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刑侦：夜半鹤知
作者：二狮
内容简介
 济慈寺素斋来了个新厨子，生得极美，酒肉不忌，见人损人，见鬼损鬼，倒是帮警局破了不少悬案 被塞进行李箱抛尸街头的新娘，疑似被害的妻子打来求救电话，半夜死者敲门，留下带血的六指指印 一切扑朔迷离，林鹤知总能让死者讲出真相。 某日，一富商带了桩悬案慕名而来，在斋房求见。 林鹤知听富商讲得绘声绘色，眼皮都不抬，将切成发丝的豆腐倒进素锅：您编个血淋淋的故事出来让人找凶手做什么，下饭么？有没有什么忌口？ 一个月后，血淋淋的故事真的发生了。 警方想请林鹤知来局里当顾问，请了好几次，可他就是不愿离开小破庙。警察看人把素斋办得热火朝天，尴尬地笑笑：手上这么多刀疤，练刀练的吧？ 老和尚淡淡一笑：是戒疤。 我没有什么能给你的，或许，除了真相。 食用指南： 1. 男主腹内侧前额叶皮层与杏仁体之间的位置长了一颗良性的小肿瘤，异常聪明，却很难与人共情，渴望感知人类情绪。无性恋，和破案结婚，无CP无感情线。 2. 题材原因，请尽量不要在评论区剧透，作者没有从事过法医相关工作，如有bug欢迎指正。 

==========================================================
第1章 藏尸行李箱
“药师殿”三个大字掉了漆，雕花折叠门紧闭着，上边歪歪扭扭挂了一块告示，黄底黑字，写着“游客止步”。
殿里传来一声木鱼一声罄，老者低声唱着荒腔走板的佛音，像是一只被阉了的公鸭子。
“咔哒”一声，佛音戛然而止。
随后，殿内响起《大悲咒》，又是“咔哒”一声。
林鹤知再次按下切歌键。
片刻沉默之后，殿内响起了充满节奏感的电音——
Russian Village Boys!
说唱歌手的词句挑衅，时不时来一声俄语国骂“苏卡不列”。男人衬衣开着两颗扣子，袖子捋到手肘，一手攥着论文，一手握着小瓶红星二锅头，踩着鼓点在佛前来回走猫步，摇头晃脑。
药师佛左右两侧，原本各有两名童子，可现在，佛祖右手边立着一副真人大小、头顶绿色青蛙帽的骷髅骨架，左手叠着无数本厚厚的医学著作，几乎与佛像等高。色泽斑驳的药师佛金身低眉垂眸，笑得普度众生，在震天响的俄式土嗨中盘腿静坐，唯有那三缕青烟，被音响震得微微颤抖。
“嘭！嘭！嘭！”
有人在用力砸门。
林鹤知抽开门栓，半倚在栏上，抬起自己遍布刀疤的右手，对小和尚做了一个举杯敬酒的动作。
“说多少次了，别在寺里放这种音乐！”小和尚手里端着一盘贡品，怒目圆瞠，“一大早就喝酒，你不是答应大师父要戒酒的吗？”
“柠檬水。”林鹤知晃了晃手里的酒瓶，顺手就从贡品盘里偷了一个苹果。
“嘿，这是给佛祖的！”
林鹤知张嘴就“咔嚓”一大口，眉眼一弯，笑得像只漂亮狐狸：“谢谢佛祖。”
小和尚：“……”
小和尚很生气。可是，每次他看到那张人模狗样的脸，又发不出什么火了。谁能对长得好看的人发脾气呢？
“喏，外边有人找你。”他悻悻地一努嘴，“开警车来的，红光蓝光一闪一闪。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在山下杀人才躲回庙里来？”
林鹤知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没有哦。”他俯下身，凑到小和尚面前，用悄悄话的口气和他说，“如果凶手是我，警察更不可能查到我身上了。”
说完，他伸手摸了摸小光头。
男人掌心有一道疤，那凹凸不平的感觉掠过小和尚天灵盖，顿时激起一身鸡皮疙瘩。小和尚拿肩膀撞了一下林鹤知：“人下边等着呢，收拾收拾吧你！”
小光头转身的那一瞬间，林鹤知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上五个未接来电。
早上八点，宁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单瀮给他分享了一个案情定位。前后没有寒暄，留言就是命令的语气：“来看一下。”
林鹤知答得也很干脆——
没空。
就刚才，单瀮又回了消息，依然是那说一不二的语气：“你会有空的。”
林鹤知再抬头，发现药师殿院门外探出一个脑袋。一名年轻女警察身披藏青色马甲，短马尾像跟兔子尾巴似的扎在脑后，正茫然地左顾右盼。
两人的目光越过台阶在空中交汇，林鹤知注意到，她胸前贴着警号——169275——突然一个恍神。
169275。
女孩睁大一双杏眼，似乎一时不敢确认。她以为自己来找的是山里什么退休老前辈，但眼前的男人比她想得年轻太多，高，瘦，皮肤带着一些异样的苍白，像常年背阴的植物，唯独一双眼睛极美极亮，会让人想到某些藏着坏心思、又恃美行凶的猫科动物。
她有些忐忑地开口：“……请问是林鹤知老师吗？”
“你是……”林鹤知眼尾微微眯起，眼神里露出几分狡黠的探究，“段——？”
年轻的女警以为队长和他提过自己，立马展开一个甜甜的笑容，拼命点头：“段夏！是我，宁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我们单队让我接您去一下现场，他应该已经和您联系过了。事情的确挺突然的，但我们有经验的法医都去隔壁省做教学分享呢，一时半会儿赶不过来……”
林鹤知又看了一眼段夏的警号，顿时觉得自己像是一条被捏住了七寸的蛇。没错，“你会有空的”。他低头整了整衣领，放下衬衣袖子，仔细系好腕口的衣扣，缠好手串，遮住了小臂上所有的刀疤。
随后，男人绽开一个迷人的微笑：“那走吧。”
“哎！”段夏蹦蹦跳跳下了几级台阶，像是一只兴奋的小山雀，“林老师，您那么年轻，为什么住在山里啊？”
林鹤知对闲聊没有半点兴趣，直接切入正题：“现场什么情况？”
这事要从早晨七点说起。
那个点路上的车还不多，一辆白色小货车停在绿江大道尽头。一个腆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跳下货车，狼吞虎咽地吃完几个包子，叼上烟，踩过杂乱的落叶与灌木走进绿化带深处，泥土气息混着人体排泄物的恶臭扑鼻而来，蝇蚊“嗡嗡”环绕。
树阴深处，脏兮兮的水泥墙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红字——“此处禁止大小便”，男人掏出家伙，怼着那行字画了个一座小瀑布。
再往西边走两个路口，就能上高速了。作为一个货运司机，他实在不喜欢在服务区浪费时间，这个鲜有人至的死胡同是他和他同事们的“秘密”服务区。
男人不耐地抬手，在耳边扇了扇手。这该死的苍蝇，直升飞机似的。说来也奇怪，今天苍蝇似乎格外多点？他鼻尖耸了耸，空气里确实是有什么味道。男人的目光寻声而去，发现绿化带深处，一大堆枯枝落叶下，有行李包露出了一角。
棕色行李箱上的“LV”图标勾起了他的兴趣。
男人拉上链子，好奇地走近两步，蚊蝇声像是某种风暴，愈演愈烈。“咔嚓”，他不小心踩中树枝一端，另一端像跷跷板似的抬了起来，落叶散开，无数飞虫从行李箱里飞了出来，着实吓了他一跳。与此同时，一只硕大的黑鼠探出头，“嗖”的逃走了。
原来只是一只老鼠。
这老鼠都有LV了。
司机暗自出了口气，捡起一根枯枝，把拉链推开了一点，挑开行李箱一角，却看到了一包鼓鼓囊囊的红包，大红色封皮沾湿了呈褐色，但那“贺”字还是金光闪闪的。
司机心下一喜，连忙钻了进去，可等他打开行李箱，却看到了一张肿胀，腐败的人脸，口鼻流着黑水，细小的白蛆密密麻麻。
*
林鹤知抵达现场时，就看到零星几个路人站在黄色警戒线后，鹅似的探长脖子。也有记者闻风而动，和警方掰扯着什么能报道，什么不能报道。
段夏带好头套和鞋套，踮起脚尖挥了挥手：“单队！”
单副队长的身高在人群里很是显眼，男人剃着板寸，眉宇饱满，五官端正，一对剑眉不怒自威，正气凌然。他向两人勾了勾手，低声骂了一句：“磨蹭。”
林鹤知挑开警戒线走了进去，熟练地从痕检那儿顺走两双乳胶手套。两名警员看到他，互相使了个眼色，在与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又埋头工作，没敢出声。林鹤知径自走到单瀮面前，勾了勾唇角，眼底却全无笑意：“对我的行踪挺清楚啊。”
单瀮冷笑：“为什么你心里有数。”
林鹤知不搭腔，目光一寸寸扫过现场。
两天前下过一场大雨，这里又在江边，比较潮湿，绿化带的泥里发现了至少三个人的脚印，以及一些烟蒂。痕检人员拿着量度尺，摄影师正在“啪啪”拍照。
尸体已经被警方从行李箱里小心抬了出来，正躺在一张白布上，气味非常感人。尸僵完全消失，尸体已经开始膨胀，把一件大红色金边蕾丝吊带内衣撑得鼓鼓囊囊。女子生前化了浓妆，这会儿妆容与尸液糊成一团，变成了异常诡异的颜色。腹部产生尸绿，腐败静脉网非常明显，尸斑主要遍布尸体的四肢与背，颜色呈渐变状——鲜红混杂着暗红再到青紫。
林鹤知盯着那几处颜色相对鲜艳的尸斑，没忍住多看了几眼。人都腐败成这样了，怎么还有鲜红色的尸斑？
他的目光又回到女人身旁，饰品已经被痕检小心翼翼地取了下来，整整齐齐呈列在白布上。对于一具尸体来说，死者身上的首饰还真不少，像是要参加什么盛大的活动一样——两个金色镯子，一条金色项链，一对金色耳坠子，还有一个发箍，左右各有一只银色小蝴蝶，以及数颗珊瑚珠。林鹤知仔细摸了摸质地，很快发现这些全是赝品，当然，那个印满LV图标的行李箱，自然也是假货。
除了尸体外，行李箱里还发现了十六枚装有艾草的红包，也已经拍成了一排。红包封面有四种款式，但尺寸大小都是一样的，痕检正忙着寻找指纹。
“小夏，再给宫主任他们打个电话，问问车到哪儿了。”单瀮低声和段夏说道，“到时候咱们在殡仪馆接头，他们直接开始解剖。”
段夏一口应下，但并没直接去打电话，反而是凑到尸体身边，有些胆怯、又有些跃跃欲试地探过头：“我，我可以，尝试着，汇报一下尸体情况吗？我之前在警校里，也旁听过很多法医课！”
边上两个痕检闻言都笑了起来，小姑娘一抿嘴，脸都要红了。段夏才刚毕业不久，虽说是刑警，但队里给她原本的计划是坐办公室，最后是她死缠烂打求着单瀮，才成了外勤组唯一一名女警。
单瀮显然没什么心情，眉头一皱，刚想说什么，却被林鹤知打断：“为什么不行？”
段夏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抱紧怀里的笔记本，清了清嗓子：“死者性别女，身高155cm，穿XS码睡裙，年龄的话——”
她从来没有独立主持过案子，讲起来也有些磕巴：“要回去以骨龄为准，我感觉她很年轻，我其实都不能确定她成年了没有。死者身上发现大量廉价饰品，但没有穿鞋，也没有穿内裤，所以我们怀疑是情杀，或者是……性工作者——这身打扮是某种情趣？”
林鹤知不予置评，只是拿镊子轻轻翻开眼睑，注意到结膜处有点状出血：“口腔和阴|道粘液提取了吗？”
段夏连忙点头：“都提取了，指甲缝里的生物信息也提取了。”
林鹤知打开死者口腔，观察片刻，除了同款点状出血外，并未发现其它异常的气味与形态。他顺着死者口腔牙齿，摸到下颌第三磨牙，确认：“成年了，二十岁左右。”
“我们还做了基本的体表检查。”段夏继续说道，“死者身上没有明显的破损、瘀血或者说捆绑痕迹，也就右脚这边，抓痕比较严重。报警的人说有看到老鼠，这应该是死后老鼠破坏的。也就是说，现在咱们基本可以确定，死者生前没有经历过什么暴力冲突，也没有肢体受限，排除自然猝死的话，很有可能是中毒。”
林鹤知点点头，表示认同她的观点：“那首先怀疑什么中毒？”
这个段夏就答不上来了：“感，感觉有很多可能，回去跑一下全套毒理就知道了。”
“全套毒理很贵的，”林鹤知笑得有些揶揄，“给你们宫主任省点钱吧。”
段夏：“……”
“看这里。”林鹤知拿镊子点了点死者右手小臂上两处小破损，针孔状创口已经烂了出来，附近有半径为0.5-1厘米的淤青，与尸斑混在一起。随后他又点了点左臂，镊子尖头从肘部顺着桡骨往下指：“这一侧也有，不排除生前某种皮肤破损，但大概率是针孔。”
“针孔！”段夏“哎呀”了一声，蹲下去仔细端详了起来，忍不住喃喃，“你是说……吸|毒？！”
林鹤知点点头：“我会优先考虑吸毒过量。不过，这个尸斑的颜色有点鲜艳，氰|化|物也最好第一时间排一下。”
“对了，林老师，我给你看尸体刚发现时的样子。”段夏借了相机开始往回调照片。
现场相片拍了不少，她翻了半天也没翻到。
林鹤知的目光落在行李箱上：劣质皮具一角有明显的抓痕，几块人造皮都掀了起来。这些抓痕在行李箱内部对应的位置，有一滩被腐败气体推出体外的肠容物。虽说现场已经被警方重新整理了，但这几个信息点像拼图一样，在林鹤知脑中迅速排列重组，形成了完整画面——
“尸体是蜷缩着的，右侧向下，双脚折叠起来，脚踝与臀部对应着拉链口。啮齿动物闻到腐尸气息，扒开拉链，钻了进去，留下了脚踝处的伤痕。”
段夏眼里流露出一丝钦佩：“哎，没错，就是这样！”
林鹤知的目光又落回尸体身上，闪过一丝疑惑。红、紫、青渐变色尸斑集中于死者四肢、与整个身体背面，其中，臀部与肩胛区域有两片没有尸斑的空白区域，泛着一种诡异的、油亮的青白。
尸斑，是人死后血液在重力的作用下下沉，浸润毛细血管导致的。因此，法医可以通过尸斑的形状，来预测死者在死亡数小时内的姿势——而这具尸体的尸斑结构非常典型，她死亡时，一直处于平躺仰卧的状态，臀与背上的空白区域，是由于仰卧压迫而造成的。
尸斑需要近10个小时才固定，可是，尸僵会延续24到36个小时，在尸僵状态下，凶手是无法让尸体从平躺姿态变成蜷缩姿态的。
凶手如果要处理尸体的话，为何不第一时间，在尸僵发生之前，就把尸体塞进行李箱呢？
“林老师？”
“林老师您在听吗？”
段夏喊了他两次，林鹤知才从自己的头脑风暴中回过神来。
他转头看向段夏，语气倒挺礼貌：“没有。”
段夏：“……”
“我，我是想问死亡时间。因为我发现，尸体上发育最好的一条蛆虫只有0.643cm，根据现在的天气情况，这条蛆虫只发育了30个小时。”说着，她打开笔记本，翻到一页给单林二人看，笔记上认认真真地手抄了一份用蛆虫发育长度推断死亡时间的表格，以及不同气温的计算系数。[1]
林鹤知迅速瞄了一眼笔记——女孩的字并不漂亮，但一笔一划端正整齐——他根据气温选择了公式参数，粗略地计算一下，的确是30小时。
“不可能只死了三十个小时。”单瀮有些不耐地打断她，脸色冷冰冰的，“你看这尸绿，这静脉网，这眼球舌头凸的，腐败时间最起码有3-4天，三十小时不可能烂成这样。”
段夏一缩脖子，小脸鼓成包子，显然还有话说，但碍于上司的脸色不敢开口。林鹤知对她倒是很温和：“别听他的，还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
段夏咽了一口唾沫，嗓门更小了：“可是书上说，蛆虫的发育时间，比——比目测的死亡时间更有价值。”
林鹤知看着她，又看了看单瀮，似乎觉得很好玩，于是决定煽风点火，语气阴阳怪气：“听到了吗？单队长，要多读书。”
段夏震惊：“……”
原以为这是什么体贴善良的前辈，这人竟然只是想挑拨离间！忒坏了！
单瀮对他无聊的嘲讽不为所动，语气平静地反问：“这很矛盾吗？”
“显然，死亡时间在3-4天前。死者，根据其衣着推测，大概率在室内被害，那是一个没有苍蝇的环境。她死后被塞进行李箱——皮箱既然装着尸体，凶手自然会把拉链拉好，苍蝇依然飞不进去——而在抛尸一到两天后，有野猫，或者老鼠什么的闻到气味，撬开拉链，苍蝇才有机会飞进去产卵，所以，你所谓的三十小时，只不过是皮箱被撬开的时间，而非死亡时间，或是抛尸时间——因此，毫无意义。”单瀮得出结论，“所以，我们应该重点关注3-4天前的监控，而不是三十小时之前。”
“错。”
“抛尸时间——我是说抛尸时间而非死亡时间——不可能超过40个小时。”林鹤知伸手指向绿化带一角，“看到那边的水缸了吗？”
在那面“此地禁止大小便”的墙下，堆着几个废弃的陶瓷腌菜坛子，水位大概有70%。
“我住这附近，前天县里下了一整天暴雨，傍晚才停，绿江雨后暴涨，都已经涨过警戒线了。虽说这个行李箱的材质有一定的防水性——”
单瀮反驳：“皮箱隔层是湿的。”
“不要打断我说话。”林鹤知的嗓音不大，甚至还很礼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气质。
单瀮脸色不太好看，但他深吸一口气，到底还是闭了嘴。
段夏眼观鼻，鼻观心，低头盯着尸体，心说好家伙，在局里谁敢这么和单队说话？林老师，有点东西。
林鹤知这才继续说道：“环境很潮，箱体自然是潮湿的——你看那边坛子里的积水，再看这些红包和艾草——只是有些潮湿，并没有浸泡过水。不管死亡时间是什么时候，我认为这个行李箱是在大雨后才出现的，所以，我建议你优先调取前天傍晚六点到昨天早晨九点之间的摄像监控。”
“那具体死亡时间呢？”
“最起码三天以上，其实——”林鹤知又看向那些相对鲜红的尸斑，“还有一种可能性，这具尸体被冷藏过。苍蝇卵在冷藏状态下不会发育，也不会死亡，而当尸体温度在30小时前恢复到了20℃以上，苍蝇卵才开始正常孵化。同时，因为冷藏，腐败速度会远远快于正常速度。”
如果尸体真的被冷藏过，那真实死亡时间就更难推测了，少则数周，长则数月。再加上行李箱里没有直接可以证明尸源身份的证件票据，单瀮隐隐感到这个案子十分棘手。
“冷藏这个事儿，你们什么时候能确定？”
“解剖后。”
单瀮点点头：“小夏，你们把尸体送去殡仪馆。具体的死亡时间，死亡原因——有进展就通知我。”
“好！”
随后，单瀮调集手下力量，把任务一一分派了下去——调取附近所有摄像监控，联系其他几位把这里当“VIP厕所”用的货运司机，摸排附近居民保安，DNA送检，排查失踪人口等等。
林鹤知蹲在尸体边，仔细观察着一条蛆虫扭来扭去从尸体鼻孔里钻了出来，雪白的、肉嘟嘟的身体向上弓起。他抬头问：“这些蛆你们还要吗？”
段夏摇头：“最长那条我取样了，已经千分尺拍照记录了。”
林鹤知闻言，便顺走几个物证盒，小心翼翼地把那些蛆虫收集了起来，还拿马克笔标注了时间、以及蛆虫所在的尸体部位。
段夏有些好奇：“林老师，这些蛆——除了判断死亡时间外，还有什么用处吗？”
林鹤知一耸肩：“白白胖胖，挺可爱的。”
段夏脸上的表情顿时五色纷呈。
林鹤知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小心翼翼地抱起盒子：“你们又不给我发工资，送我几条虫子都舍不得？”
段夏连忙把头摇成拨浪鼓：“不不不——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您随便拿！想拿多少拿多少！”
不懂，但大受震撼。
将近中午的时候，警方完成基本的现场勘察，将尸体与行李箱抬上了警车。
“你们先去殡仪馆吧。”林鹤知单手撑在车窗窗沿上，并没有和段夏她们一起回去的意思，“我还有一些收尾工作。”
段夏不解：“什么收尾工作？”
“我想去菜场买点猪肉，在现场测试一下——看看在这个环境里，苍蝇的三龄虫大概要几个小时才长出来。”
段夏“哦”了一声，有些懵懂地眨眨眼：“你是怀疑我那个公式不准？我在法医学期刊上看到的，回头可以把文章发给你。”
“不，我不怀疑你的公式。”
其实，林鹤知自己也说不清楚，那种强烈的，想重复实验的冲动从何而来，或许是因为不同环境、不同蝇种都会影响孵化时间，又或许，是因为他喜欢那种，把真相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的感觉。
“你们先走吧，”林鹤知拍了拍车门，“氢氰酸容易随着尸体腐败而分解，回去记得第一时间做普鲁士蓝氰根测试。”
随着尸体被搬运，警戒线后边一片汹涌的“咔嚓”声，记者越来越多了，问题连珠炮似的一个又接一个。
“听说死者是一名年轻女性？”
“死者身份信息确定了吗？警方到现在都发现了什么线索呢？”
“请问这起案子，和两年前的行李箱藏尸案是否有相似的地方？”
“案件细节还在调查中，请耐心等待警方通告，不信谣，不传谣——”当地民警无力地招呼着，“哎别拍了，不准拍——”
林鹤知沉默地看着她们，好像看到了一群嗅到了腐尸气息的苍蝇。
*
等林鹤知在抛尸地布置好蛆虫实验，他接到了一个来自段夏的电话：“林老师，氰根测试阴性，我们还用膀胱里残余的尿液做了一个迅速的毒检，目前来看，乙醇、常见毒品都是阴性，应该是没有吸|毒……”
林鹤知无声地挑起眉，心里腾起一丝莫名的恼火——好像本该分分钟解决的数学题，解到一半，发现思路错了的那种恼火。
“宫主任怎么说？”
“宫老师已经把尸体解剖了，从——从尸体状态上看——我们现在怀疑——呃——怀疑死者是被冻死的。”
林鹤知沉默片刻，跳上了一辆公共自行车：“不可能。我马上到。”
他并不想见那些市局来的法医。不过，比起社交的折磨，他更不能忍受一个悬而未决的死因。
由于当地辖区没有专门的解剖室，解剖都在当地殡仪馆进行。林鹤知从门口的钩子上扯下一件白大褂，在一些人或是诧异、或是审视的目光下直接破门而入。
宫建宇五十出头，双鬓微白，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从警三十年，经手的案子无数，是宁港市局最有声望的法医。老警察正在指导段夏整合法医报告，闻声转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鹤知，说很多次了，不敲门就进来，不礼貌哦。”

第2章 藏尸行李箱
林鹤知垂着眼，好像是不敢直视宫建宇的目光，他埋头看向解剖台，像是要把尸体与单独拆解的内脏瞪出两个窟窿来似的。
解剖工作都已经完成了。死者头部没有淤伤，但颅骨骨缝哆开，颅内大量积水、充血。
尸体内部腐烂程度，比外表看起来要严重很多——心血已经彻底空了，胰脏完全自溶，各个脏器大面积血红蛋白浸染。心外膜下点状出血，肺、肝、肾均有出血灶，整个肠道更甚，布满暗红色斑块，胃黏膜糜烂，布满斑状出血，沿着血管弥漫开来。
林鹤知瞬间就明白了宫建宇关于“冻死”的判断：“……维斯涅夫斯基斑。”
如果说，颅骨哆开、皮肤鸡皮样改变、广泛性溶血，这些现象在尸体被冷藏后也会发生，那么维斯涅夫斯基斑则属于“生前冻死”的最重要指标——血管受冷痉挛后导致的血液渗出，并诱发溃疡。
“髂腰肌里也发现了点状出血。当然，具体组织结构要拿回去切片染色才知道，但目前看，这些都符合冻死特征。”宫建宇看着林鹤知脸上孩子气的表情，哑然失笑。
“宫老师，我有一个问题。书上不是说，冻死的人脸上都在‘笑’？”段夏抬起头，“为什么她没有笑呢？”
“哭笑脸是因为寒冷，脸部肌肉生前痉挛收缩导致的，她脸都被腐败气体撑变形了，哪里还能再看到‘苦笑’？”宫建宇解释道，“除了‘苦笑脸’，冻死的尸体还有一个奇怪的特征，那就是反常脱衣。这具尸体发现的时候，没穿鞋，没穿裤子，只剩下一条吊带内衣，对不对？人快冻死的时候，中枢神经发生障碍，会让人觉得自己其实很热，有一部分人就会把衣裤都脱了——这个要注意与性犯罪现场进行甄别。”
段夏闻言，连忙点头，又记起了笔记。
林鹤知绕着解剖桌沉默地转了三圈，才缓缓开口：“最近基本不存在自然冻死的天气环境，如果是冻死，大概率是冷库，或者那种非常大的冷藏冰柜。根据尸斑可以判定，她死亡是仰卧状态，那么可以排除大型冰箱，只能是冷库。死者身上没有冻伤的痕迹，大概率是低温冻死——冷藏冰库，而非冷冻冰库——”
“相比其它的死法，冻死需要时间，她身上没有被强迫束缚的痕迹，没有喝醉也没有嗑药，那她到底是怎么活生生冻死在冷库里的？”林鹤知越分析越觉得奇怪，“她为什么会打扮成这样出现在冷库里？”
宫建宇准备送检的肝、肾、脑切片单独放进冷藏箱：“可能是用了某种神经麻醉型的药品，做全套毒理吧，到时候死因就明确了。小夏，去帮我把送检报告打印出来。”
“好嘞！”
毒理检测的项目越多，耗费的时间、经费自然也就越多。一般来说，法医会根据尸体的一些表征，优先排查可能性最多的毒物，以节约资源、增加效率。可当猜测不准确的时候，也只能跑全套了。
林鹤知直觉上并不认同宫建宇关于“冻死”的判断，但苦于没有反驳的证据，他嘴唇抿成一条线，看起来竟然是有点生气。
——廉价的盛装打扮，行李箱与装有艾草的红包，没有发生过任何肢体冲突的体表，大概率出现于“冻死”的维斯涅夫斯基斑，死亡时平静的“仰卧”位。
林鹤知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但他又说不上来。
宫建宇看着他认真思索的神情，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鹤知啊，”他压低了声音，“在山上住够了没有？”
林鹤知盯着解剖台，并不搭腔。
宫建宇笑笑，也不以为忤，只是低头收拾送检材料。
就在此时，正在分段处理消化道内容物的技术员小罗喊了一声“宫老师，您过来来看一下！”
“我好像在排泄物里发现了一些东西？这个东西胃里没有，是在结肠远心端发现的，好像还不少。”
所有人都凑了过去。
死者胃容物高度腐败，已经无法从食糜的特征来分辨死者生前吃了什么。同时，腐败气体让消化道内容物产生位移，法医也无法再根据其所在位置判断死亡时间与进食的关系。
技术员拿镊子拨了两下，从排泄物里拨出了一些大小不一、坚硬的黑色颗粒，外面覆盖着白、绿色相间的油水混合物。
宫建宇眯起眼，把东西放烧杯里洗了洗，排泄物沉了下去，这些颗粒却浮了起来：“这个位置，应该是一天前吃的。”
小罗瞪大双眼：“妈耶，这都多久了都没被分解，什么食物这么□□啊？”
宫建宇眯起眼：“纤维含量很高的食物，比如一些瓜果的籽？”
段夏连忙大喊一声：“火龙果火龙果！不要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小罗白了她一眼：“你别说了，我不想知道。”
“不是。”林鹤知微微蹙眉，“火龙果籽大小是均匀的，这个颗粒有大有小，像是被牙齿咀嚼过。”
“那……西瓜籽？”
“啊？你吃西瓜不吐籽还嚼这么多下去？？？”
“不是西瓜籽，那还有什么水果大家会带籽吃下去？籽还这么多？”
林鹤知若有所思片刻：“百香果？”
段夏茫然：“哦哦——我听说过这个——但我没吃过？”
“好吧，管它是什么。”小罗兴趣寥寥地转过身，“反正就是，死者在死前一天吃了——某种含有高纤维籽的水果——所以呢？”
“所以，尸体虽然被冷藏过，但死亡时间能缩短到三、四个月以内。”林鹤知一愣，语速突然加快了，“不管是百香果还是西瓜，五六月才上市。去年冻到今年的尸体状态不可能有这么好，所以，尸体大概率是今年这个季节吃的。”
宫建宇眼角的笑意逐渐满意：“很好，鹤知，你还有什么发现？”
林鹤知沉默片刻，似乎不太想说，但最后还是说了：“死者的门牙呈铲状，脊椎骨生长得不太匀称，双腿胫骨呈轻微O形，可见她在青少年时期长时间营养不良，缺钙。她左右侧膝关节、踝关节均有磨损，右侧更严重一点且关节囊有充血。她膝盖磨损得这么厉害，生前可能经常跑步、走路或者登山。”
“有一定可能性，她小时候在贫穷的山区长大。”
段夏好奇地看着他，第一次感到林鹤知收敛了他眼底的狡黠与漫不经心，露出那么点真诚的底子，眸子静得像无风时的湖泊。
“死者身体上，的确没有什么可以帮忙定位尸源的特征，一定要说有的话，死者的子宫及附件，大小却只有成年人的一半。她已经二十岁了，应该会有月经不调、不孕不育等妇科问题，或许会留下妇科就诊记录、B超影像等等。”
“嗯，这个已经写报告里了。”
器官保留的保留，送检的送检，法医组很快完成了初步工作。
林鹤知走出殡仪馆的时候，突然注意到殡仪馆对面的发廊玻璃窗上贴着一张招聘海报，红底黑字，毫无设计感，大概内容是青岗县联合食品厂招临时工，每小时薪酬15元。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下脚步：“小夏，上午那个报警的司机……”
他抵达现场时，那个报警司机已经随辖区警察回去做笔录了，林鹤知没见到人，也没见过那辆货车，这会儿看了广告才想起来：“你说他是……给联合集团送货的？”
“对，司机姓程，他其实是一家货运公司的员工，送的那批货倒都是联合集团的。”
青岗县最近几年才并入宁港市的版图，虽说发展飞速，但远没有城市繁华。当地主要倚仗两条经济脉络，一条是青岗山济慈寺相关的旅游业，另一条，则是联合集团食品代工厂——这些年全国连锁串串店生意火爆，很多原材料都是在这里加工的。
“联合集团生产的这些串串，送出去的时候得冷藏吧？”
段夏点点头，说没错，对方开的的确是一辆冷链货车。瞬间，她反应过来林鹤知在暗示什么：“冷链——你该不会是怀疑程师傅吧？”
小姑娘有些疑惑地眨眨眼：“可是是他报的警呀。”
林鹤知勾起嘴角，笑意里藏着一丝段夏看不明白的揶揄：“怎么？你没遇到过自己报警的凶手吗？”
“当然没有！我……我这不才刚毕业吗！”段夏眼珠子一转，又自顾自地嘀咕起来，“不可能吧，如果程师傅是凶手——他直接不报警就行了？那个地方这么偏僻，最起码几天以后才能发现吧？现在我们看这具尸体，很多信息都已经因为腐败而无从循证了，这个温度湿度，再放几天，线索就更少了，他是凶手的话，报警图什么呀？”
林鹤知耸了耸肩：“搏个心态，图警察会像你这么想。”
段夏顿时无言：“……”
“程师傅做完笔录就回去了。”段夏急切地解释道，“如果要再传唤，也得有进一步的线索，比如抛尸区间内摄像头也拍到了他的车，比如我们确定了死者身份，的确和他有关联——”
林鹤知笑了笑，打断她：“没说他一定就是凶手，我的意思是，你们可以关注一下冷链货车。”
“好。”
他目送送检的警车离开，心中那种怪异感却挥之不去。
他始终没有被那套冻死的理论说服，直觉安静地埋在潜意识里，告诉他这是一场毒杀。林鹤知原本想回寺院，一路上却被“毒杀”的想法啃食得坐立不安，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案发现场。
警察已经完成了全部的取证工作，绿化带附近已经没人了，偶有路人远远地往这个方向瞄上一眼。林鹤知从口袋里摸出一副手套，再次拉开黄色警戒线，走了进去。
他有一个疯狂的猜想——
因为冷藏加腐败，死者身上可能存在的中毒特征不再鲜明。可是，如果死者是被毒杀，那么那些啃食了尸体的老鼠，会不会也跟着一起中毒呢？
苍蝇密密麻麻覆盖在林鹤知之前放到环境里的猪肉上，被脚步声惊扰，猛地起飞。他绕着抛尸点小心翼翼地走了一圈，并无所获，于是，他扩大了搜索范围。在离抛尸地稍微有些距离的河边，他看到一只脏兮兮的野猫，正低头嗅着什么。林鹤知走过去时，野猫就跑了，但他在那面墙角下，野猫方才嗅的地方，发现了一只深褐色的，毛茸茸的老鼠！
他胸口漏了半拍。
林鹤知走进一瞧，发现老鼠口腔与排泄物处都都有暗红色的血。他摸出一把多功能小刀，熟练地就把老鼠腹腔给剖了开来。老鼠死亡时间不长，各个脏器都棱角清晰，林鹤知一眼就注意到，老鼠的肝脏与肠子，和行李箱中的尸体一样，有无数细小的血斑！
林鹤知的手微微一顿，拍照后把老鼠收进了物证袋。
回去的路上，他就近问了绿江小区的物业保安：“你们最近有杀鼠行动吗？”
物业茫然地摇了摇头。
林鹤知连忙给宫建宇打了一个电话：“宫叔叔，不用做毒理全套了，死者不是冻死的。维斯涅夫斯基斑，说白了就是生前胃黏膜点状出血，它的本质是出血。90%冻死的尸体都会出现维氏斑，但出现维氏斑并不意味着这人100%是冻死的。”
“我认为死者中了某种会导致凝血障碍的毒素，以至于各个脏器、消化道、肌肉、关节囊多处都有出血灶。死后，尸体被冷藏，水结冰体积变大撑破红细胞，导致大规模溶血，再加上尸体解冻后腐败，混淆了许多特征。”
“尽快查一下抗凝类杀鼠药，敌鼠钠盐，溴敌隆，也可能是抗凝血药剂过量，比如华法林，溶栓抗凝一类的都查一下。”

第3章 藏尸行李箱
与此同时，侦查工作也有序地进行着。
“大家请看这里，红叉的位置是抛尸地点。”单瀮拿水笔敲了敲白板上的“T”字形地图，“绿江大道，一条路进，一条路出，绿化带过去就是绿江，这是一条死胡同。行李箱要抵达这个位置，只能通过三条途径——”
单瀮在图上画了三个箭头：“分别是，绿江大道的十字路口，绿江小区的大门，或者走水路，从江上来。”
原本，抛尸绿化带正前方就有一个摄像头，可麻绳偏挑细处断，警方调了监控才发现，这个摄像头早不知在什么时候被人扭了180度，转向街边一家待重新装修的破茶馆。可是，监控影像只保存三个月，三个月前，摄像头就已经这样了，大家就连它什么时候掉的头都不知道。
至于那个茶馆，早就破产大半年了，牌匾已经换了下来，但地皮还没租出去，老板一问三不知。
警方只好扩大监控范围。
“根据这三个方向，我们重点监控这几个摄像头。”单瀮把白板磁贴贴在了摄像头位置，“绿江大道十字路口，绿江小区西门入口，这条街上唯一一家营业的便利店，以及横江大桥下的这个，重点排查区间为九月三日下午六点后，到九月四日上午九点之间。”
单瀮调动当地派出所民警，把监控任务一一分配了下去。
半夜，当地辖区派出所也是灯火通明。
不幸的是，几个调查方向均是一无所获。
“单队，我们记录了区间内绿江大道十字路口进出的所有车辆，没有发现冷链车，小货车也就只有三辆。”
“单队，绿江小区门口保安、便利店监控都查过了，没有拍到行李箱，这是我们有区间内进出小区的汽车牌照。”
“根据横江大桥下的水运监控，区间内只拍到了运送货物的船只，没有船只在岸边停留。”
警方询问了沿街居民、保安，没人见过那么一个行李箱。
如此说来，行李箱大概率是被放在车里，再被丢弃的。可是，这么多车辆——行李箱会藏在哪里呢？
单瀮看上去非常淡定，但内心也渐渐燃起一丝焦灼。从尸体被发现到现在，已经十八个小时过去了，他竟然还没有获得任何有效的进展。
凌晨三点，单瀮第五杯咖啡已经见了底。
叶飞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走到他身后：“单队，你怎么还在看这个破茶馆，这个方向啥也没有啊。”
单瀮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虽然摄像头方向是反的，但如果半夜有车辆过来，车灯会导致视频上亮度发生改变。回绿江小区的车不会开这么远，如果有汽车在夜间来过绿化带，我们可以根据这个摄像头亮起来的时间点，从十字路口的摄像头溯源这辆车的车牌。”
叶飞一拍大腿：“不愧是你啊副队长！”
为了节约时间，视频开的八倍速，但长期盯着一成不变的画面，特别容易疲劳。叶飞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递过一包烟。单瀮手摸到烟上，但又犹豫地缩了回来，他狠狠掐了一把自己大腿：“戒了。”
大概又过了四十分钟，视频里天色亮了起来。
那天晚上，绿化带前从未亮起过车灯。
单瀮茫然地想——难道这条思路也走不通么？
可就在这个时候，他注意到，快进的视频里，有什么影子在晨曦中从茶馆那面落地窗前一闪而过。他眯起眼，把进度条又给倒了回去，放慢速度再看一遍。
9月4日，报案日前一天，清晨5点17分。天色正蒙蒙亮，只见那落地窗上，映出一个男人的身影。从形状上看，他身后正拉着一个大型行李箱，往死胡同尽头的绿化带上走去。
他把这段视频单独截出来放大——由于影像来自玻璃倒影，单瀮看不清楚那人的面目特征，只能确定男人个子不高，驼背，带着白色手套，穿着一身橙黄色的衣服——环卫工人制服！
单瀮一个激灵，整个人都清醒了。他切回路口监控，在5点15分53秒的时候，一个毫不起眼的环卫工人骑着一辆垃圾三轮车，在街角一闪而过。那辆垃圾车的大小，足以装下一个行李箱。
终于！
单瀮熬了一整个通宵，却藏不住眉眼间的精神气。
一早，他便带人再次前往案发地，找到了那辆有编号的环卫车。负责这片区的环卫工人只有三人，两男一女。警方询问了一圈，单瀮很快锁定了一名名叫赵勤快的环卫工人。他在9月4日一早请了假，说是老母亲病了得陪着去医院。
“请几天假？”
“我已经三天没见着他了！”保安指向传达室后的一大堆快递纸盒，“喏，这些都是他拜托我留着的，好卖钱。”
赵勤快的老家离案发地点不过半小时车程，警方很快就找到了人。一开始，赵勤快否认自己曾见过一个LV行李箱，说自己那天从未去过绿江小区，一早就陪母亲去医院办理住院手续了。
可是，抛尸地绿化带中，发现了三个人的脚印，都是在大雨那日之后留下的。其中，两款脚印已经找到了主人——一位是报警司机程师傅，而另一位则是他同为货运司机的朋友，这两人常来此处抽烟解手。
而现场的第三种脚印，40码，恰好和赵勤快的尺码相符。
很快，环卫工便抵不住警方的攻势，这才打开了话匣。
赵勤快四十出头，上有老母，下有一双儿女，是家里的顶梁柱。奈何赵勤快收入微薄，热衷于废品回收，每天靠纸盒塑料小家电，以获得一笔额外收入。按他的说法——那天一早，赵勤快刚上班就看到路边放着一个大行李箱，他见行李箱没上锁，四周也没人，便想瞧瞧里面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赵勤快头皮发麻，慌乱地拉上拉链，趁着清晨无人，把行李箱扔到了死路尽头的绿化带里，用落叶和枝丫把它藏了起来。
“人不是我杀的，”男人苦着一张脸，黝黑的皮肤皱了起来，“我也不知道是谁把行李箱放那儿的……”
“正常人看到尸体，第一反应难道不是报警吗？”单瀮的语气不重，但那手术刀似的眼神一扫，赵勤快就吓得一缩脖子。
“你为什么看到尸体不报警？”
单瀮捕捉到了赵勤快眼里的瑟缩。中年男人沉默半晌，才支支吾吾地开口：“这，这不是怕惹事么？”
“你什么都没做，会惹什么事呢？”
赵勤快不敢与人对视，食指挠了挠鼻翼又去抓头，最后垂头丧气地承认：“那个行李箱最外面那一层的小拉链里，有红包。我，我看到钱，我就拿了。”
又是红包。单瀮微微蹙眉，想到了那16个装艾草的红包。
“多少钱？”
赵勤快双手下意识用力搅在了一起，喃喃：“……八千。”
“数额不小啊。”单瀮冷笑一声，“胆子也不小。这种行李箱里的钱你也敢拿？”
“我家这经济情况，诶……真是说来话长。”赵勤快开始唉声叹气，“养两个小孩每个月真是花钱如流水。俺前几年盖新房在村里借了钱，现在还没还完。可我妈眼睛要做手术啊，拖好几个月了。”
“本来只是个小手术，但我妈她没有医保，年纪大了本身还有基础性疾病，医生是建议住院观察一晚上的，这前前后后加起来，要花一万多。所以嘛，她之前说什么都不肯做，一直拖着。我当时看到那一沓现金，哎哟——我也不知道自己咋想的——我真的就是脑子一热，直接把钱拿走了，怕夜长梦多啊，当天就带我妈去做了手术。”
“警官，我这——我这也不是偷吧？”男人苦着一张脸，“你说这钱死人拿着也没用，活人还要过日子呐！”
单瀮没接这话茬，只是问道：“那红包封皮呢？丢了？”
“是，是，丢了，诶，就扔我垃圾车里了。那钱也已经花掉了。我自己又垫了两千多块钱，直接在医院直接付的现金。时间是——就那天中午，在宁港第三人民医院住院处，我有收据，您可以去医院查。”
单瀮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把你当时看到的红包描述一下。几个红包？什么模样？新的旧的？”
赵勤快回忆片刻，拿食指拇指比了个宽度：“那个夹层里只有一个红包，这么厚，感觉还挺新的，封面上画着两个小人，一男一女，鹊桥相会那个造型，金银相间的。”
在边上负责记录的警官连忙递过纸笔，让人把那个封面大概的模样画下来。单瀮追问：“现金是新钱吗？是否连号？”
——如果是连号的新钱，那有可能从银行记录追踪到提款的人。
可赵勤快摇了摇头：“有些挺旧了，有些干净点，肯定不是新钱就是了。”
单瀮又问了一些关于箱子的细节。按赵勤快的说法，当时清晨五点多，路上没人，那个行李箱放在绿江路路口到绿化带三分之一路程处，一个没挂牌的公交车站边上——之前政府想在这里建一个江边公园，但不知怎么项目就搁置了——反正，是一个很显眼的位置，一眼就能看到。赵勤快当时带着环卫手套，没觉得行李箱很冷。他常年鼻塞，又经常与垃圾打交道，打开拉链之前也没有闻到刺鼻的气味。
“你早上几点出门？来绿江大道之前还去过哪里？”
“我每天是三点四十五起床，出门大概四点左右吧，这哪儿也没去，就直接赶过来了！”
“那有人能证明你四点出门吗？”
“这倒是可能……没有。”赵勤快面色有些苦恼，“太早了，家里其他人都还睡着。”
单瀮皱了皱眉：“你不住环卫员工宿舍？”
“员工宿舍一样远咯，”赵勤快“嘿嘿”两声，“这还不如住家里呢不是。”
赵勤快在做口供的同时，警方也在行动，第一时间核查信息。有收据在，叶飞很快就与院方联系上了。赵勤快和他母亲的病，均有其实，只是那些现金已经收纳入库，红包封皮也去了垃圾中转，追踪起来非常麻烦。
同时，警方收了赵勤快的手机，通过一些记录手机GPS的应用，发现老赵的生活正如他所说的一般——工作、家、废旧物品回收站三点一线，除了这次陪母亲看病，都没有离开过青岗县。和老赵熟悉的人，也都说他是一个勤劳，务实，靠谱的人，生活里没有什么娱乐，要说有什么缺点的话，就是在钱上比较抠门。
同时，警方还发现，赵勤快完全没有一个可以冰冻藏尸的环境。他们家唯一一台小冰箱还没这个行李箱大，是不可能拿来藏尸的。
眼看着这条线索又要断了，段夏愁眉苦脸。
“单队，您相信他说的话吗？”小姑娘思维很活跃，“这个人可能的确不是凶手，但那八千块——有没有可能只是抛尸费？我就纳闷了，藏尸体的行李箱，怎么还会有这么大一个红包？八千不是小数目啊，凶手知不知道？”
“如果凶手把现金放在行李箱里，用这样的方式让他帮忙处理尸体呢？毕竟环卫工人知道哪里抛尸最不容易被人发现。”
段夏越想，越觉得煞有其事：“而且，我刚查了地图，员工宿舍明明比他家近很多，还免费的，他为什么要说回家里住？根据他的口供，他那天早上什么时候离开家，离开后又去了哪里，完全没有人可以证明。”
单瀮拿笔记本轻轻拍了拍她肩膀：“看好了。”
他再次走进讯问室，好整以暇地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男人巴巴地看着他：“警官，您，您去医院查了吗？我没说谎吧？”
单瀮平静地点了点头：“医院的信息对上了。”
赵勤快眼神顿时热切起来：“我说的本来就都是实话嘛！那现在是不是没我事儿了？我可以走了没有？”
“还不行。”单瀮神情严肃，拿食指敲了敲桌子，“医院的事讲完了，现在咱们来聊一聊你非法侵占的问题。”
赵勤快愣住：“啊？”
“这八千块钱原本不属于你，对吧？那你直接拿走别人的八千块钱，花掉了，不打算交还，属于非法侵占。由于金额较大，我们是可以立案提交检察院的。”单瀮嗓音冷得就好像派出所进门时那大理石地砖。
赵勤快大惊：“什么？我这没偷没抢，怎么还犯法呢？那那那——那我还钱呢？！”
“还上那自然好说。”单瀮语气缓和了一点，“毕竟你是最早和尸体接触的人，捡了八千块钱不还事小，但杀人抛尸可是大事。如果你能给我们提供更多案子相关的线索，将功补过，捡钱的事都好商量。”
“我——能想起来的我都说了啊警官！我不想坐牢，我还有两个孩子呢，这八千我补上，我一定补上！”
赵勤快神情懊恼急了，他开始下意识地拿手锤自己脑袋：“但我现在手头实在有点紧——要我交八千现金，一时半会儿还真凑不齐，得向亲戚借点。”
“警官，我能打电话不？”他可怜巴巴地看向警方，“我现在打电话就让我媳妇儿去借……”
“行。你要是想起什么，随时都可以和我们说。”
单瀮起身，示意身边记笔录的警察帮赵勤快打电话。
随后，他推开隔壁观察室的门，有些遗憾地对同事们摇头：“他没撒谎。”
段夏不解：“为什么？”
“这还有什么‘为什么’？”她身边更年长的警官拍了拍女孩肩膀，爽朗地笑道，“单副这是谁啊，宁港市局‘人形测谎仪’。单副，您要是觉得他没撒谎，那我就敢信他没撒谎！”
不少同事笑着附和起来：“测谎仪亮绿灯了这是。”
单瀮垂眸，玩笑也好，奉承也罢，他都没理，只是给段夏解释：“如果赵勤快只是单纯扮演一个拿钱抛尸的角色，那警方一旦收回那八千块钱，他没有任何好处，就也没必要替凶手藏着掖着了，除非他有更大的利益牵扯。”
叶飞忍不住笑：“单队，他这路上捡了八千，没有失主起诉他，咱们真能立案吗？”
“非法侵占立案金额是五千以上，有的地方是一万。”单瀮嘴角微勾，“八千嘛，一般都是教育教育。我就吓吓他，看他反应。”
很快，单瀮便把任务分配了下去：“叶飞，赵勤快放回去以后，留意一下他都和什么人接触，如果有问题，他应该会联系人要钱。小夏，赵勤快妈妈那个白内障，我记得市里有针对这个病贫困患者的基金会，如果赵勤快后续没有动作，且补齐了这八千块钱，你去帮忙看看能不能帮他妈妈报销部分医疗费用。”
还不等两个下属应下，门口突然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声音：“菩萨下凡啊，单队长。”
菩萨脸上的表情瞬间又冻回“扑克”：“……你怎么来了？”
林鹤知站没站相地靠在门框上，摇了摇手中的文件：“毒理检测出来了。”
单瀮蹙眉：“昨天宫主任不是说，这个要一周时间？”
林鹤知嘴角勾得有些戏谑：“要是没有我，你的确要等一周时间。”
不过，林鹤知显然兴致很高，一双眸子亮晶晶的，他把最新出的毒理报告递了过去：“死因确定了，敌鼠钠盐中毒，肝脏里测出了致死计量的敌鼠钠盐。”
单瀮刚要接，林鹤知又故意撤回报告不让他碰：“有趣的是，死者胃内容物敌鼠钠盐却是阴性，猜猜，毒药是怎么进入体内的？”
段夏第一个提出：“注射！死者手上有有疑似针孔的伤！”
单瀮眼看着好几个手下正灼灼地盯着自己，嗓音冷冰冰的：“有结果，就说结果。林鹤知，这是严肃的工作，不是有奖竞答。”
林鹤知嗤笑一声，这才递过文件：“死者胃容物阴性，但排泄物、肠容物呈阳性。不过，肠溶物内发现的毒素含量并不致命，说明死者可能少量、多次地摄入毒物。”
他解释道：“敌鼠钠盐中毒，并非瞬间毒发，低剂量潜伏期可以很长，但是，多次少量服毒后的爆发，比一次性大量服毒致死性更强，更难抢救。”
单瀮沉默地点了点头，认真看起了报告。
林鹤知目光越过他的肩头，往玻璃窗后的询问室里瞄了一眼：“嫌疑人已经抓到了？”
“他大概率不是我们想找的人。”单瀮将文档放回桌上，“尸源相关的消息呢？还是没进展吗？”
警方已经开始挨个排查抛尸时间点内进出过绿江大道的车辆，如果能明确死者身份，工作显然会效率很多。
不幸的是，死者DNA结果早上出来了，数据库里没有记录。根据死者的年龄、身材尺寸、与衣着首饰，全省的失踪人口列表里并未找到匹配，现在已经开启了全国范围内的搜索。
“恭喜你，”林鹤知咧嘴一笑，神色间反而有几分兴奋，“喜提一具无名女尸。”
单瀮：“……”
他有些不甘心：“所以，你们就没能发现任何可能确定身份的生物信息？”
林鹤知耸耸肩：“尸体的口腔、阴|道、以及指甲缝——完全没有发现他人DNA——行李箱、红包上，既没有生物信息，也没有指纹，都很干净。”
“最新跟进，那个行李箱里还有第十七个红包，真红包，里面有八千块钱。封皮恐怕无法追回了。”单瀮把赵勤快的事给人简述了一下，递过环卫工人的简笔画，“是这样一个红包，你有没有什么想法？你觉得这些红包和案子有什么关系？”
林鹤知盯着那张图沉吟片刻，突然开口：“鹊桥相会——一般婚礼，结婚纪念日才会用这种封皮吧——对了，你有没有觉得死者那身镶金边的红色睡裙，似乎也像婚庆主题？”
段夏眨眨眼，恍然：“好像是？”
“刚结婚的新娘子走丢，还能没人报警？”单瀮有些犹豫，“眼下最重要的事，还是先确定尸源。”

第4章 藏尸行李箱
济慈寺山下新修的三座大殿香火热闹，但后山游客止步的僧院里常年清静。
药师佛掉漆的金身像后面，俨然被林鹤知改造成了一间小型实验室。电脑旁放着一台显微镜，边上摊着一堆玻片。三脚架上装着一套萃取装置，酒精灯隔着石棉网，在圆底烧瓶下燃烧，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香气，有点像佛手、檀香、混着柠檬的气息。
恒温培养箱上亮着红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为了让蛆虫以最快的速度长大成蝇，林鹤知把培育箱的温度设在了35℃，养了1-2天后，就有三龄虫陆续变成了蛹，他又把湿度下调了25%。
苍蝇由透明的塑料盒子装着，盖子是纱网做的。每个盒子上都贴着标签，上面用记号笔写明了收集日期，以及收集位置。除了从死者尸体不同部位提取的蛆虫，还有一组是从抛尸地的实验猪肉上获得的。在行李箱藏尸立案五天后，第一波苍蝇总算破茧而出。
林鹤知小心翼翼地把塑料盒从培育箱里拿了出来。
“哥，我就纳闷了，”小和尚正在用他的电脑在网上下国际象棋，等待对手落子的间隙，他扭头瞄了一眼身边，“你孵这一箱箱蛆到底是为了做什么？”
林鹤知一边观察孵化状态，一边在本子上记着笔记：“老和尚不是叮嘱我，去给这屋子里添点生气。”
小和尚瞄了眼药师佛边上的骷髅架子，又看了看不远处被林鹤知当成床睡的木棺材，最后目光又落回蛆虫身上，奶声奶气地答道：“我认为大师父说的‘生气’不是这个意思。”
最早的一批苍蝇已经孵化了70%，成虫们在透明的塑料盒子里飞来飞去，到处乱撞。林鹤知拿笔杆敲了敲盒子：“看，这多热闹，多有生命力。”
小和尚一个白眼翻上天：“师父的意思是，你可以养个宠物。”
话音未落，男孩肘边那堆昆虫相关的书籍上，一个墨玉色的□□“镇纸”突然一转眼睛，动了起来。它身上鼓着无数大小不一的疙瘩，油亮得就像一块古玉，小和尚完全没想到身边竟然有这么大一个活物，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我靠！！！”
手掌大的□□瞄了人类小孩一眼，不太感兴趣，脑袋一转，又看向孵化箱。它蹬着一对粗壮的小短腿，爬到孵化箱前，眼神直勾勾的，似乎很馋。
林鹤知温柔地和它说：“这个还不可以吃哦。”
□□的大肚皮瘪下去了一点，转眼又像气球似的鼓了起来。
小和尚好奇地凑过脑袋：“它听得懂你说话？它叫什么名字？”
“没名字。这可是中华大蟾蜍，保护动物，不能无证饲养。”林鹤知一把打开了小和尚想摸它的手，“它是自己爬进来的，我怎么赶也赶不走。大概是殿里装了几个灭蚊灯吧，它夏天就躲在殿里吃蚊子，已经吃胖两圈了。”
小和尚：“……”好家伙。
就在这时，药师殿外传来“哆哆”的脚步声，好像是木拐杖敲在地上的声音，随后是中年男人的怒吼：“冬瓜，给我出来我知道你躲在这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随后木拐杖“嗙”的一下打在了药师殿门上：“活还没干完呢，你别想偷懒！”
小和尚对林鹤知做了个鬼脸，脚底抹油似的跑了。
林鹤知看着他的背影，难得露出一丝真心的浅笑，这个时候，电脑屏幕上跳出一个红色的倒计时提醒——如果小和尚再不落子，那么这一局就要算输了——林鹤知扫了一眼当前局势，显然小光头处于劣势，不过，他落了几子，战局风云变幻，林鹤知迅速解决对手，关闭下棋网站。
林鹤知点开俄式摇滚，从培育箱里抓了一只苍蝇，固定好，放到显微镜下观察。
平时看上去又小又丑的苍蝇，放大以后便像一台精密的战斗机器，张牙舞爪。林鹤知抱着厚厚一本昆虫鉴定指南，根据苍蝇翅膀、头部与刚毛的特征试图将小东西分类。很快，他就得出结论，最早孵化的这一批蛆全部都是夏厕蝇。
这个结果并不出人意外，抛尸处经常有人随地大小便，厕蝇自然成为了那里最常见的蝇种。
孵化箱里一共孵了三批苍蝇。其中，来自尸体排泄处的蝇蛆已经全部孵化，而来自尸体口鼻处部分孵化，还有一半的蛆虫呈围蛹状。又过了两天，环境实验组——来自猪肉上的蛆虫也全部孵化成夏厕蝇，那批来自尸体口鼻处的围蛹依然没有破壳而出。
不过，林鹤知注意到这些蛹的颜色越来越深，甚至泛起了某种暗红的金属色泽。林鹤知莫名兴奋了起来，心口好像被什么细小的绒毛轻轻搔刮着，真相等待着他揭开最后一层面纱。
这些蛹并未死亡，只是拥有一个比夏厕蝇更长的孵化周期。也就是说，在尸体口鼻处，有一批品种不同的苍蝇——而这批苍蝇，并没有出现在他环境对比组身上，也就是说，它们很有可能来自案发第一现场，而非抛尸地。
已经孵出来的小厕蝇扑腾扑腾地四处乱撞，翅膀“嗡嗡”扇动着，林鹤知轻轻抚过透明盒子，期待地看着那些围蛹。
*
尸体身份迟迟无法确定。
死者的DNA，与失踪人员家属基因库没有找到任何亲缘关系，颅骨重建也整出了一张平平无奇的大众脸，未能提供有效信息。因此，抛尸地车牌排查很不顺利，警方无法进一步确定可能与死者相关联的抛尸嫌疑人。
段夏拿着死者随身衣物、饰品的图片，问了一圈宁港市的婚庆公司。婚庆从业者基本都能确定，死者的这一套行头、图案的确像是新娘穿的，但问题是，那条红色睡裙胸口绣的，是十年前二十年前流行过的图案，早就没有公司会提供这样的设计了。
“谁还卖这种东西，土不土啊？”职业喜娘给段夏看了一本厚厚的设计图册，“现在都流行这样的。”
“哦这里这里——”喜娘对着头饰指指点点，“结婚吗，红红火火的，你看头饰这对小蝴蝶，怎么是镀银的？下面的珠子也是白色的，这很奇怪啊。西式婚礼穿白嘛，但这大红肚兜啊，凤凰印花显然是咱们中式的，中式传统红喜白丧，带这么个白蝴蝶在头上，多不吉利呀。”
白……丧。
好多年前的……款式。
段夏眼前又浮现出死者充气腐烂的面容，在心底打了个寒颤，说这案子真是越查越邪门。
由于案件的恶劣性，警方一直控制着舆论不让发酵，可现在无法明确尸源，宁港市警方公开了一小部分死者信息，向社会面征集线索，奖金不菲。原本只是在微信上通过“转发聊天记录”传播的小道消息，直接爆上了全国热搜。
有人猜死者是特殊行业工作者，一身行头纯属应客户要求的廉价cos，而死者和家里关系比较差所以人死了都没人报警；有人通过现场的随身物品猜测是死者虚荣爱财，是死于金钱纠纷；也有人猜死者是被丈夫杀害的，就像两年前那起轰动全国的大案一样——夫妇二人出门自驾游，妻子途中被害，丈夫把她塞进行李箱里，竟然还旁若无人地饶了中国大半圈。
一时间，各路键盘“福尔摩斯”纷纷出动，线索分析小论文一篇又一篇，过往“藏尸行李箱”案情分析横扫各大自媒体，社交媒体再掀“恐婚”浪潮……
林鹤知粗粗扫了一眼，大约是警方公示的信息相对有限，大部分猜测都与事实八竿子打不着，便兴趣寥寥地关了网页。
倒是那些延迟发育的尸蛆围蛹，在两天后的一个夜晚，悄无声息地羽化出壳。经过显微镜下的特征分类，林鹤知发现这一批只存在于死者口鼻中的苍蝇，属于“红头丽蝇”品种。
红头丽蝇与夏厕蝇在饮食上百无禁忌不同，是非常典型的食尸蝇种，因此被法医昆虫学广泛研究。林鹤知反反复复读了三遍“国内分布”后那一段介绍说明，确定红头丽蝇主要活动于中国北部，南方的话，只存在于西南：四川，云南，贵州等地。
而宁港市地处华东，这种苍蝇非常罕见，书上都没有记载。也就是说，这具尸体的第一现场，大概率是在省外，一个有红头丽蝇的城市。
同时，林鹤知还确定了一件事：尸体只是被冷藏，而没有被冷冻。零下五六度的环境可以彻底杀死苍蝇卵子，而这些苍蝇存活了下来，说明尸体的保存条件很有可能只是在零度上下，苍蝇卵无法发育，也没有死亡。

第5章 藏尸行李箱
大半夜，林鹤知一下子又精神了。案情到现在终于有了明确的进展：一个被敌鼠钠盐毒杀的，“新娘”打扮的年轻女性，被装在行李箱里，故意抛尸去了外省。如果无法确定死者是谁，第一案发地以及具体案发时间，这个案子很有可能几年、甚至十几年都破不出来。
林鹤知盘腿坐在平时睡觉的棺材板上，原本套在骷髅骨架上的绿色青蛙帽这会儿被他戴到了自己脑袋上，两股绿毛线编制的麻花辫从左右两侧垂下。他身前立着一面巨大的软木板，大头钉横拉着几根麻绳，上面挂着一些现场照片，重要线索被记录在卡片上：
中毒死亡。小剂量，多次口服的敌鼠钠盐。
排泄物里大量的高纤维水果籽。
死后十几小时内都处于仰卧状态，后被折叠进行李箱。
尸体被冷藏。
尸体上孵化出来自省外的红头丽蝇。
他身后台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放大了投在墙上。沉默的影子低头看着线索墙的正中——与所有线索相连的那张被害人卡片，还是空的。
你是谁？
你来自哪里？
又死在哪里？
你能不能——
告诉我。
林鹤知盯着红头丽蝇的地理分布地图，缓缓闭上双眼，心想着：怎么样才能把这个范围再缩小一点呢？
夜风透过纱窗吹了进来，药师佛前两尊红烛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大约是已经入秋的缘故，山间风愈发大了，两株火苗晃了一会儿，“啪啪”两声接连熄灭，滚烫的红色蜡泪流下，缓缓凝固。
林鹤知突然在黑暗中睁开双眼，眼神雪亮。
•晋•江•独•家•
林鹤知有了新想法，第一时间去找宫建宇讨论。恰好，单瀮也在，他刚整理好一份列表，来法医实验室找宫建宇确认——这是案情全国公示后，各地均有上报可能匹配的失踪女子——可是法医组反馈的结果，说死者与失踪者并无匹配。
对于公安来说，凶案必破，而行李箱抛尸案久久没有进展，单瀮身上的压力可想而知。几天不见，两眼青黑，满是胡渣，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林鹤知听着他们的对话，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盒火柴，点亮一根又吹灭一根，直到单瀮向他投去疑惑的眼神，林鹤知才点燃一盏酒精灯，在石棉网上放了个烧杯，不一会儿水沸腾了起来。
宫建宇也忍不住问：“鹤知，你在干什么？”
林鹤知扭头看向单瀮，指了指烧杯，笑得恶劣：“像不像你的屁股，单队长？”
大部分时间，单瀮都对某些人的冷嘲热讽免疫，这次被人狠狠捅到了痛处，怒气怎么也压不住。他上前一步，伸手揪住对方衣领，眼看着一拳就要下来，林鹤知眼疾手快地盖上酒精灯帽子，嘴里大声：“我有办法！我能知道尸体从哪里来！”
单瀮一拳停在空中，深吸一口气，五指又很克制地松了下来，从牙缝里蹦出一句：“……什么办法？”
“啧。”林鹤知靠在实验桌上，转头看向宫建宇，“咱们还有尸体冻存器官，对吧？”
宫建宇点点头：“你想干嘛？”
林鹤知分享了自己在尸体口鼻处孵化出红头丽蝇的发现：“现在，有种种线索导向死者并非来自宁港。已知不同品种的苍蝇，活动于不同的区域——这让我意识到，我们可以通过死者身上的生物信息来确定她来自哪里。比如，植物生长分布于不同的地区，而这些植物的花粉，一旦吸入肺泡，会在人的肺部留下一生的生活轨迹。”
“所以我想试一试，从死者肺部提取花粉信息，再根据红头丽蝇与这些花粉重合的地域，来判断死者生前主要在哪里活动。目前我只能说，她大概率不是死在华东。”
“她是长期生活在华东，但人死在了外面，再抛尸回来？”林鹤知眼底闪着兴奋的光，“还是说，她本来就是外省人，因为什么原因，被抛尸来了这里？根据目前已知的信息，无法进一步从那些车辆里定位抛尸嫌疑人，如果再加上一条，地域性条件呢？”
“肺部提花粉，能确定生前活动地域？”单瀮有些诧异，“你们法医组平时做过这个吗？”
林鹤知不理他，依然看着宫建宇：“这个和我们平时提取DNA、扩增再纯化的流程大同小异，只是把PCR引物换成叶绿体基因matK和rbcL来定位植物信息——序列我可以发你——然后再跑个高通量测序就行了。”
“我听说过这个实验，但也只是听说过而已。”宫建宇沉吟片刻，“鹤知，你来做的话，有多大把握？”
“从死者肺中提取出花粉信息，九分把握。”林鹤知想了想，诚实地说道，“但根据花粉信息确定死者生前活跃的地理区域——我不确定——有一定的可能性，咱们提取出来的植物并不具有任何独特的地理意义，这个是我在测试之前无法预判的。”
单瀮眉头依然紧蹙：“这个实验你之前做过吗？”
林鹤知理直气壮：“没有。”
单瀮：“……”
他头疼地捏了捏眉心，转身就走了。
林鹤知微微仰起头，有些挑衅地盯着他的背影：“你不相信我吗？”
单瀮回头看了两人一眼：“我并不是法医学领域的专家，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我相信宫主任的判断。”
林鹤知又看向宫建宇，老法医沉默半天，但念及这么多天了尸源并无进展，抱着死马当成活马医的态度应了下来：“冻存的肺部样本我们有，但你要的PCR引物没有。你得把核苷酸序列发给我，我申请定制一下，送过来……加急订单最快也要一周时间。”
“那太久了。”林鹤知显然是有备而来，他兴冲冲地说道，“我搜了宁大最新发布的论文数据库，发现宁大植物研究所有一个实验室，他们发的很多论文都用过这款PCR引物……咱们可以去偷一点。”
要不是宫建宇还带着刚摸过尸体的手套，他很想一巴掌捂住额头：“鹤知，咱们不能随随便便去别的实验室偷试剂。”
“哦，那借一点。”林鹤知无辜地眨眨眼。
宫建宇笑得有些无奈，但眼眸间皆是宠溺：“好，好，你把那个PI的联系方式发给我。”
事关刑事案件，研究所的教授二话不说，直接把一离心管PCR引物寄了过来。
局里的法医实验室比不上大学研究所那样高档，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基本的仪器都有。林鹤知坐在超净台前，娴熟地准备着即将放进PCR机器的离心管。
已经过了下班时间，但段夏没走，她扯了张凳子坐他身边：“林老师，有时候尸体腐败得非常厉害，死者自己的DNA都提不出来。这花粉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吸进去的，还能提出DNA吗？”
林鹤知没直接回答，倒是反问：“你是真的好奇，还是单瀮特意叮嘱你要来实验室盯住我。”
段夏有些窘迫地睁大双眼：“我——我当然是真的好奇了！”
“之前从没见过你化妆，现在快到下班时间点了，你把运动鞋换成了小皮鞋，涂了口红，还喷了香水。”林鹤知温和地笑笑，“如果不是临时被单瀮喊住，本来下班是要有聚餐吧？”
段夏：“……”
“想去就去吧，不用盯着我，放心，我既不会偷东西，也不会炸了实验室。”
小女警不安地在坐凳上挪了挪屁股，努力解释道：“单——单队也不是这个意思！他就是一个特别遵守规则的人，理论上说，出于安全考虑，我们这个实验室做实验的时候，是要求有两个人同时在场的。”
林鹤知欣赏片刻她的坐立不安，哂笑：“不，你们单队是一个特别能装，特别假正经的人。”说着他往装垃圾的塑料量杯里卸了一个移液枪头，又很快换上了一个新的。
段夏：“……”
实验室里沉默片刻，林鹤知才回答了女孩之前的问题：“花粉吸入肺泡，属于外源性刺激，身体本身会对它产生免疫反应，最终导致钙化。再加上花粉本身就有两层壁，可以很好地保护花粉本身的遗传信息。之前有论文报道过，哪怕肺部高度腐烂，也可以从中提取花粉的DNA。”[1]
段夏忙不迭点头。她的目光落在林鹤知手上，有点想问他和单瀮是不是有什么过节，却又不好意思开口。
PCR跑完，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紫外线下，被EB染色后的电泳胶泛起了块状荧光——正是死者肺部的植物DNA。
过了几天，DNA测序结果出来了。林鹤知自学能力极强，在github下载了学科前辈们已经写好的植物进化学代码，并利用这些基因信息创建了出了进化关系树，再通过BLAST序列比对，从死者肺部发现了二十九种不同的植物。
其中，大部分植物比较常见，在亚洲、甚至全球均有分布，但林鹤知发现了七种地理特异性比较强的植物：铁力木属，刺葵属，买麻藤属，西番莲属等等。这几种植物只生长于中国南方，共享的生长区域有广西、广东、与云南。林鹤知将植物分布地图与红头丽蝇的分布地图一对比，重点圈出了云南省。
他挨个儿查了查这几种植物，猛然意识到，这个分类学名为“山茶亚目，西番莲科，西番莲属”的植物，有一个更加广为人知的名字：百香果。
林鹤知顺便用同款PCR引物检测了死者排泄物中无法消化的水果籽颗粒，果然，都是百香果。
百香果不是中国本土的原产水果，种苗都是国外引进的，现有的百香果基本都是大棚商业种植，不存在“野生本土百香果”这种说法，更重要的一点是，百香果是虫媒授粉植物，不像风媒植物那样花粉可以飘很远，虫媒植物的花粉只能近距离传播。
那么，死者肺部测出百香果的花粉……
电光石火间，林鹤知突然意识到，死者很有可能，生前在云南省某个百香果培育基地附近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

第6章 藏尸行李箱
那时候，全国最大的百香果种植基地还在广西，“金果经济”在云南没火起来，只有三个基地，都是政府指导的脱贫试点项目，涉及百来个村落。这种小村落，最多不过百户，家家户户都认识，谁家丢了个年轻姑娘，多半会成为村里人口相传的新闻。
很快，警方在一片种植百香果的苗族村落找到了一个潜在的匹配对象。
这些年国家大力修路建桥，小村落发展得日新月异，互联网一通更是让年轻人看到了外面的世界。村里有一个姑娘，叫汪佳乙，从小就渴望大城市的生活，为此没少和家里吵架。后来，女孩因为不想嫁给同村小伙，和家里赌气，外出打工去了。她走的时候是18岁，到现在已经20了。后来家里一直催他回来结婚，但女孩在大城市赚了点钱，在无数次争执之后，彻底和家里断了联系。
去年，父母曾经求助过警察，废好大功夫才联络到人，当时汪佳乙在广州，和警方表示已与家中断绝关系，警方确认了女孩的人生安全，且有独立行事能力，便没有再插手此事。现在想来，村里的母亲已经有整整一年没有再听说女儿的消息了，父母现在也不知道女儿在哪里，过得怎么样。
失联女孩的母亲看了根据尸体骨骼复原的颅骨重塑图，说不太像自己女儿，但年纪，身高都是吻合的，而且女儿特别喜欢买那些名牌包的廉价仿品。警方查询了之前联络上汪佳乙的手机号，最后一次扣费是今年四月，该号码既没有注销，也没有充值，账户因为没钱自动停机了。
这个消息把汪妈妈给急坏了，当地民警刮取了母亲口腔脸颊侧细胞，做了DNA鉴定。
整个宁港市局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鉴定结果——
死者DNA与汪佳乙不匹配，且不存在旁支三代的关系。
汪佳乙母亲等结果这几日都哭肿了眼睛，这会儿捂着心口，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而“9•05行李箱抛尸案”组会上，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线索一断，专题会上的风向就“唰”的变了，反对的声音源源不断。毕竟单瀮年轻，二十九岁成了副支队长，之前从未处理过情况如此复杂的案件，更有资历的老刑警心里多少有点不服气：“我就知道，这种听都没听说过的法子不靠谱。要是真那么好用，不早就全面推广了？”
有人起了头，平时不敢吱声的人也七嘴八舌聊开了——
“法医组负责这个事的是谁？我听说是一个宁大毕业的医学博士？现在这些小孩儿，学历一个比一个唬人，但除了掉书袋做实验，什么都不会，真的是半点实战经验都没有。”
宫建宇忍不住替林鹤知说话：“他念书那会儿就对这个感兴趣，参与过不少法医组实验室工作，是个很有想法的孩子。”
“可是，就根据这些线索，直接推死者生前来自云南省百香果基地——可能性是有的——会不会也太武断了一些，难道就不存在其它的可能性吗？如果死者没有什么社会关系，根本没人上报她失踪了，这简直就是大海捞针啊！”
也有人打圆场的：“小瀮到底年轻嘛，喜欢在破案思路上另辟蹊径，是应该鼓励的，但咱们这创新啊，目的也是为了出结果嘛！”
“其实我觉得，咱们整个思路就错了，根据这种信息找死者户籍，简直是大海捞针。咱们明明是有嫌疑人的——本来都已经抓到了——那个赵勤快指不定就是在撒谎，行李箱压根就不是那个地方捡到的。这人应该扣着好好审，怎么就放回去了。”
可赵勤快放回去之后，七平八凑地补齐了八千块钱，再没动作，又开始了日复一日通勤的生活，单瀮坚持他没有嫌疑。
命案时间拖得越长，公安面子上就越说不过去。朱局背地里给单瀮通过气，有人打报告说他没经验，建议换个负责人，但这事暂时被高层压了下去。领导一颗甜枣一个棒槌，意思是，你小子再不给我快点破案，下回可没人帮你兜着了。
单瀮面对前辈的指点，恭顺有礼，但心里也是憋着一肚子火。他一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就看到林鹤知旁若无人地坐在自己工位上，百无聊赖地在转椅上打着圈圈，顿时更不痛快了。
副支队长剑眉一皱：“谁放你进来的？”
林鹤知伸手扬了扬宫建宇给他向局里申请的临时工作证，屁股底下持续转着圈，看都不看人一眼：“汪佳乙妈妈的线粒体基因测出来，属于亚单倍群B4c2。”
“上面指示，百香果这条线索暂时先不继续查了。”单瀮把文件摔在桌上，一脚踩住椅子底部，伸手“啪”的一下抓住他旋转的椅背，让人停了下来，“我管她线粒体是什么ABCD，你先从我椅子上滚开。”
林鹤知扒着扶手不起身：“冷知识，B4c2是东南亚少数民族特有的线粒体分型。”
“这不废话吗？”单瀮冷笑一声，“这个百香果基地在一个苗族村落，她就是苗族人。”
线粒体是细胞的“能量工厂”，在生命进化初期，它来自于某种共生的细菌。因此，线粒体身上有着独立于人类个体的DNA信息，叫做线粒体基因。就像Y染色体只能由父亲遗传给儿子，线粒体基因则记载着母亲那一方的足迹，因为线粒体存在于卵子的细胞质中，只有女儿才能将母亲的线粒体基因传给下一代。公安有建立用于破案的“Y-染色体”数据库，但母系线粒体基因在公安里的应用有限，更多被拿来绘制人类迁徙历史。
林鹤知揉了揉鼻子：“可死者的线粒体基因是D4，这是汉族人里比较常见的线粒体单倍型。”
也正是因为D4单倍型在汉族人里分布广泛，林鹤知起初觉得它没有任何指向意义。可是，在云南省这种多民族融合省份，这条线索便有意义了起来。
林鹤知仰起头：“我想调那边当地的基因库，你能不能帮我弄来？”
“你是不是听不懂我说话？”单瀮语气不太好，“刚开了个会，上面觉得我在浪费时间，要求换个思路。”
林鹤知也不客气：“他们叫你换思路你就换？那都是些半条腿入土的老古董了。”
单瀮刚被领导批评完，又被林鹤知甩脸子，把外面“冷静礼貌”的人设撕了个干干净净，张嘴就骂道：“你知道为什么肺部花粉采样这一套只能给你们搞研究的用来发发学术论文，而不是作为常规侦查手段吗？因为它的结果可能不靠谱，完全没有普适性！破案是我的工作，我不是在陪你玩一个解谜游戏。”
“那你告诉我，单瀮——你关心这个案子，是因为你真的关心这个人是怎么死的——”林鹤知往椅背上一趟，十指相扣于腹部，一双长腿十分嚣张地搁到了桌子上，“还是说，你怕自己破不了这个案子，别人会觉得你能力有问题？”
“二十九岁，副支队长，”林鹤知眼尾眯了起来，语气懒洋洋的，“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呢。”
“是，你是第一名毕业的，警务技能比赛能给市局长脸，但别人会说，‘看啊，只会纸上谈兵，真枪实弹就不行’。再难听点，他们会说你这么年轻坐到这个位置，还不是因为你有个位高权重的——”
单瀮打断了他：“闭嘴。”
林鹤知点到为止，起身：“我需要的不多，只是那边基因数据查询权限而已。”
单瀮：“……”
“有时候我真不懂——组里的专家，更有经验的前辈讨论过了，认为这条路行不通——你到底哪里来的信心，认为自己一定是对的？”
林鹤知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专家算什么东西？”
“你这群专家，上学的时候，专业课成绩还没我好呢。”
单瀮连续两周睡眠不足，这会儿只觉得脑壳嗡嗡的疼，唯一的愿望就是眼前这张脸快点从自己办公室里消失：“——滚！”
林鹤知：“……”
他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离开办公室前，林鹤知一甩手，把腕子上缠了几圈的小佛珠握进手里，向单瀮摇了摇：“你知道吗？其实我半点都不信佛。”
“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件不能被科学解释但我却深信不疑的事——”
“那就是当一个人虔诚地、寻找真相的时候，真相也在渴望——被他发现。”
林鹤知拉开门，转身走了。
单瀮：“……”
虽说单老板嘴上拒绝，但林鹤知当晚还是收到了几个基因库的共享账号。
人们会因为各种原因在警方的数据库里留下基因信息，比如罪犯，或者失踪人口亲属。林鹤知把省内数据库里，所有“D4”线粒体单倍型占比高的区域都找了出来，与种植百香果的山村做了一个重合处理，再次画出了一片新的区域。
过了几天，单瀮又接到云省对接警方的电话。
“喂？单队啊，我们又找到一个女娃。”
对方的语气有些犹豫，丝毫没有获得新发现的兴奋：“女娃名叫杨明怡，在您第二次圈出来的那片区找到的。女娃和她妈妈都是汉人，家里种百香果。年龄，身高都对得上，我们这次打电话过来——哎这事挺邪门——主要是你们材料里说的那个妇科问题，完全符合描述。”
单瀮一听，顿时什么都不困了，比灌一嗓子冰汽水还得劲：“太好了，她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这就是个问题。”协查民警“嘶”了一声，“她没有失踪。”
单瀮不解：“什么叫她没有失踪？”
“她是两个月前，正常病死的，我这里有她的看病记录以及医院证明，她现在销户手续都已经办完了。”
警方提取了杨明怡母亲的DNA，很快出了结果，母女关系成立——宁港市行李箱中发现的那具尸体，的确是这位来自云南小山村，两个月前“正常病逝”的女孩杨明怡。

