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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寥记
作者：僵尸嬷嬷
内容简介
 作者：僵尸嬷嬷 提示：非双处，洁癖仔仔勿入。 那年族里的七公过寿，搭戏台，摆酒宴，邀一众亲朋贵友与乡绅显宦赴会，宏煜也在。 开席时县官到了，那章知县是出了名的贪，隔三差五便想出各种名目索要好处，孩子们听长辈私下骂多了，对他很是厌恶。 觥筹交盏，正要落座，意儿发现宏煜站在章知县背后，神不知鬼不觉地伸出一只脚，搭住椅子往后一勾，霎时间人仰马翻。 这倒也罢，他偏还作出一副关切的样子，不紧不慢上前去扶，口中叹道：哟，章老爷这是怎么了？眉间笑意藏不住，轻蔑又得意，当真玩世不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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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下弦月挂在东边一角，月色正寂寥。意儿站在贡士队伍里，忽听见有人低声议论：“快看，大理寺少卿，赵庭梧。”
她转眼望见黑黢黢的夜色，官员们骑驴赶马，或乘轿步行，陆续汇集到午门外。各家的随从打了长柄灯笼，灯罩上贴有白纸，填着官职，以防值夜的巡卒盘查。
火烛潦草摇曳，赵庭梧从轿子里下来，头戴梁冠，身穿朝服，束带上悬挂牙牌和印绶，冷峻整肃的模样。他接过芴板，朝文武百官里去了。
未看清那轮廓，天太暗，春夜又冷，意儿打了个哈欠，两手揣进袖袍里，这会儿又听人说：“长公主的车辇到了。”
安平长公主，天子胞姐，位高权重，深受圣恩。
“听闻驸马爷方才带着朝服立在赵府门前，说是接公主上朝，却不肯进也不肯走，故意让好些人观望……”
“果真如此？不要体面了？”
“啥体面，瞧瞧赵大人和长公主，若无其事，谈笑自如，驸马却脸色铁青，有口难言，这便是皇家的体面。”
意儿慢悠悠地撇向那几个搬弄是非的试子，眼皮一翻，心下厌烦。来京数月，这桩私情听了数月，她腻了，说的人倒次次新鲜。
五更时分，皇城楼上的钟鼓敲响第三遍，掖门开，王公大臣与文武百官进入大内，三百贡士紧随其后。
天色由黑至深蓝，宫殿上覆盖的琉璃瓦在薄雾里一重一重显现。意儿初次进宫是三日前殿试，下着微雨，雾重，奉天殿灯火通明，皇家气象威严，令她很是振奋。不过接连着会试、殿试，今日有传胪，明日有宴席，再加上不久后的孔庙释褐及朝考馆选，实在疲惫。
“你们猜猜，今科鼎元究竟花落谁家？”人群里，宛州试子司徒嫣笑问。
“自然非俊伯兄莫属了。”平州试子杜康道：“本朝开科以来尚未有人连中三元，今日俊伯兄怕是要做这第一人了。”
司徒嫣忙笑：“未必吧，兵部尚书的千金蒋涵月，当年做童生时便拿了县府道三个第一，去年秋闱又是乡试解元，名震京师，论才情并不比范俊伯差多少。”
杜康莞尔不语，后边几位试子听完，交头小声议论：“本朝恩准女子参加科举十数载，虽有近百人考中进士，可你瞧她们几时跻身过鼎甲之列？殿试考时务策，策题涉及治国之道、武备筹边、吏治政风、民生仓储，女子对当朝时政的见识终究不能与男子相比的……”
在列女子不约而同往后望去，冷冽的目光充满疑问：是谁在放屁？
那几人清咳两声，拂拂袖子，避开了这个问题。说话间，队伍已行至丹墀前，广场四周禁卫罗列，宫宇森严，钦天监择的吉时到了，内官挥舞长鞭，仪仗起乐，奏《飞龙引》，皇帝升殿。群臣行五拜三叩之礼，传胪大典开始，皇亲贵胄与文武百官陪立如仪。
贡士们站得远，瞧不见前头的动静，只听内官宣读制诰：“乾德十八年三月十五，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接着拆卷唱道：“一甲第一名，平川范俊伯——”
鸿胪寺官复又高声传唱两遍：“一甲第一名，平川范俊伯——”
只见人群中走出一个高瘦青年，经过尚书千金身旁略微停顿，接着由礼部堂官引至御前，拜谢殿上。
司徒嫣显然极为失望，低声嘟囔：“怎么不是蒋涵月？”。
意儿也相当懊恼：“怎么不是我？”
闻言，司徒嫣和杜康回头打量她，只觉得此人没有自知之明：“你会试考了一百三十三名，竟然妄想殿试能进鼎甲？”
意儿挑眉：“一百三十三名又如何？我敢担保，方才唱名，即便是苏仲扬，必然也期待唱到自己的名字呢。对吧苏兄？”
苏仲扬微怔，迟疑地张口：“这个……”
杜康不明所以，小声问司徒嫣：“苏兄怎么了？”
司徒嫣尴尬起唇：“他……会试倒数第一。”说着瞪向意儿：“你这死促狭，忒坏。”
意儿心里舒坦，悠然一笑。
鼓乐声长久不绝，传胪大典仍在继续。蒋涵月最终高高的考中了榜眼，是本朝第一位跻身鼎甲的女子，大家都知道，她将名留青史。
鼎甲唱完，二甲三甲进士只宣读第一名，且只读一遍，不需出列。唱名结束，礼部仪制司官捧皇榜出御道，一路伞盖鼓吹引导，至东长安门外张挂。状元范俊伯率诸进士观榜，方才礼成。
古人诗言：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朝看尽长安花。意儿今日随状元游街，终于见识到金榜题名之风光，感叹古人诚不欺我。
只是风光之后前程如何，尚未可知。
她回到客栈，累得腰酸腿疼，宋敏在前门迎她，拱手笑道：“恭喜二小姐，高中二甲九十三名。”
意儿笑着作揖：“多谢敏姐数年教导。”四下一瞧，又问：“怎么不见阿照？”
宋敏道：“方才京花子前来报喜讨赏，阿照给了一吊钱，他们嫌少，吵骂起来，被阿照打了出去。”
“她人呢？还在打？”
“买酒去了。”
意儿恍然大悟：“我说怎么回来的时候有几个鼻青脸肿的在背后瞪我呢。”
两人往客栈里走，意儿回房更换常服，那身进士袍在释菜礼后仍需送国子监交收。宋敏已备下好菜，没一会儿阿照提脚进来，额头冒着细汗，嘴里直嚷：“作死的，会宝楼的羊羔酒竟卖到八钱银子！八钱！”
意儿眼里发亮，伸手笑道：“好丫头，快给我满上，只等你这酒呢。”
阿照落座，语气微喘：“我的好姐姐，可省着点儿吧，咱兜里没多少银子了。”
意儿望向宋敏：“果真到了这步田地？阿照竟同我哭穷。”
宋敏笑说：“京城物价高昂，你又大手大脚惯了，哪里晓得这丫头心里多着急。”
意儿畅快地吃了杯酒，辣得双目迷离，好不舒坦。“着急作甚，”她勾起嘴角笑：“真到了山穷水尽，有阿照在呢，叫她去东街瓦肆里搭棚子，摔跤耍拳也好，舞刀弄枪也罢，凭她的身手，难道不比那些演杂戏的强？”
阿照听了一时怔住，抿紧了嘴，憋得好一会儿，双颊通红，暗暗嘀咕：“我堂堂溪山派弟子，伏羲掌正统传人，岂能去街上杂耍表演，做那乞食之人？”
意儿忍笑：“你算哪门子传人？”她眉梢上挑：“我的大女侠，好生坐下吃酒吧。”
说笑半晌，意儿醉了，昏幽幽解了外衫，歪在床头打瞌睡。宋敏见阿照仍闷闷的，上前轻拍她的肩：“怎么，当真恼了不成？你还不清楚她的性子，那个心高气傲的小姐，即便自己出去抛头露面，也绝不会让咱们挣钱养活她的。”
阿照道：“我心里怎会不知？就是气她那德行，这都火烧眉毛了，她还笑得出来，睡得着觉。”
宋敏摇头：“哪里就这么要命了？”
阿照打个小酒嗝，扶额道：“我也不明白，御史大人那么清正的官，怎会有如此娇气的侄女？”
宋敏笑：“她虽是商家小姐，然这几年跟着御史大人在外辗转，也吃过苦的，只是不放在心上罢了。”
阿照接话：“既然家里有钱，去年秋闱，她怎么不顺道回去看看？”
宋敏默了会儿：“你还不知道，她当年是和家里闹开了的。”话至于此，忽而打住，再没了下文。
次日意儿去礼部参加恩荣宴，参与考试的所有执事官员一同赴宴，礼部尚书代皇帝出席，席间有教坊司奏乐，好不热闹。
诸进士四人一桌，开怀畅饮，意儿吃着酒，听周遭所谈之事，无非几日后的朝考馆选。
“若能考中，选为翰林院庶吉士，今后的仕途便能通顺些，若不中，还不知怎么个去处。”
“譬如甲辰年的殿试第四名，赵庭梧大人，入翰林习学，不待散馆便授了翰林编修，一路晋升，如今官至大理寺少卿，而与他同榜的非翰林出身的那些个，如今还在各州县衙门慢慢熬着呢。”
有人道：“那赵大人会试前曾在长公主府中做过三年幕宾，有长公主做靠山，扶摇直上，岂是旁人能比的？”
当晚意儿回去，犹自思忖许久，同宋敏说：“过几日朝考，我并无把握选入翰林，要么留在京中某部当差，要么外放州县衙门，依我自己的愿意，最好不要留在京城。但若外放，做个正印官，掌一县之政令，我却……有几分胆怯。若做个佐贰官，我又不愿受那夹缝气。”她单手撑额，用簪子轻挑灯烛：“到底不比在姑妈身边，今后都得靠自己了。”
宋敏瞧她伤神的模样，好笑道：“总算有你烦恼的时候。”
意儿轻叹：“人家同你谈心，你还取笑我。”
宋敏颔首：“不敢不敢。其实御史大人命我随行，正是为你排忧解难的，你只管施展抱负，无需担忧其他。”
意儿默了半晌，莞尔哼道：“那倒也是，凭我的聪明才干，定能立一番事业，到时让父亲好好瞧瞧，他看不上的女儿，如今比他儿子还强。”
宋敏垂眸不语。
释菜礼后不久便是朝考，意儿果然成绩不佳，未能选中。又几日后，三月底，朝廷授官的诏书下来，她被封了从七品的县丞，外放清安府平奚县，十日内启程。
意儿去吏部领了告敕和官服，回到客栈，让阿照准备行囊，这几日便上路。
阿照犯难：“此去平奚，半月路程，恐怕盘费不够。”
意儿不知在想什么，又听阿照道：“我听闻那杜康借了上千两京债，打点各部关系，要不咱们也……”
意儿咋舌：“上千两？他不过封了七品知县，年俸五十两，拿什么还？”
宋敏打了打扇子：“二小姐忘了还有常例呢，哪个当官的是靠薪俸过活的？再者韶亭地方富庶，素来是个肥缺，去年被流放的张礼，曾在韶亭县做通判，不过半年便搜刮了八千两雪花银。”
意儿冷笑：“杜康若有那心思，只管等死吧。”
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找出她姑妈前日寄来的信，揣入袖中，转而告诉阿照：“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取银子。”
“啊？”
她不待阿照细问，出门下楼，离开客栈，穿过两条大街，来到一座府宅门前。
四五个看门的家丁打量她：“小姑娘找谁？”
“我找赵庭梧，烦请通传一声。”
那几人笑：“好大的口气，竟敢直呼我们老爷的名字。”
意儿想了想：“周升可在？找他也行。”
家丁面面相觑，暗自嘀咕：“这姑娘像是新科的进士，前几日放榜我曾见过。”
“区区一个进士，我们老爷未必有空见她。”
“怕不是周管家的亲戚？”
于是又问：“这位姑娘，你姓甚名谁，可带了名帖？”
“我姓赵。”
“你也姓赵？可与我家大人沾亲？”
意儿说：“他自小在我家长大，我管他叫四叔，你说算不算亲？”

第2章
周升衣袂带风，急忙从西角门出来，远远看见一个青衫女子站在石狮子旁，鹅蛋脸，美人尖，妩媚杏眼，他仔细认了认，心下跳得发沉，两步上前，忙笑着躬身：“二小姐，果真是您。”
意儿也打量他：“多年不见，你当上管家了，真有出息。”
周升笑：“都是四爷抬举小的。”说着引她入宅，穿过游廊，花园，来到一间厅房。
“四叔在吗？”
“在的，方才散值回来，这会儿正同几位大人议事，请二小姐在偏厅稍等。”
她落座，丫鬟奉茶，周升赔笑几句便出去了。
时近傍晚，厅堂暗暗的，窗外院子里种着绿竹，风吹过飒飒作响，黄昏暮光摇曳，四周愈发幽静。意儿听见隔壁隐约有说话声，手里端着茶盏，不觉地慢慢愣住。
原来他们在谈今科试子冒籍应试一案。
自古科举对考生都有身份限制，本朝规定触犯法律者与倡优皂隶及其子孙三代不得报考。谁知今年会试放榜那日突然有人告发考生夏堪原是优伶之子，为了取得参考资格，他父亲将他过继给一位身世清白的远房亲戚，这才入了县学，后又参加乡试、会试，竟还中了进士。
皇帝将此案交给刑部查办，照以往的律例，无非革除功名，发回原籍，再将涉案官员治罪。岂料那刑部左侍郎却心生同情，觉得因一人之身祸及三代，实令仁人君子不忍，遂恳请皇上开豁为良，让他们的子孙可以应试。（1）
当日在朝上，赵庭梧质问侍郎：“朝廷开科取士，为国家选拔人才，今日若许那倡优之子考取功名，明日他为官主事，到了公堂上，被人指出他父亲是戏子，母亲是妓.女，何以威镇民庶？”
左侍郎哑口无言。意儿事后闻得，心想公堂之上，自然以法服人，又何惧攀扯其他？
后听宋敏说，刑部和都察院素来与长公主不睦，吏部和大理寺却是长公主的臂膀，那夏堪在此暗涌之下也不知能否完存。
正犹自出神，隔壁渐渐没了动静，天色已暗，深宅幽寂，灯影中一个三十二三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穿一件青黑色圆领袍，戴小冠，修长脸，薄情相，倒比从前更俊些。
周升跟在一旁：“问清楚了，那丫鬟是衡哥儿房里的，今早给哥儿梳头，扯痛了，被随手打了几下，她便赌气投井……幸亏救得及时。”
赵庭梧脸色极沉：“衡哥儿呢？”
“在您书房跪着。”
赵庭梧冷道：“下流猖狂的东西，定是素日里刻薄惯了，一会儿把他给我绑来，在院子里狠打一顿。”
周升垂首不语。
意儿见他走近，放下茶盏起身，本要拱手，却改作万福礼，微微低下头：“四叔。”
赵庭梧默了片刻：“意儿。”他说：“早打算派人去请你，只是最近有事耽搁了。”
她知道他说客套话，也不在意，笑了笑，奉上书函：“姑妈前日来信，里面夹了一封，是给四叔的。”
赵庭梧看她两眼，点点头，嘴边似有嘲讽之意：“若非如此，二小姐今日也不会登门吧。”
意儿双眸微动，笑说：“按理本该一早来府上拜见，但侄女此番赴京应试，若榜上无名，岂有脸面擅造？如今授了官，才敢来见四叔。”
赵庭梧轻哼：“你倒愈发会说话了。”
他自顾开了封头，取出内函，意儿不自在地干咳一声，心想着该如何开口，说那件要紧的事。
当年父亲给她订亲，她计划从家里逃走，私下存了二、三百两银子，放在赵庭梧那儿收着，可不知怎么他突然被赶出了赵府，猝不及防，连个面也没见着。这么些年不来往，若非手头紧，她也不愿相见。好在姑妈来函，正巧借此缘由，不至于唐突。
此刻，赵庭梧看完信，只说：“大姐倒肯疼你。前几日你哥哥也托人捎信，另附上二千两银票，让我转交。今日你来，便不用我多跑一趟了。”
意儿讶异：“我哥？”那个蠢货？
他润了口茶，示意周升去拿银子。厅堂里点了灯，亮澄澄的，赵庭梧不喜焚香，这会儿却隐隐闻到一股子花蕊之气，知道是意儿身上传来的，他抬眸看了眼，端起茶，又吃了几口。
“你何时离京。”
“就这两日。”
“我派人送你。”
“不用麻烦，我已安排妥了，谢四叔费心。”
赵庭梧也就沉下眼去，过了一会儿才问：“你既离了家，好生自在去便是，如今又入这官场里折腾什么？”
闻言，她瞧他半晌，笑道：“年少时曾听四叔说过一段典故，四叔忘了？”
他抬眸直望进她眼里：“什么典故？”
意儿犹豫片刻，到底还是直说：“崔杼杀庄公，齐太史秉笔直书。”
赵庭梧果然笑了，像在笑一个孩子天真无知：“做官可不是靠一腔热血，一身孤胆，就能成的。”
意儿也笑：“四叔入仕久了，自有一番道理，我却最看重赤诚二字，无论到了什么地步，也不能被权势蒙了本心。”
赵庭梧面色如常，淡淡的，没再说话。
意儿打量他的脸，想他是不是恼了，这一看，发现他额角有块指甲大小的疤，却是以前没有的，正要问，这时周升却走了进来。
“四爷，这是二千两的银票。”
“交给二小姐。”
意儿起身：“谢四叔。”她收好票子，赵庭梧传衡哥儿给她请安，六七年未见，她与这小堂弟不甚亲密，客套几句，赵庭梧留她用饭，她婉言推拒，这便要走。
“四叔保重，侄女这就告辞了。”
他摸着玉佩，静默片刻：“你去吧。”
意儿行礼，准备转身，不知怎么，忽想起从前受他教导，读书写字，谈古论今，在家时也曾朝夕相伴过，如今两人却都这般疏离，心中难免怅然，想多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忍住。
赵庭梧的声音传来，冷淡依旧：“你还有事？”
意儿眼睛弯弯的：“四叔。”她笑着，认真说：“你保重。”
赵庭梧看着她没作声。
人走了，丫鬟进来收拾茶具，隔着窗子，树影在夜色中绰绰生姿，不多时，他觉察有人走近，打住思绪，起身略微颔首：“殿下何时来的？”
安平步伐慵懒：“有一会儿了。”
两人并不在外坐，而是走入里间，他亲自沏茶，淡甜的金骏眉，汤色淳润，素来是长公主的最爱。
“那姑娘是你晚辈，怎么敢出言讥讽你？”安平半靠在榻上，胳膊压着软枕，摇头笑说：“被权势蒙了本心？呵，当真无礼。”
赵庭梧说：“她自小如此，嘴上刻薄，惹人讨厌。”
安平说：“读卷那日我也在文华殿，见着一份答卷，字迹竟与你有七、八分相似，想来正是出自她手了。”
按理考卷皆需糊名誊录，再交由对读所校对，然后将誊录的朱卷送进内帘，给考官评阅。但殿试的答卷只弥封糊名，不再誊录，因此能够辨认字迹。
赵庭梧专注分茶，七分满，不多不少，一面随口答：“她的字是我教的。”
安平见他神色懒怠，心下猜测他和这个侄女关系不错，便笑说：“你可是恼我将她外放，只封了个从七品的县丞？”
赵庭梧将那只天青釉的斗笠盏递过去，面色如常：“授什么官职并不打紧，但你让她去平奚县，有些过分了。”
安平轻声道：“我不过替你出口气。”
赵庭梧并不领情：“长公主是想看热闹吧？”
她也不吃茶了，起身挪上前，胳膊搭在他肩上，身子软绵绵地贴近：“我就是看不惯赵家欺负你。”说着去摸他额头的疤：“撵出府也罢了，竟还这样作践人。”
赵庭梧垂下眼帘，冷淡开口：“我不过是姨娘抱养的孩子，因着父亲爱屋及乌，勉强做了半个主子而已。哥哥们一母同胞，早看不惯姨娘，等父亲死了，他们自然不容我留在府里。”
安平闻言轻哼：“既然如此，这会儿怎么又巴巴的打发人来传信，要你关照侄女？我听周升说，赵家原只给了一千两银子，如何方才又变二千两？你何苦以德报怨呢，她不知道，也不会念你的好。”
赵庭梧默了会儿：“我毕竟是长辈，从前在家时，意儿待我不错。再说，多亏她当年存了几百两在我手里，若非如此，我离了赵府，带着姨娘、衡哥儿，如何过活？”
安平嗤道：“你们赵家也真有意思，子孙们一个一个的都离开了。那赵莹也是被赶走的？”
“大姐是私奔，离家出走。”
安平一下笑起来：“幸亏私奔了，否则朝廷可少了一位能办事的好官。你那几个哥哥定是见不得女人出众，迂腐狭隘，鼠目寸光，这种人我最清楚不过。”
赵庭梧没做声，安平又说：“你那侄儿倒不错，知道疼妹妹，还知道送银票。”
赵庭梧轻笑摇头：“他哪里做得了这个主，必定是他爹的意思。”
“哦？”
赵庭梧说：“我大哥素来严厉，且性子要强，当年我走后不久，意儿逃婚，气得他要断绝父女关系。去年秋闱，意儿回去考试，他也不许她进家门。虽如此，背后却不惜拉下脸来找我求和，让我不要记恨赵家，更不要迁怒意儿。也难为他这份苦心。”
安平听得愣怔，又觉着好笑：“所以他借儿子的名义留下银子，就因为他还在跟自己女儿置气，不愿服软？这也太别扭了不是？”
赵庭梧脸色淡淡的：“天底下的人，越亲近，越爱置气，公主和皇上不也常闹别扭么。”
安平哼道：“是呀，皇上每次和我闹别扭，便往你府上送女人，故意气我。”
他没说话。
安平伸手掐他下巴，将他的脸别过来，似笑非笑道：“听闻那个叫香儿的小妾有孕了，你很宠她。”
赵庭梧默了一会儿，推开她的手，犹自坐起身：“公主不许我续弦，难道还不许我生儿育女吗？”
“你已有衡哥儿了。”
他冷笑：“衡哥儿不中用，顽劣成性，你又不是不知道。”
安平眯起双眼缠过去，趴在他耳边，半真半假道：“我最厌烦孩子，至今也不曾生养，但如果和你，我倒愿意把那药停了，试一试。”
赵庭梧皱眉，抓住她的肩，按在榻上，沉声低语：“公主莫害我，驸马知道了，要将我碎尸万段。”
安平大笑，勾住他的脖子：“他早已对你恨之入骨，怎么你不知道？”
赵庭梧捂住了她的嘴。
两人在那榻上厮磨半晌，直到传饭时才整衣出去，灯笼照路，影子拉长，头顶是繁星漫天，朗月如勾。

第3章
平奚县隶属清安府，距京城两千余里，意儿雇了马车，每日行一百里，晚上宿店，四月底前可以到任。
走了十几日，虽已入春，天气仍是清寒，黄昏时起风，客栈门前的酒幡幌子和老旧灯笼在风沙里摇摇欲坠。
意儿下车入店，取下轻纱帷帽，掸掸尘土，忙叫小二打水来用。
长路跋涉十分疲惫，吃饭也没多少胃口，她又用不惯店家的东西，取了自带的被褥枕头铺床，口中烦闷不迭：“真是糟糕的地方，连套干净的茶具都没有……天呐，蟑螂！”
阿照嫌她娇气，自顾去后院练拳，宋敏拿酒，邀她灯下小酌。
“离清安府越近，二小姐的脾气越发急躁了，可是因为新任平奚知县宏煜？”
意儿百无聊赖地捏着酒杯转，眸子懒懒的，无心言语。
宋敏笑：“我听说此人乖张，行事傲慢，睚眦必报。”
意儿依旧默然。
“我还听说，赵老爷当年将你许聘给他，不久之后你便逃婚了。”
意儿拧起细长的眉，一副懊恼的样子，口中嘟囔：“我并非针对他，我和他不熟的。”
宋敏忍不住笑：“人人骂他混账，被你退婚后，名声更不好了。”
意儿郁闷：“是啊，如今成我顶头上司了。”
宋敏笑得更深：“难道二小姐怕他公报私仇？”
意儿恹恹的，胳膊摊在桌上，脸颊枕下去：“怕啥，我这个县丞虽是副职，但怎么也算入流的官员，有独立衙署，只要尽心尽责，何所惧也。”她自顾说道：“我只是不喜欢和共事的人有前尘纠葛，尴尬不说，白白的又添许多复杂。也不知吏部怎么安排的，竟这么巧，将我和他放到一处。”
宋敏想了想，温言道：“二小姐不必烦恼，据我所知这个宏煜虽性情乖张，但在公务上却也十分雷厉风行，想来不会妨碍小姐做事。”
意儿缄默，忆起年少时曾见过他几次，只当他是个恃宠而骄的公子哥儿，哪里料到会有如今这光景。
想来也极好笑，那年族里的七公过寿，搭戏台，摆酒宴，邀一众亲朋贵友与乡绅显宦赴会，宏煜也在。他长得高，模样又十分标致，走在人群里总能一眼瞧见，招丫头小厮们议论。开席时县官到了，那章知县是出了名的贪，隔三差五便想出各种名目索要好处，孩子们听长辈私下骂多了，对他很是厌恶。
觥筹交盏，正要落座，意儿发现宏煜站在章知县背后，神不知鬼不觉地伸出一只脚，搭住椅子往后一勾，霎时间人仰马翻。
这倒也罢，他偏还作出一副关切的样子，不紧不慢上前去扶，口中叹道：“哟，章老爷这是怎么了？”眉间笑意藏不住，轻蔑又得意，当真玩世不恭。
后来意儿一心想考功名，赵父不准，要她嫁人，所以她才逃走，投奔姑妈去。这倒无关宏煜的为人，不管是谁，她都要逃的。只是听说赵宏两家从此再不来往。一年后宏老爷又给儿子定下另一门亲，对方乃同知李大人的爱女，家世样貌与他都很般配，可谁知不久后这门亲事又黄了。
你道如何，原来那李小姐某日去宏府找他玩儿，岂料竟撞见他和一个俏丫鬟在房里颠鸾倒凤，赤身白条儿，床架摇曳，嘎吱作响。
李小姐好一个淑女，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当下又惊又羞，面无人色，紧接着怒火中烧，气得大闹宏府，嚷得人尽皆知。
宏煜被他老子吊起来毒打一顿。算来这名声也不是意儿给他弄坏的，他自己本就很坏。
好在此人还不算一无是处，玩儿归玩儿，学业并未荒废，两年后入京，倒叫他考中了进士。意儿掐指算算，他与赵庭梧同科，不过略小几岁，当时才满二十二，和自己如今一般大。
那年考中后，宏煜被安排去刑部习学，因参与弹劾安平长公主贪污受贿一事，被皇帝外放到西南绍庆府。据说他在黔县做知县，一年内将二十多年的积案尽数审结，因此得罪了绍庆府不少官员，参他的奏折一本一本递到御前，多以私德做文章，皇上通通只批示三个字：知道了。
今年二月，宏煜被调往平奚县任职，算算日子，不过比意儿早到十几日。
闲聊至此，意儿若有所思：“皇上是不是很喜欢他？”
宋敏说：“咱们这位皇上，自幼长在深宫，拘谨惯了，倒是一向很喜欢那些性子张扬的人。对长公主如此，对宏煜也是如此。”
意儿稍稍拧眉，觉得哪里不对：“既然皇上这般宠爱长公主，为何不许她与驸马和离？又为何任用参奏过她的宏煜？”
宋敏只让意儿自己琢磨。这晚两人聊到深夜方才睡下。
五六日后，终于进入清安府地界，约莫黄昏时分，车马抵达平奚，县里派了两个书吏来接。一路进城，只见人烟稠密，商铺林立，长街熙熙攘攘，一派繁华景象。衙门一向建在城中央，居中而治，意儿从车上下来，看见官署头门，三开间，每间两扇漆黑大门，高阔威严，她心跳渐快，振奋而愉悦，抬起下巴走进去。
后面是六扇仪门，平日并不开启，进出走两侧角门。仪门东侧是土地祠和典史署，西侧是监狱和仓库。再往里便是一个大天井并一座戒石碑，东侧为吏、户、礼科房，西侧为兵、刑、工科房。六房之后还有铺长房、承发房、架阁房、抄案房等办公用房排列其后。（1）
前方檐廊下正是大堂，匾额书“清慎勤”三字，设暖阁，暖阁当中横摆公案，听讼断狱便在此处。
阿照扭着脖子东张西望，口中叹道：“这衙门可真气派，只是黑森森的，瞧着有些渗人。”
宋敏说：“朝廷规定官员造房不许用歇山转角、重檐重拱，且需一派清色，方才森严肃穆。”
大堂东边为县丞衙，西边为主簿衙，穿过屏门即是二堂，又称“退思堂”，空间较小。从二堂后壁再入一门便是院落，此处有签押房，乃知县日常办公之所。
书吏送到这里不再往前，意儿问：“宏大人现在何处？”
他们回说：“大人在醉梦楼摆了席，请您收拾好过去。”
意儿问：“有哪些人在？”
“大人们都在。”
意儿若有所思，带宋敏和阿照走进内宅，此时一个婆子过来引路。
县丞住在知县隔壁，一座两进小院，收拾齐整，另有丫鬟仆役服侍。
意儿先命人烧水，简单沐浴一番，洗去风尘，换上干净衣裳，准备出门。
“我就不去了，”阿照有些怯场，嘿嘿笑说：“小随从，不懂那些。”
意儿道：“那你留下看家吧，饿了找厨房弄东西吃。”
“哦。”
意儿看她两眼：“别只顾着吃，去的时候记得拿钱。”
阿照愣怔：“拿什么钱？”
宋敏打量天色，道：“此时已过了用饭的时辰，你要弄吃的，若不给人家好处，怎说得过去？”
意儿一面束发，一面道：“若嫌麻烦，到街上吃也行。”
阿照忙说：“那我还是出去好了，顺道逛逛。”
意儿笑着微微摇头：“敏姐，咱们走吧。”
“好。”
说着一路出了衙门，过半条街，只见夜市已起，灯火里软红十丈，人来人往，其间坊巷纵横，招牌林立。又过桥，醉梦楼在东街一处繁华里，意儿只觉得穿过了明暗拥挤的灯笼，流光纷扰，不辨东西。
“到了，二小姐。”
闻言，意儿望向宋敏，缓缓深吸一口气，仰头看看招牌，提脚走了进去。

第4章
引路的堂倌领她们上二楼，走廊一行海棠花样的窗子密密排开，推入一屏描金漆画门，堂倌侧身让路。
屋内明灯如昼，十来人围坐在一张偌大的圆桌前，其中有几位清艳女子，是隔壁秦馆的姑娘，来此陪酒助兴。
意儿倒是一眼瞧见了宏煜，他坐在中间，眉眼带笑，皮相极为清俊。桌上铺满菜肴，身后是四扇红木花鸟屏风，他边上有位妖娆姑娘，怀抱琵琶，芊芊玉手时而拨弦，时而随着唱词迂回比划，真是好生妩媚。
见有人来，席间谈笑渐止，宏煜望向她，上下打量，随后笑说：“赵县丞到了。”
在座的男女都看着她，目光炯炯，她并没有半分拘谨，反倒十分随性，拱手笑说：“下官赵意儿，见过诸位大人。”
“你就是新任县丞？”有个五十来岁的男子面露讶异：“果真是个女的？”
意儿只当没听见，脸上笑意未减，向宏煜介绍：“这位是我家先生，宋敏。”
宋敏在身后行礼。
宏煜略点点头，抬手指向方才说话的男子：“这是平奚县前任知县朱槐，现已升山东齐洲通判，因着离任交接，还需在此逗留几日。”
意儿笑笑。接着他又向她引见主簿曹克恭，以及坐在最中央的那位上面派来监盘的首县陈祁。其余人等与宋敏一样，是各家的幕宾。
席间很快又热闹起来。宏煜歪坐着看他们说话，姑娘不时递酒来喂，他懒懒的，就着姑娘的手便喝了。
几杯后轻轻推开，身后的婢女忙把烟送上。那是个铜制的景泰蓝水烟袋，兰花纹样，精巧别致，拿纸煤儿点了一窝烟丝，咬着细长的烟嘴，一时薄雾缭绕，他眉眼迷离。
姑娘好奇，讨要了去，他便用纸煤儿敲敲烟杆子，教她：“含着这儿吸。”
众人闻言吃吃笑起来。
姑娘嗔怪一眼，张嘴含着他方才咬过的地方，正要吸一口，听见他说：“当心呛着。”岂料被烟一熏，竟真呛咳起来。
宏煜笑道：“有意思吧。”
“有啥意思？呛死人了。”姑娘把东西还他，他却不要，只说：“送你了，慢慢学。”
朱槐双眼来回瞟，摇头晃脑，热心张罗道：“宏大人体贴秋娘，我看不如今夜宿在秦馆，不必回衙门了。”
宏煜笑笑，抿着酒没做声。
秋娘打量他的神色，垂眸莞尔：“大人定是嫌奴家蒲柳之姿，不肯赏脸。”
宏煜目光掠过这花容月貌，捻着酒杯轻转，仍旧没有回应。他的幕友梁玦笑道：“秋娘婉约清秀，谁不怜爱？只是我家大人房里有个绝色的美人，恐怕难以分心。”
姑娘不信：“果真如此？比秦馆的花魁还美吗？”
宏煜懒懒道：“是个美人，绝色倒不至于。”
朱槐摸着胡子笑得油滑：“再美也比不过新鲜，对吧，除非宏大人是个痴情种。”
宏煜垂下眼帘，不紧不慢地说：“初到平奚，公务繁忙，夜里再被缠一宿，我可吃不消。”
众人皆笑起来，意儿见此情景，心想坐一会儿就得走了，省得在这儿妨碍他们说荤话。
几盏酒后，正要告辞，姑娘们却含羞带笑地打量她，小心翼翼道：“这还是咱们县里来的第一个女官，我可算长见识了。”
意儿抬眸望去，挑眉道：“以后会越来越多的。”
“可不是，如今这世道与从前不同了。”姑娘轻叹：“当初我在家做女儿时，原本也该入学的，只是父母不同意，死活不同意。后来家里太穷，我也没办法，只好入了秦馆，拿这羸弱的身子养活一家罢了。”
“女人嘛，念书再多也无用。”那朱槐喝得浑身舒畅，愈发好为人师起来：“你当她们真要济世救民不成？考个功名，无非为了自抬身价，指望嫁得富贵些。辛丑年的进士有好几个都弃官嫁人了，若非金榜提名，凭她们的家世背景是断不能入那高门的。”
意儿听到这话，面色未改，无动于衷，旁边的宋敏见她一脸假笑，指尖在桌面敲敲点点，知她已被冒犯，心下不耐。
朱槐又道：“赵县丞，你可别怪我心直口快，我的年纪足以做你父亲，多嘴也是为你好。说难听些，在座的姑娘，初夜便是一百两，你这从七品的小官一年才多少俸禄，倒不如早寻个人家，安心做夫人的好。”
意儿目光微凉，冷声道：“朱大人，你喝多了吧？”
席间众人听那朱槐口无遮拦，心中一惊，然究竟见过场面，忙岔道：“朱老爷醉了，来来来，再吃一盅！”
朱槐静了静，没料到会被新来的县丞当众呛声，心下不悦，但碍于众人的面，一时不好发作。此时又见幕友们劝赵意儿给自己敬酒，他便打算顺着台阶下去，今后再找机会治她。
可谁曾想这小小县丞竟不识抬举，居然推说自己醉了，不肯敬酒。朱槐脸色难看，转过头去，做出与旁人闲谈的样子，冷笑道：“如今那些个女人，不在家相夫教子，偏跑到男人堆里出风头，知道的当她们要强，不知道的，只当是什么卖弄的货色罢了。出来做事，最要紧得识相，一个人若不知高低，那是连窑姐儿都不如的。”
在座的姑娘们尴尬望向意儿，面色僵硬，连忙讪笑着斟酒：“朱老爷果然醉了，净说胡话呢。”
意儿眯起双眼，嘈杂中，宋敏凑到耳边低语几句，她心中了然，抿了口茶，面不改色道：“大人的醉话在这儿说说倒没什么，他日入京朝觐，见了安平长公主，可得当心了。”
朱槐略微顿住，随即摇头，仍是对着旁人说道：“区区进士，不过读了几本圣贤书，竟敢和长公主相提并论，当真是初生牛犊啊。”
意儿镇定自若且寸步不让：“大人教训的是，下官年少无知，原不懂什么规矩，不过说到进士，寒窗苦读，三年一考，登科及第者不过二三百人，也算出类拔萃，大人想必也是天子门生，何以用‘区区’二字自贬呢？”
话音落下，朱槐脸色大变，席间一时鸦雀无声。
宏煜看了半晌戏，撇着意儿，提醒她说：“朱大人并非科举出身。”
闻得此言，意儿睁大双眼，做出惶恐又讶异的表情，接着恭恭敬敬地颔首：“下官实在唐突，还请大人莫怪。”
宏煜心想这人可真会装，一时便起了作对的心思，挑眉道：“朱大人自然不会与你计较，但话说回来，无论出身如何，能为朝廷办事，才算能耐。”
朱槐相当认同，当即冷嗤：“我早说了，女人懂什么？律令公文一概不通，以为念几句之乎者也就能做官了吗？可笑。”
意儿暗暗白了宏煜一眼，他置若罔闻。
在旁观望许久的陈祁漫不经心开口：“宏大人说的不错，咱们做臣子的，只要能为朝廷办事就行，正如赵县丞的姑母，非科举出身，那也是巾帼不让须眉的。”
朱槐随口问：“她姑母是谁？”
陈祁一向见不得那些灌了黄汤就嚣张的嘴脸，此刻正要借机压压他的气焰，于是慢悠悠道：“监察御史赵莹，目下正在巡按山东，怎么朱大人不知道？”
一语落下，朱槐默然，半晌后仿佛酒醒一般，对意儿换了副面孔，笑说：“早闻御史大人铁腕，比男子更加刚毅，堪称天下女子之表率，本官心中仰慕已久……”
陈祁眼底闪过一丝嘲讽，掩入朦胧灯色中。
此番虽令对方败下阵来，但因借了姑妈的名声，意儿心里并不高兴，只暗暗立誓：有朝一日我定要凭自己的本事让这些人心悦诚服，叫他们不敢随意看低我，那才算我的能耐。
……

第5章
散席时，意儿先行离开，出了醉梦楼，听宋敏说：“陈祁大人不愧为首县，竟连咱们的背景都摸清了。向来只听说要打探上司的底细，他倒不嫌累，连下属也肯用心。”
意儿恹恹的，自嘲道：“若非姑妈的缘故，陈大人哪里知道我是谁呢。”接着又说：“敏姐你也不愧为大席，究竟几时把朱槐的背景摸清的，我与你每日在一处，竟未察觉。”
宋敏笑说：“在京时便打探清楚了，若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我也白拿了你的聘金。”
两人走在灯下，这时路边经过一个醉酒男子，面颊泛红，举止轻浮，伸手便抓住意儿往怀里揉，口中痴缠道：“好妹妹，你是哪家青楼的姑娘，走，陪我吃酒去。”
意儿冷不丁吓了一跳，正要发作，突然闻得不远处传来一声怒吼，厉喊道：“哪里来的野男人，还不把脏手拿开！”
男子不及反应，脸上挨了一拳，没看清楚怎么回事儿，又被踢了几脚，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他叫唤着摔到了地上。
“呸！”来人正是阿照，她对着那人狠啐一口：“不知死活的混账，连我嫂子也敢碰，作死呢你？！”
说完回身走到意儿跟前，忙掏出帕子擦她被搂过的地方，口中埋怨：“怎么来这种地方吃酒，满街都是浪荡子，你也不当心些。”
意儿由着她擦拭整理，面色淡淡的，漫不经心问了句：“你方才叫我什么？”
阿照手一顿，心虚地撇撇她，努了努嘴：“……没什么。”
意儿扫她两眼，自顾拿过帕子掸掸衣裳，接着擦了擦手，又问：“你怎么来了？”
“吃完饭，想着过来接你和先生。”
正说着，身后传来梁玦的笑声，夸口赞道：“好俊的功夫，赵大人身边果然卧虎藏龙。”
她们三个回头望去，只见乌怏怏一群人从楼里出来，为首的几个一身华服，站在灯下尤为高挺，小厮们则牵来车马候在一旁。
宏煜打量天色，敷衍道：“赵大人要不随我们一同回衙门？”
“不必了，我们沿街走走，散散酒气。”
他点头，抬脚上了车。梁玦拱手笑道：“赵大人，回见。”说完也坐上车去。陈祁和曹克恭等人醉了，另乘轿子离开。
阿照望着队伍浩浩荡荡走远，犹自愣神，问：“哪个是知县宏煜？”
宋敏道：“最高的那个就是了。”
阿照不知在想什么，眉间微蹙，默然思索起来。宋敏见状打趣道：“知县大人确实太俊了些，生得唇红齿白，倒不像个做官的。”
阿照愣愣点头，闷了会儿，侧脸去看意儿，见她醉眼懒散，只打哈欠，并没什么在意的，她便暂且定下心来。
那厢，宏煜闭眼坐在微微颤晃的车里，正揉捏眉心，梁玦在边上笑道：“赵县丞果真与你有过婚约？我方才在席上观察半晌，怪道当初逃婚呢，她脾气也真够烈的。”
宏煜只问：“朱槐呢，怎么没一道出来？”
梁玦回说：“随姑娘去秦馆歇了。”
宏煜闻言冷笑：“他还有那心思。”
“人家升了通判，这会儿只等交接完，好往山东去呢。”
宏煜轻飘飘道：“做梦吧，我看他是去不成了。”
梁玦琢磨这话，略笑笑，不置言语。没过一会儿回到衙门，入内宅，宏煜进了自己的小院儿，冷眼瞧见一个玲珑美人靠在门边，身上穿着半掩半开的薄衫，款款出来迎他：“大人喝得忘性了，叫我好等。”
宏煜有些醉，搭了美人的肩膀回房，一边走，一边垂眸打量那半抹□□，嘴唇贴近她耳朵，冷声问：“大晚上的浪给谁看呢？”
美人微颤，轻轻咬唇，拿一双媚眼巴望他：“明知故问，除了你，还能有谁？”
宏煜笑了笑，随手拍拍她的脸：“别招我，累着呢。”
这年轻女子名唤秦丝，原是宏煜当年入京时认得的，她兄长与宏煜乃同科试子，落第之后一病不起，又因家道中落，门户凋零，临终前便把无依无靠的妹妹托付给他照料。秦丝人如其名，生得妩媚多情，又偏爱风流打扮，很懂得闺房乐趣，是个难得的美人儿。这会子伺候宏煜更衣，又吩咐丫鬟婆子烧水，亲手服侍他梳洗，末了，送上床，陪他睡下。
屋里灯暗，月光清冷，秦丝趴在他耳边问：“今夜出局的姑娘美吗？”
他已经乏了，淡淡“嗯”一声：“不及你美。”
秦丝拿手去摸他：“真的？那小煜哥怎么不要我？”
宏煜没做声。
“你都多久没要我了……”
他略皱眉，翻了个身：“消停些，你若不想睡就出去。”
秦丝望着他的背，顿时心凉半截。知道他忙，自打外放，从西南到平奚，一直不得闲，自然顾不上她。可她就是觉得委屈，此刻松了手，坐在床边犹自愤懑起来。
想起刚跟他那会儿，耳鬓厮磨，他又是个纵欲的，受不得撩拨，一个兴起便按着她弄个死去活来，如今不过两三年光景，竟冷淡成这样。
想着想着，愈发不甘，何至于此呢，晓得他是腻了，偏又只爱尤物，一时没遇到更好的，便留她在身边，若哪日寻到个绝色，定要将她丢开手了。
秦丝脸上挂着泪珠子，神色却冷得阴沉，她自幼在别人热切的追捧里长大，从来只有她挑三拣四的份儿，哪有男子怠慢过她？别说宏煜了，就是皇帝也不能够的！
秦丝越想越气，转眼见床上的男人已然熟睡，更觉好没意思。自己走到外间，点了灯，打开顶箱柜，把那些大小不一的箱子搬出来，有的是朱漆描金，有的是黑漆螺钿，里面装的都是这两年宏煜送的金银首饰，秦丝全部细数一遍，知道自己富裕，不愁没有依傍，方才安心睡下。
次日一早，天色晶明，梆鼓声从外头传进內衙，宏煜梳洗完，换上他的七品常服，用了早膳，出内宅，前往签押房办公。
衙内上下已于承发房画押点卯，宏煜未升早堂，除了上任那日的衙参礼，其他时候并不需要僚属吏胥排衙参谒。省去一些繁文缛节，时间依旧不够用。
意儿去他那里呈缴部凭告敕，各房已将当天要处理的公文汇集送了过来，又将他前日已批下的案牍分发各房执行。因着目下交接，需得盘查朱槐任内的钱粮收支，底下交上来的四柱清册他自然信过不，少不得让自己的亲信班子一一把关核对，其款项繁杂，大半个月不曾了结。
因此这会儿也只交给意儿做些不要紧的清闲事务，三两句便打发她去。
意儿最怕清闲，疑他存心冷待自己，一时静了片刻，宏煜从成堆的文书里抬头，皱眉问：“你还有事？”
她想了想，略拱手道：“大人，下官今后与你一同共事，少不得时常相见，还请大人摒弃前嫌，让我可以尽心为民生效力。”
宏煜听完这话倒是一笑，问：“前嫌？本官与你有何前嫌？”
意儿自视坦荡，只想着尽早把话摊开讲明，日后便可两厢自在，于是直接道：“当年仓促退婚，致使赵宏两家结怨，下官深感内疚，虽已时过境迁，但仍该向大人赔礼，还请宽恕则个。”
她深感内疚？宏煜心下冷嗤，慢悠悠道：“赵县丞，你站在这儿磨磨唧唧半晌，原来就为了同我讲这个？本官该提醒你，此处是衙门，眼下是办公的时辰，大家忙得一团乱，你竟还有心思惦记儿女情长，呵，不会吧？”
意儿一怔，暗悔失言，心跳沉沉，看着他没吭声。
宏煜搁下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也不急，就这么将她的尴尬晾了一会儿，方才慢慢说道：“你觉得我很闲么？当年我与你并无交情，退不退婚有什么打紧，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意儿心里恶狠狠地想，如此最好！接着拱了拱手：“下官只为心安，大人既这么说，我便相信大人的公正了。”
说完就要走，这时又被叫住，回身见他胳膊搭着扶手，闲闲地摸着戒指上的翡翠，一副目无下尘的姿态，说：“赵县丞，下次向本官行礼，最好规矩些，难道你连作揖也不会吗？”
意儿深吸一口气，心里发怒，脸上却笑了，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挺直背脊，拱手平伸，自上而下，磬折躬身。
礼毕，头先抬起，仍盯住他，就像在说：你行，给我记住。
宏煜见她倔，不由得温颜莞尔，然后和蔼可亲地吐出两个字：“出去。”
她提脚就走。

第6章
从签押房出来，隔着日光透亮的窗子，意儿生了会儿闷气，只一会儿，她心想宏煜虽是个混蛋，然同在一个衙门，朝夕相对，若见他一次便要气一次，岂不早早的把自己气死？不值当。于是很快将这怒火化作一股劲头，背着手大步回到廨内，叫来宋敏，商量过几日宣讲圣谕一事。
本朝沿袭前朝旧制，规定每月望朔，州县官须召集民众，在衙门外的圣谕亭里宣讲圣谕，以道德训条教化百姓，端正风气。起初只有十六条：敦孝弟以重人伦，笃宗族以昭雍睦，和乡党以息争讼，重农桑以足衣食……后因百姓大多不识字，又将这十六条做了注解，让州县官用通俗的语言讲解。
及至本朝，仪式简化，正印官公务压身，这件差事便交由佐贰官代劳。百姓们月月听，早腻了，于是有的州县改讲忠孝节义的民间故事，如《目连救母》，有的州县索性自行编写讲稿，内容无非是些开导向善、因果报应之类的道德劝言。
宏煜让意儿主持宣讲，是读圣谕还是编故事，自行定夺，但务必浅显易懂，寓教于乐，要让百姓听得进去。
“我自幼最烦大道理，如今却要做这天下最讨厌的事。”意儿对宋敏说：“先秦百家争鸣，自汉后独尊儒术，甚是无趣，依我说，每朝每代都应以法治国，而非以礼教，与其说那些陈词滥调，倒不如来点实际的。”
宋敏问：“你想干什么？”
意儿手里把玩着一锭松烟墨，漆黑双瞳微动，挑眉笑笑，心中已有计算。
几日后，五月初一，天色微明，宏煜在二堂后头，听见衙门外隐隐传来涌动之声，知道是在预备香案旗幡，待辰时宣讲圣谕，县里那些有名望的乡绅也会出席。
梁玦进来，笑说：“你倒躲清闲，也不怕县丞大人压不住场面，她毕竟是个年轻姑娘，哪经历过那阵仗。”
宏煜想起早上出內衙时看见赵意儿端端正正戴着乌纱帽，有条不紊地整理那身青色官服，接着一手背在后头，一手虚把着腰间革带，好个神气的模样。
“她狂的很，何须你操心。”宏煜道：“再说堂堂县丞，若连这点场面都扛不住，我要她何用？难不成衙门里养尊菩萨，当摆设么？”
梁玦也就没说什么，这时又听他命人去请陈祁和朱槐。
“账目终于查清了？”
宏煜指指案上旧管、新收、开除、实在四类清册，不冷不淡道：“五万两亏空，这还不算，连平日里宿妓吃酒的小钱也要改个名目回衙门记账，当真是吃公家的吃惯了。”
不多时，陈祁和朱槐进来，梁玦退下。那朱槐见宏煜不言语，猜不准他什么心思，遂先连忙叫苦：“两位大人，你们也清楚，县里征上来的钱粮有八成需得起运户部，存留给地方的不到两成，哪里够用？单说薪俸，自正印官起，县丞、主簿，能吃上朝廷俸禄的不过三五人，底下那些书吏衙役的工食银都在衙门里支，更别提承办军需、购办河工物料、挑浚河道这些大开销，我也难做的很啊！”
陈祁在一旁吃茶，打量宏煜的神色，提了句：“因公而亏，各县里也是有的。”
宏煜闻言笑了笑：“朱大人，你方才说的那些，除了工食银，其他款项可都向兵部和工部报销了的。”
朱槐忙说：“是报销了，可若不打点部费，哪有那么容易？再说……这五万两银子并非全是我任内的亏空，其中一万五千两却是前两任知县积累下的，当年交接时由我承继罢了。”
陈祁没作声，宏煜脸上已显出鄙色，也不遮掩，随手端起茶盏：“去年我在黔县掌印，从未交过什么部费，若有人索取，怎不参他一本？”
朱槐正要狡辩，他却没耐心再听，直说道：“朱大人，你也不用同我哭穷，平奚县每岁常例四千余两，这些银子都被你攘为己有了吧？亏空的五万两有多少是因公赔垫挪移，有多少是侵贪盗用，你身边的人已把账目呈上，一笔一笔，我清楚的很。”
闻言朱槐僵住，面上渐失了血色。
宏煜冷道：“你搬出前两任知县说事，无非觉得法不责众，我怕牵涉上司，必定不敢把事情闹大，对吧？”
朱槐抖着眼皮一言不发，陈祁也略怔住。
“我还听闻，你私下说我们宏家有钱，不在乎那三五万两。”宏煜搁下茶盏，“啪嗒”一声，他嘴角嘲讽，眼中尽是嫌恶：“你打量着用我的银子填你的亏空，朱大人，好算盘，你可真有脸呢。”
那朱槐五十来岁，如他父亲般的年纪，此番被这样羞辱，难堪得厉害，怒色渐盛，索性笑道：“好好好，宏大人要清算，只管算去，索性将王知府和布政使李大人一并下狱，他们各收了我八千两银子，有印簿为凭，我还要告呢！”
王知府是陈祁的顶头上司，这会儿陈祁不得不出面说和：“此事涉及两名大员，恐牵连甚广，不如让朱大人补上亏空，大事化小为好。”
宏煜笑道：“既然关系到布政司，那便不能向道台衙门上报了。”他说：“我必当据实报给巡抚都院，你们要如何赔补漏洞，是你们的事，总之这五万两亏空我一个子儿也不会接收。”
说完唤人重新倒茶，默不作声下逐客令。朱槐又气又惧，险些当场晕过去。陈祁无法，只得扶了朱槐出去。
待这二人离开，宏煜回到案前，亲自书写呈文。谁知没写一会儿，他的贴身小厮童旺来报，说几位乡绅求见知县。
他头也没抬，只问：“他们不在圣谕亭听宣讲，找我做甚？”
童旺支吾道：“像是……来告县丞大人的状。”
“什么？”宏煜蹙眉，定定看向童旺，默了片刻：“请进来。”
“是。”
乡宦们从前都是朝廷官员，虽已致仕罢归，并无职权，但上有官场人脉，下有民众拥护，在本地声望极大。宏煜移步花厅会客，几位老爷来了，也不吃茶，端坐着，像祠堂供奉的牌位。
“知县大人可知方才发生了什么？”
他说不知。
“哼，好个县丞。”老爷们开始讲述圣谕亭的状况，虽客气，然言语间不时流露傲慢，有些刮耳。
宏煜摸着腰间垂挂的玉佩，歪坐在椅子上听了半晌，哦，没什么打紧的，不过是赵意儿那厮未诵圣谕，也没劝善，而是当着众人的面，讲了一篇《巾帼论》。
此论出自安平长公主之手，乃十数年前为支持皇帝新政所作的论述之一。内容包含女子入学、从政、经商、婚姻自由及家产承继等权利的讨论，在当时可谓一声惊雷，震动天下。
只可惜随着皇权稳固，长公主把持朝政，日渐娇奢纵逸，早将此志抛诸脑后。而相关律令更改后，在民间的推行并不理想。虽然朝廷在律法上对女子解除了诸多限制，但由于一些根深蒂固的观念，以及阶级利益，使她们的独立之路依旧荆棘难行。单说婚姻，连长公主本人尚不能自主决定，更遑论寻常百姓。
这里有个王老爷，正因当年反对新政遭到罢黜，可想当他再度听见《巾帼论》，心中是个什么滋味儿。
不仅如此，赵意儿还选出那些个在官的，从商的，出类拔萃的女子，将她们的事迹广为宣传，大加赞扬，听得众人哗然，纷纷杂杂。
“赵县丞，新官上任，未免太要强了些。”乡绅们只差明说一句：她要造男人的反，你身为上司到底管不管？
宏煜煞有介事地怒了，突然拍桌道：“不像话，简直不把我放在眼里！”
“正是。”王老爷摸着胡子：“我料她必定先斩后奏，宏大人你未必知情。”
宏煜说：“我若事先知晓，岂容她自作主张，如此放肆！”
乡绅们见这个知县立场分明，容易拿捏，自然受用。
宏煜客客气气地把人送走，心下觉得好笑，命人撤了茶盏，转身回到签押房：“把赵意儿给我叫来。”

