跟裴行文结伴往外走去。
刚走到外面，就见陈氏的兄长陈麟大步从外面走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显然是原本想进来通传，却被陈麟抢先了一步。
陈麟身为工部侍郎，官职比裴行文要高出不少。
当下瞧见。
裴行文自是松开挽着妻子的手，跟陈麟拱手问起好来。
他虽然不喜欢陈氏。
但陈麟此人还是让他心生佩服的。
陈麟看到他，不得不缓下脚步，他还穿着一身官服，一路跑来，官帽都有些歪了，此刻却顾不上，只停步朝裴行文回礼，喊了一声：“文弟。”
如今离裴老太爷住的地方已经不远了。
眼见他们出来，可妹妹还不见踪影，陈麟的心不由收紧。
“文弟，弟媳，双歌她……”
他出声询问。
话落却见夫妇俩的脸色都有些不大好看。
心里更是一紧。
当下也顾不上再说什么，他匆匆同裴行文一拱手，说了句：“我进去看看。”就步履匆匆往里头去了。
他身后的两个小厮方才得以喘上一口气，见他又走了，叹一口气正要追上，却被裴行文伸手拦住。
“好了，你们退下吧。”
两个小厮面面相觑，略作犹豫，还是拱手答应了。
等他们退下。
夫妇俩留在原地望着陈麟离开的方向，皆叹了口气。
王氏看着陈麟离开的方向轻声说道：“好在她还有一位疼她护她的兄长，只希望她这一走，日后真能洗心革面，别再跟以前一样了。”
裴行文对自己这位二嫂没什么好感。
以前陈氏管家的时候，阿清没少被她磋磨，阿清柔善，他却记仇。
今日之事本就是她自己惹出来的。
无缘无故去招惹阿郁，还想害他没了功名，此等毒妇本就不该被容于家中……
若真要说可怜。
也只是可怜了子玉。
“只希望子玉能想开些，别耽误了明年的春闱。”他叹道。
王氏听到这话也不由叹了口气。
夫妇俩余后不再多言，继续往自己的屋舍走去。
而陈麟也终于走到了东屋的大门口。
此时院中仆人因常山先前的吩咐都不在跟前伺候，倒是方便陈麟进去了，他神色焦灼、步履匆匆，可在进屋瞧见陈氏脸上带血的时候还是没绷住。
“双歌！”
他看着陈氏的方向惊呼一声。
这一声并未引得陈氏回顾，倒让常山等人都看了过来，就连裴长川也睁开了眼。
眼见裴行昭提笔回眸，看到他的时候目光微闪，陈麟暴喝一声就立刻拔腿朝他冲了过去，陈麟虽然不是武将，但作为工部侍郎，从前没少要往外跑。
也因此陈麟养得一身好体魄。
就连常山也没反应过来，陈麟就已经率先拉住裴行昭的衣襟，朝他脸上狠狠砸了一拳头。
这一拳头直接打中了裴行昭的眼睛。
裴行昭当下就被打得痛呼出声。
陈麟却尤未解气。
只要想到自己的妹妹满脸带血的样子，他就绷不住，边打边骂道：“裴行昭，你这个畜生！”
“就算双歌有对不起你们裴家的地方，可你做人丈夫，不知道好好督促自己的媳妇，只知道动手给自己解气，你这样算什么男人！”
说罢。
余光一扫，瞧见裴行昭这个畜生竟然还敢给双歌写休书。
顿时怒从心头起。
“双歌嫁给你二十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就是这样对她的！”他边说边又抬手揍裴行昭。
裴行昭被打得痛苦连连。
知道自己这个大舅子有气，不可能轻易罢手，他只能冲一旁的常山喊道：“你瞎了不成，就看着我被揍！”
常山听到这话之前，本来是想伸手阻止的。
但听裴行昭这些恶言，常山的脸色也变得有些不好看起来。
家里几位爷，二爷是最能惹事的，也是最知道怎么推卸责任的。
无论碰到什么事，永远都是别人的错。
小的时候怪大爷。
如今怪二夫人和世子。
反正他永远没错。
常山打心里看不上这样的人，只不过毕竟是老爷的种，他也不可能真的不管，这会也就过去跟陈麟说道：“陈大人，您先消消气。”
陈麟如何能消气！
自己的妹妹被人打成这样，他杀了裴行昭的心都有了！
可他今日毕竟不是来惹事的，何况裴家老太爷还在，纵使再气，陈麟也还是咬牙切齿硬憋了下去。
松开拽着裴行昭衣襟的手。
狠狠甩了一下，也不顾裴行昭脚步趔趄，他目光冰冷地瞪了他一眼，这才又看向陈氏。
却见过去这么久，双歌还是没有什么反应的样子，陈麟心中有些担心，但还是先面朝不知何时又闭上眼睛的裴长川拱手行礼道：“老国公。”
“嗯。”
裴长川睁开眼睛。
并未理会在那盯着陈麟恨得咬牙切齿的裴行昭，而是看着陈麟说道：“你先坐吧。”
“常山，倒茶。”
“是。”
常山应声去倒茶。
陈麟这会哪有什么心情喝茶？
但在这位老国公面前，他也不敢造次，只能憋着满肚子的话先行坐下，等常山递茶过来，他同人道了声谢，却实在没心情喝，便还是放在了茶案上。
“老国公……”
他张口就要同裴长川说道。
裴长川却说：“你既然过来，想必也应该知道今日外面发生的事了。”
陈麟一听这话，脸色就难看至极。
他自然已经知道了。
甚至比起别人，他知道的更为详细也更为彻底。
从妻子口中，他知道双歌是怎么去为难那位二公子的，也知道她原本打得是什么主意……记忆中听话懂事的妹妹会变成这样，就连陈麟自己也没想到。
可她再有错，那也是他唯一的胞妹。
父母离世之后，妹妹跟他相依为命，她变成这样，他这个做兄长的也要负责。
“这事是双歌做得不对。”
陈麟叹一口气：“老国公不必担心，关于贵府二公子的事，我自会上书说清楚，绝不会影响二公子的名声。”
“可休妻……是不是太严重了一些？”
他也知道自己这话说得有些没什么底气。
双歌做出这样的事，还被人揭露下药，无论什么样的人家都不可能再接受她这样的儿媳。
何况子玉今年还在考功名……
可他太清楚双歌了，她这一辈子都在追逐名利，这个时候若是被休弃，这要她以后余生怎么过？
“裴伯伯，我知道我这个要求有些过分，可就请您看在我们相交多年的份上别赶双歌走，您把她赶到庄子或是赶到家庙，让她赎罪，怎么都可以。”
陈麟说着忽然起身朝裴长川跪了下去。
以他如今工部侍郎的身份，能让他双膝下跪的已少之又少。
因此这会见他下跪，不仅常山愣住了，就连裴长川也微睁了眼睛。
“陈大人，您这是做什么？”常山连忙过来要扶起陈麟。
可陈麟一动不动，依旧跪着看着裴长川。
希望他能从轻处理。
就在常山打算把人硬拉起来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回头看。
见是陈氏。
陈氏双眼殷红看着陈麟：“哥哥不必为我如此。”她说着也伸手去拽陈麟。
未曾拉动，反被陈麟拽着跪在了地上。
陈麟一边拉着陈氏跪在地上，一边冲陈氏沉声说道：“你看看你惹出来的好事，你现在跟我给裴伯伯认错，回头再跟我去跟信国公和裴二公子请罪，他们要是不原谅你，你就别想着起来了！”
他厉声词严。
可话语之间是谁都能听得出的关切。
这一刻——
陈氏看着身边的兄长，是真的忍不住想落泪，也是真的后悔了。
她后悔一时被恨意和嫉妒蒙蔽，没能控制好自己的心，以至于酿成如今这样的结局，还连累兄长跟着她一起受辱。
陈麟看陈氏哭，心里也难受。
但现在不是安慰妹妹的时候，他只能继续沉声怒斥道：“你还不道歉！”
可陈氏只是不住流泪。
就在陈麟打算自己给裴长川磕头道歉的时候，身边终于传来了陈氏呜咽哽咽的哭声：“……没用了。”
陈麟听到这一句，不由皱眉。
就在他要寻声发问的时候，上方裴长川忽然轻叹了一口气：“我原本是想着让她去家庙修行的，没想到……”
裴长川摇了摇头，不愿再说下去，只喊了一声：“常山。”
常山应声跟陈麟继续补充道：“这是外面送来的字条，陈大人看看。”他说着把那张字条递给陈麟。
陈麟起初不解。
待在看清上面的内容时，忽然双目圆睁，变了脸。
“你——”
他不敢置信地看向陈氏。
陈氏被他看得目露羞愧，垂下眼眸。
看到她这个反应，陈麟就知道这事是真的，他忽然明白她刚才说的那句“没用了”是什么意思，陈麟手握字条瘫坐在地上，一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哥哥……”
陈氏见他这样，忙去扶他，脸上也不由露出担忧的神色。
裴行昭拿着帕子捂着自己被打出血的鼻子，看到兄妹俩现在这副模样，他不由冷嘲热讽道：“你也别怪我不够意思，你自己的妹妹闹出这么多事，我只是休了她已经够给她脸面了。”
“你闭嘴！”
陈氏忽然扭头冲裴行昭吼道。
她先前被打都不曾这样，此刻却怒视汹汹盯着裴行昭。
这样的目光让裴行昭一时不敢与她对视，嘴巴一张一合，半天也只是涨红着脸吐出一句：“我懒得跟你说！”
说罢他就自行回到一旁，继续提笔书写休书。
想趁早把这笔烂账解决完，省得陈氏继续待下去，连累他！
他这样的反应落于屋中众人的眼中，自是心思各异，纵使是常山都直摇头，陈麟更是目光晦暗，只是看着手中的字条，又什么都说不出。
反倒是陈氏。
似乎早已知晓裴行昭就是这样的人，她这会竟是一丝伤心都没有。
她这会没看任何人。
待握着帕子擦干净脸上的血迹时，她忽然面朝裴长川说道：“公公，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喊您。”
裴长川听到这话，目光微动。
“我知道我罪恶滔天，不可饶恕，我不求别的，我只求您护着点子玉。”陈氏说到这，眼睛忽然红得滴血，眼里更是情不自禁地闪烁起泪光，“纵使我有千般错，子玉是无辜的，他是个好孩子，请您不要因为我的过错而责怪子玉。”
裴长川听她这样说也轻轻叹了口气。
“起来吧。”
见陈氏一动不动，他又说道：“你放心，没人会说子玉什么，子玉是我的长孙，他的功勋爵位也是我亲自上折子求了陛下的，金册宝印都在，就算我死了，也没人能改变他的身份。”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裴长川不由看了一眼裴行昭。
裴行昭被他看得神色微僵，但也只是片刻便又寒着脸继续低头书写东西。
而陈氏听他保证也终于松了口气，她没再说话，只是第一次心甘情愿地同裴长川磕了个头，而后她便径直扶着陈麟起来了。
“哥，我们走吧。”
陈麟此时也不知道能再说什么了，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两兄妹正要往外走。
身后却又传来裴行昭的声音：“正好，把这东西拿走。”
“二爷……”
常山见他拿着两封休书，脸色还是没忍住变了一下，就连裴长川的脸皮也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
陈麟更是怒不可遏。
当下胳膊都变得紧绷了不少，他想回头，却被陈氏握住胳膊。
陈氏自行回头拿过休书。
她一眼未看，反倒对着鼻青脸肿的裴行昭看了一会，待把裴行昭都看得有些不自在的时候，她忽然张口说道：“你跟我出来。”
裴行昭一听这话又是一记冷笑，刚想一口回绝陈氏，身后就传来裴长川的声音：“裴行昭，我跟你说的话，你是全忘了是吗？”
裴行昭听他发话，脸色又跟着一变，纵使满心不愿，他也还是沉着脸往外走去。
“哥，你先等我下。”
陈氏说完就自行跟着裴行昭过去。
“你想说什么？”
裴行昭等陈氏过来就冷着脸没好气地冲她说道，他的脸上也写满了不耐烦，似乎与她多待一会都是对他的一种折磨。
他这会正好站在一株榆钱树下。
陈氏也不知怎得，竟恍惚间想到二十多年前，裴行昭过来求娶她的时候也曾像现在这样站在一株榆钱树下。
当时他一身白衣，风度翩翩。
又兼有信国公二子的名头在，若说陈氏对他一点都不动心，自是不可能的。
她还记得当时裴行昭曾与她说“我中意陈姑娘，想娶陈姑娘为正妻，陈姑娘若答应，日后我必定会好好照料陈姑娘，事事以陈姑娘为主”。
他当时说得言之凿凿，谁能想到全是哄人的鬼话？
陈氏想——
或许从一开始，他们俩的结局就已经注定好了，裴行昭为了省心和她的手段而娶她，而她为了利益和荣华富贵嫁给裴行昭。
两个人从一开始就不是因为爱而在一起，又怎么可能期盼长久呢？
利益相同的时候，他们自然可以做亲密无间的伴侣。
可当有一天，他们失去了彼此的利益，甚至成为对方的枷锁时，那迎接他们的自然也就只有一个结局。
落到如今这样的局面。
陈氏竟也不觉得伤心，只觉得可笑至极。
可笑自己择婿良久，竟择了这么一个东西，也可笑自己自认会识人辨人，却没看透他当年那张儒雅脸皮下的豺狼模样。
“你到底要说什么？”
裴行昭见她迟迟不言，更加不耐烦了：“你要没什么好说的，我就走了！”
他说罢便打算转身离开，再次被陈氏喊住：“裴行昭。”
裴行昭回头看她，脸上依旧写满着不耐烦。
“我要你答应我，日后不许再娶妻，更不能把那个贱人抬为姨娘。”陈氏看着裴行昭一字一句说道。
裴行昭以为自己听错了。
也因此他短暂地怔忡了一会，等反应过来，他简直想大笑：“陈双歌，你有病吧？你当你是谁啊，还想管我以后的事？”
他觉得陈双歌简直疯了。
以前管他也就算了，现在都被他休了，竟然还妄图管他！
他冷笑三声之后，当即想甩袖走人，身后却突然传来鬼魅般的一声：“你大可以试试。”
“裴行昭，你别忘了你威胁我的事。”
裴行昭脚步一顿。
威胁她的事？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之后，裴行昭一脸莫名其妙地回过头。
“你说，如果你爹和你大哥知道你明明知道是我害了崔瑶，还当做不知道，试图隐瞒，他们会怎么对你？”
在听到陈氏压着嗓音的这一句之后，裴行昭终于变了脸。
“你——”
“你爹本来就不喜欢你，你大哥更是把崔瑶当做他的命根子，他要是知道你冷眼旁观，你说，以他对崔瑶的在乎，会不会同样对你动手？”
“不把你弄死，弄个残废也不是什么问题吧？”
陈氏显然已经是破罐子破摔了。
俗话说的好，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名誉、地位、脸面……她现在唯一能做、想做的，也不过是给子玉铺好路，让他以后可以安安心心，顺遂无虞。
看着裴行昭阴鸷的脸，陈氏冷笑：“别想着对我动手，我要是死了，你一样逃不了。”
“乖乖听我的话，好好照顾子玉，这样我们还可以继续保持现在的模样。但你要是敢违背我说的话，我死不足惜，你也别想活！”
“裴行昭，你大可试试。”
陈氏的声音轻若无声，旁人根本不足以听到她在说什么。
从陈麟的视角看过来也只能瞧见裴行昭难看至极的脸色。
不知道双歌究竟与他说了什么，他只是下意识不想让双歌再跟他过多接触，便扬声喊道：“双歌，好了没？”
“好了！”
陈氏高高应了一声。
看了一眼裴行昭，见他只是怒视着她，一言不发，毕竟做了二十多年的枕边人，陈氏自然知道裴行昭这是已经同意了。
她不由又是一声嗤笑。
想想也是好笑，当初她因为裴行昭的这一番威胁而不得不妥协，如今反倒成为她掌控裴行昭的把柄了。
她笑着摇头，脸上满是嘲讽。
裴行昭看到陈氏脸上的嘲讽，岂会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可他此刻只能硬咬着牙一言不发。
陈氏准备走了。
走前却又喊了一声：“裴行昭。”
这一次裴行昭连应都没应，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陈氏。
陈氏也无所谓他应不应。
仍旧看着他说：“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废物，比不过你哥，也比不过徐冲，就连裴行文，你也比不过。”她每说一句话，裴行昭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这要是从前。
只怕他当场就要上前掐住陈氏的脖子让她闭嘴了。
可如今他只能怒看着陈氏。
“你这样的男人，无论怎么样都不会成功，你永远比不过他们，因为你不是东西，你没有心，你永远只考虑自己的利益。”陈氏说完这句，便再也没有停留，转身离开。
“怎么去了那么久？”
陈麟见她过来，立刻皱着眉出声询问。
陈氏自然不会与他说，当下也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

第339章 傻子
裴有卿一路疾驰回到家。
等他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然彻底黑了，门前早已高高悬挂起了写着信国公府的大红灯笼，他连马都没停稳就从马背上翻身下来。
脚步在地上不受控制地踉跄了下。
他一时没站稳，整个人差点往前倒。
“世子？”
门房前的小厮听到动静看过来，在瞧见裴有卿整个人往前扑的时候，纷纷吓了一跳，连忙快步走过来想要扶住裴有卿，然裴有卿已经自己站稳了。
“世子，您没事吧？”
小厮手搀扶着裴有卿的胳膊，还是一脸心有余悸的问道。
裴有卿摆手：“……没事。”
他一路疾驰而来，这会心跳得还有些快，呼吸也有些急促。
但他显然已顾不上自身，等站稳之后便朝身边的小厮问道：“我娘呢？”
他有些担心。
直到听到小厮说“夫人在府里”。
裴有卿这一路高悬的心才终于得以落了下来，他悄悄松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与扶着他的二人微微颔首之后便抬脚朝里面走去。
两个小厮看着他离开时脸上挂着的那点放心的笑意，一时颇有些面面相觑，不敢把先前三夫人让人准备马车的事与人说。
只能眼睁睁看着世子往府中走去。
若是以前，裴有卿回府第一件事必然是去给他的祖父请安，可今日他却想也没想就朝陈氏的院子走去。
他已然知道今日城中发生了什么，也因此格外担心母亲如今的处境。
今日他与几位好友本在郊外一处庄子喝酒吃饭顺道谈诗论道。
吃到中途的时候，元丰忽然急匆匆过来与他禀报了这件事，他知晓之后自是再也坐不住，当即就同几位好友作别便立刻赶回来了。
可郊外与城中毕竟有段距离，他紧赶慢赶还是担心来不及。
母亲这事闹得太大。
等他回城的时候，城中已经议论纷纷了。
他心里着急，一面让元丰去陈家找舅舅，自己则一路快马加鞭先往家赶。
发生这样的事。
若说裴有卿对母亲一点怒气都没有，自是不可能。
他早跟母亲说过许多回了，要她别再惹事，没想到自己三令五申，母亲也是次次应允与他保证以后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却还是明知故犯，甚至今日还是奔着害郁弟功名去的。
这让裴有卿如何能接受？
他本就欠郁弟良多，如今他好不容易成才，他替他高兴都来不及，母亲却偏偏想害他。
他实在不明白母亲究竟为何要这么做！
可不管怎么说，母亲终归是他的母亲，是那个十月怀胎又全心全意养育他二十年的母亲，要让他眼睁睁看着她出事而不去管，他自然也做不到。
眼见前边灯火通明。
已到母亲所住之处了，裴有卿略松了口气，却仍旧不敢停歇。
他心中也不确定母亲做出这样的事，家中会怎么对她，父亲如今本就看母亲不顺眼，是否会借此休妻，他也不清楚，只希望元丰可以快些把舅舅带过来，看看是否能够让祖父和父亲改变心思。
裴有卿一路想，一路快步往里走，脚下步子不敢有丝毫停顿。
却见舅舅正在廊下站着。
“舅舅？”
远远看着廊下站着的那个身穿三品文官服饰的中年男人，裴有卿不由停步，惊讶出声。
陈麟本在仰头望天。
他满怀愁绪无从纾解，一会在想妹妹怎么变成这样了，一会又不由想以后妹妹该如何自处。
今日之事闹得太大，以后妹妹无论去哪，恐怕都会有人拿有色眼睛看她。
她又素来要强，也不知该如何面对。
心里正无奈至极。
忽听到一阵熟悉的清越男声。
陈麟循声看去，在看到裴有卿的时候，他先前还颇有些颓靡的温润脸上终于闪过一抹笑意：“子玉回来了。”
他边说边朝裴有卿招手，就跟从前似的。
“到舅舅这边来。”
裴有卿自是大步朝人走去。
心中再是着急，裴有卿也未曾失去礼数，他先与人拱手一礼，而后才开口问道：“舅舅何时来的？我刚还派元丰去找您了。”
走近之后，他往大开的屋中一扫，并未瞧见母亲的身影，不由皱眉：“舅舅怎么不进去？母亲呢？”
陈麟说：“你母亲在里面。”
陈麟说罢，见身边青年稍稍松了口气。
看着青年额头上的汗，就知道他是一路赶着回来的，陈麟看着他忽然目露难过。
他这个外甥啊……
顺风顺水了二十年，没想到如今……
没了亲事、父母又要分开，这让他以后怎么办？
倘若他那个前妹夫是个好的，这也就罢了，可偏偏裴行昭……陈麟想到今日裴行昭那一番作态，心里就跟又烧起了一把火似的。
他恨。
恨当初被裴行昭那张温润面具哄骗，竟把妹妹嫁给了这样的畜生！
若当初他能替双歌多把把关，多探查下这个裴行昭的底细，或许双歌如今也不会变成这样。
只可惜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现在双歌和那个畜生分开了，他自可以把双歌接回家中，可他这个外甥……陈麟想到这，心里就不由替他担忧起来。
就算老国公再怎么保证，可那个畜生说到底也是子玉的父亲。
一声孝道大过天。
别说子玉本就是个敦厚的性子，不可能做出忤逆那个畜生的事。
何况大燕律例，最重孝道，子不言父母之过，裴行昭若真拿父亲的身份压迫子玉，对他做什么，子玉又能怎么办？
越想。
陈麟这心里就越发担心，眼中的不舍和无奈也就更甚了。
以前在这个家还有双歌可以护着他，可等双歌走了，老国公又回到青山寺上，子玉该怎么办？
他满心愁绪，全涌到了看着裴有卿的眼中。
裴有卿本想说“先进去看看母亲”，他今日这颗心七上八下的，总觉得有事要发生，何况祖父、父亲是怎么看待这件事，又准备怎么处置，他尚且还不知道。
未想余光一瞥，就看到了舅舅脸上复杂的神情。
当下不由愣住。
心里的那股子不安也就越发汹涌了。
他干巴着嗓子看着陈麟说道：“舅舅为何这样看我？”说罢，他就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变，不等陈麟开口，他就率先大步往屋中走去。
陈麟看着他大步离去的身影也未曾阻拦，只是目露悲伤地又轻轻叹了口气。
中堂无人。
只有内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裴有卿的心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他在急促鼓噪的心跳声中，一步步走向内间。
手握住锦帘，一时却不敢伸手掀起。
就像是被胆怯笼罩了全身，裴有卿总觉得自己只要掀起这块布帘，就会看到自己不想看到的东西。
他恐于看见，所以不敢去看。
“哎呀——”
里头正好有丫鬟出来，刚掀起布帘就瞧见了站在外头的裴有卿，当下被吓得神魂俱灭，步子也急急往后退去。
直到瞧清站在外面的是谁之后，宝清脸色一白，忙弯腰与人行礼。
嘴里也跟着结结巴巴喊道：“世、世子。”
陈氏本木着一张脸坐在床上，听到声音，忙抬头看了过来，隔着有些距离，她看不到站在外面的人，只能伸长脖子喊道：“子玉？是子玉回来了吗？”
裴有卿已瞧见此时屋中的情形了。
东西都被一一分好收拾好，包袱、箱子有些在地上，有些在桌上。
裴有卿双目殷红，两片红粉的嘴唇也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起来，他没有进屋，也没有说话，依旧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些东西。
陈氏出来之后正好瞧见他这副模样，心里顿时有些酸楚起来。
她眼睛跟着酸胀了一下。
“你先下去。”陈氏跟宝清吩咐一声，等人匆匆应是往外走，她正要跟裴有卿说话，却听他哑声道，“我现在就去求祖父，请他收回成命。”
他说罢就要往外走。
陈氏看他这样忙喊道：“站住！”
裴有卿未听，依旧脚步不停地往外走去。
陈氏忙又喊了一声：“裴有卿，你要还认我这个娘，就立刻给我站住！”
这句话终于勒令住了裴有卿的脚步，也让他的神智跟着恢复了一些。
陈氏看着他的背影，轻叹一口气。
她这一生所有的柔软都给了裴有卿，为了他，她可以做所有不能、不该做的事情。她走过去，拉住裴有卿的胳膊，语重心长和他说道：“跟娘进来，娘交待你几件事。”
裴有卿一听这话，心里的那股子恐惧自是更甚了。
他整个人都微微颤抖起来。
他想说他可以去求父亲、求祖父，甚至可以去求大伯求郁弟，只要他们肯原谅她，他做什么都可以。
就连这个功名，他也可以不要。
可当他低头，正想张口说话的时候，却扫见了陈氏包着白纱的额头。
中心之处一点微粉，显然是血没止住隔着几层纱布又一次涌出来了。
裴有卿瞳孔微震，似不敢相信，他伸手想去触碰，却又不敢，只能停在半空，哑着嗓音问道：“谁干的？”
这一瞬间。
裴有卿的脑海中闪过许多人影，最后却停留在父亲的画面上。
他沙哑着嗓音，仍是不敢置信，就连声音也不自觉放轻了许多：“……是父亲？”
陈氏被他瞧见伤口，脸色又立刻变得难看起来。
她别开脸。
这一瞬间，陈氏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从前并不相爱的父母要在她的面前佯装相爱，或许父母之爱子就是如此，她跟裴行昭闹得再厉害，甚至不惜对方去死，也不想被自己的儿子看到这样的一面。
“没什么，不小心磕到了。”她不愿多提。
可裴有卿怎么可能会信她的话？他的身子还在因为愤怒而不住颤抖，声音也不受控制地拔高了：“您怎么磕才能磕成这样！我现在就去找他，他怎么能这样对您！”
他说着就要出去找裴行昭，却再次被陈氏拉住胳膊。
“裴子玉！”
陈氏沉声：“你给我冷静点！”
说着看着他因为愤怒和痛苦变得殷红的双眼，陈氏又变得有些不忍起来。
心里再次后悔起今日此举。
可她同样清楚，即便没有今日，也有来日，那个小畜生眼看着越来越厉害，越来越受欢迎，她心里的嫉恨和害怕就藏也藏不住。
她绝对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他越过子玉去。
只要有这个苗头和迹象，无论要她付出什么，她都会义无反顾地去做。
就像当初去害崔瑶一样。
“你先跟我进来。”
陈氏说着就去拽裴有卿。
裴有卿未动，却也没有再挣扎，任陈氏牵着他往屋中去，等坐下之后，陈氏看着裴有卿仍旧痛苦至极悲伤至极的面貌，无奈叹一口气后与他说道：“你不必去找你祖父求情了，离开是我自己同意的，我现在只跟你嘱咐几件事，你给我好好听好。”
“我走后，你不必去害怕你父亲，他不敢对你做什么。”
“但你也别再像以前似的傻乎乎再为他好了，你父亲就是个混账畜生，不值得你为他多花一点心思。”
陈氏显然是恨透了裴行昭，一句混账畜生发泄着她心中的愤恨。
可她到底不想污了自己儿子的耳朵，便也只是说到这，硬憋着那口气又给重新吞了回去。
“之后你若不想待在家里，就去青山寺上陪着你祖父，直到春闱开始再下来。”
“你祖父已应允我无论他在不在了，世子之位都是你的，但以防你祖父走后，裴行昭那个混账要做什么，或是你大伯想弥补那个小……”
一句小畜生又要脱口而出。
陈氏想到子玉跟那个小畜生的关系，便又给强行憋了回去，强忍着心里那股子恨意跟裴有卿继续说道：“弥补裴郁，你还是让你祖父在走前亲笔写下一份遗属，省得日后出什么纰漏。”
“母亲！”
裴有卿怎么也没想到都到这种时候了，母亲想得竟然还是这些！
他不敢置信，甚至是觉得不可思议。
双目圆睁。
瞳孔因为震惊而轻轻震动着。
裴有卿就这样一脸不可理喻地看着陈氏。
倘若不是因为今日情况特殊，母亲又受了伤，恐怕他又要与她争吵起来了。
他实在无法理解母亲的所作所为。
就像他不能理解为什么都到这种时候，母亲心心念念的还是只有他那个世子之位。
世子之位对她而言就这么重要吗？！
她甚至可以不顾自己和父亲分开，也要护住他这个位置。
陈氏岂会看不透他眼中的那点想法？她仍是冷静地与裴有卿说道：“我知道你觉得我不可理喻，觉得我太看重利益地位，但子玉，我告诉你，这个世子之位是你的，从头至尾都是你的，你绝对不能交给别人。”
“你当了十多年的世子，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这个位置给了裴郁，外人会怎么看你？”
“他们会怎么议论你，贬低你？”
裴有卿没想到都到这个时候了，母亲还要攀扯郁弟，不由皱眉道：“外人如何看我与我何干？何况郁弟若真有这个才干能超过我，坐上这个世子之位，那也是他能者居之，是我们裴家之福，我更会好好辅佐郁弟，帮他一起打理好家里，让裴家可以在我们兄弟手里发扬光大。”
“天真！”
陈氏听完，简直气极。
她这个儿子从小养尊处优，接触到的一切都是最好的，以至于看东西看人都太过简单。
她从前总为自己能养出这样一个光风霁月的儿子而高兴，如今却不得不为他的天真而心生担忧，他这样的性格以后没有她在身边可如何是好？若进了官场，见识了官场之中的漩涡又该如何是好？
陈氏心焦如麻。
看着裴有卿也不由更为愤怒：“你把他当弟弟，可他把你当哥哥了吗？这么多年，你听过他喊过你一声哥哥吗？”
“还打理好裴家，他心里有这个家吗？！”
“是，今日纵使我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但他大庭广众之下说出家里那些事，就有替裴家替你想过吗？”
裴有卿听她这样说，双眉不由又微微皱了起来。
他沉默片刻，正想张口说话，却被陈氏再次出声打断：“好了，我不想再跟你争论这些，反正现在事情已经闹成这样了。”
不过今日这么一闹，倒是也正好让老头子看清那个小畜生的为人了。
想必他也知道那个小畜生有多恨裴家了。
日后肯定是不会再动心思要培养那个小畜生了。
最好那个小畜生一辈子都不回来！
她想到这忽然又一次握住裴有卿的手，语重心长地与他说道：“子玉，娘从来没求过你什么，娘只希望你能好好的。”
“你要知道，娘做这么多都是为了你！”
“要是你没了功名，没了世子的身份，你让娘以后怎么办？难道你真想娘吊死在你面前吗？”
“母亲……”
裴有卿看着她，不敢相信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目光震动，却又哑口无言，沉默片刻，他终是低了头。
陈氏知晓他已经被她说动，心里稍松了口气，便又沉声跟他嘱咐了一番：“好好当好你的世子，让你祖父看重你护着你，还有好好准备来年的春闱，金榜题名，只要你好好的，娘变成什么样都乐意。”
裴有卿迟迟不言。
许久。
他才在陈氏逼迫般的注视下沉重地点了点头。
陈氏见他点头答应，终于笑了：“娘就知道你是娘的好儿子，只要你好好的，娘就放心了。”
她边说边又轻轻拍了拍裴有卿的手背。
裴有卿任她拍着。
过了许久才哑声问道：“您打算跟舅舅回家吗？”
陈氏听到这番询问，脸上的笑意倒是稍敛了一些，过了片刻，她才摇了摇头，声音也不自禁地变得低哑了一些：“不了。”
“你舅舅晋升在即，你阿秀妹妹马上又要出嫁了，我这会跟着他回去，只怕他们都得被我连累。”
她毕竟还有几分良心。
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兄长因为她断了前程。
何况即便跟着兄长回去，这感情还能跟以前一样吗？兄长或许会一直待她如初，可嫂子呢？今日嫂子就明显有些不满她所为了。
还有她那些侄子侄女？
他们也能跟以前似的对她吗？
她素来骄傲，可受不了这样的寄人篱下。
与其来日遭人嫌弃没了最后的情分，倒还不如从一开始就离得远远的，这样保不准还能落得一声好。
裴有卿听她这样说，心里不由又变得一软。
母亲也不是那么铁石心肠。
他的目光在这一刻又重新变得有些柔软起来，看着陈氏关切问道：“那您怎么办？”
陈氏听到这话不由一笑：“你别担心娘，娘手里有铺子有庄子有宅子，去哪里不是去？”
她刚才就已经想好了。
这会就跟裴有卿说道：“我打算去城北新香坊的那处宅子里，离你也不远，你要是不想去青山寺不想留在家里，就去娘那。”
可她才说完，想到什么，脸上的笑意便又跟着一顿，摇了摇头，她说道：“不行不行，你还是别去娘那了，若让旁人瞧见你跟娘走得近，恐怕还是得连累你。”
“母亲……”
裴有卿知道她的意思，眼睛霎时又变红了。
陈氏也跟着红了眼睛。
今日之事，最让她感到痛苦的不是被裴行昭休弃，也不是被人赶出裴家，更不是以后要面临别人的目光和非议。而是以后，只要她想让子玉走得长远，她就只能离他远些，不让自己牵连到他。
只有这样。
子玉才不会受她的影响。
子玉才能真的一帆风顺。
这样的结果简直比杀了她还要让她难受！
她精心养育的儿子，以后却不能光明正大与她走得近。
想到这，陈氏不由感到悲从心来，心里再一次后悔起今日的所为，也更恨裴郁和那个写字条的人了！
要是让她知道那人是谁，她非要活剥了他的皮不成！
母子俩在里面说着话。
陈麟也没进来打扰，一直在外面守着。
又过了片刻。
裴有卿才扶着陈氏出来。
陈麟听到动静回过头，看到母子俩都红着眼睛，心里也不好受，但还是压下心里的难过跟陈氏说道：“走吧，我们先回家。”
“哥哥回去吧，我打算去新香坊。”陈氏说。
新香坊是当初陈氏的陪嫁，也是陈麟当年亲手给她置办的。
他自然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你去那做什么？”陈麟当即皱眉，想到什么，他的脸立刻拉了下来：“你别给我胡思乱想，跟我回家，我跟你嫂子会好好照顾你的，今日就是你嫂子让我来接你的。”
陈麟以为她是担心佩蓉不同意，便解释了一番。
陈氏相信今日嫂子是真的为她，可来日呢？她不想以后闹得家宅不宁，兄长也因为她没好日子过。
更不想那个时候再被人赶出来。
被人赶出去这件事，一次经历就够了。
陈氏摇头：“我习惯一个人住了。”
“你……”
陈麟皱眉，还想再劝，裴有卿也帮着说了一句：“舅舅就让母亲自己决定吧，左右新香坊与您那边也不算远，您日后若想母亲了，过去看她就是。”
陈麟岂会不知他们是怎么想的？张口却又合上，最终也只是无奈地长叹了口气，没再多说，只道：“走吧，我送你过去。”
这次陈氏倒是没有拒绝。
只不过面对裴有卿也要送她，陈氏却不肯答应，而是说：“你留在家里，你祖父今日被闹得估计头又不舒服了，你过去看看他。”
裴有卿：“我送您过去再去看祖父。”
陈氏从前喜欢儿子亲近她，也恨不得儿子多亲近她些才好，可如今她却恨不得自己的儿子离她远些。
这一路过去不知有多少人看着。
若他因此被她连累功名，那她做这么多的意义何在？
优柔寡断，如何能成大事？陈氏沉声：“我让你现在就过去！”
她很少有这样对裴有卿严厉过。
裴有卿不由被她训得一怔，他目光呆怔地看着母亲的脸，就连陈麟也皱了眉喊她：“双歌……”
但也知道她这么做都是为了子玉。
看着她紧绷的侧脸，陈麟只能叹了口气，转头劝起子玉：“子玉，你留在家里，我会照顾好你母亲的。”
陈氏怕继续滞留下去，只会更加不舍，索性抽回自己的胳膊往前走了。
陈麟看她这样，只能拍了拍裴有卿的肩膀，追了过去。
裴有卿也想追过去，可脚步才迈了一步，想到母亲的那一番嘱托和紧绷冷漠的侧脸，又只能顿住。
他留在原地目送母亲离开的身影，眼睁睁看着她越走越远。
秋日。
就连过往吵闹的蝉鸣声也都跟着消失了。
四下一片寂静，无人，也没有声音，只有灯笼照出来的光把他孤寂的身影一点点拉长。
这一刻。
裴有卿终于清醒地认识到一切都变了。
他的爹娘都还在。
可他好似又同时失去了他们。
发生这样的事，他没办法再跟从前似的尊敬他的父亲，也没法再光明正大与母亲亲近。
不知道为什么——
这一刻，裴有卿忽然想到了裴郁。
这么多年，他是怎么一个人走下来的？为什么这才开始，他就已经有些承受不住了。
裴有卿心里涨得难受，眼睛也跟着酸胀得不行。
他一点点看着母亲离开的身影，直到看不见了，这才拖着沉重的脚步往祖父的屋舍走去。
……
而另一边。
陈麟跟着陈氏往外走。
想到先前离开时子玉受伤的眉眼，陈麟还是心有不忍，跟陈氏说了一句：“你也别对子玉太过苛刻了，他毕竟是你的孩子，孩子亲近母亲是天性。”
“正因为他是我的孩子，我才会这样。”
陈氏心里又岂会好受？但也只能压着心里的那股不忍冷硬道：“哥哥难道不知道他如今亲近我，外面的人会怎么议论他吗？”
“我做这么多，就是不想影响他。”
“他若这个时候还优柔寡断，以后他怎么办我怎么办？”
“你既知道，今日又为何要做出这样的事，你——”陈麟说到这又想训斥她，但看着她额头上包着的纱布又住口。
事到如今。
说再多也没用了。
于事无补，不过是徒惹烦心。
陈氏也不想再提这事。
她一路沉默地往前走，走到半路，忽然扫见远处一株桂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记忆中相貌清丽的女子经由几个月的养尊处优竟也显出一份华贵来了，她穿着锦衣华服，头戴步摇，隔着衣裳也能看到那个微微隆起的小腹。
虽然已经跟裴行昭分开了。
但看到梓兰的那一刻，陈氏心中的那股子戾气还是不受控制地涌到极致。
她停下脚步。
阴沉着一张脸看着梓兰的方向，红唇紧抿，眼里犹如裹着寒霜一般。
这是梓兰第一次以裴行昭女人的身份出现在她的面前。
记忆中那个卑贱的丫头此刻站在远处看着她，并未上前向她行礼。
她们隔着这么一段距离对视。
谁也不曾退让。
见她这样，陈氏心中戾气愈浓。
她最后悔的就是没能搞死这个贱婢和她的那个贱种再离开这个鬼地方！
如今她在裴家本就无人可用，这一走，只怕是没办法再对这个贱婢做什么了，想到以后子玉会有一个庶弟或者庶妹，她这心里就怄得不行，看着梓兰的眼睛也淬满了恶毒之意。
恨不得双眼化作锋锐的刺刀，扎得她头破血流，直接归西。
“怎么了？”
陈麟察觉到她停下脚步，不由询问。
待瞧见双歌的眼神时，陈麟不由吓了一跳，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便看见了梓兰的身影。
作为双歌以前的大丫鬟，陈麟自然也是见过她的。
当初知道裴行昭纳了她，陈麟这心里也有些不舒服，但他到底是大丈夫，不可能跟一个女子过不去。
此刻瞧见梓兰同他福身。
他虽不满她介入妹妹的婚姻，但也没为难她，随意与她点了点头就收回视线与双歌说道：“走吧，你折腾一天也累了。”
陈氏闻言，又盯着梓兰看了一会，方才憋着一口气收回视线离开了。
等他们走后。
凉月率先松了口气，却仍旧心有余悸地轻轻拍着自己的胸口，望着陈氏离开的方向轻声说道：“姐姐何必非要出来见她一面？刚她看着你的时候，我都怕她直接扑过来。”
梓兰仍旧看着陈氏离开的身影，闻言，淡声说道：“陈麟在，她不敢。”
目送陈氏离开，梓兰方才收回视线。
她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本以为陈氏这一次回来肯定要闹一个天翻地覆，她也早就做好准备迎接了，却没想到这一眨眼的功夫，她竟然被裴行昭休了……
还落得这样一个名声，以后谁看到她都得唾弃几句。
甚至就连最亲近的儿子也无法再亲近了。
这是她最想看到的结果。
她不知道有多渴望陈氏能遭人唾弃、身败名裂，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她总觉得有些不真实。
所以明知道裴行昭不喜欢，她还是特地过来了一趟。
想亲眼看着陈氏离开。
仿佛只有这样，她才能彻底安心。
可真的看到陈氏离开，梓兰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里竟然并没有大仇得报的感觉，反而有些空落落的。
她本是为了报复陈氏才走到这一步，如今却有些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无所适从。
仿佛前路都变得迷茫起来。
凉月尚且还未看到她的神情，正陪着她一边走一边说：“要我说，还是二公子厉害，轻轻松松就把陈氏那个恶妇人弄成这样了。”
“以前倒是没看出来二公子这么厉害。”
梓兰听到这话，倒是接了一句：“二公子向来如此。”
当日若不是二公子的那番话，恐怕她也想不到那么长远，估计早就被陈氏打杀了。
“什么？”
她这话说的轻，凉月未曾听清，不由问了一句。
也是这个时候，她终于瞧见了梓兰脸上的茫然，夜里灯火照在她的脸上，也把她面上的那些茫然照得一清二楚。
“姐姐怎么了？”她关切道。
“没什么。”
梓兰摇了摇头，迎着凉月担忧的注视，她红唇微抿，到底说了一句：“我就是有些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还有这个孩子……”
她忽然垂眸看向自己的小腹。
这个从来不被期待，早就被她想好归处的孩子。
可如今陪她演戏的人都已经走了，她还要怎么开场？
凉月闻言一怔，等反应过来，她忙握住梓兰的手说道：“姐姐想什么呢？现在才正是该好好想想以后的时候呢。”
“要我说，现在这样正好，那个女人走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威胁到姐姐了。”
“姐姐以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再也不会有人害你了。”
“你呀就好好养育这个孩子。”这句话，凉月说得格外轻，说的时候还特地看了一眼四周，确保无人。
“养育他？”梓兰一怔。
“是啊。”
凉月说：“才出生的小孩能看得出什么？就算不像二爷也肯定像您，就算真的像贾护卫，那也肯定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小的时候，谁看得出什么？”
“到那个时候会变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姐姐何必为了那一点不确定性，害了自己害了这个孩子？”
她知道梓兰姐姐其实心里也是喜欢这个孩子的。
她平日不愿表现出来，可每当自己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总会默默看着自己隆起的小腹。
那日她与贾护卫说了准备如何处置孩子的事，看着贾护卫伤心离开，她脸上的表情也不好看，这阵子看着自己的小腹也时常流露出不舍的目光。
凉月知道这样做是冒险了一些，但她还是希望梓兰姐姐能留下这个孩子。
“就算是个慰藉。”
“姐姐难道不想要自己的亲生骨肉吗？”
梓兰听到这话，神情微震。
怎么可能不想？青春少艾的时候，她也想过以后要和自己的丈夫生儿育女，最好是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她会好好教导他们，会把所有自己曾经缺失的爱都给予到他们的身上去。
或许……
梓兰尝试着把手放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这是她第一次伸手触碰。
手放在那处的时候，她就浑身一颤，下意识就把手收了回来，却又重新试探着重新把手放过去，这个阶段，自然不会给她什么反应和回馈。
可梓兰就像是真的感觉到有个小人隔着肚子在跟她打招呼。
用小小的一只手在回应她的手。
扑通、扑通、扑通……
心跳声震耳欲聋，梓兰已经许久不曾上扬的唇角在这一刻终于轻轻翘了起来，她的神情忽然变得十分柔和。
凉月见她这样就知道她想通了。
她简直比梓兰还要高兴，当即挽住她的胳膊，想着以后要怎么给梓兰好好补身体了，嘴里还说：“今日多亏了二公子，我决定了！我要偷偷去买个文曲星，以后每天三炷清香给二公子祈福，希望他旗开得胜、金榜题名！”
梓兰听到这话不由失笑一声，倒也未曾阻止。
她手覆在小腹上。
许是第一次这样，她觉得很新奇。
直到走到半路，忽然察觉到前面有人看她，顺着视线看过去就瞧见了贾延的身影。
冷不丁瞧见他。
梓兰脚步一顿，脸上的笑意也跟着一僵。
前几日她因为孩子的事跟贾延大闹了一场，她还记得当时他离开时脊背都弓了许多，这几日她也没见过他，不知道是不是生她的气故意躲着她。
如今冷不丁瞧见。
梓兰也不知怎得，就是觉得有些不自在。
手从小腹上收回，她没有理会贾延，自顾自收回视线往前走。
他们并不是同路。
贾延所在的地方也不是她要去的方向。
以前两人每次碰见，他早就远远跟过来了，今日却一动不动站在那，梓兰知道他还在生气，但要她拉下脸去说什么，她也做不到，索性沉默地仍旧沿着来路回去。
凉月心细，自然注意到了这一幕。
她眼睛滴溜溜转，忽然说：“我跟贾护卫去说一声！”
说着也不等梓兰出声阻止就往贾延那边跑去。
“凉月！”
梓兰喊了一声也没能把人喊住，又气又恼还有些不可名状的臊，她瞧见那边贾延听到动静看过来，不愿被他瞧见，她索性先走开。
可步子起初快，待离了贾延的视线之后，也逐渐变得缓慢起来。
也不知道在期待什么。
直到听到那边传来一声“真的？”
梓兰也不知怎得，脚步忽然停了下来，目光微垂，重新落于她的小腹上，手迟疑着再一次覆上去，感受着那边的那个小生命，她也不知道在说与谁听，轻声呢喃道：“傻子。”

第350章 像袁野清的少年
裴行时回来的时候，陈氏和陈麟兄妹俩已经走了。
门口的下人刚送完陈家兄妹俩，就扫见回来的裴行时主仆，忙弓着身上前问好：“国公爷回来了。”
“嗯。”
裴行时淡淡嗯一声。
下马的时候，目光在门前留下的车辙印上微微停顿了下。
詹叙自然也瞧见了。
翻身下马跟在裴行时身后的时候便随口问了一句小厮：“刚谁来过了？”
小厮自是不敢隐瞒，忙答道：“陈侍郎来了，又带着二……”二夫人这个旧日的称呼还没说出来，那人想到如今的情况，忙又改口道，“陈夫人走了。”
“走了？”
詹叙听出这个称呼的含义，不由挑了下眉。
虽然来时路上他就跟国公爷提过这个可能，但也没想到这事解决得竟然这么迅速，他不由看了裴行时一眼，想看看主子如今是个什么想法。
然裴行时并未理会他的目光。
在知晓陈氏已然走了的时候，他也只是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就又沉默地往前走了。
詹叙连忙跟上。
对于陈氏落得如今这样的结果，詹叙自是觉得大快人心，跟在裴行时身后，他的嘴巴就没停下来过，边走边说：“要我说，她这就是活该！”
“我就没见过比她还歹毒的妇人！”
“从前您每回回来，她倒是表现得好，张口闭口就是我们郁儿，合着就是看我们常年待在外面，没人顾着家里啊。”
“下药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怎么，她是怕我们公子抢了世子的风头？”
詹叙说到这就又是一肚子火。
如果三年前那个毒妇没有下药的话，是不是公子三年前就能高中了？那个时候公子才几岁？詹叙记得公子今年也才十六，那三年前……他哎呦一声，突然喜笑颜开夸道：“咱们公子可真是天降神童啊！”
“要是三年前高中，那他可就是我们大燕史上最年轻的进士郎了。”
詹叙巴不得他们父子能和好，自然乐得夸赞起裴郁，也不顾实际情况，即便没有陈氏那碗药，恐怕他也会被刷下来的可能，他嘴巴不停继续夸赞道：“要我说，公子和您不愧是亲父子，您以前可也是文武全才来着，要不是自小就跟着国公爷进了军营，保不准也能去考个探花郎当当。”
他自顾自夸着。
没有注意到刚才那一句话，裴行时忽然停下的脚步。
直到脑门直接撞在他犹如钢铁一般的脊背上，他哎呦一声，吃痛喊出来，捂着脑门往后退了两步，这才看向站在面前的那个高大身影上。
“您这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停了？”
詹叙随口抱怨一句之后，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难不成是国公爷被他说动，想跟二公子和好了？想到这个可能，詹叙立刻眉开眼笑，也顾不上脑门还疼着，当即把手从脑门上收了回来，兴致勃勃看着裴行时的背影说道：“要不今晚我去找公子让他回来？算了算了，今晚还是太晚了！”
“等明天我再去徐家找公子。”
他满心期待，仿佛已经看到父子俩和好的模样了。
直到看到裴行时回头一脸没有表情地看着他：“你要是觉得太闲，我就把你安排进徐冲的卫所里去，以后也不用跟着我走了。”
詹叙一听这话，脸上的笑意就是一僵。
知道国公爷这是怪他多管闲事，詹叙一口气憋着下不去也上不来，最后还是在裴行时那双恍如鹰眼一般的眼睛的注视下憋闷着答应一句：“……属下以后不说了。”
说罢。
见前面身影已然转身离开。
他忙要提步跟上，却见前方身影头也不回道：“不必跟来。”
詹叙只得住脚。
看着主子离开的身影，詹叙还是没忍住，低声吐槽了一句：“倔驴！”
但没有主子的首肯，他也不敢也不能做什么，遥望徐家所在的方向，他也只能长长叹了口气。
然后摇了摇头，自行先回房歇息去了。
另一边。
裴行时一路脚步不停往东堂走。
常山正好送完裴有卿，还站在门口注视着青年离开的身影。
看着远处青年孤寂的背影，常山无奈摇了摇头，二夫人无论落得一个什么样的结局都不足惜，可眼睁睁看着从小看着长大的青年变成如今这副沉默少言没有精气神的模样，常山心里还是有些不好受。
他摇了摇头。
眼见远处青年的身影已经瞧不见了。
他正想收回视线回屋照顾老太爷去，就瞧见另一条路上走来的身影。
依着路道两旁的烛火，常山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会，在瞧清来人是谁之后，他立刻快步迎上前去，跟裴行时行礼道：“您回来了。”
裴行时轻嗯一声，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屋子，问了一句：“老爷子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常山跟在他身旁，边说边叹了口气：“发生这样的事，他自然生了好一通气，刚还让我去拿益气丸了。”
“对了，二夫人已经被二爷休弃，离家了。”
常山说这话的时候，悄悄打量了一番身边男人的面貌，不确定国公爷知道这事会怎么做。
毕竟今日二公子的的确确是受了委屈。
不过这么多年，他哪一日没受委屈呢？想到记忆中那个寡言的少年，常山不由又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知道了。”
耳边传来淡漠的一声，听起来语调和从前并无不同。
就好似并不在意这件事的走向和结果。
常山一时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一方面心疼二公子年幼就被二夫人那样对待，受下诸多委屈，一方面又不愿国公爷真的因为这件事而和家里起争执……手心手背都是肉。
国公爷要真为二公子出头。
世子作为二夫人的孩子，怎么可能不受到牵扯？
到那时，别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恐怕就连老爷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他心里还不住想着，一时忘了说话。
直到瞧见开着的大门里透出来的那点光亮，方才发现已经走到门口了，他忙敛了心思，冲裴行时说了句：“您进去吧，我给您沏茶去。”
裴行时微微颔首，也未多言，径直卸了腰间长刀进内屋去了。
裴长川还没睡，靠在床上喝着参茶，听到动静还以为是常山回来了，头也不抬道：“走了？”
话落。
忽然察觉脚步声不对，一抬头就看见了裴行时的身影。
看见长子的模样。
裴长川下意识扬起一个笑脸，但想到自己回来这么多日，只跟长子吃过一餐饭，他就不见踪影了，便又敛了唇角的那点笑意，冲着人没好气道：“你还知道回来。”
“我还以为我这走前都见不到你信国公的踪影了。”
裴行时把长刀放在桌上，走过来先看了眼老人的面貌，见他脸色虽然有些不好看，但嘴唇并不露白，眼里的眸光也还算好，便自行搬了一把椅子置于床边问老人：“您要回去了？”
“不然呢？”
裴长川放下手中的茶盏，仍是一副没好气的样子：“我在这个家也是成日一个人待着，你们三兄弟，老三向来不亲近我，老二心里怨怪我，你呢？一回来就往香山跑，我在这和在青山寺有什么不同吗？与其在这处理这些烦心事，还不如跑到山上落得一个清净。”
桌上有水果和刀具，这时节黄花梨正甜。
裴行时随手拿了一个黄花梨就拿着小刀慢慢削皮，一个梨刚削好，裴长川的话也刚说完。
裴行时把梨递给老人：“明日我送您回去。”
裴长川听到这话，一口气直接堵在了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他脸色涨红着，呼吸都变得沉重了不少，但最后也只是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自己这个儿子就从他手里接过了梨。
咔嚓咔嚓吃了好几口，他心里的气也消了不少。
又不是头一天才知道自己这个长子是什么样子，自打长媳没了之后，他的精气神也跟被抽走了似的。
心里叹了口气。
“你这阵子没事就跟我去山上住一段时间。”裴长川跟裴行时说。
裴行时想了下，也没拒绝。
裴长川见他答应，脸色自然变得好看了不少，后续吃梨的动作慢了下来，其实心里也是在想怎么跟裴行时说后面的话。
沉默半天。
裴长川才看着裴行时说道：“今日郁儿受委屈了，明日我让常山再给他下个帖子。他要是不想回这个家，就让他去青山寺，到那时，我们爷三一起好好喝一顿。”
“不用。”
裴行时还是那副模样。
裴长川看他这样就来气，当下沉着脸看着裴行时怒斥道：“你还有完没完？都多大了，一把年纪了，瑶娘去世也有十六年了，你们是亲父子，血脉相连，难道你还真想一辈子就跟那孩子这样了？”
他说到这又缓和了一些语气，语重心长劝说道：“谁也不希望瑶娘出事，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你闹也闹了，冷也冷了，也是该跟那个孩子和好了。”
“当初瑶娘会出事，跟那个孩子实在没什么关系。”
“不祥之说……”他微顿，“本来就是子虚乌有的事，当不得真。”
裴长川是真担心他这个长子。
他担心以后等他没了，他没了牵绊，也就无所谓死了还是活着了。
他是想让他能再有个牵绊，无论那个牵绊是谁。
“您觉得二弟如今待您如何？”
冷不丁听到裴行时问了这么一句，裴长川一怔，一时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脸色却下意识变了一下，声音也不自觉变冷了。
他别开脸，不是很想接这个话：“你提这个做什么？”
“您自小养育二弟长大，都尚且如此，您是为何会觉得我们喝一顿酒，我说几句好听的话，他就会继续当我的孝顺儿子了？”裴行时看着他淡声。
裴长川猛地扭头看向裴行时。
他呼吸急促，语气也忽然变得很重：“你们是亲父子！”
这话不知是在说给裴行时听，还是在说给他自己听，裴长川此刻的脸色很难看，几乎称得上是目眦欲裂。
常山正好端着茶过来。
在外头听到这一句，吓了一跳，手里的茶盏一时都没握稳，他不敢耽搁，连忙进来：“怎么了怎么了，这是？”
裴长川和裴行时谁也没有说话。
常山不知道这父子俩怎么好端端的也闹起来了，不敢询问，他只能轻声劝起裴行时：“国公爷，老爷身体不好，您小心着些。”
裴行时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常山把茶盏送过来，看着父子俩此刻的神情面貌，他犹豫半天，还是默默先退了出去。
裴行时没喝茶。
而是垂眸替裴长川掖了下身上的被子，而后放缓了一些语气与他说道：“不是故意气您，只是想跟您说，有些事有些感情，不是说挽回就能挽回的。”
“我跟他如今到这一步，谁也不碍着谁，挺好。”
“好什么好？好什么好！”
裴长川瞪着一双眼睛，又气又伤心：“你一天到晚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我都怕我走后，你也要跟着我去地底下跟我和你娘碰面了！”
裴长川说到这也不由目露悲伤，眼睛里面也跟着掺了水意。
裴行时听到这话倒是难得笑了下，就跟开玩笑似的跟老人说着：“这都到地底下了，我自然是去找瑶娘，我可不想破坏您跟我娘的二人世界。”
“你这死孩子——”
裴长川没忍住，气得打了下裴行时。
裴行时任他打着，也没动，过了片刻，等老人逐渐消了气，他才握着老人的手温声与他说道：“真担心我跟着您没了，那您就活得长些，再长些，让我舍不得走。”
裴长川被他一句话说得眼里又立刻涌起了泪意。
他一双老眼满是闪烁的泪花，两片嘴唇不住颤动，最后也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裴行时的头，哑着嗓子应了一声好。
“那个孩子那边——”
裴行时忽然开口，他很少提起裴郁，尤其是在自己家人的面前，可想到今日詹叙说的那些话，他沉默片刻还是跟老人说道：“以后别再去找他了。”
裴长川皱眉：“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想跟他断绝父子关系？”
裴行时说：“断不断的，有什么区别吗？他在这个家，从来也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也没必要为我们做什么。”
“裴行时！”
裴长川听他这样说又有些生气了：“他姓裴！我知他对我们有气，可我们毕竟是一家人。”
“您早知道他被下药的事了吧？”裴行时看着裴长川说。
裴长川听到这话，脸色蓦地一僵，却也没办法否认。
这事他起初并不知情，是后来子玉来山上说与他听的，知道的时候，他也十分生气，恼火，想训斥陈氏，但子玉当时已然把陈氏送去庄子，惩治了她……他看在子玉的面子上，到底不好再说什么。
要不然。
他也不至于这样不喜欢陈氏。
沉默半天。
裴长川还是点了点头，并未多作解释。
“他回来，我心里有疙瘩，还是没办法好好对他。”
“您呢？”
“您最看重的肯定还是子玉，兄弟俩要闹出什么事，您会帮谁，毋庸置疑。”
“所以把他喊回来做什么？”
“徐冲重情义，看在我跟阿瑶的面子上肯定会好好对他，他在徐家挺好的。”
裴长川张口欲言，但到底此刻没了底气，沉默许久也只是叹了口气：“……到底是寄人篱下。”
“他这么多年，哪一天不是寄人篱下？”
裴行时淡淡一句，不等裴长川皱着眉再说些什么，他又道：“他现在有阿瑶的嫁妆，无论以后如何，都不会太差。”
“假如——”
他说到这忽然一顿，过了许久才继续接着话说道：“假如有一天他真的需要帮助，也就请您看在他姓裴的份上帮帮他。”
裴长川有些不高兴，没好气：“他是我的孙子，我自会帮他！”
“不光是我，子玉也会帮他，那孩子心里是觉得亏欠郁儿的。”裴长川说到这又叹了口气。
这话题太沉重。
裴长川到底没再说什么。
只是看着面前形影单只的长子，还是没忍住长叹了口气：“你说说你，也不是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他，何必非要闹成这样。”
“我跟他父子缘浅，没必要强求。”
裴行时说罢又替裴长川掖了下被子：“夜深了，您早些睡吧。”
裴长川知他这是不想再说的意思，抿了抿唇，到底也没再多说什么。
他跟裴行时说：“你也去歇息吧。”
裴行时点了点头，起身走了。
常山看见他出来，忙迎上前：“您要走了？”
裴行时轻轻嗯了一声：“你进去照顾吧。”
常山自是应好。
裴行时独自一人往前走。
月亮高悬于穹顶之上，星河灿烂，夜色很好，可照在裴行时的身上却徒添一丝冷清。
常山看着他离开的身影，只觉得他比世子还要寂寥。
忍不住想张口喊他。
但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
此时的徐家。
云葭和裴郁早就吃过饭了。
徐琅还没醒，他今日喝得实在太多了，原本早上碰面的时候他就已经喝了不少，未想后来又被旁人激起血性，也不顾自己的酒量和旁人的劝阻，非要和别人拼起酒来，以至于现在还醉着。
倒是睡得香。
也没有别人酒醉之后的难受。
云葭和裴郁吃完饭过去看他的时候，他正睡得四叉八仰，嘴巴微张打着呼，吉祥刚刚给他盖好的被子又被他踹开了。
这会元宝去让人做吃的了，吉祥则留在屋中照看徐琅。
听到身后传来一串脚步声，听那脚步声沉着踏实就知晓不可能是弟弟元宝，吉祥回过头，瞧见并肩走来的两个人，忙起身。
“姑娘、二公子。”
他与二人作揖问好。
云葭颔首。
看了一眼他的身后，轻声问道：“还没醒？”
吉祥摇头。
云葭无奈：“自己什么酒量都不知道，非要逞能。”
吉祥正要说话。
裴郁便开口了：“是我没拦住他。”
吉祥便顺势闭嘴了，云葭则回过头回他：“和你有什么关系，他这脾气向来如此，也就只有我在的时候，他才能收敛一些。”
裴郁怕她明日真因为喝多一事责怪徐琅，便又替他多说了一句：“他也是头一回，如今感受过了就好了。”
云葭岂会不知他在想什么？不由失笑：“你倒是帮他。”
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走过去看徐琅。
看着他这个睡相，云葭还是没忍住嘀咕了一声：“这睡相，还跟小时候似的。”话是这么说，却亲力亲为，弯腰替人重新把被子盖好了。
如今夜里不比从前，她怕徐琅回头着凉。
盖好。
见他这次老老实实没再动了，云葭方才站直身子问吉祥：“元宝呢？”
吉祥道：“我让他去吩咐厨房熬点粥，回头屋里架个炉子，少爷什么时候醒来都能有热粥喝。”
云葭点点头：“热粥暖胃，你做事，我放心。”
吉祥垂眸说：“这是属下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是分内之事，但也多的是人处理不好这些事的。
云葭向来奖罚分明，如今也是如此：“你跟元宝今日也辛苦了，回头也吃些，别饿着，若夜里阿琅还没醒，你们就自顾自去睡，不必管他。”
吉祥这下未曾应，只说了句“属下省得”。
云葭便也没再多言。
她这会也就是过来看看阿琅有没有事，见他这会睡得香也就没再这继续打扰他了，又跟吉祥点了点头，她走到裴郁身边与他说：“走吧。”
裴郁轻声应好。
两人往外走，吉祥一直垂眸静送他们出去，等脚步声远去，他方才抬头看着两人并肩离开的身影。
从半开的窗外看去能瞧见月光落在两人的身上。
或许是因为此时四下无人，吉祥看到两人相握在一起的手。
虽然早已知晓姑娘和二公子关系非凡，但这还是吉祥第一次看到两人在一起时的模样。
他有些恍惚也有些意外。
总觉得姑娘不该是这样的，她向来端庄知礼，即便四下无人，恐怕也会自矜守持。
可他又觉得姑娘这样才是最好的。
不必时刻记着那些规矩，不必一直端方自持，可以纵情肆意。
吉祥看着看着，便垂下眼眸，嘴角却轻轻扯起了一道浅浅的笑意，直到听到身后又传来一阵踢被子的声音，他才收回视线。
……
夜不算深。
但也不算早了。
云葭和裴郁独自走在小道上。
四下无人。
他们便悄悄牵着手。
今日外面发生的那些事，两人谁也没有提起过，仍如平日一般，该吃该喝。这会一道走着，裴郁几次以为云葭会出声询问，云葭却什么都没说，倒惹得他几度回盼，欲言又止。
云葭自是瞧见了，失笑：“一直看我做什么？”
裴郁这才开口问道：“你怎么不问？”
原本以为她不知道，可刚刚他们吃完饭一路过来，就有丫鬟在议论这件事。
连不出门的那些丫鬟都已经知道此事了，云葭怎么可能不知道？何况他还让叶七华去问过惊云，知晓她是知情的。
所以裴郁才好奇。
云葭看着他笑道：“问什么？问陈氏，还是问你？”
“陈氏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她如今落到这样的结局也不过是自己咎由自取，与人无尤。”
“至于你……”
云葭这才稍有停顿，却也不过片刻便又看着裴郁温声与他说道：“你今日能这样，我很高兴，裴家若觉得你这样做得不对，那就让他们生气去，你不必管，我与阿爹也不会理会。”
“如今外面再也不会说你不好了。”
说到这的时候，云葭的心里还是不可抑制地变得有些酸涩起来。
他从前受得那些苦，即便被人冤枉、污蔑、轻视也无法阐述，无人去听的那些委屈，纵使她如今做得再多，可能抚平其伤痛的也不过十之二、三。
有些事不是长大了就不会感到痛苦了。
从前受得那些酸楚和痛苦永远都会留在心中，不会因为时光的流逝而被抹灭，不提起也不是不感到难过，只是与过去的自己和解了。
云葭如此清楚是因为她有着同样的经历，所以她才能更知道裴郁如今的感受。
她停步抬手，放于裴郁的头顶之后轻声说道：“呼噜呼噜毛。”
裴郁闻言，微愣。
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云葭看着他笑：“以前我身边有个妈妈是关东人，我小时候睡不着或是心里不舒服的时候，她就会这样摸我的头，跟我说&#39;呼噜呼噜毛&#39;。”
裴郁听到这话，眼中的疑惑便被笑意所取代，他索性弯腰去迁就她的身高，任她这样摸得更轻松。
云葭眉眼弯弯，继续摸着裴郁的头与他说：“呼噜呼噜毛，我们阿郁要好好长大。”
裴郁听到后话，喉结忽然上下滑动了下。
胸腔涨涨的，却不是难受，而是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充盈着，他看着云葭，仿佛隔着岁月看到她在安慰小时候的他。
不知道过去多久，他才看着云葭很轻的吐出一个字：“……嗯。”
远处元宝蹦跶蹦跶走来，嘴里还哼着歌，倒是正好提醒两人有人过来了。
裴郁顺势站起身，也正好掩盖住了他眼里的那股子酸胀。
等元宝过来的时候，两人已经都收拾好心情了，也没再跟刚才似的牵着手。
元宝果然没有瞧出什么不对，远远看到他们就高高兴兴喊道：“姑娘、二公子！”
他说着便又想小跑过来，到底还记着自己拿着什么呢，忙又放慢步子，看着两人笑道：“你们来看少爷吗？少爷醒了吗？”
“还没。”
云葭笑着回答他的话。
元宝听完就唉一声：“少爷不会喝还喝这么多。”说着又凶巴巴道，拿起没有拎东西的那只手做了个挥舞的动作，“要让我知道谁灌少爷酒，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别想着收拾了，快进去和你哥先吃饭吧。”云葭笑他，“肚子都叫了。”
话音刚落。
便又响起一阵肚子咕咕叫的声音。
元宝刚才都没注意，这会听到，霎时圆圆的脸都跟着涨红了，小小哦了一声，他不敢久留，跟云葭和裴郁作别就快步往前走了。
云葭看着他离去的身影，没忍住，笑着摇了摇头。
裴郁眼中也有笑。
和徐家人相处久了，他好似也沾染了许多烟火气。
“你也回去歇息吧。”云葭与裴郁说。
这会他们正好已经站在裴郁的屋舍前面了。
裴郁却不肯，坚持道：“我先送你回去。”
云葭好笑道：“惊云就在前面呢。”
可裴郁态度坚持，非要送她回去，云葭也就由着他去了。
两人一边往前走，手又不自觉牵在了一起。
云葭跟裴郁说：“等桂榜出来，我们就把我们的事跟阿爹说下吧。”今日之事让云葭更想给裴郁一个家，一颗定心丸了。
裴郁身形都跟着停顿了一下。
他低头，似不敢置信地看向云葭，却没有反对，也没有停下脚步，反而更加珍重地握住了云葭的手藏于自己的手心之中。
“嗯。”
声音出口，已然哑了。
但透着语气都能听出他的高兴。
云葭听出他的高兴，眉眼便又柔和了许多，她边走边说：“阿爹和阿琅可能反应会很大，尤其是阿琅，可能会……”
“没事。”
云葭话还没说完，裴郁就先接过了话。
他目光灼灼看着云葭说道：“无论徐叔和徐琅对我做什么，都是我应该受的，只要能娶你，只要能娶到你，他们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云葭看着他那一脸一往无前、视死如归的模样，不由失笑：“还不至于让你上刀山下油锅。阿爹和阿琅向来以我的意见为主，我好好与他们说，他们肯定会答应的。”
就是阿琅——
云葭想了想，跟裴郁交待了一句：“你别太纵着阿琅，他要出手揍你，你学聪明点，别真被他揍了。”
想到阿琅那个脾气，她叹了口气，估计他不动一次手肯定难受，便又说道：“真不行，你就假装晕倒。”
话落。
忽然扫见裴郁看着她笑。
云葭莫名，不由问道：“笑什么？”
裴郁牵着她的手说：“我笑徐琅要是知道你这样帮我，肯定得更生气。”
云葭听到这话，脸莫名热了下。
见裴郁笑得欢，倒是有些没好气起来：“我这还不是为了帮你，怕你真被他揍一顿，阿琅那拳头打人可疼了。”
说着见他还是一脸笑盈盈的样子。
云葭不由变得羞恼起来：“算了，你被他揍去好了，我不管你了！”
她说着就要挣手离开，却被裴郁一手拉住。
他轻轻一使力。
云葭便又回到了裴郁那边，还顺势被人一把抱住，抱了个满怀。
这会还在外面，惊云又在不远处，云葭怕被人瞧见，脸不由更红了，手轻轻拍着裴郁的胳膊，她压着嗓音跟裴郁说道：“快松开。”
裴郁没松，他扔抱着云葭，轻声说道：“我看着，没有人。”
说罢又格外珍惜地抱住云葭。
脸埋在她的肩膀上，轻声叹道：“我想，佛祖也不是真的不庇佑人。”
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
云葭微怔，她不由自主地回眸，问裴郁：“怎么忽然这么说？”
裴郁并未感觉到云葭的怔神，依旧抱着她轻声说道：“或许在我小时候向上苍祈求庇佑的时候，他们也曾真的显灵过，所以才会让我有幸遇到你。”
云葭听到这话。
心下不免也有些触动。
她什么都未说，只是回过脸，伸手轻轻抚了抚裴郁的头。
裴郁笑着抬头看了她一眼。
到底还在外面，裴郁也不想太孟浪让旁人瞧见，这样痴缠了一会，他也就起来了：“到时候我与你一起去。”
他怕云葭到时候选择一力承担。
云葭似乎有些犹豫，但看着裴郁望向她的目光，还是点了点头，轻声应了好。
按照往常时候。
如今离桂榜出来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倒是正好在父亲成完婚后了，这也是云葭原本打算的时段。
“对了。”
裴郁想到一事，忽然说：“我今日在街上碰到一个长得很像袁野清袁大人的少年，袁大人他会不会……”
云葭一愣。
等反应过来，知道裴郁说的是什么意思，云葭下意识摇了摇头：“不会，他与她从小一起青梅竹马长大，不管他对我们一家造成了什么伤害，但在这件事上是无从摘指的。”
“大千世界，可能人有相像也不一定。”
裴郁听她这样说也就没有多想。
他今日本也只是匆匆一瞥，并未看太久，这会也就只是牵着云葭的手不在意地说道：“那许是我看错了。”

第351章 考卷
贡院。
自打秋闱结束，袁野清被天子授予这等差事之后，他就日夜待在此处，没再出去过。
这对袁野清而言，倒是让他短暂地松了口气。
回京已经有一段时日了，可日日面对蕴娘，他却还是没办法把那件事和盘托出。起初是见蕴娘身体不好，不敢告知她怕惹她伤心难受，可后来日夜跟蕴娘和两个孩子待在一起，看着这副和睦融融的模样，他就更加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他怕这一说，有些事就再也回不来了。
也因此，能抽出一段时间离开蕴娘和两个孩子，一个人，袁野清其实是松了口气的，要不然袁野清真不知道整日在家中面对蕴娘和两个孩子，他会怎么样。
为官十余载。
袁野清无论何时，面对何人何事，他都心性坚定，从未更改过初心。
也正是因为他这个性子和不畏强权的模样才会在这个年纪就坐上这个位置，如今又被授予批阅恩科这样的机会。
可在这件事情上，他却第一次成了小人、成了逃兵。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蕴娘和两个孩子，他也同样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孩子。
不管怎么样，那个孩子是无辜的。
夜已经深了。
袁野清批阅了一日，已经有些头晕眼花了。
两旁烛火通明，里面的蜡烛已经更换过一次。
烛火隔着薄薄一层纱罩，永不停歇地燃烧着，桌上那一沓考卷已经批阅完，袁野清暂且先揉着眼睛站起身，打算稍稍歇息片刻。
他起身踱步到窗子旁。
推开漆红槅窗，窗外无人，只有门前有两个守卫不辞辛苦地站着岗。
听到里面传来的动静，还以为袁野清有什么需要，忙恭声询问：“大人可是有什么吩咐？”
袁野清道：“无，我休息一会。”
门外侍卫听他这样说，自然没有旁话，只又说了一句：“大人若有什么吩咐，尽管同我们说。”
在贡院的这些时日——
为了以防有人互通消息，或者勾结串通，三个批阅卷子的大人都是不在一道的。
人也不准出去。
一日三餐和起居住行都只能在这间屋子里完成。
但除此之外对他们却是格外纵容，几乎是到了有求必应的地步。
前几日那位翰林院的庄大学士半夜忽然想吃走马巷王娘子家的烤猪蹄，也有人为他不辞辛苦大老远去买来。
还有那位吏部的陈尚书……
他对吃的倒是不挑剔，但对一应住行却是要求颇多。
大到被褥枕头、小到香料、墨水，都有专门的癖好，非用那些不可，若不然就睡不好。
相比于那位庄大学士和陈尚书，他们屋里这位袁御史对他们已是十分优待了。
平日都是给什么吃什么，从来也没主动要求过他们什么。
倒是让他们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恨不得他要求点什么，要不然，他们这也太轻松了。
袁野清答了声好。
外头再无别的声音，袁野清便闭上眼睛享这一时片刻的安宁。
秋日夜里的风已经有丝丝凉意了。
此刻轻轻拂在他的脸上，让袁野清顿时觉得清醒了不少。
他长舒一口气，把心中的浊气尽数吐出，但举头望月，他心中的愁绪却不减反重。
如今家里还不知道。
星洲那边又有路青看着，倒是不必担心什么。
可贡院并不是长久之处，他总要出去的，等批阅完这批卷子，他也就到了要去面对现实的时候……届时无论如何，他都得跟蕴娘把此事说了。
要不然他对星洲也不好交代。
只是想到这，袁野清就觉得头疼欲裂，指腹搓揉着疲惫至极的眉心，袁野清又重新闭上眼睛，长叹了口气。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声音：“这是新拿来的卷子？”
袁野清听外面侍卫这样说便知道这是又有新的卷子送过来了。
他不愿让人瞧见自己如今这副模样，便收回手负于身后，等听到门外又传来一声“袁大人，宋吏送卷子来了”。
“进来吧。”
他应了一声。
外面应了是，很快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衣着整洁的老吏走了进来。
“袁大人。”
老吏进来之后先放下手里的东西跟袁野清拱手作了个长揖。
“嗯，桌上的卷子已经批阅好了，你拿走吧。”袁野清说了一句。
老吏应声。
把手里的考卷拿过去，又把桌上的考卷拿过来，简单翻阅了一番，他问袁野清：“今年的考生，大人可有满意的？”
袁野清清醒过来了。
他合上窗，重新过来了，闻言便说：“尚无。”
老吏显然也不是第一个听到这个答案了，他笑着跟袁野清说道：“庄大人和陈大人那边也是这么说的，也不知道今年能不能选出几十个，这一年年的，咱们北方这边的学子倒是越来越差劲了。”
“南边多文人，古来南边比起北边就要更重视些科举，能人多也不足为奇。”袁野清自己也是南边人，还是文人最多的临安人。
不过他自己倒是并不觉得南边学子就一定要压过北边的学子。
对他而言都是一样的。
无论是什么地方的学子，最终都是为大燕效力。
“以前也不是没有北边比南边厉害的先例，之前就有几届状元出自北边的。”他又说了这么一句。
老吏这么多年一直在贡院，自然也是知道这些的。
他点点头，还想跟袁野清再说几句，见他眉眼疲乏，便也未再多言：“那您继续看着，我把这考卷送到陈大人那边去。”
“夜深，烛火熬眼，大人再看会也就歇息吧，这还有段时日呢。”
老吏走前又劝了一句。
袁野清冲人温和一笑：“多谢老丈。”
老吏笑着摇了摇头。
拿着东西走了。
考卷采用的是糊名法和誊录。
考生考完之后，先着人把关于考生的名字、籍贯全都封印起来，以防被人提前知晓身份，又因为这些年参加秋闱的宗亲士族也越来越多了，堵不如疏，一味地在朝中找那些无根无基的清流也不是法子，何况也难保有人提前传递字迹的，便又多了一项誊录。
考卷封印起来之后由专人把每一份考卷誊录下来，然后再把这些誊录的试卷送到批阅考卷的大人手中，由他们批阅。
每一份考卷需要三位大人一起批阅打分，最后由人统算分数，把最好的那些考卷送于宫中由天子亲自查阅，再定名次。
这一项工作，耗时之长、用人之多，可谓是十分复杂。
可挑选人才本就不易，也因此在这其中能够脱颖而出的那些学子本就要比其余待诏、封荫或是经由别的途径选拔的人才要高人一等。
内阁之中也多是由翰林院所出的学子。
也就有了“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的说法。
虽有老吏劝说。
但袁野清还不困，他这些时日都是困到极致才能入睡，与其耽误时间，倒不如把时间花在正途上面。
他又喝了一口冷茶，清醒了一些便继续翻看起这次送过来的新卷子。
他早年在南方当过差，也见过南方学子平日所做的文章、策论，说句实话，他这几日看下来，实在没有一份考卷能让他有眼前一亮的感觉。
又看了几份，也都是中规中矩，八股做得不错，策论却差强人意，至于应用文就更是差强人意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知道这些考卷可能要送至宫中由天子查阅，用词皆是小心、谨慎，生怕写错一个字便获了罪。
袁野清看得直摇头。
他能理解那些学子所思所想，从前他参加科考的时候也曾与同窗探讨此事。
曾经就有学子因为说到了真正的民生问题，让天子震怒，彻查所处之地的官员，虽说那篇文章饱受赞扬，可那位学子却并没有入仕，反而还被人打压了，最后郁郁不得志。
但袁野清觉得苦读多年，本就是为了一展心中抱负，若只是做那随波逐流的水，又有什么意义？
‘看来今年的状元又是要出在南边了。’他一边批阅，一边在心里无奈想着。
本想再批阅一份，他就去睡了。
未想在看到那份考卷的时候，袁野清竟不由自主地瞪大眼睛，甚至不受控制地站起身。
膝盖在桌腿上撞了一下，桌上的东西摇摇晃晃，发出清脆的声响。
袁野清虽然及时扶住，但还是漏了声音到外头。
门外侍卫听到，不由关切问道：“袁大人，怎么了？”
“没事。”
袁野清答了一声，把烛台放好，又把茶盏放到一旁，然后也不顾膝盖的疼痛，他双手捧着那份考卷几乎是如获至宝地翻阅起来。
八股做得倒只是中规中矩，不算亮眼。
但其中的那篇策论和应用文却让袁野清双目放光，他甚至舍不得坐下去看，而是捧着这份考卷认真翻阅起来，越看，他越惊喜。
别说今日。
光这些年，他便少见能把民生问题写得这般犀利又言之有物之人。
就当下民生，以及老人、小孩的养育问题，还有“孝道”一事，这份考卷竟是一一说来，虽言辞犀利了一些，有些用词也过于大胆，但袁野清却看得十分满意，甚至忍不住畅声喊道：“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
传至外面，两个侍卫不由相觑一下，皆有些惊讶。
袁野清为官并不倨傲。
两个侍卫与他相处几日，已不怕他，这会听到声音不由笑道：“看来大人是瞧见满意之作了。”
袁野清也不觉得他们是武夫，不懂这些，笑着应道：“满意，十分满意！”
他说着又仔细研读了好几遍，这才重新回座，认认真真打下了这几日以来第一个高分。
因为这一篇文章，袁野清十分兴奋。
赶了趟大夜把剩下的其余几份考卷也一并给批改了，可惜的是，余后几份考卷又都是中规中矩，有八股做得不错的，或是策论做得不错的，但也只是言辞华丽，没有让他再有眼前一亮的佳作。
袁野清觉得有些可惜，却也知晓像那样的佳作本就不可多得，只得摇头去洗漱睡觉。
他睡下的时候。
天光既明，远处已有一些微亮之处。
袁野清这一觉睡得很沉。
睡得太迟，以至于头沾上枕头就昏睡过去了，而门前两个侍卫守了一夜也有些疲惫不堪，虽然强撑着没睡，但也是哈欠不断，只等着人快些来接班，好去睡觉。
未曾彻底关合的窗子不知道何时被人打开了。
有个身影跃了进去，并未引起一点声响，蒙着黑布的黑衣男人小心地放下窗子，先一扫内间，仔细听闻有轻微的呼吸声，他便放轻脚步走至桌前。
他手里已有一份卷子。
按着卷子上的内容，他查阅起桌上的卷子，待瞧见其中内容一样的卷子时，男人忙把其抽了出来，本想直接带走，却扫见了卷上朱笔批阅的高分。
男人动作忽然一顿。
他虽不懂这些，却也知晓这个代表着什么。
他今夜翻阅众多，从未见过这样的分数，倘若他今日没有这么做，以这样的分数来日必定可以金榜题名。
不知为何——
年迈的男人忽然想到那日少年与一众好友走过长街意气风发的样子，心里忽然就有些不忍了。
若是等到榜单出来。
他没在上面找到自己的名字，是否会失落难过？
这样想着。
他手里的动作就没法那么果断了。
但这样的不忍也只是停顿了短短的片刻。
想到他面见那位会产生的结果，男人还是一咬牙直接把卷子抽了出来，又在走前往里面点了一支迷香。
他在贡院多日，已经知晓每日送卷拿卷的时间。
清晨一波，夜里一波。
以防万一，还是让里面的人睡得再长久些。
其实原本不至于这么麻烦，早在送来之前他拿走公子的考卷就好，这样就会落得一个神不知鬼不觉，可惜千来份试卷实在太多了。
想在从中找出属于公子的试卷犹如大海捞针。
等他找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不过还好现在只有里面这位袁大人才看过，等今早那位老吏拿走，就不会有人再知道这份考卷了。
虽然这样想着，但哑叔的心里还是有些担忧，他总觉得这事或许不会如国公爷所设想的那样走。
他心里总有些不安。
总觉得可能会出现别的枝节。
但都到这一步了，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没有考卷就不会有名次，千来份试卷也不会有人一一盘查，纵使他心存疑惑也所告无门……
哑叔咬了咬牙，拿着试卷准备离开。
却没有按照国公爷说的当场销毁，而是直接对折之后就揣进了怀中。
窗子再次被人打开。
却犹如一阵风一般，甚至都没产生什么声响，就消失了。
等老吏早上来送换考卷的时候，袁野清还没醒。
门前侍卫还未换班，看他过来，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说：“袁大人昨夜批到清晨才睡，还没醒，你进去的时候动作轻点，千万别把人吵醒了。”
老吏自是连连应是。
正要推门进去，侍卫想到什么又说了一句：“昨晚你送来的，大人已经批好了，让你今早来的时候直接拿走。”
“这么快？”
老吏有些惊讶，他本来还想晚上来的时候再拿的。
侍卫笑道：“昨儿夜里大人说是看到了一篇好文章，兴奋地一晚上都没睡，这不，直接全批改完了。”
那侍卫说着又打了个哈欠，一边打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好了，你快进去吧。”
老吏见他困得不行，也没再说什么，哈着腰点了点头，就进去了。
屋内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响。
老吏也不敢发出声音。
把托盘上的考卷先放于桌上，又把桌上批阅好的那沓子考卷收拾好拿过来，想到刚才那位侍卫说的，老吏忍不住翻看了一下。
可从头翻至尾，也没瞧见什么高分。
他不由小声嘟囔道：“也没有什么高分啊，倒是庄大人那有一份。”
他说着摇了摇头，以为是那侍卫迷迷糊糊说梦话呢，也没多想，拿着考卷就出去了。
……
徐琅知道昨日街上的事，已是翌日清晨了。
他这一醉，直接醉到了第二天早上，醒来倒是精神百倍，通体舒畅，完全没有一点不适，甚至还能当场打一套拳。
他拍着床兴致盎然起来。
起来就高声喊道：“元宝！”
元宝就在外面候着呢，一听到他家少爷的声音，立刻迭声喊道：“来了来了！”进屋，拐进内间，瞧见他家少爷已经起来穿衣裳了，他忙过去，站在人身旁，歪着头冲他说道：“少爷，您醒了啊？”
徐琅瞥他。
觉得他这话问得简直就是废话，还怪里怪气的。
“瞎眼了？”
他居高临下睨着他问：“没看到你家少爷都在穿衣裳了？”
“小的这不是怕您酒还没醒吗？”元宝嘿嘿笑，边说边给人去拿腰带，嘴里还嘟囔着，“让您昨天不带我去，被人灌醉了吧！”
“也亏得国公爷不在，要不然肯定得拿水来泼您，您这可是直接从昨天醉到了今天，您要是再不醒，我都打算去给您找大夫来看看了。”
徐琅听到这话，倒是有些尴尬。
他轻咳一声，勉强压抑着自己心里的那股子尴尬跟元宝说道：“你少爷我这是临场发挥太少，才中了招，再给我实验几次，必定能把他们全都喝趴下！”
元宝嘴巴撅得都能挂油壶了。
“您还想着喝呢？以前也不知道是谁满嘴嫌弃，还特地跑去看二公子笑话的，现在倒是上头了，要是哪一回……”
他小嘴叭叭说个没完。
徐琅只觉得自己喝酒头都没疼，现在倒是被元宝念得开始头疼了。
接过元宝递来的玄色别银腰带，他直接伸手按住元宝的头把人往旁边一推，满嘴嫌弃道：“吵死了。”
元宝一听这话顿时委屈了：“少爷您以前都没嫌过我烦！”
“您是不是外面有别的小厮了，还是觉得小顺子比我乖巧，您也想要个这样乖巧的小厮了！”他两眼泪汪汪。
徐琅懒得跟他多费口舌，直接翻了个白眼，一边系腰带一边道：“现在嫌了，再吵就把你直接卖了！”
他这样说。
元宝反而不委屈了，他才不信少爷真舍得卖他呢！
再说还有姑娘呢！
大不了他跟姑娘告状去！
他又跟个小陀螺似的给人拿这拿那，嘴里还说道：“不过少爷，您真得少喝点，昨儿夜里姑娘担心得来看了您好几回，也亏得昨天是那样的场合，都是认识的，又有赵公子和二公子看着，要不然换成别的，您要是不小心被人骗了中了招，那可怎么办啊？”
“元宝可不想要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奶奶啊。”想到这，他就愁得眉毛都要耷拉下来了。
徐琅亏得是这会没喝水，不然估计会直接喷出来。
还少奶奶！
他没好气地拍了下元宝的头，骂道：“想什么东西呢！你当我是傻子啊？要不是裴郁和长幸在，我能跟别人这样拼酒吗？”
他又不是真的不知道危险，怎么可能让自己处于这样的危险之中。
不过听他说起阿姐昨日来看他好几回的事。
徐琅莫名又有些心虚和自责，他最怕阿姐担心他了。
元宝抱着头哎呦一声：“疼。”
心里倒是放心不少，还好少爷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不过他嘴里还是一直跟人嘟囔着“喝酒不好，喝酒容易误事，您要少喝”，想以此给人洗脑。
待瞧见徐琅看过来的眼中带着杀气，他忙又机灵地抱着头往旁边一窜。
躲得远远的才敢跟人说话：“我是说真的！要不是您昨天喝醉了，二公子也不至于被陈氏那个恶毒妇人那样欺负啊！”
徐琅刚在洗漱，听到这话，脸都没擦，顶着一张满是水痕的脸抬头问元宝：“陈氏？哪个陈氏？”
想到一个人。
他立刻皱眉道：“裴有卿他娘？”
“除了她还能有谁啊？”元宝点头嘟囔道，然后把昨儿东街上发生的事和人全说了，说罢扫见少爷脸色难看，他忙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二公子反击了，现在外面全是在说那个毒妇和裴家不好的话呢！”
“二公子这也算是苦尽甘来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说他不好了！”
“他们现在啊都觉得裴家是烂到骨子里了，才会这样欺负人呢。”
“那个毒妇还有完没完！欺负了姐姐还不够，现在还来欺负裴郁！她还真当我们徐家没人了是吧！”徐琅说着直接拿过面巾随手揩了下脸，也不顾鬓角还有些湿润，他就直接沉着一张脸，大步往外走去。
元宝看他这个反应，一愣。
等回过神，忙追过去喊道：“少爷，您这是去哪啊？”
“教训那个老不死的东西去！”徐琅头也不回说道。
元宝听到这话哎呦一声，知道这次自己是真的坏事了，他可没想着要少爷去闹事啊！
少爷好不容易才消停几天。
要是因为惹事而出了什么事，那他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啊！
想到这。
他立刻跑得更快了，心里想着“完了完了”，嘴里也跟着喊道：“少爷少爷，您别去啊，要去，您也先跟姑娘说一声啊！”
可他人矮腿短，哪里追得过徐琅？
徐琅一步都能顶他三步了，等元宝气喘吁吁追到门口的时候，徐琅都已经快到大门口了。
还好吉祥回来了。
看徐琅气势汹汹从院子里出来，他便反应过来迎了过去。
“少爷这是打算去哪？”他拦在徐琅面前问道。
徐琅连回都不想回，就想着去裴家找陈氏算账，当下也只是沉着脸说：“让开！”
“少爷是打算去找陈氏吗？”吉祥问。
徐琅一怔。
似乎没想到会被他猜到，但反应过来便越发没好气道：“你知道还拦我？”
吉祥仍拦在他面前，嘴里却说：“少爷不必去裴家了。”不等徐琅皱眉，他又跟人补充了一句，“陈氏已经被裴行昭休弃，昨儿夜里就被赶出裴家了。”
“什么？”
徐琅有些怔愣，显然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吉祥仍平静地站在他面前说道：“这事现在外面已经传开了，您若不信，回头到了堂间吃饭的时候，随便找个人过来问下就是。”
徐琅不是不信。
吉祥从来不会说空口无凭的话。
他只是有些没想到……
没想到裴家这次动作竟然这么迅速，没想到陈氏真的会被休弃。
“你醒了？”
前面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徐琅抬头，正好瞧见裴郁从隔壁院子里出来。
裴郁本是想着过来看看徐琅醒了没，没想到一出来就看到他了，又见他们主仆此刻的模样，裴郁不由蹙眉，刚想说话，元宝已然气喘吁吁叉着腰跑着过来了。
“好在追上了。”
他喘着气说道。
裴郁看到这副情景，长眉不由拧得更加深了：“怎么回事？你要去哪？”
徐琅还没开口。
元宝已然快人快语先说了起来：“少爷知道您被陈氏那个毒妇欺负的事，想去裴家给您报仇呢！”
裴郁听到这话，神色忽然一软，他看着徐琅说：“不必去了。”
徐琅听他这样说，下意识问道：“你也知道了？”
裴郁知道他问的是什么，点了点头：“刚知道。”
他也是今早听叶七华说的。
不过比起旁人，他知晓的要更为详细一点。
叶七华毕竟以前在裴家当过护卫队长，如今还有不少兄弟好友在裴家当差呢。
随便一打听就能知道昨儿发生的那些事。
昨儿陈氏一回去就被裴长川喊过去了，后来裴行昭回来还直接对陈氏拳打脚踢，不过让裴长川下定决心休弃陈氏的好像是有人给裴长川递了一张字条。
至于那字条上面写着什么，倒是无从得知了。
当时除了裴家那些人还有常山以外，都被赶了出去。
裴郁也懒得去问这些。
“所以不必去了，现在这个结局就很好了。”裴郁跟徐琅说，不想他为他的事太费心思。
徐琅一时也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他一路气势汹汹而来，此刻却被这个消息震得偃旗息鼓，心里还有些不满，但也觉得这个结局已经不错了。
沉默半天，最后也只是吐了一句：“便宜她了。”
裴郁倒是觉得如今的结局比杀了陈氏还要让她难受。
她向来最看重脸面和名声，要不然也不会伪装这么多年，如今却原形毕露，以后无论去哪都会有人摘指她。
所有她苦苦追求的名誉、地位都在顷刻间化作乌有。
不过裴郁知道最让她难受的——
还是以后没办法再亲近裴有卿了，辛辛苦苦养育成才的儿子却没办法再亲近自己，这对陈氏而言，岂不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陈氏肯这么痛快答应离开裴家，恐怕也是为了裴有卿。
不想被她牵连。
裴郁忽然有些恍然。
就连恶毒如陈氏这样的妇人也能为了自己的孩子做到这样一步，可他的亲人呢？他平素已经很少想起裴行时了，但此刻，却很想问他一声。
他就这么恨他吗？
不过也只是想想罢了。
他不会做这样的蠢事。
“走吧，你姐在等我们吃饭了。”裴郁只是这样说了一句便转过身了。
徐琅自然连忙跟上，嘴里还喊着：“等等我！”

第352章 裴行时来徐家
陈氏被休这件事很快就传遍了整个燕京城，就连远在城郊的卫所都有所耳闻了。
外头说什么的都有，也有议论裴家的做法和裴郁的……众人也终于明白这位裴二公子宁可住在外面也不肯回家的原因了。
只不过原本以为陈氏如今被处置，这位二公子就会回去了，却也未见他回去过。
让人奇怪的是裴家竟然也没派人去找过。
这自然十分惹人非议，只不过碍着裴行时的身份和在燕京城中的地位，也无人敢在明面上说什么，私下倒是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又过了几天。
徐冲从卫所那边回来了。
他早在前几日就已经在卫所得知此事了，知道的当日，他就气得不行，若不是这些日子卫所有事，他没法回来，恐怕早在知道的时候，他就要骑马赶回来去教训裴行昭夫妇了。
早知这对夫妇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徐冲也没想到他们竟然这么下作，敢给郁儿下药！
为了一己私欲做出这样的混账事，徐冲觉得揍他们一顿都是轻的！
这天傍晚——
他跟陈集一路骑马回到城中。
进了城之后，他连家都没回，就径直骑着马跑到裴家找人去了。
跟徐琅一样，他也觉得这样做实在太便宜陈氏了，偏偏如今陈氏与裴行昭分开了，他一个大老爷们也不好直接去对陈氏做什么。
要陈氏还是裴行昭的妻子。
他自然可以上门找裴行昭要说法。
偏偏如今师出无门，他也不好直接找裴行昭去，那狗东西别的不行，一张嘴倒是惯来能说，大可说自己不知情，恐怕真揍了他，最后还要被他诬告无故殴打朝廷命官。
他现在马上也是要娶妻的人了。
回头这事真的闹大了，恐怕又有那些蠢货御史弹劾他仗势欺人。
他如今好不容易才在卫所站稳脚，要是因此又出什么事，害得一双儿女和七秀担心，或是因此耽误了婚期……反倒得不偿失。
要去找陈氏，就更加不行了。
堂堂一个大老爷们直接欺负女人，传出去实在跌份。
思来想去。
这夫妇俩，他竟是一个都不好找。
可徐冲心里有气，谁也不找，他这心里过不去，最后便决定直接去找裴行时质问一番。
是！
陈氏和裴行昭夫妻俩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可要是他这个当爹的这些年顾着些自己的儿子，那对夫妻敢做出这样的事吗？
徐冲如今心里对自己这位好友意见颇大。
尤其是见证了郁儿这阵子的变化之后，他心里对裴行时的意见就更大了，要不然他也不会在郁儿住在他家的时候连一封书信都不给裴行时写。
不告诉他这件事，为得就是想看看他知道后会怎么做。
没想到他回来都这么久了。
不来见他也就算了，就连自己的亲生儿子也一次都没见过。
明知道他现在住在别人家也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还算当人爹的吗？
徐冲越想越气，简直被自己这个打小就认识的好友气得半死，恨不得回头瞧见直接狠狠揍他一顿以泄心头这些积攒了数日的怨气。
可徐冲万万没想到当他一路骑着马去裴家找人，打算好好同裴行时算下账的时候，却被裴家的下人告知裴行时那个混账东西跑到青山寺上去了！
这自然让他更加生气了。
城中闹得这么厉害，他倒是好，直接甩手走了。
儿子被人下药被人冤枉还被人当众欺负，他这个当爹的竟是什么表示都没有！
有这样当爹的吗！
就算因为崔瑶的事，他再气再怨，可这都过去多少年了！
徐冲被裴行时这一通操作气得都快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了，他甚至都想直接去青山寺上找他了！
可青山寺上还有老国公。
徐冲虽然同样不满老国公如今的为人和他最近这些事情上的做派，但他毕竟是晚辈，不好直接找过去同人算账，免得回头揍裴行时的时候被人亲爹瞧见，害得人出什么事，倒是不好了。
一路疾驰而来。
却连个能发作的人都没有。
徐冲自是咬牙切齿，气得肝疼，却也没法跟这些下人生气，只能冷着脸撂下一句让裴行时回来去找他的消息。
联想这次裴行时回来颇有些躲着他的意思，他还特地沉着嗓子补充了一句：“你跟他说，他要是还拿我当兄弟，就趁早来见我，要不然以后这兄弟也就别当了！”
“我说到做到！”
徐冲说罢又看了一眼面前那块红底金漆的“信国公府”的门匾，然后直接沉着脸打马离开，连他们的回话都懒得听了。
那门房的小厮知晓自家国公爷和诚国公的关系。
生怕因为自己未能及时传递消息而连累这二人真的决裂，自是不敢怠慢，当即就跟府中的曾守仓曾管事去回话，询问该怎么办？
曾守仓同样不敢怠慢。
他倒是有法子跟常山联系，当即就写了信让人快马加鞭送到青山寺上去了。
徐冲这气直到快回到家才逐渐消下去一些。
来回这一折腾，自是耽误了不少时间，等他回到家的时候，天色早已黑了。
秋夜的天不似夏日那般黑得晚。
徐冲自打进了巷子，一路过来都是乌漆嘛黑，只有头顶一些微弱的星光用以照亮前路，虽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但也实在瞧不见什么。
直到快到家。
瞧见门口悬挂的两盏大红灯笼方才有了些亮堂之意。
远远瞧去。
门前灯笼高高挂起，就像是特地在为归家的人照明前路。
不愿让几个孩子瞧见自己这副模样，徐冲坐在马背上拿手狠狠搓了一下自己的脸，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紧绷方才翻身下马往里走去。
下人见他回来，自是忙弓着身迎上前，恭恭敬敬冲人喊道：“国公爷。”
徐冲点点头。
让他们把马牵到马厩去，脚下步子也没有停顿。
如今天凉了，不似夏日那般炎热了，他这一路回来也没流什么汗。身上没什么异味，气倒是受了不少，不过这会也都被他暂且压到心里去了，想着夜深了，再回房洗漱换衣服又得耽误不少时间，徐冲当下便直接大步朝堂间走去。
打算跟几个孩子先吃完饭再回房洗漱。
远远就看到那边灯火如昼，隔着这么一段距离也能看到那灯火通明的屋子里的憧憧人影。
虽然看不清模样。
但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徐冲的心里还是变得柔软了不少，就连紧绷的脸也变得柔和了许多。
他这一生金戈铁马、戎马沙场。
虽对不能再回到冀州而感到抱憾，却也庆幸自己如今能这样陪着家人。
他这辈子无愧于天无愧于地，可对一双儿女却多有亏欠，如今能有时间弥补这一段幼时缺失的亲情倒也不错。
走近之后——
还能听到里面传来阿琅和郁儿的声音以及悦悦的笑语声。
徐冲脸上笑意愈发明显，边走边还想着，郁儿不回去也好，裴行时那狗东西不认这个儿子，他认！反正家里孩子多热闹，阿琅和悦悦喜欢郁儿，他也不想郁儿一个人孤零零地又回到那个鬼地方受苦去！
徐冲这样想着。
心情顿时变得松快了不少，还没进去就已冲着里面高声喊道：“我回来了！”
里面声音一顿。
门外侍候的侍女们看到他过来倒是纷纷弯腰朝他行礼道：“国公爷。”
徐冲点点头，依旧阔步往里走去，听到里头传来悦悦的笑语声“阿爹回来了”，他笑着点了点头，刚想问一句“今晚都准备了什么好吃的”，可话还没说出，他就率先扫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徐冲脚步霎时一顿。
他目光呆滞地看着坐在悦悦身边的霍七秀，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微睁大眼睛看着前面，等瞧见霍七秀冲他笑语：“大哥还杵在那边做什么？就等你吃饭了。”
他才回过神来，愣愣点头，答了一声“来了”。
等一路恍然坐到主位，都已经坐到霍七秀的身边了，他却好似还没有彻底清醒过来，扭着头，看着霍七秀，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话音刚落。
刚刚才坐下的徐琅没忍住啧一声，睨着徐冲一脸无语道：“老头子，你会不会说话啊？”
“霍姨，你别理他，我们吃饭！”
徐琅撇嘴，觉得他不会说话完全就是遗传了老头子，不，老头子比他还不如呢。
哪有人这样说话的！
徐冲被自己儿子当众落了脸面也不恼。
他自己也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有毛病也有歧义，生怕霍七秀误会，他一脸抱歉地看着霍七秀，压着声音跟霍七秀赔罪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没想到，要知道你在，我肯定早回来。”
这样说着。
他忽然脸色一僵！
他这一路风尘仆仆过来，肯定不好看，还有下巴……他下意识去摸自己的下巴，自打早先时候剃了胡须之后，他这三天两头都得动手清理一遍。
可在卫所都是男人。
他有时候嫌麻烦就直接懒得剃了。
反正在卫所也没什么人看。
还好还好，今天回来的时候正好动手处理了一番。
徐冲心里稍稍安心了一些。
霍七秀正在给徐冲盛汤。
她早知徐冲的性子，本就没放在心上，此刻听到这话也只是笑着和人说道：“今日出门的时候正好碰到悦悦，闲来无事就过来蹭饭了。”
她边说边把盛好的汤递给徐冲，美眸含笑，看着徐冲说道：“大哥一路辛苦，先吃饭吧，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
后面这句霍七秀说得轻，也是怕几个晚辈听见。
徐冲听她这样说，顿时松了口气。
“你没误会就好。”
他接过霍七秀递来的汤。
三鲜汤，又鲜又香，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开，徐冲刚才气了一路，以为今晚都吃不下什么东西了，但这会看到这碗美味的鲜汤立刻就饿了，当下也没推辞，直接开动起来。
尝了一口。
他就大为赞赏，点头夸赞道：“这汤不错。”说着又道，“跟以前做得不一样，家里师傅换人了？”
云葭笑着解释道：“霍姨亲手做的，放了胡菜，吃着比平时的香。”
她也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做法。
刚才跟着霍姨试吃的时候还十分惊讶，没想到一把胡菜竟有这样大的功效。
竟让原本的鲜味还提升了许多。
她从前并不喜欢吃胡菜，觉得胡菜味道重，这次的尝试倒是让她改变了看法。
徐冲没想到这竟然是霍七秀亲手做的，不由瞪大眼睛回看霍七秀。
霍七秀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一声，也只是说：“快吃吧。”说罢，她还想给云葭他们盛汤，却被云葭揽过活。
云葭同霍七秀说道：“霍姨您先吃，我来就好。”
霍七秀也没跟云葭在这等小事上推脱来推脱去的，当下便笑着松了手。
云葭先给徐琅盛了一碗，而后又给裴郁盛了一碗。
在给自己盛汤的时候，云葭又问了徐冲一句：“阿爹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晚，我听说陈大哥早半个时辰前就回来了。”
这要是没有裴郁。
徐冲肯定是要说下自己去做什么了，顺道再好好骂裴家人一顿，但裴郁还在，他自是不想当着他的面说裴家的事，省得再让他想起那些不开心的事，便含糊一句糊弄过去了。
云葭岂会看不出他的糊弄。
只一想，倒是也猜到阿爹做什么去了，没再多说，只在盛完汤之后又说起了另一桩事：“刚阿爹没回来的时候，我们正商量着，打算明日去郊外踏青去。阿郁考完后都没怎么好好散过心，正好霍姨明日也有空，阿爹觉得如何？”
徐冲自是没什么意见。
他本来休息就没什么事做，之前倒是还经常往霍家跑，检查那些护卫的武艺，如今他们也都有所成，不必总是过去检验了。
“你明日没事？”
不过徐冲还是先问了霍七秀一声。
他知道霍七秀向来事务繁忙，也没打算拘着她。
他当初说娶她的时候虽然没有多说什么，但心里是不想拘着她的，她以后无论想不想继续经商都行。
反正有他替她撑腰，也没人敢置喙她什么，她经商也好、航海也罢，只要平安就行。
霍七秀见他特地低声询问她，心下又是一软，她亦轻声与人说道：“这阵子没事，我也许久没好好去踏青游玩了，正好明日得空，也想着去好好玩玩。”
徐冲见她答应，便没再说什么了。
这事便这样定下来了。
最高兴的自然是徐琅，等全票通过，他当即朗声喊一声好，而后转过头跟裴郁说道：“正好明日我们好好骑马比一场，看谁快，外头地方大，比起来肯定更舒服。”
裴郁没意见，点头说好。
徐琅还不服输自己之前被裴郁赢了的事，这会同人说道：“你上次赢了我，那是我没发挥好，而且你都好长一阵子没骑马了，如今肯定比不过我！”
他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徐冲最看不惯他这个样子，当下又想刺他几句，让这小子别太骄傲。
但想到当日在这间屋子发生的事。
原本要刺徐琅的话拐了个弯就变成老父亲的谆谆劝导，可他毕竟是徐冲，谆谆教导也与旁人不同，这会他看着徐琅说道：“骄兵必败，还有你跟阿郁比这个就算赢了又有什么好骄傲的？”
“人有专长，这句话还是你跟我说的，什么时候你能赢过我再去骄傲！”
徐琅立刻被激起斗志。
当下仰着下巴冲着徐冲说道：“比就比！上次我跟你比赛，就只输了你一段路，现在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徐冲看他一脸兴致冲冲的样子，也笑了。
“行啊，那明天我们好好比比，看看到底是你老爹我厉害，还是你这个小牛犊子厉害。”
徐琅对别人还好。
但他是最不能被自己老爹激的，当下也顾不上跟裴郁比赛了，只想着明日怎么赢他老爹！
对于这个结果，裴郁自是无所谓。
他本就不热衷这些，看父子俩在那说着明日怎么比，他也只是转过头小声跟云葭说道：“明天把瑞雪也牵出去吧。”
瑞雪正是云葭的坐骑，跟墨云是一对。
云葭本在听父亲和弟弟说话，听到这话，有些惊讶，她已许久不曾骑马了，但也的确挺怀念那个滋味的，想了想，点头应道：“好。”
裴郁一听这话，眉眼立刻扬起浓郁的笑意。
还未说什么，那头徐琅率先察觉到动静，忙凑过来问：“姐，你们俩背着我在偷偷说什么呢！”
云葭还未说话。
那边徐冲听到动静就又瞪起徐琅：“你姐姐跟郁儿说话，有你什么事？吃你的东西！”
他说这话前，霍七秀还替云葭和裴郁捏了一把汗，怕徐冲看出什么，但听这话，又面露无奈起来。
阿琅看不出也就算了，毕竟他还只是个孩子。
他一个当爹的人怎么也没瞧出什么不对？霍七秀心下无奈，却也没说什么，只继续给徐冲夹着菜。
卫所的伙食自是比不过家里的。
他每日运动量又太大，她瞧着他这次回来也瘦了一些。
徐冲未曾注意到霍七秀的无奈，还一脸没好气的瞧着徐琅呢。
他觉得郁儿肯说话、多说话，那是好事，小孩子以前孤零零的，都没人陪着说话，现在肯主动跟人说话，他家这个臭小子还跑去闹腾！
真是一点眼色都没有！
他说着还直接动手夹了一个徐琅最喜欢的大肘子给徐琅，拿吃的堵他的嘴。
对待裴郁倒是和颜悦色。
他本就喜欢这个孩子，如今知道他从前经历的那些事，便更为心疼了，当下就连跟裴郁说话都放软了语调：“郁儿，你也多吃点，看你这瘦的。”
其实裴郁如今比起以前已经不算瘦了。
只是因为比从前又高了一些，方才看着清瘦，若脱下衣服，其实也能瞧见他身上覆盖的那一层薄薄的肌肉。
可这些对徐冲而言自是没用的。
他成日待在卫所，见的人都是武将，就连徐琅块头也要比裴郁大出不少。
尤其是想到以前他还被下过药，至于别的苛待还不知道有多少呢，自然希望他多吃多补，于是乎，他也夹了一个大肘子给裴郁。
还一脸豪气地跟裴郁说道：“都吃完啊，不够还有！”
“以后让你云葭姐姐每日吩咐厨房多给你准备些肉食，男子汉大丈夫吃肉才能变得魁梧！”
“这一点上，你真该跟阿琅好好学学，他十岁的时候就能吃半个肘子了。”
徐琅本来好端端吃着肘子，一听这话，怎么听怎么觉得不是什么好话呢。
但扫见身边裴郁看着那几乎比他脸盘子还要大的肘子难得神色一僵，徐琅也顾不得去想他爹说的那是好话还是坏话，率先闷笑出声。
他笑得肩膀都开始忍不住在微微颤抖了。
“怎么？”
徐冲这会顾不上去看他家臭小子发疯，只看着裴郁脸色不大好，便立刻关切道：“不喜欢吃肘子？”
裴郁不肯浪费他的一片心意，闻言忙道：“……没！”他低着头，目光无奈地看着面前的肘子，难得语气艰难道：“喜欢的，多谢徐叔，我现在就吃。”
他说着便动手吃起肘子。
但也是吃得极为斯文，完全不似徐琅那般豪迈，更比不上徐冲了。
徐冲觉得他那么瘦就是吃得太斯文了，他诶一声，说道：“郁儿，你这吃得也太磨叽了，我跟你说……”
他刚想再教他几句，却被霍七秀一把拦住：“你让孩子们自己吃。”
霍七秀说着又把刚才给徐冲夹的菜推到他面前，让他先吃。
“你也快吃，我瞧着你都瘦了。”
徐冲一听这话，哪里还顾得上跟裴郁说什么？平时也就自己这双儿女关心他的吃喝，但霍七秀的关心跟他们比起来对徐冲而言又是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对待儿女的关心，徐冲是高兴是欣慰。
而霍七秀的关心——
则让他心跳加速，又仿佛心口藏蜜，忍不住就想上扬唇角。
此刻徐冲就是这样的感受，心里就跟藏了最甜的蜂蜜似的，甜滋滋的，哪里还顾得上几个孩子的吃喝？他轻轻哦一声，听话地吃起东西，嘴里也跟着说了句：“你也吃。”
霍七秀说好。
便也跟着吃起东西。
对于这个结果，裴郁自是悄悄松了口气。
他还真怕徐叔让他跟他学怎么吃，要就他们两个人也就算了，这会她还在他身边呢。
他可不想让云葭瞧见他这样的一面。
但看着面前这个比他脸还要大的肘子，裴郁还是十分无奈地轻叹了口气。
方才叹完。
裴郁就听到身旁传来的轻笑声。
本以为是徐琅，但音调不同，方向也不同，裴郁往云葭那边扭头看去，瞧见她果然在闷笑着。
这个时候倒是能看出他们姐弟俩的相像了。
平时性格迥异、容貌也不同的两个人，闷笑的时候，嘴角都会止不住地轻轻上扬，眼角则往下，从眼角眉梢都能瞧出那藏不住的笑意。
只不过徐琅笑得要更加外放一些，云葭则要内敛许多。
胆子倒是都大。
此刻被他抓包也不顾忌，一双含笑的杏眸仍旧笑盈盈地看着他，脸上的笑意甚至比刚刚还要明显，完全不怕被他瞧见。
只不过云葭很快就笑不出了。
裴郁在桌子底下轻轻抓住了她的手，像是在惩罚她明目张胆嘲笑他。
云葭没想到裴郁竟然这么大胆。
虽然也不是头一回了，但这样带着明显惩罚性质的却是初次，也不知道是在惊讶于他的大胆还是他现在居然还敢惩罚她了，云葭看着裴郁的眼睛都明显睁大了一些，嘴里也跟着悄声说道：“松手。”
她压着声音，脸已悄然红了。
说着挣扎了一番，未曾挣动，脸不由更红了。
还得注意着阿爹他们，生怕他们注意到，云葭心里又羞又恼。
还有些慌。
倒不是怕被他们发现她跟裴郁的关系，而是这样抓着手在长辈面前，若让他们瞧见到底让她有些羞臊。
裴郁不仅没松。
见她这个反应，还轻声笑话她道：“让你笑我。”
说着还故意拿手指轻轻在云葭的手心里划拉了一下。
早在这段时日的相处中，裴郁就发觉云葭怕痒，脖子、手心、还有腰都是她的敏感区。
果然他这一下动作。
让云葭原本柔软的脊背都变得僵硬了不少，小脸也跟着紧绷了许多。
她看着他的眼睛都不由瞪得更大了。
云葭想他从前乖乖巧巧的，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如今竟胆大至极，一时又觉得不可思议，又觉得羞恼万分。
再一次想抽回自己的手，却仍是没有抽动。
云葭无奈。
在裴郁那双明亮笑眸的注视下，只得软声求饶：“我错了，我不该笑你。”
“那你明日陪我一起骑马去。”裴郁顺势给自己提起要求。
这是他早就想到的。
他一直都想跟她一起骑马。
在她最开始教他骑马，在他第一次尝试着驱动马缰让马儿跑起来感受到风在耳边轻轻划过的时候，他就一直都盼望着有一天能和她两个人这样一起骑着马。
只可惜最开始他不敢说，也没这个胆子提。
后来却是没时间。
他们都太忙了。
如今好不容易赶巧，他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云葭也没想到他闹了这么久，就只是想让她陪他一起骑马，有些惊讶，她还以为他会有更过分的要求。
但她还是与人说道：“我已经许久没骑了，恐怕都不会了。”
裴郁忙道：“没事，我教你！”
话音刚落，就瞧见云葭望过来的眼神，他不闪不避，仍是笑意浓浓地看着云葭。
此时的他哪里还瞧得见当初刚学骑马时的局促感？
意气风发、朝气蓬勃。
眼睛里面满是明亮璀璨的笑意。
云葭下意识就不想拒绝。
这也没什么好拒绝的，她在裴郁的注视下点了头。
只是觉得有些好笑。
当初还是她教他骑马的，没想到时光一转，竟变成他成为她的老师了。
裴郁见她答应，更是笑容明亮至极。
待见她笑，又忍不住问道：“笑什么？”
云葭没瞒他，如实道：“笑我们阿郁如今也成为先生了，能教我骑马了。”
她说着又看着裴郁，笑盈盈地轻轻喊了一声：“裴先生。”
裴郁听到这个称呼，耳朵有些热， 眼中笑意却愈甚。
云葭看着心又软了许多。
可她还记得现在是在什么地方呢，又晃了晃自己的手：“都答应你了，现在能松了？”
她说到这个还有些来气呢。
大庭广众之下抓她的手也就算了，明知她怕痒还故意为之，实在过分！
裴郁瞧出她不高兴。
讨好地在桌子底下拉着她的手轻轻晃了一晃，还压着声音说了一句：“我错了，谁让你刚刚笑话我的。”
云葭想了想，这事她的确有错在先，先看了人的热闹，也不怪他恼羞成怒闹她。
也罢。
“就此推过。”她看着他说了这么一句。
裴郁如今得偿所愿，自然连忙应好。
他终于舍得松手了。
云葭见他又开始一脸苦恼地看着面前的肘子，到底不忍：“你意思意思吃点就行，阿爹不会说什么的。”
她知道他不是很喜欢这些荤腻之物。
两人说话的时候都压着声音，而两边，一边霍七秀与徐冲说着话，一边徐琅正在跟盘子里的肘子战斗。
他最喜欢用肘子和汤汁拌饭。
这样吃的话，他能吃三大碗饭。
三人都不曾注意到两人刚才做了什么。
徐冲也不过是在说话的间隙间，抬头一看，待扫见裴郁盘子里那还没怎么动过的肘子，方才出声问道：“郁儿，你怎么不吃？”
裴郁听到这话，脸上的笑意顿时又是一僵。
刚要答话。
身边云葭就先开口替他解围了：“刚我跟阿郁在商量，既然是踏青，人多些才好玩，不如明日我们再叫些人一起去。”
她这一开口。
徐冲自然就没再盯着裴郁看了。
裴郁不由松了口气。
不过他怕徐叔待会再问，还是埋头跟面前的肘子战斗起来。
“行啊，我这就算了，你们年轻人找些朋友一起去玩。”徐冲说着看了眼裴郁，见他埋头开吃，便满意地点了点头。
云葭应好，跟徐琅说道：“阿琅，你回头给长幸写封信，问他明日要不要一道去。还有充守、齐竣他们，他们要是有空也可以一起来。”
徐琅这几个朋友，云葭从前也见过。
虽然不似长幸那般熟悉，却也不算陌生，何况她还从裴郁口中知晓之前他们维护他的事。
“行，我吃完就让元宝跑腿送信去。”
那么大一个肘子，徐琅吃得毫不费劲，这会功夫就着米饭已经吃了大半个了，只是想到一事，他忽然停下动作，犹豫一会还是抬头跟云葭说道：“姐，你要不给沈杳也写封信？”
冷不丁听到徐琅这话，云葭颇有些惊讶。
她本就有这个意思，打算回头就让人往沈家递信去，却没想到阿琅会主动提起。
同样惊讶的还有徐冲。
徐冲并不知道这个沈杳是谁，当即抬头问道：“沈杳？谁啊？听着像是个女娃娃的名字。”
他是最清楚他这儿子有多不喜欢女娃娃。
这么多年也没见他跟哪个女娃娃亲近过，没想到现在突然提到这个名字，还要带她一起去玩，徐冲不由满心好奇。
“是悦悦新交的朋友。”
霍七秀倒是知道的，她之前跟云葭聊天的时候提到过，这会便给徐冲解起惑：“是威武将军沈将军的女儿。”
徐冲了然。
他虽然不知道沈杳，却知道其父沈君牧。
记忆中是个老实寡言的男人，以前在瀛州军营，他跟瀛州军营的总兵吴籍关系不错，每年在京城碰面的时候也一起喝过酒。
见过沈君牧过来行礼，也听吴籍夸赞过他。
他点点头，却又奇道：“你姐的朋友，你掺和什么？”想到一个可能，他突然瞪大眼睛看着徐琅说，“徐琅，你不是……”
“我不是什么？”
徐琅皱眉，不知道老头子说什么就说一半不说了。
可看着老头子看着他的表情，他忽然想到什么，就跟火烧屁股似的，他立刻拍案起身冲着徐冲说道：“老头子，你乱七八糟想什么玩意呢！”
“我是知道她喜欢骑马，不过她娘管得严，要是阿姐给她递信，她娘肯定不敢说什么！”
他叭叭叭一顿解释。
说完忽然发觉屋子里静悄悄的，一低头，发现所有人都看着他。
被他们一群人看得有些毛骨悚然，徐琅说话都说得有些不自在了：“干、干嘛这样看我？”说罢，又气急败坏恼羞成怒道，“我真没喜欢她！”
“不喜欢就不喜欢，你急什么？”
徐冲在一旁幽幽道，说着还又特地添了一句，“你跟她挺熟啊，连她娘不喜欢她骑马都知道，现在还巴巴让你姐给她写信。”
徐冲越说越觉得有猫腻。
他家这个臭小子以前哪有这样说起别的女娃娃过？
别是真的看上人女娃娃了。
徐冲倒是不介意孩子们私下有玩得要好的，与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不如自己喜欢。
这样想着——
徐冲简直迫不及待想看看这个叫沈杳的女娃娃长什么样了！
徐琅看他脸上兴奋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当下更气了：“姓徐的，你要是明天乱七八糟做什么，我、我……”
他想了半天也没能想出个什么威胁的话。
小的时候还闹出过离家出走，本来还以为肯定能让老头子担心，没想到老头子一早就知道他在哪，不仅没派人去找他，还不准阿姐去。
最后他在赵家实在没憋住就自己回来了。
如今他都这么大了，要再闹离家出走，都不用老头子笑他，他自己都觉得挺菜的，恐怕赵长幸、齐竣他们知道，都得笑话他。
最后徐琅只能憋闷道：“我就不去了！”
他说着，心里还恨不得回到刚才去封上自己的嘴巴，瞎什么好心，他真是给自己找麻烦！
又气又恼。
徐琅坐也不是，走也不是。
好似自己这样做了就是坐实了他喜欢沈杳，更加说不清了。
可他这番话显然也不是什么好威胁。
徐冲显然不吃他这套。
不过好在现在家里除了云葭之外，还多了个能治徐冲的人。
徐冲还没开口呢，霍七秀就率先拦住他的话头开口了：“你别逗阿琅了，都是小孩，玩得要好有什么稀奇的？”
“就是！”
徐琅有人撑腰。
立刻有底气了，冲着徐冲一顿说：“一天天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难道男的和女的玩得要好就一定是喜欢吗？就不能允许我们也是兄弟了！”
徐冲最烦徐琅这副有人撑腰就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可他也不想抹了霍七秀的脸面，此刻便也顺着霍七秀的话说道：“行行行，你爹我小人之心度你君子之腹了。”
他明天倒是要好好看看沈君牧那个女儿到底长什么样！
云葭也跟着说道：“好了，你先坐吧，我回头就给阿杳写信去。”
徐琅刚坐下，一听后话又神色僵硬，他已然已经后悔了，生怕他爹明天看到沈杳真乱说什么。
那沈杳怎么看他？
还有赵长幸他们？他还要不要面子了！
云葭看他一副后悔不迭的样子，忍不住笑：“你不说，我也是要给人写信的。”
这便是不给人后悔的余地了。
徐琅一听这话，眼睛都瞪大了。
早知道阿姐要写，他张这个嘴做什么啊！真是恨不得回去狂扇自己的嘴巴，让你多嘴！
现在好了——
徐琅第一次生出一种欲哭无泪的表情，就连面对自己平日最喜欢的大肘子，都吃得不香了。
他这一番模样落于屋中其余四人的眼中，自是惹得他们好笑。
却也晓得小少爷今晚已经经不起逗了，再逗下去啊，恐怕是真要翻脸了。
于是一群人也就权当做没看到，继续吃吃喝喝说着话。
……
吃完饭。
已是戌时。
霍七秀毕竟还未嫁到徐家，不好留宿，吃完饭又同他们说了会话便准备告辞了。
徐冲自然亲自去送她。
等他们走后，屋中便只剩下云葭、裴郁还有徐琅三个人。
这要放在从前。
徐琅肯定是要缠着他们的，或是缠着云葭，或是拉着裴郁去马场操练。
但今日因为沈杳的事，小少爷至今还有些抬不起头呢。
那边徐冲和霍七秀刚走没多久，他也跟着起来，连看都没看云葭和裴郁，别着一张脸冲两人说道：“我去马场了！”
说着也不等他们有何回应就立刻往外跑。
“你慢点……”
云葭只来得及吐出这一句，但徐琅显然已经跑远了，连听都没听见。
不过今朝恐怕他就算是听见了，也会权当做没听到。
云葭看得一脸无奈，又觉得好笑。
她倒是没想过弟弟和沈杳还有什么可能，虽然之前的确感觉他们变了许多。
“你觉得阿琅是喜欢阿杳吗？”云葭忍不住问裴郁，脸上也藏着八卦和好奇。
这模样倒是又和徐冲一样了。
裴郁如今和云葭越熟悉，便越能窥察出她稳重表面下的孩子气。
她其实远没有旁人想的那样成熟。
她有时候也会像个小孩子似的，也喜欢看热闹，对什么都感到好奇。
这样的云葭倒是看着比裴郁还要幼稚许多。
可裴郁却十分喜欢她这样的一面，这样只有在他面前才会展露出的一面，让他忍不住就想对她再好更好一些，希望她可以变得更加孩子气。
忍不住在桌子底下悄悄握住她的手。
这会没别人，云葭自然也由着他，何况她还等着裴郁跟她说话呢。
裴郁看着她一脸好奇的模样，垂眸，笑同她说：“我也不知道，平日我们很少聊到沈杳，不过——”
“不过什么？”
云葭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问裴郁。
裴郁想到唯有几次提到沈杳时，徐琅的模样，他沉吟道：“他看着对沈姑娘是有些不一样，不过是不是喜欢，我也不知道。”
“我看他这方面还没开窍，恐怕他自己都闹不明白。”
裴郁想到之前赵长幸说的这个，笑着跟云葭说起之前赵长幸跟他科普的事。
云葭听完之后，杏眸都睁圆了不少，她也没想到自己的弟弟竟然这么的……直。
怪不得城中一直没听到有谁喜欢阿琅。
原来是他早已名声在外。
她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孩子……”
她不知道前世阿琅最后有没有成亲，若是成亲的话，妻子又是什么样的人。
但她希望他这辈子能好好成个家。
不过如今说这些还太早，他还小，有些东西需要自己去摸索，云葭便也只是说了句：“罢了，随他去，他若喜欢自会自己争取去。”
“走吧。”
她轻轻拉了下裴郁，打算先回去了。
*
另一边。
徐冲和霍七秀还在路上走着。
路上静悄悄的，一路过去皆是灯火通明之处，两人身边也无随侍之人，就他们两个人慢慢走在路上。
很少就他们两个人这样走在路上。
徐冲起初还有些不自在，不知道说什么，但后来发现，原来两个人走在一起，其实什么都不说也可以。
不需要特地去挖空心思绞尽脑汁。
“今夜星空还挺好看的，不过燕京城的星空还是没有冀州那边明亮。”霍七秀一边说着一边扭过头去看身边的徐冲。
她在女子之中其实算是高的。
可在徐冲身边倒显得弱小了许多，她站在他身边，仍需仰头才能仰望自己身边的这个男人。
“大哥可有想过回冀州？”
“想啊。”
徐冲也仰了头，看着头顶那片苍穹无奈道，“我时常想起在冀州的时候，那毕竟是我待了十多年的地方，在那不需要考虑那么多，也没那么多阴谋诡计，不像这个地方。”
霍七秀听出他话中的遗憾和怅然，心里也跟着有些难过，他曾是这世间最伟岸的英雄丈夫，在疆场所向披靡，纵情肆意，如今却只能被迫待在这四方天地，做什么都得瞻前顾后。
他不该是这样的。
“大哥……”
霍七秀忍不住出声，声音不知何时悄然沙哑了。
徐冲听到之后，低头，看着她眼中的难过又有些失笑：“可我也很喜欢现在的日子。”
他朗声跟霍七秀说道。
霍七秀一怔。
还未说什么，手却被徐冲试探性地牵住了。
他牵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这样孟浪她会不喜欢，也做好准备，她若是不喜欢，他就立刻收回，但直到等他握住她的手，霍七秀也没挣扎。
徐冲脸上的那点小心便又被灿烂的笑意所取代了。
他开始放心地牵着霍七秀的手，珍惜又珍重地握于自己的掌心之中，边走边和她说道：“我今天回来的时候，看到路上都一片漆黑，家里却有两盏灯等着我，到堂间的时候还听到阿琅他们的笑声，进去之后又看见你……我那会就在想，这样的日子真好。”
他低眸看着霍七秀：“我是喜欢冀州，可我更喜欢你们。”
“比起自由和无牵无挂，和你们在一起，即便被拘束被束缚，我也心甘情愿。”
他说着忽然又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苍穹：“你说冀州的星空应该更明亮，我不知道，我以前也没这样的闲情雅致仰头看星空。”
“我倒是觉得这里的星空也很好看。”
霍七秀神色怔怔。
她从未想过会听到这样一番话，过了一会，她忽然看着徐冲轻笑一声。
“怎么了？”
徐冲低头看她。
“忽然觉得自己被大哥骗了。”霍七秀看着徐冲说。
徐冲神色一愣，等回过神，立刻反应极大问道：“我哪里骗你了？”就连步子都停了下来。
霍七秀也跟着停下脚步。
看着徐冲面上的焦急，她眉梢眼角的笑意愈浓，看着徐冲笑盈盈回道：“大哥曾与我说自己不会说话，我倒是觉得大哥十分会说话，句句都说得正好戳中我的心。”
徐冲神情错愕。
显然没想到霍七秀说的骗是这个，他一时哑口无言，紧绷的心情倒是得以放松，后知后觉的还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他不好意思的时候和徐琅很像。
低着头，只不过没有挠头，轻咳一声之后看着霍七秀轻声说：“我是不会说话……”
瞧见霍七秀看着他时脸上的明媚笑意，又忍不住脸热，轻咳一声。
霍七秀看出他的不好意思，便也未再多看。
她笑着跟徐冲一道往外走。
想起一事，倒是又跟徐冲说了一句：“对了，今日皇后娘娘给我下旨了，说过几日让我进宫吃饭。”
“皇后娘娘？”
徐冲一愣，问霍七秀，“就提了吃饭吗？”
霍七秀点头说是，又言：“我还特地问了来传旨的公公，那公公看着客客气气的，我刚已经跟悦悦说过这事了，皇后娘娘的意思是让我带着悦悦一起去。”
徐冲问了传旨的是哪个公公。
确定是王皇后身边的近侍时，又仔细想了下自己这阵子的所作所为并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便与霍七秀说道：“应该是陛下的意思，我之前有提过让他在你我成婚的时候赏赐些东西，没想到娘娘直接请你进宫去了。”
“这是好事，娘娘素日待人温和，贤名在外，你不用怕，有什么不懂的直接问悦悦就好。”
霍七秀听到这话，不由吃惊。
她并不知道这事，只知道她跟徐冲成亲的日子是由钦天监挑的，却没想到他竟然还做过这样的事。
这样倒是可以解释得通为什么皇后娘娘会向她这样一个商户下旨了。
她原本还担心会被为难。
如今看来这是大哥给她特地讨得赏赐。
“大哥，你……”她眼睛不由红了。
霍七秀能走到如今的位置，已很少会被什么事情动容，却还是没法不为徐冲的所作所为而感动。
能嫁给他，她已十分开心。
没想到这个男人早在这么久以前就替她谋划布置了那么多。
“我就是不想让别人笑话你。”
徐冲看她眼睛都红了，自然说得有些着急，这一急，话就又乱了，忙又跟人解释起来：“我不是说你不好，就是不想让别人觉得你不好。”
他越说越乱，急得简直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可霍七秀看着他这样却忍不住破涕而笑，她眼睛还红着，脸上的笑意却很深。
突然。
她伸手抱住了徐冲。
温香软玉在怀。
徐冲却整个人都愣住了，连手都忘记了动作，好半天，他才僵硬地抬手，试探性地轻轻拢在她的肩背上，却也是小心翼翼，不敢逾越一步。
“谢谢大哥为我做了这么多。”
“没事……”
徐冲的声音还因为紧张而紧绷着，人也站得比树还要直，干涩着嗓子干巴巴地说道：“你我马上就是夫妻了，这些本就是我应该做的。”
霍七秀听到这话，心里却更软了。
哪有这么多应该？
他们曾经都所遇非人。
原本都对这世上的感情失去信心和希望。
她也没想过嫁给他之后能让他像当初对那位姜夫人一样对她。
可她没想到他待她竟这样好，事事替她谋划用心，无需她操心，连旁人会怎么想她看她，都替她安排下来了。
霍七秀的心里被无尽的喜悦充盈着。
他们这样过了许久。
最后还是徐冲怕有人过来瞧见，坏了她的名声，方才轻声同人说道：“走吧，我送你出去。”
霍七秀笑着应好。
她站直身子，主动朝徐冲伸手。
徐冲瞧见之后，嘴角没忍住轻轻上扬了一下，他握住了霍七秀的手。
两人携手同去，快至大门方才松手。
“明日我去接你。”快到门口的时候，徐冲又跟霍七秀交待了一句。
霍七秀自是应好。
马车早已备好，徐冲刚要送她上去，却见远处有人骑着马踏着夜色而来，灯火一照，赫然是裴行时的身影。

第353章 绝交
这个时候看到裴行时出现在这，徐冲自是愣了一下，他目光怔愕地看着裴行时的方向，一时都有些分不清自己这是眼花了还是什么？
这人不是在山上吗？
怎么突然出现在这了？
还是霍七秀率先反应过来，她本已一脚踩在脚踏之上，都已经准备上马车了，看到骑马而来的裴行时又连忙收回了脚步，朝着裴行时过来的方向微微俯身行礼：“信国公。”
徐冲听到这一声也总算回过神来了。
他先伸手把霍七秀扶了起来，而后看着裴行时的方向奇怪道：“你怎么来了？”
裴行时已到两人近前。
距离徐冲和霍七秀一丈左右的距离，他先翻身下马，朝霍七秀点了点头，然后迎着徐冲疑惑的注视，淡声道：“不是你说我要是再不来见你，你就要跟我断绝关系吗？”
他说话的时候在徐冲光滑的下巴处微微一顿，但也就转瞬的功夫，他便又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视线。
徐冲一愣。
倒是想起来今日在裴府门前跟裴家那些下人撂下的话了。
他也不是全然忘了，只是没想到裴行时会来得这么快。
毕竟是自己的好兄弟，先前再恼再气，这会看到裴行时冒夜前来，徐冲心里还是高兴的，他笑着走上前，伸手锤了下裴行时的肩膀：“算你还有良心！”
他说完想到霍七秀还在。
“对了——”
他忙拉着裴行时过去，给人介绍道：“这是七秀，你们以前见过。”
“我们下个月就要成婚了，正好你这次回来就先别走了，等参加完我跟七秀的大婚，再走也不迟。”
虽说藩将不能在京城待太长的时间。
但以他们三人这样的关系，裴行时若主动跟李崇请旨，想必李崇肯定也不会说什么。
何况万寿节马上就要到了，藩将本来也能进京祝寿。
裴行时早在回来的第二天就听说徐冲要成亲的消息了，打听之后知道是这位霍老板，他以前的义妹。
裴行时见过霍七秀几回。
虽然交谈不深，但也知晓这是个奇女子，对待徐冲也颇为关心。
如今再见徐冲与她站在一起时的样子，倒是比从前年轻了不少，看着也更加有活力了，便更加没有什么好不放心的了。
他跟霍七秀又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而后才把视线落在徐冲的身上，与他说道：“不一定，可能过阵子我就要走了。”
“你这家伙！”
徐冲有些生气，但也知晓他这人如今的脾性，对谁也不亲近，无论对他还是对李崇都一样，只能作罢：“算了算了，随你，反正你现在酒也不喝，话也不说，我看你就来气！”
他沉着脸这样吐槽着，裴行时也不辩驳。
霍七秀知晓他们兄弟俩许久不曾见面，必然有话要说，便先提出告辞了：“大哥，信国公，我先走了，你们进去说话吧。”
徐冲这才想起霍七秀，忙扭头与她说道：“我让人送你。”
“不用。”
霍七秀冲人笑：“今日出门带着护卫，何况城中皆有巡逻，没事。”
徐冲看了一眼马车旁的两个男人。
都是被他亲自考验过功夫的，此刻见他看过去，那两个护卫纷纷绷紧身子，朝他拱手喊道：“国公爷。”
徐冲点点头，沉声叮嘱道：“照顾好你们主子。”
“是！”
两护卫忙又应了一声。
徐冲便也没再多说，亲自扶着霍七秀上了马车，而后便留在原地目送马车远去。
等到马车远去，瞧不见影也听不见声了，他这才转身看着裴行时说道：“走，去我书房，我们好久没见了，今晚正好好好说说话。”
“就是你现在不喝酒了，要不然我这还有几壶好酒可以供你品尝，都是七秀从南地带来的，和咱们北边的风味不一样。”
他张嘴闭嘴都是霍七秀。
裴行时也未曾笑话他，听他这样说，也只是淡淡说了句：“你若要喝，我今晚就陪你喝几盏。”
“当真？”
徐冲高兴了！
眼里也立刻泛开了笑意，他当即搭着裴行时的肩膀，朗声道：“走走走。”
他说着就带着裴行时往府中走去。
门前下人看到两人过来，纷纷行礼请安。
裴行时由着徐冲搭着他的肩膀，只不过要进去的时候，他的脚步又微微停顿了一下，但最终，他也还是垂眸跟着徐冲走了进去。
一路走去，并无多少人。
这个点，除了当值的那些人，其余人都已经回到自己的房间歇息去了。
徐冲的书房在外院。
门前的荣科冷不丁瞧见徐冲搭着一个男人的肩膀进来还有些惊讶，待瞧清来人是谁之后，他忙哎呦一声快步迎上前，冲着裴行时弯腰说道：“您来了，咱们主子可念叨您许久了。”
徐冲今晚高兴，同荣科发话道：“把七秀上次带来的酒拿点过来。”
荣科忙应了。
他先过去给两人开了门，又先泡了两壶茶，这才往外走去。
徐冲坐下之后便仔细打量起裴行时，越看，这双眉就拧得越厉害，他皱着眉跟裴行时说：“我瞧着你怎么又瘦了？”
裴行时闻言不答，只道：“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徐冲瞪眼：“我这是累的，跟你可不一样！”
他说着又同人说起自己如今在济阳卫的事：“你是不知道那卫所里面的酒囊饭袋有多少！不是花钱买进去当老爷的，就是本来有志气被打压没了的，我头一天进去看到他们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就气得想把他们全都拉出去狠狠打几十鞭子！”
他越说越气。
这些话跟别人都不好说，也就只能在裴行时这边倒倒苦水。
“这京城的这些兵跟咱们以前大营里的是真的不能比。”徐冲边说边摇头，说得多了，还拿起茶盏喝了一口。
“你就不怪他吗？”
裴行时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徐冲一愣，下意识问了句：“谁？”等反应过来，他倒是沉默片刻，又喝了口茶方才握着茶盏说道，“能不恨吗？”
“我把他当好兄弟，替他在外面开疆扩土、披荆斩棘，他倒好……”
这些愁绪和苦闷同样不能与旁人说。
徐冲也不知道憋了多久，这会才能和裴行时说说自己心里的难受。
“我们当初结拜的时候，还说过永不负彼此。”
“没想到……”
他笑着摇了摇头，只不过这笑容看着实在苦涩。
裴行时听到这话，眸光微顿，沉默片刻，到底什么都没说，只是拿起茶盏喝了起来。
“我怎么瞧着……”
徐冲忽然看着裴行时皱眉道：“你如今跟他也不怎么对付了，他怎么你了？”
裴行时头也不抬道：“你想多了。”
不等徐冲再问，裴行时就抬眸看着他说道：“我只是比你更早知道他是天子。”
徐冲听他这样说，一时倒是无话了。
是啊。
他是天子。
徐冲沉默喝茶。
“不过这事也不能全怪他。”过了一会，徐冲忽然说道，“站在兄弟的角度，我当然难受，可那是因为我把他当生死兄弟，可我忘了他除了是我的兄弟之外，他还是我们大燕的天子。”
“我也知道我这人有时候做起事来莽撞惯了，顾不到别人，随心所欲。”
“而他是天子，眼前是朝堂、江山、社稷、百官……如果所有人都跟我似的，有样学样，他以后还怎么管好这个天下？”
“所以我现在倒是也能理解他了。”
最开始知道李崇的心思时，徐冲是真的怨过恨过。
可时间一天天过去，这些怨怪和恨意也就渐渐减少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不容易，何况高坐在那个位置，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更加不能行差踏错了。
“而且我现在也挺好的。”
徐冲笑道：“卫所的人都被我收拾干净了，现在留下的人虽然不多，但各个都有志气，假以时日，说一句超过我以前手里的那些兵不至于，但也不会在碰到事情的时候做逃兵，更加不会每天混日子过日子。”
“正好你这阵子在，有空就陪我一起去卫所看看，顺道也指点指点他们。”
“那群小子可崇拜你了，成日把你挂在嘴边。”
裴行时仍握着茶盏，语气平淡：“再说吧。”
徐冲可不吃他这一套，当即虎着脸瞪眼道：“再说什么再说，我可是跟他们吹过牛的，说你要是回来就让你过去的！”
“你要是不去，我这吹出去的牛怎么办！”
裴行时面露无奈。
他抬头看着徐冲说：“你怎么还跟以前似的，总拿我说事？”但到底也没再说什么，只道，“过几天吧，我答应陪老爷子在山上待一段时间。”
徐冲自然不缺这几天时间。
听他说起老爷子，便顺口问了一句：“老爷子如今身子骨怎么样了？”
裴行时：“还是老样子，不好不坏，过得去。”
徐冲点点头，想了想，说：“回头我也去山上看看他，回来这么久，都没去拜见过老爷子。”
之前一直没什么时间。
不过说到底还是如今跟裴家的关系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尤其是郁儿这件事情上，老爷子的做法实在是太让人寒心了，他也没法跟以前似的那样面对他了。
裴行时无可无不可，听他这样说，也只是随意点了点头。
荣科很快拿着酒壶过来了。
徐冲没让他留在身边伺候，挥手把人打发下去之后，亲自给裴行时倒了一盏酒，还笑道：“你尝尝。”
“先说好，只陪你喝几盏。”
裴行时放下茶盏的时候看着徐冲说了一句。
徐冲听到这话，直接翻着白眼道：“行行行，这么好的酒，我还舍不得给你喝呢。”
何况他今天本来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也不想喝多了误事。
两盏薄酒下肚，徐冲也就开始说起正事了：“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去找你吗？”
裴行时第一杯酒还没喝完，听到这话，神色微顿，却没开口。
徐冲最看不得他这个样子，他打小就是个急性子，如今年纪大了还稳重一些了，但看着裴行时这一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样子，还是没忍住。
当即连酒也顾不上喝了。
徐冲放下酒盅就看着裴行时急问道：“你跟我说说，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郁儿可是你的亲生儿子，陈氏敢这么对他，你就一点都不生气不难过？”
裴行时仍旧喝着酒没说话。
就在徐冲要憋不住心里的火气的时候，裴行时忽然一口气把酒盅里面的酒全部喝完，然后放下酒盅看着徐冲说道：“这是他的命。”
徐冲听到这话一愣。
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呆愣道：“你说什么？”
裴行时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我说，这是他的命。”
话音刚落。
脸上就直接挨了一拳头。
徐冲力气本来就大，更不用说这样毫不留情的一拳头，即便是裴行时也被他打得直接倒在了地上。
看到徐冲冲过来抓住他的衣襟开始揍他，裴行时也没挣扎。
任由那如沙包大的拳头往他身上揍。
“裴行时，你他娘的还是人吗！他是你儿子！你就算为了崔瑶，你也够了吧！就你这样，崔瑶她能高兴，我要是她，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徐冲边说边揍裴行时。
裴行时仍旧一声不吭，任他揍着。
荣科听到动静走进来，待瞧见这个场景简直吓了一大跳。
“主子，您这是做什么呢？”
他说着就要冲过来阻拦。
徐冲头也不回喊道：“滚出去！”
他平日对家里的下人都是一贯的和颜悦色，今日这样声厉内荏自是让荣科吓了一跳。
不敢再进来。
但看着信国公被揍得脸色煞白，嘴角也开始流血了，实在担心出事，荣科急得眼睛乱动，想到一个人，他眸光放亮，当即就要出去找人。
却被裴行时喊住。
“站住，让他揍。”裴行时看着荣科沉声道。
荣科回头：“国公爷，您这……”
裴行时双目直盯着荣科，沉声：“我说了，让他揍，不准去找任何人。”
“你、你们……”
荣科又气又无奈，最后只能罢手，摇着头叹着气出去了。
“你还手啊！”
“当什么缩头乌龟！”
“还是你觉得我这一顿揍，能让你减轻你心中的罪孽！”徐冲看裴行时这样，越看越来气，手里的拳头也是一拳接着一拳，毫不留情。
裴行时只觉得全身上下，就连五脏六腑都在泛着疼痛。
他原本还能坐着，此刻却已然只能躺着了，听到这话，他也只是目光涣散地看着头顶虚弱道：“你高兴就好。”
“你——”
就像是拳头砸进棉花里，徐冲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了。
他高高抡起拳头。
可看着裴行时这副鼻青脸肿、视死如归的样子，这一拳头就落不下去了，最后他咬着牙，怒视汹汹地看了裴行时良久，忽然挥手一扫旁边的高案。
高案摔落。
上面的花盆也摔得四分五裂，满地都是泥土，有不少都溅到了他们两人身边。
谁也没有在这个时候伸手去拂。
裴行时依旧躺在地上。
而徐冲沉着脸红着一双眼睛蹲在旁边气喘如牛，沉声质问：“你真想就这样过一辈子？不怕郁儿恨你一辈子，也不怕以后去了地底下，崔瑶怪你是吧？”
裴行时听到最后一句，眸光微闪。
但也只是转瞬即逝，很快他的眼底又化作了一片漆黑、一片虚无。
他依旧什么都没说。
徐冲看着他，忽然站了起来。
他居高临下看着裴行时，脸上神情复杂。
“裴行时，我再给你一个机会，你现在去找郁儿，那样我们还是……”
徐冲话还没说完，裴行时就手撑着地站了起来，他被打得太重，起来的时候还踉跄了下，却还是说：“不用了。”
说罢。
看着徐冲难看至极的脸色，他问道：“你还要打吗？不打，我就先回去了。”
徐冲一听这话，简直目眦欲裂，双手紧攥成拳，但他硬是咬着牙没说话。
直到裴行时看着他说：“那我走了。”
徐冲没说话，眼睁睁看着裴行时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外走，等到瞧见他快要走出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冲着人喊道：“裴行时，你今天要是这样走了，出了这个门，我们就再也不是朋友了。”
“我没你这样的朋友！”
裴行时脚步猛地一顿，身子似乎疼得已经站不住了，他手扶着门框才得以站稳。
能感觉到徐冲在看他。
他的呼吸也比先前重了一些。
他知道徐冲不是在跟他说笑，他这个兄弟最重感情，平素绝不会以这样的法子作为威胁，今日说出这样的话，那就是真的已经做下决定了。
秋夜的风凉飕飕的。
裴行时扶着门框，站立良久，方才吐声：“……好。”
他说完便径直往外走了。
徐冲看他这样，气得追了两步，但最后还是勒令在门口，如金刚怒目一般，眼睁睁看着裴行时于黑夜之中越走越远，而他目眦尽裂，手伸出去就在门上狠狠捶了一拳头。
那门直接破出了一个洞。
荣科就在院子里，看到裴行时过来，忙回过头。
在看到裴行时现在的模样时，还是没忍住惊呼了一声，他忙上前想伸手搀扶。
裴行时摆手：“无事。”
荣科不放心，依旧苦着脸说道：“小的扶您出去吧。”
裴行时还未说话，就听到身后传来的那声重击，脚步又是一顿，他没有回头，只看着身边回头望去目露担忧的荣科说道：“过去照顾你家主子吧。”
说罢。
裴行时便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了。
“国公爷……”
荣科喊了一声，见裴行时脚步不停，一边是受了重伤的国公爷，一边是自家显然状态也十分不好的主子，荣科左右为难，最后还是一跺脚回去了。
眼见徐冲拳头也带了血。
荣科又是一声惊呼，忙扶着脸色依旧难看至极的徐冲往里走，边走边说：“您说说您，您和国公爷都多大年纪了，怎么还这样？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徐冲没说话，沉着脸坐在椅子上。
脸却还是扭着看向门外裴行时离开的方向。
荣科看他这样又是叹了一声，没再多说，他先去给人拿药。
还好。
书房这边本来就有药箱。
荣科找了纱布和金疮药，又去拿了清水帕子过来给徐冲包扎。
庆幸的是徐冲的伤口并不算深。
会流血也只是因为徐冲最后那一拳被门上的倒刺扎进了皮肉。
“还好伤口不算深，要不然看您明天怎么跟姑娘和霍夫人交待。”荣科叹气道。
徐冲听到这话，方才收回一些思绪。
他刚才太生气，倒是忘了明日还要一起去踏青的事。
忙低头看了一眼。
还好。
就跟荣科说的一样，伤口并不算深。
他也悄然松了口气。
重新变得冷静下来，理智和思绪也都重新回笼了，徐冲当下就直接先与人吩咐道：“你去一趟门房，嘱咐他们一声别把今日裴行时来家里的事说出去。”
这是以防裴郁知晓。
裴行时这个态度，他看了都受不了，更何况是郁儿了。
他想到这个又来气，又想拿拳头捶桌子了，被眼疾手快的荣科连忙握住，心惊胆战跟他说道：“您这手还要不要了！”
徐冲这才强行忍住，但脸色依旧十分难看，嘴里则恼怒道：“这狗东西不知道是疯了还是被猪油蒙了心！”
荣科问：“国公爷到底说什么了？您这样生气。”
他并不知道两人刚才都聊了什么，只是见主子揍信国公就知道这两人应该是聊得不好。
徐冲沉着脸不肯说：“做你的事去。”
荣科知道他不会多说，便也没再多问，只道：“那您小心着些手，可千万别沾水了，要不然伤口化脓，明日小的可不会给您找借口骗姑娘。”
徐冲烦得直摆手：“知道了，滚滚滚。”
荣科这才放心往外走去。
等走到门房的时候，荣科便把刚才国公爷的吩咐与门房的两个下人说了。
未想两个下人面面相觑，荣科不由皱眉道：“怎么了？”
其中一人忙与荣科拱手道：“刚才信国公走的时候，也跟我们这样嘱咐过。”
荣科一听这话，神色微怔，良久方才无奈地摇头叹了口气。
……
有徐冲的吩咐。
家里其余人自是不知道裴行时昨儿夜里来过的事。
倒是云葭细心，吃早膳的时候瞧见徐冲手背上破了皮，不由看着他皱眉道：“阿爹怎么受伤了？”
其实徐冲现在手上这点伤已经瞧不出什么了。
家里的金疮药都是顶好之物，他原本也没受太大的伤，只是云葭细心，方才瞧出来，若是让徐琅看，恐怕只会以为徐冲这是被蚊虫叮了一口。
“昨儿拿东西的时候不小心碰到柜子上的倒刺，扎到了。”徐冲心下一紧，嘴里倒是如常说道。
显然是早就想好的说法。
云葭听他这样说，也就没有起疑，只不过还是蹙着眉看着他说了一句：“您以后小心些。”
“知道知道。”
徐冲笑道，见云葭没再多提，不由悄悄松了口气。
看到裴郁，徐冲不由又想到裴行时那混账东西昨儿夜里说的那些话，他心里涨得慌，忍不住就想对这个孩子好些、再好一些。
裴行时那个狗东西不认这个儿子，他认！
以后裴郁就给他当儿子！
裴行时那个狗东西就等着后悔去吧！
徐冲边想，边给裴郁夹了一个大肉包。
裴郁正低头喝粥，冷不丁瞧见面前多了个肉包，不由抬头。
“徐叔？”
他怔怔看着徐冲。
“没事，多吃点。”徐冲看着裴郁温声说道。
裴郁轻轻答了声好，倒也没多说，拿过肉包就慢慢吃了起来，只不过心里总觉得今日徐叔看他的眼神有些怪怪的。
但他也不敢问。
只能默默吃着手里的肉包。
同样有这个感觉的还有云葭。
她眸光微动，在父亲的身上轻轻流转一番，又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等吃完饭。
徐冲先去霍家接霍七秀，顺道跟她也说下别提起裴行时昨儿夜里来过的事。
怕被拆穿。
以免耽误时间，云葭三人便决定先去找赵长幸他们，顺道把沈杳和阮裳给接了，在郊外汇合。
这会裴郁和徐琅都回屋换修身的劲服去了。
云葭也回房换衣裳。
只不过走的时候，她跟惊云先吩咐了一句。
惊云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却未多说，点头去做事了。
等云葭换好衣裳，荣科已经被带过来了。
和恩与云葭说了荣科已经在外面候着的事，云葭点点头，一边整理着袖子，一边往外走。
荣科见她出来，忙弯腰低头朝她行礼：“姑娘。”
云葭轻轻嗯一声，等坐到上方的位置，接过惊云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方才问荣科：“你知道我找你来为着何事吗？”
荣科哪里会知道？
但他心里倒是有个猜测，只是又觉得不太可能，便犹疑着摇了摇头，小声答道：“小的不知。”
云葭挥手。
让惊云与和恩先出去，而后问起荣科：“阿爹手上的伤到底是怎么回事？”
荣科一听这话，心里更是一紧，但在这点上，荣科早就跟徐冲串过口供了，便同云葭说：“国公爷昨儿拿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扎到手了。”
云葭看着他嗓音淡淡：“荣科，你跟着父亲这么多年，也应该知道我的手段。”
荣科一听这话，心里便又是一紧。
他心里慌乱，脸上也透了底。
云葭见他这样就知道其中必定有鬼。
茶盏落在桌上，发出沉重的一声撞击，荣科身子止不住一抖，又听前方传来云葭的冷声：“到底怎么回事？”
见荣科仍有犹豫，她又沉了声：“还不说！”
荣科听到这一声再也扛不住了，膝盖都软了，直接跪在了地上，把昨儿夜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全都与云葭说了出来。
说完未听到前方再传来什么声音。
荣科也不知道姑娘现在是个什么意思，他也不敢抬头，只敢埋着头继续跪着。
“小的知道的只有这些，国公爷也不肯跟小的说他们聊了什么，可……”他小声道：“小的还是第一次见国公爷发这么大的火，还要跟信国公断绝关系。”
云葭沉默不言。
她大概也能猜出阿爹与裴伯伯都聊了什么。
但能让阿爹这样生气，不仅直接动手揍裴伯伯，还要跟他绝交……显然裴伯伯应是说了一些让阿爹十分生气的话。
联想到今早阿爹看向阿郁的眼神。
云葭沉默半天，最终揉着眉心，叹了口气。
“知道了，下去吧。”
云葭发了话，荣科连忙应是，要走的时候，又听云葭说道：“我问你的这些话，不必跟阿爹说，至于旁人那边，更不准提起。”
“我不希望这件事家里还有其他人知晓。”
荣科连连点头，正要出去，就听到外头率先传来徐琅朝气蓬勃的声音：“阿姐，我和裴郁好了，你好了吗？”
荣科心下一紧，怕自己这样出去跟两位少爷撞上，会被他们瞧出脸上的异样。
“姑娘……”
他不由抬头看向云葭。
云葭知道他在想什么，见荣科神色慌张，她亦有所担心。
阿琅也就算了。
阿郁素来细心，若瞧见荣科在她这边露出这样的面貌，恐怕又要细查。
云葭朝荣科使了个眼色。
荣科意会，忙往侧间躲，云葭也顺势起身，往外走去，正好在门口遇上了本来要进门的徐琅和裴郁。
“刚好。”
她说着看了眼两人。
两人皆穿着修身的圆领袍，一个着蓝色，一个着紫色，此刻皆扬着一张笑脸看着她。
并未起疑屋中的情况。
云葭的目光在裴郁的身上多停留了一会，但也只是一会，并未让裴郁起疑，她便收回视线，温声与两人说道：“走吧。”

