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窦占龙鳖宝：九死十三灾
作者：天下霸唱
内容简介
 窦占龙，一个外来的憋宝客，骑着黑驴走南闯北，虽不是九河下梢土生土长，却成了天津卫四大奇人之一，杀得了悍匪，报得了家仇，打得了邪物，修成了勾取天灵地宝的本事，却不料惹上了九死十三灾的劫难。他的魂魄其一化身姜小沫，度尽人间劫难，靠一股狠劲，混成津门一霸。待窦占龙魂归魄聚，计夺多宝灵鱼，终在老铁桥下逮住三足金蟾，本想借其续命，摆脱身上的鳖宝，不料惹下一场塌天之祸，因此触动了天罗地网！他究竟能否破了九死十三灾，且看本书分解！

==========================================================
第1章 姜小沫惹祸上
想当年，在天津城南门口说书算卦的崔老道，最会讲一套长篇大书《四神斗三妖》，其中有一部上下两本的《窦占龙憋宝》。头天说完一段书帽子，合上了头一本《七杆八金刚》的龙门，随着他拂尘一甩，下一本《九死十三灾》也开了书：“古有一人叫韩信，失时落魄投霸王。霸王嫌他出身低，只让他做个扶旗郞。那时的韩信嫌官儿小，撇印逃奔到外乡。张良陈平把将访，访来了韩信保刘邦。登台拜将斩殷盖，汉高祖封他三齐王。终在九里山摆下十面绝户阵，力逼着霸王丧乌江。真可以说立下了不世之功，开汉三杰他占其一。所以后人提及西楚霸王，慨叹其扛鼎拔山之余，总道是‘有眼无珠’！为什么引这个典呢？皆因书中要说到‘眼力’，识人凭眼力，识宝也凭眼力。逛旧货打小鼓的总将‘憋宝’和‘捡漏’两个词挂在嘴边，‘憋宝’又明显高于‘捡漏’。因为漏子有大有小，值俩大子儿的东西，一个大子儿买去就叫捡漏。憋到一次宝，则意味着可以发上一笔横财。干这一行的，谁不想长出一对目识百宝的眼珠子，收来别人不当回事的破东烂西，一转手翻它个成百上千倍？然则三百六十行里没有憋宝的，三十六旁门七十二左道当中才有。清末民初的天津卫四大奇人中有一位——无宝不识窦占龙，吃的正是憋宝这碗饭。那位爷，得风云之际会，享日月之光辉，金胳膊银大腿，翡翠脑袋玛瑙身子，有人拿钱当钱，有人拿钱当命，有人拿钱当祖宗，他拿钱当土。不是天灵地宝，可入不了窦爷的法眼。咱们之前讲完了《窦占龙憋宝：七杆八金刚》，该铺的纲铺了，该埋的扣子也埋了，接下来该说《窦占龙憋宝：九死十三灾》了，开篇头一个回目叫‘姜小沫惹祸’！”
崔老道使了几句“扦关儿”，承了前情启了后文，一众听书的可都蒙了：“不对啊崔道爷，是我们听岔了，还是您说走嘴了？上一本书留的扣子不是窦占龙惹祸吗？怎么变成姜小沫惹祸了？我们一大早跑来南门口，可全是冲着《窦占龙憋宝》来的，下本书不是该说他骑着黑驴去口北报仇了吗？打哪儿出来个姜小沫？这两不挨呀！合着你崔老道不拿《岳飞传》对付大伙，又换成姜小沫了？姜小沫是谁啊？《四神斗三妖》里有这位吗？”
有几位多少知道点儿前朝旧事的，也跟着七嘴八舌地议论：“九河下梢是出过一个大混混儿姜小沫，相传曾是鱼市上的一霸，可那是什么年月了？那会儿咱天津卫还有城墙呢，您不说憋宝发财的窦占龙，要改说《混混儿论》了？”
崔道爷故弄玄虚：“嘿！听这意思还真有知道的。看来您是多知多懂，却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更不知其三其四，称霸鱼市的大混混儿姜小沫何许人也？他可是《窦占龙憋宝：九死十三灾》的书胆！说书离不开‘书根、书胆、书筋、书领’，又以书胆为重，书无胆而不立啊！没有他姜小沫，也就没咱这部书了。列位明公，贫道的《四神斗三妖》，专讲天津卫的四大奇人，什么是奇人？出人意料才够得上一个‘奇’字！还没等我张嘴，您就知道我要说什么了，那还听个什么劲呢？您以为我书接前文，一上来出场的肯定还是窦占龙，我偏说姜小沫，且不让窦占龙出来呢！说到后文书，还得跟上一本对个严丝合缝儿，非得让您在云山雾罩中听出个峰回路转不可，不这么着显不出贫道的能耐，更对不起您各位这么捧场。没别的，老几位，有钱的您捧个钱场，没钱的您捧个人场，咱凑二斤棒子面儿钱，我一家老小今天不用挨饿了，老道徒心里也就踏实了，卖着力气好好伺候您这段‘姜小沫惹祸’！”
众人一听也对，崔老道的《四神斗三妖》为什么抓人？正是因为他的书道子厉害，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神出鬼没绝处逢生，谁也料不到下文书说什么。但盼着他吃一堑长一智，在书场子挨过打之后改邪归正洗心革面，别再跟南门口“叫花子拉二胡——穷扯”就行了。于是乎，兜里有闲钱的纷纷解囊，你扔仨我扔俩的。身上没带钱的也在一旁站脚助威，揣着手等着听下文。
怎知崔道爷交代完一个回目，挣够了当天的嚼裹儿，接下来便兜过来绕过去，讲讲城门楼子，又说说胯骨轴子，除了闲七杂八，再没说出半个有用的字，最后还不忘甩个扣子：“诸位老少爷们儿，说书不留扣，等于瞎胡闹。贫道在南门口说书讲古，一向是惜字如金、精诚至极，绝没有掺汤兑水的废话，开头您听着是废话，到了后文书可都有用。正所谓‘好茶不怕细品，好书不怕细论’。撂下开篇的回目，就如同掀开笼屉了，究竟是大眼儿的窝头还是带馅儿的包子呢？咱们明天接演！”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的鼻子全让崔老道气歪了，这俩钱儿花的，还不如上野地里听蝲蝲蛄叫呢！怎奈崔道爷横扫六合的一张嘴，那可真不是盖的，他肚子里的包袱又多，荤的、素的、蔫的、坏的五花八门，怎么掏也掏不空，再加上《四神斗三妖》的内容太抓魂儿，书中的四大奇人，看似各有各的命数，实则都在一道梁子上拴着，让人越听越上瘾。大伙的腮帮子全让他钩住了，骂归骂气归气，明天还得赶早来，挤在头排听个究竟，要不然今天白给他掏钱了！
其实崔老道也打算尽快开说《窦占龙憋宝：九死十三灾》，毕竟这是他“把纲”的活儿，说正书打钱的才多，谁不想多挣几个，吃点儿解馋的呢？只不过他既没有书局里正经八百印出来的“墨刻儿”，又没有老先生传授的“道活秘本”，全靠自己纂弄蔓子，纂个大概其再往下蹚。所以开说下一本之前，必须跟排兵布阵似的捣鼓捣鼓书梁子，从头到尾在心里过几遍，想明白了先说什么后说什么，怎么拴扣怎么要钱，以免说乱了套。最紧要是让听书的入扣，没有小扣吸不住人，没有碎扣拉不住人，没有大扣人家转天不来了……这都得提前琢磨透了，所以他是东拉西扯，拿闲篇儿对付了七八天，一直没入正活。
无奈别人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在当时那个年代，九河下梢到处是玩意儿窝子，有的是能说擅唱的江湖艺人。大到茶楼书场，小到路边支棚帐摆凳子，或者是撂地画锅的，指着说书吃饭有名有号的不下几百位，其中绝对是藏龙卧虎。可有一位算一位，甭管多大的名头、多高的辈分，愣是没人比得过崔老道这个海青腿儿。尤其是南门口一带，岂止他一个说书的？茶棚野摊儿不下十几家，别人说得好好的，刚要开杵门子，他推着小卦车一来，黏子们当时就起堂，“呼啦哗啦”全奔他那儿了，他不散买卖，别的说书先生甭想开张。江湖艺人之间本就彼此相轻，面和心不和，瞅着他胡编乱造、掺汤兑水也能挣钱，同行同业的能不眼红吗？都是拜过名师访过高友、下过多少年苦功夫的，谁咽得下这口气？有心到南门口搅了崔老道的生意，奈何《四神斗三妖》是他独一门的玩意儿，谁都没听过后文书，想刨底也刨不了，哪怕愣给他刨了，他明天一拧蔓儿，又奔别的底走了，丢人的不还是刨底这位吗？
不乏气迷了心的在背后败坏崔老道，说他的书不叫玩意儿，东拼西凑、胡诌白咧，包袱不是包袱、扣子不是扣子，更不会念个纲鉴、拉个典故，嘴皮子松得跟棉裤裆似的，脑袋瓜子也不灵，不是滚了纲，就是驳了口，就这还敢觍着脸说书？“先生”俩字儿他担得起吗？再者说来，练武的讲究“内外三合”，内三合“心、气、胆”，外三合“手、脚、眼”，隔行不隔理儿，说书也是一样，眼与心合、气与力合，说出话来“迟疾顿挫、有扬有抑”，那才叫说书。谁那么不开眼，成天去给他捧场？
还有人说：“岂止说得不行，崔老道的活儿也不行啊！《四神斗三妖》压根儿不是他自己编纂的，我没出徒的时候听我师父念叨过，老早以前就有这么个梁子，因为神怪书显不出能耐来，里边还夹带着好多臭活儿，正经门户出身的不稀罕说，不知怎么让他得了去，又改头换面添些个鸡零狗碎儿拿出来蒙事，咱不乐意找衅他罢了，倘若较起真儿来，他这就叫‘偷活’，捆在祖师爷牌位前活活打死都不为过！”
又有人说：“崔老道不是摇铃卖卦的火居道吗？他放着那么多本门本户的金买卖不好好干，非得加一项撂地说书，还净拣邪乎的讲，这不是从我们正经说书的嘴里夺食儿吗？按着江湖上的行话说，他这是‘霸地闷杵’啊，怎么就没人管管呢？”
另有一部分说书先生忠厚本分与世无争，毕竟崔老道一不“端锅”，二不“撬杠”，人家不跟他怄那个闲气。你是为了吃饭，我也是为了吃饭，你有本事多吃，我没本事少吃，命里不该的别枉费心机。实在吃不上饭了，拿你的名号沾沾光、借借蔓儿，随便拆兑几个三回五扣的片子活，愣往《四神斗三妖》上凑，什么刘横顺他姥姥、窦占龙他二姨、郭得友他舅妈……挨着不挨着的乱往里掺和，倒也能挣几个养家糊口的钱。
而在同行同业中最恨崔老道的一位，当然是地道外蔡记书场的老板蔡九爷，那真称得起“前世的冤家、今生的对头”。他之前看中了崔老道的能耐，不惜重金把人请到自己的书场说“灯晚儿”。按理说这叫“知遇之恩”，理应肝脑涂地报答人家，怎知崔老道吃人饭不办人事，上了台一通胡说八道，以“铺平垫稳”为借口，硬拿《岳飞传》往《窦占龙憋宝》里糅，险些砸了书场的招牌，又使损招灭了蔡九爷祖传的铜灯。从此之后，蔡记书场的风水破了，生意也是一落千丈，几乎到了门可罗雀的地步。反观崔老道在南门口说得风生水起，还抢走了不少书座儿。蔡老板越想越窝火，天天守着一个空园子，人吃马喂的各项挑费一分钱不能少，黑白两道也得如数打点，又邀不来好角儿，怎么办呢？索性自己下海说书，打出去“津门实事”的水牌子，单说一段《活埋崔老道》。蔡九爷祖传多少代开书场子，打不会说话就在里边泡着，熏也熏得差不多了。虽没正经登过台，可这一开书，还真是那意思，不急不缓娓娓道来，就跟聊闲天似的。人家高就高在不是指名道姓胡卷乱骂，顶多开玩笑似的捎上几句，该夸的时候真夸，该捧的时候也真捧，赶到节骨眼儿上再一脚给他踹沟里去，想爬都爬不出来，又不拿怪力乱神说事儿，全都是有根有据的，让书座儿听着信服，挣不挣钱搁一边，至少解了心头之恨！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崔老道混迹江湖多年，耳朵格外长，外边有什么风吹草动，没他听不着的。“铁嘴霸王活子牙”本就心胸狭窄鼠肚鸡肠，气量也不大，向来是睚眦必报，虽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去书场捣乱，背地里他可没少骂黑街。当着一众听书的面，崔道爷还得故作淡定：“依我看蔡老板哪是刨我的底啊，人家分明是替我扬蔓儿，正所谓‘抬杠长能耐，砸挂闯名头，台上无大小，台下立规矩’，这才是江湖上的买卖道儿。等说完这本《窦占龙憋宝：九死十三灾》，我非得拎几包桂顺斋的点心看看他去不可。二两的棉花——我跟他单谈！眼下咱先说书吧，不能让大伙白等不是？您看有人问了，‘窦爷一个外来的老客，骑着黑驴走南闯北到处跑，并不是咱九河下梢的人，怎么会是天津卫四大奇人之一呢’？若问此事，书中自有交代，您甭着急，贫道我一定掰开揉碎给您说透了。但是书要一句一句讲，也要一句一句听，所以有句行话，真正会听书的内行人都知道——‘先紧后松，有始无终；先松后紧，越说越稳’。欲知窦占龙如何去口北收拾锁家门和八大皇商，又如何勾取天灵地宝、惊动了外道天魔，咱还是得从‘姜小沫惹祸’开始讲！”
说打明成祖设卫筑城以来，九河下梢漕运发达，京畿要冲百业繁荣，在这个一等一的大码头上，吃开口饭的艺人扎堆儿。前清那阵子，天津城中有个姓姜的艺人，出身贫苦，为了有口饭吃，被家里送到外边学艺。东拼西凑拆兑了几个钱，在小饭铺里摆了一桌炒菜面，当着门里一众叔叔大爷的面儿，给师父磕了三个响头，自此算是有门有户，钻到翅膀子底下了。什么人吃什么饭，他自幼聪颖好学，一教就会、一点就通，那真是“有眼儿的就能吹、有弦儿的就能拉、有点儿的就能打、有调儿的就能唱”，尤其擅长老鸳鸯调，《十朵花》唱得最拿手，一字九啭、韵味十足。十五岁登台献艺一炮而红，取了个艺名叫“姜十五”，论玩意儿绝对是一等一，而且极好交朋友，扇子面儿似的广结善缘，尽管没什么太有身份、太上品位的，可杂耍曲艺这一行的很多前辈都要买他一个面子。以前的艺人们，不可能常年守着一个地方，免得观众看腻了，必须经常挪动。去到天津城周围十里八乡的容易，背着弦子走村串店，一个人自弹自唱也能挣下钱来。如果说去得远了，通常会搭一个班子，由牵头的出面邀角，京韵、梅花、坠子、八角鼓、快书、戏法儿等等凑齐一台节目，提前讲好如何分账，这叫先小人后君子，免得将来矫情。一行人乘船坐车，在外地跑上三两个月。挣着钱了皆大欢喜，也有败走麦城的，一个大子儿落不下，空着手回来，只好自认倒霉。
由于生活所迫，姜十五也得出去跑江湖，不过老鸳鸯调出自市井，要用本地方言来唱。不是那个字音，唱出来不是那个味儿，外地人欣赏不了。生意不得地，当时就受气。你水土不服，唱得再好也没用，所以得另想辙。在外埠玩意儿场子撂地卖艺的时候，他先敲着小鼓唱上一个小段。为什么不能唱大段儿呢？像什么《秦香莲》《珍珠衫》《风吹铁马》，词儿又多、板又慢，那唱不到一半就没人听了，必须是《盼情郎》《恨五更》《后娘打孩子》之类的小段儿，皮儿薄易懂，唱词也通俗，二六板听着还俏皮。等到聚拢了一批观众，他便开始卖“千金丸”。那是一种加入薄荷脑冰片、蜂蜜甘草的山楂丸，做法非常简单，成本极其低廉，江湖上管这路买卖叫“挑汉儿的”。外地人听不懂老鸳鸯调，围观的顶多瞧个热闹，不可能掏钱，姜十五只有通过卖千金丸谋生，但无论如何不能说这个“卖”字，一定得说白送，否则拢不住人。
旧时的艺人也是真有本事，嘴上说着白送还得让你把钱掏出来，一开口全是套路：“各位各位，在下来在贵宝地，班门弄斧唱这么一小段《傻女婿》，唱词是说一个傻女婿去给丈母娘抓药，方子上这几味药实在难寻。有什么呢？王八犄角蛤蟆毛、天上飞的燕子屁、四棱鸡蛋要八个、家雀儿撒尿两水筲、王母娘娘的胭脂粉、玉皇大帝的蟒龙袍，还有三根灵芝草，外加五个大蟠桃。江湖郎中可说了，找来这几味药，丈母娘的命能保，找不来这几味药，丈母娘就要一命归西赴阴曹……”说到此处，围观的人更多了，姜十五话锋一转，“时调俚曲，一听一乐，您能站住了听我唱这么一段，那就是捧我的场，我得谢谢您。说谢可不能白谢，狗掀帘子光凭嘴，那可够不上一撇一捺，所以说我得送您点儿什么。人吃五谷杂粮，免不了有个灾有个病，正好我从天津卫出来，带着几粒千金丸，我白送给各位了！咱这个千金丸，借了诸葛行军散的古方，加上祖传的七十二症方，乃化食消毒清凉解热之灵药。那位问了，你手上这千金丸怎么卖？我刚才可告诉您了，您是来着了，一个大子儿不要，我就白送给您了！您各位也知道，夸海吹牛不能信，墙上画马不能骑，水仙花当不了独头蒜，脆萝卜充不了大鸭梨。走江湖的跑江湖，哪州哪县我不熟？我又不是傻子，为什么白送呢？一来您捧我的场，我得承您的情；二来您吃着好，可以替我传个名。常言道‘小的不去，大的不来’，借您各位的金口传出名去我再卖不迟。来来来，哪位想要尽管伸手！”白吃馒头哪有嫌面黑的？还别说是灵丹妙药，屎蛋子不要钱那也是香的，老少爷们儿争着伸手接药。姜十五一看众人都等着接白送的千金丸，马上掏出一沓子小纸条，有伸手的就递上一张，然后告诉围观的人们：“说是白送，却有三不送：小孩子不送，他用不上；聋哑人不送，他不能给我传名；僧道不送，我不结那个缘。您看这位大哥问了，除了那三不送，在场的有一位送一位吗？说白送也不能那么送，因为人多送不过来。真有心要的，您先接我一张小纸条，不多不少整三十张。咱只当品品君子，吓唬吓唬小人，本来十文钱一粒的千金丸，凭纸条一文钱一粒，您买一粒我送一粒！”
用江湖上的话说，卖千金丸是“前棚”的买卖，讲究“圆黏把点”，说白了就是把人拢住了，凭着一张嘴，让人家心甘情愿地掏钱；再一个是“后棚”的生意，认准一个老实巴交、伸脖子等着挨刀的阔主儿，避开大庭广众，引到偏僻之处，施展开“翻纲叠杵”的手段，千方百计榨取对方钱财，真有那心肠歹毒的，一捋“黏啃条子”口沫横飞，将病原病理说个一清二楚、头头是道，非把这位“空子”蒙个倾家荡产不可。姜十五本身是唱时调的艺人，一向清白本分，犯法的不做，犯禁的不吃，撂地卖千金丸已觉愧对师门，饿死也不肯做坑人的“后棚”勾当，所以说平时赚那几个钱，勉强刚够糊口。
江湖艺人四海为家，凭着两条腿，没有去不到的地方。有那么一次，姜十五来到开封府大相国寺撂地。头几年黄河决口，大相国寺成了一片汪洋，洪水退去之后，大殿塌了，院墙倒了，香火也断了，却成了江湖艺人的一块宝地。南来北往的各路“老合”，走马灯似的到此做生意，终日里人头攒动，百艺俱全。
姜十五落脚在附近一个车马店，这里住了不少闯江湖卖艺的，其中有一个唱弦子鼓的女艺人。老家在直隶三河，也就十八九岁，身材高挑，长得白白净净，鹅蛋脸樱桃口，两个元宝耳朵，水灵灵一对秋波杏眼，梳着两根黑漆似的大辫子，辫子梢儿上的两根红头绳好像两簇火苗子，一下就把姜十五给燎着了。这闺女本来跟着她爹一同卖艺，她唱大鼓书，她爹弹三弦。前些天她爹病重去世，没了弦师，她的大鼓也唱不成了。姜十五交朋好友，看见个穿白戴孝的姑娘成天在车马店里跟着忙活，免不了问上几句。跑江湖的闺女，可不跟大家闺秀似的。两个人又算同行，你有来言我有去语，彼此就熟络了。跟姑娘一聊才知道，她会的书还真不少，整本大套的《杨家将》《薛家将》《呼家将》，这叫“三碗酱”，江湖上叫“万子活”，没几年苦功夫唱不了，《小寡妇上坟》《老鼠告猫》《劝人方》《郭巨埋儿》之类的小段更是张嘴就来。姜十五艺多不压身，弹得一手好三弦，俩人就搭伙在大相国寺撂地。虽然这姑娘一个大字不识，但是脑子挺快，不拘泥于死词儿，看见什么唱什么，加之诙谐俏皮，无论台上台下，总爱抖个“包袱儿”，嘴皮子也有劲，字正腔圆嘎嘣脆，模样也水灵，得了个“大鸭梨”的艺名，渐渐叫响了。大鸭梨唱鼓书，最会留驳口，比如唱《杨家将》，杨七郎天齐庙打擂台，力劈潘豹，潘仁美上金殿告状，老令公杨继业把七郎绑上，拔出宝剑要杀——就在这个当口，便停住不唱了，拿着大碗转圈打钱，这叫“书说险地才能挣钱”，听鼓书的想再听下回，纷纷掏钱，没有走的。一来二去的俩人挣了不少，还处出了感情，郎有情女有意，从搭伙的变成了两口子。
以往那个年头，艺人没好日子过，到处都有欺行霸市的滚地龙、坐地虎、粗胳膊大王、细胳膊黑手、没皮没脸的臭无赖，听书看曲不给钱不说，盯上哪个女艺人，哪个女艺人就得脱层皮。大鸭梨有几分姿色，常遭地痞流氓调戏，成家之后，姜十五不让她再抛头露面唱大鼓了。姜十五的爹娘均已故去，但祖父姜老太爷尚在，他如今又成了家，买一粒送一粒那点儿收入可不够养家糊口了。由于常年在江湖上行走，他瞧出了其中的一些门道。在当时来说，像什么直隶保定府、山西太原府、山东济南府，可以去这些个大地方的戏园、茶楼演一整台节目，都得是有点儿名气的角儿，一般的艺人凑不上前。但是天津卫藏龙卧虎，能够在这块杂八地站住脚、吃上饭，哪一个不是身怀绝技？如果找几个在天津城鸟市儿上撂地的江湖艺人，比如顶大缸的、变戏法的、唱大鼓的，耍弹变练凑上一台整戏，去到小一点儿的地方登台献艺，岂是乡下的草台班子可比？姜十五觉得这是一条生财之路，就凭着多年以来积攒下的人缘儿，组织了一帮子说野书、唱鼓曲的艺人外出表演。尽管一年到头东奔西走，吃苦受累挨欺负是家常便饭，又没有任何保障，却也强似守家在地，多少赚了点儿钱。
老姜家过去住在南门里，一间小屋又矮又破、八下子漏风。如今家中添人进口，又攒下几个钱，就想换个住处。旧时的天津城是“北门富，东门贵，南门贫，西门贱”，北门一带商贾聚集，多是深宅大院，房价太高够不上。西边还不如南边，因为土娼聚集，西门外又是杀人的法场和乱葬岗子，孤魂乱跑、野鬼遍地。人往高处走，总不能从南边搬到西边去，那不是越混越出溜吗？
姜十五挑来选去，相中东南角一处独门独院，把着胡同口有那么三间小房，价钱挺合适。靠墙根长着一棵香椿树，既可以遮阴，天暖了又有香椿吃。香椿嫩芽儿拿盐码上，新烙得的大饼夹上刚炸透的馃篦儿，再裹上点儿香椿叶子，又香又脆，就冲着这一口儿，这房子买得就值！买卖双方写文书立字据，一手交钱一手交了房契。姜十五把小院从里到外拾掇得干干净净，看好皇历，选准日子，一家人高高兴兴迁入新宅。想不到此宅哪儿都不错，单单不旺人丁，两口子这几年紧着忙活，接连生下三个孩子，可是一个也没保住，再往后大鸭梨怀都怀不上了。姜十五心里别扭：“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老姜家传到我这辈儿不容易，竟此断了香火不成？”大鸭梨也着急，光抱窝不下蛋，搁在老年间，这可是“七出”之首，当家的一纸休书给你赶出去，官司打到哪儿都不占理，再加上街坊四邻风言风语的，那也是好说不好听。只得入乡随俗，按照天津卫的老例儿，去分水娘娘庙拴娃娃。所谓的“拴娃娃”，又叫“拴喜儿”或“抱孩子”。娘娘庙在当地香火极旺，民间相传，三月三赶庙会那一天，拴娃娃最为灵验。
当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大鸭梨梳头洗脸，换身干净衣服，带上提前备好的供品、香烛出了门，赶着去烧头一炷香。进庙拴娃娃的都是妇道人家，可娘娘庙门口总有不少憋着坏的地痞，三个一群五个一伙，趁着上香的人多，哼哼着淫词浪曲，到处挨挨蹭蹭，专占小媳妇儿的便宜。大早晨的人少，姜十五更不放心，万一遇上俩无赖，趁着街上没人指不定干出什么事来。所以他也起了个大早，送大鸭梨去娘娘庙。
那几天倒春寒，冷风呼啸，寒气袭人，给这两口子冻得够呛。走到半路上，见着一个卖茶汤的小摊子，一尺八寸高的大铜壶坐在炭火炉子上，顺着壶嘴“呼呼”往外冒热气。姜十五出来得太早，还没吃早点，想买两碗热茶汤暖暖身子，捎带着讨句口彩，借卖茶汤的小贩之口说句吉祥话。烧香许愿的大多在乎这个。怎知这个小贩拙嘴笨舌，不太会说话，只顾闷头沏茶汤，盛上半碗秫米面用温水调匀，壶嘴对准小碗，抓起壶把，将一股沸水注入碗中，撒上糖霜、桂花、葡萄干、青红丝，这就齐了。茶汤本应十分浓稠，小铁勺插在里面也倒不了，可是刚出摊儿，大铜壶里的水尚未煮沸，头碗茶汤冲得稀汤寡水，小贩连说不行，手忙脚乱地重沏了两碗。大鸭梨等得心里头直撮火，埋怨姜十五不该买茶汤，这不是给自己添堵吗？说什么也不肯喝了，气哼哼地要走，结果一不留神又把冲茶汤的大铜壶碰翻了，洒了多半壶热水，得亏没烫着人。小贩不干了，拽着姜十五不让走。姜十五无可奈何，赔了不是又赔钱，再没这么不顺的了。两口子一路上怄着气拌着嘴，磕磕碰碰来到娘娘庙。
姜十五在门口等着，大鸭梨一个人进了庙门。她来得太早，大殿里还没什么人，慈眉善目仪态端庄的天后圣母老娘娘坐于正中，左边是天花仙女，右边有挑水哥哥，其余各位娘娘分立两侧。大鸭梨刚才数落姜十五的时候，简直是舌头尖儿开花，见了老娘娘她可收敛多了，一句犯勿的话也不敢说，毕恭毕敬地供上槽子糕大八件，烧上贝子香，点起一斤多重的大蜡烛，跪在神像前磕头祷告，祈求老娘娘赏一个长命之子，让老姜家接续香火。自古相沿，拴娃娃不要钱，但是得买香火道人的五彩线绳，看你的心意，一两个铜子儿不嫌少，给个元宝也不嫌多，反正是心诚则灵。大鸭梨狠了狠心、咬了咬牙，掏一两银子买了一根五彩线绳。香火道人接了银子，低声叨念：“天后娘娘有灵验，求福给福，求寿给寿……”
娘娘庙里供着十二位娘娘，有眼疾的去拜眼光娘娘，孩子染上天花痘疹的去拜痘疹娘娘，求个一儿半女的去拜子孙娘娘……大鸭梨诚心诚意地敬神烧香，从前殿的哼哈二将、四大金刚，到后殿的白老太太、王三奶奶，挨个儿拜了一遍，脑袋瓜子都磕晕了。过去讲究烧香不落神，倒也没错，只不过到了拴娃娃的时候，她有点儿挑花眼了。泥娃娃全在子孙娘娘跟前，大鸭梨仔细一看，子孙娘娘的肩膀上、袖口里、手心上、脚底下，以及桌子底下、椅子边上，全是各式各样的泥娃娃，如同到了娃娃山，一个个歪毛淘气的小胖小子神态各异，举着糖葫芦的、拿风车的、拉胡琴的、翻跟头的、啃香瓜的、念书写字的……她看哪个都好，哪个都对她的心思，一时拿不定主意，在大殿中转来转去。转到天后老娘娘的神龛前，忽然眼前一亮，神龛角落中有一个憨态可掬的泥娃娃，比子孙娘娘身边的泥娃娃大出一倍有余，虎头帽子虎头鞋，紫衣紫袍，小脸蛋白里透红，手捧金元宝，身上还挎着弹弓，赛过杨宗保，不让俏罗成。大鸭梨一眼相中了，嘴里念叨着：“这就是我的儿！”探过身子把五彩线绳套在娃娃的脖子上，抱在怀中刚要走，却被老道拦住了。
娘娘庙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拴娃娃的要把娃娃“偷”走，不能让老道看见。其实在殿中看守香火的老道，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见也当没看见，因为他还指望你买他的五彩线绳拴娃娃呢！
老道伸手这么一拦，大鸭梨也蒙了：“我又不是没买你的五彩线绳，该给的香火钱也给了，怎么还不让拴了？”老道也是吃江湖饭的，认得这是姜十五的媳妇儿大鸭梨，告诉她说：“拴娃娃你去子孙娘娘身边找，相中哪个尽管拴了去，这个却不能动。”大鸭梨认定了挎着小弹弓的泥娃娃，再也舍不得撒手了，给老道来了个不论秧子，急赤白脸地分辩：“不让在娘娘庙拴娃娃，你还卖哪门子线绳？我可是足足给了你一两银子，这个娃娃也在大殿里，凭什么不让我拴？”老道也生气了：“你看你这个大嫂子，四六不懂，还穷矫！此乃老娘娘驾前的护法灵官，怎么能让你拴了去？”说话这时候，进来烧香拜神的越来越多，大殿里都挤满了。大鸭梨也不能明抢，心不甘情不愿地将泥娃娃放归原位，可是相中了这个，别的哪个她也看不上了。趁老道忙着收香火钱，她又偷偷拴上那个虎头虎脑的泥娃娃，用块红布裹上，暗暗叨咕着：“没福的小子坐庙台，有福的小子进娘怀，姑家姥家咱都不去，跟着亲娘把家还！”
且说大鸭梨揣上泥娃娃，头也不回地出了庙门，随姜十五回到家中，把泥娃娃摆到堂屋八仙桌上，两口子越看越喜欢。当天晚上，大鸭梨在泥娃娃面前放上一碗秫米粥、几个饺子，手拿马勺磕着桌边，口中念念有词：“黑娃娃，白小子儿，跟着爹娘吃饺子儿！”念叨了七八遍，方才撂下马勺回屋睡觉。
转天晌午，有人在外边叫门。姜十五开门一看，竟是娘娘庙的老道找上门了。老道冲进屋来，指着桌上的泥娃娃说：“不让你拿你偏拿，实话告诉你们，前几年我在殿中当值，瞧见一道金光降下，正落在这个泥娃娃身上，那是老娘娘驾前的护法灵官显圣了，你们家小门小户的担不住，还不赶紧还回去？”
姜十五两口子不以为然，跑江湖的还不明白这一套吗，无非拿话诈我们，想多要几个钱罢了。双方争执起来，调门儿越来越高，谁也不让谁，最后还动上手了，你推我搡，连抓带挠，不承想碰倒了桌子，泥娃娃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老道一气之下拂袖而去，姜十五和大鸭梨也傻了，不知如何是好。
然而过了不久，大鸭梨又怀上了，转年开春生下一个大胖小子，胳膊腿胖得跟藕节似的，小名叫小沫。两口子担心这个孩子养不住，没给孩子取大号，仅以小名称呼，又一步一磕地去到娘娘庙还愿，买了十几个泥娃娃，偷偷放到老娘娘身边，央告她老人家别把孩子收回去。
眼瞅着孩子一年一年长大，越长越随他娘，宽脑门，高颧骨，尖下颏，一双大眼皂白分明，爹娘跟太爷格外地疼，舍不得打舍不得骂。特别是大鸭梨这个当娘的，四个孩子没了仨，哪个都是肚子里掉下来的肉，只留下一个姜小沫，能不护犊子吗？
旧时的江湖艺人太遭罪，走到哪儿都让人瞧不起。姜小沫生来就算半个行里人，得了爹娘两头儿的传授，小曲小调张嘴就来，行里的暗语黑话他也是门儿清。不过姜十五说什么也不想让儿子再干这一行了，省吃俭用供儿子念书，指望他考取功名，改换改换门庭。哪怕考不上，念上几年圣贤书，张口闭口“之乎者也”的，听着也不俗。
可有句老话“七八岁万人嫌”，姜小沫在七八岁的年纪，不但不好好念书，还成了他家周围一带的孩子头儿，带着一伙比他年岁略小的孩子，撒尿和泥儿、放屁崩坑儿、踢寡妇门、踹绝户坟，猴屁股上都得招把手儿，中午去河里游野泳打水仗，晚上上房顶堵烟囱，夜里偷鸡拔烟袋，还经常带领着他手下的小毛孩子去别的地方找同龄孩子打群架，三天两头让别人家大人找上门来。大鸭梨就跟人家磨裤裆、坐地炮。这个护犊子妈要是顶不住，还可以搬出八十几岁的姜老太爷挡横。找上门来的都拿这个老棺材瓤子没辙，只能悻悻而回。可以说他们老姜家这个孩子，小小年纪就成了为害一方、人见人嫌的小混星子。邻居们恨得咬牙切齿，常在背地里骂：“这个有人养没人管的混账玩意儿，长大了肯定是个祸害！”

第2章 姜小沫惹祸中
姜十五忙着到处跑场子，顾不上管孩子，姜家老太爷和大鸭梨则是舍不得管，往饭锅里撒尿都不带说的。一转眼，老姜家的姜小沫已经到了“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的岁数，仍不认头念书，大鸭梨天天给他归置好了送出门，这小子看似听话，半路上把娘给带的烧饼馃子一吃，书包扔到学房，扭头就出去淘了，纠集了一伙跟着他胡打乱闹的小哥们儿，到处惹是生非，变戏法的玩蛤蟆——耍活宝！
在一个三伏天的晌午，骄阳似火，晒得树叶卷疙瘩，学房里歇伏放假。姜小沫一觉起来，睡得满头大汗，大鸭梨也把晌午饭预备得了，烙的葱油饼，炸了一大盘子河虾，熬的绿豆小米稀饭，又拍了两条黄瓜，拌上蒜泥麻酱。这小子正是吃长饭的年纪，睁开眼先喊饿，连炕都没下，抄起来就吃上了。姜老太爷叼着烟袋，一边看着一边夸：“瞅瞅！瞅咱孩子吃得多香！来，宝贝儿，把那炸虾米全倒卷饼里，大口吃！”眼见着笸箩里一摞大饼去了一多半，姜小沫又端起粥碗溜了溜缝儿，他是两顿并一顿，肚子撑得滚圆。吃完饭出去消食，带着他的几个小兄弟，光着脊梁、举着抄网逮蜻蜓。寻常的不逮，专挑稀罕的下手，什么大老青、黑老婆儿、红辣椒、灰鬼儿、轱辘钱儿，这样的大蜻蜓一个赛一个贼乎，把姜小沫这伙孩子累得够呛。最后跑不动了，就围坐在道边一棵大树下神吹海侃，这个说青龙潭里捉过鳖，那个说皇姑坟上睡过觉，一个比一个胆大。正吹到兴头上，忽听一阵马挂銮铃之声，“丁零当啷”由远而近。几个坏小子抻着脖子一看，路上驶来一辆大车，由一匹辕马、两匹套马拖拽，车上装着满满当当的窖冰。
再早的冰窖都是官窖，到了伏天，只有皇宫大内用得上冰块，老百姓即便舍得花这个钱，也没地方买去，近几年才刚有民办的冰窖。天津卫水系繁多，做贮冰生意的不少，就属东南角“冰窖赵家”规模最大，离姜十五他们家不远。天寒地冻之时，雇人在海河的冰面上凿出一块块一尺来长、两尺来宽的冰砖，用挠钩子拽到岸边，这个活儿白天干不了，非得趁着夜里最冷的时候，拉冰的苦大力裹着破棉袄、穿着钉子鞋、背着粗麻绳、拿着冰扦子，弓着身子弯着腰，在河面上一趟趟地拖拽冰砖，又累又冷还挣不了几个钱，实打实的“窝头买卖”。冰砖码放到冰窖里，当中用草帘子隔开，外头再盖上几层草帘子，把冰窖封严实了，这冰就化不了。天热的时候，有的是买冰的，鲜货铺、肉铺、水产铺、鱼市，还有开饭馆的，都得用冰块保鲜；大户人家的宅门也要给室内降温，或者做些个冰镇饮品什么的。运送窖冰离不开马车，一般的小马车都不行，拉不了多少，至少得用三辕四套的大车，车身、车辕、车轴、车轱辘一水儿的黄杨木，轱辘外边包着铁皮。运冰的行当称为“冰车行”，类似于脚行，各有各的地盘、路线，行里也分成总头、二头、三头和小头，都是在签儿的，外人休想涉足。
姜小沫他们见了冰车，顿时双眼放光。搁在以往那个年头，老百姓家的孩子能买上一小碗雪花酪，或是冰镇酸梅汤，那就算解馋了。炎炎似火的烈日底下，整整一大车冰砖送到眼前，这不是想吃冰下雹子吗？
看见马车正要拐弯，姜小沫立刻抖擞精神，“腾”的一下蹿将起来，单手叉着腰，扯开嗓门高叫一声：“谁是我的儿啊？”车把式恰好挥着鞭子吆喝牲口：“喔，喔喔喔——”小哥儿几个捧腹大笑，吹着口哨起着哄：“赶马车，笑嘻嘻，拿着鞭子捅马屁。马惊了，车翻了，赶车的脖子轧弯了。”嬉笑声中纷纷捡起砖头瓦块，追在拉冰的马车后头，去砸绑在大车后槽板上的冰块。
咱再说这位赶大车的把式，成天赶着马车运窖冰，见惯了一帮一伙的小毛孩子偷偷摸摸跟在大车后头砸冰吃，在他看来这都没什么，街面上嘎杂子琉璃球的捣蛋孩子太多了，根本管不过来，顶多挥着马鞭子吓唬吓唬。然而今天的情形不对，只见那个身量最高的大孩子，居然一个箭步跳上马车后槽，试图把一整块冰坨子推下马车。车把式心中暗恨：“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你们砸个一星半点的冰渣子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这不成明抢了吗？”他也不含糊，半转过身来，一抖手中的马鞭子，“啪”的一声脆响，鞭梢不偏不倚，狠狠抽在了姜小沫耳根子上，登时抽出一道大血檩子。老年间，赶马车的把式也分个三六九等，没有那三鞭子的本事，如何降得住大牲口？首先来说，车把式手上的鞭子有讲究，这一鞭子甩出去响不响、脆不脆、准不准，全靠那一根细细的鞭梢儿。凡是资格老的车把式，手里大都存着一块巴掌大的牛皮，取自牛屁股上最有韧性的一小块，以备更换鞭梢。用这样的马鞭子，能把大牲口打得服服帖帖的。其次看他马鞭子上挂了多少红缨，头等把式才敢挂三根红缨子，此乃约定俗成的规矩。合该让不知天高地厚的姜小沫赶上了，这挂大车的车把式，手中挥动的马鞭子上就挂着三根红缨，一鞭子抽下去既狠且准、又响又脆。姜小沫只觉耳朵边打了个炸雷似的，脑子里“嗡”的一下，紧跟着半张脸火辣辣一阵刺痛，大冰块立马撒手了，正砸到自己脚面上。这一下疼得他一个趔趄，险些从大马车上摔下来。
车把式抽了他一鞭子仍不解恨，故意使坏，大声吆喝着“驾——驾驾——”，那几匹高头大马翻蹄亮掌，带动冰车突然向前疾驰，登时把姜小沫从大车上颠了下去。姜小沫也是个要脸要面儿的半大小伙子了，耳根子上挨了一鞭子，脚面上砸了一冰坨子，又摔了个嘴啃泥，疼成什么样先顾不上，被同伴们一场哄笑，脸上可挂不住了，心里头千般的不服、万般的不忿，从小到大可没吃过这个亏！眼瞅着马车快跑远了，而那个车把式竟还转过头来，冲着他一脸幸灾乐祸地讪笑，不由得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伸手摘下背着的弹弓，扣上一粒石子儿，扯满了竹片硬弦单眼瞄准，紧接着后把一松，前把翻腕，只听“嗖”的一声，石子儿激射而出。
以前说的弹弓，近似于小号弓箭，只不过射出去的不是雕翎箭，而是泥丸或石子儿。在外胡打乱闹的浑小子们，手里有一把打鸟儿的弹弓，并不是什么稀罕事，而且手头有准儿，即使做不到百发百中，差不多也能指哪儿打哪儿。姜小沫恨的是车把式，这颗飞子儿也是奔着他后脑勺去的。合该要出乱子，那个车把式正回头冲着他坏笑，看见弹弓子打过来了，本能地低头躲避，这一下却把辕马的马屁股让了出来。说时迟那时快，一颗顶尖带棱的石头子儿，“啪”的一下打中了马屁股。正所谓“好马不让打”，那本是一匹驾辕的烈马，屁股蛋子上一阵钻心的疼痛，惊得这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双眼通红、鼻孔偾张、马鬃耸立，立起前蹄一声嘶鸣，随即发狂一般，带着两匹套马和一大车窖冰横冲直撞。三马驾辕的铁轱辘大车，又拉着满满当当一车窖冰，冲起来那还了得？真可以说是碰上死挨着亡，路人吓得大呼小叫，连滚带爬地往两旁躲闪，唯恐被马车撞着。
人怕横的、马怕蹦的，车把式本领再高，他也降不住发狂的惊马，又不舍得弃车而逃，只能紧紧攥着马缰绳，使劲拽马笼头，高声呼喊行人避让。正当此时，有一个壮汉挺身而出，摇摇晃晃拦在道路当中。这位爷是本地一个“无乐忧”，诨号“丁大头”。什么叫“无乐忧”呢？简单地说，就是没有混混儿的骨头，却摆着混混儿的架势，偌大的天津卫招不下他，开口杀七个闭口宰八个，实际上连耗子也没踩死过一只。丁大头正是如此，早年间当过绿营大头兵，没什么手艺，也没个营生，仗着身大力不亏，大粗胳膊大粗腿，肩膀子跟接出来一块似的，如若横着走道，能堵住半条胡同，隔三岔五给人扛个大包、卸个大车，或在水会充个救火的“武善”，反正专干苦大力的活儿，为人热心肠，到处装老的、充熟的。老天津卫耍人儿的大多在身上描龙刺凤，以此彰显自己豪横。丁大头也不含糊，他觉得钟馗生得豹头环眼、铁面虬鬓，头顶帽翅，身穿官袍，手提宝剑，镇得住鬼，避得了邪，便托人在自己胸前刺个整身的钟馗。怎知刚扎下头一针，就疼得他直叫唤，最后勉勉强强刺出一个底框，针眼儿里面也没涂墨，乍一看像钟馗，仔细看倒像九品芝麻官。他倒不在乎，照样袒胸露腹四处招摇。平时最爱往杂耍场子扎，跟艺人们混得厮熟，交朋好友，倒也有几分外面儿。姜十五曾跟他拜过把子，素以盟兄盟弟相称，去外地搭台挑班总带着他，帮忙搬个东西什么的，万一遇上捣乱的地痞无赖，还能让这位爷出头抵挡一阵，论起来姜小沫得管他叫“大爷”。
丁大头有俩闲钱就去喝酒，他这个酒量，不喝正好，一喝准多。头晌午卸完一车石料，拿着工钱去到街边的包子铺，二两小烧、八两三鲜包子下了肚，脚底下踩着棉花套子走出来，正在酒壮人胆的裉节儿上，撞见惊马在路上狂奔。丁大头酒虫子上脑，一个人拜把子——不知道自己行老几了，借着酒劲儿挒下小褂，跳到马路中间一拍胸口，刺在胸前的半个钟馗跟着草包肚子一齐颤悠，口中高声叫喊：“都你妈躲一边儿去！今天给你们卖一把，让你们看看我丁大头怎么拦惊马！”话音未落，马车已然冲至近前。丁大头摆了个架势，脚下扎稳马步，伸双手去拽辕马的笼头，他想得挺好，但是狂奔的惊马岂容别人来抓它的笼头？马头往旁边一甩，丁大头的手就抓空了，整个人被惊马撞得横飞出去，在众目睽睽下来了一个倒栽葱，当时就背过气去了。多亏这是一条土路，头天又下了一阵雨，路面挺暄腾，才不至于把脑浆子摔出来，真可以说是“窝头翻跟头——有多大眼现多大眼”。
再说头马这一歪脖子，可就把马车带歪了，斜刺里冲向路旁的旱沟。车把式见势头不对，抱着脑袋从大车上跳了下来。整个马车连同那一大车窖冰，轰隆一下翻进了土沟。其中一匹套马连摔带砸死在当场，可怜的头马和另一匹套马在沟底四蹄乱蹬，再也挣扎不起——马的胯骨已经砸碎了。此时沟边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群，不知哪个带的头，人们一拥而上，哄抢散落在沟底的冰块。车把式也急眼了，一边叫骂一边拦着，可是拉着这个却拦不住那个，手里有鞭子也不敢乱抽，伤了人激起众怒不是闹着玩儿的，眼瞅着一大车冰坨子被抢了一空。
天热，人的心里就有燥火。车把式心头火直冲脑门子：“不是那个抢冰块的半大小子拿弹弓打惊了辕马，哪有这场祸事？冤有头，债有主，我得找着这个祸头去！”一想到此处，他的马车也不要了，随手抓起一块碎冰，一边搁到嘴里嚼着，一边大步流星往回走。马车受惊之后，奔出去两三里地才翻入土沟，车把式怕那伙坏小子跑了，脚下生风紧赶慢赶，远远看见那几个小王八蛋还在大树底下凉快呢。这不拱火儿吗？车把式怒目圆睁，直奔那个为首的大孩子而去。
姜小沫在家门口能耐惯了，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害怕，一弹弓子打惊了马车，不仅没跑，反冲那几个胆小要跑的孩子一瞪眼：“瞧你们一个个这样，都快赶上武大郎了，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他说着大话压着寒气儿，想不到车把式去而复返，回来得这么快，结果跟丁大头一样——没玩好，要现眼了！
只见那个车把式噘着嘴、拧着眉、腮帮子鼓着、额头上青筋直蹦、胡子翘得老高，嘴里骂骂咧咧：“谁的裤裆没提，把他妈你给露出来了？竹子没眼儿你是怎么揍的？”冲过来抡圆了巴掌给了姜小沫一个满脸花，其余那些孩子吓得一哄而散。车把式可不只赶大车，打小下地种庄稼，平常装车、卸车全是他一个人的活，没两膀子力气干不了，一双大手又宽又厚又硬，布满了老茧，粗得跟木锉似的，这一巴掌下去，打得姜小沫原地转了三圈，北都找不着了，后槽牙直活动，顺着嘴角往下淌血。车把式伸手揪住姜小沫，吹胡子瞪眼地问他：“马车翻了，出人命了知道吗？你说吧，这件事怎么办？咱是公了还是私了？公了归官，赔钱偿命，私了咱找你们家大人说理去！”老年间有这么一句话——“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车”就是赶脚的。这个车把式赶着大车，走南闯北二十几年，绝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当天受雇于四合鱼锅伙，赶去陈家沟子鱼市上送冰，一趟肥得流油的买卖就这么毁了，还搭上一驾马车、几匹牲口，没法跟车场子交代，当然不肯善罢甘休。甭看姜小沫在家门口跟小孩打架咋咋呼呼的挺厉害，终究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半大孩子，让车把式这一通连打带吓唬，立马含糊了，低着头捂着脸，老老实实领着车把式去见家里大人。
正赶上他爹也在家，听车把式将事情经过添油加醋地这么一说，姜十五心说完了，这可真是“出殡的把打幡的埋了——祸惹大了”！赶紧赔着笑脸说好话，又是鞠躬又是作揖，只差跪下求饶了，又揪住姜小沫，在他屁股上狠狠掴打了几巴掌。姜小沫左躲右闪，喊爹叫娘。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挨他爹的打，心里的委屈劲儿当时就上来了，扯开嗓子号啕大哭，眼泪儿扑簌簌往下掉。这一哭一闹不要紧，可有人不干了。大鸭梨是个远近闻名的护犊子、滚刀肉，杏眼一瞪拦住姜十五，把儿子揽到怀里，心疼地摸着儿子脸上的伤，冲车把式一通嚷嚷：“您瞅瞅，孩子让您打得可不轻，嘴巴子都肿了，眼眶子都青了，再看看这道大檩子，这是拿马鞭子抽的吧？这恐怕得破相啊，纵然我们家孩子闯了祸，那也是打了不罚、罚了不打，您打完孩子还找上门来，这也太欺负人了！不行咱找个讲理的地方，我就不信了，您的巴掌再大，还能捂得过天去？”
公母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在门口一通演，车把式却仍不依不饶，眼瞅着不是上嘴皮子一碰下嘴皮子所能了结的。双方在胡同里一通吵嚷，引来不少左邻右舍在旁边围观。按说老街旧邻的怎么不得跟着劝劝？无奈姜小沫平常太招欠，整条胡同没有他不招惹的，邻居们恨得牙根儿痒痒，狗见了他都绕着走，大鸭梨因为这个孩子，早把人得罪苦了。正应了那句话——“和气如同修条路，惹人等于添堵墙”，大伙儿围是围上来了，可全憋着看老姜家出丑呢，谁肯帮着求情？
姜家老太爷也被惊动了出来，拄着拐棍颤颤巍巍地问车把式：“你想如何了结此事？”车把式一脸横茬儿地说：“我不管那个拦惊马的死活，他吃饱了撑的，仨鼻眼儿多出一口气，摔死也是活该！咱只说我的大车和牲口，那是我吃饭的家伙，连带着一大车的窖冰，你们得赔我！”姜十五忙问：“您让我们赔多少？”车把式气哼哼地伸出三指。姜十五长出一口气：“得嘞，家里的，你快去拿三两银子来，给这位爷好好赔个不是。”大鸭梨不肯罢休：“他还打咱家小沫了，孩子长这么大也没挨过打，凭什么让他白打？”车把式原地蹦起多高，怒不可遏地吼道：“三两？你们两口子脑袋让驴踢了？给我听着，三百两银子！没有这个数，咱完不了！”
按当时来说，三百两银子可不是小数，老姜家卖房子卖地也凑不够。大鸭梨一听车把式狮子大开口，都不磨裤裆了，直接在地上打开滚儿了。姜十五“圆乎脸一抹长乎脸——急了”，抬脚踹了姜小沫一个跟头，怒骂：“你个混蛋砸锅的玩意儿，咱倾家荡产也赔不起啊！”已经年逾九旬的姜家老太爷也是“土地爷拜娘娘——豁出老脸去”，手中拐棍一扔，躺在地上跟车把式来了一招倚老卖老：“银子没有，命有一条！反正我活够了，把这条老命赔给你了！”车把式毫不怯阵，一口黏痰啐在地上，点指姜老太爷骂道：“你算个幺算个六？一张白纸画个鼻子——好大的脸！也不撒泡尿照照，你个老棺材瓤子，喂狗都嫌你塞牙，值你妈三百两银子吗？”
一家人使尽了浑身解数，撒泼打滚、哭天喊地，车把式却是油盐不进，脑袋摇得跟个拨浪鼓一样，一口价咬死了。一直折腾了一个多时辰，仍没商量出个子丑寅卯。车把式也来脾气了，恶狠狠地扔下一句：“你们这一家子现世报，臭鸽子嘴瞎嘟嘟，没一个明白事儿的，拿土地爷不当神仙，以为咱冰车行是好欺负的，有他妈你们后悔的时候！”说完抖肩甩腕，一马鞭子抽在地上，转身出门而去。
不到一个时辰，街面上突然脚步杂乱，吆五喝六的叫嚷声中，车把式引着二十多个混混儿拥到老姜家门口，同时带来了很多住在附近的百姓。人们见这伙混混儿拎着铁尺、短斧，一个个撇着嘴、瞪着眼，成群结队像去打狼似的，都忍不住好奇，围在院子门口看热闹，进也不进来，出也不出去，就堵着大门指手画脚议论纷纷。姜十五一家人听到门外来势汹汹的吵嚷声，已然惊得呆了，自知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戳在屋里不敢挪动半步。
车把式分开看热闹的人群，一脚踹开院门，转身对为首的一个混混儿低声耳语了几句。那个人身高膀阔，打扮得与众不同，穿一件月白色对襟小褂，腰间扎着一巴掌宽的铜扣板带，黑色细纹夏布缅裆单裤，蚂蚁带子绑腿，露着流苏线穗，右边绑腿里插着一把攮子，攮子把上红缨飘洒，脚蹬白布袜子，一双紫色大花鞋，上绣五毒伏地云字卷头，脑袋上歪戴着一顶俗称“帽翅”的瓜皮小帽，油光锃亮的发辫一圈圈盘在脖子上，辫梢甩于胸前，上边插了一朵茉莉花，手里不紧不慢摇着一柄罗汉竹骨、桑皮纸的大扇子，扇骨上不多不少十八个竹节，寓意“十八罗汉”，扇子面儿当中绘着青龙出水，两边衬着虾兵蟹将。仅他这身装扮就够瞧的。长得也吓人，粗眉冷目、颧骨高耸，三角鼻子薄嘴唇，一脸的凶相，太阳穴上贴着一贴“拔毒膏”，眉心处有一道斜棱棱的疤痕直达腮边，不是刀砍就是斧剁，斜着肩顶着胯往当场一站，不言不语都让人胆寒。但见此人将手中折扇“哗啦”一合，塞到自己衣领后面，对围观的人们拱手说道：“各位老少爷们儿，今天我们有一桩买卖要谈，只怕有所惊扰，大伙都散了吧！”他这几句话，客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豪横，想看热闹的老百姓纷纷后退，再没一个敢往前挤了，可是谁也没走，因为轻易见不着这么大的阵势。此人又在门前高声报号：“在下四合鱼锅伙二把儿——阚二德子，有劳你们当家主事的出来说话！”说完眼中凶光一闪，一把抻出插在后脖领子的折扇，“哗啦”一下打开，扇起阵阵阴风，等着老姜家的人出来回应。
四合鱼锅伙可以说是地方上的一霸，当年天津卫陈家沟子鱼市一派繁荣，银子满地跑，但就有那么一类人，既没有出海打鱼的手艺，也不想手持秤杆子讨价还价挣小钱，又看人家鱼贩子挣钱眼红，就凭着耍胳膊根儿“平地抠饼、抄手拿佣”，干起了欺行霸市的无本买卖。在河边半租半借找一处院落，土炕竹席，大伙在一个大锅里吃饭，有事一起出头，舍出这一身皮肉，凭着一派降人的言语，在鱼市上“讨打、卖味儿、开逛”，渐渐形成了“锅伙”。门前堆放着筐篓、杆子秤，把持着整个鱼市，船上的鱼虾统统交由他们卸货过秤，再批发给鱼贩子，收取一买一卖之间的差价，并且索要一定的装卸费。有时候也会赊销渔民的鱼，甚至在河面上拦一条大绳，专门有鱼锅伙的人把守，平时将大绳沉在水底，一旦有船从河道上经过，把守在两岸的混混儿立马拉紧大绳，拦住过往的船舶，留下一定数目的财货方可通行，所以民间有话——“打一套，骂一套，陈家沟子娘娘庙，小船要五百，大船要一吊”。锅伙中的混混儿，过着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混一时是一时，活一会儿是一会儿，个个争勇斗狠，不计生死存亡，三刀六洞眼都不眨，哪个安分守己的老百姓敢惹他们？
冰车行与混混儿锅伙，那是“船帮船，水帮水”。鱼市上用冰，也得由锅伙过一道手，吃着同一个碗里的饭。赶车的遇上麻烦，自有锅伙替他们出头平事。常言道“强龙不压地头蛇”，姜十五只是一个带着艺人们跑江湖的“踅头”，甭说“强龙”了，他连条菜花蛇也够不上。何况老姜家在这件事上确实理亏，对孩子管束不够，以至于闯下这场大祸，如今人家找上门了，他深知天津卫锅伙混混儿的厉害，不得不硬着头皮出去应付。
姜十五开门出来，紧着作揖赔笑：“阚二爷阚二爷，久闻大名如雷贯耳，咱有话好说啊，犬子年幼无知，如有冒犯之处，还望阚二爷开天地之心多多包涵。只是‘河有两岸，事有两面’，这位赶大车的老板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开口就要三百两银子，实在也是说不过去，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少要几个，我自当砸锅卖铁全力赔付！”
混混儿说话论事儿，讲究“先礼后兵、软中带硬”，只见阚二德子嘴一歪，笑得让人心里发毛：“您家孩子年纪虽小，惹下的祸可不小啊！那一挂大车和几头牲口还在其次，赶大车的没把窖冰送到地方，耽误了鱼市上的买卖，让你们赔三百两银子还多吗？”
大鸭梨照方抓药，仗着自己身为妇道，仍是磨裤裆那一套，急赤白脸地撒泼打滚，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半哭半号：“我的老天爷啊！我们家拿不出来啊！卖房子卖地也凑不够啊！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啊！你横不能要了我们全家的命啊！还有没有王法啦？”她也是不开眼，想来个死猪不怕开水烫，就这堆这块，看你能拿老娘怎么样？怎料撞到了刀口上，论着“拉破头”这一套，谁耍得过天津卫的混混儿？
阚二德子根本不拿正眼瞧她，生冷倔硬地撂下一句话：“这位大嫂子，我阚二德子从来不跟女流之辈过话，更不共事儿，您给我上一边凉快去！”说着话把脸一沉，厉声喝道：“行了，咱也甭磨嘴皮子了，没钱好办，来啊，给我搬！”
姜十五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报官又不占理，衙门口也不是随便进的，只得一边拦挡一边哀求：“阚二爷手下留情……手下留情啊……得饶人处且饶人啊……”阚二德子油盐不进，抬腿一脚踹在姜十五心窝子上，当场给他踹倒在地，半天挣扎不起。跟随而来的一众混混儿“呼啦”往上一冲，把个老姜家抄了家。顶箱立柜、被卧褥子、一家大小的衣服鞋帽、锅碗瓢盆、桌椅板凳，连带大鸭梨的几件首饰、藏在炕席底下的票契……一概搜罗得干干净净，如同搬家一样，没留下任何东西。最后摁着姜十五的脑袋，落下十指手押，连房子带地都给占了。姜小沫这一弹弓子打出去，把自己家打了一个倾家荡产、片瓦皆无，坑得他们家老太爷一口气没上来，俩腿儿一蹬，西方接引去了。
老姜家够不上什么大门大户，可是破家值万贯，姜十五大鸭梨两口子，辛苦多年挣下这份家业，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一根毛也没剩。专管闲事的丁大头为人仗义，得知姜十五一家无处容身，帮忙赁了处破砖烂瓦的便宜房子，一明一暗两间小屋，离丁大头的住处不远——石桥西胡同的一个大杂院，里面挤着十七八户人家，无非是打铁的、剃头的、卖杂货的、倒脏土的、看澡堂子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院子一侧紧挨着戏园子后台的大墙，在屋里就能听见台上的锣鼓点儿。另一侧是一个大水坑，此时正是夏季，满院子飘着刺鼻的臭气，绿头蝇乱飞乱撞，打哈欠都不敢张嘴。雨水大的时候，整条胡同咕咚咕咚冒黑水，屋子里就得水漫金山，水落下去的时候，屋中满地的蛤蟆，墙上全是绿醭儿，铺的盖的没有一件不潮的。走在胡同里，迎面撞上十个人，至少有两三个“狗烂儿”，说不定还得再饶一个踩道的小蟊贼。
地方再次也是个窝，丁大头帮着姜十五一家人安顿好，临走又撂下几个铜钱。姜十五感激不尽，觉得这个朋友没白交。自从他被阚二德子踹了一脚，心里一直堵得难受，有苦说不出，暗气暗憋，瘫在炕上整天咳血。大鸭梨已是过景儿之人，又一连生了四个孩子，肥屁股粗腰的，早没了当年的身段儿，脸蛋子圆得跟锅盖似的，再出去卖艺也没人看了，勉强干些粗活，靠着给人家缝穷、拆洗旧衣裳，挣个仨瓜俩枣儿的糊口，经常揭不开锅。
西关外有个施馍厂，专行善事，吃不上饭的穷人，一天可以去领一个棒子面饽饽，这一个饽饽不下一斤，足够吃一天的。无奈僧多粥少，每天天不亮，饥民们便将施馍厂围得水泄不通。说来却是邪门，那些个上了岁数的小脚老太太，头不梳脸不洗，看着步履蹒跚，大风一吹就得摔一溜跟头，抢饽饽可是如狼似虎，一个比一个能挤，棒小伙子遇上她们也得甘拜下风。大鸭梨带着姜小沫去过几次，连点儿饽饽渣子也没抢着。
以往民间所说的开门七件事，无非“柴米油盐酱醋茶”，实则应该多加一个“香”，就是插在香炉中拜神用的“立香”。旧时讲究给灶王爷一天烧三炷香，走江湖的艺人还得拜祖师爷，也是打板上香一天磕一次头。唱大鼓书的祖师爷是周庄王，因为古时候周庄王曾击鼓化民。大鸭梨这种迷信的妇女，认为灶王爷是家神，宁可不给祖师爷烧香，也不能委屈了灶王爷，得罪了祖师爷，顶多是不吃这碗江湖饭了，万一让灶王爷看你不顺眼，去玉皇大帝那儿告上一状，你们家更甭过了。也难为大鸭梨，拆了东墙补西墙，拿这点儿水和这点儿泥，能省则省，“柴米油盐酱醋”六样全免，干脆不在家里开火了。胡同深处的水铺有开水，两个大节一算账，不用掏现钱，糊弄一天是一天。也不在家做饭，凉饼子、干饽饽、小葱拌豆腐、咸菜疙瘩就窝头，用不着生火。茶是不能免，起码是一个大子儿一包的碎茶叶末子。为什么不能免去这个呢？因为天津城的水太咸，又苦又涩，不放点茶叶末子没法入口，所以说再怎么省，买茶叶末子和给灶王爷烧香的两份钱也免不了。然而灶王爷保佑不了走背字儿的人家，自打姜小沫惹下这个祸之后，他们家的倒霉事一件接着一件。没出一年，积劳成疾的大鸭梨也病倒了。治得了病治不了命，两口子相继过世。多亏有丁大头帮衬着，给姜小沫扯了身白布孝袍子，又给置办下两口薄皮棺材，姜十五和大鸭梨才不至于喂了野狗。
那时候姜小沫才十三岁，不知道自己能吃几碗干饭，可是真敢下筷子，揣着一柄短刀，扮成个小叫花子，混迹于成群结队的饥民乞丐当中，整天蹲在陈家沟子锅伙大门对面，盯着出来进去的混混儿，伺机找阚二德子寻仇。
按混混儿的规矩，锅伙的大门不许关，不分昼夜大敞四开，最多关上半扇，因为一来忌讳“关门”二字，二来会让外人觉得你怕事。再者说来，锅伙里顶多有一口铁锅、几摞破碗，没什么怕丢的东西。姜小沫这么一个蓬头垢面破衣烂衫的半大孩子，又躲在叫花子堆里，白天跟着一块儿捡人家扔下不要的臭鱼烂虾，夜里在破庙中支口砂锅，有什么煮什么，周身上下又脏又腥气，谁也不会多看他一眼。阚二德子身为四合鱼锅伙的二把，出来进去前呼后拥，姜小沫根本找不到近身的机会。不过待得久了，他也看出了不少锅伙中的门道：四合鱼锅伙的大寨主叫阚金鹏，是阚二德子的堂兄；占据陈家沟子鱼市的混混儿锅伙，也不止一个“四合”，另有一个“秉合”，大寨主叫立地鼎；四合把持西市，秉合把持东市，双方积怨已久，都恨不得把对方灭了，独霸整个鱼市。
秉合鱼锅伙有个混混儿，岁数也不大，又高又胖跟个掉了毛儿的狗熊一样，大脑袋歪脖子，说话粘齿黏牙，葡萄拌豆腐似的一嘟噜一块，人称“傻哥哥”，从小孤苦伶仃，城里城外到处跑，捡烂菜叶子过活，没少受人欺负。几年前被秉合鱼锅伙的大寨主收为义子，给他足吃足喝，养得肥头大耳一身夯肉，无异于“屎壳郎变知了——一步登天了”。姜小沫当年经常带着一群坏小子在河沟里逮蛤蟆、摸泥鳅，他见到傻哥哥凑过来看热闹，就逮住一只活蛤蟆塞入傻子裤裆。活蛤蟆在裤裆里乱窜乱跳，可给傻哥哥吓坏了，顺着河边一路狂奔。混混儿们都扎绑腿，无论他怎么跑，活蛤蟆也掉不出去，当众脱了裤子才算得救。一众看热闹的笑得前仰后合，纷纷夸赞傻哥哥屁股蛋子又大又白。不过傻子不记仇，再见着姜小沫仍是乐呵呵地打招呼。姜小沫得知秉合是四合的死对头，有心去秉合入伙，等过几年长大了也开逛当个混混儿，豁出这条命跟阚二德子抽上一把死签儿，于是托傻哥哥帮忙，在秉合鱼锅伙当了个小混星子。