第7章
官场箴言，为政不得罪于巨室，意儿懂这个道理。乡绅望族长年盘踞于此，知县却是流水的官，宏煜必然需要那群人的支持，所以她想，这次定没好果子吃。
走进签押房，见知县大人正伏案写字，头也没抬，只让她稍等。
这一等就是大半晌。厅内椅座不知被搬去了哪里，意儿无处歇脚，只能静立原地，白白罚站。
呈文洋洋洒洒，书写极慢，案上摆着铜鎏金的鹿形小盖炉，里头点了伽南香，有幽若之感，凉意浮浅。笔筒亦是不常见的方形倭角，黑漆为底，嵌五彩百宝，作花卉图案，真是奢靡雅致。
意儿面无表情看着宏煜。
他握着笔杆，显然十分专注，两道浓眉微蹙，嘴角轻抿，一个男人竟生了张巴掌脸，双瞳剪水，果真如敏姐说的红唇白面，过于标致了些。
意儿心想，此人不说话时倒也赏心悦目。
一说话就令人讨厌。
她先前宣讲半日，又渴又饿，这会儿站久了，腰酸腿疼，脚掌悄悄在鞋里挪动，抽筋似的扯着皮肉发痛。无法，只得把重心放在一条腿上，过会儿再换另一条。
宏煜像是发现她的小动作，掀起眼皮子冷冷瞥来，意儿忙趁机开口：“大人，没什么事我先下去了。”
“不着急，”他慢条斯理：“再等等，我这里很快就好。”
你舒舒服服坐在椅子上，自然不着急！
意儿难受得厉害，有些站不住，又见他似乎没有短兵相接的意思，便索性拉下脸来服软，支吾说：“下官知错了。”
他问：“什么？我没听清。”
“……”她缓慢深吸一口气，心中劝慰自己，冷静，要冷静，于是抿着嘴，手背在后面，低头看着鞋子，满不情愿地回答：“我知道错了。”
宏煜此时已写完呈文，拧眉扭扭脖子，活动肩胛，笔尖重新沾墨，低头检查文章，修改润色。
又问她：“错哪儿了，说说看。”
意儿皱眉认真思索，不知想到什么，心虚地摸摸鼻子，清咳一声：“下官只是觉得，用十六条圣谕界定人之善恶，未免太片面了些，有的宗族和乡约甚至以此为法，私惩滥戒，实在需要克制。”
宏煜没什么反应，意儿自言自语般小声嘀咕：“朝廷注重教化，又并非为百姓之益，不过是变相约束，使他们匍匐于皇权之下，做个听话的顺民罢了。”
宏煜执笔的手顿住，抬眸怔怔望着她，就这么打量了一会儿，有些微惊讶，但似乎并无训斥的意图，只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观察她：“说了这么多，原来你压根儿没觉得自己有错。”
意儿被他盯得心里发毛，闻言低下头去，不自觉地踮了踮脚。
宏煜收回视线，唤人将呈文送去承发房誊抄，等人走了，厅里又只剩他们两个，他润了口茶，肃然道：“方才那番话，在我这儿说说倒也罢，若被外人听见，可大可小，你最好掂量清楚。”
意儿愣住，这才意识到自己口无遮拦说了些什么，当下懊恼，悔之不及，可私心里觉得那些话并没有错，一时矛盾纠结，拧着眉头不做言语。
宏煜瞅着她的表情，不冷不淡道：“你的命虽不值什么，但好歹是条命，我这菩萨心肠，少不得提醒两句，你若真有种，应该跑到皇上跟前，当面质疑他的权威，若没种，就别私下埋怨，过这种低级的嘴瘾。”
意儿皱眉，有一瞬间胸膛起伏，双耳发烫，恶狠狠瞪着他，只想立刻扑上去把这人给撕了。
宏煜见她动怒，心情甚好，往后倚着靠背，习惯地摸着戒指上的翡翠，冷笑道：“素闻赵莹大人心思深沉，从不在人前显露性情，怎么她没教过你，百姓只需要一个情绪稳定，时刻清醒冷静的父母官，如此他们才会觉得安全。你本就年轻，又这般喜形于色，只怕连衙门里的下属也很难信服啊，赵县丞。”
意儿生性自傲，争强好胜，从不轻易服软，如今三番两次栽在宏煜手中，倒不是因为官大一级，而是他每次占理，让人无从反驳。
好在她赵意儿能屈能伸，并非一昧逞强之辈，进不得，退就是。
“大人教训的对，下官今后一定谨言慎行，争取做到心如止水，面无表情，让您看不出我究竟在想什么。”她说着，含蓄而端庄地微笑。
宏煜拧起眉头看她，十分嫌弃。这时童旺端了漆盘进来换茶，意儿早已口干舌燥，难以忍耐，随手截下，自己要喝。
童旺忙阻止：“这……”他想说这是宏煜最喜爱的杯盏，从不给旁人用，但显然为时已晚，他只能慌张望向自家主子，然后对着意儿干瞪眼。
喝完茶，喉咙终于润了些，意儿痛快道：“多谢大人体恤。”她搁下杯子，微喘了喘，又说：“宣讲一事，大人若嫌下官办得不好，可转交曹主簿。”
“不必，”宏煜说：“你只管按着自己的想法来。”
她倒是一愣，这时又听他说：“既然已经让那些乡绅讨厌上了，不如再来一遭，本官正好顺水推舟，取缔此规。不过，他们若要寻你的麻烦，我可不会替你说话。”
意儿并不介意唱黑脸，欣欣然拱手：“那下官退下了。”
“去吧。”
人一走，童旺还端着漆盘呆立在那儿：“大人，这杯子……”他迟疑开口：“要不扔了？”
宏煜冷笑：“扔了你赔我一套？”
“那小的洗干净再给您倒茶？”
“滚。”
***
宏煜的呈文递到巡抚都院，两日后，省里来人，押走朱槐，那厮为求保命，很快将亏空的银子吐了出来，而被他供出的官员也遭到审查，这些人被革职流放已是一年后的事。
朱槐走后，宏煜晓谕衙门吏胥，若有倚势虐民、贪污索贿者，一经查出，必当从重处置，绝不轻饶。众人见他如此厉害，心下惧怕，有的收敛，有的离开，平奚县也算改天换地，气象一新。
宏煜连着一两个月不曾休息，此番顺利接任，又料理了朱槐，心情不错，傍晚散衙后他便带着秦丝外出吃饭，随行的还有梁玦等人。
倒是没去酒楼，雇了画舫，一群人夜游小聚，沿街灯红酒绿，树影交错，船中琵琶小曲，划拳吃酒，春水倒映着明月，凉风如醉。
直到更深露重时船才靠岸，众人散了，宏煜和秦丝留在船上过夜。方才浸在喧嚣里，这会儿静下来，宏煜脑子嗡嗡作响，偏偏秦丝又来缠他，明知他耳朵周围最是敏感，非要使劲儿撩拨。手也不老实，专挑那种地方摸。
宏煜今夜兴致高，加上许久没做过，此番借着微醺的滋味儿放纵弄了一回。游船轻颤，吱吱呀呀，惊走数尾鲤鱼，和湖中水鸟。
不知怎么，那一阵亢奋过去，疲倦和空虚像夜幕笼罩下来，他皱着眉头翻身，感觉实在腻得慌。且又略醉，突然间胃里翻涌，他吐在唾盂里，把今晚吃的酒菜都吐干净了，这才稍微舒服些。
秦丝原是尽兴的，可刚做完，见他没有丝毫温存之意，一个指头也不愿多碰，这会儿居然还吐了——管他是为什么吐的，总之秦丝觉得异常羞愤，当即冷下脸，只唤童旺进来服侍他洗漱，自己蒙上被子睡了。
宏煜也没在意，次日一早醒来，若无其事地告诉她：“对了，沈彦来信，说很快便要抵达平奚，到时我得烦你替我招待几日。”
秦丝还在为昨晚的事情生气，听到这话略默了会儿：“沈彦？他带着娇娇吗？”
“是吧。”
秦丝垂眸问：“他们来了住哪儿？”
宏煜说：“衙门里不方便，他自己包船出来玩，自有去处。”
“可我同他们不熟。”
“以前不是见过两次吗？”宏煜自顾整衣：“我记得你和娇娇挺聊得来。”
秦丝闷闷的：“人家成双成对，我一个人在边上，怪没意思。”
宏煜随口道：“你不愿意就算了。”
秦丝闻言一愣，脸色沉下，屏息默然，没再说话。
宏煜骑马回到衙门，过二堂，正撞见意儿从內衙出来，远远瞧着，步履疏朗，潇洒自若，还当是哪家的清俊少年郎。
“大人。”她如往常那般客套笑着，干净利落地拱了拱手。
宏煜打量她，想起这人来到平奚，还从未做过女子打扮，要么穿官服，要么着男装，不施脂粉，不戴钗饰，举手投足更像个清贵骄傲的公子。他刚离开秦丝，乍一眼瞧见这样的，只觉得清爽透彻，竟有玉树临风之姿，十分养目。
宏煜随手拍拍她的肩，难得称赞一句：“赵大人今日精神不错。”
意儿闻到他身上传来酒气，冷不丁又被拍了两下，没轻没重的，后肩生疼。她倏地皱眉，扯扯嘴角，勉强回了句：“彼此彼此。”
宏煜将她敢怒不敢言的神情看在眼里，心情甚好，往那薄薄的肩头又拍了一掌，提脚走了。

第8章
三日后，沈彦的航船停靠平奚码头，结伴而来的还有两位公子，席家三郎和曲家二爷，都是喜爱繁华的世家子弟。宏煜设宴接风，秦丝作陪。
席间倾谈，沈彦说他当日离京，沿大运河南下，又入长江，途经繁荣荒凉之所，不计其数，每遇一处新鲜地方，便下船游历，走走停停，竟在外头浪荡两年之久。
“记得那时我陪小煜哥进京应考，原本说好，等他落榜，我们便去红尘里消磨时光，谁知他竟高中了。”沈彦笑着摇头：“真没意思，做官有什么好，困在方寸之地，辜负多少世间美色？”
宏煜轻笑不语，秦丝在旁斟酒，听了这话，一双凤眼瞪过去，嗔中带娇，哼道：“辜负什么？沈六哥你说清楚。”
沈彦望向她，又看看宏煜，自知失言，忙笑道：“我错了，我错了，自罚一杯，秦姑娘莫恼。”
说完痛快地仰头饮尽。
谁知秦丝不依，拎着酒壶起身，微微前倾，又给他斟满：“你酒量好，这点儿怎么够？可别想随意打发我。”
席郎和曲二幸灾乐祸笑起来：“你既知他海量，这么个小杯子能有多少，何不换个大的？”
秦丝一愣，冷眼瞧着，只有自己吃茶的杯子算大，她见沈彦笑不做声，像在看戏，她便当真倒了茶，满斟上酒，晃晃荡荡递过去：“你说话算话？”
沈彦那双桃花眼像浸在春水里，氤氲着一层微妙的潮气，一不小心就要把人勾引了去。秦丝腰肢软绵，微倚着桌边，歪头等他回应。
他显然饶有兴致，略作思索，为表诚意，也站起身，抬手去接茶杯，手指相碰，只一下，两人呼吸屏住，他看她一眼，半声不响，把酒往嘴里倒。
席郎和曲二拍手叫好，等他喝完，原本沾在杯子边上的艳色唇脂也不见了，秦丝双颊发烫，迅速偷瞥宏煜，见他似乎并无察觉，又挪开眼，发现沈彦正盯着她，顿时心跳剧烈。
“秦姑娘惊鸿之姿，想来小煜哥眼里必定容不下其他美色了。”
秦丝缓缓落座，笑道：“你们男人家嘴里一套，心里一套，我可不敢自作多情。”
席郎瞅着宏煜，又撇向沈彦，心里琢磨她究竟在对谁撒娇。那厢曲二竟问出口：“秦姑娘这话是在说谁？”
秦丝微怔，心里慌了一慌，随即若无其事地轻哼：“天底下的男人，就没有一个老实的。”
沈彦笑道：“看来小煜哥花心，害我们都被秦姑娘嫌弃。”
宏煜说：“分明是你得罪了她，与我何干？”
沈彦愈发打趣：“她必定爱惨了你，否则怎会因我一句话就恼了呢？还灌我这么大杯酒，我可冤死了。”
秦丝顿时脸红，一口啐道：“呸，什么爱不爱的，你们竟然拿我取笑……”她又羞又急，推开凳子起身：“我这就走，看你们找谁闹去。”
宏煜反手拉住她的胳膊，面朝沈彦：“瞧，你又惹她生气了。”
沈彦忙拱手作揖，笑着哀求：“好姑娘，饶我这遭，再不敢浑说了。”
秦丝揪着绢子闷声不语，宏煜将她牵至左侧，让她在沈彦身旁坐下：“走了倒没意思，”他把酒壶拿来：“这回若不灌他十下子，我也看不过去。”
席郎和曲二跟着起哄：“就是，姑娘可别轻饶他，这厮嘴欠，没被人收拾过，不知道厉害。”
秦丝受此怂恿，兴致高涨，又见宏煜和沈彦纵着自己，好不受用，当下便让侍女去拿五个大碗，定要将沈彦灌醉。
不一会儿碗来了，酒满上，沈彦苦笑，皱眉巴望着她：“当真罚我？”
秦丝点头：“当真罚你。”
“小煜哥，你管不管？”
他说不管。
沈彦叹气，只能乖乖认罚。
这夜众人尽兴而归。
秦丝难得如此快活，席散了还恋恋的不舍得走。回到衙门内宅，她自个儿小酌几杯，想着酒桌上的情形，胸中涌动，生出许多混乱的心思，一夜不曾安眠。就这么过了一晚，天亮后歇下，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原本约好，这几日由她陪沈彦三人游玩，算尽地主之谊，但因醉酒，行程便改到了下午。
吃过饭，秦丝仔细梳妆打扮，换上鲜艳裙衫，娉娉婷婷出衙门，乘轿来到西河鹿角码头。河中船只来往，桅杆如林，大小吆喝此起彼伏，岸上便是街市，一眼望去商铺密集，人烟熙攘。
沈彦的船泊在岸边，船头有四柱小亭，悬挂一对灯笼，小厮说他昨夜吐了三四回，身子不爽快，正要请郎中来瞧。秦丝心里过意不去，忙提裙步入舱内。
沈彦才醒，正在炉前烧水，他未着外衣，只穿了件暗红长衫，头发半束，脸色苍白。见她来，笑道：“可巧，茶备好了，给你沏一碗？”
秦丝行了礼，款款上前，迟疑开口：“听说你身子不大好，要请郎中……很难受吗？”
沈彦神态温柔，摇头笑道：“他们未免太紧张了些，我哪儿有那么矜贵。”说着唤来底下人，让他们不必请医，末了还有一句：“在外边待着，没事别打扰我会客。”
秦丝拘谨落座，心跳微乱，只拿帕子轻点嘴角掩饰。沈彦看在眼里，佯装疑惑，问：“怎么不说话？昨夜玩儿得那么高兴，如何今日却生分了？”
秦丝道：“昨夜过于放肆，我怕你秋后算账。”
沈彦摇头一笑，递过茶去，侧头看她：“我在你眼里就是这种人吗？”
秦丝垂眸抿嘴，俏声轻哼：“男人酒后一个样，酒醒另一个样，我哪里知道呢。”
沈彦不接话，秦丝又问：“席三郎和曲二爷怎么不在？”
“他们听闻芙蕖镇来了南戏班子，另租两条小船看戏去了。”
“芙蕖镇的荷花也很有名，”秦丝道：“沈六哥没一块儿去？”
“我这不是等你么。”沈彦笑：“再说了，他们有佳人作伴，我一个孤鬼，怪无趣的。”
秦丝手指缓缓触碰茶盏，眼眸微动：“娇娇呢？这次没跟你出来？”
沈彦搁下提梁壶，拿起香几上的扇子，开开合合，语气怅然：“她年前已经嫁人了。”
秦丝一愣，思忖片刻，笑道：“你肯放她走？我不信。”
“真的，”沈彦苦笑：“我再舍不得，也不能妨碍她的前程，跟着我哪有做官太太体面，毕竟好过一场，只要她高兴，我没什么不肯的。”
秦丝沉默，低头咬唇，想到自己的身世，期期艾艾，再开口时竟有些哽咽：“沈六哥真傻，娇娇也傻，她辜负你，日后定会后悔的。”
沈彦倾身凑近，细细打量她的脸：“好端端的，怎么哭了？”
“哪里就哭了。”秦丝别过头，用绢子掐掐眼泪：“只是见不得有情人分离，没个好结果。”
沈彦沉默，想了想，说：“我这次见你，总觉得憔悴不少，小煜哥公务缠身，定有照顾不到的地方，让你受委屈了。”
秦丝冷笑：“他是知县，是大人，自然很忙，我也不敢抱怨，可他究竟把我当成什么？”话至于此，泪如雨坠：“我知道自己不配，无依无靠跟着他，寄人篱下，看人脸色，原不该妄想被人疼爱的……”
沈彦扔下扇子，起身走到她跟前，伸手抬那尖尖的下巴，温言叹气：“心都快被你哭碎了。”
秦丝肩膀微颤，盈盈泪光里望着他的眼睛：“你也逗我呢，是不是？”
沈彦拇指轻划她的脸，喃喃道：“我想疼你，只怕你不肯。”
“你要怎么疼我？”秦丝苦涩一笑，别开脸：“兄弟的女人，偷着刺激，对不对？叫他知道了，你全身而退，我死无葬身之地。”
沈彦倾身覆了下去，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傻子，我怎么舍得你死？”
秦丝轻轻推他：“别这样，让我走吧……”
“不行，你哪儿都不能去。”
“沈六哥……”
她越推，沈彦火越大，直接把人抱到榻上，衣衫褪了满地。秦丝想起前几日和宏煜也在船上，霎时多了一层刺激，对比之外，还有报复的快感，重重叠叠铺满全身。
两人痴缠半日，天暗了才分开，秦丝坐在床边穿衣，沈彦从背后贴近，吮着她的耳垂，声音哑哑的：“明儿还来，嗯？”
她不知怎么有些心慌，胡乱应着，收拾干净，这便下船回衙门。
掌灯时分，內宅幽静，似明若暗，院中人影走动，童旺打发下人端水，见到秦丝，忙躬身笑道：“姑娘回来了。”
她心不在焉应着，走进屋内，宏煜方才沐浴完，这会儿正在穿衣，两人视线相触，他随口问：“可用过饭了？”
“用过了。”
“今日去了哪些地方？”
“没去哪儿，”秦丝闷闷的，褪下外衫，坐到镜台前卸妆：“随便逛逛。”
身后没有声响，她取下簪子和围髻，略歪着头，正要摘耳坠，这时发现宏煜走了过来，用一种懒散带笑的目光从镜子里打量她。
秦丝不自觉心下一跳，然后听见他问：“好玩儿吗？”
“……还行。”
镜中男子红唇白面，浓眉如墨，稍稍弯腰，鬓角漆黑分明，就这么凑近她的脸，嘴唇似蜻蜓点水，若有似无碰了碰：“嗯，你高兴就好。”

第9章
意儿近日忙着整理几桩旧案，都是朱槐任期内的部分词讼，原本早已审结，谁知自从朱槐被革职查办，县里便陆续有人到衙门递状子，告他贪污索贿，草菅人命。
那朱槐已被押送巡抚都院，宏煜更无权审他，于是便让意儿整理呈词，汇成卷宗，届时一并送到省里，让上头来办。
“租佃纠纷，聘礼之争，原系寻常案件，长官调解即可，纵有斗殴轻伤的，按我大周律，不过施以笞杖而已，这朱槐却久拖不结，随意关押人犯，有的竟长达半年之久，致其病死狱中。”意儿扔下案牍，摇头冷笑：“真是歹毒可恨。”
宋敏叹道：“对贪官来说，案子就是钱，久拖不结，便能从诉讼双方身上捞取好处。有的州县吏治腐败，每遇诉讼，必先估计对方家产，百姓更有‘一字不可入公门，一入公门家便倾’的说法。”
意儿翻阅卷宗，又指给宋敏看另一案。原告张桓夫妇，妻子钱盈盈十八岁那年未婚先孕，被族人强行堕胎，还将张桓抓来殴打，扬言依照钱氏宗法，原该活活烧死，但族长觉得自己是宽容仁德之辈，只把这对不知羞耻损害钱家颜面的野鸳鸯打残，留下一命。
原以为他们应该感激涕零，却不料张家把人接走，几日后竟然告上了衙门。
结果显而易见，那朱槐因为一些众所周知的原因并未受理。
意儿皱眉：“且不说未婚先孕并无律法定罪，即便她有罪，也该交由衙门审理，几时轮到宗族之人滥用私刑？”
宋敏思忖道：“这个案子，宏大人是要重审吗？”
“自然该重审的，朱槐逃不了，钱家也不能逍遥法外。”话至于此，意儿想起地方乡绅紧密相连，势力盘踞，宏煜未必肯出面。此时已散衙，她便拿着文书回到内宅，想探探他的口风。
过三堂，入小院儿，不知怎么，一个下人也没有，像被特意支开似的，连童旺也不在。
意儿以为宏煜出门了，正要走，这时屋里传来依稀动静，却是女人的哭声，哀哀戚戚，她当出了什么事儿，忙提脚进去，隔着纱橱，却见宏煜歪坐在榻上，一个粉雕玉琢的女人跪在他跟前，赤身裸.体，低声抽噎。
“怎么了？”似笑非笑的声音：“刚从沈彦的床上下来，舒服哭了？”
意儿愣住，实在没想到会撞见这么一幕，未及反应，宏煜已经发现了她，透过雨过天青的纱，一双黑瞳，沉沉盯过来。
意儿生平头一回窥人私隐，三分尴尬，七分心虚，又被他一瞪，转身就走。
秦丝什么也没察觉，依旧跪坐着掉眼泪，身上一丝.不挂，细皮嫩肉，白得晃眼。
她这几日和沈彦厮混，干柴烈火，难分难舍，想着自己年纪渐大了，宏煜也不是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如今遇到沈彦，家世样貌一点不比宏煜差，而且温柔体贴，惯会疼人，她想跟他走，又不大舍得这边。
如此左右摇摆，难以抉择，谁知方才一出船舱，当即目瞪口呆，僵在原地。那童旺立在码头，仍是往常恭恭敬敬的模样，颔着头，拘着手，温和笑道：“姑娘忙完了？大人让小的接您回去。”
猝不及防，秦丝的心直往下坠，想到宏煜的为人和性情，顿时开始害怕。
民间惯有风气，红杏出墙的女子会被丈夫脱光羞辱，拿鞭子抽打，于是当她回到衙门，见了宏煜，便自觉脱去衣衫，跪在地上认错。
“这是干什么？”宏煜懒靠在榻上，眉眼带笑，没打算跟她动手，也没有半点恼怒的颜色，目光游离在她全身打量，饶有兴致：“哟，沈彦下嘴够狠的，这么多印子呢。”
秦丝原本哭着，一听这话颤了颤，大约也觉得难堪，手指摸索衣裳，挡住身前大半风光。
宏煜挑了挑眉：“沈彦跟我开口要你，你自己怎么想？”
秦丝冷笑：“你把我当成物件是吗？”
宏煜“啧”一声：“说什么呢，你怎会是物件，分明就是小淫.妇。”
秦丝脸色煞白，红着眼眶用力望他。
“生气了？”他觉得她肯定误会了什么，“小淫.妇”若有三分嘲讽，那么剩下七分也是夸赞。他宏煜若想认真骂人，其恶毒足以令任何一个窈窕淑女与他同归于尽。而此刻他压根儿没有骂人的欲望，真的，苍天作证。
“我知道，你在我这儿受了冷落，爬上沈彦的床，排解寂寞，可以理解。”
秦丝听完这话，一股恨意涌上心尖：“宏煜，我在你心里究竟算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妓.女吗？除了睡，我们之间还有什么？！”
他不明所以地反问：“除了睡，难道你还有别的本事不成？”
秦丝仿佛遭雷劈了一般，张嘴怔在那儿，呼吸滞住，羞愤难当：“你……”
“我怎么？”
她不敢骂他，憋得小脸涨红，红了又白，最终却冷笑起来：“宏煜，你今日这般轻视我，他日就等着后悔吧，我秦丝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沈彦比你强多了，你只是我其中一个选择罢了，得意什么？”
宏煜身体稍稍前倾，手肘搭着膝盖，细细打量她，心想这才是他喜欢过的女人，看似娇花，实则暗里藏刺，当初动心，正因她身上有股劲儿，辣辣的勾人。只是这两年养娇了，惯出一些拖泥带水的黏腻，无甚意趣。
“沈彦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宏煜道：“他虽无功名，但家底殷实，为人也很重情，你若嫁给他，不会过得太差。”
秦丝半晌没作声，收拾好衣裳，起身拍拍手，若无其事地掏出手绢擦掉泪痕，轻哼道：“我可不敢想，娇娇跟了他几年，竟也无疾而终，你们富家子弟都喜欢这么玩儿是吧？”
宏煜道：“沈家由老爷子和夫人做主，他们看重门户，娇娇出身不好，不可能嫁入沈府。你虽孤身一人，但祖上也算书香门第，父兄都是读书人，沈家二老绝不会怠慢你。”
秦丝看了他一会儿：“话虽这么说……但我跟沈彦不过露水的恩情，图几日新鲜罢了，他未必打算娶我。”
“是吗？我倒听说他这两年总觉得累，早想定下来，娶妻生子。”宏煜眉眼疏懒：“你也别把他想得那么随便，依我看，只怕当初在京城他就对你上心了。”
秦丝不语。
宏煜笑了笑：“就这么着吧，眼下我有事，要出门一趟。”他道：“收拾好你的东西，咱们好聚好散，他日再见，还是朋友，何必撕破脸，你说对吧？”
秦丝下意识张了张嘴，而他已经迈开步子从她身边跨过，绣着白鹤的霁色衣袂飘然而去，绕纱橱，穿厅堂，头也不回地走了。
虽说出门，却只是拐出自家小院儿，行过一处粉墙黑瓦的月洞门，来到县丞大人的居宅。
宏煜从未入过此地，冷眼一瞧，那院门石墙上竟攀着郁郁苍苍的藤萝，走进里边，见庭内种了几根翠竹，并一株西府海棠，粉蕊错落，轻曼娇艳，花树下设有矮榻，引枕靠背具全，榻上摆着一方小桌几，赵意儿正歪在那里翻书。
她散衙回来，换了在家穿的衣裳，酡颜之色，兰花暗纹，一把青丝半散着，手执书卷，袖子堆落，露出一截白玉似的胳膊，纤细娇嫩。
宏煜素日傲慢，从不看人脸色，此番径直过去，就像在自家似的，并没有半点生分。扫地的婆子见了他，赶忙行礼：“大人。”
意儿抬头一看，略吓着，竟呆忘了招呼。
宏煜行至榻前，在另一侧落座，面无波澜地搁下手中折扇，问：“你方才找我何事？”
意儿端坐起来，干咳了声，想到先前撞见的一幕，又听到那些话，显然是他被戴了绿帽，还被自己偷听了去，当真尴尬至极，一时便不知该说什么。
宏煜冷淡扫她一眼，又问：“你这屋里，连个倒茶的丫鬟也没有吗？”
意儿目光转落桌几，那上头分明摆了成套的茶具，伸手便有水喝，他是瞎了还是手断了，非要人伺候？
虽心中腹诽，然想着待客之理，到底还是亲手给他斟上一杯：“大人请。”
“嗯。”宏煜并非真要吃茶，略沾了沾，见桌上放着案牍，拿起来看：“这是什么？”
隔着方几，意儿也忙伸脖子去看，并趁势问他：“张桓夫妇的案子，大人准备何时重审？”
宏煜一面翻阅，一面怪道：“我几时说要重审了？”
意儿愣了下：“这夫妇二人有冤屈，为何不替他们伸冤？”
宏煜不紧不慢道：“据我所知，当年下令对他们施杖的宗室族长已经死了。”
“那其他人呢？”意儿皱眉：“从犯就能逍遥法外吗？”
宏煜掀起眼皮子瞥她，两人凑在桌前，挨得有点近，他抬手用指尖在她额头点了两下：“动动脑子，他们告的是朱槐，不是钱家，你想什么呢？”
意儿怔住，往后退开，心里觉得有些怪，撇撇嘴，避开他的目光，尽力把心思放回案子上：“他们既敢告朱槐，如何又肯放过钱家，我倒十分不解。”
宏煜也稍稍往后撤，挑眉道：“钱家给了他们一笔银子，很大一笔，足够衣食无忧。”
意儿缄默不语，此番亦明白过来，将卷宗交上去，让朱槐永无翻身之地，才是知县大人的最终目的。
她突然有些丧气，自己满腔热血想给人平冤，谁知一拳打在棉花上，压根儿无处使力，这算什么？真没意思。
“两位大人，要下雨了，快进屋避避吧。”
婆子话音刚落，闷雷滚动，花树摇曳，黄昏里疾风骤雨，沥沥地倾洒下来。意儿怕案宗淋湿，忙揣进袖内，一面又赶紧穿鞋，慌乱中跌撞踉跄，歪着身子就要摔倒，幸而被人伸手捞住，有惊无险。
细密雨滴点点湿润，凉风拂过竹子，宏煜低头一看，他原以为自己揽的是腰，谁知胳膊正勒在上处，方才怕没抓牢，又往上颠了颠，情急之下并无他想，但这会儿反应过来，却是清清楚楚的触感，软玉温香，尽在掌中。
他见她站定，松开手，略攥了攥拳。
意儿脸上也起了反应，没有羞臊，没有泛红，却是僵硬着，白沉沉的，很不好看。
大概知道他并非有意，所以不好发作，只能自己憋着，暗暗生气。
宏煜别开脸，神色淡淡，不再管她，大步走到檐下躲雨。

第10章
那天色愈渐的黑沉了，飒飒起风，微觉轻寒，隔着朦胧的窗子，意儿看见宏煜立在廊间，灯火潦草，形单影只，又是这样的黄昏冷雨，深幽僻静，不由一阵寥落之感飘落心扉，点点暗暗，凄凄惶惶。
宏煜站了一会儿，童旺寻来，打着黄绸伞，提着羊角灯，进门便笑：“大人怎么在这儿，可让小的好找。”
他随口问：“那边忙完了？”
“是，秦姑娘已经走了。”
宏煜点点头，背手步入伞下，回自己院儿去。
雨停时，丫鬟把矮榻上的桌几杯碟收进来，另有一把折扇，特意送到意儿手上，说是贵重的东西，不敢弄丢了。
意儿一看，却是宏煜方才落下的，那扇柄挂着玉坠子，扇骨为湘妃竹，扇面书画虞美人，再瞧款识和钤印，竟出自名家箫寒子之手，虽年岁不算久远，然不作珍藏，却作日常把玩之物，还是很奢侈的。
意儿本就喜爱箫寒子仕女图，此番不免放至灯下细细观赏，一时觉得宏煜的品位还算不赖，一时想起他将此扇随意丢下，任由雨淋，不过是个暴殄天物的败家子而已，好东西落到他手里都是糟蹋。
打个哈欠，意儿困了，把折扇搁在床头香几上，心想明日再物归原主，这就休息了。
一夜细雨不曾停歇，湿漉漉的，清早醒来，因忙着更衣洗漱，意儿便将扇子的事情忘在了脑后。前衙画完卯，回廨内将整理好的卷宗拿到签押房，看见梁玦也在。
“赵大人，我听说阿照昨日在大堂后院和衙役们过招，那些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竟没一个打得过她，如此好戏，你可赶上了？”
阿照前些日子已经正式入职，成为奔走公门的黑衣皂班，此番正在衙内值堂。
意儿摇头笑道：“那孩子，年轻气盛，隔三差五便要施展一番，生怕别人不知道她会武功。”
梁玦实在好奇：“阿照究竟练的是哪路功夫，师从何派？”
意儿随口答：“溪山派，佟家伏羲掌。”
“佟家！”梁玦霎时瞪大双眼：“佟家两年前不是被灭门了吗？我听说只有掌门的独女逃了出来，难道阿照……”
意儿心下惊跳，连忙出声打岔：“不是。”她暗自深呼吸，表情肃穆：“我家阿照姓林，年少时曾在溪山派学过些拳脚功夫，不过为了强身健体而已，她早就离开师门了。”
梁玦仍陷在惊骇中，好半晌才回过神：“对对对，我听江湖上的朋友提过，那佟小姐虽死里逃生，却被仇家毁了容貌，如此说来肯定不是阿照。”
意儿被浓雾般纷乱的思绪缠绕，烦闷难当，再不愿多聊，敷衍两句便要走。
“等等。”宏煜忽然把她叫住，问：“我的扇子是不是落在你那儿了？”
她胡乱应道：“嗯，晚上我给你送去。”
“不用，我派人去拿就是。”
“好，随你。”
等人走了，梁玦古怪地望向宏煜：“什么意思？你的扇子怎么会落在她那儿？”
“跟你有关系吗？”宏煜不紧不慢道：“一大早便在这儿唠叨，从衙门扯到江湖，你很闲是不是？”
梁玦也赶紧走了。
***
宏煜原说晚些时候让人去取扇子，可巧沈彦明日要走，特来辞行，他被绊住，便将此事暂且搁下。
“知道你喜欢古玩，这是我在洛阳收的，一只青釉梅瓶，一柄沉香木雕的海晏河清如意，都是前朝的东西，当时见了就想留给你。”
沈彦打开匣子，将两份厚礼递过去，其实他不好意思明说，昨夜秦丝搬到船上，带着一大车行李，各式的妆花缎子，绫罗绸纱，还有金玉首饰，装了十几个箱盒，连那套黄花梨的五屏风式镜台也给搬了来，不知道的还当他们合伙算计宏煜的钱财，这还了得？
“那个，”沈彦不大自在，清清嗓子，拘谨笑道：“你瞧瞧，可还中意？”
其实秦丝这事儿对他们来说，都是你情我愿的默契，送礼反倒生分。宏煜当然清楚，沈彦此举为求心安，不愿占便宜，更不愿欠他什么，于是他也欣然收下：“阿彦你太客气了，多谢美意。”
这么说着，仔细打量，笑道：“这梅瓶虽不是汝窑珍品，但釉色和样式还算精致，我很喜欢。至于这如意，虽说我家中已收藏了好几柄，都是金玉所制，竹木牙角的并没有，阿彦如此慷慨，我只能却之不恭了。”
闻言沈彦脸色讪讪，勉强笑笑。
宏煜悠然瞥他两眼，这时也拿出一个小木匣，轻推过去：“对了，有件东西请你转交秦丝。”
沈彦定定看着，迟疑地问：“这是什么？”
宏煜没吭声，稍稍抬了抬下巴，请他随意。
沈彦打开一看，脸色复杂，顿时欲言又止。
“这间庄子，算是送给秦丝做嫁妆。”宏煜慢条斯理地笑着：“不值什么，你且替她收下。”
沈彦立刻推拒：“她跟了我，怎能再用你的钱？”
宏煜气定神闲坐在那儿：“秦柯临终前嘱咐我，务必让她终身有靠，如今她虽跟了你，但我答应的事不能半途而废，女人终归自己手里有钱才能心安，若她执意不肯要，再还我就是，你却别替她做决定的好。”
沈彦心中不快，心想这人明知他不缺银子，更爱面子，这是存心的叫人不舒服。
也对，宏煜性情一向如此，即便自己不要，也容不下对方背叛，他怎么可能让秦丝舒舒坦坦地走呢，总要制造点儿无伤大雅的麻烦，让他们这对露水鸳鸯心里揣着疙瘩，这才算罢。
“何苦来呢？”沈彦走后，梁玦打着扇子摇头笑叹：“你这叫吃力不讨好，人财两空，他们也未必乐意领情。”
宏煜轻嗤：“我不缺这点儿钱，他们不乐意，可以退还与我，难道我还能逼着别人收下不成？”
梁玦心想，秦丝的性子怎么可能不要，沈彦的性子又怎么可能容忍得下？这二人定会因为宏煜送的庄子心生芥蒂，将来也不知是个什么结果。
宏煜见梁玦摇着折扇，总觉得有个事情没办，但想不起来，也懒得纠缠：“管那些闲人做甚，陪我吃酒去。”
两人换了衣裳到外头吃酒，宏煜最近接连坐堂，有些疲惫，因明后日休息，无需早起，正好小酌几杯解馋。
原本依照旧规，衙门只在每月逢三六九日受理词讼，且四月初至七月底为农忙季节，百姓户婚、田土、钱债之类的民事争讼亦不许递状。然而宏煜精力旺盛，勤于政务，除节令假和休沐日外，几乎每日坐堂，放告听讼。
衙役书吏们也跟着忙不得闲，好在宏煜不算苛刻，将每月例假添至六日，且允许轮流值班，让他们不必夜夜住在县衙。
晚间回来，已然微醉，童旺开了角门，打着灯笼给宏煜引路，没有惊动旁人。
路过吏舍，莹莹一屋弱光，不知哪房的吏员没睡，有二三人正在里头谈笑，原也没什么，谁知宏煜恍惚听到自己的名号，脚步就慢慢停了下来。
“此话当真？你可别胡扯。”
“怎么不真，我可是听阿照亲口说的，那秦姑娘爬上了别人的床，着实给知县大人戴了好大一顶绿帽，那日童旺还把他们捉奸在床呢！”
童旺后背一僵，霎时毛骨悚然，他扭着脖子去看宏煜，只见那张清俊的脸在灯下已然扭曲，冷得像块千年寒冰。
“大人……”
里头突然发出一阵窃笑：“咱们大人貌若潘安，有钱有势，秦姑娘怎会给他戴绿帽呢，真想不通。”
“有何想不通，定是床上功夫不行，姑娘不满意呗。谁吃饱了还出去偷吃呢？”
“哈哈哈，不能吧，我看宏大人高大英挺，不像镴枪头啊。”
“……”
童旺心中如火油煎熬，皮肉却冷汗淋淋，张了张嘴，也不敢出声制止，怕场面闹开不好收拾。
这时宏煜沉着脸大步走开，背影森森，穿过二堂三堂，他厉声问：“阿照是谁？”
童旺拿袖子擦擦额角，干咳一声：“赵县丞的随从，现在衙门做皂班。”
“赵意儿？”宏煜挑起眉毛，眼睛瞪得有些凶，脸上是笑着，阴阴冷冷，就像深夜里窗口突然出现的猫脸，十分渗人。
“好，好的很。”
他左右张望，辨认放向，提脚往县丞的宅子去。
童旺赶紧执灯跟上。

第11章
意儿对此毫无察觉，她正在院子里纳凉。方才吃了好些荔枝，肚子撑，歪躺在榻上歇了会儿，阿照走过来，兴致勃勃同她讲起宏煜的那桩事，把她吓了一跳。
“你听谁说的？”
“宏知县身边的小厮啊。”
“童旺？”
阿照摇头：“不是，童旺手底下那几个。”
意儿皱眉思索，觉得蹊跷：“昨日我过去，分明底下人都被打发回避了，他们如何知晓？”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经人手，总会留痕迹的。”
意儿想想也对，反正不是从自己这儿传出去的就行，她可不想掺和宏煜的私事，更何况这种对男人来说尊严扫地的丑闻……唉，其实也怪可怜的。
她歪歪身子，瞥了阿照一眼，问：“你没跟着凑热闹吧？”
“没有。”阿照支支吾吾：“就是听他们闲聊的时候问了两句，没出去说嘴。”
意儿瞪她：“你就给我作吧，到时人家全推你身上，看你怎么办。”
阿照嘀咕：“好了好了，以后不问就是了。”
意儿不搭腔，阿照坐在旁边剥荔枝，偷瞥她两眼，若有所指道：“宏知县果然不是良人，幸好你当初没有嫁给他，否则还不知受多少气呢。”
意儿翻身平躺，闭眼吹风，仿佛没有听见。
阿照清咳一声，又道：“其实我哥还是不错的，至少品性端正，对女人用情专一……”
“你哥谁啊？他贵姓，我认识吗？”
阿照张嘴愣住，心里砰砰直跳，她见意儿态度冷淡，也不敢继续，只好回到前一个话题：“总之宏知县不是好人，你看他至今未娶，肯定没有女人愿意嫁给他，长得又浪荡，要么是个花花肠子，要么就是身怀隐疾，否则秦姑娘怎会红杏出墙？以后你也要离他远一点，除了公事以外千万别和他走近，免得坏了自己的名声。”
意儿最讨厌阿照拐弯抹角的试探，登时心中不耐，决定下狠手治治她，于是面露微笑，故意说：“没有吧，我倒觉得宏煜很好，年纪轻轻做了知县，一上任便解决了朱槐那个大贪官，你没见他那副不畏强权的样子，真的好威武，好神气啊。”
意儿不知，宏煜正走到院外，恰恰听见她这番堪称迷恋的剖白，隔着门，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我就知道！”阿照跳起来指着她：“丫鬟婆子说你们昨日在这儿搂搂抱抱，原来是真的！”
意儿微叹：“我一整夜都没睡好，梦里全都是他，这可怎么办？”
“不要脸！”阿照气得走来走去：“你是不是收了他一把扇子？是不是定情物？！拿出来，我要烧掉！”
她不提，意儿也想不起那把扇子，这一提，正好借题发挥：“那可不行，没了扇子，我如何与他私下接触呢？男女之间的情愫就在一来一往之间，就像隔着窗纱，不点破，朦朦胧胧的才有趣呀。”
阿照砍人的心都有了：“你、你被美色迷昏头了，好好想想，当初为何逃婚！”
意儿支起胳膊撑着脑袋，喃喃道：“当初年纪小，不懂事，如今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男人。”
阿照倒吸一口气：“人家秦姑娘不要的你也肯捡回来？”
意儿笑说：“秦姑娘没眼光，正好给我机会靠近他，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有什么好高兴的？不准高兴！”阿照捶捶胸口，痛心疾首：“你平日里对他不冷不淡，都是装的？”
意儿轻轻叹气：“傻丫头，这叫欲擒故纵，像他那样的心高气傲，若不反其道而行之，怎么能勾起他的兴趣呢？”
阿照已经束手无措，沟通无法，狠狠一跺脚，扭头跑进屋里，找宋敏说理去。
意儿见她那样儿，乐得倒在榻上咯咯直笑。
站在门外的宏煜也笑，不过冷冷的，三分嘲讽，七分轻蔑，原先的恼怒一扫而空，也不打算进去，甩甩袖子，调头走了。
童旺着实替意儿尴尬，别看她素日客气疏离，原来早就芳心暗许，故作姿态引人注意！难怪一直不还扇子，原来是要趁机接近心上人……这下可好，都被听见了，连他也觉得臊得慌。
更何况宏煜。
要说这种欲擒故纵的把戏，宏煜以前不是没见过，却万万没想到赵意儿会用。
她当初理直气壮地跟他划清界限，说什么摒弃前嫌，尽心为民生效力，如今想来只觉得讽刺。
亏他先前还觉着此人清爽利落，从不扭捏，原来都是煞费苦心的钻营，企图标新立异，搏个出挑。宏煜越想越可笑，心中一丝好感荡然无存。
偏偏意儿对此一无所知，还要跟阿照较劲。次日清晨，用过饭，她当着阿照面，拿着扇子和一篓新鲜的荔枝，往隔壁小院儿去。
阿照冷眼跟在后头，面无表情。
进门撞见童旺，对方睁大眼睛愣住，接着规规矩矩作揖，问：“赵大人怎么来了？”
“我来还扇子。”
童旺忙说：“怎敢劳烦您亲跑一趟呢，让小的拿进去就是。”
意儿回头瞥了阿照一眼，笑说：“不用，我带了荔枝，想亲手送给你家大人。”
童旺暗暗腹诽，还想阻止，这时意儿自顾绕过他，径直朝里走。
宏煜和梁玦正在窗前下棋，忽然听见廊外丫鬟向县丞问好，接着一个身穿天青色大衫的女子进来，头戴小冠，革带束腰，好个清丽模样。
宏煜蹙眉，雨过天青，他最中意的颜色。
“打搅二位雅兴了。”意儿眉眼带笑：“昨日我要的荔枝到了，趁新鲜，送给大家品尝。”
梁玦忙起身接过：“这是哪儿产的荔枝？”
“岭南的妃子笑。”
梁玦叹道：“快马加急，从岭南送来，得两三日行程，这荔枝倒像刚摘下的，新鲜得很！”
意儿道：“听说是连枝摘下，用湿草纸包裹，装入大.麻竹筒，以蜡封口，可保鲜数日。”
梁玦咽着口水，忙亲自拿去洗净装盘。
屋内只剩二人，气氛莫名冷落，意儿发现宏煜私下极为懒散，瞧他那坐姿，胳膊撑着，肩膀歪着，两条腿跟瘫痪似的耷拉在榻上，有客来也不知收敛，只抬抬下巴随口招呼：“赵县丞请坐。”
“不坐了，”意儿归还折扇：“前日你说派人来拿，又没来，我记性也不好，原该早些物归原主的。”
宏煜抓了几颗棋子放在手里玩儿：“昨晚有事耽误了，搁这儿吧。”
意儿把扇子轻放桌边，脚步迟疑，并没有立刻离开。其实她在犹豫，关于底下那些流言，是否应该向他说明与自己无关？毕竟一开始知道内情的人寥寥无几，搞不好怀疑到她头上，那可冤死了。
“我……”
宏煜的目光从棋盘抽离，抬眸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望着自己，红唇微动，双眸婉转，就像怀春的少女见到心爱的郎君，欲诉还休。
“你怎么？”宏煜略挑眉，语气冷淡。
意儿以为他猜到自己要提那件事，所以突然不高兴了。唉，男人心里耻辱的伤疤还是不能随便去揭的。
“没怎么……”意儿把话咽回肚子，因着几分同情，友善地冲他笑了笑：“荔枝我那儿还有，大人若喜欢，我再送些过来。”
宏煜见她笑得这般好看，心下不屑，淡漠道：“不必了，虽只是些瓜果，但你我共治一县，又是上下级，私下送礼究竟不妥。你身为佐贰官，做好自己分内之事便可，无需同我攀关系。”
意儿觉得莫名其妙，心想谁要跟你攀关系？不就几斤荔枝么，好好的竟然训她一顿。
……念在他心情不佳，意儿也没计较，“哦”一声自己走了。
梁玦端着清洗过的荔枝进来，长长的枝叶已被剪短，留蒂寸许，滴着水珠，鲜红果子乖躺在盘中。
“赵大人怎么走了？你也不留人家吃茶。”
宏煜没搭理，梁玦一面剥壳一面笑说：“我原以为她性情傲慢，不易相处，可这些日子下来，倒挺随和，并不是轻狂之人。”
宏煜心烦，随手扔掉棋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梁玦挑眉：“只是觉得你们很有缘。”
宏煜冷笑着扫他一眼：“省省吧，我与她绝无可能，你少操这份儿心。”
“为何？赵大人哪里配不上你了？”
宏煜默了默，也没提昨夜听到的话，漫不经心地说：“她这辈子只能做我下属，其他的想都别想。”
梁玦先是一怔，紧接着哭笑不得：“我看未必，指不定人家晋升比你快呢？”
“不可能。”宏煜斩钉截铁，脸上浮现出傲慢和自负：“凭她的能耐，绝不可能爬到我头上，即便爬上去，我也会把她拽下来。谁都可以，就她不行。”
梁玦没接话，想起赵意儿当年逃婚，宏煜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人到了跟前，定会勾起从前种种，以至耿耿于怀。
毕竟他从来不是宽容良善之辈，若井水不犯河水，倒可保相安无事，可若赵县丞当真有什么想法，吃起回头草，只能叫他轻视而已。
梁玦想到这儿，也就不再随意说那些撮合的话了。

第12章
阿照正在院子里生闷气，意儿回来看见她抱着胳膊跷腿坐在石墩上，青红色的一团，佩刀搁在桌边，两只黑眼珠子瞧也不瞧她，阴气森森。
宋敏正从屋里出来，意儿提议说：“今日有庙会，肯定热闹，咱们出去逛逛。”
话音刚落，那头突然发出铿锵有力的拒绝：“我不去！”
意儿吓了一跳，眨眨眼，走到阿照身旁，低头道：“我耳朵没聋，你喊啥喊？”
阿照把脸用力撇向另一边，不愿与她搭话。
意儿就笑了：“你不去正好，留下看家，我许久没逛庙会了，此番正好求求姻缘。”
“……”阿照僵硬地站起身，还没开口，意儿已顺势坐下，自然而然占了她的石墩儿：“把公服换了，佩刀也不许带，我和敏姐在这儿等你。”
阿照憋得像烧开了水的茶壶似的，气鼓鼓，垮着嘴角灰头土脸回屋换衣裳。
宋敏清咳一声，等人进去了才道：“这孩子昨晚上生生哭到半夜呢。”
意儿诧异：“不会吧？”
宋敏略笑道：“她心里很看重你的，依我说，到此为止，别逗人家了。”
意儿手里捻起一片海棠花瓣，轻轻吹开，听着敏姐的话，心里想着夏日将至，也该在后花园搭建花障，一为消暑，二来不至于太过冷清才好。
不多时，阿照换好衣裳，晴天朗日，三人坐马车出城，到宝茶山游玩。
路上人烟不绝，十分热闹，到了山下一看，市集已开，小贩们密密铺排，摊卖小食耍货，晚些时候还有杂剧表演，那些朝山进香的善男信女们逗留于此，与其说敬神祈愿，倒不如说是趁机热闹一回。
“也不知那殿中供奉哪路神仙？”意儿仰望高山庙宇，闲打了打扇子。
宋敏道：“听说是东岳大帝和碧霞元君。”
意儿微叹：“这么高，怕要把我累死，不如雇两顶小竹轿上去罢。”
阿照一听，当即皱眉冷哼：“你也太不中用了，人家老弱病残的才坐轿呢，既怕累，又何必来登山？”
意儿没好意思，只得乖乖走上去。爬到半山，她和宋敏气喘吁吁，身上已出了一层汗，少不得要找地方歇脚。青苔小道旁有一座飞檐高翘的亭子，还算干净，也坐了几个媳妇，她们过去，这时路边停下一顶竹轿，周遭便窃窃私语起来。
意儿见那轿上坐的女子容貌清绝，忍不住多打量几眼，这一看才发现她腹部高高隆起，原是个有孕之妇。
“好嫣儿，来，喝点水。”
一个清瘦男子半蹲在地上，亲自给她喂水，末了，掏出帕子给她擦汗，口中温柔道：“累不累？多歇会儿再走吧。”
“不累。”
“要我说就不该来，你大着肚子，每走一步我都心惊肉跳。”
女子摇头笑道：“你个傻子，我可没那么娇气。这几夜总梦见娘亲，若不来上香，我心里不安。”
众人偷偷打量，很是艳羡。阿照小声嘀咕：“这么漂亮的女人，怎么嫁了个瘸子？”
意儿见那男子面容清秀，风采华然，但行走姿势略显怪异，右腿似有残疾，而他妻子美艳动人，孕中尤甚温润。
“莫要胡说。”意儿回头瞪了阿照一眼。
“那是颜家二小姐和李家公子。”旁边的小媳妇突然插嘴，告诉她们：“李公子先天不足，右腿膝下乃义肢，颜小姐原是不肯嫁的，后来也不知为何又从了父命。”
意儿见他们夫妻举止恩爱，便道：“也许青梅竹马，两厢有意？”
小媳妇笑起来：“你们不知道这里头的缘故，别看那颜小姐长得跟天仙似的，她可是我们县里有名的罗刹女，自幼嚣张跋扈，脾气暴烈，连她爹也管不住。可自打成婚以后性情大变，整日足不出户，连人也不愿意见，这倒也奇了。”
宋敏打量颜氏的肚子，一边摇折扇，一边思忖：“女子有了身孕，情绪起伏较大，脾气总比往日更坏些，可我看她仪态端庄，眉目温和，却不像你们说的那般。”
小媳妇忙道：“姐姐别不信，我兄弟在颜府打杂，亲眼见她打骂仆人，拿马鞭子把丫鬟抽得满地打滚呢！”
意儿和宋敏对看一眼，没做声，阿照挪近，凑到耳边轻哼：“如此说来，倒与你的秉性如出一辙呢。”
意儿连忙喊冤：“阿弥陀佛，天地良心，我这么个淑女，几时打过人？难道我对你不温柔，不体贴吗？”
阿照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眼角微颤，堪堪躲开：“你还是别温柔的好。”
歇过一阵，阿照催着走，她们只得勉强爬到山顶，穿行在烟雾缭绕间，进入庙中上香，随意拜了拜，又至僻静处游览，避开男女香客，观赏殿宇山色，晌午在此吃了斋饭，方才尽兴下山。
意儿累得双腿打颤，一回家就进屋躺着，不肯动了。晚饭时出来，不见阿照，听宋敏说她在房里不知做甚，意儿便去偏房叫人。
“晚饭也不吃，你一个人在这儿干什么呢？”
阿照闲坐床头，边上搁着几件衣裳，见她来了，闷声收拾，郁郁地道：“我要走了。”
意儿不明所以，奇怪地问：“大晚上的，你要走去哪里？”
阿照一脸认真：“如今你既有了人家，我还赖在这儿，没个名头，算什么意思。”
“啊？”谁有了人家？意儿觉得莫名其妙，懵懵懂懂，忽而转念一想，原来还是为宏煜那件事。
她摇头暗笑，索性坐到床上，将那包袱拎到一旁：“行了，别跟我耍小孩子脾气，你也不想想，离开这里，你还能去哪儿？身上又没几个钱，纵使功夫不错，难道你真去街上卖艺，或是给人做打手？你才多大？十七岁……”
阿照冷笑着打断：“你离家出走时不也才十七岁吗？凭什么我就不能闯一番事业？”
意儿道：“我离开家门，尚有姑妈可以投奔，你呢，能依靠谁？找你哥去？呵，他若有那闲心，当年也不会把你丢给我了。”
阿照霎时眼圈儿泛红，狠狠咬唇：“谁要依靠旁人？靠我自己不成吗？”
意儿不冷不淡瞥着她：“你想出去立一番事业，志气很好，然你如今是衙门的公差，正经在册的，说走就走，连个交代也没有，这就是你做事的态度？”
“我……”
“你什么？”意儿拍拍衣裳起身，到桌前给自己斟了杯茶，懒得继续纠缠，直说道：“你那点儿小心思我清楚的很，不就为了宏煜么？昨晚我说的那些都是逗你玩儿呢，别傻了。”
阿照闷了半晌：“此话当真？”
意儿笑笑：“爱信不信。”
她心里一块石头落地，长长舒一口气，嘟囔道：“其实我并非真的要走……”
“我知道。”意儿手握杯子轻转：“真要走，还能特意留在这儿让人逮住么？”
“那，谁让你骗我来着……”
意儿面色淡淡：“阿照，我必须跟你说清楚，即便不是宏煜，我迟早都要嫁人的。”
小姑娘垂下眼，心想有我在你只能嫁给我哥，其他的做梦吧。嘴上勉勉强强地“哦”了声。
意儿微微叹气，上前拍拍她的脑袋：“好了，吃饭去吧，我要饿死了。”
阿照像只小狗似的紧跟上前，从后面抓住她的袖子，乖乖听话。
第二天意儿没有出门，因前日爬山，两腿酸痛，只好家里休息。过完这日，休沐结束，又得早起。她许久没有睡过懒觉，一不小心起晚了，来不及吃饭，换好衣裳连忙去前头画卯。
刚坐下没多久，宏煜突然派人急匆匆把她叫了去。
“城东李家有个婢女昨夜上吊自尽，她兄嫂此刻正在李府门前喊冤，你即刻带人过去，不得耽误。”
意儿问：“既是自尽，可知何故喊冤？”
一旁的梁玦答：“据说李公子强.奸不成，将其逼死。”
“哪个李公子？”
“宝利钱庄的少东家李若池，去年娶了颜家二小姐，即将做爹。”