第354章 裴有卿知道云葭和裴郁的恋情
云葭三人先去接沈杳他们。
路上徐琅还颇有些不自在，为着昨日的事，怕瞧见沈杳的时候别扭，更怕回头他爹看到沈杳真乱说什么毁他清誉。
但事到如今，他也没法后悔了，也不能让沈杳因为他的缘故去不成。
只盼着回头他家老头子能有点分寸，别发神经。
把人都接上。
等云葭一行人到京郊的时候。
霍七秀和徐冲已然先到了，就连场地也已经布置好了。
一应吃喝皆是霍七秀带过来的，甚至还专门带了几个厨子，就是想着回头他们若是吃不惯那些糕点，可以直接做热菜吃。
他们过来的时候。
徐冲和霍七秀正在说话。
身边还有一些人，都是今日在郊外踏青，瞧见徐冲特地过来请安问好的。
这会远远瞧见那边这么大阵仗过来，一行人便适时地先停下了声音，几个原本跟徐冲和霍七秀说话的人也都先行起身告辞离开了，怕打扰他们说话。
今日除了赵长幸、阮裳、沈杳之外，齐竣和充守也在。
远远瞧见徐冲和霍七秀已在那边坐着了，一行人自是连忙上前给他们请安行礼。
徐冲对待他们自是十分和煦。
本就都是相熟的，也就只有阮裳和沈杳第一次见他，有些怕生。
可见这位赫赫有名的诚国公这样好说话，一点都不似传言中那般威严可怖，她们也就松了口气。
忽然——
徐冲看着沈杳问道：“你就是沈君牧的女儿？”
沈杳一怔。
没想到诚国公竟然还知道她的身份。
她刚答了一声“是”，那边徐琅率先反应很大地高声说道：“老头子，比不比赛了，你别是怕输给我，故意在这拖延时间吧？”
徐冲看他在那边急得语无伦次，就差跟猴子似的上蹿下跳了。
到底是自己的嫡亲儿子，也不想在外面把人惹得太过，更担心引得旁人对这位女娃娃非议多言，徐冲也就没再盯着沈杳看，而是同他们一众人笑说道：“今日你们放开了好好玩，饿了，还有厨子做吃的，热菜热饭回头都有人送来，你们不必担心。”
都是半大的小子，听到这话自是十分兴奋。
这还是他们头一回出来的时候有长辈管他们吃喝，还让他们放开了玩呢。
尤其是充守——
他在外名声彪悍，心里却十分崇拜徐冲。
没跟徐琅做朋友以前，他就已经十分崇拜诚国公的为人了，总觉得这世间大丈夫就该跟诚国公一样，无愧于天无愧于地，所向披靡一往无前。
之后他总是挑衅徐琅，跟他打架。
其实也是想要看看诚国公这样的大英雄教出来的儿子是什么样的。
虽说以前他也经常跟着徐琅回家，但能碰到诚国公的机率却十分少，更不用说能这样近距离地和人说上话了。
此时听完徐冲的话，他一脸兴致勃勃。
“徐伯伯，回头阿琅跟您比完，我能不能也跟您比一场？”这么大块头的人，这会却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徐冲，满心期待他能答应。
徐冲一愣。
倒是也没有犹豫，笑着应道：“行啊！”
充守一听这话立刻兴奋地跑到一旁，推着徐琅让他快比，他好接上。
徐琅也恨不得现在立刻把他家臭老头拉走，省得回头这臭老头又要盯着沈杳乱七八糟说什么，不过走前他还是十分担心，回头委屈巴巴地看了一眼云葭。
云葭看他这副模样就忍不住笑。
手按在他的头上轻轻拍了拍，然后小声跟徐琅说道：“放心吧，阿爹不会乱说的，他就是逗你玩的，你好好比赛去。”
徐琅向来对云葭的话唯命是从。
听她这样说，总算松了口气，之后倒是也没再纠结了，只不过路过沈杳的时候还是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总怕她看出点什么。
今日郊外并不只有他们一家人。
这会眼见徐家父子要比赛，更是有不少人过来围观的。
瞧见云葭的时候，还有不少人与她行礼问好。
云葭也都一一与他们点头应了，碰都相熟认识的，还会笑着与他们聊上几句。
那边父子俩都已经在马上了。
父子俩都生得人高马大，一个正值壮年、高大魁梧，是大燕人人知晓威名赫赫的诚国公；一个虽然年轻稚嫩没什么阅历，可浑身上下仿佛有使不完的精力，骄傲耀眼得好似能与头顶的太阳比肩。
这父子俩的比赛自是十分有看头。
这还没开始呢。
这里已经开始有人在讨论谁输谁赢了。
齐竣好玩，甚至还直接当场开起了赌局，问他们赌谁赢。
“我自然是赌诚国公赢的。”
充守说得一点犹豫都没有。
赵长幸一听这话就忍不住笑：“你小心阿琅回来直接揍你。”他嘴里这样说着，却也拿出钱袋给齐竣，在众人的注视下，毫不惭愧地说道：“我也赌诚国公！”
“你小子还有脸说我！”
充守一脸无语，要不是看赵长幸的未婚妻还在，保管是要拿手肘狠狠怼他一下的。
齐竣也一脸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显然早就看透这是个什么东西。
他拿着刚得的钱袋走过去问裴郁：“你呢？赌谁？”
“既然都压徐叔，那我就压徐琅吧。”裴郁说着也拿出钱袋。
赵长幸一听这话，失笑道：“古有佛祖以身饲鹰，现有咱们阿郁为了好兄弟不畏输赢，大气大气！”
他说着大气，却朝裴郁挤眉弄眼。
仿佛已经看出他这是故意在讨好未来的小舅子。
裴郁懒得理他。
仍旧站在云葭身边，倒也不忌讳被赵长幸这样看着。
旁人未曾注意到两人的眼神交流。
充守拿着钱袋继续问：“还有谁赌的？”
“我就不来了，一个是我阿爹，一个是我弟弟，压谁都不好。”云葭笑道，“不过无论谁输谁赢，回头我都请大家来家里吃饭，可好？”
她这一番提议最中充守下怀，他当即高声应好。
其余人也没意见。
云葭笑笑，又见那边阮裳站在沈杳身边，一脸跃跃欲试的模样，一副想玩又不好意思说，便主动开口说道：“阿裳、阿杳，你们要是想玩也随便拿点东西压着，不必多，讨个彩头就是。”
有她开口。
阮裳双眼蓦地一亮。
赵长幸注意到自己的未婚妻也想玩，便笑着过去问她：“带钱没？没带我给你。”
有长辈在，虽然没人起哄。
但阮裳还是能够感觉到众人看过来的视线，当即羞得脸都红了。
她低着头小声道：“才不要你的钱，我自己有。”她解下腰间的荷包，“我赌诚国公。”说着就要把荷包递过去给齐竣。
齐竣瞧见这只荷包，长眉一挑，先看了眼赵长幸，并未立刻伸手去接。
赵长幸面露无奈，压着声音跟阮裳先说了句：“女孩子的荷包不能随意给出去。”他说着拿过荷包，把里面的钱给了齐竣，又把荷包还给了阮裳。
“拿好。”
“……哦。”阮裳的脸更红了。
她重新把荷包系上，悄悄打量赵长幸，倒是觉得他也不是她以前所以为的那么孟浪。
还挺有数的。
齐竣拿了钱，数了数，扫了一圈，见还有沈杳没压，便问她：“你赌不赌？”
沈杳原本并不想参与这样的赌博。
但见众人都玩了，也就无所谓道：“赌吧，现在什么情况？”
“我、充守、赵长幸、阮姑娘压诚国公，裴郁压徐琅，徐姐姐不来。”充守说着以为沈杳肯定也压诚国公，便道：“正好，我瞧裴郁这钱袋钱不少，回头我们几个直接平分算了。”
话音刚落。
对面就递过来一张银票，也有百两。
“压徐琅。”
齐竣原本瞧见这个数，刚想说一声大气，听到这话倒是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压谁？”
他抬着眼睛问沈杳。
沈杳看着他说：“徐琅。”
说完看着他一脸不敢相信的模样，她挑眉：“怎么了？”
“没、没什么。”
齐竣难得结巴了一下。
旁边阮裳更是瞪大眼睛，压着声音小声道：“表姐，你疯了啊。”
沈杳瞥她：“输就输了，玩个乐子罢了。”
旁人听她这么说，倒是笑了：“说得对，玩个乐子。”
都是年轻人。
本来也就是玩闹的彩头，谁输谁赢原本就没那么重要。
“快开始了。”
云葭忽然说了这么一声。
众人忙往前看过去。
霍七秀带来的护卫充当发号员，以射出去的箭为令。
这会众人眼见那个护卫已经摆好架势，准备射箭了，一时也不由心情紧张起来。
弓弦已被拉到极致。
原本说话的父子俩也全神贯注起来。
耳朵先听到弓弦绷紧后的颤声。
等众人瞧见那支箭被射出去的时候，父子俩早已同时骑着马往前冲出去了。
两人并驾齐驱，一时间竟分不出个先后。
“开始了开始了！”
阮裳还是第一次看人这样比赛，不由十分兴奋。
沈杳虽然不似阮裳这样兴奋，但看着前方冲出去的两个人，仿佛有着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凛冽气势，她心里也不由闪过一阵羡慕。
倘若她是男子，是否就不会被勒令，是否也能像这样无所顾忌地策马奔腾？
她远远看着两人策马狂奔，眼睛里面也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云葭瞧见之后，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沈杳的胳膊：“回头你若想玩，也跟他们玩闹去，我估计今天他们有的玩呢。”
说罢看着沈杳望过来的目光。
云葭笑道：“没事，沈夫人那边，我会说的，这里也有多的马匹，你想玩就让人去牵过来。”
沈杳听到这话，自是十分高兴。
她眼睛都亮了，充斥着藏不住的笑意同人说道：“多谢姐姐！”
云葭笑着说没事。
两人说话间，那边霍七秀也过来了。
看到他们一窝蜂的还站着，不由笑道：“怎么还在这站着？他们还得有一会才能过来呢，你们去棚下等着，今天太阳还挺大的。”
在场就她一个长辈。
众人自是听她的话，就连充守、齐竣这样不服家里管的，这会也都同霍七秀客客气气应了声好。
一群人往早就搭好的棚下走。
那边早有小厮、丫鬟候着，见他们过来便纷纷恭敬地奉上茶水。
裴郁一直在云葭身边，边走边同她说道：“等阿琅结束，我们就去骑马。”
这是昨晚上云葭就答应了他的，自是不会反悔。
何况今早她还从荣科那边知道了那么一件事，就更想对裴郁好些了。
“好。”
她没有犹豫地同裴郁笑道。
裴郁见她答应自是十分高兴。
这里一群人一边吃着东西，一边说话，等待比赛的结果。
而另一边父子俩的比赛也十分胶着激烈。
真的开始比赛了。
徐琅就收起了玩心，变得认真起来。
他虽然嘴上总挑衅他爹，但心里其实还是有数的，他跟他老子比起来还是有些差距的。
不过徐琅最不怕的就是输。
有差距，他就去拉小这其中的差距，去年拉一点，今年拉一点，明年再拉一点……总有一天能赢过他老子！
此刻看着他爹比他已经超出半匹马的距离。
徐琅反而没有平时遇到事时的急躁，仍旧全神贯注认认真真比着赛，一点都不焦躁。
徐琅这副模样，徐冲自然也注意到了。
他有些惊讶他们今年的距离竟然又缩短了不少。
在这种事情上。
徐冲从来不会让着徐琅。
当然，徐琅十岁以前，他还有点慈父的心态，偶尔也会让他赢个一下，省得他被他打压得太过，没了信心。
但十岁之后，徐冲就再也没有这样过了。
既然要跟他比赛，就要做好被他虐的准备。
他可不想自己的儿子只能接受得了胜利却不能承担失败。
徐冲还记得自己第一次以认真的态度跟徐琅比赛的时候，他的震惊和不敢置信。
次数多了。
臭小子跟他生过气、红过眼，甚至还跟他冷战过。
没想到短短数年，他无论是本事还是心境都成长了不少。
术有专攻，人有专长，这句话的确没有说错。
他的儿子并不比任何人差。
徐冲心里快慰，却扭头跟徐琅说道：“臭小子，这么慢，没吃饱饭？”他说着又甩起马鞭，驾一声，加快速度往前。
徐琅倒是没被他气到，只是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便追了上去。
最后自然毫无疑问是徐冲赢了。
意料之内的结果，也没人觉得稀奇，倘若徐琅今日真的赢了诚国公才让人惊讶呢。
等徐琅赶到的时候。
徐冲早翻身下马抚着自己的爱驹等着他了。
看他过来，徐冲笑着冲他说道：“不错，比以前有进步。”
“要你说？”
徐琅大概是真的被徐冲打压惯了，这会输了也不觉得难受，反而还挺高兴这其中的时间缩短了。他随手擦掉额头上的汗，一边撑着马背行云流水跳下马，一边甩着高马尾冲着徐冲说道：“你等着，明年我就能赢过你了。”
徐冲笑：“行啊，我等着。”
父子俩一边说着话一边往前走，走近之后，发现齐竣正满脸笑容地在分钱。
徐冲自是不会参与到孩子们的事情里去。
自顾自走到霍七秀那边，接过她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
徐琅则奇道：“你们干嘛呢？”
齐竣咳一声，不敢说，含糊道：“没什么啊。”
赵长幸最擅长拆台，毫不犹豫卖起朋友：“你刚走没多久，齐竣就开了局，要压你和徐伯伯谁输谁赢呢。”
齐竣最喜欢折腾这些事，徐琅一早就知道，听赵长幸解释便也没多想。
哦了一声。
要过去坐下的时候忽然觉得不对。
“靠，你们都赌我输了？”他说着扫过众人，见齐竣、充守、赵长幸还有阮裳手里都拿着钱，见他看过去纷纷往身后藏，他气急败坏：“你们是人吗！”
他走过去一只胳膊抻住齐竣的脖子，一只胳膊去够赵长幸没够到，只能拽着身边的充守死死压着他。
两人被他压得死死的。
赵长幸躲开之后就在一旁看热闹，怕徐琅真生气，嘴里倒是又说了一句：“也不是都赌你输了，阿郁就赌你赢了。”
徐琅一听这话，心里稍稍宽慰了一些。
还算有个良心的。
“哦，对了，沈姑娘也赌你赢了。”赵长幸又补充了这么一句，说着还特地补充道，“她还压了一百两呢！沈姑娘大气！”
徐琅听到这话一愣，不敢置信地扭过头，恰好跟沈杳望过来的视线对上。
相比于他的惊讶。
沈杳倒是神色如常，手里还握着一盏果茶，见他双目闪烁着震惊的光芒，她也只是挑眉问道：“干嘛？”
徐琅哪里说得出什么话？
张口想问你怎么赌我赢了，又觉得这问题怪怪的，只能含糊道：“……没什么。”
沈杳瞥他一眼，没理会，继续喝起手中的果茶。
徐姐姐这特调的果茶味道还挺好喝的，她打算回头问下，以后给母亲他们做着试试看。
徐冲坐在一旁。
虽然没参与其中，看热闹倒是看得兴起，尤其是看到自家那个小子跟沈家那个女娃娃说话时的模样，更是止不住地闷笑，还压着嗓音跟身旁的霍七秀说道：“头一次见他在外面吃瘪呢，还是个女娃娃面前。”
霍七秀面露无奈：“别笑了，阿琅回头瞧见，又得跟你生气。”
徐冲嘴里嗯嗯应着，脸上的笑却仍旧藏不住。
云葭也瞧见了这一幕，同样，她还看见了阿爹和霍姨说话时的模样，见他们眉眼都挂着笑，头挨着头轻声说着话，云葭的心里也十分高兴。
阿爹身边终于有人陪了。
真好。
回头看。
裴郁就在她身边，给她剥着橘子，见她看过去，便抬头问她：“怎么了？”
云葭笑着摇了摇头：“没事。”
她身边也有人陪了。
裴郁也没多问，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她。
云葭接过之后，却分了一半给他。
裴郁笑着接过，没推辞。
各处有各处的欢闹，待闹了一阵又歇息了一阵，徐冲便陪着充守比试去了，徐琅也被赵长幸和齐竣拉着去比赛……云葭便跟霍七秀说：“霍姨，我跟阿郁去旁边骑会马。”
霍七秀自是不会阻拦，只是同两人嘱咐一声：“小心些。”
云葭与裴郁点头应好。
走前。
云葭又跟沈杳和阮裳说了一声，还特地把惊云留下方便她们使唤，免得她们人生地不熟觉得不好意思。
阮裳一听徐姐姐要去骑马，当即也有兴趣，正想说一起去，却被沈杳一把拉住胳膊。
这一停顿。
阮裳那句话就没能说出口，她疑惑回头问沈杳：“表姐，怎么了？”
“没什么。”
沈杳说，又道：“陪我坐会。”
对阮裳而言，骑马自然是没有表姐重要的，她也没多想，轻轻哦了一声，也就歇了要跟徐姐姐一起去骑马的心思。
裴郁跟云葭往一旁人少的地方走。
墨云和瑞雪早就有人牵过来了，这会它们正悠闲地在那待着，旁边还有专人看守。
见他们过来，几个侍从忙与两人行礼：“县主、二公子。”
瑞雪则亲昵地朝云葭靠近，还拿头拱云葭的手心。
云葭笑着去摸它的头，又同几个侍从说：“你们先下去吧。”
自不会有人反对。
侍从们应声拱手告退。
云葭跟瑞雪亲近了一会，才笑着转过头跟裴郁说：“裴先生，可以教了。”
再次被云葭这样称呼。
裴郁的耳朵尖没忍住又红了一下，面上倒是坦然，还真有几分先生的样子，跟云葭说道：“你先上马。”
跟裴郁不同。
裴郁当初第一次骑马，那是真的什么都不会。
被云葭指点之后才知道怎么做。
可云葭是武将之女，当初骑马射箭都不在话下，这些基础动作，她自是会的，只是多年不曾骑过马，有些生疏了。
她笑着应了一声好。
拍了拍瑞雪的头，手握着马鞍，刚想踩着马镫上马，却发现自己是真的有些生疏了，也没从前上马时的轻松劲了。
虽然瑞雪乖巧地一动不动，但云葭还是靠裴郁扶着才能上去坐稳。
“还真是生疏了。”云葭失笑一声。
倒也不觉得尴尬，她高坐马背之后便往四周看了起来。
坐在马上看风景，和站着的时候是完全不一样的感受，视野更为开阔，吹在脸上的风好似也要比先前更为凛冽一些。
云葭的碎发都被吹乱了。
她伸手把碎发绕到耳后，也不知怎得，突然有些心潮澎湃，她低头看向一直在她旁边看着怕她出事的裴郁：“走，我们比一场。”
裴郁倒没说不，只是说：“要不要先熟悉一下。”
云葭笑：“你可别小看我，小时候，阿琅可比不过我。”她说着忽然双腿轻夹马肚，驾一声，就擎僵策马往前冲了出去。
裴郁被她这一番动作弄得惊住了。
见云葭笑着回头看他，冲他喊“快点”，他亦笑了起来，没有犹豫，他当即也牵过墨云，助跑两下之后，他行云流水翻身上马，握着马缰就去追裴郁了。
京郊的风景实在好。
春夏全是绿茵茵的树木，秋日却又在其中添了一份火红，漫山遍野的红枫树用于点缀天地，让人看着便心胸开阔。
裴郁如今的马术自然不是云葭能比的。
很快。
她就被裴郁追上了。
可两个说着比赛的人，却并没有什么比赛的竞争心，并驾齐驱之后，都相应地放慢了动作。
裴郁更是牢牢守着，生怕云葭出事。
风在耳旁呼呼吹着。
“好久没有这样骑过马了，感觉天地都变得开阔了不少。”云葭笑着与裴郁说。
裴郁看着她说：“你若喜欢，以后我经常陪你来骑马。”
云葭回头，看着他脸上的认真神情，笑着应道：“好啊。”
这处小径并无什么人。
他们都在更为开阔的大路上比着赛，倒是方便他们在这单独相处了。
两人就在这慢慢骑着马，说着话。
山风在身边轻轻流淌，远处有鸟叫的声音。
“刚才看见阿爹过来，我下意识就想给他递帕子，却见霍姨递了过去。”
云葭忽然这样说。
裴郁还以为她是不适应身份的变化，正想安慰她一句，却听她继续笑着往后说道：“我那时恍然了一下，很快却又高兴起来。”
“我以前总担心他没人照顾。”
“他跟阿琅都一样，什么都可以什么都随便，我不得不多为他们操心一些，也总怕我以后不在他们身边，没人照顾他们。”
“现在好了，我以后再也不用担心了。”云葭说着深吸了一口气，不知是心中的担忧散去，还是山林间的空气实在清新，她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变得舒畅了不少。
“你可以继续为他们操心。”
耳边传来裴郁的声音，云葭回过头看。
裴郁就在她身边，两人离得很近，半臂不到的距离，若今日他们穿得是宽袍大袖，恐怕此刻袖子都会牵绊在一起。
“我知道你舍不得徐叔和阿琅，我也舍不得，所以你不必担心以后我们会分开，你可以继续待在家里。”裴郁看着云葭说。
“当然，我希望你更多的是为自己考虑，他们身边都会有人。”
云葭一愣。
等反应过来裴郁说的意思：“你是说以后我们还住在家里？”
她没想过这个事。
许是下意识觉得女子出嫁就得离开娘家了。
虽然她跟阿郁不可能回裴家，但哪有婚后还住在娘家的道理。
裴郁点头：“只要你喜欢。”
云葭自是高兴。
能不跟家人分开，她岂会不高兴？只是这对裴郁而言是否太让他委屈了？
他日后入仕为官，所行所为不知道多少人看着，若让他们知晓他婚后住在妻子家，不知有多少人会议论他。
虽然这不至于影响他的功名，但到底惹人非议。
她不想他因为她这样。
裴郁见她面露为难和担忧。
岂会不知她在想什么？他忽然伸手去握云葭的手：“不必在意别人的看法，我们不是为别人的言论和想法活的，只要我们自己高兴，不就好了？”
“何况我这么做也不全然是因为你，也是为了我自己。”
“我很喜欢在徐家的日子，我喜欢徐叔喜欢徐琅喜欢你，我也喜欢这种一回来家里就热热闹闹的样子，不用担心孤零零的。”
云葭听他温声说着。
虽知他是哄她，但心里的那点犹豫也的确消散了不少。
是啊。
人活一世，何必在乎旁人的言论？
倘若事事都要在乎，只怕这辈子做什么都不痛快，都得事事小心、时时担心。
不如从心。
“好。”她笑着回握住裴郁的手，说着想到什么又忍不住笑，“这样的话，阿爹和阿琅肯定最高兴。”
裴郁也笑了，甚至还开起了玩笑：“希望徐叔和徐琅看在这个份上，以后揍我的时候能轻一些。”
他少有这样不正经的时候。
云葭听得不由失笑出声，她正想说话，忽然扫见身边裴郁的神情忽然变了，目光也未再看她，而是看向了前方。
“怎么了？”
云葭一边说一边顺着裴郁的视线往前看，便扫见前面路上也有一人一骑，竟还是个熟人。
——裴有卿。
此刻他正一脸震惊地看着他们牵在一起的手。

第355章 往前看
云葭没想到会在这碰见裴有卿。
但仔细一想，这条路也是途经青山寺的路，想来裴有卿这是刚从青山寺那边回来。
只是没想到会与他们在这撞上。
能感觉到裴郁握着她的那只手又用了一些力，不仅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加严实了。
知道他惯来没安全感。
尤其裴有卿跟她还有那么一段过去。
他心里有忌惮，这很正常。
云葭便也纵容着他，不仅没挣扎，反而轻轻回握了下他的手。
裴郁察觉到之后，身形倒是没最开始那么紧绷了，他扭头朝云葭看去，瞧见云葭正双目含笑看着他，他心里仅剩的那点不安也就消失殆尽了。
他知道自己这样不好。
占有欲太强，太自私，但他就是不想他们有所接触。
可云葭的大方和偏颇让裴郁心里的那点自私和阴郁也少了许多，他薄唇微抿，到底未再像先前那样独占着云葭了。
他暂且先松开了手。
而后沉默地凝视着不远处的裴有卿。
裴有卿仍旧双目失神地望着他们这边，神色呆滞，似是还没反应过来。
直到云葭一声“世子”。
他浓睫微颤，失神的双眸也重新揽回了原本的光明。
他抬眸，朝云葭看去，可脸色依然苍白，神情也还有些呆怔，好半天，他才反应迟钝地朝着云葭点了点头。
云葭本想着打完招呼，就先跟裴郁离开了。
只是话还没说出口，那边裴有卿似乎察觉到她要走，忽然看着她喊道：“云娘！”
他心中着急，一时未察，喊得是旧时的称呼。
等反应过来，便能瞧见他那位堂弟的脸已经唰得一下黑了下来，看着他的目光也带着不善。
这样的反应足以让他知晓他先前看到的一切并不是他的幻境。
而是真的。
他们刚刚真的牵手了。
所以……
裴有卿一时不敢往下深想，却不得不深想，迎着裴郁不善的目光和云葭略带疑惑的回视，他的喉咙就像是哑了一般， 迟迟说不出什么话。
不知过去多久，他才看着云葭艰难道：“我能不能和你单独说几句话。”
他的眼中带着哀求。
裴郁听到这话，脸色更为难看。
云葭一时也没有说话，过了半晌，她方才回头问裴郁：“可以吗？”
冷不丁听到云葭的询问。
裴郁下意识想收起自己脸上的不善，唯恐她瞧见，但显然已来不及。
他此时脸色难看，谁都能瞧得见。
也并非第一次如此了，裴郁心里倒是不担心云葭瞧见后如何，只是听到这番话，他薄唇紧抿，心里实在并不愿意。
他也知道倘若他说不可以，云葭肯定会顺着他的意思，但……
裴郁并不希望她这样。
他也清楚自己不该这样自私。
她对他已经足够包容足够大方了，他不能再这样得寸进尺。
何况不过一个裴有卿，他何必怕他？他们早就过去了，现在他们才是一对！无人可以分开他们！
这样想着，裴郁纵使再不愿意，也还是朝她点了点头。
云葭有些惊讶。
“我还以为你会不同意。”她放轻声音，嗓音也带着笑。
裴郁撇嘴，倒也实诚，手握着缰绳，垂头低声：“我是不想你和他过多接触，但也不想阻挠你和他人往来。”这样说着，他却又当着裴有卿的面牵住云葭的手，霸道要求，“不许待太久，快点回来，要不然……”
“要不然什么？”
云葭好笑问道。
裴郁看着她抿唇低声：“我就过去找你。”
这算什么威胁？
云葭只觉得好笑，却怕真笑出来，把人逗坏，又得生气，便按捺着笑意跟人点了点头：“好，我和他说几句就过来。”
裴郁又看了她一会，才舍得松手。
云葭并未骑马过去，而是扶着马鞍翻身下马，虽还称不上行云流水，却也十分流畅了。
走前。
她又抬头跟裴郁说了一声：“我很快就回来。”
说罢。
她方才在裴郁的注视下往前走。
那边裴有卿见她过来也连忙翻身下马。
自那日分开之后，他与云葭已许久不曾离得这样近了，此刻瞧见云葭朝他一步步走来，他也不知为何，竟生出一抹近乡情怯的心思。
甚至于等到云葭都快到他面前了，他都说不出一个字。
还是云葭先看着他开了口：“世子要与我说什么？”
裴有卿一时哑口无言。
他先前本就是因为本能方才喊住她的，真要说什么，却是满腹的话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此刻他凝望云葭许久。
又越过她往身后不远处看，裴郁依旧死死盯着这边，目光紧张关切，在他看过去的时候，脸色却难看到极致，目光也黑沉无比。
显然十分讨厌他。
他还未在郁弟的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神情。
从前每次碰到，他也多是无视他，很少有这样不满、甚至到厌烦的地步。
可仔细想来，却也不是真的没有。
上回在城门口，他们两相对视，当时他也是这样的神情。
似乎生怕他过去而心生警戒。
至于其中原因，自是显而易见，不必再猜。
裴有卿忽然沉默，却也知晓自己无法沉默太久。
他收回视线，重新落于云葭的身上，喉咙像是被人抓住一般，好半天他才得以吐出声音：“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这话太冒昧，也不体面。
绝不是从前的裴有卿会说出来的。
可真要说起来，如今的裴有卿和从前相比又还有几分相像呢？除了人还是那个人，身份还是那个身份，好似一切都发生了改变。
尤其是近日爹娘分开的事，更是让他神魂俱灭、难受至极。
他满面颓容看着云葭。
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或者等待什么。
云葭沉默：“这事跟世子好似没有关系，不过世子可以放心，在与你解除婚约之前，我和阿郁并没有关系。”
裴有卿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云娘。”
他下意识又喊了这个称呼，却见云葭抬眸看他。
她明明什么都没说，可裴有卿却忽然哑了声，好半天，他才惨笑一声，垂眸，重新换了个称呼：“县主。”
“你……喜欢他吗？”
这话依旧冒昧，裴有卿自己也知道。
云葭本不想说，但看着裴有卿望着她的眼神，沉默半息还是点了头：“喜欢。”
这两个字却忽然刺中了裴有卿的心，他忽然双目殷红，声音都不由自主提高了一些：“可他比你小！他能好好照顾你吗？”
那边裴郁听到这边的动静，虽然没听清什么，但他还是看见了裴有卿变幻莫测的脸，他立刻翻身下马。
可步子都走了两步。
没有云葭的吩咐，他又按捺地住站在原地没再动。
云葭并不知道身后事。
她依旧看着裴有卿说道：“人的年纪并不代表一切，有年纪小却稳重成熟的，也有年纪大却总是长不大的，这原本就说明不了什么。”
“他虽然比我小，有时候也很幼稚，可很多时候他也很成熟。”
“为什么……”
裴有卿听她这样说，眼睛不由愈发红了，就跟滴血似的，他一眨不眨地看着云葭。
他知道自己如今已经没这个资格询问了。
可他控制不住。
“为什么是他？你明明知道我们是兄弟，为什么会是他……”他哑声问云葭。
云葭听到这话，沉默许久才看着裴有卿说道：“这一点，我不知道怎么与你说，在跟你分开的时候，我曾想过这辈子都不嫁人了。”
“在遇见他之前，我也的确是这样想的。”
“你问我为什么是他？我只能回答你，只能是他。”
“因为是他，我才想着重新组建一个家庭，我才开始设想以后在一起的场景。”
“除了他之外，谁也不可以。”
裴有卿听她她一字一句，不由心如刀绞。
他张口还想说话，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最后只能沉默地看着云葭。
云葭任他看了一会，知他此刻心里必定不舒服。
或许是因为她身边有了人，又或许是因为那个人是裴郁……不管是因为什么，在这件事情上，她跟裴郁都没有对不起任何人过。
她更没有必要和别人解释什么。
如今该说的都说了，不该安慰的也轮不到她再来安慰了，云葭看着裴有卿说：“世子还有问题吗？若没有，我就回去了，阿爹他们还在前面等着我们。”
话音落下。
未听见裴有卿的回声，只见他依旧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云葭无声叹了口气，准备走了。
“你有没有想过，倘若他人知晓你们在一起，会有什么样的议论？你……”云葭才转过身，就听到身后又传来了裴有卿的这句话。
脚步微顿。
可云葭并没有回头。
“知道，但我们都不在意。”她说话的时候，目光正对着远处的裴郁，见他站在马旁边对她遥遥相望，目光关切紧张，她忽而朝他一笑。
“人活一辈子，不过几十载，若事事都要考虑别人会想什么会议论什么，实在太累了。”
“我与他无愧于任何人，也从未做过什么败坏家风的事，旁人要议论就去议论，我们不在乎。”
“我们活着也不是为了别人的看法。”
她说罢。
身后再无声音。
云葭沉默片刻又说下一句：“世子，当日我们分开的时候，我就与你说过，我祝你前程似锦、早遇如花美眷，我如今仍是这句话，也是真的这般盼望。”
“请往前看吧。”
“有些事、有些人，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往前看，或许会有不一样的好风景，你该往前看了。”
她能说的只有这些，说完也未再等裴有卿再说什么，便径直抬脚离开了。
裴郁见她终于过来了，忙迎了数步。
云葭见他脸还有些紧绷着，一双眼睛也不住往她身后的裴有卿瞧去，带着不满和浓浓的不高兴，不由失笑。
手伸出去，任他牵住。
云葭笑着和裴郁说道：“走吧。”
裴郁自然不会反对。
他正恨不得早点离开这边呢。
当下连裴有卿如今是何反应也没看，他就牵着云葭往回走了。
裴有卿就这样留在原地目送他们一道骑马离去。
许久都没有别的反应。
不知过去多久。
他才失魂落魄地转过身，也未骑马，就这样牵着马匹往前走。
独行于小道上，就连前面传来阵阵马蹄声，他也未曾注意到，依旧沉默地低着头，沉浸于自己的天地之中。
过来的那行人正是徐琅、赵长幸还有齐竣。
他们一路策马而来，倒也不在乎输赢了，狭道拥挤，并不能让三个人一起同行，三人便分先后过去。
忽然扫见那边走来一人一马，他们三人起初也未曾在意。
还是赵长幸眼尖。
认出那人是谁之后，忙伸手狠拍徐琅的胳膊。
“你发什么疯？”
徐琅揉着自己的胳膊没好气道，脸色也有些不大好看。
“你看那是谁？”赵长幸压着嗓子跟他说。
徐琅皱着眉看过去，便瞧见了裴有卿的身影，当下他的脸色更是变得难看至极。
连话也不想说了。
“我怎么瞧着他有些不对劲。”
齐竣看着裴有卿的方向也摸着自己的下巴说了这么一句。
徐琅撇嘴：“对不对劲，关我们屁事！”
他才懒得管裴有卿的事。
对于那个裴家，他现在看谁都觉得烦，就连父亲最好的朋友裴伯伯，他也看得烦！甚至更烦！
最好他们两家井水不犯河水，别成天来他们面前找贱！
擦肩而过。
裴有卿依旧未曾注意到他们，仍旧牵着马低着头。
徐琅看他一脸失魂落魄的，心里虽然觉得奇怪，不知道这人怎么了，却也懒得理会，直接扭过头策马离开了。
他都走了。
赵长幸和齐竣自是不会再留下来，当即也跟着离开了。
并没有和裴有卿打招呼。
关系亲疏远近。
若是平日碰见，裴有卿率先与他们打招呼，他们也不好当做没看到，但现在看到裴有卿明显一副没瞧见他们的样子，他们又何必上赶着和人打招呼去？
没必要。
快回到起点的时候。
徐琅想到刚才碰到裴有卿的事，特地叮嘱了一句：“回头看到我姐别提起裴有卿那厮！”
“你当我们是傻子不成，无缘无故提他做什么？”赵长幸说着翻了个白眼。
别说他已经知道裴郁跟徐姐姐的关系，不可能当着裴郁的面提起裴有卿让他心里有疙瘩，就算不知道，他的嘴也没贱到这种地步。
徐琅又看了一眼齐竣。
齐竣比赵长幸翻得白眼还要明显：“我闲得，提他？”说罢便直接骑着马越过徐琅去了。
徐琅这才放心。
他也是关心则乱，生怕她姐想到裴有卿又不舒服。
一行人回去的时候。
云葭和裴郁已然回来了，徐冲和充守也已经比完赛了。
看到几个好兄弟回来。
充守率先兴奋地起身跑了几步，拉着他们就说自己刚才跟诚国公比赛时的情景，说到最后，他还搭着徐琅的肩膀，一脸羡慕道：“徐伯伯是真厉害啊，不愧是我从小就仰慕的男人，唉，他要是我爹就好了！”
“你这话要是让充叔听见，看他不把你揍得满地找牙。”赵长幸笑话他。
徐琅则翻了个白眼：“你那么喜欢，不如认他当爹去啊，我是不介意。”他嘴上说着嫌弃的话，可自家老头被人夸赞，徐琅还是轻轻翘起了唇角。
回去之后自有人送来帕子和茶水。
徐琅坐下跟云葭说了几句，半句未提刚才碰到裴有卿的事，说完之后，忽然觉得身边好似少了谁，回头一看，才发现沈杳不见了。
“姐，沈杳呢？”
他问云葭，倒是机灵，说话的时候，声音特地放得很低，生怕老头听见又得乱七八糟说话。
云葭也才坐下不久。
不过对于沈杳的去向，她还是清楚的，这会便与他说：“在那骑马呢。”
她说着指了一处地方。
徐琅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果然瞧见沈杳的身影。
“她怎么一个人在那骑马？”他嘀咕一句。
“我跟裳儿都不太会骑，霍姨毕竟是长辈，她便只好自己一个人去了。”说着看自家弟弟还一个劲地看着那边，云葭失笑，提议道，“不如你去陪陪阿杳？她一个人在那也挺无聊的。”
徐琅一听这话，耳朵一热，下意识就是一句反驳：“我才不去！”
他这会过去被臭老头看到岂不是又得被他乱说？
他可不想！
但他嘴上说着不想，眼睛却时不时往那边瞟。
云葭瞧见他这副模样也懒得说他，随他自己去了，她笑着回过头和裴郁对视一眼，两人相视一笑。
过了一会。
赵长幸带着阮裳去一旁骑马了，齐竣也被充守拉着去比赛了，就连徐冲也跟霍七秀骑马去了。
偌大一个棚下除了伺候的下人之外只剩下云葭姐弟和裴郁。
“姐——”徐琅最后还是没忍住站了起来，他也不敢看云葭，眼睛随意瞟着一处地方，含糊道：“我也出去转转啊。”
云葭早就看出他心不在焉了。
平时她跟裴郁悄悄说几句话，他准要过来捣乱，今日却一直没出声。此刻听他这番话，明知他要去哪，云葭故意逗他：“去找阿杳啊？”
话音刚落。
就瞧见她那个傻弟弟立刻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她，像是没想到自己的心思会被她猜中。
四目相对。
徐琅下意识想否认，嘴巴都张开了，但看着他姐那双明睿的笑眸，他还是垂了头，小声道：“我这不是看她孤零零的吗？毕竟是你带来的朋友，总不能让人落单了！”
他说完觉得自己这番话说得简直好极了！
立刻也不紧张了。
他重新抬头，一脸正气凛然地看着云葭。
云葭忍不住的笑：“去吧，好好照顾阿杳。”说完还特地又补充了一句，“别欺负人家。”
徐琅为自己抱屈：“我哪欺负得了她啊？你都不知道……”
话说一半，忽然又住嘴，不想让阿姐知道太多，搞得他跟沈杳多熟似的。他轻咳一声，岔开话道：“知道了知道了，我去了啊，你要是无聊，就让裴郁陪你去旁边转转。”
他说着便往外走。
云葭看他一路小跑，在身后提醒道：“慢点跑。”
徐琅嘴里诶一声，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脚下步子却并未被放慢。
“这孩子……”
云葭无奈，但看着他朝气蓬勃的样子，又忍不住笑。
嘴边被递过来一粒被剥开皮的葡萄，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云葭笑着把葡萄吞了下去，然后回头看裴郁。
这会下人都在外面，她便悄悄握住了裴郁的手。
看着裴郁双目立时变得更为明亮起来。
她亦笑容明媚。
……
徐琅一路快跑到沈杳那边方才故作姿态地放慢脚步。
沈杳才跑了一圈，正抬手擦着额头上的汗，余光瞥见徐琅过来，不由奇道：“你怎么来了？”
她边说边放下胳膊。
“我怎么不能来了？”徐琅下意识回道。
还想加一句“这地方又不是你家的，就准你来啊”，但想到沈杳的脾性，他要真这么说，她绝对二话不说掉头就走，遂又轻咳一声，含糊道：“过来看看。”
沈杳哦一声，也没多想。
徐琅看着她，忽然道：“要不要……比一圈？”
他记得沈杳之前与他说过的话，也知道她曾经多介意被他轻视。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
但徐琅想认认真真和她比一场，这也是他很早以前的想法了。
说完看见沈杳惊讶地朝他看过来，似乎有些惊讶，徐琅也不知怎得，被她看得莫名有些脸热，也亏得他肤色不算白皙，要是跟裴郁一样，绝对瞧得见他这会脸色都涨红了。
“比不比啊。”他问沈杳。
沈杳应道：“行啊。”
徐琅见她答应，倒是立刻高兴了。
他喊了一声：“你等着！”说着就打了个马哨。
追风听到主人的召唤，立刻撒着蹄子跑了过来，它马如其名，真跟风一样，很快就到了徐琅的身边，还亲昵地拿头拱他。
徐琅看得它烦死：“别烦人。”
嘴上这样说着，但他还是拿手拍了拍追风的头，瞧见沈杳正一脸羡慕地看着他的马，他亦一脸骄傲地说道：“这是我从小养到大的，叫追风。”
沈杳点头。
倒是不吝夸赞道：“看着就是匹好马。”
这样的好马，她家也只有她爹才有，毕竟宝驹难得，即便有钱也不一定买得到。
更何况这中途买来的宝驹和这种从小养到大的宝驹还是不一样的。
“你之前说我没把你当对手，我们今天好好比一场，我让你三个呼吸……”说罢看见沈杳又要皱眉，这次徐琅倒是不慌也没急，跟人解释道：“不是看不起你，是你今天的马不行，追风本来就是大宛宝驹，拿它跟普通的马比赛，胜之不武。”
“所以三个呼吸是因为马的差距，但三个呼吸之后，我必定会全力以赴。”徐琅说这番话时，脸上的神情十分认真，让沈杳看得不由一怔。
其实沈杳在听他解释的时候，原本紧皱的眉头就得以松开了，她倒也不是真的好赖不分，也知道他说得在理。
刚要点头应好，忽听他说道“你要是输了回头可别找我姐去哭”，知道徐琅这是故意的，她亦笑了。
“谁哭还不一定呢。”
红衣少女坐在马背上，笑容明媚恣意。
她今日亦梳着高马尾，未涂脂粉的脸在头顶太阳的照耀下明媚夺目。
徐琅也跟着笑了。
他翻身上马，与人并肩之后，转头看她，询问：“那开始？”
“行。”
沈杳点头。
她手握马缰，目光变得专注起来，身体微微弯下一些，一副已经做好准备的样子。
等到徐琅喊道一声“开始”，她率先驾一声往前冲了出去，而徐琅滞后换了三个呼吸之后，同样轻踢马肚往前冲了出去。
就如徐琅最开始所说的那样。
他这次并没有让她，在三个呼吸之后，他就全神贯注进入这场比赛之中。
追风不愧是宝驹。
即便让了沈杳三个呼吸，在经了半圈之后，徐琅便超过了沈杳。
沈杳被他超过，也不气馁，依旧咬着牙认真地比着赛。
山间的风拂在少年少女的身上，这一瞬间，他们脸上的笑容比头顶的太阳还要耀眼，比漫山遍野的花还要灿烂。

第355章 进宫和私生子爆发
回城几日后。
云葭就跟霍七秀进了一趟皇宫。
对于皇宫，云葭自是不会感到陌生，路上便跟霍七秀说了一些规矩和忌讳，见霍七秀肃着一张脸认认真真听着，难得神情有些紧绷。
知她此刻心中必然紧张万分。
云葭便又握着霍七秀的手柔声安慰她道：“霍姨不必紧张，咱们的皇后娘娘惯是温和好脾气的，何况今日还是陛下发的话，我们也只是走个过场，吃餐饭便回来了。”
霍七秀听她这样说，心里总算稍稍安定了一些。
抬头见云葭，又不禁有些赧然：“看我，还得让你安慰我，真是不应该。”
云葭笑着说没事。
还跟霍七秀说起自己第一次进皇宫时出的糗。
路程就在说话间慢慢缩短。
因是皇后娘娘亲自下的旨，马车便一路通达至内宫墙外才停下，那边早有宫人等候，瞧见云葭和霍七秀下来，宫人连忙迎上前。
“县主、霍夫人。”其中一个有些年纪的女子领着一众小宫女向云葭和霍七秀请安。
“满姑姑起来吧。”
云葭伸手扶了一把。
这位满姑姑便是王皇后身边的大宫女苏满。
苏满听到这一声称呼，嘴上忙道“不敢”，脸上的神情却又柔和了一些，又同两人问了一声好，便与云葭说道：“娘娘一早就盼着您二位进来了，快随奴婢进来吧。”
云葭笑着应好。
等人在前面领路，她主动挽着霍七秀的手往里走。
苏满自是瞧见了这副画面，心中暗衬看来外面传言果然没错，这位县主和这位诚国公的继室夫人关系的确不错。
一行人到未央宫前。
苏满停步让二人稍等，云葭便也松开了霍七秀的手，等苏满进去的时候，她又看了眼霍七秀。
霍七秀这会其实内心已经平静许多了。
虽然第一次进皇宫，也是第一次面见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但她毕竟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不是真没见识的妇人，在最初的忐忑之后，霍七秀便也没有那么紧张不安了。
此刻看到云葭看过来，她还笑着冲她摇了摇头：“没事。”
云葭见她笑容已恢复如常，便也安心了不少。
两人没等多久，苏满就出来了，笑着请她们进去。
云葭又同人道了声谢，这才跟霍七秀一道进去。
王皇后王明灵出自琅琊王氏。
虽然这些年世家落寞，但王家因为早年急流勇退，并未像崔家那般被打压得那么厉害，甚至因为退得及时，留下了贤名，倒让王皇后稳坐未央宫中。
即便有丽妃在一旁虎视眈眈，也无法动摇她的位置。
只可惜。
王皇后一生贤名在外，膝下却并没有一子半女。
她早年两个孩子都先后没了，如今宫里唯一存活且平安长大的也就只有丽妃的儿子，圣上的三皇子李珏。
除此之外，也就只有如今曹嫔怀着龙胎，至于是皇子还是皇女，谁也不知道。
也正是因为王皇后没有子嗣的缘故。
虽然不少人不喜丽妃嚣张跋扈，却也仍旧有许多人跟随她恭维她。
毕竟圣上的子嗣实在凋零，丽妃和三皇子身后还有一个郑家和中山王作为依靠，日后等圣上归去，这朝堂内宫，不还是郑家说了算？
云葭并不知道自己死后的事，也不知道最后这天下这内宫到底是谁说了算。
倒是知道那位曹嫔最后生得是个女儿。
曹嫔受宠之际就连丽妃都得暂避她的锋芒，不过这一份暂避也就到了她生产结束，在看到曹嫔生下的只是个女儿之后，丽妃便又未再把她放在眼里了。
云葭一路这样想着，面上倒是未曾表露出什么。
等进去也未抬头，朝座上女子请了安。
“快起来。”
很快前面就响起了一道温和的女声。
王明灵让人扶她们起来又赐了座看了茶，等两人入座，王明灵先是跟云葭笑着打了招呼：“有阵子没见，悦悦瞧着倒是又长开了不少，就是瞧着怎么又瘦了一些？”
云葭无奈：“娘娘怎么也跟霍姨似的，每次瞧见我都要说我瘦。您那是没见过别人家的贵女，比起她们，我这还算胖了。”
王明灵虽容貌普通。
可她能稳坐这个位置靠得从来不是容貌。
此刻听她回话还要把诚国公那位继室夫人牵扯进来，便也闻弦歌知雅意，笑着嗔道：“本宫与霍夫人都是关心你，你可不许学她们，姑娘家真瘦得弱不禁风哪能好看？”
“霍夫人，你说是不是？”
霍七秀虽然心里还有些紧张，面上却是一片泰然，闻言也是笑着回道：“我也经常这样同她说，不过悦悦倒也没跟她们似的不吃饭，就是天生如此，实在没办法，我也苦恼。”
王明灵听到这话便笑了：“这话可不能让旁人听见，若不然肯定得嫉妒悦悦。”
三言两语聊了会女子间的话题。
王明灵又主动问起霍七秀：“我听说霍夫人自小就经商？”
霍七秀也没避讳，点头应道：“是，我家中本就是商户，因家里就只有我一个女儿，我阿爹怕日后归去无人操持家中基业，便自小教我这些。”
王明灵听到这话倒是十分赞赏地点了点头：“你父亲能不拘于男女身份教你这些，也未因为你是女子而拘着你，可见霍夫人家风清正。”
王明灵虽从小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却也饱读诗书文章，心中自有沟壑。
如今这一份夸赞也是真心实意。
她并不觉得霍七秀这个身份如何，士农工商本就是上位者定下来的规矩，可难道商人就真的低人一等吗？
相反——
她觉得霍七秀能跳脱女子的枷锁跟男子一样经商、行万路看世景，十分引人钦佩。
“本宫听说霍夫人还去过许多地方，可否与本宫讲讲外头都有些什么趣事？”
“这……”
霍七秀事先没想到过这个，不由看了一眼云葭。
见云葭与她颔首，知晓其中并没有什么避讳，便也放了心。
这些话，她从前每次回来也跟云葭说过，倒也应答如流，拣着一些趣事，她一一同人说了。
殿中一时只有霍七秀的声音，偶尔王明灵会问上几句。
听霍七秀说得栩栩如生，王明灵脸上的神情也逐渐变得多变起来，素日温和端庄的脸上偶尔还会露出惊诧的表情。
云葭并未插话，在一旁静静听着。
三人茶盏里的茶都已续了两回，王明灵还听得十分沉迷，最后还是苏满笑着走上前与人说道：“娘娘，该用膳了，霍夫人都快说了大半个时辰了。”
王明灵这才恍然大悟，失笑道：“瞧我，听起来就入迷了。”
她笑着让人传膳，又同霍七秀说：“霍夫人的经历实在精彩，本宫听得如痴如醉，倒是耗你口舌了。”
霍七秀笑着说没事。
她从前谈生意的时候也没少说话，如今这样并不算什么。
何况过往的经历能令她沉淀，让她安心，也让她在面对这位世间最尊贵的女子时，可以慢慢定下心来，真的做到泰然处之。
不必无措、不必惊慌。
“这些经历如今说起来是有趣，但深陷其中之时，却只觉得苦闷无奈，日夜奔袭也是怕误了时间误了买卖，别说四时美景，就连仰头看一眼星空也是奢侈。有时候赶路急了，连吃饭都顾不上，就着热水泡着都发干了的馒头，填个肚子就得继续赶路。”
王明灵听到这话，倒是深表赞同。
任何事，只要深陷其中之时，都是无法觉得有趣的。
她沉默片刻，忽而抬头看向霍七秀赞赏道：“这世间对女子的拘束本就不少，你又是在外经商，想来更是不易。”
她少有钦佩之人。
但听完霍七秀的经历之后却实在很难不对她心生钦佩。
“可也正是因为霍夫人的这些经历，才吸引了诚国公，你是不知道这些年，本宫和陛下不知劝过他多少回，他都不肯娶……上回陛下说起，别说陛下惊讶，本宫也是惊叹非常，便很想见见霍夫人。”
“看看霍夫人究竟是怎样的奇女子才能引得国公爷特地跑进宫中要咱们陛下亲赏呢。”
这话当着云葭的面倒是不好多说。
王明灵见霍七秀脸颊微红，便也没再多言，只笑着说了一句：“日后霍夫人有空便经常与悦悦进宫陪本宫说说话，本宫整日一个人在这也挺无聊的，就想着能有个说话的人。”
霍七秀还未反应过来。
云葭便已心下一动，笑着答道：“好啊，只要娘娘不嫌我们烦。”
王明灵笑着嗔她：“你这丫头，本宫何时嫌过你？”
话说到这。
那边宫人也已经摆好膳了，王明灵便带着她们过去吃饭。
席间倒是并未说什么。
待吃完，又坐下喝了会茶。
云葭知道王皇后素来有歇午觉的习惯，刚提出告辞，外头便有人传话说是曹嫔携着其妹来了。
苏满一听这话便皱了眉。
只觉得这曹嫔是越发不懂规矩了，她难道不知道午后娘娘都要歇息吗？非要这个点过来！
王明灵倒是神色如常，闻言也只是说：“让她们进来吧。”又与云葭二人说道，“正巧来了，你们也就见见。”
云葭和霍七秀自是不好反对，便又重新坐了回去。
王明灵问云葭：“悦悦可见过咱们这位曹嫔娘娘？”
云葭前世是见过的。
这辈子却是没见过，便如实答道：“未曾。”
王明灵点了点头，也没说什么。
很快，曹嫔就与其妹曹丽娘进来了，二人并不知道殿中还有其余人，是行完礼起来的时候才瞧见云葭和霍七秀的身影。
“这位是明成县主和霍夫人。”王明灵与二人介绍。
曹嫔有位份，又有身孕，自是不必向云葭行礼，不过她与云葭平级，云葭也无需向她行礼，二人便也只是互相点了头。
至于霍七秀。
她不日就要嫁给徐冲了，来日便是国公夫人，若说位份，却是比起曹嫔还要高一些。
曹嫔自然也没让她行礼，也只是与人互相点了头。
最后行礼的只有曹丽娘。
曹丽娘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碰到徐云葭，原本满心欢喜羞涩而来，就希望能如愿以偿，可此刻瞧见云葭坐在那，她也不知怎得就是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还是被曹嫔轻轻拽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忙朝云葭的方向行了礼。
“明成县主。”
云葭点头淡言：“不必多礼，起来吧。”
她与曹丽娘上回见面还是上辈子的事了。
那个时候她仗着自己是曹嫔的妹妹，非要给她下帖子，让她进宫参加曹嫔举办的宴会，还同她说了那样一番话，让她知道她对裴有卿的那点心思。
只如今瞧见。
云葭看着她倒也没什么多余的心情。
反倒是那位曹嫔——
前世她虽为世子夫人，却不得宠，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她不得婆母喜欢，家里又落败了，即便是参加宴会也多是坐在末流，并无什么人与她往来。
那个时候云葭虽然参加的是曹嫔举办的宴会，却也没怎么和她说过话。
只不过随着人拜见过，就连具体模样都未怎么看清。
如今总算是看清了。
对于这位天子盛宠的嫔妃，云葭还是有些好奇的。
云葭听说这位曹嫔娘娘是陛下当初出宫之时一眼看中的，但云葭也听说过这位曹嫔的容貌并不出众，也因此她会得宠，十分引人好奇。
甚至还有人私下议论说这位曹嫔娘娘会巫术，给陛下下了咒呢。
如今观她小腹已经高高隆起，身形却还纤瘦，衣着华贵清丽，容貌虽然不算多出众，但也十分清丽，尤其是一双眉眼似乎还未被俗世沾染，又像是被人保护得极好，带着几分不同于旁人的天真。
可云葭也不知怎得，看着这一双眼睛，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你有孕在身，坐吧。”
上头王明灵发了话，云葭也顺势收回了思绪，未再继续盯着人看了。
那边曹嫔带着曹丽娘又与王皇后道了一声谢方才坐下。
她本是为了曹丽娘的婚事而来，却没想到这儿还有别人，一时便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尤其她要说的那个人还是那位明成县主的前未婚夫。
曹嫔这还没开口，就已觉得尴尬至极，心里也不止一次后悔自己真不该答应曹丽娘的。
她跟曹丽娘的感情本就不深。
之前听说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被父亲罚禁闭了，她还看了一阵笑话。
之后这对母女俩便时不时的给她写家信，想进宫探望她，可她素来不喜这对母女，岂会相见？这次肯见，还是因为父亲给她写了信。
孝道为大。
她可以不理会曹丽娘母女，却无法不理会父亲。
若不然传出去，必定会被有心之人利用，虽说陛下宠爱她，不会听信那些谗言，但曹玉珍也不希望无故惹起什么事端给陛下添麻烦……
所以曹玉珍再不喜欢，也还是在今日接见了曹丽娘。
记忆中嚣张跋扈又盛气凌人的妹妹变得“乖巧”了许多，满嘴的花言巧语，还在她面前伏小做低，这样的身份转换，要说曹玉珍的心中一点都不快慰自是不可能的。
她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还能让骄傲的曹丽娘跟她低头。
知道曹丽娘如此做必定是有所求。
曹玉珍本想着她若所求不难，她帮她一把也不是不行，可曹玉珍没想到她竟然妄想当信国公府的世子夫人！
当时听到曹丽娘说这个的时候，她的脸色立刻就变得难看至极。
差点就想直接告诉她别痴人说梦了。
世子夫人——
她也真敢想！
可至于曹玉珍为什么最后还是答应，甚至还带着她往未央宫走，还是因为曹丽娘的后一句话——
“姐姐如今有孕在身，我亦知晓姐姐得陛下宠爱。”
“假若姐姐肚子里的是个皇子，来日这宫里是个什么情况，谁又知道呢？”
这话曹嫔其实听得还是十分满意的。
这阵子她的肚子越来越大，陛下对她的赏赐也是越来越多，冯公公私下还跟她透露等她这一胎生下，陛下就要直接晋她为妃了。
届时她与丽妃也就是平起平坐了。
三皇子素来蠢笨，一点都没遗传到陛下的英明神武，倘若她生的是儿子，到时……
东宫之主到底是谁的儿子坐，谁又说得准呢？
陛下可是最喜欢她的孩子了。
“可姐姐忘了一件事，丽妃有郑家，咱们家可什么都没有。女子娘家有多重要，这一点，想必我不说，姐姐也是知道的……靠咱们的爹是没用了，可姐姐今日若帮我达成心愿，来日我能成为信国公府的女主人，到时裴家就是姐姐最大的臂膀和依靠。”
“姐姐觉得裴家比起郑家如何？”
曹玉珍最后还是被说动了，所以才有了这一趟。
只是此时坐于殿中，感受着身边众人的目光，她又变得紧张起来。
她其实一直都不是擅长言辞之人。
甚至还不算聪明。
苏满本就不满她这个时候过来，此刻眼见娘娘眼中疲态愈浓，曹嫔却跟个鹌鹑似的坐在那边一言不发，她也就沉声开了口：“曹嫔娘娘，您这今日是为何而来？怎么来了也不说话？”
“我……”
曹嫔被她这么一催促，心里便愈加紧张了。
曹丽娘在一旁看得简直恨铁不成钢。
早知自己这位姐姐没用，却也没想到这般不成器，进宫都几年了还是这副扶不起的模样。
她倒是有心想说。
但一来，如今没她说话的份。
二来，她也不知怎得，明明私下总拿自己跟徐云葭比较，可如今真看到她，她又有些不敢看她，也有些不敢当着她的面说那番话。
王明灵算是看出来了。
这两姐妹应是有事要相求，却苦于还有人在。
她心中不耐，却还是先与云葭二人说了话：“你们先回去吧，让苏满亲自送你们出去。”她温和说完，又同霍七秀温声说了一句，“等下回，你跟诚国公进宫，本宫再好好宴请夫人。”
霍七秀自是无有不遵从的。
二人便先行告退，苏满送她们出去，等她们走后，王明灵看着曹嫔淡声发话：“好了，现在就我们了，你有话就说吧。”
曹玉珍看到她们离开的确松了口气。
只是想起后话又不知该怎么开口，直到袖子被曹丽娘悄悄攥了下，她这才用力捏了下拳头抬头跟王明灵说道：“想请娘娘帮忙赐个婚。”
原是为了这事。
王明灵看了一眼曹丽娘，长得倒是比曹玉珍好看，不过在这满宫的红花之中，也只能称得上一个中人之姿罢了。
此刻见她羞涩埋头。
王明灵也只是淡淡一笑：“女大当嫁男大当婚，实乃天常，曹姑娘不必害羞，只是不知道曹姑娘中意哪家的公子？”
曹丽娘羞臊不敢言。
曹玉珍则是难以启齿，她总觉得这实在是太高攀了，也觉得曹丽娘实在不配那位世子爷——
可想到曹丽娘的话，她还是硬撑着头皮说道：“……是信国公府家的世子爷。”
听到这话。
即便是王明灵也不禁神色微顿，就连喝茶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心里倒是也终于明白先前这两姐妹为何不敢言了。
——裴有卿。
明成的前任未婚夫。
只是不知道这是两人都有意，还是……
“曹姑娘这是和裴世子私下暗许了？”她问曹丽娘。
曹丽娘听到这话，一时不知道怎么答话，还是曹玉珍低声回道：“……丽娘见过世子几回。”
这便是没有了。
王明灵听到这话，简直觉得可笑至极！
这两姐妹还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了，什么人都敢想了！还是做姐姐的攀上了圣上，做妹妹的也觉得自己是什么人见人爱的金元宝，谁都会喜欢她了。
王明灵心中嗤笑不已。
面上倒是未表露什么，仍旧含笑看着曹玉珍，温声问她：“妹妹怎么不去跟陛下说呢？”
“以陛下对妹妹的宠爱，若妹妹与他开口，陛下必定是不会拒绝的。”
曹丽娘最开始就是这么跟她提议的。
可曹玉珍岂会拿这样的事去麻烦陛下？陛下日理万机已经够辛苦了，她可不想跟丽妃一样不懂事，何况她自己心里也明白这亲事到底有多门不当户不对。
此刻被王皇后询问，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两片嘴唇动了好几下，她也只能低着头嗫嚅着干巴巴地吐出一句：“……嫔妾想着这样的事还是找娘娘更好一些。”
王明灵心如明镜。
岂会不知她的那点心思，心中嗤笑不已，但王明灵还是看着曹玉珍温声道：“好了，这事我记下了，日后若有机会，我便与陛下提一声，至于成不成……”
她说到这忽然拿起茶盏，看着姐妹俩一笑：“那本宫也没法保证了。”
她端起茶盏送客。
曹丽娘原本还以为今日这一来十拿九稳，没想到只是落得一句“没法保证”，她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但也知晓这会没有她说话的地，只能自己在心里干着急。
曹玉珍听到这话倒是松了口气。
能得这样一句保证，她已经十分高兴了，也不敢再叨扰，她起来同人道完谢便拉着曹丽娘告辞了。
王明灵点了点头，也没拦她们。
曹玉珍带着曹丽娘出去。
刚出去，曹丽娘便对着曹玉珍皱着眉道：“姐姐刚刚怎么不多说些？”
曹玉珍听到这话，脸色难看至极。
若不是被曹丽娘的话吸引，她何必跑这一趟？辛辛苦苦过来赔着小心，还落得一声埋怨，她还真当自己是什么天仙不成？
说一句喜欢，便能让别人娶她了。
她如今也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欺负的曹玉珍了，当下也没好气道：“你若真有这个本事，不如自己去与裴世子说，到时候我这个做姐姐的自是会多给你出些嫁妆！”
曹丽娘听到这话，脸色便是一白。
她心有不满，却也知晓自己如今还有求于人，只得换了语调：“是我错了，姐姐别生我的气。”
曹玉珍实在懒得理她，但还是冷着脸说了一句：“这事我自会记着，日后若有合适的机会，便与陛下提一句。”
又是提一句……
曹丽娘岂会满意这个答案？
但也无法。
只能强撑着一张笑脸说：“多谢姐姐，让姐姐费心了。”
之后姐妹俩没有别话，往外走去，迎面碰到送完人回来的苏满。
“曹嫔、曹姑娘。”苏满与二人行礼。
曹嫔客气地与她点了点头，没多言，拉着曹丽娘走了。
苏满看了她们姐妹一眼，收回视线进去了。
殿中王明灵已经放下茶盏，脸上却挂着似是而非的笑，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苏满一看她这个表情，不由稀奇道：“曹嫔说了什么？”
她说着伸手去扶王明灵。
王明灵起身往内殿走，边走，边语气平淡地把刚才曹玉珍说的话同人说了一遍。
苏满一听这话就瞪大一双眼睛震惊道：“她疯了？！”
王明灵淡声：“这事倒不能怪她，想来是她那个妹妹的主意。”
苏满听她这样说，脸色更为不好看：“她想得倒是挺美的，也不瞧瞧那位世子爷之前的未婚妻是谁，她一个末流官员的女儿，也想攀比明成县主，也不瞧自己配不配。”
“不过曹嫔也真是的。”
她仍有怨怼：“那位曹姑娘不懂事，她难道也不懂事，竟还真的有脸来同您说这样的事。”
王明灵此时已到了内殿，伸展手臂让苏满给她脱衣，闻言也只是嗤笑道：“她哪里是不懂事，是如今胃口被养大了，什么都想要了。”
苏满明白她的意思，手下动作一顿。
她抬头：“您的意思是……”
王明灵并未回答，而是问：“曹嫔这胎还有几个月？”
苏满算了下日子，答道：“算日子，今年年底就能生了。”
王明灵沉默片刻，忽然道：“找个机会，把这事传到丽妃耳中去，让她也知道知道咱们这位曹嫔娘娘的野心。”
“可她那个肚子……”
苏满一边琢磨一边给人穿衣：“您之前不是还想收养那个孩子吗？”
“孩子自然是得留着。”
王明灵换上舒服的寝服已经上床了，珠钗首饰都已摘掉，此刻她一身轻松半坐在床上，又接过苏满递来的热帕子轻轻按着疲惫酸软的眼睛。
热气熏得她原本的那股难受劲总算退去一些。
王明灵整个人都变得放松下来，她靠着舒服的引枕，就连声音都变得慵懒了许多：“找个人护好她，在没出生以前别让她出事。”
苏满听出言外之意。
等生出了，是死是活，他们就不管了。
到时最好一网打尽。
“是，奴婢省得了。”
她在一旁等待热帕子，等过了一会，王明灵摘掉热帕递给她，忽而感慨一般说了一句：“可惜了，陛下的孩子还是太少了，要不然，我也不至于想着曹氏这一胎。”
“是男是女还不知，也不知日后是个什么光景。”
她说着长叹了口气：“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苏满知道她这是心中还芥蒂着当初两位皇子被丽妃所害，对于他们娘娘而言，无论谁登基都好，只要不是丽妃的孩子。
她把帕子放到一旁，走上前，弯腰替人掖了掖被子：“您必定能如愿以偿的。”
如愿以偿……
王明灵笑笑，她若能如愿以偿，又岂会让郑妩那个贱人嚣张活了这么多年？
却也没说。
她显然已经困极，很快便入睡了。
苏满又在旁边侍候了一会，听她呼吸逐渐变得匀称便悄然退了出去。
……
霍七秀被王皇后请进宫吃饭一事很快就在城中传开了。
民间自是不知道，但贵人圈中却是传得沸沸扬扬，都知道这位还未进门的诚国公夫人十分受王皇后的青睐，当下便有不少人给霍七秀递起帖子。
这厢霍七秀忽然变得有多忙自是不必说。
九月下旬的时候。
在监考结束的前一天，燕京城中忽然又闹起了一桩大事。
那位素有雅正之名的袁御史袁大人竟早早地在外有了私生子，那私生子的年纪竟是比他如今那两个孩子加在一起的年纪还要大。

第357章 姜道蕴和袁野清的争吵
这事其实是姜道蕴自己发现的。
这阵子袁野清不在家，路青也不知道跑去哪了，整日不着家，但姜道蕴起初也并未多想，只当路青这是被清哥派出去做别的事去了。
都察院管的事情多。
从前也常有路青被清哥私下派出去查事的先例。
直到一日，姜道蕴去寺中祈福，忽然在回来的半路上瞧见路青的踪影。
她让人喊他。
可那个看着和路青十分相像的身影却头也不回地跑了。
当时姜道蕴还以为自己瞧错了，毕竟倘若真是路青的话，岂会这样跑开？她便也未曾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直到昨日——
她又在街上碰见了路青。
这次是姜道蕴亲自出声喊的，也瞧得真真切切，确定是路青无疑。
可没想到路青还是没有停下，反而一副慌慌张张的样子一个劲地往里头走。
路青是当年她跟清哥去滁州的途中碰到的。
当时滁州大荒，遍地浮尸，路青为救家中父母想卖身为奴，讨一口粮吃，清哥见他一身好本事，不愿埋没了他，便让人留了银子。
未想他也是个实诚的。
拿到钱把他爹娘安顿好之后便跟在了清哥的身边。
清哥赶不走，又见他一身好武艺，便把人带在了自己身边。
这么多年，路青的爹娘相继去世，他如今孤身一人，姜道蕴已经很少在他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了。
唯有几次，也都是与清哥有关。
想到这——
姜道蕴哪里还待得住？
唯恐清哥出事，她当下也顾不得别的，直接带着人就跟着路青的步子往里头去了，等姜道蕴在里面的巷子里找到路青的时候，却发现他的身边竟然还有一个人。
那人戴着帷帽。
姜道蕴起初并未瞧清他的样貌，只看其身量，觉得他应该是个少年郎。
不清楚路青和这个少年是什么关系。
姜道蕴也并不在乎，随意瞥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蹙着眉问起路青：“我刚喊你，你怎么没停下来？”
说罢，她又看了一眼他身边的少年，方才又问：“你这阵子去哪了？还有你身边这个人是谁？”
路青哪里想到竟会在这碰见夫人。
在看到姜道蕴出现的那一刻，他就怔住了，此刻听夫人一言一语，他心中一时焦灼万分，哪里说得出话？
一边是夫人，一边是少主子，大人又不在，路青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正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时候，路青却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声惊呼。
——正是夫人身边的沉香姑娘发出的声音。
她手捂着嘴巴，正一脸震惊地看着他的身后。
这副神情……
“怎么了？”
路青一边问，心中却像是猜到了什么似的，忙往回看，果然……刚刚还戴着帷帽的少年此刻已经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
路青当即就慌了。
他瞪着一双眼睛，怎么也没想到少主子会在这个时候把帷帽摘下，他伸手想去夺那张帷帽重新给人戴上。
可少主子虽然年少，眼神却像极了大人。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淡淡朝他瞥过来一眼，路青那只向他伸过去的手便没法继续原本的动作了。
只能僵硬地停留在半空。
如芒在背。
路青即便不回头也能感觉到众人看过来的视线。
巷子虽小，却也有铺子、摊贩，加之夫人以及夫人带来的那些人，在场所有人此刻都看见了少年的脸，也看清了少年的脸。
一时。
满巷哗然。
倘若袁野清名声不够响亮也就罢了。
偏偏他素有袁青天之名，城中自有不少百姓识得他，此时看着那个沉着无言的少年便有人轻声嘀咕道：“这人怎么和袁青天长得这么像？瞧着竟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似的。”
那些人越瞧越觉得稀奇，不由道：“可那位袁大人不是就一双稚龄儿女吗？怎么……”那人说着忽然看了一眼姜道蕴，待瞧见她同样震惊到怔神的面貌之后，便晓得这里头恐怕又有一桩糊涂账了。
当即也无人敢当着姜道蕴的面再说什么，一个个全都埋下头，余光却依旧一个劲地往他们那边瞟。
八卦至极。
“……他是谁？”
不知过去多久，巷子里面才终于响起了姜道蕴略显僵硬的声音。
她目光呆滞地看着路青身后的少年。
此刻少年也正在看着她。
带着无声的打量，又像是只是随意看着一处地方。
他明明什么话都没有，存在感却十足。
身后众人是何反应，姜道蕴已全然不知道了，她只是呆怔地看着这张脸。
这样一张熟悉的脸，不知被她用手指、用毛笔描绘过多少次的脸，如今这样出现在她的面前却让她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相似的两个人？
倘若路青不是这个反应，姜道蕴或许只会感叹人有相似。
可路青这样的反应，还有这个少年看着她的眼神，却让她无法不去胡思乱想，眼见路青苍白着一张脸嗫嚅着两片嘴唇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姜道蕴心下愈沉，脸色也变得愈发难看起来。
她沉默地看着那个一直盯着她看的少年。
红唇微张，本欲说话，却又选择拂袖离开。
她想去找袁野清，她想去问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步子方才迈了两步，姜道蕴忽然想到他如今还在贡院，别说见到他了，就连只言片语也传不进去。
心神很乱。
姜道蕴第一次遇到了让她六神无主的情况。
她知道自己不该胡思乱想，她跟清哥从小一起长大，他是什么样的人，他对她是什么样的感情，都是毋庸置疑的。
可这个少年的相貌，路青的反应，都让她没办法不去胡思乱想。
好在她还残存着一些理智。
看着四周时不时打量过来的目光，她双手紧握、脊背绷紧，没在这个时候发作，也没选择在这个时候质问什么，惹人笑话。
姜道蕴只沉着声音吩咐道：“把人先送回去，然后回家，我今天要知道事情的全部真相。”
她说罢便立刻抬步离开。
沉雪连忙苍白着一张脸快步跟上，其余袁家仆从也纷纷跟上前去。
一群人忽然又哗啦啦地全走了。
刚才还算拥挤的巷子，此时明显见空了不少。
“夫人……”
路青想追过去，他怕夫人出事，但步子才往前迈了一步，路青余光一瞥，发现身后少主子还在，只能重新留步。
目送夫人被人扶着离开。
离开的时候，脚步都还有些趔趄，路青心里也很不好受。
这些年无论是主子还是夫人都从未把他当下人看过，他也是打心里敬重他们。
当初把少主子带回来的时候就想过无数种可能。
如今最不想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偏偏主子还不在，路青简直急得头皮发麻，他目送夫人离开巷子，而后一脸苦色地回头看，便见身后少年依旧沉默地注视着夫人离开的方向。
他这时更像主子，沉着、冷静。
十三岁的少年遇到这样的事却不慌不乱，即便被这么多人看着打量着也神色如常。
可路青看着他这样却只想深深地长叹一口气。
要不是少主子今日非要出来，他又拦不住，事情又怎么会变成这样？可他也没办法责怪少主子，老爷自那日走后便未再见过少主子，虽说事出有因，但于少主子而言，自是不好受的。
偏偏那位白夫人还整日在别院闹。
所以这阵子少主子说想进城来看看，他虽然觉得不妥，但最终还是答应了。
他想着少主子既然戴着帷帽，只要不被旁人瞧见就好了。
哪想到刚刚少主子会突然离开，更没想到少主子刚才会当着夫人的面掀开帷帽。
“少爷，您刚才为何要掀起帷帽？”路青一脸苦色地看着袁星州问道，话语之中不免有些责怪之意，“您之前不是答应属下了吗？老爷回来之前，不会暴露您的身份的。”
袁星州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路青。
路青被他看得不禁住了嘴，他这样看着一个人时的眼神和气势，更像主子了，哪像只有十岁的少年？
即便是路青被他这样看着也不由心脏乱跳，脊背也忍不住想收紧。
好在这样的视线，袁星州并未看太长时间。
很快他便收回了视线，一边重新给自己戴上帷帽一边语气淡淡说道：“我只是想看看父亲的夫人是怎么样的。”
他嘴里喊着父亲，语气却并不恭敬。
说罢又抬眸看了一眼身边的路青：“我总要见到她的，不是吗？”
话是这么说……
但明明可以挑一个更好的时机，等老爷和夫人先说清楚这事究竟是怎么回事，再带回去给夫人看，为何偏要选在这样的时候？
夫人承受不住不说，还闹得……
路青往旁边看。
发现这会还有不少人在往他们这边看，虽然在他看过去的时候便立刻收回了视线，但窃窃私语和偷偷打量却依旧不断。
燕京城中最不缺的就是风言风语和八卦。
路青已经预感到今日之事会在城中渲染起什么样的风波了。
他头疼不已。
当着少年的面却不好说什么，只能无奈道：“属下先送您回去，这几日您就先待在庄子里，老爷明日就回来了，等他处理好就会去找您。”
袁星州听到这话无可无不可。
反正他想做的已经做了，现在就等着看袁野清和他这位好夫人会怎么样了。
想到刚刚那个衣食无忧、衣着华丽的妇人，袁星州的眼底便又呈现出一片晦暗。
明明这个女人比母亲的年纪还要大一些，可比起记忆中犹如老妪一般手指粗糙鬓角生白的母亲，姜道蕴看着实在太年轻了。
越看出两人之间的区别，袁星州心里对袁野清和姜道蕴的恨便多一分。
他绝不会让这对夫妇好受的。
少年攥紧拳头，帷帽下无人瞧见的脸也阴沉无比。
……
的确如路青猜想的那样。
这事很快就被传开了，外面说什么的都有，而袁野清私生子这个说法说得则是最多的，毕竟那少年跟袁野清长得就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身边又有袁野清的贴身护卫陪着。
外面是如何猜测议论，袁野清还不知晓。
卷子已经彻底批改完了。
连着忙碌了大半个月，今夜终于能睡个好觉了，只是想着明日出去就要正式面临那一切了，袁野清这心里也颇有些忐忑不安。
一晚上辗转反侧、唉声叹气，袁野清临到快天亮的时候才将将睡着。
翌日洗漱吃完早饭，袁野清便正式从这间屋子出去了，方才走到外面就迎面碰到过来的庄学士和陈尚书。
袁野清自是忙上前与他们见了礼。
若论官职，三人差不多，但若论年岁，袁野清却要相差他们许多，他也是如今朝中二品以上官员中最为年轻的一个。
二人回礼。
三人总算碰上，闲聊几句之后，不可避免是要谈论今次考卷的。
庄学士率先摇头感叹道：“这次考生能看的实在没几个，也就几个能入眼的，其中有一张卷子倒是做得不错。”
袁野清本以为庄大学士说得是他之前看中的那一份，正要开口，忽然有人急匆匆进来：“袁大人，您的侍卫在外面等您，我们刚开门，他就立刻过来了，看着很着急的样子。”
袁野清一听这话，神色不由微变。
“袁大人既然有事便先去忙吧。”庄大学士见他神色有异便发了话。
袁野清心中猜想可能是星洲的事瞒不住了，要不然家里不至于这样急着来找他，心中一时也有些慌乱，哪还顾得上再谈论卷子，袁野清忙与两人拱了拱手便率先转身往外去了。
走到贡院外面，果然瞧见路青一脸焦急地侯在马车旁。
眼见他出来，连忙迎了过来。
“主子！”
路青给袁野清请安。
袁野清见他衣衫上面还有些水汽，不由皱眉：“你在这等了多久？”
路青低声：“昨儿夜里开始，属下就在这等了……”
这么早过来也是想着今日贡院一开，他便好立刻让人传话，见主子脸色难看， 他未多提此事，而是一脸凝重地跟袁野清说道：“主子，夫人已经知道少主子的存在了……”
袁野清心中早有猜测，但真的听到路青这样说，他心下还是不由地一沉。
“先回家。”
他边说边上了马车。
既然蕴娘已经知道此事，心中必定不会好受，她又素来多病，袁野清怕她出事。等马车启程，他遂又问道：“怎么回事？蕴娘是怎么知道的？”
“……这事怪属下。”
路青并未推卸责任，而是把所有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这几日白夫人在别院一直闹，少主子也被他影响，怕您不要他……他在别院又实在无聊，说想进城看看，属下心里着实不忍，便把人带到了城中。”
他并没有把昨日少主子直接掀起帷帽一事与主子说。
“属下没想到会被夫人撞见。”
“昨日属下已经把大致事情跟夫人说了，夫人她……”后面半句话，路青是艰难说完的，“夫人看着十分不好。”
岂会好呢？
深爱的丈夫忽然在外面多了一个私生子，虽说并非主子故意所为，但到底……
“昨日这事发生的时候，不少人看见了，现在城中也都传开了。”路青又说了这个消息，说完迟迟未听到袁野清的声音。
路青自责不已。
若不是这会还在赶马车，他必然是要下跪认错的，如今也只能一边快速赶着马车一边自责道：“这事全怪属下做事不周，害得夫人伤心，等回去，属下就领鞭子去！”
“罢了，这事与你无关，本就是我自己没做好。”袁野清说着长叹了口气，“若是我早早就跟蕴娘说了这事，事情也不会演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他本有无数个机会和蕴娘说起此事，却都因为心中的不安，怕后续情况出现自己无法掌控的局面，怕蕴娘与他生气、离心，所以一直不敢说。
甚至用进贡院批卷作为一种逃避的手段，犹如懦夫一般。
甚至于即便到了现在……
倘若路青没有带回这个消息，恐怕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跟蕴娘说。
袁野清手抚着紧蹙不平的眉心，神情疲惫，迟迟未再说话。
路青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抿着唇继续赶马车，过了一会，身后方才又传来主子疲惫的声音：“星洲呢？他现在怎么样？”
路青抿唇答道：“少主子倒是还好，昨日属下带他回别院，让他在别院好好待着，少主子也没说什么。”
袁野清轻轻嗯声，未再多言。
马车很快就到了袁家。
昨日发生这样的事，自有不少好事者过来围观，尤其此刻看着袁家的马车过来，那些人虽然都在往后退，眼睛却依旧直直地看着马车，想看看来的究竟是谁。
等瞧见袁野清穿着一身绯色官袍，头戴乌纱下来，这窃窃私语的议论声就更多了。
路青看着这个情况直皱眉。
他没想到事情竟然已经演变成现在这样了。
“属下去把他们打发走。”他说着便要过去，被袁野清出声拦下，“随他们去吧。”
袁野清并未理会身后打量他议论他的众人，而是沉默地面朝那个开着大门的府邸，门前下人皆已过来向他请安。
袁野清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抬步进去了。
府中下人显然都已知晓昨日之事。
袁野清这一路进去，家中仆从面上恭敬如初，神色却都有些异样。
袁野清也未去理会。
待碰见管家尚熠，见他一样脸色复杂欲言又止地看着他，方才看着他问了句：“夫人呢？”
“夫人在房中。”
尚熠答道，说着又叹了口气补充了一句：“我问了王妪，夫人昨儿夜里一晚上没睡，今早送过去的早膳也丝毫未碰。”
袁野清听到这话，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我知道了。”
他留下一句便径直快步往前走去。
到了姜道蕴的屋子，外面丫鬟、婆子环伺，每个人的脸上都透露着焦急和不知所措，围在一起也不知道在商量什么。
有人眼尖，瞧见回来的袁野清，忙喊了一声：“老爷。”
那些人跟着循声看了过来，又一窝蜂地上前给袁野清行礼，却也都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还是沉雪在他走近之后说了一句：“王妪在里面陪着夫人。”
袁野清点了点头。
沉雪上前给他挑起帘子，袁野清弯腰走了进去。
还未走进内阁就能听到里面传来王妪劝导蕴娘的声音，是在劝她吃点东西，别坏了自己的身子。
却听不到蕴娘的声音。
袁野清知道这次的事必定让她大受打击。
他手握着帘子，想掀起又止住，心中仍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但这种迟疑也只是停留了一瞬。
一瞬过后。
袁野清还是掀起了帘子。
王妪手里还握着粥，坐在床边劝姜道蕴喝一些，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忙回过头，待瞧见袁野清进来，她神色微有异样，但很快她便站了起来，朝着袁野清的方向低头喊道：“老爷。”
原本发着怔不说话的姜道蕴听到这个声音，同样朝袁野清过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但还不等袁野清出声喊她，姜道蕴就立刻变了脸转过身背对着袁野清，不肯看他。
袁野清那一句还未吐出的“蕴娘”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他看着那个背对着他弓起的背影，沉默片刻，朝王妪挥了挥手。
王妪把手里的粥放下，又朝袁野清欠了欠身便往外走了。
屋中很快就只剩下袁野清和姜道蕴两个人。
姜道蕴能感觉到袁野清正在朝她靠近，她从昨日起就一直睁着的眼睛此刻却紧紧闭着，不愿睁开面对袁野清，就像是不愿面对这个现实。
纤纤素指也紧抓着身下的枕头，仿佛在借此抑制着什么。
她这番模样自是全落入了袁野清的眼中。
也能瞧见她苍白的脸和眼下藏不住的青黑，袁野清心里也不好受，他弯腰想替人把被子盖好，可他的手才碰到姜道蕴身上的被子，她就立刻反应极大地睁开眼睛坐起来冲着他喊道：“你做什么！别碰我！”
外面的王妪听到这一声纷纷变了脸。
袁野清的脸色也跟着变了一下，他还弯着腰，保持着伸出手给她盖被子的动作，那双素来清明的双眸此刻却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姜道蕴。
“蕴娘……”
他的眼中流露出隐藏不住的难过。
姜道蕴看着他这样，心里也不好受，他们自幼相识、年少定情，又一起走过这么多年……他是这世上除了她爹娘以外对她最重要的人。
这一点。
就连他们两个孩子都比不上。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会吼他，甚至急声厉叱地让他别碰她。
可她实在受不了。
只要想到他以前跟别的女人有过，想到他跟别的女人还生下过一个孩子，那个孩子甚至比他们的孩子还要大，她就恶心想吐、反胃至极！
即使这一切都有原因，即使他并非故意，可姜道蕴还是接受不了。
她不知不觉又红了眼睛，气息都变得急促起来，甚至有些呼吸不过来。
袁野清看她这样立刻变了脸，顾不得心中的难受，他忙站直身子朝外面喊道：“王妪，让人去请大夫！”他一边说，一边重新面向姜道蕴，不敢再接近她，怕她更加生气，他只能留在原地和姜道蕴说：“蕴娘，你先平静，把呼吸调整过来。”
姜道蕴不想理他，甚至想直接死了算了，死了就可以不用面对这些糟心事了！
可袁野清不厌其烦地在旁边教她怎么调整呼吸，神情比她还要紧张，姜道蕴眼里的泪止不住地扑簌簌往下掉，她重新闭上眼睛，也终于按照袁野清的法子把乱了的呼吸重新调整回来了。
大夫昨日就被请来家中了，为得就是怕姜道蕴出事。
很快。
王妪便着人把人带过来了。
是经常给姜道蕴看病的左大夫，他替姜道蕴诊了脉：“夫人没什么大碍，只是一夜未歇，又太过悲愤才会如此，好好休养就好了。”
袁野清这才放了心，同人感谢一声，又让王妪等人把左大夫送出去。
袁野清又倒了一盏安神茶递给姜道蕴。
他未像从前似的直接坐在床上，而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这才神色复杂地看着姜道蕴说道：“我知道你恨我、恼我、怨我，这些都可以，但你不要因为我的事熬坏了自己的身子，你若出事，要我和两个孩子怎么办？”
“你还有脸跟我提孩子！”
姜道蕴悲愤交加，却也终于愿意和他说话了。
她红着一双眼眶看着袁野清，哭诉道：“路青说你上次回来就把那个孩子带回来了，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你为什么要让我自己去发现！你知不知道昨天在街上看到他那张脸的时候，我是什么心情？”
袁野清看着她沉默片刻方才哑声开口：“我不敢……”
姜道蕴一怔。
她从未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她的清哥从来都是刚正不阿、清肃雅正的，面对强权，他都从未改过脸色，她从未想过他竟然也会有不敢的事。
“我不敢告诉你，不敢让你知道，我怕你会像现在这样抗拒我、恶心我。所以我一次次在明明有机会可以告诉你的时候，却每次都做了逃兵……”
姜道蕴满面错愕。
她看着对面男人同样殷红同样疲惫的双眼，全身的戾气和倒刺忽然就像是被人重新抚平了。
她重新闭上眼睛，眼泪依旧无声流着。
在察觉到袁野清拿着帕子试探地给她擦拭眼泪的时候，姜道蕴身子还有些微僵，却没有像先前那样抗拒挣扎。
他任她替她擦拭着眼泪，也没有再抗拒他的拥抱。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两个孩子，你想怎么怪我恨我都可以……可当初，我是真的不知道，如果不是这次碰见，我甚至都不知道有这个孩子的存在。”
这些话——
昨儿夜里路青已经跟她说过了。
姜道蕴相信他。
夫妻多年，这点信任，她还是有的，她只是没办法接受而已。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同样沙哑着嗓音问袁野清。
袁野清沉默片刻还是艰难地开口说道：“那个孩子已经没了母亲，他毕竟是我的孩子，我亏欠他太多了，如今不可能放任不管……”
话音才落。
刚才安静地靠在他怀里的姜道蕴又挣扎出来了。
她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袁野清，瞪着眼睛失声道：“你别告诉我，你想带他进我们这个家？”
袁野清看着她没说话，却也没否认。
姜道蕴见他这样，彻底崩溃了，她满身的戾气再一次席卷而来，双手紧攥着身下的被褥，双眼通红地盯着他，厉声道：“袁野清，不可能！”
“我不可能让这样一个人进我们的家！”
“你有没有想过他要是进来了，我、我们两个孩子怎么办？”
“倘若你真的打算带他进来，那……”
姜道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大脑混沌，她看着袁野清沉默片刻，忽而咬牙道：“我们就和离！”

第358章 准备迎亲
袁家究竟是何情况，外面暂且不知。
只知道袁野清回来的当天，姜道蕴就带着两个孩子回了姜家，至于那个像极了袁野清的少年如今在哪，却是谁也不知道。
这事传到徐家的时候，也让众人一时有些无话可说。
其实早在城中刚掀起这场轩然大波的时候，云葭就已经有所耳闻了，惊云带来消息的时候，云葭正在看父亲大婚时要宴请的宾客名单。
听到这话。
她十分不敢相信。
可惊云说外面传得一板一眼，确有其事，她一时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又想起那日阿郁说的在街上碰到一个十分像那位袁大人的少年，原本以为他看错了，没想到还真的有这么一个人。
这是前世并没有过的事，又或许有过，可那时处于裴府之中的她并不知道。
不过这种时候，云葭倒是忽然间想起了一件事。
前世姜道蕴有阵子忽然去了寺庙清修，谁也不见，这事惊云曾经与她提过，只是那个时候她正跟裴有卿在闹和离，也顾不上姜道蕴的事。
所以前世也有过吗？
云葭沉默。
但他也没有沉默太长时间。
不过无论有没有，这与她、与他们家也没什么关系。
云葭虽然吃惊这件事却也懒得去深究，与她无关，只嘱咐惊云一声：“同王妈妈说一声，让府里的人守好嘴巴，我不想在家里听到有人议论这件事。”
惊云自是应了。
徐冲也是这个想法。
他是事情发生后几日，回到家中的路上才知道这事的。
初时知道的时候，他也十分惊讶，第一个念头甚至是袁野清那厮不会是被人故意讹上了吧？他是不喜欢袁野清，但这个人的品性，他还是知道的。
他做不出这样的事。
但知道那少年的年纪要比他跟姜道蕴的小孩还要大几岁，许是他婚前的一笔糊涂账，他一时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这事跟我们没关系。”
最后徐冲也只是在饭桌上这样说道：“悦悦，你让家里闭紧嘴巴，尤其你霍姨快进门了，我不想在家里听到别人议论这事。”
云葭点头说：“您放心，我前几日就已经吩咐下去了。”
徐冲点点头，放心了。
又扫了一眼徐琅一眼，本想交待他一番，待见他今日亦十分沉默，便又住嘴。
“你外祖父母明日是不是就要到了？”他重新转过头问云葭。
云葭点头：“他们身边的随从已经递了信过来，按着脚程，明日早上就能到了。”
徐冲听到这就直皱眉：“你外祖母身体一向不好，知道这事……”他忽而叹了口气，“你明日和阿琅一起去接下他们，你……届时好好安慰下你外祖母，老人家年纪大受不得刺激。”
他如今这个身份是不好亲自去了。
姜道蕴如今还在姜家住着呢，他这一去像什么样子？让旁人看见，又得传道些有的没的。
何况明日袁野清肯定也是要去接的，他也不想跟他碰上。
云葭心里了然，点了点头，又说了一声：“女儿省得。”
余后倒是没有别的话了。
翌日清晨。
云葭和徐琅吃完早膳，就辞别了徐冲和裴郁去往城门口。
路上，云葭看着马车外头今日依旧有些寡言的徐琅，问他：“还在想那件事？”
徐琅听到这话，下意识想否认。
但四目相对，看着姐姐眼中的关切，徐琅沉默地抿了下唇，到底没有否认，只沉着声音说道：“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以前看她一路顺风顺水，我心里就不舒服，总想着看她倒霉，可如今她真的碰到这样的事，我心里又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说替她感到难受，倒也不至于，她现在变成这样都是她活该！谁让她以前抛弃我们的！”徐琅的声音依旧带着气，却也有茫然。
“可要说我有多开心，却也没有。”
“阿姐，你说他们会和离吗？”徐琅忽然问云葭。
云葭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按照姜道蕴的脾性，碰到这样的事，自是无法忍受的，可她跟那位袁大人的感情，她也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样……
“算了，不想了！”
徐琅忽然说：“管她和不和离，都跟我们没有什么关系，她只要别来烦我们就好了。我不想我们如今好不容易拥有的东西又被她破坏。”
云葭笑着安慰他：“不会的。”
“不会有人能够破坏我们现在的祥+和的。”
徐琅听她说得这么肯定也终于放心了。
余后一路，姐弟俩都未再提起这事，直到到城门外，看到那边已有人候着，徐琅的脸色方才又重新变得难看起来。
他别开脸，没有出声。
云葭从马车里看到他这个表情，往外看，便瞧见了袁野清的身影。
又扫了一眼他的身旁，只有他那个贴身护卫，并无旁人，就知道姜道蕴今日没来。
那边路青也看到他们了，正在转头跟袁野清说。
袁野清听完之后看了过来。
瞧见徐家姐弟，他也未曾过来，只远远地朝他们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徐琅没理。
云葭倒是与他点头回了礼。
之后两边分道而立，约莫又等了两刻钟，前面终于有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过来了，徐琅眼尖，扬长脖子看了一眼就冲马车里的云葭说道：“阿姐，来了！”
云葭答好。
徐琅翻身下马又上前掀开车帘，扶着她走下马车。
远远看着马车过来。
徐家姐弟和袁野清一道上前。
不过袁野清在看到姐弟俩的时候还是特意放慢了步子，让他们先过去，自己则留在后面。
那边马车看到他们过来也停了下来。
徐琅出生前，祖父便没了，还不等记事，祖母也跟着没了，对于记忆中印象模糊甚至没什么印象的祖父母，外祖父母于他而言自是要更为熟稔也更为亲近一些。
虽说因为姜道蕴的缘故，他们两家走得并不算近，但徐琅还是十分喜爱自己这对外祖父母的。
那边马车才停下。
车帘都还未曾掀起，徐琅就率先扶着云葭走过去，朗声喊道：“外祖父、外祖母！”
车帘掀起，一对头发花白的老人出现在众人眼前。
两位老者衣着都十分朴素。
若单论他们的打扮，谁也不敢相信这辆马车里面坐着的竟是两朝帝师、内阁首辅。
此刻那位老妇人正扬着一张慈祥的笑脸冲徐琅笑道：“老早就瞧见你这个小猢狲了，瞧着又长高了不少，看来没少吃。”
看徐琅嘿嘿一笑。
吕氏又看向他身边的云葭。
对于自己这位外孙女，她是最心疼的，之前接到信说徐家出事，她跟丈夫就准备回来了，可还没等他们动身便又收到了外孙女送来的家信，安慰他们事情已然解决，让他们好生休养，不必急着回来。
她跟丈夫回临安本就是为了躲避燕京城的纷纷扰扰。
既然徐家没事，他们也就重新留在了临安，可之后却也从别的消息中知道她与子玉退亲的事，如今见她身量抽条一般长开，比记忆中的少女又沉稳明艳了许多，脸却又小了不少，只当她这阵子不好受，她自然也跟着难受不已。
“过来，让外祖母瞧瞧。”她说着便朝云葭伸了手。
云葭自是笑着走了过去。
由着外祖母摸着她的手仔细打量，她笑着与二老请了安。
姜舍然虽不似老妻情绪那般外露，但也捋着胡须看了云葭良久，温声问她：“一切可好？”
“都好。”
云葭笑着回道：“还有桩喜事要说与您二位听呢。”
“喜事？”
二老对视一眼，见姐弟俩脸上都挂着笑，也不由被勾起了好奇心。
“什么喜事？”吕氏率先问道。
云葭笑道：“阿爹要成婚了，就在三日后。”
这的确是个大消息。
别说吕氏了，就连姜舍然也愣住了，但也不过片刻，他便捋着胡须情绪难得有些激动地点头道：“好、好、好，这的确是件大喜事！”
“看来我跟你外祖母这次是赶巧了。”
对于自己这位前女婿，姜舍然是既满意又愧疚。
最初把蕴儿嫁给他的时候，姜舍然心里是一万个不放心，总担心他一个武将出身，照顾不好蕴儿，又听说他性子暴躁，不好相处，便更为担心了。
可婚后见他待蕴儿小心翼翼，事事以蕴儿为重，他这抹担心便也不剩了。
虽说他与他最初设想的女婿完全不一样，但他的真挚、赤忱、孝顺却是这世间不可多得的品德。
所以在知道当初蕴儿在清儿回来之后说什么都要跟他在一起的时候……
他是真的动了怒！
甚至多年不肯见他们。
这么多年，冲儿虽然跟蕴儿分开了，但对他们老两口却一直很孝顺，以前在京中的时候，逢年过节就会带着一双孩子过来探望他们。
平日他跟老妻有点什么，他也忙前忙后，从来不在乎别人会如何议论。
可他越孝顺，他就越感到亏欠。
蕴儿和清儿都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若当初没有那样的事，这两个孩子能在一起，他和妻子是最乐见其成的。
可他们的团聚和幸福是建立在冲儿和一双外孙儿女的身上，这让他如何不愧疚？
妻子这些年的病一直不见好，也有这一层心病的原因。
这些年，他不止一次跟老妻给他相看女子，想让他也能有个伴，这样他们心中的亏欠也能少一些，却没有一次说成功的。
没想到现在他竟然要成亲了，虽然不知道对方是谁，但姜舍然还是十分欣慰：“跟你爹说，我跟你外祖母都恭喜他。”
吕氏也笑着说道：“对，让你爹来日带着新媳妇过来认认门，我跟你外祖父都高兴。”
他们这些年也已经把徐冲当做半个儿子了。
如今见他放下过去，终于肯找个人陪了，他们自然高兴。
云葭笑着点头应好。
两边说了一晌话，袁野清也终于过来了，姜舍然见他形容憔悴，不由皱眉道：“怎么脸色这么难看？我之前听蕴儿说你这次进了贡院批卷？”
袁野清点头应是。
姜舍然点了点头，是满意的：“你这把年纪能担此重任，代表陛下看重你，不过你这些年屡次升官已经够引人注意，越是在高位就越要谨言慎行，不可居高自傲，明白吗？”
袁野清忙又拱手应了一声。
毕竟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就算有怨，那也是多年前的事了。
姜舍然见他今日孤身一日，蕴儿和两个孩子都不在，不由又问了一句：“蕴儿和两个孩子呢？”
他尚且不知城中近日发生的事。
袁野清闻言，不由又沉默片刻，方才说道：“蕴娘病了。”
“什么？”原本在一旁跟云葭和徐琅说话的吕氏一听这话，立刻扭过头急道：“好端端的，她怎么又病了？”
袁野清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垂着头哑声道：“……她现在在姜家。”
说罢。
他忽然又说了一句：“爹、娘，我有话跟你们说。”
姜舍然皱眉。
他先前就察觉出他今日有些不对了，如今见他这般模样，这一抹狐疑便更甚了。
“边走边说吧。”他说。
城门口人群众多，不知道为何，他总觉得今日好似有不少人在打量他们。
“外祖父、外祖母，我和阿琅先回前面的马车，你们有事就喊我们。”云葭说了一句，给袁野清留了脸面，没在这继续待下去。
吕氏这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闻言也只是笑着朝云葭二人点了点头，还笑道：“今日跟着我们回家去，外祖母许久不见你们，今日可得和你们好好说会话。”
云葭轻声应是。
便牵着徐琅暂且拜别一众长辈回到了他们自己的马车。
这次徐琅也跟着钻了进来。
“外祖母不会出事吧？”他一脸忧心忡忡。
云葭说：“袁大人有分寸，别担心。”
徐琅听她这样说便也没有别的话了。
袁野清同样弃马进了马车。
如云葭所想，袁野清的确有分寸，也担心二老的身体。
“娘身体怎么样了？”他先问吕氏。
“还不是老样子，碰到天寒的时候难受点，其余时候倒是还好。”她这会顾不上说自己的事，简单说完一句，便皱着眉问袁野清：“别说我了，你到底怎么了？”
毕竟是自己带大的小孩。
吕氏心里还是有数的，略一猜测，便低声道：“你跟蕴娘闹别扭了？”
她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却有些好奇。
她还从来没见这两孩子闹过别扭呢，也不知道这两人闹起别扭会是什么样。
袁野清听到这一问，又沉默片刻，方才低着头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都与二老说了。
马车早就启程。
袁野清说完见二老脸色难看，当即跪了下来：“是我的错，请爹娘责罚。”
马车虽不算小，却也不算宽敞，袁野清本就长得人高马大，这样跪着便更显马车逼仄狭窄，可他依旧直挺挺跪着：“是我负了蕴娘负了爹娘。”
吕氏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她目光呆怔地看着袁野清，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能闹出这样的事。
姜舍然同样脸色不大好看，但还是先让他坐回去再说话。
袁野清不肯。
姜舍然脸色难看：“碰到事就解决，跪着像什么样子？起来！”
他沉声怒斥。
袁野清再不敢坚持，终于起来重新落座了。
“这事查过没？”
姜舍然等袁野清坐下之后问他。
袁野清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沉默片刻说道：“……那孩子和我长得一模一样，他娘跟我也的确认识，这件事上做不得假。”
姜舍然沉默。
他为官多年，棘手的事也遇到过不少。
但像这样的事还是不多。
公事上再棘手，他也能想法子解决，可家事，尤其是这样的事，却不是简简单单说一句解决就能解决的。
“蕴儿怎么说？”他问袁野清。
袁野清听到这话又沉默了许久，方才哑声说道：“蕴娘说我要是把那个孩子带回家，就跟我……和离。”
“这丫头——”
姜舍然一听这话就立刻皱了眉：“都多大年纪了，还动不动就把和离挂在嘴边。”
但自己女儿的脾性，他也是知道的。
打小就眼高于顶，又被他们捧在手心里长大，或许就是什么事都太过顺意了，才把她的性子养得目下无尘，一点尘埃都看不得。
“那你打算怎么做？”姜舍然又问。
这次袁野清沉默了很久都没开口说话，最后他摇头道：“……我不知道。”
“对那个孩子，我有愧。”
“他在外头跟他娘吃了这么多年的苦，现在他娘又不在了，我作为他唯一的亲人，不可能不管他，我原本是想把他带回家中好生照顾。可如今蕴娘这样，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显然是真的走到了穷途末路，平日的清明和意气已经一丝一毫都看不见了。
自那日蕴娘带着两个孩子离开。
他日日去姜家找她，可都没法见到她。
他又担心被两个还蒙在鼓里的孩子看到他们争吵，又要闹，只能按捺着。
人心或许真的是自私的。
一向大义凛然、铁面无私的袁御史断案无数，不知道给多少人找回清白，方才被百姓尊称一声袁青天。可现如今，自己碰到这样的事，他竟然也变得糊涂起来，也有了偏颇，不再公正。
“无论我怎么做，对那个孩子和蕴娘都是一种伤害。”
二老见他这样，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倘若今日在他们面前的只是袁野清，他们的女婿，他们或许心中也会有偏颇，觉得他这事做得对不起蕴儿。
可袁野清不止是他们的女婿，也是他们一手养育长大的孩子。
手心手背都是肉，这让他们如何偏颇？
最后还是姜舍然开了口：“这事等回到家，我让你娘先跟蕴娘好好聊聊。”
“至于那个孩子——”
姜舍然捋着长须沉默，一时倒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毕竟是你的孩子，也不能流落在外，若传出去，对你名声也不利，但具体怎么做，你且让我先好好想想。”
“他现在在何处？”
袁野清混沌几日，这时总算有主心骨了，他答道：“在别院，我让路青看着。”
姜舍然点头：“先让那孩子在那再待几日，至于那个白什么的……你说是那孩子母亲的义妹？”
袁野清点头。
姜舍然淡淡发话：“无缘无故的女人就不必再留着了，回头我让你娘去见见她，送一笔银子打发了。”他在官场多年，看的事情多了去了。
他可不想以后再闹出些没必要的事情来。
袁野清自不会反驳，又点头应了，看着面前二老，风尘仆仆还要为他的事操劳，他不禁低头惭愧道：“为我的事，让爹娘操劳辛苦了。”
姜舍然皱眉：“一家人，说这些做什么？”
吕氏也叹了口气，握着袁野清的手重重拍了两下她的胳膊，语气又气又无奈：“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但到底也说不出什么责怪的话。
可袁野清还是红了眼。
他这阵子身心都受挫，外人的言论倒是可以不用理会，可蕴娘和两个孩子的离去却让他饱受折磨……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看你这样子，这几日都没去上朝？”姜舍然问他。
袁野清犹豫着点了下头。
姜舍然这下却是真的生气了。
“荒唐！”
“陛下予以你重任，让你督查举劾，你倒好，为了这点事，连朝事都不顾了！今日不必随我们回去，立刻回家去，好好睡一觉，明天该如何还是如何！”
“要让我以后再看到你这副鬼样子，以后也不必再来见我和你娘了！”
“好了——”
吕氏皱眉，要说姜舍然，袁野清忙揽过话道：“是我的错，我明日就去上朝。”
吕氏看他们父子俩也懒得说了。
不过今天这样的情况让袁野清跟着他们回去也不好，便说：“你爹刀子嘴，其实也是想要你好好歇息下，你看看你，眼睛里面都是红血丝。”
吕氏越说，一双眉就拧得越厉害。
“回去好好歇息下，蕴娘那，我会帮着劝她的，你别担心。”
袁野清点了点头。
却又说了句：“蕴娘如今在气头上，爹娘也别跟她说重话，这事，她才是最难受的，她要是这阵子不想见我，我就不去她眼前晃，让她保重好身体，什么时候肯见我了，我再去找她。”
说着又朝二老道：“这些日子就劳烦爹娘照顾着点蕴娘了。”
二老自是点头答应了。
等进了城中，袁野清便被姜舍然先赶走了，之后马车往前走，二老都没说话，最后还是姜舍然跟吕氏提了一句：“让人跟悦悦他们去说一声，今日不必随我们去了。”
发生这样的事，家里又是那样的情况。
吕氏心里也乱着，便也没说什么，找了贴身婢女过来，让她去回话。
云葭得知这个消息倒是也没说什么，只把一早就备好的安神静气的香囊托人带过来，又说了一句“过几日再去家中拜见外祖父母”，便跟徐琅先离开了。
吕氏拿到香囊后，还是忍不住叹气：“悦悦这么小的年纪，处事就这般周到老练了，咱们的女儿倒好，都快四十了，还跟个小孩似的，闹着脾气就要离家出走。”
“她现在这样，还不是因为我们从小惯得她！”
“事事都以自己为主，从来不会考虑别人会面临什么，十三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姜舍然一生清名，可在自己这个女儿的事情上却实在抬不起来头。
“你回头好好去跟她聊聊，她若真要跟清儿和离，以后也就别认我这个爹了。”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吕氏不满姜舍然这个态度：“蕴娘纵有过错，可在这件事情上，她才是受害者。”
姜舍然不语。
“这事清儿有不对，那孩子的娘也不是什么好的。”吕氏在后宅内院待了这么多年，岂会看不出其中的猫腻？
只不过现在人死了。
死者为大，他们也不好说什么了。
姜舍然自然也知道。
但他为人处世最看重的是结果，现在在探讨谁对谁错没意思，最重要的是怎么解决。
夫妻俩后面无话。
等回到家中，自是早有人候着了，其中来迎的人里面，王妪也在。
她从前是吕氏的贴身婢女，后面被吕氏派去当姜道蕴的乳娘，这么多年一直不曾离开过。此刻相见，吕氏让旁人去收拾东西，自己则带着王妪往姜道蕴的屋子走，边走边问起这几日的事。
听说蕴儿这些日子不曾睡好，也没怎么好好吃，吕氏又是生气又是难受：“这丫头——”
“阿宝和嫣儿呢？”她又问了一句。
王妪忙道：“小少爷和小小姐还什么都不知道，吃睡倒是都正常，顶多也就是问一句大人的行踪，问大人为何不来看他们。”
“老奴便说大人这阵子出去忙了，他们也就没再问了。”
知晓两个小外孙还不知道，吕氏稍稍松了口气。
“让人先瞒着他们。”这时候要是两个小的再闹起来，那就真的完了。
等王妪点了头，吕氏也走到姜道蕴的房间了，外面自有奴仆环伺，见她过来纷纷上前行礼，吕氏摆了摆手，让人先去厨房准备吃的，自己则继续往里走。
屋子里窗子都闭着，落不进多少光亮进来。
也不知道几天没开过窗了，空气都让人觉得压抑至极，吕氏皱着眉去开窗。
窗子才一打开，光亮和风声传进来，本就只是闭着眼睛假寐的姜道蕴立刻发脾气道：“我不是说了不准开，谁准你开的！”
“我。”
一道熟悉低沉的女声传至耳边，姜道蕴连忙睁开眼坐了起来，她在黑暗之中待得时间太长，这突然这么亮，她的眼睛有些受不住，手挡着眼睛缓了一会才得以睁开。
果然。
母亲就在不远处，正背对着她把屋中所有的窗户都给打开了。
屋子里面一下子变得亮堂至极，可姜道蕴却再不敢说关上，等老妇人转过头的时候，她垂着眼睛朝着老人的方向轻声喊道：“娘。”
屋子里亮了。
姜道蕴现在是什么样子也就看得更加真切了。
记忆中无论何时都对自己要求至高的女儿如今蓬头垢发，眼睛肿得已经不能看了。
吕氏也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伤心了，一边朝人走过去一边沉声斥道：“都多大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碰到事情就只知道哭。”
姜道蕴抿着唇没说话。
吕氏给她倒了一杯茶。
姜道蕴看了一眼，没接：“不想喝。”
“那你就拿你这个破锣嗓子继续跟我说话？我是无所谓，回头你爹过来看你这样，你看他怎么说你！”
姜舍然在姜道蕴这边还是有几分威严在的。
姜道蕴到底还是接了过来，握着茶盏勉强喝了几口润了喉。
“您和爹刚到吗？”
“我这几日过得糊里糊涂，下面的人也没来跟我说。”姜道蕴说到这，不免也有些惭愧。
作为女儿。
未去迎接爹娘也就算了，还要让他们操心。
“……您和爹都知道了？”她犹豫着问吕氏。
吕氏看她一眼：“你说呢？”
见姜道蕴抿唇不言，吕氏又跟着叹了口气，接过她手里的那杯茶放到一旁，跟她说道：“清儿来接得我们，跟我和你爹说了那事，他说你想跟他和离？”
姜道蕴本就不太好看的脸色在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又沉了下来。
“我和他说了这么多，他就只记得这一句。”
“他记得许多，但你这一句最让他伤心。”吕氏接过她的话，见她抿唇，她又接着说道，“你是没看见他今天的样子，我跟你爹从未见过他这样，眼睛红得不行，看着都老了好几岁。”
姜道蕴听到这话，心里也有些难受，但还是咬牙道：“他活该！”
自己肚子里托生的种。
她是个什么模样，吕氏岂会不知？
她没接这话，而是看着姜道蕴问：“所以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真要跟清儿和离？”
姜道蕴抿唇不言。
放在被子上的手却顿时攥得死紧，沉默半天才哑声说道：“不然呢？难道要我跟他和别的女人生的孩子待在一个屋檐下，听他喊我娘吗？”
她想到这个情景都接受不了。
“他要把那个孩子放得远远的，我还能假装自己不知道这件事，可他要整日在我眼前晃，您让我怎么办？”
“是，这件事上他也无辜，可我还是难受，我想到我就接受不了！”
姜道蕴说着说着忽然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吕氏看她这样，一时也有些不忍，她长叹了口气，把人抱在自己怀中，一边安抚地轻拍她的后背，一边同她说道：“我知道这事你委屈，娘听到的时候也不高兴，可和离并不能解决事情，你要对清儿没感情了，娘也不逼你，可你真的舍得吗？”
姜道蕴岂会舍得？
她闭着眼睛，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吕氏即便拿帕子给她擦拭都来不及，很快，脸还没擦干净，手里的帕子却已经湿了。
吕氏看她这样，心也跟揉碎了一般。
她亦红了眼睛，手轻轻拍着姜道蕴的后背说道：“娘有时候一直在后悔，后悔你小的时候，我和你爹太顺着你，才让你觉得这世间一切都该随你的心意，接受不了一点不完美。”
“可蕴儿——”
“天上的月亮尚且都有阴晴圆缺，何况是咱们人呢？”
“你事事求完美，样样要拔尖，可这世上之事又岂能真的事事都如你所愿？”
姜道蕴没说话，眼泪却往外冒得更加汹涌了。
她已知道世事不会尽如人意，可她没想到，她一向引以为傲的和清哥的感情如今也会出现残缺，出现墨点，让人只要想到就如鲠在喉。
屋中响起一声无奈的叹息。
吕氏轻轻拍着姜道蕴的后背没再说话。
……
三日后。
城中风言风语还未停歇，而诚国公府却广开大门，准备迎亲了。

第359章 成亲和桂榜
早在前几日。
徐家就已经挂上红绸了，今日更是一大早就开了门。
虽是二婚，但无论是徐冲还是徐家人都不曾怠慢这门亲事，样样都弄得十分完善，力求完美，给足了霍七秀体面和脸面。
帖子是一早就送出去了的，请得都是至交好友，例如像义勇伯府、福安侯府这些交好的人家，更是早早的就派人过来帮忙了。
姜家也来了人。
只不过如今袁野清和姜道蕴的事还未平息，二老也怕今日过来，反而让流言的议论抢了他们新婚的风头，也怕再起不必要的事端，便只是让人送了厚礼过来，人却未来。
京郊的范老将军也过来了，充当徐冲的长者，来替他们主持大婚。
至于像赵长幸、齐竣、充守等徐琅的好友们，更是一早就到徐家来帮忙接待客人了。
今日无疑是忙碌的一天。
不仅是徐琅、裴郁他们，云葭也格外的忙碌。
家中无长辈，一切女眷都得由她接待，家里的宴席单子还有人员座位的安排也得过问她的意思……好在这些事务早在前几日就已经提前演练过了。
男宾那边有裴郁和徐琅看着，无需她操心。
女宾这边也有王妈妈、罗妈妈等老练的妈妈照料着，倒也不用她太费太多心。
云葭只需要好好招待那些宾客即可。
今日来的客人也不算多，又都是关系交好之辈，也不会在这个时候闹什么，倒也让云葭松了口气。
阿爹不喜欢那些乱七八糟的人。
这次也都只是给了一些亲友发了帖子，最多的还是他如今卫所的那些人。
礼物倒是送来不少，不仅有朝中那些官员想来攀交关系的，也有冀州那边托人送来的，云葭一一让人分册登记。
其中还有一份礼物是裴伯伯送来的。
云葭听到的时候还怔忡了一下，但也未说什么，只让人同样记在册子上，回头让人交给阿爹和霍姨去。
如今阿爹有了妻子。
有些事便也无需她再去操心了。
……
家中如何热闹暂且不提。
那边徐冲也已领着一帮兄弟接完霍七秀准备回家了。
诚国公府和霍家还是有一段距离的，徐冲把霍七秀接到之后，因着时间还早便又特地绕了一大圈，身边自有人发放糖果。
各式各样的糖果，都是云葭姐弟和裴郁亲自准备的。
准备了足足几箱子，足够让围观的路人都抢到了，甚至还有喜钱，拿到喜糖和喜钱的路人自是一个比一个开心，看着花轿和迎亲的队伍过来，纷纷朝徐冲和霍七秀恭贺起来。
徐冲今日喜服加身，显得格外挺拔俊朗。
去了胡须的徐冲比从前要年轻许多，甚至因为如今喜事加身，看着笑容满面的，瞧着倒是要比从前温和许多。
听到恭贺声。
他亦坐在马上冲人拱手道谢，笑容十分明朗。
等快到吉时的时候，徐冲也终于带着霍七秀到了国公府，一串串的鞭炮声中，徐冲和霍七秀一人牵着一段红绸在一众亲朋好友的恭贺声中往里走。
拜完堂。
徐冲带着霍七秀回新房。
新房是重新休憩过的，并不是当初姜道蕴住得那处地方，虽说霍七秀并没有表示过什么，但徐冲还是不想让她心里有疙瘩。
等进了新房又是一堆流程仪式。
徐冲和霍七秀都经历过，倒是也没有不适，直到要揭盖头的时候，徐冲也不知怎得，忽然跟个毛头小子似的紧张起来。
偏偏身后还有一堆人撺掇着凑热闹，让新娘子快露相。
徐冲一边让他们别闹，一边紧张地拿着系着红绸的喜杆去揭霍七秀的盖头。
因为婚前不宜见面。
他们也快有小半个月没见面了。
盖头被掀起。
徐冲看到了霍七秀的脸。
霍七秀素日很少上妆，更不用说是全妆了，可今日她一大早就起来了，焚香沐浴、开面上妆，她本就生得明艳，更不用说今日特地上完妆后的模样了。
徐冲看得直接愣住了。
霍七秀虽然未曾抬头，却也能感觉到徐冲看着她时的灼热目光。
不免脸热。
身后还有人故意喊道：“诚国公怎么一直挡着新娘子不给看啊？诚国公要是再这样，我们今晚可不走了，留在这闹洞房了！”
徐冲这才回过神。
他为自己一把年纪还失态而轻咳一声，嘴上却说：“闹什么闹，外面好菜好酒招待着，再不去，小心那些小猢狲们全吃了！”
都是体面人。
虽然知道他这是不想让他们闹新娘子，但他们也顺着话说：“这可不行，我可听说今日春满楼的好酒全送到国公府来了，我今晚可是要喝个够本才肯走的。”
那些人说着往外走。
徐冲松了口气，回过头，看着霍七秀那张脸又有些脸热，轻咳一声，小声说了一句：“我让人给你送了吃的，你休息一会，我先去招待下他们。”
说完又小声补充了一句：“我尽早回来。”
霍七秀点头应好，又嘱咐一声：“别喝太多。”
徐冲诶一声，笑着应了。
“走了。”
霍七秀目送他离开，倒也长舒了口气，屋中无人，她正要喊人进来，却见桃桃和柳芽走了进来。
霍七秀看得她们一怔：“你们……”
两人先是笑着给霍七秀行了礼，嘴里却未像从前似的称呼霍七秀为霍夫人，而是喊她“夫人”，而后才给霍七秀解起惑：“姑娘把我们派过来伺候夫人，以后我们就是夫人的人了！”
“夫人有什么要做的尽管吩咐我们去做！”
霍七秀听到这话倒也不禁笑了起来。
霍家也有奴婢。
但霍七秀常年在外，平素也用不太着奴婢，因此这次也未带过来，没想到悦悦早给她备好了，眸光微软，她笑着与二人点了头，让她们先起来。
柳芽沉稳，起来之后就跟霍七秀说道：“国公爷早吩咐了人给夫人准备膳食，夫人是先用还是先沐浴。”
凤冠压了一天。
霍七秀何曾戴过这么重的东西，只觉得脖子都快要被压断了，自是说：“先沐浴。”
汤水里面就有，不必着人去取。
两人一个扶着霍七秀先给她去除凤冠、嫁衣，一个则去里面准备东西，一应准备好，霍七秀进去洗浴了。
等霍七秀一身轻松洗漱完换了红色的常服出来，桌上也已经布置好饭菜就等着她过去吃了。
成婚是最辛苦的。
不能吃太多东西，就是为了怕中途不方便。
何况她因为成亲的事本就紧张不已，事先也吃不下什么东西，笼统算下来，今日竟只吃了半碗粥，这会看着这一桌子菜，还都是她喜欢的菜肴，霍七秀自是感到一阵饥肠辘辘、食指大开。
她刚坐下。
外头就响起了一阵叩门声。
循声看去，便见云葭笑盈盈站在外面，在她抬眸看过去的时候，云葭便笑着同她说道：“我没打扰霍姨吃饭吧？”
霍七秀一听这话就嗔道：“说什么浑话？”
她放下筷子，招手让人进来，问云葭：“吃过没？”
云葭一边进来一边笑道：“吃了一些，没吃饱，所以特地跑来霍姨这边讨口食吃。”
霍七秀岂会不知她的用心。
明明是担心她一个人在这不自在，特地过来陪她的。
“快准备碗筷。”她跟柳芽吩咐。
柳芽笑着诶了一声。
云葭已然坐下，她倒也不客气，直接坐在了霍七秀的对面。
说没吃饱倒也不全是骗霍姨的。
外头的宴席多是喝酒，尤其女眷那边就她一个主人家，她又是小辈，自是不好回绝。
好在她们也知晓她是小辈，并未灌她，云葭便又托了个借口出来看看霍姨怎么样了。
此刻面对面坐着，两人也不知怎得，竟十分默契地相视一笑。
霍七秀起初还有些担心换了身份进了徐家之后会不适应，或许要过几日才能适应，可桃桃和柳芽的随侍让她的心定了许多，云葭的出现更是让她的心彻底安定了下来。
有些事变了。
可有些事却从未发生过变化。
两人一边吃饭一边说话。
云葭又把今日的收礼册子交给了霍七秀，一应的还有中馈的钥匙。
霍七秀接过册子，钥匙却没拿，她让桃桃她们先下去，而后看着云葭说道：“这事原本是该轮到我管，但我外头事务实在太多，日后也难保有要出门的时候，与其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管不好，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还是想辛苦你继续管下。”
这要换做别人。
云葭保不准还得犹豫思考一下。
但她跟霍姨实在太熟悉了，熟悉到根本没必要去揣测对方的话。
何况霍姨事务也的确是多。
云葭稍稍想了下，也就没有坚持：“那我就继续管着，不过日后家中的开支进出，我都会让人给您也拿一份过来让您过过目。”
霍七秀如今既然担了这个身份，就不能真的什么都不管。
她也不是逃避之人。
便也没拒绝，笑着应好。
这桩在别人家争得头破血流、用以稳定家中地位的事务在云葭和霍七秀这边却轻轻松松解决了。
霍七秀知她今日肯定也辛苦，便又给她倒了一碗汤，语气关切与人说道：“你回头还要过去，再喝完汤垫垫。”
云葭笑着应好。
喝了几口便又听霍姨问她：“你跟郁儿的事，打算什么时候和你爹说？”
“等桂榜出来，我便准备和阿爹提下这事。”云葭没有隐瞒。
霍七秀算了下日子，倒是没几日了。
正好提起了，云葭便又与霍七秀笑着说道：“正好霍姨来了，回头阿爹若不同意，就劳烦霍姨帮我劝劝他，阿爹现在听你的话。”
这后半句的揶揄让霍七秀脸色不禁又滚烫了一下。
她轻咳一声，倒是也没拒绝，点头道：“你放心，我肯定是站在你这的，不过你也不必担心，你爹向来满意郁儿，即便最初惊讶，也不会反对。”
“倒是阿琅那边……”
霍七秀有些担心徐琅一时有些受不住。
云葭笑着给霍七秀也夹了一块醋溜鱼，表示道：“裴郁说他已经准备好挨打了。”
霍七秀听到这话先是一愣，反应过来不由失笑，问云葭：“他这样跟你说的？”
云葭笑着点了点头。
霍七秀有些意外，又觉得意料之中。
她笑着说：“最开始知道你和郁儿在一起，我其实是担心的，那个孩子看着有些冷清，也不爱说话，可后来相处久了，发现这孩子其实是面冷心热，心里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记着。”
“现在听你这样说，我倒是放心了。”
“面冷也好心冷也罢，只要他对你是好的，就够了。”
云葭眉目温和：“您放心，我们俩好好的。”说罢，她又看着霍七秀认真道，“我们都会好好的。”
霍七秀同样笑着跟她点了头。
毕竟外面还有客人，云葭今日作为小主人，得接待客人，也不好久待，填饱肚子之后，又简单跟霍七秀说了会话，让霍姨有什么需要就跟柳芽二人说，云葭便也动身离开了。
霍七秀让人进来收拾东西。
顺道拿起云葭送来的册子翻看起来。
云葭把册子的名单分亲疏远近排列了，霍七秀一边看，一边还能顺道理下这些人家跟他们家的关系。
霍七秀心中十分感激云葭的体贴。
坐在榻上看册子的时候，忽然看到裴行时这个名字，霍七秀神色微顿，不由问柳芽：“今日信国公来了吗？”
柳芽道：“没呢，府里还奇怪呢，说信国公跟咱们国公爷这么好的关系，竟然没来，只托人送了礼。”
“不过姑娘听到之后就不准我们私下议论了。”
霍七秀点点头。
旁人不知道，她却是知情的，只是这事上她也不好说什么，便也只是记在心上，想着等回头大哥回来与他说一声。
郁儿父子闹成这样，最难受的还是大哥，霍七秀想到这，又不由轻叹一声。
……
酒席很晚才散。
有徐琅等人在，徐冲倒是未被灌醉，不过身上全是酒气，徐冲便还是先洗漱一通才去找霍七秀。
柳芽和桃桃原本还守着霍七秀，见徐冲进来便立刻行礼出去了。
屋子里忽然只剩下霍七秀和徐冲两个人。
他们其实少有这样单独相处的时候，还是在房间里面。
两个明明已经成婚对彼此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人，此刻面对面看着彼此，倒是都变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了。
有种刚换了身份的生疏，彼此都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往旁边看。
“大哥洗漱过了？”
“你吃过没？”
屋中同时响起二人的声音，短暂地沉默之后，又同时响起两人的笑声，原先弥漫的那股子不自在也彻底消弭不见了。
重新变得熟络起来。
“大哥过来坐吧，我让人给你准备了醒酒汤。”
霍七秀说着拍下了身边的软榻。
徐冲也没拒绝，笑着走了过去，嘴里跟着说道：“几个小孩帮着，我没怎么喝。”是在回答刚才霍七秀的话。
他说着坐在了霍七秀的身边。
两个人第一次离得这样近，霍七秀能闻到他身上清新的皂角香味，不由奇道：“大哥哪里洗漱的？怎么不回来洗？”
徐冲说：“刚才一身酒气，怕熏到你，我就在书房简单擦拭了一番。”说着，他又有些担心地抬起胳膊低头嗅了嗅，皱眉道，“应该没味了吧？”
他自己是感觉不出。
“没。”
霍七秀说，见徐冲稍松一口气，她又道：“有也没事。”
眼见徐冲放下胳膊目光怔怔地看过来，霍七秀看着他温声道：“你我是夫妻，既是要携手走一辈子的，日后总有彼此不便的时候，大哥无需在我面前忌讳什么。”
“你这样让我觉得你是与我还生疏着，倒让我也不敢坦然面对大哥了。”
徐冲一听这话，立刻急了：“我没有！”
说完见霍七秀一双美眸仍旧温和地看着他，他顿了片刻亦忍不住笑了起来：“我知道了，以后不会了。”
他看着霍七秀的眸光柔软，嗓音也情不自禁地变得柔软起来了。
而后他于烛光之下悄悄握住霍七秀的手。
不似当初那般试探，而是郑重其事地握于自己的手中，心里却不似他表现出来的那般坦然，其实还是有些紧张的。
不知道说什么。
倒是正好瞧见她手边放着一本册子，不由问：“这是什么？”
霍七秀回他：“今日送礼的人，除了今日来的，朝中和冀州那边的兄弟们也都送了东西过来。”
徐冲一听有冀州营的，自是连忙拿了过来。
这次成亲，徐冲最可惜的就是不能让他那些冀州营的兄弟们也过来看看。
他一边看着自己那些兄弟送的东西，一边说：“以前他们还总跟我念叨，说我来日要是成亲，他们必定要高兴地喝个三天三夜，还被我笑骂过。”
“现在我真的成亲了，他们却连过来喝杯酒都没办法。”
他话语之间有藏不住的可惜和遗憾。
霍七秀知道他向来重情，便安慰道：“等以后我陪着你去冀州跟他们再喝一回。”
徐冲听到这话，眼睛先是一亮。
但很快，那眼中的亮光便又渐渐消弭了，他握着册子低声叹道：“哪有这么容易？”
别说他现在这个官职不好随意离开，何况冀州那边还是他过去驻守的地方，他要过去，不知又会引得多少人猜测。
好不容易才换来如今的太平，他是真的不想再连累家人了。
霍七秀也知这事很难，但她还是不愿看到他失望的模样，便握着他的手说道：“总会有机会的。”
徐冲看着她。
似乎是被她眼中的坚定感染，他沉默片刻还是在霍七秀的注视下笑着点了点头，回握住她的手，轻轻嗯了一声。
夜深了。
徐冲准备和霍七秀说一声就睡了，可要合上册子的时候，他忽然又看到了一个名字。
霍七秀见他盯着一处神色微变，就知道他已经看到了。
“信国公今日着人送了礼过来。”她在一旁温声说道。
徐冲看到了，也知道了，但他看着那个熟悉的名字，依旧迟迟都不曾发表什么话，最后也只是沉声说了句知道了，没说别的。
霍七秀看他这样便知道他心里的气还在。
便也没有在当下说什么。
何况她也没法说什么。
大哥生气的点在于信国公对待郁儿的态度，这个不改变，大哥永远没法跟信国公好好相处，她说再多也无济于事。
……
外院。
云葭和裴郁把人都送走后，长舒了口气。
徐琅早就醉得不省人事了，刚才宴席一结束，云葭就让元宝和吉祥把人抬回房间歇息了，这会下人还在收拾东西，他们俩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彼此眼中的疲惫。
可今日的疲惫是为喜事操劳，累是累，但他们心里是开心的。
“累不累？”
两人往回走的路上，裴郁低声问云葭。
云葭如今早已习惯在裴郁面前做自己，不再事事强撑了，闻言，便没有掩饰地点了点头。
“累死了。”
她今日天还没亮就起来了。
忙了一天，又得到处走，不仅腰酸背痛，腿也跟肿了一圈似的，抬起来都觉得费劲。
裴郁显然也察觉到了。
他忽然扫了一眼四周，见四下无人，忽然把云葭打横抱了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云葭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手便先大脑一步率先抱住了裴郁的脖子，心慌散去，她倒也没去挣扎羞涩，只笑着在他怀中问他：“你不会是想着这样把我一路抱回去吧？”
“裴先生。”
她轻轻戳着裴郁的胸口笑着说：“离桂榜出来可还有三天呢。”
她是在提醒他还没到给阿爹他们坦白的日子。
裴郁低头看她，解释：“抱到前面的亭子里，我给你揉下腿。”
云葭听他这样说也就没有别的话了。
她还从未被人这样抱过，有些新奇，也有些心动。
这样在他的怀里，仰头就能看到他棱角分明的俊美面庞，甚至能看到他低垂而落鸦羽般的浓密长睫。
少年郎真是一天一个样。
记忆中那个瘦弱的少年如今仿佛已经长成了可以为她遮风避雨的参天大树。
许是察觉到她的注视，裴郁垂眸看她。
四目相对，他忽而一笑。
什么都没说。
他抱着云葭一步步沉稳地朝林中的凉亭走去。
依旧是当日那个凉亭。
裴郁把云葭放下之后便单膝跪地，手握着她的小腿想把她放到自己的腿上，却听她发出轻微的嘶声。
“疼？”
裴郁皱眉抬头看她。
云葭见他看过来，立刻一笑：“不疼。”
裴郁才不信她，低头把她的裤脚掀起就能看到她明显要肿胀一圈的小腿，不由心疼地皱眉道：“都肿了。”
这还是云葭第一次在他的面前露出自己的腿，何况还是这种时候——
她有些不自在。
想缩回来，却被他轻轻握住：“先别动，我给你揉下，不然你今晚回去肯定睡不好。”
云葭只好停下动作。
由着裴郁替她轻轻搓揉小腿。
起初她并不适应。
裴郁的手并不是养尊处优的手，相反，他做过太多事，以至于小小年纪，手指上就布满了粗粝，这样触碰在她的腿上时，云葭感觉有些痒还有些糙。
他显然也察觉到了。
抬头跟云葭说了一句：“没带药膏，你忍忍。”
云葭说：“没事。”
裴郁到底还是怕弄疼她，先把自己的手搓热，而后才一点点按起她肿胀的小腿。
他从前跟姜大夫学过按揉的功夫。
云葭起初觉得疼，但很快便感觉到那处肿胀的地方开始发热，原本肿胀的双腿也不似先前那么紧绷，而是变得松软起来。
裴郁一只腿弄好又去弄另一只腿。
不知过去多久，云葭总算觉得原本仿佛灌了千斤重的腿重新变得轻松起来了。
她一好，便舍不得他继续这样蹲着了。
“好了。”
云葭一面说，一面朝裴郁伸手。
裴郁却并未立刻起来，而是重新把她卷起的裤腿放下，又把她外面的那层裙子抚平放落，这才握住云葭的手重新起来。
“还有别的地方难受吗？”起来之后，裴郁又问云葭。
云葭笑着冲他摇头：“不难受了。”她说着又拽了一把裴郁：“坐下，看外面。”
裴郁跟着坐下之后便看到了云葭要他看的那片天空。
今夜是上弦月。
月亮不算圆，星河却十分好看，星星一点一点的闪烁着眨着眼。
能在忙碌之后与自己心爱之人静静地坐在一道欣赏这一片美丽的星空，裴郁只觉得岁月静好也不过如是了。
他亦仰头看着那片星空。
忽然觉得肩头一沉，低头，云葭靠在了他的肩上。
裴郁脸上的神情忽而又变得十分柔软起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把云葭的肩膀揽住，让她更舒服地靠在了自己的肩上。
“我以前一个人的时候格外喜欢仰头看星空，看月亮的变化。”
“每次看着月亮的变化就会觉得这世间万物真是稀奇，为什么一个月亮都会有这么多的变化，是谁在操控着它，让它总是发生变化？”
“是不是很幼稚？”她说着说着忽然仰头问裴郁。
云葭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了。
明明从小就格外早熟，偏偏跟裴郁在一起的时候，她却总是会轻易地流露出自己幼稚的那一面。
似乎知道无论她怎么样，他都会喜欢她。
果然——
云葭听到他说：“不幼稚，很有趣。”
像是意料之中，她忍不住绽开了眉眼，什么都没说，重新靠回到了裴郁的肩上。
这一晚上。
两人静静地坐在这。
繁华喧嚣之后的寂静，下人们都早早地去睡了，惊云和叶七华似乎知道他们在一起，虽出来找他们却并未来打扰，而云葭就在这个凉亭之中靠在裴郁的肩膀上与他说起自己从前的事。
说第一次学习骑马。
说第一次被阿爹背着去外面看灯会。
说刚管家时的紧张忐忑。
说及笄时面对未来的满心期望。
裴郁一一听着。
等听到云葭问他小时候有什么趣事的时候，他仔细想了想，也跟她说道：“要说有趣的，倒也有几件，我小的时候看过蚂蚁搬家，看它们一个个小小的搬着食物从这边走到那边。”
“还看过燕子筑巢，嘴里衔着泥土，很难想象它们就这样把自己的巢穴筑好了。”
这些裴郁以为原本早就忘了的事，如今回想起来，倒也的确觉得有些有趣。
那是他贫瘠幼年时为数不多的爱好。
说完却未听到云葭的回音，回头看，她早已闭上眼睛在他身边睡着了。
裴郁轻轻笑了。
他并未打扰她，只是俯身在她额头轻轻印下一个吻。
幼年的贫瘠生活早已从他的生命之中过去，如今他的身边已经有了让他余生都变得明亮的人。
……
翌日霍七秀第一次以徐冲妻子、诚国公夫人的身份接受众人的拜见。
起初两边都以为会有些不自在。
但见完礼喝完茶，一起坐在屋子里吃饭的时候，那股子不自在便也没了，大家还是该吃吃该喝喝，该聊天聊天，一点生疏和不适都没有。
又过了三日——
十月初六，众人心心念念的桂榜也终于放榜了。
这天一大早云葭就起来了。
其余人也都如此。
府中早已派人出去看榜，力求榜单一出来就能看到，而家里一家人吃完早膳也未分开，就坐在一道等消息。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些紧张。
徐琅表现得最明显，一个劲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走得人头都晕了眼都花了。
徐冲本就焦灼的心情被他这么一弄更为焦灼了，冲着人没好气道：“走来走去的，走得我头都晕了，还不坐下！”
“你头晕就出去啊。”
徐琅心里也急，听到这话不由轻声嘟囔了一句，但最后还是听话地坐了回去。
霍七秀到底镇静一些，便说：“郁儿的本事有目共睹，肯定不会有问题，再等等，就算放榜，前面的人也多着呢，一来一回肯定也得要上不少时间。”
虽是这样说，但霍七秀也难免有些紧张。
手边的茶盏都空了，但还是拿了起来，最后吃了一嘴茶沫才发现茶水空了，甚至都忘记让下人进来续茶了。
云葭瞧见之后忙让人进来重新沏茶。
等惊云进来沏了茶。
众人的心情稍稍平静了一些，没像刚刚似的那么忐忑紧张了。
等惊云倒完茶出去，云葭回头朝身边看去，见身边少年神情还算平静，但薄唇也紧张地紧抿着，就连放在膝盖上的手也攥得有些紧，便知道他也不是一点都不紧张。
悄悄于桌下握住他紧攥在一起的手。
裴郁感觉到之后偏头看了看过，与云葭四目相对，他紧绷的那根弦稍稍得以放松了一些。
正想说一句自己没事，外面院子里就有人跑进来了。
“来了来了！”
惊云率先在外面激动地喊道。
众人往外看便见元宝和小顺子先后往这边跑来。
今日就是让他们去打探消息的，看到他们回来，一时众人全都十分默契地站了起来，就连裴郁也跟着站了起来，把紧张的视线落在了朝他们跑来的两人身上。
“怎么样？”
等两人走近之后，云葭率先出声询问。
可元宝和小顺子听到这话却面露难色，听云葭询问，谁也不敢答话，还推搡着要彼此作答。
“支支吾吾像什么样子？到底怎么样！”徐冲看他们一副扭扭捏捏的样子，不高兴地发了脾气。
元宝到底在徐家待得时间长，胆子也要大一些。
听到这话，不敢再跟小顺子推搡，低着头，这才艰难地吞吐着口水小声说道：“……二公子没中。”

第350章 相信
元宝这话落下。
屋内有很长一段时间没人说话，死一般的沉寂覆盖了整间屋子，不仅是屋内的云葭众人还是在外面等消息的惊云等人全都露出了一脸不敢置信的面貌。
显然没人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裴郁也没想到，他睁大着眼睛看着面前的元宝和小顺子等人，薄唇微动，几次张口欲言，却什么都说不出，只能徒劳地睁着眼睛，脸色却悄然变得苍白起来，就连身形也逐渐变得紧绷起来。
怎么会这样？
即便他有想过那篇文章作得不一定得监察官的喜欢，但也不该是这样的结果啊。
这不可能……
苍白的茫然和虚空攫取了他所有的理智和清明，他呆站在原地，一时大脑嗡嗡作响，除了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已经听不到别的声音了。
他应允过她的，等这次金榜题名就跟她一起去跟徐叔说他们两人的事。
可现在……
他还有什么资格陪她一起去？
他还有什么资格娶她？
难道要让她再等三年吗？
裴郁想到这，便觉得心脏一阵窒闷，他少有这种掌控不了现状的时刻，若是别的事情也就罢了，偏偏是这个……偏偏他还那样坚定地与她保证过。
他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他只知道此刻他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
他不敢看她。
他羞于见她。
望着元宝的眸光逐渐变得暗沉，眼睫微垂，裴郁正欲收回视线，却发现自己的手忽然被人握住。
裴郁身心俱震。
就像是一缕阳光重新照在他的头顶，眼前的薄雾和屏障忽然凭空消失了，他不由自主地回过头，就瞧见云葭坚定的侧脸。
“这不可能！”
先前徘徊于他心中的那道声音此刻竟然从另一个人的口中说了出来。
她说的那样坚定，没有一点犹豫，就连握着他的手也是那么的有力。
仿佛是在用无声的动作安慰他别怕，别担心。
裴郁心里的那抹不安好像也一点点消失了。
云葭沉声道：“绝对是哪里出了问题，阿郁不可能不高中。”
“这……”
元宝和小顺子互相对视一眼。
他跟小顺子也不相信这个结果，可他们自出榜之后看了无数回，甚至因为不敢相信把整个榜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可统共也就三十多个名字，他们看了这么久，甚至就连上面的名字都已经会背了。
的的确确没有二公子的名字。
小顺子早就哭红了眼。
他是最清楚二公子在书院有多用功多勤勉，这次没有二公子的名字，他受的打击无疑是最大的，这会更是泣不成声，低着头说不出一句话。
元宝没办法，只能自己硬着头皮回应姑娘的话：“姑娘，我们看了许多遍，上面……真的没有二公子的名字。”
他越说。
声音便越轻。
说到最后甚至把头都埋到了底下。
徐冲等人这会也已然回过神来了，知道这样大的事，他们不可能有纰漏，何况桂榜发出之后便是报信官往各家高中的人家报信了。
就算他们瞧错，报信官也不可能去错。
可现在都过去这么久了，他们这处离皇城最近的地方还是没有一点消息，可见……
屋子里依旧静悄悄的。
谁也不愿意接受这个结果。
徐冲这会大脑混沌，一时也没有注意到自家宝贝女儿和他最看重的子侄正牵着手，他想笑着安慰裴郁一句，却发现脸颊紧绷，根本笑不出来，只能先拿手揉了揉自己的脸颊，等脸没那么僵硬了，他正想走过来安慰裴郁一句，就听到云葭又说：“榜单没问题，那就是里面出了问题，阿郁绝不可能不高中。”
这若是别的人家，听到这样的话，必定会以为云葭这是魔怔了。
每三年落榜的学子数不胜数。
千百人里选拔出几十个人才，其实这些人才是幸运的人，可又有谁能保证自己也是那个幸运儿呢？这世上原本就是普通人居多。
再说裴郁又是头一回，没经验有纰漏很正常。
每年高中的那些人多的是考了一次又一次的。
可这是徐家——
无论是徐冲还是徐琅从来都是没有缘由地相信云葭所说的每一句话。
所以在短暂地怔忡之后，众人便已回过神来。
徐琅率先接着他姐的话说道：“我也相信裴郁，他不可能不高中，这榜单肯定有问题！”
他是一腔热血，并没有想太多。
只觉得自己的好兄弟这么优秀都没过，那那些人凭什么能过？
徐冲则要想得多一些，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略微一过，便看着云葭皱眉说道：“悦悦，你是觉得贡院里面有鬼？”
云葭握着裴郁的手轻轻拍了一拍，示意无事之后，便暂且松开手转身面向自己的父亲。
她其实也不确定。
她这样说的原因，一来是相信裴郁的本事，二来是……因为前世的缘故。
是不是太过巧合了一些？
上辈子裴郁被人污蔑作弊，从此断了科考的前程。
这辈子顺风顺水却名落孙山。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里面肯定有古怪有问题。
可直觉一事要她如何说，上辈子的事更是无法提起，所以此刻面对父亲的注视，云葭也有些紧张，双手不自觉握紧，但她还是坚持道：“我相信阿郁。”
只有苍白的五个字。
满屋的奴仆都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屋中徐琅很快就接着云葭的话说道：“我也相信裴郁！”他甚至还特地站到了裴郁的身边，跟云葭一左一右犹如护法一般。
霍七秀看着三个小的，同样发表了自己的意见：“我也相信郁儿。”
“我虽然和郁儿相处的时间不多，但也知道他为秋闱付出了多少努力，他以前写的文章，我也看过几篇，我相信以郁儿的本事想要高中秋闱并不难。”
三个最亲近的人都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徐冲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看向自知晓消息之后便一直没有出声说过话的裴郁。
他此刻依然无言。
但面上的怔忡和茫然却已被感动所取代，眼睛也变得有些红红的。
“郁儿，你怎么说？”徐冲张口问他。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裴郁。
裴郁被众人看得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心里依然有些紧张和忐忑，也有些不确定，这一瞬间，他的脑中闪过无数念头。
或许真是他没写好。
或许就是因为那篇文章被人不喜。
或许是他的八股做得太差了。
或许他太相信自己，却忘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或许他原本就不够好，是他把自己想得太好了。
……
“按照你最初的想法说，不要被别的心思左右。”可就在他不断给自己洗脑或许真的是他自己不行的时候，耳边又传来了云葭犹如天籁一般的声音。
回头看。
她依旧在看他，目光坚定，没有一点迟疑，甚至在他看过去的时候，还朝他笑了下，她眸光和声音都十分温柔：“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这里只有我们。”
徐琅也跟着附和道：“就是，你想说啥就说啥，别扭扭捏捏的，你自己要是都不相信你自己，我们怎么相信你？”
他说着还皱了眉。
两姐弟的话让裴郁心里的那点犹疑和不确定终于彻底消散了。
他深吸一口气之后，看着徐冲说道：“如果是几个月之前，还没进书院的我，或许不敢保证我能高中，但这次……”
他说到这忽然又紧握了一下拳头。
却没有退缩，依然看着徐冲说道：“我很确定我能高中，即便位置没有那么靠前，但也绝对不可能连一席之地都占不到。”
“好！”
“你还记不记得你当日写了什么？”徐冲忽然问他。
裴郁一怔，一时有些没明白过来徐冲说的话，反应慢了一拍才点头道：“记得。”
他自己亲笔写下的文章自然不可能不记得。
“来人！”
徐冲忽然往外吩咐：“去拿笔墨纸砚。”
虽然不知道国公爷忽然要文房四宝做什么，但小顺子知道国公爷这肯定是要帮助主子，当即，他也顾不上哭了，抹了一把眼泪便立刻激动地喊道：“小的这就去！”
他说着就立刻往外跑，快得元宝反应都没有反应过来，他就已经跑到外面去了。
“你是想让郁儿重新把当日的文章写下来？”霍七秀反应过来之后问徐冲。
徐冲点了点头，沉声道：“我不知道贡院那边出了什么问题，也不知道郁儿的卷子到底怎么回事，但既然郁儿有信心，我便信他。等郁儿把文章作好之后，我亲自拿着卷子进宫上呈给陛下让他亲自审阅。”
“徐叔……”
裴郁面露震惊，就连瞳孔也跟着震动了。
他张口想说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徐冲看他这副模样，笑着走过来轻轻拍了拍裴郁的肩膀：“好好写，当初怎么写的，今日仍旧怎么写，徐叔向你保证，只要是贡院那边有问题，徐叔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一定会给你找回你的清白。”
“但……”
后面的话，徐冲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裴郁却明白他的未尽之言，他点头：“我知道，每位考官的喜好不同，每年的评卷方式也不一样，或许我的文章就是没有过，如果真是因为这些原因，我认。”
他也想过这些原因，所以先前才那般挣扎犹豫。
如果不是因为他们的信任，他或许早就要说一句算了。
大不了就三年之后再考……
只是要与她再等三年。
裴郁想到这，心中仍觉有些可惜，却已没有先前那般茫然了。
他已经知道她的答案。
无论他如何，她都会坚定地陪在他的身边，既如此，他便也没有什么好畏惧的了。
“对！如果真是因为这些，徐叔没办法替你做什么，但徐叔想告诉你，别人的看法并不能抹消你的才能和努力，今次不过，我们便下次继续！”徐冲手按在裴郁的肩膀上，与他郑重说道：“输和失败从来都不可怕，可怕的是输了之后会如何应对，是一蹶不振还是奋起而追。”
“不要害怕失败，是金子总会发光，徐叔相信你！”
“我也相信你！”
另一边肩膀也被人重重拍了一下。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徐琅。
对面霍七秀也笑看着他，虽然什么都没说，但裴郁也能从她的眼中看出信任之色。
裴郁与她点了点头。
不由又回头往另一边看。
身旁云葭同样含笑看着他，在他看过去的时候，她没有跟他说什么相信不相信的话，只是看着他说了一句：“好好写。”
“好。”
裴郁点头应了。
小顺子很快就回来了。
“小顺子，你……”
元宝率先注意到他的异样，不由一愣。
众人听到声音也都看了过去，便瞧见小顺子一瘸一拐跑过来，身上还沾了不少泥土，但他手里牢牢抱着那些东西，没让它们有一点损伤。
“怎么回事？”
裴郁走过去，沉声问。
小顺子腼腆地朝他摇了摇头，没说自己的事，只说了一句“没事”，然后便把手里捧着的那些东西递过去，双眼亮晶晶地冲裴郁说道：“少爷，给您！”
裴郁看着他，薄唇微动了两下。
他伸手接过，而后嘱咐元宝：“你带他下去先上点药。”
元宝自是连忙答应了，他扶着小顺子退下。
有了文房四宝，徐冲又让人去里间清出来一块地，专门用来给裴郁备考，而后便出去打发了旁人：“留一个人在这伺候，其余人都下去，不许任何人过来打扰。”
等旁人应声离开，徐冲又转头与云葭等人说道：“我们也先离开，省得我们在这，郁儿心理压力反而增大，写不好。”
旁人都点了头。
云葭却低声说道：“阿爹，你们先走吧，我在这看着。”
徐冲一听这话，刚要皱眉相劝，身边霍七秀知她心思，也知她此刻即便回去也肯定歇息不好，便帮着说了一句：“让悦悦在这待着吧，若郁儿有什么需要，悦悦也能及时让人拿过来。”
霍七秀都这么说了。
徐冲想了想，也觉得有个人在这好一些，便也没再说什么。
他点了点头：“那你就在这待着，若有什么需要，就让人来跟我们说。”
云葭点头应好。
徐琅见此也跟着说：“那我也要留在这！”
他话音刚落，脑袋就被徐冲没好气地拍了一下：“有你什么事，你坐得住吗？回头走来走去别吵着郁儿写东西！”
徐琅莫名挨了一记打，十分不满。
但一想到裴郁还在里面，便又闭紧嘴巴，憋着声不服气道：“走就走！”
说完就吭哧吭哧甩着胳膊大步往外走去。
霍七秀走前又握着云葭的手轻轻拍了一拍。
她什么都没说，但眼中皆是关切之色，云葭瞧见之后便也冲她一笑，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等他们都走后。
云葭也未进去打扰裴郁，只让惊云进去送了一壶热茶。
等惊云送完茶出来。
云葭未在屋中与她说话，而是往外走去。
“他如何？”
走到廊下，云葭方才低声问惊云。
“二公子已经开始了，刚才我进去的时候，他已经磨完墨，准备动笔了。”知道姑娘担心什么，惊云又跟着补充了一句，“二公子这会看着状态还不错。”
云葭点点头，心中稍稍宽慰了一些。
也亏得阿郁自小就沉得住气，要不然碰到这样的事，恐怕自己就先绷不住了，哪还想得到之前自己写过的那些东西？
她又与人吩咐：“去把我的账本拿来。”
她也得做点自己的事，要不然这段时间，她也不知道该怎么熬。
胡思乱想总不是回事。
惊云点头应是。
刚要离开，云葭又说了一声：“顺道去打听下今次上榜的那些人选。”
先前知晓裴郁没中。
元宝和小顺子自然也不敢说谁高中了。
惊云答是。
又过了一会，见云葭未有别的吩咐了，方才先欠身离开了。
屋内屋外一时都变得静悄悄的。
云葭并未立刻进去，而是独自一人于廊下而站，位置却换了个方向，改为面朝裴郁所在之处，那边窗户紧闭，并不能瞧见里面的光景。
但云葭知道他此刻必定已经在开始书写了。
此时四下无人。
云葭忽然握紧了袖下的手，面上的神情也忽然变得复杂起来。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对不对，或许阿郁真的是被刷下来了，那她这样做，会不会害了阿爹，又会不会让阿郁再伤心一次？
心中思绪繁杂，犹如越解越乱的绳索，越想便越乱。
罢了。
左右已经这样做了，那就往前看！
云葭很清楚今日她要是不这么做，就这么认命，那她一定会后悔。
阿郁也肯定会伤心失落好一阵。
这样做，也许最后的结果还是不会如她所愿，但至少还有一半的可能，也至少能让他们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真的是被刷下来。
那也没事，她可以陪着他继续再准备三年。
不过区区三年……
她相信他一定可以！
可如果真的如她所想的那般……
云葭想到这，神色微变，红唇也忽然跟着紧抿住了，如果真的有人在阿郁的考卷上面动了手脚，那这个人又究竟是谁？
他这么做的原因又究竟是为了什么？
陈氏不可能。
她还没到能左右贡院中人的地步。
可除了陈氏之外，还能有谁这样恨阿郁？要这样害他？
云葭觉得自己好似进入了一个漆黑的迷宫，四周都漆黑一片，寻不着一丝光亮，她跌跌撞撞却始终找不到出去的好法子，如困斗之兽、笼中之鸟。
一时间。
云葭竟然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期盼是什么结果了。
她自然希望裴郁能高中。
这是他这么多年期盼的目标，他为之奋斗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付出了多少辛苦和努力，她当然不希望他的努力会付之东流。
可倘若真是有人捣鬼。
那这个幕后之人必定不简单，不清楚他是谁，也不清楚他对裴郁怀揣着什么心思，云葭岂能放心又岂敢放心？
心绪一时冗杂无比，就连心也跟着沉甸甸的，云葭于廊下而立，只觉得头都开始变疼了。
她不知道在廊下待了多久。
直到惊云回来，瞧见她还站在廊下，不由面露惊色，她连忙快步跑过来，怕影响二公子，她压着嗓音冲着云葭低声道：“您怎么还在这站着？”
如今天凉了。
风吹在人身上也凉飕飕的。
惊云说着握住云葭的胳膊，发现她身上的衣裳都被风吹得有些凉了。
她的眉顿时锁得更加厉害了。
不敢让姑娘继续在这待下去了，怕她着凉，惊云忙扶人进去，想给云葭倒一杯热茶好给人暖暖身子。
云葭也未拒绝，她并未于堂间而坐，而是去了另一间距离裴郁稍远些的侧间，怕自己在外面离得近说话做事打扰他。
等坐下。
喝了一口热茶。
云葭的心绪倒也逐渐平静了不少。
还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也不好急着下判断，或许事情没她想的那么糟糕，也许卷子只是被人不小心遗失了。
即便……
即便真有这么一个人在幕后推动一切害阿郁，那他们如今已然知晓，也能提前做好防患，总比什么都不知道来得要好。
这样想着。
云葭这心里便也平定了下来。
她把手中茶盏重新放回到桌上，再开口时，已然又是从前的模样了：“如何？”
惊云知道她问的是什么，犹豫片刻方才低声说道：“第一名是裴世子，后面两名都是二公子的同窗。”
对于这个结果，云葭倒也没什么意外。
前世这时候高中的也是裴有卿。
她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面上并无异样：“你先下去吧，每隔两个时辰进去给阿郁送些茶水和吃的，不必打扰他，更不必与他说我在。”
她也不知道裴郁要写到多久，但无论多久，她都会在这陪着他。