锅伙中的首领称为“寨主”，鱼锅伙的寨主还有个别称叫“大篓儿”，其余混混儿在一口锅里搅马勺，不分老幼尊卑，皆以兄弟相称，对外说这叫“肩膀齐为弟兄”。实则不然，既是大寨，肯定会有头把、二把、三把，底下的兄弟也得分出个三六九等。头等混混儿肩不动膀不摇，按月拿一份例银；二等混混儿也有例银，不过得出去盯事儿，戳在鱼市上开秤定价、抄手拿佣；再次一等的混混儿，平时不在锅伙里住，也拿不到例银，但是随叫随到，一个招呼立刻过来盯事儿，锅伙会按出力多少，分给他们一份钱粮。此外还有姜小沫这样的小混星子，大的十五六，小的十二三，跟着锅伙混口吃喝，别人在前边打架，他们在后边摇旗呐喊，扔个砖头瓦片什么的。姜小沫以为还得忍上三五年才有机会报仇，哪知锅伙之间争斗不断，找个由头就开打。

第3章 姜小沫惹祸下
那天一大早，四合鱼锅伙中的混混儿比以往多了几倍，有人拎着活鸡，有人抱着酒坛子，出来进去的慌里慌张，门口围了很多看热闹的老百姓。陈家沟子鱼市上的人们看得出来，当混混儿的平常可舍不得这么吃，又是鸡又是酒，肯定有大事！
果不其然，四合鱼锅伙开了香堂，在院子当中摆了一张八仙桌子，上列蜡烛、香炉、签筒等一应之物。晌午时分，大寨主阚金鹏，二寨主阚二德子，以下大大小小老老少少两百多号混星子全到了，黑压压人头攒动，癞蛤蟆吵坑似的乱成一团。锅伙中的师爷尖着嗓子叫道：“众兄弟收声，大寨主有话说！”神色阴沉的大寨主阚金鹏坐在太师椅上，此人三十来岁，细腰耸肩，衣着打扮不同于一般的混混儿。穿一件灰色掩襟长袍，外罩蓝闪缎琵琶襟马褂，头戴风帽，粗大的发辫垂于脑后，脚下夫子履，一张青白色的大长脸，凤眉细目，唇薄如纸，颌下青髯稀疏。也不像寻常的混混儿，站没个站相、坐没个坐相，在太师椅上正襟危坐、目不斜视。阚金鹏是接了他爹的位子，刚坐上四合鱼锅伙的头把交椅不久，他端起宜兴紫砂手把壶，“吸溜吸溜”嘬了两口，并不急于发话。一众弟兄揣摩着大寨主的心思，没一个胆发出声响，挤在门口墙头上看热闹的也止住了喧哗。大寨主润透了嗓子，将手把壶在八仙桌上一蹾，又抬手将脑后的发辫捋到胸前，这才说道：“兄弟们是不是也觉着近来的日子口儿紧了？吃的喝的跟不上了？不是我吝啬惜财，眼瞅着不好过了，鱼市就这么大一只碗，碗里是鱼是肉，咱兄弟分着吃。而今世道乱了，碗里的肉少了，你们大伙说说，这该如何是好？”堂下的兄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眼瞪小眼，一瞪一个翻白眼，都不知如何回应。
师爷接过话茬儿：“弟兄们还不明白大寨主的意思吗？一个陈家沟子鱼市，容不下两个锅伙，与其坐等着喝西北风，不如把秉合鱼锅伙赶走，咱四合鱼锅伙在此独霸一方，那还不是吃香的喝辣的？”众混混儿一听要对付秉合鱼锅伙，立时鼓噪起来。对他们来说，打架才是正经差事，“英雄”总得有个用武之地不是？因此个个摩拳擦掌，叫嚣着要大干一场。
大寨主一摆手，叹了口气说：“但凡有条活路，我断不会出此下策，无奈一山难容二虎，既然大伙有心气儿，咱今天就拿了生死签！”两百多号混混儿鸦雀无声，齐刷刷望向师爷。锅伙里的师爷地位相当于军营中的军师，但又完全不是一码事儿。军师运筹帷幄，师爷却是一肚子的歪门邪道。他煞有介事地拿起桌上的签筒子，使劲在手中晃了几晃，发出“哗楞哗楞”的乱响。大寨主阚金鹏叫道：“我拿头一支签！”说罢一伸手，从签筒中抽出一支竹签，当场亮明，是一支红签。紧跟着是阚二德子，也顺手抽出一支，还是红的。
其余混混儿依次上前抽签，抽中红签的个个摇头叹气，只有一老一少两个混混儿拿了死签，也就是黑签。老混混儿叫“徐老蔫”，五十来岁，满脸皱纹，嘴唇干裂，目光浑浊，黑眼珠子发灰，白眼珠子发黄，一身酱紫色的湖绸长衫敞着怀穿，底下青缎子中衣，扎着雪白的丝绦，肩上背着个粗麻布褡裢；年轻的二十岁出头，绰号“三棒槌”，枣核脑袋两头尖，又粗又黑的辫联子搭在胸前，身穿青布裤褂，肥衣大袖、晃晃荡荡，腰里扎着月白洋绉褡包。众人纷纷向他们俩道贺，三棒槌喜形于色，比拜天地入洞房的新郎官还高兴；徐老蔫则是一脸淡定，眼皮子都不抬一下。
混锅伙的抽中黑签，等同于拿了死签，为什么说可喜可贺呢？因为两大锅伙之间的争斗非同小可，要想把这场事挑起来，抽死签仅仅是头一步，接下来还得有人自残挑衅、上门卖味儿。如果对方被血肉横飞的阵势吓住了，即可不战而胜，挑事一方这么做付出的代价最小。如果对方不买账，那么再各自点齐人马，找个空地一决高下，无论是跳油锅、滚钉板，还是剜肉断筋、三刀六洞，群殴之前的一切比斗，均由抽中黑签之人应对，可谓九死一生。不过身后之事有锅伙一手包办，家眷儿孙全归锅伙奉养。如果说福大命大，只落下一身伤残，却保住了这条命，下半辈子的吃喝拉撒也均由锅伙照应，此乃雷打不动的死规矩，更是个成名露脸的机会。
阚金鹏站起身来，冲二人抱了抱拳：“哥哥、兄弟，有劳你们二位了！”又命人斩鸡头、烧黄纸，带着锅伙兄弟们轮番给徐老蔫和三棒槌敬酒。众目睽睽之下，一老一少两个混混儿带着几分醉意，拧着眉毛瞪着眼，撇着嘴岔子，迈左腿拖右腿，一步一趔趄地出了大门。
无数看热闹的跟在后头，众星捧月一般来到鱼市另一头的秉合鱼锅伙门前。徐老蔫站住了左顾右盼：“怎么着兄弟，今天咱哥儿俩卖一把，谁先来？”三棒槌双手叉腰高声叫嚷：“我岁数小，您让让我，当着老少爷们儿的面，让我三棒槌露露脸！”徐老蔫一点头，道了一声：“请！”
锅伙不许关门，可不是没有门，秉合鱼锅伙的两扇大门左开右合。三棒槌伸展双臂，背靠着右侧门板站定。徐老蔫像变戏法一样，从随身的褡裢中掏出一柄铁锤、两根大铁钉，就这两根钉子，绝对是铁匠铺里头一号的尺寸，四棱钉身戴圆帽儿，从上到下锈迹斑斑。徐老蔫把钉子尖搁在嘴里抿了抿，叼住其中一根，将另一根摁在三棒槌的手掌心上，然后抡起铁锤，一锤锤地钉了进去。钉完了左手，他问三棒槌：“怎么样兄弟，老哥的手艺行吗？”三棒槌撇舌咧嘴一挑右手大拇哥：“好活儿！”紧跟着将右手平铺在门板上，让徐老蔫接着钉这边。大铁钉子穿过皮肉掌骨，生生把个大活人钉在木门上，如同挂了一道门帘子，紫红色的鲜血顺着钉子与皮肉不住淌落。三棒槌面不改色，那根大铁钉子仿佛钉在了别人手上，还嫌不解恨似的大声招呼：“徐爷，钉结实了！”围观众人惊得张大了嘴，谁也不敢出声议论。三棒槌仍是说笑如常，满不在乎地告诉徐老蔫：“梳头梳到底，打辫打到梢，您老千万别对付买卖，再使点儿劲啊！”徐老蔫一咬牙一瞪眼，甩开臂膀“当当”两锤子，将两个钉子帽砸入了三棒槌的手掌。
四合鱼锅伙那边开香堂抽死签，早已惊动了秉合锅伙，按兵不动只等对头上门。徐老蔫和三棒槌二人此刻在门口一通折腾，屋子里马上冲出来几十号人，个顶个歪戴帽子斜瞪眼，趿拉着鞋、敞着衣襟，凶神恶煞般站了满满当当一院子。为首的穿青挂皂，迈着四方步，左边袖管里空空荡荡，正是秉合鱼锅伙的大寨主，绰号“立地鼎”的鼎爷——郝驷驹。天津卫尽人皆知，他那条胳膊是跟别的锅伙争地盘时，在滚开的油锅里捞胰子炸了个外焦里嫩，他又自己用刀，齐着肩膀头将熟透的胳膊削了下去，至今供在锅伙的条案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半截黑炭。混混儿最讲战绩，这条胳膊够他吹一辈子牛。这么一位心狠胆硬、敢切敢拉的大寨主，什么场面没见过？怎么可能让两个卖味儿的唬住了？当下吆喝一声：“兄弟们，来买卖了，出去迎客！”众混混儿轰雷也似应了一声，一个个飞天夜叉相仿，各自拔出匕首、短斧，“呼啦”一下一拥而上，紧紧围住了徐老蔫和三棒槌，看热闹的人们吓得一齐后退。
大寨主立地鼎走到门前，不屑地瞥了一眼：“真是没有不开张的油盐店啊！谁他妈吃了熊心吞了豹子胆，敢在我门上挂肉帘子？”
徐老蔫抱了抱拳，不卑不亢地递上拜帖：“您客气了。在下是四合鱼锅伙的徐老蔫，门上那位兄弟叫三棒槌，我二人奉我家寨主之命，给您送来一封拜帖。”
鼎爷接过帖子草草一看，跟手扔在地上，哼了一声说道：“二位稍候，待我回书一封。”随即一招手，将歪着脖子的傻哥哥叫过来，说道：“傻儿子，瞧见没有？人家上门挑事了，你说咱该怎么应付？”傻哥哥别的不懂，锅伙混混儿摔打茬拉、争狠斗勇这一套他可全明白，一时间受宠若惊，烧包得五脊六兽，嘴角抽动了几下，泛着白沫子磕磕绊绊地说道：“干爹，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有有……有傻子我在，轮轮轮……轮不到他们在秉合门口叫叫……叫板！”鼎爷一拍傻哥哥的肩膀：“行！冲你这句话，不枉干爹养你一场，今儿个该你扬名了，你意下如何？”傻哥哥双膝一弯，“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干爹！我我我这条命是您给的，您说怎么舍，我我我绝无二话！”鼎爷一挑大拇指：“有样儿！”立刻叫来手下四个混混儿，清一色的二十郎当岁，腮帮子鼓鼓着，太阳穴努努着，胸脯子腆腆着，连屁股蛋儿都翻翻着，全是他的得力干将。鼎爷吩咐一声：“你们辛苦一趟，给我傻儿子摆个大谱，送去四合鱼锅伙！”
四个混混儿抱拳领命，端来一摞摞粗瓷海碗放在当院，又捧来几坛“老潘家烧刀子”，打去泥封揭开盖子，霎时间酒香四溢。锅伙里的大小混混儿，争着上前给傻哥哥敬酒。傻哥哥以往哪有这个台面儿？不觉血气上涌，连干了十几碗，喝得两眼发直，晃晃悠悠地拱手一拜，口中更加含混不清：“我爹和大伙儿拿拿拿……我当人看，我不能学狗叫唤，今天我也卖一把，给给给……秉合鱼锅伙争几分面子！”说完一仰他那不利索的歪脖子，又喝下一碗烧刀子，然后将酒碗一扔，摔了个粉粉碎，抹干净嘴头子，冲着领命送他的四个混混儿深施一礼：“四位大哥，咱走走……走动起来！”四个混混儿马上抬来一扇又宽又大的门板，傻哥哥脱光了膀子，亮出一身油亮的肥膘，又将裤子褪到腰下，撅着屁股往门板上一趴，伸开双臂，把自己摆成一个“大”字，吸足丹田之气，歪着头高呼：“求哥儿几个成全！”
鼎爷得在这个当口卖派卖派。甭看全是他的主意，却故作不忍之状，背过身去说了句：“手底下利索点儿！”那哥儿四个领命，各持一柄锃明瓦亮的攮子，俯下身来手起刀落，分别穿透傻哥哥的双手手背和两个腿掖子，刀尖插在了门板上。再瞧傻哥哥，身不动膀不摇，嘴里没有“哼哈”二字。下刀的其中一位叫了声好：“兄弟，你算有了！”傻哥哥梗着脖子，嘴角淌下几滴涎液，“嘿嘿嘿”几声干笑，咬着后槽牙说：“众位哥哥，这才哪儿到哪儿？要钉咱咱咱……就钉到底，别来个半吊子，让人家看看看……笑话！”四个混混儿齐声应和，取来铁锤、青砖，“叮叮当当”一通狠凿，将锋利的攮子钉入门板。刀口处鲜血飞溅，傻哥哥脸上仍挂着傻乎乎的邪笑，嘴角的哈喇子越流越多，洇湿了垫在脸下的辫子。
在鼎爷的吩咐下，又有小混混儿拎来一个火盆，冒着蓝红火苗的木炭当中，插着一根铁筷子。识文断字的鼎爷一只脚从傻哥哥屁股上跨过去，叉着腿站定：“傻儿子，你可趴稳当了！”话音未落，抓起烧得通红的铁筷子，横提竖点、撇捺弯钩，外带走之，龙飞凤舞地在傻哥哥背上写下一封回帖，约定三天之后，在陈家沟子鱼市上一决高下，谁栽了谁抱着脑袋从鱼市上滚出去。傻哥哥脊背上“滋滋”冒着白烟，一股子燎生肉的焦煳气息弥漫开来。傻哥哥提着鼻子吸了吸气，赞道：“香啊，真香啊！”
四合鱼锅伙的徐老蔫和三棒槌二位，眼睁睁看着人家这一整套活，可比他们的花哨多了，不由得怔在当场，哑口无言。
鼎爷拖着长腔招呼一声：“给三位兄弟披红挂彩！”众混混儿将一床大红缎子被盖在傻哥哥身上，也得把大门口的三棒槌摘下来，可是钉子帽都砸平了，那还怎么摘？有几个心黑手狠的，拉住三棒槌的两条胳膊用力一扯，钉在门上的双掌豁开两个大口子，登时血流不止。三棒槌二目圆睁，鼻洼淌汗，咬着牙愣是一声没吭。他也不敢吭声，按混混儿的规矩，一旦呼痛叫疼，乃至于皱一皱眉头，那就算彻底叠锅，这辈子甭想在街面上混了。混混儿们又拿出两朵锦缎红花，要往徐老蔫和三棒槌身上挂。他们二位本是上门寻衅的，偷鸡不成反蚀了一把米，已然栽到姥姥家了，岂肯再受一番羞辱？秉合鱼锅伙的混混儿可不管那套，不由分说将大红花挂在二人胸前，有刚从响器行请来的吹鼓手开道，四个混混儿带了几个卸船的民夫做帮手，一同抬起门板。傻哥哥趴在上边，盖着大红缎子被，歪脖瞪眼一脸傻笑。
姜小沫冷眼旁观，估摸着两边要大打出手了，也跟在傻哥哥后头去看个究竟。众人在徐老蔫和三棒槌的引领下，敲锣打鼓吹着唢呐直奔四合鱼锅伙。陈家沟子鱼市上人声鼎沸，谁也没心思做买卖了，看热闹的堆肩叠背挨山塞海，嘈杂声几乎盖过了锣鼓点儿，比出皇会还热闹。
四合鱼锅伙大寨主阚金鹏闻声迎出来，身后跟着二十几个混混儿，在大门口雁别翅排开。秉合鱼锅伙那四个混混儿的其中一个，将门板一角交给旁边的弟兄，腾出手来一抱拳：“有劳四合大寨主出门相迎！您这两个兄弟，给您全须全尾地送回来了。我们寨主爷的回帖在此，请您老过目！”说完掀去盖在傻哥哥背上的大红缎子被，斑斑驳驳红黄一片的烫痕，令人触目惊心。四合鱼锅伙的阚金鹏不动声色，撩袍迈步走下台阶，倒背着双手，低下头仔细观瞧。傻哥哥故意抬起头来挤眉弄眼，嘴里如同塞着破袜子，含混不清地叫道：“哎哟，这不是四合的大大大……大寨主吗？看见我背上的字了吗？这可是跟阎王爷拜把子——生死帖子！”阚金鹏喜怒不形于色，阴沉着脸说：“你这都快招苍蝇了，我得给你上上药啊！来人哪，取最好的外伤药来！”手下一溜小跑进去，转眼拿出来一包咸盐，并非炒菜用的细盐，而是腌咸鱼用的粗盐粒子。阚金鹏抓了满满一把，撒到傻哥哥背上，然后蹲下身子，拿手使劲揉搓。傻子脸色骤变，全身一阵哆嗦，但也只在一瞬间，随即哈哈大笑：“舒服，真他妈舒服！谢谢谢……大寨主赐药！”
混混儿讲究卖味儿、讨打，没有一把咬得住牙的硬骨头，甭想在锅伙中立足。阚金鹏一看是这意思，也就没再难为傻子，冲抬着门板的四个混混儿拱了拱手：“行了，替我跟你们大寨主说一声，回帖已然带到，咱就按他定的来，船上不见道儿上见！”
姜小沫在旁边从头看到尾，但觉后脊梁直冒寒气，合着大寨主收留傻哥哥当干儿子，足吃足喝地供着，只不过是为了拿傻子充死签。他心里头真替傻哥哥不值，可甭管怎么说，眼下这场架算是打上了，自己在暗处，阚二德子在明处，正是报仇的机会！
2傻哥哥当了一把人肉回帖儿，替秉合鱼锅伙压了对方一头，这个人也彻底完了。回到锅伙里拔出攮子，众混混儿合力把他搭到炕上，如同扔下一摊烂泥。鼎爷安排人给傻子治伤，又传下令去，把在外切锅拿秤的、拦河收钱的、摆渡掌船的兄弟们全叫回来“伺候过节儿”。这也是锅伙的规矩，聚众斗殴之前，所有兄弟待在一处同吃同喝，以往再怎么抠搜，到这会儿也豁出去了，保不齐就是最后一顿了，大酒大肉供着，油酥烧饼炖羊肉管够，吃完拿羊汤溜缝儿，“同丰永”的直沽高粱敞开了喝。同时备齐应手的家伙，诸如手刺、花枪、鸟铳、斧子、攮子、铁尺、关刀、匕首、齐眉棍、白蜡杆子之类，全摆在锅伙的院子里，这叫“铺家伙”，为了长长自己的锐气、灭灭对方的威风。还得跟官府打好招呼。再逐一告知鱼市上的鱼贩子、船老大，以及沿街各家买卖铺户：“老板、掌柜的，先给您赔个不是，三天之后我们要在这门口摆一场事儿，免不了耽误您一天的买卖。各位该关门关门，该上板上板，无论闹出多大的响动，您也不必出来张望，以免惊吓了您。”
转眼到了两大锅伙比斗的日子。当天午时，狂风卷着阵阵黄土，刮得天色惨淡，白日无光。陈家沟子一带的商号住家关门闭户，渔船鱼贩子也都没来。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看这个热闹？平日里熙熙攘攘的鱼市，空荡荡的看不见半个人。两拨人马由远及近相向而来，都是一百多号光棍，高矮胖瘦，丑俊黑白，胖大的魁梧，矮小的精神，丑的如夜叉，俊的似潘安，白的像宋玉，黑的赛李逵，清一色的花鞋大辫子，斜腰拉胯晃着脑袋，拧眉瞪眼满脸的戾气，骂骂咧咧谁也不含糊。双方相距二十余步站定，也是兵对兵、将对将，没人安排，却似约定俗成。
四合鱼锅伙的寨主阚金鹏一脸阴笑，走上前几步，拱手说道：“鼎爷，四合、秉合两个锅伙，在一个坑里刨食这么多年，论交情也是不浅，有话我可就直说了。如今生意萧条，容不下两个锅伙垒灶了，陈家沟子鱼市说小不小、说大却也不大，今后由我四合把持足矣。至于您呢，总归是上了年纪，犯不上再操这份闲心了，不如偃旗息鼓回家养老去。我也不会白了您，赶上三节两寿，必有一份心意奉上，包您老吃喝不愁。怎么样，有商量吗？”
鼎爷望天打个哈哈：“商量？你跟谁商量？帖子你下了，人马你点齐了，阵势你也摆下了，还他妈‘癞蛤蟆上供桌——愣充大肚子弥勒佛’？论着耍人儿的辈分，你是我侄子，我不能欺负你，你也别光拿嘴对付，既想卖那就头朝外，有心气儿你放马过来，咱爷儿俩比画比画，要么我这一百多斤归你，要么把你那一百来斤给我！”说完往前走了几步，点指阚金鹏叫阵。
谁知阚金鹏一晃脑袋：“那可不成，双桥好走独木难行，我不能欺负您这一条胳膊的苦人儿啊！”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把鼎爷撂旱地儿了，整个一“罐焖鸡——憋气带窝脖”，干瞪眼没咒念。
正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秉合鱼锅伙阵中出来一个混混儿：“大寨主，杀鸡用不着宰牛的刀，容我‘花狸豹’卖派卖派！”话到人到，将鼎爷挡在身后。但见这个花狸豹甩掉小褂，露出一身两膀的刺花，胸前背后如铺锦缎——前有睁眼的关公、后有闭眼的菩萨，什么邪乎刺什么，惹得双方人马一同喝了个彩。花狸豹冲两边拱了拱手，紧接着单手一扬，只听“啪嗒”一声，一支黑头竹签扔在了地上。甭问就知道，秉合也开了香堂，抽中死签的出场了。
花狸豹从绑腿中扽出一柄两侧开刃的刀子，银光耀眼，寒气逼人。他右手握着刀，将大辫子一甩绕在脖子上，举起左手食指，然后一刀刀削在自己的手指上，引得身后的混混儿齐声叫好，他这根手指也算废了。锅伙的混混儿讲打讲闹，拿了死签一个对一个的争斗，头一阵大多是割耳朵、削手指，越往后越狠，还不能重样，人家这边削了一根手指头，你削两根，那也不叫露脸。花狸豹抢下头阵，既替大寨主鼎爷解了围，又把烫手的山芋扔给了对方，可以说是一箭双雕。
四合鱼锅伙的三棒槌已然残了，两只手缠得跟粽子似的，不可能再下场比斗了，众弟兄一齐将眼光投向徐老蔫，等着他出来接招。那个老混混儿仍是半死不活的样子，蔫头耷拉脑走到花狸豹身前，抬眼看了看对方白森森的指骨，不紧不慢地说道：“行了兄弟，玩得鲜亮，有了！你靠后歇会儿，且看老哥我耍一把，拔腿才见两脚泥，玩得地道不地道的，多替爷们儿遮盖遮盖！”
花狸豹笑了一笑：“不能！我这是苍蝇尥蹶子——小踢蹬，您可是老前辈，降人的玩意儿还得看您的，您来吧！”说完这两句挑事拱火的便宜话，往后退开几步，将场子让了出来。
徐老蔫远不如花狸豹招摇，手上拎着一把攮子，也没说摆个架势亮个相，一声不吭地闭上双眼，一手捏住左侧眼皮，右手用攮子尖绕着自己的眼眶割了半圈，鲜血缓缓淌落，糊住了他的半张脸。徐老蔫伸出左手，捏着割下来的眼皮给众人观瞧。
秉合鱼锅伙那边发出阵阵哄笑：“老杂毛儿，你是法海的师弟——尿海啊！这就想对付过去？”徐老蔫并不急躁，尽管他平时蔫头耷脑，少言寡语，却有个闷主意，存心将花狸豹比下去，可又不想把自己伤得太重，所以先挑了眼皮，一旦把对方镇住，便可就此罢手。哪知道不够瞧的，只得将心一横，随手将那片眼皮往地上一甩，示意众人少安毋躁，接着看玩意儿。但见他撩起衣襟，擦了擦脸上的血迹，手中的刀尖颤了一颤，插入没了眼皮的左眼窝子，可丁可卯转了一圈，旋即一剜一挑，左眼窝子变成了血窟窿。
徐老蔫毫不挂相，举着自己的眼珠子，挑衅地冲花狸豹说：“咱都是十根手指两只眼，谁也没多长，谁也没少长。我这一个眼珠子，是不是抵得上你五根手指？我可还有一只眼呢，不行你凑个整儿，我把这一对招子全给你，来，接着！”说完一抖腕子，将那血淋淋的眼珠子抛向花狸豹。花狸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只要说伸手接住，他其余九根手指都得削了，稍一打愣，眼珠子已经掉在了他的脚边。徐老蔫纵声狂笑：“哈哈哈哈——怎么着兄弟，你是站着撒尿的吗？怕烫手不敢接是吗？”
花狸豹压不住无明火，抬脚踩爆了地上的眼珠子。混混儿之间比斗，不乏抠下眼珠子当泡儿踩着玩的，那也是自己抠自己踩，我抠出来让你踹了，岂不是把我当玩意儿了？
徐老蔫气炸了连肝肺，怒骂一声：“你个小夜儿攮的！不把你㞎㞎挤出来，我都算你拉得干净！”一个垫步冲至花狸豹面前，举攮子就刺。花狸豹刚才没接眼珠子，已经有点儿丢人了，此刻咬住了牙，一不躲二不闪，挺着胸膛往上迎。甭看徐老蔫死眉塌眼的好像三脚踹不出一个屁，却也是开逛多年的老混混儿，论着捅人他可不是外行，眼见对方挺着胸膛相迎，手腕子突然一扭，刀尖改竖为横，因为竖着捅进去，容易被肋骨挡住，那不解恨啊，如果放平刀身，顺着肋条缝就插到底了。花狸豹实实拍拍挨了一攮子，与此同时，他手上的短刀也捅进了徐老蔫的肚子。
二位死签各中一刀，双双倒地，斗了个两败俱伤。两大锅伙的寨主见时机已到，几乎是一同叫道：“兄弟们，盯事儿了！给我打！”双方人马齐往前冲，各自认准冤家对头，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在陈家沟子鱼市上大打出手。
混混儿打架有规矩，对方或是一斧子砍下来，或是一攮子刺过来，或是一棍子砸下来，无论下什么家伙，不仅不能闪避，更不能招架抵挡，那叫“抓家伙”，会从此落下笑柄，必须拿脑袋去接、挺胸膛去迎，绝不能有半点儿退缩之意。外埠人难以理解，天津卫的混混儿打架怎么那么多规矩呢？打不就得了吗？书中代言：九河下梢水陆码头，锅伙混混儿之间争地盘抢码头，或单挑、或群殴，归根结底是为了有口饭吃。自古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抽中死签的出头自残，自己拿刀捅自己，或是吞火炭滚钉板，讲究一个对一个，上吊我跟你脸对着脸，跳河咱俩人手拉着手，这不犯王法，官府管不了，也懒得管。俩人你捅我一刀，我拍你一砖，那属于斗殴，就得归官了。他们为了抢饭碗才争勇斗狠，额外吃一场官司，挨上一顿板子不说，还得让衙门口讹去一份银子，那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吗？所以说不到万不得已，哪一方也不愿意打群架。但是眼下为了争夺陈家沟子这块肥肉，谁也顾不了这么多了。正所谓“容情不动手，动手不容情”，一旦到了群殴械斗的地步，实无规矩可言。
两三百号混混儿刀来枪往，砖头瓦片在头顶乱飞，喊杀声叫骂声响成了一片。这一场乌烟瘴气的混战，双方都杀红了眼，打乱了套。姜小沫扔完了几块砖头，猫腰低头往人堆儿里钻，混混儿们打得你死我活，没人顾得上一个小孩。姜小沫三步两步蹿至街心，见了阚二德子分外眼红，不过此人是四合鱼锅伙的头号打手，筋长力大，肉厚身沉，擅使一杆花枪，枪杆茶盅粗细，枪头磨得寒光闪闪，绑着一绺红缨子，扎完人鲜血沾在缨子穗儿上，扎的人越多，缨子穗儿越红。枪法也了得，平日里蹚土跺地，起早贪黑练着二五更的功夫，前把一拧万朵梨花，后把一抖千道寒光，去如箭、来如线，枪似游龙、快似闪电，有一手杀招叫“凤凰三点头”。一条七尺长的花枪在他手上如同蛟龙出海、怪蟒翻身，单捡皮糙肉厚的地方招呼，肩膀头、小肚子，大腿、屁股蛋，扎上一枪对方就蹦跶不起来了，还出不了人命。一连挑翻了五六个秉合鱼锅伙的混混儿，所向披靡，勇不可当，枪头红缨子上“滴滴答答”淌着鲜血。
姜小沫心里明白，凭自己这两下子，到不了近前就得让人家一枪挑了。他急中生智，蹬着墙头爬上屋顶，摘下弹弓，死死瞄准了阚二德子的脑袋瓜子。姜小沫的弹弓，不说百发百中，那也是八九不离十，这下要是打中了，必定是头破血流，怎知道用力过猛，一下子把弓弦扯断了，只得扔下弹弓，揭下瓦片往阚二德子头上砸。阚二德子真不白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瞥见有人扔出“暗器”，百忙中花枪一抖，枪头裹着风打掉了飞下来的瓦片。姜小沫手上不停，屋瓦一片接一片地扔下来。阚二德子左拨右挡，忙于招架头上飞来的瓦片，下盘空门大开，小腿迎面骨上结结实实挨了一白蜡杆子，他的功夫全在枪法上，没练过刀枪不入的金钟罩铁布衫，当场摔了个“醉鬼跌架”，身上又让人踩了几脚，半天爬不起来，两只绣着“五毒伏地”的大花鞋也让人扒了。
阚二德子如同大难临头，脸色都灰了。混混儿有两怕，一怕别人往他身上泼尿，二怕被别人扒下鞋来扔掉。你刨了他家祖坟，他可能不在乎，你要是扒了他的鞋扔进水沟，或是泼他一身尿，他必然跟你豁命。耍光棍的最怕这个，事儿不在大小，这叫栽面儿！阚二德子又羞又恼，咬紧牙关使上了吃奶的力气，腰杆子使劲，从地上一跃而起，顾不上枪下留情，后把紧握枪杆，前把一通乱抖，直取扒下他五毒鞋的混混儿，“凤凰三点头”都不解恨了，来了一通“金鸡乱点头”！
那个混混儿一手拎着一只鞋，正要往路旁的臭沟里扔，早被阚二德子一枪刺在背上，后边进去前边出来，扎了个透心凉。阚二德子紧跟着抬起一脚，踹开对手的同时抽出花枪。那个混混儿往前冲出几步，尸身扑倒在地，鞋子也撒手了。阚二德子直着眼去捡鞋，却从斜刺里撞出一个小混星子，踉踉跄跄摔了一跤，恰好挡住他的去路。阚二德子认不出这小子是哪个锅伙的，也怕伤了自己人，一把揪住姜小沫脑后的辫子，怒道：“小毛孩子裹什么乱！”哪知姜小沫借着这一揪的力道，转身往他怀中一扑，手中一柄尖刀，在阚二德子心窝子上“噗噗噗”连捅三刀，八寸长的刀子，刀刀捅至刀柄。阚二德子当场毙命，姜小沫身上、脸上也都让血染红了。
正乱的当口，随着一阵梆子急响，巡街的官兵到了。其实早到了，不过一直在远处按兵不动，任凭两大锅伙刀来枪往，斗个你死我活，非得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才会出场，胡乱抓上几个混混儿，带回去打一顿板子，这是给老百姓看的。锅伙之间的事，易完却不易了，尤其是出了人命，谁也兜不住，好在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肯定会有抽中死签的混混儿去衙门自首，不怕找不到人顶这场官司。
陈家沟子鱼市上的两个锅伙，争这块地盘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一年两年了，背后牵扯着若干势力。天津城四个最大的锅伙，东城的老悦、西城的老君、南城的九如、北城的四海，暗中扶持着四合鱼锅伙。秉合鱼锅伙则有漕运的青龙帮做靠山。隔上三两年，双方就会斗上一次，或是下油锅滚钉板，一个对一个抽死签；或是刀枪并举群殴械斗。哪一次不得扔下几条人命？打到一定程度，不仅官府要从中调停，有辈分的袍带混混儿也得出来说和，以免两败俱伤，收不了场。
眼见巡街的官兵到了，双方借着这个台阶，各自鸣锣收兵。尽管一个个都是灰头土脸、身上挂彩，却是倒驴不倒架儿，依旧挺胸叠肚，挑着眉撇着嘴，摆出一派英雄气概。只是怎么也闹不明白，傻哥哥带入秉合鱼锅伙的这个小混星子，也不过十三四岁，还不够开逛的岁数，居然下手这么狠！阚二德子身为四合鱼锅伙的二把，论身手比能耐，堪称混混儿中的吕温侯，怎么会莫名其妙地死在一个小孩手上？事后有人去问半残的傻哥哥，他嘟嘟噜噜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四合鱼锅伙这边损了一员大将，折了面子，恨得咬牙切齿，到处叫嚣着要拿姜小沫给阚二德子偿命。秉合鱼锅伙也不肯这么稀里糊涂地了账。然而两大锅伙翻遍了天津城里城外的犄角旮旯，却连个人影儿也没见着！

第4章 姜小沫憋宝上
四合与秉合两大锅伙在陈家沟子鱼市上一场混战，直打得天昏地暗、血肉横飞。姜小沫三刀捅死了阚二德子，杀人可不是宰鸡，下手之时唯恐不狠，如今人也杀了，仇也报了，这口恶气也出了，他才觉得双手直哆嗦，又看官兵来了，自知大事不好，趁着乱子，跟条泥鳅一样钻进胡同溜了。跑到一半发觉自己身上脸上全是血，撞上巡街的肯定会被人拿住。九河下梢的老百姓都吃挑水，家家户户门口放着大水缸。他顾不上天冷，扎进路边一口大水缸，匆匆洗去血迹。姜小沫自己也明白，刀伤人命非同小可，天津城是不能待了，他又没离开过这一亩三分地，也不知该去哪里避祸，只想着逃得越远越好。
姜小沫撒脚如飞，跑到一片荒洼野地，扭头看不见天津城了，这才稍稍放心，双膝跪地，望着爹娘坟头的方向磕了四个响头，爬起身来继续逃命。他自己也说不清怎么寻思的，鬼使神差一般，奔着西北便走。途中看见几个倒卧，都是破衣烂衫的乞丐。灾荒不断的年头，遍地是路倒，他也见得多了。只不过其中一个死人胳膊肘底下，压着一副三岔板。以前有这么一路打三岔板的叫花子，向人行乞的时候，并不求爷爷告奶奶，不要残汤剩饭，至少得要下一枚铜钱。三岔板又叫“撒垃鸡”，二尺多长的两块窄竹片子，上镶铁钉、铜钹，加上一块窄长如锯齿的竹板，敲敲打打且说且唱，说什么唱什么并无一定之规，莲花落、秧歌柳子、小曲小调，会哪个来哪个，挨家挨户地讨要，相当于半个卖艺的。姜小沫是门里出身，认得这个玩意儿，拾起三岔板，对乞丐拜了几拜：“大爷您驾鹤西去，再也用不上这个板子，我可就拿着了。”他又捡个粗瓷破碗，拿根树枝子当打狗棒，凭着以前跟爹娘学过几句数来宝、莲花落，逢村过店就打着三岔板唱上两句。这小子有个机灵劲儿，知道见着大婶子不能喊老太太，见着有钱的得喊大爷，不能喊大叔，赶上心好的，多少能舍给他一口残羹冷饭。这一路之上他少说话、勤磕头，讨来干粮大饼子舍不得全吃了，放到袋子里存着，饿急了才啃上一口。为了这口吃的，他也干过抢切糕、抓馅饼的勾当，没少挨打挨骂，还险些让狗咬死。以往那个年头，乡下养狗无非为了看家护院，全是恶狗不说，还特别势利，看来人穿戴齐整，它就躲着你，冲你摇尾巴；如果说来了要饭的，必然追在屁股后头撒着狠地咬，叼住了就不撒嘴，恨不能咬死你，真应了那句话——不要饭不知道狗狠，所以要饭的手上都得有一根打狗棍子。
由打天津城出来的时候，天气就已经转凉了，挨饿受冻走了一天又一天，姜小沫竟不知不觉走到了张家口，再往前就是塞外了。此时他脸上的泥比铜钱还厚，手上冻得裂口子，脖子上全是皴，发辫也擀毡了，满脑袋虱子，身上的棉袄破了大大小小几十个窟窿，几乎变成了渔网，让风一打比小刀子拉还疼。姜小沫想起他爹姜十五说过，口北是衔接蒙、晋、京师的要地，贸易兴盛，商贾云集，跑江湖卖艺的极多，生意好做，挣口饭吃不难。眼瞅着天气越来越冷，他不可能再去别的地方了，便在周围转了一圈。
秋末冬初，正是贩卖牲口、皮毛、药材的旺季。城门外的官道上，骆驼队、马队往来不绝。墙根底下支着一排排的货架子，摆满了土特产，还有卖大饼、黄糕、火烧、糊糊面、糖麻叶之类的小吃摊子，“腾腾”地冒着热气。空场上圈着一栏栏的驴马牲口，南来北往的牲口贩子不顾张风喝冷，三三两两地凑在集市上讨价还价。没有用嘴的，买卖双方袖里吞金、拿手捏价，俗称“捏噶儿”。相距驴马市不远另有一片空场，很多跑江湖的在那边卖艺。卖艺的分文武场，文场不能挨着文场，武场不能挨着武场，免得抢生意。武场上有吞宝剑、举石锁、崩铁链、耍大刀之类的把式。文场上有唱大鼓梆子戏的，有打快板演双簧的，还有草原上来的琴书艺人，手持马头琴自拉自唱，唱词多是自编的。
姜小沫拿眼一瞄就明白了，驴马市上的商贩虽多，却忙于做买做卖，要饭的过去搅了买卖，那不是故意找打吗？杂耍场子上的人也不少，可都是来看玩意儿的，十之八九带着零钱，却有道是“善财难舍”，有钱还留着解闷儿呢，舍不得给穷人。卖艺的挣一天花一天，谁也没有闲钱打发要饭的，想要饭得往堡子里走。
满清入关时的“八大皇商”，在堡子里盖起一座座深宅大院，十几条大街纵横交错，街面上的饭庄子、老酒馆、绸缎庄、车马店、药房、当铺、刀剪铺……一家挨着一家，不过姜小沫不敢往那边走，因为他爹娘是跑江湖卖艺的。以前的江湖人背井离乡冲州撞府，吃着破梨烂枣大碗茶，跑遍了三山四码头，他自己也在花子堆儿里混过，对丐帮的规矩一清二楚。正所谓“讨饭花子结成伙，大罗金仙不敢惹”。旧时西北路的丐帮分成“里家门”和“锁家门”，拜着不同的祖师爷，有道是“里家门走遍天下，锁家门独占一方”。里家门是游走各地的流动乞丐，锁家门则固定在一个地区乞讨。用丐帮的市语来说，乞丐占据的固定地盘叫“讨吃窑”，大帮主称为“鞭杆子”，据说是当初老皇爷亲赐了一根牛皮鞭子来替代打狗棍，锁家门的花子头世代相传，每年还要交由当地的官府验鞭，验完了加盖官印。这根鞭子象征着花子头的权势，打死人不用偿命。鞭杆子往下还有充当军师的“落子头”、打头阵的“帮落子”、编唱词的“相府”、舍皮肉的“扇子”、豁命的“破头”等等，可谓等级分明、规矩森严。锁家门的乞丐不只讨饭，街面上的粪便脏土，全由他们清理，捎带着抬埋路倒，扒下死人衣服，洗掉血迹泥污，卖给估衣铺子。最有油水的是“蹲门子”，哪家有红白喜寿，得提前给够了他们钱，到时候派几个叫花子守在路口，蹲到主家看不着的地方，拦挡外来的饥民乞丐。主家认头掏钱，买的就是这份清静。锁家门的鞭杆子在讨吃窑中说一不二，当地商户按月给他交银子，否则难求安稳，包括八大皇商在内，很多有钱有势的大财主、买卖商号的大老板，甚至当官的遇上急难之事，也得求鞭杆子帮忙。
姜小沫来到口北，人生地不熟，两眼一抹黑，不过他鼻子底下有嘴，在城外驴马市打听了一圈，便从一个老叫花子口中得知，口北锁家门盘踞在祭风台二鬼庙，周边有不少乱葬岗子和旧砖窑。所谓二鬼，其一指衣衫褴褛讨饭行乞的活鬼，其二指扔在乱葬岗喂野狗的死鬼。乞丐们成群结伙聚集在二鬼庙附近的破砖窑和坟窟窿中，白天出去乞讨，晚上把讨来的吃喝混在一起，点燃柴草，用大锅熬成杂和菜。为首的鞭杆子人称“大罗罗密”，是个全身脓疮的大胖子，坐着躺着一边高。还长了一对阴阳眼，两只眼一个大一个小，大的盯着活鬼，小的盯着死鬼。手持掩身棒子，身穿团龙褂子，捧个破砂锅子，统辖三十六个讨吃窑，比察哈尔督统管的地盘还大，官府管不了的全归他管。手下那些个叫花子，不乏负案在逃的贼寇、杀人越货的强盗。到了这个地头上，皇上的二大爷和阎王的小舅子都没他好使。他这个花子头儿，甚至放债借粮。放债是驴打滚的蹦蹦利，放一百还二百；借粮二八扣，借八斗顶一石，还一石顶八斗，借出去发霉的陈粮，还给他得是头等的好粮。流民乞丐来到口北，在驴马市讨饭不要紧，但是不能进城门，城里头那一大片，全是锁家门的讨吃窑，外来的乞丐想在城中夺食，那不是活腻了找死吗？
驴马市白天人多，天一擦黑即散，周围的几家小饭铺也只卖晌午饭。外来的里家门乞丐，大多裹挟在逃难的灾民当中，千奇百怪什么样的都有：有人为了讨得一口半口的吃食，不惜割掉半张脸，或是截去一条胳膊两条腿，在地上爬来爬去，磕着头乞讨，用花子们的行话叫“披街”；也有耍蛇的花子，背着蛇笼，里面塞着三条腿的癞蛤蟆、四个爪的蛇舅母、猫崽子大小的老耗子，手上摆弄着一条一尺来长的花蛇，在众人眼前乱晃，这一路称为“扯溜儿”；也不乏“拍花”的人贩子，江湖上称之为“吃腥饭的”，借讨饭掩人耳目，东边偷个小闺女，西边抢个小小子，专干拐卖人口的勾当。
姜小沫干不来这几样，砍胳膊剁腿嫌疼，耍耗子耍蛇怕咬着。他流落江湖多时，知道缺爹少娘得受多大罪，拍花子之类缺德带冒烟的勾当打死他也不肯做。去驴马市当个碎催也不行，人生地不熟的，插不进去脚不说，他又是在天津卫一弹弓子打翻了马车，才害得自己家破人亡，瞅见马勾心思。不过口北是繁华之地，做买做卖的来来往往络绎不绝，怎么着不能混上一口饱饭？想当年他爹娘姜十五和大鸭梨，不就是凭着鼻子底下一张嘴，风里来雨里去的跑江湖挣饭吃吗？他从小耳濡目染，纵使唱不了成本大套的，对付口吃喝也该不难。
江湖上管唱鼓书叫“使长家伙的”，因为弦子脖儿长，说评书用的醒木短，称为“使短家伙的”。无论是长是短，好歹得有个家伙，正所谓“穿衣吃饭看家伙”，他姜小沫却一概没有，路上捡的三岔板早让他敲烂了。那么大个活人也不能让尿憋死，干脆两个手攥着十个指甲盖子，晃着这几十斤肉，在杂耍场子找了块不碍事的地方一戳，瞅见一来一往人不少了，嘴里哼个过门儿，捡两块砖头拍着板眼，当场来了一段《罗成算卦》。唱词不算长，但是广为流传，各门各派使活的路子也不同，京东、西河、坠子、琴书、太平歌词，还有野台子戏的对唱，故事抓人，词句也妙，拿这个小段当作撂地卖艺开场的“门柳”，那是再合适不过了。
甭看姜小沫是头一次上买卖，到底是门里出身的孩子，以往跟着爹娘熏得透透的，虽说锤炼的不够，开了口却也是有板有眼、有急有缓，缓起来行腔婉转，听的是个滋味儿，急的时候赶板垛字，要的是个利索，且声情并茂，按照行里人讲话叫“手上脸上都有买卖”。在大街上听玩意儿不比戏曲园子，即便有个崩瓜掉字儿、滚口倒音的也没人在乎。本以为能挣几个钱吃饭了，怎知口外的杂耍场子地方旷人也杂，旁边还挨着驴马市，人喊马嘶、喧闹嘈杂，卖艺的手里没有响器，单凭肉嗓子干拉，忙活半天也黏不上圆子。他硬着头皮又说了几句生意口，插科打诨、逗笑取乐儿，好不容易围上仨俩看热闹的，旁边跤场子里的铜锣就响了，几个五大三粗的蒙古汉子，身穿跤衣、足蹬马靴，脖子上套着五颜六色的江嘎，晃着膀子在白灰圈里来回一跳，立刻把人引了过去。
接下来几天也是如此，姜小沫跟前刚一围上人，旁边不是有敲锣的就是有打鼓的，再不然来俩打架的，砖头土块漫天乱飞。他自己也明白，一天两天是巧了，三天四天是寸了，接连五六天有人来搅生意，必然是有意为之。可也难怪，没给本地的会头使钱送礼，肯定站不住脚。规矩是这么个规矩，但是姜小沫连个窝头都买不起，哪儿有钱孝敬会头？他心里越想越窝火：“我又没打算发多大的财，无非是在此地混口饭吃，同为跑江湖的苦命人，人不亲艺还亲呢，睁一眼闭一眼不就得了吗？合着看我吃饭你们难受，非得让我饿死才行？”
到最后实在没辙了，姜小沫憋出个损招，仗着从小听爹娘念叨行走江湖的门道，识得三相公二少爷，又在鱼市上混过锅伙，索性把心一横，就凭这两件傍身的“本事”，跑去搅和别的艺人做生意。只不过这小子也分得出眉眼高低，不敢招惹翻筋斗、拿大顶、耍中幡的，那些人胳膊根子太粗，抽上一个大耳刮子，说不定能把他脖子打断了，只能在文生意里找饭辙。东瞧西看盯上一个“彩立子”，说白了就是变戏法的，他挤在围观的人丛中，揣着手假装看玩意儿。
变戏法这位长得黑不溜秋，涂着个白鼻子，那真叫皂白分明。在地上铺了块深紫色的旧毯子，旁边摆着个三尺见方的破木头箱子，开场先敲一通锣，引得行人驻足观瞧，带着孩子的老太太小媳妇儿最爱看这个，所以围观的总是女多男少。变戏法的讲究“说演变练”，“说”排在头一位，嗓门也得豁亮：“各位叔叔大爷、婶子大娘、长兄幼弟、三老四少，学徒我在江湖上有个小小的绰号叫‘宋丑子’，初来乍到贵宝地，承蒙各位捧场，学徒在这儿给您献丑了！您看那位老太太问了，你长得就够丑了，还献什么丑呢？您取笑了，长得丑不能当饭吃啊，我得靠玩意儿挣钱！不瞒您说，我是个变戏法儿的。这位婶子又问了，你会变什么呀？我怎么说的，您今儿个来着了，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河里凫的、草坑儿里蹦跶的，长的短的、大的小的、黏的滑的、难捏的难拿的，没有我不会变的。往小了说，什么叫仙人摘豆、肚里穿针、霸王卸甲、棒打金钱、破扇还原、纸变蛤蟆；往大了讲，哪个叫瓶升三戟、五子夺魁、八仙过海、九龙显圣、十二连桥、十三太保，只要您喜欢，点什么我给您变什么，王母娘娘的蟠桃都能摘下来。我也别光拿嘴对付，先变个小戏法，给您取个乐子……”说着话紧敲几下铜锣，口中念念有词：“一二三四五，金木水火土，要想戏法来，还得抓把土！”只见他往地上一蹲，把铜锣放在旁边，双手上下翻飞，使了个仙人摘豆的小戏法，别看戏法不大，却还是一个师父一个传授，用的豆儿行话叫“苗子”，只能自己用自己的，别人的苗子你拿过来也变不了。宋丑子瞥见围观的人比刚才多了不少，他又变了一手空壶取酒，然后直起身形，作着揖讨赏：“老几位，您看着高兴了，变戏法的可还饿着肚子呢！正所谓‘城墙高万丈，全凭朋友道儿’，有钱的您捧个钱场，没钱的您捧个人场，倘若真有一时不便，出来没带着钱，那您也不是白看，站脚助威帮个人力，我一样承您的情。如若非得走，那可是您的腿、我的嘴，别怪我嘴里不干净！”这套话在江湖上叫“拴马桩”，此时扭头一走，他真在背后“妈妈姥姥”的连卷带骂，即便没有指名道姓，听着可也别扭。加之口北人淳厚，有脸皮薄的不好意思白看，就给他扔个仨俩的。宋丑子连声称谢，捡起钱来揣入怀中，顺手掏出一把缝衣针，自言自语道：“眼看到晌午了，这几个钱不够吃饭的，我得先垫补两口。”说完把缝衣针逐一放到嘴里，又拿出几根棉线，吃面条似的吸溜进去，吧唧吧唧嘴，打了个饱嗝儿，然后又一根接一根地把棉线从嘴里抻出来，一根棉线上穿着一根缝衣针，围观的婶子大娘全看得目瞪口呆。变戏法的不怕近瞧，还得跟人家说明白了，让人看清楚了再变，这才叫本事。
宋丑子变了几个垫场的小戏法，行话叫“亮托”，一边招揽生意，一边撒目着容易上当受骗的“点子”，以便接下来多糊弄俩钱儿。眼瞅着看玩意儿的人越聚越多，挤得里外三层，他亮出一手绝活，拿出个咸菜坛子，翻过来调过去地给大伙看，坛子里空空如也，嘴里头念念有词：“您往南瞧往北看，一边来了一位仙，南边这位是韩湘子，北边那位是吕洞宾，欸……戏法来了！”说着话伸手在坛子里一抓，拎出一只活蛤蟆，扔地上到处乱蹦，但见他念着口诀一只只往外掏，一口气从空坛子里掏出十几只蛤蟆，四面八方到处乱爬，有胆儿小的婶子大娘，吓得直往后躲。宋丑子掏完蛤蟆，用手一捂坛子口，说道：“那位问了，这里头还有啥？我跟您说，要啥有啥！老几位给我捧捧场，我也卖卖力气，再给您接着变。”正要放下坛子打钱，姜小沫突然冲进来，往地上一躺，嚷嚷道：“我说变戏法的，欺负爷们儿什么也没见过怎么着，变蛤蟆叫什么玩意儿？你变得了活人吗？有本事你把你自己变坛子里去给我瞧瞧，变得好少不了给你赏钱！”
宋丑子闯荡江湖多年，能不明白这个吗？这小子穿得比叫花子还破，肯定不是同行，一看这就是讹钱来的，可又不便明说，忍着怒气抱拳道：“小兄弟，我们变戏法的卖艺不卖身，此乃祖师爷传下的规矩，宁让艺压钱，不让钱压艺，不能说为了几个赏钱，就拿自己当玩意儿！”姜小沫翻身坐了起来，也冲他一拱手：“可敬可敬，小爷我成全你，我给你当个玩意儿，你把我变坛子里去！”变戏法的下不来台，揪着姜小沫骂道：“你个靠死扇的，敢来刨我的杵，信不信我揍你？”姜小沫不含糊，嘴里回了一声：“今天就是端你啃包来的，且看你如何发落！”说罢护住周身要害，任凭宋丑子怎么揪也不起身，更不怕挨打，打死了是命短，打不死是造化。变戏法的宋丑子无可奈何，也不知是哪儿来的小叫花子，一口的江湖话，还是个滚刀肉，只得自认倒霉，把之前垫场子收的几个铜钱扔给他，还不能让看热闹的瞧出来，说几句场面话：“我不跟你小叫花子一般见识，拿上钱赶紧滚！”
姜小沫见好就收，捡了钱挤出人群，赶紧先把五脏庙祭了。把式场一带有不少卖小吃的摊子，其中一个摊子看着像是卖抻条面的。抻成三尺来长的面条，但是光抻不煮，也没有汤锅，抽出一根卷起来擀成饼，搁油锅里烙熟了，这叫一窝丝儿。他买了俩，狼吞虎咽地吃下肚子，这东西便宜是便宜，不过油重盐大，吃着还挺香。吃完一抹嘴角的油星子，心里那叫一个得意，暗暗叫着自己的名字：“姜小沫啊姜小沫，今后你可有饭辙了！”从此在这个把式场待住了，单找好欺负的江湖艺人，讹完变戏法的，又去讹相面算卦的、卖野药的、耍猴的、唱曲的，专干揭锅刨底的勾当，搅得人家做不成买卖。
跑江湖是为了养家糊口，艺人们大多不愿意跟一个小叫花子计较，怎奈这小子没完没了蹬鼻子上脸，一窝丝儿吃腻了想吃油渣饼，焖面吃腻了想吃羊肉包子，本来一天只讹一处生意，到后来半天搅和五六个买卖。江湖艺人来到一处，不能立刻做买卖，必须先拜码头，再拜同道，上下打点，问明了各种忌讳，方可撂地卖艺，该交的钱从不敢少交，辛苦一天也挣不了多少，还得让一个小叫花子欺负，上哪儿说理去？您各位圣明，既然卖艺的交过了地头钱，为什么不找人揍姜小沫呢？因为替你出头打人还得再给一份钱！跑江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就姜小沫讹钱不多，能忍则忍了。
一样有不能忍的，那天有个说评书的在场子上撂地，说的是《袁了凡审鬼》：“话说大明万历年间，有一位县令，姓袁名黄号了凡，满腹经纶，为官清廉，给老百姓办了很多好事。有一天乡官跑来衙门呈报，说打鱼的从河中捞出一个石匣，状如房屋，上刻脊瓦，下刻门窗，门上刻着花木，门旁刻着坐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打不开。袁大人听罢暗觉蹊跷，亲自去河边查看石匣，刚来到近前，忽然刮起一阵怪风，好端端一个石匣子，‘咔嚓’一下裂成两半。里面仅有一张书笺，上写‘欲知匣中事，唯有袁了凡，夜半三更时，河畔苇塘见’。袁了凡心底骇然，我到底是去还是不去呢？”这个道活可长可短，有头没尾，说书的指这个吃饭，免不了添油加醋，刚讲到筋节之处，正待使足力气卖个扣子，姜小沫挤在头一排，抱着肩膀看了半天，单等到这个节骨眼儿上，张嘴就刨了底：“我替你说吧，去了，捉住一个淹死鬼，引出一桩冤案，替死鬼报了仇。”还问人家：“有你这么说书的吗，兜过来绕过去，半天没一句正文，经师不名、学艺不高啊！咱爷们儿有钱去听《水浒传》，没钱不听白话蛋！”几句话正戳在说书的肺管子上，心说这是打哪儿来的忤逆种，半大不小看着也是个人样儿，怎么他妈的不干人事儿呢？气得接不上词儿。周围那几个听书的哈哈一笑全散了，钱也没给。说书的恼羞成怒，扯住姜小沫就打。姜小沫仍是耍光棍那一套，嬉皮笑脸地一摆手：“别忙，说你是空子你还不服，使活不灵，打人你都不会，打人也有打人的规矩，小爷我今天给你长长能耐！”说完抱着头往地上一躺，缩成个元宝壳，随便你拳打脚踢，挨上一下叫上一声“好”。说书的怕惹官司，不敢真下死手，一打一闹又耽误挣钱，自不免忍气吞声，掏钱打发了这小子。
那个时候，跑江湖卖艺的人们大多投宿在“生意下处”，通常位于城外，不同于一般的客栈，只接待江湖人。店里的掌柜、伙计懂得江湖规矩。来的不是行里人，有闲房也说没闲房；跑江湖的前来投店，报了蔓儿盘了道，没闲房也能给你匀出个睡觉的地方。如若哪个江湖人做成了大买卖，做下榻生意的伙计们都可以沾点儿油水；杵门子没开挨了饿，也能在店里头赊来干饽饽、凉饼子。因为姜小沫太招恨了，艺人们收了场子，回到住宿的下处，常聚在炭火盆前，合计着怎么收拾这小子。姜小沫既混过锅伙，又算半个“老合”，可是说到底，他的岁数还是太小，涉世不深，不懂得人心险恶。常言道“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跑江湖的金点先生，哪一个不是号称“谋欺孔明，计压张良”？真要说使上坏，对付个小叫花子还不是易如反掌？
姜小沫白天在杂耍场子讹钱，混上一口吃喝，夜里跟流民乞丐挤在城外的破窝棚中安身，铺破席、盖稻草、枕砖头，又脏又冷、臭气熏天。夜里睡不着觉的时候，免不了在脑子里瞎琢磨，想起自己的爹娘当年跑江湖卖艺，估计也受过不少窝囊气，心里挺不是个滋味。
这一天上午，他听几个流民乞丐在一旁叨咕，其中一人说：“你们听说了吗？今天是口北大财主冯老太爷八十大寿，在家门口搭棚舍粥。人老冯家的粥可不一般，只用上等米料，干的多稀的少，熬得了巾裹不漏、筷插不倒，喝上半碗能顶一整天，等中午咱也去尝尝。”另一个乞丐说：“城中是锁家门的讨吃窑，咱进去不是找打吗？”之前那个叫花子说道：“放你一百二十个心，没人拦着，咱是去喝粥，又不是去讨饭，锁家门也不能碍着冯老爷积德行善啊！”姜小沫平日里给卖艺的捣乱，下半晌才能讹到钱，去早了卖艺的还没开张，哪里有钱给他？一早上起来什么也没吃，肚子里头正打鼓呢，闻听城中大户搭棚舍粥，馋得他直流哈喇子，心说甭等中午了，早去挤在前头，先来上一碗热乎的。
当即进了城门，刚要打听冯老爷府上怎么走，就被一伙乞丐拦住了去路。这伙乞丐得有二十来个，大的十六七岁，小的十一二岁，个个衣不蔽体，蓬头垢面，如同刚打土地庙里刨出来，见了穿戴讲究的大爷大奶奶个个点头哈腰，一看姜小沫从头到脚这身“杂儿”，立时拧眉瞪眼，那股子恶劲儿全上来了，一个个比秃尾巴狗还横。
姜小沫身上背着人命官司，也听说过锁家门鞭杆子的恶名，不想招惹是非，低下头便走。只听其中一个叫花子气势汹汹地一声断喝：“站住！”姜小沫心里“咯噔”一下，自知躲不过去了，斜眼盯着为首的小叫花子。对方是个瘦麻秆，足足比姜小沫高出一头，大黄眼珠子往外凸凸着，塌鼻瘪嘴，一对扇风耳，裹着一件黑不溜秋的破棉袄，腰里勒着麻绳，手握三尺多长的枣木条打狗棒，指着姜小沫的鼻子尖骂道：“你他娘的瞅啥？敢来这个地盘抢食吃，你是不是活腻了？”姜小沫明知这伙人不好惹，但嘴上不吃亏：“腿长在我胯骨轴上，嘴长在我脸上，我去什么地方吃饭还得问你？”瘦麻秆大怒：“土鳖蛋嘴还挺硬，我看你是瘦驴拉硬屎——硬逞干㞎强！来啊，给我往死了打！”一众小要饭的抡着打狗棒、捡起地上的砖头，冲上来就打。姜小沫在锅伙混了一年，成天充汉子耍光棍，说到打架他可不怵，那真是“眼又贼腿又随，手又准心又狠，打人他还不怕损”，抠眼珠、戳肋叉、踢裤裆，专往要害招呼。怎奈双拳难敌四手，加之饿着肚子，尽管打倒了几个小叫花子，他自己也被人踹倒在地，揍了个鼻青脸肿，顺着嘴角往下淌血，兀自大呼小叫：“今天冯老爷做寿搭棚舍粥，我来吃他的粥，又不是进城讨饭，你们凭什么拦着？”瘦麻秆怒道：“狗杂种说什么胡话，哪来的冯老爷？”
姜小沫恍然大悟，哪有什么舍粥的，准是江湖艺人买通城外的叫花子，给自己下了一个套！这个念头一转上来，身上的汗都凉了。瘦麻秆不由分说，又让人把姜小沫拎起来，抡圆了巴掌左右开弓，一口气抽了七八个耳光，打得他后槽牙全松动了，有心豁命，无奈双手被人摁得死死的。姜小沫火往上撞，一口血唾沫啐在对方脸上。叫花子挨啐太正常了，不过话说回来，有钱有势的啐他行，让同为叫花子的姜小沫啐了，无异于遭受了奇耻大辱。瘦麻秆气得暴跳如雷，又是一通疾风骤雨般的拳打脚踢，其余的小叫花子也跟着动手，乱拳如雨点，打得姜小沫眼冒金星，耳朵里嗡嗡作响，脑袋瓜子都木了。只听那个瘦麻秆叫道：“这个狗娘养的，打死倒是便宜他了，不妨带去二鬼庙，挖了心肝，给鞭杆子下酒！”
小叫花子们连声附和，找来一条麻绳，七手八脚捆了姜小沫，推推搡搡带到城北乱葬岗。穿过大片荒坟有一座古庙，前中后三座大殿，依着地势，由南向北，层层叠置，步步登高。庙门口有几个叫花子正倚着石兽晒暖儿。迈门槛进了前殿，两侧四尊神将，脑袋都掉了，看不出个模样。瘦麻秆推着姜小沫又往前走，院子里的青砖高低不平，一步一个坎，迎面的正殿在三层台阶之上，比前殿也好不到哪儿去，墙壁斑驳、檐角半塌，四下里蛛网密布、杂草丛生。殿内极为宽敞，四壁点着灯烛，蓝幽幽的火苗子不住颤动，有如鬼火相仿。同时有一阵阵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姜小沫提鼻子一闻，其中又夹杂着几分馊臭的味道。无数乞丐或蹲或坐，也有斜躺在地上的，身上穿得又脏又破，五颜六色什么样都有，甚至有从死人身上扒来的装裹，正各自端着破盆烂碗，唏哩呼噜地往嘴里灌汤水，吃相都如同饿死鬼投胎。
大殿尽头的供桌上摆着七八个破砂锅，盛满了鸡鸭鱼肉，有个周身癞疮的大胖子坐在供桌后边，周遭架着取暖的炭火盆。此人一张大脸，两只眼一大一小，正面看不见脖子，四五层下巴叠在腔子上，寸把长的短须稀稀拉拉，但凡看得见肉的地方，都长满了大大小小的脓疱，有鼓得锃亮的，有破了流着脓水的，也有干了结痂的，红橙黄绿紫什么颜色的都有，看一眼能恶心三天。穿着打了两三个补丁的锦缎红袄，滚圆的肚皮顶着桌边，稍微一动，周身肥肉跟着嘟嘟乱颤，几乎要流出来了。手攥一根杆棒，四尺多长，粗如鹅蛋，亮似乌金。几个年纪轻轻的乞丐婆子陪在旁边伺候着，均是描眉打脸、青布包头、衣衫不整、半掩酥胸，倒还有几分姿色，江湖上管这一路乞丐婆叫作“女拨子”，正一口酒一口肉地往大胖子嘴里塞。姜小沫偷眼一瞄，心说：“甭问，这个大胖子准是花子头了。”
饭庄子里的剩菜折箩分为三等：掌柜的和厨子吃头箩，不乏整鸡整鱼，甚至没动过筷子的；跑堂伙计和学徒吃二箩，也能见着荤腥，至少有那么几块肥肉片子；三箩只剩下鱼刺骨头烂菜叶子了，这才轮得到叫花子。锁家门的乞丐说是讨饭，可从不堵在门口，不耽误饭馆做生意，伙计按时将剩饭剩菜倒入木桶，从后门交给他们。一般的叫花子吃三箩，门中论得上身份的吃二箩，乞丐婆和鞭杆子吃头箩。对外说是头箩，实则是单做的，但是规矩不能破，无论山珍海味多好的东西，必须倒在破砂锅里，因为你势力再大也是要饭的，只能吃折箩、住破庙，刚买的砂锅子敲豁了口才能用，穿的绫罗绸缎也得打几个补丁，否则就冲这三妻四妾、文臣武将的阵势，手底下又管着这么多流民，说反不就反了？不能让朝廷把你当成眼中钉、肉中刺。
瘦麻秆带着一伙小叫花子，一步一棍打着姜小沫往前走。姜小沫不服不忿，挨一棍子骂一句，句句不带重样的，越骂调门儿越高。锁家门鞭杆子“大罗罗密”正吃得满脑袋都是油，迷迷糊糊无精打采，撩眼皮瞟了瞟姜小沫，气哼哼地骂道：“哪他妈来的蛤蟆吵坑，搅得爷心烦意乱！”瘦麻秆照着姜小沫腿窝子踹了一脚，叫他跪下，然后毕恭毕敬地禀告：“大帮主，有个外来的狗崽子，跑咱地盘上抢饭吃，被哥儿几个抓住了，带回来挖出心肝给您下酒。”大罗罗密瓮声瓮气地说：“臭要饭的脏了吧唧一身跳蚤，我吃得下去吗？那什么，官牢中还缺个顶命鬼，正可拿他凑数！”
所谓“顶命鬼”，指的是砍下脑袋交给官府，充为马贼土匪领赏，或是哪家吃了人命官司，买通官府和丐帮，胡乱找来一个替死鬼，给出钱的主家顶命。不一定掉脑袋，也有替人蹲大牢或充军发配的。大罗罗密一声令下，当时过来几个叫花子，先把姜小沫锁到供桌旁的抱柱上，跟前搁着臊气烘烘的尿桶子，至于几时带去官牢当顶命鬼，得等大罗罗密吃饱喝足了再说。姜小沫已被打得鼻青脸肿，浑身上下没有不疼的地方，看着大罗罗密守着满桌子酒肉胡吃海喝，又闻着大殿里的饭菜香，直饿得肚子咕咕乱叫。他心中愤恨至极，正要破口大骂，却被一个弓腰驼背的老叫花子，拿一块破布塞到了嘴里。姜小沫只觉又咸又苦的恶臭直撞脑门子，熏得几乎晕死过去。
就在此时，又有一个叫花子进来通禀，说是外边来了个拜山头的。入国问禁、入乡问俗，江湖人来此拜山叩寨的太多了，大罗罗密没当回事儿，伸手捏了块花墩肉扔到嘴里，一边嚼着一边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叫花子领命出去，带进来一个风尘仆仆的老客，看样子四十岁上下，头顶狗皮帽子，身穿反毛皮袄，肩上背着一个蓝布褡裢，里头塞得鼓鼓囊囊，脚蹬毡子靴，叼着个半长不短的烟袋锅子，打扮得土头土脑，却长了一双贼亮的夜猫子眼，从里到外透出一股子精明，还牵着一头黑驴，缎子似的皮毛乌黑发亮，粉鼻子粉眼四个白蹄子。大罗罗密那对阴阳眼也不是摆设，一望即知，来人是个憋宝客，当下用手一指，厉声呵斥：“好大的贼胆，敢来我二鬼庙憋宝！”
憋宝客刚进门就被戳破了底，然则一不慌二不忙，夜猫子眼转了一转，上前行礼道：“既然到灵山，岂可不朝佛？久闻大帮主赫赫威名，在下途经口北，今天顺路到二鬼庙拜拜山头，绝无憋宝之意。”
大罗罗密虚睁二目，冷笑道：“谁不知道你们憋宝的无利不起早、有利盼鸡啼，个个是满肚子转轴的钱串子，从不踏足无宝之地，又惯会插圈做套，坑挖得圆实极了，非让人掉里头不可，怎肯平白无故来到二鬼庙？”
憋宝客一揖到地：“眼前之事，犹恐未真，江湖路上的传言，又岂可尽信？您想，此地北连朔漠，一年两场风，一场刮半年，地皮上有什么宝贝也刮没了！”
大罗罗密怫然不悦，撇着嘴说：“甭跟这儿油嘴滑舌，既然你是个憋宝的，身上怎么不得有几件稀罕玩意儿，敢不敢拿出来让咱开开眼？”
憋宝客恭谨地说：“不来由客，来时由主，您开了尊口，在下岂敢不从？只是大殿上灯烛昏暗，待我晃个亮子，好让大帮主仔细观瞧。”说着话把手伸入褡裢，从中摸出四个蜡烛头，都不过寸许长，摆在地上点亮了，四面八方，亮如白昼。群丐一阵躁动，七嘴八舌地赞叹。憋宝客冲着众人一拱手：“此乃金蜡烛！”
大罗罗密哼了一声：“几个小小的蜡烛头，值仨不值俩的破玩意儿，只不过比寻常的灯烛亮了些，又有什么出奇？”说完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催促憋宝客赶快亮宝。
憋宝客不敢怠慢，一扽手中缰绳，指着黑驴说道：“诸位上眼，我这头宝驴，口齿毛色、身腰蹄腿、五官槽子、前裆后腚，无不出众，抽一鞭子跑一千，擂一棍子蹦三蹦，扎一锥子满天飞，谁的话也不听，只有我降得住它。”
大罗罗密冷笑一声：“我看你是土眉混眼没见过世面，扎上一锥子，它是头猪也能蹿上天，无非一头犟驴罢了，还快得过千里马不成？咱口北别的不多，塞外的骏马良驹可有的是。你这毛驴子牵到驴马市，只配开膛破肚下汤锅！”那黑驴似乎听得懂人话，脖子一梗，冲大胖子“嗷呜嗷呜”叫了几声。大罗罗密怪眼一翻，以手中杆棒指着黑驴的鼻子尖，沉下脸来说道：“我这掩身棒子，打遍三十六个讨吃窑，死鬼躲不开，活鬼避不过，擂上一下非死即残。阴阳两条路上，见了它谁不哆嗦？再犟的驴，我一棒子下去也打得它俯首帖耳！”说完一举掩身棒子，作势要打，黑驴吓得退了三步，再不敢叫了。一众乞丐也是面无人色，个个抖如筛糠。讨饭的叫花子贱命一条，天不怕地不怕，可没有不怕掩身棒子的，都给大帮主打怕了。
憋宝客忙对大罗罗密说：“别别别，打坏了牲口等于打折了我的腿。您且慢发怒，先把棒子放一放，再瞧瞧下一件宝物。”只见他把烟袋锅子送到嘴边，吧嗒吧嗒紧嘬了几口，吐出一阵呛人的烟雾，在大殿内徐徐散开：“诸位上眼，这个烟袋锅子非比寻常，装足了烟丝，点着后不必续火，一个对时之内，拿起来就抽！”