第7章 藏尸行李箱
公安优先奉行属地原则，宁港这边发现的尸体，依然由宁港负责，当地协查。
死者的身份水落石出，案情推进连跟着走上高速。
杨明怡，20岁，来自乐谷县二头桥村，家里排行老二，上头有个长姐，前些年嫁出去了，生了孩子很少回家，下头有个弟弟，今年十九岁，在县城念大专。平时，杨明怡和父母住在乡下的老房子里，帮忙照顾百香果，以及中风了的奶奶。
当地警方把杨明怡的死亡证明，以及死者生前在当地卫生院的治疗记录扫描发去了宁港，签字与章都很齐全。
官方证明上，杨明怡的死亡时期是7月25日上午七时，死亡原因为“急性肾炎及并发症”。
单瀮将几分扫描件来回看了半天，又递给林鹤知：“你看看，这些病历有没有问题？”
事情要从7月21日说起，杨明怡因为双腿下肢肿胀无法下地而去了急诊，在这次严重水肿之前，她大约有四天时间，持续感到头晕无力，恶心无食欲，尿红。
在此之前，她吃了几疗程由当地赤脚医生开的“土方”，专治月经不调。
当地卫生院的医疗条件非常有限，只是给杨明怡抽了血常规与肝肾功能，做了尿检。血常规显示白细胞显著增高，血红蛋白偏低，肌酐升高，同时，尿检尿血、尿蛋白严重，院方怀疑是中草药中毒、或是某种感染导致的急性肾炎，给予了抗生素、利尿剂、以及电解质输液治疗。
林鹤知一声叹息：“应该直接静脉滴注维生素K的。”
经过两天的治疗后，杨明怡腿部水肿缓解，但尿血问题完全没有好转。院方开医嘱建议患者前往县城一级医院，查明肾病的原因。大约是出于经济的原因，杨明怡并没有去县城大医院，而是直接回了家。
谁知回家住了一天之后，下肢水肿再次出现，患者四肢无力，当晚早早睡下后便没再醒来，次日清晨再次送医，抢救无效死亡。医院根据死者先前症状，怀疑是急性肾炎引起并发症导致猝死。
“敌鼠钠盐中毒，的确非常容易被误诊为急性肾炎，村卫生院医疗能力比较有限，也不是不能理解。”林鹤知摇了摇头，“我只是很奇怪，就没人怀疑过中毒吗？杀鼠药中毒在农村比城里更常见，应该有快速检测盒才对。”
“上面写了如果对死亡原因有异议可联系这个电话送检，”单瀮指了指死亡证明，“但家属没有提出送检要求。”
“和我们尸检时遇到的问题倒都对上了。”林鹤知放下院方的材料，“死者死亡时，的确是平躺仰卧的，宣布死亡后，大概直接拉去了太平间或者殡仪馆冷藏，死后半小时内当地食尸蝇就能在她身上产卵，但由于冷藏，这些卵在宁港才孵化出来。她手上的针孔，不是因为吸|毒，而是抽血，输液留下的痕迹，敌鼠钠盐导致她凝血功能障碍，在针孔附近留下了淤血。”
先前，单瀮一直以为这是一起毒杀后跨省抛尸案，着实没想到，死者死亡证明都已经开出来了，如果正常下葬压根就不会再有人怀疑——那凶手为什么还要冒着引火烧身的风险抛尸？这具尸体又为什么会出现在宁港？
林鹤知将杨明怡中毒治疗到死亡的过程整理成时间线，拿红笔勾了7月23日与24日：“医院回来后，她继续摄入了毒素，我们在肠道内发现的百香果，差不多是这个区间摄入的。”
单瀮看着自己桌上堆起来的案卷，有些头疼地捏了捏眉心：“还是要去一趟这个二石桥村。”
*
与此同时，当地警方迅速控制了死者父母。
杨明怡父母都是当地农民，很快就把事情给交代了。
原来，杨明怡死后，当地的“鬼媒人”主动找上杨家，说外省有一户人家在寻找冥婚妻子。死者是一名年轻男子，外出务工，死工地上的，生前未有婚配。谁知死后家里老太太成日做梦，梦见儿子孤零零一个人在她床前晃悠。白发人送黑发人，本就悲痛欲绝，再加上噩梦缠身，老太太夜夜不敢入睡，也病倒了，家里便请了玄门人士。那大师看了墓葬，说是儿子身边全是成双成对的合葬墓，就他一个人。孤魂野鬼是要作怪的，那道士建议男方家里找个年龄相仿的姑娘合葬，才能化解此劫。
可这年头姑娘尸体不好找，年轻的就更难了，对方也是打听了一段时间，恰好，杨明怡对得上，鬼媒人就来说媒了。钱款媒人与杨家分成，杨家到手能有整整九万。
农村总是有些迷信的糟粕，比如未出嫁的女儿埋进祖坟会影响风水财运，所以得埋别的地方，也就是说，哪怕不结这个冥婚，杨明怡也没地方下葬。再加上九万对杨家来说，着实也是一笔划算的买卖，冥婚这事自然一拍即合。
警方不曾提供任何信息，杨明怡母亲便能准确描述抛尸行李箱的模样。杨明怡那一身“行头”，也是对这种工作“有经验”的鬼媒人给她准备的，但那八千元现金红包，是杨明怡母亲自己放进去的。
原来，那是生前就给杨明怡准备好的嫁妆，杨母对送女儿远嫁冥婚这件事，多少有些愧疚，但希望女儿出嫁的心也是真的，好像这样才算是“礼成”。而且，到时候冥婚仪式会在“夫家”进行，也希望有了这笔钱，对方对女儿好一点。
至于这具尸体为什么会出现在绿江小区那一带，而非顺利冥婚下葬，杨明怡父母也不清楚。听闻消息后，两人皆是出奇愤怒，一方面希望警方能够追回火葬后尸体，另一方面是希望这个“亲家”能给个说法，于是非常配合调查。
“单队，您这一看就是大城市出生长大的。冥婚这个东西，咱们这种地方就是年年打，年年教育，但您看，迷信这东西哇，不是说禁就能禁掉的。”当地民警小王干巴巴地赔着笑，和人坦白，“不过那些教育工作呢，总归还是小有成效吧。”
“这些年，冥婚相关的案子是越来越少了。不过，尸体的价格也跟着水涨船高。他们这行把尸体分成鲜尸，湿尸，和干尸，定价都不同，最贵的是鲜尸，涉案总金额最起码10万起步。女娃家的更贵一些，就前段时间，我们这儿还抓到一个偷老妇人尸骨充当少女卖的盗墓贼呢。”
单瀮冷冷地看着他，没有发话，倒是林鹤知听得津津有味，恨不得抓包瓜子来嗑。
当地闹了这么一件丑闻，小王对外省来办案的警官热心得很，又是端茶又是倒水的，一直点头哈腰：“我们这里都是山路，各位远道而来，也不熟，还是由我们当地出力，把鬼媒人这个非法买卖尸体的团伙处理了。一般村民私底下匹配冥婚呢，我们一般教育教育就放回去了，您看——”
“他父母这边没这么简单，”单瀮摇摇头，“因为杨明怡不是自然死亡的，而是毒杀。”
小王在这小村子里从警十几年，处理的案件不是牛丢了就是羊被偷走了，最刺激的也不过村民拿刀子干架，这会儿瞪圆一双眼睛，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毒——毒杀？”小王压低声音，顿时紧张起来，“那您的意思是——您怀疑这杨明怡还是被人害死的？这这这——”
单瀮不想听他结巴，愣愣打断：“目前还没有明确的证据，所以还有一些问题，想问一下杨明怡父母。”
小王听到“没有证据”，似乎又安心了一点，他使劲挠了挠头：“中毒在咱们乡下也挺常见的，有没有可能是误服？咱们这里吃野菌子，每年都要死上好多人。”
“或者——是自杀？也有可能是自杀吧？我听村里人都在传这小姑娘生不了孩子，咱们农村嘛，天大地大生孩子最大，这种事总是有很多人议论，说不定是自寻短见呢？”
单瀮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但林鹤知就不怎么给人面子：“怎么，你好像很期待她是自杀？”
“您、您这说的什么话！”小王脸色瞬间变了变，最后还是无奈坦白，“冥婚跨省运尸，光这一件事我们就够丢脸了！我当然不希望再来一起谋杀案，这不是雪上加霜么？”他愤然瞪了林鹤知一眼：“我看您倒是很希望她是被谋杀的！”
“我没有什么希望不希望的，因为先入为主的偏见会影响理性判断。我们千里迢迢过来——”林鹤知从小王手中拿过杨明怡相关的档案袋，“只为了一个真相。”
小王：“……”
“好了，无辜的人不会被定罪，有凶手我们也一定不会放过。”单瀮平静地打了圆场，“你们当地警方对打击冥婚非法尸体交易更有经验，叶飞，带人配合当地警方去找这个鬼媒人，我们这里负责调查杨明怡中毒一案。”
“好嘞老大！”
“单队，”小王讨好似的凑了过来，“和我通个气，您说的这个中毒，具体是个什么毒？”
村里就那么几口人，也不知谁和谁有些什么沾亲带故的关系，单瀮怕打草惊蛇，只是笑笑，说农药一类。
“农药在乡下就更常见了，”小王嘀咕起来，“您说，这人都销户这么久了。哪怕真是他杀下毒，这可怎么找证据啊？”
“哎，那就是他们操心的事啦！”叶飞伸手，大大咧咧地揽过小王的肩膀，推着人从会议室里走了出去，把房间留给了自己人。
林鹤知食指点了点桌面：“其实只有三种可能——自杀，误服，以及他杀。如果是他杀，嫌疑人的范围也非常窄。目前来看，杨明怡的社会关系非常简单，且我们已知，敌鼠钠盐是通过饮食摄入的，少量多次，也就是说，投毒嫌疑人有机会长期接触她的日常饮食，既然她平时都在家里吃饭，那重点就是她家里一起生活的那几位。”
“不会吧，”段夏露出一脸难以置信的神情，“难道是把自己亲女儿杀了，就为了赚这冥婚的钱？这，这也太——”
单瀮瞥了她一眼：“你去理解犯罪分子干什么？不过，先前在别的地方，还真有过杀人卖尸的案子。这人活着，还没死人一卖值钱。”
段夏只觉得背后一阵凉气，低声骂了一句“离谱”。
单瀮点点头：“确实也不能排除自杀和误服，总之，明天先去村里问问。”

第8章 藏尸行李箱
二石桥村总共百余户人家，三面环山，有一条从山上流下的小溪贯穿全村。进村的柏油公路是新建的，将小村落分成东西两面，西面都是新房子，比较现代，而东面保留了大部分老村落。
杨明怡一家还住老房子，林鹤知跟着两名刑警，小心翼翼踩上一条只有一人宽的土路。三人拾阶而上，杨家门前，有一片由碎石砌成的小空地，三五个妇女头扎彩巾，坐在小竹凳上围成一圈，有的在编竹篓，有的在择菜，孩子们在一旁推推搡搡吵吵闹闹，远处时不时传来一两声鸟鸣。
农村有农村的好处，来来回回就这么几户，家长里短邻里间都一清二楚。难得村里来了外省人，那可是新鲜事。单瀮一出示警察证件，左邻右舍就特别热心。他们随便问了点杨明怡的事，便有了些许眉目。
原来，这里家家户户都知道杨家有个嫁不出去的女儿，原因无它，正是因为她不能生育。十五六岁那会儿开始，杨母就开始为不来月事的女儿求医问药，去县城医院看过，“土方”什么的也都试遍了，却没有半点起色。农村传统非常看中传宗接代，杨明怡几次相亲都不成功，听说成过一次，但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对方父母又不同意。
“诺，二十多岁了还在家里住。”
“也是个不懂事的，经常和她爸妈吵架，我就住隔壁，吵起来还往墙上摔东西咧！”
“好几次都吵到他们家女儿离家出走，”隔壁邻居用方言学得惟妙惟肖，“大晚上地摔门喊什么‘信不信我不回来了啦’，然后她妈吼，‘那你死外面算了别回来了’！”
村妇们正七嘴八舌地说着，杨家家门被“嘭”得一声重重推开。杨明怡妈妈的身材颇为剽悍，插着腰往门口一站，恶狠狠地瞪了她们一眼，大家面面相觑，心照不宣闭了嘴。
杨家那栋楼是当地典型的木质老房子，占地面积不大，客厅里放了一张行军床，里头一间大卧室，楼上有个小阁楼，没有正经台阶，就架了一台竹梯子。房间前面有个石子铺成的小院，种了些日常蔬菜，几家人共享一个水井。
杨明怡母亲邀请一行人进屋，在简陋的桌上泡了粗茶。杨明怡父亲也在，那是一个微微驼背，皮肤黝黑，有些沉默的农村男人。
林鹤知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圈，客厅里都是一些居家必备的东西，虽然简陋破旧，但收拾得很干净，餐桌上有一个塑料果盘，里面放了好多卖相不好的百香果。中风了的老太太就像块石头似的窝在一角，也不看他们，时不时嘴里“咿呀”两句。
显然，杨明怡妈妈听到之前邻居在背后的“告状”，有些不好意思，但又有些气不过，低声骂了一句：“这么大的姑娘不出嫁，天天家里蹲着，农活也不干，哪有不吵架的！”
之前当地警方已经和夫妇联系过了，知道有人来问杨明怡的事。单瀮没与人寒暄，顺着话头便问了下去：“杨明怡平时主要待在家里，除了大棚，还会去什么地方吗？”
杨母想了想，答道：“就这么大点地，去最远的就是镇上，一周会去个两三回吧。”
“所以小杨生病前那段时间，吃饭什么的也都是在家里？”
“不在家里吃，她能去哪里吃？”女人很没好气，“上卫生院里住了两天，饭都还是我送过去的。”
“她突发疾病的那段时间，家里还有谁在家呢？”
“就我，老杨，她弟弟，和她阿奶。”
杨父沉默地点了点头。
单瀮又问：“那小杨出院后呢，直接回了家？有没有去过别的地方？”
杨母原本以为警方是来调查冥婚的事，眉目间泛起一丝疑惑：“没有，就在家里，都病成这样了，我大棚也没让她去。”
单瀮点点头，心里大概也有了底：杨明怡这毒，就是在家里中的。他伸手指了指桌上的百香果：“小杨出院后，去世前一天，应该吃过一些百香果。你是否还记得，她当时吃百香果的时候，还吃了什么？”
夫妻两对视一眼：“百香果？”
杨母皱起眉头：“百香果我们天天吃的，就剖开，拿个小勺子舀啊，或者泡水喝啊，都吃腻了。”
杨父也跟着点头：“品相不好的卖不出去，我们就拿回来，根本吃都吃不完。我们每天都吃百香果。”
杨母越想越奇怪：“警官，怎么问起这个？”
单瀮仔细观察着两人的表情，摊了牌：“因为我们有足够的证据表明，杨明怡并非自然病死，而是死于杀鼠剂中毒。”
杨明怡母亲倒吸一口冷气：“什么？中毒？！”
她猛地拽住丈夫的手，扭过头：“那个医生不是说，明怡是中药吃坏的吗？！”杨母语气越说越激动，普通话已经变成了颤抖的方言，“我就知道，不是药吃坏的！这个药那么贵，都吃了好几次了，之前还吃得来过一次月经，我就纳闷了，怎么会突然就草药吃坏了！那些庸医哟！”
中年男人也很吃惊，说话都有些结巴：“是——是啊，警官，医生说小怡是中药吃坏的。”
警方之前已经联系过了当时负责杨明怡病例的医生。村医说她之所以怀疑草药，是因为很多“苗医”都没正经上过医学院，土方子代代相传，吃好的有，但每年因滥用中草药而肾衰竭的人亦是数不胜数。再加上，入院前，杨明怡明确告诉医生，那个中药很苦，喝完以后自己会“头晕，恶心，没有胃口”。
单瀮想了想，问道：“住院回来后，她还有吃这个药吗？”
“没有了没有了。”杨母连连摆手，“卫生院的医生当时千叮万嘱，说她这个病就是乱吃中药吃坏的，我们哪还敢吃呀！”
林鹤知皱了皱眉，在心里把“毒物下在药”里的想法给推翻了。
单瀮又问：“刚进村的时候，我看到村里贴了不少杀鼠的警示条，你们家里有杀鼠药吗？”
“家里有农药，全都放后院，但好像没有买过杀老鼠的？”
“老杨？”杨母拿肩膀撞了撞自己丈夫，“你买过老鼠药吗？”
男人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村里每年都会杀两次老鼠，我们家其实没有什么老鼠的问题。”杨母的激动渐渐褪去，像是一个漏了气的皮球，“她怎么会是老鼠药中毒？她从哪里吃的老鼠药？”
林鹤知一直没说话，突然开口：“那死者平时有抑郁倾向吗？”
单瀮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
杨母愣了愣，好像没太听懂：“什么？抑郁？”
“他的意思是，小杨生前有没有……嗯……”段夏连忙解释道，“就是言语上啊，行为上啊，表达出自己不想活了这样。”
杨明怡母亲想了想，嘴唇微微颤抖：“没有。一天天蹦跶着，我看活泼得很！”
“真的没有吗？”林鹤知眼尾微微一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隔壁邻居说听到你叫她去死，说不定她真的去了呢？”
听到这句话，杨明怡母亲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她一边抹着泪，一边小声啜泣：“这……这都是气话嘛！我气昏头了，吵架吵气头上说的气话嘛！”
单瀮侧头狠狠瞪了林鹤知一眼，可就在杨明怡母亲崩溃的那一瞬间，他难以置信地发现——这个人似乎非常愉悦。
“可是……可是我们家里……也没有老鼠药啊……”杨母亲一哭就好像止不住了，眼泪抹不完似的，抽噎着话都说不完整，“她去哪里吃的老鼠药……”
她丈夫脸色也很难看，沉默地搂住女人，拍了拍她的背。
由于杨明怡母亲情绪崩溃，话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单瀮只好暂停询问。在夫妻两人同意后，三人搜查了一遍老房子，的确正如杨父所说，有农药，除草药，但没有发现杀鼠药。
走之前，单瀮递过一张名片：“抱歉，你先别着急，要是想到什么可能和杨明怡有关的事，直接这个电话联系我。无论明怡发生了什么，我保证给你一个答复。”
“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林鹤知跟在单瀮身后，有些不满，“她明明就是在家里毒死的？按她妈的说法，中毒时间点全在家里，家属的嫌疑岂不是最大的？”
单瀮冷着一张脸，一言不发，等走远了，才对林鹤知发作：“张口闭口没有一句人话，我让你说话了吗？啊？”
“她不是自杀。”林鹤知被人推着踉跄半步，皱起眉头，“她们家里明明有农药——杨明怡从小在农村长大，必然知道农药灌下去可以速死——如果她真的想自杀，为什么不选择更有效率、随手便可以拿到的农药，而是要选择敌鼠钠盐这种死亡周期长，死亡过程折磨，且家里明面上还没有的杀鼠药？”
段夏跟着附和：“我也这么觉得。而且，家里没有老鼠药，应该也不会是误服。既然不是自杀，也不是误服，就只能是谋杀了！”小姑娘越说越义愤填膺：“我看她父母对杨明怡就很不好，好像她不是她们家女儿，就是一个要嫁出去生孩子的机器一样！”
“别让你自身的情绪影响你对案情的判断。”单瀮摇了摇头，“杨明怡父母对这件事恐怕并不知情。”
林鹤知皱眉：“证据？”
单瀮沉默片刻：“我感觉得到。”
林鹤知：“……”
他正打算开口阴阳怪气一番，单瀮解释道：“在我们告诉她杨明怡并非死于草药中毒的时候，我能感觉到杨明怡妈妈身上有一种情绪变化。不仅仅是震惊，还有一种——怎么形容呢——就好像一种解脱，一种长久的怀疑终于得到了证实——这个消息，似乎给她撑了腰，让她又获得了指责别人的底气。”
林鹤知越听越茫然：“……？”
“这是一个非常细微的情绪变化，但非常重要，因为我认为，医生和杨明怡母亲说她女儿死于草药中毒，可能对她打击很大，显然，这个药是她逼迫女儿吃的。所以，她对女儿的死充满了愧疚，而告诉她杨明怡并非死于中草药中毒，对她来说反而是一种解脱——这也从侧面证明了，她之前对敌鼠钠盐毫不知情。”
“至于杨爸爸，我能感觉到他是一个木讷，老实的人。家里的事主要靠妈妈张罗，包括冥婚这件事，也是妈妈联系的，如果他们串通好，母亲不可能不知情。”
“细微的情绪”——
林鹤知在心底冷笑一声。
他一点也不喜欢这种主观而无法量化的概念。林鹤知想到大学时期有一个追过他的女孩，从包里翻出三种品牌的“烂番茄色”问他哪支好看。林鹤知瞬间就感到一阵牙酸——无法分辨其中区别让他感到异样挫败。没错，单瀮所说的“细微的情绪”，和那种似是而非的口红色号，有什么区别？
林鹤知喉结上下一滚：“……这不是证据。”
“感觉是感觉，证据是证据。”林鹤知不知是在试图说服别人，还是在试图说服自己，“如果你的感觉有用，那这个世界上为什么还要法官？”
“我的感觉——”单瀮眼神如刀，几乎是高傲地扫了对方一眼，“很少出错。”
其实，单瀮很想说“从不出错”，宁港市局人形测谎仪可不是白叫的，不过，他做人说话从不说满。
他盯着林鹤知，上前一步，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容：“林鹤知，你知道的。当时，我感觉到你骗了我——是，我没有证据——但你心里清楚我说的并没有错，对吗？”
林鹤知抿紧了嘴，一言不发。
段夏听两人打起了哑谜，满腹狐疑：“骗什么？”
“我还有几个人要见，核对一些信息，然后再去找他们家弟弟。”单瀮拿出手机，点开一份整理好的列表，“林鹤知您就别跟了，我受不起。”
说着，他扭头对下属招了招手：“小夏，你今天下午的工作，就是给我看好这个人。”
小姑娘脸瞬间皱了起来，全身上下都贴满了抗拒。
“单队！”她连忙跟了过去，“我我这特意出来一趟——就是跟着您学习的，不——不是来——”说着，她委屈巴巴地瞥了林鹤知一眼，把“管小孩”三个字给咽了下去。
“段夏同志，组织把一件非常困难的工作委托给了你，请你认真对待，不要低估这个工作的难度。”单瀮安抚似的拍了拍段夏肩膀，脸上白底黑字写着“真是辛苦你了”。
段夏：“……”
“不要这么委屈地看着我。”林鹤知嗤笑一声，“跟你们队长学还不如跟我，走，林老师带你学习一点真本事。”
段夏：“……哎！我们去哪儿呢！”
林鹤知双手插在裤兜里，晃悠晃悠地往村口贴满了杀鼠通告的农业社走去：“找一些不靠‘感觉’的证据——比如，毒源。”

第9章 藏尸行李箱
二石桥村一年杀鼠两次，分别在3月与9月。
正如单瀮之前所说，他们恰好赶上了今年村里的第二轮灭鼠行动。
村里总共就那么几个人，消息传得快，农业社干部知道两人是省外来的警察，非常热心，便带她们参观了当地的毒饵站。二石桥村积极响应国家号召，科学灭鼠，严格管制杀鼠药，所有毒饵由农业社统一配饵，统一发放。为了避免人畜误食，配过药的大米都被染成了红色，村里到处贴着宣传海报，提醒村民不要误服。
防范工作可谓落实得十分到位。
村干部拍了拍自己胸口，言语间满是骄傲：“我们村里，自从统一科学灭鼠后，没有再发生过一起杀鼠药中毒事件，一起都没有。”
林鹤知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毛，心说那可能是你不知道罢了。
他扫了一眼制饵站，注意到角落里有好几袋空了的包装，上面标的是“溴敌隆”。他微微一愣：“你们杀鼠用的不是敌鼠钠盐？”
“不是的哈，”村干部热切地答道，“敌鼠早就换成二代杀鼠剂了，它效果和敌鼠钠盐一样好，但这种药对环境啊、对其他家畜来说更安全。”
“敌鼠是抗凝类一代吧？”林鹤知敏锐地捕捉到了“换”字，“什么时候换的？”
村干部点点头：“到现在有三四年了。”
段夏顿时也来了兴趣，探过脑袋：“诶？那如果村民需要买这类药，比如敌鼠钠盐，能去哪里买呀？去集市上买吗？”
“您城里来的，可能不太清楚。”村干部解释道，“前几年，农村各地打过一波农药销售乱象，像敌鼠钠盐这种毒性比较强的，都属于管控药品了。以前么，集市上啊，网上都能买，但现在管得特别严，销售得持证了，购买还要记录身份证，挺麻烦的。”
“哎！”段夏眼睛一亮，心里顿时燃起了希望。
双石桥村附近，只有一个持证农药售卖点，车程十分钟左右，和杂货店，五金店以及各色路边小吃挤在一条破旧但热闹的老街上。卖药的铺子主营业务是种子，门口堆着不少树苗，玻璃门左右两侧贴着一对喜庆的红字——“种苗不活店家不活，老鼠不死店家去死”。
林鹤知莫名喜欢这句话，于是没忍住多看了两眼标语。
段夏出示了证件，说明来意，店主递过一本卷边的褐色皮面笔记：“喏，过去一年的都在这里。”
林鹤知迅速翻了翻记录，小店的生意还不错，附近三个村子都来这里买药。本子上粗略地记录了购买时间，姓名，身份证号，药品名称及数量，从字迹上来看，基本都是一个人写的。
“这些药没有身份证是不可以买的，”店家显然之前被警方查过，向段夏再三保证，“一定要出示身份证，然后身份证号码都是我们手抄的，不是让他们自己写的。”
由于没有电子档案，查阅起来非常麻烦，再加上二石桥村大半个村子的人都姓杨，这半本书的“杨某某”看得着实让人头疼。段夏借走本子，去隔壁打印店复印了几本。
夕阳西下，空气里漫起一阵好闻的柴火味，是平时城市里闻不到的。林鹤知与段夏并肩同行，往派出所走去，他忍不住逗小姑娘：“看吧，和我出来一趟，是不是比和你们单队长出来有收获？”
段夏怀里抱着复印件，警惕地瞪了他一眼：“你少挑拨离间！”
林鹤知“嘶”了一声，腹诽单瀮在局里的迷弟迷妹还真不少。
当晚，招待所的小会议室。
段夏抬起头，见单瀮只带着辅警小刘：“飞哥怎么不来？”
“通过杨明怡妈妈和殡仪馆，他们下午定位到了那个‘鬼媒人’，现在已经开始追捕了。”
“啊！”段夏露出一脸羡慕的表情，“他好刺激，我也想去抓人！”
“刺激？你求来刑侦支队就是为了刺激？”单瀮语气突然变冷了，无形的压迫感笼罩在会议桌上空，“段夏，我告诉你，刑警的工作，大部分时间都是无效的重复——看不完的监控录像，打不完的询问电话，可是不管你投入多少人力，时间，和资源，没有任何一个人能保证哪条信息里就一定就藏着线索。”
“你要是这点觉悟都没有，我劝你趁早换个岗位。”
段夏顿时一缩脖子，小声嘀咕了一句“我没有”。
局里人都知道单瀮一心想赶小姑娘走，原因无他，段夏父亲段重明曾经是他们支队队长，单瀮警校毕业后就是他一手训大的，但段队在一次追捕行动中不幸牺牲，而段夏是段重明唯一的孩子。
段夏一心想来父亲队里，而单瀮并不乐意。
小刘乐呵呵地帮打圆场：“小夏这不是才刚来吗，这年轻人嘛，可不就是喜欢刺激！”
单瀮更不客气了，厉声道：“为了刺激就去送命？”
林鹤知移开目光看向了别处，段夏和小刘顿时也就不敢吱声了。
单瀮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将几份身份证号复印件推了过去，人手一份：“我下午联系上了杨明怡弟弟，理了一圈杨家人在村里往来频繁的亲戚，以及来往比较密切的朋友——全在这里了，相关的人一个都不要放过。”
“我们从后往前，你俩从前往后。老规矩，看完以后交换再来一遍。”
大家领走各自的复印件，很快，会议室里静了下来，只有分针“嘀嗒”，以及纸张的摩擦声。
林鹤知扫本子的速度非常快，和桌子边上的其他人比起来，简直是开了二点五倍速，全场就他一个人“唰唰唰”地翻页。单瀮听得直皱眉头，忍不住侧头瞪了他一眼：“你看得认不认真啊？”
林鹤知头也没抬，手上依然“唰唰”翻个不停，丝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嫌弃：“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只是阅读速度比你快？”
在场众人：“……”
秒针滴答滴答地转圈，会议室里只剩下沉默的翻书声。
段夏突然欣喜地喊了一声：“杨明怡爸爸！”
所有人抬起头，段夏瞬间又瘪了：“对不起，他买的除草药，我只是看到了他爸爸。”
林鹤知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你是挨个儿在查身份证号吗？”
“……呃，我只看生日日期。”
林鹤知一句“你到底是怎么从警校毕业的”刚涌到唇边，但他目光又碰巧落在了小姑娘胸口贴着的警号上，又温和地改了口：“先看药物品类，再对生日日期。”
不一会儿，林鹤知拿红笔划出了一条购买记录，推到桌子中间：“找到了，5月27日，杨明怡，买了一包敌鼠钠盐。”一桌人凑过头来，的的确确是杨明怡的身份证信息。
小刘一声叹息：“诶，竟然真的是自杀啊……”
段夏不解：“5月底买的药，放到7月中才用？”
单瀮和林鹤知互相看了一眼，在彼此眼中确认了自己的“不信服”。
“这也不能说是她自杀的铁证。”林鹤知想了想，说道，“那家店只要拿着身份证就可以买药，不能排除——身份证是真的身份证——但买药的人并不是杨明怡本人？”
单瀮问：“那家农药店门口有装摄像头吗？”
林鹤知回忆片刻，摇了摇头：“店门口没有。”
“但店门斜对面有一台ATM机，ATM上应该会有摄像头吧？”
如他所料，农药店对面的ATM机上空的确有一枚摄像头，角度刚好能拍到农药铺子大门。
第二天，警方从农药铺子5月27日的交易流水里找到杨明怡进出农药店的时间，再调取ATM监控。很快，他们在交易时间前后，看到了一个瘦瘦的女孩子，头发披肩长度，穿着一条普通的白花裙子，挎着一个粉色挎包，走进农药铺子又走了出来。
由于摄像头角度与清晰度的原因，并没有清晰地拍到女孩正脸。
“是她，对的，对的这是我女儿。”杨母盯着视频，眯起眼睛，“她是有这么一条裙子，那个粉色亮片包我也认得，这是她很喜欢的一个背包，我还骂过她，穿这么骚上街也不知道干啥。”
女人忍不住喃喃：“奇怪，她自己去买老鼠药做什么？”
几个警察互相看了一眼，没再说话。
今天，是杨明怡母亲主动找上门来的。前一日，她听说女儿死于中毒，一时反应不过来，大脑一片空白。辗转反侧一晚上，杨明怡母亲倒是回忆起了女儿生前一些奇怪的行为，便主动来到派出所。

第10章 藏尸行李箱
杨明怡母亲坦白，自己与女儿吵得最凶的几次，是因为女儿想买手机。其实，家里已经给杨明怡买了一台手机，就挺便宜那种，可以上网，发短信，打电话，但屏幕很小，自带物理九宫格，不是那种全触屏的智能机。
于是，杨明怡自己看中了一款，大宽屏，内置高级摄像头，开口就向家里要大几千。杨家父母生活拮据，全家就只有一台智能手机，平时拿来线上卖百香果用的，母亲便觉得女儿买这么贵的着实没有必要，便找借口说——“等你嫁人了，就给你买一个做嫁妆”。一听嫁人，杨明怡就更生气了，为了手机的事天天和她妈吵架。
“这都什么年代了，她想要个宽屏智能机——”段夏对杨家人很没好感，语气很是怨怼，“有什么不正常的啊？”
单瀮警告似的看了她一眼。
“突然有一天，她就不提买手机的事了，我也没在意。后来才知道，她自己有了一台新手机，当宝贝似的，掖着藏着不让我知道。”杨母继续说道，“可我还是发现了。那手机特别高级，我私下里打听过，一台全新的市场价能卖五六千，我真不知道她是哪里来的钱。”
“买手机是什么时候的事？”段夏手里的笔一滞，抬头，“你问她了吗？哪里来的钱？”
“手机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弄到的，我发现的时候她应该已经用了一段时间。我问她手机哪里来的，她死活不肯告诉我！”杨明怡妈妈叹了口气，“最后那小鬼就和我说，她在外面有了个阿哥，特别有钱，这手机是阿哥给她买的，还叫我不要再张罗着给她相亲了。”
“我听着就觉得不对劲，我说你几斤几两的我不知道啊？哪来的有钱阿哥能看上你？我就怕她被人给骗了，问她，这人叫什么，哪个村的，怎么认识的，结果嘿哟，她打死也不说，就叫我别瞎操心。”
单瀮微微蹙眉：“你之前不是说，她平时都在村里，也就一周去几趟镇里？那她能接触到的，一定都是村里的人啊？”
“嗐，我也纳闷呢？”杨母叹了口气，“后来，她还多了几条小裙子，也说是阿哥给送的。那天我看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出门，心里就觉得不对劲，悄悄地跟她后面，想偷偷去看她见的谁——谁知道，她去了镇上的农村创业基地，就赖那儿上网，一个人都没见！”
单瀮眉心锁得更深了：“所以，到现在为止，你并不知道杨明怡说的这个对象是谁？”
“对，不知道。”杨母抿了抿嘴，“我觉得她压根就是在骗我，然后拿这个当借口，好让我不给她介绍对象。”
“‘对象’可能是假的，但她那大几千的手机总是真的吧？她该不会是网恋了吧？还是说，遇到——”段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看了单瀮一眼，又不好意思在人母亲面前明说，“那什么——贷，一类的。”
“小杨的手机还在吗？”
杨明怡母亲脸色有些僵硬，沉默片刻，才老实交代：“在的，给她弟弟了。她弟弟之前也是一直没手机。”
段夏没忍住又翻了个白眼。
暑假结束，杨明怡的弟弟杨明康已经回镇上技校上学了，昨天接了单瀮的电话，又回来了一趟。杨明怡弟弟和他父亲很像，看上去老实木讷的样子，他说自己姐姐很喜欢“独自不知道捣鼓啥”，藏着不让家里人知道。不过，杨明怡的手机已经被他格式化过了，什么线上记录都没有留下。
“你刚拿到手机的时候，看过你姐姐和别人的聊天记录吗？特别是她死后，有没有人在网上找过她？”
杨明康呆滞片刻，摇摇头：“我不知道她开机密码，就直接找人恢复出厂设置了。”
“但是她有一个U盘，”男孩递过一个小USB，后面挂着一个脏兮兮的小熊挂件，“这个我没动过，她是用来存视频的，还有手机备份。”
单瀮打开U盘，发现里面存了一些影音资源，还有手机导出的照片备份。
照片的默认命名格式都是拍摄时间，从时间上看，杨明怡拿到手机的时间，应该是3月21日。获得手机当日，她一口气拍了不少照片，短短三四个月，图片倒攒了不少。
林鹤知迅速浏览了一遍图片库，并未发现什么出格的图片或是聊天记录截图。相册里基本就是百香果基地的图，百香果的特写，路边的花花草草猫猫狗狗，小姑娘开了“一键化妆”滤镜的自拍，以及，大量绘画手稿。
杨明怡很喜欢画花，水果和猫，尤其是百香果——各种姿态的百香果花，到小果，再到成熟，切开的，甚至做成水果茶的——都是干净简洁的彩铅手绘风，看着让人觉得很舒服。
“你女儿学画画的？”
杨母对此倒是不以为然：“学啥子呀她没学过，就成天自己爱捣鼓呗。”
除了这些照片，手机上社交软件的聊天记录全没有了。杨明怡的手机号已被注销，单瀮向公安发起了调动社交账号聊天记录的申请，但这个流程非常久，也不一定能获得结果。不过，杨明怡的手机可以顺利注销，就说明她没有什么线上欠款，而她在村里只有一张银行卡，流水很快就调了出来——除了每年过年有小额度储蓄之外，没有其他转账，最近一年内，她也没有单次大于200元的消费。
“好吧，没有人通过线上给她打钱。”段夏总结了一下，“也就是说，手机不是她自己买的，而是别人直接给了她一个手机。”
“可是——”段夏有些疑惑，“这个手机，和她的死——会有关系吗？”
在村里，这个手机所值的金额的确不是小数目。
杨明怡又是从什么渠道得到它的呢？
*
下午，警方决定去一趟农创基地。
农创基地在镇上，也是这几年政府新建的，粉刷颜色活泼得像个幼儿园。这里有小型图书馆，媒体教室，经常举办水果种植技术讲座，对接自媒体帮助果农分销，还可以免费蹭网，影音教室里用电脑的费用也非常友好。
负责管理农创基地的男生个子不高，皮肤白净，戴着黑框眼镜，非常年轻。他正坐在前台，帮助一名中年男子录入信息。
“A7，电脑已经自动解锁了。”管理员从识别器上取回男子的身份证件，还给对方。他开口就是标准的普通话，显然不是当地居民，而是跟着扶贫项目一起调过来的毕业生。
林鹤知沉默地盯着前台上的白瓷花瓶，里面插着几束塑料向日葵，干净，艳丽，毫无生命。他觉得这花看着有点眼熟，很快便想起来，杨明怡好像画过这个向日葵。
单瀮是队伍下一个，他出示了证件，开门见山地把杨明怡的照片递了过去，问他以前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男人明显一愣，他抬眼看看单瀮，又低头盯着照片，有些犹豫地点点头：“我见过，我知道她的。”说着，他眼底又露出一丝惶然，小心翼翼地问道：“但是小姑娘不是……两个月前……生病去世了吗？”
单瀮不动声色地点点头：“之前她常来吗？”
“来的比较规律吧，”管理员伸手指向电脑教室最靠近门口的位置，“她就爱坐那儿上网。”
单瀮瞄了一眼他身前的显示屏：“你这里还能查到她上网的记录吗？”
“能，能，要多久时间内的记录呢？”管理员连忙握住鼠标，“还能查到她所有租借信息，就是需要她的身份证号。”
单瀮直接递去一张复印件：“就今年这一年吧。”
“好，您稍等。”
很快，不远处的打印机就开始“哒哒”地吐纸了。
“她来这里的时候，有和谁一起来吗？就用电脑？主要是做什么呢？”
管理员靠在活动椅上，推着把自己滑去打印机前：“好像没见过她和谁一块儿来，都是一个人来的吧，小姑娘用电脑主要就是上网课，还会带笔和本子来，挺认真的。”
段夏好奇：“什么网课？”
管理员递过表格：“画画，好像还有讲怎么剪短视频啊，运营抖音的那种网课。”男子笑了笑，“小姑娘可努力了，她和我说她想当——”
他话还没说完，被身后“嘭”的一声打断了。
挂着“直播间”门牌的那扇门被重重推开，只见一个妆容精致，身穿红蓝白少数民族服饰的女孩，头顶着“叮叮当当”的银饰大步走了出来。她一边走，一边拿手疯狂在脸旁扇风，嘴里娇滴滴地喊了一声：“钟哥，怎么不开空调呢，我穿这一身热死了，妆都要花了！”
她身后又跟着两名摄影师，一个扛着镜头，一个正忙着收拾打光器。
管理员小钟回头看了她一眼，嘴里才补完方才那句话：“——网红。”
单瀮没听清楚，下意识又问了一遍：“什么？”
管理员指了指盛装的女孩，重复了一遍：“她也想当网红。”
“哎哟，”女孩的目光落在林鹤知脸上，又瞄了一眼单瀮，就很兴奋地凑了上来，“难得，好多帅哥啊！你们这是在……”
这姑娘笑起来特别有感染力，张扬的热情好像有质感一样，顿时让林鹤知感到身体不适。他往远离女孩的方向“瞬移”了一臂距离，低头翻起了管理员打印的记录。杨明怡平均一周来两三次，每次上网时长都在两小时左右。不过，林鹤知注意到，小姑娘选择的机位大部分都是A1。
“介绍一下，这位是杨小茉，咱们这里的‘大明星’。”管理员一直有点紧张，这会儿面部表情才松动下来，向几位警察介绍道，“她有个短视频账号，叫‘小茉在大山’，专门做一些乡村内容，吸引了很多粉丝。有了直播带货之后，我们创业基地合作的农产品商，销量都翻了几倍。”
单瀮面上没什么表情，礼貌地和人握了握手：“幸会。”
“哎呀——人家哪里有这么厉害，就是回老家帮乡亲带点货嘛！”杨小茉哈哈笑了起来。还不等对方介绍单瀮一行人，她注意到桌上那张照片，突然探过脑袋：“咦？这不是明怡吗？”
单瀮眼神微变：“你也认识她？”
“认识啊，”杨小茉一愣，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似的，但言语间又有些犹豫，“哦！你是她……城里的……男朋友？”

第11章 藏尸行李箱
“能不能借你们会议室一用？”单瀮扭头问管理员，“我们想问杨小姐几个问题。”
“请请请——”小钟连忙起身，指向不远处的门，“直播间就可以用啊！”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啊？”杨小茉脸上的热情退却，有些困惑地眨眨眼，“明怡不是——那个——她怎么了？”
单瀮直接亮了证件：“刑事案件正在调查中，细节不方便透露。抱歉占用杨小姐一些时间了。”
“啊，原来您是警察！”小姑娘瞬间改口，神情严肃起来，转身便跟着几位走进了直播间，“没事没事，您尽管问！”
这个直播间的装修很新，有一张非常网红风的大白桌，上面叠着几罐名叫“百花流金”的土蜂蜜，叠成罗汉三角的形状，边上放着几块“求关注”、“下单备注”的直播手牌。
段夏拿出笔记本与笔，一脸认真做笔录的模样，而林鹤知看看蜂蜜，翻翻说明，很快就被桌面上一块蜂巢形状的蜂蜜吸引了，可爱的迷你六边形排列成行，里头的蜂蜜清澈油亮。
单瀮问道：“你认识杨明怡多久了？平时相处得多吗？”
“认识倒是有三四年了，最早是因为我帮她们的百香果基地做线上销售认识的，但熟悉起来，其实是最近一年的事，因为我视频做火了，赚了一些钱，她便主动来找我，想学习一些直播，短视频那一类的技巧，往来才多了起来。”
单瀮点点头：“刚才你提到，杨明怡‘城里的那男朋友’——关于这个人，你大约又都知道些什么？”
“唔……我知道的其实也不多。”杨小茉想了想，说道，“明怡她……因为相亲的事嘛，经常和家里吵架，吵得要死要活。”
“我有时候也劝她啊，为了这种事去死不值当，然后她偷偷告诉我，她不喜欢参加这些活动，是因为她已经有对象了。她对象是个城里来的男的，念过大学，白白净净，长得很帅，她根本就看不上我们村里的那些歪瓜裂枣，所以也要努力提升自己，什么什么的。”
说完，杨小茉连忙又补了一句：“不过，我从来没见过她的男朋友，刚看到您——您一看就是城里人，又是来找她的——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那个男朋友。”
“照片也没见过？”
杨小茉摇头。
单瀮眉心的“川”字愈发深了：“那你是否知道，她这个男朋友，是通过什么渠道认识的？”
“不知道，她没告诉我。”杨小茉摇头，“我一开始还不信呢，因为我从来没见她和男朋友在一起过。直到她换了新手机，说是男朋友送的，我这才信了。”
单瀮点点头。
“看来你们的关系还是不错的，我想请杨小姐回忆一下，她生病前的那段时间，你有没有感受到杨明怡在言行上有什么异样？”
杨小茉想了想，又摇头：“我其实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时候生病的，我夏天那几个月基本都不在村里。”
“她出事儿那段时间，我在养蜂场拍摄养蜂视频，”她伸手指了指自己身边的蜂蜜，“就是为了给这一批产品做宣传用的。等我回来的时候，她就已经去世了，我听说是草药吃坏的。”
谈话期间，杨小茉手机提示音响了几下，她回了几条消息。虽然她的手机壳上贴了不少blingbling的装饰，但单瀮还是辨认出来：“你这个手机型号是……”
杨小茉抬起头，笑着说了一个款型。
段夏瞬间反应过来：“杨明怡用的也是这个型号！”
“哦？”杨小茉一愣，随后立马说道，“是啊是啊，她之前问我，拍我的那些视频用什么手机好，我就给她推荐了这款，因为摄像头好，屏幕宽，内存性价比最高。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她也要了这款吧。”
两人就杨明怡的生活、性格又聊了一会儿，从杨小茉那里，警方得知杨明怡自己运营的短视频平台账号，叫做“百香果女孩”。
“我们大致了解了。杨小姐，谢谢你花时间与我们沟通。”
“不客气不客气！”杨小茉走之前，忍不住好奇地多看了林鹤知两眼。
单瀮顺着她的目光，这才发现林鹤知正拿着蜂蜜木槌，试图从蜂巢里取蜜，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往他爪子上狠狠就是一巴掌。
“没关系的。”杨小茉“咯咯”笑了起来，递过一张名片，“您要是喜欢这个蜂蜜，拿几瓶回去好了。先走了啊，警察帅哥，要是还有问题，欢迎随时联系我。”
段夏接过名片，礼貌地道了一声“谢谢”。
等杨小茉一走，段夏立马小声说道：“杨明怡一心想当网红，还认认真真地来这里上网课，更没有理由自杀了。所以，她到底为什么去买药？”
单瀮下意识“嗯”了一声，但还盯着那扇半开着的门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单队，您怎么了？”段夏压低了声音，“这个杨小茉有问题？”
单瀮回过神，摇了摇头，神情有些纠结：“很奇怪，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总感觉她这个男朋友的故事是假的。”
“可是，杨明怡妈妈也是这么说的哎，她俩总不能还串通好吧？”段夏双手捧着脸，“不过这个男朋友的确很奇怪，没人见过，还送这么贵的手机，也不知道和她买药有没有关系。”
林鹤知像是听到什么好玩的事似的，突然嗤笑一声。
单瀮回头，见他还在摆弄那些蜂蜜，顿时怒道：“你到底是来破案的还是玩蜂蜜的？！”
“让我闭嘴的是你，让我说话的也是你。”林鹤知舔了舔自己粘上蜂蜜的手指，阴阳怪气，“我就奇了怪了，这么大一个‘男朋友’放在你俩眼前，好像就和瞎了一样。”
单瀮一愣：“什么？”
“杨明怡妈妈说，小姑娘每次来基地上网前，总要打扮得‘花枝招展’，‘骚得很’，”林鹤知起身，带大家走回媒体教室，背靠A1机器所在的电脑桌上，“而根据刚才前台打印出来的记录，杨明怡大部分时间都坐在这个位置。”
“这个位置，是离门最近的，所有人进进出出都会路过这里。”
“已知杨明怡是一个喜欢画画，内向又有点自卑的小姑娘，正常来说，会选择角落里，靠后靠墙的位置吧？那她花枝招展地坐在这个位置用电脑，又是为了给谁看呢？”
林鹤知向大门的方向水平举起双手，恰好就指向了基地前台，他似笑非笑地看向管理员小钟。
“城里来的，念过大学，白白净净，长得很帅——”林鹤知从共享到云盘上的文件夹里点开一张图片，递了过去，“这位姓钟的同志，杨明怡口中的‘男朋友’，说的就是你吧？”
那是一张杨明怡手绘的彩铅向日葵，和前台花瓶里插的假花一模一样。根据手机相册的图片，杨明怡反复画了好几幅画，都是这瓶花，其中，她还用软件给最满意的一张加了一个滤镜相框，上面有一行白色的英文：summer love，以及一颗小爱心。
“我？杨明怡男朋友？”管理员瞪大眼睛，雪白的皮肤上泛起一片薄红，“你在胡说什么，怎么——怎么张嘴就来呢你！”
单瀮接过杨明怡的电脑使用记录，又仔细看了看。他抬头对照了一下基地前台贴着的值班表，发现林鹤知说得不错——只要是小钟值班，杨明怡就会坐在A1位置，但她周日来，就会坐去别的地方，而恰好周日小钟是休息的。
顿时，单瀮看向小钟的眼神也变了。
林鹤知得意了，伸手往人肩上重重一压：“细节，单队长，注意细节。”
“诶？我和杨明怡只是认识而已，哪里来的男女关系？”小钟争辩起来，“我有女朋友，我女朋友是我大学同学，现在在城里工作，等我结束扶贫回去就要结婚了，我——我和杨明怡——你们这也太离谱了！”
单瀮瞥了他一眼：“所以，她那台手机也不是你送的？”
小钟瞪大双眼：“什么？手机？我为什么要送她手机？”
“我们真的就只是——认识，说过话而已！”男生连忙从裤兜里拿出自己的手机，“不信我给你们看聊天记录，我们真的什么都没有。”
小钟点开微信，在好友列表里搜了起来，可搜了半天没搜到杨明怡好友，小钟这才发现自己情急之下登错了微信号，顿时手忙脚乱起来。
单瀮冷笑：“你加人小姑娘好友还分大小号呢？你有几个小号？”
“我是用我的工作账号加她的！”小钟面色非常尴尬，语气更着急了，“明年我就走了，好吧？到时候基地会有新的工作人员来，我就直接把这个账号转交给他。我这一走，这些人和我也就没关系了，我不想拿私人账号加。”
单瀮迅速扫了扫两人的聊天记录，发现内容的确不多。大部分时候，都是杨明怡主动来找小钟，和他分享一些自己的画作或是刚做的短视频，问他“怎么样”。男孩的回复字数很少，基本都是敷衍的鼓励，确实没有任何暧昧的成分。
杨明怡可能的确对这个男生有那么点意思，甚至还主动约过一次小钟去镇里吃饭，但也被小钟以“有约”为理由拒绝了。
林鹤知凑过去扫了一眼记录，顿时面无表情，像是突然给冻上了。别说小钟在互动中表现得好像“没有那世俗的欲望”，他这破安卓机边角都磨花了，是四五年前的国产老款，现在价格都不过千。小钟要是能有那个闲钱给杨明怡买一台高端机，也不至于还在用这个了。
干，猜错了。
林鹤知方才对小钟一顿输出，高傲得就像一只孔雀，开屏炫耀着自己漂亮的翎羽，结果没帅三秒，就被现实淋成一只落汤鸟，脑袋上竖起来的毛都要耷拉下来了。林某人木着一张脸，干巴巴地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去吃饭？”
单瀮眼底不动声色地闪过一丝愉悦。
不过，他面上完全没有表现出来，公事公办地把手机还给小钟，问道：“那杨明怡有没有和你说过，她那台新手机，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小钟挠了挠头，大约是从未把那个小姑娘放在心上，他苦着一张脸：“我都不知道她有新手机啊，警官！”
就这样，“男朋友”这条路给走死了。
不过好消息是，另一条线索有了不错的进展——
他们的人与当地警方协作，“鬼媒人”及他的四个同伙一块儿落网。这个作案团伙中，不少人都是二进宫，除了杨明怡一案，还涉及各种尸体盗窃，以及三十余起尸体买卖。
鬼媒人向警方坦白，自己贿赂了当地一家冷链物流公司，把“打扮”过的尸体藏在行李箱里，和村里的冰鲜百香果一块儿运走。为了避人耳目，整个行李箱还被保温层，冰袋以及正常的大号快递打包盒包装了起来，从外表上看，俨然就是一大件冰鲜行李。
他们的工作就是在联系好的时间，把行李箱送去指定的地点。负责运输的小伙子和对方在约好的中转地点接头，这笔交易就算完成了。
至于，那个行李箱到底是如何从中转地点去了绿江小区外的绿化带，他们也不清楚了。毕竟真金白银地交了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不要了。
不过，鬼媒人自己也不知道这个客户是谁。这种事摊开来讲——到底是一具尸体的交易——被发现了谁都讨不了好，于是双方心照不宣，没有互相透露太多信息。
“鬼媒人”一被抓，当地警方就迫不及待地想推进结案。毕竟，死者的邻居、朋友都能证明死者与家人矛盾重大，现在又加上了一条偷偷暗恋的男孩子对她完全没有意思，可见日子过得很是抑郁，再加上摄像头拍到，死者拿着身份证亲自买了老鼠药——杨明怡“自杀”的人证物证动机齐全，结了案皆大欢喜。
“单队，您能千里迢迢把这个无名尸源定位到咱们这二桥头村一个没有汇报失踪的人身上，传出去已经是奇功一件了，”小王笑得非常谄媚，“这说是自杀，动机有，死者自己买药的记录也有，您看，要不就……”
结案吧。
有那么一瞬间，单瀮也有一点动摇。宁港市局也在催结案。他这段时间出差，还积下了一堆工作要处理，再者，这行李箱抛尸案一度轰动全国，舆论热度很高，上面对这种案子都是高度重视，很多人都在等一个说法。
压力铺天盖地地积在他的肩上，让人喘不过气来。
可是……
脑海深处，莫名响起那个让他很烦躁的声音——“你是真的关心这个人是怎么死的，还是说，你怕自己破不了这个案子，别人会觉得你能力有问题？”
眼前，杨明怡U盘里那些彩铅画又一张一张地浮现出来……
她那么喜欢画画。
她认认真真地上课，向网红老师请教，学剪片子，学做视频……
她那么努力地想离开泥潭里的生活……
她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自杀呢？
“我们千里迢迢过来——”林鹤知曾经是那样漫不经心地开口，每个字落在耳膜上却有着千斤重，“只为了一个真相。”
单瀮拳头捏紧了又放松，再抬起头时，语气礼貌，而不容置喙：“我能理解各方都希望快点结案，但我认为案情还有疑点，请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第12章 藏尸行李箱
当夜，招待所。
不过晚上十点，小镇就早早地“熄灯”了，窗外偶有虫鸣，除此之外一片寂静。林鹤知躺在简陋的单人床上，陷入一种莫名的焦灼。虽然单瀮没说什么，但他能感觉到，留给他们破案的时间并不多了。
那个从来没人见过的男朋友，到小钟这里也就断了线索。杨明怡暗恋小钟不假，但小钟绝对不是送她高端手机的人，小姑娘故意和朋友、父母说自己有男朋友，大概率是为了以此来搪塞父母的催婚相亲。可是，不是小钟，这个送礼物的人又是谁呢？
而且，送这个礼物的人，一定与她的死有关吗？
解题解一半又卡住了，林鹤知只觉得抓心脑肺地难受。
他有点想念济慈寺了——想念他宽大的线索墙，想念空气里弥漫着的檀香、佛手香，想念他的骨头先生。那座庙宇里的一切仿佛都藏着魔力，可以安抚他的内心，而平静总能帮他更好地思考。
哦，好歹他把青蛙帽子带过来了。
林鹤知翻身从行李包里拿出一顶滑稽的绿色青蛙帽子，戴到头上，浮躁这才渐渐褪去。他拿出手机，下载了自己从来不看的短视频软件，关注了“百香果女孩”和“小茉在大山”。
杨明怡的账号还在，头像就是自己画的百香果。账号粉丝只有小两位数，已经两个多月没有更新了，也没有人问up主去了哪里。与杨小茉动辄上千的点赞数相比，杨明怡的作品几乎门可罗雀，点赞只有个位数。
杨小茉是个比较会整活的姑娘，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滤镜一开和仙女似的，唱歌跳舞采访村民，五花八门。至于杨明怡的作品，那就生涩多了，只有一些百香果大棚的录像，或者一些由自己画作照片生成的ppt款小视频。林鹤知能注意到，3月底杨明怡刚拿到手机的那段时间，发作品比较勤快，后面仿佛泄气了一样，作品越来越少。
距离女孩去世，已经过了两个多月。林鹤知耐着性子，按照时间线，把杨明怡做的视频一条一条刷了下来。他感觉自己就好像一个盲目敲打着岩石的地质学家，试图从那无数的碎片里，拼凑出一些曾经的蛛丝马迹。
杨明怡没有杨小茉十分之一的外向，拍视频都不好意思露脸，声音也是选择的电子合成萝莉音。
刷着刷着，一张拉花庆祝的图跳了出来：5月31日，恭喜“百香果女孩”成功认证“来自大山”，后面是一个绿底白V的小章子。
林鹤知顺着屏幕上的指引，进入了活动页面。
“来自大山”是平台联手一些KOL举办的新人账号扶持项目，主要目的是培养更多来自农村的账号分享乡野生活，打开当地的农产品线上销售渠道，扶贫助农。如果绿V申请成功，账号主人会获得免费的课程培训，优秀作品也有更多的曝光机会。
申请有两个通道，一个是审核周期长，审核门槛高的个人通道，对作品数量、质量、更新频率都有要求；而另外一条则为推荐通道，只要有活动方认证的大V推荐，以及有一些基础的作品，三个工作日就可以下章。
杨明怡之前的作品成绩还不能达到申请第一条通道的要求，那也就只能走第二种了——而她的推荐人，应该就是杨小茉——毕竟，杨小茉的头像就在“活动导师”上挂着，还有一条非常霸气的活动宣言——“走出大山不是为了离开，而是为了让大山与我一起富裕起来”。
林鹤知瞄了一眼申请材料，发现无论哪个通道，都需要先提交自己的身份证。
身份证！
林鹤知突然想起，杨明怡拿自己身份证去买敌鼠钠盐的那天，是5月27日，恰好就是在她通过这个审核的“三个工作日”之前。
这个案子里有许多的线索看起来自相矛盾，而这一矛盾的核心，正是因为警方认为，杨明怡亲手购买了最后毒死自己的敌鼠钠盐。
那如果，买药的人并非杨明怡本人呢？
林鹤知拿出电脑，鬼使神差地又点开了那段杨明怡买药的视频。他来回看了好几遍，最后把画面停在了小姑娘出门的那一瞬间。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
林鹤知从床上跳了起来，半夜“砰砰砰”敲开了单瀮的房门。
单瀮原本睡得很香，这会儿从深度睡眠中猛然惊醒，整个脑子嗡嗡地疼，但大半夜有人敲门，一定事出紧急，优秀的刑警素养让他鲤鱼打挺一起身，跳起来冲去开门：“什么情况？”
只见林鹤知脑袋上歪歪扭扭地套着一顶大眼睛绿色青蛙毛线帽，靠在门槛上，兴致勃勃地问他：“那个，段夏她身高是多少？”
单瀮有些难以置信地瞪了他一眼：“？”
所以，这个傻逼大半夜把自己轰起来就是为了问段夏的身高？！
肾上腺素逐渐褪去，变成了一股怒气，单瀮伸手一指对门：“……你为什么不去问她？”
林鹤知扯了扯嘴角，小声：“大半夜的，敲小姑娘房门多不合适啊？”
单瀮一口老血哽在喉口，人倒是被彻底气清醒了。
——那你大半夜的敲我房门就很合适嘛，啊？？？
“别废话了，她身高多少？”
“一米六五吧，还一米六八——不是——这都凌晨两点了林鹤知你发什么瘟啊？！”
“我就知道！”林鹤知一拍大腿，拿着电脑直接冲进单瀮房间，难掩面色激动，“拿杨明怡身份证去买老鼠药的人，一定不是杨明怡本人！”
单瀮愣住：“什么？”
那天，林鹤知与段夏一起去了农药铺子，进门前他被玻璃门上那句“老鼠不死店家去死”所吸引，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那个画面像相片一样，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里。
当林鹤知平视前方的时候，看到的是“老”字，而低下头，段夏那兔子尾巴似的小马尾，对应的位置是“不”字。可是杨明怡身材瘦小，尸检结果显示她只有155cm，且在视频影像中，女孩穿的是一双平底小白鞋。也就是说，如果杨明怡出入这扇门，她脑袋对过去的位置，应该要比段夏矮十厘米，也就是说，应该在“不”字以下，差不多“死”的位置。
可是，以玻璃门上的贴字为标尺，视频里的这个姑娘脑袋对过去也是“不”字，也就是说，她的身高和段夏差不多高，应该也有165cm。
这样一来，所有看似矛盾的线索瞬间迎刃而解。
单瀮摸了摸下巴，整体表示认同：“不过也有可能，摄像头角度存在某种偏差。”说着他拿手比划了两下角度。
林鹤知摘下他的青蛙帽子，像宝贝似的捧进怀里：“摄像头与门都不会挪位置，做一下实验不就知道了？”
第二天，单瀮在当地找了一个身高155cm左右的女性，并安排她和段夏分别从农药铺子门口进入。从监控上看，非常明显，段夏出入那扇滑门的时候，脑袋比155cm的女性多覆盖一个字。因此，可以断定，5月27日拿着杨明怡身份证，打扮成她模样的年轻女孩，是一个身高最起码有165cm的女生，一定不是155cm的杨明怡本人！
那个粉色背包倒不是什么稀奇款，听杨明怡妈妈说，她们就是在镇上百货买的。但是，这个比杨明怡高出了10cm的女生，皮肤白皙，非常瘦，熟悉杨明怡打扮，能接触到她的身份证——
这样的女孩，村里可不多。
听杨母说，杨明怡以前玩得好的女孩子基本都嫁人了，不是嫁去了城里，就是嫁去了别的村子，杨明怡在村里并没什么同龄女性朋友。
所有人都在第一时间想到了杨小茉。
“不会吧……杨小茉会有什么杀人动机吗？”段夏有些不解，“她都这么有名了，好像也很有钱，听说都在城里买新房了——她干嘛要害一个没钱的小姑娘呢？”
警方再次联系上了当地小网红。
“杨小姐，我们需要你帮忙回忆一下，5月27日那天中午你人在哪里？”
杨小茉一愣：“这谁还记得呀？”
“请你回忆一下。”
“我能翻一翻手机里的工作日志吗？”
单瀮递过她的手机，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女孩翻了翻日历，吞吞吐吐地说：“5月27日那天，我没有采访或者外出拍摄，那应该就在家里剪片子吧，中午的话应该就在家里吃午饭。”
“有人能证明你在家吗？”
杨小茉微微皱了皱眉：“我一个人住。”
“杨明怡的短视频账号‘百香果女孩’在5月31日获得‘来自大山’V章认证，你是活动邀请的大V之一，请问她的认证是你推荐的吗？”
杨小茉眨眨眼，很快就承认了：“是我。”
说着她腼腆一笑：“虽然她数据差了点，但帮助同乡女孩创业，是我应该做的。”
“她有把身份证交给你吗？”
面对这个问题，杨明怡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她把身份证给我看了，我正反面拍了照片。她并没有把身份证给我。”
单瀮点点头，顺水推舟地说道：“之前我记得，杨小姐说，杨明怡生病那段时间你都不在镇里。我想具体了解一下你7月21日前后四天的行踪。”
杨小茉眼底闪着警惕与疑惑：“警官，我和她住院有什么关系吗？？”
“回答我的问题即可。”
“那一两周我人都不在村里，”杨小茉眉心微皱，“唰唰”地滑着手机屏幕，“等等哦，具体日期我也记不清了，但我消费里都有记录的……和我一起拍摄的同事也都可以证明……”
很快，杨小茉从自己的手机里调了出来各种消费记录以及车票——她6月29日就买火车票去了城里，先是参加了一场网红大会，然后参加了一周线下营销培训。
直到7月18日，她坐大巴去另外一个城市找了自己朋友，住了四天，下了一些馆子，买了一些衣服与化妆品，最后约好拍摄组，在23日坐车前往养蜂场，在那里拍摄了一天短视频，又做了几场带货直播，后和朋友去养蜂场附近新开的农家乐玩了，27号才回到镇上。
可以说从六月底开始，她人就不在村里了。
“杨明怡7月21日去的医院，说已经难受几天了，她首次中毒的时间很难推断，但我估计最早也是提前一个礼拜，7月十几号。根据尸检结果，最后一次摄入毒素，是在死亡前24小时左右，也就是7月23下午到晚上——”林鹤知看着杨小茉提交的车票与电子收据，“从这个角度上看，她的确拥有下毒的不在场证明。”
杨小茉好以整暇地坐在询问室里，抬起头时，她不知是有意还是会无意地看向天花板上的摄像头。女孩把一缕碎发撩去耳后，对着摄像头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第13章 藏尸行李箱
监控室里，几个警员面面相觑。
杨小茉在当地算是个名人，派出所民警小王也有点着急，拉着单瀮问是不是能把小姑娘给先放回去，毕竟下午还有两场直播。
“她有下毒的不在场证明，但依然是购买老鼠药的第一嫌疑人。”
林鹤知靠在墙上，抱起双臂，捋了捋当前的思路：“那么有两种作案模式。第一种可能：单人作案——买药人即为投毒者——这种情况下，我倾向于凶手就是杨小茉，因为杨明怡频繁接触的人群里，只有这一个身高165cm的年轻女孩。她采用了一种不需要自己在场的投毒方式，并且，出于某种原因，巧妙地没有毒到其他人。大概率是一种，全家就只有杨明怡一人吃的东西——她在生病前吃了，出院后也吃了。”
林鹤知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种可能：非单人作案，也就是说，案件中有一个买药的人，和一个杨明怡的家庭成员，来负责投毒。杨明怡家人与一个年轻的、身高165cm左右的女孩达成交易——可能是杨小茉，也可能是一个我们目前还没有接触过的女孩——让她打扮成杨明怡的模样帮忙买药。”
“如果说，买药的这个女孩子和杨家某个人里应外合……”段夏眼珠子一转，小心翼翼说出了自己心里憋好久的话，“我最怀疑的人是她弟弟，杨明康。”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小姑娘身上。
“我以前在学校听老师讲过，一个案子没有头绪的时候，就应该分析谁是这个案子最大的受益者——那个受益者很有可能就是凶手！”段夏越说越是愤愤不平，“而这个案子里，杨明怡活着嫁不出去，死了‘嫁’人，她弟弟才是这一切的最终得利者，不是吗？冥婚那些钱，全都是用来给弟弟买房的呀。”
“反之，杨小茉漂亮，有钱，前途一片光明！毒死杨明怡，对她有什么好处？她甚至都分不到冥婚的那一笔钱！”
林鹤知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你怀疑杨明康，是因为你对这家人重男轻女的做法心存怨怼，而你觉得杨小茉没有嫌疑，是因为她扶贫大使的网红形象让你觉得她人美心善。”
段夏哑然：“……”
林鹤知淡淡地得出结论：“断案101，不要让个人情绪，或是先入为主的印象影响你对案件的判断。让实证做决断，而不是你的情绪。”
段夏咽了一口唾沫，沉默片刻，又扬起头：“……可是杨明康有一个女朋友！”她补充道：“当时他把手机给我们，单队点开微信的时候，我碰巧看到他朋友圈封面——是他和他女朋友在他们那个技术学校前的合影。”
单瀮回想起来，的确有这回事。
从照片上看，男孩的女朋友个头只比杨明康矮半个头，而杨明康本人就不是很高，大约只有170cm出头，所以，可以推断他女朋友应该和段夏，杨明怡差不多高。
“而且，而且得知了自己姐姐死于毒杀之后，他一直很沉默。就，就……反正我觉得他很奇怪。”段夏有些心虚起来。不得不承认，一些偏见一旦形成了——比如觉得这人有问题——那可真是越看越有问题。
不过，单瀮认为那个身高相仿的“女朋友”是一条可以跟进的线索，警方再次联系上了杨明康。
简单询问下来，杨明康女朋友就洗净了嫌疑。5月27日，技校还没有放假，两人都还在上课，如果要查，考勤记录与校园卡出入都可以作为两人的不在场证明。
女朋友的嫌疑排除了，不代表杨明康就没有问题。
可这次，杨明康的状态，是肉眼可见的不对劲，就连林鹤知都看出了他的紧张，满脸都大写着“欲言又止”。
单瀮问：“你是不是有什么想坦白？”
杨明康咬着自己嘴唇，沉默地点了点头，语气有些卑微：“……你们能不能保证，不要让我爸妈知道？”
单瀮微微挑眉，冷笑一声：“在不涉及违法的前提下，可以。”
杨明康闻言，看上去是松了一口气，小声说道：“……我妈最近又着魔似的，开始找送我姐手机的人了。我听说警方也在找。”
他抬起头：“送我姐手机的人，是我。”
话音未落，全场哗然。
段夏瞪大眼睛，没忍住脱口而出：“你——还是她男朋友？！”
所以不能让爸妈知道？？？
林鹤知强忍住自己一巴掌捂住额头的冲动。
杨明康有些震惊地看着她，黝黑一张脸都憋出了一丝红意：“……我才，才不是！”
“当时她跟家里吵架，嚷嚷着要买手机，爸妈不给买。”
“她和我说，拍视频可以赚很多钱。我去了解了一下，那些网红赚得的确挺多的。”杨明康回忆道，“我姐和我说，她要是能有一台那样的手机，她一样也能赚很多钱。”
生在重男轻女的农村，杨明康从小吃穿用度什么都比姐姐好，两个姐姐委屈起来，也经常拿弟弟撒气。杨明康觉得这简直是无妄之灾，但他心里也明白，自己作为“儿子”，在这个家里是带着某种“特权”长大的。
有钱的话，总是优先送儿子去上学，优先给儿子买房买车……
什么机会都是优先给儿子的。
“那天她哭着问我妈，为什么家里这样的机会都不给她。”
“我希望她也能，有一些机会吧。”男孩子垂下眼，很难分辨到底是个什么情绪，“……希望她也能有机会……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在母女数场家庭大战之后，杨明康沉默地用自己的钱给杨明怡买了那台她心心念念的手机。毕竟，逢年过节，他拿的红包都比两个姐姐厚很多，虽然他成年了，但七大姑八大姨还是会给他塞红包，可对两个姐姐的态度就是“快点嫁出去”，以及“赚钱了，出嫁了要照顾弟弟”云云。
杨明康很像他的父亲，节约，木讷，但非常勤劳。他每年红包都能剩下不少，再加上去城市里上技校之后，杨明康还偷偷找了一份外卖的兼职，多得多劳，收入颇为客观。
姐姐赚钱了可以照顾弟弟。
弟弟赚钱了，也是可以照顾姐姐的。
杨明康当时就是这样想的，并从内心深处感到一丝自豪——那种满足感，是在家里获得“特权”远远比不上的。
不过，这台机子价格不菲，杨明康保留了交易收据，银行流水均可查。各个证据表明，杨明怡那台“来路不明”的手机，的确是她弟弟送的。
单瀮有些不解：“那为什么这事不能让你父母知道？”
“不能让我爸妈知道我在送外卖。”杨明康低声喃喃，“他们还给了我几千块，让我报一个专升本自考的网课，我没有参加，也不打算参加。”
“我知道我不是读书这块料。”
除了父母对他念本科的期待，杨明康自己还有一些额外的小心思——外卖送得勤，收入还真不低，要是家里人知道他打工存了这么多钱，亲戚家就会来借钱，很烦人，现在这些人都被父母以“儿子还要念书结婚”为由挡了回去。
杨明怡活着的时候，他怕父母知道了这件事后骂他，也就随便杨明怡“作”，从没拆穿她那个“男朋友”的说辞。
杨明怡死后，手机最后又回到了他自己手里。当时，杨明康和所有人一样，都以为自己姐姐是因为喝中药喝坏了，母亲在家痛心疾首。这个时候坦白，相当于承认自己一直在帮姐姐隐瞒，可谓“罪加一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杨明康依然保持了沉默。直到现在这台手机似乎被警方误以为某个与案情相关的线索，杨明康才说出了真相。
“我们家虽然不算富裕，但也不会有人想害明怡。”
杨明康沉默片刻，又摇了摇头，重复了一遍：“爸妈也不会害明怡。”
“你妈说，这个‘男朋友’不仅仅送了手机，还送了一些裙子什么的，也是你买的？”
杨明康摇了摇头，说那些不是自己买的，可能是姐姐网上给人画画赚的钱。
单瀮思忖着，弟弟能有这样一片心意，很难想象他还会与外人合伙杀害姐姐，语气也缓和了下来：“那我需要你帮我回忆一下，你姐姐和杨小茉是否有什么过节？”
“我姐一直都挺崇拜小茉姐的，毕竟我们家百香果通过她销量高了不少。”杨明康回忆道，“所以，她就连买手机，也非得要小茉姐这个型号。”
“如果说一定要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杨明康缓缓开口，“她有段时间总是把杨小茉挂嘴边，小茉姐这，小茉姐那的，反正就是一个小迷妹。我没听说过她们闹不和，不过我姐自己有手机以后，就不怎么提小茉姐了。”
单瀮点了点头。
如果排除杨明康的嫌疑，那凶手的投毒手段，只能是一种，不需要投毒者在场，但可以让杨明怡持续性摄入的方式。而且，药物一定没有下在油盐酱醋水这种全家都会使用的东西里，毕竟，只有杨明怡一人中毒。
林鹤知在隔壁看着监控，这会儿拿食指弹了弹麦克风：“你问问他，家里有没有什么是只有杨明怡一个人吃的？”
“就她一个人吃？”杨明康愣了一会儿，又摇摇头，“我没太注意，只要是吃饭，大家都是一块儿吃的，她有时候会买一点零食，我妈看到了要骂，她就偷偷藏起来。”
单瀮：“能列举一些她自己偷偷藏起来的零食吗？”
“糖，我见过的基本都是糖。”杨明康答道，“巧克力什么的，她很喜欢。其它我就不知道了，这个还得去问我妈。”
杨明怡母亲的回答与儿子大同小异，由于杨明怡“神神秘秘”，“不想让人知道”的这层属性，大家竟然都说不出她一个人藏着吃了什么。等杨明怡去世之后，她收拾遗物，也只是从裤子口袋里发现了一些巧克力糖纸。
林鹤知闻言，突然切了话题：“你之前是不是说过，杨明怡这个月经问题，看了很多医生，吃了很多中药都调理不好，最后是这个苗医开的方子，吃了才来月经？”
杨母一愣：“是，是这样，但你们不是说她是老鼠药中毒？不是说和那个药没有关系？”
“第一次吃药是什么时候？”
“今年三月就开始吃了，那个苗医说草药调理周期漫长，要吃三个月才会有效。”
林鹤知又问：“她那次月经具体是什么时候，你还记得吗？”
“这倒还真不记得了，但差不多就是三个月的样子，当时我心里还想，这医生可真神。”杨母想了半天，一拍大腿，“哦对，那次她来事儿了我特别高兴，特意去村里找人买了一只鸡给她炖汤，谁知道血就出了2-3天，量也不多，自然止住了。”
“那个药，医生说，经期就得停掉，所以，她一出血，我们的药就停了，是一直等到第二个月，7月中后旬了，我看她那事儿又没了动静，才逼她继续吃的，谁知这次一吃，就送进了医院。”
杨母管一家人的账，很快，她就从自己的小账本里找到了买鸡的日期：6月15日。
林鹤知思忖着，低声说了一句“果然”。
就在此时，另外一个房间里的杨小茉又开始闹了。
“我说，警官，你们也得有证据啊！”漂亮的姑娘把监控截图往桌上一推，“我说了这人不是我。一张图算什么？你们最多也只能说，有一个身高和我差不多的女孩子拿杨明怡身份证买了这个药，你们又怎么证明这个人就是我呢？这样就把我关起来，太不讲道理了吧！”
也不知是不是警方把她一个人晾了许久，她笃定对方没有掌握任何实际上的证据，气焰再次嚣张起来：“我下午还有直播，货都准备好，宣传也到位了，我这场直播到不了，亏的钱你们警察赔吗？”
光线昏暗的监控室里，林鹤知的眼神雪亮，他的目光通过监控摄像头落在了杨小茉脸上：“我知道她是怎么投毒的了。”
“而且，只能是她。”

第14章 藏尸行李箱
“你们看，”林鹤知点开手机，“这是7月15日杨明怡上传的视频。”
那是一期简单的水果花茶教程，封面就是杨明怡自己手绘的。视频里，她将两片柠檬，一整个百香果，三粒玫瑰花干，放进外卖装酱料用的那种圆形塑料小盒子，再用蜂蜜填满，叮嘱大家冷藏保存。随后，她拿出一个带着猫耳朵的马克杯：“要喝的时候，直接开一枚盒子，倒300ml水搅拌，就可以享受一杯酸酸甜甜的百香果花茶啦！”
“哎哟，我记得这个！”杨明怡母亲眯起眼睛，怪叫一声，“她那天是买了几个柠檬，和我说要做花茶。她是做了好几盒，吊着放在家后门的那口井里，一天冲一杯喝。我还骂过她，说她不好好喝水，瞎折腾咧！”
“毒就下在这瓶蜂蜜里。”
林鹤知按下暂停，圈了圈屏幕背景里的那瓶蜂蜜。这个包装大家都很熟悉，正是杨小茉直播间里看到的“百花流金”。
“我仔细看了杨小茉的直播间，这个‘百花流金’品牌是最近一个月才上新的。它是一个杨小茉和当地蜂场合作，专做线上销售的蜂蜜品牌，也就是说，在今年7月，在杨明怡拍摄这个果茶视频的时候，这种蜂蜜还没有正式上线。”林鹤知顿了顿，得出结论，“她能拿到这瓶蜂蜜，必须通过杨小茉。”
“杨小茉的不在场证明是6月29日才开始的，但她送杨明怡蜂蜜的时间，是在5月27日买药后，6月15日之前，我怀疑是6月10号左右。
“6月15日之前？”单瀮当然还记得这个日期，“6月15日不是杨明怡吃药吃出月经的时候？”
“是，没错。”林鹤知点头，“可我们的尸检表明，杨明怡患有严重的先天性卵巢子宫发育不全，整个器官都没有功能，不太可能通过什么草药调理出现月经现象。这个药之前她也吃了三个月，压根就没有来月经。我认为她6月15日的那次出血，并非月经来潮，而是敌鼠钠盐中毒所导致的。”
“她六月份就中毒了？”段夏有些疑惑，“这毒能拖整整一个半月才毒发？”
“讲毒性不谈剂量，都是在耍流氓。市面上卖的敌鼠钠盐，为了避免制饵人中毒，都是稀释过的，就像杨小茉买的这包，100g总重量，有效成分只有1%。哪怕她把整整一包药，全都倒进这瓶蜂蜜里，有效毒性成分也只有1g。也就是说，杨明怡要吃掉十分之一的蜂蜜，才会开始出现中毒反应，她要吃完大半瓶，才达到最低致死浓度。”
“六月是她第一次接触毒物，当时剂量不至死，且在那之后，她暂时停止了摄入毒物的行为。”林鹤知解释道，“恰好，6月15日起，杨明怡停药了。说明，她吃的这个、有毒的东西，和她吃药的行为是同步绑定的，但这个毒不下在药里。”
“我们知道杨明怡喜甜，经常自己偷偷吃糖。她经常和家里哭诉这个药吃了以后嘴巴苦，合理怀疑，她在嘴巴发苦后，会补偿自己，吃一颗糖。而在杨小茉把这瓶蜂蜜送给她之后，杨明怡吃完药，就把糖换成了蜜。所以，6月15日以后，她不吃药了，也顺便停了蜂蜜。”
“这第一波毒素或许自然代谢，也可能部分溶于脂肪，一直存于体内。直到7月15日，从视频里我们可以看到，杨明怡一口气把这整瓶蜂蜜都用完了，做了十盒百香果果茶，直接吃进医院。”
“7月23日从医院回来之后，她再次吃了一盒果茶，导致毒发去世。这也是为什么，发现毒素的肠容物里，还有大量百香果籽。”
林鹤知又重新截了一帧图像，恰好是杨明怡在舀蜂蜜的时候。他把勺子放大了给大家看：“而且，你们看这个蜂蜜，和之前直播间里的有什么区别？”
段夏瞪大眼睛，怎么看都觉得，这似乎只是一勺普通的蜂蜜。她看向单瀮，她们副队看起来也有些犹豫：“什么区别？这个蜂蜜好像更……浑浊？厚一点？”
“对。这个蜂蜜很黏稠。”
林鹤知舔了舔嘴唇，像是在回忆一丝记忆里的甜味。他蓦地笑了：“还记得吗？正常的、直播间贩售的‘百花流金’，清澈得就好像水一样。我当时很好奇，就仔细看了一下说明书——她们对外宣传的是，大山里有独特的蜂种、花种，因此，她们产出的蜜有一种特别清澈的特质，很少结晶，但富含各种营养元素。”
“而敌鼠钠盐粉末是脂溶性的，它在蜂蜜里无法完全溶解，所以，让这个蜂蜜看起来变得浑浊了。”
“综上所述，”林鹤知得出结论，“杀害杨明怡的凶手就是杨小茉，投毒方式是通过这瓶百花流金蜂蜜。如果这瓶蜂蜜还在家里，我想我们只需要一个敌鼠钠盐快速检测盒。”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杨明怡母亲身上。
妇人顿时有些着急：“哎！她那些个花茶盒子，我是见过的，她大部分都吃完了，就剩下一两盒，早扔掉了。这个蜂蜜罐头……蜂蜜罐头我其实没印象了……我好像没扔过……”
单瀮让叶飞带一个辅警回去陪杨明怡母亲找罐头，自己带段夏又走进了询问室。
杨小茉这会儿闹得愈发凶了，口口声声地在质问“你们有什么证据拘留我”。
“稍安勿躁，杨小姐。”
单瀮拉开一张椅子坐下，递过一张杨明怡做水果茶视频里蜂蜜罐子的截图：“还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你是否还记得，今年六月初，你曾经给过杨明怡一罐你们家的蜂蜜产品？”
白炽灯下，女孩的脸色明显僵了，她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又好像被烫到了一样，连忙别开眼。她微微张嘴，又合上，似乎是在掂量着如何回答。最后杨小茉点了点头：“可能给过吧，我不记得了。反正我这儿什么都缺就不缺蜂蜜，几乎是见人就送的。”
“请不要用‘可能’这样模棱两可的词。”单瀮冷冰冰地加重了语气，询问室里的气压陡增，“杨明怡录制这个视频的时候，市面上还买不到这样的蜂蜜，你6月底又已经离开了村里，所以，我就是想和你确认一下，你是否在6月份的时候，送过杨明怡这样一瓶蜂蜜。”
杨小茉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还是承认了：“6月份的话，应该是从我那拿去的。”
“不过我没有主动送过。”杨小茉急急补充了一句，“我很多产品都放在农创基地，免费拿。我说大家可以免费拿，她自己拿的。”
她露出一个故作轻松的笑容：“……免费送朋友一瓶蜂蜜，不过分吧？怎么就成了杀人的证据了？”
单瀮耳麦里，传来林鹤知的笑声：“撒谎，两瓶蜂蜜的浓稠度不一样。”
“要是我们什么证据都没有，自然不会把杨小姐扣在这里。”单瀮好以整暇地调整了一个坐姿，“杨明怡母亲还记得这个蜂蜜罐头，我们的人已经回去取证了。”
杨小茉整个人明显一愣，僵在了座位上。
单瀮也不着急：“在那之前，你有什么想坦白的，都可以说。”
杨小茉收敛笑容，一脸不见棺材不落泪的硬气：“那你去找吧。”
随后她就不说话了。
队内频道里，传来叶飞气喘吁吁的声音：“单队，杨明怡妈妈说，她女儿生前的东西基本烧的烧，卖的卖，扔的扔。我们要做好心理准备，可能找不到那个蜜蜂罐头。”
单瀮拿食指敲了敲自己的无线耳机，表示自己听到了。
有人在频道里问：“那如果我们找不到这个蜂蜜罐头，杨小茉是不是就可能不会被定罪啊？”
有人不无遗憾地感慨：“我早说了嘛！时间都这么久了，哪怕有证据也早就没了。”
而林鹤知却笑了一声，听起来竟然还颇为愉悦：“要是我，我就一口咬死自己清白。只要警方找不到罐头，就没法定我的罪，哪怕上交检察院，也会因为证据链不足而打回来。”
一众刑警：“……”你这么开心是怎么回事。
林鹤知抿起嘴，呼吸擦过麦克风，传来温和的“沙沙”声：“……那怎么定我的罪呢，单队长？”
询问室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叶飞那边传来消息，说是没有找到蜂蜜瓶。看那个视频，杨明怡应该是在农创基地录的视频，当时蜂蜜一瓶用完，可能直接扔那边了，只把花茶带了回来。
而这个时候，有人敲响了询问室的门。
段夏起身去开门，只见林鹤知拿着一瓶脏兮兮的百花流金蜂蜜空罐，以及一盒测试盒走了进来。他收起那套吊儿郎当的表情，倒显得低眉顺眼，嗓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杨小茉能听得清清楚楚——
“单队，我们在杨明怡家里发现了这个。他母亲已经和我们确认，这瓶蜂蜜是杨小茉在六月初送给她的，在杨明怡住院之前，她用这瓶蜂蜜做了百香果花茶，并且每天都喝。”
“找半天呢，差点就丢了。还好阿姨想把这些瓶子攒起来回收卖钱，从麻袋里找出来的。”
单瀮：“…………”
这就他娘的有点骑虎难下了。
明明他们没有找到那个罐头！
单瀮瞪着林鹤知的目光恨不得把人给千刀万剐——
如果这个时候拆台，搞不好杨小茉还会发现警方并没有什么证据。
林鹤知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强行把东西塞进了单瀮手里。
单瀮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时，又变成了冰山的模样：“既然杨小姐口口声声要求证据，那我们不妨，一起来看看证据。”
杨小茉一双眼睛睁得老大，几乎是难以置信地盯着那个蜂蜜罐头，嘴唇微颤。
单瀮看她这状态，心里也便安定了不少，他慢悠悠地戴上手套，给杨小茉看了看试剂盒的牌子，上面写着“敌鼠钠盐快速检测”。随后，他拿出一张试纸，又从基本空了的蜂蜜罐头里中刮了个底，涂在试纸上，拿起一小瓶显色液，在杨小茉面前摇了摇：“这个速测盒的检测浓度是5微克——如果蜂蜜里敌鼠钠盐阳性的话，它很快就会变成砖红色。”
“我最后给你一次坦白的机会，杨小茉——在我做这个测试之前，你坦白属于主动配合；可是，一旦等我拧开了这个测试管，”单瀮把玩着手中那一管显色液，冷冷说道，“那你就失去了主动坦白的机会。我会在材料上写明，你屡次撒谎，试图干扰警方侦查思路，且不配合调查，希望检方从重从严。”
“其实我想杨小姐是知道这个测试的答案的。你说——显色液会不会变色呢？”
就在单瀮拧开显色管的瞬间，杨小茉双手捂住了脸，颤抖着哭了起来，哑声尖叫：“这瓶子怎么还在，我以为她早丢掉了！”