第351章 为裴郁成绩奔波的众人
相比于诚国公府此刻人为的安静，此时的信国公府却是一扫前段日子的憋闷，广开大门，变得大张旗鼓起来。
桂榜已经发落，报信官也已经来过了。
裴有卿高中解元，此刻正在接受左邻右舍的恭贺。
对于这个结果，裴有卿也稍松了口气，事先他也十分担心，怕自己这次的状态不好，还好……
常山就在旁边。
等裴有卿受人恭贺受得差不多了，便主动站出来同外面的一众人笑着说道：“过几日家里办酒，届时请诸位务必登门。”
那些人一听这话自是纷纷答应。
常山便又回过头和裴有卿说：“世子，我们先进去吧。”
裴有卿点了点头。
他又朝众人拱了拱手，而后转身回屋。
常山也笑着跟他们说了一句，然后便跟着裴有卿进去了，今日裴有卿高中，他显然是最高兴的那个。
这阵子家里的事情太多。
外面议论纷纷的流言蜚语也不少，即便他平日不怎么下山，每次回来都能感觉到旁人看过来的打量之色。
这次世子高中，并且成为新一任的解元郎，也算是让他们裴家重新扬眉吐气了一番。
日后那些人议论起来也总归不会再看着从前的那些事了。
他跟着裴有卿一路往里走，路上他还在兴高采烈地跟裴有卿说道：“这次老太爷总算可以放下心了，您都不知道他这阵子一个安稳觉都没睡过，每日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问一遍桂榜出来没。”
裴有卿听到这话也忍不住笑了。
如今这个家中最关心他的也就只有祖父了，这阵子也难为他老人家了，他温声与人说道：“回头我亲自拿着这个成绩去青山寺探望祖父。”
“那感情好啊。”
常山喜笑颜开、眉飞色舞：“老太爷瞧见之后肯定得高兴，咱们家可还没出过解元老爷呢，回头还得去跟祖宗们也去报下这个喜讯，让他们知道咱们裴家现在出息了，都有解元老爷了。”
他说着还煞有其事地表示道：“现在是解元老爷，来日就是会元、状元老爷！”
常山越说越高兴，嘴角也咧得极开。
裴有卿听他这样说着，眼中也有笑意，嘴上却无奈道：“常叔说得太过了，这次秋闱只不过是京城这边的人，可待来年春闱，便是五湖四海各地的人过来一道参考，届时我也没把握能取得什么样的成绩。”
他是去南地换学过的，知道南地学子们的情况。
比起北地这边，南地的学子的确要更厉害一些，不过他若全力以赴，也不一定会输于他们。
常山不喜欢他这样埋汰自己，听他这样说，立刻皱着眉不高兴道：“人多又怎么样，您就是最厉害的！”
“以前您在鹿鸣书院和那些南地的学子们比试不也次次拔得头筹吗？”
他这话一出。
跟在裴有卿身后的元丰和刘安也纷纷点头应是。
裴有卿见他们这般信任他，心里也有些暖，只是一想到家中奴仆尚且都这般关心他在意他，可他的父亲……明知今日是出成绩的日子，却一早就出门了，连过问他一句都没有。
自打母亲离开之后，父亲与他的关系也是越来越差了。
平日瞧见也都当做没瞧见一般。
其实这也不是才开始了，自打这次他从临安回来，父亲对待他的态度就变得十分微妙，只是从前裴有卿会主动向他问好、请安，努力修补维护他们之间的父子关系，可如今——
裴有卿也不想再去维护这份感情了。
那日母亲额头的血迹还留在他的心中让他无法忘却。
母亲即便有错，可父亲这样的做法还是让人觉得十分心寒。
对待结发妻子都尚且如此，又还能对这样的人抱有什么样的期望呢？
不愿再去想他的事。
裴有卿摇了摇头，重新垂眸去看手中的金花榜子。
蛰伏三年。
还好幸不辱命。
无论是对祖父还是母亲还是裴家的列祖列宗，他也总算是有个交代了。
只可惜……
祖父与列祖列宗那边他都可以亲自过去，母亲那边，他却无法亲去与她分享这一份喜悦。
裴有卿无声轻叹一声之后，忽然吩咐身后的刘安：“你亲自去一趟新香坊跟母亲说一声。”
虽说今日出榜，母亲也肯定会派人去看榜，但裴有卿还是想让人亲口去与母亲说一声，想借此告诉她，他始终记得她的生恩养恩，从未有一日忘却。
即便如今他们不在一起，她也是他最尊敬的母亲。
常山听到这番话，眸光微动，张了张口，却也未说什么。
他知道世子向来重孝。
真要让他跟陈夫人断绝往来也不现实。
也就一时装聋作哑当做不知道了。
刘安看了一眼常山，见他没有反对，便立刻拱手道：“属下这就去。”
他说罢便未再跟着往里走去，而是转身往外走，按着世子的话先给夫人报这个好消息去。
又走了几步。
裴有卿想到与他一道参考的裴郁。
犹豫片刻，他最终还是看着常山问了出来：“不知道郁弟今次名次如何？”
先前家中派人去看榜的时候并未提起，他也未曾过问。
那日在郊外看到郁弟和云娘在一起的样子，还有云娘与他说的那些话……要说裴有卿这心里一点疙瘩都没有自是不可能的。
如果是别人，他尚且还可以安慰自己。
偏偏是郁弟……
他的亲堂弟。
这让他如何能接受？
难道他以后还要喊云娘一声弟媳吗？想到这，裴有卿的心里便又开始变得锥心得难受起来。
自打他从郊外回来之后，他有好几夜都没有歇息好，辗转反侧都是两人握在一起的手以及云娘与他说的那一番坚定的话。
他有想过云娘会嫁人。
她还那么年轻，又那么好，那么优秀，这燕京城中多的是人喜欢她，她总有一天会和别人在一起，把从前对他的那些好全都给予给别人，与对方成亲生子，相伴一生。
可即便想过无数次，也早就做好这个准备。
但真的看到的时候，裴有卿还是有些承受不了，所以这几日他一直待在家里，也未再去过问郁弟的事情，仿佛可以借此忘记那日的事，忘记两人在一起的消息。
可裴郁毕竟是他的亲堂弟，他又亏欠他良多……纵使他心存疙瘩，却也没法不去管他的事。
只是话一问出。
无论是常山还是元丰一时都没有出声说话。
“怎么回事？”
裴有卿见他们模样不对，不由皱眉停步：“郁弟他……没中吗？”
常山点头。
叹了口气回了：“未在榜上看到二公子的名字。”
他当时也着人仔细打探了几番，的的确确没有在上面看到二公子的名字。
余光瞥见身边世子皱眉，便又同他安慰道：“二公子毕竟还年少，一时没能高中也正常。”他说着又叹了口气，“只希望他不要因此一蹶不振，能再接再厉，三年后再战。”
他并没有觉得二公子名落孙山有什么不对的。
毕竟二公子还太小了，较世子有四岁之余，从小生活的又是那样的环境，没有人从小教导他，落榜很正常。
说实话二公子这次能参加秋闱就已经足够让人震惊了。
常山也只不过是有些可惜，原本一门双杰，那该是多大的喜事啊，恐怕全京城的人都得羡慕他们裴家。
可惜了……
不过也没事，二公子如今还小，以后还有的是机会，再过三年也不过十九岁，到时候有了今次的经验，二公子必定能高中。
常山想得很开。
若不是二公子和家中的关系实在太差了，他都打算亲自跑一趟徐家去安慰二公子一番。
不过现在这种情况还是算了。
裴有卿听常山这样说，却依旧紧锁长眉，未曾得以轻松颜。
虽然没怎么与郁弟接触过，也不清楚他的真实水平，但不知道为何，裴有卿就是觉得郁弟也该高中才是。
怎么会没中呢？
裴有卿心中实在困惑，但桂榜就在那贴着，中不中，一目了然，也的确令人无话可说。
他也只能叹了口气：“希望郁弟不要气馁，三年后可以一举夺魁。”
他是真的希望裴郁能高中。
重新提步，未走多久，裴有卿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抬头看，见是大伯裴行时。
裴行时前些日子一直在家里养伤，他平素少露面于众人前，也无人知道他受伤的事。
今日他是有事要出去。
“大伯。”
裴有卿看到裴行时，立刻停步让到一旁与人垂首躬身问安。
裴行时带着詹叙过来，闻言，轻轻嗯了一声，他原本脚步未停，直到目光落在他手中那一份专属于解元郎的金花榜子时，忽然一顿。
心中不由浮现一个少年的身影，也不知道他此刻怎么样了……
裴行时眸光微垂，面上依旧未表露什么，半晌他才吐出两字：“恭喜。”
这些年大伯从不关心旁事，即便回来，不是去香山就是去青山寺陪祖父，这次能从大伯的口中听到“恭喜”二字，裴有卿自是十分高兴。
他笑不掩于面，高高兴兴和裴行时说了多谢。
只是想到裴郁，笑容不由又是一敛，他试探着看着裴行时问道：“大伯什么时候回宁夏？”
裴行时答：“过几日。”
又问裴有卿：“怎么了？”
裴有卿犹豫片刻方才看着裴行时说道：“郁弟这次也参加秋闱了，虽然没中，但比起同辈之人已经超出许多，也勇敢许多，大伯若有时间，不如去看看郁弟吧，也好好嘉奖他一番，让他再接再厉，三年后再战。”
这一番话，裴行时回来的第二日，裴有卿就曾与他说过，只不过那个时候他是劝大伯带郁弟回来。
当时大伯并未理会他，只说自己还有事便直接离开了，如今……
大伯依然没有理会他。
听完他的话之后，他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便直接抬脚往外走了，话倒是留了下来：“没必要。”
裴有卿一听此言，立刻皱眉。
什么叫做没必要？
他素来敬重大伯，尤其是在认清父亲的真面目之后，他便越发觉得大伯忠肝义胆，为大家舍小家，无怪那么多人敬佩他。
可为何这样让人敬佩的大伯在郁弟这件事上竟做得这般离谱？
裴有卿实在不理解。
眼见大伯已经动身离开，裴有卿也顾不得回去，当即抬脚跟上，边走边说：“大伯，我知道您是因为大伯母的事责怪郁弟，但这事与郁弟有何关系？他只不过是托生到了大伯母的肚子里，并未想过自己的出生会酿造这一切。”
“纵使他有错，这么多年他受的苦也已经够多了。”
“您就算再生气也该消气了。”
裴有卿身高腿长，但他毕竟是个文弱书生，追赶裴行时还是有些困难，但他还是咬牙撑着一口气，跟在裴行时身后不停说道：“平素也就罢了，今日这样的时候，郁弟最是需要家人关心关怀的时候，大伯怎能弃之不顾？”
眼见说了这么多，大伯也未停下。
裴有卿不免也有些生气了，他不禁看着大伯的背影喊道：“您这样是不是太冷血了一些！”
裴行时脚步一顿，终于停了下来。
裴有卿见他停下，也跟着停下步子，呼吸却因为这一路的紧追慢赶而紊乱不已，此刻停步之后，他便先平复起自己的呼吸。
眼睛却始终盯着大伯的背影，希望他能因为他这一番话改变主意。
他第一次这样不驯。
甚至对一向敬重的大伯口出恶言。
可裴有卿并不后悔，倘若大伯真要因此怪他，那就怪好了，他只不过是为郁弟鸣不平。
裴有卿自己经历过才知道。
至亲之人的忽视和冷漠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刀，他甚至无需做什么，就足以让这把刀扎进他的血肉之中，让他痛不欲生。
可大伯并没有回过头，也没有说话。
裴有卿见他这样，长眉再一次紧皱，还想说话，身后元丰等人终于追过来了。
元丰一路听得心惊胆战。
世子每说一个字，他的心就跟着收紧一些，在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瞳孔都忍不住放大了，小心脏更是快得已经要跳到喉咙口了。
元丰苦着脸。
心里喊着祖宗诶，他连忙上前拉住裴有卿的胳膊，压着嗓音让世子别说了，生怕世子这一顿说惹恼了国公爷。
虽说国公爷平日不管事……
可说到底他们这个府里，真正当家的还是国公爷啊！
要国公爷真的生气，或是不满世子要罢免他这个世子身份，恐怕就连老太爷也没办法说什么。
常山也上前打起圆场，跟裴行时说道：“世子也是关心则乱，您别在意。”
“不过国公爷，世子这话也没说错，二公子年轻没怎么经历过事，今次落榜想必心里肯定不好受，您要不……”
要不后面的话还没说完，他就看到先前一直背对着他们的男人终于转头看了过来。
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十分平淡。
并没有因为裴有卿的这番话而产生一丝愤怒或者别的情绪。
他就这样目光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却足以让所有人都没法出声，元丰更是不受控制地埋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裴行时并未同他们说什么，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而是目光冷淡地朝一路磨磨蹭蹭跟在他们身后的詹叙看去。
“还不走。”
他沉着嗓音与詹叙说道。
詹叙一听这道声音，就知道行了，又没戏，只能无奈地从他们身后出来，嘴里不甘不愿地应了一声：“来了。”
看国公爷已经转身往外走，他实在无奈，抡起胳膊对着他的背影挥了挥。
不明白他家主子到底在犟什么。
但也没办法。
主子不肯，谁逼也没用。
走前他拍了拍裴有卿的胳膊，道了句“恭喜”，余光一扫他手里的金花榜子又有些怅然，可惜二公子没中。
或许中了又会是不一样的光景呢？
可谁又晓得呢？
詹叙摇了摇头，不再去想这事，他大步追着裴行时出去了。
裴有卿见他们离开，还想再追却被元丰和常山死死地握住胳膊，听他们劝诫，他也知道再去追的意义也不大，他少有的有些着恼，看着裴行时离开的背影，他咬牙气道：“大伯实在是……”
后面的话到底没说出口。
但他心中终归也有几分埋怨。
他原本还为父亲对他的冷待而难受，可如今一看大伯是如何对郁弟的，方觉他这些算得了什么？
比起郁弟。
他实在已经足够幸福了。
想到这，裴有卿心里的那些疙瘩也彻底散去了。
郁弟一生凄苦，如今有云娘相伴，倒也算是为他这苦涩的人生得了一口蜜。
只希望他们二人能好好的，别像他跟云娘那样有缘无分。
裴有卿摇了摇头，终是未说什么。
而门外。
詹叙跟着裴行时骑马离开。
看着身边主子依旧棱角分明、不苟言笑的侧脸，詹叙还是没忍住小声嘀咕道：“也不知道您到底在想什么，该看的人不去看，非要往济阳卫那边跑。”
“还特地让属下去打听诚国公休息的日子，偏要挑着他休息的时候去。”
“要说您心里没诚国公吧，跟人都闹成这样了还上赶着给人训练去。要说有，偏要跟诚国公闹，之前还闹得这么厉害，脸上的淤青都才消。”他说着，目光往裴行时的脸上瞥了一眼，现在是瞧不见影了。
那日看到国公爷满身是伤回来，他是真吓了一跳。
惊吓之后便是愤怒。
当即就拿起他的双刀问国公爷怎么回事，准备砍人去。
他家主子在战场都没受过这样的伤，回到京城竟然出事，要让他知道是谁揍得主子，他非得把人大卸八块才是。
国公爷自是不会与他说。
他一路打听，方才知道国公爷那夜去了诚国公府。
而这一身伤就是从徐家带出来的。
他实在闹不明白主子怎么就跟诚国公闹起来了。
而让他更加震惊的是诚国公成亲当日，竟然没有下帖子给他家主子，主子竟然也没去，只让他送了厚礼过去。
他仔细想了几日，大概也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了。
这会他便继续斜睨着一双眼睛看着裴行时说道：“诚国公能为什么打你啊？还不就是为了二公子的那点事。”
“外人尚且都这么关心二公子，您倒好，一点都不知道关心二公子，您说您这能不被打吗？”
他嘚吧嘚嘚吧嘚，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起初裴行时并未理会，但听他越说越烦，终于勒紧缰绳沉着脸丢下一句：“你要再废话就回家去。”
詹叙终于消停了。
他手捂着嘴巴，用行动表示自己已经闭嘴了。
裴行时盯着他看了一会，终于沉着脸收回目光。
余后一路倒是十分安静，詹叙再也不敢多嘴说话了。
直到走出巷子到了城中，满街都是在议论桂榜上的那些人，有高中的学子一脸兴高采烈，呼朋唤友要大醉三天三夜，也有没高中的唉声叹气、满脸颓丧，一路过去，简直是千人千象。
其中竟然还有人在议论裴郁……
詹叙耳尖。
从他们的对话中听出他们应该是二公子的同窗，此刻正在议论二公子没有高中的事。
“真是奇怪，裴兄竟然没有高中，他的成绩是有目共睹的，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什么纰漏。”
“谁说不是呢？若是别人恐怕还有临场没发挥好的可能，可裴兄那个泰山压顶都面不改色的性子，怎么可能会临场失利？别说你想不通，我也想不明白。”
“我听说杜院长还特地跑到诚国公府去了，想问问裴兄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不如我们也去看看？”
那人说罢又觉得这样不妥，便道：“不行不行，裴兄未能高中，这会恐怕心里正不好受，我们这会过去恐怕弄巧成拙，还是罢了罢了。”
……
詹叙听到之后不由肃了面容。
他起初并不知道二公子的水平，所以知晓他未能高中也只当是寻常，但如今看这几人的言论，二公子平日的成绩应该十分不错才是。
难道是哪里出了什么纰漏？
“国公爷。”詹叙回头看向身边的裴行时，一时也顾不得他会生气，皱眉低声道：“会不会是哪里出了什么问题？”
他若此刻观察得仔细一些，便会发现裴行时此时握着缰绳的手格外有些用力。
手背上的青筋都因此暴起了。
“你觉得哪里出问题了？”
裴行时骑马的速度没停，不答反问。
詹叙一时被问住。
张口欲言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每三年参加科举的学子数不胜数，也有不少学子觉得自己能高中的，甚至还有不少人每到桂榜出来的时候，未在上面看到自己的名字而特地跑到贡院那边去闹事的。
可事实证明那些人没能高中就是有问题。
难道就因为二公子是他的少主子，所以他就觉得二公子没能高中是有问题吗？
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沉默不言。
裴行时见他未语，便又收回视线，不再说话，他继续往城门口去，耳朵却依旧能听到不少声音，其中便有议论那个孩子的人。
甚至在快到正府街的时候，他还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其中一个是义勇伯府家的次子，还有一个便是先前那些学子议论的杜院长杜斯瑞……
眼见二人急急忙忙往正府街里赶去的样子，裴行时再一次不由自主地握住马缰。
这两个人此时往正府街里赶能因为什么？
显而易见。
裴行时没想到那个孩子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内竟然收获了这么多人的关心。
他的那份卷子，他也看过。
哑叔特地留下来的，他不愿那样毁去，想着回头烧给阿瑶去。
也特地留下来给他看了一遍。
他当时没说什么，也没去看，事后却悄悄翻出来看了一遍。
他写得很好。
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好。
见文如见人。
裴行时甚至能够预感到倘若他能高中，来日必定会成为一位受百姓爱戴的好官，可惜……
目送那二人骑马进了巷子里。
裴行时薄唇微抿，收回视线，头也不回地策马离开了城中。
*
一早上已经过去了。
裴郁还在房中没有出来。
茶水进去换了几回，午膳也早就让人送进去了，云葭见惊云悄声出来便问她裴郁的情况。
惊云也只是摇了摇头，压着声音同云葭说道：“二公子十分认真，连奴婢进去都未曾注意到。”想了想又说，“不过奴婢瞧桌上的卷子已经有几张了。”
她自是看不懂这些的，但见上面笔迹干净整齐字体端正，并未有一丝模糊之处，想来二公子此时的状态应该还不错。
云葭听她这样说，心里的担忧便也放下来一些，她点了点头，表示：“你先出去吧。”
惊云这次却未立刻出去，而是和云葭说：“您要不也出去走一会吧？都看了一早上账本了。”
这一早上。
云葭并未离开房间一步。
裴郁在那备考，她就在这看账本，算几家铺子的盈利。
就连午膳她也是在这用的，没跟阿爹他们一道。
此刻听惊云这样说。
云葭犹豫片刻便也点头答应了。
看了一早上，也担心了一早上，她也的确有些乏了。
把手里的账本放到一旁，云葭起身往外走，路过裴郁那间屋子的时候，她脚步一顿，面朝那处，却只是停留了一会便往外走去。
正午过后。
风也被太阳照得变得暖和了不少。
云葭并未走太远，沿着长廊往外走，就在院子里慢慢散着步，她一步步走着，走得很轻，也走得很慢，任由晚秋时节的暖风和太阳照在她的身上。
忽见有人从外头走来。
云葭回头看去，正要皱眉，待见来人是岑风便又沉默下来。
岑风素来沉稳，若无事绝不会在这个时候过来。
这会过来想必是有事。
不过为了避免打扰到裴郁，云葭还是让人留在了外面，自己往他那边走去。
“怎么了？”
云葭走到外头问岑风。
岑风先朝她拱手行了一礼，而后和云葭说道：“赵二公子和杜院长来了。”
听说长幸来了，云葭并不惊讶。
他们玩得要好，阿郁如今科考不顺，作为朋友，他必然是要过来看看的。
但听说竟把杜院长也给惊动过来了，云葭便有些吃惊了。
也怪不得岑风特地过来告知她此事了。
云葭问：“杜院长人呢？”
岑风回道：“这会在外头会客厅，现在正由国公爷和夫人招待着，国公爷让属下也来同您说一声。”
云葭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间屋子依旧紧闭着门窗。
或许是因为午后的阳光倾泻下来照进了屋子里，云葭站在这处倒是能看到裴郁的身影在窗子上显现出来。
他仍伏案提笔。
为自己争取最后的机会，两耳不闻窗外事。
云葭深吸一口气，同身后的惊云嘱咐一声：“你先在这看着，我去去就回。”
惊云自是忙福身应是。
云葭又看了一眼裴郁所在的方向，而后收回视线，抬脚往外走去。
岑风默默跟在她身后。
等到外间会客厅的时候，人都在。
云葭过去的时候，他们正在议论此事。
“我也不相信裴郁会名落孙山，这个孩子的成绩，我和书院的老师都有目共睹，即便有不合哪位考官的口味，但以他的本事，不可能连一席之地都占不到。”
“所以我让郁儿重新书写一份，不管是何缘故，我先拿进宫让陛下看看，然后再查下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真是因为评分出了问题，那我们也就认了，等三年后再考就是，可若是别的，我绝不可能轻易作罢！”
杜斯瑞听到这话却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徐冲见他叹气，不由不解皱眉道：“杜院长为何叹气？”
杜斯瑞看着他道：“难啊。”
“杜老头，你有话就直说，别吞吞吐吐的。”徐琅是个急脾气，看他话只说一半，自是急得不行。
赵长幸虽然没开口，但脸上的表情也一样急切。
这要放在平时。
徐冲见他这样没规矩，自是早就要开骂了，保不准还得上手。
但此刻他亦顾不上这些，甚至都没有注意到，仍旧看着杜斯瑞问道：“我不明白杜院长的意思，请院长解惑。”
“国公爷觉得卷子有问题，无疑只有两种可能。”杜斯瑞看着徐冲说，“要么人为，要么不小心被人遗漏了。”
“无论是哪种，这卷子还能找到的可能性都小之又小。”
徐冲听到这便没再说话了，他手握扶手，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徐琅却不解，依旧皱眉道：“找不到又怎么样？”
杜斯瑞正要开口解释，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越的女声：“找不到，就无人可以证明阿郁当时在贡院写的是这几篇文章。”
众人循声看去，便见云葭背着光从外走来。
她如今贵为县主。
杜斯瑞见她进来，自是起身相迎：“县主。”
他跟云葭拱手问好。
云葭走过去，亲自扶起杜斯瑞，和从前一样跟人客气道：“杜伯伯不必多礼。”
而后面朝徐冲和霍七秀问了好。
徐琅这会也明白过来了，不由急道：“那怎么办啊？那裴郁这不是白做工了。”
屋中一时无人回答。
还是赵长幸开口问道：“找那几个考官也没用吗？他们不是审阅过裴郁的卷子？总有印象吧？”
“先不说他们有没有审阅过，即便有，谁又能保证他们不是被收买呢？”云葭开口。
这一早上她坐在屋中想了许多，越想，她便越发觉得这一局难破。
若是被刷下。
那自是不必说，即便由阿爹上达天听也没用。
若是人为。
那就更是难上加难了。
先不论这个幕后真凶，就说把这个卷子给陛下看又有何意义？陛下身为九五至尊，虽然拥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力，但也有着许多束缚。
他不可能凭借自己的一己喜好定乾坤。
若是如此，别说百官不依，众多参加科考的学子不依，就说这个带来的负面影响也不是阿郁能承受起的。
她好不容易和他走到这一步，为得就是避免他走前世的老路子，想让他正大光明地走上仕途。
而不是入了仕途却依旧被众人风言风语。
为什么这么难？
她只是想和他好好过日子，想让他正大光明地走到人前，可为什么他们都走到这一步了，却还是有重重困难束缚着他们，让他们犹如困斗之兽无法挣扎。
云葭已经许久不曾这样无力过了。
可此刻，她的心里还是不由自主地升起一阵徒劳的无力感。
但现在不是退缩的时候。
既然已经开始做了，那就只能向前看，不管结果如何，至少得拿进宫先让陛下看一看，这样总归也算是没有辜负裴郁这么久的付出和辛苦。
“不管如何，还是按照原先的去做。”
云葭深吸一口气后，忽然说道：“至于别的，只能听天命尽人事了。”
“对！”
徐冲在云葭说完之后也跟着开了口：“就算结果不好，我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去做，做了尚且还有一线希望，不做就只能自己在这胡思乱想了。”
“我徐冲不喜欢这样，既然想到了就去做，总比坐以待毙来得强！”
他说着忽然攥起拳头。
可拳头很快就被身边人握住了。
徐冲回过头，看到霍七秀朝他温和一笑，心里的急躁也渐渐被抚平了。
杜斯瑞见他们都这般坚定执拗，心里一时也有些感动。
天晓得他知道裴郁没有高中时有多震惊，所以想也没想就火急火燎赶来了，虽然并不看好这件事的结局，但见那孩子有这么多人支持维护，杜斯瑞也终于放下心了。
无论这次成与不成。
那孩子也不会因为这次的事件被打击得一蹶不振了。
“好！”
“倘若之后陛下查起此事，届时我愿意用我自己的性命和名誉为裴郁作证这几份卷子的真实性。”
他这话一出，满堂震惊。
“杜伯伯……”
云葭目露愕然。
徐冲也一脸不敢置信的模样：“杜先生，您这……”
杜斯瑞笑道：“虽然裴郁不肯拜我为师，但他依旧是我的学生，只要是我的学生，无论是谁，我都不可能袖手旁观。倘若这次真的是有人故意而为，即便拼了这一身清名，我亦要上达天听，请陛下公正裁断，还那个孩子一个公道。”
屋中一时很长时间没有人说话，就连一向闹腾的徐琅这会也没有开口说话。
而是怔怔地看着杜斯瑞。
杜斯瑞虽不在官场，可官场上却有许多他的学生。
作为当朝首辅姜舍然的嫡亲学生，他当初本也是一甲中的探花郎，成绩斐然，深受先帝看重，之后却未曾入仕，而是选择接管有间书院。
自他接管之后，几十年内大刀阔斧。
因为他的改革和改变才让有间书院变成了第二个阅华书院，才让这么多寒门可以有书读、有学上，才让这燕京城中的官场之上也有了寒门清流的一席之地。
更不用说杜家几任家主桃李遍布天下。
因为他的身份足够清贵，他的话和承诺便足以影响许多事。
可这实在是太贵重了。
这些年杜家和杜斯瑞远离朝堂，从不参与其中的纷争……
“杜伯伯。”
云葭依然蹙眉开口。
她虽然很希望有人能帮助裴郁，多一个人就多一份胜算，但她也不希望影响连累到别人。
杜斯瑞知晓她在想什么，见她面露犹豫便笑道：“县主不必为我担忧，就像你们相信那个孩子，我也相信那个孩子的人品。”
“如今还早，县主不如随我等先坐，静心等待。”
杜斯瑞说着指了身边的位置。
云葭知道他主意已定，已无法更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坐了过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
屋内的茶也已经换了几回。
就在太阳都快西偏的时候，外面终于响起了几道急切的问候声音：“二公子。”
众人循声看去，便见裴郁正大步朝他们走来。
“阿郁。”
“郁儿！”
“裴郁！”
众人见他过来，纷纷起身喊他。
裴郁大步走来。
进来之后便发现除了云葭和徐叔等人之外，就连长幸和杜院长也在，他一时怔然，停下了步子。
云葭走过去与他说：“长幸和杜院长已经等你许久了，他们都跟我们一样，相信你。”
裴郁听到这话，心中又是一动。
他看着面前这一张张熟悉的脸庞，压抑着心中那沉甸甸的复杂情绪，忽然郑重地与他们长作了个揖。
“郁儿你这是做什么？”
徐冲率先皱眉，走过来想扶起他。
裴郁身子微偏，坚持行完礼后才与徐冲说道：“徐叔，你们当受我这一礼。”
说罢。
他又面朝杜斯瑞长作了个揖：“多谢先生亲自跑这一趟。”
杜斯瑞见他虽然神情有些苍白，但看着状态还好，心下便也稍稍宽宥了一些。
“起来吧。”他开口。
裴郁应声起来。
杜斯瑞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卷子上，问他：“写完了，可能保证与当时在贡院做得一样？”
裴郁点头：“或许有几个字有相差，但相差不大。”
杜斯瑞便没再多言，他伸手拿过卷子，并未看，而是与徐冲说：“劳烦国公爷着人准备信封和火漆。”
徐冲忙让人去准备。
自是很快有人就拿来了这些物件，杜斯瑞亲自把卷子放进信封之中，弄上火漆。
而后拿起腰间随身携带的印章。
裴郁看见他这个举动，神情微震。
他并不知道他们先前说的事，待见他这般做，却也反应过来了，他忙上前一步阻拦道：“杜先生，这事与您无关，您不必如此……”
“无事。”
“诚国公和县主信你，我这个当你老师的，自然也信你。”见裴郁依旧手扶着他的胳膊阻止他盖章，他又言：“还是你不相信自己？”
裴郁听到这话，目光怔松了片刻。
也正是这片刻，杜斯瑞拂开裴郁的手，亲自往上盖了自己的私印。
再想阻拦也已经来不及了，裴郁目光触动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虽是私印。
可杜家长子、有间书院院长这两层身份的堆加，足以让这一封信变得更加沉重有力起来。
杜斯瑞盖完印子便把手中的信封递给了徐冲。
“之后便劳烦诚国公了。”
徐冲接了过来，看到信封上的印章，他心中也有触动。
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再不去，今日就怕进不了宫了，而晚一天，其中的变数也就越大。
他当下没有犹豫，接过信就说：“我现在就去。”
“徐叔……”
裴郁看着徐冲张口。
却发现自己能写得一手锦绣好文章，此刻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对杜先生，如此。
对徐叔，他亦如此。
还有徐琅、霍姨、长幸……还有她。
他们对他实在太好了，好到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能怎么回馈这样毫无保留的信任。
可徐冲岂会不知他要说什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等我回来。”
然后便环视四周。
霍七秀看着他说：“你放心去吧，这里有我。”
徐冲听到这话，心中稍定。
“阿爹……”
云葭看着他，心有担忧。
徐冲见她一脸紧张，笑着安慰道：“别担心，阿爹不会鲁莽行事的。”
云葭听他这样说，也总算松了口气。
她跟徐冲说：“我们在家里等阿爹回来。”
徐冲笑着点了点头。
他未再多言，拿着手中的信，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而就在徐冲出发准备进宫的时候，忙碌一天的袁野清也终于得以去礼部查阅今次桂榜上那些考生的考卷了。

第352章 面见圣上
袁野清今日在都察院处理了一天的事务。
临到散值，方有时间去礼部那边查阅考卷。
于贡院批卷结束之后，其中的考卷便会被统一送到礼部，由礼部中人挑选出其中成绩最高的几十份考卷再呈递到宫中由陛下再亲自筛选一遍。
今次名次如何。
袁野清已然一早就已知晓。
却不知当日他看中的那份卷子究竟是出自哪位学子之手。
今次去礼部，他也正是为了这事。
他这阵子明显清瘦了许多。
发生这样的事，他想不瘦也难。
都察院的事务本就繁多，再加上和蕴娘的分开，实在是让他精疲力竭。
好在这些日子，他总算能去姜家探望蕴娘了。
虽然蕴娘还是对他爱搭不理，也只愿在孩子面前与他维持基本的关系，但比起之前连面都见不到的时候还是已经好上许多了。
袁野清知道她这是还在跟他生气，也知道发生这样的事后，他们想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回到以前那样，很难很难。
裂痕已经产生。
无论是他、还是蕴娘，都不可能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这件事永远都会存在于他们的心中，只能看他们日后如何修补这段关系了。
他不着急。
他愿意等。
只要蕴娘还愿意给他一个机会，无论她要他等多久，他都愿意。
庆幸的是星洲还算乖巧。
白柔前些日子已经被娘打发走了，星洲则还在别院住着，也没有吵着要回城中。
他替他找了教书的先生，又让路青在他身边照料着，以防他有什么需要，不过这阵子时日下来，竟然也未见他有什么需要过。
路青每日报信过来也都是说“少爷看书很认真，先生时常夸赞少爷”这样的话。
对这个孩子——
袁野清到底是有几分愧疚的。
他越乖巧，他就越愧疚。
不可能不管。
他知道蕴娘不想见到他。
如果按照蕴娘的想法，把他打发得远远的，或许蕴娘就不会与他闹成如今这样了，可他实在没办法在这种时候丢弃这个孩子。
他的生母已经没了，世上也再没其他的亲人。
他怎么可能不管他？
两边都让他为难、让他不舍，袁野清自是日日头疼、难以入睡。
“大人，到了。”
马车在外停下，随从的声音从外传进来。
袁野清轻轻嗯了一声。
他放下抵在眉心处的手，又整理了下官服，这才掀开车帘走了下去。
礼部门前的小吏看他过来，纷纷躬身向他问好。
“大人怎么来了？”其中一个门吏在行完礼后语气恭敬地问袁野清。
心里还有些紧张。
这位袁大人可是都察院的一把手，而都察院主要干的就是监察、弹劾的活，可别是他们礼部被人举报到这位大人那边去了。
门吏想到这，心里就紧张的不行。
恨不得现在立刻跑进去找尚书、侍郎大人们去，让他们来跟这位袁大人碰面。
“这次桂榜上那几位考生的考卷在哪里，本官想看看。”
“什、什么？”
门吏以为自己没听清，不由仰头看向袁野清，不敢置信道：“您是来看考卷的？”
袁野清微微蹙眉：“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
门吏边说边让开身子：“您快请进，小的带您进去。”他说着背过身去的时候，还悄悄长舒了口气。
差点吓死他了！
袁野清跟着门吏进去。
途中自是遇到不少人，袁野清位高权重，纵使如今因为家里那点事在城中颇有些议论声，但他掌管着都察院，御史都是他的人，谁又敢弹劾他们的顶头上司呢？
何况除了这点私事之外，袁野清为人做事从无令人诟病之处。
尤其他与才回朝的首辅大人，其岳父姜舍然姜首辅的关系也和从前一般，并未因此生出什么龌龊嫌隙。
众人自然也不会自讨没趣，瞧见袁野清过来仍是和从前一样与人拱手问好。
袁野清也一一回了礼。
途中袁野清又与门吏说，让他不必去打扰张尚书，他看完卷子就走。
省得麻烦。
门吏自然应了，也按捺了原本要去与尚书大人禀报的心思。
“大人，今次高中的那些举人老爷们的考卷就在这了。”门吏说着推开一间屋子，里面有一位穿着绿色官袍的年轻官吏。
年轻官吏待看见袁野清的身影便愕然地站了起来。
显然没想到会在这碰见袁大人。
门吏先朝人拱手，喊了一声“蒋大人”，又与他说明了袁野清的来意。
蒋景虽在礼部工作，却十分敬仰袁野清的为人。
当初也是因为考核没能进都察院，被下派到礼部这边的，听说袁野清是来看考卷的，他忙放下手中的毛笔，拱手与人说道：“袁大人请稍等，下官这就去拿。”
袁野清冲人说了一声多谢。
蒋景一听这话，更是脸红耳热，激动不已，嘴里忙道“不必不必”，然后就去后边的架子上拿考卷了。
历届科考的考卷皆放于礼部之中。
分年整合。
最近的年限放在最前面。
这次的考卷放进来还没多久，自是容易找。
门吏才给袁野清倒了杯茶的功夫，那边蒋景就已经抱着考卷过来了。
“既然蒋大人过来了，那小的便先退下了。”门吏跟袁野清说完又拱了拱手。
袁野清微微颔首，又说了一句“有劳”。
门吏忙道没事，而后恭敬地躬身退下。
“大人，今次高中的三十二名考生的卷子都在这了，这头一份便是今次的解元郎，信国公府家的世子爷。”蒋景边说边把手中的卷子双手呈递给袁野清。
袁野清接过之后同样说了句“有劳”。
“我要看一会，蒋大人有事自去忙，不必在意我。”
蒋景恨不得能跟袁野清多接触一会，就算有事也权当没事了，大不了回头留下来再办，更何况他这个差事本就清闲，没什么急事，如今要做的也不过是把前三名考生的考卷誉写下来，日后好放于城中的公示之处供人瞻赏。
这事并不着急，他便立刻与袁野清说道：“下官没事。”
袁野清便也未多言，见他还站在一旁便指着身边的位置与人说：“既如此，蒋大人便坐吧。”
蒋景又是激动地诶了一声，然后恭恭敬敬坐在一旁。
袁野清并未理会，翻看起手中的卷子。
头一份便是裴有卿的。
观八股文就不是他想要来找的那一份。
不过对于这份考卷，他亦有印象，八股文做得十分不错，当日他亦是给了高分的，只是他心中还是更为偏向那份考卷。
那阵子他看了这么多考卷，再没有一份能超越那份考卷的。
所以这次出了成绩，他才会特地过来一趟，想看看能写出那样文章的考生到底是谁。
不过袁野清也知道那份考卷用词太过大胆，陈大人那边恐会给高分，可庄学士向来保守，恐会不喜。
所以此次他未能拔得头筹。
袁野清便也只是觉得可惜。
这样大胆的文章并不是每一位官员都会喜欢的。
他继续往下翻阅，心里寻思着，应该就是在第二、第三这两个位置了，听说这两位学子都是有间书院的人。
他与杜斯瑞交好。
也知晓他手里的那些学子有不少出彩之辈。
可连着翻了两份都没找到他要找的那份，袁野清的脸色逐渐变得难看起来。
这不应该啊。
纵使庄学士不喜那篇应用文，可观整体的成绩，也不至于差那么多才是。
他继续往下翻阅。
越往下翻，袁野清的脸色便越发难看。
屋中一时只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蒋景就坐在袁野清的身边，他是何反应，他自是看得最清楚，起初他还在激动今日竟然能离袁大人这么近，想着今次回去，他一定要与妻子好好说道一番。
可渐渐地，他也发现不对劲了，袁大人这翻看考卷的动作也太快了吧？
悄悄打量。
便发现袁大人此刻的脸色难看至极。
“大人，怎么了？”蒋景莫名有些胆颤起来。
袁野清没说话，依旧往下翻着，待翻完最后一份，他忽然把手中的考卷一合，长舒了口气后看着蒋景问道：“今次上榜的考卷都在这了？”
“是、是啊……”
蒋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被袁野清此刻的神情弄得心惊肉跳，屁股都坐不住了，神情紧张地站起来跟袁野清说道：“总共三十二份，是少了吗？”
他说着想拿过来查阅一下。
袁野清说：“不用了，正是三十二份。”
他说着便把手中的考卷放于旁边的桌案上，然后起身站了起来。
这实在太不合常理了。
袁野清虽是第一次参与监考和批卷，但他自幼师承于他的岳父，自己曾经又考过临安府的第一名，无论是鉴赏还是认知都绝不会低于旁人。
那份考卷，他至今都能回想起上面的一字一句，就算偶有一些大胆言辞，但也不至于落榜才是。
不合理、实在不合理！
袁野清于屋中静静踱步，猜测着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蒋景从自己一位都察院好友的口中知道每当袁大人思考问题的时候，就会这样踱步，不知道袁大人到底在想什么，蒋景一时也不敢说话，生怕打扰了他，只能悄悄站在一边，等着袁大人吩咐。
“蒋大人。”
袁野清忽然回头。
蒋景连忙应了一声“是”，又问袁野清：“袁大人有什么吩咐？”
袁野清问蒋景：“这次参加秋闱其余那些没中榜学子们的考卷可还在？”
蒋景愣了一下，等反应过来才忙点了点头：“在的在的，原本是要收起来的放进库房的，但这阵子礼部事务繁多，便还收在下官这边。”
袁野清忙道：“劳烦，带我去看看。”
蒋景自是莫有不从的，一边领着袁野清往前走，一边忍不住回头问袁野清：“大人，是卷子出问题了吗？”
袁野清此时尚不确定，便也只是说：“还不确定，先看看。”
蒋景知晓这件事的重要性，便也未敢再言。
等领着袁野清到一处地方，打开其中一处柜子，里面厚厚的几百份卷子都在里面。
蒋景看袁野清一副准备亲自审看的模样，不由道：“要不下官再喊几个人进来？”
袁野清沉默片刻说道：“事情还未了解清楚，许是我多虑了，先不必让旁人知晓。”
如今桂榜才揭露。
若这个时候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和恐慌，反倒麻烦。
“蒋大人去忙吧，我自己来看。”袁野清说着便卷起袖子，准备一查到底。
蒋景见他已经拿出一部分卷子，也跟着一咬牙，走上前从柜子里拿出其余的卷子，抱在手中。
在袁野清惊讶看过来的时候，他朝袁野清腼腆一笑：“我无事，随大人一起，多个人多份力量。”
袁野清听到这话便笑了。
他未多言，只与蒋景点了点头，说了声：“多谢蒋大人了。”
说罢。
他便先行往外走去。
蒋景看着他的背影，自是激动地抱着卷子跟上。
夕阳西下。
窗外照进傍晚时分暖橘色的日落。
两人分站于长桌的两侧，翻看起桌上的考卷。
……
而此时。
徐冲已然从正府街出来了。
他并未带旁人，一人一骑朝宫城的方向而去。
这个点路上人不少。
都是赶着回家的人，徐冲纵使着急也没办法，好在过了长安大街，人就开始转少，徐冲正欲继续擎僵策马，忽听身后传来一道男声：“诚国公！”
徐冲下意识回过头，便瞧见裴行时和詹叙主仆正骑着马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地方。
此刻二人皆看着他。
只不过相比于詹叙的招呼声，裴行时却未曾出声，唯有视线落在徐冲的身上，见他这般着急，面有不解，眉眼之间亦有担忧之色。
“出什么事了？”他出声询问。
原以为徐冲还在生他的气，看到他必定是立刻掉头就走，绝不可能回答他的话，可让裴行时没想到的是徐冲在看到他的时候，竟然双目一亮，掉头朝他过来了。
这一幕不仅让裴行时看得心生震惊，就连詹叙也神色惊讶。
但惊讶过后，詹叙便不由大喜过望。
他就说这两人怎么可能说掰就掰！毕竟几十年的好兄弟呢！
他家主子现在可就诚国公这么一个好兄弟了，詹叙自然不希望这两人闹僵，此刻见诚国公过来，他刚要与他说他们今日去了济阳卫的事。
好让诚国公知晓他们主子心里也是有他的。
可还不等詹叙开口，徐冲过来之后便看着裴行时急匆匆说道：“快，你快随我进宫。”
詹叙一听这话，不由停下声音。
裴行时也跟着皱了眉：“怎么回事？”
“来不及说这么多了，郁儿的成绩不对，我让他重新写了一份卷子，打算呈给陛下去看，查查到底怎么回事。”徐冲着急说完。
“……你说什么？”
这还是这么多年，徐冲第一次在裴行时的脸上看到过这样的情绪。
震惊。
愕然。
不敢置信。
他想。
到底是亲父子。
平时也就算了，这种时候，他自是不可能不管的。
徐冲稍松一口气，这些时日对裴行时的气也跟着消减了许多。
待把他们的猜测和打算和裴行时简单说了一遭之后，他便又立刻说道：“好了，先别说这些了，你我现在立刻进宫，再晚就得等到明日了，这件事耽误的时间越长便越不好解决。”
他说罢就准备策马离开，却见裴行时依旧呆愣在那。
“怎么还不走？”
徐冲皱着眉，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到裴行时问他：“考卷在哪？”
徐冲下意识就要把藏于怀中的考卷拿出来，但手指才一动，忽然觉得不对，他停下要取信封的动作，抬头看裴行时，仔细凝视一会之后，忽然看着人拧眉道：“你什么意思？”
裴行时不答反道：“给我。”
目光则已经看着徐冲的胸口。
徐冲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声音也不由自主地跟着沉了下去：“裴行时，你想做什么？”他手握马鞭挡在自己的胸前。
裴行时看着他没答，垂眸落于那处地方，开口，依旧只是简单的两个字：“给我。”
徐冲越看他这样越觉得怪异，他闹不明白裴行时到底要做什么，但他还是敏锐地感觉到裴行时并不想跟他一起进宫，甚至于……
他能感觉到裴行时不想让他把这份考卷送进宫。
心中不由升起一阵无名火。
他刚刚还以为这个混账变了，没想到是他自作多情了！
这个混账从头至尾都没有变过！
他根本就不想看郁儿好！
徐冲脸色紧绷、难看至极，他一手紧握着马缰，一手则用力握着马鞭，两只手上青筋皆已爆起，欲当场发火，又碍于周遭还有这么多人，怕事情闹得太大，回头别人又得议论纷纷，他憋着一口气转过头。
打算先去做正事。
至于裴行时这个混账，他以后再来收拾他！
徐冲掉头，正准备策马离开，却听到身后马蹄声跟了过来，紧随其后的是裴行时的声音：“徐冲，把考卷给我。”
他的声音带着命令，还有一股哀求。
徐冲听出来了，却不明白。
他仍旧憋着一口气，觉得这简直是荒唐至极！
直到感觉到裴行时朝他伸手过来，他这口气终是没憋住，手里握着的鞭子直接被他反手往身后抽去。
他没留力。
鞭子落在皮肉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能听到裴行时吃痛之后的闷哼声，还有詹叙反应过来之后的惊呼声：“主子！”
詹叙急忙翻身下马过来查看。
这要换做别人，他早就要抽出自己腰间的大刀朝人砍过去了。
偏偏做这件事的人是诚国公。
“您没事吧？”他只能先上前查看裴行时的伤势。
裴行时没出声，依旧双目微红的看着徐冲说道：“长猛，算我求你，把考卷给我。”
徐冲听到这话，亦咬牙回过头看他。
他的眼睛也红了。
只是相较于裴行时此刻眼中的复杂，他却是愤怒至极：“裴行时，我不知道你怎么了，我现在也不想知道了，你再敢拦我，我抽向你的就不再是我的鞭子了。”
他沉着嗓音冷声说完，便再未理会裴行时。
回过头。
他低低喊了一声“驾”之后，便策马离去。
裴行时还想再追，却被詹叙一把拉住。
“主子！您到底想做什么！您没听到诚国公和您说的话吗？您是真的打算跟诚国公彻底闹崩吗？”詹叙也有些生气，说着也有些恼了，“真是搞不明白您到底在想什么，您就这么恨……”
话到嘴边又住口，过了一会，才又小声说道：“诚国公作为外人都在为二公子奔走，您就算再恼，不愿意去管，但也不该阻止诚国公去做这事啊。”
“您以前不也不管二公子的事吗？”
詹叙实在是越来越看不明白他家主子了，以前只是不管，现在竟然还要去阻止旁人去帮二公子，别说诚国公生气，他在一旁都听得气得不行！
眼见四周还有人在围观。
詹叙憋着心里的气闷，长叹一口气后看着身边的男人低声哀求道：“主子，您行行好，咱们先回家，成吗？”
裴行时没说话。
但也没再继续去追徐冲。
他深刻知道自己已然追不上，其实他也明白，即便真的追上也没用，他既然能默写一遍就能默写第二遍。
裴行时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都到这种时候了，他们不仅没放弃，竟然还想去彻查此事。
这是他没想过的事。
他于马上阖眸。
夕阳照在他的身上，他的唇角逐渐流露出一抹苦涩。
……他为何总是阻止不了？
阿瑶的事是这样，如今又是这样。
或许这就是天道命数，无论他如何逆天而为，事情都会进入它原本该有的步调。
裴行时的心里忽然一阵无力。
身旁再次传来詹叙的声音：“主子……”
裴行时睁眼。
他望着徐冲离开的方向，迟迟未言，许久才哑声与人说道：“走吧。”
他已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能怎么办了。
手扶住腰间的佩剑，裴行时心下忽而一动。
或许……
他该杀了他。
他死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什么也不会发生。
但想到那日见到的少年，想起他脸上所流露出来的笑容还有他满怀期待和希冀的模样，裴行时扶住佩剑的手指就止不住地轻轻颤抖起来。
当初他都未能杀他。
如今又如何再杀他？
“主子？”
詹叙站在一旁。
仰头凝望主子此刻脸上复杂多变的神情。
詹叙神情不由微怔，从前他总盼着主子脸上的情绪能够多一点，别总跟个活死人一样，可如今真的看到主子的脸上流露出这样多这样复杂的神情，詹叙却不由又怔住了。
不明白主子到底是怎么了。
还欲发问，却听主子忽然垂眸说道：“……回香山。”
裴行时说罢便直接松开了扶住佩剑的手，率先握着马缰掉头离开。
詹叙就反应慢了一拍的功夫，裴行时已然策马离开，且距离他已经有一段距离了，不敢再耽搁，他也立刻翻身上马跟了上去。
而另一边徐冲再无人阻拦，一路畅行无阻地策马到了城门口。
依旧是江北在城门口巡逻。
远远瞧见徐冲过来，本还想与他说一声恭喜。
那日徐冲成亲，他也受邀去了，因为这个缘故，他这阵子没少受人高看，就连他如今的顶头上司也对他青眼有加。
江北向来是知恩图报之人，要不然当初也不会被徐冲记住。
“国公爷！”
此刻江北远远看到徐冲就笑着喊了一声，跟着迎上前去。
近前之后却瞧见国公爷神情焦灼，似有什么急事，江北心下不免也咯噔一下，忙问：“国公爷出什么事了？”
这事徐冲自是没法与他说的。
闻言也只是略微平息了一下呼吸，便与人说道：“我来见陛下。”
江北只当是有大事发生，自不敢拦，忙迎人往前走。
等过了城门。
徐冲同江北拱了拱手便大步朝宫道迈去。
这会李崇不在武英殿处理政务，而是在自己的寝殿之中，快到吃晚膳的时间了，他依旧手不释卷，听说徐冲来了，李崇挑眉，却也未多言，只又翻了一页手上的书便淡声说道：“让他进来。”
冯保应声躬身出去喊人进来。
徐冲一路急匆匆而来，快到殿中反倒放慢脚步，心里也开始打起腹稿，想着这事该怎么开口比较好。
只是想得越多，心里反倒越乱。
这事原本也不好弄，无论怎么说都有弊端之处。
耳边忽然听到冯保传过来的声音：“国公爷，到了。”
徐冲霎时回神。
果然已经快到天子跟前了。
九龙盘旋的金漆宝座之上，李崇身穿一身青色盘龙纹的常服正半靠着，听到徐冲向他问安，他也只是淡声问道：“不是还在休息吗？急急忙忙这个时候过来所为何事？”
这一瞬间。
徐冲脑中闪过无数画面。
可一路所打的腹稿却在此刻全部告罄，没有一个能用得上的，他索性也不再去想，直接双膝下跪，从怀中取出一物上呈于头顶之上，冲着李崇的方向说道：“微臣这有份东西想请陛下一览。”
李崇挑眉。
他抬眸，视线从书册上移开落于徐冲的手上，见他手里握着一个信封。
“什么东西？”
李崇嘴上这样说着，朝一旁冯保的点了点头。
冯保便立刻弓着身上前接过呈到李崇面前。
李崇随手放下手中的书接过信封，在看到外面盖着的印章时，目光一顿：“杜斯瑞的私印？”
他有些惊讶，抬头问徐冲：“他让你交给朕的？”
徐冲不知该如何解释，便仍旧埋着头说：“是，也不是。”
李崇这阵子心情不错，听徐冲这么说竟也未曾生气，反而抬眸又看了他一眼，嗤道：“成了个亲，说话都开始绕起弯子来了。”
倒也没有见怪的意思。
不过既然经由这二人的手，尤其还涉及杜斯瑞，李崇倒也对这信中之物开始好奇起来了。
他坐起身。
揭开火漆取出里面之物。
厚厚一沓东西，即便未曾打开也能透过宣纸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文字。
李崇未言，一面让冯保给徐冲看座，一面打开手中的这些纸。
初看。
李崇还有些莫名，不明白这写的是什么。
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了，这几张纸对应的正是这次秋闱的考卷。
李崇原本闲看着，神情也不算认真，此刻神色却一点点淡了下来。
“徐冲，你什么意思？”李崇抬头问徐冲。
冯保刚沏了一碗茶要给徐冲送过去，冷不丁听到这一记声音，察觉出他们这位圣上爷掩藏于平静之下的风暴，不由心下一个咯噔。
一时间。
他这手里的茶仿佛成了烫手山芋，不知该不该送过去了。
徐冲也在李崇质问当刻便立即下跪，答道：“这事微臣不知该如何与您解释，这份卷子是微臣一位子侄所写，他亦是今次秋闱的考生，却未曾高中。”
“所以呢？”
李崇简直要被他这番话气笑了。
他没想到科举改革都这么多年了，竟然还有官员因为自己的子侄没过而特地跑到他面前来说道此事的。
他更没想到这个人竟然还是徐冲。
徐冲从前虽然做事莽撞了一些，却从未借势为自己的家人谋过一官半职，没想到如今性子倒是收敛许多，变得没那么莽撞了，做事却越发离谱，还想一出是一出。
平时也就算了。
科举是他能动歪脑子的吗？
就连皇子宗室都得跟别人一样乖乖考试，他倒好——
李崇气得连看都没看，就扔到一旁，冲着徐冲冷声道：“你是来质问朕，你的子侄为什么没能高中？徐长猛，你有没有脑子，桂榜都已经发放了，你当你那子侄是什么东西，还敢让你跑到朕面前要功名！”
他已经许久不曾这样动过怒了。
冯保当下脸直接白了，哪还敢在这个时候上前，当即就跪了下去。
“出去。”
“朕看你新婚，暂且饶你一回，以后行事再敢这样莽撞，这济阳卫指挥使，你也不必再当了！”李崇说着便站了起来，懒得再看徐冲一眼。
徐冲早知自己今日此举必定会犯圣怒。
但他不得不来。
此刻见李崇要走，他立刻膝行两步，朝着李崇喊道：“陛下，微臣没有此心！微臣只是想请陛下看一下这份卷子！”
“你真是疯了！”
李崇未想他竟然还这般执迷不悟，拂袖转身目视于他，正欲喊人进来，却听徐冲朝他恳切道：“陛下，就请您看在与微臣少时相识的份上，请您看一看这份卷子！”
这还是徐冲第一次这样祈求他。
李崇怒火微滞，神情也变得莫名起来。
沉默片刻，他到底没有再喊人进来，凝视徐冲半晌之后，他重新回到宝座之上，一面是好奇一面是无奈：“到底是谁值得你这样来找朕，连命都不要了。”
他边说边重新去拿那几张卷子。
徐冲见他这般就知道他这会不会再走了，悄然松了口气，但徐冲却没有立刻回答李崇的话，而是与人说：“您先看。”
“你倒是还卖起关子来了。”
李崇嗤嘲一声，不知道该说徐冲傻还是聪明。
若说傻。
倒是还知道拿着考卷来找他。
若说聪明。
这会倒是卖起关子。
他也懒得理会。
他不是先帝，不会任人唯亲，即便徐长猛于社稷有功，但他的子侄想要不劳而获就入朝为官也是痴人说梦。
不过既然他都这样恳求了，看一下也没什么。
李崇一边重新拿过卷子，一边与徐冲补充了一句：“朕可以看，但你若想因此求什么，还是趁早打消了念头。”
徐冲应是。
李崇见他还跪着，一面收回视线一面说：“还不起来？朕可不想回头落你新婚妻子一句埋怨。”
徐冲又道了一声谢，这才起来。
他从前膝盖受过伤，跪了这么一会功夫，也的确是有些难受了。
冯保见此便也跟着起来，上前送了茶。
殿中一时静悄悄的，只有李崇翻阅纸张的声音。
李崇起初并未认真看。
既然落榜，自有落榜的缘故，也就徐长猛不肯信，非要拿来给他看，但渐渐地，他的神情就变得认真起来，就连坐姿也变得认真了许多。
不知过去多久。
李崇看完最后一个字，却过了许久才放下手中的考卷。
徐冲一直看着，见他放下卷子，忙放下手中的茶盏，急声问道：“陛下，您觉得如何？”
李崇看着他，心中依旧有些震撼。
他没想到今次考生之中竟然还有这样的考卷，可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这样的考卷居然未在高分之中。
他竟然未曾看过。
沉默片刻。
李崇心中也浮现了不少念头，却未与徐冲说，而是看着他问：“现在能说了，是谁？”
“别说是你那个儿子，你家小子几斤几两，朕还是知道的。”
徐冲听到这话，倒也不臊，反而笑道：“不如您猜猜看？”
“徐长猛，普天之下也就你有这个胆量敢让朕猜一猜。”李崇淡淡瞥他一眼，倒也真的猜了起来，“你统共也就那几个玩得要好的，义勇伯府家的小子和你家小子也就是大哥二哥，分不出什么先后。”
“福安侯府并没有适龄的孩子。”
“裴家，我记得他家老二那个孩子这次拔得头筹，除了这几家，还……”李崇话说到这，忽然想到一个人。
侯在一旁的冯保也想到了。
他记得这次裴家那位二公子也参加秋闱了，只是不知他过往成绩如何，冯保也就没与圣上说。
此刻……
他心中一动。
李崇一点点抬头看向徐冲，声音不知为何变得有些僵硬起来：“你说的子侄，莫非是……”
徐冲见他这副模样便知他已经知道了，立刻高兴地说道：“正是崔瑶的独子！”
多年不曾从旁人口中听到这个名字，李崇不由心神微震，迟迟不曾言语，他下意识地再次把目光投落到手中的那几张纸上，一时竟有些无言。
她的孩子……

第353章 袁野清的法子
李崇没有说话。
冯保更是不会在这个时候说话，诚国公不知道陛下和那位崔夫人的关系，他却是清楚的，也知道陛下对崔夫人的心思，这么多年也未曾改过。
他埋着头站在一旁，权当自己不在。
“陛下……”
徐冲见他迟迟不言，不由有些着急，正欲询问，便听李崇定神之后抬眸问他：“你是什么意思？”
徐冲听他这样说，一时倒又有些犹豫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但这一份犹豫也没迟疑太长的时间，左右他今日这一趟不该来，也已经来了，不该说，也已经说了，如今再去纠结倒也没有什么意思了。
他想清楚后便没再犹豫，看着李崇说道：“微臣没看过卷子上的内容，就算看过，也看不懂，微臣就是想问问，您是怎么想的？”
“这一份卷子如果由您来评判，您觉得够不够上今年的桂榜。”
李崇没有说话。
手指却轻轻敲起手中的那几张卷面。
沉默片刻，他依然不答反问：“你是觉得今年的贡院有问题？”
徐冲听他这样说，便知道郁儿的才识，他也是认可的。
若不然陛下不会说这样的话。
心中稍稍有了一些底气，徐冲点头，沉声答道：“微臣不敢确定，但倘若真是如此，这个孩子岂不可怜？”
“他自幼坎坷，好不容易才能走上这条路，若真是因为意外而没了功名，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崔瑶交待。”徐冲说着长叹了口气。
李崇沉默。
如果这一份卷子，当日是由礼部一道呈送上来的，他必定会给高分。
甚至于今年的第一名都可能发生变化。
这么多年。
千篇一律的文章，歌颂、赞美海清河晏的话，他实在是看得太多了，就连今次第一名，虽有言民生之苦却也只是泛泛其谈，并不扎实。
而这篇文章却清楚地指出百姓的苦楚和朝廷应该改革的地方，件件桩桩都有凭有据，让人看着便觉得触目惊心。
也更加让人震撼。
李崇向来喜欢办实事的人，要不然也不会这几年屡次提拔袁野清。
偏偏是如今……
尚且不论贡院那边究竟出了什么问题，但古往今来，科举之中若出事，岂是小事？如今桂榜才发放没多久，若是这个时候再横生枝节，只会平添不必要的麻烦。
倘若李崇不知道这份卷子的主人是谁。
以他的性子和手段，只会着人暗中探查，至于这份卷子的主人，他也会通过别的手段进行弥补，或是让人举荐诏选入仕，或是私下嘉奖一番之后让他三年后再考。
他是看中这份卷子主人的才学。
但为了一个人伤筋动骨，闹得满城流言蜚语，实在没这个必要。
何况这事若真是有人故意捣鬼，岂会留下证据等着他们去查？要怪也只能怪他命不好，不知道得罪了谁。
可偏偏他是崔瑶的孩子……
李崇知道崔瑶有多喜欢小孩，从前每当那些宗亲家的姑娘生了孩子，她总是最爱凑这个热闹的，一去就抱着小孩不撒手，还总爱笑着逗他们玩。
明明自己也是半大的孩子，可真的抱起孩子的时候倒也有模有样。
倘若崔瑶没死——
这个孩子必定会受尽无尽的宠爱。
可惜她死了。
裴行时怨怪这个孩子让崔瑶离开人世，对他不管不顾，他亦有因为这个原因而不喜他的存在，何况他终究是裴行时的孩子。
裴行时这个当亲爹的都不管，他又有什么资格去管？
他沉默闭目。
手指则继续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敲着卷面。
徐冲在一旁看得简直快急死了，又不敢在这个时候说什么，只能憋着一股气静静等待。
过了一会。
李崇终于睁开眼，看着徐冲说道：“这事不好查。”
徐冲见他并没有一口回绝，心下不由松了口气，没有回绝就是有希望，他忙道：“微臣知道，微臣只是不愿那个孩子辛苦多年却只是得到这样的结果，不管结果如何……”
徐冲说着忽然又跪了下来，俯首朝李崇的方向郑重道：“微臣请陛下彻查，至少……给那个孩子一个公道，让他不用怀疑自己。”
李崇看着徐冲这副模样。
不知为何，他竟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跟裴行时那般爱慕崔瑶，甚至于在她死后都念念不忘，却置她辛苦生下来的孩子于不顾，反而是徐长猛这个局外人不辞辛苦、奔前走后，甚至不怕因此得罪他。
……真是可笑至极啊。
“陛下……”
耳旁再次传来徐冲的声音。
李崇看着他抿唇沉默半晌，终于开口：“去宣庄文和、陈近远、袁野清过来。”
这三位正是此次批改考卷之人。
冯保应声往外退去。
徐冲也终于长松了口气，不管结果如何，至少如今是个好开端。
“还不起来？”
李崇见他还跪着，啧声：“你这破膝盖不想要了？”
徐冲嘿嘿一笑，这时候倒是也有闲功夫和人说起家常来了。
他一边说着没事站起身，一边道：“这阵子七秀给我弄了个艾灸的古法，已经很久没疼过了。”
李崇见他此刻一脸婚后高兴的模样，全不见从前和姜道蕴刚成亲时的憋闷样子。
不禁也有些替他高兴。
正欲说话，却见冯保忽然又急匆匆走了进来。
只好停声。
目光看向他，等着他出声禀报发生何事。
“陛下，袁大人来了。”冯保躬身上前与李崇说道。
这话一出——
不仅李崇有些惊讶，徐冲也十分意外。
两人对视一眼之后，李崇开口说道：“让他进来。”
冯保忙应声走了出去。
很快殿中便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袁野清依旧是那身官袍，却不似平日那般整洁干净，神容也颇有些憔悴。
他今日在礼部待了许久。
足足一个时辰，他与那位蒋大人一起翻阅考卷，却根本找不到他当初批阅的那份考卷，有那么一刹那，他甚至以为自己当日怕是做了一场黄粱梦。
根本没有这份考卷，一切只是他的臆想。
可事后他突然萌生想法，又与蒋大人一同数了下考卷。
——便发现今次考卷只有九百九十七份。
除去之前登记在册，未能参考的那些学子之外，还少了一份。
当时袁野清便察觉出不对了。
只是那时他并未表露于面，交待蒋大人先不要把此事说出去之后，他又亲自跑了一趟陈家和庄家，找到陈尚书和庄学士，问了他们可否当初有批阅过那份考卷。
都得到了没有的答案。
袁野清便清楚问题大概是出在他这了。
他又立刻着人去喊来贡院的那位宋吏，从那位老吏的口中，他知道当日他来拿卷子的时候，那份卷子便不见了。
那位老吏听他询问还十分奇怪，表示道：“当日门前那两位侍卫小哥还与小的提了一句，说您夜里审查到一份考卷十分满意，可小的在拿走考卷的时候却并未看到有高分的卷子，不过当时小的也只当是那两位小哥熬了一夜熬糊涂了，便也未曾多问。”
事情到这已然十分清楚。
有人趁着他睡着的时候偷偷拿走了这份考卷，试图瞒天过海。
也的确差点被他弄成功了。
倘若他不是一时兴起想去礼部看看这份考卷的主人究竟是谁，或许谁也不会知道曾有那么一份考卷。
袁野清平生最恨有人在科举一事中捣鬼作乱。
他曾深受其苦，自是不愿再有明珠蒙尘，所以在了解清楚事情的经过之后，他便立刻进宫了，也不顾当时天色已晚。
而此时。
外面天色早已渐渐黑了。
殿中也开始有宫人默默点起了宫灯，袁野清一路大步走来，神色阴沉难看。
见圣上于宝座之上安坐。
袁野清正要向他请安，余光一扫，却见殿中还有一人。
待看清他是谁人之后，袁野清不由神色微顿，但也不过片刻，他便又收回视线和李崇长揖道：“陛下，微臣有事禀报。”
李崇见他步履匆匆、神色难看，心中忽然滑过一个念头。
“袁爱卿可也是为了科举一事而来？”
袁野清满身的怒气在听到这话的时候倏然一顿，他神色微怔，甚至不受控制地抬起头看向面前不远处的圣上，震惊道：“圣上怎么知晓？”
又想到圣上说的那个“也”字。
也？
所以还有其他人早知道这事了？
袁野清的目光忽又落在徐冲的身上，如今殿中只有他。
难道是他……？
徐冲同样一脸震惊地看着他。
很快，袁野清便瞧见这位从前一向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诚国公竟然一脸激动地站起身，看着他问道：“你查出了什么？”
他这样的反应让袁野清更为惊讶怔楞。
过了好一会，他才回过神，与徐冲同样拱手之后，他看着李崇答道：“陛下，今次考卷少了一份，有一份学子的考卷不在其中，臣怀疑是有人故意拿走了这份考卷！”
铮铮之音刚落。
耳边就传来了徐冲的声音：“……果然是这样！”
徐冲事先曾想过无数个可能，其中便有这个可能，只是真的从袁野清的口中知道这个答案，徐冲还是气愤不已，他怒攥着拳头沉声道：“到底是谁要害阿郁！要是让我查到，我——”
后面的话碍于李崇在场，没有说出来。
阿郁？
是那份考卷的主人吗？
袁野清心下一动，忽然想到那位住在诚国公府中的裴家二公子好似单名就是一个郁字。
难道……
袁野清心下微震。
若是他没记错的话，那位裴二公子今年才不过十六。
袁野清既惊讶自己竟然就找到这位考卷的主人了，也惊讶这位考卷主人的年纪竟然那么小，他最初看那份考卷的时候，以为这位考生怎么也该有二十出头了。
心下如何震惊，袁野清暂且未表。
而是就着徐冲的话继续往下说：“微臣查过所有的考卷，发现不仅原卷不见了，就连誉写的卷子也同样不见了。”
他又与二人说道这份卷子不见的时间。
“先前来时，我曾去陈府和庄府问过陈尚书和庄大学士，他们二人并不知晓这份考卷，微臣又问过当日来收卷的老吏，他也未瞧见。以此可以推断，当日这份考卷是在我入睡之后，老吏过来收卷之前没的。”
“那人想必十分熟悉这位考生的字迹，他先通过字迹找到原卷，而后又按照原卷找到誉写过送到我们这边批改的卷子，最后把两份卷子全都拿走，试图以这样的方法瞒天过海！”
袁野清即便早已知晓，但再次诉说此事还是气愤不已。
他近来本就消瘦不已的脸颊紧绷着，薄唇也紧抿着，待说完，便又朝李崇的方向长作了个揖：“除了微臣，当日微臣门前守着的两位侍卫以及那位老吏，如今都已被微臣着人看护起来，陛下何时想见都行。”
说罢。
他又忽然一撩官袍跪了下来。
“此时罪在微臣，倘若当日微臣能再小心、仔细一些，也不至于让贼人偷了卷子。”
“袁爱卿不必如此。”
李崇说着让冯保亲自把人扶起来，等袁野清起来之后，他才又沉声说道：“再小心也抵不过有心之人，不过原本的卷子已经不在，除了爱卿之外也无人再看过这份卷子，空口无凭，到底无法作为根据。”
李崇一边说一边转着手中的佛珠，长睫微垂，遮住眼底的眸光。
徐冲一听这话，下意识要说那份卷子的事，但想到来前悦悦说的那番话又只能住嘴。
即便郁儿有默写的本事。
可原卷不在，纵使袁野清看过又有何用，谁又会相信？
旁人只会觉得是他们勾结串通。
他心中忽然一阵无力。
没想到事情还是只能走到这一步。
所以只能这样眼睁睁看着郁儿和今次的秋闱失之交臂了吗？
徐冲不知回去该如何与郁儿说起这个结果，纵使之后找出害他之人，又有何意义？失去的终究是回不来了。
徐冲沉默地站立在一旁。
心中的无力压垮了他高大的身影，让他的脊背看起来都弓起了一些。
“也不是全然没有办法。”
忽然——
袁野清的声音响在大殿之中。
不仅是徐冲，就连李崇也停下转动佛珠的动作，抬眸朝袁野清看了过去，问道：“爱卿有何办法？”
袁野清道：“微臣自少时起，便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若陛下信微臣，微臣可以当众把当日看过的卷子默写出来。”
“只是这个方法也需要那位考生记得当日所作之卷。”
袁野清不知道那位裴二公子是否也有这样的本事。
毕竟许多人事后再写总不能寻得最初的感觉，不过即便有八分相像也已经足够了。
李崇和徐冲都没想到袁野清还有这样的本事。
李崇尚且还未说话。
徐冲却已大喜过望，激动地看着袁野清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袁野清点头：“微臣自不敢欺骗圣上。”
短短片刻功夫。
徐冲简直体会了什么叫做一时天上一时地狱，他刚刚还大失所望，心里已经在想回头该怎么和家中几个殷殷等待着他的孩子说起此事。
未想此刻竟听袁野清有这样的本事。
这让他如何不喜？
“陛下！”
他当即转头，激动地看向李崇。
李崇自是知道徐冲在想什么，他心中亦有感叹，难道真是那个孩子命不该绝？沉默片刻，李崇看着二人说道：“先不急，等庄学士和陈尚书来了再说。”
袁野清闻言，自是不会有二话，当即就应了一声“是”。
徐冲虽然着急。
但也知道这种时候急是最没用的事，何况他除了干着急也做不了什么。
好在先前传唤之事，冯保早已着人吩咐出去。
李崇便让人先送晚膳过来，准备君臣一道吃饭。
徐、袁二人，一个是李崇自少时起的好友，一个是李崇如今最看重的近臣，这两人自然不是头一回与李崇一道吃饭，此刻君臣三人同桌，旁边有内侍侍候。
只不过因为今日之事，此刻谁也没有说话，就连徐冲也因为满心焦灼和愁绪放慢了吃饭的动作，咀嚼的声音都比平日轻了许多。
等他们吃完晚膳。
庄文和与陈近远也终于急匆匆赶到了。
二人忽然夜里被传召，起初都有些不明所以，待在宫门外一碰面，彼此说起近日之事，便都发现今日袁野清都曾来找过他们问过考卷一事。
如今跟着内侍走进大殿之中，果见袁野清也在其中。
二人弄明白什么事之后，心中的慌张倒也变得平复了不少，此刻二人便走过来先向李崇和徐冲问了好。
袁野清也起身与他们问了好。
几厢见过之后。
李崇依旧坐于宝座之上，看着他们淡淡发话道：“今日找两位爱卿过来，是为今次秋闱考卷一事。”
“诚国公与袁爱卿先后来与朕说考卷少了的事，想来两位爱卿如今应该也已经知晓了？”
庄文和与陈近远对视一眼。
庄文和率先朝李崇拱手道：“先前袁大人来找过微臣和陈尚书，只是这份考卷我们并未见过，但袁大人身为都察院之人，素来清正，他既说有这份考卷，便不可能凭空捏造。”
陈近远也跟着道：“科举是重中之重，竟有人敢于此事之中做魑魅魍魉之事，微臣请陛下彻查，还那学子一个公道！”
李崇抬手，示意二人先坐下，又让冯保看茶。
等二人皆落座，他方才开口：“公道一事，朕自会让袁爱卿之后彻查此事，如今先说考卷一事。”
“今日那位学子重新默写了考卷交予诚国公，托他带给朕。”
此话一出。
别说庄、陈二人，就连袁野清也目露惊讶。
这事。
事先他并不知道。
视线落于宝座之上的那几张宣纸，先前他并未注意过，如今一看，莫非这就是……他心中一时也有些激动。
没想到那位裴二公子竟早有准备。
若真是如此，事情倒是好办不少。
“陛下的意思是？”
庄文和也没想到这事竟然还跟诚国公有关系。
不清楚那位考生与诚国公什么关系，庄文和沉吟片刻问李崇。
李崇道：“正好袁爱卿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朕想让二位大人亲自看着，等袁爱卿默写完，再检验这两份卷子，看看是否一致。”
“这倒的确是个法子。”庄文和捋着长须说。
陈近远却略有皱眉。
“陈爱卿可是有别的想法？”李崇问他。
一时间。
陈近远自是成了众矢之的。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落在了他的身上。
然陈近远身居吏部要职。
他既能击败裴行昭，空降吏部，成为如今吏部的第一把手，还兼任今次秋闱批卷要职，自也不是那等无能之辈。
“这法子的确不错。”
陈近远说：“我与袁大人相交多年，也十分相信袁大人的清肃，不可能做出包庇舞弊之事。但既是为那学子讨回公道，日后总有人提起此事，届时恐怕旁人会非议这份卷子的真实性。”
徐冲一听这话就急了。
他当即就要说话，却被李崇按捺住。
“这份卷子今日是由诚国公亲手交予朕，朕拿到手的时候，上面的墨水还未彻底干，信封之外还有火漆，可见在诚国公交予朕之前，并未有旁人看过这份卷子。”
“今日我一日都在都察院，之后便去了礼部，有门吏和礼部的蒋大人为证。”袁野清也跟着说道。
李崇又言。
“陈大人若还有担忧，有间书院的杜斯瑞杜院长也能为这位考生担保。”
“杜院长？”陈近远一怔。
就连庄文和也面露惊讶道：“此事与季和有何关系？”
季和便是杜斯瑞的字。
庄文和的女儿便是嫁给了杜斯瑞的二弟，平素两家来往，庄文和虽与杜斯瑞年龄相差一辈，却是极好的忘年交，也深知他品性贵重，世间少有。
未想到这事与他也有关系，庄文和不由微怔。
李崇没说话，只是把手中的信封交予冯保，让他呈于两位大人看。
两人接过之后便瞧见了火漆之下的杜斯瑞的私印。
此举是何意思，二人心知肚明。
庄、陈二人对视一眼，便再也无话了，陈近远把信封交还给冯保，而后起身与李崇拱手作揖：“既有杜院长为证，旁人也无话可说。”
“请袁大人持笔开始，我与庄大人自会好好审查。”
袁野清看了眼李崇。
李崇未言，只朝他点了点头。
文房四宝早已准备好，袁野清起身又跟李崇作了个长揖，而后便大步走向侧殿，准备静心书写。
徐冲今日等了两回，心里自是焦灼万分。
即便身处于宫殿之中，无法似家中一般起身踱步，但屁股还是不安分地时刻转动，脖子更是不时地往侧殿看去。
陈近远就在他身边。
见他这般动态，不由道：“国公爷，这才开始，三份卷子想要全部默写下来，即便是袁大人恐怕也要几个时辰。”
徐冲自然知晓。
他今日就已经这样等过一回了，可他还是焦急不已。
嘴上说着知道了，却还是故态复萌，恨不得直接到袁野清那边让他快点写。
陈近远最后也只好跟庄文和一样，沉默喝茶，懒得管了。
“你先回去，明日上早朝再来。”李崇忽然发话。
徐冲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这话是在跟他说，但他还是拿手指指了下自己的鼻尖，无声询问。
李崇点了点头。
“微臣……”徐冲下意识说。
“你再不走，宫门就要下钥了，你家里还有几个孩子和你的新婚妻子，不怕他们担心？”李崇道。
徐冲听他这么说，果然面露犹豫起来。
李崇又看着庄文和与陈近远说：“今日二位大人怕是也不能回去了，还是先着人回家里通报一声，免得他们担心。”
庄、陈二人自然无话，忙答应一声，便请冯保帮忙让他出去交待了。
“袁大人那……”陈近远想到袁野清。
李崇看了眼冯保。
冯保忙躬身表示自己知道了。
徐冲犹豫再三，也知晓这里没有他的用武之地，他再担心也没用，何况家里也的确有人在等着他，他这迟迟不回去，恐怕他们也寝食难安。
心中思虑良久。
徐冲还是咬牙站了起来：“那微臣就先走了。”
他说着跟李崇抱了个拳。
李崇颔首。
见徐冲转身大步离开，他忽而又道：“等下。”
徐冲止步回头，目露困惑：“陛下，怎么了？”
庄、陈二人依旧在一旁作壁上观，一言不发，权当自己不在。
李崇看着徐冲手握佛珠良久，到底什么也没说：“无事，去吧。”
徐冲见他这般自是更为奇怪。
只不过他也没这个胆子去问，见他不言，也就没有多问，点头答应着离开了。
走到外面却又瞧见冯保。
冯保正与几个小的吩咐完，一转身就看到出来的冯保，他忙躬身上前相迎，客气道：“诚国公这是要走了，奴婢让人给您掌灯。”
他说着忙喊过来一个小太监，让他仔细照料着国公爷。
徐冲见他这般。
心中自是更觉怪异。
虽说最近每次进宫，冯保对他的态度也十分恭敬，但还从未像今日这般过。
不由多看了冯保一眼。
却见他客客气气的，见他看过去还朝他露了个笑。
徐冲一见之下只觉得莫名其妙，却也懒得理会，朝人微微颔首，便由内侍在前提着灯大步走了。
冯保目送他离开，这才转身回殿。
进去之后。
扫了一眼，宝座之上已无身影。
陈近远见他近来，便顺势一说：“陛下进去了。”
“诶。”
冯保笑着答应一声，又走上前亲自给庄、陈两位大人续了茶，嘴里跟着说道：“今日辛苦两位大人了，回头奴婢在偏殿置好被褥，二人大人累了就进去歇歇。”
庄文和毕竟一大把年纪了，熬不了大夜。
但这种时候，两人哪有这个心情去睡觉，此刻眼见圣上不在，陈近远索性压着嗓音问起这位陛下面前最得脸的冯大伴。
“冯公公，你可知道那位考生到底是什么身份，怎么还劳动起诚国公了？”
冯保知晓他这是在打听什么，却只是一笑：“多余的话，咱家也不敢说，陈大人该怎么看就怎么看便是，咱们陛下可不喜那一套。”
这么说。
陈近远便也明白了。
冯保看完茶，却又压着嗓音说了一句：“不过咱家刚才看陛下对那份卷子十分满意。”见陈近远朝他看过来，他又说，“唉，咱家一个去了根的也没读过几年书，也不懂这个，还得劳烦二位大人回头好好审看审看了。”
他说罢喊来一个内侍在这边伺候。
自己则与庄、陈二人欠身告退，往里殿寻圣上去了。
陈近远见他离开，不由皱眉：“他这话什么意思，到底是让我们怎么做？”
庄文和也闹不明白，但他毕竟在官场久了，此刻也只是捋着胡须说：“该如何就如何，你啊，就是多此一问。”
“您又不是没看出来今日陛下的态度不对，若不然，我又何至于这么问？”
陈近远嘴上这么说，但到底也没再想这事。
庄文和听到这话，捋着胡须的手一顿，却也没有多言。
冯保走进里殿。
便瞧见青衣男人背对着他站在窗前。
今日月亮并不算明亮，模模糊糊就跟蒙了一层薄纱似的。
冯保不敢出声，就静静侯在一旁。
不知过去多久——
殿中终于响起了男人的声音：“她的孩子，你可曾见过？”
冯保一听这话，立刻心神都提了起来，不敢如实答道，只敢小心谨慎回道：“早先时候去徐家下旨的时候曾远远看见过一回。”
“当时为何不说？”
身前传来男人的声音，虽然声音平淡，但冯保还是立刻提起了心，回答起来也变得更为小心起来。
“奴婢也不知该如何与您说。”
李崇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沉默不言。
殿中只有佛珠碰撞的声音，又过了片刻，李崇才又问道：“他……如何？”
冯保一时不明白他问的是什么，犹豫片刻才小声答道：“小公子看着与崔夫人很像，远远看去就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在徐家过得也不错，那日相见，奴婢见他与徐家小少爷和明成县主关系都颇为不错。”
“奴婢也没想到小公子这次竟然还参加了秋闱……”
“若是崔夫人在天有灵，想必会十分高兴。”
冯保小心挑着话说。
见圣上并未言语，他也就没再开口。
又过了一会，才又响起李崇的声音：“让明深去查查，贡院那边到底怎么回事？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做这样的事，朕看他们是不要命了！”
冯保听到这话，心下不由有些微惊。
明深明大人可是锦衣卫指挥使，平素只听命陛下行事。
原本这样的事，理应由都察院、大理寺去查，没想到陛下这次竟然直接出动了明大人，可见心中是不满这个结果的。
看来刚才他那番话是说对了。
冯保嘴上应是，心里也跟着悄悄松了口气。
等了一会。
未再听到圣上有何吩咐，冯保便弓着身往外退去，待到外面，把圣上的话吩咐下去，他看了看头顶的月亮。
崔夫人虽然去世多年，却始终被陛下牢记在心中。
这位小公子只是拥有她一半血缘，就被陛下如此对待，倘若他……
“想什么呢。”
冯保忽然低语一句，跟着摇了摇头。
当初圣上对崔夫人做那事的时候，崔夫人明明已经有身孕了，怎么着也不可能是陛下的孩子。
早知陛下如此看重崔夫人的子嗣，他早该对那位让小公子好一些。
倒让那位诚国公占了便宜。
日后有这层关系，恐怕圣上也要更加看重诚国公了。
冯保这样想了一会。
等心思皆静，他方才往回走。

第354章 裴郁猜到幕后之人
诚国公府。
杜院长和赵长幸都已经回去了。
云葭等人也已经吃过晚膳，如今却还未曾散开，依旧于堂间而坐。
霍七秀和云葭坐于窗边的罗汉床上，而徐琅和裴郁则坐在圆桌旁。
徐冲久未回来，不知道现在到底是何情况，每个人的脸色都有些不大好看。
其中最为难看的反倒是裴郁。
自徐叔走后，他便一直都有些忐忑不安，生怕徐叔因为帮他而出事，他自是坐立难安。
就连先前吃饭都没吃多少。
不清楚这会是什么时辰了。
但见身旁今日新换的烛火已经燃烧了一半，便知晓夜已经深了。
当下。
他再也坐不住，手撑着桌子忽然站了起来。
他一动。
屋中其余人的视线便落在了他的身上，云葭率先出声询问：“怎么了？”
裴郁看着她哑声说：“我想去宫门口等徐叔。”
他嗓音艰涩，看着云葭的目光也不如平日那般坦然，甚至有些躲避。
倘若徐叔真的因为帮他而出事，那他真是万死也难辞其咎，不管他们是何想法，他都不会原谅他自己，也没法再坦然地和她在一起。
“我跟你一起去！”
说这话的是徐琅，他虽然平日总跟徐冲吵吵嚷嚷，一天不斗嘴都难受得慌，但他打心里还是十分关心他家老头子的，如今见时间一点点过去，他家老头却还没有回来，徐琅岂能不担心？
“走！”
二人说着就要出去。
云葭正要出声阻拦，外面便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惊云激动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姑娘，陈护卫回来了！”
云葭听罢，忙说了声“快请人进来”，又与正准备出去的二人说道：“你们先等等，看陈集怎么说。”
先前要吃晚膳的时候。
云葭见阿爹还未回来，便让陈集去城门口打探下情况，看看现今是何模样了。
裴郁和徐琅听说陈集回来，自然也就先按捺住了原本准备出去的步伐，重新坐了回去。
他们才坐下，陈集就从外面进来了。
未等他行礼问好，徐琅性子急，率先看着陈集发问：“陈集哥，怎么样？我爹没事吧？”
云葭也说：“不必拘礼，你且说下现下是何情况。”
陈集也就未再拘泥于那点礼数，只朝众人一拱手，便与他们说道：“国公爷进去后没多久，袁大人也跟着进宫了，之后属下看有内侍分别往陈、庄两家跑，是奉圣上旨意去传唤他们了。”
“这是什么意思？”
徐琅皱着眉问：“陛下是准备彻查此事了？”
云葭沉吟片刻，答道：“应该是，这三位大人正是今次秋闱审卷之人，不过——”她想到陈集先前说的那番话，不禁皱眉询问，“你刚刚说是袁大人先进的宫，之后才有内侍出宫去传唤庄学士和陈尚书？”
“是。”
陈集点头。
云葭沉默，手指却轻轻敲起桌案，这是她惯来想事的动作。
看来这位袁大人应是先知晓了此事。
若是如此，这件事倒是要好办许多了，他既为此事而进宫，必然是看过阿郁的卷子，方才发现其中的不对劲。
以他的为人品行，若知晓其中有鬼，必定会彻查。
无论如何，至少可以证明阿郁的卷子曾经真的存在过。
云葭想到这不由稍松了一口气。
与对面的裴郁对视一眼，见他面上的紧张也跟着少了许多，不过很快裴郁便又看向陈集急迫问道：“那徐叔呢？他现在怎么样？”
这是他如今最担心的事了。
也是在场其余人最担心的事。
比起成绩。
裴郁显然更为担心徐冲的安危。
陈集知晓他们心中担忧，自是未曾隐瞒，如实禀道：“今日看守宫门的正好是那日来府里吃喜宴的江北江大人，他亦十分担心国公爷，先前他着人进去打探过。”
“具体如何不得而知，但今夜，国公爷是跟那位袁大人一道留在帝宫吃的晚膳。”
这话一出。
在场众人都不由松了口气。
能跟皇帝一起吃晚膳，至少表明他今日此举并未惹怒圣颜。
众人心里高悬紧绷的那根琴弦终于松动了一些，先前一直未曾说话的霍七秀也终于松了口气说道：“好了好了，你们现在能放心了。”
“折腾了一天，你们也累了，都先回去歇息吧，我在这等你们爹回来，要是有什么事，我再让人去喊你们过来。”
可谁肯回去？
人还未回来，具体如何也不得而知，无人肯在这个时候走。
云葭知晓裴郁心思重。
这会回去别说休息了，恐怕更加不得安生。
阿琅也是如此，他平日虽然总跟阿爹斗嘴，见面也说不了几句好话，但他的心其实很细腻，要让他回去，只会让他更加难受。
便转头与霍七秀说道：“您不必管他们，他们要等就等，何况阿爹没回来，我们就算回去也休息不好，还不如在这一道等消息，也省得待会来回跑了。”
霍七秀见他们态度坚决，也只能叹了口气。
点了点头，未再多言，也未再相劝，她吩咐柳芽去外面看着，又让桃桃去厨房喊人准备些吃的送过来。
裴郁和徐琅还是想去宫门口守着。
可马上就是关城门的时候了，云葭自是不肯答应：“你们没官身，又没令牌，城门口的大人们不会为你们开门。再等等，既然陛下没有因为此事而与阿爹生气，他今夜回不回来都会着人过来送信。”
她说罢又看了一眼外头。
“再过会，宫门就要下钥了，是人还是消息，也都在这两刻钟了。”
众人听她这样说，一时也无话。
裴郁和徐琅自是无法左右城门开关的，此刻便是再不情愿也只能重新坐了回去，陈集也回到外面去守着了，霍七秀和云葭则依旧坐于罗汉床上。
屋中静悄悄的，一时谁也没有说话。
就连外面伺候的下人们也都一个个屏息凝神，不敢在这个时候乱出声。
——直到一阵急促有力的脚步声在外面响起。
惊云抬头，瞧见有一高大男人从夜色中踏步而来，眯眼打量，待瞧清他的身影之后，她忙朝里面激动喊道：“夫人、姑娘，是国公爷回来了！”
屋内众人一听，纷纷起身往外走去。
等徐冲近前的时候，云葭等人也都已经从屋子里面出来了。
徐冲虽已从陈集的口中知晓他们还在等他回来，但迎面看到这一张张熟悉的脸还是让他心中微震。
尤其瞧见他们面上未曾掩饰的担忧和关切。
徐冲心中生暖，一路疾驰而来被冷风吹得有些僵硬的脸庞也在此刻变得松软下来：“这么晚了不去歇息，等着我做什么？”
嘴上这样说着，但他还是笑着拍了拍裴郁和徐琅的肩膀，然后握着霍七秀的手，看着云葭说道：“阿爹没事，别怕。”
云葭先前一直强撑着。
就是怕在霍姨他们面前先露了怯，让他们更为担忧，此刻见阿爹平安回来，她心中安定，便有些没忍住红了眼眶。
没让眼泪流下。
她才感觉到眼中滚烫起来一阵泪意，便连忙拿帕子擦拭了下眼角，重新语气镇定地与他说话：“您饿不饿，霍姨让厨房给您热着鸡汤饭。”
“还真有点饿了。”
徐冲笑道：“在宫里就没吃好。”
霍七秀一听这话，自是连忙吩咐人去厨房拿鸡汤饭，又问徐冲：“还有没有别的想吃的？我让人一道准备过来。”
徐冲摇头：“不用，拿几碟子酱菜就好。”
他这会也吃不下别的。
丫鬟领命去厨房拿吃的，徐冲则领着一家子往屋中坐。
他才坐下。
裴郁察觉出他说话时喉咙有些微涩，忙倒了一盏茶给他。
徐冲瞧见，又是一笑，一眼扫过身边众人，知晓今日他们必然也未曾安生过，便拉着霍七秀在身旁坐下，又同几个小的说：“你们坐，我没事，别担心。”
他说着拿起茶盏喝了一口。
云葭等人一道听话地坐下，徐琅则急着发问道：“老爹，怎么样啊？我听陈集说那三个大人都进宫了？陛下怎么说，裴郁的卷子到底怎么回事？”
他张口便是一连串的问题。
徐冲这会也没跟他斗嘴，如实把之前宫内发生的事与众人说了一遍。
徐琅听完之后就立刻气得拍案起身：“到底是哪个混账东西偷了裴郁的卷子，要让我知道，我非得把他狠狠抽一顿！”
云葭的脸色也不好看。
只是她未开口，心中想得也要更多一些。
既然是通过阿郁字迹找的卷子，那就代表这人必定十分熟悉阿郁的字迹，甚至于可以说是他的熟人……他又不似旁人那般喜欢在外写诗做文章，西街那时倒是写过信，却也无人知晓他的身份。
如此看来，竟然只可能是他的身边人。
家里人不可能。
阿郁平日就只让小顺子和二虎在身边伺候，那边整日有人看着，也没人敢轻易靠近他的房间。
元宝和吉祥倒有机会接近，从而知晓阿郁的字迹。
可他们从小就生活在家里……
倘若他们都有问题，那这府里恐怕也没几个好的了。
那么只有可能是书院那边或者裴家那边？
到底是谁要害阿郁？
先前云葭不好说，此刻却不由看着裴郁问道：“你心中可有猜测的人选？”
这也是徐冲最想知道的事，他嘴里还跟着说了一句：“贡院那边看守十分森严，这人能拿走你的卷子，不仅需要知晓你的字迹，还得提前知道贡院那处的布置，武功还不可能低，要不然他不可能躲掉层层看守神不知鬼不觉的拿走你的卷子。”
徐冲越想越觉得这人实在神通广大。
到底是谁如此处心积虑要这样加害郁儿！
他其实在宫里知道这件事后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裴行昭那个狗东西！但听说他这阵子和他那个儿子的关系十分恶劣，儿子高中，他这个当老子的都没什么喜色，反倒有点不高兴。
这样一来。
徐冲倒是又觉得不可能是他了。
“难道是陈氏？”徐冲皱眉发话。
这番话倒是引得徐琅共鸣，他也猜测是这个毒妇。
“肯定是她！”
徐琅一脸怒火朝天的样子：“当初她在长街给裴郁泼脏水不成，又被裴家赶了出去，她肯定是对裴郁怀恨在心才做出这样的事，正好裴郁没法高中，她那个儿子就没对手了！”
“这个毒妇，真是气死我了！”
“我瞧着不太像。”一直没有发表意见的霍七秀忽然开口说了这么一句。
见父子俩看过来，她依旧抿唇沉吟道：“刚才大哥说了，这人又得认识郁儿的字迹又得提前知晓贡院那边的安排和布置，还得会武功。”
“武功和字迹这个，陈氏那处倒是有法子。”
“可贡院那边——”
“陈氏即便手段再厉害，手也没法伸这么长吧，她如今和裴家交恶，陈家那边又不可能这样帮她，她怎么可能买通贡院那边的人让他们如此帮她？”
“用钱？”
“我觉得那人还不至于这么傻。”
“科举一事向来是国家根本、重中要事，这事若查出来，可是诛九族的大罪，那人难道不要命了？”
“我跟霍姨一个想法。”
云葭接过话续说道，“以陈氏对阿郁的恨意，她若有本事害阿郁，绝对不会以这样的法子，费时又费力。”
裴郁先前一直低着头在想这事。
此时冷不丁听到云葭说这一番话，忽然想到当日去贡院赴考的时候，云葭对他的层层嘱托。
徐琅显然也想起来了。
他突然啊了一声，然后对着云葭说道：“怪不得阿姐那次一直叮嘱裴郁注意些身边人，你是担心陈氏害裴郁？”
这事徐冲和霍七秀都不知道。
此刻听徐琅忽然提起，不由奇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事到如今，云葭自然也没隐瞒，便如实与二人道：“我就是担心陈氏怀恨在心，在贡院那边污蔑阿郁，怕他因此被连累。”
她说完见父亲和霍姨面露沉吟之色，她亦抿唇沉吟道：“我是想，以陈氏的心思，她若有法子和手段，在贡院直接污蔑阿郁作弊是最好的。”
“这样阿郁不仅没了这次的功名，日后也不得再赴考。”
“这是最简单也是最致命的法子。”
前世陈氏就是这样加害阿郁的。
所以事先阿郁去参加科考的时候，她才会再三嘱咐让他小心身边人，以防别人塞给他什么东西。
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科考之时倒是没出事，反倒在贡院那边闹了事。
“可这次——”
云葭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她心里总觉得这次的做法总有点说不出的奇怪。
明明这次的事件同样对阿郁不利，却又有种隐隐在保护阿郁的感觉，并没有想伤害他本人，只是不想让他高中？
云葭也觉得自己这个想法荒谬至极，所以她并未说出来。
仍看着裴郁问：“怎么样，有想法吗？”
其余人也把注意力都落到了裴郁的身上。
可裴郁在他们的注视下，沉吟许久，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一时半会也想不到，书院里的那些同窗平素与我也算交好，何况他们之中虽有家世清贵者，却也没有这样大的本事可以事先知晓贡院那边的布置。”
“自然，若是一早就买通贡院那边的人，提前知晓里面的安排布置，倒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这么一来，这人选方面就一下子扩散得太开了，更加不好知道是谁要害我了。”
“而且先前霍姨说的很对，若用钱财买通那边的人，这事实在太过危险，也太容易被查到，我也以为不大可能。”
“至于裴家那边……”
“知晓我字迹的人并不多。”
如此一来，这事倒像是成了一桩无头悬案。
裴郁实在猜不到会是谁这样处心积虑加害于他。
这一切让他觉得有些可笑也有些荒谬，他的脸上扬起一抹自嘲的笑，摇头道：“为了我一个人，如此伤筋动骨，是不是太费时费力了一些？”
“何况那人若真有这样的本事，要加害于我，又为何不在贡院直接害我？”
“反而做这么多事，我实在想不明白。”
徐冲见他深锁长眉，一脸苦恼之色，忙道：“好了好了，想不到就别想了，反正这事圣上已经插手了，无论是哪路魑魅魍魉，必定会查一个水落石出，你也不必太担心了。”
“至于你那个卷子……”
“明日早朝想必就会有结果了。”
徐冲想到这又有些担心，也不知道袁野清那人有没有把握全部默写出来。
云葭也在桌子底下悄然地握住了裴郁的手。
裴郁知道她是在安慰他，轻轻回握住之后忽然看着徐冲郑重说道：“多谢徐叔。”
“为了我的事让您如此颠簸，我……实在有愧。”
说谢太浅薄。
可除了这声谢之外，他这会也实在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了。
“跟你叔客气啥？”
徐冲不爱听这话，皱着眉怪了一句。
又见天色已晚，几个小辈也都熬累了，便说：“你们熬了一天也累了，都回去歇息吧，我跟你霍姨吃完东西也准备回房了。”
这会云葭三人倒是没说什么，都点头答应了，然后便起身与二人先提出告辞了。
三人一道往外走。
因为发生这样的事和不知道幕后推手究竟是谁，他们身边萦绕的气氛也变得有些沉闷，最后还是徐琅率先说道：“老爹不是说了吗，明日早朝就会有结果了，你就别担心了，以你的本事，肯定能高中！”
他说着又拍了拍裴郁的肩膀。
以示鼓励。
裴郁并非是为此事沉默，而是在想藏在这件事情之后的人究竟是谁。
只不过不愿他们担心。
他也就从善如流轻轻应了声：“知道了。”
“回去好好睡一觉，别多想。”云葭也看着裴郁说了这么一句。
裴郁看她，又轻轻答应了一声。
又见她眉眼之间皆是疲惫之色，知晓她每日都有午睡的习惯，今日却一直干熬着，此刻必定难受至极，不由心疼道：“你快回去歇息吧，我回去也睡了。”
“对，阿姐，你快去睡吧，看你眼睛都有红血丝了。”徐琅也在一旁跟着心疼道。
云葭的确累了，也不知道是今日没歇息好，还是太过紧张，她这会心脏还在咚咚乱跳着呢，心浮气躁，她点了点头，又嘱咐两人：“你们回去也早点睡，至于什么结果，明日阿爹上完早朝之后就知道了，你们也别多想了。”
二人自是纷纷答应了。
云葭走前又看了裴郁一眼，和他说：“不管什么结果，都没事。”
这番话既是安慰，也是在定裴郁的心。
徐琅听不出她的言外之意，裴郁却是知道她的意思的。
她是在告诉他，无论发生什么，她对他的承诺都不会变，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会发生任何的改变。
心中一时波澜万千。
犹如惊涛骇浪席卷而来，又仿佛化作一股股温柔的潺潺春水融入进他的心里。
如若不是徐琅还在这边。
裴郁恐怕早就要抑制不住上前抱住她了。
此刻却只能强行压抑按捺着：“……好。”
他目光一眨不眨地看着云葭，哑着嗓音应好，而后面对云葭关切的目光，他又朝她展颜一笑，温声与她保证道：“我回去就睡。”
“你快回去吧。”
云葭这才放心。
她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便由惊云陪着往九仪堂走去。
二人留在原地目送裴郁离开。
等瞧不见了，徐琅便扭头与裴郁说道：“我们也走吧。”
裴郁沉吟片刻，却说：“你先回去，我再去跟徐叔道个谢。”
明日徐叔还要去上早朝。
不知道到时候是什么样的结果，他怕徐叔因为他而惹得陛下不喜，这一趟去，既是想道谢，也是想劝阻。
他想告诉徐叔——
无论明日是什么样的结果，他都没事，若今次不成，大不了他再等三年！
他已经从云葭那边得到了保证，也无畏三年的时间。
他不会被任何人打倒。
无论是谁想加害于他，他都会按照他要走的路一路往前，不会被任何人左右。
他不会退缩也不会怯懦。
所以徐叔大可不必为了他的事而大动肝火。
对于他而言。
今次的秋闱成绩是很重要，可他们的安危对他更重要。
“谢什么啊，我爹不是让你别瞎客气吗？”徐琅不知道裴郁在想什么，一脸无语。
但见裴郁一脸坚持，也就只得作罢：“麻烦死了，走吧，我陪你回去。”
裴郁看着徐琅说：“不用，你先回去吧。”
徐琅想了想，估计他在场，他爹和裴郁都尴尬，也就作罢了：“行吧，那我走了，你跟老爹说完就早点回去歇息。”
说完又跟着一句：“你放心，只要查出害你的人是谁，我绝对不会让他有好果子吃！”
他说着还沉了脸，气势汹汹地挥舞了下自己的胳膊，恶狠狠道：“敢欺负我兄弟，他简直找死！”
裴郁听到这话，心里的阴霾又消散一些，脸上的笑意也又添了一些。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徐琅的肩膀。
等徐琅离开。
裴郁掉头往中堂走去。
此刻院中下人早已散去，只有霍七秀和徐冲还待在屋子里。
徐冲看来是真的饿坏了，满满一大碗粥已经吃得快见底了。
霍七秀在一旁给他夹小菜，偶尔便说一声：“慢点吃。”
徐冲嘴上答应着，但吃东西的速度还是没有见慢。
霍七秀也就没管他了。
等一碗粥彻底入肚，霍七秀递给徐冲一方帕子。
徐冲擦了下嘴巴和手，便跟霍七秀说：“我今天又见到裴行时那个狗东西了。”
裴郁本欲进去。
忽听这么一句，脚步便不由停了下来。
他怕这会进去，徐叔看到他反而尴尬，便暂且走到一旁，打算等徐叔说完这事再进去。
“在哪碰到的？”霍七秀问。
“街上。”
徐冲说起这事还是一脸没好气。
霍七秀看他这副模样就知道两人这是又闹起来了：“发生什么事了，你这么生气。”
“你都不知道那狗东西有多混账！”
徐冲以为这会外面没有别人，自是无所顾忌地和霍七秀说起今日的事。
有些话。
当着几个小辈不好说，可跟七秀说起来，倒是不必有所顾忌了。
“我跟他说了郁儿成绩可能出问题了，想让他随我一道进宫，他倒好，不仅不肯，还想把郁儿的卷子拿走！”
“你说这混账东西到底想做什么，如果不是因为他是郁儿的亲爹，我都要怀疑这次的这件事是他做的了！”
徐冲气冲冲说完之后，神色忽然一滞，屋里屋外也突兀地跟着一静。
徐冲事先完全没想过这个可能，可此刻从自己的嘴巴里说出来，又扫见身边七秀也一脸震惊地看着他，他忽然觉得嗓子一阵发干。
“七秀，你……在想什么？”
霍七秀也沉默了许久，方才看着徐冲说道：“大哥呢？大哥在想什么？”
她不答反问。
却让徐冲更加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哑口无言。
半天他才在满腔的震惊之中找回自己的声音：“这、这不可能啊——”
徐冲只觉得大脑一阵空白，说话都变得磕磕巴巴的：“他、他就算再混账也不至于做出这样的事啊，他这么做的意义何在？”
“就因为恨郁儿？”
“不可能啊……”
“他以前即便再恨郁儿，也只不过是无视他，断没有到这种地步啊。”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霍七秀也觉得不可能，虎毒尚且不食子，何况这位信国公这样做实在没有缘由，但他今日的做法又实在让人觉得莫名和难以理解。
为何郁儿出事，他不是想着去解决这事，而是想拿走那份卷子？
拿走之后他要做什么？
这事不好深想，越想便越发觉得可疑。
霍七秀只好暂且按捺住自己的心思，余光瞥见身边徐冲依旧一脸不敢置信的模样，知道这事让他十分震惊，她握住他的手轻声安慰道：“大哥先别急，或许只是我们想多了，左右陛下已经去查了，总会查到的。”
说罢，犹豫片刻。
她又轻声说道：“……大哥之后碰到信国公的时候也可以问上一句他那么做的原因。”
徐冲这会大脑还是一片空白。
直到霍七秀连着喊了他两声，他才回过神吞咽了下干涩的嗓子哑声说道：“……好，我回头问问他。”
想到什么，他忙又同霍七秀说道：“这事先别跟任何人说起，尤其是郁儿那边，无论这事跟裴行时有什么关系，都不能让他知道今日我跟裴行时之间发生的事。”
“这孩子已经够苦了。”
“我不想再让他难受了……”
也正是因为知道裴郁知道后会伤心，所以刚才一家人在一起的时候，他并未提起此事。
如今不由庆幸自己先前没说，要不然他实在不敢想象会是什么样的结果，他现在脑子还很乱，就跟两个小人在脑子里不住打架一般。
要不是这会城门已经关了。
他都恨不得现在立刻跑到裴家去问问裴行时，他今天这么做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又回想他今日与他说那番话时的神情模样。
越想。
徐冲的心就越惊。
霍七秀也是这个想法，自是点头答应：“大哥放心，我都省得。”
眼见徐冲神色难看至极，霍七秀又在一旁出声安慰道：“大哥先别想了，明日你还要上早朝，得早起。”
徐冲听到这话，勉强定了定心神，而后与霍七秀点了点头：“走吧，我们先回去。”
霍七秀自是点头应好。
两人起身往外走，并未瞧见外面有人。
直到两人走后有一会功夫，才有一个少年从拐角处走了出来。
天上的月亮和四周的灯火似乎并不能照在他的身上，他于漆黑之中看着徐叔和霍姨离开的方向，回想刚才听到的那番话，面上神色莫名而又复杂至极。
双手于身侧紧握片刻，而后又松开。
裴郁在原地低头伫立良久，而后一言不发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二虎和小顺子都还在等他回来。
他们事先已经从徐琅的口中知道宫里发生的事，心里正高兴着主子能够洗清冤屈，就等着明日早朝结束出结果了。
这会见他过来，自是立刻笑意吟吟地迎上前去。
“少……”
小顺子一句话还没吐出来，裴郁就直接沉默地越过他们往里面走了。
笑意僵在脸上。
就连二虎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两个一大一小的人彼此对视，面面相觑。
“少爷，您没事吧？”小顺子看着少年离开的方向，亦步亦趋跟上前去询问，面上满是担忧。
裴郁头也不回。
声音倒是终于传了过来：“没事，我睡了，不用伺候，你们也下去吧。”
裴郁说着便直接关上了门。
二人被挡在门外，过了一会，便瞧见里面的灯火也给熄灭了。
“小顺子哥哥，二公子这是怎么了？”二虎压着嗓音问小顺子。
可小顺子自己也一脸莫名，又如何能回答？
看着门窗紧闭的漆黑屋子，他摇了摇头：“可能少爷是累了吧。”毕竟也忙了一天了，而且虽然现在找出真相了，却不知道究竟是谁害了少爷。
听徐少爷的意思，这人恐怕还是少爷熟悉之人。
也不知道是谁这么坏，这样欺负他们少爷！
小顺子想到这也有些恼了，恨不得狠狠拍那人一顿，倒也能明白少爷为何是此刻这样的反应，他又看了一眼漆黑的屋子，轻轻叹了口气，而后伸手轻轻拍了拍二虎的头，小声道：“既然少爷累了，我们就别打扰他了。”
二虎轻轻哦了一声。
两个人回到旁边屋子去睡了。
裴郁却并未入睡。
月光照进屋中，他站在书桌旁，看着那一沓整齐干净的纸张，脑中刹那间闪过许多片段，其中有一幕便是那日他发现桌上的纸张放得不对的情景。
所以当日他并没有感觉错误，真的有人来看过他的字迹。
如此处心积虑、想方设法要加害于他。
裴郁事先想不到究竟会是谁，可此时回想徐叔和霍姨说的那番话，就像是终于有了一个清晰可见的答案。
——裴行时。
知道他的字迹。
知道贡院的安排布置。
武力高强。
……
这每一点仿佛就像是为他亲手打造的。
如果这些还不算，那今日他问徐叔讨卷子又怎么说？
其实已经很明显了。
只是无论是徐叔还是霍姨都不愿意承认罢了。
他同样不明白。
他与他虽为父子，可这十六年来却并不亲近，说一句陌生都不为过，尤其是这些年，他与他甚至就连碰面都变得很少。
他从未理会过他过得如何。
他也从来没去管过他的生活。
他们之间好像有一种无形的默契，彼此都不去干涉对方的生活。
就像那日在香山碰到，他明明看到他跟云葭在一起，却也未曾询问未曾开口，也没有和徐叔多说什么。
裴郁早已习惯他们之间的这一份平衡了，他也一直以为他们会继续这样下去。
他不会喊他父亲。
他也无需他养老送终。
直到他死，这一份关系或许都不会发生改变，他们就是这世上一对陌生的父子。
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突然要打破这层平衡，要加害于他！
裴郁眼眶殷红一片，负在身后的双手也咔咔作响。
片刻之后。
屋内忽然响起沉闷的一声。
——是裴郁气愤至极朝桌子狠狠砸了一拳。
也亏得小顺子他们这会都已经睡了，要不然听到这么一声，肯定是要过来查看的。
裴郁低着头喘着气站在书桌旁。
桌上原本那些整齐的物什此刻都被这一拳头砸得东偏西倒，裴郁素来最看不得这样，此刻却像是没看见一般。
他心浮气躁。
就连闭目也无法平息他心中那无尽的燎原怒火。
心里像是有一团堵塞已久的怒火想从胸腔里冲出来，如野兽一般在不住咆哮、嚎叫。
他甚至想此刻就出去，质问他为何要这么做。
直到想到云葭。
他心里的这点戾气和怒火最终还是一点点平息、消灭。
他双手撑着桌子粗喘着气。
把关于那个人的画面全都从心中剥去。
不管这件事跟他有没有关系，这都是最后一次了。
最后一次被他左右情绪。
紊乱的呼吸终于平止，裴郁撑着桌子又闭了会眼睛，等气息和情绪终于归于平静，方才睁眼。
手骨的疼痛在这一刻变得十分分明。
裴郁并未因为疼痛而皱眉，却在看到上面的血迹时而深觉烦躁。
他最不想让她担心。
可如今这样，她明日必定是要起疑的。
好在房间就有药箱。
裴郁沉着一张脸去寻了过来，他一个人低着头落于夜色中，仔细擦拭完血迹又上了药，这才又回到桌子把乱糟糟的一张桌子重新整理了一遍，不愿让任何人知晓他今夜的失态。
如此全都做完，裴郁才洗漱睡觉。

第355章 加赛和磐娘
此时的香山。
裴行时不在底下的草屋，还在山上。
从傍晚时分到这边，他便连晚饭都没吃，就一个人独自上山去了。
詹叙原本想跟上，却被裴行时阻拦了。
知晓主子这是要跟夫人单独相处，詹叙也就没跟着，自己先去了哑叔所在的草屋。
这会詹叙和哑叔简单吃过晚饭，哑叔就自己把自己的碗筷收拾了一下，而后就走到一旁去磨剑了。
詹叙一看他这把剑，立刻眼睛迸发出明耀的亮光，当下连酒也顾不上喝了，他缠着哑叔说道：“哑叔，您老跟我比几招，看看我功夫精进没！”
哑叔没搭理他。
詹叙起初以为他老人家没听到，特地跑到他身边又说了一遍，然哑叔依旧没理会他，反而还嫌他吵背过了身。
对此。
詹叙感到十分无奈：“您这既然不肯动剑，那有事没事磨它做什么？您又不用。”
哑叔自然更加不会理会他。
好在詹叙这么多年也已经习惯了。
哑叔是真哑，他家主子也能算个半哑，反正每天也跟他说不上两句话，一天说话加起来的字数恐怕还没两只手多。
詹叙也没当一回事。
反正哑叔这些年一向很少碰剑，他也就是看着眼馋。
有这么一位大师在这，却不能跟他过几招，实在是让人心痒痒。
重新抱了酒壶又拿了个小马扎过来。
他是个闲不住的。
这会没喝几口就又跟哑叔说道起来：“哑叔，你见过小主子没？”
他自说自话。
没有注意到哑叔在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手上的动作跟着停顿了一下，但也就一下，哑叔便又继续垂着眼睛磨起剑来。
“咱们小主子是真厉害啊。”
“这么多年没人管没人教，竟然还跑去参加秋闱了，就是可惜这次没中。”
早知是这个结果。
但哑叔听到这话的时候，手上的动作还是跟着乱了，心也变得浮躁起来。
那一份卷子还在里面放着。
他虽然看不懂，但每日还是会拿出来看一看，再小心翼翼地摸一摸上面的字。
“不过我们今天碰到诚国公了，他说小主子的卷子有问题，拿了小主子重新写的卷子送进宫去，也不知道陛下怎么看。”
詹叙说这些话的时候，完全没想过哑叔会回答他。
未想这一番话才说完就听到哑叔发出啊啊几声，就连磨剑的动作也彻底停了下来。
詹叙一愣。
不明白哑叔这是什么意思，他抱着酒壶呆愣道：“哑叔，您想说啥？”
哑叔皱着眉又啊了几声，詹叙想了想，问他：“您是在问小主子的卷子怎么会有问题？”
这不是哑叔想问的，但这会也解释不通，便点了点头。
詹叙说：“这我也不知道啊，反正看诚国公那样子，倒是挺真的，要不是咱们主子，我肯定是要好好问一问他的。”
说到这。
詹叙又有点来气。
当着裴行时的面，他不敢吐槽，只能这会跟哑叔一抒心中郁闷：“您是不知道主子有多过分！诚国公都知道为小主子东奔西顾，他这个当亲爹的倒好，不仅不去，竟然还想把小主子的卷子拿回来……”
“他拿回来做什么？”
“他又不是陛下又不是考官，看了能有什么用？”
他嘚吧嘚嘚吧嘚说个不停，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但还未等他捕捉及时，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回头一看。
裴行时从山上回来了。
他的半张脸隐于黑暗之中，脸上的神情看起来有些不大真切。
不知道他回来多久了，又听到了多少，詹叙不由轻咳一声，起身道：“主子您回来了，我给您拿饭去，哑叔给您热着呢！”
他说完就像跑遁。
但还未等他跑开，裴行时就发话了：“你去一趟清河。”
詹叙一愣：“清河？”
哑叔也朝裴行时看去。
“嗯。”
裴行时看着詹叙说：“到清河之后，找到磐娘，然后……把她藏起来。”
詹叙听得一愣一愣的。
好半天才回过神，看着裴行时不解道：“这是为何？”
但裴行时并未给他解释，只沉声说道：“你现在就去，路上不许耽搁，尽快找到磐娘，落脚之后也不必给我写信，就在那护着她。”说罢，又过了一会，裴行时才又说道，“过一月，若是没有问题，你给磐娘找好一个养老的地方再回来。”
詹叙见主子神色暗沉，隐隐还有一份急切。
虽不解主子做这些的原因，但他跟随主子多年，轻重缓急还是知道的，当下也没再问，放下手中的酒壶就从桌上拿起自己的长刀。
往外走去的时候。
他才看着一旁的主子抿唇低声问了一句：“您会有危险吗？”
裴行时低声答道：“不会。”
詹叙便未再多问，只与裴行时拱了拱手，又跟身后的哑叔说了一句：“哑叔，这阵子主子就麻烦你了。”
说罢。
他也未再耽搁。
骑上马之后，便一路策马离开了这边。
等他走后。
裴行时方才进屋。
哑叔看着他啊了几声，又比划了几下。
裴行时看出他的意思，又垂眸：“你都知道了。”他说着走到桌边，喝了口冷茶。
“徐冲把他的卷子重新拿进宫了，以他的性子，不达目的绝对不会罢休，恐怕这个时间，这次贡院监考的那几位都已经进宫了。”
“你当初说的那个袁野清正是都察院新任的左都御史，他这人……最是刚正。”
哑叔又做了几个手势。
“是，你没有留下证据，查不到我们这边，但他……恐怕瞒不住了。”
“何况今日我的反应太大，徐冲肯定已经起疑了，疑心到我这也不会太久。”
哑叔听到这，脸色已然变得难看起来。
他又跟裴行时做了几个手势，询问他怎么办。
裴行时握着一杯冷茶。
这次他沉默许久都未曾说话，他在香山之巅，在阿瑶的墓前站了几个时辰，也想不出一个好法子。
要么杀了他，要么带他走。
但这两个法子恐怕都不合适。
杀他。
他不忍心。
带他走……
那个孩子想必肯定不会同意。
无解。
所以他只能让詹叙先带走磐娘，以防李崇找到她。
此刻他看着哑叔也是一样的话：“您也走吧，去哪里都可以，不要让他找到。”
哑叔知道他的意思。
但他只是沉默半刻便摇了摇头。
裴行时皱眉。
正欲说话，便见哑叔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手中的剑。
裴行时明白他的意思。
他孑然一身，只有一把剑相伴，即便被他找到，他也奈何不了他。
屋内很快又重新响起磨剑的声音。
裴行时看着老人磨剑的身影，薄唇微张，沉默片刻，终是没再劝他。
他透过窗外去看夜空中的那轮月亮。
许久许久。
竟只能长叹一声。
……
翌日。
裴郁再想掩饰，也掩盖不住手上的痕迹。
翌日一道吃饭的时候，云葭一眼就瞧见了：“怎么回事？”顾不得霍姨和阿琅还在，云葭直接拉过裴郁的手皱眉问道。
一夜过去——
上面的血迹自是早已看不见，但痕迹还在，靠近骨节的那一块皮肤此刻也是青红一片，让人只单单这样看着便觉得十分可怖。
“怎么了？”
霍七秀正在给他们盛粥，听到这一道动静便也看了过来，在瞧见裴郁手上的痕迹时也是大吃一惊，忙把手里的粥先递给徐琅，然后皱着眉看着裴郁紧张道：“这是怎么了？”
徐琅也在看着这边。
在看到他姐抓着裴郁的手时，他的心里有一瞬间闪过一抹怪异，觉得阿姐这样握着裴郁的手有点怪怪的，但还来不及多想。
很快他也被裴郁的伤势给吸引了注意力。
“看着也不像是磕了，你砸什么东西了？”刚才一路过来，他竟然都没发现。
“没事，就是……”
裴郁也知道自己瞒不住，此刻看着他们望向他的关切目光，犹豫片刻，也只能小声说：“……昨天不小心砸了下桌子。”
“你无缘无故砸桌子做什么？”徐琅听到这话更是觉得一脸莫名，但话说出口，忽然又想到了什么。
发生这样的事，他都觉得气闷不已，恨不得把幕后真凶找出来狠狠抽打一番。
裴郁作为当事人，心里又怎么可能会好受？
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能缄默下来。
霍七秀也跟着无声地叹了口气，看着裴郁关切问道：“上过药没？”
裴郁忙道：“上过了。”
见云葭依旧握着他的手，他又轻声与她说道：“没事了，你别担心。”
他知道隐瞒不住。
只能用这样的法子，阻止他们继续的询问。
可看着他们面上藏不住的担忧和关切，尤其是云葭脸上的心疼，裴郁这心里不由又变得十分自责起来，也更为懊悔起自己昨日没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倘若他昨夜没有被情绪左右，如今又岂会让他们这样担心？
云葭看他一眼，红唇微动，低声问他：“疼不疼？”
裴郁忙笑道：“不疼。”
“撒谎。”
云葭瞥他，见他这个时候竟然还有心情笑，心中既无奈也生气，她的眼里满是心疼，声音不由也跟着沉了一些：“都青了，怎么可能不疼？”
但无奈生气也没用。
事情左右都已经发生了。
“回头我让惊云给你送盒药过去，你好好揉揉，别回头结了淤血。”说罢看着他这只手，还是不忍，皱眉轻声道，“这几日就先别动手了，好好休息。”
裴郁这会乖得很，自是满口答应。
眼见云葭这会还握着他的手，虽然他十分欢喜她的亲近，但毕竟这会时候不对，便又轻轻与云葭说了一声：“徐琅还在呢。”
他可是还不知道他们的关系。
云葭知道他的意思，也觉得这时候不好再生别的事端，便也未说什么先松开了握着他的手：“先吃饭吧。”
她说罢主动给裴郁夹了一个他喜欢的包子。
又给阿琅和霍姨也分别夹了一点，未让徐琅起疑。
徐琅倒是没想太多。
虽然刚才看到阿姐握着裴郁手的时候，他的心中的确闪过一抹怪异，但这抹怪异也只不过在他的心中闪过片刻的功夫，转瞬即逝。
这会他吃着云葭夹给他的包子，想的也只是：“也不知道早朝上都说什么了，裴郁的卷子到底怎么样了。”
云葭等人听到这话，神色便也跟着微顿下来。
“等阿爹回来就知道了，先吃吧。”不愿让裴郁多想这事，云葭率先说话。
霍七秀也忙跟着岔开话题。
徐琅一看这个反应也反应过来自己都说了什么，暗骂自己一声，好端端的，说这些做什么？
这不正戳裴郁的心嘛！
他也连忙插科打诨岔开话题起来。
裴郁见他们这般小心对待，知道他们是怕他听得心里难受。
他想说没事。
偏偏手上的伤还在，成为有事最强有力的证明。
只能沉默。
目光在手上的痕迹一顿。
裴郁想到那个男人，眸光又是一沉。
……
徐冲今日一早就去上早朝了。
大燕早朝卯正开始，但从寅初起，百官就得从家里出发了。
每至早朝，路上必定拥堵万分，以免与开早市的人碰上，耽误时间，百官这一日都会早早的从家里出发，离得近的官员前夜倒还勉强能睡上一段时间，离得远的，大半夜就得赶路出发了。
也因此大燕早朝一旬只开一次。
平日只有内阁和六部以及圣上所看重的几位重臣方才经常进宫聆听圣训，若有什么吩咐也都是由他们向下颁布。
今日正是一旬之中上早朝的日子。
已过卯正。
太阳已经在太和殿外高高升起，照在外面的汉白玉壁之上，明耀非凡，早朝早就开始了，李崇于宝座而坐。
而百官以文武官员分列两排，从太和殿一路到太和门，以官员的品阶分先后而立。
让众人感到意外的是今日那位诚国公竟然也在早朝之上。
二十六卫所的指挥使都分营而派，从来不需要上早朝，平素有事也都是直接由圣上吩咐，他们若有什么事，也不必挑时间，随时都能持令牌进宫。
今日他却穿着一身御赐的大红色蟒袍站于前列。
自是惹得众人心下多有猜测。
其实让众人猜测议论的又何止这一件事？
昨儿夜里翰林院庄大学士、吏部尚书陈大人以及都察院左都御史袁大人全都被喊进宫，一夜未归的事早在百官之中传播开了。
先前他们来的这一路，不少人都在议论此事。
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竟让这三位大人滞留于宫中一夜未归。
其中有官员敏锐地发现这三位大人正好都是今次秋闱审卷之人，不由猜测是不是今次秋闱出了什么事？
这个想法一出，不少人都觉得十分有可能，还有人跑去问姜首辅可知道发生了什么？
姜舍然其实心中也有几分猜测。
昨儿夜里宫里派人来家里传话的时候，他便有这方面的猜测了，这三人一起被宣召进宫实在是有些太过凑巧了，何况他事后因为担忧清儿还特地着人去打探了一番，便发现他散值之后先后去了礼部和庄府、陈府，之后更是自行先入了宫。
虽然未有什么凭证。
但姜舍然猜测今次秋闱大概是出事了，要不然这三人不会一道被圣上连夜宣召进宫。
只是无凭无证，圣上也未说什么，姜舍然自然也未曾开口。
只说不知。
左右无论发生什么，今日早朝都会有结果。
如今百官分阶而站，庄、陈、袁三位大人也都已在百官之中，身侧众人自是充满了好奇之心，但上头圣上还安坐着，自然也不会有人胆大到这个时候出声询问，一个个全都屏息敛神，等着上首的天子发话。
百官于殿中静默。
而明堂之处，李崇身穿红黑冕服，十二根五彩冕旒遮挡住他大半面貌。
虽已不再年轻却依然俊美的天子端坐于龙椅之上，看着底下的一众文武百官，从高处往下看去，一览见小。
众生恍如蝼蚁一般，密密麻麻。
唯有他于明堂高坐，可见万生万物。
这是只有天下共主、当今天下方才能够感受到的至高无上的权利。
天子未曾出声。
大殿之中便静得一点声音都听不到。
李崇手握黑色的佛珠，一转一停，慢声言道：“昨日朕得到一桩消息，让朕十分震惊，众卿可知是什么消息？”
他闲话家常。
却无法让人真的敢用平常心与这位圣上闲话絮叨。
李崇扫了一眼底下，见众人垂首默言，一一越过之后，他的目光最后落于姜舍然的身上，温声询问：“姜卿，你可知晓是什么事？”
姜舍然手握朝板。
闻言，他上前一步恭声答道：“微臣今日进宫之时听说昨夜庄、陈、袁三位大人都被留宿于宫中，臣斗胆猜测，可是今次秋闱出了什么问题？”
“姜卿果然聪慧。”
李崇一笑，面上也是一派松和之色，话语之中却并未带一丝笑意。
“朕昨夜方才得知今次秋闱之中，竟有一位学子的试卷被人偷偷拿走，致使其没有成绩。”他看着底下一众人淡声说道。
这话一出。
底下顿时一阵骚乱。
就连姜舍然的面上也闪过一丝意外。
礼部尚书张随忠更是吓得手中的朝板都差点被他抛落了，他年有六十余岁，年纪与姜舍然差不多大，但看着精神面貌却要比姜舍然老上许多，此刻他颤颤巍巍从百官的队伍中走出来就跪在地上高声喊道：“陛下，老臣有罪，事先竟不知此事，是臣看守不力，请陛下赐罪！”
李崇于上首瞥他一眼，淡言：“张尚书起来吧，此事与你无关。”
他说罢。
冯保下去亲自扶起张随忠。
等他重新归于百官队伍之中，李崇方才又说道：“事情如何，朕已派人去查，科举是一国之重，自太祖年间便极为看重此事，如今竟还有人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行怪弄鬼，若让朕查出来究竟是谁，绝不轻饶！”
百官闻言，自是一阵胆战心惊。
这些年科考每次风平浪静的，都模糊了曾经的那些血雨腥风。
以前每到科考的时候都会出点什么事。
不是这个学子作弊，就是那个官员帮忙舞弊，或是提前泄露考卷中的内容，为正肃风与纲记，早些年不知道惩治过多少官员和学子。
严重者甚至还有直接诛九族的。
也正是因为刑罚之重，加之科举几次改革，现在倒是已经很久没有出过事了。
没想到今年秋闱结束才没多久，竟然又生事了，一时底下忍不住低声议论。
直到上首李崇抬手。
冯保一掸搭在臂弯上的拂尘，尖声喊道：“肃静！”
底下霎时又变得安静下来。
李崇看着底下众人开口：“秋闱丢卷之事，朕会严查，如今百官皆在，朕另有一桩事要与众爱卿商量。”
百官默言等着圣上发话。
李崇便继续往下说：“昨夜朕收到那位考生重新作下的考卷，已与袁爱卿默写的卷子比较过，可以证明这位考生当日于贡院之中所作的便是这份考卷。”
“庄爱卿和陈爱卿也都已经看过，并给予了高分。”
众人没想到事情竟然是这么一个走向，一时间，众人心中不由又开始纷纷猜测起来，其中想得最多的便是这位学子究竟是何人，竟能把考卷呈递于圣上面前？
只是众人此时也不敢轻易询问。
李崇也未阐明裴郁的身份，只道：“如今问题有二。”
“头一桩，桂榜已经发放，这位考生并不在上面，是否要为其重新更换桂榜定名次。”
“这第二桩，与第一桩也有关联，三位爱卿给的分数正好与今次的解元郎分数一致，若要更改桂榜，这第一第二又该如何定义。”
“众位爱卿不如帮朕一道好好想想，这事该怎么处置。”
李崇说完便让人把裴郁和袁野清写的那份卷子让人发放下去供人瞻赏，其实也多是前排的一些文臣在看，他们更有代表性。
一时间。
底下又是议论纷纷。
这回倒是不必担心会被说什么，一众文臣拿着两张卷子仔细查阅点评。
徐冲站在武官前列，看那边议论不断，平素他最烦这些文官嘀嘀咕咕，跟个苍蝇一样吵得人头疼不已，可今次他却恨不得竖起耳朵，好好听听他们究竟在说什么。
只是那边的声音实在太吵，也太杂了，他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个所以然来。
显然那些文臣也对这份卷子的评论不一。
有些欣赏这位学子言辞珠玑，又言之有物，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若因为旁人之过而错失功名，再等三年，实在可惜。
可也有人不喜其锋利之言的。
也有觉得为一名学子更改桂榜，是从古至今都没有过的事，劳人劳力，实在没有必要，大不了给其一个嘉赏，令其三年之后再考便是。
但这个说法却引得其中一部分的清流文臣不满。
“三年又三年，三年何其多？许大人说得轻松，可知学子参与科考有多不易？几位大人轻轻松松一句话就推翻了这位学子的辛苦努力，却不知人才难得、人心易凉的道理。哦，在下忘了，几位大人都未曾参加过科举，又怎知其中辛苦呢？”
“你！”
这边说着差点就要吵起来了。
要不是上面李崇还在，恐怕这些人早就又要对吵对打起来。
如今只好按捺着，却依旧商量不出一个好结果。
“姜卿，你怎么看？”
李崇看底下议论不断也没得出一个结果，索性问起姜舍然。
姜舍然作为内阁的第一把手，也是百官之首，更做过两任帝师。
由他来发表意见显然是最好的。
一时间。
其余人的声音全部停下，所有人都把目光放在了姜舍然的身上。
姜舍然手里正握着裴郁所作的那份考卷。
他已看了好几遍。
倒也怪不得清儿竟能把整张卷子都给默写下来，这位学子所作之卷的确十分不错，其实前些日子在家里一道用饭的时候，他就听清儿提起过有这么一位考生。
当时清儿还十分高兴地和他说道：“今年状元郎怕是要出在北地了。”
那时他就对清儿所说的这位考生感到十分好奇，也想过等桂榜出来好好看看究竟是哪位学子竟能让清儿如此褒奖。
未想竟是这样一个结果——
不清楚这位学子是何身份，竟能上达天听，但见卷中内容。
思索时间，这份卷子最早也只可能是昨日桂榜发放出来之后到傍晚的这段时间所作，但即便是这样紧要的时候，这位学子的字迹依旧十分端正，并未因为不安和紧张而胡乱书写，可见其内心之坚定，非常人能比。
言辞是锋利了一些。
但看着也不像是居功自傲之辈。
人才难得，尤其是办实事的人才便更为难得了，为他改下规则也不是不行。
姜舍然心里已经有了主意，稍作沉吟便开口了：“微臣也十分欣赏这份卷子，只不过今年桂榜到底已经发放，倘若就这样更改名次，只怕也会引起外头的喧嚣，反倒顾此失彼。”
这也是李崇所考虑的问题。
他手握佛珠于袖下轻轻转动，一双凤目依旧透过十二根冕旒直落于姜舍然的身上：“那爱卿是何想法？”
“微臣以为，不如让这位学子与今次的解元郎再比试一番。”
“左右二人分数一致，由他们比试是最合理的，届时谁胜出便为第一。”
“这样与两位学子而言也算公平。”
姜舍然这话一出，身后众臣纷纷点头应道，觉得这是一个好法子。
徐冲也觉得这法子不错。
李崇却未发话。
而是依旧转着手中的佛珠，过了片刻，他忽然道：“裴爱卿何在？”
朝中姓裴的人可不多。
一个裴国公，常年在宁夏，即便回京也从不上朝。
还有两个便是这位裴国公的二弟和三弟了。
此刻听李崇出声喊道，裴行昭和裴行文两兄弟一时并不知道他喊得是谁，底下一阵骚动，冯保顺势上前喊道：“裴行昭裴大人可在？”
裴行昭一听这话，立刻弓着身从队伍中间走了出来。
百官让道。
裴行昭走到最前列跪下：“臣在！”
李崇垂眸看他：“今次解元是你的儿子，你怎么看？”
裴行昭一听这话，心里便是一个咯噔。
不清楚陛下这是何意，也不清楚他到底要怎么回答才算好，裴行昭一时心中有些惶惶而不敢答。
但百官与天子此刻都在等着他的回答。
裴行昭岂敢不答？
犹豫片刻他还是恭声回禀道：“微臣以为姜大人所言甚是，既然这位学子蒙冤受屈，自该给他一个机会。”
其实裴行昭恨不得这个不知名姓的学子能赢过他那位长子。
这桂榜出来才一日，他受得憋屈就已经够多了，家里人暂且不提，光外头，那些人如今看着他也都是用“解元郎的父亲”称呼他，还时常问他怎么养孩子。
这要放在几个月前，裴行昭自是高兴不已，保不准还得拉着裴有卿好好大办几天的宴会，把所有人都请过来才好。
可如今他们父子的关系僵得不行。
裴行昭恨不得有人能灭灭他那长子的威风，以免他爬到他的头顶去。
“裴大人倒是公正。”
头顶传来李崇的这么一声。
裴行昭一听这话，心中自是暗喜，看来他真是说对了！
“微臣不敢受此夸赞，微臣只是觉得无论高中的是谁，最终都是为大燕为陛下而效力！若这位学子真有大才而蒙冤不用，实在可惜！”
“至于臣的儿子，他若有本事，无论比试多少次，也能高中。若赢不过，那也只能说他技不如人，不管是臣，还是臣的家人都心服口服，不会有任何怨言！”裴行昭一番话说得拳拳服膺，让徐冲都大开眼界。
这狗东西还不知道高中的是谁呢。
要是知道——
不得吐血死？
徐冲一想到这，简直想当场大笑起来，恨不得立刻就看到裴行昭知道跟裴有卿比试的人是郁儿时是哪般神情。
他这会已不似昨日那般担心了。
虽然郁儿并没有直接高中，但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何况他若是能赢过裴家那个小子，第一不手到擒来？
即便比不过，以他十六岁的年纪能取得亚元也足够引得人高看了！
何况现在只是秋闱，以后还有春闱，殿试！
他相信以郁儿的本事一定能走到最后，等他走到圣上面前，以圣上对他的青睐，来日必能金榜题名！
徐冲仿佛都看到裴郁穿上进士服高坐马上游街的样子了，心中自是喜不自胜。
只是想到昨夜与七秀的那一番猜测，徐冲脸上的笑意便忽然一顿，心里的那些激动和兴奋也跟着收敛了许多。
他今日进宫的时候特地看过，没看见裴行时的身影。
问了裴行文，知道裴行时昨夜并未回去。
猜测他应该又是去香山了。
徐冲决定等这件事情结束之后，立刻往香山跑一趟，好好问问裴行时他到底怎么回事！
但倘若真的是他……
徐冲想到这个可能，脸上的神色便又是一变。
“既然裴大人都这么说了，那就按照姜卿的意思去做吧，至于加赛什么，八股、应用、策论，这二人都各有千秋，再从中比试也没意思。”
“君子六艺，便让他们以射、数，再以围棋作为加赛，三局两胜，由姜卿为主考官，庄、陈、袁三位大人为辅，届时依旧于贡院比试。”
李崇转着手中的佛珠说完，见众卿应是，便让裴行昭起来了。
余光一瞥。
却见徐冲不知为何竟白着一张脸。
李崇挑眉。
事情都到这一步了，以徐冲的性子即便不喜形于色，也绝对能放心不少，此刻却苍白着一张脸，实在奇怪。
不过这会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他要说的事情已然说完了，冯保便开始从前的步骤问起百官可还有事启奏。
如今太平年间，倒也没有特别大的要事要直接禀到他的面前的。
何况秋闱一事在前。
众臣哪还敢拿别的事再来烦他？
一时间百官无言，早朝便暂时先结束了。
结束之前，李崇又让礼部尚书张随忠把今次秋闱一事先写一篇通告出来，自然不可能直接说卷子被人偷走，这样一来只会让其余没有高中的学子也猜测是不是自己的卷子也被人偷走了，反倒引起动荡，又让人把城中的秋榜先揭走。
等众臣应是，李崇便起身离开了。
待他走后。
众臣方才长舒了一口气。
卷子已有人收走，众臣结伴往外走去。
自然各有各的派系。
不少人按着亲疏远近一道往外走着，路上他们还在议论着此事，甚至还有人上前询问起庄、陈、袁三位大人，问他们昨夜究竟是什么情况，更想知道的自然还是那位参赛的学子究竟是谁。
竟能直接让圣上拿到他的卷子。
这要说是个无名小卒可不会有人信。
庄文和与陈近远并不知道他的身份，只知道那人是借由诚国公的手把卷子送到陛下面前的，虽有猜测，但毕竟无凭无据，此刻自然表示不知。
袁野清倒是知道他是谁。
但这种时候，多说反而对那个孩子不好，他也就当做不知，听众人询问也只是温声说：“诸位大人也不必猜测了，左右过几日就知道了。”
众人得不到消息，也只能作罢。
袁野清又冲他们拱了拱手，而后退到后面，打算等姜舍然一起走。
昨儿夜里他原本是要去姜家陪爹娘和蕴娘吃饭的，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也不知道蕴娘知不知道他是有事被困在宫中。
正要走到父亲那边。
余光一瞥，却瞧见徐冲正看着他。
从前每每在路上碰到，这位诚国公从未搭理他过，今次看着他却面露犹豫和挣扎。
袁野清只消一想，便也知道他在挣扎什么了，他笑着走过去，朝人拱了拱手，喊道：“国公爷。”
虽然这一夜都未怎么睡好。
但事情能有这样的结果，袁野清还是十分满意的，至少他挽救了一个学子，没让他蒙受不白。
他愈渐清癯的脸上带着如朗月一般的笑意，就连说话的语气也是温和的。
徐冲一听到这记熟悉的声音，下意识就想皱眉撇开脸。
但听出他沙哑的嗓音，还有藏匿于笑容之下的疲惫面容，又顿住。
不管怎么说。
这次真的多亏了袁野清，要不然事情不会解决得这么顺利。
“……多谢。”
他看着袁野清低声说道。
到底有些不自在，他说完就撇开脸：“以后你有什么事，本公也不会袖手旁观。”他说罢，怕旁人瞧见，匆匆与袁野清拱了拱手便率先大步离去了。
袁野清也未曾阻拦。
目送徐冲离开的背影，直到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
“清儿。”
袁野清这才回过头。
答应着走过去，近前之后，原本站在父亲身边的那些官员便纷纷与他一拱手离开了，袁野清同样与他们拱手回了礼。
等他们走后。
袁野清主动搀扶住姜舍然。
“你刚是在跟冲儿说话？”姜舍然想到刚才远远看见的一幕，还是觉得有些惊讶。
袁野清轻声应是，倒也未曾隐瞒于他：“那份卷子的主人便是如今寄住在诚国公家的那位裴二公子。”
周遭无人。
但袁野清这话说得还是极轻。
姜舍然一听这话，目露惊色：“你是说裴国公家的那个孩子？”
袁野清点了点头。
姜舍然回想记忆中那个孩子，许久才迟疑出声：“我若是没记错的话，那孩子今年才十六？”
袁野清知道他这是在惊讶什么，却是一笑：“少年天才也不过如是了。”
“太小了……”
姜舍然皱眉。
他开始看卷子的时候还以为这孩子怎么着也有二十出头了，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少年郎。
“父亲，韬光养晦也不一定是什么好事，何况我看这位裴公子的卷子，并不是那种功成名就就会忘乎所以之人。”
袁野清一边扶着人一边说：“您要给年轻人一个机会。”
姜舍然听他这么说，便也未再多说什么，只说了句：“看之后他们加试如何吧。”
但想到比赛的两人竟是都出自裴家，姜舍然这心中不免还是有些震撼。
“不管结果如何，观这二人卷子，来日倒是都能成为国家栋梁，也是我大燕之幸事。”他想到这又有些快慰。
袁野清听出他未尽之言，微顿，轻问：“父亲已经决定了？”
姜舍然笑道：“早就做好的决定，先前我已让人把我的请辞信递予陛下了，等这次秋闱彻底结束，我便准备和你娘彻底回临安养老去了。”
“有桩事也正好和你说下。”
袁野清知道他早就去意已决了。
何况父亲这个年纪也是该退离朝野，好好和母亲颐养天年了。
位高权重难免受人忌惮，能在高位受人尊崇之时好生退下也不失为一件好事，总比像之前几任首辅那样结局来得好，所以袁野清未曾多劝。
“您说。”
姜舍然徐徐而道：“我和你母亲商量过了，你那个孩子以后就跟着我们去临安吧，不管他是怎么存在的，毕竟是你的骨肉，日后就由我亲自抚养，一方水土一方人，临安山水好，日后他与阿琅、阿宝一样便是我的孙儿，也希望他能和你一样，长大之后做一个风光霁月、清廉正直之人。”
袁野清怎么也没想到父亲竟然会有这样的打算。
他目光震动，看着姜舍然迟迟未能言语，等神智回归，眼眶猛地红了一大圈。
“爹……”
他哑声喊人。
姜舍然看他这样，不由失笑：“都多大的人了，竟然还跟小时候似的。”
他笑着拍了拍袁野清的手：“你也不必觉得对不起我们，你是注定要留在燕京的，蕴娘他们也是，我带那个孩子走既是为了你们，也是为了自己。”
“我和你娘年纪都大了，也希望日后能有个孙儿承欢膝下。”
“这事我还没跟蕴娘说过，想先问问你的意思，等你和那个孩子同意，我再让你娘去跟蕴娘说。”
袁野清自然没有不同意的。
他自小就是由爹娘抚养长大的，星洲跟着爹娘比跟着他好。
只不过这件事他总归还是要问问星洲的意思，便说：“我回头先问下星洲。”
姜舍然点头。
“这事不急，先把秋闱的事情解决了，你再好好与他商量。”
袁野清点了点头，答应了。
岳婿俩沿着宫道慢步往前，而武英殿中，李崇也收到了姜舍然托人送过来的请辞信。
这信他已收过两回，这是第三回。
也是最后一回。
李崇按表不言，却也没说什么回绝的话。
姜舍然年纪大了，想归隐田园颐养天年也没什么不好的，左右内阁之中，他也早已安排了后手接任，迟迟不肯他请辞也不过是因为姜舍然的名声太大，朝中又有不少是他的学生，答应得太快，反倒不好。
“说吧，都查到了什么。”
李崇已换了一身常服，坐于宝座之上看着底下跪着的锦衣卫指挥使明深。
明深一听这话，面色更为愧责，埋头道：“属下无用，并未查到什么。”
“连你都查不到一点蛛丝马迹，看来那人是真的十分小心啊。”李崇边说边转着手中的佛珠。
“不过臣查到一件事，不知和此案有没有关联。”明深犹疑道。
李崇看着他：“说。”
明深便禀道：“昨儿诚国公进宫的时候，曾跟信国公在街上起争执，微臣沿着此事又查了下去，发现之前信国公与诚国公还打了一架，至于是什么原因，微臣怕惊扰两位国公爷不敢往下细查。”
李崇早在听到前话的时候，转动佛珠的手便停了下来。
“你说昨日徐冲进宫前还跟裴行时起了争执？”李崇问明深。
明深答是：“这事昨天街上许多人都看到了，诚国公还甩了信国公一鞭子。”
李崇沉默许久，才又重新转起佛珠问明深：“你说徐冲昨天为什么打他？”
只是这会他转动佛珠的速度明显有些见快，不似先前那般徐徐，他自己也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明深心中早有猜测：“微臣猜测信国公是想阻止诚国公。”
这和李崇的想法不谋而合，他看着明深问：“那你说他为何要阻止徐冲？”
“这……”
明深犹疑道：“微臣听说这位裴二公子素来不得信国公的喜欢，或许……”
但这又跟他从前了解到的不同，明深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我那次见崔瑶是什么时候？”李崇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明深一时都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他呆怔着，迟迟未能言语，也的确记不清了，正要答话，一直侍候在旁边的冯保却忽然道：“若是奴婢记得没错的话，您与崔夫人见面是在天成二十年二月十六。”
“二月十六……”
李崇转着佛珠，低声沉吟：“她死在十一月二十。”
冯保和明深听到这话，起初没反应过来，待想到什么，忽然对视一眼，面面相觑，彼此都能看见对方眼中猜测之后的震惊。
只是一时间谁也不敢说话。
李崇也没说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晚秋。
最后一波桂花开得正好，香气怡人。
但窗外开得最好的还是杜鹃花，这时节并不是杜鹃该有的花期，可天子想看，自有无数人肝脑涂地逆天改命想让这本不该存于这个季节的花于天子眼前绚烂盛放。
黑而通亮的佛珠于李崇指尖一颗颗流走。
不知过去多久，殿内终于再次响起李崇低沉的声音：“你跑一趟清河，去把磐娘带过来。”说罢，不等明深答应，他又紧跟着一句：“无论什么方法，朕要她活着来见朕。”

第355章 裴行昭的扎心事件
徐冲今日不必当值。
自太和殿出发便一路往宫门口而去，也是巧，路上他竟遇见了裴行昭。
裴行昭正与几个吏部的官员走在一道。
他今日在朝中受了圣上的夸奖，又受几个下级官员的恭维，此刻自是眉飞色舞、神采飞扬。
余光一瞥。
却瞧见一路阔步而来的徐冲正在身后不远处，此刻正快要与他们走在一道了。
冷不丁看到这位主，裴行昭脸上的笑意霎时一僵，不愿与徐冲硬碰硬，裴行昭在看到徐冲的那一刻便立刻收回了视线，也不似先前那般高谈阔论了，头偏着，简直恨不得把自己缩起来别让徐冲看到才好。
可有时候就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徐冲本来也没注意到裴行昭，他正高兴地想带着这个好消息回家去告诉郁儿他们知道呢，偏巧听到一声“裴大人，您怎么了”。
徐冲本就耳聪目明，听到这一声裴，自是立刻就看了过去。
也就正好瞧见一直偏着头试图把自己隐藏起来的裴行昭。
有阵子没跟裴行昭碰上了，徐冲本来也懒得把他当一回事，但此刻看他这副装着没看到的模样，不由在心底轻啧一声。
要说他看不起这个混账玩意呢。
又想到刚才裴行昭在太和殿中发表的那一番“高谈阔论”，徐冲眼珠子一转，忽然朗声笑道：“哟，这不是裴侍郎吗？”
裴行昭如今最恨别人这样称呼他。
谁都知道他是被人从尚书那个位置上刷下去的。
平时也没人敢当着他的面这样称呼他。
偏偏喊这话的是徐冲。
旁边几个官员听到这记声音都回过头，待看到徐冲的身影，立刻脸色微变迎过去，神色恭敬地朝徐冲拱手喊道：“诚国公。”
徐冲与他们没什么恩怨，闻言也只是随意地与他们点了点头，也没有因为他们刚才跟裴行昭走在一起而如何他们。
不过对于裴行昭嘛……
徐冲看着依旧背对着他的裴行昭嗤笑一声，然后依旧双手环胸看着裴行昭那边，等着他过来请安。
裴行昭心里不知道暗骂了多少声。
但顶着这么多人的注视，他也只得咬着牙硬着头皮过来给徐冲见礼。
“诚国公。”他亦朝徐冲拱手作了个揖。
说罢。
他也不敢久待。
生怕徐冲要对他做什么，裴行昭正欲找借口离开。
徐冲倒像是知道他要做什么一般，不等裴行昭说话便率先笑道：“本公还得好生感谢裴侍郎一声呢。”
裴行昭正为这一声裴侍郎而阴郁不已，忽听这么一句，自是不明所以，不知道徐长猛这个莽夫究竟要做什么，裴行昭怀着一份小心，警惕地看了一眼徐冲方才疑惑出声问道：“不知国公爷为何要感谢下官？”
“哦，本公倒是忘了，你还不知道呢。”
徐冲似是真的忘了一般，过后看着裴行昭笑眯眯道：“这不得感谢裴侍郎深明大义，要不然我们郁儿还不知道会如何呢。”
他岂会不知今日能有这个结果并不是因为裴行昭的缘故。
即便没有裴行昭的那一番话，圣上也会采用姜首辅的意见，他故意这么说就是为了刺裴行昭一顿。
谁让这个混账东西以前敢那么磋磨郁儿！
他就是要让这个混账玩意难受死，要让他知道郁儿就算从小被他们苛待、冷落，也依旧比任何人都要生得优秀！
他是最了解裴行昭这个人的。
今日在太和殿中那样说，一来是想表现自己的深明大义、大公无私，二来其实是他如今跟他那个好儿子闹了别扭，也想借机灭灭他的威风。
可这个灭威风的人换作郁儿，那就又是不一样的情况了。
他从小就爱拿自己跟裴行时比。
什么都要比，自己跟裴行时要比，儿子就更是经常被他拿来做比较。
估计这混账玩意知道跟他儿子比试的人竟然是郁儿之后，得被自己今日的做法给怄死！
活该！
他就是要让他不舒坦，让他难受死！
“郁儿……”
裴行昭神色微怔，不明白他怎么对那个小畜生了，竟让徐冲特地过来感谢他。
正欲询问。
忽然扫见徐冲兴致盎然看着他。
神采奕奕、容光焕发……看着他的眼中还有一抹讥嘲。
裴行昭的心中忽然闪过一个极为荒谬的念头。
难道……
“……不、不可能。”
因为太过震惊，裴行昭一时未曾注意，心里的话竟然就这么从她自己的嘴巴里说了出来。
旁边几个官员还不明所以，不明白这两人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徐冲看着裴行昭苍白的脸，却嗤笑一声：“怎么就不可能了？过几天你就能看到了，裴行昭，这还得感谢你啊，要不是你那番话，陛下到底会如何裁断，谁也不知道啊。”
“哎呀呀，我们郁儿今年才几岁？”
徐冲故意道：“哦，十六岁啊，这十六岁竟然就能跟你那精心养育的儿子一较高下了啊？这再过几年得厉害成什么样啊？”
“裴行昭，你这当爹的也不太行啊。”
徐冲可不是那些说话都要九曲十八弯一下的文人墨客，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对旁人或许还有收敛，对裴行昭嘛……那自然无所顾忌了。
怎么刺怎么来。
此时他这一番话简直是活生生的直接扎进了裴行昭的血管里面，让他气得想当场吐血。
他怎么也没想到跟他那个不孝子比试的人竟然会是裴郁。
这怎么可能？
那个小畜生哪来这样大的本事？！
他知道那个小畜生这次也参加了秋闱，但他压根没把他当一回事，他自己也参加过，知道这事有多难，当初他连着考了三次才高中，那小畜生才读了几个月的书啊？
他高中？
白日梦都没有这么做的吧！
这要是别人与他说，裴行昭是一万个不信的，可跟他说这番话的人是徐冲。
他知道徐冲有多看不起他。
倘若这事不是十足十有把握，他绝对不可能这会跑过来跟他说。
他刚还觉得奇怪。
徐冲这个一年都上不了几次早朝的人，今日竟然会出现，这本就是一件稀奇事。
还有——
刚刚他们也在讨论那个学子到底是何身份，桂榜出来才多久，他竟然能察觉出不对，还能把自己的卷子重新送到圣上面前让他彻查。
从太和殿出来的这一路上，裴行昭和那几位随行的官员几乎是要把这次参加秋闱且没高中的那些世家宗亲子弟全都猜了个遍，也没能猜出一个什么结果。
是了。
是了！
那小畜生如今正好寄养在徐家，徐冲这人又惯来最是护犊子。
所以真是他……
也只可能是他。
这一瞬间，裴行昭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他一时觉得不敢置信，一时又觉得自己就像是生吞了一只活苍蝇。
这件事这个答案让他如鲠在喉。
而让他更想吐血的则是刚刚他竟然还在大殿之上那样夸赞那个小畜生！
裴行昭如今是不喜他那个不孝子，也的确想好好灭灭他的威风，省得他日后越过他爬到他的头顶去。
可他绝对不能接受这个灭他威风的人是裴郁！
他跟裴行时比了一辈子也没比过他，唯一拿得出手的也就他那个不孝子，倘若真让裴郁比过了他，那他往后还有何脸面？
老头子恐怕又有话要说了。
外面的风言风语更是不会断。
想到这，裴行昭就怄血不已，恨不得回到几刻钟前，让自己闭嘴！
但裴行昭也知道自己无论当时有没有那样说，都改变不了事情的结局，只是他所想表现出来的大公无私此刻就像是化作了喧嚣的嘲笑，如惊涛骇浪一般朝他袭来，张狂嚣张地嘲笑着他的愚蠢。
晨间阳光正好。
可裴行昭此刻站于这穹顶之下，脸色却难看至极。
徐冲看他的脸色一会气得发青发红，一会又变得苍白无比，跟蜀地那些玩变脸的技人一样，知道裴行昭这阵子是睡不好了，徐冲不由更加神采奕奕，笑容满面起来。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也懒得在这跟他们继续浪费时间了。
话也没说一句就直接大步走了。
等他走后。
刚才站在一旁围观，一直不敢说话的几个吏部官员，这才敢过来。
他们也是震惊不已，此刻一窝蜂地涌到裴行昭的身边，七嘴八舌问道：“裴大人，诚国公那话说得是不是真的啊，跟世子比试的真是你那个侄子啊？”
裴行昭知道个屁！
看他们还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张口闭口说着“一门双杰”，裴行昭就气得脸色更加难看了，什么一门双杰，就没一个他想听的！
如果说之前裴有卿高中，他心里只是别扭不喜。
那裴郁的高中就像活生生甩在他脸上的巴掌，让他知道人与人之间的差距究竟有多大。
他当即也顾不上再跟那几位官员维持原本的好脾气和脸面了，不顾他们还在那边喋喋不休，他已沉着脸转身离开了。
……
相比于裴行昭此刻犹如听到噩耗一般的坏心情，徐冲自是一路好心情，他一身蟒袍，威风凛凛，骑着马回到家。
门前早有人候着了。
瞧见他回来就立刻急匆匆迎上前去。
“国公爷，怎么样？”
候着他的是元宝和小顺子，小顺子胆子小，不敢开口询问，但一双眼睛也直勾勾看着徐冲，等着他回答。
“好了！”
徐冲笑道，看着两个小孩，还心情很好的摸了一把他们的头，跟着问道：“你们主子呢？”
“少爷们和姑娘还有夫人都在中堂候着您呢。”
元宝说完，一边拉着小顺子紧赶慢赶地跟着国公爷往里走，一边还未听明白似的跟着问道：“国公爷，好了是什么意思啊？二公子的卷子怎么样了啊？陛下怎么说的啊？”
他也是个小话痨。
这会嘚吧嘚嘚吧嘚说个不停。
徐冲倒也不嫌烦，朗声笑道：“好了的意思就是成了，你们二公子有名次了！”他也急着去见悦悦他们呢，说完也不管两个小孩张着嘴一脸震惊地看着他，朗笑一句吩咐道：“行了，快去厨房让他们今日多准备些吃的和酒，今日我们要好好聚聚。”
他说罢便不再等他们，直接大步朝前堂走去。
元宝和小顺子留在后面，一时忘记再跟过去，等回过神，两人面面相觑，还有些不敢置信的模样。
“国公爷刚才的意思是说二公子高中了吗？”
元宝问小顺子。
小顺子也还一副双目无神的样子，闻言，好一会才吐出声音：“好、好像是！”
两人说罢又对上了眼，忽然啊一声，然后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小顺子更是激动地直接哭了。
元宝虽然没哭，但眼睛也因为激动和高兴而显得有些红红的。
本想快点跑回去告诉主子们这个消息，又想到国公爷已经过去了，便又想起他的吩咐，两人忙朝厨房跑。
这两日因为二公子的事，主子们都有些没食欲。
今天总算是能好好吃一顿了！
……
云葭等人今日的确是有胃口了。
从徐冲的口中知道这个结果之后，他们那颗高悬的心便总算是彻底落了下来，虽然还要加试一场，但不管结果如何，裴郁的名次都已经有了。
不是第一就是第二。
无论是哪个结果，对他们而言都已经足够让他们开心了。
他总算不用再白等三年了。
别说云葭了，就连徐琅和霍七秀都被这事激动地红了眼睛。
这两日的辛苦总算没有白费。
他们也没有白等。
徐冲看他们都眼睛红红的，就差直接哭成泪人了，其实他此刻的心情也十分激动。
甚至于刚才在早朝听到那个结果的时候，他这颗心就狂跳不止、激动不已。
天知道他昨日进宫的时候根本没有抱任何希望。
只是不想郁儿的一番辛苦白费。
没想到能得到这样一个结果，他自是高兴不已。
“好了好了，这是好事，都别红着眼睛了，我已让元宝他们去厨房吩咐厨房今日好好做一桌子菜，回头我们好吃好喝，热闹热闹。”
要不是现在还不好太张扬，他都想广开大门，给裴郁办酒席了。
他想过郁儿能高中，却没想到他这么厉害，才十六岁就能有这样的成就，以后还得了！
“郁儿，你现在就放轻松，不用担心输赢，不管是第一还是第二，我们都为你高兴！”徐冲说着便又轻轻拍了拍裴郁的肩膀，还一脸高兴地说道：“等下次成绩正式出来，徐叔和你霍姨再给你好好办个酒席，热闹热闹。”
霍七秀也在一旁笑道：“是该热闹热闹，郁儿这次也算是否极泰来，日后必定都是好事。”
“就是就是。”
徐琅也在一旁跟着说道，他也没想到裴郁这么厉害，此刻简直比裴郁还要高兴，神采奕奕地坐在一旁，跟裴郁说：“不过你要是能比过裴有卿那个狗东西就更好了，正好杀杀他的威风，也能让陈氏那个毒妇气死！”
他对裴有卿的意见或许没那么大。
但对裴行昭和陈氏这两人，意见就十分的大了，他就是想要看到这两人气得牙痒痒也没办法的样子！
想到那个画面，徐琅只觉得自己就是做梦都能笑醒。
但笑意才没在脸上浮现多久，脑袋就先挨了一下打。
“靠，老头子，你无缘无故又打我做什么！”徐琅气呼呼地站起身瞪着徐冲说道。
徐冲比他还没好气：“让你别给郁儿压力，你还说！还有你说的都是什么混账话！”他一边说一边往云葭那边偏了偏头，是在暗示自家这个臭小子别在悦悦面前胡说八道。
他还不知道悦悦和郁儿的事。
也怕悦悦心里还有裴有卿那个臭小子呢。
徐琅见他这个模样倒是也终于反应过来了，顾不得自己刚才挨的打，他先偷偷往他姐那边看了一眼，见她神色一切如常，方才松了口气。
没再提裴家的事，他跟裴郁说：“我刚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不管是第一还是第二，你都是我最厉害的好兄弟！”
他说着还抬起手拍了拍裴郁的肩膀。
裴郁此刻面上也挂着温和的笑容，他自然不会放在心上，便笑着摇了摇头说“没事”。
外面丫鬟如鱼贯入，端来好酒好菜。
徐冲让众人都入座。
这两天大家既没吃好也没睡好，现在心思定了，也终于有好心情可以好好吃一顿了。
等丫鬟们布置好酒菜，退下，裴郁忽然握着酒盏站起身，冲徐冲说道：“徐叔，我知道您不喜欢听我道谢，但这次的事多亏您替我跑前跑后，要不然我不会是这个结果。”
“我不说谢，但我想敬您一杯。”
徐冲一听这话自是高兴，忙跟裴郁碰了一杯就一饮而尽：“你霍姨说的对，否极泰来，以后你就只会遇见好事了。”
裴郁眉眼含笑。
他不知道自己以后是不是真的都会碰到好事，但有他们在他身边，他就已经十分开心了。
外面的那些糟心事，他都可以不管不顾。
这里是他的净土乐园，只要他们陪在他的身边，他无论面临什么都不会害怕。
余光忽然朝身边看去。
却发现云葭也正在看他，四目相对，他的眉眼立刻变得愈发柔软了许多。
两人相视一笑。
方才坐下，旁边徐琅也跟着凑热闹要敬酒。
裴郁便也跟他敬了一杯。
两杯下肚。
碗里突然多了一只虾。
裴郁偏头看去，就看到云葭收回去的筷子，见他看过去，云葭低声与他说：“别光喝酒，先吃点菜垫垫肚子。”
云葭说着又与父子俩也叮嘱一句，霍七秀也跟着说了一句。
有两人的嘱托，父子俩自是收敛了不少。
裴郁更是十分听云葭的话。
他重新坐下，一边放下酒杯，一边悄悄握住云葭的手。
两日来的不安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结束。
他再也不用担心了。
他依旧会去努力争第一，不为自己，也不为击败裴有卿，只是为她。
能感觉到云葭回握住他的手。
裴郁只要转头就能看到云葭温柔的侧脸，二人就以这样的方式安慰着彼此温暖着彼此。
午后阳光正好。
徐家这里犹如真正的净土乐园，未有外面的喧嚣，只有欢声笑语。
等吃完午膳。
怕赵长幸和杜院长担心，裴郁和徐琅便打算亲自跑一趟，先与二人说一声。
于是二人吃完饭就往外跑了。
云葭担心了两天，此刻终于放下心，连日来的疲惫便也跟着席卷而来。
于是吃过午膳。
云葭便也与家中两位长辈告辞，回屋先歇息去了。
等孩子们都走了，霍七秀便与徐冲说：“大哥回头也好好去补个觉，你昨儿晚上都没怎么睡，今天正好好好休息下。”
徐冲点了点头。
想起一事又摇头：“我得去找下裴行时问问他到底什么情况。”
徐冲说到这又肃了面容，这事要是真跟裴行时有关……郁儿这边不好说，宫里那边也不好交待，所以他得趁早去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他也希望这事是他想多了。
这的确是要事。
霍七秀便也没再劝，只叮嘱道：“那大哥早些去早些回来。”
徐冲听到这话，心里蓦地又是一软，他握住霍七秀的手：“成亲这么多天，我都没能好好陪陪你，等这件事结束，我好好陪你出去逛逛。”
霍七秀听到这话便忍不住笑：“大哥自忙自己的事去，我不是小姑娘，用不着大哥日日小心看顾，只要大哥小心平安就好。”
她说着陪着徐冲走出去。
两人彼此牵着手，途中霍七秀又轻声劝道：“回头大哥碰到信国公也别与他吵起来，你好好问，或许只是我们想多了。”
徐冲点了点头。
又跟霍七秀说了两句，没让她送，让她回去歇息，他自己也先阔步离开了。