大罗罗密一脸不屑：“卖瓜的也没有说瓜苦的，一个破烟袋锅子有什么了不起？你看看我这个！”端起桌上一个破砂锅子，锅边磕得坑坑洼洼，从里到外油脂麻花还沾满了饭嘎巴，两条粗铁线箍着几道裂纹，锅身上八个字——“逢坊吃酒，遇库支钱”。过去的砂锅不结实，很容易烧裂，穷人家舍不得扔，拿铁线箍上，往裂缝里抹几个饭粒，再搁到火上烤，等饭粒烤成焦炭，裂缝也就堵严实了。箍得好的砂锅，甚至可以用上一二百年。大罗罗密趾高气扬地说：“我锁家门的破砂锅子受过皇封，拿到任何一处，甭管是平头百姓的住家，还是铁帽子王爷府，只要有门有户，你当家的吃啥，就得往我这破砂锅子里放啥，少一样也不行，比你的烟袋锅子如何？”
憋宝客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烟袋锅子再厉害，它不能当饭吃，如何敢比大帮主的破砂锅子？我这不是鲁班爷跟前耍斧子、火神庙门口点灯笼吗？”
大罗罗密轻蔑地一笑：“你瞧你这人酸的，长短话不够你说的，你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此时已过晌午，各个讨吃窑的叫花子都来交差，二鬼庙中的乞丐越聚越多，把庙门都给堵严实了。群丐见一个土头土脑的老客在跟大帮主斗宝，这可是千载难逢的热闹，都抻脖瞪眼地挤在四周看着。
憋宝客抖了抖自己身上的皮袄：“我这件关东宝袄，有个俗名叫‘麦穗子’，用貉子头顶的皮子缝成，摸上去油光水滑赛过锦缎，三伏天穿着不热，三九天穿着不冷！”裘皮有粗细之分，貂狐虎豹、猞猁狲、海龙皮均为细裘，当年仅供权贵穿戴，老百姓只能穿鹿狼猪马狗羊之类的粗裘。貉子皮并不罕见，但是貉子个头不大，脑瓜顶的皮子比铜钱还小，多少只貉子才凑得成一件皮袄？况且从上到下看不出针脚来，绝对称得上是件宝袄。
大罗罗密却不以为然：“灶王爷伸小手，你还拿上糖了，碎皮子破袄也敢称宝？今天让你见识见识！”他肩上搭着一件团龙褂子，由于长得太胖，团龙褂子穿不上，只能搭在肩上，当即晃着大胖身子，抖开团龙褂子让憋宝客上前观瞧。明黄的缎面，衣襟上七镶七滚白地蝴蝶纹绦，缀着五枚鎏金錾花铜扣，左右盘蟒纹箭袖，袖口钉着金边，挖空镂出福寿字样，下摆彩绣海水拍江崖、鲤鱼跃龙门，蓝绸子内衬，絮着丝绵，边角上打着俩补丁，前后身团绣五爪金龙，两个袖子上是避火兽和避水兽，跟皇上穿的一样，等同于丹书铁券、免死金牌。
憋宝客看得两眼发直，自叹弗如：“我的几件东西与大帮主一身行头相比，实不及万一。我憋了半辈子宝，至此方知天外有天，当真是自取其辱！”
这话可说到大罗罗密心缝儿里去了，登时哈哈大笑，浑身的肥肉直跟着颤悠，环顾左右说道：“还以为来了个什么出奇的人，闹得这么玄，想在我面前卖弄，简直是‘驴腚上贴膏药——放屁都没门’！”
殿内乞丐拼命给大帮主叫好，手中打狗棍“哐哐哐”往地上猛戳，震得木梁上的灰尘直往下掉。憋宝客在群丐的哄骂声中分开众人，牵上黑驴灰头土脸地溜了。大罗罗密得意忘形，抓过酒坛子开怀畅饮，喝了个烂醉如泥。
咱再说姜小沫，他被打了个半死，锁在柱子上挣脱不开，又饿得前胸贴后腔，眼前冒着金星，嗓子眼反着酸水儿，脑子里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久，忽听二鬼庙中喧声四起。
原来已经到了转天早上，憋宝客去而复返，着急忙慌地拜见大帮主，说昨天走得匆忙，忘了带走金蜡烛。听他这么一说，一众乞丐才发觉，四个蜡烛头点了一天一夜，仍是之前那么大，仍是之前那么亮，这可奇了怪了！憋宝客趁机夸口：“我的金蜡烛不仅不会灭，它还可以照宝呢，哪里埋了窖金窖银，烛光之下无不显形！”
大罗罗密闻言一愣，死死盯着四个金蜡烛，看在眼里拔不出来了，心说我身为一帮之主，替朝廷管着西北路的乞丐流民，位比王侯，何曾见过这等奇珍异宝，只怕皇上老爷子也没享受过，真是妙不可言，不由得贪心大动，眨巴着一大一小两只阴阳眼说道：“憋宝的，你把四个蜡烛头留在二鬼庙，我的掩身棒子、破砂锅子、团龙褂子，任凭你带走一件！”
憋宝客听完直嘬瘪子：“我独来独往，拿着掩身棒子打谁去？破砂锅子、团龙褂子白给我也不敢拿，那是受过皇封的东西，万一让官府瞧见，如何吃罪得起？”
大罗罗密鼠肚鸡肠，在他想来，锁家门这身要饭的行头有名无实，比如说他拿着破砂锅子出去讨饭，你当家的吃什么，就得给他吃什么，那是冲着破砂锅子吗？他拿不拿破砂锅子，那家人也不敢不给，因为锁家门的势力在这儿摆着呢！据他所知，憋宝的个个是财主，给骑黑驴的老客多少钱，人家也不见得卖金蜡烛。再说丐帮有丐帮的规矩，乞丐不能拿钱买东西，看上什么东西掏钱论价，那还是要饭的吗？说换是冠冕堂皇，何况也不是真换，无非是不便明抢，转头让几个恶丐跟上去，等憋宝客离开口北，走到荒僻之处，打上他一闷棍，再把东西抢回来即可。
憋宝客不知大罗罗密心里打的什么坏主意，见他执意要换，无可奈何地说：“这么着吧，蜡烛头一共四个，掩身棒子换一个，团龙褂子换一个，破砂锅子换一个，顶多换三个，想把四个蜡烛头全留下，您还得再给我一件东西。”
大罗罗密说：“那有何难？相中了什么你尽管带走！要不然我给你几个乞丐婆子？”身边的丐婆子们听闻此言，眼中直放光，慢说憋宝的腰缠万贯，哪怕就是个普通庄户人，跟着回去踏踏实实过日子，那也强似在二鬼庙中伺候这个一身癞疮、臭不可闻的怪物。锁家门的大罗罗密喜怒无常，以往因为说错了话、夹错了菜，死在他棒子下边的已经不计其数了，当时一个个心里长草，趁着大罗罗密不注意，对着憋宝客眉目传情，拿眼神儿说话。
憋宝客却连连摆手，看了看锁在柱子上的姜小沫，对大罗罗密说道：“我还缺个牵驴的，不如您把这个小叫花子给我，咱就‘坟地改菜园子——拉平了’！”
大罗罗密虽蠢，却也有个贼心眼儿，问憋宝客：“这是送去官牢的顶命鬼，你们憋宝的针尖削铁，何等精明，会用金蜡烛换个顶命鬼？二鬼庙中那么多叫花子，为什么偏要这小子牵驴？”
憋宝客指着黑驴讪笑道：“我这头犟驴，牵着不走打着倒退，急了还尥蹶子踢人，让谁牵驴，我得问驴。”
大罗罗密一看果不其然，驴头正冲着姜小沫，“哼哧哼哧”地直打响鼻，王八瞪绿豆——对上眼儿了，不由得信以为真，吩咐手下的瘦麻秆放了姜小沫，连同那身要饭的行头，一并交给憋宝客。
不提大罗罗密如何坐在庙里看亮儿，只说憋宝客骑上黑驴，带着姜小沫出了二鬼庙。这小子在柱子上捆得久了，手脚都麻了，加之身上有伤，走起来一瘸一拐、斜腰拉胯，却也不敢耽搁，跌跌撞撞跟在驴腚后边，万一那个满身脓包的花子头儿变卦了怎么办？穿过庙前的乱葬岗子上了大道，心里的一块石头才算落地，紧走几步转过身来，“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叩谢憋宝客的救命之恩。憋宝客草草敷衍了几句。二人接着往前走，半路上有一家卖酱肉的，猪头肉、猪下水、五花肉、羊肉、牛肉、驴肉、兔子肉都扔在一口大锅里，用松树枝子烧火，焖煮煨炖，差不多了捞出来，搭在铁丝盘成的箅子上，底下用肉汤熏着，熏得紫红紫红的，肉皮上冒着小油泡，香味蹿出二里地，姜小沫馋得直吞口水。憋宝客掏出钱，给他买了一摞大饼，卷上碎杂肉和大葱，让他吃了个肚皮滚圆。又带他去澡堂子，搓净洗透，五块猪油胰子，用了三块吃了两块，由内到外收拾得干干净净。又让跑腿的买来里外三新的棉袄鞋帽给他换上，然后住到堡子里的汤记大车店。
这个大院套子中间长着一株刺槐，脚下黄土墁地，客房和牲口棚子各据一方，墙根下的推车上码放着货物，有看货的，有拾掇大车的，出来进去嘈嘈杂杂。憋宝客叫过店伙计，押了一大锭银子在柜上，包下一整间的大通铺。店伙计见钱眼开，赔着笑接过驴缰绳，先把牲口饮上，引领二人住进一间面南背北的正房，火炕烧得挺老热，对贩牲口赶脚的来说，这已经够得上头等住处了。店伙计沏茶倒水，又递上擦脸的热毛巾。憋宝客出手阔绰，赏了店伙计一块碎银子，让他尽心伺候着。店伙计千恩万谢，攥着银子兴高采烈地走了。憋宝客叫姜小沫关上门，告诉他只管在店房中歇着，吃什么喝什么，均由伙计送进来。
姜小沫免去一场杀身之祸，一捯饬如同换了个人。自打爹娘离世以来，他还没穿过一件整衣裳，也没怎么吃过饱饭，如今腹中有肉身上有棉，精气神也跟着长了三分，却见憋宝客那一双夜猫子眼骨碌碌乱转，心头登时一紧，想到秉合鱼锅伙的鼎爷收下傻哥哥做干儿子，供着傻子足吃足喝，就是为了让傻子当顶命鬼，替锅伙拿死签。以义气自雄的混混儿尚且如此，憋宝的无利不起早，肯定也没憋好屁！
憋宝客看透了姜小沫的心思，直言相告：“我走南闯北到处憋宝，没干过赔本的买卖，用四个蜡烛头换下掩身棒子、团龙褂子、破砂锅子，还有你这个小叫花子，正是为了在二鬼庙憋宝。此地有一件天灵地宝，伸手可取，你当助我一臂之力！”
姜小沫跟憋宝客打听：“二鬼庙有什么天灵地宝？口北那么多要饭的叫花子，您怎么就相中我了？”
憋宝客说：“你尽管把心放肚子里，我说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拿了天灵地宝，定让你一朝富贵惊人！”
姜小沫岁数不大，心眼儿可不少，不信天上能掉馅饼，更不甘心让人牵着鼻子走，他又对憋宝客说：“知恩不报够不上一个人字，我这条命是您救的，为您赴汤蹈火是理所应当！什么富贵我不指望，有钱买不来您这份仁义，浇树浇根，交人交心，我够不够意思，从今往后咱事儿上见！可我怎么也琢磨不透，既然二鬼庙的天灵地宝伸手可取，您为什么不自己走一趟？吹笛儿还要找个捏眼儿的——故意摆这谱儿？”
憋宝客冷笑一声，忽然眼皮子一翻，一双夜猫子眼寒光逼人，紧紧盯着姜小沫说道：“甭跟我摆罗圈阵，告诉你无妨，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正是憋宝的窦占龙！有一件天灵地宝在二鬼庙中，那个地方我进不去，换了你如履平地。我们憋宝的不会看相，却擅长望气，因见你这个小叫花子紫雾随身，实乃大富大贵之人，穿上能避水火的团龙褂子，拿着打遍阴阳两条路的掩身棒子，端着受过皇封的破砂锅子，尽可以夜入二鬼庙，勾取这件天灵地宝。至于是什么天灵地宝呢？你且坐稳了，听我给你从头道来！

第5章 姜小沫憋宝中
窦占龙在大车店中自述平生所历，打从窦白两家如何结仇、白脸狼如何血洗窦家庄，他如何在祠堂中打下邪物铁斑鸠，如何跟着长了一对死耗子眼的窦老台去憋宝发财……一直说到他们四个结拜兄弟和朱二面子去玉川楼赴宴，口北八大皇商心藏暗鬼，串通了锁家门丐帮的老罗罗密，意欲抢夺宝棒槌“七杆八金刚”，他是怎么中了埋伏，怎么被黑老八困住，怎么骑着黑驴逃出了狐狸坟，又是怎么从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变成了四十来岁的老客。再到口北一打听，当年那个老罗罗密早让他拿金碾子砸死了。窦占龙不肯罢休，骑着黑驴在口北各处转悠，立誓铲除八大皇商和锁家门丐帮。可恨老罗罗密已经蹬腿儿了，如今坐镇二鬼庙统领锁家门的大胖子，也是老罗罗密的后代。他胸中憋着一股子邪火，非得让老罗罗密断子绝孙，彻底灭掉锁家门的香火，方可解他心头之恨。窦占龙当年打下铁斑鸠，折了一半福寿，自打埋了鳖宝，水米不沾不知道饥渴，吃龙肝凤髓也没半点儿滋味，铺着地盖着天不觉得冷，三伏天穿棉袄也不觉得热，这叫“有命发财、无福受用”，再经狐狸坟一劫，丢去一魂一魄，自觉灯碗儿要干，实已到了穷途末路，可只要报了仇出了气，他是虽死无憾，这叫“人活一口气，佛争一炷香”！
然而他重返口北之时，望见地气反常，堡子外积怨冲天。走过去看见大军云集，一座座军营中驻扎的全是马队，不下七八千人。窦占龙欲报大仇，必先一探究竟，他扮作赶大营的小贩，推着一辆独轮车，从堡子里的商号买了毛巾、鞋袜、裤头、胰子、咸菜、辣椒、酱肉，又夹带了几坛烧酒，装了满满当当一车，推到军营门口，买通守卫，混入营中打探消息。当时随军的小贩不少，有当地的，还有路上跟过来的，南腔北调操着什么口音的都有，也没人在意他。窦占龙推车做买卖是老本行了，眼又准，手又勤，嘴里还会吆喝，也不在乎赊欠，很快跟当兵的混熟了，从他们口中得知：此部人马是朝廷从草原上征调的大军，只等粮饷齐备，便去扫灭逆匪。那几年天下动荡、四海不宁，到处是揭竿造反的义军，扑灭了一股，又出来三股，星星之火渐成燎原之势。万岁爷的龙椅都坐不稳了，不得不调遣马队镇压。怎奈贪官污吏中饱私囊，仗着天高皇帝远，肆意克扣军队粮饷，过一道手扒一层皮。军营中怨声载道，都说堡子里的“票号商号、酒楼饭庄”连成了片，八大皇商拿着龙票替朝廷做买卖，征调大军的粮饷，本该是他们出，可一个个的欺上瞒下，自己吃得脑满肠肥，攒下金银无数，库里的钱粮都堆成山了，却对朝廷装穷，只苦了上阵杀敌的兄弟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喝着西北风为皇上尽忠。当兵的是去披挂上阵，拎着脑袋为朝廷打仗，粮饷还不给足了，而八大皇商肥得流油，本该拨发下来的粮饷，全让他们扣下了，为军作战的可是连一顿饱饭也吃不上，天气越来越冷了，身上穿着单衣，还得替他们去打仗，保着他们吃香的喝辣的！
窦占龙善于望气，再加上这一番打探，断定了军营里必有一场大乱子，也看出八大皇商和大罗罗密气数已尽。他憋着一肚子毒火到口北报仇，眼见着要闹兵变，大祸临头，还不知道得死多少人呢！这么一来，都用不着他自己动手了。如今天下大乱，城外饥民无数，饿殍遍野，军队缺粮短饷，那伙人却是贪得无厌，只顾着敛财，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自己折腾到头了！转念又一想，这一次再来口北，竟没一个人认得自己了，再报那个仇还有什么意思呢？这一晃过去了二十年，人活一辈子能有几个二十年？
自古艰难唯一死，窦占龙的大限也到了。古人云：“天下事尤未了，何不以不了了之？”秦皇汉武怎么着？限数一到不也是不了了之吗？人生一世，修短难料，为什么有夭折的三岁孩儿，又有长命的百岁老翁？身处六道之中，谁能看得透？窦占龙百般踌躇之际，想不到竟在驴马市上看见了姜小沫！
他眼看着姜小沫被抓到二鬼庙，立刻跟去拜山。二十年前他大闹口北，众目睽睽之下拿金碾子砸死了老罗罗密，又骑着黑驴冲出重围，如今独闯山门却没人认得他了。一来因为窦占龙二十年前还是个小伙子，从头到脚一副买卖人的打扮，捯饬得精明干练，此一番风尘仆仆，两手土一脸灰，穿着打扮也改了，狗皮帽子、反毛皮袄、背着褡裢，乍看就是个赶路的外地老客，即便是瞪着一双夜猫子眼，也很难跟二十年前的窦占龙对得上号。二来是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一代执掌锁家门鞭杆子的大罗罗密喜怒无常、又蠢又坏，接任帮主之位以来，几乎把老罗罗密当年的心腹手下全折腾死了，群丐中认得出窦占龙和那头黑驴的没几个了，纵使有看着眼熟的也不敢说。窦占龙才有机会将计就计，与锁家门大罗罗密斗宝，拿四个蜡烛头换下姜小沫，外带着大罗罗密的“掩身棒子、团龙褂子、破砂锅子”，又把姜小沫带到车马店，讲述了一遍其中的来龙去脉。窦占龙说完这番话，磕去铜锅子中的残灰，续上一袋烟，淡淡地问姜小沫：“你听我说了这么多，唠唠叨叨的，是不是已经知道我为什么找上你了？”
世上有那么一种人，你说他傻，他一点儿都不傻，你说他精明，他也够精明，学什么一学就会，算账不带错的，可总差那么一层意思，到最后什么也干不成——因为他不开窍！姜小沫并非此等人，虽然天性顽劣、不学无术，但绝对是个开窍的。尽管窦占龙说得不甚详尽，很多事三言两语一带而过，但在姜小沫听来，竟如亲眼见过一般。他心中若有所悟：当年窦占龙困在狐狸坟，舍了一件天灵地宝，妄图借分身脱困，没想到让狐獾子挡了一下，一魂一魄不知所踪，却是落在了天津卫分水娘娘庙的泥娃娃上，又让大鸭梨拴了去，世上才有了他姜小沫。怪不得他在陈家沟子鱼市上三刀捅死阚二德子，撒脚如飞跑出天津城，放着那么多条道路没走，偏偏迷迷糊糊地逃到了口北。不是慌不择路，也不是鬼使神差，而是他和窦占龙之间有三魂七魄勾着。
窦占龙冲姜小沫点点头，又抽了几口烟袋锅子，慢条斯理地说：“想不到这么个时候，又让我撞见你了，可见在大数之中，我窦占龙仍是命不该绝，这话怎么说呢？而今大限到来，不容我计较，但是你的限数未到。你可按我说的法子，穿上团龙褂子，手持掩身棒子，捧着破砂锅子，夜入祭风台二鬼庙。锁家门收敛来的不义之财都藏在二鬼庙中，金银财宝堆积如山，可是你什么也别碰，只拿一块圆石，鸭蛋大小平平无奇，名为‘撞宝石’。尽管它只是地宝，够不上天灵，一不能招财，二不能保命，却也是一件世上罕有的异宝。憋宝客到处勾取天灵地宝，争的是机缘，夺的是气数，不到显宝之时去了也没用，等上三年五载还是短的，有的一辈子等不到一次机会。拿了撞宝石，有些个天灵地宝你可以直接砸出来，不必再苦等时机。你夜入二鬼庙，切不可肆意妄为坏了大事。我窦占龙气数已尽，万难躲过此劫，却要在死前助你一场荣华富贵。不求你报答我，事成之后，只须你取走我身上的鳖宝，将来你遇上过不去的坎儿，可将鳖宝埋在自己身上，以使三魂合一，不致让你我二人魂魄不全，从此万劫不复。”
姜小沫家里人都没了，他光棍一条无牵无挂，一路讨饭来到口北，已然是穷途末路，有憋宝客带他发财，自是求之不得，没什么豁不出去的。不过他也知道过耳之言不可全信，心下仍有疑虑：“口北有重兵驻防，各个商号开门做买卖，熙来攘往热闹非常，闹得出什么大乱子？况且祭风台二鬼庙是锁家门丐帮的老窝，聚集着几千个要饭的，我一个外人进得去吗？再退一步说，眼下咱出得了城门吗？你走南闯北从不做亏本的买卖，瞧不出锁家门大罗罗密是什么意思吗？锁家门的恶丐一向有进无出，岂肯用掩身棒子、破砂锅子、团龙褂子，还有我这个小叫花子，换你四个长明不灭的蜡烛头？你只换了我出来，说不定还能放咱一条活路，而今咱是走不成了。自打咱俩下了祭风台，身后就跟着盯梢的，待在堡子里不打紧，一步踏出口北，就得让锁家门的恶丐乱棍打死，你骑着黑驴跑得快，我怎么办？”
窦占龙嘿嘿一笑：“如若瞧不出锁家门大罗罗密打的什么坏主意，我也不干憋宝的行当了。你尽管踏实住了，手上拿着掩身棒子，还怕大车店门口那几个乞丐不成？明天夜里，口北必乱，你我二人可趁机行事！”
正如姜小沫所说，窦占龙能思善算精明过人，从不做亏本的买卖，就拿眼下来说，住在汤记大车店也是有意为之。那个年头的大车店可没有舒服的，同一个店中也分上中下三等房，坐北朝南的正房价钱贵，收拾得干净利索。中间一等的也还行，至少没什么虱子跳蚤。最次的是土坯房，茅草顶、大通铺，垫着一层草席子，被子褥子还得自己带，住店的头朝外脚冲墙，挤挤插插躺在一张大通铺上，也有带着媳妇儿赶远路的，有单间舍不得住，顶多在铺角儿腾个位置，挂上一道布帘子，再给个单独的尿盆，这就算说得过去，还得额外多给钱，对开店的来说，这叫“老玉米都是粒（利）儿”。夜里睡觉的时候，鼾声如雷、臭气冲鼻，地上的鞋子跟打群架似的。屋中的桌椅板凳，大多是白茬儿木头钉的，脸盆架子上搭着条看不出本色儿的破手巾，大伙一块儿用，旁边的猪油胰子抓得如同黑炭条一样。住得不行，吃得更次，无非是“窝头、饼子、萝卜汤、咸菜丝”，管饱不管好，还甭问脏净，图的就是省钱实惠。住店的也是三教九流，剃头修脚的、掌鞋补锅的、推车挑担的、箍炉卖蒜的、山南海北的、烧砖烧瓦的、脱坯和泥的、打拳踢腿的、赶集逛庙的，以至于土匪蟊贼，不问你是干什么的，掏三个铜子儿就能对付一宿。甚至有专门在此做皮肉生意的妇女，称为“卖大炕的”，捯饬得花枝招展，天黑之后挨屋转一遍，扒拉扒拉这个，捅咕捅咕那个，给一大枚就往被窝儿里钻，黑灯瞎火看不清模样，一把一利索，完事再去下一间屋子。尽管是乌烟瘴气、蛇鼠横行，住店的却从来不少。一是因为穷，再一个是大骡子大马比人命值钱，大车店里给人吃的不行，喂牲口的可是上等草料，牲口棚子也宽绰，场院里切草料的铡刀、饮牲口的水井一应俱全，食水槽子刷得干干净净，把牲口伺候舒服了，转天出门能多走二里地。
汤家店在口北开了多年，掌柜的是亲哥儿俩——汤老大和汤老二。窦占龙住在此处，正是瞧中了汤二爷的手艺。他跟姜小沫交代完了，叫来店伙计：“有劳你们家二爷给我蒸一对馍馍娃，按眉画眼、涂金裹色，蒸完了我多给赏钱。”伙计纳闷儿了：“客爷，不年不节的，您要那祭神的东西干什么？”窦占龙说：“我明天带去拜庙，你让他多费费心，蒸得仔细些。”伙计满口应承：“您只管放心，他蒸馍馍娃的手艺，在咱口北堪称一绝，再没有比得了他的，肯定是尽心竭力地伺候您。只不过您得多等会儿，我们家二爷正在宝局子耍钱呢！输光了他才肯回来，反正咱大车店的灶上昼夜不歇火，随时可以蒸。”窦占龙点头道：“不忙。”打发伙计出去，关上屋门。姜小沫忍不住心中疑惑，又追问窦占龙：“咱不是去祭风台二鬼庙憋宝吗？为什么带两个馍馍娃？半路上当干粮吃吗？”
窦占龙见这小子还不肯死心塌地跟着自己憋宝，只得告诉他：“二鬼庙中的撞宝石，不只可以砸出天灵地宝，让你富贵惊人。你跟我三魂七魄相通，我打下铁斑鸠，也相当于你打下了铁斑鸠，你我二人命中注定，都该折损一半阳寿。我逃出狐狸坟之后大限将至，无奈气数不够，万难躲过此劫。你则不然，等你大限临头之时，或可凭借撞宝石躲过一劫。财不入急门，佛不度穷鬼，眼下对你说破还为时尚早，待你埋下鳖宝，自会洞悉其中因果。你只须记着，咱俩能否在二鬼庙中拿到撞宝石，全看这两个馍馍娃了！”
姜小沫听得似懂非懂，仍不觉得馍馍娃有什么紧要，口北那么多卖蒸食的，买两个馍馍娃还不容易吗？他哪知道，窦占龙住店之前已经打探明白了：车马店的汤老大是个正经生意人，而汤家老二人送绰号“汤二膀子”，却是个烂泥糊不上墙的夯货，从不过问大车店的生意。因为在他看来，这个买卖干十年不富，一年不干就得受穷，经得起赚，经不起赔。他只认准了一条道——赌！整天扎在宝局子里赌个昏天黑地，盼着一夜置下一所大宅子，怎奈瘾大手臭，几乎没赢过钱。仗着大车店是祖传的买卖，他兄弟俩一人一半，汤老大又没个一儿半女的，指望着兄弟传宗接代，自己忙得脚丫子朝上，也得认头拿钱让老二出去耍，不过也不多给，输光了他就回来干活儿。俗话说“烂船尚有三千钉”，汤二膀子也有一招拿手的。口北有个蒸馍馍娃祭神拜鬼的旧俗，蒸馍谁都会，逢年过节时，拿手捏咕个小兔，用红豆当眼珠，或是拿小剪子剪成刺猬，按上两颗绿豆眼，倒也活灵活现。但馍馍娃的眼珠子可不能拿红豆黑豆对付，一张大白脸长俩小豆眼儿，那也不好看啊，就得是画出来的。汤二膀子最擅长给馍馍娃画脸儿点睛，别人是蒸完了再画，画得各式各样，丑得能给人看哭了，汤二膀子则是先画后蒸，上屉之前馍馍娃是闭着眼的，蒸得了一掀锅盖，两个眼就是睁开的。见过的人都说他把馍馍娃画活了，神鬼见了都要高看一眼。口北有钱的商贾富户祭神拜鬼，除了杀牛宰羊之外，都要用汤家大车店的馍馍娃。此乃老汤家祖传的手艺，传儿不传女，传内不传外，而且是单传，同一辈中只传一个人。汤老掌柜在世的时候，担心这个不务正业的小儿子被他大哥赶出去，沦落街头冻饿而死，才传了他这招绝活。汤二膀子有一技之长傍身，伸手找他哥要钱的时候，腰杆子也能挺直了。窦占龙去二鬼庙憋宝，少不了汤二膀子蒸的馍馍娃，至于有什么用，到得取宝之时方可说破，以免隔墙有耳。
不知不觉等到定更天了，伙计突然跑来告诉窦占龙：“客爷，对不住您了，馍馍娃蒸不成了。”窦占龙纳着闷儿问：“此话怎讲？你们家二爷没回来？”伙计心惊胆战地说：“倒不是因为他，我们店里闹鬼了，灶膛里的火……火是凉的！”姜小沫听不下去了：“你是不是想多讹几个钱？瞎话你也编圆了再说啊！拿我们当傻子糊弄呢？”伙计满脸委屈：“哎哟小爷，我可不敢胡言乱语，有住店的老客想吃碗热汤面，水都烧不开，不信您二位随我到灶房瞧瞧。”
二人跟着伙计去到灶房，眼见着灶膛中烈焰熊熊，锅里却连点热乎气儿也没有。姜小沫蹲下身来伸手一探，灶膛也是冰水拔凉的，这可是邪了门儿了！窦占龙夜猫子眼转了一转，自打逃出狐狸坟，总觉得身后有东西跟着，那头黑驴也时不时地尥蹶子，他心里有数——八成是让邪祟盯上了。来到口北之后，窦占龙又发觉一件异事，方圆几十里之内听不到狗叫，当即告诉姜小沫：“你拿着掩身棒子在屋中到处敲打一遍，犄角旮旯也别落下。”姜小沫从小就是混不吝，又有财大气粗的窦占龙撑腰，哪还有他不敢干的？撸袖管卷裤腿儿，拉开一个架势给大伙瞧瞧，紧跟着抡开掩身棒子“乒乒乓乓”一通乱打，嘴里“叽里咕噜”叨叨个不停，连窦占龙也听不明白他说的什么。车马店不同于酒楼饭庄，投店歇宿的不一定几时进门，饭食再粗陋，也得吃口热乎的，还要随吃随有，所以大灶上昼夜不熄火，一年到头都打扫不了一次，各处积满了油泥、尘土。姜小沫抡着掩身棒子一通乱敲，打得屋梁上的塌灰和油泥点子不住往下掉。伙计们赶紧拦着：“小爷手下留情吧，再敲房子该塌了！”好不容易把人拦下来，再看灶膛上的蒸锅，“咕嘟咕嘟”冒开热气儿了，不由得面面相觑——嘿！这不是怪了？
窦占龙命伙计添柴，等汤二膀子一回来，赶紧蒸馍馍娃。店伙计应了一声跑出去抱柴，不一会儿空着手回来了，臊眉耷眼地跟窦占龙说：“客爷，今天撞邪了，只怕还是蒸不了馍馍娃！”姜小沫怒道：“你是成心给我们添堵吗？灶火不是热了吗？为什么还蒸不了？”说话就要拿掩身棒子打。店伙计一边躲一边叫屈：“我哪儿敢呀！小爷您自己看看去，柴房里的木柴全湿透了！”姜小沫忍无可忍：“口北风干物燥，又没下过雨闹过水，木柴怎么会是湿的？你自己浇的？”店伙计苦着脸说：“二位爷圣明，我们柴房有顶棚，下雨也淋不着，可我过去一抱，才发觉木柴从上到下都湿透了，还有股子臊气味儿，沾了我一身啊！不信您闻闻！”
姜小沫不信邪，拽着店伙计要去柴房看个究竟，就算木柴湿透了，趁着灶火还旺，烘一烘也就干了。窦占龙拦下他：“甭去了，那臊气哄哄的木柴，怎能拿来烧火做蒸食？”姜小沫也觉无奈，只好让店伙计出去买一趟。店伙计说：“二位爷，夜里哪有卖柴的？不行我去别家借一些？”窦占龙已然看出其中古怪，只怕店伙计去哪一家借，哪一家的木柴就是湿的，跑断了腿儿也没用，便吩咐伙计：“去把你们大掌柜请来。”店伙计嘴里应着，连跑带颠地去了，不一会儿引着汤老大进了屋。车马店掌柜整天跟赶路的牲口把式打交道，没多大架子，穿的戴的也不怎么讲究，顶多比店伙计立整点儿，见着窦占龙就作揖。窦占龙二话不说，掏出一张银票交给汤老大：“店主东，一千两银子买下你店里的桌椅板凳、家具摆设。凡是木器，全给我劈了当柴烧。”汤老大满头雾水，我店里的东西招你惹你了？听伙计一说才明白，还以为做梦呢。一千两银子啊！慢说买下车马店一堂破旧的木器，卸下大腿来烧火他也心甘情愿！当时跟苍蝇见了蜜似的，又叫过几个伙计帮忙，将客房里的桌椅板凳、脸盆架、顶门闩、拦门杠……这么说吧，除了房梁门窗铺板，能拆的木器全拆了，伙计们出来进去走马灯一般，全抬到灶房门口，“咔嚓咔嚓”劈成柴火棍儿，一摞摞地抱入灶房，转眼间堆成了一座小山。窦占龙暗暗点头，心说：“我倒要看看谁敢在我面前撒尿！”
灶前一通忙活，万事俱备，只等汤二爷这股子东风了。众人等来等去，却迟迟不见汤二膀子进门。车马店中的一干人等无不称奇，就冲汤二爷那个手气，到不了吃晚饭，他就输得只剩条裤子了，今天这是怎么了，大半夜的还不见回来？汤家大爷拿了窦占龙一千两银子，脸上有点儿挂不住了，叫伙计上宝局子把人揪回来。伙计一边乐着一边扭头往外走，前脚刚迈出门槛，又被窦占龙叫住了。窦占龙跟姜小沫耳语了几句，让他跟伙计同去。姜小沫派头儿挺足，挂着戏韵对伙计说了句：“头前带路！”说完一端架子，嘴里头打着家伙点儿，脚底下迈着四方步出了灶房。
汤二膀子耍钱的地方没多远，就在街对面儿，后窗户正冲着车马店的街门，当中隔着条不算宽的土路。口北的大小宝局子多如牛毛，为什么汤二膀子偏来这家耍呢？应了一句老言古语叫“远嫖近赌”，耍钱必须在家门口，输光了屁股好往家跑，逛妓院嫖堂子则是越远越好，否则出来进去的跟窑姐儿抬头不见低头见，那是打招呼还是不打招呼呢？
姜小沫按着窦占龙的吩咐，径直从街门出去，因为没出堡子，不必躲着盯梢的叫花子。他穿上团龙褂子，外罩一件破袄，由店伙计引着，来在宝局子门口，扯着脖子招呼：“汤二叔、汤二叔，回家蒸馍馍娃了！”连喊了三遍，随即回到灶房。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汤二膀子垂头丧气地回了大车店。此人三十来岁，中等个儿，白白净净胖胖乎乎，一张小圆脸，圆鼻子圆眼元宝耳朵，大冷的天只穿着一件单褂，一进门就抱怨：“今天奇了怪了，我本已输干玩净了，想不到刚出宝局子门儿，就在地上捡着块碎银子渣，拿回去接着耍，嘿！简直是有如神助一般，老子手气从来没这么好过，押一宝中一宝，那骰子就跟认识我似的，那真叫‘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本想一把全押了‘孤丁’，杀他们一个片甲不留，还没等开宝呢，也不知从哪儿来个倒霉孩子，站在宝局子后窗户下边‘汤二输、汤二输’地一通瞎喊，再没有这么晦气的了，让我这一宝输得体无完肤，赢回来的衣服又给扒走了，这不倒霉催的吗？”
姜小沫一脸坏笑：“二爷，我那是跟你客气呢！喊你‘叔’还喊出错来了？”汤二膀子得知是这个坏小子喊的，当时不依不饶，嚷嚷着让姜小沫赔钱。一旁的汤老大看不过去了，飞起一脚踹在兄弟屁股上，让他赶紧干活，自己揣着银票回去睡觉了。伙计则在一旁劝说汤二膀子：“这位财大气粗的客爷请您蒸馍馍娃，您多卖卖力气，人家一高兴多赏几个，不就有钱翻本了？”
钱压奴婢手，汤二膀子这路耍钱鬼最贪财，得知窦占龙出手就是一千两银子，知道有财神爷进门了，也就不敢再闹了。他嘴里仍不闲着，一边吩咐厨子打水和面，一边埋怨汤老大：“哥哥你真行，贪小钱误大事啊！房梁铺板还留着干什么？都给人家拆了，少说还能再对付二百两！‘省着省着，窟窿等着；费了费了，还倒对了’。如今知道你兄弟的本事了吧！”嘟嘟囔囔地接过面团，甩到面案上，两手按住了一通揉搓，鼓捣成两个白生生的人形，有胳膊有腿，有手有脚，一尺多长，圆滚滚胖墩墩。他又从怀里掏出个小木头盒，里面有一支一拃长的毛笔、几个小颜料罐，给两个馍馍娃描眉画眼，并排放到笼屉上。小火把水烧开，紧拉风箱扇旺火。不一会儿蒸得了，一掀锅盖麦香扑鼻，热气中就见两个馍馍娃睁开了眼，好似要从锅里蹦下来。端出馍馍娃晾凉了，汤二膀子又拿毛笔蘸上颜料，给馍馍娃涂金裹色。脖颈画上个金项圈，两条胳膊各画了一只金镯子，取一个“三环套月”的彩头，最后在眉心上点了颗美人痣，再放到盘中端过来，请二位客爷过目。姜小沫看罢一挑大拇指：“罢了，镇元大仙五庄观中的人参果也不过如此！”窦占龙也不住点头，额外多给银子，赏了汤二膀子和一众伙计。
汤二膀子接过赏钱，又兴冲冲地奔了宝局子，再怎么输个毛干爪净，那就是他自己的事儿了。只说姜小沫捧着一对馍馍娃，越看越是喜欢。捏的是童男童女，一个小闺女一个小小子，穿红挂绿、活灵活现的，却是中看不中吃，真想不透如何用两个馍馍娃在二鬼庙中憋宝。
窦占龙冲姜小沫使个眼色，不让他多嘴多舌，又问伙计：“你们后院还有没有闲房？”店伙计连连摇头：“您甭说后院了，前边都没地方了，今天住店的太多，炕角都挤满了。”窦占龙奇道：“那我出来进去的，怎么没在后院见到别的客人呢？”店伙计挠了挠头：“咱们大车店后院是柴房和灶房，仅有一间客房，可也是有主儿的。差不多在二十年前，大车店里来了一个做皮货生意的贩子，跟我们掌柜的商量，要长包一间客房。口北不乏这样的客人，经常往返两地做生意，包下一间客房，等同于在外边安个家，找相好的方便。不过大多是在酒楼客栈，楼上楼下、前院后院闲房也多，没有来大车店的。开大车店的也不愿意接待，因为全是大通铺，赶上忙的时候，一间屋子能挤下二三十位，远比包给一个人划算。不知那个皮货贩子怎么想的，非要在我们店里住，不在乎房子大小，用不着烧炕，也不用打扫，但是只能住他一个，他不来也不能让别人住，一年付一次房钱。还不给现钱，从随身带的包袱里取出一件秃板没毛的皮袄来，要拿这个当房钱。我们大掌柜的本不想应允，但是一看那件皮袄，立马改了主意。口北风大天寒，非皮不暖，有的是做皮货生意的，上等皮张他也见得多了，却瞧不出这是什么皮子，黑中透亮、又软又轻，托在手里宛若绫罗，往身上一穿，当时就出汗。拿给八大皇商，肯定能换一大笔钱。他让皮货贩子先等三天，带着我们把后院存放杂物的堆房腾出来，垒了土炕、搭上铺板，收拾齐整才交了房。说来挺怪，不知那个皮货贩子是生意太忙，还是说另有外宅，包了房也不怎么住，仅在每年开春露上一面儿，拿出一件跟之前一样的皮袄，用来抵这一年的店钱。”窦占龙听罢一点头：“咱商量商量，你那间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可否借我住上一宿？”店伙计挺为难：“小的做不了主，您……您容我问问我们掌柜的去。”窦占龙太清楚伙计的意思了，不想多费唇舌，又掏出一张一千两的银票：“你拿着银票去问，我只用一宿。”
店伙计嘴张得老大，活了几十年，从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单冲这一千两银票，卷铺盖走人离开口北，下半辈子也不愁吃喝了。但他身为店里的老人儿，打小跟着汤老大当学徒，一贯是忠心耿耿，拿掌柜的当亲爹一样敬着，只顾着替掌柜的痛快了，心想真是“嗑瓜子磕出个臭虫来——什么仁（人）儿都有”，掏一千两银子买劈柴，又掏一千两银子住堆房，银票在人家手里怎么跟擦屁股纸似的？他脚底下三步并作两走，两步并作一步行，急匆匆去找掌柜的。到了汤老大睡觉这屋，“啪啪啪”一拍门：“掌柜的，我给您挣下银子了！”
汤老大打开门，听店伙计眉飞色舞地说了一遍经过，乐得嘴岔子都歪了，心想哪怕是皮货贩子突然来了，大不了让他住到我的屋里，我自己在院子里蹲一宿也行啊！店伙计也跟着高兴，眼巴巴地等着掌柜的打赏。汤老大没含糊，抓过银票往怀里一揣，拍了拍店伙计的肩膀：“行，记你大功一件，明天吃饭给你加半个窝头！”
搁下店伙计怎么在心里骂汤老大的八辈祖宗不提，咱接着说灶房这边，姜小沫看见伙计走了，扭头问窦占龙：“之前那屋宽宽绰绰的，为啥再赁一间？钱多也不带这么烧包的！”
窦占龙说：“咱今天夜里蒸一对馍馍娃，是为了去二鬼庙憋宝，可是一波三折，火不热、柴不干、汤二膀子赢钱，折腾了半宿才蒸出来，怎么会这么不顺呢？皆因憋宝的受鬼神所忌，有对头不想让咱们成事。如我所料不错，暗中作梗的肯定是狐狸坟那窝狐獾子。关内的獾子怕狗，可是关外深山老林中的獾子被称为‘鬼手獾子’，厉害的专喝狗血，狗见了就哆嗦，你听这方圆左右哪有狗叫？”
口北与塞外相连，城外的野狗成群结队，城里十户人家中有七八户养狗守夜，黑夜中有点儿风吹草动，就可以听到此起彼伏的吠叫。姜小沫之前没注意，此刻竖着耳朵听了半天，果如窦占龙所言，外边一片死寂，城里城外的狗子似乎全躲了起来。
窦占龙让姜小沫附耳过来：“狐獾子一定是听我说了要用馍馍娃憋宝，因此百般阻挠，想搅得我拿不到二鬼庙中的天灵地宝。一个狐獾子倒不足为虑，它也是怕了我，不敢当面抢夺，只能在暗中使坏。若不斩草除根，总归留有后患，万一憋宝时出了岔子，错过显宝的时机，咱俩去到二鬼庙也是白跑一趟。为今之计，是你自己在后院的客房住上半宿，鸡鸣天亮之前守着两个馍馍娃，不论它怎么折腾，你也别出门，等它闯进屋来，记着拿掩身棒子应对。老不歇心，少不惜力，我出主意你干活，至于结果如何，可全看你的造化大小了。”
姜小沫有个机灵劲儿，心里想的是“裤裆夹算盘——走一步算一步”，嘴上却还得充光棍，当场一拍胸口：“什么造化大小，小爷别的没有，浑身都是胆！咱这叫舍不得孩子套不来狼，舍不得馍馍娃引不来狐獾子！”
汤记大车店的后院十分简陋，拿秫秸秆圈出块地，东边一拉溜支上顶棚，用于堆放柴火，西边用碎砖破瓦垒出一间屋子。等店伙计禀明汤老大，跑回来打开屋门，点亮了窗台上的油灯。姜小沫一个人住进去，借着昏暗的灯光观瞧，这一间屋子半间炕，又阴又冷还透着股子潮气，哪是人住的地方？他忍饥挨冻惯了，倒不在乎火炕热不热，反正只住半宿，冷着点儿也好，省得打瞌睡误事。当即关严实门窗，躺都没敢躺，盘腿坐于炕角，背靠着山墙，小心翼翼地将馍馍娃摆在身前，然后裹紧了团龙褂子，抱着掩身棒子，瞪着眼睛，支棱着耳朵，等着盯这场事儿。
等了半天不见异状，姜小沫寻思着：“哪有什么狐獾子？多半是憋宝的吓唬我，想看看我有没有夜入二鬼庙拿天灵地宝的胆子。那他可是错翻眼皮了，小爷我三刀捅死阚二德子，一个人讨着饭走到口北，哪一天不是住破庙睡荒村？胆小活得到今天吗？行啊！已然过了三更，忍到五更天亮，我就该发财了！”想到此处，忍不住把自己见过的好吃好喝好玩的挨盘数了一遍，仿佛金山银山堆在眼前了。十几岁的半大小子，头天夜里还捆在二鬼庙的柱子上挨打，白天吃饭、洗澡、换衣裳，住进大车店，听窦占龙说怎么憋宝，又陪汤二膀子折腾了半宿，根本没得歇着，如今屁股一挨炕、后背一靠墙、心里边再一松弦儿，眼皮子比挂了铅坠都沉，自己还嘱咐自己说：“闭眼歇一会儿行，可千万别睡着了！”那能管用吗？不知不觉就打上盹儿了，昏昏沉沉地听到有人问他：“小兄弟，你怎么上我屋里来了？”
姜小沫睁不开眼，但他心里明白，似乎是住在此处的皮货贩子到了，不过听声音是从炕底下传出来的，一开口浑浊粗重，跟响过一阵闷雷似的。炕底下除了烟道火道就是沙子温土，全拿砖垒死了，这位爷怎么钻进去的？他恍恍惚惚地应了一句：“我多有叨扰，只在此借住半宿，天一亮就走。”皮货贩子瓮声瓮气地说：“你大可不必瞒我，我住在后院二十年了，出了什么事我能不知道吗？你是不是怕两个馍馍娃被对头抢了去，这才躲到我的屋里？且放宽心，就冲你穿着团龙褂子，我也得替你挡着，谁都进不来！”姜小沫听得直发蒙，只能顺口搭音：“有劳有劳！”皮货贩子又说：“只不过到了紧要关头，你得拿掩身棒子给我来一下，助一助我的威风。”姜小沫迷迷糊糊地说：“站脚助威那还不容易！我混锅伙那阵子……”刚说到一半，忽然刮了一阵冷风，吹得他身上寒毛直竖，随即有个女人在门口厉声叫道：“小叫花子，撒楞地把馍馍娃交出来！给我惹急眼了，可别怪老娘不客气！”
姜小沫一听怎么来了个女的？正不知如何应对，炕底下那个皮货贩子就开口了：“甭在这儿拍桌子吓唬猫！这个小兄弟身穿团龙褂子，你动不了他，快走吧！”门口的女人骂道：“水仙不开花——你装什么大瓣儿蒜！那件破褂子你看着打怵，我黑九娘可不在乎！”
屋里屋外这二位一搭腔，姜小沫心头一紧，门外那个黑九娘就是狐獾子，看来皮货贩子也不是什么善茬儿。只听皮货贩子又劝黑九娘：“你可别错打了定盘星。他还拿着掩身棒子呢！就不怕他打你？”黑九娘狠狠啐道：“啊呸！少跟我唠没用的嗑儿，讨饭乞丐打狗的破杆子，岂能吓得了胡家门地仙？”皮货贩子见黑九娘戗茬儿说话，不由得勃然大怒：“你算狗屁地仙！无非是钻沙入穴之辈，替你们祖师爷守着一片坟地罢了。此乃口北，不是关东山，轮不到你来放刁，小心风大闪了你的口条！”
二位你有来言我有去语，一对一句越说越戗。姜小沫也从中听出了一点儿门道，有皮货贩子在屋里，黑九娘只敢在门口叫骂，吵吵半天了也没进来，显然是心虚气短，忌惮屋里这位的手段。那我也不能当缩头王八，叫个狐獾子把我瞧扁了呀！当即拉腔上韵，阴阳怪气地嚷嚷道：“我说外边来的谁呀？半夜三更扰人清梦，你是卖大炕的窑姐儿不成？小爷我可不好这口儿，赶紧滚蛋！”
黑九娘跺着脚骂道：“小王八犊子，嘴里放干净点儿，胡家门的仙姑岂容你亵渎？”姜小沫冷嘲热讽：“嚄嚄嚄，热面汤你端上了？瘸脚面你绷上了？就算你是棵葱，谁拿你炝锅啊？就你还仙姑呢！不知哪个钻坟包的土獾子，让老狐狸收了房，生下你们这一窝杂种，还他妈有脸到处说，真不嫌寒碜，我都替你臊得慌！对了，刚才往柴火堆上撒尿的是不是你？我就纳了闷儿了，你个蹲着撒尿的，怎么能尿那么高呢？”
这番话一出口，连皮货贩子都不吭声了，太牙碜了没法接，想不到这小子岁数不大，满肚子坏水，专往别人的肺管子上戳。
门外的黑九娘更是怒不可遏，气得肝花五脏都翻了个儿。只见“咣当”一下门被撞开了，一个女人用的红肚兜，卷着一阵怪风冲了进来。姜小沫大骇，手忙脚乱地拿掩身棒子去打，却抡了一空，心说：“坏了！掩身棒子打得了活鬼，也打得了死鬼，可打不了狐獾子。憋宝的这不是坑我吗？倘若黑九娘得了手，我就该变成獾子粪了。挺大个活人怎么死不行，让狐獾子填了肚子可太不露脸了！皮货贩子之前口口声声说要替我挡着，对头已经破门而入了，他怎么还躲在炕底下不出来呢？”情急之下，抡着掩身棒子紧敲土炕，忽听“咔嚓”一声响，从下边钻出个大蝎子，灰不溜秋，头似麦斗尾如钢鞭，挡在姜小沫身前，但是尾钩缩着，又被红肚兜压住了，只有招架之功，绝无还手之力。
姜小沫一看这可不是了局，冷不丁转上一个念头：“合着憋宝的不是让我打狐獾子，我该打炕底下的大蝎子！”动念至此，手中掩身棒子立刻落了下去。大蝎子惊得骤然前蹿，尾尖高悬的毒钩一挑，刺破了红肚兜。随着一声怪叫，屋子里的油灯灭了，四下里寂然无声。
姜小沫也是眼前一黑，僵坐在当场动弹不得。直到天边吐了白芽儿，远处鸡鸣四起，他才稍稍回过神来，也不知半宿是梦是幻，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腿还在，两个馍馍娃也仍摆在原处，不觉长出了一口大气。他赶紧从炕上蹿下来，跑去前院找窦占龙，不提如何担惊受怕，一脸得意地把两个馍馍娃往窦占龙面前一摆，嘴撇得跟瓢似的。
窦占龙没说话，出去转了一圈，在柴堆里找到一只死透了的狐獾子，挖个浅坑埋了，这才从头给姜小沫捋了一遍前因后果：“可恨狐獾子纠缠不休，在一夜间生出这许多事端，反正我跟这窝狐獾子做下的扣是解不开了，也不在乎多这一个。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借躲在车马店中的大蝎子将之除掉，免得再节外生枝。至于说蝎子是打哪儿来的呢？锁家门的恶丐大多擅养毒虫蛇蝎，当年那个老癞王身边也有一只大蝎子，他的癞疮发作之时，就拿蝎子尾钩蜇自己一下，为的是以毒攻毒，缓解花子疮的痛楚。蝎子活得久了，随着一代代穷王爷传下来，直至我在玉川楼下拿金碾子砸死老罗罗密，大蝎子才趁机逃脱。只是它未得敕令，离不开口北，不得已变做一个皮货贩子，躲在汤记大车店中。店里的上下人等以为皮货贩子包了房不住，殊不知蝎子钻缝，这么多年一直藏在炕底下，用来抵店钱的破皮袄，就是它一年蜕下来一次的蝎子皮。你身穿团龙褂子，它得拿你当主子。你一棒子打在它背上，如同一道敕令，打掉了缠住它的五鬼符，它替你蜇死了狐獾子，就不必继续留在口北了。只不过用了这一次，蝎子尾钩还不知几时再长出来。”
事到如今，取宝的一应之物均已齐备。窦占龙吩咐伙计端来酒食，让姜小沫吃饱喝足养精蓄锐，等到天黑之后，再趁乱去二鬼庙取宝。姜小沫闷着头睡了一整天，傍晚才起来，又吃了点儿东西，掌灯时分仍没见动静，等来等去已是二更前后，大街上早没人了。姜小沫正自心焦，忽听外边人喊马嘶乱成一片。

第6章 姜小沫憋宝下
窦占龙料事如神，这一天是口北各个商号盘大账的日子，此时的财货最多。果然在当天夜里，城外的大军突然哗变。乱军一刀砍了统兵军官的脑袋，声称这狗官勾结八大皇商克扣军队粮饷。各营将士纷纷呼应，叫嚣着去找堡子里的八大皇商索要粮饷，点起火把杀奔城门，又担心守军不肯开门，经过二鬼庙时，高声招呼乞丐、流民：“想发财的跟我们走，砸开商号，抢钱抢粮食！”二鬼庙四周的破砖窑里，住着成千上万个叫花子，庙里头也不下千八百人，大伙一听要去抢钱，心里都长草了。锁家门恶丐当中，至少一多半做过强盗，都恨不得趁火打劫，反正天塌下来有当兵的顶着，不抢白不抢，谁愿意成天要饭啊！
大罗罗密正对着金蜡烛看亮儿，忽听庙外来了乱兵，忙从供桌后绕出来，分开众人挤到门口，肥硕无比的身躯往山道上一拦，口中断喝一声：“呀——呔！谁也不许去！我看哪一个敢动？”搁在以往，凭着他手中打遍了三十六个讨吃窑的掩身棒子，一众乞丐看见他就哆嗦，谁敢轻举妄动？此刻两手空空，如何镇得住那么多乞丐？他自己也觉得不对劲，手里头怎么没抓没挠的？而且没有了肩上搭的团龙褂子，底气似也不那么足了。成千上万的乞丐乱哄哄地往山下一冲，立时将大罗罗密挤倒在地，活活踩成了一个大肉饼！
数千乱军手举火把，裹挟着上万个乞丐杀到城门口，又有堡子里的乞丐跟着作乱，里应外合打开了城门。堡子里虽有驻军，却不敢接战，也拦不住这么多人，何况还有不少和乱兵串通一气的，纷纷扔下兵刃弃城而逃。乱军和乞丐不费吹灰之力冲入城中，挨家挨户地撞开商号大门索要钱物。有几位东家舍不得掏钱，或是钱不凑手，拿不出现成的银两，想要对付几句讨个活命，乱军不容分说，红着眼当场就杀人，然后有什么抢什么，比土匪下手还狠。
八大皇商财大气粗，各家都是墙高门重的深宅大院，如同一座座堡垒。前院临街的一面开门做买卖，一大家子人，连带管家仆从、丫鬟老妈子，全住在后宅。所谓树大招风，以往并不是没来过贼匪，各家也舍得花钱，雇了不少看家护院的武师，甚至备了火器。可是这一次不同以往，院墙再结实，挡不住成千上万的乱军，家里那几杆老枪够干什么用的？前边的刚打躺下，后边的又上来了，搭着人梯翻进去，看见人就杀，看见值钱的东西就抢，家中女眷但凡年轻或有点儿姿色的，全让乱军裹在被褥卷里扛走了。临走还得放把火，一时间火光四起，哀号惨呼之声不绝于耳。
皇商中财势最大的肖老板，听说堡子里来了大批的乱军，乞丐也造反了，心知守是守不住了，想跑也跑不了，可叹偌大个家业，竟要断送在自己手上了，实在愧对列祖列宗，一咬牙让店伙计打开大门。老头儿胡子头发全都白了，肚子比二十年前又大出去两圈，拄着拐棍站在院子当中，赔着笑脸迎接乱军：“军爷辛苦，进来喝口茶，歇歇脚！”乱军折腾了小半宿，还真是又渴又累，他们仗着人多势众，不怕一个糟老头子耍花活，当即闯入院子，用刀指着肖老板：“算你个老棺材瓤子识相，少抢你点儿！”肖老板命人端茶倒水，抬手往身后一指：“我们家的财货全在库房里，各位尽管自取，甭跟我客气，能拿多少拿多少！”一众乱军喝足了水，争先恐后拥入库房。肖老板一使眼色，让店伙计在外面锁上库房大门，扯开嗓子怒骂：“挨千刀的王八蛋，上阎王爷那儿抢去吧！”下令点火，将进去劫掠的乱军全烧死了。伙计们为了活命也把心放横了，纷纷点起火把、扫帚往库房里扔，众人拾柴之下火势骤长，霎时间哀号满室，阵阵焦煳之味直钻鼻孔。不过城里的乱军、乞丐太多了，这场火还没烧完，后面的乱军又冲了进来，乱刀砍死肖老板，将整个大院套子抢了个精光。
损失最小的一家是福茂魁。当年和窦占龙做生意收棒槌的姚掌柜，如今当上了大掌柜。城里刚一乱，他就派几个得力的伙计上了屋顶，备好开水和救火的水激子。等乱军围住福茂魁，他先命人以鸟铳示警，又拿水激子朝乱军喷射。这种水激子青铜打造，四尺多长，专门用来救火，水柱能喷出数丈远，从里面射出滚烫的开水，喷在脸上、手上得秃噜一层皮，谁也靠不了前。乱军无心恋战，在这一家耽搁久了，反让同伙占了先机，口北有钱的商号多得是，抢不了这家还有下一家，转头又去劫掠别的铺户了。
乱军和乞丐闹腾了一宿，直到天蒙蒙亮了才撤出去。平常有交情的弟兄，三个一群五个一伙，携带赃物分头逃遁。有的啸聚山林落草为寇，有的隐姓埋名远走他乡，也有胆儿大的，回老家买房置地娶媳妇儿，后半辈子吃喝不愁了。
正所谓“贼过留一半，军过全不留”，经过乱军以及恶丐的洗劫，口北城里的商号十不存一，到处残垣断壁，面目全非，东家、掌柜的、伙计、家眷死伤无数。老实巴交的百姓躲在屋里不敢露头，却有不少贪小便宜的地痞流氓，瞧见乱军跑光了，赶紧出来捡洋落儿。这时候躲了一宿的都统大人也发话了，点齐兵马到处巡查，凡是在街上捡东西的，一概抓起来。没过一个时辰，官兵抓了一百多人，一旦从身上搜出财物，就被视作乱军、流寇，当场枭首示众，稀里糊涂成了顶命鬼。官府又张贴布告：哄抢商号、捡到财物的，限三日内上交都统衙门，既往不咎，否则一经查实，即以乱匪定罪。很多胆小之人做贼心虚，送至衙门的财物堆积如山，都统大人又捞了一笔。
一张嘴难表两家事，回过头来再说那天夜里，城里城外乱成了一锅粥，到处都在杀人放火，哭爹喊娘之声不绝于耳。蹲在车马店门口的几个恶丐一合计，城里都乱成这样了，咱还等什么？进去把人一杀，抢了镇帮三宝，回去跟大罗罗密交差领赏吧！当即冲进院子，撞开屋门，凶神恶煞般一拥而入，看见窦占龙和姜小沫坐在炕上，一个抽着烟袋锅子，一个嗑着瓜子，跟前的茶壶里香气扑鼻，二位有说有聊还挺滋润。几个恶丐气儿不打一处来，咒骂声中上前抢夺。姜小沫按窦占龙说的，抡着掩身棒子便打。他混过锅伙，下手又黑又狠，加之恨透了锁家门的乞丐，憋着一肚子邪火，这一通乱棒专往脑袋上招呼。那几个恶丐见了掩身棒子，有如耗子见了猫，一个个心虚气短，躲也躲不开，避也避不过，被姜小沫三下五除二打趴在地。
窦占龙见时机到了，带姜小沫出了车马店。二人骑上黑驴，避开乱军和奔逃的百姓，顺着小路上了祭风台。在二鬼庙山门前下了驴，姜小沫瞅见被无数乞丐踩成了肉饼的大罗罗密，全身上下满是脚印子，瘪瘪塌塌的，流了满地的脓水。想到此人作威作福的情形，他恨不得再去踩上几脚出出气，怎奈连汤带水的太恶心了，刚冲大肉饼啐了口唾沫，却见窦占龙已将黑驴收入账本，迈步进了庙门。姜小沫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刚才还骑在屁股底下的黑驴怎么变成纸驴了？他使劲揉了揉眼，匆匆忙忙跟了上去。
俩人进得二鬼庙一看，之前的四个蜡烛头仍然亮着，照得整座大殿一片通明。那些个没随着乱军入城劫掠的乞丐，多是丐婆子及胆小怕事之辈，眼瞅着锁家门的大罗罗密让人踩扁了，城中又出了那么大的乱子，均已卷了金银细软四散而逃。整座二鬼庙里，从前到后连一个会喘气的也没有了。
姜小沫东瞧西看，千疮百孔的大殿中满目狼藉，讨饭的棍子、枣条、牛骨、破碗扔了一地，一件能换钱的东西也没瞅见，哪有什么堆积如山的财宝？
窦占龙让他别着急：“统领锁家门的头一代老癞王，染了一身‘花子疮’，有福不能享，有钱不能用，心中怨气冲天。他自己用不了，别人也不能用，将从各处搜刮来的财货，尽数收入了二鬼庙八宝金光洞，由庙中的二鬼替他守着。二鬼有名有号，一个叫‘白木鸟王’，另一个叫‘无皮相士’，身上各有一件异宝，白木鸟王的名为‘八宝金光洞’，无皮相士的名为‘撞宝石’。穷王爷的子孙后代坐镇祭风台，个个跟祖上一样贪得无厌，洞中的金银财宝只进不出，越积越多。外贼不仅打不开宝库，就连见也见不着。上一代的帮主老罗罗密死得突然，如今执掌鞭杆子的大罗罗密又蠢又贪，连锁家门祖传的八宝金光洞在哪儿也不知道，更甭提进去了，所以才换了四个蜡烛头，妄想照出宝库的入口。然则不得其法，如同瞎子点灯他白费蜡。你穿上团龙褂子，一手拿掩身棒子，一手端破砂锅子，带着两个馍馍娃，按着我说的法子，尽可入内取宝。千万记住我的话，金条银锭一概别碰，你一个人两只手，抓得了几个、背得了多少？只拿无皮相士身上的撞宝石，那才是无价之宝，切不可妄动贪念，因小失大！”
姜小沫听窦占龙说了憋宝的法子，真乃匪夷所思。他打小就不是怕事的人，此刻也得给自己壮壮胆，嘴里念叨：“开弓没有回头的箭。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只当在锅伙里抽了一支黑签。迈过这道坎儿，从今往后一马平川！迈不过去，那也是命里该着！”
窦占龙交代清楚如何取宝，指点姜小沫在怀中揣上一支火烛备用，穿了团龙褂子，扎紧裤腰带，左手端了破砂锅子，里头搁着两个馍馍娃，右手攥着掩身棒子，盘腿坐在供桌当中。他又取过四个蜡烛头，逐一摆在供桌四角，然后坐在一旁，一口接一口地嘬着烟袋锅子。憋宝的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最忌虚言妄语。窦占龙之前告诉大罗罗密的没错，只不过话到嘴边留了半句。蜡烛头是能照宝，但是你得有憋宝的眼力才行。但见他瞪着一双夜猫子眼，借烛火辨明了二鬼庙中的宝气方位，叼着烟袋锅子不住喷云吐雾。
姜小沫让烟雾呛得连声咳嗽，眼都睁不开了，越睁不开越犯困，上下眼皮子打架，迷迷瞪瞪忍不住要打盹儿。恍惚中有如腾云驾雾一般，身不由己地往上升。他心里吃了一惊，猛然回过神来，见脚下踩着一根粗大的木梁，足有三尺多宽，似乎置身在二鬼庙正殿的大梁之上，可是往上看不着顶，往下看不着地，好似悬于半空中，前后也看不到头。他横下心来，奓着胆子往前走了几步，看到木梁当中卧着一只大黄猫，浑身上下没长半根杂毛，仅在头顶有个白斑，形似飞鸟。姜小沫长这么大，野猫野狗可见得多了，却从没见过这么大的猫，都快赶上老虎了！
这小子胆又大手又欠，惯于招猫逗狗，看此猫酣睡不起，他也不问青红皂白，将掩身棒子夹在胳肢窝底下，腾出一手就去扯大猫的胡须，怎知须毛如同尖刺，险些给他的手扎穿了。姜小沫一气之下又抬脚去踹，“哐”的一声，恰似踹在一口倒扣的大铜盆上，大黄猫仍是纹丝不动。姜小沫倒也不慌，按窦占龙交代的法子，拿掩身棒子在猫头上敲了三下，声如击磬，铜声泠然。
果如窦占龙所言，大黄猫缓缓睁开了一只眼，溜圆的眼珠子直冒绿光，与寻常的猫眼并无二致。紧接着一眼睁一眼闭，尾巴稍微摆了两下，仍是动也不动，好像根本没看见眼前这个大活人。姜小沫又拿掩身棒子敲打猫头，大猫才把另一只眼睁开。这个猫眼珠子可了不得，亮如金灯一般！
姜小沫只觉眼前一花，竟似被那道金光裹住，电光石火间坠入了一座灯火通明的石窟。他四下里一看，穿成串扎成捆的大小铜钱堆积如山，一箱箱的元宝没遮没拦，全敞着盖子，不是锁家门的宝库还能是哪儿？至此他恍然大悟，合着猫眼珠子就是“八宝金光洞”！
咱不能说姜小沫出身贫苦，虽然他爹娘只是江湖艺人，一辈子没发过大财，充其量只是小门小户，可也从没让他缺吃少穿。直到他一弹弓子打翻了马车，惹上了鱼锅伙的混混儿，为了三百两银子的赔偿，落得家破人亡，这才知道人命不如铜臭。又从天津城打着三岔板讨饭来到口北，一路上忍着饥寒，挨了多少打，受了多少气，不都是因为穷吗？此时落在八宝金光洞中，骤然见着那么多金银财宝，眼珠子差点儿没瞪出来，有心伸手去拿，却又寻思：“憋宝的再三嘱咐我，不能贪小便宜吃大亏，我可跟人家满应满许了，如若犯了小粘了手，即使只拿上一枚铜钱，出去也得让憋宝的小看了我。”
姜小沫心高气傲不肯栽面儿，自己跟自己说：“什么金银财宝，我当它们是钱就是钱，我不当它们是钱那就是土！”当下在宝库中转了一圈，来到尽头的石壁前，抡起掩身棒子敲打石壁，敲一下显出两扇大门，但是仅具轮廓，有如画上去的。再敲一下，当中裂开二指宽的一道缝子。敲过三下，只听得“轰隆”一声，石门双敞，往里一看，却不似门外这般金光耀眼，而是漆黑一团，深不可测，还刮出阵阵阴风，吹得他直打哆嗦。姜小沫一脚迈进去，立时陷身于黑暗之中，再伸手往来路上一摸，哪有什么石门，洞壁上连条缝儿也没有了。四下里黑咕隆咚的，不知何物“刷刷”作响，说风又不像风，听得人心里直发毛，又觉得灰尘弥漫，呛得他喘不上气。姜小沫掏出怀里的火烛摆在地上，又摸索着打着火镰，引燃火绒子，借着暗淡的光亮，看出自己置身在一处空荡荡的石室之中，两丈见方，高不见顶，到处积满了灰尘，顺着声响一看，纵然他胆大包天，也吓得跌坐在地——屋角立着一人，披头散发，面目模糊，眼窝子里没有眼珠子，仅是两个灰蒙蒙的窟窿，身形奇高，如同一具削去皮肉的骨头架子，穿着一件遮过脚面的破旧长袍，就跟杉篙上挑着个破伞盖似的，给阎王爷当差都嫌寒碜，正挥着一把大扫帚，慢吞吞地东划拉一下西划拉一下，不住地扫着墙上的积灰，但是扫掉多少落下多少，怎么也扫不完。
姜小沫看见拿着扫帚的这位，就知道是二鬼庙中的无皮相士了。白木鸟王只是屋梁上的一只大铜猫，而活骷髅般的无皮相士，却似地府中的恶鬼。他不由得暗暗心惊，正自犯着嘀咕，无皮相士已经拎着扫帚冲他来了，两个没眼珠子的灰窟窿，直勾勾地“盯”着破砂锅子中的馍馍娃。姜小沫在锅伙混过，宁让人打死，不让人吓死，从地上爬起来，攥紧手里的掩身棒子，心里头发着狠：“我不管你是哪路的孤魂野鬼，你敢动我一下，别怪小爷我拿‘活鬼躲不开、死鬼避不过’的掩身棒子招呼你！”
可那无皮相士只盯着馍馍娃发呆，两个鼻窟窿不住嗅着香气，哈喇子滴滴答答往下淌，却没有上前抢夺。姜小沫松了口气，想必是自己身上穿着团龙褂子，两个馍馍娃又放在锁家门的破砂锅子里，无皮相士才不敢轻举妄动。难怪窦占龙说凭着锁家门大罗罗密一身行头，勾取二鬼庙中的天灵地宝易如反掌。如此一来，姜小沫的胆子又大了，撇着嘴问道：“哎哎哎，我说，别看了，就你脸上那两个瞎窟窿，看得见小爷砂锅子里装的是什么吗？”
本以为这个活骷髅不会说话，怎知无皮相士突然开口：“好一对童男童女！”许是有年头儿没说过话了，这几个字一出口，简直是给“难听”抓了两把盐——齁难听齁难听的，粘齿黏牙、偏音倒字，好像往嗓子眼儿里掖了把锯末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耳朵里蹦，听得人后脖颈子的寒毛直竖。
牙碜归牙碜，姜小沫心里也有谱了，果如窦占龙所言，撞宝石在无皮相士身上，想让它拿出来，非得抓一对童男童女给它吃不可。憋宝的不造那个孽，怎奈“手里没把米，叫鸡都不来”，这才借着老汤家蒸馍馍娃的祖传手艺瞒天过海，看来真把有眼无珠的无皮相士蒙住了，赶紧顺着话头说道：“行行行，有眼力，既然你这么有眼力，怎么还给人家扫屋子呢？”