第13章
意儿很欣赏梁玦对坊间消息的热忱和灵通。
她带着宋敏与刑房书吏出衙门，未乘轿，而是骑马，迅速赶往城东。
远远的，瞧见李府门前已围聚众多百姓，巡街的捕快正在维持秩序，意儿身边跟着皂班衙役，此刻从人群里拨出一条路，高声呵道：“县丞大人到了，休要聒噪！”
捕快们在府门前隔出一块半月形的空地，百姓挤在他们身后指指点点，直到意儿下马，衣角带风，凛凛走上前去。
“新来的县丞。”
“还真是个女人啊。”
“年纪轻轻的，她能干啥？”
平奚土著们对这个外来之客充满怀疑和好奇，上次她在圣谕亭一战成名，成为大家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最近好不容易消停，今日亲眼见她穿着官服出来办案，自然要睁大眼睛看看这个年轻气盛的女官究竟会不会出丑。
其实不止百姓这么想，就连书吏和公差们也多少带着看戏的心态，他们承认金榜题名实属不易，但初入仕途的读书人除了纸上谈兵以外，对州县公务毫无经验，只怕有心无力，更何况还是个娇小姐……
意儿对周遭炯炯目光视若无睹，行至空地前，只见一对男女跪在地上哭嚎，他们身旁停着一辆板车，车上铺着苇席，席上摆着一具女尸，仵作正在检验。
李府门前站了一排家丁，手执木棍，以防民众作乱。
“大人，我妹子死得冤枉，求大人做主！”
那对男女正是死者的兄嫂，他们二人见县丞出现，悲切之声愈发惊恸。
意儿平静道：“稍安勿躁，本官自会查明此案。”
说着并不纠缠，而是径直走向仵作，冷声质问：“长官未到，你岂敢擅自翻动尸首？勘验条例的规定你不清楚吗？”
仵作愣住，脸色微微垮下，似有不悦：“卑职只是害怕耽误时辰，于检验无益。”
“这就是你当众验尸的理由？”意儿面色严厉：“规定就是规定，仵作验尸必须由检官主持，否则你唱报给谁听？”
黄奎为衙门做事多年，从未被哪个长官训斥过不懂规矩，他只当赵意儿故意拿自己立威，心中不满，勉强应付道：“大人言重了，卑职不过大略查看一二，正式检验自然要等大人亲临监督才行。”
意儿没理会他，转头望向某处，那边秦捕头正在暗叹县丞好大的气场，突然见她盯过来，便连忙上前听候吩咐。
“这里什么情况？”
秦捕头道：“死者名唤巧珠，年十九，原系李府婢女，昨日回家，夜里突然上吊身亡，今早她兄长罗贵和嫂嫂高氏发现尸首，闹起来，要李府给个交代。其他的，卑职暂时也不清楚。”
意儿轻轻皱眉，问：“何人报的官？”
“罗贵的邻居，他们发现人死了，便立刻请邻居帮忙报官。”
意儿转向那对夫妇：“巧珠回家，是和你们住在一处吗？”
“是，大人，我妹子是被李若池和颜嫣给逼死的！”
意儿问：“你二人为何随意搬动尸体，破坏现场？”
罗贵和高氏满腔的愤慨被她冷冰冰的话语生生切断，茫然张着嘴，像是不知如何回答，也不准备回答，仍旧专注喊冤：“求大人做主，快将那对杀人凶手抓起来，否则我妹子可白白丧命啊！”
意儿正要开口，这时李老爷疾步从府里出来，穿过家丁，远远的向她拱手：“赵大人，你可算来了。”
“杀人凶手！”罗贵攥拳猛扑上去，阿照和李捕头迅速反应，三两下将他钳住。
“叫李若池和颜嫣出来！躲在里头装什么王八！出来！”罗贵怒喊不止。
李老爷被吓了一跳，脸色又青又白，拂拂袖子，忙向县丞解释：“儿媳受到惊吓，早产临盆，犬子守着那儿实在走不开，稍后一定去衙门报到。”
“呸！别装模作样了，你们李家没一个好东西！”高氏怒骂两句，转过身，朝着围聚的百姓啼哭：“大家可知，七日前，李若池意欲□□巧珠，巧珠不从，被他们虐待，遍体鳞伤，终究不堪忍耐才走上绝路，难道李家仗着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吗？还有天理吗？！”
众人越听越气，纷纷挺身而出，摇臂喊道：“李若池出来！颜嫣出来！”
李老爷上了年纪，哪里经得起这种惊吓，当即没了人色，磕磕巴巴道：“休要胡说！我们李家从不打骂下人，谈何虐待？！你们……你们……”
“你儿媳妇是个罗刹女，全城皆知，她打过的下人还少吗？！”
眼看群情激奋，这时有人疑惑道：“不能吧，颜嫣的美貌可是众所周知的，李若池娶了这么个娇妻，怎会看上一个丫鬟？”
高氏闻言冷笑：“再美也是个孕妇，那么大的肚子，方便行房吗？我家巧珠也是上等的容貌，他怎么看不上了？”
周遭议论嘈杂，趁此时机，意儿问道：“高氏，你方才说巧珠被李家虐待，可有证据？”
“大家都看到了。”
“对，我们都是人证！”
意儿不解：“你们亲眼见她被打？”
“县丞大人，”黄奎终于插上话：“卑职方才查验尸体，发现巧珠身上遍布伤痕，在场百姓也都亲眼见证，大人请看。”
说着，他掀开巧珠的衣袖，露出胳膊上的青赤挫伤和蜡黄擦伤，一块一块，刺目可怖。
意儿早就想查看尸体，此刻大步走近，但见死者颜面苍白，喉下一道缢沟，并不算深，两侧斜行向上提空，表皮轻微剥落，略带出血点。
“尸僵已完全形成，发展至全身，由此可推断出她死于子时初刻，也就是四个时辰以前。”黄奎自信地说着，忽而瞥向县丞，有意无意笑了笑，高声问：“大人你听得懂吧？”
四周发出窃笑，交头接耳，是幸灾乐祸的意思。
阿照见意儿直盯着尸体，一点儿反应也没有，急得险些跺脚，心中忐忑，不知她究竟靠不靠谱。
黄奎当她心虚，不敢应话，于是轻轻哼笑，心想县丞又如何，从前那几任，凡遇尸检，还不是听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吗？验尸这活儿他们懂个屁，耍官威给谁看？
正要继续嘲讽两句，此时意儿忽然掀开巧珠的裙角，观察片刻，眉头微蹙，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望向罗贵夫妇，问：“你们方才说，早起发现巧珠死了，立刻请邻居报官，对吗？”
“……对啊。”
意儿点点头，冷声吩咐阿照：“把尸体带回衙门，等我回去亲自检验，其他人都不许碰，明白吗？”
阿照说是，秦捕头闻言张张嘴，尴尬地看了看边上：“这……”
边上黄奎已动怒，语气霎时变得颇为急躁：“赵大人你什么意思？难道卑职有什么地方得罪你不成？验尸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你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黄奎万万不服，定要找知县大人评理才行！”
意儿面无波澜盯住他：“好，我且问你，人死后一个时辰左右出现尸斑，自缢身亡者，尸斑通常位于何处？”
黄奎愣住，僵了半晌才勉强开口：“……四肢末端和腰腹部。”
意儿挑起眉头扫他一眼：“所以你方才在此检查许久，没发现尸斑不见了吗？”
“……”
意儿不再搭理，转头吩咐：“阿照，你们先回衙门，敏姐和典史留在李府询问相关人事，秦捕头带上罗贵夫妇，我们去案发现场。”
“是，大人。”
乌泱泱的人马分路而行，罗贵家住李府后街小巷，不过一里，到了门口，但见一间倨促院落，房屋陈旧，不知什么污水泼在门前，灰墙烂砖，里头也不干净，油腻之味迎面扑来。
“巧珠就睡在外间的屋子。”高氏指指布帘。
意儿掀帘而入，屋内简陋，窗扉紧闭，一张小床紧靠西墙，旧枕头和旧铺盖整齐叠放在床头，东墙一个衣柜，一张平头案，案上摆着茶壶和水杯，都是清洗过的，这屋里倒收拾得干净。
意儿抬头，见房梁垂挂一根小指粗的麻绳，已被剪断，绳结为死结，乃自缢最常用的开放式死套，绳下板凳倒地，四周无打斗痕迹。
刑房书吏在旁记录，意儿把凳子扶正，犹自站了上去。那楣梁竟也不染纤尘，仿佛特意打扫过一般。
高氏道：“巧珠很爱干净，平日回来便会埋头整理自己的屋子，连房梁也会打水来擦。”
意儿命捕快丈量房梁至地面的距离，绳套长度，还有板凳高度，然后她打开衣柜查看，除了几件整齐叠放的旧衣裳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
“大人，为何不把李若池抓入牢房，若他逃了可怎么好？”罗贵问。
“没有知县的牌票，本官无权拘人。”意儿道：“你若要告，稍后随我回衙门，写一张诉状，大人自会择日问理。”
“好……”
秦捕头带人在外头走访四下邻里，百姓日间劳作，夜里睡得沉，未曾听到什么动静，只说巧珠在李府做事，不常回来，但罗贵和高氏对她很好，从未听他们拌嘴吵骂过。
这头忙完，意儿赶回衙门，匆匆去往验房。罗贵也在衙门投了状子，宏煜看过，写下批词，已受理此案。
意儿还未走到验房，路上遇到一个小厮，却是梁玦派来通风报信的，说黄奎跑到宏煜那儿告了一状，对她赵县丞强行验尸一事颇为不服。
“哦，这样啊。”意儿脚步未停，长眉微扬，随口道：“请宏大人来验房，带上那个仵作，我会让他心服口服。”

第14章
平奚县衙门上下，包括后厨那位凶神恶煞的关中厨娘周婶子都知道，赵意儿，赵县丞，一女的，此刻就要亲手检验尸体了！亲手！我嘞个娘。
宏煜带人过去，验房干爽通风，又烧了苍术去除秽气，书吏在边上负责记录，意儿已褪去巧珠的衣衫，用温水和酒醋擦洗过她的身体，苍白的一具，身上各处有青紫伤痕，香消玉碎。
“赵大人。”宏煜拿着案卷进来，找了个地方落座，随意抬手道：“开始吧。”
说着转头看了看黄奎：“你有疑问尽管提出来，本官在此，自会做主。”
“是。”黄奎略颔首，继而挺直腰板望向意儿：“赵大人，您先前问我死者四肢的尸斑为何不见，卑职当时还未开口，您就走了，不知眼下卑职可以说了吗？”
“你已经在说了。”
黄奎扯扯嘴角，尽力维持着恭敬的仪态，道：“那是因为尸体被放下平躺，尸斑便转移到了背部未受压处，并非莫名不见，这会儿您只需将尸体翻过来，定能看到大片紫红色血荫。”
意儿点头：“对，本官方才已经看到了。”
黄奎神色舒展，略笑道：“大人您初初上任，也许看过不少书，知道人死后血液坠积于低下部位，会形成尸斑，却不知改变尸体位置，尸斑亦会发生转移，您未曾接触过命案，不清楚这里头千变万化的道理，也是有的。本人验尸近十载，手上碰过的死人少说也有上千，对于检验尸体这件事，还是交给卑职为好。”
意儿整理纱线手套，扯下脸上蒙的布巾，掀起眼皮子瞥向黄奎，心想此人还真舍得夸自己，嘴上谦虚道：“受教受教。”
“不敢当，卑职不过熟读《刑名全录》，再加上十年经验罢了。”
宏煜扶额，提醒他们：“不要废话。”
意儿点头，略拱了拱手：“大人，下官查验死者瞳孔，白色小斑点已发展成云片状，轻度浑浊，结合尸僵和尸斑情况，确定她死于昨夜亥时正刻至子时初刻，缢死者尸斑通常位于四肢末端及腰腹部裤带的上缘区，如黄奎所说，因为将尸体平放，所以尸斑位置转移到了背部未受压处，关于这一点，他说的不错，但我有异议。”
宏煜定定看过来：“你说。”
“人死后，约三个时辰内改变尸体位置，原已形成的尸斑确实会逐渐消失，而在新的低下部位重新出现，但若死亡三个时辰以后改变尸体体位，原有的尸斑并不会完全消失。”意儿停顿片刻：“根据罗贵夫妇的口供，他们早起发现死者自缢，继而报官，衙门接到案情在辰时二刻，那么巧珠应该在绳子上挂了四个时辰有余，可是大人请看，她的四肢和腹部干干净净，何曾有半块尸斑？”
宏煜起身走到架台前观察：“你继续。”
意儿让秦捕头搭手，将尸体翻转俯卧：“眼下时近午时，大人请看，这尸斑已融合成大片状，颜色更深，用手按压下去，也只是稍微褪色。”她说着，指尖按向巧珠背部紫红色的部位，证实她所言。
宏煜点点头：“也就是说，她死后不久便被人发现，从绳子上放了下来，罗贵夫妇在说谎。”
“是。”
宏煜当即又问：“死因可验明了？是自缢还是他杀？”
意儿道：“若是他杀勒死，勒沟位置较低，会呈水平环绕颈项，窒息过程较长，颜面为青紫色，有明显的瘀血肿胀。而且由于死者挣扎抵抗，通常会在面部或者手足部位造成一些伤痕，勒沟处皮肤会有明显擦伤，边缘也不整齐。”
她说着指向架台上的巧珠：“但你看死者颜面苍白，缢沟从颈部两侧斜行向后，八字不交，现场也没有搏斗的迹象，而且她特意换上了新衣裳，妆发整洁，这些都是符合自缢征象的。”
宏煜觉得有点意思：“人在子时身亡，罗贵夫妇等到辰时才报官，中间这四五个时辰他们干什么去了？”
意儿道：“大概在商量如何赖给李家吧，具体得问问这位仵作。”
黄奎早已僵住，此刻勉强笑道：“卑职不明白您的意思。”
“不明白么？”意儿慢慢踱步：“你声称自己验尸十年，今日却在未做完尸检的情况下公然宣称死者生前遭受东家虐待，意图挑起民愤，目的何在？”
黄奎垂眸扯着嘴角：“卑职并未下什么结论，只说巧珠身上有伤而已，正如二位大人所见，死者生前曾遭受暴力对待，这些伤是不会骗人的。”
意儿细细盯着他，一时没有做声，秦捕头思索道：“听闻巧珠和她兄嫂相处和睦，从未起过争执，更不曾动手，而李府少奶奶颜嫣确实有苛待下人的旧闻，名声很不好，况且传言李若池曾企图对巧珠用强，保不齐正因此事而被颜嫣毒打，双重屈辱，导致她上吊自缢。”
宏煜一面翻阅案卷，一面点头：“有道理。”
意儿皱眉。
接着又听他说：“但还有一种可能，此伤并非生前所致，而是死后造成。”
意儿屏住呼吸，胳膊莫名泛起一层鸡皮疙瘩，不由得欣然望住宏煜，谁知他正瞥过来，目光相接，意儿忙道：“大人英明。”
“赵县丞，看来你已经有答案了。”
她由衷地颔首：“回禀大人，想要辨别此伤，只需在皮肤上划一刀，若为生前伤，则有血溢出，若是死后伤，则无血。”
宏煜“嗯”一声，示意她动手。
意儿从木盘内取出一柄锋利小刀，在那青赤的挫伤处轻轻割下，果然只见刀口，不见血出。
黄奎一看，脸色大变：“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能随意损坏？！况且卑职从未听过这种验尸方法！这绝无可能！”
意儿回身搁下刀子：“你不是熟读《刑名全录》吗，怎会不知此法？”
“《刑名全录》我倒背如流，根本没有这一条！”黄奎跪向宏煜：“大人可将此书找来，卑职要与赵县丞当面对峙！”
意儿一本正经劝道：“你的书里没有，那是因为你偷懒了。今年初，修订本《刑名全录》镂版印行，其中不仅新添了数条尸检方法，还将从前错漏的地方加以修正，书坊有卖的，你身为仵作，也该与时俱进才对。”
黄奎大怒：“《刑名全录》乃御史赵莹呕心沥血之作，各州县衙门奉为狱讼宝典，你何德何能竟敢信口雌黄污蔑它有错漏……”
天呐，什么污蔑？意儿皱起眉头莫名其妙：“赵莹乃我姑母，她修改文章时我便在一旁研墨，我不清楚难道你清楚？”
那黄奎惶然愣住，张嘴呆望着她，一副见鬼的模样。
“行了，”宏煜心中了然：“秦捕头，把仵作带下去。”说着又抬手指了指意儿：“你尽快将检验格目交上来。”
“是。”
人走了，意儿继续埋头干活儿，做完尸检，安置好巧珠的遗体，接着便带书吏回廨内开具验状，填写验尸格目。
梁玦抽空过来，一进门就笑：“赵县丞，没想到你还藏了一手，我也忘了赵莹大人是仵作出身，如今衙内上下都在议论验房一事，过不了今晚，恐怕你的名声就要传遍全城了。”
意儿头也没抬，道：“我的名声已经够坏了，只求他们传些好的，放我一马。”
梁玦拿扇子拍拍手掌：“放心放心，这次是好的，顶多说你身为女子与尸体打交道，以后嫁不出去罢了。”
“……”意儿幽幽瞪一眼，没兴趣谈论这个话题，却问：“宏大人准备何日审理此案？”
“明日过堂，届时再将黄奎一并拟罪。”
意儿挑眉：“黄奎招了？这么快？”
梁玦闻言双眼一亮：“怎么，你似乎早已认定罗贵夫妇诬告，黄奎参与作假？”
意儿轻轻笑道：“这种借尸讹诈、仵作受贿弄假的案子并不少见。”
“你就这么肯定？”
她点头：“要么为财，要么为仇，绝无第三种可能。”
梁玦细细瞅她，笑道：“黄奎倒是没招，他只认失职之罪，说自己技不如人，别的一概不知。但宏知县与你想法一致，推断他舞弊，明日过堂再细审。”
意儿听着没做声。
梁玦歪头打量：“先前在验房，你何以如此肯定巧珠的伤为死后伤？若那一刀割下去，有血流出，你如何收场？”
意儿慢慢吸气，挺直背脊活动酸痛的胳膊，微叹道：“很简单，第一，黄奎的举动不合常理，我早就对他起疑，加之从前见过类似的案子，很容易推断出这个结果。第二，宏知县来验房前，我已在那伤痕处划过一刀，知道是死后伤，自然胸有成竹。”
梁玦用带笑的目光端详她：“赵大人，从今往后我可不敢小瞧你了。”
意儿挑眉“哦”一声：“原来你从前一直瞧不起我啊？”
“没有没有，”梁玦忙摆手撇清自己：“都是宏煜，他……那个……”
意儿眨眨眼，煞有介事地点头：“原来是这样。”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似乎已把此仇记下，等着今后算账。
梁玦见她是个得理不饶人的，着实暗暗高兴，满心期待她去找宏煜的麻烦，两团烈火相撞，可有好戏看了。
午时悄然而过，窗外日光明媚，白晃晃的一片，寂静铺满窗台，梁玦走后，意儿完成检验正背人形图，又整理好尸格，厚厚的几份，拿往签押房去。

第15章
宏煜先前已将案件交承发房挂号，让他们写牌票送往李府，命李若池次日巳时初刻到衙门投文听审。这会儿书吏拿着蓝靛花边的牌票过来给他签字。
意儿进门时他们正忙，她把文书放在案前，正要离开，宏煜出声叫住：“你等等，我还有事问。”
她没说话，走到椅子前坐下。
承发房的人还没走，曹主簿又进来交代钱谷事宜，直说了大半晌，意儿在细细杂杂的低语声中头脑发胀，昏昏欲睡。
好累呀……
“赵县丞。”
不知何时人都退下了，剩他们两个，宏煜默不作声将她呈上的尸格看过，工整准确，细致详细，他心中非常满意，更有几分赞赏，但怕她自傲，没打算说出口。
“黄奎怕是废了。”宏煜用茶盖别开水中浮叶，若有所思道：“衙门不能没有仵作，你觉得应该再招一个，还是你自己胜任？”
意儿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垂眸想了想，回道：“下官愿意亲力亲为。”
“哦？”他惊讶于答案来得如此爽快：“你不介意？”
她道：“既然大人放心将刑名一事交给我，我自当尽心竭力，不负你所托。”
宏煜悠然一笑，点点头：“很好。”说着看看窗外天色，放下茶盏起身：“时候不早了，忙这一整日也该歇歇，走吧，回内宅换身衣裳，我们去醉梦楼吃饭。”
意儿一时没动，也没那个心情，她想到此人一直瞧不起自己，向来冷言冷语，而今日不过见她能办案子，又接下尸检的活儿，便换了这副态度，实在可笑得很。
“多谢大人美意，但我想回去歇着，就不陪你用饭了。”
宏煜见她脸色不好，语气同样冷淡，不由打量几眼，倒觉得奇怪。
意儿心里也奇怪，她先前听梁玦说宏煜瞧不起她，当时并没什么滋味，谁知见了面，心烦难掩，假笑也笑不出来。
又闷闷地想，难道我需要上司笼络才会做好那些分内之事吗？我是那种人吗？他还当真小瞧了她。
这时宏煜已绕过书桌走了出来，意儿便也站起身，准备离开签押房。
突然眼前黑麻麻的一片。
头脑晕眩，心跳慌慌，四肢发凉。
不行了……她忘记自己从早到现在没有吃过一顿饭，又是勘查又是尸检，一整日紧绷，身心俱疲，实在累得够呛，这会儿起猛了，白着脸就往前倒。
宏煜被她撞个正着，眉一皱，低头见此人闭眼枕在自己肩上，两只手紧紧揪着他的衣裳，一副可怜的模样，他问：“你干什么？”
意儿虚得说不出话，整个人天旋地转。
宏煜脸上客气地笑着，笑得疏离，凑近些，低声道：“赵意儿，别跟我耍花招，我不吃你这套。”
“别动……”她喘息奄奄：“我头很晕。”
宏煜冷眼瞥着，毫不犹豫抽出自己的胳膊，提脚就走。
意儿瞬间像被抛入云端，双腿浮软，趔趄两步往后倒下，“啪嗒”一响，椅子险被撞翻。
宏煜闻声回头，见她面无血色，双唇惨白，额头冒着细密冷汗，手掌发抖撑在地面，胸膛脆弱起伏。
他大步折回，屈膝蹲在她跟前，伸手去探额头：“怎么了？”
意儿本就难受，刚被那样推开，摔倒在地，心中涌入强烈的委屈和愤怒，此刻用尽力气拍掉他的手：“走开，不用你管！”
宏煜顿住，手掌僵在半空，双眼沉沉盯着她，当下没说话，明显有一二分恼怒浮现，但被八.九分别的情绪盖过，他倾身将人横抱起来，转头直往外走。
意儿被一层一层虚汗渗透，狼狈无助间闻到清浅的沉香味，他们靠得太近。
童旺站在廊下，见他主子抱着赵意儿出来，张嘴呆住。
“去请郎中来內衙医治。”宏煜经过，留下一句吩咐。
童旺愣愣望着那背影，两个穿着官服的人抱在一起，画面好生诡异。
穿过一道宅门，日光错落在树影里，意儿睁不开眼，摇摇颤颤，晕得厉害，她下意识抱住宏煜的脖子，手指揪住颈后的衣料，以求平稳。
“别晃，”她又恨又难受：“我想吐。”
宏煜面无表情瞥了眼：“忍着。”他毫无同情心：“你敢吐到我身上试试。”
意儿问：“吐了你会怎样？”
“我会让你吞回去。”
这是人话吗？啊？
意儿死死闭眼，额头用力抵在他胸口，强忍着胃里虚浮之感，只盼能赶紧吃些东西，赶紧回屋躺下。
宏煜一路抱她回到院中，丫鬟婆子亦步亦趋跟进房内，等他把人放到榻上，忙惶恐问道：“大人这是怎么了？”
宏煜瞅着她惨白的脸：“不中用了。”
众人大惊：“啊？！”
“……”意儿气得想打他，奈何够不着，只得告诉婆子：“我今日未曾进食，你快给我弄碗糖水，或别的什么吃食，给我垫垫肚子。”
“好、好。”她们立刻去拿吃的。
宏煜要笑不笑地站在那儿，带着显而易见的嘲弄，说：“原来是给饿的，你这算什么？”
她道：“今日太忙，没顾得上罢了。”
宏煜见她躺得不舒坦，顺手把那乌纱帽摘下，搁在枕边，又轻笑：“不知道的还当我苛待下属，连饭也不给吃，活生生把人累垮了。”
意儿烦躁地白了他一眼。
宏煜背着手，稍稍弯下腰去：“还是你故意为之，不仅让我知道你做事尽心，还在我面前晕倒，弱柳扶风，好惹人怜惜？呵，如此机关算尽，得不偿失啊赵大人。”
意儿忍了他很久，实在莫名其妙、忍无可忍，随手抓起官帽扔过去，本要砸他，却被顺顺当当地接住，又招来一阵奚落：“真是不识抬举，枉费我抱了一路，连句好话也不会说，就你这样，谁会喜欢？”
意儿愈发气得昏沉，想赶他走，可没了说话的力气，只得狠狠闭上眼，当他是个死的就行。
不一会儿小丫鬟进来，端了糖水和点心伺候，宏煜没走，坐在边上看着，也不知在看什么，大概觉得她狼狈的样子很有趣吧？意儿一边吃，一边冷冷回瞪过去，没想到他完全无动于衷，胳膊歪搭着扶手，气定神闲的模样。
……有病。
意儿在这种注视下满怀屈辱地吃完东西，翻个身，以背相对。
轻轻的，听见他若有似无笑了笑。
屋里静着，无人言语，宏煜打量房中布置，见床边香几上搁着一本书，正是《刑名全录》，他随手拿起来翻了几页，意儿听到动静，回过头：“别动我的东西。”
他高高地挑眉，“啪嗒”一声扔回原位，那神情仿佛在说：稀罕？
意儿烦的很，皱眉问：“你怎么还不走？”
他抬着下巴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虽然你无礼、粗俗、又蛮横，但本官大度，不与你计较，只提醒一句，下次再晕倒，记得找个清净的地方，不要给别人添麻烦，明白吗？”
意儿睁大双眼：“好走不送！”
宏煜疏疏懒懒转身，顺脚踢开椅子，大步扬长而去。
不多时，童旺请的郎中到了，意儿自觉已然无碍，更不愿被人议论娇气，便没让医者进来看诊，只命丫鬟付了车马费，好生请了出去。
晚间童旺再度登门，带了东西，说是宏煜吩咐送的。
意儿打开盒子一看：“阿胶？”
“是鹿胶。”童旺含首笑着：“此物名贵，最是滋阴补血，我家主子记挂您的身子，一点心意，还请大人切勿推辞。”
那盒上令附有一纸花笺，意儿狐疑地打开，眼角登时狠狠抖了两下——确是宏煜的笔迹，一贯刻薄的语气，让她尽快把身子养好，莫要做出矫情的姿态假装柔弱，惹人笑话不说，还耽误公事！
冷静……
切勿与混蛋计较……混蛋不会说人话……
意儿缓缓深呼吸，笑瞥向童旺，问：“这东西该不是方才买的吧？”
“大人说笑了，仓促间上哪儿买去，都是平日里收着的。”
意儿眼底促狭，了然点头：“我听说鹿胶除了补血补气，还能温补肝肾，益精壮阳，对男子有极大的好处，原来宏大人平日也用这个？”说着摇头微叹：“真看不出来，他正当盛年，身子竟然这么虚。”
“……”童旺张张嘴，赶忙解释：“没有，这些东西通常留着送人，我们大人自己不用的……”
“我明白，”意儿打断：“放心，我心里有数，不会告诉旁人，让他尽管安心服用，毕竟肾虚这事儿要紧嘛。”
“……”童旺说不过，僵硬笑着，万分郁闷地走了。
意儿总算出一口气，痛痛快快躺下，伸个懒腰，想着今夜早些洗漱，早些休息，等待明日过堂，听听那段公案究竟如何。

第16章
次日两人在穿堂遇见，宏煜面无表情地上下瞥她，假惺惺地问：“赵大人用过早膳了？可要留意饮食，莫像昨日那般，叫本官担忧。”
意儿扯扯嘴角，仰头看他：“多谢费心，下官用过了。”接着关切道：“夏日将近，暑热渐盛，知县大人切勿过于操劳，适当省些精力，方是保养之道。”
宏煜垂下眼帘，目色清冷，嘴角扬起客套的浅笑：“赵大人不但通晓尸检，还懂得养生之法，果然人才。”
“不敢不敢，说到养生，谁人能及宏大人一二呢？”
梁玦奇怪地打量他们，笑问：“两位大人为何如此客气？”
意儿走在中间，个头最矮，气势倒很高，此刻也不搭理梁玦，仍一脸正色对宏煜说：“承蒙美意，昨夜送来补品，下官还未道谢呢。”
“举手之劳，赵大人不必见外。”
“要的要的，下官再不懂事，道声多谢还是知道的。”
“真难得，赵大人终于学会礼节了，本官深感欣慰。”
“……”
梁玦见他俩沉浸其中，假模假样，勾心斗角，甚是有趣，遂不禁干咳一声，难掩心中乐意，那二人发现他偷笑，也就暂且打住，默不作声地回到各自的去处，不让旁人看戏。
待到巳时初刻，大堂敲响梆子，皂隶们排了衙，宏煜升座，一阵堂呼声响起，穿过重重宅院而来，隐约威严。
意儿因手头有事，并未到堂旁听，心想此案由她自己经手，有十足的把握，并无担忧，只是对案情细节存有几分好奇，想知道个究竟。
果不其然，不到午时初刻便散了堂，正是用饭的时辰，阿照抽空过来同她讲述堂上的情景。
“今日好生热闹，衙门外挤满了看客，连家里的活计也不顾，都来看李若池受审。”阿照兴奋的劲头还未消解，双眼发亮，滔滔不绝：“真没想到他竟是个处变不惊的君子，任凭罗贵夫妇破口大骂，他愣是不吐半句恶言，举止得体，说话井井有条，真让人心生好感。”
意儿歪着脑袋想了想，问：“高氏说他曾企图对巧珠用强，这是怎么回事？”
阿照没好气地哼一声：“污蔑！全都是污蔑！分明是罗贵夫妇逼迫巧珠勾引李若池，想趁他夫人颜嫣待产之际纳入偏房，他们好跟着吃香喝辣罢了！”
据李若池所供，那日他独自一人在书房查账，巧珠进来倒茶，失手摔了碗，跪在他腿边擦拭，又说了些情意绵绵的话，语气生硬得很，他觉得奇怪，认真问了几句，没想巧珠却哭起来，直接求他收了自己，那样子竟像走投无路似的。李若池愈发奇怪，细问缘由，她便一五一十交代了。
“倒是个老实人。”
阿照用力点头：“可不吗，那些骚浪话也是她嫂子教的，若换做旁人，收一个丫鬟做偏房也没什么，但李若池偏又是个情种，他曾对妻子许诺绝不纳妾，所以不能答应巧珠的请求。”
“这年头还有痴情郎，真稀奇。”
阿照急道：“别打岔，你到底听不听嘛？”
“好好好，你请说，后来呢？”
“后来……”
阿照讲，后来李若池把巧珠调去老夫人房里伺候，并未将此事告诉第三人知道，心想如此既可保全巧珠的名声，又让她给家里有个交代，今后安生服侍老夫人，升了大丫鬟，月例银子比从前多一倍，岂不圆满？
“谁知罗贵和高氏仍不死心，哭着求着让她务必挣个姨娘，否则家里没有依傍，他二人又没个正经营生，日子艰难，恐怕连饭也吃不上了。”阿照说到这儿恶狠狠啐一口：“好吃懒做的东西，只会算计自家妹子，饿死也活该！”
意儿问：“巧珠便是为了这个自寻短见的？”
“否则还有什么法子？她心性良善，左右为难，终究只能辜负自己罢了。”
那日她向李若池辞别，说要换个地方谋生，其实已决意寻死，但李若池没有察觉，许她家去，又私里给了五十两银子，嘱咐她离开兄嫂，自己过活，如此亦能轻松宽裕些。
“巧珠回到家，当天夜里便吊死，死前留有遗书，让她兄嫂拿着五十两银子做点小生意，莫再挥霍，她再也帮不了他们了。”
意儿歪坐在椅子上，手指敲敲桌面，怪道：“昨日我们在罗贵家，并未找到什么遗书，他们自己招的？”
“宏知县问出来的。”阿照想起什么，神色激动：“那二人抵死狡辩，我原以为宏大人必定拿出尸状严审，可他丝毫不提死后伤一事，却暗示巧珠之死为他杀，那对夫妇为自证清白，慌乱之下便不打自招了。”
意儿心想混蛋审案还真阴险呐。
“黄奎呢？”
“黄奎是最后才审的，当时罗贵已招供，那晚他避开巡夜的更夫，悄悄摸到黄奎家，许了三百两银子，请他想办法在尸体上做手脚，等把事情闹大，李府为保名声，必定拿钱息事宁人。”
意儿听完这前因后果，长长叹一口气，心情也有些沉郁：“巧珠太傻了，竟为这种人白白断送性命，我若是她……”话至于此忽而打住，摇摇头：“算了。”
阿照眯起双眼：“人家是水做的心肠，哪像你这般厚脸皮没心肝呢？”
意儿托腮点头：“那倒也是。”
“……”阿照见她不生气，没个意思，努了努嘴，又道：“我有些不明白，罗贵和高氏平日里对巧珠那般亲热，从无苛待一说，怎会闹到如此地步？”
意儿懒恹恹地笑了笑：“豺狼虎豹虽可怕，然其凶狠都在面上，容易辨别，有的蛇蝎心肠却披了羊皮，利用你的心软和愧疚谋取私利，若是拒绝，你便成了不义之徒，他们在边上瑟瑟发抖，你说吓不吓人。”
阿照倒吸一口凉气，似懂非懂：“那若遇上了，该如何辨别？”
意儿看着她：“若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要你牺牲自己的利益成全他，别管说得多可怜，千万远离。”
“哦……”
此时底下人将饭菜端了过来，意儿移步内厅用饭，阿照蹦蹦跳跳跟在她身后，笑道:“跟你商量个事儿。”
“嗯。”
“我想调去秦捕头手下巡街，不想在衙门里值堂了。”
“为何？”
阿照嘟囔道：“做皂班没意思，成日在知县眼皮子底下，战战兢兢的，我害怕，憋得慌。”
意儿闻言轻笑，回身掐她的脸：“你想让我帮你走后门？那得等我把宏煜挤下去，自己坐上县令之位才行，如今我可管不了这个，你自己想办法。”
阿照哼道：“我会有办法的。”
她虽不敢去找宏煜，但想到梁玦是个热心肠，又是宏煜身边最重要的幕僚，求他开口肯定有戏。
不过宏煜刚审完此案，因涉及徒刑，知县没有判决的权力，只能定拟招解，将详情报给上级，等待审转复核。而招解文书的呈拟必然交给了梁玦，所以这两日他肯定没空。阿照等着过几日再找他帮忙。
***
散堂后，李若池乘轿回到府中，先去老爷夫人那儿交代一番，让父母放心，接着便往自己院子走。
房内纱帐晃动，人影朦胧，颜嫣正靠在床头给孩子喂奶。她昨日产下一名女婴，过程辛苦，这会儿有乳娘在，还是愿意自己喂。
李若池在边上看了会儿，孩子吃着吃着便睡着了，乳娘轻轻抱出去，颜嫣拢好衣衫，冲他笑了笑：“回来了？衙门那边没事吧？”
“已审明了，不必担忧。”他坐到床沿，摸摸她的手：“还疼吗？怎么不躺着歇会儿？”
“一直躺着也难受。”颜嫣稍稍歪头，目光落下，盯着他的腿，语气微叹：“你又不听我的话，戴那个去公堂受审，跪久了难受吧？还不脱下？”
李若池抚摸右膝，道：“知县并未让我等下跪，一直站着的。”
颜嫣倒吸一口气：“那样岂非更难受？你若坐轮椅去，何须受这种罪？”
他垂下眼帘，静默着没有动作。
“怎么，要我亲手服侍才肯么？”
他摇摇头，脸上又笑起来，像个少年的模样：“二姐姐，我怎敢劳动你？”说着只得掀开衣摆，解开固定捆绑在大腿上的皮条，将那铜木所制的假肢从裤腿里摘下，连着鞋袜搁在一旁。
颜嫣歪躺在枕上看了他一会儿，略迟疑地说：“其实你该早告诉我的，当日若收了巧珠，也不至于让她丢了性命，酿成今日之祸。”
李若池笑意微敛，默然将另一只脚的鞋袜也脱下，合衣躺在床头，翻过身，盯着她的眼睛：“你就这么想我纳妾啊？”
颜嫣也看着他，手指抚摸高挺的鼻梁，轻轻的，滑至鼻尖点了点：“傻子。”
他抓住那手放在齿间轻咬，是撒娇的意味。
颜嫣神色微动，默了会儿，柔声道：“我想给你生个儿子，你要不要？”
李若池闻言默了片刻，“女儿我也喜欢的。”他说：“等她满月，我会在府内开席，请城中达官显贵都来赴宴，好不好？”
她静静地没有回答。
李若池凑近，鼻尖与她相蹭：“我知道你成日就想同我生孩子，此事虽不难，但也得等你身子好了，到时为夫一定满足你的要求，行了吧？”
颜嫣失笑：“你真是长大了，敢这样拿我取笑。”
“二姐姐，我如今是你夫君。”他说：“有何不敢呢？”
颜嫣轻轻掐他下巴，两人亲密片刻，她道：“不知巧珠家中还有无亲眷，她的后事可有人操持。”
李若池退开些许，轻轻地叹一声气：“我会厚葬她，但愿这个可怜人来世能过安稳日子。”
“嗯。”颜嫣点头：“还有那位赵县丞，咱们也该好生答谢她，若非她明察秋毫，只怕李家就要被那仵作构陷，百口莫辩。”
“行，都依你，明日我便让人备一份厚礼送去，等孩子满月再请她吃酒。”李若池说：“还有宏知县，也该给他下一道帖子，他与朱槐那起贪官不同，是个能做事的。”
颜嫣笑：“你怎知他与朱槐不同？”
“若是朱槐审案，早就暗示我交银子了，不刮个万儿八千的，为夫走不出衙门。”
颜嫣想想也觉得后怕，笑应道：“好，都听你的。”

第17章
这日散值，阿照估摸着梁玦已回了内宅，于是便到正院找他。
行至门口遇见童旺从里头出来，打了个照面，对方笑问：“阿照姑娘这是要去哪儿？”
她当即皱眉：“请叫我林捕快。”
童旺扯扯嘴角，有些无奈，仍笑着：“好吧，请问林捕快有何贵干？”
“我找梁先生。”
“梁先生出门了，此刻不在家中。”
阿照显出几分郁闷之色：“这么不巧……那他何时回来？”
“这个我不清楚。”
她挠挠头，暗自想了想，试探问了句：“宏大人可在？”
童旺一听，立刻挺直背脊，神色变得警惕：“你问这个作甚？”
“不能问吗？”阿照瞧他样子古怪，心中犯疑：“怎么，小捕快不配同知县大人说话是吗？”
童旺嘴角抖了抖，皮笑肉不笑道：“林捕快多心了，我只是疑惑你有何事需要面见我家大人，若为公事，你该找你们皂班的头儿，这是规矩，若为私事……呵，难不成赵县丞又病了？又晕了？那她该找郎中看看，我家大人可不懂医术。”
阿照听得懵懵懂懂，见他像是憋了许久，终于一吐为快的样子，更觉莫名其妙：“你什么意思？”
童旺移开目光，抬手拍拍袖口不存在的灰尘，整肃道：“有些话原不该我们说，可赵县丞未免太殷勤了些，隔三差五便寻出由头接近我家大人，心思不放正，如此胡搅蛮缠，实在有失身份。”
“……”阿照拧起眉头瞪了半晌，越听越上火，忍不住拿刀柄怼他胸膛，一边怼一边质问：“你说什么呢？谁接近你家大人？谁胡搅蛮缠了？你把话给我讲清楚！”
童旺面颊发红，忍耐着推开那佩刀，哼了一声：“那日赵县丞在知县大人面前晕倒，事后却不让郎中看诊，想必根本没病，是装的吧？其实何必呢，谁也不是傻子，难道看不出来？”
阿照哼了两声：“说起这个，我还没找你们主仆算账呢，她再怎么不中用，也不至于累晕过去，还不是干了一整日的活儿，连顿饭也没吃，人都那样了，你家主子还阴阳怪气地说她矫情！哼，再怎么矫情，也不会对宏大人使，他以为他是谁？”
童旺上上下下打量，以为对方恼羞成怒，轻嗤道：“别装了，那日你们在院子里说的话都被我们听见了，什么欲擒故纵，梦里全都是他……啧啧，我的老天爷，堂堂县丞竟这般拘泥于儿女情长，真叫人大开眼界！”
话音刚落，阿照用力握住刀柄：“你说什么？！”
童旺后退一步：“分明听见了，又何必多问？”
她咬牙切齿瞪着，忽而脑子一转，觉得有些不对，细细想了想，琢磨道：“哦，原来你说的是那天。”
“不错，正是那天。”
阿照被他一本正经的架势逗笑了，嘴角咧开：“你个傻子……”
“林捕快？”
她捂着肚子乐了半晌，清咳两声，抬起下巴理直气壮地告诉他：“别做梦了，那些话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她想捉弄我而已，你还当真呀？”
童旺板下脸：“什么意思？”
阿照得意道：“不怕告诉你，赵意儿是我嫂子，她生是我哥的媳妇，死是我哥的亡妇，这辈子不可能移情他人，你省省吧。”
童旺嘴角略抖，干笑了两下：“赵县丞成亲了？怎么没听人说过？”
“等我哥回来，他们自然会成亲，到时再生三五个孩子……否则你以为她这么大年纪了为何还不嫁人？”
“哦，是么。”
阿照早已无心恋战，当下不过敷衍两句，转身便告辞了。童旺后悔不迭，恨不能抓住她，把那张得理不饶人的嘴缝起来才好。
阿照直奔回去，迫不及待找到意儿，将方才的事情讲给她听。
意儿正换衣裳，听完恍然大悟，好笑道：“我说他最近为何总喜怒无常，像我欠他钱似的，原来以为我对他有意思。”
“你还不赶紧解释清楚，省得他一直这么沾沾得意！”
意儿一身疏懒：“为何要解释？他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我又不会少块肉。”
阿照大不赞同：“这如何使得……多憋屈呀？”
意儿一点儿没觉着憋屈，反倒生出几分狡黠的心思：“让他蒙在鼓里，我去逗一逗，瞧他的反应，那不是很好玩儿吗？”
得知这个趣闻，她越想越高兴，一整夜心情颇佳，晚上躺在床上浮想联翩，预设各式场景，推测宏煜会有的表情和言语，乐得咯咯直笑。
夜里做梦，久违的梦见一抹春色，她把宏煜堵在庭中那张软塌上，手里折了一支海棠花，轻浮地调戏他，他板着一张脸，口中骂道：“赵意儿，你简直不知羞耻！”
她愈发来劲儿，抬起下巴步步紧逼：“羞耻是什么？我不懂。你握拳做什么？生气了，想打我？你打呀，打呀。”
宏煜气得脸色又青又红，一把推开她，拂袖而去，意儿对着那僵硬的后背哈哈大笑，险些笑醒过来。
此梦真叫人痛快，意儿觉得出了一口恶气，次日清晨见到宏煜，捉弄之心蠢蠢欲动，不禁殷勤上前，夸赞道：“大人今日神采飞扬，姿容清贵，实在令人赏心悦目。”
宏煜面色发沉，看也不看她：“本官一向如此，怎么你才发现吗？”
“我早发现了，不过你今日尤其的英俊，难怪从前在家时听闻有许多小姐仰慕于你，果然她们眼光不错，相处时日渐长，连我也难免心神恍惚起来。”
宏煜知她有意嘲讽，也不知昨晚笑成了什么样，他愈发不是滋味儿，当下只能忍耐，闭口不言。偏偏意儿还用那种害羞的眼神瞄他一眼，然后低头咬唇，极尽矫揉造作之能。
两人经过花厅与穿廊，值班的门子正在敲梆，四方庭院深深，天色将明，宏煜的声音带着初醒的哑意，清冷道：“赵意儿，差不多得了，我劝你最好别招惹我，否则哪日我顺水推舟，将计就计，到时有你哭的份儿。”
哦，这样啊。她收起一脸谄媚，不以为然笑着：“大人，我不爱哭的。”
“是吗？”宏煜垂眸看她：“你的眼睛很美，秋水剪瞳，哭起来一定梨花带雨，很漂亮。”
意儿有些不自在，心想怎么跟梦里的不太一样。她撇撇嘴：“可惜只有我让男人哭的份儿，谁要是敢惹我，我必当十倍奉还，让他知道我的厉害。”
宏煜闲庭信步背着手，面无表情凝视她，打量片刻，忽然抬手拍拍帽翅，将她的官帽打歪，嗤一声：“你厉害，赵意儿，也不看看你那傻样儿，我怕你不成？”
她一边手忙脚乱把帽子扶正，一边阴沉地瞪过去，正要还手，却见宏煜往后看了一眼，神色微敛，她随之望去，发现梁玦踱步而来，眯眼盯着他们二人，含含糊糊的意味。
不知怎么，周遭静了静，没人说话，像两条鱼儿藏在荷叶底下嬉闹，忽然被人拨开莲叶，撞破什么秘密似的，惊吓之余有种尴尬的猝然。
可不是么，方才那一幕，堪称打情骂俏。意儿如梦初醒。宏煜见她沉默，也没说什么。
梁玦跟上去，走了一会儿，等意儿的背影远了，他貌似无意地问：“你为何老喜欢逗人家？”
宏煜不为所动：“你没见是她先逗我的？”
有吗？梁玦笑笑不言语。
宏煜画蛇添足地开口：“好玩儿罢了。”
梁玦了然点头：“玩玩闹闹倒没什么，若认真讲，却没甚意思。”
宏煜默了会儿：“怎么讲？”
梁玦道：“你们二位都是流水的官，说调任就调任，一走便散，不知哪日再见，赵大人又不是那种肯为了男人放弃仕途的女子，你觉得还有啥意思？”
宏煜盯他一眼，好笑道：“有毛病，你想得太长远。”
“看似长远，实则就在眼前，再往前一步便覆水难收了，你且当心。”
宏煜不以为然：“你既知赵意儿不会轻易放弃仕途，也该明白她不过和我一样，只图今朝高兴罢了，顶多沾湿鞋袜而已，谈何覆水难收？”
梁玦定定看着宏煜，一时分不清他在说笑还是认真，只觉得心头猛跳，口齿结巴地讪笑：“你……先前不是说与她绝无可能吗？”
宏煜怪道：“我几时说过这话？”
梁玦见他如此，心里暗叫不好：“你该不会来真的吧？”
“什么真的假的，”宏煜不耐烦：“你也看到了，是她非要跟我较劲，蹬鼻子上脸，都快翻天了，我身为上司早该好好管教，不过因为心地善良一直忍让，可她呢，成日家拨云撩雨，耍弄天真，换做是你受得了吗？”
“……”
说完瞪了梁玦一眼，宏煜随手拂拂袖子，傲慢地抬起下巴：“我看你那些劝告不如拿去提醒赵意儿，让她别招我，这是最后一次。”
梁玦心跳沉沉，屏声敛气，惶惶之间看见树影摇动，尤似山雨欲来，风云暗涌，压在这森森衙门底下，勾勾缠缠，牵扯不清。

第18章
意儿发现梁玦近日往她们这边走得很勤，傍晚饭前，或掌灯过后，总能见到他这个人，要么与阿照闲扯，说说笑笑，要么与敏姐吃茶，看阿照练拳，在院子里小坐半晌。
细细打量，他爱与阿照亲近，却不大跟敏姐交流，也许因着年龄差距，面对敏姐像对长辈那般，梁玦拘谨。
有阿照在，气氛显得轻松许多，自从她调去秦捕头手下巡街，每日都有新鲜的见闻，东至十二楼客栈，西至三十六商铺，赵钱孙李，口若悬河，堪比说书先生。
意儿待在衙门也不比阿照清静，虽没什么人命官司，但各类纠纷络绎不绝，那些个偷鸡摸狗、打架斗殴、聚众赌博的案子层出不穷，前日还有个汉子纠集一帮亲戚抓奸，揪了他婆娘和奸夫来衙门告状，可惜朝廷早在五年前已废除了通奸罪，意儿好说歹说地调解，临了却落个包庇□□的坏名声，气得够呛。
今朝那桩借贷纠纷也没处理好，双方不满，复告到知县处，当时宏煜冷冷扫了她两眼，目色严厉，她心下重重一跳，低头没敢看他。
事后倒没找她谈话。即便谈话，也不会两人独处。这些日子都是如此，他身边总跟着一大堆人，幕友，小厮，衙役，她身边也有阿照和敏姐，男男女女七嘴八舌，脸上是应酬的笑，进退有度，周全得令人踏实。
今夜梁玦又来了，意儿乘凉，半躺软塌，喝冰镇酸梅汤，心想难道自家院子更凉快些，这人老往这边跑，还赖着不走，究竟什么意思。
“李若池的千金做弥月，帖子你们可收到了？”
“早收到了，”阿照答梁玦：“可惜我明日得巡街，去不了，我们大人带先生赴宴。”
“我们大人带我赴宴。”梁玦笑道：“要不回来给你捎点儿好吃的？”
“稀罕？我才不吃剩菜剩饭。”阿照把玩她的雁翎刀，长两尺七，宽一寸二，刀尖上翘，寒光锋利。
“真是被县丞大人惯坏了。”宋敏说话慢条斯理，笑看了阿照一眼：“越来越没规矩，梁先生莫要见怪。”
“哪里，阿照姑娘性情爽快，直来直往倒也有趣。”
“请你叫她林捕快。”意儿悠哉地叠着双腿：“人家是官差大爷，心气儿高，不稀罕咱们的吃食。”
话音刚落，阿照抄起刀鞘扔过去，砸中她的腿：“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梁玦诧异愣住，宋敏笑着摇了摇头，意儿咬牙切齿：“林阿照，你给我等着！”
“哦，来呀，你抓得到我吗？”
满院子莺莺笑语荡开，天上繁星熙攘，银汉如桥，因着乞巧将近，宋敏摘了荷花苞，拼做双头莲，图个好寓意。梁玦临走前讨了一枝，询问七夕兰夜是否要结彩楼穿针赛巧，他好过来看热闹。
宋敏笑说：“她们两个都不爱那些小女儿的玩意，七夕多半不会待在內衙。”
梁玦点头，目光追去：“的确没什么姑娘样。”
宋敏顺着那视线望向阿照：“年纪还小，活泼好动，也不失天真可爱。”
梁玦张了张嘴，咽下一句话，轻声答是。
次日休沐，衙门清闲，时近晌午，意儿和宋敏从內衙出来，在大门处遇见宏煜和梁玦，他们正要出发去李府。
“赵大人，宋先生，”梁玦穿了一身青色长衫，难得素雅：“马车宽敞，同行可好？”
意儿看了看宏煜，略微迟疑，他也看过来，闲打了打扇子：“近来四下传言县丞与知县不睦，百姓议论纷杂，本官纳闷，倒不知何时与赵大人不睦了。”
意儿笑笑，两步上前：“大人请。”
宏煜踩着马凳踏入车轿，意儿紧随其后，落了坐，忽闻他道：“你离那么远做什么，本官是洪水猛兽吗？还是赵大人也信男女大防那一套？”
意儿听他语气讽刺，下意识便出言回顶：“该避嫌还是得避嫌，否则搞不好又招来误会，以为我对知县大人有意，唉，那就不好了。”
宏煜当即倾身而来：“你没完没了了是吧……”
说话间宋敏和梁玦上车，他生生顿住，瞪着她，坐回原位，胸膛起伏。
意儿吓一大跳，心乱如鼓，不由倒吸一口凉气，佯装镇定地撇撇嘴，别开脸去。
马车起了，四人坐定，梁玦瞅着各自备下的贺礼：“礼品盒子都一样，分不清谁是谁的了。”
宋敏笑道：“那知县大人要吃亏了，我们只送几匹布料而已。”
梁玦斯文道：“正巧，我们也是，省得落下话柄。”
宏煜半磕着眼皮望向意儿：“听闻李府前些日子抬了十几扛谢礼送到县丞大人院中，来往热络，这会儿又何必故作生疏呢。”
意儿撇撇嘴：“谢礼全都原封不动地退还了，大人慎言，私相授受的罪名下官可担不起。”
宏煜扫过一眼，很轻地笑了笑。
梁玦懊悔自己知道太多，此刻如坐针毡，不由得清咳一声，掀开帘子：“今日天气真好。”
宋敏闻言望去，看见阴沉沉的几缕云，将雨未雨，她点点头：“嗯，是很好。”
不多时，马车行至李府门前，梁玦下车，望着眼前迎来送往，热闹哄哄，不禁尴尬道：“人家的贺礼都是抬进去的，咱们这个瞧着实在有些寒酸。”
话音刚落，宏煜大步下来，看也不看他：“这位小哥，你会不会说话？本官是清介廉明，俭朴端正，什么寒酸？”
梁玦笑起来：“大人若称得上俭朴，那我等岂非乞丐了？”
“我等？”宏煜打量眼前三人：“你何时与她们这般亲厚，我竟一无所知。”说罢转向意儿：“赵大人果然厉害，本官佩服。”
梁玦被噎了下，正欲解释，管家却迎了过来，他与宋敏将贺礼和礼目送上，再抬眼时宏煜和意儿已步入府内，被李家父子和一群乡绅老爷簇拥而去。
宴席摆在大厅，戏台也已搭好，此类酒宴实则多半是借着孩子的名义聚会交际，走动关系，眼下尚未正式开席，嘉宾们纷纷离座，都来向知县和县丞敬酒。宏煜心情欠佳，懒得应酬，连酒杯也没举，倒是意儿替他挡了几下，盛情难却。
待戏台开唱，人群散了，各回各位，意儿低声对宏煜道：“我并没有笼络你的刑幕大席，梁先生近日常去我那儿闲坐，我也不知缘故。”
宏煜捻着杯子闲转，似笑非笑道：“怕是你那儿有人给他灌迷魂汤了吧。”
意儿皱眉：“别说得这么难听，我猜他大概是看上阿照了。”
“什么？”宏煜转过头来：“我觉着，他应该是看上宋先生才对。”
“敏姐？不会吧？”
宏煜双眸微动，黑沉沉盯着她：“你不信？我们不妨打个赌，猜他究竟钟情于谁。”
意儿警惕，问：“赌注呢？”
宏煜往后闲靠，目光游离在她鬓角：“我不缺什么东西，想必你也一样，如此倒不如赌个乐子，输家满足赢家一个要求，你觉得如何？”
意儿听着有趣，要笑不笑地打量他：“我赢了，让知县大人给我洗脚也行吗？”
宏煜面色淡淡：“你赢了，本官供你驱使，言出必行，即便洗脚。”
驱使他，诱惑真大呀，可是……意儿垂眸思索，“哦”了声，转头去看戏台。
宏煜皱眉，桌下踢她凳子：“说话。”
意儿冷不丁一颤，狠狠白了一眼：“赌就是，谁怕谁？”
谈话间，李老爷满面红光前来敬酒，李若池和颜嫣跟随其后，席上少不得一番周旋，酒过三巡，又命奶娘把孩子抱出来应景，宾客们纷纷称赞姐儿生得像她娘亲，日后长大必定也是位美人。
意儿百无聊赖地吃酒，目光正要寻觅敏姐，不料却看见外头进来一个眉清目朗的男子，面容瞧着很是眼熟，定神细看，不由大吃一惊：“夏堪？！”
宏煜闻声望去，同样诧异：“他怎会在此？”
意儿又是一惊：“你也认得他？”
宏煜道：“他与我乃同科试子，三年前在京中备考，会试前几日却突然放弃应试，仓促回乡去了。听闻他今年高中，放榜那日又被告发冒籍应试，惊动朝野，如此名声，有谁人不知？”
这位姗姗来迟的不速之客对席上众人的注目视若无睹，泰然自若地笑着，目光直视李若池夫妇，一步步走近。
颜父脸色大变，沉声质问管家：“谁让他进来的？！此人不在受邀之列，还不快请出去！”
李父不明所以：“亲家为何如此动气？来者都是客，大喜的日子，有话好商量。”
“……”
席上有人议论，说这夏堪曾客居颜府一年有余，乃颜父为颜嫣所聘西席，算来也有教导之恩，只是因为冒籍应试一案，牵出他乃倡优之子，颜父忌讳，所以才不愿相见吧。
意儿一边听着，一边默默抿酒，此时夏堪已来到主桌，恭恭敬敬地向颜父和李父拱手，笑道：“晚生不请自来，还望两位老爷见谅，只因听闻贵府弄瓦之喜，特意前来道贺。”
颜父五官扭曲：“我受不起，你请回吧！”
夏堪面色如常，淡淡地瞥了颜嫣一眼，颜嫣却不看他，只是冷着脸，双手紧扣着李若池的胳膊，浑身僵硬。
“我今日来，除了贺喜，还有一事想请教二小姐。”夏堪直盯着她，镇定自若笑着：“哦，如今该称呼少奶奶了。”
颜父大怒：“来人，把他给我撵出去！”
“老爷莫急，待我说完，自然会走。”夏堪一动不动地看着颜嫣，眼神是望穿秋水的错觉，声音清凉：“旧年晚秋，你说要嫁给我，让我带你高飞远走，如今不过数月，你嫁做他人妇，连看我一眼也不肯了。无妨，你不愿见我，听着也行，我心中有一个疑惑，还请如实相告，你生的这个女儿，究竟是不是我的骨肉？”
话音落下，众人噤若寒蝉。
意儿和宏煜不由得对视一眼。
竟然这么刺激。