第15章 藏尸行李箱
单瀮面上平静，但一颗心却跳得很快。那些“审讯技巧”，有不少都是踩着刑诉规定的灰线，他是个遵守规矩的人，要不是被林鹤知那么一“逼”，也决计不至于如此。
他把测试盒放去一边，平静地说道：“所以你刚才说谎了，你分明是记得这罐蜂蜜的。”
何止是记得。
杨小茉失神地瞪着那罐蜂蜜，像是瞪着什么从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恶鬼。
——为了洗清自己身上的嫌疑，她六月底就开始往外面躲，参加会议，参加培训班，活动一个紧接着一个，直到杨明怡死了才敢回来。谁知道，这人都死了两个月了，都正常销户了！
越想越觉得窒息，这怎么还能找到她头上？！
“说起来也真巧，”单瀮对她的内心活动掌握得一清二楚，故意说道，“本来你这个计划，瞒天过海，的确差一点就彻底成功了。但谁能想到杨家父母贪图那几万块钱，把女儿给卖了，尸体交易途中又出现了问题，不得不被尸检呢？”
“大概就是，天意如此吧。”
“天意，天意……”杨小茉红了眼眶，在那一瞬间似乎也认了命，“她可真是一个会折腾的贱东西，阴魂不散。”
段夏实在按耐不住：“所以你到底为什么要杀她？”
杨小茉阴沉的目光转向一直在做笔录的女孩，她捂了一把脸，又扭过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没关系，你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来思考自己应该怎么说。”单瀮收起东西，对段夏使了个眼色，可小姑娘却不走了，看上去似乎深受打击。
“我想不明白。”段夏一手紧紧握着笔，一手按在笔记本上，“你把自媒体运营得有声有色的，十里八乡都出名，手头也有钱——杨明怡这一辈子能达到的高度，可能都比不上你现在的生活——你为什么又要杀她呢？”
“我看过你的直播，你还给乡村女孩捐了钱。”段夏越说越激动，“你忘了你当时说的了吗？你说你想带动乡村经济，你想带更多大山里的女孩走出来——”
杨小茉冷漠地抬起眼，像是看着什么奇怪的蠢东西。
“人设人设，”她嗤笑一声，“生意而已。”
段夏眨巴眨巴眼睛，显得有些无措。
“你好可爱哦，小妹妹。”杨小茉盯着段夏，也不知为什么，突然就来了倾诉欲。
“你负责记录吗？那你就记吧。”
“去年在我试图帮助基地销售百香果的时候，有一个科普百香果的小视频火了，当然，这和当时的一个流量扶持计划也有关系。在那个视频里，我用了杨明怡画的百香果。”
“当时因为那个视频，她们家的百香果销量翻了整整三倍，当然我自己也赚了不少，还收获了很多粉丝。然后，杨明怡就一直缠着我，希望得到我账号的分成——我只是用了她的画，其他视频的设计呀，内容呀，拍摄等等其实都是和她无关的。”
“于是，我改了他们家的分成，也就是说，他们家卖出去的百香果，我这里不抽成，就当是感谢用了她的画吧。她见做这个赚钱，便也嚷嚷着要学视频。后来她也不知从哪里搞来一台手机，天天缠着我，我也耐心教她。最后，她就用自己那几张破图，做了一个百香果视频。”
“可是，她的视频一直没什么流量。想想也是，怎么会有人对那几张画感兴趣？她不知道反省自己，反而来怪罪我。”
杨小茉短促地哼了一声：“她认为是我用过了她的画，所以她的内容，被平台因为‘内容类似’而被限流了，就开始拿小号试图举报我的视频，说我抄袭。”
“当然，这些举报都失败了。”
“我真想不明白，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贱的人！”杨小茉鄙夷地哼了一声，“我帮她家卖水果，收入翻了好几倍，我免费给她们带货，一分钱不拿，我还手把手教她怎么剪视频——我对她可算是仁至义尽，她每天想的却是举报我！”
“……就因为这个？”段夏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她又不能真的把你怎么样！”
“不巧。她还真抓到了点把柄。”杨小茉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百花流金’蜂蜜。”
“你知道为什么当地人都不用这个品牌的蜂蜜吗？因为我们这的人都知道，这个蜂蜜是假的，它就是一个骗局。我们既并没有什么独特的蜂种，也没有大山里独特的花——我们的土蜂蜜其实和全国各地的土蜂蜜一模一样，厚，结晶，气温一降就会变成固体，而且，我们也没有足够的土蜂蜜产量卖到全国各地。”
段夏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我们直播间卖的这种——永远清澈永远是液态的蜂蜜——”杨小茉冷笑一声，“是兑过白糖的，目的就是为了赚钱。”
这一批蜂蜜走助农渠道，很多分销都是被企业、学校买走当成节假日礼物送给员工，企业单位出的钱，员工拿了免费礼品，哪怕有质量问题也很少闹大。
“在当地，这都是大家默认的事，不会有人说，因为对于我们来说，这是一个双赢的生意，可以给果农带来不少额外收入。但杨明怡就好像盯上我咬了一样，威胁说如果我不给她分钱，她就去举报我卖假货，让平台把我整个号都封掉。”
“她永远都不会明白。举报我又如何呢？哪怕把我弄封号了，她也没法成为第二个我！当时我就想，怎么有这么恶心的人，要是能让她永远闭嘴就好了。”
当然，明面上，杨小茉并没有表现出自己的不满，还向杨明怡服了一个软，又给了她一些物质上的好处，送了一些可爱的裙子与包包，许诺让她加入自己的工作室，很快又稳住了小姑娘的心。
在杨明怡向她吐槽家里人逼着吃非常苦的中药后，杨小茉像一个贴心大姐姐一样，送了她一瓶下过药的蜂蜜，说你每次吃药以后，吃一勺蜂蜜，嘴里就没那么苦了。
敌鼠钠盐虽说无色无味，但是脂溶性的，在掺水、兑过白糖的假蜜里不好溶解，会变成肉眼可见的杂质颗粒。为了不让人起疑，杨小茉特意送了杨明怡一瓶有结晶的“原蜜”，来掩盖那些杂质。
“你说她该不该死呢？”
杨小茉说道这里，好像终于放下了什么担子，慢悠悠地吐出一口气：“仔细想想，也不能说她该死吧，当时也不知道怎么的，就一时冲动。”
段夏无言。
……
最后，警方依然没有找到那个真的玻璃瓶作为证据，但杨小茉已经认罪。单瀮将一切如实记录，整理好了送看守所的材料——接下来的工作，就要转交给当地跟进了。
杨小茉被送上车时，她还是忍不住叨叨：“我不理解，她都好端端死了两个月了——她正常销户了——我以为这事儿已经翻篇了，这才敢回来的……”
这坐了一整天冷板凳，她越想越懊恼：“我怎么能想到她那见鬼的爸妈还能把她尸体卖了？卖了也就算了，怎么好巧不巧地被人扔到了大街上？！”
单瀮交接完送看材料，平静地说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杨小茉扭过头，直接一口唾沫“呸”在了他身上：“我可去你的！我妈是怎么死的，我妈被我爸给害死了怎么就没人管？”
“你知道吗，警官，我妈就是这么死的！”杨小茉突然大喊起来，“敌鼠钠盐，她吃了整整三袋！因为我爸老喝酒，回家就打她，把她打得不想活了。等人拉去了村里医院，医生说她死于紫癜性肾炎，是急病病死的！”
下葬的时候，杨小茉从母亲床头找到三包空了的敌鼠钠盐，才知道母亲是自杀的。可是，她对父亲的指控就好像水滴落进了大海，所有人都说她母亲是病死的。
“那时候你们的天网在哪里？正义在哪里？啊？”被带上车前，杨小茉突然开始剧烈挣扎，“怎么轮到我，正义就不缺席了，啊？！”
段夏有些畏惧地缩了缩脖子，求助似的看向自己副队长，似乎不知道如何回答，而单瀮的目光锋利，冰冷，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车门被合上，并没有回应。
或许是罪犯的心路历程听了太多，灵魂早已变得坚硬如铁。
单瀮内心毫无波澜。
“不要和犯罪分子共情。”他侧过头，语气淡淡地和段夏说道，“你的工作不是去理解她为什么杀人，而是搜集好她杀人的证据，送她上法庭。没有任何借口，可以凌驾于法律之上。”
段夏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林鹤知细不可闻地嗤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凶手，与执法人员，在他眼里不过就是一场猫鼠游戏。借口是弱者的遮羞布，而胜利者永远不需要解释。不过，眼下他并不想说什么。林鹤知手里把玩着一枚饱满的百香果，懒洋洋地弯起眼尾，脸上满是游戏通关的满足。
单瀮冷冰冰的眼神又落到了他身上：“你的账，我还没算呢。”
林鹤知把手中的百香果抛到空中，接住，再抛起：“都结案了，你还不如说一声谢谢，单瀮。”
副队长不再理他，转身便走。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在空中截走林鹤知的百香果，警告道：“没有下次。”
*
新修的公路好像一条匍匐在山间的巨蛇，起伏跌宕，弯弯绕绕。小王是熟手，硬是把这九曲十八弯开成了高速。一个U形急转弯，林鹤知脑袋磕到了车窗上，他睁开双眼，视野突然豁然开朗。
远处又是一个小村落，水稻田临近丰收，一片摇曳的金黄，山上刺梨也结果了，沉甸甸的压弯了枝头。阳光肆无忌惮地落在山间，柏油马路泛着青黑的水光，风吹进车窗，晒烫了的柏油味与植物的清香混在一起，明明快十月了却还好似夏天。
段夏看着窗外的勃勃生机，忍不住喃喃：“现在农村发展得真好啊。”
小王闻言，顿时眉开眼笑的：“那还不是要感谢国家政策好嘛。”
段夏趴在窗前，忍不住心潮起伏，经济发展或许只需要三到五年，人民就富裕起来了，可一些思想上的禁锢，又需要多久才能改变呢？
林鹤知侧过头，注意到段夏书包拉链上挂着一团毛线扎的小兔子，白色的小兔子，身上有奶茶色“补丁”，但没有眼睛。它正随着颠簸的山路一跳一跳。
他下意识伸出手，捏住了那只小兔子。
段夏回过头，见人对这只兔子感兴趣，便热心地解释：“啊，这是我爸给我扎的！”
林鹤知意义不明地“嗯”了一声。
他见过另外一只，一模一样的小兔子。
嘈杂的急诊室，到处是人声，脚步声，以及病床滑轮“咕噜噜”滚过地板的声音。鼻息间都是烧焦的味道，重度烧伤的患者全身上下就没有什么好的地方，几根手指黏连，容貌难辨，大量衣物与烫伤的皮肤融在一起。他疯狂地往人身上浇生理盐水，而他急诊的同事在小心翼翼地试图剪断衣物……
那只焦了的兔子，挂着一串钥匙，就是在那个时候掉出来的。
一念及此，林鹤知前额便传来一阵钝痛，酸酸涨涨的，好像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要挤出来一样。
段夏拍了拍那只小兔子，显然陷入了一段完全不一样的回忆。她再次看向窗外，低声感慨：“从小到大，爸妈就和我说，女孩子和男孩子就没什么两样，我可以选择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我从来没想过，这只是因为我很幸运。”
林鹤知依然只是“嗯”了一声。
秋日旖旎的风景在窗外飞速后退，车辆离开山区，正式走上了高速，往机场一路飞奔。

第16章 晋•江•独•家
“9.05”藏尸行李箱案暂时告一段落。
偷走藏尸行李箱里8000块钱的保洁员赵勤快，归还了钱款，但找到白内障基金会报销了母亲的手术；二石桥村轰轰烈烈地展开了一场反迷信反冥婚的教育活动；杨小茉的材料送去检察院……
至于那个本该用于“冥婚”的行李箱为何会突然出现在绿江小区门口，已然不属于刑事案件，便从刑侦口移交给了当地治安大队。警方暂时还没找到尸体的买方——警方根据双方的聊天、交易记录，追查到这个微信账号是由一个位于印尼的海外手机号注册的，钱款也都来自海外，以小额，多次的方式汇出，规避了银行调查。
“杨明怡这个案子，最终能够定位到那么远的地方，鹤知功不可没嘛！”宫建宇叹了口气，又劝，“我一直觉得你应该来干法医，哪怕不走公安那条路线，你来我们实验室，鉴定中心也好的嘛！”
见林鹤知沉默不语，宫建宇拿肩撞了一下单瀮：“小瀮，你也帮我劝劝他！”
单瀮看着林鹤知，微微张嘴，却又闭上了。
一脸高冷的样子。
林鹤知哂笑，潇洒一转身：“要是遇到好玩的案子，你们知道上哪儿找我。”
宫建宇恨铁不成钢，骂道：“林鹤知，你二院不去也就不去了，你总不能一天天的就待在山上吧！”
林鹤知头也不回，扬起手挥了挥，手腕上几圈小檀珠滑了下去，露出腕骨的刀疤。
回到药师殿，林鹤知把线索墙上所有的卡片全都收了起来，整理进了一个文件袋，偌大的墙面又变成了空荡荡的米黄色。他整理好材料，给文件袋上标记了时间与名字，便放进红木书柜里归档。
随后，林鹤知又从归档里拿出一份没有标签的文档。文件袋里只有一枚USB，他将其插进电脑，点开一段视频文件。
由于电脑开着外放，很快，褪色的药师佛后就传来黏|腻的chuan|息声，如果方丈在寺院里听到，能抄起禅杖直接把他腿打断的声音。
林鹤知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
画面里有一个年轻漂亮的男孩，赤|身|luo|体地跪着，很瘦，似乎年纪也不大，他身上明显有些青紫色的淤伤，但其中最显眼的，还是右侧肩胛下纹着一个精致的、笑容诡异的俄罗斯套娃。
随着腰肢摆动，男孩转过头，摄像头拍到了他的侧脸。
无论林鹤知看多少遍，这个回眸总是让他汗毛倒竖——
因为，那人长着一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
消失的她
十月初, 青岚山间已经有了凉意，明晃晃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满地都铺满了青黄相间的落叶。
大约是国庆假期的缘故，济慈寺三座主殿人山人海, 木鱼与罄打着清脆的节奏, 佛音缭绕。单瀮戴着墨镜, 一身休闲运动装，双手插在口袋里。他就像普通游客一样，一路走走停停, 好像对寺院的文化宣传牌充满了好奇。
济慈寺的历史，要从几百年前说起了。据说, 青岗山上有个修行僧人, 懂点岐黄之术。和尚给周边村子里的人看病都不收钱，随便要口饭吃，渐渐的，邻里八乡都知道，青岗山上有个“济慈师父”，技精心诚, 口碑相当不错。直到老和尚去世, 当地人生病了, 也会来庙里拜拜，济慈寺因此得名。
到如今, 济慈寺香火越来越旺，新建了专门向游客开放的寺院，供奉的佛像也越来越多。不过, 它毕竟不是什么佛门正统，供奉五花八门, 有佛教的，也有道教的，还有当地的土地公公。
单瀮看完宣传牌，继续往山上走去，就在这时，宣传牌后面探出一个小脑袋。段夏戴着一顶粉色的棒球帽，头发扎成左右两根小麻花，悄悄地跟在身后。
单瀮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吓得段夏连忙缩了回去。可等她再探出头来，副队长那么大一个人就原地消失了，她的目光扫过来来去去的人群，顿时有点茫然。
去哪里了？
刚才，明明就在这里？
她往前又走了一段，宣传栏与宣传栏之间的空隙中突然探出一只手，胳膊肘一拐就夹住她的脖子，把她按在了墙上。段夏差点没尖叫一声。
单瀮松开手，恨铁不成钢地叹了一口气：“就你这盯梢技术，大小姐，我求你了！”
段夏有点尴尬地摸了摸自己鼻子：“队长，你早发现了啊。”
单瀮：“……”这么大一团粉色跟着自己，技术还这么差，不发现才有问题吧。
“小夏，你到底想干什么？”他语气缓和了一些，“今天不是给你放假了吗？”
小姑娘一爪子抓住他袖子：“队长，别把我踢到反诈中心去，我我我想留在支队，我想出外勤！”
“是大队长亲自给你写的推荐，反诈中心和省厅，还有很多厉害的第三方机构一起协作，起点高，平时就坐办公室，工作就是拍拍宣传片！”单瀮语气有些恼火，“多适合女孩子的位置，多少人抢破头都抢不来的机会！”
小姑娘嘟起嘴，一脸不开心：“可是我不想坐办公室。我说了，我就想待在支队，我哪儿也不去！”
单瀮：“……”
“你今天不也放假？私下来查——那个人的吧？”段夏眨眨眼，语气有些撒娇，“让我一块儿去嘛！”
单瀮叹了口气，转身继续往山上走去，无奈地对身后招招手。
段夏连忙跟上。
她没想到，单瀮的目的地是寺院餐厅“济慈素斋”，是最近才火起来的网红餐厅，号称宁港第一素食厅，很多人排队一小时就为了吃那一口比肉还好吃的豆腐。
两人到的时候，尚未正午，但餐厅早就没了位置。
单瀮往餐厅里瞄了一眼，素斋整体装修风格都是佛门金，正中摆了一盘莲花池，上面飘着水雾，仙气十足，而池子后是一座开放性厨房，顾客可以看到所有的素食材料，以及忙碌的厨师。
服务生们忙碌地进进出出，他们都穿着灰色僧袍，段夏好奇地打量着，发现大约有一半的服务生身前挂着蓝色手语LOGO的胸牌，代表他们是聋哑人。
这是济慈寺的第二大特色。
虽然二位都没穿警察制服，但林鹤知一眼便从人群里认出了他们。他擦了擦手，从厨房里走出来：“你们来做什么？”
单瀮这才拿过菜单，低头看了起来：“吃饭。”
“不，你在找人。”林鹤知的目光落在他的墨镜上，顿了顿，语气顿时有些好奇，“找我？”
单瀮不理他，弹了弹手里的菜单，好像真的是来吃饭似的：“一碗白菜豆腐汤改个名字叫‘翡翠白玉’，要卖78？啧，你们这是开饭店还是打劫啊？”
林鹤知双手揣在僧袍里，笑得一脸文明礼貌：“菜单明码标价，想吃吃，不想吃滚，是佛祖留你吃饭吗？”
单瀮摘下墨镜，煞有介事地看了一圈四周，指了指天花板：“你们这个木质结构，消防隐患不少吧？最近一次检查是什么时候？”
林鹤知脸色一僵，顿时又像门口迎宾的服务生一样，笑靥如花，鞠躬做了一个“请”的动作：“佛祖改主意了，二位包厢请。”
单瀮嘴角微勾：“这怎么好意思呢。”
段夏：“……”
三人侧身穿过人声鼎沸的过道，上楼后，耳畔这才安静不少。二楼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这一层雅座不预定不开放，大多都是寺里对外交流的场所。林鹤知推开一扇挂着“禅心”小木牌的门，带人走了进去。
很快，林鹤知给人上了一桌素斋比较知名的菜式，还拿来一碗梅干菜扣肉，那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被切成薄薄的一长条，卷成了金字塔形状，香得不行。
除了肉，他身后还跟着寺里那个小光头。
“啊——好香——哥哥你又私下偷偷开荤不带我呜呜呜——”冬瓜看到肉就挪不开眼睛，屁颠屁颠地跟了进来，盯着那碗油亮的扣肉直流口水。
林鹤知冷眼看他：“你上午打扫佛堂了吗？”
冬瓜小嘴一嘟：“一直在打扫！”
林鹤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沾满了泥的鞋子上：“哪个佛堂地上有这么多泥？倒是昨晚刚下过雨，上山偷玩儿去了吧？”
小光头一摸脑袋，顿时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撒谎还不干活，不干活没饭吃。”
小和尚瞪大双眼：“你是什么可怕的资本家！”
说完，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夹走一条带皮的五花肉塞进嘴里，“咯咯”笑着又跑远了。
单瀮眉心微微一蹙：“这小和尚是怎么回事？看模样才十二三岁吧？为什么要工作才有吃的？”
“你倒是操心他？”林鹤知端起碗，“有意见你可以不吃。”
单瀮拿起筷子抽了一下他的手，神情颇为严肃，大有一脸“信不信我调查你雇佣童工”的架势。林鹤知叹了口气，解释道：“冬瓜是老和尚收养的孤儿，平时也就周末在寺里帮工。”
济慈寺上一任老住持是个好心人，早些时候，他是寺庙里的入殓师，经常帮附近的逝者化装、入殓再做些法事。老住持没有正经皈依过，但一生无妻无子，倒是收养了不少因先天残疾而被抛弃的孤儿。有的孤儿长大后成家立业，也就离开了寺庙，有些残疾人在社会上很难再找到工作，就一直在寺庙里干活。
冬瓜是现在庙里年纪最小的孩子，虽说身体健全，但他是母亲死后才生出来的——当时棺材已经送来寺庙入殓了，大半夜的老住持听到棺材里的哭声，这才把孩子给挖了出来——农村人迷信，再加上冬瓜母亲尚未婚配，娘家人竟都不知道孩子父亲是谁，于是，冬瓜就成了一个万人嫌黑户，最后被老住持给收养了。
单瀮方才在楼下的时候，也注意到不少服务员都是残疾人，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说老住持真是个善人。
“说吧，你们到底为什么来？”
“你之前看热搜了吗？”单瀮答道，“隆业集团创始人他女儿，失踪了。”
林鹤知并不关心社交媒体，但他听说过隆业集团——那是一个主营休闲娱乐地产、连锁度假村的财团。他缠着佛珠的手把玩着一枚白瓷茶杯，笑得意味深长：“可以啊，又上热搜了，你们局长一定很开心。”
单瀮对这人的冷嘲热讽向来刀枪不入，从手机里点开一张照片，递到林鹤知面前：“见过这个人吗？”
照片里的男人有着麦色皮肤，五官端正，颧骨上的肉微微突出，下颌轮廓非常明显，留胡子，放在普通人里，还算得上帅气。林鹤知看这人有些眼熟，但叫不上名字：“谁？”
“他叫庞云帅，今年36岁，是隆业集团现任CEO，负责运营那几个娱乐会所，以及一些休闲连锁探索业务，当然，他也是失踪女子的丈夫。”
林鹤知听完，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豪门，大小姐，和她的丈夫，救命，我听到这种故事就没兴趣了。哥，换个有趣点的案子再来找我吧，谢谢。”
包厢里的空气突然沉默，单瀮搁下筷子，眼底藏着隐火。
林鹤知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谁也不打算让步。当一切都静下来之后，段夏饿死鬼投胎一样地干饭就显得格外显眼。
啊呜啊呜。
砸吧砸吧。
吸溜。
两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小姑娘身上。
餐桌正中是一叠素斋的金字招牌——“素小包”——包子只有鱼丸大小，油豆腐裹的，陷儿是荠菜香菇与松仁，最后拿青笋丝扎上了口，不仅看起来小巧精致，味道更是鲜得没有话说。段夏一口一个，腮帮子吃得鼓鼓囊囊的，活像一只屯粮的小仓鼠，瞬间就把盘子干飞了一半。
等她注意到两人的目光，才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怎么了？你们怎么不吃了？”
林鹤知眼尾一挑：“好吃吗？”
段夏顾不上嘴里还有食物，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好吃！太好吃了！”
随后她就感受到了自己队长眼睛里投射出两道“死亡射线”，她才使劲把嘴里的东西给咽了下去，小心翼翼地放下筷子，正襟危坐。
单瀮做出一副打算离席的模样，冷冷问道：“最后问你一次，还想不想听？”
林鹤知“哎”了一声，往后靠在椅子上，做出一副很大度的模样：“行吧，看在你千里迢迢来求我的份上。”
单瀮：“……”
这案子，真要算起来，其实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只是当时接警的是辖区民警，事态也模棱两可，最近才送到他们支队。
庞云帅最早一次报警，是9月20日，原因是他妻子万宇嫣在一次吵架后离家出走，已经72个小时没有消息了。
当地民警接了警，尝试性地给妻子打了电话，没想到直接就打通了，在警方说明来意之后，女方非常生气，狠狠把警方骂了一顿，就挂了电话。
夫妻两发生争执，互相不接电话是常有的事，既然民警联系上了万宇嫣，便证明此人并未失踪，当场结案。丈夫庞云帅问民警能不能通过她手机，或者银行卡定位一下她人在哪里，民警表示这是你们自己的家事，需要你们自行解决，好好交流，互相尊重云云。鉴于妻子并没有失踪，民警拒绝透露妻子行踪。
庞云帅非常不满地离开警局，忙自己的工作去了。
警方再次接到报警，是9月25日。
报警人是万宇嫣的表姐，说是自己联系不上万宇嫣，问了其丈夫庞云帅，得知万宇嫣离家出走，去向不明。而庞云帅的解释则是，万宇嫣最近几年，整个人性格变得非常敏感，对两人的关系整天疑神疑鬼，“离家出走”的戏码也早已不是第一次上演。
不过，万宇嫣的手机现在打不通了。警方联系了几个女方亲近的朋友，以及她办有会员卡的美容院、SPA会所，发现万宇嫣已经很久都没有出现了。
同时，万宇嫣的银行卡、身份证也毫无动静，既没有消费，也没有在任何公共出行与旅馆记录里留下信息。无论如何，这对于一个现代人来说，是非常不寻常的。
庞云帅自然成了警方重点怀疑，可警方把人拘了24小时，没能发现任何他杀害万宇嫣的潜在证据，无奈之下，只好暂时放人离开。随后，这件事在网上发酵，万宇嫣早年的大学同学纷纷爆料，庞云帅各种黑历史都被扒了出来。
比如，最早庞云帅勾搭上万宇嫣，靠的还是学历造假，以参加名校社交活动。虽说庞云帅这个人只有大专学历，家境贫穷，但长了一副好皮囊，还特别会说话，不知怎么的，就把万宇嫣迷得神魂颠倒的。
当时两人谈恋爱的时候，万宇嫣的父亲，也就是隆业集团的创始人恰好病重，庞云帅还真就做牛做马万般体贴，最后靠女方父亲关系进入隆业集团，负责探索型业务。等他学历造假这件事爆出来之后，他已经在公司里混得风生水起，带来了丰厚的现金流，也就没人再说这个事。这些年庞云帅生意越做越大，赚得盆满钵满，还在网上立了一个“年轻企业家、宠妻狂魔”人设，经常分享奋斗鸡汤，高调炫富自己给老婆又买了什么奢侈品，收割了一群小粉丝。
如今墙倒众人推，网络上还出现了一些匿名小号，跳出来说他赌博，出轨，嫖|娼云云，总之五毒俱全。一夜之间，庞云帅人设天崩地裂。
激动的网友们键盘判案，直接给庞云帅扣了一个渣男杀妻的帽子，群情激愤地把他社交媒体账号给冲了，舆论发酵对他公司也产生了不少负面影响，隆业股价也跟着暴跌。
于是庞云帅在网上发表了一篇小论文，读起来倒是感情真挚，意思是万宇嫣从小被父母视为掌上明珠，结婚后他对妻子也万般宠爱，放纵养成了万宇嫣的大小姐脾气。夫妻生活总有摩擦，他有些事的确没有处理好，但万宇嫣稍微有些不顺心，便会提出“离家出走”。他坚信万宇嫣没有出事，只是在闹脾气，而最近发生的事给他造成了非常大的痛苦，他希望万宇嫣如果看到这篇文章，可以停止闹剧，早日回家。
那篇小论文之后，庞云帅就从大众的视野里消失了。他把网线一拔，躲进济慈寺，成为了一名“义工”，与修行的僧人们住一样的僧房，每日静坐，打扫，免费给寺院打工，号称“修行”。
“万宇嫣家人9月25号报警到现在，已经又过了一个多礼拜了。”林鹤知呷了一口茶，“到现在还没有任何新消息？”
单瀮点了点头。
自从万宇嫣表姐报警，正式立案失踪后，寻人启事就铺天盖地地发了出去，可直到现在——活没见人，死没见尸。

第17章 消失的她
“这案子他们完全没有头绪, 最近才转到我们组手里，”单瀮叹了口气，“实话实说，我们确实没有掌握任何庞云帅就是凶手的证据, 但他老婆失踪这么多天, 他肯定是重点怀疑对象。”
林鹤知拇指下意识地揉着自己下巴, 舔了舔嘴唇，终于来了点兴趣：“那他的嫌疑，是怎么被排除的呢？”
“最早是9月17日, ”单瀮连上他们系统内部的云盘，调出一段视频, “这是庞云帅他们家客厅, 这个摄像头平时是用来监督保洁阿姨的，碰巧在9月17日拍到了这段——”
视频正对着客厅，拍不到卧室的门，但隐约能听到隔壁正在发生争执。随后，有扇门被“嘭”的一下推开，万宇嫣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 手上拎着一个奢牌黑色皮包, 她从电视机前的茶几上拿起手机：“我受不了了。我要走了。我想一个人在外面待一段时间, 你别管我。”
录音虽然模糊，但也能听清楚个大概。
庞云帅从后面追了出来, 也进入镜头。男人一把拉住妻子的皮包：“宇嫣！你又来了！这回你又要一个人去哪里？”
“要你管？！”万宇嫣一把推开了他，尖声喊道，“我去哪里关你屁事！我说了, 我想一个人呆着，你是听不懂人话吗你？啊？！”
“你最起码告诉我你要去哪里吧？你看前最近上热搜的那个新闻, 太吓人了，一个年轻女孩被杀了还塞进行李箱里！”
“我都不用看新闻，就知道凶手一定是丈夫！”万宇嫣迅速地收拾好东西，挎起小皮包，头也不回地走了，“离你远点保不准还安全一点！”
很快，女主人便从视频里消失了，庞云帅独自坐回了沙发上，双手捂住了脸。不一会儿，他又起身，从酒柜里拿出一瓶威士忌，给自己倒了一小杯。
单瀮按下暂停键：“你看监控上的时间，现在是中午12：11分。没过多久，当日12：23分，小区监控拍到万宇嫣名下的这辆奥迪离开。在下午1：45分，同一辆出现在她位于隔壁灵琇市的别墅小区内。”
“后来，这辆车一直停在云出灵琇小区内，这也是最后一次万宇嫣被人拍到。”
“等等，”林鹤知眯起眼，“你是说，接下来这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有被拍到从这个‘云出灵琇’小区里出门？”
“没错。”单瀮解释道，“不过，云出灵琇这片别墅群情况也比较复杂，首先是它还没有完全竣工，一期是结束了，二期还在建造，各种监控设备还没到位。其次，他们业主的房子和一片主打旅行疗养的‘文化小镇’是连在一起，周边有温泉，以及没怎么开发的山上景区。虽说整片园区有东南西北四个门，但监控只能拍到出入的车，如果步行出去，那路子有很多，全是监控盲点。”
林鹤知迅速扫了一眼云出灵琇的园区规划图，点了点头，示意对方继续说。
“虽然没有拍到万宇嫣离开，但她在这段时间内，留下了一些电子记录——9月17日晚，万宇嫣用微信语音和闺蜜徐子静说了自己心情不好，打算一个人出去逛逛。徐子静问她打算去哪里，万宇嫣列了几个可能的地点，但说自己没想好，然后，就没有再回复对方的消息。”
“9月20日，庞云帅开车来到自己家的别墅，看到万宇嫣的车就停在云出灵琇门口，但并没有找到人，遂报警。警方当时拨通了万宇嫣的手机，派出所通话自带录音。”单瀮点下播放。
“您好，这里是宁港市东城区如意街道派出所，请问您是万宇嫣女士吗？”
对方沉默片刻，才答道：“是的。”
与先前家里的录像不同，这份录音里，万宇嫣的声音非常清晰。
“万女士您好，我们这里接到您丈夫庞先生的——”
还不等民警把话说完，万宇嫣就劈头盖脸地骂了过来：“我说多少遍了，我就是想一个人清静一点！都是成年人了，我就不能有点自由吗？啊？别再来烦我了！”
说完，女人就怒气冲冲地挂了电话。
“确认了万宇嫣没事之后，庞云帅就和公司的同事去外省出差了，直到25号万宇嫣姐姐再次报警，庞云帅接到警方传唤后才回到宁港接受调查。期间，他的同事以及外省对接的合作方都可以证明庞云帅一直在参加会议于应酬，没有离开过。”
“夫妻俩名下总共四套房产，两套出租，两套平时自用，也就是宁港市中心的小公寓，以及灵琇那套别墅。两个房子我们都调查过了，没有发现血迹。电表、水表也都查过了，用量都很正常。”
单瀮耸了耸肩：“总而言之——”
他话还没说完，林鹤知便帮他把剩下的给接上了：“庞云帅这个人干干净净，没留下什么把柄。”
单瀮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觉得庞云帅一定是凶手？”林鹤知反问，“我看这女的骂起人来也泼辣得很，她就不能只是离家出走？耍大小姐脾气？庞云帅这人或许是个渣男，但也不一定就是杀人犯。”
单瀮张嘴，犹豫片刻，还是答道：“我接触下来，感觉他这人有点……我感觉他很浮夸，整个人就很假。明明妻子下落不明——但他表现出来的，完全不是一个正常丈夫会有的状态。我感觉他瞒着我什么。”
林鹤知嗤笑一声，丝毫不掩饰语气里的鄙夷：“又来了。感觉。您就凭感觉断案吧单队长。”
单瀮对他的嘲讽全然免疫，态度没有一丝波澜：“9月20号至今，万宇嫣身份证、银行卡，就没有任何电子记录。现在住民宿，住旅馆，租房，哪个不需要身份证？这种现象，放在当今社会你觉得这正常吗？除非她住在自己朋友家里。”
“而且，万宇嫣的社会关系极其简单，除了几个闺蜜和有钱人家的太太，关系好的我们都调查过了，没人见过她。很多时候，最简单的解释，往往就是正确的解释——她已经死了。”
“可是死了会有尸体啊，这么大个人呢，没尸体你怎么就知道人家死了。”林鹤知不为所动，“她就不能是自导自演一出，为了博人眼球？为了让全国网友都知道，这个庞云帅是个渣男？”
“你电影看多了吧你，还自导自演。”单瀮无语，“认识她的人都说，万宇嫣是一个物质、任性、傻白甜的大小姐，脾气是很凶，闹得一哭二闹三上吊我信，但谨慎地抹去自己生活的一切痕迹，就是为了来惩罚自己老公？我看她干不出这事儿。”
“你再听听这段口供，万宇嫣表姐，也就是她爸爸的姐姐的女儿。”单瀮又调出一段来自9月25日的报警录音。
“警官，您是不知道——他们刚结婚那两年还好，庞云帅基本把我妹宠成了个公主，还教唆她不要去上班，他养她。然后我妹还真就不工作了，挂在她爸公司名下交社保，平时从来不去公司，后来被人投诉了，就离职了，自己开了个线上美妆工作室，也没什么收入。到这几年吧，两人没要孩子，摩擦越来越大。”
“有几次小嫣和我说，当然就是私下里吐槽——‘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候我看着他的眼神，觉得他可能会杀了我’——虽然她这么说毫无根据，但警官，你要相信女人的直觉。她觉得这个男人有问题！”
“当年，我妹和庞云帅结婚的时候，家里都是比较反对的。主要是觉得男的家里穷，门不当户不对的，就怕他是看上我们家的钱，我小舅提前就预料到，这个女婿可能很不靠谱，所以当时结婚前，两个人是签了婚前协议的，如果以后离婚呢，庞云帅直接净身出户，一分钱都捞不到。大概也是这个原因，小嫣提了几次离婚，但最后都没离成。”
“我舅舅生前给小嫣留下了上千万的遗产，放在一个基金里，每年光靠分红，她就可以一辈子衣食无忧。大概是半年前吧，庞云帅突然提出，想用这笔钱投资一些海外旅游产业，然后商业移民，小嫣当然是不同意，两人又是大吵一架。”万宇嫣姐姐说得振振有词，“如果他们离婚，那庞云帅会一无所有，可如果小嫣死了——庞云帅可以继承她的一切！”
录像里，民警在摄像头外问道：“听庞云帅说，万宇嫣平时常闹离家出走，请问你对这件事了解多少？”
表姐沉默片刻，还是点点头：“小嫣确实比较任性，宠坏了，一言不合就要离家出走的。”
“但这次真的不一样，警官，”女人急切地解释道，“以前她出去闹一闹，没几天就回来了，要不就是气消了，在外面当成旅游了，会给你通电话。要我说，她以前离家出走，从来都没有超过五天。而且她那种大小姐，出去吃住行，一律都要用最好的，花销如流水，不可能查不到行踪。”
万宇嫣表姐再次强调自己的结论：“她这次一定一定是出事了，这事肯定和庞云帅脱不了干系！”
单瀮按下暂停键：“现在呢？你还觉得庞云帅这人可能很无辜吗？”
林鹤知垂下眼，沉默片刻：“你想我帮你做什么？”
“根据我们对庞云帅的调查，这个人很迷信，每次新项目开业前都要烧香拜佛，供奉一些转运的东西，据说有一次投资机会，因为烧香时断了头，他直接就取消了项目。所以，这次他独自跑到你们这里来‘修行’，我觉得很奇怪。不过，暂时我也不想打草惊蛇，就想找个人留意一下，这人最近在寺里当义工，有没有什么异样的举动？”
“好说。”林鹤知眼尾开心地眯了起来，漫不经心地说道，“那捐点香火钱呗，佛祖帮你留个心眼。”
单瀮：“……”
林鹤知突然拿起筷子，点了点桌上的空盘子，问段夏：“你是不是很喜欢吃这个荠菜包子？”
段夏一愣，偷偷瞄了一眼自家队长的脸色，随后决定对抗其淫威，用力点了点头，两根小麻花兔子尾巴似的蹦跶了两下。
“那这样，你现在去楼下小厨房打包两份，直接报我的名字就可以。”
段夏一双杏眼瞬间亮了：“这——可——可以吗？是不是有点太麻烦了。”
林鹤知笑着摇了摇头：“你喜欢吃，就不麻烦。”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单瀮，用目光征求着他的意思。单瀮若有所思地盯着林鹤知，心里瞬间和明镜似的。他好像突然就转了性，温声应道：“喜欢吃就去拿吧，今天走了，指不定哪天才能再吃上这一口。”
小姑娘眉开眼笑：“好嘞！谢谢林哥！”
单瀮默默一挑眉，心说好家伙，直接叫上“哥”了就是说。
等身后的滑门合上，单瀮才皱起眉头，不解地看向林鹤知：“你故意支开她？”
林鹤知眼尾一弯，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帮你可以，但我要你也帮我一个忙。”
他这么笑起来的时候，丝毫不掩藏眼底亮闪闪的算计，就差白底黑字地写着“没安好心”，但林鹤知笑起来又很好看，勾着人放弃警惕。
单瀮干巴巴地应道：“你很清楚，违法乱纪的事我绝不会帮你。”
“不会。”林鹤知笑意逐渐淡去，一垂眸，睫毛在眼底打下一片阴影，晦暗不明，“我想用你的资源，帮我去查一个人。”
单瀮有些意外：“哦？就只是查一个人？”
“是，就只是查一个人。”林鹤知说道，“但我不知道他现在叫什么名字，也没有任何身份信息。我只有一张图片。”
“成交。”单瀮爽快应下，“不过，条件是你先帮我结了这个案子。你们寺里修行的地方，我们便衣出入也不方便。”
林鹤知长长出了一口气：“好说。”

第18章 消失的她
林鹤知向负责义工活动的师父打听了一圈, 得知庞云帅每天都正常参加活动，组织安排什么，他就乖乖去做什么，从不缺席, 也很少说话, 整体来说, 是一个存在感很低的人。不过，晚上是义工的自由活动时间，庞云帅每天都会去讲经堂二楼静室, 直到十点熄灯关门为止，看看书, 或是和人下棋。
所谓“静室”, 其实是一间小图书馆，只面向寺院僧人、义工开放。
平时，小光头冬瓜晚上都会去那里写作业。
那天，庞云帅却注意到，静室里的小屁孩正在偷看他。孩子的目光毫不遮掩，就像有温度一般, 可是每次庞云帅抬起头, 小孩就匆匆忙忙地别开目光。
这个年纪的孩子, 似乎并不擅长掩饰。
比如，小孩偶尔会竖起自己的英语课本挡住脸, 但课本都给拿倒了。再比如，男孩会故意把文具掉到地下，然后在捡东西的时候悄悄抬起头, 有一次，一支笔直接“咕噜咕噜”地滚到了他鞋边。
庞云帅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对劲。
冬瓜盯着自己写了一半的习题册, 把自己脑补成一个正在执行任务的超级特工，可他的“监视目标”却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了他的身前。庞云帅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凑了过去：“小朋友，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
“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吗？”
小孩子把脑袋摇成一个拨浪鼓，脸上是藏都藏不住的紧张：“我，我没有！”
冬瓜似乎不敢再看庞云帅的眼睛，连忙把铅笔盒与作业本胡乱塞回书包里，一脸想跑路的样子。这让庞云帅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不过，他也不着急，毕竟，这么小的一个孩子，随意拿捏。
“没有？”他笑道，“那你急什么？”
“他——他们不让我说的！”
庞云帅眼底闪过一丝阴沉：“谁不让你说？”
冬瓜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似乎是在犹豫。
“没关系的，”庞云帅压低了声音，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温和友善，“叔叔不是坏人，你可以和叔叔说。”
“我……我刚才是……”冬瓜扑闪一双大眼睛，伸手指向他身后，“看到你身后有一团黑气。”
“什么？”庞云帅忍不住回头。夜深人静，他背后自然什么都没有。
“她时隐时现的，我也看不清楚，好像是一个黑衣服长头发的阿姨。我不是在看你，叔叔。”小男孩委屈巴巴地一嘟嘴，“我是在看她……”
庞云帅脸色瞬间就白了。
这个点静室已经没人了，只有一个值班的残疾和尚，老僧只有一只手，入定似的盘腿坐在一张蒲团上。恰好时针指向了九点，老和尚猛然睁眼，面无表情地敲了九次木鱼。他毫无生气的目光在空中与庞云帅交汇，吓得他竖起一身汗毛。
“哎呀！”小男孩懊恼地一跺脚，“大师父不让我和人说这些的！”
说完他就拎起书包，一溜烟跑了。
小男孩一口气从后院跑了出来，刚出院门，他就笑得合不拢嘴。他跳过一条小溪，在月色下埋头钻进药师殿。
“成了！成了！”冬瓜把药师殿的大门砸得哐哐响，林鹤知一开门他就和小炮弹一样冲了进来，笑出猪叫，“哥你可太损了！你真应该看他脸上那表情，他好像还真信了，啊哈哈哈哈！”
林鹤知一把捂住他的嘴，探头往门外看了看，确定没人跟来，才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小声点！”
“嘻嘻嘻。”冬瓜从书包里拿出几页皱巴巴的作文纸，塞进林鹤知手里，“我的工作完成了，该你了！”
林鹤知迅速扫了一眼检讨书上的内容，冷笑一声：“为什么打人？”
冬瓜摸了摸自己短短的小寸头：“他先骂我秃子的，然后我骂他，他骂不过我，就说我……”冬瓜想起这事，又难过了起来：“……有爹生没娘养，我就，我就……”
林鹤知叹了口气：“签谁的名字？”
冬瓜一撇嘴：“郑叔叔。”
“就签名？”
“家长也要写200字检讨。”
林鹤知拿起笔，洋洋洒洒地在检讨书后面写了一篇小作文：“作为郑小东的监护人，他在学校打人是我的失职。我已经与郑小东进行了严肃的谈话……”
可写到一半，他突然停下笔。
林鹤知扭过头，看到小孩正坐在两具空棺材上，两条腿垂下晃晃悠悠，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出神。暖色调的台灯照亮了他的脸，也不知道那个小脑瓜里想着什么。有那么一瞬间，林鹤知好像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一跳一跳的，酸酸涨涨地又疼了起来。
鬼使神差的，林鹤知问道：“他道歉了吗？”
冬瓜茫然地扭过头，吸了吸鼻子：“什么？”
“那个骂你的，道歉了吗？”
“没有！”冬瓜愤愤不平，“他那不经揍的鼻子一碰就出血，然后他妈来学校了，他就对着他妈哭，什么都是我的错！”
林鹤知把检讨书直接揉成一团，丢进了身后的垃圾篓：“把你们老师的电话给我。”
“打人是不对的，你要向他道歉，但是在这之前，我要让那个嘴欠的小鬼向你道歉。”
郑小东愣愣地盯着林鹤知，突然就扑进了他怀里，紧紧搂住了他的腰。林鹤知面对这种亲密接触显然有点不知所措，他嘴角抽了抽，揪住郑小东脖子后的衣服，把小东西从身上扒了下来，表情非常挣扎：“离、我、远、点。”
郑小东抬起泪汪汪的大眼睛，把一大坨鼻涕粘在了林鹤知身上。
林鹤知：“……”
他轻轻一拍冬瓜的脑袋：“最近别去静室那边写作业了，来我这儿吧。反正，别让那个叔叔再见到你。”
*
从那天之后，庞云帅还真就没再见过冬瓜，但他不动声色地打听了一圈，便听说了那个广为人知的传说——冬瓜是个孤儿，出生时母亲已经死了，是老住持从棺材里救出来的。
这么一来，就更瘆人了。
虽然寺院里的老和尚向庞施主道歉了，说小孩就是皮得很，整天嘴里乱说话，还请他不要放在心上，但庞云帅还是决定，花重金在寺里供奉两盏莲花灯。
那莲花灯手掌大小，莲花上坐着一尊金色小佛，平时是暗的，有施主捐钱了那荷花灯则会亮起，每天都会有和尚去那里念经。
庞云帅来缴费的时候，林鹤知正吊儿郎当地坐在大殿的角落里。柜台上凌乱地摊着一把算盘，一本账本，以及一个棋盘。
那盘国际象棋已经很旧了，棋盘边缘标着的字母与数字都已经褪了色，木质棋子泛着陈旧色泽。林鹤知一个人坐在黑棋那一侧，自己和自己下棋。
他见有人来了，收了钱，懒洋洋地在本子上记了名字与金额，半句话都没和对方说，又一心扑在了自己的棋盘上。
庞云帅倒也没有打扰他，而是站在一旁看着。
男人穿了一身洗旧了的褐色僧袍，袖子微微撩起，右手手腕上的小檀木珠，缠着腕骨饶了几圈，刀疤清晰可见。无数金色小佛像在墙壁上排列着，灯火彻夜不息，远远看去像一片金色的佛光海，庞云帅的目光落在林鹤知身上，在微微闪烁的金光下，执子下棋的人看起来是那样专注。
林鹤知一开始下得不快，虽说棋子来回纵横，但很长一段时间内，黑白双方都没有损子。一切都是从白子的象吃了黑子的马开始的，接下来的每一步双方都在换子，林鹤知的手快得令人眼花缭乱，棋子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密集，风卷残云间，本来密密麻麻的棋盘只剩下寥寥几子，直接进入最后的残局——和了。
林鹤知见庞云帅一直盯着自己看，这才懒洋洋地抬起眼。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他嘴角微微一勾：“会下棋吗？”
庞云帅有些尴尬地笑笑：“稍微会一点。”
林鹤知嘴角的笑意越深，摊开掌心，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来一局？”
庞云帅挑了挑眉，最后还是拉了张椅子在林鹤知面前坐了下来。
很快，林鹤知便发现，庞云帅所谓的“稍微会一点”着实有些谦虚。他下棋速度不快，但每一步得走都非常缜密，基本不会出现因为粗心而丢子的新人错误。林鹤知偶尔故意设局，拿点蝇头小利当成诱饵，庞云帅总是会思考很久，但还是欣然接受，不过，林鹤知并没有接上“杀|招”，时不时卖点破绽给他，倒显得两个人有来有回。
眼看着天色渐暗，放平时大殿已经落锁了，但钥匙在林鹤知手里，他不走，也没人急着来关门。
庞云帅有些好奇：“你平时总是一个人在这里下棋么？”
“一个人多少有些无趣，”林鹤知又落了一子，抬头兴趣盎然地看了庞云帅一眼，眼底的笑意似乎意有所指，“要棋逢对手才有意思，不是吗，庞先生。”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林鹤知说施主出手阔绰，看着就像有钱人，怎么就来寺里修行了。
庞云帅也不忌讳自己的身份，直言自己老婆离家出走了，还把事情闹大，他不得已，只能躲到寺庙里来求个清净。
林鹤知露出一脸同情的模样：“您和她吵什么呀，吵这么厉害，都直接离家出走了。”
“嗐，说出来你可能不信，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庞云帅落了一子，答道，“我在市中心有个小公寓，当时装修就花了不少钱，结果现在她又突然想换个装修，把一面墙打通。我看那客厅漂亮得很，全砸了重装少说也要几十万，这白花冤枉钱呐您说是不？”
“然后就吵起来了，吵着吵着，拎包就走呐！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上哪儿都找不着。”
“几十万确实不是小钱。”林鹤知装出一脸非常理解的模样，点了点头，“按您刚说的，这公寓本来就是花了不少钱修的，怎么就突然想拆了？”
庞云帅愣了愣，不知是不想回答还是一时半会儿答不上来，他叹了口气，敷衍了过去：“谁知道呢，女人的心，变得总比翻书还快。”
他斟酌片刻，在下了一步棋后又补充道：“大概是隔壁有人在装修，她看了也心里痒痒吧。”
与此同时，宁港市某高级公寓。
徐子静刚泡完热水澡，头上顶着卷发棒，脸上贴着面膜躺上床，她打算看一会儿书便睡了，手机却在这个时候震动了起来。
现在是假期时间，她原则上都是不接电话的。可她一看备注，竟然是好长时间都没消息的万宇嫣，她顿时睡意全无。
“喂？宇嫣？”
可耳机里回应她的只有嘈杂的噪音，滋滋啦啦，断断续续，似乎什么都听不清，徐子静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信号，明明是满格，那应该是对方那边信号不太好，或者说是背景杂音太大。
她又“喂”了一声，然后才听到万宇嫣粗重的呼吸声，那声音听着有些压抑：“不要，救命——”
徐子静只觉得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宇嫣，冷静一点，快告诉我你现在在哪里？”
“对不起，呜呜，不要杀我呜呜呜——”
“宇嫣！你，你别挂电话，你保持通话啊，”徐子静慌乱地从床上爬了起来，用座机拨通了报警电话，可就在这个时候，话筒那端传来一声惊恐的尖叫，随后很重的一声响，好像是手机摔在了地上，耳麦里都是嘈杂的电流音，信号似乎也是断断续续的，随后电话就挂断了。

第19章 消失的她
“就是这么一回事, 所以——我第一时间就来报警了——”徐子静脑袋上的卷发器都没来得及摘，歪歪扭扭地顶在脑门上，风衣下就是睡衣，一脸惊魂未定地坐在警察局里录口供。
根据徐子静手机上的记录, 呼出来电的确就是万宇嫣最近一直无法打通的号码。通话时长仅有49秒。由于徐子静是一名律师, 她的手机自动录音一切来电。也正因为如此, 警方从她手机里成功截获了这段音频。很快，音频交给专业人士处理，但警方一时半会儿也没法定位这个电话到底是从哪里打出的。
万宇嫣手机账号的定位功能早就关闭了, 没人知道这两个礼拜她去了哪里，因此, 警方能做的干预非常有限。
而彼时, 济慈寺。
庞、林两人还在棋盘上酣战，直到红蓝警灯出现在济慈寺门口的时候，庞云帅一枚象斜着飞过大半个棋盘，吃掉了林鹤知的一颗兵。他打开静音的手机，这才发现里面多了五六个未接来电。
叶飞一看到庞云帅，便直接给单瀮打了电话：“单队, 人我找到了, 他人就在寺里。”
林鹤知抖了抖僧袍, 装出一脸并不认识对方的模样：“……这是怎么了？”
叶飞嘴里嚼着口香糖，一脸吊儿郎当, 很没个刑警的样子：“他今晚一直和你在一起吗？没有离开过？”
“是，一整个晚上他确实都在寺里哪里都没去。”林鹤知双手抱臂，假装自己并不认识对方, “下午义工活动结束后，他就一直在和我下棋。”
叶飞似乎有些意外, 但他公事公办地点点头：“恐怕要麻烦二位先生跟我走一趟。”
“这又是怎么了？”庞云帅哂笑，“上回把我关了整整一天，还不够？又来？”
叶飞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你的妻子——万宇嫣有消息了。”
林鹤知盯着庞云帅，沉默地观察着他的反应。
庞云帅既不紧张，也不激动，甚至更像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了”的厌恶：“她总算出现了？整我整够了？”
他盯着叶飞看了半天，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什么：“不是，她有消息了，那不是说明人还活着吗？怎么又要我去警察局了？”
叶飞也没说太多：“您来一趟警局就知道了。”
庞云帅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洗旧的僧袍：“最起码让我换一身衣服，来得及吗，警官？”
叶飞点点头，靠在大殿的门栏上，嘴里吹起一个泡泡又炸开，他目送林鹤知和庞云帅两人走进了侧门，眼神锋利起来。
在庞云帅换衣服的时候，不小心把上衣衣角给带了起来，林鹤知注意到对方腰部的皮肤上，有两条不太明显的疤痕，一条八厘米左右，另一条更长一点。
林鹤知不无遗憾地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在“观察表情”这件事上简直毫无建树，什么都看不出来。单瀮呢？林鹤知忍不住想，如果他在这里，能看出什么吗？
很快，庞云帅又把衬衣拉了下来，系进裤子里：“实在是不好意思，躲到寺里来就是为了逃避现实，没想到竟然还拖累了你，到底佛祖开眼，要不然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林鹤知微微蹙眉，目光锐利了起来：“洗不清什么？”
庞云帅有些尴尬地“啊”了一声：“您不知道，我这个妻子，我是怕极了她。要是那个疯女人做出什么事来栽赃我，我半点都不会觉得奇怪。”
“呵呵，还好今晚和你一起在寺庙里下棋。”
林鹤知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玩味地盯着他：“你若有罪，烧香拜佛无益，你若清白，这寺庙不来也无妨。”
庞云帅连忙点头称是。
一到警局，庞云帅就被警察带去做笔录了，林鹤知被带去了另外一个房间。单瀮吩咐人，给他送了厚厚一打案情相关的文件，以免他干坐着无聊。许久，单瀮才一脸疲惫地走进来。
“我当时来找你帮忙，是希望你能帮我找出一些他违法犯罪的证据，”单瀮的语气听起来十分平静，但林鹤知怎么听怎么觉得他在阴阳怪气，“还真没想到，竟然是你来帮他做不在场证明。”
“谁让单队长吩咐过呢？”林鹤知语气也是淡淡的，不痛不痒地又把锅甩了回去，“我不过是仔细盯着罢了，不巧，你的犯罪嫌疑人还真的没有离开过济慈寺。”
“像我这样遵纪守法循规蹈矩求真务实的良民——”林鹤知先是和机器人棒读似的蹦了几个形容词，随后眼尾一弯，眼底亮晶晶闪着揶揄，“怎么会骗你呢。”
单瀮：“……”
“闭嘴。你有没有别的发现？”
林鹤知简单地讲了讲庞云帅最近在寺里的表现，冬瓜拿“背后有女人”吓他那件事，以及庞云帅供奉的两盏佛灯。
“两盏？”单瀮微微蹙眉，“你们这个莲花灯，有没有什么说法？”
“有的是祭奠家中去世亲人，有的是保佑活人身体健康，”林鹤知手里把玩着一串佛珠，语气漫不经心，“也有的是集体捐，公司求项目顺利，财源广进等等，总得来说，没有固定的说法。庞云帅供的两盏都是辟邪的。”
单瀮眉心皱得更深了：“听着倒像是心里有鬼。”
“我想了想，这件事有几种可能。”林鹤知捋了捋思路，分析道，“第一种可能，也是最简单的——庞云帅与万宇嫣之间发生争执，万宇嫣一怒之下离家出走，但在离家出走的过程里遇到意外了。这个‘意外’有可能是独立事件，也可能是庞云帅在背后策划的，但这样做的话，他伤害万宇嫣还需要一个同伙。”
“第二种可能，就是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万宇嫣一手策划的，或许是为了报复庞云帅，让他声名狼藉，为了离婚——我不清楚她具体为什么这么做，但这种情况下，她的人暂时安全，但在她达成目的之前，应该还会有后续行动。”
“但我不得不承认，其实我认同你的观点。”林鹤知从材料里找出一份万宇嫣电脑的搜索记录，“一个每天只关注傻白甜爱情肥皂剧，奢侈品品牌上新，与各种美妆造型的女人，的确不太能设计出这样的事。”
“不过，还有第三种可能——”
林鹤知还没说完，便被敲门声打断了。
“单队，”段夏敲开房门，探出一个脑袋，“技术组对万宇嫣今晚的求救电话进行了音轨分析，现在可以确定，今天打电话的这个人，和之前警方联系到的万宇嫣是同一个人。技术组还从音轨中提取出了一种独特的背景杂音，可能对我们判断通话环境会有所帮助。”
单瀮点了点头，示意她进来。
“你们听，这一段是通话时正常的电流音。”段夏播放了一小段音频，然后又播了另外一段，“这是从求救录音里剥离出来的。”
由于通话、录音再到加工处理，音质多少有些受损，但林鹤知也能听出来，这和个噪音源声音是稳定的，闷闷的，有些尖锐，但没有起伏。在17s的时候，这个噪音彻底消失了，于22s时再次出现，在37s的时候又停顿了一下，在42s时又出现。
段夏有些紧张地问：“你们听这个像什么？”
单瀮和林鹤知互相对视一眼，异口不同声——
单瀮：“某种发动机？”
林鹤知：“电锯？”
段夏吐出一口气，这才敢把心里的猜测说了出来：“诶，我第一个想到的也是电锯！靠，太变态了，这人不会已经被分尸了吧！”
单瀮：“……”
他重新播放了一遍原始录音，摇了摇头：“如果是电锯，那这凶器应该是在凶手手里——听万宇嫣的反应，凶手就在她身边——她说话的声音离麦克风还是比较近的，但是这个背景噪音其实离麦克风很远，且比较恒定，所以我更倾向于是一种背景杂音。”
林鹤知想了想，表示同意：“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多，这么晚了，什么样的环境会有这样的杂音？”
“24/7的工厂？有水泵机的地下室？”
段夏忍不住嘀咕：“大半夜的，她去这种地方干什么……”
办公室里沉默片刻，林鹤知摇了摇头：“说实话，这个报警电话让我觉得很奇怪——既然她能够摸到电话，为什么不选择直接报警呢，而是把电话打给这个闺蜜？另外，她好不容易把求救电话拨出去了，怎么就顾着喊救命，也不告诉别人自己在哪里，这怎么救啊？”
“可能是吓傻了。”单瀮耸了耸肩，“你要是去过110接警中心，就知道很多人在紧急情况下，根本说不清楚自己人在哪里。”
就在这个时候，走廊上传来一个女人歇斯底里的叫喊，却喊出了林鹤知的心声：“她为什么不报警？她为什么要把电话打给我？！哪怕她给庞云帅打电话，也有一键亲情号，她还非得把电话打给我，一定是为了传递什么信息——只有我知道的信息！”
女人的笔录已经做完了，但大晚上的接到这样一通电话，徐子静显然吓得不轻，一个人抱着睡袍待在警察局不肯走，见到庞云帅出来才情绪爆发。
“你们俩凑合一块儿整我是吧？”庞云帅见她这样，情绪也激动起来，“徐子静你给我老实交代，你是不是知道万宇嫣现在人在哪里？这段时间是不是你一直在帮她隐瞒？”
徐子静尖声骂道：“万宇嫣想和你离婚，私下里要委托我当她的律师。现在她把求救电话打给我，一定是因为她在告诉我，凶手就是你！”
“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我这一个礼拜人都在山里，半只脚都没有踏出去过，所有人都可以作证！你休想诬陷我！”
要不是两边都有警察拉着，这两人恐怕能直接在走廊上大打出手。
单瀮头疼地捏了捏眉心。
林鹤知隔着墙壁，看向二人争执的方向，低声说道：“庞云帅这说得倒还真是实话——他没有离开过济慈寺，今晚这个求救电话，和他也没有直接的关系。”
他强调了一下“直接”二字。
“叶飞带你们走后，留人搜了一圈庞云帅的房间，他没带电脑、平板，也没发现第二台手机。”
林鹤知点了点头：“这个修行的意义就在于从现代快节奏生活里脱离出来，义工的僧房是不允许出现这些东西的，我们有一个特别严格的聋哑和尚查房，看到就没收。他们就连手机的使用也有规定，一般是鼓励大家不看手机。”
“可是，我们刚检查了他随身携带的那台手机，主要是最近用过的app和联系过的人。”单瀮无线耳机里连着另外一个房间的通话，“叶飞说他最近一周和外界联系得很少，社交软件基本卸载了，除了少量工作上的沟通，唯一活跃使用的app就是炒股软件。银行流水上，最近几个月都没有大额转账。”
也就是说，庞云帅既有不在场证明，暂时也没有与外界勾结买凶的嫌疑。
林鹤知抬头和段夏说：“你去和庞云帅说，我已经先走了，让他不用等我。”
“好。”
单瀮拉开会议室窗帘，从三楼看向警局门口，庞云帅穿着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正步履轻松地走下台阶。他目送庞云帅的背影穿过大门，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别看了。”林鹤知低头又研究起了万宇嫣近六个月的银行流水，语气却显得有些幸灾乐祸，“就算你在人屁股上盯出两个窟窿，现在也没有足够的证据没法把人给刑事拘留。”
单瀮：“……”
“刚话没说完。”林鹤知从小山似的一叠材料里拿出几分复印件，“第三种可能，在庞云帅9月20日报警的时候，万宇嫣就已经死了，后来两次电话，都是他之前准备好的录音。”
“首先，”林鹤知递过一份万宇嫣亲友的聊天记录截图，“万宇嫣这个人很少打字，基本都是语音，她朋友截图聊天记录，都得使用语音转文字来证明万宇嫣说了什么。那么，想必在庞云帅那里，他一定积攒了不少双方的吵架录音。”
“其次，”林鹤知又递过两份录音笔录，拿笔圈了几个地方，“无论是9月20日的那次接警电话，还是刚才徐子静接到的求救，如果你仔细过一遍内容，会发现万宇嫣都没有真正意义上地与另外一方产生即时互动。”
“因此，这些语音存证，并不能作为万宇嫣还活着的证明。”
“假设，万宇嫣在9月17日之后，9月20日前就死了，那么她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云出灵琇的别墅。我知道你们上次去过，但我还想亲自去看一下现场。”

第20章 消失的她
万宇嫣的求救电话之后, 便再也没有了消息，既没有后续联络，也没有哪边报警说发现了一具无名女尸。
庞云帅直接把自己家两套房子的钥匙全权交于警方，完全是一副“想查随便查”的态度。反正最近他也不打算回家, 都待在济慈寺里修行, 说万宇嫣反复无常的行为让他感到异常疲惫, 希望换个环境。
唯一的请求，就是让警方在离开后锁门。
单瀮对林鹤知所提出的“第三种可能”持强烈怀疑态度：“上次我们反复检查过了，这套别墅很干净。”
没有血迹。
没有打斗痕迹。
水电费都正常。
院子里没有新翻土。
下水道滤网残渣里也没有发现人体组织。
总之, 没有任何线索指向这里曾经发生过一起谋杀。
林鹤知一言不发，绕着别墅逛了一圈。房子是白墙黑瓦的中式建筑, 上下两层, 有个不大不小的院子，以及一个自建地下室，整体装修很新，沙发还散发着皮革味。庞云帅经常出差，平时工作又忙，想来也没时间来郊区住, 所以, 家里大部分居家添置都是女主人的痕迹。
不过, 林鹤知在别墅里，找到了两个令人感到怪异的地方。
其一, 是地下室里放着一个大冰柜，超市里卖冰棍的那种，移动滑门上铺着一张旧被子, 里面是空的，没插电源。而且, 家里一楼的厨房里，已经有一台正常的立式冰柜了，且比较空，完全不像还需要一台冰柜的样子。
当时警方问过庞云帅，为什么会有这样一台冰柜，对方解释说：刚买这套别墅的时候，四周配套设施都没有起来，既没有外卖，去超市也不方便，就买了一台大冰柜备用囤货，可是买了以后才发现，家里似乎也没有这样的需求，所以就闲置了。
单瀮也觉得这个冰箱可疑，里里外外把冰柜检查了个遍，倒是发现冰箱底部出现部分鲁米诺阳性，但提取生物信息以后，确定那是猪血。庞云帅说过年那会儿当地物业杀了几只本猪，每户业主都送了半只，结果那么多生猪肉，一时半会儿吃不完就冻楼下冰柜了。
除此之外，冰箱里没发现人类DNA。
第二个让林鹤知感到怪异的地方，在二楼主卧隔壁的衣帽间，玻璃滑门推开，一股不曾通风的新家具味扑面而来，熏得他眼眶生疼。
作为衣帽间来说，它非常大，是由客房改造的，塞得满满当当。按庞云帅的话说，正是万宇嫣包包、鞋子、衣服实在是多得放不下来，才特意在郊区别墅给她设计了一个存放处。
这座衣帽间里大部分背包、裙子都非常新，显然没用几次就搁置了，而且，林鹤知也不知道万宇嫣有什么奇怪的收藏癖，一些裙子和包，同款能收好几件。
其中大量藏品，来自于一个名叫“NG”的品牌。由于铺天盖地的营销，林鹤知听说过，这是一个由国外网红创造的个人品牌，走时尚轻奢路线。
这个品牌每季系列，从背包到皮鞋，万宇嫣似乎都收藏了。
林鹤知记得，在9月17日万宇嫣离家出走的视频里，她背走的那款黑色饺子包，拎手处就吊着一个金色logo，正是“NG”的标志。
当时，万宇嫣离家出走当天穿着一双肉色皮鞋，以及一条黑色的修身连衣裙，领口开得平而宽，会露出大半个肩膀，袖子到手肘长度，胸口的位置有一枚银色的“Ω”形状，裙摆左右有两条白色的花纹。
而现在，肉色皮鞋就放在入口的鞋柜里，而那件有“Ω”标记的黑裙子，单独搁在卧室的椅背上。
唯独包不见了。
因此，警方一直认为万宇嫣在9月17日回到别墅后，换了一身衣服，在9月20日庞云帅抵达之前，又走了。她离开时，还背着那个NG黑包。
虽说警方无法确定万宇嫣离开云出灵琇时穿的是什么衣服，但是他们在寻人启事中标明，失踪女性可能随身携带这个包。
寻人启事里还有针对这个包的特写，标明了它是NG两年半前出的经典款。
之前看过的材料，在林鹤知眼前如同复印件似的铺开。
他在意的细节被大脑高亮加粗。
根据万宇嫣的银行流水，她几乎每个季度都会买新包，而这个衣帽间也从侧面证明了这就是她的生活方式。同时，根据万宇嫣美容师的描述，她一眼认定万宇嫣是自己值得投入的高级客户，原因就是她每次来做美容的时候，背包、配饰都是奢侈品牌的当季新品。小美容师对此记忆犹新。
那么，万宇嫣在这次“离家出走”的时候，看似随手拎起的背包，为何是两三年前的款式呢？
因为这是通勤常用款吗？
还是说，这个包对她来说，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最后离开之前，林鹤知又仔仔细细地把万宇嫣的卧室检查了一遍，希望能找到一些关于她去了哪里的蛛丝马迹。可是万宇嫣的生活乏善可陈，电脑文档和浏览记录林鹤知也早就翻透了，实在是没什么头绪。
他又检查了一下万宇嫣那日穿的肉色皮鞋，低头嗅了嗅那件黑色“Ω”连衣裙，顿时皱起眉头。
林鹤知拿着那件裙子走了出来，递给段夏：“你闻一闻。”
小姑娘一头埋进衣服里嗅了嗅，茫然抬头：“……木头味？木质香？”
“有什么特别的吗？这个味道让我想起奶奶家的老阁楼。”
单瀮也仔细闻了闻，答道：“是樟木。”
樟木带有一种独特的刺激性木香，虽然这件衣服上的气息已经很淡了，但依然能闻出来。
林鹤知点头：“没错，我也认为这是樟木。”
“万宇嫣出门时是化了妆的，我看她两个家里都有很多香水，那她穿过的衣服，怎么会没有一点脂粉味？而且，这件衣服，理应是万宇嫣从她们市区那套房子带过来的，那房子已经十几年了，用的是红木家具，不应该有任何气味。”
林鹤知越想越不舒服——那是一种奇怪的触感，好像在一层天鹅绒床上，肩甲感受到床垫下似乎压着豆子，思维被什么东西膈到了，但他一时半会又无法确定。林鹤知拽着那件衣服，得出结论：“我认为这个樟木味，来自那个新装修的衣帽间。”
樟木材料防蛀、防霉，所以有很强的刺激性。
“那你是什么意思呢？”单瀮问，“你怀疑万宇嫣根本就没有穿过这件衣服？”
“庞云帅客厅那个视频确认没问题？”
“没问题！”段夏连忙说道，“当时找技术人员确认过了，就是我送的材料。技术组能确定，这个视频的确就是在庞云帅客厅那个摄像头拍摄的，序列号能对上，我们也找万宇嫣姐姐确认过，视频里这人的确是万宇嫣没错，基本全程正脸，没有什么模糊的余地。”
“而且，时间也都对上了，”段夏补充道，“庞云帅说了行李箱的案子——还记得吗？当时我们正公开向全国征集行李箱相关的线索。”
被摄像头记录的对话里，庞云帅以行李箱抛尸案闹得满城风雨为由，告诫万宇嫣现在女孩子一个人出去不安全。
林鹤知在心底默默叹了一口气。
如果这个视频没有问题——如果万宇嫣真的在9月17日当天开着车来到这里，换了衣服——那为什么这件衣服上没有脂粉味，却有储藏间的樟木味呢？
单瀮反复强调，在他们第一次检查的时候，没有在这幢别墅里发现女主人血迹。在现代科技的帮助下，哪怕被精心擦洗过的血迹，也在鲁米诺荧光喷雾里无所遁形，就连冰箱里的猪血都没逃过……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
一个念头在林鹤知脑中一闪而过：如果万宇嫣当日穿的那身“Ω”黑裙上，有打斗挣扎的痕迹，有血迹，呕吐物痕迹或者任何因为庞云帅伤害而留下的□□……
庞云帅销毁了那件衣服，然后又从樟木储藏间里，拿出了一条一模一样的裙子？毕竟，万宇嫣的储物间，有不少重复的裙子。
这是否能解释裙子上的樟木气息？
可是，那个包又去了哪里？
就在此时，林鹤知的思路被人打断了。
门口有人大喊一声：“单队！”
“单队，我在大门口发现了脚印，咱们上次来的时候，肯定还没有！”痕检本来是想出门抽根烟，门口蹲着却发现了新的线索，他激动地说道，“在上次检查和咱们今天这次之间，有人来过这个房子了！”
万宇嫣家别墅正门前，有一条平铺的小路，两侧是被“路边石”隔开的绿化带，而正式大门左侧的路边石上，建筑灰尘里印出了一个清晰的脚印。
单瀮走了出来，站在有脚印的位置抬起头，就看到别墅大门两侧的有两盏欧风雕花壁灯，四条黑色金属弯曲成空心花瓣的形状，护着中间的灯泡。壁灯许久无人打理，下面的方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可现在，那层灰显然被人动过了，留下了几个指印。从形状上看，好像有人在上面用手“抓”了一把什么。
而对比右侧的壁灯，那边的灰尘并无触碰过的痕迹。
“这个人好像从壁灯上拿了一个什么东西……”单瀮后退两步，抬起手试图去触碰灯的位置，“这个人要站在牙子上踮脚，才能够到壁灯上的东西，说明这人个子很矮，可能是个女孩子？”
痕检抱了个折叠小凳子出来，一脚踩了上去：“怎么，埋汰我个子矮呢副支队长？”
单瀮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但还是板着脸：“……能不能提到指纹？”
痕检撒了银色的指纹粉，小心翼翼地扫着粉尘刷：“哎，有有有！”
“单队，您说这能和咱们案子有关吗？刚进来的时候检查过门把手，把手上是干净的，摸壁灯这人，应该也没进屋去。”
“我不确定。”单瀮自言自语似的摇了摇头，“也可能是物业，或者周边什么人……”这片别墅区不少房子都还在装修，有不少进进出出的装修工人。
幸运的是，指纹信息一上传就在数据库里找到了匹配——
指纹主人名叫刘洋，21岁，性别男，在两年前曾因为卖|淫而被拘留。他现在的正式工作，是宁港市夜皇冠度假酒店的服务员——单瀮研究庞云帅有一段时间了，因此，他非常清楚，夜皇冠就是庞云帅管理的娱乐产业之一。
警方第一时间传唤刘洋。

第21章 消失的她
刘洋被带来警察局的时候, 还穿着一身服务生制服，打着领结。他皮肤白皙，一双桃花眼，长得倒是很漂亮, 整个人看起来纤瘦, 但西装马甲一脱, 肌肉线条倒是充满了力量感。
一开始刘洋还有些扭捏，但他有过案底，警方一句“坦白从宽, 抗拒从严”就把人吓得不行，什么都给招了。
万万没想到, 刘洋的“顶头上司”不是庞云帅, 而是万宇嫣。
这事要从很久之前说起。
刘洋从小就喜欢跳舞，却因为个子矮的原因，进舞团面试屡屡碰壁，平时工作地点并不固定，今天在这个酒吧跳钢管，明天去什么音乐节跑个龙套, 反正人跟着表演机会跑。虽说舞团这条路走得极不顺利, 但刘洋在钢管舞表演这件事上跳出了名堂, 渐渐的，一些有名的夜店开始向刘洋发出邀请。
刘洋在圈子里出了名, 便被一个“老鸨”看上，问他想不想要一笔“额外收入”，刘洋缺钱, 就以“Mardy”的化名入了行。
后来，刘洋在一起扫黄活动中落网, 被拘留了好几天，钱也罚了，人也教育了，刘洋觉得这事不行，出来之后决定放弃做鸭，努力做人。
讲到自己“弃暗投明”那一段，刘洋简直是声情并茂，感人肺腑，扫黄打非的民警听了大概能给人颁上一朵小红花。
“刘洋，你说得再可怜我也不会网开一面。”单瀮冷冷地打断他，“长话短说，讲重点。你和万宇嫣到底是什么关系？”
刘洋脸上瞬间没了之前那种“是你们警察拯救了我”的真诚热切，有点心虚地清了清嗓子。
后来，他凭着比较姣好的外貌，在夜皇冠假日酒店找到了一个服务生的职位，本来面试都通过了，人也入职了，却不知上面领导从哪里听说了他的案底，说什么都要把人给开除。
刘洋当时已经实习一个多月了，满腔热情地想投入新生活，在公司里就和自己上司吵了起来。恰好，遇到来公司帮庞云帅送材料的万宇嫣。“老板娘”平时从来不管公司事务，不知是见刘洋生得好看还是被他的故事打动了，难得插了一句嘴——大概意思就是，如果刘洋工作上没有过失，就让他留下来吧。
刘洋自然是对万宇嫣充满感激，觉得自己能为她做牛做马。
可等正式合同签下来，刘洋才知道，老板娘的“偏爱”并不是因为对方大发善心，而是别有图谋。一方面，万宇嫣想通过刘洋之前和老鸨的关系，打听庞云帅是否在外□□，而另一方面，万宇嫣想利用刘洋酒店服务生的身份，帮她去一个房间安插针眼摄像头，报酬不菲。
这句话无疑一石惊起千层浪。
“你装了么？装在哪里？什么时候装的？”
“我装了，夜皇冠酒店1608套房，那套房是庞云帅常年包下的，大概是半年前装的。”刘洋垂着头，十指一直紧张地绞在一起，嗓音也越来越小，“警官，我，我配合调查，但摄像头真的不是我自己想装的，我也从来没有看过拍摄的视频，我只是拿钱办事而已。”
“她说只要我负责这个摄像头还在运作，一个月就会给我一万五，如果酒店有安全抽查，要提前把它取下来。”刘洋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有些语无伦次，“警官，要不是她，我背着案底很难找到这么好的工作，我，我真的很需要这些钱……”
刘洋五官挤成一团，涂了大量粉底的脸在讯问室的灯光下闪着参差不齐的颗粒感。
“摄像头还在吗？什么样的摄像头？”单瀮抬手敲了敲自己的无线耳机，示意自己的手下去核查。
“应该是还在的，因为嫣姐这个月还是给我打钱了。她当时让我把那个房间电视柜下面的外联接口转换器换掉——就是那个扁扁的，有一排接口，插上电脑可以直接把屏幕投在电视上的那种。”刘洋比划了半天，“她也给我了一个看上去一模一样的接口，但是显示灯边上多了一个小孔，其实那是一个摄像头。”
“1608？就这一个房间？”
“是的，就只有这一个房间。其实嫣姐也不是什么坏人，警官，她和我说，庞总长期包下那个房间，就是专门用来——呃——就用来和小姐睡觉，不过这个事我也不清楚，我从来没有见庞云帅去过这个房间，但万宇嫣非常笃定，想偷拍他出轨的证据。”
“那你的指纹和脚印，为什么又会出现在云出灵琇？”
“哎呀，是她叫我去的呀，我拿钱办事，嫣姐是我老板嘛。”刘洋理直气壮，“不信你们去看我手机，她叫我去拿个东西。”
万宇嫣和刘洋沟通的微信号是她的工作号，而非私人大号。根据刘洋手机里的聊天记录，两人的对话可以溯源到3月12日。那天，两人加了好友，但并未说话，到3月16日才有了第一条简短的对话：
刘洋：我已经装好了，您那边能看到吗？
万宇嫣：[OK][OK][OK]
万宇嫣：钱月底到账
刘洋：[龇牙]谢谢老板
几个月来，两人的对话次数屈指可数，每次内容也十分简洁，一两句话就结束的事——大概是刘洋拿这么多钱心里不安，偶尔会问老板有没有别的安排，而万宇嫣总是回答“有的话我会和你说的”。
最后一次万宇嫣给刘洋发消息，是10月3日，也就是徐子静收到求救电话的前一天。
万宇嫣给刘洋发了一张照片，正是她家云出灵琇别墅的正门照。她拿红笔圈出了左边那个壁灯，说家里邮箱的钥匙就放在这盏灯后面。她需要刘洋用这串钥匙打开邮箱，在邮箱门内侧，寻找有一张被透明胶带纸贴住的SD卡，并将它取下。
刘洋：好的老板
刘洋：最近听到了些传闻，您没事吧
刘洋：这个卡拿了以后，我还要做些什么吗
刘洋：哦对了，还有，邮箱打开了，钥匙放哪里？
万宇嫣那边过了很久才回复，且只回答了刘洋一个问题——“卡先放你那里，邮箱锁上，钥匙扔进去”。
从那以后，万宇嫣就没再回过消息。
刘洋顺利取到了那张SD卡。
“这卡里是什么东西？”
刘洋苦着脸：“我也不知道啊警官，我都不知道这个卡怎么打开。嫣姐也没下一步指令，我就放家里了。”
警方根据刘洋的口供，一条条核查下去，发现内容八九不离十，小伙子似乎没有说谎。
“单队，从今年三月底开始，刘洋的银行账户的确每个月月底都有收到一笔一万多打款，打款方是万宇嫣名下的个人彩妆工作室，备注是工资，还替他缴了税。最近一次打款是9月28日。”段夏汇报道，“这前前后后加起来，不算税，万宇嫣的确给了刘洋快十万了。”
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林鹤知指出，先前各方聊天记录里显示，万宇嫣这个人极其喜欢用“语音”功能，内容超过一句话就会语音，但她在向刘洋解释如何获取SD卡的时候，没有使用语音，而是输入了豆腐干大的一段文字。
可是，刘洋那近十万元，的确来自万宇嫣注册的全资公司，刘洋联系的微信号，的确也绑定着万宇嫣的身份证与注册手机。单瀮之前查过这个公司，是线上美妆自媒体，主卖免税化妆品，总共只有五个员工。万宇嫣偶尔心血来潮，负责做一些美妆设计，时尚穿搭，但大部分时间是个甩手掌柜，卖货的一切都由下属线上经营，自己不闻不问，财务人力都是外包。
财务说，因为万宇嫣在月初叮嘱过八月工资照旧无变化，她们才在月底给刘洋照常打了钱。
同时，叶飞带人去了位于宁港市中央商务区的夜皇冠度假酒店。
CBD高楼鳞次栉比，在夜间更是灯火辉煌，只有18层楼高的夜皇冠酒店挤在更多的商务大厦之间，显得有些“矮小”，但一顶巨大的银色皇冠斜着嵌在顶楼一角，下面是一面做成烈焰红唇模样的LED灯板，在夜晚大家看一眼，大概也能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夜皇冠的大堂经理和警方解释道，度假酒店对大众公开预定的客房只到12层为止，13层与14层都不住人，是游泳池、健身房以及SPA等高端消费场所。而15层到18层，则属于酒店的“长租公寓”，主要面向在CBD工作、经常加到凌晨两三点、不想再来回通勤的金融白领，租期都是一年起步。
1608因为数字吉利，的确被她们庞总早早租下了，但由于这是长租公寓，酒店系统里并不会有房间的使用记录。
公共酒店区域定期都会有针对摄像头以及非法卖|淫的定期检查，至于长租房——除非房主主动提出保洁、维修的需求——酒店工作人员是不会随便进入的，长租区的走廊也不像公租区那样布满监控。
警方还真的从1608搜出了一个针眼摄像头。
“单队，现在偷拍行业也实在是太他娘卷了，这摄像头做的，以假乱真！”叶飞拿着那个投影转换接口，瞪圆了眼睛，“你敢信，它真的有接口功能，那个摄像头是内嵌的，和显示灯一模一样，上面还标了一个T字，毫无违和感！”
*
林鹤知先前关于案件的猜想，被刘洋的证词一股脑全推翻了。
难道万宇嫣真的没死？
能弄到这种摄像头，她显然不像生活中表现出的那样“傻白甜”。
那么，这个摄像头到底在庞云帅的房间里发现了什么？
假如万宇嫣没有死，而是在计划执行的过程中出了事，那在出事之前，她为何又特意留下了SD卡的备份？
卡里会有什么新线索么？
庞云帅一听说自己租的酒店被老婆装了针眼摄像头，瞬间就炸了：“警官，我早就和你们说了，这女人就是一个疯子，神经病！这一切绝对就是她自导自演的！”
“没错，这个房间我是租着，主要是因为我晚上应酬多，有时候喝了酒回去，万宇嫣她非要赶我去沙发上睡，那我还不如自己睡这儿呢。还有的时候呢，就是吵架，哎——又是赶我走——家庭地位低啊！”庞云帅又开始在警察局骂骂咧咧，“不让我回家睡也就算了，竟然还拿什么偷拍我，警官，你说这个女人变态不变态？我真是受够了，我应该听她的，我应该早点离婚！不过，她偷拍也就偷拍了，呵，反正她什么都拍不到！”
单瀮见他理直气壮的那个劲，冷笑：“你的意思是，你从来就没有出过轨？”
庞云帅那嚣张的气势瞬间焉了半截，顾左而言他：“警官，公司里很多人都知道那房间是我租的，要是我真带个小姑娘回去，抬头不见低头见，遇到的都是同事啊！我这就算真有点什么情况，也绝对不会带人去这个屋。所以，我能给你我100%的保证，她那个摄像头，什么都拍不到！”
“你想，但凡万宇嫣拍到了什么——你刚和我说，她这玩意儿放好几个月了是吧——那她早拿着视频来趾高气昂了，你说她为什么没有？那就是因为她没有！”
单瀮也听明白了。庞云帅的意思，是这轨呢，出过，但去的地方不是万宇嫣装了监控的公寓。也正是这个时候，他收到消息，刑警队同事已经带人从刘洋家找到了那枚芯片，正在往局里赶来。
“行，嘴够硬的。”单瀮冷笑一声，“等会儿，我们就一起看看万宇嫣都拍到了一些什么东西。”