无皮相士长叹一声，慢吞吞地说道：“某与八宝金光洞洞主争斗多年，一招棋差，被它困在此处，扫掉墙壁上的灰尘，是为了找门出去。”姜小沫故作同情：“我听明白了，你困在此地多年，吃没得吃，喝没得喝，见着一对童男童女，总算是可以充饥了。”无皮相士紧着点头，哈喇子甩了姜小沫一脸。姜小沫往后退了半步：“我也挨过饿，那真不是滋味儿。怎奈咱俩素昧平生，过不着交情，这又是我抓来的童男童女，怎么能白给你吃呢？不如这么着，有闲钱儿你给我几个，没钱你给我点儿别的，有来有往这才叫买卖。咱是一回生二回熟，做成这一笔生意，今后常来常往，我隔三岔五就来看你，下次给你多带几个。”无皮相士一愣，低头往自己身上看了看，一个大子儿它也掏不出来，看来看去，只有手里的破扫帚，如若换了童男童女，往后拿什么扫灰呢？思忖良久，伸手指了指穿在身上的破袍子，那意思是用它换馍馍娃。给姜小沫气得，嘲讽道：“这位爷，你别逗我行吗？大裤衩溜肩膀——哪儿也不挨哪儿。我可是穿着团龙褂子来的，能看上你这身‘杂儿’吗？”
无皮相士无可奈何，迫不得已吐出一块石头，鹅蛋大小，色呈青灰，捧到姜小沫面前：“你看看这个行吗？”姜小沫欲擒故纵，嘬着牙花子说：“哎呀，一块破石头，如何抵得上一对童男童女？”紧跟着话锋一转：“不过呢，我也瞧出来了，你真是拿不出别的东西了。得！‘吃亏是福、便宜是当’，我看你这人能处，谁让我也是交朋友的人呢，跟你换了！”说着话伸手来抓。无皮相士却一缩手，阴森森地恫吓姜小沫：“别动！我拿着撞宝石给你看看，你的童男童女归我！”
姜小沫气不过，争辩道：“这叫什么买卖！我稀罕看你的破石头？怪我看走眼了，你还真不禁夸！”无皮相士说：“此乃撞宝石，八宝金光洞洞主将我困在此地，就是想抢了这件天灵地宝，给你看上一看，已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姜小沫一摇脑袋：“不行不行，那我太吃亏了，看几眼够干什么的？你的撞宝石给我，我多拿几个童男童女让你吃怎么样？”
双方交谈了几句，无皮相士的嘴皮子也利索多了，冷冰冰地说道：“甭来这套，我善能识人，照面即知三世因果，故称‘无皮相士’。虽然困在此处太久，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但我还看得透你。你以为你穿着团龙褂子，就能冒充锁家门的鞭杆子吗？你那点儿小算盘可瞒不了我，破砂锅子里只装得下一对童男童女，再多半个也装不下，你上哪儿多拿几个？识相的把东西放下，听我一言相劝，憋宝的鬼话可不敢信啊！那个人身上埋的鳖宝，得自外道天魔，穿不了团龙褂子，拿不了破砂锅子，不敢进八宝金光洞，这才差派你来送死。他可不做亏本的买卖！你死了，他拿你顶他一条命，取走一魂一魄落个周全。你没死，必定贪图他的鳖宝，迟早有一天，你也得埋了鳖宝，到时候他的魂魄安在你身上，世上哪还有你？只怕到最后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无皮相士一套“前知八百年、后知五百载”的话说出来，换二一个人准得听傻了，姜小沫可是江湖人家出来的孩子，打根儿上就不信相面算卦的，何况他和窦占龙之间有三魂七魄勾着，说是鬼迷心窍了也不为过，哪还听得进这番话？说道：“你也不用跟我铺纲要簧，江湖上这一套我全懂，掐着手指头给你算算，一样算得灵。咱们不提那个，只说眼下这桩买卖，我讨了价你还了价，这就有商量。我再说一口价你听听，童男童女给你一个，撞宝石你让我拿在手里仔细看看成不成？我长这么大还没摸过天灵地宝呢！”无皮相士没说行，也没说不行，直愣愣地戳着没动，似乎有点儿犹豫。姜小沫见它动了心，立刻找补道：“此地没门没窗，比蛐蛐罐子还严实，我想跑也跑不了啊！不妨把撞宝石借给我，让我拿在手上沾一沾宝气，看完了再完璧归赵，你是绝对亏不了，我也没吃多大亏。”无皮相士思忖再三，这才捧着撞宝石，缓缓交在姜小沫手中。姜小沫抓了一个馍馍娃，使劲往无皮相士身后扔了出去。无皮相士手上的扫帚也不要了，如同十辈子没吃过饭的饿鬼，扑上去抱着馍馍娃大啃大嚼。姜小沫暗道一声：“‘雷打假孝子、财发狠心人’！你困在八宝金光洞中出不去，守着天灵地宝也用不上，小爷就不跟你客气了！”撞宝石往怀里一揣，转过身便跑，冲到刚才进来的石壁跟前，按着憋宝的法子，敲一下石门显形，敲两下开一道缝，敲三下石门双敞。进来他是一下下敲的，出去可顾不上了，抡着掩身棒子连敲三下，“轰隆”一声石门大开。姜小沫暗挑大指，心说“憋宝的法子真灵”，尥着蹦子蹿入堆满了财宝的石窟。这口气还没喘匀呢，忽觉身后一阵恶寒，转头往后一看，无皮相士竟跟着他出来了！
姜小沫没想到无皮相士吃得这么快，挺大一个馍馍娃，三口两口进了肚，真不嫌噎得慌啊！而且吃完了馍馍娃，他脸上竟然长出了一缕缕血肉，紧跟着身上破袍脱落，一条有骨无皮的大蛇，顶着个披头散发的骷髅，晃里晃荡地贴了上来。姜小沫吓得一蹦多高，惶急之下，抡起掩身棒子就打，却震得虎口发麻，跟打在生铁上一样。锁家门的掩身棒子活鬼避不开、死鬼躲不过，阴阳两条路上，谁见了谁哆嗦，怎奈铁蛇非人非鬼，乃一个镇风的灵物，掩身棒子打不了它。姜小沫猛然想起破砂锅子里还有一个馍馍娃，正该在此时扔出去，引开如影随形的铁蛇，方可逃出生天。闪念之间，他抓了馍馍娃就往外扔，怎知无皮相士脑子朽烂，一会儿明白，一会儿糊涂，甩着铁鞭似的蛇尾，突然一下子把馍馍娃打落在地，正掉在姜小沫跟前。它也紧跟着扑了过来。姜小沫只觉一阵恶风扑面，馍馍娃一转眼就让铁蛇吞了下去。他心说坏了，怪蛇跟得太紧了，跑也跑不掉，打又打不了，眼看着铁骷髅头上丝丝缕缕的血肉上下蠕动，又长出来不少，一时间脑瓜顶都凉透了。可他到底混过锅伙，紧要关头，铆足了十二分的力气，全用在托着破砂锅的手上，照准了铁蛇血肉模糊的大脸，发着狠拍了上去。姜小沫打架一向手黑，加之锁家门的破砂锅子比寻常的大出三圈，又厚又沉，在官窑里烧得梆硬梆硬的，传了多少辈儿，饭嘎巴儿越沾越多，越沾越厚，比砌城墙的缸砖还结实，不偏不倚正砸在铁蛇脑门子上。怎料“哗啦”一下，破砂锅子反被撞了个粉碎。怪蛇周身铁骨，仅有头脸长着血肉，让这一下砸得也不轻，身子往后一缩，拧着尾巴“咻咻”怪叫。姜小沫趁机抡着掩身棒子朝自己头顶敲了三下，霎时间金光夺目，身子往下一坠，又落在了屋梁上。那只大铜猫兀自趴在原地，瞪着那只金光闪闪的大眼珠子！
姜小沫在八宝金光洞中一进一出，仿佛仅是瞬息间。本来他再拿掩身棒子敲一下猫头，让铜猫闭上眼就万事大吉了，可他惊魂未定，只恐怪蛇追出来，心里头一发慌，手上也没分寸了，这一棒子敲得太狠，给铜猫打急了，“嗷呜”一声吼叫，纵身上了屋顶。高处黑乎乎的什么也瞧不见，只有两只猫眼瞪得溜圆，如同两盏明灯，耳听得铜铁相击铿锵作响，积灰木屑纷纷落下。姜小沫暗叫一声：“糟糕，铜猫的眼没闭上，让那条铁蛇跑出来了！”他心里头一慌，脚下立足不稳，一个没留神，从木梁上掉了下去。本以为自己大头朝下，准得把脑袋摔进腔子里，不定死得多难看呢，怎知“呼”地往下一坠，就觉得有人托了他一把，紧跟着双足落地，竟然毫发无伤。姜小沫再一睁眼，见窦占龙正瞪着一双夜猫子眼盯着自己。他懵懵懂懂，心里跟揣着个兔子似的上下乱蹦跶，想问个究竟，又不知从何问起，好在不负所托，带出了天灵地宝，也算对得起憋宝客了。当即掏出怀中的撞宝石，交在窦占龙手中。
窦占龙将撞宝石放入褡裢，他听头顶上“叮叮当当”的怪响骤然加剧，紧密的铜铁相击之声不绝于耳，似乎越斗越急，来不及再说什么，带着供桌上的四个蜡烛头，拽了姜小沫就走。便在此时，从高处落下一黑一黄两团旋风，夹带着砖瓦碎石，在二鬼庙大殿中左冲右突，翻翻滚滚缠斗不休。
窦占龙之前担心姜小沫不敢进洞取宝，也怕隔墙有耳，交代如何憋宝的时候，话到嘴边留了一多半。二鬼庙中是有天灵地宝，还不止一件，而是两个天灵、两个地宝。怎么区分天灵地宝呢？一言蔽之，“活天灵、死地宝”，天灵是活的，地宝是死的。憋宝争的是机缘，夺的是气数，二鬼庙中的两个天灵及一件地宝气数将尽，取走也没用了，所以他只让姜小沫去拿撞宝石。故老相传，白木鸟王和无皮相士乃锁家门供在庙中的二鬼。实则不然，祭风台设立于隋唐年间，二鬼本是台上两件镇风的“灵物”，一个是头顶白鸟的铜猫，另一个是无皮无鳞的铁蛇，年深岁久成了天灵，又各自炼出一件地宝。铜猫的一个眼珠子是“八宝金光洞”，铁蛇肚子里的是“撞宝石”。它们后来才受了锁家门的香火，替老癞王守着宝库。老话讲“同行是冤家”，二鬼谁看谁也不顺眼，都恨不得占了对方宝物，明争暗斗多年，始终不分高低。最后是铜猫使了诈，才将铁蛇困在八宝金光洞中。姜小沫一棒子打惊了铜猫不要紧，还把铁蛇带出了洞。两个冤家对头再次聚首，怎能不分个你死我活？
窦占龙心知是非之地不可久留，趁铜猫铁蛇激斗正酣，带着姜小沫疾步奔向殿门，忽然有堵又高又大的肉墙挡住了去路，但听一声断喝：“你两个杀剐不尽的毬货，还往哪里走？”窦占龙和姜小沫定睛一看，来者竟是被人踩扁了的大罗罗密，居然还没死透，只是让群丐踩破了一身脓水，从上到下千疮百孔，大大小小的脓疮扁塌塌、黏答答，连皮带肉往下耷拉着，脸上本有一大一小两只阴阳眼，大的那个眼珠子让人踩爆了，汤汤水水挂在脸上，另一个小眼珠子瞪得老大，往外凸着，骂骂咧咧地伸着两只手来抓二人。
窦占龙躲得快，晃身形闪在一旁。姜小沫稍一打愣，身上的团龙褂子被大罗罗密死死扯住，忙打着千斤坠往后挣脱。两下里一较劲，“刺啦”一声扯破了团龙褂子，姜小沫摔了个四仰八叉。大罗罗密怒不可遏，嘴里头“呜噜呜噜”地骂不绝口，甩手扔掉破褂子，抬脚就往姜小沫的头上踩。他虽行动迟缓，但是身躯肥硕，大脚丫子比熊掌还厚实，势大力沉，这一脚踩下来，姜小沫哪还有命？窦占龙眼疾手快，趁对方仅有一只脚着地，一烟袋锅子戳在对方肋下。大罗罗密“哎哟”一声怪叫，晃晃荡荡地倒了下去，如同塌了一堵高墙，震得梁柱摇颤，泥尘齐下。
姜小沫缓过这口气，从地上一跃而起，抡开掩身棒子在大罗罗密身上乱打，直似打在一块囊膪上，脓水迸溅，臭不可闻。窦占龙刚才看见大罗罗密踩人这招，立时想到自己的三个结拜兄弟和朱二面子，遭锁家门恶丐围攻，死在口北玉川楼的惨状。前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他不由得“睁开眉下眼、咬碎口中牙”，指点姜小沫奔着大罗罗密的顶门要害下家伙，要一棒子结果了这个横行口北的花子头儿，却听脑后金风作响，急忙往旁躲闪。
说时迟，那时快，铜猫铁蛇化作的黄白二气卷地而来，“嗖”的一下撞入挡住门口的大罗罗密身上。恰在此时，姜小沫的掩身棒子也打到了，只听得“嘡啷”一声响，这一棒子有如砸在了铜铁之上，当场折为两段。姜小沫的虎口也震裂了，鲜血顺着手心淌落。窦占龙看得出来，二鬼庙中镇风的铜猫铁蛇入了大罗罗密的窍。他应变奇快，不等大罗罗密挣扎起身，抬手抛出四个蜡烛头。狐狸坟的地火蜡烛奥妙无穷，只见四团蓝幽幽的鬼火转了几转，随即彻地烧来，拧成一个大火球，将大罗罗密罩在当中，顷刻间，烈焰腾空。
如若是血肉之躯，陷在火海之中，顷刻间就已化为灰烬。烈焰缠身的大罗罗密却似全然不觉，摇动浑身七十八个骨节，铜铁碰撞，哗哗乱响，直似庙会上的狮子滚绣球，扑跌翻腾，横冲直撞，追着窦占龙和姜小沫，走到哪儿烧到哪儿。供桌、香炉、炭火盆、屎尿桶子被撞得七颠八倒，大殿中的抱柱也是歪的歪、断的断，顶子上土坷垃、碎瓦片、烂木屑稀里哗啦往下掉。二鬼庙中浓烟滚滚，火苗子乱窜，连四面墙都烧着了，眼看就要屋塌地陷。
窦占龙见已无退路，掏出褡裢中的撞宝石，抡圆了砸在大罗罗密头顶。铁蛇身上的撞宝石本身没什么用，却可以砸出天灵地宝，只不过用一次小一圈，不到万不得已窦占龙也不会用它。耳轮中只听得金玉碎裂般的一声炸响，大罗罗密身上的一黄一黑二气被砸了出来，锈迹斑斑的铜猫铁蛇落在地上一动不动了。大罗罗密也一头栽倒，没了铜皮铁骨，他不过是一块臭肉，转瞬间烧成了又黑又臭的焦炭。窦占龙断了老罗罗密的根儿，深仇大恨得报，可是撞宝石不仅砸出铜猫铁蛇，还把地火蜡烛砸灭了。他跟同乐亭县城中的贼头儿、裁缝、当铺东家一样，以自身精气供养地火蜡烛。烛火一灭，他也直挺挺倒在地上，七窍流血而亡。
大殿中的残火渐渐熄灭，姜小沫看着气绝身亡的窦占龙，呆立在当场六神无主，脑袋里翻洋画似的一片接一片：“自小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爹娘太爷捧在手心里过日子，直到一弹弓子打翻了马车闯下大祸，害得自己家破人亡，又为了报仇跑去锅伙当了个小混星子，三刀捅死阚二德子，一路讨着饭来至口北，迫于无奈在玩意儿场子里四处讹钱，又被锁家门的恶丐抓住，落在大罗罗密手上，险些当了顶命鬼。本以为有死无生了，竟得憋宝的奇人搭救，带着我夜入二鬼庙取宝，到头来却是人财两空。不过憋宝的窦占龙有言在先，他当年打下铁斑鸠，折损了一半的阳寿，死在二鬼庙也是命该如此。只须我取走他身上的鳖宝，他仍是命不该绝……”念及此处，姜小沫又低头看了看窦占龙的尸身，猛然想到了无皮相士的话：“埋了鳖宝后患无穷，到时候我变成了憋宝的窦占龙，我自己又上哪儿去了？世上还有我姜小沫这一号吗？”
他心乱如麻，一连转了七八个念头，终究舍不得弃鳖宝于不顾，魔魔怔怔地捡了片碎碗碴子，剜出尸身上的鳖宝揣入怀中，又顺手拿了掉落在地的撞宝石，带上褡裢和烟袋锅子，在二鬼庙后山挖个浅坑，草草掩埋了窦占龙。他慌里慌张地正要走，却又寻思：“如今掩身棒子折了、破砂锅子碎了，只剩一件扯破了的团龙褂子，补一补还能接着穿，万一撞上锁家门的恶丐就不怕了。”可是四下里踅摸了半天，褂子却怎么也找不着了，听憋宝的说团龙褂子能避水火，总不至于烧成了灰烬吧？姜小沫顾不上多想，趁着天还没亮，从祭风台后山下来，凄凄惶惶离了口北。
自此他一个人在江湖上东游西荡，没头鬼似的混了十年。窦占龙给他留下的褡裢里还有若干财物，换个人够用一辈子了。可真应了那句话——“命里注定九升九，走遍天下不满斗”。他从小到大，除了讹卖艺的，就没挣过钱，手上也没管过钱，只会胡花乱造，更架不住有出无进，眼看着褡裢中的银钱见底了，却仍四处漂泊，风梳头雨洗脸，饥一顿饱一顿的，始终找不到安身立命之处，也想不出该干什么。一时间思乡心切，他奓着胆子回了一趟天津卫，找人一打听才知道，前些年大老英勾结小老法，扛着洋枪，拽着洋炮，打破了大沽口，沿海河长驱直入。天津城外的陈家沟子商贾云集，鱼行、货栈、绸缎庄，钱铺、票号、典当行，一家挨着一家，全是真金白银的买卖，“叽里呱啦”满嘴鸟语的洋鬼子看着眼热，蓝眼珠子都瞪红了，见人就杀，见银子就抢，还放了一把大火。有道是“好汉护三村、好狗护三邻”，混混儿们最护“家门口子”，只不过充英雄论好汉的两大锅伙挡不住洋枪洋炮，众混混儿一多半死于乱军之中，二位大寨主也被洋炮轰成了肉渣子，其余的或走或逃，大多下落不明。后来洋人撤走了，陈家沟子鱼市逐渐恢复了以往的喧嚣，但是两大锅伙都没了，他当年惹下的人命官司也早已不了了之。
姜小沫一走十年，而今重归故土，真得说是一无亲二无故了，踏足于九河下梢两眼一抹黑，跟个外地人没什么两样。他心下烦闷，独自在河边溜达，但见不远处围着百十号人，一个五短身材的车轴汉子大声嚷嚷：“都来瞧都来看，押一个赔俩了啊！一边生一边死了啊！赶紧下注了啊！”姜小沫见过街边开局下注的，无非是“一边赢一边输”，何至于“一边生一边死”呢？那得是多大的赌局，连命都不要了？他心下好奇，走到近处闪目观瞧，只见当中戳着一人，长得黑不溜秋，穿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空管子破棉袄，大脑袋歪脖子，胡子拉碴，直眉瞪眼一脸傻气，两臂拄着双拐，正是当年给秉合鱼锅伙充过人肉回帖，从而落了残的那位傻哥哥！
车轴汉子见人聚得差不多了，用干树枝子在地上画了两个圈，一个圈里写上“生”，一个圈里写上“死”，然后指着河对岸，告诉傻哥哥说：“瞧见没有？那边有一屉热包子，水馅儿的一个肉丸，一咬一嘴油，白吃不要钱！”姜小沫顺着往河那边一看，果然有个伙计模样的人，端着一笼屉呼呼冒热气的包子。围观众人吆五喝六，抢着掏钱下注，有的押生，有的押死。傻哥哥眼珠子外凸，有如闻见了包子的香味，含混不清地大喊：“吃包子喽！吃包子喽！”叫嚷声中，架着双拐“腾腾腾”上了冰面。他平地走道都不利索，何况在冰面上，一踏上脚去，便摇摇晃晃直打滑。一众下注的闲人紧着起哄架秧子，不住口地喝彩，催着傻子往前走。民间有谚“三月三、九月九，神仙不敢河上走”。此时节乍暖还寒，小风刮得飕飕的，河道上的冰层早从横茬儿变成了竖茬儿，有的地方还汪着水，眼瞅快要开河化冻了，哪里走得了人？傻哥哥急着过河吃包子，双拐戳得冰层咔咔开裂，他却全然不顾，兴冲冲走出几步，“扑通”一声掉入冰窟窿，眨眼就看不见脑瓜顶了。再看那伙赌棍，押死的哈哈大笑，催促设局的给钱，押生的跺脚叹气，心疼兜里的银钱打了水漂儿，可没人在乎傻哥哥的命没了。
姜小沫这才明白，他小时候见过这么玩的，他们称之为“押九”，是个缺德带冒烟儿的买卖。宝局子单捡一年之中刚入九或快出九的几天，大河上的冰层要么还没冻结实、要么快化冻的时候，召集赌徒在河边押宝下注，胡乱找个缺心眼儿的傻子过河，赌他会不会掉到河里。年复一年，落水淹死的傻子不计其数，官府一向对此举置之不理，眼瞅着是傻子自己上的冰，谁也没推、谁也没拽。别人视若无睹，姜小沫可看不下去了，脚踏故土眼望生人，好不容易碰上一个熟脸儿，岂能眼睁睁看着傻子淹死？他手疾眼快，三步并作两步蹿到冰窟窿旁边救人。仗着傻哥哥命大，掉进冰窟窿还没沉底，伸着两只手乱扑腾。姜小沫使尽浑身力气，把他拽了上来。傻哥哥落汤鸡一般趴在冰面上，冻得嘴唇发紫，浑身上下直打哆嗦，对着姜小沫左瞧右看，突然两眼放光，大叫：“小沫儿，小沫儿！”姜小沫见傻子居然认得出自己，心里头一阵热乎，十来年看尽了江湖险恶，只有傻哥哥还拿自己当兄弟！
傻哥哥当年耍了一把死签儿，两柄攮子扎透了腿掖子，没动骨也伤了筋，磕膝盖吃不住劲，废了他两条腿，而今双拐掉入冰窟窿沉了底，路也走不了了。姜小沫扶着傻哥哥，一瘸一拐来到傻子的“住处”。天津城东北角有一片开洼野地，以前是条枯水的河道，外来灾民逃难至此，凑合着搭个破屋子，比窝棚稍微结实点儿，四根木头桩子插到地里，几根横木当房梁，秫秸秆扎成把子，加几块木板条绑结实，挡住四周和屋顶，里外抹上黄泥，装上捡来的木头门窗，逃难的一家子老小住进去。待到灾情过去，有的就回老家了，空出不少东倒西歪的破屋子，傻哥哥占了其中一个，权当容身之所。天寒八面漏风，天热蚊叮虫咬，耗子满地跑，屎壳郎到处爬，说话不能张大嘴，否则准得吃苍蝇，站在屋子里不敢打喷嚏，唯恐响动太大，震塌了房顶子，简直不是人住的地方。二人进了屋，点上劈柴，烤干湿衣服，再看傻哥哥那身棉袄棉裤，一捅一个窟窿眼儿，一抖一条大口子，已然糟透了。姜小沫出去一趟，找卖估衣的买了身囫囵裤褂，又取了一副拐，捎上几斤大饼熏肉，回来给傻哥哥换上衣服，吃了顿饱饭，他自己也有了落脚的地方。哥儿俩白天到处闲逛，夜里在破屋中睡觉。
天津卫地面繁荣，三教九流五行八作，干什么的都有。城里城外的杂耍场子上百戏杂陈，有的是热闹可瞧。卖小吃的更是多如牛毛，也没什么上档次的，全是又便宜又解饿的吃食，仨大子儿一碟的蛋炒饼、俩大子儿一碗的素卤面，甚至有专卖折箩瞪眼食儿的，一个大子儿捞上一马勺，有什么算什么，运气好的赶上一块五花肉、半个四喜丸子，那算开斋了。姜小沫当年带走了窦占龙的褡裢，但是没敢埋鳖宝，拿着撞宝石也用不上。他和傻哥哥又没个营生，嘴却一个比一个馋，能吃好的绝不吃次的，整天胡吃海塞不重样，只有出钱的道，没有进钱的道。一转眼，姜小沫身上的钱见底了，他又不会干别的，想起当年刚到口北之时走投无路，为了有口饭吃，天天跑去杂耍场子给卖艺的捣乱。老话说“隔行如隔山，换行穷三年”，姜小沫的爹娘都是江湖艺人，他在娘胎里就听书看戏，最熟这路买卖，索性故技重施——去书场子“端大碗”，说白了还是给说书先生择毛儿，讹钱敲竹杠。

第7章 姜小沫开逛上
在那个年月，九河下梢说书的地方可太多了，其中也分个三六九等。头一等在茶楼里，前来喝茶的多是文人墨客、绅商富户，也有跑和儿、拉房纤儿的、倒腾古玩字画的，有一半是为了谈买卖聊事儿、应酬主顾，不全是奔着听书来的，听书也不用掏钱，仅付茶资即可。台上的说书先生就是个摆设，提前跟茶楼讲好价码，按天拿份，旱涝保收，不过玩意儿必须出众，说得四平八稳，和风细雨，不能一惊一炸的，且须相貌文雅，用他们的行话说，这叫长得“压点”。如果能耐不行，人又砢碜，说话再不中听，把喝茶的都给气跑了，人家茶楼也不可能请你。
二等说书的占据书茶馆，也叫书场子，条件比茶楼略低，需要通过说书招揽客人。请来的先生能耐都不俗，虽不敢说字字珠玑，那也得是口若悬河，念个赞赋、拉个纲鉴，什么叫唐诗宋词，怎么是两汉文章，张嘴就得来，京评梆曲说唱就能唱，甚至还练过三招两式的，能比画长拳短打，那才称得上文武双全。来此听书的书座，相当一部分是本地最爱听书、听书听得最入迷最上瘾的，掏几个茶水钱，坐住了一听一下午，先生说得好是真捧，说得不好也真往死里撅，起哄架秧子、飞茶壶扔茶碗，赏个大嘴巴你也得笑脸相迎。书场子里的说书先生，论能耐可能比茶楼里的先生差着一截，但是玩意儿必须扎实，以传统书目为主，扣子拴得瓷实，手中醒木一拍，天一样大、火一样急的事你也走不了。说书先生挣多少钱尚在其次，能在天津卫的书场子立住脚、响了万儿，今后去到任何地方都挣得了大钱。
三一等的在书棚子里说，通常是腾出几间当街的民宅，或是开在水铺旁边，找块空地高搭长棚，门口挂块木头牌儿，写着当天的评书回目，以及说书先生的名号。里边摆放几排白茬儿的桌椅板凳，冬天点着炭火盆取暖，夏天挂着艾草驱赶蚊虫，备有五香葵花子、沙窝的萝卜、大碗儿的酽茶，茶水卖得很便宜，主顾也可以只听书不喝茶。棚中没有三尺书台，平地放一张桌子，桌角搁一个粗瓷大碗，用于说到扣儿上打钱。说书先生坐在桌子后头，也没那么多伙计伺候，开书场子的连倒茶带收钱，一个人全包了。打钱的时候，听书的至少掏三个铜子儿，多给不限，却不能少给，给一个两个您趁早省了，那是打发要饭的。长棚再简陋，那也有一个顶子四面围挡，你进来寒碜人不行。书棚中的伙计也都没长好嘴，夹枪带棒来上几句酽儿咕话，不掏钱的明天就没脸来了。听书的坐满了不过六七十人，一多半听众是赶车的把式、脚行的苦力、商号的伙计、摆摊的小贩，五行八作干什么的都有，平时忙于生计，挣钱养家糊口，但该玩儿还得玩儿，该乐还得乐，少不了听评书看杂耍、搓大澡逛窑子。有时生意不好，也得来听书，掏上几个大子儿，再买上一碗茶水，对付一下午。
戳在大道边儿小道沿儿，撂地画锅说野书的为最末等。说书的大多是七路、九路角儿，很少说成本大套的东西，全是片子活，今天说一段儿赚了钱，明天许就换地方了。说的内容千奇百怪，越悬乎越不怕悬乎，越牙碜越不嫌牙碜，只要能够挣下钱来，什么碍口的都敢往外说，哪管什么洒汤漏水、崩瓜掉字儿。也不忌荤素、不分脏净，更不在乎能不能圆得上，只求说着痛快、听着过瘾。前三种听书的地方，偶尔还能看见个把女眷，说野书的地方绝对没有，听这路玩意儿的全是糙老爷们儿。听的糙说的更糙，即便来了一个半个妇女，说书的也得给她轰走：“大嫂子二婶子，我待会儿可不说人话了，您受累挪挪脚儿，另换一家吧！”不过其中也有不少能人，因为明地卖艺那是平地抠饼、对面拿贼，围着听书的人们，十之八九没打算掏钱，去不起茶馆书场子，才在路边听野书解闷儿，你说的东西再不“抓魂儿”，那不擎等着喝西北风吗？
姜小沫对江湖上卖艺的规矩了如指掌：一不能去茶楼，没势力的开不了茶楼，他穷光棍一条，不必在太岁头上动土，天津卫讲话，不能“找鬊”；二不能去书棚子，那些地方人头儿太杂，有的是“戈挠”生意的滚地龙、坐地虎，捡人家吃剩下的也没意思；三不能去路边，路边说野书的太穷，唾沫横飞说上一整天，挣的钱买不了半斤棒子面儿，个个温饱难求，讹不出什么油水。他姜小沫“端大碗”，必然是去开在茶馆中的书场子，先生正经说书、书座儿正经听书、每天的茶钱不算多可也不算少。远的不说，天津城东北角书场子就不少，有名的“卿和、福来、乐友、彤福、宝升”，不下七八家。行走江湖的说书先生在此打擂，有文有武，有温有暴，比着施展看家本领。想在书场子说书，该拜的码头都得拜到了，该交的钱分文也不能少，所以不怕别人来找麻烦。何况天津卫“地皮硬”，不是听书的舍不得掏钱，而是能耐不行的要不下钱来，没两下子的说书先生根本不敢登台。姜小沫带着傻哥哥，先在各家书场子门口转了一通，踩踩道儿，他是“听胜不听败”，哪个场子人多去哪个场子，因为听书的人多，说书先生挣得才多。
这天上午，姜小沫把身上最后几个钱拿出来，跟傻哥哥吃了一顿三皮两馅的牛肉饼。小贩做买卖挺实在，舍得加香油和面，肉馅抹了足够半寸厚，放在铛子里煎得焦黄酥脆，咬在嘴里“咔嚓咔嚓”的。俩人吃得满嘴流油，不住打着饱嗝。姜小沫叼着炕笤帚苗当牙签，袒胸露怀，趿拉着鞋，手拿一个掉了瓷、裂了口的空碗，傻哥哥拄着双拐，“呱嗒呱嗒”地跟在他身后，大摇大摆来到乐友书场子。门口水牌子上写着大字——“特聘廖春庭演说《响马传》，白天开书，风雨无阻”。书场子说书，通常是一天两场，吃过晌午饭开一场，称为“白天”，也叫“正地”，晚饭之后再开一场，称为“灯晚儿”，也有在正午饭时加演的，称为“说早儿”。天津卫最叫座的传统书目，一个是《响马传》，前有“开隋九老”，后有“四猛四绝十三杰”，给英雄好汉排了名次；再一个是《水浒传》，专讲杀人放火、替天行道，都符合天津卫码头脚行、混混儿锅伙的风气。廖春庭成名已久，姜小沫也曾有所耳闻。
二人一前一后进到书场子里，台上说书的是个小伙子，十七八岁，身子板单薄得跟鳎目鱼似的，眉清目秀、齿白唇红，长得挺端正，估计是廖春庭的徒弟，正角儿不会这么早登台。此时算上姜小沫和傻哥哥，听书的不过五六个人。小徒弟说的是《精忠传》，可能没上过几次台，师父抻练得也还不够，坐在书案后头眼神发虚，飘来飘去地不敢往台底下看，两只手也不知道往哪儿搁，一会儿摸摸扇子、一会儿动动手绢、拿起茶壶想喝又觉得不是时候……说得倒是挺卖力气，嘴皮子也利索，倒仓也倒得不错，细声细调的小公鸡嗓儿，夯头也挺高，从岳飞到相州考武举开的书，再到进京考武状元、周三畏赠宝剑、枪挑小梁王、大闹武科场、宗泽放走岳鹏举……竹筒倒豆子似的，一口气讲了一个多时辰，光跑梁子了，说得自己脑门子直冒汗。赶到裉节儿上，觉得该拍醒木了，可是偷眼一看底下这几位书座儿，嗑瓜子的、喝茶的、打盹儿的、聊闲天儿的，根本没人听书。小学徒拿着醒木悬在半空，拍也不是，不拍也不是，额头上全是汗珠子。傻哥哥不耐烦，拿拐杖往地上哐哐乱戳，紧着叫倒好儿。姜小沫也在底下起哄：“嘿——好啊！小先生真舍得给书听，换了别人这段书得说半个月，你可倒好，洋座钟上满弦了，赶着投胎去是吗？”小徒弟羞得满脸通红，醒木也没敢拍，收拾收拾东西作揖下台。反正是白饶的，听书的用不着掏钱。
学徒的前脚一走，书场子便开始进人了。其实很多人打刚才就来了，撩门帘子往里一看是垫场书，人家先不进屋，在外边抽袋子烟凉快着，单等着廖春庭上台。这才是常听书的、会听书的。
过不多时，台底下已然坐得满坑满谷，再往前面看，走上来一位说书先生：五十多岁，身穿一件青布棉袍，又高又胖，面如白玉，稳稳当当往桌子后面一坐，不紧不慢地掏出手巾放在桌上，叠得四四方方，摆到称手的位置，搁好了扇子、醒木，跟前排几位熟悉的书座儿拱拱手，“张爷”“李爷”打着招呼，闲唠两句家常，随即左手执扇，右手拿起醒木，在空中稍稍一顿，继而往书案上一拍，开口念道：“凤凰落毛不如鸡，君子失势把头低，人穷沿街去要饭，虎落平阳——”说到此话音一顿，“啪”的一声再拍醒木，拖着长腔接道：“——遭犬欺！”江湖上管说书的叫“团柴的”，又叫“使短家伙的”，短家伙指的就是这块醒木，一寸长半寸宽，顶上四周抹边，数齐了共计十面，刨去压在桌上的那一面，还有九个面，故此也叫“九方”，出徒之时由师父送这么一块，上边刻着自己的艺名。东西不大，却是说书先生的胆，缺了它在台上张不开嘴，可也得会使，摔的得是地方，摔轻了不行，摔重了也不行，心里没底的绝对摔不好。扇子也有讲究，说书的跟说相声的不一样，相声里的扇子常常用来“打哏”，演不了三五场就打烂了，所以从不用好的。说书的扇子是做比成样的，用得也爱惜，通常选用“湘妃”“梅鹿”“蝴蝶斑”之类的上等料做扇骨，用得久了包浆挂瓷，看着油亮油亮的，也是个彰显身份的物件。但有一点跟说相声的一样，都得用白纸面，不像戏台上的扇子，洒金涂墨正面写反面画，那样拿起来一扇把听书的眼神都带走了，一分心就听不下去书了。这位先生登台压点，手里的家伙使得恰到好处，而且声洪语亮，吐字清晰，一段定场诗说得不疾不徐、顿挫分明，劲头恰到好处，立刻抓住了听众的耳朵。台下书座儿叫了几声好，旋即鸦雀无声，等着先生开书。
江湖艺人讲的是“上京下卫”，京指北京城，卫指天津卫。说书先生也是如此，出了徒先给师父垫场，能够独当一面了再出去“开穴”，跑遍了外埠码头，自认为本事到家了，才敢来九河下梢登台献艺。能够在书场子说书，而且叫得响、站得住脚的，肯定有“把杆的活儿”。台上这位先生，大名廖春庭，人送绰号“活叔宝”，最擅长说“黄脸儿”，也就是《隋唐》，又叫《响马传》。他来天津卫说书整整一年，本领当真不俗，暴如虎啸山林，温如凤鸣枝头，不仅留得住座儿，也叫响了万儿，各家书场子争相邀约，他走到哪儿，书迷们跟到哪儿。刚来乐友书场不久，正说到“秦琼卖马”：“话说山东济南府历城县马快班头秦琼秦叔宝，头年八月十六，到山西潞州天堂县送一份公事。怎奈蔡太爷不在家，叔宝回到下处，等了二十多天，盘缠花没了，付不起店钱，迫不得已，典押了随身的兵器熟铜双锏，又去卖黄骠战马。经一砍柴老者引荐，说天堂县城南八里有个二贤庄，庄主单雄信，排行第二，人称单二员外，生得面如蓝靛，发似朱砂，使一杆金钉枣阳槊，有万夫不当之勇，乃大隋九省绿林总瓢把子，专做没本钱的营生，常买好马送与朋友……”说书说的是人情世故，这段“秦琼卖马”，说的正是秦琼走背字儿的时候。秦二爷那是什么人物？马踏黄河两岸，锏打三州六府，孝母赛专诸，交友似孟尝，天下兵马大元帅，大隋朝十三人杰，这么大的英雄好汉，只因付不出店饭账，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落得当锏卖马，都快愁死了！书说至此，廖春庭来了几句“外插花”，讲古比今，说起自己当初到奉天府跑码头，天冷得了风寒，病了一个多月。吃张口饭的人当天挣当天花，手里存不住钱，一旦上不了买卖，甭说瞧病抓药了，温饱都是问题，全靠同行同业的“老合”们帮衬着熬过这一关，若非如此，准得落个抛尸在外、客死他乡的下场。底下一众书座儿嗟叹连连，一是听评书掉泪——替古人担忧；二是想到了自己，谁没遇上过马高镫短、为难走窄的时候？
廖春庭说书的确有独到之处，关子巧、噱头多、情节紧密，头绪纷繁，他却井然不乱，手眼身步神，一配一搭，说得灵动、表得利落，再加上穿插点缀随手抓哏，书座儿们听得着迷，瓜子顾不上嗑了，茶水顾不上喝了，连开书场子的都忘了沏茶倒水。姜小沫听得更仔细，他憋着从里头择毛儿啊！怎奈人家这段书，语句齐整、说表细腻、条理详明、丝丝入扣，拿内行话讲，这叫“关门落锁，滴水不漏”！他一寸寸量着听，愣是挑不出错来。
一场书说到紧要关节，照例停下来托杵——找书座儿敛钱，也让先生喝口水、喘口气。此时的书场子座无虚席，说书的桌子前边都蹲了十几位，两墙底下也站满了，围在外面的人比棚子里的还多，争着往里面挤，里面的人想走也出不去。开书场子的来到桌前，拿起一个大海碗，不许托着碗、手心朝上——那成要饭的了，用三根手指掐住碗边，在书座儿间来回走动，嘴里道着“辛苦”、承着“破费”。书座儿可以不给钱，不过碗伸到眼前，你一个大子儿不掏，脸面上确实不好看。有几位天天来捧场的老书座儿，特意多掏几个，朝碗里一撂，叮当作响，开书场子的脸上堆笑，道一声谢，故意喊出来——“孟三爷，二十枚！”“汪七爷，三十枚！”那两位脸上有光，说书先生也有面子。托完了杵，再把大碗里的钱倒入桌上的笸箩，得让说书先生看在眼里，心知肚明，免得疑心开书场子的背后眯钱。另外还有一层意思——笸箩里有多少钱，是书座儿对你这场书的评价：收的多，接下来要格外卖力气；收的少，下半场入点儿神，该使活的地方使上活，别让人喝倒彩，砸了饭碗。也有那脾气大的先生，见笸箩里连个底儿都没满，赌着气再往下说，免不了稀汤寡水，甚至拐弯抹角甩上几句闲话，前提是你得真有能耐，让听书的自觉理亏下次多给。没能耐的可不敢这么干，看钱少兜着圈子骂人，听书的能把书案子给你㨄了。评书界的行规是茶水瓜子儿的进项全归书场子，说书打下来的钱三七劈份儿，挣十个大子儿，说书先生要七个，开书场子的分三个，散完场双方当面拆账。当然这也得看说书先生的能耐高低，能耐不行的四六、五五、倒三七……怎么分账的都有。
“活叔宝”廖春庭朝笸箩里瞟了一眼，瞅见铜钱冒尖儿了，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头挺高兴，拿起醒木轻轻一拍，说起了下半场书。直讲到“赤发灵官单雄信和秦琼因买马卖马相识，两人一见如故，结为八拜之交。秦琼在二贤庄过罢了残年，又过灯节，这才辞别雄信，要回转山东。雄信不舍，摆酒饯行——”说书先生顿了一下，自觉这一段书过于平缓，拿眼睛扫了扫在场的书座儿，使了一段贯口活：“列位，单二员外身为九省绿林总瓢把子，他摆酒设宴送别秦琼，那排场小得了吗？咱不说别的，单这桌子菜也了不得。什么叫南北大菜，怎么是满汉全席，对不住您了，那个年头没有这些，有什么呢？一道菜，鹌鹑腿，盘里鹌鹑三十三；二道菜，炒鸡舌，只用芦花鸡的舌头尖；三道菜，飞凤髓，锦鸡骨髓细如脂；四道菜，盐煎肉，上等的羔羊油滋滋；五道菜，烧鱼须，鲶鱼胡子滑里鲜；六道菜，扒驼掌，皇家八珍入民间；七道菜，烩豌豆，恰似碧珠落玉盘；八道菜，豆芽菜，这一盘豆芽不简单，根根都是四味全，一半甜、一半咸、一半辣、一半酸……”这段活儿讲究什么？不在于词儿熟不熟、说得快不快，讲究的是抑扬顿挫、有张有弛，听的是个气口，比如一口气说了四道菜，说不完不能换气，气力不够怎么办？得会“偷气”，让听书的听不出来换气，这才见功夫。廖春庭这一段贯口使下来，气口全在点儿上，字字入耳，快而不乱，真可谓平地起波澜，台下书座儿掌声雷动，叫好喝彩的此起彼伏。
廖春庭“要下尖儿”了，觉得自己没白费力气，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接着往下讲：“秦琼酒足饭饱，已是午时，辞别雄信，上马回转山东。他胯这匹黄骠马，先前跟着秦琼可没少遭罪，食水不到、草料不足，瘦得跟马灯似的，这阵子在二贤庄被伺候得膘肥体壮，一口气跑出七八十里路。行至日落西山，到得一处镇甸，名为皂角林。叔宝住进吴家老店，店小二牵马取褥套，引着秦琼进了上房屋，安顿已毕，出来告诉店主吴广，说秦琼马上的鞍镫黄澄澄，好似金子，褥套挺沉，估摸带了不少值钱的东西，又有两根熟铜锏，近日镇上屡屡失盗，此人莫非是响马贼寇？店主吴广疑心，亲自来到上房屋，从门缝往里观瞧，恰好叔宝收拾铺盖，用手一提褥套，掉出几块砖，灯光下照得雪亮，都是银砖！吴广大惊，连忙退回来，骑上毛驴去天堂县县衙门报官。一个时辰不到，带回来二三十个捕快……”说到此处，天色将晚，廖先生甩了个扣子：“列位明公，这一众捕快各持单刀、铁尺、锁链，气势汹汹来到吴家老店，这才引出皂角林误伤人命，秦叔宝大闹北平擂，后花园传枪递锏，几番热闹回目。欲知后事如何，且留下回分解！”
评书听的是扣儿，说书的要想多挣钱，书里的扣儿得引出“大柁子”来，秦叔宝误伤人命，充军发配到北平府，与表弟罗成相认，全是比较热闹的回目，廖春庭把扣子拴在此处，吊足了书座儿的胃口。许多人余兴未尽，喊着：“廖先生，再来一段！”廖春庭站起身，抱拳拱手：“老几位老几位，时候不早了，您也该回家吃饭去了，咱明天见吧！”书座儿们方才依依不舍地散去。开书场子的忙着扫地、摆板凳。廖春庭正要收拾桌上的东西，姜小沫抢步上前，把自带的空碗往桌上一放，冲着寥春庭一抱拳：“先生留步，在下有一事不明，得跟您请教请教。”
按照江湖上的规矩，说书先生编得不圆，叫人抓了话把子，同行或听书的可以出来端大碗，不论说书先生这一场书挣了多少钱，都得任由对方拿走，额外还得再给一份酬谢。可有一节，来人必须把缘由说清楚，得让说书先生心服口服，他的钱才能归你，说不上来则是赔钱挨打任由发落。
廖春庭久走江湖，这套《响马传》千锤百炼、精雕细琢，说得滚瓜烂熟，掐段落、按驳口、系扣子，无不严丝合缝。见得有人捣乱，他一不慌二不忙，双手一拱，泰然自若地问道：“有何赐教？”姜小沫还了个礼：“您刚才说了，二贤庄在天堂县城南八里，没错吧？”廖春庭点头道：“没错。”姜小沫又问：“秦叔宝吃饱喝足，骑着黄骠宝马，从二贤庄出来快马加鞭，跑了七八十里路，傍晚时分来到皂角林，对吗？”廖春庭哼了一声：“那又如何？”姜小沫再问：“店主吴广骑毛驴去天堂县报官，一个时辰不到引来了捕快，也是您说的？”廖春庭有点儿不耐烦了：“是我说的！你到底想问什么？”姜小沫撇嘴一笑：“二贤庄在天堂县城南八里，到皂角林却有七八十里，那么从皂角林到天堂县，往少了说，得有七十里地，往多了说，那该是九十余里，骑着驴一来一往，为什么只用一个时辰？先生您教教我吧！”廖春庭登时一愣，支吾道：“这个……”他毕竟久走江湖，吃的又是这碗饭，所谓“里趴外不趴”，说错了也能拿话往回找补，稍一打愣，便有了说词：“那是理所当然啊！您想想，秦琼是外来的，从山东到山西，人生地不熟，老话说问路不行礼，多走三十里，这可不新鲜。他走的是官道，又没问路，所以绕远了。开客栈的是本地人，可以走小路抄近道。咱说书讲究有详有略，不能连这么个细枝末节也给您交代到了，犄角旮旯得留给您自己琢磨，越琢磨越有味儿……”姜小沫一点头：“行，响水不开，开水不响，倒是我鸡蛋里挑骨头了，这一篇咱翻过去不提了，我还想再跟您讨教讨教。”
这二位站在台口你有来言我有去语，傻哥哥跟廖春庭那个小徒弟在边上，看看这个瞅瞅那个，听得似懂非懂。书场掌柜的、小伙计觉得苗头不对，也凑了上来。廖春庭暗觉不妙：“看此人岁数不大，择毛儿倒挺准，我自己说了这么多年都没留意过，万幸是搪塞过去了。不知他还有什么幺蛾子，可是说什么也不能让他得逞。不在钱多钱少，丢不起这个面子！”他心里头直打鼓，脸上却故作镇定：“你还要问什么？”姜小沫嬉皮笑脸地说：“您刚才那段贯口使得不赖，够见功夫的。只不过我有一点听不明白，一寸来长的豆芽菜，根根都是四个味儿，一半酸、一半辣、一半咸、一半甜，按我所想，两个一半是一个，它怎么出来的四个一半呢？这个犄角旮旯我实在琢磨不透，还望您给我点拨点拨！”廖春庭略一沉吟，依旧对答如流：“这也没毛病，八里二贤庄的厨子厉害啊，那一盘豆芽菜不一般，你吃到嘴里，那是酸中带辣，再咂摸咂摸嘴，又有一番甜中带咸的回味，真可以说是根根入味儿，它是这么个四个一半。要不然呢？区区一盘炒豆芽菜，又不是龙肝凤胆，配得上招待秦二爷吗？如果说仅仅为了摆在酒席宴上凑数，单二员外岂不是太小气了？可不瞒你说，那一大桌子菜，最厉害的就是这盘豆芽菜！”一番话说完，廖春庭面露得意之色，对自己随机应变这两下子颇为满意。
姜小沫一嘬牙花子，心说：“廖春庭啊廖春庭，真有你个老小子的，也太能对付了！只不过你哄得了别人，可哄不了我姜小沫！”当下又一点头，说道：“得了，我信您说的，可还有一处我没听明白！”事到如今廖春庭也豁出去了，赌着气说道：“你随便问，还有哪一节听不明白？”姜小沫嘿嘿一笑：“豆芽菜前头还有一道菜，叫什么……烩豌豆？”廖春庭嘴角子微微一翘：“没错，豌豆可不是四个味儿了！”姜小沫摆手道：“您别着急啊，容我问完了，秦二爷在二贤庄住到过了灯节，应该还没出正月，是不是？”廖春庭点了点头：“是又如何？”姜小沫嬉皮笑脸地说：“那行了，众所皆知，豌豆初夏开花，盛夏结豆，正月里天寒地冻，从哪儿来的豌豆呢？”
廖春庭心中暗骂：“我他妈上辈子踹了多少绝户坟？怎么碰上这么一个佞丧种啊！”脑门子当时就见了虚汗，嘴上却不肯认栽：“那也没错啊！人家府上备着晒干的豌豆，用时再拿水发了，那还不行吗？”姜小沫心中窃喜：“放着活路你不走，自己就往死道上钻吧，小爷我单等你这句呢！”当下又一抱拳道：“先生圣明，可这晒干的豌豆，再怎么泡水它也是黄的，那么敢问您那句‘恰似碧珠落玉盘’是怎么来的呢？黄豌豆能叫‘碧珠’吗？您要说那是金豆子，我也就不问了。”廖春庭这一次是真没话说了，两只眼瞪得溜圆，吭哧瘪肚了老半天：“这个……那个……他他……他老先生都是这么教的……”姜小沫得理不饶人：“廖先生，咱甭提这个那个的，评书评书，说的是书，评的是理，说书的怎么能不讲理呢？传艺的老先生教错了，您也跟着错？您还有理了？您掺汤兑水滚大梁不要紧，前翻后赶扒门槛也不要紧，那顶多是能耐不够把书说塌了，却不能胡说八道，哄弄天津卫的老少爷们儿！”傻哥哥也听出门道儿了，指着廖春庭哈哈傻笑：“哄弄人！哄弄人！”
廖春庭脸憋得跟紫茄子皮一样，恨不能找个地缝儿钻进去。这段书他说了半辈子，没想到栽在一盘子豌豆上了，要不怎么说在天津卫吃张口饭不容易呢？当场双手抱拳，给姜小沫作了个揖：“您给我长能耐了。咱按规矩办，今天挣的钱全归您，我再额外给您拿上一吊。瓜子儿不饱是人心，多多少少就这些了。您收着！”说完吩咐小徒弟去后台拿钱。小徒弟是真舍不得，这得换多少肉包子吃呀！攥在手里舍不得撒开。姜小沫也不跟他客气，伸手抓过来往身上一背，又卷了书案上的钱，带着傻哥哥扬长而去。
那么说廖春庭恨他吗？不恨，为什么呢？说到底姜小沫还是给他留了面子，等听书的走光了才过来择毛儿，如若当着众人的面给他问住了，赔钱事小，今后还怎么在九河下梢说书卖艺？何况古人说“一字为师”，自己看不出自己的毛病在哪儿，别人戳破这层窗户纸，是给你指点迷津，督促着让你长能耐，你不该感谢人家吗？这就是明白人！
打从这儿起，姜小沫跟傻哥哥有活儿干了，在天津卫城里城外东游西逛，专去各个书场子，挑说书先生的漏子，端大碗敲竹杠。并非他本事大，而是说书的传艺，无论《三国》《列国》《东西汉》，还是《盗马金枪》《明英烈》《包公案》，向来没有完整的台本，师父教徒弟也不可能一口口地喂。先给师父当跟包，捧着大褂儿、托着茶壶，走到哪儿伺候到哪儿。师父台上说，自己在台侧听，能记多少记多少，火候差不多了，师父会给他传几套赞儿，念叨一个书梁子，讲讲怎么拴扣儿，其余的全靠徒弟台上台下自己揣摩。哪怕是同一套书、同一段场景，换了不同的先生，说的都不一样。比如隋唐中的二贤庄，有的先生说在城南八里，有的先生说在城西十五里，甚至人名绰号都有分别，各人有各人的路数，只要能够自圆其说，怎么讲都不算错，即兴发挥的外插花更多，只有这样才留得住座儿，否则再出彩的一套书，听一遍听两遍，也没人再听第三遍了。正因为词儿不固定，一多半内容是临场发挥，话赶话随口一说，很容易让人逮住漏子。姜小沫脑瓜子活泛，打小被他爹娘还有那些来家里串门的叔叔大爷熏出来了，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相当于半个内行。你让他上台说书唱曲，兴许还欠点儿火候儿，“逮个漏、择个毛”可是易如反掌，这叫“贼吃贼，吃得肥；相吃相，吃得胖”。
书场子里龙蛇混杂，欺行霸市的从来不少，动不动打混架，掀桌子飞板凳，吓得书座儿四散奔逃。但是白道上有官府管辖，黑道上有帮派势力约束，纵有一些冲突，也不至于闹得太过。姜小沫和傻哥哥却不一样，仗着江湖规矩，讹钱讹得名正言顺，谁都拿他们没辙。不到两个月，各个书场子里的说书先生全成了惊弓之鸟，一看见姜小沫在台下，心里头就打鼓，越嘀咕越出错，费了半天唾沫，钱都给别人挣了。也有的书场子不服，找来几个地痞收拾姜小沫。姜小沫打小就是个坏尜尜儿，难死老木匠都旋不出来这么个玩意儿，闯荡江湖十年，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傻哥哥虽然腿残了，动上手可也不含糊，拐杖抡起来当棒子使。讲打讲闹，他们俩一个顶八个，又都混过锅伙，寻常的地痞无赖，哪里是他们的对手？这二位一奸一傻、一文一武，靠着这身“能耐”，游走于各大书场子之间，多了能讹上一吊两吊，少了也得有个百八十文，到月头儿一算，比三位说书先生加起来挣得还多，成天的胡吃海喝、招摇过市，又自在又舒坦，给个县太爷都不换！
清明前后，天气渐暖，姜小沫和傻哥哥又进了一家书场子。台上先生说的是《明英烈》，行内叫“明册子”，又叫“使大枪杆儿”，正说到热闹回目——怀远安宁黑太岁常遇春，马踏贡院墙，大闹武科场。这位先生五十来岁，瘦小干枯，二目炯炯，留着两撇黑胡，喉咙沙哑，定场诗念得字正腔圆，开了书却是一嘴的天津话。说评书的行走江湖，什么地方的书场子能挣钱去什么地方，响了万儿便多留一段时日，若是开闸走水不上座儿，那就得辞了买卖另觅他处。不过也有守家在地的，从小在茶楼、书场子里泡大，觉得听书不过瘾了，索性自己下海，兴许没得过正经传授，功底稍逊一筹，但对当地书座儿的喜好一清二楚，平常怎么说话，上了台怎么说书，穿插着讲上几段街头巷尾的传闻实事，笑论风云、坐谈今古，老百姓听着亲切，愿意给这样的先生掏钱捧场，因此这些先生不必背井离乡也可以挣钱糊口。《明英烈》是一部袍带书，多半是跨马抡刀、摆阵攻城的故事。正讲到常遇春单手力托千斤闸，另一只手挥动虎头錾金枪拨打雕翎，说书先生有心站起来比画几手刀枪架儿，知道准能赢下“疙瘩杵”，听书的会格外多打钱。他本来坐在椅子上，往起这么一站，刚往前一探身，正瞧见坐在后排的姜小沫和傻哥哥。眼下在天津卫书场子里说书的先生，可没有不认识这二位的。这位先生一下子就“顶瓜”了，心里暗道一声“不妙”，刀枪架儿没使全，还险些闪了老腰。故作镇定坐下来，喘了口大气，拿手帕擦了擦汗。再一开口，那真是“卖煎饼馃子的翻车——全乱套了”！一段“力托千斤闸”翻来覆去说了三四遍，在评书行里这叫“倒粪”，前言搭不上后语，车轱辘话没完没了。其实他自己也想说下文书，但是拿眼角余光往台下一扫，就感觉姜小沫冲着他一脸坏笑，心知今天算是白忙活了，挣的几个钱怕还不够打发这二位祖宗的，一时心乱如麻，口中拌蒜，能不忘词儿吗？甭说姜小沫，在场的书座儿有一个算一个，全都不乐意了，有的起哄叫倒好儿，也有转身走人的。听到散场，姜小沫上去端大碗，那还用费劲吗？张嘴施牙，三言两语给说书先生问得哑口无言。无可奈何之下，说书的扭头招呼了一声：“丁爷，您快出来给评评理吧！”
话音未落，但见布帘子一挑，打后台出来一位，晃着膀子满嘴酒气，边走边嚷嚷：“端大碗你也不看看地方，哪怕你是个钻天猴儿，丁爷不给你点火，你也上不了天！”姜小沫循声一望，来人长得五大三粗，这天也不算热，却敞着小褂衣襟，露出刺在胸前没涂黑脸儿的钟馗，不是旁人，竟是他爹姜十五的把兄弟——专管闲事的丁大头！两人一别十年，姜小沫长大了，但眉眼、脸盘没怎么变，那个不服不忿的劲头子跟小时候一样。丁大头也认得出他，当时酒醒了一半：“这话儿怎么说的，咱爷儿俩差点儿打起来！大水冲了龙王庙——
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走走走，喝酒去！”故人相见，姜小沫也顾不上端大碗了，拽着傻哥哥，爷儿仨一同奔了小酒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爷儿俩各自把这十年的过往简略交代了一番。丁大头对姜小沫说：“在书场子讲《明英烈》那位先生，跟我可是老相识了，跟你爹也有过交情，这阵子总有人在书场子捣乱，他也是迫于无奈，这才想起了你丁大叔，特地请我来看场子，一天二十个大子儿。钱多钱少搁一边，我这忙忙叨叨的，不乐意来啊！可架不住他软磨硬泡好话说尽，又都是街面儿上的朋友，我磨不开面子，过来替他盯两天，没想到碰上你了！我说小子，咱办事儿之前不得先摸摸良心吗？你爹你娘当年也是跑江湖的，走南闯北也没少挨欺负，我可不能让你端大碗欺负艺人，挣这个钱太缺德。何况你再这么折腾下去，说评书的都不敢来天津卫了，书场子全得关张，你让老的少的上什么地方解闷儿去？”姜小沫脸上一红：“您说的理儿我全明白，可谁叫我任嘛儿不会，没有吃饭的能耐呢！端大碗的买卖来钱容易不是吗？”丁大头一拍桌子：“我的老贤侄，可别怪我挑你的理儿，我跟你爹一个头磕在地上，我看着你长大的，你就跟我亲儿子一样，你在天津卫吃不上饭了，怎么不找我呢？说什么也不能再去端大碗了，你住我家去，今后跟着我混！”又对傻哥哥说道：“你是小沫的兄弟，就是我丁大头的侄儿，我管你们哥儿俩吃喝！”姜小沫不想驳丁大头的面子，他也不能驳，想当初他们家遭逢危难，三亲四故全断了道儿，多亏有丁大头帮衬着，他爹娘才不致扔在乱死坑喂了野狗，姜小沫再混也分得清谁远谁近，于是带着傻哥哥，跟丁大头回了家。
丁大头这辈子一事无成，文不能测字、武不会卖拳，任什么手艺没有，还舍不得出力气，只会到处胡混，家里头盆朝天碗朝地，窝头眼大饽饽小，干饭稀稀饭少，自己尚且过得饥一顿饱一顿的，拿什么养着姜小沫和傻哥哥？他倒有个计较，这阵子他正跟着一个棚头儿混事由，干什么呢？旧时每年入夏之前，有钱的大户人家就在院子里搭天棚遮光乘凉，这个活儿得找架子把式来干。丁大头岁数大，身子胖，登梯爬高上去得把竹竿压折了，顶多给人打打下手，不过他能吹，给棚头儿白话得晕头转向，对他言听计从。转天晌午，丁大头引着姜小沫和傻哥哥来搭天棚。棚头儿一看，姜小沫利利索索、有模有样，可是傻哥哥长得驴球马蛋的，不仅腿脚不灵便，脑子也不好使，他能干得了什么？丁大头紧着找补：“傻有傻的好处，实心眼儿，认死理儿，咱让他在底下给看着这些竹竿儿、芦席、家伙什儿，您不放话，谁也别想拿走，咱丢不了东西啊！何况他还不拿工钱，豆腐坊的盐面儿——白饶的！”自此之后，他们爷儿仨白天跟着工头儿搭天棚，晚上去丁大头家睡觉。当时刚过端午，正是最忙的时候，深宅大院墙高丈八，真有艺高胆大的架子把式，上房不用梯子，两手抠着墙角，双脚往下蹬，“噌噌”几下直蹿墙头，还可以走单梁，往返于屋脊墙头之上如履平地。姜小沫身手便捷，不出三天即可独当一面了。入伏之前，该干的活儿都干得差不多了，棚头儿也养不起那么多白吃白喝的闲人，只得先散伙，等到秋凉拆棚的时候再招呼他们。
爷儿仨挣的钱有数，加之胡吃海喝惯了，不懂怎么省着过，挣一个敢花俩，一旦没活儿可干，自然又是三天两头地揭不开锅。姜小沫暗自合计，无论端大碗还是搭天棚，都不是长久之计，活人不能让尿憋死。他脑子里有转轴儿，思来想去又转上一个念头，陈家沟子鱼市上没了锅伙，买卖可不见少，守着偌大一个鱼市受穷挨饿，那不是放着河水不洗船吗？
姜小沫不瞒丁大头，直说了打算折腾一把，占了陈家沟子鱼市。丁大头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不行不行！哪有那么便宜的买卖？你不想想，四合、秉合两个鱼锅伙散架了，为什么没人去抢呢？因为各大锅伙全盯着呢！是人不是人的，都在打陈家沟子鱼市的主意。你光棍一条，没半点儿势力，怎么吃得下这么一大块肥肉？”姜小沫问丁大头：“那就没辙了吗？”丁大头也是半个混混儿，低着头想了想，对姜小沫说：“上山问樵、下水问渔，想在天津卫戳个儿，没人托着可不成。我给你引荐一位，天津卫四十八家水会总把头——姓顾名赟，字子谦，大排行第三，人称顾三爷，那可是青龙帮的元老！我在他老人家手底下当过救火的武善，没少卖力气。如果顾三爷能给你当后戳，谁还敢小觑了你？”
正所谓“人的名、树的影”，河东水西关上关下，哪有人没听说过顾三爷的名号？他在家跺一跺脚，四面城都跟着打战，咳嗽这么一声，鼓楼都往下掉瓦片子，那绝对是天津卫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别看水会是民间自办的救火会，可就连县太爷也得给顾三爷面子。因为水会属于“玩儿会”，由民间自发组织，官府不拨饷钱，其中有一多半是耍耍巴巴的混星子，平日里各混各的事由，一旦有了火情，立刻聚拢了灭火。而天津卫人烟稠密，城里城外的商户民宅、寺庙道观、盐坨码头，无论什么地方起了大火，都要指望水会，纵然是火烧眉毛急上房，也得等顾三爷发话，水会的武善们才肯出手相助，这叫“家有千口，主事一人”。到了着火的地方，首先打场子，有一个人敲着铜锣来回跑，划出一个圈子，围观者不得近前。如若火势太大，还得扒火道，拆除邻近的房舍，以防火势蔓延，同时开始救火、搬运财物。扑灭了火头，失火的主家必然要给水会拿一份“点心钱”。当然这个钱不是真让你买点心吃，说白了那是一份心意，一来犒劳救火的弟兄们，二来救火用的水车子、水激子、水筲、挠钩之类的器械，损毁了也得修补，或者添置新的，总不能让人家水会自己往里搭钱。这个点心钱谁家也不敢少给，否则下次再着火，你可别怪水会袖手旁观。顾三爷不仅是天津卫四十八家水会的会首，领过朝廷的“五品功牌”，顶戴荣身，上堂不跪，县太爷也得给足了他老人家面子，并且还是个袍带混混儿，在青龙帮收下八大弟子，全是天津卫响当当的人物字号，徒子徒孙更是不计其数。四门两角、运河两岸混事由的，哪个锅伙和哪个脚行有了过节儿，互不相让僵住了，都得请他这样德高望重的袍带混混儿出来说和。
姜小沫没敢抱多大指望，顾三爷是什么人物？自己一个没开过逛的小混星子，要名没名、要号没号，怎么入得了顾三爷的法眼？想不到顾三爷还真买了丁大头一个面子，让他带姜小沫到家中说话。
老天津卫讲礼讲面儿，甭管有钱没钱，上人家串门子不能空着手去。爷儿俩在路上买了几斤贴着红纸签的小八件当见面礼。来到城隍庙街往北一拐，老远就看见一处院落，门楼子上高悬金字大匾，刻着四个大字“守望相助”，这是水会的规矩，消灾弭难，义不容辞，侧面挂一块木牌，写着“卫安水会”。总会头的住处在水会对过儿，坐西朝东一个小院，正门不大，两个石头礅子磨得光润如玉，托起雕饰花纹的木门。院子门敞着，顾三爷穿一身暗青色夏布小褂，脚蹬靸鞋，手拿一杆烟袋锅子，正站在院当中看景儿。丁大头一改以往的大大咧咧，不敢贸然迈步进去，立在门口毕恭毕敬叫了一声“三爷”。
顾三爷抬头往门口一看，笑么滋地招呼二人进来。姜小沫环视左右，小院儿收拾得挺别致，花盆、鱼缸、爬山虎一样不少，靠墙还有一架葡萄。他又偷撩眼皮瞅了一眼顾三爷，这个老爷子身形干瘦，额头上皱纹密布，下颏几缕焦黄的山羊胡子，一双眼皂白分明、炯炯有神。顾三爷从丁大头口中得知，姜小沫父母双亡，在秉合鱼锅伙入的伙，两大锅伙争斗之际，三刀捅死了阚二德子，又在外闯荡过几年，无牵无挂的一条光棍，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岁数，老虎屁股都敢摸几下。顾三爷在街面上混了一辈子，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儿没经过？当时就想好了，由于四合、秉合两个锅伙土崩瓦解，打破了之前的格局，各方势力蠢蠢欲动，都有心独霸陈家沟子，可是投鼠忌器，谁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出头。顾三爷手下的不少弟兄在陈家沟子鱼锅伙混过，深知这是一块肥肉，所以他也盯着这个地盘。不过他一把年纪，再为了争地盘抛头露脸，不免有失身份，寻思着不如让姜小沫在明处折腾，他在暗处踢脚，先下手为强，一举拿下陈家沟子！等到生米煮成熟饭，城里的四大锅伙再想插一杠子也来不及了。
顾三爷老谋深算，不知姜小沫到底是不是这块料，这才邀至家中叙谈。宾主寒暄已毕，顾三爷将二人引到葡萄架下边的石桌跟前，自己坐在迎面的藤椅上，让丁大头和姜小沫一人搬了一张杌凳坐定。老爷子身份显赫，说话却没有半点儿架子：“大头啊，你们爷儿俩还没吃吧？正好，我这儿也是家常便饭，咱简单吃一口。”说着话有人端上来一大一小两个炭炉，大的这个二尺多长、一尺多宽，炉子里烧的是透红透红的梨木炭，带着股淡淡的香气，两边插有铁撑子，上架一条鲜羊腿；另一个小炭炉是圆的，里边也蓄满了炭，上边坐着个锃明瓦亮的铜壶，抓上一把茶叶，灌满了清水慢慢煮着。顾三爷伸手指了指羊腿：“这是我一个小徒孙，专门去马四把儿羊肉铺子买来的，他们家只卖宁夏的羊，一早才杀的。”说完拿小刀从羊腿上旋下一块肉，捏到姜小沫跟前，眯缝着眼说：“小子，你瞧瞧鲜亮不鲜亮？”姜小沫可不傻，心知这是顾三爷试探自己，立刻接过那块滴着血的羊肉，放到嘴里就嚼，三口两口咽了下去，抬手一抹嘴头子，抱拳道：“谢三爷赏肉！”顾三爷笑了：“你看这孩子，肉不得烤熟了吃吗？”丁大头也看出来了，赔着笑脸说：“三爷，您别笑话，这个孩子打小嘴就急。”顾三爷摆了摆手，拿过烟袋锅子，装满了烟叶，又对姜小沫说：“你别急啊，等我先抽口烟，抽完了烟咱再烤肉。”姜小沫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顾三爷的意思，伸手从炭炉里抓出一块通红的火炭，手指皮肉“嗤嗤”冒烟，他却恍如不觉，捏着火炭给顾三爷点烟。顾三爷不动声色，拿着烟袋嘬一口吹一口，不紧不慢的，等烟叶子都烧匀了，才伸出二指轻轻点了点姜小沫的手背。姜小沫如若把炭块扔回去，那也算丢人，只见他面不改色，刚才怎么拿出来的，又怎么稳稳当当放回去。顾三爷如同没看见，“吧嗒吧嗒”抽着烟，有一句没一句地跟丁大头扯闲篇儿。等他过足了烟瘾，炭炉子上的羊腿也已烤得滋滋冒油了，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顾三爷磕净了烟灰，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撂，招呼二人开吃。吃烤羊腿用不着碗筷，各拿一把小刀，片下肉来在料碟儿里一抹，配上“义聚永烧锅”的五加皮药酒，再没这么得味的吃喝了。羊肉这东西倒饱，顾三爷毕竟上了年岁，不敢多吃，看着丁大头和姜小沫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待到一条羊腿吃得差不多了，他忽然说：“人上了岁数，这脑子就是不灵，光准备酒肉了，也没说弄几个凉菜，羊肉再好吃多了也腻，咱只能喝茶解腻了。”说罢抬眼看了看小炭炉上的铜壶，壶中的茶水早已煮沸了，热气冲得壶盖“啪嗒啪嗒”直跳。姜小沫闻听顾三爷所言，扭着头瞅了瞅，但见炉子上的铜壶跟酒坛子大小相仿，嘴长肚圆，壶盖两边各有一个小铜环，却不见提壶的铜梁，没有能下手的地方。他心知肚明，倘若让顾三爷抻练短了，哪还轮得到他去陈家沟子鱼市开逛？当下把心一横：“三爷，小沫给您斟茶。”话到手到，双掌直奔铜壶而去，只听得“滋啦”一声响，掌心立时冒上烟儿了。姜小沫暗咬牙关，捧着壶给顾三爷倒水，茶满七分，仍将铜壶端端正正摆到炭炉上，再瞅铜壶两侧，均粘着一层焦煳的皮肉，旁边的丁大头看得直咧嘴。顾三爷冲姜小沫一挑大拇指，端过茶杯吹了吹热气，作势喝了一口。姜小沫见时机已到，当场深施一礼：“三爷，小的我有心拿下陈家沟子鱼市，重挑秉合鱼锅伙的旗号，还望您老成全！”