第19章
李府的酒宴被夏堪搅乱，不欢而散。意儿肚子还是空的，宏煜提议另找地方吃饭，于是他们四人从李府出来，直接驾车去了东街酒楼。
“你们说，李若池为何那般沉得住气？”梁玦由衷叹道：“当众受此大辱，换做旁人早就和夏堪拼命了，他竟然面无波澜，还笑得出来！啧啧，实在佩服。”
宋敏向意儿道：“我们离京时夏堪还在狱中，当时刑部和大理寺相持不下，一边要严惩，一边要宽饶，如今看来，皇上还是很仁厚的。”
宏煜专注夹鱼肉，道：“听闻皇上已决定废除贱籍，开豁为良，今后即便是倡优之子也能堂堂正正参加科举，夏堪估计要被写进史书了。”
梁玦笑道：“可不吗，他一出狱便被刑部尚书招入府中为幕，炙手可热，前途可期啊。”
意儿望着那条鲈鱼，见最好的地方都被宏煜给吃了，不禁喃喃道：“你们对京中动向还真是盯得紧呐。”
宏煜看她一眼，没说什么，过了半会儿让堂倌再蒸一条来。
梁玦道：“已经这么多菜了，你面前那条还有大半呢，吃完再叫吧，莫要浪费。”
宏煜皱眉，支使堂倌将剩下的鱼尾巴端给梁玦：“喏，别浪费。”
“……”
意儿失笑，四人吃吃谈谈，在持续的话语里小酌，款斟漫饮。
梁玦想起一事，问：“数日前那桩通奸的案子，不知大人是如何了结的，据说当时闹得厉害。”
意儿吃饱了，双眼迷离，懒靠着椅子：“说来你们肯定不信，那妇人的婆婆，也就是原告的亲娘，亲自到衙门替儿媳辩解，说她儿子长年不在家，夫妻情薄，儿媳守在家里很苦，找个慰藉是可以理解的。”
他们果然难以置信，梁玦皱眉笑道：“这也算奇闻了，婆婆竟然默许儿媳偷情。”
意儿道：“她婆婆孀居多年，大约感同身受吧。”
宏煜似笑非笑地望住她：“看来赵大人也感同身受了。”
意儿自顾吃酒，不理不踩。
宏煜瞥向梁玦和宋敏，貌似随意道：“听闻宋先生原是御史大人身边的大席，不知你做刑幕多久了？”
宋敏思索：“有十年了。”
“辗转十年也是辛苦，先生可曾想过婚嫁，安定下来？”
宋敏愣了愣，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意儿怕她为难，代为答道：“嫁人有何好处？我看还不如独身自在，也不用受那些约束。”
宏煜冷飕飕嗤笑：“所以这就是你当初悔婚的原因吗？”
意儿猝不及防，张口结舌：“……眼下不是在说这个。”
宋敏和梁玦都笑了。意儿不自在，转开话题，提醒梁玦：“你不是答应阿照要带些吃食回去吗？”
“哦，是……可不知她口味如何，平日都爱吃什么？”
宋敏答：“她爱吃肉，但夏日炎热，还是用些清爽的小菜为好。”
宏煜看了看意儿，没说话，默默吃酒。
后来又谈及李若池和颜嫣，梁玦对此事兴趣浓厚，猜测说：“如此一闹，岂非要滴血认亲才能确定孩子的父亲究竟是谁？”
“滴血验亲之法并不可靠。”意儿道：“修订本《刑名全录》已做了改正。”
宋敏接话：“听闻那孩子是早产，并非足月而生。”
“不是因为罗贵夫妇以尸讹诈，颜嫣受惊而早产的吗？”梁玦疑惑：“看来此事只有颜嫣自己清楚了。”
“那倒未必，”宏煜说：“若真有蹊跷，那接生的稳婆，看诊的郎中，近身的丫鬟，必定瞒不过去。只是想要撬开这些人的嘴，没那么容易。”
梁玦和宋敏又闲聊几句，宏煜见意儿闷不做声，只托着下巴，呆呆的模样，像是午后困顿，昏昏欲睡，于是他也没了兴致，懒靠着椅背，百无聊赖。
吃过饭，四人回了衙门，不在话下。
***
众宾客散去，剩下残羹冷宴，满庭萧索，颜嫣一直垂头缄默，由始至终没有辩解半句。
李父李母几乎不曾气死，要她务必给个交代。
李若池将她挡在身后，信誓旦旦地告诉父母，女儿绝对是他亲生，夏堪今日之举不过为了报复，阴魂不散，其心可诛。
李父问：“他报复什么？”
李若池默了会儿，略叹口气，道：“夏堪冒籍应试，被人告发入狱，是我背后指使的。”
颜嫣惊愕地抬头看他。
李父更是不解：“你为何要做这种事？他与你有何恩怨？”
李若池冷声道：“他骗了嫣儿，我不可能让他好过。”
李母指着颜嫣：“原来你在家做女儿时便与那夏堪有私，否则他岂敢询问孩子的身世？！我们李府清清白白，怎能娶一个不干不净的淫.妇？！如今还闹得满城皆知……你还有何颜面站在此地！”
李若池面色阴沉：“嫣儿是我要的，谁也不能这么说她。若府里有人容不下，我们便出去自立门户，父亲母亲也好清静，反正我这个残废儿子从未给你们添过什么光，眼不见倒心不烦。”
“你……你说的什么话！”
李母大哭：“我的儿，你这是要戳我的心，割我的肉啊！”
颜嫣在后面紧握住他的手，按捺道：“别说了，别说了。”
李若池胸膛起伏，额角青筋突显，克制着，平复半晌，终是忍耐：“儿子晚些时候再向父亲母亲赔罪。”
说完脚步不停，牵着颜嫣回房去了。
院中服侍的人被打发下去，光影暗沉的屋里剩他们夫妻二人，李若池垂头坐着，两手紧扣住床沿，不知在想什么。颜嫣点了灯，走过去，蹲下，替他摘了假肢，然后按揉那凸凸一截残腿。
“我去见他一面，看他到底要干什么。”她说。
李若池摇头，嗓音沙沙的：“我不想你见他。”
颜嫣默了会儿，当下没应答。
“怎么了？”李若池目光幽深，阴阴凉凉：“他一回来你就失魂落魄，这般迫不及待想飞过去吗？”
颜嫣顿了顿，轻声道：“我没这个意思。”
他伸手托起她的下巴，仔细盯着这张脸，无时无刻不令人心动的尤物，每一处都叫他爱不手，魂牵梦萦。可是别人也这般留恋着，觊觎着，忘不掉吧？
李若池心里很难受。
“夏堪问姐儿是不是他的骨肉，你觉得他意欲何为？”
颜嫣面无波澜：“无论什么意图，我的孩子，与他无关。”
“是吗。”
颜嫣缓缓起身，攀入他怀里，额头亲昵地蹭着，喃喃道：“傻子，我心里只有你和姐儿，我以为你都知道的。”
李若池攥了攥拳，抱她压入床铺，就着烛火四目相对，话语融进昏暗光线，两人腻了会儿，他双眼迷离，呼吸渐沉，颜嫣贴在耳边问：“你陪我一起去见夏堪好吗？叫他死心，再也别来纠缠。”
李若池仿佛醉酒那般心神恍惚，紧抱着软玉温香，她要什么都肯答应的。
“好……嫣儿你莫要乱动了。”
颜嫣才出月子，不宜行房，然知他情动不能自已，于是整个人滑了下去。
及至傍晚，骤雨初歇，大风未止，窗扇被吹得咯吱作响，惊鸟掠过屋檐，霞影纱如鬼魅飞舞。李若池和颜嫣挪至窗下软塌闲躺，靠在一处看雨。
先前那阵神魂颠倒过去，他思绪恢复清明，衣冠收拾齐整，清清爽爽坐在那儿摆弄茶具。
颜嫣心里没底，试探问：“方才说的，你可是答应了？”
李若池默不作声沏了一杯碧螺春递过去：“尝尝。”
她愣了愣，垂下眼帘，只能品茶。
“明日我会替你约夏堪，”这时却听他忽然道：“找一个僻静的地方，你们聊，我就不去了。”
颜嫣诧异，不解，呆看着他：“为何？”
李若池笑了笑：“若我在，你们也不好说话不是吗？既然你非要见他，我拦着也没意思，只望你今后别再用那种伎俩，我不喜欢被人设计，即便是你。”
那种伎俩？他指的是……
颜嫣脸色不大自在：“我并非有意为之，你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重。”
李若池见她眼神慌乱，嘴唇湿红，想起方才的滋味儿，心软下来，问：“你是头一回那样吗？”
颜嫣的脸颊和耳朵顿时烫起来，避开那视线，原不愿回答这种浪荡问题，但知他心里计较，只好勉强轻轻“嗯”了声。
李若池笑起来，伸手摸她的头发：“瞧你，跟夫君害什么臊？”
颜嫣皱眉躲开：“烦人。”
他又笑：“好了，收拾收拾，该向父亲母亲赔罪去，此事原是我们不对。”
颜嫣闻言正色道：“若他们不肯接纳……”
“不会的，”李若池道：“除非他们不想认我这个儿子了。”
颜嫣叹气，只好硬着头皮随他同行。
当夜李若池派贴身小厮前往夏堪落脚处送信，约他明日辰时到李府后街一处院落相见，那院子是李家闲置的房屋，素日只有一个老妈子看着，隐秘在后巷里，无人打扰，最适合私会。
一整晚风雨潇潇，至天亮才停歇，颜嫣起了，吃完饭，李若池送她到后门。
“我很快回来。”她戴上帷帽，轻纱遮挡容貌，以免被人认出。
李若池“嗯”了声，遣了个婆子带路，笑道：“不着急，我等你吃午饭。”
颜嫣点头，从角门出去，她一转身，李若池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他这会儿没戴假肢，用手杖撑着，往回走了两步，忽然将那手杖狠狠摔到地上，胸膛起伏，怒色难掩。
原来装大方这么累。

第20章
颜嫣在家排行老二，上头原有个兄弟，十来岁大病一场死了，颜父颜母膝下荒凉，又过十年才生下一女，中年得子，爱若珍宝，予取予求，无所不从。
她是在这样的溺爱中长大，自小性情乖癖，目无下尘，比寻常家的男孩儿更顽劣十倍。且又不爱念书，偏喜欢胡作非为地玩闹，八、九岁时央着父母从中原请来一位师父，教她习学武术，不过一二年便能耍一手金丝软鞭，从此方圆十里的孩子皆以她为首，入了她自封掌门的什么“嫣然派”。
李若池原不和他们一起玩儿的，虽然两家长辈关系密切，常聚在一起吃酒。
他天生残疾，少了半条腿，父母怕人议论，极少让他出门，殊不知此举反令他心肠敏感，知道自己与常人不同，于是遮遮掩掩，自卑封闭。
颜嫣比他年长一岁，又排行老二，相识之初他便随了颜家支庶的孩子唤她二姐姐。总之“掌门”他是叫不出口的，太傻了。
那年他父亲生辰，亲朋好友带着家眷前来贺寿，孩子们都在后花园玩儿，他实在羡慕，想融入大家，遂鼓起勇气与他们一同蹴鞠。
不知怎么，那条假腿没绑好，又跑又踢，竟突然甩了出去。
李若池狼狈跌倒，玩伴们被眼前的一幕吓坏了，尖叫着躲开老远，还有个胖子指着他大喊：“怪物！怪物！大家快跑！”
他趴在地上，强忍着屈辱，犹如天塌一般。
就在这时颜嫣来了，她挥舞长鞭，绞住那小胖子的腿，让他摔了个狗啃泥。
“你们几个兔崽子，”她来回踱步，威武道：“听好了，李若池是我弟弟，谁敢欺负他，我就给谁喂马粪，然后倒挂在树上暴晒三日！听明白没有？！”
挨打的胖子哭着跑向正厅找爹娘告状，颜嫣收好软鞭挂在腰间，上前拾起假肢，其实也有些怕，硬着头皮拿到李若池跟前：“你早告诉我呀，有我撑腰，没人敢说你坏话的，还有你这腿……这腿也挺有意思，套上鞋袜像真的一样，我跟你说用这个练劈叉最好蒙混了，师父肯定看不出来，哈哈哈！”
李若池原本想哭，听了她的话又想笑，如果这算安慰的话，也真是太蹩脚了。
从那以后他就被迫做了她的跟班，有好玩儿的，好吃的，颜嫣都会想着他。
不过，同她混在一起也干不出什么好事，成日家斗鸡赛狗玩蛐蛐儿，偶然听闻堂叔府中有一处荒芜院落，她便带人偷摸进去“捉鬼”，结果自个儿被树影吓个半死，从此再不去堂叔家玩儿。
得亏她那种性子，好了伤疤忘了疼，没几日又生龙活虎起来。
当年富贵人家时兴造园子，隔三差五请客摆宴，宾客来往不绝。每到这时，颜嫣便怂恿李若池躲到小楼上，等着去正厅的人经过，一桶水倒下去，看人家气急败坏斯文扫地，她坐在地上笑得直不起腰。客人们深受其害苦不堪言，每每找她爹娘说理，又被颜氏夫妇的恳切打动，不好发作，只能草草了事。
罗刹女的大名就这么传出去，全城皆知，颜家出了个小魔头，将来一定是个悍妇，谁娶谁倒霉。
李若池与她一同长大，眼中所见却是她憨态可掬，凶起来愈发可人。
虽然心里知道，她只是因为同情，才对他好。
两人在一处，时而也不耐烦，尤其他腿脚不便，跟不上她的风风火火，跑着跑着她就松了手，随伙伴们远远走开了。
但是没过多久她又会找过来，也许从深宅的某一处拐角突然出现，喘着气，额头冒汗，埋怨道：“吓死我了，你怎么又不见了？也不跟紧些，当心院子里有鬼，把你抓去吃了！你怕不怕？”
他说怕。
颜嫣没好气地戳他脑门，笑道：“你个傻子，这世上哪有鬼？”
后来颜母病逝，她哭得昏昏沉沉，躺在床上问他：“你说世上有没有鬼？我每日都在等娘亲回来看我。”
李若池说：“肯定有，否则你堂叔家怎会闹鬼？”
颜嫣皱眉问：“那她怎么还不来找我？”
李若池说：“夜里你睡了，她来你也不知道。”
颜嫣便下定决心不睡觉，并说：“我信你了，但你若骗我……”
他道：“若骗你，就给我吃马粪，然后倒挂在树上暴晒三日。”
颜嫣被逗笑，两人絮絮叨叨说话，直到她困得睁不开眼，口中负隅顽抗“我不能睡”，然后呼吸渐沉，坠入梦中。
李若池以为他们能永远这般亲厚，即便做跟班，做弟弟，他也十分欢喜，十分满足。从未想过她会疏远自己。
想着两人渐渐大了，男女有别，也许她顾忌这个，所以回避。
长远不见，他心里犹如慢火煎熬，忍不住去颜府找她。
走到院门前，看见她和夏堪正在写字。
夏堪，听她说是颜老爷重金请来教导她念书的先生，是个举人，很有才学，但讨厌的很。
就在数月前她还说，定要想法子让他吃些苦头，如过去那些夫子，要么被气走，要么落荒而逃，如今这位也该领教她的厉害。
话语言犹在耳，可眼下李若池只看见她允许夏堪贴在身后，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旁若无人。
她竟肯坐下来安静练字。
末了，年轻男子退开些许，带着几分不近人情，敲敲桌子，说：“把这个抄十遍给我，若错一个字，再罚十遍。”
颜嫣喃喃“哦”了声，李若池看着她微红的脸，心凉如水，扭头就走。
她有喜欢的人了。
她喜欢上了别人。
李若池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出来，父母忧心忡忡，每日去敲门：“我的儿，你究竟要作甚？”他不应。闷不做声的，花了两个昼夜接受此事，一旦接受，便从失魂落魄中抽离，走出屋子，告诉父母：“儿子已到了婚配的年纪，还请爹爹择日向颜府提亲，儿子要娶颜嫣为妻。”
颜李两家相交甚好，对联姻之事早有想法，但素日见他们二人好似姐弟那般，并无男女之情，遂按下不提。
如今李若池开了口，正中下怀，颜父想，自己这个女儿生性乖戾，大约世间男子没几个受得住她折腾。而李若池人品端正，脾气温和，又与她竹马青梅，两小无猜，简直天造地设。
就是有些残疾。
不过世上哪有尽善尽美呢，求全责备不如留几分余地。
那日清晨下着细雨，颜嫣穿戴蓑笠来找李若池，他出来，执一把素色桐油伞，两人站在月洞门下说话。
她眉尖微蹙，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你可知道，你爹爹到我家提亲了。”
“是吗？”李若池说：“不会吧？”
颜嫣愤懑道：“更可气的是，我爹竟然未经我同意擅自答应了！连聘礼都收了！”
李若池叹息：“是吗，这可如何是好？”
她忙说：“你快让你爹把聘礼收回去，说你不愿娶我，让他们死了这条心。”
李若池望向滴水的屋檐，瓦缝生了青苔，鹦鹉架晃晃荡荡，他转了转伞，朝里头走：“雨下大了，过去避避。”
颜嫣抓住他的衣裳：“我同你说话，听见没有？”
李若池垂头，把袖子从她手里扯出来，声音薄薄的，像风吹过竹叶：“父母之命，我不敢违抗。”
颜嫣一时愣住，张嘴望着：“什么？”不等回应又急了：“婚姻大事怎能由父母做主？若非自己所爱之人，岂不是耽误一生？”
李若池沉着脸深吸一口气，冷淡道：“那是你的事，二姐姐，我不可能让父亲收回聘礼，你不愿嫁，自己想办法。”
颜嫣不可置信瞪着他离开的背影，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挫败间唯有点头冷笑：“好得很，李若池。”
他知她秉性冲动，有火焰般的热烈，逼急了定要同夏堪私奔，于是提醒颜老爷看紧，最好关起来……总之等他们成亲后，她一定会慢慢喜欢他，只要给他时间。
李若池算是猜对了一半，颜嫣的确满怀憧憬地准备私奔，但还未实施，她的梦就被人摔碎了。
半个月后他去看她，屋里没点灯，很暗，她披头散发坐在床头，抱着膝盖呆望窗外树影，脸色极差。
“二姐姐，你怎么了？”
她转过头，眼眶泛红，脸上挂着泪痕，但是自己毫无察觉。
“李若池，我要死了，要痛死了。”
“哪里痛？”
“不知道，哪里都痛，从来没这么痛过。”
然后她说她怀了夏堪的孩子，本想随他远走高飞，可夏堪别有用心，这一年多的相处都是逢场作戏，他从未想过娶她。
李若池就这么站在那儿听着，藏在袖子里的拳头颤颤发抖，心如海潮起伏翻涌，不知该喜该怒。
“今后你预备怎么办？”他尽力克制地问：“要留下它吗？”
颜嫣道：“我不可能不要我的孩子。”
李若池道：“未婚先孕，生父不明，你如何自处？”
“我不怕别人议论。”
“那孩子呢，你要它在非议中长大吗？”
颜嫣摇头，烦闷地抓住头发：“别问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李若池沉默下来，无力地坐在床沿，弓着背，垂着头，想了很久，轻声开口：“嫁给我，我做你孩子的父亲。”
颜嫣捂住眼睛，哭出声来。

第21章 （配角）
那婆子带路，领她到深巷处的一座院落，墙头冒出杏树的枝丫，悬在瓦片上，果实累累。
开门的小厮是李若池的书童，隔着帷帽面纱，她看见庭中立着一个青衣男子，轮廓模糊，但很熟悉。她走进去，小厮和婆子就要关门回避，她忙叫住，说：“门开着，你们留下。”
二人略停顿，依她所言候在一旁，如门神那般。
颜嫣低头上前，掀开帷帽，望向他的脸。
那年初见也是这般，阴沉天，他从爹爹身后走出来，穿一件竹月旧长衫，高而瘦削，眉眼生得极好，只是不爱笑，神色寡淡，双眸却像最深的夜，用清冷的目光看着她。
颜嫣心口有些闷，气息沉沉，手扶着石桌坐下，摘了帷帽，一时无话可说。
夏堪沉默地打量她，昨日少女眨眼间已为人妇，青丝挽起，玉搔头，金步摇，如花美眷。人还是这个人，但又全然不似从前了。
“为何要嫁给李若池？”他的声音带着凉意，像皓月之下清潭里的水：“只因我几句话你便伤心欲绝，随便找个人嫁了？这不是你的性子。”
颜嫣细眉微蹙，冷眼盯住他：“你说什么？”
夏堪自顾道：“还是因为你有了身孕，必须给孩子一个名分，所以才仓促成亲。”
颜嫣冷笑：“你疯了吗？夏堪，为了报复我，你已经疯魔了。”
他道：“我回来不是为了报复你。”
“那是为了什么？”颜嫣的脸冷若冰霜：“你在席上说的那番话足以令我身败名裂，若非李若池维护，只怕我和孩子已被扫地出门了。你不就想看这个么？
他默了会儿，垂眸看着她乌黑的云鬓：“我想知道孩子是不是我的。”
“不是。”
如此斩钉截铁。他心下暗叹，在她跟前蹲下，胳膊搭着桌沿，仰头深望：“你说谎。”
颜嫣屏住呼吸，下意识揪住手，心里恨意翻涌，那种感觉又来了。对，他当初便是用这种沉溺的眼神迷惑她，用那些不经意的触碰，模棱两可的话语，含含糊糊，点到即止，当初有多暧昧，如今想来步步都是算计，每一时都在做戏。
颜嫣双手发颤，声音像寒冬冷冽的风：“信不信随你，总之我的孩子，我的一切都跟你没有关系，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才对。”
夏堪打量着，忽而问：“告发我冒籍之事谁干的？”
“是我。”
“你就这么恨我？”
“否则我该感激你吗？”
他想了想：“以前的事，确实是我不对。”
颜嫣仿佛听见一个天大的笑话，双眸湿润，含着嘲意：“别跟假惺惺的了，夏堪，你的那些把戏我已经看腻了，当年你处心积虑来到我身边，勾引我，将我玩弄于鼓掌之间，然后弃如敝履般糟践，你以为我会蠢到重蹈覆辙吗？我对你，恨之入骨。”
不要相信他，操纵感情是他的拿手好戏，一时温柔如蜜，一时冷淡疏离，当年未经人事的颜嫣不曾体会过情爱滋味，第一次，便被他摧毁了天真。
恨之入骨。夏堪一动不动看着她，喉结颤了颤，唇角微动，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是被无力感击退，他黯然垂下头，莫名有些无措。
颜嫣一眼看穿：“你该不会想告诉我，你假戏真做了吧？”
“如果我说是呢。”
她这下果真笑出了眼泪：“你是说，你爱我？”
他沉默，紧攥着拳。
颜嫣连连点头：“你爱我，所以当初明知我已动心，还跑到妓.女床上厮混，逼我就范？”
夏堪站起身：“你不信就算了。”
颜嫣嘲讽地瞥着他，心中苦涩尤胜从前。
太蠢了，她那时怎会蠢到失去理智，自甘堕落去和妓.女相争？她真瞧不起那个愚蠢的自己。
那会儿她对夏堪已经有了情意，但碍于矜持一直不曾表明，而他早已察觉，所以故意称病，数日不露面，这般若即若离地吊着。
颜嫣只能找小厮询问他的情况，没想小厮却道他不在府里，傍晚出去了。
“他去哪儿了？”
“南城秦馆。”
颜嫣当时心里刺了下，可是不愿相信，自欺欺人地问：“他可有说过去秦馆作甚？是见朋友，还是吃酒谈事？”
那小厮也愣了愣，支吾道：“小的不清楚，先生每月都会去几次，到了地方便让我们把马牵回府，后边的事……小的也没见着。”
颜嫣还是不信。她换了衣裳，作男子打扮，骑马到南城找他。
彼时天色已暗，皓月当空，街上灯火拥挤，正是漫漫春宵，南城一街精美房舍，无处不是靡靡之音。秦馆布置风雅，这里的姑娘不仅卖笑，还会作诗，文人名士最爱来此弄烟惹雨。
颜嫣气势凌人，进去扔给妈妈一张银票，接着立马被带到夏堪所在的那间屋子。
她踹开房门，在妖冶的灯火里先看见一张小圆桌，桌上摆着酒具，已经用过，屋里有微妙的香气，暖而体贴，往里穿过秋香帐，来到榻前，果然见到夏堪。
床上二人被突如其来的动静惊扰，骑在上头的姑娘吓得翻身缩进床角，拉起锦被遮挡身体。夏堪一面冷眼望定她，一面用被子盖住腰下。
颜嫣犹如坠入冰窟，浑身发抖，登时扬手挥动软鞭，狠抽过去。
夏堪挨了一鞭，一把扯住：“你干什么？”
妈妈忙进来将姑娘带走，关上房门，不理是非。
“你……你真下贱！”她头昏脑涨，眼睛红得像要杀人：“来这种不三不四的地方鬼混，脏透了！”
夏堪闻言冷笑，随手扔下鞭子：“脏？二小姐你不也来了吗？”
颜嫣已无法掌控理智，她勃然大怒：“我即刻回去禀明爹爹，定要将你逐出颜府！”
他胳膊撑在榻上，静静看她：“我却不知所犯何错，竟得罪了二小姐，颜翁若要我走，也该给个缘由。”
她气息不稳，像一只小狼，随时会扑上去撕人。
夏堪没听到回答，摇头嗤笑：“就因为我来妓院吗？这倒怪了，饮食男女，人之大欲，我又不是太监，也不好男风，自然会找姑娘消遣，何错之有？”
颜嫣胸膛起伏，烦躁地扬鞭挥向右侧，将那镜台上堆砌的胭脂香粉砸个稀烂。
然后指着他：“你既为人师，就该洁身自好！如此沉迷女色、荒废时光，迟早断送前程！”
“二小姐管得真宽。”他淡淡扫过去：“作为学生，你未免有些反应过度了。”
“谁是你学生？”她气急败坏，又是一记抽打：“你也配？！”
这回夏堪也恼了，抓住鞭子将她猛拽到床边，用手掐住那尖尖的下巴，警告说：“你再打我试试？”
颜嫣是真想打他，使劲儿掰他的手，半晌没掰开，最后倒把自己弄得筋疲力尽，半躺在他的臂弯，红着眼眶死瞪。
夏堪一直低头看着她，待她累得犟不动了，仍是看着，此时气也消了，脸上浮现笑意：“三脚猫的功夫，也就糊弄顽童罢了。”
她不知该怎么办。
夏堪慢慢将手指挪到她唇边：“女人总爱口是心非，越喜欢一个人，越对他凶，还要骂得狗血淋头，好似有深仇大恨。你是不是也这样？”
她想否认，话说出口却变成疑问：“那你呢？”
“我喜欢一个人，大概会躲开她。”
“为何？”
“因为配不上人家。”夏堪笑：“你方才也说了，我不配。”
颜嫣撇撇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他目光游离：“我这会儿都知道了，可我与二小姐终究不是同类，与其日后泥足深陷不得解脱，倒不如就此打住，各自安好。”
颜嫣听他这样讲，胸口闷得难受，原来他早设想过一切。“我家虽有几个钱，但也并非什么高不可攀的权贵，我爹爹一向爱才，等你考中进士，他必定不会阻拦我们……”
夏堪笑问：“若我考不上呢？你爹一直想和李家结亲。”
“我不会嫁给别人。”颜嫣忙道：“无论你是否高中，我都愿意跟你在一起，除非你胆小，不敢。”
“我并非胆小，”他哑声呢喃：“可我不敢碰你。”
如此氛围，已情到深处，颜嫣软得一塌糊涂，什么也不计较了，她豁出去，轻轻问：“那你想吗？”
他“嗯”了声：“你方才坏了我的好事。”
她伸手抱住他的脖子：“我赔给你。这里的姑娘没一个比我好看。”
夏堪埋下去：“她们怎能跟你比？”
颜嫣如溺水般直往下坠，随后又像被抛入云端，飘飘欲仙。她心里想，原来男女之间是不堪的快乐，这种滋味。
后来深夜回府，因为不舍分开，她偷摸着躲进夏堪的屋子，背着所有人，不能发出声，嘴被捂住，偷偷欢好。
天蒙蒙亮时她问：“你还会去那儿吗？”
“哪儿？”
“青楼。”
“不会。”他当时已经痴醉，声音发哑，满是温柔：“我都有你了。”
对，他终于得手了。
自那往后，颜嫣每日与他腻在一起，有时在府里，有时去外头，同喜欢的人朝夕相对，真是人间欢喜之最，即便当下死了也无怨无悔。
除非……
除非这一切都是假的，他其实根本没有爱过她。

第22章 （配角）
去年初秋，李家的聘礼敲锣打鼓抬进颜府，两家结亲全县皆知，瞧那架势，不知婚宴当日又该如何热闹。
外人不清楚，其实那会儿颜嫣已被他父亲关了起来。
“什么都能依你，婚姻大事不可任性！”颜父听她在房里发脾气砸东西，头痛又无奈，只能狠下心来责备：“你要翻天不成？真是被宠坏了！除了李若池，还有谁能容你如此放肆？爹爹都替你想好了，李家知根知底，门当户对，你嫁过去定能无忧无虑过这一世，若许给他人，我是绝对不放心的！”
“我不要嫁给李若池！我恨你！”
颜父一听：“你这孩子，怎么能恨爹呢？”
颜嫣急得大哭，一会儿让开门，一会儿喊娘亲，那样子仿佛已下了誓死不从的决心，颜父实在不知为何。
又过几日，丫鬟说她身体不适，请大夫来看，颜父原以为她装病，万万没想到大夫居然诊出了喜脉。
喜脉？开什么玩笑？他待字闺中的女儿难道与人有了私情，还珠胎暗结？这怎么可能？一定弄错了。
大夫说：“老爷若有疑虑，不如另请高明，再替小姐看诊。”
颜父无法，只能先用重金堵住大夫的嘴，等人走了，他打发丫鬟婆子下去，带不孝女进祠堂，这半日时光便觉得自己老了好几岁，几乎不曾气死，有气无力地问：“是谁的？”
颜嫣跪在牌位前缄默不语。
“是不是夏堪？”
颜嫣紧攥着手，勉强咽下唾沫，颤声开口：“我喜欢他，他也……”
“啪”一声，清脆刮耳，颜父手掌发抖，脚下虚浮不能站稳。这是他第一次对爱女动手，他悔不当初，若早知今日，他无论如何也会严加管教。
“你太让我失望了，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爹爹……让女儿嫁给所爱之人，有何不可呢？只有跟他在一起我才会欢喜呀……”
“他若真爱你，怎会让你未婚先孕？”颜父摇头：“都怪我，不该引狼入室。”
“夏堪不是的……”
颜父摆手：“你去把他叫来，我要亲自问他。”
颜嫣整颗心都乱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期待和决心涌向四肢百骸，她暗暗发誓，一定要征得父亲谅解，她和夏堪会用最大的诚意恳求他，那时不怕他老人家不动摇。
如此想来愈发欣喜，她衣袂带风，一路跑到夏堪客居的院子，推开房门，见他正将衣物和书籍叠放在床上。颜嫣喘着气，笑问：“你做什么呢？”
他看她一眼，笑道：“收拾行李。”
她略微茫然：“去哪儿？”
“进京准备来年春试。”
颜嫣点点头，当下也不管那么多，她只想告诉这个男人，她有了他的骨肉。
“爹爹已经知道我们的事了。”
“是吗。”
“嗯。”她眼睛在发光：“你要去京城，我陪你，待会儿就回房整理行囊。”
夏堪放下衣物，不紧不慢坐到桌前，倒茶润唇，轻笑问道：“你不是要成亲了吗？”
“谁？”
“你和李若池。”
颜嫣那双麋鹿似的眼睛懵懵的，张了张嘴：“没有，我不嫁他。”
夏堪挑眉点点头，握着茶杯慢慢转动，脸上的神色仿佛事不关己。
“怎么了？”颜嫣上前坐到他腿上，习惯地抱住他的脖子，哄说：“我被爹爹禁足，你又不是不知道，别醋了，我怎么可能嫁给李若池。”
夏堪也顺势搂着她的腰，亲昵道：“你已经失身于我，自然没法嫁给他了，试问谁愿意娶一个寡廉鲜耻的女子呢？”
颜嫣背脊略僵，以为他在顽笑，尴尬道：“别这样说我。”
他手掌微凉，轻浮地摸索，没什么温柔可言，力气很重。
颜嫣感觉不适，轻轻推拒，勉强打起精神问道：“你几时动身？”
“待会儿。”
“那我呢？”
他很淡地笑了笑：“二小姐的事，我哪敢置喙？”
颜嫣抿着嘴沉默许久，任由他的手误作非为，而她只盯住他的眼睛：“你是不是从未想过和我成亲？”
夏堪闻言停下动作，拧眉思忖一番，笑着碰碰她嘴角：“二小姐若执意要嫁我，也不是不行，反正纳妾又费不了多少精神。”
一语未了，颜嫣猛地起身后退，四肢僵硬着，恍惚间有些无措：“你说什么？”
夏堪还维持着方才搂她的姿势，片刻后垂下胳膊，搭着桌沿，神情已全然陌生：“我说，你想嫁给我，只能做妾。”
颜嫣脸色变白，紧掐住手，不可置信地注视他良久，然后一瞬间大梦初醒，干着嗓子问：“你究竟是谁。”
他面无表情坐在那儿把玩茶碗，口中淡淡道：“我就是你说的那种，下贱，肮脏的倡优之子，我娘是卖笑为生的妓女。”
颜嫣屏住呼吸。
“我生在青楼，从小做堂倌儿，为客人打杂跑腿，直到六七岁才与生父相认，因为我和他幼时长得一模一样。他是个戏子，偶尔也做相公。”
“我爹自从与我相认，很快便替我娘赎了身，他不再唱戏，带着我们住在城外，做一些清清白白的小生意。后来我娘又生下女儿，取名茉儿，我想二小姐已经不记得这个人了。”
颜嫣听到这里闭上眼睛，心如死灰。
“据我所知，茉儿并无兄长。”
“是，在她很小的时候，我被过继给忘江县的远房堂叔，父亲希望我将来能够考取功名，摆脱贱籍。”
“他们常来忘江看我，背着堂叔，偷偷地看。后来娘亲卧病，父亲寸步不离，只有妹妹与我团聚，她是我最疼爱的人。五年前，茉儿十六岁，进入颜府，成了你的婢女。”
“三年前科举，我在京中备考，岂料会试前几日收到消息，茉儿被撵出颜府，投井自尽，娘亲悲痛过度，当晚病势加重，咳血而亡，父亲一夜白头。”
“颜嫣你猜我有多恨你？”
她通体生寒，双腿虚软，后退几步跌坐在矮榻上，心口犹如窒息般沉抑。
“我没想到她会投井，我发誓从未想过害人性命……”
夏堪面无表情走到她面前，伸手捏那下巴，强迫她仰头直视：“你没想到？你当着众人的面鞭打她，将她打得惨叫不迭，跪在地上求你高抬贵手……你说你没想到？”
“我、我那日吃了酒，偏又出了一些事……”
“呵，不愧是富家子弟，恃强傲慢，吃醉了不把丫鬟当人看，你说你是个什么东西？”
颜嫣感觉肚子在动，她双肩无法自控地发抖，像要被他的目光绞碎那般，用尽力气才能开口：“所以你一直都在骗我。”
夏堪默了会儿，指腹擦过她脸颊，停在耳下：“原本我只想看看，害死茉儿的颜家小姐究竟是何方神圣。”
“那你如愿了。”颜嫣忽而惨烈地笑起来：“果然是倡优所生之子，也只有如你这般低贱肮脏之人才会用这种卑劣手段满足私欲，无论你今日是举子亦或他日蟾宫折桂，都改不了你下贱的本性……”
他猛地扣住她后颈，二人顷刻间拉近，气息交错混乱，冷的热的，真的假的，此刻尽数化作利剑出鞘。
“不错，我是低贱，”夏堪怒极反笑：“二小姐那么矜贵，不还是躺在我身下求欢吗？我们俩到底谁更贱？”
颜嫣抬手给了他一记耳光，浑身发着抖，只讲一句：“你给我滚。”
夏堪说：“你以为我愿意跟你在一起？”
她摸向腰间，想拿鞭子，可许久不练功，哪里还有软鞭？于是砸茶碗，砸花瓶，砸凳子，把房里所有能砸的物件尽数毁坏，狼藉遍地。
许久过后，她瘫坐在地上，全身没了力气，等到哭也哭不出来时，抬眼望去，屋内早已不见夏堪的身影。
***
阴沉天，小院落，熟透的杏子落下，砸到颜嫣肩头，又滚到脚边。她想了想，拾起那果子在衣上擦擦，然后咬一口，甜极了。
“你妹妹出事那日，府里开宴请客，来了许多亲戚，吃完酒，大家移步园中看戏，这时我三嫂子说她的玉佩找不到了。”颜嫣将果核放在桌边，脸上的表情很淡：“而且偏是三哥哥送的定情信物。”
夏堪眉心蹙起，脸色沉郁：“你什么意思？”
颜嫣想他心中已有答案，于是也不愿再讲那些细枝末节，只道：“我嫌丢人，自己房里的丫鬟手脚不干净，还连累颜家丢人，我气急了，所以把她……”
夏堪挥手将桌上的茶碗打翻在地。
颜嫣冷眼看着，无动于衷。
“众所周知，她是不小心弄死了你的鹦鹉……”
“那是对外头的说法，我不可能让这种事传出去，不好听。”颜嫣道：“府里还有几个清楚内情的丫鬟，你可以去问。当然你也可以不信，因为她们都是我的心腹。”
夏堪红着眼眶看她。
颜嫣起身，戴上帷帽，低头面朝他：“此事因我而起，算是我造的孽，但欠下的债，你已经讨回去了，咱们就此两清。我以后不会再见你。”
她说完放下面纱，这就要走。夏堪上前堵住去路，一把抓住她的胳膊，隔着轻纱，似乎能看见那双黢黑的眼睛，是长夜的黑，他的手在抖。
“你不能这样。”他声音变得很薄，像个少年：“你没有权力让我的女儿做李若池的孩子，那是我的女儿，我知道。”
颜嫣默然掰开那手，一声不响地走了。

第23章
七夕夜，意儿设宴于湖心岛雨花楼，邀宏煜和梁玦共度良宵，宋敏与阿照作陪。
此地朝烟暮雨，水木清华，楼台背面有一片沼泽地，长满郁郁葱葱的芦苇，高而轻盈，乘风飘摇。
酒过三巡，月华如水，繁星熙攘，意儿有些醉了，离席走到阑干前倚着，吹吹风，醒醒酒。
湖中画舫来来往往，隐约有琵琶弹词，唱的是南戏《王魁负桂英》，正是她会的那一出《情探》。
宏煜出来时听见她懒靠在那儿哼哼唧唧，口中吴侬软语，带三分醉意，娇如夜莺。
“……奴是梦绕长安千百遍，一回欢笑一回悲，终宵哭醒在罗帏。到晓来，进书斋，不见你郎君两泪垂。奴依然当你郎君在，手托香腮对面陪，两盏清茶饮一杯……”
宏煜走过去：“今夜不该唱《天仙配》吗？”
意儿偏头枕着胳膊：“反正都是些痴男怨女，风月情债，有何不同？”
宏煜似笑非笑：“一个比翼双飞在人间，一个不见郎骑白马来，你道有何不同？”
意儿懒得与他争辩，闭眼休息，耐心应道：“好好好，你说什么都对，行了吧？”
宏煜不声不响坐到边上，就着羊角灯细细打量她的脸，白生生的，冷冷淡淡，染着烟雾，清朗如皓月当空。
他瞧着瞧着入了迷，不由得伸手去摘她的簪子。
“嗯？”意儿睁开眼，往后避开，疑惑地看着他：“做什么？”
宏煜没能得逞，撇撇嘴，问：“你为何总作男子打扮？”
“没有啊。”她支起半身，摸摸鬓发：“难道有人看不出我是女的吗？若当真要扮男装，那得扎裹胸部，弄平，再把眉毛画粗，最好粘上假胡子，声音和举止都得处理，那才像样。”
宏煜笑了笑：“你长成这样，再怎么装扮也没有阳刚之气。”
意儿道：“不求威武，俊俏即可。我若认真扮作男子也不输你什么，不过矮些罢了。”
宏煜舒展瘫坐着，胳膊往后搭在阑干上，两腿伸直，也是副吃饱喝足以后的慵懒样。
这懒蛇似的两人望向厅内，见梁玦和阿照聊得兴起，一会儿叙仙述异，一会儿聊神说鬼，他惯于诙谐俚俗之谈，酒桌上从来不缺话题。
意儿道：“你看他对阿照多殷勤。”
宏煜道：“心无杂念，自然相处自在。”
意儿轻轻哼了声。这时阿照歪头趴到桌上，吃醉了，迷迷糊糊半睡过去。梁玦默了会儿，转头向宋敏敬酒，问她这般才学为何不参加科举。
宋敏反问：“那梁先生呢？”
梁玦道：“我考过，屡试不第，考官说我的文章华而不实，有股子邪气。”
宋敏略笑了笑，又听他道：“我参加科举那会儿不似今日分省定额录取，也不分南北卷，我们北方学子总要吃亏许多。”
意儿闻言起身走进去，皱眉笑道：“你们有什么吃亏的？考试最公平莫过于唯才是举，以前会试没有限制区域名额，我们南方学子占及第人数的八成，后来朝廷为了照顾北方学子，等于把我们的名额挪给你们，此举已然与公平背道而驰了。”
梁玦道：“你们有地域优势，南方富庶，得天独厚，而我们北方时不时打仗，读书条件不及南方，这又算什么公平？”
宏煜见他二人似要争执起来，也跟着进去：“朝廷要稳固政权，平衡各地差异，除了考试公平，也需考虑地域公平，依我看，分省定额录取已是最可行的办法。其实说到科举，前朝以前没有这个制度，贵族世卿世禄，平民百姓想跨越阶级跻身仕途几乎是不可能的。如今寒门学子一朝登科便青云直上，甚至能与皇室联姻，这放在几百年前简直天方夜谭。”
宋敏道：“前朝世宗皇帝曾经恢复汉朝的察举制，以德行作为录取标准，设立‘八行科’，凡有孝、悌、忠、和、睦、姻、任、恤八种善行之人，由乡里上报于县，取入官学，经考核无伪后上报于州，入太学，之后便能释褐为官。此举初心是好，然而德行可以伪装，言语亦能矫饰，八行科实行多年，只荐举出了一批沽名钓誉的伪君子，到头来还是得用科举选拔人才。”
意儿道：“本朝科举最大的改革便是允许女子参加考试，如我姑妈那辈的女官都是靠举荐才得以入仕，要我说当今圣上真乃千古一帝，知道千百年来最大的不公存在于男女之间。此不公尤胜庶族与豪门。”
梁玦闻言苦笑着拱手：“我不敢与你争论了。”
意儿俏皮地挑挑眉。这时阿照醒了，口干舌燥要水喝，意儿倒了杯茶，绕过桌子端给她，谁知刚走近便闻到一股微妙的气味，很是刺激。
“……”意儿忙捂住口鼻：“阿照，你干什么？”
“没怎么呀……”
那味道弥漫开来，宏煜烦躁地“啧”一声，沉着脸直接走了，宋敏起身开窗，梁玦尴尬笑笑：“的确，非常，浓郁。”
意儿直往外跑，阿照赶忙抓住她，同时堵住去路：“你不许走。”
“放过我吧。”意儿扒着门框使劲儿往外挤：“救命。”
“你听我说……”阿照和她拉扯着下楼，嬉笑打闹，最后二人随宏煜乘舟回岸上去。
宋敏立在窗边吹风，见梁玦神色不大自在，也干咳一声笑道：“那孩子平日不爱吃蔬菜。”
梁玦问：“你把她当孩子吗？”
“是啊，才十七岁，可不就是个孩子。”
梁玦笑道：“怎么说得像长辈似的，你也不比她大多少。”
宋敏一听便笑起来，摇头道：“我比她年长十八岁，若有孩子，也如她这般年纪了。”
梁玦垂眸微微叹气，没有说话。
***
船靠岸，有车马候在岸边，阿照又睡过去，宏煜让童旺先送她回衙门。
“那小的一会儿来接您。”
“不必了。”宏煜道：“我和赵大人四处走走。”
“是。”
此时城内锦绣满街，热闹非凡，富贵之家搭建彩楼，供奉磨喝乐，焚香乞巧。少女们倾城出动，点花灯，放置于河中，为牛郎织女指引相会之路。
意儿和宏煜并肩走在人群中，一时无话，也不知该去哪儿，于是晃晃荡荡来到巷陌一处能卖冰雪冷饮的店家，吃了两碗砂糖绿豆，闲坐消暑。从二楼望向长街，见那些男男女女在灯影里似嗔似笑，心里痒痒的，偏又只能看着，什么也不能做。
“算了，回去吧。”意儿没甚滋味，也不知怎么有些生气，心里难受，脸色暗淡起身就走。
宏煜付钱下楼，跟在她身后：“喂。”
她不理不顾。
“赵大人。”宏煜拉住她胳膊：“你又怎么了？”
意儿推开他的手：“能不能别叫我大人，生怕百姓认不出来吗？”
宏煜想了想，赞同道：“好吧，赵大姐。”
意儿回头瞪他带笑的眼：“我不想同你说话，看见你就心烦。”
“为何？”
“没有缘由。”
宏煜“哦”了声，见她是当真心情不好，也就不再言语，只打着扇子走在她身旁。
离衙门越近，街巷越为冷清，黑黑沉沉，笙箫渐远，唯有惨淡月轮照路。角门咯吱打开，一柄灯笼摇曳探出，值夜的门子退避一旁，待他们进去，把门关上。
意儿望向昏鸦鸦的屋檐，月光洒在层层瓦片上，身后是紧闭的黑漆大门，寂静萧索，她轻轻叹了口气，因着七夕佳节，允许自己心酸这么一回。
过穿堂，入内宅，她见宏煜仍跟在身后，随口问：“你不回去吗？”
“时辰尚早，我去你那儿讨杯茶喝。”
意儿闷闷的：“今日过得真没意思。”
他道：“是啊，没意思。”
两人走过曲折游廊，檐下挂着几只昏暗灯笼，发出黄光，人影模糊一片。满园的寂寞，伴着虫鸣窸窣，风景萧条，此时连对方的脚步声也显得格外不同。
正要走到院门口，远远看见宋敏和梁玦立在那儿，原来比他们回来得早，意儿和宏煜愣了下，随即藏入芭蕉树后。
“宋先生，”梁玦将点心盒子递过去，略拘谨道：“里头隔层有一件小东西，是送你的。”
“嗯？”宋敏愣了愣，笑问：“是何物？”
“你回去看了便知。”梁玦清咳一声，背在身后的左手攥了攥拳：“其实，我仰慕先生已久，但不知如何开口，只怕唐突了你，所以一直未敢表明，今日恰好应景，我便一吐为快了。”
宋敏闻言没有波动，脸上仍是谦和的笑，目光垂了下去。
梁玦又道：“我生于奉天府，今年二十七，庚子年中举，至今还未婚配，家中有父母和弟弟，做酒楼生意……”
“梁先生，”宋敏轻声打断，抬眸的刹那掩去眼中冷漠之色，笑道：“我已经三十五岁，对男女之事早已没有任何想法，一心只愿辅助意儿，不负御史大人嘱托。梁先生你青年才俊，定能找到适龄的好姑娘，切莫在我身上浪费心力。”
梁玦屏息看了她一会儿，有些许失望：“是否浪费，我自己知道。”说着也不愿让她为难，于是后退一步，抬抬手：“你进去吧，我们来日方长。”
宋敏低下头，转身进了院内，清冷面容隐入幽暗夜色，素色长衫倏忽不见。
梁玦在门外站了会儿，似有欢喜，又有叹息，独自打着灯笼离开。
宏煜气定神闲地从芭蕉后头走出来：“看来我赌赢了。”
意儿问：“他何时对敏姐起邪念的？”
“我怎么清楚？这个禽兽。”宏煜道：“不过话说回来，你们家宋先生究竟是何背景，她一直没有成婚吗？”
“你打听这个做什么？”意儿皱眉道：“敏姐就是做刑幕，一直跟在姑妈身边，她从前的经历我未曾问过，姑妈也从来不提的。”
宏煜挑眉点点头：“如此噤若寒蝉，想必定有蹊跷，不过此事与我无关。”他不得不再次提醒：“我赌赢了，赵县丞。”
意儿已失望一整日，早没了心思，垂眸看着地上模糊的影子，黯然道：“请说吧。”
宏煜立在她跟前，声音变得很轻，像夜半私语，意图明显地问：“我要什么都可以吗？”
意儿道：“别太过分。”
“怎么算过分，我不懂。”他说着，弯腰凑近她的脸，目光落在唇间，眼底一片浓墨般的阴影，气息交缠在一起。
意儿愣住，睫毛微颤，抬眼看到他的喉结，往上是瘦削的下巴，薄薄的唇，她忽然觉得渴，心猿意马。
这时宏煜却挪开视线往下，一本正经地问：“诶，你鞋子在哪儿做的，我给我娘也买几双。”
意儿被泼了盆冷水，瞬间凉透，当即沉下脸：“去死吧你！”
坏透了。
她气极，扭头就走。
宏煜一把将人拽回来，三分恼怒七分想笑，紧扣她的腰，另一只手掐住她的下巴：“骂谁呢赵意儿，非要招我是吧？”
谁招谁？
意儿冷笑，觉得他一直在耍自己玩儿：“别动手动脚拉拉扯扯！我骂你又如何？难道你不清楚自己鲜廉寡耻卑鄙缺德的真面目吗……”
宏煜心里舒服得很，莞尔一笑，埋下头去，用最直接的方法让她闭嘴。因为太过冲动，牙齿磕得生疼，然后他盯住她：“我忍你很久了，再骂啊。”
意儿刚要出声，又被堵住，她心里有气，此刻仍含含糊糊地痛骂：“走开……你这个……衣冠……嗯……”
宏煜将她夹在臂弯里，直到她终于消停下来，身子也不再僵硬地绷着，推拒的双手抓住他的衣裳，软做清凉夏夜的水，一点一点回应。
情动之后难免想要更多，他半松了手，仍搂着她的腰，低声说：“去我那儿，没什么人。”
“不去，”她哑哑的：“你那张床不知睡过多少女人，我不去的。”
宏煜皱眉：“哪儿来那么多女人，不就秦丝吗？”
意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他喉结滚动：“那你说怎么办？我快绷不住了。”
意儿用手指轻轻刮他侧脸：“走角门，避开丫鬟到我房间。”
“麻烦。”宏煜将她抱起来：“你就故意折腾吧，我看你待会儿怎么办。”
意儿贴近他耳朵：“大人，我不怕你。”
从来都不怕，你知道的。