第22章 消失的她
单瀮狠话是放下了, 但事情并没有那么顺利。
等警方把SD卡插进读卡器，才发现里面100G的内容设有密码。他们试了几个万宇嫣常用的密码，全都不匹配。
警方担心强行破解会损坏储存内容，只好将SD卡送去了网络技术部门。技术部门说这个SD卡是海外品牌, 用的加密技术比较新, 目前没有破解经验, 不过，他们技术支队副支队长与国内网络安全界的一名“天才少年”有些私交——许冬才十八岁，把国际网络安全大赛金奖拿到手软, 号称没有他找不到的安全漏洞。
能破解，就是需要一点时间。
在许冬的帮助下, 技术部门加班加点, 终于在48小时内把SD卡的加密给破开了，电脑缓缓加载出将近100个G的视频文件。
技术组大晚上的在群里嚎了一嗓子SD卡破解成功，刑侦支队所有在加班的都“哗啦”一下往五楼跑去，那脚步声宛如角马过河，一群人比冲去食堂抢红烧大鸡腿还积极。
小刘肩膀被撞了一下：“跑这么快干嘛，赶着看A|片直播啊？”
“我就不懂了, 庞云帅的床戏就这么吸引人吗？”叶飞嘴里嚼着口香糖, “让一让, 让一让——哎哟——段夏，你一个小姑娘能不能矜持一点！”
段夏：“我呸！”
单瀮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差点没给气笑了：“一个个的，干活的时候就不见这个劲。”
可等叶飞率先刷开五楼网络技术组的玻璃滑门，大伙儿们就听到了欢快而熟悉的背景音乐——
“葫芦娃~葫芦娃~一根藤上七朵花~~~
风吹雨打~都不怕~啦啦啦啦~~~”
为了方便工作, 办公桌上开着六台显示屏，而现在那六个屏幕上都播放着像素模糊, 画风粗暴的动画片。几个网侦技术听到开门声，纷纷扭过头，脸上表情就好像葫芦娃看到了蛇精娘娘。
网侦副支靠在椅背上，冷冷地转了过来：“单瀮，你他娘的让老子加班加点破解，就是为了看这个？”
众刑警：“……”
在下属面前永远波澜不惊的单瀮副支队长微微张嘴，半晌，骂出一句脏话。
“不是说这里面的视频有100个G？”
“是的。”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那片显示屏后传来。
林鹤知这才注意到，那六个大屏幕后面还有人，只见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的男生，大喇喇盘腿坐在屏幕后的电脑桌上，腿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许冬懒洋洋地侧过头：“是100个G的葫芦娃。”
虽说人在室内，但他依然戴着卫衣的帽子，黑色的帽檐几乎遮住了他的眼睛，只露出一根红色的耳机线，充满轮廓感的下颌线，以及苍白到有些不自然的肤色。
“不过，你们看这些葫芦娃视频的命名方式。”
许冬在键盘上按了几个键，左上角的屏幕便切了内容。
单瀮盯着那长长一条文件列表，很快便注意到，所有的“葫芦娃”视频文件都是由数字与字母混搭的乱码，且字节符数都是一样的。
“要是我，我会把信息藏到视频里。”许冬淡淡说道，“比如一个视频里的某个时间点，藏了一帧图片信息，但正常人开倍速看视频，可能眨眼间就跳了过去。但是，知道密钥的人，可以根据文件编号找到这些一帧一帧的信息，再连成视频。”
“不过，这得把每一帧视频都跑一遍，”许冬对自己的想法颇感兴趣，“我还想再研究一下。”
搞信息安全的人脑回路显然异于常人，几个刑警面面相觑。
单瀮一只手突然搭在了刘副支队的肩上。
某人好像突然意识到什么，挣扎着刚要起身：“等等——”
可单瀮手里使了点劲，刘副一个踉跄没起来，屁股好像就被按在了椅子上：“我——操——”
单瀮笑得非常礼貌：“既然如此，分析视频的艰巨任务就交给你们了，辛苦。”
有五楼的技术员反应过来：“我靠，你们三楼都不派点人来一起看吗？说好的有福共享有难同当呢！！！”
单瀮率先开溜：“革命任务不分轻重，你们的工作也非常重要，我替三楼的兄弟们先谢过了，结案请你们吃饭！”
叶飞连忙跟上，“嗖”的一下又跑了：“啊！我突然想起来，我得去拘留所把刘洋这混小子给提出来再问问，走了啊！”
“我我我还有一份报告要写，同志们辛苦了！”
方才上楼很积极的同志们下楼仿佛脚底抹油，很快，所有网侦的目光都落在了还没有离开的林鹤知身上。
“看我干嘛？”林鹤知眨眨眼，极没坐相地往电脑桌上一坐，笑得不嫌事大，“我不拿工资的。”
许冬有些好奇地看向他，宽大的帽檐下露出一张充满了少年气的脸，他刘海有些长，一双眸子亮得像星星。男孩带着一点小优越感地扬起下巴，扭头看向刘副支队，认真地说道：“但我是要拿工资的。”
刘副头疼地捏了捏眉心，哄小孩似的连说一长串“好”。
林鹤知：“……”
*
刘洋刚关进拘留所，又被拎出来问话了。不过，正如单瀮所料，他对卡里的东西似乎一无所知。现在冷静下来，单瀮也意识到——从头到尾，万宇嫣就没有告诉刘洋那张SD卡里装的是什么。他以为卡里存着万宇嫣偷拍到的出轨视频，但那只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猜测罢了。
SD卡这条新线索并没有引向更深的进展，而距离万宇嫣打给徐子静的求救电话，又过去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万宇嫣依然没有消息，生死不明。
林鹤知的思路兜兜转转，又回到了遇到刘洋之前，那些让他感到不太舒服的细节。
那天在寺里，庞云帅和他说，9月17日万宇嫣离家出走之前，两人吵架的契机是公寓内装修，万宇嫣觉得家里客厅几年都没动过了，她想重新装修一遍，而庞云帅觉得老款装修挺好，拆了重装又是一笔冤枉钱，于是两人吵来吵去，“一怒之下”万宇嫣说要离家出走。参考客厅拍下来的视频，万宇嫣随手拿了包就走，两人肢体间的掰扯也显得冲动、任性。
可是，万宇嫣指使刘洋去庞云帅租的酒店公寓里装监控一事——从精巧的摄像头设计，到以员工工资形式给刘洋发钱，再到用胶带纸贴在邮箱背面的SD卡，加密，以及那100个G的代码葫芦娃，到处都充满了“蓄谋已久”的痕迹。
万宇嫣监控庞云帅在外面租的酒店公寓，林鹤知相信怀疑丈夫出轨的女人能够做出这种事。
可是这个被加密的SD卡？
以及那种高端的微型摄像头？
很难想象万宇嫣一个人能获得这些资源。
那她的同谋是谁呢？徐子静？
如果是徐子静，那她的目的应该是让庞云帅与万宇嫣离婚，可一个求救电话接连一张SD卡，“离婚”这个目的毫无推进。万宇嫣要先出现，才可以完成离婚手续，不是吗？
SD卡里加密的内容，与万宇嫣的求救电话是否有关系？
刘洋在说真话吗？
可是，刘洋说的话都可以被证实，警方暂时还没有他说谎的证据。
该死。
太混乱了。
林鹤知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拽着他的思路，生生把他拽进一个无尽的深海漩涡。所有证据都在往一个方向导航，但似乎又有一种敏锐的直觉，反复地在告诉他——万宇嫣早就死了。
那又如何解释其它的线索呢？
他的逻辑到底在哪里出了问题？
林鹤知突然发疯似的，起身用力扯下自己“线索墙”上所有的证据，线索卡连着线与胶带散了一地，露出药师殿光秃秃的，脏兮兮的墙面。
重新来过。
从头开始！
林鹤知从地上捡起万宇嫣的照片，贴回墙壁的正中间。
虽说案发之后，万宇嫣屡次以“电话”，“语音”，“发微信”的形式与人发生过互动，但她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是在9月17日。
不——有一个细小的声音在林鹤知脑海响起——这只是那个人，希望你相信的日期。
林鹤知翻起那厚厚一沓警方的询问笔录，找到了万宇嫣常去的那家SPA美容院。万宇嫣是金卡VIP，有专门负责对接的美容师。那个美容师说，万宇嫣是常客，雷打不动每周两次，分别是周三和周日，一次做按摩，一次做美容，但她最后一次来按摩店是9月10日，接下来一个周三就缺席了。她周日9月17日再次缺席以后，美容师做了个随访，但没有打通电话。当晚，美容师用微信联系上了，万宇嫣和她说最近不在宁港，她便没再打扰。
也就是说，9月13日的美容院SPA，万宇嫣就已经缺席了。
如果不算庞云帅的话，万宇嫣最后一次被人看到，其实是9月10日。不过，她的线上消费活动，一直活跃到9月17日。关于这个案子的一切推断，都是从9月17日出发的——所有人都相信了庞云帅的录像，因为在那段录像里，庞云帅提起了当时红极一时的“藏尸行李箱”案。
所有人都会默认——
先有行李箱抛尸案，再发生了万宇嫣离家出走。
电光石火之间，林鹤知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反了。
全都反了！
林鹤知在半夜拨通了单瀮的电话，对方还在局里加班。
“上个月行李箱那个案子！”林鹤知急切地问道，“当时倒卖尸体的犯罪团伙说，他们在宁港的尸体交易顺利完成，且收到尾款，但我们一直不知道尸体最后是怎么出现在绿江小区附近的，这件事有后续调查结果吗？”
单瀮大约是没想到他来这个，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刑事案件已经侦破，冥婚这种事不归我们管，早就交给当地治安大队了。叶飞，当时材料是你送的对吧，他们有更新进展吗？”
电话那头远远地传来叶飞的声音：“副队，他们好像还没找到丢尸体的人，我就听说是在当地做了一波反对冥婚封建迷信的宣传教育。”
林鹤知感到一股难以描述的战栗，从大脑一路沿着脊椎骨往下，他几乎有点口干舌燥：“客厅离家出走的视频是真的——但这一段视频的拍摄时间并非今年九月！正如庞云帅所说，万宇嫣这个人经常‘离家出走’，所以，这是一段两年前客厅录到的视频！庞云帅所说的行李箱抛尸案，并非杨明怡的案子，而是两年前——那起同样发生在九月初，轰动全国的行李箱抛尸案！”
把先前的思路推翻后，林鹤知顿觉豁然开朗，所有奇怪的细节瞬间都有了答案。
“所以，在这个视频里，热爱换包的万宇嫣还拿着两年半前流行的黑皮包！所以，那条被万宇嫣穿过的黑裙子上没有脂粉味，而是樟木味！因为它早就被万宇嫣束之高阁，放进了储藏间里——所以——庞云帅现在看着很瘦，但他前段时间发了福，肚子上都出现了迅速变胖后拉扯皮肤的痕迹——可是他必须得再瘦回来，瘦回两年前视频里的状态！”
“所以他在济慈寺请了两盏佛灯，因为他的手上有两具尸体。”林鹤知喃喃，“我终于知道杨明怡为什么被抛尸了。”
之前，林鹤知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把一具已经死亡的尸体直接丢在马路中间。假设一户人家因为冥婚买了尸体，无论出于什么样的原因，他们决定不再需要这具尸体，直接找个地方把人埋了便是——为什么要让尸体放在一个吸引人目光的行李箱里，公然放在一定会有人经过的马路边？
如果，那个客户找上鬼媒人，并不是为了一场千金求尸的冥婚……而是因为，有人需要一起发生在九月的“行李箱抛尸案”呢？
鬼媒人说，他们并不知道买方的具体身份，汇款来自海外，警方发现对方使用的是一个注册于印尼的手机号，恰好，庞云帅在准备海外投资移民，且在印尼有旅游置业。
这都太巧了，不是吗？
“只要警方以9月17日为基点调查开始，我们就直接走进了庞云帅的设计，接下来的一切都是被牵着鼻子走——我们找不到万宇嫣在社会里的行动轨迹，也找不到庞云帅的在场嫌疑，甚至还浪费了大量的时间去研究那张‘似乎’藏着信息的SD卡……”
“我想更新一下我之前的说法。万宇嫣的死亡时间，比我之前的推断还要早。在视频发生的9月17日，万宇嫣就已经死了，而她真正的死亡时间，应该是在9月10日与9月16日之间。后面就一样了，9月20日，警方给万宇嫣打通的电话，以及几天前徐子静接到的求救电话，都是录音。他们之所以把电话打给徐子静，是因为庞云帅知道徐子静是律师，所有电话都会有记录。”
“庞云帅一定还有一个帮手，那人手里掌握着万宇嫣的录音以及她的手机。而且，庞云帅和这个‘同伙’之间，有一种不通过社交软件的沟通方式。”
“最后，关于那张SD卡——我认为，早些时候让刘洋去偷拍庞云帅的人，可能的确是万宇嫣，但在万宇嫣死后，庞云帅就已经掌控了她的那个微信号。所以，‘万宇嫣’在让刘洋去拿SD卡的时候，只能手动输入一大段字，而非语音——因为这一段话是不可能先前录好的。至于卡里的内容，我暂时没有解释。”
林鹤知一口气说了很多话，兴奋到有些气喘，才停了下来，电话那头也陷入了诧异的沉默。单瀮第一反应是“这也太离谱了”，可细细想来，林鹤知说的每一条解释他竟然都无法反驳。
无法反驳，但也没有证据支持。
半晌，他低声开口：“……很大胆的猜想，但你的证据呢？”

第23章 消失的她
林鹤知思忖片刻, 打算从最简单的入手：“庞云帅他们家客厅那个监控，9月17日前后几天的视频还有吗？”
“没有了。”单瀮叹了一口气，“他们那个录像是直接储存在设备公司云端的，除非单独付费, 保存时间只有10天。当时, 是庞云帅在警察局直接登录云盘, 由警方截取的视频。那次争执前后的内容，当时没做保留，现在早就清除了。”
“那我再想想。”林鹤知心情平静了一些, 又琢磨起来，“我不想看9月17号以后的‘线索’了——比如那张葫芦娃SD卡——万一是他故意留的‘线索’, 思路直接被带进阴沟里。从抛尸开始吧, 我想从行李箱抛尸这件事切入。我不信他能完全不留痕迹。”
“别忘了，最重要的是尸体。”单瀮提醒他，“按照你这个思路，庞云帅在9月17日之前应该还处理了万宇嫣的尸体。没有尸体，那么你说的一切都无法被证明。可现在这个社会，尸体可不是那么好藏的。”
第二天一早, 林鹤知打算去局里拿材料。他才刚出药师殿, 便看到不远处的山路上, 庞云帅顶着一副墨镜，从义工修行的僧院里大步走了出来。他身后, 跟着一名戴着白手套、一身商务司机打扮的青年男性，正帮他提着行李箱。走近前，林鹤知听到庞云帅在感叹什么“签证终于下来了”。
签证？
他要出国？
林鹤知眼神一暗, 快步追了上去，面上笑眯眯地喊了一声“早”。
“庞先生, ”他故作意外地上下打量着他，“怎么，修行这么快就结束了？”
“啊，小师父！”庞云帅见到林鹤知，热情地迎了上去，“哎，本来还想找师父们道个别，但又觉得，你们看到我也很烦心吧。说起来，也是怪不好意思的，因为我，白白扰了你们这里的清静，光警察就不知道跑了多少趟。我看我还是不继续打扰了。”
“接下来什么打算？”林鹤知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无意打探您的生活，但刚不小心听到您提了签证的事，怎么，躲老婆躲到国外去了？”
庞云帅听了哈哈大笑：“小师父，不瞒你说，我确实是想去国外住段时间，回澳大利亚。本来嘛，我新的生意都在印尼那一带，我过去处理点生意，再顺便待一段时间。说真的，那边的海滩真的特别棒，等我们的度假村开起来，有机会我邀请你来！”
林鹤知没接话茬，只是有些担心：“那您妻子怎么办呢？上次那事之后，有消息没有？”
“啥消息都没有，也不知道她作妖要作到什么时候。”庞云帅沉痛地叹了一口气，“你们可能很难理解，但我是真的了解她！她就是在和我闹脾气，躲起来，偷拍，让警察拼命骚扰我。行，她躲起来，那我也躲起来，直到她给我出来好好说话！”
聊着聊着，山间那一条铺着石板的小路也走到了尽头。林鹤知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与人握了握手：“庞先生，一路顺利。”
“小师父香火兴隆！”
本来就只是一个礼节性的握手，可就在庞云帅想抽手的时候，林鹤知突然加重了力道：“难得棋逢对手，庞先生这一走，又没人陪我下棋了。”
“我偶尔还会想起，那天被警方打断的那盘棋……”
庞云帅愣住，仔细回想一下，他并未觉两人当时那盘棋有任何特别之处，自己甚至都没走出一步“妙棋”。
林鹤知直愣愣地盯着他，笑容却是温柔的，他慢条斯理地说道：“希望有机会，能和庞先生把那盘棋下完。”
这才松开手。
“一定，一定。”庞云帅有些尴尬，捋了捋自己鬓角的头发，心里莫名慌得不行。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刚才林鹤知的那一眼，让他心头猛地一跳，全身雷达都开始警报——
那是一个狩猎者看到猎物的眼神。
他知道。
“那我就送到这儿了。”林鹤知微笑着停下脚步。
他目送庞云帅和他的司机走出了院门，这个位置可以看到山脚下的停车场，一辆黑色的宾利扬长而去。林鹤知转身就给单瀮打了电话，语气恹恹的，似乎不太开心：“庞云帅要走了，他要出国，去澳大利亚。”
单瀮一愣：“什么时候走？”
“我不知道，这得你们去查。”林鹤知蹙眉，“有方法把人拦下吗？万宇嫣她姐姐不是说，庞云帅之前有一个什么投资移民的计划？要是他真的是凶手，保不准就一去不回了。”
单瀮把查机票的任务交给了段夏，才回到通话中：“我暂时没理由限制他出行自由。”
“上次我们拘留了他二十四个小时，最后因为没有确凿证据证明他与万宇嫣的失踪有关，只能放人。”单瀮语速飞快地解释道，“我们必须要有明确的证据，指向庞云帅是杀死万宇嫣的犯罪嫌疑人才可以将其拦下。以目前的证据来看，万宇嫣只能算‘失踪’并没有确认死亡，且万宇嫣‘出事’那晚，庞云帅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目前阶段，我们是不能把他当成犯罪嫌疑人扣下的。”
“你昨天说的都是猜测，我需要证据。”
林鹤知眼珠子一转，目光落向不远处修行义工的僧房，突然笑了起来：“如果我记得没错——假设庞云帅有尚未结束的民事案件，那他也是不能离境的。比如，庞云帅可能在济慈寺偷了东西，哦，他可能在我们大殿里放了一个自|制|炸|弹，你看怎么样？够你们把人再关起来了吗？”
单瀮：“……”
“林鹤知，我劝你慎重，”他从牙缝里蹦出一句，“不然你可能要比他先进去。”
林鹤知“啧”了一声。
很快，话筒那边传来段夏的声音：“查到了！查到了！明天下午五点从宁港国际机场起飞，新加坡转澳大利亚！”
林鹤知冷笑一声，心说这跑路跑得真是迫不及待。
单瀮脸色瞬间凝重：“我们只剩下三十小时左右了。一定要找到庞云帅作为犯罪嫌疑人的确凿证据，不能放他出境！”
*
单瀮从档案室重新调出了“9.05”藏尸行李箱一案的资料。
根据多方询问以及视频监控，警方早已明确了几点：
其一，行李箱“神秘”地出现在9月3日晚上8点之后，9月4日凌晨5点之前这样一个深夜区间。
其二，距离抛尸地前唯一的十字路口装有红外摄像头，彻夜没有拍到行李箱，通宵值班的小区保安也没有见过，所以行李箱一定是被藏在车里运输的。
所以，警方整理了抛尸时间段内，所有进出区域的车辆信息，以及当时开车的司机。
单瀮把资料依次发放下去：“查。车子，司机，车载人员——有没有和庞云帅其人、其公司，有任何朋友关系、经济往来，或者在庞云帅相关娱乐产业下的消费。”
散会后，办公室里再次忙碌了起来，键盘声，电话声此起彼伏。警方甚至再次扩大了监控区间，没有放过任何一块绿江大道十字路口出现过的车牌。
可是，这些司机与车牌，似乎和庞云帅都没有什么关系。
庞云帅自己的身份证、银行卡、驾照下的记录也都很干净，可他在海外的手机、银行账号，宁港这里一时半会儿拿不到信息。
“我可以理解，庞云帅需要一个‘离宁港’近的抛尸地点，这样他和万宇嫣说‘最近不安全，你不要出去’才立得住脚，但是宁港市内监控如同天罗地网，不方便他行动，只能选择人流更少，公安监控尚未健全的周边区域。”
林鹤知很没坐相地瘫在椅子上，双脚时不时地蹬一下地，让转椅慢悠悠地“转圈”。
“但为什么——是绿江小区？”林鹤知自言自语似的喃喃，“他为什么要选择在这个地方抛尸？”
“一定是有原因的。”
林鹤知甚至从物业那边调了一份小区住户名单。宁港市向外扩张也就是最近几年的事，绿江小区建成还没几年，离市中心又远，业主基本都是一些年轻的、省外来的打工族。
他没能找到任何与庞云帅的联系。
行李箱到底是被谁，用什么样的方式丢弃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着，离庞云帅的国际航班起飞越来越近了。
庞云帅查完了，单瀮又把调查范围扩大到了他的公司，亲戚，以及主要的合作伙伴名下。
直到次日凌晨，一切才有了进展——
段夏查到，从8月15日到9月15日，庞云帅公司司机张凡的驾照名下，在宁港市一家名为“飞虎租车”的连锁租车店里，租了一辆黑色大众SUV，车牌号为“盐A-36JK2”。
段夏从桌面上堆积如山的笔录里，又翻出了鬼媒人那份。
根据尸体倒卖团伙口供，这笔冥婚买卖是7月底敲定的，钱款8月中旬才到位，所以杨明怡尸体打扮好了以后一直冷藏在当地殡仪馆。行李箱8月20日上冷链车车，8月22日交接——交界地为宁港附近某公路一个歇脚处——这个团伙偷鸡摸狗的事做多了，非常有经验，交接地选得很好，避开了高速，也避开了天网，因此无法追溯监控。
负责交易的人自然也没有和对接方寒暄，只说对方是一个高个子，一米八左右，身材壮实，戴墨镜与口罩的短发男性，开着一辆黑色大众SUV，车牌号他不记得了，但记得是盐A开头的。
小姑娘紧紧攥住手里的笔录，眼巴巴地看向单瀮：“张凡租的车，和接尸体的车，都是黑色大众SUV。这会是巧合吗？”
“他描述的这个人，外型上是与庞云帅相符的，时间的确也对得上。”林鹤知对这条线索也来了兴趣，“租车公司的车一般都有GPS记录，可以知道这辆车都在什么时候开去了什么地方。”
“所以，我们只要能确定庞云帅司机租的这辆车，在时间、与GPS记录上与鬼媒人的口供有交集，”单瀮顺着他的思路说了下去，“那我们就可以指认庞云帅有重大嫌疑了。”
他淡淡看了段夏一眼：“不错。”
小女警第一次在案子里起到了推动作用，兴奋得不行，跳起来隔着办公室挡板和叶飞隔空击掌。局里所有人都熬了一个通宵，到这个点都困得不行。那一声清脆的击掌，总算是让人精神振奋了一些。
可是等单瀮联系上那家租车公司，才得知——由于成本问题，他们家租车的GPS信息，只会在公司内部保留两个星期，所以，这辆黑色大众SUV在8月22日的GPS记录，早就被自动删除了。
“该死，我最讨厌追溯老案子了！”叶飞瘫在椅子上骂骂咧咧，“这种GPS啊，监控视频啊，最占内存空间，稍微晚上那么几天，回来就给你删了个一干二净！什么证据都没了！”
“没GPS没摄像头的年代，警察就不破案了吗？”单瀮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又抬头看向办公室墙上的钟，时针已经指向了9点与10点之间，“我们还需要新的证据，抓紧时间，还有大概6-7个小时。”
警方传唤了庞云帅的司机张凡。
年轻人表示，公司经常用他的驾照租车。当时之所以租了这辆SUV，是因为8月16日，凤溪集团一行人来宁港出差，参观了他们的几个创新型项目，商讨合作事宜。他只负责提车，途中也开过几次，但仅仅是从酒店去项目点。除此之外，张凡并不清楚还有谁开过这辆车，以及这辆车去过哪里。
显然，仅凭一辆“黑色大众SUV”，单瀮并不能指认庞云帅参与了尸体买卖。
警方又开始着手联系当时来宁港市出差的凤溪集团，但是，还没等到对方的答复，他们的时间就快不够用了……
下午两点半，叶飞有点坐不住了，提醒道：“单队，庞云帅飞机五点起飞，国际航班要提前两三小时，他差不多也应该在准备安检了。我们现在出发去机场，最快也要四十分钟，要出发吗？”
单瀮放下手里的工作，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他面上八风不动，但心底着实有点忐忑。
庞云帅是绝对不能放出境的，配合传唤还好，但一旦对方拒绝，他也不能在没有具体实证的情况下，以犯罪嫌疑人的身份把人给拷回来。这个规矩，也必须是要遵守的。
“去啊，别认怂。”林鹤知盯着电脑屏幕，十指时不时敲几下键盘，“赌不赌？等你们把人抓回来的时候，我就找到证据了。”
单瀮听他言语间非常豪迈，也是精神一振：“你有线索了？”
谁知林鹤知答得更是理直气壮：“没有。在这种激动人心的倒计时环节，就是问你赌不赌？”他抬起眼，眸子里闪着狡黠的笑意：“信我？还是不信我？”
单瀮：“……”
叶飞起身，从裤兜里掏出半包口香糖，豪迈且用力拍在林鹤知桌上，大吼一声：“我相信你！”
单瀮冷着脸，一手压在了叶飞肩上，用力把迫不及待的男生又给压回了座位上。
“你。”他警告似的瞪了叶飞一眼，“今天坐办公室，给我查资料。”
单瀮抬起头，往另一个方向打了个响指：“段夏，这次你跟我们出队，速度。”
段夏原本还在打一个电话，闻言猛地从办公桌挡板后探出脑袋，激动得都有点结巴：“我我我——我吗！”
入职至今，她基本都做着幕后工作，最多偶尔出去看一看现场。这是单瀮第一次带她参与传唤、追捕的工作。
叶飞看着队友们离开办公室的背影，一脸寂寞如雪。他往椅背上重重一靠，给自己撕了一条口香糖，慢条斯理地嚼了起来：“……是因为我说了我相信你吗？”
林鹤知嘴角不动声色地勾了起来：“不是。”

第24章 消失的她
警方找到庞云帅的时候, 他正坐在VIP候机厅的按摩椅上，心情愉悦地刷着pad。机场服务人员面色紧张地推开了门，庞云帅抬起头，看到那几个穿警服的走了进来, 笑容僵在脸上。
男人缓缓把ipad放下：“这又是怎么了？”
单瀮板着脸, 没搭腔, 只是沉默地递过一纸《传唤证》，交给段夏。
小姑娘全身肉眼可见地绷紧了，她侧过头看了单瀮一眼, 瞠圆的大眼睛里写满了“你确定吗”。在获得自家副队长肯定的眼神之后，段夏深吸一口气, 大步走了过去, 亮出证件，尽量让自己每一个吐字都铿锵有力：“庞先生，关于万宇嫣失踪一事，我们又发现了几处疑点。这两天都打不通你的手机，我们只能亲自来请一趟。”
“小妹妹，”男人挖苦似的看了她一眼, 从裤袋里摸出夹着机票的护照, “你看, 我的航班很快就要起飞了。你们警方应该也很清楚，自从万宇嫣失踪以后, 我一直非常配合警方调查，前前后后浪费了许多时间。眼下，我在海外有个项目需要亲自走一趟, 实在是分身乏术。”
段夏一颗心顿时又纠了起来，张嘴想说些什么, 但怎么都觉得自己气势不够，最后还是救助似的，往身后瞄了一眼。
——按理说，她现阶段的唯一任务就是观摩学习，怎么上来就被单瀮丢去了最前线？
还好，她的副队长上前一步，给她撑起了半边底气：“你的意思，是拒绝传唤，是吧？”
男人的嗓音低沉，冷静，不怒自威。
“是啊，这一回我就拒绝了，你们能拿我怎么样？”庞云帅“噌”的一下站了起来，一改先前的配合态度，“抓我吗？你们有证据吗，啊？”
“什么叫拒绝传唤，我这次是有公事，航班再过一小时就起飞了！之前我有不配合吗？上一次传唤的二十四小时，我是没有蹲够吗？我家房门钥匙都给你了，你们还要怎么样？”庞云帅越说越激动，理直气壮地倒打一耙，“倒是你们，拿着我们纳税人的钱，干活没有半点效率！嘴上说我涉嫌这个，涉嫌那个，可这么多天过去了，一个离家出走的女人都找不到！你们警察到底干什么吃的，啊？就会欺负我老实人？”
庞云帅好似讲到怒火攻心处，还忍不住挥舞起胳膊，对着警察指指点点，那食指差点就没点段夏脸上了。段夏不想和他发生肢体接触，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可后背却撞上了单瀮胸膛。就在这个时候，单瀮也后撤一步，还不动声色的在她背后用力拽了一把。
段夏：？？？
她本来就神经高度紧绷，满脑子都想着“庞云帅拒捕怎么办”，这会儿突然被人一拉，重心不稳，整个人向后倒去。
她下意识地想去扶单瀮，但单队长不动声色一侧身，小姑娘的手打在了他身上，他又往反方向使了一把暗力。段夏这才读懂了他的眼神，索性顺势摔了下去，还故意“哎哟”叫了一声。
这一摔，倒是把段夏脑子给摔清醒了：“……”
原来如此，日了狗了。
庞云帅原本正骂得起劲，这会儿也愣了愣，不知道段夏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摔了？他不过就只是扬了扬胳膊，拿手指了指人家？
下一秒，他的小臂就被单瀮一把扣住。
“哎哎哎你干嘛——”庞云帅愤怒地挣扎了起来，“你们这样合法吗你们——所有人都知道，我有案发不在场证明，那个疯女人是自己离家出走的——你们没有任何理由限制我的行动！你们凭什么抓我！你们有证据吗！”
虽说庞云帅也是个身高一米八出头、肌肉挺“块”的壮年男性，但他那几下在单瀮面前还不够看的。单瀮三两下就把人给制住了，将其双手扭着拷在身后。
“凭什么抓你？”他在人耳畔悄声说道，“袭警？妨碍公务？拒绝传唤把女警推地上？你自己选一个。”
那语气公事公办的，就好像在问人想喝茶还是咖啡。
段夏双手撑着坐在地上，看得目瞪口呆：“……”
好家伙。
原来带她出队的目的是这个。
“我操，你阴我！这他娘的也算是袭警吗？我最多就只是碰了她一下！你敢不敢去调监控，VIP包厢里一定有监控！”庞云帅甩了半天挣脱不开，便像掉豆子似的开始报一些高层的名字，“我要告你！公检法我认识人——我还认识你们公安系统的——”
“是吗？”单瀮从后面一把揪住对方衣领，勒得庞云帅不再说的出话。他将人脑袋拽了过来，拎着人领口逼他往监控的方向转去。单瀮比庞云帅稍微高一点，嘴唇对过去的位置，恰好就是他耳廓。
“看到了吗？”单瀮慢条斯理地笑了一声，“有监控，监控就在那里——我们当然可以去调监控。”
而在他们与监控之间，一直站着两个大块头辅警。
显然，单瀮进门前就已经安排好了，那两大块头往那一站，摄像头只能拍到庞云帅手舞足蹈地发作，以及段夏倒下。
“哪怕你认识天王老子，今天也上不了这趟飞机。听好了，我叫单瀮，警号你记好，392186。”男人语气里染上一抹冰冷的煞气，“我对你这次的出境拦截担全责，有意见请投诉12309。”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段夏：“走！”
小姑娘连忙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战战兢兢跟在队长身后。
等把庞云帅铐进了后座，单瀮才默默松了一口气。
“特殊情况，特殊手段。”他抬起眼，淡淡扫了呆若木鸡的段夏一眼，“下次再遇到这种人，告诉他，你的名字不叫‘小妹妹’。”
*
回到局里，庞云帅极不配合，对杀妻、行李箱抛尸等等一概否认，关进讯问室的路上也一直大声嚷嚷着要找律师，要起诉云云。
林鹤知靠在可以滑动的办公椅上，径自滑到了走廊上，拦住单瀮去路。他递过几张A4纸，看起来是小区的车牌进出记录，其中他拿荧光笔高亮了几条。
8月22日尸体就被交易了，可行李箱在9月3日入夜到9月4日凌晨才出现，可是根据尸体状态，行李箱在这段时间内，必然是被冷藏的。林鹤知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庞云帅家别墅地下室里那个大冰柜，于是，他在云出灵琇度假小镇的进出车牌记录里，搜索了“盐A36JK2”。
云出灵琇这片园区，走路进出的方式有不少，但由于园区在山地，修好的公路就那么几条。汽车要出入，也就只有东南西北四个门。不管门卫在不在，车牌摄像头都恪尽职守地记录下了每一辆车。
“8月22日下午，盐A36JK2开进了云起灵琇那个小区，”林鹤知说道，“9月13日晚上离开，但在9月14日白天才还车。这个车牌高速出入口的记录也查了，没发现记录，他应该是故意绕开了高速卡口，走的是公路。”
很快，那几页纸就出现在了庞云帅面前。
“你们单位租的这辆车，”单瀮把一张黑色大众SUV、租车记录、以及云出灵琇的进出记录拍在桌上，“我们需要你帮忙回忆一下，8月22日这辆车开去了哪里？”
庞云帅冷笑一声：“警官，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司机，你看我在公司里的职务是给人开车吗？”
“你的司机张凡说，这辆车他只开了几次。如果你想不起来，我可以再提醒你一下，8月22日下午，这辆车驶入了你置业所在的云出灵琇度假小镇。你确定你对此毫不知情吗？”
庞云帅不屑地哼了一声，提起了前来宁港出差的凤溪集团。他讲述的内容，与司机张凡的供词基本一致。
“出完差之后，他们还打算在宁港市玩几天，我就给他们订了灵琇那边的度假村温泉酒店。他们出来玩，如果想在附近自驾游的话，有一辆车会方便很多。作为重要的合作伙伴，我自然应尽地主之谊——度假村是我订的，车子也是我留给他们的——至于是否使用这辆车、开着这辆车去了哪里是他们的事，与我这个订车子的人无关。”
单瀮微微一愣。
之前他也以为，租车进入云出灵琇园区的记录是一步杀招，没想到对方四两拨千斤地又把球踢了回来。
“这辆车，你们9月14日才归还。可你说的合作伙伴，八月中旬来宁港出差，难道工作任务结束后，还泡了整整二十天温泉？”
“这倒没有。”庞云帅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他们九月初就回去了，车子一直停在那里——当时是一口气租了一个月，因为订车的秘书说，那家公司在搞月租活动，折扣一打，租一个月的价格比二十天还便宜，这不租白不租啊。”
“后来租期快到了，租车公司给张凡发了短信，他才想起来有这么一回事儿。但车刚好在云出灵琇嘛，我隔三差五会去，就顺便给开回来了，第二天才还的车。”
庞云帅一套故事讲得滴水不漏，就像之前一样，给出的信息点警方都可以找人核实。比如，凤溪集团的人证实，出差时的确坐了一辆黑色大众SUV；再比如，庞云帅所说的那家温泉度假村酒店，竟然还真的与云出灵琇业主别墅群位于同一个文化度假小镇，进出走同一个正大门，似乎也非常合理。
“我以为说我袭警已经够离谱了，没想到你们还有尸体买卖这样的无稽之谈！为了证明我是杀了万宇嫣的凶手，单队长您都可以去写小说了！”庞云帅冷笑一声，双手虽然被控制在讯问椅上，但他身体微微前倾，几乎是恶狠狠地瞪着对方，“没有证据，你们最多只能关我24个小时。单瀮，你信不信，24小时之后我出了这扇门，我一定能告得你脱下这身警服。”
单瀮面对挑衅，完全不为所动。
他收好桌上的材料，语气很平静：“你看起来很生气，但其实，你很享受。”
他锋利的目光落在庞云帅的脸上，仿佛两把手术刀，要把人钉死在这张讯问椅上：“这充分地满足了你的某种表演欲望。操控证据，把警察耍得团团转，这件事让你异常兴奋。”
“欢迎你来告我，”单瀮微微勾起嘴角，“如果这次你还能走出去的话。”
*
单瀮一出门，笑容瞬间消失。他黑着一张脸走进隔壁观察室，整个房间的气压陡然下降。他扫了一眼自己的下属，从齿缝里蹦出一句：“24小时，给我找到尸体。”
林鹤知透过单面可视窗，盯着隔壁的庞云帅，嬉皮笑脸地说道：“可是我很想看他告你。”
单瀮杀人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林鹤知这才清了清嗓子：“我依然认为，万宇嫣的死亡地点，是她们家云出灵琇的那幢别墅。”
“还记得吗？徐子静收到的那个‘求救电话’，背景里有规律的‘电锯’声。当时我们还很奇怪万宇嫣人在哪里，因为当时已经夜深了，现在想起来，很有可能就是白天邻居在装修。我上次看了一圈，她们市中心那个公寓最近周围没人装修，但云出灵琇那幢别墅，隔壁就在装修，白天一直都很吵。”
段夏撇撇嘴：“但是别墅里没有任何杀人的痕迹诶。”
“你们是9月25号搜的。”林鹤知摇了摇头，“如果命案发生在十几号，庞云帅请保洁来打扫三次别墅都不奇怪，就算有痕迹，也早清理干净了。”
可争来辩去，所有问题都汇聚于——
尸体在哪里呢？
“如果万宇嫣是死在别墅里，庞云帅一定得找个办法把尸体给运出去，”林鹤知弹了弹小区车牌记录，“我查了庞万两人名下的车牌，以及他们公司的，发现9月11日，万宇嫣那辆车开进了小区，但12号又回去了宁港市中心那套小区。9月13日晚，张凡租的这辆车离开云出灵琇。当然，9月17日万宇嫣的车又进来了，但如果死亡日期在9月11日到9月17日之间，那她的尸体只能是9月12日，或者9月13日转移出去的。”
单瀮迅速扫了一眼林鹤知新挖出来的信息，点了点头：“9月12日，万宇嫣的车回了市中心那套公寓。我不认为庞云帅有胆子把尸体往市中心运，那么只能是9月13日离开别墅后，9月14日还车前，庞云帅在这个时间段转移了尸体。”
“我去查车。”林鹤知点点头，“你看看能不能从他嘴里套出点什么可能和杨明怡相关的信息。”
*
林鹤知赶在关门前，来到了飞虎租车，那辆“盐A36JK2”就静静地停在了停车场里。他往柜台前一靠：“你们这里记录车子里程数吗？”
“好像是没有，”柜台服务员从系统里重新打印了一份张凡的租车结算，递了过去，“您看看？”
林鹤知上下扫了一眼，发现有一个33%的折扣，看来庞云帅说得不错，当时飞虎租车的确在搞活动，租一个月，和租20天的价格是一样的。不过，他并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信息——车子是按租期结算的，收据单上并没有显示张凡租车期间行驶的里程。
“如果想知道里程的话，我们一般都是建议客人在租前自己拍一下仪表盘，”租车柜台解释道，“结束的时候再对比一下，就知道开了多少，系统里的话，好像是没有记录的。”
据飞虎这边的记录，这辆车在9月14日归还后，再租走就是国庆期间了，其它时候都在停车场。林鹤知让段夏给张凡，以及国庆期间的租客再打一次电话。
他自己绕着那辆黑色大众走了一圈，在租车公司的帮助下，拆下了排风口。
曾经在美国，就有一起案子，警方最后通过汽车排风口里黏住的昆虫与花粉信息，确定了杀人凶手口供中的“行驶路线”为假，进一步证明了凶手开车去过的区域。不过，庞云帅租的这辆车排风口只有灰尘，并没有粘上什么别的东西。
最后，林鹤知几乎是趴着钻到了汽车底下，从轮胎的缝隙里抠出了一些已经干掉的泥巴。他戴着手套，用食指拇指把泥土块捻开，放到鼻子底下嗅了嗅。林鹤知微微皱起眉头，又仔细闻了闻，觉得这个泥土似乎带着一股硫磺味。
林鹤知向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物证袋，小心翼翼地取下了一些土。

第25章 消失的她
“林老师！”那边段夏打完电话, 兴冲冲地喊了一声，“张凡和后来的那个司机，在租车之前都拍了里程表！”
所以，只要把这两位拍摄的里程数相减, 可以计算出庞云帅租车期间驾驶的距离——差不多有650公里。
林鹤知从车底下探出脑袋：“第二辆车的司机, 问问他们开车都去过什么地方。”
段夏又给司机发了消息, 对方答复很快，他们一家三口，大部分时间都在参观宁港市内景点, 然后自驾去了一次南边的水上公园，再去附近爬了个山。
林鹤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硫磺味？
温泉？
他第一时间想起了云出灵琇度假小镇里那些“温泉度假村”的立牌。
不过, 招牌上写得明明白白, 那些都是氡温泉。
很多温泉有硫磺，是因为靠近火山。可是，宁港附近哪来的火山？氡温泉并非硫磺温泉，只是水里氡含量比较高而已，池子很可能都是人工加热的。
林鹤知上网搜了搜，宁港附近的确没有火山, 要有温泉, 也都是沿着青岗山脉的“氡温泉”。这些温泉都是不含硫磺的。
临走前, 他问前台：“这辆车，上次清洗是什么时候？”
对方调出记录：“8月14日, 就是在您问的这单租车之前。”
他眯了眯眼睛，看着备注栏：“就是张凡要求的，说是商务租车需求, 希望我们洗干净点。”
“谢谢。”
回程路上，林鹤知把土壤样本送去了法医实验室。
同时, 单瀮手下联系上了庞云帅自称招待的重要合作伙伴“凤溪集团”。对方随行的CEO助理是一名非常细心的女员工，把她备忘录里的每日行程全都发了过来，从参观了什么地产项目，到在哪里吃饭下榻都有详细的记载。
庞云帅所言不差，这群人8月16日抵达宁港，8月21日结束会议，入住云出灵琇度假小镇里的温泉酒店。凤溪CEO助理表示，在宁港出差期间，他们出行的确都是乘坐盐A36JK2，但是，宁港的旅程结束后，温泉度假村之行与隆业集团就没有关系了，是她们与另外的一组合作伙伴的团建活动。
CEO助理表示，8月21日是度假村的接机车把他们拉到温泉度假村的，8月22日他们没有出行，是隆业集团自己把这两黑色大众开过来了，就停靠在他们租的温泉别墅门外。隆业的人也和他们打过招呼，意思是，如果想在附近走动，有一辆车会方便点，希望对方玩得尽兴。
这个举动并没有让凤溪的人感到意外，毕竟隆业集团想促进合作，所以表现得格外殷勤，给他们的温泉度假村也订到了业主折扣。不过，凤溪的人再没用过这辆车，接下来的娱乐也好，回程也罢，搭的都是温泉团建伙伴的车辆。
毕竟，凤溪集团是“金主爸爸”，想和他们合作的伙伴不少。以及，凤溪的老板在参观完隆业项目之后，觉得比较一般，没打算再领庞云帅这个人情。
“我根据凤溪的行程估算了一下，”叶飞屏幕里开着一大张导航地图，“他们在宁港市出差的这几天，接机、开会、就餐、参观几个点，都在市内，没上高速，我认为里程数应该在150公里到200公里之间。反正，不可能超过200公里。”
段夏顿时兴奋起来：“可是那辆车在租车期间开了650公里！”
林鹤知思忖着：8月22日，从凤溪一行人在宁港下榻的酒店，到鬼媒人的接头处，走公路、不走高速的话，有75公里的距离。而接头处在灵琇的西南方向，要近很多，里程只有35公里左右。假设庞云帅的确开着这辆车进行了尸体转运，那么算上来回，以及耽误的里程，可以再解释120公里左右，那还剩下300多公里——这辆车去了哪里？
300公里，算上来回，那单程距离为150公里左右。
150公里是具体走的路，而公路弯弯绕绕，这个目的地直线距离，会比150公里短。
“以云起灵琇为起始点，半径150公里以内的某个地方。”林鹤知在办公室的墙上挂起了省级地图，拿尺子画了一个圈，“而且，这辆车有经过一段土路，那个地方土壤含有硫磺。”
直到第二天凌晨，实验室的土壤分析结果也出来了，是宫建宇亲自打的电话——土壤中的确含有大量硫磺，并且，还发现了大量细小的炭黑颗粒。
硫磺，炭黑……
林鹤知瞬间反应过来：“橡胶轮胎加工厂！”
在橡胶轮胎的加工过程中，会产生大量的硫化废气，这些气体与氧气、水发生反应，最终会变回单质硫。同时，为了形成网状和缠结结构，以增强材料弹性，工厂还会使用炭黑。因此，橡胶轮胎加工厂附近的土壤里，会有大量硫与炭黑。
这种工厂对周边的环境污染非常严重，宁港市早些年就定下了环保指标，这些工厂关的关，走的走，大多都拿了关门补贴，转移去了省外。
单瀮迅速搜索了一下，发现宁港市周边，总共就只有三家橡胶轮胎加工厂。他拿大头针在地图上把几个工厂的位置都钉了出来，只有一家工厂位于灵琇150公里内的位置——其它的都在2-300千米开外了，盐A36JK2不可能去那么远的地方来回——就这样，警方锁定了一处位于宁港市西北方向，直线距离恰好是120公里处的工业园区。
警方迅速打印出一份卫星俯瞰图，轮胎厂周围的公路、植被以及土路颜色分明，布局一清二楚。银色的厂房北面靠近公路，东面接连一片广袤的汽车工业园区，林鹤知在地图上指出：“只有往南边的这个方向走，才会接触到土路。”
轮胎厂位于工业园区内，园区出入均有车牌记录，没有拍到过盐A36JK2。
而那条土路通往三个村子，分别是李家，谢家，以及王家，再往后便是荒山野岭了。虽说这些山上没人居住，但平时村民上上下下，还有几条驴友登山路线，不太可能山野抛尸一个月了还没人发现。
单瀮立马给当地最近的派出所打了个电话，派出所又联系上李家村村委书记。村委书记是睡梦中被叫起来的，聊了半天才清醒过来。不过，李家村里进出不记车牌，没有监控，因此车牌号毫无用处，警方说是一辆黑色大众SUV，对方也是一头雾水。
“9月13号呐？”村委书记有些犹豫，“那天是中秋前后吧？城里来的车应该是不少，中秋嘛，回老家吃个饭什么的，村里还挺热闹的。”
不过，当单瀮问起尸体的时候，村干部答道，他们后山上去有一片坟地，叫做“竹头坟”，早些年前，是周边几家大姓的祖坟，村里人去世了都埋那里，但隔着一片竹林外的荒山上，有一些零散的坟茔。农村墓葬不像城里的公墓那样有人修缮、管理，基本都是自己搭的土坟，有的是火葬，有的是土葬，上头没有规定，完全取决于这户人家相信什么。
至于新坟，村委书记说自己很少去那一片，得联系坟头那边的村民。住坟头山上的老人，也没有手机，电话打不通也不知道有没有起床，村委书记只能亲自跑一趟。这一来二去，很耽误时间。
同时，庞云帅的律师也来了，义正辞严地批评警方这次对庞云帅的传唤违反了相关规定，不过，鉴于案情重大，公安这边有更高的领导出面，暂时把事情压了下来。
而庞云帅在知道律师到场以后，就像哑了似的，不再回应警方的任何质疑，一脸“我就等个24小时看你怎么办”的淡然。
单瀮手机里有个倒计时，这会儿已经过去了二分之一。
那红色阿拉伯数字，好像一把高悬头顶的宝剑，飞速变化的秒数在他向来冷静的心海里激起波澜。
村委书记说自己“去联系个人”，结果一去就是好久。单瀮做出决定：“虽然目前事态不够明朗，叶飞你还是先带人去一趟。这个村委书记的电话，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林鹤知起身，扫了单瀮一眼：“你不去？”
单瀮点点头：“万一这条线什么都没有，路上来回太浪费时间，我人在局里，也方便各方协调，灵活待命。”
“放心吧，没有第二种可能，”林鹤知理了理袖口缠着的佛珠，竖起三根手指，“首先，张凡租车前，要求租车公司洗过车。其二，根据凤溪集团、以及第二任租客报备的行程，他们谁都没有去过西北方向，更别提到过100公里外的轮胎加工厂。最后，灵琇150公里内，只有这么一个排硫排炭黑的地方。本来我还要思考一下，这个地方是途经，还是目的地。可灵琇到轮胎厂来回的距离，刚好补全了那辆车的里程数。”
他故意掐掉了单瀮设的倒计时：“你说，哪有这么巧的事。”
单瀮：“……”
林鹤知眯起眼，笑得戏谑：“你不会真被那个姓庞的唬住了吧？”
*
竹头坟这一大片坟区，并没有职业管理。村委书记说去找的人，不过是一个住在山脚下的老头。
老爷子快七十了，妻子过世得早，两人没有孩子，他倒是终身未再娶。早些年，他每日清晨都会溜达到亡妻墓前和人聊聊天，见坟地乱七八糟无人管理，也会顺便清扫一些垃圾，风雨无阻。时间久了，竹头坟俨然成了他“管理”的地盘，村里人家家户户都送他一点好处，拜托他打扫坟头，留心盗墓贼等等。
老爷子头发斑白，精神矍铄。他走在山野林一座座墓碑之间，带警方的人看“最近新建”的坟，还不忘一座座介绍。一圈走下来，林鹤知意识到最近的新坟，都是村里的老人，大爷本人都认识的那种。
“有没有女的？年轻女的？”叶飞挠了挠头，“或者说，包装成别的人了，外地来的？你不认识的？”
“外地来的？”老大爷想了想，带人又往竹林深处走去。
正如村委书记所说，翻过了小竹林，那边的墓碑就凌乱了起来，什么模样的都有。老人大约只负责自己村子后头那片祖坟，这一片区域垃圾也多了起来，到处可见被雨水淋烂了的贡品，烧了一半的香火蜡烛，破败无人修缮的老坟，和一些村里丢出来的生活垃圾，说是一个乱葬岗也不为过。
“外地来的都在这里咧！”
老人指了指一块不高不矮的墓碑，上面字很少，就写着“胞妹刘圆圆之墓”，甚至都没有家属信息，只有一个“兄长”。不过，死亡日期的确比较“新鲜”，是今年七月十七日。
老人努了一努嘴：“具体什么时候埋进来的，我不记得了，应该就是这两个月。我知道这是个女的，埋的人说是她哥哥，未出嫁的姑娘不让进祖坟，找了许多地方都不给埋，最后就葬来这里了。”
墓碑前摆了个香插，看着也比较新，里面插着几根烧剩下的。坟前土地是湿润的深色，也正因为新翻过，与边上杂草横飞的地形成了鲜明对比。
可一问这个“刘圆圆”兄长是否留下了联系方式，村里人都是一问三不知，甚至都没亲眼看见这人葬妹妹。叶飞越想越可疑，但又十分纠结，只能请示自家队长：“单队……我们，这个，肯定不能直接把人坟给挖了，是吧？万一这不是我们要找的，多不合适哇？”
单瀮那边回复道：“稍安勿躁，我们已经按照名字，出生、死亡日期去核查身份了。”
说完，他还不忘叮嘱一句：“帮我看好那个手贱的。”
叶飞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啊？谁手贱？”
林鹤知蹲在碑前，忍不住骂了一句：“怎么就手贱了？人死都死了，挖错了她还会介意啊？”
叶飞盯着林鹤知手腕上一晃一晃的佛珠坠，哑口无言：“……”
“好的单队，我一定看住他不让他乱挖坟！”
等消息的时候，林鹤知就近掰了一段细窄而柔韧的竹枝，他拿起枝条，往自己掌心里抽了两下，确定硬度，就尝试着往坟前的土里插去。
叶飞以为他要直接开挖，连忙扑过来拉人：“等等！别挖！”
“哎——我不挖！”林鹤知不耐烦地把人顶开，“我不挖我就戳两下，人家感觉不到的！”
叶飞：“……”
林鹤知戳了戳墓碑正前方的土，然后又戳了戳周边长草的土，最后在墓碑周围戳了一圈。林鹤知微微蹙眉：“换个坟吧，不是这家。”
叶飞一脸茫然地瞪着他：“你咋知道？你戳人家两下，人家还和你说话了？”
林鹤知面无表情地扭过头，咧开一个诡异的笑脸：“是啊，她和我说话了。”
叶飞嘴角一抽：“……那你他娘的怎么不顺便问一下，万宇嫣在不在这附近？”
林鹤知难得语塞：“……”
“新翻的土戳起来，和之前的土，那手感是不一样的。”
“这一片新翻的土，”林鹤知一边说一遍比划，“只有这么点大，不可能埋了一整个人，估计只是个骨灰盒。庞云帅不太可能把万宇嫣给火化了，所以大概率不是。”
林鹤知又掰了一节竹枝，递给叶飞：“附近找找。不过一个月前而已，看看有没有没立碑的新翻土。”
等单瀮一个电话打来：“确定了，距离他们10公里左右有个村庄，的确有个符合刘圆圆出生死亡日期的女孩。你们现在什么情况？”
叶飞正跪在一片乱坟边，战战兢兢地拿着竹枝，小声答道：“戳，我在戳土。”
“对不起，打扰了。”
“什么？”单瀮听得一头雾水，“你和我说对不起？”
叶飞虔诚地拍了拍土地：“不，队长，不是和您说的。”
大约是这片地方葬的都不是村里人，村里人对他们的行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乱葬岗逛了一圈，林鹤知也没找到形迹可疑的“新翻土”。
而这个时候，离庞云帅的24小时限令，只剩下五小时了。
林鹤知不死心，再次回到竹头坟，一座一座地把墓碑研究了过去。最近几年建的碑，基本都是老人。一方面是年轻人少有去世，另一方面，年轻人大多都去城市里了，意外死亡也很少葬回来。
所以，林鹤知看到年轻人的墓碑时，下意识会多看两眼。
更何况，这座墓修得颇为显眼——
与那些单块的墓碑不同，那是一幢小别墅模样的坟。死去的男子叫李子凡，根据墓碑上的信息，他死于今年三月，刚好29岁。“别墅”下也不是潦草的土，铺了大理石板，左右各自立着一颗松柏，在这一片土坟里显得“奢华霸气”，想不注意到都很难。
李子凡的墓碑很干净，像是刚被擦洗过，墓前的香插也有祭拜过的痕迹，两枚红蜡烛淌着蜡泪。贡品虽然风干了，但还可以辨认出来盘子里的那些东西——
红枣干，桂圆干，以及花生米。
林鹤知微微一愣。
他又仔细读了一遍墓碑上的文字，确定这里面埋的的确是一个名叫李子凡的男人，再看家属那一栏看，他好像还是家中的独生儿子，生前并未婚配。

第26章 消失的她
林鹤知上前摸了摸墓碑, 问老人：“这人你们村的？”
守墓的老爷子连忙应下，介绍了两句。
这李子凡是李家村土生土长的人，长期外出务工，结果半年前意外死在了工地上, 死时还不到三十岁。家里就这么一个儿子, 白发人送黑发人, 孩子他妈就好像疯了一样，无法接受这个现实。
这个故事，经手过杨明怡一案的人都不会觉得陌生。
林鹤知眉眼瞬间染了寒意, 抬起脚重重地踩上墓前那片大理石板：“砸开！”
那一腿力道不小，墓前香插里剩下的东西跟着抖了三抖。
“冷——冷静点——”叶飞一把拽住林鹤知, 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 “我先请示一下单队，哦不，我——我们先联系一下李家人！”
最先赶到的，是李子凡的小舅。
叶飞一亮出警察证件询问，他就哆哆嗦嗦地说出了冥婚的事情。
最近又开始严打冥婚了，他们家也不敢大张旗鼓地办事, 以至于那块墓碑还没来得及换。
“警官, 这个姑娘也都是父母同意, 未婚无法进祖坟，才葬到我们这里来的。”小舅苦着一张脸, “这是你情我愿的事，我们还花了不少钱，就图我姐买个心安了。您能不能通融通融, 不要把这墓砸开？”
自儿子死后，李子凡母亲“疯”了几个月, 夜夜难寐，以泪洗面，时常自言自语。直到这个姑娘一起葬下，她的症状才有所缓解，正常了不少，但她依然靠幻想儿子在“地下”的生活以排遣哀思，在她的幻想里，“孙子”都快出生了。
“这种持续时间过长，无法正确面对现实，悲痛过度的症状，属于某种创伤导致的心理障碍。天天给死人烧香救不了孩子他妈，我建议你们找个医院看一看。”林鹤知一听到这种稀奇古怪的“民间良方”就火大，顿时拉下脸，冷冰冰地说道，“该吃药吃药，该咨询就咨询，这买死人的钱拿去心理咨询，病早就好了。”
叶飞：“……”这瞎说什么大实话呢。
眼看着李子凡小舅惊怒交加地瞪着林鹤知，叶飞连忙上前赔了个笑脸，安抚似的搂住男人肩膀，说孩子母亲悲痛过度，他也是深表同情，但同情归同情，公务归公务。
“不瞒您说，这坟开不开，我和这位都做不了主，得听公安上面的意思。不过您也有个心理准备，你们埋的这具尸体，很有可能涉及一起故意杀人案，可能是没什么讨论的余地了。”
听到“故意杀人”四个字，李子凡小舅也是大惊：“这不可能啊！我们这里可是有女孩儿父母亲手写的八字，出生证明与死亡证明的！这个小姑娘是病死的。”
叶飞听到这里，不知是庆幸，还是有些难过地长出一口气。
小舅急了：“您等等，我现在就回家一趟，所有证明我们都有原件，还都是盖了红章的。”
“不用了——我来告诉你。”林鹤知把对方喊住，把杨明怡的籍贯信息，以及出生死亡日期都报了一遍。小舅呆滞地看着他，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男人不记得具体的出生年月，但知道小姑娘姓杨，的确是云省人。他见林鹤知对这个人的身份了若指掌，才意识到事情的重要性，哆哆嗦嗦地紧张起来：“警官，这个杀人案件——我们完全不知情啊——”
他手忙脚乱地点开手机：“尸体的事，都是这个人和我们联系的。”
当时李子凡死后，他不忍心看着自己姐姐疯疯癫癫，便去请了玄门人士。冥婚这个事，正是他帮李子凡母亲张罗的。男人把当年尸体交易的聊天记录都翻了出来。
不出意外，与李家人全程沟通的，都是那个印尼手机号注册的小号。只是之前他扮演了“买家”，而在李家人面前，却扮演起了“鬼媒人”的角色。
现在明面上禁止封建迷信，李家人搞个冥婚也是偷偷摸摸的。根据李子凡小舅回忆，负责运送尸体的那个人身材壮实，一米八左右，戴着墨镜与口罩，言语间神叨叨的。他反复向李家人叮嘱，现在查得严，如果不想这件事被人举报，日后坟地再被打扰，下葬要低调，并不要让人知道。
李子凡母亲自然不想儿子再被打扰，全盘应下。
因此，尸体是在一个夜晚送过来的，那人还送来了死者盖着红印章的出生、死亡证明。由于尸体运送不易，为了防腐保存，也怕尸身状态吓人，全部用纱布缠了起来。夜色昏暗，李家只是开棺粗粗检查了一下，确定是个女性便合棺了。毕竟，盖官印的身份文件在手，李家没做他想。本来这坟修的就是双人合葬，直接将人埋入即可。李家人重新清扫了一下坟头，烧了一些讨吉利的纸钱——草草地就算礼成了。
对于李家人来说，压根就没想到冥婚新娘还能被“掉包”这种事，所有人都是懵的。最终，警方还是在李子凡妈妈的哭嚎声里，把人给刨了出来。
女子死了近一个月，已经部分白骨化了，大部分生前损伤的证据都已经被破坏了，只能送回法医实验室进一步检验。不过，林鹤知认为，万宇嫣死于某种“干净”的手段，毕竟云出灵琇的别墅没有任何血迹。比如毒杀，或者掐死，但他初步检查了一下死者脖颈处，并未发现舌骨骨折。
其它的，只能送回实验室再说了。
同时，DNA检测需要时间，但庞云帅的车，与这具一定不是杨明怡的尸体脱不了干系，警方终于正式下了刑事拘留。
二十四小时倒计时不知不觉地跳到了最后一秒，单瀮盯着最后那个“01”变成了“00”，一时有些恍惚。他往椅背上一靠，高悬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这回，庞云帅找再厉害的律师，也没法抽身离境了。
*
在DNA结果出来之前，庞云帅熬了一个通宵，始终一言不发。
直到结果匹配上了，他却突然在讯问室里嚎啕大哭了起来，活像是一个刚听说了自己妻子死讯的丈夫，口口声声咬定万宇嫣不是自己杀死的，那个声泪俱下，情感真挚，看得一干警员目瞪口呆。
叶飞咬牙切齿：“这演技，他娘的不当演员我真的是——”
林鹤知冷笑一声：“死鸭子嘴硬罢了。”
单瀮不动声色地皱起了眉头。
终于，庞云帅哭够了，摸了一把眼泪，摆出一副配合调查的态度，说自己要坦白。
最近几年，国内在成人娱乐这类产业上的管制越来越严格，庞云帅认识了一些人，在国外玩得风生水起，便起了把娱乐地产投资到东南亚的念头。那需要一大笔钱，庞云帅便动了万宇嫣父亲遗产的主意。谁知向来在商务上不多过问的万宇嫣并不同意他动这笔钱，两人矛盾越来越大。
庞云帅坦言，自己从未想杀害万宇嫣，最初的一切，在计划中，他只是想创造出一个“万宇嫣离家出走”的假象，然后让她“失联”，悄悄把人囚禁到一处独家别墅里，用点手段来逼她转移父亲的巨额遗产，来投资自己的海外项目。
毕竟，如果万宇嫣突然“失踪”，所有人都会怀疑他，可是，倘若万宇嫣亲自说自己要离家出走，他又有完美不在场证明，庞云帅就可以洗清嫌疑。
“我当时想的是，她只需要先把钱给我，我就可以给她更丰厚的报酬——”
“等到那时候，她还会怪我用了这笔钱吗？她还会不答应吗？我们或许相看两厌，但我们是捆绑在一起的经济利益体！”
“是的，为了伪造她自己‘离家出走’的假想，我用了两年前的视频，我千里迢迢买了一具尸体，可我从来都不想要万宇嫣死！万宇嫣只可以失踪，但她不能死！”庞云帅双手紧握成拳，双目赤红，在讯问室里低吼着，“你们也知道，我和她签有婚前财产协议，但是，除了我们当事人和律师，家里人并不清楚这个协议上的内容。”
“不仅仅是离婚，如果万宇嫣因为任何原因去世——我都无法使用她爹留下来的钱！如果她确定死亡，那笔钱会自动捐给一个慈善基金会！我需要她活着，老天啊，我是世界上最后一个希望她死的人！”
“你们如果不相信，可以自己去查那份协议。”
“行了，别编了。”单瀮冷冷打断，“客厅的录像是两年前的，我也知道你们这个云盘保留不了几天，你在两年前截取录像视频的时候，就已经动了杀心。”
“我没有。”庞云帅一口否定，“两年前我们的关系还不错，这些都只是生活里的小摩擦。我只是喜欢把她每次说‘要离家出走’记录下来，然后一年到头整个合集送给她，让她知道她说这种话就像家常便饭一样，有多离谱。”
可是为了让两年前的视频“有可信度”，庞云帅开始疯狂减肥，把客厅里的一些配饰重新改成两年前的样子，以及，最重要的，他需要一具尸体。
这是庞云帅第一次接触尸体黑市，很快他了解到，国内这个市场基本上就是为了冥婚服务的。在探索了解的过程中，他渐渐认识了几个类似鬼媒人团伙的中介，也认识了离自己最近的李家人。
庞云帅做事一直非常谨慎。他说自己当时想的是，万一尸体运输途中败露，就可以把锅甩给的确有冥婚需求的李家人；如果抛尸计划成功，他可以和李家人说，尸体在转运的过程中出了问题，交易取消。
不过，运输过程比庞云帅想象的要顺利许多。他在收到装有杨明怡的行李箱之后，就把这一大箱标着“冰鲜百香果”的盒子放进了自家地下室的大冰柜里。等交易过去了几天，庞云帅确定这一切都没有被人盯上，才决定制造一起行李箱抛尸案。
讲到这里，所有人都忍不住竖起了耳朵。
这是这个案子至今，最令单瀮不解的问题——
行李箱是怎么出现在绿江小区的？
庞云帅告诉警方，在绿江小区地下，有一条处理管线的地道。地面上的出入口，是左右可以翻开的、长方形的“窨井盖”，地下没有水，倒是四通八达。
他拿纸给人画了一张图，大致勾出了路线。
而绿江小区对面的楼盘烂尾搁置了，因此这条地道一直没有关闭。
绿江小区那一片，是宁港市最近几年才扩开的地产，庞云帅早些年在寻找置业投资，亲自来看过盘。当时他看房的时候，楼盘还在建造中，因此，他知道这样一条地道。在制定抛尸计划的时候，他特意又去走了一趟，发现这条地道还在，且因为对面的绿江二期工程资金链断裂而搁置，无人问津，才觉得这是最佳抛尸处。
庞云帅把车停在了两个街区之外，一个没有监控的地方。他从无人的建筑工地进入地下通道，把行李箱丢在了绿江小区门口而离开。
这也是为什么，警方在车辆方面的搜查一无所获。
当地派出所的人都不知道，烂尾楼盘竟然还遗留下来这么一条地道。
藏尸行李箱一案持续发酵，等庞云帅确定警方无法定位到尸源，这才打算进入计划的第二阶段——
哄骗万宇嫣出去旅游，再把人关起来。
“这个计划一直进行得很顺利——”庞云帅说着说着，又捂上了脸，“9月11日，我们一起来到云出灵琇，我原本的计划，是哄骗她去旅游，但聊着聊着就因为鸡毛蒜皮的事情吵起来了。吵着吵着她突然说自己头晕，看到我就心口痛，便摔门回房了，谁知道第二天早上起来尸体都僵了！”
众警察：“………………”
单瀮冷笑：“不错啊，在这里枯坐一晚上，临时编出了这样一个解释。”
“我没有编故事。我说的都是实话。她就是自己猝死的！”庞云帅神色异常真挚，“但她不能死，如果我正常报警，说她死了，那这笔钱就彻底没我的份了！为了这笔钱，我已经付出了太多，我已经没有退路了。警官，你可以不相信我，但你不可以不相信我对钱的欲望。”
一不做，二不休。
庞云帅决定将计就计，把万宇嫣的尸体送去李家。
可是，万宇嫣的尸体还很新鲜，怎么看都不是死了很久的样子。为了让尸体尽快腐烂，他故意取了别墅院子里的鱼池水，用来浸泡纱布，再用纱布裹住尸体全身，装进木棺材。
同时，他开了一整天地暖，等尸体终于开始膨胀，庞云帅就把人送了过去。当然，庞云帅对李家人的解释，纱布是浸了“药水”，所以防腐效果比较好。
“不信你去看李子凡他们家的聊天记录，我之前一直说的是，因为运输的特殊性，时间不能保障，9月12日才和他们确定了日期。”
随后，庞云帅里里外外把别墅、以及冰箱进行了大清洗，获取了万宇嫣的身份证以及两个手机号，再处理好云端视频，录音等，直到9月20日，庞云帅神闲气定地报了警。
单瀮问：“那是谁配合你，拿着万宇嫣手机放录音？”
庞云帅直接供出了一个工作上的小弟，和他一样对这笔海外投资很感兴趣，拿钱办事而已。
“第二次呢？”单瀮追问，“徐子静那次，你故意选择了一个自己有明确不在场证明的时间拨出求救电话。当晚我们就检查了你的手机，你是如何向对方发出信号的？”
庞云帅笑了笑：“你们当时已经看到了。”
单瀮一愣：“什么？”
“录音，以及给谁打电话，都是先前计划好的。让他发出的信号就是——我在炒股账号里发了一条凤溪集团明天看涨的点评。”
“行。那你再解释一下，你们打给徐子静的那段录音——万宇嫣明确在喊救命。”单瀮面无表情，“我不信她是猝死的。我认为，这段录音是她在死前录的。”
“那你又错了，警官。”
“求救录音是之前一次吵架，吵得有点凶。”庞云帅垂下眼，“原因是我发现了她在偷拍我。她喊救命，是因为我当时生气了，一把揪住她的头发要勒她。我全程都录了，只是截取了中间她呼救的一小段。我那里还有全程的录音，你如果听了就知道，我们后来又和好了。”
单瀮挑眉：“你早知道她在偷拍你？”
“夜皇冠酒店这个，是我在她死后查了手机才知道的，”庞云帅耸耸肩，“打架那次，是她之前是找人在夜店偷偷录我像，被我抓到了。至于夜皇冠的摄像头，如我所说，她什么都拍不到。”
“那SD卡呢？”
“9月25日那次传唤，你们检查别墅时我也在场。卡是我在那个时候贴到邮箱里的。”庞云帅解释说，“当时我的签证应该已经下来了，但不知为什么被卡了，说一些材料还需要审核。没有办法，我得给自己再争取一点时间。”
庞云帅直言，那枚SD卡里什么信息都没有。它还真的就是纯纯100个G葫芦娃动画片反复循环。它真正的目的，一则是塑造自己“受害人”的形象，而另一方面，是迷惑警方，引导警方去破解其中信息，为庞云帅离境脱身而争取时间。
这里还闹了一个小乌龙。
原本，他希望刘洋去的时候警方刚好在别墅，好让他被“逮个正着”，阴错阳差，刘洋躲开了警方，但还是留下了脚印，被发现了。
讯问室里再次恢复了沉默，大约是连轴转了72小时没有怎么睡觉的缘故，那雪白的白炽灯晃得单瀮有些疲惫，段夏还在一边奋笔疾书地整理笔记。
而庞云帅却露出一个森然的笑容：“我已经坦白完了，警官，我可以见我的律师了吗？”

第27章 消失的她
单瀮盯着他看了许久, 也不搭话，只是起身合上材料。
过了几天，法医组的鉴定报告出来了。由于死亡时间过久，且完全没有防腐措施, 万宇嫣尸体情况非常糟糕, 颅脑、内脏全部液化, 只能通过骨头和毒检来找原因。法医组仔细检查了每一寸骨头，基本可以确定，万宇嫣死前并没有遭到什么击打冲撞, 没有任何生前骨折、骨裂。
毒检跑了全套，结果阴性, 基本可以判定, 万宇嫣也并非死于毒杀，死前也没有被下安眠药之类的东西。
唯一的端倪，出在牙齿上。
林鹤知坐在椅子上，抱着一罐子酒精发呆。
死者牙齿根部在清洗后有淡淡的玫红色，浸泡于75%酒精后一小时颜色并无改变，俗称“玫瑰齿”现象。这说明, 死者生前经历过某种窒息, 但这个特征并不具有任何特异性, 只要窒息就会出现，而导致窒息的原因则有非常多种。
由于死者颈部骨头没有任何机械性损伤, 林鹤知认为，凶手应该是把被褥或是枕头浸湿，完全捂住被害人口鼻, 导致万宇嫣窒息而死，所以不像掐死、扼死、勒死那样会留下痕迹。
当然, 这仅仅是一种推测，毕竟，如果庞云帅说得是实话，万宇嫣真的突发急病，颅内出血压迫呼吸中枢导致窒息，同样会出现窒息、以及玫瑰齿现象，但由于颅内容物已然液化，这点已然无法循证。
因此，法医组提供的报告仅能排除某些死因，既无法证明庞云帅故意杀人，也无法证明万宇嫣是自然猝死。
段夏送完材料回来，嘟着嘴，很不服气，几乎是把法医报告重重地砸在桌上：“是个人都知道，他就是杀人凶手！满嘴谎话，还挣扎个什么劲呢！”
“杀人凶手”四个字倒是喊得特别大声。叶飞闻言，从隔壁工位探出脑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眼神一个劲地往走廊那边瞄：“嘘——你知道庞云帅这次请的辩护律师是谁吗？”
段夏一愣：“谁？”
叶飞嘴里吹出一个泡泡，又“啪”的一声炸了。他露出一脸吃瓜不嫌事大，唯恐天下不乱的模样：“楚、弈、锋。”
另外一个同事低声冷笑：“能请得动楚弈锋，这庞云帅的人脉，倒是有点东西。”
段夏一张嘴顿时变成了“O”型。她听说过这个人，三十出头就坐到了合伙人的位置，是刑辩的一把好手。他最出名的几场官司，都是给“坏人”辩护的，基本只要钱给到位，就没有他干不出的事。再加上一张脸长得异常英俊，是圈子里讨论度非常高的律师。
说曹操，曹操就到。
单瀮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名西装革履的男人手里夹着公文包，步步生风地从走廊那边走了出来。
与之前那个大声叫嚣着“你们不合规定信不信我告你”的小律师不同，楚弈锋一句话都不说，但所有人都莫名感到了极强的压迫感。他眉目英挺，眼尾狭长，高而挺的鼻梁微微带点驼峰，嘴唇很薄，一眼看着就让人觉得他很刻薄。
男人路过段夏的工位，突然停下了脚步，浅褐色的眸子一转，目光就落在了段夏身上。
他嘴角微微一勾，慢条斯理地开口：“小妹妹，只有法院判决后，他才是杀人凶手，在那之前，你只能称呼他为——犯罪嫌疑人。”
“你就是我的委托人不小心‘推倒在地’的女警察吧？”楚弈锋突然温和地笑了，伸出一只手，“楚弈锋，庞云帅的辩护律师。”
段夏僵在原地，一脸如临大敌的表情，但她鼓起勇气，平稳而冷漠地开口：“我不叫小妹妹。段夏，幸会。”
楚弈锋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但又瞬间恢复了正常的距离：“Marc Jacobs的小雏菊，这款香水可不适合用来掩盖尸臭。”
短暂的震惊过后，段夏突然异常愤怒，她一双眸子清亮，直直盯着对方：“楚律对香水还挺有研究。虽然不知道您用的是什么香水，可这人渣味真是藏也藏不住。”
楚弈锋闻言哈哈大笑，递过一张名片，转身走了。
段夏回头就把那张镶金的名片撕了扔进垃圾桶，再对着桶里狠狠“呸”了一声。
“可以啊小夏。”叶飞脑袋又从工位后面冒了出来，一边嚼口香糖一边疯狂鼓掌，直到单瀮冷冰冰的一个眼神，他才像地鼠似的又缩了回去。
段夏苦着脸：“队长，怎么有这么嚣张的律师！”
“如果庞云帅直接认罪，那他是故意杀人、尸体买卖、扰乱社会治安数罪并罚，且情节极其残忍、恶劣，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死刑。可他现在这么说……”单瀮叹了一口气，“一口咬定人不是他杀的，目前我们的法医学证据也不够充分，那他的辩护律师就有了更多周转的余地。”
段夏更急了：“难道还有可能再把人给放出来？”
“只要不是死刑，哪怕判个几十年，他们也有操纵的空间。”单瀮温和地看了她一眼，“说很多次了，小夏，审判罪犯并不是我们的工作。我们的工作是收集好证据，送他去见审判长。”
行李箱抛尸案彻底结案，失踪的万宇嫣也有了着落，警方收集、整理好证据，提交检察院，检方开始了与律师团队漫长的拉锯。
林鹤知倒是对庞云帅的案子毫不关心，等一切尘埃落定，他提醒单瀮：“万宇嫣我已经帮你找到了，之前的交易还有效吗，单队？”
*
林鹤知与单瀮约在了一家名不见经传的街边咖啡馆。咖啡馆的招牌黑底白字，用可爱的圆体英文拼了一个“SILENCE”。室内米黄色调的装修有些旧了，四周也没什么装饰，就随便贴满了几张意义不明的“手语”图，裁剪粗糙，实在没半点文艺感，反倒应了这个“沉默”的名字，显得死气沉沉。
咖啡馆窄小|逼仄，只有窗边一排高脚座，以及两张小圆桌，都空着，没人。他们进门的时候，服务生头都没抬，直到两人走到收银台前，那麦色皮肤的小伙子才抬起头，沉默地点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林鹤知比了个手势，那人便点点头，转身就启动了磨豆机，熟练地开始做咖啡了。
单瀮微微错愕：“你常来？”
林鹤知点了点头，拉开窗口一张椅子坐下：“这里人少。”
单瀮腹诽：可不是嘛，这种毫无竞争力的装修，服务员还这么没礼貌……有人来就见鬼了。
“为什么选这家？”
“给他们创收，”林鹤知往身后一努嘴，“寺里朋友开的。”
这个时候，服务员送来两杯无糖冰美式，沉默地对林鹤知一顿比划。单瀮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店员竟然是聋哑人。或许，这家店的员工都是聋哑人。
林鹤知拿手语比了一个“谢谢”，服务员一鞠躬又走了。
单瀮笑了笑：“看不出来，你倒是有心。”
林鹤知面无表情。
单瀮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却差点没一口喷出来——
这是什么被涮锅水稀释后的中药味？？？
而林鹤知仰头一顿“吨吨吨”，一口气喝掉了半杯，显然很喜欢这家“独特”的口味。
单瀮对喝“涮锅水”没什么兴趣：“说吧，想让我帮你找什么人？”
“说实话，我手上的信息也并不多。没有姓名，没有身份证也没有手机号。照片也没有，不过我想你也不需要——”说着，林鹤知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他应该长得和我一模一样。”
单瀮愣住。
半晌，他才从牙缝里蹦出一句：“你耍我？”
林鹤知异常真诚地反问：“你有什么好耍的？”
单瀮：“……”
林鹤知抿了口咖啡，长话短说：“我有个双胞胎兄弟，但在很小的时候就没联系了。这个是我们出生日期，出生证明上他叫林逍，我叫林遥，他是我哥。”
“六岁那年，我父母带着外公外婆去外地，不幸死于一场车祸，我和我哥当时在幼托班，躲过一劫，后来就被送去了福利院。”
林鹤知递过一张小卡片，上面写着车祸日期、车祸地段，以及福利院的名字，背后还抄了一个人的联系方式。他就像是在陈述案情那样不带感情：“我哥很快就被一个家庭收养了，改了名。据说那个家庭挺有钱的，来自美国，其它我知道的也不比你多。”
“六岁孩子已经有记忆了，”单瀮微微错愕，“他的领养家庭一定会知道吧？福利院不说，你哥也会说啊？”
“我不太清楚他们的领养政策，但是，拆散一对有记忆的双胞胎孤儿，是不是不太合理？”
林鹤知沉默片刻，最后嘴角抽了抽，好像这是一件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我那时候不会说话。”
单瀮一愣：“什么？你当时都已经六岁了？”
林鹤知有点烦躁地抓了抓头：“反正我那会儿不和人说话，他们当我有自闭症。我哥挺受寄养家庭的欢迎，但没有人要我。我也不是不会说话吧……我听得懂，可能就是不想和人说话。操，我也不记得了。”
说完，他又非常刻意地强调了一遍：“你放心，我的智力发育完全没有问题。”
单瀮嘴角肌肉瞬间紧绷着，才没笑出声。看到林鹤知这种日常吐槽他人智力的人吃瘪，意外地让单瀮心生愉悦。
“我没笑。”单瀮板起脸，“我受过专业训练的。”
林鹤知：“……”
不过，话说回来，单瀮心想——六岁孩子还不会说话，放亲生父母家里都是个麻烦，更何况是福利院呢？
单瀮的目光落在窗上，玻璃上倒映出了聋哑服务生在玩手机的侧影。突然间，一切都合乎情理了起来。
济慈寺自古有收容残疾人的传统，上一任老住持更是带大了不少聋哑孩子。大约是不会说话的林鹤知无人领养，最后在济慈寺扎了根。
“你说得我点都好奇了，”单瀮忍不住打探，“那你最后到底是几岁才学会说话的？怎么学会的？”
林鹤知却像一只被抓住尾巴的河豚，肉眼可见地“带刺膨胀”起来：“你要不先和我说说你尿床尿到几岁？第一次打飞机是什么时候？我几岁会说话和找到我哥有关系吗？”
单瀮连忙竖起手掌，表示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林鹤知板起脸，扭头看向窗外。
单瀮下意识地拿起咖啡想喝一口，想到那涮锅水的味道，又犹豫着放下了：“这都二十几年了，难道你之前没有回去打听过？”
“我念小学的时候，老和尚带着我回去问过。”林鹤知喉结上下动了动，“工作人员说她们签了保密协议，对方家庭不希望被打扰。老和尚这人——”
“反正他没有坚持，”林鹤知垂下眼，“老和尚和我说，人和人之间都有缘分。人要珍惜自己身边的缘分，但倘若哪天缘分散了，也不必感到太难过。”
“……但我不死心，长大后又求过段叔叔。”
单瀮挑眉：“段队？”
林鹤知“嗯”了一声。
在林鹤知六岁的时候，段重明，也就是段夏父亲，是个才刚下基层的小民警。当时出了重大交通事故，山路上侧翻的大巴死了好多人，交警队忙不过来，民警都去帮忙了。段重明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林家这一对留下来的双胞胎孤儿，他负责了各种手续，以及和社工的对接工作。
大约就像老师更容易记住自己带毕业的第一班学生，医生总是会记住自己手下第一个去世的病人，年轻的段重明对这两个孩子倾注了自己所有的爱——在社工交接结束之后，还经常带着玩具去福利院看他们。当然，林逍聪明伶俐，长得可爱，很快就被有钱人家收养了，疑似有自闭症的林鹤知就受到了段重明的格外照顾。
“我刚上大学那会儿，段叔叔帮我去查了档案，发现我哥并不是直接从孤儿院领走的，而是通过了一个第三方国际慈善收养中介。因此，他的收养家庭在福利院并没有留下档案。”林鹤知解释道，“那时候相关规章制度也不是很完善，后来法律法规更新，国际慈善中介也早没了。卡片上写的这个‘张萍萍’，就是当时负责我哥的福利院员工，不过，她也早离职了。”
“段叔叔千里迢迢找到她，只打听到收养我哥的是一个美国中产家庭，女的叫Nancy。线索到这里就断了。”
“段叔叔当时叫我不要找了，过好当前的生活。”
单瀮听到这句话，莫名感到了一丝怪异。
他是段重明一手训练出来的，他了解段重明。那是一个从来不会说放弃的男人，他正直，善良，有着永不耗竭的热情，在儿童拐卖最嚣张的那几年，他不辞辛劳、日以继夜地帮无数孩子找回了自己的亲人——父母都放弃了，他也不会放弃。单瀮很难想象，段重明会对自己看着长大、渴望找到双胞胎哥哥的林鹤知说出——
不要找了。
“既然段队都帮你查过了，我未必能帮你找到更多的信息。”单瀮侧过头，看向林鹤知的眼睛，“你最近又开始琢磨这件事，是有什么契机吗？要是他人一直在美国，我可能什么都查不到。”
林鹤知有些心虚地躲开了他的目光。
他脑子里再次浮现出那段让他如坐针毡、毛骨悚然的视频……那个赤|裸的男人，以及他背上精致的俄罗斯套娃纹身，带着诡异的笑容，直直看向他内心深处。
林鹤知一想到那个画面，就不想和单瀮分享。
“需要什么契机？我一直都很想知道他在哪里。”林鹤知淡淡开口，“现在科技更发达了，基因匹配，人脸识别，技术可能带来更多的线索，所以，我想再试一试。”
单瀮冷笑一声，断定：“你又撒谎了。”
林鹤知叹了一口气：“是有一些事，我还不太确定，但我不想从最开始就误导你的思路。”
“你先独立地查，好吗？”
单瀮收了卡片，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还有其他线索吗？”
“暂时没有了。”
“行，那我走了。”单瀮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局里有事得回去一趟，有消息我联系你。”
“好。”
林鹤知目送单瀮推开门，又喝了一口咖啡。
咖啡馆里再次陷入死寂一样的沉默，林鹤知一直坐着没走。
他低下头，轻轻抚过掌心最旧的一道伤疤。
很多事就是这样，伤好了，但它总是会以某种形式留下自己的印记。尘封的大门被推开，记忆裹挟着狂风与刺痛皮肤的冰渣呼啸而来。
——你是什么时候学会说话的？
林鹤知其实记得很清楚。
他第一次，自己有意识地开口说话，是在林逍走了三天后。
林鹤知时常觉得，在情绪感知这件事上，自己的反射弧特别长，也不知道绕着地球跑了几圈。可每每当它跑到的时候，大脑酸涩肿胀得就好像要炸开一样。
小男孩死死盯着福利院空荡荡的玻璃大门，使劲握紧了拳，好像张嘴说话这一件事，就用尽了自己所有的力量。
在那个秋天呼啸的风里，他第一次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小声的，茫然的，不甘的——
“哥哥，别走。”
时隔二十几年光阴，林鹤知闭上眼，依然被那个稚嫩的声音震伤耳膜。