第357章 加试
徐冲一路从家里出发。
他担心裴行时已经回来了，未免跑空，便先去了一趟裴家。
到裴家之后，知晓裴行时还未回来，问了门前的下人，得知他们也不知道，便直接掉头去了香山。
本以为裴行时不在家里必定是在这边。
可到了香山底下，发现茅草屋里竟然只有哑叔一人，别说裴行时了，就连詹叙的身影，他也没瞧见。
两人的坐骑也是不见踪影。
徐冲今日连着跑了这么几趟，别说马累得不行，他自己也是又累又渴，跟哑叔打了个招呼，他便先从门外的水缸里面舀了一大勺水，哐哐哐喝了个底朝天方才开口问哑叔：“哑叔，裴行时人呢？”
哑叔站在门前看着他。
他早知徐冲会来，此刻却看着他摇了摇头。
徐冲一看他这个表情就忍不住皱眉：“你也不知道？”
他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那这个混账东西跑哪里去了？”他手里还握着葫芦瓢，英挺的浓眉却紧皱了起来，脑子里不断思索着裴行时会在哪里。
“难不成去老爷子那里了？”
徐冲想了半天，嘀咕一句，也只能想到这个地方了。
但这里距离青山寺还有不少路呢。
他要是过去，夜里怕是赶不了回家了，而且青山寺毕竟还有老爷子在……老爷子年纪大了，徐冲也怕这事闹起来让老爷子知道。
犹豫半天只能先行作罢。
“算了。”
他叹了口气道：“哑叔，回头裴行时来找你的时候，你记得跟他说一声，让他尽快来家里见我，就说我有事要问他。”
哑叔昨夜就从裴行时的口中知晓徐冲这些日子肯定会过来一趟，也清楚他这会说的有事是什么事，然他依旧故作不知，神色冷淡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那我先走了。”
徐冲说着便放下了手里的葫芦瓢。
人不在，他跟哑叔又没法沟通，留着也是浪费时间，便先与人告辞了。
要走的时候，他倒是忽然想到一件事，他手已经握着马缰了，却停下了翻身上马的动作，转过头冲着哑叔笑道：“对了，哑叔，忘记跟你说了，郁儿这次高中了，等再过几日跟裴家那小子比试完就能出成绩了，不是第一就是第二。”
他看到哑叔在听到这话的时候，瞳孔之中闪烁的震惊之色，也瞧见了他身侧的手在微微颤动。
以为他这是不敢相信郁儿能考得这么好。
徐冲还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朗声笑道：“你没想到郁儿这么厉害吧？”
“我也没想到这小子竟然这么厉害！才第一次考就能取得这样的好成绩，崔瑶要是在天有灵肯定得为他高兴。”
他是真的替裴郁高兴，说起话来自是藏不住的笑意，却未曾瞧见哑叔在听到这番话之后面上神色更为震动。
徐冲依旧自顾自在一旁说着话。
“郁儿这些年过得不容易，没想到却依旧未曾荒废读书，这样好的孩子，也就裴行时那个混账玩意不当一回事！”
他说着说着又来了气。
本还想着郁儿高中之后，裴行时若能有个什么表现，他还好替这对父子俩说和说和，可如今裴行时行事是越发古怪了。
也不知道这次的事到底与他有没有关系。
徐冲也就懒得让哑叔跟裴行时说什么了，仍自顾自和哑叔说道：“回头你有空就来家里看看他，他长大了，长得很好，崔瑶不在了，她身边的那些旧人如今也就只剩下你还在京城。”
“那孩子身边亲近之人实在太少了。”
徐冲说到这不由又长叹了口气，他想不明白裴行时为何那样对郁儿，也想不明白当初崔瑶出事，为什么伺候她的那些人全都走了。
别人也就算了，磐娘竟然也跟着回清和去了。
倘若磐娘在郁儿身边的话，郁儿这么多年又何至于被人那般欺负？
是因为也责怪郁儿的出生害崔瑶死吗？
徐冲想不明白也看不明白。
他惯来也不爱怎么动脑，想不明白也就不去想了，反正如今说这些也已经没用了。
徐冲摇了摇头。
作罢。
未听到哑叔的回答，看过去，见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哑叔？”
徐冲又喊了一声。
哑叔却没理会他，而是径直转身回屋去了。
徐冲看他这个反应，只觉得莫名其妙。
但也知道哑叔的脾气向来古怪，这会见他转身进屋，也就没再说啥，翻身上马之后便往城中赶了。
……
裴郁和徐琅刚去完义勇伯府，现在正准备往杜家去。
赵长幸与他们同行，路上他还在跟裴郁笑道：“真有你的，回头等你加试完，我们拉着充守、齐竣他们好好聚聚！”
他想过裴郁能高中，也盼着他能高中。
要不然当初他也不会特地跑到状元楼给人讨彩头去，但真的得知这个答案，他还是感到十分震惊！
他没想到裴郁能考得那么好！
他虽然没参加过科考，但也知道这东西有多难，就不说别的，只说裴有卿好了……不管他们这个年纪的少年有多不喜欢裴有卿，但心底还是佩服他的。
也觉得他优秀。
没想到裴郁竟然这次的成绩竟然能与他齐名！
这他能不震惊吗？！
两人年纪差那么多岁，何况裴郁是今年才进的书院，所受的教学也不同……赵长幸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不敢置信。
“这你要是加试比过裴有卿，岂不是要成为解元了？”他骑着马在一旁兀自感叹道。
“诶，你别给他压力了，管他第一还是第二，反正有名次了！”另一边的徐琅这会倒是成了说教的那个。
赵长幸一听这话也连忙改口道：“对对对，管他第一还是第二，你已经很棒了！”
他说着还冲裴郁比了个手势。
要不是都在马背上，肯定得好好拍拍裴郁的肩膀。
真是太牛了！
“以后我跟阿琅出去都可以直接拿你炫耀了。”
裴郁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杜府离义勇伯府不远，三人很快就到了。
裴郁第一回来。
但徐琅和赵长幸却是杜府的常客。
尤其是徐琅。
他外祖父是杜斯瑞的老师。
以前逢年过节，他没少被外祖父拎着来这边，只不过现在年纪大了，他知道跑了，也不爱经常跟着他外祖父来杜家混了。
要不然每年都得被他们看着说教一顿，他想起来就觉得头疼。
不过门前的下人还是识得他的。
此刻几个下人上前同两人问完安，又看向裴郁。
见他年纪和容貌，门房先与人拱手一礼之后便问道：“可是裴二公子？”
裴郁点点头，跟门房说：“我来拜见杜先生。”
门房一听这话忙道：“主人一直等着您呢，您三位快请进。”
他说着连忙侧身躬身请他们入内。
徐琅在一旁咕哝道：“估计杜老头也没歇息好，他这人烦是烦了点，但对学生是真的好，比那些一天到晚只知道盯着我们成绩的先生好多了。”
裴郁轻轻嗯了一声。
早有人进去通传了。
等门房领着他们进去的时候，杜斯瑞已在廊下候着。
他在家向来着道服。
此时却面容焦灼，并不似素日那般沉着冷静。
远远看到他们三人过来立刻迎了几步。
“如何？”
他面容焦急问裴郁。
裴郁还未说话，旁边的徐琅就率先朗声笑道：“您瞧我们都没哭丧着一张脸来找您，这还不够清楚吗？”
杜斯瑞看了他们三人一眼，最后目光又停留在裴郁的身上。
裴郁笑着冲他点了点头。
“好、好啊！走走走——”杜斯瑞说着便拉住裴郁的胳膊，“进去好好与我说说。”
裴郁被他拉着胳膊倒也未曾说什么，任由他带着他往里走。
徐琅和赵长幸对视一眼，也笑着跟上。
等四人坐下。
下人刚进来送了茶水。
杜斯瑞便迫不及待问道：“是何成绩？陛下怎么说的？有没有查出是谁害你？”
他接连三个问题。
徐琅在一旁吃着葡萄啧声道：“老杜，你这也问得太急了一些，你让裴郁先回答你什么好。”
杜斯瑞轻咳一声，也知道自己今日的确着急了一些。
他稍稍缓和了一些面上的着急，同裴郁说：“不急，你慢慢说。”但一双眼睛依旧直勾勾看着裴郁，肉眼可见他内心的焦灼。
裴郁并没有说谁陷害，只语气温和与杜斯瑞说道：“陛下让我过几日加试一场。”
“加试？”
杜斯瑞倒是未多想，只当陛下是担心朝野内外心有不服，加试一场也无可厚非。
“那是什么成绩，可说了，还是要加试结束才定下？”
裴郁答：“暂且还未定出来，若加试时赢了裴有卿便是第一，若输了，应是第二。”
“什么？这和子玉有何关系？”
杜斯瑞愣住了。
反应过来，他忽然突兀地睁大了眼睛。
旁边徐琅和赵长幸一直盯着看呢，这会见他这般反应，便都笑出声来。赵长幸还道：“先生这个表情和我刚才一模一样。”
徐琅则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调侃道：“老杜你不行啊，我刚才听完可是一点都不震惊的。”
杜斯瑞看这两个小子烦得不行，回头瞪了他们一眼之后才又回过头看向裴郁。
“你刚才的意思是——”
他似乎还有些不敢相信，就连话也说不完全。
裴郁看着他震惊的神貌，却笑着站起身，而后他忽然拱手与杜斯瑞作了个长揖：“学生不负先生期待，这次考得还算好。”
杜斯瑞听他这话。
这颗心一时竟不知是该放下还是该继续高高悬起了。
他想过裴郁会高中。
但他没想到他竟然能考得这么好，好到让所有人都大惊失色。
他怔怔看着面前的少年。
似乎过了许久，又似乎只是一瞬间的事，他忽然起来，难掩激动地扶起依旧弯着腰朝他行礼的裴郁。
“好、好、好！”
接连三个好字，依旧压不住他心里的激动。
“加试在什么时候，可说了要加试什么？”他问裴郁。
裴郁先前就已从徐叔的口中知晓此事，此刻便如实答道：“在七日后，依旧是在贡院比试，共三个项目，射、数还有棋。”
杜斯瑞一听这话便皱起眉。
“你的术数倒是没问题，只骑射和棋艺这块……”
杜斯瑞早在书院之中就发现裴郁精通术数，旁人需要算很久的东西，到他手中都会变得格外轻巧。
因此术数这方面，杜斯瑞根本不担心。
但骑射和棋艺这两样，杜斯瑞并不清楚裴郁的底，却也知晓他刚进书院的时候，骑射并不算好。
正担忧着。
忽然余光一瞥又扫见了裴郁的手。
“你这手是怎么回事？”
杜斯瑞看着裴郁手上的痕迹不由皱起眉。
裴郁看着自己手上的痕迹，有些无奈，却也答道：“昨日在家里不小心磕碰了下，没什么大碍，不会影响七日后的比试。”
杜斯瑞一听这话，长眉更是紧皱。
这怎么看也不像是磕碰的，但他也未说什么，只看着裴郁嘱咐道：“没什么大碍，这几日你也先别乱动，这七日，你便好生休息，千万别因为手的事失了比试。”说罢又是一叹，“旁的我还能指点你一二，然骑射和棋艺，这两样都不是速成的东西，即便指点也无多少用处。”
“也罢。”
杜斯瑞很快又想通了：“左右即便加试不成，你这次的名次也已然保住了。”
杜斯瑞说到这又不禁对着裴郁展颜一笑：“十六岁，即便是亚元也是罕有，所以放轻松，你已经很优秀了。”
他说着又拍了拍裴郁的肩膀。
才拍完，忽然想起这孩子向来不喜欢旁人这般亲近，然他今日却接连好几次……杜斯瑞正欲收回手，却见少年依然含笑看着他，面上也并未有旁的反应。
心下一动。
紧跟着便也明白过来了。
他笑了笑，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更为温和了。
“这几日好好休息，七日后，好好比赛。”他跟裴郁说。
裴郁轻声应是。
杜斯瑞让他坐下，自己也重新回到了原本的座位，喝了口茶，才又跟裴郁说道：“这次百官应该都对你有所耳闻了，日后必定会对你多加关注。”
“所以你为人处世更要小心，千万不要被旁人抓到把柄。”
杜斯瑞说到这又有些不放心起来。
年少成名，又在陛下那边挂了名，这既是好事，也是坏事。
也亏得这孩子并不是骄傲自满之人，倒也不必太担心他年少取得成绩而如何，只是日后需要多加提防旁人。
“说起来，陛下那可查到究竟是谁陷害你的？”杜斯瑞又想到了这件事。
刚刚裴郁并未回答他。
裴郁心里已有人选，但一来不确定是否真的是他，二来……若是确定，这人也不好说，便仍是摇头。
“还未。”
杜斯瑞刚要皱眉。
那边徐琅却是又补充了一句：“我家老头子说，这人十分熟悉裴郁的笔迹，估计是裴郁认识的人。”
“什么？”
杜斯瑞皱眉，仔细盘问了一遍。
听徐琅一一讲来之后，他的脸色自是变得十分难看。
但余光瞥见三个少年，他又不愿他们太担心，便说：“既然这事已经在陛下那边挂过名了，都察院、大理寺那边必定会调查个一清二楚，你也不必太担心。”
“这些日子好生准备好生歇息，七日后，我也会去贡院。”
他虽然没有官身。
想进贡院却也不是没有法子。
裴郁知他是担心他，不由起身与人又作了个揖：“多谢先生。”
杜斯瑞让他起来，见天色渐沉，便与他说：“今日就留在府里吃饭吧。”
裴郁想了想还是拒绝了。
“等成绩出来之后再上门叨扰先生。”
杜斯瑞听罢倒是也没说什么。
又留三人喝了点茶说了会话，而后才着人送他们出去。
等到外面。
赵长幸夜里还有事便先回去了。
徐琅和裴郁回家。
途中徐琅说道：“去承天门那边看看？”
一应科举之物皆于承天门那边的公告栏处公示，距离早朝已经结束这么久了，想必这会那边也应该已经发下说明了。
裴郁没意见，他也想去看看。
两人便策马往那边去。
到承天门那边，果然有不少人围观，不用过去也能从他们的口中知晓公告已经出来了，这会不少人正在那边议论纷纷。
公示之处并未阐述裴郁的卷子是被人偷了。
这事传道出来自然不好，只说明其中一位学子的考卷之前被人落下，现在找到了，桂榜的名次需要更改一番，又说了七日后于贡院之中加试一事。
这会众人正在议论这被遗落卷子的人是谁。
也有不少学子担心，桂榜若是更改的话，他们原本的名次会不会有所更改变化。
“走吧。”
裴郁听了几句便不想过去了。
徐琅也已经得到消息了，自然也不想上前跟他们人挤人去。
二人便掉头往家的方向赶。
只是才过了一段距离，就跟迎面而来的裴有卿主仆碰上了。
裴有卿今日去他老师家了。
他老师也是一位大儒，虽然并未入仕，名气却不小。
当初也是他劝诫裴有卿再缓三年考试。
今次他是特地去拜访他老人家的，聊到现在他才得以回家，未想路上竟然会碰到裴郁和徐琅。
两厢碰上。
彼此都有些惊讶。
只是徐琅向来不待见他，迎面对上，他立刻就冷了脸，直接扭头当做没看到，顺口喊裴郁走了。
裴郁也没意见。
他跟裴有卿虽是兄弟，却不熟，彼此之间也没什么话可以聊，何况他想如今裴有卿应该也不是很想和他说话。
正欲继续擎僵往前，便听裴有卿忽然朝着他喊道：“阿郁！”
裴郁蹙眉。
似是有些没想到，却还是勒着缰绳停了下来。
回头望去。
裴郁看着裴有卿，薄唇未张，无声询问他要做什么。
裴有卿其实是下意识喊出来的，这会跟裴郁四目相对，却又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虽然已经想通他跟云娘在一起的事实，也知道这事不可能发生改变，他也没这个资格要求他们如何。
但裴有卿这心里面到底还是有些不自在的。
不可能当做什么事都没有。
自然也没法跟以前似的与他相处起来那般坦然。
只是时间一点点过去，少年望着他的长眉微微蹙了起来，面上神色已有不耐。
他便又回过神，与他说道：“这次没中没事，你还小，再过三年必定能一举夺魁。”
他还不知道那边公告栏的事。
此刻安慰也是真心实意，希望他不要因此而被打倒，而是可以再接再厉，三年后再战。
徐琅听到这话却蓦地笑了：“裴有卿，你要不要去看看那边公告上面写了什么？”
“什么？”
裴有卿微怔。
显然并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徐琅惯来不喜欢裴有卿这厮，小时候是因为他爹总拿裴有卿教训他，后来则是因为他姐的缘故，再后来则是知道他爹娘对裴郁做的那些事……
就算裴有卿不知道这些事，也没对裴郁做过什么，但徐琅就是不喜欢他。
偏他整日顶着这么一张对谁都好的脸，要跟他发作发脾气也发不了，看着就让人浑身不得劲。
“你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徐琅懒得跟他多费口舌，也懒得多看他一眼，说完便立刻皱着眉跟裴郁说道：“走了。”
裴郁嗯一声。
看了眼裴有卿，见他神色怔怔，未再喊他，便也没有多言。
裴有卿目睹两人离开，见他们走远，又往前看，果然瞧见前面的公告栏下站着不少人。
“刘安，你去看看。”裴有卿皱着眉说。
“是。”
刘安应声而去。
过了一会，他忽然白了一张脸回来了。
裴有卿见他脸色不对，不由皱眉道：“怎么回事？”
刘安看着他，艰难道：“……桂榜被揭了。”
“什么意思？”
裴有卿一愣，眼中也挂上了一抹惊讶。
什么叫做桂榜被揭了？
这不昨日才放出来吗？
刘安显然也还有些没能彻底回过神来，缓了一会才把那边的事原原本本与人说了一遭，说完，见世子神色怔怔，他亦嗓子干涩。
回想先前那位徐少爷的话。
他似猜到什么，不由语气艰难地问裴有卿：“世子，你说那个和您加试的人不会是……二公子吧？”
裴有卿不知道。
但回想先前徐琅与他说那番话时的神情模样，还有那眉眼之间藏不住的得意之色……裴有卿忽而沉默。
“先回家。”
裴有卿沉默许久忽而这般说道。
他说完便径直打马往家中赶，路过那块贴着桂榜的公告栏时，他下意识勒住缰绳往那边看了一眼，见昨日的大红桂榜早已被人揭露，如今在那边张贴的只有一张告示。
隔得远。
裴有卿并无法看清上面所言，但他心下还是不由地一沉，一路回到家，还未下马，就瞧见家门前另有一顶官轿停着。
往前看。
常山正陪着一个礼部的官吏出来。
那官吏显然是来说明此事的，刚走出大门就瞧见回来的裴有卿主仆。
他虽有官身。
然裴有卿自幼便有世子的头衔，如今又已高中，日后自是前程似锦，不可限量。他便也不敢怠慢，迎了几步和裴有卿拱了拱手，客气地喊了声：“世子。”
裴有卿也不敢轻慢，翻身下马之后与人回了礼：“大人。”
身后刘安也已经跟了过来。
他这几日一向眉眼挂笑，此刻却实在笑不出来，看到裴有卿回来也只是哑着嗓子说道：“您回来了。”
裴有卿与人点了点头，目光落于面前的官吏身上又言：“大人是为加试一事来的？”
距离他知晓此事也已经过去有段时间了。
裴有卿此刻虽然心情尚还有些未能全部平复，但至少也不至于在人前失态，此刻询问起来倒也坦然。
他这般反应倒让礼部的这位官吏和常山大惊了一下。
两人显然没想到裴有卿已然知道此事了，不过想想他这回来的时间，便也了悟。
“是，下官正是为了此事而来。”
当着正主说起这番话，礼部这位官吏的面上也有些不好意思。
这事闹得也真的是……
原本板上钉钉的解元位置，没想到还得加试一场，不过这毕竟是上头的意思，他也不好说什么，便也只能跟裴有卿说道：“具体事则，下官已经跟贵府的管事说过了，具体详情，世子且问他就是。”
“下官还有事，这便回去了。”他说着就要跟裴有卿请辞。
“大人稍等。”
裴有卿喊住急忙忙要转身的官吏。
官吏无奈，只好停步询问：“世子还有何事？”
裴有卿问：“大人可知与我加试的那人究竟是谁？”
“这……”
官吏面露犹豫。
既然旨意已经下来，他们这些内部人员，自然是已经清楚了的。
先前也已经有人去诚国公府报信了。
说起这事也是好笑，一笔写不出两个裴字，明明都是一家人，又都高中，本该是双喜临门的大好事，却分居而住。
闹得他们也不敢说实话。
但如今既然被人询问，官吏犹豫片刻还是咬牙道：“罢了，左右这事届时世子也会知晓，下官便与您说吧。”
常山先前打听不到。
此刻见他欲开口，自是竖起耳朵。
官吏看着裴有卿说道：“这人世子也熟悉，正是您的堂弟。”
果然……
虽然心中早有猜测。
但真的从官吏口中得知这个结果，裴有卿的脸上还是闪过一抹怔色。
官吏也不知道这位裴二公子与裴家的关系究竟如何，此刻见他们皆是一脸震惊、一言不发，他也不敢久待，匆匆与裴有卿拱了拱手便坐回到官轿里面去了。
很快。
小吏便抬着官轿走了。
国公府前没了外人，常山也终于回过神来了，可他依旧一脸难以置信，结结巴巴看着裴有卿问道：“世子，他说的那人是、是二公子吗？”
裴有卿点了点头。
“怎么会……”
常山不敢相信：“他不是落榜了吗？怎么会与您比试？”但想到先前那个官吏说的话，的确是说这位考生的卷子被人遗漏了，所以才会榜上无名。
可……
可怎么会是二公子呢？常山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二公子才读了几个月书啊……”
话才出口。
常山余光瞥见对面的世子，忙又住嘴，他心中的震撼犹如惊涛骇浪一般，裴家一门双杰的事竟然真的出现了！
不管这次加试的结果如何，第一第二都是他们裴家的人。
但……
常山这会总觉得有些不得劲，也不知道是该开心还是该什么，心里飘忽忽的，他一时也不知道是该鼓励世子还是什么。
还是裴有卿先开口说道：“郁弟能高中，这是好事，回头常叔你写封信和祖父还有大伯父说一声，他们知晓之后肯定也会高兴的。”
他说完便径直回府了。
刘安也连忙跟常山说了一声跟了过去。
徒留常山一个人待在外面，还有些大脑怔怔，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
这事自是在城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即便裴有卿再想瞒着陈氏，但陈氏毕竟不是眼瞎耳聋之辈，她虽然这阵子并未怎么出门，怕太过张扬影响裴有卿的名声，但毕竟府内还有人需要采买。
今日吃过晚膳，她便明显感觉到身边伺候的几个下人神情有些不太对。
“出什么事了？”
她这两日心情好，虽然不喜身边下人这般模样，倒也难得好脾气地发问了。
宝清听到这话却依然不敢言。
埋着头跟个鹌鹑似的嗫嚅着不敢张口。
陈氏本就不是多好脾气的人，原本也是因为裴有卿高中才有了那么一点好性儿，但她这点好脾气哪能持续得了这么长的时间？
眼见宝清一直埋着头不敢说话，陈氏当下也就沉了脸。
手里的筷子忽地拍在桌上。
“说！”
陈氏拉下脸怒道：“到底怎么回事！再给我扭扭捏捏，不老实说话，现在就去徐妈妈那边领鞭子去！”
宝清一听这话，脸色立刻煞白不已。
她自是不愿意去领鞭子的，徐妈妈是府里的管教妈妈，打人最是不留情，一顿鞭子打下来，她起码得躺小半个月。
颤颤巍巍跪下来之后。
虽知这事说出来，恐怕后面几日是没好日子过了，但也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外面的桂榜被人揭走了，说是之前有一名学子的成绩没再上面，名次要重新更改下。”
陈氏一听这话就紧锁起眉头。
但一想再怎么更改，子玉总归是第一名，又有什么好怕的？可瞥见宝清面上的表情，又觉得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她心下一沉，放在桌上的手也不由紧攥起来，语气紧张道：“子玉的名次出现问题了？”
宝清忙道：“还、还没。”
“公告上面说世子需要与那人加试三场，再定名次。”她颤着胆子小声补充完。
陈氏一听这话。
脸色并没有因此转好，反而变得更差了。
她沉着一张脸坐在椅子上，迟迟没有说话，不知过去多久才出生询问：“那人是谁？”
她倒要看看究竟是谁竟能与她的子玉一较高下！
宝清摇头：“公告上面未说。”
不知是何人，陈氏也不清楚这人究竟是何情况，自是脸色难看，但当下也未发作什么，直到七日后在贡院门前看到裴郁被徐家父女簇拥着走过来又与他们告别走进贡院之中，陈氏紧绷的脸色便彻底绷不住了。

第358章 比赛结果
陈氏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碰到裴郁这个小畜生。
本以为他也是过来看热闹的，却没想到他会被人簇拥着走进贡院，一时间，外头围观的众人自是议论纷纷，显然没想到今次来参加加试的竟是这样一位年轻的郎君。
其中有认出裴郁身份的更是在外说道起来：“原来竟是裴家二公子。”
“我就说裴郁怎么可能不中，原来是卷子没被呈上去。”这是裴郁书院的同窗在说话。
今日围观之众，不少都是士子学生，其中便有不少裴郁的同窗。
前些日子见裴郁未曾高中，他们就觉得很奇怪了，如今见他过来，不由生出一种“本该如此”的感觉。
外面的如何议论暂且不论。
可处于偏巷之中坐在马车里的陈氏看着裴郁离开的方向却是恨得咬紧了银牙，就连攀在窗沿上的手指都绷得有些发白了。
贡院大门已被人重新合上。
漆红色的铜钉大门遮挡住了里面所有的情景，也让那个身影消失在了陈氏的视野之中，可陈氏心头依然大震，无法平复心中的惊涛骇浪。
耳边嗡嗡作响。
满脑子都是怎么会是那个小畜生……！
怎么可能是那个小畜生！
“不、不可能，这绝对有问题！”似是抑制不住心中的震惊，陈氏忽然高声喊道。
她虽于偏巷之中。
但前面也并非没有旁人。
这一遭喊，自是引得前面的人回顾看了过来。
宝清也因为陈氏这一顿喊吓了一跳，未等前面的人看过来，她生怕被人发现，立刻苍白着脸把面前的车帘拉了下来。
于是等众人回头看过来的时候便只瞧见那一片不住晃动的车帘。
“谁啊？”
“不知道。”
……
前面传来说话声，但并未有人过来一探究竟。
三场加试不知何时才会结束，围观的众人也不愿在此处久等，便先后往旁边今日特地支起来的摊铺走去。
宝清耳听着外面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正想宽慰陈氏一番，让她别太生气，外面便响起了常山的声音：“夫人。”
宝清听出是常山常管事的声音。
看了一眼陈氏，见她仍阴沉着一张脸，没有别的反应，便悄悄掀起车帘，与外面的常山打招呼：“常管事。”
“嗯。”
常山脸色淡淡地跟人点了头，便又朝她身后看去。
在瞧见陈氏满脸不敢置信的阴鸷面庞时，红唇微张，嘴里似乎还在轻声呢喃着“不可能”，常山面上就闪过一抹不喜。
他先前远远站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尖锐的女声。
回头一看。
瞧见巷子里停着一辆熟悉的马车，知晓是陈氏在这，心中本就不喜她的出现，却也怕她因此生事，便还是特地过来了一趟。
此刻他便是特地过来劝诫陈氏的。
“同夫人说一句话，今日世子也在贡院之中比试，望夫人念在世子的份上，切莫生事。”
他言尽于此。
说完见陈氏原本阴鸷的脸庞忽然闪过一抹怔松，又过了一会，面上的怒气和阴郁也就渐渐平息了不少。
知晓她这是听进去了，常山便也没有久待。
与人拱了拱手便径直走了。
如今陈氏在城中名声不好，裴家也不敢与她轻易沾边，怕旁人瞧见带来不便。
刚回到原处。
便瞧见前面的徐家人。
徐家父子还有明成县主以及那位新任的诚国公夫人，就连义勇伯府家的那位二公子也在其中。
他们并未似旁人一般离开此处去别处休息，而是依旧侯在贡院外面。
明成县主与那位诚国公夫人在马车里面，而诚国公带着两个少年则侯在外面。
有贡院的门吏认出徐冲的身份。
自是不敢让他在外面这样站着，便拿来几把凳子，请他们入座。
徐冲也没客气。
看着这一大家子。
常山又看了看身边，只有元丰和刘安两人。
人不是亲生也似亲生。
也怪不得二公子宁可寄居在徐家也不肯回来了。
又想到这几日二爷因为加试一事而对世子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今日他去请二爷随他们同来，二爷也只是冷着脸说了句“我可不想过去丢人现眼！”
陈氏倒是关心世子，但也是疯疯癫癫，一个不小心就又得惹出什么祸事来。
有这么一对爹娘——
常山实在是没法不替世子长叹一口气。
外面是哪般情况，贡院之中并不知晓。
裴郁和裴有卿已经碰上面了。
虽然早已知晓与他比试的人就是裴郁，但真的在这碰见他，裴有卿这心里还是有些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他自是为他高兴的。
他一直都盼着他能好，他能高中。
之前听说他未能高中，他亦感到十分惊讶，觉得他应该高中的。
可他又不是那么的高兴。
裴郁的厉害和才能超出了他的想象，让他一时之间竟无法坦然地面对于他。
裴有卿知道自己这样不该。
但他毕竟是人。
是人就有七情六欲、就有喜怒哀乐……
可最终裴有卿看着一步步朝他走近的裴郁，薄唇微张，还是轻声与他道了喜：“恭喜。”
裴郁看他一眼，并未多言，只淡声同他说了一句：“走吧。”
而后便径直随着替他们领路的官吏往前走去。
裴有卿也跟了过去。
姜舍然等人也早就到了，此刻正坐于明堂之上，以姜舍然和庄大学士为主，二人坐于主位，袁野清和陈近远分左右而坐于下首之处。
二人进屋拜见四人。
早在当日早朝之后，庄、陈二人便已了解到那位高中的学子是谁，虽早已知晓他的生平履历和年岁，但真的亲眼瞧见，还是心有震撼。
只不过碍于两名学子都还在，只能按捺不表。
“规则和加试的科目，你们可都已经知晓了。”在二人问完安后，姜舍然捋着长须问道。
二人点头。
同声答道：“回大人话，学生已清楚。”
“贡院场地有限，便只比试射箭，十米开外比试射箭，中靶者多为胜。其二比试数，这里共有一份卷子，上有百条术数，需要你们在一个时辰内算出来，以最后精准度最高者为胜。其三便是棋，二人比试，赢者为胜。”
“三局两胜，你们二人可有问题？”
两人自是不会有问题，均摇了头，姜舍然便让他们下去准备了。
第一场射箭就在院中，外面早已摆好了靶子，又在地上划了线，让他们站于此处比试，又有计分官和敲锣者在一旁候着。
裴郁和裴有卿都已做好准备。
二人今日为图方便，本就是穿着劲服而来，此时倒也无需再换衣服。
此刻二人都在做热身活动。
裴郁拿着一把弓弩正在试手，余光瞥见裴有卿总无意识地往他这边看过来，知晓他此刻心中定是无比震撼，裴郁却没有因为裴有卿的表现而心生骄傲。
他拉着弓弦比划着对面的靶子。
手中弓弩不算重，却也不算轻，裴郁闭着一只眼睛对准那边的靶子，一边比划，一边却与身边的裴有卿说了一句：“看着我，你不会赢。”
“与其此时再想我为何会站在这，不如好好想想怎么赢过我，保住你的解元位置。”
裴郁一边说一边继续比划衡量对准对面的靶子，面上的表情并没有因为先前的那一番话而发生任何变化。
裴有卿听到这番话却面露赧然。
“抱歉。”
他轻声，手不自觉握紧了手中的弓弩，看准对面的靶子之后，他忽然又低沉着嗓子说道：“我不会输给你的。”
他不能输。
无论是为了什么，他都不能输。
裴郁没有出声，也没有回答。
锣声三下之后，二人皆于自己的位置站好，手里也各自拿起了自己的弓弩。
又是三声锣响。
二人皆屏气凝神，弯弓搭箭，弓弦紧绷都被他们拉到了极致，只听蹦地一声，手中的箭就直往前射了出去。
第一支箭，裴有卿正中红色靶心，裴郁却偏了许多。
第二支箭，裴有卿依旧正中红色靶心，裴郁已然近了许多。
等第三支箭……
裴有卿离红心处偏了一些，裴郁却正中靶心。
原本围观的几位官员本以为这场输赢早在第二局就已经可以定胜负了，未想第三支箭竟让他们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一时间，所有人都变得专注认真起来。
裴有卿的额头也不禁滚落下来热汗。
他未去擦拭，眼睛也死死盯着那处的红色靶心，好在这一支箭，他又中了红心。裴有卿正欲松气，却听蹦地一声，他对面旁边的那支耙子中心也中了一支箭。
这会白色的箭羽还在轻轻颤动。
裴有卿的心蓦地慌乱起来，就连取箭的手也有些颤动。
反倒是裴郁从始至终都十分平静。
两人这番模样自是皆落于四位考官的眼中，姜舍然看着裴有卿的方向忽然摇了摇头。
相比于那个少年的陌生，子玉却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
本以为这次比试，子玉必定能大获全胜，未想……输从来就不可怕，可怕的是从一开始就害怕了输。
他兀自捋着长须一言不发。
其余官员自然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打扰于他们。
下一支箭……
裴有卿因为心中不稳，距离靶心便更远了。
反倒是裴郁的箭离靶心越来越近。
裴有卿看着这个结果，握着弓箭的手在微微发抖，额头上的汗也开始滚落得越来越多，他一时竟不敢睁眼去看，而是闭着眼睛，努力平复着自己心中的呼吸。
可当他闭上眼睛，满脑子的人影和乱七八糟的思绪让他的呼吸和心跳不仅没办法平复，反而变得越来越乱了。
祖父、母亲、父亲、甚至是云娘……
他们都充斥在他的脑海之中，他甚至能够想到自己输了之后会从他们的脸上看到什么样的表情。
想到这个结果。
裴有卿就不敢睁眼，不敢再继续搭下一支箭。
比赛并没有规定两个人必须要一起射箭。
可在他停顿的这一刻，裴有卿竟也未曾听到身边传来的射箭声。
轻轻睁开眼。
裴有卿不由回头去看身边少年。
裴郁并没有看他，依旧拿着弓箭比划着那边的靶心，似乎只是在调试距离。
可不知道为什么——
裴有卿就是有一种感觉，他在等他。
认知到这个结果之后，裴有卿那满腔的急躁和紊乱竟然慢慢平复下来了，他又想到比赛开始前，裴郁与他说的话。
裴有卿深吸一口气回过头。
在看着对面的箭靶长长吐出心中的浊气之后，裴有卿再次弯弓搭箭，他在这一刻摒弃掉了所有的念头，满心满眼唯有对面的箭靶。
之后几箭……
裴有卿终于找回了最初的感觉，箭箭正中红色靶心。
而围观的几位大人在看到这个结果也纷纷点了点头，唯有袁野清多看了裴有卿身边的少年一眼。
等十五支箭全都射出去之后，箭靶上已堆满了箭。
裴有卿也终于长舒了口气，他一面默默数着两人靶心上的箭。
而那边也已有计分官在算两人的成绩。
未几。
计分官拿着计分的簿子过来，与姜舍然等四人作了个揖。
“如何？”
姜舍然问。
计分官答：“一号多得两分。”
那便是裴有卿赢了。
裴有卿听到这个结果，终于放下了下，他一直心情紧张地用力握着弓弩，此刻搭落下来的时候，只觉得手臂还在微微颤抖了。
还好……
他在心中想。
又不由往身边看去。
却见少年并未看他，他的神情依旧是冷淡而冷静的，他把手中弓弩放到一旁便开始转起自己的手腕，对于这个结果竟是没有一点多余的神情。
裴有卿见他这样，又想到先前那一幕。
走过去放弓弩的时候，他抿着唇还是与人说了一句：“刚才……多谢。”
如果那个时候裴郁没有等他，而是继续一箭又一箭地往前射，那他的心肯定没办法平复得那么快，或许如今便是另一种结果了。
裴郁听到这话并未看他，也并未说话，而是走到四位大人面前准备下一项比试。
裴有卿看了他的身影一眼，也跟了过去。
算数在里间举行。
分桌而考，一个时辰的时间，谁解答的题目越多，准确度越高，便赢。
这次两人旁边放着一扇屏风，谁也看不到对方。
这也让裴有卿的心情变得轻松了许多。
卷子上共有百题，大多出自《九章算术》、《孔子算经》、《数书九章》、《海岛算经》 《孙子算经》这类书籍。
开篇便是一道“今有田广十五步，从十六步，问为田几何？”
裴有卿稍定心静。
做算数最需要的便是平心静气，若不然一步错步步皆错，他尽可能平静着自己的呼吸。
或许是因为赢了第一场，他此刻的心情明显不似第一场时那般紧绷，而是变得放松了许多，做起题目来也变得自在了许多。
他提笔作答。
而座位上的四位大人也在无声查看二人。
眼见二人都已作答，又见裴有卿偶有皱眉在一旁写写画画，是为算数，而距离他一架屏风之侧的少年却全程并没有用多余的稿纸，神情也没有发生一丝变化，就这么从头答了下来。
这四人之中，陈近远的算数是最好的，早些年他还在户部待过。
此刻见裴郁这般，自是心中有异，不由放下手中茶盏过来查看，本以为这小小少年必定是在胡乱作答，可一览卷中内容和答案，陈近远不由睁大了眼睛。
又见时间才过去一炷香，少年第一面卷子竟然已经都作答完了。
他一时惊愕地大张着嘴巴瞪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直到袖子被人拉了两下，陈近远方才发现袁野清也过来了，再一看时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枯站了许久。
有些汗颜。
更多的却还是震惊。
上次见这少年的卷子便已觉得他十分厉害了，未想他算术竟也这般厉害。
不敢出声惊扰二人。
他跟袁野清忙回到座位。
未过半个时辰，裴郁的卷子便已全部做完，座上四人除去陈近远之外皆十分惊讶，只不过见他并未交卷，也就未曾出声，直到裴有卿也终于答完了卷子，才有官吏上前取卷。
这两份卷子便由袁野清和陈近远批改。
袁野清算数虽然比不过陈近远，却也是朝中翘楚，本想看裴郁那份卷子，却被陈近远先行一步取走，他只好拿过裴有卿的卷子批改起来。
这位裴世子不愧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
无论是之前的八股、策论都十分不错，如今他手中的算数卷子也是一样，袁野清一路批改下来，发现错的题目很少，屈指可数。
虽然时间上慢了一些，准确度却很高，就是不知道那个少年的卷子如何——
正欲询问陈近远，便见他忽然大笑着站了起来：“好啊、好啊！”
“你这少年不错，心算还能全对，这若是办个算术经科，你必定能高中状元，本官在朝中多年还未见过算数比你更厉害的。”
他在这边夸夸其谈，屋中其余人的面容却都各异，不过在他们脸上看到最多的情绪还是震惊。
其中尤数裴有卿最为震惊。
此时二人皆站于屏风前，没有屏风的遮挡，面貌和神情自是看得格外真切。
裴有卿此刻便一脸震惊地看着裴郁。
八股、策论、应用文尚且还有技巧可以征询，可算数却需要无数次的推演、计算……他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问题同样萦绕在屋中四位大人的心中。
他们此刻皆看着面前的那位少年郎。
他无疑很小，十分年少，可他站在那，就像是一棵静止挺拔的松柏，既未因为先前的输而慌张失落，也未因为如今的赢而骄傲自满。
神情依然平静而理智。
见四人看向他，他也只是躬身与他们作了个揖。
姜舍然率先回过神，他轻咳一声：“还有最后一门，你们稍坐歇息，过两刻钟再开始。”
裴郁答是。
休息没有规定地方。
裴郁想出去吸一口新鲜空气，能听到裴有卿跟了出来，也能察觉到他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裴郁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
他已然于庭中仰望头顶的天空，又像是在越过这高高的围墙看向外面。
来时她说她会在外面等他，他一出去就可以见到她。
他想到这。
连着两刻下来的疲惫忽然一扫而尽，脸上也不由闪过一抹温柔至极的笑容。
裴有卿看到他这一抹笑，似是猜到了什么，却不由苦笑了一声。
他并未说什么。
同样看向头顶苍蓝灿烂的天空。
只是他的心里却无法像裴郁那般冷静。
只剩下一门了……
输赢皆在这一项。
若赢。
他依然是金秋的解元郎。
可若是输……
那他会面临什么？
裴有卿一时竟不敢想。
“你就不怕吗？”不知出于什么缘故，裴有卿忽然看着裴郁没头没尾说了这么一句。
他并未想过裴郁会回答。
他知道裴郁有多不喜欢他。
可他竟然在这一刻听到了他的回答——
“怕。”
少年低沉的嗓音响在耳边。
裴有卿一时竟不敢相信一般，惊愕地回头看去。
裴郁没有回头看他。
他依旧看着围墙之外，轻声说道：“我说过要拿第一，自然希望能赢。”
“那你为何……”
裴有卿一脸复杂地看着他，实在看不出他这副模样，到底哪里显出一分害怕了？
他未尽之言。
然裴郁却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一般。
“我希望赢，但我也不怕输。”
“这只是秋闱，日后还有春闱、殿试……现在就开始害怕了，那以后面对天南地北汇入而来的人，又该怎么办？”
裴郁说着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裴有卿目光讷讷看着他，薄唇微张，他欲说话，可看着眼前这张少年的脸庞，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裴有卿垂眸。
过了片刻，却忽然低笑一声。
他忽然抬起胳膊落于裴郁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拍，知他不喜，所以裴有卿也只是这样拍了拍便收了回来。
他看向裴郁。
面对他皱眉望着他的样子，倒终于有些找回自己原本的模样了：“在刚才之前，我实在没办法坦然地面对你。”
裴郁没说话，甚至不在意，他转过身继续看着围墙外面。
裴有卿却依然与他说道：“我甚至想过，你怎么可能比我厉害？你凭什么比我厉害？我从小就受名门大儒教导，教我的老师数不胜数，你怎么可能比过我。”
“可你……实在是让人没办法讨厌起来。”
“明明长着这么一个讨人厌的性子，还抢走了云娘，可我就是没办法真的讨厌你、恨你。”
看着少年皱眉看向他。
裴有卿知他为何如此，竟不知为何，忽然一笑：“你究竟是何时喜欢上她的？”
他说得很轻，只有他们彼此才能听到。
裴郁显然并不想回答他这个问题，或许说，他不想回答他任何关于云葭的问题，他就是不想让他参与进他们的生活。
闻言他也只是冷然道：“和你有关吗？”
他说着又别开脸，没再看他。
裴有卿少见他面上有多少情绪，唯有几次也大多是跟云娘有关系，此刻见他一副不爱搭理人的模样，裴有卿的心里却没有生气，反而还有些好笑。
“裴郁。”
他看着他，忽然又轻轻喊了他一声。
裴郁没有出声。
裴有卿看着他继续道：“我们是不是真的没办法好好做兄弟？”
裴郁听到这话，沉默一瞬，最终还是回头看他：“你觉得呢？”
裴有卿看着他。
同样沉默了许久，过后却又笑了：“走吧，该比试了。”
裴郁嗯一声，正欲转身往里走，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句：“无论输赢，我都衷心地祝福你们。”
裴郁听到这话，脚步忽而一顿。
他依然没有回头，嘴里却轻轻嗯了一声。

第359章 比试结果和裴郁去香山
“怎么还没出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贡院的大门却始终还未曾开启。
徐琅和赵长幸在外等得焦急不已，原本坐着的两个少年，这会已经纷纷站了起来，焦灼不安地在原地踱着步。
原本去别处地方歇息的人也都已经休息完回来了，现在正围在贡院门前，议论着今次第一究竟会是谁，顺道等着贡院开门。
“过去多久了？”
云葭问身侧的惊云。
惊云在马车里备了漏刻，瞧了一眼，答道：“过去快有两个多时辰了。”
云葭听到这话微微抿唇。
算数的时间应该是固定的，可骑射和下棋却没有定数，也不知道里面现在究竟是何情况，她也有些担心。
霍七秀余光瞥见她面上的担心，便握着她的手轻声安慰道：“别担心，不管输赢，郁儿也都已经赢了。”
云葭听她这样说，心里倒又是一定。
也是。
不管是第一还是第二，他能在这个年纪取得这样的成绩，又在几位大人面前露过脸，便已经超过许多人了。
这样想着。
云葭内心的焦躁和紧张也就慢慢平复了下来。
她冲霍七秀笑了下，正欲说话。
忽听前面响起几道喧嚣之声：“门开了门开了，诶，出来了出来了！”
一时顾不上说话，云葭连忙掀帘往外看去，果见原本紧闭的大门已然开启，一道青色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似是也在找寻他们的身影。
出来之后便立刻往四周看去，待瞧见他们的身影之后，裴郁立刻笑着走了过来。
“徐叔，霍姨。”
走近之后，裴郁先看了云葭一眼，与她相视一笑之后便垂眸朝徐冲和霍七秀行了一礼。
此时徐冲早已站了起来。
不等裴郁彻底躬下身，他便立刻上前一步把人扶了起来，霍七秀也在马车之中跟裴郁笑道：“不必多礼。”
裴郁也没坚持。
站起身后便听到云葭与他说：“辛苦了。”
听到这么一句熨帖之言，裴郁只觉满身的疲惫都立刻散去了，他眉眼含笑，正欲与她说话，便被徐琅和赵长幸团团围住。
“怎么样怎么样？”两人吵吵嚷嚷。
裴郁还未来得及说话，徐冲便率先敲了徐琅的脑袋一下。
“来时我怎么和你说的？走走走！先回家去！”徐冲其实自己心里也很想知道，但也怕结果不理想，反正不管怎么样他们也都已经赢了，今日也就当走个过场。
“来的时候我让岑福吩咐厨房今天做了许多好吃的，这会回去正好，走，先回家吃饭去！”徐冲说着便搭着裴郁的肩膀准备回家。
裴郁自是未有阻拦。
徐琅和赵长幸也连忙跟上。
一行人很快就簇拥着马车离开了这边。
这一幕落于旁人的眼中，自是心思各异，尤其是常山看着这一幕，心情简直复杂至极。
他本想来与二公子问一声好，未想到他们竟然直接走了。
这会身边不少人都在议论这事。
“这位裴家二公子看着倒像是徐家的人。”
常山一听这话，脸色自是有些不太好看，但他也没这个资格去说什么，远远目送二公子离开，听身边刘安和元丰紧张道：“世子怎么还没出来？”
听到这话，常山也连忙收回视线，担心地朝还开着大门的贡院看去。
双手紧握着等着世子出来。
好在未等多久，裴有卿也终于出现在了贡院门口。
刘安和元丰一边嘴里喊着“出来了”，一边连忙迎了过去。
常山也立刻跟了过去。
三人窥裴有卿脸色，见他神色稍有些苍白，精神却还好，一时都有些不敢询问裴有卿结果。
裴有卿此刻也未说什么，只同他们一笑：“走吧，先回家去。”
三人自是纷纷应是。
外面围观的人中有不少都认识裴有卿，此刻见他出来，自然也纷纷与他拱手问好，不过成绩一事，在场之人都是体面人，这会倒是也未好询问。
裴有卿便也只是与他们拱了拱手。
刘安与元丰护着裴有卿往马车那边走，路上刘安想到一事，犹豫一会还是与裴有卿说道：“世子，夫人也来了。”
裴有卿脚步一顿，往四周看去，果然瞧见一处暗巷里停着一辆马车。
此刻车帘被掀起了一角。
遥遥相对，裴有卿能瞧见母亲担忧的脸。
正欲过去，只是想到今日这一番结果，他犹豫片刻又驻步，与刘安说：“你回头去与母亲说一声，让她不必担心，来年春闱我必然会好好考。”
三人一听这话，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一时间自是有些面面相觑，看着都有些不敢置信。
但裴有卿并未曾解释，说完便径直朝马车走去。
徒留三人还在原地发着怔。
过了片刻。
还是常山先回过神：“你……”
他本想与刘安说话，出声却发现自己竟然有些失声，轻咳一声，他才得以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去跟陈夫人说一声，注意着些她的情绪，让她别惹事。”
这样压着嗓子叮嘱了一句，常山便立刻紧跟着裴有卿的脚步去了。
只他脚步不稳，心里也有些乱。
他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是二公子赢……
怎么会这样？
他至今还有些不敢相信，觉得不可思议。
以至于即便坐上了车辕也有些没回过神，甚至就连裴有卿喊他，他也未曾听见。
还是被元丰提醒了一声，他才回过神。
“怎么了，世子？”常山压抑着心中的情绪，回头问马车里的裴有卿。
“等回到家，给祖父和大伯写封信吧，告诉他们郁弟赢了。”
隔着车帘。
常山看不到裴有卿的神情，但听他声音如常，并未有失败的颓靡，犹豫片刻，便也轻轻答了一声是。
马车已然启程。
伴随着马车的轱辘声，常山又犹豫了一会，还是和裴有卿说道：“世子，今次输了没事，还有春闱和殿试呢。”
他是怕裴有卿想不开。
元丰也早就想说了，此刻听常管事开了口，他也连忙跟了一句。
若是今日之前，甚至于说……在与裴郁的那番对话之前。
那个时候如果裴有卿被裴郁赢过去，恐怕他真的会想不开，但和裴郁那一番对话之后，他已然变得开阔了许多。
何况先前姜大人还特地把他留下与他好好聊了一通。
他已经知道自己失败在什么地方，太想赢，太害怕输，反而做什么都畏手畏脚、患得患失。
可人生在世，哪有次次都能赢，而不见输的？
输不可怕。
可怕的是因为害怕输而失了气性和意志，然后兵败如山倒，再也起不来。
他知道这次结果必定会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也知道旁人、家人今日之后将会如何议论他，他甚至已经能够想到待会回到家，若是让父亲知道今日是这般结果又会对他如何冷嘲热讽了。
可他已经不再畏惧这些东西了。
他不该把自己的成功与失败建立在别人的期待上面。
无论成功与失败，他首先要考虑的是他自己，而不是别人，他将会把余后的时间都用在学习上面，争取来年春日一鸣惊人。
车帘被风吹起。
裴有卿看着外面耀眼的阳光落在他的身上，他把手伸出去，仰头闭目感受着外面的阳光和暖风。
他好似已经许久没有这样静静地感受过了。
甚至于他都忘记他从前是否有这样的心无旁骛静静地感受过风和阳光？
他自小就受人期待，稚龄之际就被冠上了世子的头衔，父母疼爱他、祖父信任他，所有人都对他给予了盛大的期待和厚望。
他也从来不愿让他们失望。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格外怕输，怕他们的期望变成失望，怕有朝一日他们心中的好儿子（好孙子）不复存在，可今日与郁弟的比试让他明白人最该比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或许从一开始——
他就错了。
对此，裴有卿没什么好说的，也没资格去苛责什么。
他享受了家人这么多年对他毫无保留的付出和疼爱，享受了一切好的东西，以此来承担一些压力无可厚非。
可今日之后，他想为自己去努力。
不管结果如何。
他都希望来年的春日，他可以坦然地走进这间贡院，坦然地应对一切考试，无论是何结果，至少他再也不会在考试的时候心心念念害怕辜负他们的期待而变得畏手畏脚。
他希望自己也能像郁弟一样，一往无前、所向披靡。
……
回到家中。
岑福看到他们回来，自是连忙让人送了好酒好菜过来。
今日赵长幸也未走，被留在家中吃饭。
一大家子齐聚一桌，皆看着裴郁，虽然一直说结果不重要，但他们到底还是想知道答案的。
此刻丫鬟仆人上了酒菜都已退下。
裴郁看着身边众人都在看他，一副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样子。
正欲说话，就听到身边传来云葭的声音：“说吧，你若不说，只怕他们今日这餐饭都吃不好了。”
裴郁回过头。
正好瞧见云葭看着他时脸上没有掩藏的笑容。
与她四目相对。
裴郁脸上的笑意也变得更为柔软起来。
再看向徐叔等人，他也未曾隐瞒，轻咳一声之后同他们说道：“我……赢了。”
他显然有些不太自在说这样的话，声音也不由自主放得有些低，但也足以让身边众人听到了。
云葭拿着酒壶的手微顿。
这个结果让人有些意外，但因为对象是他，好似一切又都变得合理和意料之中了。
他一向有这个本事，事事出乎人的意料，却又让人觉得本该如此。
云葭未语。
继续给众人斟酒，唇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一抹明朗的笑容。
而屋中在经历短暂地沉寂之后，便立刻响起两道高声：“真的、真的？！”
——是徐琅和赵长幸发出的声音。
两人都惊喜万分地睁大眼睛看着裴郁，徐冲虽然没说话，但面上也有藏不住的激动之色，在场中人，反倒是云葭和霍七秀两个女人最为冷静。
两人一个重新敛回神给身边众人倒酒，一个在短暂的惊讶之后，笑着招呼他们先用饭。
徐冲这才又回过神，轻咳一声，他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激动和众人说道：“先吃饭先吃饭。”
但端起酒盅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回头得好好大办一场！”说着还犹觉不够，他又转头和霍七秀说道，“待会给家里的下人都发波彩钱。”
“再让人多买些鞭炮回来！”
“这是大喜事，得好好热闹热闹！”
他一件件叮嘱，霍七秀自是一一笑着应是。
裴郁觉得太张扬了，不由道：“徐叔，不用了吧。”
“不用什么不用！”
徐冲虎着脸，不容置喙道：“这可是天大的好事，自然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着还是藏不住心里的激动，就连脸都激动的红了起来。
徐琅和赵长幸也没好到哪里去。
裴郁还想说话。
放在桌子底下的手却被人悄悄握住了。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但裴郁还是和从前每一次一样毫不犹豫地回过头看向云葭。
“你就听阿爹的吧，高兴高兴。”云葭看着裴郁说。
裴郁自是听她的话，一时便也未再说什么了，只在桌下悄悄回握住云葭的手，又牢牢地握于自己的手心之中。
徐冲想到什么又问：“可有说成绩何时出来？”
裴郁忙答道：“姜大人说今日把成绩先送进宫中，应该不会超过三日，便会把桂榜重新贴上了。”
“行，那三日后，咱们好好热闹下！”
一家子于是高高兴兴说起此事，还有说起要邀请哪些人，裴郁任他们讨论着，自己则只是在一旁含笑听着。
酒足饭饱。
徐琅已经喝醉了。
赵长幸也喝得有些糊里糊涂。
裴郁亲自送他出去。
为着他的事，这几日没少让他们替他奔波。
今日赵长幸喝得也有些多。
裴郁扶着他，边走边问：“没事吧？”
“没事，我可不是阿琅，我可是真的千杯不醉！”赵长幸一副豪气干云地摆着手，说着却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裴郁看得无奈，也懒得与醉鬼多说。
只让人去准备马车。
等他扶着赵长幸出去的时候，门前早已备好马车。
裴郁正欲扶他上去，赵长幸忽然抓着裴郁的胳膊说：“裴郁，你真出息，你可一定要继续这样出息下去！把所有人都打倒！”
“好。”
裴郁好脾气地应道。
见赵长幸松开手没有别的话了，裴郁这才把人送上马车，又替人拿了个靠枕放于脑袋后面靠好，省得回头他这样一路躺回去，脖子不舒服。
而后又同车夫叮嘱一声，让他慢些赶车，这才从马车里走了下来。
马车已经启程。
裴郁在原地目送马车离开，见它渐行渐远，正欲离开，却忽然敏锐地发现有人在看他。
他从小就有着近乎于兽类的警觉。
自是立刻看了过去，便瞧见远处一株茂盛的白杨树后果然站着一个人。
那人显然没想到会被他察觉，想要往树后面隐藏已经来不及，僵着身子与裴郁对视了一会方才大步转身离开。
裴郁蹙眉看着老人离开的方向。
他的记忆一直都好于常人，自是记得这张脸。
——香山茅草屋下的那个男人。
没想到他会在这，又回想他先前看着他时的那副模样神情，裴郁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微微抿唇，眸光也渐渐沉了下来。
直到身后传来门房的声音，问他怎么了。
他才回过神，说了句“没事”，又望了一眼老人离开的方向，这才抬脚走了进去。
回到府中。
裴郁正想回前堂看看他们怎么样了，却在半路碰到了云葭。
她站在一株柿子树下。
正是吃柿子的好时节，高高的树上缀满了金黄的柿子，数不尽的果子，远远看去，就像是缀着无数个小灯笼。
裴郁一路沉吟着走来，在看到云葭的时候，原本寂然的脸上却立刻扬起浓郁明耀的笑容，他立刻大步朝人走去，双眼亮晶晶地与云葭说道：“你怎么出来了？”
又问云葭：“徐叔他们呢？”
“霍姨带着阿爹回去歇息了，阿琅也被元宝和吉祥扶着回房歇息了。”云葭说着又看了一眼裴郁：“担心你也醉了，过来看看你。”
“长幸走了？”
裴郁先点了点头：“走了，我把他送上马车了。”而后又目视着云葭面上的关切，笑盈盈地回道：“我没事。”
今日他虽是主角。
但喝得最多的反而是徐叔和长幸他们，他倒是并未喝多少。
要不然他也没法送赵长幸出去。
云葭显然也看出他脸上的清明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朝裴郁伸出手。
裴郁瞧见之后，面上笑容自是更为浓郁。
他没有任何犹豫，几乎是立刻就笑着朝她伸手，而后视若珍宝一般牵住了云葭的手。
“有些凉。”
握住之后，裴郁就皱了眉。
如今天渐渐凉了。
也不知道她在外头到底等了多长时间，裴郁不由又把人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试图以这样的方式为她取暖。
云葭笑着说没事，却也未曾阻拦。
二人沿着院子往前走，云葭边走边问他：“累不累？”
若是旁人这样问他，裴郁自是会笑着说不累，但面对云葭，他却毫不犹豫地看着她点头道：“累。”
说完还停步于木槿花灌丛旁。
仗着此处没有旁人，他朝云葭张开双臂，跟小孩撒娇似的要抱抱。
也不知道是从哪学来的法子。
又或许是以前见旁人用过，自己也得过其中滋味之后便彻底喜欢上了。
云葭看着好笑。
少年就如雨后的春笋，春雨一润便立刻破土而出、茁壮成长。
比起他刚来徐府时的模样，如今的裴郁长得已经不知要比云葭高出多少了，可此刻他却依然愿意把自己伪装成长不大的少年、小孩，为得她一个温暖的怀抱，耍着无赖玩着赖皮。
可明明洞悉他这是伪装，云葭还是笑着上前把他给抱住了。
双手环绕在裴郁的后背。
就像真的安慰小孩一般，云葭抱着裴郁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裴郁本不觉得累，他一向很能吃苦，也很能扛得住压力，但此刻被云葭这样悉心照顾般抱着，他竟觉得浑身的疲惫和筋骨好似真的在这一刻全部变得松软了下来，让他产生出一丝依靠的想法。
他把脸埋在云葭的肩膀上。
并未把所有的支撑放于她的身上，怕云葭累到，但他却忍不住拿脸轻贴她的肩膀，仿佛在用这样的方式疏解浑身的疲惫。
“明日就去找阿爹吧。”
耳边听到云葭传来的话，两人离得那么近，裴郁甚至能够感受到她说话时喷洒在他耳朵上的滚烫气息。
他的心霎时一动。
几乎是立刻，他就站直了身子，垂着眼睛，双目震动地看着云葭。
他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知道所以才这样震惊。
“怎么，不肯去啊？”云葭看着他面上的震惊，故意道。
“不！”
话说出口，忽觉不对，他忙又摇头：“不是！”
“肯，我当然肯！”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说道，说完又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动心情，再次上前环抱住云葭。
他只是没想到那么快，没想到她会主动与他提起。
裴郁的心情显然十分激动。
激动地让他一时之间竟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胸腔里面那颗滚烫的心快得仿佛就要从喉咙口跳出来了。
“那我要做什么？”
“要不要先去买些东西？”
他记得别人家的女婿上门都是要提着东西去的。
之前长幸去阮家就是这样。
“明天买会不会来不及？要不我今天出去吧。”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这些，生怕自己没买而怠慢了云葭和徐叔，裴郁说着就站直了身子，慌里慌张打算先去外面买些东西。
他说着就要走，却被身后一脸无奈的云葭拉住手。
“不用买，又不是提亲，就是先跟家里人说一声，等正式提亲的时候再买也不迟。”
“何况——”
云葭想到什么，不由看着他揶揄道：“你要去买，你有钱吗？”每个月也就她发给他的那点月钱，多给他还不要。
之前几次请客，估计早已把他的荷包给弄空了。
裴郁显然也想起这事了，有些不好意思的红了脸，小声道：“那之后我再去准备，到时候你再给我钱。”
他还是很激动。
为即将到来的明天，他甚至觉得今晚恐怕是睡不好了。
一时又是激动于明天的到来，终于可以把他们的关系公之于众了，又是忐忑害怕徐叔会不会不同意。
脸仿佛成了调色盘，情绪多种多样徘徊于脸上。
手再次被云葭用力握了一下，涣散的思绪和神智就此重新收回，裴郁抬头看向云葭，便看到了云葭那张仿佛可以包容一切事物的脸。
她依然满目温柔地看着他。
似乎知道他在为什么而紧张忐忑，云葭握着他的手宽慰道：“别担心，阿爹很喜欢你，不会不同意的，你放轻松就好。”
裴郁听到她的安慰终于悄悄松了口气。
“好。”
他轻声应道，然后回握住云葭的手，双眼也慢慢弯成了月牙的形状。
之后裴郁便陪着云葭先回了房，回来的时候，他面上激动依然未散，正欲回房歇息，可想到先前看到的那个男人，他面上的激动和热切便又渐渐消下来一些。
脚步也又再次停住了。
先前一路从外走来之时，他已然猜到了那个男人的身份了。
他知道他的生母从前身边有两个得力干将，一个是她的乳娘，在他生母死后，她也跟着离开回到了老家清河；而另一个听说是个男人，虽是个哑巴，武力却极其高强，在他生母死后，他便去了香山那边做她的守陵人。
裴郁从未因为他们的离开而如何，至亲血缘都如此，又何谈外人？
所以他也从未去理会过他们的存在。
如果没有这次的卷子事件，还有刚才那个男人的出现，裴郁或许永远不会去理会他们，无论是裴行时还是那个老人，对他而言都只是不熟悉的陌生人罢了。
他们如何。
与他无关。
他如何。
也与他们无关。
可经此一事，未免再出现什么纰漏，裴郁还是决定亲自走一趟，看看裴行时和那个老人到底要做什么。
他不想再被他们任何一个人破坏他如今好不容易才拥有的安稳生活。
这样想着。
裴郁便没有回房，而是往门房走去，打算去一趟香山和他们说清楚。
他要在明日到来之前解决所有事情。
这样才可以安心地让徐叔把云葭交给他。
他再也不想像之前那样，被人随意玩弄摆布他的命运，让事务脱离他的控制，还差点牵连他的身边之人。
马厩就在门房旁边。
裴郁吩咐一声，立刻有人把墨云牵了过来。
如今门房这边的人也都与裴郁熟了，牵着墨云过来的时候，还问裴郁：“二公子要去哪，要不要派几个人跟着你？”
裴郁自是未说要去香山。
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闻言也只是说：“不用，我很快就回来。”
他说着便牵过墨云翻身上了马。
正午时候，苍蓝穹顶之上的太阳正是最耀眼的时候，裴郁迫不及待想着去解决这件事，解决完就好了，他就这样独自一人骑着马一往无前地朝城门口过去。

第350章 知晓身世
裴郁一路到香山脚下。
茅草屋并不在主道上的山脚，而是在香山的背后。
他骑着墨云抵达此处。
见此处四面环山，环境清幽，却也十分贫瘠，远远望去，辽阔之地竟然只有那么一间茅草屋，又被众多树木遮挡，若不是那日从高往下看，恐怕只是单纯路过的话，都不会知道这里还有人住着。
裴郁把墨云系在外面的树干上，又轻轻拍了拍它的头让它在外面等他。
而后便独自一人抬脚走了进去。
不清楚那人对他抱着究竟怎样的心情，也不清楚他会对他如何，但裴郁从不敢轻易相信外人，袖子里的手不自觉握住了一把用来防身的短匕，另一只手也握住了一包藏于腰间的药粉。
裴郁这才继续放轻脚步往里走去。
不知道是因为还没人回来，还是因为这里的主人是个哑巴，所以整间茅草屋都透露出一股死一样的沉寂，无声无息，只有山林间的鸟儿飞过的时候时不时发出一些清脆的叫声，让四周的环境看起来不至于那么压抑。
裴郁过去的时候先看了一眼四周。
未瞧见裴行时和他随从的马，他眸光微沉，却依然没有犹豫地继续朝茅草屋走去。
草屋的门关着。
依然不确定里面究竟有没有人，裴郁于袖中握着匕首的手不由自主地多用了一些力道，他在原地又待了片刻，仔细听里面的声音，仍然不曾听到里面有什么动静，便小心地伸手推开门。
可就在门开的那刹那，里面便有一道剑气迎面而来。
也亏得裴郁一早就有警惕之心，察觉到不对便立刻偏开身子往旁边一躲。
哑叔还未看清来人是谁，只是见那一袭青衣躲开了他的剑，不由沉下脸，正欲继续提剑而上。
这时候裴郁的手也已经握住了腰间的药粉包。
就在裴郁准备把手中的药粉包朝人扔过去的时候，却见老人神色忽然一变，不顾自己这一剑会被收回的剑气所震伤，他竟然愣是把剑收了回来，自己也跟着往后退了两步。
裴郁握住药粉的手忽而一顿，显然未曾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那个被他自己逼得倒退的老人竟又朝他走了过来。
裴郁见他过来，眸光又是一沉。
手依然握着那包药粉，余光在他面上藏不住的紧张神情时游移而过，似乎察觉出他并没有伤害他的意思，裴郁便也按捺着没有在这个时候发作，而是打算先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哑叔急切地大步走来。
伸手想握住裴郁的胳膊检查他的伤势。
可他的手刚伸过去，裴郁便不自觉皱起眉往后退了一步，显然并不愿意被他碰到。
老人苍老的手徒劳地悬于半空，神色微变，却也未曾说什么，他只是看着裴郁轻轻“啊”了两声，又指了指裴郁的身子。
裴郁以前在西街摆摊的时候，认识一个同样不会说话的老人，看得懂一部分手语，何况这个老人的意思十分明显，是在询问他有没有事。
看来他对他的确没有恶意。
裴郁浑身的紧绷和戒备终于松了一些，只是疏离仍在。
他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老人。
目睹着他脸上未曾掩藏的关切，他也只是淡声说道：“我没事。”
明显能够看到老人松了口气，脸上的紧张和担心也变得松缓了许多。
裴郁见他这样，心中却更为不解了。
疑窦于他心中徘徊不绝，他本以为他们自小离开他不管他是因为不喜他的出生害死了他的生母。
就像裴行时冷落他厌恶他。
他们应该对他也是抱着这样的心情。
这么多年，他一直都是这样以为的，可如今看老人的这番表现，竟好像不是。
那他们又究竟为何不管他？
这个念头只在裴郁的心中残留了一瞬，便又消弭不见了。
他们到底为什么那样对他，又为什么在如今流露出这样的表情，他已经不在乎了。
“裴行时在哪？”
他单刀直入，直呼其名裴行时的名字，询问老人他的去向。
看着老人看向他时睁大的眼睛。
裴郁并未理会，依旧漠然地看着他，继续看着他沉声问道：“我的卷子是不是你们动的手脚？”
他本只是猜测，却见老人在听到这话的时候，瞳孔猛地紧缩了一下。
神情也骤然变了。
裴郁就知道自己并未猜错，他说不出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
不似那夜知晓时那般愤怒生气，但心里依然有着一股无名火，烧得他神色阴沉、心火旺盛，这让裴郁的脸色并不好看，甚至可以说十分难看了。
他紧攥着手中的匕首，不顾上面雕刻的花纹压得他的手心生疼，沉着一张脸，气息也不由变得急促起来。
哑叔看少年苍白的脸上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微红的眼睛。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连安慰都做不到。
只能在他对面干站着束手无策。
“你——”
对面忽然传来少年喑哑的嗓音。
哑叔本就一直注视着少年，此刻听少年出声，更是立刻看了过去。
“我不管你还有裴行时到底想做什么，但这是最后一次，我要欠也只欠她一个人，除了她之外，我不欠你们任何人。”
“若是日后你们再阻拦我，破坏我的事，就别怪我对你们不客气。”
裴郁气息沉重地说完这番话，又红着双眼看了对面的老人一会，便沉着脸转身离开了。
“啊……”
身后传来老人的声音，紧跟着裴郁察觉到老人似乎想握住他的胳膊，可他此刻情绪还未彻底平复，被怒气萦绕的他头也不回，只拿匕首反手阻拦了一下，便沉声喝道：“别碰我！”
这一刀自是无法对哑叔产生任何伤害，但还是让哑叔不得不勒令住了步子。
他只能看着少年离开的身影，面露急切。
试图跟过去，又害怕再次惹怒少年，只能徒劳地留在原地，却在看到从外面进来的人时，又啊了一声。
先前是为了阻拦而急切的声音，如今这一声却饱含着惊讶。
看着从外面园林走进来的裴行时时，哑叔的确是惊讶的。
早在前几日国公爷走的时候就说过这阵子他不会下山，为得就是怕被诚国公碰上，无法向他解释。
未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哑叔看着他自是无比惊讶地啊了一声。
裴郁原本低着头，忽听身后先后传来两声语调不同的啊，他沉着脸，本不想理会，却同样在抬头看到裴行时的时候脚步一顿。
但停顿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很快，裴郁便又沉下脸，大步往前走。
他要说的都已经说了。
他不管裴行时做这些的原因，但他要是再敢来破坏他的生活，他也不介意违背天理伦常。
反正他原本也不是什么良善之人。
裴郁一路沉着脸往前走，以为以裴行时的性子肯定也不会多加理会他，正欲与他擦肩而过回家，却被他伸手拦住了。
这是第一次裴行时伸手阻拦他。
即便是裴郁也不由目露惊讶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他便又沉着脸朝裴行时看去。
不知不觉间。
他已与裴行时差不多高了，再也无需像小时候那样仰望他了。
“你还想做什么？”裴郁沉着脸压着嗓子沉声发问。
裴行时回头看他。
在看到少年微红的眼睛的时，他神色微顿，两片枯涩的薄唇也跟着紧抿了一下。
这大抵是他们之间第一次离得这样近说话。
只是想到他要与他说的那番话，裴行时竟不知为何心生犹豫。
他那抹犹豫似乎传递到了脸上和眼中，也让裴郁得以窥见他此刻的情绪。
不知道他在犹豫什么，但裴郁并不愿与他多说，见他迟迟不言，他依旧沉着脸，正欲拂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可眼前的胳膊被他拂开了，耳边却传来了裴行时低哑的声音：“你不想知道我这么做的原因吗？”
脚步下意识被他勒停。
裴郁回头，似是没想到裴行时竟然会开口与他说话，更没想到他竟然会说这样的话。
但这也确定了就是他做的。
他的脸色依然不好，沉着一张脸看着他，却也没再离开。
裴行时说的没错。
他的确很想知道他这么做的原因。
他想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裴行时都没管过他的事，如今却特地要过来横插一脚。
他就这么恨他吗？
恨到根本不想看到他变好、恨到希望他一直挣扎于泥潭之中？
“啊！”
哑叔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他也听到了裴行时的那番话，此刻正皱着眉朝裴行时挥手。
裴郁看出他这个意思是让裴行时不要与他说。
又见他神色急切紧张。
裴郁长眉愈发微拢，不明白他为何阻拦。
“没用了，磐娘她……已经被找到了。”裴行时哑着声音和哑叔说道。
见哑叔神色怔怔地看着他，裴行时忽然无力地闭上眼睛。
他今日在青山寺上收到詹叙的信鸽之时就知道事情发生了变故，再见信中内容，知道明深带走了磐娘，便知晓此事已然彻底瞒不住了。
本想下山与哑叔说一声，没想到会在外面看到裴郁的马。
身侧双手不知何时紧握成拳，裴行时却依然觉得无力至极。
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身侧少年在看他。
裴行时忽然长吐出一口气，他没有回头，只是跟少年说了一声：“你跟我来。”而后便径直朝屋中走去。
裴郁心中还在想裴行时先前说的那番话，还有他与老人的态度。
此刻忽然见裴行时头也不回离开。
他犹豫一瞬，最终还是大步跟了过去。
哑叔看着他们离开，也回过神了，他欲跟进去，最后却还是勒令住步子，守在了门外。
屋内并不亮堂。
天色不知何时有了变化，乌云密布，恍若有暴雨倾盆，也让这本就照不进多少光亮的茅草屋变得更为昏暗了。
裴郁跟裴行时进去之后，见他站在窗前迟迟不言，不由看着他的背影皱眉：“你到底要说什么？”
裴行时依然没有开口。
就在裴郁等得不耐烦，准备再度开口甚至准备离去的时候，终于听到了裴行时的声音。
“你不是我的儿子。”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伴随着外面忽然落下的一声惊雷，让裴郁耳边振聋发聩。
却又像是被雷声掩盖没有听清一般。
裴郁双目怔怔看着裴行时，但也不过顷刻，在听到外面的倾盆大雨落下的雨声之时，裴郁就回过神来了。
裴郁看着远处依旧背对着他的裴行时，下意识觉得裴行时真是疯了，他不是他的儿子，那他是谁的儿子？
可即便他再不喜欢裴行时，也知道他从不是会说笑的性子。
何况这个话也并不好笑。
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外面惊雷依旧，滚滚雷声伴随着急促的暴雨声，让裴郁的耳边嗡嗡作响，心脏像是在此刻停止跳动了，他第一次失神到这种地步，除了目光呆滞地看着裴行时的身影，他竟然什么都做不了。
“……那我是谁的孩子？”
不知何时，裴郁才总算找回自己的声音，却也轻若如蚊一般。
他依然白着一张脸看着裴行时。
能感觉到裴行时放在窗沿上的手紧绷着。
他不知用了多大的力道才让青筋在上面流窜，犹如盘桓的青蛇，甚至让人有些担心这些青筋会不会如血管一般炸开。
“李崇。”
这两个字传入裴郁的耳中，裴郁一时却想不起来这人是谁。
可李是国姓，裴郁的反应虽然慢了一拍，但很快他便想明白了，等终于想起这是谁的时候，他忽然变了脸，脚步不自觉往后倒退了两步。
手扶住身后的桌子才得以站稳。
但这一番动静还是闹得极大，桌上的茶壶茶碗也被推得晃动不止。
哑叔担心地探进一个脑袋。
就连裴行时也犹豫地回头看了过来。
他看到少年苍白到失去一切血色的脸，也看到他那双漆黑的眼睛空洞一片。
这一刻。
他眼中已然没有一丁点情绪了。
愤怒不再，欢喜不再，他就像是一个失去魂魄的木偶，呆呆地靠站在桌边。
然后一点点仰头朝他看了过来。
“我为什么是他的儿子？”裴郁抬着那双漆黑空洞的眼睛，哑声问裴行时。
似不解。
又像是在等一个结果。
裴行时迟迟未答。
就在裴郁收回视线，趔趄着脚步准备往外走的时候，身后忽然再次传来裴行时的声音：“他与你母亲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和我一样，他也爱慕你的母亲！”
他只是这么说了一句，并不愿意让少年知道当年的丑陋。
但裴郁的脚步只是在原地停顿了一瞬，便没有犹豫地继续往外走去。
哑叔在外面，看到裴郁失魂落魄出来，担心地想去扶他。
可裴郁此刻虽然失神，却还是没有让他们碰他，甚至比任何一刻都不希望别人碰触他，他挥开老人的搀扶，看着他问：“所以这就是你们厌恶我的原因？”
又像是在问身后的裴行时。
哑叔自是无法回答他，他只是看着裴郁担心地啊了一声。
身后也没有声音传过来。
裴郁垂眸扯唇，轻轻笑了起来：“……我明白了。”他说着垂下浓密的睫毛，然后义无反顾地走进暴雨之中。
哑叔急得想来拽他。
却又想起他并不喜欢被人触碰。
只能咬着牙转身去找伞。
可等他找到伞出去的时候，视野所及之处已经没有少年的踪影了。
他正想撑着伞出去找裴郁，身后却传来裴行时疲惫至极的声音：“你让他一个人静静吧。”
这句话终于勒令住了哑叔急切的步伐。
他回头看向裴行时，看着他又啊了一声。
裴行时知道他要说什么，但他此刻也没有别的法子，在哑叔急切而担忧的注视下，他也只是撇开脸，继续凝视着窗外的雨幕，哑声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
裴郁一路从里面疾走出来。
他满目空洞，犹如木偶一般失神着迈着步子往外走去，甚至连被他系在一旁的墨云都没有注意到。
他就这样趔趄着步子在倾盆大雨之中不住地往外走着。
雨下得实在太大了。
身上的衣裳早被雨打得贴在身上，沉重无比。
头发也被打湿了，浓睫卷着雨珠不时遮挡住他的视线，让他无法辨清前路。
可他也无需辨清前路。
他早已失去所有的理智和神智，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他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着。
身子冷得好似在发抖。
却不知是被这晚秋的雨水打得发冷，还是他自身的原因。
耳旁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嘶声，还有马蹄不住踩踏地上的泥土发出的哒哒声，裴郁被这熟悉的声音唤回了一点理智，他在旷大的雨幕之中回过头，在看到墨云的时候，他破碎的灵魂好似终于得以重聚。
墨云……
是，他不是什么都没有，他还有云葭，还有徐叔他们……他要回家。
他要回去他的净土……
他要去找他们！
他忽然掉头，急切地朝墨云大步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不住地想着，他要回家，他要去找云葭……只要见到她就没事了，只要见到她，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他的脸上像是扬起了一抹希冀的笑容。
可就在他翻身上马，准备回城的时候，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属于裴行时的那匹马。
笑意突然僵住。
理智和魂魄再一次被击碎。
‘你不是我的儿子。’
‘你的父亲是李崇。’
‘……他和我一样都爱慕你的母亲。’
……
这些荒诞的话终于解释了他这么多年会被裴行时冷落、厌恶的原因，也解释了裴行时这次为什么这么做的原因，却依旧让他恶心想吐。
裴郁不知道自己是在厌恶什么。
是在厌恶那段恶心的关系，还是在厌恶他自己本身？
他只是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他们了。
明明来之前他是那么憧憬、那么喜欢、那么期待明日的到来，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和她在一起了，可如今……
他该怎么去期待？
他有什么资格去期待？
裴郁眺望远处。
雨幕让天地都蒙上了一层雾蒙蒙的薄纱，让他辨不清前路。
就如他此刻的心。
被虚无的东西笼罩着，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墨云见他迟迟未动，不由又发出嘶的一声，像是在询问他要去哪里。
可裴郁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他不敢回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
他甚至想躲起来，躲到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可他甚至连这样的一个地方都找不到。
于是天地之大。
裴郁竟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能去哪里。
他只能四处游荡着，如一个孤魂野鬼，骑着墨云走进雨幕之中，不知去处、没有归处。
……
明暄看见裴郁的时候，是在香水畔。
天上雨还在下着，但已经没最开始那么强烈了，只是淅沥沥的雨滴依旧不断地往下落着。
今日学堂没课。
明暄便自己一个人上山打猎去了。
他自小就在山上摸爬打滚着长大，虽然年纪还小，今日却也猎了不少猎物，就是中途下了一场大雨，把那些小东西都吓得跑回到自己的巢穴去了，要不然他今日还能猎更多。
不过他总体而言还是很满意的。
准备今晚让他爹炖山鸡汤喝。
至于那几只袍子、野兔，可以拿到市集上卖钱。
天气越来越冷了。
虽然老爹现在在庄子里做事，每个月的月钱也很丰厚，但他那双腿还需要用药，药材并不便宜，老爹又不愿继续欠东家的人情，所以明暄空的时候都会跑山上来打猎，多的就拿去卖掉，攒起来给他爹当买药钱。
他不觉得这日子有多苦。
相反，因为老爹的腿比以前好了很多，甚至于可以一个人行走了，他只觉得如今这生活日日都有盼头，只可惜东家还是不肯要他，说他年纪小，让他好好读书，长大了再说。
明暄想到这便又暗暗攥紧了拳头。
他知道东家其实是觉得他年纪小没什么用，他也明白自己的确没什么能让东家看得过眼的本事。
论手段，他不如庄子里时常来的那几个管事。
论忠心，他也不如那些从小在国公府长大的人……
不过没事——
他现在还小，但再过几年，总能让东家看上他重用他的！
明暄现在十分有冲劲。
想通了，他便继续大步往前走去。
这里距离庄子还是有段路的，现在已是傍晚时分，又下着雨，明暄怕回头天真的黑了，不好走路，所以走得很快。
只是没走几步。
他忽然看见了岸边停着一辆熟悉的马匹。
他这辈子也就见过一次这种毛发黝黑发亮、看着就威风凛凛的宝马。
认出这是之前跟东家一起来庄子里的那位裴二公子的马。
明暄有些惊讶会在此处看到它。
既然马在这，它的主人肯定也在这，可明暄左看右看却没找见那位二公子的身影，明暄犹豫了一会，还是好奇地走了过来，脑袋往前一探，便看到了躲在两块石头里的少年郎。
以为他在躲雨。
明暄正欲跟他打招呼，可嘴巴还没张开，就见少年忽然朝他的方向背过了身子。
在庄子里的时候，他跟这位二公子就闹过红脸，也被他威胁过。
但也是因为他——
他爹的腿才会重新看诊，重新诊治，如今才得以行走。
明暄记仇也记恩。
所以刚刚才会笑着想跟他打招呼。
只是此刻见裴郁这样，明暄以为他这是不欢迎自己，自是也有些不高兴地抿了下唇。
原本因为父亲的关系，他还想好好谢他一番，但见少年这般态度，明暄也不愿腆着脸跟人套近乎。
正欲直接离开，见他身上都被淋湿了。
明暄皱了皱眉，又见马上并未有避雨的工具，明暄便解下身上的雨披和竹笠放在石头旁，权当他谢他当日开了那个口。
见裴郁依然没有别的反应，明暄也没说话，不大高兴地拉着一张脸，转身走了。
可走了没几步。
明暄便越想越不对劲。
他怎么觉得这位二公子今日看着怪怪的呢？
以他的性子不至于像这样躲雨啊，而且，明暄也不知道自己刚刚是不是看错了，总觉得他……在发抖。
想了想又觉得不可能。
他摇了摇头，打算继续往前走。
但心里有了犹疑，这迈出去的步子也就有些走不下去了。
原本的大步一点点放慢，最后僵停。
明暄咬了咬牙，低骂自己一声“真是多管闲事”，他是最不喜欢多管闲事的，像他们这样的人，自己的事都管不过来，哪有这个闲心去管别人的事？
可裴郁毕竟帮过他家……
要不是因为他，他爹现在还得瘸着脚走路呢。
“算了！”
明暄最后还是咬着牙扭头快步回去了。
重新走到那块大石边上，他探着脑袋问依旧背对着他的少年：“诶，你没事吧？”
裴郁没有回答。
明暄皱眉，正欲抬脚过去一看，却听到一道低哑冷厉的男声从前面传来：“滚。”
“靠！”
这一声直接把明暄气得停下步子，低骂出声：“你这家伙，我真是闲得来管你的事！”明暄气得又是掉头准备离开，但余光一瞥身后的少年，见他依旧蜷缩着把自己缩成一团缩在两块石头夹缝里面。
不知道为什么，明暄觉得他好似是在躲避着什么。
他以前也这样过……
在跟他爹吵架；或是跟村子里的人打架，不愿让他爹发现；或是想他娘的时候……他就会一个人到一个谁也找不到他的地方把自己缩成一团然后独自舔舐自己的伤口。
他现在已经知道这位二公子的身世了，知晓他这么多年过得也挺不容易的。
所以他这是跟人吵架了？
还是想谁了？
明暄僵停着步子，在心里不住揣测着他可能会碰到的事，但他毕竟不是裴郁，就算猜到也没用。
他本来想着陪他一会，看看他能不能好。
但雨还没停，天色又开始一点点变黑了，这位二公子一看又是淋了很久的雨，再这样下去，恐怕得发热。
他可没这个力气把他拖回去。
而且他也不觉得他愿意跟他们回去。
明暄皱眉沉吟。
其实现在最方便的就是他先回到庄子，然后跟庄子里的管事说，让他们派马车过来接他，到时候大夫、马车应有尽有，他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跟他没关系。
但明暄以己度人……
知道这种时候他根本不会想见外人。
犹豫片刻，他的脑海中便浮现了一个身影。
“算小爷我欠了你的！”
明暄咬着牙忽然又暗骂了一声。
他骂完自己之后回过头看向裴郁，冲着他的背影喊道：“喂，我借下你的马匹。”
依旧无人回答他，但也未曾阻拦。
明暄也不知道他这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但他这会也顾不上这么多了，把手里的猎物放到石头旁，然后他又看了一眼裴郁。
见他仍然一动不动，便咬牙回头，大步朝墨云走去。
可墨云素有灵性，见他过来，还未等他靠近，便发出不耐烦的一声长嘶。
明暄简直气得半死。
主人是这个臭脾气，坐骑也不讨人喜！
要不是为了感谢他当日那一番话，他才懒得管他死活——
“喂，臭马，我是来帮你主人的，你没看到他跟死了一样缩在那边吗？你要是不想让他真的死，就乖乖听我的话，要不然我可真的不管你们了！”他叉着腰，冲着墨云喊道。
一边喊一边还在观察着身后。
眼见裴郁还是没有一点反应，他十分无语，不过好在这匹臭马倒是没再冲他嘶声发脾气了。
明暄试探地伸出手。
见它并未冲他发脾气，就知道它这是听懂了。
还真是一匹通人性的好马。
明暄眼中闪过一抹惊艳，但现在也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他握着缰绳不甚熟练的翻身上马，然后拍了拍马头，往城中赶。
也亏得他这阵子在庄子里跟徐家的管事学过骑马，要不然他还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汗血宝马可以日行千里。
明暄一坐上，跟它说了声“回家”，它就立刻撒开四条马蹄往前疯跑起来，震得明暄这个骑马的人反而头晕眼花，坐在马鞍上颠荡不止，甚至担心自己会被它摔下去，只能牢牢俯身抱住马头。
而此时的诚国公府。
云葭也正在找寻裴郁的踪影。
她起初并不知道裴郁今日出门了，是快吃饭的时候，发现阿琅独自一人而来，问起方才知晓裴郁不在房中。
“我听小顺子说他今天中午吃完午饭就出去了，门房的人也不知道他去哪了。”
徐琅倒是没当一回事，说完还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碗茶，一边喝一边说道：“估计是去见他那些同窗了吧，早上我们从贡院回来的时候，不是有不少人跟他打招呼吗？”
云葭听完这话却迟迟未曾松下眉。
他若是见同窗或是要晚归，必然不可能不与她说。
他知道她会担心他。
所以无论去做什么，他都会提前说与她知晓，让她可以安心。
若他一言不发走掉，要么是他笃定他很快就能回来，她不会知道此事，要么是这事他不好告诉她知道。
可究竟是什么事能让他隐瞒于她？
云葭并不是那种事事都要知晓的人，只是以她对裴郁的知晓，他绝不可能在明知道她会为他担心还这么迟都不回来。
她面上的担忧隐藏不住。
徐琅即便心大也能瞧得一清二楚。
“姐，你怎么了？”徐琅奇怪地放下手中的茶碗，心思一转，他想到什么，立刻变了脸，“你是担心裴郁出事了？”
“我怎么忘了那个害他卷子被偷的人还没找出来！”
“不行，我得出去找找他！”徐琅说着也紧张地站了起来。
云葭见他这个反应倒是回过神了。
她忙伸手拉了他一把。
等徐琅站住，目光不解地回头看向她，云葭稍缓了一口气与他说道：“裴郁没出事，我刚突然想起来他跟我说过今日要出去，是我睡糊涂，忘了。”
虽然不清楚阿郁到底去哪了。
但既然是他自己离开的，至少可以明确他是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至于如今迟迟未能回来……云葭一时也不确定他究竟是出事了还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
但不管如何，还是先不要惊动旁人，免得阿爹和阿琅他们为他担心。
好在这会阿爹和霍姨还未过来，就阿琅一个倒是也好哄。
听她这么一说，他果然没有怀疑。
很快就又松了口气坐了回来：“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他出事了。”
他重新又恢复了原本的面貌。
云葭则走了出去。
“我让人去传膳。”她边说边往外走，脸上温柔的表情在离开徐琅的视线之后便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待走到外面。
惊云就侯在廊下，看到她出来，正要向她请安，忽然扫见她脸上的表情，不由微怔：“姑娘，怎么了？”
她低声问云葭。
云葭压着声音与她交待：“你让叶七华跟季年他们先出去找下阿郁。”
“二公子怎么了？”惊云惊讶道。
云葭抿唇：“我也不知道。”
她就是莫名的有些心慌，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了，却又说不上来，手压着心口，云葭蹙眉感受着里面狂跳不止的心脏，与惊云道：“先不要惊动旁人，尤其是不要让阿爹他们知道。”
惊云见她这般模样，自是不敢多言，忙点了点头，便立刻往外吩咐去了。
目送惊云离开。
云葭又在廊下独自枯站了一会。
她双手无意识紧握着，抬头望向外面的天。
雨已经停了。
天也彻底黑了。
院中灯火摇曳，人影憧憧，却未有她想要等的那个身影。
“姐，你怎么还不进来？”
直到身后再次传来徐琅的声音，云葭这才回过神，她忙扬声应道：“来了。”说着却又看了一眼外面，眼见依然没有裴郁的身影，她这才失望地收回视线往里走。
等徐冲和霍七秀过来的时候，晚膳已经布置好了。
有云葭的话。
二人显然也未曾起疑，只当裴郁是真的有事出去了。
徐冲还十分乐见其成，觉得他这个年纪的少年就得多结交下朋友才好。
等吃完晚膳，一家人说了会话便各自回房了。
云葭却未往九仪堂走，而是在朝前厅走去，本想询问派出去的人可有消息，却见有个门房那边的人急匆匆走了过来。
彼时她正跟惊云走在院中。
瞧见这副画面，自是皱眉，惊云把人喊了过来：“急匆匆做什么去？”
那门房的人听到声音看过来先喊了一声“惊云姑娘”，在瞧见她身边的云葭时，更是立刻变了脸。
他大步过来，先同云葭行了个礼，而后与云葭说道：“姑娘，庄子里那个明家小子又来了，说是要见您。”
他这话一出。
云葭还未说话，惊云就率先皱了眉低斥道：“为着这么一个小子着急撩火的，平日的规矩都忘了？”
“姑娘不是说过不用那个小子，让他乖乖回家去吗？你竟还特地过来打扰姑娘！”
若是以往得空时，云葭知晓明暄过来，许是还会见他一面。
她其实还是蛮欣赏这个小孩的。
只是今日她实在无心于此，正欲离开，便听门房那个下人说道：“是是是，我们一直都谨遵姑娘的教诲，只是今日那小子是骑着二公子的马来的，我们……”
“你说什么？”
原本准备离开的云葭立刻停下步子，回头问道。
不等门房回答，她便已大步往外走去，边走边问：“他人现在在哪？”
少见姑娘有这般焦急的时候。
门房愣了一下，还是被惊云拍了下胳膊才回过神，一边急匆匆跟在云葭身后，一边答道：“就在门房旁边的屋子等着，小的们问他找您做什么，又问他二公子的马为何会在他那，他一直不肯说，只说要等见到您才肯交待。”
云葭没有回答，只是步子走得更快了。
惊云怕她摔倒，自是扶着她的胳膊匆匆往门房那边去。
待到那边。
自有不少下人。
看见云葭过来，他们纷纷屈膝行礼，待听到惊云询问“明家小子在哪”，他们忙指了一处地方。
云葭未语，正欲过去。
回想刚才那个门房说的话，又跟惊云交待了一声。
惊云自是应是，等云葭往那边屋子走，她则吩咐道：“你们都先退下吧。”
她是云葭身边的大丫鬟。
她的话，自是无人敢违背，原本围在外面的人，纷纷从这边退散离去，惊云便跟了过去。
等云葭进屋，她则守在外面。
明暄还在屋里歇息，他今天是真的差点快没了半条小命，那臭马简直跟疯了一样，他一下马就吐得昏天黑地，差点没直接晕过去。
好在喝了一杯热茶勉强解了那股子恶心。
但他小脸依旧发白。
听到动静，他往外看，便瞧见那位尊贵的县主娘娘匆匆而来。
记忆中尊贵无比也端庄无比的女子此时却步履匆匆，再无往日的冷静，明暄看得不禁有些失神，心里竟然还不合时宜地想道：所以这位县主娘娘是和那位二公子在一起了吗？
村子里的女人每次等不到上山打猎的丈夫时也都是这副模样。
只不过这个念头也只是在明暄的心里徘徊了一瞬，在云葭彻底进来的时候，他便立刻放下手中的茶盏站了起来。
正欲跟她先行礼。
云葭却已发话：“不必多礼。”
说完又急切道：“你可是因为阿郁的事来找我？他现在在哪？”
明暄也不敢耽搁，闻言正想与云葭说道，想到什么，却又看了一眼外面。
云葭知道他在看什么，与他说：“外面只有我的亲信。”
明暄这才放心地跟云葭把先前在香河畔看到的事情全须全尾地和云葭说了一遭，说完，见她脸色难看，柳眉紧蹙，他又小声补充了一句：“我看二公子好像有些不太对劲，所以就特地跑来找您了。”
“多谢，”云葭与明暄说，“你这一趟对我很重要。”
虽然不清楚阿郁为何变成这样，但既然已经知道他在哪了，云葭便未曾耽搁。
她跟明暄说了一句：“今日多谢你了，我让人先送你回家，来日再酬谢你。”说罢，不等明暄回答，云葭便也率先往外走去。
惊云见她出来，忙问：“姑娘，可是有二公子的踪迹了？”
她先前离得远，未曾听到里面的声音。
云葭颔首。
脚步却依旧未停：“我现在去把他带回来，你留在家中，切勿让阿爹他们知晓我去做什么，若问起，只说我有事要出去一趟。”
她急匆匆吩咐一句，又与惊云交待了一声让人送明暄回去，而后便径直往门房走去。
惊云本想跟上。
但她有吩咐在身，只能先去处理手头上的事务。
云葭一路往外走。
墨云就在外面，门外守着的几个下人忽然见她过来，自是惊讶无比，还未来得及请安，就见姑娘忽然骑上了墨云。
“姑娘，您……”
几个下人看着云葭讷讷问道。
云葭头也不回，一边策马离去，一边留下一句：“我有事出去一趟，不必告于阿爹。”
等门房的人跟出来看的时候，云葭早就骑着墨云不见踪影了。
墨云不愧是大宛宝马。
即便先前一路狂奔，此刻也未见一丝疲态。
云葭骑着它出了正府街，在外面碰到还在找人的叶七华和季年等人。
初时看见云葭的时候，一群人还有些不敢相信。
还是叶七华先驾马跟了过来：“县主，您这是……”
云葭头也不回答了一句：“我知道他在哪了。”
她说着又高高喊了一声驾。
她今日未戴帷帽。
无论是衣着还是发髻都是标准的名门贵女的模样，此刻却于街上策马狂奔。
也亏得今日下过雨，空气湿润，路上并无多少人。
要不然若有熟识云葭的人瞧见，恐怕明日又得是城中一桩热闻。
深紫色的重衣不住地在空中飞舞。
头上的金步摇也被震得不住晃动，落下马去。
但此刻无论是云葭还是叶七华等人都顾不上这一支小小的步摇，他们都在着急地往城门外赶去。

第351章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云葭骑着墨云一马当先。
此时天色已然彻底黑了，郊外不比城中随处可见灯火，平日天气晴朗的时候还有星月可用来照明，如今却是一点亮光都没有。
虽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但也的确算得上漆黑。
身边湖面水光粼粼。
偶尔有鸟叫猿啸在远处响起。
季年等人担心她，一边紧赶慢赶，一边冲着云葭喊道：“姑娘，您慢些，这里黑，您小心别摔倒。”
云葭嘴里应着“知道”，速度却一点也未曾减慢。
依然骑着墨云一路向前。
已经到香河边了。
可一眼望去，根本找不见裴郁的踪影。
云葭正皱着眉，忽然发现墨云不听使唤地朝一处而去，知道他这是在往阿郁那边赶，云葭心下稍松，任由墨云驮着她过去。
近前之后果然看见两块巨大的石头。
猜测这就是明暄说的那处地方，云葭神色又松缓了一些，她握紧缰绳长吁一声，等墨云停稳，她便立刻翻身下马。
脚步往前趔趄了一下，她却顾不得旁的，继续向前走去。
叶七华和季年等人见她下马，知道姑娘这是找到二公子了，也立刻加快速度策马而来。
云葭已经大步朝裴郁走去了。
她先是看到被明暄放在石头上的那些猎物，而后……她正想说话，便看到了缩在两块大石头里面把自己蜷成一团的裴郁。
旁边湖面照出来的那点亮光让云葭看清了眼前的这一切。
却也让她目露怔愕。
脚步当场滞停，微张的红唇却无法吐出一个字。
她从未见过裴郁这样的一面。
除了小时候第一次碰见他的时候，他曾被人欺负得毫无还手之力。
他成长的速度太快，快到让人跟不上他的脚步，沉稳、果断、聪慧、一往无前，以至于她早已忘了他曾经那被人欺凌的那一面。
但那时他也只是漠然地看着他们和她。
他从未这样弱小可怜过。
如今猛地瞧见，不禁让云葭在原地呆怔住了。
直到听到身后传来的阵阵脚步声，她清晰地看到眼前的少年因为这一串动静而试图把自己缩得更小、藏起来。
瞳孔不由紧缩了一下。
心口也产生一阵急剧的阵痛。
不等身后众人靠近，她立刻抬手令他们后退。
她终于明白明暄为什么执意只肯与她一个人说的原因了。
这样的裴郁。
她也只想把他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他这样无力的一面。
季年看懂云葭的手势，虽然不明白，但还是一把拉住了还在往前冲的叶七华。
“姑娘让我们后退。”
他压着声音和叶七华说道。
叶七华闻言蹙眉，但也只是迟疑了片刻，便听话地跟着季年往后退去，一群人留于原地未再往前。
而云葭依然看着面前背对着她的少年。
她深吸一口气后，把心中所有的疑问和浊气都暂且先吐出，而后才尽可能地放松面部的表情朝裴郁走去。
此刻的裴郁犹如小兽一般。
不愿见人、也格外敏锐，即便云葭已经放轻了动作，但他还是察觉到了。
“走开。”
他不知道是谁来了。
他只是不想见任何人。
沙哑的冰凉声音从他喉间传出，云葭听得眼睛却又红了一圈，她尽可能的放柔自己的声音生怕吓到他一般与裴郁柔声说道：“阿郁，是我。”
本以为他听到她的声音应该会放轻松一些，可云葭却见他身形猛地僵硬了一下，紧跟着他忽然起身想跑。
云葭一愣，一时有些没能反应过来。
可裴郁这样蹲了一下午，腿脚早就麻木得不成样子了，他刚站起来还未跑开，便是一阵头晕眼花，然后又跌坐了回去。
脊背撞在身后的大石上，疼痛让他不由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云葭听到这道声音才又回过神。
她顾不上去想他为何躲她，忙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紧张问道：“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
触手是一片湿凉。
晚秋本就严寒，他又淋了一天的雨。
身上衣裳早就湿得不成样子了，身上却滚烫得不行，脸也红彤彤的。
云葭见他这样，自是担心不已。
不清楚他到底为何变成这样，但云葭现在已然顾不上这些了，她深吸一口气后站起身握着裴郁的胳膊说道：“走，先回家。”
不能再让他这样下去了。
她想喊季年他们过来，却被裴郁拉住胳膊：“……别喊。”
他的声音依然沙哑干涩，却能听出他话中的祈求。
云葭无奈。
只能重新蹲了回去：“为什么？”
她问裴郁。
见他依然埋着头于双膝之上，似在逃避什么一般，她心急如焚，却也不敢硬让人把他带走，只能继续放软声音与他说道：“阿郁，告诉我，发生什么了？你为何会这样？是什么让你变成这样的？”
即便聪慧如云葭，此刻也想不明白他变成这样的原因。
心中浮现几个念头又都被她一一摒弃。
不可能是裴伯伯……
裴伯伯的杀伤力没这么大。
可这世上除了裴伯伯以外，还能有谁能让他伤成这样？
依然未听到裴郁的声音，此刻的他就像是一只蜗牛，把自己缩进了坚硬的壳子里面，仿佛这样就能逃避一切了。
但云葭见他这般模样，岂能容他逃避？
若他身体无碍也就罢了，他不想说，那就不说，她也不会逼迫他。
偏偏如今弄成这副样子还不肯随她走，云葭不由沉声与他说道：“阿郁，要么告诉我你究竟发生了什么。”
“要么立刻随我走。”
“你可以什么都不说，但我现在要带你回家看病，你不能继续在这待下去了。”
她还从未这样语气严厉地与他说过话。
裴郁听得，身形不自觉动了一下，他想抬头，却又觉得自己实在没有这个颜面见她，薄唇动了好几下，他依旧埋着头轻声说道：“你走吧，别管我了。”
此刻风早就停了。
这一声轻若如蚊的话却清晰地传于云葭的耳中。
“你说什么？”她皱着眉沉着声音问他。
“我没听明白，你是让我现在别管你，还是以后都别管你了？”
裴郁没有出声。
但僵硬的身形在听到这一声询问之后却变得更为僵硬了。
他浑身都是冰凉的。
却能够感觉到自己此刻的眼圈一片滚烫。
云葭见他这般，心里当即涌过一阵盛怒，张口想训斥他，想问问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可看着他这副可怜模样，又实在舍不得。
她伸开双臂拥抱住他。
能感觉到他在短暂地僵硬之后又开始挣扎起来。
不等裴郁开口，云葭率先沉声说道：“裴郁，我现在很生气，你要是想继续惹我生气就推开我。”
话音刚落。
原本还在挣扎的少年立刻停下了动作。
云葭察觉到，心里松了口气。
还好。
他不是真的想惹她生气。
要不然她今天非得把他敲晕了带回去！
“你说让我别管你，意思是以后你这个人，不用我管了是吗？那我们的明日之约还作不作数？”云葭知道他最在意什么，此刻便是故意这样问他的。
她倒是要看看究竟是什么把他变成这副模样？
依然未听到裴郁的声音，却能够感觉到他身子的颤动。
云葭心下不禁一沉。
也更想知道到底是什么让他变成这样，连他最在乎的事情此刻都顾不上了。
“既然如此的话，那以后是不是我与别人成婚，你也同意？若真是如此，那我现在就走，以后你想如何就如何，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她说完便真的作势要松手了。
可手背还未彻底从他的身上撤离，就被着急不已的裴郁一把握住。
一直埋着头不肯见人的少年此刻终于抬了头。
他双手用力攀着云葭的胳膊，不肯松开，也不肯她离开，他怕她这一走就真的不要他了。
“不、别走，不要跟别人在一起、不要丢下我。”他红着眼睛，泪眼婆娑地用力环抱住云葭。
云葭任他抱着。
双手依旧垂落于身侧，她克制着没有去拍他的后背，没有去擦拭他的眼泪，而是依然用低冷的声音与他说道：“裴郁，不是我要走，是你在推开我，是你不要我了。”
“我没有……”
裴郁声音低哑，又蕴含着一股子害怕。
他依旧用力环抱着云葭，仿佛这样，她就不能离开他了。
没有感觉到她的挣扎。
裴郁心里紧绷的那根弦稍稍放松了一些，却依然不能完全放松，此刻的他终于清醒了许多，他也知道她是在等他的回答。
可他该如何告诉她呢？
告诉她那肮脏丑陋的真相，他都怕脏了她的耳朵。
她若知道真相，是否会就此远离他……
还有徐叔他们，他们是否又会厌恶他、恶心他？
只要想到那个可能，他就心生害怕。
他根本没办法承受那样的结果，所以他才会把自己缩在这边，试图以这样的方式逃避一切。
可裴郁知道自己逃不掉。
除非他做好了一辈子不见他们的准备，做好了眼睁睁看着她嫁给别人的后果，要不然他就只能去面对。
云葭依然没有出声，在等着他开口。
裴郁也知道她是在等他。
他犹豫片刻，终于还是哑声说道：“……我不是裴行时的儿子。”
他说完便埋下了头。
却因为拥抱的姿势，只能埋于她的肩膀上。
未能看到云葭的神情。
他也未敢去看。
他只能继续低哑着嗓音和云葭说出那个丑陋的真相。
“他说我是李崇的孩子。”
云葭听到这话，终于反应过来了。
她睁大了眼睛，甚至因为太过震惊而想站起身。
却被裴郁以为她这是厌恶了他、想远离他，他知道自己这样不该，却还是如溺水的人紧抓住最后一块浮木一般，紧紧地抱着她，泣声哀求：“求求你，别离开我，不要扔下我。”
神智霎时回归。
云葭压抑着心中的震惊忙回抱住面前的少年。
“我不离开你，我没想扔下你。”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拍着裴郁的后背。
等他颤抖的身形终于慢慢静止，云葭张口想问，一时却又不知道该问什么，只能先与裴郁说：“先松开我。”
少年未曾回答她，只是更为用力地抱住她。
知道他这会有多没有安全感，云葭继续柔声与他说道：“我不走，就是腿麻了，我想和你一起坐，你可以一直牵着我的手，好吗？”
裴郁听到她腿麻了，倒是立刻松开了手。
他紧张地松开桎梏她的怀抱，怕她摔倒又连忙把她扶到一旁坐下，顾不得自己的腿这会被麻得一瘸一拐，疼痛不已，一边按着她的腿一边问：“是这里吗？”
“是。”
云葭应道。
见他低着头给她按腿。
这样看过去，便能看清他此刻的面貌了。
脸上还布满着泪痕，眼睛也红得不行，甚至就连那浓密的睫毛上面都还垂挂着泪珠。
满脑子还是他先前说的那番话。
也不知道他知道这些事后是怎么挺过来的。
怪不得他刚才会是那般模样。
所有的疑问得到了答案。
云葭舍不得他继续这样蹲着，拉住他的手说：“我不疼了，你过来，和我一起坐。”
裴郁听到这话，想跟从前似的坐在她身边，却又有些犹豫。
云葭岂会不知道他在犹豫什么，依旧拉着他的手：“过来。”
“我不想再说第三遍。”
裴郁这才坐了过来。
并肩而坐的时候，他却又埋下了头，不敢看她。
“裴伯伯为什么会突然和你说起这些？”云葭问裴郁。
不等他开口，她却先想到了什么，惊愕道：“偷卷子的人是裴伯伯？他是担心你高中被圣上看见怀疑你的身份？”
她实在聪慧。
一句话便洞悉了一切事物。
裴郁无法隐瞒，只能点头：“……是。”
云葭看着他点头，一时惊讶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来那个人是裴伯伯……
沉默萦绕在两人周围。
最后还是裴郁率先扛不住，偷偷握住了云葭的手。
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有一点安全感。
云葭也因为他的举动而回过神。
她心中仍有震撼，却又有种以前不明白的那些事如今终于有了答案。
怪不得裴伯伯这么讨厌裴郁。
怪不得前世在寺庙相见的时候，裴郁会说那样的话。
所以前世那个时候他是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了？
那个时候他又是怎么扛过来的？
云葭无从知晓，她只是看着身边好似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的少年郎，心疼地伸手抱住了他。
“别怕。”
她哑声安慰他。
“无论你是谁，你都是我的阿郁。”
这句话让一直怯弱不已的裴郁终于抬起了头，他不敢置信地朝云葭看了过来，薄唇微张，几欲张口，却实在吐不出一个字。
他像是失了声，只能这样呆滞地看着她。
云葭任他看着。
甚至还伸手轻轻抚住了他的脸：“就是因为这个不敢回家，不肯见我，甚至刚刚还想让我走？”
裴郁听到这话，又想垂眸，却听云葭说道：“看着我。”
她的话让裴郁不敢低头，只能扼制住自己的动作，努力睁着眼睛看着她，在她的注视之下，他看着云葭轻声说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我也怕……”
他说到这又不禁轻轻抿了抿唇。
想垂眸，却又因为她的话而不敢有此动作，只能继续看着她轻声问道：“你……不觉得我恶心吗？”
“说什么浑话？！”
云葭不喜欢听他这样说自己，闻言立刻皱了眉，甚至还拿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胳膊，不准他再这样说。
等裴郁住嘴。
她才又握着他的手看着他说道：“你的身世不是你自己能选择的，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身份，所以无论你是谁的孩子都没有关系，对我而言，你只是我的阿郁。”她看着少年眼中闪烁的泪光，看着他薄唇微张，似是想说话，却先没忍住委屈地抿住唇红着眼眶朝她扑了过来。
云葭笑着任由他抱着她。
她靠在身后的大石上，任由裴郁像抓住浮木一般紧紧地抱着她。
他抱得太用力，云葭被他抱得有些疼，却舍不得说他，也没有挣扎，就这样任由他抱着，而她抬手轻拍他的后背，以这样的方式无声地安慰着他。
过了一会。
云葭能感觉到他急促而紊乱的气息终于变得平缓了下来。
用力环抱着她的胳膊也稍稍松开了一些。
没像先前那样让她喘不过来气了。
只是他的眼睛依旧红红的，脸上明显又有了新的泪痕，显然刚刚又无声哭了一场，云葭看得心疼，嘴里却说他：“小哭包。”
她边说边拿手指去擦拭他眼角欲坠还未彻底坠下的眼泪。
裴郁也觉得不好意思。
“裴伯伯为什么突然告诉你这个事？”云葭见他此刻情绪已然好了许多，便又问起心中的疑惑，她总觉得这事恐怕还没那么简单。
裴郁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又跟着僵硬了一瞬。
他显然还是没有办法彻底面对这件事，但因为询问的是云葭，他沉默须臾还是低声与她说道：“我没问，但我听他说磐娘被找到了……”
“磐娘？”
云葭皱眉，不清楚这人是谁。
裴郁便又轻声补充了一句：“是那个人的乳母。”
那个人……
云葭只怔神了片刻便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了，崔伯母的乳母必然知道所有事，至于被谁找到……自是不用再问了。
她沉默不语。
直到手再次被裴郁抓住，云葭这才回过神。
转头看向身边的裴郁，见他正目光紧张地看着她，云葭一面轻拍他的手背，一面朝他安抚般展颜一笑：“我没事。”
没有在这个时候问他是何打算。
他如今这副模样，明显是被这个情况打击得太深，根本想不到要做什么了，要不然也不会在这躲着。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云葭握着裴郁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说：“别怕，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会陪着你。”
她用的是我们，而不只是我，裴郁听出这一字之差，瞳孔下意识放大了一下，但又有些紧张地握住云葭的手，哑声同她说道：“徐叔他们……”
“阿爹他们不会在乎这些。”
云葭反握住裴郁的手跟他说：“他们知道之后只会跟我一样心疼你，所以不用怕，也不用担心，什么都不会改变。”
裴郁听到这话，眼睛不由又红了。
热泪在他眼中不住滚倘，他忍着不肯落下来，却重重地跟云葭点了点头：“嗯。”
藏不住的哭腔。
云葭又伸手替他擦拭了眼角，这才跟他说：“现在我要带你回家，准备好了吗？”
裴郁这会没再犹豫，又看着云葭点了点头。
云葭见他松口，终于松了口气。
她依旧握着裴郁的手，却往身后喊：“季年。”
季年等人早就等候已久，听到声音立刻应道，然后是十几道参差不齐的脚步声朝他们这边过来。
云葭扶着裴郁起来。
裴郁蹲了一下午，腿脚早就僵硬不已，不过他还是硬撑着扶着石头借力起来。
季年等人过来的时候就看到裴郁这落魄的一面。
头发湿哒哒地披在身后，身上的锦衣也明显湿透了，众人看得一愣，还是叶七华先反应过来忙上前一步扶住裴郁的胳膊。
“主子。”
他低声唤裴郁。
这一会功夫，裴郁也把自己的心情收拾好了，此刻面对他们时倒还是从前的模样，除了看着落魄了一些。
“嗯。”
他轻轻应了一声。
由叶七华扶着他，本想把另一只手从云葭的手上收回，以免被旁人瞧见败坏她的名声。
可手才抽动了一下，却再次被云葭握住，未让他挣扎。
裴郁一怔，回头看去。
云葭却未看他，只跟季年吩咐道：“你骑马拿着这些猎物回庄子让人送到明家，然后再让人赶辆马车过来。”
裴郁这个情况显然是没办法骑马的。
季年显然也看出来了，闻言，当即拱手应了声“是”。
正欲转身。
却听到身后小道上传来一阵马蹄声。
远远看去，是一辆马车，又见外面悬挂着“徐”字灯笼，认出是家里的马车，季年不由驻步回头看向云葭：“姑娘……”
云葭也看到了。
猜测应该是家里送明暄回庄子，她让人去把马车拦下。
其实无需她吩咐。
马车在察觉到这边动静的时候就已经停了下来。
赶车的是岑风。
他知晓姑娘今夜一个人骑马出来便觉出不对劲，虽然惊云不肯透露，但他还是敏锐地从已知的几桩事情之中了解到了应该是二公子出事了。
所以他特地带着明暄过来。
为得就是想知道他是在哪里碰到二公子的。
此刻透过火光看到前边的阵仗，认出那边的人影，他当即勒住马缰，从车板上跳了下来。
“姑娘。”
岑风大步走来，先跟云葭行了一礼。
在瞧见她身边的少年时，岑风惊讶地睁大眼睛：“二公子这是……”
他愕然失语。
云葭却未曾解释，只看了一眼那边的马车，见明暄也已然出来，她便说道：“扶着二公子上马车，再派个人把那孩子送回家去。”
她说罢便跟着叶七华扶着裴郁往前走。
走到那边的时候。
云葭又跟明暄说了一声“多谢”。
明暄自是不敢担这声谢意，忙摇头说不用，便让到一旁，让他们先上了马车。
马车很快启程。
季年留下来送明暄回家。
……
诚国公府。
徐冲最终还是知道外面发生的事了。
他毕竟是一家之主，若有心发问，谁敢隐瞒？此刻堂屋之中跪了满满一地的人，却无人知晓云葭的动向，就连惊云也回答不出。
因为这个，徐冲少有的发脾气。
此刻他脸色难看地坐在主位，旁边霍七秀也在。
他们俩是夜里散步的时候察觉到家里的护卫今日格外有些少，又见惊云步履匆匆、面有惊慌，便觉得奇怪。
事后一问才知道悦悦竟然出门了。
也就了解到今日郁儿根本不是去寻友了，而是不知道去哪了，所以悦悦才会着急地出去找人。
她面上也有担忧。
但见徐冲脸色难看，还是先安慰道：“悦悦行事一向沉稳，不会有事的。”
徐冲依旧沉着一张脸：“她再沉稳也是一个姑娘家，大晚上的一声也不说就这么跑出去，竟然还让底下人瞒着我们。”
“她还不是怕你担心。”
“她现在这样，我更担心！”徐冲说着便再也坐不住。
“陈集，召集人手，立刻出去找人！”他边说边站了起来。
陈集立刻应是。
霍七秀想跟着徐冲出去。
徐冲没让，停下步子跟霍七秀说：“你留在家里，那臭小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要是知道，肯定得闹出更大的事，你在家里看着，我去把两个孩子带回来。”
霍七秀也知道家里不能没有人，便点头应了，让人拿来披风替徐冲系上之后，便与他说：“小心点。”
徐冲跟她点了点头，说了句“放心”便大步往外走去。
只不过徐冲也未能走到外面。
走到半路，岑福就急匆匆跑进来与他说道：“国公爷，信国公来了。”
冷不丁听到这个许久未曾听到的称呼，徐冲还愣了一下。
他在家里等了这么多天的裴行时也没见他来，本来还想着过几天他要是再不来，他就要去青山寺上找他了，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找过来，徐冲也没多想，继续大步往外走去，待走到外面，果然看见裴行时的身影。
他这会顾不上去问裴行时卷子的事，也没这个闲心跟他算账。
看他在外面。
他脚步不停地沉着脸与他说道：“我现在有事，要出去找你儿子跟我女儿，你要是有空就跟我一起，没空就在家坐着，我找到他们再说我们的事。”
裴行时听到这话，皱眉：“他还没回来？”
“你什么意思？”
徐冲听出这话的言外之音，立刻停步。
“你知道郁儿出事了？”想了想，又皱眉问道，“他今天是去找你了？”
见裴行时并未反驳，徐冲立刻拉下一张脸走过去问裴行时：“你跟他说什么了，害他这么晚还没回来！”
他的话中有没有掩饰的怒气和质问。
要不是在场还有这么多人，他还惦念着裴行时的那点面子，恐怕他这会就要直接动手了。
裴行时没说话，转身往外走去。
徐冲看他这样自是脸色难看，跟着裴行时的步子往外走，边走边怒视汹汹质问道：“你又要去哪里？你儿子这么晚都没回来，你就一点都不担心吗！”
他说着便一把抓住裴行时的胳膊。
裴行时没有解释，只是头也不回跟徐冲说道：“先去找人。”
徐冲听他这样说，心中的怒火倒是稍稍平息了一些，不过他依旧没给裴行时一个好脸面，如果不是因为他，郁儿又何至于这么晚不回来。
两个人大步往外走去。
待走到大门口，还未出去，就听到一串马蹄声。
陈集已在外面候着，自然也听到了这个动静，回头一看，认出来人是谁之后，忙回过头跟徐冲禀道：“国公爷，季年他们回来了。”
徐冲神色微变，越过裴行时匆匆往外一看，果然看到季年等人簇拥着一辆马车过来。
那边显然也听到了动静。
不知道季年跟马车里的人说了什么，但很快，车帘就被掀了起来。
徐冲看到坐在马车里的云葭，彻底松了口气。
他大步走去。
马车停下，云葭看到他爹难看的脸色，知道自己今日此举必然是让他担心了， 不由轻声喊道：“爹。”
“还知道喊我爹，大晚上出去也不知道跟家里说一声！”
徐冲少有跟云葭生气。
云葭正欲说话，身边因为起热而涨红着脸的裴郁便上前把云葭藏到身后，自己跟徐冲说：“徐叔，你别怪她，是我不好。”
“还知道维护，你以为你今晚能讨到什么好？”
徐冲一视同仁，正欲训斥却瞧见裴郁明显不太对劲的脸，一时顾不上再跟两个孩子生气，他立刻上前一步，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手放到裴郁的额头一摸，烫得不行：“怎么这么烫？！”
云葭一时也顾不上跟他解释，何况这事一时也不好说，便跟徐冲说道：“他淋了雨，估计发烧了，来前我已让人去请大夫了，阿爹，我们先回家。”
徐冲这会哪里还顾得上教训他们，闻言忙点头道：“好好好。”
他说着还主动伸手扶了一把裴郁，裴郁走下来之后又冲徐冲道了一声谢。
他虽然身上滚烫不已，但神智还在，并未彻底失去理智。
“谢什么谢，把自己搞成这样，先回房歇息！”徐冲没好气说完，便扶着裴郁往前走，云葭也跟在另一边。
裴郁乖乖听训，跟着徐冲往前走。
只是没走几步，他就看到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的身影，他的脸色立时变得苍白起来，脚步也下意识停下。
“怎么了？”
徐冲察觉到他僵停的步子，不由回头。
云葭也看到了裴行时的身影。
在看到裴行时的那一刻，云葭立刻往身边看，在看见裴郁苍白的面孔时，她毫不犹豫握住他的手走到他的面前，把裴郁藏在了自己的身后。
这一幕不仅落于旁人的眼中，也同样落入了徐冲的眼中。
徐冲一时目光呆怔地看着两个小孩十指交扣的手，牵手也就算了，十指交扣……是不是太亲密了一些？
这好像不该是姐弟俩握的。
徐冲的大脑像是失去了运转，变得呆滞起来。
“裴伯伯。”
云葭看着裴行时说话。
裴行时显然也看到了两人握在一起的手，也看到了云葭毫不犹豫挡在他面前的举动，他心中一时不知产生了怎样的情绪。
大概是有些为他高兴的。
但这样的情绪并未流露于裴行时的脸上。
他依旧和从前的每一天一样，平静甚至沉寂地看着眼前这一切，听到云葭与他打招呼，他也只是点了点头，哑声说了一句：“我找他有事。”
云葭蹙眉。
她下意识不想让两人接触，手却被裴郁轻轻握了一下。
回头。
她听到裴郁与她说：“让他说吧。”
云葭抿唇，便也未阻止，只不过她也没让裴行时在这个地方说，只道：“裴郁病了，裴伯伯先随我们一起进去吧。”
裴行时没说什么，只点头让开了路。
云葭与他微微颔首。
而后便回到了裴郁身边，见身边阿爹还怔怔站着。
知道他在想什么，但这会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云葭便也只是看着他喊了一声：“阿爹，先回房。”
徐冲呆呆啊了一声，反应过来又轻轻哦了一声。
他点了点头，带着依旧怔愕糊涂的大脑跟云葭扶着裴郁往屋中走。
霍七秀已听到消息，也迎了出来。
看到裴郁这个模样，自是也吓了一跳，没有询问发生了什么，只是问了一句：“请大夫没？”
等云葭点头。
她便也没有多言，一面跟着父女俩走，一面吩咐身边的桃桃和柳芽：“让厨房去准备姜汤、热水，再让二公子的小厮先把换洗衣服准备好，大夫来了立刻请到二公子那边去。”
二人自是纷纷应是，又各司其职去做事。
大夫是在半路就被云葭派人过去先喊了。
几乎是云葭等人才到裴郁的房间没多久，孟大夫就背着药箱急匆匆过来了。
他跟徐家人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看到裴郁这红彤彤的脸，吓了一跳：“这是干什么了？”
他说着便上前给人诊脉。
松了口气。
“没什么大事，就是淋雨淋太久，又吹了会风，吃几服药好好休息下就好了。”
众人听到这话，自是松了口气。
霍七秀忙让人跟着孟大夫去抓药熬药。
小顺子则拿着厨房送过来的姜汤急匆匆进来，正要喂裴郁喝，站在一旁的云葭先伸手道：“给我吧。”
小顺子一愣，但也没有阻止，把手中的姜汤递了过去，还是裴郁察觉到徐叔的脸色不对，轻声说了一句：“不用，我自己来。”
“没事。”
来时云葭就已经想好了。
她坐在床边，主动喂裴郁喝姜汤。
“不用……”
裴郁还想说话，被云葭一看，又只能乖乖听话，就着云葭的动作喝起姜汤。
徐冲看着这一幕，不知道在想什么。
霍七秀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招呼起裴行时，让人给他也先上盏茶。
裴行时坐在一旁，却没喝，沉默着，依旧不知道在想什么。
倒是徐琅得到消息，咋咋呼呼走了进来：“我听说裴郁病了，没事吧？”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大喇喇走了进来。
自然也看到了云葭喂裴郁喝姜汤的这一幕。
徐琅看到这一幕，脚步也跟着顿了一下，他也觉得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只能看着裴郁问：“你没事吧？”
裴郁摇头。
一碗姜汤下肚，身体里面的那股寒意也被温热驱散，四肢百骸都变得温热起来，就连额头都开始冒起了汗。
云葭拿过一旁的帕子替人把额头擦拭干净，问裴郁：“要我陪着，还是你自己和裴伯伯单独聊？”
裴郁听到这话沉默片刻，还是说：“我自己和他聊，你和徐叔他们先出去吧。”
说罢又有些担心地看了云葭一眼。
就算徐琅看不透，这么久，徐叔肯定也看明白了。
他不知道徐叔会怎么想。
云葭知道他在担心什么，笑着与他说了一句：“没事，好好养病，过会我再来看你。”
云葭说完就放下了手里的汤碗，起身朝众人走去。
“裴伯伯。”
她先朝裴行时行了一礼。
而后便看向徐冲：“阿爹，我有话跟您说，我们先出去吧。”
徐冲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往外走。
霍七秀也跟了过去。
徐琅觉得气氛怪怪的，但一边是裴郁和他爹，一边是他姐跟他爹，他自然知道选哪里，不过走前，他还是跟裴郁说了一句：“有事喊我们。”
等裴郁点了头。
徐琅便也跟着他们的脚步往外走了。
很快。
屋内只剩下小顺子和二虎两个伺候的人。
裴郁靠坐在床上，目光越过裴行时，又看向他们，他拢了拢身上披着的外衣，淡声吩咐：“你们先出去吧。”
小顺子闻言担忧地看了他一眼。
他不放心，但也没办法违背少爷的话，只能垂眸应是，带着二虎出去。
等他们都走后。
裴郁浑身的戒备又再次竖起。
他一只手抓着身上的外衣，另一只手，则紧紧攥着身上的锦被。
屋内无人说话，沉默僵硬的气氛笼罩在屋中，但这一次裴郁并没有再做逃兵，先打破了这一份沉默。
“你要跟我说什么？”他问裴行时。
裴行时闻言朝他看了过来。
这对名义上的父子俩无声对视，这一次，谁也没有转开目光。
过了片刻。
还是裴行时率先移开视线，看着虚无的一处，低声说道：“以我对李崇的了解，他知道真相之后一定会找你，你怎么想的？”
裴郁没说话，他没想过。
“跟我走吧。”耳边忽然听到这一句，裴郁惊讶地抬起眼帘朝裴行时看去。
裴行时也在看他：“跟我走，无论是去宁夏还是去别的地方，离开这边，你要是喜欢徐冲的女儿，我可以帮你跟他说。她很关心你，如果你开口的话，她应该会愿意陪你走。”
裴郁面上最初的惊讶在听完他的话之后一点点变得冷静下来。
他的确惊讶。
他没想到裴行时竟然会主动要带他走。
不管他是出于什么缘故。
但裴郁心里这么多年的心结好似在这一刻渐渐消散了。
他本以为他是因为厌恨他害死了她才会如此对他，原来不是，虽然真相同样让他难以接受，但何尝又不是对他的另一种解脱呢？
紧攥被子和衣服的手不知何时松开了，浑身的戒备和警惕也在这一刻悄悄松软下来。
裴郁第一次真正的心平气和地看着裴行时。
“我不走。”
裴行时皱眉。
但薄唇微张，他便先看见了少年此刻平静的眉眼。
或许是因为有了倚靠和凭仗，此刻的他与午后香山时的他截然不同，他平静地靠坐在床上凝望着他，沉着而又理智：“我哪里也不去，我就在这。”
“他要找我就找我。”
裴行时听着这一番话，跟裴郁对视着，薄唇嗫嚅了好几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随你。”
不知过去多久，他才收回视线丢下这一句，起身站了起来。
“如果——”
就在裴行时大步往外走去的时候，身后忽然再次传来了裴郁的声音：“如果我是你的孩子，你还会这样对我吗？”
裴行时的脚步忽然一顿。
他似乎没想到裴郁会这样问，但他也没有回头。
手握着剑身，不知用了多大力气，裴行时过了很久才哑声说道：“郁代表着希望和生机，我曾经和你母亲真心地盼着你出生。”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便立刻抬步离开了。
而身后的裴郁听到这话也终于松开了不知何时又紧握住的被子。
他看着裴行时离开的方向，多年以来缠绕在他身上的那份心结也终于在此刻彻底消散，不见踪影。
从此以后。
他再也不会为那一份得不到的亲情而怅然痛苦怨恨。

第352章 选择和李崇见到磐娘
另一边。
徐冲等人汇聚在徐琅的屋子里。
元宝、吉祥守在外面。
屋中徐冲和霍七秀坐着，云葭却站着，徐琅看到这一幕不由觉得莫名其妙。
“姐，你站着做什么啊？”他说着便想拉着云葭一道坐下，却被云葭握住胳膊，阻止了他的动作。
“我有话跟你们说。”
“有什么话不能坐着说？”徐琅奇怪道。
云葭听闻这话却只是温和地冲他笑了笑，然后轻轻拍着徐琅的手，两下之后，她收回手，转而看着徐冲的方向说道：“阿爹，我跟裴郁在一起了，我想跟他成亲。”
她的声音温柔却又坚定。
极具力量。
却让在场除了霍七秀以外的父子俩都愣住了。
徐琅自是不必说，他几乎是震惊地看着身边的云葭；徐冲虽早有猜测，但听到这话还是不免惊讶地看向云葭。
一时间。
父子俩谁也没有说话，都被云葭的这番话弄得震惊不已。
霍七秀看到这个情景，本想帮云葭说话，却见云葭朝她摇了摇头。
知道她这是让她先别开口的意思，霍七秀面露无奈，却也只能先闭嘴。
屋内静悄悄的。
过了一会，徐冲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他嗓音艰涩，听起来竟有些哑了，“什么时候的事？”
徐琅也终于回过神了。
可他还是震惊的、不敢相信的，看着云葭语气干巴巴地问道：“阿姐，你跟裴郁在一起了？”
云葭先跟徐琅点了头。
而后方才重新看向徐父，回答他的话：“很久了，不想耽误他科考，所以想着等秋闱结束再和您说。”
看着阿爹听到这话，一脸复杂的神情。
知道他这是一时接受不了，云葭忽然跪了下来。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原本还不知道该摆出什么心情的徐冲一看到自己的宝贝女儿竟然跪了下来，忙吓了一跳。
他哪里还坐得住？
立刻站了起来去扶起云葭。
还冲身边傻眼着的徐琅没好气道：“臭小子，你姐在你旁边站着，你还眼睁睁看着她下跪！”
徐琅被这么一顿骂倒也跟着清醒过来了。
他也忙伸了手。
父子俩一左一右握着云葭的胳膊，把她扶到一旁坐下，霍七秀又给云葭倒了一杯茶。
云葭冲霍七秀道了声谢，而后看向身边的父子二人。
“阿爹……”
她轻声唤徐冲。
徐冲一听她开口，就毫无办法。
纵使满心不信，但事实就摆在眼前，容不得他不信。
他其实也不是不能接受，就是一切发生的太快，让他不免有些傻眼，也让他一时之间有些没能反应过来。
“怎么你自己一个人跑来跟我说，那小子就这样看着你出头？”前面还郁儿郁儿叫得亲热，这会却又变成了那小子。
显然还是有些不高兴了。
徐琅更是如此，攥着拳头气呼呼道：“好啊，这臭小子居然敢背着我跟你在一起，看我——”
“阿琅。”
云葭轻声喊他。
徐琅话还没说完，目光却先向云葭看了过来。
“他身体不好，你别欺负他。”
听云葭这样说，徐琅不由更气了，撅着嘴巴在一旁气鼓鼓道：“阿姐现在就帮他说话了！”
云葭岂会不知道他那点小心思，笑着安抚他：“等他身体好了，你再跟他闹腾去，现在不许去。”
徐琅听她这样说，心里才稍稍满意了一些。
阿姐总算没有胳膊肘彻底往外拐，没有一个劲地护着裴郁那个混账东西，但满意才在心里涌现了一瞬，徐琅便又觉得不对起来。
怎么搞得好像他已经同意了似的？
他什么时候同意了！
他还不高兴呢！
徐琅一想到这，又开始不开心起来。
正想跟云葭说话，可云葭已然转过头跟徐冲说道：“您先坐。”她说着，把徐冲扶到一旁坐下，而后才跟着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同他说道：“原本是打算明天和他一起来跟您说这事的，他傍晚还想着去买东西孝敬您和霍姨，被我拦下了。”
徐冲一听这话，心里稍稍好受了一些，嘴里却依旧说道：“那怎么这会先跑来跟我说了，就一晚上都等不及？”
后面这半句话说得十分不开心。
云葭笑道：“您先前瞧见了，我若不说，您今晚肯定睡不好。”
倒是正好戳中了徐冲的心思，他刚刚的确有些百爪挠心的。
徐冲面有赧然，正想矢口否认却又听云葭说道：“除此之外，还发生了一件令我意料未及的事，所以便先来跟您说了。”
“什么事？”
徐冲好奇问道。
云葭却未说，只道：“这事涉及阿郁的隐私，我现在没法和您说，等他亲自和您说，可他若不愿说，也请您不要逼他。”
徐冲都被云葭说糊涂了。
但他少见悦悦这般严肃认真地说起一件事，虽不解，但他沉默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而后才又问她：“真就这么喜欢吗？”
云葭闻言笑了起来，不答反问：“您不喜欢他吗？”
徐冲一时被说住。
张口想否认，又否认不出。
半年的朝夕相伴，他岂会不喜欢那个孩子？越相处，便越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好，他都恨不得把他当亲生儿子养。
可这种喜欢换了一个身份便让他心里有些不大舒服起来了。
岳丈看女婿总归是多有挑剔的。
这混账小子看着乖乖巧巧的，竟然敢背着他跟他的宝贝女儿在一起，还让他的宝贝悦悦这样维护他。
作为一个父亲——
徐冲纵使再满意，也难免会生出一些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念头。
可他到底还是舍不得云葭失望的。
再不满意，再生气，也还是以自己女儿的喜好为主。
把心里所有复杂的情绪都压到了心底，他握着云葭的手轻轻拍了两下，语重心长道：“我喜不喜欢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喜欢，那就够了。”
他的话饱含着作为一个父亲最殷切最真诚的希望和祝福。
让云葭听得不由想落泪。
她眼睛红红的看向徐冲，正想说话，门外忽然传来吉祥沉稳的声音：“国公爷，信国公说有话和您说。”
徐冲皱眉。
但他本就有许多话想问裴行时，犹豫一会还是说道：“把人先请去书房，我过会就来。”
云葭听到这话，也同样蹙了眉。
她本欲张口，想了想又作罢，反正阿爹左右都会知道的，从裴伯伯的口中知晓那事，比裴郁亲口说与他总要好。
这样对裴郁的伤害也能降低一些，于是云葭便没有张口。
外面吉祥应声离开。
徐冲又看了云葭一眼：“先让那臭小子好好养伤，等伤养好了，我再好好和他聊聊。”说完还特地跟了一句，“到时候你可不许拦。”
云葭听到这话，失笑：“好，您想怎么聊就怎么聊。”
“我也要聊！”
徐琅也在一旁摩拳擦掌开了口。
父女俩对视一眼，又相视一笑。
徐冲转头和霍七秀说了一句，便先出去赴裴行时的会。
等他走后，霍七秀也不愿在这个时候打扰姐弟俩说话，便也寻了个由头先走了。
屋内只剩下姐弟俩。
云葭看着面前还一脸别扭不愿看她的徐琅，笑着朝他伸手：“过来坐。”
徐琅犹豫了一会。
最后还是把手放到了云葭的手上，乖乖坐到了她的身旁。
“还在生气？”云葭温声问他。
徐琅低着头，低低嗯了一声，想想又说：“没生你的气，我就是气裴郁，这臭小子居然敢背着我和你在一起！”
而且听阿姐的意思，他们已经在一起几个月了。
那他岂不是被这个混账东西欺瞒了几个月？想到这个，裴郁不由更为生气了！
他气鼓鼓的。
忽然又福至心灵一般想起一件事，他扭头，似询问，又像是不敢置信一般看向云葭问道：“阿姐，你上次跟我说你以后成亲什么的，你不会那个时候就已经跟裴郁在一起了吧！”
被人忽然旧事重提。
即便是云葭也难免有些不好意思，她轻咳一声，面上也腾升起一抹薄粉。
徐琅一看这个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睁大着眼睛，想到自己当初听到这话疑心阿姐有喜欢的人，还特地跑去跟裴郁说，让他帮忙看着些，看看究竟是谁引得他姐心动了。
没想到这个人竟然就是裴郁！
“靠。”
他没忍住，暗骂出声。
云葭以为他这是气自己被瞒骗，不由哄道：“不是故意瞒着你的，只是那会他还要准备科考，若说出来难免乱他的心，何况他也想有了功名再光明正大地和我在一起。”
徐琅哪里是只气这个。
但这事格外憋屈，他可不想说与他姐听，让她笑话，此刻听她解释便也只是含糊应着。
其实他也不是不能接受裴郁跟阿姐在一起。
他心里的那点不开心或许更多是来源于自己被欺瞒，来源于两人都在一起这么久了，他才知道这事。
但比起阿姐跟别人在一起。
徐琅自然觉得她还是跟裴郁在一起比较好。
毕竟知根知底，而且裴郁没有家，就算阿姐真的跟他成亲了，以后不还是待在家里？
这样一想。
徐琅又觉得裴郁还是很不错的，至少可以不用让阿姐离开家里。
他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刚刚还气鼓鼓地一脸不满，这会便又兴致勃勃问起云葭：“姐，那你跟裴郁以后成亲的话，是不是还是住在家里啊？”
云葭听到这话，面上神情却微微凝滞了一下。
这事本是她与裴郁早就商量好的，只是如今，裴郁那个身份……她一时也有些不敢保证了。
她甚至不知道宫里那位真的知道他的身世之后会做出什么事。
唯一可以保证的也不过是裴郁应该是安全的。
至少前世他一直平安地待在燕京城，甚至还被给予了高位。
这样想。
他对裴郁应该还是满意的。
云葭希望他满意，这样至少不会让裴郁出事，却又怕他太满意，从而让他变成另一个人。
她心中一时心思不定，自是未能及时开口回答徐琅的话。
“姐？”
直到耳边又一次传来徐琅的声音，才唤回了云葭的神智。
云葭轻轻嗯了一声，这才回答起他先前的那番话：“这才多久，你就急着把我嫁出去了？”
她故意跟徐琅玩笑道。
果然，她这么一说，徐琅立刻顾不上去问她刚才为什么失神了，忙为自己辩白道：“我才没有！我最好阿姐一辈子不嫁人，陪着我们！”
他说着还跟小时候似的抱住了云葭的胳膊。
自他长大之后就很少做这样依赖云葭的动作了，觉得这样被人看到不符合他大少爷的性子，一点都不酷，但此刻他却显然顾不上这些了。
抱着云葭的胳膊，徐琅把头枕在云葭的肩膀上。
明明早就长得比云葭高多了，此刻竟仿佛岁月流转，两人回到了小时候。
小的时候。
徐琅就总是这样缠着云葭，抱着她的胳膊不撒手。
好似只有这样，他才能确定他的阿姐会一直陪着他，不会丢下他。
云葭自然也感觉到了。
她任由徐琅抱着她的胳膊，然后跟小时候安慰他似的摸着他的头轻声说道：“无论我嫁不嫁人，你都是我最亲爱的弟弟。”
“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离开阿爹。”
徐琅听到这话总算松了口气。
姐弟俩又这样坐了一会，云葭方才问徐琅：“要不要一起去看下阿郁？”
徐琅正要答应，想了想又撇了嘴作罢。
“我怕我这会过去，会控制不住想揍他。”他说着松开了胳膊，跟云葭说，“阿姐自己去吧。”
但又不希望阿姐跟裴郁单独相处太长时间。
他忙又补充了一句：“不许待太长时间，不然我就去把你抓出来！”
云葭听得失笑，却还是笑着应了首：“好。”
她起身之前又摸了摸徐琅的头，这才往外走去。
徐琅果然如他先前所说的那样，小心眼地喊来元宝和吉祥，让他们盯着外面，超过半个时辰，阿姐要是还没出来，他就要过去了！
兄弟俩点头应声，脸上的表情却大相径庭。
吉祥早知两人的事，此刻面上神情自然一概如常。
元宝却呆怔怔的，好半天都没能反应过来，不知过去多久，他才忽然喊道：“哥——”
“嗯？”
吉祥头也不回，依旧望着外面。
元宝扭头，依然是不敢置信的语气：“大姑娘这是和二公子在一起了？”
“嗯。”
吉祥依然未曾回头。
元宝睁大眼睛，不敢相信地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叹：“天爷啊！”
……
裴郁已经喝完药了。
小顺子正在劝他歇息，可裴郁心有惶惶，不知道徐叔有没有起疑，也不知道她究竟要说什么，正想吩咐小顺子出去打探一番，便听到外面传来二虎稚嫩的声音。
“姑娘！”
紧跟着便是一道他熟悉至极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你家少爷睡了没？”
不等二虎回答，裴郁先扬了声：“没、我没睡。”
云葭听到这一声，便未再等二虎的回答，笑着走了进去。
入目便是他披着外衣靠在床头的模样。
小顺子在她进来的时候便欠身悄然往外退了，顺道还把二虎带离了门外，好让县主跟少爷可以说他们的体己话。
“喝完药了？”
云葭闻到一股药香味，在裴郁点头之后，又坐在床边问他：“怎么不睡？不累吗？”
裴郁下意识摇了摇头。
在云葭的注视下却又不愿撒谎，只得小声说：“累，但睡不着。”他说着牵住云葭的手，颇为担心地问道：“你……都跟徐叔说了吗？”
云葭笑着颔首。
裴郁见她点头却更为担心了，脸和身形都不由紧绷了起来：“徐叔他……”明明才喝完药，又喝过水，可裴郁还是觉得口干舌燥。
像是走在大漠几天几夜都没喝过水了，他干渴着嗓子哑着声音问道：“徐叔他、他怎么说？”
“阿爹很生气。”
云葭故意逗他，见他神情都变得紧张起来，又不禁笑道：“他说等你身体好了再跟你算账，问问你究竟是什么时候拐跑我的？”
裴郁原本紧张的神情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不由露出怔忡的模样。
他呆呆看着云葭。
觉得这个和他原本想的好像有些不太一样。
好一会，在看到云葭笑意盈盈的双眸时，就像是紧绷的那根心弦忽然得以放松，他呆滞地看着云葭，却依旧像是不敢置信一般轻声问了一句：“徐叔他是同意了吗？”
“不然呢？”云葭笑他。
高悬的那颗心彻底落了下来，裴郁长舒了口气，他抚着还狂跳不止的心脏小声道：“吓死我了。”
他是真怕徐叔会不同意。
云葭仍旧笑盈盈看着他，嘴里却说：“不过你也别太轻松，阿琅刚刚还摩拳擦掌说等你身体好了要好好来招呼你呢。”
裴郁才不怕这个。
闻言反而笑了起来：“没事，我等着他。”
只要他们同意他们在一起，无论要怎么收拾他，他都不会有意见。
只是裴郁的笑意才出现了一瞬，便又顿住了。
“他们知道我的身世了吗？”他忽然又目光紧张地看向云葭。
云葭听到这话也沉默了一瞬，却还是与他摇了摇头。
“那……”
裴郁面色苍白。
原本才放下的那颗心不由又高高提了起来。
他有些担心他们会因为他的身世而不喜欢他，虽然云葭早已与他保证过了，但他还是有些担心。
云葭握住他的手。
“别怕。”
“阿爹即便知道了也不会反对我们的，而且他这会恐怕也已经知道了。”看着裴郁目光怔怔看着她，很快却又想明白而逐渐变得苍白的面孔。
云葭依旧握着他的手与他说：“相信我，不会有事的。”
“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的话吗？”
裴郁朝她看来。
云葭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无论你是谁的孩子，对我而言，你都只是我的阿郁。”
裴郁听到这话，目光轻轻闪烁了一下。
那颗因为紧张忐忑而不住乱跳的心脏仿佛又渐渐消停了下来。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回握住云葭的手。
……
而此时的书房。
的确如云葭所想的那般，徐冲已然知道这件事了。
只是这件事带给徐冲的冲击力实在太大了，即便过去这么久，他都未能回过神来，他近乎僵硬地扭着头，目光空洞地看着站在窗前的裴行时。
不知过去多久，他才哑声道：“怎么会，不可能，这、这怎么可能？”
这实在是太荒谬了！
徐冲刚才气势汹汹而来，质问当日裴郁的卷子是不是他动的手脚？
裴行时当时并未否认。
徐冲见他这样自是气得不行，正想动手揍他，却听裴行时说了这一句荒谬的话——
“他不是我的孩子，他是李崇的孩子。”
大脑像是失去了运作，如果悦悦和郁儿在一起的事让他吃惊，那么裴行时的这番话则是让他震骇了。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这件事。
但心里却仿佛已有一个声音信了这个事。
哪个男人会愿意说这样的话？他也终于明白裴行时这么多年这么对待郁儿的原因了。
所以他不愿意让郁儿高中是怕他被李崇发现？
那他……
徐冲忽然瞳孔紧缩了一下。
他都做了什么？
颓然坐回到椅子上。
突然的重量让椅子腿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裴行时听到动静回过头，看着徐冲苍白的面上挂着茫然自责的神情，知道他这是在自责自己当初亲手把卷子送进宫中，从而让李崇知道他的存在。
他无声轻叹了口气后跟徐冲说道：“不必自责，即便你没这样做，他也会想方设法走进朝中。”
“除了彻底折断他的羽翼，要不然让李崇知道他的存在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我也没想到他身处于这样的环境还能这么厉害。”这一句话，裴行时说得很轻，面上也有茫然。
他真的如他们当初所期盼的那样郁郁苍苍地生长着。
无论处于什么样的环境，无论周遭是不是淤泥，他都茁壮而有力地成长着。
徐冲依然讷讷无法言语。
少顷，他才看着裴行时哑声说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
见裴行时那张忽然变得沉寂的面孔。
他忽然沉着脸拍案起来，大步往外走去。
“你去哪？”
裴行时在身后问他。
徐冲头也不回沉声道：“我去杀了他！”
他满身的怒气藏也藏不住。
裴行时听得眼眶不由跟着泛红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个呼吸的功夫，他便看着徐冲的背影哑声说道：“杀了他，然后呢？”
“阿瑶不会回来了，你和家人都会因此获罪，还有那个位置悬于那处，你觉得由谁去坐，大燕才不会乱？”
这就是这么多年桎梏裴行时的东西。
他何尝不想杀了他？
可他不能。
他没法眼睁睁看着因为自己的缘故，而让家人为他的过错承担后果，他也没法眼睁睁看着大燕百姓再度流离失所。
如果李崇死了。
天下就真的成了姓郑的了。
三皇子本就庸碌无用，他即便坐上那个位置也只会成为郑家的傀儡，到时候民不聊生。
他们好不容易才把大燕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他怎么能亲手毁了它？
画地为牢。
这就是他的牢笼。
徐冲最后还是停了下来。
步子僵硬在门后。
只差一步，他就能推开门出去了，可他却已然失去勇气出去。
裴行时所担心的事，也是他所担心的事。
如果他只是孤家寡人，他当然可以什么都不用去想，可他……
满身怨气和怒气无从发泄，徐冲不知道该怎么办，竟只能攥着拳头狠狠砸了下旁边的墙壁。
鲜血当即从指缝之间流落下来。
徐冲却顾不上，埋着头粗喘着气，如一头愤怒的狼，直到裴行时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哑声安抚他道：“过来坐吧，我和你说这些，也不是想让你生气，而是有别的话与你说。”
徐冲被裴行时带着回到了座位，又灌了一大杯茶，方才缓解了一些心中的怒气。
“什么事。”
他看着裴行时问。
“李崇已经找到磐娘了，以他的手段，知道他的身世只是早晚的事。”
裴行时说到这的时候沉顿了片刻才又继续说道：“你觉得到时候他会怎么做？”
徐冲皱眉，不是很能想到，不由反问道裴行时：“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裴行时沉默片刻后说道：“郑家的势力太大，他一直都想除了郑雍川。”
这事，徐冲显然也知道。
当初李崇为登基而与郑家合作，娶了郑雍川的女儿为自己的侧妃，借此得到郑雍川的鼎力相助，要不然当时那时候的情况，光靠他们两家完全没用。
但郑雍川的胃口实在太大了，郑家这些年行事也越来越过分。
李崇连他都容不得，又岂会容得下郑雍川？
除去他只是早晚的事。
但他还是不明白裴行时这会提起郑雍川是什么意思。
“所以？”
徐冲出声询问，但看着裴行时面上的那抹沉吟，他的脑中也似忽然闪过什么一般，手不自觉握住了放在桌上的长刀，他忽然看着裴行时瞪大眼睛，难以置信道：“你是觉得他会让郁儿登基？”
“不、这怎么可能，他疯了？！”
“他若是不疯，当初就不会强迫阿瑶。”裴行时说到这的时候，脸上还是不由闪过一抹阴郁。
即便当初磐娘说李崇是中了药。
但裴行时岂会不知道李崇的手段？他自小在宫中活得小心，当初他还只是一名普通皇子的时候，这么多人想暗杀他都不成，反倒让他一步步走上权力的顶峰。
区区一点药岂能困住他？不过是借题发挥罢了。
置于桌上的手同样攥紧，脸上也闪过一抹阴鸷。
但裴行时并未让徐冲发现，短暂地阴鸷之后，他便继续垂着眼眸开口说道：“倘若他没那么厉害，或许李崇还会作罢，可他……实在是太像李崇了。”
“这……”
徐冲哑口无言。
“那崔瑶怎么办，还有郁儿的名声……他难道就不怕天下人对他口诛笔伐吗？！”徐冲说到这，心脏还是狂跳不止：“不行，不能让他这么做！”
“郁儿这一生活得已经够艰难了，不能再让他被世人议论。”
他起身踱步，想着该怎么办。
过后忽然看着裴行时说道：“让他跟你走吧，你在宁夏，那边远离京城，有你护着，李崇的手就算再长也不可能伸到你那边去。”
裴行时沉默摇头。
“什么意思？”徐冲皱眉。
如果不知道真相以前，他或许会以为裴行时是不想惹这个麻烦，但如今，他已然知道他这么多年的辛楚，又岂会再这样想他？
可也正是因为如此。
他才看不明白他的拒绝。
裴行时看着他说：“我和他提过，他不肯走。”
徐冲一愣：“这孩子……”
但也明白他不肯走的原因。
他张口欲言，又重新坐了回去，拧眉道：“那怎么办，难道我们就这样眼睁睁看着？”
“我不知道李崇会怎么做，但以我对他的了解，至少有一件事可以肯定，他也不会想破坏阿瑶的名声。”
他说到这又沉默了许久，而后才又看向徐冲，与他说道：“你应该已经知道他跟悦悦在一起的事了。”
“嗯。”
徐冲点头。
但他现在心思完全不在这个上面，还在想李崇会怎么做。
“你同意了？”
“有什么不能同意的，两个孩子要好，要在一起，我同意不是挺正常的吗？”徐冲觉得莫名其妙，也觉得裴行时这个时候说起这事实在是有些没必要。
都什么时候了。
大事不去想，反而尽想这些事。
不过抬头扫见裴行时看着他的神情，徐冲倒是也明白过来他特地这么问的原因了。
“裴行时，你把我当什么！”
徐冲当下一口气直冲喉口，他没好气地拍着桌面站起身：“难不成你以为我知道他的身世，就会看不起郁儿，从而反对他跟悦悦在一起？我徐冲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
他是真气得不行。
要不是胡子都剃光了，这会肯定得吹胡子瞪眼。
裴行时的确这样担心过。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这样的身世。
不过他显然还是低估他这位好友了，这会见他生气，他不由放轻声音与他说道：“是我不好，你别生气。”
这要搁以前。
徐冲绝对是要跟裴行时没完的。
但今天知道这么一桩消息，想他这么多年也不知道一个人藏着这样的事情得多苦闷，他又舍不得跟他发脾气了。
重新坐了回去。
他沉默许久才跟裴行时郑重道：“不管他是谁的孩子，不管他的出生怎么样，在我这，他就是我最看重的子侄，是悦悦喜欢的少年。”
“他们想要在一起，我不会也不可能阻拦。”
“即使以后他成为他的孩子？”裴行时问他。
徐冲知道他在问什么。
成为皇子就代表着不再安稳，即便李崇可以安排好他的身份，让他免于旁人的议论，但朝里朝外必然还会有无数人看着他，何况还有郑家在一旁虎视眈眈。
徐冲是真的不希望他走这条路，但也知道有些事根本轮不到他们做主。
沉默片刻，他忽然握紧手中的长刀沉声道：“如果他真的要走那条路，那我就护着他走上那个位置。”
裴行时听到这一番话，迟迟未言。
虽然他一直在等得就是这一番话，但显然，他还是没有徐冲的大义和大度。
他这么多年不止一次后悔当初为什么要扶持李崇登基。
权势地位带来的改变实在太多了。
他本来以为徐冲经受过一次这样的打击，应该会厌极皇权，没想到……
可这才是徐冲啊。
他永远只会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即便这件事会带给他带来伤害。
就像在面对李崇对他的怀疑忌惮之后。
他虽然心灰意冷，可若是大燕需要他，他依然会奋不顾身。
裴行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心里由衷地为那个孩子感到了高兴。
他从小凄苦，如今终于拥有了自己真正的家人。
对于裴郁——
裴行时这辈子都不可能真心实意地喜欢他，毫无芥蒂地把他当做自己的孩子。
每每看到他，他就忍不住想起阿瑶受苦的那一夜。
这么多年的漠然和厌恶都是真的。
他不会为自己辩解什么。
但他也的确希望他身边能有几个亲近之人，可以一直陪着他护着他。
这种复杂的心情驱使他今日来到这边。
如今得了徐冲这一番话，他也终于能放心了。
“我过几日就走了，走之前，我会去见李崇一次。”他做了这么多年的逃兵，这一次他不想再做了。
徐冲听到这话却暗暗心惊：“你想做什么？”
裴行时见他面露担心，忽而一笑。
“放心，天下还没太平，我不会那么傻现在去要他的命。”
“他不喜欢郑雍川，正好，我也不喜欢。”
当年给李崇下药的正好就是郑雍川的女儿，如今的丽妃。
无论那个孩子要选择什么路。
郑家都不该再继续存活在这个世上。
只有郑家没了，天下才能彻底太平，他们才能太平。
裴行时说完便站了起来。
“走了。”
“阿时！”徐冲跟着站了起来，他看着裴行时的背影，张口想安慰他，却觉得语言实在太过苍白。
裴行时却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似的，笑着回过头：“以后别动不动打人了，徐长猛，你不知道自己的力气有多大？”
徐冲听到这一句，想笑，眼睛却悄然红了。
裴行时看着他红彤彤的眼睛，鼻腔也不由一酸，他收回视线回过头，哑声说道：“走了。”
徐冲忙道：“离开前告诉我一声，我去送你。”
“好。”
裴行时答应着，脚步却未曾停下。
徐冲就这样看着他离开，迟迟才又重新坐了回去。
手上的伤口早已不再流血。
但心里的那股情绪依然还在，即便当初知晓他真的怀疑他，他都不曾这样厌恨过他。
可如今——
徐冲沉默坐在屋中，却恨得再次狠狠地拍了下桌子。
又过了片刻。
徐冲简单收拾了一下伤势方才离开书房。
他没有立刻回屋，而是往外走去，途径一处，他先问了一声悦悦在何处。
知晓她还未回房，便知道她应该还在郁儿那边。
徐冲便径直调转方向朝裴郁所在的屋子走去。
刚走到那边，还未进院子就看到悦悦从里面走了出来。
父女俩迎面相见。
彼此都看了眼对方，也都知道对方已然知道了。
“你先回去。”
云葭与身边的惊云说道。
惊云轻声应着欠着身往外退去。
云葭上前扶住徐冲的胳膊，温声问他：“裴伯伯已经走了？”
“……嗯。”
徐冲的声音还稍显沙哑。
跟着云葭往外走的时候，他问云葭：“你都知道了？”
知道父亲这是在问什么，云葭沉默了瞬息方才轻声应道：“嗯。”
“去接他的时候知道的。”
“即便知道，即便日后他可能无法只做裴郁，还是要跟他在一起？”徐冲依然看着身边的云葭哑声问道。
“是。”
云葭应得没有一点犹豫：“无论他变成什么人，对我而言，他都只是我的阿郁。”
徐冲听到这话，迟迟没有言语。
作为臣子，无论天子做什么，他都能接受，也不得不接受。
可作为朋友、作为兄弟，面对李崇当初的做法，他岂会不心寒？他怕来日郁儿真的登上那个位置也会变得和李崇一样。
到时候他的悦悦又该怎么办？
云葭抬头就看到了徐父面上的纠葛，无需细想，也能知道阿爹在纠葛什么。
他若是别的身份也就罢了。
偏偏是那个最不可捉摸也最会产生变化的皇家。
阿爹刚在这样的权势面前跌过一次跟头，如今让他继续相信，岂是易事？
她也是。
她一直都不喜欢皇权，不喜欢那个位置上带来的无边权势。
前世就是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害他们一家变成那样，甚至于这一世，他们一家活得好好的，可她还是不喜欢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
可她相信他。
因为是他，所以她愿意相信他不会变，相信他永远只是她的阿郁。
无论身份发生怎样的变化，无论他的身上有多大的巨变，他都是那个会跟她撒娇、眼巴巴看着她，永远都会坚定地站在她身边，爱护她、相信她的阿郁。
云葭扶着徐父的胳膊，边走边温声说道：“我以前栽过一次跟头，那次跟头让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喜欢别人了，可是遇见阿郁之后，我改变了这个想法。”
“阿爹，我知道您在害怕什么。”
“我没法跟您保证以后的事，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好。”
“我唯一能够向您保证的是，无论如何，我都会过得很好。”
“我现在喜欢他，我想跟他在一起，我想永远陪着他，我不愿意为了一个不知道怎样的结果害怕退缩。”
“人生不过匆匆几十载——”
“如果因为心中的害怕而事事止步不前，那我老了以后肯定会后悔。”
“可若是有一天，他真的背叛了我，变得和如今不一样了，那您也可以放心，我只会比他更心狠。”
她承担得了任何结果。
她可以重新走出来，接纳他，也能继续退回到原点。
但她不能接受还没到最坏的结果却中途选择放弃，她不怕受伤，她只怕自己会后悔。
给他一个机会。
也是给她自己一个机会。
徐冲似乎早就猜到会是这样的一个结果了。
他们父女俩一脉相承，都是这样的脾气，认定了的事就奋勇向前、绝不回头。
他们都没办法让自己因为害怕而止步不前。
就像他再厌恶李崇。
可若是再重来一次，他当初还是会奋不顾身地救他、扶持他登基，即便到了现在，若是大燕需要他，若是外邦来犯，那他依旧会继续为他守好国门。
徐冲低头。
目光复杂地看着身边的云葭，他最疼爱的女儿。
过后他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抬起胳膊轻轻摸了摸云葭的头，与她说：“我知道了。”
“夜深了，回去歇息吧。”爱怜般的，徐冲动作轻柔地摸着云葭的头说道。
云葭点头。
见他还没有要走的意思，便猜测他应是要与阿郁去说话，她没有阻拦，只是朝徐父说了句：“阿爹也早些回去休息。”
而后便与他欠了欠身，先走了。
徐冲目送云葭离开，等她走远之后，方才掉头往回走。
小顺子在廊下守着，本以为诚国公刚才是来接县主的，没想到他竟然又来了，一时心有惶惶，脚下步子倒是立刻迎了过来，紧绷着神情与他躬身问好：“国公爷。”
“嗯。”
徐冲看了一眼他身后还亮着烛火的屋子，问他：“郁儿还没睡？”
小顺子低着头小声答道：“还、还没。”
徐冲便没再说什么，径直朝屋中走去。
裴郁似是猜到他会来，所以特地在等他，他手里握着一本书，却没怎么翻看，只是捧在手中，等听到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的时候，他立刻就抬起了头往声音传出来的方向看了过去。
果然瞧见徐叔的身影。
“徐叔……”
裴郁嘴里喊着，手也扶着床沿打算下床给人请安。
只是还未等他下床，徐冲便已经大步走了过来，手扶着裴郁的胳膊跟他说道：“你还病着，不必多礼，快躺好。”
裴郁无法，只能继续在床上待着，跟徐冲说：“徐叔，您坐。”
徐冲点头。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先看了眼裴郁的脸，见他脸色依然还有些苍白。
也怪不得他今日这般落拓。
搁谁知道这样的消息能不受打击？即便他这把年纪了，听到这样的事情也有些难以承受，又想他从小到大命运这般坎坷，徐冲就忍不住想长叹一口气。
不自觉放柔嗓音问他：“身体怎么样了？”
裴郁自是连忙点头回道：“我没事，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
他依然是紧张的。
话回得急促，手也不自觉绞握在了一起。
徐冲自然瞧见了。
知道他在紧张什么，徐冲宽慰他道：“你和悦悦的事，悦悦都已经跟我说了，我没意见，你们自己想好就行。”
裴郁听到这话，心下骤然一松。
但想到那事不免又有些踌躇地看着徐冲问道：“徐叔，他……都跟您说了吗？”
徐冲知道他在问什么，看着裴郁点了点头。
“那您……”
裴郁哑声询问，因为太过紧张，声音都不自觉收紧了。
“我还是刚才那句话。”徐冲看着裴郁说：“无论你的身份发生什么变化，在我这，你还是那个我最看重的子侄。”
见少年目光怔怔。
徐冲忽然把手放在他的头顶，郑重与他说道：“郁儿，我们没办法选择我们的出生，但我们能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
“你很优秀，也很善良。”
“无论你他日会成为谁，我都相信这份美好的品质不会发生一丝改变。”
“所以不要惧怕，勇敢向前看，我们都会陪在你的身边。”
徐冲不会写锦绣文章，也说不出多动听的话，但他的每一句话都发自肺腑。
裴郁听得自是眼眶通红。
眼泪在眼中滚倘，他知道作为男子汉，尤其是在这位自己未来岳丈的面前，不该哭，但他还是忍不住。
眼泪不住在眼睛里面打滚，强忍着也还是没忍住落了下来。
徐冲看到这一幕也不免有些鼻酸。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裴郁拉过来，按着他的头抵在他的胸口，摸着他的头无声安慰着。
这一夜。
徐冲并没有跟裴郁说他先前和裴行时的那番商量。
他打算把一切都交给他自己做主。
他若是不想走那条路，那他就护着他们平安离开，天大地大，总有一处地方是他们可以栖身之处；他若是想走那条路，那他跟裴行时就为他披荆斩棘，把他送到那个位置上。
从出生到现在，许多事都不是他自己能选择的。
这一次他把选择权和决定权交给他，让他自己接管自己的命运。
裴郁的身份在徐家并没有成为秘密，霍七秀和徐琅先后也都知道了，两人自然也是不敢相信的，但也由不得他们不信。
为此，本该高中而欢庆的徐家，这几日却是显得十分沉寂。
加试比赛结束的三日后。
高中的金花榜子便被送到了徐家，同日，桂榜也在城中张帖出来了。
解元裴郁。
亚元裴有卿。
第一、第二都出自裴家，还是兄弟俩，解元还力压了受众人褒扬的无双公子，听说还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这几个点加在一起自是引得众人议论纷纷，一时间，城中不知传出多少褒扬。
只是原本以为经此一事。
这位解元郎自然是要多出来应酬应酬，却未见他有丝毫动静。
徐家也只是在头一日放了几串爆竹，给来道喜的人送了喜钱，也未开门置办喜宴，一问才知是这位解元郎生病了。
……
又过了几日，一天夜里，一辆马车从遥远的清和一路马不停蹄地到了燕京城，而后又被送到了护国寺中。
马车于寺中停下。
本该于这处的僧人早已不见踪影，全都换成了天子亲军金吾卫。
他们个个穿着黑衣，腰佩金刀，威严肃穆地守在外面。
明深亦是一身简单的劲服，他这一路风尘仆仆而来，为得就是平安地把里面这位送到天子面前。
如今终于安全送到，他也终于长松了口气。
询问了陛下在何处。
得知答案之后，他冲马车里一直不曾言语的老妇人说道：“老人家，到了，可以下来了。”
马车里面这时才传来一阵动静。
一只苍老消瘦的手颤颤巍巍地从里面伸了出来，掀起车帘，她先是在车帘后露了半张脸，在看清外面熟悉的环境时，那张本就苍白的脸色猛地又发生了变化。
手中的车帘一时没抓稳，唰得一下又落了下来。
她身形颤抖着不敢出去，缩在里面发着抖。
“老人家，圣上还在等您。”外面再次传来明深的声音，紧跟着又传来一句，“老人家可别忘了，您的孙女还在我们手中呢。”
这后面的半句话就如夺命的阎王一般紧抓着老人的脖子，让老人不得不认命。
若不是因为她的孙女——
早在看到明深的第一眼，她就该自裁了。
过了十六年的太平日子，她岂会不知道他们这会找到她是因为什么？
她早该随着姑娘去的。
只是因为一时贪生，后来又有了孙女，便舍不得死了。
没想到这样苟活了十六年，最终还是没逃过去。
磐娘在马车里面哭红了眼睛，却不敢哭出声，她只能继续伸出颤颤巍巍的手抓起面前还在晃动的车帘。
她依旧不敢直视外面的场景。
埋着头如缩起来的鸵鸟一般扶着车身走下马车。
“走吧。”
明深在前面带路。
磐娘一路低着头跟着他的步子进去。
待走到一间熟悉的禅房前，磐娘的眼皮又是猛地一颤，身形也颤抖得更为厉害了。
无人理会她。
明深冲里面轻声禀道：“陛下，人带来了。”
没一会。
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穿着一身家常奴仆便服的冯保走了出来。
他跟明深先打了声招呼，而后便看向他身后的老妇人。
在看清他身后那个低着头头发花白、面容枯槁的老妇人时，冯保有些惊讶地挑了下眉。
十六年没见。
记忆中那位威严肃穆的妇人竟变成了这副模样，倘若在街上碰到，恐怕冯保都认不出她。
看来这些年她过得并不好。
不过惊讶归惊讶，冯保还是笑着跟她打了一声招呼：“快进来吧，圣上等你许久了。”
磐娘听到这句，身形却又是猛地一颤。
她依然不敢抬头，怯生生应了声是，便犹豫着迈了步子走进了眼前这间熟悉的禅房之中。
禅房并不算大，也没有一丝香火气，倒更像是一间烟火气十足的寝屋。
里面桌、椅、床、书架应有尽有，甚至窗下的桌子上还放着一沓刚刚批阅完的奏折。
这个时节少见的杜鹃花在这却随处可见。
无人知晓李崇这些年夜里一直睡不太好，时有头疾，只有来了这处地方才能睡得一个好觉。
这些年他每个月总有一段时间的夜是在这度过的。
可磐娘看到眼前这一幕，眼皮却是忍不住狂跳，当年国公爷经常出去打仗，而姑娘因为担心国公爷，每至国公爷出去打仗之时都会于这处为国公爷诵经祈福。
久而久之。
这间禅房便成了姑娘的专属之处。
姑娘不喜禅房打扮，一来二去的便把这里布置成了自己喜欢的模样。
没想到十多年过去了。
如今这儿的装扮竟是与十六年前并无多少差别。
她心中犹在震惊。
未曾听到明深和冯保都已合上门退出去了。
直到听到一道熟悉低沉的男声在屋中响起：“多年不见，磐娘也见老了。”
磐娘下意识抬头看去，便见远处窗前站着一个身穿金纹玄服的男人，他手中握着一串佛珠，不怒自威的俊美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此刻他侧身看着磐娘。
高大挺拔的男人轻垂眼帘，他的神情淡漠，眼神却是睥睨的，带着浑然天成的压迫感，如俯瞰蝼蚁一般看着她。
时隔十六年。
再次看到这张脸，磐娘还是情不自禁地脸色发白、脊背发寒。
膝盖下意识一软，磐娘无法控制地向他的方向跪了下来，嘴里哑着嗓音轻声喊道：“陛、陛下……”