第24章
两人进屋后一路痴缠，宏煜把她就近放在镜台上，衣裳已经太多余，他嫌她动作慢，上手帮忙，像剥荔枝那般。
“抱着我。”
意儿依言攀上他的肩，不安地提醒：“小声点儿。”
屋里没点灯，窗户开着，月光斜照，帐幔纷飞。宏煜走到青纱帐前，把人放下。
“赵意儿，”他不满地摘掉她的簪子和发冠：“戴这玩意儿做什么？”
青丝散落，拂过他的手臂，宏煜抓了一把，不轻不重地往后扯，听见她轻呼喊疼，整个人跌落在榻上。
宏煜双眸幽暗，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意儿别开脸。他笑：“你不是不怕我吗？”
意儿觉得很热。等额头开始冒汗，她向他伸出手：“……我要起来。”
“你起来作甚？”
说话间她已反客为主，在他之上。
宏煜轻笑：“做这个你也跟我较劲？”
“不是较劲，”她说：“我喜欢这样。”
然而不过一会儿便没了力气，还是要他来。
两人缠到半夜方才尽兴结束。
长夜幽静，各自躺着，月光暗了些，意儿迷迷糊糊望着帐子，右腿略动了动，碰到宏煜，他便伸手将她搂入怀中。
有些累，但并无困倦，宏煜碰到冰凉的皮肤，问：“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意儿声音很轻：“你呢？”
他若有若无地拨弄她的头发，笑问：“你怎么这么青涩？多久没做过了？”
意儿闷了好一会儿，声音很哑，淡淡回道：“两三年。”
宏煜又问：“是阿照的兄长吗？”
意儿没吭声。
他低头看她，莞尔浅笑：“你跟旧情人分开，还替他照顾妹妹？这算什么？”
意儿微微蹙眉，叹了声气：“阿照是阿照，两码事。”
宏煜没说话，静静看她片刻，她有所察觉，迎上他的目光，昏昏暗暗，幽幽懒懒，两个人自然而然靠近，腻了一会儿，不同于之前的放纵，此刻只有温柔，温柔得叫人心醉。
“好累。”她喃喃哼着，往下缩了缩，额头轻蹭他：“想睡了。”
夜里还是凉，宏煜随手捞起薄被盖到两人身上：“是有些累，你睡吧。”
她在坠入梦境前嘀咕了一句：“多谢你啊。”
宏煜闻言微愣，先是有点懵，然后着实诧异了许久。
意儿并非口误，也并非思绪混乱，她只是没有敏姐那般心如止水，有时会觉得寂寞，而且难以启齿，不能表达。尤其闲下来，如同今夜，花好月圆，寂寞爬满心扉，她想和一个不错的男子肌肤相亲，低语缠绵，让她心里别那么难过。恰好这个男子是宏煜，她对他有几分意思，他也一样。
可对宏煜来说，这一夜，他原本觉得是自己占了人家的便宜，可赵意儿方才那声多谢让他突然明白过来，人家没把自己放在被索取的位置，男欢女爱，她也享受了，索取了，然后大方承认。
这倒有趣。
宏煜怀里抱着人，心里一会儿混乱，一会儿平静，不知何时昏昏入睡。
次日早起，他醒来看见意儿仍紧靠着他，纤细的胳膊搭在他腰上，呼吸轻缓。
他慢慢挪开，起床穿衣，这时倒把她弄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有些恍惚，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昨夜之事，略觉尴尬，一时无言。
宏煜倒笑了笑，摸她的鬓角：“时辰还早，今日不必画卯，你多睡会儿。”
意儿张张嘴，哑着嗓子开口：“你要走了吗？”
“你若不舍，我可以不走。”
意儿望着他清俊的侧脸，微微笑道：“我只是问问。”
宏煜凑近，正想碰碰她的耳朵，这时屋外突然传来阿照的声音：“先生，我姐还没起呢？”
宋敏道：“大约昨夜玩得太晚，这会儿还困着。”
“我去瞧瞧。”
意儿瞬间清醒，推开宏煜坐起身，左看右看，慌忙说道：“你快躲到那个柜子里，别被她撞见！”
宏煜愣怔：“什么？”
意儿顾不得那么多，胡乱裹着薄被下床，拿起他的氅衣将他往衣柜推：“快进去，快！”
宏煜皱眉：“你疯了？我又不是奸夫，躲什么？”
意儿急得跳脚：“求你了，阿照会气疯的……”
宏煜冷嗤道：“笑话！我堂堂知县怎么可能如老鼠那般东躲西藏……”
话音未落，意儿已打开那朱漆描金的顶箱立柜，连哄带推地将他硬塞进去，关好，接着忙回到床上规规矩矩躺着。
阿照推门而入，直往里走：“姐，该起了。”
意儿佯装初醒，伸伸懒腰，打了个哈欠。
“你的衣裳怎么在那儿？”阿照指着镜台，不解地望向她。
意儿眨眨眼，无辜道：“昨夜吃醉了，脑子不清楚。”
阿照走近床榻，从地上拾起一柄折扇和一块羊脂白玉的兰花玉佩，瞧着眼熟，但她素日不爱这些玩意儿，所以想不起来，只觉着不像意儿平日所戴之物，于是问：“你何时买的扇子和玉佩？以前没见过。”
“昨夜买的。”意儿伸手夺下：“你先出去吧，我这就起了。”
阿照见她光着胳膊和肩，当即笑道：“你该不会没穿衣裳，裸睡的吧？”
意儿支吾一声：“是啊，天热嘛。”
阿照觉着哪里不对，古古怪怪，说不出来，她一步两回头，纳着闷出去了。
意儿忙起身穿衣，宏煜“砰”地踢开柜门，满脸阴云密布，下来回身猛推那门，又“砰”一声关上。
意儿心疼箱柜，脸上尴尬赔笑：“对不住。”
宏煜甩甩袖子，冷淡瞥她一眼，垂眸整理衣衫皱褶。
意儿又道：“她们这会儿在院子里，你从里间后门走吧，当心些，别被人看见。”
宏煜瞪大眼睛盯住她，缓缓深吸一口气，不怒反笑，点头应道：“好啊。”
意儿自顾找干净裙衫换下，听见身后脚步渐远，知道他走了，松一口气。
天朗气清，宏煜穿上氅衣离开厢房，若无其事来到院中，故意高声招呼：“宋先生，早啊。”
意儿在屋里听见他漫不经心的声音，心下重重几跳，登时傻了。
宋敏和丫鬟婆子们呆若木鸡。
阿照瞪大双眼望着宏煜闲庭信步走远的背影，简直如同白日见鬼，晴天霹雳，她面色铁青地冲进意儿房内：“怎么回事？”
“……”
“他昨夜一直在你房里？”
“……”
“你跟他睡了？”
“……”
阿照见她默认，当即气得破口大骂，什么奸夫淫.妇，不三不四，野男人，狗男女，龌龊下流不要脸皮。
骂到最后眼圈儿泛红，虚弱无力，瘫坐在凳子上茫然无措，哽咽道：“那我哥怎么办？你不要他了吗？”
意儿闭眼坐在榻前，胳膊搭在膝上，手掌撑着额头，无言以对。
***
昨夜做得狠了些，宏煜也觉得有些累，回到自个儿屋里打发底下人烧了一大盆热水，宽衣解带，焚香沐浴。
梁玦转过屏风进来，满脸写着好奇，笑问：“你一宿没回，上哪儿去了？”
宏煜拧了帕子擦拭颈脖，淡淡道：“关你什么事？”
梁玦来回踱步，眼尖发现异样，扇子指着他：“哟，宏大人你后背怎么回事？被猫抓了？”
宏煜舀一勺水泼过去：“你一个男的，盯着我洗澡作甚，恶不恶心？”
梁玦反应敏捷，一边打开扇子挡水，一边往后避开：“为何如此鲁莽？被我说中了也别动手啊。”
“滚。”
梁玦拍拍衣裳，摇着扇子好笑道：“老实讲，你昨夜睡在哪家妓馆？”
“放你娘的屁，”宏煜烦道：“本官几时做过嫖客？你别在那儿胡扯，传出去坏我名声。”
“啥？”梁玦怀疑自己的耳朵：“你的名声？那东西不是如同你的贞操一样早没了吗？”
宏煜懒得理他。
其实此事稍微细想便能猜到七八分，只是梁玦没料到他们会来真的。要说沾风惹雨，撩云弄雾，宏煜以前不是没有过。他来了兴致便喜欢逗姑娘玩儿，言语轻浮，举止浪荡，只因眼光挑剔，又有秦丝在侧，常常逗一半便收手，丢在那里不管了。
男女之间隔着一层纱，只要不捅破，随时可以全身而退。可如今他和那位都没把持住，做了一夜夫妻，将来怎好收场？
梁玦越想越无解。
这厢宏煜洗完澡，换了干净的霁色长衫，又变回衣冠楚楚的模样，神清气爽到堂屋吃饭。
梁玦没打算盘根问底，原以为他会三缄其口，没想到这人刚坐下便问道：“你说她什么意思？”
“啥？谁？”
“赵意儿。”宏煜挑明道：“昨夜跟我那般情投意合，分明受用得很，方才却不知为何非要把我藏起来，怕人看见，好像我见不得人似的，她到底什么意思？”
梁玦张张嘴：“不会吧？”
宏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梁玦心想，知县和县丞有了男女私情，此事若传扬出去，恐怕有损衙署威严，论理自然不该摆到台面上来。
“她跟你好一次，也不代表什么。”梁玦道：“女人翻脸比翻书还快，狠心时堪称绝情绝义。你记得邵杨和雅雅吧？那叫一个绝。”
宏煜皱眉轻笑：“雅雅那个女人本就不是正常人，你岂能拿她跟意儿相提并论？”
意、意儿？
梁玦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干咳两声，转开话题道：“听闻夏堪已正式接受宝宣书院的聘请，入院教学，看来他预备长久留下来争夺女儿了。”
宏煜随口道：“你怎知不是争夺颜氏？”
梁玦思索：“颜氏与李若池夫妻情深，想来断不会再与夏堪有什么牵扯吧。”
宏煜不语，梁玦也没什么说话的兴致，就此静下来。
宏煜瞥一眼，想起他昨夜的遭遇，这会儿又得知自己和意儿双宿双栖，必定心里不是滋味儿，于是宽慰道：“大多女人都不喜欢小男人，更何况八岁的差距，我理解宋先生，她并非针对你。”
梁玦无奈道：“话虽如此，但这世上难道有人不喜欢年轻的肉.体吗？她居然一口拒绝我，连考虑的机会也不留。”
宏煜问：“你昨夜送什么给她？”
“没什么，一把梳子而已。”
宏煜闻言扯扯嘴角：“结发同心，以梳为礼，你也真够骚的。”
梁玦面不改色，冷眼瞥过去：“你怎知我送她东西？”
“我听见了，昨夜你向宋先生讲那番骚话时，我和意儿在后边听得清楚。”
梁玦哼笑：“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你们两个不知廉耻听墙根的才骚！”

第25章
近日内宅新来了打杂的丫鬟，意儿院中掌事的许娘子不放心，亲自到偏院灶房交代规矩，又四处查看，怕她们乱了手脚坏事。
“烧火尤其得当心，这四周都是秸秆，一点就着，容易走水，底下这些乱七八糟的稻草最好扫干净……”她一边说着，一边拿火钳子把灶前堆积的引火物夹走，没想到一钳子下去竟然夹到一个精致的物件。
许娘子捡来细看，却是一把描金彩绘的木梳，并蒂莲花样，边角还刻了一个字。
她虽不识字，但想来此物定是县丞大人的东西，恐怕被哪个丫鬟顺走，偷藏于此处。
许娘子心下恼怒，立马拿到正院去，见宋先生在，便赶紧说与她听。
“若是大人之物，定要细细地盘问底下人，莫要纵容这等偷窃之风。”
宋敏眉尖微蹙，冷淡道：“不过是把梳子，也许谁不要了，扔在柴火堆里，你烧了便是。”
“那怎么行？”许娘子道：“梳子虽小，但若真有贼，下回定要顺走更贵重的东西，如此岂非养虎为患？”
宋敏无法，面无表情道：“好吧，你搁在这儿，我自会处理。”
许娘子这才放心地去了。
梳子静躺在石桌边，诗集翻过一页，正是元好问《骤雨打新荷》，上阙写夏日庭园美景，下阙起始一句：人生百年有几，念良辰美景，休放虚过。
宋敏莫名烦闷，合上书，抬眸只见庭中海棠二度开花，藤萝结果，阴阴夏木啭黄鹂，大好的时光，可她心里只觉得荒凉，遍体发冷。
阿照又同意儿吵架，红着眼圈儿从屋里跑出来，失望透顶的样子，这次意儿倒跟在后头哄：“你听我说嘛，好妹妹，听我跟你解释……”
阿照跑回自己屋，死死把门栓住，不再理她。
意儿道：“你把门锁了，一会儿先生歇中觉怎么办？”
宋敏脸上浮现平日惯有的温雅浅笑，说：“她这样动气，我可不敢进去。”
意儿微叹，折身走过来，口中碎念：“这个死孩子，总不听劝。”
宋敏顺手将梳子揣入袖中，若无其事，轻声问：“你与宏知县今后如何，可有做长远计？”
意儿自顾斟茶，悠然笑道：“我向来不问长远，只看今朝高兴。”
宋敏眉眼温柔，摇头笑了笑：“果然是年轻人，独有一番孤勇。”
意儿沉默下来，嘴唇微动，想开口问些什么，然记起姑妈曾嘱咐切莫打听宋敏私事，遂生生忍住，按下不提。
***
这一整日意儿没想过找宏煜，他的扇子和玉佩又落在她这儿，也没让人来取。
次日早起画卯，出了三堂，远远看见他的背影，身边跟着梁玦和几个小厮，乌纱帽夹在胳膊与侧腰间，着青袍常服，绣鸂鶒，束玉带，高高的个头，英挺肃然，转头与梁玦说话，侧脸亦是清俊。
意儿用欣赏的目光打量他，心跳略沉了沉。
时近八月，下忙将近，各州县衙门进入秋税征收期，众所周知，刑名钱谷乃衙门最要紧的两大事项，钱谷更是国脉之源，对官员来说，钱粮征收关系考成处分，影响升迁，所以征税一向是重中之重。
早上宏煜坐堂，向他们谈及此事，宣布本县将试行朝廷新令，依据《赋役全书》，用滚单取代三联票，进行征税。
本朝世宗皇帝登基后废除了前朝延续下来的人头税，将丁银平摊入田赋征收，减轻农民负担，也处理了赋役混乱的现象。在征收方法上，推行自封投柜，由原先吏胥下乡征税改为衙门发布布告，乡间里甲崔征，纳税户持串票亲赴衙门投纳，以此防止征收过程中吏胥强索之弊。
而征收凭证原有二联票、三联票，即将纳税户的应征税粮数目逐款写在上面，一联存于州县，一联交给差役作为征收依据，一联由纳税户保存。
办理时向书吏出示此票，书吏找出存底的同一串票，对照无误之后方才称量银钱，投入柜中。
到先帝继位，为解决隐户逃税之弊，采取整顿户籍措施，丈量土地，重新编排县以下划区，称为“顺庄编里”。
滚单由此而生。年初户部尚书请奏向全国推行滚单法，以一甲列为一单，于单内注明纳税户田亩数目、应征钱粮和期限，从甲内第一户起，依次滚单催缴，循环往复，同时让纳税户将应缴钱粮注明姓名及田赋银数，自行封好，投入衙门前院的木柜中。
“此法虽减少中间经手的过程，但仍需人手执行催单，不知该按照从前的办法交给甲里承办，还是衙门派驻差役坐催？”曹主簿问。
宏煜道：“农家百姓多半胆子小，见了公差便惊慌无措，恐衙役趁机敲诈勒索，还是交由甲里承办吧。”
曹主簿迟疑：“其实各地甲首、里长也常收取陋规，加收浮费，弊端终究难以杜绝。”
宏煜点头：“此法实行以后本官与曹主簿需得下去各乡考察，期间衙内政务交由赵县丞署理，大家辛苦几个月，年底本官自有犒赏。”
意儿双眸发亮，几乎抑制不住嘴角上扬，随众人一同起身，欣然朝上座拱手：“是，大人。”
晚间宏煜派小厮传话，请赵县丞过去吃茶。彼时已掌灯，天色暗下，她方才沐浴过，头发略湿，为了见他稍作打理，半束起来，藕色衣衫，脚下一双红皮木屐，翩翩然然，仿若游仙。
宏煜在窗下沏茶，懒散坐着，在家也穿得随意，见人掀开湘帘进来，他手上烫着杯子，眼睛直望过去。
“看来赵大人心情不错。”他若有所指：“今早我见你喜上眉梢，那笑意都快绷不住了。”
意儿微觉尴尬，略拱手示意，坐到他对面：“哪里，能得到知县大人器重，下官自是喜不自胜。”
宏煜哼笑：“是么？”
意儿听那语气嘲讽，不由清咳一声，问：“不知大人何日动身？”
“下月初。”
她粗算了算：“如此说来还早呢。”
“你是巴不得我早些走，别妨碍你做平奚县的一把手，对吗？”
意儿眨眼望着他，窘迫地张张嘴：“没有，我没那个意思。”
宏煜默不作声洗茶，目光与她对视，清清冷冷的模样。
意儿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帘，手指去绕发丝。宏煜也不说话，将茶泡第二遍，出了色，这才递到意儿面前。
他自己并不吃，只打开手边一个掐丝珐琅小铜盒，从里头夹一窝烟丝，装入水烟袋的烟仓，合上盖子，又吹燃纸煤儿，点了烟，咬着细长的烟嘴，一时间吞云吐雾，醉酒般双眼迷离。
意儿瞬间想起初到平奚那日，在酒楼的厢房，他便是这般轻浮模样，和姑娘调情。
不知怎么，心里有些不舒服，她冷淡望着他，面无表情。
宏煜见她不吃茶，倒一动不动望着，以为她也想要，于是递过去：“你试试？”
意儿没接，直接起身站到他面前，从他手里抽走纸煤儿，扔地上，踩灭，再抽走水烟袋，扬手从窗口丢了出去。
宏煜忍耐片刻，见她扔了就想走，当即拽住她的胳膊，把人拽到自己腿上按住。
“赵意儿，你以为你是谁？”他沉下脸，嗓音清冽：“别跟我耍脾气，我不吃女人这套。”
她知他什么意思，冷笑道：“那玩意儿值几个钱，我赔你就是，但我想发脾气就发脾气，从不看人脸色，你以为你是谁？”
宏煜一时没吭声。
她又笑起来，手指戳他胸膛：“宏大人，你且放心，我赵意儿不是那种上了床就想绑住对方的人，男欢女爱，消遣而已，即便你同时找别的女人泻火，我也没有任何意见，咱们谁也别妨碍谁，快活一次是一次，你说对不对？”
宏煜看她半晌，眉眼深邃，垂下眸子，抓起那只手，笑道：“说什么呢，我又不是淫.乱之徒，与你在一起，自然不会找别人。”他声音微凉：“你最好也别有那种想法，我不喜欢那样。”
意儿躺在他的臂弯里屏住呼吸，心跳很重，默了会儿，别开脸：“不是请我来吃茶吗？”
宏煜也默了会儿，伸长胳膊将那小盖盅端来，喂到她嘴边：“今年的龙井，你尝尝如何。”
意儿抿了一口。
“甜么？”
她没品出滋味，又喝一口，宏煜去放茶盅，回过头，脖子被抱住，他被意儿拉下去，然后茶香渡了过来。他微愣，接着吮走那甘甜，喉结滚动，咽了下去。
“似乎味道淡了些。”宏煜说。
“我尝着倒还好。”意儿纤软的胳膊慢慢从他肩上滑下。
“那我待会儿让人给你送去。”
宏煜说着，又朝她贴近，她偏过头，让他的唇落在自己耳边。
“你走那几日，不如把梁先生留给我，也好安心。”
宏煜顿住，要笑不笑地抬头看她：“原来你不仅觊觎我的知县之位，还觊觎我身边的人，连梁玦的主意也打？”
意儿默不作声捻着他的衣裳玩儿。
宏煜不耐地抓住她的手，心里升起一股恼怒，发了狠，埋下去掠地攻城，有些蛮横：“好啊，我可以把梁玦留给你，你拿什么谢我？嗯？”
他都已经动手了，还问什么呢？
意儿却道：“我身上不方便，改日吧……”
宏煜愣住，皱起眉头冷森森瞪她：“前日不好好的吗？”
“昨日来的。”意儿道：“你若真想要，我只能以手代劳帮你弄。”
“我自己没手吗？”他烦闷地望着她，目光落在那湿润的红唇上，看了片刻，眉心一蹙：“算了，你走吧。”
意儿“哦”了声，正要起身，头上的玉钗被他摘了下来。
“我的东西老是落在你那儿，这个便放我这儿吧。”他说。
意儿见他脸色难看，知他气得不轻，于是摸摸那俊美的脸，哄说：“等我好了，在你走前，一定好好报答你。”
宏煜听了更烦，拉开她：“你再不走，今夜别想出这个门，我可不管你方不方便。”
意儿慢条斯理整理衣衫，气定神闲地离开。
“记得把茶叶送来。”
这女人说。

第26章
不过几日，衙门前院摆上特制的银柜，加钤司府印信，用州县封条封上，为八月起至十一月结束的征税做准备。
宏煜近来不知为何喜怒无常，每次意儿与他谈论公事，总见不到好脸色，相比以前更加苛刻严厉。
那日坐堂她也在，有一桩田土官司，原告的状子已受理，被告乃城中乡绅李老爷，今日遣自家讼师来衙门投递诉状。
那状子呈上去，宏煜刚打开，脸色霎时阴沉无比。意儿定定观察，原来那状词内竟夹了一张显贵名帖，想来李老爷意在提醒知县大人，他有后台，不是谁都得罪的起，要识相。
堂下讼师依仗权势，也不把县官放在眼里，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笑看着上座。
宏煜素来极少动用刑罚，对乡宦绅士一向维持客气，谁知这日却动了肝火，丝毫不留情面，厉声斥责此讼状不合文体，虚夸浮词，当下拔了签，将那讼师杖打二十，并把状子和名帖扔还，叫他滚回去重写。
意儿暗暗倒吸一口凉气。
晚夕梁玦过来闲坐，说是谈笑消遣，其实想和宋敏待一会儿。意儿怕冷场，自然陪坐。
“知县大人最近心情不佳，咱们底下人都不敢大声出气了。”宋敏笑道。
“他有个朋友过世了。”梁玦仓促瞥了意儿一眼，喃喃道：“再加上其他不顺心的事儿。”
宋敏给大家斟茶，问：“怎么说？”
“邵杨你们可认识？”梁玦道：“人没了，这几年胡乱糟蹋，家底也挥霍干净，都靠朋友接济，宏煜听到出事儿，让人送银子回去办丧，给他修坟。朋友一场，不能亲送一程，总觉得遗憾。”
“邵杨，邵子期？那位声名赫赫的青年画家？”宋敏咋舌，摇头叹道：“听闻北有陆墙，南有邵杨，其山水画恣意奔放，浑茫浩瀚，备受名流追崇。”
梁玦点头：“是他。”
意儿道：“我听说他近几年性情大变，为人十分癫狂，传闻是为了一个女子，此话是真是假？”
梁玦道：“确有其事，那个女人名叫雅雅，原是他身边的丫鬟。”
意儿等了会儿：“然后呢？”
梁玦突然想起一事：“对了，宏煜在后园子等你，我差点忘了。”
意儿愣怔，语气下意识带几分责怪：“你怎么不早说？”
“……”
她不再陪聊，趁着阿照洗澡还没出来，执灯前往后花园赴约。
夜凉如水，心想他等久了定要甩脸子，于是脚步加快，绕过长廊，见宏煜席居池边凉亭，疏影横斜，雕漆矮几上摆了酒，他翘着二郎腿躺在席上，手握折扇，懒散轻摇。
亭前一对黑漆灯台，意儿脱了木屐，搁下绛纱灯，走到他身旁坐下。
“嘶——”
没想到碰着他胳膊，他低头看了看，眉宇微蹙。
“怎么了？”意儿问。
“方才被野猫抓了。”
闻言她撩开袖子定神打量，果然两道红痕。
“好好的，它抓你作甚？”
“见幼猫可爱，想摸一摸，谁知它爹妈冲了过来。”
意儿好笑道：“让你乱摸。”
又说：“要不回去上点儿药？”
“没事，”宏煜伸伸懒腰，随口道：“也不怎么疼，若非你莽撞的话。”
意儿心想这也怪我？
郁闷着正要躺下，却见席上只有一个枕头，并未准备她的。依照素日的脾气，定要挤兑两句，然想起他今早对人动刑的样子，心里莫名犯怵，于是默不吭声就这么躺下。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怎么会？”意儿心不在焉，皱眉四下张望，身子往他这边挤。
宏煜转头看过来：“你干什么呢？”
“有虫子。”
“点了香，哪儿来的虫子？”他张开胳膊让她躲到自己怀里：“有也是你自己招的。”
意儿认真回答：“正是，信期来了容易招蚊子。”
宏煜冷笑：“你一来半个月，也不怕血崩啊。”
意儿尴尬扯扯嘴角，嘟囔道：“这次是真的来了。”
宏煜没吭声，她清咳两下，转开话头：“方才梁玦聊到邵子期。”
“嗯。”
“还有雅雅。”
“你想问什么，说吧。”
意儿枕在他肩头，思忖道：“我听闻邵子期性情癫狂，常无故撕毁自己的新作，还咒骂那些称赞他工笔的朋友……他一向如此吗？”
宏煜皱眉，合上折扇在她脑壳敲了一记：“他又不是疯子，你们怎么传成这样？”
细细道来，那邵杨原系世家子弟，受父母宠爱，骄奢淫逸，唯一正经的喜好便是作画，且颇具灵气。后来家道中落，双亲离世，他身边只剩一个婢女不离不弃，仍将他当做少爷服侍，此人便是雅雅。
那几年邵杨生活拮据，当惯了公子哥，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全靠雅雅于市井卖酒挣钱，维持生计。她又爱惜他的才华，宁肯少吃一顿也要支持他作画。邵杨性子乖戾，阴晴不定，高兴时对雅雅爱若珍宝，承诺将来娶她为妻，不高兴了，拿她当下人出气。
也不知雅雅有多喜欢他，才能如此长年容忍，死心塌地。
二十五岁那年邵杨凭一幅《夏蝉图》声名鹊起，连长公主也赞其花木鸟兽神采奕然，栩栩如生，工笔不似宫中画师那般保守刻板。
声誉既来，邵杨一时炙手可热，达官贵人趋之若鹜，其画作千金难求。
有了钱，他当即买回邵家府邸，带雅雅搬回府中居住。
养尊处优才是他习惯的生活，饭来开口，箸来伸手，娇奴美婢环绕左右，吃酒赌博，无乐不为。
雅雅因此常与他争执，三番五次劝他把时间放在正经事上，莫要荒废天赋。邵杨不厌其烦，索性住到妓院去，等着雅雅过来哄他回家。反正从前每次吵架都是她低头来着。
可那次不知为何，过了十天半月仍没有动静，他起初觉得自在无比，日子久了却莫名烦躁，心慌意乱。
于是自个儿垂头丧气回府，想把雅雅抓来质问，谁知人却不见了踪影。
邵杨方寸大乱。
先去报官，说她无故失踪，一定被强盗掳走，或被奸人害了。衙门派公差调查，发现雅雅原是自己主动离开，并非失踪。
邵杨不信，又花重金聘请江湖中人四下搜寻，直到一年后才在边陲一个小县城里找到她的踪迹。
彼时邵杨已性情大变，身形消瘦，两鬓飞白，犹如身患恶疾。宏煜和沈彦等一干朋友放心不下，亲自送他去见雅雅。
赶了半月的路程，到县里，邵杨不急着相见，只叫宏煜找地方让他梳洗干净，换上体面的衣衫，拾回几分疏朗俊俏的模样。
雅雅和一个穷书生住在旧巷里，开了门，一时间认不出他。
邵杨哭得厉害，什么风度面子都顾不上了，抱住她的腿，像走失的孩子重回娘亲身边那般，不断问她为何离家出走，为何这般吓他。接着又是认错，可怜巴巴地认错，求她回去。
“可我已经成亲了。”雅雅语气带着不解。
邵杨根本听不进去，认定她还在生气，还在伤心，所以故意折磨他。
“立刻跟那人和离！你必须回到我身边，哪儿都不能去。”他说着又开始流泪。
雅雅哭笑不得，告诉他没有这个可能。
邵杨又问：“你难道一点儿也不爱我了吗？我不信，不会的……”
雅雅显得有些为难，说：“你还能作出《夏蝉图》那样的画吗？不能了。年少时可以依仗灵气，但灵气总有耗尽的一天，有的人经涅槃重生能至大境界，终成大家，有的人便如南朝江淹，神童仲永，不过昙花一现，如此而已。”
邵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我原以为你能成为第二个吴道子，入画圣之境，名留千古，但可惜你的造诣止步于此，即便声名远扬，恐也难成大家，除非日后顿悟吧。”雅雅叹气：“若真有那日，我自会回去，当牛做马伺候你。”
邵杨张着嘴，如痴傻那般呆了，从那以后再没好过，癫癫狂狂，形如鬼魅。
“你说有这种女人吧？”宏煜嗤笑：“我也怕她了，每每想起子期被重创的模样，心里就发寒，阴森森的冷。”
意儿听得难受，也觉得冷，缩了缩肩膀，摸着他的手指发愣。夏夜漫长，周遭是荷花清冽的香气，还有他身上的沉香，抬眼看见衣衫里若隐若现的锁骨，她摸了摸，喃喃道：“我有个朋友，一直不相信他前妻死了，这些年天南地北各处寻人，我们只好陪他演戏，每次见面都假装热络地问他找到没有，他也会煞有介事地告诉我们已经有了眉目。”
宏煜细细听来，问：“没人叫醒他吗？”
“谁敢呢，他那个样子已经入了魔，没法停下来，就靠这个吊着一口气，我们哪儿敢刺激他。”
宏煜又道：“如此说来用情不浅，为何所爱之人会变成前妻？”
意儿淡淡道：“里头也有一些误会，他们都是性情孤傲的人，不肯服软也不爱解释，相互伤害很深，那边临死都不愿见他。”
宏煜没说话，意儿摇头哼笑道：“你们男的总要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才后悔，太贱了。”
宏煜收拢胳膊，使了点劲，似笑非笑道：“你说什么？”
意儿低呼一声，在禁锢里攥拳推他：“哎呀，别弄我……”
他稍稍松开些许。
她又说：“不过人年少时对待感情的方式比较激烈，这个可以理解，但真的太累。日后我定要寻一个斯文老实的男人成亲，他最好每天在家等我，莫要生那些是非。”
宏煜说：“是么。”
意儿轻轻应着：“长久相处，秉性互补比较好。”
夜里凉风拂过，天幕繁星点点，似有依稀猫叫，池中水鸟扑腾着翅膀飞上岸边。
宏煜不知何时已把手放下，意儿觉得后肩发凉，他坐起身，面色在幽暗的阴影里无甚表情。
“走吧，该回了。”他平静道。

第27章
意儿原想多待一会儿，和他一起，吃酒赏莲，吹吹风也好。但见他已无兴致，便也收拾离开。
“过几日我约你来这儿，”她打量眼前的暮夏亭：“地上还是太硬，得放一张凉床。”
宏煜态度冷淡：“再说吧。”
意儿忽然没好意思，微微有些脸红，垂眸不语。两人穿过深幽的长廊，远远瞧见一个玲珑少女提灯寻来，人影绰绰，却是阿照。意儿见她竟然做此精致打扮，清秀娇俏，倒是眼前一亮。
“姐。”阿照碎步走近，平日举止爽朗惯了，瞧着有些别扭，对宏煜倒是规规矩矩行礼：“大人。”
意儿问：“你这是来找我的？”
“是，怕你没拿灯。”
“今日这么乖？”意儿狐疑地笑看她，将手中的绛纱灯递给宏煜：“路上黑，大人拿去照路。”
“还是用这个吧。”阿照突然插话，将自己带来的羊角灯递过去：“这个亮些。”
宏煜随手拿了意儿手上那只走了。
阿照闷声问：“你真的决定跟他在一起吗？”
意儿淡淡的：“也不算在一起。”
阿照听完没吱声，亦不与她争辩，因为心中已经暗暗做了决定，要牺牲自己的色相去勾引宏煜，拆散他们这对露水野鸳鸯，替她哥把媳妇儿守住。
没错，如今的情形，只有靠她了。真不知道林显那个王八蛋究竟在干什么，一走两三年，到现在连个音讯都没有，佟家对他就那么重要，比亲妹妹亲媳妇儿还重要……阿照这么想着，夜里悄悄哭了一场，肩负重任，大有悲壮之感。接着她打起精神筹谋，做了一番细致的设计，堪称□□无缝。
她的计划是这样的，先找机会向宏煜暗送秋波，一来二往，等他上了钩，再与他暗通款曲，让意儿亲眼撞见，到时不怕他们不决裂。
于是从那天起，每每在衙门遇着宏煜，阿照便朝他展开一个天真妩媚的笑，歪歪头，眼睛清清亮亮，弯成下弦月，俏皮地眨两下，眉梢微挑，又带风情。
这个笑她对着镜子练习多次，绝对勾魂。
这不，起先宏煜压根儿没注意她，后来次数多了，也忍不住看几眼，神色不明。
又过两三日，她不当值，在家换上鲜艳裙衫，叫丫鬟给她梳妆打扮，小山眉，点绛唇，略施水粉，点着小碎步穿过月洞门，来到游廊处，等着宏煜经过。
到黄昏时果然见他朝这边来了，远远的，身后跟着童旺，刚散值，必定要经过此地回他的住处。
阿照赶忙藏入拐角，听着脚步越来越近，终于要到跟前，她假装意外地迎面撞个满怀，再弱柳扶风般崴了脚，倒入他怀中，娇滴滴道：“哎呀，好痛。”
一双手将她牢牢揽住。
“你没事吧？”
阿照听那声音不对，猛地抬头一看，却是童旺。
“怎么回事？宏大人呢？”
童旺指指后边：“与赵大人有约，往暮夏亭去了。”
阿照怒道：“他都没换衣裳，穿着官服便去了？”
童旺怪道：“人家想换便换，不想换便不换，你管得着吗？”
阿照暗悔失策，只能激励自己务必坚持，鱼儿快要上钩了，得再加把劲儿才行！
次日休沐，午间宏煜过来消磨永昼，坐在庭院里吃茶。阿照从丫鬟手中接过漆盘，端着糕点走近，按捺心里的慌张，到他跟前，找准位置，手一抖，碟中水晶皂儿掉落他腿上。
“呀……”
她娇声惊呼，忙掏出手绢去擦，谁知童旺动作更快，即刻挤到她前面，皱眉道：“林捕快，你怎么毛手毛脚的？从前也不见你这般殷勤，今日是怎么了？”
此时阿照见宏煜看着自己，眼神有打量的意思，也不知心里是什么龌龊想法，她暗自冷笑，面上扭捏道：“人家不小心的。”说话间意儿从屋里出来，手里摇着扇子：“聊什么呢？”
宏煜又盯了阿照一眼，没说话，待童旺收拾完，他们端着漆盘走开，他偏头凑到意儿耳边低语：“那个林阿照是不是有什么隐疾？近日我见她总挤眉弄眼，表情古怪，方才手还抖成那样，搞不好是羊癫疯的征兆，此病要紧，你赶紧找大夫来瞧瞧。”
“啊？”意儿大惊，又觉得莫名其妙：“不会吧？”
“怎么不会，你仔细留意。”
“……别胡说，她很正常，哪有病。”
远处阿照见宏煜跟意儿说着话，眼睛却望向自己，分明就是眉目传情，而且是偷情的那种。哼，当着意儿的面都敢这样，果然衣冠禽兽。
她心中腹诽，知道时机已成熟，该下手了。
次日傍晚，阿照找童旺传话，约宏煜今夜亥时正刻到她们偏院见面。那地方离正院只隔了一堵墙，只要她一喊，前边就能听见，到时她便咬死宏煜想强.暴她，大家听她求救，没理由不信。
于是掌灯后她早早去往偏院的柴屋做准备，将头发弄得凌乱松散，玉钗坠坠地垂在发间，衣裳从领口扯开，露出半个肩头，还自己动手在颈脖处揪出几个红印子，做成亲密的痕迹。
一切准备就绪，窗外灯影晃动，“嘎吱”一声，有人推门而入，偷鸡摸狗般侧身摸了进来。
阿照紧张，心跳沉沉，当即迎上前将他死死抱住。
“你做什么？”
他身子僵硬，仿佛吓了一大跳，声音也有些发颤。阿照正要叫，忽然觉得不对，宏煜那么高，肩膀怎会这么低？
她仰头望去，就着昏暗光线看见了童旺清秀的脸。
“林捕快，”童旺高抬双臂惊慌失措，当下怒道：“做人要知道羞耻！”
阿照赶忙退后两步，揪住衣领，一时也吓住：“你……怎么是你？！”
“哼！”童旺整理衣衫，轻蔑地瞟她两眼，凛然正气道：“你近日如此反常，必定有所图谋，今日竟敢约我们大人来这种阴暗的地方私会，你想对他做什么？说！”
阿照从未如此狼狈，缩成一团，两颗黑眼珠子茫然乱跳，恼羞成怒：“胡说什么？谁对他有图谋？”
童旺冷飕飕上下打量，嗤道：“这般轻浮打扮，原来是想勾引我家大人，哼，你要不要脸？看我不告诉赵县丞，让她打断你的腿！”
阿照一把抓住童旺的肩膀将他丢到柴火堆里，夺门而逃。她想这下可坏事了，不仅没有达成目的，反倒令自己陷入不忠不义之地，要是意儿误会她该如何是好？得抢在童旺之前向她说明一切才行。
阿照跑回正院，急忙闯入意儿房中，到跟前，望着那灯下伏案书写的背影又不敢开口了。
荧荧一笼烛光，意儿正在给姑妈写信，听到动静回头看了眼，打量这姑娘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模样，摇头笑道：“怎么了？”
阿照紧咬下唇，站在那儿欲言又止。
意儿蘸了蘸墨，淡淡道：“这几日胡闹，还没闹够呢？”
“我哪有闹什么？”她垂头抠着手指支支吾吾：“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个宏知县，他，他……他对我……”
意儿倒是笑了：“我说他怎么没来由的怀疑你病了，原来如此。”
阿照愣怔，张张嘴：“那你信他还是信我？”
意儿不作声，写完家书，仔细检查一番，搁下笔，到旁边洗手。
阿照默然上前给她递帕子。
意儿撇一眼，面色如常地擦手：“他若敢碰你，我会扒了他的皮。”
“真的？”
“嗯。”
阿照长长松一口气，心头舒服，眨眨黑亮的眼，抿嘴浅笑。
这时又听见意儿冷清的声音：“你若敢碰他，也是一样。”
阿照僵住。
意儿不冷不淡地看她一眼：“下不为例。”说完将帕子搁在架上，转身走向床榻，放下帐幔：“我要歇了，你梳洗完也早些睡吧，莫要吵到先生。”
阿照心里起起伏伏，此刻大气也不敢出，闷声挪到门口，小心翼翼地出去了。
八月初，宏煜离开衙门，带主簿曹克恭下乡视察滚单法的实施，意儿正式代其掌印，署理县内政务。
不过她并未占用他的地方，每日仍在自己廨内办公，清晨内外巡风、洒扫、提牢、管库等各报无事，六房公文自上而下逐一禀报点对，依次签押用印。放告日和听审日便坐堂听讼断狱，问理词讼。一字一牍，皆有程序。
中秋那日衙门放假，意儿原本在酒楼订了好几桌席，请大家吃酒赏月，没想到黄昏时正要出发，突然有人来报，北隅城隍庙前的凤池街发生一起杀妻命案，街坊民众已将疑犯抓获，交给了巡街的捕快。
意儿忙带人赶往凤池街。此地市井熙攘，人烟稠密，居民都是挣辛苦钱的百姓，一片简陋房舍鳞次栉比，案发处围聚不少邻里，见衙门来人，纷纷让开。
死者黎娘躺在院中，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瘫坐在一旁，脸色惨白麻木。此人是死者之女漱玉，只见她左脸红肿，还留着掌掴后的痕迹，眼眶发红，但没有眼泪，只是冷冽的模样。
意儿按例勘查盘问，得知这家的男人也就是疑犯陈提嗜赌成性，经常打骂妻女，今日他又闹起来，隔壁听见黎娘一声惨叫，又传来漱玉的哭喊，他们忙跑来准备劝架，谁知竟看见黎娘倒在地上，陈提扔下斧头骂骂咧咧拿走两吊钱，出门往赌场方向去。劝架的人当即高声大喊，周围各家汉子纷纷出动，将陈提抓住。
现场勘查完，意儿命人将死者抬回衙门，等待尸检。
这时外头忽然跑来一对男女，目瞪口呆望着黎娘的尸体，接着那姑娘一把抱住漱玉，温柔道：“不怕不怕，我们来了，我们都在。”
想必是她的好友，闻讯赶来，这会儿听说官差要把漱玉带回衙门询问，当下微恼：“人都这样了，就不能缓缓吗？”
音落，身旁的清隽少年制止：“澜微，莫要妨碍大人办公。”
少女咬咬唇，缄默忍耐。之后他们一路跟到衙门，在外头等待漱玉。
陈提已被收押在监，意儿连夜提审，人证物证具在，他也很快认罪，交代下手的原因不过是黎娘不肯把油米钱拿出来，争执之下他便抄起斧头，用斧背击打她的头部，黎娘当场倒下。
案子呈报上去，这边审完，意儿按《大周律》定拟死刑，具文招解，申详上级。因律法对死刑极为慎重，通常州县初审完，需经府、司复审，之后转刑部复核，再送大理寺审允，最后由皇帝批准行刑。出于谨慎，从初拟到判决旷日累时，这中间被上司衙门驳回四五次也是有的。
若只驳案便罢了，却不知那清安府刑厅推官为何三番五次阴阳怪气，斥责意儿无能，更嘲讽宏煜不会用人。
梁玦倒习以为常：“因朱槐一案牵涉王知府与布政使，这两个衙门的人早已将宏煜视为眼中钉，恨不得在每份公文里找出错漏参他一本才好。”
意儿闻言皱眉，冷声问：“他们一直给咱们平奚县穿小鞋吗？”
梁玦没吭声。
“为何不呈报给巡抚都院？”
“都是些暗地里的损招，没有证据，搞不好被反咬一口。”
“那他怎么说？”
“谁？”
“宏煜。”
梁玦笑道：“大人说小不忍则乱大谋。如今平奚县衙门整顿清肃，士气高昂，民生太平，不似朱槐在任时那般贪污腐化，百姓有目共睹，再加上咱们县的公文来往艰难，只怕全省皆知，眼下征税，到年底又是一个坎，到时一并发作，闹一场罢官，省里自然重视，那可有热闹看了。”
意儿听得失笑：“我倒忘了那厮一肚子坏水，惯会对付阴损小人。”
但认真想来依他的性子能如此忍耐也算出乎意料了。

第28章 （配角）
那晚澜微和宁掩在县衙大门的石狮子旁等漱玉出来。
“实在对不住，此事原与你无关，都怪我先前方寸大乱，才会如此唐突，找你一道过来。”澜微颔首作揖：“眼下天色渐暗，又逢中秋佳节，你快回去同家人团聚吧，我在这儿等她。”
“无妨，”宁掩淡淡道：“送佛送到西，既然已经来了，何必急着走。”
澜微叹气，仰头望向衙门前架上的鸣冤鼓：“发生这种事，玉玉以后该怎么办？”
宁掩没吭声。
“都怪我，去年便想接她到我家去，一直拖到今日，若早安排好，她也不必受那些罪。”
宁掩闻言皱眉：“她自己不愿跟你走，有什么法子？这种人瞻前顾后婆婆妈妈，救她一时也是白费。”
澜微欲言又止：“别这样说玉玉，她总不能丢下她娘啊。”
宁掩嗤笑：“她娘若明事理，还能十年如一日待在那个畜生身边吗？累人累己，终究也是祸害。”
澜微虽习惯他刻薄，然此刻听着仍旧刺耳，忍不住争论：“黎姨不是没想过和离，但陈提那疯子扬言说要杀了她和玉玉，她哪里敢走？”
“同畜生还讲什么道理，抽空逃了便是，如此胆小懦弱，赔上性命不过早晚的事。”
澜微低头沉默，缓缓深吸一口气，轻声道：“你对玉玉成见太大了，今日她娘亲在她面前被活活打死，换做谁都受不了，一会儿你可别再冷嘲热讽刺激她。”
宁掩无谓道：“我压根儿懒得跟她说话。”
澜微叹气。
等到日落月升，宿鸟虫鸣，漱玉从角门出来，神情疲惫，左脸的印子竟然还在，真不知她爹下手多狠。
澜微忙上去揽住她的肩：“玉玉，没事吧？”
她很累，面无表情摇头。
“走，跟我回家，”澜微道：“我陪着你，别怕。”
漱玉黯然道：“我还是得回去，叔叔婶婶们必定在等我。”
“回去？你不害怕吗？”澜微想到那地方刚死过人，阴森森的，毛骨悚然，但不好明说，只道：“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待着。”
漱玉还是摇头。
澜微正要继续劝，忽然胳膊被宁掩拉住，他轻笑道：“人家不领情，算了吧。”
漱玉面色苍白地回头看了眼，闷声往前走。澜微跟上去拉住她的手，又朝宁掩勉强笑了笑，尽力圆场：“天晚了，我们送玉玉回去。”
宁掩无所谓，吊儿郎当抱着胳膊走在边上。三人回到凤池街，一路喧闹拥挤，孩子们光着脚满地乱跑，竹竿上高挂灯烛，酒醋味里隐约夹杂着桂花香，灯下有老人下棋，勤劳的妇人在为晚归的汉子做饭，路过门户，飘来油腻味道。宁掩皱眉，暗自忍耐。
漱玉家灯火通明，街坊叔伯婶子坐在堂屋摇着蒲扇七嘴八舌。
“我早说那不是个东西，连自己媳妇都杀。”
“最可怜玉丫头，才十七岁，人又乖，又会读书，偏偏摊上这种人家。”
“谁说不是。”
……
三人停在院门口，漱玉眉心紧锁，低声对澜微道：“你回去吧，我这边还有事。”
“那你休息几日，我替你向先生告假。”
“嗯。”
澜微担心她，不舍得走：“玉玉，我……”
宁掩忽而揽住她的肩：“行了，人家不需要你，何必自讨没趣？”
漱玉依然对他视若无睹，听到这话也当耳旁风，自顾进门去。
“玉玉回来了。”众人涌上前：“好姑娘，可担心死我了。”
家里已经收拾干净，地上血迹也擦掉了，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她脑中茫然恍惚，不知是梦是真。
大家劝慰一番，事发突然，当下讨论不出所以然，晚上漱玉宿在隔壁乔婶家，睁着眼睛，一夜到天亮。
几日后，官府通知漱玉领回黎娘遗体，街坊们凑钱买板造棺，办了三日丧事，之后送到城外破土埋葬。
送完殡，漱玉再没去书院上学。澜微找了她好些天，家中无人，清灰冷灶，比邻亦三缄其口，称不知其去向。
“她的东西都还在，”澜微告诉宁掩：“我就在门口等，不信等不到她。”
于是从黄昏干坐到夜深，不见人影，直到家中仆人提灯寻来，说老爷夫人已经动怒，要她立刻回去。澜微无法，只好随他们离开。
子时过后，凤池街像一片荒凉坟场，凄冷残破，无人问津。瘸腿的野狗消失在深巷拐角，远处传来梆子声，更夫高喊：“平-安-无-事——”
就着明亮月光，漱玉形单影只，到家门，直接推开，反正没什么好偷的，整条街都是如此，穷得可以夜不闭户。
她径直走向偏房，回自己屋子，先点了灯烛，坐在桌前，刚把荷包解下，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她警觉地望向里间床榻，竟看到有个人躺在那儿。
漱玉瞬间屏住呼吸，取下头钗紧攥在手中，执灯慢慢走近。
那人一腿伸着，一腿扒开，懒散嚣张，漱玉瞧这身形已猜到六七分，烛光照到他的脸，果不其然，是宁掩。
睡得还挺香。
漱玉面无表情立在床边看着他。
从考入县学那日起，第一次见到此人，直至今时今日，似乎从未得过他半分好脸色。当然了，他只是尤其的看不惯她而已，对别人，比如澜微，还有那些家境优渥的同类，他从来嬉笑怒骂，左右逢源。
如果因为她贫穷，如果因为她孤僻，格格不入也很正常。宁掩在书院与其他穷学生同样不甚亲近，素日井水不犯河水，可是唯独厌恶漱玉，好几次当众翻脸。
漱玉亦厌恶他至极。没有缘由，没有因果。
她也并非天生孤僻，初入县学那会儿分明踌躇满志，对晦暗的人生有了信心，虽然穷，但没有丝毫自卑，因为前途可期，她不觉得自己比别人差什么。
第一天上学，冬季，阴雨天，她坐在澜微后头，先生还没到，宁掩那帮富家子弟乌怏怏的簇拥而来，每人身后跟着两三个书童撑伞，说说笑笑，好大的阵仗。
在漱玉眼中高雅庄重的学堂于他们来讲仿佛酒楼茶肆那般。
公子们落座，小厮们赶忙伺候手炉和脚炉，书箱打开，笔墨纸砚一应都是上好的，提盒里备着点心，包裹中还带了狐裘大衣、貂鼠风领，用以御寒。
先生来时，书童小厮纷纷退到后廊下，各自玩去。
漱玉记得那日先生讲《中庸》，又以“至诚”为题，命他们做一篇文章。她写得快，搁笔后拿着习作递交上去。
谁知经过宁掩，竟不慎将他的砚台碰落在地。
正埋头书写的学生们怔住，默不作声望过去。
漱玉不明白怎会有人将砚台摆在桌沿，那么靠边的位置。她低头见衣角被蹭上大片墨汁，虽不是新衣，却是她最好的一件，于是当即沉下脸，掏出帕子去擦。
宁掩起先没吭声，看她身量纤纤，衣着俭朴，鞋子还缝补过，实在上不得台面。长相也清清淡淡，像这冬日夹在细雨里的雪，又冷，又干净。
他念其家贫，又是个女子，心中不想计较。谁知这时却被她瞪了一眼，若没看错，那目光竟带有几分鄙夷，细眉微拧，一眼过后继续擦拭她那件寒酸的袄子。
宁掩缓缓往后靠，脸色阴沉，冷声道：“捡起来。”
漱玉掀起眼皮，撞入一双漆黑瞳孔，几乎刹那间被他眼里的傲慢和厌恶淹没。
周遭众人静静悄悄，大气也不出，屏息看戏。
宁掩原以为她要发作，毕竟自诩清高的人最看重他们可怜的自尊，心思敏感，受不得半点屈辱。
他等了会儿，没曾想漱玉只是面无表情扫一眼，什么也没说，拾起那方端砚，放回桌上。于是宁掩看见她粗糙的被冻得发红的手指，沾上墨汁，脏得理所当然。
搁下砚台，漱玉转身走了，她似乎没把他的傲慢当回事，也没把他这个人放在眼里。
宁掩感到一丝挫败，堵在心口，不大舒服。
县学为官府所办，名额受限，需通过县试才可入学。依照规定，一登癝册，生员们的饭食和习学费用皆由官府供给，有的地区以银代粮，每人每年发给饩银十余两，或在赋税中抵扣。
如宁掩那般家境的学生自然不在乎那点儿贴补，但对漱玉来说却要靠癝粮填饱肚子。
晌午用饭，都在膳堂，那时朱槐常克扣县学官费，于是学生们吃得清汤寡水，很久才有一顿鱼肉。宁掩等人不吃膳堂的饭食，他们的午饭都由小厮从家里送来。
初春某日，遇游三郎生辰，游府在酒楼订了精致美食，送到书院，让他请同窗好友一起庆生。
宁掩留意漱玉，果不其然，她并不领情，仍旧端着托盘去厨娘那儿打饭。游三郎爱张罗，也好面子，看见有人独坐角落，便特地招呼她来大桌，与众人一同热闹。
漱玉婉拒说：“不用了，我吃这个就好。”
游三郎打量她面前的饭食，不解道：“稀饭，丝瓜，咸蛋，你就吃这些啊？”
漱玉没回应。
这时宁掩轻笑说：“人家清高，习性俭朴，自然瞧不上这些大鱼大肉，俗嘛。”
游三郎皱眉：“吃得好有什么错？难不成非要过得像个乞丐才能彰显品性？如此孤芳自赏，可知《管子&#183;法法》有云，钓名之人，无贤士焉。”
宁掩语气懒散：“谁知道呢，也许并非孤芳自赏，而是由奢入俭难，吃了这一顿，以后面对清粥小菜可如何下咽？”
游三郎道：“这有何难，日后我让家里多备几道菜便是，也没几个钱。”
宁掩瞥着漱玉：“你肯给，人家未必肯要呢。我也就说说而已，或许人家吃惯了稀饭咸蛋，当真喜欢呢？”
众人笑起来：“不会吧，那东西真有人喜欢？”
宁掩嗔怪地“啧”一声：“各有各的命，别这么以己度人。”他说着伸长脖子打量：“我瞧着挺好，吃惯山珍海味，偶尔尝尝穷人家的粗食，倒也新奇。”
身旁好友闻言相互推搡：“好啊，你去试，快去。”
“你去你去，我才不吃那个。”
漱玉脸色发白，胸膛起伏，深吸一口气，搁下筷子，端着碗朝那桌走去。
游三郎忙起身张罗：“来，快挪个凳子。”
漱玉走到宁掩跟前，看着他，冷若冰霜。
“怎么了？要我让座？”宁掩以为她想跟自己吵架，正笑着，谁知漱玉竟抬手将碗扣在他头上，半凉的稀饭从头发流到下巴，满脸黏腻。
“好吃吗？”漱玉冷声问：“新不新奇？嗯？”
宁掩定在当下，不可置信地懵了半晌，缓缓抬手，取下碗，然后起身揪住漱玉的领子，几乎把她提到自己跟前，英俊的面容因怒火变得扭曲：“你他妈……”
漱玉仰起脸，目光半分不退。
同窗们一拥而上，死死拉拽宁掩，按住他攥得发白的拳，又哄又劝。
两人被强行隔开，漱玉若无其事拍拍衣领，再没看他半眼，也不管他怎么骂，怎么吼，她充耳不闻，自顾自的走了。