第28章 有疾
溪口村, 是青岗县最西面的一块地，几年前刚被吞并入了宁港市版图，但看起来依然是一片城乡结合部。这里原本有着大片农田，后来建起了工厂, 农田荒了大半, 所有人都等着拆迁。
凌晨两点, 村里一片漆黑，万籁俱静。时值初冬，空气里就连虫鸣声都绝迹了, 只有寒风吹过小巷的“呼呼”声。
吴瑞花人到中年，睡眠很浅, 在一阵类似敲门的“咄咄”声里醒来。她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 隐隐约约听到家门外好像有什么声音，一阵风吹起了窗帘，窗外好似有什么影子一而过。
女人大惊，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再往外瞧时，又已经没人了。女人揉了揉眼, 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做了个梦。
吴瑞花经营一家早餐铺子, 本来每天三点就起来做准备了, 索性醒了也是醒了，就在厨房里忙活了起来, 倒没再听到敲门声。
鸡啼破晓，村子在渐渐亮起的晨光里苏醒，吴瑞花推开大门, 准备开始迎客了。可那门一推开，她就一声尖叫——
只见自家的大门上, 不知什么时候被印了一只血手印。
那还不是一个普通的血手印——
它有六根指头。
*
数公里外。
济慈寺新修的大雄宝殿很是气派，飞檐直上云霄，红绿蓝金点缀的彩绘在飞檐鲜艳油亮，再远一点的地方，黑瓦黄墙的僧房在山间影影绰绰，但老住持洪一依然很固执地要住在相传是济慈先生留下的老宅里，不肯搬去别处。
那是一座破旧的合院，院外有一口井，挖了一片小菜地，待丰收的丝瓜从架子上垂落下来，而土里新芽的萝卜叶子一簇一簇，正是郁郁葱葱。天井里阳光很好，台阶上下放着两排老人养的盆栽，佛手上结满了橙黄色的金果子，风吹过就是一阵清香。
林鹤知一直在这个地方住到了初中毕业。
可是十几年兜兜转转，见过大城市的繁华，最终还是这青岗一隅，承载了他一辈子，关于“家”的记忆。
换季时节，林鹤知戴着袖套与口罩，帮院里的老人把藏了一整年的被褥、冬袄都抱出来晒了，晾衣架满满当当立了一个天井。
林鹤知一边拍打着棉花毯，一边嘴里唠叨：“肉肉肉，天天都想着吃肉！这么一大块红烧肉，连皮带肥地吃下去，有多少脂肪？多少胆固醇？”
他恨铁不成钢地瞪了老人一眼：“你这多大年纪了，心里没点数啊？这么吃肥肉，早晚把你血管给堵上，堵的位置不好就直接两腿一蹬入土啦！”
济慈寺前任住持已是耄耋之年，两缕白眉毛像细流似的垂下，很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洪一大师听了林鹤知那大逆不道的发言，半点也不恼火，只是乐呵呵地躺在藤椅上，晃悠晃悠地晒着太阳，随便冬瓜小朋友拿他那瀑布似的白胡子扎麻花辫玩，一缕一缕，下面还扎着五颜六色的小皮绳。
老人皮肤光洁油亮，眉眼笑得弯了起来：“迟早要入土的嘛，开开心心入土，总比清汤寡水地入土好嘛！”
“就是，”郑小东委屈巴巴地一努嘴，“我还年轻呢，我也要吃，我得长身体。”
林鹤知：“……”
外人可能不知道，表面上洪一大师开着“素斋”，但自己每周两海碗梅干菜扣肉，越肥越好。老和尚总说，心中有佛，在哪里便都是佛门中人，不必拘泥于那些教条规定。
林鹤知把这句话翻译过来，意思大概就是——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年轻时恐怕还要和漂亮姑娘眉来眼去。老和尚的嘴还精得很，梅干菜要自家自己晒的，酱油要村口自己酿的，猪肉也只吃镇上一家——王妈家的黑猪五花——其它牌子一概不香。
更离奇的是，老人精神矍铄，行动敏捷，从来不肯做体检，但到了这个年纪，从没出过什么大毛病。
总而言之，因为这层红烧肉的关系，林鹤知和农贸市场的王妈混了个脸熟，那回他丢去草丛里孵化苍蝇的猪肉，也是从王妈铺子里买的。
“王妈她大哥生病住院了，”郑小东脆生生地说道，“我上周末就见着王妈了，往咱药师殿跑呢说是要拜拜菩萨快点好起来。”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老和尚的眉毛颤了颤，点点头，“她还向我打听过鹤知是不是还在二院工作。”
“不在了！”林鹤知很没好气，“上回去买肉，她非得介绍姑娘给我。”
“鹤知啊……”老人突然停止摇晃，正色道，“王妈大哥肝不太好，转了两家医院，都没见好。你之前导师不是二院院长吗？认识不认识厉害点的医生，或许打个招呼，他们就去二院了。”
林鹤知一听到“二院”两个字，就想到当时自家老板发飙，劈头盖脸地骂他“不配当医生”，顿时有些呼吸不畅。男人沉默地掸了一床棉被，最后冷冷吐出三个字：“不认识。”
老人也就不说话了。
郑小东没半点眼力劲儿，上赶着发问：“哥，你为什么不回二院工作了呀？读书多辛苦，你说不干就不干了，那么多年书可不就白读了。”
“你俩这一唱一和的，就是为了说这事吧？”林鹤知晒完被褥，把袖套脱了往椅子上一扔，“买肉去了，想吃就闭嘴。”
林鹤知憋了一肚子无名火，大步走下台阶。
陈院长的话犹言在耳——“你治的不是人的病，而是病的人。”*
可是，林鹤知很少关心病人。
病人的情绪、抱怨、特殊要求、自以为是的主张——一切的一切都让他感到无比烦躁——他只对诊断感兴趣，找到病因了，他的兴趣也就结束了，对病人便再无半分耐心。
破案也是一样，他只对真相感兴趣，至于案子怎么判，林鹤知毫不关心。
或许，院长骂得没错，他的确不配做一个医生。
林鹤知推开后山那扇门，就撞上一群穿红戴绿、肩上背着“佛”绣明黄布袋的中老年妇女，三五人站在后院那块“游客禁止”的牌子前探头探脑。
林鹤知故意带上了门，拿食指敲了敲牌子：“僧房不对外开放。”
一个烫着泡面头的嬷嬷开口：“小师父啊，我们找洪一大师。”
她身边的人连忙附和：“对对对，我们村里闹鬼了，想见一见洪一师父。”
林鹤知皱起眉头，直接帮老人挡了回去：“我师父身体不好，不方便见人。有什么事，和我说也是一样的。”
他平时最讨厌与人唠家常，却不幸长了一张人见人爱的脸，在中老年妇女这个群体里尤受欢迎，那女人见林鹤知这么说，可就来劲了，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口：“啊拉村里有个人，借尸还魂啦！”
林鹤知：“……”
这事得从两天前说起，溪口村里死了个小伙子，21岁，名叫孙远丰。
小伙子是自杀的，把自己吊死在了后山上。当时派出所的人也来了，具体的嬷嬷也不清楚，反正是确定死亡了，工具就是他们自己家门口晾衣服的麻绳，花色一模一样。
孙远丰的事情，村里人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三年前，他突然得了一种怪病，药吃了一箩筐又一箩筐，去城里大医院看了也不见好，到最后，皮肤都开始溃烂，一块一块地掉，掉了又再长起来，整个村里都避他如瘟神。因为病的缘故，孙远丰也丢了工作，让本就贫穷的家庭雪上加霜。到最后，他自己似乎都放弃了看病的希望。
因此，警察丝毫没有怀疑孙远丰的上吊动机，直接开了死亡证明。
孙远丰死了，按照当地的规矩，要在家中正厅设灵堂躺三天，然后才能下葬。一般这三天，会有人来给死者穿衣入殓，会请人来唱经，家属要“哭尸于室”，亲朋好友也会过来吊唁。
这几个“花枝招展”的嬷嬷，就是被孙家请去唱经的，敲敲打打，唱上几句阿弥陀佛。听她们说，孙远丰的丧事冷冷清清，没有朋友来，邻居们也集体沉默了。家里就大姐回了一趟家，母亲安静地抹着眼泪，老父亲隔着棺材，抽了一支又一支烟。
这个故事讲到这里，似乎也挺正常，那嬷嬷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结果今天一大早，这人又死而复生了！”
林鹤知表情有点僵硬：“……人又活了？”
几个嬷嬷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他从棺材里爬出来，走了！”
“老孙说他们晚上锁了门窗，他和他老婆，还有他们家大女儿都没出去过，可今早门就被打开了，玄关还少了一双鞋——可不就是孙远丰的鞋！”
不仅孙远丰的尸体不翼而飞，溪口村里好几户人家，一早起来都发现家门口出现了一枚血淋淋的六指手印。
要说村里有谁天生六指——
还真就只有孙远丰一人。
据说孙远丰母亲直接晕了过去，村里闹开了锅，现在家家户户都在传这个事，几个嬷嬷觉得这事太过邪门，便组团来寺庙求救了。
林鹤知听了这事，倒来了点兴趣。他回药师殿拿了一套小工具，便答应几位嬷嬷去村里看看。
一路上，林鹤知又向嬷嬷们打听了点消息。
孙家就是一个普通的溪口村家庭，父母都是农民，大姐早些年嫁去了城里，早已成家，他高中辍学，去联合集团的食品厂当了工人，后来因病失业，经济条件不好。不过，他们家拆迁后，应该也会获得一大笔钱。
林鹤知问：“这个孙远丰，到底得的是什么病？”
几个嬷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答案倒是五花八门——
一个嬷嬷面色嫌弃，仿佛那病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东西：“哎呀，我听说是那个病！乱搞男女关系的病！”
“那个不是说辟谣了吗？我看是皮肤病吧，昨天入殓师悄悄和我说的，说他身上好多地方都烂了！”
“我听说是肺痨哟，咳个不停，本来我昨儿要和你们一块去唱经，可我家里人不同意啊，说那个肺痨会传染的！”
“就是精神病啦，”另外一个大婶五官皱成一团，拿食指在自己太阳穴边上打了个圈，“之前他爸妈还花大钱送他去看过咧，回来说治好了，我是不信的。我看他这病就没好过！”
几个嬷嬷又互相看了一眼，得出结论：“可能都有吧！作孽呀！”
“他那哪是病呀，我看他那是被邪祟附体了！这孩子一出生就长六根手指头……活着的时候晦气，死了也这么晦气！诶，佛祖保佑呐——”
林鹤知：“…………”
这年纪轻轻，病倒不少。
等他们来到溪口村，孙家门前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吃瓜凑热闹的，家里被按了血手印等着讨说法的，派出所也来了几个民警。
一位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大喊让大家不信谣不传谣，警方已经确定了孙远丰死亡，绝对不会有什么“死而复生”之事。
另外一个民警手里拿着小本本，一边记录一边喊：“家门上被按手印的，排队！一个个报名字，家住哪里，分别和死者是什么关系，不要急，都不要急啊！”
离孙家最近的一个六指手印，就按在了对门吴瑞花家门上，是暗红色的。
吴瑞花倒是个不信邪的女人，双手叉在小圆腰上，啐了一口，骂孙家人装神弄鬼：“我昨晚看到人影了，鬼哪来的影子？一定是他们孙家人不安好心！拍个血手印有什么难的？现在拍电视剧的那些糖浆道具啦，做得比真血还真咧，我改天也给你们拍一个！”
林鹤知戴上手套，从门上扣下一小片风干了的“血迹”，碾碎凑在鼻子底下嗅了嗅——
有腥味。
不是糖浆，是真血。
这个时候，警方收到了一条新消息——早上他们在血手印上提取了指纹，现在结果出来了——
是孙远丰本人的手印。

第29章 有疾
听到消息, 围观的村民们爆发出一阵惊呼。
“老天爷，这是真的诈尸了！”
“不会是……不会是他自己的血啊？”
“那人不是有病么，这个血会不会传染啊？”
“传染，传染, 传染个屁！”人群里传来一声怒喝, 孙远丰父亲红了眼睛, 皲裂的嘴唇上下颤抖着，“那病这么容易传染，怎么我和翠云都没事？”
村民们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闭嘴了。
孙家大门正大开着, 林鹤知一眼就瞄到了灵堂里立着的遗像。照片里的孙远丰还像一个学生, 白白净净的，五官端正，如果笑起来，应该是挺受欢迎的男生，但他眉眼间都带着忧郁，像一株长年不见光的植物。
有民警注意到林鹤知一张生面孔探头探脑, 大喊一声拦住了他。林鹤知面不改色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宫建宇帮他申请的, 宁港市局的临时顾问证件：“住附近的, 村里人托我来看看。”
民警们忙得焦头烂额，自然没空核实他的身份, 只是叮嘱了一句不要破坏证据。
林鹤知走进客厅，四周看了一圈。
本就不大的客堂里立了一面屏风，上面画着年年有“鱼”, 大约是离厨房近的缘故，屏风上结了厚厚一层油腻。屏风前有一张小木桌, 上面摆着遗像，香插，蜡烛与贡品。尸体本来就是躺在屏风后面的，却在昨天夜里不翼而飞了。
屏风与尸体后面，倒是有一扇糊了磨砂纸的窗户，林鹤知轻轻推开窗户，发现窗外有防盗的铁栅栏。主卧锁着门，孙家大女儿陪着深受打击的母亲，拒绝见人。
他打开客厅的柜子，发现里面堆满了药。林鹤知随便扫了一眼，就看到了四五种抗结核药物，以及糖皮质激素，顿时心下了然。不管孙远丰得了什么治不好的病，但医生目前的判断，应该是某种结核菌感染。林鹤知突然想起，有一个唱经嬷嬷说“那个乱搞男女关系的病”，可柜子里并没有任何性传播疾病的治疗药物。
孙远丰父亲在不远处警惕地盯着他，但他之前看到林鹤知给民警看了证件，以为他是警方的人，便沉默不语。林鹤知转过身，恰好迎上对方探究的目光，顺口就问了一嘴：“你儿子得的到底是什么病？”
男人摇摇头，眼底毫无光彩：“跑好几个医院了，没个准话。”
“有病历吗？”
他沉默地转身，从房间里拿出一个破旧的塑料文件袋，里面乱七八糟装了不少化验单，医院抬头五花八门，看来的确是跑了不少医院。
林鹤知快速扫了扫，孙远丰入院的原因大部分都是高烧，咳嗽，肺部阴影，皮肤溃烂，不明原因皮下出血，以及各种地方偶发的疼痛，症状可谓是遍布全身。可是，也不知是那些医院检验科水平不够，还是这种病原体很难离体培养，每次的培养结果出来都是阴性。
反复发烧，皮肤溃烂经久不愈……
“你儿子有没有免疫功能缺失的基础性疾病？”
孙父茫然地摇摇头，说这次大病之前，一直都挺健康的。
林鹤知发现这些化验单也不太全，他没有翻到自己想排除的检验：“确定患者没有艾滋？”
也不知这两个字怎么就戳痛了孙远丰父亲，老人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瞪得老圆：“你别听外面胡说八道！这都查了多少回了，艾滋阴性！阴性！我儿子没有艾滋病！”
林鹤知：“……”
“他这个病当时说是要上报疾控中心的，当时跑了一趟，被村里嘴碎的婆娘给看见了，就——”孙远丰顿了顿，似乎有什么欲言又止，“之前村里有个染艾滋病的，也是要去疾控拿药，不知怎么就传开了。”
说完他又恨恨地骂了一句：“吴瑞花那个臭八婆！”
“你刚才说，你们夫妇二人与儿子同吃同住，并没有传上这个病——”林鹤知寻思结核菌的潜伏期非常长，又问道，“你们测过结核菌吗？”
“做过皮试，皮试是阳性，”孙父摇摇头，“但医院又拉我们拍了胸片，做了血液培养，这些都是阴性。”
林鹤知挑了挑眉，倒是对这病来了兴趣。
不过，眼下也不是给死人做诊断题的时候，林鹤知又问了问昨晚发生的事。孙远丰讲的与唱经嬷嬷们大同小异——睡前锁了门，早上起来尸体不翼而飞，大门合上了但没锁，门口还少了一双孙远丰生前最喜欢的运动鞋。
孙家一二楼窗户全都焊了防盗，且无一被破坏；同时，孙父说，自己家门锁三个月前坏了，刚换了新的，就连远嫁的大姐都没有新锁钥匙。这新锁，总共就配了三把钥匙，分别给了孙家父母，与孙远丰三人，现在三把钥匙都没有丢。
如果一定要说，那就是他们家门口的邮箱里有个密码盒，里面放着一把备用钥匙，但密码也只有家人知道。
所以，孙父到现在都还是懵的。
同时，民警整理出了被按了血手印的村户。这个“血手印”倒也不是没有规律，总结下来，这些人似乎都与孙远丰有些过节。
第一个就是吴瑞花，住孙家对门。她是一个勤快，但嘴碎的女人，一直与孙家不对付。当年孙远丰刚出生的时候，她就嘴小孩儿天生六指不吉利，再后来，孙远丰生病了，她更是喜欢在背后对人指指点点。孙远丰得了“脏病”的传闻，最早就是从她嘴里出来的。
除了吴瑞花之外，她那些喜欢嚼舌根的小姐妹们，基本也一人挨了一个血手印。
另外一户人家姓汪，汪家在溪口村算得上是大户人家，可惜母亲溺爱儿子，养出了一个游手好闲，不学无术的孽种。汪陈吉仗着家里有钱，在村里横行霸道，就喜欢捏软柿子，平时没少欺负孙远丰。
最远的一户人家姓林。这家算是个意外，看起来与孙家几乎没有交集。一定要说有什么关系，孙远丰和林家小儿子林凯曾经就读于同一所高中，但也不是一个班的。后来林凯考上了大学，几年前就去外地念书了，再没回来过。
村民们七嘴八舌，有说孙远丰还魂报复的，有说这孩子打小就被邪祟附体的，也有理智一点，说孙远丰是假死的，还有说孙家人自己在捣鬼的，云云。
林鹤知对事情始末有了比较完整的认知，几条思路在脑内清晰地铺开，形成一张树状图。首先，第一个问题——也是最重要的一个问题——孙远丰到底死了没有？
林鹤知找到当时给孙远丰开死亡证明的民警，虽然他一口咬定孙远丰肯定是死了，但一问起孙远丰的自缢细节，对方就含糊其辞起来。原来，警方并没有看过孙远丰“自缢”的第一现场。
事情要从11月1日晚10点说起，孙家人发现儿子还没有回家，且手机联系不上。孙远丰身体不好，且在村里没有朋友，如果没有和家里打过招呼，他从来不会在外留宿。他父母担心他会不会在哪里晕了过去，便出门寻找。
他们一路打听到半夜，都不知道儿子去了哪里。
在村里找了一圈未果后，孙家父母又去了后山——因为他们知道，儿子平时心情低落时，很喜欢独自去那里——结果，两人就在一颗大樟树下，发现了跪着上吊的儿子。
他口袋里还有五十六块八零钱，以及一台关了机的非智能手机。
按孙父母的话说，儿子身体“还没冷透”，他们以为还能抢救，直接把人给解了下来，抱着一路回村里，所以警察赶到的时候，“第一现场”是什么样的，全靠孙家父母的描述。
派出所接到报警的时候，是11月2日凌晨0点27分，根据民警回忆，当时死者面部紫红肿胀，口鼻大量粘液流出，窒息特征明显，且脖子上有明显的缢沟，符合孙家父母的描述。
事后，孙家父母带警方去看了后山孙远丰自缢的大树，现场亦无打斗的痕迹，也没有发现其它遗物。孙家父母当时情急救人，吊绳还挂在树上，正是孙父最近新买的彩色晾衣麻绳。
因此，警方认为这事儿没什么疑点，直接开了自杀的死亡证明。
在林鹤知眼里，这“死亡证明”简直是漏洞百出。他冷笑一声，语气七分怒气三分嘲讽：“你确定你看到的是缢沟？这个沟具体在什么位置，在甲状软骨上面还是下面？”
林鹤知咄咄逼人地问道：“颜色与皮损如何？是否符合死者自缢的体位？身上是否有其它伤痕？他父母说他‘还没冷透’，当时环境温度多少？尸体肛温又是多少？”
民警张开嘴，却一个问题都答不上。他做了多年基层辅警，转正不久，这辈子也没受过什么法医学教育，这会儿被林鹤知逼问得又急又气：“这人没心跳了，也没呼吸了。这么大一个人，活的死的我还能分不清吗！”
可要说仔细检查呢，的确也没有。
首先，警方知道孙家这几年，给儿子看病也不容易，但砸锅卖铁地也没有放弃。他们对孙远丰父母的话半个字都没有怀疑。而且，看孙远丰那个模样，假如没自杀，估计很快也要“病死了”，因为孙远丰的那个“怪病”，身上经常出现溃烂与皮下出血，民警看了也是心里发怵。
林鹤知冷冰冰地扫了他们一眼，眼神仿佛在骂“一群废物”。
也就是说，关于孙远丰的死亡问题，就有好几种可能性——
一，孙远丰死了。
二，孙远丰没有死——只是当时出现了某种由自缢而导致的昏迷，让人感受不到呼吸与心跳，且体温较低。由于民警担心他的怪病会传染，并没有好好检查。
三，孙远丰没有死——或许“自缢”是一场自导自演，或许他们买通了警察——为了创造出一种孙远丰死亡的假象，再往自己恨的人家门口按血手印。
这个时候，出去挨个儿拍摄血手印存证的警察回来了，说在一户有血手印的人家门前，提取到了一个鞋印。他们测量了一下，那个鞋底花纹比较复杂，不像村里最常见的解放鞋那样单一，大小是40码。
恰好，孙远丰父亲说家里少的那双运动鞋，正好就是40码！
林鹤知去看了现场留下的鞋印，那户人家门前的院子刚翻了土，鞋印就出现在门口到碎石路中间的一段土里。林鹤知觉得这个鞋印压得颇深，也不知是不是土壤格外软的缘故。他伸出脚，在鞋印边上压了一个印子，很快，便发现了问题——
他身高一米八出头，体重七十公斤出头，而压出这个脚印的人，显然比他还要“重”不少。
虽说孙远丰身高也有一米七，但慢性结核病十分耗竭，抗结核药更是影响食欲。林鹤知从未见过这个男孩，但也能想象到，他应该是一个瘦柴如骨的人，不可能在土里压出这么深的脚印。
可是孙远丰的鞋，孙远丰的指纹……
“孙远丰应该是死了。”林鹤知起身，淡淡和身边的民警说道，“昨天晚上有一个人，穿了孙远丰的鞋，抱着孙远丰，用他的手印下了这些手印，然后带走了尸体。”
“这个鞋印到底是被多少公斤压出来的，需要数据建模，所以，我暂时没法估测这个人和孙远丰加起来有多少重，但是……”
说着，林鹤知在身前比了一个“抱人”的动作，以一个非常自然的方式贴到那扇门前，模拟了一个按手印的动作。以林鹤知的身高，按出来的手印会比当前的位置高出了十厘米左右。
“这人有力气，但个子不高，估计也是170左右，绝不会超过175，能穿40码的运动鞋，说明他的脚不会超过41。”
“这个人与死者很熟悉，知道村里哪些人曾经欺负过他。”林鹤知顿了顿，语速不快不慢，“同时，这个人不像村里其他人那样，畏惧死者的这个怪病，甚至有机会接触到孙家的钥匙……”
“他显然想‘伪装’成孙远丰。”
林鹤知思考片刻，目光又落在了孙远丰的父亲身上。
面色黝黑的老人哀怒交加：“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啊，我什么都不知道！老天爷哟，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林鹤知板着一张脸，半点都没被他的哀号打动：“那我想不到别人了。要不你和我说说，还有谁符合这些条件？兄弟？朋友？”
孙远丰父亲楞楞地瞪着林鹤知，仿佛被人抽走了魂魄，最后又茫然地摇了摇头，说小丰的尸体都没有朋友来送别。
看着林鹤知一脸不信任地神情，老人一把抓住他小臂，浑浊的眼里落下两行泪来，哭嚎着喊道：“我这么做我图什么啊我！我现在就想让我儿子早点入土为安啊……你这么厉害你帮我把儿子找回来啊……”
林鹤知僵在原地，似乎有点不知所措：“……”
还好，民警又获得了一条新的线索。
一大早送检的血手印DNA检测出结果了——那并不是孙远丰的血！
那血甚至都不是人血，而是猪血。
恰好，溪口村里做养猪、屠宰的，只有一户人家，正是与林鹤知相熟的王妈。

第30章 有疾
地方派出所和市局的干事效率没法比, 事事皆要上报，上报完又要开会讨论，林鹤知没兴趣和他们一起浪费时间。
“王妈山猪肉”的养殖场就在西口村里，林鹤知按地图, 找到了村口的肉铺, 一看到那黑底黄字的标记, 他就想起自己还欠着的梅干菜扣肉。
肉铺门口悬吊着几条猪腿与猪排，玻璃门内站着一名满脸横肉的大汉，身上套了一件血迹斑斑的工作服, 正拿着大刀在劈排骨。
林鹤知推门问道：“你好，请问这里有没有猪血卖？”
汉子重重地把刀往砧板上一插, 从身后的冰柜里拿出两盒猪血：“就只剩两盒了, 一块儿拿走吧。”
林鹤知看了一眼，就发现市场上卖的猪血都是处理过的，一盒盒与豆腐没什么两样。显然，那个按手印的人，需要液态的猪血。
他又问：“新鲜的猪血有吗？”
大汉一愣：“你要生血？”
“小伙子不懂吧，我们这血都是新鲜的, ”他自顾自拿出一个袋子, 眼看着就要给人包起来, “你看我们也就只剩下两盒了，一块拿走给你便宜点？”
“所以你们不卖生血？”林鹤知追问, “我想打听一下，最近这两天，有没有人来买过生血？液体的那种？”
大汉见他不是客户, 态度顿时冷淡下来，抄起劈骨刀干起了活：“生血只有杀猪的时候有, 很快就会凝固起来的呀，没人买这个的。”
大刀又开始“当当”地砸在砧板上，与此同时，店铺后面的院子里突然传来动物痛苦的嘶吼。林鹤知心中一动，指了指后面的院子，又问：“现在是不是在杀猪？我能不能进去看看？”
“你到底什么人呐？”大汉态度不好，粗声粗气的，“看着面生，不是村里人吧？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呃……我来帮警察调查个事。”林鹤知突然间有点怀念段夏那张无往不利的警察证件。
“警察？”大汉顿时警惕起来，随后恶声恶气地哼了一声，“这儿派出所的人我都认识，你就别‘帮’了，有本事你让他们自己来，我保证放你们进去。”
林鹤知：“……”
书上说，越是村里，越是人情社会。
攀关系会比讲道理更管用。
陈院长就老骂他不会做人，不懂人情世故。
于是，林鹤知眼珠子一转：“我认识你们老板娘王妈，她还要给我介绍对象呢。”
大汉见鬼似的瞪了他一眼，动作飞快地把一排斩碎的排骨丢进塑料盒里：“什么王妈？哪来的老板娘王妈？”
林鹤知：“啊？在青岗县农贸市场卖肉的……？”
大汉嗤笑一声：“那女的姓李，外地来打工的，我们这里没人姓王。”
林鹤知：“……”
小丑竟是我自己。
林鹤知从肉铺里出来，心情颇为复杂。
一方面，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凶神恶煞的男人不允许他进后院看看。难道小小一个屠宰场，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卫生不达标？屠杀过程太残忍？
另一方面，林鹤知也意识到，液态鲜猪血获取不易，如果真的没有人买过，可能是哪户人家自己杀了猪，或者说是杀猪铺里的内部人员？
林鹤知就这样在路上走着，额角却突然被一个小纸团砸中，那纸团弹开，又掉到地上滚了出去。林鹤知注意到，那纸团上沾着血迹。他低头把纸团捡起打开，却发现白色的草稿纸上，赫然是一个——
血色六指指印！
林鹤知呼吸一滞，顺着纸团掉落的方向抬头看去，只见不远处，二楼有一扇开着的窗户，而窗户后站着一个男人。
他的目光与林鹤知在空中相遇，他伸手按在了窗户上，做了一个“按掌印”的动作。
林鹤知很快找到了这幢楼的入口，那是街角一座破旧的三层建筑，大门口挂着一块被泥水溅脏了的招牌，上面红底黄字地写着“早餐烧烤住宿”几个字。
林鹤知走进去，发现破旧的前台都没有人，他便快步上了楼，取下口袋钥匙串上的多功能军刀，握进掌心。
二层总共左右两排，六间客房。根据那个窗户的朝向与位置，不难确定男人就在202。林鹤知拿军刀的一端敲了敲门，很快，门开了一条缝，一股难掩的尸臭扑面而来。
对方见到是林鹤知，取下了保险链。
天气已经挺凉了，男人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长袖，虽然个子不高，但肌肉饱满非常饱满。他剃着极短的板寸，皮肤是深麦色的，如果不是眼底布满血丝，胡子拉碴，原本应该是个挺精神的小伙子。
房间潮湿、破旧且无通风，孙远丰的尸体正躺在唯一一张小床上。
林鹤知一进来，男人就递过一张退伍军人证，上面的姓名是“刘小流”，籍贯倒是外省来的。
“我不是坏人，”刘小流看着林鹤知，仿佛看着什么救星，“我上午一直在现场偷偷观察，我看到你了，你和警察不是一路的。”
林鹤知沉默地瞪着他：“你为什么要偷走尸体？又为什么躲警察？”
“警察说他是自杀的，他父母想把尸体火化——小远不是自杀的，我知道他不是自杀的！”
林鹤知更纳闷了：“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和他父母说？”
“不能让他父母见到我。”刘小流面色一片惨白，拼命地摇头，“他妈心脏不好，我怕看到我又气晕过去。他爸看到我可能会打死我。”
林鹤知：“……”
“帮帮我，一具尸体放在这里，藏不了太久。”刘小流满脸疲惫，又有些不知所措，“他不能火化，但我想知道凶手是谁。”
林鹤知恍然：“所以，每一户有血手印的人家，你认为都有杀死孙远丰的嫌疑。”
刘小流点了点头：“那些人都欺负过他，凶手很有可能就在他们之间，可是我观察了一上午，也没发现什么头绪。”
林鹤知上前粗略地看了一眼尸体，天气变凉了，死亡72小时后的尸体只是微微膨胀了起来，尸僵消失，尸绿混杂着彻底腐烂的皮肤病灶，流着恶臭的浓水。
他戴了两层手套，小心翼翼地检查了一下尸表。
死者面色青紫肿胀，眼球结膜与口腔内部都有大量点状出血与溃烂灶——一般正常情况下，这并不是自缢会出现的现象——但孙远丰父亲说，有时候病发他会满嘴溃疡而无法下咽，因此，就和他身上的淤青一样，林鹤知无法分辨这些是与死亡相关的损伤，还是由疾病所致。
孙远丰面部、颈部没有手印，脖子上只有一条缢沟，位于舌骨与甲状软骨之间，沟痕在着力点最深，到脖子后面渐渐消失，不闭合，符合孙家父母描述的自缢体位。
如果不剖开细查，林鹤知暂时没有找到他并非自缢的体表证据：“……所以，你坚信他不会自杀的理由是？”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说道：“他答应要和我走了。我存了一笔钱，决定搬去没有人认识的地方，我会给他找最好的医院看病，开启新的生活。”
“他答应我了。”男人喃喃，“他是犹豫了好久才答应我的。之前小远觉得，自己可能也没剩多少日子了，就赶着让我走。”
“我劝了好几次，好不容易才说通了。我们才刚刚约定好，就算没有多少日子了，也在一起试试。”
“所以，他是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自杀的！”
林鹤知这才算是给听明白了，也理解了村里那些难听的、捕风捉影的传闻——“脏病”，“心理有问题”，“不正常”——对于一个古板传统的小村落来说，同性恋这种事的确有些过于刺激了。
刘小流面色窘迫，补了一句：“我之前服兵役去了，几个月前刚退伍，就来找他。”
他现在在村里的身份，是一个与家里吵架“离家出走”的大学生，为了糊口，他在对面王妈家养猪场找了一份打杂清洁的工作，工资日结，猪血也是他顺便偷的。孙远丰活着的时候，和他说过自己家藏钥匙的方式，密码就是他生日，因此，刘小流才成功半夜潜入。
“你——不会——也介意吧？”刘小流有些不安地看着他。
林鹤知：“……”
他并不太关心男的和女的搞在一起，还是和男的搞在一起，哪怕刘小流说他和外星人搞在一起，林鹤知的重点恐怕也是这个外星人到底是不是碳基，如果是，遗传结构长什么样。
所以，林鹤知眼下的第一反应：“……他真的没有艾滋病？”
刘小流脸色更难看了：“没有！他没有！你们是不是看到一个——就——”
他眼底闪过一丝挣扎的愤愤不平，但大约是有求于人的缘故，刘小流又很克制地改口：“人得艾滋不是因为性取向，而是因为不安全的性行为。”
“艾滋是合理怀疑。”林鹤知面无表情。
“他生前的‘怪病’大概率是某种感染，但药吃了这么多，作用微乎其微，且他身边的人——父母，你——都没有传上，很难让人不怀疑，他是不是自己免疫系统有些问题。”
“我不关心他是不是同性恋，也不担心他有艾滋病。因为HIV在未冷冻的尸体里也只能存活36小时，就算得过，也不会传染了，但结核菌却可以在尸体里活很久——很久。”
林鹤知从口袋里掏出一双乳胶手套递给刘小流：“我答应你。我会给你一个关于他死亡的真相。”
刘小流愣愣地接过手套：“那我们现在是——怎么说？”
“我怕警察要找上来了……小远和我说的，说他们这地方小，有钱就能办事……”
林鹤知闻言皱了皱眉头。
他摸出手机，给宫建宇打了个电话：“喂？宫叔叔，实验室借我一下，嗯，剖个人。”
宫建宇大惊：“你现在张嘴就随便剖个人？？？”
“现场看起来是自缢，死者——”他目光扫过刘小流，顿了顿，“死者——家属认为，他并非死于自杀，能检验一下吗？”
“死者家属”四个字让刘小流浑身一颤。
“嗯，尸体比较特殊，有职业暴露风险。”
“好，谢谢宫叔。”
四十分钟后，一辆警车静静地停在了公寓楼下。
*
宁港市局，解剖实验室。
林鹤知再三要求全员穿了严密的防护服。
胸腹切开后，林鹤知就注意到死者右侧肋骨软组织出血，但无明显形态改变。
林鹤知之前在孙远丰父亲那里看过死者斑驳的肺部影像，但在打开胸腔那一瞬间，林鹤知依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结节状病灶像粗壮的老树根一样纠缠在一起，与脓血一起撑得鼓鼓囊囊，彻底破坏了它原有的结构。肺部就像被什么东西“蛀”空了一样，出现恐怖的空洞。
一直不爱说话的技术员小罗也忍不住发出一声：“我操。”
“这什么病？肺结核？”
“不上吊也活不久了吧……”
林鹤知没接话茬，只是淡淡开口：“气管内大量血性黏液，胸膜，心包膜点状出血，脏器窒息特征明显，记。”
只是，这些窒息的症状——到底是因为孙远丰经久不愈的肺炎，还是上吊本身？
林鹤知熟练地切开颈部，眉心微蹙了起来：“舌骨、甲状软骨双双骨折，有出血反应，为生前骨折——符合自缢特征，记。”
自缢的人，全身体重都压在绳索受力点，在体重基数较大，年纪在40岁以上的人群中，的确会出现双双骨折的现象，但孙远丰才21岁，且体重非常轻，为什么会出现骨折？
林鹤知小心地取下一部分颈部缢沟周围的组织，轻声吩咐：“这个拿去做组化，各种□□——特别是胸腔里的脓液，还有骨髓——培养一下。我也想知道这到底是什么病。”
初步检查下来，孙远丰确定死于窒息，缢沟表面形态也符合其自缢的方式。如果一定要说问题，那就是出血反应在喉咙位置特别明显，但到颈部两侧似乎就弱了很多。
林鹤知洗完手，发现刘小流还是茫然地坐在解剖室外。
看向他充满期待的眼神，林鹤知面无表情地说道：“做好心里准备，他可能的确是自杀。”
男人眼底的光瞬间消失了，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的灵魂。
可是，等缢沟周边组织的组化结果出来，彻底推翻了这一切——
淋巴组织未见红细胞。
正常情况下，一个人活着的时候上吊，缢沟周围的深浅淋巴结内会出现大量红细胞。而孙远丰的淋巴组化样本则显示——他是在身体失去生物反应之后，才被吊上去的。
这是死后缢沟的铁证。

第31章 有疾
所以, 孙远丰先是死于某种机械性窒息，然后被人故意摆成了“自缢”的模样。
可是窒息的方式有非常多种。
胸腔压迫？死者胸廓完整，内脏无破裂，直接排除。
勒死？死者脖子后面的索沟无闭锁, 不能形成勒人的条件, 基本可以排除。
捂死？口腔内部有出血, 存在这个可能性，不过，死者面部并未留下掌印, 那凶手还会需要软毛巾，枕头, 比较柔软的闷杀工具。
扼死？一般来说, 扼死的金标准是脖子上的“扼痕”，那是非常鲜明的指印与颈部皮下出血——虽然孙远丰的喉咙口并未发现这样的痕迹，但他的舌骨大角与甲状软骨上角都出现了骨折，且骨折周边伴有出血。
也就是说，舌骨在骨折的时候，人还是有生理反应的, 凶手的着力点在喉咙口。可在他“上吊”的时候, 人不是死了, 就是离死不远了，因此脖颈两侧的缢沟附近并无生理反应。
孙远丰的死因在林鹤知脑海中渐渐具象成型——他很可能是被先捂住口鼻、掐了脖子, 进入昏迷甚至基本已经死亡的时候，再被吊到了树上。
林鹤知在显微镜下把玩着一块骨头，还发现了另外一个有趣的现象——放大了看, 孙远丰一些原本应该光滑的骨头表面，显得凹凸不平, 坑坑洼洼。
显然，在孙远丰这个年纪，这是极不正常的。
是因为服用过什么导致骨质流失的药物吗？
还是说，那个不知名的病原体，不仅侵蚀了他的肺部，还这样一小口一小口地啃食着他的骨头？
林鹤知又研究了一些其它部位的骨头，却意外地在死者右侧第五根肋骨，发现了两道肉眼很容易错过的裂缝——分别位于肋骨与胸骨的连接处，以及背面肋骨连接脊椎的位置。
解剖时，林鹤知有发现肋骨软组织处有淤血，但肋骨形态完整，胸膜完好，所以他压根就没有往肋骨骨折上去想——这个肋骨骨裂是完全不致命的，但它代表了某种意义上的肢体冲突。
林鹤知把他所有肋骨都检查了一遍，发现这个裂缝只出现在了死者右侧，从第五根到第七根都有，裂痕方向统一一致。
林鹤知在脑中构想了几种裂痕产生的情况。
首先，孙远丰应该是右侧受力——
根据肋骨裂开的位置，这个作用力是往左右方向走的，而非前后，所以，孙远丰是侧着撞到了某个没有尖锐物体的平面。这个推力，应该也不算重，放正常健康的人身上，都不会在骨骼上留下痕迹，但孙远丰的骨质状态，已经异样脆弱了。
这个伤痕，很有可能是凶手留下的。
这不是自杀。
这一定是一场谋杀。
可惜，孙远丰自缢的树下是一片砂石地，警方当时第一次检查的时候，认为他自缢的地方并无打斗的痕迹。可是，在孙家父母，警方，以及后来几天路过的村民的走动下，已经没有了有价值的鞋印。
但是，现场留下了孙远丰“自缢”用的绳结。宫建宇说，那个绳套上打的是一个“牛桩结”，一般是放牛人把牛拴木桩上用的。因此，凶手可能是一个有养牛经验的农民。
既然怀疑他杀，林鹤知又尝试着从孙远丰指甲缝里提取了生物信息送检——死者手腕脚腕上并没有被束缚过的痕迹，那么，无论是扼死还是捂死，死者在窒息的过程中都很容易挣扎着用手乱抓。
没准就捕捉到了凶手的DNA。
林鹤知整理好法医学报告，递到了单瀮桌前：“送你一个礼物。”
单瀮用一脸“我信你他娘的就有鬼”的表情打开文件夹，迅速扫了一眼，冷冰冰的语速飞快：“青岗县是最近几年才并入宁港的。”
“这案子应该先由当地派出所上报县公安局刑警大队，当地大队认为案情性质恶劣才会向市局请求支援。林鹤知，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我没有收到青岗县的任何通知但这具尸体已经在我们这儿躺着了？”
林某人干笑两声：“咱这不直接走个高速么。”
他非常认真地一点头：“真的，他们那儿的人脑子不太好使，迟早得送市局来。我帮他们一步到位了。”
单瀮：“……”
有凶案单瀮自然也不会拒绝。他做事向来效率，很快就把流程上的事搞定了。
溪口村派出所的意思是，刘小流盗窃尸体，按血手印扰民，得关起来教育教育，但市局这边以凶案重要证人把他保了下来。
根据刘小流自述，他在一个半月前就来到了溪口村。孙远丰一开始不愿意见他，最近才做通了思想工作，但他最后一次见孙远丰是三天前，因为孙远丰说自己父母“已经开始怀疑”了，暂时不要再频繁见面。
单瀮点点头：“就你在溪口村的这段时间，孙远丰有没有和村里什么人发生矛盾冲突？”
“矛盾……什么样才算是矛盾呢？溪口村里人很多对他都不好，”刘小流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见到他会骂他‘晦气’，‘病死鬼’那种，但这种事已经持续很久了。”
“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可能引起纠纷的事——他和我说，他可以获得一笔钱。”刘小流想了想，说道，“他让我再等几天，等拿到拿笔钱之后，以看病的由头和我一起离开溪口村。”
单瀮连忙问：“这笔钱的来源是？”
刘小流摇了摇头：“我问过他这是什么钱，小远也没细说，就是说之前别人欠他的。据说这笔钱数额不小，他说‘够我们在外面生活一段日子’，毕竟这病看得他家手头比较紧张。”
“你按的这几家血手印。”单瀮递过一张名单，“前面几家我大概能了解了，最后的这个林家是怎么回事？他们家和孙远丰有什么冲突？”
刘小流沉默片刻，说他并不是怀疑林凯，因为这个人已经去城里念书毕业，根本没有作案的可能性。
但是他恨林凯。
当年，孙远丰与林凯就读同一所高中，青春期的年纪，正是很多情感觉醒的时候。孙远丰迷迷糊糊就看上了全校成绩最好的林凯，心里怀着一些见不得人的小心思，和人成了好哥们。
这段不那么纯洁的友情在孙远丰勇敢的表白后彻底告终，而林凯却觉得自己好像受了什么奇耻大辱，不仅向老师报告孙远丰是个同性恋，还在校内广而告之。
接下来，校方的谈话，父母的打骂，与同学的霸凌接踵而至，最后导致孙远丰未能完成学业，而林凯却顺利考上了大学。
“你对他的事，知道的倒挺清楚。”单瀮扫了一眼刘小流自己的身份档案，“你并不是盐省人，孙远丰高中辍学后就在当地打工了，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刘小流脸上表情一滞，他沉默片刻，最后还是和警方说了。
原来，在孙远丰退学后，他爸妈觉得孩子“精神有问题”，四处求医。而在那个时候，刘小流所在的城市里开起了一个“矫正学校”，专门帮助家长解决孩子网瘾、不学习、以及同性恋等心理问题。
当然，现在那所学校已经因为各种违规操作而被强制关停了，负责人也被抓了进去，但在当年，走投无路的孙家父母把儿子千里迢迢送去了那所学校。
而刘小流和孙远丰，就是在那所“矫正学校”里认识的。
在学校被勒令关闭之后，刘小流父母又送他去“参军改造”，而孙远丰则是反复强调自己已经“正常了”，一定不会再喜欢男人了。
*
同时，警方也传唤了孙远丰父母。
孙母心脏不好，来的只有孙父一人。
他还没从尸体“不翼而飞”的震惊中缓过劲来，警方又掉下一个“孙远丰并非死于自缢”的重磅炸弹，老人都没有心思去计较儿子和刘小流的那些事了。
警方问起刘小流所说的“即将获得一笔别人欠的欠款”，孙父挠了挠头，说欠款还真有好几笔。
首先，孙远丰有个堂哥，叫做孙富。
几年前，孙远丰还没生病，家里房子迟早拆迁，当时，孙家人整体经济状况还是不错，孙远丰父亲就借了孙富十万元去创业。当时说好了三年还，但孙富创业失败了，最后只还了五万，剩下挤牙膏似的，到现在都没有还完。现在孙家看病看得缺钱了，才开始催债，孙富有盈余倒偶尔会再还一点。
第二笔，是孙远丰的一笔保险。
最早当年，把孙远丰忽悠着去买保险的，是孙父在村里的一个好老乡的儿子。那人叫李方，当初入职保险公司，不知是要保工作KPI还怎么回事，忽悠着亲朋好友都去买了他的保险，说是如果病重，可以赔一笔钱。
孙远丰觉得自己这会儿算是“病重”了，找到李方，谁知对方含糊其辞，说孙远丰得开出明确的医院诊断才可以理赔，不能疑似这个，疑似那个，且结核病本身也不能赔，因此纠结不下。
“您是否能复述一下，孙远丰11月1日当日的行程？”
孙远丰目前没有工作。他之前在联合集团旗下的食品加工厂干了一段时间，但后来他病得越来越厉害，厂里担心他这个病有传染性，补了两个月工资，便把人给辞退了。现在孙远丰身体又没什么力气，也不方便下地干农活，只能在状态好的时候骑着三轮车出去，倒卖倒卖废品。
孙父说，他们村附近有一个回收点，小至甲鱼壳瓶瓶罐罐，大至纸板箱子破旧电器都收，孙远丰会收一天垃圾，然后傍晚去那里兑钱。
一般情况下，孙远丰都是会回家吃的，但偶尔也会去镇里商业街的小馆子里吃饭换换口味，一般都是每周一，很规律。孙父现在回想起来，说孙远丰最近一个月“出去吃”的次数的确增多了。
11月1日那天，孙远丰打过招呼说自己不回家吃饭，但孙家父母并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根据死者胃内容物的消化情况，死亡时间在餐后4小时左右，吃的东西主要为碳水化合物和一些肉类，蔬菜纤维较少，其中气味特征比较明显的是应该吃了某种沙茶酱。”林鹤知提醒道，“镇上就那么几家小吃店，有沙茶酱的或许不多。”
林鹤知的猜测不错，镇上卖沙茶小吃的只有两家店，很快，他们定位到了一家潮汕小吃。
老板娘自然是认识孙远丰的，毕竟那可是村里“臭名远扬”的病鬼儿。她说她记得11月1日晚上，孙远丰来店里吃饭了，且还有一个男人同行，年纪二三十岁模样，穿着黑皮夹克，但老板娘并不认识那个男的。
据老板娘回忆，孙远丰最后好像还和那人起了争执，闹得不太愉快。
于是，单瀮打印出几张男性的照片——分别是堂哥孙富，不肯赔款的保险代理人李方，以及刘小流按了血手印那几户人家里的年轻男性。
“请你帮忙回忆一下，这些人里，有和孙远丰一起吃饭的人吗？”
老板娘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摇了摇头：“没有。”
“这几个我都认识呀，是村里的。”她回忆道，“那个人我没见过的。”
单瀮蹙眉想了想，又从照片里翻出一张身份证递了过去：“这个人呢？你见过吗？”
老板娘“哎”了一声：“就是他，就是他！”
照片里的男人，赫然就是刘小流。
可是，他刚与警方说，自己已经有三天没有见过孙远丰了。

第32章 有疾
“我没有撒谎！”刘小流瞪圆一双眼睛, “我们的确已经有三天没见了，他说他很快就能拿到一笔钱，拿到了就直接跟我走！”
可是想到小吃店老板娘的指认，他面色又一片惨白。半晌, 男人低头抄了一个手机号, 递给单瀮：“其实我也是从家里逃出来的。”
刘小流有一个哥哥刘大强。单瀮查了身份证, 发现两人相差两岁，但身高相貌都颇为相似，特别是眉宇鼻子这块, 几乎一模一样。
段夏一边做着身份信息核查，一边在心里吐槽这个作者起名之敷衍。
刘大强这个身份证, 的确在一个礼拜之前, 买了一张来宁港的高铁票，又在孙远丰死后一天离开了。
警方立刻传唤刘大强。
刘小流在见到他哥的一瞬间，就挥起拳头冲了过去，破口大骂：“你为什么偷偷去找小远？你对小远做了什么！”
要不是警方及时拦住，那一拳头就直接怼他哥脸上了。刘小流像一只狂暴的雄狮，怒吼着：“你有什么冲我来啊, 你为什么要伤害小远！”
刘大强有些尴尬地躲在警察身后, 头都不敢抬起来看弟弟的脸, 只是喃喃说着“我也没有害他呀”。
做笔录时，刘大强承认, 他的确是来找刘小流的。
早些年的时候，刘小流与家里闹得天翻地覆，几乎到了恩断义绝的程度, 后来送进军营，矛盾暂时缓解。退伍后, 父母也给刘小流在当地安排好了工作，谁知刘小流直接跑了。父母碍于面子，没法直接和小儿子沟通，便派出了大哥来找人。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刘大强并没有主动联系弟弟，而是躲在暗中观察。很快，他就找到了刘小流跑来溪口村的原因——孙远丰。
观察了两天，刘大强发现孙远丰是个收破烂的，且看起来病恹恹的一脸快死的样子。他吵不过也打不过自己弟弟，但觉得这孙远丰可能是个软柿子，于是决定从孙远丰下手。
11月1日那天，他主动找到孙远丰，说请他一起吃顿饭。两个人相貌比较相似，孙远丰半点也没怀疑这人就是刘小流哥哥，虽然不太情愿，还是和他一起去吃了晚饭。那顿潮汕小吃是刘大强结的账，根据他电子钱包的流水记录，他们是在晚上6:17吃的饭。
而老板娘一天要接待很多客人，的确也是混淆了兄弟两的相貌。
根据尸体的消化情况，那孙远丰的窒息时间，应该是晚上九点出头。
刘大强说，自己仅仅是试着劝孙远丰主动放弃刘小流而已，其它什么都没做。
“我没骂他，我都没说什么重话啊，”刘大强皱着眉，“我就是和他讲讲道理，对吧，他这个身体情况，适合和什么人在一起？我弟弟要是真带着他走了，两个人能有什么好未来？咱们就现实一点讲，他如果是真的为小流考虑，就不应该干这种事！”
不过，他们的对话并没有持续很久，大概二十分钟后，孙远丰扒拉了两口饭，就重重一摔筷子，沉默地离了席。
刘大强说他当时追了出去，但孙远丰拒绝和他再讨论这个话题，从潮汕炒粉店出门后右手边方向走了：“他说他要回家了，叫我别跟着他。”
单瀮看了一眼地图：“他往右手边走了？孙远丰回家的话，应该是往左手边走的。而且，他母亲当天全程在家，说孙远丰那一整天，离开家后就没有回来过。”
刘大强一愣：“我没注意他家的方向，我对这里也不太熟，但当时他的确是往右手边走的。”
“他当时有没有什么随身携带物品？”
男人回想片刻，又摇摇头：“我找到他是在回收站那里，他刚卖完垃圾，手里没东西，有随身物品也在裤兜里吧。”
单瀮又问：“那孙远丰走了以后，你接下来你做了什么？为什么在第二天就匆匆忙忙离开了溪口村？”
“我回镇上住宿了呀，然后就给我父母打了个电话，报告这里的情况，聊了挺久的，就睡了。”刘大强挠了挠头，“我手机里有通话记录的，前台的人应该也看到过我，七点不到就上楼了，然后一直没出来。”
“结果第二天一早就听说村里昨晚死人了，是上吊自杀——他们说是个很年轻的男孩子，还是个病鬼——我一听不得了，这不就是孙远丰吗！”
“我当时以为，哎，我以为他是因为我说的话一时想不开……”
“我也没想他死啊！我就是——”刘大强唉声叹气，“我就是希望他离开我弟弟嘛。如果让我弟弟知道，可能是我说了什么话导致孙远丰自杀了，他恐怕要恨我一辈子的……我想想就有点害怕，就走了。”
可事实是，孙远丰并非死于自杀，所以，一定有个凶手。
警方核实了一下，迷迷糊糊的前台老板并没有注意到刘大强是几点回房的，乡镇自己搞的住宿也没有电子房卡，都是直接给钥匙。不过，在孙远丰的死亡时间前后，刘大强的确一直在与自己的父母通话，但考虑到刘家人与孙远丰的关系，这并不能作为刘大强不在场的铁证。
另外，刘大强和刘小流兄弟两都是在城市里长大的人，这一辈子都没有干过农活，也不会打孙远丰自缢用的“牛桩结”，因此，单瀮更加倾向于凶手是个村里人。
“我有一个问题——”单瀮思忖着，“按照刘大强的说法，他找孙远丰并非提前约好，而是一时兴起……”
他看向林鹤知：“可是根据孙远丰父亲的口供，孙远丰那天说了自己晚上不回来，那天也不是周一，说明孙远丰在和刘大强见面之前，本来就另有安排。而且，刘大强说孙远丰两手空空，孙远丰父母说他没有回过家，那他上吊用的那条彩色麻绳，是哪里来的？”
孙远丰原本安排了什么呢？
而且，孙远丰和刘大强在一起吃了顿饭，说明原本的安排也并非饭局？
与刘大强不欢而散后的孙远丰，是否又见了别人？
而林鹤知两眼放空，半天也没理人。
“问你话呢！”单瀮拿肩膀撞了林鹤知一下，“你在想什么？”
“啊！”林鹤知这才回过神来，喃喃，“我在想孙远丰得的到底什么病。”
他琢磨好几天了，病原体培养本来就要好几天，目前是什么有用信息都没有。
真是见了鬼了。
不过，实验室里还是传来了令人振奋的消息——
孙远丰的指甲缝里，的确提取到了一个陌生的男性DNA。目前来开，这个人与刘小流，刘大强都不匹配，且由于这人没有在警方留下过记录，因此，无法直接获得身份信息。
*
在单瀮的吩咐下，段夏与叶飞拿着孙远丰的照片，从潮汕小吃店出门右侧方向，挨家挨户问了过去，11月1日晚上是否见过这个人。
一直走到镇中心商业街最远端的便利小卖部，收银台是老板女儿陈丽丽，小姑娘一眼就认出了孙远丰：“我不是很确定是不是11月1日，但几天前晚上，他的确是来过的。”
便利店是村民自己开的家庭生意，收银的都是自家人，所以也没装监控。
“他当时在柜台买了一瓶啤酒，还买了一捆彩色麻绳，我看看流水，这两个加起来一共是21块5……”陈丽丽调出收银机流水，“啊，找到了，是的，11月1日晚上7点19分，有一笔21.5的支出。”
段夏回头一看，发现这个麻绳的确和孙远丰家里用的是他同一种！
女孩对孙远丰有印象，是因为当时他买了啤酒和麻绳后，就坐去店门口的台阶上喝酒了。这一坐就坐了好久，具体什么时候女孩也记不清了，几乎是坐到了快打烊的点。
正当小姑娘琢磨着这个喝酒的人什么时候离开，街上来了一伙人，和孙远丰发生了肢体冲突。那群人收银台姑娘认得，便是家里被刘小流按过血手印的溪口村村霸——汪陈吉——和他的小跟班们。
段夏刚进门的时候，恰好见过门口贴着的营业时间——
上午10：00到晚上9：00。
也就是说，如果孙远丰当时在便利店待到了快打烊，那岂不是离他的死亡时间就很近了？
段夏顿时两眼放光：“你能不能复述一下，当时双方发生了什么样的肢体冲突？”
“我认得那个姓汪的，他带了三个人，就是进门前在门口和那个喝酒的吵上了。”
“我是先听到了他们吵架，”收银女孩摇摇头，伸手指了指玻璃门上贴着的冰红茶广告纸，“我这里看不到，所以没看到，但他们越吵越凶，还骂——骂得很难听。我听到那个男的一声惨叫，还有酒瓶碎掉的声音，所以应该是打起来了。”
然后自动门打开了，汪陈吉酒气熏天，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喊陈丽丽来一包烟。男人肥头油脑，肚腩突出，手上都是纹身，他在村里作威作福久了，村民们都是敢怒不敢言，谁让他老爹有钱，很多事都是拿钱搞定的。
陈丽丽战战兢兢给了烟，说了个价格，但汪陈吉不理她，低头就把烟给自己续上了，说小姑娘长得不错啊，吓得陈丽丽都不敢出声要钱了。
“加上那个姓汪的，他们一共有四个人，”陈丽丽摇头叹了口气，“我就怕他们来零元购，还好拿的东西也不多。”
“所以，他们进店的时候，孙远丰还在门外头？”
陈丽丽摇了摇头：“我当时太害怕了，记不清了，但是他没有进店里。”
后来汪陈吉抽了一根烟，又撕开一包薯片吃了个干净，大有一脸不走了的架势。陈丽丽当时很害怕，悄悄给自己男朋友发了个短信，小声陪笑着说我们快下班了，大哥还有什么想拿的快拿，这才打发了零元购四人组。
那时候，门口已经没人了，陈丽丽在男朋友的陪伴下回了家。
段夏听得义愤填膺：“竟然放任这种人作威作福，你们当地的警察也太不管事儿了！”
市局雷霆行动，把汪陈吉的几个小跟班全部抓了起来，挨个儿审问。
汪陈吉嚣张惯了，进了询问室也一脸天大地大老子最大的嚣张模样。他眯着一双小眼，对着孙远丰的照片“呸”了一声：“谁让这狗东西不长眼睛，坐台阶上拦路。输了钱又见到这晦气玩意儿，生气。”
“我也没怎么着他，我不记得了。”
小跟班一是个黄毛头：“我我我，我什么都没干啊，我就跟着老大进去顺了根烟——老大打人？也没有吧，最多就是对着他胸口踢了一脚，肯定是没把人往死里打呀。我们只是普通的街头混混，杀人的事我们怎么敢做！”
小跟班二是个倒三角眼：“哎呀——也没有打人啦——就是骂了几句，可能踢了一下，就把他踹一边儿去了，老大嫌他晦气，一般就是骂骂，不动手的哈，不动手的。”
小跟班三带着一条假金链子：“踢，踢人的是老大，不——不是我们啊！我就只是抢过他的酒瓶，把酒倒他头上，再把瓶子摔了而已——我其他什么都没干啊警官——”
可问起这件事具体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时候，四个人的口径极其不统一。
汪老大：“嗐tui，我那天喝多了，哪还记得几点和几点啊，老子都不记得自己几点钟回家的咯！”
黄毛头：“我们下午去赌的时候是四点，这我还是记得的，然后就一直输，老大一肚子火气，喝了很多酒，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了，出来天已经黑了。”
倒三角眼：“我喝得有点多，七点？八点？也可能是九点。”
假金链子：“老板说快打烊了，很晚了吧，具体时间也没看呀。”
由于四个人都是单独审问的，警方还是能通过让人画图，对比口供异同等方式，还原出当时的细节——
孙远丰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喝酒，四个混混走过去，觉得他挡路了。汪陈吉看到他就大骂晦气，踹了一脚，三个人也跟着骂，假金链子从他手里抢过酒瓶泼了他一身，再把酒瓶砸了让人滚，然后就进店里了。
至于打人的细节，大家问出来的都是一个样——当时孙远丰T恤胸口画了一个熊猫，汪陈吉一脚踹在上面，孙远丰仰面倒了下去，就爬着逃跑了，且汪陈吉就只踹了这么一脚。
然后他们再出来的时候，孙远丰人就没影了。
单瀮问：“这会不会是你之前说的——那个肋骨裂缝？”
林鹤知沉思片刻，颇为意外地摇了摇头：“如果是当胸踹，那力线是前后方向的，而死者的骨裂特征，断裂位置在胸椎脊椎联结处，说明力线是左右方向的。”
“一种可能，他们在撒谎，另一种可能，他们的确踢了这么一脚，但他们描述的这一脚，从生理学角度踢不出孙远丰身上的骨裂。”
可是，从死亡时间的角度考虑，凶手似乎已经不可能有别人了。
单瀮眼神暗了暗，他本来就对这种街头混混深恶痛绝，觉得这简直是扫黑除恶的漏网之鱼：“审，给我狠狠地审！”

第33章 有疾
虽然几位小混混均是一口否认行凶, 但单瀮还是以他们街头打人，进便利店零元购为理由，满额把人拘到15天，汪家人来赔钱也被单瀮强行挡了回去。
审来审去, 也没从人嘴里审出点什么。
至于溪口村那条商业街, 虽然热闹, 但又破又旧，快拆迁了也没人愿意打理，就连一个摄像头都没有。
单瀮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
过了一天, DNA结果倒是有了进展——
从孙远丰指甲缝里提取出来的那个陌生男性DNA，与假金链子匹配成功了！
假金链子在单瀮面前哭得涕泪纵横, 他说当时他看到孙远丰手里拿着酒瓶, 就想去抢，但孙远丰不想被他抢，还挣扎着抓了他一下，除此之外，他完全就没有再与人发生过身体接触。
有一种审问方式，是让嫌疑人反复地、用细节来描述同一件事。撒谎的人说得越多, 漏洞也就越多。可是不管假金链子讲多少次, 他都在讲同一个故事——
孙远丰是右手拿着酒瓶, 他也是右手去抢，然后孙远丰突然拿左手抓住了他的右臂, 试图不让他把酒瓶抢走。因为假金链子的力气更大一点，在他把酒瓶抢来之后，手腕被孙远丰的左手抓到了。
这个细节和孙远丰的尸体比对上了。
因为孙远丰的确只有左手食指中指里, 藏有假金链子的生物信息。
其它指甲缝里，都是干净的。
因此, 单瀮判定假金链子并没有说谎。
有没有一种可能？人真的不是这四个混混杀的？而且，当时一个个的都喝醉了，怎么看都不像有假装自缢现场的脑子。
那凶手又是谁？
明明这群小混混推孙远丰的时候，已经离孙远丰的死亡时间很近了。
不过，在诸多供词里，有一个细节让单瀮比较在意。
假金链子在反复坦白自己罪行的时候，交代了不少细节，比如，他把孙远丰手里的酒瓶抢了过来之后，因为被抓了，很生气，直接把酒浇了孙远丰一头，最后把玻璃瓶给砸了。
根据陈丽丽提供的收银信息，孙远丰买酒的时候才7点出头，这和刘大强的话是对得上的——孙远丰从上一个饭局里不欢而散，出门右转，来到便利店。虽然不知他为何买了绳子，但是坐在门口喝酒，一定是因为刘大强的话让他犯了愁。
混混们抵达便利店的时候，便利店快打烊了，那也就是说最起码已经在8:30左右了。陈丽丽给他男朋友发的求救短信，显示时间是晚上8:45分……
孙远丰买了一瓶500ml的玻璃瓶啤酒，从七点喝到八点半，喝了整整一个半小时，怎么还会剩下“半瓶”给假金链子拿来浇头？
单瀮不认为假金链子在撒谎，陈丽丽一个小姑娘与孙远丰素昧平生，无冤无仇，似乎也没有伪造短信的必要。小混混当时也说，当时店里要打烊了……
孙远丰借酒消愁，就喝得那么磨叽？
他买的绳子，是因为被刘大强一番话说得想不开，还是说，他本来在便利店门口就与人有约？不巧遇到汪陈吉？
他约了什么人，办事还需要绳子？
*
案情停滞不前，林鹤知的培养基们也没传来什么好消息。
孙远丰送检的□□来自尸体，自然培养出了一些大肠杆菌、金黄色葡萄球菌等等常见的细菌——这些大概率是在死亡后出现的——可它们都没有什么强致病性，没有任何一种病原体，可以解释孙远丰被“啃食”的尸体。
直到第六天，骨髓培养出的沙氏琼脂上，在三十七摄氏度培养出了一条条酵母样的乳白色菌落，无染色，不长毛，放在显微镜下看，它像是某种杆状的节生孢子，但它没有发芽，而是像一根根歪歪扭扭的竹竿。
真菌感染！
在培养的时候，孙远丰已经死了一段时间了，污染最大的自然是血液。至于这个骨髓里的真菌，是死后出现的，还是死前就有呢？如果骨髓生前就携带这种真菌，它有没有可能是孙远丰溶骨性骨质流失的罪魁祸首？
林鹤知并不是微生物学的专家，他把宫建宇拉到了显微镜前：“你看这个像什么？”
“这我怎么一眼就看得出来，”宫建宇摆摆手。
这孙远丰死都死了，宫建宇更关心凶手具体是谁，倒不太关心他生前到底得了什么治不好的病：“这看着像是什么真菌？我怎么知道，我是公安的法医，我又不是医生！”
“那可不可以测序一下？”林鹤知等了这么多天的结果就摆在眼前，他有些急不可耐，恨不得直接知道答案。
宫建宇斜眼看着他：“……这个细菌的DNA测序，和咱们破案有什么关系吗？”
林鹤知：“……”倒是没有什么直接关系。
宫建宇笑眯眯地摆出一副铁公鸡的模样：“测序是免费的吗？燃烧的可是破案用的经费呀！要测你自己掏钱。”
林鹤知：“……”
没有办法，林鹤知只能给自己大学时的微生物学讲师，宁港二院的检验科主任赵梅发了一封求助邮件，主述了病人的病症，同时附了几张培养基与显微镜下的照片。
很快，赵主任回了消息：这是37度的？室温下长什么样？
既然是人活着时候发病，林鹤知自然选择了模拟体温的37度培养。不过，他很听话地将琼脂放回室温里。
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原本干干净净的琼脂上，出现了点点血红，好像每一朵圆形的白色菌落都在往下滴血。同时，温度从37变成25，显微镜下的真菌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形状改变——
先前那些光秃秃的“竹竿”上，张牙舞爪地长出了枝丫，而在枝丫尽头，长出了一只只“骷髅手”形状的芽头。就像林鹤知第一次看到孙远丰被啃空了的肺部时那样，光是看着那一只只“手”，他就感到汗毛倒竖。
温度改变形态，血红色，真菌，结节状肺炎，溶骨性骨质流失……这些特征汇聚起来，林鹤知在心中已经有了猜测。他准备好图片，又发了一封邮件：赵老师，这个是马尔尼菲蓝状菌吗？
对方直接一个电话回了过来，语气非常兴奋：“小林，你这是哪来的样本？病人在哪里？”
林鹤知顿时有点尴尬：“……”病人死了。
赵梅：“……”
“这种真菌感染非常罕见，死亡率极高，”赵主任叹了一口气，“诶，主要是难确诊，你看到的这个东西，血液痰液很难培养出来，经常被当成结核菌治，我这一辈子也就只见过五例——都是别的地方几年看不好，送来就死了。要是能早点发现就好了。”
林鹤知：“……我是骨髓培养出来的。”
“对，没错，皮肤和骨髓培养阳的概率大一些。”赵梅对病例非常好奇，“能麻烦你把真菌样本送一份来二院吗？我想测序确认一下，然后，方便再带一份死者病历来吗？”
林鹤知一想到去二院，整个人都僵硬了。
赵梅倒是兴致盎然地叨叨：“我对这种细菌非常感兴趣，可能凑七八个病例，就能整合起来，写篇论文。”
想到对方如此热情地帮了自己，林鹤知只能应下：“没有问题。”
林鹤知向孙远丰父亲复印了材料，戴上口罩，去了二院。二院人总是很多，患者和白大褂们进进出出，林鹤知没坐扶梯，一进门，就做贼似的钻进消防通道，一直走去五F检验科实验室。这医院一半都是宁港大学医学院毕业的同学，他之前也算是院长手下的红人，很快，林鹤知就被人认出来了。有年轻的技术员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顿时扭头和身边的人交头接耳。
还好赵梅及时出现，把他带进了办公室。
“哎呀，小林呀，”赵梅还是老样子，一头蘑菇头，笑起来眉目弯弯，“在法医那边做得还习惯吗？我早说了，你其实可以留下的，陈院长也真是的，不惜才啊！他们不要，我们检验科要！这里和实验室工作也没什么区别，还不用和人打交道，特别适合你。”
赵梅显然是对这份培养基爱不释手：“嘿嘿，真漂亮。”
“人死了的确好相处一点，”林鹤知僵硬地递过材料，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小医生看到什么惊天大八卦的眼神，“对了，这个病历可能不全。”
赵梅迅速浏览了一下，点点头，问出了那个被林鹤知问了一百遍的问题：“他有没有艾滋病？”
林鹤知摇头：“听身边人说测过很多次，都是阴性。”
“奇怪了，我之前遇到的那几个都是艾滋。据说90%的感染者都有艾滋病。”
正常人接触了这种真菌也不会生病，但一旦感染，这个病就极其难治。
赵主任又问：“他是广西那边的人吗？他有没有吃过竹鼠？”
林鹤知一愣：“他是本地人，吃不吃竹鼠我就不清楚了。这个和竹鼠有什么关系？”
“我之前那几个病历，都是南边来的，而且都吃过竹鼠。据说那什么银星竹鼠啊，马尔尼菲真菌携带率高达96%咧，那咱们这边没这个风俗，吃竹鼠的人，总有几个倒霉中招的。”
林鹤知出于好奇，回去时又找了孙远丰父亲：“冒昧问一句，你们家会吃竹鼠吗？”
“竹鼠？”孙父露出一脸疑惑的表情，“我们家从来不吃这个。”
是啊，放盐省这里，不知道竹鼠可以吃的都大有人在，根本就没有这个习惯。
“孙远丰发病是三年前，也就是他19岁左右，”林鹤知又想了想，“当时，他有去过两广地区旅行吗？去东南那边？”
孙父想了想，又否定了。
老人有些疑惑：“为什么问起竹鼠？”
“就问问，”林鹤知一耸肩，“他这个病，有可能是从竹鼠身上传来的。”
孙远丰父亲思考片刻，突然激动起来：“李方以前养过竹鼠的！”
这个名字听着有些耳熟，林鹤知反应过来：“李方？这不是那个卖保险的？不愿意给孙远丰办理赔的那个？”
“对对对，”孙父连忙应到，“他主业是卖保险的，但还有副业吗，当时也不知他从哪里听来的，说养殖竹鼠赚钱，几年前确实养过的。后来也不知是经营不善，还怎么着，反正没有后续了。”
“之前小远说……要追一笔钱……”孙父两只手绞在一起，“上回警察问我，我就觉得只能是他了。他堂哥虽然拖拖拉拉，但只要有盈利，就会主动还钱。堂哥那笔钱，是我催着的，但李方那里，就只有小远在联系。”
“他和我说，他病得这么厉害，一定能赔的。”
林鹤知抬了抬眉，又给单瀮打了个电话：“那个李方你们有没有查过？”

第34章 有疾
警方又联系上了李方。
男人比孙远丰大了七八岁, 身穿一身廉价的衬衣，打着领结，发胶油油亮亮地往脑后梳去，露出一个长满了红疙瘩的脑门。
11月1日晚, 李方有一个应酬, 和客户一块儿吃饭吃到了八点左右, 接下来按他的话说，是直接回家了，从来没有见过孙远丰。
“我已经有三个多礼拜没见过他了。”李方说这句话的时候, 带着一种“谢天谢地”的解脱感。
“是，他的确因为保险的事找过我几次, 每次也都是不欢而散。”李方头疼地捏了捏眉心, “但我说的很明白了，规则就是规则，当初合同就是那么签的，不能赔就是不能赔，我上哪儿变戏法给他赔去啊！”
“他那些病历证明，我都帮他交上去过了, 上面反馈下来不能赔, 那我也是仁至义尽了嘛……”
“而且, 我本来就要跳槽了。”李方嘀嘀咕咕，“我想着吧, 能躲则躲，躲到月底我就走了……把他这个麻烦踢给我的继任我就不用再烦了。”
单瀮在心底评估了一下李方的作案动机。
首先，如果理赔也是公司理赔, 不需要李方掏钱。
其次，李方的离职手续都已经办好了, 就等着月底跳槽。如果说他的目的是摆脱孙远丰，那的确没有任何杀了他的必要。
虽然说，李方的不在场证明只到晚上八点，并不能覆盖孙远丰的死亡时间，但单瀮觉得，他的作案动机是比较弱的。
于是单瀮另起话题：“听说你之前经营过一个竹鼠养殖基地？”单瀮问道。
李方一愣，半晌才局促不安地答道：“……是的？”
“就很小一个，早就不干了，警官，那都好几年前的事了。”
单瀮：“具体是几年前？”
李方小声：“……三、四年前吧。”
林鹤知在监听室眼睛一亮——这个时间点，与孙远丰发病的时间点是吻合的。
“你和孙远丰那个时候就认识了？”单瀮帮林鹤知问道，“他接触过你养的竹鼠吗？”
也不知李方是不是急着和死者撇清关系，开口就否认：“当然没有接触过！我说都没有和他说起过，那时候他才刚成年呢，能懂什么事？”
单瀮敏锐地捕捉到：“所以，那时候你们就认识了，只是你没有和他说过养竹鼠的事？”
“对。认识是认识的……我没和他没说过竹鼠，如果他知道，恐怕是家里长辈告诉他的吧？”李方挠了挠头，说李家和孙家一直是有往来的，但主要是家里长辈亲近一些，到了他们这一代，着实没什么共同话题，纯属叫得出名字的陌生人。
李方挣扎着：“警官，我和孙远丰真的——我们真的没有什么交集——我一直以为他是自杀的，要不是你们找上我，我压根都不知道——你们不会怀疑我吧这事真的和我没有关系！”
这会儿轮到林鹤知难受了。
孙远丰没有接触过他的竹鼠？
那又是从哪里染上的？
林鹤知一个没忍不住，直接推开门，冲进隔壁：“那你们这里，还有别的人家也养殖竹鼠吗？”
单瀮警告性地清了清嗓子：“……”让他闭嘴吧，显得警方问问题都很不专业，让他继续说吧，这到底是为了查竹鼠还是查凶手啊？！
李方像是脑袋被什么砸了一下：“啊？这件事和竹鼠到底有什么关系？”
林鹤知站在单瀮身边，狐假虎威狗仗人势地冷冷开口：“问你话呢。”
单瀮：“……”
“我我我说，我说，”李方立马哆哆嗦嗦地开口，“溪口村的话，的确就我那一家，规模也不大，当时是网上看到一些农村地区，掀起竹鼠养殖热，说竹鼠这个肉质营养高，味道鲜美，能卖很好的价钱。我家里以前养过鸡，后来禽流感扑杀了一波，也就不养东西了，家里给我十万，试着投资一下。”
“后来发现，竹鼠也不是那么好养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竹鼠运过来以后水土不服，反正就很容易死，活下来几只吃得也很多，尽成了亏本的买卖，我们也就放弃了。”
林鹤知眼神一暗：“那这一批竹鼠，又都是怎么处理的呢？”
“埋、埋掉了啊！”李方缩了缩脖子，眼神躲躲闪闪，“……呃，无害化处理，无害化处理。”
别说单瀮了，这次就连林鹤知都能看出来李方在撒谎。
林鹤知面无表情地剜了他一眼：“那请你把你联系的无害化机构名字告诉我，我想找他们核查一下信息。”
这个问题把李方打得措手不及，结巴半天也没答上来。
电光石火之间，林鹤知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字一顿地替他答道：“你说谎。虽然这笔投资亏本了，但你为了回血，还是把这批死竹鼠卖去了联合食品加工厂。”
李方瞬间面色煞白。
对林鹤知来说，这并不难联想到——在李方处理竹鼠的那段时间，孙远丰就是联合食品加工厂的员工。联合食品加工厂主要卖的都是不标明来源的肉质串串，这种串串浸泡于各种食品添加剂，想什么味就什么味，流浪猫都能把你做的和羊肉一样，安全问题屡上头条。如果，这批竹鼠出现在了肉质生产线上，恰好又被孙远丰在加工时接触到……
虽说孙远丰没有艾滋病，也没有在服用免疫抑制药物——但是有一些人据说因为基因导致的干扰素问题，比正常人更容易被马尔尼菲感染。
孙远丰就是这样一个倒霉蛋。
“没……没有……”李方哆哆嗦嗦的，“也不是，好吧，我是卖给了收购的人，但我不知道对方转手卖去了哪里……”
“……这个和孙远丰的死有什么关系啊，”李方苦着一张脸，“警官你们这次喊我过来，不会是来翻陈年旧账的吧……”
单瀮没想到凶手没找到，倒是揪出另外一起违法乱纪的案件。他皱起眉：“陈年旧账？贩卖没有检疫的死竹鼠，就是合法行为吗？”
李方低着头，焉菜似的，不敢吱声了。
单瀮借口喝水出了去，和林鹤知说道：“凶手应该不是他。”
“竹鼠那件事……你一个突击检查就这样了，”他一边接水一边摇头，“李方不像是个能藏住事儿的人。性格上来讲，不像是能伪装出自缢现场的那种人。”
单瀮仰头一口喝完纸杯里的水，在掌心捏瘪，冷冷说道：“还有，以后不准直接冲进来。”
林鹤知不理他，只是若有所思地看向别处。
面对违法乱纪的事，单瀮也不能不管，回房间又递过去一份纸笔：“收购死老鼠肉的人，联系方式。”
李方有些犹豫，垂着头没动笔。
“你如果只卖了一次，查起来也就赔一点钱。”单瀮语气非常严肃，“但这个中间商，很可能长期收购死畜当成肉卖，这种情况，最后危害的，还不是广大人民群众。你已经做出了一次错误的选择，我不希望看到你错第二次。”
李方这才抄了个联系方式。
“对了，我还有一个疑问。”单瀮拿食指点了点李方的材料，“你名下是有一辆车的，你说你晚上八点见完客户后，是坐车离开。你现在住的地方，离死者死的地方有一定距离，开车会比较方便，我们可以检查这辆车的GPS记录吗？”
“我——我晚上不开车啊，我打的的车，警官。”李方茫然地抬起头，指了指自己眼睛，“我夜盲症，医生不让我晚上开车的。”
林鹤知：“操，你不早说。”
单瀮：“……”询问室里不允许说脏话。
*
警方没有想到的是——也不知是不是溪口村这个地方太小了，那个当年从李方那里收购了死竹鼠的人，竟然就是孙远丰的堂哥孙富。
一路兜兜转转，警方最后又查到了孙富身上。
由于有李方的指认，孙富承认了自己曾经把死掉的竹鼠进货给了联合食品加工厂，且就只有那么一次，还是消杀过的。
他现在的工作，是给加工厂联系肉源，做的都是合法买卖。
警方同样问起了孙富11月1日当晚的行踪——
这里，再次出现了一个微妙的巧合。
原来，陈丽丽说自己“喊来”陪自己的男朋友，正是孙富。两人原本计划在明年开春结婚。
孙富称自己在8点45的时候收到丽丽的短信，连忙从家中骑着小电驴赶了过去，在8点55左右抵达便利店。然后，他在店里哄了一会儿丽丽，一起刷了一点搞笑视频，在确定外面没人之后，9点15就把她送回了家。两人为了多说电话，没骑小电驴，是散步回去的，而从便利店到陈丽丽家，走路也的确只需要十分钟左右。
孙富送陈丽丽回家的事，陈家人都是亲眼见到的，当时还好好夸了夸这个未来的好女婿。
在此之前，没有任何人怀疑过陈丽丽的口供。
毕竟，她与孙远丰没有任何关系，在汪陈吉半夜闯入零元购的情况下，她完全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因此，警察在看了她“向男友求助”的聊天记录后，压根就没想到去问一嘴“你男朋友是谁”。
可现在，她作为孙富未婚妻的身份，让她的证词突然微妙了起来。
根据小混混四人团的口供，出事当晚，他们进入便利店的时候，店主就说自己要打烊了，而他们离开便利店的时候，陈丽丽发了短信，是8点45，当时便利店门外，也早已没了孙远丰的身影。也就是说，孙远丰很可能是在8点30到45之间离开的，不知去了哪里，最后在9点左右死亡——再被吊去了村子后山的树上。
后山上吊的石子地上并没有挣扎的痕迹，因此警方推断，山里不是第一现场。
不过，孙远丰吊死的那棵树，离便利店走路要四十多分钟的路程，哪怕开小电驴速度快一些，也还有一段山路要走。而且，不管是机械性窒息杀人，还是伪造一个自缢现场，都需要充足的时间。也就是说，如果陈丽丽没有撒谎，那孙富的确是拥有不在场证明的。
可是，林鹤知忍不住想，如果陈丽丽撒谎了呢？
不过，就算陈丽丽撒了谎，孙富9点15把女友送回家去，是有很多人看到的，这是板上钉钉的证据。可是孙远丰的死亡时间在9点，这个时间差不够孙富从山那边回来。
因此，林鹤知断定，如果陈丽丽撒谎，那孙远丰很有可能，就是在便利店里遇害的——而孙富在杀人后送女友回家，9点15之后，才回来处理了尸体。
比如，陈丽丽的便利店，完全可以“提前打烊”。

第35章 有疾
可是, 警方又搜查了陈家的便利店里，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迹象。
林鹤知在脑中飞速地整理信息。
目前来看，11月1日当晚，与死者孙远丰存在冲突关系的人有：刘大强, 街头混混四人组——尤其是留下了DNA信息的假金链子, 李方, 以及孙富。
用严格的标准说，这些人都没有强有力的不在场证明。
其中，刘大强的可能性不大。因为凶手知道如何打一个“牛桩结”, 而且，那人还很有可能清楚, 孙远丰在心情不好的时候, 喜欢独自前往后山。因此，凶手大概率为村里人。
然后，混混四人组也可以暂时排除。在这几天警方“车轮战”审问下来，这几个人为了与案件撇清关系，恨不得把彼此的底裤都给扯掉，干过什么坏事都卖了个一干二净。在这种情况下, 依然没有谁提他们当晚杀了人。
醉酒、冲动犯罪, 与精心设计的自缢不符。
至于李方, 他杀人动机不强，又有夜盲症, 在夜间伪造自缢现场，单独作案的可能性似乎也不大。
所以，如果不讨论“凶手无冤无仇随机杀人”的这种鬼故事, 嫌疑最大的人，的确就是这位手脚“不怎么干净”的孙富。
*
陈丽丽与孙富是警方分开审问的。
孙富大约已经是个“老油条”了, 面对警方的调查，把话说得滴水不漏，倒是陈丽丽，警方问得越细节，她的神态就越发地不自然。当单瀮说要带人搜查她的便利店时，陈丽丽是有一些紧张的。
于是，陈丽丽成了单瀮“攻略”的对象。
“你愿意帮孙富隐瞒——因为他是你的未婚夫——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真做了什么事，难道你愿意嫁给一个杀人凶手？”
小姑娘显然被吓得不轻，面色惨白，只是拼命摇头：“我不信，他没有杀人，他不会杀人的。”她顿了顿，咬紧下唇：“我说的都是实话。”
“那个人——死掉的那个——真的来过我们店里，就坐门口喝酒——然后那些人就过来了，外面打起来了——”陈丽丽说起这段话的时候，倒是非常真诚，“是我向孙富求助的，真的，他很无辜，他是被我喊过来的。”
说完，她就开始抹眼泪。
“我知道他欠了他叔叔一些钱，但是一直有在还，而且，平时他私底下都很感谢叔叔，言语间根本没有仇恨谁……怎么会平白无故杀人呢……”
单瀮也不多说什么了，只是留下一句，倘若陈小姐又想起一些什么别的，务必第一时间与警方坦白。
叶飞懒洋洋地嚼着口香糖，吹了一个泡泡又炸开：“单队怜香惜玉啊，小姑娘一哭就不行了，哎这小姑娘的确挺漂亮的，我看单队都舍不得下手诈了。”
单瀮伸手就往他脑壳后面拍了一巴掌。
不狠狠地“诈”，倒不是因为人家是个漂亮小姑娘，而是有那么几个瞬间，单瀮意外地能感知到，这个女孩在说很多话的时候，那个神态与状态，似乎没有什么精心的伪装，虽然紧张，但她是真心相信自己所说的。
一犹豫，就什么都没做。
可是，警方已经没有其他线索了。
单瀮冷笑：“诈，怎么不炸！”
段夏想到某天某个非常嚣张的刑辩律师，忍不住发愁：“队长，现在规定是不是——如果嫌犯同伙没有招，我们不能骗他，说你另一个同伙已经招了我们已经知道了——上纲上线讲法律的话，这个属于诱供啊？”
“撒谎这种事，那不管对方抓不抓，无论如何都是一个把柄。”单瀮摇摇头，“但总有不撒谎的办法。”
“林鹤知，”男人侧过头，嘴角微微一勾，“你是不是最喜欢干这种事了？你教教我。”
林鹤知难得咧开一个笑容：“过奖，过奖。”
段夏：“……”这人眼底突然都有光了。
林鹤知从解剖室挑了一件最干净的白大褂，趁着人不注意，推门走进陈丽丽所在的房间，然后又夸张地退出来，嘴里喊着“走错了走错了”。
然后他又探进去一个脑袋：“哎？对了，你抽血检查过没有？”
陈丽丽有些茫然：“什么？”
“那个，你和死者有过皮肤接触没有？”
“没有啊！”陈丽丽激烈地喊了起来，“我说了很多遍了，他就是在我们店门口，我怎么会和他有皮肤接触呢？”
林鹤知一脸照单全收的模样：“那你老公呢？也没接触过是不？”
陈丽丽抿着嘴唇，依然是把脑袋摇成拨浪鼓。
“行，那就没事了。”林鹤知好像松了一口气，“那个，我们实验室化验结果出来了，从死者身上发现了一种非常罕见、且一旦感染死亡率极高的病原体。主要是死者的□□，血液，溃烂的皮肤脓液——这种东西接触过，一定要及时检查，及时阻断。”
“不过，要是没接触过，那肯定没什么问题。”林鹤知耸了耸肩，“就是我们尸体查出来这个情况，一定要和人说一下。”
陈丽丽沉默地坐着，双手已经在桌下握了起来。
单瀮又来问了几个问题，做完笔录，就把陈丽丽和孙富给放了出去。
当然，林鹤知与叶飞一路盯梢，最后，两人在第二天还是一起去了医院，孙富是被陈丽丽逼着去的，然后，两人就被警方逮了个正着。
陈丽丽双手捂住脸，又哭了起来：“我——我怀孕了……你说的这个病……我知道那个人是身上有病的……只是我不知道会传染……”
*
陈丽丽又重新修正了一版证词。
故事开头差不多，买酒的孙远丰，突然出现的小混混，门外的大闹，向孙富求助……这些，的的确确都是真的。
也正是她主动向孙富求助这点，让陈丽丽一直深信不疑，孙富是无辜的。
可是，当时孙富来的时候，怀里抱着孙远丰。
按陈丽丽的话说，孙富说自己收到消息急着赶来，结果在去便利店的路上遇到摇摇晃晃走路的堂弟，刚打了一个招呼，就见他歪歪扭扭一头栽倒了。他以为这人喝醉了，就去扶，本来想抬到店里醒酒，结果一看，发现竟然没有呼吸了，已经死了！
陈丽丽伸手往人鼻子前碰了碰，发现真的没气了，顿时吓得跳了起来，看都不敢再看死人一眼，语无伦次地解释了之前那群小混混和孙远丰在店门口发生了冲突，而且孙远丰这人本来就有病，该不会直接被打死了？
当时，陈丽丽对孙富说：“报警啊，我们是不是应该报警啊！这是被那姓汪的给打坏了啊！”
可这事被孙富拦了下来。
他说孙远丰走路走着走着，突然倒下的，搞不好是自己发病死的。而且，汪家闹的本来就是陈家的便利店，闹大了，孙远丰怎么死得不明不白，最后还得罪了汪家，为了一个本来就快病死的病鬼儿，不值当。
陈丽丽本来就有孕在身，先是被汪陈吉吓到了，谁知这还有一个更惊悚的，脑子都不太好使，只觉得天旋地转。孙富一把扶住她，让她别着急，安心养胎。
“我会把这一切都处理好的，宝贝你放心。宝贝，你离他远一点，你别看他了，这人有病你也是知道的。”孙富搂着她安抚一顿，就送她回家了。
在孙富陪人回家的时候，尸体就放在便利店。
孙富一回来，就悄悄处理了孙远丰的尸体，伪造出自缢的模样，并要求陈丽丽保密。
陈丽丽是真的相信孙富没有杀人，毕竟，当时她亲眼看到的，孙远丰已经死了。既然已经死了，那这样做只是为了避免与汪家的冲突，保住小店和他们的未来。
她哭得满脸是泪：“……你是说当时孙远丰还没死吗？”
“不。在那之前，孙富就已经杀了他。”林鹤知冷漠地扫了一眼她的肚子，“杀人犯的孩子也没几个月吧？现在打还来得及。”
单瀮：“……”
“我不理解。”林鹤知越想越觉得难以置信，“孙远丰是被掐死的，你看到他的时候，他应该面色青紫红肿，就这个面容，怎么可能是自己晕倒的？”
“我不知道……我以为他是犯病了……我当时太害怕了……”陈丽丽有些语无伦次，“都不敢多看他一眼，我不知道……呜呜……”
孙富那套说辞，或许能骗到陈丽丽，但根本骗不到警方。
首先，孙富所形容的孙远丰“突然跌倒”，并没有在尸体上留下任何伤痕；其次，法医报告已经很清楚了，孙远丰死于机械性窒息，而非其它原因，那考虑到死亡时间他身边的人，凶手只能是孙富。
“那天晚上，孙远丰应该是自己约了人。”单瀮现在已经基本确定，“约的就是你吧，孙富。”
孙富沉默半晌，既没承认，也没否认，最后只是扭曲地一勾嘴角：“那他为什么要自己买绳子呢，警官？”