顾三爷从椅子上站起身，背着手在小院里转了三圈，然后对姜小沫点了点头：“只要你有这把骨头，天津卫不差你一口饭吃！陈家沟子那块地盘，迟早得有人出头，你放心折腾去，天塌了，我给你托着！”这可是青龙帮的袍带混混儿，一口唾沫比一根铁钉还硬，有他这句话顶着，姜小沫如同吃下一粒定心丸，赶忙跪倒在地：“三爷在上，受小沫一拜！”顾三爷哈哈大笑，伸手扶住，又问了一句：“你想把秉合鱼锅伙立起个儿来，那就得收拾大寨、召集弟兄，这个年头离开钱寸步难行，你手里有银子吗？”姜小沫窘迫地摇了摇头，他这阵子混得，兜里比脸还干净。顾三爷从屋里取出二百两银子递给他：“拿着用去！干饭茄子泥——嘛话也甭提！”姜小沫稍一犹豫，随即打定主意，既然求到顾三爷门上了，索性人情欠到底，接过银子再次下拜：“往后顾三爷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小沫我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姜小沫吃下这个定心丸，拜别顾三爷，回去重整秉合鱼锅伙大寨。当年那个院子早荒废了，他雇来几个帮闲的，从里到外归置了一遍，修补土炕、门窗，垒设炉灶，架上一口大锅，又召集了几十号混混儿，大多是以前在秉合鱼锅伙混饭吃的弟兄，仍挑着当年的字号，告诉众人他要在鱼市上卖一把，不用你们盯事儿，在一旁站脚助威捧个人场即可，把持了陈家沟子鱼市，咱兄弟吃香的喝辣的。傻哥哥急不可待，歪着脖子瞪着眼对姜小沫说：“有有有……个屁股不愁挨打，你瞧我的，这把死签儿我我……我拿了！”姜小沫摆摆手：“不劳烦哥哥，你们先看我的，明儿个咱去蹚蹚街面，给卖鱼的立立规矩，从今往后，陈家沟子鱼市得有咱一份儿！”众混混儿早想去陈家沟子争行夺市了，苦于没有真正豪横的人，谁也不敢挑这个头，而今有人乐意装大的充熟的，棍棒砖头、滚钉板、下油锅，白的进去红的出来，均由他姜小沫接着，他们只跟在后头“挑架”，煽阴风点邪火，那有什么不行的？何况还有顾三爷在后边托着，备不住真能成事，万一干不成，大不了一拍两散。一众混混儿立时来了脾气，撸胳膊挽袖子跃跃欲试。
想当混混儿必先开逛，打扮成混混儿的样子，摆出混混儿的架势，一条街从头逛到尾，再从尾逛到头。倒不是闲逛，要故意挑事、招灾惹祸，借机扬名立万儿。如果说走背字儿，好死不死撞上一个老混混儿，给这小王八蛋一通臭卷，横挑鼻子竖挑眼，喷出来的唾沫星子足够给他洗脸的，话茬子一旦跟不上，就得把花鞋扒下来，灰头土脸地回去，闷着头修炼个一年半载，接茬儿再逛一遍，什么时候得到了“前辈”的认可，什么时候才算正式出道，往后混混儿们彼此聊天的时候，皆以何年何月开的逛来排辈分高低，此乃天津卫混混儿的规矩。
姜小沫打十三四就混锅伙，对这套玩意儿熟门熟路。等到锅伙里安排得差不多了，他又揣着银子去了趟北大关估衣铺，给自己置办了一身行头：上身青布长褂，敞着怀，挽起袖口，里边是雪白的对襟小褂，底下一条黑布缅裆裤，系上大红的丝绦，小腿扎着蓝布腿带子，脚蹬一双红缎子面绣花鞋，鞋口上用红绒线绷着流苏，只有寿衣铺才卖这样的绣花鞋。混混儿百无禁忌，怎么惹眼怎么打扮，不在乎穿寿鞋，也为了让众人看看，有胆量出来踩街开逛，他就不在乎生死，阎王老子也拿他没辙！然后找了一家剃头铺，把前额的“月亮门”剃得锃光瓦亮，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又往发辫里续上几绺假发，编成又黑又粗的辫联子，一辫子眼儿中插一朵茉莉花，绕过脖子搭在胸前。额头上边贴一块太阳膏，右手里揉着一对铁胆，左手托空鸟笼子，俩肩膀一边高一边低，走路左摇右摆，一步一趔趄，见了人撇舌咧嘴、横眉立目，眼神儿里透着一股子凶狠。如此这般，从头上到脚下，连带着手里的零碎儿，一件不少的全置办齐了，这才要去陈家沟子平地抠饼、白手拿鱼！

第8章 姜小沫开逛中
民谚有云“潮涨一尺、鱼满一舱”。渤海湾天不亮时涨潮，下海的渔民驾着小船，找准了鱼群的位置两两结对，共扯一张围网。船头有人敲打铜锣，高声吆喝着“一网打两船”，以此惊扰鱼群，赶入网内，随后两艘渔船并拢收网。海货得吃个鲜亮，鱼虾满舱的船只片刻也不耽搁，乘着海潮逆流而上，行至陈家沟子靠岸，卸下各种鱼虾，离着老远就能闻见刺鼻的鱼腥味儿。渤海湾的渔期从开春到小雪，以初夏前后的海货最多最肥，前来进货的鱼贩子推车挑担、提篮背筐，跟鱼铺掌柜的讨价还价，小伙计们有的称鱼、有的装车、有的抬筐，一个个忙得抬不起头，身上脸上沾满了鱼鳞也顾不上擦。姜小沫一早起来，热大饼卷着脆馃子吃得饱饱的，一大碗豆浆端起来一饮而尽，周身上下穿戴齐整，阴沉着一张脸，带着傻哥哥及一众混混儿，旁若无人地来到鱼市。打远一瞧车如流水、马若游龙，摩肩接踵、人头攒动，正是踩街开逛的良机。
众人在街口头一家海货店门前站住脚步，按规矩先礼后兵，姜小沫高叫一声：“老掌柜，您老发财！”这个掌柜的得有五十多岁了，正低着头盘账，眼前突然冒出一伙脸上挂相的混混儿，自知惹不起，赶紧抱拳拱手：“哎哟！这位爷，托您的福，还过得去，您有……有什么吩咐？”姜小沫眉毛一挑：“您客气了，吩咐不敢当，混锅伙的穷弟兄饿肚子了，想在鱼市上谋口吃食。打从明儿个起，过秤收鱼的活儿我们包了，肯定给您个合适的价码。您家买卖不小，剔剔牙缝儿，给穷哥们儿留口吃食，您看行吗？”凡是在天津卫干鱼行的买卖，哪有没跟混混儿打过交道的？早已见怪不怪了。近几年陈家沟子清静了一阵子，不过大伙心知肚明，混混儿锅伙抄手拿佣那是迟早的事儿，官府都管不了，买卖人又讲究和气生财，没必要自找麻烦。鱼铺掌柜的马上点头哈腰地应承：“那敢情好，我是求之不得啊！可容我多嘴问您老一句，您是单管我们一家，还是说别的鱼铺您也包了？”掌柜的久在鱼市混迹，也算见过些个风浪，几句话中暗藏挑衅之意——如若你把整个鱼市全包了，那是你真有本事，可要是单管我这一家，无异于恃强凌弱，够不上耍光棍的！姜小沫当然听得出来，梗着脖子说道：“单指您一家鱼铺，可养不了整整一个锅伙的兄弟！”海货店掌柜的赔笑点头：“明白了，明白了，我听您安排。”姜小沫点点头：“您老椽儿亮，咱弟兄也不能白了您，今后再有不守规矩的找麻烦，您让他冲我来，我这百十来斤卖给他了！”掌柜的忙说：“那是那是，以后全凭您和众位兄弟照顾了！敢问这位爷怎么称呼，是哪个锅伙的？”姜小沫高扬着脸抱了抱拳：“犬马尚分毛色，为人岂无名姓？在下秉合鱼锅伙头把儿——姜小沫！”掌柜的也一抱拳：“得嘞姜爷，今后咱常来常往了！”姜小沫几句话谈妥一家海货店，其余的混混儿们脸上乐开了花，以为今天兵不血刃，就能平蹚陈家沟子。
姜小沫带着兄弟们挨家挨户地拜访，各个鱼铺海货店的掌柜唯唯诺诺，没有一个不应允的。因为由锅伙来开秤定价，会让整个鱼市的价码一样，同行之间用不着再钩心斗角恶意压价了。虽然说得白给锅伙拿一份钱，倒也落个省心，里外里吃不了多少亏，还免去了若干麻烦。
可也有不认头的。陈家沟子最大的一家鱼铺，门口竹竿子上挑着块木头牌，刻成一条鲤鱼模样，迤逦歪斜地写着“孙记海货”四个字。一溜三间门面，九个亲兄弟当老板，人称“孙家九虎”，一个比一个混蛋。他们家原本是潮白河边的渔民，三年前来陈家沟子开的鱼铺，仗着人多欺行霸市，谁家来跟他们理论，轻则掀摊子、踹鱼篓，重则大打出手，打得你头破血流。别的买卖家敢怒不敢言。刚才姜小沫带人挨家挨户接管鱼市，就有人等着看他们怎么过孙家九虎这一关，取西经迟早得过火焰山，这一场热闹小不了！
在一众混混儿的前呼后拥之下，姜小沫逛到孙家鱼铺门前，歪脖儿斜瞪眼，仍是那套说辞，嘴角冒白沫讲完了，等着他的却是九张狰狞的丑脸，一个个五官挪位、七窍冒火，太阳穴全凸出来了。
为首的老大孙双福站在门口，一只脚蹬在一条板凳上，裤管挽过膝盖，露出密密匝匝的腿毛，还有小腿肚子上疙疙瘩瘩的腱子肉，手里攥着一把一尺多长的杀鱼刀，刀尖朝下拄着鱼案子，恶狠狠地盯着姜小沫说：“大河里冒泡儿——放你妈的王八屁！凭你这么一块缺德料，也敢在陈家沟子鱼市切锅拿秤？来来来，你先把我们哥儿几个撂躺下！”
姜小沫他们一早来到鱼市，从头到尾没听见半个“不”字，原本还有点儿心虚肝颤的几个小混星子，此时已然找不着北了。一听孙老大不含糊，明摆着要豁雷捣撇子，跟混混儿们拼个鱼死网破，没等姜小沫发话，身后一个不起眼儿的小混混儿抢步上前，一脚踹翻了鱼案子。孙老大手里的刀尖一打滑，险些扎自己腿上。老孙家那哥儿几个立马不干了，各自抄鱼刀、斧头、挠钩、秤砣，拉开架势要拼命。
眼看着“上山虎碰见下山虎、云中龙遇上雾中龙”，立时聚拢了不少围观的人。正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在看热闹的眼中，无论是锅伙混混儿，还是孙家九虎，没他妈一个好东西，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来才解气！
正在剑拔弩张的当口，带头挑事的姜小沫却拦住了一众混混儿，他冲孙家哥儿几个拱了拱手：“老几位，今儿个的面子你不买，明儿个我还来，卖给你百十来斤肉，你可扛到底，咱明天见！”说完冲身后的混混儿们一挥手，扭头走了。孙家九虎以为把混混儿吓跑了，也没不依不饶，又接着忙活自家的生意去了。周围看热闹的纷纷摇头叹气：“这叫什么事儿？怎么跑了呢？没劲没劲，就这两下子还想把持鱼市？”混混儿们在众人的奚落声中垂头丧气地往回走，傻哥哥梗着歪脖子问姜小沫：“咱就这么完了？”姜小沫胸有成竹：“大伙稳当住了，明天见分晓。”
那么说姜小沫真让孙家九虎吓尿了吗？当然不是，他只不过使了一招缓兵之计。今天鱼市上这么多人瞅着，哪一个鼻子底下没长着嘴？一旦把消息散出去，明天来看热闹的人会更多，到时候当着众人的面杀一儆百，自己扬名不说，还得往死里栽这孙家九虎，给他们来个一次管够！
翌日早上，天刚蒙蒙亮，姜小沫穿上那身行头，拎着一把铁锨，来到院子里，招呼一声，让大伙都出来。混混儿们迤逦歪斜地往外走，在姜小沫身边围成一圈。姜小沫问众人：“各位兄弟，今儿个是什么日子？”众混混儿面面相觑，他们混一时是一时，吃饱了饭等天黑，谁管它是初一还是十五？姜小沫拍着胸口说：“今儿个是咱秉合鱼锅伙重打鼓另开张的大日子！万事开头难，头三脚由我姜小沫去踢。踢不响，我抱着脑袋滚出天津卫；踢响了，今后有陈家沟子鱼市一天，就有咱哥们儿一挂钱拿着！”有的混混儿一听这话，登时血往上涌，昨天多少有点儿丢人现眼，今天说什么也得找补回来，立马要进屋抄家伙，姜小沫给拦住了：“用不着哥儿几个伸手，大伙在一旁助威就行，到裉节儿上受累叫个好，给我提口气！”他这几句话撂地砸坑，铁锨往肩膀头上一扛，迈步出寨子大门。傻哥哥以及众兄弟跟在姜小沫身后，骂骂咧咧直奔鱼市。
一早上起来，正是陈家沟子最热闹的时候，河面上桅杆林立，渔船一艘挨着一艘，渔民们顺着跳板一筐筐往下抬海货，街市上人声鼎沸，一派繁忙景象。混混儿们进了鱼市横冲直撞，惊得人们纷纷往两边躲，同时也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二哥，这帮人要干嘛呀？打哪儿来的？这是跟谁呀？”“哎哟！这不就昨天那几位吗？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啊！你看这阵势，准是去老孙家闹砸儿！”“好嘛，这热闹咱可得瞧瞧，今儿个没白来，赶上这拨了！”“哎哎哎，我说咱可得留神啊，看个热闹再把脑袋开了瓢儿，那多不值当的。”“那咱不去了？”“不去？那比脑袋开瓢儿还难受呢！走走走，跟着他们！”
一伙人风风火火杀到老孙家鱼铺门前，别看混混儿不多，跟来看热闹的可不少，犹如乌云压境，围得风雨不透、水泄不通，都快挤成虾酱了。
姜小沫有备而来，孙家九虎也没闲着，混混儿们刚进鱼市，他们就听着信儿了，一个个手持棍棒，抖擞精神守在门口。老二孙双禄，外号“二王八”，挺身出来应对，圆睁一对绿豆眼，指着姜小沫的鼻子厉声喝骂：“你他妈活腻了！昨天放你一马，今天还敢来送死？”姜小沫不急不躁：“你说对了，姜爷就是送死来的。”当即扔下铁锨，叉着腰扫了一眼孙家九虎，从容不迫地说道：“今天我这百十来斤撂给你们老孙家了，如若你们当场打死我，受累挖个坑埋了我，要么拿刀剁巴剁巴，扔在案板子上卖肉，给过来过往的各位尝个鲜。”随后给在场众人作了个罗圈揖，顺着大街躺倒在老孙家鱼铺门前讨打。混混儿挨打不能乱躺，得按规矩来，他跟哪家较劲，就横躺在他家买卖字号的大门口，谁也别出、谁也别进，这叫“拦门躺”，为的是告诉别人——您有天大的事，暂且在边上候着，要不然从这位爷的身上跨过去！要真跨那您可就惹祸了，您这腿只要在他身上一迈，那等于让他受了侮辱，这位也就放过买卖家，跟您来了。
姜小沫侧身躺在地上，双手护住头脸，双腿一夹叠成剪刀，挡好了命根子，扯开嗓子叫号：“哥儿几个别渗着了，你们手上那家伙又不是纸糊的，尽管往姜爷身上招呼吧！”孙家九虎在鱼市上横行霸道惯了，能让一个没名没号的小混混儿叫呲了吗？孙老大围着姜小沫转了一圈，猫下腰来问道：“怎么着爷们儿，你今天卖定了是吗？”姜小沫嘴角子一撇：“卖是肯定，就看你敢不敢买！”孙老大轻蔑地一笑：“嘿，家雀落煤堆，你是腿黑嘴也黑啊！我给你留着面子，你拿我当臭鞋垫子是吗？实话告诉你，只要是你敢卖，就没我不敢买的！”当下高呼一声：“兄弟们，给我招呼着！”不等话音落地，老孙家那哥儿几个的铁棒木棍已经砸到了，照着姜小沫叮咣五六下了黑手。
老孙家兄弟九人，二王八脾气最暴，手持一根大秤杆子，抡圆了砸在姜小沫的迎面骨上。那位说，秤杆子砸一下能怎么着？这可不是一般的秤杆子，鱼市上给鱼筐过秤，全用五六尺长的大秤，实轴的木头杆子鸭蛋粗细，得让两个人抬着，穿过秤提子，蹲马步上肩膀，将鱼筐抬离地面，才能扒拉大秤砣称出斤两。二王八手里的秤杆子是老榆木，传了三辈儿半，乌黑油亮，比铁棍子还硬，两头儿还包着铜箍。只砸了一下，耳听“咔吧”一声脆响，姜小沫的小腿立时撅了过去，白森森的骨头茬儿呲出来，捅破了裤腿，鲜血淌了一地。有胆小的看得头皮直发麻。那哥儿几个也是痛下狠手，一棍子一棒子地往姜小沫身上招呼，撒着狠、裹着毒，不留半点儿情面，只要姜小沫一缩一躲，或是喊出“哎呀”二字，那就栽了跟头，不仅白挨一顿打，落一身伤，还得自己爬出陈家沟子，下半辈子再也吃不成混混儿这碗饭了。
再看姜小沫，眉头也没皱上一皱，硬生生扛着，居然还哼出一段板子调：“哎！各位各位，鱼市人来往，我小沫刚到场，不为干别的，专把孙家访！”旁边傻哥哥也是大风大浪里闯过来的，拿死签如同家常便饭，一抹脸上的大鼻涕，傻里傻气地搭着下茬儿：“找他们家干嘛？”姜小沫哈哈一笑：“您老别心急，您老站稳当，听我给您老，仔细说端详，孙家哥儿几个，在鱼市上有一号……”众混混儿起哄道：“嗨！再牛掰不也是卖鱼的吗？”姜小沫一点头：“对啊！姜爷我好奇啊，不买他的账，大老远来找他们，帮我解解痒，我两年没洗澡啊，没去过洗澡堂，浑身上下太刺挠，得让人帮忙！”混混儿们鸡一嘴鸭一嘴地嚷嚷：“好嘛，您算找对人了！”看热闹的一片哗然。混混儿都属人来疯，人越多越豁得出去。姜小沫身上挨着打，嘴里不闲着，问孙家兄弟：“哎——我说哥儿几个，你们是真没劲儿？还是睡觉没盖被，半夜着了凉？怎么下手这么轻，一点儿不解痒呢？你们使点儿劲，给我伺候舒坦了，我肯定有重赏！”傻哥哥咧着大嘴笑道：“您赏赏……赏他们嘛？”姜小沫不慌不忙，歪词儿他可有的是：“我赏他们有名有分，都给我当儿子，一会儿我就去他们家，去接他们娘，天黑之后钻被窝，我俩就入洞房，嘎吱嘎吱晃床板，折腾到天亮，哈哈哈——”一众混混儿捧腹大笑：“行行行，这话到头儿了！”
围观看热闹的也乐坏了，纷纷在旁议论：“哎哟二哥，咱可算来着了，打把式卖艺哪有这个过瘾啊！”“可不是嘛！看这个还不用花钱。”“琢磨嘛呢？花多少钱您也看不着啊！”孙家兄弟越听越窝火，下手也更狠了。姜小沫既然是来讨打卖味儿的，自然做足了准备，只管护住了要害，胳膊、大腿全舍给你们了，还得故意拱对方的火儿，打得越狠骂得越狠。
转眼间，姜小沫已被打得皮开肉绽、骨断筋折，他突然高叫一声：“哥儿几个住手！”他这一嗓子，甭管孙家九虎，还是一众混混儿，以及在场看热闹的，有一个算一个，皆是大吃一惊：“嘛意思？这是要呲了？含糊了？”“半掺子叫停，那可是前功尽弃，这顿打等于白挨！”
只见半边身子动弹不得的姜小沫，在众目睽睽之下，暗自咬住了后槽牙，腰背使劲，犹如一尾肉案上的活鱼，“扑棱”一下翻过还没挨上打的半扇身子，仍是挑眉虚眼一脸轻蔑，嘴角子往上翘着，抱头夹裆缩成个元宝壳，招呼孙家九虎：“来来来，接着伺候你姜爷吧！”这一下围观的人们可是真服了，半边胳膊腿都打碎了，居然还能自己翻身，这个主儿可比孙家九虎豪横多了，这真叫“嫩草怕霜霜怕日，恶人自有恶人治”。
孙家九虎的脸都憋得通红，跟刚煮熟的大螃蟹壳一样，紧紧攥着棍棒，琢磨着往哪儿下手合适。姜小沫嘴上不依不饶，又开腔了：“哎我说，你们是管儿痨呢，还是早起没吃饭？可惜了五大三粗这块头儿，还没个娘们儿强！拿你爹我当荒地了，你妈一锄一镐地耪，老少爷们儿都瞧着呢，你们可别怯场！”看热闹的齐声跟着接下茬儿：“对！你们别怯场！”
孙家九虎恼羞成怒，咬着牙撒着狠儿，九个人八条棍棒一根秤杆子，此起彼伏地往姜小沫身上抡。姜小沫眼皮子都不眨，阴阳怪气地骂孙家老二：“你妈妈的，你叫二王八？谁给你起的名儿？看意思你媳妇儿没少跟人搞瞎扒呀！你说你有多点儿背，当个王八还是双盖儿的！”又喊了声孙老大：“你也够口儿了，你娘们儿偷汉子，你还给打灯笼，一嘴客气话，给插杆儿的进贡送年画！”姜小沫一言一句，无异于往孙家九虎心窝子上戳刀子，孙家九虎气炸连肝肺、锉碎了口中牙，下手一下比一下狠，开始还能听到“咔嚓咔嚓”的断骨声，渐渐只有“扑嗤扑嗤”的响动了，姜小沫的身子都被打酥了。孙家九虎虽然不是混混儿，毕竟也在九河下梢土生土长，多少懂得天津卫的规矩，心里头如同明镜一般，姜小沫再怎么勾他们的火，也不能直接往这个混混儿后心或者脑袋上砸，一旦惹上人命官司，那就得吃不了兜着走，买卖甭想干了，鱼铺都得赔进去，说不定还得给他抵偿对命，所以顶多只能往胳膊大腿上招呼。姜小沫的四肢已经变形了，血肉模糊松松垮垮地耷拉着，好像不是从他身上长出来的。即便如此，他也没停嘴，兀自嘻嘻哈哈骂不绝口，越骂越花哨，不带重样的。围观的老百姓拿打人当戏看，争着给姜小沫叫好儿，喝彩之声不绝于耳。
孙家九虎打下去的势头渐弱，眼神里的杀气变成了怯意，与其说手上没劲儿，不如说心里头了，无论姜小沫再怎么骂，他们也不敢打了。正收不了场的节骨眼儿上，人群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差不多了，杀人不过头点地，这场买卖没有丢人现眼的，见好就收吧！”一鸟入林百鸟压音，这话不单救了姜小沫，更是给了孙家九虎一个大大的台阶，有些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觉得有人搅了好戏：“谁他妈吃饱了撑的？好死不死的来管这个闲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圈外来了一位老者，树皮般皴皱的脸上神色凛然，两手分开众人，走到姜小沫近前。姜小沫还剩下一口气，抬眼皮看了看来人，心里头立马有底了。你道来者是谁？正是青龙帮元老、天津卫四十八家水会总把头、姜小沫的后戳——顾赟顾三爷！
顾三爷怎么来得这么巧呢？其实爷儿俩上一次见面的时候，已然商量妥了。顾三爷善于识人，他瞧得出来，姜小沫是初生牛犊敢切敢拉，不过开逛讨打非同儿戏，一旦卖派出去，火候差不多了，就得有人出来叫停，否则真能打出人命。混混儿虽然愍不畏死，可也不是为了送命去的。顾三爷当时跟姜小沫交了底，时日也定准了，姜小沫这才有恃无恐。顾三爷赶在裉节儿上出场，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因为这个时候，姜小沫的风头出尽，但还没让人打死，而孙家九虎的气要泄没泄，他再不出来，万一出点儿岔子，哪只老虎没搂住劲，一棍子下去，说不定就断送了姜小沫的残生。
孙家哥儿几个见有人出来拦事，正好顺水推舟，一同收住了棍棒。顾三爷冲孙老大一拱手，又指了指躺在地上的姜小沫：“这位爷不哼不哈，够杠儿了！你们兄弟也累了，该住手了，总不至于打出人命！”二王八脾气最犟，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别人越劝他越来劲，不服不忿地嚷嚷道：“甭他妈来这套，二爷我不信那份邪，打出人命我兜着！”说话抡开秤杆子还要接着打。顾三爷的脸“刷拉”一下掉了下来，点指二王八：“你给我住手！天津卫的行帮各派，哪一路没有规矩方圆？你要是不懂规矩，我就舍下这张老脸，陪你比画比画！”孙老大在他们兄弟九人当中心眼儿最多，眨巴眨巴眼，伸手拽住二王八，试探着问道：“老爷子，未请教您是哪位？”
不等老头儿自己开口，围观的人群中就有人搭腔了：“有眼不识泰山啊！这是青龙帮元老、天津卫四十八家水会总瓢把子——顾三爷！”说话的不是旁人，正是丁大头，他也跟着顾三爷来到了鱼市。他的话一出口，如同当场点着了一个大麻雷子——炸了营了！看热闹的人们齐声鼓噪：“嚯喔！居然惊动三爷了？三爷您快给他们捋捋吧，您老可是袍带混混儿！”
顾三爷两手抱拳举过头顶，冲众人作了个揖：“抬爱，抬爱！”孙家九虎也听过顾三爷的名号，知道这位爷是了事的大拿，黑白两道、官私两面上的势力都不小，再不收手可真是找不自在了。孙老大见风使舵，干脆卖顾三爷一个人情：“您都张嘴了，我们弟兄怎么能不给三爷您的面子？且留这小子一条活命，好让他今后报答您的恩德！”当即招呼几个兄弟，扭身往鱼铺里走。顾三爷叫住他们：“哥儿几个且慢！”孙老大转头来问：“三爷，您老还有话说？”顾三爷板着脸说：“就这么走了？”孙老大奇道：“那依您的意思呢？”顾三爷轻蔑地“哼”了一声：“你们把人打个半死，就这么撂大街上，没个交代吗？”孙老大莫名其妙：“是他自己在我门前讨打，谁也没请他，挨了打不是活该吗？倒让您老说说，恁么才叫有个交代？”顾三爷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拔高调门儿说道：“好！既然你们不懂规矩，我就倚老卖老，给你们说说这个茬口儿怎么接！他在你们家门口挨了打，这就是一场买卖，他叠了为卖，你打了他为买。咱天津卫的老少爷们儿办事得有规矩，讲究有头有尾、有始有终。他咬住了牙，一没哼二没哈，你们又不敢打死他，那就算尿海了。尿海了怎么办？规规矩矩给他拿大红被子裹身，放在箩筐里抬着送回家去，还得掏钱给他治伤买药。从今往后，只要你们家的买卖还没倒，就得每天给他送两吊钱，风雨无阻，分文不少，直到你的买卖倒了，或是他咽气为止。你们做得严丝合缝，人人都得挑大拇指，如若扔着他不管不问，这个不懂规矩的名声，你们可背不起。哥儿几个自己掂量掂量，你们今后还想不想在鱼市上做买卖了？”
顾三爷口若悬河振振有词，嗓门不高却掷地有声，一众看热闹的也来劲了，紧着在一旁吵吵嚷嚷地起哄：“三爷说得在理！看这意思这位光棍不死也得残了，要么上衙门打人命官司去，要么按规矩来！”
孙老大可不傻，脑子里一直转个不停。比如说自己打了人，对方只挨打不还手，官府追究下来，到衙门口三头对案，问我为什么打人，那我怎么答？说他横躺在我的海货店门口讹钱？县太爷准得说：“讹钱你可以不给啊！咱天津城又不是没有王法的地方，光天化日乾坤朗朗，有人上门耍无赖，你为什么不报官呢？眼下你把人打了，还动了家伙，这叫持械行凶、当众伤人，肯定是你不对。再说了，陈家沟子那么多鱼铺海货店，他怎么不躺别人家门口呢？是不是因为你欺行霸市缺斤短两？”所以还是那句老话——“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没钱别进来”。到县衙打官司没钱行吗？你给少了人家看得上吗？今天掏钱买通了县太爷，明天再有别的混混儿捣乱怎么办？你再去告状，那还得再掏钱，有头一次便有二一次，衙门口也得把你当成摇钱树。你还不能只花钱打点县太爷，召房师爷、书童、二爷、三班六快的各位公人，外带看门扫地烧火做饭的，上上下下三四十号，哪一个不得孝敬到了？所以说“衙门的钱，下水的船”，去得快极了。你有打点衙门口的钱，倒不如破财免灾，打发了混混儿。反正人也打了，气也出了，又没在鱼市上丢了面子，一天给秉合鱼锅伙一两吊钱，只当少卖一筐螃蟹，如若有别的混混儿来讹钱，他们还能替你挡着。
孙老大一来惹不起顾三爷，二来也怕犯了众怒，赶紧点头：“好好好！三爷，有您老给他托屉，我们无话可说，全按您的意思办！”二王八仍不服气，梗着脖子还要往上冲，被他大哥一个脖溜儿抽了回去。孙老大不敢怠慢，立刻吩咐身后的兄弟：“老三、老六，你们快把小七娶媳妇儿用的大红缎子被拿来。老四、老五，你们俩找个大箩筐去！”当大哥的发话了，孙家那哥儿几个也彻底没脾气了，垂头丧气进了鱼铺，拿来大红被子和箩筐，众人七手八脚，有抱脑袋的、有托屁股的、有搭脚丫子的，把躺在地上的姜小沫放入箩筐。
此时的姜小沫，嘴角虽还挂着一丝冷笑，但那上人见喜的脸上，颜色已如死灰一般，额头上挂满了汗珠子，这是疼得，躺在地上还可以撑一阵子，这一抬一放，疼得犹如五马分身，险些背过气去，但是耍光棍的不能带出惨相，仍得装作满不在乎，拧着眉撇着嘴，眼珠子乱转悠，绝没有“哼哈”二字。围观众人连连赞叹：“是条光棍，天津卫又出了一位人物字号！打从今儿个起，陈家沟子鱼市又有主儿了！”
孙家九虎抬上铺了软垫的箩筐，盖着大红缎子被的姜小沫躺在里头，傻哥哥等一众混混儿腆胸叠肚，心满意足地跟着，身后还簇拥着一大拨意犹未尽的看客，浩浩荡荡直奔秉合鱼锅伙大寨。箩筐中的姜小沫虽已不成人形，却有一种状元郎骑着高头大马游街的感觉，让他轻飘飘、晕乎乎地睡了过去，其实是疼昏了。当他转醒过来，吃力地撩开眼皮，发现自己正躺在秉合鱼锅伙的大炕上，边上坐着顾三爷，一旁站着丁大头、傻哥哥和几个小混混儿，一帮人齐刷刷地盯着他。姜小沫欠了欠身子，一阵钻心的刺痛袭来，却分不清到底哪儿疼，骨头缝里都觉得不自在，肠子肚子搅和成一堆儿了，错位似的拧着劲儿，胳膊大腿脚趾没有一处听使唤的，身子好像不是自己的了，却又疼得要命。丁大头关切地说道：“爷们儿再忍忍，已经去请郎中了。”傻哥哥拎起一个布褡裢，冲着姜小沫晃了几晃，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丁大头说：“这是孙老大留下的钱，给你瞧伤的，今天你这面子可挣足了！”姜小沫苦笑一下，气若游丝地应了一句：“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不是家常便饭吗……”下面的话他也说不出来了，因为牙不够用的——说话就得张嘴，张嘴浑身就疼，必须咬着牙减缓痛楚。
在众人的期盼之下，正骨郎中薛广生提着药匣子进了门。这位郎中人称“薛神医”，祖辈就是行医的，又跟教会的西洋医生学过几年，不仅会动手术，还有一手接骨疗伤的绝活，只凭手摸，即可查知伤势，什么地方折了几块骨头，折到什么程度，两手隔着肉，能把折断的骨头对上，敷上药，圈竹篦，系绷带，再给几粒药丸子，伤者愈后不留残疾，阴天下雨也不觉痛痒。别人不乐意给混混儿治伤，他却是医者仁心，甭管什么嘎杂子琉璃球、大寨主二当家，有求必应。天津卫的混混儿不给谁的面子，也不敢得罪这位薛神医，治伤的时候稍微留一手儿，保准让你后半辈子连炕都下不来。
薛神医按部就班地给姜小沫号脉、正骨，严丝合缝都对齐了，再把他的四肢用竹片子通通固定住，足足折腾了两个多时辰，方才呼哧带喘地停下手，擦擦额头冒出的汗水，接过丁大头递过来的茶水一饮而尽，挑着大拇指称赞：“罢了！真得说是一条好汉！浑身上下没有囫囵个儿的地方了，一根骨头断成几截，接骨时愣是一声不吭，我可是开眼了，佩服！佩服！”
薛神医留下二十粒药丸子和几袋洗药，嘱咐众人仔细看顾姜小沫，转身离了锅伙。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姜小沫醒了，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三爷！”顾三爷凑近问道：“怎么样了小沫？”姜小沫一笑，又恢复了先前那副满不在乎的神态：“三爷，我在陈家沟子鱼市上卖这一把，够得上光棍调吗？”三爷说：“其实我还一直担心，怕你提不住气，行！是咱爷们儿货！接下来你想怎么着？”姜小沫恳切地说道：“三爷，等我缓几天，我让兄弟们抬着我在鱼市上走走绺儿，让那些发货收货的瞧瞧，我姜小沫还能招摇过市，谁打算在陈家沟子抢尖拔份，他得先过了我这一关！如此一来，咱们锅伙才能彻底把持住鱼市的买卖！”顾三爷点头道：“趁热打铁也是好事，让那些干鱼行的彻底服帖了，你才能站稳脚跟。我先回去，等锅伙真正立起个儿来，我摆酒给你庆功！”
姜小沫心里头一清二楚，顾三爷替自己在背后戳着，那可不是白戳的，等秉合鱼锅伙把持住了陈家沟子鱼市，码头上装鱼卸鱼的活儿，都得交给青龙帮的兄弟。无论如何，他也得感激人家顾三爷，这是人家赏的饭碗。当时已经是半夜了，顾三爷还得回去。傻哥哥架着双拐，跟一众混混儿送出大门，由丁大头护送三爷回家。
姜小沫这一场开逛卖味儿，可谓“睡觉不盖屁股——露了大脸”，街头巷尾都在谈论他，诧异于一个岁数不大、籍籍无名的混混儿，居然会如此硬气，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经过这一把卖派，秉合鱼锅伙彻底立住了脚，鱼市上各家各户的掌柜伙计，见了秉合鱼锅伙的混混儿，无不卑躬顺从。孙家九虎也老实了，说到底还是讲买讲卖的生意人，不认栽往后吃什么去？经此一事，不仅降住了陈家沟子鱼市的大小买卖家，众混混儿对姜小沫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死心塌地跟着他混了。
仗着年轻力壮，药也用得对路，姜小沫伤势恢复得不错，将养了百十来天，已经可以让人扶着坐起来了。之前一直躺在炕上，别的混混儿想伺候他，傻哥哥不让，自己拖着残腿给姜小沫崴屎崴尿，端水喂饭，对他照顾得无微不至。如今能动弹了，姜小沫就让兄弟们抬着他出去转转。这天清早，各家鱼铺的伙计们正有条不紊地落门板、摆鱼槽、涮木桶，但见混混儿们抬着一把硬木太师椅，两侧各绑着一根杠子，四个人两前两后地抬着，走起来颤颤悠悠。鱼铺伙计们觉得新鲜，再一看坐在椅子上的那位，立时惊呼道：“我当是谁呢，这么大的谱儿，原来是姜爷！”姜小沫架着胳膊支棱着腿，只有脖子以上能活动，却是一脸的云淡风轻，跟个没事儿人似的插科打诨：“我都这样了，老少爷们儿还能认得出来？看这意思，我化成灰儿也带着鱼市上的腥味儿啊，哈哈哈哈！”
鱼市上的人们无不咋舌，这位爷让孙家九虎打成什么样了，浑身上下打着夹板、缠满了绷带，仍自谈笑风生，天津卫开埠以来几个名号最响的大混混儿也不过如此，谁见了心里不得打怵？鱼铺的买卖家起早贪黑，无非是为了谋一口吃食，犯不着跟不要命的混混儿戗着茬儿，人家光脚的可不怕你穿鞋的。孙家九虎自打与姜小沫交恶以来，的确安分了许多，不敢再欺行霸市了，每天盘完账，一定差人给秉合鱼锅伙送去两吊铜钱，那是他们必给的“挂钱”，又叫“毛钿”，另外还给了姜小沫一大笔银两，这是疗伤抓药的费用。而当姜小沫再次被人抬着从孙家鱼铺门前经过时，应了那句话了——不打不相识，一向浑横不讲理的二王八头一个迎出来，赔着笑脸奉上一碗热茶，恭恭敬敬称呼一声“姜爷”！
自此之后，秉合鱼锅伙“招兵买马”，当年被洋人打散的老弟兄们陆续回来了不少，还有许多慕名而来的愣头青，一个带俩，俩带四个，聚集了百余号人。混混儿们在河边设了一座“秤房”，不过是一个破茅草棚，可是“庙小神灵大”，前来贩鱼的船户，一律在此停船过秤定价，而且是一口价，说多少钱收就多少钱收。不过姜小沫的心不黑，秤也不黑，够锅伙里的弟兄们吃喝即可，从不多拿多占。鱼铺海货店的商户全老实了，再没人敢当出头的椽子、刀下的肉。陈家沟子鱼市在秉合鱼锅伙的把持之下，反而是风生水起、成交两旺，有几处闲置多年的铺面也相继赁了出去。
按天津卫混混儿的规矩，立了锅伙，占了地盘，便要“开贺”——找一家饭庄子宴请四城两角的混混儿，为的是昭告天下。姜小沫一举拿下陈家沟子的地盘，恢复了秉合鱼锅伙的旗号，这在混混儿当中堪称十年一遇的头等大事。天津卫三道浮桥两道关、七十二沽九河下梢、城里城外上角下角，有头有脸的混混儿全请到了，定在十月十五下元节这一天，在天津卫最大的饭庄子——侯家后归贾胡同“义合成”大摆宴席。
天津的饭馆“味兼南北”，有真素馆，也有二荤铺，既可小卖俱全，又能包办酒席。其中最有名的八个饭庄子字号里都有个“成”字，号称“八大成”，都在侯家后一带，均为独门独院，门前可停车轿，院子里有参天古树、花园凉亭，不接待散座，只招待成桌的酒席。姜小沫选定义合成，看重的正是招牌上一个“义”字、一个“合”字。
开贺当天，骄阳似火，晌午时分，义合成饭庄子里里外外格外热闹，却不同于往日，一出一进的宾客，皆是有衣裳不好好穿、有话不好好说的“英雄豪杰”，安分守己的老百姓绝不敢往跟前凑合。丁大头带着几个小混混儿在门口迎客，天津卫各霸一方的锅伙寨主、脚行的把头、帮会的头目，各带随从，横着膀子拿着红票，又叫“绿林英雄帖”，穿街过巷而来。这其中有交情不错的，也有不少冤家对头，彼此间明争暗斗，都恨不能把对方摁泥儿里，但是见了面一个比一个客气，连连作揖行礼，嘴里“爷爷爷”地客气个没完，你推我让的谁也不肯先进门，互相让过三五遍，方才携手揽腕往里走。
饭庄子各屋各桌坐满了人，跑堂伙计走马灯似的上菜。混混儿开贺要吃“八大碗”，菜都盛在大海碗里，有笃面筋、熘鱼片、木樨肉、拆烩鸡、烩虾仁、烩三丝、狮子头、元宝肉，一桌八大碗，脚底下还摆着几坛“老潘家烧刀子”。赴宴的不问青红皂白，反正有人掏钱请客，如同来吃绝户产，划拳行令，胡吃海喝，闹了个乌烟瘴气，吵得人耳朵根子生疼。
义合成后院有一个宽敞豁亮的大雅间，专门接待贵客，门口树木成荫、花团锦簇、叠石成山、掘地为池，上有唱歌的百灵，下有戏水的金鱼，屋子里摆设精致，迎面挂着金匾，上写“山珍海馐”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靠墙多宝槅中摆满了雅致的古玩瓷瓶、洋钟古镜，当中一张雕花红木大圆桌，桌上的菜也是“八大碗”，但是器具精美，菜品更为讲究，海参、鱼肚、鱼翅、对虾，加上酒菜、凉碟，一共是“八碟八碗”。能进这个雅间的客人，一个比一个谱儿大，迎门的主座上端坐着一位身形枯瘦、满脸皱纹的老者，正是天津卫四十八家水会总把头、青龙帮元老顾三爷，另外还有四大脚行的四位大把头坐在上垂手，下垂手是四大锅伙的四个大寨主——东城老悦锅伙的吉四奎、西城老君锅伙的文秃子、南城九如锅伙的齐老八、北城四海锅伙的佟金镖。
姜小沫是今天的大角儿，打扮得格外扎眼，头戴抽口的丝缎罗帽，外圆内方，四角八棱，角角透花，棱棱带镜，顶梁门倒拉三尖慈姑叶，鬓边一朵蓝绒球，一晃脑袋突突乱颤，身披藏青色大氅，内罩紫色绸布小褂，敞怀没系扣襻，左臂绣黄飞虎反朝纲，右臂绣伍子胥过昭关，腰扎牛皮板儿带，底下是黑色绉绸兜裆滚裤，青布绑腿从脚脖子“人”字样缠到膝盖底下，脚踩一双登云靴，靴头绣着刘海戏金蟾，上饰五颗宝珠，颗颗有讲儿：避水珠避水殃、辟火珠防火伤、紫微珠挡刀枪、乾坤珠分阴阳、夜明珠放光华！乍看这身行头，还以为是戏台上的武生，只差勾脸儿了。
他坐在顾三爷正对面的位置上，见得酒菜齐备，众人也已各安其位，便站起身来举杯祝酒：“三老四少，诸位前辈，今天赏脸光临，真是给足了我的面子。咱们有见过面的，有没见过面的，那也是久闻大名，如雷贯耳！如今我们秉合鱼锅伙在陈家沟子鱼市上立了杆子，有什么做到做不到的地方，还望各位爷多多海涵！常言道‘一花不是春，孤木难成林’，以后还得仰仗望诸位，来来来，我先干为敬！”说完举杯扬脖一饮而尽，当众亮出杯底。
顾三爷和脚行四大把头一齐举杯道贺，而天津城四大锅伙的四位大寨主，却与木雕泥胎相仿，板着脸坐在当场一动不动。尽管他们相互钩心斗角，谁也不把谁放在眼里，可对于姜小沫的秉合鱼锅伙，真说是同仇敌忾，打从一个鼻眼儿里出气。陈家沟子鱼市日进斗金，大伙都盯着这块肥肉，也正因为盯着的人太多，牵一发而动全身，只能忍着贪心按兵不动，却不知打什么地方冒出一个没名没号的姜小沫，一举拿下了陈家沟子鱼市，四大锅伙措手不及。又听说顾三爷要收姜小沫入门，一旦开了香堂，名正言顺了，有顾三爷青龙帮的势力给他撑腰，这小子的翅膀可就更硬了，那还不得从陈家沟子蹿鼓楼顶子上去？所以四大寨主提前商量定了，他姜小沫不是摆酒开贺吗？咱给他来个“潮头上打旋网——抡起来看”，让他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坐在姜小沫斜对门的一位，四十多岁，高颧骨翘下巴，黑脸龅牙，青布褂子，黑布裤子，手里捻着一串十八子的多宝串，正是西城老君锅伙的文秃子，一挺身从椅子上站起来，“啪”的一下，将手串拍在桌子上，说话高门细嗓：“姜大寨主，容我拦你一句，什么叫多多海涵？你可别逮住大腿就号脉，闭着眼乱开药方子。天津卫无人不知，当初四合鱼锅伙是我们托着的，凭什么你上嘴皮子一碰下嘴皮子，陈家沟子鱼市就成了你秉合鱼锅伙一家的买卖，没我们爷们儿的份了？愣从别人嘴里抠食吃这合适吗？拿肚脐眼儿放屁——你怎么想的？”
姜小沫早知酒无好酒宴无好宴，义合成这顿饭不是那么好吃的，随即放下酒杯，稳稳当当坐下，不紧不慢地说道：“文爷，您说的那是哪辈子的皇历了？长江水后浪推前浪，尘世上新人换旧人，翻那个旧账有意思吗？您倒给我说说，怎么叫合适，怎么叫不合适？”
文秃子用手指着姜小沫的鼻子，气势汹汹地说：“没大没小的东西，我耍光棍那阵子，你小子还穿开裆裤呢！想让我说道说道？容易！你按月拿出八成进项分给我们哥儿四个，咱们这一篇儿就翻过去了，从今往后相安无事！”
姜小沫撇着嘴一笑：“您可真敢说啊，不怕咬了口条？给您八成，我们锅伙的一百多号弟兄喝西北风去？您这不是明抢吗？你拎上二两棉花纺纺去，陈家沟子鱼市是我白捡的吗？”
不等文秃子搭腔，他旁边那位说话了，此人也是四十来岁，皂色裤褂，身形瘦削，瘦长脸儿带着几分病容，额头上有三道暗红色的疤痕，乃是北城四海锅伙的佟金镖，他冲姜小沫拍桌子瞪眼：“你小子真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拿我们当陈家沟子的鱼贩子了？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谁没拿过死签？谁低过头、屈过腿？谁不是滚铁板、轧饸饹，血一摊、肉一把，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就你挨那两下秤杆子，那他妈算个屁啊！下过油锅吗？睡过钉板吗？吃过刀削面吗？在我们面前，轮得到你横着走吗？”
姜小沫看了佟金镖一眼，语带讥嘲地说道：“镖爷，好汉不提当年勇，您老不是有心气儿吗，择日不如撞日，撞日不如今日。咱就在这儿碰碰，是上刀山还是下油锅，是吃红枣还是穿铁鞋，您划道儿，我接着！”
佟金镖没想到姜小沫当场叫板，磕巴了一下，张了张嘴，话茬子没跟上。顾三爷和几位脚行的大把头冷眼旁观，瞧出他怯阵了，硬生生忍住了没笑出声。
东城老悦锅伙的吉四奎不干了，从椅子蹦了起来，眉头蹙起个黑疙瘩：“镖爷，您老先歇会儿，荷花出水才见高低，看四奎我跟他比画比画！”此人豹头环眼，三十来岁正值壮年，双手抓着前襟往两边一扯，脱下绸布褂子，团成一个团儿，“啪”的一下甩在地上，亮出前八块后鬼脸一身铁疙瘩肉，黑蓬蓬的护心毛浓密弯曲，从肩文到腹刺着一条青龙，墨色浓重，格外抢眼，却遮掩不住一身的疤痕，腰间扎着一巴掌宽的腰硬子，大铜卡子闪闪发光。姜小沫暗想，看来此人有股子蛮力，得多留神，不能跟他硬碰硬。吉四奎曾是运河边码头上扛大个儿的苦力，仗着身大力不亏，能打又能挨，入了老悦锅伙，横冲直闯，出入宝局、青楼、商铺、饭庄、客栈，张口吃饭，伸手拿钱，抢地盘、争脚行、夺老店，抽过几把死签，仗着命硬一关关挺了过来，又一步步坐上了大寨主的宝座。他一双大环眼射出凶狠阴毒的寒光，歪着脑袋盯着姜小沫：“甭废话！今儿是你的好日子，有道是客随主便，当着爷儿几个，你先露一手儿！”
姜小沫二话不说，左腿一抬，脚丫子搭在桌面上，亮出一只绣着花镶着宝珠的登云靴，又“唰”的一下，从后腰抽出一柄锋利的攮子，轻轻一划，挑开青布绑腿，气定神闲地撸起裤管。半截黑黝黝的小腿青筋暴突，在众人面前一览无余。但见他牙关一咬，摆出混混儿架子，照着自己的小腿肚子“噗噗噗”连扎三刀，刀刀穿洞，一刀两个窟窿眼，鲜血“嘀嘀嗒嗒”落在地上，随手把沾着血的攮子往桌上一扔，气不长出，面不改色。脚行的四大把头今天是应顾三爷之邀，过来给姜小沫踢脚儿的，没等别人吭声，他们先齐声喝彩：“好！三刀六洞！”
吉四奎神情阴狠，冷笑一声，伸胳膊抓起桌上的攮子，却不急于动手，而是叫过一个跑堂的伙计：“这桌子菜口儿轻了，你去给我拿一壶清酱、一壶醋，再来一小碗蒜泥，加点芥末酱！”跑堂伙计已经吓呆了，半天没动地方。吉四奎不耐烦了，瞪着眼大吼一声：“你他妈等雷劈呢？”伙计惊得一哆嗦，这才回过神来，战战兢兢地应道：“好您老，好您老！”当下退出去，再进屋的时候，手上端了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个青花小瓷壶、两个青花小碗。吉四奎把清酱和醋倒进一只大碗，拿筷子把芥末、蒜泥扒拉进去，蘸了蘸放在舌头上，咂摸咂摸滋味，满意地点点头，冲伙计一努嘴，示意他出去。伙计如同接了一旨皇恩大赦，屁滚尿流地往外跑。
整个屋子里鸦雀无声。吉四奎环顾四周，脸上现出睥睨不屑的神色：“各位，想吃顺心饭，还得自己来，我添一道菜！”说着话抬腿踩在椅子上，刀尖一划，“刺啦”一声割破了自己的裤管，却见腿肚子上刺着一条飞天夜叉，面目凶恶狰狞，龇出两排锯齿般的獠牙。吉四奎一脸的傲慢，拿刀从小腿肚子上慢慢悠悠割下血淋淋一条皮肉，一寸来长，半寸多宽，二分薄厚，粘在刀身上，擎给众人观瞧，随后“啪”的一下，不偏不倚甩入碗中，溅了一桌子作料。八大碗的菜香、烧刀子的酒香，压不住满屋子的血腥之气。吉四奎却神色如常，大大咧咧扔下攮子，拿过筷子夹上一片肉，送入口中大嚼，惊得众人目瞪口呆。他自顾自地吃了几口，又似想起了什么，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大碗，扫了一眼对面的姜小沫：“怎么着，你来品品咸淡？”姜小沫鼻孔中哼了一声：“怪我了，今天菜不够，就不跟您抢了。”吉四奎纵声大笑：“哈哈哈哈！送到嘴的肉不敢吃啊？那可别怪我占独角案了！”他也不再多说，用手背擦擦嘴角上的鲜血，指着姜小沫说道：“姓姜的，实话告诉你，什么卖味儿不卖味儿，你四爷不信邪！你要有本事，当着在座各位，耍上一把真格的，叫呲了咱爷们儿，我吉四奎这辈子不跟你争陈家沟子鱼市了！如若接不住，趁早收拾个铺盖卷，滚出天津卫！”佟金镖缓过劲来，也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架势，在一旁讥讽姜小沫：“小王八羔子，你接得住吗？接不住我给你指条道，扒下鞋来顶脑瓜子上，出门一头扎茅房坑里淹死得了！”
姜小沫任凭这二位唾沫星子乱飞，脸上毫无表情，把那条淌血的小腿从桌上放了下来，肩膀一抖甩去了大氅，不慌不忙地把身上的小褂解开，当着众人袒露胸怀，拍打胸口冲吉四奎说道：“吉四爷，您不是嫌今天的菜口淡吗，我给您再上一道！”当即抓起桌上的攮子，在自己肚腹上划开一道半尺多长的口子，刀尖往里伸，挑出一段肠子，又用刀刃割下寸许长的一截，扔到空碗里，随后如法炮制，一截截肠子在碗里堆得冒了尖。殷红的鲜血顺着刀口往外滋，多亏有板带勒着，要不然全身的血都得流干了。
四大锅伙的寨主惊得魂不附体，一个个舌头发硬、头皮发麻。按混混儿比斗的规矩，再想压过对方，只有往外掏心肝肺了，那谁顶得住？几位寨主成名已久，人到中年饱经世故，身上袍子渐短、马褂渐长，过去是有什么吃什么，如今吃什么有什么，即便是锅伙里抽死签，也轮不到他们亲自出马上阵，有年头没真刀真枪地比画了，今天形势所迫，逼到了这一步，不得已而为之，可也不至于把命搭上，不由自主地齐往后躲。吉四奎见一旁那三位不敢吭声，额头的冷汗直往下滴答。他到底是条光棍，把头一低，从胸腔里闷闷地哼出一声：“我说到办到，屙了屎往回坐，不是我吉某人所为！爷们儿认栽！”
姜小沫缓缓坐在椅子上，举止从容不迫，脸色却已苍白如纸。顾三爷见时机到了，冲门口招呼一声，叫来跟班的给姜小沫包扎伤口，扯下一块衣襟，扎住流出来的肠子，紧紧盘在腰间。
顾三爷在旁看得直皱眉头，起身对众人说道：“四大锅伙各占天津城一角，三教九流、五行八作，干什么不能发财？不值当为了鞋底子沾腥的鱼市翻脸，传扬出去好说不好听，倒让外人看了笑话。我顾三儿早已金盆洗手，按说不该再问道儿上的事了，可我今天舍了这张老脸，当一次和事佬，不如这么着，陈家沟子弹丸之地，且让姜小沫的秉合鱼锅伙占上几年，逢年过节，他定有一份心意。倘若他失了礼数，不必你们出手，我青龙帮头一个就容不下他！”他这几句话绵里藏针，脚行的几个大把头顺声帮腔：“顾三爷说的对，无非一个陈家沟子鱼市，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至于斗得你死我活，该按三爷的意思办！”
南城九如锅伙的齐老八一直没说话，他在四大寨主中年岁最长，城府最深，一贯是既当婊子又立牌坊，先种谷子后卖饭，好人歪种都是他。只见他皮笑肉不笑地龇了龇牙，抱拳对顾三爷说：“在天津卫这一亩三分地，不给县太爷面子，也不能不给您顾三爷面子。您既然开了口，那还有什么不行的？”说完又冲姜小沫笑了笑：“说真格的，一笔写不出两个混混儿，兄弟们都是在九河下梢混口饭吃，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能有多大的仇疙瘩？正所谓不打不相识，两座山碰不到一块儿，两个人总有见面的时候，往后咱还得常来常往，彼此多多帮衬。”
其余几位寨主也不缺心眼儿，不可能看不明白，文的已经栽了，真要是来武的，恐怕也占不到便宜，做事总得给自己留个退身步，毕竟没到鱼死网破的地步，此时收场还可以落个整脸儿，加之桌子上血肉狼藉，谁也没有吃喝的兴致了，便相继起身告辞。
老年间，锅伙混混儿争码头、抢行市，冲突在所难免。穷哥们儿为了填饱肚子、养家糊口，不在乎折胳膊断腿，双方人马各自为阵，抽中死签的出去叫阵，捞铜钱、攥煤球、穿衣裳、滚钉板、跳油锅……轮番招呼，怎么狠怎么来，豁出命去可劲儿折腾，迟早有一方扛不住尿海认栽，从此放弃争抢的地盘，取胜一方以几个人的伤残换来一块挣大钱的宝地，官府管不了，老百姓还给你挑大拇指，总比群殴混战死伤无数划得来。
秉合鱼锅伙在义合成摆酒开贺，姜小沫剖腹割肠，一举镇住了四大寨主，从此之后，再没有人敢打陈家沟子鱼市的主意了，谁能狠下心来从自己肚子里剜肠子？姜小沫在义合成后院雅间之内挣扎起身，晃晃悠悠走出饭庄子。各屋的混混儿们正喝得面红耳赤，瞅见姜小沫浑身是血往外走，不知出了什么变故，都挤到门口来看。丁大头和傻哥哥急了，非要跟着去，姜小沫说什么也不让，独自一人离开饭庄子，一步一个血脚印地走到薛神医家，此后下落不明。一连三个多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顾三爷和锅伙的兄弟们找薛神医问过七八次，始终没打听出什么结果。人们都以为姜小沫必死无疑，毕竟开膛破肚了，那还有个活？想想也是，当年戏园子里演过一出《盘肠大战》，说的是唐朝名将罗通在界牌关遇着劲敌——八旬老将王伯超。走马厮杀之际，罗通肋中金枪，肝肠五脏流出，却忍痛不退，扯旗角盘肠，最终枪挑老将王伯超，并下马割其首级，他自己也肚破肠出殒命沙场。纵然神勇如罗通，肚肠子一出来也完了，换了谁还活得成？没想到谣言四起之际，秉合鱼锅伙的大寨主姜小沫又回来了，伤势恢复如初，气色比之前还好，尤其那一对眼珠子，跟个夜猫子似的，亮得吓人！

第9章 姜小沫开逛下
按说姜小沫该当命丧黄泉了，全凭身上的鳖宝，这才保住他一条命。他之前不敢埋鳖宝，怕那玩意儿招灾惹祸，埋在身上后患无穷，可又舍不得扔了，因为他心知肚明，一旦遇上过不去的坎儿，还得指着鳖宝化险为夷。
他当天离了饭庄，自己割开脉窝子埋入鳖宝，捂着肚子去找薛神医。薛神医也以为姜小沫活不成了，即使接上肠子，三两个月之内吃不了喝不了，那还怎么活？默不作声地帮忙止血，又给他收拾缝合了伤口。姜小沫换去血衣，挣扎着下了地，不顾薛神医的劝阻，一个人落荒而走，躲到一个不见天日的地窨子中，整整一百天不吃不喝，再出来的时候，两个眼珠子如同开了光。冷眼看上去，姜小沫还是姜小沫，除了一双夜猫子眼，身量相貌，举手投足，没有任何变化，在别人眼里，他仍是秉合鱼锅伙的大寨主。人们将此当作异事传播。有的说姜小沫福大命大造化大，是混世魔王程咬金转世；有的说薛神医是活神仙，能把死人医活了。姜小沫死而复生，最高兴的还是顾三爷。老爷子本已金盆洗手，一把年岁又重开山门，收姜小沫为关门弟子。对于帮派来说，这堪称头等大事，前前后后忙活了好一阵子。顾三爷此前只收过八大弟子，姜小沫排行老九，因此挑号“对儿九”，从此成了天津卫有名有号的大混混儿，真可以说是“叫得响、鸣得亮”。顾三爷座下的八大弟子门徒众多，有的徒弟入门晚，已经五六十岁，在家里都当爷爷了，但也得喊姜小沫一声“九伯”，萝卜不大——长在辈儿上了。陈家沟子的渔户更是将他奉若神明，在他们眼中，这位爷简直比天后娘娘还灵！
说话已是转年的正月，大河还没开冻，河面上铺着一层冰盖子，海下撒网的渔民忙碌到小雪前后，就不能再出海了，一是天冷风硬，行船有危险，再一个得让海里的鱼虾缓缓，不能全打没了。陈家沟子鱼市上，一多半鱼铺还在关门歇冬。也有接着开的，以贩卖“冻鱼冰虾、干发海货”为主。渔民将卖不完的破杂鱼、小虾小蟹抹上大盐粒子晒干，把渤海湾的麻线虾，以及网里挤掉压碎的虾头，做成虾酱，可以卖整整一个冬天。其中最实惠的是腌马口鱼，三四寸长，满身的细刺，价钱格外便宜，几枚大子儿买一簸箕，都是提前抠完了肠腮的。买到家把鱼身上的盐粒子洗净，用葱姜片码上半天，再放在炉箅子上烤得金黄焦脆，从头到尾连刺儿都能吃，穷人家的孩子全靠这个开荤解馋了。
鱼行淡季，锅伙混混儿用不着再拦河收钱，大街上扬风搅雪、罕有行人，找不着惹是生非的茬口儿了，一个个闲得浑身发痒、腚沟子爬蛆，横七竖八地躺在大炕上择虱子。姜小沫有鳖宝在身，不吃不觉得饿，不喝不觉得渴，平时深居简出，话也不多说一句，只躺在大炕上闭目养神。偏在此时，丁大头病倒了。自从姜小沫在鱼市开逛，当上了秉合鱼锅伙的大寨主，丁大头俨然成了太上皇，专门有个小混混儿伺候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陈家沟子一带的茶楼、饭馆、澡堂子、戏园子也是常来常往。但真应了那句话，没有吃不了的苦，只有享不了的福，这才刚舒坦几天，他就得上了一种怪疾，浑身发麻，如同斗败的公鸡，站直了便打哆嗦。姜小沫举目无亲，世上仅有这么一位论得上的长辈了，为了给他治病，请遍了天津城的名医，什么药材贵抓什么药，人参鹿茸、虎骨麝香都用遍了，无奈医药罔效，丁大头的状况怎么也不见好。此人本来体壮如牛，却眼瞅着走了形、散了架，到最后仅剩下几根枯骨连着筋撑着皮，连躺着说话都费劲，没等出了正月，就耗得油干碗净，蹬腿闭眼一命归西了。
秉合鱼锅伙的“太上皇”倒了头，上上下下的混混儿们可有得忙了。姜小沫也真对得起丁大头，买下一口柳木十三太保的棺材，给丁大头穿上寿衣鞋袜，头戴红缨子官帽，脖子上挂着朝珠，请来阴阳先生，算定了吉时盛棺入殓，身子底下是黄绸子寿字棉褥子、白绸子寿字寝单，这叫铺金盖银。又叫扎彩铺的师傅上门来，当场扎制金山、银山、纸人、纸马、楼阁、家具，锅伙门前立幡杆，搭设齐脊的大棚，棚内四壁挂十帧“水陆图”，上画十殿阎君。灵堂设在正对院门的堂屋，拿两张长凳架上棺材。灵前小桌摆放香炉、蜡扦、油灯、供果。请来和尚、道士，念经超度亡魂。仗着天寒地冻，尸身不易腐坏，要停满七七四十九天。门口贴上“恕报不周”的门报，下边还贴了张白纸条，上写“待客不收礼”。
丁大头打了一辈子光棍，膝下无儿无女，姜小沫亲自充当孝子，买来大五福的白布，请鱼市上的婶子大娘帮着扯成孝袍子，给他穿在身上，用白带子勒好了，拿麻绳在帽子上缝一枚老钱，脚底下的棉鞋也绷上白布。其实丁大头的朋友不多，前来吊唁的宾客大多是冲着秉合鱼锅伙大寨主的面子。混混儿讲究耍活的不耍死的，吃不上饭的贱命一条，怎么舍不是舍？路死路埋、道死道埋，不在乎扔在乱死坑喂了狗。丁大头虽不是真正的混混儿，却相当于锅伙大寨主的干爹。姜小沫为了不给别人留话柄，完全按着规矩套子来，人来不许迎、人走不许送，一轮轮地陪着磕头，额外还得盯着香守着蜡，一天三次在火盆里烧纸。好容易到了出殡这天，清晨早起大雾弥漫，以姜小沫为首的大小混混儿按照辈分高低，依次跪在院子里磕头行礼，一众杠子手给棺材盖上猩猩红的棺罩，上绣寸蟒、赤金的宝顶，四个角上坠着八宝黄绒灯笼穗，用大绳捆住，穿心杠子插进去担在肩上。随着执事一声吆喝，响器行的吹鼓手马上奏大乐。饱吹饿唱，锅伙里提前安排了大饼酱牛肉，给他们敞开了吃，为的就是此时多卖力气。一时间鼓乐喧天，十六抬的罗汉杠，外带着全副仪仗，忽忽悠悠上了街。秉合鱼锅伙里留下两个辈分低的小混混儿，准备火盆、糖馒头，还得把灵堂里的摆设挪动挪动，其余的全部披麻戴孝，扛着引魂幡、手拿哭丧棒，跟着棺材走，送殡的队伍从头到尾二三里地，街两边人头攒动，全是看热闹的！
安葬丁大头的坟地，选在北营门外。送殡队伍由陈家沟子往西，走关帝庙过曹家桥、林家口，再上浮桥过河奔三条石，拐上河北大街再出北营门。按照老年间的规矩，棺材只要装上了死人，入土之前不准着地，哪怕天上下刀子，走这一路也不能放下。因此有钱的人家通常会雇两班或者三班杠夫，大家伙轮着抬，否则抬棺的人受不了。秉合鱼锅伙这棚事也是如此，从杠房雇了十六抬的三班罗汉杠，四十八名杠子手全是细腰乍背的粗壮汉子。只要掏够了银子，没有摆不了的排场。且不说队伍前边的催押旗、开道锣、两丈四的明镜，单单这四十八个杠子手，看着就提气，月亮门刮得锃亮，大辫子溜光水滑，穿的戴的也整齐，红翎帽、绿架衣、和尚头的青布棉靴，杠子上了肩，迈着四方步往前一走，再没这么稳当的了，棺材头上摆碗酸辣汤，到了坟地也撒不出一滴来。皆因姜小沫事先给足了赏钱，不给赏钱你试试，非把棺材里的死人晃散了黄儿不可！
孝子不能剃头刮脸也是老例儿，胡子拉碴的姜小沫扛着引魂幡走在棺材头里，依着执事的嘱咐，一路上走街过巷嘴里得喊着点儿，以便让亡魂跟上。浩浩荡荡的队伍一路到了河边，姜小沫喊了声：“大伯，咱过浮桥了！”引着道队缕缕行行上了桥。走到一半，看见桥对岸的雾气中立着一伙人，高的高、矮的矮、胖的胖、瘦的瘦，一个个也是穿白戴孝，可没一个按规矩穿的，孝帽子歪着，孝袍子挒着，白孝鞋的后跟儿踩下去趿拉着，挑着眉歪着嘴，守着两口滚开的大油锅，锅边挂着一圈马勺。队伍里有眼尖的，认出对方是四合鱼锅伙的混混儿，此辈在陈家沟子鱼市上销声匿迹已久。打从姜小沫开逛，再到义合成摆酒开贺，重挑秉合鱼锅伙的旗号，也没见他们出来搅闹，怎么今天突然冒出来了？