第29章 （配角）
想到那时他怒火中烧的样子，气得头发都快炸起来，却被人按着动弹不得，漱玉不由一笑，心想也是可怜。
床上直躺的男子似乎有所察觉，眼睛微动，醒了过来。
她挪开视线，去把烛台放到柜上。
“哟，你还知道回家呢。”宁掩嗓音带哑，伸伸懒腰坐起来，在昏暗光线里打量她。
漱玉回过身，笑意已不见踪迹，面色如往常那般冷淡：“出去。”
宁掩没动，面无表情：“若非澜微嘱托，你以为我愿意来这种破地方？陈漱玉，你明知澜微会担心还给我闹失踪，谁惯的你啊？”
她说：“滚出去。”
“……”宁掩一口气堵在喉咙，沉甸甸的直往下坠。他盘腿坐在那儿，极力忍耐，脸色僵硬。她总是这个样子、总是这个样子，疏离，不屑，仿佛跟他多说一个字都是屈辱。
“呵。”压抑过后，倒笑起来，他懒悠悠地躺回床上，胳膊交叠枕在脑后，二郎腿翘起，眼皮耷拉着看她：“我困了，你看着办吧。”
漱玉对此无赖行为见惯不怪，转身往厨房走。
宁掩听见舀水的动静，心想她是不是要拿水泼自己，毕竟这种事情她真的做得出来。
如此屏息等了一会儿，漱玉并未进屋，而是烧了一桶水，提到后面去洗漱。
宁掩定定看着墙上模糊的影子，夜里原本很静，此时墙外啪啪哒哒，是热水淋过她的身体，摔落地面的声音。
怎会如此气定神闲地洗澡呢？
宁掩觉得心烦，被人无视的心烦。
不多久漱玉洗完进来，一边擦头发一边问：“你不走是吧？”
宁掩充耳不闻，翻个身，对着墙壁睡觉。
反正她还能拽得动他不成？
漱玉撇一眼，拿起烛台和荷包走到外间，放置桌上，把钱全倒出来，一大把铜板，她仔仔细细地点完，用细线穿起，放回荷包，贴身带着，等明日存入钱庄。
夜已经很深了，月光斜照，她捏捏眉心，困顿疲惫，吹灭灯烛，静静悄悄走入里间。
就这么站在床前看了会儿，漱玉默然脱下外衫，脱下布鞋，躺在他身旁，面朝着外边。
从窗口望出去是幽蓝的夜，斑驳的泥墙，柿子树的枝丫，野猫跳上屋脊的影子。打更声又传来，敲着锣，这次喊的是：“早睡早起，保重身体——”
更夫渐渐走远，四下重返寂静，漱玉在半梦半醒之间敏感地觉察到宁掩翻身，过了片刻，后背温热，他贴过来将她搂住。
漱玉睁开眼，望着地面幽暗月光，心里被一阵密不透风的温柔填满。
她知道他醒着。
等过半晌，漱玉轻轻转过去，埋入宁掩怀中，手掌穿过侧腰抱住了他的背。
呼吸很轻，小心翼翼，动魄惊心。
宁掩也知道她醒着。罢了罢了，既然两个人都要装，那便继续将这意外演下去吧。
漱玉闭上眼。
好累……
就这一次，她想，这样也够了。
……
宁掩直睡到日晒三竿才醒，身旁不见漱玉的身影，她已经走了。
宁掩心烦，下床走到外头，见那桌上盖着竹制的罩子，掀开来，底下摆着一碗绿豆稀饭，两个鸡蛋，还有一碟咸菜。
这是给他留的？
宁掩口渴，端起稀饭呼啦喝了两口，凉凉的，天热正好解暑。
他一直待在这里没走，直到晌午小厮来报，说已经找到了漱玉的踪迹。她在一个谁都想不到的地方。
于是宁掩穿过三条大街，走入深巷一处不起眼的院落，门口有两个壮汉把守，问过身份才许进入。
庭中青苔遍地，角落长满一丛丛杂草，山石，枯井，桌椅，与寻常无异。厅内开两扇门窗，恍眼望去乌压压，闹哄哄，挤满人头。
宁掩逛进去，只见红男绿女密密匝匝围聚在一起，这桌玩双陆，那桌摸牌九，还有的打马吊，斗促织，个个眼睛发绿，为金钱喜怒嗔痴，如同魑魅魍魉爬行在娑婆世界，形状难看。
旱烟水烟熏得人头脑发胀，宁掩穿过人群，来到一张大赌桌前，目不转睛看着坐庄摇骰的漱玉，缓缓落座。
她见他来，眉尖倏地蹙起，脸色发沉，接着很快挪开目光。
玩骰子，不过是投注买大小，赌徒们沉浸其中喊得面红耳赤，宁掩加入，试了好几把，运气太差，不到一刻钟便输了上百两银子，厅内妓.女见其出手阔绰，纷纷投怀送抱，陪侍左右。
而他似乎输得上了头，竟让自家小厮回去取银子，像是决心要翻盘的意思。漱玉冷眼看着，回身向堂倌耳语几句，叫他接替自己，然后绕过赌桌，拨开缠绕两侧的美姬，一把揪住宁掩的衣裳，冷声道：“你跟我出来。”
他一个大高个，被她扯到厅外廊下，松了手，对上一张疏离的脸，眉目冷清。
“你给我走，立刻离开这里。”
宁掩笑了，吊儿郎当的模样：“我输我的，与你何干？”
“你以为自己很有钱是吧？”漱玉皱眉摇头：“这里是销金窟，隔三差五便有人倾家荡产，甚至赔上性命，你别在这儿胡闹了，回书院去，那才是你待的地方。”她赶他走：“我还要做事，你若再进来，我会让人请你出去。”
宁掩握住她的胳膊，面色也逐渐变凉：“你在这里做事？朝廷禁赌你不知道吗？被抓住你就完了！”
漱玉撇撇嘴：“不会，这院子是租的，老板常换地方。”
宁掩死死盯住她：“所以你不念书，也不考功名了？”
“是。”漱玉冷道：“科举并非唯一出路，我想挣钱，想去京城，不想再每月靠那点儿癝粮过日子，活得像个乞丐。”
宁掩忽然感到无力，锋利的眉眼变得无措，他缓缓深吸一口气：“你要去京城。”
漱玉垂下头，神情压抑地默了会儿：“从小我就盼着快些长大，离开那个家，永远不回来。听闻京城民风开放，寻常女子可以如男子那般从事各类营生而不被诟病，只要敢闯，一定会有立足之地，我存够钱就走。”
宁掩薄唇紧抿，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强硬道：“你要钱，我给你，别在这种不三不四的地方挣。”
漱玉别开脸，淡淡道：“我得进去了。”
“你试试！”宁掩揪住她的领子：“只要你敢进去，我立马通知官府抓人，不信你试试看！”
漱玉用力望定他，眼中倔强慢慢变作难过，双眸染上一层潮意，声音也只剩轻轻的微弱气息：“放开我。”
放开我。别碰我。滚出去。你给我走。
宁掩重重垂下头，胸膛起伏，松了手，后退两步，最后看她两眼，转身走了。
漱玉抬起胳膊遮住眼睛，过了好一会儿，压下翻涌的情绪，回到乌烟瘴气里去。
……
天气微凉的时节，漱玉收拾行囊，卖了房屋，准备赴京。临走前夕街坊邻居们借乔婶家摆酒，给她饯行。漱玉顾念大伙儿生活不易，将他们给黎娘办丧事的钱如数奉还。可乔婶趁她不注意，又把钱塞进了她的包袱。
次日清晨烟雾蒙蒙，漱玉带着香烛纸钱出城上坟，想着日后不知何时才会回来，这坟隔三五年总要填土修整，她已经和乔婶说好，到时走民信局汇钱回来，请他们帮忙。
陈提还关在县衙监牢，不日将被押送至府台衙门复审，有人劝漱玉还是去牢里看他最后一眼，也算顾念生养之恩。
依着规定，待人犯判决后官府需向家属告知判词，若家属在三百里外则不必告知，她去了趟衙门，也见了陈提，那厮怕死，嚎啕大哭，漱玉冷眼看着，只说了句“你死有余辜”，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最后一件事，得去孟府向澜微辞行。
漱玉虽出身贫寒，但她觉得自己还算幸运，成长在充满人情味的市井巷陌，长辈们都愿意关照她。在书院，又遇到澜微，一个发起怒来像撒娇的富家小姐，每当她不敢回家时，澜微就带她回孟府过夜，照顾周全。
“你这一走，书院再有老鼠该怎么办？”澜微开了个玩笑，漱玉想起那次在膳房，突然跑出一只硕大的老鼠，四下乱窜，女学生们吓得惊慌大叫，男学生们哈哈大笑，这时漱玉抄起凳子迅速砸中那畜生，接着拎起老鼠尾巴，随手扔到了外头。
有人发出嫌恶的啧声，避之不及。漱玉满不在乎，回过头，发现澜微一脸崇拜地望着她，赞叹说：“你好厉害啊。”
想到这儿，两人笑起来。
“相见总有时，等我他日入京会试，咱们又能在一块儿了。”
漱玉点头。
“你略等等，”澜微想起什么：“我去去就来。”
“好。”漱玉便坐到廊下石凳上，头顶树叶遮天蔽日，面前是一方小池子，水面漂浮落叶，隐约可见红白锦鲤游过。
她想起书院后园也有这样的水池，昏昏幽幽，落满枯叶，那时晌午她爱在舟上歇中觉，因地处幽僻，所以无人打扰，好像只属于她一个人。
却不知宁掩如何找到那地方。某日小寐，刚入睡，隐约感觉身下微晃，漱玉浅眠，猛地惊醒，睁开眼，看见宁掩双手撑在船沿，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你还挺悠闲。”他说：“这船原是我的，谁让你睡在这儿？起开！”
她从来隐忍，不爱与人争执，除非忍不住。
宁掩退回岸上，漱玉站起身，正要往前走，谁知他一脚踩晃着船板，口中不耐地催促：“快点儿，你还想赖着不成？”
小船晃得厉害，漱玉知道他故意整她，刚想出声制止，脚下重心不稳，哗啦栽进了池子里。
好在水不太深，漫过腰部，她浑身湿透，狼狈地站起来，扶着岸边的石头，这时宁掩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笑道：“唉呀，真对不住，天气热，你在水里泡泡也好。”
漱玉想爬上岸，可他那双脚偏堵在面前，不让她得逞。她仰头盯了片刻，没动怒，也没做声，只是抬起胳膊，把手伸向他。
宁掩诧异，想了想，蹲下身：“知道求我了？”
说着拉住了她的手，正要使劲儿，漱玉却抢先一步，猛将他拽进池子里，刹那间水花四溅。接着又趁他还没站稳，按住他的头，脚踩过他的背和肩，顺利爬上岸去。
宁掩呛了好些水，刚冒出脑袋便指着她骂：“你这个混账……”
一语未了，漱玉抓起石子砸他脑门，砸完转身就跑。等宁掩湿漉漉地从池子里爬上岸时，她已经跑得没影了。
想起当时的情景，漱玉噗嗤一笑，那人每次想方设法地整她，总被反杀，弄得狼狈不已，真是个傻子。
笑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摇摇头，眉眼间的神色黯下去。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当是澜微来了，回过头，看见那人脚踩落叶，略停下步伐，与她对视，再缓缓靠近。
“你今日走？”
“嗯。”
“怎么不说一声？”
漱玉低下头：“上次见你生气，以为你不想见我。”
“怎么会。”宁掩已经没有兴致再挖苦她，欺负她，也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托起她的手，塞入一张银票：“这个你拿着，两年之内还我，不收利息。”
漱玉眼眸微沉，一时不语。
他僵硬道：“你若不肯要，我便打断你的腿，让你走不出平奚县。”
漱玉深知这是他放下自尊才会说的话，怕被拒绝，所以故作威胁。她抬头望着，深深凝视这张面孔，靠近一步，踮起脚，双手攀着他的肩，轻轻碰上了他的唇。
宁掩闭上眼，手伸向后面环抱她的腰，紧紧搂住。
身子有些发颤，不知是谁在抖，心口酸涩，越欢喜，越难过。
不多久她退开，低声说：“我在京城等你。”
因为这句话，宁掩几乎失控地将她按在自己怀里，不想松开啊，不想让她走……
漱玉也闭上眼，脸颊贴着他的脖子，心里舍不得，又在那里蹭了一下，然后慢慢推开。宁掩感觉她的手从肩上滑下，在胸膛停了片刻，接着离开了他的怀抱。
“我走了啊。”漱玉笑了笑，她平日极少展露欢颜，冷冰冰的一个人，笑起来竟温柔成这样。
宁掩没法动了，只能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走远，直至消失不见。
他摸向胸口，从领下掏出一张纸，是方才那张银票，她还是没要。
宁掩摇头一笑，忽然觉得没那么难受了。有了那个吻，那个拥抱，足以让他回味许久，快活许久，直到重逢的那日，这漫长的等待不会太过难熬。
他们相信那一天很快就会到来，我等你，很快。

第30章
宏煜不在，意儿公务繁重，每日散衙后便回内宅歇息，再没去后园子逛过。且他走前又命人修缮园林，工匠们日日在里头动工，嘈杂得很，于是更加不愿去了。
天气渐凉，掌灯后格外的静，夜风拂过幽深庭院，意儿正静坐在灯下做香袋子，这时听见阿照的声音，她一个激灵忙将手中针线藏入枕下，接着起身走到窗前，正好瞧见那丫头从外面回来，蹦蹦跳跳，心情甚好。
意儿胳膊搭在窗沿，笑问：“不是和敏姐出去吃酒么，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阿照冲她眨眨眼，绕过窗，掀起竹帘走入屋内，一屁股坐到软塌上：“你不知道，其实今日并非我约敏姐吃酒。”
意儿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阿照神秘兮兮地偷笑：“梁先生让我帮忙，到酒楼我便找个借口溜了，让他们单独相处，多多了解彼此。”
意儿闻言略微皱眉，倚在窗边摇头轻笑：“梁玦给了你什么好处啊，你就这么把敏姐给卖了。”
阿照一愣，忙坐起身：“我只是想撮合他们，什么好处都没拿，人家梁先生有才华，有诚意，难道还配不上咱们先生？你就不想看有情人终成眷属吗？”
意儿那双凤眼斜撇：“敏姐说她对人家有情了？如此自作主张，你就不怕把她往火坑里推？”
“梁先生怎会是火坑？”阿照觉得可笑：“不跟你扯了，我洗澡去，身上黏黏的不舒服。”
“哦。”意儿盯着她出门，确定人走远了，忙至床前，从枕下摸出那半个香袋，笨手笨脚地调整里衬，穿针锁边。没一会儿阿照洗漱完，换了衣裳，湿着头发，跑来她房里赖着不走。
意儿不得不放下活计，装模作样地翻书。
“姐，今晚我跟你睡。”
“不行。”
“为何？”阿照蹲在她身旁撒娇：“我有话跟你说，让我睡这儿吧，好姐姐……”
正说着，院子外头传来叩门声，意儿一听，怪道：“敏姐回来了？”
阿照皱眉：“这么快？不可能。”
两人忙到窗前张望，只见小丫鬟开了门，宋敏面无表情地走进来，目色清冷，双瞳如寒潭之水，深不见底。
“你完了，”意儿摇头微叹：“我从未见过敏姐这般脸色，一定气得不轻。”
“不会吧？”阿照忧心忡忡地打量那道背影。
意儿一边往外走，一边指着阿照，煞有介事道：“乱点鸳鸯谱，你会遭报应的，等着先生找你算账吧。”
“啊……”阿照俩爪子颤了颤，苦兮兮地巴望她：“那我该怎么办啊……”
意儿没搭理，提着灯笼出去，原打算找宋敏聊聊，这时却见梁玦大步走来，绷着脸，直冲冲地往里闯。
“诶，”意儿忙上前用灯笼挡住他的去路，笑道：“梁先生这是怎么了，怒目金刚似的，我们这儿有人得罪你不成？”
梁玦沉声道：“我找宋敏。”
意儿黑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脸上客气地笑着，回道：“她已经休息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梁玦几乎立刻打断：“如果我现在非见她不可，赵大人是否要拿出长官的身份命令我滚出去？”
意儿没想到他会这样说，一时诧异地张着嘴，又见他面色阴沉，不太对劲，灯烛挪高一照，原来左脸挂着红印子，指痕清晰分明。
意儿眉尖拧起，沉声问：“你把敏姐怎么了？”
梁玦没吭声，低头拍拍袖子，不知为何笑起来，冷冷的：“梁某自认有几分才学，论人品虽算不得正人君子，但也绝非卑劣之徒，论样貌更没长成歪瓜裂枣，而且家世清白，怎么到了宋先生眼中便一无是处、如此不招待见了？我实在不解。”
意儿上下打量，心想都挨耳光了，还说自己不卑劣。
“敏姐为人最是清雅沉静，能惹得她动手，也算你的本事了。”她说着轻嗤一声，斜斜地瞥了两眼：“男女之事强求不来，既然襄王有意神女无心，何必自讨苦吃呢，你说对吧？”
梁玦瘦削的脸颊在暗影里显得愈发冷峻，他望向偏房萤萤烛火：“赵大人，也许你根本不了解她。”
“是吗。”
梁玦收回目光：“方才是我冒犯了宋先生，还请代我转达歉意。”
意儿点头：“那就好。”
“不过我一点儿也不后悔。”梁玦轻笑：“她的巴掌，我受用得很。”
“……”
偏房很静，始终悄无声息，梁玦的手在袖子底下握紧又松开，细细一层薄汗，如他今夜的心境那般凉。
叹口气，他终究不够强势，舍不得咄咄逼人，反正日子还长，他有的是耐心。
“宋先生晚上什么都没吃，劳烦大人张罗一些饭菜，清淡为好。”
意儿暗暗叹气，“嗯”了声，目送梁玦离开。
阿照因为心虚，不敢面对宋敏，仍躲在这边没走。等小厨房做了宵夜送来，意儿给她留了一荤一素，其他的亲自端去宋敏房里。
“先生还在生气呢？”她笑眯眯上前：“梁玦已经知错了，有我在，谅他也不敢乱来，敏姐若不解气，明日我再找他细细算账。”
闻言，宋敏很弱地笑了笑，她坐在灯下，穿着秋香色衣衫，长发垂落后腰，薄薄的肩，清冷的脸，微暗里显得有些孱弱。意儿恍惚愣怔，突然想起梁玦的话：也许你根本不了解她。
是啊，若非先入为主，只把她当做幕僚，当做先生，而从女人的角度去看，敏姐那张鹅蛋脸分明生得妩媚清丽，桃花眼，尖下巴，小小的唇，只因不施粉黛，加之仪态端庄，而削弱了女子的娇气。
“方才也怪我鲁莽，不该动手。”宋敏放下手中诗集，其实她也不知翻到了哪页，心里一直有些乱。
“明日我会向梁先生赔礼，”她一边说着一边斟茶：“大家都在衙门里共事，到底该和气些才好。”
意儿将饭菜从食盒里拿出来，轻声道：“敏姐切莫委曲求全，也别想着替我留人情，倒让自个儿不痛快。只要你不愿意，没人能勉强你。等宏煜回来，我定会让他管束梁玦，不许那登徒子再纠缠骚扰。”
宋敏微愣，向她解释道：“没有，梁玦没什么坏心眼，只是有些年轻气盛。他到底是宏大人身边最重要的幕僚，你别为了我这点小事得罪他们。”
意儿知道和她说不通，只能暗自叹气。
次日晌午，正是吃饭的时辰，宋敏找到梁玦，果真客客气气地向他拱手致歉，笑说：“前夜是我太过失礼，冲撞了先生，实在惭愧，我备了一桌小菜，就当赔罪，还请先生赏脸。”
梁玦原本见她来找自己很是高兴，没想却听到这番表面和气实则疏离的话，又见她逆来顺受的模样，胸口堵得难受。
他宁愿被她打骂、唾弃，也不愿她对自己逢场作戏，强颜欢笑。
怎么会有这样的女人呢？
梁玦被无力感侵袭，勉强笑了笑，说：“我怎会怪你，只要你别生气就行。”
“先生说笑了。”
于是二人回后院用饭，因下午还要办公，不能饮酒，宋敏端茶敬了他一杯：“都是些家常的小菜，你看是否合胃口。”
梁玦脸色黯淡地望着她：“能不能别这样？跟我说两句真心话行吗？”
“先生想说什么？”
他默了会儿，问：“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没有，”宋敏摇头：“你多虑了。”
梁玦嘀咕：“还是你嫌我年轻，所以看不上我。”
宋敏闻言顿住，皱眉失笑，用哄小孩子的语气：“梁先生……”
“叫我梁玦。”
“……”她抿了抿唇，沉默片刻：“该说的先前我已经同你说过了，此事无关年龄，也并非我讨厌你，真的，我只是没有兴趣，一点也没有。”
梁玦垂下眼，嗫嚅问：“你以前嫁过人吗？”
宋敏面无波澜，眼神错向别处，恍惚显得有些疲惫，她慢慢喝了口茶，将杯子握在手中，冷淡道：“没有。”
“总有过情郎吧？”梁玦苦笑。
宋敏薄唇微动，眉心微微蹙起浅淡纹路，他看在眼里，道：“你若不想说，也没什么。”
她眼帘低垂：“是，我不想说。”
梁玦笑：“那就是有了。”
宋敏一愣，冷不防被绕进去，呆望住他，反应过来也忍不住失笑，这回是真的笑，自嘲般摇摇头，无声抿茶。
梁玦斟酌言辞，问：“为何没在一起呢？”
没想到她竟愿意回答：“他家里不同意。”
梁玦缓缓点头，这个答案和意料中的相差无几，若非受过情伤，又怎么如此。
“既然无缘，何必执着，为了一个有始无终的人孤身至今，实在得不偿失。”
宋敏细长的手指轻转茶杯，表情很淡：“我不是为了他，若非你今日提起，我连他姓甚名谁都想不起来。”
梁玦意外愣住。
宋敏冲他一笑，自顾吃饭，因胃口小，没吃多少便放下筷子，张罗着，给他盛汤。
梁玦高兴，不由得放低姿态讨好：“你喜欢什么样的，我都可以改啊。”
宋敏开玩笑道：“年纪也能改吗？”
“当然，这个容易，”他说：“找关系在户籍上动动手脚就行了。”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哦，那我从明日起不刮胡子了，”他凑近笑道：“你是不是喜欢美髯公，留一把长须，瞧着够不够年纪？”
宋敏哭笑不得：“时候不早了，你吃好了吗？”
“等等。”他只顾着跟她说话，肚子还空着，这会儿忙夹了菜，就着米饭往嘴里塞，再将她盛的鸡汤喝完，一滴不剩，接着喝茶漱口，拿帕子擦擦嘴，“行，走吧。”
两人起身往二堂走，梁玦从怀里掏出荷包：“这个给你。”
“什么？”
“玉镯子，我娘留的。”
宋敏没吭声，也没接。
梁玦嘴角勾起，直接递到她面前：“拿着。”说完便松开手，那荷包直往下掉，宋敏大惊，赶忙伸手接住：“你……摔碎了怎么办？”
“这不没碎吗？”梁玦道：“你收下了。”
宋敏摇头：“我不要。”
梁玦双手背在后头，弯下腰，笑看着她的眼睛：“那就扔了吧，反正不值什么，只是我娘的遗物而已。”
宋敏往后退开，一时间拿他没有办法。
梁玦高兴，目光留恋了一会儿，挑眉道：“迟早你会心甘情愿的。”
“……”
他说完，步履疏阔地走了。

第31章
內衙后花园修缮完工这日，风清日朗，意儿难得闲暇，于是召集众人游园赏玩。
园内格局大致不变，主要翻新了几处斑驳荒凉的草堂、书斋、庐屋和水榭，匾额都是新题的，沿途增设美人靠，石灯笼，假山、木雕、竹径，点缀其中，也算有了正经园林的样子。
众人在船厅歇脚，放眼望去花树拥挤，认得的有玉堂春，罗汉松，杨桃树，枇杷树，紫薇树，龙爪槐，竹柏，芭蕉，郁郁葱葱掩映于亭台间，生机盎然。
意儿好客，早命人备下瓜果茶水，此刻丫鬟们端了几碟子鹅掌鸭信搁在桌上。
这时有人遥望池塘那头，怪道：“我记得那六角亭原叫‘暮夏亭’，怎么改作‘卿卿亭’？如此反倒不顺口，也不应景了。”
意儿闻言定神望去，果见那牌匾上题着‘卿卿亭’三字，且书法眼熟得很。她冷不丁呆住，心下微动，说不清是诧异还是惊喜。宋敏见她愣愣张着嘴，眼睛眨巴眨巴，不知想到什么，莞尔一笑，意味不明。
“咱们知县大人当真出手阔绰，满朝廷也找不出几个愿意给七品衙门修园子的官，用的还是自己的钱，瞧这景致如此讲究，将来继任的知县也有福了。”
“谁说不是，宏大人家世好，想来这点花费在他眼中也不值什么。”
意儿眉尖微蹙，心想难道宏煜的钱是风刮来的不成，这起人倒理所当然了。
于是顿然兴致全无，略坐坐便打发他们散了。
回到房内，意儿从木匣子里找出前几日宏煜派人送来的信，打开看，果然没记错，起始便是“意儿卿卿”四字。他人虽跅弛，字却端正，瞧着斯斯文文，若以情书蛊惑，不知能诓骗多少姑娘。这封信意儿早看过，这会儿又从头到尾默默细读，嘴角抿着，一会儿觉得嫌弃，一会儿咯咯直笑，连眉梢也飞扬起来。
算算日子，宏煜离开已经月余，她的确有些想他。起初二人往来信件极少，且只谈公事，简短冷硬。意儿倒也习以为常，反正他俩自从好上，总这般若即若离，一时亲密一时冷淡，若换做别的女子，被如此拿捏着，早已患得患失。但意儿不怕，她喜欢较量，逗着有趣。
于是按捺不住戏弄之心，某日在给宏煜的公函里夹了一封私密书信，用惺惺作态的语气唤他郎君，问他几时回衙门，还说想他想得夜不能寐，盼他早些回来。
信送出去，意儿舒舒服服地等着被知县大人训斥一顿，只要他生气便正中她下怀，越气，她越高兴。
可谁知等了两日，没想竟等来一封更肉麻、更露骨、更不要脸的回信。那混蛋说他夜夜春梦，梦里与她缠绵，耳鬓厮磨，还将那情形详详细细地写下来，仿佛真做过一般。
意儿自认脸皮厚，此番也不免看得面红耳赤，身上发热。倒忘了，每次妄想调戏他，跟他比流氓，每次都是一个输，从未讨过什么好。
也罢也罢，月底便是他的生辰，意儿决定要对他好一点。
寿礼嘛，外面买的不及亲手做的有心，她想宏煜习惯随身带散香，于是偷偷上街挑选针线布料，拿回家，背着阿照和敏姐做起香袋子来。
要说女红，意儿可谓一知半解，不过照着书上画的，比着那样子现学现卖罢了。现已做坏两个，手指也被扎得可怜，这闺房活计于她来讲简直难过舞刀弄枪。
这会儿又在灯下摸索到半夜，终于完成了一个还算像样的袋子，虽不很好看，但也看得过去。可惜她实在不懂刺绣，买的是现成的好料子，勉强绣上小小的“煜”字，如此你侬我侬，方才对得起他们不清不楚的关系。
夜已经很深很深，意儿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熄了灯，将香囊放入枕下，方才满意地睡了。
***
宏煜下去视察那些个乡镇，原以为一个月内便能回来，岂料每到一处总会耽误两日，或接状子，或处理恶霸，甚至还遇到比邻两个村子的农民聚众械斗，少不得让他多费些精神。
“平奚县民风彪悍，男女皆爱动手，但若遇着别的县来犯，他们又会拧成一股绳，一致对外，也算憨直，让大人见笑了。”
“无妨，”宏煜道：“比起西南蜀地的百姓，他们还不算彪悍，本官去年在黔县见过更大的阵仗，这倒也没什么。”
闻言曹克恭松一口气。
九月下旬，他们终于打道回府。这日午后，意儿携衙门众人出来迎接。
宏煜从马车里下来，头戴方巾，身穿鸦青色常服，高大英挺，眉眼带笑，瞧着晒黑了些。
“大人。”意儿拱手行礼，他走到跟前打量：“赵县丞清减不少，想来案牍压身，这两个月着实辛苦。”
她微微颔首：“都是下官分内应做的，大人才当真辛苦。”
宏煜笑了笑，的确有些疲惫，眼下也没心思跟她打官腔，径直迈腿往衙门里走。
他先回內衙换了衣裳，吃过饭，因手上还有许多公务需要交代，于是叫上意儿和曹克恭等人到签押房议事。
“如今试行的滚单法，为的是去繁就简，风清弊绝，革除赋税征收的中间环节，杜绝吏胥下乡崔征时勒索卖放之弊，令纳税户直接向州县衙门缴纳税银。朝廷初心甚好，但这两个月本官一路看下来，要达到理想的效果，却十分难行。”
宏煜道：“其一，纳税户未必有足够的银钱能按限缴纳，如此也就不能及时将滚单传递至下户，而倘若一户沉单，势必会导致后续催缴紊乱。再有同单之户未必比邻而居，觅户寻交难免跋涉，更遑论妇女幼孩。其三，远乡之户进城交税，往返花销又是一笔支出，反倒徒增负担。”
意儿回道：“是，已经有花户找包揽钱粮的代办人替他们到衙门缴税了。”
宏煜摇头：“如此等同于坐催差役死灰复燃。那些个不能按时纳税的，衙门又得派人催追，弊端终究难以尽革。”
曹克恭微叹：“征税的改革向来任重道远，新法推行绝非一年半载就能完善，大人还请宽心。”
宏煜捏捏眉骨，暂且按下此事，让意儿把这两个月要紧的政务汇报上来。
她早将公文整理妥当，一面移交上去，一面口头陈述给他，重要的无非刑名与钱谷，此前也在信中交代过，因此当下不过大致再讲一遍。
曹克恭与其他人都退了出去，宏煜默不作声地看完案牍，略点点头：“很好，至少没有慌了阵脚。”
意儿难得听他赞扬，不由心生喜悦，莞尔一笑。
宏煜瞥一眼：“你过来，替我研墨。”
意儿眨眨眼：“哦。”
此番考察滚单法试行的情况需得向省里呈文反馈，他洋洋洒洒，眉心微蹙着，神态极为专注。
静谧里，意儿打量那张清俊的侧脸，兴许是他太过认真的缘故，一时让人看呆了，心动得厉害。
意儿嗓子痒，清咳一声。
宏煜没有察觉，他办公时一向心无旁骛，待呈文写完，唤童旺送去承发房誊抄，眼睛闭上，胳膊搭着扶手，轻按额头。
意儿见他神情疲倦，想来这两个月在外头吃不好住不好，一定很累，于是提议说：“大人回后院休息吧，眼下也没什么事。”
宏煜淡淡“嗯”了声。
意儿有点失落：“那我先走了。”
“去吧。”
闻言，她面无表情搁下墨锭，转身这就要走，可不知怎么，双腿不听使唤，竟绕过桌角，走到了他跟前。
“你没话对我说吗？”
“什么？”
意儿发誓，她绝对被“卿卿亭”三个字蛊惑了，加上小别两个月，乍乍的见了他，不免有些情难自禁，于是伸出手，轻碰了碰他的脸。
但几乎顷刻之间便后悔了。
她作死，忘记宏煜不喜欢在衙门里这样。
果然，面前的男人皱眉避开，深邃的眼睛染上一层冷霜，不明所以地看她。
意儿顿住，有点难堪地把手撤了回去。
许是分开了这么些日子，多少感觉陌生，宏煜盯了半晌才渐渐放软目光，叹一口气，胳膊揽住她的腰，说：“后园子可修好了，晚上你陪我逛逛。”
意儿心里滋味复杂，屏息默了一会儿，只能答：“嗯。”
他见她脸色尴尬，便试图缓和气氛，问：“你可看见我题的字了？”
“见着了。”
宏煜笑：“我们约在那里见，如何？”
意儿知他在给台阶，给面子，于是领下这情，打起精神附和问：“什么时候？”
“等天黑了，吃过饭，掌灯以后。”他说：“洗了澡再去，嗯？”
意儿掩饰懊恼情绪，歪头一笑，佯装洒脱：“好呀。”
他看着她：“还有话吗？”
“没了。”
宏煜点头，轻拍她的腰：“那你去吧。”
她转头要走，这时又听他嗓音冷淡道：“以后不准在签押房谈私事。”
意儿恨不能挖个地洞钻进去，脸色讪笑，语气平静：“知道了。”

第32章
下午，宏煜回后衙睡了半晌，醒来时近黄昏，阴云沉沉，左脸在枕上压出了印子，一觉过后浑身舒坦，总算恢复些精神。
他起床披上外衣，这时童旺打着帘子进来，告诉他说：“大人，三老爷到了。”
宏煜冷不丁没反应过来：“谁？”
“……三老爷。”
他皱眉想了想，哦，不是县里那些个难缠的乡绅，而是自家更难缠的三叔。
“怎么这会儿到了？”宏煜一边命丫鬟梳头，一边吩咐童旺：“你还不把人请进来，不清楚他的脾气吗？”
童旺回是，忙出去接人。不一会儿他三叔宏敬宗大摇大摆走进后衙，恨不能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尊驾光临般高声道：“我们家大少爷当官了，如今想见一面也得在门口等通传，真是好威风啊。”
宏煜正在廊下喂鹦鹉，听到这话习以为常，不紧不慢搁下食盒，“哟，三叔来了，”他说：“谁那么不知好歹，竟敢让您等通传，告诉侄儿，看我不打断他们的腿。”
宏敬宗心里受用，笑得双眼眯成缝，又忍不住向他倾诉：“煜儿啊，你可知我这一路有多苦……”
一语未了，宏煜插话：“上次来信，不是说十月才到平奚吗，怎么提前了？”
宏敬宗急忙解释：“原打算在桐州逗留几日，谁知遇见一个故人，她想见你，我便赶着带她过来了。”
宏煜倒有些意外：“故人？谁？”
宏敬宗嘿嘿一笑：“你猜猜。”
正说着，只见门外进来一个曼妙美人，绰绰身姿，款款细步，生得是明眸皓齿，清绝脱俗，她提裙走向宏煜，脸上带着深深的笑意，举止大方从容：“煜儿，”说着略顿住，嘴角浮现梨涡：“哦，不对，如今该唤知县大人了。”
宏煜目光落在她身上，眉梢挑起：“芊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女子一笑：“我近日在桐州谈生意，想起你调任平奚，离得近，碰巧又遇着三叔，便抽空随他一同过来看看，这不好几年没见了吗。”
宏煜摇头：“你也知道许久不见，方才怎么躲起来，不该立刻跑到我怀里吗？”
芊若好笑地瞪他：“死性难改，都做上县令了，还这么不正经。”
宏煜随口说：“我倒是想对你不正经，可我也不敢啊。”
宏敬宗见他二人如此，开怀道：“好了，我也算功德圆满，煜儿可要请我吃一坛好酒才行。”
“那是自然。”他抬手请他们入厅，自己稍稍落后，回头吩咐童旺：“你去厨房，叫他们多做几个菜，再把梁玦藏的金盘露取来。”
“是。”
这头张罗着晚饭，那厢意儿散了值，听闻宏敬宗来了，眼下正在宏煜房中叙旧。
此人她认得，从前两家交好时见过几回，也算长辈，因而顾及礼数，便想着过去打声招呼。
于是沐浴完，换了衣裳，跟阿照交代两句，这便往那头去了。行至院墙外，隔着半掩的门，灯火透亮，她听见里边传来谈笑声，不知怎么，脚步停住，忽然觉得自己唐突，不想进去了。
是啊，人家又没请她，巴巴的上门作甚？
此时宏敬宗正指着宏煜调侃：“你小子，别打量我不知道，当初可是为了芊若才不肯娶李同知的女儿，闹得鸡飞狗跳，被你老子吊起来打，这会儿装什么装？”
宏煜哭笑不得：“多久以前的事了。”
芊若眉眼舒展，故意逗他：“怎么，做上大官就不愿提前尘往事，要体面了？”
“好好好，”宏煜点头：“这可是你要提的，那咱们就好好说说，当初你亲口答应了，只要我考中进士，便嫁给我做媳妇儿，此话可还算数？”
芊若扶额，做出懊悔的神态：“唉，谁让你晚了一步，我如今可是有夫之妇了。”
宏煜抿着酒，半真半假道：“这有什么打紧的，既能成亲，也能和离，哪日你离了，我还在这儿等你呢。”
“呸！”芊若骂他：“你就不能盼我点儿好？”
意儿听到这里转头走了。
席上喝得尽兴，天色阴阴地发沉，闷雷滚动，风吹得梧桐叶飒飒作响，宏煜望向窗外融融灯火，思忖片刻，起身走到廊下，叫来童旺：“你去隔壁告诉赵县丞，我这里走不开，今晚不能赴约了。”
“诶，好。”
宏煜嘱咐完，回到席上继续陪芊若说话。
童旺正要出门，迎头撞见小解回来的宏敬宗，对方微醉，见了他便问：“你不在里头伺候，这是要去哪儿？”
“大人让我给赵县丞带一句话。”
“赵县丞？”宏敬宗拧眉，鼻子哼道：“赵家那个逃婚的丫头？我听说了，她如今在这里做县丞，跟我们煜儿倒是冤家路窄。”
童旺微叹：“可不是吗，谁能想到我们大人又跟她好上了。”
“什么？！”宏敬宗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他俩好上了？不能吧？”
“千真万确，三老爷。”
宏敬宗大怒：“她当初瞧不上我们煜儿，如今倒自己送上门来，真不害臊！赵家教的女儿简直没一个像样！”
那宏敬宗嘀嘀咕咕半晌，骂完踉踉跄跄进屋去，童旺立在廊下，此时天已经变了，忽然下起大雨，电闪雷鸣，伴着清寒冷风，满院子淅淅沥沥。童旺见状，心想既然下雨，那边必定不会出门，他也好偷个懒，不用往隔壁多跑一趟了。
这么想着，童旺安心回到下处，趁着空闲吃晚饭去。
***
意儿盘腿坐在凉床上，瞪着毫无缘由落下的大雨，心情跌至谷底。
檐下灯笼摇摇欲坠，周遭树影在凄风苦雨里如鬼魅般张牙舞爪，雷声滚滚，天边劈开狰狞的闪电，她缩起双膝，堵住耳朵，身子紧紧绷住。
方才从宏煜那儿离开，她并未回房，而是直接到亭子里等他。反正他说的嘛，在这里见。
没想突然变天，亭子不大，雨水落在栏杆上，飞溅过来，渐渐把凉床浸湿。
意儿抓起枕头抱在怀中，眼看灯烛扑灭，四下陷入漆黑，她无措地蜷在床角，不知该如何是好。
从前来这里和宏煜幽会，因为有他陪着，并没什么打紧，可眼下孤身流落在狂风骤雨里，就她一个人，实在渗得很。
好不容易雨停了，月亮探出幽若的光，风止住，寂寂悄悄，水面倒映着模糊的月轮，莲花早已凋谢，池塘里满是枯萎的荷叶，一双鸳鸯绕过水松，游入荒凉深处。茂密竹林下是游廊森森的黑瓦，夹着青苔，湿意点点。
远处传来打更声，原来子时已过，难怪静得出奇。
意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等。按理说，有客来访，宏煜脱不开身，这是可以理解的。但他就这么把她丢在这里，连个招呼也不打，实在……有些可笑。
是了，大概忘了吧，所谓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既见故人，哪里还记得其他？
意儿笑了笑，想着想着，困顿难当，趴在凉床上睡了过去。半夜再度下起大雨，她被雷声惊醒，隐隐约约听见诡异的猫叫，吓得直把脑袋埋入枕头，哼哧哼哧哭了一场。
这一整夜浑浑噩噩，风又冷，半梦半醒，折腾得够呛。等她再睁眼时，天已经大亮。
意儿身上发凉，呆坐着打量眼前景致，懵懵的，仿佛不认得一般。
空气里满是湿泥巴和青苔的气味，沁入心脾，她面无表情穿鞋，用力搓了搓僵硬的肩膀，然后抱着胳膊垂头往自己院落走。
***
宏煜用过早饭，趁他三叔还在酣睡，便带芊若到后花园闲逛。想着地方清净，两人也好说话。
他年少时爱慕芊若，求而不得，心里着实惦念了许久，时至今日虽早没了那份心思，但敬慕之情仍在，对她亲厚依旧。
“你这园子倒不错，”芊若打量四周亭台楼阁：“种了这么多树，夏日一定很凉快。”
“还行吧，”宏煜说：“地方小，比不得家里的园子，不过将就着用。”
芊若摇头笑道：“你啊，还是改不了公子哥的习性，难怪名声不好，如今既然入仕，也该学学那些清官的廉洁，何必落人口舌。”
宏煜不以为然：“家里有几个钱也不是我的错，总不能怕人议论就非得委屈自己吧？我又没用公家一个子儿，他们骂了我几年，连半个确实的罪状都骂不出来，可笑不可笑？那些沽名钓誉之徒我是从来不放在眼里的。”
芊若点头，忽然想起一事，忙道：“过两日便是你的生辰，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宏煜脱口而出：“你啊。”
她噎住，知他在开玩笑，于是瞪一眼：“别闹，我说真的。”
宏煜莞尔：“你来就好了，别的我用不上。”
两人走在游廊，聊得投入，没看见竹径里有个僵硬的身影疾步走过。
——
这两日休沐，恰逢平奚县内布瓦族过小年，据说有盛大的祈福仪式，族中男女皆盛装出席，热闹非凡。梁玦最喜热闹，一早便邀了宋敏结伴游玩，她应下，于是昨日傍晚散衙后，两人便出发去了镇上。
家里只剩阿照，她今日轮值，刚吃过饭，出了房门，抬头便看见意儿从外面回来，以为她昨晚歇在宏煜屋里，于是没好气道：“天亮了才知道回家，还好逢着休沐，否则我看你怎么办。”
意儿置若罔闻，白着一张脸，进屋翻箱倒柜，找出火盆，“哐当”扔在地上，接着把那封写给“意儿卿卿”的信丢进盆里，还有那个绣着“煜”字的香袋也一并丢进去，点了火，直接烧了。
阿照听到动静忙进来一看：“你干什么呢？”
意儿三两下脱掉外衣，踢了鞋子，翻身上床，抓起锦被一盖，闭眼就睡。
阿照上前瞅着，迟疑问：“怎么了？”
“没事，”她语气冷淡：“我睡会儿，你不用理。”
阿照见她如此动怒，自然不敢多说什么，悄莫声息地把火盆拿走，然后自个儿巡街去了。

第33章
窗外断续的下着雨，意儿睡不踏实，醒来头痛欲裂，鼻塞声重，嗓子又痒又干，身上一阵一阵的发烫。
午后请大夫来瞧，问过症状，诊了脉，说是风寒内热，吃两剂药便好。于是开了方子，丫鬟在茶房把药煎好，送与意儿服下，她吃完又昏睡过去。
许是那药下得重了些，头愈发的沉，傍晚起来浑身没有力气，只勉强喝了几口粥，嘴里什么味道也尝不出来。
阿照散值，到房里陪她说话，絮絮叨叨的，意儿嫌吵，打发出去，自己靠在床头看书。
掌灯时宏煜突然来了。
他打起毡帘进屋，发觉今晚尤其的凉，走入里间，闻到一股子药香，迎着灯烛，见床上的美人面容憔悴，没了往日的精神，青丝披散，冷冷清清坐在那儿，倒是陌生得很。
宏煜走过去，稍稍弯腰，就着灯光打量她的脸：“我听说你病了，这会儿觉得如何，可好些了？”
意儿见他来，也没什么反应，搁下《刑名全录》，敷衍一笑：“多谢费心，我很好。”
宏煜听她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于是伸手去探额头：“怎么这么严重？”
意儿别过脸避开了他的触碰，转而拿起香几上放凉的药，一声不响地喝起来。
宏煜坐在床边细细观察，只见她眼底发青，嘴唇发白，身上穿着妃色衣裳，肩头很薄，乌黑长衬着白生生的脸，像话本里走出的清艳女鬼那般。
他心下叹气，不由得放软声音：“我三叔来了，要在衙门待几日，你看什么时候得空了，过去坐坐。”
意儿喝完药，搁下碗，用帕子擦擦嘴，又掖了掖腰侧被角，无动于衷道：“你们宏家的人都不大待见我，尤其那位三老爷，听说他当时跑到我们赵家闹了一场，骂得很厉害。我就别自讨没趣了吧。”
宏煜闻言要笑不笑地拍拍她的腿：“多久以前的事了，还计较呢？他知道你在这儿，若不去问候一声也不好，对吧？”
意儿推开他的手，拿起《刑名全录》搁在腿上，口中冷淡道：“等我病好再说吧。”
宏煜见她如此，想她必定为了昨日签押房的事心生芥蒂，所以在这儿摆脸色呢。
“你不走吗？”她又问
宏煜沉默片刻，脸上仍笑道：“我是哪里得罪你了，这么急着赶我走啊？”
意儿闻言不语，指尖在书上磨蹭，漆黑的眸子如海潮深幽，静静望着面前的男人，然后忽然抬起手，将他头上沾的细碎落叶摘下，体贴道：“听说韩家的大小姐韩芊若也来了，大人一定很高兴吧？”她低眉浅笑：“还不回去陪陪心上人么。”
宏煜愣了下：“她下午已经走了。”
“这么快，你竟也舍得？”意儿语气调侃，接着点点头：“我说呢，她在的话，你怎会有空过来。”
宏煜拧眉：“我过来看你，与旁人有何干系？你不是病了吗？”
“是，我是病了，身上不好。”她仿若自嘲：“所以你更没理由过来的呀，对吧。”
他终于耐心耗尽，沉下脸：“有话直说，别拐弯抹角，我听着累。”
意儿知道怎么惹人厌恶，合上书，讽刺道：“我只想说，你该走了，宏大人，我们这种关系用不着假惺惺地嘘寒问暖，等我身子好了，那时你再来吧。”
宏煜霎时站起身，眉毛挑起，笑得很凶：“我找你就只能为了干那种事啊？你当自己天仙下凡呢，还是外头的女人都死绝了，我非要跑来看你这个病秧子干不干得动？”
意儿面若寒霜，正要开口回骂，却被他抢白，嘴角讥讽：“芊若跟你连面都没见过，用得着这么阴阳怪气吗？赵意儿，你几时也变得这般矫情了？”
她头昏脑涨，胸口堵得压抑，偏被他戳中痛处，恼羞成怒，只能按捺道：“宏大人从昨日回来就开始摆脸色，若这么看不惯我，不如趁早离了此地，省得我言语矫情，再冲撞了你，那可担待不起！”
昨日那件事，宏煜记得自己当时已经哄过了，她还想怎样？
真是不可理喻。
“既然赵大人要休息，我就不打扰了。”宏煜懒得听她无理取闹：“你好好养着吧，我三叔那边不去也没什么，你架子大，我也知道请不动。”
意儿胸膛起伏，气得脑壳生疼，眼看那人要走，她出声叫住：“你等等！”
宏煜站定：“怎么，赵大人还有何指教？”
她当即从枕下掏出一把折扇并一枚兰花白玉，扬手扔到他脚边：“你的东西，还给你！”
宏煜垂下眼皮子一看，目光霎时又阴又沉，脸上却愈发笑得斯文：“难为你，这么用心收着，该不会夜里抱着睡吧？”
他弯腰拾起，扬扬眉：“赵大人的东西我也会原物奉还，只是不知放哪儿了，还得回去找找，烦你稍等。”
“不送！”
宏煜把她厌恶的表情看在眼里，点点头，扬长而去。
两人动静闹得不小，阿照在偏房听得心跳如雷，按理说，她成日盼着意儿和宏煜分开，如今二人吵得如此厉害，她该高兴才对，可为什么心里一点儿也不好受呢？
唉，她到底见不得意儿难受。
若宋敏在，还能劝上两句，阿照知道自己不会说话，眼下更不敢过去打扰，只能等先生回来再慢慢商量。
***
宏煜满脸阴沉地直奔书房，从匣子里翻出那支玉钗，越看越火大，险些直接拍碎在桌上。
他是从没受过这种气的，以前秦丝再怎么使性子也不敢丢他的东西，更别说当着他的面，弃如敝履般扔到他脚下。不仅如此，还甩脸子。他宏煜几时像方才那样耐着性子哄过人？一忍再忍，她倒蹬鼻子上脸，愈发得寸进尺！
要不是看在她生病的份上……想到这里，宏煜脑中浮现意儿惨白的脸，那可怜巴巴的小模样，偏做出发狠的表情，以为自己是猛兽，其实不过病猫一只，不识好歹，活该她遭罪！
思绪至此，宏煜烦闷，将那玉钗随手仍回木匣，懒得再看。
一夜风雨潇潇，睡得不好，次日清早起来，他和宏敬宗在厅堂用饭，对方观察他的脸色，问：“你是不是跟赵意儿吵架了？”
宏煜蹙眉，冷道：“听谁说的？”
“底下都在传呢。”
他面无表情：“吃饱了没事干，多嘴。”
宏敬宗又问：“她为何跟你闹？该不会因为我来了吧？”
“没有，三叔你想太多了。”
宏敬宗轻哼：“是吗，那她怎么到现在连个招呼也不打？真没教养，亏她还是大家闺秀出身呢。”
宏煜心烦，随口敷衍：“人家病了，昨日才请大夫问诊，等身上好了自然会来见你。”
宏敬宗半信半疑：“你倒愿意向着她说话，真是跟你爹一样，有了女人就忘了自家亲人，一个个的都不把我放在眼里。”
宏煜摇了摇头：“三叔，我娘嫁到宏家都快三十年了，你还没把她当自家人呢？”
宏敬宗一听就来气：“她几时又把我放在眼里？当年分家，她撺掇着大哥二哥跟我作对，占尽了便宜，这些年又在背地里算计，我大半家产都被她的阴谋诡计给诓了去，如今落得个漂泊无依的下场，煜儿你可知你娘有多狠！真是最毒妇人心！”
宏煜轻飘飘地笑了笑：“这话说的，当年不是您非要分家的么？如何又赖在我娘头上？”
宏敬宗盯他两眼：“当年你才多大，怎会知晓此事？定是你娘说的吧，哼，背后嚼舌根，安的什么心。”
“我那会儿早就懂事了。”宏煜觉得好笑：“三叔，不是做晚辈的出言顶撞，您实在不是做生意的料，若非我娘替你收了那些烂摊子，只怕你早被拖垮了。如今拿着大把银子游山玩水，做个富贵闲人，有何不好？”
宏敬宗摇头叹气：“我这辈子斗不过她也认了，就指望你千万别像你爹那样，被个女人吃得死死的，简直窝囊。”
宏煜“啧”一声，懒得搭话。
他三叔又道：“你明日生辰，打算如何做寿？”
“明日得坐堂，哪有那闲工夫。”
“不如我替你张罗罢。”宏敬宗笑：“衙门里不方便，明晚我在酒楼订席，再请几个姑娘唱曲儿助兴，你只管带人来，虽不是整生日，也该热闹热闹，你觉得如何？”
宏煜无所谓：“既如此，便有劳三叔了。”
虽这么说，然而宏敬宗初来乍到，人地生疏，哪晓得什么好去处。况且也不能当真交给他张罗。宏煜派童旺随行，看他订了哪家酒楼，跟着便把银子给付了。
及至傍晚，宏敬宗逛完回来，正准备用饭，这时听见院门口有人说话，他走到窗前打望，原来是梁玦。
“看什么呢？”宏煜问。
“那女人是谁啊？”宏敬宗抬抬下巴，盯着宋敏挪不开眼：“长得好生标致。”
宏煜知道他在想什么，警告说：“你可别打她的主意，那是赵意儿的刑幕大席，以前跟过赵莹，我见了也要礼让三分的。”
“是吗，这么厉害？”宏敬宗目不转睛：“好好一个美人，竟然跑去做刑幕，真是浪费了那张脸。”
宏煜置若罔闻，转而命人传饭。
宏敬宗隔着窗子往前探了探：“听口音像是江南一带的，她是苏杭人士吗？”
“没问过，不清楚。”
宏敬宗若有所思，一时无语。
宋敏等在门口，梁玦回屋取了一坛金盘露，笑盈盈地过来：“走吧，我送你回去。”
“别，快请留步，”宋敏说：“正是怕你多跑一趟，我才跟着过来的，何必多此一举？”
说着伸手想要拿酒，谁知梁玦抬高了胳膊，不准备给她。
“天色已暗，万一摔了可怎么办？”他强词夺理：“还是我拿着比较稳妥。”
宋敏睨他，好奇问：“你不累吗，玩了这两日，我可扛不住，恨不能立刻回屋挺尸去。”
梁玦笑眯眯地凑近：“你怕我累着，心疼我啊？”
“……”
“跟你在一起，累死也乐意啊。”
“你死了，我怎么赔得起？”
两人说着话，穿过月洞门，并肩离开。

第34章
宋敏回来听说意儿病了，天才刚黑，她已经吃药睡下，阿照又一副吞吞吐吐的样子，恐怕有事，因而没留梁玦吃茶，只让他送到门口便罢。
“先生，你看看这个。”阿照拉着宋敏回房，将昨日之事细细讲与她听，又把那烧焦了半边的香囊递给宋敏：“这是我偷偷捡起来的，你瞧那上头还有两个字，日立？什么意思？”
宋敏略微思索，心下叹气，只道：“放我这里吧。”
阿照忧心忡忡：“你说她和宏大人是不是闹掰了？这跟我没关系啊，我什么都没干。”
宋敏问：“可知他们为何起争执？”
阿照耸耸肩：“昨天早上她一回来就发脾气，脸色沉得吓人，傍晚宏知县过来，我还以为两人要和好呢，谁知闹成这样。”
宋敏垂眸看着香包上蹩脚的针线，心下了然：“改日我找机会问问吧，意儿嘴硬，得让梁玦去宏知县那儿打听打听。”
“还打听什么？”阿照心知肚明般摇头：“我早知他们没好结果，当初若听我的，今日何必受这些气？”
宋敏略笑笑没说话。
次日宏煜生辰，他一早起来梳洗更衣，收拾得端方整肃，童旺已在庭院设下香案，他规规矩矩行礼，烧了香，又朝父母所在的方向拜了拜，这才到前头画卯去。若在家中过生日，可没这么简便，先得到宗祠向先祖磕头，再去各房长辈处问安，家里那些兄弟姐妹们少不得要闹他半晌，外头的朋友也会相约前来贺寿，阖府上下围着他一个人转，那才叫热闹。
如今当着官职，自然没工夫浪去，不过如往常那般老实待在衙门里做事。
及至晌午，宏煜吃了长寿面，童旺拿着礼单过来回话，笑说：“家里差人送的东西都到了，大人请过目。”
他随手翻开看了两眼，同去年一样，没什么稀罕，倒是他三叔出手阔绰，这回竟送了一架西洋挂钟，说是游历广东时从一个外国商人手中购得，价格不菲。宏煜瞧着有趣，当下叫人挂在了书房。
除此以外，还有几个要好的朋友也寄了贺礼，不过是些金玉摆件和玩器之类。
傍晚散值，宏煜回内宅换下品服，穿一件暗红长衫，外头罩着玄色大衣，束小冠，腰间系着宫绦，垂挂玉佩香囊，身长玉立，一派清贵华然的模样。
丫鬟小厮们嬉嬉笑笑候在庭院，见他出来，纷纷磕头拜寿。
宏煜早命童旺备下赏钱，这会儿打发给众人，他抽身离开衙门，骑马往酒楼去。
宏敬宗已等候多时，见他终于露面，忙上前招呼：“煜儿，快过来。”
衙门里各房管事的都在，厅堂内坐满三桌大席，其间有南城青楼的姑娘出局陪侍，莺莺燕燕，娇声笑语。
戏台上已经开演，唱的是《麻姑献寿》，宏煜被簇拥着过去，打量四下，笑说：“三叔办事果然热闹。”
“那是自然，”宏敬宗得意：“你的好日子，我如何能不尽心？”
他随口问：“人都到齐了吗？”
“赵县丞和梁先生还没到呢。”曹克恭回。
宏煜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酒楼被他们包下，并无外客，此番开了席，众人都来敬酒。宏煜兴致颇高，更没半点架子，无论六房主事亦或幕友，来者不拒，秦捕头等人见了，也纷纷壮着胆子举杯上前。
正闹着，外头小厮忽然报说：“梁先生到了。”
宏煜抬眼望去，看见梁玦姗姗来迟，身旁跟着一个女子。
“宏大人千秋，”女子恭恭敬敬作揖，带几分歉意，笑着向他解释：“赵县丞身上病着，不便出席，她命我送一份薄礼聊表心意，祝大人福寿安康。”
宏煜定定望着宋敏，听完场面话，不由失笑，像是有些醉了，“啪嗒”扔掉酒杯，拿过赵意儿送的礼，当众便拆。
“这什么？”打开来，里头是个小漆罐，再瞧那上面印的商号：“合安记……茶叶啊。”还是街上随随便便就能买到的那种。
宏煜笑得冷淡客气，随手把东西交给童旺，接着对宋敏说：“有劳费心了，先生请坐吧。”
“是。”
这边宋敏与梁玦入席，另一桌人又来向宏煜敬酒，他今日似乎尤其的高兴，直喝得酣畅淋漓，清俊的脸上染着绯红，身子一歪，倒入姑娘怀里大笑：“我知道你们一个个的都没安好心，想把我灌醉啊？来啊，接着喝啊！”
姑娘看得心疼，指着敬酒的骂道：“行行好，照这么轮番下去，神仙也顶不住，有本事先划拳呀，输了我们才喝。”
众人起哄：“哟，怎么就‘我们’起来了？才一桌饭的功夫，海棠姑娘已经爱上知县大人不成？”
“呸！我不过路见不平罢了，少拿话臊人！”
宏煜也笑，搭着她的肩膀撑起身，摇摇晃晃，举杯朝宋敏示意：“宋先生，你能来，我很高兴，真的，敬你一杯。”
“大人太客气了，”她忙起身回敬：“我如何敢受。”
“哈哈，什么不敢？”宏煜笑着摇头：“你家赵县丞，今儿告假，一整日没有露面，我做寿，亲自下帖子请她，她还是不来，你们有什么不敢的？”
宋敏略愣住，想替意儿申辩几句，还未及开口，宏煜已伶仃大醉，不省人事。
她暗自叹气，只得落座，这时发现那宏敬宗一边搂着妓.女，一边时不时瞥来几眼，目光饶有兴致。宋敏视若无睹，别开脸，自顾抿了口酒。
衙门众人难得有机会聚在一起，也不知要闹到多早晚才罢，梁玦已被灌得七荤八素，宋敏略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先行回家。
长夜如磐，凉风清透，意儿此刻还没有休息。她今日烧退了，咳嗽也好些，傍晚坐在廊下看阿照练拳，晚间实在无聊，自己闷闷地荡了会儿秋千，直到夜里起风，身上发冷，方才回房待着。
伤寒渐愈，思绪亦转清明，细细想来，这两日折腾当真可笑，她究竟是气宏煜无端爽约，还是气自己一着不慎，险些栽进去，落了下风？
若为这两样，倒也合情合理。她这么骄傲，自然容不得人轻视怠慢。要说还有别的什么，也是不甘心的缘故，此番接连栽了跟头，她如何能忍？
对，定是因为这个才会失态的。
意儿深深吸一口气，心想其实没什么大不了，宏煜昨夜气成那副模样，今日不还是派人送了请帖么？到底是贵公子的做派，心里再讨厌，外头仍要维持体面，不会丢了礼节。再瞧瞧她，称病不去，实在显得有些小气。
正胡思乱想着，宋敏进屋，瞧她坐在灯下发呆，手里拿着宏煜亲手写的帖子，不知在想什么。
“你晚上吃药没有？”宋敏走到跟前，摸摸她的额头：“好容易烧退了，怎么不上床躺着？万一又着了凉可如何是好。”
意儿笑说：“已经躺了两日，骨头都快散了。”
宋敏打量她，迟疑道：“宏大人生辰，你没去，他好像很失望。”
“是吗。”
“唉，我倒看不懂，他刚回来，究竟怎么得罪你了？”
意儿没吭声。
“你这病也病得蹊跷，”宋敏摇头笑问：“该不会跟宏煜吵架，伤心难过，所以为情而病的吧？”
“怎么可能？”意儿闻言没好气道：“你试试，雷雨天，风又冷，在亭子里待一整宿，谁扛得住？我又不是铁打的。”
宋敏眨眨眼：“什么意思？你为何在亭子里待了一宿？”
意儿觉得丢人，撇撇嘴，起身走到床边，脱了鞋，钻进被窝，若无其事地打了个哈欠：“我好困，敏姐你也回去睡吧。”
宋敏见她如此，想了想，未再多问，悄莫声息地走了。
——
次日清晨，意儿在去二堂的路上遇见宏敬宗，她心下郁闷，勉强上前作揖，喊了声宏三叔。
“这不是赵家的二小姐么，”对方撇着她：“如今你乃朝廷命官，穿着品服，我可不敢受你的礼。”
哦。既如此，意儿费事周旋，略点点头，客套完，自顾要走。
这时宏敬宗突然把她叫住：“等等，我正好同你说一声，宏煜今早回不来，衙门里若有什么事，等下午或明日再找他吧。”
说完不待回应，大摇大摆地走了。
意儿不明所以，正纳闷，听见宏敬宗和小厮旁若无人地说话。
“我家大人昨晚没回来，怕是吃醉了，还没醒吧？”
“他啊？这会儿正在温柔乡里酣睡呢，哪里起得来？”
小厮“啊”了声。
宏敬宗笑：“你不知道吗，秦馆新调.教出来的姑娘，才十六岁，嫩得一掐就化。初夜五百两是贵了点儿，但我们煜儿喜欢，那点银子也不算什么。”
宋敏听得十分厌恶，回身冷冷瞪了眼，眉头紧蹙，再望向意儿，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意儿面无表情，仿佛什么也没听见那般，大步朝二堂里去。
——
宏煜烂醉如泥，一夜昏沉，直睡到日晒三竿才醒。
醒来四肢仍旧乏力，他迷迷糊糊翻身，摸到一个娇软的腰肢，柔若无骨。
他早起有了反应，正巧摸着舒服，于是上上下下揉了几把，听见姑娘娇咽的喘息，捞入怀中，闻到一股脂粉香，掺杂着帐中暖香，又俗又腻，令人霎时清醒。
宏煜睁开眼，撑着胳膊起身，垂眸打量身下的人儿，问：“你谁啊？”
“……奴家是初桃。”
他皱眉扫向四周，发现自己睡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瞧这摆设与品位，定是妓院无疑了。
昨夜醉酒之后去了哪里，干了什么，竟一点想不起来。宏煜按按额头，这时听那初桃说：“这里是南城秦馆，宏老爷买了我的初夜，将我送给大人。”
呵，好个三叔。
宏煜哑声笑了笑，又问：“我碰你了吗？”
姑娘脸红，轻咬下唇：“还没有，大人醉得厉害，躺下便睡了。”
他没说什么，翻身下床，初桃忙服侍他穿鞋更衣，又唤堂倌打水洗漱，收拾完，饭也没吃，只让她自个儿歇着，人就走了。
童旺守在门口打瞌睡，冷不丁被踢了一脚，他猛地惊醒，仓皇间看见宏煜高大的身影，穿的仍是昨日那件衣裳，黑缎绣着白鹤，英挺尊肃，实在清俊得很。
童旺揉揉眼，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忙跑过去跟上。