第36章 有疾
“那应该是你告诉我, 孙富。”单瀮从容不迫地将双手交叉于身前，神色平静，“不着急，你将会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把这件事交代清楚。”
孙富一开始不怎么配合, 但在审讯组轮番进攻下, 他还是认罪了。
正如孙远丰父亲所说，孙富这边的债务，一直是父亲在催, 原本与孙远丰也没什么关系。可是，刘小流的突然出现, 让孙远丰改了主意。他不想空手和刘小流走, 打算拿走孙富还欠着的几万块钱。当然，孙远丰也不敢提刘小流的事，只是说这笔钱是给自己治病用的。
孙富呢，觉得孙远丰这病看了这么久也治不好，这钱还不如拿来自己和丽丽结婚用，就不想搭理他。再说了, 老爹都没催, 他催个球？
可孙远丰盯上孙富, 正是知道他有钱。自从倒卖竹鼠肉赚了一笔中间费用后，孙富就做上了类似的生意。现在他低价收购猪肉, 放到联合食品厂里，用香料处理完后，再当成牛羊肉卖出去, 中间差价赚了不少钱，以至于陈丽丽误以为他是一个会赚钱的男人。
孙远丰的纠缠让孙富烦不胜烦。
不过, 孙富刚好有一些见不得人的工作需要人望风。于是，他告诉孙远丰，最近有一笔生意，如果孙远丰能帮忙，他就付给他八千报酬。虽然这钱比孙远丰之前想的少，但有钱总比没钱好，八千好歹够两人私奔的路费，孙远丰也就答应了。
这个生意是什么呢？
原来，王家养猪场，最近闹了一场猪瘟，有很多没病的猪也需要按防疫规章制度处理。这对王家来说，这无疑是一笔巨大的损失。
平时，孙富为了压低猪肉收购成本，都不会从王家进口，除非是那些已经冻了很久也没有卖出去的。所以，孙富盯上了这次这场猪瘟。病死的猪他倒是不敢用的，但那些还没有生病“被迫处死”的，孙富和人商量好了，打算用对折的价格购买了进来，然后当成正常猪肉卖给厂里，这里就赚个差价，再把它们包装包装，拿牛羊肉卖出去，赚的钱又翻了一倍。
当时林鹤知无意走进王妈养猪场时，那屠夫不允许他进门参观，多半也是因为猪瘟违规处理的事。
孙远丰那个小身板做不了什么重活，孙富也只是需要一个人望风，权当一举两得，把这个病鬼打发走。当时，孙远丰也答应了，11月1日那天晚上8点30，是他们约好夜间行动的时候。
可是，孙远丰在行动前，突然又突然变卦了。
孙远丰了解了前因后果，突然意识到，孙富能通过这一笔买卖赚不少钱，便不再满足于区区八千块钱。孙远丰都决定和刘小流永远离开这里了，自然也没什么事是不敢干的。他突然威胁孙富说，自己要拿这笔交易的一半，要不然他就把猪瘟的事捅出去，大不了这钱谁都别想赚。
孙富一直以为孙远丰是一个唯唯诺诺，胆小且怂的人，万万没想到这病鬼竟然还有这些心眼。可是，孙远丰这么一说，倒是把孙富给说怕了——这光脚的，还真不怕穿鞋的。孙富自己要结婚，要养家，还要继续赚钱，而孙远丰呢？这人本来就没多久好活了，没准一个想不开，还要拉着他一起下地狱。
这事捅出来，孙富不进去也得赔好多钱。
那他的婚姻，他的孩子，他的工作，他的未来——
一切眼看着都要好起来的生活，都要黄了。
孙富起了杀心。
他表面上，拿提高分成稳住了孙远丰。于是，按原计划，他约孙远丰当晚8点30在一个离便利店比较近的路口见面，说自己会开车来接。
孙富想好了，一见面上车就把人掐死，然后伪装自缢现场。
为了确保这个事查不到自己身上，孙富还给自己的真债主，孙远丰父亲，打了一个电话，以试探还款的事情。孙富意外发现，孙远丰父亲似乎对儿子讨钱一事毫不知情。于是，他在电话中表现出自己马上就能还钱的姿态，同时放心大胆地决定，杀害孙远丰。
当时，孙富特意叮嘱孙远丰要带一捆麻绳，“干活”时用得上。他还特意引导孙远丰，说麻绳用“你家里晾衣服的那种就好”。不过，孙远丰不敢让家里知道自己打算卷款和刘小流逃跑的事，怕拿走麻绳打草惊蛇，只好在见人之前买了一捆——他家里也是在便利店买的——却没想到成了自己的上吊工具。
这件事里唯一的意外，是汪陈吉一群人的出现。
孙远丰是在孙富租的货车里，扣上安全带后，被他从椅子后面用手肘给扼死的。因此，孙富没有在死者脖子上留下典型的“扼痕”。同时，孙富一身工作服，戴了袖套与手套，因此孙远丰在挣扎时，没有与他直接皮肤接触，手指缝里也没有留下凶手的生物信息。
在这个计划中，唯一的变数是陈丽丽的求救电话。
孙富收到消息的时候，他已经把孙远丰掐死了，但还没来得及处理尸体。陈丽丽事出紧急，如果他不及时回应，少不了警方到时候查到他头上，自己都没有什么理由解释为什么不帮助求救的女朋友。
这是个隐患。
同时，孙富知道小混混去了店里——孙远丰一上车，就和他说了那些小混混打了自己。孙富急中生智，带着孙远丰就回去了，将计就计地利用陈丽丽、以及小混混之前惹的事，给自己伪造了一个不在场证明。
原本，孙富以为自己的计划完美无缺——
在他精明的一生中，无数次算计，无数次瞒天过海……可孙富怎么都没想到，卑贱如孙远丰，也会人不顾一切地站出来，只为讨要一个事实真相。
案件至此，孙远丰的死因终于尘埃落定，同时还牵连出一起食品安全大案，宁港市警方第一时间突击搜查了联合食品厂的肉类加工流水线，发现那些明码标价的牛羊肉串，的确都是猪肉做的。工厂负责人被控制，管理层迎来大清洗。
六指血手印的故事在村里越传越玄乎，但标签反倒从“晦气”，变成了“正义”。市局的工作有条不紊地继续下去，送看守所的送看守所，整改的整改，叶飞幽幽叹了一口气，说自己这辈子再也不敢吃串串了。
*
与此同时，赵梅实验室也传来消息——林鹤知上交的真菌样本测序结果出来了，的确是马尔尼菲感染。
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刘小流依然留在了宁港，没有和刘大强一起回去。
林鹤知整理案卷归档时，顺便给刘小流又多印了一份，连带着真菌感染的检验报告，一起交给了对方。
刘小流这几天看起来憔悴了不少，原本挺壮实的小伙子整个人都缩水了一圈。他沉默地翻了好几遍材料，像是什么宝贝似的紧紧攥在手里。
刘小流突然起身，回旅馆卫生间里把自己不知道几天没剃的胡子给剃了，收拾得干干净净地出来，再珍重地向林鹤知道谢：“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我替小远谢谢你。”
“举手之劳。”
刘小流又低声念叨起孙远丰生前的事，说他先是被怀疑艾滋，又被怀疑结核，再加上林凯把他是同性恋这件事闹得人尽皆知，在去疾控报备拿药之后，村里的话就越传越难听。
流言的伤害力就在于，它从来都不需要是真实的。
哪怕成功辟谣了，伤害也是不可挽回的。
“这么多年，没人知道他得了什么病……”
“他却为此承受了那么多无妄之灾……”
“谢谢你，给了他一个迟到的诊断。”刘小流黯然抹了一把眼泪，摇了摇手中几页纸，“也谢谢你，给我了一个结果——要不然，我可能一辈子都想着这件事，想不明白就寝食难安。”
林鹤知有些尴尬地瞪着他，喉结动了动。
对于他来说，不过就是，查明真相而已。
毫无由来的，林鹤知突然回想起，自己曾在急诊值班的一个晚上。当时来了两个男人，一个染了粉色头发，穿着紧身皮裤，打扮得都很妖娆，浑身冒着酒味和血，而另一个一只手就亲昵地搭在他的腰上——这两人也不知道在哪个酒吧里打架了，其中一个被酒瓶砸伤了，口子还挺深的，需要缝合处理。
急诊会优先处理伤口，待外伤缝合后，林鹤知给患者开了一套术前传染病检查，主要是为了查艾滋。
“都缝完了还要做检查？”那个嗓音很像女孩子的男生一撅嘴，“你该不会是就想要额外收费吧！我说了，哎呀，我没有艾滋。”
林鹤知冷着脸，张嘴就呛了一句：“你说没有就没有？”
之前实习的时候，林鹤知就遇到过一个患者，明明艾滋阳性但害怕医生不给看病，谎报阴性，弄了一张假的术前证明。术后感染得非常严重，重新检查后才发现是阳性。
林鹤知想到这事心里就冒火：“万一有呢？就活该我和这个医院来替你承担暴露风险是吗？我遇到高风险人群，要求检测一下，很过分吗？”
也不知“艾滋”这两个词在这个群体里是否属于导火索触发点，那个男孩突然涨红了一张脸跳了起来：“你——你才是高风险人群！我没有艾滋！你这人怎么这么说话，你这是——这是歧视！我要投诉你！”
林鹤知：“……”
最后，还是患者的男伴拖着他去做了艾滋检查——他看上去比患者更紧张——当然，最后结果的确是阴性。
测艾滋这件事，医院自然没有责怪林鹤知，但林鹤知这个说话态度，被老师领导轮番骂了一个狗血淋头。
林鹤知回忆起自己简短的从医生涯，和病人发生一些这样那样的言语摩擦似乎才是大多数。明明做着一样的事，明明都是真心实意地想找到答案，但他从来不记得，有谁像刘小流那样真挚地感谢过自己。
这种感觉让他感到很陌生，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塞满了，撑得有些酸酸的，又有一些兴奋。
林鹤知像是一个找到了新玩具的小孩，可是他也不太确定这个玩具到底怎么玩，于是，他只好僵硬地拍了拍刘小流肩膀，以示安慰。
回到药师殿，林鹤知脑海中又浮现出刘小流的那句话——如果不知道真相，恐怕一辈子都会寝食难安。
因为一件事没有结果，因为一个问题没有答案……
真的会有人愿意花一辈子去寻找。
真相，即为安全感。
或许，林鹤知会这么想，是因为从很小的时候，他就开始追寻那个问题——哥哥去了哪里？
没有答案。
所有人都在和他说，人生要学会放下，可是，只有他始终是那么固执。他总觉得，世界好像永远地丢掉了一块，从而无法圆满。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林鹤知也不知道，是自己治愈了刘小流，还是刘小流反过来治愈了自己。
他或许做不了一个好医生，但他或许，可以帮助一些人找到答案。
“鸡啼将旦，鹤知夜半。”
当年，他刚来到济慈寺的时候，老和尚慈祥地拍了拍他脑袋：“这个世界上的生灵，各自都有各自的擅长。你也不必因为说话比别人晚而感到苦恼，我看你下棋就下得很好。”
“逍遥逍遥，凑在一起才是一对。你也改个名吧，免得你听到名字就想到他。”
“鹤知，就叫林鹤知吧。”

第37章 有疾
一想到老和尚, 林鹤知才意识到，被孙远丰案子一打岔，梅干菜扣肉这事都一拖再拖。
他得去买肉了。
说起来，附近农贸市场的那个“王妈”也真是个人物。她一直自称王妈, 说自己的猪肉都是自家养自家杀的, 以至于顾客们都亲热地喊她一声“王妈”。
林鹤知仔细问了问, 才知道她的确不姓王，而是姓李。
表面上，她只是“王妈”猪肉品牌的农贸市场分销商, 但李阿姨自己家也是养猪的，她借着王妈在当地立下的品牌与口碑, 在摊子里“夹带私货”, 以王妈品牌的价格，卖自己家的猪肉。
林鹤知得知真相后，也不太介意，毕竟她家的猪肉质量也很不错，不管怎么说，老头子就吃这一口。他耸了耸肩：“以前那肉就挺好, 老样子吧就。”
“我想买以前买的那种, 一模一样就行。”
王妈, 或者说李阿姨闻言，顿时眉开眼笑, 得意地对林鹤知挤眉弄眼。李阿姨悄悄告诉他，自己卖给他的一直是他们家养的肉。不过，上回林鹤知说要“放久了的肉”, 她给的才是王妈牌的。
“老和尚说你家人病了，看了几家医院也不见好。”林鹤知突然就提了一嘴, “现在病好点了吗？”
“哎，是是是，是我大哥！”说起这个李阿姨就有些犯愁，“没呢，住院挂水，又转院，到现在也没见好！”
“什么时候开始的？一开始是什么情况？”
“病好久了，算起来都快三个礼拜了！”李阿姨急忙说道，“一开始是反复发热，食欲不振，恶心，没有力气！当时也没想着去看病，以为休息几天就好了，结果突然热度一下子飙到四十啊，上吐下泻的，就附近医院输了两天液，结果也没见好，整个人竟然还开始变黄了！”
林鹤知了然：“黄疸。”
“对对对，就是这个，黄疸，然后医生怀疑是急性肝炎，接下来就做检查……什么甲乙丙丁我也不晓得，好几个，查了，又说都没有的。诶，不知道怎么一回事。”李阿姨愁眉苦脸，“谢谢你啊，我们已经转去二院了，之前是怕住院住不进去，才向你打听……”
“主治是谁啊？”林鹤知掏出手机，“病历拍照发我一份吧，我大学室友就在二院肝胆，到时候帮你打个招呼。”
“医生姓赵，这可太感谢了，哎呀，这肉我就免费送你吧林医生！”
林鹤知摇了摇头，照样付了钱：“对了，你大哥是做什么的？”
“我大哥在王家的养殖场工作，是杀猪的。”李阿姨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她们一家也是想把自己老家的养殖场经营起来，但没有做大做强的经验，李家兄弟妹三人跑出来这几年，都是来“偷师”的，好以后做自己的品牌。
杀猪。王妈。猪瘟。
几个关键词瞬间在林鹤知脑子里连成了线：“那你大哥手上有受过伤吗？或者，有没有被猪咬过？”
“哎哟，这我就不清楚了。”李阿姨皱起眉头，“这我得回头问问。咋的了，还能和猪有关系？”
林鹤知说还不确定。
当天，李阿姨就转来了病历。
林鹤知瞄了一眼，黄疸，腹水，WBC升高，ALT和AST也都非常高，怀疑急性肝炎没有任何问题。不过，所有肝炎病毒的检查都是阴性的。医院也是采用了常规治疗肝炎的手段，病人的痛苦程度有所缓解，但治疗了五天，核心症状依然没有显著好转，院方开始做更多的检查，但暂时还没有结果。
不过，李阿姨去问了，几个礼拜之前，李大哥的手的确有个伤口。不过，经常用刀的工作，磕磕碰碰受点伤常见得很，当时伤口不深，也很快就止血了，所以男人也没有怎么在意，的确是不带手套处理过一些生肉。
林鹤知从自己的微信好友里调出了许久没有说话的大学室友，陶函博士学历，又是主任的直系学生，在科室里很说得上话。
他也不和人寒暄，开门见山地就说，你们科室里现在住着的李某某，病案id多少多少，生病前有过猪病原体职业暴露，建议你血液与排泄物都去培养一下，看看是否有人猪共患的病原体。
很快，对方就回了消息，还是一口气一连串的那种。
陶函：妈耶，你竟然活了，我还以为你人间蒸发了，还有人传你被抓进去了……
陶函：怎么了，这病人是你亲戚朋友吗？
陶函：靠，我看了看，我记得这床，老赵的，见鬼哦我们都不知道这人家里养猪啊！当时问了，就说是食品厂的，没继续问啊！
陶函：咦，林鹤知你又不吭声了，求人帮忙是你这个态度吗？
半晌，林鹤知才纳闷地回了一条：我求你？你们自己病因找不出来，明明是我在帮你吧？
陶函：不愧是你.jpg
林鹤知心里憋着一股不知道什么气，堵得有些难受。他又往前刷了刷两人的聊天记录，发现上次说话，已经是几个月前了。
陶函：鹤知，你人在哪里？学校里都在传你被警察带走了，还说钱涌是你杀的。你快出来辟个谣吧，你电话为什么打不通？
陶函：？？你不会真的被警察带走了吧
当时隔了一整天，林鹤知才回复：是被警察带走问话了，刚放出来。我没有杀人。
再次看到“钱涌”二字，林鹤知心中又憋起了一股气。
钱涌与林鹤知一个实验室，都是陈院长的学生。这人考进来时，据说是他们村里唯一一个博士生，好胜心极强，但做事功利浮躁。钱涌这人能把表面工作做得极漂亮，但学术能力放在宁大着实属于中等偏下。总而言之，是林鹤知在学术圈里最看不起的那一茬。
当时，实验室里有一篇影响因子比较高的论文，钱涌着急评一个什么杰出奖项——那个奖项对参赛者在高影响力因子期刊上发表的一作论文有数量要求，钱涌就差一篇——于是，他请求林鹤知把他写成共同一作。
一般来说，同门师兄弟有需求，送个顺水人情是圈内正常生态，偏偏林鹤知是个情商负数的死轴，他认为钱涌对这篇论文毫无贡献，挂个名已经算给了同门面子，还想要一作那真是门都没有，骑脸把人一顿冷嘲热讽。
自然而然，钱涌差了一篇一作，没有评上那个奖，对林鹤知憋了一肚子的气，有事没事就给林鹤知穿小鞋——比如，小组合作大作业，明明林鹤知干了大部分活，但钱涌在最后汇演的时候，却包揽了大部分功劳，还把林鹤知的名字放到了最后一位。
总而言之，两人闹得极不愉快。
结果有一天，钱涌这人就莫名其妙地在公寓里死了，他生前到处抱大腿，与大部分老师同学的关系都处得极好，林鹤知自然成了重点怀疑对象。
那天之后，陶函又断断续续地给他发了一些消息，但林鹤知没再回复，当然，那件事之后，他也没再回过二院上班，而是灰溜溜地躲回了济慈寺里。
至于钱涌的死，警方没有找到任何他杀的线索，最后按照自杀处理了。至今，单瀮都不同意给林鹤知看那个案子的卷宗。
*
没过几天，李大哥的细菌培养结果出来了，竟然是猪霍乱沙六氏菌。院方做了敏感性测试，对症下药，患者的病这才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李大哥出院那天，陶函给林鹤知发来了一张图，满满一大碗红烧肉：“快看，患者家属送的，贼香！”
不仅如此，济慈寺也收到了李阿姨送的新鲜五花。
林鹤知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容。
洪老师父白胡子一颤一颤，冬瓜一张小嫩脸像仓鼠似的撑得滚圆，古老但生机盎然的小院子里，摆着四四方方一张旧桌子，一碗梅干菜扣肉三两下就被这一老一小给吃了个精光。
“香，还得是王妈家的肉香咧。”
林鹤知面无表情：“这不是王妈家的肉了，现在是李妈家的肉了。”
“管它姓王姓李，反正就是这个味！”
林鹤知搁下筷子，低声说道：“我和宫叔叔联系了，以后就不当医生了。他们急缺能出外勤的法医，我先去搭把手。”
老和尚闻言，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眯眯地点了点头：“今年果子我都没摘呢，你多带一点过去吧。”
午后的阳光灿烂，林鹤知蹲在院子里，剪了一兜的佛手。凉风一阵又一阵，枯叶哗啦哗啦地漫天飘下，但佛手粗壮短小的茎秆有力而饱满，“咔嚓”一声后清香格外浓郁。
这是济慈寺里特有的一种品种，名叫“佛骨香”。
早些年，济慈寺承担了附近村民的入殓工作。
小时候，林鹤知经常跟在洪老和尚身后，看多了尸体，很小就能看着伤口猜原因，而每次猜对之后，林鹤知总是会获得巨大的满足感。很多时候，他看活人一张脸，很难分辨对方是什么情绪，但死人就简单多了。
不过，死人身上的味很重。尸臭是一股比较特殊的气味，一旦沾上了很难洗掉，就像很多法医会喜欢用芫荽一样，济慈寺里的先人发现了这种佛手的妙用——不仅可以去掉尸体的味道，还会保留一股好闻的清香。
老和尚会把这种佛手和其它材料一起做成药皂，衣服也用它一块儿洗。所以，林鹤知的记忆里，只要蹲在老和尚身边，就会闻到这股令人心安地味道。
林鹤知刚来到济慈寺的时候，似乎也是这样的一个秋天。林鹤知不喜欢和人说话，也不喜欢和山下小学里的同学玩耍。他喜欢蹲着观察世界。
林鹤知可以静静蹲着，看一棵树，看一块石头，一看就是好久，从来没有人知道他那个小脑瓜里都在想什么东西。
那天放学，他蹲在院子外面看一条蚯蚓。蚯蚓被一块大石头给压着了，林鹤知就看着它挣扎着扭来扭去。
鼻息间传来熟悉的香味，洪一师父的大手从天而降，在他脑门上摸了摸：“怎么一个人待这里呢？怎么不和小朋友去玩？”
林鹤知摇摇头。
他不喜欢那些小朋友，或者说，他不理解其他小朋友，不知道他们爱玩的，到底有什么好玩的。他常常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之间隔着一面透明的墙，因为不理解，所以他只能安静地观察。
有时候还会拙劣地模仿一下。
林鹤知想了想，才小声说：“我和他们不一样。”
“我们每一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洪一点了点头，他也在小孩身边蹲了下来，捡起一根树枝，把那块压着蚯蚓的大石头给拨开了，蚯蚓顿时快乐地游动起来，“但我们常常在帮助他人的过程中，感受到自己与世界的联系。”
林鹤知将那些佛手洗净，切碎，装进药师殿的萃取烧瓶里。
细细想来，其实老和尚给自己讲过许多道理。只是，老和尚从来只说一遍，既不会反复强调，也不会逼着林鹤知回应什么。
他觉得自己的反射弧很长很长。
好像总是要在很多年后，才会想明白那些道理。
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是单瀮发来的消息——
你上次让我查的事情，有了点进展。见面详谈？
林鹤知心头蓦得一跳，差点不小心碰翻三脚架，连忙回了一句：“老地方。”

第38章 一些往事
两人又约在了那家名为Silence的聋哑咖啡馆。
还不等林鹤知开口, 单瀮就要求把涮锅水美式换成了拿铁。万万没想到，这家店的拿铁不过是兑过奶的涮锅水，单瀮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觉得自己灵魂都要扭曲了。
他也懒得和人寒暄, 开门见山地打开一个纸质文件夹, 几份材料整整齐齐, 贴着不同颜色的标签条。
“这是当年那个国际领养机构的工商注册信息。”
领养中介的出资人是宁港一名小有名气的富商，创办这个中介的目的也是做慈善。不过，说是什么“国际”机构, 其实没几个员工，政策整改之后, 机构没能获得国家要求的资质, 也就关门了。
“然后，我还联系了张萍萍——就是当年负责你哥哥领养手续的那个员工——她告诉我，当年段重明也找过她。她说，当时她就给了段队一个号码，那个人姓洪，你还有记忆吗？”
林鹤知一愣：“段叔叔没和我说过。”
“张萍萍给我的号码早已注销易主, 不过, 根据张萍萍对外貌的描述, 以及电信那边的注册信息。”单瀮又递过一份档案，“洪子涛, 本职工作是高中的英语老师，后来开了一所国际学校。他当时在这个机构做志愿者，应该是领走你哥哥的那个人。”
“这人早些年留过学, 也是在留学期间，加入了基督教教会, 发现海外有很多基督教家庭有领养孩子的需求，才以志愿者的身份参与到这个活动中来。”
照片上的男人长得还挺端正，一脸书生气，林鹤知的目光一转，落在那个死亡日期上：“五十六岁就死了？”
“确实不巧。两年前死的，车祸，肇事司机酒驾。”
林鹤知眼底的光瞬间又暗了：“那段叔叔查这件事那会儿，他应该还活着。”
“这人也不难查吧？”说着林鹤知皱起眉头，“毕竟你这么快就查到了？”
“洪子涛的确不难查。”单瀮平静地答道，“但你这张嘴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我说什么了？”林鹤知不得要领，“既然好查，段重明怎么可能会查不到？他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单瀮：“……”
“我不知道段重明是否找过他，但我找到了洪子涛的女儿。”单瀮又拿出厚厚一沓复印件，没好气地拍在桌上，“这家领养中介十几年前就已关停，大部分档案都无法溯源，但你哥哥被领养的那个时候，网络还不算普及，所以大部分领养文书还是以邮件的方式进行的。”
“具体的手续文件洪子涛都没有保存，但留存下来了一些海外来的书信。洪子涛女儿说，她父亲生前非常珍视这些书信往来。我把时间上可能与你哥哥有关的书信都复印了一份。”
林鹤知随便拿起几封看了起来。
书信全是英文的，林鹤知能看懂，但速度不快，毕竟有些手写体过于花里胡哨。仔细看下来，大部分信件都是一份份类似领养孩子的“申请文书”，介绍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家庭，为什么想要领养孩子，物质条件如何如何，对孩子成长有着什么样的规划……
字里行间，都是一个个热切的，渴望拥有孩子的家庭。
“张萍萍说，带走你哥哥的外国女人名叫Nancy，我倒是在这些书信中，找到了一个Nancy。”单瀮从中挑出一份复印件，“这个是她们寄信的地址，是从加州来的，Nancy Johnson，时间也完全对得上。”
林鹤知有些意外，夸道：“英语不错啊，单瀮。”
可这话落进对方耳朵里，却是说不出的阴阳怪气：“……我能双语执法，你说呢？”
林鹤知往后翻了翻，发现这份申请邮件里，还附带了几张照片，分别是领养人夫妻合影，家庭住宅，以及未来给领养孩子准备的房间。
照片都是彩色的，但像素很低，一眼看过去就能感受到时代感扑面而来。图片里，一名漂亮的白人女性，搂着她很有“艺术家”气质的，拉丁裔丈夫，两人怀里还有一条狗。房子是独立的别墅——不是那种豪华庄园的别墅，而是非常简陋的长方体，好像车子一吊就能被拉走似的——无论是外部结构，还是内部装修，林鹤知觉得这户人家的物质条件并算不上好。
他一时间有些晃神。
林鹤知之前上网查询过跨国领养这件事。
诚然，有一些幸运的孤儿被收养去了富裕的外国家庭，一些先天性的疾病也得到了治愈，于是被媒体争相报道。
可事实却是，大部分选择东南亚来领养孤儿的海外家庭，都是因为自己经济条件不够好。毕竟，领养一个美国孤儿，需要几十万美元不止，还需要有律师处理各种法律程序，可领养一个中国孤儿，价格在一万五到三万之间，等人去了美国，也不必再担心与原生家庭之间的法律问题。
再加上后续追踪与责任监督的制度缺失，最后很少有人知道，这些漂洋过海的孤儿，最后都去了哪里——因为人种问题而被寄养家庭的白人小孩霸凌至死，再次被抛弃，各种问题屡见不鲜，看得林鹤知心惊肉跳。
“我上网查了查这对夫妇的个人信息。”单瀮打断了林鹤知的思绪，把他从回忆里拽了回来，“可能是外国人同名的太多了，我没有对方护照或者SSN，所以没能找到什么信息。”
“但我又查了查她们这栋房子的地址，”单瀮表情有些不太自然，又抽出一份彩色图片，“这个是现在卫星地图拍到的，看上去与Johnson夫妇当年寄来的照片完全不一样，可能是翻修重建了，也可能是什么其它原因。我在卫星图放到最大，在房子边上的草坪上拍到了这块牌子。”
牌子上写着“For Sale”，下面是一个联系号码。
正在出售中。
林鹤知再次回想起电脑里的那个视频，只觉得胸口压着一块大石头，着实闷得慌。
卫星图是最后一份文件，单瀮把自己最近的进展都介绍完了：“如果你真的想——可以打这个电话问问，但美国那边，我也帮不到你什么了。”
半晌，林鹤知缓缓吐出一口气：“谢谢。”
单瀮也沉默片刻：“应该的。”
“我还是很在意。”林鹤知又调出了洪子涛的档案，“如果段重明早查到了这个人，他为什么告诉我线索在张萍萍那里断了？”
“是这个人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单瀮一挑眉，“我也查了查这个洪子涛，他没有犯罪记录，从普高辞职创业搞国际教育之后，倒是一下子富裕了起来。赚钱之后，他倒是资助了不少贫困学生。我没接触过这个人，但从慈善、志愿者记录上来看，他一直在做这些善事。”
林鹤知沉默地点了点头。
“哦，对，他身上出过最大的事儿——前几年他卷入过一个官司。”单瀮说道，“有一个他资助过的学生，告他性|侵，但后来这事又反转了，原来是那个被资助的学生家里想要更多的钱，洪子涛没有同意，对方泼污水来着。反正最后是私了了，舆论上，也都是站洪子涛的。”
林鹤知心口莫名一跳：“多大的学生？男的女的？”
“16、7岁吧，女孩。最□□前和解了，说是女孩家里撺掇的，目的是碰瓷，想从资助人那边拿更多的钱。”
未成年，性|侵，几个关键词和某个视频瞬间串在了一起，林鹤知脑子里莫名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如果洪子涛这个人有问题，林逍其实从来都没有被送出国呢？
林鹤知一时失神。
单瀮沉默地打量着他，在心底猜这人到底瞒着什么事儿。说起来，两人认识也很多年了。当时，他在警校的时候参加了一个刑侦技术警务大赛，那案子是虚拟的，单瀮当时拿了第一名。赛后，段重明却神秘兮兮地和他说，其实有个人分数比他高，只是对方并非警校生，所以没有资格参赛。
第一次见面时，那个医学生高高在上地嗤笑了一声。
这么多年来，两人的交流始终围绕着案子。有案子时，林鹤知才乐得多说两句，其余时候，他就摆出一副“管我屁事关你屁事”的臭脸。单瀮从来没有见过林鹤知露出这样茫然的神情，看起来倒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
“你能告诉我为什么这家连锁没有倒闭吗？”单瀮晃了晃手里的咖啡杯，试图表现得更像一个朋友，“因为这么难喝的拿铁也要卖32块钱？”
不过，林鹤知并没有接他的话茬，眼神没有聚焦地飘向窗外，也不知在想着什么，直接把单瀮当成了空气人。
单瀮只好又扯回正题：“你会打这个电话吗？”
林鹤知又沉默了很久，才小声而坚定地吐出一个“会”字。
单瀮看上去似乎还想再说些，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林鹤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到晚上的，那种心跳加速，全身血液流动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好像要烧起来了。
他对洪子涛的怀疑毫无证据，但哥哥到底有没有跟着领养家庭出国，其实还是很好查的。虽说单瀮找的Nancy未必就是张萍萍说的Nancy，但他看完了洪子涛留存的所有书信，也认同Johnson一家的可能性是最高的。
等大洋彼岸进入白日工作时间后，林鹤知拨通了那个卖房电话。

第39章 古曼童
对方花了好会儿才听明白林鹤知在说什么：“你是问之前的房子？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之前这里发生过一场大火，全烧没了，现在的房子是后来新建的。”
林鹤知突然觉得手机似乎有些烫手，他重复了一遍自己的理解, 与对方确认：“是这个意思吗？”
“没错, 兄弟。听着, 我很抱歉我不能给你带来更多的信息，如果你是想打听之前的房东，我建议你去联系当地的警察局。大火会在他们那里留下调查记录, 或许他们能够回答你的问题。”
“你需要他们的电话号码吗？你可以上网查一下，我们这片辖区的名字叫做……”
林鹤知没能在网络上查到更多的关于那场大火的信息, 但他联系上了当地辖区的警察局。接电话的人, 是一名嗓音悦耳的年轻女性，言语间仿佛都带着雀跃的笑意，莫名让林鹤知想到了段夏。女警在听完林鹤知的诉求后，便说帮人去查一下档案。
很快，她回复道：“你说的那个地址的确发生过一场火灾，不过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当时无人生还。我们在现场找到了刻意纵火的助燃剂, 但很遗憾, 我们并没有发现纵火的凶手，所以, 最后案件被定性为自杀，或者意外，因为我们还在现场发现了毒|品。”
听到火灾日期的那一瞬间, 林鹤知有些恍惚。
他暂时还没有明确的证据，证明Johnson一家收养了林逍。可是, 火灾发生的日期——4月12日——正是林逍被人领走的那天。
这个世界上，会有这么巧的事？
女警又问道：“先生，请问你还在吗？”
林鹤知这才反应过来，又低声重复了一遍：“无人生还？Johnson一家？”
“是的，没错，先生。”女警的吐字非常清晰，为了照顾英语并非母语的林鹤知而放慢了语速，“死者正是Johnson一家，Nancy，Nancy丈夫以及她们的儿子Raven。我很抱歉。”
Raven——
那你的名字，是不是叫做Raven Johnson？
林鹤知又问：“DNA确认过死者身份吗？”
对方沉默片刻，才答道：“我最近才来这里工作，所以对这个案子并不太熟悉。根据我现在能查阅到的信息，现场两名中年人一男一女，人种、身高、年龄都符合Johnson夫妇，而第三名死者为亚裔，身高、骨龄亦与Raven相符——他是Johnson夫妇收养的孩子。”
“没有任何的线索指向死者并非Johnson一家，先生，请问你是有什么疑虑吗？”
林鹤知沉默许久，不知如何应答。
有疑虑吗？
他隔着一整个太平洋与将近十年的时间，他又能说自己有些什么疑虑呢？指责对方没有提取DNA信息就得出结论不够严谨吗？
“我能不能——”林鹤知觉得自己舌头有些打结，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照片——方便吗？我是说，我能理解案件信息不能向外披露，但是否有可能，让我看一看Raven的照片？”
对方又询问了一下他的身份，林鹤知坦言自己的哥哥当年被领养了，才查到Johnson一家。
女警听完，顿时“Awww”了一声。她几乎是立刻就把这件事答应了下来，并向林鹤知确认了发送照片的邮箱地址：“请问我还有什么是能为你做的吗？”
“没有了，非常感谢。”林鹤知听见自己说道。
“不客气，非常乐意为你提供服务。”
打完电话，国内时间已是凌晨四点。
林鹤知垂下眼，这才意识到各种文件，通话中的笔记，早已杂乱无章地摊满了书桌。其中，火灾发生的日期被林鹤知拿笔高亮了好几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无意识地拿红笔圈着那个日期，直到那个圈变成了一个杂乱的“鸟巢”。
那是十年之前，也是他与林逍分开的十二年之后。那一年，林鹤知刚成年，而那一天，林鹤知无知无觉，大约正沉浸于书山题海，准备着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场考试。
也不知时间过了多久，电脑发出“嗖”的一声，让林鹤知再次抬起头。邮件页面显示收到一封新的邮件，有图片附件。
林鹤知颤抖地点开，就对上了一双熟悉的双眼。
记忆里的哥哥已经变得非常模糊，模糊成了一个温柔的幻影，而眼前的那张照片又是如此清晰，如此熟悉，好像不过是一个更年轻，肤色更深的自己。
那是一份死亡证明。
时间变得异样漫长，空气里的氧气好像也变少了。
林鹤知突然伸出手捂住了脸，掌心最古老的一道刀痕开始隐隐作痛，疤痕下好像埋了一颗小心脏，要从皮肤里跳出来似的。眼眶干涩酸胀，各种他无法辨识的情绪像是要从每一个孔里溢出来，可他却没有流下一滴泪水。
林鹤知迅速关闭了那封邮件，好像那是什么烫手的恐怖图片。
与以前完全不同的是，在得答案的瞬间，他没有得到任何满足。他好像早就知道了，又好像在负隅顽抗，拒绝相信——
不对。
一定有哪里不对。
要不把这事从头再捋一遍？
再看看视频吧，是不是漏了什么重要线索？
相信你的直觉吧，洪子涛这个人就是有问题——
而他脑子里更加理性的那个自己，全程冷眼看着慌乱的情绪四处逃窜，甚至还感到了一丝不屑，和自己说：看吧，情绪就是一种毫无意义的存在，面对现实的第一反应，永远是逃避否认。
十年前那场大火，摧枯拉朽地烧进了他的大脑。良久，林鹤知从自己逻辑的断壁残垣中抽出一根烧焦了的横梁——人还是被送到美国去了，之前关于洪子涛的猜想并不成立。
林鹤知下意识握紧了那个U盘。
这段视频，是段重明给他的。
不知是不是因为儿时的那段缘分，段重明一直对林鹤知照顾有加。等林鹤知上大学的时候，段重明也早已从基层小民警做到了刑侦支队，林鹤知便好奇地问他，有没有什么真实的案例，可以给他玩玩。
一开始，段重明也以为他是“玩玩”，但万万没想到，林鹤知在这件事上展现出了惊人的洞察力。
当然，段重明不可能让一个大学生直接参与破案，但他会掐头去尾，模糊掉具体的真人信息与地址，将案件材料存在U盘里交给林鹤知，有时候是教科书案例，有时候也会用真实案例改编。
那个视频，就夹在某一次段重明给他的U盘里。
当时，林鹤知看得汗毛倒竖，忍不住追问这是什么东西，段重明却皱起了眉头：“这个问题，难道不应该是我问你吗？林鹤知，你要是缺钱，你可以向叔叔要，但有些钱，是万万不能赚的。”
林鹤知：“…………”
他难得情绪有些激动，几乎是对天发誓，说视频里的人绝对不是自己，甚至脱了衣服证明自己身上根本就没有那些纹身与疤痕。
段重明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
对于林鹤知来说，林逍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是他时不时想念，无论如何都放不下的心结。可十几年来，段重明没再想起过林逍这个人，他所熟悉的这张脸，到底只有林鹤知一人而已。
段重明告诉林鹤知，这个视频是警方在一次扫黄行动中，从不法分子手中缴获的。那个犯罪分子从互联网上搜集sq视频，再二次贩卖牟利，人已经进去了。可是，这种视频一旦开始在网上秘密传播，警方完全无法溯源。
在林鹤知的坚持下，段重明决定重启调查，看林逍到底去了哪里。
按道理，段重明是能查到洪子涛的，更何况，当时洪子涛这人还活着。既然他存有Nancy的书信，那他一定还记得林逍当年去了哪里。一旦段重明查到Johnson一家，那这场大火也是板上钉钉的事……
所以，段重明当时是那样温和地与自己说——
鹤知，不要再查了。
过好你自己的生活。
段叔叔是早就知道了吗？他是不是害怕自己知道真相后伤心难过，所以才撒了一个善意的谎？
林鹤知整理完所有的文档，将它们和那个U盘一起放进了档案袋里。最后，目光又落在了洪子涛剩余的那些书信上……
这些孩子，都还好吗？
二十余载光阴呼啸而过，命运如同钢铁洪流，寥寥几页书信间，是多少人被改写的一生。
*
早上七点半，林鹤知刚到办公室，就听说宁港市城南一座私家藏品展览馆内发现了一具尸体，需要法医去做个评估。
死者性别男，名叫张子枫，25岁，是一名全职up主，运营一个自媒体账号，名叫“探秘枫哥”。张子枫长得还挺帅，以至于产出内容平平，直播会火起来全靠那一张脸。
张子枫是独自死在展览馆里的，身边就是自己的拍摄工具。今天一大清早六点左右，保洁员报的警。
林鹤知与法医团队坐上了车，就听段夏和痕检们叽叽喳喳地在聊这个案子。从同事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对话中，林鹤知能听出个大概——
这个私人会馆呢，最近在举办一个什么泰国文化相关的私展，展品主要是一些佛牌，冠兰圣物等。现在国家打击封建迷信，这种东西本不便大肆宣扬，因此，它的定位不过是一个私人的、小圈子内部的展览。也不知道怎么的，这个倒霉网红为了博个噱头，决定半夜潜入搞一个什么“夜晚探秘古曼童”的直播，结果播着播着就把人给播没了。
“他播到凌晨一点多，死前发生了什么可能都有记录，我在他的超话找回播。”
“离谱哦，他的粉丝怎么都在刷，说他是在和古曼童对话时，对古曼童出言不逊所以遭了报应……？这都几几年了，怎么还有人信这个！”
“死前都在直播？”林鹤知凑过脑袋，“回播找到了没有？”
“这里这里，”段夏连忙递过自己的手机，“时长上看，这个大概是最全的。”
林鹤知戴上耳机，点开录播。
屏幕上瞬间出现了一张苍白的脸，张子枫独自走在一条漆黑的走廊里。主播的五官的确端正，眉目英挺，是当前比较受欢迎的那种脸型，可惜那冷光是从下往上打，给整张脸都刷了一层阴间滤镜，鬼片气氛感拉满。
“欢迎来到枫哥探秘直播间——”
“今天呢，枫哥就要悄悄带大家来看一看，泰国神秘的佛童子、金童子、财运童子——也就是大家熟知的古曼童。”
“很多人都说啊，哎这古曼童，不就是养小鬼么？”
“其实，古曼童和养小鬼还是有很大区别的。在东南亚那边，会有高僧把早夭的小孩尸骨超度、炼化，做成佛牌供养，而作为回报呢，这个小童子会帮你解决生活中的许多问题，可以说是求什么，得什么。古曼童都是自愿的，但养小鬼呢，你就不知道这个尸体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到底是不是自愿的，所以养得不好，很容易遭到反噬。”
“悄悄地和关注枫哥直播间的朋友们说一句啊，今天这个私人展览，平时是不对外开放的。这位收藏者呢，师从泰国的一位龙婆……”
张子枫的嗓音与脚步声一起落在空旷的展厅里，泛着一层清冷的回声，直播间弹幕雪花一般地滚过。

第40章 古曼童
“这个龙婆是什么人呢？相传啊, 她们有通灵能力，可以与这些古曼童进行对话。来，给你们近距离感受一下，古曼童长什么样……”张子枫的摄像头一转, 就对上了一张金色的圆脸。
这个展厅很暗, 不知是不是张子枫为了追求效果, 故意不开大灯。除了展厅墙壁最下方往上打的黄光之外，只有展桌上的迷你“台灯”，从上往下打, 倒有几分舞台聚光灯罩在主角身边的效果。
只见那娃娃面无表情，一双漆黑的眸子突出, 没有眼白, 嘴巴倒是鲜红的，金色的身体在胸口位置有一道竖着写的红色咒符，再被那阴间滤镜一打，怪瘆人的。
一大片雪白的“护眼弹幕”很快又把佛童子的画面给覆盖了过去，张子枫的声音在背景里讲解，也不知是不是张子枫的网络信号不好, 视频在这个地方还卡了几秒。
“……这尊佛童子呢, 是比较有名的一位, 叫做……”他念了一个泰语名字，“我们一般叫他Akin。Akin这个身世啊, 其实大有来头。他呢，是由七位早夭的男孩的骨灰——你们看这个说明上都有写姓名与死亡日期以及死亡原因——再加上108种草药、坟土，被得道高僧念经供奉108天后制成, 在这一批佛童子里，应该是法力最强的一位。”
主播时不时地把镜头对向展览呈列, 上面依次坐着各种大小不一的童子像，冷白的灯光流转，有的全身泛起黄铜般的色泽，有的则通体暗红，还带着半点玻璃似的通透，还有的是白色的，五官狰狞。
张子枫依次介绍着这几位古曼童的“身世”。
段夏听那些“制作成分”，一脸被恶心到了的神情：“太变态了，这是把坟土供家里啊。”
“这个弹幕能不能取消？”林鹤知有些不耐，“画面一半都给盖住了，细节都看不清楚。”
“这个是录屏，没法取消，不过应该还有粉丝录了没有弹幕的。”段夏解释道，“是我看到超话里有网友在说，说这场直播一定要看弹幕，我觉得弹幕里可能会有线索，才选的这个。”
这时，画面又卡住了，弹幕里也有人在提醒主播。
不一会儿，视频恢复流畅，叮叮当当一顿音效，原来是有人给主播刷了几个高级礼物，而张子枫紧张兮兮地对镜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眼神警惕，压低嗓音：“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
顿时，直播里一片安静，只有细微的电流音，大家自然什么都没有听到。张子枫四周张望了一下：“我好像听到了有小孩的声音。”
弹幕再次被雪花似的“啊啊啊”，“救命”，“狗男人你不要骗我”刷屏了。
张子枫也立刻笑了起来：“大半夜的，不整点活都对不起我来这么一趟。谢谢用户名为‘Akin’的粉丝给我刷了五个火箭，我说你也不用特意这么应景地改个名吧？”
林鹤知这才注意到，刚才给张子枫送礼物的用户，把自己ID改成了那个“法力最强”的古曼童。
“没有声音，没有声音，哈哈。”张子枫神态又恢复了自然，“我又不通灵，古曼童怎么会和我说话？枫哥觉得吧，这种事情，从科学上解释，那肯定是解释不通的，但可能世界上就是存在一些科学解释不通的事情。龙婆到底能不能与古曼童对话——这些佛童子到底能不能给供奉的人带来所求——大家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吧，枫哥我是不相信的哈。”
“接下来呢，枫哥再来带大家看一看，泰国另外一种非常受欢迎的——冠兰圣物。”
就在此时，也不知是谁带头刷了一句——
【枫哥，快回头看，你身后有个小孩！】
【你是卡了吗？还是糊了一下？？】
【枫哥你今天直播信号怎么这么差】
【热知识，鬼能影响电磁信号】
复制党们纷纷出动，弹幕上顿时全都是“枫哥你身后有个小孩”。张子枫对直播屏笑得眉眼弯弯：“我知道你们在胡说八道！好了好了，大半夜的，不要在直播间吓我！”
网友们搞起事来可不消停。
【枫哥，我没吓你，真的，直播屏里有张脸】
【不信你回头看】
【我赌半根黄瓜枫哥不敢回头看】
“谁不敢回头看了？我说你们无聊不无聊！”张子枫笑着骂自己粉丝，“都睁大眼睛给我看好了啊——”
说着他回头看了一眼，还特意拿手机摄像头照了照，身后自然是什么都没有。
主播继续介绍着冠兰圣物，还分享了一些这个主题相关的奇闻轶事，求财的突然日进斗金，求配偶回心转意的突然就破镜重圆等等。眼看着时间临近子夜十二点，张子枫突然皱了皱眉头，神情警觉，他停下了嘴里说的话，回头再次看了一眼，也不知是网络信号问题，还是大量弹幕同时发出导致的顿卡，直播画面不动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林鹤知才能清晰的看见，张子枫的脖子后面，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小孩的手印，只有成年人鼻头大小。
显然不少粉丝都发现了这个细节，弹幕瞬间爆炸了。
林鹤知按下暂停键，将视频退回十分钟前，张子枫被粉丝忽悠着第一次回头时——那个时候，他脖子后的确什么都没有。这个手印是在这十分钟内出现的。
林鹤知：“……”
顿卡结束，画面又恢复了流畅。
张子枫在向粉丝们道歉，说真没有想到这个地方的信号如此不好，好像把弹幕都给卡没了。从张子枫的表现上看，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脖子后面多了个手印，也没有看到那些问这个事的留言。他只是对着镜头温和微笑：“现在呢？我现在还卡吗？诶——实在没想到这么卡，实在不行，今天的直播可能就这样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张子枫身后、摄像头的镜头里，突然亮起一抹红光，但由于摄像头聚焦问题，林鹤知并看不清那是什么，只知道那是一个会发光的东西——毫无征兆地，在漆黑的藏室里亮了起来。
录屏到这里就突然结束了。
主播掉线了。
“这就没了？”林鹤知看了看录屏时间，刚好是第二天零点。
段夏也是愣愣地抬起头：“艹，没了？”
当时就有少量粉丝担心张子枫是不是出事了，有“业内人士”批评张子枫不应该如此拿古曼童开玩笑，因为有些小孩脾气不好，是真的会生气的。当然，大部分更理智的粉丝觉得这可能是某种直播行为艺术，毕竟张子枫给这次直播标注了一个“胆小误入”，估计是故意吓人，就博一个流量噱头。
这谁能想到，这人还真的出事了。
段夏看向林鹤知，努力摆出一副坚定的神情，嘴里丢豆子似的蹦出一句话：“我是一个——坚定无畏的——唯物主义者！”
随后她深吸一口气，又低头拖动进度条：“我要再看一遍。”
林鹤知：“……”
林鹤知把那段录播又快进了一遍，一车人也抵达了现场。那是一家装修精致的私人会所，从外观上看，更像是一家豪华的别墅。门口既无装饰，也没有商业宣传，黑瓦青墙的大平层隐藏于精心修剪的灌木从中，深色单面可视的落地窗泛着黑水似的光泽。
法医组抵达的时候，单瀮已经在现场了。
“场馆几个入口门窗都没有被强行破坏的痕迹，而且昨晚，整个场馆的安保系统——摄像头，红外人员探测器器——全部都被提前关掉了。”单瀮简洁地汇报了一下当前现场的发现，“因此，我怀疑有内部人员参与，已经有侦查组的同事去询问了。”
大门进去就是一片铺着大理石的展厅，四周挂着不少由金色雕花相框裱起来的欧风油画。一张简陋的小木桌上，立着一块透明塑料板，写明了这间会所、或者说私人展厅的预约与使用方式。
一楼呈列的都是绘画类展品，古曼童在地下二层。林鹤知走下楼梯，觉得负二层整体装修风格都很阴冷，说是墓室甬道也毫无违和感。场馆的wifi一直连不上，林鹤知一下楼4G信号一下楼就变成了3G，或许，张子枫直播时一直卡屏也是这个原因。
单瀮带着法医组穿过黄色警戒线，走进西边的一间小展厅，对地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死者被发现的时候，就是这个模样，当时保洁害怕极了，喊了两声没反应就直接报了警，说是没敢上前碰他。”
“暂时还不能确定他是不是一个人来的，辛苦痕检仔细搜查一下环境里的生物痕迹。”
段夏嘀咕了一句：“直播的时候他说他是一个人来的，如果他没骗人的话。”
林鹤知走进展厅时，注意到展厅门口有一扇自动滑门，现在正安静地回缩在墙壁里：“保洁发现尸体的时候，这扇门是开着的，还是关着的？”
“保洁说是开着的。”
林鹤知点点头，这才一步夸了进去。他环视一周，觉得桌上排列着的那些娃娃，倒是比视频里的更瘆人一些。
林鹤知的目光落到尸体上，眉心微微一皱。
张子枫侧躺在地上，像婴儿一样蜷缩了起来，一手捂在胸口，而另外一手掐住了自己脖子，眼球微微突出，全身紫绀，嘴角有少许呕吐物，双便失禁。由于尸僵的缘故，张子枫的关节基本都锁住了，只能暂时保持着这个“蜷缩着自己掐自己”的模样。
背包放在房间一角，手机掉在门边，而他倒在展厅桌子边上。他摔下去的时候可能撞到了桌角，有一个白色的古曼童小人也摔下去了，脖子断了，一张惨白的脸上挂着一个诡异的笑容，脸颊两点红，嘴唇却是紫的。
不巧，张子枫的嘴唇也是青紫的。
林鹤知简单地检查了一下尸体体表，并没有发现任何伤痕，他伸手压了压皮肤，发现尸斑还能褪色，说明死亡时间在六到八个小时之间。现在是早晨八点，也就是说，张子枫在直播中断后不久就出事了。
“这人好端端的，什么伤都没有，是不是只能是中毒？”段夏把死者裤袋、背包里的东西都掏了出来，一一在地上摆开，“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摄入的毒物？随身携带的就一瓶矿泉水，还有一颗吃了一半的巧克力……会是这个巧克力吗？”
“尸斑颜色很正常，呕吐物里也没有什么特异性的气味……”林鹤知仔细打量着张子枫的手，那皮肤苍白，指尖格外紫，眉心微锁，“最明显的体表特征是紫绀——说明血液里有大量的脱氧血红蛋白——其实，他窒息死体征非常明显，死亡不是迅速的，而是窒息了有一段时间。”
段夏咂舌：“那、那有什么毒会让人变紫吗？”
林鹤知没有抬头：“硝酸盐。”
他拿起一把小工具，尝试着撬开死者掐自己脖子的手，试图寻找被他手掌盖住的扼痕，然而，张子枫的指关节扣得非常死，看来在尸僵解除之前，在不破坏尸体的前提下，林鹤知很难看到死者脖颈部的全貌。
林鹤知已经脑补了一个画面——
凶手在扼死了张子枫之后，把他的尸体摆成蜷缩态，再把手掐到他的脖子上，侧身用脑袋压住，直到尸僵形成，关节不能再动，就会呈现出他们现在所看到的模样。
不对。
林鹤知拿工具掰了掰张子枫的手指，便把这种可能性自我枪毙了。
“你看他这个手啊，”林鹤知眉宇间兴趣盎然，像是找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掐得其实很紧很紧，只靠尸僵的话，这个手不会掰不下来。他死之前，的确是在很用力地自己掐自己。”
光线昏暗的藏馆里，说话都带着玉质的回声，再加上林鹤知的嗓音不大，又没什么感情，听得段夏一身鸡皮疙瘩。她的目光又落到那个面目狰狞的古曼童身上，哆哆嗦嗦地开口：“自己……掐自己？人也不可能把自己给掐死啊？这——这总不能是真的中邪了吧……”
单瀮的目光冷冷地向她扫来：“我出队之前强调过什么？”
段夏触电似的一挺背：“我——是一个——”
“看这个。”还不等她说完，林鹤知拿镊子从死者脖子背后撕下了一张薄薄的贴膜纹身，正好是那个黑色的小手印。他举起镊子，展品灯的灯光穿过那层几乎透明的薄膜。
林鹤知莞尔一笑，帮人补全了后半句：“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第41章 古曼童
段夏眼睛一亮, 连忙从现场呈列物中找到一张塑料膜：“这个！应该就是他撕下的贴膜，形状对上了。”
显然，这个“黑色的小手”，不过是张子枫提前设计好, 在直播间里吓观众的小把戏。第一次回头, 故意露出空无一物的后脖子, 然后在镜头变化的时候，悄悄往脖子上贴一层这个，故意再让观众“不小心”看到……
“尽是些装神弄鬼的把戏！”段夏嘟哝着骂了一句, “估计后来突然亮起的红光，也是他自己搞的。”
直播间吓人的计划是张子枫自己设计的, 那么, 他的死又怎么解释呢？
“这个房间里生物痕迹倒是不少，”痕检埋头调取着指纹，“但这里也算一个公共场所吧，也不知道这些人是不是和张子枫在一起来的。”
“他手机里有什么线索？”林鹤知粗略地目测了一下手机与尸体之间的距离，觉得着实有些远。这台手机是张子枫的直播道具，很有可能藏着重要线索。
“要密码, 他指纹打不开, 我们已经送去破解了。”单瀮答道。
他手机震了震, 单瀮点开消息，一张脸更冷了：“叶飞去了死者家里。目前看, 张子枫是独居，但他在家里养了一些蘑菇。”
他递过手机，给大家看叶飞传来的照片：“具体什么品种要找专业人员鉴定。叶飞已经联系禁毒了, 但我怀疑这是裸|盖|菇的一种，你看叶飞拔了一根, 这个白色的肉杆部分已经开始变蓝了。”
年纪大一些的痕检员在一旁唉声叹气，说这些年轻人一天天的，干什么不好，又种致幻蘑菇又玩死小孩。
林鹤知瞄了一眼图片里白杆棕伞的蘑菇：“种了多少？”
“倒也不多，就这么两箱。”单瀮眼神又落在那个巧克力上，“之前我们有抓获过一个私自种植致幻蘑菇的犯罪份子，他是把蘑菇磨成粉，加到巧克力里，线上售卖牟利几十万元。”
“你们之前在说死者自己掐自己脖子，”单瀮问道，“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张子枫吃了什么致幻的东西？”
段夏眼珠子一转，回忆着：“这人直播的时候，好像也不像是嗑嗨了的样子……”
林鹤知只是摇头，说具体死因要回实验室才能确定。
要说有什么幸运的事，那就是这一具尸体还很“新鲜”，林鹤知抽心血抽得非常顺利，放在冷藏箱里，与水和巧克力一块儿送回了实验室。他按照步骤做完了现场鉴定：“人我先带走了，还有什么要拍的吗？”
单瀮摇摇头：“手机破译了第一时间联系你。”
*
上了解剖台，林鹤知才看到张子枫脖颈处全貌。
死者脖子有轻微的掐痕，但只提取到了张子枫一个人的指纹。脖颈内层没有任何淤血、骨折，气道通畅无阻，胸廓也没有压伤，因此，基本可以排除机械性窒息。可是，开腔后发现，死者有严重的肺气肿，证明他的确是死于窒息。
全套毒理需要时间，实验室优先排查了常见毒品、□□与硝酸盐，但测出来都是阴性，倒是血检的pH数值引起了林鹤知的注意——
“酸中毒。”
人死亡之后，血液会自然变酸，但林鹤知通过计算公式矫正了死亡小时数，张子枫的血pH值依然远低于常值，且碳酸含量非常高。
可是，张子枫的肺部看起来非常健康，看上去并没有任何生理性病变足以导致二氧化碳潴留。
“中毒导致的呼吸抑制？”段夏提道，“毒物抑制呼吸中枢，或者瘫痪呼吸肌，导致呼吸行为停止，二氧化碳无法排出体外？”
“他既然在家里种蘑菇，保不准还吃一点什么别的。”小罗啧了一声，“不是我说，现在新型毒|品越来越多了，这种新产品的化学结构，查起来简直是大海捞针。”
“存在这种可能。”林鹤知点点头，又拿了两个针管，分别取了肺动脉与肺静脉里的血。尸体新鲜的好处就在于有临床意义的生物样本足够多，但这人到底也死了几小时，两管血抽出来都是极深的暗红色。
一般情况来说，血液离开肺部时，扔掉二氧化碳，载上氧气，颜色会比进入前更加鲜红，但林鹤知并没有在张子枫身上观察到这种差异：“分别测一测二氧化碳分压吧。”
这结果出来，倒是很反逻辑。
张子枫的肺静脉血里，二氧化碳含量竟然比肺动脉的还高！也就是说，血液经过呼吸后，不仅没有交换出二氧化碳，反而获得了更多的二氧化碳！
“吸没吸毒我不知道，”林鹤知缓缓得出结论，“但这人死于二氧化碳窒息。”
人的呼吸遵循气体扩散原理——气体永远会从分压高的地方，往分压低的地方扩散。当人吸入的空气中二氧化碳分压低于血液，二氧化碳才会从血液中进入肺泡，而当人吸入的空气中二氧化碳含量更高，二氧化碳则会持续进入血液，导致酸中毒，呕吐，失禁，死亡，甚至有一部分人群会出现幻觉！
二氧化碳窒息在司法鉴定里并不常见，少有的一些案例基本全部来自使用二氧化碳的工作车间，或是一些封闭的矿井内部。
总之，它需要一个封闭的环境。
“这不可能啊？”段夏愣愣地看了他一眼，“保洁说她看到尸体的时候，那个房间的门是开着的。既然门没有关，空气就是流通的，他怎么可能死于二氧化碳窒息呢？”
“难道死者被凶手关进一个封闭空间，用二氧化碳毒杀以后，又运回展厅，再摆出一个死亡现场？”
“说不定……”林鹤知想了想，“就是那个房间？”
他刚才在回溯自己读过的二氧化碳窒息案例，有一个就发生在二氧化碳灭火器制造车间，虽然救回来了但是留下了永久性的脑损伤，找司法做工伤伤残鉴定。
二氧化碳——灭火器！
大部分自动灭火警报器是喷水的。
然而，对于一些古老文档、名画、艺术品来说，可能这水一喷，展品就彻底坏了，因此展览馆的消防都会选择二氧化碳灭火。
林鹤知恍然大悟——平时生活里，基本遇不上这样的设计，导致一开始的时候，整体破案思路都没有往这个方向考虑。
他连忙拨通了单瀮的电话。
果然，经警方与展馆核查，清莲展览馆里每一个展厅，安装的都是悬挂式高压二氧化碳灭火系统，只是昨天晚上报警系统全被关停，也没有任何火烧的痕迹，导致大家都没有意识到这个东西的存在。
根据展馆的反馈，他们自从建馆以来，除了例行消防检查，从来就没有闹过火灾。警方调取了灭火系统的消防年检记录，根据气压表显示，当前的二氧化碳含量的确比上次检查少了一部分——说明这个灭火系统被使用过了。
张子枫的死因找到了。
单瀮有些狐疑地想起了那个保洁：“可这门怎么是开着的呢？”
“是这样，火灭了以后它又会自动打开的。”
单瀮立马要求现场演示一遍灭火流程：“那现在可以人工开启吗？”
管理有些犹豫地摇了摇头：“这个我们不知道的，要问他们消防设备公司的。”
“对对对，一般就是说，明火啊，烟雾啊，会触发的——你看——”管理伸手指了指，“那是个烟雾探测器。”
管理参加过消防演习，他向警方解释：烟雾探测器被激活之后，每个房间的警戒灯都会闪烁，火警铃会触发，自动喇叭会喊疏散口号，这个过程会持续整整三分钟。三分钟后，触发烟雾探测器的房门会自动关闭，喷二氧化碳，在监控判定房间的火已经灭了之后，门会自动开启通风。
正常情况下，三分钟警报，不可能跑不出去。可是，昨晚整个监控、报警系统都被关掉了，所以并没有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单瀮甚至都还没有找到可以触发二氧化碳系统的明火火源——死者身上并没有发现火柴，打火机这一类的东西，痕检也没有在地上注意到烟灰，东西烧过的痕迹。
所以，这个灭火系统又是怎么触发的？
与此同时，这个所谓“泰国文化”展的藏品所有者——富豪遗孀朱琳琳女士终于赶到了现场，一身猩红色的奢牌羊毛大衣，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声声作响。
这个快五十岁的女人，脸上几乎没有岁月的痕迹，她妆容精致，头发高高挽起，黑色的眼线夸张地上扬，戴着两个夸张的东南亚风格彩色珠串耳坠。
她看到那个地上被打碎的古曼童，不知是心疼还是害怕，突然捂住心口，嘴里念念有词地唱起了经咒，那呜哩哇啦是个什么语警方也听不懂。
单瀮耐着性子：“朱小姐，请问——”
而朱琳琳神经兮兮的，置若罔闻，她绕着藏品走了一圈，似乎是在仔细看她的这些宝贝们还有无损坏。突然，她伸手指向桌子一角，特别戏剧性地抬起眼，一双漆黑的眸子惊恐地看向单瀮：“那不是我的娃娃！”
单瀮顺着她的食指看去，只见一个通体血红的古曼童娃娃坐在桌上，整张脸都有点“塌方”。先不说这些都是别人花重金“请”来的藏品，光是这成分就令人生畏。因此，警方并没有触碰过这些娃娃，进来什么样，现在就是什么样。
单瀮隐约记得，这个娃娃，好像在张子枫直播的时候就有了。这些娃娃长得都很瘆人，也就主人才知道，哪个娃娃并不是自己的藏品。
单瀮第一次把注意力放到了这些娃娃上，戴着手套仔细检阅了一下，发现这娃娃的确有几分不寻常之处。那双黑色的大眼睛是“镂空”的，仔细看，脑后也有几个孔，同时，红娃娃的圆肚子上有一条细缝，好像可以打开一样。单瀮尝试着随手一拧，却听到它的肚子里，发出了灶台点火器一样的声音。

第42章 古曼童
要不是打开仔细看, 单瀮完全没想到这娃娃内部大有乾坤。原来，这一尊“古曼童”肚子里头是空心的，装有一个定时点火装置，以及一块固体酒精蜡烛。当然, 固体酒精剩下的似乎不多了。
假娃娃身体上下两部分会以倒计时的方式旋转, 有点像厨房定时的那种水果闹钟。等“时间到”了, 娃娃肚子里的自动点火器会启动，如果燃剂足够的话，火苗会让那张诡异的脸自动亮起！
单瀮突然想起了什么, 连忙又打开了张子枫昨晚的直播录屏。在主播掉线之前，他背后模糊的环境里的确亮起了一团不知是什么的红色光点——
根据桌子的角度, 主播与墙壁的空间关系, 单瀮重新站在了张子枫当时站立的位置。果然，那个红色光点出现的位置，正是这个假古曼童！
警方仔细检验后，发现这个“发光道具”上，有不止一个人的指纹，但其中一个, 的确是张子枫。这说明, 张子枫很有可能是有备而来, 就像他脖子后面的那个小孩手印贴纸一样，这个娃娃, 是为了创造一个“主播背后有红色人脸突然亮起”的人工道具。
只是这个“吓人环节”还没成功展开，主播就掉线了。
虚拟的画面在单瀮脑海里缓缓展开：张子枫提前在娃娃身上设好倒计时，时间到, 娃娃自动燃起明火，触发了屋顶的烟雾报警器, 而报警系统又被关闭了，没能发出提示声，可高压二氧化碳走的是独立系统，在整个房间断电的状态下也能正常运行。
等张子枫意识过来的时候，大门已经关闭了，他站在门边，打不开门，可很快，他就呼吸困难，四肢无力，手机掉落在了门边。窒息的感觉、或是窒息导致的幻觉让他捂住了胸口与脖子，他走了几步，倒在了桌子边上，蜷了起来。
明火被二氧化碳熄灭，警报解除后，那扇玻璃大门在后半夜的某个时间，再次自动打开……
如果现场没有第二个人的话，这可能只是一个主播作死导致的意外。
可问题是，昨晚张子枫，到底是不是一个人呢？
昨日负责藏馆值班的管理声称自己五点就下班了，对这件事一无所知，而张子枫的裤袋里，发现了一张可以刷开大门与管控室的磁卡。
这种磁卡，按理说，只有工作人员与藏馆主人有，但新建一张也不是什么难事。
幸运的是，警方解锁了张子枫的手机。
张子枫死前的聊天记录没有什么异常，好像也没有和谁约时间在哪里见面。直播当天晚上，他消息发得最多的——以及最后联系的人——是同为up主的网红好友“粉色章鱼”。
最后一条消息就是发给她的：“这破地方看起来贼高级没想到网络信号这么差。”
对方呵呵了一声说你怎么不带移动网卡。
张子枫后续又发了几条“试网”，两条是成功的，而最后一条边上有个带感叹号的小红点，显示发送失败。
直到现在张子枫的手机再次联网，单瀮才陆续收到粉色章鱼、以及另外几位圈内好友昨晚发来的消息：
“直播怎么断了？”
“枫哥，你那边怎么回事？”
“电话怎么打不通，hello？”
张子枫均未回复。
这台手机最后的使用记录发生在12点03分——
基本上，就是在张子枫直播掉线之后。
单瀮查看了通话记录，发现张子枫在那短短一分钟之内，往外拨了5个电话。前面两个电话，是拨向一个“158”开头的无备注号码，而后面两个则是110，最后一个是119。
显然，这五个电话都没有拨出去，因为警方从来就没有收到过他的报警。
随后，张子枫可能真就出事了。
单瀮直接再次点开那个“158”开头的号码，想都没想就拨了过去，没过多久，展厅内就响起了铃声——
那个号码，正是藏品主人朱琳琳！
女人反应过来，顿时花容失色：“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昨天没有接到他的电话！”
说着她掏出手机，给单瀮看自己的通话记录，昨晚的确没有任何来电。
这个展览馆的墙壁都使用了特殊材质，相传头顶被轰炸下面都不会被影响，因此，地下室信号本来就不好。如果防火门再一关，电话打不出去也情有可原。
与案子相关的几个人——包括清莲展览馆的值班管理，朱琳琳女士，以及微信上与张子枫沟通最多的up主“粉色章鱼”——被警方请来局里做了笔录。
林鹤知与法医组也完成了张子枫的尸检报告，段夏又屁颠屁颠地跟来做笔录。
“说说吧，你和张子枫，还有那些古曼童，都是怎么一回事？”
询问室里，朱琳琳端端正正地挺直了背，神情有些严肃。
古曼童的事，要从二十年前说起。
那时候，朱琳琳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上市公司前台，没钱没势，但念过大学，又有几分姿色。那年，她和朋友去泰国旅游，听说供奉一个冠兰圣物能让人“转运”。朱琳琳当时也没有当真，花了点钱，请了一只小羊头，谁知回来之后，就被公司董事看中了——而她当时求的，就是嫁一个有钱的老公。
朱琳琳突然变成了豪门太太，但日子不太好过，婆家对她颇为嫌弃，钱上也处处掣肘，总体来说，就是要伺候一个啤酒肚秃顶比自己年长十几岁的男人，但又没捞到太多的好处。于是，她又想到了之前许愿的冠兰圣物，再次前往泰国。
龙婆告诉她，既然觉得灵验，不如花更多的钱供奉一个古曼，小孩转运的能力会更强一点。这次，朱琳琳出手阔绰了许多，花了十万供奉了一个古曼童，而这次，她的丈夫在一次加班时突然心脏猝停。丈夫遗产被家族瓜分了不少，但朱琳琳分到了一套高级别墅，作为她丈夫意外保险的受益人，保险又赔了她近千万。
靠着这笔钱，朱琳琳过上了自由而又富裕的生活。
从此，朱琳琳封心锁爱，花重金养着古曼，还去泰国学习了如何与他们交流。接下来的日子，朱琳琳也是过得顺风顺水，无论是选股，还是选择投资项目，买什么赚什么，把丈夫给她的本金都翻了好几倍了。女人皮肤也保养得特别好，根本看不出年纪，惹得她圈子里的富太太们也蠢蠢欲动，想请一尊古曼来养，所以才有了这么一个展览。
讲完自己与古曼童的故事，朱琳琳肉眼可见地平静了下来。至于张子枫，不过是她“养着”的小主播。
“你现在就去看张子枫的直播间，打赏榜榜首就是我。”
段夏按她说的点开，下意识“嘶”了一声，这打赏就赏了将近100w了，朱琳琳的确算是张子枫的金主爸爸。
“我就是觉得这个小男孩长得挺好看，讲话也挺好听。”朱琳琳说着掩嘴笑了起来，两道夸张的黑色眼影扬起，假睫毛和两把小刷子似的，“就多支持支持他。刚好，他人也在宁港，平时私下里，偶尔也会约出来见见面。”
段夏：“……”这个说法真是清新脱俗。
“你们这种……线下见面的关系，”单瀮仔细想着措辞，“持续多久了？”
“一年多吧，”朱琳琳笑笑，“主要还是线上聊，他不是我砸钱最多的小主播。”
言下之意，还是见别人见得多一点。
段夏：“……”这就是富婆的快乐吗。
单瀮板着脸：“冒昧问一句，你们有发生性关系吗？”
“我们是很纯洁的关系。”朱琳琳摇摇头，语气慢悠悠的，“就聊聊天，我喜欢听他的声音，警官，你知道的，我们女孩子更倾向于获得情绪价值。”
单瀮：“……”
认识朱琳琳的人，都知道她与古曼的这一份缘分，张子枫也不例外。时逢朱琳琳办展，每天都头疼视频内容的张子枫主动找上她，说想做一期关于古曼童的“探秘”节目，这种神秘题材，应该会很受观众欢迎。
有人愿意讲古曼童的故事，朱琳琳自然是很高兴，一口答应下来，还给张子枫讲了很多自己和古曼的事。张子枫口袋里那张进入展览馆的磁卡，就是朱琳琳私底下给他的。毕竟，这个馆就是朱琳琳与其他几位有钱人一起投资的。
白天她带张子枫去过一次，但张子枫说这种带有神秘色彩的东西，要晚上直播才带劲，朱琳琳也就没管他，直接给了他出入门禁的卡。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去总控室，把这些连着监控与报警的东西都关了……”朱琳琳神情又难过起来，“我看他很老实的一个男孩子，根本就没想到他会干这种事。”
朱琳琳说，但凡她事先知道了张子枫的这些小心思，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他播了。
“他这样装神弄鬼，古曼会生气的。”女人垂下眼眸，低声喃喃，“真的真的很生气。其实，古曼已经生气了，如果没生气，他又怎么会出事呢……”
“没看好他，我到底也有责任。”
“你没有第一时间知道他的事，”单瀮抬了抬眉毛，“难道你昨晚没有看直播？”
朱琳琳摇摇头。
“你作为张子枫——排名第一的粉丝——”单瀮质问，“这期节目做的又是你最关心的古曼童，怎么会不看他的直播？”
“哎呀，我年纪大了，和他们小年轻不一样。”朱琳琳一抿嘴，抬手拍了拍自己年过半百但依然水嫩的脸蛋，“我每天晚上八点上瑜伽，九点做冥想SPA，十点准时睡觉——他那个直播要半夜才开始，我十几年都没熬过夜了，回头看录屏也是一样的。”
“有人能证明你那天晚上十点就睡了么？”
“这怎么证明？”朱琳琳皱起眉头，“我一个人住的。”
“警官，”朱琳琳突然俯下身，凑近了一点，一双漆黑的眸子直勾勾地落在单瀮脸上，“你是不是经常熬夜？”
“你看你这张脸，乍一看还挺帅，但仔细一瞧，毛孔粗大，眼袋青黑，一定是熬夜多了，还不护肤。”
连线旁听的林鹤知在隔壁突然笑了一声，呼吸沙沙地扫过耳麦，每个人的耳机里都听得清清楚楚。
单瀮：“……”
段夏：“……”这句话一定不用记了吧。
单瀮面无表情，眼神都没晃一下：“与案件无关的事，我就不与朱女士多聊了。关于张子枫这个人，以及这次他的死亡，你是否还知道一些别的事？比如，他有没有可能得罪什么人？或者，最近有没有什么奇怪的表现？”
朱琳琳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得罪什么人我不清楚。平时相处的时候，主要都是我在说，他就起个安慰的作用。他很少和我说他的生活。”
“但我觉得小枫是一个……”朱琳琳皱起眉头，“怎么说呢？我感觉他很讲礼貌，也很讲信用。我当时给他我那张磁卡的时候，他还特别诚惶诚恐。就是那种，‘哎呀这个我不能收，姐姐到时候你放我进去就好了’，那种感觉。”
“所以，我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关闭监控和报警器。”
单瀮仔细想了想，觉得朱琳琳提出的疑问很有道理。
关闭摄像头，是为了不被拍到。
可是他在直播，查一查他在哪里做什么，可不是很容易的事？那为什么要关闭摄像头？难道，现场真的还有第二个人？

第43章 古曼童
警方找当事人们一一做了笔录。
老张五十出头, 曾是展馆主人家的私人司机，服务已有二十多年。三年前因为糖尿病烂了脚，展馆主人便给他安排了一个清闲的活——做私人藏馆的管理员。周一周二双休，工作日早十晚五, 工资优渥, 老张对这份工作也是非常满意。
老张说他只知道前段时间朱琳琳往地下室的展厅里放了一堆长相奇怪的娃娃, 但对张子枫要来直播这件事毫不知情。当天他下班后，就回家给老婆孩子做饭去了，接下来一晚上都待在家里, 家人以及小区门口的保安都可以作证。
而张子枫生前频繁沟通的微信好友“粉红章鱼”，是一个打扮得很“潮”的朋克女孩, 头发一缕粉色一缕银, 烟熏妆，戴鼻环，左手手腕上套了几圈黑皮铆钉，从头到脚都是写满了“别惹我”。
粉色章鱼是一个跳舞博主，在一次街舞直播活动时认识了张子枫，因为觉得对方颜值在线, 便有了一些视频合作。两人一起拿过一些小奖, 直播互动时有那么点炒CP的意思, 不过她在张子枫的粉丝里风评不高。
粉色章鱼承认自己直接参与了张子枫这次的直播设计。
那个把自己ID改成“Akin”砸礼物的，就是她开的小号。第一次在直播间刷“你背后有人”的观众也是她, 因为在剧本里，张子枫要特意露出自己的后脖子，给接下来“出现手印”做铺垫。
“直播间互砸, 在评论区引导一下气氛，这都是很正常的事。我们几个主播就是这样互相帮忙的。”女孩很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言语间还有一些骄傲，“他这个剧本还是我写的呢，那个纹身贴是我给他的，点火的小玩偶是他自己定做的。”
“既然剧本是你写的，”单瀮问道，“那你为什么要选择点蜡烛？用电子灯不是安全很多吗？”
女孩微微错愕，一脸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的呆滞：“我也不知道点蜡烛会危险啊！我当时是想——就那个鬼片里，那种突然亮起来的红色娃娃脸，你知道吗？我就想要那个效果，我——我还真没想过是蜡烛还是电子灯，就找人定制去了。”
单瀮让粉色章鱼描述了一下那个人偶娃娃，从来没有去过现场的女孩能够清晰地说出它的设计，以及饱满的细节——比如娃娃体内的固体酒精是满的，在直播之前，两人试过几次燃烧效果，用掉了五分之一，没有再补。单瀮顺着话头，又向她要了该道具制作人的联系方式。
“既然你们是一伙的，你为什么没有陪他一起去现场？”
“我一直不太喜欢晚上出现场直播，而且，我的工作在线上都可以完成。”女孩解释道，“剧本里我不需要露脸，在家待着不香吗？”
单瀮点点头：“那他直播中断了，你不觉得奇怪吗？”
“我当时也挺奇怪的，但他一直找我试网，我就知道这傻逼又网卡了！之前有一次也是这样，直播掉线，我叫他弄个移动网卡也不肯花这钱，哎气死我了！”女孩语速飞快，倒豆子似的，“我后来给他打电话啊，也打不通，不过我的工作已经完成了，吓人目的也达到了，当时太晚了，我看他半天不理我我就去睡觉了。”
“当时有傻逼粉丝说他真出事了，可我是知道的啊——我知道那些吓人的把戏都是假的——所以我一点都不担心啊！我以为他就是信号不好，”女孩皱起眉头，“哪能想到，真就出事了！”
“你说你一直在家，有室友能证明吗？”
女孩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与朱琳琳一样，粉色章鱼也说自己是独居。
“我看了你之前和张子枫互动的视频，请问你们是……网友说的CP关系吗？”
女孩连忙把头甩成了一个拨浪鼓。
“警官，这个事我就私下和你说说，你可能对我们这个圈子不太了解吧——炒cp炒cp，都是为了博人眼球——其实我性取向吧——”女孩犹豫片刻，还是继续说道，“嗐，我还没正式出柜，但也差不多了。我喜欢女孩子，我和张子枫就是线上作秀而已。我和他就是普通的朋友关系，以及，工作上的合作关系。”
最后，单瀮又约见了“快安”消防器材公司的员工，希望能够还原现场，再看看他们的二氧化碳灭火系统是否存在一些会害死人的安全隐患。
为了模拟张子枫的死亡现场，警方同样切断了会所的警报、广播电路，在道具娃娃的肚子里重新装满固体酒精，调好倒计时，同时，在展厅里放了一台与单瀮通话中的手机。
布置好现场后，所有人撤离了房间。
十五秒钟，假古曼童点火成功，一开始火光也不明显，烧了一会儿整张脸才亮起来，黑洞洞的一双眼睛里跳跃起火舌。
与此同时，天花板上烟雾报警器无声地闪起了红光。
消防公司的人因为死了人而对产品感到不安，一个劲地向警方解释：“如果喇叭没有断电，这个时候这个警铃声是很大的，大到你耳聋那种。”
“目前可以确定两点。”单瀮蹲在门外，手里举着一个存证的录像机，“其一，这个娃娃里的火，的确可以触发烟雾报警器。其二，在报警断电的情况下，系统只闪灯，没有喇叭报警。”
“的确没有喇叭，”林鹤知纳闷，“但这个灯闪这么长时间，里面这人就不会觉得奇怪吗？”
工作人员叹了口气：“会不会是他直播播得太专心了，根本没有注意到？”
警报灯闪烁了一段时间，防火门还没有关闭。
单瀮心底，恨铁不成钢地腾起一丝无奈——这都是逃生时间啊！张子枫，你当时到底在干什么？！
“这个房间比较小，所以我们设计的警告时间为三分钟。”工作员工解释道，“毕竟房间就六米长，从最远的地方走出来，说实话也不需要几步路。”
单瀮手里掐着表，工作员工说得不错，防火门在三分钟左右才缓缓合上，也正是在防火门关闭的瞬间，“嘟嘟嘟——”，手机信号断了。
林鹤知若有所思：“信号是门关上的时候才断的。”
在防火门关闭后，二氧化碳才开始“滋滋”灭火。
出事时12点03分，张子枫五个电话都拨不出去，说明当时门一定是关着的。难道，在他掉线的时候，这扇门就已经关上了？毕竟，张子枫在那之后就彻底没信号了。
可是，那个娃娃有烧到三分钟吗？
林鹤知再次打开录播，仔细看了看。
在张子枫掉线的时候，他身后那个娃娃才刚刚亮起来，明明暗暗的，亮了十几秒。显然，如果娃娃只烧了十几秒，门应该还是开着的。
不过，根据张子枫死后道具内剩余的固体酒精含量，以及粉色章鱼告诉警方的“起始量”，这酒精的的确确是烧了一段时间。
那为什么他掉线的时候，这个娃娃好像才刚刚亮起呢？
掉线是个巧合？张子枫忙着重连没注意到闪烁的红灯？
还是说，明火已经烧了一段时间，视频没有拍到是光线、角度、聚焦的问题？
也有可能，张子枫倒计时设定失误，不小心让蜡烛提前烧了，而他需要配合直播内容来展现这个吓人的点，所以就让娃娃在摄像头外多烧了一段时间？
可能性太多了。
林鹤知问：“这门在房间里没有开关？”
消防解释道：“这门是质量非常好的防火门，平时是不用的，所以没有开关，但只要它还通着电，总控室就可以操控门的开关。”
林鹤知沉默地点了点头。
“我们的痕检在这个房间发现了三个人的生物痕迹，分别是张子枫，保洁，以及朱琳琳，没有其他人。”单瀮总结道，“如果能确定，昨晚没有其他人在场，那这的确可能是一起意外事件。”
关于是否存在第二人的问题，最大的疑点，在于总控室被切断的监控、报警电路——直接关闸，简单粗暴。
总控室电路开关分成两排，二十几个开关，基本都积灰了。昨晚被切断的电路关闭了馆区所有监控、部分路灯以及警报、播音系统。在这些开关上，痕检只提取到了老张一个人的指纹，而总控室从门把手，到开关，都没有发现张子枫的痕迹。
根据消防说，他们两个月前才做过一次消防年检，这些东西开了关，关了开，的确是老张配合检查的。
“既然可以提取到管理员指纹，说明对方没有擦过开关。如果不是老张本人的话，那这位关闭电路的人戴了手套。”林鹤知提出质疑，“可是，张子枫身上没有手套，而且他半点都没有隐藏自己的意思——B2层入口处玻璃门的电子开关上，古曼童展厅里，以及道具娃娃身上都发现了他的指纹。”
“怎么偏偏关电路的时候，他就这样小心翼翼了？”
“我也怀疑这个。不过，这事儿最诡异的还是——”单瀮调出电路被关之前的监控，“你自己看吧。”
清莲展览馆作为一个私人藏馆，人流量小，监控力度与博物馆并不能比。虽说专业的角度来讲，监控是存在盲区的，但展厅内部，以及楼梯、出入口都有安置摄像头。
根据现有监控，藏馆下午五点闭馆，老张播放了清场广播，例行检查了每个展厅与厕所，在确定没人之后，在下午5点17分时，离开了场馆。监控依然在跑着，所有大灯都熄灭了，只留下几盏节能壁灯。
“你看，晚上10点07分，张子枫是一个人进来的，用朱琳琳给他的卡刷开了侧门。”单瀮站在十几个监控画面前，点了点B1走廊处，“他进门以后，在大厅里逛了逛，看了会儿画，然后就下楼了。”
清莲展馆的B1层有一半在地下，因此，楼梯下去的那一段，与G层是打通的，楼梯环绕着一口天井，正中放着一尊银色的，呈螺旋流体态的现代风格雕塑。想下楼梯到B2层，得从这个地方左转进入走廊，而总控室，恰好就在这段走廊上。
摄像头最后一次捕捉到张子枫，正是在B1处左转。
张子枫正常下楼的话，再次被拍到应该是在B2的楼梯口，可他还没有从那个口子出现，一切监控就被切断了。
“我刚下来的时候，在心底默数过，从B1走廊拐口这个位置，走到B2楼梯口，只花了17秒。”单瀮说道，“当然，我走路比较快，正常人慢慢走，30秒内也应该走到了吧？”
可是，张子枫从走廊拐口消失后，足足一分钟也没有从B2楼梯口下来。
随后，屏幕“啪”的一黑，监控断电了。