按旧时的迷信之说，送殡的打死也不能走回头路。姜小沫接连四十多天没剃头没刮脸，整觉也没睡过一个，虽不觉乏累，却憋了满肚子的邪火，瞪着一双夜猫子眼，晃了晃手中的引魂幡，吩咐队伍继续前行。四合鱼锅伙的十几个混混儿见道队走过来了，立时分列两旁，从中闪出一条路来，让过两丈四的明镜，让过开道锣、官衔牌，什么“开路鬼”“打路鬼”“险道神”“夜游神”，一概让了过去。姜小沫心里纳闷儿，混混儿们惹是生非，必然是先甩话茬子，以言语降人，接下来要么三刀六洞往自己身上招呼，要么一言不合大打出手，这伙人拉足了架势，怎会一直按兵不动呢？
姜小沫这一个念头尚未转完，忽听身背后“当当当”三声响尺，十六抬的大棺材刚刚行至桥头，只见四合鱼锅伙这边走出来一个混混儿，高叫一声：“兄弟们，给老爷子铺金桥！”话音未落，众混混儿纷纷抄起油锅边的马勺，㧟满了滚沸的热油，你一勺我一勺地往杠夫脚底下乱泼。姜小沫暗道一声“糟了”，杠子手只是卖力气吃饭的民夫，可不比锅伙里的混混儿，不会拉破头那一套，热油来了能不躲吗？纵然穿着棉靴棉裤，泼上也是“滋啦”一下，转眼就透到皮肉上了！果不其然，一众杠子手立时乱了阵脚，何况木头桥板上沾满了油，要多滑有多滑，不等秉合鱼锅伙的混混儿们上前相助，十六抬的大棺材摇了两摇、晃了两晃，“咔嚓”一下倒将下来。以前的棺材不下坟坑不封钉，总计七根“子孙钉”，男子左四右三、女子左三右四，执事一边念着封钉诀，一边招呼孝子贤孙“躲钉子”，前六根钉子揳进去，最后一根钉一半，告诫后人凡事要留有分寸。此刻还没到坟地，棺材盖仅仅是掩在上边，随着大绳一松，棺材倾倒下来，上边的宝顶、棺罩连同棺材盖子，统统掉了下来。丁大头的尸身也从棺中滚出，掉在桥板上，沾了满身的热油。得亏扶灵的傻哥哥用瘸腿挡了一下，否则丁大头非得滚到河里喂了王八不可。姜小沫勃然大怒，扔下手中的引魂幡，冲上去踹翻了油锅。那伙人就是恶心人来的，眼见着一招得手，让丁大头尸首见天了，立马一哄而散，逃了个干干净净。
秉合鱼锅伙的一众人等岂肯干休，只等大寨主一声令下，就要追上去豁命。执事紧着劝姜小沫，过了正午就不能入土为安了，眼下得先办正事。姜小沫只得强压心头火，把油脂麻花的丁大头搭到路边，架起棚子遮挡三光，又命人去冥衣铺买了一身袍套靴帽给换上，再次装殓入棺，抬到坟地草草埋了。事后派人到处搜寻那天闹丧的混混儿，逮着一个算一个，抓到锅伙之中，哪只爪子泼的油，就把哪只爪子摁在油锅里炸透了！
这一通折腾下来，且不说担惊受气，单是大小节骨眼儿上花的钱，那都扯了去了！秉合鱼锅伙不仅揭不开锅了，还借了一屁股两肋的外债。别人担心没钱手短，姜小沫可不怕，拿他那对夜猫子眼一看，锅伙地下便有个银窖，估摸是以前那位大寨主埋下的。等到深更半夜，他将傻哥哥叫起来，拎着镐头、铁锨来到后院，在一棵老槐树底下找准了位置，姜小沫抡镐刨坑，傻哥哥腿脚不便，坐在地上铲土。足足刨了七八尺深，姜小沫抡圆了镐头往下砸，只听“当”的一声响，震得他虎口发麻，镐头险些脱手。弯腰扒开胶泥，见得一块方石板，用力掀开，下面摆着一个装满了银元宝的木头箱子，跟八月十五的河螃蟹赛的——顶盖肥儿！
姜小沫挖出一箱窖银，解了秉合鱼锅伙的燃眉之急，众混混儿对他愈加敬服。可他自己心里不是滋味儿，舍出一身肉换来的这个名号，别人当面尊称一声“九伯”，背地里谁不骂他臭狗食？官府更是将此辈归为匪类，以“锅匪”呼之。俗话说“瓦罐不离井口破，大将难免阵前亡”，有多少刚开逛的愣头青，都憋着弄死个成了名的大混混儿扬名立万儿，出来进去的明枪暗箭防不胜防，纵然落个善终，死后也保不齐跟丁大头一样不得安生。锅伙一众兄弟如今有了饭门，青龙帮顾三爷的恩德也已报答，秉合鱼锅伙岂是久留之地？
转眼间冬去春来万物复苏，又到了开海的时节。河面上大小船只首尾相连，陈家沟子鱼市成交两旺，一片繁忙，大街上恢复了往昔的喧哗。姜小沫混迹尘埃，待时而动，眼下他也坐不住了，因为他身上的鳖宝必须拿天灵地宝养着，否则撑不了一年半载。他掏出褡裢中的《宝谱》反复查看，九河下梢不愧是鱼龙变化之地，眼下便有一件天灵地宝，合该着显宝。
天灵地宝不可能摆在明地上等着你拿。那天下午，姜小沫突然说要出门，带上憋宝的烟袋锅子和褡裢在头前引路，傻哥哥在后边跟着他。前一阵子，姜小沫掏了大把银子，托薛神医诊治傻哥哥的残腿，治了三个多月，傻子的腿虽然还瘸着，却不必再架拐了。两个人招摇过市，径直来到陈家沟子鱼市的“万记海货店”。看招牌也知道，海货店老板姓万，三十多岁，中等个儿头，黑瘦的一张长脸，一对小眯缝眼，不笑不说话，见到秉合鱼锅伙的头把，赶紧迎出来，点头哈腰地打招呼：“哎哟九伯，哪阵香风把您吹来了？快往里面请！”
姜小沫不动声色，带傻哥哥走进海货店，转着夜猫子眼四下踅摸，靠墙码着几十个大麻袋，装满晾干了的杂鱼、虾皮，一股腥咸味儿直往鼻子里钻，看着货不少，却值不了多少钱。姜小沫看了几眼，心里头有数了。万老板搬过来一条长板凳，擦抹干净了，又忙着给姜小沫和傻哥哥沏茶倒水：“九伯、傻伯，我店里地方小，您二位将就坐。”姜小沫抽着烟袋锅子对万老板说：“无事不登三宝殿，我得跟您借一件东西。”万老板赔着笑说：“什么借不借的，您要用什么，找人捎个口信，我给您送过去不就得了，还值当您亲自跑一趟？”姜小沫说：“那我不跟您客气了，我要借万记海货店的鱼秤使几天。”万老板一愣，陈家沟子那么多海货店，怎么单借我万记的秤呢？没了秤我还怎么做买卖呢？不过秉合鱼锅伙的大寨主开了口，他也不敢多问，嘴上应承着，转身去拿鱼秤。姜小沫叫住万老板，拿烟袋锅子往墙角一指：“别忙，我借的是那杆旧秤。”
万老板更纳闷儿了，墙角是立着一杆旧秤，硬杂木的秤杆子，两端铜皮包焊，刻着十三颗星花，头上吊着个生了锈的大铁钩子，足有半斤重，秤砣、秤盘子一概没有，早已用不得了。他给姜小沫作了个揖：“实话跟您说，做官的靠印把子，做买卖的靠秤杆子，此秤虽不堪用，却是从我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开买卖铺户得有幌子不是？万记老秤正是咱家海货店的招牌，没了招牌我的买卖还怎么做……”姜小沫不等他说完，直接递过去二百两银票：“这个您拿着。”万老板眼睛一亮，他的店小本经营，二百两银子够他卖多少海货的！当时搓了搓手，却不敢接银票：“九伯，小店全凭锅伙兄弟们照应着，咱这天天打头碰脸的，我哪能收您的钱？”
姜小沫瞧出了万老板的心思，无非是担心收了银票，锅伙混混儿们会来捯后账，搅黄了海货店的买卖，转着夜猫子眼嘿嘿一笑：“您的意思我懂，君子不夺人之所好，我可不是跟您论价，非要买您的万记老秤。我只借用三天，一天也不多借，三天之后原样奉还，银票您也收着，权当我跟您交个朋友，您看行不行？”万老板毕竟是个买卖人，不会什么也会算账——一杆用不上的破秤，借出去三天，就给二百两银子，那不跟白给的一样吗？姜小沫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字号，身为秉合鱼锅伙头把，在陈家沟子鱼市上向来说一不二，吐一口唾沫砸一个坑，既然他说了三天归还，定然不会赖着不给，该不是九伯他老人家可怜我这个小买卖人？思前想后琢磨不透，但是无论如何不敢驳了九伯的面子，真让他空着手出门，那以后我的买卖还干不干了？万老板一头雾水，老老实实拿了鱼秤，恭恭敬敬交到姜小沫手中。
姜小沫拎着万记老秤出来，回去的路上，卸下秤钩子揣入褡裢，又顺手买下两捆粗麻绳，找船把式雇了一艘小船。转天一大早，不知他从什么地方牵来一头黑驴，吩咐傻哥哥拿上粗麻绳，从锅伙出来，小船已经在河边候着了。二人一驴上了船，姜小沫吩咐一声，船把式摇起双桨劈波斩浪往前划。九河下梢水路通畅，他们又是顺水行船，百十里地的路程，没过晌午就到了海下。姜小沫掏出二两银子，让船家自己去找吃喝，晚上挨一宿，天亮前在原地等着，到时再给他十两银子。船家收了银子，连连作揖道谢，秉合鱼锅伙大寨主用了自己的船，不给钱那都是往脸上贴金！
所谓“海下”，泛指天津城以东的近海之地。早年间渤海湾岸边有十二个高台坨子，渔民们在坨子上安家落户，俗称“海下十二堡”，鱼虾蟹贝格外鲜美，又是河海交汇处，吃咸有咸，吃淡有淡。当地人对海货的吃法也是五花八门，宁可亏钱不能亏嘴，比如“八大馇”——馇鱼、馇虾、馇蚶子、馇海螺、馇麻线儿、馇蚂餮、馇墨斗儿、馇八带。怎么馇的呢？捞上来的海货，不挤鱼肚子不刮鳞，宁可扔车扔牛，鱼头也不能扔，加上腌芥菜疙瘩的老卤，铁锅大灶，底下添柴续火，武火断生，文火㸆烂，出了锅骨酥肉紧、咸鲜入味，配上“麻蚶白菜馅的包子、韭菜扇贝馅的蒸饺”，还嫌不解馋怎么办呢？可以再来一个“涮海锅”，每到开海的季节，在离海边不远的一条老街上，从头到尾排满了食棚、饭铺，当街空地垒土灶，支起头号的大铁锅，放入葱、姜、花椒等各种去腥的作料，加上海盐煮得沸汤翻滚，咕嘟咕嘟冒泡。诸般海货论铁锹吆喝，吃主儿多是附近镇子上的住户，也有从天津城专程赶过来尝鲜的，不论认识不认识，都围坐在一口大锅前，各自拿笊篱兜着活鱼活虾伸到锅里，烫个半生不熟，捞起来蘸着作料吃，滋味鲜美、价格便宜，脚底下满地的蟹壳虾皮儿鱼骨头，养得这地方的野猫都比别处的肥三圈儿。
二人一驴来到涮海锅的老街上，但见各家食棚门口一字排开若干个大笸箩，装着鲜活的海螺、扇贝、蛏子、麻蚶、三疣梭子蟹、晃虾、青虾、墨斗儿、鲥鱼、鲙鱼、梭鱼、大黄鱼、小黄鱼……全是此地盛产的海味。其中一家海货馆子，幌子挂得比别人家都高，随着风飘来荡去，上写“泰发号”三个大字。大门口搭着棚子，支着十几口热气蒸腾的大铁锅，吃海鲜的人还真不少，几个伙计忙得团团转。二人溜达到泰发号门口，一瞧地上笸箩里的海货，个个肥得流油，噼啪乱蹦，那个活泛劲儿，谁家也比不了。最诱人的是大对虾，连头带尾一拃多长，足有孩子手腕粗细，公的菜花黄、母的豆瓣绿，弓腰刨爪乱蹦乱撞，一看就是当天捞上来的，卖的时候拿一根竹签子插上两只，必须是一公一母，论对儿卖，所以才叫“对虾”。
姜小沫告诉傻哥哥，甭含糊，想吃什么要什么。傻哥哥沾别的傻，他可知道什么东西好吃，当即撸胳膊挽袖子，来了个“小孩放炮——点”！俩人点了三盆海鲜、二斤烧刀子，在食棚中落座，眼前这口大铁锅中的汤底已煮成了奶白色，上面漂着花椒、葱姜蒜，鲜香扑鼻勾人馋虫。傻哥哥乐得直冒鼻涕泡，甩开腮帮子一口酒一口菜，吃得满头大汗。他天天在陈家沟子混，河海两鲜可没少吃，但是这么鲜的东西并不常见，更舍不得这么撒着狠儿地吃，今个儿是越吃越没够，没过一会儿，三盆海鲜见了底，又要了三盆，仍是生熟不顾，风卷残云一般，肚皮撑得滚圆，一肚子鱼虾蟹贝直顶到嗓子眼儿。姜小沫没动筷子，他看傻哥哥吃得差不多了，招手叫来伙计，付完账又额外掏出一锭银子打赏。按过去勤行的规矩，主顾吃得满意了，又或存心摆阔，结账时往往多给几个赏钱，前堂后灶人人有份。伙计一吆喝“某某爷赏多少多少”，前堂后灶连墩儿上切菜的小学徒听见，都得跟着一齐谢赏，因为这个钱东家不要，关了门上了板大伙均分。伙计接过银子，脸上乐开花了：“大爷，您吃得顺口吗？我再给您捞点儿带壳的？”姜小沫一摆手：“虾蟹不必上了，你给我拿两条鳎目鱼来。”伙计赔笑道：“哎哟，鳎目鱼咱可没有，您吃过见过，肯定比我明白，眼下才刚开海，吃鳎目得等到入伏之后，那才算应时当令，因此叫‘伏鳎目’。那会儿的大鳎目鱼两尺来长、两寸多厚，全是一条条的蒜瓣子肉，您也甭涮着吃，到时候您再过来，我让后厨给您烧一道侉炖鳎目！”姜小沫说：“不对啊，谁不知道海下泰发号的鱼坑数九寒天不上冻，要什么鱼有什么鱼，在别处吃不着鳎目，来你们家还能吃不着吗？”
泰发号的跑堂伙计还挺机灵，你有来言他有去语，告诉姜小沫：“您这话问得真没毛病。只不过我们这一网撒下去，捞上来什么是什么，这几天也没见着鳎目鱼，咱总不能把坑里的水放干了不是？”姜小沫道：“行了，算你有理，鳎目鱼我不吃了，你再给我来两盆水蝎子！”海下人管皮皮虾叫水蝎子，开海之后海货太多，“一网金、一网银、一网来个聚宝盆”，像什么小鬼夹子螃蟹、小鲅螺油子、小青蛤、小鲈板儿，也包括水蝎子，这几样当时不够肥，卖不上价，打到了也得拣出来扔回海中。因为一艘渔船的载重有限，出一次海，得尽量多打点儿值钱的海货。想吃水蝎子至少也得等到过了清明，最好是到谷雨前后，那个时候公的个大肉肥，尾巴尖儿里都是满的，母的项带“王”字，背上一条紫线，蒸熟了能剥出形似蜈蚣的虾黄，蘸上点了小磨香油的姜醋汁，吃多少都没够。但眼下确实不到时令。话虽如此，伙计还得哄着姜小沫：“您又说笑了，咱家这么多海货，哪有人吃水蝎子呢？要不然这么着，小的我敬您二位一盘生腌籽蟹，保您吃一回想二回，您看行吗？”
籽蟹也是好东西，正经名字叫“紫蟹”，酱紫色的蟹盖，大的也不过烧饼盖大小，生在河里长在海里，咸淡水交汇出来的东西，不说多上品，但是味道独特，海下人择出满籽的母蟹，搁在油水里泡上一天，让它们吐净了泥沙，放到陶罐里，拿提前熬好的卤水泡上七天七夜，再取出来还跟活的一样，但是味道早已经腌进去了，吃一口满嘴鲜香，什么料也不用蘸。伙计本是好意，姜小沫可不答应了：“那么大一个泰发号，怎么要什么没什么呢？算了算了，也别说我为难你，你看这样行不行，我自己去你们家的鱼坑里钓，钓上来什么我吃什么！”伙计面露难色：“哎哟大爷，您看我就是一个跑堂儿的，鱼坑是东家的，我做不了这个主啊！”姜小沫又掏出一锭银子：“那烦劳你去问问你们东家，行吗？”天底下没有嫌钱烫手的，看姜小沫的穿着打扮，听说话的口气，再加上出手这么阔绰，以为是天津城里哪个大买卖家的掌柜，让他吃痛快了，绝对少不了赏钱。伙计立刻换了一张嘴脸：“您看这话儿怎么说的，怎么又让您破费了？您稍候片刻，我去通禀一声，问问我们东家。不过咱话说到前头，办事不成不算无能，如若是东家不答应，您可别怪我。对了……敢问您尊名贵姓？万一我们东家问起来，我该怎么称呼您呢？”姜小沫淡淡地说：“姓也不贵、名也不尊，陈家沟子鱼市秉合鱼锅伙头把儿。”海下的渔民打了鱼虾，十之八九要卖到陈家沟子，谁没听过秉合鱼锅伙大寨主的名号？伙计吃了一惊，再也不敢怠慢：“失敬失敬，我马上给您通禀！”
其实姜小沫心里明镜一般，在陈家沟子开鱼铺、海货店的无人不知，海下有个大渔霸叫高四辈儿，绝对可以说是“窝头掉地上又被人踩了两脚——不是什么好饼”，凭着祖上传下来的“官票”强买强卖、恶吃恶打，海下十二堡的渔民谁也不敢惹他，做买卖从来只用黑心砣、阴阳秤，明面上的不算，光靠秤杆子上的花招，挣下的银子就没数了。渔民们出海走得远，打来鲜鱼活虾，往往赶不及送去鱼市，或是卖不了那么快，所以各家各户都在海边挖下鱼坑，开渠引入海水，先把鱼虾混养起来，再怎么说也是死水，比不了刚从海里捕上来的鲜活。却有一个出奇的鱼坑，二十几丈见方、六七丈深，纵是缺鳞断尾、半死不活的鱼虾，放入坑中三五天，非但死不了，甚至能缓过劲儿来。不是当时当令的海货，打这个坑里捞出来，也是又鲜又肥。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邪乎，话经三张嘴，长虫也长腿，当地人都说这是一个宝坑。本来是一个老实巴交的渔民自己挖的，高四辈儿看着眼红，强取豪夺占了这个鱼坑，这才开起了卖活鱼活虾涮海锅的泰发号。
不消片刻，一个黑胖子迎了出来。只见此人一身藏青色绸缎裤褂，小风一吹扑啦啦乱抖，四十来岁，丑得出奇，斗鸡眉荞麦眼，塌鼻梁翻鼻孔，厚嘴唇下兜齿，挂一面铜锣都不带掉的，一脸的恶癣，脖子短肚子大，竖着三尺五，横着也不下三尺三。黑胖子冲姜小沫一抱拳：“不知姜爷到此，高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当下将二人请入泰发号的后堂，落座看茶。宾主双方寒暄了几句，姜小沫开门见山：“四爷，我这一次到海下来，实有一个不情之请，想在您家的鱼坑钓几条鱼，您看行吗？”高四辈儿一脸诧异：“您守着陈家沟子鱼市，想吃什么海货没有，还用得着自己钓鱼？再者说了，我铺子里鱼虾也不少啊，您吃着不顺口吗？”姜小沫说：“我还是得自己来，哪怕一条鱼都钓不到，沾一沾您家宝坑的灵气，也不枉大老远地跑这一趟。”傻哥哥也跟着帮腔，冲高四辈儿一龇牙：“早钓鱼，晚钓虾，中中……中午钓出条大鳎目，哈哈哈哈！”
高四辈儿一脸的不痛快：“不是我驳二位的面子，您也瞧见了，整个海下十二堡，这么多家食棚饭铺，只有我们家的鱼最鲜亮，倘若南来北往的吃主儿都来下杆钓鱼，岂不毁了我的宝坑？”姜小沫掏出五百两银票，往桌子上一放，推到高四辈儿眼前：“我不是跟您商量吗，这张银票押在您家，多退少补怎么样？”高四辈儿见了银票两眼冒光，心知买卖来了，更得沉住气了：“哎哟……这可不行，跟您交个底，就为了宝坑，我是晨昏三叩首、早晚一炉香，外人谁也不准靠前。倒不是高某人我贪财，一旦出了岔子，天津卫的老少爷们儿上哪儿解馋去？何况坑里的王八、大对虾、海红，价码儿都不一样，这个账……算不清啊！”姜小沫笑道：“好办，我再给您加五百两。”说话又掏出一张银票。高四辈儿又摇了摇黑脑袋：“我可不是跟您讨价还价，不在银子多少，我不能坏了规矩不是？”他嘴上搪塞着，心下紧打算盘，平常来的都是吃海货的，谁有心思钓鱼？宝坑里有多少鱼虾，全是他高四辈儿亲眼看着从渔船上卸下来的，纵然杆杆起，拢共能钓多少？再说陈家沟子到海下一百多里地，秉合鱼锅伙的头把为什么跑这么远来钓鱼呢？莫非坑里藏着什么宝物？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每年开海之前，他必定派人清坑，并非没在坑底下挖过，当真没有出奇的东西。盘算来盘算去，高四辈儿仍是犹豫不决，迟迟不肯应允。姜小沫见状，端起茶碗一饮而尽，将两张银票收入褡裢，叹了口气说：“既然您觉得为难，我也不强求了，告辞告辞。”叫上傻哥哥，抬屁股走人。
渔霸高四辈儿是属犟驴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况且说出大天去，他只不过是个乡下土闹儿，从阴阳秤上抠出一千两银子也不是易事，立马绷不住价儿了，忙扯住姜小沫的衣襟，谄笑道：“您急什么，不就是钓鱼吗？好说好说……”姜小沫“哦”了一声：“看来您想明白了？”高四辈儿瞪着一双荞麦眼，往姜小沫的褡裢里瞟了瞟：“那个……我想没想明白倒无所谓，只不过手下的兄弟们，全指着这个买卖吃饭呢，您看这人吃马喂的……”姜小沫点头会意，再次掏出两张银票摆在桌上。高四辈儿喜滋滋地拿了银票揣入怀中：“您算来对地方了，咱家坑里的鱼虾个顶个的活，手捏尾巴一条线，没有钩眼不缺鳞。二位尽管钓，吃不了亏，只有一节，可不许下网搬罾！”姜小沫点头道：“那当然了，还得麻烦您，让伙计帮忙在坑边支一口大锅，甭管钓上什么来了，我们哥儿俩就直接涮海锅子了。”高四辈儿挑着大拇指奉承：“嘿，钓一条涮一条啊，还是姜爷您会吃，讲究！”
高四辈儿亲自在前面带路，姜小沫骑在黑驴上，由傻哥哥牵着，绕到海货老街的后面。远处是茫茫大海，虚虚渺渺，岸边泊着十几条渔船，架子上晾着渔网，近前赫然一个四四方方的大鱼坑，坑边以贝壳、胶泥筑起一道堤埝。密密麻麻的小白虾贴着水面游弋蹦跳，引得水底的鱼群跃起夺食，翻腾出一片片混乱的白浪。高四辈儿满脸得意地伸手一指：“您老上眼，这就是咱家的宝坑，说到在海下吃鱼吃虾，谁也比不过咱这个大坑！”
不多时来了几个伙计，抬着铁锅、烧酒、调料、笊篱、碗筷、板凳、劈柴，捡几块石头搭成土灶，支上一口大铁锅，倒了水引火烧柴，收拾妥当，扭身回馆子接着干活去了，因为有高四辈儿盯着，谁也不敢偷懒耍滑。姜小沫围着鱼坑转了一圈，选定一个地方，从褡裢里掏出秤钩子，拿麻绳拴了个猪蹄子扣，也没挂鱼饵，甩起来扔到坑里，又把麻绳的另一端系在堤埝边的一根木头桩子上。高四辈儿看见那个大钩子，差点儿气乐了，心说：“你们二位可够贪心的，带这么大一钩子，这是想钓多大的鱼啊？反正我清过坑了，无非是鱼虾海货，你愿意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吧！”
姜小沫不言不语蹲在坑边，眯缝着夜猫子眼，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袋锅子。傻哥哥举着笊篱，两眼盯着水面，就等鱼虾上钩，直接扔锅里开涮。坑里面不时泛起鱼花，可是始终没有鱼咬钩，也没法咬，那么大一个秤钩子，什么鱼才咬得住？那得是多大的嘴啊！左等右等，一大锅水都快烧干了，连个虾米须子也没钓上来。傻哥哥着急：“不行我下去摸了！”高四辈儿连忙阻拦：“哎哎哎，那可不行，咱都说好了，只许钓，不许捞！”
眼瞅着日头往西沉，高四辈儿也疲沓了，上下眼皮直打架，寻思“有一千两银票在我手上，哪怕他们二人捞光了坑里的鱼，我也吃不了亏”，打定主意，喊了一声“姜爷”，说道：“您二位自便，高某恕不奉陪了。”姜小沫冲他拱手：“您忙您的，甭管我们。”
坑边只剩下姜小沫、傻哥哥，还有那头黑驴。虽然已经开春儿了，但是海边没遮没拦，裹挟着细沙的海风跟小刀子一样，打得人睁不开眼。皮糙肉厚的傻哥哥浑身发冷，守在锅边烤火，一坛子烧刀子喝了大半。姜小沫却恍如不觉，只是背过身子，闷头抽着烟袋锅子。后半夜风刮得更猛，粗麻绳子摇来晃去，猛然间“咔嚓”一声惊雷，一道湛蓝耀眼的闪电劈了下来。姜小沫突然起身，把烟袋锅子别在腰间，瞪圆一双夜猫子眼，直勾勾盯着鱼坑，但见水面上卷出一个大漩涡，坑中鳞光闪烁，亮似星河，数不清的鱼虾“噼哩啪啦”往上乱蹦，粗麻绳子倏然下沉，像是钩住了什么，“嘎吱”一声绷得笔直。
傻哥哥低着头要睡着了，迷迷糊糊听见响动，以为大鱼咬到了钩子，身上打了个激灵，一惊一炸地嚷嚷：“小沫儿、小沫儿，快拽绳子，别让鱼跑了！”姜小沫牵过黑驴，把粗麻绳拴在驴马套子上，拍了两下驴屁股。黑驴打了个响鼻儿，腰身一长，四蹄蹬地，闷头往前走，似乎拖着千斤之重，呼哧带喘地越走越吃力。姜小沫和傻哥哥上去帮忙，一个牵驴，一个拽麻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随着一阵轰隆隆的响动，黑驴从坑中拽出一个大铁球，顶端有个铁环，秤钩子牢牢钩在铁环上。傻哥哥直愣愣地盯着铁球看了半天，“噗”的一下泄了气：“咱守到半夜，灌了一肚子凉风，就只钓上这么个生铁坨子？这是能煮呀，还是能涮呀？”
姜小沫暗暗得意，抱着铁球放入锅中，“咣当”一下险些砸穿锅底，水花溅了一地。他让傻哥哥添柴烧水，一大锅水煮得滚沸，铁球居然从开水中浮了上来，在锅里骨碌碌打转。水浅了就从坑里舀几盆水加进去，火弱了再添柴，直到煮干了三锅水，东边隐隐约约泛起霞光，姜小沫突然起身，拿着撞宝石往大铁球上使劲一砸，登时裂开一道口子。大铁球当中竟是空的，只贮着一汪清水，水里有条银光闪烁的小鱼，通体透明，才一寸多长，摇头摆尾地游来游去。傻哥哥长这么大，也没见过这么好看的鱼，担心锅里太热，再把鱼煮熟了，赶紧伸手去抓，分明已经捞在手中了，鱼也没跑，可是一抓一个空。姜小沫让傻子退在一旁，把烟袋锅子探进水里，另一只手连水带鱼抓了一把。傻哥哥歪着脖子、晃着大脑袋凑过来，但见姜小沫张开手掌，手心里没有鱼，铁球里的鱼也不见了。傻子着急忙慌地到处找：“鱼呢？鱼呢？”姜小沫嘿嘿一笑，一摆手中的烟袋锅子：“别找了，天灵地宝在此！”
傻哥哥低头再看，二寸长的玛瑙烟嘴儿中，有一条小鱼隐约可见。姜小沫心满意足，海货行祖师爷当年传下一个秤钩子，留在万记海货店了，正可借此物钩取海下的一件天灵地宝——显宝灵鱼。此宝碰巧陷在这个鱼坑里，才保着鱼坑数九寒冬不会上冻。有此宝在身，洪波浪底，任凭往来！姜小沫得了显宝灵鱼，天亮时去到河边，给了船把式十两银子，吩咐他带着万记老秤回去，还给海货店的万老板。姜小沫和傻哥哥却没上船，二人一驴往官道上走了。
转天早上，高四辈儿跑到坑边一看，坑还是那个坑，水还是那个水，跟以前没什么两样，心里踏实多了。怎知从此之后，宝坑里捞上来的鱼虾个个蔫头耷脑，其中不乏死鱼死虾。高四辈儿心里慌了，又是烧香拜神，又是清淤换水，也都不管用。宝坑不仅没了以往的灵气儿，坑底还泛出一阵阵恶臭。高四辈儿折腾一溜够，却丝毫不见起色，思来想去估摸着是姜小沫做了手脚，捶胸顿足追悔莫及，手指天津城的方向，跳着脚大骂：“你个杀千刀的混混儿，毁了我的宝坑，我跟你没完！”
然而秉合鱼锅伙的大寨主从此销声匿迹，天津卫再也没人见过他，真可以说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不过二十年后，九河下梢又多了一个四十来岁的外地老客，风尘仆仆、土里土气，嘴里叼个半长不短的烟袋锅子，骑着一头黑毛驴子。此人神龙见首不见尾，走遍了犄角旮旯，常用大把银子买下老百姓家里用不上的破东烂西。凡是跟他做过买卖的人，没有一个吃亏的，都说自己遇上了财神爷。不过也有明白人，说那个老客是个憋宝的，你以为卖给他几件值仨不值俩的破东烂西是捡了便宜，实则不然，憋宝的可不做赔本买卖，咱天津卫的天灵地宝，全让骑黑驴的老客憋去了！由于傻哥哥总跟在那个老客后头到处走，有人认出他，就追着问：“傻子傻子，当年秉合鱼锅伙的九伯去哪儿了？”傻哥哥不说话，指着骑黑驴的老客嘿嘿傻笑。
天津卫的大混混儿姜小沫，从此变成了骑着黑驴憋宝的窦占龙，但还不是《四神斗三妖》中的天津卫四大奇人之一，因为他还没拿到天灵地宝三足金蟾。那么说如今这个人，还是不是当年的姜小沫呢？书中暗表：姜小沫不埋鳖宝，他还是姜小沫；埋了鳖宝，窦占龙又三魂合一了，甚至连形貌都有变化。只不过鳖宝可以留存记忆，姜小沫二十来年的所见所识、所思所想，这个窦占龙是一清二楚，皆如亲身所历一般。

第10章 九死十三灾上
在不知内情的外人看来，骑着黑驴憋宝的窦占龙行踪诡秘、高深莫测，论财力更是挥金如土无人可及，一双夜猫子眼堪称无宝不识，江湖路上提及他的名号，哪一个不得暗挑大指，又是眼馋又是嫉妒？同样的两条胳膊两条腿、俩肩膀上扛个脑袋，谁也没比谁多长什么，凭什么人家那么有钱？
那些个羡慕嫉妒恨的“只知其表、不知其内”，自打窦占龙在海下拿了显宝灵鱼，从此离开九河下梢，再回来已是二十年后。搁到说书的嘴里，这二十年叫“时光荏苒、日月穿梭”，无非是上嘴皮子一碰下嘴皮子，过得快极了，实则可不短，那么多年他究竟干什么去了？又为何去而复返呢？
皆因窦占龙的鳖宝得自外道天魔，在他身上埋得越久，这东西的贪念越大，不得不骑着黑驴金睛蹇，走遍了大江南北黄河两岸，到处勾取天灵地宝，日复一日东奔西走，有如来鸿去燕、恰似萍飘蓬转，那二十年过得还不快吗？
窦占龙也恨不得一口气多拿几件天灵地宝，过几年安稳日子，怎奈憋宝客争的是机缘、夺的是气数，不到显宝之时，去了也得扑空。他手上虽有撞宝石，但是用一次小一圈，不到万不得已的当口，舍不得拿撞宝石去砸天灵地宝。
常言道“人有逆天之时，天无绝人之路”，窦占龙等了多年，终于让他等来个出于其类、拔乎其萃、千载难逢、万中无一的金身灵宝——三足金蟾，有个俗名叫“金丝蛤蟆”，关东山的“七杆八金刚”也难望其项背。拿到这件天灵地宝，他才能得以喘息，再寻个法子摆脱鳖宝。不过凡事有一利必有一弊，此宝惊天动地，本不该出世，所以谁拿了三足金蟾，谁得跟着它应“九死十三灾”之劫。一个人一条命，谁能死上九次？换了旁人没这个胆子，更没有那么大的造化。窦占龙却想铤而走险，凭借金身灵宝，从“九死十三灾”中求得一条活路。当年他在窦家庄宗祠打下邪物铁斑鸠，折损了一半福分，外加一半阳寿，本以为躲不过祭风台二鬼庙一劫了，结果又出来个姜小沫，让他绝处逢生，可见鳖宝的气数未尽，于是带着傻哥哥昼夜兼程，赶赴江西龙虎山取宝。
窦占龙满腹心事，只想着如何取宝。一路跟着他的傻哥哥则不然，成天咧着大嘴傻乐呵。傻子以前从没离开过天津卫，这二十年漂泊在外，可让他开了眼、解了馋。窦占龙褡裢里的钱财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傻哥哥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喝什么喝什么、想买什么买什么，简直是为所欲为。为了行脚赶路方便，他也给自己买了头小毛驴子，脑袋大脖子粗，半尺多长的两只大耳朵，跑起来呼呼乱晃，看着就带劲。逢村过店拣最贵的客栈，住头等的上房，再赶上进了城，那更得意了，胡吃海喝外带着瞧玩意儿，哪儿热闹往哪儿扎，真可谓“傻吃傻喝有傻福”。
路上没书，只说二人来至江西境内，先在龙虎山附近一个镇子落脚，小地方不大，却称得起人杰地灵。镇子里的民宅商铺、装饰摆设，处处透着道家之风，一水儿的青砖灰瓦，马头墙后面的屋脊半隐半现，如意斗拱托举翘角飞檐。窦占龙接连住了七八天，在客栈中养精蓄锐，掰手指头估算着日子，等候显宝的时机。傻哥哥受不了了，整天嚷嚷着要走，倒不是为了别的，皆因当地人吃得太素，什么上清豆腐、天师板栗、灯芯糕、茄子干……罕有大鱼大肉，肚子里缺油，两条腿也发软。窦占龙告诉他：“少安毋躁，明日到山下取宝，顺道带你开开荤。”
转天一早，他俩打客栈出来，一人骑着一头驴来至龙虎山下。窦占龙举目观望，但见山色清奇、阴阳绝妙，峰顶几株杂木参差，斜向溪谷，泸溪河宛若玉带，于山间逶迤而过，连接着两侧一层层赭红色的奇峰怪石，真可谓“丹崖碧水，气象万千”。千仞仙岩上嵌着数十眼洞穴，隐约可见残缺的棺椁，以及纺车、陶罐、琴瑟等随葬物品。山是好山，水是好水，窦占龙却不敢上山，因为金丝蛤蟆躲在山上五雷殿中，四周有十里迷雾缠绕，没有道根的人别说进去，你找都找不着；即便识得路径，他脉窝子里埋着鳖宝，擅闯五雷天罡殿，那不是擎等着找雷劈吗？
窦占龙带着傻哥哥绕山而行，兜兜转转走了半天，路途中也见着几家有模有样的饭庄子，上下两层的木楼，宽敞明亮，能做整桌的天师宴。伙计捯饬得干净利索，肩膀头上搭着白毛巾，腰杆笔直地站在门口，招呼着过来过往的客人，菜牌子唱得如同倒豆子——“泸溪斑虎、黑猪拜山、五彩鳝饼、荷香甲鱼……”方言土话听得傻哥哥糊里糊涂，那也挡不住他直抹哈喇子，拽住缰绳就想下驴。窦占龙却恍如不见，径直来在泸溪河畔寻了一家小饭铺，门框上一左一右挂着两个幌子，左边是个酒葫芦，右边是个木头鱼。店家闻听得门外銮铃声响，赶忙出来笑脸相迎，将两头毛驴子牵到屋后牲口棚饮喂，又带着窦占龙和傻哥哥往里走。此刻还不到饭点儿，铺子里空空荡荡，一个吃饭的也没有。二人拣个靠窗的位置坐定，点了一桌子解馋的荤菜。小馆子做不了正经的大菜，地方上的土菜可也不差，“板栗烧土鸡”“腌菜炖野兔”“青椒爆泥鳅”“葛粉蒸白肉”，当中一个挺深的青瓷大碗，盛着热腾腾的“黄鱼炖豆腐”。窦占龙斜着眼瞧了瞧，青瓷碗比傻哥哥的脑袋还大，能当洗脸盆用，看似没什么出奇的，但在憋宝客的眼中，这个大碗倒也不赖，胎质细腻、釉面光润，外边豆绿、内侧浅黄，经年累月开了片，遍布冰裂纹。傻哥哥也盯着看，他瞧不出来别的，只觉得碗里的黄鱼香气四溢，格外馋人。当地的黄鱼可不是天津海下的黄花鱼，单指泸溪河里的黄刺鱼，当地人叫“黄丫头”，没有太大的，顶天了也就一拃，周身无鳞、黄皮长须，形似鲶鱼，又比鲶鱼鲜嫩，还没有草腥味，下锅之前用盐面儿搓去身上的黏液，掏肠抠腮拾掇干净了，搭着上清豆腐，加入米酒、葱姜，拿高汤这么一咕嘟，炖熟了撒上一把胡椒面儿，蘸着青红椒调的酱醋汁，再捣点儿蒜泥、淋点香油，味道堪称一绝。
窦占龙不在乎吃什么，吃不吃他也无所谓，往往是心不在焉，或是一筷子不动，或是有一搭无一搭地划拉两口。傻哥哥则不然，虽说早已尝尽了天下美味，但他在九河下梢土生土长，江山易改，禀性难移，见了河海二鲜仍是迈不开腿。他抄起筷子，抓过酒壶，黄鱼配黄酒，撒开了一通招呼。傻爷这张嘴说话不利索，用来吃鱼可行，一点儿都不糟践，眨眼间鱼骨头鱼刺堆得跟小山相仿，眼瞅着盆干碗净仍嫌不饱，又要了一大碗刚蒸出锅的八宝饭，黏糊糊热腾腾，吃完了一宿都不带饿的。
待到傻哥哥撑得直打饱嗝了，窗外已是暮色四合、繁星点点。他跟着窦占龙这么多年，关内关外、山南海北到处走，瞧见窦占龙一对夜猫子眼“骨碌碌”乱转，便知道该干正事了，剔完了牙一抹嘴头子，嚷嚷道：“走走走，逮蛤蟆去！”窦占龙倒沉得住气，抽着烟袋锅子稳坐钓鱼台，待至天色黑透了，这才叫店家过来，随手掏出一锭五两的银子付账。小地方东西便宜，这桌子酒菜拢共用不了几个钱。窦占龙告诉店家：“多余的不必找了，只当是给你的赏钱。”店家脸上乐开了花，点头哈腰地谢过赏，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张罗着再给二位客官泡壶香茶。窦占龙冲他一摆手：“别忙，银子不是白赏的，我看这盛鱼的青瓷碗不错，你让给我得了。”店中的青瓷大碗非金非玉，更不是官窑定烧，撒着狠儿蹦着脚要价也值不了一两银子，按说没个不答应，店家却觉得为难：“客爷，实话跟您说，这是山上的一个老道士给的。他欠了我不少酒钱，只得拿这个大碗顶账，说是在正一观中盛净水用的，等他有了钱再来赎。”窦占龙问道：“他的碗在你店中押了多久？”店家挠着头想了想说：“哎哟，怎么着也得两三年了。”窦占龙又问：“那他又来了吗？”店家嘬着牙花子说：“来是来过几次，可也没提赎碗的事，欠下的酒饭账倒更多了。”窦占龙笑道：“肯定是他自己也忘了，那你还担心什么？你天天拿它盛鱼盛菜，保不齐掉地上摔碎了，何况我给了你五两银子，什么样的碗买不来？哪怕老道再找你来赎，你另还他一个名窑的，不也是一片诚心吗？说到底也是他欠你，不是你欠他，有何为难之处？”开饭铺的山民哪儿绕得过窦占龙，当时让他几句话说动了心思：“得嘞，既然客爷您看上这只碗了，那也算缘遇，碗归您了！”
窦占龙跟傻哥哥出了饭铺，牵上驴，拿着青瓷大碗到泸溪河中洗了又洗擦了又擦，托到月光下边一看，温润如玉、光可鉴人。当即舀了满满一碗河水，小心翼翼捧至身后的竹林之内，寻了块较为平整的土台子，端端正正地摆上青瓷大碗。他吩咐傻哥哥蹲在一旁，稍后蛤蟆一到，便会蹦入碗里，切不可轻举妄动，只待他一声令下，立马反转大碗扣住蛤蟆，然后再也别撒手了，只等他用褡裢来装，甭管什么天灵地宝，一旦进了憋宝的褡裢，那就没个跑了。窦占龙交代完了，便打开身上的蓝布褡裢，借着林深草密隐住身形，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袋锅子。
此时已是月上中天，周遭万籁俱寂，听不到山林间的虫鸣，只听得他烟袋锅子里火燎烟叶“咝咝”作响。等来等去，直等到后半夜，窦占龙的夜猫子眼忽然一亮，但见一道金光穿云破雾下了山，快似流星、疾如闪电，卷着一阵劲风，咕噜噜如同虎吼、哗啦啦又似龙吟，直奔竹林的方向而来。窦占龙走南闯北憋宝无数，最擅长观形望气，知道气者天地之精也，天灵地宝身上的瑞气各有不同，或分大小、或为阴阳，他看出金光中宝气直冲九霄，实在非同小可，也自吃了一惊。不容他多想，倏然间，金光已然落在了土台子上。窦占龙定睛看去，金光中裹着一只三条腿的小蛤蟆，口中衔了一枚老钱，眨巴着小眼睛蹦了三蹦，随后吐出老钱，凑到碗边喝水。两条腿的活人遍地都有，三条腿的蛤蟆是真不好找！窦占龙看准了时机，立即招呼傻哥哥动手。傻子真是不白给，他跟窦占龙搭伙走南闯北，论着憋宝的勾当，那也是轻车熟路了。只见傻子跌跌撞撞蹿到土台子跟前，抓起大碗就往下扣，他也是取宝心切，这一下使上了吃奶的力气，只听“啪嚓”一声，大碗扣了个四分五裂。紧跟着金光一闪，小蛤蟆踪迹不见，仅有一枚外圆内方的古钱掉在原地，上铸“落宝金钱”四字。傻哥哥是“炸糕上笼屉，走油带撒气”，懊恼自己失了手，不仅没逮到金丝蛤蟆，还打碎了这么好的一只大碗，两眼直勾勾盯着那一堆碎瓷片，嘴里头不住念叨：“怪我喽！怪我喽！”窦占龙也没想到金丝蛤蟆跑得这么快，看来要拿住这个小玩意儿，尚需再费一番周折，不过有落宝金钱在手，不怕引不出三足金蟾。
窦占龙看罢多时，将落宝金钱拴在腰间，叫上傻哥哥，寻着路径回到那个小饭铺。等到天光放亮，小饭铺卸板开门卖早点，二人仍在靠窗的那张桌前坐了。傻哥哥要了一摞油饼、两碗热气腾腾的米粉，放足了青红碎椒和香醋，“唏哩呼噜”吃了个满头大汗。窦占龙一口没动，只是抽着烟袋锅子，转着夜猫子眼，一边反复摩挲着手中的落宝金钱，一边寻思接下来去什么地方逮三足金蟾。此时从山上下来一个蓬头垢面的小道童，身上道袍又脏又破，鞋子磨得漏了底儿卷了帮儿，瞅着比打板要饭的还寒碜，垂头丧气地抖搂着两只手，灰鼻子土脸狼狈不堪，看得出来刚哭了一场，腮边挂着泪花儿，鼻子里还直抽搭，步履踉跄地走进小饭铺，问店家讨碗水喝。
龙虎山下民风尚道，老百姓见了道门中人，从不当要饭的打发。店家让他坐下歇脚，倒了碗热水端过去，又给个油饼当作布施。小道童饿坏了，狼吞虎咽吃了油饼，肚子里有了东西垫底，方才恢复了几分气色。他随师父在江湖上闯荡过，看见窦占龙长着一对夜猫子眼，知其非常人也，便拿衣袖抹了抹鼻涕眼泪，上前打个问询：“您二位一早从山底下经过，瞧没瞧见一只小金蛤蟆？”窦占龙没吭声，傻哥哥心里却不担事儿，有什么他说什么：“逮不着、逮不着，跑得太快了，一眨巴眼……没没……没了！”小道童大失所望，咧着嘴“哇哇”大哭，又拍大腿，又跺脚丫子的，也不知悔的是哪件，恨的是哪桩。哭到一半，忽听他腹中巨响如雷，合着一个油饼没吃饱，这么一哭又把饿劲儿勾上来了。
傻哥哥心眼儿直，看这个小道童挺可怜，匀给他一碗米粉。小道童也够没出息的，忙忙道了一个谢，这就呼哧带喘地吃上了。跟炒粉、拌粉不同，刚出锅的汤粉，滚烫滚烫的，上边还汪着一层通红的辣椒油，他却顾不得挑起来吹几口，抄起筷子顺着碗边扒拉，吃到嘴里才发觉又辣又烫，那也舍不得往外吐，烫得“嘶哈嘶哈”的，抻脖子瞪眼愣往下咽。人家是吃一堑长一智，头一口烫着了，下一口你倒是慢着点儿啊，他却不然，之前怎么吃的之后还怎么吃，眨眼间一碗米粉填进了肚子，那个吃相简直不能看。傻哥哥瞧着有意思，又招呼店家给他端来两碗，中着不着地叨咕了一句：“管斋不饱，不如活埋，你你你……你敞开了吃！”
一口气吃下这三碗粉，小道童混了个肚圆，连舌头带牙床子全烫秃噜了，嘴边沾满了红油，站起身来拜别二人，打着饱嗝出门而去。可能是让那三碗米粉撑的，走不多远又忘了自己姓什么了，心说：“我虽然放走三足金蟾，错过了一世富贵，好歹也在龙虎山五雷殿中看了两行半天书。想当年，姜子牙看了三行，开周八百年；张子房看了两行，立汉四百载。史书上提到这二位，都少不得赞上一笔。我足足看了两行半的天书，待得参悟透彻，纵然比不了姜子牙，比张子房可是绰绰有余。想那姜子牙七十二岁才奉师命下山，娶媳妇儿开卦馆，火炼玉石琵琶精，之后渭水垂钓、兴周灭纣，我何尝不是‘胸怀澄清四海之志、身负扫荡乾坤之能’，又比斩将封神的姜太公差得了多少？不如我也挑个字号算卦卖卜，捎带着降妖捉怪，凭我的本领，何愁没有出头之日？”
不提那个小道童怎么回去摆摊算卦，咱们言归正传，单说窦占龙和傻哥哥，骑上驴离了龙虎山，寻着宝气追踪金蟾。逢村过店还能有个地方住，赶上荒郊野外免不了风里吃饭、露天睡觉。辗转到得一个所在，属徽州地界，但见群山环绕，一条江水曲折蜿蜒，川流不息，江面上舟筏如梭。窦占龙能够观形望气，看出这是一方宝地，而金蟾正躲在此处。他从土人口中得知，此水名为“青戈江”，两岸山势连绵、坑岭遍布，合称“九岭十三坑”。
窦占龙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凭借此地形气，不仅三足金蟾手到擒来，说不定还能破财免灾！”于是改道出山，带着傻哥哥去了一趟县城，买下两条头号的大麻袋，又来到中街的钱庄，拿银票兑成官铸的元宝，只要五十两一个的大银。
徽州商贾名满天下，自古是三大商派之一，鼎盛时期富可敌国，由于清军曾与太平军围绕安庆持续激战，周边府县十室九毁、生灵涂炭，损伤了元气，此后风也不调、雨也不顺，很多年缓不过来。县城中的钱庄银号、押店当铺虽也开着，却是民生凋敝，拿不出多少金锭银锭。开钱庄的连东家带掌柜，还有一众伙计，谁也瞧不出这二位意欲何为。主顾到钱庄无非是兑换银钱，或是在外做小买卖用散钱，那叫打飞银子的，哪怕是取整锭的银子，至多就一二百两，怀里能揣、包袱里能带。一次兑出这么多官铸的元宝，以往倒也不是没有，乡下土财主有了钱，不外乎做三件事：一是修筑祠堂，让列祖列宗跟着沾光；二是兼并土地，一分二分的地也买，积少成多，渐渐就连成片了；三是装入坛子埋在地下，留给后世儿孙。大家都想骑黑驴的这位老客必是走运发了横财，兑成整锭的元宝带到家中埋藏，怎么发的财不好说，可他胆子可也太大了！有道是“富不露相，财不露白”，用毛驴子驮着一麻袋一麻袋的元宝出城，就不怕遇上杀人越货的强盗吗？只不过人家主顾自己不说，他们也不能多问，犯不上咸吃萝卜淡操心。难的是这一家钱庄，当天拿不出这许多大银，还得找连号或者同行拆兑，几乎掏空了整座县城的钱庄，才勉强凑够了数。
来来回回折腾了半天，将两个大麻袋装得满满当当，钱庄东家亲自送出门来，吩咐伙计帮着搭到驴背上。要走没走的当口，窦占龙往钱庄东家胸前一指：“你这块金子卖不卖？”东家不用看也知道，自己前襟上挂着块小金牌子，多说也不到二两，拇指肚儿大小，锃光瓦亮，上边拴了条红绳，打着七宝结，挂在纽襻上做个小饰件。过去做钱庄生意的讲究戴金子，说这东西招财，形制并无一定之规，或是个金算盘，或是个金如意，或是个小金杠子，喜欢什么戴什么，顶不济也得戴个金嘎子。东家身上金饰又叫“金宝牌”，此类物件仅在徽商之间盛行。按徽州旧俗，几个人合伙开设钱庄银号，先打一小块金子，形似一个牌坊，底下铸以本号商规，相当于一件信物，只有东家自己站柜的时候，才穿根绳儿戴在身上。窦占龙看中这玩意儿了，开口问价钱。东家一口回绝：“不行不行，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窦占龙给了他一百两银票：“我也瞧出来了，是块老金子，你一并兑给我吧！”虽赶上乱世金价上涨，那也不值一百两银子，窦占龙给的只多不少。可人家到底是开钱庄的，不是没见过银子，冲着窦占龙一摆手，说得是斩钉截铁：“这块金宝牌传了十辈半，卖了它我对不起祖宗！”窦占龙是行商出身，心知钱庄银号的生意再大，那也是有买有卖，只要说价码合适，天底下没有谈不拢的买卖，当场拿出一千两银票，在东家眼前一晃：“卖不卖？”东家目瞪口呆，打从盘古开天地，也没见过这个价，那还有什么可说的，生怕对方反悔，连忙摘了金宝牌双手捧过去，换回了一千两银票。窦占龙嘿嘿一笑：“您不怕对不起祖宗了？”东家臊眉耷眼地说：“当逢乱世，钱能换命，命没了香火也断了，买卖归了别人，那才叫对不起祖宗！”要不怎么说人家是生意人呢，嘴里的话横竖都能说。
窦占龙更不多言，接过金宝牌拴在腰间，牵着驴，到土产杂货铺买了两把铲锹，再次来到山岭之上。天至傍晚，月上枝头，山林间柳条悠悠、流水淙淙，早已不见人踪。窦占龙吩咐傻哥哥跟着自己，在坑岭之间隔一步挖一个坑，用不着多深，离地半尺即可，一个坑里埋上一锭官铸的元宝，不是顺着山路埋，而是一圈一圈地埋。傻哥哥一直因为没逮着金蛤蟆懊恼不已，眼下将功补过的机会来了，猫腰撅腚挥锹掘土，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窦占龙取宝心切，只顾着在县城兑元宝，也是一时疏忽，忘了给傻子带干粮。他自己有鳖宝在身，一宿忙活下来，并不觉得困乏饥渴，傻哥哥可是肉长的，怎能不吃不喝？仗着九岭十三坑不是深山老林，虽无土可耕，却是岭岭有青檀、坑坑有泉水，自古以来当地人用青檀树皮蒸煮、漂白、打浆，造出的宣纸韧而能润、光而不滑、色白如霜，久藏不腐。周边的村舍到处是纸作坊，纸槽、晒滩随处可见。窦占龙望见岭下炊烟袅袅，有做早饭的人家了，便带傻哥哥下了山，看到村口有个推着小车卖“锅贴包子”的。乡下人做买卖实在，东西弄得挺地道，烫面做皮，一半瘦一半肥的牛肉加上大葱和馅儿，搁在铛子里刷上油两面煎，出了锅金黄酥脆、香气扑鼻。傻哥哥馋得两眼发直，哈喇子流到了胸口，连价儿都没问，趁着热抓过来就吃，烫得他乱吐舌头。在一旁的窦占龙问小贩：“锅贴包子怎么卖？”小贩手里忙活着，随口搭腔：“两文钱一个。”窦占龙又问：“你一天能卖多少？”小贩说：“您瞧，就这一盆面、一盘子馅儿，卖完了就收摊儿。”窦占龙拿眼一量，估摸着能出二百来个锅贴包子，便掏出一锭五十两的官银递过去。小贩一见连忙摆手：“大爷，这个我可收不了，没那么多钱找给您。”窦占龙把银子搁到小车上，告诉他接下来这十几二十天，你一天给我做两百个锅贴包子，数准了数儿，一个不许少，一个不许多。小贩盯着银子，翻来覆去地计算：“锅贴包子本小利薄，天不亮起来干活，调馅、和面，卖净之后还得洗洗涮涮，再去采买第二天的菜肉，买回来连择带洗，整肉还得剁成馅儿，忙忙叨叨一整天不得闲，能挣下一家几口人的吃喝已是心满意足，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人家一出手就是五十两，顶自己忙活小半年的！怎么让我遇着这么合适的买卖了？难不成天上掉馅饼，砸到我这卖锅贴包子的头上了？”他脑子里胡思乱想，呆愣了半天，铛子上的锅贴包子来不及翻个儿，冒出一股煳味儿。窦占龙见小贩没回话，还以为嫌钱少了，又顺手摘下拴在腰间的金宝牌，只把绳结卸下来收了，将小金牌子交给小贩：“我再给你加点儿，好生伺候着！”小贩又是一惊，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了约二两的一块金子，揉揉眼睛瞪了半天，放进嘴里咬了一口，拿出来一看上下四个大牙印儿，仍是不敢轻信，又在自己大腿上狠狠掐了一下，哟！真疼！才知道不是在做梦，好悬没给窦占龙磕一个：“爷，甭说十几二十天了，下半年的锅贴包子我全管了！”指了指身后的长板凳，“您二位坐下歇歇脚，我这马上就得！”说完他一边包一边煎，这就忙活开了，心里痛快手里边也就利索，有如行云恰似流水一般，转眼的工夫做了整整二百个，拿油纸裹好了，装在四个面口袋里，递过去嘱咐窦占龙：“您吃完了这面口袋可别扔，明天带过来，还得接着用。”交代完，推着小车连蹿带蹦地走了。
两个人拎着锅贴包子返回岭上，傻哥哥是饿了乏饱了困，也不懂得冷热，“咕咚咕咚”灌了一肚子山泉水，找了个山洞一觉睡到傍黑。等傻子睡足了，窦占龙嘱咐他：“趁着夜里没人，咱俩分头行事，我在岭上埋，你围着坑边埋，不必拘数儿，吃一个锅贴包子埋一锭银子，锅贴包子吃完了，银子也埋够了。可千万记住了我的话，吃多少锅贴包子，埋多少锭银子！”傻哥哥不识数，但是记吃，当下背着锅贴包子，拖着银袋子干活去了，嘴里头念叨着“吃一个锅贴包子，埋一锭银子”，按窦占龙指出的地方，沿着坑边走一步埋一锭银子。
窦占龙为了拿金蟾，摆下银子阵，必须按着九宫十三门之数，少一锭银子也不行。头天从县城驮来的银子根本不够，还得再找地方兑去，他又不想大骡子大马兴师动众地引人注目，只能多跑几趟。从此之后，他骑着黑驴一趟趟往返于附近各个府县与九岭十三坑，白天从钱庄中换出一麻袋一麻袋的银锭子，夜里二人分头埋银子，岭上岭下、坑前坑后，足足用了三七二十一天，才布完了九岭十三坑的银子阵。
当天夜里，月明千里、星斗满天，在坑岭之上披了一层银纱。窦占龙让傻哥哥找地方躲着，自己骑上黑驴溜达了一圈。旁人看不出端倪，他一双夜猫子眼却看得真而又切，崇山峻岭之间散布着一道道银子箍。他掏出钱庄东家那条红绳结，拴定落宝金钱，挑在烟袋锅子上，再拿手这么一捻，只见落宝金钱熠熠生辉，月光之下夺人二目。便在此时，忽听山岭之上金风乍起，一时间播土扬尘、搅海翻江、催云卷雾、损林折木，紧接着“咕”的一声响，三足金蟾裹着疾风落入阵中，盯着落宝金钱蹦了几蹦，头一扬，眼一动，腿一伸，腰一挺，作势要往上扑。窦占龙瞪着夜猫子眼，晃动落宝金钱，引着金蟾上前来夺，随即催动黑驴，风驰电掣一般，绕着九岭十三坑跑开了。傻哥哥听到响动，从松林中探头出来张望，只见一前一后两道金光相互追逐，恰似飞火流星，翻山越岭越来越快，直看得他眼花缭乱，拍着巴掌叫好。
窦占龙那头黑驴也能识宝，撒开了四蹄，跃岭过坑如履平地，绕得金蟾晕头转向。此刻要下驴拿它，有如探囊取物。窦占龙却不着急，煞费苦心摆下银子阵，正是为了在勾取天灵地宝之余，将“九死十三灾”消弭于无形。金蟾所过之处，埋在九岭十三坑中的一锭锭官银，皆被它吸尽财气，变成了一个个土疙瘩。
不足一袋烟的工夫，窦占龙已引着三足金蟾，兜兜转转绕遍了九岭十三坑，心知时机已到，稳住了坐骑。金丝蛤蟆追至，腾空一跃叼住了落宝金钱，甩着头一使劲，“咯嘣”一下拽断了红绳。钱庄东家传了十辈半的红绳，除了金子没挂过别的，又有七宝结镇着，本该是拽不断，窦占龙也没想到三足金蟾贪心太大，竟然硬生生扯下了落宝金钱。不过他也留着后手，在九岭十三坑的布置万无一失。金蟾进来容易，想出去可比登天还难，跑得再快也只能绕圈子，窦占龙却是不疲不累，又有奔走如飞的黑驴，迟早能逮着它。但见金蟾夺下落宝金钱，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窦占龙翻身下驴，伸出龙爪子去拿。怎知三足金蟾灵动非常，忽然往旁边一蹦，窦占龙抓了个空。又抡着烟袋锅子去打，他的烟袋锅子也了不得，甭管什么烟叶子，放进去点着了，一天不抽也不带灭的，而且是上勾天灵下取地宝，玛瑙嘴子里还收着一条显宝灵鱼，不偏不倚正打在金蟾身上。只听得一声响亮，眼前金光迸射，落宝金钱掉在地上，金蟾却被打惊了，金光一闪冲出了九岭十三坑。窦占龙暗叫一声糟糕，我的银子阵万无一失，怎么让金蟾跑了？可也顾不得多想，急忙骑上黑驴追下山去。过了半天，他空手而归，再看地上，落宝金钱也不见了！
窦占龙行遍天下憋宝，从不曾接连两次失手。他百思不得其解，只好找到傻哥哥来问。傻子前言不搭后语，颠三倒四地说了半天，窦占龙才听明白。原来那天半夜，傻子正在坑边埋银子，忽然闻到一股子香味，抬头看时，不知打哪儿走来一个提着灯笼卖烧鸡的贩子，肩上一个挑子，前后两筐飘着热乎气儿的枣红色烧鸡，个顶个油光光、肥嘟嘟。他连着吃了那么多天的锅贴包子，再好吃也吃腻了，当场拦下卖烧鸡的小贩，也不问价钱，抓上一只撕开了就啃。他可解馋了，直如风卷残云一般，一口气吃了十来只烧鸡，吃完一只给小贩一锭官银。怎么会这么大方呢？有道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傻子跟在财神爷窦占龙身边二十年，见惯了此人挥金似扬土、花钱如尿裤，也跟着拿钱不当钱了。再有一个，傻哥哥吃烧鸡的时候，还没忘了窦占龙告诉他“吃一个锅贴，埋一锭银子”，只不过吃得兴起，傻气往上冒，记成了“吃一只烧鸡，给一锭银子”。小贩一上来可能以为遇见强盗了，吓得不敢动弹，半天才瞧出来，合着这位爷是个傻子，否则怎么会吃一只烧鸡给一锭大银呢？他知道跟傻子没理可讲，别看眼下给钱挺大方，等到傻子吃饱了，说不定还得再把银子抢去，又见这位傻爷五大三粗的，估摸着自己也惹不起，便趁傻子手捧烧鸡大快朵颐之际，挑着挑子就跑了。傻哥哥自己吃了个沟满壕平，鸡骨头吐得满地都是，这才想起来没给窦占龙留一只。回头再找小贩，早没影了，他也就没好意思再提这件事。等他扭过头来接着埋银子，可崴了大泥了，吃了一肚子烧鸡，撑得他翻心燎肺地难受，锅贴包子吃不下去了，一犯迷糊全数乱了，银子没埋够，留下老大一个缺口。
窦占龙越想越不对劲儿，依着常理来说，只不过是傻哥哥贪嘴吃烧鸡，以至于埋的银子不够，误了他的大事。实则不然，深更半夜怎么会有在山岭上卖烧鸡的小贩？看来妄动天灵地宝，果受鬼神所忌，不知什么东西从中作梗，破了他的银子阵，又趁机盗走了落宝金钱，这才叫“终日打雁，被雁啄眼”呢！
事已至此，窦占龙也是无可奈何，只怪自己百密一疏，连着让傻哥哥吃了多少天的锅贴包子，没想到该给他换换口儿，实乃情屈命不屈，活该如此，悔青了肠子也是白搭。不过金蟾离了五雷殿落入尘世，倒不愁拿不着它。有道是“好饭不怕晚”，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的，下一次无论如何也该逮住三足金蟾了。
窦占龙在九岭十三坑折腾一溜够，不仅没逮住金丝蛤蟆，还丢失了落宝金钱，只得带着傻哥哥，寻着宝气一路追踪。合该是风云际会，更有一番夙世因由，时隔二十年，骑驴憋宝的窦占龙又来到了九河下梢。
咱们说三足金蟾遁出九岭十三坑，没往别处去，跑到九河下梢天津卫，一脑袋扎进老铁桥下的海眼里，打死也不出来了。怎么这么寸呢？倒不是“无巧不成书”，皆因天津城的格局非比寻常，绕着东南西北四面城墙走上一圈，不多不少刚好是“九里十三步”，正可冲抵“九死十三灾”的劫数。而且天津卫水系庞杂，呈九龙入海之势，深不见底的海眼不下七八处。大的不比大河沿儿小，小的不过井口大小，相传老铁桥下也通着一个海眼，本地最热闹的几条大街形同一只蜻蜓，城外的老铁桥又正在蜻蜓尾巴尖儿上，是以财气兴盛、商贸发达。大清朝廷也在此设立钞关，分为税房和银房，税房管收税银，只要银子不要制钱，过往车船如数交付税银，再由银房将收来的散碎银子熔铸成五十两、一百两的银元宝存入官银号，白花花的银锭子成筐成筐地往出抬，看得人直眼晕。
窦占龙再一次来到九河下梢，眼见着天津城的繁华远胜于二十年前，外国租界地盖起了为数众多的洋楼，黄头发蓝眼珠的洋人随处可见，而此时的大清国早已是内忧外患、千疮百孔，正值多事之秋，想在鱼龙混杂的是非之地取宝，势必要掩人耳目。所以他是一不访故交，二不寻旧友，也不再急于求成，只同傻哥哥在老铁桥附近的厉家老店住下，稳扎稳打，一步步谋划取宝的法子。
他俩落脚的厉家老店，开在商号林立的街口，上风上水、生意兴隆，探檐罩棚上挂着的绸幌迎风飘曳。掌柜的五十多岁，祖上传下来做此营生。早先只是个大车店，仅有一进院子，三面是客房，倒座是柴房和马圈。后来几经扩建，到如今已是前中后三层的院子，前院还是大车店，设有通铺、灶房和客堂，住店的可以给俩钱搭伙吃饭，舍得多掏几个的也能让厨子单做；中院最大，按照朝向分为天、地、人三等客房，用于招待贵宾豪客；后边小院是堆房和铡草喂马的牲口棚子。
有钱的王八尚且大着三辈儿，何况是财大气粗的窦占龙呢？一千两一张的银票往柜上一放，掌柜的惊得目瞪口呆，揉了揉“突突”乱跳的左眼皮子，赶紧笑脸相迎。伙计也不敢怠慢，点头哈腰地引着他和傻哥哥去看头一等的天字号上房。穿房过屋进到中院，顿觉天地一宽，眼前是坐北朝南、一明两暗的青砖瓦房，曲檐勾栏、绿窗红柱，层层楣檩彩画、双双翼角飞椽，墙上的砖雕花饰刻工细腻。客房中间设有待客厅，但见“四白落地赛雪洞，五福捧寿帖当阳；山墙上头一张画，九龙吸水闹海潮；八仙桌子当中放，花梨交椅列两旁；金漆托盘细瓷碗，官窑的茶壶画桃仙；紫檀条案明又亮，白玉瓶插孔雀翎”。厅堂两侧各有一间卧房，床榻前立着四扇屏，一扇彩绘一个典故，分别是“文王夜来梦飞熊”“太祖押宝东大桥”“三顾茅庐请诸葛”“五老坐崖观太极”。
窦占龙看中了百年老店地气兴盛，且又闹中取静无人打扰，便跟傻哥哥一人住了一间。卧房虽为暗间，却也收拾得窗明几净，雕花的檀木床四面帷帐，床上是锦缎的被褥、新续的荞麦皮绣花枕头，床头挂着香荷包，让人躺下就不想起来。住得舒服吃得也不错，老铁桥附近街市繁华，三步一个饭庄子、五步一个饭馆子，家家都有拿手菜。不想出去下馆子，可以吩咐灶上做得了端到屋里，应时当令的青鲫白虾鲜腴无比，爆炒熘炸样样皆能。喝酒也不用出去，店里头不只有“杏花村”“老白干”，“状元红”“葡萄绿”“玫瑰露”“紫竹兰”“菊花白”全给您预备齐了，价钱比东门里的大酒缸还实惠。另有专门的伙计盯着添茶续水。摆在桌子上的水果点心，吃不吃也是一天一换。当然了，这全是拿银子砸出来的，给少了人家也不伺候你。店大欺客，反过来说，客大也可以欺店。窦占龙提前在柜上押够了银子，多了不用退，少了随时补，店伙计自是尽心尽力，当成活祖宗来伺候。定下落脚的地方，窦占龙却并不急于憋宝，每天天一亮就出去，可着天津城一通转，谁也猜不透他怎么想的。
傻哥哥贪吃贪睡，没有火烧屁股的急事，他都得一觉闷到日上三竿。那一天早上，窦占龙一个人骑着黑驴出去溜达，走到南关老街附近，瞧见道路两侧有许多卖吃食的饭铺摊棚，油炸排叉、烫面炸糕、三角火烧、撩油馅饼、酥条麻花……诸如此类，各家有各家的特色，不带重样的。街上的人挺多，端着小盆、托着笸箩，里面装着刚买的早点。也有嘴急的，等不到端回家就开始边走边吃。把角儿有家蒸食铺子，一小间灰砖瓦房，也没个正经字号，只在门口挂个幌子，上写“肉卷子”三个字，外面排着几十号人的长队。
老百姓过日子，一年到头离不开蒸食，清明节蒸面人，端午节蒸面老虎，麦收时蒸面蛙，春节蒸宝塔枣糕，走亲访友也要带上花馍。有自己在家蒸的，也有到蒸食铺买的。蒸食铺为了招徕主顾花样迭出，像什么麻酱花卷、两掺面儿的丝糕、豆沙或是红果馅的蒸饼儿、开花咧嘴儿的香糟大馒头……不仅看着热闹，味儿也跟家里蒸出来的不一样。卖肉卷子的在天津本地较为常见，老百姓叫惯了“肉龙”，只不过那会儿还有皇上呢，口头上说说没人追究，幌子上可不敢写，对外都叫“肉卷子”。
窦占龙夜猫子眼一亮，当时骗腿下驴，不走了。那位说不对，窦占龙又不是傻哥哥，见着好吃的就迈不开腿。他身上埋了鳖宝，吃什么山珍海味也如同嚼蜡，街角一家蒸食铺的肉龙，怎么入得了他的夜猫子眼？话是没错，但窦占龙目识百宝，盯上这家小铺子，自然有他的打算。