第35章
宏煜下午才回签押房办公，县丞廨的书吏呈上两份已受理的状子，落款处有赵意儿的签字和印章，他撇了眼，目色冷淡，直接用镇纸给盖住。
傍晚在三堂门前遇见，两人默默的都没说话。
昨日赵意儿缺席生日宴，令他失望透顶，像被一块石头压在胸口，至今仍不舒服。原想讽刺两句，哪怕再吵一架，还能稍微爽快些。可眼看她神情疏离，似乎连跟他作对的兴趣都没有，就那么客气地点点头，算打过招呼，然后径直离去。
这是要划清界限的意思吗？
宏煜面色阴沉，不由得暗暗冷笑，心想我欠你了啊？
他走在后面睨着那道背影，突然生出强烈的冲动，想不惜一切手段和代价把她收拾得服服帖帖，如此才能缓解心头之恨。
但他知道他不能。
两人默不作声行过穿堂，正要进入内宅，突然屋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大约近日雷雨，加之此处门墙尚未修缮，瓦片潮烂了，竟哗啦啦砸下来。
宏煜眼疾手快，两步上前拉住意儿，又下意识用胳膊去挡，“啪嗒”一响，那破瓦将将砸中他的手臂，碎落在地。
意儿吓一大跳，肩膀微颤，忙仰头望向屋檐，惊魂未定。
宏煜眉头拧起，痛感明显，他甩了甩手，淡淡看着她：“你当心些。”
意儿目光转到他脸上，蜻蜓点水般停留片刻，接着垂眸去看他的胳膊，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宏煜沉默凝视，在等她开口。
意儿顿了顿，按捺道：“你没事吧？”
不冷不淡的语气，仿佛事不关己。
宏煜心沉下去，别开脸：“无碍，谢你挂心。”
她低眉默然，接着又说了句无关紧要的：“屋顶漏了，待会儿我让人来修。”
“嗯。”
两人再没了言语，意儿埋头往前走，心里揪了下，她暗暗掐手，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宏煜回房，命童旺拿药来敷，掀开袖子，小臂创口已然出血，四周红肿，瞧着十分渗人。
“这是怎么弄的？”梁玦瞪大眼睛：“快请大夫吧。”
“不必，”宏煜若无其事地看着皮肉裂开，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反正手断了也没人在意，痛死活该。”
梁玦愣住，张张嘴：“这话说谁呢？”
宏煜没应。
他闷头想了想，迟疑问：“赵县丞又怎么了？”
宏煜蹙眉：“你不在宋先生跟前献殷勤，跑来这里做什么？”
梁玦纳罕：“我住在这里，还能去哪儿？”
“去隔壁啊，”宏煜嗤笑：“你的魂儿不是早被勾走了吗，趁早搬过去吧，都走了好，谁也别搭理我，大家乐得自在。”
梁玦尴尬地扯扯嘴角，讪笑道：“瞧你说的，我岂是那等重色轻友之人……”
宏煜置若罔闻，等童旺敷上药，用纱布包扎妥当，他晃晃胳膊，自嘲说：“还好伤在左臂，否则写不了字，那可耽误事了。”
梁玦叹气，这时又听他问：“我三叔呢？”
“在院子里喝酒。”
“昨晚还没喝够吗？”宏煜摇头轻笑：“传饭吧，我饿了，吃完早些睡，累得很。”
童旺便命人准备晚饭去。
此时意儿正在房中坐立难安，方才的那幕挥之不去，她纵然对宏煜失去期待，但一码归一码，到底心怀愧疚，更不想欠他什么，于是找出金疮药和两瓶清露，让丫鬟送去隔壁。
宋敏在廊下撞见：“还是交给我吧。”她决定亲自走一趟，顺便和宏煜谈谈他和意儿的事。小丫鬟原想趁机出去逛逛，这会儿便远远地跟在后头。
黄昏里夕照渐浓，内宅四下幽静，风里夹着炊烟，地上寥寥几叶梧桐，秋色凄清，叫人心里忽然一阵荒凉。
宋敏走进院落，看见宏敬宗正在廊下逗弄鹦鹉。
“宋先生。”对方目不转睛地打量，带着几分醉意，摇摇颤颤堵住去路：“我一直瞧你眼熟，咱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没有。”宋敏态度冷淡：“你记错了。”
“是吗？”宏敬宗歪着头，直盯住她的脸：“请问先生籍贯何地，可是从江南出来的？”
宋敏眉尖拧起，想绕过他进屋，可宏敬宗拦着不让，两只眼睛使劲儿往她身上钻，不管不顾道：“肯定是了，我对美人向来过目不忘，一定在哪里见过，只是隔了太久……”
“宏老爷，请你让开。”宋敏反感至极，已顾不上双方脸面，当下几乎发作。
那宏敬宗自打见她第一眼便开始起疑，这两日仔细回忆，心中已有六七分把握，眼下趁着酒劲放纵，一心要确认她的身份，登时凑近：“你颈后是不是有块胎记？”
他说着竟上手去翻衣领，宋敏大怒，一面躲避，一面厉声呵斥：“放尊重些！”
宏煜和梁玦在屋里听见，立刻起身出来：“怎么了？”
宋敏贴着墙壁脸色发白，梁玦走到她身边看两眼，心下了然，不禁沉声道：“宏三叔，我敬你是长辈，也请你拿出做长辈的样来，别干那些为老不尊的事！”
宏敬宗瞪大眼睛喊冤：“我干什么了？你这话什么意思？”
宏煜也当他老毛病犯了，责备道：“三叔，你吃酒吃昏头了，这么大年纪还耍流氓，丢不丢人？还不快给先生道歉。”
“我凭什么道歉？”宏敬宗又急又气，恨不能让皇天后土给他作证：“你们怎么不分青红皂白就骂人？我又没把她怎么样，不过问了两句话，难道说话也犯法吗？！”
宏煜见他狡辩，皱眉道：“宋先生与你素不相识，有什么好说的？”
梁玦冷笑：“你敢赌咒发誓，单单只是说话吗？”
“我……”宏敬宗百口莫辩，几乎气得跳脚：“我没想轻薄她，连那心思都没动过！你们两个真真要气死我……”
这边闹起来，跟着宋敏的丫鬟忙跑回家通知意儿，说宋先生被宏老爷欺负了，几个人正围着当面对质呢。
意儿心下一沉，立刻赶了过去。
此时宋敏已难以忍受，转头要走，那宏敬宗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冤屈，哪里肯让她轻易脱身。
“你不准跑！把话说清楚了！别想给我泼脏水！”
宏煜见他如此胡搅蛮缠死不悔改，心下很是厌烦，愈发严厉道：“宋先生的人品我们都很清楚，平白无故的，她赖你做什么？要我说，三叔你且消停消停吧，否则连我也替你臊得慌。”
宏敬宗是个直肠子，此番受辱，早已气得脸红脖子粗，干瞪着宋敏，张口便骂：“你别以为改了名字换了衣裳就没人认得了！二十四桥的烟袅楼如今还在呢，你不会连自己的老东家也忘了吧？！”
宏煜一时没明白这话的意思，等反应过来后，心下惊得突突直跳。
梁玦更是难以置信，指着宏敬宗：“你、你疯了吗，胡说什么？！”
“我疯了？我看你们才痴了、傻了！”宏敬宗冷笑：“十年前她在烟袅楼挂牌，受恩客追捧，那也是红过的，如今摇身一变，竟在衙门做起刑幕来。哼，什么先生，分明就是牙婆卖给青楼的扬州瘦马罢了！”
宏煜猛拽住他三叔：“少发酒疯！”
“别拉我！”宏敬宗指着梁玦：“不信回去问问你爹！那年我们游历扬州，他包了这位宋先生五天五夜，事后跟我炫耀，夸她天生媚骨，颈下还有块月牙胎记，生得极为巧妙！呵，你们现在就验，看我究竟有没有冤她！”
话音刚落，面前出现赵意儿阴沉的脸，她几乎是冲到宏敬宗面前，想也没想，扬手便扇了下去，“啪”一声清脆，好狠的一记耳光，直打得宏敬宗头晕目眩，眼冒金星，众人定在当下，瞠目结舌。
意儿气到浑身发抖，咬牙切齿：“再敢多说一个字，我撕烂你的嘴！”
宏敬宗半晌回过神，捂着红肿的脸：“你敢打我？你他娘的居然敢打我！”
“让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意儿怒极，还要动手，宏煜一把扣住她的腰，忙将她远远抱开：“好了好了……”
那宏敬宗也被童旺拽着，气不过，哭天喊地：“如今都不把我放在眼里，连个丫头也敢踩我一脚……宏煜！她打你三叔，你到底管不管？！”
“我管我管。”宏煜口中敷衍，拖着人直往外走。
“别动我！”意儿三两下挣开，他胳膊有伤，不得不松手，又见她气势汹汹地转头折回，以为还要寻宏敬宗的麻烦，于是忙跟上去：“别闹了，听话。”
意儿置若罔闻，大步来到廊下，紧紧揽住敏姐的肩：“走，我们回家。”
宋敏一言不发，垂着头，收好自己被扒光的尊严，如悬丝傀儡般任由牵引，经过梁玦跟前，屏住呼吸，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噩梦之境。
夕阳余晖落满庭院，树影明暗交错，宏煜望着那二人清瘦的背影，暗暗叹一口气。
宏敬宗依旧鬼哭狼嚎，梁玦立在窗下，脸色惨白，浑身僵硬，茫茫然看一眼，像是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脑子一片空白，只能闷不吭声躲回房去。
宏煜知道他心里已经天崩地裂。

第36章
意儿喉咙酸堵，心潮涌动难以压制，她一路紧绷着，回到偏房，关上门，沉声对宋敏说：“先生放心，我不准任何人侮辱你、诋毁你，至于那个宏敬宗，明日我便将他赶出平奚县，让他永远不许出现在你面前。”
宋敏沉默，纤细的手指碰到桌角，拿起火折子，点燃灯台上的蜡烛，再用纱罩子罩上。屋内亮了些，竹青色的旧衫在灯光里显得尤为清冷朴素，正如她给人一贯的印象，堪比疏风朗月。
隐约似有叹息，宋敏缓缓落座，一边斟酒，一边很轻地笑了笑，“其实算不得诋毁，宏老爷说的没错，当年我的确在扬州的烟袅楼做风月营生，整整做了七年。”
意儿伸手按住她的肩：“敏姐。”
宋敏长眉微挑，吃一口酒，辣得双眼眯起，勾出几分风情：“那时候啊，”她说：“那时候喜欢我的人可多了，捧着金山银山来，妈妈也未必肯让见。恩客们争风吃醋是常事，更有倾家荡产的，抛妻弃子的，什么丑态我都看过。如今呀，这平奚县里最红的姑娘也不及我当年一半风光，意儿你信吗？”
意儿听得心里难受，紧紧攥着手：“我只认你是我先生，其他什么都不重要，早就过去了。”
宋敏歪撑着头，略微有些恍惚：“是啊，我自己都快忘了，还当是前世遗梦呢。”
所以方才宏敬宗破口大骂时，她一度觉得茫然，完全无法对号入座。毕竟时隔太久，曾经一连包下她数日的男人也不少，至于姓梁的老爷，她使劲回想，是喜欢从后面跪着弄的那位呢，还是喜欢把人折起来的那位？
若论样貌，倒有一个周老爷与梁玦眉眼相似，兴许用的化名吧，北方口音，包了艘船，五天五夜，没少在她嘴里折腾。
“哈。”宋敏突然觉得好笑，垂下头，双眸泛出点点湿润。
意儿不知她在想什么，紧挨着坐到身旁，静静地陪了一会儿，说：“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先生比我通透。”
“嗯。”宋敏应着，不想吓到意儿，于是直接略过那七年，语气轻松道：“好在后来机缘巧合，离开青楼，改名换姓，跟着你姑妈学做刑幕，一晃已经十来年过去了。”
意儿听她如此轻描淡写，愈发觉得心疼：“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过去算得了什么？”
宋敏静待片刻：“可是意儿，我这次恐怕要连累你丢人了。”
“怎么会？”她忙说：“别理宏敬宗那个烂了嘴的混账，你为人如何，我心里最清楚不过，何必在意外头的流言蜚语？你看看宏煜，名声臭成那样，不还是活得滋味齐全么？可见脸皮厚一点是很有好处的。”
宋敏哭笑不得，心里暗暗叹气，没再多说什么。
意儿回到自己屋里，这时阿照突然怒气冲冲地进来，手中握着佩刀：“怎么回事，我方才听见他们议论，说有人欺负宋先生，是谁这么可恶，人在哪儿，快带我找他算账！”
意儿闻言愣了愣，随即皱眉问：“你听何人所说？”
阿照随手一指：“路上遇见两个小厮，聊得天花乱坠，我一听便立刻赶回来了。”
意儿心里暗叫不好，她原打算用银子堵住丫鬟的嘴，再施以警告，以免今日之事泄露出去，可谁知竟然这么快就在内宅里传开了，人多口杂，说不定明早就会传遍整个衙门，那时敏姐该如何是好？
“你想什么呢？”阿照晃她：“快带我去呀……”
“别闹。”意儿瞪一眼：“小孩子家，少问大人的事，你今晚跟我睡，不许打扰先生。”
“……”
阿照又急又气，她没空搭理，暗暗思量一番，决定明日找宏煜问一问，看他是个什么态度。
——
这夜宏敬宗直闹到三更才罢，梁玦关在房内，晚饭没吃，听见敲门也没反应，想必大受打击，一时半刻难以消化。
宏煜胳膊痛了一夜，早上起得略晚些，一吃饭一边换药，又吩咐童旺：“你去问问梁玦，看他今日是否告假。”
“梁先生已经起了，”童旺回：“这会儿正在洗漱更衣呢。”
“哦。”
不多时，梁玦到前厅用饭，宏煜见他眼底发青，面容憔悴，像是从什么暗无天日的鬼地方被放出来似的，神情亦不正常。
宏煜瞥了两眼，问：“你没事吧，要不休息两天？”
他冷笑反问：“为何要休息，我能有什么事？”
宏煜打量他，想了想，放下筷子，正色道：“昨晚我三叔口无遮拦，闹出这么大的麻烦，殃及于你，实在对不住。”
梁玦低头喝粥，没有搭腔。
“过两日我便打发他走，省得在此招惹是非，惹人厌烦。”宏煜这么说着，继续与他商量：“至于宋先生那儿，我觉得应该找个时间坐下谈谈，你看如何？”
“能不能别说了？”眉间蹙起：“恶不恶心？好好吃饭行吗？”
“……”
宏煜愣了半晌，着实怀疑他一宿没睡，神智不清，思维已经错乱。
两人用完饭，一前一后往前堂去。刚离开小套院，没走两步便看见了意儿和宋敏。梁玦神色疏冷，垂着眼，视若无睹。
她们并肩而行，有说有笑，倒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走近了，宋敏一如往常般随和，客气地拱手：“宏大人。”
宏煜点头：“宋先生早。”
意儿默不作声地瞥向梁玦，见他目光回避，无动于衷，全然变了一副态度，真叫人看得心惊。于是也没打招呼，绕过穿堂屏门，径自离去。
晌午，宏煜在签押房的里间休息，正准备午睡，这时意儿忽然登门，说有事相商。宏煜请她在窗下落座，摆上茶，小厮们都打发出去。
她看上去脸色不好，忧心忡忡：“你可知底下人交头接耳，敏姐的事情恐怕瞒不住了。终究要闹得人尽皆知。”
宏煜挑眉：“当然瞒不住，昨日动静那么大，人家又不是聋子。”
意儿见他还有闲情沏茶，索性把杯子挪开：“我不吃，你别忙了。跟你说正事呢，你可有法子平息流言？”
宏煜摇头轻笑：“怎么可能？嘴长在他们身上，若只两三个人倒堵得住，如今都传开了，我也无能为力。”
意儿抿了抿嘴，说：“我有个想法，只看你愿不愿意帮忙。”
宏煜抬眸笑撇着她：“想让我三叔出面澄清么？”
“嗯。”
他似乎早就想到这点：“我没什么不愿意的。”
“你能说服他？”
“不用说服，”宏煜道：“吓唬几句就行，他这人经不住吓。”
意儿闻言略松一口气，若有所思地喃喃嘀咕：“是，得让他当众给先生道歉，就说吃醉了酒，纵情忘性，以至于胡言乱语，中伤无辜。”
宏煜不置可否，只道：“此事还需与宋先生商议，不如请她过来，问问她的意思。”
意儿自然说好。
没过一会儿宋敏应邀而至，静坐着听完他们的话，默默思索良久，略叹道：“多谢两位大人美意，虽如此，我却不敢自欺欺人，假装清白，更不愿厚着脸皮在大家面前做戏，那才真是无地自容。”
“敏姐。”
她慢慢道来：“即便今日宏老爷替我遮掩过去，也难保明日不会被他人认出，到那时岂非更加难堪？我的名声事小，可若连累二位大人信誉收损，那是万万不能的。”
意儿心往下沉：“先生可知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宋敏轻轻眨眼：“我早知会有今日，头上悬的这把刀终于落下，倒让我觉得痛快，日后也不用提心吊胆，恐被人揭穿。”
宏煜朗声笑起来：“先生行事果然磊落。”
意儿皱眉不语。
“赵大人不必如此忧虑，”他递茶给她：“我对此事有另一番见解，你姑且听听。”
“大人请说。”
宏煜看了宋敏一眼：“先生的过往纵然惹人非议，可在我看来却也正是令人敬重的地方，俗语说浪子回头金不换，烟花女子弃贱从良尚令人可歌可叹，更何况先生如今奔走于公门，为朝廷效力，如此志气，如此才干，试问有几人能够做到？”
宋敏闻言愣住，意儿屏息望着他，心下犹如拨云见月，突然一片清明，豁然开朗。
宏煜打量她说：“你先前在圣谕亭讲《巾帼论》，鼓励女子独立自强，如今身边有个活生生的例子，怎么反倒愁闷起来？”
意儿心里怦怦直跳：“话虽如此，可世人未必都如大人这般明辨事理……”
“赵县丞这是怕了吗？”
她愣愣的：“我怕什么？”
“怕流言蜚语，白眼唾沫呗。”宏煜带几分取笑：“纵然被他们吐几口唾沫，还能把你淹死不成？”
意儿望向宋敏，缓缓深吸一口气，自嘲般微叹：“是啊，有什么好怕的，我真是昏头了。”
“你昏头昏脑的也没什么稀奇，”宏煜说：“我早就见惯不怪了。”
意儿皱眉，宋敏在一旁拱手：“多谢大人提点。”
“先生不必客气。”
今日阴云沉沉，屋内愈渐昏幽，她们二人准备告辞，宏煜想了想，叫住意儿：“赵县丞且慢，我还有事问。”
宋敏自顾去了，意儿回过身，看见宏煜懒散地打了个哈欠，然后随手一指，说：“你过来坐下。”
她觉得哪里不对，凝神想着，迟疑地走了过去。

第37章
意儿走到矮榻前才想起自己分明已经和宏煜闹僵，因着敏姐的事便一下抛在了脑后，这会儿看他歪在那里，正从匣中取出什么物件，她心下一跳，记起前晚他说要还她东西，想来定是那支玉钗了。
“愣着做什么？”宏煜扫她一眼，从匣子里拿出一个铜胎珐琅鼻烟壶，挑出少许烟丝嗅了嗅，说：“给你沏的茶还没吃，来尝尝。”
意儿落座，端起面前的粉彩小茶碗，略抿了一口，谁知竟如药汁那般，苦涩难当，险些吐了出来。
“这什么茶？”她眉头拧起，怀疑他在故意使坏：“大人平日就喝这个？”
宏煜阴恻恻地笑起来，一字一句：“这不是你送我的贺礼吗？”他说着，随手拿起茶罐打量：“和安记，挺好的，多吃几口就习惯了。”
意儿噎住，莫名觉得尴尬，没有做声。
宏煜也默了会儿，瞧她两眼，指尖点在漆几上：“不是我说你，你的脾气愈发大了，当着众人便动起手来，我三叔那张臭嘴，回去还不知道怎么编派，你常年在外，又当着官职，自然无惧无畏，可家里的人不知其中缘故，只当你们赵府猖狂，二小姐还没当上宰相，眼里就没了尊卑和规矩，以后还了得？”
意儿皱眉：“分明是你三叔不对，怎么倒成了我的错？”
宏煜笑着讲道理：“再怎么着，你也不该动手打他呀，咱们两家本就不睦，如此一来岂非火上浇油？纵使他犯浑作恶，有我在，若动起真格来，哪怕叫人把他绑了，马粪堵上嘴，事后他也不会记我的仇，你又何必白白的得罪人？是不是？”
意儿细细瞧着他，心里琢磨，脸上似笑非笑：“听懂了，大人这是变着法的责备我呢。何苦来？若要教训，直说便是，倒别打着为我好的幌子。”
宏煜一听气笑了，凑近瞅她的脸：“诶，你这人怎么不识好歹？但凡我说两句软话，就是心里藏奸，憋着坏？若不说软话，你又怨我甩脸，又砸东西，究竟我里外不是人，横竖都是错，冤不冤啊？”
意儿冷眼瞥他：“你倒喊冤，自己阴晴不定的，好一阵歹一阵，我不伺候还不行吗？”
宏煜掂量半晌，似乎拐过弯来，撇着她，笑问：“赵意儿，你该不是吃醋了吧？”
“谁？”她瞪大眼睛：“吃什么醋？我疯了吗？”
宏煜目色沉沉：“那日芊若一来你便使性子，接连的赌气不理人，若非醋了，我也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值得你这样。”
意儿撇撇嘴：“宏大人，你想太多了，我们什么关系呀，犯得着吃醋吗？”
“那你闹什么？”宏煜舒展胳膊往后靠，斜眼睨着：“口是心非，我和芊若还没怎么着呢，你就这样，究竟谁难伺候？”
意儿被他一通话说得难以辩驳，闷了好半晌，只能硬着头皮：“随你怎么说，总之我是累了，请大人尽快将东西归还，今后也好自在。”
“什么东西？”
“……”
宏煜白她一眼，摇头嗤笑：“你那支玉钗也不值几个钱，这么巴巴儿的惦记着，非要讨回去，难不成当做定情信物了？”
意儿旋即起身：“当我没说。”
宏煜叫住她，手里颠着茶盖，脆脆的磕在杯沿：“你若真想跟我断了，坐下来和和气气地把话说明白，好聚好散，岂不干脆？偏你又含糊其辞，扭扭捏捏，倒像我纠缠着不放似的，这算什么意思？”
意儿闷声默了会儿，点点头：“大人说的对。”
他心中掂量几分，慢悠悠道：“这两日事多，不急，我是怎么着都成的，你好好想清楚了，无论如何咱们还是同僚，别闹得脸上过不去，你说是吧？”
意儿面无波澜，略应了声。
当晚宏煜回到内宅，一进门就看见他三叔在那儿指使丫鬟收拾东西，大箱小箱地堆着，地上一团乱。
小厮瞥了宏煜一眼，劝说：“三老爷，天暗了，要不先吃饭，明日再收吧。”
宏敬宗故作苦态，摆手叹气：“不了不了，赶紧弄完，咱们赶紧走，留在这儿也是招人嫌，倒不如自己识趣些，省得到时让人家赶出去。”
“哪儿能呢，宏大人是您的亲侄子，岂有帮着外人赶走亲叔叔的理？”
“如今这世道，别说亲叔侄了，就是亲兄弟也未必靠得住。家里容不下我，大哥二哥撵我，现在煜儿也……唉，我还是待在外头自生自灭的好。”
宏煜两手交错揣在袖子里，歪靠着门框听了半晌，心下觉得好笑，迈着长腿进去：“哟，三叔这是怎么了，要走啊？”
宏敬宗知道自己惹了祸，唯恐宏煜翻脸不认人，于是先演上一出苦肉计，让他狠不下心肠。
“我原想着客居于此，虽寄人篱下，少不得要看人脸色，但到底是一家子，多少有个依靠，可谁知闹成这样……与其被你撵走，还不如我自己走吧！”
宏煜冷眼瞥着，轻轻“啧”一声：“瞧您说的，我是晚辈，怎么敢撵你？那我不成禽兽了吗？”
宏敬宗放出哀声：“可是这里已经没有我的立足之地了，今日被打耳刮子，明日再得罪了谁，还不知怎么个死法呢！”
宏煜做出诧异之色，压低声音：“原来三叔你也听说了吗？”
他一愣：“什么？”
宏煜让下人们都出去，一脸凝重道：“昨日你得罪了宋先生，今日我听到风声，已有人磨刀霍霍，扬言要断你一条腿呢。”
“谁？！”宏敬宗大惊，霎时五官拧起：“她不过是个幕宾，居然敢要我的腿？”
宏煜叹气：“你哪里知道她的背景，且不说人家在赵御史身边多年，有的是人脉，单说她们院儿里那个林阿照，武艺超群，连捕快都不是她的对手，你今日没发现有人过来踩点吗？”
宏敬宗细细一想，顿时惊出冷汗：“的确有个圆脸的丫头在门外鬼鬼祟祟盯着我看……可这里是衙门，她敢在你眼皮子底下行凶不成？！”
宏煜摇头：“那原是个江湖人，萍踪浪迹，留在此地无非为了保护赵意儿和宋先生，若真要弄你，凭她的身手，别说我们防不住，只怕连她下手的证据都抓不到，你这条腿可怎么办呐三叔……”
宏敬宗被他唬得脚软，扶着箱子坐下，憋了好一会儿，怒声骂道：“哼！我怕什么？晚上多叫几个家丁守在窗下，谁敢来，一棒子打死算数！”
宏煜笑着拍拍他的肩：“三叔好气魄，我拨两个衙役给你，有事你就大喊，我们都在呢，医馆离衙门也不远，放心。”
“……”
宏敬宗这下什么兴致都没了，晚上饭也不吃，只顾精心挑选家丁，作势要蛮干一架：“我看她有多大本事，两只手能打得过几个壮汉！”
宏煜没搭理，随他去，等睡了一觉醒来，偏房竟已人去楼空。
宏敬宗留了张字条，说临时有急，务必要走，改日再来看他。
宏煜笑得前俯后仰：“三叔诶，好歹让侄儿送一送啊！”
倒跑得比兔子还快。
——
宏敬宗溜之大吉，留下一个烂摊子还未收拾。
衙门众人闻得宋敏身世，有的作壁上观，有的退避三舍，纷纷疏远，不与她来往。宋敏心无杂念，照常在典史厅办公，照常与同僚们说话，人家不理她，或给白眼，她自己笑笑，也不在意。
这日下午她正往县丞廨去，穿过大堂后院，瞧见两个书吏正在相互推搡，一个说：“上回便是我替你去的，这回该你替我了。”
另一个说：“大人上次分明叫的就是你，何故推脱给我？反正我不去！”
“你跟宋先生来往最多，我又不熟！”
“呸，什么来往？你不要乱说！”
宋敏心下了然，正欲开口，这时看见梁玦从后面缓缓走近，盯着那两个书吏，冷声问：“你们很闲是吧？”
“梁先生……”
他目色阴沉：“脚上穿金鞋了，还是大人叫不动你们了，不如二位歇着，我去传话如何？”
“不敢不敢……”
宋敏心里静静的，提步上前，那二人见了，忙说她来得巧，宏知县正找她谈事。
宋敏点头应下，转而望着梁玦，开口打了声招呼：“梁先生。”
话音刚落，他转头走了。
——
曹克恭拿着六房主事的呈文来找宏煜。
“大伙儿对近日的流言十分困扰，已经影响日常公务，因而想请大人拿个主意。”
“搁这儿吧。”宏煜看也没看：“等我有空再说。”
曹克恭迟疑片刻，不便多言，放下呈文离开。
又过一日，县里的乡绅们相约来到衙门，也因此事要找知县施压。
“请各位老爷在小花厅稍等，”宏煜吩咐童旺：“我这里有事，忙完便过去，你且好生招待着，上最好的茶。”
“是。”
说着搁下笔，又吩咐书吏去把赵意儿、曹克恭、六房主事和幕官们都叫来。
小花厅就在签押房隔壁，这边的窗户开着，幽凉凉，风吹得纸张作响。他把昨日的呈文粗粗看过一遍，与心中所想无异，于是笑了笑，这时众人到了，乌压压地立在厅内。
宏煜起身绕过案桌，目光扫下去，点头说：“你们的意思我都知道了，要让宋先生离开衙门，我也不是不同意。”
他回身拿起一叠案牍，是衙门里誊抄留存的过往公文。
“只是她走了，你们需得推出一个人来，能及得上宋先生十之六七即可。”宏煜说着，将文书拍在六房主事的胸前：“好好看看，谁有这个本事，此刻便站出来。”
厅内静静的，半晌才有人开口：“回大人，我们并非质疑宋先生的能力。”
宏煜道：“在衙门里做事，我只看能力，不论其他。”
“宋先生出身风尘，如今人尽皆知，我等公门中人岂能与青楼女子朝夕共事？传出去起不荒谬？衙门威严何在，百姓如何信服？”
“她已经为朝廷效力了十年，过去十年还不够让人信服吗？”宏煜眉头拧起：“青楼出身，至刑幕大席，如此传奇，满天下官署也找不出第二个来，我捧着供着还唯恐不及呢！”
“大人，我们也是为了衙门的声誉……”
“你前日抱着妓.女吃酒时怎么没想过衙门的声誉？”
“……”
宏煜从他们身边一个个走过，左臂伤着，端在腹前，目光一个个掠过，脚步来来回回。
意儿呼吸滞住，心跳沉沉，听见他道：“你们诸位都是读书人，其中不乏学幕出身，何为幕？能明习律令、灼知情伪者为幕，机牙足以应变、智计足以解纷者为幕！看看你们手上的驳案文书，谁能如宋先生这般周旋于上级衙门，既坚持意见，又留下转圜余地，严丝合缝，字字老到！有谁？你？还是你？”
没人吭声，大气也不敢出。宏煜目色凌厉地瞪他们几眼，晃到窗前，扬声骂道：“我好容易得来的人才，她走了，你们上哪儿给我找一个去？！更别说人家乃赵县丞私幕，拿的是赵大人的佣金，不吃朝廷俸禄，用不着公家一个钱，要走要留与你们何干？！多管闲事！”
意儿悄悄抬眸，见宏煜叉着腰，冲那窗外滔滔不绝：“亏你们还读过圣贤书，不想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倒是成日家钻于坊间流言，盯着人家那点儿秘辛，如市井小民般目光狭隘，丢不丢人呐？这会儿还敢把手伸到我面前指指点点，究竟谁才是知县？要不我把位子让给你们得了！”
意儿目瞪口呆地望着他发脾气的背影，想到隔壁乡绅们此刻的表情，实在没忍住，“噗嗤”一笑。
宏煜骂完，回到案前吃茶，然后冷眼瞥道：“你笑什么？”
她忙绷住：“大人之言振聋发聩，下官醍醐灌顶，所以高兴。”
“这还用你说？”宏煜扫她一眼，又问众人：“还有事吗？”
“没事。”
“那就下去吧。”宏煜搁下茶盏：“方才笑了的留下。”
意儿：“……”

第38章
“下个月县试，衙门已公告考期，报名与座号等事交礼房处理，到时由本官主考，儒学署教官监考，全县参试者至少一两千人，分卷批阅还需你和曹主簿协助于我，三四场下来，少不得要忙大半个月，你尽快将手上两宗案子审结，挪出时间。”
意儿在边上听着，随声应下。
宏煜落座，又道：“对了，前翰林学士吕老先生正在清安府各地讲学，过两日便到平奚，宝宣书院给我下了帖子，到时我想带宋先生一同出席，你觉得如何。”
意儿道：“先生跟我提过，我没什么意见。”
宏煜点头，自然而然地又问：“先前我跟你说的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哪件事？”
宏煜抬眸盯着她：“你说呢？”
“……”
不等回答，他索性放弃，摆摆手：“算了，晚上再聊，今晚我到后园子等你，还是老地方。”
意儿一听，脸色微变，心中勾起那夜种种，像被石头压在胸口，堵得发沉。况且又见他若无其事地提起，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简直令人恼火，于是屏气敛声，目光渐凉。
宏煜没听到回应，打量问：“怎么了？”
她暗自深吸一口气，冷淡道：“大人若有公事，请即刻吩咐，散衙以后我要休息，没那个精神。若为私事，下官与你无话可说，更不会赴约，请大人自重。”
宏煜微愣，正要询问此话何意，她却道：“没事的话，下官就先告退了，衙内很忙。”
说完转身就走。宏煜一头雾水，不觉气得怔住。
傍晚回到内宅，正换衣裳，新来的丫鬟胆怯，手打颤，摘不下那革带，他本就心里窝火，骂了句“蠢货”，推开丫鬟的手，自己三两下脱去品服，披了件绸衫往书房走。
想这几日明着暗着给赵意儿台阶，哄着她，可她倒好，愈发端起架子，动辄犟嘴甩脸，当真被惯得无法无天起来。
宏煜翻出玉钗，又把她写的信装在一处，立即叫人送往隔壁。
意儿也刚换了衣裳，听闻他打发人来，知道是还东西，心里倒没怎么，只是见了那封信，不由得臊起来，心想他定是故意羞辱自己，难免又动一回怒。
宋敏冷眼看着，也不言语，待到掌灯时分，吃过饭，她自己悄无声息地提灯出门，迎着清寒小风，经过苍台湿瓦，来到正院叩门。
屋檐下，梁玦正倚着栏杆看小厮们点灯。
“宋先生来了。”
他闻声望去，看见幽暗里一抹人影款款行来，明瓦灯笼照着月白长衫，姿容温雅，行止斯文，乍乍地瞧着，仍是他动心的样子——清如玉壶冰。谁都不会明白，从前他对宋先生之倾慕，简直视为天人。
以后再也不能了。
梁玦回过神，心里憋闷，连带着无以言表的愤怒，见她一次便要发痛一次。
“梁先生。”
宋敏已来到跟前，声音薄薄的，像秋雨打在瓦上，他眉头深深拧起，避无可避，只能以疏离相对：“你找我何事？”
“没事。”宋敏目光掠过他消瘦的脸，很淡地笑了笑：“我找宏大人。”
“他在里面。”
“嗯。”宋敏轻轻应着，低眉敛眸，转身进去。
梁玦在廊下站了会儿，天愈发凉了，寒津津的，透着衣裳生冷。他回屋找出流霞酒，温上一壶，拎到庭中小酌。
不多时，宋敏出来，似乎没有留意他坐在角落，自顾的打着灯笼，翩然消失在月洞门外。
梁玦怔怔的，忽然听见宏煜大发雷霆，房内传来童旺的惨叫，口中忙不迭辩解：“实在不知赵大人那晚出门了，下那么大的雨，雷电又凶，小的以为她必定待在家中休息……若早知道，就是打断我的腿我也会爬去告诉她的！”
“你以为？你还真会自作主张！”宏煜记起那夜瓢泼大雨，卿卿亭的破亭子又没个门窗遮挡，也不知赵意儿怎么过的，她一个人怕不怕……
“好吃懒做的东西，我要你何用？！”他真想一脚把童旺踹死：“滚下去领二十板子，这几日别叫我看见你！”
“……”
宏煜从房里出来，梁玦失笑，怪声怪气地嘲讽：“发这么大火啊？赶着去哄赵县丞么？跟真的似的，你们二位露水鸳鸯就别在那儿演郎情妾意了行吗。”
“管好你自己吧，”宏煜扬声骂道：“看你这副不人不鬼的德行，至于吗，不就那点儿破事，人家宋先生早恢复元气了，你倒没完没了，谁欠你不成？！”
梁玦脸色阴沉，“啪嗒”扔下酒杯：“少说风凉话，事情没落到自己头上便如此轻巧，倘若赵意儿跟你爹有一腿，我看你嫌不嫌脏。”
宏煜听完这话竟然没恼，只哼笑道：“我还真不怕告诉你，只要我心里喜欢，别说跟我爹好过，她就算是我爹生的，我也照要不误。”
梁玦满脸厌色：“呵，那是自然，你对赵意儿不过禽兽本能，谈何人伦。”
宏煜又嗤一声：“人之异于禽兽者几希，我想跟她睡觉又没妨碍旁人……”话扯太远，他打住，摇摇头：“总之那不是宋先生的错，你犯不着怨怪人家。”
梁玦冷笑：“难道是我的错吗？”
宏煜心下微叹，从袖中摸出一个荷包放到他面前：“宋先生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还说让你宽心。”
梁玦屏息不语。
宏煜拍拍他的肩，自顾走了。
——
意儿洗完澡，正靠在床上翻书，听见宏煜来，不知何故，只不想见他，于是缩进被中，翻身朝里，佯装已经睡下。
他走进房内，径直来到榻前，歪腰打量，笑说：“这么早就歇了？灯还亮着呢。”
意儿充耳不闻。
宏煜坐在床沿，伸手推推她的背：“喂。”
“……”意儿皱眉，心下烦闷，紧闭着眼，将锦被拉至肩头盖好。
他一看又笑了，“不理人啊？”说着凑上前细细瞅她的侧脸：“你起来，我有话跟你说。”
“走开。”
宏煜转移视线，见那香几上放着送还的玉钗和书信，他想了想，取出信函，清清嗓子，低声念道：“意儿再拜煜郎左右：别后月余，相思萦怀，常念与君相伴时，朝欢暮乐，云雨巫峡，夜夜共枕席。而今只得空床睡，辗转反复，玉簟生寒。祈愿幽期入梦来，一宵恩爱也尽欢……”
话音未落，意儿倏地坐起身，脸色因恼怒而烫红，扬手便要将信夺走，宏煜胳膊一抬，不让她得逞。
意儿干瞪眼。
宏煜嘴边笑得愈发深了，一动不动望进她眼中，口中继续道：“伏惟郎君珍重，努力加餐饭，勿以妾为念。归期静候。”
意儿胸膛起伏，推开他逐渐靠近的脑袋，抢下信纸，揉成一团仍到墙角，接着蒙上铺盖，彻彻底底把自己藏起来。
宏煜拉扯半晌也没能把她从锦被里捞出来，于是伏在上头，几乎抵着她的脑袋，笑道：“喂，你好歹留个缝，透透气，若我今夜不走，难道你要憋死在里头不成？”
不见回应，他又说：“那晚我并非有意失约，因着三叔和芊若来了，我走不开，让童旺通知你，可谁知他偷懒，竟未转达，害你白等了一夜，方才我听宋先生说起才知道缘故，童旺已被我收拾过，料他今后不敢再犯。”
意儿依旧没吭声，宏煜好容易掀开被角，露出她的脑袋，直问：“赵意儿，大半夜的，你为何待在那里枯坐瞎等？雨停了走便是，你几时变得这么蠢，竟学尾生抱柱？”
她冷道：“看重信约在你眼里就是蠢么，换做别人我也会等的，这不过是君子操守而已，如你这般德行之人自然不屑一顾。”
宏煜好像压根儿没把这个答案当回事，直接略过，又换了个话头：“我生辰那日吃多了酒，被他们送到姑娘床上，听说买的是初夜，那姑娘胆子小，没敢把我怎么着，不过睡了一觉，衣裳也没脱……”
“跟我有什么关系？”意儿打断：“那是你的事。”
宏煜道：“我三叔的话你也听，所谓酒后乱性者，实则意识清醒，真正喝得烂醉哪有力气干得动，就是脱光了在我怀里蹭，我也有心无力啊。”
“那真是可惜了，好好一个姑娘脱光了在你怀里蹭，你居然干不动。”
“……”
宏煜默然瞪着她，轻笑两声：“早上起了是想干的，摸了两把又没劲，想想确实可惜。”
意儿说：“后悔了，现在去也不迟。”
“我要真去了，你还跟我好吗？”
“我为何要跟你好？”
宏煜笑：“你自己说的，不在乎我找别的女人泻火，既如此，怎么又不跟我好了？”
意儿撇撇嘴：“根本不是这个因果，我和你已经没有关系，自然不存在好不好。”
宏煜盯了她一会儿：“真是牙尖嘴利。”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物件：“你如此巧言善辩，手上的活计倒不怎么样，我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香囊和绣功，亏你还是大家闺秀出身，怎么在家时没有正经学过女红吗？”
意儿睁眼瞧见半个黑乎乎的香袋子垂在面前，边角已经烧焦，那“煜”字也只剩半个，扭扭歪歪，十分扎眼。
她屏住呼吸，忽然觉得难堪，心里涌出强烈的委屈，偏偏宏煜还要咄咄逼人，像是嘲笑那般，一瞬不瞬观赏她的表情：“装什么呀，赵意儿。”
她怒上心头，猛推开他的手：“你滚！”
没想到一下打中他的胳膊，宏煜眉间紧蹙，忙捂住小臂，像是极为痛楚的模样。
意儿面无表情瞥着，骂了句活该，他弓着背埋下去，额头压在床上，闷声喊疼。
真是恶有恶报。
意儿掀起铺盖，脚轻轻踢他：“起开。”
接着下床去，找出两瓶金疮药，回到榻前：“手给我。”
宏煜便将胳膊伸到她腿上放着，意儿一面低头解纱布，一面皱眉说：“你用的什么破药，这么几日竟还未痊愈。”
宏煜没吱声。
及至见到伤口，又道：“已经在结痂了。”
他回：“可不是吗，被你这么一打，不知几时才好。”
意儿暗自愧疚，闷不吭声给他敷药，接着拿干净的棉纱包扎起来，动作很轻，小心翼翼。刚摆弄完，还未收拾药瓶子，宏煜忽然凑近，吻住了她的唇。意儿一怔，欲往后躲，他已将她后脑勺按住，瞬间沉醉其中，动作极其温柔。
意儿屏住呼吸，心被一下一下拨弄，重重撞击着胸口，好半晌才放松下来。
宏煜退开，目光仍有些迷离，垂着眼眸望她，问：“你晚上吃的什么，嘴里甜丝丝的。”
意儿双颊微烫，低头掩饰：“没什么。”
他又说：“回来这么些日子，总算给好脸了，走这两个月，你就不想我，一见面就闹。”
她皱眉：“谁闹？不是你先甩脸的吗？”
宏煜赶忙打住，笑说：“是，我错了，原不该那样。”
意儿努努嘴，见他如此警惕，又觉得好笑，略叹口气：“总这么吵架，我都不知道怎么平心静气地跟你说话了。”
宏煜伸手摸她的脸：“我也快累死。”
意儿闻言想了想，眼波流转，狡黠一笑：“不如我们日后比谁会讲好听话，输了岂不也高兴。”
“嗯。”
她立刻提议：“你脸皮厚，你先来。”
“……”宏煜没好气地瞪住她：“可以，但在此之前还有件事要做。”
“什么。”
他凑过去，喃喃道：“你晚上究竟吃了什么，我还没有尝出来……”
说着已将她揽入怀中，低头深吻。

第39章
自打宏煜和赵意儿和好，每夜留宿香闺，不回自己屋子，留下梁玦一人，他在这内宅愈发难挨，于是每日一散衙，便骑马往南城东街的烟花巷里去。
凝香阁依水而建，房子有些潮，楚娘推开小窗，叫住沿河行贩的船夫，将铜板放在篮子里，买了一包蜜饯，一包盐水花生，吊上来，窗子仍旧关好。
“怎么吃这个？”梁玦闲躺在榻上，手里摆弄着一只白铜旱烟杆，懒怠道：“你饿了，我让他们送夜宵。”
“不用，我就爱吃这个。”楚娘偎在他腿边笑问：“公子今儿还要听故事吗？我可没什么好说的，家底都向你兜尽了。”
梁玦心不在焉，随口道：“你做了这么几年，也该存了不少体己，为何还要留在这里接客？”
楚娘皱眉嗔道：“又来了，梁公子非要劝我从良才算吗？”
“随便问问，好奇。”
她一边剥花生，一边娇笑说：“我能有几个钱？妈妈抽走大头，平日里花费也不小，你看看我这屋子，摆的用的，哪样不讲究？若非如此，像你这般体面的客人也不会做我生意呀。留在青楼，有漂亮衣裳穿，每日打扮得伶伶俐俐，还有丫鬟服侍，岂不比外头那些市井婆娘强？”
梁玦说：“你总不能做一辈子吧，还不如趁早找个人嫁了。”
“嫁人？嫁谁呀？”楚娘嗤笑：“我这样的，出去了，不过嫁个穷光蛋，或是给人家做妾，您瞧我这双纤纤玉手，洗衣煮饭一概不会，找个穷汉子自讨苦吃不成？若说做妾，高门深院，还不如我在青楼活得自在，每日新鲜，运气好了，遇着梁公子这等俊俏郎君，做几日夫妻，倒也有趣。”
她说着，伸手往梁玦腿上摸了一把，梁玦低头看着，又问：“若我今日跟我爹一块儿来，你也觉得有趣？”
楚娘挑眉：“只要你们高兴，银子给够了，有何不可？”
梁玦笑问：“你要脸吗？贱不贱啊？”
楚娘大笑起来：“要脸的话，那还要不要活了？我也得吃饭呀。”
梁玦说：“你既读书识字，又会弹琴下棋，去给闺阁小姐们做西席不是很好，那也算自力更生了。”
楚娘轻哼：“做先生能挣几个钱？还不够我买胭脂水粉的。我一个人穷死也没什么，但外头还有一大家子靠我养活呢，从爹妈到下面几个姊妹，吃穿上学全从我这里拿银子，我撂下不干了，眼睁睁看他们饿死不成？”
梁玦若有所思：“朝廷迟早要禁娼的，到那时妓馆查封了，你们这些烟花女子又该如何，想过没有。”
楚娘扭了扭身，满不在乎道：“朝廷要禁，我能有什么法子，只是他们也该指一条活路，叫我们有安身立命的去处，否则明面上禁了，私底下又多出无数的暗娼来，终究无用。”
梁玦抽完一撮烟，躺在榻上没再说话。
楚娘笑睨着他，凑近去，用手挑逗他的脸：“梁公子，其实如你这般花了钱不嫖，只讲道理的大善人，我不是第一次见，我也晓得你心里很瞧不起我，但你要知道，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么好命，一出生便不愁吃穿，这辈子最大的困扰无非就是科举，考不中，你继续做你的富家子弟，什么时候来了兴致，便跑到青楼劝人从良，我们能有多少觉悟，怎么能跟你们这些平日里谈论治国安.邦、民生大计的读书人相比？我看呐，你还是别费心思了。”
梁玦默了会儿：“我知道一个人，从前跟你一样，在风尘里讨生活，后来她改名换姓，给长官做幕宾……”
“你说县衙里那位宋先生？最近她风头很盛，前日还在宝宣书院讲自己学幕的经历，很令人钦佩，这条街上好几个姑娘听说她的事迹以后都从良了。”楚娘笑：“宋先生的确了不起，可如她这般气魄、才华，还有背后吃的苦，有多少人能做到呢？你想叫我干些清白的营生，不就让我吃苦吗，可是凭什么你们一出生便享受锦衣玉食，而我就非要吃苦呢？我不懂这个道理，也从来没人教过我，如今泥足深陷，断然出不来了，你还是救救那些尚未堕落的小姑娘才是正理。”
梁玦感到心力交瘁，心里难受，拍拍她的肩：“你出去吧，我这里不用伺候。”
“好的呀，”楚娘收拾花生和蜜饯：“对了，我还得多说一句，从明日起，我会告诉妈妈不做你生意了，你请找别的姑娘吧。”
“为何？我给的钱少了？”
“不少，梁公子出手很大方，”楚娘笑着：“只是啊，我轻狂惯了，做不得学生，即便对着你这张俊俏的脸蛋，每日听道理，那也受不住。你是大善人，不会跟奴家计较的，对吗？”
梁玦淡淡望着她，眼底如死水一般，没有半点涟漪：“你去吧。”
“诶。”
于是这里又剩下他一人，外头隐隐传来堂倌的叫喊，在唤：“莺姐有客了！”接着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从楼下上来，由远至近，隔壁房门打开，姑娘低声笑说着什么，迎了进去。
窗外嘎吱嘎吱，小船摇过。
梁玦在这昏沉里不知躺了多久，门外忽然出现两三个人影，模模糊糊，略停顿片刻，悄声进来了。
他坐起身，细看了几眼，面色变得僵硬。
“宏大人让我接你回去。”宋敏打量屋内摆设，脸上淡淡笑着，问：“你吃酒了吗，要不要人搀扶？”
梁玦一动不动地盯住她：“我的事，用不着你们操心。”
宋敏走到窗前，半开窗扇，望着河岸灯火，喃喃说：“时辰还早，我陪你待会儿。”
梁玦冷笑：“此情此景，你瞧着很眼熟吧？”
“扬州二十四桥比这里大多了。”宋敏笑道：“岸边全是茶馆酒肆，每入夜，上百盏纱灯亮起，姑娘们沐浴熏香，出巷子，盘桓在茶肆之间站关。灯火照着，脸上画着浓妆，有的掀开竹帘，露出一截脚丫子，有的唱小词，引人注目，游客来来往往，有看中的，立刻拉着手往深巷里去。那些没被相中的，等到夜深，茶馆打烊，独自摸黑返回，少不得要被老鸨打骂一顿。”
梁玦听得心里发闷：“你也上街拉过客？”
宋敏摇头低笑：“没有，我还算红牌，不必出门站关。若当时再做几年，人老珠黄了，应该也是那般下场。”
梁玦没来由的重复：“红牌。”
“是呀。”宋敏坐到他身旁，气定神闲地摆弄茶碗：“我幼时被牙婆买去，跟十几个女孩住在一起，每日习学书画琴棋，学梳妆，学仪态，也不许吃饱，养孱弱之姿，长大供富商挑选。识字后我便不大喜欢诗文，偏爱看律法公案，为这个没少挨揍。后来那些买家见我满腹经纶，都不敢要，于是最终沦落到了烟袅楼。”
梁玦垂着头，僵硬地盯着茶盘。
宋敏说：“那年我十六岁，初夜卖给一位盐商，据说是个季常癖，家里原有个河东狮，被管教数十年，老婆一死，他便夜夜宿妓嫖.娼，犹如大赦一般。许是从前被压制久了，生出一股怪癖，相处时非打即骂，口中污秽难当，我疼得不停哭喊，妈妈听见了，在外头拍门，叫他快些停手，说我们这儿不许虐待姑娘，再如此便要报官去，那人听罢，另拿了一张银票，妈妈赔笑，又劝两句便走了。”
“烟袅楼七年，每夜春宵，男人们伏在我身上喘气，不管老的少的，影子晃在墙上，犹如牲口那般，很多时候我也怀疑自己是牲口，卖身卖笑，活得不成人样。”
“有时来了葵水，或是生病，不能接客，夜里睡着，听见隔壁屋子传来交欢的声音，不知怎么，竟呕吐不止。我以为我会死在扬州，就像楼里的姐妹，得了杨梅疮，长出几个大包，化脓出血，臭水四流……”
梁玦不知何时从后面将她抱住，浮光暗影，额头抵着她的背心，哑声哀求：“别说了。”
宋敏略笑了笑：“直到那天，有个客人猝死在我床上，他的小厮立刻报了官，我被抓入牢房，当时赵莹大人在扬州做通判，是她审理此案。恩客的亲眷想让我偿命，花重金聘请讼师打官司，过堂那日我得知恩客死于自身隐疾，仵作已验明，我便替自己辩护，列举大周刑律及案例，将那讼师辩得哑口无言，半个月后，赵大人判我无罪，将我释放。再后来，她留我在身边亲自教导，过了两年，我正式成为她的刑幕……想想也算一段缘分。”
“都过去了。”梁玦直起身，黯然盯着她的侧脸，轻碰了碰她被茶水沾湿的嘴唇，心如浪潮翻涌，几乎不能自制。
“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他说。
“我知道。”宋敏垂下眼，狭长的凤尾翘起，带一股娇媚，她捏着他的下巴，缓缓抚摸：“我知道你心里难过。”
梁玦朝她压下去，眼眶泛红：“我想要你……”
宋敏笑了，任由他的怀抱越来越紧，快让人喘不过气，然后她温柔地亲亲他的眼睛，说：“你要不起的，别傻了。”
梁玦把脸埋入那颈窝里，不住地落泪。
窗外灯火繁复，夜愈发深了。
——
于此同时，衙门内宅里，宏煜好说歹说，终于把意儿哄去了他房中。
先前每每在那边留宿，因她顾及隔壁的宋先生和林阿照，总不敢把动静闹大，叫得也不痛快，他早想换个地方，碰巧梁玦不在，时不我待，自然该抓紧机会。
两个人在桶里洗澡，匆匆弄了一回，意儿累了，洗完不想再让他碰，于是穿好衣裳，斯斯文文地坐在窗下吃酒谈天，直聊到漏下二十刻才罢。
“你让宋先生去找梁玦，若先生有失，我是断不饶人的。”
宏煜喝得迷糊，摇头笑道：“放心，梁玦不敢。”
说着胳膊搭在她肩头，大半个人全压到她身上：“好妹妹，跟我困觉去。”
“不会走路走了是吧……”意儿咬牙，将他搀至榻前放下，脱了鞋，口中骂道：“你就是让我过来伺候你的。”
宏煜已然大醉，抓了她的手，放在掌中捏啊捏，没一会儿便嘀咕：“渴，给我倒碗茶。”
意儿去桌前端来凉水，喂他吃了一口，问：“如何，可好些了？”
宏煜随手往她脸上拍了两下，恍恍惚惚的样子，夸道：“丝丝，你乖。”
“……”
意儿僵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的男人，心跳沉沉，在确定他方才说了什么以后，登时把手里剩下的半碗水泼在了他脸上。
“……”