第44章 古曼童
林鹤知沿着张子枫的脚步, 重新走了一遍，他注意到走廊左侧是监控室，而右侧有一个多功能展厅以及卫生间。展厅内有摄像头，但所处角度并拍不到走廊上的情况, 因此, 这里属于一个监控盲区。
“张子枫没及时下楼, 可能是去了总控室，但他也可能是去卫生间化妆了，他直播的时候明显是带妆的, 而这里是最近的镜子。”
单瀮点点头：“如果不是张子枫切的电路，那我只能怀疑博物馆里一直还有一个人。毕竟, 博物馆所有入口都没有被强行进入的痕迹, 这个人只能是白天就潜伏在馆内了，晚上才开始行动——我很难相信这是一个巧合，所以，这个人，大概率是知道张子枫直播计划的。”
老张说自己每天闭馆前都会检查每个展厅和厕所，确定没有人了再离开, 张子枫出事的那天, 也不例外。
林鹤知进卫生间里走了一圈, 发现马桶隔间是全封闭的，除非有人一扇门一扇门地检查, 有人想故意藏在馆里，老张大概率发现不了。毕竟，几年来同一套流程每天重复, 不免让人麻木，老张能在每个房门口瞄一眼, 就算是完成任务了。
“故意关闭监控，这人一定有目的。”林鹤知分析道，“一种可能性是，这个人与张子枫的死亡有关，不想留下在场证明，而另一种，可能是独立于张子枫这个案子的。”
“比如张子枫关闭摄像头，是为了让其他人进门；又或者，有人知道了张子枫今晚要来，趁机浑水摸鱼，来做一些自己的事。”
私人藏馆里，不少东西都价值连城。
林鹤知微微眯起眼：“你们有丢什么东西吗？”
老张这才一拍脑瓜——
放在平时，馆里的监控断了，自然而然第一件事是去检查有没有丢东西；可张子枫一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这件事上，他压根就没有仔细点过藏品。
“刚好，”林鹤知看向管理员，“之前忙着尸检，也的确没有好好看过，要不，麻烦你带我们参观一圈吧。”
老张连忙应下：“好说，好说。”
一楼主要是一些画作，以及现代风格的空间艺术，基本没什么变化。藏馆里最值钱的东西都在B1——那里有一间玉石藏室，以及两间钻石藏室，整个房间都闪着光。
藏馆主人，也就是老张的老东家李氏，上一代人就下海做钻石生意，家里藏品多到放不下，才想到开一个私人藏馆。李总经常会邀请圈内好友、以及工作上的合作伙伴来参观清莲，如果遇到合眼缘的，可以私人订制，也可以直接买走。
“这种相对有价值一点的藏品啊，我们是有双保险的。”老张伸手拍了拍那些被玻璃罩罩住的钻石，“第一重保险，当然是我们的监控与警报系统。第二重保险呢，就是这个柜子本身，这些都是指纹锁，只有在这里录入正确的指纹，玻璃门才会打开。”
“如果有人强行销毁玻璃，它会直接向110报警，如果三次指纹错误，它会自动锁定15分钟并且提示管理员。这个第二层保险是独立的，且不受断电影响。”老张掏出手机给林鹤知看自己的安保app，“张子枫出事的那个晚上，它也没什么异样。”
“咱们老板还是很看重安保的，这些防盗系统啊，包括二氧化碳灭火系统啊，用的都是最新的高科技产品，嘿嘿。”
林鹤知沉默地点了点头。
转去隔壁展厅时，林鹤知突然停下了脚步，目光久久地留在一个玻璃柜上。单瀮觉察到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个玻璃柜里放着一尊精贵的俄罗斯套娃。
显然，那不是一个普通的套娃。
套娃身体是主要是银子做的，雕着精致的花纹，一双眼睛是两颗水蓝色的宝石，眼睛边上的眼影是一片细小的水钻，在展示灯下，宛若眼波流转。套娃的腮红、以及身体的装饰花纹，都是由各种不同颜色的宝石拼贴而成的，奢华，精致，而美丽。
毫无由来的，林逍背后那个纹身在林鹤知眼前一闪而过，也不知是不是那钻石的反光太亮了，那炫目的一瞬，生生刺痛了他的眼睛。
单瀮问道：“怎么了？”
“没怎么。”林鹤知回过神，淡淡说道，“就是觉得这个娃娃很漂亮。”
“这位是个眼神毒辣的，”老张乐呵呵地做起了解说，“别看这个套娃不大，但里面有足足有十一层可拆卸的娃娃，总共镶嵌1886颗宝石，分别来自五个大洲，十二个不同的宝石品种。这是我们家老爷祖上去国外做生意的时候带回来的。”
说起这藏品的来历，老张也颇为感慨：“那时候出一趟国可不容易啊，这个展品是传家的，意思是‘李氏’这个牌子要把珠宝生意国际化。虽说这不是馆里最最值钱的藏品，但从意义上来讲，一定是最珍贵的一件了。”
林鹤知冷着脸，没有搭腔，单瀮只好帮忙捧场：“这么厉害！”
“是啊！”老张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哑着嗓子，“现在‘李氏’不仅把珠宝生意做到了国外去，还建立了李氏集团，涉及各个不同的商业领域，老爷泉下有知，应该也很欣慰吧！”
林鹤知瞄了一眼不远处一张“禁止拍摄”的牌子上，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手机：“抱歉，我知道这里写着禁止摄影，但我能拍一张吗？就这个娃娃。”
老张爽快地摆了摆手：“拍吧，拍吧，没关系。”
单瀮仔细打量了那个娃娃半天，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又满腹狐疑地看向林鹤知：“是这个娃娃有什么问题吗？”
“咔嚓——”
林鹤知把手机揣回衣袋里，还是那句话：“没问题。它真的很好看。”
上一个房间也是金碧辉煌，比这个藏品更华贵的展品也不是没有，林鹤知压根就没多看一眼。单瀮咬牙：“你骗人能不能走心一点？”
“你又犯什么毛病？”林鹤知凉凉地扫了他一眼，“有这闲心疑神疑鬼，还不如把你的测谎雷达用到刀刃上——张子枫这案子，到底是意外，还是谋杀？”
单瀮一时语塞。
在老张的带领下，大家把所有藏品都看了一圈。粗略看来，贵重的展品完全没有问题，倒有玉石藏品区，有一些没有放在保险柜里的，还需要再仔细清点一下。
红木多宝阁上，放着一溜翡翠镯子与木质手串，一眼望去倒是整整齐齐，老张随便拿起一个镯子，在手里把玩两下，便皱起了眉头。他拿起柜台上的放大镜，仔细看了看，又拿起一根小银棍，在几个位置敲了敲，脸色瞬变：“这个镯子是假的！”
老张跟着大珠宝商混了那么多年，这点鉴别能力还是有的。乍一看，那些翡翠镯子都还在，可这会儿仔细一看，他顿时全身汗毛都倒竖起来了——这一批用来给顾客挑选的翡翠镯子，不知不觉中被人掉了包！
这些镯子不是特别贵，一个也就一万出头，和保险柜里那些自然是没得比。
林鹤知挑眉，露出一脸“原来如此”的神情。
“看来，的确有第二个人在场。”
“张子枫身上没有携带任何玉器，那真的应该是被人拿走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找的，仅仅是一个小偷，还是一个小偷加杀人犯？”
正在此时，段夏风风火火地打来一个电话：“单队，单队——我认为汪语涵可能说谎了！”
汪语涵是粉色章鱼的真名。
单瀮沉声：“怎么说？”
段夏在整理、核查粉色章鱼笔录的时候，发现了几处疑点。
疑点一，是直播间把名字改成古曼童Akin给张子枫砸榜的小号。按章鱼的口供，她那天晚上都在自己城北区的小公寓里，且无人可以作证，所以，段夏就去调取了这个账号那天登录的IP信息。
IP无法精确到具体的位置，但是可以追寻到最近的区域基站。账号“Akin”昨晚的登录信息却显示，她是在宁西区登录的，离女孩城北区的家有十几公里的距离。很巧的是，清莲私人会馆就在宁西，比如张子枫直播时的IP区号，与Akin登录的是一样的。
因此，章鱼的不在场证明可能存在问题。
疑点二，是章鱼说自己性取向女，与死者只是“工作合作”关系，但在张子枫家的卫生间里，警方发现了一根漂成淡粉色的长发。
除非张子枫还有其他长头发的粉发好友，汪语涵与张子枫的关系可能比她承认的要更亲密。
警方再次传唤了汪语涵。
汪语涵极力否认，说来说去就是，张子枫直播当晚，她100%不在现场。不过，她承认自己去过张子涵的家，两人喝了点小酒，聊了聊一些节目计划，但的确没有情侣关系。
单瀮顺着她的话头，递过一张蘑菇的照片：“我们在张子枫家里发现了这个。既然你去过他家，那你是否知道他养的这些东西？”
汪语涵说话一直都挺拽，语速也快，这次却明显卡了一下壳。最后，她沉默地点了点头，说知道张子枫在养蘑菇。
单瀮又问：“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蘑菇？”
汪语涵倒是大大方方承认了，直接说张子枫告诉他，这种蘑菇叫裸|盖|菇，吃了以后会出现一些致幻的效果。
单瀮语气一冷：“你知不知道这是犯法的？私自培养这种蘑菇，是一种涉毒犯罪！”
汪语涵顿时有点慌乱：“不、不嗑不卖也违法吗？我，我不知道——”
她说张子枫养殖它的目的是拍一期科普视频，并没有其它用途。而选择这个题材，也不过就是为了博人眼球而已，就像半夜探秘古曼童一样。
单瀮看过张子枫的手机相册，里面的确拍摄了一系列蘑菇萌芽的照片，有些做成了视频，所以，汪语涵的这套说辞，也未必就不可信。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除了你之外，还有谁清楚张子枫那天晚上的直播计划？”
汪语涵想了半天，摇头：“应该就只有我，我不清楚，他没和我提起过别人。”
“很好。”单瀮对这个答案很满意，“那你现在就是我们的头号嫌疑人——你再好好想想，为什么那天Akin账号的登录IP会在城西。”
女孩皱起一张脸：“嫌疑什么啊？不是，你们在怀疑什么啊？总不能怀疑我杀张子枫吧！我杀他干嘛，他好好活着，他火我也火啊！”
“请正面回答登录IP的事，”单瀮面无表情，“汪小姐，希望你能明白——哪怕你真的是无辜的，在有嫌疑的时候撒谎，对洗清你的嫌疑毫无益处。”
汪语涵瞪着他，沉默了半天。
半晌，她才开口：“好吧——我——我人的确是在城西。不过，我真的没和张子枫在一块儿啊？我在我朋友开的一个酒吧那儿，她们都可以替我作证的。”
单瀮冷笑：“既然她们都可以给你作证，之前你为什么要说，没人可以替自己做不在场证明？”
汪语涵舔了舔嘴唇，最后还是满脸纠结地开口：“我们晚上有个party，那个，之前不想说——是因为我们玩得有点嗨。”
单瀮目前的调查重点，并不是这些人“嗨”到什么程度，只是记录了信息，让段夏去核查了。
很快，一些打扮得稀奇古怪的青年男女被喊来了警察局，一个个不是染发就是穿环，与汪语涵如出一辙。女孩子们七嘴八舌的，证实了张子枫直播那个晚上，汪语涵的确在和她们party，还喝了不少酒。
“几点到几点呢？”
“我们大概是九点开始的，喝到，我也不记得喝到几点了，我最后都喝断片了，反正喝到挺晚了，都断片了。”
警方又问：“汪语涵一直在？”
对于这个问题，几个年轻人却众口不一了起来。
“应该一直在吧，人好多，我也没注意……”
“我知道她出去了，她大概十点多出去了一趟。”
“我走得早，我是十一点就回去了，回去之前我想和章鱼姐打个招呼，但当时没有找到她……”
“我当时很醉了，涵姐给我叫的车。我看了看线上记录，当时是十二点多，所以她一直都在吧。”
根据不同人的口供，不难推测出来——
汪语涵当晚的确参加了party，但在十点多出去了一趟，在十二点前又回来了。宁西是宁港的文化艺术区，各种艺术馆与酒吧扎堆，她们party的酒吧与清莲藏馆离得并不算远。
这段时间，倒是足够汪语涵去把那些玉镯子调包了。
单瀮拿指尖敲了敲桌面：“解释一下？这段时间你又去干什么了？”
被审到这份上，汪语涵似乎肉眼可见地不安了起来。她纠结很久，最后好像终于下定了决心，正当单瀮以为她要认罪的时候，汪语涵小声嘀咕了一句：“我是出去买药了，当时觉得她们吸的那种不够劲。”
单瀮：“……”

第45章 古曼童
汪语涵承认自己当时出去买的是某种致幻药品。
单瀮转手把这案子交给了隔壁禁毒的兄弟冲KPI。
汪语涵一开始说自己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 两人只是线上交流，现实里并不见面。卖家会把货物藏在茶叶包里，再把茶叶包放去某酒吧的自动寄存柜中。双方线上敲定时间地点后，汪语涵前去取货。
可在听说如果举报卖家就可以“将功补过”的时候, 汪语涵二话不说把对方给卖了。
卖家是个中年男性, 以前染了瘾, 但这几年宁港市禁毒工作做得很好，他买货的渠道也被警方打掉了，不得已之下, 自己打起了在家自己种植的主意。种植成功后，他自产自销, 现在“产品线”蒸蒸日上, 已经扩大到一整个房间的麻叶与致|幻蘑菇。这么看来，张子枫会种裸|盖|菇并非偶然，很难说是不是汪语涵怂恿。
卖家不仅没能替汪语涵提供有效的不在场证明，还因为自己被出卖了而异样愤怒，在局里反锤汪语涵赖账，两人狗咬狗似的吵了起来。
禁毒大队白捡一桩案子, 但单瀮依然没有获得自己想要的答案——
卖家说两人并未见面。
即便汪语涵在途中取了药品, 也不能证明她事后没有前往清莲藏馆。毕竟, 她将近十二点才回去。
汪语涵说，自己当时瘾上来了, 随便抽了几口，躲巷子里帮张子枫完成了线上发弹幕的工作，才回去和朋友们打了个招呼。
等张子枫卡了以后, 她的确试图联系对方，但对方一直没接电话。汪语涵磕了药又喝了酒, 后来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第二天才知道张子枫出事了。她之前谎称自己在家，就是害怕警方查到那个涉麻的party，以及自己买药的事。
她对张子枫怎么死的，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禁毒大队搜查了汪语涵在城北的小公寓，没有发现更多的毒品，但在现场找到了大量奢侈品背包的赝品，装饰品，以及在她床底的箱子里，警方找到了清莲藏馆丢失的十枚翡翠镯子。
可谓是证据确凿。
不过，就像藏馆里发现的假镯子一样，这些镯子都被擦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任何生物信息。
“这个东西怎么可能在我家里？”汪语涵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发作起来，神情狰狞，“我没偷，这是别人放进去的，他们栽赃我，他们想栽赃我！”
有那么一瞬，单瀮能感到女孩的委屈情真意切，着实不像是演出来的，于是又问她——这个“他们”是谁？可汪语涵张嘴半天，也说不上来自己到底惹了什么人，非要栽赃自己。
“你家门窗都锁着，没有任何外力突破过的痕迹。”单瀮提示，“你既然没有室友，那还有谁有你房间的钥匙？”
汪语涵想了想，又摇头：“钥匙除了我有，也就只有房东了。”
可小姑娘的房东与她无冤无仇，甚至人都不在宁港，为什么要害她呢？
“你一共有几把钥匙？有丢过钥匙吗？”
“房东给我了一把，我自己又配了一把……但两把都在啊？我没有丢过钥匙。”
单瀮：“……”那谁还能帮你。
不管警方再问什么，汪语涵反反复复的，嘴里就是那几句——“有人要害我”，“我没偷东西”，“我没杀人”，“我那天晚上真的没有去清莲藏馆”云云。
犯罪嫌疑人死不认账，但案子还是要推进。
正如毒品卖家所言，汪语涵的经济状况不是很好。
虽说做博主、去酒吧跳舞，汪语涵有一定的收入，但她日常消费很高，护肤品、新衣服、医美、纹身、定期换形象等等，再加上宁港市高额的房租，和她嗑的小爱好，基本攒不下钱。
因此，汪语涵的确有偷东西的动机。
其次，根据朱琳琳的口供，她带汪语涵与张子枫一起参观过清莲，为了给她们“设计直播”做准备。因此，汪语涵也提前了解过清莲藏馆的这些藏品。
最后，金额少、以假换真的作案模式，也符合这次案件的特性。毕竟张子枫真名实姓在馆里直播，藏馆当晚丢了任何藏品，都会怀疑到张子枫头上，因此，他们选择了用非常便宜的赝品来替代昂贵的翡翠镯子，并让它们混迹于真品之中。
倘若那天晚上张子枫没有出事，清莲会馆也不会去检查翡翠镯子的真假。藏馆的人流量本来就小，等他们发现镯子是赝品的时候，不会第一时间去怀疑张子枫，那汪语涵就顺利有了十万进账。
在单瀮心里，案情大概是这样的——
张子枫很喜欢汪语涵，但汪语涵基本就是在利用对方赚钱。这些违法犯罪的事，到底是谁先想出来的，已经死无对证了，但在张子枫在关闭监控后，汪语涵来到现场，把真镯子偷走，换上赝品。
接下来，是汪语涵做贼心虚先行离开，张子枫死于点火意外；还是汪语涵出于什么目的杀死了张子枫，或是见死不救，目前还是一个未知数。
汪语涵什么都不认，声称自己是被人陷害的，那天晚上没去过清莲藏馆。
警方怎么审都审不出来。
当然，单瀮的工作只是收集、提交证据，剩下的就看检方了。听说小姑娘在看守所里寻死觅活地想“自证清白”，但这么多年来，单瀮什么人都见过，特别是那些吸毒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单瀮整理好张子枫一案的送检材料，原本可以提交了，但他突然又有一些犹豫。
毫无由来的不踏实。
在他的这份材料里，有一小环是缺失的：汪语涵是一个非常喜欢去二手市场淘假货的女孩，但警方没能在她的消费记录里找到其购买假手镯的记录。
虽说，这点无足轻重……
单瀮抱着厚厚一沓文件，走到走廊上。他静静看着窗外，刚刚入夜的宁港市，亮起盏盏灯火。在那个瞬间，他突然很想抽一支烟。
可惜戒了。
单瀮猛地推开窗户，大冬天的风“哗啦啦”地吹了进来，他这才觉得头脑清醒了一点。
已经到了下班的点，走廊里人来人往，准备回家的，准备夜晚值班的……恰好，他迎面遇上刚从解剖实验室那边走来的林鹤知。
寒风里染上一缕淡淡的佛手香味。
“你干嘛一脸便秘地站在这里？”林鹤知停下了脚步，“热知识，吹冷风不治痔疮。”
单瀮：“……”
自从张子枫死因明确之后，林鹤知的工作就已经完成了，最近都在忙着帮宫建宇做司法鉴定。
单瀮没接他的话茬：“汪语涵现在还没招，你怎么看？”
“我怎么看？”林鹤知微微皱起眉头，“她不招是她的事，但目前的证据板上钉钉，还有什么好说的？”
“有时候，我真的感觉——她没有说谎。太真了。”
林鹤知嗤笑了一声打断：“你感觉你感觉，你当什么警察？你当测谎仪去得了。”
单瀮：“……”
汪语涵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在她犹豫着要不要坦白吸毒的时候，单瀮就看出来了。她只要承认自己去偷了镯子，可以完美瞒下自己聚众吸毒、种植毒品的事，可是她宁可承认吸毒，也不承认镯子。
显然，她一开始撒谎，是不希望警方知道自己吸毒的。
这些镯子对于清莲藏馆来说，都只是芝麻似的小钱，只要物归原主，藏馆并没有什么损失，估计都懒得告她。可非法种植、聚众吸毒，那罪名可就大了，再遇上严打，没几年出不来。
何必为了芝麻，丢了西瓜？
林鹤知一挑眉：“除非你手上有证据，她的确是被人诬陷的？”
“这个诬陷她的人，得同时满足以下几个条件——”林鹤知掰着手指，一条一条数给人听。
TA得熟悉张子枫的直播计划。
TA得熟悉清莲藏馆的布局与藏品，提前准备好假镯子。
TA得有汪语涵家的门钥匙，所以需要和汪语涵足够亲密。
TA还需要有一个，偷了镯子再栽赃汪语涵的动机。
“张子枫和汪语涵的微信记录，你们都查过了吧？那这人，还得不在他俩的微信好友里，却又什么都知道。他俩也没什么仇人，你上哪儿去找这样一个人？”
林鹤知不解：“所以，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汪语涵的确吸毒，犯法，不算什么好人，”单瀮慢条斯理地开口，“但一码归一码，如果那天晚上她真的不在清莲藏馆，而我还是把这个罪名按在了她的头上——”
那么，那一声声歇斯底里的“不是我”，都是打在我脸上的耳光。
“我担心，自己会不会因为武断、自以为是，而选择相信自己更愿意去相信的答案？”单瀮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担心，自己会不会因为能力与耐心的欠缺，找到了一个简单的答案就不再去琢磨直觉上的不安？”
“国家赋予我执法的权力，”单瀮冷冷地看向林鹤知，眼神如刀，“我上交的每一份报告，我真的尽全力了吗？”
林鹤知：“……”
回味片刻，他才反应过来：“你是在骂我还是在骂你自己？”
“你刚这么一捋，倒是提醒我了。”单瀮垂下眼，从文档里掏出一份段夏整理的材料，“不在微信列表里——其实有一个人，可能符合你说的。”
单瀮转过身，突然决定暂时先不提交报告：“我现在就去找人谈谈。”
“等等——”林鹤知忍不住也追了上去，满脸都是好学生作业被批评不够认真的不服气，“谁？我也去。”
两人一前一后冲进零下十度的寒夜。
“制作那个点火机关装置的手艺人，叫谢军。”单瀮一脚踩下油门，林鹤知坐在副驾上，腿上摊着一堆笔录。
“当时，段夏找他核对过信息，谢军说的和汪语涵讲的，基本没有出入，我也就没再怀疑过他。”
谢军在汪语涵家小区门口开了一家五金店——从大件电器回收，到手机手表维修，再到手机贴膜，只要你给钱，就没有他不干的。汪语涵说，她手机碎屏了，没钱换正版，就找谢军便宜换屏。当时，她刚好看到谢军在修一个有旋转定时功能的八音盒，就提了关于点火娃娃道具的构想，问谢军能不能做。
汪语涵没提清莲藏馆的事，她只是告诉谢军，这是一个拍恐怖视频的道具。
谢军一口答应下来，收费也很便宜。
不过，谢军不知道什么是古曼童，那个红色垮脸娃娃的设计，是汪语涵上网找的图片，让谢军3D打印的。
“汪语涵有两把钥匙，但我问了她的房东——房东说只给了她一把钥匙，而且不允许租客配钥匙——显然汪语涵违反了规定。”
“如果你想再配一把家门钥匙，你会去哪里？”
离家最近的五金店。
汪语涵住在北城老城区。老小区周边，虽然破旧混乱，但生活设施总是齐全。谢军的小店只有三个人那么宽，像是一条狭窄的缝，挤在一家打印店，与一家热气腾腾的鸭血粉丝店之间。
这店都没有名字，它也不需要名字，左右墙壁上都挂满了各种各样的钥匙与钟表，正中是一台玻璃柜，里面放着几台二手手机，与各种零件。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坐在里面，弓着背，手里拿着螺丝刀，嘴里叼着烟，店里烟雾缭绕。
两人推门而入的时候，门铃发出清脆的声音，男人头也不抬。
可就在走进柜台的瞬间，单瀮就觉得自己是多心了——谢军是个瘸子，右侧裤腿里空空荡荡。他光是从后面挪到柜台前，都挪了半天。男人抬起头，露出半张脸上狰狞的伤疤，以及脖子上挂着的金链子怀表。他的嗓音低沉而沙哑，带着点当地方言：“修什么？”
单瀮沉默片刻，把自己手机关了，递过去：“换贴膜。”
谢军一把拉开抽屉，掏出花花绿绿好几片，摊在人面前：“哪个膜？”
单瀮想都没想：“最贵的。”
“好咧，”谢军给他挑了一款，“老板，五十的，可以不？”
单瀮点点头。
林鹤知奇怪地瞥了他一眼，目光又落回到谢军身上：“师傅，你这腿是怎么断的？”
单瀮：“……”吃一堑怎么不长一智我出门就不能带上这个傻逼。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啊？
谢军倒也没太在意，头也不抬地换着膜：“早些年，打工时出了点意外。”
说着他冷哼一声：“还好断的不是手。”
谢军换贴膜非常熟练，不到一分钟就给单瀮弄好了：“打开试试，看看这个防偷窥的贴膜，好使不？”
“效率啊，”单瀮丝毫不掩饰言语间的赞赏，“师傅，这行干多久了？”
谢军爽朗地笑道：“十多年了！”
单瀮重新打开手机，却发现这么短暂的时间里，竟然有一条未接来电。
——朱琳琳？

第46章 古曼童
“就您一个人？”
谢军自嘲似的笑笑：“是啊, 就我一个人。”
单瀮回以一个礼貌的笑容，递过一张五十：“辛苦。”
谢军扬了扬下巴，又挪回去专心修电脑了。
两人出门后，林鹤知若有所思：“就因为他是瘸子？”
“嗯。瘸子基本不可能一个人完成这一系列掉包, 如果谢军有问题, 那他得有同伙。”单瀮转身又走进了隔壁打印店, 打听了一下谢军的事。
谢军这家店的确在这里开了十几年了，住附近的人，都知道这里有一个技术好、价格实惠、又少一条腿的师傅。谢军口碑非常不错, 再加上腿脚不便，邻里很是照顾, 经常送他一些可以回收的小电器。
“老谢是个可怜人呐！”隔壁老板说起这个, 颇为唏嘘，“以前也是个读过书的，那时候的大学生，多稀罕呀，还是一个电气工程师，但在工厂出了意外, 一条腿没啦！”
“他就一个人住五金店里边？”单瀮问道, “平时进进出出, 有人帮他一块儿打理吗？”
“是啊，他就住店里, 腿脚不方便嘛。”打印店老板说道，“嗐，我倒是一直劝他, 找个徒弟什么的，也好帮衬着, 但他一直一个人，性格挺独。”
“偶尔喏，要去市民中心办理一些补助什么的，还是我开车送他去的啦！”
单瀮点点头：“那也没有家人，亲戚什么的？”
“我知道他结过婚，还有过一个女儿。”打印店老板摇了摇头，“但我们这两家店肩并肩地开了十几年，我从来没见过他家人。谢军平时不把这些事挂在嘴边，但我多少知道些。他脖子上那金链子你见过没有？里面打开，存着他女儿的照片，挺可爱的，当时还很小。”
单瀮沿着这条街走，问了好几家店主，对谢军的评价都很高——手巧，性子独，但人很老实。
两人回到车里，单瀮把自己花了五十块买的贴膜撕了下来，仔细地从上面提取了谢军的指纹，而林鹤知坐在副驾，使劲地往掌心里呵气：“配钥匙是个良心活，但凡这人动点歪心思，这生意都做不下去。”
“谢军邻里关系都处得挺好，要说能有什么深仇大恨，也只能是他那条腿的事——或者说，是他的家人？”林鹤知思考片刻，“可是，这和张子枫、汪语涵又能有什么关系？谢军出事的时候，这两小孩估计一个小学，一个初中。”
“我也没特别怀疑他。”单瀮留下指纹，又一个电话给朱琳琳拨了过去，“总之，备个案而已。”
单瀮不知道朱琳琳为什么找自己，但之前他给对方名片的时候，例行说了一句——如果再想起什么可能与案情有关的线索，欢迎随时联系。
朱女士接通电话，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单警官？”
“是我，抱歉，刚电话没接到。”
朱琳琳的声音听着有点紧张，又有点神神叨叨的：“单警官，我最近仔细想了想，觉得张子枫的死绝非偶然。”
单瀮眉心微蹙，对林鹤知做了一个“别说话”的手势，把电话切成了免提。
“警官，我知道你不信这个，但我真的信。”
“一般来说呢，古曼是没有那么深的怨气的，但我很怀疑，在展览的那些古曼里，可能混进了一些脏东西。”朱琳琳用她特有的，很像神婆的语气强调说，“我这几日总是想起这件事，又重新看了看他的直播，现在很确定，有一个古曼生小枫的气了。”
单瀮：“……”
林鹤知：“……”
两人的视线在车内交汇，林鹤知直接一翻白眼。
单瀮也挺无语，但警察这工作，天天都能遇到让人无语的家伙，他倒是耐着性子：“你是怎么确定的呢？”
“如果您重新回去看他的直播——在时间——啊，那天晚上11点44分的时候，”朱琳琳慢吞吞地开口，“小枫刚好介绍到这个古曼童，说‘这个娃娃长得和其它人不一样，怎么长这么丑，年纪轻轻长得和个老头子似的，鼻梁还被打歪了’……”
“他当时吐槽的那个古曼，就是最后打碎的那个。警官，您还记得吗，碎张子枫身边的那个小男孩，叫做瓦曼。从相貌上，您可能也已经看出来了，他和其它几尊古曼都不一样。这是一尊被渡化过的阴古曼，是被大师‘收服’的，所以脾气可能有些古怪……”
单瀮斟酌着，努力让话不要讲得太难听：“朱女士，根据科学来说，那个古曼碎他身边，应该是因为张子枫不小心撞到了桌子。如果你认为这什么——阴古曼——会有问题，或许你应该去问那个‘收服’他的大师。”
“单警官！”朱琳琳的语气急切起来，“我知道让你们相信这个可能很难，但我真的——这个小孩来和我说话了——他很愤怒，他的怨气好重，他很可能再次行凶！”
林鹤知：“……”
“什么小孩？”单瀮听得一脑门官司，“什么叫小孩来找你说话了？”
“之前和您说过，我每天晚上会做瑜伽，昨晚瑜伽呢我都会冥想修行一段时间——就今天，在冥想修行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小男孩和我说话——他说的是泰语，他非常愤怒地在说——‘血’，‘死亡’，‘复仇’什么的。”
“我给您打电话，是因为我觉得，这个古曼可能还会继续杀人！”
林鹤知：“……”
单瀮眉心皱得更深了：“朱女士，麻烦你具体解释一下，你到底是在什么环境下，听到这个‘小孩’说话的？”
“就我一个人在家，盘腿做冥想的时候。”朱琳琳强调了一下“一个人”，“我跟泰国的大师修行过，虽说我天赋平平，但我自认为，还是有点通灵能力的。我听得清清楚楚，那是个小男孩的声音，讲得是泰语。我还试图和他对话……但……可能是我修行不够？他在重复了几遍‘复仇’之后，就不理我了！”
单瀮清了清嗓子：“朱女士，如果你身边没人，你还会听到有人在和你说话，或许可以去医院检查一下哈。”
“警官！”朱琳琳嗓音尖锐起来，“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是好心提醒你！”
“谢谢你的提醒，朱女士你的担心我们记下来了。”单瀮懒得再理她，一脚踩下油门，“请问你还有别的事吗？”
朱琳琳不太高兴地挂了电话。
“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信这个。”林鹤知咂舌，“真不知道是真疯还是假疯。”
“小孩儿还说泰语，”单瀮冷笑一声，“讲得好像和真的一样。”
林鹤知嗤笑一声：“没准还会讲英语。”
单瀮回去查了查，谢军的腿伤溯源到十五年前一起工厂事故，与汪语涵、张子枫或是其家人，以及李氏几位掌权人毫无关联。汪语涵说不上来自己与谢军有任何矛盾，她还说谢军人很好，自己一说手头紧，定制娃娃还给他打了个折。
没有任何线索指向汪语涵是被冤枉的，张子枫一案，还是这样交了上去，汪语涵始终否认那天晚上去过清莲藏馆。
接下来的一周，刑侦支队倒是风平浪静，随着年关将至，大家都在忙着做着年度总结。
某日凌晨2点15分，宁港市110接警中心接到了一个奇怪的求救电话。
“我家有个小孩，救命，我家有个小孩，但我找不到他——”女人的声音颤抖着，仿佛刻意压低了声音，“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啊，我好害怕，他总是晚上来和我说话——救命——帮帮我——”
大半夜的，接警员一下子就精神了，连忙应道：“女士，请您先保持镇定。您是否能描述一下，那是一个什么小孩？您的孩子在家里里不见了？您需要我们提供什么样的帮助呢？”
“琼宇兰庭二期7栋1101——我一个人在家，但是我听到有个小孩在我们家里说话，我找不到他，”女人的声音逐渐歇斯底里起来，“啊——他又来了！又来了！你们听到了吗！！！”
接警员除了一阵“帘子被拉开的声音”以外，什么都没有听到，她只好重复了一遍地址，迅速联系上了最近的派出所：“好的女士，请您保持通话畅通，离您最近的公安人员已经在路上了。”
当然，警方抵达现场的时候，自然是什么小孩都没发现，什么声音也都没有听到，只有一个惊恐的女人，不停地说家里有个小男孩和他说话。警方联系上了女子的男朋友，千叮万嘱他务必带女子去医院看看，这事也就这么结了。
当然，这个故事成了接警中心的饭后谈资。
而当单瀮听说这个电话的时候，已经是一个礼拜之后了。当时拨出这个求救电话的女人，披头散发，赤着脚，从琼宇兰庭二期7栋一跃而下，摔死在了雪地里，一地殷红。
警戒线外，小区居民围成一排扇形，一个个鸭子似的探头探脑，嘴里窃窃私语。
“哎呀，这不是郝娟吗？住7-1101的那个女的，是不啦？”
“哎哟，才28岁啊，怎么这么想不开……”
“前段时间在发疯呢，那天警察都上门了，估计精神有问题吧！”
“她男人是不是很有钱啊？咱们这里寸土寸金，我听说她男人一千万给她全款买了这套公寓？”
“什么男人，我呸，人家早结婚了，这种知三当三的女人，能有什么好下场！”
女人穿着浅蓝色的睡裙，脖子上挂着一条红绳，下面坠着一枚小小的，金色的佛童子。

第47章 古曼童
“这东西怎么回事？”单瀮戴着手套, 摸了摸死者脖子上的童子佛牌，忍不住纳闷，“现在这玩意儿就这么火爆吗？”
他拿拇指轻轻抹过金童子那张诡异的小脸，心中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段夏在一旁龇牙咧嘴：“也不火爆吧, 反正我是没听说过。”
“有钱人的迷信罢了, ”叶飞嬉皮笑脸的, “要真那么灵，小夏一定第一个去买，说不定还会给自己求一个男朋友。”
“我呸！谁会碰这种缺德的东西！”
单瀮一双眼睛瞬间冷了下来, 扫过那两个吵吵闹闹的下属：“你们是很闲吗？”
两人瞬间噤声。
法医组就很忙碌了，死者高空坠楼, 脑袋刚好磕在了绿化带牙子上, 颅骨爆裂，脑浆飞溅到三四米外的地方，再加上过了一整个晚上，都结冰了。
外边天气太冷了，尸体已经凉到了环境温度，不能再用温差来计算死亡时间, 环境导致的僵硬程度, 也影响了法医对尸僵的判断。
警方挨家挨户问了楼里的邻居, 也不知是不是一层在冬日里阳光不好，7栋一层几个公寓都不住人。
大部分人都说自己已经睡了, 倒也有人说睡前听到了“嘭”的一声巨响，时间在12点左右，不过这么冷的天, 也没人出门查看。直到第二天，天蒙蒙亮的时候, 保安巡查时才发现。
因此，警方推测，死亡时间大概就是昨天半夜。
“颅骨碎片、以及血迹尽量收集完整，”林鹤知提醒道，“之前看到一个案子，死者后脑被锐器重击，凶手高空抛尸，用第二次坠楼的伤害遮盖了第一次的伤口，混淆了凶器的辨认。”
相机拍照声此起彼伏。
单瀮问道：“光看这个现场，你能确定死者是生前坠楼，还是死后坠楼吗？”
“暂时还不能确定，这个要回去解剖，根据骨折与出血情况判定。”林鹤知仔细观察着死者坠楼处绿化带的变化，拉线测量了尸体与建筑物之间的距离，“但根据死者皮肤在这些小树枝上的刮擦——我更倾向于是生前坠楼。”
“死后坠楼是不会出现这种生理反应的。”
“不过，哪怕是生前坠楼，也不一定就是自杀。”林鹤知补充道，“也可能是意外失足，或者被人打晕了，药晕了，再推下来等等，这个要根据骨折方向，以及着受力面来分析。”
单瀮点点头：“明白。”
林鹤知仰起头，看向这幢楼高处：“我想去上面看看。”
琼宇兰庭7栋是一幢“L”形建筑，上下楼有一个电梯，以及一个消防通道，分别位于“L”的左右两端。郝娟的1101就在“L”的尾巴上，边上就是消防通道，但这种高层建筑，除了停电着火，基本不会有人使用消防通道，因此，只有电梯厅安装了监控。
林鹤知一推开郝娟家的大门，就感到一阵凉飕飕的穿堂风迎面而来。房内虽然还开着暖气，但客厅窗户开得老大，白色的纱帘被吹得鼓起……这个窗户的朝向符合郝娟落地的位置，应该就是坠楼的起始点。
痕检迅速忙碌了起来，开始寻找现场的指纹，血迹，或者是潜在的生物信息。林鹤知穿着鞋套，小心翼翼地走到窗边，往下看去，视线毫无阻碍，可以直接看到楼下的警戒线。其中，楼下有几户人家窗口装了伸缩晾衣架，但目前都是回缩状态，跳下去并不容易挂擦。
公寓是一室一厅一卫的设计，装修很新，稍微收拾一下就可以给装修杂志拍广告的那种新，与其说像“家”，倒是更像是套房酒店。
林鹤知注意到，客厅桌子上放着一袋药品，上面标的是宁港市第一人民医院的LOGO，里面有氯|硝|西|泮和盐酸齐拉西酮，都是治疗精神疾病的药物，都是被拆开过的。
卧室里一张双人床，柜子半开着，里面挂着的都是一些情趣内衣，被子看上去被人睡过，不过只有一个人的睡眠痕迹。卫生间干净整洁，有一些还没有拆封的验孕棒，整套公寓里都没有打斗过的痕迹。
“单队，我查到了。”
很快，叶飞在工作群里分享了一段视频。
根据住同楼的邻居说，她昨天下午撞见郝娟出门，女人穿了一身白色水墨纹的羽绒服，一条酒红色的小短裙，下面是“光腿神器”。根据这个衣着特点，叶飞找到了楼道视频中，郝娟最后一次出现。
“昨天晚上10点47分——有一名穿黑色呢大衣、戴棕色毛帽、带黑框眼镜与黑色口罩的高个子男性，陪着郝娟从11楼电梯里走了出来。”
“晚上12点07分，这个男人又独自坐电梯下楼了。”
显然，这个男人应该是郝娟生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
很快，警方就定位到了这个人——顾晨——35岁，是个玩摄影的富二代，平时以“顾导”自居，但实际上并没有什么作品。口口声声自己要拍电影，但实际上，他只是在网剧剧组里参与过一些拍摄工作，在一些狗屎剧集上挂过名字。
郝娟是个糊到一百八十线的平面模特，整了一张网红脸，也不知这两人是不是在拍摄的时候认识的，但郝娟也有半年左右没找到工作了，听说是被顾大少爷给“包养”了。
顾晨被传唤来的时候，做贼似的，帽檐压得极低，全程戴着口罩，还拿围巾把自己围成了个冬笋，好像生怕被别人给认出来。直到走进询问室，他才松了一口气，露出了一张人模狗样的脸。
单瀮注意到，男人脖子下方有几道红痕，像是被人给抓的，他又垂下眼，看向他手上的婚戒，才想起小区里邻居的那些碎嘴八卦。
传闻果然都他娘的是真的。
顾晨坦然承认，自己昨晚一直和郝娟在一起。
“我们先是去了一家粤菜馆吃饭，然后晚上一起看了一部电影，看完以后我送她回家……她最近精神状态不太好，我就是想陪陪她，散散心。”
“哄她上床睡觉以后，我就离开了。”顾晨看起来，神情也是很苦恼，“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这样。她怎么就跳楼了？明明我走的时候，她情绪已经稳定住了……”
“我看到她客厅桌上有精神科开的药，但好像没吃几片。”单瀮又问，“她这个‘精神不太稳定’，是最近才开始的吗？”
“哎——”顾晨扯了扯嘴角，“最近疯得厉害些，但她情绪低落，要从几个月前打胎开始了——”
沉默片刻，男人一脸不太愿意承认的样子：“是这样，我可以宠着她，但她绝对不能生孩子，但她流产以后，情绪肯定不好嘛。至于精神有问题，是上周吧？她突然和我说家里来了个小孩，孩子一直和她说话什么的。”
“我也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家里就她一个人。”
“我还带她去了医院，医生给她的诊断是重度焦虑，疑似精神分裂症。小孩的事应该是出现了幻听，说先吃点药看看，有个药可以治疗早期的精神分裂。”
单瀮点点头：“她生前，有表现出轻生的意图吗？”
顾晨想了想，皱起眉头：“我让她打胎那会儿，她经常说‘还不如死了算了’，但我觉得她不是真的想死，你知道吧，她就是在发脾气，说气话。我知道的，她歇斯底里起来就是这个样子，说了这么多年，和那种真的有自杀倾向的人，我觉得不太一样。”
“摄像头拍到你是11点45离开的，根据邻居反映，郝娟很可能就是在半夜坠楼的。你离开小区的时候，有没有听到一声巨响？”
顾晨一愣，摇了摇头。
“你脖子上的抓痕是怎么回事？”单瀮目光如炬，“昨天郝娟抓的？你们闹了矛盾？”
顾晨下意识遮了遮自己脖子，再次否认：“我们没有闹矛盾，我说了，警官，我这次是去安抚她情绪的。我离开的时候，她情绪很稳定。”
“这个……诶……这个是我老婆掐的。”
单瀮：“……”
顾晨早就结婚了，原配夫人也是一位富家小姐。虽说是没什么感情的商业联姻，顾晨平时拈花惹草，她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据说郝娟怀孕后，有那么点蹬鼻子上脸，宋佳就坐不住了。
感情稀碎是一回事，但顾宋两家的关系，又涉及好大一笔生意，而且顾晨爷爷年纪大了，还特别喜欢宋佳，哪怕要离婚，也得等老爷子断气了再说。因此，顾晨为了哄宋佳安心，就告诉老婆自己已经和那个狐狸精断了，结果郝娟又发疯报警，那天警方又通过郝娟的手机联系了顾晨，他才被迫过去安抚，陪着郝娟看了医生，最近几天也多有关照。
顾晨拿出手机，给单瀮看。
昨天晚上，宋佳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他都没有接。虽然顾晨在陪郝娟看电影，但他在微信里骗宋佳说，自己在工作室干活，不方便接电话。
也不知道怎么就露馅了，宋佳不仅仅知道他在骗人，还直接打车前往琼宇兰庭捉奸，最后，她在小区大门口遇到了刚出门的顾晨，对人当场又掐又抓。
那抓痕就是当时留下的。
单瀮：“……”
段夏：“……”我一个记笔录的，为什么要听这么一出豪门狗血，这是什么垃圾剧情，在晋江文学城这么写都不会有人看吧！
“她直接去了琼宇兰庭？”单瀮敏锐地捕捉到重要的细节，“她怎么知道你在哪里？”
顾大渣男苦着一张脸：“我也不知道啊……那你得问她。”
在警方找宋佳核对消息的时候，单瀮获得了一条非常重要的信息——原来，宋佳为了监视自己老公和狐狸精，曾以郝娟写真集粉丝的身份，给她寄送过一只非常贵的兔兔玩偶。郝娟糊得没边，收到礼物自然兴高采烈，把兔子当成了宝贝，可是，那双可爱的眼睛里，其实藏了一个针眼摄像头。
宋佳原本以为，可爱娃娃会被女孩子放在卧室，或者床上，但郝娟没有，只是把娃娃放在了客厅里。
不过，客厅也足够了——
昨天晚上，宋佳正是通过实时监控，拍到郝娟与顾大渣男在客厅里你侬我侬，却在微信里谎称自己在加班，气不过才跑来捉奸。
单瀮急切地问道：“你后来有没有拍到什么？”
宋佳说她没有再看，当时直接出门了，但视频会保持五天，可以线上回溯。
与此同时，林鹤知也终于完成了解剖工作，打印好尸检报告敲开了单瀮办公室的门。
“尸体多处骨折，骨折方向力线统一，内脏破裂，出血处生命反应明显——说明死者是生前高坠，而非死后抛尸。”
“死者身上没有发现任何高坠无法解释的伤痕，”林鹤知把文件夹递了过去，言简意赅地挑重点说，“根据现场发现的药品，我们第一时间检测了血液里的氯|硝|西|泮，药品阳性，但不是中毒剂量，只是临床应用剂量。其它毒物检测要再等一等。”
“嗯。”单瀮直接把电脑屏幕一转，“你看，刚好有摄像头记录下来了——这个是郝娟家客厅，她的确是一个人自己跳下去的。”
副支队长心情挺好：“这案子可以直接走高速了。”
林鹤知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突然叫停，把郝娟坠楼那段又放了一遍，眉心猛地一皱。
“不……”林鹤知反复看了两遍，眼神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不对。她这个跳楼的方式，和她坠楼的水平移行距离不符。”
单瀮一愣：“什么意思？”

第48章 古曼童
摄像头里,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兔兔摄像头的位置只拍到了一个背影，但可以从女人的发型与睡衣辨认出来，的确与郝娟一模一样。
女人打开窗口，颤抖着跨了出去, 只见她一手扶着窗门, 双腿蹭到了窗外, 屁股就坐在窗沿上。夜风吹起她的长发，女人曲着腿坐了一会儿，全身都哆嗦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手一滑, 整个人垂直向外落了下去。
跳下去的时间点, 是凌晨12点07分。
林鹤知按下暂停：“你看，她是坐在窗口，小心翼翼地，从窗口蹭出去的。她这个动作的水平速度，基本趋近于零。”
单瀮眉心依然是个“川”字：“所以呢？”
“高坠案中，最重要的就是起始点与坠落点的位置。”林鹤知随手拉来单瀮办公室里的白板, “死者坠落的位置与起跳楼之间的距离, 我们称之为‘水平移行’距离。”
“有很多因素会影响这个水平移行距离, 比如坠楼高度——起跳越高，这个水平距离也会越远——还有坠落的方式, 是起跳，被推，垂直抛尸, 还是钟摆式抛尸。”
“在这个案件中，起始点为11楼, 我估算了一下，高度大约在30-35m这个区间。”林鹤知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坠楼曲线示意图，以及水平垂直两条力线，“在这个高度，有实验统计证明——如果死者是主动‘跳’出去的，因为有起跳带来的水平速度，死者坠落地点离建筑物一般在1.7到2.4m之间。如果死者是垂直抛尸，水平速度为0直接扔下来，那这个距离就会短很多，在1米左右。”
“可是，郝娟的尸体，离建筑物有2.36米，说明她在坠楼的时候，是有一个水平速度的——这个速度或许来自主动跳跃，或许来自被推，或者被钟摆式抛下——唯独不会是视频里拍到的这样。”
林鹤知一边说一边比划着：“按照视频里这个跳法，她的水平移行距离应该不会超过1.5m。”
说着，林鹤知又补了一则证据：“就像60岁以上的老人，哪怕是自杀跳出去，水平移行距离要比年轻人低很多，就是因为老人跳楼，起始状态的水平速度变小了。”
单瀮听完，沉默了很久。
一时半会儿，他还是很难想象，这段“自杀”视频与死者的死亡位置对不上：“她会不会，在坠落的过程中受到了什么外力？”
“我现场看过了，”林鹤知迅速否认，“下坠途中通畅无阻，哪来的外力？”
单瀮不死心：“那她跳下来的时候，突然后悔了，在空中挣扎怎么算？”说着，他双臂下意识地比了一个蛙泳的划水姿势：“这样会让她落得更远一点吗？”
林鹤知丝毫不掩饰脸上的鄙夷：“单警官，你是初中没有毕业吗还是怎么着？你人在空中，水平方向的动量从哪里来？还划水，你以为空气的密度有水这么大吗？你在天上挣扎出一朵花来，也不会无端获得水平速度。”
“要是你行，明年诺奖非你莫属。”
单瀮：“……”
“除非，你跳了一半后悔了，半途抓到了一个什么，但抓了半天手臂力量不够，脚蹬墙二次摔下——这种情况，倒还真有可能砸出2.36的距离。”林鹤知想了想，很快又把这种可能性给枪毙了，“如果是这种情况，她手指上一定会有与墙壁刮擦的痕迹，但死者的手指是很干净的，也没有受伤。”
“而且，倘若她突然后悔了，可能会尖叫。附近的居民只是有人听到巨响，并没有人听到尖叫。”
“可是你说的两种情况，只相差了一米左右！”单瀮依然觉得难以信服，“而且，你说的这个——水平移行距离——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它是高坠案的金标准。”
“这的确不是鉴定金标准，但是它是由几百例高坠案总结下来的经验。”林鹤知敲了敲白板，“这视频到底是个什么性质，线索不足，我还不能确定。我只是告诉你，死者的死亡位置证明——她坠落时，身体有一个水平速度。”
单瀮喉结无声地动了动。
怎么都没想到，“自杀”的铁证，反而成了让警方起疑的引线。
单瀮把现场的摄像头，以及整个线上云盘再次丢给了五楼的技术小组，希望专家们能够评估一下，郝娟跳楼的那一段视频是否存在剪辑、拼接的嫌疑。
如果宋佳给的录像是伪造的，那凶手与动机便一目了然了。毕竟，郝娟缠着她男人不放，甚至还有了个孩子。
中午吃饭的时候，技术组刘副支队逮住单瀮就劈头盖脸一顿吐槽：“我说你这人，着实有点不太厚道，先让我们一群人先是看了100个G的葫芦娃，现在又来让我们看鬼片。我早说了单副您不是寻常人，合着遇到的案子都这么不同寻常。”
单瀮不动声色地往人手里塞了一包烟。他自己不抽，但习惯随身备着点。
刘副支顿时眉开眼笑：“哎——还是小瀮上道。”
“鬼片？”单瀮淡淡扫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嘶，你那女的，也太奇怪了。她是疯了吗？”
单瀮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头：“确实在□□神药物。”
刘副支给自己点了根烟，“啧”了一声：“那视频不是连着跑了五天？前几天晚上也有录。每天一到凌晨2-3点，她就会披头散发爬起来，穿着一身睡裙，赤着脚到处游荡，在客厅里——”
“哎，算了，你自己看吧。”
郝娟总是在电视机附近转悠，一会儿蹲下，一会儿站起来，随后，她又走到角落里去拉窗帘，然后晃晃悠悠地蹲下开始扯自己头发。
还有一次，女人直接在摄像头前蹲下，一张脸因为凑得太近而占据了整个屏幕，她拿起兔子玩具，给它挪了个位置，好像每次都在找什么东西。
单瀮想起来：顾晨说，他陪郝娟从医院回来，郝娟一直不肯吃药，因为“她没有病”。正是因为她不肯吃药，顾晨那天晚上，才逼着她吃完药才离开。他的确有提起过，说郝娟半夜发疯，不睡觉。
单瀮之前一直以为，郝娟说自己“听到小孩子的声音”，甚至还报了警，让顾晨陪着看病，都是为了夺取顾晨关注的手段。
难道，她竟然是真的病了？
“瘆人不？”刘副支总结道，“不过，我们把五天的监控都看了，也和现场做过对比，检查了云盘——这个视频是连贯的，没有被修改过的痕迹。”
“她的确是自己跳下去的，应该就是疯了吧。”
“谢谢。”
单瀮把结果分享给了林鹤知：“我就说吧？你嘴里的一米之差，证明不了任何问题。”
林鹤知很不服气：“赌不赌？咱们就在案发地做个实验——把一个和郝娟同样体重的硅胶假人扔下去，分别是无水平速度下坠，把人推下去，以及抛下——总共三次，你可以看看假人分别落在了哪里。”
单瀮看着他，觉得对方脸上简直就贴着“我恨不得现在就从十一楼跳下去让你看看我砸哪里”的表情，忍不住有点想笑。
但他面无表情地提出了灵魂三问：
你们做实验用的硅胶假人是不是要一万多？
11楼扔下去扔一次会不会就给扔坏了？
那你还想扔三次？
林鹤知：“……”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
大胆猜测，仔细求证，奈何没钱。
“我不是在怀疑咱们技术组的专业水平。既然视频是真的，那问题就变成了，视频里的这个人，到底是不是郝娟本人？”林鹤知分析道，“摄像头的位置，并不能拍到卧室与大门，而且，最后跳楼的人披头散发，也没有露出正脸。”
但无论如何——
既然视频为真，那么，在那个时间点，的确有姑娘从窗口跳出去了，而且没有再爬进来过。
如果这是一个“演员”，而真正的郝娟被药倒了，再从天台抛下……就可以解释坠落点的水平移行距离了。
林鹤知去物业查了一查这幢楼01号户主名单。
好巧不巧，郝娟楼下的那间公寓，也就是7栋1001，房产证上登记的业主竟然就是朱琳琳。
林鹤知“啧”了一声。
单瀮在朱琳琳家的别墅里找到她的时候，女人一身泰国民族服饰，正在给一个小明星占卜。单瀮之前就知道，朱琳琳是圈里小有名气的“神婆”，只是，他没想到这位的收费半点都不便宜，问一个问题就要3888，问完还要从她这里“请”走一件转运的东西。如果不请，朱琳琳就会用那双黑楞楞的眼睛瞪着你说，“命越算越薄”。
不过，光转一次运，就够林鹤知从十一楼砸六七个假人了。
“警官，那的确是我的房子，我那么多钱，总不能全存银行里吧？只是资产配置的一部分而已……”朱琳琳愁眉苦脸地解释道，“这市中心的一套小公寓，只是我的投资而已。”
“喏，这个是我和中介公司签的代理中介协议，”朱琳琳递过一份文件，“那个小房子，全权由她们当成民宿出租，旺季在宁港市中心可以租2500一个晚上呢。我只是每个月收租而已，其它什么都不知道。”
单瀮冷笑：“你是想告诉我，郝娟脖子上挂着佛童子，她的房子就在你的房子楼上，完完全全就只是一个巧合？”
“不。这些都不是巧合。”朱琳琳正色道，“郝娟来找过我。”
很多年前，郝娟的平面模特事业遇到了瓶颈。当时，她主动来找朱琳琳，只是想算一算事业，毕竟，圈里总有传言她很“准”。
那时候，郝娟的钱也不多，但她咬牙一狠心，从朱琳琳这里请走了一件转运的冠兰圣物。谁知工作真的就风生水起起来，还钓上了有钱的顾晨，从此，郝娟对朱琳琳这位“大师”深信不疑，时不时光顾一下她的转运小物件，包括脖子上的那枚金童子。
朱琳琳也给了郝娟不少建议。比如，男人送的奢侈品都不值钱，开口就要点大的，既然不能给你名分，总得给你点别的，最好是名下搞套房子，这样分手了也不亏。
朱琳琳顺手介绍了自己置业的琼宇兰庭，没想到顾晨还真给人买了，朱琳琳还从卖房中介那里，赚了好大一笔推荐费。
单瀮不得不承认，这人看起来神经兮兮的，着实有几分做生意的头脑。
可是，朱琳琳的“转运小物件”渐渐开始失效了。
郝娟火了一段时间，但几次机会都没把握住，很快又变得无人问津。同时，顾晨对她的态度也微妙起来，似乎又有了新的猎物。于是，郝娟故意怀上孩子，可她不仅没能让渣男回头，还导致对方逼她打胎，随便塞了点分手费，想两清。
正是在三周之前，郝娟带着那20w元请来的小古曼，怒气冲冲地来找朱琳琳，直接把佛牌挂件砸在地上，说她是个骗子，要她退钱。
“我早提醒过你了，警官。”
也不知是不是朱琳琳今天神婆妆容的缘故，一双黑眼睛像是吸进了房间里所有的光，面色苍白，毫无生气，但一双嘴唇却好像浸了血。那双红唇慢慢勾起花瓣似的弧度，她直愣愣地看向单瀮，轻声开口：“我听到了古曼的声音。愤怒的古曼。”
“话说回来，单警官，那个小单元我装修完，就再也没有去过。如果您怀疑房子里的住户，我建议您还是去中介问问，现在的租客是谁。”

第49章 古曼童
“行, 中介那边我们自然会去问。”单瀮冷冷地扫了朱琳琳一眼，“但你不要以为，我会相信你与这件事毫无关系。”
朱琳琳无辜地眨了眨眼，突然又“咯咯”掩嘴笑了起来, 说警官, 您生气起来还蛮帅的, 别整天板着一张冰山脸，这瞪起人来才有气势。
很快，租房中介证实了朱琳琳的说法。
那套公寓的确是中介在打理, 朱琳琳总共有三套这样的小公寓，两套长租, 而这套市中心的小公寓是作为民宿做短租的。
目前的租客名叫李庭玉, 男，26岁，是一名刚从海外归国的青年创业者。他在宁港没有住处，通过一款海外的民宿APP租到了朱琳琳这套房子。
警察联系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参加一个为期七天的宁港青年创业大会。
“前天？”李庭玉想都没想，“我下午参加了创业大会的开幕式, 晚上去了其中一位投资人私人举办的酒会。那天喝得比较晚, 当晚就在别墅客房里留宿了, 第二天我又继续参加创业大会，昨天晚上才回去。”
单瀮点点头, 记下了李庭玉参加过的活动，以及那个投资人的名字。如果年轻人说的都是真的，那么郝娟出事那天, 从下午到第二天一早，很多人都可以给他做不在场证明。
“是的, 我听说楼上的住户跳楼自杀了，虽然从来没有见过她，但我确实很震惊。”
单瀮问：“那你回家以后，有没有注意到房间里有什么变化？”
“我没太注意。我租这套房子，也就只是想找个离市中心近，能让我暂时落脚的地方。”李庭玉解释道，“也就偶尔回来睡一觉，大部分时候，人都不在这里。”
“你们想去房间里看看？”李庭玉有些诧异，“没问题啊，我现在不在家，我有一个group project暂时不能离开——哦对了，那个，钥匙你们可以自己取。”
单瀮一愣：“什么？”
原来，民宿的钥匙就藏在房门边的密码锁里。民宿短租的客人，大部分都是游客，飞机经常半夜抵达，中介自然不可能每次都跑过去给人开门，于是装了这么一个密码盒。
在旅客抵达当天，中介会通过APP把入住方式发给租客。李庭玉告诉单瀮，密码盒里有两把钥匙，他拿了一把，还有一把，密码是4689。
“取钥匙的密码你告诉过任何人吗？”单瀮问。
李庭玉立刻否认：“谁都没有说过，先生。”
按道理，这个密码是应该一户一换的。可是，宁港的治安一直非常好，愿意花四位数租一晚上的客人，也不会贪这么点小便宜。中介有些羞愧地承认：这密码4689已经有大半年都没有换过了。幸运的是，从来也没出过事故。
单瀮心里一沉。李庭玉当晚不在家，这代表着，嫌疑人的范围一下子变大了，除了朱琳琳以外，任何知道这个密码的人，都可以出入这个房间。
很快，警方再次回到琼玉兰庭，并在1001门口的密码盒上提到了几个指纹。密码盒看上去，并没有任何强制破取的痕迹。
林鹤知走进房间，发现这个房间的户型与郝娟家一样，但装修风格，又是朱琳琳别墅那个调调——有很多浮夸的艺术品，但彼此之间很不协调，比如，电视机下放了两尊头顶水盆的少女石像，脖子上挂着鸡蛋花，明显的东南亚风格，而电视机前，扑着一张中东风格的地毯，至于茶几上，则摆了一盘国际象棋，闪亮的金属感，每一枚棋子都是精美的人形雕刻，国王王后的皇冠上还有钻石。
林鹤知爱棋，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他在小公寓里转了一圈，拉开衣柜，里面赫然是一套全新未拆封的洗漱用具，以及两套干净的浴袍，拖鞋。显然，李庭玉对民宿主人准备的日用品都不感兴趣，除了一行李箱衣物以外，并没有留下什么生活的痕迹。
“过来看这个！”他突然眼前一亮，猫腰蹲了下去，从底层的柜子里拉出一卷红色充气床。当然，它现在处于没充气的状态。
单瀮凑了过去，发现充气床铺开来大概有60cm*180cm长，充气以后，上面再放个睡袋就可以舒舒服服过夜。大约是给租客准备的，毕竟，房间里只有一张大床。
1001客厅的那个窗户外，有一个可伸缩的晾衣架。林鹤知把晾衣杆推开，往上面横着摆上充气床垫，心情顿时大好，像是找到了下一片拼图的小孩。他探出脑袋，往楼顶看了看：“从楼上跳下来，应该可以接住吧？”
“我知道了——所以，视频里那个‘跳楼’的女生那么哆哆嗦嗦！她是小心翼翼地，几乎是贴着墙面滑下来的，因为她害怕真的掉下去！”林鹤知越想越觉得，事实就是这么回事，“而她多此一举，只是来了伪造郝娟跳楼的背影，所以，她需要知道那个摄像头的存在。”
“而郝娟在服用安眠药之后——是被人从这个窗口抛出去的。”林鹤知站在窗前，双手做出“怀里抱着人”的姿势，前后摇摆两下，“扔出去之前，水平方向有一个钟摆状运动的力，因此，尸体才能落出2.36米之外。”
“我之前怀疑过，尸体是从楼顶天台抛下来的。”林鹤知解释道，“毕竟，从天台坠落，水平移行距离会比窗台更远，而且，从1101到天台，走消防楼梯的话，那是一段监控盲区。”
“但我刚走了一遍消防通道——天台只有那么一个门，还上着着锁，大约是许久都没人上去过了，锁上有灰，完全没有被人碰过。因此，我认为人是从这个房间被抛下去的。”
“我还有一个疑点，”单瀮点点头，“你之前说，郝娟的安眠药只是临床用量，她如果被人抱到这个地方，难道不会醒来？”
“这个我说不准。的确有人服用氯|硝|西|泮后，怎么叫都叫不醒，但同样，有人吃了这个药，还是睡都睡不着——每个人身上的药效都不太一样，也和浓度有关。”
林鹤知想了想，觉得单瀮也算是言之有理：“倒是提醒我了，她血液里安眠药浓度……的确不算太高。”
“或许，她当时吃了药，被弄醒也是迷迷糊糊的，但她没有挣扎，因为她很信任抱着她的这个人？”林鹤知提议。
单瀮与他想到一块儿去了：“没错，那也就只能是顾晨，或者说，一个男性。郝娟是个模特，体重再轻也有45kg，但宋佳、朱琳琳，两个女孩子都和她身材相仿，不太可能有力气把人抛出窗外。”
林鹤知点点头：“合伙作案。”
与此同时，“咔嚓”一声，有人开锁走进1001。林鹤知瞬间闭嘴，几名警员同时回头，只见一个个子高挑，身穿西装，戴黑框眼镜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他脖子上还挂着一块吊牌，蓝白相间的卡片上赫然写着李庭玉。
“抱歉，刚才在参加活动，没能第一时间赶来给各位开门。”年轻人向客厅走来，非常主动地与所有人都握了握手，“我没有耽误各位工作吧？”
在与林鹤知握手的时候，李庭玉神情突然有些异样，他下意识低下头，注意到对方手上的伤疤。年轻人大约意识到自己失态，迅速松开了手，抬头对人笑了笑。
李庭玉的五官普通，算不上出众，但放在一起，却让人看着很舒服。林鹤知注意到对方右眼眼角有一颗泪痣，笑起来时，一双眼会微微眯起来，又显得有些狡黠。
“不耽误，刚好你来了。”
单瀮分别拿出顾晨、宋佳、以及朱琳琳的照片，递给李庭玉：“李先生，我知道你刚来宁港不久，但还是想确认一下，这三人里是否有你认识的人？”
谁知李庭玉完全没有犹豫，就指着一张照片说道：“我认识宋佳姐！”
听李庭玉介绍，单瀮才意识到，这个“李”，就是“李氏”集团的李——那个从珠宝起家，做到整个盐省最富裕的家族企业。不过，李庭玉也不是什么集团公子，而是不知道多少旁支的亲戚，虽说姓李，但在集团掌权人面前，和陌生人估计也没什么差别。
不过，这些年中国发展迅猛，他家里人也希望他回国发展。既然回了宁港，那少不了得去抱一抱李家的大腿。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李庭玉父亲早些年与家族不和，早早地就出了国，因此不受李家待见，李庭玉这次回来，也算是热脸贴上冷屁股。
“我之前在国外念书，在国内完全没有积累，您也知道，投资这种事，人脉是最重要的。我刚回来那会儿吧，有一个表叔带我参加了一个晚会，目的就是认识点圈里的年轻人。他开车送我回来的时候，顺路也送了宋佳姐，我们在路上聊了挺长时间。”
城里做投资的圈子就那么小，几个有钱的家族之间多少都认识。
单瀮顿时反应过来：“她知道你住这里。”
“对，她知道。我这个公寓就是表叔帮我找的。”
李庭玉点了点头：“大概是叔叔开车送她的缘故，她也顺水推舟还了一个人情——前天晚上李总的那个私人酒会，我原本是没被邀请的，多亏了她，帮我弄了一张入场券。”
单瀮神色瞬间变了。
他刚才还在想，如果凶手的作案方式正如林鹤知所推测，那她们又是如何准确地预判——那天晚上——这位临时的户主会不在家呢？
没想到，李庭玉出门参加活动，还是宋佳引的线。
一个念头在单瀮脑中渐渐成型：顾晨夫妻俩为了解决这个“麻烦小三”，在人服用安眠药后，将郝娟从10楼抛下。而宋佳提前支开了户主李庭玉，在郝娟房内安装摄像头，又利用10楼窗口的设计，拍下自己“跳楼”的视频，将凶杀案伪装成自杀。
警方正式传唤了顾晨与宋佳。
也不知这两人是否对过供词，警方把他俩分两个小房间单独询问，并没有发现口供上的差异。
“我刚走，本来急着回家呢，结果宋佳就在小区门口堵我——她当时直接就扑过来掐我，哇塞特别凶。”顾晨说道，“什么时候我不记得了，但你们可以去问保安，琼玉兰庭东门的保安——他看到了，还从传达室里走出来问我们怎么了。”
“我嫌丢人啊，我说老婆闹脾气呢，拽着她走了，一路上她又骂又抓。我当时就直接打了辆车，和她一起回家了。”
“警官，你们去查我手机，我有那天晚上的打车记录，你们还可以去问司机的，那女的一路上都在骂我打我，司机还劝来着，”顾晨有些迫切地说道，“从琼宇兰庭到我们家可要开车半小时呢，这大半夜的我们都在车上，怎么可能去杀人啊！”
警方迅速展开了核查工作。
东门保安的确记得半夜在小区门口打架的男女，监控也拍到了，当时是晚上11：53PM，随后，两人就上了一辆网约车。刚好，网约车司机曾经遇到过客人碰瓷，特意在车里装了摄像头，根据监控画面，警方可以确定，12：05AM，顾晨带着宋佳上了车，直到12：41AM，两人才抵达自己在宁港市的家中。
单瀮黑着脸整理完材料，却不得不承认——
之前的猜想并不正确。
在视频中女子“跳楼”的时候，顾晨与宋佳的不在场证明成立。不管这两人与郝娟的死是否有关，那个从11楼“跳下去”的女孩，不可能是宋佳本人。

第50章 古曼童
可是, 综合其它证据，单瀮很难不怀疑顾晨夫妇。
“我们还检查了1001这套房今年的出租记录，”单瀮递过一份租房身份证明，“就在两个月前, 你的身份证在民宿app上租过1001。不巧, 那套房取钥匙的密码一直没改。”
“是的。”宋佳连忙解释道, “我的确是租过1001。当时顾晨对天发誓，说孩子已经打掉了，他和郝娟也断了, 不会再联系了。这两人可能是断了一段时间，可没过多久, 这狗男人又开始躲躲闪闪夜不归宿, 我怀疑他和这个女人压根就没有断干净！”
“刚好，我搜到郝娟家楼下那户人家可以短租，就想去试着捉奸。”
“这种公寓户型是一样的，10楼客房头顶上不就是他们的床？”宋佳愤愤不平地说道，“谁知那次我捉奸失败了，所以我才想了个新法子, 把那只带摄像头的兔子给送了进去。”
单瀮盯着她的表情看了半天, 没能找到一丝破绽。
宋佳又补了一句：“自从兔子安置成功以后, 我可没再去过那个倒霉的地方。”
“如果我们假设，宋佳和顾晨特意雇了一个‘演员’, 在12：07AM的时候从窗口跳下去，来伪造自己的不在场证明，那顾晨只有两个作案窗口。”
“第一个, 是在他离开之前，”单瀮梳理了一下监控信息, “根据郝娟家里的兔子监控，他们当晚回家后，一直在客厅腻歪，直到11：12两人一起离开摄像镜头，应该是去了卧室。”
“也就是说，顾晨有机会在11：12点，到11：45之间把人给扔了，然后离开。我更倾向于11：40左右。”
走消防通道楼梯，从1101到1001只需要十几秒钟。
林鹤知听了却摇头：“我认为可以排除‘坠楼’在‘跳楼’之前。凶手是有预谋的，TA设计了一个演员‘跳楼’的环节——虽然说，现实是郝娟的尸体第二天一早才被发现，但是TA在做计划的时候，并不能笃定人摔下去以后，百分百不会被立刻发现。”
“人摔下去必然会有一声巨响，”林鹤知思忖道，“虽说那个时间点很多人都睡了，但这种运气说不准，搞不好就被什么人发现了。一旦被发现，有目击路人汇报坠楼时间点，那么他安排什么谁来‘跳楼’都没有意义——既然有计划，凶手不会冒这个风险。”
“因此，如果‘跳楼’和‘坠楼’事件之间存在时间差，那‘跳楼’会发生在‘坠楼’之前。”
单瀮听了，点点头：“那就是第二个时间窗口了，从11：45开始，到12：41，顾晨都出现在摄像头里。那他只能是回家后，再重返琼玉兰庭。哪怕宁港半夜路上不堵车，最快也要一点之后回到琼玉兰庭了。大半夜的，小区哪有这么多进出，这个我们可以核对小区门卫记录。”
市中心寸土寸金，琼宇兰庭的占地面积不大，进出只有一个门。放白天，进出车辆多，排查起来也很慢，但半夜就不一样了，很快，警方认为，在案发当晚凌晨1点到3点之间，并无证据支持顾晨再次重返现场。
同时，警方仔细搜查了顾晨与宋佳的通话、聊天记录，完全没有发现筹划谋杀，约“演员”表演跳窗的痕迹。
证据查到最后，就连单瀮心中开始有些动摇——难道，郝娟坠楼一事，真与这两个人无关？
“可惜，没人确定具体的坠楼时间。”林鹤知低头翻着警方在邻里间摸排走访的记录，几个人几张嘴，说什么的都有。在“知道有人半夜自杀”的前提下，不少人会把原本很细微的声响放大成“我好像也听到了”，可说来说去，并不能确定“一声巨响”具体的时间点。
同时，法医学也没能提供更精确的线索。
这种滴水成冰的天气，只需要五个小时，尸体就会凉到环境温度。因此，尸体温度并没能带来太多的有效信息，林鹤知只能说，郝娟死于检测尸温的五小时之前。
“死者胃部，十二指肠基本都已经空了，说明死亡时间在进食后六小时以上——顾晨的结账记录显示他们晚上六点吃完饭，而且，郝娟是个模特，为了保持身材吃的本来就少，食物清空得会更快一些——那合理的推测，只能说死亡时间在11点以后，凌晨2点半之前。”
“三个半小时。”单瀮摇头，“还有没有办法，再缩短一点？”
林鹤知仔细想了想，合上厚厚一沓笔录：“有几个细节，我想找顾晨再确定一下。”
林鹤知找来郝娟客厅里的两盒药，依次摆在桌面上：“根据开药的记录，这些药是郝娟去世四天前开的，但根据装药板里空的记录来看，她并没有正常按剂量服药。氯|硝|西|泮片剂少了两次的量，而盐酸齐拉西酮胶囊只少了一次的剂量。”
“对对对，”顾晨连忙应道，“警官，我之前不是说了吗，这个医院是我陪她去的，但郝娟不肯吃药，一直嚷嚷着自己没毛病，说自己没有精神分裂。”
说着他伸手指了指自己脑袋：“是不是脑子有问题的都这样？明明病了还要口口声声说自己没病？”
林鹤知点点头：“出事的那天晚上，郝娟服药具体是什么时候呢？”
“我走之前啊！她死活不肯吃吗，我最后是放出杀手锏，对她说，‘如果你不当着我的面吃下去，那我以后再也不来看你了’，她这才把药吃下去了。”
林鹤知微微皱起眉头，拿食指敲了敲药品说明书：“这两药不都建议饭后服用吗？”
“呃，会有什么区别吗？”顾晨挠了挠头，“我感觉吧，她能吃下去就不错了，管她什么时候吃呀！”
“反正我亲眼看她吃下去，我还检查了她的嘴，确定她没有骗我，才离开的。你说这人生病了，不吃药不行呀，不吃药就放任她天天发大疯吗？”
林鹤知不动声色地问道：“吃的哪种？分别吃了几颗？”
“两个都吃了，”顾晨伸手指了指，“这个一片一片的，吃了一颗，这个胶囊的，吃了两，温水服用的。”
“明白了。”
林鹤知一出门，就拉住单瀮：“顾晨说的话，与尸检对不上。”
“我们检验结果发现，郝娟胃部到十二指肠都是空的，氯|硝|西|泮片溶解的速度更快，可能半小时内就找不到残余了，但这个齐拉西酮是带胶囊的，而且我刚看了药品说明，它这个外壳是硬胶囊，在胃里能待多久我不太清楚，但保守估计，三小时起步，四五小时也很正常。”
“顾晨说她在11：40吃了两颗，可郝娟胃里无残留，血液里检测到了氯|硝|西|泮，并没有检测到齐拉西酮。”
单瀮闻言，眉头也皱了起来：“顾晨为什么要在这个事上撒谎？”
“不，他完全没必要在这种事上撒谎，”林鹤知眼底泛起淡淡的亮光，“你应该问——为什么郝娟在服用了这两种药物之后，又通过催吐，把它们吐了出来？”
“郝娟血液里有氯|硝|西|泮，因此，我们先入为主地相信，她在死前，吃了安眠药，但这个浓度完全有可能来自她之前服用的那一颗药物，所以，显得浓度偏低，因为大部分已经被代谢掉了。”
“因此，在顾晨离开后，郝娟并没有睡觉，而是对自己进行了催吐。”林鹤知得出结论，“她没有睡，这一点非常重要。”
“我们之前以为，10楼的缓冲设计，是为了帮助凶手制造一个郝娟‘自杀’的假象——”
可是，警方在检查郝娟的搜索记录时，发现她在过去一个月里，花了大量时间在搜索“如何让伴侣回心转意”，“小三上位之路分享”，其中，她收藏了一篇分享，里面有“装病、伪造自杀”来威胁男友的内容。
“可现在看来，有没有一种可能，‘跳楼’这个设计，其实来自郝娟本人，最终的目的是来操控顾晨呢？而在这个过程中，她出现了意外，或者她从11楼落到10楼，再被人从身后一推。”
“我不知道12：07在郝娟客厅里‘跳窗’的人到底是不是她本人，但假如这件事是她设计的，她一定会需要一个帮手。”林鹤知说道，“我想再看一下她跳下去的那个视频。”
单瀮反问：“网络技术组不是早在群里共享了？”
“那个是他们截的，只截到跳楼。”林鹤知摇头，“我想看看跳楼后面的。”
而现在，已知郝娟并不是服用安眠药后的睡眠状态，且有心“设计卖惨”，整个坠楼故事，很有可能就完全变了。
为了方便取证、对比与沟通，组里用的都是技术组截好的跳楼录像，要看原始完整版的，还得去五楼。林鹤知在电脑上反复看了几遍“跳楼”的片段，分别在女孩出现在镜头之前，跳楼时，以及跳楼后，找了几个时间点并截图：“该死，它这个白色窗帘真见鬼。”
技术组成员不解：“你想要找什么？”
“她的同伙。”林鹤知解释道，“我想找一些可能会反光的平面，如果房间里有其他人活动的话，这个‘反光’会发生变化。”
“花瓶。”单瀮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伸手指向屏幕一角，“郝娟家客厅一角有个银色花瓶，我当时现场调查的时候，发现它是可以反光的。”
摄像头的像素本来就低，不过，如何从模糊的图片中得出重要信息，是技术人员的专业领域：“等一下哈，这个我需要用软件处理一下。”
技术员熟练地点开软件，选区，放大，改变各种参数一顿操作。
在等待的时候，单瀮敏锐地察觉到眼角余光里有什么一闪而逝。另外一个大屏幕上，放着云盘上的原始视频，林鹤知没点暂停，它就那样一直播放着。摄像头中，始终是郝娟家的客厅，因此给人产生一种画面是静止的错觉。
单瀮瞄了一眼时间记录，那时候已经凌晨一点二十几分了。
他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头，心说自己是不是熬夜熬太多，眼都熬花了。单瀮把录像又倒回去了一点，才发现自己并没有眼花——
在凌晨1:21的时候，那个披着头发，光着脚，穿着蓝色睡裙的女孩再次出现在了郝娟家客厅，又“跳”了一次，而快进状态的播放器，让她变成了一闪而逝的影子。
“这是怎么回事？”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个案子的侦破需要多组人员分工协作，现场取证，法医解剖，走访摸排，找证人做笔录，网络信息提取，监控排查……单瀮不可能每一件事都亲力亲为，更多时候，他是案件运作的神经中枢，根据每个小组传递过来的信息，做出下一步的决定。
郝娟跳楼的视频，就是技术组转给他的。
等单瀮回过神来，素来冷静的语气里也染了怒火：“你们是怎么做工作的？这么重要的线索——我们之前的断案思路可能全都错了！浪费了多少时间！”
网技缩了缩脖子，紧张兮兮地瞅了单瀮一眼，最后还是埋头道歉，却是一脸很无辜的样子。
单瀮有些无语：“你怎么还先委屈上了？”
半晌，技术小哥可怜巴巴地开口：“单队，凭良心讲，这事儿也不能怪我啊。你们不是说，房主跳楼死了，让我们看看啥时候跳的吗？我看到房主跳楼，往后又看了一会儿——八倍速看的——那都跳完楼四十分钟了，房间里也没有异常，我就把视频截至跳楼时间点了哇！”
单瀮迅速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觉得技术组的行为，倒也是人之常情。
为了方便视频被处理，技术组一般都会把关键部分，从监控里下载下来，毕竟监控太占内存，只需要保留关键证据就好。
跳楼案，自然也就截到跳楼。
他们组只处理死人的案子，可技术组要帮忙取证的监控实在是太多了，也这种细节上“想当然”也可以理解。就连他自己，在看到郝娟打扮的女人跳出窗户的那一瞬间，不也笃定这是一起自杀吗？
后来，网技组检查视频是否存在拼贴，对比的也是前几天客厅的数据，根本就没有人在意房主跳楼之后的事。
而事实是——
女人在12：07AM跳楼后，她在1：21AM跳了一次，然后在1：45AM又跳了一次。其中，第二次“跳楼”时她在镜头中露脸还捋了捋头发——这的确是郝娟本人。
耐心看完全程后，技术组的小哥忍不住破口大骂：“卧槽，这女的是什么没有感情的跳楼机器吗？！”
也有人咂舌：“听说她死的时候脖子上还挂了个佛牌？这案子最后会不会牵扯出什么□□活动啊？”
“艹，就前段时间，你们不也有个什么古曼童的案子？”
林鹤知一时半会儿，也很难用自己的逻辑捋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这到底是什么行为艺术？”
与此同时，图片分析软件上出现了无数种光线、对比度、锐化角度的处理，其中有一些组合，可以看出银面花瓶反射出的图案——
那是一根长长的杆子，上面立着一枚长方形，长方形右上角还有一个黑色的小圆。通过滤镜处理，还能看到黑圆边上有一个反光的红点。
那是一座插着手机的三脚架。
郝娟对客厅里的兔子摄像头毫不知情。她自己也在录视频。
单瀮这才算是看明白了：“她在练习跳楼。”
从第一次紧张得全身僵硬，到最后一次已经有了点“奋不顾身”的味道。
“虽然我不太清楚她拍这个视频到底是为了干什么，”单瀮伸手指了指被锐化处理过的花瓶反光，“但我认为郝娟是在练习跳楼。第二次，她还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她应该是在试图拍摄出某种，她想要的效果。”
段夏“啧”了一声，说有这敬业的心，做什么工作不好？为什么非要找渣男当小三？真是人间不值得。
单瀮点了点头：“这就都说得通了。”
在白天，从窗口跳出去，一定会被人发现且制止，所以，郝娟只能选择在夜深人静的夜晚；服用精神疾病的药物，都会造成神经、肌肉反应迟钝，因此，郝娟迫于顾晨的压力吃下，又通过催吐将它们排出体外。
而郝娟的最后一次试跳，也就是1：45AM的那次，郝娟落在了10楼窗台的充气床上，而她当时的同伴从后面，一把将她推了下去。延展出去的窗台起始点，比窗口多出去了0.5米，再加上一个水平的推力，可以解释2.36m的水平移行距离。
1:45AM，再熬夜的人，在这个点也都睡了。门窗一关，有人还会戴耳塞睡觉，哪怕郝娟尖叫一声，也未必会被人听到。
事后，凶手收拾好1001的气垫，以及1101的三脚架，仔细抹去了自己存在过的痕迹。
“既然郝娟跳楼的目的就是逼顾晨，显然，顾、宋二人不会是凶手。”林鹤知飞速地思考着，“那愿意帮郝娟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又能打开1001房门，还与李氏集团的李总认识，有渠道知道李庭玉那天晚上不在家的人……”
他与单瀮对视一眼，显然想到了同一个——
朱琳琳。
“可是，如果郝娟是1:45坠楼的，这不都快凌晨两点了吗？”段夏有些不解道，“为什么7栋的邻居，都说是在半夜12点左右听到的‘一声巨响’啊？”
“那就只能再回现场看看了。”
一干警员再次回到了琼宇兰庭。
林鹤知去1101检查了一个物件，又再次回到1001，仔细地检查了一下沙发与地毯。由于警方的人进进出出取证，李庭玉昨天就收拾行李搬走了。林鹤知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那张国际象棋棋盘上——
昨天，在单瀮问话的时候，他无聊蹲在茶几边上，把玩着那盘看上去很“高级”的国际象棋。对林鹤知来说，碰到棋子摸两下是一种本能，于是，他一边听着身旁的对话，一边自己和自己下棋，下到一半，单瀮把他给骂了一顿，叫他不要碰现场的东西。
林鹤知讪讪地收手，说了一句“我戴手套呢”。
林鹤知看棋谱向来过目不忘，所以，他注意到有人动了自己下到一半的那盘棋。黑棋挪了一颗象。
显然，这一步棋并不是“随便”的。
原本，黑子呈被困之势，可这一斜角飞象以攻为守，用非常挑衅的方式化解了黑子的劣势，并对白方产生巨大威胁。
不得不说，这是一手妙棋。
是谁下的？
林鹤知难得在现场走了神，直到单瀮上来喊他。
“坠楼时间的问题已经解决了。”单瀮手里拿着一张7栋的业主名单，“你知道为什么，那些熬夜没睡的都在说半夜12点左右听到坠楼声吗？”
“0503——”单瀮指了指一条被高亮的用户，“住了一个傻逼大学生，那天晚上看球呢，把爆米花放在微波炉里，‘嘭’的一声给炸了，还好没有引起火灾。”
林鹤知：“……”
“我们第二天去询问的时候，这家伙上课去了，人不在。”单瀮解释道，“那几个声称听到‘很大一声’的邻居，基本都住在0503附近。”
林鹤知又问：“那1：45呢？”
“这个我也查了。之前，咱们不是怀疑顾晨大半夜的又折回来杀人吗？所以，把进小区的车辆都排了一遍。”
“那个时间点，进出车辆两只手就数得过来，刚好有一个金融白领，加班加到1:41才进小区。我问他回家路上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结果他和我说，他进小区之后没多久，有一辆车一直在鸣笛，所以他没太注意有没有‘一声巨响’。”
“根据他描述的位置，我们发现那里停的车，正是郝娟的。”单瀮解释道，“郝娟手机上有远程控制车辆鸣笛的APP，凶手很可能是为了引导大家，坠楼的声响是什么东西砸到了车子，才多此一举。”
“你呢？你在楼上干什么？有没有发现什么新线索？”
林鹤知瞬间又想起了那一枚冲破困局的象，但他并不打算说这个，只是垂下眼，从口袋里摸出两枚物证袋，里面分别是两根短小的，2-3厘米长的，有一端被烧焦的纤维状物，一根偏白，而一根是偏白的米黄色。
“这根偏米黄色一点的，是我在尸检的时候，从郝娟的蓝色睡衣肩膀的位置发现的。她那身衣服的材料，挺容易粘东西。”林鹤知递过一枚物证袋，“我之前没太在意，因为出事那天，郝娟就穿了一身这个颜色的水貂大衣，我以为是她不小心粘上去的。”
“后来我看到完整的监控录像，心里就一直有一个疑惑——从12：07到1：21，这一个多小时，她去干嘛了？虽说屋内有暖气，地板上有地毯，她赤脚穿单衣不冷吗？”
“所以，不管郝娟当时在做什么，折腾自杀视频也好，和人讨论自己的计划也罢，她不可能只穿了那一身睡裙。这根毛，应该来自她当时披着的保暖大衣。”
“我拿打火机烧了烧，很意外地发现，它是真正的动物皮毛，有一股蛋白质烧焦的臭味。”林鹤知顿了顿，“因为真正的水貂毛是很贵的，现在国内卖的大部分衣服，都是人造纤维，烧出来应该是一股塑料味。”
林鹤知又递过一枚物证袋，是更白的那根毛：“所以，我刚特意去郝娟的衣柜里检查了一下，发现她那天穿的水貂大衣，烧出来的确是一股塑料味。”
“我翻了翻郝娟的衣柜，她只有两件这个颜色的毛大衣，全是合成纤维，并没有真的动物皮毛。”
单瀮恍然：“你的意思是——”
“这件大衣，很有可能是昨天凶手穿来的。屋子里暖气很足，大家一般都会脱下风衣，郝娟跳完，就顺便披上了凶手的大衣。”
“如果我没记错，”林鹤知顿了顿，“朱琳琳那件米黄色的披风，脖子那一圈也是这种毛毛。”
单瀮眼尾微微一弯：“那看来，我们得再去拜访一次朱女士了。”