第353章 裴郁和李崇的见面
李崇并未应声。
而是走于长案之后坐下。
他修长有力的手指轻轻掸了下膝盖上的痕纹，而后指尖捻着手中那串黑亮的佛珠俯视于因为他的走动而调转方向跪着的老人。
记忆中温和慈穆的老人早已瘦得不成样子了。
满头华发、形容枯槁。
哪还有从前她身边管事妈妈的威严贵重的模样？
她跪在地上。
身形像是控制不住一般微微颤抖着。
李崇并未去理会她的害怕，也没有与故人说旧事的习惯，他只端坐此处，俯瞰下方，帝王强大的气势便勃然绽放。
“你应该知道朕找你来是为了何事。”
磐娘听到这话，身形立时抖得更加厉害了，上下牙齿好像是在打架，在这沉寂的禅房内发出不轻的声响。
“老、老奴……”
牙齿打了半天架，还是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李崇淡声：“说吧，朕的耐心有限。”
磐娘自知他这一找必定是有所怀疑。
虽不知他是为何起疑，但磐娘知道这个秘密肯定是瞒不住了，她布满沟壑的脸上老泪纵横，磐娘头抵着地上，最终还是没敢隐瞒，颤着嗓音把这事与人说了。
寂静的禅房内一时只有磐娘哽咽的声音。
明深和冯保侯在外面，听到这一番话，一时都有些面面相觑，震惊地睁大眼睛。
显然。
他们谁也没想到那位小公子竟然会是陛下的孩子。
李崇也没想到。
手指尖捻着的佛珠早就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他沉默地端坐在椅子上，即便等磐娘停下了声音，他也迟迟不曾言语。
他这辈子骗过许多人。
最初为了在那个冰冷的皇宫活下去，他把自己伪装成没有杀伤力的犬兽，不仅对他亲娘，对旁人也是如此。
卑躬屈膝地面对所有人。
就连对那些太监、宫女也是如此。
所有人都觉得他无害可欺，觉得他是扶不起来的阿斗。
他们欺他辱他。
真的把他当犬兽一样戏弄。
后来被崔瑶带到了那位崔贵妃的面前，被那位宠冠六宫的崔贵妃收养，他便更知道该怎么伪装博取她跟他那位父皇的喜爱了。
甚至于最初靠崔瑶接近裴行时和徐冲的时候，他也曾跟他们伪装过。
所谓的温润只不过是欺骗世人的一张面具。
他从来都不善良。
善良的人从来活不到最后，崔贵妃如此，崔瑶也如此。
他要权势也从不是为了天下。
他是为了他自己。
他要世人皆伏跪于他脚下。
如幼时他伏跪于旁人的脚边一样。
就连到后来为了坐上那把椅子娶别的女人，他也扮演过许多模样。
有时候伪装着伪装着，他自己都忘记自己本来的面目了。
他扮演着各种模样，也掌控着所有人的人心，他喜欢也享受这样的感觉，这种凌驾于所有人之上，万事万物一切都是透明的感觉。
他以为这辈子只有他哄骗别人的份。
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也栽了跟头，还是在崔瑶的身上栽了这么狠的一跟头。
窗扉开着。
有风乱了屋中烛火。
李崇垂着眼眸，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这一声低笑不仅让屋内的磐娘脊背发寒，门外的明深和冯保二人更是心下一紧，二人也因此更加不敢作声了。
他们是平日里最接近李崇的人。
自然知晓他们这位圣上最不喜欢被人欺骗，尤其还是这么一桩事。
“下去吧。”
李崇重新捻起了指尖处的佛珠，眼睛也闭上了。
磐娘没想到他竟然这么轻松地就放过了她，心里一时却更为担忧，怕自己这一下去就没了命。
她自己死了不足惜，可她的孙女还年轻……
“陛下，老奴自知有罪，不敢祈求您的饶恕，可老奴的孙女什么都不知道，求您放过她！”
她说着直接“咚咚咚”给李崇磕起了头。
她没有留力。
很快额头就见了血。
“明深。”
李崇刚喊了一声，门就立刻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明深走了进来，面朝着李崇的方向低头拱手：“陛下。”
李崇淡声：“送她回去。”
“是。”
磕头的动作停了下来。
磐娘呆滞地抬起头，似乎还有些没想到他竟然就这样轻易地放过她了。
“若是再有人问起，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屋内再次响起李崇的声音，磐娘知道他这是在说什么，忙点了点头：“老奴回去就把孙女安顿好，她今年冬天就要出嫁了，等她走了，老奴也能安心了！”
李崇看她一眼，没说什么。
明深上前与磐娘说：“老人家，走吧。”
磐娘看着那个侧对着她的男人，犹豫一瞬，却没立刻离开，而是继续跪在地上面朝着他的方向，轻声道：“陛下，老奴斗胆多问一句，您打算如何对小公子？”
李崇并未说话。
但明深窥他脸色，心下一紧，知道他这是不喜这一番询问，立刻便想拉着磐娘退下了。
磐娘却又匍匐于地朝着李崇的方向磕起了头：“姑娘已经没了，小公子也吃了十多年的苦，老奴求您给他们一个体面，不要让世人再议论他们。”
自始至终。
李崇都没有说话回答磐娘的话。
他只是轻轻抬了抬手指，明深便立刻把磐娘打晕带了下去。
等他走后不久，冯保一时犹豫着也不敢进去，只在外头轻声问道：“陛下，要老奴进去换一盏茶吗？”
里面没有声音回答他。
冯保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没有进去，继续老老实实守在外面。
心里却如裹着惊涛骇浪一般，迟迟不定。
他想过那位小公子可能会因为长得像崔夫人而得陛下青睐，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位小公子竟然是这样一个身份……
皇子。
还是陛下的长子。
他跟在陛下身边几十年了，知道陛下有多喜欢崔夫人，何况如今后宫子嗣凋零，陛下本就不满意三皇子的平庸和他背后的郑家。
所以这阵时日陛下才会那么宠着那位曹嫔娘娘，为得就是希望曹嫔娘娘能生下个皇子。
没想到现在竟然真的出现了一位皇子，还是这样受陛下青睐的少年郎。
即便是冯保此刻心下也不由生出一抹惊骇。
他下意识抬头望了望头顶的天。
这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屋内李崇负手站在一盆杜鹃花前。
十多年过去了，属于崔瑶的那些东西早在岁月的流逝下不见了，无论再怎么好好保存都没有用，如今屋内所有的也不过是书架上她曾经翻阅抄写过的几本佛经以及书桌上那一方她旧日用过的砚台。
屋内并没有崔瑶的画像。
即便他曾经为她作过无数多的画像，却始终没有一张画像可以露于人前。
有的只是那不该在这个时节绽放却被他强行挽留的杜鹃花。
指尖捻过佛珠。
李崇垂眸看着这一盆杜鹃花。
他俊美立体的五官没有丝毫情绪，全身好似都散发着寒气，可他最终也只是闭上眼睛自嘲般嗤笑一声。
“来人。”
他忽然喊道。
冯保一直在外听命，听到这话，自是立刻躬身走了进来。
“陛下。”
他于李崇身后弓着身轻声喊道。
李崇头也不回道：“朕要见他。”
这个他指的是谁，不必说也能知道，冯保低低应了一声，见他没有别的吩咐，便又悄然退了下去。
……
翌日。
明深亲自登门。
他来的时候，徐冲并不在家里，他已回到济阳卫。
人是云葭见的，明深表达了来意，云葭还未回答，外面就传来了一道清越而又沙哑的男声：“我会去的。”
云葭听到这一道声音，也顾不得明深在这。
当即就皱着眉走了过去，扶着裴郁的胳膊说道：“你怎么出来了？”
之前往外传的话中说裴郁病了，并不是谎言。
那日淋了那么一场雨，又得知了那样一桩消息，即便是裴郁也有些没撑住，平日面对他们时表现出来的倒是没什么，还是和从前一样，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
可这身体却一直没怎么见好。
就几日的光景，他便瘦了一大圈，秋闱结束之后养出来的那些肉也彻底不见踪影了，原本修身的白色衣袍如今穿在他的身上都显得有些大了，也越发能瞧出他的身段。
被云葭扶着。
他那张如远山青山一般水墨画般的脸也仿佛被添筑了浓郁的色彩，变得明亮起来，他任云葭握着他的胳膊，低垂眼眸，温声与她说道：“我没事。”
云葭听到这话却仍是蹙眉。
但有外人在，他也不好说什么。
裴郁又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般朝她一笑，才又向明深看去。
四目相对。
看到明深的那一刻，裴郁脸上的那点温柔和温情便彻底消失不见了，他沉默而又冷漠地看着他。
这个在外让人敬畏的锦衣卫指挥使此刻看着面前病弱的少年不知为何竟心生凛然。
他明明还那般年少。
可这样不带半点情绪看着人的时候，周身竟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人膝盖也悄悄跟着变软，控制不住想下跪。
强大的气场压迫着他的神经，明深不得不低头与他躬身问好。
“今晚微臣会来接您。”
明深语气恭敬与裴郁说道。
裴郁不置可否，并未回答他的话，闻言也只是淡声道：“你可以走了。”
却是给明深先下了逐客令。
明深也未久待，走前又与两人拱手一礼，这才往外走。
走到外面。
他方才长舒了口气。
这样的气场，这样的年纪，他也只有在二十多年前在那位的身上感受过。
不由回头。
身后少年又恢复成最初的温软模样了。
不见先前的凛然气势，他此刻低着眉眼和身边的女子说着话，眉眼都是柔软的，就仿佛先前那一刻宣泄而出的强大气场只是他的错觉。
但很快，明深就知道这不是错觉了。
少年显然看到了他。
脸上的笑意抹去，他在看着他的时候，眼中的厌恶没有一点掩藏。
明深心下又是一紧。
他匆匆与人拱了拱手，便再也不敢久待，立刻往外走了。
裴郁看着他离开的身影，眼中依旧没有一点表情。
直到耳边听到云葭的声音：“晚上我陪你去吧。”
他才回过神，又换回先前的温软模样，温声与云葭说道：“不用，我自己去就好。”
“可是……”
云葭还是有些担心。
直到头顶被裴郁轻轻摸了摸：“真的没事，我自己可以的，你若是陪着我去，我反而得担心你。”
云葭也知道这种时候，她不去是最好的。
挣扎了半天，她还是点了点头：“那你小心些，我让陈集和叶七华他们陪着你去。”虽然知道如果真的出事，就算她派去再多的人也没用。
何况以她对那个人的了解，他应该是不至于伤害他的。
但云葭还是觉得他多带些人，她能安心一些。
裴郁自是听她的。
“好。”
他柔声应道。
云葭便也没再说了，扶着他往外走，边走边说他：“先去歇息，身体还没养好就乱跑。”
她轻声发着牢骚。
裴郁也只是笑着听着，没有露出一点不高兴的样子。
等到夜里。
徐冲也回来了。
知道明深夜里要来见裴郁，他自然也有些担心。
但早在知道裴郁身份的那日起，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早晚的事罢了。
他并没有阻止。
只是嘱咐了裴郁几句。
等到夜深，外面候着的陈集过来传话：“国公爷，人来了。”
此刻屋内人都在。
听到这话，自是神色各异，徐琅和霍七秀的神情都有些紧绷，徐冲和云葭也好不到哪里去，反倒是裴郁的神情还算平静。
听到这话。
脸上也只是僵硬了一瞬便又恢复如常了。
他起身说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徐叔，你们早些歇息，不必等我。”
徐冲等人哪里睡得着？
但也没说什么让他担心的话。
“我陪你出去。”徐冲说着就站了起来。
云葭姐弟也都跟着站了起来。
“我也去。”
徐琅也跟着说道。
不等裴郁出言拒绝，徐冲率先说道：“你去什么去，在这陪着你姐和你霍姨，我去去就回。”
他说完就直接拍着裴郁的胳膊说：“走吧。”
裴郁点头答应。
走前他又回头看了眼云葭，低声说了句“别担心”，而后便跟着徐冲往外走了。
明深一身劲服侯于外面。
听到脚步声响，他回过头，万万没想到诚国公会跟着出来，他神色微变，连忙迎了过去。
“国公爷。”
明深向徐冲行礼。
徐冲看着他淡淡嗯了一声。
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阵仗，见都是穿着黑色劲装的金吾卫。
他收回视线，继续看着明深淡声道：“人我交给你了，怎么送去的，你给我怎么送回来，要是少一根汗毛，你知道我的性子。”
明深哪敢说什么，低低应了一声“是”。
徐冲没再看他。
转头看向裴郁，声音下意识变得温和了一些：“去吧，别怕。”
后面两字他放得很低，只够裴郁听到。
裴郁轻轻嗯声。
他告别徐冲，走向马车。
陈集与叶七华跟在其后。
明深瞧见了也没说什么，只是等裴郁在马车里面坐稳，他又跟徐冲拱手一礼，见徐冲未再说什么，方才上马。
很快一行人启程离开。
半个时辰后。
马车于城外护国寺停下。
依旧不见一个僧人，明深护着马车一路到禅房前才停下。
“公子，到了。”
明深下马走到马车旁恭声说道。
里面并未传来一点声响，车帘却被人掀了起来，裴郁在夜色中越显俊美的面容露于车帘之后，他看了眼外面，在瞧见是一间寺庙的时候，深深皱了下眉。
却也未曾多言。
没有让明深扶他，他径直跳了下来。
“人在哪？”
明深讪讪收回手，站在一旁回话：“微臣领您去。”
他说着便替裴郁领路。
依旧是那间禅房，明深于门前喊了一声，冯保就出来了。
他下意识朝他身后看去。
这是他第二次见到这位少年郎，记忆中那个瘦弱怯懦的少年此刻虽面有病色，气势却十分强悍。
与他四目相对之际，眼中藏着的冷漠让人只是一看便心下微惊。
他虽然和里面那位长得并不相像，但这如出一辙的气场却足以断定两人是父子，冯保自是不敢直视他，忙弯腰与他一礼，便匆匆让开身子请他进去。
裴郁并未理会于二人的谦卑恭顺。
他冷着一张脸抬脚进去。
在看清禅房的布置时，他长眉不由又紧锁了一下，视线于屋中越过，在看到那一盆盆本不该开于这个时节的杜鹃花时，裴郁似忽然福至心灵一般忽然想到了种在香山上的那一片杜鹃花。
他的脸色霎时一沉，周身的气势也骤然放开。
他下意识朝一处看去。
那边站着一个身穿玄服头戴金冠的男人，他背对着他站着。
看到他的那一刻——
裴郁的手不自觉地握住袖间的匕首。
男人并没有回头看他，身后却传来了冯保的声音：“小公子，您该向陛下请安。”
裴郁闻言既不说话，也未请安，脸上神情嘲讽。
屋内静悄悄的，冯保犹豫着还想跟裴郁说一声，就见窗前站着的男人朝他抬了抬手。
冯保意会。
这才合上门退下。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李崇也终于回过了头。
他的脸上依然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如审视一般看着裴郁，在看到他脸上的淡漠和讥嘲时，他忽然道：“你长得跟朕一点都不像。”
裴郁听到这话，再也抑制不住冷笑出声。
“这不是很好吗？”
他第一次跟人针锋相对，外面冯保和明深听得又是面面相觑。
显然他们都没想到这位小公子竟会有这样的胆子。
李崇的眼中却流露出一抹欣赏。
“现在看着倒是跟朕有点像了。”他兀自看着裴郁说着，一道观察审视着裴郁的表情，“你现在的表情，朕也有过。”
“这种厌恶、恨不得毁灭一切，想杀了对方的模样。”
“不过那也是朕十岁以前的事了。”
裴郁并不畏惧他看出他脸上的表情，甚至窥探出他心中的想法，倘若可以，他真想一刀杀了他。
可他不能。
他并非孑然一身，他也不想死。
“所以呢？”他依然冷声，不愿卖他一个好脸色。
李崇看着他如狼崽一样的模样，笑了：“想要成大事，就该收敛自己的心性和表情，让所有人都窥不破你的想法。”
“谋事前先做人，找出对方的弱点，再一击必杀。”
“要不然——”
他说到这，视线忽然落于他的右手。
裴郁被他看得身形微僵，就连握着匕首的手也不自觉握紧了一些。
他不知道李崇是不是看出了什么，可很快，裴郁就发现他先收回了视线，裴郁看着他朝他走来。
离得越近。
他握着匕首的手就越紧。
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听到李崇的话响在他的耳边：“你还没能解决对方就已经先被对方解决了。”
浑身紧绷。
握着匕首的手也再次用力。
胳膊紧绷着就像是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可就在裴郁以为他会对他做什么的时候，李崇却直接越过他往前走了。
他走到桌边坐下。
拿起红泥小炉上煨着的热茶，倒了两盏。
“坐吧。”
李崇说着便自行坐下，拿起其中一盏茶喝了起来。
裴郁遥遥看了他一会，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抬脚走了过去。

第354章 谈话和燃烧的禅房
二人对坐。
他们两人虽然相差有几十年，身上的气势却十分相似。
“肯来见朕，是想清楚日后要走什么路了？”明明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李崇却像是窥破了裴郁的内心。
这让裴郁不由心下暗惊。
他并未说话，甚至连他给他的茶也没碰，此刻却紧抿着唇一脸忌惮阴沉地看着李崇。
李崇看着他眼中的惊色，似乎觉得有些有趣，不由笑着看了他一会方才给他解惑：“裴行时跟徐冲应该都给你出过法子，你既然没走，自然是已经想好你要走的道了。”
“你既然知道，又何必多此一问？”
裴郁承认自己对他心中是有气的，所以才会对他没办法好好说话，甚至就连看向他的时候都没办法保持平日的冷静。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
就像他先前说的，谋事前先做人，找出对方的弱点再一击必杀，而不是把自己的弱点先暴露于对方面前。
这样不仅没办法伤害到他，还会把自己暴露于危险之地。
可他实在做不到冷静得面对他。
至少……
现在还没办法。
如果不是因为他，他何至于此？
他们又何至于此？
都是因为他的一己私欲才害所有人变成这样，才让他拥有这样腌臜的出身，他只要想到自己的出身，他就恶心想吐。
又岂能冷静地面对他？
清瘦的身形不知何时又变得紧绷了起来。
脸也是紧绷的。
漆黑的双眼直勾勾地看着他，未曾掩藏其中的厌恶之色。
他表现得这么明显，李崇岂会瞧不见？
可他脸上的表情依然十分平静，猛虎又岂会在意幼虎的攀咬？幼虎所以为的攀咬，对他而言，就像费劲四肢也抓不到一下的痒痒罢了。
他并不生气。
相反。
君临天下这么久，看惯了别人的卑躬屈膝，此刻面对这样毫不隐藏的厌恶，他竟然觉得还挺有趣的。
李崇放下茶盏，认真地看着裴郁。
他们母子其实并不相像。
崔瑶身上的天真烂漫，在他身上，一丝一毫也瞧不见。
即便五官相像，也不会把他们认错，可这样一双看向他时带着浓郁厌恶的眼睛，却让他仿佛回到了十六年前，回到了那一夜。
李崇从不认为自己有错，即便他骗了许多人。
世人皆有自己的谋算，他是欺骗了许多人，但他也给予了他们应有的东西。
唯独那一夜——
每每想起崔瑶那夜破碎的样子，他这心里的确有些控制不住心生波澜，以至于即便十六年过去了，无论是对崔瑶还是裴行时，他这心中都有那么一份愧意在。
他知道自己不该那么做。
可看着裴行时和崔瑶恩爱的样子，他怎么可能不嫉妒，又怎么可能甘心？
明明幼时相识玩闹的时候，她亲口应允过他要成为他的妻子，要永远保护他，可长大之后，记得这个承诺的却只有他。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只知道嫁给裴行时，关心裴行时。
明明这么讨厌动笔，却为了他不厌其烦地抄写了一卷又一卷枯燥乏味的佛经，跪在佛前祈求他能平安。
每次看到他的时候，问的也都是关于裴行时的安危。
他怎么可能高兴呢？
当时他已是太子，是先帝最宠爱的儿子，差一步就要君临天下，可他却连自己最想要的人都得不到。
他的父皇曾经跟他说过要得到什么就要做好舍弃什么的准备。
就像他那么喜欢崔贵妃，可为了打压崔家为首的那些世家，崔贵妃也只能死。
崔瑶或许不知道即便没有那场病，崔贵妃也只能死，那场重病反而保全了她最后的体面，至少她至死都以为自己是被深爱着的。
她也不会知道，他曾经为了娶她都做了什么。
虽然早在崔家倒台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他跟崔瑶没可能了，可他还是第一次求到了他父皇的面前。
明知他会不喜，还是希望他能下旨把崔瑶嫁给他。
结局当然是不能。
甚至于他还被罚了禁闭。
等他关完禁闭出来的时候，他想着去找崔瑶，他想跟她说，崔贵妃没了没事，就算崔家倒了也没事，他会保护她的。
只要再给他几年时间。
只要等他坐上那个位置，他就会娶她。
他会把这世间所有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的面前，无论崔家是何结局，他在她这永远和从前一样，他会把她高放于明堂之上，不让世间尘埃沾染到她。
可就在他兴致勃勃出去的时候，得到的却是崔瑶要嫁给裴行时的消息。
多可笑。
更可笑的是他即便知晓也无法阻止。
甚至为了让裴行时继续支持他，还要笑着对他们送上祝福。
无人知道每一次看到他们两人在一起时的样子，他的这颗心就像烈火烹油，一直焚烧。
所以那夜郑氏给他下药。
他明明有法子能解，却还是来了这边。
他还记得那夜崔瑶见他过来，睡眼惺忪地问他“四哥哥怎么来了”，她从来都是这样，对他一点都不设防，即便都已经成亲嫁人了，也还是跟个孩子似的。
甚至于知道他中药，他第一个反应不是害怕，而是着急，她急匆匆地想找人去找大夫，还担心地哭红了眼。
是他亲手打破了这一份纯真。
从此之后，这世上再无人喊他四哥哥。
李崇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后悔，但他的确为此感到难过，因为他的一时恶念，他失去了崔瑶，也失去了裴行时这个好兄弟。
在此之前。
李崇从不认为自己是孤家寡人。
可那夜之后，他就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他也跟所有的帝王一样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不归路。
记忆戛然而止。
浓密的睫毛轻轻垂落，遮挡住眼中的那抹流光。
片刻之后，李崇喝了口茶才开口说道：“朕的确缺一个好皇子，但朕不会帮你，你要这个位置，就靠你自己来拿。”
“要不然你即便坐上这个位置也坐不稳。”
裴郁也没想过他会帮他。
他的帮忙就像是裹着砒霜的蜜饯，他宁可不要。
“我需要一个身份。”
李崇抬眸，深深看了他一眼，忽而放下手中的茶盏：“清河缺个清河王，那是崔家的地盘，也是你母亲的故土，你去那边待一段时间吧。”
裴郁皱眉。
正欲开口，便听李崇说道：“放心，我知道她是谁。”
裴郁听他这么说，也就没再开口了。
“什么时候走？”他问李崇。
李崇放下茶盏，看他：“你想什么时候走？”
他想什么时候走？
他最好一辈子都不走，最好一辈子都只是裴郁。
可他能吗？
早在他知晓自己身世的那一刻，他就已经不再奢望做这样的美梦了，他只有趁早强大起来，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才能不再做别人刀俎之下的鱼肉。
可他私心还想再陪她一段时间。
这一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他想要在走之前再好好陪她一段时间。
“月底吧。”
也没多少时间了。
李崇看出他眉眼之间的浓烈不舍，知道他这是因为什么缘故。
早在昨日明深回来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他跟徐家女的关系了。
“舍不得徐云葭？”
话音刚落，眼前先前还流露出不舍的少年忽然如暴怒的豺狼一般，恶狠狠地看着他：“你想对她做什么？”
手中那一把隐藏许久的匕首最终还是抵在了李崇的脖子上。
外面明深听到动静，忙问：“陛下，没事吧？”
他手握佩剑，显然已经做好准备李崇一声令下，他就要持剑闯进来了。
可李崇只是平静地看着抵在喉咙处的那把匕首。
锋利的刀锋正对着他的脖子，只一下，就能划破他的皮肤。
李崇已经许久不曾被人这样威胁过了。
有些稀奇，也有些有趣。
“没事。”
他不躲不避，依旧四平八稳地坐着，甚至连一点波动都没有，看着面前盛怒的狼崽，他也只是挑了下眉：“这么在乎她？提都不能提？”
“闭嘴！”
裴郁一脸不耐和厌恶，浑身血脉偾张，手背青筋暴起。
“行，我不提。”
李崇无可无不可地点了下头，又朝他手中的匕首看了眼，淡淡发话：“把手里的东西藏好，下次再这样指着我，就没那么简单了。”
裴郁又沉郁地看了他许久，方才把手中匕首收回。
他没再跟李崇说什么，转身离开。
“听姜舍然说，你的棋下得十分不错，留下来陪朕下一把？”李崇看着裴郁的背影忽然说道。
裴郁听到这话，脚下步子停都没停，依旧冷着一张脸大步往外走去。
门开。
外面的明深和冯保还竖着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生怕真的闹出什么事。
忽然听到门开，两人自是吓了一跳，尤其是看到门后阴郁着一张脸的裴郁，更是心下一惊。
“小公子。”
两人纷纷站于一旁跟裴郁行礼。
裴郁冷眼看了他们一眼，便继续一言不发地沉着一张脸往外走了。
等他走后。
二人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往里走去，待瞧见李崇脖子上的伤痕时，冯保率先大呼小叫：“陛下，您受伤了！”
他火急火燎要去找伤药。
李崇这个时候才知道脖子上受了伤。
他先前倒是没感觉。
手指于脖子上轻轻一揩拭，果然瞧见指尖上的血痕。
大概是匕首太过锋利了。
“狼崽子。”
他嗤笑一声。
见冯保拿着伤药着急撩火地过来要给他上药。
“大惊小怪。”他没让人上药，随意拿过一块帕子擦了下，便没当一回事了。
“小公子实在是……”
明深看着那处的痕迹也皱了眉。
李崇知道他要说什么，却没有什么反应。
“他心中有气，少年性子，想泻火，很正常，不必理会。”说罢，他又交待明深：“你去金吾卫和锦衣卫的暗使里面挑一些人，回头跟他一起去清河。”
明深自是应是。
“郑雍川那边这次怎么说？”李崇又问。
知道他这是在问万寿节的事。
明深忙道：“云南那边来信，说中山王这次身体不适就不来了。”
李崇嗤声：“他倒是守得住，就是不知道再过些时日，他还能不能继续守得住了。”
外面响起一阵马蹄声。
明深出去一看，才发现小公子竟然带着他那两个护卫直接策马离开了。
“陛下，这……”
他回过头看李崇。
李崇显然也透过打开的窗扉瞧见了。
桌旁的烛火照得李崇的面色也少有的显出几分温和，望着少年于夜色下策马离去的身影，他的眼中竟流露出一抹笑意：“随他去。”
他心情很好。
冯保和明深面面相觑，一时自是不敢再言。
李崇今夜显然还是要留在这的。
冯保替人点上熏香看着圣上又独自一人在下棋，便也未敢打扰往外退去。
刚守到外面就瞧见前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夜里一点动静都十分明显。
怕扰到陛下清修，冯保正欲皱眉训斥，就瞧见有个高大的黑衣男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初时看过去，冯保一时都有些辨认不出。
只见他手里提着剑，还当是哪个不要命的贼匪，直到听到前面金吾卫和明深朝着人喊道：“信国公。”
冯保忽然瞪大眼睛。
仔细睁大眼睛看了一会，还真是许久未曾碰面的信国公。
实在是大变样，让人一时分辨不出。
他也连忙迎了过去。
见他手中握着佩剑，冯保暗暗心惊，嘴里却仍是讨好笑道：“国公爷，这么晚，您怎么来了？”
裴行时根本没看他。
他看着远处那间依旧点着烛火的屋子，冷声道：“让李崇出来见我。”
这句话自是听得一众人都变了脸，若是别人，只怕这句话刚出口就要被拿下了。
冯保却还是腆着脸冲人笑道：“陛下今夜有些累了，不如——”
话还未说完。
冯保就察觉到裴行时落于他身上的冷漠目光。
他的眼睛里面带着浓烈的不可避免的杀气，这是冯保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离死亡这般近。
脖子像是被人用无形的手掌控着。
心脏都仿佛不会跳动了，他惨白着一张脸看着裴行时，脚下步子甚至在不自觉往后退。
明深也畏惧裴行时。
但他既为锦衣卫指挥使，自然不可能容得裴行时这般放肆。
“信国公，您要见陛下该卸佩剑，请您把佩剑交给下官，下官再为您去通传一声。”明深说着就朝裴行时伸了手。
意图取剑。
只是还未碰到裴行时的佩剑，就被他一手挥开了。
明深的武功并不弱。
若不然他这些年不会被屡次提拔成为锦衣卫指挥使，还是李崇如今身边最为信任的亲信。
可在裴行时的面前，他却连一掌都扛不过。
身子往后趔趄，明深变了脸。
这些年，这位信国公从未出现在他们的面前，如今一来却毫不掩饰，知道他这是来者不善，明深怕他危害到陛下的安危，正欲带着金吾卫的一众人一道上。
身后的房门就被人打开了，李崇站在门后看着外面。
“都退下。”
冯保和明深听到这话立刻朝李崇走去。
冯保更是在转身的这一刻才找回了自己的呼吸，刚才那一刹那，他以为自己真的会死在信国公的手中。
此刻他的手指都还发凉。
“陛下……”
明深近前之后与李崇一拱手，又压着嗓子说道：“信国公来者不善，您不能见他。”
可李崇依旧看着裴行时的方向，淡声道：“退下。”
明深犹豫着还想张口。
但也知道他的脾气，事不过三，他最不喜欢身边人违背忤逆他的意思，只能低头拱手，他转身往前走，带着金吾卫的一群人离开。
走之前他却还是看着裴行时说了一句。
“希望信国公做任何事之前多考虑下自己的亲人。”他说罢，又朝裴行时拱了下手才转身逮着人离开。
“你也退下。”
李崇又冲身边的冯保说道。
冯保虽然也担心他的安危，但也知道这种时候这种地方根本没他的位置。
他在反而更危险。
匆匆应了一声是，冯保也跟着退下了。
偌大的院子一下子只剩下裴行时和李崇两个人。
裴行时看了他一眼，忽然转身离开。
李崇抬脚跟上。
等到一株榆树下，裴行时才停下步子。
李崇便也跟着停下了步子。
旧时亲如兄弟的两个人此刻却如泾水和渭水。
“突然来找朕，是要与朕说什么？”李崇负手问背对着他的裴行时，看着他因为紧握佩剑而手背上暴起的青筋，他的指尖停滞片刻，依旧捻着手中的佛珠。
“你是怎么安排他的？”
裴行时依旧背对着他，冷声问道。
李崇知道他在问什么，如实答道：“朕让他去清河当清河王。”
话音刚落。
裴行时就沉着脸看了过来。
他的眼中有燃烧未尽的两把怒火，握着佩剑的手也骤然收得更紧了。
“崔瑶从前有个妹妹，也在崔贵妃的膝下养过一段时日。”
耳边忽然听到这么一道声音。
裴行时微怔，片刻也就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了，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他未再似先前那般暴怒，但脸色依旧不好看。
他看着李崇沉声道：“郑家不会坐视不管，你把他送到清河，可想过他的处境？”
李崇自然知道。
“家犬永远做不了霸主，想要坐上那个位置，只能靠他自己。要不然即便你我替他清除一切危险，他也在这个位置上坐不稳。”
裴行时听完这席话，迟迟未曾说话，但他心中显然也是认可这一番话的。
无论他愿不愿意承认。
李崇在为帝这一件事情上的确无人能出其右，他的手段和冷血铸造了他杀出血路最后登上那个位置。
可他不希望那个孩子最后变得跟他一样冷血。
“他是崔瑶的孩子。”裴行时看着李崇说。
李崇知道他的言外之意：“放心，朕比你更不希望他出事。”
裴行时便不再说话了。
他重新拿着剑准备离开，擦肩而过的时候，耳边忽然再次传来李崇的声音：“玉仲……”
“别喊这个名字，你让我感到恶心，以后也别来这个地方，你不配。”
裴行时说完就走。
再次路过那间禅房的时候，他脸色愈沉，手中的火折子打开，他直接往里丢了进去。
火舌燃起了里面的纱幔。
很快火势燎原，一发不可收拾。
明深等人察觉到动静立刻赶了过来，在瞧见那已燃烧起大火的屋子时，纷纷脸色一变，明深更是以为圣上在里面，一面让人去查看，一面揪住裴行时的衣领沉声怒斥：“信国公，你疯了！”
裴行时并未理会他。
他依旧看着那火势冲天的禅房。
李崇走了过来，也看到了这一幕。
他负于身后的手指紧攥了一瞬，眼睛也跟着闭上了，但也就片刻的功夫，他便又重新睁开了眼睛。
“松手，让他走。”
这话自然是对明深说的。
明深这时也看到他的身影了，看见他没事，明深长松了口气，当即松开手走到李崇面前，但见裴行时头也不回地离开，他脸色还是一沉。
但见身边圣上并未说什么，他也不好做什么。
只是看着那一间还燃烧着的禅房，犹豫道：“陛下……”
“把圣旨拿出来，走吧。”
李崇说完便径直转身离开了。
明深怕他一个人离开危险，自是连忙进去吩咐了一声，便跟着李崇走了。
大火已经被熄灭。
但被火烧过的禅房已经再也找不到过去的踪迹了。
李崇坐在马车前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然后就头也不回坐地上了马车。

第385章 凉月出事
燕京城依旧日复一日的热闹着，唯有徐家这些日子却是越发沉寂了，他们都已知晓李崇的安排，也知道裴郁不日就要离开燕京了。
等他这次离开——
这世上就再也没有裴郁这个人了。
虽然知晓他只是换了身份，但谁知道他成为清河王之后会怎样呢？到时候他身为天潢贵胄，诸多桎梏环身，又岂能再像如今这般轻松自在？
何况清和离燕京并不近，到时候他即便有个什么事，他们也鞭长莫及。
阴霾和不舍笼罩在徐家众人的头顶，迟迟挥散不去。
这些日子，除了霍七秀和徐冲各有自己要忙的事务之外，云葭和裴郁几乎一日都未离开过家里，就连徐琅这些时日也日日待在家里，很少呼朋唤友结伴出门了。
同样被阴霾所笼罩的还有陈氏，陈氏这些日子也过得十分不爽利。
她本就因为原先的事而被人排斥不喜。
之前子玉高中，她的处境稍稍才好了一些，未想这一份体面才维持了两日不到的时间，她就又再次跌到了泥尘里。
倘若今次高中压过子玉的人是旁人也就罢了，偏偏还是裴郁那个小畜生！
且不说来年春闱子玉能不能高中，就算能高中，恐怕这风头也越不过这个小畜生去！
现在燕京城中谁不知道她跟那个小畜生之间的龌龊。
被她屡次打压的小畜生现在居然一头压过了被她悉心教养的子玉，成为了今年的解元郎，还是百年来最年轻的解元郎，这让她的脸面往哪搁？
现在别说有人过来邀她赴宴了，平素在外头碰到也多是对她冷嘲热讽。
说的最多的就是“说起来还真是龙生龙凤生凤，听说这裴二公子打小就没怎么去书院上过学，没想到今次居然能够一举夺魁”，还有谁谁谁家邀请他去家中赴宴的消息……
反倒是他们母子越来越无人问津。
虽然子玉给她写了好几封信，还冒夜来看过她，让她放宽心，他会好好准备明年的春闱。
可陈氏如何能不气，又如何能不阴霾？
原本子玉能连续高中，做解元做状元，现在不仅被那个小畜生抢了风头！
旁人说起来也多是说他比不过那个小畜生！
她如今待在家里那是日日发脾气，不是砸东西就是训斥下人，每至午夜，心里更是后悔不迭，早知这小畜生会变成如今这样，当初她就不该心软让他活下来！
可如今再后悔也没有用了。
“真不留下吃晚饭？我还特地跟你哥说了，说你今日来家中，他今日走的时候还特地嘱咐我留你等他夜里回来和你一道吃饭。”
陈家门前。
孙氏正领着孩子们在挽留陈氏。
陈氏却脸色淡淡地摇了摇头：“不了，我有些乏了，想回去歇息了。”
孙氏听她这样说，也就不好再多说什么了。
“既如此，那我就不留你了，你回去好好歇息，若是无聊就回家里来。”孙氏说着，主动扶着陈氏往马车上走，边走边还同她说道，“我之前和你说的提议，你也好好想想。”
“你如今还年轻，总不能真这样一个人孤苦伶仃地过了，你哥那边有好几个人选，你若是同意，回头就让你哥给你安排去。”
陈氏知道她哥嫂这是心疼她。
觉得她现在一个人孤零零的，便想再帮她安排一门亲事。
但自从经历裴行昭这么个混账东西之后，她对男人已经是彻底死心了，何况她如今再嫁又能嫁一个什么样的门第？
比不过裴家的？
那她嫁了岂不是还要被人嘲笑？
她这阵时日被人看的笑话就已经够多了，可不想再沦落为别人的话柄了！
“再说吧。”
陈氏淡淡说了一句，便无心再与孙氏说什么了。
孙氏也看出她情绪不佳，便也没再讨这个嫌。
她跟陈氏到底也不是小的时候了。
小的时候，为对方好，什么都能说，如今却是说什么都得瞻前顾后，好好斟酌。
何况陈氏如今还是这副模样。
说多说少恐怕都惹她生气。
“那你回去好好休息。”孙氏又嘱咐了一句，见陈氏颔首，便未再多言，转头和马车边候着的妇人说道：“回去好好照顾你家夫人，若有什么事就报来家中。”
妇人姓常，叫常小梅。
她是陈氏以前的贴身丫鬟，只不过十多年前就已经嫁人了。
听说是死了丈夫又没儿女傍身，被她丈夫的两个小妾还有他们的儿女欺负，这才逃回了京城，前些日子被她这个小姑子在路上碰见，见她过得落魄便又让她回来了。
孙氏对此倒是挺乐见其成的。
如今她这小姑子身边能用的人是越来越少，她之前是送过去几个，却也不得她喜欢，她如今难得有看重的人，又是旧人，平素待在一道还能说说话，她自然也高兴。
常妈妈闻言忙应了一声。
孙氏便不再说什么，跟陈氏又说了一句退回到一旁之后。
很快马车就启程了。
目送马车远去，孙氏长叹了口气，她身边的几个女儿、媳妇倒是全都松了口气。
她们现在是越来越怕他们这位姑姑了。
整日沉着一张脸，闹得全家都得跟她陪着小心和笑脸，生怕一不小心把人惹生气，此刻见她离开，她们自是觉得浑身都变得舒坦了许多。
孙氏听到之后，不由面露无奈，回头说她们：“你们啊，这副样子可千万别让你们姑姑和你们父亲瞧见。”
“哎呀，娘，我们又不是傻的，岂会让姑姑和爹瞧见？”孙氏的女儿挽着孙氏的胳膊说道。
孙氏也没说她们。
只是轻轻点了点女儿的眉心，便呼唤着她们进去了。
走之前。
她倒是又看了一眼马车离开的方向。
见已经变成一个小小的缩影，都快瞧不见了，她又无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她到底是盼着自己这位小姑子能好的。
可看她如今这样，孙氏觉得除非等子玉真的来年高中，要不然她这心中的郁气怕是怎么都消不掉了。
如今与其盼着她别生气，倒不如盼着她别惹事。
希望她能真的别惹事才好。
不过想她现在应该也惹不了什么事了，顶多也就是跟外面的人拌几句嘴。
孙氏没再想，被女儿、儿媳们簇拥着进府。
一路上欢声笑语的，倒是和先前陈氏在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而另一边的陈氏，她虽然满身疲惫，却实在睡不太着，心里堵着的那口气让她难受不已，上不去下不来，她索性掀起了一旁侧窗的车帘。
马车外头候着的常妈妈一听到动静立刻回过头。
见陈氏手握车帘还以为陈氏有什么吩咐，忙恭声问道：“夫人，您有什么吩咐？”
“没事。”
陈氏感受着外面吹进来的风，方才觉得窒闷的胸腔好受了一些，她长吐出一口浊气说道：“透透气。”
常妈妈听到这话，稍稍放下一些心。
又见陈氏一路皱着眉，不由道：“奴婢上来给您按按头？您先前多喝了几盏酒，这会要是迎面吹风，怕是回头得头疼。”
陈氏的确觉得头有些疼。
闻言倒也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常妈妈上前跟车夫说了一声，很快，马车就停了下来。
常妈妈掀帘进了马车，坐于陈氏身后，先替她小心翼翼地摘了金钗、步摇，而后便抬起双臂轻轻替人按起头。
一会功夫下来。
陈氏只觉得原本沉甸甸的头都变得轻松了许多。
她闭上眼睛。
僵直的脊背都变得松展了许多。
就这么任由常妈妈在她身后替她按着头，而她闭着眼睛一面享受一面道：“你这手法倒是还跟从前一样，按着舒服。”
常妈妈听她这么说，自是连忙说道：“您喜欢就好。”
而后便更为殷勤地给人轻重有度地按起了头。
这常小梅以前是她身边最为信任的大丫鬟，论信任程度，几乎可以和李妈妈齐名。
李妈妈是她的乳娘，从小照顾她的衣食起居；而这常小梅则是她的大丫鬟，从小陪着她长大。
这两人对她而言，自是与旁人不同的。
只不过她嫁人嫁得早，陈氏刚嫁进裴家没两年，她便跟她求了恩典，跟她一个相好的成亲去了。
嫁人没多久又跟着丈夫去了外地。
陈氏也已经有十多年不曾见到她了，未想前些日子竟在路上碰到她摆摊，看她未足四十就已经呈现出一副老相，鬓边见了白，脸上的皱纹也如横渠一般，看着便十分凄惨潦倒。
陈氏并不是多念旧情的人。
但她毕竟从小陪着她长大，见她这般，陈氏也就多问了一句，一问之下方才知晓她那个丈夫自打离了京城之后仗着赚了些钱便开始摆起谱来。
先后纳了几个妾室冷落她不说。
之后赔了生意更是直接动用她的嫁妆，她跟人争吵几句，反被他暴打了好几顿，听说还经常把她关在柴房里面不给她东西吃。
她因为被打伤了身子，生不下儿女便更遭她丈夫的嫌弃了，这些年她在家里过得比丫鬟婆子还不如，不仅得伺候她男人还得伺候那两个妾室和妾室生的孩子。
要不是前些年她那丈夫忽然没了，她恐怕还得被关在家里继续受苦受难。
陈氏如今最恨忘恩负义的薄情男，听说她的处境之后便让她继续跟在了自己身边。
原本只是让她做些跑腿的活。
但她如今身边能用的人实在太少了，唯一几个上得了台面的，例如她之前身边的那个宝清，却也都是些胆小怕事的鼠辈。
她即便想做什么都找不到人。
这种无力感自是让陈氏十分不爽，也越发厌恨。
倘若不是徐云葭和那个小畜生，她岂会沦落到如今这样的田地？
都是他们害她变成这样的！
所以她先前才会让她嫂子在家里给她挑几个人过来，可也不知道是不是她之前的做法让她嫂子心生担忧，送来的那些人虽说能干，但也都是警惕着，生怕她再惹出什么事。
陈氏看得自是心烦不已。
怕自己做什么，回头还得让她哥嫂知道，也就未曾让她们近身伺候。
周来转去的。
陈氏最后还是让常妈妈跟在她身边伺候了。
到底是自己以前用惯了的人，虽说多年未见，但她的脾性和喜好，她却依旧一清二楚，陈氏用了些时日对她倒是也越来越满意了。
如今她去哪里都会带着她。
她倒是也没辜负她的信任，处事有度，时不时还会传进来一些她想知道的消息。
反而是宝清那几个丫头，如今越发不受她的待见了。
“要不是当初你一门心思非要嫁给那个人，我是一万个都舍不得让你走的，当初我劝你，你不听，你要是没跟着你那个相好的离开，如今早就做起管事太太或是掌柜夫人了，哪至于像从前那样吃那么多苦。”陈氏忽然说起旧事。
常妈妈一听这话，手上动作跟着一顿，眼中也有明显的悔意。
这些年她无一日不在后悔。
后悔自己当初被猪油蒙了心，非要跟着那个男人离开。
原本以为是享福，谁能想到却是两脚直接踩进了一个深渊里面，要不是那个男人死了，恐怕她到现在都还得在那受苦。
“当初是奴婢太年轻不懂事，被人哄了几句就摸不到南北了，辜负了您的心意。”
陈氏依旧闭着眼睛，闻言也只是淡声说道：“以前不懂事没事，以后别不懂事就行了，我这人平生最恨人背叛，因为是你，我才多给了你一次机会。”
“但也就这么一次，你自己要明白。”
常妈妈自是明白的。
她也知道夫人的脾性，就算以前不知道，这些时日相处下来也看明白了。
李妈妈从小照料她长大，她都能说抛弃就抛弃，更遑论是她这个半路离开的人了。
但她没办法。
这种四处漂泊的日子，她实在是已经过够了，即便知道跟在夫人身边也似与虎谋皮，但她实在是不想再继续跑去外面讨生活了。
“您放心，奴婢都省得的。”她低声答道。
陈氏便未再说话，继续闭着眼睛享受着。
余后一路无话，直到出了巷子，进入主街道，外面的喧嚣传入陈氏的耳中，陈氏方才睁开了眼。
按了这一路。
她的头总算是轻松了许多，不似先前那般沉甸甸挤压的难受了。
“好了。”
她重新坐直，没再让常妈妈继续给她按头：“你按了一路也辛苦了，歇歇吧。”
常妈妈听到这话自是又感恩戴德了一番，却并未歇息，而是重新给陈氏倒了一盏热茶。
进入主街道，路上的人变多了，马车的速度自然也只能慢了下来。
陈氏手里拿着热茶慢慢喝着。
眼睛往外看去，正好扫见一家铺子。
常妈妈不愧从小陪着她一起长大，陈氏一个眼神，她就知道她要做什么了。
“竟是您从前常吃的那家糕点铺子，也是老字号了，不如奴婢给您去买一些过来尝尝鲜。”
陈氏原本也无可无不可。
她早过了爱吃糕点的年纪了，不过既然常妈妈这么说了，她也就点了头，还特地嘱咐了一句：“顺道买点茯苓糕，回头着人给子玉送去，他如今读书辛苦。”
虽然心里再是不喜这次科举的成绩，但陈氏心里还是心疼自己这个儿子的。
常妈妈早在刚来的那几日就已经打听过夫人和世子如今的喜好。
宝清恨不得有人能取代她，好不用日日面对夫人，自是对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就连夫人为何从裴家离开，裴家二爷如今又多了个妾室是夫人从前身边的大丫鬟这样私密的事情也全数没有隐瞒过。
知晓茯苓糕是世子喜欢的东西，常妈妈自是应了是。
她下了马车。
陈氏则继续于马车内等待。
片刻功夫之后，常妈妈回来了，陈氏却见她面色有些踌躇。
“怎么了？”
见她这般，陈氏的脸色自然也不会好。
常妈妈在马车外头自责道：“奴婢晚去了一步，最后一点茯苓糕被前面的人买走了，不过您素日喜欢的那几款糕点都在。”
陈氏闻言，脸色也有些难看。
但毕竟只是糕点，她也没说什么，正欲让常妈妈上来，打算换家铺子给子玉买去，便忽然听到几道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过来。
“还好今天赶得及时，要不然又买不到茯苓糕了。”
“可不是，姨娘就喜欢吃这家的茯苓糕，她这些日子胃口又不济，要是没买到，估计今日又得饿着了。”
青春少艾的两道少女的声音从远及近，丝毫不漏地传入了陈氏的耳中，陈氏原本只是有些冷淡的脸色，在看到其中一道熟悉的身影时彻底沉了下来。
“买走茯苓糕的就是她？”陈氏盯着一处沉声说道。
常妈妈自是不识得那两个少女是谁，闻言也只是点了点头，轻轻答了一声“是”。
“混账东西！”
陈氏忽然就发了火。
手里的茶盏都直接往马车里砸了下去。
如今的天气还未到铺地毡的时候，茶盏直接砸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也让侯在外面的常妈妈脸色微变了一下。
“夫人……”
她不明所以，觉得夫人这脾气是不是变化得太快了。
陈氏并未理会她。
她依旧沉着脸看着远处凉月离开的身影，忽然对常妈妈说了一句：“你替我去做一件事。”
不知为何。
看着夫人此刻的神情，常妈妈的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了。
她心脏砰砰乱跳。
但在夫人的注视之下，还是硬着头皮低着声音问道：“什么？”
……
凉月今日是特地出门给梓兰买糕点的。
梓兰的月份越大，挑食的毛病也就越来越明显了，今日想吃甜的、明日想吃辣的……家里厨房虽然也能做，但就是不如外面的让她喜欢想吃。
她也知道自己这样太麻烦人了，所以平素不是真的受不了是不会开这个口的。
即便开口也多是与贾护卫说。
只是这些时日，贾护卫被二爷派出去做事了，并不在家，她自然有阵子没能吃到想吃的东西了。
今日这茯苓糕也是凉月察觉出来之后特地出来买的。
这会拎着满满一盒茯苓糕，凉月脚步都变得轻快了不少。
这家茯苓糕价格不菲。
以前她们每个月发了月钱都得跟其他姐妹们一起拼凑一份钱过来买，然后分着吃，但如今显然是不用这么做了。
“这下姨娘总算是能好好吃几日了。”
凉月说着还笑着晃了晃手中的糕点盒子。
自打二夫人走了之后。
二爷跟世子的关系也愈渐恶劣，对待姐姐倒是越来越好了。
如今府里的女主人除了三夫人，也就只有姐姐了，三夫人又是个柔善好脾气，不愿招惹是非的，她们之间倒是一直以来都相安无事。
她现在就盼着姐姐这一胎能够安安稳稳生出来。
最好生个一儿一女，儿女双全！
那她也可以做小少爷和小小姐的干娘了！
凉月越想越高兴。
余光一扫，忽然扫见一家蜜饯铺子。
“等下，我再去买点蜜饯，姨娘喜欢吃。”凉月看着那处铺子与身边的小丫鬟说道。
小丫鬟也是伺候梓兰的，听到这话自是忙道：“我陪姐姐一道去。”
“不用，那边还排着队呢，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你也去逛逛，我这买完就去找你。”凉月自己也是这个年纪过来的，自然知晓她们平日被关在府里有多难受，如今好不容易有机会，她也乐得让她轻松一些。
让小丫鬟在前面等她之后，她便径直朝那边的蜜饯铺子走去。
小丫鬟正是爱玩的年纪，虽然心里有些犹豫，但还是被这琳琅满目的摊子吸引了注意力。
二人兵分两路。
凉月去蜜饯铺子排队，小丫鬟则去两边的摊子凑起热闹。
等凉月买完蜜饯准备去找小丫鬟的时候，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叫卖麦芽糖的吆喝声。
凉月打小就喜欢吃麦芽糖。
只是在这燕京城的繁华地界，很少能瞧见有人背着竹筐卖麦芽糖的。
此刻听到这一声声的吆喝声，自是心里有些痒痒。
她想扬长脖子往前面的街道看了一眼。
但四周皆是人，她根本瞧不见慧慧的身影，怕卖麦芽糖的人马上就要走了，凉月犹豫一会还是没有立刻找过去，而是循着那吆喝的叫卖声往旁边的一条巷子里走。
声音好似就在不远处，可凉月走了许久却始终未曾瞧见人。
“奇怪，怎么还没找到。”她嘴里嘟囔着，又见这儿越走越偏，人影都瞧不见了，不免也有些踌躇起来。
“……算了，还是下次再来买吧。”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忽然觉得有些心慌，就好像有什么危险即将要降临到她的身上了。
她素日从未产生过这样的感受，此刻却不禁心脏狂跳。
这一瞬间——
她的脑中竟然还产生了无数个念头。
“那个女人虽然走了，但她惯来不喜欢我，如今又受此羞辱，只怕会更加仇视于我，你还是少出去，免得撞上她出事。”
想起梓兰姐姐前些日子的交待，那时凉月还不当一回事，如今却……
砰、砰、砰、砰。
心跳快得仿佛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凉月忽然脸色苍白了一瞬，她下意识想转身拔腿离开这边，但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脑袋却被人用木棍重重敲击了一下。
在晕倒前的那一刻。
凉月看到了一个并不陌生的身影。
——先前那个排在她后面买茯苓糕的妇人。
可她还是不解，她为何要这么做？
倒地的那一刻，凉月手里握着的蜜饯和茯苓糕也跟着散了一地。
她看着鬓边发白神情沧桑的妇人拿了一只麻袋套在她的身上，然后她被人拉着推到了一辆小推车上，她想呼喊想挣扎，却没有一丝力气，她只能感觉到脑袋上面好似有滚烫的鲜血流下，然后就一点意识都没有了。

第355章 云葭帮忙
“不要！”
梓兰是在梦中惊醒过来的。
如今她是裴行昭唯一的女人，又有身孕在身，身份贵重，身边自是有不少奴仆伺候，只是梓兰平日只信得过凉月，也就只有凉月不在的时候，那些丫鬟才有机会近身伺候她。
此刻忽然听到屋内传来一阵声响，原本在外面玩着花绳的几个丫鬟自是纷纷都吓了一跳。
连忙扔了手里的东西，推门进去，着急问道：“姨娘，您没事吧？”
几道声音同时响于屋中。
梓兰却没回声，她依旧怔怔地呆坐在床上，满头大汗。
几个丫鬟不明白她怎么了，只是见她脸色发白难看，便以为她是魇着了，一时去倒水的倒水，拿衣裳的拿衣裳，还有人到梓兰面前嘘寒问暖关心道：“姨娘，您没事吧？可是魇着了？没事没事，都是梦，您别怕。”
梓兰听到这话，神智稍稍恢复了一些。
“……没事。”
她沙哑着嗓音回了这么一句，而后接过她手里递来的茶盏喝了口温水，起伏的心情这才稍稍好受了一些。
她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不是真的被魇着了。
她甚至都忘记自己刚才都做了什么梦。
只是那一刻的心惊肉跳。
仿佛心脏被人徒手穿透的感觉还迟迟留于她的心内不绝。
这让她依然有些心悸，有些不安，听身边众人关切，她摇了摇头，又说了句没事，让她们不必担心，余光一瞥，却发现自己最为熟悉的那道身影反而不在。
“凉月呢？她去哪了？”
梓兰哑声询问，视线也不住地在屋中梭巡起来。
心里的不安正在无限被放大，心脏也忽然跟着七上八下狂跳了起来。
几个丫鬟知道她最是看重凉月姐姐，自是如实答道：“凉月姐姐出去给您买茯苓糕了，这会还没回来呢。”
手中的茶盏忽然落空，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破碎声。
茶盏被摔得四分五裂，而梓兰的脸色也再次变得惨白起来，她僵硬着神情朝说话的那人看去：“她什么时候出去的？”
不等她们回答， 她忽然又喃喃话道：“去找她、快去找她。”
但因为说话的声音实在太轻了，四周众人一时并未听清她在说什么，不由问道：“姨娘，您说什么？”
“快去找凉月！”
梓兰忽然大声喊道。
她心急如焚，先前睡觉时感受到的那种恐慌感好似再次席卷而来，说着，她自己也跟着要下床。
围在她身前的那些丫鬟见她这般自是纷纷都吓了一跳，地上的东西还未曾收拾，破碎的茶盏、湿了的地面，怎么也不适合这样下地。
几个丫鬟又是劝，又是伸手去扶梓兰。
梓兰却不肯听，苍白着脸非要下来，她总觉得出事了，这种心慌感，只有她娘没的时候，她才有过。
是了。
她想起来她刚才做的那个梦了！
她梦见凉月在喊她，她在求她救命！
想到那个情景，梓兰更是情不自禁浑身打了个哆嗦，顾不得众人相劝，她直接推开众人赤脚下了床，也不顾踩着的地面还湿着，就打算这样往外跑去找人。
丫鬟们劝不住，却也不敢让她这样出去。
有人拉着梓兰，有人提着鞋子追过来，正当她们一筹莫展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忽然有人瞧见慧慧回来了。
看到慧慧回来，一群人总算松了口气。
也终于能跟姨娘有所交待了。
她们忙回过头跟梓兰说道：“姨娘，回来了回来了，凉月姐姐和慧慧回来了！”
梓兰听到这一句方才停下挣扎的动作。
几个丫鬟便又趁着这个时间把梓兰扶回到了床上，拿着帕子替人擦干净脚底又给人穿好鞋袜，省得她再像刚刚似的赤着脚踩在地上。
现在天凉了。
地上没铺东西，若是让凉气从脚底钻上来，可是会坏身子的！
姨娘如今这个身子骨可千万不能感染风寒了。
自有人传慧慧进来。
梓兰这会倒是也没有挣扎，坐在床上等着她们进来。
慧慧走了进来给梓兰请了安。
梓兰没说话，依旧往她身后看去，可她满心希冀望着她的身后，却始终未瞧见那个她最为熟悉的身影。
她又扬长脖子往外看了一会，还是没瞧见人。
心下又是一沉。
屋内也有丫鬟觉得奇怪，不由皱着眉问起慧慧：“凉月姐姐呢？她人去哪了？姨娘找她呢，快去喊她！”
这会也就凉月姐姐才能让姨娘安心了。
可慧慧听到这话却是一脸震惊，先前脸上挂着的笑意彻底僵住，她呆滞地看着屋内一众人说道：“凉月姐姐还没回来吗？”
她语气讷讷，显然十分惊讶，嘴里跟着喃喃说道：“我还以为她先回来了啊。”
慧慧的确没想到是这个结果。
她先前在外面逛了许久，却一直未见凉月姐姐过来找她，便回到了蜜饯铺子去找凉月姐姐。
可那边早已没有她的身影。
她在路上找了半天也没找见凉月姐姐，眼见天色都开始变得昏暗起来，以为凉月姐姐是没找到她先回去了，便也跟着回来了。
可如今看这个阵仗，她忽然也白了脸，不由低声呓语道：“姐姐她……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她是下意识说出来的话。
屋内其余丫鬟根本阻拦不及，此刻听她这般说完，一群人纷纷变了脸，正要训斥，却见才坐下不久的姨娘又腾的一下站了起来。
“我要去找她。”
梓兰苍白着脸，嘴里这样说着，步子也跟着往外迈去。
可这一会功夫她情绪的波动实在是太大了，这一上一下的，她才往外走了没两步便是一阵头晕目眩，眼前仿佛出现了无数重影，她辨不清，紧跟着她整个人也往后倒了下去。
“姨娘！”
一众丫鬟见她这般，纷纷变了脸。
春枝沉稳一些，一面扶住梓兰把人半抱半扶地抱上床，紧跟着忙与其他不知所措的丫鬟吩咐道：“快去请大夫！”
屋子里一时闹哄哄的。
等梓兰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了，她刚醒来，大脑还有些乱，一时也想不起之前的事，只觉得头疼欲裂。
直到春枝等人察觉她醒来，忙过来询问她有没有事。
梓兰方才反应过来她昏迷前发生的那些事。
一时间，她脸色巨变，顾不上回答自己有没有事，她连忙坐起身拉着春枝问道：“凉月回来没？”
春枝等人一听这话，脸色又是一白。
她们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无论是姨娘还是凉月姐姐对待她们都很好，尤其是凉月姐姐，每日跟她们同吃同住，还经常教她们做女红，有时候发了月钱，她还会主动请她们吃东西。
她们也是打心里喜欢凉月姐姐的。
如今她莫名其妙不见，她们自是也十分担心。
“……还没。”
春枝与梓兰回道，说完，眼见姨娘脸色唰得一下变得惨白不已，怕她出事，她忙又安慰道：“姨娘，我们先前已经让门房那边派人出去找了，您别担心，凉月姐姐肯定不会有事的。”
可梓兰怎么可能不担心？
凉月从未这么晚回来过，她肯定是出事了，保不准还不省人事，要不然即便有事，她也肯定会托人给她带口信过来。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点消息都没有。
“贾延呢？”
想到什么，梓兰忙又问道：“他回来没有？”
几个丫鬟也没起疑她第一个念头竟然不是问二爷，而是问贾护卫，只如实答道：“还未见贾护卫回来。”
话音刚落。
外面就传来有人请安的声音。
——是裴行昭回来了。
裴行昭显然已经得知梓兰下午晕倒的消息了，他一路急匆匆而来，就连官帽都还没摘下，进来之后就立刻问道：“怎么回事？我怎么听人说你晕倒了？是不是身体有哪里不舒服？”
“大夫怎么说？孩子没事吧？”
满屋子的奴仆见裴行昭回来自是连忙朝裴行昭请安。
梓兰素日最是知礼，今日却顾不上，看见裴行昭大步过来，她就立刻抓着他的胳膊说道：“二爷，凉月不见了，您能不能多派些人出去找她一下，我怕她出事。”
裴行昭还是第一次瞧见她这般失态的模样。
又见她神情憔悴、脸色苍白，自是有些不喜，自己身体都不好，还有闲心管别人的事，他看着梓兰皱眉道：“你如今有孕在身，大夫让你好好修养，切勿情绪波动太大，你都忘了？”
话音刚落。
到底还是担心她的安危，问了一句：“凉月怎么了？”
站在一旁的春枝先回道：“凉月姐姐今日中午出去到现在还没回来。”
“我还当是什么事？”裴行昭听完这话却完全没当一回事，“小姑娘年纪到了，心野了，保不准去跟相好的私会了。”
梓兰听到这话，忽然一阵怒火中烧。
尤其看见裴行昭那张不以为意的脸，更是气得不行，这一刹那，她根本没办法像从前那样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冲着裴行昭就高声喊道：“凉月不可能去私会男人，她这么迟没回来，肯定是出事了！”
梓兰第一次没有对裴行昭温声细语，甚至还敢高声吼他。
不仅春枝等人愣住了，就连裴行昭也呆住了。
屋内忽然一片寂静。
裴行昭看着梓兰。
直到见春枝等人苍白着脸劝梓兰，方才回过神。
这种犹如挑战他权威的做法自是让裴行昭的脸色立刻就变得难看了起来。
他目光阴沉地看着面前的梓兰。
他纳梓兰，一来是图她年轻美貌，二来则是觉得梓兰会说话、性子又好，后来因为梓兰有了身孕，他爱屋及乌，对她便也真的有了几分喜欢。
但喜欢只是喜欢。
喜欢不代表他可以允许她来挑战他的地位和威严。
若不是她如今还有孕在身，恐怕裴行昭早就要一巴掌扇过去了。
为了一个卑贱的丫鬟竟然敢对他大呼小叫，她是真的被惯得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不知道自己的主子是谁了！
裴行昭阴沉着一张脸，呼吸浑浊而又沉重。
周遭丫鬟看见这一幕全都埋着头瑟瑟发抖不敢说话。
平日也就只有梓兰可以安抚裴行昭的情绪，然今日梓兰显然没这个心情，她满心焦灼，根本顾不上裴行昭的心情，只想快点找到凉月。
裴行昭见她这样，脸色自是变得更加难看起来。
可看着梓兰已经隆起的小腹，裴行昭沉默许久，紧绷的脸还是稍稍先缓和了一些，他绷得太阳穴都疼得厉害了，却还是先深吸了口气，没有冲梓兰发作，而是沉声道：“知道了，我让人去外面看看。”
说完。
他直接让人去门房吩咐一声，让他们找人去。
又让其余丫鬟全部退下。
等人都走后，裴行昭这才走过去坐到了床上。
梓兰看他突然阴沉着一张脸过来，满屋的烛火都被他挡在身后，致使她眼前的光一下子变得更为昏暗了。
心知自己今日先前的举动是惹怒了他。
梓兰下意识想躲，但她这会要是敢躲，恐怕裴行昭这里是真的过不去了。
手握着被子，她强行忍耐着没有闪躲。
裴行昭见她埋着头，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自然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单手环着梓兰的腰，一手轻轻抚着她隆起的小腹淡声说道：“你现在有孕在身，什么事什么人都没你肚子里的孩子重要，今日看在你有孕辛苦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待会你给我好好吃饭好好歇息。”
“你的丫鬟，我自然会派人去找。”
“但你若再像刚才那样没了分寸，就算你那个丫鬟没出事，找回来了，我以后也不会再让她到你身边伺候。”
裴行昭淡淡说完之后又发话询问：“听明白没？”
这毫不掩饰的警告，梓兰岂会不明白？她也知道自己刚才失态了，明知道裴行昭是个什么东西，也清楚他最看重什么，却还当着众人的面与他争执……
但她只要想到裴行昭刚才那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
她就恨不得杀了他！
身子还在微微颤抖，却不再单单只是害怕，比往常更为剧烈的厌恶和怒意笼罩着她。
但梓兰知道这种时候，她只能冷静，凉月生死未卜，她要是这时候惹怒了裴行昭，他就真的不会管凉月的死活了。
她还得靠他去找凉月。
咬着牙把那满腔的恨意和怒意吞于腹中。
梓兰尽可能地放轻嗓音，用从前柔顺可怜的模样伏小做低般面对裴行昭：“是妾失态，妾身知错了，二爷别生妾身的气。”
裴行昭见她伏小做低终于服软知错了，脸上难看的神情总算是变得舒缓了许多。
他到底还是喜欢梓兰的。
何况梓兰如今还有孕在身，就算看在这个孩子的份上，他也愿意容忍梓兰一些，但也只有这一些了。
再有下回，他也只能惩罚她了。
他轻轻拍了拍梓兰的头，满意道：“这样才乖。”
“我让人去把晚膳拿来，你吃完好好歇息。”
凉月不见踪影，她哪有心情休养？可裴行昭完全不容人置喙，说完便立刻吩咐人去传膳了，梓兰即便再没有心情，再心急如焚，却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再忤逆裴行昭的命令了。
生怕他一生气就把她关了禁闭，或是直接不去找凉月了。
“是。”
梓兰攥着被子点了点头，轻声应道。
裴行昭见她这般，总算是满意了，他又抬手摸了摸梓兰的头，又坐在一旁和她隆起的小腹说了会话。
他陪着梓兰吃了晚膳。
夜里倒是没有留在梓兰这边歇息。
自打前阵子梓兰半夜孕吐弄脏他的衣裳之后，他就没留在这边住了。
女子怀孕最是麻烦。
尤其是孕吐的时候，那股子味道熏得他简直头昏脑涨，裴行昭自然是不会委屈自己的，这阵子便都是在自己房间歇息的。
跟梓兰说了几句。
让她好好歇息，裴行昭就率先离开了。
走的时候，他自是又嘱咐了几个伺候的丫鬟一声，让她们好生照看，不许梓兰太过操劳，若是再发生下午的事，他就治她们的罪。
无论是梓兰还是春枝她们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但梓兰还是焦心不已。
几乎是等裴行昭一走，就立刻着人出去问了，知晓的确有人派出去，方才松了口气。
春枝她们担心她的身体便低声劝道：“姨娘别担心，凉月姐姐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不会有事的。”
梓兰没说话。
心里却依旧未曾放松。
她手用力握着身上的被褥，闭着眼睛，不敢去深想。
她从来就不信佛，此刻却在心里不住念叨着“南无阿弥陀佛”、“救世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她请佛祖、菩萨可以保佑凉月，希望她真的只是被什么事绊住了，很快就会回来了。
但这一夜。
凉月始终未曾回来。
梓兰几乎一夜未眠。
但她如今毕竟是双身子的人，不比以前，临到天灰蒙蒙亮的时候还是没忍住睡了过去，但她心里有事，也就浅睡了一个时辰就醒过来了。
她醒来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找凉月。
“凉月！”
春枝、慧慧等人都在她床前跪坐睡着，听到动静，自是也跟着醒来了。
“姨娘，您怎么醒了？”
她们也将近一宿没睡，这会出声，声音都是嘶哑的。
“慧慧，去给姨娘倒杯温水。”春枝交待一句之后便去扶梓兰。
手刚伸过去就被梓兰握住了胳膊。
梓兰紧握着她的胳膊仰着头问她：“凉月呢？她回来没？”
都无需春枝回答。
梓兰见她小脸白着，两片红唇嗫嚅着不敢答话，就知道人还是没有找到。
其实在刚才出声喊人没听到熟悉的回声时，她就知道凉月还没回来。
松开握着春枝的手。
梓兰喃喃说道：“我去找她。”
她说着就要下床。
春枝却立刻跪下抱住了她的腿，苦苦哀求道：“姨娘，您不能出去，要是让二爷知道肯定得跟您生气。”
“您就算不为我们着想，也为您自己和您肚子里的孩子想想啊！”
慧慧也在一旁跪了下来，话不敢说，小脸却白着，眼睛也红得不行。
梓兰可以不顾自己，可以没有裴行昭的宠爱，反正她也不稀罕，甚至恨不得裴行昭如今离她远些才好。
可她却没法不顾她们。
真的惹恼了裴行昭，她有孕在身，自是不会被怎么样。
可她们呢？
梓兰是最清楚裴行昭的脾性的。
一时间，双腿犹如灌了千斤重，怎么都迈不开道。
春枝见她这般知晓是说动她了，喜极而泣般抹了抹眼泪，她一面扶着梓兰重新回到床上坐下，一面与她说道：“姨娘，您别担心，我们几个姐妹已经说好了，就算二爷不找，回头我们不当值的时候也会出去找人的。”
“等天一亮，我们就报官去，我们一定会找到凉月姐姐的。”
报官……
梓兰没有跟那些当官的接触过，但也晓得他们都是些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之辈，城中每天这么多事发生，一个奴婢的死活又岂会被他们放在心上？
但无论如何，这也是一处生机，一处希望！
她像是重新振作了起来，跟春枝说道：“你替我把里面那个红木盒子拿来。”
春枝忙与慧慧说了一声。
慧慧便立刻诶一声，放下茶盏进去了。
等她拿了盒子出来。
梓兰伸手打开。
里面都是裴行昭这近半年来赏赐给她的东西。
都是些金银首饰、玉器佩饰，钱却不多，梓兰从里面抓了一把递给春枝：“你回头拿着这些去报官，务必请他们多费些心。”
春枝看见这满满一把，脸色微变：“姨娘，这……都是二爷赏赐给您的，若是被他知道……”
“顾不了这么多了。”
梓兰何尝不知，但她现在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她知道裴行昭的脾气，不可能一直耗费人力出去找，她只能靠自己想法子。
这些都是身外物，他平日也不会问起。
就算真的被他处置，她也认了！
“你等天亮就立刻去报官，一定要让他们找到凉月！”
春枝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不敢再言，找出一方帕子藏好这些首饰，便看着梓兰郑重地点了点头。
天一亮。
春枝便离开了裴家去府衙报官，可整整一天过去了，府衙那边却是一点消息都没有，裴家派出去的人也都回来不肯再找了。
梓兰夜里还是向裴行昭哀求道。
希望他能再派出些侍卫去找人，却被裴行昭训斥了一通。
“我看你如今是越发没有分寸了！区区一个丫鬟，也想动用家里的侍卫！我让人去找了一天一夜，已经算是给足你脸面了，你别给脸不要脸！”
当天夜里。
裴行昭甚至连晚膳都没吃，就直接拂袖离开了。
走的时候自然是把伺候梓兰的那些下人全都罚了一通，也算是借这个法子警告梓兰。
翌日。
裴行昭更是连早膳也没有过来吃，显然是还在跟梓兰生着气，打算冷落梓兰几天让她好好反省了。
早上春枝辞别梓兰再去府衙的时候，就连府衙那些官兵也开始变得推三阻四起来，不似昨日刚收到钱时那般积极了。
“姑娘也知道我们人手有限，每日要做的事还不少。”
“你这个姐妹不过才丢了一日，保不准去哪贪玩了都不一定，再说我们也不是没找，只是人手实在有限啊，你们就再等等，只要人在这世上，无论是死是活，总能找到的。”
春枝被这一番话气得半死，却毫无办法。
民不与官斗。
何况是她们这样的奴婢丫鬟。
她一瘸一拐坐着马车回去，路上自是大哭了一场，既是为找不到凉月的行踪，也是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想到日后若是她出事，恐怕也是一样的结局。
这世道对她们这样的人向来不公。
可等到裴家的时候，她却不敢哭了，也不敢把那些衙吏的话直接说与姨娘听，生怕姨娘听到之后伤心生气。
可有些东西哪里是她不说，梓兰就不会知道的？
瞧她眼睛红红的，就知道她此行必定不会顺利，早在昨日让她去的时候，她就猜到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姨娘……”
春枝说完迟迟未听到梓兰的声音，不由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苍白着脸，失神地坐在床上，不由又喊了她一声：“姨娘？”
这下倒是终于有点反应了。
春枝瞧见她眼睫动了几下，沙哑的声音跟着传出来：“知道了。”
却没有别的声音了。
春枝见她这般自是担心不已：“姨娘，您没事吧？”
听梓兰说没事，春枝却还是不放心，犹豫片刻，她还是问道：“姨娘，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府内有二爷发话，没人再敢出去找，外面的衙吏又是推三阻四，她们一个个又因为罚跪伤了腿，想出去找也有心无力。
其实她心里已经有不好的想法了。
已经两天过去了……
凉月姐姐还是没出现，很有可能是真的出事了。
其实昨天她们聚在一起的时候就这样说过，但这一番话谁也不敢跟姨娘说，生怕她气极攻心、悲从中来，坏了自己的身子。
若是她出事。
那她们也就彻底跟着完了。
“我也不知道……”
能想的法子，她都已经想了，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若是贾延在，还能拜托他。
偏偏他这几日跑出去办事了，一直都未曾回来。
脑中倒是忽然想到一个人影。
——明成县主！
死寂的心脏像是重新活了过来，咚、咚、咚、咚，又开始乱跳起来。
是了。
县主曾经说过，她若有事，可以派人去找她，她会帮她的，她下意识想找春枝跑一趟徐家，去请县主帮忙。
但想到自己如今这样的情况，还有家里跟徐家的关系……
她若是去找县主，岂不是明摆着打裴行昭的脸？
裴行昭如今本就看她不顺眼了。
若知道她居然敢跑到徐家求助，恐怕是真的不会对她手软了。
身边这些人又都挨过罚，她又能找谁去？
谁又敢去？
何况她有什么脸面去找县主帮忙？明明当初县主让她离开，她却硬是不肯走，如今酿造这样的后果，也是她自作自受。
可为何报应不落到她的头上，反而要害凉月？
梓兰一时悲从心来，眼泪也不住往下落。
这两日她不止一次问慧慧，那日她们出去的时候可曾碰见过陈氏，虽然慧慧一直说没有，但梓兰还是觉得一定与她有关。
只是苦于没有证据。
她其实已经猜到结果了。
如果真的是陈氏做的，她又没有后招等着她，就代表着凉月现在肯定已经凶多吉少了。
她只是不愿意承认。
只要没见到尸首，那就代表着还有希望。
她就这样蒙骗着自己，希冀凉月只是被困住了，希冀她还活着，等着她去救……这样想着，梓兰自然不敢再继续浪费时间。
收拾好心情。
没让自己被悲伤和愤怒控制自己的神智，而是让春枝再次把那个红木盒子拿出来。
春枝一听这话就知道她要做什么。
“姨娘，您明知道那些人都是拿钱不办事的，就算给再多钱也没用的！”她张口劝梓兰。
梓兰却仍是坚持说道：“去拿来。”
春枝无法，只能神色无奈地走进去拿了盒子。
梓兰拿到盒子，原本是从中挑了一些，但首饰已然不多了，正欲交给春枝，梓兰却又咬了咬牙，最后她索性把珠宝全都放了回去，连带着整个盒子都给了春枝。
她没脸去找县主。
也不愿让她们冒这个险，只能让春枝再跑一趟府衙。
春枝看着手里的盒子，震惊道：“姨娘，这是您全部的家底了，若是全部给他们，您就一点都没了。”
梓兰岂会不知？
像她们这样的人，最要紧的就是有银钱傍身，这样即便日后没了男人的宠爱也能继续活下去。
她也知道自己这样做无异于蚍蜉撼树。
可她没别的办法了，不管如何都得去找凉月，她也只能尽可能地多给些钱，希望他们能多花点心思，希望能早些找到凉月。
早一些找到，便多一分希望。
钱没了能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去吧。”
她哑着嗓音跟春枝说道。
她的神情依然憔悴，态度却不容置喙。
春枝几欲张口劝她，却也知晓自己劝不动，只能咬牙抱着盒子起来了。
梓兰没有派人去找云葭。
但云葭最后还是知道凉月失踪的事了。
话是跟惊云要好的一个丫鬟传过来的，彼时云葭正在厨房做桂花糕。
深秋最后一泼桂花就快要落市了，云葭也就趁着最后这个时节，让人摘了桂花，打算亲自做点桂花糕。
这些时日。
她尽可能地放慢步子，未像从前似的把时间都放在了管家上面，而是留出更多的时间陪裴郁。
这桂花糕就是他喜欢的糕点。
这会云葭刚用模具把桂花糕一块块分好，瞧见糕点上面清晰分明的桂花模样，正想让人送去蒸笼，便见惊云忽然急匆匆跑了过来。
“出什么事了？”
云葭见她这般，微微蹙了下眉。
她一面解下腰间系着的围布，一面接过身边丫鬟递来的帕子擦拭着手，而后特地走到一旁等惊云回话。
惊云压着嗓音与她禀报了裴家的事。
云葭一听这话就皱了眉，声音也跟着沉了下去：“什么时候的事？”
惊云忙道：“已有两天了。”
“起初奴婢那同乡见裴家有人帮忙找，也就不敢过来叨扰您，但今日裴家二爷不肯再让裴家派人出去找人了，听说因为这事他还好生训斥了梓兰姑娘一顿，连带着她身边的下人也都被处置了一顿。”
“奴婢那个同乡不放心，这才把事情报了过来。”
“先前奴婢已着人出去打探过，知道梓兰姑娘身边那个叫春枝的姑娘这两日一直跑衙门，听说还送了不少钱，不过——”
后面的话，惊云没说，但云葭岂会不明白？
那官府衙门就是个无底洞。
拿钱让他们找人，除非每日源源不断把钱送过去，要不然今日用点心，明日就又松懒不干了，梓兰一个姨娘，又没当多少时间，手里头能有多少积蓄？恐怕就算把她的家底全都给掏干了，也不会让他们多花点心思。
“你亲自跑一趟衙门，直接去找江川，就说这丫鬟，我认识，请江大人帮个忙，他自然知晓该怎么做。”云葭跟惊云交待道。
惊云听到这话，自是连忙应了一声。
事关人命就不是小事，惊云不敢耽搁，当即跟云葭告完礼便急匆匆出去了。
裴郁半路碰见她这副急匆匆的模样，自是皱了眉。
询问出了什么事。
知晓是裴家那边出事了，他没多说什么，只让叶七华跟她同去，路上好有照应，而后便继续朝厨房那边走去。
有云葭出面。
事情自然是立刻就变得好办了起来。
惊云去了衙门直接找了江川。
江川本就是有能力之人，只是之前那个府尹实在是太过懦弱，谁也不敢得罪，他也只能小心翼翼憋屈着过日子。
如今新任的余添余府尹是有能力之人，又不畏强权。
江川在他手底下十分受重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已经升任府衙的第二把手。
听说是明成县主身边的丫鬟过来找他。
他自是不敢怠慢，立刻就放下手头的事过来了，两厢碰面，他见是县主身边那位惊云姑娘，自是客客气气上前与人问了好：“惊云姑娘特地过来，可是县主有什么交待？”
惊云亦与人行了礼，闻言则回道：“的确是有件事要麻烦江大人下。”
江川忙道：“姑娘请说。”
惊云便把裴家丢了个丫鬟的事与人说了一遭，说完还特地补充了一句：“我那姐妹来衙门已经有两日了，却还是没个消息，县主与这位姑娘有些渊源，知晓她出事几乎是夜不能寐，只能让我特地跑一趟请江大人多费些心。”
府衙各司都有各自的职责。
丢人这样的小事自有底下的人去管，传不到江川的耳边来。
江川事先也不知道信国公府丢人的事。
如今听惊云姑娘这么说，便晓得底下那些人怕是又犯浑了，他心里暗骂一声，嘴上却与惊云保证道：“姑娘放心，下官这就派人去找，无论如何都一定会给县主一个交待！”
“大人做事，奴婢自是放心的，只是大人也知道我们两家的关系……”
这是来前云葭特地与惊云嘱咐的。
江川闻弦音知雅意，知晓惊云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忙又与人拱手一礼：“姑娘放心，下官省得怎么做。”
惊云这才放心地与江川点了点头，而后便先与人告辞了。
江川亲自把人送出去，见她上了马车，等马车远去，立刻喊人过来，一番询问之下，知晓信国公府果然有派人过来，还送了两次东西。
他一听之下，自是当朝就发了火：“没脑子的东西，什么钱都敢拿！”
“拿了钱还不做事，害得人县主亲自过来发问，我看你们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那些衙吏哪里晓得这国公府里一个小小的姨娘竟与那位明成县主有关系，此刻他们也是个个害怕不已，嘴里却忍不住说：“我们哪里晓得她跟那位贵人有关系，这人也是，既与那位贵人相识，直接托人帮忙就是，何必跑到衙门里来？费时费力。”
“来了也不知道说一声，她若提一句，我们这帮兄弟岂会怠慢？”
“你还顶嘴！”
江川气得不行，一双虎目都瞪圆了：“立刻派人去找，看看昨天那个……谁。”
底下立刻有衙吏回道：“凉月，最后一次出现在长安大街上的五福铺子。”
江川点头，忙派了一拨人出去查找，又让人往信国公府报一声，顺道把这两日他们拿的那些东西还回去。
底下衙吏纵使不肯也没有办法。
他们可不敢跟那位明成县主作对。
走之前，江川还特地嘱咐了那个衙吏一声，让她不准透露明成县主的消息。
衙吏自是点了头。
等他拿着东西登门，要见梓兰。
梓兰一听说是衙门来人，只当是有消息了，一时也顾不上裴行昭千叮咛万嘱咐，亲自出去见了人。
春枝等人也都以为有凉月的消息，自是也没有阻拦。
主仆一行人步履匆匆去了外厅，却只瞧见一个穿着衙役服侍的官兵，他看到梓兰就立刻站了起来，恭恭敬敬与她拱手一礼。
梓兰左看右看也没瞧见除了他以外的其余人，倒是扫见一个熟悉的红木盒子。
她一时未曾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不由哑声询问：“官兵大哥，你这是……”
“不敢听夫人这般称呼，我姓林，单名一个虎字，此次特地过来就是与夫人说一声，人我们已经出去找了，一定会给夫人一个满意的答复。”
“这东西暂且请夫人收好，日后夫人若有什么需要，尽管派人来吩咐我们就是。我们这一有消息也会过来告知夫人。”
他说完便与梓兰一拱手，而后便在她们怔忡的目光下抬脚离开了。
“姨娘，他这是……”
春枝一面说一面过去拿过盒子，打开一看，细细检查了一番，发现送出去的东西竟然都在，一件都未曾少，不由更为震惊了：“这是怎么回事，他们今早还不是这样的态度啊。”
明明今早那些人看着她拿去的东西，还一副嫌弃送去的东西太少。
她在一旁低声呓语，面上满是不解的震惊之色，而梓兰看着她手里的这盒东西，却像是明白了什么。
-“车到山前必有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相信梓兰姑娘一定能苦尽甘来。”
想到记忆中那个温柔的女子，梓兰忽然潸然泪下，眼泪跟断了线的珍珠似的不住往下掉，梓兰眼睛红红的，那颗死寂了两日的心却仿佛重新活了过来，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拿过盒子紧紧抱在手中，在心中轻声喊着那个称呼：县主……

第385章 梓兰的猜测
有了云葭的帮忙。
事情自是变得容易了许多。
那些衙役本也不是没本事之人，只是先前不想用心罢了。
如今得了上面的吩咐，又有明成县主这么一尊大山压着，唯恐得罪了这位贵人，哪个敢轻慢？他们先是去了那间五福铺子拿着画像仔细盘问了一番，得知凉月消失的时间，又听说那日她进了一条巷子。
沿着那条巷子一路往前走，问了几个住在那边的人，问可否见过画像上的女子。
其中有几个人表示见过，还说见到她的时候听她嘴里念叨着“麦芽糖”，像是去里面买麦芽糖的。
对此，其中有个妇人说道：“说来也奇怪，我们在这住了这么久，还从未见过有人往里面来卖糖的，那天我家小子嘴馋也进去找过，并未瞧见有背竹筐卖糖的人。”
再进去一查，便听说有户人家还丢了一辆推车。
那推车本是他们平日贩送货物的，那日正巧有事没出门，推车就放在外面。
左邻右舍都是相熟的。
他们这么多年一直都是放在外面，从来也没丢过，偏偏这次竟然丢了，为着这个，夫妻俩自是好一顿争吵。
这推车也不便宜。
推车这个线索极其重要，沿着这个线索，他们继续一路往下查下去，知道那日果然有个戴着斗笠的妇人推着推车路过这边……最后他们在一处溪河边找到了这辆推车。
看到这辆推车出现在河边的时候，几个衙役便知道这人怕是出事了。
夜里不好找人。
翌日清晨，由江川亲自带着人过来找，果然在河底下找到一个被麻袋套着的女子。
那麻袋里面还放了不少石头。
这是为了阻止尸体死后浮上来。
在水里泡了三日的女子早就肿得不成样子了，只能从眉眼依稀辨认出是个青春少艾的女子，生前容貌应该十分秀丽。
江川辨认了画像，确定这就是信国公府那位姨娘丢的贴身丫鬟了。
到底是找到了。
虽然是这样的结果，但江川也已然尽力了，何况仵作验尸的时候便确定这人三天前的夜里就已经没了。
倒也正好让他们衙门逃过一劫。
要不然他还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那位明成县主交待。
让人把尸身先抬回衙门。
江川又让人跑了一趟信国公府，告知了这个事实。
其实就算他们不去，这事也瞒不了多久。
尸体找上来的时候，四周有不少人围观，一会功夫，外面就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
梓兰得知消息的时候，已是他们找到尸体一个时辰之后了。
起初她们并不知道凉月死了。
知晓有消息，还以为是好消息，自是高高兴兴来了，等从来的衙役口中知道真相的时候，她们便立刻后悔带姨娘过来了。
可后悔也来不及了，梓兰还是知道了。
春枝等人在巨大的震惊之后，第一个反应就是担心梓兰会出事。
一群人纷纷回头看向梓兰，却见梓兰依然好生生地坐在椅子上，除了脸色苍白了一些，看着竟不像是要出事的样子。
偏她这个反应更是让她们担心不已。
“姨娘……”
春枝等人轻声唤她。
梓兰并未与她们说话，而是看着那个衙役哑声问道：“她现在在哪里？”
衙役闻言忙道：“还在衙门，夫人若是不想见，回头托人直接带去下葬就行。”
梓兰看着衙役说：“我想见见她，可以吗？”
“这……”
衙役面露犹豫。
春枝等人更是纷纷变了脸出声阻止。
可梓兰依旧看着那个衙役，重复道：“可以吗？”
衙役为难道：“可以自然是可以，只是她在水中泡了三日，实在不好看，夫人有孕在身，还是别看了。”
这要是出个什么事，他们可承担不起。
可梓兰态度坚决，非要去见一次。
衙役没有办法，只能点头答应：“人就在衙门，夫人想见，随时都能去。”
“我现在就跟你过去。”梓兰说着便站了起来。
春枝劝阻无效，只能陪着人过去。
路上春枝还想劝她，怕二爷回来知晓与她发脾气，但身边姨娘一直沉默着，连眼睛都没红一下，这样的表现实在让人害怕。
怕姨娘憋着更加难受。
春枝犹豫再三，还是什么都没说，一路沉默地陪着姨娘到了衙门。
死去的尸体都会暂时被放在仵作验尸的停尸间。
江川早得了消息，知晓这位裴二爷的姨娘过来了，若她只是这个身份，自是无法劳动江川亲自出现，但有明成县主这一层关系在，江川怕她在他们府衙出事，自是不得不走这一趟。
此刻见她小腹隆起，脸色苍白，江川不由又皱了下眉。
他走过去与人问了声好，最后劝了一番，可梓兰依然态度坚决，江川无法，只能亲自带人过去。
走到停尸房前。
虽然里面放着专门的草药用来遮掩尸体的气味，但梓兰如今在孕中，对气味最是敏感，甚至还未走进去，她就觉得腹腔之下一股子恶心直泛喉间。
她下意识就转过身跑到一棵树下想吐。
春枝连忙跟过去，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但梓兰这三日根本没怎么进食过，此刻干呕了半天，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里面的情形还要可怖，气味也更为让人难受，下官再劝夫人一声，还是别去了，免得难受。”江川在一旁又劝了一声。
梓兰没说话。
她只是拿手捂着自己的心口慢慢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过了许久。
她才站直身子回过头看着江川说道：“大人，里面是我的妹妹。”
只一句就让江川说不出劝阻的话了。
他沉默半天，最后还是看着梓兰摇了摇头，唤来仵作，又让他拿来几块面巾：“夫人戴上再进去吧，稍微能抵挡一些。”
梓兰向人谢过。
却只接过一块，并未给春枝拿：“你就在外面候着吧。”
“姨娘……”
春枝惊讶地看着梓兰。
“没事，我去去就来，你在这等着我就是。”梓兰说完便径直戴上面巾走了进去。
春枝抬脚想跟上，但到底害怕那股子味道，也害怕里面的情形，犹豫半天，她还是没跟进去。
她站在原地，扬着脖子看着姨娘离去的身影。
时间越长。
她便越发紧张。
生怕姨娘出事，就在她犹豫着也想咬牙进去的时候，终于瞧见姨娘出来了。
春枝松了口气。
“姨娘！”
她喊着快步走过去。
见她脸色比起先前更为苍白，身子也踉踉跄跄的，一副马上要摔倒的模样。
她心中后怕，连忙伸手扶住梓兰。
江川也在一旁说：“先扶到外厅歇息下吧。”
春枝连忙点头。
扶着梓兰往外走，江川又让人送来热茶，梓兰被春枝服侍着喂下一些，才终于有点活过来的模样了。
腹腔的那股恶心再次涌了上来。
梓兰忽然变了脸，推开春枝就趔趄着往外走，手扶着红木柱，她又干呕了几下，却也只是吐出了一点苦水。
春枝捧着茶盏过来，又服侍她漱了口。
梓兰稍才好受一些。
“妾身失态，让大人见笑了。”梓兰拿着帕子擦拭完嘴唇，而后回过头和江川告罪。
江川自是摆手说没事。
她这个模样实在太正常了，原本他还以为她会直接晕在里面，都准备好给人请大夫的准备了。
“回头夫人让人直接把尸身抬走下葬吧。”
说完，想到她一个姨娘，在府里怕是也没什么话语权，便又添了一句：“夫人若没有人手，也可去衙门那边交些钱，之后让衙门专门打理这块的人帮忙一起敛了尸首。”
梓兰自是知晓他这是在给她行方便，又同人说了一声多谢。
“劳烦大人。”
说完，她又跟身边的春枝吩咐道：“春枝，你先去交钱。”
春枝自是不做他想，忙答应了。
江川看出梓兰这是有话要问他，便吩咐了一旁的衙役一声，让他带着人去交钱，等人走后，他方才问梓兰：“夫人可是有什么吩咐？”
“妾身不敢，妾身只是想知道她的死因。”
“还有……”
梓兰说到这，忽然紧攥住拳头，声音也跟着哑了下去：“她当日究竟经历了什么。”
“这……”
江川面露犹豫。
但她是死者的主子，又情如姐妹，关系不菲，却也实在不好隐瞒，江川犹豫片刻，还是与她说了：“经由我们仵作的查验，能确定她的致命伤是脑部的伤口。”
“脑部？”
梓兰神色微变，攥着帕子的手也是一紧。
“是，她应该是被人用木棍重重打了一棍子，而后被人扔进了湖里。”江川把暂时调查到的事情拣着一些与梓兰说了，“据我们现在所调查到的事情，那日应该是一个妇人用麦芽糖吸引着凉月姑娘进去，而后打晕了她，推着推车离开了巷子。”
“那时凉月姑娘应该就在车上，只是那个妇人戴着斗笠，无人见到她的真容，我们如今也还在调查之中。”
“但至少可以确定的是——”
江川说到这，脸色忽然也变得难看了起来，他也没想到天子脚下，竟然敢有人做出这样的事！这若是传出去，自是又要责怪他们不力了。
“夫人放心，你是县主的朋友，这事我既然接管了，就一定会查下去，还凉月姑娘一个公道！”
公道……
公道又有什么用？
即便最后查到了又能如何？凉月会活过来吗？
但这些话，梓兰自是不好跟江川说的。
她握紧帕子，心中也越发确定这事必定与陈氏脱不了干系。
麦芽糖……
知道凉月喜欢麦芽糖的根本没几个人。
陈氏借由麦芽糖吸引凉月进去，又打晕了她，最后竟然还让人把她沉塘，想到这，梓兰就气得浑身都忍不住发起抖来。
“夫人，您没事吧？”
江川见她身子颤抖着，脸色也苍白不已，不由有些担心她出事。
“……我没事。”
梓兰轻声答道，说罢又与江川说道：“我给大人提供一个人选。”
“夫人知道是谁害得凉月姑娘？”江川听到这话十分惊讶，但一想，他们这样的后宅内院，最多这样的腌臜事。
她知道也不足为奇。
“夫人请说。”
梓兰看着江川说道：“陈双歌。”
“陈双歌？”
江川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总觉得这名字听着有些耳熟，又实在有些想不起来，直到梓兰看着他又补充了一句：“裴行昭的前妻，裴世子的生母，吏部侍郎陈麟的妹妹。”
这一个个的称呼从梓兰的嘴里蹦出来。
江川那是越听越心惊。
听到最后，他的脸色都跟着变了，几乎是梓兰刚说完，他就立刻说道：“夫人可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知道凉月喜欢吃麦芽糖的人不多，她能借此吸引凉月，可见是凉月所熟悉之人。凉月性子温和，从不与人红脸，只有陈氏……她恨毒了我，早就想对付我了，我待在府里，她没有法子，便拿凉月开刀。”
“可这……毕竟只是夫人的一面之词。”江川面露难色。
梓兰自是也知道。
无凭无据，就算她再笃定是陈氏所为，也拿她没有丝毫办法。
想来陈氏也是这样想的。
她就是要她痛苦，要她难受自责，日日活在后悔之中……
这个毒妇！
梓兰握着帕子的手再次紧攥，有阵子未曾修过的手指长长了许多，原本这两日是要修剪的，从前一直是凉月给她修剪的。
每隔半个月，她就会替她修剪一回，还会细心地用凤仙花汁给她涂抹指甲。
现在她人不见了——
春枝她们忘了，她也忘了。
即便记得，她如今也没这个心情去修剪指甲。
长出不少的指甲，这会即便隔着一方帕子，也压得她掌心生疼，她长吐出一口浊气之后方才看着江川说道：“所以请大人好好细查，早日还我妹妹一个公道！”梓兰说着忽然就要向江川下跪。
江川一看这个情形，脸色都跟着变了。
他自然是不敢受这一礼的，忙伸手虚扶了梓兰一把，把人扶起来之后才与梓兰咬牙说道：“夫人的话，下官记下了，倘若真是这位陈夫人所为，下官必定不会错放一人。”
话是这么说。
但江川面上还有犹疑，显然没想到这掺和其中的人身份会这么贵重。
无论是陈氏的娘家，还是她身为裴世子母亲的这个身份，都让江川没办法对她轻举妄动，甚至连她的身边人，他也无法轻举妄动。
要不然闹大了，他又拿不出什么证据，最后吃亏的还得是他们府衙。
梓兰也知道这事肯定令他为难。
如果不是有县主这层关系在，别说这一声应允了，恐怕早早的，这位江大人就要把她打发走了。
其实就算真的调查到跟陈双歌有关。
只要不是陈双歌动的手又有什么用？她这些年害死的人还少吗？像她这样身份的人，即便查出来与她有关，也多的是替她前仆后继卖命的替罪羔羊。
可她也没有别的办法了，能跟陈双歌扯上一点关系也是好的。
至少这样的话，凉月也不算枉死。
“多谢大人。”
梓兰沙哑着嗓音又跟江川说了一声，春枝便也回来了。
天色像是被浓重的墨水一笔泼过。
秋风瑟瑟。
好似下一刻就要下雨了。
梓兰没再久待，告别江川离开了府衙，走出府衙之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握着帕子的手再次用力加重了力道。
陈氏……
她的心里滑过这个名字。
梓兰眼底的阴郁比头顶的天空还要来得深沉。
凉月——
姐姐一定会替你报仇的！
梓兰的手置于心口之处，而她那双疲惫的眼睛之中除了闪烁着星星点点的泪光之外，还有不曾掩饰的恨意。
“姨娘……”
春枝在一旁轻声喊她。
梓兰回过神，轻轻嗯了一声，这才收回视线由她扶着上了马车。
回到府中。
梓兰由人服侍着洗漱完，就彻底昏睡过去了。
她这三日几乎就没睡过一个整觉，每次都是困到极致才浅睡一会。
今日却是直接睡到了天黑。
醒来的时候，裴行昭也已经散值回来了，他已经知道她今日去府衙的事了，这会正在外面训斥下人。
鞭子的挥打声毫不遮掩地传进梓兰的耳中。
房门没有被关上。
好似就是特地做给她看的。
梓兰知道裴行昭这是故意的，他最恨别人不听他的话，要不然也不会对陈氏和世子变得那般决绝。
这就是个没心肝的男人。
结发妻子和疼爱养育了二十年的儿子，他都能这般对待。
又何况是她呢？
她本就是因为听话乖巧才得了一份他的宠爱，如今却屡次挑战他的威严。
裴行昭岂会不生气？
梓兰心中再次油然而生一阵浓浓的厌恶。
不仅仅是厌恶裴行昭，也是厌恶她自己，倘若当初她没走这一步，倘若她没带走凉月，凉月也就不会被陈氏盯上……那她如今自然也不会死。
她甚至想就此不去管，什么都不做，就这样躺着。
裴行昭想怎么对她就怎么对她好了，反正她现在也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但外面痛苦的呻吟声不曾停歇地闯入梓兰的耳中，这让梓兰根本没办法坐视不管，她最终还是咬着牙披着衣裳走了出去。
即便早有预料。
但真的到了外面，看到这个场景，梓兰的眼皮还是忍不住一跳。
所有人都跪在地上。
被那些小厮拿着鞭子狠狠抽打着。
她们身上都已经带了血，试图把自己蜷缩起来，但只要蜷缩一分，那挥打在她们身上的鞭子就会变得更为用力。
一下、一下……
梓兰甚至能看到她们衣裳底下模糊的血肉。
她的脸色再次变得苍白无比，手抚在心口之处，梓兰的眼皮也跟着那鞭子的动作一跳一跳，她再也忍不住，趔趄着身子朝裴行昭走去。
“二爷……”
她哑着嗓音唤裴行昭。
裴行昭就坐在廊下端着茶盏看着小厮们拿着鞭子打人。
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他回头看了一眼，却并未说什么，只扫了一眼，淡淡说了句“醒了”便又继续漠不关心地收回了视线，继续品着手中的新茶淡声与梓兰说道：“醒了就过来看着，这些人都是因为你才会吃这样的苦，看清楚想明白了，以后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梓兰听到这话，脸色又跟着变了一下。
裴行昭这是想要所有的奴仆日后都敬着她远着她，让她们永远记得她们这一顿打是因为她的缘故，日后再不敢为她所用。
他好狠的心……
他不可能不知道他这么做，日后她会面临什么样的境况。
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好在她原本也从未对他有过什么期待。
外面的惨叫声还未曾间断，不能再让他们继续这样打下去了，会出人命的！
梓兰不敢耽搁。
她咬紧红唇，忽然上前两步，在裴行昭的身边跪了下来：“二爷，妾身知道错了。”
裴行昭并未理会。
梓兰知道他这是故意在落她的脸面，让她清楚她只是他掌心里的玩物，他能把她捧上天，当然也能让她重重摔下来。
她沉默地跪着。
不知跪了多久，梓兰只觉得自己的膝盖都开始疼了，裴行昭这才终于抬了手。
院子里的呼救声忽然停了下来。
原本挨着打的春枝等人精疲力尽地跪坐在地上。
裴行昭这才看着梓兰说道：“哪错了？”
“妾身不该忤逆您的意思，不该背着您去衙门，更不该不听话累坏了自己的身子让您担心……”她一边说，一边眼泪跟断线的珠子似的不住往下掉。
相处这么久，她当然知道怎么样才能让裴行昭心软。
此刻她徒手抓着裴行昭的衣摆，仰着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妾身让二爷心疼，也让二爷伤心了。”
裴行昭到底还是喜欢梓兰的。
此刻见她于灯火之下这般泪眼婆娑的模样，不由又想到当初她跪在他身边求他怜惜的样子。
长叹了口气。
裴行昭到底还是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扶着梓兰起来了：“你啊，早这么乖，不就好了，非要让我生气。”
他扶着梓兰进去。
梓兰乖巧地陪在他身边，不敢多说一句话。
等进了里面，自然有人送来热水帕子，裴行昭亲自绞了帕子替她擦拭脸上的眼泪，边擦边跟梓兰说道：“你瞧瞧你，为了一个丫鬟把自己搞成这样，要是坏了身子，可如何是好？”
“你就算不为你自己着想，我们的孩子，你也不想了？”
梓兰依旧垂着眼帘哽咽道：“妾身以后不会这样莽撞行事了。”
裴行昭见她此刻这般乖巧，倒也舍不得继续怪她了，他一面让人传膳，一面与人说道：“我也听说你那个丫鬟的事了，我知道你们姐妹情深，但人死不能复生，你也就别想了，回头我多给你一笔银子，你让人拿去给她买块好地。”
“她泉下有知，自是会感激你的。”
梓兰听他这轻描淡写的样子，心中恨意愈浓，手不自觉又紧握起来，攥得生疼，嘴里却继续与裴行昭说道：“多谢二爷。”
裴行昭见她这般，总算满意了。
他没再说什么，还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让她以后要听话，别再惹他生气。
裴行昭自然也应了。
夜里，裴行昭陪着梓兰用了晚膳，正欲离开，忽然被梓兰握住衣袖：“二爷今晚能不能陪妾一道睡？妾身害怕。”
“这……”
裴行昭还记得那日她吐在自己身上的东西。
可见梓兰怯生生看着他的样子，不由又有些心软：“也罢，你这些日子也受苦了。”他以为梓兰是知道错了，想要求得他的原谅，试图重新唤回他的宠爱。
倒是有些骄傲自满起来。
女人嘛……
就该柔顺点才好。
却不知梓兰心中另有打算。
光靠江川，就算找到证据，顶多也只是让那个害凉月的妇人出事，这根本影响不了陈氏什么。
她是想从裴行昭这边找点什么突破口。
这两人狼狈为奸、一丘之貉，做了二十多年的夫妻，必定深知彼此之间的秘密。
她想看看能不能从裴行昭这边套出什么话，好让陈氏死无葬身之地！
这一夜。
裴行昭留宿于梓兰的屋中。
他这几日处理公务累了，几乎沾上枕头就立刻睡着了。
但他很快就被梓兰的呻吟呼救声吵醒了。
裴行昭才睡着没多久，忽然被吵醒，自是脸色难看，但梓兰惊醒过来就一个劲地往裴行昭怀里躲，还泪眼婆娑地抱着他说道：“二爷救我，我梦见是夫人杀了凉月，她还想杀我！”
裴行昭几乎是立刻就清醒了过来。
他早听说凉月是为何死的了，此刻又见梓兰说得煞有其事，自然脸色微变。
“这个毒妇还是这么恶毒！”他下意识吐出这么一句。
梓兰一直竖着耳朵听着。
见裴行昭只是说了这么一句，便继续抱着他瑟瑟发抖哭道：“二爷，会不会真是夫人杀了凉月，她那么恨我，会不会以后也对我和我们的孩子出手？”
前面的话并未引起裴行昭心中的起伏，但听到孩子两字，裴行昭几乎是立刻就勃然大怒道：“她敢！”
外面守夜的春枝忽然听到动静，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忙在外头问道：“二爷、姨娘，怎么了？”
裴行昭听到她的声音，理智又收回一些，没像刚刚那么暴怒了。
看着怀中还在瑟瑟发抖的梓兰，他也只是柔声安慰了一句：“你放心，她不敢对你做什么的，她要是敢动你，就别怪我让她也活不下去。”
但到底惦念着自己这个未出世的孩子。
裴行昭沉吟许久，决定还是找个时间去警告陈氏一番。
死一个丫鬟没什么。
但她要是敢对他的心头肉动手，害得他的宝贝儿子出事，就别怪他了。
他跟陈氏如今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被陈氏威胁奈何不了陈氏，陈氏自然也奈何不了他。
不过这样也好。
他虽然被陈氏桎梏着。
可同样，陈氏也不敢忤逆他的意思胡作非为。
梓兰听他这么说，总觉得两人之间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秘密。
可就在她还想探寻口风的时候，裴行昭便已拍着她的后背发话道：“好了，就是一个梦，别多想，明天我还有事，快睡吧。”
说完他便抱着梓兰闭上了眼睛。
梓兰知道今晚是找不到机会再打听什么了，纵使满心不甘，也没办法，只能攥着手闭上了嘴巴。
这一夜。
梓兰几乎又是一夜未眠，好在昨日午间她睡过一个安稳觉，倒也不至于让她撑不下去，几乎是裴行昭一走，她就立刻起来了。
春枝听到动静走了进来：“姨娘，您醒了？”
梓兰点点头。
本想让春枝去厨房喊一个名叫采秋的丫鬟，那丫鬟便是县主身边那位惊云姑娘的同乡。
平素县主有话，也都是由她说与她的。
这次燕京府衙忽然对她改了态度，梓兰猜想，应该是采秋去报了消息。
她如今身边没人，下意识想请县主帮忙，但话到嘴边，又作罢，她麻烦县主的事已经够多了，不能再事事过去叨扰县主了。
县主是个好人。
她知道她若请她帮忙，她必定不会推辞，可她没这么厚的脸皮，一次又一次地去麻烦人。
她枯坐在床上，心里忽然一阵寂寥。
如今凉月不在。
她甚至连个可用的人都没了。
虽然春枝她们也能干，但她们到底不是凉月，她也没办法做到全身心信任她们。
若是贾延在就好了……
他和凉月一样，无论她想做什么，他都不会对她产生任何质疑。
梓兰也是这个时候才发现，早在不知不觉间，贾延对她而言就已经变得和凉月一样重要了，她迫切地希望他可以快点回来。
尤其是在这样的时候。
她十分希望他能陪在她的身边，即便只是远远看着也好。
“姨娘？”
春枝等了半天也没等到梓兰说话，不由张嘴问了一声。
梓兰这才收回思绪跟春枝说道：“你回头去把凉月的东西收拾一下，再去问问衙门那边什么时候给凉月下葬。”
等春枝一一应是。
梓兰看着她残留着病容的脸，想到她们昨夜被那么一顿打，恐怕一夜都不曾休息好。
她心里有些愧疚。
“你去把红木盒子拿出来。”她忽然看着春枝说道。
春枝闻言微怔，不明白如今事情都已经解决了，为何姨娘还要拿那个盒子？但她也未多问，只轻轻应了一声，便进去了。
身上虽然已经上过药了，但依旧让人觉得不舒服。
她这一夜几乎都不敢沾地上，勉强靠着墙根睡了一晚上，又困又累。
步子走得也慢。
这短短一程路，来回竟花了不少时间。
好在姨娘脾气好，并未责怪于她，春枝把手里的盒子递给梓兰。
梓兰打开之后从中挑了几件首饰，然后递给春枝。
春枝面露不解。
正欲询问之际，便听姨娘与她说道：“我没什么月钱，只有这些东西，你回头找个时间去把这些典卖了，拿到的钱给自己还有其他几个姐妹分下。”
“这次是我对不住你们，也是我没本事护住你们。”
春枝怎么也没想到姨娘竟是怀着这样的打算，她面露震惊，反应过来连忙摇头：“不行不行，这是姨娘的体己钱，怎么能给我们？”
“你们都是伺候我的人，如今因为我挨打，我岂能坐视不管？”
梓兰说着便强硬地把东西塞到了春枝的手中。
春枝看着手里这几件首饰，还是没忍住红了眼。
要说她们心里一点都没责怪姨娘，自是不可能的，但她们也知道是非，知道姨娘不是不救她们，是她没这个本事。
她抬手擦了擦殷红滚倘着泪水的眼睛，哑着嗓子跟梓兰道谢。
梓兰没说什么，只又拍了拍春枝的手背。
春枝把眼泪擦干之后和梓兰说道：“别人奴婢不敢保证，但姨娘放心，奴婢知道谁对奴婢好，不会背叛您。”
梓兰听到这话，面上也带了一点温和的笑。
她握着春枝的手与她说了声多谢，她也的确有件事想让春枝帮她。
梓兰看着春枝说道：“我的确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春枝闻言忙道：“姨娘请说。”
梓兰却是沉默片刻方才与春枝说道：“夜里等二爷回来的时候，你想个法子去问下替他赶车的王大，看看二爷今日去了哪里。”
梓兰一直看着春枝，自是瞧见这句话说完之后，春枝惊讶的脸庞。
“放心，你只需做这个。”
说到这，她又犹豫片刻才又小声与春枝说道：“昨夜二爷睡觉的时候忽然喊了夫人的名字，我怕……”
春枝听到这话，更是震惊不已，差点就直接惊呼出声了。
她心下波澜万千。
倒也明白为何姨娘会这么做了。
要是二爷和夫人真的重修旧好，那不管是姨娘还是她们都没好日子过了。
想到这。
春枝自是立刻肃了面容应了是：“姨娘放心，奴婢知道怎么做了。”
……
傍晚。
城北新香坊陈宅。
宝清总觉得常妈妈这几日有些魂不守舍的，尤其是在她们说道凉月的事时。
她们都是从裴家出来的人，以前还跟凉月一起做过事，知晓她出事，她们心里自然也十分不好受，只是顾忌着夫人，不敢表露出来，也就只有在私下一起说话的时候才会说几句可怜的话。
“听说凉月姐姐是被人装在麻袋里扔进河里的，也不知道凉月姐姐究竟是得罪了谁……”
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虽然不知道事情的经过，但凉月是被人装在麻袋里从水里捞出来的这件事早就已经在城中传开了。
“我听说里面还放了不少石头，为得就是怕有人发现凉月姐姐。”
“真是黑心肠！”
“凉月姐姐性子这么好，也不知道是谁这么不择手段这样对她，老天有眼，迟早劈了那行凶之人！”
话音刚落。
宝清等人就听到一阵东西摔在地上的声响。
循声看去，便见常妈妈拿着托盘站在院子里，上面原本放着的一些瓜果此刻都掉在了地上。
众人瞧见这个情形，自是有些怔愣。
宝清率先反应过来，忙朝常妈妈走去：“妈妈这是怎么了？”
“没、没事。”
常妈妈听到她的声音也跟着回过神，她嘴里说着没事，人也跟着蹲了下去，去捡东西，却被破碎的瓷片划破了手指。
“嘶——”
她吃痛发出声音。
宝清等人见她见血，自然都被她吓了一跳，忙拦住她不再让她伸手：“妈妈快起来吧，这里我们会收拾的。”
常妈妈正想说不用，却听屋内传来陈氏的传唤。
“妈妈快进去吧。”宝清也跟着说了一句。
常妈妈无法，只能先起来。
一群人目送常妈妈往屋内走，不由小声嘀咕道：“常妈妈这几日是怎么了，总觉得她有些魂不守舍的，昨日我看她做着女红，针都快扎到手指里面了都没察觉，还是我喊了一声，她才停下。”
说完瞧见宝清一直看着常妈妈离开的身影，不由拿手肘轻轻推了下宝清。
“宝清姐姐，你看什么呢？”
“没、没什么。”宝清说着收回视线，佯装出一副没事人的模样，心却因为先前那一抹转瞬即逝的猜想而跳得有些快。
这几日常妈妈的确有些不太对劲，而这一份不对劲好像就是从三天前开始的。
她忽然想到外面传道的那些话。
官府贴了告示，说是害死凉月姐姐的是一个妇人，只是那个妇人戴着斗笠，并不能瞧见她的面貌，但有人说那个妇人看着大约四十出头。
四十出头、妇人……
宝清忽然想到那天夜里，常妈妈回来得很晚。
明明是跟夫人一起出去的，可最后回来的却只有夫人，难道……
宝清想到那个可能，脸色霎时一变，手里才拿起来的那些碎瓷又啪地一声全部掉在了地上。
她听到撞击的清脆声响，这才回过神。
迎着几个姐妹的疑惑注视，她勉强压抑着跳动不止的心脏说道：“没事，我去厨房给夫人重新换一份水果。”
她说着便急匆匆拿着托盘往外走了。
其余人见她这般，自然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怎么瞧着都怪怪的。”
常妈妈已经进屋了。
她给陈氏请了安，脸上的表情看着还有些魂不守舍。
陈氏正在窗前剪花枝。
她这几日憋闷的心情总算变得舒缓了许多。
知晓凉月那个小蹄子和顾梓兰那个贱人最是要好，现在这小蹄子死了，只怕那个小贱人这些日子肯定睡不踏实。
最好直接把那个孩子流掉，也省得她看得不爽。
“瞧瞧，我这花剪得怎么样？”陈氏说完，未曾听到常妈妈的回答，回头一看，便扫见她苍白的脸。
心里那点爽利立刻又没了。
陈氏拧着眉，没好气地放下手中的剪子与常妈妈说道：“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别整日摆着这张死人面孔，看着就晦气！”
常妈妈一听到这话，连忙回过神。
“奴婢知错。”
她白着脸跟陈氏告起错。
陈氏如今身边就她一个能用的人，何况她又刚给她办了这么一件差事，虽然不满，但也愿意对她宽宥几分。
“算了，身体不好就下去歇息。”
她说完便又重新转过身，嘴里又跟着一句：“放心吧，查不到你这边来，别成日提心吊胆的，不然没事都得被你搞出点事情来。”
常妈妈听她这样说，心里却还是不放心，不免犹疑道：“……可是夫人，若是真的查到奴婢这边怎么办？”
“你又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难道还会留下什么把柄给人不成？找不到证据，就算那个小贱人猜到我身上，又有什么用？”
陈氏一脸不以为意，语气还十分轻松。
直到余光瞥见常妈妈惨白的脸，方才又安慰了一句：“放心吧，有我护着你，没人敢对你做什么。”
说完见常妈妈脸色缓和了一些， 她便又收回视线道：“好了，下去歇息吧，这几日你就好好待在房间里休息，不用过来伺候了。”
常妈妈哑着嗓子应是。
她往后退，直到快到门口方才转身往外走去。
外头伺候的丫鬟向她问好，常妈妈也只是匆匆点了点头，话也未答一句便继续往外走。
她这几日无一日不梦到那夜的场景。
闭上眼睛就是那个女孩子被她推入河中的那一幕，甚至于在她往里面放石头的时候，她还有气，甚至……她还曾经用力抓住她的手腕，睁着眼睛，虚弱地求她放过她。
手腕不知为何，好似又重新变得滚烫了起来。
常妈妈一面狠狠拿手擦拭一面步履匆匆往外走去。
她不想的。
她不想杀她的！
可她没想到夫人竟然调查过她。
她知道她那个丈夫根本不是喝多了酒失足掉入池中，而是被她推下去的。
她也知道肃州那一把火并不是意外，而是她放的。
她至今还记得那日夫人俯身与她耳边说的话：“放心，你有你的苦衷，那些人都曾经欺负过你，你杀了他们很正常，我也很欣赏你的所作所为。”
“替我解决了那个丫头，以后你就是我身边最得力的管事妈妈。”
“你也不想余后一生在牢里待着吧？”
她当然不想。
她千辛万苦从肃州一路跑到燕京城，为得就是能过安稳的好日子，可她没想到自己竟然是又踩进了一个深渊里面。
她没想到她的身上竟然又背上了一条人命。
……甚至这次还是一条无辜的人命。
杀了那个男人，还有那一大家子的时候，她并不对此感到后悔，她被他们凌辱了这么多年，这些都是他们应得的报应。
可这次这个女孩子……
她跟她无冤无仇，她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
十六岁的年纪……
那么小。
她若是有孩子的话，恐怕也和她差不多大。
常妈妈想到这，不由又惨白了脸，她大步往外走去，身子却一晃一晃的。
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道声音：“二爷，您先等等，小的先去跟夫人禀报一声！”
常妈妈下意识抬头，就瞧见前方走来一个穿着官服戴着乌纱的男人。
虽然近二十年没见了。
但常妈妈还是很快就认出了他的身份。
想到死去那人的身份，她心中一时后怕，不敢吱声，眼见男人越走越近，她连忙低着头侯在一旁，不敢抬头。
裴行昭自是不会理会下人的声音，依旧大步往内走去，与常妈妈擦肩而过的时候，他余光往她那边扫了一眼，见是一个年老的妇人也没当一回事，收回目光便继续大步往里走了。
这天夜里。
裴行昭很晚才回来。
翌日梓兰便从春枝的口中知晓昨夜裴行昭下朝之后去了陈氏那边。
春枝跟梓兰说起这事的时候，自是十分小心翼翼。
她是真的没想到二爷竟然真的去找夫人了。
若不是怕二爷和二夫人旧情复燃，她们姨娘之后失宠，她都想瞒着这事不跟姨娘说。说完瞧见姨娘沉默地坐在床上，一点反应都没有，她忙上前劝道：“姨娘，您别担心，王大说了，二爷只在那边待了一会，很快就出来了。”
“而且二爷出来的时候看着脸色还不太好，肯定是又跟陈夫人吵架了。”
“他们俩肯定不会有什么的！”
梓兰自然知道这二人不可能了。
裴行昭这人最看重利益，现在陈氏根本带给不了他任何利益，又不似她“乖巧听话”，他岂会与她旧情复燃？
不过这样看的话，她是真的没猜错。
心下思绪不断。
面上却又是一副不一样的模样。
“……没事。”
她故作受伤地说了这么一句，便示意自己要休息，让春枝退下。
春枝只当她心里难受，自是不敢违背她的意思，服侍梓兰上了床便一步三回头地退到外面去了。
等春枝走后。
梓兰便不再伪装，彻底沉下了脸，思索起来。
看来陈氏和裴行昭之间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而这个秘密恐怕还牵绊着两人，要不然以裴行昭如今这么恼陈氏的态度，肯定早就说给她听了。
到底是什么呢？梓兰拧眉想着。
既然事关裴行昭，想从他这入手看来是没办法了，只能另辟蹊径。
可应该找谁呢？
梓兰心中忽然闪过一道身影。
——李妈妈。
她是陈氏的乳娘。
陈氏做什么都不避讳着她，当初那几间铺子也是如此，她一定知道其中的内情！
梓兰想到这，忽然一阵心潮澎湃。
但很快她便又冷静了下来，以她跟李妈妈的那点情分，李妈妈纵使可怜她也不可能背叛陈氏。
再说李妈妈的儿子、儿媳还在陈氏的手里握着呢。
李妈妈知道孰轻孰重。
要不然陈氏也不会放过李妈妈。
除非有什么能威胁到李妈妈让她害怕。
但光靠她一个人实在没有办法。
梓兰抿唇。
要去找县主吗？
但只是这么一想，梓兰便又摇了摇头。
不行。
事情还未彻底调查清楚，谁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还是不要麻烦县主了。
何况县主帮她的已经够多了。
她实在没这个脸面事事都麻烦于她。
要是贾延在的话就好了……
他肯定会帮她。
再一次想到贾延，梓兰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抚向自己高高隆起的小腹。
“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梓兰哑着嗓音轻声说道。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她的念想太深。
这一日。
贾延竟然真的回来了。

第358章 知晓崔瑶死亡真相
贾延自城中得知凉月遇害的消息之后，就立刻变了脸。
他没想到自己不在的这些日子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原本回来之后，他该立刻去吏部向二爷去报道，但如今这种时候，他哪里还顾得上这个？
调转方向。
贾延没往吏部那边跑，而是一路疾驰先回到了府中。
至府中之后。
马儿还未停稳，他就立刻从马背上先跳了下来。
他是裴行昭的近身护卫，在府中的地位自然与旁人不一样，门前的下人见他回来自是纷纷上前朝他问好：“贾爷回来了。”
但贾延顾不上与他们说什么。
匆匆与他们点了点头，便径直往府中走去，一路脚步不停，直到快到梓兰的院子，看到前方熟悉的场景，他方才放慢一些步子，尽可能地让着急的脸色变得和平常一样，不至于让旁人瞧见生疑。
他收拾好心情之后方才重新朝梓兰的屋子走去。
“贾爷？”
廊下春枝先瞧见过来的贾延，有阵子没瞧见贾护卫了，没想到他忽然回来了，春枝不由惊讶地看着他先喊了一声。
其余丫鬟听到声音也纷纷回过头给贾延请安。
贾延从这些熟悉的面孔一一滑过，果然没瞧见那一道熟悉的身影。
虽然早在外面就听到了旁人的议论声，但先前他的心中至少还存着一份希冀。
如今看她们一个个面露病容，眼睛还有些红红的，一看就知道是哭过好几回，他的心下也骤然跟着一沉。
再次看向她们身后的屋子时也变得更为担心了。
她跟凉月的关系一向要好，说一句亲如姐妹也不为过，如今凉月遇害，也不知道她这些日子究竟是怎么过的。
心中焦灼万分。
但贾延还是硬撑着未曾表露于面。
“姨娘在何处，我奉二爷的命令，有东西要交于她。”贾延和从前一样，冷着嗓子同春枝说道。
春枝自是未曾起疑。
以前贾护卫就经常奉二爷的命令来给姨娘送东西，她忙垂首回道：“姨娘在里面歇息呢，就是不知道有没有睡着，她这阵子时睡时醒的。”
说到这，她又压着嗓子跟贾延说了一句：“凉月没了，这几日姨娘十分伤心。”
贾延早已知道，但此刻闻言也只是沉默地抿了下唇。
春枝知晓这位贾护卫一向是个少言寡语的，听他抿着唇沉声说了句“知道了”，便也只是摇了摇头，说了句“奴婢先进去看看”，而后便转身进屋给梓兰通传去了。
梓兰没睡。
她还在床上想法子，看怎么样才能让李妈妈张嘴。
忽然听到春枝禀报贾延来给她送东西，她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抬头，愣愣看着春枝问道：“贾护卫？”
“……他回来了？”她尤不敢相信。
“是，这会就在外面候着您呢，说是奉二爷的命令有东西要交给您。”春枝说完之后询问梓兰，“您瞧您要不要见，若是不想，奴婢就让他把东西放下，不让他进来打扰您休息了。”
“要！”
梓兰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回道。
话才出口，便觉自己这反应有些太大了，忙又敛了神情与春枝说道：“既是二爷的吩咐，我自然不能不见，请他进来吧。”
春枝倒是没起疑，闻言也只是轻轻应了一声，而后便去拿架子上的外衣给梓兰披上。
等服侍梓兰简单梳洗一番，她方才出去喊人。
门开着。
贾延走了进来。
一眼就看到了端坐在椅子上的梓兰。
几日不见，她明显变得清瘦了许多，她本就不是会长肉的身体，即便怀孕之后也未比从前胖太多，如今却瘦得脸上一点肉都瞧不见了。
四目相对。
两人彼此都能看到对方眼中强烈的情绪，但碍于屋内还有旁人和彼此的身份，他们也只能强行忍耐着。
梓兰依旧端坐在椅子上。
等到贾延上前给她行礼，她也只是淡淡同人点了点头，一面问他二爷让他给什么，一面又与春枝说道：“贾爷一路辛苦，你去给他倒杯水。”
贾延在府里的身份不低。
何况他还是二爷的亲信，如今二爷和夫人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要是真的旧情复燃，有贾爷在一旁看着，她们也好提前知道消息，早做安排。
这样想着——
春枝对待起贾延自是更为殷勤起来。
不仅亲自出去准备茶水，还特地让人去准备一些新鲜的水果过来。
她并未瞧见就在她转身离开去倒茶的那刹那，先前被她认为无心无情的贾延便再也抑制不住心里的情绪大步朝梓兰走去。
而梓兰在看到他靠近的那一刻也不由看着他潸然泪下。
“……别哭。”
贾延哑着声与梓兰说道。
他一面说一面想拿袖子去擦拭梓兰的脸庞，又想起自己一路骑马回来，必是风尘仆仆，便又转头去拿她的帕子，而后方才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掉脸上的眼泪。
“凉月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别太伤心了。”贾延知道自己口笨舌拙，但如今除了言语上的安慰，他也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
“是陈氏！”
梓兰忽然抓着他的袖子说道。
她压着嗓音，却压不住心中的愤恨和怒意。
“我打听过她最近身边忽然多了一个妇人，听说以前就是她的大丫鬟，只是早些年嫁人离开了，现在又被她收留在身边伺候……一定是她，一定是她害了凉月！”梓兰越说越激动，就连眼眶也再次红了起来。
只是这一回却并不只是因为伤心。
贾延听她这么说，没有一丝怀疑，甚至都没多问什么，只是安抚着她的情绪，而后便低声问她：“你打算怎么做？”
“要我杀了她吗？”
虽然早就知道贾延一定不会怀疑她说的话，但真的听他这样说，梓兰的心还是不可避免地漏了一拍。
再度仰头看向贾延的时候。
看到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和爱意，她的心里也忽然生出一份悲拗。
如果当初贾延说得早一些……
如果当初她没有勾引裴行昭。
或许他们早就在一起了。
如今自然也就什么事都不会有了。
她心中一时悲拗万分也后悔万分，她这些日子一直后悔自己当初的选择，如果当初她做事没有那么决绝，没有一条路走到黑，而是再忍耐一些，或许很多事都会发生改变。
她跟贾延不至于变成如今这样。
即便两心相依，也得恪守着规矩和身份，不能靠近彼此。
凉月也不会因为她的缘故而被人害死……
可她也知道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后悔药。
她仰头看着贾延，眼泪不住往下掉，贾延见她这般，自是又担心又伤心，他看着梓兰，忽然攥紧帕子沉下声：“我现在就去替你杀了她！”
他说着就要转身离开，却被及时反应过来的梓兰匆匆握住胳膊：“——别去。”
“那个女人只不过是听命行事，就算杀了她又有什么用？陈氏还是好生生活着，何况关于那个女人的事，我已经拜托给燕京府衙的江川江大人，就算看在明成县主的份上，他也一定会彻查到底的。”
“那我替你杀了陈氏。”贾延看着梓兰说。
梓兰知道他的心中是真的动了杀机。
她何尝不想杀了陈氏？
她比任何人都希望陈氏死！
可谈何容易？
陈氏即便没了信国公府二夫人的身份，也还是陈麟的女儿，身边又有那么多护卫守着，贾延要怎么杀过层层重围杀了陈氏？
她已经没了凉月，不能再没有他了，即便只有一点风险，她也不愿意让他承受。
更何况杀陈氏带来的风险实在是太大了。
梓兰知道时间紧急，春枝很快就要回来了。
等她回来，他们又得恢复成平日的模样，她深吸一口气，没再让自己继续被情绪所影响，而是快速收拾好心情就跟贾延说道：“你可知道陈氏和裴行昭之间有没有什么不能为人道的秘密？”
贾延忽听她这么问，自是一愣：“秘密？”
他不知道梓兰说的是什么秘密。
梓兰看着他点头，而后把自己的猜测和贾延说道：“我这几日猜测陈氏和裴行昭之间应该有什么秘密，那日我故意做梦说陈氏要杀我，裴行昭当时与我保证陈氏不敢对我做什么。”
“翌日，裴行昭就直接去找了陈氏。”
“这两人的性子，我知道，如果不是有什么共同的秘密牵绊着他们彼此，肯定早就闹开了。”
“但裴行昭的嘴巴严，我撬不开，我也担心做得太多会惹他怀疑。”
贾延听她一一说来，倒也的确仔细凝神细想了一会。
可他虽是裴行昭的近卫，但裴行昭并不会把所有的事都说与他听，他仔细想了许久也没想到这两人之间能有什么事。
不过——
贾延忽然道：“你这么说，我倒是记得有一阵子，陈氏十分惧怕二爷。”
梓兰听他这么说，倒是也想起来了。
好像的确有这么一段时间，那阵子无论裴行昭怎么落陈氏的脸面，陈氏都只是硬憋着，不敢像从前似的跟裴行昭作对。
只是到底是因为什么，如今又为何发生改变了，无论是梓兰还是贾延都不得而知。
梓兰也只是静默片刻便与贾延说道：“你回头去找下李妈妈，她是陈氏的乳娘，一定知道陈氏的秘密。”
陈氏不可能什么都靠自己做。
而曾经除她之外，陈氏最信任的就是李妈妈了。
就连私下克扣嫁妆的事，李妈妈都知道，梓兰想，如果陈氏和裴行昭之间真有什么秘密，那如今这世上除了他们之外，唯一的知情者必然是李妈妈。
“你直接去找，肯定没用，如果陈氏不是有所凭仗，绝对不会纵容李妈妈活着。”
“李妈妈最看重她那个孙子，你想法子绑走她那个孙子再去撬开李妈妈的嘴，我要知道陈氏所有的秘密！”
凉月的死并不能让陈氏死无葬身之地。
只有挖掘出更多的事，方才能彻底打败陈氏。
外面已经传来脚步声。
梓兰连忙收拾好脸上的表情松开贾延的胳膊，只有一双眼睛依旧看着贾延。
在春枝进来的时候，贾延也已经回到了原本的位置上，手里的帕子也重新放了回去。
他把这次从外面买的东西放于桌上，而后看着梓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已经知道了，紧跟着也未留下喝口茶便径直往外走了。
“诶，贾护卫，您茶还没喝呢。”春枝看着贾延离去的身影说道。
贾延依然没有回头，甚至连话都没说一句便径直往外走去。
“这贾护卫……”
春枝面露无奈，但也知道贾延就是这么个脾气，只能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梓兰也没说话。
她双手紧握着，透过窗外看着贾延离开的身影。
希望他能从李妈妈那边得到她想要的消息，也希望真能借此彻底解决陈氏。
贾延自是知道梓兰的焦灼，也知道她对陈氏有多怨恨。
何况他也担心她的安危。
陈氏那个疯女人，光天化日、天子脚下，都敢怂恿人杀人，若她不死，迟早会把手伸到梓兰这边。
他绝不能让她出事！
得趁早解决了陈氏才行。
贾延一路心绪阴沉，等离开梓兰的院子之后，他便径直出府去了，先去了吏部给裴行昭报了消息，又把之前在外面查到的几桩事与裴行昭说了。
裴行昭自是对他十分满意。
等听到贾延告假要休息一日，他也没多说什么，只让他好好休息。
贾延同裴行昭道完谢便径直离开了吏部。
走出吏部衙门之后，贾延便往城西的郊外去。
……
自打离开陈氏身边之后，李妈妈就搬到了城郊这边。
他们一家的根基在这，只不过因为她以前在陈氏身边，很少回来，而她儿子、女儿还有儿媳、女婿也都在替陈氏做事，不是管着庄子就是管着铺子，平素也很少回这边来，如今这城郊的屋子里也就只有李妈妈和她的孙子罗罗居住。
最初回来的时候，李妈妈还担心夫人要对她做什么，整日提心吊胆的，也不敢带孙子，生怕一不小心就没了命。
但这么久过去了。
她这边一点动静都没有，也就知道夫人是真的放过她了。
李妈妈安了心，便让儿子把孙子给她送了过来，一面是想给儿子儿媳减轻些负担，一面也是想着她好能有个伴。
要不然就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这边，实在是有些寂寞。
这天夜里，李妈妈照常跟孙子吃了晚饭，又给孙子擦洗一番，便把他先抱到了床上让他先睡，她自己则去内间洗澡。
今天去地里挖了点菜，打算明天给儿子他们送过去。
身上沾了不少泥土，她自然得好好洗一洗。
等李妈妈洗漱完回来的时候却没在床上发现宝贝孙子的身影，李妈妈起初还以为孙子没睡，又调皮地跟她玩捉迷藏呢。
以前也常有这样的事。
她笑了笑。
“阿宝，别闹了，快睡觉，明天奶奶带你去城里看你爹娘去。”李妈妈一边说一边四处寻找孙子的身影。
可喊了好几声都未听到孙子的声音。
把从前孙子经常藏的几处地方翻了个遍也没找到他的身影。
孙子突然的消失，让李妈妈担心不已。
孙子虽然正是调皮的年纪，但李妈妈以前经常用外面有老虎吓他，孙子胆子小，夜里从来不敢乱跑的，就连起夜要方便也都是要把她喊醒，让她带着他去的。
可如今却怎么找也找不到。
李妈妈的心里自是变得焦灼不已。
她脸上的神色都跟着变了，心里也不知为何变得有些恐慌起来，心脏砰砰乱跳，总觉得是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了。
李妈妈正想出去找找孙子。
可脚步还未动，她忽然看到地上有一道高大的身影正在朝她靠近。
心脏像是忽然停止了跳动，但下一刻，又重新砰砰乱跳了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剧烈。
声音响得震耳欲聋。
快得又仿佛快要从喉咙口跳出来了。
李妈妈看着地上那道身影手里竟然还握着刀，她瞳孔放大，呼吸不由自主收了起来，她下意识想跑，但身体僵硬地仿佛两只脚都粘在了地上。
她根本跑不掉。
甚至连动弹一下都难。
砰、砰、砰、砰……
心脏快而密地不住跳动着，李妈妈就这样僵硬着身子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朝她越走越近。
直到那道身影快到她身后的时候。
李妈妈才像是终于恢复了理智，屏住的呼吸终于得以吐出，李妈妈下意识地就想往前跑，不管跑去哪里，只要离开这个地方就好。
她想得自是极好的。
可贾延岂会轻易让她跑掉？
几乎是李妈妈身子才一动，那把锋利厚重的长刀就架在了李妈妈的肩膀上。
刀锋离李妈妈的脖子只有一寸之余。
“啊！”
李妈妈终于控制不住尖叫出声。
身子直接抖成了筛糠，她还想尖叫，身后却传来一道特意压低的男声：“闭嘴！”
李妈妈听到这道声音，哪里敢违背他的意思？
即便心中后怕不已，她也不敢再放声尖叫，身子还在不住发着抖，李妈妈抬手紧紧捂着自己的嘴巴，把所有因为害怕而发出的颤音全都埋在自己的掌心里面。
却又忍不住跟人求饶道：“这位壮士，你要钱的话，外面柜子里的铜罐子里面有，你、你都拿去，求求你放过我们吧。”
身后再次传来男声：“我不为钱。”
李妈妈听到这一句，下意识想问不为钱，那是为什么。
可脖子边的长刀还架着。
还能因为什么？！
“你、你……是不是夫人派你来的？”李妈妈边说边忍不住拗哭起来，“夫人不是说过只要我老老实实守着秘密就不会杀我吗？我真的什么都没说！”
“壮士，我求求你，你回去告诉夫人，那些事情我会带进棺材里面，谁也不告诉，你让她放过我吧。”
贾延来时还不敢确定，没想到这李妈妈还真的知道陈氏的秘密。
他心下一动，手里的长刀却依旧架在李妈妈的脖子上：“你真的什么都没说？你若没说的话，为何夫人会突然发话让我来解决了你！”
李妈妈简直欲哭无泪：“我哪敢说啊！”
“这事当初我也有份，我若是说了，岂不是不要命了？壮士，要不、要不你带我去见夫人，我见到她之后亲自跟她说。”
贾延没说话。
他还在犹豫着该怎么撬开李妈妈的嘴巴。
但也正是这一抹犹豫让原本背对着他的李妈妈回过了头。
李妈妈原本只是想看看夫人到底是派谁来杀她，没想到这一回头便觉得这拿着刀的人有些眼熟。
即便用黑布蒙着脸，可那双眼睛……
李妈妈的脑中忽然闪过一个人，她看着贾延惊呼出声：“贾护卫？怎么会是你？！”
贾延向来只为二爷做事，可刚才他的那番举动……
李妈妈忽然神智清明，沉声问道：“你到底是谁的人？”
眼见被李妈妈发现了，贾延倒也不惧，当着李妈妈的面，贾延扯下了脸上的黑布。
没想到真是他——
李妈妈的脸色霎时变得难看起来：“你为什么打扮成这样来套我的话？谁让你来的？”她的脑中一时闪过许多身影，却又不敢确定贾延究竟是谁的人。
但可以确定的是贾延并非夫人和二爷的人。
“我是谁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都隐瞒了什么。”
李妈妈一听这话，脸色自然又是一变，但她自然不会说……夫人的手段，她是最清楚的，她若说了就彻底没命了。
何况刚才她说的那番话也不假。
当年那事就是她替夫人去做的，若是传出去，她也自身难保。
于情于理。
李妈妈都不可能开这个口。
“我知道你嘴硬，但你要不要看看这是什么？”贾延说着丢了一串长命锁到李妈妈的面前。
长命锁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李妈妈循声看去，在看到她宝贝孙子的长命锁时，立刻脸色惊变。
“你把罗罗怎么样了？！”
“现在没事，但之后，我就不敢保证了。”贾延一边说一边把手中的长刀放回到自己的刀鞘之中。
眼见李妈妈已经捧起那把长命锁，面上表情犹疑着似乎在想法子。
贾延看着她语气淡淡：“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这么多年，我替二爷私下没少解决事，若是你说的这事不能让我满意，那不仅是你的宝贝孙子，你的儿子儿媳，还有你的女儿女婿，我也不会放过。”
贾延说话的时候端坐在椅子上。
长刀横放于桌上，贾延一双眼睛却依旧看着李妈妈，面上不带丝毫情绪地与人说道：“我记得你女儿如今也有身孕了，你也不想你的宝贝外孙胎死腹中吧。”
“你！”
李妈妈被他的话震得变了脸。
但就如贾延说的，他是什么样的人，她岂会不知？这么多年，二爷最信任的就是他了。
但她还是困惑。
“你到底是谁的人？”说完未听到贾延的声音，知道他是不会回答了。
手里的长命锁离开人体太久，早已变得寒凉无比，时间过去的越久，罗罗就越危险，她不知道贾延背后的主人是谁，也不确定外面还有没有人。
怕再这样下去，罗罗会出事。
李妈妈心里挣扎良久，终是气馁，她哑着嗓音和贾延说道：“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贾延看着她淡声说道：“所有。”
“……也罢。”
李妈妈长叹了口气。
左右都是被威胁，她也只是想保住家人一条命。
“我若全部告诉你，你能不能让你背后的主人放过我的孩子们？”说完，她又急匆匆补充了一句，“他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贾延看着李妈妈许久，方才在她哀求的注视下点了点头。
李妈妈见他答应也总算松了口气。
既然准备说了，她也就未曾隐瞒：“我跟了夫人几十年，事情太多。”
贾延看着她说：“捡重要的说。”
李妈妈也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要说重要的，有些事，你们如今也都知道了。”
她说的自然是克扣嫁妆还有给二公子下药的事。
这事之前闹得沸沸扬扬，李妈妈自然也有所耳闻：“那我便再与你说一桩，正好，也都跟这位二公子有关。”
听说与二公子有关，贾延不由皱了眉，但他并未表露什么，依然沉默听着。
“当初二公子出生的时候，有个云观修士上门说二公子命犯七煞，是妖孽，其实这事是夫人做的。”
“那云观修士本就是个江湖骗子，因为运气好，之前算过几桩事，得了好名声，其实私下却吃喝嫖赌，还欠了一屁股的债。”
“夫人替他还清了债务，他便按着夫人的话来了家中。”
贾延听李妈妈一字一句说来，不由皱了眉。
他自然是听过二公子的命数一说，那位云观修士声名远播，还是老国公的座上宾，他的话自然引人看重。
没想到这一切竟然都是那个毒妇所为！
那二公子这些年岂不是白白被人看作妖孽了？
贾延与这位二公子的关系并不算近，但从前也觉得他处境可怜，何况这次多亏了明成县主，凉月才得以被找到，梓兰才没被人刁难。
这一份恩德，他心里记着，也一直想着能回报一二。
只是这事即便如今再说出来又有何用？二公子这么多年受到的轻视和不公平都已经过去了，即便如今再弥补，也没什么用了。
“还有吗？”
贾延继续按兵不动，问李妈妈。
眼见李妈妈面露迟疑，似乎还有些犹豫，他面色不由又是一沉。
“我的耐心有限，还是你想你孙子真的出事？”
李妈妈自是不想！
被贾延再次威胁，李妈妈再不敢犹豫了，她看着贾延咬牙道：“当初国公夫人的死也是二夫人动的手脚。”
“……什么？”
这的确是一个惊天秘闻，就连贾延一时也不禁怔住了。
心中最大的秘密已经说出，李妈妈也知道这事已经不可挽回了，如今也只能盼着这事真的能扳倒夫人，那她的孩子们才得以保全一条命。
她年纪大了，死不足惜。
可她的孩子们都还小，她不能让他们陪着她去死！
“贾护卫！”
李妈妈忽然朝着贾延跪了下来，她一路膝行过去，到贾延的面前方才说道：“我不知道你的主人是谁，但我看出来了，你也想要夫人死，我帮你，我能帮你，这些年夫人做的事，我都参与过，我替你们指证她！”
“我只求你们，若是事成，保我家人一条命。”
她说着便咚咚咚给贾延磕起了头，很快她的额头就见了血。
贾延坐在椅子上没说话。
他还有些失神。
原来……
这就是陈氏和裴行昭之间的秘密。
果然是个惊天秘闻。
这事若传出去，只怕整个裴家都得动乱。
贾延忽然拿起长刀站了起来。
李妈妈被他的动静吓了一跳，不由跟着抬头看。
贾延看着她说：“记住你今天的话，不日我就会来带你走，到时候你怎么与我说的，就怎么去与他们说。”
“别想着死，也别想着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要是不在了，我的承诺也就不作数了。”
李妈妈自然知晓他说的承诺是什么，当即拼命点头：“我知道我知道，你放心，我一定老老实实待在这边，哪里也不去！”
贾延这才收回视线。
这个消息太大了，他得尽快赶回城。
步子刚往外迈了一步，身后便又传来李妈妈急切的声音：“贾护卫，我孙儿……”
“床底下。”
贾延只丢下这一句，便大步离开了屋子。
李妈妈顾不上他走，连忙起来朝床底下看去，果然，床底下躺着一个小孩。
李妈妈连忙把人抱了出来。
手往鼻下探去。
呼吸均匀。
李妈妈长松了口气，而后又像是泄了气一般，抱着孙儿瘫坐在了地上。
……
贾延自郊外一路回城。
本想先回家与梓兰说下这事，但这个点，她肯定已经睡了，他若找过去，难保惹人怀疑。
可这事不好耽搁。
多耽搁一日，便多一分危险。
犹豫片刻。
贾延最终还是调转了方向往诚国公府过去。
片刻之后。
还未入睡的裴郁从叶七华的口中得到了消息。
彼时他还在房中看书。
耽搁了许多日。
他知道如今他这个身份再想考功名已经不行了，他也曾经彷徨茫然过，但后来发现读书能令他静心凝神，就跟小时候他不知道前路该怎么走，捧起书时一样。
所以如今他每日还是会花不少时间用来看书。
当然如今他把更多的时间用于教导徐琅身上。
他怕以后他一走，徐琅这好不容易才上去的成绩又得下来，徐叔看到自是又得生气，所以这阵子他便常拉着他一道看书。
借此也是希望以后他不在了，他能早日起来护住徐叔和她。
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裴郁循声看去，待瞧见进来的是叶七华，裴郁不由挑了下眉：“这么晚，你怎么过来了？”
叶七华听到这话忙朝裴郁拱手一礼，而后走过来与他禀报道：“主子，贾延有事求见。”
裴郁挑眉，放下手里的书本问叶七华：“谁？”