第40章
宏煜在半梦半醉之间睁开眼，头晕目眩，他不明所以地望着意儿，张嘴呐呐地问：“你干什么？”
不知为何，她笑得有些凌厉，一字一句回道：“没什么，手滑了。”
宏煜思绪朦胧，并未在意，随手抹了把脸，翻个身，顷刻间睡去。
这夜秋霖脉脉，树影摇曳，梦中依稀听见沥沥雨声，像情人在耳边低诉，帐中沉香幽微，呼吸清浅，身旁熨帖着细腻温度，叫人柔肠百千。
一宿冷风细雨不曾断绝，宏煜醒来时天还未亮，窗纱透着静谧的黛色，隔着一层单衣，是一截楚腰，像他极爱的一只定窑梅瓶，所谓折于足侧微束，瓶身往下愈发纤细，且白瓷温润，令人爱不释手。
“意儿，”他掀开锦被，覆到佳人之上：“卿卿。”
这场景，一面柔情脉脉着，一面无理蛮横。
“干什么？”
“没事，”他见她要醒，哄道：“你接着睡，我一会儿就好。”
什么叫他一会儿就好？意儿皱眉，迷蒙间下意识推开窃玉偷香的手：“别弄我。”
宏煜听见姑娘沙哑的声音，像静夜里微微晃动的烛火，叫人心下随之一颤。他愈发饿了，知道哪儿有好吃的，翻找一遍，一会儿吃桃子，一会儿吃茶，是洞庭银针，清醇回甘……哦，不，梅瓶里藏酒，他吃的应该是酒，所以如痴如醉起来。
意儿变作一捧秋水，拳头也没了力气。
“喜不喜欢这样？”夜客造访幽深处，蓬门为君开。他是不讲理的客人，一进门便胡搅蛮缠。
这下犹如身在夜航船，摇摇微晃，帐幔轻颤，伴着姑娘断续嗔骂，他笑得癫狂。
宏煜将落水者捞起，她攀上浮木，却愈发溺水，鬓角微湿，似乎沾上了他的青丝，又听见他说：“好意儿，叫声哥哥。”
呸，做梦吧。她已有七分清醒，想起先前被误认秦丝，大为恼火，于是眼下只装懵，口中胡乱求救：“慢点呀，阿显……”
宏煜闻言一愣，眉间倏地蹙起，一把扯住她的长发，眉毛飞扬，笑得极凶：“喊谁呢你？！”
眼看浪潮即将涌向最高处，他毫不留情地丢开她，抽身而去，只是自己仍在水中浮沉，便又抓过她的手，将余热释放了，爬上岸，一身清凉。
可怜意儿被丢在那儿，不上不下地吊着，脚趾蜷缩起来。
宏煜眼底发沉，似笑非笑打量她：“怎么了？”一边说，一边伸向起伏的山峦：“难受么，自己动手啊。”
意儿紧揪住枕头，像从水里捞起来的猫，一下一下打颤。
“啧啧，可怜见的。”宏煜也歪着，单手支额，饶有兴致地观赏她此刻的窘态。
“抖什么呀？你那里怎么了？”
意儿额头冒汗，犹如被羽毛轻拂着，难以忍受，真想咬牙忍过去便算，偏偏面前的男人不肯放过她，非要跋山涉水，处处留情，她心中急热无法消解，又得不到满足，简直令人发疯。
她难受，哼哧哼哧，眼泪不由自主滚落。
“哟，还闹脾气呢。”宏煜见她如此，心下涟漪点点，右手过去：“我帮你啊。”
他说着，一边笑盈盈望着她，一边去往小径幽深的地方。
“瞪我做什么？再骂大声些，我受用的很。”
“赵意儿，瞧你，口是心非，分明喜欢的很？”
“过去几年你怎么过的啊，没少自己动手吧？”
……
坏透了！坏透了！
她在羞愤里终于耗尽力气，蜷起来，背过身去。宏煜拿帕子把手擦净，发现她紧绷着，肩头发颤，竟然被气哭了。
“喂，”他好笑地把人翻过来，“哭什么，我欺负你了？”
“滚！”
“这会儿叫我滚，方才是谁死抱着求我别走的？”
意儿想也没想，一巴掌挥过去。
他眼疾手快地扣住她的胳膊：“还要打人，作死呢？”说着望定她额头细汗，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一双杏眼通红，好不娇俏。于是他又笑：“我还没跟你算账，你倒先耍狠，谁惯的啊，林显？”
意儿白了一眼，别过脸没做声。
宏煜凑过去，咬着耳朵小声道：“跟我说说，你们在一起时怎么做的，都有哪些招数？”
“……你有病。”
宏煜冷笑：“这么喜欢观音坐莲，是不是他腰不好，全靠你主动啊？”
意儿咬牙忍了会儿，斜眼瞥过去，细声轻哼：“想知道，可以，先说说你跟秦丝怎么做的，我再告诉你。”
宏煜微怔，接着莞尔问道：“秦丝是谁啊？”
意儿嗤笑：“别装了，昨晚睡前你还叫丝丝呢。”
“有吗？我怎么不记得。”
“那我也不记得了。”
宏煜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含着春水般的潮意打量着她：“这可是你要问的，别听了又醋。”
“谁要醋？你少自以为是。”
宏煜“哦”一声，慢悠悠道：“秦丝啊，”他懒懒的模样：“秦丝善于吹箫，口技一绝，闺房里花样又多，天生的风流种子，平日里随便玩一个时辰也不喊累的。”
意儿冷笑：“一个时辰，你没被榨成人干吗？”
宏煜啧道：“我又没说一个时辰都在戳，怎么就成人干了？”
“……不要脸。”
“干这种事，不要脸才够劲儿，你如此放不开，在我面前连动手都不敢，换做秦丝，方才早就自己拨开了求我进去……”
“呸！闭嘴、闭嘴！”意儿捂住耳朵：“谁要听这么仔细，你真下流！”
宏煜哼道：“你跟林显做的时候不下流？你们不解衣带，不弄得水花四溅？”
意儿咬牙切齿，心想这人的嘴怎会这么贱啊！
堪堪忍过一阵，暗自深呼吸，她做出轻描淡写的样子：“我们都没经验，不过是两情相悦，一起摸索人之大欲，用不着什么花样，心里喜欢，怎么着都享受，你没试过跟心尖上的人肌肤相亲吧，那才叫神仙滋味。”
宏煜目光幽深，一言不发地凝视着她，也不知想到什么，半晌过后轻轻笑了：“你跟我没滋味是吧？来来来，我来伺候你，要什么滋味都行，我倒想看看你究竟跟谁更享受。”
他嘴里说着伺候，手上的动作却霸道，握住膝盖，像剥开柚子那般般，意儿瞪大眼睛，踢不到，手伸过去，狠狠往他腰侧一掐，使了大劲，宏煜疼得栽到边上，抬起头，双眸发烫：“赵意儿，你找死呢！”
她裹着锦被翻身下地，逃到矮塌上去。
宏煜满头大汗，缓过好一阵起来，披上外衣，大步过去拽她：“有胆子打我，倒是别躲啊。”
意儿忙说：“你先前还拉我头发呢。”
“我用力了吗？下死手了吗？”
意儿见他气得不轻，像要以牙还牙的架势，于是随口支吾：“那，你哪儿疼，我给你揉揉。”
“少来这套。”
她就死拽着被子不松手。宏煜索性往她脸上揪了一下，不轻不重的，又抬起那小巧的下巴，俯身凑近，腻了会儿，渐渐的气也顺了，便挤在身旁不做言语。
窗外天色微明，还能再歇一会儿，他叫丫鬟进来，意儿问：“做什么？”
“换被褥，”宏煜说：“床上被你弄成那样，怎么睡？”
意儿实在难为情，抿了抿嘴：“别叫人吧，你去换了就是。”
宏煜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让我亲自动手？我几时做过这个？”
“换个褥子有什么难的，没做过总看过吧。”意儿抓着他的衣袖轻晃，声音娇娇的：“去吧去吧。”
“真麻烦。”宏煜皱眉，骂骂咧咧走到塌前，扯下被褥，随手丢在一旁，又往大衣柜去，找出新的，抱过来铺上。意儿见他只随意披着外衫，那玩意儿随着走动若隐若现地甩来甩去，真是好不害臊……
没眼看没眼看。
收拾完，两人安静躺下，方才闹得筋疲力尽，意儿昏昏欲睡，这时又听他说：“你不如搬过来，省得一早还得跑回去换衣裳，多此一举。”
她随口答：“那怎么行，丢下敏姐和阿照，像什么话？”
“迟早要搬的，”宏煜说：“我这里有的是房子，偌大一个偏院空着，让她们一同过来住就是。你们那个院子留给曹克恭，人家拖家带口的，也好住宽敞些。”
意儿很累，敷衍两句：“忙完这阵再说吧。”
宏煜也就不再多言。
——
十月中旬迎来童子试第一级县试，此间衙门上下不理词讼，全力投入考场中。宏煜主考，且负责出题，第一场人数最多，考完由各长官分卷批阅、录取，四五日后发案，取中者再考第二场、第三场。最终近三千考生只取二百余人，县里造了册，送往府内。
时值深秋，天气愈发萧寒，这日傍晚，宏煜来找意儿，没走正门，却从角门进去，直接到她屋里坐着。
这会儿意儿不在，洗澡去了，宋敏和阿照正坐在院子里说话。
“那封信都快被你看烂了，”宋敏摇头笑道：“已经过了两日，兴奋劲儿还没消减吗？”
阿照说：“我哥走了三年，如今终于要回来了，我真怕这信是假的，现在还觉得像做梦呢。”
宋敏道：“意儿不是看过了，的确是他的笔迹，你尽管放心，过几日便要和兄长团聚了。”
阿照傻乐起来，点头道：“不错，非但我和哥哥可以团聚，嫂子和他也能团聚了。”
宋敏闻言锁眉，迟疑地开口：“意儿……不是跟宏知县在一起吗？”
阿照一听便摇头，斩钉截铁道：“不算数，宏知县只不过是她用来填补空虚的替身罢了，如何能跟我哥相提并论？”
宋敏张张嘴：“据我所知，当初林显不告而别，意儿已经死心，是打定主意跟他划清界限了……”
“才不是，”阿照当即打断：“当初我哥走，她急成那样，骑马去追，追了五天五夜，人都累垮了，这么深的感情，岂是旁人可以僭越的？不信等着瞧，只要我哥一回来，她肯定会跟宏知县断得干干净净。”
“……”宋敏听得哭笑不得，知道她死心眼，劝也不听，索性随她去罢了。
这边意儿洗完澡，回到屋里，看见宏煜闲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根热腾腾的玉米，已经啃了半截。
她一边擦头发，一边笑问：“你几时来的？”
宏煜淡淡道：“刚来了不久。”
意儿走到柜前翻找厚袄子，宏煜撇着她，忽而问：“你上次答应搬到我那儿，究竟定好日子没有？”
她怪道：“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宏煜起身来到她背后：“上个月，在我那儿，你别说不记得。”
“我真不记得了。”
宏煜拉过她的胳膊，垂眸盯着她的眼睛：“我跟你说真的。”
意儿见他面色严厉，双眸发沉，忽然觉得别扭，支吾道：“什么真的假的。”
宏煜默然看了一会儿，心想那个野男人要回来了，你这态度变得可真快。
于是瞬间心凉，只觉得没劲透了，松开手，提脚就走。
意儿不明所以，问：“不留下吃饭吗？”
“不了，”他轻笑道：“你跟你小姑子慢慢吃吧，我就不打扰你们一家团聚了。”
“……”

第41章
夜里宋敏来找意儿，端一盆兰花，进屋摆到桌上，忙唤她来看。
意儿从榻上起身，走近细瞧，又托着花萼闻了闻，霎时清冽扑鼻：“好香啊，这是素心建兰？”
宋敏心情不错，笑道：“金丝马尾，建兰的一种，我知道你喜欢无杂色的兰花，今日在集市看见，便买了两盆。”
意儿说：“这个时节该是墨兰的花期，怎么建兰也开得这么好？”
“可不就是好兆头。”宋敏笑：“今年不顺的都经历了，剩下两个月定能顺顺当当地过完。”
意儿附和：“但愿如此。”
宋敏看着她，貌似随口一问：“过两日林显到了，你要见吗？”
意儿脸上没什么波澜，仍专注望着花蕾，说：“都行。”
“我还以为你不想见他呢。”
意儿笑了笑，目光清淡如月：“这么久了，有些话也该说清楚。”
宋敏心下琢磨一番，轻轻叹气：“算来他这几年在外面也不容易，背着佟家的血海深仇，既要追讨叛徒，又要复兴师门，几样大事都落在他一人身上，实在艰难。”
意儿眼眸低垂，心不在焉地应着：“嗯，是不容易。”说完想到什么，又说：“天冷了，你和阿照也该添两件大毛衣裳，我请了裁缝，改日带你们去店里量身，顺便挑挑料子。”
宋敏说：“旧年的衣裳都还新着呢，再说如今不过十一月，穿不上大毛的。”
“等做完就能穿了。”意儿说：“一日冷过一日，冬天用的炉子、被褥，一应物件都要早些备下才好。”
宋敏笑她：“咱们自己倒没什么，底下那些婆子丫鬟才要紧，可不能亏待了她们。”
意儿坐在桌前托着下巴：“你放心，都交代给许娘子了。”
“这么快？”
“可不吗，”她微微叹气：“我见宏煜那边早预备下了，他们屋里本就人多，又热闹，到时候人家风风光光的过节，咱们的丫头该有多羡慕啊，那可不像样。”
宋敏噗嗤一笑，打趣道：“这话怎么说，宏大人不是让我们搬过去吗，还分那么清作甚？”
意儿微嗔：“他一时兴起，随口胡诌而已，听着当个玩笑罢了，岂能当真？”
话至于此，想起宏煜那怪脾气，傍晚又不知谁惹了他，莫名其妙的使性子，平日在外面那么威风，私下却跟个小孩没两样。
她想着想着，不觉一笑。
因得了这盆金丝马尾，次日散衙，她便邀宏煜过来赏兰。
宏煜起先没什么兴致，招不住意儿殷勤，亲手沏茶，还剥了橙子送到嘴边，哄他吃下。阿照从屋里出来，见他们二人歪在一处，书卷挡着脸，青天白日的，亲亲我我，真不要脸！
等宏煜走了，意儿回房歇着，阿照面色沉沉，进来一屁股坐到圆凳上，瞪着她不说话。
“怎么了？”
“你怎么还跟他这样？”阿照没好气道：“从前也就罢了，如今我哥都要回来了，你还不做个了断，究竟什么意思？”
意儿置若罔闻，撇撇嘴，翻过身去不予理会。
阿照见状愈发急恼：“我哥并没有负你呀，当初他仓促离开，纯粹是师门遭难，不得不赶去搭救，若他为了功名利禄，或见异思迁，那我绝不多说什么，可林显分明是个有血性的汉子，你多少能体谅一二吧？难不成你喜欢一个只知风月而不顾孝义的懦夫吗？两三年光阴眨眼就过了，等等又有何妨？你就这么耐不住寂寞！”
意儿听得头疼，坐起身：“你再说一遍。”
阿照满脸涨红，死死瞪住她：“说就说！我实在不明白，感情不就应该忠贞不二吗？我哥临走前叫我护你周全，他是非你不娶的！这几年他在外面打打杀杀，还不知吃了多少苦，而你转头爬上宏煜的床，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他知道该有多心寒？你就这么对待一个拿真心爱你的人！”
意儿盘腿坐在床上，望着阿照声泪俱下，静了半晌，只淡淡开口：“恕我眼拙，他的真心，我完全没看出来。对一个三年来杳无音信的人，我为什么要等？他若爱我，那就做给我看，别指望留下一两句深情款款的承诺就能绑住我。若无实际的作为，承诺也跟放屁没两样。”
“说来说去，你就只顾你自己。”阿照心疼哥哥，见她如此冷情，好不失望，忽而又想到什么，心下一凛，警惕地问：“难道你不喜欢他了吗？”
意儿心烦，忍耐着，微微叹气：“时间久了，感情是会淡的，即便你成日在我面前晃，但大多时候我都不记得你还有个哥哥。”
阿照像被噎住，瞪大眼，忙说：“没关系，等你们见面就好了，感情变淡，可以重新培养，只要你给他机会。”
意儿摇头：“我已经有宏煜了。”
阿照伤心至极，胡乱擦掉眼泪，一拍桌子起身，拿上佩刀疾步离开。
之后两天她都没有搭理意儿，也不说话，独来独往，夜里背着敏姐偷偷抹眼泪，可怜见的，叫人又气又好笑。
直到这日傍晚，意儿刚回屋换下品服，丫鬟进来回话，说阿照的兄长到了，此刻正在衙门外头，是不是该请进来。
“不用。”意儿收拾完，和宋敏一同出去迎客。
阿照抱着她哥哥哭得厉害，隔着角门，意儿看见林显一身玄衣，高高的个头，正笑着轻拍阿照的背：“好了好了，你也不用把鼻涕都抹到我衣服上吧？”
宋敏也笑：“林捕快可别叫人看笑话，平日里的威风都到哪里去了？”
林显抬眸，一眼见着意儿，深邃的眼睛如夜那般，动作微微顿住。
她莞尔上前，朗声唤他：“阿显。”
阿照退开，接过宋敏的帕子抹眼泪，然后紧张地望着他们二人。
林显喉结滚动，像是一时找不到话语，所以没来由地说：“你长高了？”
“哪有？”意儿挑眉，上下打量他，点头夸赞：“你倒瘦了些，不过好在没有缺胳膊少腿，四肢健全，跟从前一样英俊，那我就放心了。”
林显皱眉苦笑：“我看你是失望才对。”
意儿摆摆手：“瞧你说的，我怎么会是那种人？”
宋敏开怀道：“好了，咱们坐下来慢慢叙旧，我已定好酒席给阿显接风，趁天色早，现在就过去。”
说话间小厮牵来四匹骏马，林显望着意儿的背影，默然没有做声。
到醉梦楼，上二楼厢房，几人吃吃谈谈，聊得兴起。酒过三巡，林显说：“还未谢你照拂阿照，想来这几年她一定添了不少麻烦。”
意儿打了个酒嗝，说：“阿照很乖，帮我不少忙。”
宋敏在一旁问：“你今后有何打算？”
林显撇向意儿，似真似假道：“从前给御史大人做护卫，今后还想给县丞大人做护卫，不知她肯不肯。”
意儿笑：“我哪里请得动你？”
阿照忙说：“哥，师父师娘的仇已经报完，你这回可以不走了吧？”
林显收回目光，默了会儿，淡淡道：“年后我得回溪山，正式接任掌门，这次过来主要为了你。”他说：“看你是想留在这里，还是跟我走。”
阿照张嘴愣住，忙转向意儿，见她垂着眼帘，脸色不大好，于是讪笑道：“这、这也太突然了吧，我……”
“不急，”林显拍拍她的头：“我还要住上几日，你慢慢考虑。”
意儿没吭声，阿照尴尬地扯扯嘴角，忙转开话头：“对了，我师姐呢，她还好吗？”
“好。”
“那她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
“……”阿照见他态度冷淡，便不再多言。
吃完饭，出酒楼，长街熙攘，灯火拥挤，男男女女如夜行之鬼魅，衣香鬓影，来来往往。
林显在这繁华里感到几分落寞，终是开口：“意儿。”他叫住她：“我们沿街走走，我还有话跟你说。”
意儿摸摸自己发烫的脸，像是不胜酒力的样子，扶着敏姐笑道：“我可扛不住，明早还要画卯呢。你们兄妹俩才应该好好聚一聚。”
阿照闻言望向林显，只见他面色清冷，眼底发沉，真怕他生气，于是忙打岔道：“是呀，哥，我可想你了，今晚我跟你回去，咱们再喝几盅。”
林显望了意儿半晌，挪开目光，慢无表情：“嗯，好。”
于是四人在此分手，各回各的去处。
“意儿姐姐对我很好，一直把我当做她的亲妹子，”阿照小心翼翼地跟她哥说：“你走了这么久，没个音信，她肯定心里有气，女人嘛，多哄哄就好了。”
“是么。”
“是呀，你看她方才冲你笑呢，过几日一定和好如初了。”
林显目光黯然，喃喃道：“她的确很客气。”
两人骑着马，不紧不慢地穿过两条大街，人烟渐渐稀少，阿照打量四下，问：“你住哪家客栈呀？怎么越走越静。”
他心不在焉地回答：“租了一个小院子，没住客栈。”
“啊？”阿照眨眨眼，笑道：“你自己住一个院子，不怕冷清么？”
林显说：“你师姐不喜欢见外人，也不喜欢热闹的地方。”
阿照愣怔：“师姐也来了？”
“嗯。”
她垂头闷了半晌：“我听说她的脸被毁了……那么漂亮的姑娘，一定很难过。”
林显冷道：“父母惨死，自己武功全废，脸上还被划了十几刀，自然不好过。”
“……”
“一会儿见了她，别提这个。”
“哦……”阿照闷闷的：“哥，其实我有些害怕。”
“怕什么？”林显皱眉：“她戴着面纱，你看不到的。”
“不是，我从小就怕她，不太敢亲近。”
林显闻言叹气，摸摸妹妹的脑袋，放软声音：“好了，哥哥在，她又不会欺负你。”
阿照乖乖点头。
不多时来到地方，林显下马叩门，一个微胖的少年迎出来：“师父。”
“嗯。”林显随口吩咐：“把马牵到后院去。”
“是。”
阿照跟在他身后，走入这幽暗的小院落，只见厅堂亮着灯，一个身穿鹅黄裙衫，头戴帷帽的女子正坐在桌前饮茶。
“师兄，你回来了。”
阿照听见佟之瑶寡淡的声音，心下莫名发慌，抓住她哥的袖子，闷声上前。

第42章
夜深人静时，风又冷了几分。
佟之瑶比从前愈发孤僻，且又体弱，不过寒暄几句便没了话说，声音倦怠，恹恹的回屋去了。
阿照被安置在偏房，照顾佟之瑶起居的婆子端来热水，她一边烫脚，一边滔滔不绝地向林显讲述这三年的经历，从赵莹身边离开，陪意儿参加乡试，见证她中举，接着三人赴京会试，意儿金榜题名，外放地方为官，她也当上捕快，经手过几桩公案，如今每日跟着上司巡街，维护一方百姓的平安，心里觉得很踏实。
林显静静听着，不时发出浅笑：“阿照长大了，爹娘在天有灵，一定也很欣慰。”
她嘿嘿一笑：“我喜欢这里的生活，喜欢意儿姐姐，喜欢宋先生，如果哥哥能留下来就好了。”
林显道：“你的意思是不跟我走了。”
阿照摸摸鼻子：“我……我也不知道。”
林显点头：“这样也好，你在这里，我和她还能说上几句话。”
阿照一愣，眨眨眼：“哥，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走呀……是因为师姐吗？”
林显目色微敛，只说：“之瑶一个人不行的。”
阿照皱眉，想要细问他这几年的遭遇，而他只大略带过，说三年来带着佟之瑶追寻仇人和叛徒的下落，直至上个月终于叫他们血债血偿。
没有细节，阿照却有些不寒而栗，正要开口：“哥……”
林显打断：“你听打更的，已过丑时了，先睡吧，明日再说。”
“……哦。”
“有事喊一声，外头有人把守。”
“好。”阿照忙擦干脚，穿上鞋，送到门口：“哥，你也早点歇息。”
“嗯。”
林显穿过院子，朝正房走去，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阿照哈欠连天，准备关门，似乎觉得哪里不对，拧着眉头想了想，突然睁大双眼盯住那间屋子，没来由的心惊肉跳。
没记错的话，那是师姐的卧室。
他们两个……住在一起？？？
阿照像被雷劈了一般，张着嘴惊在当下，心里是说不出的别扭、怪异、排斥，恨不能立刻把她哥叫回来。
即便不为意儿，此事也万分难以接受。不管佟之瑶的脸毁成什么样，阿照没见过，倒不算什么，但她深知师姐性情乖戾，相处起来有种难以言状的压抑，总担心一句不慎便将她得罪，而她恼了也不言语，阴沉沉的，实在叫人不舒服。
难怪林显这次回来变了许多，不似从前那般意气风发，疏朗开阔，倒像心里压着许多事，阴郁消沉，令她也难以亲近。
阿照脑子一团乱麻，半晌不能动弹。
……
林显进屋，见屏风那侧浴汤已备下，便自顾脱了衣裳洗澡。佟之瑶正坐在镜台前涂抹华清露，此物出自大食国，据称有舒痕淡疤的奇效，然而她用了两三年，却并不见疤痕消减，想必当初伤得太重，皮肉全翻出来，再金贵的东西也难起作用。
她盯着镜子里那张可怕的脸，突然烦躁不堪，扔掉瓶子，起身往屏风后面走。
林显泡在桶里，水是凉的。他这个人，一年四季只用冷水洗澡，寒冬腊月亦是如此。佟之瑶拿帕子给他擦拭肩膀，看着那身上遍布伤痕，如她面目全非的脸一般，心里方才稍稍舒服些。
“见过心上人了，怎么不高兴？”
林显没吭声。
佟之瑶笑得温柔：“还是说，回来面对我，落差太大，所以笑不出来？”
林显眉心拧成深深的川字，闭着眼睛，淡淡道：“没有，你别胡思乱想。”
佟之瑶依旧麻木地笑着，问：“阿照还不知道我们的关系，你怎么没告诉她？”
“刚见面，没来得及说。”
“是吗？我看你根本不想说吧，反正现在樊七死了，你也没义务回溪山接那烂摊子，留在这里多好啊，陪着你的意儿……”
林显突然起身，出了浴桶，从架上拿干帕子随手擦几下，披上衣衫：“我很累，先睡了。”
说完绕过屏风，径直走到榻前，踢了鞋，翻身趴到里头。
屋内一片寂静，灯烛摇曳着，发出微弱的光，窗外寒风簌簌，断续拍打着窗扇，不知过了多久，林显听见隐约啜泣，声音很轻，却像沉重的巨石抵在他心口，喘不了气的感觉又来了。
他沉默许久，光脚下地，将佟之瑶拦腰抱起，抱到床上，克制道：“别哭了。”
她伏在他肩头抽噎不止，眼泪把衣服沾湿：“我就是个累赘，一直拖累你，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真的不必……你回到她身边去吧，我不想再看你活得这么累……”
林显抱了一会儿，眼底空茫茫，暗沉沉，无甚意趣，只微叹道：“别瞎想，我怎么可能弃你不顾呢，回溪山接任掌门也是我自己愿意的。”
“那她呢？你不想跟她在一起了吗？”
林显眼帘低垂，费了很大力气才说：“我只想再看看她，说几句话，别无所求。”
佟之瑶说：“如果没有我，你们不会是这种结果。师兄，你会不会后悔？会不会怪我？当初都是我逼你的……”
“你也没拿刀架在我脖子上啊，”林显极淡地笑了笑：“我只好负责到底了。”
“那她呢？你不用为她负责吗？”
“她跟你不一样。”林显目光游离：“没有我，她照样过得很好。”
佟之瑶紧抱住这个男人，虔诚地哀求：“师兄，我会对你好的，你别离开我，别丢下我一个人……”
“怎么会？”林显转头望向窗外夜色，想起那次意儿和他吃酒，伶仃大醉，趴在他背上说：“阿显，你放心，我占你便宜，肯定会对你好的，否则就让姑妈打断我的腿。”
他说：“你腿断了，还得我伺候，不划算。”
意儿笑：“我这么漂亮，你不想伺候啊，那我找别人去。”
“找谁？你找一个我弄死一个，信吗？”
……
林显的笑意未至眼底已然散去，他把脆弱的泪人儿安抚好，熄了灯，像往常那般搂着佟之瑶睡去。
——
意儿回到衙门，听丫鬟说傍晚宏煜派童旺过来请她，她不在，方才童旺又来一次，前脚刚走。
“有什么事吗？”
“没说，就让你去一趟。”
意儿没放在心上，神态疲倦地更衣：“若那边再有人登门，说我已经睡下了。”
丫鬟抬面露迟疑：“……是。”
她这一个月和宏煜愈渐亲密，夜里吃不消，冷一冷也好。且今日与林显久别重逢，难免勾起许多往事，要说心如止水是自欺欺人，情绪纷杂，需要时间理清。
至次日，在衙门见到宏煜，意儿拿着公文去签押房，时近正午，薄薄的日光落在长廊间，他搁下笔，按着肩膀扭动胳膊，随口跟她提了句：“待会儿一起吃饭。”
意儿想也没想地拒绝：“不了，我和敏姐有约，还有事。”
“晚上呢？”
“晚上……再看吧。”
宏煜“哦一声”，面色如常。
傍晚散衙，回了内宅，他又派人传话，请她一同用饭，可意儿却推脱没有胃口，婉言相拒。
没过一会儿，天暗下，灯亮起，宏煜倒是亲自过来了。
“赵大人忙什么呢，”似笑非笑的声音：“请你屈尊吃一顿饭也这么难。”
她正坐在窗下看书，见他来，忙命丫鬟倒茶。
“没有忙什么，不过下午用了些点心，晚饭不想动了。”
宏煜落座，略挑眉道：“我还以为旧情人回来，你便欢喜得茶饭不思了。”
意儿笑笑：“那倒不至于。”
他冷眼看着她，又问：“你昨夜回衙门睡的，还是歇在外头？”
“自然回家睡。”
“没跟林显重温旧梦吗？”
“什么？”
他笑：“老情人见面，干柴烈火，难道不想共度春宵？”
意儿觉得荒谬，嘴角勾起：“别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张口闭口床笫之欢。”
宏煜发出轻蔑的嗤笑：“男人不就那回事吗，我敢担保，再过几日他定会将你拐到床上去，你信不信？”
意儿不以为然：“拐就拐，又不是没睡过。”
宏煜没做声。
意儿余光偷瞄他，心下微动，忽然想到什么，一双杏眼眯起，抿嘴一笑。
宏煜见状也望住她，和颜悦色：“这么高兴啊，你们都聊了些什么，说来听听。”
“没什么，不过叙旧。”意儿好似微醺那般沉醉在回忆里：“你不知道我们经历的事情，那时可好玩儿了。”
宏煜似乎很感兴趣：“你讲给我听啊。”
意儿抱住膝盖，身子前后微晃，细细道来，她与林显相识之初，常做男儿打扮，裹平胸口，粘小胡子，以书童的身份侍奉姑妈左右。
彼时赵莹初任御史，巡按肃江，因得罪大员，几度险遭暗杀，恰逢林显游历在外，少年血性，嫉恶如仇，闻此风声，便自愿投入赵莹门下，做其护卫。
起初他真把意儿当成弟弟，见这书童生得唇红齿白，身量单薄，因而常笑她没有男子气魄，一股子阴柔。
意儿并不言语，照常的与他勾肩搭背，称兄道弟。
有次两人出去吃酒，沿街路过妓馆，她头一回出入烟花巷，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姑娘，不知怎么还咽了口唾沫。林显随手拍她胸膛，提醒说：“温柔乡，英雄冢，管好的你命根子。”
“……”意儿垂头直盯着自己的胸口，呼吸滞住，半晌后干咳一声，仓皇地问：“你，你就没逛过青楼？”
他说没有。
“为何？难不成你还是个童子鸡？”
“……”林显尴尬，为掩饰窘迫，一本正经道：“那种事，弄一次就上瘾，我如今哪有闲工夫，等手上的事情忙完了，到时再弄个痛快。”
意儿点头，随口道：“好啊，别忘了叫上我。”
“那是自然。”
后来两个人在酒楼吃醉了，林显迷迷糊糊打量她，说：“你要是个姑娘，还挺好看的。”
意儿摇着扇子笑：“原来阿显你有龙阳之好？”
“我没有……”他极力否认，却难掩遗憾：“就觉得，你怎么不是女的呢……”
意儿哈哈大笑，眼睛璨若星辰，盈盈望定他：“女的又如何？”
他正要开口，只见意儿摘掉那撇假胡子，取下发冠，也不再刻意压着嗓子，而俏声问他：“你要怎样，倒是说呀。”
林显目瞪口呆。
讲到这里，意儿乐得咯咯直笑，眼中甜腻几乎要溢出来。
宏煜说：“这么纯情？”
她点头：“是呀，阿显的品性我最清楚不过了，如今想再找一个知根知底又情投意合的人，可不容易。”
宏煜摸着扇骨，由衷道：“如此说来，你们的确天造地设。只是数年不见，人心难测，还能破镜重圆吗？”
意儿说：“我对他一如既往。”
宏煜笑：“那我呢？”
她抬眸望去，娇声莞尔：“宏大人是及时雨，我此生都会感激你。”
宏煜面色温柔：“他若知道你跟我做露水鸳鸯，不会介意吗？”
“他可以不用知道。”
宏煜了然地点头。
这时丫鬟捧着漆盘过来，意儿亲手端茶，递给宏煜。
“大人，咱们还是同僚，日后请多担待。”
“那是自然，赵大人不必客气。”他接过茶盏，扬手砸到地上，白瓷小盅霎时支离破碎。
丫鬟尖叫，惊慌失措，旋即跑走。
宏煜浅笑注视她。
意儿僵住，盯着地上的残渣愣了片刻，然后起身就走。
右肩的衣料被揪住。
“你跑什么？”宏煜眉梢飞扬，此时已笑得极其凶狠：“还没聊完呢，你要去哪儿？”
意儿屏住呼吸，下意识掰他的手：“别这样。”
“我哪样？”他掐住她的下巴：“不是说感激我吗？你躲什么？”
意儿脸颊生疼，心里害怕，又哭笑不得，忙道：“我闹着玩儿的，你别生气……”
“好玩儿是吧，我陪你玩儿啊。”宏煜拖着她往床边走：“你方才说我是什么？及时雨？”
“我开玩笑的！”
他双眼发红，已经完全听不进去：“既然久旱逢甘露，润雨怎么够，我该送你一场暴雨才对。”
意儿大喊：“宏煜！”
要死了要死了，她这作死的真不该嘴欠。
……

第43章
意儿被丢到榻上。
宏煜立在那儿，清冷的眼睛看着她，解下腰间垂挂的绿绸如意扇套，随手扔掉，再摘了玉佩、荷包、汗巾子，郎琳锦绣堆满脚边。
“你是自己脱，还是我动手？”
意儿抱着床柱摇头。
宏煜见状一笑，眉眼轻佻：“哟，装什么呢，你身上哪个地方没被我摸过看过，这会儿林显回来，就装矜持，要为他守贞呐？”
说着便去伸手抓人，谁知她倒机灵，一翻身躲到了床角里。
宏煜沉下脸：“过来。”
意儿没动，只低声喊：“煜哥哥。”
“我再说一次，自己过来。”
“……”
他是下了狠心要收拾人的，这会儿见她一副畏缩的小模样，愈发恼火，且又情动，当即倾身而上，一边冷笑：“赵大人好本事，有了奸夫便对我不理不睬，故意作践人是吧？你既如此留恋，怎么还不滚去找他？你去啊！去啊！”
奸夫？谁？
意儿脑中一片混沌，手忙脚乱：“方才说那些都是逗着玩儿的，你别当真……”
“好个坏蹄子、小娼妇！你想跟我玩儿，也不睁眼瞧瞧，谁玩儿谁呢？！”宏煜硬把人从角落拖拽到床中央，生吞活剥的架势，笑得飞扬跋扈：“不识好歹的东西，我素日敬着你，倒敬出一条白眼狼来，你想耍弄我啊，哥哥是那么好相与的吗？”
意儿心里害怕，又不想让他得逞，于是紧咬下唇推拒抵抗，奈何与他力量悬殊，防守不住，节节败退。
“我以后不敢了，你别……”
仓皇之间，落在由他操纵的情天孽海里，随烟波翻涌，搅弄云雨，起初因这风浪太过汹涌，逆水行舟，负隅顽抗，后来渐渐的，身上沾满他的味道，勾魂摄魄，便实在没了气力，只想紧抱住眼前人，和他一起化作水，沉入情海深处。
“又在想谁呢？”宏煜折腾完，趴在她背上歇了会儿，歪着脑袋，打量她疲倦的脸。
意儿缓过半晌，哑声说：“林显要把阿照带走。”
宏煜一听那名字就心烦，不以为然道：“人家是亲兄妹，按理也该在一处的，怎么，你舍不得？”
意儿喃喃道：“话虽如此，可是阿照毕竟跟了我三年。”
宏煜轻咬她的耳朵，抵在那里，沉声问：“我听说林显当初离开，你追了他几天几夜，真的假的？”
意儿因这温柔的举动缩起肩膀，心里泛起点点依恋，于是脉脉不语，抓着他的手指把玩。
“你听谁说的呀？”
“你的好妹妹林阿照啊。”宏煜冷哼：“她还说我是个替身。”
“……”意儿眨眨眼，略动了动，翻身埋入他胸口，胳膊搭在他腰上，手掌轻抚背脊：“那个死丫头，等我明日收拾她，给你出气。”
宏煜笑笑：“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意儿想了想，随口道：“那时年纪小，傻乎乎的，做事比较冲动，现在说来也是好笑。”
当年佟家出事，消息传到林显耳中，他不敢相信，当即便要赶回溪山去，因时间紧迫，又怕意儿担心，所以刻意瞒着，没有道别，自己说走就走了。
晚上意儿得知此事，不顾众人阻拦，立刻骑马追了过去。
“我想整个佟家都被灭了，他势单力薄，恐怕凶多吉少，所以不愿他涉险，一心想把人追回来。”这一追，整整五天五夜，穿过一个大省，还有不计其数的州县，如此奔波，即便汗血宝马也吃不消，何况普通马匹，每跑二十里就得休息，于是只能不停地换马追赶，风雨无阻。
“你有没有试过五天不曾梳洗，每日只睡不到两个时辰，被马颠得像要魂飞魄散。”
她追到临安郡，在一个小县城里发现溪山派的标记暗号，知道林显已经和师门中人会和，县城不大，她四下暗寻，没找到人，想必早已离开，也不可能回溪山，这下可真就不知去向了。
意儿紧绷的一口气断开，彻底累垮。
赵莹派阿照和两个小厮追来，等他们赶到县里，发现意儿倒在一个简陋客栈，发着高烧，昏睡不醒。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古人说汗血马日行千里，夜行八百，定是假传无疑的了，即便如我那般，一日换十匹马，最多不过行二三百里，那也累得够呛。”
宏煜听完半晌没做声，心里是极为震撼的，摸着她的头发，自言自语般微叹：“你没死在半路也算福大。”
“可不么，路上吐了好几次呢，”意儿笑说：“想必是我的潜能被激发出来，大腿磨出血也不觉得痛，之后睡醒，腰也坏了，躺在床上大半个月不能下地，你说蠢不蠢？”
宏煜听着，手掌不由自主往她腰腹间揉了几下：“难怪你喜欢在上面，原来骑术这么好。”
“……”
他又笑：“你对林显还挺用心的。”
意儿默了片刻，低声说：“我不否认对他用过真心，我们在一起时都还小，一无所有，唯有一颗真心，现在想来也是快乐多于苦涩的。只是我讨厌被人丢下，没个交代，不清不楚，心里实在憋闷。”
宏煜闻言，不知怎么想起那次让她在后园子等了一夜，竟有些心虚，喉结微动，道：“算了，别跟他计较，都过去这么久了。”
意儿摇头：“我肚量小，爱记仇，此番见面，定要听他亲口解释才算。前夜他原想单独跟我说话，可我当时心怀芥蒂，不愿多聊，等这两日气顺了，再找他好好问一问。”
宏煜撇撇嘴：“有什么好聊的，女人就爱计较这些，非得争个对错。”
意儿皱眉：“还不是因为你们男人不自觉，又爱逃避问题吗？”
“有些事情何必说那么清楚，心里明白就行了，想来人家也有难处，复仇这种事，等于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刀光剑影的，哪有闲心惦记儿女情长。”
意儿冷笑：“是，你们最爱拿大义压人，叫我们忍气吞声，有口难言。”
宏煜愣怔，心想不对，我怎么帮着林显说话了？
于是立马改口：“我可不这样，每次得罪你，很快就道歉了，对不对？那些江湖中人看似重情重义，动辄大是大非挂在嘴边，女人则丢到后面，我看也算不得真豪杰，女人又不是包袱，凭什么总被抛下？不像话。”
意儿“噗嗤”一声，被他逗得咯咯直笑，半撑起胳膊，眼里尽是藏不住的喜欢，伸手捏起那瘦削的下巴，说：“煜哥哥，你若听话，我会疼你的，我要想对一个人好，那可是掏心掏肺，什么都愿意给，绝对把你宠上天”
宏煜望着她弯弯的杏眼，心里是满船清梦压星河的滋味，沉醉般舒坦。
“意儿，我此刻就想把你的心掏出来，你给不给？”
她眼珠子一转，笑嘻嘻地贴近：“给呀，看你拿什么换。”
宏煜抱着人翻身：“我就知道，你哪肯吃亏？”耳鬓厮磨一番，又问：“你想要我拿什么换呢？”
意儿半真半假道：“你别做官了，我养着你，好不好？”
宏煜嗤笑：“真说得出口，你养得起吗？”
意儿道：“我这颗心就值那么多，你得拿最宝贵的东西换。”
宏煜不知有没有听懂，眼下已然意乱情迷，只满口答：“可以，我最宝贵的就是皮囊和肉.体，拿去吧，都给你。”
意儿一边骂他不要脸，一边被缠得没法子，颠颠倒倒，又一场鱼水欢好，闹到半夜才罢。
因着宏煜不想让她跟林显再有牵连，意儿顾及他的心情，便也打算就此放手，不再追根究底，要什么交代。
岂料佟之瑶却找上门来。
这日恰逢休沐，阿照带她哥满城里游逛，晌午过后，丫鬟告诉意儿，说外头有个姓佟的姑娘想见她。
起初意儿觉得奇怪，她与佟之瑶素昧谋面，从前也很少听林显提起，却不知找她作甚。
人请进来，在院子里的花树下对坐。
意儿见她浑身包裹严实，帷帽之下似乎还戴了面纱，朦朦胧胧露出一双眼睛，堪堪盯过来，叫人背脊发凉，毛骨悚然。
意儿镇定自若地吃茶，说：“原来佟小姐和阿显一块儿来的。”
她道：“是，我和师兄一直形影不离。”
意儿闻言，心下了然，点点头，面无波澜：“你找我何事。”
佟之瑶缓缓叹气，声音轻柔：“我想请你莫要责怪师兄，他这个人，闷葫芦，许多话说不出口，可我知道他心里挂念你，即便陪在我身边，体贴入微，但有好几次把我认作是你，叫着你的名字，神情恍惚，想想也怪可怜的。”
意儿端起茶碗：“是么。”
佟之瑶点头：“我和他……等他接任掌门以后，我们便要成亲了，以前他说会娶你，又让你等了这么久，如今却是这么个结果，我也觉得很对不住……可他并非有意负你，只是可怜我，同情我……师兄说，你没有他，照样能过得很好，而我只有他一个。”
意儿笑：“那我该恭喜你们，祝你们白头偕老。”
佟之瑶道：“你不生气就好，他这次来，就是想在成亲之前再看看你，我理解他，也心疼他，所以请你千万体谅，成全他的真心。”
意儿皱眉，听得很不舒服，但又无从反驳，喉咙里仿佛塞了一团棉花，堵得难受。
这时忽然有人在叫她。
抬头望去，只见宏煜倚在门边，身长玉立，天气冷，他穿着灰鼠袄子，握着小铜炉，慢悠悠走上前。
“有客人？”他明知故问。
“这位是佟小姐。”
“哦。”宏煜旁若无人地拉起她的手：“外头凉，怎么不到屋里坐着？”
意儿略笑笑：“没事。”
宏煜瞥了眼：“你们方才聊什么呢？”
“佟小姐说，她和林显要成亲了。”
“是吗？”宏煜朗声笑道：“都要成亲了，还不知羞耻地纠缠你，脸皮可真厚啊。”
佟之瑶当即站起身。
宏煜挑眉嗤道：“自己不要脸也就罢了，怎么连他媳妇儿也跑来纠缠？该不会想玩仙人跳吧？”
意儿：“……”
宏煜揽住她的肩，语重心长：“人心隔肚皮，几年没见，那林显搞不好就是来讹钱的，你可当心些，别被他们这对不三不四的贼男女给骗了。”
佟之瑶胸膛起伏，气得半晌说不出话。

第44章
童旺把人送走，宏煜拉意儿回屋，口中嗤笑：“青天朗日，穿得跟个幽魂似的，吓唬谁呢。”
意儿闻言低眉微叹。
又听他说：“以后不要随便放这种来路不明的人进衙门，再有下次我可不管谁的面子，直接轰出去。”
意儿握着他的小手炉，打起毡帘进屋，窗扇没关，风吹得有些凉，桌上摆着一盆水仙，尚未开花，她把窗关好，转身看见宏煜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知道他想挖苦人，于是讪讪道：“我要睡会儿，你走不走？”
他轻哼一声，径直朝床榻去，脱下外衣：“平日瞧你牙尖嘴利，方才怎么吃哑巴亏了？你就知道对我厉害。”
意儿说：“人家客客气气的，也未曾恶语相向，我又能怎样？”
宏煜挑眉笑道：“难道不是听闻林显要成亲了，心里难受，哑口无言？”
意儿摇头：“什么跟什么？”
宏煜冲她眨眨眼：“当真不难受吗？可千万别憋着，面上强颜欢笑，背地里偷着哭。”
意儿拿枕头砸他：“让个地儿。”
宏煜便挪到里头，她也脱鞋上床，道：“明日曹克恭做寿，在八仙楼摆酒，我还没想好送什么呢。”
宏煜打个哈欠：“前几日他在我书房看见一幅仕女图，当时竟挪不开眼，想来极喜欢，你拿去做寿礼正合适。”
两人细细绵绵地说了会儿话，昏昏欲睡。茜纱糊窗，日光透进来，柔软轻薄，意儿侧躺，看着宏煜熟睡的脸，长眉入鬓，鼻梁高挺，额角压出细细的青筋，她指尖碰了碰，接着凑过去，正想偷亲他的唇角，这时却发现他睁开眼，被抓个正着。
“……”
意儿往后退，见他笑了笑，于是脸颊微烫，撇撇嘴：“好困，睡了。”
宏煜“嗯”一声，这下当真沉入梦乡。
——
晚上阿照回来，说林显过两日便要走了，明晚想请她吃个饭。
如此正好撞了曹克恭的局，意儿和宏煜商量：“要不，等我这边忙完，再赴曹主簿的席？”
宏煜道：“你就非要去见他吗？”
意儿道：“人都要走了，不好推辞，我也不想拂阿照的面子。”
宏煜面无表情：“既然如此，问我做甚，我还能说什么？”
她就笑：“不过为了人情世故……”
“究竟为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意儿问：“你又醋了？”
他叫她滚：“越远越好。”
“……”
次日傍晚散衙，意儿换了衣裳与阿照一同出门，到吃饭的地方一看，原来也是八仙楼。
所幸宏煜等人入夜才开席，这会儿天色尚早，他们还未出发。
进酒楼，堂倌儿在前面带路，口中殷勤道：“二位别看咱们这饭馆没开多久，来的可都是城中显贵，今日还有衙门的老爷做寿，已包下二楼最大的厢房，晚上说不定还能见到知县大人呢。”
“是吗。”意儿笑道：“那你们得用心招待了。”
“这是自然。”
二楼走廊迂回，朱红雀绿，扶着栏杆一路过去，楼下说书的拍响案板，正讲到豹子头林冲雪夜上梁山。
林显像是听得入迷，略有些发愣，直到阿照喊他才回过神，一抬头看见意儿明眸皓齿的脸。
她很随和，若无其事的样子真令人艳羡。
堂倌儿立在一旁报菜名，正是吃螃蟹的季节，他们家有酒泼蟹生和洗手蟹，拌上作料十分辛香，意儿偷偷咽唾沫，林显却道：“来几只清蒸的吧，你不是喜欢清淡口味吗？”
“别呀，”意儿笑：“我的口味早变了，且尝尝他们家的招牌菜，再烫一壶酒，辣辣的吃着暖和。”
林显没吭声，这边点完，阿照也随之离席：“我跟去看看他们的螃蟹和鱼新不新鲜。”
意儿搓搓发凉的手，倒茶涮洗碗筷。
林显一动不动地望着她：“阿照都跟我说了。”
“什么？”
“她说你当时骑马来找我，吃了很多苦头。”
意儿随手一摆，无所谓的样子：“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闻言他勉强笑道：“你该不会还在怪我吧？”
“没有。”意儿道：“对了，佟小姐今日怎么没来？”
林显面色微敛，淡淡道：“她不爱出门。”
“不爱出门？”意儿笑：“昨日还跑到衙门找我呢。”
“她跟你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
林显眼帘低垂，眉间微蹙，语气有些冷淡：“若有得罪的地方，还请担待一二，她遭遇许多变故，性情不太随和，但绝无害人之心。”
意儿笑了笑：“反正，以后应该不会再见了，所以谈不上担待二字。”
林显点头：“是，我知道你的脾气，爱憎分明，从不手软。”他自嘲般笑笑：“之瑶有错，不该为了我冒昧登门，跟你说那些话，她就是傻，没个分寸……可你再怎么生气，也不该揭她的伤疤，拿外貌取笑她。”
意儿愣了愣，当下没听懂：“什么？”
林显神色克制：“昨日她回来，不吃不喝，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哭，铜镜全都给砸了……她从前也是如你那般娇生惯养，桀骜不驯，还长得很美，如今变成这样，甚至不敢直视旁人的目光，即便你无法体会那种自卑的滋味儿，好歹也该有一二分同理心吧？”
意儿心头突突直跳，屏息默了半晌，深吸一口气，扶额笑道：“阿显，你护妻心切，我可以理解，但若指责我调侃佟小姐的容貌，这种污蔑，我断不敢受。”
“你没说，那位宏知县呢？”林显冷道：“你们高高在上，一挥手便将人轰出衙门，真是好大的官威。”
意儿眉尖蹙起，心下愈渐不耐：“你这是在找我算账吗？”
“不敢，”他说：“算来算去也是我亏欠你，对吧？”
意儿怒道：“有话直说，别这么阴阳怪气的，我听着累！”
林显沉着脸看她片刻，点点头：“我知道你心里恼火，原是我混蛋，一声不响地走了，没有顾及你的感受，可你以为我这几年过的什么日子？刀尖舔血懂吗？我找了樊七整整三年，直到上个月才报仇雪恨，我把他带到师父师娘坟前，砍了他的头，脖子裂开，血喷溅我一脸……”
“住口！”意儿瞪大双眼起身：“林显，你草菅人命，不怕本官将你拿回衙门问罪吗！”
他淡淡望着她，一声嗤笑：“问罪？佟家被灭门的时候，你们官府又在哪儿？”
一边说着，一边绕过半张桌，立在她跟前：“且不说此案不在你管辖之内，那樊七尸骨无存，又没人报官，你拿什么问罪，赵大人？”
她正要开口，被他截断话头：“两年前我在江洲中了樊七的埋伏，他们三十几个人，把我打得只剩半条命，一身腥臭地从血里爬出来，那时你在哪儿？我夜夜噩梦，是之瑶寸步不离地守着，可我心里只想要你，赵意儿，我想你，可我回不去，你知道什么滋味儿吗？”
林显眼眶发红，死死盯着她。
意儿心里很难受，回忆如潮水涌来，令人感到窒息。
“这是……你自己选择的路。”她强压下那股情绪，手攥成拳，微微发着颤：“你要为师门复仇，我成全你的侠义心肠，不会阻拦你做英雄，可你问我在哪儿，是埋怨我没有等你，还是没有陪你过刀尖舔血的日子？林显，佟家的劫难与我无关，在道义上我体谅你的难处，但在感情上，你没资格要求我，话得说清楚了。”
他伸手扣住她细软的腰，正想把人往怀里按，这时听见阿照的惊呼：“哥……”
意儿忙挣脱开，一转头，见阿照和佟之瑶站在厢房门口，也不知站了多久。
林显脸色很差，随手整理衣衫，皱眉问：“你怎么来了？”
佟之瑶缓缓上前，望着他们二人：“师兄，你若忘不了她，我可以成全你们，要我做妾做丫鬟都行，可是别这样偷偷的背着我……”
“用不着你成全！”意儿疾步走向门外，又将阿照推向她哥：“还有你妹妹，我替你照顾了三年，如今完璧归赵。林显，我真不欠你什么！”
她扭头逃离这鬼地方，身后传来佟之瑶冷冽的声音：“赵小姐，话还没有说完。”
几人忙跟上去。
掌灯时分，酒楼里一盏盏琉璃灯亮起，燕红柳绿的札客穿行在席间卖唱讨赏，长廊迂回处走来一个熟悉的人影，眉目英挺，姿容清贵，引得楼下歌姬们侧目纷纷。
意儿与他撞个正面，略愣了愣，不知怎么鼻子突然发酸，三两步上前，投入他怀中。
宏煜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轻拍她的背，低眉颔首，笑着问了句什么，她只贴在他颈窝里摇头。
跟在身后的宋敏和梁玦朝对面望去，隔着几扇窗，犹如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好了好了，”宏煜温言细语地哄：“人家曹主簿过寿，你哭鼻子算什么？嗯？”
说着，漫不经心地抬起眸子撇了一眼，将那三人视若无物，搂着意儿往厢房走：“人都到齐了，就等咱们入席呢，走吧。”
宋敏对林显略笑笑，也没说什么，默然跟了上去。
梁玦落在最后，随口招呼：“阿照，你来不来？”
“……”阿照不敢回应，挤眉弄眼，示意他先走。
林显浑身僵硬，正欲上前，胳膊被佟之瑶抱住。
“师兄。”
他定定地站在那儿，半晌没有动弹。
——
这夜宏煜高兴，喝得大醉，从八仙楼出来，被意儿扶上车轿，昏昏沉沉，不辨东西。
“原来林显长那样啊，一脸的杀气，不像个好人。”宏煜倒在她膝上，醉了也不老实，伸手去捏人家下巴：“没我俊俏，没我有钱，你图他什么呀？”
意儿无奈：“安心挺尸吧，别闹我，你也不比他好到哪儿去。”
“我怎么不好了？”他愈发来劲儿，骂骂咧咧的，意儿没搭理，他又掏出一个物件递到她眼前：“你看，你做的东西，我随身戴着呢，一时一刻也忘不了你。”
意儿瞪大眼睛瞧了瞧，顿时耳朵发烫，一把夺下：“……求求你，别拿出来，多丑呀。”
丑得她自己都看不下去。
“这不是你给我的香袋子吗？”宏煜笑：“要不再做一个给我。”
“做梦吧。”
他往她脸上轻拍了拍：“前日我娘来信，说三叔回去到处讲你的坏话。”
“……”意儿咬牙：“都说我什么了？”
“说你打他，骂他，欺负他。”
“……”
“不过我娘夸赞你打得好。”
“真的？”
“嗯，还说年下得空要过来看看。”
“看啥？”
“看……我啊。”
接着听他嘀嘀咕咕，含糊不清，意儿凑下去，笑道：“喊谁呢，想清楚了，当心祸从口出。”
他睁开清亮的眼睛，似醉非醉：“赵意儿，我细想过，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你都还算配得上我。”
听完这话，她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愤愤地哼道：“那我真是深感荣幸。”
宏煜点头：“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除了一样。”
她略微思忖，心下了然：“巧了，我也是。”
宏煜把人拽下去，抵着额头，喃喃道：“我要乌纱帽，也要你，若将来……”
话音未落，意儿轻咬了他一口，笑说：“何必顾虑那么远，还是想想眼下，冬至那日该怎么过。”
“嗯。”宏煜应着，瞬间心软似水。
意儿打了个哈欠，掀开轿帘，远远看见县衙头门，黑瓦森冷，高阔威严，如她初到平奚时一样。
不过，初见宏知县那晚，可没想过会有如今的结果。
怀里的男人闭上眼，渐渐的就要睡着。
她听见他轻声嘀咕什么。
嗯，这回倒是没叫错人。
“意儿，”他说：“我的卿卿。”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