蒸食铺的店面虽小，收拾得却挺干净，顶门横着一张长条桌子，摆着两个放蒸食的大笸箩。一个老太太裹着小脚、梳着发纂儿，一身粗布衣裤，佝偻着腰，站在桌子后面卖肉龙。再往屋里看，西墙是灶台，上边架着蒸笼，大号的笼屉用白手巾把边儿围得挺严实，却挡不住热气滚滚。东墙支着面案子，一个老头儿须发皆白、面如刀刻，高挽袖口在案板上揉面，手边扔着一把刀，连刀柄一尺来长，专用于切蒸食，尽管乌乌涂涂的，不知多久没磨过了，但在憋宝的眼中，却是一口好刀，蟒翻身、龙张嘴，背厚刃薄，没卷没崩，劈八仙、斩五鬼，刀刀砍断长流水！
窦占龙盯着刀看了一阵子，又跟买蒸食的主顾一打听，才知这家蒸食铺子开了小五十年了，蒸肉龙的味道最拿人，据说是老太太打娘家带来的手艺。拣带着筋皮的牛肉头儿剁碎了，加入豆瓣酱、十三香、胡椒面和馅儿，不像别人家还剁棵白菜、切点儿萝卜丁儿什么的，他家仅以葱姜佐味。面发得也暄腾，蒸得了搭出来，搁在案板上拿刀一段段切开，层层叠叠、汁水四溢，皮儿多厚馅儿多厚，托在手里压腕子，捏瘪了还能弹回来，买上两个当早点，又瓷实又解馋。一早上起来先卖三屉肉龙，一屉蒸十条，一条切二十块，卖完了才蒸馒头、拧花卷。不过老两口子年岁大了，手脚迟慢，主顾又太多，来买肉龙的都得耐着性子排队。
憋宝之人最沉得住气，窦占龙把黑驴拴到房檐下边，点上自己的烟袋锅子，蹲在蒸食铺门口不急不慢地抽着。等到买肉龙的人走得差不多了，老头儿把一锅馒头上了屉，坐在板凳上装了一锅子烟叶，一手托着腰一手抽着烟。老太太忙了一早晨也累得够呛，手撑桌板在那儿歇歇。窦占龙这才迈步走到门口，眨巴眨巴夜猫子眼，隔着桌子问道：“老人家，还有肉龙吗？”老太太摇头道：“没了。”窦占龙是没话找话：“都说您家的肉龙堪称一绝，结果还是迟了一步，没买着啊！怎么不多蒸几屉呢？”老头儿瞥了他一眼，接过话茬儿说：“不行了，干不动了。我今年七十有二，眼瞅着到坎儿了，老婆子也六十大几了，古稀之年还得起五更爬半夜，实在是力不从心。还别说肉龙了，花卷、馒头也快蒸不动了。”窦占龙又问：“我看这铺子就您二老忙活，也没个帮手吗？”老头儿没精打采地说：“命苦怪不得老天爷啊！俩孩子早早夭折了，我们老两口无依无靠，想收个学徒、雇个伙计也找不着合适的。卖蒸食的行当就是这样，起早贪黑吃苦受累，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好汉子不稀干，赖汉子干不了。反正我也想开了，人这辈子就那么回事，哪天眼一闭腿一蹬，落个大松心……”窦占龙接着拿话引他：“您二老没有别的打算了？”老头儿眼神越发黯淡了：“唉，这不正寻思兑了铺子，带几个钱儿回老家吗！趁着还有俩牙，想吃点儿什么就吃点儿什么……”窦占龙一听有门儿，身子又往前凑了凑：“我在门口看了半天，您这小铺挺合我的心意，正好您也有这个心思，咱商量商量，您兑给我得了。”老头儿眯缝着眼，仔细打量了一番窦占龙，说：“你要开蒸食铺子？我瞅您穿得利利整整的，受得了这个累？别的不说，就这个天气，您看我这后背，全让汗溻透了，卖蒸食可不轻省啊！”窦占龙说：“老爷子，我是瞧上您的蒸食铺了！从铺子到幌子，里里外外一应之物我全买了。至于兑下来之后我干得了干不了，您就甭操心了，只管说个价。”老头儿见窦占龙来真格的，站起身说道：“之前倒有几位过来看的，有人出到二百两银子，我们没舍得卖。倒不是这铺子真能值多少钱，只是我们老两口拿了这二百两，还是不够养老送终的，倒不如留下铺子，能支撑一年是一年，哪怕少挣点儿呢，细水长流，好歹是个生计。”窦占龙二话没说，从褡裢里掏出一张银票递过去：“一千两行不行？”老头儿没想到他出手如此阔绰，使劲揉揉昏花的老眼，凑过去瞅了半天。他有几年老私塾底子，颇认得几个字，见花花绿绿的银票最上边一行写着“万义和银号”，下边四个字是“京津通用”，左右竖着各有一行小字，左边是“天津针市街德兴栈内”，右边是“北京前门大街施家胡同”，这是可以兑现银的地方，最晃眼的还是银票当中三个大字——“一千两”，字上压着大红戳。这不是财神爷上门了吗？再没有不卖的道理了！老头儿哆嗦着两只手，接过银票又端详了半天，乐得嘴都合不拢了，招呼老伴儿：“老婆子，赶紧收拾收拾，给这位大爷腾房！”窦占龙拦住说：“您二老什么也不用收拾，拿着钱走人就行。”老头儿赔笑道：“那总得立文书、摁手印吧？”窦占龙一摆手：“不必了，银票在您手里，还怕我跑了不成？”老头儿揣上银票，连冒着热气的蒸锅都不管了，直接就往外走；老太太却指了指案板上那口刀，跟窦占龙商量：“别的都不要了，这刀我们拿走行吗？”老头儿也仿佛想起了什么，解释道：“大爷您有所不知，这刀是她年轻时从娘家带来的，算是件陪嫁，根本不值钱，扔了都没人要，只为留个念想。”憋宝的不能说瞎话，窦占龙就是为这口刀来的，如若让老公母俩把刀带走，岂不是前功尽弃？但他又没想好如何回绝，说多了反倒弄巧成拙，面露迟疑之色：“这个……”倒是老头儿给解了围，他真怕窦占龙反悔，一拽老太太的衣襟：“行了行了，我再替你做一次主，这一屋子破东烂西没一样有用的，咱快走吧！”说完拉着老太太，兴高采烈地出了蒸食铺子。
门口还有几个买馒头的，眼瞅着开了多少年的蒸食铺子换了主家，给窦占龙道过新堂之喜，免不了问一句：“明天一早您还卖肉龙吗？”窦占龙冲众人一拱手：“各位吃点儿别的吧，我可没那个手艺！”说完抓起案板上的刀，拿块布裹住，往褡裢里一放，出门牵上驴便走。窦占龙不贪小，不占小便宜，一千两银子买下蒸食铺子，只为了这把刀。因为三足金蟾躲在老铁桥下的海眼中不出来，那是一个大漩涡，没有剁肉龙的刀，谁也下不去。
窦占龙在九岭十三坑捉拿三足金蟾之时，一下拽断了钱庄子东家拴金宝牌的红绳，他还得再找一条更结实的。白天人多眼杂，只能在夜里做这桩买卖。
有一天晚上，他带着傻哥哥去了趟东门外的娘娘庙。娘娘庙又叫天后宫，在九河沿岸有二十几处庙宇，东门外的这座俗称“西庙”，香火最为旺盛，住的神仙越来越多，护法的有四大金刚、王灵官、千里眼、顺风耳，配殿里有药王爷、财神爷、天尊老君、四海龙王、斗姆姥姥、北斗星君、二十八宿，连关老爷都占了一角。而且入乡随俗，本地的神灵也跟着沾光，什么王三奶奶、白老太太、挑水哥哥、花姐姐都立了塑像、供了牌位，各路神仙齐聚大殿，甚至于早年间一位奉旨修庙的太监也挤进了殿角，那真叫一个热闹。善男信女们无论大事小情都过来磕头，进香、拜神、拴娃娃的人是乌泱乌泱的。门口的宫南大街、宫北大街更是头一等的繁华去处。按着民间的说法——“白天人拜神、晚上鬼求度”，越灵验的庙越招鬼，所以说白天再怎么热闹，夜里也清静，没有晚上逛庙的。
窦占龙身上埋着鳖宝，一举一动皆受鬼神所忌，不敢擅自进入香火旺盛的大庙，本想让傻哥哥替他走一趟，又担心傻子行事鲁莽误了差事。恰在此时，看见个推车卖烤山芋的小贩从路上经过，本地讲话叫山芋，外地也有叫红薯或地瓜的，搁在炉膛里烤得金黄喷香。九河下梢到处是通宵达旦的玩乐场子，哪怕在半夜三更，街边也有不少卖小吃的，推着小车挑着担子，专伺候听戏的、耍钱的、逛窑子的晚归之人。馄饨、包子、煎饼馃子、烤山芋、糖炒栗子，都是最常见的，巡街的也不管，只不过夜里做买卖不许玩儿了命地吆喝。窦占龙心念一动，冲卖烤山芋的招了招手。小贩赶紧推着车过来，赔笑道：“您二位来两块尝尝？酥皮红瓤栗子味儿的，烤得直流蜜啊，保甜！”窦占龙给傻子买了两块，又从褡裢中掏出一百两银子，让小贩去到庙里，买下天后老娘娘凤冠上的宫穗丝绦。小贩一脸狐疑：“这个……我帮您跑趟腿儿没什么，只怕看庙的不肯卖。”窦占龙又掏出一百两银子：“事成之后，这一百两归你，咱俩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有道是“人穷神也不灵”，卖烤山芋的小贩见了银子，哪还在乎得罪天后老娘娘，有如得了皇上的圣旨一般，说了一句“大爷您擎好儿”，拿上银子去砸庙门。
由于西庙香客众多，施舍的也多，香资甚为可观，连道士带香火火工，不下二三十口子。平日里各司其职，该执香的执香，该扫地的扫地，尽管不给工钱，一日三餐也是吃香的喝辣的，庙中素斋做得比肉都香，逢年过节还能分些米面吃食。道士们也有妻儿老小，天黑就回家，仅留下一名香火工友值守，一来防火防盗，二来给守着老娘娘长明灯。这盏灯只许燃不许灭，得有专人昼夜看着，随时往灯里续油。
当晚这个守庙的火工，正困得哈欠连天，听得有人砸门，满脸不高兴地出来，打开角门一看，来的却是个熟人——天天在街角儿卖烤山芋的，顿时火往上撞：“你疯了？这是什么地方？大半夜的过来拍门，惊扰了老娘娘你担待得起吗？”小贩冲他作了个揖：“叨扰您了，没别的意思，得跟您谈桩买卖。”守庙的气得五官挪位：“我不吃烤山芋，你该卖谁卖谁去！”小贩忙说：“您别误会，我是来买东西的。”守庙的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斥道：“我这是庙，不是买卖铺户，想买药去药铺，买装裹有寿衣铺，大半夜你不在家睡觉，到我庙里折腾什么？走走走，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说着话就要关门。小贩赶紧伸手撑住：“哎哎哎，别关门啊！您庙里也没少做买卖不是？抱个泥娃娃走您不要钱？上炷高香您不要钱？给老娘娘点盏金灯您不要钱？”几句话气得看庙的直跺脚：“那是做买卖吗？那是香客们的一份诚心，不是我们要的！”小贩不敢再逗闷子了，掏出银子在对方眼前一送：“别急别急，甭管什么东西，有买的就有卖的，咱别跟银子过不去啊！”守庙的看见一百两银子，口气立马见缓：“这倒是句人话，你……你到底想买什么？”小贩看看左右没人，招呼看庙的附耳过来：“老娘娘凤冠上一左一右的两根丝绦！”守庙的吃了一惊，老娘娘身上的凤冠霞帔怎可轻动？这一百两银子可太烫手了，他无论如何也不敢接，遭不遭雷劈放一边，回头让庙祝知道了，非把他打死不可！更何况来人是个卖烤山芋的，哪儿来这么多钱？万一是偷的是抢的，自己再落个窝赃的罪名，吃了官司丢了饭碗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当时沉下脸来，“咣当”一声将烤山芋的小贩关在门外边。
窦占龙和傻哥哥等在拐角，看见小贩一脸沮丧，走过来归还银子。窦占龙没接：“算了，再给我拿两块烤山芋，银子归你了。”小贩愣了一愣，猛地回过神儿来，挑了两块热乎乎的烤山芋，恭恭敬敬捧给窦占龙，推上小车就跑了。
窦占龙把烤山芋交给傻哥哥：“看来还是得你去，你再来两块热乎的，吃饱了去到庙里，替我买下那两条垂穗。”傻哥哥啃着滚烫的烤山芋，含含糊糊地问窦占龙：“看庙的不不……不卖怎么办？”窦占龙说：“咱得跟人家先礼后兵，讲不了说不通也不能明抢明夺，万一守庙的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就让他领教领教，天津卫的混混儿怎么吃庙！”
傻哥哥没傻实轴，他打小在鱼锅伙里混事儿，虽不懂什么叫“先礼后兵”，混混儿吃庙的手段他可门儿清。当年单有一路闹庙的混混儿，专讹宫观寺庙的香火钱，跟吃鱼市一样，有你一份就有我一份。怎么闹呢？耍光棍的不避鬼神，鸡鸭都死绝了——就剩下鹅（讹）了。进了庙生打愣要，伸出手来你不给钱，他就搅得你不得安生，派去几个坏嘎嘎儿，光着膀子在烧香许愿的人群中一通乱撞，挤在大姑娘小媳妇儿身边占便宜，或者给你来个“拦门躺”，那还有人敢来庙里烧香吗？
傻子一听来买卖了，三口两口把烫嘴的山芋咽下去，甩手扔掉山芋皮，晃了晃脑袋，趔趔趄趄走上前去，“哐哐哐”拍打庙门。守庙的暗骂，今天怎么了，刚走一个又来一个，成心不让我歇着啊？打开门一看，来人是条莽汉，四十多不到五十的岁数，膀大腰圆、满脸凶相，穿着打扮倒挺阔绰，看不出什么来路。他也不敢愣撅，揉着眼说：“烧香还愿您等明天早上吧，我们还没开门呢！”傻哥哥摆出拉破头的架势，亮开大嗓门儿，晃着膀子磕磕巴巴地叫嚷：“一不烧香……二不还愿，傻爷我我……我是来闹庙的！”还没等守庙的听明白，傻子已经火杂杂地撞入门来。守庙的一看这还了得，奈何他身单力薄，拦也拦不住，拽也拽不动，只得追在后头苦苦劝阻。
傻哥哥根本不搭理他，径直往里闯，“哐当”一声推开了正殿的大门，一步踏了进去。大殿中塑像林立，白天看着挺威严，夜里真是瘆人。傻哥哥走得风急火燎，夹带着一股子劲风，吹得供桌上两盏明灯一阵狂跳。再看供桌后面正中间那一尊泥胎塑像，天庭饱满、两耳垂肩，慈眉善目、姿态雍容，两侧打伞、抱印的四个小宫女也是个个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傻子站住了脚，抱拳拜了一拜：“老娘娘，你你……你一向可好啊？”
守庙的吓坏了，他也瞧出来了，这位绝不是善主儿，生怕此人搅闹起来，打灭了天后老娘娘的长明灯，不敢来硬的，绕过去挡在供桌前，小心翼翼地说道：“您稳当住了，有什么事跟我说，别惊了老娘娘的驾！”傻哥哥一瞪眼：“跟你说，你你你……主得了事儿吗？”守庙的苦着脸说：“白天不行，这不是大半夜的没别人了吗？”
傻哥哥一点头：“那行，傻爷先让你开……开眼，你可站……站稳当了啊！”说罢往四下里踅摸一番，嘴里头又叨咕了一句：“就就……就它了！”他也不管什么场合，伸右手抄起供桌上一个小铜香炉，抡起来照自己脑袋上就拍，只听得“啪嚓——噔！”两声响亮，血当时就下来了，大脑壳子跟个血瓢似的。
那位说香炉开脑袋不就一下吗？怎么还“啪嚓——噔！”响了两声呢？头一声是他开脑袋，二一声是他刚吃了一肚子热山芋，这一使劲不要紧，没夹住出了个虚恭。傻哥哥跟着窦占龙走南闯北，到处憋宝发财，二十年没混锅伙大寨，更没抽过死签，刚一进庙还有些生疏，此时见了血，马上找着感觉了，咧开大嘴岔子哈哈一笑：“怎么着……爷们儿，够……够瞧的吗？”来拜庙的多是善男信女，守庙的哪见过这么愣的，吓得直哆嗦：“您快饶了我吧，知道您是英雄好汉，可我是真没钱孝敬您啊！”傻哥哥脖子一梗，抬手指了指天后老娘娘：“我不讹讹……讹你钱，就要她脑袋上那那……那两条穗儿！”
守庙的火工眼珠子乱转，心说：“今儿个撞上什么邪了？刚才那卖烤山芋的给一百两银子我没卖，这又来一个愣讹的。看这位又傻又愣，还是个耍人儿的，我哪惹得起啊？”
傻哥哥不容他犹豫，抬手将带血的小香炉扔到他怀里：“不不……不给是不是？那行，该……该你了，你你……你也来个样儿，给傻爷……瞧瞧！”守庙的跪地哭求道：“大爷啊，放屁我还行，开瓢可是真没练过！”傻哥哥擦了擦脸上的血嘿嘿傻笑：“不玩……玩死签，咱俩打打……打一架，比画比画！”守庙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连抱拳带作揖，跟傻子讨价还价：“大爷啊，我把凤冠霞帔上的丝绦给了您不要紧，明儿个怎么跟庙祝交代啊？要不您多少赏几两银子？”傻哥哥一晃脑袋：“要……银子没有，不不……不服就比画！要不你……你你报官去！”
守庙的火工欲哭无泪，心想大半夜的我上哪儿报官去？只听说混混儿吃庙都是白天，宫南宫北大街是最热闹的地方，有弹压地面儿的官兵往来巡逻，庙里也有管事的，锅伙混混儿不敢轻易来此寻衅。虽说天黑之后也有打更巡夜的差官，可跟白天比不了，有道是“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今天赶上巡夜的轰走了混混儿，你知道他哪天再来？如果让官衙天天派人在庙门口巡夜，庙里就得多掏一份常例钱，从当官的到巡夜的，全得打点到了，那可不是小数儿。且庙祝一旦得知此事，还准得怪我没用，将我扫地出门……他越想心里越凉，万般出在无其奈，只得跪倒于地给老娘娘磕了三个响头，轻手轻脚爬上香案，踮着脚摘下凤冠两侧一红一黄两条丝绦，颤颤巍巍交到傻哥哥手上。
傻哥哥咧着嘴哈哈一笑，拖着两条不利索的半瘸腿，连蹿带蹦地出去交差。窦占龙见傻子一脸的血，问他：“我不是给你银子了？守庙的还舍不得卖？”傻哥哥一拍大腿：“忘……忘了！”窦占龙哭笑不得，冲傻哥哥一挑大拇指：“行，秉合鱼锅伙的二把儿宝刀不老！”傻哥哥心满意足，恍若回到了当年的陈家沟子鱼市，美得直冒大鼻涕泡儿。
按下窦占龙如何带傻子回转厉家老店处置伤口不提，且说转天早上，有人来庙里烧香拴娃娃，怎么看怎么觉得天后老娘娘脑袋上少了点儿什么，可又瞧不出哪儿不对。守庙的火工不敢声张，自己掏钱又找匠人做了丝绦长穗，趁半夜无人之时，偷偷摸摸给天后老娘娘挂上去，悬着的心才落了地。
窦占龙先取了剁肉龙的刀，又拿了娘娘庙的丝绦，去老铁桥下逮三足金蟾，少不了这两样东西，但是仍缺一件宝引子，用以替代落宝金钱。另外还要再找一个帮手，等到下海眼取宝之时，可以助他一臂之力。咱们翻回头来说，厉家老店这么好那么好，搁在九河下梢也还够不上拔尖儿的，凭窦占龙的财力，城里城外头等的客栈随便挑，之所以在此落脚，一来是离着老铁桥不远，能盯着三足金蟾的一举一动，二来是厉家老店里有个“活宝”——厉家老店掌柜的儿子厉小卜。

第11章 九死十三灾中
厉小卜才十一二岁，眉眼也还端正，滴溜圆的一双大眼，高鼻梁、薄嘴皮，上下四颗尖尖的虎牙，有个机灵样儿，只不过有脑子却没用对地方，几乎跟当年的姜小沫有一比了。他打小不乐意去学房念书，成天跟街上调皮捣蛋、胡打乱闹，天上地下没有他不敢干的事。那一年正值三九，冻得大河封盖儿，耗子都不出洞了，一夜之间下起了鹅毛大雪，他跟一伙小哥们儿在雪地里转圈撒尿，比谁画得圆，谁输了谁认罚。这小子最愿意出风头，恨不能画个大圈降服众人，怎知道尿不够了，一个圆没画满，虽然后悔水喝少了，倒是愿赌服输，光着膀子围着四面城墙走了整整一圈，一边走一边大声嚷嚷：“天太热了，热死人了！”引得一街两巷的大人孩子全瞧他。有钱有棉袄的瞧着他可乐，没钱披着麻袋片儿的恨得牙根痒痒。他不管那套，自以为露了天大的脸，昂首挺胸回到家里，给他爹妈气得！出去时挺白净一孩子，玩半天回来冻得跟小胡萝卜似的，两道大鼻涕变成了两个小冰柱子，在嘴唇上支棱着，两耳冻得通红，拿手一拨拉就能掉下来。他进了屋马上了，腿脚一软，跌坐在地上抖如筛糠，上下牙碰得“咯咯”响。爹娘只有这么一个孩子，打也舍不得真打，数落一顿，拍了几下屁股蛋子，叮嘱他以后不许去远处玩。又掰了几片冻白菜帮子，用水煎成烂糜，给他擦洗冻伤。饶是如此，这孩子仍是感冒发烧七八天没下来炕，好悬没把小命扔了。但他窜皮不入内、越淘越没边儿，不让去远处玩了，就跟家门口作祸：逮着家雀喂巴豆，拉得街上人一身青屎；马屁股里塞辣椒，住店的骑上就尥蹶子；过年的时候追着粪车跑，往里边扔二踢脚，炸得街上全是屎汤子。凭借这身“本领”，厉小卜俨然是这一片儿的孩子头儿，虾找虾、鱼找鱼、歪毛找淘气，从七八岁到十来岁调皮捣蛋的坏小子全听他招呼，成群结队往街上一走，那也是撇舌咧嘴、不可一世，老虎的屁股都恨不能摸两把！
您甭看这么个人嫌狗不待见的倒霉孩子，在窦占龙眼中却是一宝，因为厉小卜不只调皮捣蛋，赴水的本领也无人可及。要说老年间，天津卫的孩子河边生河边长，不会水的不多。三伏酷暑烈日当头，蒸得人脑瓜顶冒油，大人们兴许顾及脸面，小孩子可不管那套，吃饱了消食儿，光着屁股就往河里蹦，猫蹬狗刨一通扑腾，水性全是这么练出来的，根本不用人教。厉小卜则是胎里带，下水跟回趟姥姥家似的，翻着花儿打着滚儿地捕鱼捉虾逮王八。越游越不愿意上岸，往水面上一躺，翘着双脚，两手托下颌，仰着鼻孔随意呼吸，想浮多久就浮多久。论起在河里憋气，厉小卜在整个天津卫排名第二。据说排名第一那位，外号叫“浪里钻”，跟厉小卜比试扎猛子，下了河之后再没上来，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估计是一脑袋钻进淤泥里闷死了。
窦占龙看得出来金蟾躲在何处，怎奈海眼太深太险，蛟龙下去也得打转儿，必须借助厉小卜这身水性。不过那个小蛤蟆逃得太快，他丢失了落宝金钱，还得再找一件合适的宝引子方可下手，否则下去也白费。自此之后，他夜里在厉家老店歇宿，白天出去踅摸宝引子。窦占龙四处这么一溜达不要紧，跟着他的傻哥哥可逮着机会解馋了，离家二十载重回故土，真可以说“如龙归海、似虎还山”，看什么什么亲，喘气儿都痛快。成桌的大菜他不惦记，以前也没怎么吃过，单单街头巷尾、狗食馆子中的各类小吃，那就够他忙活的。打早上一睁眼，大饼、油条、豆腐脑、卷圈儿、馃篦儿、锅巴菜、炸糕、面茶、菱角汤；中午羊杂汤配烧饼、牛肉回头酸辣汤、水馅包子就着两掺的稀饭；晚上找个清真小馆，奶爆里脊、老爆三、黄焖牛肉、炖窝骨，再来上一屉羊肉蒸饺，吃之前先咬个豁口，“滋儿滋儿”地一嘬一口油，醋碟里打个滚儿，立马凝上一层白油，再没这么解馋的了。这还不提他最得意的，傻子河边生河边长，当混混儿也是在鱼市上，此时节水里的东西正肥。咸水中有满盖的梭子蟹、满籽的皮皮虾、四指宽的鲜带鱼、一拃多长的大对虾；淡水里也净出美味，鲤鱼可以罾蹦、鲫鱼加豆腐吊汤、鳜鱼淋上黄酒清蒸、麦穗鱼放糖醋酥焖，河虾洗干净了裹上一层面，下到油锅里炸得酥脆，撒上把花椒盐；半咸半淡的也有，河海交汇的两合水里还有紫蟹、银鱼，拿砂锅煮了下酒，闻见味儿就得垂涎三尺。吃美了再去到城里城外的杂耍园子、玩意儿场子，听听琴书、看看戏法儿，鼓曲、梆子、大口落子，嗓门一个比一个冲，什么叫发头卖相、哪个叫横竖嗓音，乐得傻子直淌大鼻涕。
一晃住了一个来月，窦占龙没寻着宝引子，傻哥哥可过足了瘾，恨不得睁开眼就往外跑。可最怕赶上闹天气，再傻他也知道，刮风下雨没有玩意儿可看，炸馃子卖煎饼的也不出摊儿。何况今时不同往日，自打跟了窦占龙，他身上穿的戴的不说讲究，那也衣裳是衣裳、帽子是帽子的。尤其是回到天津卫，为了显摆自己衣锦还乡，他上河北大街的彩华鑫鞋帽店买了一双千层底的圆口便鞋，鞋跟上绣了两朵红牡丹，蹬在脚上两条瘸腿都见利索。为了在人前显贵，他走路高抬脚，看见半熟脸儿，就站住了一个劲儿点头傻乐。这么好的鞋，下雨天一踩水还不全塌了？窦占龙却不在乎刮风下雨，宝引子不可能自己送上门来，天上下刀子他也得出去。傻哥哥不肯出门的时候，他就一个人骑着黑驴到处溜达，留下傻子待在店里，闲得五脊六兽的。仗着厉小卜可以帮着跑腿儿买东买西，傻哥哥吃什么喝什么，尽可以支使他去。有道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方圆左右的街坊邻居连同住店的客人，没有一个不烦厉小卜的，唯独在傻哥哥面前这小子老实巴交、服服帖帖，因为傻子支使小孩子出去跑腿儿，肯定会多给钱。再有一节，傻子混浊猛愣，管你是不是小孩，急了上去就揍，一个巴掌五个手印儿，逮着哪儿打哪儿。一个多月下来，厉小卜跟傻哥哥混得还挺熟，越淘气的孩子越机灵，也是尝惯了甜头，出来进去碰上傻子，一口一个“爷”，规规矩矩客客气气，让干什么干什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说话这日天光放亮，窦占龙又带着傻哥哥出门踅摸宝引子。前一阵子，他们俩几乎转遍了天津城，什么叫“王爷的脸盆儿、妃子的奶嘴儿”，怎么是“老太后的痒痒挠儿、万岁爷的屁股帘儿”，街头巷尾的“好东西”见了不少，古玩铺旧货摊也翻腾了一溜够，倒不是没“漏儿”可捡，却没一件当用的。俩人只得往远处走，去城外碰碰运气。五河八乡七十二沽，有些个去处“隔河能讲话，见面要半天”，一天转一个地方也够瞧的了。
当天他俩刚拐上老铁桥，迎面过来个叫花子，约莫五十来岁的年纪，二目浑黄外凸，满脸的泥污，塌鼻子瘪嘴，一对扇风耳，身形甚高，却瘦得皮包骨，穿着件碎布拼成的破袍子，打着赤脚，走路晃晃荡荡。窦占龙一眼就认出来了，来者竟是口北锁家门大罗罗密一个穷凶极恶的手下——瘦麻秆！
窦占龙上一次见到瘦麻秆，此人还是个小叫花子，一晃过了三十年，相貌变化不可谓不大，又混在摩肩接踵的人群当中，换了旁人无从辨识，他那双夜猫子眼可是过目不忘，扒了皮认得骨头。虽然说冤家路窄，但是口北锁家门早已土崩瓦解，窦占龙该报的仇已经报了，该出的气也已经出了，瘦麻秆只不过是大罗罗密手下成千上万的恶丐之一，没必要再去赶尽杀绝，更不想因小失大，耽误了取宝的正事。瘦麻秆似乎没认出窦占龙，双方在老铁桥上擦肩而过，各走各的路了。窦占龙没多想，他和傻哥哥去到城外西沽，那地方土层厚、古树多，三官庙殿前两株老槐，鳞皮斑驳、苍翠弥天，民间视之为神树，多有百姓来此求子祛病、烧香还愿。俩人在附近转了整整一天，天黑之后又是空手而回，一进门就听说厉家老店的孩子丢了！窦占龙心头一紧，他还指望厉小卜下水拿三足金蟾呢，丢了还了得？
不只窦占龙，傻哥哥也着急，他难得跟厉小卜对脾气，忙跟伙计和住店的扫听。原来一早上起来，厉家老店开门迎客，店里的杂活不少，伙计们扫院子、烧开水、收脏土、倒痰盂、喂牲口，抽空还得在店门口泼几盆凉水，因为车来马往，带得暴土扬尘的，住店的一出来就闹个灰头土脸，那非得骂街不可。灶上更不能闲着，蒸干的、煮稀的，切完的酱菜丝儿、剥好的咸鸭子儿，整整齐齐摆放在小碟子里，还得伺候单起火的客人，给他们预备馄饨、包子、秫米粥、杂面汤之类的早点。日上三竿，厉掌柜才张罗完里里外外的琐事，自己沏了壶酽茶，胳膊肘拄着柜台，刚要喘口气，忽听得门外“呱嗒板儿”响，甭问就知道，这是来了要饭的。开店的讲究和气生财，厉家老店的掌柜也是如此，不敢说是斋僧布道、乐善好施，有叫花子讨到门前了，多少也得给点儿。说到底还是惹不起这路人，一毛不拔不要紧，万一赶上个缺德的，夜里给你门上刷两道“屎帘子”，你的生意还做不做了？以往来了要饭的，厉掌柜通常是让伙计出去，给个仨瓜俩枣的打发走，可是这一次他想自己出去瞧瞧，因为呱嗒板儿他听得多了，大多是竹子的，也有木头做的，不知今天来的这位，使的是什么“法宝”，敲得人耳根子生疼，怎么那么难听呢？
厉掌柜从柜台后边转出来，举步来到门口一瞧，怪不得呢，一个又高又瘦的叫花子，手中拿着一副铁呱嗒板儿——两块生了锈的薄铁片子上钻着窟窿，当中用麻绳穿了，搁手里一晃荡“噼里啪啦”作响。叫花子吃百家饭、穿千家衣，最懂得眉眼高低，看人也是一看一个准儿，纵然从没打过照面，一瞅从柜台后边出来这位的穿着打扮、举止相貌，再加上四平八稳的步点儿，立马断定掌柜的到了，伙计堂倌绝没有这个做派。花子当时就往地上一蹲，因为那个年头要饭唱数来宝的低人一等，按规矩不许站着，一手打着板儿，一手托着个破砂锅子，仰着头，亮开嗓门唱上了：“呱嗒板儿抬头看，眼前来到一家店，要说店咱就说店，厉家老店不一般。能睡觉能吃饭，您一人吃半斤，仨人吃斤半，想吃面条大碗端，想吃包子把屉掀，想吃烧饼芝麻足，想吃馒头蒸得暄，鸡鸭鱼肉全能点，咸辣酸甜样样全。说完吃咱再说住，厉家老店最舒坦，褥子厚、大炕宽，冬暖夏凉享清闲，生意人住了能发财，读书人住了中状元。叫花子福薄命也苦，住不起孟尝君子店，求大掌柜的赏铜板，端起粥碗给您念吉言，您一顺百顺天天顺，富贵荣华万万年！发财呀大掌柜！财神爷进门喽！”
厉掌柜“扑哧”一乐：“行，你这个叫花子手里的板子虽不像样，词儿倒齐整！”伸手掏出一把铜子儿要往破砂锅里放，不承想叫花子往回一缩手，绷着脸说道：“掌柜的，您家大业大的，只给这么几个小钱儿，不嫌寒碜吗？”厉掌柜纳上闷儿了，他开店多年，打发的叫花子不计其数，就没见过这样的，那几大枚铜钱能买四五个馒头，买烙饼也够一张半，怎么还嫌少呢？真他妈“狗坐轿子——不识抬举”！他脸上却不动声色，忍着心头怒气问道：“你想要多少？”叫花子竖起一个手指比了比。厉掌柜奇道：“你要一吊钱？”叫花子龇着满口的大黄牙咧嘴一笑：“跟您老说，纹银一万两！”厉掌柜心说：“此人是个疯子不成？我的厉家老店连房带地全卖了，能值一万两吗？你是要饭的还是抄家的？”他懒得跟个疯子计较，一掸袖子扭头进了店。
叫花子也不着急，破砂锅子摆在地上，堵着大门侧身一躺，摆了个罗汉爷醉卧松根的架势，右手托头、左手打板，嘴里头不干不净地又唱上了：“南来北往都是客，看看掌柜的太缺德。这厉家老店不能住，三间屋子塌间半，虱子跳蚤滚成蛋，昨晚住了六个客，一下咬死两对半，还有一个没咬死，扒着床板直打战！绝户地上丧气多，牛头马面门前站，丧门吊客后边跟，十殿阎罗屋中坐，一会儿里边就着火！倒霉呀大掌柜的！后院都他妈冒烟了！”
厉掌柜脾气再好，听了这么戳肺管子的话也坐不住了，愣让叫花子又给他从屋里骂出来了，气得脸都紫了，下巴颏上的胡子直颤，又碍着身份拉不下脸来对骂，指着叫花子干张嘴说不出话来。人家店里还有伙计呢，能看着掌柜的吃亏吗？当时冲出来四五个，有拿着顶门杠的，有抄着擀面杖儿的，也有拎着笤帚的，“呼啦”一下围住叫花子，这就要开打。叫花子脖子一梗，扯开破锣嗓子大吵大嚷：“诸位诸位诸位，你们上眼瞧瞧，厉掌柜不可怜穷人不说，还要以多欺少、恃强凌弱，他开的不是黑店是什么？”
大街上熙来攘往，厉家老店门前这么一吵一闹，引得过往行人纷纷驻足，全挤在门口看热闹，里七外八围得密密匝匝。有人没听见叫花子刚才唱的丧气歌，还跟着瞎劝。厉掌柜拦着伙计不让动手，怕他们下手没轻没重，打死打残免不了惊动官府，官司输赢都得花钱，为了一个打板要饭的叫花子不值当的。何况老少爷们儿全在一旁瞪眼看着，他可不想落下个“为富不仁”的骂名，正待息事宁人，里头厉家老店的少东家却已被惹恼了：“全给小太爷闪开了！我倒看看是谁吃了熊心吞了豹胆，敢在我家门口撒野！”
话到人到，厉小卜横着膀子从店中蹿了出来。这小子身为老铁桥一带的孩子头儿，不说一呼百应，二三十个小兄弟他手底下还是有的，整天凑在一起到处惹祸，常以锅伙混混儿自居，站没个站相、坐没个坐相，趿拉着两只鞋，走路歪歪扭扭、逛逛荡荡，开口闭口的光棍调，“三岁刮胡子——岁数小茬子老”，没理搅三分，得理不饶人。甭看隔三岔五出去惹祸，厉小卜可并不糊涂，胳膊肘不能往外拧，知道向着自己家里人。
只见他分开人丛来在当场，歪着脖子，高扬脸儿，冲着叫花子一咧嘴，露出四颗小虎牙：“我说，这位花爷！”叫花子听这话扎耳朵，往常过来搭话的，要么叫他“花子”，那是给钱的善主，要么称他一声“爷”，那是一个门儿里吃饭的后辈，“花爷”当怎么讲？到底是花子还是爷？这不存心拿他逗闷子吗？但你有来言我就得有去语，叫花子翻着眼皮瞅了瞅，一开口也是阴阳怪气：“沿街乞讨的臭叫花子，可担不动少东家这个‘爷’字！”厉小卜骂道：“甭他妈废话！清晨早起你是头也不梳、脸也不洗，在我们家门口摆这么一个架势，怎么着，这是要卖派卖派，跟我耍光棍是吗？傻小子喝尿——你不含糊是吗？”叫花子鼻孔中一哼：“不敢不敢，咱要饭的缺衣少食，只求少东家恩典。”厉小卜说：“这还算句人话。既然是要饭的，那你就规规矩矩要饭，别挡人家买卖、掐人家鸟食罐子！我们老厉家向来行善积德，来条狗也得给半拉窝头，你开口就是一万两，这是要饭的还是劫皇纲的？慢说是没有，即便有，给你你敢要吗？扛得动吗？”叫花子闻听此言，口中“嘁”了一声，当时手里的呱嗒板儿一晃，拔高嗓门又唱上了：“少掌柜的莫取笑，您给什么我都敢要。不管是钱不管是票，也不管衣裳和鞋帽，不管是地不管是房，也不管米仓和面仓，您给座金山我能搬，您给座银山我能扛，给条棉被再给张床，给个媳妇儿我就入洞房！”
旧时打板儿要饭的花子都得有这个能耐，看见什么唱什么，肚子里一转悠词儿就来，还得合辙押韵、有板有眼，否则要不下钱来。厉小卜没有那个本事，但这小子整天在街面上混，坏门儿最多，仗着年岁小脸皮厚，把两个大眼珠子一瞪：“行，这话可是你说的，小太爷我有泡热乎屎你要吗？”瘦麻秆刚才说了“您给什么我都敢要”，人家给你一泡屎，接得住吗？话赶话僵在这儿，此时再改口，那就算认栽。稍一打愣，厉小卜的裤子已经褪了下来，撅着屁股就往他脸上蹲。叫花子没想到这小子这么豁得出去，不怕不要命的，就怕不要脸的，急忙从地上爬起来，撒开腿就跑，惹得围观百姓一阵哄笑。
厉小卜不依不饶，追着叫花子痛打落水狗，非得给他讨饭的砂锅砸了不可。叫花子跑得快，厉小卜脚底下也不慢，一个追一个跑，转眼去得远了。怎知这一去就是杳如黄鹤无影踪了，直到天黑也没回来！厉掌柜带人四处寻找毫无结果，老两口坐在屋里相互埋怨，当时怎么就没拦住他呢？
窦占龙听店里的人说了经过，深觉此事蹊跷，当天在厉家老店门前搅闹的乞丐，十有八九是他在老铁桥上撞见的瘦麻秆。老话说“人心歹毒狗都不吃”，厉小卜落在恶丐手上，那可是凶多吉少了！窦占龙不敢耽搁，骑上黑驴连夜出去找人，兜着底儿翻遍了天津城，甚至买来整笸箩的肉包子，什么地方要饭的多往什么地方去，挨个舍给他们肉包子，问他们见没见过一个使铁呱嗒板的细高挑叫花子，能问的全问到了，一连三天目不交睫，却没有半点儿头绪。窦占龙身上埋着鳖宝，不饥不渴、不疲不乏，傻哥哥可扛不住了。窦占龙让傻子先回去歇一宿，自己接着找。寻至夜半三更，刚拐入一条巷子，忽然被一阵黑沉沉昏惨惨的旋风裹住。他见情形不对，拨转坐骑往后退，可是说什么也绕不出去了。
窦占龙闪目观瞧，看到地上有一串串的小孩手印。换个人准以为撞上鬼了，他那双夜猫子眼可不是吃素的，看得出是障眼法，心里“咯噔”一下，甭问，又是个狐獾子！因为关外的獾子也叫“鬼手獾子”，两个后爪形如小孩手掌。窦占龙不由得暗暗动怒：“真叫破裤子缠腿阴魂不散啊！可你也太不自量力了，敢给我上眼药？”当下是一不慌二不忙，稳坐在驴背上，手拿烟袋锅子连抽三口，紧跟着使劲一吹，但见旋风开处，走出来一个小黑胖子，三尺多高不到四尺，细脖子细腿，腆着个圆鼓鼓的大肚子，腰里别着一把黑沉沉的大剪刀，自报家门——“老黑十”！
窦占龙目空四海，可不会将一个狐獾子放在眼里，看见对头找上门了，他是二话不说，抡着烟袋锅子便打。老黑十忙将他拦下：“且慢动手！”窦占龙问道：“怎么，你腰里的黑剪子是摆设不成？”老黑十连连摆手：“我才有多大本事，哪敢用黑剪子对付您呢？还甭说是您了，您那头宝驴的尾巴毛我也剪不掉一根啊！”前仇旧恨它一概不提，说完话反而退后两步，对着窦占龙躬身下拜：“窦爷，且受在下一拜。”窦占龙拿手中烟袋锅子一指老黑十：“你拜我何意？”老黑十坦言相告：“在下有一桩买卖，特来与窦爷相商。”窦占龙几次三番跟这窝狐獾子打交道，准知道它没憋好屁，眼下急着去找瘦麻秆，哪有心思跟它猜闷儿：“道不同不相为谋，我跟你没什么可说的，恕不奉陪了。”说完拨转坐骑，扭头便走。
老黑十并不阻拦，只在他身后“嗤嗤”一笑，自言自语般地嘀咕道：“妄称什么目识百宝，落宝金钱摆在鼻子尖儿底下，他愣是看不见……”得亏老黑十不是说书的，否则同行同业的全没饭吃了，太会把点开活了，一句话攥住了窦占龙的脉门，“落宝金钱”四个字如同四根钢钉，硬生生将他钉在了原地，夜猫子登时一亮：“落宝金钱在哪儿？”
他越着急，老黑十越不着急，摇着头晃着脑，开口满带高矮音儿：“若问落宝金钱啊，跟厉家老店少东家离得不远！”两句“拴马桩”一出口，窦占龙是彻底走不成了，只得耐着性子，听老黑十从头道来：
关东山里的狐狸，大致上有“草狐、灵狐”之分，草狐只会满山乱跑、抓鸡叼兔子、趴窝生崽子，灵狐则是胡三太爷门下的徒子徒孙。当年有一只横骨插心的草狐，看人家受香火眼馋，也惦着求个善果，便从老坟里掏出个骷髅头，三更半夜顶在脑袋上，对着月亮下拜。不知是老天爷犯困打盹儿，还是当天晚上喝多了，草狐望天拜了三拜，顶在脑袋上的骷髅头居然没掉，自此开了灵窍，多少有了点儿道行，虽不能褪去横骨幻化人形，却可以口吐人言。那也不简单了，您想啊，荒郊野外撞见只大狐狸，开口跟你说话，那得多瘆人？胡家门祖师爷顺应天意，将它收入门下，命它忌血食、修善道。草狐倒也听话，多少年下来没开过荤，成天跟着师兄师弟师叔师大爷们吸霞饮露，怎奈管不住自己这张嘴，到处搬口弄舌、挑拨是非，嘴还特别碎，张家长李家短、谁家媳妇儿不要脸，逮什么说什么。可把一众同门烦得够呛，送了它一个名号叫“胡臭嘴子”，谁也不待见它，但凡粘上这贴“老膏药”，脑仁儿都能给你叨叨酥了。老祖爷见了它都躲着走，告诉它没事儿少往家来啊，有好东西自己留着吃，甭往我这儿送，逢年过节的在门外磕个头就走，我绝不挑你的理儿。
混到此等地步，它胡臭嘴子仍不知悔改，到处逞口舌之快，果因言多语失触犯门规，于情于理它也不能活了。但老祖爷念在它是无心之过，留了胡臭嘴子一条命。只不过死罪能免、活罪难饶，将它困在寸草不生的狐狸坟，到死也出不去。直到窦占龙用金碾子打死了看守狐狸坟的黑老八，骑着黑驴一路狂奔，胡臭嘴子趁机叼着驴尾巴，也跟着一人一驴逃了出来。
胡臭嘴子知道自己的祸惹大了，也认定了窦占龙是个憋宝的奇人，如若躲在此人身后，或可借着他的天灵地宝躲避劫数，但又不敢离得太近，一路尾随在后，跟到了口北祭风台二鬼庙。它这样的狐狸躲在深山老林中尚可，入了尘世就是兴妖作祟，哪怕不会为害一方，老天爷也不能留它，雷劫火劫童子劫轮着来，一次比一次凶险。胡臭嘴子心惊胆战，找个坟窟窿钻了进去，轻易不敢出来。当时守着狐狸坟的黑九娘，奉命来捉胡臭嘴子，却因自作主张，途中去找窦占龙寻仇，搅乱汤二膀子蒸馍馍娃，结果命丧在车马店。狐臭嘴子又躲过一劫，趁着口北兵乱溜出坟窟窿，在二鬼庙中盗走了大罗罗密的团龙褂子。眼看着窦占龙当场毙命，它匆匆逃出二鬼庙，来了个溜之大吉。半路上它顺手招下一个替自己跑腿办事的香头。俗话说“破磨配瘸驴、倭瓜熬烂梨”，胡臭嘴子招的弟子也不是良善之辈，正是锁家门大罗罗密手下那个瘦麻秆，同样生了一张臭嘴，口毒心狠似豺狼，跟它臭味相投。胡臭嘴子出逃以来，也吃上血食了。瘦麻秆答应供上它的牌位，一年伺候它吃一次小凤凰，喝一次红茶，说白了就是吃一只小公鸡，喝一碗鸡血，它则保着瘦麻秆做个花子头儿。只不过花子头儿也分大小，就冲瘦麻秆那个倒霉模样儿，执掌锁家门的鞭杆子那叫痴心妄想，他们家祖坟上就没长那根蒿子，顶多传他一个拍花子迷魂咒，拐来几个小叫花子供其驱使。
一人一狐从此离开了口北，仗着团龙褂子可以避劫挡灾，胡臭嘴子在世上东躲西藏了三十年。不过团龙褂子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挡一次劫数，就裂一道口子，时至今日，早已残破不堪，丝挂着丝、缕挂着缕，几乎变成了碎布头儿。走投无路之际，它又撞见了窦占龙，当时也是大吃了一惊，看来憋宝的绝非常人，竟有起死回生之术。便躲在暗处窥觑，偷听到窦占龙要带傻哥哥去拿天灵地宝三足金蟾。
很多年前，胡臭嘴子也遇上过一个骑驴憋宝的黑脸汉子，它从那人口中得知，世上有两件至宝，一个是关外的“七杆八金刚”，一个是龙虎山五雷殿的“三足金蟾”，拿到一件就了不得。只不过未到显宝之时，三足金蟾不会从龙虎山上下来。七杆八金刚则是个宝棒槌变的山孩子，躲在九个顶子上，绕着九座险峰到处跑，没人找得着。除非闯入獾子城胡三太爷府，那里有一幅画着九个顶子的宝画，也是一天一变，今天看参娃子在这个山头，明天再看又换另一个山头了。如若拿朱砂笔圈定了画中的山孩子，七杆八金刚就跑不掉了。胡臭嘴子惯逞口舌之能，为了显得自己见多识广，竟然将如何打开獾子城胡三太爷府的法子说了出去。这才引得憋宝客带着铁斑鸠，来到狐狸坟前索取粗麻秆子、火纸冥钱、古旧腰牌，从此埋下一连串的祸根。它也因此受罚，困在狐狸坟中等死。此时听得窦占龙提及三足金蟾，它是“灾星未退，贪心又起”，寻思着绝不能让窦占龙得了手，金丝蛤蟆一旦装进憋宝的褡裢，谁还拿得出来？趁傻哥哥在坑边埋银子的时候，它让瘦麻秆雇来个卖烧鸡的小贩，把傻子搅和蒙了，给银子阵留下个缺口，放走了三足金蟾，又趁机叼去落宝金钱，一口吞入腹中。
窦占龙和傻哥哥前脚来到天津卫，胡臭嘴子就带着瘦麻秆后脚到了。它不会憋宝，可是常年钻坟窟窿，多少有点儿歪门邪道的本事，妄想按着自己的法子，下海眼捉金蟾。相距天津城百里之遥，有个名为河西务的镇甸，镇子外的老坟中埋着一艘“宝船”。那是早年间一个撑摆渡的老船工的坟，此人一辈子在河上往来掌船，钱没挣下几个，却一心向善，但凡有口吃的，他也得扔到河里一半，用来祭神祀鬼，因此积了不少阴德，受一位风水先生指点，在河边选了一块坟地。死后买不起棺椁，家人拿他的渡船为棺，装殓了草草下葬。倒不是按着老例儿，说什么“穷人不可富葬、富人不可穷埋”，当真是钱紧没辙。不想那风水先生果是高明，选的这块坟地太好了。也该着福人得福地，自打老头儿入了土，家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宽绰，儿孙一代比一代富裕，攒下本金在天津城开了大车店，也就是老铁桥边的厉家老店。后代享了福不说，坟穴中的船棺也得了灵气，渐渐化成了一艘宝船。可有一节，不是老厉家的后辈子孙，不仅拽不出坟中的宝船，也撑不住宝船。胡臭嘴子有的是鬼主意，它盯上了厉家老店的少东家厉小卜，吩咐瘦麻秆到厉家老店门口闹事，引着厉小卜追了出来。到得荒坟野地中，妖狐显身出来，将厉小卜迷住，又拐去河西务，天天夜里带他去河边的厉家老坟前磕头，只待拜开老坟，从中拽出宝船，即可入海眼捉金蟾！
窦占龙虽然长了一对无宝不识的夜猫子眼，可顶多是眼观六路，后脑勺上没长眼，而且逃出狐狸坟之后，他的三魂七魄不全，又被埋在身上的鳖宝搅得心神不宁，以为暗中捣乱的只是黑九娘，竟未察觉到还有个碎嘴子的老狐狸一直跟着自己。此刻听老黑十说了一遍来龙去脉，方知其中的前因后果，怪不得寻不着落宝金钱，合着也让狐狸吞了！他叼着烟袋锅子沉吟半晌，抬头问老黑十：“你说的那桩买卖又是什么？”
老黑十坦言相告，黑七爷、黑老八、黑九娘死后，轮到它看守狐狸坟了。扪心自问，自己这两下子，无论如何比不了前头那几位，如何敢找窦占龙寻仇？再说了，仇不过三代、灭不能满门，何必冤冤相报没完没了呢？当年老祖爷要留胡臭嘴子一条活命，没说整死这个妖狐，它们跑腿儿当差的只能抓不能杀，但是这么个牙酸嘴臭的玩意儿，到处偷鸡摸狗兴风作浪，留在世上迟早是个祸害，故此赶来给窦占龙通风报信，想借憋宝客之手除掉胡臭嘴子，事成之后落宝金钱归窦占龙，它的差事也交了，两家的恩怨从此一笔勾销，化干戈为玉帛，岂不是一举两得？说完露出满脸谄媚之相，又给窦占龙作了个揖，说：“我也是肚子里通着擀面杖——直来直去的脾气，索性给您交了实底，胡臭嘴子有团龙褂子护身，还坐在宝船上，遣个天雷也劈不了它，可凭窦爷您的手段，收拾它自是易如反掌。不怕您信不过我，我在此立个重誓，倘若我老黑十口吐半句虚言，定遭五雷击顶！”
窦占龙心知胡家门的徒子徒孙与憋宝客一样，绝不敢轻易动誓，一旦食言必遭天谴，可他与狐獾子结的仇太深，心头疑虑难以尽除，眼看着旋风散去，暗暗寻思：“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如不看个究竟，谁的话我也不能信！”当即拨转驴头，一人独骑飞奔河西务，到地方五更刚过。窦占龙心想：“如若老黑十所言非虚，厉小卜只在夜里拜坟拽船，此时天已经蒙蒙亮了，我再赶去厉家老坟也见不着人了，不如先在镇子里逛逛，探探胡臭嘴子和瘦麻秆的虚实。”
那会儿的河西务钱多粮广，作为出入京师的水路咽喉，历代朝廷在此设立钞关、驿站、武备衙门，坐镇衙门的官员，头上是蓝宝石的顶子、补服上绣着孔雀，此为正三品。县太爷才是七品官，一个镇子上的官阶能到正三品那还了得？镇子里九衢三市、街巷纵横、百业发达，周边大小小小的村子星罗棋布。此地逢二、四、六、九有集，当天正赶上初六的集市。
窦占龙牵着黑驴，从南面的鸡市口门溜达进去，见镇中三步一庙、五步一景，青砖灰瓦错落，买卖铺户扎堆儿，十字街上热闹非凡，市声若潮，人们从四面八方来赶早集。窦占龙转悠一溜够，街巷胡同的地形都摸熟了，心里有了准谱儿，走到临街的一家茶食铺，下了黑驴，招呼伙计帮他拴好，进屋点了壶香茶，简单配上几样当地有名的花生粘儿、芝麻糖、糜子面糕。他既不吃也不喝，瞪大了夜猫子眼，打量着街上熙来攘往的行人。没过多久，听得一串“噼里啪啦”的响动，窦占龙接窗而望，来的正是那个瘦麻秆，穿得破衣烂衫，满脸的滋泥儿，右手托着砂锅，左手打着铁呱嗒板儿，身后还跟着十几个小叫花子，有的缺了胳膊、有的一瘸一拐，个个目光呆滞，有如丧荡游魂一般。窦占龙眼皮子宽，对江湖上的勾当了如指掌，以往也没少跟叫花子打交道，他是一望即知，瘦麻秆不只打板乞讨，背地里还“拍花子”。这路人大多会配迷药，抹在手上照小孩脑门上一拍，孩子当时就迷糊，江湖上称之为“迷魂掌”。那一串小叫花子，满脑袋秃疮、全身癞疙瘩，脖子上都挎着破布兜子，其中却不见厉小卜的身影。
瘦麻秆穿街而过，隔二三十步留下一个小叫花子，让他们跪在地上磕头讨钱，逐一安置完了，便即扬长而去。这一路称为“瘫叫花子”，以身带残疾的苦相卖惨，手下的小孩，有捡来的也有拐来的，往往不是天生就残，大多是被花子头儿折磨致残，并且灌下哑药，让他们说不得道不得。
窦占龙沉得住气，坐在茶食铺里按兵不动，盯着沿街的小叫花子。直至天过晌午散了集，小贩们陆陆续续收了摊，来往的行人车马也见少，瘦麻秆这才去而复返。他由西到东晃晃悠悠走了一趟，挨个收敛小叫花子讨来的铜子儿，随后敲着铁呱嗒板儿，引着身后一串小叫花子出了镇子。窦占龙将茶钱放在桌上，出门牵上黑驴，远远尾随在后。
行出二三里地，绕过一片低洼的苇子坑，来到一处村口，大小花子依次钻入一个残破的小院，瘦麻秆关上了院门。窦占龙并不心急，找个僻静的地方守着。到得掌灯时分，大门一开，走出一大一小两个人。大的还是那个瘦麻秆，只不过换了身装扮，从头到脚又干净又利索，上身雪白的桑绵绸对襟小褂，下边是青缎子中衣，脚上厚底窄帮的小牛皮便鞋比傻哥哥那双还提气，脑袋后边溜光水滑一条大辫子，手里摇着把玉竹的小扇，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大买卖的掌柜；小的那个看影子、看身量、看走路的架势，不是厉小卜还能是谁？可是全然没有了以往那股子精神劲儿，身上穿得又脏又破，两眼发直，脸上青一块红一块的，不知蹭的什么东西，呆呆愣愣地跟在瘦麻秆身后。二人径投镇东的“窄街子”，那是当地有名的烟花柳巷。
在当时来说，越是繁华的地方，秦楼楚馆越多。河西务的玩乐场子绝不比天津城少，因为紧靠着码头，船工们在运河上脚不沾地一走个把月，辛辛苦苦将货物送到地方，领了工钱肯定要下船解解腻歪。当船工的绝大多数是穷光棍儿，干着苦累活、挣着卖命钱，停船靠岸之后，自有本地的脚夫前来卸货。船工们下了船，大多先在河边找个摊子，来上一个油饼，在油锅里翻五六遍才捞出来，托在手里比脸盆小不了多少，再拿二斤一张的烙饼卷上，狼吞虎咽吃下肚子，这才揣着钱去镇子里消遣，不外乎吃喝嫖赌抽，各有各的去处。窄街子一带的娼窑妓馆最集中，也分三六九等，价码儿差之千里，贵的真贵，便宜的是真便宜。
窦占龙见他们二人进了窄街子路北一家窑子，挺大的一个院子，青檐小瓦泥鳅背的围墙，院门大敞四开，里边层楼叠榭、雕花缀朵，门口金匾高悬，匾上铁画银钩三个大字写着“凤鸣院”，左右一副木刻的楹联，上联写“天天新人露酒绿”，下联对“夜夜洞房花烛红”。两旁挂着大红灯笼，照得出来进去接客送客的姑娘们脸上有红似白儿。风月场里的姑娘江湖话说叫“蛇果”，最会缠人，一个个罗裙轻摆、搔首弄姿，手里的绢帕甩得人眼花缭乱，大爷长、二爷短的，小嘴儿比吃了蜜蜂屎都甜，燕语莺声撩得人心猿意马。窦占龙不逛窑子也瞧得出来，凤鸣院绝非一般的“蛇果窑儿”，乃头等的“书寓”，慢说进去翻云覆雨，就是跟窑姐儿见上一面，“开盘子”的钱少说也得五两。敢情瘦麻秆白天赚的缺德钱全填了这个窟窿，真可谓是“癞蛤蟆睡青蛙——长得丑玩得花”！
窦占龙一时猜不透，瘦麻秆为什么带厉小卜来逛窑子？不应该去拜坟吗？他躲在暗处盯着，快到三更天，才见这两个人出来。瘦麻秆一脸得意，嘴里哼着淫词浪曲，走路时两条腿直发飘，犹如踩在棉花套上。跟在他身后的厉小卜仍是浑浑噩噩，打扮得却似变了个人，换了身干净衣裳，红裤绿袄，脸上扑了香粉、抹了胭脂，小脸蛋儿粉嘟嘟的，涂着大红嘴唇，鬓角还给插了朵芍药花，跟个小窑姐儿似的。窦占龙恍然大悟，怪不得厉小卜能把他们家祖坟拜开，上坟的诸多规矩里，头一个就是忌穿红挂绿、擦胭脂抹粉，那不是上坟，那是喝喜酒去，老祖宗见了能不生气？这一生气岂不出来揍他，一出来祖坟不就开了！看来胡臭嘴子不只嘴臭，肚子里的坏水儿也不少！
窦占龙眼瞅一大一小两个人去了厉家祖坟，坟头上影影绰绰蹲着一只大狐狸。跟至此处他不再跟了，因为时机未到，不可打草惊蛇。他前一阵子转遍了天津城，始终找不到合适的宝引子，看来想拿三足金蟾，还就少不了被妖狐盗去的落宝金钱。可恨一个该遭天打雷劈的狐狸，竟敢打天灵地宝的主意！他只等胡臭嘴子上了宝船，去老铁桥下取宝之时，再收拾它不迟！
简短截说，窦占龙骑上黑驴回到厉家老店，他是不到火候不揭锅，跟谁也没提见着厉小卜了，直奔自己那屋，盘腿往炕上一坐，抽着烟袋锅子琢磨：只需拿撞宝石砸下去，从老坟中拽出的宝船非沉不可。但是撞宝石用一次小一圈，损耗天灵地宝对付胡臭嘴子，岂不是暴殄天物？收拾那个肉烂嘴不烂的玩意儿，犯不上用撞宝石，有一块砖就足够了。还用不着去远处找，他和傻哥哥落脚的地方就有。
厉家老店是祖传的买卖，传了多少辈儿了，论着年头儿，不够三百也得二百八。前头的大车店盖得最早，这么多年没翻动过，上到屋梁瓦片、下到墁地的方砖，全是老年间的东西，顶多刷刷油漆、糊个顶子，缺砖短瓦的补上一块，屋中铺地的方砖，早已被人踩得锃光瓦亮、瓷瓷实实。说书得说理，再怎么结实光亮，那也只是个砖头，一块铺地的砖头有什么出奇的？怎么能将宝船砸沉呢？要知道厉家老店开了小三百年了，赶脚住店的不计其数，来自天南海北，跋山涉水风尘仆仆，谁进了院子不得带着一脚土两脚泥？哪怕是一天扫八遍，也只能扫去浮尘，年深岁久上边全是老泥，别人沾脚上嫌脏，在憋宝的眼中可厉害了，称为“八方土千足泥”，正可以拿来收拾兴妖作怪的胡臭嘴子。
晌午时分，窦占龙溜达到前堂，眨巴着夜猫子眼，指着一进门的两块铺地方砖，吩咐店伙计抠出来。店里的伙计当然认得窦占龙了，这可是有钱的大爷，伺候舒坦了一准有赏，却不知地上的方砖怎么碍着人家了，一时有点儿不知所措，赔着笑脸应承着，却迟迟不肯动手。窦占龙问他：“怎么，两块砖你也做不了主？不行去跟你们掌柜的说一声，就说窦某人看上这块砖了，卖给我成不成？”店伙计一时没了主意，作着揖说：“窦爷，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家少爷丢了，掌柜的这几天都快急疯了，顶着一脑门子的官司到处找孩子，我哪敢为这点儿小事去惊扰他？两块方砖值不了什么，可您看咱这出来进去的，在地上留下个大窟窿也不像话不是，万一绊着住店的，崴了人家的脚，小的我如何担待得起？实在不行我……我上别处给您找几块去？”窦占龙从褡裢中掏出一锭银子，递给伙计说：“我只要进门的两块砖，至于抠下来是填土还是补砖，那我就不管了，你多受累吧！”
店伙计见钱眼开，飞也似的跑去后院堆房，拎回来一柄铲刀，费了挺大的劲，才齐着四条缝抠出两块方砖，瞅见上边沾了挺厚的泥，献着殷勤说：“窦爷，您先回屋歇着，等小人把脏泥洗抹干净了，再给您送过去。”窦占龙急忙一摆手：“千万别洗，没有泥我还不要了。”说完让伙计找来一块干净布，裹了方砖装入褡裢。他心里安了簧，脸上可没挂相，接下来的几天，仍跟傻哥哥到处转，帮着店主人找儿子。
一天深夜，风云突变，电闪雷鸣，半宿方止。窦占龙早上出门，望见天上黑云厚重，从西北方堆叠涌动而来，似乎憋着一场大雨，心知厉小卜已从坟中拽出了宝船。看来今天半夜，妖狐就该下河取宝了，到时候必定带来几丈高的水，引发一场大风雨！
窦占龙回屋告诉傻哥哥：“今天你别出去乱跑了，只管吃饱喝足睡够了，攒着点儿力气，等我一声招呼，咱就替厉掌柜的找儿子去！”傻哥哥横行半世，谁的话也不听，单单对窦占龙言听计从，让他吃饭就吃饭，让他睡觉就睡觉。他当天没出门，只待在店中胡吃傻睡。傍晚时分，头顶炸响一记惊雷，拧成绳子般的大雨紧跟着泼下来，冲得屋顶上的瓦片子“哗啦哗啦”乱响。那雨下得邪乎，有如天河决口一般，几十年未曾见过。住店的纷纷跑到前院正厅看雨，大街上人踪绝迹，买卖铺户纷纷关门上板。
傻子吃饭睡觉不分时辰，一觉闷到天黑透了才爬起来，嚷嚷着要吃饭。窦占龙吩咐灶上做点儿快的，还得是搪时候顶饿的。掌勺的大师傅不敢怠慢，切了一大盘子羊肉，拿开水爆到八分熟，起锅烧油放上葱姜蒜片，撒上大把的芫荽，一扒拉就出锅，又给他们端来一摞葱油大饼。傻哥哥往桌前一坐，大饼卷着芫爆羊肉，填了个沟满壕平。他看外头疾风骤雨的，以为不会出去了，吃完了一推碗筷，还想接着睡。窦占龙叫住他，命店伙计拿来两件挡雨的油衣，又将两块沾满了八方土千足泥的砖头交给傻子，让他揣在怀中带着：“你什么也别问，只管跟紧了我，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傻子到底是混过锅伙的，见了方砖眼珠子放光。说到拍砖他可太拿手了，想当年，两大锅伙在陈家沟子鱼市上打打杀杀，轻易不敢动刀枪棍棒，那是伤人的凶器，会受官府管制，随处可见的方砖才是混混儿们最称手的家伙，抡着能拍、举着能砸，还可以扔出去伤人，那真叫“一砖在手，所向披靡”！傻哥哥以为窦占龙带他出去打架，二十年没抻练过，他的手早痒了，当场撸胳膊挽袖子，恨不得立马出去开打。
说话之时，外边的雨更大了，雨里边裹着风，竖着下完横着下。大雨滂沱，使得河水迅速上涨，洪波如同脱缰的野马一般汹涌而来，从上游冲下来的断枝败叶、垃圾脏土，随着水流起伏翻滚。住在河边的老百姓担心闹大水，纷纷呼爷唤儿，带着家里值钱的东西去往高处避水，厉家老店的人也跑光了。窦占龙跟傻哥哥收拾齐整，一人骑上一头驴出了厉家老店，冒着雨来到老铁桥上。雨点均如黄豆大小，被急风裹着打在二人的油衣上，“噼噼啪啪”作响。
等到三更前后，风雨稍住，又起了一阵雾，河面上浊流滚滚、烟涛并举。窦占龙瞪着夜猫子眼，望见洪波里驶来一艘小船，有只嘴头子黢黑的大狐狸蹲在船头，身上披着件破破烂烂的团龙褂子，一脸邪笑的瘦麻秆坐在狐狸身后，手里还拎着个大口袋，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什么。掌船的正是厉小卜，目光呆滞、神情恍惚。
宝船顺流直下，快如离弦之箭，眨眼到了老铁桥下。瘦麻秆点上三炷香，冲着四方拜了几拜，嘟嘟囔囔念念有词，又从口袋里拿出许多小馒头，逐一扔到河里。他在船上折腾了一阵，忽然一道白光耀眼，头顶上随即响起隆隆雷声，湍急的水流中渐渐涌出一个漩涡，黑压压的越转越急、越转越大。小船围着漩涡打了几个转，就跟有水鬼在底下拽着似的，钉在激流中一动不动了。
狐狸从腹中吐出一枚落宝金钱，霎时间金光闪耀。它张口衔住，探着脑袋往下张望，似乎心存忌惮，不敢将宝船驶入漩涡，妄图把三足金蟾引出来。它正自全神贯注地取宝，忽听头顶上有人破口大骂，忙抬头往上看，只见傻哥哥立于老铁桥上，手托一块全是污泥的方砖，晃着不利索的歪脖子，怒目圆睁、口沫横飞，跺着脚骂不绝口。尽管傻子口条不利索，听不出究竟骂的什么，可就冲那架势，那顿大饼卷羊肉也没白吃。他居高临下，趁船上一人一狐目瞪口呆之际，铆足了劲抡开膀子，方砖可就撒手了，准头儿是真不含糊，挂着风飞下来，不偏不倚正打在船板上，砸出一个大窟窿。
埋在坟穴中的船棺，只不过是老厉家的祖宗匣子，得了风水宝地的灵气才未朽坏，而百年老店的铺地方砖，沾满了八方土千足泥，砸下来不亚于千人踩万人踏，登时破了船棺的灵气。小船在汹涌的波涛中摇摇晃晃，船上的人也跟着东倒西歪。妖狐见小船倾覆在即，正待将落宝金钱吞入腹中，却听一阵牲口串铃响，窦占龙骑着黑驴从老铁桥上一跃而下。此时雷霆震荡，一道道惨白刺目的电光，映得他一双夜猫子眼寒光逼人。狐狸大惊失色，心寒胆裂，一头翻落水底。电光石火间，窦占龙劈手夺去了落宝金钱。
木船四分五裂，另外两个人也相继落水。瘦麻秆是个不会水的旱鸭子，扑腾了没两下，便被急流吞没，看不见脑瓜顶了。厉小卜让冰凉的河水一激，心中恍惚立去。虽然他水性精熟，无奈被急流卷住，拼了命也挣扎不出。黑驴撒开四蹄分波踏浪，绕着漩涡飞奔，快如追风逐电。窦占龙瞅准时机，俯身探臂抓住厉小卜，拎着头发拽出漩涡，催动黑驴，直上老铁桥。他把厉小卜交给傻哥哥接住，探身往桥下一看，只见落水的狐狸爬上了一块船板，身上的团龙褂子仅余几片碎布，落汤鸡似的抖成一团，兀自满腔怨毒地破口大骂。
此时霹雳闪电，轰轰作响，一道炸雷打下来，正中狐狸头顶。随着刚才那个炸雷，天上又下起了瓢泼大雨，黑云翻滚，电闪雷鸣，河上的漩涡仍未平复。
窦占龙见胡臭嘴子再次坠入河中，眼看着活不成了，心下寻思：“妖狐带着厉小卜拜坟，拽出宝船，引发洪水，落得此等结果，可以说是孽由自取！”书中代言，窦占龙有所不知，胡臭嘴子还没作到头，甭看它只是个横骨未脱的草狐，凭着能避水火的团龙褂子护身，虽在老铁桥下被天雷打个半死，却拿爪子死死抠住一块船板，居然没被乱流卷入河底填了海眼。可是经此一劫，妖狐吓破了胆，它那件团龙褂子也彻底没了，不得不诈死埋名，躲到天津城郊的一个坟窟窿中，再不敢出来了。
撂下妖狐不提，接着说老铁桥上的三个人一头驴，厉小卜大难得脱，晕晕乎乎地缓了一会儿，他眼珠子就活泛了。傻子也替他高兴，咧着嘴哈哈大笑，扒下自己的油衣，给厉小卜披在身上挡雨。厉小卜听傻哥哥说厉家老店中的人全去城里躲避洪水了，这才稍放宽心，跪下来给窦占龙和傻哥哥磕头不止。
窦占龙扶他起来，道：“虽说救人一难，升天一尺，但实话告诉你，我是个憋宝的，干这个行当的无利不早起，之所以千里迢迢赶到九河下梢，只因老铁桥的海眼中躲着个三足金蟾，又名金丝蛤蟆，此物最能聚财。我正是为了这个天灵地宝而来，怎奈缺少一件合适的宝引子，担心惊走了金蟾，未曾轻举妄动，直至今天才从妖狐口中夺下落宝金钱，救你不过举手之劳。”