第359章 陈氏的结局
听叶七华又回禀了一声。
裴郁手放在书册上，依然挑眉：“可有说什么事？”
他跟贾延素日并无什么交情，也不知道他找过来能有什么事。
难不成是他跟梓兰的事被发现了？
可论亲疏远近，他也应该去找云葭才是。
裴郁实在算不出他能为什么来找他。
叶七华闻言也是摇头，他也不知道：“他并未与属下说，只说有要事求见您，属下窥他面色，的确像是有什么要紧事的样子。”
叶七华跟贾延都是裴家的护卫。
虽说各司其职，素日往来也不算多，但从前一起操练的时候还是攒了几分兄弟情的，知晓贾延此人性格，若无要事，绝不会冒夜前来。
若不然他也不敢这么晚过来打扰主子，扰他清修。
“您看您要不要见，还是属下找个由头把人打发了？”叶七华询问裴郁的意见。
裴郁手指置于书页上面，轻轻敲了两、三下有余，便淡淡开了口：“把人带到外厅。”
知晓主子这是决定见了。
叶七华忙拱手答应一声，便转身往外传唤去了。
他去外面传召贾延。
裴郁也未于此久待，把手里最后一页书温习一遍之后，他便也收拾一番往外边待客的前厅去了。
他到的时候。
贾延也已经到了，这会正由叶七华陪侍侯于厅中。
听到外边传来的动静，他循声看过去，待瞧见从灯火下走来的清贵少年，他这一时之间竟还有些不大敢认。
实在是这位二公子如今的变化太大了。
记忆中那个清瘦孱弱的少年如今一身锦衣、玉簪束发，气质卓越，与往日简直判若两人。
这一震惊便直到裴郁进来坐在了主位，询问他为何事而来——
他方才重新回过神来。
贾延心下一惊，他连忙放下手中的长刀，起身拱手与裴郁一礼，恭恭敬敬唤他：“二公子。”
裴郁抬起手指，往下轻压两下，依旧是淡声一句：“坐吧。”
贾延这才重新入座。
叶七华早已上了茶，但裴郁并未喝，继续看着贾延，示意他可以说了。
然贾延却未立刻开口，而是先看了一眼一旁的叶七华。
叶七华知晓他这是有话要单独与二公子说。
他是相信贾延的为人，但他毕竟是裴二爷的人，叶七华也不敢立刻离开，而是先朝主位上的主子先看了一眼。
裴郁自是也瞧出了贾延的意思。
他看了贾延一会，见他紧张地手都攥起了膝盖上的衣服，这才淡淡与叶七华发话道：“你先下去。”
叶七华这才应是。
他往外走，却也不敢离得太远，依旧于院外而站。
“现在可以说了？”裴郁看着贾延问。
贾延这才松了口气，又与裴郁拱手一礼之后，方才与裴郁说道：“二公子莫怪，只是这事实在事关重大，属下不敢让太多人知晓，唯恐生出什么变故。”
裴郁听到这话，不由挑眉。
他并未开口，只用眼神询问何事。
贾延也不敢再瞒，压着嗓音把从李妈妈口中知道的那两件事都与眼前的二公子说了。
裴郁起初听他说起云观修士一事，并不在意。
他早就不在意这些东西了，妖孽也好、不祥也罢，管他是真是假，都影响不了他了。
何况他这个身世，说一句不祥也不为过。
陈氏倒也不算是中伤他。
何况即便没有这些名声，以他这样的存在，又怎么可能被裴家好好对待。
如今这样。
他对裴家还有对那个男人的亏欠倒算是填补了一些。
他握起一旁的茶盏慢慢喝着，闻言也只是淡淡说了句：“知道了。”
贾延见他神色无波无澜，显然并不在意这名声一事，心下不由暗暗有些吃惊，也怪不得这位二公子能以如此年纪卓然而出，光凭这一份心性就非常人能比。
贾延对他也不得不生出一份佩服。
“还有一事——”
听出贾延这次的声线压得比先前还低，裴郁抬眸看他。
贾延在他的注视之下，轻声道：“国公夫人的死并非意外，而是人为，也是陈氏做的。”
茶盖置于茶碗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裴郁看着贾延的目光也从最初的淡漠一点点变得凝重起来，演变到最后，甚至就连他的脸色也开始变得沉重起来。
黑眸直盯着贾延，裴郁沉默不语。
不知过去多久。
就在贾延被他看得后背都竖起汗毛的时候，裴郁终于收回了那阴沉的视线，手里握了许久的茶盏重新放回到了桌上，裴郁伸手轻轻掸了掸膝盖上那被茶水溅湿的一点衣服。
过了片刻，裴郁才开口：“你如何得知？”声音较起先前明显又低沉了许多。
贾延听他终于开口说话，紧绷的身形终于得以舒缓了许多。
他悄悄松了口气，自是不敢隐瞒。
把从李妈妈那边打听到的话全都与人说了。
说完之后，他又跟裴郁说道：“李妈妈已经答应会指证陈氏，前提是保障她子女的安危，想来陈氏就是以她子女的安危来威胁李妈妈让她保守秘密的。”
“属下能力有限，又无人手，只能找到您这。”
“以免发生意外，二公子还是尽快去把李妈妈接到身边看着，若是被陈氏得知，只怕李妈妈性命不保。”
裴郁没说话。
他的脸色依然不好看。
他没想到她的死竟然也是陈氏所为……
虽说他与她母子缘浅，他也从未见过她，但他的命毕竟是她给的……为着这个，他就不可能放过陈氏。
脸上忽如乌云盖过。
置于桌上的手也不受控制地紧握了起来。
怪不得那次陈氏见到他与他说“你该恨我的……”
原来是因为这个原因。
他迟迟不言，直到外面传来叶七华的声音：“县主，您怎么来了？”
裴郁的思绪被击破。
他下意识抬头往外看，果然瞧见云葭的身影。
看着这一道熟悉的身影，裴郁也终于回过神，他把那些沉厉的思绪重新掩于心底之下，起身往外迎去。
“怎么这会过来了？”
他走出去接云葭。
云葭与他说：“我听说贾延来了，过来看看。”
说罢，她往屋中看去。
贾延早已起身，见她看过来立刻朝她拱手问好：“县主。”
云葭与他点了点头，开门见山直接问道：“可是梓兰出了什么事？”
贾延听到这话，心下暗暗一惊。
豁然抬头朝县主看去，似是没想到她会有此一问，难道……正在他凝神深思的时候，忽然扫见一抹冷然的目光。
看过去。
便瞧见县主身边的二公子正一脸不喜地看着他。
贾延连忙收回视线，也不敢再胡思乱想，埋着头，老老实实跟云葭回道：“她没事。”
云葭听到这话，不免有些惊讶。
她还以为贾延是因为梓兰的事找过来的……
外面发生的那些事，她自然也有耳闻，早些时候，她也让惊云给她那位同乡传话，让她去与梓兰说，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便派人来传话。
所以先前听惊云说贾延来了，她便以为他是因为梓兰而来。
没想到竟然不是。
“那你这大晚上过来做什么？”
“这……”
贾延有些犹豫，也不敢确定二公子愿不愿意这事被旁人知晓，不由抬头朝二公子看去。
裴郁并未看他。
他径直扶着云葭往上座坐去，知晓她不喜喝茶，便替她倒了一盏温水。
而后他才与云葭说道：“我生母的死是陈氏所为。”
“什么？”
他这话一出，别说云葭惊讶，就连贾延也有些吃惊，显然没想到二公子竟然这么轻易地就与这位明成县主说了。
“怎么会……”
云葭面露愕然，显然不敢相信。
陈氏为人是不好，克扣嫁妆、苛待下人、还曾经给阿郁下过药……但云葭没想到她的胆子竟然这么大，连人都敢杀！
“你怎么知道的，谁与你说的？”
云葭径直问贾延。
她如今已然知道贾延为何而来。
贾延闻言，未敢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她身边的二公子一眼，见他颔首，这才敢把事情的缘由说与明成县主听。
云葭听完，迟迟未曾言语。
过后忽然紧攥住手，拍桌沉怒：“这个毒妇……”
裴郁见她手心都被拍得通红了，自是皱眉，未在意屋中还有外人，他直接握过云葭的手替她轻轻揉着被拍得通红的掌心。
贾延事先并不知悉两人的关系。
如今看着这一幕，自是目露震惊，恍若知晓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他心脏砰砰，不敢多看，他忙垂下头，佯装不知。
云葭也未在意。
任裴郁替她揉着吃痛的手心，她说了句“没事”，而后才又问他：“你打算怎么做？”
裴郁淡声：“血债血偿，她蹦跶的太久了。”
他自己的那些事，可以不跟陈氏算账，但她的死，他不可能坐视不管。
云葭闻言，也未说什么。
陈氏既然敢做出这样的事，就该做好被人发现之后偿命的准备。
她很快就与贾延发话道：“劳烦贾护卫一件事。”
贾延自是忙道：“县主请说。”
“过会要劳烦贾护卫带着我们的人去找下李妈妈。”云葭并不知道李妈妈住在哪里。
但也知道夜长梦多，有些事耽搁不得。
“叶七华。”
她又往外喊了一声。
叶七华忙应着声进来，他事先并不知道贾延所来为何，是先前县主进来之后，说话的声音不似先前那般压低了，他方才知悉此事，此刻他的心脏跳得也有些快。
没想到大夫人竟然是被陈氏害死的……
这事若传出去，只怕整个裴家都得乱了。
云葭看着他吩咐道：“你回头带着季年等人去找李妈妈把人护住，再去把李妈妈的家人小心看护好，不可出丝毫纰漏。”
叶七华自是忙答应一声。
“城门快关了，你们先去吧。”裴郁也说了一句。
二人知晓这事的严重性，自是不敢怠慢，忙答应一声便拱手离开了。
等他们走后。
屋内迟迟未曾有人说话，只有两人的手依旧交握着。
云葭回头，看着身侧少年于灯下沉默不语，不由轻轻握紧他的手：“阿郁……”
裴郁听到她的声音方才回过神。
回头看。
能瞧见她面上的担忧。
“我没事。”
裴郁朝她一笑，过了片刻才又说道：“我就是有些没想到……”
或许他真的天生冷情，即便知晓她是被人害死的，他竟然也没有多伤心，只是心里有些闷闷的，觉得她有些可怜。
被人强迫。
生下不喜欢的孩子。
甚至就连自己的命都是被人害死的。
她这一生看似幸福，其实也是万般都由不得自己。
云葭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能说：“给裴伯伯写封信吧，这事太大，要惩治陈氏也不是你一个人能做主的，也是该让裴爷爷和裴伯伯回来主持公道了。”
“嗯。”
裴郁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外面清月如钩。
云葭看着身边的少年，忽而又长叹了口气。
本以为在他去清河前的这一段时间里，他们能好好待在一起，什么烦心事都不去想，没想到……
她复又握紧了裴郁的手，与他说：“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
裴郁回头看她。
知她是在为他担忧，紧绷的脸色倒是缓和了许多，声音也变得柔软了起来：“好。”
他说着回握住云葭的手。
……
这天夜里。
梓兰迟迟未能等到贾延。
虽然知道以他的本事不可能出事，但梓兰还是为此担心地一夜未睡。
好在裴行昭又被她用孕吐不舒服赶回了自己的房间，她也不必担心自己面上的担忧会被人瞧见。
而贾延和叶七华等人更是漏夜去了城西，趁着在陈氏发现之前，把李妈妈一家先行保护了起来。
而位于城北新香坊的陈氏这夜竟也久违地做起了噩梦。
陈氏鲜少做噩梦，最初害死崔瑶的那些日子里，她倒是还做过噩梦，总怕崔瑶死后知晓是她所为化成厉鬼来报复她。
可崔瑶死了那么多年，她也依然活得好好的。
反倒是崔瑶，她所生的孩儿无人管教，瘦弱可怜得跟个猫儿似的，她的嫁妆也全部被她占为己有……
陈氏便再也不相信有厉鬼一说了。
倘若真有鬼，崔瑶岂会坐视自己的孩子被人这般欺负？又岂会纵容她活得那么好？
何况崔瑶生前都斗不过她，更何况死后了。
那就是一个天真到蠢笨的女人，陈氏才不怕她。
没想到今夜她竟然又做起了噩梦。
梦境光怪陆离，一会是女人痛苦的惨叫声，转眼又是满床的血，一会却是女人的求救声，还有扑通一声落水的声音……
紧跟着那些人影像是化作一具具白色的魂魄朝她扑过来。
而她四肢被她们的魂魄所束缚着，一点点沉溺于水中，竟是半点都挣扎不得。
“呼！”
陈氏死命挣扎，终于惊醒过来，她坐在床上大口呼吸着。
“来人……”
她张口想喊人，却发现声音嘶哑非常，看似在喊人，声音却轻得根本听不清。
手握住床幔，把一旁的茶盏摔在地上，瓷器破碎的声音让外面守夜的宝清终于惊醒过来。
“夫人？”
宝清迷迷瞪瞪喊了一声，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直到里面传来沙哑的女声“进来”，她一面彻底清醒过来，一面则是被吓了一大跳，也不敢怠慢，她立刻起来打帘进去了。
点上烛火之后。
宝清看清了眼前的一切，也瞧见了夫人整个人如从水里出来的水鬼一般。
脸色惨白，额头却冒着汗。
身子则发虚地躺在床上大口喘着气呼吸着。
眼瞧着这一幕，宝清自是吓了一跳，反应都慢了一拍，等回过神，她方才匆匆握着烛台走近：“夫人，您没事吧？”
“……水。”
陈氏哑声道。
宝清忙诶了一声，放下烛台去倒水。
陈氏接过之后连着喝了好几口方才缓解了喉中的干涩。
一杯不够。
她像是脱了水，干渴不已，又或许是太过害怕，连着喝了三大杯才算是终于活过来了。
头往后仰靠在床上。
陈氏这一会简直是出气多进气少。
宝清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压抑着心底那股子心悸，她小声询问：“夫人，您、您怎么了，要不要奴婢喊人给您去请个大夫看看？”
陈氏没说话。
过了片刻，就在宝清犹豫着想去找常妈妈的时候，陈氏终于开口了：“明早让门房准备马车，我要去一趟观音庙。”
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宝清自是惊讶不已。
她跟在夫人身边这么多年，从未见夫人去过寺庙，这突然间的，怎么要去观音庙了？
但宝清可没这个胆子询问，听陈氏这样说，她也只是忙不迭地答应：“奴婢等天亮就让人去准备。”
陈氏嗯了一声。
她折腾了这么一通也累了。
原本从那样的梦境里面挣扎出来就费劲不已。
“下去吧。”
她说着又躺到了床上。
待见宝清应声要拿着烛台退下，她方才又补充了一句：“把烛台留下。”
宝清闻言又是一怔，但也没敢多说。
她轻轻应了一声。
不敢直接放在床边，怕夜里一个不小心烛台点燃床幔烧起来，而是放到了屋中的桌上，一切都做完，见夫人未再有别的吩咐，她方才敢退下。
走之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夫人。
见她虽然已经躺下了，但看模样却不像是睡着的样子。
心里不由又升起昨日的那抹猜测，难道凉月姐姐的死真的与夫人有关？要不然夫人好端端的，怎么会做噩梦？如今竟然还要去观音庙。
只这么一想。
宝清就觉得遍体生寒。
浑身上下像是浸在了寒池里，她连呼吸都停止了。
不敢久待，更不敢让夫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宝清惨白着一张脸，匆匆往外退去，等把帘子落下，回到自己的被褥里面，她才敢白着脸小声呼吸起来。
这一夜。
宝清与陈氏都没怎么睡好。
陈氏简单用完早膳就准备出发去观音庙，可马车刚出家门就被人拦了下来。
马车忽然的停下让陈氏一时没坐稳，一头直接磕在了车板上。
这骤然的疼痛让陈氏头疼不已，她本就一整夜没怎么睡好，头本来也疼，如今这么一砸，更是疼得不行。
“怎么回事？！”
她没好气地骂道。
宝清刚也磕了一下，但这会还是先照看起陈氏，一面又问车夫怎么回事。
车夫还未回答，便有一道男声从外面传进来：“劳陈夫人随我们走一趟。”
骤然听到这么一句。
陈氏还以为是常妈妈杀凉月的事被人发现了。
她心下虽然一紧，却并不为此感到害怕。
常妈妈的手段，她清楚。
当初能害得她那个丈夫和那一大家子死都查不到她身上，区区一个小丫头的死又怎么可能被找出什么纰漏？恐怕是梓兰那个贱人污口攀咬她。
她又岂会畏惧那个贱人？
掀起车帘，正欲对外面的人怒骂一顿，可视线在扫见外面的人是谁时，神色却忽然一顿。
詹叙？
怎么会是他？
作为裴行时的贴身护卫，詹叙在府中的地位跟常山差不多高。
但他素日只听命裴行时的话。
又因为常年不大回来，就算回来也都是跟着裴行时在香山住着，陈氏与他的接触自是不算多。
如今却见他领着一众护卫挡在她的马车前。
不知道为何，陈氏又想起昨夜那个噩梦了，梦里崔瑶毫无生气地躺在满是鲜血的床上，难道……
她脸色忽而一白。
原本放于膝盖上的手也不由紧抓住膝盖上的衣服。
……难道是她害死崔瑶的事被人发现了？
詹叙就持刀站在外面看着陈氏。
陈氏这一番神情变化自然未曾被詹叙错漏。
眼见她原本嚣张跋扈的脸上，神情忽然变得苍白起来，瞳孔也微微紧缩，像是想到了什么害怕的事。
詹叙握着长刀的手又是一紧，声音也变得更为低沉：“走吧。”
他说完径直转身翻身上马。
以他为首。
十余个护卫前后包围着马车。
陈氏根本连反抗都反抗不了，除了乖乖听话，她什么都不能做。
若是别人也就罢了，可偏偏是这位主……
她不害怕裴行昭，甚至连裴家那个老头子，她也不怕，可唯独这位鲜少待于家中的裴行时却让她心生畏惧……她见过崔瑶死后裴行时疯狂的模样。
倘若被他知晓崔瑶是她所害，那她……
身子忽然如筛糠一般抖了起来。
宝清不明白她这是怎么了，也不明白外面这个情况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就算是凉月姐姐的死被查出来，但这阵仗也太大了吧……
而且她要是没记错的话，外面这位护卫是国公爷的亲信，怎么会轮到他来拿夫人？
宝清虽然不解，但心中却惶惶不安，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手腕忽然被人抓住。
宝清正在想事情，忽然被人抓住手腕，没忍住，吓得直接尖叫出声。
“闭嘴！”
耳边传来陈氏压低又具有威胁力度的声音。
宝清不敢不听，连忙捂着嘴巴闭紧嘴巴，眼睛则睁得极大，一眨不眨看着陈氏。
陈氏感受着马车的速度，压着嗓音跟宝清吩咐道：“去跟外面的人说，就说我晕倒了，要回去歇息。”
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也不清楚裴行时是不是真的知道了什么。
但她清楚她现在不能去。
她得回去。
这世上知道她害死崔瑶的只有那两个。
一个是裴行昭。
他们现在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裴行昭不可能自掘坟墓，她要是没好下场，裴行昭也自不可能相安无事！
恐怕如今他比她更害怕崔瑶的死被人发现。
裴行时那个疯子。
若让他知道裴行昭纵容她杀死崔瑶，恐怕裴行昭就算不死也得被脱掉一层皮。
所以必然不可能是裴行昭。
另一个就是李妈妈了。
如果裴行时真的知道了崔瑶的死因，那只可能是从李妈妈那边得知，她得想法子把李妈妈的家人控制起来。
只要控制了她的家人，李妈妈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快说！”
陈氏压着声音厉声道。
时间紧急，她耽搁不起。
宝清被她紧攥着手腕，疼痛让她不敢怠慢。
眼见夫人已经闭上眼睛靠在长板上，她深吸一口气后便掀起车帘：“护卫大哥。”
她喊了一声，无人理会她。
手腕又被人捏了一下，她不由提声喊道：“护卫大哥，我们夫人晕倒了，得回去歇息。”
这次终于引得人过来了。
詹叙骑马过来。
他居高临下，一眼就能瞧见丫鬟脸上的苍白之色，也能看见她身后躺在长板上的女人。
他跟着国公爷征战沙场多年。
所经手的俘虏数不胜数，自然也曾审问过那些人。
是装是真。
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未曾理会面前的丫鬟，他径直与装病昏睡的陈氏说道：“陈夫人不必装睡了，今日不管你是真病了还是装病，国公爷既有传召，你就算只剩下半条命也只能去。”
说罢。
他直接冷着声驾一声，离开了马车旁。
陈氏听着那远去的哒哒声，紧攥着手，咬牙醒来。
她没想到詹叙今日竟然这般强势，这也让陈氏越发担心不已。
装病回去已然不行，当街大吵大闹也不是她的风格，唯恐被旁人看了笑话，她咬牙切齿半天，竟是对此毫无办法。
脑子不住转动着，想着能有什么解决的法子。
可这个时候，她却是什么都想不到，只能希冀着是她想多了，裴行时并不是因为崔瑶的事而传召她，李妈妈还没背叛她……
可直到到了裴家，被詹叙带着走到中堂前，她看到那满满一屋子的人还有跪在地上的李妈妈时，陈氏就知道事情还真是走到了最坏的结局。
脚步停下。
心下也骤然又是一沉。
手不自觉握了下袖下的匕首，她沉默地一时并未再往前走。
李妈妈在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时就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一眼，待瞧见陈氏的身影出现在身后，她浑身又是一抖。
眼眶也跟着一红。
到底是被她从小带到大的夫人。
如果不是贾延找到她这，又用家人威胁于她，李妈妈必定不可能背叛她。
可如今——
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李妈妈不敢看陈氏，埋下头重新转过身，身子依旧抖得如秋天的落叶，即便伏跪于地上也能听到她牙齿不住打颤的声音。
陈氏自然也瞧见李妈妈脸上的害怕和懊悔了。
知晓她这是已然背叛她了，陈氏在这一刻竟然没有太生气，或许是因为来时，她已经想到过最坏的结局了。
大势已去。
她只是有些后悔。
后悔当初就不该因为一时恩情和心软放过她，果然这世上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
她还是太心软了。
脱离了来时的慌张之后，此刻陈氏平静地看着屋内。
满屋子的人。
除了裴行时之外，裴行昭和裴行文兄弟今日也未去上朝，老爷子也在，可让陈氏没想到的是——
裴郁那个小畜生和徐云葭那个小贱人竟然也在。
在看到他们两人的时候，陈氏平静的面色忽然变了。
裴郁这个小畜生也就算了。
他毕竟姓裴。
可徐云葭有什么资格待在这？！
她脸色难看。
直盯着徐云葭，面露不善。
但很快，她就没法继续这样看着徐云葭了，她感觉到一抹同样冰冷不善的视线在朝她看过来。
陈氏下意识看过去，便瞧见了那个小畜生的脸。
被她厌恶所不喜的那个小畜生此刻正死死盯着她，神情冰冷、双目阴鸷，陈氏倒是没有多想，只下意识以为他是因为知道了崔瑶死的真相才会对她如此。
尚不等她做出别的反应——
上首便传来裴长川的怒喝声：“毒妇，还不进来跪下！”
陈氏被这一声怒喝吓了一个激灵，身子猛地打了个哆嗦，但她并没有听裴长川的话立刻跪下，而是继续往屋中看。
待瞧见子玉不在。
她方才长松了口气。
还好子玉这阵子去他先生家闭关读书，不在家里，要不然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四面都是看着她的人。
眼睁睁看着眼前这个情形，陈氏也知道自己大势已去。
若别的事也就罢了。
事关崔瑶，她必然是不可能再活了。
就算哥哥找来也没用，恐怕还连累了他们。
陈氏想到这，心下又是一沉，她沉默片刻，最终还是走进去跪了下来。
她不知道这事之后，子玉会有怎样的处境，只能希冀老爷子能护住子玉，不要让他因为她的事而出事。
陈氏跪在了地上。
裴长川看着她沉声质问：“你说，阿瑶的死是不是与你有关？”
“是。”
谁也没想到陈氏竟然会应得这么爽快，连一句反驳都没有，但短暂地怔忡之后，裴长川便又拉下脸怒问道：“你为什么要害阿瑶！”
陈氏听到这话却没立刻回答。
片刻之后，她也只是轻轻抿了下唇，看着裴长川说道：“您现在问这个毫无意义，我知道我已经难逃一死，但错在我，不在子玉，子玉什么都不知道。”
裴长川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是要他护着子玉。
子玉是他最喜欢也是他最看重的孙子，要不然今日接到信，他也不会特地让人瞒着子玉。
如今看着陈氏眼中的殷殷期盼。
裴长川既恨又怒，拍着桌子怒骂道：“你如今倒是知道为子玉着想了，如果不是你，子玉如今又何至于此！你这个做母亲的一次次害得他被旁人嗤笑、议论，竟然还杀了阿瑶，你要子玉知道之后，如何自处？”
“你要旁人日后如何议论于他？”
裴长川是真的气到了极致，他从前只知陈氏有点自己的小心思，但也没想到她竟然这样胆大包天，不仅敢下药，还敢杀人！
杀得竟然还是他的大儿媳。
这么多年，因为阿瑶的死，玉仲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到现在都没一点精神气。
这个毒妇——
这个毒妇！
如若当年阿瑶没死，玉仲又岂会变成这样？郁儿又岂会与他们离心？这一切都是拜这个毒妇所赐！
他越想越气，操起手边的茶盏就直接朝陈氏砸去。
陈氏被砸得额头直接见了血，她一声不吭，硬生生挺着受了，反倒是她身边的李妈妈被吓得尖叫出声，一个劲地往旁边躲。
茶水刚沏上来不久。
还烫着。
陈氏半边脸直接被茶水给烫红了。
她素来最看重脸面，此刻却硬是咬牙受着，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一个劲地朝裴长川磕头。
如今能护着子玉的只有他了，她可以死，但子玉不能有事。
她知道错了，可已经晚了，就当她这个当娘的对不起他。
这一瞬间。
陈氏的心里是真的生出了悔意。
她的儿子本是天之骄子，却被她跟裴行昭拖累。
或许她真的只有死了，她的儿子才能真的得以解脱，陈氏眼中泛着泪光。
也就只有想到裴有卿时，陈氏才会心生懊悔。
屋内一时之间只有陈氏的磕头声。
无人说话。
裴行昭更是不敢说话，生怕陈氏攀咬上他。
他今日一言不发，尽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希望这个毒妇早早被带走，早早死了才好。
不知道过去多久。
裴长川终于长叹了口气。
“常山，把她带到衙门去。”他能护住子玉，却不可能护着陈氏。
陈氏行此之事，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就算裴长川再看重脸面和名声，也知道这事瞒不住，也不能瞒。
要不然崔瑶死得也太惨了。
何况他也清楚他这个儿子，他一直不说话不代表事情真的交由他全权处理了，他若是做得不让他满意，他这个亲爹的面子，他也不会看。
那到时候再想护着子玉，便更难了。
陈氏听他这么说，知道他是同意答应护着子玉了，一时磕得更为用力了。
常山看了一眼裴行时，见他阴沉着一张脸没有说话，但也未曾反对，便轻轻应了一声，他走过去，正要带走陈氏和李妈妈，却听陈氏忽然跪直身子看着裴行时说道：“裴国公。”
此刻她额头血肉模糊，鲜血不住从上滚下，但她一双眼睛却依旧看着裴行时。
裴行时不言。
只是一双眼睛沉郁地看着陈氏。
常山以为陈氏要说什么话，一时便没有上前，而是候在一旁。
屋子里静悄悄的，众人都在等陈氏要说什么。
“我是错了，但您的弟弟也好不到哪里去，您难道以为我跟裴行昭夫妻多年，我做的那些事，他会不知情吗？”
“前不久他才用这件事威胁过我。”
陈氏这一句话犹如夏日的闷雷一般沉沉地响在屋中。
待众人反应过来她所说的意思之后，几乎是除了裴行时以外，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裴行昭的身上。
裴行昭顿时如坐针毡。
他今日一直不言，就是想着尽可能地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好让陈氏不要攀咬上他。
如果不是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他都想直接派人去杀了陈氏。
没想到自己各路神佛都求了一遍，还是没能让陈氏放过她。
早知这是个毒妇——
但裴行昭还是被她此举气得不行。
如今眼见众人都看着他，他简直坐立不安。
“贱人，你胡说什么！”裴行昭边说边气势汹汹朝陈氏走去，意图伸脚踹向陈氏，最好能直接一脚踹死她。
众人见他这般模样自是皱了眉。
裴长川出声想阻止，但不知想到什么，又作罢。
裴行时却动了下手指。
手中的长剑在裴行昭要踹向陈氏的时候一动，可就在长剑要出鞘的时候，变故却在这一刻发生了。
原本跪在地上的陈氏忽然抱住裴行昭的腿。
裴行昭此刻正一脚往外伸出着，身体本就不稳，被陈氏这么一扑，自是无法控制摔落在地。
众人看到这一幕，也只当是这对从前的夫妻不满彼此扭打起来。
直到裴行昭忽然发出闷哼一声。
众人才觉出不对。
纷纷看去，便见陈氏手拿匕首正一刀扎进了裴行昭的胸口处，她未曾停下，一刀接着一刀，生怕裴行昭这样还能活下去，所以陈氏用尽了所有的力道。
她死命握着匕首不住朝他扎去。
她实在太了解裴行昭了。
如果她死了，日后又再无秘密桎梏着他，以他的性子一定会好生磋磨子玉。
她不想让子玉背负不孝的名声，更不想他日后被裴行昭磋磨，反正她今日必死无疑，不如拉着裴行昭给她当垫背。
他们成亲的时候不是喝过合衾酒吗？
那个时候裴行昭可是跟她说过“生同床，死同穴”，她不需要裴行昭跟她死同穴，她只需要他遵守诺言，跟她一起死。
陈氏下马车之前特地带着匕首，也正是为了此刻能杀了裴行昭。
鲜血喷洒在陈氏的脸上，这让她看起来可怖极了。
王氏看到这一幕，不受控制般发出一声尖叫，被反应过来的裴行文立刻抱进怀中。
云葭的眼睛也早在那第一刀下去的时候就被裴郁遮了起来，她整个人靠在裴郁的怀中，眼睛被遮住，耳朵被堵着。
“别看。”
云葭没看。
但那匕首扎进皮肉的声音依旧可闻，并不是用手捂着耳朵就听不见了。
云葭听得心惊肉跳。
怎么也没想到陈氏竟会这么疯狂，当着这么多人都敢动手杀人。
“快，快拉开她！”
裴长川终于反应过来，他彻底变了脸色。
常山听到这一声也终于回过神，他也变了脸，急匆匆上前拉开陈氏，看着二爷躺在地上还在不住吐血。
他神色慌张，一边试图去捂住他不住往外喷涌的鲜血，一边色厉内荏地冲外面喊道：“快去请大夫！”
外面伺候的一众人也终于清醒过来，变了脸般往外跑去。
裴长川也急匆匆推着轮椅过来。
在看清裴行昭此刻躺在地上不住吐血的情形时，裴长川目眦欲裂，他红了眼看向陈氏：“你——”
他看着陈氏，想发作。
陈氏却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脸上的鲜血冲裴长川笑道：“老爷子，您该感谢我才是，这个狼心狗肺的男人从来就只看重自己，您要是年纪大了，以后落到他的手里，待遇只会比我的结果更惨。”
裴长川听到这话，目光微闪。
但也只是一瞬，他还是很快就怒上心头，不管裴行昭如何，他毕竟是他的儿子！
陈氏竟然敢当着他的面对他动手，他是真的不怕他对她、对陈家如何？正欲发怒，裴长川忽然感觉到眼前一阵血红。
鲜血喷洒在他的脸上。
屋内再次响起王氏的尖叫声。
裴长川神色微怔，他拿手去擦拭脸上的鲜血，待看到那一抹红的时候，他后知后觉往前看去，便瞧见陈氏手握那把早已沾满鲜血的匕首一刀扎进了自己的胸膛里面。
她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自然没有留力。
陈氏脸上还带着笑，身子却一点点往地上倒。
很快她就闭上了眼睛。
谁也没想到今日喊陈氏过来，竟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这对原本的夫妻此刻皆躺在地上。
常山上前探陈氏的鼻息，而后站起身与裴长川摇了摇头，示意陈氏已经死了。
至于裴行昭，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心脏长偏了一些，亦或是他先前与陈氏挣扎的时候，让那把匕首刺下来的方向错了位……
他此刻虽然目光涣散，出气困难，但鼻息还在。
很快就有人过来抬走了裴行昭。
满地鲜血，还有一个已经死了的陈氏。
常山看着这一幕，一时也是无言，回头看向怔而不言的裴长川：“老爷……”
是想询问他怎么办？
裴长川闭眼，过了许久才哑声发话：“让燕京衙门来一趟，把人带走，再去……跟子玉说一声。”
如今人都死了，瞒也瞒不住了。
事情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结束，就连云葭一时也有些愣愣。
因为要等燕京衙门来人，所以陈氏并未被移动，她依旧躺在地上，躺在那血泊之中，而她沉默看着她，实在不知道能说什么。
手忽然被人握住。
云葭往旁边看，看见裴郁面上的担忧。
“没事吧？”
听到他关切的询问，云葭僵硬且冰冷的身子方才一点点回过暖来，她摇了摇头，哑着嗓子说了句“没事”。
裴郁却不愿她继续在这样的地方待下去。
“我们先走吧。”
他握着云葭的手站起身。
云葭也没反对。
走之前，裴郁看了眼裴行时，见他依旧沉默地坐在那边，一声不吭，他抿了抿嘴唇，也未说话。
还是云葭和裴长川说了声告辞的话。
裴长川也是这个时候才注意到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最开始看到的时候，他自是呆愣了一下，许久，他才反应过来。
“好……”
他哑着嗓子应好，什么都没问。
只不过一双愈发沧桑的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裴郁。
他也是如今才知道那个云观修士是个江湖骗子，而当初他却是因为轻信了他的话才会对这个孙子心生不喜，甚至之后十数年也未曾对他关照一二。
如今看着眼前这个矜贵卓越的小孙子。
他比起上次见面时长高了许多，也越发出类拔萃了。
他嘴唇微动，似是想跟他说话，喉咙却像是被人用无形的手扼住，一句话都吐不出，最后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牵着云葭转身离去。
两人的身影逐渐缩小成影。
裴长川含着悔意低下头，再次面对这一室场景，他亦心如刀绞、满身疲惫，吐不出一言。
……
裴有卿得知此事的时候，正在他老师家中读书。
自打加试结束之后，他便搬来了老师家里，老师无儿无女，孑然一身，他于此处静心读书，倒也获益匪浅。
想通之后。
从前纠葛于他心中的那些事情也仿佛如愁云化散，消失不见。
他如今每日不是看书，就是陪着老师钓鱼下棋。
师徒二人倒是也过得自在。
如今他便坐在屋中看书，忽听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他透过窗户看过去，瞧见是刘安。
以为是老师又要喊他下棋去。
裴有卿一边看书一边笑道：“我还有一页书要看，过会再去陪老师下棋。”
刘安听到这话却眼睛一红，话未说一句，膝盖却直直跪了下去。
裴有卿听到动静看过去。
在瞧见刘安跪着的时候，自是一愣：“好端端的，你跪什么？快起来。”
他从不是苛待人的性子，也不爱让旁人动不动就下跪。
眼见刘安不起。
裴有卿面露无奈：“男儿膝下有黄金，什么事值得你下跪？快起来。”他说着刚想放下手中的书本，过去扶他。
却见刘安抬头看他。
“世子，夫人她……没了。”刘安红着眼睛跟裴有卿说道。
乍然听到这一句。
裴有卿手里的书本便落了空掉了下来。
可他面上不知是已经猜到了不信，还是真的不明白刘安在说什么，他目光呆滞地看着刘安，好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什么叫做没了？阿娘去哪了？”
他嘴上这样说着，人却已经起来了。
不等刘安补充完，他已然大步往外走去，走到大门的时候，他脚步还往外趔趄了下，差点摔倒。
被跟过来的刘安连忙扶住。
刘安一面扶着裴有卿，一面与他说道：“……夫人这会应该还在裴家。”
裴有卿回头看他，依然不解，却抿着唇一言不发，推开刘安，他便踉跄着步子大步往外走去。
一路疾驰回到家中。
正好碰到来带陈氏的江川等人。
两厢碰上，裴有卿看到躺在担架上被蒙着白布的女人。
他似不敢信，可她手腕上戴着的镯子正是去岁她生日之时，他买给她的。
心脏像是停止了。
裴有卿呆呆地看着那个被蒙着白布的女人。
他想过去，可在看到那块白布上溢出来的鲜血时，脚步却像是粘在了地上一般，他除了站在原地，竟什么都做不了。
最后还是江川面色难堪，先拱手与他打了招呼：“裴世子。”
裴有卿没有说话。
他只是依旧呆滞地看着那把担架。
江川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他们是受命前来，何况陈氏也的确是犯了罪，尤其他们如今在调查的那件事也与她有关。
于情于理。
他都得带走她，即便这个女人已经死了。
眼见裴有卿不言，他便又与他拱了拱手，而后便准备继续往前走了。
可他才一动。
裴有卿就像是终于回归了理智。
他大步上前就拉住了担架，殷红着一双眼睛看着江川质问道：“你要带我母亲去哪？”
冷不丁与他四目相对，江川骇了一跳。
心脏都不由自主加快了许多。
无法，江川只能说：“陈夫人犯了事，我们是受命带她走的。”
裴有卿听到这话，脸色更是难看至极：“犯了什么事？你们又是受谁的命？！”
“这……”
江川不知该如何说。
“我的命。”
远处忽然传来一道苍老的男声。
江川循声看去，待瞧见竟是那位老国公出来了，连忙朝他弯腰拱手。
裴有卿也在这一声之后回过头。
早已认出这个声音，但真的看到祖父的时候，裴有卿还是不禁面露震惊。
“祖父……”
他哑声喊人。
裴长川并未理会他，只朝江川挥了挥手。
江川拱手带着人离开。
裴有卿面色微变，还想去拦，身后却继续传来裴长川的声音：“你母亲杀了人！”
这一句话犹如晴天霹雳。
裴有卿呆怔地僵住步子，伸出去的手忘记攀住担架，任由江川带着人离开，而他不敢置信地回过头看向年迈的祖父。
裴长川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亦有不忍，但想到陈氏做的那些事——
他还是沉声痛苦道：“她杀了郁儿他娘。”
“……什么？”

第370章 离开和珍重
陈氏死了。
裴行昭重伤不愈，也是一副随时都会死的模样。
裴有卿则大病了一场。
从前广负盛名的信国公府就如这秋天的落叶一般，正在一点点逐渐枯萎。
陈氏杀害崔瑶的事自是也没有被瞒住。
她当初为世子这个身份谋杀崔瑶，意图为自己的儿子争取这一份地位，却不知就在她死后的第二天，裴有卿的世子之位就被驳去了，就连他今次的功名也被一并削除了。
裴行昭也跟着获了罪，被革去了吏部侍郎这一身份。
陈家虽然没有获罪。
但陈麟也奏表天听，坦言自己教妹无方，不堪为任，请辞了工部侍郎这一身份。
圣上奏允了。
倒是因此保住了他们一大家子。
这些日子陈麟正准备带着妻儿离开京城，回到老家去。
城中对此事议论纷纷。
天也变得越来越寒冷了，好似一脚就要进入冬日了。
十月底的一天。
梓兰挺着大肚子去了裴行昭的屋子。
裴行昭如今时睡时醒，即便醒来也无法动弹，陈氏的那几刀伤及了裴行昭的心脉，他甚至连自己的身体都没办法控制，日日处于失禁之中。
这个从前最要面子的男人如今却活得极其屈辱，连那些他从前最为看不起的丫鬟都开始嫌弃他。
“姨娘，里面味道重，您还是别去了。”
春枝是知道裴行昭的身体的，这阵子伺候裴行昭的那些下人对他无一不有怨言。
但他毕竟是主子。
纵使他们有怨言也没用。
梓兰显然也闻到里面传来的异味了。
即便用草药覆盖着，那股子味道也不断，里面传来丫鬟的声音：“怎么又来了。”
“算了，反正他这身子也就这样了，不如待会再收拾吧，要不然再多的衣服也不够她换的。”
两个丫鬟一面说着话，一面拉开门想出来。
未想到会在外面看到梓兰。
两人纷纷变了脸，颤着声跪下喊姨娘，生怕梓兰责罚于她们。
梓兰先往里面看了一眼。
而后温柔地收回视线，与身前的两个丫鬟说道：“我身子不好，不宜弯腰，你们起来吧。”
两丫鬟见她语调温柔，不由面面相觑，犹豫一会，二人还是起来了。
“姨娘，我们……”
她们还在为自己先前的话而担心。
梓兰却只是于她们笑笑：“没事，你们照顾二爷也辛苦了，下去歇息吧。”
“你也下去吧。”
梓兰转头又跟春枝说了一句。
春枝自是不肯：“姨娘……”
但梓兰态度坚决：“去吧。”
春枝无法，只能带着旁人退到外头，任由梓兰独自一人进去。
“姨娘对二爷真好啊。”
小丫鬟看着梓兰进去的身影，不由小声说道。
春枝亦替梓兰打抱不平。
二爷身体好的时候，可没把姨娘和她们当一回事，偏偏姨娘心善，到了如今这一步也还看重二爷，身体一好就过来看他了。
“唉。”
她轻轻叹了口气。
打发两个小丫鬟退下，自己则继续待在外面守着。
屋门已被关上，也看不到里面的情景。
裴行昭这会醒着。
他虽然现在不能动弹，甚至连说话都没办法，但耳朵还是能用的。
先前那两个丫鬟的吐槽，他自然是听见了。
要是搁以前他的脾气，早就要打杀了她们，就算不直接杀死，他也肯定是要重重惩治她们的。
如今却连一点法子都没有。
他怒睁着一双眼睛，直愣愣地躺在床上。
身子伤及多处心脉不能动，眼睛倒是看到梓兰正在朝他走来。
看到梓兰。
裴行昭这满身的戾气终于缓和了一些。
他看着梓兰动了动嘴唇，眼里也跟着闪烁起泪光。
还好。
他还有梓兰和他们的孩儿。
他也不是一无所有。
“啊……”
他暂时说不出话。
大夫说他是伤及了心脉得好好休养，如今也只能用啊声代替。
梓兰走过来，先是上下审视了一眼裴行昭如今的惨状，见裴行昭又啊了一声，梓兰像是知道他要什么一般，柔声道：“二爷想喝水？”
裴行昭听到这话又啊了一声，怕她不能理解，还疯狂眨了下眼睛。
那几个贱婢怕他喝多了水又得失禁，连水都不给他喝，等他好了，他一定要杀了她们！
梓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倒了一盏茶递到裴行昭的嘴边。
裴行昭早就渴得不行了。
嘴唇刚沾到茶水，他就拼命张开嘴巴吞咽起来。
他没有注意到梓兰正拿着茶盏在一点点往上移，他只是下意识地追寻茶盏而去，完全不知道他此刻的表现就像一条狗。
梓兰却看得好笑。
她眼里含着藏不住的笑意，就这样审视着裴行昭如今的窘迫模样。
裴行昭等一碗茶喝完方才感觉出不对，头重新回到枕头上，他朝梓兰看过去就瞧见她笑盈盈的模样。
裴行昭看着她眼中的笑意，不由皱眉。
他现在这个模样，梓兰怎么着也不该笑啊。
“二爷喝完了？”梓兰毫不在意被他瞧见，说着还笑着收回茶盏，也未去替裴行昭擦拭他唇角留下来的水，就这样端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今日过来是想与二爷说几句话。”
裴行昭总觉得梓兰这样看着怪怪的，他自然是说不出话的，便只是看着梓兰。
“我要走了。”
忽然听到这么一句，裴行昭先是一愣，等反应过来，立刻勃然大怒。
他还当她跟别人不一样，没想到也是个贱人！
他现在不能动弹，所以就打算抛弃他了？他也不看看她是什么身份，怀着他的孩子还敢跑？裴行昭怒视汹汹盯着梓兰，脸色难看至极。
他嘴里怒声啊叫着，呼吸也急促得很。
牵扯到受了伤还未痊愈的心脉，他的神情又开始变得痛苦起来。
“这就生气了，那我之后的话，二爷不得直接气到背过去？”梓兰笑盈盈说着，她的神情依然温柔，是裴行昭最为熟悉的模样。
可她吐出来的话却让裴行昭头皮发麻。
他咬牙切齿恶狠狠盯着梓兰，嘴唇微动，是在喊梓兰贱人。
梓兰看得轻笑，她捂着帕子看着裴行昭笑道：“是，我是贱人，我要不是贱人，怎么会勾引你这种人呢？”
她边说边笑。
笑了半晌，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个脚步声一听就不是春枝，她回头看，果然瞧见贾延的身影。
看到他。
梓兰的眸光不由一软。
“来了。”
她的声音也变得温柔了许多。
贾延看着她点头，又往她身后的裴行昭扫了一眼，并未说什么，只看着梓兰说道：“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再过两刻钟便是护卫换班的时候，我已经在后门叫好了马车，随时都能走。”
梓兰闻言，笑着点了点头。
这是当日事发之后，她跟贾延的决定。
她也没想到陈氏和裴行昭的秘密竟然是这个，更没想到事情竟然会演变成这样。
陈氏死了。
裴行昭也成了一个废人，不知道何时会死。
其实她留在府中也没事。
裴行昭死了，那后院就只有她一个了，无论是大公子还是三夫人都是良善之人，只要她不惹是生非，他们自会替她养老。
可她实在是倦了，也不想继续在这个宅子里待下去了。
身后又传来了裴行昭的声音。
梓兰回头，就能看到他不敢置信的面容。
他一会看着她，一会又去看贾延，像是不敢相信，他的眼睛都睁圆了。
“既然二爷瞧见了，那妾身便与二爷说句实话。”
“我怀的这个孩子并不是你的。”梓兰笑着说完，见裴行昭一脸如遭雷劈的神情，不由又是一声轻笑，“你恐怕不知道，你的身体根本不能让女子有孕。”
“对了——”
“李妈妈也是我去找来的。”
接二连三的话让裴行昭彻底愣住了，他呆滞地看着梓兰，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该为什么而震惊。
而等他回过神来。
怒意充斥了他整个胸腔，他张口想骂，却说不出一句话。
他的五官都扭曲了，试图伸手打死这个贱人，可手只能抬起一点又无力放下，胸腔被剧烈的愤怒充斥着，呼吸再次变得急促起来，他死死盯着梓兰，嘴里不住发着啊的叫声。
梓兰冷眼看着他。
“走吧。”身后再次传来贾延的声音。
虽然裴行昭现在已经失去了伤害人的能力，但贾延还是担心她被他伤害，他上前一步，揽住梓兰的肩膀。
梓兰轻轻嗯了一声。
她跟裴行昭并无什么仇怨，也不是非要看着他去死。
如今把藏于心中许久的话说出之后，她也就未再看裴行昭，而是握住贾延的手说：“走吧。”
身后传来裴行昭无能的叫声。
梓兰没有回头。
出去的时候。
她看到春枝晕倒在树下。
“她……”
梓兰面露担忧。
贾延安慰她：“没事，她只是晕了过去，等我们离开，她就会醒了。”
梓兰闻言方才放心。
她又看了春枝一眼，方才跟贾延沿着小路离开。
一路忐忑不安。
总担心会被人发现，她跟贾延又被抓回去。
直到坐上马车。
梓兰还有些不敢相信，她看着贾延近乎失神般问道：“我们……真的走出来了？”
贾延看着她颔首。
“你坐好，我来赶车，先离开这边再说。”
梓兰也知道这里不能久留，忙点了头，她把车帘放下。
贾延戴着斗笠驱赶着马车离开了这边。
马车启程的时候。
梓兰还是没忍住掀起一角车帘往外看去。
她自小就进了裴家。
本以为会在这座宅子直到死去，没想到如今竟然真的出来了。
眼睁睁看着这间熟悉的宅子从她的视线之中逐渐远去，然后一点点缩成一个极小的缩影，不知道为什么，梓兰忽然有些想哭。
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她这几日总哭，唯有这一次是怀着希冀和念想，从此天高海阔，她再也不必被困在这间宅子里了。
“贾延。”
她放下车帘，却出声喊外面的人。
贾延以为她有什么需要，马速放慢，嘴里也跟着应道：“怎么了？”
“你会后悔吗？”
听到身后传来的这一声，贾延立刻勒住缰绳，他转身掀起车帘。
梓兰未想到他会突然出现，下意识想避开他的注视，但脸才侧开，她又紧攥着手回过头，沉默地朝贾延看去。
贾延并未回答她的话，而是问她：“那你会后悔吗？”
梓兰一愣。
但也只是转瞬的光景，她便笑了起来。
“不会。”
她看着贾延说道。
贾延少有表情的脸上也扯开了一道笑容：“我亦不会。”他只后悔自己未能早一点说与她他的心意，不过如今也不晚。
天高海阔。
绿水青山。
以后他们永远都会在一起。
夕阳西下，金灿灿的阳光照在他们二人的脸上，带着生的希望。
贾延重新转身，赶着马车离开了这边。
“驾——”
马车往城外去。
而春枝也终于醒来。
她是被人打晕的，此刻揉着酸痛的脖子迷迷瞪瞪醒来，眼见那边门敞开着，她心下骤然一紧。
下意识以为姨娘出事了，她忙道：“姨娘！”
春枝一面喊着一面进屋，可屋内只有一个裴行昭，他躺在床上，瞪大着眼睛，只出气不进气，见她进去便怒瞪着她，一副快死的模样。
异味在屋中传开。
春枝嫌恶地拿着帕子捂着鼻子。
四处搜寻了一番也未瞧见姨娘的身影，春枝自是担心不已。
不知道姨娘去哪了，怕她出事，但现在府内正是多事之秋，春枝便打算先回房看看姨娘是不是回去了，若没有再想法子。
可等春枝推开门，却瞧见桌上放着那个熟悉的红木盒子。
上面还放着一封信。
春枝脚步一顿，想到什么，她忽然又大步走去。
她服侍姨娘也有阵子了，自是认出这是姨娘的信，信中内容只有寥寥几句。
“我走了，未能当面与你说，盒子里的是我的所有家底，你拿着和其余姐妹分下，若是能走也走吧，若不能走便留给自己傍身。”
信中最后一句是梓兰以自身对她的告诫。
“日后若遇到事，多想想好的一面，千万别一条道走到黑，这世上的一切都不比你自身珍贵，爱己方才有人爱你。”
“姨娘……”
春枝捧着手中的信潸然泪下。
那满满一盒珠宝皆是裴行昭给她的，梓兰一件都没带走。
云葭也收到了梓兰的信。
信是采秋托惊云送来的。
彼时云葭正站在窗前修剪一盆君子兰。
忽见惊云捧着一封信匆匆而来，她只看了一眼便又低下了头：“谁送来的？”
惊云道：“是梓兰姑娘托采秋送来的。”
听到这话，云葭放下手中的剪子，她伸手接过，待瞧见信中内容，神色忽然一顿。
惊云在一旁窥她脸色，不由问道：“梓兰姑娘说了什么？”
云葭未语，继续看着信中的内容。
‘梓兰年幼失怙，又曾被自己蒙蔽走错路，幸得县主垂怜，开解梓兰，又屡次救助梓兰，梓兰无以为报，只伏愿县主千岁万福，长寿安康。世道苍苍，此去一别，恐此生难见，梓兰感恩县主良多，唯憾不能亲自拜谢，请县主万要珍重，无论身于何处，梓兰都会深谢县主大恩，来世结草衔环报之。’
手中的信递给惊云，云葭重新回到了窗前。
车到山前必有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那个可怜的姑娘终于找到了她的路。
“梓兰姑娘这是……走了？”惊云看完信之后呐呐说道。
云葭轻轻嗯声。
她依旧看着窗外，见夕阳西下，金光灿烂，而她看着远方，轻吐两字：“珍重。”

第350章 离开
梓兰和贾延的离开并未引起什么轩然大波，裴家甚至没有怎么派人去找他们，如果裴行昭现在身体还行，那以他的性子必定不会放过这两人。
恐怕就算找到天涯海角也得把这二人带回来，好好严惩一番。
可他如今自己都是一副将死之相，随时都可能死去的模样。
裴有卿又还在病中。
裴老太爷身体也不好。
裴行时又离开了裴府，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唯独剩下两个能管事的还是三房的那两位，他们自己都自顾不暇，哪还有闲心去管这两人？
何况这事大张旗鼓传出去，说到底丢得还是他们裴家的脸面。
如今的裴家可经不起一点折腾了。
所以王氏在第一日禀报给裴长川之后，见他只是黑了脸并没有要管的意思，她也就没再管了，连带着派出去的小厮护卫也全都召了回来。
时间过得很快。
马上就要到十一月了，也将正式进入冬天了。
在十月的最后一天，云葭陪着裴郁去了香山崔伯母的墓前。
也是希望她能安息。
过了今天。
裴郁便暂时要离开燕京去往清河了。
不知他何时才能回来，所以二人便打算去香山再祭拜崔伯母一番。
未想到上山的时候竟然又碰到了裴伯父，只不过上回是他们先来，今次却是裴伯父先至。
两厢碰面。
裴行时和裴郁两两对视了一会，彼此都未曾说话，还是云葭先开了口喊人：“裴伯伯。”
云葭从前因为裴郁的事讨厌过这个男人。
如今真相大白，对他不由也产生了几分怜悯之心，裴伯伯这些年独自一人藏着这样的秘密谁也不能告诉，甚至无法对宫里的那位做什么，还得替他守着江山，实在不易。
又见他一身装扮，不由猜测道：“您要回去了吗？”
“嗯。”
裴行时正把最后一点墓碑擦拭干净，闻言倒是回道：“离开得太久，也该回去了。”
云葭闻言，自是忙道：“那您一路小心，我听阿爹说，边关的冬日格外严寒，您千万要保重好身体。”
裴行时复又点了头。
他看着较起上回来时又沧桑了许多，可见崔瑶的死对他的打击实在是大。
怎么可能不大呢？
本以为她是因为生子方才离开人世，如今却知晓是人为，不仅是他，就连哑叔近来知道真相也跟着大病了一场。
他们都自责未曾看顾好崔瑶，害她被陈氏谋害。
倘若崔瑶没死，以她的心善和心软，恐怕也不会真的丢下裴郁不管，那么或许他们一家人也不会是如今这样的局面……
裴行时是恨这个孩子的真实身世。
但若崔瑶没死，他也绝对不会厌恶他至斯……
爱屋及乌。
看在崔瑶的面子上，他也不可能对他太差。
说到底这一切终究是因为崔瑶的死才会演变成如今这样的结果。
从前他们每个人都把罪责怪在了年幼的裴郁身上，以为是他的出生害死了崔瑶。
如今真相大白。
就连裴行时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裴郁了。
说抱歉太虚伪，也没这个必要了，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不可能改变。
裴行时也只能默默地擦拭着崔瑶的墓碑，待把墓碑上那几个发妻崔瑶的字仔细揩拭了一遍又一遍，就像是在用手指书写。
许久之后，他方才收回手指。
起身。
裴行时回头面向他们：“你们过来吧。”
他说着便准备要走了。
云葭与他又欠了欠身。
裴郁看了他一眼，到底也没说什么。
倒是裴行时在走过来，要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与他说了句：“在清河的时候小心些，郑雍川在朝中的根基甚大，届时你的身份传出去，必定不会安生。清河那边世家盘桓，虽说这些年世家不如从前了，但到底根基还在，你纵有崔家做靠山，也不一定能把他们全部吃下。”
“何况如今崔家的当家人还并非你母亲的亲弟弟。”
无论是云葭还是裴郁对此都有些意外，他们谁也没想到裴行时竟然会有这样一番嘱咐。
裴郁更是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
云葭率先回过神，无声地同裴行时欠了欠身，便自行提着食盒到了崔伯母的墓前，把这一片空地留给两人说话。
裴郁也是在云葭走后方才回过神。
“……好。”
他看着裴行时沙哑着嗓子应好。
裴行时看着他又说了一句：“哑叔这些年一直守着你母亲的墓，这次受的打击不小，你回头若是有空便去看看他，若是不愿意去就算了。”
裴行时说完便又深深地看了裴郁一眼，而后便准备走了。
“你……”
裴郁看着他转身，忽而喊道。
裴行时停步回头。
裴郁看着他轻声说道：“你多加保重。”
这对曾经的父子或许从未想过在真相大白之后，他们竟然反而能好好说上一顿话了。
山顶的风自是要比底下大的。
裴行时和裴郁两两相望，风扬起他们的衣袍和青丝。
不知过去多久。
裴行时方才看着裴郁点了点头，而后他转身离开，再未停留。
而裴郁滞留于原处看着他下山的身影，直到看不见了，方才转身。
云葭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身后：“裴伯伯走了？”
裴郁轻轻嗯声，跟着云葭一起蹲了下来，接过她手里的东西，说道：“我来吧。”
云葭未曾阻拦。
把手中的东西递给裴郁。
看着他把一盘盘糕点放于墓前，又把今日清晨他们采摘的那些新鲜艳丽的花置于前面。
墓碑已经擦拭得很干净了。
裴郁没再动手，他看着这一块墓碑，却依旧不知道说什么。
她是他的生母。
原本应该是这世上他最为熟悉的人，他却觉得十分陌生。
他对她的了解全部来源于旁人的言论，他甚至没见过她的画像，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我想和她说几句话。”裴郁忽然和云葭说道。
“好。”
云葭并未说什么。
把场地留给裴郁就走到了一边。
裴郁看着她离开，又收回视线，再度看着这块墓碑，他依然不知道说什么，可他最终还是开了口，苍白的、贫瘠的、寡淡的：“我要走了，去清河，你的故土。”
“你要是在的话，应该会十分厌恶我走这条路，但我不想再被任何人左右我的命运了。”
“放心，我不会变得和李崇一样。”
“我知道对我而言最重要的是什么，我永远……”他忽然又回过头，朝云葭所在的方向看过去，“不会背叛她。”
也就只有看着她的时候，他的眼中才有这样的柔和。
他自然知道此去危险重重。
他甚至不知道这一次分别，他们要什么时候才能再相见。
可他不得不去。
他想要有能力保护他们，就只能走进权力的中心。
郑家的权势太大。
谁也不能保证他们是否会知晓他的身世。
倘若他的身世被他们知晓，他们岂会纵容他活在这个世上？届时别说他自己这条命护不住，恐怕还会连累她跟徐叔他们……
所以他不仅不能退，还要走到最前面，坐上那个位置。
只有等他君临天下，才能护住所有他想护住的人。
“我走了。”
裴郁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墓碑，而后便不带眷念地起来了。
云葭正在看山下的风景。
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正欲回头，手便被他先牵住了。
看着已经站在她身边的少年郎，她不由一笑。
“好了？”
“嗯。”
裴郁点了点头：“走吧。”
云葭点头应好。
她刚想牵着裴郁的手下山，却见他站到了她的身前还弯下了腰。
云葭愣了一下。
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云葭笑道：“不用，我不累。”
她这阵子为了强身健体，日日会练几回八段锦，就连从前的弓箭也都捡了起来，现在身体较起从前明显好了许多。
先前上山的时候她都没怎么喘气。
可裴郁并没有因为她的拒绝而离开，他依旧半蹲在她的身前说道：“我想背你。”
云葭忽而有些心软。
知道他也舍不得即将的分别，所以想要为他们争取更多在一起的时间和回忆。
她没再舍得拒绝。
“累了就跟我说，别硬撑。”云葭说着才趴到了裴郁的背上。
裴郁轻声应好。
等云葭上来之后，他稳稳地把人背了起来下山去。
二人的速度并不快。
像是特意把时间延迟，所有的动作都在被他们放慢，云葭靠在裴郁的背上与他说起先前看到的风景：“那一片杜鹃花好像没了。”
裴郁不用去看也知道她说的哪一片。
本就是他动的手。
他自然清楚它为何没的。
他也是那日在护国寺的禅房看到那几盆杜鹃花方才知晓这个杜鹃园是怎么一回事，一日，他便一把火烧了这边。
看如今下面已经整理完毕。
想来是专门培侍这一块杜鹃园的人报进去了。
他并不在意他会生气。
他与他之间本就是各取所需来得多。
如今他也只是淡淡说道：“本就不该是这个时节的产物，强留也没用。”
云葭并不知道杜鹃花的含义，闻言也只是点了点头。
快到山脚下的时候，裴郁看到了那件草屋，他并没有这个时候过去，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这天夜里。
徐冲也回来了。
万寿节将至，他这阵子一直待在济阳卫忙活，今日特地回来自是为了裴郁明日的离开，夜里一大家子围坐在一起，面上却都有些藏不住的轻愁。
就连外面随侍的下人也是如此。
最后还是徐冲发了话：“好了好了，都别哭丧着一张脸了，郁儿又不是不回来了，现在的分别就是为了来日的重逢。”
“大哥说得对，大家都高兴点，保不准不用多久，我们就能碰面了。”霍七秀也跟着缓和僵硬的气氛。
徐琅经由这阵子的心理建设，也终于接受裴郁身份的转换了。
此刻他虽然心里还担忧，但也未再表露于面上，只应和道：“就是，等你下次回来就是皇子了，到时候你可不许不认我们，我还想打着你的旗号招摇撞骗呢！”
“这名头可比解元还好使。”
他刚说完，脑袋就又挨了一记打。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徐琅气道：“你干嘛又打我！”
徐冲看着他瞪眼：“还想招摇撞骗，你跟郁儿相识，日后更要好好做人行事，不能行差踏错，免得坏了郁儿的名声！”
徐琅一听这话简直更气了：“我就开个玩笑缓和气氛，老头子，你连玩笑都听不出啊？”
父子俩这一顿跟从前一样的吵闹也终于让屋中原本僵硬的气氛缓和了许多。
云葭跟裴郁对视一眼，笑着发话：“吃饭吧。”
裴郁点了点头。
又主动给每个人倒了一盏酒。
而后裴郁起身，主动先敬徐冲和霍七秀：“徐叔、霍姨，多谢你们对我的教导和照顾，我这一去恐有阵子不能再回来，你们千万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徐冲和霍七秀自是连忙喝了这盏酒。
徐冲还让裴郁快坐下，别站着。
裴郁笑着应好。
坐下之后，他却又朝徐琅敬了一盏酒。
“不管我是什么身份，你都是我最好的兄弟，这一点，永远都不会改变。”
徐琅听他这么说，心里正有些感动，便又听裴郁说道：“我交给你的那些功课别忘记学，要看的书我也都跟吉祥说了，他会监督你的。”
徐琅脸上才扬起的那点笑意顿时就僵在了脸上。
徐冲率先没忍住笑出声：“就该这么对这小子，日后除了你姐，可又多个人能管着你了。”
霍七秀和云葭脸上也都挂了笑。
只有徐琅一个人的脸色一会青一会红的，又气又愤懑地压着声音和裴郁说道：“你是不是人啊，我这还担心你的安危呢，你倒好，就记得让我多读书，错看你了！”
他说着气鼓鼓地把酒杯里的酒喝完了。
裴郁看着他一笑，也喝完了杯中酒。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盏。
这次是敬云葭，只是这次他看着云葭，薄唇微张，却什么都没说。
该说的。
这阵子都不知说过多少回了，依依惜别，也只是徒留不舍。
因此他此刻只是看着云葭，却什么都说不出。
云葭却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一般，她笑着拿起手中的酒盏，轻轻碰了下裴郁的杯壁，清脆的一声叮铃响，她仰头喝尽了盏中酒。
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裴郁也看明白了，面上原本萦绕的那些踌躇和犹豫也全部化为笑意，他亦不再言语，仰头喝完了杯中酒。
酒尽。
徐冲发话：“好了，吃饭吧，回头郁儿还得收拾东西，明早要赶路，今日可得好好睡一觉。”
自是不会有人反对。
等吃完晚饭，云葭和裴郁去散步。
这一次谁也没有阻止，就连徐琅也没跟从前似的过来闹腾搞破坏。
两人牵着手走在园中，今夜月如圆，头顶的清辉洒在地上，也一并洒在他们的身上。
天气越渐凉了。
尤其是夜里，风吹在身上，总让人觉得冷得厉害。
裴郁看了眼云葭，蹙眉：“刚才应该让惊云给你去拿件披风。”
“没事，走一会也就不冷了。”云葭说着又笑着握住裴郁的手，“何况不是还有你吗？”
裴郁闻言，面露无奈，却也没说什么。
他牵着云葭的手，与她并肩走着：“师兄那边我没说，回头他若是问起，你替我跟他说一句。”
师兄这辈子最恨皇权。
如今他却要去沾染这个东西。
也不知道日后再见，他还会不会认他。
云葭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他向来如此，看着冷清冷心，不近人情，其实最是看重感情，谁对他好，就恨不得百倍偿还。
“樊叔心中有丘壑，知道是非和判断，你不必担心，他会理解的。”
感受着她握在手上的力道带着宽慰。
裴郁回头看她，未言，只是回握住她的手，沉默片刻才又说道：“这次分别，我恐怕不能给你写信。”
“我知道。”
云葭看着他说：“不必担心我，照顾好你自己就是对我最大的宽慰。”
他此去担任清河王。
届时只要这个身份一出，别说清和那边，恐怕就连燕京和云贵那边都会有人盯着他，他自是不可能给她写信。
这也是为了保障他们彼此的安危。
何况他此去本就任务重重，恐怕也没多少闲时功夫用于这些儿女情长。
云葭其实并不希望他走这条路。
这条路注定不轻松，还伴随着许多危险，即便来日真的登基，恐怕也会被许多事牵绊。
他再也不可能像如今这样日日陪着她了。
可她也知道他走这条路是为了他们的将来。
世道如此。
若不手握权势，就会沦为权贵刀下的鱼肉。
她曾经经历过一回那样的无力，已不想再尝试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了。
无论选哪条路，都有各自的麻烦。
或许这就是天道命运，从来由不得人。
她看着裴郁，忽而轻叹一口气，抬起胳膊把人抱住：“我其实还是有些舍不得，但我知道我只能舍得。”
“我太自私。”
裴郁一听这话，立刻反驳：“你没有……”
云葭安抚着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而后继续说道：“我有，我既舍不得你，又舍不得阿爹他们，若不然，我们大可以跑到西域、漠北，跑到霍姨口中的海外，离了大燕，就算郑家的权势再大又如何？他们难道还能去那边抓我们吗？”
云葭抱着裴郁，轻声道：“可我什么都舍不得，什么都想要。”
“我知道你其实一点都不喜欢走这条路。”
她还想说。
头却忽然被一只宽厚的掌心覆住，他的举动阻止了她后续未完的话。
“别怪自己。”
耳边传来裴郁温和的低声：“遇见你以前，我对什么都觉得一般，没有什么喜欢和不喜欢的，就连活着都觉得没什么意思。”
“我是不喜欢这条路。”
“靠近那个位置、看见那个男人都让我觉得恶心。”
“可我喜欢你，我喜欢看你笑，喜欢和徐叔、徐琅他们相处的日子，我想要你们永远这样开心。”
“我永远不会是孤家寡人——”
“我有你们，这就足够了。”
“我只是可惜，我们的婚期怕是又要延后了。”
不过如今即便她答应嫁给他，他也不放心。
他不想把她置身于险境之中，只有等一切的事情都得以平息，他才敢让她走到他的身边来。
裴郁低头看着她。
在云葭抬头看他的时候，在她的额头轻而郑重地印下一个吻。
“等我回来。”
“好。”
云葭哑着声应道。
“明日我一早就要离开了，你不必来送。”
“好。”
云葭看着他又应了一声。
裴郁见她只看着他，什么都应好，一时又是心软，又是不舍，他终于还是没撑住，把头埋于云葭的肩颈处，虽然什么都没说，却做尽了不舍的痴缠举动。
云葭也任由他埋着头，轻轻抚着他的后背。
……
翌日。
裴郁带着叶七华和小顺子走出了诚国公府，其中还有十个是徐冲给他的护卫，都是从前不露于人面的。
天色还灰蒙蒙的。
裴郁头戴黑色帷帽，正在跟徐叔他们道别。
徐叔他们都在，独不见云葭的身影。
徐冲见他往他们身后看去，自是知道他在看什么：“悦悦好像还没起来，要不我让人再去喊喊她？”
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一道声音：“二公子！”
是惊云捧着一个包袱走了出来。
徐冲看到她过来，还以为是云葭来了，自是笑道：“来了。”
裴郁面上也忍不住带了些喜色。
虽然嘱咐过她让她不必相送，但是可以在走前看到她，裴郁岂会不欢喜？只是看了半晌也没瞧见惊云身后出现那道熟悉的身影。
徐冲看了半天，显然也觉出不对了，不由问起惊云：“悦悦呢？”
“……姑娘她没过来。”
惊云面露为难道：“她只让我把这个包袱交给二公子。”
“这……”
徐冲面露犹豫。
倒是裴郁先回过神来，接过包袱说道：“没事，原本就是我让她别来送的。”
虽然失落。
但裴郁也未放于心上。
她若真的出现，恐怕他还舍不得走了。
深深吸了一口气，裴郁用力抱着身上的包袱和徐叔等人说道：“徐叔，我走了。”
徐冲也知道两个孩子舍不得彼此，相见还不如不见，叹了口气，他伸手轻轻拍了拍裴郁的肩膀：“此去多险阻，万事小心。”
“您放心，我会的。”裴郁冲他笑了下。
又跟霍七秀和徐琅作了别，交待惊云好好照顾云葭，裴郁便准备走了，他与他们告辞，便抱着手中的包袱走到墨云身边。
小顺子想接过他手里的包袱。
裴郁没让。
“我自己拿着就好。”他说着便翻身上马，走之前，他又回头跟徐叔等人挥了挥手，正欲擎僵策马离开，忽然扫见门后一抹紫色的裙摆。
风扬起紫色的裙摆露于他的眼前，犹如春日绽放的丁香花一般。
他神色微顿，握着缰绳的手也骤然一松。
原来……
她还是来了！
心脏仿佛又重新跳动起来，裴郁下意识想松手一跃而下跑过去找她，但这种想法也只是升起了片刻便又被他强行压下。
手用力握着手中的包袱，裴郁的心里满满涨涨的。
在徐冲疑惑问他“怎么了”的时候，裴郁笑着回道“没事”，他只是很高兴，对未知的前路也再无担心了。
“走了。”
裴郁看着那一抹丁香色说了一声，而后便在徐冲等人的注视下策马离开了。
等走出巷子。
裴郁打开包袱看了一眼，里面除了干粮和衣裳之外，还有一张字条。
娟秀的梅花小楷书写几字——
盼君珍重，早日归。
裴郁牢牢把包袱置于心口，然后迎着那一抹初阳笑着策马出了城。
裴郁并未走官道，而是走的小路。
到香山的时候，他让众人稍等，而后独自一人去了草屋。
这里的一切还是和从前一样。
安静、空寂。
年迈的男人正在挑水。
他虽然不会说话，耳朵却较于许多人，几乎是裴郁刚出现的那一刻，他的耳朵就听到了那边传来的动静。
他冷着一张脸回头看去。
却在看到来人的时候愣住了。
等反应过来，他立刻放下手中的水桶大步走来，又在快要靠近的时候停下步子，犹豫着不敢靠近。
他本就不会说话。
如今知道真相更为惭愧。
从前微震武林的男人如今在少年面前愧疚地低着头，是他没能护住姑娘，才才让旁人有了可乘之机。
“跟我走吧。”
耳边忽然传来少年的一声。
哑叔怔愣抬头。
似是以为自己没听清，他神色呆怔地看着面前的少年。
裴郁负手看他，少年已自负气势，此刻平静地看着男人，淡声续道：“我要去清河，不知前路有多少危险，我知你厉害，想要你护着。”
“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这次哑叔听清了，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但想到什么，他又面露犹疑往山顶看了一眼。
裴郁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放心，我已经吩咐过，日后会有人接替你的活。”
这下哑叔是一点担心都没有了，他朝少年单膝跪了下来。
见少年转身离开。
他立刻握着手中的剑拔腿跟上。
当年他只身一人带着一把剑来到京城，幸得姑娘相救。
时隔几十年。
他终于又要离开这个燕京城了，手里还是这把剑，身边却再也不是只有他一人。

第372章 李长遗
裴郁离开后不久。
裴行昭还是没撑住，去世了，他头七之后，裴有卿也离开了京城。
云葭是在他离开之后方才得知此事。
无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只知道他离开的那一天，天上下起了蒙蒙细雨。
而此刻。
云葭看着窗外同样的细雨，总觉得今年的冬天好像格外冷，这才刚入冬，就已经让人有些撑不住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合住了眼前的窗。
故人一个接着一个离开。
云葭的日子却好似还是没有什么变化。
她并未沉浸于裴郁离开的悲伤之中，继续从前的日子，管家、看账、管铺子……倒也忙得不亦乐乎。
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忍不住想他到哪了，过得如何。
十日后。
万寿节终于举行。
当夜，发生了一件足以让举国震惊的事，圣上亲自于席上公布了一个消息。
——他与崔氏二女曾育有一子。
为长，字长遗，如今提为清河王，暂管清河事务。
这事一出。
当夜赴宴的朝臣几乎各个大惊失色，一时间，打听的打听，送信的送信，就连城中也有不少议论的声音，纷纷在议论这个清河王究竟是何方神圣，怎么能沉寂多年都不被人发现，圣上又为何要如今才认回他？
此次事件之中，最受打击的无疑是郑家以及与郑家交好的那些朝臣。
原本圣上子嗣艰难，只有一个三皇子。
他自然是储君的不二人选，偏偏如今跳出一个清河王，竟然还是圣上的长子。
众人可都记得那夜圣上说起此子的时候，面上的宽慰表情毫不掩饰，显然是十分欣赏喜悦自己这位长子的。
一时间。
朝堂风云变幻万千，不知有多少人派人去了清河那边打探消息。
……
武英殿中。
明深带着清河送来的秘信，匆匆来到武英殿中。
李崇正在批阅奏折。
其中不少奏折都是在奏请要清河王回到燕京城，于祖宗面前祭祀认祖归宗，他随意一看便置于一侧不管了。
待见明深进来，他亦头也不抬，只继续拿过一封奏折，问道：“怎么样？”
明深忙道：“小公子已经入主崔家，拿下崔家的大权，如今正准备与当地的其余世家见面。”
李崇批阅奏折的手一顿，嘴里却是一句：“当初五姓七望的崔家如今竟变得这么没用。”
冯保就在一旁，自然能瞧见他唇角的笑意，知他心中是高兴的，他便笑着恭维道：“哪里是他们没用，是小公子厉害，有您从前的风范呢。”
“你倒是抬举他。”
李崇嗤声一句，面上却也未曾动怒。
冯保知道马匹是拍对了，便继续笑着候在一旁。
李崇又问：“安危如何？”
“暂时还未有人敢轻举妄动，不过微臣派出去的探子来报，就这几日的功夫就快有十几支队伍出了城，其中郑家派出两支队伍，一支去往云贵，一支去往清河。”
“清河那边的萧家与郑家是姻亲，在清河的势力也极大。”
说到这，明深面露犹豫，声音也跟着轻了一些：“小公子想从他们这边讨到好，不仅不易，恐怕还有性命之忧。”
冯保一听这话就变了脸：“这可怎么办？”
李崇批改奏折的动作只停了一瞬，便又继续书写起来，他依然头也不抬，闻言也只是淡声说道：“我早跟他说过，走这条路不容易。”
他面色淡淡，看着好似一点都不在乎他的安危。
但下一刻，他却说道——
“让你的人看好，别让他真死了。”
明深一听这话，自是长舒了口气：“是。”
他拱手应道。
见圣上未有别的吩咐，他便拱手告辞了。
等他走后，李崇继续批阅奏折，待全部批阅完，天色也渐黑了，他忽而想到什么，重新落笔，书写长遗二字。
冯保上前续茶。
看见这两字不由道：“陛下想小公子了？”
“想他做什么？毁了我园子的狼崽子，连名字都不肯让我取。”
这话——
冯保可不敢回。
但见圣上面上带笑，倒也不似真的生气的模样，便又赔笑道：“小公子这字取得也不错，可比礼部那些老学究取得好听多了。”
李崇听他恭维也只是嗤笑一声，丢笔于一旁。
外面忽而走来一个内侍，似有话通禀，冯保上前询问何事，待听闻，面色却变得有些难看起来。
李崇见他这般，淡声问道：“福宁宫，还是紫宸殿？”
福宁宫住着丽妃郑妩，紫宸殿住着曹嫔。
冯保忙道：“这次是紫宸殿，曹嫔娘娘说许久不见您了，做了您喜欢的菜，想请您过去吃。”
“不必理会。”
李崇淡淡发话便自行去内间歇息了。
冯保知晓他是不会去了，自是忙应了一声，便让小太监下去回话了。
曹嫔得知这个消息已是两刻钟之后的事了。
她一直在殿中翘首以盼，待见贴身宫女从外面进来，她顾不上自己还怀着孕，立刻撑着桌子站了起来，满面希冀问道：“怎么样？”
宫女看着她却脸色难看的摇了摇头。
看见她这个模样，曹玉珍的脸色霎时就变白了，脸上的希冀也被僵硬所取代。她目光呆滞地看着宫女，脚步却趔趄着往后退。
“娘娘！”
宫女瞧见这副情景自是神色微变，她连忙过去，手扶着曹嫔的胳膊把人扶到贵妃榻上，口中跟着劝人道：“陛下这几日公务繁忙，谁也没见，您别胡思乱想，等陛下有空，肯定就会过来见您了。”
曹玉珍却只是呆坐着，什么也没说。
直到听宫女说道：“您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想想肚子里的小皇子啊。”
她才讷讷回过神。
手覆在高高隆起的腹部上，她垂眸看着，语气呢喃说道：“小皇子……”
可这个原本备受她期待的孩子如今却让她心中一片苍茫，她本以为陛下就一个三皇子，三皇子无能庸碌，倘若她能替陛下生一个聪明的小皇子，必定会让他高兴的。
可谁能想到陛下竟然已早早有了心仪的长子。
那她的孩子算什么呢？
就算生出来也不会得他的喜欢。
想到这，她一时不由有些悲从心来，也越发为自己以后的处境而担心了。
她在这边哭个不停。
而位于福宁宫丽妃郑妩的脾气却是日益见长。
自打万寿节之后，她这脾气就没好过，日日在宫中大发雷霆，连带着对三皇子也日益苛责。
这不，三皇子刚又被她狠狠训斥了一顿。
“这么简单的文章，你到现在都还不会背！”
她一边用尖锐的指甲用力戳着十岁男孩的额头，一边厉声怒骂道：“我跟你父皇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一个蠢物！”
“但凡你聪慧一点，我又何苦为你这般担心。”
三皇子平日纵使再强横，毕竟也只是一个十岁的少年，被自己的亲生母亲这样对待，他自是又气又怕，额头传来痛楚，他疼得大声嚎哭起来。
身边几个内侍宫女纷纷上前劝道，让郑妩消气。
可郑妩看着面前这个哭个不停的男孩却是越发生气了，这个没用的东西，文章背不出，就知道哭！
哭哭哭！
哭得她头都疼了！
怪不得陛下不喜欢他！
但凡她多一个孩儿，都不会把希望寄托在这个蠢物身上。
想到这——
郑妩不由更加担心起来。
那夜陛下说起那个所谓的长子时，脸上的笑容和自豪藏也藏不住。
她从前可从未在陛下的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神情。
心似悬在半空，令她忐忑不安。
再一看面前嚎啕大哭的男孩，她便愈发火大了。
咬牙切齿让人把他带出去，嘴里还跟着吩咐道：“背不出就不准他吃饭，今夜若是还背不出，明日也不许吃！”
三皇子一听这话，顿时又想哭了。
却被身边的近侍急急拉住胳膊，拉着他退下，生怕再多耽搁一会，丽妃娘娘更得生气。
殿内少了嚎啕的哭声，其余宫人又不敢说话，自是变得安静了不少。
也就只有丽妃坐在贵妃榻上仍在粗喘着气。
大宫女松月替她沏了一盏安神茶，又把其余宫人都打发了下去，而后温声劝丽妃：“您先消消气。”
她是丽妃娘家的人，跟着丽妃进宫，也是她最为得力的亲信。
丽妃看她一眼，没说话，茶盏倒是接了过来。
等喝了两口安神茶，稍稍平复了一些心中的气之后，她才问松月：“哥哥怎么说，查到那人的消息没？”
松月听到这话，脸色便有些难看。
她摇了摇头：“还没。”
话音刚落，丽妃的脸色立刻又变得奇差无比，她种种搁落手中的茶盏，也不顾茶水四溅，气道：“怎么好端端的出来一个大皇子！”
“真是邪了门了，这么多年一点消息都没露，现在居然面都没露就在清河封王了。”
“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
“您别急。”
松月安抚道：“大少爷说了，已经给老爷写信了，无论这位大皇子到底是何方神圣，又是怎么出来的，他必然不可能活着回到京城的。”
丽妃听她这么说，脸色倒是好看了一些。
说的是。
只要他死了，不过就是在宗祠宗谱上多个人罢了，碍不着她的儿子什么。
毕竟清河路途遥远，想出意外实在是太容易了。
不过——
丽妃想到紫宸殿的那个，脸色忽而又再次变得难看了一些：“紫宸殿那个贱人最近有没有去吵陛下？”
松月答：“日日都去，不过陛下并未见她。”
丽妃嗤道：“突然出来一个大皇子，可不得把这个仗着有孕就恃宠而骄的贱人担心坏了？区区一个末流官员的女儿，也妄图母凭子贵？简直笑话！”
她问：“之前让你安排的事，怎么样了？”
松月自是知晓她说的是什么，忙点头：“您放心，都已经安排好了。”
“不过——”
她犹豫道：“依奴婢看，这位曹嫔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您真要对付她吗？”
“她是翻不起什么风浪，可她要是生个儿子，吃苦的可是我跟泽儿，你难道没看到泽儿是个什么样子？”说到这个，丽妃又是一阵怒气涌上心头，“真要生出一个聪慧的儿子，日后我跟泽儿怎么办？”
“还不如趁早把这个孽障先解决了，省得再出现如今这样的情景！”
松月听她这么说，便也没再劝她，只低声说了一句“奴婢知道了”。
而丽妃也头疼不已，按着头没再说话了。
等今日武英殿的事传到未央宫的时候，王皇后已经吃过饭了。
苏满在一旁伺候着。
她一面给王皇后夹着菜，一面说：“看来紫宸殿的那位也失宠了。”
王皇后于灯下而坐，面若观音、眉目慈悲，说出来的话却带着冷嘲：“她原本就是因为一份机缘才得了圣宠，只可惜她自己看不透，非要同那位要真情。”
“不过这一份天真倒和那位十分相似。”
王明灵说到这，不由想起记忆中那个喊她王姐姐的女子。
“不过这位清河王出来的实在是巧，从前我们竟然一点风声都未听到过。”苏满一面说，一面又给人夹了一筷子荔枝虾球，面上仍有困惑，“说来也奇怪，奴婢记得那位崔二姑娘从前并未怎么与陛下往来过，怎么就悄悄替陛下生下了一子。”
话落。
忽见王皇后看了她一眼。
苏满被这一眼看得不免有些莫名其妙：“娘娘何故这般看奴婢？”她说着还伸手摸到了自己的脸上，“是奴婢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王明灵轻笑：“我的阿满也变得天真了。”
苏满闻言，不免更为困惑了。
等了一会也未等到主子解答，便知道这个话题已然过去了，她也没有继续刨根究底，而是继续给人夹着菜，说道：“奴婢听说福宁宫的那位找了郑大人，如今应该已经派人去清河了，您说，我们要不要也给家主写封信，让他派人去清河看着？”
“若是能找到郑家谋害清河王的罪证，恐怕也能让郑家难受一些。”
王明灵一面慢条斯理吃饭，一面淡声说道：“信要写，人要派，但不是为了旁观。”
苏满不解：“那是为了什么？”
想到什么，她忽而瞪大眼睛：“主子，您不会是……”
后面的话还未说出，手背就被主子拿筷头轻轻敲了一下。
苏满回神看去。
王明灵一脸无奈看着她，跟着说道：“让哥哥派人护着那位清河王。”
怎么也没想到是这个答案，她还以为主子也想插一脚。
此刻她不由怔怔看着主子，似失神一般问了句“为何”：“那位清河王与我们无亲无故，又长这么大了，日后就算真的荣登大宝也必不可能听命于您，您不是已经打算……”
“若是别人，我自不会帮忙，不过……”她忽而又顿了一下，未说完，只道：“就按我说的去做。”
“至于紫宸殿那边，是龙子还是龙女尚且不得知，何况我也对她乏了，原本送去的那些人也撤回来吧，日后不必再看了。”
她最是清楚李崇的性子，也知晓他对崔瑶的心。
什么崔家二女，不过是个噱头罢了，那个孩子真正的母亲只可能是崔瑶。
只不过这个孩子究竟是谁，王明灵如今倒也有些不得而知，能隐瞒十多年而不让旁人知晓，究竟是他自己所为，还是李崇特意所为？
王明灵同样不知。
但她知道以李崇对这个孩子和他生母的看重，必不可能让他出事。
登上那个位置的只可能是这位清河王。
王家久不在于人前，但也乐得与未来天子卖一份好，自然，这也是她对李崇的投诚。
“好了，去写信吧，趁早告知哥哥，务必不能让清河王出事。”
苏满虽然依然不解，但她向来信任主子，唯主子马首是瞻，自然不会多说什么，当下便放下手中的筷子，去内间研磨写信了。
这天夜里，又是几骑出了皇城，
而这天下时局早已在裴郁入主清河的时候就已然发生改变。
……
深夜。
清河崔家。
裴郁站于庭院之中，于月下而立。
他至崔家已有一段时日，崔家上下也已经被他清扫一通，如今内外皆已换成他的人。
他素日面对外人皆已面具示人，也就只有夜里回到此处面对自己身边之人的时候，方才会以真面目示人。
身上多了一件披风。
没有听到脚步声，也无人说话，就知道身后的人是哑叔。
他至清河的这段日子，不是一点危险都没有遇到，只不过都被他带来的那些人解决了，至于近身……有哑叔在，他们就别想了。
“你今晚早些歇息吧，不必日日守着我，还有叶七华他们。”
哑叔一听这话，自是摇头，发现他背对着自己，忙又啊了一声，示意自己不用歇息。
裴郁知道他这是拒绝的意思。
知道因为他生母的死让他担心良多，生怕自己一个没看住，他也会被人杀害，所以无论是来的这一路还是来崔家的这段时日，他都日日守在他身边，就连睡觉也要亲自守着他才能放心。
“现在顶多就是些试探的开胃菜，不会真的对我舞刀弄枪，日子还长，你现在要是倒下了，以后真遇到事，谁护着我？”
裴郁不容置喙说完：“好了，下去歇息吧。”
叶七华也顺势走过来，跟哑叔拱手道：“前辈，您去歇息吧，今日我会守着主子的。”
这阵子他经由哑叔教导，武艺较起从前自是又精进了不少。
哑叔似乎还有些犹豫，但见少年孤傲的背影，到底不敢违背他的意思。
犹豫片刻。
他最终还是轻轻啊了一声，冲裴郁抱了拳，然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去歇息了。
等他走后。
叶七华才与裴郁说：“主子，哑叔已经走了。”
“嗯。”
裴郁轻轻嗯了一声。
他依旧仰头望月，手里则握着一方玉佩。
这是代表皇子身份的玉佩，上刻“长遗”二字，当日李崇曾写下几个名字让他选择，他未曾选择，他当了十六年的裴郁，已经习惯这个名字了，便只打算取字。
历来男子的字都是由成年之时，由位高权重的长辈亲赐。
他却不愿。
长遗二字是他让云葭取的。
当时她也不肯。
但最终还是磨不过他，答应了。
翻了几日的书，她最后为他取了长遗两字——
他并不知此为何意，却已觉得十分欢喜，直到听她解释，他便更为心动了。
她说“郁代表着生机和希望，遗代表着遗留。”
她说“你对我而言就是遗留在这世上的瑰宝，我的无价之宝。”
想到当日云葭说的那番话，裴郁的神情骤然又变得柔软了许多，他轻抚这块代表着皇子身份的玉佩，因为上面的名字是她所取，所以他心中的厌恶和不喜便也被欢愉所取代了。
可裴郁不知道。
他永远都不会知道，遗的意思还代表着丢失，这是云葭在遗憾自己曾经不小心丢失了他。
“主子又在想县主了？”叶七华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就知道他这是又在想县主了，他的脸上也不由露出一抹笑容。
“嗯。”
裴郁没有犹豫地承认了。
他无法给她写信，只能与她一道同望这一片头顶的天空，仿佛他就在她身边。
夜寒风凉。
许久，裴郁方才转身回屋。

第373章 小孩失踪
时间过得很快。
步入十一月之后，天气一下子就变得严寒起来。
今日袁野清难得休沐，却第一次未去姜家探望爹娘和蕴娘他们，而是去了别庄。
昨日星洲来信，说是想见他。
他亦有事要与他说，今日便让人给蕴娘递了信，而后便乘着马车去了别庄。
姜道蕴收到他送来的信时，袁野清早就去往别庄了。
不用去想也知道他这是去哪了，姜道蕴的脸色立时又变得不大好看起来，她跟袁野清分开而居已有月余。
她嘴上说得难听，平日见到袁野清也总是冷着一张脸。
可她跟袁野清毕竟是青梅竹马长大的关系，自她记事起，袁野清就陪在她身边了，除了他不幸失踪的那几年，她所有的生活，他都曾经参与过。
她看的第一本书是他给她的。
她第一次写字也是他亲手握着她的手书写的。
写的正是她的名字。
——姜道蕴。
就连她第一次骑马，也是他小心翼翼护着她教她骑的。
倘若她的丈夫不是袁野清，而是别人，曝出这样的丑事，她必不会容他，自是早就与他和离，岂会像如今这样日日反复？
放不下、舍不得，却又如鲠在喉，于是只能日日冷着一张脸，让彼此难受痛苦。
其实这阵子她心里的这个疙瘩也不似从前那么重了。
她虽然未曾回袁家，但袁野清几乎日日都会过来，陪着她跟爹娘一道用饭，即便有时候夜里太忙，无暇过来，也会派人过来递消息。
若碰上休沐，更是一天都耗在这，这样的相处也让她逐渐忘却了那个孩子。
原本她还想着今日袁野清若是过来，她便应允他带着她和孩子一道出去逛街。
爹娘已经准备回临安了。
这次一别，他们应是不会再回京城了，何况如今还出现了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清河王，谁晓得以后这京城会闹出什么事？
爹娘年纪大了，她也不希望他们继续待在这，还是回临安好好休养。
远离京城的纷争，她也能够安心一些。
万万没想到今日袁野清竟然没来，信中虽然未曾点名，但姜道蕴的脸色还是立时就变得难看起来。
信纸放于一旁。
沉雪见她脸色难看，正绞尽脑汁想着该如何安慰，就听到外边传来一阵动静。
——吕氏过来了。
沉雪忙与老夫人请安。
姜道蕴听到动静也立刻看了过去。
“娘。”
她亦起了身。
吕氏朝二人笑笑，她自然也瞧见了桌上那一封信，知晓是清儿送来的，也瞧见女儿难看的脸色，她挥手让沉雪先下去，而后走过去跟姜道蕴说话：“又生气了？”
姜道蕴一听这话就皱了眉：“什么叫做又？说得好似我总生气一般。”
话落瞧见姜母望过来时颇为揶揄的眼神。
姜道蕴忽然嗓子一梗，她别开脸，又坐回到了榻上，不甚高兴地说道：“娘也来嘲笑我。”
“打小就是这个脾气，谁都得让着你，说一句又要气得红脸，也就清儿能十年如一日地容忍你这个脾气。”姜母坐下来之后抚着姜道蕴的头说。
姜道蕴欲反驳，却实在反驳不出，只能坐在一旁生闷气。
姜母说：“你既这般生气，我与你爹的提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知晓母亲说的是什么。
前阵子阿娘与她说，她跟阿爹打算带那个孩子回临安，日后由阿爹亲自教养他，一来他们二老膝下也能有个儿孙相伴，二来带走那个孩子，他们夫妻之间的隔阂也能少一些。
可姜道蕴当时一听这话，自是不肯。
跟清哥扯上关系也就算了，如今竟然还要跟着她爹娘离开？凭什么？！
当时因为阿爹要准备万寿节祝祷一事，清哥也有事要忙，这事便暂且耽搁了下来，如今万事皆成，爹娘也准备要走了，这事便又提上了进程。
她其实也知道清哥今日去别庄是为了这事。
她也知道这么做是最好的。
她这个性子自是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那孩子跟他同住一个屋檐下。
但她就是不高兴……
她面上的挣扎和不甘显而易见。
姜母自是知道她心里的难受，轻轻叹了口气：“蕴儿，娘跟你说过，事难圆满，你若是不肯他跟我们走，那你就要做好清儿带着那孩子回袁家的准备。”
“清儿为了你，月余都未曾去见过那个孩子，已经足够看重你了。”
“你若是继续再闹，坏的只会是你们二人之间的情分。”
“情分若是真的坏了，日后再想修补可就不容易了。”
“还是说你真打算跟清儿分开？”
“我——”
姜道蕴一听这话，脸色微变，她自是不愿的。
当时说分开，原本也只是气急败坏时的一句气话，若不然，这一个多月的时间，她也不会一次次纵容袁野清过来。
双手紧攥。
她用了太大的力道，两只手绞得都已经红了。
姜母见她这般又是轻轻叹了口气，把人揽到自己怀里，轻抚着她的背，安慰着她：“我知你不甘，也知你不高兴，但那孩子既然已经在了，我们就不能真的避之不见。”
“这对那个孩子也不公平。”
姜道蕴没说话，过了许久才不甘不愿地吐出一句：“谁知道他愿不愿意？保不准他就想待在这呢。”
姜母听她这么说，就知道她这是已经松口了。
悄悄松了口气，姜母温声与姜道蕴说道：“这便是清儿和那个孩子的事了，但那个孩子但凡聪慧一些，就知道与我们走才是最好的。”
临安多才子，又远离朝堂纷争。
老爷从前是鹿鸣书院的院长，后面又做了十多年的首辅，桃李遍布天下，在临安，能得老爷亲自教学，又有享不尽的资源，无论日后他走哪条路都会较出旁人许多。
待在这。
他虽然是清儿的长子，但以清儿对蕴儿的情意，必不可能把一颗心都放在他那，甚至可能会为了蕴儿冷落他。
他若聪慧就知道自己该选择什么路。
外面传来一阵笑声，是两个孩子牵着手结伴而来。
昨日姜道蕴应允他们今日要带他们出去，此刻两个孩子就是来找姜道蕴出门的。
还没进来，外面就传来两个孩子的笑语声：“阿娘，我们都已经准备好了，可以出门了！”
姜道蕴原本还情绪低落地伏在姜母的怀中。
此刻听到一双幼儿的声音自是连忙就起来了，手握着帕子揩拭掉眼角的泪意，不愿让他们瞧见她哭了。
眼见两个孩子牵着手蹦蹦跶跶进来，她正想与他们说今日不去了。
话还没出口，手就被姜母握住了。
“既然都已经打扮好了，就去吧，娘也有阵子没出去了，正好今日和你们一道去。”
姜道蕴听她这样说，犹豫片刻，倒是也没拒绝。
“去准备马车吧。”
她跟一道进来的沉雪吩咐道。
沉雪自是高兴应是，连忙就出去吩咐了。
姜道蕴又对镜梳了会妆，其实她先前就已经特意梳洗过了，这会也只是又修饰了一下，等一应弄完，外面也传来沉雪的笑声：“老夫人，夫人，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两个孩子久未出去，此刻一听这话，自是嗷呜一声往外跑去。
姜道蕴看得无奈，在他们身后喊道：“慢点跑，别摔着。”
但见两个孩子这般高兴的模样，她的眼里也有未加掩饰的笑意。
她笑盈盈看着两个孩子的身影。
过后。
她想到什么，笑容忽然稍敛。
但也只是片刻，她便做好了决定，回头看向姜母：“娘，我答应了。”
她还是没办法真的跟清哥分开，也不希望那个孩子的存在破坏他们之间的关系，给他一个好去处，清哥能安心，爹娘也能放心，她和两个孩子也能高兴。
就这样吧。
就像阿娘说的，月有阴晴圆缺，世上之事本来就不可能真的圆满。
能有十之八九的圆满，就已好于旁人许多了。
姜母听到这话知她这是想通了，自是高兴地点了点头，她握着姜道蕴的手轻轻拍了拍：“我回头就跟你爹去说。”
姜道蕴闻言也未再多说什么，只淡淡点了点头，便道：“走吧，那两个小猴孙还等着我们呢。”
姜母自是笑着应好。
母女二人往外走去，而后一家人乘着马车去了城中。
早些时候。
姜道蕴还一度成为城中的笑柄，只是她身份贵重，平素又不大出门，那些风言风语，倒是也没怎么传入她的耳中。
可这燕京城的消息那是一天一个样。
前有裴家的几场闹剧，如今又多了个清河王……
姜道蕴这点事反而不值当什么了。
何况今日姜道蕴是跟着姜母一道出来的，跟姜道蕴不同，姜母在燕京城中的地位可是十分高的，有她在，又会有哪个不长眼的人过来自讨没趣呢？
一路过来。
碰到相熟的都是客客气气。
姜道蕴从前不愿与这些妇人们寒暄，如今也还是一样，只顾着两个孩子。
走了几间铺子，买了不少东西，姜道蕴自知爹娘这一去，他们肯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再见了，自是想多给他们买一些东西，也好弥补自己这一份对爹娘的亏欠。
“江南那边都有，你买这么多，回头我跟你爹怎么带回去。”姜母见姜道蕴这一通大手一挥买东西的模样，自是十分无奈。
姜道蕴却不以为意道：“多准备一辆马车就是。”
“再说江南那边多丝绸，皮毛却是北地这边的好，天越来越冷，您跟爹身体又不好，自是得多带些厚实的衣裳。”姜道蕴说着便要带姜母去前面的衣服铺子。
可两个孩子已被外面摊贩卖的东西吸引了眼球，非要去那边买。
姜道蕴也知道这两个皮猴待不住，回头在铺子里吵吵嚷嚷还不如先满足他们的心愿，便与沉雪等人说道：“你们看好少爷和小姐，别走太远，买完就立刻带他们过来。”
沉雪等人自是纷纷应是。
姜道蕴又嘱咐了两个孩子。
可两个孩子正是贪玩的年纪，嘴里应着好，却已经牵着手跑出去了。
他们是天真烂漫，不谙世事。
沉雪等人却不敢放松，自是连忙追了过去，除了丫鬟之外，另有几个带刀的护卫在身后相护。
姜母看着这个场景，轻声问道：“这都是清儿嘱咐的？”
“嗯。”
姜道蕴看着两个孩子离去的身影，见已有人在他们身旁护着，便也安心地挽着姜母的胳膊往前走，去挑选斗篷和围脖、帽子了。
边走。
她边与姜母说道：“清哥说他这些年结的仇不少，唯恐他们找上我们，所以让我每次出门都要带上护卫。”
她这样说，却又有些不以为意。
“我看他就是想太多，天子脚下，这么多人呢，岂会有这样的事？”
姜母却不乐观，握着姜道蕴的手说：“还是得小心一些，之前不是还有个丫鬟被人扔进河里了吗？”
姜母平日虽然总是待在家里，却也不是耳聋闭塞之人。
知晓这丫鬟是裴家的人，也知晓害她的人是裴行昭从前那个妻子，陈双歌的身边人做的。
陈双歌死后。
这妇人原本是想逃跑的，却被早已埋伏着的衙吏们抓住。
姜母还听说这妇人的身上不止背了这一条人命，肃州当初轰动一时的灭门案就是这个妇人做的。
这位妇人表示自己被自己的丈夫和小妾联合磋磨了十多年，所以当初才会一把火烧死了一大家子。
也说自己并不愿意杀害那个丫鬟，只是做人奴仆的，没办法。
如今城中对此也颇有议论。
可不管这位妇人可怜与否，都不该把手伸向无辜人的手上，她曾经的确是受害者，可如今不管是何原因，都成为了加害者。
越想。
姜母心里便越发忧心。
“当初就该让清儿跟你爹一样，走内阁的路，这样到底要保险一些也安全一些，都察院那差事哪里是好做的？自古以来，御史这个身份就不容易，偏偏他还坐到了左都御史这个身份，可不得跟人结仇。”姜母说着又叹了口气。
姜道蕴一听这话却皱了眉：“他喜欢就让他去做，管他是内阁还是御史。”说完又特地嘱咐了母亲一声，“这话您不许跟清哥去说，省得他为难。”
姜母也就跟自己的女儿说几句，又岂会去跟袁野清说什么？
此刻听她这么说，自是道：“娘又不是傻的，岂会去跟清儿埋怨？不过你平日出去还是得小心些，人手若不够，就问你爹去要，以后我跟你爹远离朝廷的纷争，在临安也碰不到什么事，只要你们平平安安的，我跟你爹也就安心了。”
“我这有人，用不着，您跟爹自己小心些就好。”
话说完，铺子也就走到了。
这是城中最大的皮毛铺子，姜道蕴从前也经常来，听说这里的货源都是从漠北那边运过来的，虽然价格的确要比旁人高出不少，但皮毛也是真的好。
掌柜的也认识她们，上来就客客气气喊道：“老夫人，袁夫人。”
姜道蕴淡淡颔首，让人拿了自己所要的皮毛出来，掌柜的知晓这是个不差钱的大主顾，自是不会搪塞，让人从里面拿了两件斗篷，并着一些帽子、围脖一物。
姜道蕴挑了两件一大一小的斗篷，又替爹娘看去帽子和围脖，一应挑完之后，她神色挣扎一瞬，最后还是开口说道：“再去找一条斗篷，十三岁的少年穿的。”
姜母正在一旁喝茶。
听到这话，看过来，喝茶的动作都跟着一顿，但也就一会功夫，她便和身边的嬷嬷笑了起来。
蕴儿虽然性子是被他们养刁了。
骨子里却还是善良的。
主仆俩的这一番对视自是未曾被姜道蕴漏掉，她脸色难看，让人去打包付账，自己则过来不大高兴地跟姜母说道：“我就是不想让清哥觉得我苛待了他，不过一些皮毛，我也不必那么小气。”
“是，咱们袁夫人大气着呢。”姜母握着姜道蕴的手笑道。
姜道蕴一听这揶揄的话调，还想说话，却见门外走来两人，她脸上的神色忽然一顿，但也就是片刻，她就僵着脸色转开了目光。
“怎么了？”
不过姜母还是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她一边问着一边往身后看去，便瞧见徐冲和一个女子，见她这番装扮和两人亲近的距离，也能知晓她便是冲儿那位新婚妻子了。
她跟老爷一样，都对冲儿有一份亏欠，也是真的喜欢这个孩子。
此刻瞧见，自是笑着与人打起招呼：“冲儿。”
徐冲原本在跟霍七秀说话，听到这一声，忙看去，待瞧见姜母，他亦是一喜，正欲喊人，便瞧见了姜道蕴的身影。
自那日家中一别，他们便再未见过。
如今一见，七秀又在身边，倒也有几分尴尬。
这要是长辈不在，他肯定就当做没看到了，但姜母还在，他自然不好避之不见，看了眼七秀，见她笑着与他颔首。
他便也没再犹疑。
牵着霍七秀的手带着她一道过去。
“干娘。”
他跟姜道蕴分开之后，就被二老认做了义子，这么多年也一直都是这样称呼姜母的。
姜母笑着点头，又看向他身边的女子，对着徐冲揶揄道：“不跟干娘介绍介绍？”
徐冲一听这话，不由面红地挠了挠头，他轻咳一声之后才跟老人说道：“这是七秀。”
霍七秀见老人笑盈盈地看向她。
知她身份贵重，她倒也不怵，也温和地与人打起了招呼：“老夫人。”
姜母看着她笑道：“这个称呼不好。”
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霍七秀犹豫地看了一眼徐冲，见他笑着与她颔首，便对着姜母改了口：“干娘。”
“诶。”
姜母总算高兴了。
“早就想去看你了，但我这身子骨，实在不好，怕去了反倒给你们添麻烦。”姜母一边说，一边褪下自己手腕上的一个玉镯：“突然碰面，也没准备什么好的见面礼，这个玉镯跟了我许多年，便给你做见面礼了。”
姜道蕴看着这个玉镯，神色微动。
这是跟着阿娘的老物件了，她红唇微动，但到底也没说什么。
可霍七秀岂会看不出这个玉镯的珍贵？
都说玉养人，却不知人也养玉，成色越好的玉镯靠得可不仅是它的料子，看这个玉镯的成色，估计没个几十年养不出这样的好玉。
这样贵重的玉镯，她自是不敢收的。
她推辞道：“干娘，不用见面礼。”
“那可不行。”姜母道，“我一直就盼着冲儿能找个合心意知情趣的好姑娘，如今好不容易盼到了，岂能没有见面礼？你若不收，就是不认我这个干娘。”
徐冲也说：“收下吧，跟干娘不用这么客气，反而生分。”
霍七秀见他们都这样说了，再不收反倒扭捏了。
她又看了眼姜道蕴，见她站在一旁也未说什么，便也没再纠结：“多谢干娘。”她接了过来戴于手上。
姜母见她这般，总算是高兴了。
霍七秀问她：“干娘是来买东西吗？”
姜母笑道：“我们不日就要离京回临安去了，这不，蕴儿怕我们路上冷，带我们来这买斗篷。”
霍七秀一听这话，便召来一个侍从进去说了一声。
过了一会。
姜道蕴先前派进去的丫鬟拿着钱袋出来，与姜道蕴说道：“夫人，那掌柜不肯收我们的钱。”
姜道蕴一听这话就皱了眉。
正欲说话，那掌柜的就郑重地拿着包好的东西出来了，看到霍七秀便恭恭敬敬喊了声“东家”。
霍七秀轻轻嗯了一声，又跟姜道蕴说：“我既收了干娘的见面礼，自是不好没有回礼，这些便当我送给干娘的。”
她说着又走到掌柜那边，拿了一件刚才让他包好的火狐皮做的斗篷，走到姜道蕴面前递给她：“这件送给袁夫人。”
姜道蕴看着这副情景不由一怔，她没想到霍七秀竟然能不计前嫌。
那次碰面——
她可是一点都没顾忌她的脸面。
设身处地，如果她是霍七秀，是绝对不可能做到这一步的。
她一时看着霍七秀未语。
姜母却不知她们之前的事情，瞧见这一幕倒是笑道：“既是七秀的好意，就收下吧。”她说着又跟霍七秀说，“七秀，干娘就不跟你客气了，过几日干娘做东，请你和冲儿来家里吃饭。”
霍七秀笑着应好。
她又回头看姜道蕴，温声唤她：“袁夫人。”
姜道蕴沉默片刻，到底还是伸手接了过来：“……多谢。”
她说着刚想把手中的东西交给身后的丫鬟，却见沉雪忽然急匆匆跑了进来，气喘吁吁看着她喊道：“夫人，不好了，小少爷和小小姐不见了！”
姜道蕴听到这话。
神色微变，手里的东西一时没握住，就这么直接掉在了地上。

第374章 第三个失踪的人
“怎么回事？”
等回过神，姜道蕴立刻沉着脸问沉雪。
姜母也变了脸，撑着桌子站了起来，徐冲怕她摔倒，忙上前搀扶了一把，霍七秀也着人捡起东西，让掌柜的先把不营业的牌子先挂了出去，以免这会有别人进来。
沉雪也不敢怠慢，急匆匆把外面的事与人报了。
“原本一切都好好的，我们陪着少爷和小姐在买东西，前面有人耍起杂戏，少爷和小姐被吸引了注意力便往那边跑，那边人太多了，我们被人挡住，一时没看住，再往前的时候，小姐和少爷就不见了。”
沉雪急吼吼说完之后，也急得红了眼睛：“现在荣庆他们还在找，奴婢怕出事，就先回来给您报了消息。”
姜道蕴听完之后，脸色彻底变了。
她欲往外去找人，身子却禁不住一晃，还好霍七秀就在她的身边，忙伸手搀扶了一把。
“小心。”
霍七秀扶着姜道蕴说道。
姜道蕴此刻神色怔怔，双目如失神一般，一片茫然，嘴里直道：“我要去找他们。”但她这个样子，哪里是适合去找人的样子？
霍七秀跟徐冲说：“大哥，你派人去看看。”
徐冲也早有此意。
他跟霍七秀点了点头，而后便扶着同样脸色难看的姜母重新坐下，与她说道：“干娘，您先别急，我去看看。”
姜母听到他的话，这才回过神来，握着徐冲的手直道：“好、好、好。”
“冲儿……”
她脸色苍白，是真的怕两个孩子出事，声音都变得干涩起来。
徐冲知道她的担心，安慰道：“您放心，不会有事的。”
他说完又安抚了老人几句。
走前又看了眼霍七秀，现在不管是干娘还是姜道蕴都是一副惊慌不已的模样，也就只能靠七秀主持大局了。
霍七秀知道他的担心，与他点头道：“大哥放心去吧，这里我会看着的。”
徐冲这才放心离去。
走到沉雪那边，他沉声与人说道：“你带我去。”
沉雪自是连忙点头，带着徐冲往外走去。
霍七秀亦扶着姜道蕴往一旁的椅子上坐去，让人沏壶安神茶过来，未想姜道蕴一坐下便又立刻回过神站了起来。
“不行，我要去找他们！”
她苍白着脸色意图去外面找人。
霍七秀自是不放心她这样出去的，便同她说：“袁夫人，你先坐，冲哥已经去找人了，你放心，他一定会把两个孩子带回来的。”
姜母也跟着劝道。
她怕两个孩子是真的出事了，那蕴儿这会出去，同样会有危险。
姜道蕴一听这话，眼睛霎时就红了，她刚还跟娘说天子脚下、不会有事的，没想到现在事情就发生了。
重新呆坐在椅子上，姜道蕴红了眼睛。
半晌倒是想到什么，立刻吩咐道：“快去找清哥！”
下人此刻也是六神无主，闻言倒是连连点头，往外跑去。
霍七秀陪着姜家母女等在铺子里。
半个时辰过去，徐冲终于回来了，屋内几人见他回来纷纷朝他看去，姜道蕴一时也顾不得两人之间的事，忙起身，哑声问道：“怎么样？找到了吗？”
说着不等徐冲的回答就看向他的身后，却见他身后并无两个孩子的踪影。
像是知道了什么，姜道蕴的脸色忽然又变得苍白了起来。
她身子踉跄着重新瘫坐在了椅子上。
姜母同样神色苍白，但她到底年纪大了，经历的事情也多，虽然同样揪心不已，却还是按捺着心情问徐冲：“冲儿，怎么样？”
徐冲走了过来。
霍七秀没说话，只给他倒了一盏现在就能入口的凉茶。
徐冲接过。
咣咣咣仰头喝完解了喉中的干渴之后，便立刻跟姜母说道：“街上没找到人，不过我问了下袁家的护卫，他们说那批人出现的时机太巧，好像是故意挡着他们的。”
他这话一出。
就连姜母也瘫坐回了椅子上，双目怔怔。
“看来他们真是特意盯着阿宝他们来的。”她喃喃道。
徐冲也是这么想的。
刚才找人的路上，他就听荣庆说可能是袁野清那边结的仇，他们这些人一直守着姜道蕴和两个孩子也正是因为袁野清的嘱托。
徐冲自己也是当官的，自然知道以袁野清这个身份，不可能不结仇。
现在去追究谁对谁错没必要，重要的是先把人找到。
徐冲说道：“我已经联系五城司的人让他们把几个城门都给看好了，任何进出的人都会进行严格的检查。”
但他心里也不放心。
就怕劫走两个孩子的人已经离开了。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却是不好查了。
不过这话他这会可不敢跟她们说，生怕刺激到他们，此刻见姜母也一脸六神无主的样子，他便温声安慰：“干娘放心，如果他们真的是故意带走两个孩子，必定有后手等着我们。”
“这也在一定程度上保证了两个孩子的安危。”
“你说的对。”
姜母回过神来：“我们现在就回去，看看他们到底要做什么？”说罢，她难得咬牙切齿，“他们若真敢伤了阿宝和嫣儿，就算逃到天涯海角，我和老爷也不可能放过他们！”
徐冲也不放心她这样回去，便看向霍七秀。
霍七秀与他点头道：“我陪你一道去，看能不能有什么帮忙的。”
徐冲一听这话，心里便是一软，他悄悄握住了霍七秀的手。
姜母也听到了这一番话。
这个时候她也不愿跟他们客气推诿。
“七秀，谢谢你。”
她双眼闪烁着泪花。
知道如果不是她的首肯，冲儿就算有心也无力。
霍七秀闻言笑笑：“干娘不用跟我客气，现在最主要的是先找到两个孩子。”她说着，主动去扶姜道蕴：“袁夫人，我们先回去等消息。”
姜道蕴此刻已然是一脸六神无主的样子，自是无法说什么。
一行人便先回姜家去，徐冲没跟过去，只嘱咐了霍七秀一声，便继续去外面找人去了。
霍七秀则担心他们不知何时才能回去，便让人给云葭递了个口信，说了这事。
云葭知悉此事的时候已是两刻钟之后的事了，她才见完几个管事，见惊云匆匆而来，不由奇道：“怎么回事？”
惊云忙道：“夫人派人传了话过来，说是袁家的小姐和少爷被人在街上掳走了，她跟国公爷现在陪着老夫人和袁夫人先去袁家等消息，她怕时间太晚，您会担心，特意递了消息过来。”
“怎么会这样？”云葭皱了眉。
没过多久便吩咐道：“让人准备马车，我去看看。”
惊云知她担心，便立刻着人去吩咐了。
等云葭乘着马车出门的时候，郊外别庄的袁野清也终于得知此事了。
他到别庄其实还没多长时间。
星洲说有事见他，却也没说什么事，他便以为他只是想他了。
袁野清心里到底是亏欠这个孩子的。
这阵子，他一来公务繁忙，二来要顾着蕴娘的心情，自是不好过来，虽然让路青跟在他的身边，又给他找了几个先生，教他读书写字、骑马射箭，但又如何能弥补他的缺失？
如今星洲还在里面上课，他也未曾进去打扰。
寻思着今日就在这好好陪陪他。
里面传来读书声。
袁野清则在外面树下独自落座下棋。
路青在一旁候着，看到这个情景倒是不忍笑道：“少爷平日闲时也爱自己跟自己下棋，今日您在，倒是可以和您好好下一盘了。”
袁野清与自己这个长子相处不多，许多事也都是从路青口中知晓的。
此刻听说长子也爱下棋，正欲询问一番。
外面便有人急匆匆进来了。
“大人，不好了，出事了！”来人看到袁野清就急匆匆过来禀道。
袁野清循声看去。
待看到他的面容时，神色霎时一变。
桌上的棋子被他不小心拂落在地上：“你怎么会在这？蕴娘和阿宝他们怎么了？”
来人名唤余昊天。
和荣庆一样，被他吩咐跟在蕴娘他们身边。
如今他急匆匆而来，又说出事，袁野清岂会不担心。
屋内的上课声不知何时停止了。
但袁野清此刻已然顾不上了，盯着余昊天等他回答。
余昊天自也知道事情的重要性，不敢隐瞒，连忙回道：“今日夫人和老夫人带着小少爷和小姐出去买东西，后来小姐和小少爷去看杂耍的时候来了一波人流，等我们再找过去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他艰难说完。
忽然双膝跪下认错：“是属下等人保护不力，请大人责罚！”
袁野清此刻脸色难看，但还是保持了应有的理智：“先起来，责罚不责罚的，之后再说，现在先去找人。”
他说完便想抬脚离开。
忽而听到身后门开，方才想起星洲还在。
回头看。
果然瞧见星洲握着一本书站在门后看他。
袁野清稍稍平复了一些心情，走过去和袁星州说道：“阿宝和嫣儿出事了，我现在得去找他们，你好好待在这，别出去。”
他是怕星洲也出事。
如果那些人真是冲着他来的，星洲自是也有危险。
说完未见星洲有什么反应，他也习惯了，只跟路青交待道：“看好少爷。”
路青自是连忙应了一声“是”。
袁野清这才转身大步离去，要出去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什么，脚步一顿。
但也只是转瞬的时间，他便又重新抬起了步子往外走去。
路青目光担忧地目送主子离去。
回头一看，见少爷也在看着主子离去的身影，以为他是不高兴了，正欲上前宽慰一句，却见他已收回目光，径直合上门进去了。
过后不久。
屋内传来他寡淡的声音：“继续吧。”
而后教书的声音便又重新响了起来。
……
袁野清一路策马回到城中，正好跟在城门口检查的徐冲碰上，他来时路上已从余昊天的口中知悉此事，此刻跟徐冲迎面碰上，自是立刻就打马过去了。
“国公爷，多谢。”
他哑着嗓子跟徐冲说道。
徐冲闻言一摆手：“先不说这些，我已经让人在几个城门口都安插了人手，进出的马车都会检查，也着人去街上查看了，看看会不会有可疑的人。”
但每年丢失的小孩实在是太多了，燕京城又大，想找人就如大海捞针。
何况他们若真的针对袁野清，那必定早有准备，不会轻易被他们找到。
袁野清显然也知道。
此刻听闻徐冲这么说，脸色自然也有些不大好看。
他握紧缰绳。
手背上青筋横跳。
徐冲见他这样，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宽慰，只能说：“如果真的是针对你而来，目标自然是你，你先别急。”
“先回去吧，干娘和袁夫人现在肯定很需要你。”
他也打算过去看看，怕七秀一个人在那不自在。
袁野清哑声应了好，便跟徐冲先行打马回了府。
回到府中。
有姜舍然坐镇，倒是并未见乱。
只不过姜家母女对此实在大受打击，姜母先前已吃了救心丸，姜道蕴若不是撑着一口气，等着消息，恐怕先前就要直接晕过去了。
“姑爷回来了！”
外面忽然有人报了消息。
姜道蕴一听这话立刻起身匆匆出去，看到袁野清回来，她强行压着的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扑簌簌掉了下来。
袁野清见她这样自是心疼不已。
他上前把人揽到怀里，哑着嗓子安慰道：“别怕，阿宝和嫣儿不会有事的，我肯定会找到他们，把他们带回来。”
姜道蕴听他这么说却哭得更为汹涌了。
姜母看到这个场景也忍不住掉起了眼泪，云葭坐在一旁替她擦着眼泪轻声安慰着她。
霍七秀则给徐冲倒了一碗茶。
“好了，都过来坐下吧。”姜舍然开口发了话。
袁野清便扶着姜道蕴先过来坐了。
“爹、娘。”他跟二老打了招呼，说完，忽然松开姜道蕴跪了下去，“是我不好，没照顾好阿宝和嫣儿，是我……”
他自知树敌太多，所以尽可能地加派人手，为得就是能护住蕴娘和几个孩子的安危。
却没想到这样的事还是发生了。
姜舍然发了话：“好了，起来坐吧。”
姜母让人去把他扶起来，跟着宽慰道：“不管是我跟你爹，还是蕴儿都没怪你，你在这个位置做事，原本就困难重重，那些人怀有恶念不是你的错。”
姜舍然也捋着胡须说道：“坐下吧。”
袁野清这才惭愧起身入座。
方才坐下，姜舍然便问他：“你心中可有人选？”
袁野清这一路而来，便不住在想，到底会是谁？但他这么多年经手的案子数不胜数，得罪人的也层出不穷。
都察院所查办的案子本来就都是大案子，涉及的也都是些朝廷命官。
袁野清一时实在想不到会是谁。
他枯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地摇了摇头。
众人见他这般，自是脸色也变得更为难看起来，一时，谁也没有说话，屋内也只有姜道蕴止不住的啜泣声。
“先等吧。”
姜舍然最后发了话。
各路人马还都在外面找人，暂时还没有消息传回来，他们除了在这等消息之外，也别无他法。
这一等便直接等到了下午。
姜母撑不住已经去歇息了，姜道蕴也是一副随时都会晕倒的模样。
袁野清正低声劝她去歇息。
她却只是摇头。
袁野清也知道她心中焦灼担心，即便去歇息也睡不好，便握着她的手继续等着消息。
对面徐冲一家人也都还在。
今日多亏了他们。
袁野清对他们心存感激，正欲说话，却见外面急匆匆走来一人。
众人亦都听到了脚步声。
本以为是有消息了，却见来人是路青。
看到路青的那一刻，袁野清不由怔道：“你怎么来了？”想到什么，他脸色立刻跟着变了，“星洲呢？”
路青脸色难看单膝下跪禀道：“大少爷他……也不见了。”

第375章 逃跑
袁星州醒来的时候，正处于一辆马车之中，他的手脚被麻绳捆着，眼睛倒是未曾被蒙布，虽然马车昏暗，但也足以让他看清眼前的画面。
果然——
他是被白柔背后的那群人抓住了。
身边两个小孩还睡得昏天暗地，应该是被人下了药，至今也还没有醒来的踪迹，不过这样也好，这个年纪的小孩必定吵得不行，回头他们要是醒了，肯定得大哭大闹。
外面那些人都是亡命之徒，惹恼了他们，回头吃亏的还是他们。
他可不想无缘无故挨一顿打。
袁星州尽可能让自己变得冷静下来。
既然他被抓了，白柔那个蠢女人恐怕也是凶多吉少，果然这个蠢货也只是看着聪明罢了。
三日前。
离开多日的白柔忽然找上他。
她一张巧嘴说得好听，说可怜他娘死了，他爹又不管他，孤零零一个人待在这，完全没有一点少爷的样子，她这个当姨娘的看着就心疼他。
他岂会不知道白柔打得什么主意？
这个女人贪财又好赌。
当初阿娘在的时候就不知给她填过多少窟窿，姜家给她的那点钱恐怕早已经被她挥霍光了，找上他也不过是还想着嫁给袁野清，当他的袁夫人。
她当时只说让他今日把袁野清喊来宅子里，其余事无需他做。
当时他还以为白柔是想在宅子里给袁野清下药，生米煮成熟饭，直到早间袁野清的护卫忽然来报说是出事了，他方才知道白柔原来打得是这个主意。
袁星州当时虽然惊讶白柔的举措，却也未在袁野清面前表露什么。
虽然吃惊白柔哪来的本事能带走那两个破小孩，但左右这事也与他没有关系，能把袁家闹得天翻地覆，让袁野清头疼，他求之不得。
只是袁星州没想到自己竟然也是今日事件之中的一环。
今日吃完午膳他回房歇息就觉得不对。
但等他想出去的时候，脑袋就先行挨了一记打，等他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这辆马车里了。
这必定不可能是白柔的计划。
白柔虽然不喜欢他，但也清楚只有他在，袁野清才会顾忌她几分脸面，要不然就算她日后真的生米煮成熟饭，袁野清也不可能会放过她。
所以到底是哪一环出了问题？
亦或是从头到尾，那些人的目的就是袁野清，他跟这两个小孩都是用来吸引袁野清过来的筹码。
袁星州的脑子不住转着，手上的动作也未曾间断。
大概是抓他们的那些人觉得他们只是孩子，不必严加看管，就连绳子捆得都不算紧。
袁星州一面不住挣扎着手，想从绳索的束缚之中出来，一面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有人在说话，但马车再大也顶多只能坐下两个人。
后面倒是只有风声，没有别的动静。
那么可以确定的是现在只有两个人在外面守着，只是不清楚他们手里有没有武器。
不过即便没有武器，他双拳难敌四手，何况以他这个年纪本也不可能是他们的对手。
他小心翼翼挣扎着，眼睛则一直盯着那块布帘，不敢放松警惕，生怕他们一把掀起车帘看见他的举动，从而对他不利。
还好。
两个小孩一直没醒。
外面那两个人也没有察觉他已经醒了。
手终于挣扎了出来。
袁星州稍稍松了一口气，继而去解开绑着自己双腿的麻绳。
全都解开之后。
袁星州便伸手掀起后面的车帘看了一眼。
路道很小，路况也不好，两旁的草生得也有些高，倒是他之前来京时走的那条路。
距离别院不远，还在京郊附近。
以这个速度，他若是跳下去跑进草堆里面，他们一时想找到他恐怕也难。
袁星州估量着速度，看好时机就准备往下跳。
要跳下之前——
他又看了一眼两个小孩。
他们还昏睡着，也不知道被怎么对待，他们的脸上灰扑扑的，此刻已经一点都看不出身为高门子女的高贵模样了。
袁星州并未见过他们。
但这并不代表他不讨厌他们。
要不然他也不会在早间袁野清着急找他们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如今他也一样，并不打算多管闲事。
但想到外面那两个男人，这样的极凶之徒，谁也不能保证他们会做什么，即便他们的目标是袁野清，却也无法保证他们会不会动手杀了这两个小孩。
袁星州是讨厌他们，但也没想过要他们死。
犹豫片刻。
他还是伸手替他们解开了手上和脚上的绳索。
他能做的只有这个，这两个小孩若是聪明点，回头醒了就自己跑掉，至于能不能跑掉，那就只能看他们的命了。
他不是救世主。
大概是前面石子太多，马车的速度慢了下来。
——就是这个时候。
袁星州眼眸半眯，正准备从窗外一跃而下，余光却瞥见两个小孩眼睫一动一动，竟是一副要醒来的模样。
他神色微变。
这个时候这两个臭小孩要是醒来，肯定要大哭，那必定会吸引马车外两人的注意。
袁星州在他们睁开眼之前，先他们一步捂住了他们的嘴巴，然后压着声音跟他们说道：“不想死的话就闭嘴。”
两个孩子，大的也才七岁，小的才五岁。
醒来处于陌生的环境，又被人捂着嘴巴威胁，那两双眼睛自是立刻就蓄起了眼泪，但在看清袁星州的长相时，这一份害怕便又被惊讶所取代。
这个人长得好像他们的爹？
虽然惊讶，但两个孩子倒是并没有那么害怕了，反而还一副寻求慰藉似的朝他靠近了一些，甚至还伸手抱住了袁星州的胳膊。
袁星州被他们的举动弄得浑身一僵。
他已经很久没有跟别人这样亲近过了，男大防母，就连对娘亲，他记忆中上一回亲近也都是十岁以前的事了。
袁星州十分不自在，想甩开他们的手，但两个小孩就像是溺水的人紧抓着最后一块浮木一般，死死抱着他的胳膊不肯撒手。
他甩不开，又不敢动作幅度太大，只能沉着脸坐着。
只是此刻也不是坐以待毙的时候。
两个孩子突然醒来全不在他的计划之中。
果然他就不该做好事。
刚才要是不替他们解开绳索，他这会恐怕早就跳下马车跑掉了，何至于如今被这两个小孩困在这？
袁星州脸色阴恻恻的，难看至极。
但现在最紧要的就是先跑掉，他可不想沦为外面那两个穷凶之徒的诱饵，何况他也不相信袁野清会救他。
“我们被人抓了，你们不想死的话，现在就听我的。”
两个小孩虽然还小，但也知道被抓和死是什么意思，以前阿爹就经常嘱咐他们出门要小心，不能随意乱跑。
想到这，他们又忍不住想哭。
但袁星州最烦小孩哭哭啼啼的，冷着一张脸低斥道：“再哭，我就把你们都给杀了！”
他恶狠狠地看着两人说道。
两个小孩明显是被他的话吓了一跳，但袁星州的脸实在太具有哄骗性了，他们也只是小脸白了一下，便又继续依偎在袁星州的身边，一副乖巧模样。
看着这一幕的袁星州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过还好，总算没哭了。
“等马车停下，我们就立刻跑，不想死就一直跑，别停下，你们要是停下被他们抓住，我是不会回头救你们的，听到没？”
袁星州能感觉到马车的速度越来越慢了。
既然这些人的目标是袁野清，就不可能真的驶出京城，估计是快要到目的地了。
到那边，马车肯定会停下。
他只能趁着那段时间带着两个孩子离开。
要不然被他们抓住，是生是死，就真的不一定了。
见两小孩点头。
袁星州心里其实还是有些担心。
马车的高度并不低，以他们这个身高跳下去绝对得摔疼，又是从小娇养的千金之躯，恐怕吃一点痛就得哭。
袁星州已经能预感到之后的惨况了，但现在除了这个也别无他法。
他见两个孩子不会再开口说话了，便松开手，而后继续竖着耳朵倾听着外面的动静，耳听风声越来越慢，而后是外面的人响起吁的一声。
“我先去撒泡尿，你在这看着。”其中一人说着便跳下了马车。
另一个人显然也憋了一肚子，着急去解决，嘴里说着“我也去”便也跟着跳下了马车。
他们都没把马车里的三个孩子放在心上。
最大的也就十三，小的才五岁，要是醒来，他们肯定一早就察觉到了。
这对袁星州而言倒是意外之喜。
他没想到这两个人会这样放松警惕。
悄悄掀起一角车帘往外看去，待瞧见两个人背对着他们而站，他便再也不敢耽搁，对着两个小孩说道：“我先把你们弄下去，不许出声，往那边的芦苇丛里跑，摔了就自己站起来，不许回头，听到没？”
“好。”
“好。”
两个小孩纷纷看着袁星州点了点头。
袁星州把两个孩子沿着窗口放下去，而后自己也悄悄跳了下去。
因为马车的停稳，这次他们都没怎么摔倒，自然也没发出声音，等停稳脚步，他便立刻往前跑了起来。
两个孩子也有样学样跟着他往前跑。
“你听到声音没？”其中一人察觉到动静，不由说道。
“什么声音啊，大晚上的，你别疑神疑鬼。”另一人撇嘴道。
“不对，真的有声音。”
那人说着一面系好裤子一面往回看，便看见有几个身影，他神色猛地一顿，似不敢相信一般跑回到马车，掀开车帘一看。
“他娘的，别尿了，那几个小崽子跑了！”那人说着就操起一旁的大刀追了过去。
另一人回头看了一眼，瞧见这一幕也是低低靠了一声，连忙抖了几下就一边系着裤子一边往回跑。
“快跑！”
袁星州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脸色微变，速度也更是加快起来。
可两个小孩自是比不过他的。
袁星州这一跑就把两人落下了许多。
那两孩子原本有他在身边跟着一起跑倒还好些，此刻见袁星州自顾自往前，身后又有人拿刀来追他们，他们又慌又怕。
嘴里喊着“哥哥等等我们”，人却被石头绊倒往前倒了下去。
“阿宝！”
姐姐嫣儿看弟弟摔了，自是立刻跑了过去。
她抓着阿宝想起来。
可姐弟俩的身体本就不好，又加之太过害怕，姐姐没能把弟弟牵起来，自己反而被拉得摔在了地上。
“小崽子，给我站住！”
身后那两个拿刀的人已经越来越近了。
姐弟俩从小到大，哪里经历过这样的事？当场，嫣儿也怕得大哭起来，嘴里一面喊着“爹娘”一面喊着“哥哥”，希望这个长得像他们爹的大哥哥能回头救他们。
袁星州越跑，速度就越慢。
却不是因为跑不动了，而是身后传来的声音。
拳头攥得死紧。
他咬牙切齿，几次挣扎，最后还是咬牙转身跑了回去。
一手拉起嫣儿，一手把阿宝背在身后，他一边咬着牙带着他们往前跑，一边说：“不许再哭，再哭，我就把你们全丢掉！”
袁星州嘴上这样说着，手却依旧牢牢牵着他们，未曾松开。
他第一次跑得这样快。
风在耳边疾驰而过，除了风声之外还有浓烈的呼吸声。
但很快袁星州就察觉到不对劲了。
身边嫣儿跑得越来越慢，几乎是被她拽着，他起初以为小孩跑不动，也就没注意，直到后面她整个人往后倒，他才终于察觉到不对劲。
停下步子回头一看，见她已经气喘吁吁，甚至翻起了白眼。
袁星州神色微变，忙道：“你没事吧？”
他背上的阿宝也注意到，看到姐姐变成这副模样，他刚才一直强忍着没哭，这会却忍不住了：“姐姐，姐姐！”
他挣扎着想下来。
可后面还有人在追他们，虽然因为跑进了芦苇荡，他们找他们没那么容易了，但这样大喊大叫起来肯定会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闭嘴！”
他沉着脸喊了一句。
等阿宝吓得再次闭上嘴巴。
袁星州弯腰把人放在地上，又去看嫣儿。
他以前看过哮喘的人发病的样子，和她看起来差不多，患有这样病症的人不能剧烈运动，更不能大起大伏。
“带药没？”
他压着声音问嫣儿。
嫣儿摇了摇头，她呼吸还是十分困难，此刻看着袁星州，不由泪眼婆娑问道：“哥哥，我们会死吗？”
袁星州目光沉沉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片刻，他却忽然弯腰把人抱了起来：“跟我过来。”
他跟阿宝说。
阿宝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牵着他的袖子亦步亦趋跟着他往前走。
走到一处隐蔽的地方。
袁星州方才把怀中的女孩放下，他看着姐弟俩说：“在这待着，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如果我没回来，明天天一亮，你们就沿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回去找你爹娘。”
他说完便站了起来。
嫣儿抓住他的袖子问：“哥哥要去哪？”
阿宝也仰头看着他。
袁星州看了他们一眼，什么话都没说，甩开他们的手要走的时候才说了句：“不关你们的事，不想死就别出来。”
他说着便咬牙往外走去。
走到外面就听到一阵说话声：“那三个小崽子到底去哪了？”
袁星州心下一沉。
他觉得自己真是有意思，明明恨不得他们消失，好让袁野清和那个女人伤心，可真的看他们出事，他又有些于心不忍了。
咬了咬牙。
袁星州忽然故意闹出动静拼命往反方向跑。
“在那！”
两人听到动静立刻追了过来。
袁星州从小就生活在镇上，即便处于这样的芦苇荡中也跟黄鳝似的滑不溜秋的，两个人追他，一时竟也有些追不上。
可袁星州不知道芦苇荡的尽头竟然是一条断掉的路。
脚步忽然一顿。
身后两人显然也瞧见了，他们手持长刀，因为追了一路而怒骂道：“跑啊，小崽子，刚跑得不是很厉害吗？”
“他娘的，老子还真是小看你们了。”
他们一边说着一边吐着口水朝袁星州走来，未瞧见那两个小的，沉脸问道：“那两个小崽子呢？去哪了？”
袁星州没说话，心里还在思忖着，要不要以命一搏。
但很快他就放弃了。
他有自知之明，肯定逃不过，再挣扎只会惹怒他们。
他心里再一次后悔起自己先前的所作所为，果然，人活着还是不能太善良。
人生第一次做好事就差点赔了自己的命。
实在是得不偿失。
二人见他没再反抗，倒是收起了手中的长刀，但对袁星州自是有气，两人一人一只胳膊抓着袁星州，一边抬脚踹他一边质问袁星州那两个小的去了哪里。
袁星州闷着声并未回答。
“他娘的，竟然还是个硬骨头。”二人气得不行，又怕横生枝节，便打算带着袁星州先走。
三人一路往前。
路过先前那处地方的时候，袁星州见那边静悄悄的，以为那两个小孩听他的话躲着，他并未觉得如何，只扫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变故却在这一刻出现。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小石子一粒粒朝他身边的二人射过来，还有一块块的泥土朝他身边砸过来的。
都是小孩的把戏，但也足够让人烦躁了。
袁星州身边那两个壮汉气得不行，一边躲一边骂：“该死的小崽子给老子出来！”
他们一时自顾不暇，自是松开了对袁星州的束缚。
“哥哥快跑！”
那边传来两个小孩的声音。
袁星州心里一边低骂一声“蠢货”，但还是咬牙往前跑了起来。
可他们毕竟还是太弱小了。
才跑了没多久，就再次被抓住了。
被压着躺在泥地上仰头望天的时候，袁星州看着头顶这一片夜空和星河，心里闪过无数念头，最终却在听到两个小孩不住哭泣的时候，再次被拉回现实。
真的很吵。
不该救他们的。
小孩真的很烦啊。
……
云葭等人等了一天一夜也未等到消息，派出去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除了五城司、燕京衙门，就连素日和徐家、袁家交好的人都自发派了人出去找人，就连圣上有所耳闻也派了锦衣卫出来找人。
可即便如此，依旧未曾有消息传来。
苦等了一天。
众人吃不好也睡不好。
袁野清和徐冲又都出去了，两个老人也都挨不住去休息了。
云葭一个人陪着姜道蕴和霍七秀。
徐琅来过一趟。
云葭让他今日去赵家住。
他心里虽然不愿，但也无法面对姜道蕴，便还是听云葭的话去赵家了。
夜越来越深。
下人送来夜宵，但三人并无胃口。
霍七秀捏了捏云葭的手，朝姜道蕴那边看了一眼。
云葭看过去。
见她脸色苍白，双目惶惶，一副随时都会晕倒的模样。
沉默片刻。
云葭还是端着那碗陈皮红豆沙走了过去。
“吃点吧。”
姜道蕴听到她的声音，倒是回过一点神，也未似先前那般一言不发：“我吃不下。”
她嗓子干得就连声音都变得沙哑无比。
云葭并未纵着她，东西放在桌上，她看着姜道蕴说道：“事情还没到最难的时候，没有消息就代表着人没事，你继续这样耗下去，回头他们还没回来，你倒是又倒了。”
“外祖父和外祖母的身体不好，你要是也跟着倒了，你是想让他们照顾谁？”
云葭说完，又看了姜道蕴一眼。
见她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她看了一眼王妪：“阿妪去拿盆热水给她擦擦脸，再去要一壶安神茶，吃完就让她歇息去，这里我看着，若有消息，我便喊人去唤你们。”
她说着便自行回了原位坐下，跟霍七秀说：“我已经让人准备好客厅，您也去歇息下。”
霍七秀熬了一天也的确有些撑不住了。
何况这里毕竟是姜家，轮不到她一个外人做主，犹豫片刻，她还是点了点头，却问云葭：“你怎么办？”
云葭温声笑道：“我先看着，等阿爹他们回来，我就去睡。”
霍七秀听她这样说，到底也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便让下人服侍着先走了。
那边王妪也端来了热水。
本以为夫人不会听，未想到夫人竟然真的梳洗起来，过后也开始用起了红豆沙，王妪心下一松。
只不过姜道蕴并不肯回去歇息。
“我回去也睡不着。”
这话是对云葭说的。
云葭看她一眼，也没坚持要她离开，点了点头，嗯一声。
姜道蕴还想与她说话。
却见云葭闭上眼睛，还未说出口的话忽然又卡在了喉咙里，姜道蕴只能放轻声音让王妪去拿一件干净的斗篷过来给她披上。
母女俩对坐两处。
……
这一夜最后还是没有三个孩子的消息。
直到翌日清晨，一群人围在一起食不下咽吃早饭的时候，外面终于有人带来了一封信。

第375章 解救
袁野清立刻从下人的手中拿过信纸，打开一看，上面只有寥寥几句。
他身边的姜道蕴几乎是迫不及待问道：“上面说了什么？阿宝和嫣儿怎么样了？”
袁野清把信纸一合，未给姜道蕴看，只看着她苍白的脸色轻声安慰道：“阿宝和嫣儿都没事，他们让我去千碧峰，别急，我现在就去把他们带回来。”
他说着就跟二老道：“爹娘，我去把他们带回来。”
等二老点头。
袁野清正准备走，对面的徐冲却忽然说道：“我跟你一起去。”
袁野清脚步一顿，目光看过去，却对着徐冲摇了摇头：“国公爷帮的忙已经够多了，不必了，您在这陪着二老就好。”
徐冲岂会听他的？
“少废话，走。”他说着就拿起一旁的长刀。
走前却又看了一眼霍七秀和云葭。
嘴唇微张。
他看着霍七秀欲说什么。
但霍七秀只是看着他温声笑道：“小心，我在这等你回来。”
徐冲心下骤然一软，握着长刀的手也跟着一紧，他看着霍七秀温声说道：“放心，我去去就回。”
云葭亦看着徐冲说了一句：“阿爹小心。”
徐冲笑笑，他走过去，大掌轻轻抚了抚云葭的头：“好好陪着你外祖父外祖母，别怕，阿爹会小心的。”
那边姜道蕴亦在看着袁野清。
她此刻面容憔悴，一双眼中却有着藏不住的担忧。
姜家二老同样嘱咐了两人小心。
袁野清轻轻应声，走前又看了姜道蕴一眼，手擦拭过她脸上的泪痕，他沉声与她保证道：“不会有事的，放心。”
姜道蕴知道自己跟着去，只会成为他们的累赘。
却仍是不放心般紧紧握着他的手说道：“你也不准有事，你们都要平安回来。”
“好。”
袁野清冲她笑了下。
时间紧急，他也未再耽搁，让姜道蕴松开手，他便径直看向徐冲。
徐冲与他点了点头。
二人便大步往外走了。
众人跟在他们身后。
云葭扶着外祖母，霍七秀扶着姜道蕴，姜舍然走在最中间，他们跟着出去。
外面路青、陈集以及姜、袁、徐三家的护卫都已经在了，二人翻身上马又回头看了云葭等人一眼，千言万语在心间，最后却只是说了句“走了”，便立刻驱马离开了。
马蹄扬起一地尘埃。
不到须臾，他们就已经策马离开了。
云葭见众人离去。
心中亦有担忧，但如今这种时候，她也只能平心静气，若不然外祖母他们只会更担心。
“外祖父、外祖母，我们先进去吧。”云葭跟二老说道。
姜母还在担心地擦眼泪。
姜舍然倒是点了点头：“……好。”
只他看似平静，声音却也已然哑了，显然也是一宿没怎么歇息好。
众人回屋。
而另一边徐冲等人策马往城门口而去。
此时天色还灰蒙蒙的，不过卯时时分，就连城门也才开启不久，街上也才支起了早食摊子，冒着白气的馄饨摊，对面则有人炸着油条，还有新鲜出炉的肉包……
忽听马蹄阵阵，连地面都在震动了。
众人心下一惊，忙往前看去，却只瞧见几十骑人马从远处而来，往城门而去，速度快得根本看不清他们的容貌。
城门已然开了。
明深还在那处检查。
袁野清身份贵重，又深得陛下信赖，昨日圣上知道他家孩子丢了自是怒不可遏，连夜就派人给他传了话，让他务必协助袁大人找人。
他自也知道袁野清的重要性，自然不敢怠慢。
这不一大早，他又到城门口这边进行检查询问了。
忽听身后传来一阵动静，他亦心下一惊，眯眼看去，倒是认出来人是谁，他纷纷骑马过去，遥声喊道：“国公爷，袁大人！”
徐冲和袁野清二人听到声音也看了过来。
“吁——”
二人看清是明深之后拉紧缰绳。
“明大人。”
袁野清哑着嗓子跟他打了招呼。
明深见他们这么多人，自是问道：“大人有小公子他们的踪迹了？”
“是，”袁野清哑声道，“人在千碧峰，我现在过去。”
明深一听这话，自是也道：“我一道去。”
这会也不是推诿的时候，袁野清看着明深点了点头，众人便继续策马往前。
千碧峰位于香山之后，是进城出城的必经之处。
早些年千碧峰上还有一窝落草为寇的贼寇，时不时就下山来抢劫一番，又因为占地极佳，易守难攻，倒是让他们十足嚣张了许多时日。
最后还是由徐冲和裴行时一窝端了。
当时二人皆还年少，甚至都还没有官职，裴行时善谋，在山下筹集人员，勘测地形，而徐冲则直接混进了贼寇里面与他们称兄道弟，顺道打探山上的情况。
最后二人联合李崇带来的那些人端了这窝贼寇。
徐冲和裴行时因此封官，年少成名，李崇也第一次进入先帝的眼中，开始被器重起来。
明深显然也想起了这件事。
快到千碧峰的时候便问徐冲：“国公爷对这千碧峰应该很熟悉？”
徐冲点了点头。
他眺望远处高山，问袁野清：“信中可有说让你一个人上山？”
袁野清摇头：“未曾。”
徐冲一听这话就皱了眉，既然未让袁野清独自一人上山，看来山上必定早有准备。
“回头你带着人马沿着主路上山，我跟明大人走偏道。”他沉吟片刻发了话。
这里只有他有行军打仗的经验，又对千碧峰十分熟悉。
众人自然皆以他的命令为主，不会多有意见。
避免前面有人盯梢，瞧见他们。
徐冲等人在此处就暂时分开了，徐冲领着明深还有陈集等人往另一条小路而去，要走之前，他回头看了眼袁野清。
一夜之间。
这个从前清隽温雅的男人变得憔悴了许多。
“姓袁的——”
他喊人，喊得还是旧时的称呼。
在袁野清看过来的时候却又压低声音与人说了一句：“小心些。”
袁野清听到这话，面上展开一抹笑颜：“好。”
他与徐冲颔首。
又与徐冲说：“国公爷，多谢了。”
徐冲懒得理会这一份谢意。
他帮过郁儿一次，这次算是他还他的，何况他跟二老的关系，就算没有这些事，他在知道之后必然也不可能不管。
徐冲收回视线，随意跟袁野清摆了摆手，便径直策马离开了。
袁野清目送他们一行人离开的身影，笑意一点点重新收敛，再度望向那一座千碧峰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已然彻底冷了下来。
“走吧。”
他吩咐一声，而后率先策马往前。
只是至千碧峰时，他却未曾听徐冲的话带众人小心上山，而是打算自己独自一人上山。
“这怎么能行？”
路青听到这话立刻皱眉。
荣庆和余昊天等人也纷纷面露不解。
袁野清看着那蜿蜒危险的山上淡声说道：“此处地形易守难攻，你们跟着我上山，只怕还未到山顶，就已经是一片死伤了。”
说罢。
又轻声宽慰他们：“他们的目标在我，只有我一人，他们反而不敢轻举妄动。”
“何况还有诚国公他们在暗处护着。”
“可是……”
路青等人听到这话还有犹疑。
可袁野清却已不再多言，只从路青手中接过自己的佩剑，用力一握，便抬脚往山上走去，走前还留下一句：“若让我知晓谁敢偷偷跟上来，日后便不必再跟着我了。”
这话太有杀伤力。
原本还打算偷偷尾随上山的路青等人听到这话纷纷脸色一白，终于不敢再做这样的事了。
他们目送袁野清独自登山。
心里也只盼望着主子能够平安，诚国公他们能护着主子。
这边袁野清独自一人上山，那边徐冲也已带着明深等人偷偷沿着小道上了山。
那些人想来应是外来人，并不知道这千碧峰上还有一条小路，他们这一路上去倒是并未碰见什么人。
而此时的山顶。
袁星州也终于醒来了。
他刚睁开眼醒来的时候，还有些头昏脑涨，意识不清，等看清眼前的情景，倒是反应过来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昨夜最后他们三人还是被抓住了。
他挨的打最多。
还好，那些人不敢轻易取他们的性命，也不敢真的把他们往死里弄，所以除了身上疼了一些，别的地方倒是还好。
昨夜上山的时候，他就被人敲晕过去了。
袁星州并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但见此处环境，瞧着倒像是个山洞。
他刚皱眉。
身边却传来两道呻吟声。
低头看去，原来是那两个小鬼头快醒了。
袁星州依旧对他们没什么好脾气，见他们醒来也不说话，只是沉默地去想该怎么办，又试探着去解绳索。
但有了一次逃脱的经历，那些人显然也已经学聪明了。
这次绑住他手的麻绳直接被打了死结，他挣扎了半天，除了让手腕上的痕迹更深一些，毫无用处。
脚上倒是没绑绳索，但他也没这个胆子随意乱跑。
估计外面就站着人。
他可不敢这个时候出去。
袁星州脸色难看。
听到两个小鬼头相继醒来，又开始哭，更是烦得眉头都快拧起来了。
“闭嘴！”
他压着嗓音没好气骂道。
所以说他真的很烦小孩，屁点用没有，就知道哭，现在这个情况要是把那些人招惹过来，估计他们又得挨一顿打。
他现在身上还疼着，可不想再去跟他们硬碰硬了。
两个小孩被他一吼，倒是反应过来。
看到他不仅不怕，还高兴地喊着“哥哥”拼命朝他贴近，好似这个时候他就是他们最为信任的人，只要有他在，他们也就没那么害怕了。
两人一边一个紧紧靠着袁星州。
袁星州烦不胜烦，却又挣扎不掉，只能冷着脸坐着。
忽然又听到身边传来一道尖叫声。
袁星州的脸色又跟着黑了起来，正欲训斥，却见身边的小女孩一个劲地往他身后缩，仿佛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
袁星州皱了皱眉。
“怎么回事？”他一面说着一面往前看去。
身后传来嫣儿害怕的声音：“有……有死人。”
她年岁毕竟稍长一些，比懵懂的阿宝要多知道一些事，此刻她紧紧缩在袁星州的身后。
袁星州也看到她说的那个死人了。
并未瞧见她的脸。
可看着她身上的穿着，竟跟三日前白柔所穿的衣裳一模一样。
虽然猜到她应该出事了，但真的看到她一动不动地躺在那，身体好像都变得僵硬了，袁星州的脸色还是忍不住一变，腹腔之中也下意识涌起一阵难受，让他干呕想吐。
昨夜绑走他们两人中的其中一人，长刀反手架在后背上，嘴巴里面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看到他们已经醒了，他把嘴里的狗尾巴草随口吐掉，跟着说道：“哟，醒了啊？”
本是打算来踹醒这三个小崽子的。
没想到这三个小崽子竟然已经醒了。
倒是少了他一顿麻烦。
这三个小崽子除了其中一个挨揍一些，其余两个踢一下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副随时都会背过去的模样。
昨儿夜里刚看见的时候，差点没把他们吓死。
他们要等的那个人还没到，这几个小崽子可还不能死。
“醒了就起来吧。”那人说着就走了过来。
两个小的看到他过来，立刻又吓得直往袁星州身后躲。
袁星州烦不胜烦，但还是咬着牙跟他们说道：“先起来，跟他出去。”不知道这人究竟要对他们做什么，但袁星州知道，现在最忌讳的就是得罪他们。
这几人敢随意绑人，还敢杀人，可见是穷凶极恶之徒。
惹恼了他们，他们肯定没命。
阿宝和嫣儿虽然怕得不行，但他们现在无依无靠，只能听袁星州的话。
袁星州让他们起来。
他们虽然害怕那个坏人，但还是红着眼睛起来了，只是还是一味地靠在袁星州这边。
袁星州也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带刀男人看他们听话，倒是笑着啧了一声，眼睛看过两个小的，见他们紧紧依偎着袁星州，又把视线落在袁星州的身上。
“他们倒是听你的话。”他笑着说了一句。
袁星州并未搭理他。
带刀男人这会倒是也没生气，背着刀一边转身一边说道：“走吧，老实点，外面都有人看着呢，你们谁敢乱跑就直接等着死吧。”
说完想到什么，他又回过头朝他们笑了一声：“不过你们也活不了多久了，你们那个爹马上就到了，等他到了，离你们的死期也就不远了。”
袁星州听到这话，心下骤然一沉，脸色也变得奇差无比。
两个小的却没听全男人的那句话，而是被前话吸引了所有的神智，顿时金豆子也不掉了，喜盈盈道：“爹爹来了？”
“那我们有救了！”
他们说着还仰头跟袁星州说道：“哥哥，我们的爹爹很厉害的，一定会救下我们的！”
袁星州听到这话，垂眸看了一眼他们。
见他们一脸天真烂漫的样子，他的脸色却依旧黑沉。
袁野清是厉害，但外面那群人也不是吃干饭的，何况他心中并不乐观，这些人把他跟这两个臭小孩一起抓来，倒像是特地用来威胁袁野清的。
所以他们打算怎么威胁他？
让袁野清自裁谢罪还是……
想到一个可能，袁星州脸色黑沉，脚步也跟着一顿，但也只是片刻，他便忽然嗤笑一声，大步往外走去。
如果真是他想的那个可能，那完全不必抱有期待。
他很清楚，对于袁野清而言，他从来不是他的第一选择。
“哥哥，你慢点走，等等我们！”
两个小孩眼见袁星州忽然大步往外，立刻变了脸，急匆匆跟上去，只是之前虽然对他们脸色不好，但最终还是会放慢步子等他们的袁星州，这次却并未理会他们，他依旧大步往外走去，丝毫没有等他们的意思。
直到山洞外的亮光照在袁星州的身上。
袁星州方才放慢步子。
他往前看。
刚才在山洞里听到浓烈的风声时，他就猜测四面应该没什么遮挡，现在一看，可不是没什么折腾，他们居然在山顶。
朝动口往外看，一望无际，只有一些山尖尖上。
看着就有百丈高。
这个地方要是掉下去，恐怕大罗金仙来了也难救。
看到这一幕，袁星州本就难看的脸色更是变得奇差无比，他先前还想过自救，如今看到这个情形时却已彻底歇下心思。
要么被人乱刀砍死，要么直接摔下去，哪个结果都不会好。
看来他今天真的是要死在这了。
袁星州阴沉着脸，沉默不语。
身后两个小孩也终于追上来了，气喘吁吁喊他“哥哥”，或许是因为得知袁野清快来了，此刻的他们倒也不似先前那般害怕了。
在看到外面的情景时，他们甚至还好奇地睁大眼睛问袁星州：“哥哥，我们这是在哪啊？”
袁星州能知道个屁。
他根本没有搭理他们，只沉默地跟着那个带刀男人往前走。
那两个小的察觉到他心情好像不好，一时也不敢再说话，老老实实跑上来跟在袁星州的身边。
袁星州一边走一边往四周看。
山顶上的人看着好似并不算太多，但最主要的那几条路都有人把守着。
看来逃跑是彻底没希望了。
那个带刀男人回头就看见袁星州东张西望的，嗤笑一声：“省省吧，这里都有人看守，你想逃跑就是直接送死。”
说完又摸着下巴打量袁星州道：“你这小子看着年纪不大，这脑子倒是跟你那个爹一样好使，我们还真不敢随意把你当小孩那样看待。”
袁星州本就脸色难看，一听这人拿他跟袁野清相提并论，脸色自是更加不好看。
他一言不发收回视线撇过头。
被人带到一处悬崖处，下面空荡荡的，就连风声也要比别处格外凛冽一些。
“大哥！”
刚才还嬉皮笑脸的带刀男人忽然神色严肃地跟站在那边的男人抱手一礼。
袁星州下意识看过去，就瞧见一个穿着黑色劲服的男人站在悬崖边，他侧对着他们，国字脸，看着有些严肃，低着头，手里却在用一块女人用的帕子擦拭着一把黑色的弯刀。
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他并未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等把弯刀擦拭了一遍又一遍，方才仔细地把帕子收回放于腰封之处。
回头。
他如鹰一般的眼睛审视了一遍袁星州和那两个小孩，视线在袁星州的脸上一顿，而后又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问身边的人：“人到哪了？”
“刚才哨子去看，已经到半山腰了，现在估计已经快到了。”
男人问：“没死吧？”
“哪能啊？您特地交待过，得留着他一条命，不过这姓袁的胆子也是真的大，只身一人都敢上来，我听说他的人都在山底下等着呢。”
“大哥，他这是想做什么啊？”
男人未语，只是看着上山必经的那条路，从这看过去，似乎已经能够看到一个男人的身影了，他穿着白衣，所以身上带血的时候更为明显。
手里的佩剑早就已经成了他登山用的工具。
袁星州见他一直往一处看着，不由也跟着看了过去，在看到袁野清几乎是一身血衣蹒跚上山的样子，他的呼吸也不由一滞，神色也跟着一紧。
但也只是片刻，他便又抿着唇收回了视线。
耳边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因为他知道跟着他上山只会全军覆没。”
袁星州心下方才一动，便又听男人说道：“回头解决了他们，你们先沿着后山跑，既然他们都在山下，待会碰见必定是一场恶战，你们千万要小心。”
“大哥就别担心我们了，我们都是刀尖上舔血的人，最不怕的就是恶战。”
那人说着还兴致勃勃地握起了手中的长刀。
袁野清终于上来了。
山上的人举起弓箭，试图继续射向袁野清，男人抬了抬手，身边人会意立刻扬声喊了一声：“行了，直接让他过来。”
那边的人便又放下了手中的弓弩。
这动静太大，阿宝和嫣儿也从袁星州的身后探出一个脑袋往前看去，待瞧见袁野清出现的身影时，他们立刻变得高兴起来。
兴奋且激动地看着袁野清喊道：“爹爹、爹爹，我们在这！”
但激动也只是持续了很短暂的一瞬。
他们很快就瞧见袁野清的不对劲了，记忆中永远高大挺拔如参天大树一样的爹爹，此刻步履蹒跚，脸色惨白，白色的衣裳上面全是血。
两个小孩看到这一幕先是愣愣呆怔了一会，很快又哭了起来，还试图往袁野清那边跑。
他们自是跑不掉的。
先前给他们领路长得有点尖嘴猴腮的带刀男人一手按着一个，见两个小孩一边哭一边挣扎个不停，没好气道：“啧，这两个小崽子真是烦死人了。”
他一边拿手指掏了掏耳朵，一边啧声打算好好收拾下两个小孩，也好给他们大哥等的人一点下马威。
只是他还未动，身后的黑衣男人便发了话：“随他们去。”
前方袁野清也看着两个小孩开了口：“阿宝、嫣儿，听话，爹爹没事。”
两人看着袁野清面上一如既往的温和，才总算是被安抚了一些，他们眼睛红彤彤的，没再挣扎。
而袁野清见他们终于安静下来，也总算是松了口气。
他的视线在他们和袁星州的身上看过，见他们虽然看着有些落魄，但身上并未见血，心下不由稍松了一口气。
他身上的伤势不算轻。
他这一路上山，虽然无人阻挡，但时不时就会遇见一次埋伏，不是面对面跟他对打，而是走着走着就会出现一支暗箭。
就像是在戏耍他一般。
每次射得方向都不是要害之处，却也能让他疼一阵，他虽然躲过了许多次，但难免还是有中招的时候。
大腿、小腿、肩头……
这些地方都中了箭，被他咬牙拔掉之后便流血不止，原本的一身白衣已经完全不能看了。
袁野清少有这样落魄的时候，尤其是在自己的家人面前。
若可以，他真不想让他们看到他这样的一面，如今却也实在没什么办法了。
腿上中过箭的缘故。
袁野清走得并不快，他一步一个脚印朝他们走来。
挡在黑衣男人面前的带刀男人立刻把三个小崽子往后一推，跟着就要持刀去拿下袁野清，还未过去便听身后黑衣男人低声说道：“安子，对袁大人客气一点。”
“大哥就是瞎讲究。”
那个名叫安子的男人嘴上这样说着，但到底还是收起了刀，对着袁野清还算有礼貌的说道：“你就站在这吧，敢过来，我们就直接把这几个小崽子推下去。”
袁野清没再靠近。
目光带着安抚的性质看过袁星州三人，在看到阿宝和嫣儿哭花的脸还有星洲冷漠的脸，他嘴里先温声与他们说了句“别怕”。
而后便看向他们身后的那个黑衣男人。
就在黑衣男人看向他的时候，袁野清的目光也在他身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最后视线在他手上的黑刀一顿。
他暂且未表，继续在他身上打量。
二人一时谁也不曾没有说话，只有耳边风声依旧未曾间断。
过了片刻。
袁野清率先收回视线，与黑衣男人：“不知在下哪里得罪了壮士，竟让壮士出动这么多人来抓我这几个幼子。”
黑衣男人看着袁野清说道：“你没得罪我，但有人问我买你的命。”
他眼中其实是有几分可惜的。
这位袁御史清名在外，即便是他亦有所耳闻，倘若不是没有办法，他也不会非要走这一趟。
要怪只能怪他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袁野清闻言一笑。
他虽处于弱势，气场却不弱，于山巅之上一身血衣竟也能瞧出几分谪仙之态：“你若要我的命，早在我上山的时候就可以动手了，一路射箭却未伤及我的要害，可见并不希望我死。”
他这话一出。
不仅是他身边的安子，还是眼前这个黑衣男人都有些惊讶地看向袁野清，就连一直偏着头不肯看袁野清的袁星州此刻也不由自主地看了过来。
他对这个名义上的父亲其实依旧不算熟悉。
但过往时候，他也曾听说过不少关于他的事迹，曾经他便听镇上的说书先生说过他许多破案时的风采，还有人说他曾经被百来号人拿箭对着也依然纹风不动、谈笑风生。
只是那时他只当那些人是为了赚钱而夸大其词。
如今见他身负重伤，被这么多人拿剑对着也依然谈笑自如的时候，倒是终于有些相信那些说书先生说的话了。
他一时沉默不语。
“不若我再猜一猜？”
不等黑衣男人开口，袁野清忽而又看着他温声说道：“你抓我三个孩儿，又诱导我上山，是想让我在他们之中做出选择，看着我痛苦？”
“靠！”
安子没忍住喊了出来。
他一脸见鬼似的看着袁野清，神色怔怔，甚至掉头往身后看，猜测自己的人里面是不是出了什么内鬼，要不然这个姓袁的怎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袁大人不愧是袁大人。”
黑衣男人却看着袁野清这样说道：“早听说袁大人智多近妖，如今一看，果然如此。”
袁野清笑笑：“我若智多近妖，如今又岂会站在这边？”
他也只是这样说了一句，便又问黑衣男人：“不过我很好奇，令主人对我的安排是什么，是想杀了我？还是让我看着我的孩子们相继死去，亦或是留下我选择的孩子，从此让我被旁人议论？”
他越说。
安子和黑衣男人的心就越惊，安子更是直接说道：“大哥，别跟他废话了，这人太邪门了，我看还是直接把他一起杀了！”
他说着就要直接动手。
看见这一幕，不仅阿宝和嫣儿再次没忍住尖叫起来，他们想朝袁野清跑过去，却被人压着肩膀，而袁星州看着这一幕，神色也是一变。
袁野清没说话，身子也没动，目光却微沉。
他此刻手里并无一物，携带上山的佩剑早已被人收罗去了。
他在赌。
赌他的猜测是对的。
还好——
他赌对了。
不等安子的刀朝他身上砍下来，黑衣男人便出声阻拦道：“安子，住手！”
“大哥！”
安子脸色难看，但还是及时停了手。
“这人太邪门了，要是活着，肯定不会放过我们的。”他跟黑衣男人说道。
黑衣男人其实心里也有挣扎。
不管是主子的吩咐，还是他自己本身，其实都不愿意袁野清死。
但安子说的也不无道理。
要是他活着，凭借此人的智谋想找到他们是谁绝不是难事，到时——
他面上神情几经变幻，还未等他想好法子，就听袁野清再次说道：“不如我跟壮士做个交易吧？”
交易？
黑衣男人微怔，看向袁野清，无声询问他这个时候还能跟他做什么交易？还是他以为他是什么江湖人，用钱就可以收买？
袁野清看着他说：“壮士是郑二太爷的人吧？”
这话一出。
就连黑衣男人也变了脸：“你……”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袁野清，怎么也没想到袁野清竟然会猜到。
这次出来为了避免暴露身份，代表郑家的那些东西，他一件都没拿。
他实在不知道袁野清是怎么知道的？
如若不是这次带来的人都是他的心腹兄弟，他也不禁要怀疑起其中有人背叛了他。
袁野清见他这般，便知自己是猜对了。
他其实也是上山看见黑衣男人的时候，才敢确定他的身份。
黑刀出自定州。
而定州内部，他只跟郑家有仇。
“壮士对我似有怜惜，可见是被迫答应，并不愿意真的对我出手。”说着，他又把视线落于男人的腰上，“你腰封之处有一方帕子绣着梅花，我听说郑二太爷有个孙女，出生之时，额间便自带梅花的印记，这一方帕子便是这位郑小姐的吧？”
话音刚落，脖子上就被人架了刀。
只是这一次架刀的并不是安子，而是黑衣男人。
他脸色难看。
握着刀柄的手更是青筋暴起。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就不可能留你了。”
他的确对袁野清有可惜之情。
这世道，好官太少，能为百姓做事的好官就更少了，袁野清是百姓歌颂的青天父母官，但比起阿熙，这些可惜就不值当什么了。
老太爷答应过他，只要他完成此事，就不会再阻止他跟阿熙在一起。
“抱歉了，袁大人。”
黑衣男人说着，手中的长刀便朝袁野清的颈部砍了过去。
山巅之上再次响起阿宝和嫣儿的哭叫声。
袁星州虽然没说话，但看着这一幕的时候，被绑在身后的手也不由紧握成拳。
袁野清此刻并未看向他们，他的脸色也不好，却还是同黑衣男人说道：“你既然知道我行事必有后招，又岂会明知有危险还独自上山？甚至故意拿这样的话激怒你？”
这话的确抓取了黑衣男人的心绪。
黑衣男人的心一乱，手中的长刀也跟着一顿，他看向袁野清，脸色十分难看：“你想说什么？”
“早在上山以前，我就跟我的人说过，倘若我出事，郑家绝对不会有好下场。”
“届时你觉得你还能跟这位郑小姐双宿双栖吗？”
见黑衣男人脸色微变，袁野清心下稍松了口气，继续跟男人说道：“壮士不如跟我做交易，郑京死后，我并未停下调查，我依然在调查郑家。我可以直接与你说，郑二太爷必定会出事，但壮士今日若放过我和我的孩子，来日郑家倒台之际，我愿意派人带走这位郑小姐。”
说罢又看了一眼黑衣男人的手：“看壮士手上的茧子，应该是郑家的护卫，你觉得郑二太爷真的会允许自己的孙女嫁给一个护卫吗？”
安子一听这话，勃然大怒：“你他娘的别看不起我大哥，我大哥要不是——”
黑衣男人喊道：“安子。”
安子不甘闭嘴。
黑衣男人虽然手中依旧握着长刀，但心绪显然已经乱了，就连面上也呈现出挣扎。
袁野清的确把握住了他的要脉。
他其实一点都不敢确定老太爷会真的答应他跟小姐在一起，而且郑家作恶多端，虽然已经拔出了郑大爷那一脉，但郑家根子就长歪了，余下的二爷、三爷也不是什么好的，出事只是早晚的事，如果袁野清说的都是真的，那阿熙……
他面上几经变化。
此刻安子和其余人也不敢说什么。
他们并不是郑家的人，但也知道大哥对那位郑小姐的心思，若是这个姓袁的真能让大哥跟那个郑小姐在一起，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就连安子也忍不住想劝他了。
“大哥，要不……”
黑衣男人忽然想到什么，低声道：“不对。”
他一面看着手中的黑刀，一面看着袁野清，终于反应过来哪里不对了：“你是看了我的刀才知道我的身份。”
“袁野清，你的确很厉害。”
他目光审视着袁野清沉声说道。
袁野清听到这话，神色微变，他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反应过来。
安子却愣了一下：“大哥，啥意思？刀怎么了？这不就是把普通的刀吗？”
大哥行事小心，出定州的时候，连从前惯用的佩剑都没带，为得就是怕暴露身份，所以在街上的打铁店随便买了一把。
“刀是普通，但刀的料子只有定州才有。”
黑衣男人说到这的时候，眼中已呈现出无尽的杀意。
安子也终于反应过来：“你娘的，居然敢骗我们！”
他说着就朝袁野清举起长刀砍去，嘴里还喊着：“把那三个小崽子推下去！”
袁野清脸色一变。
带着袁星州三人往旁边躲，他伸手挡在他们身前，把他们容纳于他的怀中。
两把长刀相继朝他身上砍来，袁野清跟着闷哼一声。
阿宝和嫣儿看不到，只能听到他这一声闷哼，他们担心地哭叫起来：“爹爹、爹爹，你没事吧？”
可袁星州却看得分明。
他亲眼看见他们朝他的后背挥来的长刀，也看到袁野清痛苦的神情。
可即便这种时候。
他也还是尽可能地温声与他们说道：“爹爹没事。”
他牢牢把他们护在身前。
在看到袁星州怔怔看向他的目光时，还朝他一笑：“别怕，闭上眼睛，很快就会有人来救我们了。”
说曹操曹操到。
徐冲带着明深等人终于攀上了山。
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徐冲率先变了脸。
他沉着脸，拿过一旁护卫的弓箭，对准目标，三箭齐发。
“唔。”
安子的肩膀、头、背各自中了一箭，他闷哼出声，视线下移看向身上震颤的箭羽，还一副没回过神来的样子。
“怎么了？”
黑衣男人听到动静回头看。
可等待他的也是一支带着锐不可挡锋利气势的长箭。
长箭直朝他的眉心射过来。
黑衣男人神色微变，虽然及时反应过来，往旁边一躲，但那支长箭最后还是射在了他的肩膀上。
带着十足气势的长箭直入他的皮肉，即便是黑衣男人也忍不住闷哼一声。
安子已然倒下。
黑衣男人也被箭气逼着后退。
袁野清反应过来，便立刻带着三个孩子往前跑，他其实也是身负重伤，神志不清，但他不敢停留，拼命护着三个孩子往前。
黑衣男人看他离开，还想持刀再追的时候，又是一支长箭朝他射了过来。
这次黑衣男人没躲过。
长箭直入他的眉心，手中的长刀还保持着往前的动作，身子却已往后倒了下去。
直直摔在地上的时候，他看到了金光破开云层。
天空曜蓝无比。
他想到第一次见到阿熙时也是这样的好天气。
那时他重伤倒在地上，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见一个明媚的少女朝他走来。
他挣扎着伸手想去拿腰封处的帕子。
可帕子才拿在手上就被山巅之上狂猎的风带走了。
他眼睁睁看着帕子被风卷挟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远，他试图去抓住，可最后高举的胳膊还是直直掉了下来，砸在了地上。
……
而另一边。
徐冲看袁野清带着几个孩子跑过来，也立刻跑了过去。
山上其余人都已经被明深和陈集等人拿下，他手扶着袁野清，又看了眼三个孩子，最后视线落于袁野清的身上，见他这副样子就忍不住皱眉：“怎么样？”
“没事。”
袁野清朝他一笑。
他转头想安抚几个孩子，但或许是危险已经解除的关系，他紧绷的那根弦也终于得以解放了：“别怕，跟着你们徐叔叔回家，阿爹没事。”
他说完就径直晕了过去。
“阿爹！”
“阿爹！”
阿宝和嫣儿立刻扑叫过去，袁星州看着袁野清晕倒，神色微变，他下意识伸手，但临到关头，手指却又不自觉蜷缩起来。

第377章 决定和动手
袁野清昏迷不醒。
两个孩子也哭晕过去了，只有袁星州还呆坐在地上，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徐冲让人留后检查山上的人，又让明深留下处置，之后便带着陈集等人先行护着袁野清和几个孩子下山。
山下已有人准备好休息的马车。
徐冲让人把袁野清抬进去，又让几个孩子上去，便带着人先回城去了。
姜家那边也已经得了消息。
早早的就请好了大夫候着，人也都在前厅候着，一听到外面的动静，众人纷纷起身。
姜道蕴先前还一副随时都会晕过去的模样，此刻却跑得比谁都快。
“夫人！”
沉雪担心她出事也连忙跟着跑了过去。
在看到路青等人背着袁野清和两个孩子进来的时候，姜道蕴先是松了口气，直到看到袁野清满身是血，她神色立刻又骤变了一下，整个人也跟着往前踉跄了下，差点就摔倒了。
亏得沉雪及时扶住，避免了姜道蕴的摔倒。
但姜道蕴等步子停稳之后还是立刻白着脸走了过去，在看到袁野清脸色苍白，一丝血色都没有的模样，姜道蕴不由颤着嗓音问道：“清哥他……”
“夫人放心，大人没事，只是失血过多。”
路青说着也不敢耽搁，匆匆与姜道蕴点了点头便快步往后院走去。
姜道蕴自是也不敢阻拦，白着脸，连忙快步跟了过去。
两个孩子这会也都晕着。
护卫们便护着他们一道过去，打算让大夫一道给他们看看。
短短一会功夫，人倒是走了大半。
徐冲随后进来。
他忙活了一早上。
这会倒是没再跟着进去，而是看向正朝他匆匆走来的霍七秀和云葭。
二人脸上都挂着没有掩饰的担忧，霍七秀更是蹙着眉看着他身上的血迹。
徐冲低头看了一眼就知道她在看什么了，他笑着与两人说道：“我没事，估计是刚才离袁野清太近，沾上了。”
云葭见他无碍总算松了口气，让惊云快去倒一碗茶过来。
徐冲等茶的功夫则跟二老说道：“干爹、干娘，既然人已经找到了，我们就先回去了。”
姜母听到这话自是忙道：“你忙了一早上，留下来吃饭吧。”
“不了。”
徐冲笑道：“今日事情多，吃饭也吃不痛快，等过几日我们再来打扰。”
姜母还想说话。
姜舍然却先开了口：“今天辛苦你了，回去好好歇息。”
徐冲笑着诶了一声。
说话间，惊云也急匆匆捧着茶碗过来了。
徐冲实在是渴得不行，接过之后便立刻咣咣咣喝了个底朝天。
霍七秀拿帕子擦拭他的脸：“慢点喝。”
徐冲朝她笑笑，把茶碗递给一旁的下人便朝二老告了辞，带着妻子和女儿回家去了。
走前。
云葭瞧见了站在一旁的少年。
他一直安安静静站在一旁，先前人多事杂，她倒是也未曾注意到，此刻瞧见，不由想到先前城中的那些议论声。
他与袁大人长得还真是相像。
只不过袁大人看着更温雅一些，而眼前这少年则看着要沉默许多。
他低着头站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毕竟是袁家的事，与她没有关系，也轮不到她说什么，云葭便也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跟着阿爹和霍姨先行离开了姜家。
二老目送他们离开，倒是也瞧见了袁星州的身影。
姜母之前去过一次别院，倒是见过一回袁星州，此刻见少年呆站在那，身上看着也十分落魄，忙与身边的丫鬟说道：“带大少爷下去歇息。”
丫鬟应声过去。
可袁星州并未动，依旧呆站在原处。
姜舍然捋着胡须看了他片刻，吩咐道：“带他去清儿那边。”
话音刚落。
少年便豁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姜舍然与他点了点头：“去吧。”
袁星州没有说话，但步子终于肯动了。
姜母见他离开，还是不由蹙眉道：“清儿还昏睡着，那边现在做主的就蕴儿一个，她要是看见这个孩子……”
“她若这个时候还只顾着自己的心意闹事，那她也就不用再当我的女儿了。”
姜舍然说完便没再理会姜母，径直回屋去了，走前还留了一句：“孩子们的事让孩子们自己去做，你不要去掺和。”
姜母本想去探望下清儿和两个孩子。听到这话，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听了姜舍然的话，没在这个时候过去，只派了人过去看着，让他们有消息便立刻禀过来。
袁星州去了袁野清那边，却未曾进去，而是站在院子里一棵稍显隐蔽的树下。
丫鬟不明白他想做什么，轻声问袁星州：“奴婢给您去通传一声？”
袁星州未曾说话，只沉默地看着那进进出出的屋子。
丫鬟犹豫片刻，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进去通传，便与袁野清说：“那奴婢先给您去准备一身合身的衣裳和吃的，您在这等奴婢下，或是去那间屋子歇息。”
丫鬟说着给袁星州指了一处地方，见袁星州依然没有回答，只能先行欠身离开。
丫鬟走后。
袁星州依旧沉默地看着那间屋子。
进进出出的人还是很多，每次送进去的水，不久之后拿出来便都成了血水。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又或许什么都没想。
大脑仿佛停止了运转。
他不明白，他明明这么讨厌袁野清，为什么现在看到这一盆盆端出来的血水，他的心里竟然有些闷闷的。
他也不明白，袁野清那个时候为什么会挡在他的面前。
他一直以为他是伪君子……
可伪君子会这样吗？
袁星州不知道，他只是紧紧抿了唇。
“大夫，怎么样？”
姜道蕴站在一旁，眼见大夫把完脉起身，立刻急声问道。
大夫经常给姜家和袁家看病，这会便跟姜道蕴说道：“大人失血过多，还好未曾伤及要害，只需好好静养一阵子就行。”
姜道蕴听到这话总算松了口气。
又让他去给两个孩子把脉，知晓同样并无大碍，她那颗高悬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但原本强撑着的身子也泄了气一般彻底瘫软一片。
手扶着床坐了下来。
她让人去熬药，又怕人多进出扰到清哥歇息，让人把两个孩子抱回自己的房间歇息，又让伺候的人也都退下，自己则守在袁野清身边亲自照顾他。
这一照顾却直接照顾到天上都开始有晚霞了，袁野清才终于醒了过来。
“唔。”
姜道蕴正在拿茶，打算拿帕子沾着茶水给袁野清润润嘴唇，忽然听到这一声，她一面喊着“清哥”，一面快步走来。
果然瞧见袁野清睁着眼睛醒了过来。
她立刻潸然泪下，走过去想跟从前似的扑进他的怀里，又想起他受了伤，便坐在床上看着他掉眼泪：“你吓死我了。”
袁野清看着她一笑：“我答应过你不会有事的。”
他边说边伸手想去擦拭姜道蕴脸上的眼泪，只是胳膊刚刚抬起就牵扯到身上的疼痛，他立刻蹙了眉，又轻轻唔了一声。
姜道蕴见他这样，哪里还敢让他乱动？
一边随手抹了一把眼泪，一边靠过去擦拭他额头又冒出来的冷汗：“你别乱动，大夫说你这阵子要好好静养。”
想到他身上的那些伤，她就忍不住又想掉眼泪，嘴里则气道：“路青他们到底是怎么照顾你的，竟让你伤成这样！”
想到路青等人身上一点伤都没有，清哥却满身是伤，刀伤、箭伤……前后都是。
她就心疼不已。
“不关他们的事，他们的目标在我，我不受一些伤，如何麻痹他们，又如何能救出几个孩子？”
不等姜道蕴再说，他又问：“几个孩子怎么样？”
姜道蕴忙跟他说：“阿宝和嫣儿没事，我怕他们醒来吵到你，就让人抱着他们先回自己那边歇息了。”
话落。
瞧见袁野清还看着她，知道他是在等谁的消息，她沉默片刻，方才说道：“我不知道。”
“我没去问。”
自他昏迷，她就一直待在这边了，连午膳都没吃。
也没人敢在这个时候来跟她说。
她的确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她甚至都不知道他在哪。
见袁野清目露无奈。
姜道蕴抿了干涩的嘴唇跟他说道：“我不管那些了，我也不争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想要他留着就留着，你想要他跟着父亲他们走就走，我什么都不管了，只要你好好的就行。”
姜道蕴说到这又忍不住掉起眼泪。
天知道她刚才看着他一身血衣出现的时候，有多害怕。
她根本没办法想象要是他真的没了，她该怎么办。
她什么都不求了，也什么都不跟他争了，只要他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活着，她就心满意足了。
“你靠过来一点。”袁野清看着她说。
姜道蕴还以为他要说什么，忙靠了过去，直到一只手擦拭过她的眼角，姜道蕴方才知道他是要替她擦拭眼泪。
顿时。
姜道蕴鼻子又是一酸，眼泪反而冒得更多了。
“你啊，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总喜欢哭。”听到袁野清的笑声，姜道蕴想辩解又辩解不出，只泪眼婆娑看着他，与他说：“你要见他的话，我就让人去把他带过来。”
袁野清说：“先不着急，我先跟你说几句话。”
姜道蕴看着他，等着他说。
袁野清同她说：“我刚才上山的时候，阿宝和嫣儿身上并无什么伤，但衣服上面却全是泥土。”
姜道蕴回想刚才看到两个孩子的情景，好像的确是这样的。
但她不明白清哥为何这个时候与她说这些。
“星洲身上也有，”袁野清说到这，忽又一顿，“他受的伤估计不少，至少要比阿宝他们多。”
“我不知道他们这一天的时间发生了什么，但能知道的是，他们应该一起经历了一场劫难，阿宝和嫣儿十分信任他。”
“什么？”
姜道蕴一愣。
“我刚才上山的时候，他们一直抓着星洲的衣服躲在他的身后，回头等他们醒来，你可以问问他们。”
“蕴娘。”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希望你做什么，只是想和你说，无论星洲日后选择去哪里，他都是我的孩子，这是无法避免的。”
“在这个世上，你对我而言是最重要的。”
“可我也没办法对星洲置之不顾，他跟阿宝和嫣儿一样，都是我的孩子。”
姜道蕴知道他的意思。
四目相对，沉默许久，她最终还是先撇开视线：“我让人去喊他过来。”
她说着便喊沉雪进来。
沉雪一听这话，神色有些惊讶，但也悄悄松了口气，跟姜道蕴禀道：“小公子就在外面候着。”
姜道蕴听到这话就皱了下眉。
但见沉雪见她看过去立刻低头的模样，也就没问她刚才为何不来报，只淡声吩咐让人进来。
等沉雪出去。
她才收回视线，一面替袁野清掖被子，一面跟袁野清说道：“我不知道他在外面。”
她怕袁野清误会。
袁野清自然不会误会她，他的蕴娘向来直接，不会也不屑去做那些拐弯抹角的事，对她而言，做了就是做了，不至于找这样的借口。
“嗯，我知道。”
姜道蕴见他信她，心里也总算是松了口气。
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待扫见少年那张熟悉的脸，她的眸光还是忍不住一暗，但也只是转瞬的功夫，她便起来了。
“我去看看阿宝他们，你好好休息。”
等袁野清看着她点头，她便未再说什么，看着少年过来，姜道蕴红唇微张，似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往外走去。
沉雪也跟了出去。
室内一下子就只剩下父子二人。
袁星州刚在外面站了半天，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但他并未表示什么，只沉默地看着苍白着脸躺在床上的袁野清。
因为盖着被子也瞧不见身上的伤势，但见他嘴唇都发白了，就知道他伤得不轻。
可袁星州实在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又能说什么。
“伤得怎么样？”
最后还是袁野清先开了口，问袁星州的伤势。
比起袁野清身上那点伤，袁星州也不过是挨了几脚，最厉害的也就是脑袋挨了一记打，但这些伤势也不过是他疼了一些，却不至于要他的命。
他摇了摇头，哑着嗓子说了句“没事”。
袁野清听出他的嗓子干涩，皱了皱眉，说：“你去倒杯茶。”
袁星州还以为是他要喝茶，没有犹豫，转身去倒了，拿过来要递给袁野清的时候却听他说：“你喝吧，嗓子都干得要冒火了。”
袁星州微怔。
但也只是片刻，他就沉默地捧着茶碗喝了起来。
从昨天被抓开始就没喝过水，他的确是渴得不行，这一碗水犹如天降甘露一般，袁星州起初还有些犹豫，最后却仰着头咕咕咕全喝完了。
袁野清见他喝完便适时又说了一句：“不够就再去倒一碗。”
袁星州其实还有些渴，却没再去倒，手里握着那只茶碗，他稍显局促地站着，他其实宁可袁野清没救他，那他至少还能够恨得坦然。
不至于像如今这样，面对他的时候都不知道说什么。
说到底。
他今年其实也不过才十三岁。
“坐吧。”知道袁星州轻易不肯坐下的，袁野清便又补充了一句，“你这样站着，我和你说话不方便。”
袁星州看他一眼，最终还是坐了下来。
依然沉默。
袁野清看着他说：“这次是我的缘故，没护好你们，你放心，以后我会多派些人手给你，不会再让你像这次这样。”
见袁星州依然没说话。
袁野清也不介意，继续看着袁星州说道：“还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下——”
袁星州这次终于抬起眼眸看他了。
无声询问何事。
“我跟二老商量过，他们想带你去江南。”见袁星州蹙眉，袁野清忙与他解释道，“我不是不要你，你既然读过书，就应该听过姜大人的名声，也应该知道临安的鹿鸣书院，那是姜大人年轻时一手创立的。”
“你跟着他回临安，可以享受江南那边最好的资源。”
“当然，你若是想留在京城也可以，我已经跟蕴娘商量过了，她不会再说什么。”
“京城的有间书院也不错。”
“无论你是想留在家中继续请先生教学还是去书院都可以，只要你喜欢。”
“星洲——”
袁野清看着袁星州说：“你的前十三年，我没参与过，我也知道你十分不喜欢我这个父亲，怪我害死了你的母亲，但余生还很长，我不希望你把你的人生全都浪费在这些恨意上面。”
“你还小，你应该去拥有享受你自己的人生。”
“你放心，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我都会以你的意见为主，你想要怎么选择都可以。”
袁星州听完这席话迟迟不曾言语，半晌之后，他忽然看着袁野清说道：“这次的事，我知道，白柔几日前找上我让我昨日喊你去别庄。”
“我以为——”
他原本直勾勾地看着袁野清，此刻却还是垂下眼眸，语气艰难地说道：“我以为是她要对你做什么，所以我应允了，在听说是他们出事的时候，我也没跟你说，我讨厌你，讨厌他们，所以他们是死是活都跟我没有关系。”
袁星州知道自己不该说的。
他这样说出来，能有什么好结局？可他还是忍不住说了。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什么，甚至都已经做好准备看袁野清变脸，等着他喊人把他带下去。
可他等到的却是一只大手轻轻按在了他的头上。
袁星州神色一震。
他下意识抬起眼帘，却瞧见袁野清正温和地看着他：“我猜到了。”
“什么？”
袁星州这下是真的愣住了。
他目光呆滞地看着袁野清，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天离开别庄的时候，我就猜到了。”他还受着伤，手一直伸着还是不舒服，便又收了回来。
他猜到这事星洲有参与，只是不知道他参与了多少，直到在山上看到阿宝他们对他的信赖，方才松了口气。
不管这事星洲参与了多少，至少这一夜他曾护着他们。
人之初，性本善。
他生过这样的恶念也全因为他这个做父亲的缘故。
若是他从他小的时候就知道他的存在，悉心教导他，对待他和阿宝他们一样，他又岂会怀着这样的恶念？
他不怪他。
他只希望他余生可以为自己而活，不要再被恨意消磨自己的人生。
等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他才又问袁星州：“白柔人呢？”
袁星州依旧看着他讷讷说道：“死了。”
“……我们被带到山上的时候，她就已经死了。”
袁野清了然，未再多提此事，只跟袁星州说道：“这事不要再让第三个人知道。”
袁星州看着他，知道他这么做是为他好。
但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不怕我再对他们做什么吗？”
袁野清看着他说道：“你起过的恶念已经被你的善意所取代，我相信你不会再对他们做什么。”
见袁星州沉默，袁野清继续同他说道：“你不必违背你的心意，非要认我们，但我希望你可以拥有你自己的人生。”
袁星州看着他又沉默了许久，终于哑声开口询问：“他们什么时候走？”
袁野清知道他这是已经做好决定了。
“如今我伤势未愈，不清楚二老会不会延后，但应该也就在这个月了。”
“我去别庄等着，走了让人来喊我。”袁星州说着便直接站了起来。
“星洲。”
袁野清轻声喊他。
袁星州低头看他。
“他们既是你姜姨的爹娘，也是我的义父义母，你若不愿喊他们一声祖父、祖母，日后便喊他们一声师父、师娘，他们会好好照顾你的。”
“我得空也会去看你。”
袁星州看了他一眼，但也只是一眼，他便收回了视线：“不用了。”
他说完便抬脚往外走。
外面夕阳已经西下，天空呈现出紫红色旖旎的美。
路青候在外面。
看见他出来立刻迎了过来：“少爷。”
袁星州嗯了一声。
看着远边的天空说：“走吧，回别院。”
他说完便自行往外走去。
等姜道蕴带着两个孩子来看袁野清和袁星州的时候，袁星州已然走了，从袁野清口中得知袁星州的答案，她一时也迟迟未语。
她已经从两个孩子的口中知道昨日袁星州护着他们的事了。
……
当日山上的那一群人被一网打尽，事情自然传进了宫里，经由袁野清的话，明深把那些人是郑家二老太爷所派来的事一并报到了圣上那边。
圣上未让隐瞒。
不日早朝便有御史曝出此事，接二连三的，还有不少人状告这位郑二太爷仗着是中山王的兄弟就在定州为所欲为的消息。
当初郑京之事，其本人受凌迟一罪，原本以他的罪责该诛其九族，天子开恩，只处置了郑京那一脉，让其子女妻儿处以流刑，却并未对郑京的父母兄弟做什么，也算是保全了郑家二房这一脉。
没想到陛下天恩，这郑家如今竟然又行此一事。
刺杀朝廷命官，掳掠朝廷命官之子，此事一出，不仅御史震怒，其余百官也是一样。
他们为官做事本就不可能不得罪人。
若人人都似他们一般，日后他们这些做官的哪还有平安可言？
还有他们的家人——
向来祸不及妻儿，可郑家行事却如此歹毒，这让人如何能不气？
这些日子弹劾郑家的折子数不胜数。
袁野清身为左都御史，底下大大小小的御史数不胜数，知晓他出事，自是炸了都察院的老窝，这阵子整个都察院的御史都脾气火爆，送过去弹劾的折子也如雪花一般。
就连郑曜也被牵连其中，这些日子收到了不少御史的弹劾。
郑曜在心里简直气得哭爹喊娘。
他是真不知道二叔竟然敢派人杀袁野清。
袁野清那是什么人，陛下的亲信、御史的头子，他平日看到那些御史都得夹着尾巴做人，生怕被他们盯上。
他倒好。
直接就敢对袁野清下手。
下手也就算了，事情还处理不好，现在好了——
上次好不容易才填完郑京留下来的窟窿，现在他本来就在烦突然出现的清河王一事，没想到外患还没解决，内忧又开始了。
郑曜恨不得直接跑到天子那边大哭一场以示清白。
不过李崇倒是并未对他开刀。
只不过定州郑氏一脉显然是留不住了。
之前放过了郑京的老父和两个兄弟，这次李崇却是直接一锅端了。
派了人往定州颁发圣旨。
赐郑二太爷死罪，其家人也纷纷处以流刑，倒是好跟郑京那一脉相会了。
这次别说郑曜，就连其他外臣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郑曜甚至还特地给宫里的丽妃写信，让她这阵子别带着三皇子去烦圣上，省得圣上看他们不顺眼，从而再次盯上郑家。
丽妃信里倒是回着知道了，只让哥哥盯着清河那边，趁早解决了，私下也让松月继续盯着曹嫔那边。
她如今是越来越害怕曹玉珍生出一个皇子。
郑家屡次让圣上动怒，她那个儿子又如此蠢笨，郑妩实在不敢想若是曹玉珍生出一个皇子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局面。

第378章 云葭送裴郁生辰礼
又过了几天。
袁野清的伤势总算是好些了。
他这次是真的受了重伤，也亏得都不是要害，要不然就前后那么多伤，恐怕真是大罗金仙来了都没用。
等他伤势转好，二老便也把回临安的计划重新提上日程了。
走前，姜家二老亲自下帖子邀请徐冲一家人来家中吃饭，也是想着走前最后见他们一次。
他们年纪日益大了，日后必定是不会再回燕京了。
而徐冲等人无故自然也不会去江南，说得难听点，可能这是二老死前，他们最后一次碰面了。
就连徐琅今日也来了。
之前因为姜道蕴和她两个孩子一直待在姜家的缘故，徐琅一直都没来过，今次也是看在二老的面子上过来的。
阿宝和嫣儿经此一事倒是也长大了许多，没再跟从前似的看见云葭和徐琅就闹。
徐琅又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性子。
两小孩没闹事，他自然也不会上赶着找事。
云葭就更是不必说了，她这个年纪和经历，早就不会跟两个小孩吵闹或者争抢什么了。
席间云葭一直陪着二老。
等吃完饭，姜舍然喊徐冲和袁野清去书房说话，是想着走前最后与他们说下朝堂的局势，好让他们日后有所安排。
而云葭也被姜母带去房间说临别前的体己话。
姜道蕴让人带着两个孩子回了房，自己也出去吩咐事情了。
徐琅这会和霍七秀就一道坐在堂中歇息。
怕再继续待下去，回头跟回来的姜道蕴碰上，徐琅索性便直接趁着她还没回来，站起身与霍七秀说道：“霍姨，我还约了长幸去打马球，先走了。”
霍七秀知道他这是怕碰见袁夫人尴尬，便也没有强求，温声与他说道：“去吧，回头我跟你爹说。”
说着又特地嘱咐了他一声：“小心些，别回来得太晚。”
徐琅松了口气，点了点头，笑着诶了一声，而后便大步出去了。
他如今虽然没那么讨厌姜道蕴了，但还是没办法跟她好好相处。
他跟她就保持以前那样就挺好的，他早就不盼着这一份不属于他的母爱了，姜道蕴也就不要总是出现在他的面前让他难受就行。
这样对他们彼此都好。
他大步往外走。
姜道蕴正从另一边的回廊回来，正好瞧见徐琅离开的身影。
她先前是去厨房拿板栗糕了。
这时节的板栗是最香的，徐琅不喜欢甜食，板栗糕他却是喜欢的，她今日特地起了个早，亲手做了板栗糕，让人在蒸笼里蒸着，就是想着给他这会就茶喝。
没想到糕点才拿来，便瞧见徐琅大步往外走去。
脚步一顿。
沉雪显然也瞧见了。
看见徐琅大步往外走，她正想喊人停下，可才发出一个音节，身前就传来姜道蕴的声音：“不用喊了。”
沉雪一愣：“可是您给大少爷做的板栗糕，他还没吃到呢。”
姜道蕴没说话，她只是看着徐琅离开的身影。
先前吃饭的时候，她一直有偷偷观察他们姐弟，自然瞧见了徐琅在席上的束缚，别说说话了，就连吃饭也没怎么吃。
也是因为如此。
她才想着去拿来他喜欢的板栗糕让他填填肚子。
可看着徐琅此刻大步离去、肆意轻松的模样，好似因为离开这边，原本束缚于他身上的那些不开心也都荡然无存了。
就算喊住他又有什么用呢？
只不过让他再次感到不舒服罢了。
恐怕就连他以前喜欢的板栗糕也会让他心生不喜，与其如此，倒还不如让他高高兴兴的离开。
板栗糕有的是人给他做。
他也早就不需要那一份缺失的亲情了。
这一份关系里面，只有她一直留在原地，如雾里看花，看不真切，自以为是的是在对他们好，却不知道他们早就不需要这一份好了。
姜道蕴眼睛发涩，心脏好似也跟被什么东西揪住似的。
她什么都没说，站在原地目送他远去的身影，直到看不见了方才收回视线，闭了闭眼，待缓解眼睛里面那股酸涩，她方才重新把视线落于手中的食盒上。
食盒沉甸甸的。
刚从蒸笼里拿出来，还能闻见一股浓郁的板栗香。
过了许久，她轻声说道：“拿回去吧。”她说着便把手中的食盒递给身后沉雪，而后便继续往前堂走去。
霍七秀还坐在屋中。
看到她回来便站起身与她打了声招呼：“袁夫人。”
“嗯。”
姜道蕴与她点了点头。
二人身份如此，单独相处起来自是有些尴尬的。
霍七秀倒是有法子化解尴尬，她做生意，什么样的人没碰见过？对什么样的人说什么样的话，对她而言是很简单的。
但也不确定这位袁夫人愿不愿意听，索性便也没说什么，只在坐回去的时候同人说了一句：“阿琅今日和赵家小子要打马球，便先走了。”
姜道蕴岂会不知这是一句说辞，却也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
余后屋内又是一片寂静，就在霍七秀都在考虑要不要出去走走的时候，忽然听到姜道蕴跟她说道：“之前的事多谢你了。”
霍七秀闻言一怔。
待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倒是一笑：“袁夫人客气，这没什么值得道谢的，都是相熟之人，何况姜老夫人还是冲哥的干娘，碰见了岂能当做看不见？”
她说的坦然大度。
姜道蕴不由回头看她。
她沉默地看了霍七秀一会，忽而问道：“你就一点都不介意吗？”
此刻屋内并没有多余的人，就连下人也都不在，姜道蕴看着霍七秀，心中的确是有困惑的。
倒不是她觉得徐冲还喜欢她。
她就是真的困惑，徐冲跟她有那样的过去，还有过一双儿女，霍七秀作为后来者，真的可以一点都不介意，甚至还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丈夫去救前妻的家人？
她扪心自问。
如果设身处地，换作清哥去救，她就算面上不说，应允他去救了，但心里肯定是会有芥蒂有疙瘩的。
那个女人都死了那么多年，甚至都没在他们面前出现过，她也清楚地知道清哥对那个女人没感情……
但只要想到这个事，她还是会有些不舒服。
虽然她现在已经在尝试着去改变自己去接受这一份过去，接受那个孩子，但她必定是不可能做到像霍七秀这样大度坦然的。
“介意什么？”
霍七秀看着姜道蕴笑道：“我一直都知道他是这样热心肠的人，今次就算不是你们，换作任何一个他熟识的或是曾经亏欠过他的，他也会去救的。”
“我当初会喜欢上他，本就是因为他的这一份热心肠。”
“这世上太多人只顾自己，我其实也不是什么古道热肠的人，做生意的人总是利益当头，所以我才觉得他的这份热心和真挚弥足珍贵。”
“我也希望他能在不伤害自己的前提下可以一直保持着这一份心性。”
“何况他又不是偷偷背着我去救的，他什么事都会与我交待，同我说清楚，他对我如此坦然，我又何必生疑？”
姜道蕴听她一一说来，面上原本的困惑也逐渐变得沉吟起来。
她在想霍七秀的这番话。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想通，能不能做到和霍七秀一样对那些事毫无芥蒂，但她会努力去尝试改变。
“多谢。”
姜道蕴看着霍七秀说：“还有……之前的事，对不住。”
霍七秀这会倒是一时未能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直到听姜道蕴说了“霓裳楼”三字，她才恍然大悟。
她早就忘记了。
如果不是今日姜道蕴特地提起，她是真的不记得了。
“没事，都过去了。”她笑着与姜道蕴说。
姜道蕴看了她许久才说道：“我当初并不是针对你，换作任何一个人，我都会忍不住……但我其实也知道我没资格，我从小就不爱他们，还抛弃了他们，事后倒是觉得亏欠他们想要弥补了，却从未想过他们需不需要。”
她说完自嘲一笑。
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无论是清哥这边还是爹娘那，亦或是悦悦和阿琅对这位霍夫人的态度，都让她忍不住开始反思。
越反思。
她便越清楚自己错得离谱。
她也终于认清自己再也不是悦悦和阿琅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了。
他们曾经那样希望她回头，希望她能疼爱他们，可她却因为各种缘由一次次放弃了他们，而如今，他们也终于放弃她了。
姜道蕴的心里还是很难受。
这种难受就如钝刀磨肉，初时并不会让人疼，但疼意却会一直绵绵延长，最后到让人承受不住的地步。
对于姜道蕴的这番话，霍七秀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自是知道她与悦悦姐弟之间的那些纠葛，但她没这个资格也没这个身份替悦悦他们与她说什么。
好在姜道蕴本也没有要她说什么。
很快。
她就收拾好心情跟霍七秀说了：“我想劳烦你一件事。”
霍七秀见她已经收拾好心情便也开口说道：“袁夫人请说。”
姜道蕴看着霍七秀说道：“我现在这个身份单独跟诚国公说话不合适，劳烦你替我转告一声，就说我对不住他。”
“我这个人从小就被养得恣意随性惯了，做什么都由着自己的性子，觉得他处处不好，觉得自己实在委屈，可如今回头看，他实在无辜。”
“莫名其妙娶了我这样一个人，处处受挫，幸好如今有你在他身边。”
“我这声对不起为过去他在我这边受到的不公而抱歉，也希望你们日后能和如琴瑟、白头相守。”
这次换作霍七秀看了姜道蕴许久，方才低低应了一声好。
“我会与他说的。”
二人说完没多久，袁野清和徐冲便回来了，又过了一会，云葭也回来了。
徐冲三人也准备回去了。
姜道蕴和袁野清亲自送他们出去，要上马车的时候，一路未曾说话的姜道蕴忽然看着云葭喊道：“悦悦。”
云葭回头看她。
并未说话，只用眼神询问她怎么了。
徐冲和霍七秀看了一眼，先行上了前面的马车。
姜道蕴看着云葭良久，迟迟未语。
她这一生亏欠了不少人，但这个女儿，无疑是她最为亏欠的。
她曾一度想着弥补，如今却无颜面再提此事。
如今两两相对，她竟然也不知该说什么，似有无数话想说，最后却只余沉默，半晌，她也只是看着云葭笑着说了一句：“天寒了，记得多添衣。”
云葭看着她，沉默须臾，方才点头。
见她未再有言，她便与二人又点了点头便登上了马车。
马车逐渐远去。
姜道蕴目送着马车离开的身影，直到马车缩小成影，再也瞧不见了，她听到身边传来袁野清的声音：“回去吧。”
她方才点头应好，扶着袁野清的胳膊往回走。
又过了两日。
姜家二老离开。
云葭和徐琅亲自送他们出了城门。
……
天气越来越严寒了。
宫内许多宫殿都已经点起了炭火，可李崇所在之处却不曾点任何炭火。
在冷的时候，李崇都没点过炭火。
他这是自小养成的习惯。
小的时候是点不起，最差的炭火也都被底下的宫人们分刮干净了。
后来受了器重，再也不会有人克扣他每个月的例炭了，上好的银丝炭一箩筐一箩筐送来，他却不喜欢点了。
太温暖会让人沉迷，而他需要清醒。
这个习惯就一直保留到了现在，至今都未曾改过。
李崇在上面批改奏折。
底下明深正在与他禀报清河那边最近的动向：“除了清河当地的世家之外，郑家也已经私下刺杀了好几次殿下，不过还好，殿下身边有高人相助，并未怎么受伤。”
李崇头也不抬，闻言也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手上则继续批阅奏折。
“王家也派了人，不过王家派过去的那些人的目的好似与郑家不同，微臣留在清河的探子回报，王家派去的那些人倒像是在护着殿下，只不过并不敢跟郑家的人直接碰上，想来还是在避讳着什么。”
李崇一边落笔一边淡声说道：“王家向来审时度势，不必去管。”
明深闻声应是。
他要回禀的就这些，见陛下并没有开口的打算，正想退下，却听他说：“你亲自去一趟清河。”
“嗯？”
明深一愣，不明白好端端的，陛下为何突然要他去清河？现在正是关键时候，陛下的一举一动都会引起朝臣的猜测。
这个时候是有什么要是要嘱咐殿下吗？
“是要嘱咐殿下什么吗？”他问李崇。
李崇头也不抬说道：“马上就是十一月二十了。”
十一月二十？
明深听到这话更为怔愣了，这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不过很快他便想起来这是什么日子了，殿下的生辰日——
冯保显然也记得这个日子。
之前陛下一直没说，他也不敢开口，此刻便笑着说道：“陛下对小殿下真好，您瞧您是要赏赐些什么给小殿下，老奴亲自去内库拿。”
李崇同明深道：“你直接去一趟徐家，问徐冲那个女儿有没有什么东西要带给他的。”
说完又兀自嗤笑一声：“内库里的宝贝，就算你把所有的宝贝送过去也只是落得一个被他丢了的份，朕养着一个国家，赚钱不易，可不想给这小崽子胡乱浪费。”
批改了这么久的折子，他也有点累了。
放下手中的朱笔，李崇起身踱步，边走边跟明深说：“去吧，早去早回。”
明深答是。
离十一月二十也没几天了。
明深自是不敢耽搁，自出了宫便立刻去往诚国公府了。
云葭知晓他来的时候正在对着一件男式的斗篷发呆，这是她亲手做的，本是想着给裴郁做生辰礼，但如今他们二人分隔两地，就连想给彼此寄个东西也不容易。
分开也有半月有余。
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云葭手握着暖烘烘的斗篷，看着窗外，天气越发严寒，外面的风景也就变得越发萧瑟起来。
罗妈妈拿着甜水进来，瞧见她看着窗外发呆，就知道她这是又在想二公子了。
家里除了陈集以外，也就只有罗妈妈和惊云方才知道裴郁的真实身份。
其余人都以为二公子是出去游学了。
这也是徐家对外界暂时用的统一说法。
“姑娘又在想二公子了？”
听到罗妈妈的声音，云葭方才回神，她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没。”
不愿承认。
可罗妈妈岂会不知她，见她手里那件斗篷，又轻轻叹了口气。
“二公子在的时候，您就在做了，却还是没能及时送出去，如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交给二公子。”
云葭沉默。
但也只是须臾，她便说道：“总能穿上的。”
罗妈妈听她这样说，倒是也跟着说道：“您说的是，最迟明年，二公子肯定也能回来了。”
就是可怜了他们姑娘只能这样一日日盼着。
她心里又长叹了口气，想着让姑娘先喝碗甜汤，只是话还没说出口，外面就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罗妈妈一听这道声音就忍不住皱了眉。
正欲训斥，却见进来的是素来沉稳的惊云，不由皱眉：“怎么回事？”
惊云先喊了一声罗妈妈，而后也顾不上平复呼吸就急匆匆跟云葭说：“姑娘，明指挥使来了。”
能被这样称呼的自然只有锦衣卫指挥使明深。
他们平日很少有往来。
上回碰面还是他来找阿郁。
锦衣卫只听命于圣上，就连阿爹也使唤不了他，如今他突然过来，难不成是阿郁出了什么事？想到这，云葭脸色霎时一白，起身问了句“人在哪”，得到惊云的答复之后，她便立刻抬脚出去了。
罗妈妈年纪大了，心有余而力不足，跟不上。
但也着急，怕云葭出事，忙跟惊云说：“你快跟过去看着。”
惊云连忙应声跟上去。
匆匆到前堂。
果然瞧见明深于里间而坐。
云葭一路疾跑而来，看到明深也顾不上打招呼就立刻着急问道：“明大人，出什么事了？”
明深虽然与云葭相处的次数不多，但也知晓诚国公的这个女儿与诚国公的性子截然不同，最是知书达理。
从前每次碰见也都是一副端庄温和的模样。
如今见她这般模样，明深自然是有些吃惊。
这一吃惊便吃惊到云葭又火急火燎问了他一句：“是不是阿郁他出了什么事？”
这句话她几乎是紧握着手才说出来的，声音却还是不可避免地在颤抖了。
虽然阿爹从不与她说朝中的时事，但突然出现一个清河王，各方势力岂会罢休？尤其是郑家，原本他们胜券在握，如今却突然出现一位圣上的长子，他们岂会坐视不管？就算阿爹不说，她也能猜到清河这阵子应该不少人去。
即便阿爹和圣上都派了人保护阿郁，但云葭还是难免为他心生担忧，怕他出事。
只是平日云葭并不愿意表现出来。
怕阿爹他们看见了担心。
可今日明深的到来却让云葭这一颗强撑紧绷的心彻底绷不住了。
她脸色发白地看着明深，就连原本红嫩的嘴唇也一时失去了血色。
还好明深终于反应过来了。
看见云葭这副表情，他心里暗道一声要完，也亏得那位清河王殿下现在远在清河并未瞧见，要不然若是知道他害得这位明成县主变成这副模样，恐怕他就算当下不能对他做什么，日后也不会给他好果子吃。
他心里想着这些，嘴上也忙与云葭说道：“县主误会了，殿下没事。”
他一面说一面给云葭请安行礼。
请云葭上座之后，他才忙与云葭把事情说了：“再过几日就是殿下的生辰了，陛下命臣亲自跑一趟清河，县主可有什么东西要带给殿下的，今日微臣便一并带走了。”
怎么也没想到明深竟是为了这事来的。
云葭呆坐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有……请明大人稍等。”
她说着便站了起来，但因为先前一路疾跑，此刻放下心身子不由一软，便有些没撑住，差点没摔倒。
还好及时被惊云扶住。
明深也适时问了一句：“县主没事吧？”
云葭摇了摇头，平复了呼吸说没：“大人坐下喝盏茶，我去去就回。”
明深自是应是，让云葭不必着急。
云葭颔首。
要走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又问了明深一句：“明大人，他真的没事吗？”
云葭还是不放心。
明深自然知道云葭问的是什么，笑着与她说道：“县主放心，殿下是陛下看重的人，陛下比谁都要关心殿下的安危，有他看着，殿下自不会有事。”
云葭见他说得信誓旦旦，面上也是一派坦然的模样。
总算松了口气。
她未再多言，由惊云扶着往外走，另让人给明深送了茶水糕点。
等回到九仪堂，罗妈妈还在等她，瞧见她回来，立刻迎了过去：“姑娘，没事吧？”
“没事，妈妈替我把那件斗篷去包起来。”
见罗妈妈目露惊讶，但因还有旁人在场，云葭自是不能说得分明，只又嘱咐了罗妈妈一声：“去吧。”
罗妈妈应声离开。
她自己也跟着回屋，看着还要给裴郁带些什么东西。
这一收罗却是收罗了不少东西。
这阵子给他做的香料包、鞋子、还有庄娘子送来的这一季新衣。
庄娘子并不知道裴郁不在，按着之前的习惯，给他和徐琅送来了新衣，徐琅的早就穿上了，裴郁的则被留在了云葭这边。
本以为这几身衣裳肯定得浪费了，没想到如今竟有了机会重新送到他的面前去。
若不是怕明深不好拿，云葭都还想让厨房再做一些裴郁喜欢的吃的送过去。
只是路途遥远，实在不方便。
罗妈妈和惊云在一旁打包要带给裴郁的东西，云葭则在想给裴郁写一封什么样的家信。
只是提笔又搁落。
几次三番，她都不知道该给裴郁写什么。
有许多话想说，却也正是因为话太多，反而不知道从何落笔了，要写，怕是几张纸都写不完，她沉默而坐，透过一扇扇窗扉望向窗外，在瞧见外面一株树的时候，忽然想到什么喊道：“惊云！”
……
两刻钟后。
云葭带着拿着包袱的惊云回到了前堂。
相较于先前的惊慌，此刻的云葭显然又恢复从前的冷静了，让惊云把东西交给明深的时候，一并与他说道：“劳烦明大人了。”
明深自是忙道：“不碍事不碍事。”
这清河王殿下要是登基的话，这位徐姑娘可就是日后的中宫皇后了。
他可不能得罪。
他笑着说着便接过惊云手里的包袱。
拿到手里的时候，感受着这沉甸甸的包袱，明深不由面色微变。
云葭自是瞧见了，不由道：“是不是太多了？要不我拿走一些？”
明深啊一声，说道：“没事没事，不多不多。”
他说着努力维持着本来的面目笑着背在身后，又问云葭：“县主可还有什么话要微臣转达的？”
云葭摇头说了不用。
明深便没再多言，只跟云葭说：“那微臣就先行告退了。”
他这还急着出城呢。
云葭也知道时间紧急，自然不会阻拦，本想亲自送明深出去，又怕外面有人瞧见，便与明深说：“明大人好走，一路保重。”
明深诶了一声便跟云葭告辞离开了。
明深做事小心，先前来徐家也未曾让旁人知晓，此次自然也不会让旁人知道，走出徐家大门前，他便已经戴好帷帽，而后骑上马一路往清河的方向赶去。
为了赶在清河王生辰前到达，明深这一路几乎都没怎么歇息。
终于在十一月二十前一日，他抵达了清河。
进入清河郡便完全是不一样的情况了，一路戒严不说，城中的一切与从前相比都好似有了许多变化。
明深进入城门口的时候就直接亮了自己的身份。
他要去崔家原本就瞒不过那些人的眼睛，最后总要知晓，以免发生没必要的意外，还不如直接把自己的身份亮出来，也好让那些人睁大狗眼看清楚，省得直接舞刀弄枪到他面前来。
进城时已是夜里。
之前清河郡是个有名的销金窟，夜夜笙歌不说，街上还随处可见各大世家争执打架的事。
只因这里的世家势力太大，当地的郡守和地方官也不敢对他们做什么，一个个避之不及都来不及，又岂会去管他们的事？
虽然通过这阵子探子寄来的信中知道清河王殿下自入主清河之后便开始大刀阔斧，接连收拾了几个世家，重新定了清河郡行商的规矩。
改了当地的税收制度。
不再像以前似的由各大世家分这块肉，而是让其余小商户也都参与其中。
这个举措虽然让其余商户高兴，却明显是动了那些世家的根基。
若不然也不会有这么多世家想让他死。
他之前与明成县主说清河王没事，但其实也并非一点事都没有，虽然殿下并未受重伤，但无论是刺杀还是毒杀，殿下都已经碰见过许多回了，小的伤也受过几回。
听说前几日他的肩膀就中了一支暗箭。
亏得箭上毒素不重。
要不然还不知道殿下如今会如何。
一路扫过两旁，见那些摊贩倒是面上各个都带着笑，丝毫不知道这清河郡如今的危险，嘴里还一直说着殿下的好话。
看来殿下的这个举措已让他拉拢了许多民心。
不愧是陛下看重的人啊。
明深在心里感慨着，也未再久待，驾一声，便策马往崔家赶去。
到了崔家亮了身份，自然有人请他进去。
走进去之前，明深明显感觉到身后不远处传来的一些动静，他回头看去，外边一派太平，但任谁都知道这太平不过是表面的假象。
内里风波诡谲，恐怕几大势力都在对峙着。
他并未说什么，径直往内走，等身后大门关上，明深才问：“殿下呢？”
“殿下前些日子受了伤，这会还在屋中躺着。”
说话的人之前本就是锦衣卫中的暗卫，和明深关系不浅，亲自迎着明深进去，又与明深说道：“大人稍等，属下先给您去通传一声。”
明深点点头。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你只需说，我是来给明成县主送东西的。”
若无这话，恐怕他都不一定能见到他们的这位殿下。
明深也无愧是有先见之明。
暗卫一路进了里间传禀消息，见一青衣少年坐在床上翻书，他较起在京城的时候瘦了许多，但这阵子的经历也让他迅速成长，他只是静静坐在那，却让人不敢忽视，更不敢直视。
听他说明指挥使来了，裴郁别说变了脸色，就连看书的动作都没停下。
他依旧慢条斯理地翻看着，脸上表情淡淡的，没有一点变化，他并不在意明深的到来，也不在意他是听谁命令来的，嘴里也只是淡淡喊了一声：“叶七华。”
是让叶七华代表他过去问明深要做什么。
“是。”
叶七华应声拱手。
他笑着走过去与暗卫说道：“走吧，张哥，殿下还病着，我替他跑一趟。”
“这……”
张程有点犹豫。
这也不是不行，毕竟殿下受了伤，但想到刚才指挥使的嘱咐，他犹豫片刻还是跟床上的少年说道：“殿下，指挥使说他这次是来给明成县主送东西的。”
“你说什么？”
刚刚还一直埋着头看书的少年忽然抬起了头。
他直勾勾地盯着张程。
张程被他看得莫名有些胆寒，还不等他再次回禀，忽见少年急匆匆掀开被子下了床，连一身斗篷也顾不上披，就火急火燎往外走了。
“殿下——”
叶七华神色微变。
正欲去拿斗篷，便见候在一旁的哑叔已先他一步拿起斗篷跟了出去。
有哑叔在。
叶七华也就按捺住了原本要跟过去的步子。
见身边张程还愣愣地看着主子离开的身影，他笑着拍了下张程的肩膀：“张哥，回神了。”
张程被他拍得回了神。
“殿下这是——”
他并不知道他们殿下与明成县主的关系，只知道殿下之前一直在诚国公府住着，十分受徐家的照顾。
也因此他们来的那日，无论是金吾卫的头子还是明指挥使都曾嘱咐他们以后想要在殿下手底下好好的就千万别去得罪徐家人。
但殿下今日这个反应未免也太过了吧？
他跟在殿下身边也有段时日了，之前殿下被人举着弓箭对着都面不改色，即便陛下的圣旨送过来，他也是爱答不理、我行我素……
如今却因为一个名头就急匆匆跑了出去。
“七华兄弟，这个明成县主和我们殿下……”他吞咽着口水问叶七华。
叶七华朝他笑笑：“张哥只需记住咱们殿下要是娶妻，这王妃啊有且只有这一位，这样，张哥明白了吗？”

第379章 红豆
裴郁匆匆去往明深所在之处。
他身上还带着伤，哑叔想劝他走慢些，却苦于说不出话，啊了几声也未见裴郁有什么反应，只能无奈跟随他而去。
待走到前堂。
明深听到外面传来的动静，立刻看了过去，瞧见裴郁匆匆而来的身影，他自是吓了一跳。
手里还捧着一碗茶，却顾不上再喝，他连忙擦了下嘴巴，把茶盏放到一旁的桌子上，然后起身快步往外迎去。
“殿下。”
他给裴郁行礼。
裴郁顾不上和他说话，直接开门见山就问：“东西呢？”
说罢他就径直朝他身后的屋中看去，待瞧见一个硕大的包袱，他那双黑亮的眼睛立刻变得更为明亮，完全顾不上再去听明深说什么，他就大步往里走去。
也不管自己这一路走来，肩膀上才好了没多久的伤口又已然见血了。
明深看他这个反应，心里不由也暗自后悔。
他是想着殿下能看在县主的份上见他一面，但他哪想到殿下会这般着急，连传唤都来不及，自己就急匆匆而来了。
这会看着他左肩又冒出了血。
他自是着急不已，尤其身边还有一个老人冷着一张脸虎视眈眈盯着他。
探子的来信中曾说过殿下身边有个高人，明深今日一见方才知道这位高人是谁。
没想到是当初崔夫人身边那位武艺高强的护卫。
明深虽然没跟他动过刀，但也听说过他的事迹，此刻，即便只是被他这样看着，明深都觉得脊背发寒，忍不住想把自己佝偻起来，尽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不敢跟老人对视。
跟着裴郁过去，小心翼翼跟人说道：“殿下，您这肩膀又出血了，还是快回去上个药吧。”
“东西，微臣给您拿过去。”
他说着便伸手想拿过包袱，可手还未碰到，裴郁便先他一步抱在了手里。
“不用。”
东西有些重，但裴郁抱得高兴。
这是他跟她分开以后，他第一次那么高兴。
哪舍得把东西交给别人？
他得亲手抱着才安心。
要走的时候，余光一扫旁边明深担忧惶恐的目光，他倒是难得给了他一份好脸面：“这次多谢你了，你何时走？”
明深还是头一回见清河王殿下对他这般友好。
还真是多亏了明成县主啊。
看来日后无论是对徐家还是对明成县主，他都得更加友好才行啊。
心里这样想着。
明深面上却未敢表露，仍恭声回道：“陛下只吩咐微臣给您送东西，说您生辰到了……”话落，瞥见少年忽然变得有些冷淡的脸，他心下一紧，不由又埋低了头。
但裴郁最终也没有多说什么，只吩咐了一句：“你一路过来也辛苦了，明日吃完饭再走吧。”
他对生辰并不在意。
从小到大，除了师父在的时候，会请他吃一碗长寿面，别的时候，他甚至连长寿面都没吃过。
不过哑叔和小顺子他们非常在意这件事。
知晓明日是他的生辰，早早就安排拾掇了起来，厨房更是进了不少菜。
裴郁不愿意大张旗鼓办。
他如今这个身份真要办生辰，恐怕整个清河郡的人，不管是敌是友都得想法子过来为他庆贺。
他懒得跟那些人虚与委蛇，便只让底下的人做些好吃的，一道吃个团圆饭，图个热闹。
可裴郁没想到她竟然会在生辰前送来东西。
不管他有多讨厌李崇，但这次的事的确是全赖他，他才能收到他送来的东西。
是好是坏。
裴郁心里分得清楚，此刻便又跟明深说了句：“回去的时候帮我同他道声谢。”
明深一听这话，心下一松，刚要应是，却见清河王殿下已经抱着包袱大步离去了。
他这会自然不敢跟过去，怕扰没了他的兴致。
明深拱手送人离开。
起来之后，见那面色黑冷的老人依旧在看他，知道他是在恨当年崔夫人遭遇的事，但明深又有什么法子？此刻也只能腆着一张脸看着老人。
好在老人也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就大步追着殿下离开了，并没有跟他动刀，明深也不禁暗自松了口气。
自有人过来请他下去歇息。
这一路他便又问了一些这阵子殿下的经历还有遭遇的事。
而另一边，裴郁抱着东西回去。
小顺子刚从厨房回来，还在问叶七华主子去哪了，一回头，就瞧见主子跟着哑叔回来了。
“主子，厨房今日炖了陈皮红豆沙，我让人按着惊云姐姐给的方子做的，跟以前的味道一样。”
他喜盈盈说完。
忽然发现他伤口竟然又开始见血了，立刻惊呼过去：“主子，你怎么又受伤了，你这抱得都是什么啊？”
他说着要去帮忙拿，还说叶七华：“七华哥也真是的，看着主子抱这么大的包袱也不知道帮忙。”
叶七华简直天降一口大锅。
他是不想帮吗？
他是有眼睛会看。
连一向疼爱主子的哑叔都没法伸这个手，可见是主子只肯自己抱这个包袱，他伸手也是一样的结果。
果然——
还不等小顺子的手伸过去，裴郁便侧身让开了：“不用，我自己来。”
小顺子一愣。
叶七华顺势与他说了一：“你就消停消停吧，这是县主给主子的，你觉得主子能让你碰？”
“啊？”
小顺子愣住了：“县主派人给主子送东西了？”
话音刚落就瞧见前面的门被人关住了，哑叔三人全被挡在了门外。
小顺子反应过来喊道：“主子，那您好歹先上个药啊。”
这次声音隔得有些远才传过来：“过会再说。”显然是已经跑到内间看礼物去了。
三人面面相觑十分无奈，但最终也没说什么。
“唉，我先拿水去。”
小顺子摇着头离开，不过眼见主子好不容易又变得高兴起来，他自然也高兴，脚步都变得轻快了不少。
叶七华也跟哑叔说：“这么多东西，估计主子要看一会呢，咱们去院子里等吧。”
哑叔这会倒是也没拒绝。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子，想到刚刚少主子脸上藏不住的笑容，他也忍不住弯了眼睛。
三人“各司其职”。
而屋内裴郁果然如他们所想的那样抱着那个硕大的包袱上了床。
他自小就没怎么收过礼物。
所有被人送东西的经历全来源于云葭。
暖橘色的烛火之下，裴郁脸上的笑容藏也藏不住。
小心翼翼打开包袱。
上面是几身衣裳，看料子和质地，显然是今年冬天燕京城那边流行的样式。
估计这是庄娘子做的，裴郁便先放到了一旁。
再往下看是两只香料包，一只放了薄荷，用来提神；一只则是用来安睡的。
看这个样式就知道是云葭做的。
裴郁爱不释手握了一会，又嗅了好久，然后郑重地放到一旁，继续往下翻看。
瞧见还有几双鞋子和一件大氅。
大氅的领子用的是白狐的料子，皮毛光滑，而颜色则是他素日最喜欢的青色，手指摸到一处地方，往里看，发现里面竟然还绣了一株青竹。
本以为是她买的，但看到这株青竹的时候就知道这是云葭所做。
他顿时更为爱不释手。
平日无论小顺子他们怎么劝都不肯多穿的人，这会独自一人在室内，竟然直接披上了大氅，鞋子都直接换了一双。
这要是让那些不熟悉裴郁的人瞧见恐怕都会以为自己看花眼了。
做完这些。
裴郁继续去看，终于找到一封信。
但信封薄薄的，看着好似并无什么东西，打开信封，果然没有信纸，裴郁正疑惑着，若不是刚才外面有火漆封着，他都想直接把明深喊过来，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云葭不可能送个空信封过来，肯定有什么东西，裴郁把信封口子对中折着打开，往里面看。
果然有东西！
裴郁把信封倒出来，又摊开手心，一粒红豆忽然掉在了他的掌心之中。
“红豆……”
裴郁看着这粒红豆，轻声呢喃。
待想到红豆的典故便立刻明白过来云葭的用意了。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裴郁一边轻声呢喃念着，一边把那粒红豆轻轻合于掌心之中。
她明明未曾给他写只言片语，可他却仿佛看到了她跟他一样的相思之情。
“姐姐……”
他轻声呢喃，然后枕着大氅握着那粒红豆躺在了床上。
身边环绕着云葭给他的那些东西，裴郁自来到清河之后，第一次这样平静、愉悦。
忽然。
他扬声喊道：“小顺子。”
小顺子正端着水盆过来，刚来就听到裴郁喊他，他连忙应了一声：“在在在，主子。”他说着拿肩膀撞开门进来，本以为主子是要上药，却听主子吩咐道：“去拿针线，要红线。”
“啊？”
小顺子呆怔着看着裴郁。
显然不明白他这突然要针线做什么。
但裴郁并未同他解释，只道：“还不去？”
“诶，小的这就去！”
小顺子说着就跑出去找针线。
叶七华拦住他问了下，得知主子要针线，与哑叔对视一线，也是十分惊讶。
直到等小顺子拿来针线，他们才反应过来主子这是要做什么。
主子竟然拿针线直接穿空了那颗红豆，然后剪断线，把那颗红豆系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他全然不管他们瞧见了这一幕，也不管自己的举动有多幼稚，反而在系好之后十分骄傲、高兴地问他们：“怎么样？”
明明只是一颗再微不足道的红豆，随处可见，他却拿它当无价之宝一般对待。
三人看着这一幕，自是心情复杂，却都异口同声地答了声“好”。
哑叔说不出话，却也跟裴郁点了点头。
裴郁看着，自是更加高兴了。

第380章 裴郁和裴有卿
翌日。
裴郁生辰。
虽然依着他的意思没有大办，但府里还是好生热闹了一番。
裴郁自己不习惯跟他们一道吃饭，便让小顺子安排着在院子里搭了几张桌子，让底下的人一道好好吃喝了一顿。
也算是一道过了这个生辰。
席间。
明深也在其中。
看四周热热闹闹的，他不由压着嗓音问起身边的张程，清河王对他们如何？
彼时都是酒过三巡，又因为主子不在，大家都吃得十分尽心，此刻张程听明深这么问，也是笑道：“刚来的时候，我们心里还是蛮怵这位殿下的，尤其咱们殿下平时除了出门也用不着我们跟着。”
“要说咱们兄弟在京城那也都是有名有份的，到了这里却只能做点普通护卫的活，连殿下身边那个小顺子都比不上，我们心里那是又怕又不甘。”
“怕殿下不器重我们，回头回了京城，咱们这些人跟陛下不好交代。”
“也觉得不甘心。”
“不过时日久了，倒也好了，你要说我们这功夫，跟七华兄弟倒是还能比，但跟殿下身边那位哑叔那是真比不了，这既然都比不了也就没什么好不甘的了。”
“而且人跟殿下是什么情分，我们又是什么情分？”
“亲疏远近，那也都是很正常的。”
“而且殿下性子是冷淡，但也从来不会苛责我们。”
“上次殿下受伤，我们还担心殿下会处置我们，可殿下不仅没怪罪我们，后面还让哑叔来指点我们功夫，别说，哑叔那功夫是真厉害，就是可惜指挥使今日就得走了，要不然你还能去拜托哑叔指点您一番。”
张程说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容藏也藏不住。
明深听着，面上却不免流露出一份尴尬，他就算了。
那老人家看到他就恨不得把他剥皮抽筋，还指望他指点他？不杀了他都是看在殿下的面子上。
明深没再问，心里对如今的现状却是高兴的。
他跟着陛下这么多年，自然知道陛下的心意，他是打定主意要把天下给清河王了，清河王能笼络人心，让旁人替他效忠……想来陛下知道之后也肯定会高兴。
他今日因为还要启程离开，便只喝了半盏酒便没再喝了。
等吃完饭。
他便与张程等人说了几句就打算跟殿下去请辞了，顺道也问问殿下可有什么东西要带回去的。
想来也是觉得好笑。
他这堂堂锦衣卫指挥使，如今竟然成了报信使。
笑着摇了摇头，明深往内院走。
这次没人拦他。
想来是殿下早有吩咐，方才能让他一路通行。
到了内院就能瞧见院子里的三个人。
殿下身边最为亲近的三个人坐在石桌上吃着饭，门开着，明深眼尖，能看到一袭青色的身影，那青色身影还披着一件大氅。
明深困惑地望了望头顶的天。
这天是越来越冷了，但这会正值午间，头顶还挂着太阳呢，殿下怎么在屋中还披着大氅，莫不是身上的伤又严重了？
他忧心忡忡。
等叶七华同里面禀报完，他进去的时候，不免便关切地看着裴郁问了一句：“殿下，您伤势又严重了吗？”
裴郁淡声：“没。”
那怎么还披着大氅？
余光瞥见叶七华眼中的笑意，明深眼中不由更为困惑，想问，但又不敢，只能小心翼翼窥了窥殿下的面色，倒还算红润，至少比昨日看着要好，便也稍稍放心了一些。
“你这是准备走了？”
裴郁没去理会明深的那些心思想法，径直问道。
“是，微臣回京还有事，走前来同您说一声，顺道看看您是否有东西要带回去的，微臣也能一道带走。”
裴郁早就准备好了。
其实他原本准备了一大包东西，都是这阵子在清河买的，想送给云葭和徐叔他们。
但叶七华及时提醒了一句。
明深来此并没有掩人耳目，府内天罗地网，外头的人窥探不到，可去了外面，但凡明深身上有什么东西，恐怕都会引人注意。
届时若引得旁人争抢，反倒害了徐叔他们。
却是连这段时间积攒写下来的信也不好送。
所以他也只能有样学样去厨房挑了一粒上好的饱满的红豆，又让小顺子找来红绳，亲自编了一串红豆手链，以谓相思。
此刻。
他亲自起身去里面拿好早已包好的那串红豆手链。
手链被一方天青色的帕子仔细包着。
裴郁递给明深。
“这是……”
明深接过之后倒是也不敢看，只是想问这是送给谁的。
裴郁同他说：“回去寻个合适的时机送到诚国公府。”
明深一听这话便明白了，这是送给未来的清河王妃的。
他自是不敢怠慢，连忙点了点头，说了句：“微臣知道了。”而后便仔细揣进怀里，之后又看向清河王，见殿下并无别物了，不由小心问道：“殿下可要给陛下递什么话？”
信件东西不好送，话却是好递的。
他身为锦衣卫指挥使，那些人纵使胆子再大，也不敢真的对他起杀心。
然裴郁已然重新坐下：“没，你可以下去了。”
他说着便继续吃起了长寿面。
明深见他这般，薄唇微张，欲言却又止，最后到底还是不敢忤逆他的意思，轻轻应了一声是之后便拱手告退了。
叶七华亲自送他出去。
路上有人来报消息，看到叶七华就同他说道：“叶哥，那位醒了。”
明深耳尖听到那位，不知那位是谁。
见叶七华把人打发离开便主动询问：“七华兄弟，那位是……”
叶七华一听这声兄弟，连忙与明深拱手道：“指挥使客气，在下不过是个普通护卫，担不得指挥使这一声兄弟。”
“以七华兄弟跟咱们殿下的情分，日后怎么也不会只是个普通护卫。”明深虽然身为指挥使，倒是并没有居高临下的态度，此刻还笑着拍了拍叶七华的肩膀，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保不准以后我还得靠七华兄弟多加提携呢。”
叶七华自是忙道不敢，但也给明深解了惑：“是殿下的一位故人，之前晕倒在街上被殿下想法子救了回来。”
“殿下的故人？”明深皱眉。
殿下以前只是一个普通学子，虽然生存经验丰富，但所识之人恐怕不是书院的学生，就是一些贩夫走卒。
“可靠吗？”
这种时候，任何不知根底的人接近殿下都会给殿下带来致命的伤害，明深不放心道：“有没有让张程他们调查过？”
叶七华听出他话中的关心。
不管这一份关心是因为什么缘故，但都是为了殿下好。
他便也温声笑道：“指挥使放心，殿下心里有数。”
这便是没做过调查。
明深心存犹疑，但他到底不敢做殿下的主，虽然不放心，却也只能说道：“那你们好生看着，现在各方势力都聚集于清河郡，不管是府内还是府外，尤其是殿下的身边，最是要小心，一切以安全为上。”
叶七华听到这话倒是也肃起面容，他郑重地跟明深点了点头。
明深也没再让他送。
“殿下身边离不得人，七华兄弟快回去吧。”明深说着朝叶七华一抱拳，跟着说道，“等来日风波止，齐聚京城，我再来跟七华兄弟痛饮几杯。”
叶七华自然没有不答应的，他亦跟明深抱拳：“届时在下必定扫榻以待、倒履相迎！”
二人笑着告辞。
明深转身离开，叶七华于原地目送明深离开，而后便回去给主子报信了。
彼时裴郁刚吃完长寿面。
小顺子还在一旁给他剥鸡蛋。
这是哑叔特地给裴郁煮的，说是生日当天吃鸡蛋，可以滚走所有的坏运气。
裴郁其实已经吃不下了。
厨房做了不少好吃的，他又吃了一大碗长寿面。
但看着哑叔在一旁殷切的目光，裴郁还是沉默地接过鸡蛋慢慢吃了起来。
叶七华等他吃完方才跟他回禀：“主子，梧桐苑的那位已经醒了，您要见吗？”
彼时裴郁正接过小顺子递来的帕子在擦手。
听到这话，裴郁手上的动作一顿，但也只是片刻，他便说：“我还有事，让他先歇息吧。”
叶七华自是不会说什么，他应声下去吩咐。
裴郁则开始翻看起昨日郡守送来的折子，这一忙就忙到了吃晚膳。
等吃完晚膳。
裴郁终于动身去了梧桐苑。
……
裴有卿已经醒了大半天了。
他还是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只是看这屋中的装饰和进出护卫的打扮，也能知晓救他的人身份应该不低。
裴有卿不知道他为何救他。
本想着求见一番道声谢，但先前护卫来报说他们主子这会没空，他也只能先按捺了心思。
身上的伤还没彻底好。
裴有卿靠在床上没一会便又开始觉得头疼，忍不住按着额头咳嗽起来。
他自离开京城之后因为不知道去哪，索性便一路沿着官道而下，直到看到清河郡的标识，方才知晓自己竟然进入了清河郡。
路上他便已经听说清河郡多了个清河王。
据说是当今陛下和崔家女所生，先前一直被秘密保护着，也是前不久才到的清河，接管清河郡。
这阵子清河郡因为这位突如其来的清河王闹得沸沸扬扬，尤其是那些世家，更是恨透了这位清河王，觉得他的出现害他们原本尊贵的地位受损。
他本不欲参与这边的斗争，想着离开，换个清净地。
却碰上了曾经游学途中认识的一位故友，那位故友便是清河郡这边的萧姓世家的子弟。
他邀请他去萧家歇息。
他们曾经一起游过学，谈论过朝事也一起作过诗，虽然不算至交好友，却也并不陌生。
何况他盛情相邀，裴有卿自是不好拒绝，迟疑片刻便也应允了他的邀请。
可裴有卿忘记了人是会变的。
就连至亲父母都会变，又遑论是别人了？
萧言泽许是早就知道他家的那些事了，说是邀请他去家中休息，其实不过是为了羞辱他。
从前相处。
他们都以他为尊，事事以他为先。
裴有卿也是后来才知道萧言泽其实心中一直十分嫉恨他。
他在萧家也是嫡子，但去了外面却只能和旁人一样奉承他，如今见他落魄，自然想好生羞辱他一番。
故意办了宴席让众人看他如今的落魄，让他当众抚琴为他们助兴……
还要让他一起说道清河王的坏话。
可裴有卿虽不认识这位清河王，但也听说这位清河王在接任清河郡之后做的那些事皆是为生民而立，他虽然也是世家子弟，却无法赞同萧言泽他们的说法。
甚至于他还十分赞赏这位清河王的做法。
也正是因此，他更加得罪了清河郡的那些世家子弟，他们面上嘲讽不够，私下竟然还污蔑他轻薄萧家一位庶女。
他第一次体会到了有口难辩。
最终所带行李皆被扣下，还被萧家的下人一顿毒打扔到了外面。
裴有卿至今还记得那些世家子弟看着他被丢在地上时，面上的嘲讽：“谁能想到从前的无双公子如今竟然成了这副模样？”
他们说他轻薄女子，把他丢在外面，任他被众人耻笑议论，而他躺在地上，却连挣扎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那个时候裴有卿躺在地上，看着那漆黑的夜空，不由想——
或许就这样死了也好。
反正他也找不到生存下去的意义了。
可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人救了。
他清楚地知道那些世家在清河郡中的地位，也不知道救他的人是谁，竟不怕得罪他们吗？然不管如何，裴有卿还是不愿再连累别人，想着回头与这家的主人见一面还是趁早离开吧，免得回头那些世家子弟找上门。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没一会功夫，原本紧合的门便开了，裴有卿立刻抬头看去，首先瞧见一抹青色身影，然后是一圈白狐围脖。
再往上。
在看清来人的面容时，裴有卿脸上的表情却忽然一顿，就连呼吸也跟着一滞。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来人。
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阿郁？”
裴郁轻轻嗯了一声。
他朝裴有卿走来，走近之后上下看了他一眼：“伤势如何？”
裴有卿讷讷答道：“还好。”
他现在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伤势不伤势的？所有的理智都被震惊所取代，看着裴郁就控制不住问道：“你怎么会在清河郡？你不是在燕京城吗？”
紧跟着他又问：“这是哪里？是你救了我？”
他接二连三的问题皆透露着一股子迫不及待的语气，显然是真的被这一幕所惊到了。
想到什么。
他不由猜测道：“难道这里是崔家，你是来看大伯母的故土的？”
说道大伯母，他还有些不自在和亏欠。
但一想之前萧家酒宴上那些人的话，他只听说崔家来了个清河王，可没听说郁弟也在其中啊——
而且自打清河王入主崔家之后。
崔家其余人都偏居一隅，平素也少见他们出来。
还有刚才进出的那些护卫都十分训练有素……
心中浮现一个荒谬的猜测。
裴有卿近乎是不敢置信地看向裴郁，因为震惊，就连瞳孔也忍不住放大了：“你不会就是……”
不用再说。
他已然看到了裴郁腰间悬挂的玉佩，上刻长遗二字。
陛下长子，字长遗。
这块玉佩七龙环伺，也正是他皇长子的证明。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目光怔怔，喃喃话道。
裴郁却没有回答他最后的问题，只挑了几个回了：“在崔家，我就是你猜得那个清河王。”
至于他为何会成为清河王，他并没有与裴有卿说。
也无所谓他会如何猜测。
屋内一时沉寂万分，裴有卿失神地看着裴郁，迟迟找不回自己的声音。
还是裴郁先开口问他：“为何会来清河？”
裴有卿听他询问，倒是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四处游荡，未想会来清河，本想着离开，却被……”
后面的话，他没说。
但裴郁在救回他的当日便着人调查了一番，知晓他是被萧言泽为首的那些世家子弟所害。
以他如今的身份，对付那些世家子弟都无需耗费什么功夫。
就算那些人再恼恨他，但他若想对付他们，也不过是一封旨意的事，但他并没有给裴有卿出这个头。
他若想回击就靠他自己。
如今他坐在此处，看着灯火下面色苍白的青年，也只是淡声询问：“之后是何打算？”
裴有卿听到这话，倒是恢复了一些理智，他沉默片刻方才摇头：“我也不知道……”
有时候他也觉得老天爷真是爱跟人开玩笑。
每次当他好不容易想重新起来的时候，就会再次被别的事所打击到。
事前他跟郁弟比试，虽然输了，却也终于找回了自己，想着全力以赴，来年好考上一个好功名，从此报效朝堂。
如今——
爹娘死了，世子的身份丢了，就连功名也被人撸了下来。
三年不准科考。
三年……
他甚至不知道以后还该不该科考。
他甚至都不愿待在家里，只要想到自己曾经拥有的那一切都是母亲谋划害死大伯母所得到的，他就夜不能寐。
他待在那边，都仿佛能闻到大伯母死前浓郁的鲜血，想到郁弟这些所受的痛苦。
他还有什么脸面待在那？
所以在葬礼结束之后，他便独自一人离开了京城，连刘安和元丰也没带。
只给祖父和老师留了一封报平安的信便走了。
只是没想到他跟郁弟会在清河相逢，更没想到郁弟摇身一变竟成了清河王。
他不清楚郁弟究竟是何身世，也不清楚他究竟是大伯母的孩子，还是如圣上所言是他跟崔夫人的孩子，只是从小被寄托在裴家……但他知道这一桩秘辛，不能深入，更不可细查。
他也知道自己应该快些离开。
他欠郁弟良多，有什么脸面待在这受他庇佑？
“你放心，我明日就走，不会打扰你的。”裴有卿说完，忙又添了一句，“去了外面我也不会乱说的，你若不信，便派人跟着我。”
他听说过清河王平日出去都是以面具示人。
知晓他这是还不愿旁人猜到他的身份，自是不会透露他的消息。
裴郁闻言，淡淡看了他一眼：“随你。”
他说完便径直起身了。
裴有卿看着他离开的身影，薄唇微张，似想与裴郁说什么，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倒是裴郁快走到门边的时候，忽然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不想走也没事，我这还缺个能管事的人，你若无处可去，就待在这帮我。”
“当然，无双公子若是觉得本王是在寒碜你，那便算了。”
裴郁说着便伸手推开门，准备出去了。
身后却传来裴有卿急促的声音：“你不怕我会背叛你吗？”他的爹娘曾经对他做过那么多恶事，他真的不介意吗？
裴郁没有回头，就连说话的语调都没发生什么变化：“我不问过去，只看将来，你若日后敢背叛我，我自然不会手软。”
他说完便径直往外走去。
而裴有卿看着他离开的身影，迟迟都未曾收回视线。
翌日。
裴郁吃早膳的时候，叶七华便说裴有卿求见。
他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吃早饭，手里还拿着一张清河郡的地形图。
清河郡地理位置十分不错，但每过几年都会碰到洪灾。
他前些日子整顿了经商，这些日子打算去看下农耕，顺道看看洪灾一事如何预防避免。
裴有卿进来的时候，裴郁还在勘测地图。
听到裴有卿进来请安，他头也不抬，只继续吃着馄饨问道：“想好了？”
裴有卿一夜未眠。
甚至于来时这条路上也还在犹豫，此刻看着他这副模样，却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从前只觉得郁弟可怜，如今却觉得他比这世间多数人都要厉害。
无论处于什么样的环境，他都不会被任何事任何人击败，永远保持着奋勇向前的决心和信心，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那他为什么不去试试呢？
他自幼读书，想要报效朝廷，为生民做事，难道就因为如今的一些打击，他就要就此郁郁不振？那他这么多年的辛苦和努力又是为了什么？
没有犹豫。
他甚至第一次觉得心安，脸上也终于扬起了那一抹失去很长时间的笑容：“需要我做什么？”
这一刻。
窗外风和日丽。
而白衣青年站于此处，虽然身上依然有伤，可见落魄，可他堂堂而立，温文尔雅，再不见日前的颓靡。
裴郁终于抬头。
看了眼裴有卿面上的温和，他朝身侧的小顺子吩咐：“把里面的折子都拿出来。”
小顺子只知道有人能替他们主子分担事情了，不必再日日这般辛苦了，自是高兴地跑了进来。
“我需要你快速给我整理出清河郡众世家的关系，看如何快速瓦解他们的关系。”
说完又嘱咐叶七华一声：“给他拿一份碗筷。”
裴有卿闻言一怔，想说不用，可裴郁又已经低头去看地形图了，他拒绝的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最后还是笑了下，什么都没说，坐到了椅子上。
跟裴郁一样，一边吃早膳，一边看起小顺子拿来的那些东西。

第381章 除夕夜
云葭是快月底的时候收到裴郁托明深送来的东西。
明深不好总是明目张胆地来徐家，这次的东西也是托别人送来的，指明给她。
云葭自然也就知道这是谁交代给他的了。
她原本并不抱期待。
未想他还是给她寄了东西过来，一串红绳所做的红豆手链。
云葭起初以为是她给他的那粒红豆，又被他拿来做成了手链，可仔细一看还是能发现这两颗红豆是有差别的。
这颗红豆更为饱满圆润，像是被人精挑细选出来的，又拿红绳编织。
知他手巧。
上回那只走马灯如今还放在她的架子上呢。
有时候想他的时候，她便会点上走马灯，趴在桌上拿手指轻轻晃动。
看着灯上画面轻轻流转，就仿佛透过灯看到了从前他们相处时的情景。
其实云葭觉得这四幅画不足以代表全部。
这阵时日她空的时候也把他们曾经相处的不少画面全都画了下来，整整一个册子。
如今看着这一串手链，即便不用去猜也能知晓这串手链是谁编织而成的，她爱不释手，嘴角的笑也根本掉不下来。
当即就让惊云替她戴上了。
她在窗下举起胳膊看手链，窗外相思树郁郁葱葱。
惊云自然也知晓红豆的含义，眼见他们二人虽然分处两地，感情却依然要好，自是替他们高兴。
又过了一阵子。
步入十二月，天气便越发严寒了，月中的时候还下了一场雪。
隆冬大雪下了几日都未停。
云葭素来怕冷，这阵子也就不大爱出门了。
这阵子阿爹日日待在济阳卫操练将士，为之后做准备，鲜少回来，阿琅还得读书，家里白天倒是只有她跟霍姨，她们两人还是和从前一样，没事的时候就分坐一处，不是各自看着账本就是得闲的时候一道下棋。
外面的那些风波诡谲未曾改变她的生活。
她依然和从前一样。
直到一日——
外面传来消息，说是曹嫔被害，她才不由愣住了。
知晓曹嫔出事的时候已经是她生产之后第二天的事了。
上一世曹嫔这一胎虽然也几多波折，但最终还是顺利生下了皇女，未想到这一世竟会出事，云葭还听说害她的人被当场捉拿住，几经查证之后，发现指使她们的人正是丽妃身边的松月。
而松月在众人去捉拿她的时候就已经先自缢身亡。
一切矛头都指向了丽妃。
丽妃几乎是当场被关了禁闭。
其兄郑曜翌日早朝请求彻查，还丽妃一个公道。
可早朝之上却又是几道请彻查丽妃的折子出现了，有人言当初王皇后的双生子就死得不明不白，还有这些年圣上子嗣艰难，也难保不是丽妃做了什么……
墙倒众人推。
一时间，不管是斥责丽妃本人的，还是请求检举郑家家风的折子几乎是数不胜数。
从前碰到这样的事，李崇都未曾理会过，今次却要求都察院彻查。
郑曜当场就直接晕了过去。
而丽妃依旧被禁闭于福宁宫中，身边的宫女内侍也都被换了一批，彻底失去了跟外界联系的机会。
三皇子也被禁足于宫中，平素不准与任何人来往。
裴郁知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快到年关了。
明深原本以为他还是会像从前那样不置一词，未想这次他却问了他一句：“是他做的？”
他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明深岂会不知殿下说的那个“他”是谁。
他心下立时一惊，连忙否认：“不不不，殿下误会了，这真的是丽妃娘娘做的。”
急吼吼说完却见清河王依然沉默地看着他，双目黑冷。
他不由把头埋得更低了，艰难地把后续的话补充完：“……陛下只是袖手旁观了。”
“好一句袖手旁观。”
裴郁听完嗤笑一声，但最终也没说什么。
明深自是更加不敢说什么。
最后也只是腆着一张脸讨好般问道：“殿下这次可要微臣带什么？”他还特地补充了一句，“快年关了，按祖制，皆可朝贡，您这次要微臣带什么都方便，也无人敢来查微臣的马车。”
裴郁自然知道他是在故意讨好。
他冷冷看了明深一眼，并未多言，只喊了一声“叶七华”，而后便径直往里走了。
叶七华和哑叔抬着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箱子过来，跟明深说：“劳指挥使回头送去诚国公府。”
明深看着这沉甸甸的一只箱子，又听叶七华之言，不由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内间，又小心翼翼瞥了一眼依旧冷着一张脸看着他的老人。
他知道这种时候他最该做的就是闭嘴。
但还是顶着哑叔的注视压着嗓音轻声问叶七华：“七华兄弟，只有诚国公府的吗？”
叶七华岂会不知道他在问什么？
无声叹了口气。
没说里面剩下的那一小只，只艰难地跟明深点了点头。
明深面露难色。
但到底也不敢说什么，只能跟叶七华点了点头，告辞了。
箱子是除夕那天送到宫里的。
既然是朝贡，明深自然不好立刻拿到诚国公府那边去，他便先送进了宫里。
彼时武英殿中只有李崇和冯保二人。
看着这偌大的一只箱子，冯保还以为是清河王给陛下准备的年礼，当即喜盈盈地走下去笑道：“王爷这是给陛下拿了什么东西？这么大一只箱子，只怕王爷准备了不少时间吧？”
他是故意这样说的。
上回明大人去清河探望殿下，最后殿下却连只言片语都未曾带过来，当时陛下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冯保在李崇身边伺候了这么多年，岂会不知道他心里是有些失落的。
如今见殿下竟然让明大人送了这么一大箱，他自然得好好宽宽他们陛下的心。
他在这说得高兴，却未扫见明深愈发惨白的脸。
明深一时阻拦未及，没想到竟惹出这么大一个误会，眼见上面天子也已经放下手中批阅奏折的朱笔下来了，嘴里跟着说着：“朕来看看那小崽子都准备了什么东西。”
他的语气也是这阵时日从未有过的放松。
明深心下愈发害怕，忽然就跪了下来。
这一跪，动静极大。
冯保看得莫名其妙，这会还在一旁说道：“明大人，你这是做什么？”
李崇看着明深的脸色却忽然明白过来了。
他脚步一顿。
视线落于那只箱子良久，方才淡声说道：“打开看看。”
明深自是不敢违背，忙应了一声是。
冯保还未反应过来。
只听陛下吩咐，上前一看：“徐叔、霍姨、徐琅……”一个个名字从他的嘴里蹦出来，就连义勇伯府家的那个二小子还有殿下那位师兄的礼物都有，却愣是找不到一个属于他们陛下的礼物。
冯保终于反应过来明大人为何是这般模样了，他亦白了脸，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两人皆白着脸跪在地上，不敢说话。
冯保更是恨不得狠狠掌自己的嘴，让他嘴贱！
李崇倒是没有发作。
他负手看着面前的这一大只箱子里面的一个个小箱子，上面还细心地用字条归属好每个人的礼物，显然做这事的人很细心，而通过字迹也能知道这里面的礼物都是他精挑细选过的。
“啧。”
不知过去多久，殿内响起这轻轻的嗤声。
李崇转身回座，重新拿起架在笔架上的朱笔，继续批改奏折。
神色沉静。
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
冯保和明深却依旧不敢起来，老老实实跪在地上。
不知过去多久。
殿内才重新响起李崇的声音：“以皇后的名义把东西送过去吧。”
明深轻轻应是，却依然不敢起身。
“还有何事？”
李崇头也不抬问道。
明深犹豫着把当日在清河发生的事与人说了：“微臣把京城的事与殿下说了，殿下当日问微臣，此事是不是您所为？”
李崇批阅奏折的动作忽然一顿，他抬头问明深：“你如何说的？”
明深直接把头都抵在了地上，颤着嗓音答道：“微臣说了是丽妃，但殿下似有不信，微臣被他看的……不得已说了您没有理会，殿下似乎很不开心。”
冯保在一旁听得心惊不已，自然更加不敢起身了。
李崇亦迟迟不曾说话。
许久之后，他才转着手中的佛珠看着窗外淡声说道：“下去吧。”
倒是依然没有发作。
明深自不敢继续耽搁，忙又磕了个头就拿着箱子下去了。
等他走后，李崇看着依旧跪在地上的冯保，不冷不热地说了句：“你还跪着做什么？”
冯保立刻起来了。
重新到他身后伺候的时候，他自是不敢多说一个字，生怕惹得陛下不喜。
李崇亦未说话。
只把佛珠转完一圈又一圈，他便又重新回过头翻看起了奏折，嘴里也只是淡声问了一句：“郑家怎么样？”
冯保连忙回道：“郑大人一直托病不出，也未见人，府内的情形打探不出，暂时还不知道是何情况。”
李崇嗯一声，又问：“福宁宫呢？”
冯保答：“丽妃娘娘一直吵着闹着要见您，但都被外面的人拦下来了。”
“不必理会。”过后又撂下一句，“先留着她的命。”
冯保忙答是。
黄昏落日。
天色越渐漆黑，很快宫内就开始了掌灯。
除夕之夜。
本该是阖家团圆的好日子，可今年的宫里却冷清清的。
不久前才发生那样的事。
当今陛下的后宫原本也不算充裕，如今过往两个宠妃，一个没了孩子，日日以泪洗面，半死不活；一个被指认为杀人凶手，禁足于自己的宫殿。
就连皇后娘娘这阵子也总说时常梦到死去的两位皇子，要礼佛超度他们的亡魂，这些时日一直自闭于宫中礼佛。
剩下几个小妃嫔，从前就不敢露面，如今这种时候就更加不敢了。
冯保眼见身边天子依旧伏案未歇，到底还是斗着胆子说了一句：“陛下，除夕了，不若今日歇一歇吧？”
李崇依然伏案未停，闻言也只是淡声说道：“不必。”说完又与冯保一句：“你下去跟他们一道热闹热闹吧。”
可冯保哪里敢放他一个人在这？
自是忙说不用。
李崇也未多言，只看着天色愈黑，外面灯火憧憧，他忽然停下手中的朱笔说了一句：“让内务院准备些压祟钱发下去吧。”
冯保正惊讶着。
忽听身侧陛下看着外面的灯火说道：“以前崔瑶在宫里的时候，就爱折腾这些东西，崔贵妃和先帝也惯着她，每年除夕她都会把钱用红绳弄成一串串的，拉着朕给旁人送钱。”
“得了吉祥话，她还会与朕说……这些吉祥话都给哥哥，哥哥以后一定会平平安安，福运绵长的。”
“你说她死前是不是很后悔救了朕这样的人？”
“陛下……”
冯保听他话中自嘲，一时红了眼睛。
李崇眨了眨眼，笑了，只是这个笑容实在太过虚无缥缈，仿佛含杂着许多东西。
“朕也不知道今晚是怎么了，都说人老了就爱念起这些旧事，或许朕也开始老了吧。”他说完便把一切都抛到了脑后，重新拿起朱笔批阅奏折。
“去吧，让他们都高兴高兴。”
冯保哑着嗓子应是，又朝李崇欠身一礼。
等内务院送来压祟钱的时候，冯保拿了一串放到李崇面前，笑着跟他说了一句吉祥话。
李崇看着那熟悉的压祟钱，却再也找不到曾经的感觉了。
这一夜。
李崇独自一人吃了团圆饭。
……
徐家今夜倒是十分热闹。
徐冲忙了许久，如今好不容易可以歇息几天，自然是早早的就回了家。
现在一家四口齐聚一堂吃着团圆饭，院子外面也有好几张桌子，是下人们在吃饭。
云葭早早地准备了压祟钱给下人们，她跟徐琅也从两位长辈的手中各得了两份。
这会徐琅正在打开封红看钱，拿出来一看对比过，就啧着声冲徐冲说道：“老爹，你行不行啊，霍姨直接给我和姐一千两，你呢？一百两，你也好意思的啊！”
徐冲一听这话，就没好气地又想伸手揍徐琅。
可徐琅现在学聪明了，眼见那只手一伸过来，他就立刻往旁边一躲，嘴里还故意说道：“诶，没打到。”
“你个臭小子，我看你是真欠收拾了！”
徐冲被他气得牙痒痒，想摔下筷子，起身去揍他，就被霍七秀一把拉住了胳膊：“你啊，怎么还跟小孩子斗气？”
云葭也按住了徐琅的胳膊，让他别闹。
父子俩被按捺住，彼此对视一眼，倒是也没再闹腾了。
其实今夜还有一份空了的碗筷，是给离开的裴郁的，碗筷旁边还有两个封红，是两个长辈留给裴郁的。
“也不知道郁儿在清河如何？”
徐冲率先说了这么一句。
屋内原本浓烈的气氛一下子就压低了不少，但也只是片刻，云葭便又笑着说道：“阿爹放心，我之前请报德寺的住持师父给阿郁算过命，他说阿郁是大富大贵之相，无论遇见什么都能逢凶化吉、否极泰来。”
她手里还戴着那一串红绳。
众人听她这么说，无论他们从前信不信佛，此刻都愿意相信这个话。
气氛重新缓和起来。
徐琅更是说道：“回头阿姐抚琴，我来舞剑，一起热闹热闹。”
云葭三人自是不会说不好。
宫里的人来送东西的时候，云葭四人正好差不多吃完团圆饭。
忽听门外有内侍奉皇后娘娘的命来送东西，众人还以为是给霍七秀和云葭的。
前阵子霍七秀和云葭经常进宫陪皇后娘娘说话，尤其是霍七秀，如今更是成了王皇后的座上宾。
直到拿到箱子打开一看，见里面所写内容，四人方才一惊。
不敢让旁人发现。
徐冲按捺着咚咚跳动的心脏跟陈集等人说道：“抬到里面去。”
旁人自然不知里面是何物件，应声抬着东西回到前堂。
云葭等人也都跟了过去。
待等护卫们退下。
徐琅方才压着声音小声说道：“这是裴……”习惯了用裴郁去称呼，他要出口的时候才反应过来他如今已经不叫这个名字了，便用清河王来代替。
“这是清河王送来的吗？”
云葭三人并未回答他的话，徐冲上前打开盒子，在瞧见那熟悉的笔迹时方才眼圈一红：“还真是。”
“这小子……”
他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瞧见还有一份是樊自清的，不由笑道：“这下他总算是没法说什么了，之前郁儿走，没见他最后一面，他还生了好大的气，这阵子连我都不爱搭理。”
徐琅拿过属于自己的盒子，待看到里面也有赵长幸的时，不由也跟着一笑：“好了，这下我也能给长幸一个交代了。”
因为裴郁的突然离开，赵长幸也是气了很久，说他不够义气，离开也不知道跟他说一声。
徐琅有心替裴郁说几句，但又实在没法子，只能任赵长幸骂了。
“回头我就把东西给他拿过去，让他消消气。”
四人打开各自的盒子。
徐冲的盒子里面是一对护膝还有一份活血的草药，是清河郡独有的东西。
徐冲宿有旧疾。
膝盖每至天冷的时候就会难受不已。
霍七秀的则是一份清河郡经商的许可资格证明，他知道霍七秀与其余妇人不同，非安于享乐的燕雀，而是善于开拓的鸿鹄。
清河郡之前由世家把持，霍七秀的生意并不好进入清河郡。
可清河郡为大郡，河北道那边的生意几乎都得经过清河郡，霍七秀以前没少在清河郡那边吃那些世家的苦头，也是因此，这些年她鲜少碰河北道那边的生意。
为得就是怕跟清河郡这些世家对上。
如今有了这一份许可证，日后她想开拓清河郡的生意自是轻而易举。
她鲜少这般激动，如今却是无法不激动，她双手捧着这一份资格证，眼睛都红了，语气激动道：“郁儿这份礼实在是太贵重了。”
徐冲也看到了她手中的东西。
他从前并不擅长经商，家里的大小事务也都是交由女儿去管的，自从娶了霍七秀之后，夫妻俩相伴时常，偶尔霍七秀看账本的时候，他也会跟着看几眼。
知道她生意众多，却始终打不开河北道那条路，其缘由正是因为清河郡那些世家把持了河北道的生意。
可别的，他尚且能为她出头，但这生意一事，即便是他也没有办法。
没想到郁儿竟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中，如今送来这样一份东西，他心里亦有感动，此刻便揽着霍七秀的肩膀说道：“等郁儿回来，我们再好好谢他。”
霍七秀点头应好。
徐琅的则是一把宝剑和两块臂缚。
看到这两样合极了他心意的东西，徐琅自是高兴非常，甚至当场就抽出宝剑对外演练了一番，宝剑如银蛇一般，在月空之下折射出银色的清辉。
他高兴地抚着剑身说道：“真是一把好剑。”
三人都得了极合他们心意的东西。
云葭却还未曾打开手中的盒子，她至今还有些惊讶他会在这个时候送来这些东西，之前的手链还好携带，可这么多东西，也不知道他花费了多少时间。
筹备需要时间，还得不惹人发现。
这人真是……
明明自己都忙不过来了，还想着他们。
云葭的心里既甜又为他担心。
“姐，裴郁送了你什么。”徐琅得了好剑，兴冲冲跑过来问云葭。
云葭这才回过神，同人说道：“我还没看。”
她说着也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面除了一支金簪，便是厚厚的一沓数也数不清的信件。
看到这一幕的徐琅简直又想翻白眼了：“他这是攒了多少话要跟你说啊，平时看着跟个闷葫芦似的，信倒是写得多。”
云葭也没想到。
此刻听弟弟这般说，不免也有些脸热。
徐冲早在徐琅说完之后就冲上来打他了，父子俩你追我打的又闹得不亦乐乎起来，云葭也不好在这边翻看信件，只拿起那支金簪看着。
徐琅又气喘吁吁跑回来了，也看到了这支金簪，不由咦一声：“这金簪瞧着也没什么特别的啊。”
他还年少，自是不懂金簪之意。
男子送心仪的女子金簪，便是向她许诺正妻之位。
他是在向她保证——
无论身份如何改变，他的妻子永远只是她。
云葭也未解释，只轻握金簪，眉眼含笑。
她太久未与他通信，自是想回去看看他信中都写了什么，此刻便抬头与徐冲和霍七秀说道：“爹，霍姨，我想……”
两人岂会不知她要做什么，皆笑着点了点头：“去吧。”
“回头喊你来吃元宵。”
今夜合该一家人一起守岁，这也是徐家多年以来的习惯。
云葭自不会忘。
她点了点头，抱着盒子离开。
而屋内霍七秀则在向徐琅解释金簪之意：“金簪定情，日后阿琅若有喜欢的女子，也可以金簪相赠与她，她若接受，便是应允要与你在一起。”
徐琅怎么也没想到就这么一根簪子，花头居然还这么多，又被长辈打趣，自是面红耳臊。
当即抱着手中新得的宝剑说道：“我练剑去！”
说着便红着脸快速跑了出去。
徐冲和霍七秀留在后面看着他跑开的身影，不由相视一笑。
……
燕京城中云葭正翻看着裴郁给她写的那些信。
从他在清河郡的第一天起，至今，一月半余，共四十五封信，信中皆是琐碎平常的絮絮之言，却写尽了他的相思之情。
云葭一封封看下来，既能知晓他这近两个月的时间都做了什么，也能品读他的思念。
外面早已放起了烟花。
璀璨的烟花炸开漆黑的夜，也让世人目眩神迷。
云葭看着头顶这一片烟花，不由去想此时的裴郁是否也与她一样坐在窗前看着眼花绚烂。
只是这样想着。
她便觉得心安。
这一夜。
裴郁的确在看头顶的烟花。
而云葭亦提笔补充完册子的最后一页。
前面每一张都是他们相处时的情景，从幼时相见到香河再遇，再到后来的马场、书院、寺庙、郊外……以及徐府的点点滴滴。
她都以画画的形式保留了下来。
而这最后一页，她画了今年的除夕夜，画了那一片璀璨的星空，另附词一言——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这一本册子和霍七秀与徐冲给的那两个封红在年关之后被明深一并送到了清河郡。

第382章 寺庙重逢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又是三个月过去了。
这三个月的时间，看似好生并未发生什么事，但其实也出了不少事。
郑家墙倒众人推。
丽妃迫害曹嫔一事，证据确凿，就连曾经暗害两位皇子的事也被人检举了出来，天子震怒，丽妃被废，彻底被打入冷宫。
曹嫔则被提拔为妃。
朝堂之中，郑曜一直抱病不见人，其党羽却是被废除了不少，一时间，朝堂内外动乱，而清河郡之中，清河王这几个月的事迹也终于一点点被传到了京城之中。
奏报而言。
清河王在清河郡的这五个月，大刀阔斧，对外，他先是提拔了不少布衣商人，改了赋税，放宽了许多商贾的限制，减轻田租，鼓励百姓垦荒种田、修沟渠，预防洪灾；对内，则瓦解了持续于清河百余年的世家势力。
自此。
清河郡再也不是世家独大。
这一举措也带动了清河郡的经济。
经济二字为“经邦济民”的缩写，不管世家如何不喜这位清河王，但都不可否认清河郡这半年以来的成效，清河郡的百姓更是无不赞颂清河王的。
事情传入京城，自是引来不少热议。
去年十一月万寿节之际，众人从天子口中初初知晓有这位清河王的存在时，自是议论纷纷，不少人都觉得这事太过荒诞。
可如今未到半年的时间，这位清河王用清河郡如今的丰绩堵上了这世上悠悠众口。
何为天子？
世间至尊既为天子。
可对百姓而言，当权者是谁与他们的关系并不大，他们只要他们尊崇的人是为他们考虑，让他们过得好就好了。
朝堂之中立储一事也开始重新提上了进程。
原本清河王刚出来的时候，还未敢有人提起此事，可如今，清河王功绩赫赫，反倒是那位素来养尊处优的三皇子庸庸无为，其母又是罪人，这让朝臣如何敢把储君的位置交于这样一个人的手中？
一时间，众臣皆推崇这位清河王为储君，让天子立刻调遣清河王回京以皇长子身份祭拜天地与祖宗。
李崇并未当即就决定立储一事，但也未曾反对朝臣的建议。
三月初——
便有一份急报送去清河郡，请清河王回京。
这是清河王第一次回京，一时间各方势力更为云集，而京城与清河郡之中也是各有部署。
崔府之中，小顺子正在收拾东西，叶七华和哑叔则在外面清点这次跟随的人手以及所行需要的东西。
而屋内。
裴有卿正在对裴郁谆谆劝导：“你此去虽有朝廷派来的金吾卫相护，但恐怕路上刺杀也不会少，需多加小心。”
这三个多月的时间。
他日日跟在裴郁身边，自然最为清楚他所遭遇的事。
隔三差五的刺杀，到先前一波波的死士。
如若不是他身边能人众多，外面又有几波势力互相抗衡，恐怕早就没命了。
可这一去，不知要走多少地方，也不知会经历多少危险……裴有卿越想越不放心，最后还是忍不住说道：“不若我还是陪你去吧，就算我打不过他们，至少也能替你想点法子。”
裴郁也在收拾东西。
多是云葭这几个月给他寄来的东西。
他现在身上的春衫也是云葭前阵子送来的，正好合身。
可惜开了春，大氅是不能再穿了，但他也让人锁在了箱笼里，打算一并带回去。
此刻听闻裴有卿之言，他头也不抬地说道：“你跟我离开，清河郡这边怎么办？放心吧，哑叔他们在，不会有事的。”
“等我在京城安定下来，再让人来接替你。”
裴有卿倒是无所谓回不回京城，他如今跟在他身边当一个小小的长史其实也挺好的。
他就是担心他这一路危险，会出事，但裴有卿也知晓自己即便跟在他身边也无用，还不若替他守好后方，把修沟渠一事继续下去。
免得被人破坏，前功尽弃。
想清楚了。
裴有卿也就不再纠结，除了嘱咐他一路小心，他便跟裴郁保证道：“放心，我会守在这边，继续我们未完成的事。”
裴郁对他自是放心的。
裴有卿无愧他之前的名声，有他在他身边，如有神助或许有些夸大，但裴有卿的出现的确帮衬了他许多事。
在他来之前。
清河郡的各方势力，他其实并未摸得很清楚。
李崇特地想要磨练他，自然不可能事事都说与他听，许多事都是靠他自己一点点去查，而裴有卿作为曾经信国公府的下一任继承人，世人赞叹的无双公子，他的眼界和阅历都并非从前的裴郁所能比的。
那些交错盘桓、丝丝入扣的各大世家，都是裴有卿替他一一抽丝剥茧。
再从中找出各家的利害关系，好让他一点点瓦解他们看似平稳的关系，最后被他一网打尽。
如今各大世家都如秋后的蚂蚱，再也无法像他最初来时那般嚣张了。
当初为首欺负裴有卿的萧家子弟更是犯事被他处以了流刑。
“有事就给我来急报。”
裴郁等收拾完东西也只是跟裴有卿说了这么一句。
裴有卿自是颔首答好。
裴郁归心似箭，只想快点回到京城，当天便直接乘着马车离开了清河郡。
他走的时候，满城的百姓都来相送，至于内部“相送”的人自是也不少。
郑家实在舍得血本。
这近半年的时间不知派来了多少人，死一波再来一波。
除此之外，裴郁还知道有三波势力在保护他，一波是李崇所派；另一波，前不久，他也已经知道隶属王家；不过还有一波，他先前却一直猜不到是谁。
有猜测会不会是徐叔。
但府中徐叔派给他的那些护卫说是并没有接到通知。
直到一日哑叔跟其中一个人过招的时候，方才看出来人的手法，当天夜里，哑叔写了两字给他——
宁夏。
宁夏是谁的地方，裴郁十分清楚，自是也不必再去想他们是谁派来的人了。
但裴郁还是惊讶的。
他没想到他竟然会派人来保护他。
……
去年来时。
裴郁带着一众护卫一路策马而来，未过几日便到了清河郡之中。
可如今这一走，却是谁都想留下他，每次经过一个城池都得发生一点什么事。
也难怪李崇这般忌惮郑家。
如今京城郑家的势力已经被瓦解了不少，任谁都能看得出当今天子抱着什么样的想法，可还是有不少人在为郑家拼命。
裴郁不怕事。
不少人劝他兵分几路，好麻痹敌人的眼睛，可他却觉得没必要，把人分散开反而更危险。
何况他也想看看郑家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清河王入京，世人皆知。
他也不愿藏头露尾的回去。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他自然知晓其中艰辛。
裴郁在路上走了快一个月，到京城的时候已经入四月了。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在他快到燕京城地界的时候，透过车窗，可以看见漫山遍野灼灼其艳的桃花开得正好。
“嘶——”
他被伤势牵扯到，不由发出轻轻的一道嘶声。
小顺子一听这个声音，顿时更为慌张：“小的弄疼殿下了吗？”
“没事。”
裴郁淡声，目光落于肩膀处的伤口，又叮嘱一声：“多上点止血药，再包扎的严实点。”
小顺子自是迭声应是。
他们如今都未再戴面具。
之前在清河的那几个月，不仅裴郁戴着面具，就连从前经常跟在“裴郁”身边的叶七华和小顺子但凡出门也都是戴着面具示人，以免被人窥探到原本的身份。
如今既然都要入城了，倒是也无需伪装了。
马车快到城门口的时候，外面传来叶七华的声音：“主子，城门口有人来接。”
裴郁轻轻嗯了一声。
他并未掀起车帘，却也能猜到来接他的会是谁。
到城门口，果然瞧见明深的身影，除此之外，还有李崇身边的那位大太监。
这二人皆为天子亲信，由他们迎面相接，自然也能知道天子对于这位清河王的态度。
他们亲自拜见了清河王，证明了清河王的身份。
而后马车浩浩荡荡朝皇城驶去，一路上夹道两旁皆有百姓围观，众人都想知道这位去年才出现却又丰功赫赫的清河王到底是何许人也。
徐琅和赵长幸也在其中。
赵长幸一早从他大哥口中知晓今日清河王回京，自是一早就订好了酒楼最佳的观赏位置，还特地邀请了徐琅出来。
徐琅却是等到了才知道赵长幸这是打得什么主意，他吓得差点没直接走，就是怕晚了挨赵长幸的揍。
可赵长幸是何许人也？一见徐琅面色有异就觉得不对。
还不等徐琅想法子逃遁，他就立刻一把把人按在了椅子上：“你小子最近怎么奇奇怪怪的，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眯着眼打量徐琅，总觉得这厮最近奇奇怪怪的。
徐琅一听这话立刻就叫开了：“我能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他向来是撒谎的时候声音最大。
这一点，别人不清楚，他身边亲近之人却是晓得的。此刻赵长幸一看徐琅这副鬼样子，便知晓这家伙肯定是有事瞒着他。
“你说不说？”
他说着也有点来了气：“从小到大，我有什么事没跟你说过？你现在倒好，事事都瞒着我，还有裴郁，出去游学游学了几个月都还没回来，要不是之前给我送了一把匕首，我还以为这小子已经忘了我这个做兄弟的了。”
徐琅听他这一字一句的，又急又无奈。
他也不想瞒啊，但这事哪里是他能说的？他急得涨红着一张脸说道：“不是我不跟你说，是……我说不了啊。”
“什么事就说不了了？”
赵长幸皱眉，还想再问，忽听外面传来一阵动静：“来了来了，清河王殿下来了！”
一听这个动静，赵长幸一时顾不得先跟徐琅算账，直接拉着人往窗外看，嘴里还跟着一句：“回头再收拾你。”
话音刚落。
果然瞧见有一排浩浩荡荡的队伍正从这边驶来。
赵长幸眺首相望，十分想看看这位清河王到底是何模样，这阵子城中对他的议论声可未曾间断过。
可马车挡得严严实实的，哪里瞧得见什么？
却也不知该说他们运气好还是什么，就在马车快路过他们所在这间酒楼的时候，偏那么巧，起了一阵风，青色车幔徐徐飘动，一时众人争相而看。
赵长幸自然也如此。
他站得高，虽然只有千钧一发的时间，却也瞧见了马车里那位尊驾的面目。
可在看清里面那位的面容时，他却神色怔怔，似不敢置信一般，就连握着徐琅的手都不知不觉松开了，改为双手攀着窗沿，试图探出身子继续往外看。
可这时马车已然远去，他哪里还能再瞧得见什么？
“你刚才看到了没？”
他满脸怔怔地回头看向徐琅。
徐琅也有些惊讶。
他还以为裴郁会戴着面具回来，没想到竟然直接以真面目示人，一时不明白裴郁是何打算，但看着赵长幸不敢相信的神色，犹豫片刻，为了不破坏他们多年以来的兄弟之情，徐琅决定还是跟人交待了。
不然他还真怕他们这兄弟做不了了。
他在赵长幸的注视下点了点头，艰难道：“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赵长幸震惊。
“怎么会？他不是信国公和国公夫人的孩子吗？”他下意识脱口而出，却又想到去年裴家发生的那些事。
听说信国公夫人被陈氏所害。
难不成当时那个孩子就未留下来，而陛下为了保护裴郁，所以秘密把他送到了裴家，让裴郁以信国公之子的身份长大？
怪不得这么多年都无人知晓清河王的存在。
这谁能想得到啊？
“那裴郁……”
他张口，下意识吐出的还是以前的称呼，话到嘴边方觉不对，忙又改口“清河王以前知道自己的身份吗？”
徐琅摇头：“不知道。”
他怕赵长幸误会裴郁，跟着又说道：“真不是他不跟你说，就是之前那个情况，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如果不是因为他住在我们家，我肯定也不会知道这事。”
“你都不知道我这阵子憋得有多痛苦！”
他说了半天也没见赵长幸说什么，反而一直低着头沉默着……
难不成这小子是真的生气了？
徐琅一边揣测着，一边小心翼翼问道：“赵长幸，你不会真生气了吧？你要真生气，那就……”
揍我一顿这四个字还没说出来，他就听到赵长幸忽然低低靠了一声。
“那以后清河王不就是我兄弟了？”
他忽然发出这么一声。
待反应过来，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只有一双眼睛依旧熠熠生辉，明亮非常。
徐琅：“……”
他是怎么也没想到赵长幸竟然会是这么一个反应。
他们还真是好兄弟，就连反应也一模一样，不过他更清楚他的身世，也更为心疼他一些。
只不过这个徐琅决定这一辈子都埋在肚子里，死也不说。
赵长幸倒是不知道他心里还藏着别的秘密，激动完之后，想到一件事，不由又搭上了徐琅的肩膀，悄咪咪地问道：“那他跟你姐……”
徐琅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当即横眉竖眼：“他敢始乱终弃试试看，看我不揍死他！”
他可不管他是裴郁还是清河王，就算他是日后的天子，他只要敢对他姐始乱终弃，就别怪他对他不客气！
不过——
他双手环胸道：“我估计是没这机会了，你都不知道这小子有多酸，又是给我姐送红豆手链，又是送什么金簪，送的信我一只手都握不过来。”
他边说边啧道：“以前怎么没看出来这小子话那么多。”
赵长幸一听这话也总算是放了心。
他倒不是怕清河王始乱终弃，就是怕陛下或是旁人有什么话说，但看他对徐姐姐的这份心意，恐怕就算再难，他都会想法子去解决。
……
当日。
裴郁从承天门入皇宫。
众人皆看到了他的真面目，自有人认出他的身份，一时间议论纷纷。
谁也没想到这位突然出现的清河王竟然会是之前秋闱的解元郎。
而外面明深早有安排，几乎是在外面议论刚起来的时候，就把他们准备好的那番言论散发了出去。
当初陈氏害信国公夫人的事才过去半年不到的时间。
这些言论一出，自是无人起疑。
又过了两日。
李崇带着裴郁，如今该改名为李郁了，亲登天坛，祭拜祖宗，告慰先灵与神佛，礼部和钦天监亲自颁布了早早就准备好的圣旨，正了李郁皇长子的身份。
因李郁还未有府邸，如今便暂且住在皇宫。
每日于武英殿和崇政殿中伴随李崇左右，见百官，处理政务。
时间过得很快。
距离李长遗回京已有半月有余。
这半月的时间，他日日于朝中处理政务。
外面虽对其身份仍有议论，却也多被平息，何况前不久远在宁夏的信国公也亲自写了一封奏折证明李长遗皇子的身份。
有他佐证，谁还敢对李长遗的身份有所怀疑？
四月下旬。
桃花盛开。
云葭这些日子多在家中。
她已知晓他回来了，甚至于那日他回城时，她还亲自去看了。
但她也知道他现在身份贵重、事务又多，何况前些日子吃饭的时候，她还听阿爹说，云贵那边似乎已经有动静了，知晓郑雍川必定不会甘心守护多年的江山落于别人手中，必定会有后招等着他们，恐怕大战很快就要开始了。
所以即便再想念他，云葭也未曾说过什么。
更是从未主动去找过他。
她一如当初与他保证的那般，即便他不在她身边，她亦会好生照顾好自己。
所以云葭仍旧每日该做什么就做什么，等着他彻底解决完事务再来找他。
这一天。
云葭刚接见完管事，忽然惊云急匆匆拿着一张字条回来了。
云葭自然没想到会是长遗写给她的，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一面整理了手中的事务，一面淡声问道：“谁送的?”
惊云却看着她面露高兴，就连语气都变得激动万分起来：“姑娘，是清河王着叶七华送来的！”
虽然叶七华戴着面具，但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云葭听到这一句也立刻抬了头。
似不敢置信一般看了一眼惊云，而后不等惊云再重复一遍，她便立刻起身从她手中拿走了那张字条。
打开一看，果然是他的字迹。
上面只有三个字。
——报德寺。
“叶七华在哪？”在咚咚跳动的心跳声中，云葭合了手中字条问惊云。
惊云自是答道：“在后门候着。”
云葭点点头，想了想又说：“你让他先走，再让门房准备马车，就说我今日要去寺庙礼佛。”
惊云自是不会说什么，当即就应了是。
今日家中并无人，阿爹还在济阳卫，阿琅也还在书院，就连霍姨这阵子忙着在清河郡开铺子的事也忙得脚不沾地，一大早就出去了……云葭怕他们回头回来不见他，心生担忧，便特地与罗妈妈说了一声。
而后又着装一番，方才动身离开。
报德寺看着似乎和从前并无两样，但只要进了寺庙就能察觉今日寺庙十分安静。
云葭虽然不会功夫，却也能猜到今日寺庙必定重重保护。
他如今身份不同了，做什么都得小心。
想到这。
云葭便又有些揪心。
明知自己如今处境危险，还偏要这样出来，也不怕出事！
她一路拧眉而入，得叶七华告知他人在大雄宝殿，她便大步往那边走去，走到大雄宝殿门口，她首先看见的是小顺子。
他亦戴着面具。
看着比从前要高出不少，笑起来却还是那一双熟悉的弯弯的眼睛，看到云葭过来便立刻高高兴兴跑过来给云葭请安：“县主！”
云葭看到他不由也有些激动。
“这半年可好？”她问小顺子，其实也是想打听裴郁这半年的情况。
小顺子自然不会起疑，云葭一问，便立刻说道：“我们都还好，就是殿下……”
话还没说完，身后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云葭几乎是立刻看了过去。
去年离开时还是少年身形的他，如今半年过去，竟无法让云葭再用偶尔看待弟弟一般的目光再去看待他了。
即便戴着一张面具，云葭也能感觉到他变了许多。
无论是日益高大的身形还是那一身的气势，都与她记忆中的那个可怜少年截然不同。
云葭也是这一刻方才清晰地认识到——
如今站在她面前的男人不再只是她的裴小狗，他有了尊贵的身份，有了不得不走的路，他的身边如今有各种各样的人，他们都在护着他走向那条路，登上那个位置。
他再也不是那个无人要的小可怜了。
云葭一时不知心中是何想法，只是呆怔地看着他。
看着眼前这个她久别重逢的心上人。
近乡情怯。
她再一次感觉到了这种感觉。
不过很快云葭就顾不上东想西想了，她的手被他牵住，整个人被他带得往里走。
大雄宝殿的门被人关上，她被裴郁按压在墙上。
“姐姐为什么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是觉得我陌生了，不要我了吗？”裴郁边说边摘下面上的面具。
他的心思实在细腻。
只单靠一个眼神便能瞧出云葭在想什么。
也因此让他格外害怕，怕她真的不要他了。
在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清河王殿下到了云葭的面前依旧是那个永远渴求她能多疼爱他一些的小狗。
小狗最怕主人的抛弃。
他死死抱着云葭，又急又怕，不知何时，一双眼睛又悄然红了。
而云葭看着他这副模样，哪里还会多想？
先前的生疏彻底褪去，旧时的熟稔再度席卷而来，她仰头看着李长遗，看着他眼睛一红又显露出几分少年气的少年，终于抬手轻抚他变得坚毅不少的脸庞，而后至他的眼睛。
李长遗乐得她亲近。
刚刚还一脸惶恐，此刻感受着云葭的亲近，恨不得把脸都直接埋于她的手心之中，如小狗蹭人一般，他轻轻蹭着云葭的手。
而云葭感受着这熟悉的动作，心中也只余喟叹。
她看着他说：“我的小狗长大了。”
李长遗全不在意她是如何形容他的，眼睛红红的埋在她的手心之中，却微微偏过头弯着眼睛看着她笑盈盈地轻轻汪了一声。
云葭被他这一声惊得眼睛都瞪大了，不由喊道：“你乱喊什么！”
头往后看。
生怕外面的人听到败坏他如今的英明神武。

第383章 归来和怀孕
李长遗却不管，他才不管旁人会不会听到呢，听到又如何？
他们敢说什么吗？
倘若他有尾巴，恐怕现在都得直接对着云葭摇晃起来。
见云葭依旧看着外面，他还十分不满地轻轻拽了下云葭的胳膊：“不许看他们，看我。”
说着他又伸手用力抱住了云葭。
满满的怀抱，云葭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嵌进了他温暖的怀抱里。
被他的举动弄得十分无奈，同时却又十分心软，旧时的熟稔已经全部回来了，再也未见先前的生疏感，云葭正想跟李长遗说话，忽然感觉到手腕上的红绳被人轻轻捧握住了。
“……你一直都戴着？”
她能听到他沙哑微颤的声音。
云葭垂眸，视线落在手腕上那串手链上，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也软：“这是你送给我的。”
话才说完。
便见眼前少年忽然站直身子，拿出了脖子上系着的红线。
云葭还以为他要给她看什么，直到看到那条红线下系着的那粒红豆，她神色微怔，就连眼睛也不由自主又瞪大了一些：“你……”
她看着李长遗。
待瞧见他眼中的笑意和满足时，她脸上的神情也变得越发柔软起来，声音却不由自主变得有些哽咽起来：“你个傻子。”
她怎么也没想到他会把她给他的那粒红豆系在脖子上，日日贴身佩戴。
他也不怕硌得慌。
虽然这样想着，但云葭还是轻轻抱住了眼前的少年。
二人分别已快有半年的时间，久别重逢，云葭初时看见他的时候的确觉得有些近乡情怯，虽然这半年的时间他们常有东西往来，但毕竟不是真正见面，怕如今再见，二人会变得生疏，会回不到从前。
可如今在这佛殿之中静静相拥——
他的确改变了许多，却又仿佛什么都未曾改变。
无论他变得如何高大，如何英明神武，在她身边的时候，他永远还是从前那个爱撒娇的少年模样。
“在清河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你？受伤了没？”相拥一会之后，云葭总算有功夫询问了。
清河距离燕京太远。
阿爹纵使有心也无法伸手到清河那边，也是怕惹人起疑。
因此就连阿爹也不知道他这半年的时间到底如何，只知道清河那边一直各方势力盘旋不去，郑家派去的人是最多的。
李长遗自然是不会让她担心的。
即便身上的旧伤还未彻底消除，肩膀上的新伤也还未曾见好，但他看着云葭的时候依旧双眸熠熠，含着明亮的笑意：“没事，没人欺负我，也没受伤。”
他接连三个没字定云葭的心。
可云葭岂会这般天真全信他的话？她仍目光担忧地在他怀中仰头看他，嘴里无奈说道：“明知道现在这么多人盯着你，要取你的性命，你还非要跑到这边，傻不傻？”
李长遗依旧抱着她说：“可我想见你。”
说着还十分委屈：“我想见你都想得发疯了。”
原本以为回了燕京就能立刻看到她了，却也不容易，不仅是宫里宫外都有许多危机，就连这次来报德寺，他都事先着人安排了许久，才能保证自己不被人发现，也不会让她被人发现。
他如今身份已明。
但对徐家却并无抬举之措。
为得就是怕旁人把注意力放到徐家人的身上，连累他们出事，也因此即便他再想念云葭再想跟徐叔他们见面也只能强忍着。
他不怕困难，只怕他们会遭遇危险。
如果不是实在太想她了，这次他也不会兵行险着，让她出来见他。
“姐姐想我没？”
明知云葭必然如他一样想他，可他还是忍不住抱着云葭问。
为得就是想听她亲口承认她想他。
云葭自然也知晓他的心思，却也愿意满足他的愿望，看着他轻轻嗯了一声：“想。”
说完又看着他的眼睛补充了一句：“很想很想。”
话音刚落就见身边的少年双眸立时变得更加熠熠生辉，就像点燃了两把最为明亮的火把，又像在眼睛里面藏了今春最好看的桃花。
他那双从前漆黑淡漠的双眸也仿佛染了这春日的烂漫，变得温柔无比。
云葭的话让他激动万分也欢愉万分。
他用力地环抱着云葭，目光却忽然落于云葭的红唇上。
迟迟未曾移开视线。
云葭与他相识已久，岂会不知他在想什么？
脸色下意识浮现起一抹赧然，不等他说什么做什么，她便先一步伸手按住了他的薄唇：“不可以，佛祖看着呢。”
大雄宝殿，金佛在前。
与他这样拉扯都已是万分不该了。
若是再做什么……
想到这，云葭的脸便霎时又是一红。
“佛祖慈悲为怀，普度众生，才不会舍得看有情人难受。”李长遗一边说一边伸手移开云葭掩在他薄唇上的手。
他终究还是长大了，云葭根本敌不过他。
他甚至都无需使多少力气，只是与她五指轻轻相扣，再合紧，她便立时动弹不得了，再用他那双漆黑多情的眼睛看着她，她便更是全身酥软的连一点力气都用不上了。
自知逃不过。
其实心中也十分怀念与他的亲近。
眼睁睁看着他靠近，她也只是红着双颊，低嗔他一句：“谬论。”
李长遗听到这话不由又轻笑一声。
他抱着她偏离了大佛金像，到了偏点的地方，而后按着她的手于红墙之上。
对面一排又一排的长明灯灯火憧憧而永不熄灭，她看见之后，竟不由去想他们的那两盏长明灯如今在何处。
他如今换了身份，是不是上面的名字也得改过了……
但云葭很快就没有心思再去想这事了。
“唔。”
他突然的亲近让她脊背都酥麻了一片，恍若细小的电流蔓延过身体，她瞳孔微微睁大，身子却被他亲得下意识沿着墙面往下瘫软。
但很快云葭就被一只宽大的手掌扶住了腰肢。
她被他抱着在这大雄宝殿的偏角亲吻了一遍又一遍。
中途她还听李长遗说起她给他的那本画册。
“姐姐的画，画得很好，我很喜欢，可姐姐是不是忘了什么？”
彼时她已经被他亲得迷迷瞪瞪，不知身处云里雾里，目光都涣散了，嘴里倒是还下意识地应了一句：“什么？”
“我亲了姐姐这么多回，姐姐却一回都没有画进去，可见姐姐是已经忘了。”
少年喑哑的声音响在耳畔，犹如惑人心智的妖孽拉着她一道沉沦：“我得让姐姐全部回忆起来才行。”
云葭一听这话，倒是清醒了三分。
她哪里是忘了，她是羞于画进去，恐旁人瞧见，偏他明知她为何所为还故意说出这一番谬悠之言，可见是真的学坏了。
她睁大眼睛，趁着嘴唇这会没被他咬住，刚想说他。
“你……”
却才吐出一个字就再次被他吻住了。
呼吸被他夺取，所有的理智再次被他打散，云葭最后也只能任他为所欲为了。
结束已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李长遗抱着云葭坐在蒲团之上，一番餍足，他总算是满足了许多，就连眼中也尽是风流之意。
他如今这一番模样若走于大街之上，也不知会引得多少女子向他扔帕投花。
云葭其实也没比他好多少。
杏脸桃腮、目光涟涟，那两片红唇更是被亲得水润非常，就连呼吸都还有些未曾平复下来。
她瞪着李长遗，只觉得他越长大越坏。
从前她还有法子治他，如今于这种事上竟只能由着他为所欲为。
偏他又最是会装可怜。
她只要露出一个不愿或是让他停下，他就会可怜巴巴地看着她，抱着她的腰，把脸埋在她的肩上，委屈问她：“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姐姐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明知他是故意这样说的。
可云葭还是被他吃得死死的，舍不得让他伤心，最终自然还是只能如了他的愿。
此刻见他坐在蒲团上，笑盈盈地看着她。
云葭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一边伸手掐住他脸颊上的肉往旁边带，一边没好气地跟人说道：“你真是学坏了！”
她才多大点力气。
何况李长遗的脸上本来也没什么肉，此刻被她这样拽着，他还笑盈盈地凑过去：“姐姐生气的话，就把这半边脸也扯了，就是别弄疼自己的手。”
云葭看着他越长大越俊美的面容，最终还是没忍住轻声说道：“花言巧语。”
话是这么说，却也没舍得再动手，抽回自己的手被他抓在手中仔细揉着也没说什么，只问他：“什么时候回去？”
话才说完就感觉到他手上动作一顿。
云葭猜到了，神色微变，就连声音也不自觉轻了下来：“是不是就要回去了？”
“嗯。”
李长遗轻轻嗯声。
无论是声音还是神情都明显变得颓靡了下来。
他如今身居深宫，出来一趟不容易，想见她就更不容易了，这一别，不知道又得什么时候再见了。
再次把云葭抱了个满怀。
李长遗脸埋在云葭的肩膀上，又委屈又烦躁地说道：“不想走。”
云葭也舍不得跟他分开。
但也知道如今这种时候也没办法，手轻轻抚着他的头，云葭安慰他：“快了，我听阿爹说云贵那边已经有动静了，我估计郑雍川已经坐不住了。”
其实现在双方都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郑雍川身为中山王，先帝时期就已十分有名望，之后又有从龙之功，他为大燕驻守云贵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天子若想处置他，毫无缘由自然不行。
而郑雍川想要扶持四皇子登基，自然也不简单。
所以现在双方都在等。
不过如今郑家势力被瓦解的越来越多，想来郑雍川应该也快待不住了。
想到这。
云葭不免又有些担心。
怕郑雍川真的举兵前来，届时生灵涂炭，也怕他、阿爹他们会出事。
“别怕，你放心，不会有事的。”李长遗注意到她的担心，倒是又收敛起了那一份不舍，轻声安慰她起来。
“李崇这一步棋走了这么多年，不会眼睁睁看着郑雍川入主燕京的，放心。”
这阵子他跟着李崇处理政务，对政事和李崇这么多年的布置自然也有了更为全面的了解。
云葭哪里是他说几句放心便能真的不担心了？
但她也知道事情都走到这一步了，只能往前看，不能回头。
这些大事，她做不了什么。
她也只可能保证自己不会成为他的麻烦，不让他担心。
手重新放于他的脸上。
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她看着他轻声说：“好好照顾自己，别让我担心。”
李长遗把手叠放在她的手上，闻言，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说着又偏头在她的手指上轻轻吻了一下：“放心。”
纵使再不舍。
二人如今也不好再继续久待下去，怕被人察觉。
李长遗让叶七华重新护送戴着帷帽的云葭出了寺庙，而他也已经重新戴好面具，负手于身后目送云葭离开，待瞧不见她的身影，他又恢复成平时的模样，淡声开口：“走吧。”
“是！”
外面响起众人的声音。
李长遗并未出寺庙，而是走了后山的路，一路下山，经由护国寺的方向回了城。
这一别。
云葭和他便又有很长一段时间未再见面了。
时间过得很快，又是一个月过去了，这一个月，步入立夏，天气逐渐变得炎热起来，而定亲许久的赵长幸和阮裳也终于先成婚了。
云葭亲自去阮家给阮裳送了亲。
李长遗未曾出现，私下却也送来了礼物。
这次大喜之事过去之后，又太平了一阵子，没过多久，云贵那边终于再次传来了动作，事情的起因是匈奴和大宛同时来犯，郑雍川以“定山河、诛奸邪”的名义带着黑甲军离开了驻守多年的云贵封地，却未曾去边境，而是一路北上，往燕京城的方向而来。
而宫中。
四皇子忽然失踪不见，就连一直闭门不见的郑曜也忽然不见了。
郑家的大门一直未曾开过，也不知郑曜是何时不见的，直到一日，圣旨送到了郑家，开门的只有郑家的几个仆人，而郑曜及其一些亲信却都不知道去哪了。
这下别说是朝中惶惶，就连城中百姓也终于察觉出不对劲了。
燕京城中几乎日日戒严。
而郑雍川的黑甲军军队距离燕京也是越来越近。
这一路他都以“定山河”歼灭外邦的名义一路北上，四川道的将领早就是郑雍川的亲信，早已叛变，致使郑雍川一路毫不费力就过了四川道。
六月。
黑甲军正是从四川道出发步入陕西道。
也是这一月，李长遗“遇见”了一位故人。
这个故人正是当初与他有一面之缘的郑伯和，他带来了郑家通敌叛国的罪证。
这些罪证都是他这几年收寻一点点而来。
他当初跟着郑曜回到郑家，目的就是为了报复郑家、扳倒郑家，只可惜他事前一直只是郑子戾身边的一个普通护卫，根本接近不了郑家的中枢。
郑曜虽然愧对他，却也绝对不会把郑家的秘密说与他听。
在他眼中。
嫡庶之差犹如鸿沟。
倘若郑子戾不死，郑伯和永远只会是郑家的一个家臣。
是郑子戾死后，他的夫人唐氏和亲信耿衍又相继去世，他身边再无可信之人，郑伯和这才进入了郑曜的眼中，开始被他所倚仗。
只是之前并无清河王。
郑家有四皇子在手，自然也不会多做什么，免得自讨苦吃。
可清河王的出现彻底打乱了郑家的步骤，也让他们清楚四皇子并非不能被取代，之后宫中又出现了丽妃杀人事件……一件件的事，明显是朝着郑家而去。
京城事关郑家的势力也被瓦解了不少。
郑家自然不可能坐以待毙，这大半年的时间，其实他们也没少做事，私下秘密联合了匈奴、大宛，打算借外族势力，瓦解边境势力。
再趁乱以“定山河，诛奸邪”的名义一路北上，直入燕京，打算彻底诛杀李崇，扶持四皇子登基。
历代史书原本拥护的就是胜利者。
等四皇子登基，届时清洗朝廷，都无需百年，恐怕不过数年，就无人敢再说什么了。
郑家这一招的确是兵行险着，一个不小心可能就会死无葬身之地。届时，这么多年他们所拥有的荣誉、地位都将不复存在，很有可能还会被定以乱臣贼子，可他们既然已经知晓李崇想要做什么，自然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清河王登基。
郑家这些年私下也没少做什么。
郑雍川定藩云贵，早已成为了云贵之地的土皇帝，要他日后对别人毕恭毕敬，俯首称臣，他怎么可能答应？
与其等着京城发难，一点点瓦解他们的势力，还不如趁乱北上，拿下皇城，扶持他们的血脉登基。
到时候整个天下都是他们说了算，又何须再忌惮别人会对他们如何？
可无论是郑雍川还是郑曜怎么也没想到一向老实本分的郑伯和竟然会背叛他们。
郑伯和自跟着郑曜离开之后便一直于后方做事，战场战事一触即发，自然不会有人注意到在后方看顾粮食的郑伯和。
若不是后方的粮仓忽然被烧，他们的军粮被烧得一无所有，他们又找不到郑伯和，恐怕都不会想到郑伯和不见了。
当时郑雍川其实就已经觉得不对劲了，但郑伯和消失得无影无踪，想追查已不易，直到京城下发圣旨，列举了郑家这么多年的罪证，以及他们联合外族的实证，他才知道郑伯和究竟都做了什么。
得知此事的时候。
郑雍川就气得鞭打了郑曜一顿。
他这个儿子最是优柔寡断，又不善识人，对幼子和妻子如此，纵得他们不知天高地厚，一次次挑衅天威皇权，对这个庶子也是如此。
可如今再去追究孰对孰错已经没意思了。
郑家如今已经彻底成为反臣，原本他们打着名义直驱京城，还有不少城池信以为真为他们开门，可如今世人皆知郑家的狼子野心，对付乱臣贼子，自是人人得以诛杀。
大战彻底一触即发。
陕西道、山西道、河北道……三道将领一致抵御外敌，而燕京城中，李崇又以徐冲为首让他带了十万大军援助三道，歼灭郑雍川的黑甲军。
徐冲走的那一天是六月下旬。
夏至已至，池中的荷花也都已经开了，霍七秀亲自包了一大包莲子送他离开，嘱咐他平安归来。
城外。
李长遗更是亲至送他与众将士。
而京城之中，各家各户都戒严，以免郑家的势力趁乱进入京城。
书院最近已经不上学了，以徐琅、赵长幸为首的那一帮子世家子弟这些日子也日日守在城中，巡逻攘内。
云葭和霍七秀也未曾歇下。
打仗最缺的就是物资，粮食、衣服……这些都是重中之重。
好在他们从去岁起就已经提前安排了起来，云葭的那几个粮铺还有霍七秀的铺子全都被投放到了军需之中。
除此之外。
沈杳和阮裳也跟着她们一道联合各家夫人、小姐筹款用于军需。
七月。
以樊自清为首的一众大夫也跟着去了战场。
今年的时间好像变得格外快，一眨眼，又是几个月过去了，还好，前线传来的一直都是好消息，裴行时在宁夏攘外。
匈奴、大宛这次本来就是被郑雍川所激，但他们自己也不敢拿出所有人马，怕中大燕的招……
然打仗最忌讳的就是左右四顾。
心若不坚定，又怎么可能会赢呢？四个月的时间，裴行时彻底解决了外患，自此，匈奴和大宛再次受创。
而内部。
以徐冲为首的一众将领跟郑雍川为首的黑甲军也已经苦战了三个多月。
郑雍川的确不愧是先帝年间被封为虎将的老将，无论是行军布阵还是他在战场上的威猛都势不可挡，可惜，他的年纪还是太大了。
长久的打仗和后方没有及时供需的军粮已经彻底拖垮了他的黑甲军。
一日对阵的时候，徐冲亲至敌部，手中长枪彻底刺穿了郑雍川的心脏，郑雍川于马背摔落。
自此，这位虎将终于落幕。
没了郑雍川的黑甲军就如同一盘散沙，根本不是徐冲等人的对手。
又是一个月过去，天气骤然变得严寒了不少。
徐冲解决好后方的安定，留了人手在这继续收拾残局和投降的判兵，带着早已被战事弄傻了的四皇子举兵回京。
四皇子当初是被郑曜派去的人带走的。
郑家想扶持他登基，自然不可能把他留在京城。
可四皇子今年本就只有十一岁。
他自来养尊处优，这大半年的时间却被迫被自己的舅舅带着到处走，起初他听舅舅的话还觉得当皇帝挺好的。
等他当了皇帝就再也没有人可以骂他了。
他还要把那个可恶的清河王狠狠毒打一顿，他原本好好做着他的三皇子，却因为他的缘故只能成了老四，还总是被别人拿来跟他做比较。
等他当了皇帝，第一件事就是要褫夺他的身份，然后狠狠揍他一顿！
可在战场上待得时间越长，看到的死人越多，他就越害怕，他处于军营之中，几乎每日都会听到将士们的惨叫声。
他总是会被他们惊醒，然后吓得尖叫，跟着就想去找母妃。
母妃虽然总是骂他，但也疼他。
他不想再待在这，这儿一点都不好，他也不想当皇帝了……
如果当皇帝这么可怕，那他宁可一辈子只做一个悠闲的皇子、王爷。
可最疼爱他的舅舅这半年也是越来越老，越来越沉默，他知道他是被他的庶子伤透了心。
而剩下的几个表哥和外祖父不是太忙，就是不耐烦见他。
他们都觉得他太懦弱。
尤其是外祖父——
他时常会看着他摇头。
他原本就长得凶悍无比，李珏也就只有很小的时候才看到过他。
有一回，他大着胆子跟他说想回去，不想当皇帝的时候，郑雍川看着他迟迟不曾说话，最后却责令人把他禁足起来。
李珏自是反抗不过。
走前却听他在后面哀叹“天要亡我郑家啊……”
被关着的时间越长，李珏便越来越害怕，也越来越疑神疑鬼，尤其后来黑甲军的败仗吃的越来越多，而他们想拥护的皇子又是这个模样……几乎没有一个人给李珏好脸色看。
李珏一个十一岁的少年压力太大。
在徐冲找到他的时候，他甚至已经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倒是还记得徐冲。
见到他的时候，他就抱着徐冲的腿痛哭流涕，要他带他回家。
他什么都不要。
他就想回家！
徐冲对此也是十分地无可奈何。
打了快半年的仗了。
恐怕郑雍川到最后也开始后悔了。
徐冲与他打了这么久的仗，最能感觉出他的心理防线在一点点被瓦解。
尤其是到了后来，眼睁睁看着黑甲军每日伤亡的人数越来越多，这位老人的脸色也变得越来越难看。
这样一位皇子，如何能掌控这个天下？
为了这样一个人打了这么久的仗，死了这么多人，值得吗？恐怕那时郑雍川一直在这样问自己，只是当时已经骑虎难下，不成王就只能沦为寇贼。
他一生戎马、坐拥云贵，如何能接受得了手中的势力被一点点拿走、瓦解的日子？
大军回到燕京城的时候已经快十二月了。
严严冬日。
大雪苍茫。
徐冲却不觉得冷，他依旧如从前每一次打了胜仗回京时一样心怀殷切期盼，只因他知道他的家人在等他。
快到城门口的时候，徐冲看见了城门口站着许多人。
其中便有一道红色的身影。
在看到这道熟悉的红色身影时，徐冲的脸上便不自觉扬起了笑容。
“驾！”
他打马过去。
越近，熟悉的面孔就越多，披着红色斗篷的七秀，在她身边披着紫色斗篷的悦悦，还有他家臭小子，就连郁儿竟然也在。
看到郁儿的身影。
徐冲连忙勒紧缰绳，翻身下马，大步过去之后。
“殿下。”
他正欲给人下跪，却被李长遗一把扶住了胳膊：“徐叔不必多礼。”
他已然已经是一位成熟的青年了。
时间和经历让他成长的很快，他一身黑色常服，外面所披也不过是一件普通的灰鼠毛大氅，可无论是言行还是举止都不是过去的裴郁能比。
他亲自弯腰扶起徐冲。
而后抬手轻轻拍过徐冲盔甲上的积雪，看着徐冲低声说道：“徐叔这半年辛苦了。”
徐冲一听这话，心里自然也是一番说不出的充盈饱胀，就连眼睛也变得酸涩了不少，他热泪盈眶看着面前的青年。
还欲说话。
李长遗已扶着他走了过去。
一时间，云葭等人自是全部围了过来：“爹！”
就连徐琅也难得没跟他对呛，而是仔细看了他一会，见他无碍方才放心。
徐冲一个个看过去，摸了摸云葭的头，最后又把视线落在了霍七秀的身上，夫妻俩许久不见，即便只是一个对视也能看出彼此眼中的怀念。
他正欲过去，却忽然察觉到不对——
他停下步子，震惊地看着七秀高高隆起的小腹。

第384章 我要成亲
“你……”
徐冲一脸震惊地看着霍七秀这隆起的小腹。
身边几个晚辈全都在笑，霍七秀倒是被他看得有些开始脸红起来。
“当初那包莲子……”她小声提醒他道。
徐冲这才豁然想起来临别前她送给他的那包莲子。
那会他还觉得挺奇怪，想着好端端的，七秀怎么分开前要送他莲子？还以为她是想着他路子若是饿了渴了能吃莲子解渴解饿。
没想到竟然是这个意思！
“你、你怎么都不跟我说啊？”他小心翼翼伸出手，想扶住她，又怕自己此刻太过激动一时把握不好分寸，只能眼巴巴看着那个隆起的小腹与人说道：“多大了？”
霍七秀笑着答道：“六个月了。”
她也是徐冲走前才检查出来的。
没想到自己竟然还能生，她一直以为当初那般折腾，应是生不了孩子了。
心中其实也有过犹豫。
怕大哥不喜欢，也怕悦悦和阿琅介意多个弟弟妹妹，但最终这事还是被悦悦知晓了，让她彻底下定决心养胎也是悦悦劝她的。
悦悦和阿琅都表示了很想要个弟弟妹妹。
尤其是阿琅，这阵子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她，吃饭的时候还总说日后要带着弟弟骑马射箭去。
此刻看着大哥面上也有激动，她这颗高悬的心也总算是彻底落了下来。
见他在那边忐忑不安，想伸手又不敢的模样，她笑着主动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别怕。”
在战场上威名赫赫的诚国公此刻是真的有点怕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触碰女子的孕肚。
也不知是不是里面的小孩感知到了什么，徐冲竟然感觉他动了一下。
他立时嚷叫出声：“他动了动了！”
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倒惹得身边几个小孩全都笑了出来。
霍七秀也笑了：“嗯，已经有胎动了。”
到底还在外面，这里百官候着，身后则还有大军等着，霍七秀也不想耽误他，便同他说：“大哥快跟着殿下回宫吧，陛下还等着见你呢。”
徐冲哪里舍得走？
但皇命在身，他自是不得不走。
霍七秀又抬手轻轻拂过他肩头的落雪，与她说：“早些回来，我和孩子们在家等你。”
一听这话。
徐冲的心中自是熨帖不已，只觉得心脏和身体都变得暖和了起来。
他轻轻嗯声，又握了握霍七秀的手。
另一边——
李长遗也轻轻握住了云葭的手。
这半年的时间，他们倒是不至于像从前似的见面那么困难了，但他们各自都事务繁多，即便见面也顶多只能说上几句话，没一会就又要分开了。
如今世事皆定，他们也终于可以安定下来了。
“去吧。”
云葭感受着身边青年的不舍，柔声与他说道。
李长遗轻轻嗯声，却依旧牢牢地握着云葭的手，直到身边传来徐琅不满的一道咳嗽声，少年抱着胳膊，很是不满地啧声训斥起徐冲和李长遗。
“有完没完，有完没完！这么冷的天，能不能让我们先回去啊？”
“霍姨和我姐的身体不是身体啊？”
说完还啧一声，给自己找起存在感：“有啥用啊，还不如我会疼人。”
“臭小子！”
徐冲转头笑斥徐琅，但到底还是先松开了手。
李长遗自是也跟着松开了手，却还是不舍夹杂委屈地看了一眼云葭。
“照顾好你姐和你霍姨。”徐冲跟徐琅交待了一句，见徐琅嘟囔一句“啰嗦”，但也小心翼翼护送二人上了马车。
见他们都坐进了马车里。
他方才走到一旁和李长遗说道：“殿下，四皇子就在身后的马车里。”
李长遗闻言点了点头。
早在先前的军报里，他就知道这件事了。
甚至都没往后面多看一眼。
直到身侧徐叔压着嗓音与他说：“他……好像有点疯了。”
李长遗方才挑眉。
他跟着徐冲往后面走，掀开车帘，便瞧见了如今已经瘦得不成人形的李珏。
车帘一掀起。
李珏就尖叫一声，抱着一个枕头躲在角落，瑟瑟发抖。
李长遗见他这样，不由皱眉。
徐冲在一旁说道：“时好时坏，有时候认得臣，认得自己的身份，有时候又什么都不知道，整日胡言乱语的，说有人要杀他。”
李长遗沉默地看了他一会，便放下了手中的车帘。
不管他是真疯还是装傻，都跟他没有关系，他转过头和徐冲说：“走吧，徐叔，我们先进宫。”
徐冲点头。
二人各自骑上自己的坐骑便在百官和百姓的注视下，入了承天门，进了皇宫。
等徐冲禀报完战事，便以着急回家为由，推辞了宫中的宴会火急火燎出宫去了。而另一边，李崇也已经知晓李珏疯了的消息。
冯保进来瞧见父子俩一个坐，一个站。
恭敬地同二人行了一礼之后，便上前与李崇禀道：“太医诊治过了，但也不清楚四皇子这是因何缘故，只不过四皇子看着的确有些不对劲。”
李崇手中握着一串佛珠。
闻言却并未表示什么，反而朝一旁一直不曾说话的青年看去。
“你怎么看？”
李长遗看他一眼，又收回视线，淡声说道：“真疯还是装傻有什么区别吗？”
李崇挑眉。
他自然明白李长遗的意思。
无论李珏是真的疯了还是装的，他都已经变成这样了。
郑妩已经成了弃妃被关在冷宫，郑雍川已经死了，其余郑家的人也逃不过一个死，就连声名赫赫的黑甲军这次都受了重创。
世人如今皆知郑家谋反，辅佐李珏登基犹如乱臣贼子。
李珏无论是疯还是装，他都只能这样了。
李崇看着李长遗说道：“森林中的狼王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必定会在成王前解决任何会影响他地位的狼。”
他是在告诉李长遗，野草不尽，春风又生。
李长遗冷冷看着他：“我若有这个实力，世人皆会拥护我为帝，我若没有这个实力，毁灭我的便不会只是这棵野草。”
他说完便不愿跟李崇多加废话，朝人拱了拱手便转身离开。
这大半年来，他们父子一直是这样相处的。
冯保和明深这两个李崇身边最为亲近的人一度担心清河王这样的举动会激怒圣上，可奇怪的是，圣上对此却从未发过怒。
父子俩每日一起处理政务，偶尔也会一道用饭。
但彼此相处起来一直是这样冷冰冰的。
次数多了——
冯保也就见怪不怪了。
此刻见清河王离开，他也只是弯下腰朝人欠身恭送。
未想今日李长遗只走了几步便又回过头，看着李崇说道：“我要成亲。”
冯保还保持着弯腰的动作呢，听到这话，差点没直接变了脸色。
……他也是没想到清河王竟然会这么直接。
他记得殿下今年好似也才十七吧？
这、也太急了吧？
就连李崇一向冷静的脸色在听到这一番话之后也难得变得有些龟裂，他绷着一张脸看着青年：“大业未成，就想着成亲，李长遗，你有点出息没有？”
李长遗才不管他说什么。
依旧冷着一张脸看着李崇，冷声重复道：“我要成亲。”
李崇：“……”
最后他似乎烦不胜烦，看都懒得看他了，挥着手让他滚。
李长遗倒是也没留，走了。
反正他要说的已经说了，就算他不同意，他也有法子娶她。
李长遗走后。
冯保起来，重新给李崇续了茶。
见他神色如常，似乎并未动怒，就知道他们陛下并未生气。
想想也是神奇。
就清河王那性子和他们陛下相处的方式，陛下竟然一点都不生气，可冯保也没见陛下怎么对清河王亲热过……冯保实在是有些看不透。
不过他们的关系也无需他一个伺候人的看透。
反正不管怎么样，储君只可能是这位清河王，他也只需要恭敬对待着就行了。
他依旧老实本分地守在一旁伺候着。
李崇开口：“磨墨。”
“诶。”
冯保应了一声，忙动手替人磨起墨来。
见陛下蘸墨书写圣旨，上面列举了郑家的罪证以及对郑家的处置安排。
郑家诛九族。
黑甲军将士罪在己身，并未连累其父母妻小。
在写到四皇子的时候，冯保不由多看了一眼。
李崇提笔写道：“四皇子李珏被郑氏掳走半年，虽并非本愿，却连累生灵涂炭，罪不可恕，念其稚子懵懂，死罪可逃活罪难免，今贬为庶人送于泉州，日后无召不得进京。”
泉州……
倒是个休养的好地方。
冯保不由看了陛下一眼。
看来陛下还是听了殿下的话。
圣旨既成。
冯保拿来玉玺给圣上。
李崇亲自盖印。
自此这享誉多年的郑家彻底倒台了。
冯保本以为陛下应该要让他去宣旨了，却见陛下竟然又拿出一卷圣旨。
冯保看到这一卷圣旨，正困惑着，忽听身侧帝王说：“让钦天监的老头子算个最近适合成亲的好日子。”
冯保终于反应过来这一封圣旨是为什么而准备的，他连忙应了一声，往外吩咐去。
很快。
钦天监那边就传来了消息。
说是最近适合成亲的日子便是来年三月初六了。
三月初六，惊蛰日。
这一天气温回暖、万物复苏，也是代表着春日正式到来的日子。
李崇听完并未多言，只提笔把这个日子写了上去。
写完盖完印。
他一并扔给冯保：“送去给那个小崽子。”
冯保连忙手忙脚乱接过，抱入怀中，诶着声要走的时候，忽然想到什么，不由回头：“要让殿下来陪您一道用膳吗？”
话落。
见李崇似笑非笑看他。
就像是心思被窥透一般，冯保立刻心惊胆战地低下了头。
他弓着身子不敢多言。
直到君言再降：“下去吧，以后别再做没有必要的事了。”
他才匆匆点头，应着声退下。
等冯保走后。
李崇起身站于窗前。
外面的杜鹃园也一并被毁了，至于是谁的手笔，李崇岂会不知？
其实这也不过是他过往的执念罢了。
手里仍旧握着那串佛珠，他一粒粒滑过指尖，往外看，天上还下着雪。
不知道为什么。
他总觉得今年的冬天好似格外冷。
又或许他真的老了吧，竟也开始觉得寒冷了。
李崇伸手。
雪落掌心，很快便化为了雪水。
他垂眸看着那化了的雪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冯保回来，与他说“殿下出宫了”，他并无一点意外，闻言也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知道了。”

第385章 赐婚
徐家因为徐冲的回来和霍七秀的怀孕自是十分热闹。
为了庆祝爹爹打了胜仗平安归来，云葭特地着厨房的妈妈过来亲自定了今日晚宴的菜单，刚刚安排完，外面和恩就急匆匆过来报了消息——
“姑娘，殿下来了！”
乍然听到这么一句，不管是云葭还是惊云等人都愣了一下。
“他怎么这个时间过来了？”云葭等反应过来才问了这么一句，就听到窗外传来一阵鞋子摩擦雪地发出的声音。
咔嚓、咔嚓。
像是有人急急从雪地里跑来。
下雪天最容易摔跤，何况外面的地才扫过，一般人根本不会在雪地里奔跑。
云葭却像是有所感觉一般，立刻转头往窗外看去。
窗外大雪苍茫。
漫天遍地皆是一片雪白。
而那个先前才与她分开不久的人此刻正大步朝她这边跑来。
廊下侍女瞧见他皆纷纷朝他喊道：“殿下慢点跑。”
他却不管不顾，扬着一张灿烂的笑脸就大步朝她这边跑来。
云葭回过神，待瞧见他不管不顾跑来的样子，也是吓了一跳，忙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她也跟着站了起来，往外迎去。
还未走到门口，就跟他迎面碰上了。
扫见他一身白雪，头上、肩上全是化不开的雪，也不知是在雪地里这样跑了多久，竟让雪花接触到身体都无法化开了。
云葭又是着急又是担心，一面去牵他冰冷的手，一面吩咐惊云等人道：“快去拿热水，再去拿一身衣裳。”
惊云等人自听到吩咐也就回过了神，此刻纷纷答应着，火急火燎去拿东西。
云葭则继续牵着他的手往榻上坐。
让人把屋中的银丝炭全都拿过来一些，又亲自解了他身上披着的那件大氅，让人拿远一些。
好在里面穿着的衣裳并未湿透。
云葭稍稍松了口气，拿着帕子擦拭他头上的落雪，又把汤婆子往他手里塞，嘴里跟着怪责道：“来就来，怎么也不知道让人撑个伞，小顺子和叶七华他们呢？就这样纵着你乱跑？”
话音刚落，却未听到少年的回答。
抬头。
只能瞧见他脸上藏也藏不住的笑容。
云葭不免有些愕然：“怎么这么高兴？有什么喜事吗？”说着又去牵他另一只手，嘴里跟着说道：“手拿出来，我给你拿帕子擦擦。”
李长遗笑着抽出了手，一并拿出来的还有那一卷明黄的圣旨。
陡然看到这一道圣旨，云葭吓了一跳，下意识要起身下跪，却被李长遗直接伸手握住了胳膊：“不用跪。”
他说着。
扫了一眼同样跪在地上的惊云等人：“你们都先退下。”
众人自是不敢反对。
放下手里的东西便躬着身往外退去。
等她们走后，云葭看着这道圣旨，似猜到什么一般，却又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目光落于李长遗的身上。
“这是……”
话音刚落。
云葭整个人就被他一把抱住了。
屋内暖和。
他的身体也逐渐变得温热起来。
此刻云葭整个人被他抱着，能感觉到他拿下巴抵着她的肩膀，耳边则传来他含着笑意的声音：“我们可以成亲了。”
虽然先前已经猜到了。
但真的听他这样说，云葭还是怔忡了许久。
她没想到这事竟然会这么容易。
她还以为要过许久。
她的心情亦激动着。
嗓音也不知何时变得喑哑起来：“什么时候？”
李长遗笑着在她耳边说道：“明年开春，三月初六。”
“三月初六……”云葭呢喃。
三月初六，惊蛰，万物复苏、百花盛开，正是一年中春为始的时候。
原本去年他们也是打算要开春的时候成亲的。
没想到虽然延迟了一年，但有些东西却未曾改变。
云葭也不禁动情地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诸多不易。
如今也都过去了。
二人静静于这屋中相拥。
直到外面传来徐琅的声音：“我听说殿下来了，人呢？你们怎么都在外面？”
他惯来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说着也不等惊云她们出声阻拦，便率先一把推开了眼前的大门。
云葭和李长遗虽然早在听到他的声音时就已经分开了。
但徐琅那是什么火眼金睛，一进来扫见两人一道坐在榻上，分得还不算开，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刚刚还以为有急事，急匆匆跑来的徐琅，这会双手一环胸，看着二人重重哼了一声。
云葭听得失笑。
和身边的李长遗对视一眼，都能瞧见对方眼中的笑意。
“哼什么呢？看你，跑得身上都沾了雪。”云葭说着朝人招手。
徐琅见他姐当着殿下的面也未曾冷落他，顿时又高兴了，三步化作一步的大步走了过来，低着头站在云葭面前，还一脸挑衅地看着李长遗。
接收到挑衅视线的李长遗决定给他最后一点独占他姐姐的时间。
等三个月后，他可不会再这么纵容他了。
这样想着。
他却还是故意拿出了那道圣旨。
他做得那么明显，徐琅自然是一下子就瞧见了。
“圣旨？”
徐琅看得一怔，他倒是忘了跪下，只是十分好奇：“哪来的圣旨，陛下说什么了？”
云葭看了一眼身边的李长遗。
见他这般动作就知道他是故意的，心里失笑，正要给徐琅解答，就听身边少年已然哦一声，慢条斯理、故作无事地开了口：“没事，就是我明年三月要娶你姐了。”
徐琅一下子就震惊了：“真的？！”
他说着就夺过李长遗手中的圣旨，打开一看，还真是！
二人苦尽甘来，徐琅自是十分替他们高兴，但一扫见李长遗那上扬之后根本藏不住的嘴角弧度，徐琅脸上的笑意又有些垮下来了。
他姐出嫁之后就是清河王妃了，保不准马上就要做太子妃了，那他以后岂不是不能再像如今这样再赖着他姐了？！
一想到这。
徐琅脸上的笑意就怎么都维持不住了。
他故意坐到两人中间，一边把李长遗往旁边挤，一边抱着云葭的胳膊不舍道：“姐，我舍不得你。”
云葭听到这话也有些不舍。
帝王家不是普通人家，即便阿郁再疼她，也不可能日日纵着她的家人来看她。
只是这些话她自是不好说，正想安慰徐琅一番，便听被挤到一旁的李长遗说道：“我跟他提过了，把王府建在外面。”
这个他指的是谁，自是不必去猜。
姐弟俩纷纷朝他看了过来，这一刻，姐弟俩相似的程度达到顶峰，尤其是那两双眼睛就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李长遗看得失笑又心软。
他早知道云葭不喜欢皇宫内院，所以早在入城的第一日起就让人着手准备了起来。
“他答应了。”
“宅子就在——”他说到这忽然一顿，又在二人的注视下指了指隔壁。
“隔壁？”
徐琅率先出声：“隔壁那间宅子是你买的？！”
云葭也有些吃惊。
早在几个月前，她就听到隔壁传来的动静，每日还有不少进进出出的人，知晓这间宅子易了主，却不知晓卖给谁了。
不过能买得起这边宅子的人靠得可不止是家底丰厚。
但云葭怎么也没想到这间宅子的主人竟然会是他！她睁大着眼睛看着他。
李长遗亦笑看着她，继续与她说道：“里面修建得已经差不多了，回头我让人把围墙砌出一道月门，平时来往就方便了。”
云葭一听这话，心里顿时又酸又软。
她也不知道这些事情他是什么时候安排起来的，明明这半年以来，他比任何人都忙，却还是在为他们的以后努力着。
他真的如当初与她承诺的那般。
即便换了身份，也在努力地让她过得最舒服。
王爷府邸皆有定制。
何况他明显就是大燕的下一任天子。
却依旧违背祖制，把宅子定在了她家边上，为得就是能让她高兴。
这个傻子……
云葭热泪盈眶。
徐琅却是高兴地快要蹦起来了。
“真的假的？”他改为抓着李长遗的胳膊问道。
李长遗倒也没说他什么，只看着他淡声一句：“我骗你做什么？”
“啊！”
徐琅激动地大叫出声，跟着一把抱住李长遗道：“姐夫，你真是我亲姐夫！”
李长遗猛地被扑倒，脸色都变了：“你快给我起来！”
“我不！”
徐琅闹道：“以后你就是我最亲最亲的亲姐夫！”
云葭看着两人这副模样，也终于失笑出声。
等徐冲带着霍七秀知道消息姗姗来迟的时候，这里已经闹腾得差不多了。
知道拿来的圣旨是赐婚的圣旨之后，徐冲夫妇自然也十分高兴，在得知李长遗把婚宅就定在他们隔壁的时候，徐冲那就不止是高兴了。
他跟徐琅一样都十分激动，甚至还直接激动的红了眼睛。
虽然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能保持多长时间，但有一日多一日，总是好的。
这一夜是久违的团圆饭。
五个人又像从前那样围坐在一道，一边说着话，一边笑闹着。
云葭回头。
一边是阿琅阿爹和霍姨，一边则是那个一直未曾改变的少年。
他永远会在她看向他的时候，回头朝她看过来，问她怎么了，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会在桌子底下悄悄握住她的手，然后一点点十指相扣。
严冬本该很冷。
可云葭却觉得今年的冬天其实一点都不冷。
她亦在桌子底下回握住他的手。
……
翌日。
早朝上一共颁布了两道圣旨。
一道是针对郑家的，上面所列举的郑家众人的罪状，足以让他们诛九族，众人对此自然不会有任何异议；而另一道却是清河王大婚的赐婚圣旨。
皇子娶妻本是国之大事。
何况这位清河王如无意外就是他们大燕的下一任天子。
他的赐婚人选自是十分引人瞩目。
待知晓赐婚的人选是诚国公之女，明成县主的时候。
在场百官倒是也没有什么好反对的。
论身世，这位明成县主自己便享有封邑，又是诚国公嫡长女，如今诚国公杀郑雍川有功，本就该是论功行赏的时候；论品性，这位明成县主人品贵重，自小便是燕京城中出了名的大家闺秀，众人皆知。
这次行军打仗，她不知筹集了多少粮食和钱款，如今城里还说着她的善名呢。
这样的身世和人品，的确堪配清河王妃。
二人定亲的事几乎没有一点阻碍，不少人都开始奉承起徐冲。
如今这位诚国公新婚妻子有了身孕，女儿又要成为清河王妃，保不准以后还是国丈，众人自然不敢得罪他。
又因为他的性子缘故，也没人敢没眼色地让清河王再娶几个侧妃，生怕被徐冲知道，直接一支穿云箭射到他们家。
四皇子已然被人送去了泉州，今生今世都无法再回来。
郑家的处置也已经下去了。
郑家子弟于午门处斩之后的当天夜里，王明灵第一次出了未央宫去了冷宫。
冷宫位于燕宫最北边的宫宇。
进入冷宫的这条巷子叫做永巷，前面是浣衣局、慎刑司，在这做事的都是苦役，也是宫内最卑贱的下人，不少都是曾经获了罪的。
再往底，走到深处就是冷宫，关押做错事妃嫔的地方。
只不过如今的陛下嫔妃本来就少，现下再这冷宫关押的也就只有曾经的丽妃娘娘郑妩一人。
王明灵披着漆黑的斗篷一路前去。
苏满在旁边替她掌灯，一路往前，越往永巷深处，这里的路道便越发阴冷。
不是天气所带来的阴冷，而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寒冷。
宫内冤魂众多，更不用说是在这宫内最隐僻最卑贱的永巷了，这里每年不知道要盛产多少冤魂。
之前还有人说在这碰到过鬼。
看王明灵不疾不徐往前走着。
暖橘色的烛火照在她温和慈悲的脸上，她的神情依旧如从前一般，并未因为这里的阴冷而产生一丝变化。
倒是苏满有些害怕。
不过她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说什么，只能埋着头，靠近着皇后娘娘继续往前走着。
待到冷宫。
大门开着，本该在这看守的人今夜却不在。
苏满早早就安排了下去，知晓看守冷宫的沉嬷嬷最是好酒，而冬日一口热酒最是熨帖，也因此今天夜里，这位沉嬷嬷就被浣衣局的王嬷嬷喊走了。
现在整个冷宫也就只有郑妩一人。
里面的屋门锁着。
昏黄的烛火能照见一个身影。
王明灵遥遥相看了一会，而后便抬脚走了进去。
待至屋门处。
苏满早已配好了钥匙，在王明灵眼神的示意下，她上前一步把门打开了。
郑妩刚被送进冷宫的时候，众人还忌惮着郑家的势力，不敢给她小鞋穿。
可自打郑家谋反的罪证一出来，众人确信郑家是起不来了，自然也就不会再把郑妩放在眼中。
从前还好菜好喝的伺候着，之后却日日都是残羹冷炙。
尤其从前与郑妩结仇的那些人，如今可没少来冷宫与她“打招呼”。
郑妩自出生就是郑雍川嫡女，后来又直接嫁给李崇为侧妃，入了宫之后也是宠冠六宫，又因为生了四皇子更是连皇后都不放在眼里。
那些从前伺候她的或是宫里因为各种事务被她处置的人简直数不胜数。
从前碍着郑妩的身份，他们不敢做什么。
如今墙倒众人推，自然是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王明灵刚打开门，就瞧见屋内传来一声响动，从前那位不可一世的丽妃娘娘如今竟因为门开而怕得跑到了那张只有一床薄被的床上。
说床都抬举了。
远远看去也不过是一块木板罢了。
她抱着那条被子把自己蜷缩在角落里，嘴里还直嚷着：“别打我、别打我。”
苏满早听说这位前丽妃娘娘如今处境十分不好，但也没想到她竟然会沦落成这副模样，郑妩当初不可一世的时候，就连她都不放在眼里，敢亲自动手教训她。
若不是主子护着她，那一回，恐怕她真要被郑妩打死了。
哪想到她如今竟然变成了这副模样。
衣衫褴褛、头发凌乱，从前被她最引以为傲的雪白肌肤如今因为长久吃不好睡不好而变得蜡黄无比，脸部甚至还高高隆起，上面的痕迹都还没褪下。
从前丽妃盛宠的时候，最喜欢拿板子打人的脸。
说是这样打人手不会疼，对方还会感觉到极大的痛苦，若使得力气巧一些，还能让里面的牙齿都碎掉，脸上却留不下什么印记。
没想到这个她想出来的刑罚如今却用在了她自己的身上。
倒也只能说一句因果轮回，报应不爽了。
王明灵静静看着她。
看着这个曾经与她争了十多年的女人，没有说话。
而郑妩感受着今日不同于以往的气氛时，犹豫片刻，也悄悄从膝盖上抬起了一双眼，在瞧见王明灵站在那的时候，她先是一怔，紧跟着面上却是闪过一抹狠毒和愤恨。
苏满看见这个眼神，立刻挡在了王明灵的面前，怒视汹汹回视了过去。
郑妩感受到她的眼神，似乎又想到之前被那群卑贱的宫人欺负的时候，不由脸一疼牙一酸，又控制不住开始打起了寒颤。
苏满搬来一把椅子，用帕子仔细擦拭干净方才扶着王皇后坐下。
王明灵坐在椅子上，看着在那边颤抖不已的郑妩，终于开口说了话：“如若不是亲眼所见，本宫也很难相信从前不可一世的丽妃娘娘如今会变成这样。”
郑妩一听这话，气得想咬紧银牙，却觉得牙关一松，疼得她当即就皱了眉。
她只能愤恨地看着王明灵。
王明灵看着她一笑：“来时，本宫还想着见到你之后一定要好好奚落你一番，要让你尝尽痛苦，可如今看来，你这处境实在不好，倒让本宫这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这让本宫不由奇怪，以你的性子，怎么容忍得这些？”
“是觉得郑雍川胜券在握，你的父亲一定会直捣燕京，扶持着你的儿子入主燕宫吗？”
郑妩没说话。
却像是被王明灵猜中了心思一般，眼神微变。
她抿唇不语。
可王明灵与她相识多年，岂会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此刻瞧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失笑一声。
郑妩听她笑个不停，脸色也变得越来越差。
她从来就看不起王明灵，什么大家族养出来的名门贵女，在她眼里就是个没有容貌跟木头似的蠢妇！若不是因为先帝赐婚的缘故，王家在大燕的势力也不算小，她早就要让父亲兄长他们把这个女人解决了。
没想到这个她从未看得起过的女人如今敢来这边嘲笑她。
这简直比她被那些卑贱的奴才欺负还要让她难以接受！
“你笑什么！”
郑妩最终还是没忍住喊了出来。
她那双被红血丝充斥着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王明灵。
王明灵看着她淡声说道：“我笑你傻，外面都已经变天了，你还在这做太后的美梦。”
郑妩听得一愣：“你什么意思？”
什么叫做变天了？
心里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抓住，郑妩甚至顾不上害怕，睁着眼睛迫不及待问道：“我父亲兄长他们怎么了？珏儿呢？他怎么样了？”
王明灵自然不必开口回答她的话。
苏满会替她解答。
“郑雍川在战场去世，郑家诛九族，今天中午，其余郑家子弟也皆被午门处斩。”
郑妩听着这一番话，脸色霎时变得苍白无比，像是全身泄了力，她瘫坐在地上，双目失神，直到听到苏满说：“至于李珏嘛……”
郑妩一时也顾不上吃惊她竟敢直呼珏儿的名讳，眼巴巴看着苏满。
却见她亦看着她轻笑一声：“李珏被陛下贬为庶人，今日已被送去泉州，今生今世都不能再回京。”
“……你说什么？”
郑妩呆滞地看着苏满，喃喃问道。
“哦，对了，听说咱们这位前四皇子离京的时候还变成了疯子，谁都不认识了呢。”
郑妩彻底瘫坐在了地上，连一个字都说不出了。
她的父亲她的兄长她的郑氏族人都死了，她的儿子也成了疯子，如今竟然还变成了庶人……
她所有的倚仗都没了。
郑妩第一次落下了眼泪，她一面抓着被子一面凄惨嚎哭着。
苏满怕她的哭声会引来其他人，不由皱着眉跟身边的王皇后说道：“娘娘，不若奴婢去把她解决了。”
她以为主子今日过来就是为了解决这个心腹大患。
可王明灵看着远处犹如疯了一般的郑妩却只是淡声说道：“她活不长了，没必要脏了自己的手。”
她说完便站起了身。
郑妩还在嚎啕大哭着，她甚至还在后悔，后悔自己对曹玉珍出手害得家里出事。
王明灵原本准备走了，听到这话却是又停下了步子。
她身披黑色斗篷，居高临下看着不远处的郑妩，淡声说道：“你坏事做尽，不过这件事，倒是与你没什么关系。”
“就算你不动手，陛下也不会任由那个孩子生出来。”
“你什么意思？”
郑妩止住哭声，抬头看向王明灵。
王明灵闻言，却只是看着郑妩淡声说了一句：“你说呢？”
而后便未再理会她，径直拢着斗篷往外走去。
苏满自然立刻跟了过去。
大门重新被锁上，身后传来郑妩不住拍门的声音：“王明灵，你给我站住，你给我说清楚！你刚才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王明灵已然大步离去了。
这重重深宫之中，谁又能听得到郑妩的声音？只有门锁被人不住冲撞木门而发出的声响。
只是王明灵也不知道今日这冷宫除了她们三人以外，竟然还有一人。
在王明灵走后不久——
另一袭黑色的身影从偏处出现。
她身形消瘦、脸色煞白，正是去岁没了身孕的曹玉珍。