厉小卜中了拍花子的迷药，身不由己地任凭对方摆布，但是心智仍在，知道自己让瘦麻秆拐了，还有个嘴头子黢黑的大狐狸，天天夜里带他去拜坟，最后从坟中拽出一条木船，那是他们家的祖宗匣子。他也瞧出窦占龙不是常人了，早听说憋宝可以发财，拜求窦占龙带他一个。一来报答救命之恩，二来他也知道，厉家老店生意兴隆，全仗着祖坟是块宝地，他不仅破了祖坟的风水，还毁了祖宗匣子，懊悔自己不听话，给家里惹了这么大的祸，非得把爹娘二老活活气死不可，所以想跟着窦占龙憋宝发财，只盼着可以将功补过，给家里有个交代。
窦占龙略一沉吟，盯着厉小卜说：“你不求我，我也得求你助我一臂之力，凭你赴水的本事，下河拿住金蟾不费吹灰之力。事成之后，我让你一辈子端着金碗吃香喝辣！”
厉小卜终归岁数小，一听这也太容易了，说到赴水闭气，他在天津城可是有一号，再找不出比他水性好的了，这一片的大小河汊子也没他不熟的。如果三足金蟾在别处，或许还费些周折，河底下的东西他是手到擒来，放个屁的工夫就捞上来了！
窦占龙当年打下邪物铁斑鸠，折损了一半的阳寿，命中注定死在祭风台二鬼庙，借着姜小沫才得以起死回生，而今他的大限又到了，拿不到三足金蟾，万难躲过此劫，容不得半点儿闪失。身上埋了鳖宝的人，开山探海不在话下，窦占龙又带着显宝灵鱼，可以在惊涛骇浪中履险如夷，为什么他自己不敢下海眼拿金蟾呢？胡臭嘴子之前带了几丈高的水，虽使河水暴涨，可还不至于闹出洪灾。但三足金蟾躲在一件镇水的宝物中，此宝名为“摩揭罗水府”，而窦占龙受脉窝子中的鳖宝驱使，他两个龙爪子，一次只拿得了一件，万一抑制不住贪心，擅动另一件天灵地宝，定使海水倒灌，吞没军民无数，说不定三足金蟾也得跑了，所以他才找厉小卜替他下水取宝。
二人在老铁桥上说定了。窦占龙让傻哥哥在左右策应，以防出了岔子，放走三足金蟾。又从褡裢中掏出娘娘庙来的一红一黄两条流苏宫穗，搁在手里搓了几下，捻成两条丝绳。黄丝绳一头绑在厉小卜的腰上，一头攥在他自己手中。红的丝绳拴定落宝金钱，连同那把剁肉龙的刀，他一并交给厉小卜，再三叮嘱：“老铁桥下的漩涡湍急无比，什么人也下不去。你带上断龙刀，在水中劈开漩涡，一猛子扎入其中，见到摩揭罗水府不必进去，用手捻一下落宝金钱，即可引出躲在水府中的小金蛤蟆，一旦拿住它，只需连扯三下黄丝绳，我就拎你上来。”
厉小卜借着闪电的光亮，看到上涨的洪水已经逼近了桥底，漩涡裹着一个大窟窿，黑咕隆咚的深不可测。此时不比白天，他担心下了水看不见天灵地宝。窦占龙摘下腰间的烟袋锅子，又抓过厉小卜的手来，拿烟嘴子往他手中磕了几下。厉小卜只觉掌心一凉，低头再看，竟是一泓清水，水里一尾寸许长的小鱼，摇头摆尾泛着银光，不觉惊讶莫名，玛瑙烟嘴里怎么能有条活鱼？
窦占龙告诉厉小卜：“此乃显宝灵鱼，你连鱼带水含在口中，不仅看得见天灵地宝，它还能保着你来去自如，只不过你可记着，千万别咽下去！”
厉小卜是“拉屎拉出根房梁子——开了大眼了”，对窦占龙的话再无疑虑。他把心一横，闭着嘴含住显宝灵鱼，褪去上衣，光着脊梁，一手攥着落宝金钱，一手握住断龙刀，纵身跃下老铁桥，一头扎入波心。
到了水中厉小卜又是一惊，河水浑浊湍急，又在深更半夜，按说什么也瞧不见，可是他口含灵鱼，周遭一切却看得通通透透。不容他多看，身子已被漩涡卷住，等不到下去就得转散了架。他顾不上害怕，紧握手中断龙刀，左劈三刀，右劈三刀。不知是劈中了什么东西，有如切金断玉，刀刃崩卷，不堪再用，人也摆脱了急流的束缚。厉小卜胆气顿增，抛下断龙刀，像条活泥鳅似的，一个猛子扎入河底的黑窟窿，只觉河水冰冷刺骨，如同置身在冰窖之中。他瞥见深处隐隐约约透着光亮，咬着牙探到底，见得一块石板，阴刻蛟龙图案，但是身裂角折，似被利刃所斩。石板上摆着个巴掌大小的水晶屋子，晶莹剔透，巧夺天工。厉小卜寻思：“这一定是憋宝客说的摩揭罗水府了，想不到这么小，还说什么不让我进去，我进得去吗？”他好奇心起，凑上前看了一眼，但见水晶屋子中祥光瑞彩，金梁玉柱、珊瑚珍珠，堆满了奇珍异宝，不知不觉看入了神，忽觉缠在腰上的丝绳一紧，被人往上拎了一下，猛然回过神来，心知窦占龙在催促自己尽快取宝。“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憋宝的救了我一条命，我可不能知恩不报！”他定了定神，将落宝金钱在手中一捻，霎时间金光四射，摩揭罗水府中猛然跃出一只三条腿的小金蛤蟆，叼住落宝金钱就不撒嘴了。
厉小卜没想到憋宝这么容易，这不是手到擒来吗？当时闪过一个念头：“我替憋宝的拿了聚财的金蟾，他只给我个吃香喝辣的金饭碗，那够干什么的？摩揭罗水府也是一件价值连城的天灵地宝，我何不顺手牵羊拿了去，从今往后，我们老厉家可就是天津城头一等的大户了，谁还敢小看了我？”想到此处，忍不住伸手去抓，怎知摩揭罗水府分外沉重。他使劲掰了几下，这一下可了不得了，搅得翻江倒海，摩揭罗水府左摇右晃了几下，转瞬化为乌有。石板也从中裂开，底下压着一个活物，没有五官七窍，头上三个窟窿，身上六个窟窿，遍体青灰，躺着不比渔船小，立着可能比玉皇庙里的神像还高出一头。厉小卜大吃一惊，吓得他几乎掀开了天灵盖，一时慌了手脚，竟将口中的显宝灵鱼吞了下去，再吐可吐不出来了！
话分两头，再说老铁桥上的窦占龙，瞅见桥下的洪波翻涌如沸，天上的炸雷闪电一道接着一道，就知道厉小卜惹祸了。他骑在黑驴上紧忙扯动丝绳，将这小子从河底拽了上来。窦占龙夜猫子眼一亮，看到厉小卜带出了金蟾，忙拎过红丝绳，伸手去抓三足金蟾。小蛤蟆认得此人，知道是来抓自己的，一惊之下甩掉落宝金钱，往上一蹦多高。窦占龙出手如电，一把将三足金蟾攥住，还没来得及高兴，脉窝子里突然一阵发烫，低下头一看，手臂上居然长出了九个眼珠子！又觉天地晃动，耳轮之中传来阵阵闷响，说风不像风，说雷不是雷，震得五脏六腑打战。窦占龙何等胆气，至此也惊得寒毛直竖，心肺如临刀锯，一辈子没这么怕过。随着他身上的鳖宝变成了九个眼珠子，本已模糊不清的前尘旧事，一霎时涌上了心头。窦占龙之前仅知自己身上的鳖宝得自外道天魔，此物可以留存记忆，但他最多记得引着铁斑鸠去狐狸坟的黑脸汉子，再往前过于久远，他也想不起来了。直到厉小卜下水拿金蟾，放出了老铁桥下的九眼青猴，窦占龙身上的鳖宝受到惊动，睁开了九个怪眼，他才恍然记起，所谓的“鳖宝”，正是外道天魔的眼珠子！
神佛畏因，凡人畏果，哪怕是不可捉摸的外道天魔，也受更大的因果节制。它积下的业力太深，从而坠入九天三界，又遭无量量劫截灭，被天罗地网一分为三，此即三妖。其一是它的躯壳，古人称之为“九眼青猴”；其二为“五色神光”，压在地府金灯之下，尘世之间谁也驾驭不了，一旦施展，便即灰飞烟灭；其三是魂魄不灭，找寻旁门左道之辈，换了一次又一次肉身。窦占龙当年在獾子城胡三太爷府中，遇上一个林中老鬼，那是被外道天魔夺舍附身的一个江南术士，他一见窦占龙，便想置窦占龙于死地，进而将鳖宝据为己有。再一个外道天魔的眼珠子与躯壳一样，仅具本能，没有意志。最早的憋宝客是个西域胡人，剜出九眼青猴的九个眼珠子，与自己的鳖宝拧成一个肉疙瘩埋在手臂中，又用摩揭罗水府镇住九眼青猴，本以为能够上看天、下看地，无宝不识了，却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鳖宝的傀儡，替它拿到一件件天灵地宝，夺尽乾坤世界的气数，以此兴妖灭道，促成三妖化为天魔。窦占龙在老铁桥下逮住金蟾，本想借天灵地宝续命，摆脱自己身上的鳖宝，不料惹下一场塌天之祸，因此触动了天罗地网！
咱们说得慢，对于窦占龙而言，无非是转念之间。三足金蟾到了他手上，再说扔下不要，除非要了他的命！他骑着黑驴直奔城墙，一门心思要以“九里十三步”冲抵“九死十三灾”。他急抖手中缰绳，催动黑驴往前飞奔。厉小卜看窦占龙骑着驴要跑，赶紧抓住驴尾巴：“窦大爷，我帮你拿了天灵地宝，你许给我的金饭碗呢？”窦占龙听到有人叫自己，稍稍回过神来，可是举目一望，远处的城墙房舍、河岸铁桥、滚滚洪流全不见了，茫茫天地，恰似罗网，四面八方遍布杀机，哪有一条活路可走？
窦占龙胆战心惊，眼瞅着要被天罗地网格灭，惶急之下扔出撞宝石，只听得天崩地裂一声巨响，撞宝石碎成齑粉。旁人什么也看不见，窦占龙身上有鳖宝，瞧见天罗地网开了个口子，骑着黑驴疾冲出去，连同拽着驴尾巴的厉小卜，一眨眼全不见了！
说到此处，跟前边对上书了：林中老鬼逃出獾子城，又金蝉脱壳躲过天坠，上了李道通的身，那正是崔老道的同门大师兄，只因心术不正，入了旁门左道。后来李道通为避天劫东躲西藏，三魂七魄遁入阴阳枕，留在尘世上的尸身已朽，困在其中出不来了。天津城五河八乡巡警总局的缉拿队大队长——窝囊废费通，为了捉拿贼人飞天蜈蚣，带着走阴差的批票三探无底洞，误放金灯下的五色神光，又受李道通的妖言蛊惑，竟从阴阳枕将其魂魄勾出。恰逢金鼻子害死妖道李子龙，那也是个旁门左道。外道天魔的一缕残魂就入了李子龙的窍，扮成一个收尸埋骨的老道。借火神庙警察所的飞毛腿刘横顺之手铲除魔古道，化去九条阴魂，用来替代外道天魔的九个眼珠子。再指点金鼻子使用五色神光，取出九眼青猴的躯壳，从此三妖化为天魔。只不过缺了窦占龙身上的鳖宝——九眼青猴真正的眼珠子，仍看不透六合八荒伏魔大阵的劫数，一旦让它得逞，即可看破一切因果、占尽一切机缘、驾驭一切现象，谁都拿它没辙了。
世人形容惹下大祸，常说是把天捅个窟窿，窦占龙可真是这么干的，他撞破了天罗地网，骑着黑驴跑了。当时三足金蟾也吓得够呛，窦占龙一把没抓住，金身灵宝一头撞入他的形窍，分扯三魂七魄，化出九个分身。分别落到了九个地方，有的还在清末，有的则在民国，谁也见不着谁，念及前事恍恍惚惚，只盯着天灵地宝，憋一次宝死上一次，死一次金蟾换一个分身，到头来还是应了“九死十三灾”。
其实说起来，生死利害，皆为天数。窦占龙惹下那么大的祸，一是因为他已经遏制不住鳖宝的贪念了，凡事只见其利，不见其害。二是中了狐獾子的诡计，老黑十所言句句是真，但是心藏暗鬼，欲借窦占龙之手除掉胡臭嘴子，而憋宝的拿了三足金蟾，必定遭逢奇祸。它身不动膀不摇，一举收拾了两个死对头，可谓一石二鸟。老黑十用心险毒，躲得了誓，躲不了劫，根本没想到窦占龙能从天罗地网中逃出来。后来窦占龙的一个分身去苇子城拿金剪刀，它又在暗中阻挠，结果搭上了自己一条命。另有一节至关重要，窦占龙带着外道天魔的眼珠子逃走，无形中给天津卫四大奇人的另外三位留下了一线生机。正所谓“老天注定兴衰事，算不由人枉自谋”，此后他经历的“九死十三灾”，咱们会穿插在《四神斗三妖》一整部书中，前边没说全的，到了后文书自有交代。
那么说鞍前马后跟着窦占龙二十年的傻哥哥去哪儿了？当时他也在老铁桥上，只不过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没等他明白过来，那两个人一头驴就跑没影了，扔下傻子一个人直发蒙。他以为还跟以前一样，等一会儿窦占龙就来找他了，怎知道左等等不来，右等等不来，却见洪波汹涌，几乎要吞没了老铁桥。当年的天津城水灾不断，傻子的爹娘都是让洪水淹死的，他也多次见到洪水过后的惨状。窦占龙在厉家老店中给了他两块砖，是担心他一击不中，至少还有个后手。傻子一着急，纵身跃入洪波，想拿砖头堵住大水，结果下得去上不来，连人带砖填住了海眼。傻哥哥吃了半辈子苦，又跟着窦占龙享了半辈子福，到最后挡住了大水，是死是活不得而知，反正再没人见过他了。天亮之后，大水退了，大街上仍是人来人往、喧嚣依旧。据后来的人们说，涌泉寺中供奉的韦陀菩萨，金身泥塑，胖大威武，脖子有点儿歪，手捧降魔杵镇着海眼。早年间这寺里的韦陀不这样，是后来有个骑黑驴背褡裢的老客，掏银子让人重塑的。
至于说吞下显宝灵鱼的厉小卜，这小子拽着黑驴的尾巴没撒手，被窦占龙其中一个分身从天罗地网中带了出来，等他跌落在地，已经改朝换代了。之前闹了一场庚子之乱，厉家老店毁于兵祸，一把大火烧了个片瓦无存，厉掌柜两口子均已蒙难。厉小卜举目无亲，再找窦占龙也找不着了。由于他吞了显宝灵鱼，肋下生出鳞片，上眼皮越来越短，水性更是惊人。凭着一身赴水闭气的本领入了上河帮，得了个绰号叫“三太子”。三岔河口铜船会上露过脸扬过名，九河下梢的七绝八怪里有他一个，到后文书还要大闹天津城。如果说三太子厉小卜是九河下梢水性最出众的，那么天津卫四大奇人中的另一位——“河神”郭得友往哪儿摆呢？他们俩不得分个高低吗？书说至此，《窦占龙憋宝：九死十三灾》告一段落，诸多热闹回目，且留《四神斗三妖》下一部《河神》分解！

第12章 九死十三灾下
过去有句老话“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居家过日子的谁家没个算计？挣仨花俩存一个，多少得给自己留个后手。不单老百姓，朝廷也不例外，国库里没了钱粮，皇上照样抖搂手儿。不过也有不存钱的。好比说吧，拉车的不用存钱，手头的钱花没了，拉着车出去转悠一圈，遇上两三位坐车的雇主，就挣下一天的吃喝了。还有那么一路人，江里来湖里去，走南闯北、穿街过巷，在大街上平地抠饼、对面拿贼，旧时称之为“江湖艺人”，这路人更不用存钱。拿他们自己的话说，这叫“生意钱，当天完”，讲究挣多少花多少，从没动过存钱的念头。
比如在天津城南门口算卦说书的崔道爷，一辈子穷困潦倒，三天两头喝西北风充饥，肚皮都快赶上风匣子了。他可不是挣不着钱，老时年间敢在路边画锅撂地的，多少你得有点儿本事，行走江湖的能人个个是“出门不把干粮带，万里不为吃喝愁”。崔老道凭着巧舌如簧、能言善辩，推着小木头车算卦相面、批八字开殃榜，竟也养活了一家子好几口人。可自打入了民国，相信这一套的越来越少，生意一天比一天难做。好在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机缘巧合、歪打误撞之下，崔道爷在南门口说上了野书，凭着自身的离奇遭遇，东拼西凑、生拉硬拽，捏咕出一套《四神斗三妖》，真可以说是另辟蹊径、出奇制胜，一把揪住了老少爷们儿的耳朵根子。却因掺汤兑水、惜墨藏奸，在地道外的书场子结结实实挨了一顿臭揍。不知是给打怕了，还是给打明白了，再出来说野书，他可不敢胡诌白咧了，纵然铺纲铺得多了点儿，闲七杂八的话作料、外插花也没少往里掺和，好歹是规规矩矩按着书道子往下蹚，一天拴一个扣子，不时来几个“砸挂”，拿本地的新鲜事儿抓个哏，跟听书的熟客开个小玩笑，那生意差得了吗？到点儿散了场，大把大把的铜子儿往怀里一揣，回到家见了老的小的脾气都见涨。但是跟那些江湖艺人一样，崔老道也是“黄鼠狼子赶大集——全身上下一身皮”，过惯了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根本不懂得什么叫“精打细算、细水长流”。加之这辈子福薄命浅，腰里的钱没富余过，否则准走背字儿。他倒想通了，已旧已旧了，干脆破罐子破摔，给自己定下一条规矩——穷日子富过，不花隔夜的铜子儿！刨去刮风下雨，或是头疼脑热闹肚子，不能出去说书算卦，一家子吃喝的赊欠，以及躲不掉的房租、地头钱，只要是剩下钱了，一概吃光花净！
天底下三百六十行，哪一行没个传授？唱戏的、唱鼓曲的、说书的、说相声的、变戏法的、算卦的、卖野药的、赶庙会的、卖十三香的，还有卖剪刀的、卖梳篦的，都得拜师学艺。就连逛窑子捏果，也讲究个师父带徒弟，出哪门进哪门，怎么吃花酒、怎么打茶围、怎么挂衣、怎么铺堂，还有其中的术语行话、规矩套子，都得跟老色鬼们一点点学，学会了下次才敢一个人去。所以说花钱也讲究术业有专攻，各有各的门道。比方说这位喜欢捯饬，有了钱肯定得置办几身出门的行头。以前穷人才穿短衣裳，讲究的必须是瑞蚨祥的长衫马褂、内联升的缎子面儿布鞋，夏天戴盛锡福的巴拿马草帽，冬天换上海龙皮帽子，鼻梁子上架着亨得利的茶叶色儿水晶眼镜，手里头拎一根紫檀木的文明棍儿——正经牛毛纹的金星小叶檀，铜箍象牙头，满镶玉石。穿戴齐整了，迈着四六步，大街小巷一通溜达，引得大姑娘小媳妇儿纷纷侧目，心里头边那叫一个美！
再比方说那位喜欢听戏，有了钱就得捧角儿。过去的艺人之间有这么句话叫“北京学艺、天津走红、上海赚包银”。想要扬名立万儿、万众风靡，非得过天津卫这一关不可。各大戏园子轮番着来好角儿，价码也是比着往上要，一张马连良马老板的头排戏票，能顶十袋子白面！但是真正喜欢听戏的，不吃不喝不睡觉也得看去，凌晨两点半，拎着马扎披着棉被，坐到园子门口排大队，就为了给马老板叫个碰头好儿！名角儿来到天津卫演出，还得请真懂戏的票友、戏迷下馆子，帮自己说戏、出主意、想点子、挑毛病，否则就容易叠锅，上了台刚一开腔，就得让底下的人给“嗵”下去。戏迷能混到名角儿的酒席宴上，哪一个不是拿钱堆出来的？
提笼架鸟也是一乐儿，有人好养画眉、百灵、靛颏、绣眼、黄雀，这都是听叫的鸟，每天一早拎着笼子去河边野地，行话叫“冲”，让鸟醒醒盹儿、换换气儿，才能叫出多少“口儿”来。玩花鸟鱼虫必须得到鸟市“选才、求将”，野地里撞不上值钱的鸟。这可没有白捡的，一只好鸟不比一头牲口便宜。养鸟的家伙说道更多，讲究什么鸟进什么笼子，多少根笼条、多少根跳杠，什么样的钩子、什么样的盖板，哪位名家画的食罐水罐……这全是在论的。一整套配齐了，大拇指挑着扳指，二拇指拎上笼子，出去一溜才算露脸。除此之外，还有喜欢驯鸟儿的，诸如蜡嘴、老西儿之类，配上雕花的杠子、纯银的脖锁儿，还有“叨旗儿”的盒子、“打蛋儿”的绒球儿……没有一样不花钱的。也有喜好冬虫儿的，数九寒天怀揣蝈蝈、油葫芦，在茶馆里一坐一上午，蝈蝈听“酣儿”、油葫芦听“悠儿”，“酣儿”得打满了葫芦、“悠儿”得够多少道。至于养虫的器具，花样可就更多了。总而言之，一旦说入了这个坑，有多少钱也不够往里填的。除此之外，酒腻子混二荤铺大酒缸、得意水中的泡澡堂子、嗜赌如命的进宝局子、贪花恋色的钻暗门子、不抽不行的去大烟馆……九河下梢水旱码头，可有的是花钱道儿！
咱说了这么多，崔道爷是全不好兴，偏偏占个口腹之欲，说通俗一点儿就是“嘴馋”，亏什么也不能亏了嘴，他还得美其名曰“拿嘴挣的钱，我还得给嘴花了，要不然对不起咱这张嘴”！只要说置下“杵头子”了，应时当令的什么好吃吃什么。头号的大螃蟹、二寸厚的鳎目鱼、半尺长的对虾、胳膊粗的海参，寻常老百姓逢年过节也舍不得吃，他是三天两头往家招呼。光吃不行，他还得显摆显摆。崔道爷住在南小道子胡同的一个大杂院里，家家户户都是一间屋子半间炕，炉灶只能搁在门口。别人家贴饼子熬白菜，顶多抓把粉条子，如果说再切上一个半个的咸鸭子儿，那就算开荤了。您再看崔老道，大锅蒸海螃蟹，提前切得了姜蒜末儿放到碗中，倒上独流镇的陈醋，还有老天津卫说的“清酱”，也就是酱油，再拿筷子蘸着香油淋几滴答，不紧不慢地和弄匀了三合油，一边嘬着筷子头儿，一边蹲在灶台前等着。螃蟹熟了，他且不急着往外拾呢！先揭开锅盖让香味儿飘满了整条胡同，最好再引来几个“看嘴”的小孩儿，这才不紧不慢往大碗里捡螃蟹。顶盖肥的团脐海螃蟹，一个足有一斤多，蒸得了又红又亮，黄儿都往外挤，一掀开准是满满当当的双层盖儿。孩子们馋得流着哈喇子、抹着眼泪儿跑回家跟大人学舌去，他才心满意足地端进屋里连吃带喝，吧唧嘴的响动如同山呼海啸，隔着半条胡同都能听见！
不只在家吃，大饭庄子小饭馆子他也没少去。所谓“饱吹饿唱”，说书的也是如此，吃饱了吸不上丹田之气，嘴头子就不跟劲，加上他吃东西口儿还重，不论荤素，没蒜张不开嘴，吃完了口沫横飞这么一说，熏得头三排听书的脸儿都绿了，不骂八辈祖宗已经对得起他了，谁还给他掏钱啊？崔老道吃过这个亏，后来他也学乖了，天天早上起来，先用上等的“卫生牙粉”仔仔细细刷一遍牙，再嚼上几片头天沏剩下的茶叶，这都是为了去味儿的。也不敢吃早点，因为豆腐脑里也有蒜汁儿韭菜花，少了这个味儿还不对。饿着肚子出门撂地，一口气说到晌午饭前后，拴个扣子收了卦摊儿，推着小车到处走，哪儿热闹去哪儿逛，今天这个“楼”、明天那个“成”，进去先问伙计，后厨什么肉鲜亮、什么菜水灵？再指名道姓点哪位大师傅炒哪道菜，一会儿汁宽着点儿、一会儿芡薄着点儿，不够他穷讲究的。吃饱喝足了给家里人端俩现成的回去，半路上捎带脚再把晚上的酒菜买出来，当天的进项也就没了，到此心里才算踏实。
过惯了挣多少吃多少的日子，崔道爷是“上午饿肚子，下午坐轿子”，一天的生意也不敢耽误。怎知说完了《窦占龙憋宝：九死十三灾》，他一连十几天没露面，可把追着听《四神斗三妖》的书迷急坏了。大家伙儿直犯嘀咕：《窦占龙憋宝》虽然告一段落了，《四神斗三妖》可还没完呢！崔道爷拴了个天大的扣子，人怎么不来了呢？麻子不叫麻子——他坑人啊！是不是跟那些个跑江湖的一样，说到一半换地方了？或是肚囊空了，又躲到什么地方“纂蔓子”去了？
咱把话说回来，再钩人腮帮子的评书，也仅仅是茶余饭后的消遣，听了解闷儿，不听也不耽误正事，不能说没了他崔老道，别人的日子就过不下去了。只不过天津卫撂地说野书的多了，为什么单单崔老道的《四神斗三妖》最抓魂儿？归根结底还是玩意儿出奇，不听个下回分解，真如同千百只小手儿在心窝子里抓挠。虽不耽误过日子，但是吃也吃不踏实、睡也睡不安稳，甭管南门口如何热闹，看不见说书算卦的崔老道，总觉着跟少了点儿什么似的。
崔道爷不出来不要紧，地道外蔡记书场的老板蔡九爷可又有书说了，撒出去传单“浮子”，挂上水牌子，接着讲《活埋崔老道》，号称津门实事。倒不是真挖个坑将崔老道埋了，而是专刨崔老道的活，这一次就讲他为什么不出来说书了。
蔡老板算是半拉门里人，江湖上的朋友多、耳目广，对各路说书先生的所作所为了如指掌，谁有几个相好的、谁跟谁有过节儿、谁欠了谁的钱……他全都一清二楚。但是这种事不能拿到书场子里说，说好了没人念你的好，万一说不好，让人抓住话把儿，轻则挨顿臭揍，重则吃官司蹲局子，往后也没法在这个行业里混了。唯独南门口的崔道爷，既没有师承传授，又没拜过门、叩过瓢儿，更没摆过知、请过客，根本算不上正经八百的说书先生，不被同行“敛家伙”轰走就不错了。蔡老板也是看人下菜碟儿，编纂出一段书外书，正话反说、反话正说，添彩儿卖关子，取乐儿打哈哈，真可谓引人入胜。
听书的都惦记着崔老道，想听听他到底去哪儿了，又为什么不往下说了，总归是聊胜于无。地道外蔡记书场的水牌子一挂出去，还真来了不少书座儿。蔡老板闲庭信步般登了台，手托小茶壶在书案后头一坐，跟台下众人寒暄了几句，拉家常似的开了书：“各位，前一阵子天气不错，就是风不算小，东南风混着西北风，刮得五迷三道的，其中还掺杂着一股子妖风。若问这股妖风起于何处呢？依我看就是南门口，出自那个妖言惑众的崔老道之口。他那部《四神斗三妖》为什么没有别人会说呢？是他自己编纂的，还是从哪儿得来的传授呢？别人不知道，我可是一清二楚。当初我请他来我的书场子‘吃知’，那个牛鼻子老道没出息，半辈子没吃过人饭，见着好东西管不住嘴，就着打卤面多喝了几杯，酒后吐真言，自己给我交了底——《四神斗三妖》全是他吃竹子拉笸箩——在自己肚子里胡编出来的！就跟他自吹自擂的‘遣将招神、降妖捉怪’一样，没有真玩意儿。他怎么捉妖呢？在脏土箱子里捡只死猫，去到人家房后，使劲往屋顶子上一扔，再敲开门，跟人家说‘您家里不干净，我给您破破’，进了院子踏罡步斗、画符念咒，耍一通王八蛋，最后把死猫找出来，唬得那家人一愣一愣的，多少不得给他掏几个香火钱吗？”
头些天，崔老道刚在南门口说完了一本《窦占龙憋宝：九死十三灾》，围着他听书的老少爷们儿真是捧场，有头有尾听过了瘾，掏钱打赏的比以往多出五六倍。崔老道火穴大赚，自己也觉得痛快，鼓鼓囊囊的铜钱揣在腰间，一边琢磨着吃点儿什么解馋的，一边推着小卦车往回走。忽然有人从他身后追上来，抬手在他后脑勺狠拍了一巴掌：“老道，上哪儿去？”崔老道疼得直吸凉气，心中暗骂：“这他妈谁啊，怎么下这么狠的手？”捂着后脑勺转头一看，来人四十多岁，五短身材，穿着大褂儿挽着袖口，大脑袋秃眉毛，塌鼻梁大嘴岔儿，七扭八歪的一张脸上全是牛皮癣，冲这长相就值十个大嘴巴！
崔老道并不认得此人，正待破口大骂，那位却先开腔了：“哎哟，这怎么话儿说的，蚊子叮菩萨——认错人了，看您背影还以为是我一道友呢！”崔老道勃然大怒，跳着脚嚷嚷：“认错人了你给我一巴掌，这要是认对了，你不得活劈了我？”那位连忙赔不是：“哎哟道爷，大人不记小人过，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他俩一吵一闹，立时围上来不少看热闹的，不知道怎么档子事儿啊，这二位在大街上各走各的路，怎么突然打起来了？
一脸牛皮癣那位看见围上人了，当即抱拳称礼：“各位各位，怪我眼拙，认错人了，给道爷来了一巴掌。怎么办呢？光赔礼不行，我不能白打，他也不能白挨，我得请道爷吃饭。您要问吃什么？南北大菜、满汉全席，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那我可请不起。为什么呢？太贵了！我请他吃点儿实惠的行不行？咱来肉丝肉片儿、小鸡杂拌儿、鸡丝鱼丝蛤蟆丝儿、黄焖鸭子炒小鸡儿、鸡片鱼片蛤蟆片儿、醋熘葡萄咸鸽蛋……”一旁的崔老道恨得直咬牙，心道：“得，碰上同行了！”他也是老江湖了，还能不知道这手活儿吗？说行话叫“钓黏子”，其中也分文武。文的不外乎“数板”“门柳”“白沙撒字”；武的则指两个人装作互不相识，寻个蹬鞋踩袜子的由头当街开打，或是指着鼻子对骂，或是你打我一拳我踹你一脚，抱着一通骨碌，滚得满身黄土，引来过往行人驻足围观，趁此机会使活做生意。虽说是江湖艺人跑单帮的买卖道儿，你也不能随便抓个过路的下狠手啊！崔老道有心跟此人掰扯掰扯，转念一想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跑江湖卖艺的也不容易，今天挣了那么多钱，得赶紧找地方花出去，以免招来祸端。
他不再搭理那位，气哼哼地推上小卦车，分开围观的众人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劝自己：“囊中无钱，志气不扬，不过钱财太多，处处惹人耳目，说到底也是累赘，可是挣的钱多又不能扔，那怎么办呢？一个字——“花”！”他寻思着等吃完晌午饭，得到丰源海货店走一趟。那是天津卫最大的海货店，一座临街二层楼房，外墙贴着黄瓷砖，楼顶上置有东洋大钟，每天按时打点，远近可闻。楼下专营河海两鲜，常年给各大饭庄子供货，白铁打的大槽子里鲜鱼活虾应有尽有，而且人家是“掐尖儿”拿货，甭说缺须短鳞掉了爪儿的，个头稍微小点儿的、看着不欢实的一律不要，店里的鱼虾蟹贝又大又肥，在那儿买一只螃蟹，够在街边买多半盆的。楼上更了不得，从各省采办的海菜干货，像什么“雪白官燕”“净根青翅”“关东鱼骨”“金钱鲍鱼”“松门白鲞”“金华火腿”“营盘口蘑”……总之什么东西贵卖什么。崔老道平时舍不得去，那地方也不是他去得起的，今儿个是“光屁股淋雨——豁出去了”。他心里想象着，等会儿进到一楼大堂，挑上两大包解馋的海货，让伙计捆了，贴上“丰源海货”的红签，这往家一拎，叫街坊四邻瞧见了多提气！晚饭烫上半斤黄酒，蒸螃蟹煮对虾，一边剥一边喝，吃饱喝足闷上一觉，养足了精神头儿，明天好去南门口说书。不过海货这东西不能多买，家里又不趁个冰窖什么的，吃不完的存不住，就得买多少吃多少。今天挣得又多，只吃一顿海货可花不完，中午我也得来点儿讲究的……
他胡思乱想着拐过街角，恰巧经过一个把式场子，演双簧的、唱鼓曲的、做买卖的……各种声响吵吵嚷嚷，中间空地围的人最多，有老有少，也有小孩骑在大人脖子上看的，全都扯着嗓子拼命喝彩。崔老道纳闷儿，心说：“哪一路的买卖这么火？”忙将卦车停在墙根底下，拿链子锁上车轱辘，两手分开人群往前挤。只见空地当中戳着刀枪架，旁边立着一条壮汉，身形魁梧、膀大腰圆，挺凉的天儿，上身光着脊梁，露出两膀子疙瘩肉，下边穿着兜裆滚裤，牛皮板带煞腰，脚下抓地虎快靴，手里拿着面“哄子”，也就是铜锣，敲敲打打高声吆喝。崔老道瞧明白了，这是“挂”字行里打把式卖艺的，混着杂耍的又叫“杂棚子”——得有七八个人，在那壮汉身边，又是盘腿又是翻跟斗。接下来是单练、对打，又练起单刀、扎枪、三节棍、钢鞭，寒光闪闪耀人眼目。还有拉硬弓的，一人能同时拽开五六张硬弓。正练到热闹之处，上来一辆独轮车，车轱辘足有三四尺高，骑车的是个小姑娘，不过十四五岁，穿红戴绿，脑瓜顶上梳着两个抓髻，跟戏台上的哪吒差不多。独轮车围着人群转圈，或前行或后退，时而快行如风，时而急停如钉。接着又在车上表演杂技，顶碗、踢碟子、扭秧歌……轻捷如燕，技艺过人。本地人见多了戏法杂技，好的真捧，赖的真贬，这个杂技班子既有真功夫，又肯卖力气，围观的人群彩声不绝，就连崔老道也看得不住点头，一时间忘了该吃饭了。正瞧得入神，突然有一件东西，跟箭打的似的，挂着疾风直奔他面门而来。崔道爷哪想得到光天化日乾坤朗朗，这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会有人拿“暗器”打他？额头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敢情是骑独轮车的那姑娘一时失手，踢飞了一个小瓷碟子。多亏姑娘脚上没那么大劲，崔老道还不至于头破血流，这一下可也不轻，疼得他“哎哟”一声惨叫，眼前一阵阵发黑，脑门子上肿起个鸡蛋大小的鼓包，心中叫苦不迭：“我今天是活不成了，怎么一步一个坎儿啊？”那些打把式卖艺的也慌了手脚，呼啦啦围上来，连作揖带赔不是，好话说了一车。崔老道一早上没吃东西，卖着力气说完了《窦占龙憋宝：九死十三灾》，眼瞅着耽误了老半天，饥肠辘辘的哪有心思在大街上跟人置气？也暗暗觉得不对劲儿，怎么会接二连三地倒霉走背字儿呢？怕是末场书挣钱太多了，可别又跟上次一样，到头来一个大子儿留不住！
崔老道接连吃了两次亏，不敢在大街上走了，推着小卦车，避开熙熙攘攘的闹市，匆匆忙忙钻了小胡同，拐弯抹角、抹角拐弯，但觉一阵阵饭菜的香气直往鼻孔里钻。他抬头一望，瞧见个没牌匾没字号的小饭馆，门口收拾得挺干净，靠墙立着水缸，敞开的屋门上挂着个半截蓝布帘子，乍看跟寻常的住户一样，只是在门框旁挂了个笊篱，莫非这刷锅的玩意儿也能当幌子？崔老道以前没走过这条胡同，并不知道此处有个小馆子，不过一闻这炒菜的香味儿，又看小饭馆开在个不起眼的地方，就断定掌灶师傅的手艺高明，准有几个降人的拿手菜。正所谓“酒香不怕巷子深”，主顾循着味道自己就找上门了，吃一回想二回，来的都是回头客，不挂牌匾照样生意兴隆。有肚子里的馋虫勾着，崔道爷哪还迈得开腿？心说不如在此喝杯酒压压惊，避一避霉头再说。
打定了主意，他便将卦车撂在门口，撩门帘往里走。见屋中仅有几张桌子，此刻已经过了饭点儿，没有别的客人，一个三十来岁的妇女正忙前忙后地收拾，看来是个夫妻店——老板在灶上炒菜，老板娘在前头招呼。墙上挂着六块小木头牌儿，黄底黑字分别写着“焦熘里脊”“尖椒肥肠”“干烧黄鱼”“酱焖肘子”“八珍豆腐”“虾油全爆”，看来都是店家的拿手菜。崔老道是奔着花钱来的，要说去大饭庄子，兴许还得琢磨琢磨，毕竟太贵的他也吃不起，进了开在胡同里的小饭馆子，那可跟到了姥姥家似的。他将菜牌上的六个拿手菜挨个点了一遍，又让老板娘给他烫了一壶二锅头。不大会儿工夫，酒菜陆续端上桌来。崔老道提鼻子一闻，的确是正宗老味儿，那还等什么？连吃带喝比画上了，挨个菜尝了一遍，不由得连声赞叹，这个没字号的小馆子真是藏着龙卧着虎！肘子焖得又糯又香，轻轻一提当中的骨头就能脱出来；肥肠收拾得干干净净，肥而不腻、外焦里嫩；干烧黄鱼肉细味足，微微带着点辣口儿，就着铺在上边的生葱丝，越吃越过瘾。最绝的是那道虾油全爆，全切成拇指肚大小的丁块，炒出来明汁亮芡，晶莹剔透，另有一小碟虾油，夹一筷子菜，蘸一蘸虾油，搁到嘴里一嚼，简直回味无穷。津沽八十八家最出名的大饭庄子，家家有这道全爆，崔老道至少吃过其中的一多半，跟人家这个不挂招牌的小饭馆一比，那些大饭庄子掌勺的全得再去拜师学艺去。
菜吃着顺口儿，酒当然也没少喝，装满了半斤二锅头的锡利壶，让他喝了个底朝天。崔道爷向来口无遮拦，又没多大出息，饿了饱了横，酒喝到位了得意忘形，忍不住卖派卖派，叫过掌勺的老板一挑大拇指：“好！贫道尝尽了天下美味，你这手艺绝对算数得着的。如若开个饭庄子，什么四大楼八大成，全都没生意了！”老板赶紧抱拳称谢：“您抬举了！家传的手艺，做个小买卖糊口，别的咱可不敢想。”崔老道点了点头：“不过美中不足啊，全爆差了点儿意思，贫道点拨你一句，这个菜就没挑了！”
开饭馆的迎来送往，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尤其是喝完了酒不懂装懂满嘴胡吣的，老板早已见怪不怪了，可对付这路酒腻子你还不能抬杠，就得顺着他说：“道爷，小的我愿闻其详。”崔老道故作高深，手捻须髯、微闭双眼，摇头晃脑地说：“我来问你，全爆里用了哪几样东西？”饭馆老板不以为然，一听问这话就是外行，全爆里放什么并无一定之规，主要看当天备的什么料，只要味道不犯冲，都可以往锅里放，却仍赔着笑脸敷衍：“我用的是鸡丁、目鱼花、虾仁、海参、肚块、鸭胗、贝柱、墨鱼、玉兰片。”崔老道一边听，一边掰手指头数着，听完一拍桌子：“对啊，你只用了九样东西，老话讲‘九为整、十为全’，不够十样怎么能叫全爆呢？”老板有心说一句：“炝锅的葱姜蒜不算材料？那加一块不就超出十样了？再说我这一个没招牌的小馆子，哪路食客有那个闲心，吃一道全爆还非得数出十样来？”转念一想，宁跟明白人打架，不跟糊涂人说话，我跟一个醉鬼较什么劲呢？于是给他作了个揖：“承蒙道爷指点，您真称得起是无一行不懂、无一事不明，小的我受益匪浅。”说完又叫老板娘烫了一壶酒，给崔老道摆在桌上：“这是我敬您的，您吃着喝着，我先忙我的去了。”
崔老道却没卖弄够，一把拽住老板的袄袖子：“等会儿等会儿，店里又没别的客人你忙什么去？听贫道把话说完了……”老板走不成了，只得给他个耳朵。崔道爷自顾自地说了个口沫横飞：“为什么全爆非得有十样呢？不仅因为十为全，按咱天津卫饭庄子的规矩，菜单子上说一就是一、说二就是二。独面筋，一盘菜里只有面筋，挑不出第二样；爆双花，就是鱿鱼花、腰花；你要说烩三丝，那必须是海参丝、肉丝、笋丝；心、肝、腰子搁到一块儿，那叫爆三样，不能叫爆五样、烩七丝……”崔老道干别的稀松二五眼，可要说沾上吃喝，他绝对是当仁不让，最会挑肥拣瘦，拿出在路边说野书的能耐，车轱辘话来回叨咕，一句拆成三句，三句拆成五句，一张嘴口若悬河：“我再跟你说说全爆怎么做，这里面的规矩可大了去了，主料讲究，配料更讲究。葱要用宝坻的‘五叶齐’，切成蛾眉葱丝，蒜也得选宝坻的‘六瓣红’，切成凤眼蒜片。急火热油下锅，一抖手来个大翻勺，勺里的鱼花、肉丁不乱不散，再翻第二回 ，比第一回翻得高，第三回要比第二回翻得高，这叫步步高。来个三翻四抖、花打四门，跟说相声的一样，这个菜炒出来才能入味儿、口儿正！”
崔老道摇头晃脑一通胡吹海侃，饭馆老板实在听不下去了，心说：“我这一天趴锅燎灶忙忙叨叨的，为了挣你那仨瓜俩枣儿的，还得听你这通穷白话？”趁着崔老道咽唾沫的工夫，赶紧说：“道爷道爷，我拦您一句，您真是吃主儿，太懂行了，冲这个我今天也得给您打个八折！”崔老道大喜：“行行，那我可不客气了，赶紧结账！”仰脖干了壶中酒，付过账要往外走，却觉得还是没说痛快，一扭身又回来了，大言不惭地说：“贫道看你是可造之材，还得再点拨点拨你，一道菜的口味正不正还得看作料，那可马虎不得。比如说这个面酱，你就用孟家老酱园的‘三年甜’，酱油用宏钟牌的，不过点到为止啊，搁多了遮鲜味儿。再有一节，你这牌子上的菜本来就不多，有了八珍豆腐，又有虾油全爆，这两道菜有点儿重了，这得改改！”老板都快让他烦死了，鸡啄碎米一般使劲儿点头：“您说得太对了，我再送您俩冷荤，您带家去，给家里人尝尝！”扭头吩咐老板娘，“快给道爷切一盘酱肘花，再拿俩卤猪蹄子！”
崔老道暗暗得意，不枉我铁嘴霸王活子牙的名号，仅凭着几句话，家中老小又有饭辙了。接过老板娘递来的蒲包，喜滋滋出了小饭馆。他推着卦车直奔丰源海货店，把当天晚上的吃喝都买齐了，又迈步进了旁边的茶行。小伙计认识他，知道他平时只买三十个铜子儿一斤的茉莉花茶，每个月固定只花三十个铜子儿，抠抠搜搜多一个都不带掏的。但做生意的和气生财，无论什么人进了门，买不买茶叶都得笑脸相迎，立刻弯腰赔笑打着招呼：“崔大爷，您还是老规矩？要我说您真是想不开，三十个铜子儿一斤的茶叶里边净是碎末子，喝着牙碜，第二泡味儿就淡了。戏是越听瘾越大，茶是越喝口儿越高，可是一问您您就说喝惯了，是不是舍不得喝点儿高的？”崔老道当天挣得比哪天都多，让兜里的钱烧得五脊六兽，底气也足了：“嘿！你说你这孩子，怎么还瞧不起你崔大爷了？来，给我拿一块钱一斤的，来二两！”想不到小伙计还挺会做买卖，摇着脑袋说：“一块钱一斤的算什么好茶叶？我们头天来了一批香片，白茶的茶青，熏了九窨，沏一碗满院子飘香，也没多贵，五块钱一斤。人家宅门里的老爷太太都喝这个，要不您也尝尝？”崔老道今天没少喝酒，小饭馆的老板又把他捧美了，早忘了自己姓什么了，心说我也不缺胳膊不短腿的，凭什么不能喝好茶叶？一咬牙一狠心，掏出一块钱，买了二两香片。饶是如此，当天说书挣的钱愣是没花完。
晃晃荡荡回到家中，当天晚上，崔道爷就着海货，又美滋滋喝了一顿酒，然后往茶壶里捏了一捏半的上等香片，滚开的水沏得了，小口小口地抿着，连喝了五碗。别说，一分钱一分货，十分钱买不错，贵有贵的道理，好茶叶是香，这股子香气能在嘴里转悠半天。他倒是没忘“生意钱，当天完”的规矩，一边喝茶一边盘算：“今天挣的钱比哪天都多，不仅下馆子吃饭打了八折，老板还额外送我俩冷荤，以往出门可净倒霉了，这一次不仅没吃亏，居然还占了便宜，许是我铁嘴霸王活子牙时来了运转、否极了泰来了？看来风水轮流转，天道有轮回，倒霉事还能总让我碰上吗！”
崔老道吃饱喝足了，晕晕乎乎往炕上一倒，一会儿想想小饭馆的全爆，一会儿想想丰源海货店的螃蟹，一会儿又想想那五块钱一斤的好茶叶，光咂摸滋味就咂摸了半宿。不承想到了后半夜可坏了，只觉全身乏力，脚底下发飘，脑袋瓜子一阵阵地直犯迷糊，紧跟着脸也青了，虚汗也下来了，五脏六腑如同翻江倒海，躺在炕上直翻白眼儿。
这可把他老婆崔大奶奶吓坏了，急忙披上衣裳，去敲同院六哥六嫂子家的大门。六哥在南市三不管儿摆摊卖药糖，号称“天津卫独一份”，家里常备着熬药糖的中草药，于民间来说，他这算半个郎中。街坊邻居有个头疼脑热、吐酸水儿打饱嗝的都找他。六哥两口子随着崔大奶奶进屋一看，崔老道已然神志不清，抬头纹都开了，看来这人要完啊，药糖可治不了要命的病！崔大奶奶闻听此言，真是香炉里长草——慌了神了，一屁股坐在炕头上，哭天抹泪地叫屈，忽而又想起了什么，对六哥说道：“我记着鸟市里有一家‘普济堂’，卖牛胎丸，上治跌打损伤，下治精神不振，什么病都能治，不行明个儿一早……”六哥一拍大腿，拦住她的话头儿，叹气道：“您是有所不知，那都是骗人的把戏！何况崔道爷的脉都快没了，哪还等得到明天早上？我倒有个主意，租界地的洋医馆专治疑难杂症，不行咱死马当成活马医，尽快把崔道爷送过去，说不定人还有救！”
民国年间，天津卫的租界里开设了好几家外国医院，民间俗称为“洋医馆”，那可不是给穷老百姓瞧病的地方，兜儿里没钱的打门口路过，看都不敢多看一眼。崔大奶奶也是急火攻心，只想着救人，顾不了那么多了，六哥六嫂子好人做到底，帮忙拿小车推着崔老道送入了洋医馆。黄头发蓝眼珠儿的洋大夫给崔老道打洋针、灌洋药，又拍了通洋照片。经过这一番折腾，天都快亮了，洋大夫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话，告诉崔大奶奶病人得开刀做手术。崔大奶奶雾里看花闹不明白。六哥果然有些见识，跟她解释说，洋医生要拿一把小刀片子，切开崔道爷的肚皮，“嘁里咔嚓”捣鼓一通，该扔的扔、该换的换，再拿针线给缝上，抹点儿胶水粘结实了，这病就能好！他不说便罢，一说倒把崔大奶奶吓蒙了：“哎哟天爷呀，听着怎么跟拉胶皮的补车胎一样呢？”她虽然不识字，但也听过书、看过戏，关二爷刮骨疗毒，那刮的可是胳膊，如若把肚子拉开，只怕关二爷都顶不住，何况是崔老道呢？说什么也不同意，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洋大夫两手一摊，扔下两句一嘟噜一串的洋文——病人家属拦着，他也没辙。等一算账崔大奶奶可傻眼了，瞧病的诊费、洋针洋药的费用不是小数，可比江湖郎中的价码高太多了。崔老道家里没有存项，连算卦带说书，忙活一个月也挣不出来这么多钱。可是不给够了钱，人家就要打电话叫洋捕快，将这一干人等抓入巡捕房，那还不得扒下一层皮去？只得先将崔老道扔在医馆，回到家里敛吧敛吧，把能当能卖的全拿出来，连带着崔老道全身的行头和卦车，全部押在了典当行，再加上他说末场书没花完的钱，左邻右舍又给凑了一点儿，勉强交付了诊金。
回到家里，崔老道精气神儿见缓，但仍觉得头重脚轻，一闭上眼又是天旋地转，只得继续求医问诊，最后从白庙请来个七十多岁的老郎中，进了门一搭脉便问：“最近喝酽茶、吃海货了吗？”当时崔老道吓了一跳，难不成这位也是能掐会算，我又遇上同行了？他急忙欠身答道：“三天前喝过，五块钱一斤的，海货也没少吃。”老郎中摇了摇脑袋：“你就是受苦的命，人家有钱的大爷成天鱼山肉海的，肠子上的糖油都成包浆了。你可不是，一介布衣草民，即便能吃上荤的，跟人家从小吃到大的也没法比。越好的茶叶性越大，别说是你肠子上的那点儿糖油了，生锈的铁锅照样能刷干净了，有钱的财主喝完了不要紧，你哪儿搪得住啊！不单是如此，海货乃寒凉之物，再蒸得半生不熟的，酽茶下了肚子一搅和，不犯冲才怪呢！记住喽，东西再好也不能过量，适可而止！”崔老道悔青了肠子：“我真是花钱找罪受啊！连买茶叶带瞧病，钱花得海了去了。既然找到了病根儿，您给开个方子吧！”老郎中笑道：“用不着开方子，半斤山楂片、半斤冰糖、两个酸梅，熬一大锅水，喝下去就好了。”
偏方治大病，崔老道喝下半锅酸梅汤，隔了一天便可下地行走，只是心疼那剩下的一两多好茶叶，说什么也不敢再喝了。在家躺了这几天，他倒是琢磨明白了，正因为自己吃饱喝足之后胡言乱语，占了饭馆老板的便宜，致使当天说书挣的钱没花光，这才走了背字儿，倒了血霉，险些命丧洋医馆。看来往后真得处处留神，多积点儿阴德，别闹得一步棋错，满盘皆输。眼下囊空如洗，兜儿比脸干净，还得接着说书算卦挣嚼裹儿。怎奈行头全进了当铺，连裤腰带都没了，穷家破业的没钱赎取，那还怎么去南门口做生意？
江湖艺人说的江湖话称为“春典”，主要用于同行之间沟通，不准对外人泄露，以免毁了他们的买卖，害得他们置不下杵、吃不上饭。蔡九爷是开书场子的老板，没有师承门户，却对江湖话了如指掌，自诩是“满春满典”，为了显得自己内行，逮着机会就用。按他的说法，崔老道“念啃”，险些“土点”，进了一趟洋医馆，把能当的全当了，没了道袍道冠、水袜云鞋、拂尘法尺，外加算卦的小木头车，大病初愈“夯头子又鼓了”，也就是闹了嗓子，哪还有脸再出来说书？
书场子里起满坐满、胜友如云，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摇头叹气，也有人急得跺脚骂街。此事一传出去，很快成了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的谈资，老话说“听评书掉眼泪——替古人担忧”，大伙这一次倒没替古人担忧，改成替说书先生操心了！
又过了两天，有个眼尖的打南门口路过，无意中瞥了一眼，正瞧见崔老道！为什么说是“眼尖”的呢？因为崔道爷不仅没推着小木头车，身上的行头也换了，什么八卦仙衣、水袜云履、九梁道冠、宝剑拂尘，掖在脖子后头的法尺，那是一概没有。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裤，腰里扎着一条麻绳，脚底下趿拉着两只飞了边卷了帮的破布鞋，抱着肩膀在街边一站，两个眼珠子“骨碌碌”直转悠，似乎正在琢磨怎么圆黏子。赶上看见他的这位嗓门还不小，隔着老远招呼一声：“嚯喔！这不是崔道爷吗！多少天没见着您了，您死哪儿去了？”老天津卫说话就这样，越熟越不外道，甭看你是说书的，我是听书的，我不把你当成高台教化，你也别将我看作衣食父母，咱就跟好朋友一样，没有不能说的话。见了面客客气气、嘘长问短的，那准是交情不够。再不然是你能耐不济，我懒得跟你多费唾沫。
这位这一嗓子，无异于替崔老道“开了门”，当时“呼啦啦”围过来一两百号闲人，鸡一嘴鸭一嘴地问东问西。其中有人问了：“哎哟，这才几天没见，您怎么还俗了？”有接下茬儿的说：“崔道爷是在家的火居道，喝酒吃肉不论荤素，妻儿老小一个不少，既不修口，又不修身，他够俗的了，还能还哪门子俗啊？”也有人问：“崔道爷，说完《窦占龙憋宝：九死十三灾》您怎么就不露面了？是不是肚子里没货了，又住到哪座破庙里捣鼓梁子去了？”还有拿崔老道找乐儿的：“听蔡老板说，您那袍子、掸子、小木头车子全进了当铺，您这是为了吃海货吗？”
崔老道眼瞅着“黏子”围得水泄不通，都不用他自己费劲了，当即给众人作了个罗圈揖，长着夯头说道：“诸位明公，贫道在南门口说书讲古这么多年了，何曾动过还俗的念头？您各位问了，既然你崔老道还是崔老道，为什么今天没穿道袍呢？不穿道袍还能叫老道吗？说完《窦占龙憋宝：九死十三灾》，那么多天你干什么去了？为什么不接着往下说了？是不是编不下去了？实不相瞒，皆因贫道的《窦占龙憋宝：九死十三灾》泄露了天机，结果惹上一件麻烦事，说大不大、说小可也不小，这话怎么说呢？且听我给您各位念叨念叨。”
崔道爷没了身上的行头，可不耽误耍嘴皮子，那真是气死画眉、不让百灵，太能哨了，几句话又吊起了大伙的胃口，这就是“平地抠饼”的能耐。话说正是讲完了《窦占龙憋宝：九死十三灾》那天，崔老道吃饱喝足回到家，天一黑便吹灯上炕。他钻进被窝，脑子里可没闲着，《四神斗三妖》还得接着往下讲。万事开头难，说书也是如此，最难的就是开书头一场。哪怕是知道前因后果，他也得提前捋一捋书梁子，在肚子里编纂编纂，把这块活儿捯明白了，想清楚了盐打哪儿咸、醋打哪儿酸，哪处详哪处略，又该如何铺排，不能话赶话说到哪儿算哪儿。搜肠刮肚绞尽脑汁琢磨了半宿，迷迷瞪瞪刚见着周公，忽听有人砸门！
他老婆崔大奶奶以为邻居有什么急事，忙点上灯，趿拉着鞋下了地，打开门往外看，张望了半天，院子里空无一人。崔老道住在南小道子胡同的大杂院，还不是他自己家的房子，靠着口挪肚攒，赁了两间小屋子栖身。整个大杂院前后两进，住了不下十几户，出来进去全走一个大门。黑天半夜，大杂院早已关门落闩，外人进不来，同院的邻居也都睡觉了，谁砸的门呢？
过去的妇道人家没有不迷信的，崔大奶奶吓得够呛，赶紧关上屋门，推了一把被窝里的崔老道：“别睡了别睡了，咱家闹鬼了！”崔老道不以为然：“你真叫头发长见识短，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什么鬼敢上咱家闹来？”崔大奶奶不放心：“你刚才不也听见了，院子里又没人，要说不是闹鬼，这大半夜的谁敲咱家门？”
崔老道拗不过崔大奶奶，只得从炕上爬起来，睡眼惺忪地出门看了看，又拿块湿布在门上擦了几下，回来告诉他老婆：“踏实住了，什么也没有，肯定是哪个同行使的坏，看我挣钱了眼红，偷着在门上刷点儿鳝鱼血什么的，夜里引得蝙蝠往门上撞，这叫‘鬼拍门’。再不然是‘天南星’，拿熬化的鱼鳔抹在咱家门上，那玩意儿干了容易崩裂，听着跟有人砸门似的。无非是下三烂的江湖手段，没什么出奇的，睡觉睡觉！”
崔大奶奶叹了口气：“吃江湖饭的好人不多坏人不少，自打你在南门口开说《窦占龙憋宝》，成天吃香的喝辣的，还存心故意地显摆，真是够招欠的。别说同行同业的嫉恨了，街坊四邻都看不过去……”絮叨了半天，这才钻被窝睡觉。
崔老道嘴上吹得跟二五八万似的，只不过是为了让崔大奶奶安心，实则他还有点儿自知之明，哪个江湖人吃饱了撑得在他门上抹鳝鱼血？只怕真有什么东西在门外作怪！
道门中人讲究睡功，看着是睡觉，实则在行功法，正所谓“只管逍遥不管天，日高五丈尚闲眠；白云深处学陈抟，一枕清风天地宽”，睡梦中身心两忘，一觉醒来方才闲适自在。崔老道一宿没睡安稳，早上起来头昏脑涨，哪还耍得了舌头、说得了书？他自己翻箱倒柜收拾收拾，告诉崔大奶奶：“我出门去办一件急事，少说三五天才能回来，你照顾着家里老的小的。”崔老道常年东奔西走，三天两头不着家，即便在家，也是横草不拿、竖棍不捡。崔大奶奶早见惯了，实在没饭辙了，该赊的赊，该当的当，不行再找老街旧邻拆兑一口吃食，总不至于真饿死。
崔老道带着铺盖卷出门，先在胡同口吃了顿早点，额外多拿了十几个芝麻烧饼。过金钢桥往东走，有一座半荒的村落，曾是堆贮贡盐的皇盐厂，白皑皑的盐坨蜿蜒数里，周边盖起了许多屋舍。后来盐坨废弃，逐渐有流民聚集，形成了一个小村子。但因地势荒僻，干什么都不方便，村子里的住户并不多。崔老道寻得一间空屋，推门而入，天黑后点上油灯，拿了本破书凑在灯底下翻看，一边支棱着耳朵听着外边的动静。
不觉夜至三更，困得眼皮子直打架，忽然有人砸门，“砰砰砰”的响动不小。崔老道打开门，四下不见人影。进屋关门，刚一落座，门板又被砸得山响，反反复复折腾了七八次。崔道爷不堪其扰，走到门外怒斥一声：“识相的赶紧滚蛋，否则贫道一记掌心雷，打你个灰飞烟灭！”话音未落，卷来一股子黑风。崔老道睁开道眼观瞧，见空地上趴着一只嘴头子黢黑的大狐狸，冲着他口吐人言：“你个牛鼻子，甭跟我来这套！我还不知道你？尽管在龙虎山上看过两行半的天书，怎奈命浅福薄，空有一身五行道法你不敢用，还他妈想吓唬我？我敢找上门来，就是料定了你不能把我怎么着。我虽也弄不死你，但我天天搅和你，让你睡不了觉、说不了书，断了你一家老小的嚼裹儿，看你能奈我何？”
崔老道心中诧异：“从哪儿来的狐狸，怎么跟我那么大仇？”不过他脸上可没带出相来，高诵一声道号：“无量天尊，既然是上门寻仇的冤家对头，贫道也不能怕了你，五行道法虽高，却不诛无名之辈，你敢留个名号在此吗？”
狐狸怒气冲冲：“揣着明白你装糊涂，你只管说你的《窦占龙憋宝》，提胡爷我的名号干什么？本来都以为我死了，可恨你嘴上没把门儿的，竟敢泄露天机，在南门口当众说我没死，害得我难逃劫数！”
崔老道登时明白了，来的正是胡臭嘴子。窦占龙当年在老铁桥下憋宝，落入河中的胡臭嘴子只是诈死，它瞒天过海，这么多年一直躲在九河下梢，结果让崔老道说破了行踪，迟早逃不过天打雷劈的下场。这个妖狐怀恨在心，忍不住找上门来报复。
崔道爷明知理亏，却也不能承认：“贫道乃玄门正宗，你一个四足踏地的山牲口，岂配跟我理论？”说完一扭头，他进屋去了。话是拦路虎，胡臭嘴子吃了个烧鸡大窝脖儿，干瞪眼没脾气。转天夜里又来砸门，这一次不一样了，它两条后腿着地人立而起，露出一块毛茸茸的肚皮，对着崔老道破口大骂。崔老道仍是不急不恼，仰天打个哈哈，扔下一句：“你个赤身披毛的东西，也忒不知羞耻，甭在你家道爷门前臭丢！”说完又进屋了。第三天夜里，胡臭嘴子又来了，不知从哪个坟头里扒出一身破破烂烂的死孩子装裹，穿着前来砸门。崔老道暗骂：“这个挨千刀的倒是挺会想辙，热面汤你还跟我端上了。且让你见识见识铁嘴霸王活子牙的手段！”当下揣着手出了门，冷着脸斥责胡臭嘴子：“阎王爷桌上抓供果——你是上赶着作死啊！贫道本不想跟你计较，你却再三上门搅扰，真是好了痔疮忘了疼，上我这儿找巧儿来了？既然你不知死活，可别怪道爷翻脸无情！”
胡臭嘴子根本不怕崔老道，尖着嗓子对骂：“你个有骆驼不吹牛的杂毛老道，累断了筋挣不出半拉窝头，光屁股进棺材——死不要脸的玩意儿！憋着一肚子坏水，在南门口招摇撞骗，祸害了多少良善之辈！长着两只狗眼，偷看了两行半的天书你到处兴风作浪，走到哪儿搅和到哪儿；三只贼手你不干不净，串通群贼夜盗董妃坟不说，又擅取金枪宝镜，放走金睛百眼怪；四处诳拐讹诈，打鬼胎卖野药批八字合龙凤帖你坑一个是一个；且又五谷不论，为着口腹之欲蒙面丧心，端起碗吃肉，放下碗骂娘；自己在外面混吃混喝，扔下老的小的在家挨饿受冻，你这叫六亲不认；满脑袋糨糊七窍不通，擅自给人指点风水宝地，闹得董地主家破人亡；损人不利己谁碰上你谁倒霉，简直是八方害人，跟你拜把子交朋友的哪一个不是死于非命？又专逞口舌之能，逮着谁咬谁，堪称九头毒蛇；坑蒙拐骗偷奸懒馋滑坏你占全了，真可谓十恶不赦，你你你……你就等着遭报应吧！”
胡臭嘴子越说越生气，越骂越愤恨，嘴角子泛着白沫，一句比一句调门儿高。崔老道却似充耳不闻，疾走几步，到得胡臭嘴子跟前，俯下身跟它来了个脸对脸，厉声断喝：“咄！你乱嚷嚷什么？显你嗓门大是吗？”胡臭嘴子愣了一愣，但是一步没退：“又他妈吓唬我？嗓门大怎么了？骂的就是你！你那五行术法呢？掌心雷呢？有多大屁股穿多大裤衩，瞧瞧你那倒霉脸谱儿，胡爷我真不信你能滋出一尺三的尿去！”
崔老道脸色一沉：“贫道若无擒龙手，岂敢腾云上九天？你个不知好歹的玩意儿，收拾你还用得着五行道法？我下山入世，实乃应劫而来，你这厮不过是胡家门的一个败类，怎能洞悉此中玄机？你在九河下梢扫听扫听，崔道爷我人称‘铁嘴霸王活子牙’，四神三妖中占个‘殃神’。我说你好未必能好，说你倒霉可是一说一个准儿！你也别啰唆了，发昏当不了死，速速跪地求饶，由贫道送你一程，将你拎到狐狸坟，按着你家门规发落，保不齐还有转世投胎重入六道的机会。否则我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说你甭等雷劈了，明天一早就该让人抽筋扒皮，你觉得你躲得过去吗？”
胡臭嘴子听得“殃神”二字，已自倒吸了一口凉气，心说坏了，我怎么没想到这一节呢？再看这个长袍大袖的牛鼻子老道，夜风凛凛中衣袂飘摆，颇有仙风道骨之态，真乃天上神人！它真让崔老道这一番话吓得够呛，却又心有不甘，仍待反唇相讥。怎知崔老道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运足了丹田之气，突然啐出来一口浓痰。双方相距太近，胡臭嘴子躲闪不及，正让这一口黏痰糊到脸上。别看它嘴臭，可还挺爱干净，这一下真是恶心坏了，急得四肢乱摆浑身抽搐，羞愤之余忙用爪子去抹。
怎知崔道爷还有后招。他为什么是揣着手出来的？因为袖中暗藏着从家带来的擀面杖！当场抽在手中，抡开来对着狐狸一通乱打。胡臭嘴子一万个没想到，崔老道既不跟它斗法，也不跟它斗嘴，直接拿棍子招呼啊！不由得又惊又怒：“哎哟喂，你怎么动家伙……”话音未落，早被劈头盖脸的闷棍打翻在地，口鼻淌血，屎尿齐流。它本来也没有多大道行，以为崔老道不敢擅用五行术法，这才有恃无恐找上门来挑衅，却忘了一个是人一个是狐。它胡臭嘴子还没条野狗个头大，崔老道立着比它高，躺着比它长，瘸了条腿也是一百多斤的大活人，一个草狐才多少斤？崔道爷惹不起混混儿、斗不过兵痞，揍个狐狸可绰绰有余。但是再怎么说，胡臭嘴子也是胡三太爷门下，崔老道不看僧面看佛面，手下留情只打了它一个半死，顺手扯下裤腰带，三下五除二将妖狐捆了个结实。
书说至此，崔老道拔高了调门儿：“贫道不用五行术法，仅凭这一张铁嘴、两排钢牙，三言五语说得妖狐束手就擒，狠狠揍了它一顿，算是略施惩处。本应该亲自将其押往狐狸坟，转念一想，此去关东山千里迢迢，一来一往的太远了，咱还得接着在南门口说《四神斗三妖》啊，怎么能让老少爷们儿干等呢？只好让小徒弟替贫道走一趟，又恐他年轻识浅，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想那妖狐能言善辩、诡计多端，放个屁也能将人迷住，半路上再跑了怎么办？便将八卦仙衣、水袜云履、九梁道冠，连同拂尘、法尺、木剑、黄符、卦车一并给了小徒弟，吩咐他去办这趟差。头些天说书挣的钱，全拿给小徒弟当路费了。故此耽搁了一阵子，没能来南门口说书。不过降妖捉怪乃贫道分内之事，捉拿妖狐也算替天行道，给世间除了一害。若不是在地道外开书场子的那位同行满嘴跑骆驼、胡说八道混淆视听，贫道何至于跟大伙叨咕这芝麻绿豆大的小事，耽误您各位听正书呢？毕竟我道门中人少思寡欲，眼不见邪事，耳不闻干戈，闲来山前观虎斗，闷坐桥头看水流，怎会在乎此等鸡鸣狗吠的闲言碎语？”
崔道爷说得有鼻子有眼儿，既遮了羞脸儿下了台阶，又显得自己这部《四神斗三妖》并非胡编乱造，捎带着还骂了蔡老板。在场众人听了个云山雾罩，也不知该信谁了。崔老道趁机拴扣：“咱们言归正传，胡臭嘴子道行不大，作的妖可不小，不是它多嘴多舌，怎会引得憋宝客来到狐狸坟？憋宝客不来狐狸坟，窦白两家何至于反目成仇？又哪有后边的一连串祸端？收拾完这个妖狐，《窦占龙憋宝：九死十三灾》就算正式告一段落了。说完骑驴憋宝的窦占龙，接着可该说点烟辨冤的郭得友了。您想，《四神斗三妖》这一整部大书，专讲天津卫四大奇人怎么对付外道天魔，那边的三妖已经化了天魔，这边的四大奇人可还少一个呢！没了巡河队屡破奇案的郭二爷，那就叫三缺一，凑不成一桌子牌啊！得嘞，我也不跟大伙客气了，咱受累掏掏兜儿，无多有少您帮衬几个，只当助一助贫道降妖捉怪的功德，回去给祖师爷的灯里添上二两灯油，顺便置办一身行头，吃一顿整桩饭，睡一个囫囵觉，养足了精神头儿，赶等明天一早，老道徒再来南门口，伺候您这本《河神：秽忌天兵》！”
（《窦占龙憋宝：九死十三灾》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