第385章 团圆
曹玉珍自没了孩子之后便日日以泪洗面，加之失去了李崇的倚仗，她也就失去了所有的希望，宫里的人最擅长拜高踩低。
眼见她如今没了宠爱又没了孩子，自然也就对她不怎么恭敬了。
每日冷言冷语不断。
这若是闺阁时受尽继母磋磨的曹玉珍，恐怕还不会觉得有什么，她原本过得就是这样的日子。
偏偏如今的曹玉珍自进宫起就享尽了李崇的偏爱。
李崇一点点把她从过去的深渊里拉出来，给予了她所有的偏爱，让这六宫中人无一不羡慕她，也让从前欺负她多年的继母和曹丽娘只能伏跪在她的面前。
他让她觉得自己置身于九天，让她以为她对李崇而言是不一样的。
如今这样的反差下来，又听他们一日日说着她失宠了，曹玉珍的心里岂会好受？一日日的磋磨下来，曹玉珍的身体自是也变得越来越不好。
早先时候她只能卧病在床。
如果不是心里还恨着郑妩，恐怕她都已经存了死志。
今日听说郑家倒台，郑氏族人也都死了，曹玉珍拖着病体过来，为得就是来告知郑妩让她与她一样痛苦，没想到会被王皇后抢先一步。
可曹玉珍更没想到的是竟然会听到这样一番话。
她的手里还握着一把匕首。
然来时满心愤懑、恨不得一刀杀了郑妩，此刻她却呆站在黑影之处，满脑子都是王皇后走前说的那一句。
——“就算你不动手，陛下也不会任由那个孩子生出来。”
这是什么意思？
陛下为什么不要她的孩子出来？
他不是很喜欢她，很喜欢她的孩子吗？
但曹玉珍很快就反应过来了，陛下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来看过她了，甚至于去岁她怀着身孕的时候，他都未曾来看过她。
他……早就不喜欢她了。
是她一直在自欺欺人，觉得陛下是因为政务繁忙才不来看她的。
可其实他是真的很早很早以前就不喜欢她了。
她宫中精心养育的杜鹃花都死了，她以为这样能让陛下过来，她特地让人把这个消息报到陛下那边，可陛下也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死了就死了。”
完全不似从前那般紧张她，紧张那些花。
曹玉珍忽然又想到这一切的改变好似都是因为那位清河王的出现。
所以是因为有了心仪喜欢的儿子，所以就不需要她的孩子了吗？曹玉珍不愿这么想，却实在想不出其余更好的解释了。
……明明之前一直好好的。
明明之前陛下还期盼着她能生个皇子。
所以真是因为她的孩子没有用了吗？她一时悲从心来，热泪不住从她的脸上滚落下来。
可他不需要就不需要，为什么要害了她的孩子，这也是他的孩子啊！
他就一点都不心疼吗？
“陛下……”
曹玉珍死死握着手中的匕首，哀声哭泣着。
曹玉珍是天真，可她从来也不傻，只是从前被李崇对她的偏爱蒙蔽了眼睛，所以才做出那么多自欺欺人的事，脱离那层爱意，冷静下来，她就知道陛下这么做的原因了。
他只是需要一个理由把郑家拖下水，而谋害皇嗣就是最好的法子……
只要郑妩出事，四皇子失势，郑家对此要么退、要么进，而不管他们决定怎么做，都注定不可能会赢。
曹玉珍心如刀绞。
她尚且未曾养好的身子本就迎风就倒，此刻她扶着墙壁蹲坐下来，在呼啸的风声中不住哭泣着。
她纤薄的脊背靠在斑驳的红墙上。
她曾以为他是把她从深渊中拉出来的神明，是他给予了她全新的生命，却没想到自己只是又进入了另一个深渊。
这一夜。
曹玉珍最终还是没有动手杀郑妩，却也没有放过郑妩。
她找到了那位看守冷宫的沉嬷嬷，给了她不少珠宝，让她替她杀了郑妩。
不管这件事中，陛下究竟做了什么，郑妩都是害死她孩子的元凶，她岂能放过她？她让宫人给郑妩下了一份剧毒的毒药。
那种毒药会一日日蚕食郑妩的身体，却不会让她立刻死去。
而是让她一点点皮肤溃烂，再逐渐失去六识，最终七窍流血而死。
而她回去之后也跟着又病了一段时日。
后宫最是拜高踩低，从前她受宠的时候，那些宫人对她自是趋之若鹜，一个个都争先抢后的想来孝敬她。
如今见她没了宠爱，又没了孩子傍身，于这深宫之中，竟是连一碗好药都喝不上了。
小小一个风寒，她足足持续了快有半个月之久。
不过曹玉珍自己也知道，自己这个身体一直不好的缘故主要还是因为心事太重。
从前她还能盼着陛下有朝一日能重新想起她，可如今每每想到他，她就会忍不住想起她失去的那个孩儿，想到王皇后的那番话。
除夕前夕。
曹玉珍的身体终于好些了。
当天夜里，冷宫的沉嬷嬷过来了一趟。
彼时曹玉珍正坐在床上，听到宫人来报，似猜到什么，神色微动：“让她进来吧。”
如今跟在曹玉珍身边的也只有当初那个跟着她一道进宫的贴身丫鬟了。
她走出去挑起帘子，冒着寒风喊人：“沉嬷嬷，快进来吧。”
沉嬷嬷诶一声，连忙快步进去了。
前些日子停了雪，可这天却是越发严寒了，她进来之后就跺了跺脚，又拍了拍身上的寒气，这才朝前面看去。
这一看还是忍不住暗暗心惊。
当初这位曹妃娘娘的宫殿是如何繁华，即便是沉嬷嬷这样的宫人也是知道的。
陛下宠爱她，听说那种一人高大的珊瑚树都送了好几盆，还有那种拳头大的夜明珠更是不知道送了多少。
可谁能想到，这一份宠爱竟只是持续了这么几年就没了。
如今这从前繁华的宫殿也只余萧索和冷寂。
这一年来，曹玉珍每月的份例越来越少，她身体又不好，想要点什么东西都得拿东西去换，这宫殿里的东西，一日日的，自是越来越少了。
不过沉嬷嬷是宫里的老人了。
对于这种帝王的宠爱也早就看得透透的了。
帝王如今宠爱你，自是什么好东西都想着你，可若是不宠你了，自然也就什么都没有了。要是身世好一些，就算没了宠爱，也能继续拥有一份体面，就像未央宫的那位皇后娘娘，这么多年，也一直稳坐中宫的位置……
可像曹妃这样身世的。
没了宠爱，若是自己还想不开，那这一辈子也就到头了。
不过也有不一样的帝王。
当年太祖建立大燕朝的时候便只有皇后娘娘一人。
后面的成祖也只有一位结发妻子。
只不过他们如今的帝王一看就是薄情之相……
那些受过宠爱的女人一个个全当自己是特殊的那一个，却不想想，他能因为你而忘记故人，他日或许因为别人而忘记你。
只可惜她们从来看不透。
沉嬷嬷这样想着，却还是走过去给曹玉珍请了个安。
曹玉珍靠坐在床上与她点了点头，她还有些轻微的咳嗽，拿着帕子又咳了一声方才与沉嬷嬷说道：“突然过来，是那人出事了？”
沉嬷嬷诶一声。
这里也没有外人，宫人上了热茶，沉嬷嬷接过喝了一口，驱了寒意之后便同曹玉珍回道：“老奴一直拿人参吊着，但实在撑不下去了，今儿夜里，老奴进去的时候，人还是没了。”
郑妩受了足足半个月的折磨。
当初曹玉珍找上沉嬷嬷的时候特地与她说过，不能让她轻易死掉。
郑妩被喂了毒药又因为自缢不得，终日痛苦，最开始的时候她还能日日哀叫，到后来却是连叫都叫不出了。
每日不是被身体的疼痛折磨醒，就是疼得受不了昏过去。
长达半个月的折磨，郑妩死的时候完全看不出从前的美艳模样了，瘦成皮包骨不说，头发都掉了大半，看着可怖极了。
即便是沉嬷嬷这样做惯了刑罚之事的人看到后来都有些心惊了。
偏偏她收了钱，不好不办事。
如今见她死了，也算是松了口气。
这会看着床上的女人，她轻声问：“娘娘要去看看吗？”
曹玉珍一直情绪也没怎么波动过，此时听到这话，也只是没有表情的说了一句：“不用了。”
说完又看了沉嬷嬷一眼：“明日就是除夕了，这大喜的日子就别拿这种晦气事去扰了这份喜气了。”
沉嬷嬷岂会不明白她的意思？这是让她先别告诉陛下和皇后娘娘去。
犹豫片刻。
沉嬷嬷还是点头哈腰答应了。
反正陛下也久不过问了，何况除夕拿这样的事说去也的确不好。
还是过了年关再说吧。
眼见曹妃没有别的吩咐了，沉嬷嬷便自行弓着身退了出去。
快要出去的时候。
沉嬷嬷还是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里面。
这位曹妃娘娘刚进宫的时候，沉嬷嬷混在人群里见过她，谁能想到当初那个天真烂漫的女子如今会变成这样呢？沉嬷嬷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出去了。
今夜天上无星无月，黑漆漆的，也就只有廊下几盏灯笼照亮前路。
摇摇晃晃的，看着却如鬼火一般。
沉嬷嬷不由自主地拿手抱着胳膊，弓着身，穿进寒风里，快步离开了这边。
那位曾经盛宠多年的丽妃娘娘就在这个冬日受尽折磨在冷宫死了，却连死了的消息都未传出去，只不过想知道的人终是会知道的。
王明灵当夜就知道了。
苏满一直有派人在冷宫盯着，本是怕郑妩乱说话，攀扯他们主子。
未想竟发现那边的宫人把郑妩绑了起来，日日喂药折磨她，她起初还以为是从前在郑妩手中吃过苦头的那些宫人做的，告知娘娘之后却听她失笑一声。
“咱们这位曹妃娘娘还真是真人不露相。”
当时苏满自是十分震惊，不敢相信般问道：“娘娘觉得是曹妃做的？”
王明灵当时也只是笑笑，未曾多说便继续拿着佛珠闭目念起了佛经。
苏满事后调查便发现那位管着冷宫的沉嬷嬷果然收了曹妃不少好处，今日见那位沉嬷嬷突然去了曹妃的紫宸殿，事后她让人去冷宫看了一遭便发现郑妩已经死了。
她自是立刻就把这个消息报给了王皇后。
王明灵当时正在抄写佛经，听到这个早在意料之中的消息，情绪却也没什么波动。她只是放下了手中的毛笔，往窗外看了一眼。
黑漆漆的夜，一片萧索。
在这一场争斗之中，她们没有一个人是赢家。
……
翌日。
又是一年除夕。
因为要迎年关，曹玉珍这边也终于得了一份份例。
她亲自描妆，又换上了一身新衣，而后又花钱让厨房做了一份糕点送来，打听了李崇在崇政殿的时候，她便独自一人提着食盒过去了。
崇政殿是内宫之中李崇处理公务的地方。
从前曹玉珍受宠的时候没少来这个地方。
以前她每次来，远远瞧见她，那些宫人就立刻笑着迎过来给她请安了，可今日看着她过来，候在殿外的宫人却是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迎了过来，向她问好。
虽说如今曹玉珍不受宠了，但毕竟是如今宫中唯一一位享有妃位的娘娘。
位份只低于未央宫的皇后娘娘。
“娘娘今日怎么过来了？”小太监笑着，还算客气地问曹玉珍。
曹玉珍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宫殿，嘴上跟着说道：“我来给陛下送吃的，劳公公通传下。”
她说着还给人塞了一只手镯。
“这……”
小太监收了手镯却还是面露难色：“娘娘，不是小的不帮您，是今日殿下也在，这会正跟陛下在处理政务呢。”
“殿下……”
曹玉珍轻声呢喃。
在这宫中能被这样称呼的除了那位清河王殿下还能有谁？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曹玉珍日日待在紫宸殿中，除了之前去了一趟冷宫之外便几乎没怎么出过门，自然也没见过这位清河王殿下。
此刻听他这般说，她心里一时也不知道升起了什么感受。
正心绪复杂着。
忽听身前传来几道恭敬的问安声：“殿下。”
原本于她身前的那个小太监听到动静也立刻迎了过去：“殿下这是要回去了吗？”
李长遗轻轻嗯了一声。
余光忽然扫见前面的一个女子，见她身影纤薄，即便仔细妆扮过也能感觉出她满身的萧索和迟暮，他正欲收回视线，却忽然看见了那双眼睛。
在看见那双眼睛的时候，李长遗的神色微顿，直到看见她手腕上那个杜鹃花的胎记时，他的脸色就已经不止是难看能形容得了的了。
回到清河之后。
他第一次见到了他生母的画像。
眼前这个女人虽然容貌远不及她，但这一双眼睛倒有几分相似。想到这人为何存在，他脸色一时-阴郁无比，冷着一张脸，话也没说一句，当即就拂袖离去了。
众人不知这位清河王殿下怎么忽然就变了脸，还以为他是不喜欢这位曹妃娘娘，一时面面相觑。
而曹玉珍此刻也处于震惊之中。
她亦看见了那双眼睛，也看见了清河王眼中的厌恶，像是终于明白了过来，曹玉珍脸色苍白、脚步趔趄，差点就直接摔倒了。
还是她面前的小太监立刻扶了她一把：“曹妃娘娘，您没事吧？”
曹玉珍没说话。
她低着头，身子都在微微颤抖。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像她这样的人会突然被他看上了。
当时她就觉得奇怪，若论相貌，明明曹丽娘要比她好不少，何况他是九五至尊，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原来是因为这一双眼睛，是因为她像他喜欢的女子吗？
曹玉珍想笑，却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以为他只是中途不爱她了，只是王权霸业对他而言更为重要，可她没想到，原来她从一开始就只是一个替代品。
一个替代品……
“哈……”
她忽然发出了凄惨的笑声。
小太监听到这一声，简直吓得有点手抖：“娘娘，您没事吧？”
曹玉珍没说话。
就在小太监都想喊人把她送回去的时候，忽听曹玉珍说道：“我要见陛下。”
她的嗓音比这今冬的寒风还要冷。
小太监先前就面露难色，此刻便更是如此了，刚才清河王的不喜那么明显，那可是他们未来的主子，他们哪里敢冒犯他啊？
正想拒绝，身后就传来了干爹冯保的声音：“曹妃娘娘，请过来吧。”
小太监一愣。
而身边的曹妃娘娘却已经率先一步往前走了。
冯保瞧见过来的曹玉珍，在瞧见她如今的面貌时，也是有些不敢认，他低头与人问好：“陛下知道您过来，请您进去呢。”
若放在从前。
曹玉珍必然是会温声与冯保说几句话的，但今日她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就拿着食盒走了进去。
冯保见她这般，微微蹙眉，却也只当她是因为没了孩子伤心过度，一路跟进去，却在走进宫殿时，听到这位曹妃娘娘开了口：“臣妾有几句话想与陛下单独说。”
冯保一听这话，那双本来就微锁的眉便拢得更加厉害了。
他往长案后面的陛下看去。
李崇依旧在批阅奏折，闻言，头也不抬道：“下去吧。”
冯保这才应声退下。
但他总觉得这位曹妃娘娘今日看着怪怪的，不敢真的离太远，怕出什么事，他便站在了门口，一直竖着耳朵听着。
“过来做什么？”李崇问曹玉珍。
曹玉珍听到这话简直想落泪，她泪眼婆娑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曾被她视为神祗曾挽救她于深渊的男人……
她曾享受过他所有的柔情蜜意。
这样一个男人，得到过他所有的偏爱，怎么可能忍受得了被他抛弃的日子？
即便如今她已知道她只是一个替身。
她想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对她，想问他对她是否有一点点心。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却又在最后垂下眼眸，沙哑着嗓音开口说道：“妾身让厨房给您做了您喜欢的如意糕。”
她说着就提着食盒朝李崇走去。
李崇并未阻拦她，甚至于到食盒放于他面前，他也未曾出声，只是在看到那一份如意糕的时候，他方才顿下了手上的动作看了过去。
而曹玉珍看着他看着那一份如意糕，忽然从食盒里面拔出那把曾经被她用来想对付郑妩的匕首。
“陛下小心！”
冯保一直观察着里面，忽然瞧见里面银光一闪，立刻变了脸。
“来人！”
他一边喊一边急匆匆跑了进来。
可李崇看着这一把已经脱了鞘的匕首却根本不曾避让，他依旧稳坐于龙椅之上，甚至连身子都未曾偏移一分，手中批阅奏折的朱笔也依然被他握于手上。
匕首已经快到他的咽喉处。
他却依然纹风不动，先是看了一眼长案对面的曹玉珍，而后视线下移落于那把尖锐的匕首处：“你想杀朕？”
“曹玉珍，你敢吗？”
这句话甚至没有什么情绪，就像是闲话家常时的随口一问。
却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抓住了曹玉珍的咽喉和手腕，让她无法言语，更没办法继续再往前一寸。
明明再往前，这把匕首就能刺进他的咽喉处。
可曹玉珍却像是失去了勇气，她红着眼，泪眼婆娑地看着李崇，两片红唇微颤，就连身子也轻轻颤抖着。
“为什么……”
她沙哑着嗓音问李崇。
可还不等李崇回答，身后跟进来的金吾卫就立刻伸手拿下了她。
手里的匕首掉在长案上。
冯保气喘吁吁上前握住了李崇的胳膊仔细查看：“陛下，您没事吧？”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曹玉珍被逼着跪在了地上，她失去了所有的能力，却依旧固执地仰着头看着长案前的男人。
那个她深爱着的男人。
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似的一串串往下掉，她几乎快看不见他的模样了。
不知过去多久，殿内终于响起了一声轻轻的叹息声。
李崇挥手令金吾卫退下。
别说金吾卫了，就连冯保也睁大了眼睛不肯：“陛下，此人有刺杀之心，谁知道她……”
话还未说完，便又听李崇淡言：“她不敢伤朕。”
冯保无奈，只能让金吾卫退下，自己却不肯离开，生怕这位疯了的曹妃再敢行大逆不道之举。
李崇也未曾说他什么。
没了桎梏，曹玉珍却依然跪坐在地上。
她看着李崇起身，看着他一步步朝她走了过来，也看着他弯腰伸手抬起了她的脸。
一如当初宫中初见之时。
那时她被人接进宫中，满心怯怯。
听说陛下来探望她，吓得跪在地上不住颤抖。
那个时候她看到他踩着乌云靴，一步步朝她走来，也是像这样站在她的面前，弯腰伸手抬起了她的脸。
此刻旧时记忆再现。
她终于明白当时他看着她的时候，眼中的情绪为何那般复杂了。
或许她其实早就猜到了，只是她以为这一切都是可以改变的。
等了那么多年，终于等到了一个救赎她的人，她把自己整颗心完完整整奉上，以为这样也能获得一样的真心，所以就任自己沉溺于那个美梦之中。
久而久之。
她甚至连自己都骗过去了，以为他始终爱的是她，以为她是不一样的。
“你的确很像她。”耳边传来她熟悉的声音，“一样的天真，一样的心软。”
“可相似终归只是相似。”
李崇说着便没有丝毫犹豫地收回了自己的手：“带下去，禁足紫宸殿中。”他说完便径直转身了。
看着那一袭黑衣从她眼前划过，最后重新回到长案之后。
她的这一番举动甚至无法引起他多少情绪，他依旧冷静、依旧理智，这一刻，曹玉珍知道自己输得彻底。
心里那一个想问的问题也无需再问了。
“哈……”
她瘫坐在地上哭笑出声。
她的笑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凄厉，就连冯保都觉得刺耳不由皱眉，可李崇依然稳坐于龙椅之上，就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这一天。
曹玉珍回到紫宸殿便自缢了。
消息传到李崇这的时候，他正坐在窗前独自一人喝酒，闻言也只是淡淡发了一句话：“以妃位下葬。”
倒是保留了她最后一份荣耀。
在宫外跟徐家人一起吃团圆饭的李长遗也知道了这件事。
他如今耳目众多，想知道什么，自是轻而易举，知晓这件事的时候，他正坐在窗下的软榻跟云葭一起包元宵。
除夕夜吃元宵，也代表着团圆。
他们已经吃过晚膳了，这是待会看烟花打牌九时的点心。
“怎么了？”
刚才叶七华是附耳回禀的消息，云葭并未听见，此刻见他神色不假，方才询问了一声。
“郑妩和曹玉珍死了。”李长遗看着云葭说。
云葭微怔。
有些事情到底和前世是不一样了。
但世事原本就已经曲离了原本的道路，对于如今这个结果，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她也只是什么都没去管，只跟他说：“快包吧，过会阿琅又要来催我们放烟花了。”
“去年你不在，他就一直埋怨不够热闹。”
李长遗一听这话，倒是也笑了起来，他轻轻应了一声好，继续包着团圆。
等包了满满一个圆簸，外面果然传来了徐琅的声音：“姐、姐夫，你们好了没啊？我看到赵长幸他家那边都已经放起烟花了，我今年特地买的比他多，非要放足一个时辰才好！”
“好了。”
云葭笑着应了一声。
正要拿帕子擦拭掉手上的面粉，却被李长遗先一步牵过手，拿着帕子仔仔细细替她擦拭着手上的面粉，就连手指根也未曾漏下。
徐琅没进屋，而是走到窗前，探头往里一看，立刻酸得掉牙喊道：“咦惹，你俩酸不酸啊！”
说着把眼睛一挡，背过身去了。
李长遗没理他。
云葭则被他说得红了脸，试图抽回自己的手，便听身边少年说道：“快了。”
左右脸也已经在弟弟面前丢光了，云葭也就没再管。
只轻声道：“快点。”
李长遗轻轻嗯声，等仔细擦拭完，方才松开手。
徐琅立刻又在外面大喊起来：“姐，快点，我今天特地买了你喜欢的云中烟树，这可是我半个月前就预定的，绝对亮瞎他们的眼！”
云葭笑着应道：“来了。”
她说着站起身，却未立刻往外走去，而是朝身后的少年伸出手。
李长遗瞧见之后，自是立刻就绽开了笑颜。
他把自己的手放在云葭的手上，而后又一把把她的手藏握于自己的掌心之中：“走吧。”
云葭笑着嗯了一声。
二人携手往外走去，对此，徐琅已经见怪不怪了，以前还会说几句，现在他连说都懒得说了。
翻了个白眼就转过了头。
这一夜，三人在廊下看了许久的烟花。
直到徐冲带着霍七秀领着丫鬟们把煮完的汤圆送过来，三个已经被冷风吹得不行的人，这才匆匆跑进屋中。
“好好的在屋子里看烟花不行，非要跑到外面去，回头染了风寒，一个两个又得吃药。”徐冲看三人拿着热帕子擦着手就忍不住说他们。
而后又苦口婆心地说云葭和李长遗：“阿琅也就算了，悦悦，你跟郁儿怎么也跟着他瞎胡闹？”
“什么叫做我瞎胡闹啊？刚才放烟花放得最起劲的可不是我！”徐琅十分不满地叫嚣起来。
“诶？”
徐冲一愣，显然有些没想到：“不是你，那是谁？”他说着把视线落于云葭和李长遗的身上。
李长遗红了耳根，举手道：“……徐叔，是我。”
徐冲：“……”
他掩饰般轻咳一声：“哦，少年人有点活力也蛮好的。”
徐琅看他这个变脸的功夫，简直气得吱哇乱叫。
徐冲没理他，摸着鼻子坐到了霍七秀的身边。
霍七秀笑看了他一眼，把手中刚盛好的汤圆递给他，然后招呼云葭他们道：“好了，快过来吃吧，汤圆得趁热吃。”
云葭笑着应好，主动牵着身边少年的手过去，坐下之后轻轻一嗅：“好香啊。”
“这是你和郁儿包的，多吃点。”霍七秀说着也给云葭盛了一碗。
云葭笑着应好。
外面是依旧未停的烟花声，而屋内，炭火旺盛、灯火融融，五人齐坐一堂，一边吃着汤圆，一边拿着徐冲和霍七秀给的封红说着吉祥话。
这是五个人第一次一起过除夕。
云葭在一声声的爆竹声和周遭的笑语声中，吃着汤圆，默默在心里许愿：“希望年年岁岁都如今日。”
她忽然又想到刚醒来的时候。
那个时候她希望阿爹不会出事，希望阿琅好好的，希望曾经遭遇过的苦难全都可以避免……如今事事已皆如人意。
阿爹、阿琅都很好。
阿爹还有了霍姨相伴。
她身边也有了可以长久相伴之人。
“在想什么？”
身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云葭回头，看着灯火下他熟悉的脸庞，她于桌下悄悄牵住他的手，与他说：“我在想如今这样真好，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李长遗回握住她的手，与她保证：“会的。”
二人四目相对，相视一笑。
徐琅看过来，不满道：“你们又在说什么悄悄话！”
云葭笑着跟他说：“明年我们就有六个人一起吃团圆饭了。”
“诶？”
徐琅先是一愣，等想明白第六个是谁，立刻高兴起来，他嘴里一会想要妹妹，觉得妹妹软乎乎的，可爱极了；一会又想要个弟弟，觉得可以带着弟弟骑马射箭。
云葭和李长遗携手而坐。
而另一边徐冲也扶着霍七秀的腰。
他们都在看徐琅愁眉苦脸想着到底要弟弟好还是要妹妹好。
……
过完年。
二月初的时候，霍七秀顺产生下一个女儿。
这个女儿在肚子里的时候就十分乖巧，生产的时候也没怎么折腾霍七秀，并未让她感到一丝痛苦，出生之后，徐冲自觉自己文学造诣实在有限，便不肯取名，想让霍七秀取。
之前悦悦和阿琅的名字也是他爹娘取的，可霍七秀坚持要他取。
徐冲翻了几天的书，终于取了一个名字——
长乐。
他希望他的三个孩子都能长乐安宁。
等徐长乐过完满月没几天，云葭和李长遗的大婚也终于提上进程了。

第387章 大婚
三月初六，惊蛰。
万物复苏、百花盛放。
今日是云葭和李长遗成亲的日子。
作为如今陛下唯一一位，还是下一任天子的大婚自是操办得十分隆重，早早的，礼部、工部就各自忙活起来了。
云葭今日也早早起来了。
今日注定事务繁多。
皇子娶亲和普通人不一样，他们二人今日得先一起进宫拜见圣上和皇后，然后再接受百官的朝拜，然后再于城中游行一圈，回到王府继续之后的仪式，这才算是礼成。
也因此今日天还没亮，云葭就起来了。
先是沐浴焚香。
然后再由宫中送来的嬷嬷开面梳头。
等她换上属于王妃的婚服时，已是两个时辰过去了。
接亲的队伍已经来了，但还被挡在外面，没放进来。
虽说是皇子娶亲，不好刁难，但徐琅和赵长幸还是伙同了一帮子兄弟在外面堵李长遗的门，而以沈杳、阮裳的一众姑娘则已经在她的屋子里了。
徐长乐也在。
躺在红色的襁褓里。
原本霍七秀刚生产过，云葭是不想麻烦她的，怕她累着。
但她自出了月子便风风火火拾掇了起来，今日更是直接让奶娘带着徐长乐过来，自己则去外面招待起今日来的客人了。
不过徐长乐向来乖巧，还不怕生。
云葭在里面梳妆的时候都不知道她来了。
还是去了外面才瞧见沈杳抱着一个红色的襁褓，不由怔神笑道：“什么时候来的，我都没听到动静。”
沈杳笑着回道：“来了有一会了，一直乖乖睁着眼跟我们玩闹着，一点都没哭的意思。”
说完。
她又看着盛装打扮的云葭，眼中明显闪过一抹惊艳：“姐姐这样打扮真好看。”
从前徐姐姐打扮得不是太素，就是太端庄。
虽然也好看，却没有像如今这样明艳地让人根本移不开眼。
阮裳也早早迎了过去。
想跟从前似的伸手去挽云葭的胳膊，又怕弄皱她的婚服，只能牵着云葭的手，毫不吝啬夸赞道：“姐姐太好看了！比我看到过的所有新娘子都要好看。”
屋内其余与云葭相熟的女子也一一起身与她说道。
云葭被她们说得也有些脸热。
这不是她第一次穿婚服，却是第一次接受这么多恭贺声。
“先去坐吧。”
她说着带着阮裳走了过去。
走到徐长乐面前则弯下腰低下头，笑着与她说道：“徐长乐，我是谁呀？”
徐长乐虽然才过满月，但已经有些认人了，看到云葭定定看了一会后，忽然朝云葭咿呀一声，然后伸着手要她抱。
这阵子霍姨身体不舒服。
徐长乐除了被奶娘抱着喂奶和睡觉，其余时间都是被云葭姐弟和徐父带大的。
云葭见她笑盈盈的，也忍不住笑了，坐下之后便朝沈杳伸手：“我来抱吧。”
沈杳还未说话。
身后陪侍的罗妈妈便开了口：“姑娘，小小姐还小，你抱着，回头婚服怕是得皱了。”
“没事，她不闹腾。”云葭说了这么一句。
沈杳便小心翼翼把徐长乐放到了她的怀中。
云葭抱着徐长乐坐在榻上。
她果然一点都不闹腾，甚至因为闻到了熟悉的气味而更高兴了。
才出生不久的小女孩脱离了最开始那几天的模样，一日日的，却是越来越好看了。
徐冲和霍七秀本就生得不差。
徐长乐更是继承了两人的优点。
她的眼睛继承了徐冲的大眼睛，又大又黑又亮，嘴巴却生得小，皮肤也白，这是继承了霍七秀的优点。
这会她刚喝过奶，舒舒服服地躺在襁褓里，本就不认生，被云葭抱着就更乖了，即便被这么多人围观着，也不怕，睁着一双黑亮的大眼睛正炯炯有神地看着围观她的人。
“之前听徐琅说他妹妹说他怎么怎么乖，我还不信，没想到小长乐真的这么乖，比我家那几个混世魔王好多了。”沈杳一边说，一边继续拿手指去逗徐长乐。
徐长乐小手握成拳头，被她逗得，眼睛又笑了起来。
“她是乖。”
云葭笑着说道，又看向对面的阮裳。
她是去年嫁给赵长幸的，如今也有身孕了，刚出三个月，身子还未显怀，胎象却已然稳了，要不然别说赵长幸和两家长辈不敢让她出来，云葭也不敢请她过来。
“你别总站着，快坐。”
她说完拉着阮裳一道坐下。
阮裳虽然有身孕了，再过几个月就要做母亲了，却依旧还跟长不大的小女孩似的，撅着嘴道：“我都坐累了。”
话是在撒娇。
人也没起来。
就是有些不高兴。
沈杳听到这话便笑她：“姐姐别管她，她现在烦着呢。”
云葭自然知道她烦什么。
自己还是长不大的小孩，如今却怀了孩子。
不过这还不是让她最烦的。
出了名的小吃货如今却因为怀孕得忌口，岂不是没收了她最大的乐趣？
听说她为着这个如今没少跟长幸闹。
却也是小孩脾气，闹一会，过一会也就好了。
倒是长幸因为马上就要当父亲了，变得成熟了许多，之前托家里要了个金吾卫侍卫的差事，这阵子已然不在书院读书，而是正式做起正经差事了。
云葭想到这，不由一笑。
身边好友都好好的，她自然高兴。
如今也就只有沈杳一个还单着——
她曾一度以为她会跟阿琅发生什么，但两人好似这根情思都还没开窍，如今玩得越来越要好，有时候还会一起骑马去，但都未往那一层去想。
云葭也不愿去掺和他们的事，也就从来没说什么，左右该在一起的人总会在一起的。
有时候旁人说的多了反而不好。
屋内笑盈盈地说着话，外面也十分热闹。
徐琅和赵长幸等人围在门前要考校李长遗。
围观的百官和其余世家子弟看到这一幕都不由在心里感叹道：这徐琅不愧是诚国公的儿子，都说虎父无犬子，人诚国公在战场所向披靡，他儿子也不差，连清河王，他们未来的天子都敢刁难。
不过他也实在刁难不了清河王。
论文，清河王曾经高中解元，在场没一个能比过他的；论武，他手握金吾卫和锦衣卫的众多能将，岂会败给徐琅这群半大小子？
尤其中途赵长幸还“反水”了。
“诶，这真不能怪兄弟我不够意思，你也知道我现在在金吾卫做事，我顶头上司让我今天帮着殿下，这我不是怕被穿小鞋嘛。”赵长幸看着一脸震惊的徐琅，连忙给自己撇清干系。
徐琅能信他个鬼！
“你丫的，是不是他给你许什么好处了？”
“咳——”
赵长幸被直接揭穿，倒也变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了。
李长遗便趁着他们兄弟正好闹着，立刻抢先一步抬脚进去了，今日除了徐琅之外，几乎所有人都被李长遗买通了。
这会见他过来，众人自然不会阻拦。
不仅没拦。
眼见徐琅要来追，一个两个还兄弟哥俩好的对徐琅勾肩搭背让他别生气。
徐琅简直快要被气死了。
但他一人难敌这么多人，就算再气也没办法了。
事情传到云葭那边的时候，李长遗已经快到半路了。
彼时云葭还抱着徐长乐，听和恩匆匆来报，又是怔神又是好笑。
怪不得那日她问他如果他在外面被刁难怎么办，还想着要不要去跟阿琅说一声，让他对他客气一些。
当时他只是说“没什么”，还让她不用管。
原来是早就有后招了。
这家伙……
真是越长大越腹黑。
可心里这样想着，云葭的脸上却还是挂着藏不住的笑。
正欲说话。
外面忽然又有人来急报：“县主，殿下已经到院门口了，您得快些了。”
这下就连云葭也愣住了，忍不住说了句：“怎么来这么快。”
刚刚和恩不是说还有半程路吗？
可已经没时间让她继续惊讶了。
手里的徐长乐早就被奶娘抱走了，云葭则被罗妈妈和惊云扶着重新坐到了床上，沈杳把一旁放于托盘上的大红却扇递给云葭。
几乎是云葭刚把脸遮上，心情都还没平复下来，外面就响起了一道又一道的请安声。
李长遗一路匆匆走来。
虽然碍着规矩不能疾跑，可这一路，他走的速度却也不慢，足以把一帮子人丢在身后。
此刻气息还有些急。
但真的到了云葭的门外，他倒是不着急进来了，还在外面问了一句：“好了吗？”
怕云葭没准备好。
外面的丫鬟往里头看了一眼，罗妈妈忙喊了一声：“好了。”
丫鬟一听这话便立刻回了站在面前的清河王。
李长遗也终于笑了起来。
如今的他早已褪去了从前的阴郁，这一室人，不管从前有没有见过他的，此刻都被他这一番风华所震撼，却也不敢直视她，依旧埋着头恭请人进来。
李长遗终于抬脚进来了。
两边都有人，可李长遗却未把视线偏移给旁人一分，依旧目光灼灼地看着端坐在床上的嫁衣女子。
她一身大红婚服。
明明他见过这身婚服已经许多次了，却还是第一次见它被她穿在身上。
虽然她用却扇挡着脸。
可李长遗还是能想到那却扇之下的脸有多好看。
心脏扑通扑通跳得飞快，脚步却越来越轻快。
他一路脚步不停地朝她走去，就像他们初见时，她踩着日光朝他一步步走来时一样。
罗妈妈和惊云早就退到了一旁。
沈杳也回到了阮裳身边。
众人皆在默默注视。
李长遗于她身前停下，而后朝她伸手，一如当年她朝他伸手。
云葭把手放在了他的手上。
看着这两只交叠在一起的手。
李长遗不知为何，竟然有些想哭，他看着云葭轻轻抽了下鼻子。
旁人都未曾听到，也未曾察觉，云葭却对他的声音格外敏感，忽然听到这一声，自是心下一惊。
“怎么了？”
她悄声问。
若不是碍着规矩，她都想移开却扇看一眼他，好端端的，怎么一副要哭的样子？
“没事。”
李长遗回她，又重重握了下她的手，小声回道：“我就是高兴。”
声音还有点哽咽，带着极重的鼻音。
云葭听到这话立刻就明白过来了，原来不是受委屈了，是她家小哭包又出现了。
刚才的担心被失笑所取代，云葭简直觉得啼笑皆非，翘了下唇角，她任李长遗紧紧握着她的手，而她起身与他说道：“走吧。”
“好。”
李长遗牵着她往外走，不时提醒她小心。
云葭其实自己瞧得见，但还是听着他的话慢慢走着。
二人拜别两位长辈，而后便在众位亲朋好友的见证下坐上了缀满鲜花锦簇的金银车，两边车帘都悬挂着，足以看见外面的人。
炮竹声中，众人的恭贺声依然未曾间断。
这是与云葭第一次截然不同的婚礼。
那时她什么都没有，甚至就连一身像样的婚服都没有，如今她有相伴的家人、有结交的好友，有锦绣婚服，有数不清的恭贺声。
不由再次握住了他的手。
李长遗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因为却扇挡着，他也瞧不见她的脸，却依旧笑着回握住她的手。
金银车一路往前。
夹道两旁都是百姓，一声声的恭贺皆未曾遮掩地传入他们的耳中。
其中也有他们相熟之人。
裴有卿今日刚到燕京城，他一路紧赶慢赶，就是想赶上他们的大婚。
可真的来了，他也没去徐家，而是于他们必经的道路一旁恭候，此刻看着金银车过来，而他相熟的两人坐于马车中享着众人跪拜恭贺。
他的内心竟十分平静。
时间果然能改变许多东西。
如今他的心中已然没有一点不甘了，或许会有那么一份遗憾，但这一点遗憾并不会影响什么，他忠心地期盼着他们的未来可以幸福。
而不远处的酒楼，姜道蕴和袁野清正在其中。
直到看着马车远去，袁野清才揽着身边红了眼眶的姜道蕴轻声说道：“走吧。”
……
进宫拜完吉礼再回到王府已经很晚了。
宅子是李长遗之前买下的，待修缮完，他却没有假以他人之手，里面的布置都是他跟云葭一点点完成的。
小到院子里种的花，池塘里养的鱼。
大到床、榻、桌、椅。
就连书架上的书也是他们一本本填放进去的。
云葭对此已经十分熟悉了。
其实这间宅子远比不上诚国公府，更不符合亲王的规格，但云葭喜欢，李长遗自然也就心满意足。
左右月门已经开好了。
想去隔壁，轻而易举。
屋内吉礼的嬷嬷还在等着他们，云葭和李长遗同坐于床上。
却扇要留在最后。
男子见完亲朋好友回来的时候才能揭开新娘的团扇。
合衾酒自然也只能留在后面。
因此两人也只是被撒了桂圆和红枣，听他们唱了撒帐歌，又被系了衣服，代表着不离不弃，礼数便成了。
结束仪式。
嬷嬷们已经先行退下了。
外面却还有不少人等着李长遗出去。
可李长遗一点都不想去。
仗着两人的衣裳还彼此系着，屋内又没人，他小狗撒娇似的把脸埋在云葭的肩膀上，委屈道：“不想去，去了又要很久看不到你。”
可云葭这会岂会纵容他？
大喜的日子，他要是一直不出去，她还要不要脸了？
她一手还握着团扇遮着脸，另一只手却轻轻推了他一下：“快去。”
李长遗也知道今天这种日子，他这个男主人自是不好不在的，虽然再不舍，他也没打算真的一直留在这边。
他知道云葭最是看着礼数和脸面，他可不想她被旁人议论。
不过——
“去也行，姐姐亲我下。”李长遗说。
云葭早知他现在越来越蹬鼻子上脸，却也没想到他能把这些话说得那么顺溜，脸一红，心跳也不由加速了几分，嘴里却说：“我还遮着脸呢。”
说完不等他开口，她率先说道：“礼数还没成呢，我还不能把扇子拿开。”
她以为她这样说，李长遗就没法子了。
谁想到他却把薄唇附于她耳边说道：“姐姐尽管交给我就好。”
云葭还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忽然就感觉到他的脸在朝她的团扇靠近。
不等她反应过来。
她的腰先被人揽住，整个人顺势往他那边靠，很快她就感觉到自己的红唇被两片薄唇稳住。
明明还隔着一块扇面。
他灼热的呼吸却丝毫没有遮掩地席卷而来。
一吻结束。
李长遗看着扇面之下的她，他轻轻舔了舔唇，实在不舍，还想继续，但外面又有人在喊了，李长遗目光微黯，最后还是轻轻应了一声：“来了。”
“姐姐好好休息，我过会就回来。”
他说着重新把云葭扶稳坐于床上，解开两人所系的衣裳，又替她把身上穿的婚服一点点拿手熨平，嘴里跟着说道：“我让人给你准备了晚膳，你先吃点，别等我。”
云葭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还有藏不住的羞意，说着又赶他快点去了。
李长遗少见她这般羞赧的模样，不由一笑：“好。”他轻轻应了一声，这次倒是真的起身出去了。”
等他走后。
云葭不由稍松了一口气。
他越长大，身上的气势便越浓，虽然平日在她面前还是从前的模样，但有时候还是让她有些抵挡不住。
惊云与和恩进来，问她要不要先吃饭。
云葭一日没怎么吃东西，自是饿了，便点头答应了。
这会屋内无外人。
她也就没再继续拿扇面挡着脸。
惊云又过来替她把头上的珠钗先摘了下来，替她松着筋骨。
和恩则取来热水，先替她洗脚。
她今天在宫里走了不少路，又有不少阶梯，小腿这会还酸胀着。
被两个最为亲近的丫鬟服侍着，云葭这一身疲惫都减去了不少，等吃完晚膳，她甚至还穿着婚服在湘妃榻上小睡了一会。
但也只是一会。
本以为他今日怎么着都得很晚才能回来，未想到云葭才小睡了两刻钟，外面就有人急匆匆喊道：“殿下回来了。”
云葭是被惊云喊醒的。
醒来的时候，她还一脸懵懂，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直到听惊云说：“殿下回来了。”
她才彻底惊醒过来。
“我睡了多久？”她一面说，一面忙侧过头让惊云替她把珠钗全都插上去，自己也着急撩火地重新拿过团扇。
“您才睡了两刻钟，是殿下回来得早了。”
惊云也着急，平日沉稳的人，这会手都急得在发抖了。
云葭让她先去候着，自己则拿过剩下的珠钗簪上，可她没瞧见镜子，自以为簪好了，实则却有好几支都乱了。
只是这个时候已然顾不上了，她重新端坐于床上。
李长遗身上酒气不少，双目却十分清明，显然是装醉回来的。
没有理会惊云等人请安，他一眼就瞧见了坐在喜床上的云葭。
“你们都先下去。”他开口。
惊云等人自是应声往外退下。
门被人合上。
李长遗脱了外面那件故意被他撒了酒的外衣，而后才一身清爽地朝云葭走去。
云葭见他靠近，想起身与他行礼，却被他一把扶住胳膊。
“不用。”
他一面扶着她的胳膊一面与她说：“你在我这永远都不必行礼。”
云葭心下一软。
她轻声应好。
隔着扇子，都能看见他灼灼的目光。
忍不住有些脸红，她别开脸，也避开了他的视线：“还有礼数。”
她小声提醒他。
“……嗯。”
李长遗轻轻应了一声，眼睛却舍不得移开，依旧看着团扇后面的云葭问道：“姐姐还要我作诗吗？”
说的自是却扇诗。
却扇礼，女子既能直接移开却扇，也能等男子作完却扇诗以表诚意之后再移开。
云葭其实这会心跳还有些快，其实也有些不太敢在这个时候单独面对他，但她更舍不得再看他辛苦作诗。
他的诚意，她都知道，也都看到了。
实在没必要再让他作诗了。
覆于面前的扇子最终还是被她一点点移开了。
李长遗一眨不眨看着，明知她美若天仙，却还是为扇下的容貌所倾。
呼吸都不禁滞住了。
他目光灼灼，几乎是一眨不眨地看着云葭。
云葭被他看得心跳不禁又加快了许多：“……还有合衾酒。”
她继续提醒。
李长遗其实这会已经不想管礼数不礼数的了，他只想抱着她亲吻她，然后哪里都不让她去，就让她一直待在他的身边。
但他最终还是牵着云葭的手走到了桌边。
合卺酒。
卺为瓢，将一个瓠剖开成两个瓢，上面灌入酒，再系以红绳，便成了新婚夜的合卺酒。
此刻酒已放好。
李长遗拿起两只瓢，一只递予云葭，一只则握于自己的手上。
二人需交臂同饮。
云葭看着李长遗饮下，自己也抬头饮尽，可酒水方才吞咽了一口，她就忽觉自己的腰身被人圈抱住，跟着他的薄唇再次朝她袭来。
这一次没有扇面作为遮挡。
他直接亲在了云葭的红唇之上。
云葭甚至来不及说什么就被他长驱直入，一并而入的还有他口中的酒。
酒香浓郁。
混在一道，早已分不清哪些是谁的了。
云葭红唇小口，即便努力吞咽也还是喝不完，酒水便顺着嘴角一路沿着脖子往下，而少年就像闻到味的狼一路往下。
“唔。”
“阿郁……”
这样的举动太过刺激，云葭伸手想推开他，却见他眼睛红彤彤地看着她，气息急促与她说道：“我想要姐姐。”
云葭此刻杏眸半睁，待瞧见他这副模样，顿时便舍不得了。
终是什么都没说。
云葭抬手挂在了他的脖子上。
这一举动代表着什么，意义鲜明，李长遗的眼睛一下子更红了，他再未说话，打横抱起了云葭上了他们的喜床。
喜床上面的东西早已有人收拾过来。
云葭被小心翼翼放在床上，看着她看着她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却不止是激动，好像还有些想哭。
刚刚还有些紧张的云葭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由失笑：“怎么又要哭了，若让外人知晓英明神武的清河王殿下竟是个小哭包，也不知该怎么想你了。”
“他们才没资格看见。”
李长遗一边说一边却握住她朝他伸过来想替他擦拭眼泪的手，而后一边沿着她的手腕一边往下亲。
他亲得小心翼翼，却越显酥麻，云葭只觉得浑身都软得不成样子。
直到他朝她靠过来的时候，她的嗓子早已喑哑了，却还努力维持着最后一份理智提醒他：“把喜帐拉下。”
“好。”
李长遗轻轻应了一声，未曾回头就把两边喜帐拉了下来。
……
这一夜。
二人闹到很迟才歇。
到最后的时候，云葭甚至连起来净面洗澡都没力气了，脖子、锁骨、脚踝几乎都有吻痕，那被藏于喜被之下的娇躯就更是数不胜数了。
她曾听旁人说男子第一回都不会太慢。
她甚至都做好准备回头好好安慰他了，免得他面子受损。
哪想到他却是聪慧。
也不知是从哪里知道的，竟先让她替他用手解决了一回，之后便如狼似虎、愈战愈勇，云葭都已经数不清这一夜被人闹腾了多少次。
每每她想拒绝，他就泪眼汪汪看着她。
任是让她说不出话。
云葭记得自己昏昏欲睡之际，心里还想着：以后一定不能再这样纵容他了，就算装可怜也没用。
但她很快就没有意识了。
反倒是李长遗，闹了一晚上还精神百倍，不仅让人送来水，亲自服侍云葭擦了身子，还替她用帕子净了面。
刚才闹腾时乱作一团的头发也被他仔细用梳子梳开了，免得明日打结。
至于那些金簪珠钗更是被他拿到了外面。
又替人穿上衣裳，拿珍珠膏擦了脸，仔仔细细服侍完，自己却只是囫囵洗了个澡便又上床抱着云葭睡了。
云葭虽然睡着，却还有意识，见他一贴过来，以为他又要闹腾，皱着眉头不满道：“李长遗，不许再碰我。”
她只有真的生气的时候才会喊他的大名。
李长遗知道今日是真的把她惹毛了，一边赔罪似的替她轻轻揉着腰肢，一边讨好地去亲她的脸和紧皱的眉。
“不闹你了，快睡吧。”
或许是因为腰肢没那么酸软了，又或许是因为他的声音太过安抚。
云葭倒是真的渐渐熟睡过去了，原本紧皱的细眉也松开了。
李长遗松了口气，又悄悄地更加贴了她一些，牵着她的手依偎在她身边才闭上眼睛，笑着入睡。

第388章 婚后
翌日。
云葭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
她素日皆在辰时醒来，今日一睁眼看到外面的光线就知道怕是迟了。
“醒了？”
身边传来熟悉的男声，尾调上扬，嗓音清越，带着明显的愉悦。
云葭回头看去。
就看见身边少年手撑着头正侧着身看着她，看见她醒来还凑过来在她的嘴角亲了一口，一双黑亮的凤眸笑盈盈的，没有一点顾忌。
云葭刚醒来，大脑还有些昏沉，被他亲得一懵。
等反应过来，白皙的脸颊不自觉又浮现起两抹红云：“大清早的……”
她轻声嗔怪。
李长遗才不管，他花了这么久时间才能把她娶回来，恨不得人人都知晓他们有多好，才不在乎早晚呢。
“大清早怎么了？我亲我的夫人……”
话还没说完，嘴唇就被云葭伸手捂住了。
他真是越来越不顾忌了，倒说得她脸颊生热，她睁着眼睛看着他，佯装生怒瞪他：“不许再说了。”
李长遗惯是听她的话。
听她说不许，倒是真的乖巧地点了头，没再乱说了。
他那双黑亮的眼睛惯是会唬人，此刻却瞧着十分乖巧，又黑又亮，看着就跟小动物似的。
只不过嘴巴虽然不说话了，但动作其实还是没少，两片薄唇细细密密亲着她的手心，一双勾人的凤眼却依旧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见她吃惊般瞪大眼睛，犹如林间小鹿一般，可爱极了。
他瞧着也觉得欢喜极了。
只恨不得继续抱着她睡到天荒地老才好。
不过李长遗还是知道分寸的，知道再说下去惹恼了她就真的要跟她生气了，于是不等云葭先行发作，他便率先坐起来了。
“我去给你拿衣服。”
他嘴里一边说着，一边下床去屏风架上给云葭拿衣裳。
云葭看着他动作轻快极了，完全不似闹了一晚上的样子，不由在心里感叹：精力真好啊。
她现在还觉得腰酸背痛呢。
李长遗回来的时候正好瞧见云葭扶着腰坐起来，他立刻就面露紧张了：“还难受？”
说着。
他把衣服放在一边坐在床上，手去替她揉腰：“这里吗？”
云葭觉得有些痒，便说：“没事，过会就好了。”
“……是我不好。”
李长遗低声说道，这会倒是知道自己错了。
云葭现在已经能分辨他是真可怜还是装可怜了，此刻见他真的自责不已，倒是也有些不舍：“没事，就是头一回，没经验……以后就好了。”
她本意是安慰他。
未想少年听到这话忽然抬起头，漆黑的双目明亮璀璨地看着她：“姐姐的意思是以后我们多试试，熟能生巧吗？”
云葭：“……”
脸上立刻呈现出龟裂的僵硬。
她闭眼，深吸一口气后再睁眼，看着面前的少年没好气喊道：“李长遗！”
李长遗一听她喊大名，立刻认起错：“我错了。”
云葭现在简直懒得看他。
又腹黑又无赖还爱装可怜，若不是昨夜他动不动摆出一副可怜模样，一副努力改进的好学生模样，她才不会……
不过她实在十分好奇。
不是都说男人头一回又快又会让人不舒服吗？
怎么他跟别人不一样？
瞧着倒是还十分老道。
要不是云葭实在信任他，也知道他不可能做出背叛她的事，都要怀疑他是不是有别的女人了。
这样想着。
云葭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阿郁。”
“嗯？”
李长遗听名字而知云葭的心情。
知道她这会心情又好了，便继续一面替她按着酸软的腰肢，一面问：“怎么了？”
“你……昨日怎么这么厉害？”云葭也觉得这个话题不好意思，她说着还轻咳了一声：“还知道这么多，你做什么了？”
李长遗一听这话，手上的动作一顿。
过了一会，他悄悄看了一眼云葭：“我说实话的话，姐姐可以不生气吗？”
云葭挑眉。
这都牵扯到她会不会生气了？
他难道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云葭还是觉得不可能，便看着他说：“你先说说看。”
李长遗听到这话不由又犹豫了片刻，方才小声跟云葭说道：“我之前跟长幸讨教了下。”
“什么？”
他说得太轻，云葭一时没听清。
李长遗便又小声重复了一遍。
这下云葭听清了，她像是不敢相信一般睁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因为不敢置信，就连声音都不自觉提高了。
外面惊云等人其实早已候着了，此刻听到这一声，不由纷纷问道：“王爷、王妃，怎么了？”
李长遗不敢接话，怯生生地看着云葭。
云葭倒是被这一声喊得回过神，她深吸一口气，尽可能地放缓自己的呼吸：“没事，先不用进来。”
话落，却抓住李长遗的胳膊，压着嗓音没好气道：“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怎么一回事！”
她还以为他是问了宫里有经验的太监和宫人。
没想到她竟然是问了长幸……
这让她以后还有何脸面见他们？
李长遗见她生气，忙道：“你先别气。”
云葭能不生气吗？
她依旧直勾勾瞪着他，等着他老实交代。
李长遗自是不敢隐瞒，小声把全部事情同人说了出来：“我们这里边，不是只有他先成亲了吗？我原本就是想问他要注意什么，他就跟我说了……”
至于说了什么，他悄悄看着云葭，没敢说。
可云葭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想说他，又不知道能说什么；不说他，她又觉得憋屈。
怪不得她说他昨夜怎么这么厉害呢。
原来是早早地就去跟别人请教了，长幸那小子也是，什么话都敢说。
她又臊又赧。
脸都红了，还瞪着一双眼睛看着李长遗。
“你放心，他不敢说的，而且这种事很正常，以后徐琅成亲了，我肯定……”
“你敢！”
云葭快被他气死了。
说着还直接上手揪住了他的耳朵：“你敢乱说，我就……我就和你分房睡！”
这话实在严重。
李长遗立时不敢乱说了。
但他还是努力为自己小声辩解了一下：“我是说我肯定让他去问长幸去。”说着还上前抱住云葭的腰肢，小声咕哝道：“我怎么可能会和别人说我们的事？”
而且长幸也没跟他说什么。
他就是说男人第一次比较快，为了不丢脸的话还是多准备些，别的都是他看书学来的。
他小声把这些事跟云葭说了。
云葭听完之后也总算是消了一些气。
见他还一脸知错地看着她，怕她生气，云葭到底没再说什么，只轻轻推了他一下：“把衣服给我拿过来。”
她现在可不想让惊云她们进来，若不然这一身的红痕准得被她们瞧见。
李长遗还不放心。
看着云葭小声问：“那你还生气吗？”
云葭瞥他：“你觉得呢？”
李长遗觉得她应该是不生气了。
她其实最是纵容他，从来也没怎么与他生过气。
刚才与其说生气，其实不如说是臊得慌。
他在云葭这边最会顺着竿子往上爬，此刻见云葭这样，笑着凑过去亲了下她的唇角，然后便笑着起来了：“我来给你穿。”
李长遗说着拿过衣裳，见云葭看过来，他还连忙保证道：“我这次肯定给你好好穿衣服，不捣乱。”
云葭勉强信他了。
其实她的确跟他想的一样，没怎么生气，就是有点小小的臊，觉得不好意思。
这会见他忙活也就懒得去说他了。
她安安静静任由李长遗替她穿着衣裳。
这次他倒是真的说到做到了。
安安分分给她穿衣裳，一点捣乱都没有。
其实李长遗也是怕继续折腾下去，回头得耽误时间，他倒是没什么，却不想让她被旁人说道。
等穿完。
他的手指穿过云葭黑亮的头发，不由道：“待会我给姐姐梳头吧。”
他想到那次马车给云葭梳头的场景了。
云葭显然也想起来了。
没想到过去也已经快一年多了。
那会他们刚在一起不久，做什么都得小心翼翼的，怕旁人瞧见。
没想到现在他们真的已经成婚了。
八抬大轿、明媒正娶，世人皆知他们是何关系。
看着他双眼亮晶晶地望着她，一脸殷切期盼的模样，云葭自是也舍不得拒绝他，便跟他点了头。
李长遗一见她答应，自是高兴不已。
他牵着云葭到梳妆镜前，也不管自己还只是穿着一身中衣。
中衣松松垮垮的，能够清晰地瞧见胸口处的几道抓痕。
云葭冷不丁瞧见之后，脸色自是红得不行，手却忍不住往那处伸：“疼吗？”
“嗯？”
李长遗都没反应过来。
直到垂眸瞧见云葭所指之处，方才知晓她说的是什么。
“不疼。”
他抓着她的手指笑道。
如果她不说，他都没注意到，只不过此刻察觉到她的指尖轻点伤处，他不由觉得心下悸动，一股酥麻也从脊背穿过，蔓延于四肢百骸。
他垂眸看着云葭。
昨日她情动时的模样便又不由自主地浮现于他的眼前。
不受控制地握紧了云葭的手。
力道不大。
也不会让云葭感觉到疼。
但足以让云葭察觉。
“怎么了？”
云葭抬眸看他，便正好看进了他那双漆黑的眼。
四目相对。
似乎都能看到彼此眼中的悸动，犹如电光火石一般，一触即发。
最后还是云葭先行反应过来。
她轻咳一声，收回视线，咽了咽干渴的嗓子：“快梳头吧。”
“……嗯。”
李长遗也轻轻应了一声。
他闭了闭眼睛，把心中浮现的那股子躁动重新按压了下去，而后便拿着玉篦开始给云葭梳头。
他梳得十分认真。
最后的成果倒是也不差。
知晓云葭不爱太多装饰，便只在髻上簪了两支发钗。
云葭瞧得倒是挺满意的。
等梳完头。
李长遗也穿好了衣裳。
云葭就让惊云等人进来伺候了。
梳完妆，又去隔壁跟着阿爹他们一道吃了早膳，二人便准备进宫拜见帝后了。
马车一路至内宫才停下。
今日李崇也难得光顾未央宫，更是难得受他儿子的礼。
等礼数结束，王皇后十分善解人意地带着云葭去了内间说话，把这处地方留给了李崇和李长遗父子俩。
李长遗看着云葭离去的方向，到底不好跟进去，见瞧不见她的踪影了方才舍得收回视线。
把这一切都落入眼中的李崇，嗤声道：“出息。”
李长遗懒得理他，连吭都没吭一声。
李崇也已经习惯了。
他们父子注定无法与寻常父子一样。
可李崇觉得这样其实也挺好的，他这一生原本就没经历过寻常父母疼爱孩子的模样，也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疼爱自己的孩子。
他在先帝那边学到最多的就是想谋事就要学会利用。
什么人摆在什么位置上，重要的时候，连所爱之人也都可以舍弃。
从小就是这样的经历。
他又如何能好好教导自己的儿子呢？
有时候李崇也挺庆幸的，庆幸他一开始并不知道他的存在，若不然，他实在不知道会把他教成什么样。
如今看着他这样，倒是挺好的。
至少比他要好。
“过几日你亲自去贡院监考。”李崇忽然发话。
李长遗听到这话微怔。
贡院？
倒是想起来去年因为各种事宜，春闱并未如期举行，而是延迟了一年。
没想到曾经努力读书准备科考的他，如今竟然成为了监考的人，有时候也不知道老天爷是不是特别爱开人的玩笑。
“嗯。”
他轻声答应了。
“后悔吗？”
再一次听到李崇的询问。
自然知道他在问什么，李长遗淡声道：“我从不后悔，有舍有得，往前看就好，反正我要的人永远都在我身边。”
他说着又往里面看了一眼。
并不瞧见，却能听到她的笑声，听着听着，李长遗也不禁笑了起来。
李崇坐在上首处，看着他眼中未曾掩饰的柔软，心里也难得变得有些软和起来。
只不过这一份柔软，他并未让任何人瞧见。
他表现出来的还是从前那副模样。
“等春闱结束，你去外面走走。”李崇忽然再次开口。
李长遗不解看向他。
什么叫做去外面走走？
“趁着朕还活着，你跟你妻子到处去看看，好好把你日后要管的江山烙于自己的心中，纸上得来终觉浅，别人说再多都不如你自己亲眼去看，只有你自己亲眼看到了，知道他们需要什么，你才知道以后你坐上这个位置要做什么。”
这是李崇第一次跟李长遗说这么多的话，也是李长遗第一次为他的话而心生动容。
他第一次看着李崇，迟迟不曾移开视线。
其实他也想过。
与其待在这个燕京城中，日日看底下人送来的那些奏折邸报，还不如自己去外面看看。
语言和文字都会骗人。
只有自己亲眼看到的才不会欺骗自己。
除此之外——
他也想带云葭四处去看看。
日后真的进了皇宫，这样的机会就少了，她为他付出了许多，他也希望能带她到处走走。
没想到他居然跟他想到一处去了。
他沉默地看着李崇，许久之后方才轻轻嗯了一声：“好。”
他答应了。
这事。
裴郁自然没有隐瞒云葭。
当天出宫的时候，他就跟云葭说了。
云葭自然也十分惊讶。
她还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得被困在这燕京城中了，没想到还能出去。
她当然是高兴的。
两辈子，第一次可以出远门，还可以去许多地方。
她岂会不高兴？
徐冲和霍七秀虽然担心他们，但也没说什么，孩子长大了，总是要离开自己身边的。
他们能嘱咐的也只不过是路上小心、注意安全，多给家里寄信的话。
云葭和李长遗自然是答应了。
徐琅显然是最不高兴的。
长幸成亲了，如今还有了差事，已经不再去书院了，他们兄弟平时见面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了。
阿姐也嫁人了。
他本来还以为住得这么近，他们还能跟以前那样，没想到阿姐现在竟然要和殿下去外面游历了。
齐竣、充守他们也各有各的事情。
他倒是想说把他带上，但也不现实。
何况家里还有个小长乐呢，他也舍不得一走这么久。
所以这就是长大的感觉吗？长大后，从前总是在自己身边的那些人就会一个个离开自己？
如果长大会面临这些，那他宁可一辈子都不要长大。
可这俨然是不可能的事。
云葭看着弟弟一脸失落的样子，也有些难过。
他们姐弟俩从小一起长大，的确没怎么分开过，只是她这一时半会也不知道说什么能够安抚他。
最后还是李长遗安抚了他。
他拍了拍徐琅的肩膀，叫他出去，没过多久，再进来的时候，徐琅一扫先前颓败的模样，变得兴致盎然起来。
对此。
云葭一家人都表示十分惊讶。
“你跟他说什么了？”云葭拉着李长遗的袖子轻声问道。
李长遗笑着跟她说：“我今日在宫里的时候跟他提议重新开办武举，他答应了。”
“武举？”
徐冲也听到了。
他有些怔愕，早在成祖年间，因为武将势大，而废除了武举制度，自此之后，武将的地位便要低于文臣，没想到郁儿竟然会重新提议开办武举。
“小长乐，哥哥给你考个武状元！以后你就有个状元哥哥了！”那边徐琅抱着徐长乐笑着喊道，完全不见先前的颓靡。
徐长乐哪里听得懂他说什么，但看他一脸高兴的模样，也睁着一双圆滚滚的笑眼，啊啊叫着。
像是在捧场。
武举在今年十月，徐琅有事情做了，自然也就不会不高兴和他们分开了。
还跟云葭保证道，一定会给她考个状元，以后她就有个状元弟弟了。
云葭不在乎状元不状元，但见他这样高兴，自然也笑着应好。
她一直都知道读书不是他喜欢的东西。
只是之前他那个年纪除了读书也不知道能做什么，如今既然有适合他也是他喜欢的东西，自是可以放手一搏，不管成与败，总比虚度日子要好。
何况她相信他的弟弟必不会让任何人失望。

第389章 婚后二三事
新婚后三日。
春闱正式开始。
还是前年高中秋闱的那一批人。
云葭亲自送李长遗去贡院，去的路上，看着外面的那些学子，她还颇有些恍惚，这条路，加上这一次，她一共来过三趟了，过往时候皆是送他来赴考，万万没想到今次竟是来送他监考的。
其实云葭心中还是挺为他遗憾的。
如果没有这次的事，恐怕今次这一群学子里也肯定有他一个。
以他的学识和心性，必定能高中。
“不要为我遗憾。”
耳边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云葭回头就能看见他俊美面上温柔的神情，他始终温柔地看着她，眼中有清朗的笑意。
“我并不感到遗憾。”
他此生所求不过是想拥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她。
如今他既然已经有这个能力了，又何必可惜这些事情呢？
他与李崇说过。
有得有失，只要她一直在他身边，那无论他失去再多也无妨。
倘若她不在了。
那他即便拥有整个天下，又有什么意思呢？
何况如今能看着这些学子科考，参与进其中，其实何尝不是另一种圆满呢？
李长遗想得很开。
他也的确不觉得遗憾。
马车已经停于贡院门前了，李长遗握着她的手，低头于她手背上轻轻烙下一吻，然后轻声与她说道：“回去吧，我等监考完就回来。”
想到一别得有十几日不能看见了，他倒又变得委屈起来了。
仗着这会两边车帘都已经落下了。
他又缠着云葭轻声说道：“姐姐再亲我一口。”
云葭原本还有些伤感，一听这话，脸霎时又是一红，她瞪着他，轻声提醒：“贡院门口。”
李长遗才不管，嘴里委屈说道：“又没人看见。”
两人原本就没有多少距离，身子贴着身子，胳膊贴着胳膊，这会李长遗见云葭面露犹豫，更是胆大地直接伸手把云葭带到了自己的怀里，脸对着脸跟云葭说道：“姐姐都不会想我吗？”
“我现在还没分开就已经想姐姐了。”
他边说边又对着云葭露出那一副可怜委屈的模样。
云葭最怕他这样。
她实在没想到当初那个少言寡语的害羞少年如今会变成这副模样。
这几天夜里，他也没少拿这事来闹她，尤其是昨夜，眼睛红红的说这次一走就要十几天见不到了，埋在她的肩膀上一个劲说舍不得。
新婚才不久，云葭自是也是不舍的。
见他这般自是他说什么都同意了，却没想到这厮如今是越发混账了。
想到昨儿夜里他的那些行为，云葭至今只是回想都觉得脸热心躁，他从前读书认真也就算了，怎么连这样的事都爱钻研，偏还喜欢拉着她一道钻研。
美名其曰是多尝试，让她舒服。
虽然云葭是觉得不错，但……她还是有些经不住。
外面叶七华等人并未催促，但云葭一听外头那些越来越多的学子声音，皆在议论今次监考的大人会是谁，再一看面前委屈巴巴的少年……
知晓自己若是不答应，这个家伙肯定得一直缠着她，等别人过来喊他。
她可不想让旁人瞧见这些事。
手扶着额头。
云葭最后还是如了他的意，凑过去，在他嘴角飞速烙下一吻。
她想着反正李长遗没说，她怎么亲都是亲。
可李长遗惯是狡诈，好不容易求来的机会，怎么可能就这样错过？不等云葭抽身回去，他就已经双手撑着她的腰，轻轻一带，就在云葭不自觉放大的瞳孔下吻住了她的红唇，半咬半啄地加深了这个吻。
“李长遗……”
含糊不清的声音从云葭的唇齿之间传出来。
李长遗一听她喊全名就知道她这会肯定是羞恼万分，他佯装没听到，先亲了个够本。
一回生，两回熟。
何况他们已经亲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李长遗如今的技术不知道要比从前磕磕巴巴时不时还会碰个牙齿的时候好多少，此刻抱着云葭亲了一会又是一会。
而云葭也从最开始的挣扎、羞恼，不自觉变得沉浸进去。
直到车外响起一道陌生的声音：“是殿下来了吗？微臣是礼部的陈近远。”
云葭霎时回神。
她原本已经瘫软在李长遗的怀中，此刻却立刻睁大眼睛，不敢出声，却连忙伸手推了李长遗一把。
李长遗眼里有些不高兴，显然是在责怪陈近远过来打扰。
但也知晓他是职责所在，便松手放开了云葭。
他一面替云葭整理着衣裳，一面拿帕子替他擦拭红唇，嘴里则轻轻嗯了一声：“请陈大人稍候。”
陈近远哪里知道马车里发生了什么？一听清河王竟然回应他了，立刻高兴地在外应了一声。
云葭还在瞪李长遗。
显然是在用眼神责怪他言而无信，说了亲一会，他都不知道亲了有多久了。
也亏得无人瞧见。
要不然她当真是没脸见人了。
“姐姐，我错了。”李长遗知道是真的把她惹恼了，连忙抱着云葭小声讨扰。
云葭懒得理他，压着声音说他：“还不下去？”
“那姐姐还生我的气吗？”李长遗依旧抱着云葭，非要让她消气才肯走。
云葭原本就没怎么生气，就是觉得他太黏人、太放肆，有心想冷他一会，可看着他这可怜巴巴的模样，好似她若说还生气，他就得一直坐立不安了。
实在拿他没办法。
却又不想这么轻松放过他。
云葭最后没忍住，伸手掐他的脸：“李长遗，你真是烦死了。”
也是无奈又拿他没办法。
说完又收回手跟李长遗说：“不生气了，快跟陈大人进去。”
人还在外等着呢。
她可不想继续留在这了。
李长遗知道见好就收，刚才怎么说都不听，这会倒是乖得不行，云葭说完之后，他就连忙应了一声：“那姐姐回去好好歇息。”
“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就回家住吧。”
是怕她一个人在家无聊，虽说也就这么一段路。
云葭自是不需要他操心的，点头颔首之后，又催促了一声，让他快点下去。
李长遗一听这话，不免有些委屈。
恶人告状般委屈说了句：“姐姐一点都没有舍不得我。”说着又似惩罚一般偷亲了一口云葭，然后不等云葭说什么，他便立刻掀起车帘下了马车。
云葭嘴里那一句没说完的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
车帘很快就落下了，甚至无需云葭遮挡什么。
李长遗知道她所有的心思，也知道她不愿被人瞧见如今的模样，所以他只是掀起了一角车帘，何况他也根本不想旁人看见，姐姐每次亲吻过后的脸犹如柳夭桃艳，美艳不可方物。
他只想自己一个人偷偷藏起来珍藏，怎会被旁人瞧见？
“殿下。”
外面陈近远瞧见李长遗下来，连忙躬身作长揖。
其余原本走动的那些学子老早瞧见陈大人在外候着的时候便打听到坐在马车里的是清河王殿下了。
此刻自然也是纷纷不敢走动，在外候着。
眼见李长遗走下马车，他们也如陈近远一般纷纷向李长遗作揖。
“陈大人请起身。”
李长遗说着亲自上前扶起陈近远。
他们曾有一面之缘。
说完又同两旁众人说道：“诸位也都起来吧。”
“多谢殿下。”
众人说完方才敢起身。
在场中人，自是有从有间书院出来的，看着远处这位金尊玉贵的清河王殿下，谁能想到他们曾经曾一起上学一起讨论一起吃饭……想到当年的情景，众人一时之间还有些恍惚。
陈近远也是如此。
那年秋闱结束，他与老大人和袁大人一道监考为他们加试。
当时他就觉得这个学子非池中之物，未想他这一跃冲天，竟直接化成了龙。
其中震撼自是不必说。
不过大燕有这样一位储君，也是他们大燕之福。
“老大人已经来了，这会已经在里面等着殿下了。”陈近远说完，正欲同清河王一道往贡院走，却见身边清河王正看着身后的马车。
他不由猜测道：“可是王妃也在？”
云葭本不欲开口，但听外面声音，终是无法，隔着帘子与陈近远说道：“陈大人。”
还真是在！
陈近远心下微惊，忙又隔着帘子和云葭行了一礼：“微臣不知王妃娘娘也在，失了礼数，王妃莫怪。”
云葭自是不会责怪，闻言忙道：“大人请起，我偶感风寒，不易见风，不好亲见大人了。”
陈近远岂会说什么？
听里面王妃声音，还真是有些沙哑，他自是请云葭好生歇息。
李长遗听到这话不由失笑，过了一会，他率先与陈近远说道：“走吧，陈大人。”
免得云葭为难。
陈近远自是连忙诶声。
见清河王还有话与王妃说，他倒是十分乖觉，立刻走到了一旁。
李长遗便上前又与云葭说了一句：“姐姐，我走了。”
“嗯。”
云葭隔着帘子与他说道：“注意休息。”
“好。”
李长遗笑着应了。
他让季年等人护着云葭先回去，而后目送马车离开，方才走到陈近远身边，客气道：“陈大人，走吧。”
陈近远连忙诶一声。
他跟在李长遗身后往前走，心里还在想，早听说这位清河王殿下十分宠爱王妃，今日一见，此言还真是非虚。
其余学子见李长遗过来又纷纷低头与他问好。
其中自有李长遗所识之人。
这些人曾经与李长遗的关系并不算差，当初他们还曾经一起吃过饭，但那时陈氏当街指责他时，他们为了自己的功名不得不离开，之后虽多有后悔，却也无法跟他说什么，未想如今再见，他们之间的差距已化作不可跨越的鸿沟。
此刻见李长遗过来，他们低着头，心中亦不知是怕还是悔。
然他们本以为清河王并不会理会他们。
却未想他走过之时竟轻声与他们说了一句：“好好考。”
众人一时心下大惊。
见清河王已然离开，然身边众人皆都听到，一时又是感触万分。
……
十几日的春闱结束，李长遗还得在贡院批阅考卷，这次有他坐镇，自不会有那些魑魅魍魉之辈过来做什么。
春闱结束之后，今次的杏榜也就出来了。
又过了几日，李长遗与李崇亲自接见今次杏榜上的前十名，会以殿试，定出了今次一甲前三和进士。
没了李长遗和裴有卿，今次的状元郎还是南地那边的人。
不过有间书院也占了一个榜眼。
之前和李长遗一道做同窗的那几位这次也都榜上有名。
殿试结束之后便是琼林宴，参加完琼林宴，已是四月下旬了，也到了云葭和李长遗正式离开的日子。
离开前一日。
裴有卿亲至王府。
他回来已有一阵子了，作为李长遗如今身边的长史，本该在王府处理事务，然之前裴老太爷身体有些不好，他便去山上照料了一阵子。
知晓他们二人快走了，方才过来与李长遗交接事务。
清河郡那边的事务已有人接手。
他们的防洪手段做得不错，去年一整年，清河郡那边都没出现洪灾的问题。
而清河郡自改变只许世家经商的政策之后，去年的效益也变得十分明显，现在已有越来越多的人去往清河经商。
李长遗和裴有卿在书房交接完事务正好快到吃晚膳的时间了。
云葭不知道裴有卿来了，差人过来问李长遗何时去吃饭？徐家已经派人过来问了。
李长遗回了句“就来”，便看向裴有卿，用眼神示意裴有卿“没事的话，你就可以走了”。
裴有卿如今与他相处久了，自然知道他的那点心思，却故意道：“都这么晚了，不请我留下来吃个饭？”
“我也有阵子未见伯父了。”
李长遗一听这话就黑了脸：“没饭。”
裴有卿看他这样实在忍不住失笑，他也的确轻笑出声，到底没再继续留下来惹他生气，裴有卿起身与李长遗拱手说道：“明日我就不送殿下和王妃离开了，您和王妃一路平安。”
李长遗这才缓和了一点脸色，轻轻嗯了一声。
在裴有卿拱手要走前，他又与人说了一句：“我已经跟人打过招呼了，之后你孝期结束，还能继续参加科考。”
裴有卿听到这话，脚步一顿。
他回头看向身后的少年，神色动容，半晌方才沙哑着嗓子轻轻应了一声。
作别李长遗之后，他往外走。
李长遗目送他离开，没过多久，他也就起来去找云葭了。
云葭还在房中等他，一并提醒惊云等人要收拾什么东西，腰肢忽然被人从身后抱住，虽然明知道能做出这样举动的也就只有李长遗一人，但她还是被吓了一跳。
回头看，果然瞧见他回来了。
“好了？”
她知道他先前是去书房见人了。
不过云葭从不管他公务上的那些事，也就未过问见的是谁。
李长遗轻轻嗯声。
“走吧，岳父和岳母已经在等我们了。”李长遗跟云葭说。
云葭应好。
任由李长遗牵着她往外走。
走到外面，李长遗犹豫一番，还是故作大度地跟云葭说了：“刚才裴有卿来了。”
“嗯？”
许久未曾听到这个名字了，云葭有些惊讶。
但也知道他曾在清河救了裴有卿，如今裴有卿被他任为长史，替他处理王府事务。
对于这个结果，云葭是感到惊讶的，前世这二人一直不曾怎么往来，没想到这辈子竟然能一起共事。
可她又觉得这样的结果很好。
裴有卿本就是有才干之人，不该背负陈氏和裴行昭所为带来的恶果，他如今能跟着阿郁，替他谋划，她也能安心不少。
“他要留下跟我们一起吃饭，我没答应。”
耳边忽然又传来这么一句。
云葭一听这话，先是一愣，等反应过来，不由有些失笑。
知道他这是在介意什么，她没忍住，笑着捏了下他的手：“李长遗，你幼稚不幼稚，我们都成亲了。”
“阿琅都不介意了，就你还记着这些事。”
李长遗听她说话，不由撅起嘴巴，他就是介意，反正裴有卿就是不许跟她一起吃饭。
他也不说话就撅着嘴巴牵着云葭的手，被云葭拿手掐了下脸，说了声“小气鬼”。
他轻轻哼了一声。
也不管会被人瞧见，直接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蹭了蹭，咕哝道：“就小气。”
云葭失笑。
抬手摸了摸他的头，也不生气，笑道：“小气就小气吧。”
为了所谓的大气而委屈自己。
倒是大可不必。
二人牵着手往隔壁的诚国公府走。
夕阳拉长他们的身影，也一并照出他们携手的身影。

第390章 游历和怀孕
离开燕京城。
云葭和李长遗的第一站便是临安。
日前他们成婚，二老因为身体不适和路途遥远并未过来参加，却也是送了礼过来的。
李长遗知道云葭想念二老，便一路南下，先来到了临安。
顺道也来看看临安这边的风光。
都说南地富庶，而临安更是南地各州的翘楚，不仅生意四通八达，就连学子也颇多，风流名士更是数不胜数。
到了临安，自有人来接待他们，二老也在家中候着他们。
云葭只有很小的时候才来过临安，许久未来，又隔了一辈子，对于这里的风光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二人去姜家的路上，便掀起车帘往外看着风光。
北地路上多吃食店。
南地却是茶楼比较多。
梳的妆容和穿的衣裳和北地那边也有些区别，南地这边的妆扮要更婉约一些。
“小时候我记得外祖母还带我去过西湖，里面风光十分出色，名字也好听，如三潭印月、花港观鱼、断桥残雪……那会来的时候还是冬天，漫天遍地的雪，好像天地都只有一种颜色，湖上几枝枯荷，瞧着虽然落败，却也有独特的风景。”
“如今正值春日，想来风景要更好。”
云葭说着回头看身后少年，与他一笑：“回头我们去看看。”
李长遗回握她的手，自是应好。
二人这次也算是微服出巡，倒是不怕被人瞧见不便。
再往外看。
临安这边的主街道许多都是一面为铺子，铺子外面有摊贩，而另一面则是湖面，上有不少船只，可供游客乘坐。
而湖对面便又是其他的街道。
除了通过乘船过去，也能往前走沿着拱桥去对面。
也因此临安不仅水多，桥也多。
倒也怪不得此处地方自古以来就被人称为鱼米之乡。
前朝还曾把临安定为国都。
一路沿着长街到了姜家，姜家门前早有人候着了，就连姜舍然今日也特地出来了。
马车还未停下。
云葭便先透过车窗瞧见了二老的身影。
“外祖父、外祖母！”她在车里喊二老。
等马车停下，便由李长遗扶着下了马车。
吕氏忙道：“慢点。”
她亲自迎上前，先扶住云葭，仔细看了眼，瞧她一概都好，又去看她身边的少年。
“殿下。”
李长遗这次虽是微服出巡，但吕氏还是不敢怠慢。
只她要上前行礼的时候却被那个金尊玉贵的少年连忙扶住胳膊：“外祖母不必多礼。”
云葭也跟着说道：“这里就您的外孙女婿，您可别折煞了我们。”
“这……”
吕氏回头看自己的丈夫。
姜舍然走过来，接到吕氏的询问，他道：“既是殿下的意思，就按殿下的意思来。”他说着便又看向李长遗，朝他一拱手，而后侧身请他们进去：“酒菜都已经准备好了，殿下和王妃快请进来吧。”
云葭和李长遗自是点头答应。
姜舍然带着李长遗先走，云葭则扶着吕氏走在后面。
入内发现并未见那个少年。
云葭不由轻声询问：“外祖母，那个孩子呢？”
吕氏自是知晓她说的是谁，便同她笑道：“在书院呢，他休沐的时候会回来，平时都待在书院。”见云葭眼中还有询问，又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放心，他待我和你外祖父都挺尊敬的。”
云葭听到这话便也放了心。
两人在临安待了快有一月之久，既是微服出巡，自然不可能只顾着风花雪月、游山玩水，李长遗自有他的事情要做。
不过临安有外祖父。
他如今虽然不在朝堂了，但威名犹在，只要他还在临安一天，临安就乱不了。
因此，一个月后。
两人便决定继续启程去往别处了。
离开临安的时候，正值夏至，天气逐渐变得炎热了，两人从临安府离开去往苏州府又走了应天府、扬州府，最后在七月下旬的时候到了凤阳府。
凤阳府下辖五州十三县，也是个大府。
两人到凤阳府的第三天就碰上了一桩案子。
一个男子来衙门鸣鼓报案，说自己的妻子不见了，猜测是城中一位林姓富商带走了自己的妻子，那林姓富商自是喊冤。
男子没有证据。
凤阳府的知府大人便以诬告为理由打了他三十大板。
云葭和李长遗到的时候，这男子刚被打完，却还是不肯罢休要继续鸣冤。
云葭二人便私下先查了这事。
经叶七华查证，发现这个林姓富商之前果然看上了男子的妻子，之后没几日妻子就失踪了，李长遗又让叶七华进林府查看，在林府的一口枯井里面发现了这个妻子的尸体。
既然已经有了证据，云葭和李长遗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富商。
连带着这个知府也被李长遗罢免了。
罢免知府之后，李长遗又在凤阳府的官府里面选拔了人才，任用其为新知府，再亲写奏折让人送去燕京城，告知此事。
他此前微服出巡，并无人知晓。
然这事在凤阳府传得很广，一时间，周边各个州府也都知道了清河王夫妇微服出巡的消息。
之后二人离开凤阳府，去往淮安、徐州、归德、开封的时候，倒是一派清肃。
未再有什么案子发生。
至河南府的时候，夏季已经过去了，时节也已经步入初秋了。
二人换上了秋装。
在河南府过了一个中秋节。
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在外面过中秋，顺道还给云葭过了生辰。
云葭生在八月十五，正是中秋节，人月两团圆的日子。
两人每到一个地方都会采买东西托人送去京城，这次自然也是如此，未想在河南府，两人竟碰到了熟人。
当时正是一个白天。
云葭和李长遗在街上闲逛，一并采买特产，打算送去京城。
忽然身后传来一道女声：“县主，是县主吗？”
这声音怪熟悉的，何况县主这个称呼在大燕可不多，云葭下意识回头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梓兰？”
云葭定定看了女子有一会，方才喊出这个名字。
神情却还有些吃惊。
显然没想到会在这看到梓兰。
梓兰原先只是看了一个背影和侧脸，并不敢确定，但此刻见云葭回过头，还喊出了她的名字，她自是立刻高兴地迎了过来。
看到她身边男子的时候，想到二人如今的身份，梓兰脸色微变，刚要下跪给两人行礼。
云葭忙伸手拦了一把：“不必多礼。”
李长遗没说话，依旧提着东西待在云葭身边。
梓兰也知道两人如今是微服出巡，不好大肆声张，便未行礼，却还是恭恭敬敬喊了一声：“王爷、王妃。”
而后又满面激动地看着云葭：“先前听贾延说您和殿下出来了，我还一直想着会不会来我们这，没想到您和殿下真的来了！”
如今是鸿元十七年。
自当年一别，也过去有两年的时间了。
云葭之前还在想他们去了哪，如今过得好不好，没想到竟然在这碰见了。
又见梓兰眉梢眼角全是安稳的笑意，比当年相见的时候明显要丰腴了不少，也更有风韵了，便知晓她这两年过得应该不算差。
“你们如今在河南府？”
她问梓兰。
梓兰点头应是。
大街上站着也不像样子，何况云葭和李长遗本就容貌出众，这一会功夫就有不少人在打量了，梓兰忙道：“王爷、王妃，我们的铺子就在前面，您二位若是不嫌弃的话就去前面小坐一会。”
云葭没想到他们竟然还在这开了铺子，一时吃惊，却也高兴。
故人相逢。
她自是不会反对的，便看着李长遗说：“我们去坐会？”
李长遗更加不会反对了。
他点了点头。
两人便跟着梓兰往前走。
跟梓兰过去的这一路，云葭听她说起这两年的经历。
“最开始的时候，我们不敢停下来，就一直走一直走，怕被裴家的人追上，后来听说裴行昭死了，我和贾延稍才放心一些，却也还是不敢停，直到孩子生了，我们俩也厌倦一直在路上奔波的日子了。”
“我们是去年来的河南府的，最开始到这的时候，贾延去镖局做事，我则在家里一边带孩子，一边做一些绣活卖给一些绣坊。”
“日子一日日过得越来越好，我们俩省吃俭用也赚了点钱，今年年初的时候，我们便买了一间铺子，开了家吃食店。”
她说到这的时候，铺子也到了。
外面挂着旗幡，上面写着一个硕大的面。
他们主要经营的就是面馆，也卖包子、馄饨，偶尔空的时候还会炒些菜，因为价格公道，风味又好，生意倒是也不错。
这里既是他们做生意的地方，也是他们睡觉的地方。
前面用来营业，后院便用来歇息。
“王爷、王妃，就是这了。”
梓兰说着又往里头喊了一声：“贾延，你看谁来了！”
话音刚落，就有一个高大的男人抱着一个小女孩出来了，在瞧见梓兰身后站着的人时，这个向来沉默的男人也显然愣了一下。
等反应过来，他连忙变了脸，匆匆把怀中的小女孩放下，他就想上前给两人行礼。
云葭还是之前的话：“不必多礼。”
“这……”
贾延看了一眼李长遗，这位曾经的二公子。
李长遗看他一眼，只道：“进去吧。”
贾延这才站直身子。
梓兰已经放下手里的东西，抱起小女孩，跟云葭说：“王爷王妃快进来坐。”又跟贾延说，“你把东家有喜的牌子挂出去，今日咱们不做生意了。”
贾延惯是听她的话，此刻听她这样说，自是连连应是。
等三人进去，他便去外面挂了牌子。
进来的时候看见梓兰要倒茶，他连忙上前接过她的活，说了句：“我来。”
梓兰看得一笑，倒也由着他，跟云葭介绍道：“王妃，这就是我们的女儿。”
云葭早就注意到那个小女孩了。
小女孩生得十分可爱，这会还在梓兰身后探出个小脑袋一脸好奇地看她。
云葭看着她，就忍不住想到她的小妹妹长乐，云葭不由朝她伸手，又问梓兰：“她叫什么？”
梓兰笑道：“叫念月。”
她看见云葭看过来的视线，知道她在想什么，笑着跟她点了点头。
而后轻轻拍了拍小孩的头，鼓励她过去。
念月其实并不怕生，也对眼前这个漂亮的像仙女一样的人感到好奇，此刻被自己亲娘鼓励，便抬着小短腿走了过去。
云葭笑着抱起她。
小家伙看着不大，抱起来倒是还挺沉的，能感觉出她被养得十分好。
她今日出门未带什么东西，便把随身佩戴的一条珍珠项链给了念月。
梓兰自是不肯收。
但云葭说是给小朋友的见面礼，她也不好推辞，只能谢过了云葭。
这一天。
云葭和李长遗在两人的铺子里吃了晚膳，直到天色都黑了，方才离开。
离开河南府的那天。
梓兰和贾延抱着念月来送他们。
这一次的相逢本就是意外之喜，如今见双方过得都好，他们彼此自然也高兴。
马车远去。
梓兰看着越行越远的马车，不由眼眶通红。
“阿娘，哭、不。”小念月已经会说点话了，虽然还是说不太清楚，有时候语序还会倒乱。
但作为她的父母，自然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梓兰笑笑，握着念月的手，眼睛红红的笑着说：“好，阿娘不哭。”
说着却又往前看去。
她没想到这一生竟然还能有幸看见县主。
贾延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揽着梓兰，他虽然还是不太会说话，但却知道用行动宽慰梓兰。
梓兰握住他的手。
与他四目相对，倒也笑了。
离开河南府。
云葭和李长遗又去了怀庆、平阳、延安，最后在平凉府过了年。
平凉府并不比燕京热。
未有天子脚下的繁华，这个古都在冬日更显肃杀。
不过这个冬天也有两桩喜事。
一桩是徐琅武举一路夺魁最后得了武状元，而另一桩则是惊云和叶七华成亲了。
两人一路日久生情，最后在云葭和李长遗的见证下，在平凉府成了亲。
虽然是在外面。
但云葭还是尽力给两人大办了一场。
两人都已经没高堂了。
便拜了云葭和李长遗和天地。
看着两人跪在她面前的时候，云葭不由想起前世的情景。
那时惊云也是这样跪在地上拜她的。
只是当时她并不知道她不喜欢叶七华，还以为给她寻了个好亲事，也因此，这一世她一直未曾参与两人之间的事情。
无论成与不成皆看他们自己。
未想这一世两人竟然彼此都看对了眼。
看着跪在地上满面羞红的惊云，云葭忍不住想，或许前世他们多些时间了解彼此，惊云也能爱上叶七华。
只是这世间从来没有如果。
就像她跟他。
前世他们也是一生遗憾。
还好。
这一世他们都圆满了。
云葭忍不住去握他的手。
李长遗原本正在观礼，忽被云葭握住手，自是一愣，等反应过来却又立刻笑了起来。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着回握住云葭的手。
他们在平凉府过了年。
因平凉府靠近边境，多老人和孤儿，云葭和李长遗还在这边开了善堂，专门收留没有儿女可以赡养的老人和从小被遗弃的小孩。
这件事。
云葭其实一早就想做了，平凉府也算是开了头。
之后李长遗亲自下了奏折送去京城，让人派了专人过来管理，每年都会着人定期回查，还会把其中的结果定在官员的考成之中。
这是清河王上任后做的第一件大事，自然多的是官员争着想来做。
若做得好。
日后清河王登基，他们也算是在他面前亮了相。
离开平凉府，他们经由兰州、西宁、凉州，还走了昆仑山，从南至边境，一路上的风景也是变得越来越肃杀，不仅能看到大燕不同的大好山河，他们一路还救治了许多人，惩治了不少贪官污吏。
最后从昆仑山出来之后，他们又去了四川道，去了贵阳、广西……
甚至还去了清河。
李长遗虽然久未来清河，但清河的百姓却依然记得他。
他们始终觉得清河王是他们这边的人，对李长遗自是十分亲切，如今世家已经落寞了，反倒是寒门起来不少，不少经商的百姓都得了李长遗的好，那些百姓更是感恩李长遗为他们做了许多事。
因为他的防洪政策，清河郡已经许久未曾遇上洪灾了。
这一年，他们是在清河郡过的年，每日都有百姓过来送吃的。
云葭起初还不肯收，但那些百姓每次都是丢了东西就跑，加之送来的也都是些自家种的菜……云葭也就作罢了。
这一年正是鸿元十八年。
越靠近年关，云葭便总忍不住想起前世的事，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些忐忑不安的紧张。
怕出事。
怕跟前世一样死去。
她总觉得这一世是上苍赐予她的，却总怕他随时都会收回。
所以越靠近年关，靠近前世她去世的日子，云葭便总是坐立不安。
她这一番变化。
别说李长遗瞧出来了，就连惊云等人也都察觉了，甚至就连哑叔也觉得她不对劲。
只是云葭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自己的不对。
太荒谬。
也不知该从何开口。
她这些日子总是会半夜惊醒。
李长遗问过她怎么了，见她每次都欲言又止，知她是不知道怎么说，便也没再逼她，只日日陪着她，每当云葭惊醒的时候，他总会跟着一道醒过来，然后把云葭抱在怀里，轻拍她的后背安抚她。
到了前世去世的那一天，云葭心绪越来越难安。
她第一次主动拉着李长遗上了床，甚至连晚膳都没吃，就跟他做，像是害怕，又像是在挽留，这一夜，云葭拉着李长遗做了一次又一次。
李长遗不知道她怎么了，却还是陪着她放纵。
直到云葭终于累得受不了睡过去的时候，李长遗替她擦洗完，却抱着她迟迟不曾入睡。
看着她就连睡觉都不曾松软的眉眼。
手还紧紧拉着李长遗的袖子，嘴里还一个劲地呢喃着：“别走，不要离开我，我不想走……”
前面的话，李长遗还能听明白。
几乎是云葭刚说，他就立刻抱着她轻声安慰起来。
可听到最后一句话，他却变得不解起来。
她要去哪？
到底是什么让她这么害怕？
这一夜，李长遗几乎没合眼，他就沉默地看着云葭，就像云葭在害怕消失，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担心合上眼睛，她就会不见。
直到天明。
他才困得没忍住合上了眼。
却在睡前把两人的衣角都系在了一起，一如他们当年成亲时做的吉礼。
衣服系在一起就代表着不离不弃，一辈子在一起。
他还想着。
第二天起来不管如何都要问问她，到底怎么了。
怀着这样的念头，李长遗困着昏睡过去，可就在闭眼的那一刻，他的脸也依旧看着云葭的方向。
天亮的时候。
云葭率先醒来。
她几乎是惊醒着醒来的。
醒来的时候，看到眼前这熟悉的一幕，她又狠狠掐了下自己的胳膊。
疼！
可她却忍不住想落下泪。
一切都如常，她依然在，并未离开。
想到这。
云葭立刻回过头想去找李长遗。
却忽然感觉到两人系在一起的衣服，伸手一探，果然系起来了，还是个死结。
知道他这么做的原因。
这段时日，他虽然什么都没过问，但云葭知道他其实很担心她。
尤其她昨晚上的模样，恐怕更是让他担心不已，所以夜里睡着，才会把两人的衣裳都系在了一起。
云葭的心里又酸又软，她忍不住俯身去亲吻他。
这一次由她撑着头看着他醒来。
也没等多久。
李长遗也是惊醒起来的。
刚醒，他就立刻去摸两人的衣服，然后回过头去看云葭。
“早。”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李长遗看过去，就正好看见云葭的笑脸。
这些日子缠绕在她脸上的乌云已经彻底不见了，李长遗怔怔看着她，还未反应过来她怎么突然又恢复到从前的模样了，嘴角就又被人亲了一下。
“这阵子让你担心了。”
熟悉的声音再次传入耳中。
李长遗终于清醒过来，他握住云葭的手，一眨不眨看着她哑声问道：“现在好了吗？”
“好了。”
云葭看着他温声回答他的话：“都好了。”
她说着反握住李长遗的手。
李长遗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牢牢抱在自己的怀里，他一夜未怎么睡好，声音还很哑，身体也很累，可他那一颗不安的心已经彻底落了下来。
他什么都没问。
即便他很清楚，他若询问，云葭一定会与他说。
可他不想问了。
他只要确保她好好的就好了。
这一天。
为云葭担忧了很长一段时日的人也发现云葭变了。
她又变得和从前一样了，甚至还主动要求要多吃一点，她这阵子一直都没怎么好好吃喝。
惊云自是最高兴的。
抹着红红的眼睛，答应着去厨房张罗。
否极泰来。
但也乐极生悲。
云葭没几日忽然就觉得头晕想吐，被李长遗一诊治，发现竟然怀孕了。
也亏得孩子福大命大，没出事。
要不然就两人之前那个折腾劲，恐怕早就得出事了。
不过这么一来。
云葭的“病”是好了，李长遗的“病”却开始了。
日日为云葭的身体担心不已，每天夜里还怕挤着云葭，要不是被云葭阻拦，估计他就要直接去地上睡了。
原本他们决定在清河巡查完，就沿路准备回京了。
他们出来也有两年了。
可因为云葭怀孕的事，李长遗自是不放心长途跋涉，生怕她跟孩子出事，两人便给京中写了信，先在清河郡养起了胎。
云葭还是第一次怀孕，孕中的感受倒是也颇多。
怀孕初期的时候，她觉得头晕乏力嗜睡，一天总是时睡时醒，之后又过了一阵子食欲不振，李长遗和惊云等人日日想尽法子给她做吃的。
过了前三月倒是好了一些，云葭的胃口也变大了一些。
可她能吃能喝恢复身体了。
李长遗却依旧担心不已，还瘦了许多，甚至到后来，云葭还没开始孕吐，他反而不知道为什么开始总是想呕吐，倒让云葭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等到六个月的时候。
云葭的胎相越来越稳，但肚子也越来越大，专管妇科的大夫说她这一胎恐是双生胎。
双生胎不易，更得好好修养。
李长遗知晓之后更是紧张不已，日日守在云葭身边，每次云葭醒来都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他握着，似乎生怕她出事。
快七个月的时候。
京城却忽然来信了。
此时已是鸿元十九年，六月中了。
信是京城送来的秘信。
李崇写给李长遗的，上面只有几个字——
可以滚回来了。

第391章 后来「正文完结」
李长遗收到这封信的时候，许久不曾说话。
云葭察觉出他的不对便轻声问他：“怎么了？”
李长遗看着她又沉默了片刻，方才与云葭说道：“应该出事了。”
云葭听到这话不由一愣，她前几日才收到阿爹和阿琅送来的家信，没听说京城那边出什么事啊，裴有卿也隔一段时间会把朝堂的消息送过来，也没听他说过最近朝野之上有什么事的。
难道……
想到什么，云葭神色微变。
不由握住李长遗的手轻声问道：“你是觉得陛下出事了？”
李长遗其实也不确定。
但自从收到这封信开始，他的心里就有些七上八下的。
他忍不住回握云葭的手。
另一只手则依旧紧握着手中那一张字条。
迟疑片刻。
他忽而转头看向云葭：“姐姐……”
云葭不等他开口说完便替他先开了口：“我们立刻就走。”
她说完便立刻喊来惊云等人让他们收拾东西，即刻启程。
惊云等人一听这话，自是纷纷一怔。
他们知道京城来信了，却不知道他们要离开，更没想到走得这般着急。
但见两位主子的脸色，倒像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惊云自是不敢多问，连忙跟着叶七华去收拾东西了。
夫妻俩一个带着丫鬟去收拾细软和马车，其余都可以不准备，但马车的舒适度一定得提上来，若不然这长途跋涉的，王妃那身子骨怎么受得住？
叶七华则去吩咐随从护卫准备马匹和路上的吃食。
就连哑叔、小顺子也一并去忙活了。
李长遗等人走后，从身后抱住云葭。
其实不该这个时候去的，她现在怀着身孕，最不宜操劳。
或者他回去，她留在这也行。
但这种时候，李长遗只有亲眼看着她，把她放在自己的跟前，他才能放心。
他抱着云葭有许多话想说。
但最终开口，能说的却只有两个字：“抱歉。”
云葭自然知道他是在为什么抱歉，忙轻轻拍了下他腰间的手，嗔他：“瞎说什么呢？没什么好抱歉的，这种时候，我不跟着你，我也不放心。”
“何况现在两个孩子已经不怎么闹腾了，不会有事的。”
云葭倒也不是骗他的。
这两个孩子初时没少折腾他，如今却是一日日越来越乖，很少再闹腾他了。
再着急。
二人准备启程离开的时候也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这一路，他们并未怎么停下，除了每到一个州府补给些东西之外，其余时间他们都在赶路。
不过因为云葭怀了双身子的缘故，路上也不宜赶得太快，最终赶到京城的时候也已经是七月下旬的事了。
徐家人早就得了消息，亲自来城门口接得他们。
分开也有两年多了，离开的时候，徐长乐还在襁褓里，现在却已经能走会说话了，她虽然今年也才两岁出头，口齿却十分清楚，长得也是十分冰雪可爱。
早已知道今日他们来接的是谁。
虽然早就不记得云葭的模样了，但这两年多的时间，他们没少书信往来。
云葭每至一个地方都会给他们寄东西，自然也不会少了这个小妹妹的份。
徐长乐虽然已经不记得云葭了，但她很喜欢这个一直记着她给她买东西的长姐，几乎是刚一见面，她就在霍七秀的怀里朝云葭伸手，嘴里还一个劲地喊着：“阿姐阿姐，抱、抱！”
云葭一听到这稚嫩活泼的声音就忍不住笑了。
霍七秀还在跟徐长乐讲道理：“姐姐有身孕了，你太重了，姐姐抱不动你。”
“长乐才不重！”
徐长乐虽然还小，却已经很知道爱美了。
云葭也笑了：“没事，我身子还好，抱得动。”
霍七秀见她这般，便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把徐长乐递给她，嘴里还跟着说道：“她皮实着，你抱不住就把她放下来。”
云葭笑着应好。
抱着徐长乐又去看其他几个家人。
阿爹还跟记忆中一样。
这几年的太平温馨生活让他变得平和了许多，不似从前那般莽撞了，可面对云葭的那份疼意却并没有因为时间而改变。
四目相对。
看到这个他最为疼爱的长女，徐冲还是没忍住红了眼。
“爹。”
云葭也忍不住红了眼。
“诶，回来就好。”徐冲说着走上来跟从前似的摸了摸云葭的头。
又跟李长遗打了招呼。
“郁儿，你跟我过来。”徐冲收拾好心情跟李长遗说。
李长遗一听这话，心下便是一沉，他轻轻答应一声，走之前倒是又看了眼云葭，在她担忧的注视下，用眼神无声安慰了她一眼，这才跟着徐冲离开。
他们两人去一旁说话。
而云葭再次朝徐琅看去。
两年不见。
不仅长乐长大了，就连从前那个跳跃的少年也变得沉稳了不少。
只是云葭一喊他，他就又原形毕露了。
“阿姐怎么才回来。”徐琅红着眼睛，委屈说着走到了云葭这边。
云葭还没说话。
徐长乐就率先开口说道：“哥哥爱哭鬼。”
徐琅一听这话，立刻把眼泪一收，龇牙咧嘴看着徐长乐威胁道：“你才是爱哭鬼。”
“长乐从来不哭，哥哥最爱哭。”徐长乐口齿清楚地说完，还朝徐琅扮了个鬼脸。
徐琅看她这副模样简直气得脑瓜子嗡嗡疼。
他也没想到他心心念念冰雪聪明、活泼可爱的小妹妹怎么就变成了这样一幅混世魔王的模样？
明明年纪还小，却跟个小霸王似的，长幸家的小子还被她揍哭过。
难道就是因为他在她还小的时候爱跟她讲将军打胜仗的故事吗？之后又经常给她买弹弓、做木剑，带着她当小将军打敌寇吗？
反正在徐琅还没发觉的时候，自己的小妹妹就脱离了最初的可爱，变得魔王起来。
徐琅现在在城防司当差，上次休沐回家，一回家就看到徐长乐举着一把小木剑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嘴里还喊着：“冲呀！”
俨然比他小时候还要厉害。
鬼知道他当时是什么反应？反正他现在心里就是悔，很悔。
云葭看兄妹俩斗嘴的模样，倒是忍不住失笑。
未去参与。
她抱着长乐跟霍七秀打起招呼。
霍七秀这些年也变得越发温婉了，此刻看着云葭也多是关心她的身子。
早从信中就听说云葭怀了双身子，但真的见到她，她还是担心不已：“身子还好吗？”
徐琅一听这话，也顾不上和徐长乐斗嘴了，跟着一道看起云葭高高隆起的小腹。
知道里面是阿姐的孩子。
听说还有两个，可之前心心念念想要抱外甥、外甥女，现在真的看到阿姐挺着这么一个大肚子，他还是有些不好受。
看阿姐抱长乐抱得已经有些吃力了。
他上前接过。
眼睛却还一直盯着云葭的小腹。
云葭接收到他们关切的注视，自是柔声说道：“没事，这两个小崽子还挺乖的。”
他们说了会话。
徐冲和李长遗也回来了。
云葭忙回头看向他，见他脸色不大好看，心下也跟着一沉。
李长遗握着她的手跟她轻声说道：“我得先进宫一趟，你先跟着岳父岳母回家去。”
云葭轻声应好，又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李长遗感受到了，勉强扬起一道安慰的笑回握了下云葭的手。
而后两人暂时分开。
云葭跟着徐冲等人回家，李长遗则骑着马带着人先回宫。
路上云葭问起徐冲：“阿爹，是陛下怎么了吗？”
这是秘事。
但徐冲还是未曾隐瞒云葭，沉声回道：“他怕是活不过今年了。”
徐冲也是前些日子才知道。
那日李崇忽然让他进宫，徐冲原本还以为是有什么事要吩咐，未想他却跟他说他活不长了，其实自打今年开始，徐冲几乎每次见他都能听到他的咳嗽。
之前他也问过他有没有事。
他总说没有。
没想到……
想到那日跟李崇会面的情景，徐冲的脸色还是不大好看。
自打知道郁儿的身世和他曾经做的那些事之后，他跟李崇之间就不可能恢复如初了，但那时看着李崇日益消瘦的身形还有不住咳嗽的模样，他还是有些不忍。
他说他知道他恨他。
也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这一生既有功也有过，也早就嘱咐下去他的墓碑无需刻字。他找他也不是为了叙旧，只是嘱咐他等他走后，好好辅佐郁儿。
云葭一听这话，神情也跟着沉顿了许久。
虽早有猜测，但真的听阿爹这么说，云葭还是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又能做什么。
她忽而沉默下来。
不由去想阿郁知道之后会如何。
就在云葭抵达徐家的时候，李长遗也已经骑着马进了宫。
李崇在崇政殿。
他一路疾步而去，路上见到他的侍卫和宫人乍然看见他皆愣了一下，等反应过来，他们连忙跪下向他请安，然李长遗早就离他们很远了。
一路到崇政殿。
冯保正好出来吩咐人重新换茶。
两年的时间，他看起来也见老了许多，忽见有人大步走来，还想训斥他没规矩，却扫见一张俊美无俦的面容，顿时一怔。
等反应过来之时，李长遗已经快到近前了，他哎呦一声，连忙迎上前：“殿下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也没派人来传一声，好去接您啊。”
其余人也纷纷跪下了。
李长遗没有同他叙旧，径直朝他身后看去，却未瞧见人。
“他呢？”
冯保自是知晓他问的是谁，忙道：“陛下在里间批阅奏折呢。”
李长遗便二话不说径直抬脚进去了，也没着人通传。
李崇就在里间。
还是从前那副装扮和模样，只是明显看着清瘦了不少。
他早已听到外面的动静了，此刻看到青年匆匆进来，也只是抬眼看了他一眼：“回来了。”
他的语气稀松如常。
好似他们昨日才见过，并未分开两年。
李长遗迟迟不曾说话，而是沉默地站在原地看了他许久，而后忽然上前一把抓住李崇的手腕。
冯保跟进来，看见这一幕，脸色立刻变了。
正欲开口。
李崇却朝他摆了摆手。
冯保这才又收声。
上前放下两碗茶就又出去了。
“看出什么了？”李崇问李长遗。
李长遗闻言，沉默看着他，又沉默地收回手，他把手负于自己身后，紧攥成拳头，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方才哑声问他：“还有多久。”
李崇朝他一笑：“放心，还能看到你孩子出生。”
他神情如常，甚至还带了笑。
可李长遗听到这话，心下却骤然一沉，他的孩子再有两个月就能出生了。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朕，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他不是先帝，不信长生，更不会求仙问道。
“坐吧，跟我说说这两年都做了什么，看了什么。”
李长遗有时候是真的很佩服这个男人。
他究竟是怎么做到无论什么时候都能保持如此冷静？他自问自己是没法做到的，他所贪恋的太多。
但沉默相对。
他最终还是坐到了一旁，和他说起这两年的见闻。
这一天。
李长遗很晚才回去。
云葭已经等得睡着了，直到感觉到有个身影往她怀里钻，她才清醒过来，一睁眼就看到他紧紧抱着她，把自己缩成一团。
知道他这是怎么了。
云葭沉默须臾，也只是拿手轻拍他的背，无声安慰他。
“我不喜欢他。”
“我甚至很恨他。”
“他为了一己私欲害了所有人。”
李长遗沙哑的声音轻轻地在云葭的耳旁响起：“可真的听说他快死了，我又有些难过。”
他把所有不足以外人道的心情全与云葭说了。
云葭能理解他心中的纠结和痛苦，她轻轻环抱着他，倾身亲吻他的脸颊：“这阵子我们多进宫陪陪他吧。”
李长遗没说话，只是把脸全埋进她的怀里环抱住她。
之后这段时日。
李长遗彻底接手政事，变得忙碌起来。
他跟李崇还是没什么话聊。
却也未再像从前似的办完事就直接走。
他们有时候会一起吃饭，有时候还会一起下棋。
这一年的中秋。
云葭陪着李长遗进宫陪李崇一起度过了。
外面张灯结彩，殿内也是一派灯火通明的景象，可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些沉沉的。
李崇的身体是越来越差了，才八月十五，他就已经开始披上了大氅，即便如此，还是遮不住他消瘦的身影。
中秋后几天。
云葭生了一对龙凤胎。
而宫内也传来了李崇的噩耗。
他其实早就已经撑不过去了，却好似一直在等这两个孩子出生。
当天夜里。
李长遗抱着两个孩子进了宫。
李崇躺在床上，看着他怀中的两个孩子。
刚出生的孩子其实并不好看。
可李崇看着他们还是第一次露出了几乎可以称为慈爱的笑容。
“真像。”
他伸手想去触碰。
可两个孩子离开了母亲又一路颠簸，自是不安，这会便哭了起来。
李长遗抱着他们轻声安慰。
李崇那伸出去的手却又被他收了回来。
两个孩子被李长遗又安慰好了，虽然抽抽噎噎的，却没再放声痛哭。
“冯保。”
李崇轻轻喊了一声。
冯保立刻上前，他的眼睛也已经哭肿了。
“去把盒子拿过来。”
听了李崇的吩咐，冯保轻轻应声去捧了一个盒子。
盒子里面放着两块玉佩，一块为龙，一块为凤，是李崇给两个孩子的礼物。
这一份礼物显然不是才准备的。
李长遗默默接过，替他们挂在了脖子上。
“长遗。”
耳旁忽然传来这么一声。
李长遗听得神色微怔。
他从未这样称呼过他，更不用说是这样的语气了。
他怔怔抬头。
“我对不起你娘，也对不起你。”
“总觉得亏欠你，想要弥补，却又觉得做什么都弥补不了你曾经遭遇的那些事。”
这是两人第一次说起这些事。
李长遗沉默着，未像从前那样立刻离开。
李崇看着他，试探性地伸手，见他并未躲闪，便放在他的头顶轻轻拍了拍：“我知道你不是看过往的人，以后继续向前看吧。”
“好好跟你的媳妇过日子。”
他的手心很凉。
可李长遗并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低着头，无声抱着两个孩子，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直到放在他头顶的那只手垂落。
他豁然抬头看去，李崇已经闭上了眼，这位孤独的帝王在死前却是笑着的。
李长遗依旧跪在地上闭着眼睛。
眼泪却好似止不住似的不住往下掉。
两个孩子感受到他的情绪也纷纷大哭起来。
冯保听到动静进来一看，在看见床上那个已经闭上眼睛的男人，他忽然也放声大哭了起来。
“陛下——”
“驾崩了！”
这一夜，城内响了三万下，钟声迟迟不绝，而无论是已经睡了的还是没睡的纷纷惊醒过来，他们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这位登基近二十年的帝王就在这个秋夜静静地去世了。
李崇的死并未引起什么动乱。
朝中事务原本就已经由李长遗接管，又有徐冲、袁野清等大臣辅佐，自然也没有什么叛乱。
停灵、入殓、下葬一共用了一个月之久。
下葬那一天是云葭陪着李长遗去的皇陵，两人在那块无字碑前站了许久。
又过了几日。
李长遗登基，改年号永平，迎徐云葭为皇后。
其二人所生之子女，长子取名明霁，封皇太子；次女为岁悠，赐号太宁。
这个举措自是引起了朝野的轰动。
两个才过满月的孩子刚出生就被册封，自太祖以来就没这样的事。
然李长遗并未理会他们。
而一向最看重规矩的都察院的那些御史也都无人开口。
那些大臣闹了一阵子也觉得没意思，就没再闹了。
当初李崇死前，曾下过圣旨，无需妃嫔陪葬，因此他的那些后妃如今都还活着，她们都是没有子嗣的，云葭征询过她们的意思之后，便把她们都放出了宫。
让云葭意外的是——
太后王氏竟然也请旨出宫了。
只不过她并不想回家，而是打算去五台山修行。
她走的那天。
云葭和李长遗带着两个孩子亲自送了她。
浩浩荡荡的宫殿一下子就剩下他们一家四口，不过云葭和李长遗并不觉得冷清，自搬入宫，云葭和李长遗便一直住在一起，两个孩子也与他们一道，未曾分开过。
一切都好似和从前一样。
先帝死后第二年，又一年的科举开始了。
这一年，裴有卿不负众望高中状元，入翰林；吉祥也中了二甲，赐进士出身，被外派到通州做了知县。
元宝还在徐琅身边做小跟班，和管着王府的小顺子作伴。
他们二人时不时还是会出宫。
哑叔又回到了香山脚下。
罗妈妈成了她的管事嬷嬷，她从宫里出来，如今又回到了宫里。
只是当初是不甘和埋怨，如今却是欣喜。
日日照料两个小主子，就好似又看着姑娘长大了一遍。
惊云与和恩依旧是她的大宫女。
叶七华则做了御前侍卫。
第二年的时候。
樊自清离开了燕京。
走的那天，云葭和李长遗也去送了他。
后来云葭听说他回到了岭南。
——他的故土。
他在那边重新建立了樊氏医馆，树立了樊家的名声。
而他去后没多久。
医馆对面就开了一家酒馆。
开酒馆的是个女子。
有人曾听旁人称呼她为“郡主”。
永平三年，赵长幸和阮裳怀上了二胎，赵长幸也已经成为了金吾卫的二把手，而徐琅也从城防司去了西郊大营。
这一年。
徐琅二十一岁。
他最终还是和沈杳走在了一起。
永平四年。
又出现了两位少年天才。
一个是武状元明暄，他终于凭借着自己的实力到了云葭和李长遗的面前，成为了一名御前侍卫。
另一个则是临安府的袁星州，他高中状元，也入了翰林。
这一年。
云葭和李长遗带着两个孩子又一次去了香山看望崔瑶。
没想到会在山上看到裴行时。
他已经从军营离开了，看着也老了许多。
再次重逢。
他们依然没有什么话。
他走的时候，李长遗看着裴行时单薄的身影和逐渐佝偻的身形，把身上的斗篷递给了两个孩子，让他们拿过去给他。
李明霁和李岁悠今年已经四岁了，他们都继承了云葭和李长遗的优点。
只不过相比李岁悠的活泼，李明霁却是从小就展现出沉稳的一面，注定日后会是一位好帝王。
“爷爷、爷爷！”
两个小孩朝裴行时跑去。
裴行时听到声音回过头，看到他们拿着沉甸甸的斗篷跑来，忙停下步子弯下腰。
“小心点。”
他哑声与两人说道。
视线却不由往他们身后看去。
那边李长遗和徐云葭正并肩携手看着他。
“爷爷，给你穿。”
李岁悠说着蛄蛹着这厚厚的一件斗篷给裴行时，可她才多小一个，差点没被压扁。
裴行时连忙伸手接过握在手中。
“爷爷穿呀！”
李岁悠还仰着头在看裴行时。
裴行时只好披上。
也是这一刻，他才发现记忆中那个孱弱的少年是真的长高了，甚至比起他还要高了。
他心中一时不知是何情绪，只是抬手拢住身上的斗篷。
李岁悠见他穿上了，终于高兴地笑了，仿佛完成了什么任务。
而另一边的李明霁则对着裴行时拱手作了个揖：“请信国公好好保重身体。”
看着这两个性格截然不同的孩子。
裴行时眼中似有泪光闪烁，他的手经历了无数风霜，十分粗糙，却也十分厚重，他这一生第一次去抚摸孩子，轻轻摸过两个孩子的头，他沙哑着嗓子跟他们应好。
走之前。
他又看了一眼远处的青年。
青年帝王也在看他。
裴行时与他遥遥相望，谁也没有说什么。
裴行时走后。
李明霁牵着李岁悠的手回去。
“父皇、母后。”
两人低头轻轻抚过两个孩子的头：“你们做得很好。”
而后他们一家人回过头去祭拜身后的崔瑶。
永平五年。
裴有卿也终于成亲了。
他并未娶世家小姐，也没娶官宦之女，而是娶了当年在路上碰到的一个女孩。
……
白驹过隙。
流光易逝。
李长遗在位的时候，只有云葭一个妻子。
起初大臣们还一直上折子要求开后宫，李长遗转手便让人送女子去那些大臣的家里，次数多了，那些大臣在家里遭了罪自是不敢再开口了。
何况当时朝野之中，内阁有裴有卿，都察院有袁星州，金吾卫的头是赵长幸，自小被皇后看着长大，大将军徐琅更是皇后的亲弟弟。
就连已经解甲的诚国公也依然老当益壮。
谁这么不要命敢跟这一群人作对。
可云葭其实也想过，李长遗对她的情意会有多久？会不会因为身份和时间的改变而产生变化，可即便过去很久很久，久到他们都老了，他也依旧对她如初。
这位英明的帝王，在她身边永远和从前一样，会撒娇、会扮可怜，甚至还会跟两个孩子争宠，不害臊地当着两个孩子的面喊她姐姐。
这偌大的后宫于旁人是囚笼，是永远望不到外面的四方牢狱。
可对他们而言不过是另一个家而已。
他们在这过了许多年，一直一直在一起。

第392章 徐琅*沈杳「含前世篇」
永平三年。
这一年徐琅从五城兵马司被调到西郊大营，升任都尉。
这一年。
徐琅二十一岁。
他依然还是孑然一身，还是个长不大的少年性子。
每日的爱好不是跟将士们比拼，就是放假回家教训越长大越虎的徐长乐，或是抱着她进宫找他小外甥小外甥女玩。
在南街碰到沈杳的时候，他跟沈杳其实已经有很长一段时日没见面了。
毕竟他们现在都已经长大了。
不可能像少年时那样想什么时候见面就什么时候见面了。
不过之前去赵家跟长幸夫妇见面的时候，倒是听说过沈杳又跟她娘吵了。
沈杳跟她娘隔三岔五就要吵一回，徐琅早就习惯了，以前他还在兵马司比较闲的时候，还经常跟沈杳一起出去骑马喝酒，陪她说话解闷。
现在他去了西郊大营，休息的时间少了，两人见面的次数也就随之变少。
上次见面还是过年的时候了。
不用去想，也能知道沈杳跟她娘这次吵架肯定又是因为成亲的事。
沈杳今年也二十一了。
这个年纪不成亲的女子的确惹人非议，沈母为此急得几乎头发都白了许多，嘴角的泡几乎就没下去过。
徐琅倒没觉得女子就非要成亲。
有时候他也会想，倘若沈杳是个男人就好了，是个男人，她就不会总是被这个那个束缚，保不准还能跟他一起进军营。
以后他们可以日日一起喝酒、骑马。
他知道沈杳这些年经常相亲。
京城但凡说得出名字的几乎都跟她相看过，只不过一个都没成。
今日徐琅碰到她的时候，沈杳刚结束相亲。
只不过这次沈杳见的这位性子不怎么好，眼见沈杳对他没兴趣就一扫先前知情识趣的样子，露出了本来面目。
“沈姑娘，你这都二十一了，挑挑拣拣的，你真当你是什么天仙不成？”
“要不是你跟皇后娘娘要好，我娘非逼着我来跟你见面，你当我乐意出来跟你见面？”
“原本看你长得不错，我也就原谅你这一把年纪了，没想到给你几分颜色就敢开染坊了！”
……
徐琅原本看沈杳跟人见面，也就没打算露面，他知道沈杳不喜欢被人撞见这样的时候。
没想到正准备悄悄离开，就听到这些污言秽语。
他的脸立刻就沉了下来。
拍了拍身下的马。
马儿立刻撒开马蹄往前冲了过去。
那跟沈杳相看的男子听到动静，立刻回头，人还没看清，就跟那匹高大的马儿眼睛对眼睛，他吓得立刻往后趔趄了几步。
身后没人。
他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等四周的奴仆反应过来，立刻急着过来扶他。
男子失了脸面，又气又恼，起来之后就指着那匹马的主人骂道：“混账玩意，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此时还未看清来人是谁。
直到一道熟悉的吊儿郎当的声音传入耳中——
“哦，谁啊，我瞅瞅，哟，这不是霍小二吗？”
男子是太仆寺卿霍仁的儿子，在家排二，叫霍怀，平日外人多喊他霍二爷，但在徐琅这边也只能称个小二了。
以前他们在书院的时候没少干架。
不过霍怀看着人高马大的，却是个酒囊饭袋，连徐琅一拳头都挨不住。
自此之后他在书院看到徐琅就立刻绕道走。
这些年徐家水涨船高，徐琅又当了官，霍怀看到他就更是绕道走了。
听到这道声音，霍怀豁然抬头，果然瞧见徐琅坐在马上，看见这位魔王，他的脸色立刻吓得惨白起来：“徐、徐、徐——”
声音磕磕巴巴，连着喊了三个徐也喊不出一个全名。
“徐徐徐，徐什么徐，怎么，这么就不见，连你爷爷叫什么都忘了？”
霍怀听徐琅这么说，脸色也是从白转青。
他今日毕竟是出来相看的，刚刚才嘲弄了沈杳一番，没想到这会就被徐琅逮着吐槽，偏偏他那个身份，他又不敢跟他作对，在这脸色青青红红，也愣是一个字都不敢说。
徐琅看他一眼，又去看他身后的沈杳。
沈杳这会脸色也不好看。
徐琅便又收回视线跟霍怀说：“你身后的这位姑娘不仅是我姐姐的义妹，还是我的朋友，以后要是让爷爷我再听到你敢说她什么，就别怪爷爷我对你不客气！”
霍怀自然是知道沈杳跟徐家姐弟的关系的。
他刚才也是被沈杳拒绝，气上心头，又仗着这儿没别人才敢叫嚣，没想到他的运气竟然这么寸，好死不死碰到徐琅这个魔王回来。
他自然是不敢跟徐琅作对的，此刻虽然心里气得咬牙切齿，嘴里也只敢应道是是是。
说着便要转身离开。
却又被徐琅喊住：“爷爷说过你可以走了吗？”
霍怀青着一张脸说不出话。
还是他身边的小厮回头跟徐琅告罪：“徐世子，我们少爷已经知错了，您就原谅他这一回吧。”
徐琅依旧坐在马上：“错了就得改，跟沈姑奶奶道歉。”
让霍怀跟沈杳道歉，简直是折他的脸面。
但霍怀实在太清楚徐琅的脾气了，他今天要是不道歉，估计是别想好好的回去了，咬着牙，霍怀最终还是扭过身子对着沈杳拱了手：“刚才多有冒犯，沈姑娘，对不住了。”
他说完立刻撒腿就跑。
“混账玩意！”
徐琅犹不解气，刚想使出马鞭把人带回来再好好跟沈杳道一遍歉，一直未曾说话的沈杳却开口了：“好了。”
听她开口，徐琅也就按捺了脾气。
使出去的马鞭收了回来。
他翻身下马，走到沈杳面前：“没事吧？”
沈杳看着他过来，摇了摇头：“没事。”过后又看着徐琅说了一句，“多谢。”
徐琅一听这话就皱了眉：“你跟我瞎客气什么。”
他不是很高兴听沈杳这么说。
但见沈杳脸色依旧有些不大好看，便又与她说道：“放心，那玩意不敢说什么的，也不敢败坏你的名声。”
沈杳还是那句话：“没事。”
她也不在乎。
“你怎么了？”徐琅有阵子没见她了，这会总觉得她有些怪怪的，“病了？还是不高兴？那我帮你再把霍怀逮过来揍一顿。”
他说着就要抬脚离开去追人，被沈杳拉住胳膊。
“没，我……”
她沉默片刻才又说：“就是有点累了。”
“累了就回去好好休息。”
徐琅说完，忽然感觉沈杳说的累，跟他说的可能不是同一种，脑子转了下弯，他问人，“你娘还在逼着你啊？”
逼着什么，自然分明。
沈杳点了点头。
徐琅看她这样，一时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要是别人惹沈杳不高兴，他直接动手把人揍一顿就好了，偏偏让她变成这样的是沈杳的母亲，他这也不敢啊。
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忽然看着沈杳道：“走吧，我们喝酒去！”
沈杳一愣：“现在？”
“对！”
徐琅看着她：“走不走？”
沈杳想了想，也就点了头。
反正她现在也没什么名声了，让身边跟着的丫鬟先回家，她自己跟着徐琅去了从前他们经常去的小酒馆喝酒。
酒馆的老板看他们来还挺高兴，笑着招呼他们：“有阵子没见你们来了。”
“这不是忙嘛。”
徐琅跟老板打了招呼。
酒馆这个点没什么人，不过徐琅还是要了里间的位置，免得那些人对着沈杳指指点点的。
等酒菜上齐。
沈杳不等徐琅给她倒酒，就先自斟自饮喝了一盏。
徐琅：“……”
还没说话就又见沈杳喝了一杯。
看她这势头，估计也是憋久了，他一时也不敢说话，只沉默地替人倒酒。
连着喝了三杯。
沈杳心里一直憋着的那股子气总算是纾解了不少。
“我娘病了。”
她突然没头没尾说了这么一句。
徐琅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倒是立刻问道：“没事吧，严不严重，我让我姐请御医给她看看？”
“不用。”
沈杳说：“她是心病，被我气的。”
听她这么说，徐琅也就知道她娘是为什么病了，他一时语塞：“这……也不是催就有用的啊，你不喜欢有什么法子。”
“可我娘觉得感情都是培养出来的。”
沈杳嗤笑一声：“我现在也开始觉得她说得挺对的了，感情都是培养出来的，不要一开始就把人想得不好，就算最开始不好，以后也能改。”
徐琅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他皱了眉，连酒都顾不上喝了：“沈杳，你没事吧？”
他怎么感觉这次见面，沈杳越来越奇怪了。
见沈杳摇着头还要喝酒，他一把按住她的胳膊，就连神情都变得严肃了不少：“你到底怎么了，有事就跟我说。”
沈杳伸手推开他的手，继续仰头喝酒。
喝完之后才说：“我就是有些撑不住了，以前年纪小，不懂事，为了跟他们作对，一个人骑马离家出走都敢。可前几天我看着我娘鬓角的白发越来越多，人也苍老了许多，我忽然就有些撑不住了。”
“他们很疼我也很爱我，可为了我的事，没少被别人议论。”
所以就算再不喜欢，她这次还是出来了。
甚至于来的时候，她都在想，只要不是那么过不去，就答应吧。
反正都要嫁人，嫁谁不是嫁。
等她真的嫁人了，或许这些烦恼就都不会有了。
可看着霍怀说话时即便再怎么掩饰都藏不住的趾高气扬，沈杳还是没法忍受。
她甚至不敢去想跟霍怀在一起之后的样子。
所以她最后还是婉拒了霍怀。
没想到霍怀竟会恼羞成怒嘲笑她，而让沈杳更没想到的是徐琅会出现。
在他出现的那一刻——
沈杳其实是觉得丢人的。
那种丢人的感觉是被霍怀当场指责都没有过的。
“算了，不聊这些了。”沈杳不想破坏现在的感觉，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主动问起徐琅：“你在军营怎么样？”
徐琅没回答。
他依旧皱着眉看着沈杳。
“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沈杳，你不会是打算随便找个人嫁了吧？”徐琅难得机敏了一次。看着沈杳喝酒的动作一顿，他大惊，心里也有些生气，他起身道：“你还真这样想！”
“这样想有什么不对的？反正左右都是要嫁人的，挑一个不错的嫁了不也挺好的？”沈杳说着见徐琅沉着脸看着她，心里无奈，也有些累。
“徐琅，安静陪我喝会酒，我不想这个时候说这些。”
她说着便自顾自喝起了酒。
徐琅看她这样，简直更生气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但他就是很生气！
他觉得沈杳不该是这样的，她就应该继续坚定她的选择。
可看着她脸上藏不住的疲惫，还有她刚才说起家里人时的那种无力感，徐琅这满肚子的话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最终他还是坐了回去，看着沈杳喝酒。
散场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
沈杳已经许久不曾这样痛快地喝过酒了，今日故人相伴，她总算解了一会心中的憋闷。
“走吧，该回去了。”
徐琅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去付钱。
沈杳知道自己这样是让徐琅失望了，但她的确有些撑不下去了，她没办法眼睁睁看着爹娘因为她的事整日唉声叹气。
出去的时候。
外面星河满天，清月独好。
看着依旧沉默不语的徐琅，沈杳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别不高兴了，保不准我嫁得还不错呢？其实今天你看到的只是意外，以前我相看过的那些都还不错，晏念星，你知道吗？他就挺不错的。”
徐琅看她，冷冷道：“那个克死两个老婆的？”
沈杳：“……”
脸色龟裂了一瞬，她才说：“这也不一定是晏公子的缘故吧？我听说那两位姑娘身体本来就不是很好。”
不等徐琅开口，她又说：“那陶平沙陶公子，他没娶过妻，后院也清白。”
徐琅皱着的眉更深了：“你不知道他娘是出了名的多事？要不是因为他娘事情多，陶平沙至于这个年纪还没娶妻？”
沈杳当然知道。
她也不过是矮个里挑高个。
毕竟这个年纪既要门当户对，又要适宜，本就选项极少。
跟她相看的多少是有点问题。
不是自身，也在家里。
她如今说这些也是为了宽徐琅的心。
可徐琅岂会不知道她，见她绞尽脑汁还在想，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很不想看她这样子……他认识的沈杳就该一直骄傲。
就该像许多年前那样，看他不喜欢就不待见他，一点都不委屈自己。
她不该是这样的。
他也不希望她以后跟了别人委曲求全。
脑中百转千回，又仿佛什么都没想，他只是在沈杳要说出第三个人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喊她：“沈杳，我娶你吧。”
“什么？”
他说得太过突然，别说沈杳愣住了，就连他自己也呆了下。
但呆怔只是一瞬间的事，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了，先前萦绕在他心中的那抹烦躁也忽然像是拔云见日一般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最开始说出来的时候其实并没有经过大脑。
但此刻看着沈杳，他却越发觉得自己这个想法不错。
见沈杳还呆怔着。
他往四周看了一眼，在看见一家首饰铺子的时候，他忽然把手里的马缰递给沈杳，跟她说：“你等我下。”
然后他就疾步往那跑去。
进了那家首饰铺子，他看到掌柜就气喘吁吁说道：“把你们店最贵的金簪给我。”
掌柜一时没反应过来，看着徐琅啊了一声。
徐琅皱眉：“有没有？金簪，我要最贵的，快点！”
这下总算是反应过来了。
掌柜忙答应着：“有有有，您等下。”他说着就立刻找出一支金簪给徐琅。
不等他详细介绍，徐琅拿过来一看。
他自是分不出成色的，但见这金簪重得很，又点缀了许多宝石便猜想应该不错，问了多少钱。
那掌柜的见他一身华服，自是报高了价格。
徐琅也没管，拿出一沓银票递给他，也没等他包装，就抓着金簪往外跑。
见沈杳还牵着马在那边，他松了口气，脚下步子却没停，继续朝人跑去，刚跑到沈杳面前，就见他皱着眉问：“你去干嘛了？”
“给你。”
徐琅把手里的金簪递给沈杳。
沈杳愣了下：“金簪？你给我这个做什么？”她皱着眉，觉得徐琅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刚刚还跟她说成亲，现在又莫名其妙去买金簪。
不过很快，她就明白过来金簪的用意了。
“我姐跟霍姨说，金簪代表着定情，男子若有心仪喜欢的女子，便把金簪送给她，代表自己想与她一生一世的心意。”徐琅第一次说这样的话，说起这个还颇为有些不自在。
见沈杳怔怔看着他，一脸不敢相信的模样。
他心里的那股不自在就更加浓郁了，但他还是直视着沈杳继续说道：“我刚说的不是跟你闹着玩的，我们成亲吧，我以后一辈子对你好。”
沈杳听他这样说，心脏不受控制地撞了一下胸腔。
但很快——
等她反应过来，她便皱了眉：“徐琅，别开玩笑了，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她说着就要把金簪还给他。
徐琅没接过，依旧看着她说：“我没跟你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我喜欢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我喜欢跟你一起骑马，一起喝酒，喜欢跟你说话。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男女之间的喜欢，我从小到大接触过的女子除了我姐就只有你了。”
“但我很清楚这些事除了你以外，别的女孩子都不行。”
“我也不想看你嫁给别人，我不喜欢你委曲求全，我想要你永远保持着你的骄傲跟我在一起。”
“就像这支金簪，我只想送给你。”
沈杳听着他这一字一句，心脏前所未有的砰砰乱跳，手中的金簪滚烫不已，似乎要把她的手灼烧掉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依旧握着它。
就像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在怔怔地看着徐琅。
不知道过去多久，沈杳才局促地收回视线，她偏开脸，声音依旧喑哑，重复着先前的话：“徐琅，别开玩笑了。”
“我没开玩笑！”
徐琅简直要急死了，怎么就认定他在开玩笑？他就算再爱玩，也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啊，这要传出去，他不得被他爹拿鞭子抽死！
但看沈杳这副模样，他也知道自己这事说的是有些突然。
如果不是沈杳刚才那个随便嫁人的想法把他吓到了，他恐怕也不会往这边去想，更不会去想为什么以前每次看到或是听到她跟别人相亲，心里那股怪异的不舒服了。
那个时候他还天真地以为自己就是担心沈杳要是嫁人了，以后他就少个喝酒搭子了。
却从来没去想过自己会不会喜欢沈杳。
刚才他终于反应过来了，他不想看她嫁人，根本不是怕自己少个喝酒搭子，而是不想看她嫁给别人。
他重新放缓了语气和沈杳说道：“我知道我这事是说的突然，但我可以对天发誓，我不是开玩笑。”
“我是真的想娶你。”
“也不是可怜你，或者什么，我就是想永远跟你在一起。”
他的话依然滚烫，可沈杳却依旧不敢相信。
毕竟也认识这么多年了。
徐琅看她这个样子，索性不去跟她说真不真的事了，直接问了句：“沈杳，你就说你敢不敢吧？”
沈杳这才抬头：“什么？”
徐琅看着她：“嫁给我啊。”
“你不是说感情都是可以慢慢培养的吗？怎么你跟别人就行，跟我就不行了？既然你觉得嫁谁都是嫁，那你嫁给我，反正我们知根知底，我爹我姐都喜欢你。”
沈杳万万没想到徐琅居然拿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回过头来对付她。
她怔怔看着他，一脸不敢相信，等反应过来，她方才皱眉：“徐琅，别闹了，我不想破坏我们的关系。”
她对别人都行，那是因为别人是别人。
她对他们本来就没什么期待。
可徐琅不是别人。
他是她为数不多的朋友，也是她十分珍惜的人。
她怕关系的改变会破坏他们的关系，所以更不敢让其发生变化。
可徐琅才不管她。
他也算是看出来了，沈杳对他估计也不是没感觉，就是怕——
这人其实一直都这样，看着胆大妄为，其实骨子里还是怕这个怕那个。
“你觉得我都这样说了，我们还回得去吗？”
“反正我不管，我就是不许你嫁给别人，你要么不准嫁人，跟着我一起单着，要么跟我试试。”
他一副无赖模样。
沈杳简直被他的做法弄得一点法子都没有，她看了徐琅半天，最后竟然只能说出一句：“徐琅，你是无赖吗？”
“是啊，你第一天知道吗？”
看他一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模样，沈杳沉默，不知过去多久，她才说：“我得想想。”
徐琅这会倒是没紧追不舍地逼她立刻答应，忙点了点头，应了好。
“走，我送你回去。”
沈杳没说话。
回去路上，沈杳还是没忍住，偏过脸问他：“你就不怕我们试错了吗？”
徐琅知道她的意思，笑着说：“人这一生，不就是在各种试错的路上不断前进吗？而且我也不觉得我们是错的，真的，沈杳——”
他垂眸看着她说：“除了你以外，我没想过娶任何人。”
“我看赵长幸和我姐夫那样，我虽然有时候觉得挺幸福的吧，但更多时候还是挺烦的，多个人，要照顾她这个那个的，我想想就觉得头疼麻烦。要是碰到个——”
他忽然又想到了姜道蕴，神色忽然沉顿了一下。
他很少跟身边人提起姜道蕴，更不用说跟沈杳了，但此刻，他还是开口了：“要是碰到我爹跟姜道蕴那样的，那就是一辈子遭罪。”
“所以我真的挺烦成亲的。”
“但我刚才忽然想了下我们以后在一起的日子，我发现我竟然能想象出来，我们就算成亲了，以后还是能一起骑马一起喝酒……”
或许就是因为他们从前也做过这样的事，他习惯她在他身边了，也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
所以才一直没往别的地方想过。
此刻回想起来，方觉美好，头顶月亮高高挂着，他依旧看着沈杳笑着说道：“我可以背着你去山上摘果子，香山的桃子很好吃，我们还能一起去山上露营、打猎……”
看着身边的蓝衣青年。
看着他高高的马尾随着走动不住晃。
他明明二十一岁了，却依旧纯粹干净的像个少年郎。
沈杳承认自己心动了。
她清晰地听到心脏在胸腔里面炸成烟花。
又或许——
其实很多年前，她就对他心动了。
只是不敢承认，怕破坏他们这一份来之不易的关系。
“到了。”
徐琅忽然停下了脚步。
沈杳看过去，发现真的已经到家了。
“徐琅。”
她手里依旧握着那根金簪，在徐琅看过来的时候跟他说道：“我们试试吧。”
看着他明显因为震惊而睁大的眼睛。
沈杳不知为何竟忽然笑了。
她弯着眼睛，不等徐琅反应过来，就笑着往前跑去，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回头看着徐琅又说了一句：“不过你下次送我簪子的时候，能不能别送这种一看只有我娘这个年纪才会佩戴的簪子，真的很老气啊。”
月亮照在她的脸上，照出了她许久不见的明媚的笑脸。
……
永平六年。
这是徐琅和沈杳成婚的第三个年头了，他们也拥有了他们的孩子，在徐琅殷殷期盼的盼望下，他拥有了一个一出生就看着十分皮实的臭小子。
对此。
一直想要女儿的徐琅简直想哭。
这天夜里。
父子俩又鸡同鸭讲对骂了半个时辰的徐琅抱着沈杳进入了梦乡。
“徐琅，你给我站起来！”梦里，有个女人忽然喊他。
虽然是在梦里，但徐琅最讨厌别人命令他，正想说一句莫名其妙继续睡，就看到自己躺在雪地里的身影。
诶？
徐琅震惊。
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再一看，站在雪地里他身边的竟然是沈杳。
徐琅就更震惊了。
他们这是在干嘛？
他怎么不记有这样的时候啊？
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反正也换不了梦，徐琅就在一旁看了起来。
雪地里的他完全不似他现在的模样，看着格外颓废，他趴在雪地里，身边全是酒坛，而沈杳正气急败坏的想去拉他，只是尝试几次都没拉动，还被他挥在了一旁。
看到这个情景，徐琅就不高兴了。
即便做这件事的人是他自己，徐琅也黑了脸，想走过去踹他一脚，却没踹到，他只能继续气急败坏地站在一边，嘴里骂着“狗东西”。
“你姐姐要是知道你现在这样，绝对会对你失望不已。”
他姐？
徐琅一愣。
他忽然感觉到了一阵不对劲，这好像是他，又好像不是他。
就像沈杳——
如果是沈杳的话，他绝对不会这样对她。
“你现在应该做的是振作起来，有朝一日让那些曾经欺负过你姐姐的人全都跪着向你磕头认错，而不是在这醉生梦死！”
“凭你现在这样，你就算有法子偷偷回到京城，又能做什么？杀了他们？恐怕都走不到他们面前，你就没命了！”
徐琅原本脸上的玩世不恭也渐渐收了起来。
他沉默地看着这两个对他而言，他明明熟悉却又感觉到陌生的人，听着他们说着那些他明明听得懂却又听不明白的话。
谁欺负他姐了？
为什么偷偷回到京城？他现在在哪？
他们？
他们又是谁？
“就算杀了他们，我姐也回不来了。”雪地里的他颓然道。
徐琅心下一惊，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做他姐回不来了！
他正心下惊怒，想上前询问，眼前的画面忽然开始变幻起来。
一帧帧的画面在他眼前不住闪过，徐琅看到了许多人许多事，他看到自己家被人查抄了，看到他们一家人被人从诚国公府驱赶出来，看到阿姐嫁给了裴有卿，看到阿爹替人牵马，看到元宝为了帮他而死在了郑子戾的手下……
也看到自己杀死了郑子戾。
这一切明明从未发生过，却真实的让徐琅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切是梦。
就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他们。
在梦中，许多事情都变得和如今不一样了。
他看到阿姐在报德寺死了；看到裴有卿最后离开了裴家，在路上染上疫病去世；陈氏和裴行昭最后反目成仇，互相捅死了对方；而那个害得阿姐家破人亡的女人抱着孩子逃跑了；就连裴家那位老太爷也因为打击太大，死在了山上。
可有一件事，却从始至终都未曾变过。
梦中的姐夫还是裴郁，他被裴家赶了出来，没有成为皇子，也没继承大宝，而是成为了高官，可最后他却抛下一切于报德寺中成了一位俗家弟子。
他日日抄经念佛，过得比苦行僧还要清贫。
通过樊叔，他知道曾经救他的那个人并不是裴有卿而是裴郁，就连老爹的尸首也是他不远万里找回来的，也是通过樊叔，他知道他入寺庙是为了阿姐，希望通过祈福诵经保佑她来世可以过得幸福一些。
最后。
梦中的徐琅没死，他回到了京城，在裴郁死后把他葬在了阿姐的身边。
替他全了这一份未曾说出口的爱意。
……
醒来之后。
徐琅迟迟未能回过神，他坐在床上，轻声喘息着。
外面天才亮。
沈杳听到动静揉着眼睛醒过来。
透过昏暗的光线，她沙哑着嗓音问徐琅：“怎么了？”
“没事，就是做了个梦……”徐琅哑声回道。
“噩梦？”
沈杳清醒了一些，坐起来问徐琅。
见徐琅看着她不语，她顶着困顿的脑袋，伸出手臂把人抱进了怀里：“好了，都是假的。”她边说边拍着徐琅的后背。
徐琅被她用这种小孩子的方式对待，倒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嗯，都是假的。”
他轻声回道。
就算是真的，那也都过去了，他们现在都好好的，那就够了。

第393章 现代篇「全文完结」
“近日，本市博物馆展出的这位帝王陵墓并不为我们所熟知，据悉……”
电视上正在播放今日的早间新闻。
而屋内徐云葭正在跟朋友顾黎打电话，手机公放着，她正在收拾今天出门要戴的东西，电话那头顾黎听到那边电视传过来的动静，震惊道：“所以你放着跟裴师兄的约会不去，就是打算去博物馆？”
徐云葭正在对着穿衣镜戴耳环。
镜子照出来的身影高挑，雪肤红唇，没怎么化妆就简单抹了个口红就已经很出挑了，这会听到电话那头顾黎的震惊声，她弯着眼睛失笑道：“宝贝，先声明一下，我跟裴师兄什么都没有。”
“是是是，什么都没有，不就是自打你大一进学校，裴师兄就追了你两年嘛，话说，葭葭，你真的不考虑一下裴师兄吗？裴师兄又帅又有钱，还深受咱们院长的喜欢，以后不是进军学术界就是接管公司，妥妥一个大佬啊，你怎么就不喜欢呢？”
“没那个感觉，而且我也已经跟裴师兄说清楚了。”
“你以后见到我们的时候别再开玩笑了，免得裴师兄尴尬。”
“唉，行吧。”
顾黎的可惜声盖都盖不住。
徐云葭也没说什么，裴师兄人是挺好的，但她的确没什么感觉，不过她从小到大也没对谁有感觉过，跟那些男孩子在一起，她还不如多看点资料。
不过裴师兄人挺好的。
两人说清楚之后，现在反倒成为了朋友。
今天裴师兄喊她也不是小黎说的约会，而是想带她去参加一个学术会。
这个学术会，云葭一直挺感兴趣的。
可惜跟今天她要做的事冲突了。
——今天是燕帝陵墓公开展出的第一天。
她从几年前就一直在盼着这个燕帝墓展出了，其实迟几天去看也不迟，但好像有什么东西牵着她似的，最后她还是婉拒了裴师兄。
徐云葭已经戴好耳环了，又从首饰盒里挑了一串简单的装饰项链，一边戴一边问顾黎：“你要没事的话，今天就跟我一起去博物馆？张老不是让我们多做研究吗？”
“您饶了我吧，我这好不容易放个假，只想窝在宿舍里面。”
徐云葭也没勉强。
她学得考古专业，早在几年前考古队发现这座陵墓的时候就对此感到十分好奇了，只不过那会她还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能了解到的资料也不算多。
只知道这座陵墓是一位燕朝的帝王。
只不过这个大燕朝并不在他们所熟知的历史里面，陵墓挖到的部分也只是外围。
这些年考古队有心想继续往里深入，却始终寻不到好办法。
毕竟帝王陵墓也不是那么容易挖的，早些年挖掘途中还出现了几件怪事，之后考古队便停止了继续深入挖掘，以免再出什么怪事，改为对外围的陪葬品仔细研究起来。
越研究便越惊奇。
这个不为人知的大燕朝竟与当初的唐宋一样富庶，文明开化不说，还能引得万邦来朝，可见当初这个大燕朝的地位十分崇高。
而最为吸引徐云葭的不仅是这个，而是从所现在所知悉的资料而言。
这位燕帝据说一生只娶了一位妻子。
帝后感情甚笃。
甚至还有找出来的小信点名这对帝后还是姐弟恋。
不过这个倒是并不稀奇，自古以来，这样的情况也不少，但小信之中这位帝王每次都会亲昵地称呼自己的妻子为“姐姐”，而非梓童这类称呼……可见宠溺亲近。
时间差不多了。
徐云葭关掉电视，跟电话那头的顾黎说了一句：“那行，我先出门，晚上有时间带你去吃饭。”
顾黎一听吃饭，自然高兴不已，忙应道：“行行行，你快去忙吧。”
说着想到什么，倒是又跟云葭提了一句：“对了，我刚想起一件事，裴师兄的弟弟好像今年也考上了咱们的学校，过几天就要来咱们学校了，我可听裴师兄说了，他弟弟也很帅！”
“你不是对这对姐弟恋的帝后很感兴趣吗，不如也找个弟弟谈谈？”顾黎说着在那边嘿嘿笑。
徐云葭还以为她突然喊住她要说什么。
没想到又是这点事，她十分无奈：“睡你的觉去吧。”
说着也不等顾黎再说什么，她就先挂断了电话，拿完包包又跟小爱说了声离家模式，灯光自动熄灭，她拿上车钥匙关门下楼了。
等电梯的途中。
她的脑海中倒是不由自主地映起了一个高大俊美的少年身影。
之前有一次跟裴师兄在外面吃饭的时候，他忽然喊住了一个男孩子，还把他带了过来，说是他弟弟。
她要是没记错的话，他弟弟应该是叫裴……郁？
的确长得很好看。
跟裴师兄是完全不一样的长相。
比起裴师兄的温润健谈，他弟弟要内敛许多，却依旧让人过目不忘。
“叮——”
电梯已经到面前了。
徐云葭笑笑，把这件事抛到脑后，没再想了。
驱车到博物馆的时候。
大门还没开，但人已经不少了，还好今天是预约制，人数再多也不至于拥挤。
到点开门之后。
徐云葭顺着人流往前走。
博物馆里有专门的讲解人员，徐云葭虽然事先已经做了不少调查，她的导师张老也是这个燕帝墓的负责人之人，托他的福，云葭私下就了解过许多。
不过她还是先跟着讲解的工作人员听了一圈。
手里握着一个本子，她听一会，便会自发地留下来多做一会了解。
这一停。
前面的人都已走光，只有她还留在远处。
帝王陵墓外围多是一些陪葬品，比如金器玉器、以及一些生活物件，光从这些东西就能想象到那个时候的燕朝必定十分富庶。
其实这位燕帝的陪葬品不算多，但样样精致。
她继续往前走。
这是一块大型壁画。
虽然经历岁月的风霜侵蚀，但经复原之后，还是能窥见当年壁画上的风帽。
历来陵墓里的壁画画得不是当时的风貌就是祭祀，可这块古老的壁画旁的复原图却只能瞧见一对男女，从小至大……
有考古学家表明这块壁画上的人或许就是燕帝和燕后，而上面的内容或许就是他们的一生。
云葭今日特地过来，就是为了看这块复原图。
即便努力复原，但容貌还是很难清晰，但女子的衣饰华美，多还用以神女之冠，看着竟如敦煌壁画上的神仙妃子一般，而壁画上的男子竟多以……仰望的姿态？
云葭有些吃惊。
按理说古代那样的环境，多是以男子为尊。
从如今所调查到的史料得知，当时也的确跟多数朝代一样，男尊女卑，可这块壁画上的内容，无论是小时候还是长大，甚至到二人逐渐年迈……那位燕帝始终是以仰望的姿态看着身边的燕后。
云葭向来喜欢钻研。
此刻不由在这驻足，一边研究壁画，一边在本子上记着东西。
等她把这一件展品看得不能再看的时候，终于打算继续往前走看下一件展品，但刚要走，忽然发觉身边还有个人。
云葭原本没当一回事，但在看清棒球帽下少年的身影时，不由一顿。
“……裴郁？”
裴郁早在她看过来的时候就变得心跳加速起来，在听到这一声的时候，却是不受控制地震惊回头。
他没想到她还记得他。
“……嗯。”
他轻声应道。
眼见果然是他，云葭不由笑了：“还真是你，我刚还以为我认错了。”她抱着本子，笑着问他，“你怎么来了？”
看着她笑盈盈的一张脸，裴郁有些不敢与她对视，怕她瞧出他的心思，垂下眼眸低声道：“我报了考古专业。”
“诶？”
云葭有些惊讶：“你也喜欢考古吗？裴师兄居然没跟我提过。”
裴郁急促的心跳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微滞。
他犹豫片刻，再次抬头看着云葭问道：“你……跟我哥的关系很好吗？”
“还行。”
说完见对面少年薄唇微抿。
她忽然又笑了起来：“放心，我跟你哥就是普通师兄妹的关系，没别的。”
挺惊讶会在这看见他的，毕竟是裴师兄的弟弟，马上又是她的小师弟了，云葭便笑着与他说道：“你自己一个人来的，还是跟朋友来的？”
裴郁正在问她的解释而高兴，听到这话忙回道：“自己。”
又觉得自己这一番解释回答得太过迅速，忙又遮掩了一些自己的心情，重新以正常的语速回道：“……我以前的同学都不喜欢这些。”
“正常。”
云葭笑道：“就算报得考古专业，也不一定会喜欢在节假日来到这边。”说着又笑着跟裴郁道，“看来你是真的很喜欢考古。”
裴郁看着她没说话。
云葭也未多想，只提议道：“那我们一起看吧，正好结个伴。”
裴郁本就是为她来的，听到这话自是不会拒绝。
他轻声应好。
两人便结伴一起往前走。
此时他们离大部队已经很远了，身边也只有三三两两的人，他们一边走一边慢慢看，云葭本来还担心少年人心性浮躁，恐怕静不下来，没想到身边少年始终安安静静的。
云葭看着这一份份展品，几乎每一份展品都有这对帝后的痕迹，不由轻声感慨道：“看来这个燕帝是真的很爱燕后。”
刚说完。
他们已经走到了下一份展品那边。
那里放着两盏长明灯，和几片红色的碎屑，长明灯旁边的展台上，还有几根竹竿和灯芯，看起来以前也是一盏灯。
这么多年过去了。
长明灯早就不会亮了。
但见上面的复原图，却能瞧见这两件展品从前的面貌。
那只已经看不出原样的灯以前竟是一副四面的走马灯，只可惜即便经过多次复原，上面的图案还是不甚清晰，但云葭莫名觉得这个灯应该画着燕帝和燕后。
而旁边的走马灯倒是复原出来了原本红布上的字。
“静宁见春，祉猷并茂。”
云葭看着上面的复原图轻声呢喃。
而身边裴郁亦看着另一张复原图轻声念道：“顺遂无虞，皆得所愿。”
不知道为什么，二人在念完这两句话的时候，都觉得心里有些奇异地熟悉，就仿佛他们曾经看见过这两句话。
这种感觉并非第一次生出。
早在先前看到那副壁画的时候，云葭就有点怪异的熟悉感。
不过她也未多想。
科学并不能解释所有的东西，就像有时候你去了一个地方，你明明第一次去，可你却觉得万分熟悉；甚至有时候你明明第一次见这个人，可就好像与他相见无数次了……
这种感觉，云葭在第一次看到身边少年的时候就有过。
不过她没说。
这话说出去，总有种像是在搭讪。
这一天。
两人在博物馆待到快闭馆才离开。
中间在博物馆一楼食堂吃饭的时候，云葭本来想请裴郁，却被他抢着先付款了。
这会一边顺着人流往外走。
云葭没有注意到他悄悄在她背后的维护，怕别人撞到他，只跟裴郁说道：“回头等你来了学校，我请你吃饭。”
“好。”
少年轻声应了她，眼睛都明亮了许多。
到外面了。
云葭打算去停车场找车，问裴郁：“你怎么回去？要不我送你回去？”
裴郁一听这话，眼睛立刻蹭得一下变得更亮了。
刚要答应。
手机就响了起来。
一看上面显示的内容，裴郁立刻把手机界面往底下盖了一下，又按了下手机，等声音没了，方才又抬头看了一眼云葭。
“怎么了？”
云葭见他看过来，笑着问他。
“没……”裴郁看着她说，“我想起我还要跟朋友见面。”
“这样，那要送你过去吗？”
“不用。”
裴郁拒绝了：“就在前面，我走一段路就好了。”
既然如此。
云葭也没坚持，笑着与他说了声便打算走了。
走之前她还指了指自己的手机跟裴郁说：“以后有事的话就微信联系我。”
刚才吃饭的时候云葭主动加了裴郁微信，想着之后等他入校能带他去吃饭。
“好。”
裴郁答应了。
目送云葭离开，等瞧不见了，他方才重新拿起手机。
正好裴有卿的第二个电话也过来了。
这次他接了起来。
“哥。”
“做什么呢，刚怎么没接？”裴有卿温和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
裴郁不答反问：“怎么了？”
裴有卿显然也早就习惯了，听到这话也没多问，只说：“我在博物馆前面的街道等你，你可以出来了，爸妈在家做了火锅，等我们回去吃。”
“嗯。”
裴郁答应着，挂了电话，走了出去。
找到他哥的车，裴郁坐上了副驾驶。
兄弟俩相差三岁，但比起裴郁的稚嫩，裴有卿俨然已经是一副快出学校的成功人士的模样，尤其今日去参加业界的学术会，他还特地穿了正装。
“怎么来博物馆了？”
裴有卿从中午的电话知道裴郁来图书馆就十分惊讶，这会不由道：“之前不是还非要跟我今天去学术会，给你要了名额又不去，你赵哥还特地问起你了。”
“有点事。”
裴郁系完安全带，不等裴有卿再问，就说：“快点，不然老妈又要催了。”
裴有卿笑了笑，倒是没再问了，他驱车往家的方向去。
中途他们母亲的电话准时到达。
“哥哥，弟弟呢？接到弟弟没？他怎么不接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女人的声音。
即便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崔瑶的声音也依然甜美。
裴郁看了眼手机，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关机了，估计是没电了。
“妈，我们在路上了。”
他回了一句。
崔瑶听到他的声音方才松了口气：“吓死妈妈了。”
“你们什么时候到呀？”
裴有卿看了眼外面的环境，估算了下时间，回了崔瑶：“再有二十分钟就到了。”
“老公，宝宝们再过二十分钟就到了，你快把东西拿出来。”
崔瑶说完。
电话那头还跟着传来了一道温和的男声：“好，你别跟他们说话了，老大在开车呢。”
“知道啦。”
怕影响裴有卿开车，崔瑶很快就挂断了电话。
车窗外的风景一瞬即逝，裴郁握着手机看着车窗外的风景，吹着傍晚的风。
“今天云葭也去博物馆了，你见到她没？”
“不过你们之前就见过一回，就算见到恐怕也不认识吧。”
耳边传来裴有卿的声音。
裴郁没说话，指腹却轻轻摩挲着已经关机了的手机。
相反。
他们不仅见到了。
她还记得他，还跟他一起吃了午饭，甚至还主动加了他的微信。
想到这。
裴郁的唇角也不自觉轻轻上扬了起来，就连眼睛也带起了温柔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