第51章 古曼童
朱琳琳依然没有不在场证明。
每次单瀮问她晚上在哪儿, 她都能拿那双格外黑的眸子瞪你，然后念经似的来一串“八点瑜伽九点冥想十点就睡美容觉”去了云云。
“不用再说了，你压根就没有不在场证明。”单瀮打断她，“但我知道,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名下一个文化艺术品贸易公司。你通过个人经历, 以及泰国占卜的噱头给人‘算命’, 忽悠人以高价购买冠兰圣物、古曼童等‘文化艺术品’，赚得钵满盆满。”
朱琳琳脸上礼貌的笑容渐渐消失了，眼神又有点飘忽起来, 像是她给人算命时的表情。
“在圈子里，你一直是小有名气的‘神婆’, 随着信你的人越来越多占卜与‘请圣物’的价格也跟着水涨船高。在以前, 别人花小几千块钱求个转运那是情趣，可现在，你十几万的东西卖出去，一旦对方认为‘没有效果’，就会像郝娟这样心存怨怼。”
“而在潜在客户群体之间，负面的评价一传十, 十传百, ‘神婆’一旦‘不准了’, 生意也就一落千丈。我查你这个个体公司的进账，去年的收入, 比两年前少了整整一半。你应该也很苦恼吧，朱女士。”
“请圣物这种事，终究是讲究缘分的。”朱琳琳轻声说道, “缘分没到，强求也没有用。”
“是吗？可是我注意到, 在张子枫直播死亡这件事后，网络上古曼童的知名度热了不少，还有不少网友认为，张子枫是因为对古曼童无礼而遭到了反噬。”
“你通过这件事尝到了甜头，”单瀮咄咄逼人地问道，“所以，你决定，顺便‘处理掉’同样对古曼童出言不逊的郝娟，杀鸡儆猴，来让那些质疑你的人闭嘴。”
朱琳琳淡淡地笑了笑，看起来似乎非常自信：“可是，警官，我明明人就在家里，我不知道您为什么会怀疑我当时在现场？”
“你的确把现场打扫得很干净，就连我们的痕检都没有发现任何痕迹，”林鹤知笑了笑，“但你一定没想到，你唯一来不及清扫的证据，出在了郝娟身上。”
朱琳琳不动神色地挑了挑眉毛。
法医组做了鉴定，确定死者身上发现的貂毛，与朱琳琳那件大衣领口是一个品种。
“这又如何呢？只能说她死前接触过这样的大衣而已。”朱琳琳很无所谓地递过一个牌子，“这虽然是个轻奢品牌，但郝娟那些模特闺蜜们，谁买不起一件一样的？”
可事实是，郝娟自打怀孕起，就没有再接到过拍摄的工作。这个圈子是个追名逐利的地方，没有工作往来，以前的朋友联系得都少了。
警方没有找到郝娟在跳楼当天与朱琳琳的直接联系，但是，单瀮后来发现，郝娟家1101的座机，在当天11：57PM，也就是顾晨走后12分钟，给楼下1001的座机拨出了一个电话。
朱琳琳依然是此案最大的嫌疑人。
不过，女人很不配合，对任何指控皆是一口否认。
说起郝娟，就是神神叨叨的一大段——
“郝娟是被古曼童反噬而死的。她一直求的是与顾晨在一起，希望这个古曼童可以庇护她。可是，您看看，郝娟接下来做了什么？郝娟接下来把孩子给打了！她请的古曼也是小孩，小孩遇到她被打掉的孩子，能没有情绪？”
“而且，古曼童就是小孩子，是需要悉心呵护，用爱心浇灌的。那天郝娟生气，还狠狠砸了她的佛牌，她惹古曼生气。”
“行，你这套理论，留着给法官说去吧。现在你就安安心心地呆在这里，配合警方调查，”单瀮冷冰冰地开口，“我看没了你，你的‘古曼’也不会继续害人了！”
朱琳琳抬眼看了他一眼，异常平静，那眼神冷冷的，与那些娃娃有几分像了。明明她才是要被送进去的那位，但朱琳琳看上去倒像是在审判单瀮：“警官，您对自己不了解的事，应该心存一些敬畏。”
有那么一瞬间，单副支队也开始怀疑，自己这案子是不是沾了点□□性质。
“说实话，”单瀮合上门，捏了捏眉心，“我都有点怀疑，张子枫那件事，是不是也是她的手笔了。”
他还是很在意之前汪语涵口口声声说自己没有偷镯子的事。
“之前我没有去怀疑她，是因为……我觉得朱琳琳一点也不缺钱，不会图那几个镯子。现在想想，如果她只是为了故意栽赃汪语涵，目的是给自己找个背锅侠呢？”
不过，单瀮又有些矛盾：“她给张子枫砸了那么多钱，也不像是会害人的样子？”
朱琳琳的犯罪证据很难查。
一方面，她住的别墅全部没装监控。根据朱琳琳自己的解释，这是因为找她占卜的人里，有一些在娱乐圈大名鼎鼎的人物，她们对自己的隐私特别看重。因此，统统不装监控是为了让客户感到更加安全。而朱琳琳晚上又是独居，没人能证明她在家，但她也没有出现在现场任何一个摄像头上。
第二个原因，是朱琳琳这个人几乎不留下文字版的线上痕迹。她的微信号里，主要都是一些免费占卜，占卜预约相关的沟通，每到具体的内容，她都喜欢用语音或电话联系。除非对方有心录了音，警方很难回溯。
而且，朱琳琳嘴很紧，既不惊慌，也不紧张，除了“郝娟死于古曼童反噬”外，什么都问不出来。
原本，朱琳琳可以交一大笔保释金在家待审，但她也不知道什么毛病，坚持要求去看守所。直到在看守所里待了七天，她才传话出来，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单瀮。
单瀮以为她受不了，这次真要招了，结果，这个女人急切地扑了上来：“警官，我又听到古曼和我说话了！他说他还要行动，他还要杀人！”
单瀮：“……好的，在看守所里你还能和古曼说话。”
在看守所里待了几天，朱琳琳没了精致妆容，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披头散发的，更像一个落魄神婆了。她眼神一沉：“我每天都通过冥想与那个世界对话。”
“古曼的气还没有消，您等着吧，单警官，他还会行动的。他的身体被打碎了三道裂缝，所以他要夺走三条生命。”说完，女人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单瀮怎么都没想到，宁港市还真的又发生了一起骇人听闻的怪事——
近郊工业园区。
传统造车行业，没有几十年的积累都难成气候，可互联网造车横空出世，以高科技、高利润、制造门槛灵活等特点，对传统车企带来了不少冲击。
“虎鲸”就是一家新兴的电动汽车公司，由国产新能源电池龙头公司出资，收购了欧洲某车企，以“壕无人性”的姿态开始争夺国内市场。虎鲸系列电动车的外形设计年轻前卫，再加上续航与里程能力为国内翘楚，很快就成了当前的资本宠儿。
虎鲸公开招标，希望在宁港近郊工业区落地一片自动化工厂，需要一个按他们需求量身定做工厂智能化的合作伙伴。
这可是一笔肥单，大小公司蜂拥而至，谁都想和虎鲸的人套套近乎。
宏彬智能主打物联网IoT技术，将实体机器、环境传感器以及个人终端进行联网，方便实现远程监控与操作，小至智能家居，大至工厂自动化，都有着广泛的产品应用。
董千彬，作为宏彬智能的技术总监，正在给虎鲸的高管展示自己家产品在卡车流水线中的应用。
一米多长，三十五厘米直径左右的金属筒状物被传送带缓缓运来，四台两米多高的双头机械臂，用机械爪抓住车轴，“咔嚓”一声锁定固定，迅速往上举起，与车轴进行组合。
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头顶有些秃了，但周边灰白的头发打着发胶，显得一丝不苟，他身边站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士，手里拿着一个ipad，脖子上围着丝巾，笑起来露出八颗牙齿。
“我们对这种机械臂的控制有着非常丰富的经验，”董千彬向来宾们介绍着自己家的产品，“自动工业系统集运输、组装与电焊于一体，可以代替大量人工，减少误差，提升稳定性，而我们公司对这个流程的个人定制化有着丰富的经验。”
“虽然传统汽车与电动车存在巨大的差异，但我相信宏彬智能在卡车制造方面的经验，一定能够让我们在诸多竞选者中脱颖而出。”
机械臂头顶的指示红灯一闪一闪，三次后由绿变红，“兹拉——”，在灿烂的金光下，机械臂自动把车轴与筒焊在了一起。
组装好的车轴被机械臂送上滚动轨道，运去下一个环节，而新一份待加工车轴又被送了过来。
“厂房内有大量摄像头，产品编码扫描器，以及温度、湿度监控测量等等，一旦出现问题就会第一时间停下生产线，呼叫工程师。”董千彬满脸怼笑，努力地卖着自己的产品，“我们的物联网还采用了最新的安全技术——”
男人话还没有说完，两个机械臂突然松了爪子，一米多长、在高空中被焊烫的车轴像钟摆一样地打了下来，人群中还没来得及发出惊呼，就直接砸在了董千彬的后脑勺上，人直接晕了过去。
按道理，现场出现事故，流水线应该瞬间停止，但那两个机械臂似乎试图再次举起车轴，举到一半又失败了，再次对着董千彬脑袋砸了下去。
人群尖叫着散开，漂亮的女秘书疯狂在iPad上按控制键，但机械臂毫无反应，她联系了总控室，总控那边也是手忙脚乱一顿操作，却发现系统都失灵了，两条巨大的机械臂疯狂乱转，都没有人敢靠近。
最后还是随行的一名工程师急中生智，狂奔着去给整条线路断了电，失控的机械臂这才停了下来。可是，董千彬已然倒在了血泊之中，脑袋像个西瓜似的被砸开了。
救护车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气。
女秘书花容失色，哆哆嗦嗦地向警方汇报完全程。
单瀮点点头。
这起事故中，死者的身份，以及死亡方式都没有什么疑点。现场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流水线、总控室监控7/24无死角，把起因经过结果都拍得明明白白——没有任何人在工厂内做了什么操作，那几个机械臂就突然不听使唤了。
毫无由来的，单瀮又想起了昨天朱琳琳说的话……
第三个人。

第52章 古曼童
如果说, 车轴从机械臂爪钩中滑落尚有可能是一起意外，接下来那两下，机械臂的行为显然具有“目的性”。
宏彬智能的安全工程师，以及卡车工厂的流水线操作员, 以及警方网络安全顾问连夜研究起了总控系统里留下的log记录。
“目前可以确定的是, 并不是流水线程序本身出现了问题, 而是宏彬总控被恶意架空了，它正常的指令数据包发出后，会无数次发送, 但发不出去而陷入死循环，导致总控台的命令无法落实。”
网络技术支队刘副支队长对案情做了一个总结：“至于操控机械臂运作的指令——显然, 幕后黑手找到了宏彬智能总控的安全漏洞。”
单瀮点点头：“你意思是, 这是一起黑客网络攻击？”
“是黑客攻击，但不是传统的网络攻击。”刘副支队摇了摇头。
“工厂流水线使用的是内部局域网，封闭的系统，相当于一道天然的，物理防火墙，只出不进。”他解释道, “目前来看, 工厂的路由器并没有受到网络攻击, 因此，我更倾向于——这是一起来自内部的攻击, 或者说某一台内网上的设备被黑成了一个跳板，建立起了封闭系统与外界的桥梁。”
“所以，这不仅仅是网络安全问题, ”单瀮言简意赅地挑出重点，“这是一起故意伤人事件, 且凶手的设备、甚至凶手本人，就在工厂内部。”
刘副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这样一来，分工就很明确了，网络技术组负责分析电脑数据，刑侦支队负责找出凶手。
“我们能知道哪个IP在与外界对话吗？”
“能。”
“我可以通过路由器的记录，查询到当时所有接入内网的设备仪器。”刘副输入一串代码，一敲回车，顿时，黑色的屏幕上跑出一行行白色ip，里面有手机，有智能平板，也有工厂内部的电脑……
“可是，工厂内网是不能直接连接外网的，需要通过NAT网络地址转换，把内网IP转成外网IP。”刘副叹了口气，“长话短说，为了节约外网IP资源，很多台仪器共享一个外网IP，因此，我们暂时还不能准确到具体的某一台设备。”
硬件设备联网的时候，会获得一个网络IP，这个地址是会随着路由器、上网方式而改变，但是硬件本身，在出场的时候，就会获得一个永不改变的物理IP，也叫MAC地址。
刘副叹了一口气，递过整整一页数字：“我只能告诉你，当时在使用这个IP的物理设备，有这些。”
看得单瀮直皱眉头。
刘副拿高亮笔划了几道线：“这些序列号开头的，都是工厂内部的机器，比较好找，这些则是手机，或者智能设备，就有点麻烦了，甚至可以说，大海捞针。”
案发当时，刚好有许多人在厂里参观，除了虎鲸电动车团队里的人，还有一些想来拉关系、套近乎的，鱼龙混杂，大大增加了摸排的困难程度，光是把来访者与MAC地址对上号，就是一项浩大的工程。
还好工厂访问需要登记身份证，刑警们一一询问了当日在场的所有人。
就这么简单地聊下来，单瀮发现，董千彬这人树敌还真不少。
作为技术总监，董千彬却与其他股东意见不合，比如另外一个创始人徐宏希望公司能专注于居家智能领域，而不想去趟新能源汽车这竞争激烈的浑水。
作为公司老板，董千彬在下属中也是口碑极烂，主要是因为这人不近人情，一张冷漠的资本家嘴脸，把996当成福报，爬背地里没少遭员工记恨。
最后，再作为一个有妻有子的男人，董千彬还与他那个漂亮秘书不清不楚，老婆曾经提刀来公司闹过。
更别提竞争企业更是虎视眈眈，这次同来参观的人员里，就查出了两三个来自其它竞标公司的“商业卧底”，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总而言之，警方很难从动机上锁定怀疑对象。
董千彬的案子不需要法医出现场，在120确定现场死亡已无抢救可能之后，尸体就直接送去了林鹤知那里出具司法鉴定报告。人的死因本质上非常明确，这案子对法医来说，纯粹就是走一个流程。
林鹤知拿着照相机，对着脑壳上贴着量标的伤口“咔嚓咔嚓”就是几张照片。解剖台上送往迎来，惨成董千彬这样的，恐怕也只有严重车祸了。
尸体这个模样不能见人，单瀮让法医在出具报告后，把男人的面部重塑一下，再让家属见面。
林鹤知最不爱干的就是这个活。
于是，新来的法医实习生战战兢兢地给人鞠了个躬：“诶，要是给您缝丑了，您可千万别怪我。”
尸体肚子里突然发出一道“放气”的声音，差点没把小孩吓哭了。
林鹤知懒得理他，蹲在一旁，仔细打量着男人的遗物。董千彬身上搜罗下来的东西整整齐齐排成一列，林鹤知注意到他准备了好多张名片，有两张还溅上了血。也不知道为什么，林鹤知总觉得宏彬智能的这个LOGO有些眼熟，可一时半会儿，他又记不起自己到底是在哪里见过。
林鹤知记忆很好，看过什么，就和拍照似的在脑内有个印象。
这是他无意看到的，没有刻意去记过。
单瀮带人来领尸体的时候，林鹤知脱下手套，给自己挤了一手消毒液。他往一旁死者遗物方向努了努下巴：“之前在清莲藏馆，总控室电脑上是不是有这个公司的LOGO？”
单瀮一愣，回头给管理员老张打了个电话，发现清莲藏馆用的的确是“宏彬总控”这个软件。
宏彬智能除了给制造方定制物联网工业，它在国内外最出名的产品，还要属“智慧管家”。宏彬管家可以对接合作品牌下任意电子设备——空调，加湿器，摄像头，音响，电视机等等——解决了之前一个电子设备就要下载一个app的乱象。
对于清莲藏馆来说，管理员只需要从宏彬总控这个软件进去，一个大屏幕内就能看到藏馆内的温度、湿度、监控画面、人流等等，想打开哪个房间的电子设备，都很方便。
单瀮之前忙着排查工厂里的“可疑分子”，满脑子都是董千彬和他下属、竞争对手、老婆孩子和情人之间的矛盾关系。被林鹤知这么一提醒，他才突然想起来——
不仅仅是清莲会馆，在郝娟公寓的客厅里，不也放了一只小猫形状的智能音响？那不正是宏彬智能品牌下的“居家智慧喵”？
单瀮一直认为，所谓的“古曼童”复仇是无稽之谈，几个看似毫无关系的案子，终于在宏彬智能这条线上连了起来，凶手的布局缓缓展开，图穷匕见。
单瀮突然着急了起来。
宏彬智能是全国居家智能的top，哪怕大部分人都觉得这种智能管家非常鸡肋，“居家智能喵”在网络上也有“居家弱智喵”的外号，但现在很多家电产品为了搞促销，都会搞什么“满几千赠送一个小管家”的活动。因此，装有居家智能喵的家庭还不少。
很多人家都装有宠物监控，这个都有摄像头，甚至还有安全门锁……
无论朱琳琳在这些事件中到底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但这几天她的确人都在看守所里，也就是说，哪怕她参与了犯罪，她一定还有一个同伙——
这是一个有安全漏洞的，却能控制所有电子设备的总控平台！
单瀮一想到宏彬智能可能覆盖的无数家庭，以及一个身份待定的连环杀手，突然觉得汗毛倒竖。
排查一直在推进，但警方暂时并没有找到那台被当成黑客跳板的设备，单瀮火急火燎地找到网络技术组：“你能不能帮我再检查两个宏彬智能总控的log？这事儿有点急。”
“小瀮啊，你别给哥哥我添乱了行不行。”
刘副盯着一双熊猫眼，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别的要求都给我往边上放一放，以前网络安全问题是骗钱，现在这他娘的是送命！这事涉及居家智能的安全问题，上面老重视了，我现在是真的——”
单瀮打断他：“你上回不是说，你有个什么秘密杀手锏天才小孩儿吗？”
“小孩儿要上学啊，人早不在宁港了。”刘副头疼地捏了捏眉心，“不过他的确会对这种东西感兴趣，我昨天把材料打包给他发了一份，问他怎么看……”
单瀮挑眉：“……他怎么看？”
“艹，”刘副一拳头砸在桌上，茶杯盖子都跳了跳，“那臭小鬼花了五个小时，就把宏彬总控最新一代的安全协议黑了！还是换了三种不同逻辑黑的！和我说这什么垃圾软件，随便黑，像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
单瀮：“……”
“没事，联系方式给我，”单瀮非常理解地说道，“你忙你的，我要去查一条线索，有用再告诉你。”
视频中，许冬所在的房间光线很暗、男孩虽然在屋里，但依然穿着那身黑色卫衣，把帽兜拉得很低，光线让他的脸显得格外苍白，但一双眼睛特别亮。
“宏彬智能的安全优势在于，它从来不对接公网。也就是说，任何一户人家、一个工厂的数据，都是储存在本地的。除非用户主动把信息上传云盘，哪怕是宏彬智能权限最高的员工，都没有办法查阅到他们客户的信息。从这个角度上来说，物理隔离保护了宏彬智能的安全性。”许冬慢悠悠地解释道，“但另一方面，宏彬智能自己软件本身，可以说是安全漏洞百出，并不需要特别厉害的黑客就能黑进去。”
“攻克它唯一的难点，就在于——黑客需要直接连进局域网。目前来说，从外网直接攻击封闭的局域网，难度是非常、非常大的，所以，一个更简单的方式——是物理翻墙，也就是说，每次黑的时候，黑客也需要一个设备连接到同一个局域网内。”
“如果我是你，我会从在某个时间点，局域网路由器上连接的硬件设备查起。这个设备必须和宏彬管家连接在同一个网络里，才能够黑进总控系统。”
与多员工、多参观人员的卡车厂房不同，清莲会馆里，路由器所连接的物理IP就少了很多，列表非常清爽。特别是到了夜间，大部分设备哪怕连着网，也完全没有信号传输。
而在张子枫案发当晚，除了张子枫本人的手机，还有一个连接在路由器上的设备在传输信号！单瀮迅速核查，发现这个设备IP既不属于朱琳琳，也不属于汪语涵——当然，不排除作案者有多个智能设备。
“哦对了，再提一句，或许能帮你们更好地定位，”许冬说道，“所有干这活的，都得是台安卓机，ios干不了。”
随着许冬在屏幕上输入一行行代码，log记录像雪花一样飘了下来。
“在那天晚上10点07分42秒的时候……”许冬高亮了一条代码，“这个未知IP向宏彬总控发送了一个数据包，指令为关闭监控。”
一句话，推翻了警方关于张子枫一案的所有假设。
林鹤知眼神一亮：“你是说，监控是被总控——通过网络远程控制关掉的？”
“是的。”
“然后他还开了电子锁——这个场馆里，所有刷卡才能打开的门，用的都是电子门锁——总控系统可以打开、关闭所有电子门。”
单瀮心说原来如此。
由于张子枫本人拿着朱琳琳的卡，他自己就有开门权限，警方从没有怀疑过这个电子锁的安全问题。
根据现场监控，警方只能看到：在张子枫走过总控室时，屏幕突然黑了。再根据总控室内被关闭的电闸，警方推断，有人故意给监控与报警器断电……
可根据许冬调出的记录，事实却是，有人从外部远程关闭了监控，接着有人来到总控室，断了电闸。
“哦，这个IP还发了一条指令。”许冬又高亮了一段代码，“这人在半夜的时候，关闭了一个……呃……这是什么让我查一下目录……”
“哦！他又关闭了一扇门，一扇在-2层的门！”
林鹤知只觉得耳畔“轰”的一声——
所有的疑问好像都得到了解答！
他之前一直觉得奇怪，明明从感受到明火到二氧化碳灭火系统启动，有足足三分钟的缓冲时间，为什么张子枫的火一亮起来，信号就没了？那个房间，只有在关门的时候才会没有信号……
因为在明火刚燃起不久，那扇逃生的门，已经被远程操控着关闭了！

第53章 古曼童
“这个问题IP不是新进来的, 它好像一直都连在这个路由器上……”许冬又查询了一下该设备在路由器上连接的时长，“这个IP第一次登录，是案发前一个月的事了，它一个月前就进入藏馆了, 咦？一直有电吗？”
“哦, 等等, ”许冬又发现了新的线索，“这个硬件的名字和藏馆里一批设备的名字很类似，总共有15台——这些名字都是android开头的, 藏馆里是有一批平板设备吗？”
林鹤知连忙应下：“是的，他们有一个平板向导可以租用。客人走到艺术品前, 点一点序号, 平板就会给你自动讲解。”
“那应该就是这个了。我只能告诉你，这个设备是什么时候连网的，但是，连网日期并不一定就是它被安装了黑客软件的日期。在案件发生之前，场馆里是否已经发生过类似的黑客行为，我还需要仔细检查一下log。”
单瀮点点头, 又问道：“那这台设备又是在什么时候断网的呢？”
许冬又跑了几行代码, 才答道：“这台平板现在还连在路由器上, 你记下这个IP，去平板里找一找。”
“所以, 当时的情况应该是——”
单瀮重新还原了张子枫一案的情况：“先有人提前把安装了问题软件的平板设备带进场馆，或者说，有人在场馆的平板设备上下载了问题软件。”
“案发当日, 凶手通过问题软件入侵宏彬总控，TA并没有直接行动, 而是等到张子枫进门、下楼后，才远程关闭了监控，打开电子锁。这个时候，又有一个人进入总控室，物理切断了监控与报警器的电路，并在张子枫点燃道具娃娃的时候，通过总控系统关闭了直播房间的电子门。”
“在视频关闭的那段时间里，这个人把手镯调包。事后，栽赃汪语涵。”
许冬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显然对代码的兴趣远远大于案子本身。
林鹤知不动声色地皱起眉头。
单瀮敏锐地侧过头：“我说的有漏洞？”
林鹤知摇了摇头。
单瀮还原的现场，是根据现有证据推断出来的。只是，站在凶手的角度，这个流程复杂得让人觉得毫无必要。既然黑客软件只需要和总控连在同一个局域网内，黑客就可以远程操纵——既然黑客已经可以远程断监控，开电子锁了，那么TA完全可以远程关门把张子枫闷死在房间里。
那么，他为什么要再亲自再来一趟，换手镯，栽赃汪语涵，多此一举呢？
“就是……觉得很多余。”林鹤知解释道，“或者说，对于凶手来讲，并不多余，而是我们少考虑了一些因素。”
单瀮先把新的侦查任务一一布置下去：“叶飞，藏馆每天进出都要预约登记，你去找一下这台问题设备，再和老张核对一下当天来访过的所有客人，要是能找到这一个月内租用过这个设备的人就更好了，特别留意一下朱琳琳，有没有机会碰这些设备。”
“监控关闭了就没有再开启过。凶手能踩准时间，在明火亮起的时候关闭电子门，说明TA当晚应该在看张子枫的直播。小夏，再回去整理一下当时在看直播的用户IP，只要点火前还在线的那些用户。”
“不知道这些人群的交叉对比，是否能有新的发现。”
“许冬，”单瀮再次回过头来，看向视频里的少年，“我需要你再帮忙查询一个总控的log记录。”
郝娟家的宏彬管家是买电视机时送的，自从搭建起智能系统后，似乎就没怎么用过，log里内容干干净净。很快，许冬就发现——
原来，在郝娟“疯了”的那一个多礼拜，每天半夜到凌晨两点这个时间，有人通过宏彬总控，黑了郝娟家客厅里的音响，发送音频数据包！
可惜，log里记录里只有具体的电子设备，以及指令，并无法储存数据包本身的内容，因此，警方暂时无法查阅这个音频的内容，但不难想象……
“她没有疯，她是真的听到了有小孩在说话！”段夏倒吸一口冷气。
林鹤知恍然大悟：“所以，案发前几天晚上，宋佳的针眼摄像头拍到了郝娟在客厅里到处‘找东西’。郝娟家电视配套的是家庭影院音响，所以，在客厅好几个位置都有小音响来营造一种立体声道的效果——当时，她是在客厅里寻找这个小孩声音的来源！”
试想，一个刚流产丢了孩子，又供奉着古曼童的女人，半夜独居，却在客厅里时不时听到小孩的声音……
“这真他娘的缺大德了！”
幸运的是，郝娟家连网的电子产品不多，许冬分析起来非常轻松。除了郝娟自己的手机与电脑，警方很快就在她家路由器上定位到了一个安卓平板。
“郝娟死后我们搜过她的公寓，”单瀮说道，“她从手机到电脑到平板，用的都是苹果系。她房间里没有任何安卓设备。”
“楼下，1001，”林鹤知很快反应过来，“楼下客厅里有一款去年出的安卓平板，也能搜到楼上的wifi，信号有两格。”
警方再次回到琼宇兰庭7-1001，找到了那台一直插在充电器上的平板。单瀮点开平板的“关于本机”，查询到机器的MAC地址，很快，警方就确定——正是这台平板仪器，在郝娟家的局域网内蹭网，还黑掉了她家的宏彬总控。
不过，表面上看，单瀮并没有发现这台平板上装有任何可疑的黑客软件，只能把平板装进物证袋，送回网络技术组分析了。
经技术组分析后，他们确定机器是干净的，但MAC地址是不会说谎的——既然硬件现在很干净，就说明有人把软件给删掉了，很有可能就是在郝娟出事后，凶手整理现场的时候。
警方询问了租房中介，中介说这个平板是给租客准备的，他们这个民宿大部分租客，都是国外来旅游的，很多人没有国内的sim卡，因此，作为高价房租的服务之一，客人可以通过平板上的网络电话免费联系海外的亲友，无聊的时候也可以用来打游戏。
中介说，这个平板是房间主人朱琳琳安置的，自己除了定期给网络电话续费以外，并没有动过。
同时，叶飞也来了消息——清莲藏馆里的问题平板已经找到了，目前已经上交技术部寻找问题软件，但听管理员老张说，这一批平板向导，都是朱琳琳办置的。
线索至此，似乎已经很明确了。
“行了，别演了。”单瀮再次提审朱琳琳，“你那些见不得光的小把戏我都知道了。现在你还有一个机会——在发生更多不可挽回的事之前，你就老老实实地把你这个黑客同伙给供出来吧！”
“什么黑客同伙？”
几日不见，朱琳琳好像又瘦了一点，眼睛凹在眼眶里，盯着人看的时候，显得更瘆人了：“我没有同伙。”
“是古曼童，我和您说了无数次了，警官——”朱琳琳用她拖得特别长的语调开口，“是古曼童亲口告诉我的。”
“您看，我本来可以交钱保释，在你们搜集证据的时候，舒舒服服待在家里，根本就不用来看守所里吃苦！”
“可是我为什么还来呢？因为我待在家里，哪怕哪里都不去，你们也会说我参与了这个，参与了那个……现在在看守所里总好了吧？所有人都可以证明，我什么都没有做！”
“我早说了，面对自己不了解的事物，您应该心存敬畏。”朱琳琳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现在的年轻人呐……都没有信仰。”
单瀮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跳着，整个脑袋都炸了起来。桩桩件件证据都表明，前两起案子极有可能都与朱琳琳直接相关，而眼下，还有一个帮凶逍遥法外，这女人却在这里浪费他宝贵的时间，与人兜圈子。
怒火涌上心头，愤怒的质问还没说出口，单瀮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你——每次都说是古曼童‘告诉’你的——你是说，在你冥想的时候……？”
“是的。”朱琳琳第无数次解释道，“只有通过冥想，我才能进入那个世界。”
在单瀮仔细的询问下，朱琳琳说自己有一个专门用于冥想的房间，她会铺上漂亮的毯子，点燃熏香，播放舒缓的音乐，然后盘腿闭眼而坐，试图与那个世界沟通。
朱琳琳曾经说过，她自己也是修行了许多年，才练出这种常人没有的“通灵之力”。
“我会和古曼说话，”每次讲起这个的时候，朱琳琳那双极黑的眼眸中就放出狂热的光，“回答我的声音，听起来都是小孩子，有时候他们说泰语，有时候说的是中文。我之前和您说——古曼很生气；古曼身上有三条伤痕所以要死三个人；以及郝娟那件事，古曼不愿意再帮助她是因为她主动流掉了她的孩子，而守护她的古曼也是被流掉的小孩，这都是古曼亲口告诉我的！”
起初，单瀮觉得朱琳琳说的话，不过是怪力乱神无稽之谈；后来，他又觉得朱琳琳是在拿古曼童掩盖一起连环谋杀案；直到现在，单瀮才回过味来——
李氏集团在宏彬智能上市之前，就参与了早期投资，现在依然持有大量股份，所以，清莲藏馆使用的电子管家就是宏彬总控。朱琳琳死去的丈夫曾经是李氏集团内高管，她与这些人素来交好，来自同一个资本圈子。
朱琳琳装修的那间小公寓，电视音响与郝娟家品牌是一样的，都是与宏彬智能合作的家电品牌，只是碍于民宿的隐私要求，中介没有安装宏彬总控。
果不其然，单瀮发现，朱琳琳自己家中，使用的也是宏彬居家，警方还从她家的冥想室里找到了一个同品牌的智能音响——宏彬智慧喵。
智慧喵除了播放音乐之外，还可以和主人“对话”，有一定的人工智能。
警方继而检查了朱琳琳家中宏彬总控的log记录，再一次发现了不同寻常的数据包——正如朱琳琳所说，她每天晚上九点会进行冥想，而在那个时间段，智能音响经常会出现双向的音频数据传送。
从来就没有什么古曼童在与朱琳琳说话——
当朱琳琳闭上双眼的时候，正是这个音箱在告诉她，会死三个人。
而这些问题数据包，正是来自朱琳琳自己的手机。
警方再次拿出朱琳琳被没收的手机，并在里面找到了一个问题软件，这个问题软件被下载的时间，远比张子枫、郝娟的事件来得要早。
单瀮第一时间把黑客软件交给技术部分析，他点开手机问朱琳琳：“你这个apk是通过什么渠道下载的？”
女人盯着图标看了半天，摇了摇头，说不记得自己下载过。
不过，根据朱琳琳手机里的内容，这女人下载的好多软件都没有经过平台安全审核——都是一些命理玄学、泰国占卜类的软件，放国内也未必能够过审——因此，下载过程中遇到一些恶意捆绑的问题，似乎也不奇怪。
单瀮叹了一口气，耐着性子询问：“所以，那个‘古曼’是在和你对话，你和TA说话——你是真的在‘说话’，还是，仅仅在脑子里思考？”
“说话。对话，就像朋友一样对话。”朱琳琳露出一个幸福的笑容，“我什么都和古曼讲。”
单瀮：“……”
“开什么玩笑！”段夏大跌眼镜，“你现在告诉我说，这女的可能不是凶手，反而还是受害者之一？！”
林鹤知目光锐利地看向单瀮：“那你怎么解释郝娟身上的那根水貂毛？”

第54章 古曼童
单瀮有些头疼地捏了捏眉心, 说只是一个想法，你让我再捋捋。
好消息是，网络技术组那边传来了重大进展——
有了朱琳琳手机里发现的问题软件作为样本，警方的排查效率一下子有所提升。很快, 他们在一名宏彬智能随行工程师的安卓手机里, 发现了同样的程序。
与朱琳琳一样, 这位姓王的工程师表示自己对这个黑客程序毫不知情。
王工跟着董千彬很多年了，是彬总同校毕业的小学弟，也是公司比较早期的员工之一。王工资质平平, 始终没有什么大发展，但这人胜在脾气好, 指哪打哪, 没有什么会让老板生气的想法，在公司里也属于和气老好人那一款。
无论如何，王工跟着宏彬智能一步步走来，说这个公司就是他的孩子也不为过。单瀮和王工随便聊了两句，觉得这人就只是一个真诚、平凡的老员工，不太可能是案件主谋, 更像是被人当刀使了。
“你的手机有没有给人用过？”
王工想了半天, 愁眉苦脸的：“好像也没有啊？”
“哦对了, 上周我手机中了一个病毒，会不会是那个原因？”
刘副一听就觉得有戏：“什么病毒？”
“就是, 就是……”王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晚上睡前，在看小说, 然后屏幕里就……嗯……跳出了一个，有点那个的图片……”
刘副板起脸：“王工, 有色情弹窗的站都是盗版，希望你以后能支持正版阅读。”
王工点头如小鸡啄米：“是是是，反正我就是，不小心点了一下那个女孩子。”
秃顶男人又强调了一遍：“我是不小心点到的。”
“然后我手机就卡屏了，什么软件都用不了。”王工说道，“等我强制关机重启后，好家伙，屏幕就被锁定了，手机直接变砖。屏幕上面就剩下一只五颜六色的鸭子，边上的配字是‘色禽’，下面还有一个倒计时，说给我戒色一个礼拜手机就能重新使用手机……”
单瀮：“……”怎么还有这种病毒。
刘副脸上的表情也是色彩纷呈：“……然后呢？”
“然后，嗐，这个事吧，我都不好意思和人说！只好私下偷偷找一个好朋友，让他帮我把这个见鬼的病毒给破了！警官，你说，这个程序会不会就是这个病毒留下的啊？”
单瀮微微一眯双眼：“你找谁帮忙解决的病毒问题？”
“一个老朋友了，他是我大学校友，特别擅长搞这个！”
在警方要求王工写下这个人的联系方式时，单瀮赫然发现——王工的这位“老朋友”，正是那个只有一条腿的五金店老板——谢军！
警车再次出动。
时间回到几小时前。
谢军收拾好自己店面，拉上滚动门，拄着拐杖来到隔壁打印店门口，肩头一个小包，微笑着说自己找打印店老板老罗。
“老婆啊，隔壁老谢说他那条腿关节又不舒服了咧，我带他去康复医院看看啊！”老罗对屋里的妻子喊了一声，“一会儿中午陈老师约好了要来拿彩打的那几本国外教科书，你帮我看着点啊！”
打印店内间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好嘞，天这么冷，早去早回啊！”
谢军因为失去了一条腿，另外一条腿承担了全身所有的重量，因此踝关节与膝关节多有磨损，再加上年纪大了又有点风湿，经常到冬日就痛得受不了。每当这个时候，他都会拜托有车的打印店老板带他去康复医院看病。
可这次，谢军却又显得有些不同寻常。
一路上，谢军都没有说话，还问老罗能不能绕一条远路，因为他想去跨江大桥看看风景。老罗可怜他平时出门都不太方便，反正出来都出来了，也不在乎这么点路程，也就答应了。
那是一座跨河大桥，早高峰的时候人比较多，现在临近春节，还是上班的点，路上也没什么人。谢军突然让老罗停车，说自己想下去看看。老罗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把车开去了一旁。
谢军手里拿着厚厚一刀A4纸，毫无征兆地迎风撒开，白色的A4纸哗啦啦地漫天飞舞。老罗迷惑地眯起双眼，不知道谢军在做什么，可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谢军竟然丢了拐杖，双手撑起栏杆，翻身就跳了下去！
气温零下的冬天，谢军只有一条腿，还不会游泳。等警方终于打捞到人的时候，尸体早就凉透了。
打印店老板完全惊呆了，面对警方的询问脸色苍白，手足无措地讲完了自己一上午的经过：“我我我以为他是来看病——但但但凡我知道他他他是来自杀的——我就就不送他来了——”
偏偏，谢军跳江的位置很巧。
当时没有路过的车辆，那还是一个交通摄像盲区。
于是，谢军自杀的前因后果，全都来自打印店老板一面之词。不过，老罗的老婆，以及当时在打印店的一位客人都可以证实，上午的确是谢军主动来找老罗带他去看腿。
单瀮上下打量了一眼老罗，这人个子不高，也就一米七出头，但身体颇为壮硕，肌肉很是结实。警方对罗彭生进行了背景调查，发现此人在二十多年前，因为街头斗殴蹲过局子，从此以后，便过起了遵纪守法的生活。
罗彭生之前做过二手车倒卖的工作，攒够了钱于四年前在这里盘下一家店面，一分为二，一间修车洗车，一间打印复印，都是便民的生意。单瀮摸排一圈，没听说老罗与谢军之间存在什么矛盾，邻居们都说他是一个热心大哥。
警方收集起谢军尸体周围所有的白纸，才发现那洋洋洒洒近万字，是一封遗书。
单瀮一行人废好大劲才找到一个嫌疑人，结果这才刚上门呢，人就变成了一具尸体，所有人心里都憋着一股恶气。
“你说这人是不是有病？”叶飞顶着寒风帮忙收集白纸，破口大骂，“活的时候不干人事，死的时候破坏环境，写个遗书还要玩拼图！”
林鹤知冷着脸：“尸体先送回去，检查一下。”
同时，在谢军自杀当日中午十二点，一个名叫“云行万里”的高等级账号，在国内流量最大的编程论坛定时发表了一篇宏彬总控安全漏洞总汇，以及董千彬本人的斑斑劣迹，在网络上掀起舆论风暴。
虽然帖子很快被管理员删除，但有不少人把内容保存了下来，宏彬智能开始加班加点地补救漏洞。
谢军的遗书有几页飘到了江里，打捞起来字都看不清，还好，单瀮从谢军五金店的电脑里还原了原版遗书。
事情要从很多年说起。
谢军在年轻的时候，是个一穷二白的工程师，与年轻的妻子，以及刚出生的女儿一块儿住在工厂附近的小公寓里。他平时在厂里上班，妻子在家照顾孩子，谁知那天也不知怎么回事，调皮的小女儿一个人懵懵懂懂地跑了出去，在厂房外烟尘飞舞的黄土路上，一辆装满了钢铁建材的大卡车正在倒车，而小孩走进了卡车司机的盲区。
当谢军发现的时候，尖叫着扑上去想要救孩子，却终究是晚了一步，孩子命丧车轮，而他也彻底失去了一条腿，脸和手上都留下了不可逆的伤疤。
公司为了不让事态发酵，花重金请了律师，希望私了，因为谢军的妻子承认自己是“不小心睡着了”，对孩子看护有失，没有尽到父母的义务——别说卡车司机并没有违规操作，小孩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哪个地方——公司最后还是赔了一笔人道主义赔偿金，并按照谢军当时的收入，赔付三十年工资，作为致残的补偿，算是仁至义尽。
事后，谢军在康复期少不得埋怨妻子，再加上谢军不能再进行之前的工作，很快，两人就离了婚。
再后来，谢军才从自己同事嘴里知晓，妻子当时并非“不小心睡着”，而是在与当时工厂的总工程师董千彬偷情，才导致小女儿独自出来找爸爸了。就连最后的司法和解，女儿赔多少钱，也都是妻子与董千彬商量好的。
谢军曾经拄着拐杖上公司去闹过事，每次都被保安踹倒在地上，狠狠一顿羞辱。
那一年，谢军失去了妻子、女儿，以及自己的一条腿，靠分得的赔偿金盘下一家街边的五金店；而董千彬的事业风生水起，辞职，创业，乘着互联网的东风起飞，直到公司IPO成功，身价瞬间翻倍……
明明，两人同样毕业于国内顶级的工程院校，本该有着不相上下的前程。
谢军咽不下这口气。他一直在暗中关注着董千彬，或是通过新闻，或是通过曾经共事过的同事。可是，他所等待的“天道好轮回”迟迟未到……
仇恨的种子经过十几年的浇灌，终于在谢军的心底生根发芽。他找到了一个契机。
谢军行动不便，便成日坐在计算机前自学编程。他天生对逻辑框架敏感，大学毕业时就是成绩最好的那一茬，很快，一个名叫“云行万里”的id就成了黑客论坛里小有名气的账号。
随着宏彬智能在国内渐渐火了起来，谢军在自己五金店里也装了一套。几年来，宏彬总控几次更新换代，谢军觉得自己可能比公司程序员更熟悉这套系统，并找到了许多漏洞。
宏彬智能的物联网软件落地到不同的场景，有着不同的定制化应用，但软件自身的防火墙，却都是一模一样的。
安全漏洞，对智能控制软件来说，是致命的。
董千彬毁了他，他也要毁掉董千彬一生的心血。
不过，谢军并不自信自己能够一击必中，所以，他希望找一个地方先做实验——将黑客软件装进手机，用手机连入宏彬总控所在的局域网，绕过程序的安全保护，控制总控系统，远程操控电子设备。
在宏彬智能的官方网站上，有不少各行各业的产品案例展示。清莲私人展览馆就是其中之一。
谢军一早就看中了这个地方作为自己的首秀试验田——清莲藏馆位于宁港市内，人流量小，实属无人问津的小展馆，哪怕被人发现有黑客攻击，只要东西没有丢，并不会引起宏彬智能的警觉。
只是，他一个打理五金店的残疾人，和那种高端私定的藏馆实在格格不入。先不说独自前往很不方便，他拄着拐杖也非常显眼。他需要一个帮手。

第55章 古曼童
谢军在清莲藏馆的官方主页上, 研究了每一位收藏家，当然，朱琳琳在里面也有一页详细的自我介绍。不过，谢军只是漫无目的地浏览, 脑中暂无任何计划。
直到汪语涵来找他——
小姑娘说自己想做一个古曼童, 用途是“直播道具”。
谢军上次看到“古曼童”这三个陌生的字眼, 还是在朱琳琳的个人首页上。虽然汪语涵并没有向谢军提起自己的直播计划，但汪语涵是谢军这里的熟客，他知道小姑娘网名叫“粉色章鱼”。在微博上, 粉色章鱼帮张子枫转发了古曼童探秘活动的预热，里面恰好有提到清莲藏馆。
毫无由来的, 谢军感到了一丝“缘分”, 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推动着他一样——他想联系朱琳琳。
不过，黑客守则第一条，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
谢军先以网友的身份寻求占卜，并购买了朱琳琳的线上服务，摸到了朱琳琳真实使用的手机号码。随后，他给朱琳琳的手机号发了一些虚假链接, 有的是古曼童相关, 而有的是奢侈品打折。朱琳琳只要不小心点开, 并在伪装过的弹窗上点下“确认”，病毒app就会进入她的手机。
谢军当时想的是——
朱琳琳作为清莲藏馆入资的收藏家之一, 她一定会去清莲藏馆，那么，只要等她手机连上藏馆内网, 谢军就可以摸进总控了。
可谢军没想到的是，朱琳琳自己家中用的, 就是宏彬智能居家。在谢军黑进清莲藏馆之前，他先黑进了朱琳琳的家。朱琳琳家中的确没有监控，但是智慧管家喵有一个识别语音的功能，如果主人和它说“打开电视”，它就会直接打开电视，因此，虽然谢军不能“监视”朱琳琳，却可以监听。
虽说朱琳琳是一个人住，但她素来喜欢用线上语音、或是电话的方式与人交流，谢军听到了不少消息。
其中有一条非常特别的消息——
朱琳琳曾在电话上与人吵架，且事关宏彬智能！
谢军听了个大概，大概意思是，虎鲸电动车自动工厂的大项目，物联网技术支持上，基本已经谈妥内定了宏彬智能。倒不是说宏彬智能多有本事，这背后是庞大的李氏集团在搭桥牵线。
李氏资本积攒于珠宝行业，可这一代领导人希望让集团多元化发展，手下开出了无数个子公司，尝试不同的业务。对于李氏来说，他们很想打进科技行业，但又一直没有办法，便以小博大，投资了宏彬智能作为跳板。
朱琳琳有一笔200w的存款，想借着自己在李氏的老关系，把钱投进去，乘一次新能源汽车的东风。炙手可热的项目，凑钱从来不是问题，而是如何把自己的钱投进去。
一方面是朱琳琳这点钱牙缝都不够塞，另一方面，她丈夫死了那么多年，她与李氏新一代高管，早就没有了过硬的交情。朱琳琳也放了狠话，意思是花落谁家还未可知，如果对方这么不讲情面，说不定她能让虎鲸改一改合作伙伴。
谢军突然意识到，朱琳琳或许是一个可以与他统一战线，搞垮宏彬的人。
于是，谢军使用电子合成音与朱琳琳对话了。
他告诉朱琳琳，既然投不进宏彬智能，那可以和他一起搞黄虎鲸与宏彬智能的合作，再把钱投到真正与虎鲸合作的公司去——正如他可以黑进她家，宏彬智能有着严重的安全隐患。
一开始，朱琳琳显得很警惕，直到谢军提起了汪语涵以及古曼童的事，朱琳琳才改变了主意，似乎是有了自己的打算。
由于双方都不想留下通话、聊天记录，两人的沟通大部分情况都是通过宏彬智慧喵，时间定在晚九之后。
随后，谢军给朱琳琳发了一个链接，而朱琳琳把“传送门”软件安装到了一台清莲藏馆的导航平板上。
成功连入清莲会馆的局域网后，谢军什么指令都没有发送，一直处于一个“礼貌观察”的状态，一方面是朱琳琳警告他什么都不要做，另一方面，谢军本人也不想打草惊蛇。不过，谢军根据自己从清莲总控那边“偷”到的信息，镜像了一个系统，并在这个系统上练习发送指令。
而在张子枫直播那天，朱琳琳主动联系他，问他是否想“实际落实”一下远程指令，但有一个前提，那就是一切指令都要由朱琳琳语音指挥。
主人相邀，谢军断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于是，才有了关闭监控，打开电子门等一系列操作。谢军说，自己并不知道关闭那扇门会导致张子枫的死亡，因为朱琳琳当时的说辞是——“大半夜的，吓吓他”。
随后，朱琳琳删除问题软件，谢军失去了对场馆的控制。
第二天一早，谢军才听说了张子枫的死讯。
与死讯一起出现在他面前的，还有朱琳琳，以及从场馆里调包出来的手镯。
朱琳琳说，两人线上相逢，并无任何信任可言。谢军窃听了许多她不希望被外人知道的秘密，而她手上没有对方的把柄，这让她感到非常不安。
张子枫一案，不过是“互留把柄”。
朱琳琳威胁谢军，如果他敢举报自己，她也向警方检举他的黑客计划，别说这些心血付诸东流，自己就先首先要进局子。
事已至此，两人已是一根草上的蚂蚱。
虽说张子枫的死让谢军感到极度不安，但他还是帮助朱琳琳把这件事圆了下来。朱琳琳原本的计划是，让谢军栽赃汪语涵，说这些手镯是她在自己这里当掉的，朱琳琳会打这一笔钱，但谢军手上留了不少钥匙模，让人直接把手镯藏汪语涵家里了。
张子枫一案暂了，两人形成了互相制衡的盟友关系。
同时，朱琳琳的古曼童在网络上大出风头，她找小号推波助澜卖了一波“古曼童反噬”的故事，让原本萧条的占卜生意起死回生。可就在这个时候，郝娟又来大哭大闹，指责朱琳琳卖的古曼童毫无效果，要人退钱或者就去告她搞这些见不得人的小生意。
朱琳琳在自己家楼下的平板上也安装了传送门，并且要求谢军帮她半夜黑了郝娟家音响，放几嗓子小孩说话。
果然，没过两天，被吓得神志不清的郝娟又回来找朱琳琳，再次重新供奉起了古曼童。
后来发生了什么谢军并不清楚，只知道朱琳琳有教唆郝娟，古曼童只是一个气运加持，如果自己“不努力”，那古曼也没有办法。
可没想到，郝娟很快也丢了性命，朱琳琳还没来得及帮谢军布局宏彬智能给虎鲸的那一场展示，就被警方先给抓了进去。
谢军也没想到朱琳琳为何如此不知轻重，只能自己再想办法。
王工与谢军相识于一门大学的计算机课。那时候，计算机还是非常“时髦”的课程，王工学习能力一般，经常向谢军讨教，进而成了好友。不过，在谢军失去工作与腿后，大部分朋友都渐行渐远，只有王工对他热情依旧，时不时带他出去吃饭，当然，谢军依然在帮他解决编程问题。
王工曾经多次邀请谢军来宏彬工作，但谢军都婉拒了。
这次，谢军故伎重施，向王工发送了一些病毒链接，但王工比较谨慎，从不主动在任何来路不明的弹窗上点击“确定”。以谢军的黑客能力，他暂时无法在安卓主人不主动确认的情况下，让人安装陌生程序。
因此，谢军只好镜像了一个sq站，并附加了一个自己从黑客论坛里偷来的“戒色锁屏病毒”，投递给了王工。
这次，王工才成功上钩，找谢军求助。
谢军在帮人刷机的时候，顺便装上了自己的传送门。
其实，最开始，谢军只是想借助安全漏洞毁掉董千彬的事业，但在那个展示秀上，他却发现了一个致命的机会。朱琳琳已经被抓了，谢军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暴露，他的黑客软件已经涉及了两条人命，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用机械臂砸死了董千彬。
谢军说自己复仇心愿已了，但法律制裁难逃。他女儿去世，妻子背叛，单腿求生的那十几年，对自己来说早已与坐牢无异。他并不想在监狱里度过等待审判的日子，所以选择自己结束生命。
遗书最后一页，是谢军对自己遗产的分配。
他直接与警方分享了自己的几个账号密码。谢军靠黑客技术在网上赚了不少钱，随着比特币增值，这笔遗产还算可观。大部分钱，他都希望警方可以捐给孤儿福利院，而最后留出十五万来，给隔壁老罗，作为这些年来对他的照顾。
当然，以上的所有陈述，都来自谢军遗书视角。其中大量针对朱琳琳的指控，与朱琳琳本人的口供大相径庭。
单瀮将遗书抽丝剥茧，把与案件相关的信息一条条抓出来，再一一核查，倒是一项不小的工程。
叶飞原本想溜的，却被副队长扣下来帮忙。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叶飞皱着一张脸，蹲在单瀮椅子边上嚼口香糖，“这命都不要了，总不会还拿命说谎吧？”
“这可不一定。”林鹤知大步走了进来，递过一份法医鉴定报告。
他低头睨了叶某人一眼：“你怎么就这么确定，这遗书一定就是谢军亲手写的？痕检结果出来了，这些打印的A4纸上，没有发现任何人的指纹。这让我觉得非常奇怪。”
“天很冷，他跳江时戴着手套。”单瀮接过报告，迅速扫了一眼结论部分，“怎么？有证据表明他不是自杀？”
“死法没有问题。”林鹤知耸了耸肩，“毒检阴性，身上没有外伤，死亡特征符合生前溺死，肺部发现的液体与江水比对，没有显著成分差异。”
“问题在于，他到底是不是自己跳下去的？”林鹤知蹙眉，“你不觉得奇怪吗？遗书洋洋洒洒解释这么多，既没有手写签名，也没有指纹。”
“那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单瀮想了想，“我们当时检查了谢军的五金店，所有东西都收拾得整整齐齐，所有待处理的单子也都处理了，不像是还打算回来的样子。”
“店门口虽说没有监控，但光天化日之下，左右两家店都在营业。邻居说，谢军和老罗走了之后，没见人来过，毕竟，那个卷门拉起来的时候声音会很大。这说明，谢军走时房间就是这个模样。他就连自己的手机都没有带走，应该是心存死志了。”
林鹤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谢军电脑里倒是发现了好多东西，”单瀮说道，“大量木马软件，自己搭建的梯子，洋葱路由，变声软件，和他偷偷存下来的大量个人信息，够五楼那些人分析上一段时间了。”
恰好在这时，许冬送来了新消息：“我分析了谢军的传送门程序。基本可以确定，这个黑客程序不是谢军一个人写的，另外还有一个很厉害的黑客，帮他修改过几处关键的代码。”
“就像你们分析犯罪笔迹一样，代码也是一种语言，它有非常强的个人风格。比如，谢军的代码就十分冗长，但那个人的代码……很精简。”
“怎么说呢，”许冬想了想，换了个形容词，“特别优雅。”

第56章 古曼童
“他电脑里有很多下载来的黑客软件, ”单瀮说道，“正常渠道都无法获得，刘副说，都是从暗网论坛上下载下来的。听说黑客们很喜欢在那种论坛上交流经验。”
一听到“暗网论坛”四个字, 许冬表情明显不自然了一下, 那小表情显然没能逃过单瀮的火眼金睛。
“黑客论坛里, 很多人会交流经验吧？”
“这倒是有的，”许冬连忙点头，“很多人会把自己的问题, 或者代码发论坛上，然后会有人帮忙debug, 或者介绍更好的方式。不过大家上暗网都会用洋葱路由, 暴露自己身份就不好了。”
单瀮用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看向顶着黑色帽兜的少年。
“我——我不玩暗网。”许冬突然心虚地眨眨眼，讲话也结巴了起来，“我——就——以前——好奇——”
单瀮并不和人计较这个：“你对编程语言很敏锐。”
许冬点点头：“或许我可以查查其他代码的风格，看看我能不能把这个黑客找出来。”
遇到漂亮的代码，他总是控制不住兴奋。
“行了行了，许冬, 你一个小孩子自个儿玩去, 别扰乱单队的侦查方向！”刘副队骂骂咧咧地插了进来, “谢军这个黑客软件，受到过高人指点, 这事很正常。我检查了他的比特币账号，他经常收费给人写黑客软件，也会付费请别人修改。”
“单队, 你还是再看一下，我发你的那段录音是否还有跟进。”
许冬一翻白眼：“要我帮忙的时候, 说我是国家栋梁之材，不要我帮忙的时候，又是小孩子捣乱了！”
“有种以后你别找我！”
说完，黑客少年的视频小弹窗就黑了。
刘副：“……臭小鬼。”
林鹤知问：“什么录音？”
在技术组仔细搜查了谢军电脑之后，找到了一些谢军存着的音频文件。不过，大约是出于安全考虑，所有的声音都被变声器调整过了，听起来特别诡异。
不过，警方还是能从对话的逻辑中听出，其中一个是谢军本人。
单瀮点下播放键。
谢军：“我不方便出来，你知道的，我现在这个样子，一旦被发现就是插翅难逃。我的身份在线上是最安全的。”
另一个人：“这你不用担心，哪怕事情败露，我也替你找到了一个替身。”
谢军：“什么意思？”
“我发现了一个机会。”
另外一个人简单地讲述了一下李氏集团内部的复杂关系。
家族财团发展到今天，早已成了一颗参天大树，内部根系交错，分成明暗较劲的几个派系。当年，老爷子有过三房老婆，生了七个子女，现在当家做主的是老二。老大年纪也快六十了，身体不好，早已不再管事了，老三和老五分别运营着不同的子生意，剩下的孩子持股，但都已不再参与李氏的经营。
到了年轻人这一代，又是一轮厮杀。
比如，董事长嫡子李墨华就是宏彬智能背后的大力支持者，希望通过与虎鲸的合作，帮李氏打进科技圈。同时，他的五叔叔，也就是李老爷子第五个儿子，手里也投资着几个科技项目，其中有一家公司也打算参加虎鲸项目的竞标。不过，那是一家没什么名气的人工智能公司，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与宏彬智能相比，这家公司根本就没有赢面。
“一旦你曝光宏彬的安全漏洞，宏彬和虎鲸的合作就一定黄了。接下来，虎鲸会找谁合作呢？我可以帮你把它包装成一次恶性商业竞争。”
那人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有一个绝佳人选。李墨华有个远房堂弟，最近才从国外回来，名校毕业，计算机与经济学双学位，创业做的也是人工智能领域。他一回来，就向李家投诚，五叔很看好这人，想收入麾下，但李墨华很不喜欢他。”
“一旦我们把你的黑客软件栽赃到他的身上，所有人都会以为，这不过是两家之间的内斗。不需要我们动手，李墨华自然就会把人给解决了，到时候你可以完美隐身。”
谢军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人家刚从国外回来，你能有什么办法？”
另一个人笑了笑：“我的办法多得是。”
“……我不管你。我只需要一个人帮我把软件连进去就行，说实话，我还担心一个不成，还得有个planB。”
“没问题，你等我的好消息。”
录音结束了。
刘副叹了一口气：“可惜音频被处理过了。你们那位嫌疑人，现在还不肯招啊？”
单瀮点了点头：“满嘴疯话，要见律师。不过，她嘴再硬也没关系，我们的证据只会越来越多。”
“我觉得吧，这对话里的另一个人就是朱琳琳——他们在讨论如何破坏宏彬投标的那一场产品展示。在朱琳琳被我们扣住之前，他们原定的‘渗透目标’也不是王工。王工是谢军自己找的关系，也就是他自己的planB。”
“朱琳琳之前打死不肯承认，大约还是心怀侥幸，但她怎么都不会想到，谢军直接自杀认罪了，她也失去了威胁对方的筹码。”
林鹤知垂下眼：“你的意思，按他们原本的计划，是打算栽赃李庭玉？”
“对。”
之前在处理郝娟一案的时候，单瀮有仔细查过李庭玉的背景。李庭玉与李墨华算是一辈人，他们共享一个太爷爷。李庭玉父亲年轻时，与家人发生矛盾，远走海外，少有往来，而李庭玉这次回国，主要靠五叔打点，也就是现任董事长的五弟。
“五叔与李墨华一直在科技领域竞争，谁先成功杀进去，谁就会成为李氏在这个领域的负责人。”单瀮总算把这些人错综复杂的关系给理清楚了，“可是五叔手下没人，因此，特别看重海外归来的，在AI领域又有能力的李庭玉。”
“所以说……”林鹤知恍然，“李庭玉住进朱琳琳的房子，并不是偶然。”
“没错。李庭玉和我们说，他在宁港的住宿就是他五叔给安排的。后来，我们刑侦人员又联系上了五叔，听说朱琳琳一直对李庭玉挺感兴趣，原本想让孩子免费住。五叔一方面不想驳了朱女士面子，但也不想欠这个人情，就走民宿官网租房了。”
林鹤知一挑眉：“上回她和我们说，她并不知道租客是谁。”
单瀮冷笑：“这女人嘴里没有半个标点能信。”
“李墨华这边，我们也联系了。宏彬闹出这么大的安全漏洞，他作为大股东也着实是损失惨重。李墨华证实了谢军遗书中，朱琳琳与宏彬投资发生龃龉一事为真，在那以后，朱琳琳就卖掉了自己手上所有的宏彬股票，自然也是躲过了这次大跌。”
单瀮得出结论：“其实我觉得，案情已经很明朗了，你还有什么怀疑的？”
林鹤知缓缓开口：“我不喜欢……”
毫无由来的，他又想到了段重明的那个案子。
警方最后查到了犯罪嫌疑人家里，可是段队进门后，就发生了爆炸。段队没有救回来，但根据通讯频道里最后的记录，屋子里的犯罪嫌疑人已经畏罪自杀了，身边摆满了他就是施暴者的证据，即便如此，凶手还以如此卑劣的方式，拉着警察同归于尽。
“我只是不喜欢——”林鹤知板起脸，“凶手把证据都清清楚楚摆在你面前的那种感觉。”
与此同时，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径自走进三楼刑侦支队办公室。段夏看到他就瞬间如临大敌：“你来做什么？”
楚弈锋眼神凉凉地扫了她一眼：“我当然是来工作的，你们单副支队呢？”
段夏一愣：“你不会是——”
她的目光落在对方手里的文件上，就看到了“委托人：朱琳琳”几个字。
“我靠，”段夏瞪着眼前衣冠楚楚、人模狗样的男人，忍不住骂了一句，“你这人还有没有良心啊？怎么天天的就给杀人凶手打官司！”
“说多少次了，小姑娘，法院判决之前她都只是犯罪嫌疑人，而且，哪怕是杀人凶手，也有给自己请辩护律师的权利。”
“再者，我工作是为了良心吗？”他用那张看守所的见面申请敲了敲段夏脑袋，“只要有钱，谁都可以是我的委托人。单瀮呢？我要他签字。”
段夏瞪了他一眼，接过文件。
楚弈锋却顺势凑近，露出一个吊儿郎当的笑容：“很好，你换香水了。”
段夏像是躲瘟神一样地躲开一臂距离。
楚弈锋再三强调，律师与委托人见面，警方只能拍摄但不可以录音，以至于单瀮盯着摄像头，差点没在屏幕上烧出两个窟窿。
“队长，我们真的不能——啊——”叶飞也心里痒痒，恨不得直接装一个窃听器进去。
单瀮下意识地握着拳，指甲差点没插进掌心里，从齿缝里蹦出一句：“不、行。”
“只是不能当成合法证据罢了，”林鹤知不屑，“干嘛要这么遵守规矩？你守规矩你高贵呗？”
单瀮冷冷扫了他一眼，林鹤知又闭嘴了。
不过，奇怪的是，也不知道楚弈锋和女人说了什么，两人见完面，朱琳琳态度配合了很多，直接认了罪。
“说实话，我想不明白，”单瀮隔着玻璃，盯着看守所里的女人，“楚弈锋到底和你说了什么，让你突然转了性？之前什么都死不承认，现在又改了主意？”
“我说什么您都不信，怎么，”女人一撩头发，咯咯笑了起来，“我认罪您也不敢信？”
“朱女士，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记录，希望你能端正态度。”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我感受到了古曼童的指引。”
“当我发现张子枫试图用愚蠢的把戏，以古曼童为噱头给自己增加流量的时候，我听到了孩子的声音，告诉我他该死！当我帮郝娟那个又蠢又坏的女人拍摄跳楼视频的时候，我听到了孩子的声音，告诉我她该死！”
“冥冥之中，所有的相遇都有因果。”
“我能听到，我的孩子在与我说话。”朱琳琳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奇怪的笑容，混杂着虔诚与狂热，像是信徒终于见到了自己的上帝。
“我的孩子——”她又重复了一遍，“是我的孩子，让我坦白一切。”
单瀮知道，朱琳琳一旦开始说这种神不神鬼不鬼的话，接下来不会产生任何有意义的对话。
“她有孩子吗？”段夏一出门，就忍不住问单瀮，“我怎么记得她刚嫁过去没多久老公就死了？”
“她没有孩子。她说的孩子是古曼吧。”
“你说她这是真疯还是假疯啊？”
“当然是假疯，真疯能设计出这样的案子？也不知道她律师团队是什么打算。”单瀮摇了摇头，“我看下一步就是以她满嘴胡话为由，申请精神疾病评估了。”
段夏：“……”
“无论如何，她认罪都是一件好事。”单瀮疲惫地勾了勾嘴角，“我就担心这案子拖过年呢。”
从看守所整理完笔录回来，李庭玉也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抱着他的一大堆电子设备来到公安局备案：“这是我所有的家伙——两台手机，一台电脑，还有一个水墨屏notebook。”
“去李总酒会的那天晚上，我就带了自己的手机，其它东西都放在家里，但我电脑是需要密码才能打开的，”李庭玉有些犹豫，“应该没人用过吧？”
李庭玉的手机与电脑都是干净的。
林鹤知无声地站在技术人员身后，看着李庭玉的电脑桌面——那大约是他大学篮球队的合影——年轻的男孩穿着运动服，与一群白人、黑人勾肩搭背站在一起，汗水流过小麦色的皮肤，显得青春而有力量。
在李庭玉的公开邮箱里，技术组从垃圾箱里找到了不少包装成科技新闻的病毒链接，但李庭玉说自己平时的朋友给自己发消息用的都是英文，所以中文链接他一律当成广告处理，因此躲过一劫。
问题软件被安装在了他的水墨屏notebook上。
这是一款主打电子阅读，以及记笔记功能的水墨屏安卓设备，且不需要密码就能打开。李庭玉喜欢拿电子笔“手写”笔记，最近这段时间他在宁港开会、参观，基本“本不离手”，只要平板联网，他随时都能云同步自己的笔记。
不过，平板的log中有记录所有文件的创建日期——
问题软件被安装的时间，的确是郝娟出事的那天晚上。
单瀮有些感慨：“还好那天你没去现场。”
“是啊。”李庭玉也没想到，自己来宁港才这么几天，就能摊上这种事，“本来叔叔是想带我去见见世面的，还好我对卡车不太感兴趣，后来他没有再提，我也就没主动问了。”
“这真是太可怕了。”李庭玉心有余悸地咽了一口唾沫，“墨华哥本来就不喜欢我，要是真出事了，我真是百口莫辩。”
“实在是太感谢你们了！”
警方取证后，顺手帮他把问题软件给卸载了。
宏彬智能也发起紧急安全补漏行动，在强制系统升级后，谢军公开的漏洞都已经修复，这些软件业无法使用了。
等技术部把工作都忙完了，林鹤知突然喊住了李庭玉。他向来不会与人打招呼，梗着脖子有些僵硬：“是你吗？”
男人有些诧异地回过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错。他愣了片刻，缓缓露出一个温润如玉的笑容，眼角的泪痣跟着动了起来：“你在说什么？”
林鹤知眼底藏着星点期待：“黑象，B3到E6。”
李庭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下棋吗？”
他看着林鹤知眼底的期待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第57章 一些往事
局里没有国际象棋棋盘, 不过李庭玉的notebook上有下棋程序，黑白的水墨屏横过来，就是一个电子棋盘。
林鹤知随便拉了一张空桌，两人就在办公室里开了一把, 似乎有点怪异, 但又好像非常自然。
单瀮见鬼了似的瞪了一眼：“你俩真行啊。”
林鹤知扭头呛他：“工作做完了, 叶飞在楼下和人开黑王者呢。”
单瀮冷笑一声，懒得理他。
李庭玉一直笑得很礼貌：“平时有人陪你下棋吗？”
林鹤知摇摇头。在济慈寺里，其实会下国际象棋的人不多, 大部分人都喜欢下中国象棋，或者说是围棋。
“有时候在网上, chess.com。”
那是一个全球最受欢迎的国际象棋网站。
李庭玉露出一脸惊喜的表情：“巧了, 我也玩chess.com，你多少段了？”
“没打段位，只是偶尔玩。”
两人开局下得教科书般规整，到中局也是小心翼翼，互相试探。林鹤知微微一抬眼：“你那天……知道我会回来？”
李庭玉的状态倒挺轻松，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不知道啊, 没想太多。”
林鹤知不动声色地落了一子：“那你下给谁看？”
李庭玉沉默片刻, 莞尔一笑：“你这不就看到了吗？”
林鹤知微微蹙眉：“你希望我看到？”
李庭玉也不直接回答, 直接动了皇后，逼近棋盘中心：“棋逢对手, 才有意思。”
林鹤知：“……”这话我是不是也说过来着。
见对方不再追问，李庭玉看似随意地另起话题：“你手上的疤是怎么回事？”
林鹤知转了转手腕，让那几圈小佛珠盖住了掌心的疤, 也不理他，又下了一步棋。很快, 李庭玉便在林鹤知突然大开大合的攻势下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或许让对方不高兴了。
李庭玉笑笑，低声说了一句：“抱歉，你不想说就不说，是我唐突了。”
林鹤知不再与人说话。
也不知是不是他先前冲得太猛，还是脑子里还想着案子的事，不算全情投入，到残局比对方少了两子，落了下风。最后，李庭玉明明是有机会将死他的，却钻了规则的空子，主动和了。
林鹤知皱起眉头，但男人却弯起眼尾，笑得温润如玉：“交个朋友。”
两人互相加了chess.com上的好友。
*
转眼，就到了年关。
局里定好了春节值班表，就欢天喜地地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每年这个时候，济慈寺里总是很热闹。辞旧迎新，礼佛的香客人山人海，后山的小院里，也总有洪一曾经帮助过的人带着吃食回来看他老人家。林鹤知大部分时间都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个不停，偶尔上网搜点新菜谱琢磨。
也不知是洪一年纪大了，还是今年春节格外地冷，老人偶尔提了几句，说自己头晕，有时候还会嘴唇、手脚发麻。洪一这些年来都拒绝体检，林鹤知也不知道他身体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二话不说要拉人去扫颅部核磁。
老和尚是最讨厌上医院的：“哎哟，一把年纪了还去做那玩意干撒！”
林鹤知又开始恨铁不成钢：“就是一把年纪了才要去做！你也知道你一把年纪了啊，谁知道你是不是哪里血管堵住了，今天头晕明天手麻，后天半边脸一塌就中风啦！”
每次两人就着“看病问题”吵起来，洪一就大师气质全无，像个耍赖的小老头：“中风就中风啦！两眼一闭你就别管我，臭小鬼不准拉我去抢救，救回来也是瘫床上啥也干不了，活着还有啥子意思哦！”
“咋就要抢救了？你现在去扫一扫，有问题早发现早预防早治疗，咋还会瘫床上？你现在不提前干预才要瘫床上！”
老头缩成一团，抱着自己的保暖杯：“我就是冷的，喝点热水就好了。”
林鹤知冷笑：“热水！你瘫了你也喝点热水！”
“咋的了？俺这热水就是包治百病！”
恰好冬瓜只穿着一件羽绒衣，非要表演赤脚在雪地里飞奔的“神功”，一个人在院子里大呼小叫，吵得林鹤知脑壳嗡嗡疼。
最后，济慈寺小院里闹得一地鸡毛，冬瓜被强行加了一件衣服关进房里写寒假作业了，老头被林鹤知抓进一辆出租车，大老远跑到二院去扫脑子。很快，影像学结果出来——没有什么大毛病，就是年纪大了血管有些老化——林鹤知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早告诉你了吧，我身体棒得很！”洪一忍不住在人身边唠叨，“大过年的，非要拉老头子来医院浪费钱。”
林鹤知见人身体没事，心情瞬间就平静，也不和人呛了：“您这医疗费用，医保都能报。”
“医保也有人付钱呐！”老头痛心疾首，雪似的白胡子一晃一晃的，“国家的钱不是钱啦？医疗资源呀，得留给有需要的人……”
恰好，两人刚走出取片子的走廊，迎面就撞上一个漂亮的女医生：“哟，林鹤知！”
林鹤知：“……”
“辞职以后出息了啊，”女人劈头盖脸地骂来，“随访电话都不接了是吧！”
白大褂都挡不住女人曼妙的曲线，傲人的胸口别着一张工牌，二院神内的副主任医师，季天盈。
“说了三年后复查，这都多少年了？”季天盈把人一拦，大有不让人离开的架势，“人来都来了，顺便扫一个吧？”
林鹤知板起脸：“没空，我要先送老人家回去。”
洪一白眉毛颤颤巍巍地一挑，瞄了一眼季天盈那张精致的脸蛋，又回头瞄了一眼自家娃，顿时头不晕了，手脚也不麻了，全身筋骨舒畅，使劲把林鹤知往女人那边一推：“去去去，谁要你送老头子回去！”
林鹤知差点没和人贴胸撞在一起。
季天盈眉开眼笑：“哎，老人家，您可以在这里坐着休息一会儿，大概半小时就好！”
林鹤知：“……”
“咋的了，”洪一抬手指向核磁共振室的方向，“老头子刚刚进去躺了一回，那耳朵边上轰轰轰的难受死咧，你自个儿不想受这罪还带老头子来？”
林鹤知：“……”
这是一个心宽时能容下天地宇宙，但睚眦必报起来非常恐怖的小老头。
季天盈拽着林鹤知走进一间办公室。
复查这事，要从林鹤知读书时说起。
医学院实验楼的电梯口，经常贴一些有偿的科研志愿者招募，心理系的尤其多。有的只是填写一些问卷，五块钱一次，但一些涉及往脑袋上贴电极或者跑MRI的，价格能开到五十。
有一次，林鹤知遇到了一个研究自闭症的招募，科研方向是自闭症干预与大脑fMRI影像学变化，莫名就动了心。林鹤知对自己小时候的记忆，主要来自大人的复述——长辈们说他有自闭症，但后来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进行任何治疗，自然就恢复了正常。
林鹤知知道，自己并没有别人看到的那样正常。
只能说，他在认知功能上没有缺陷。
可是，林鹤知发现自己很容易对物体产生一些依恋，比如棺材，青蛙帽子，棋盘等等，却很难把这种情绪投射到人的身上。再比如，他非常享受一些重复性的行为，比如拿刀切东西，听棋子落到棋盘上的声音，玩积木等等。
很多时候，林鹤知觉得自己在很努力地模仿身边的人，试图看起来和大家一样，但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自己很难像一个正常人那样去共情。
他好像一双冷漠的眼睛，无声地观察着世界。
感情的问题不能细想，思考久了，他便会觉得头昏脑涨。有时候，林鹤知觉得自己就像红绿色盲一样无法识别别人的情绪，认知量表里，经常有那种“看人脸表情识别情绪”的题目，林鹤知这辈子就从来没有做对过。
表面上，林鹤知好像很无所谓，但内心深处，他很焦虑，他很渴望自己能变得更像一个“正常人”。
所以，林鹤知从那张志愿者招募书上撕下一条联系方式，认识了当时快博士毕业的学姐季天盈。
季天盈主攻自闭症，在她听说了林鹤知儿时的问题、以及正常开口说话这个变化后，对这个“活体样本”非常感兴趣，带他做了一些认知检查，又拉着他扫了一次fMRI。
万万没想到，影像学结果表明，林鹤知海马体比一般人要大许多，但腹内侧前额皮层与杏仁体之间的某个位置，长了一颗直径1.1厘米的小肿瘤。肿瘤外表圆润光滑，基本凭外表，就可以判定它是良性的。
林鹤知瞪着自己的脑子发呆。
如果是一般人，大概会觉得恐惧，害怕，像是看着一枚脑内的定时炸弹，但对林鹤知来说，他满脑子都是非常理性的问题——
从小就长了吗？
还是说，最近才长出来的呢？
和他小时候不会说话有关系吗？
和他情绪感知障碍有关吗？
“有一定的可能性，但也可能没有关系，大脑是非常复杂的一个东西。”季天盈叮嘱林鹤知，三个月后再来复查。
复查结果与第一次没什么区别，这是好消息，说明这颗肿瘤并没有在快速生长。因此，季天盈叮嘱林鹤知，最好每年都查，不行的话，最起码三年检查一次，注意病灶大小的变化。
虽说这种类型的肿瘤恶化概率很低，但如果长得太大压迫其它大脑区域，还是需要物理切除的。
开颅手术无论如何都有风险。
一年后，林鹤知又做了一次检查，发现病灶依然没有大小变化，仿佛脑内的一块顽石。林鹤知不喜欢季天盈把他当成小白鼠的眼神，索性不再检查，大有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我不检查我就没有生病那架势。
季天盈从数据库里调出林鹤知的病案号：“好家伙，都五年了，你这几年还好吗？有没有过突然晕眩？”
林鹤知摇摇头。
“视觉有没有改变呢？会觉得眼前突然明明暗暗吗？”
“没有。”
“方向感呢？你前庭这个位置其实——”
“我身上没有出现任何让我怀疑头部病灶恶化的现象，”林鹤知冷冷地打断她，“什么都没有。”
季天盈沉默片刻，双手离开键盘，坐在椅子上转了个身。她突然俯身，拉过林鹤知的右手，拇指轻轻抚过最新的一道疤痕：“但你又割了一道。”
“你以前答应过我的，”季天盈温柔而包容地看着她的病人，“不会再伤害自己了。”
林鹤知垂眸：“……”
他曾经和季天盈说过，自己小时候认知能力是在线的，他听得懂话，也有学习能力，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张嘴就是不会说话。当时他看着哥哥离开，却又说不出那么简单的一句“哥哥不要走”，汹涌的情绪憋在小小的身体里却没有出口，后来一气之下，他狠狠往自己掌心割了一刀。
随着鲜血汩汩而出，剧烈的疼痛占据了整个大脑，电流窜过整条小臂，他是那样切身地感受到了“疼痛”的感觉——泪水落下的瞬间，他莫名其妙就会说话了。
再后来，每当林鹤知觉得自己“应该”感受到某种情绪，却无法感受到，或是表现出异于常人的“平静”时，他总会忍不住给自己手上来那么一道。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人脑的“感受”之间存在某种共性，这种见血的痛苦，每次都能很好地刺激他，让林鹤知感知到更多的情绪。
当然，林鹤知已经很久不干自己割自己这种傻事了。
最新的这一次……
林鹤知轻轻打开了季天盈的手，递过自己的医保卡：“先开检查单吧，我自己感觉它有什么变化。”
核磁共振从来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体验。
眼前一片漆黑，在规律的隆隆声里，林鹤知的注意力下意识地汇聚于右手，留疤的位置下仿佛有脉搏一跳一跳，随着时间的延长，而变得愈发明晰。
最后一道疤，是在两年前，因为段重明。
爆炸案后，特重度烧伤的段重明住进了ICU，可没稳定两天，就因为重度吸入性损伤而出现了肺炎，没多久，血氧掉得飞快，呼吸机已经不能帮助他保持血氧浓度了。这种情况下，想要挽救段重明的生命，只能上体外膜肺氧合（ECMO）抢救。
可是，当时的二院总共就只有两台ECMO，一台正在使用，另外一台还没有上机，但已经有人提了——不久之前，院内一个身患白血病的五岁小女孩，因为化疗而出现了严重的肺部感染，同样发展到了呼吸衰竭，需要ECMO抢救。
一台机器，两条人命，救谁？
一干警员焦急地站在ICU门口，危重症医学科主任很清楚，里面躺着的这位是因公受伤的人民警察，一时间也是左右为难。
本来这种事根本轮不到林鹤知插话，可在那个所有人都沉默的时刻，只有林鹤知面无表情地开了口：“应该先救小姑娘，段队这种特重度烧伤上了ECMO解决呼吸问题，最后的存活率也只有10%到20%，而小姑娘的白血病是可以治愈的，挺过这场肺炎大概率可以活下来。”
段重明的妻子最快回过神来，她非常善解人意，没有把这个压力给到医院这边，颤颤巍巍地提出，我们主动放弃这台ECMO，把救治机会留给更有可能活下去的小姑娘，如果可以，立刻联系其它有救治条件的三甲医院，把老段转过去。
女人双眼含着泪水：“如果老段可以自己替自己做决定，他一定不会和小姑娘去抢机器。”
在转院的路上，段重明就去世了。
单瀮当时和段重明在同一个案子上，只是没有参与凶手最后的拘捕。爆炸与接下来的大火导致了队友一死五伤，单瀮情绪也有些不太稳定。他在医院的走廊里再见林鹤知，直接一拳就飞了过来，扎扎实实砸在了对方的脸上。
林鹤知只觉得鼻腔里充满了一股铁锈味，是血流了下来。他有些茫然地看着单瀮：“你发什么疯？”
“你为什么能这么冷静地说出那种话？”单瀮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人按在了墙上，“你是什么冷血动物吗林鹤知？”
很快，单瀮就被他的同事给按住了，但他依然死死盯着林鹤知，低吼道：“谁都可以说那种话但是你没资格！”
事后医院保安问林鹤知是否追究这件事，林鹤知淡淡地说不追究了。他当时还特冷静得和单瀮说，如果你出事了，你一定希望你的医生能像我这样冷静、迅速地做出正确判断，而不是哭哭啼啼地拿感情用事。
单瀮冷笑，说真有你的，好医生。
林鹤知的反射弧跑了整整一个晚上，才后知后觉地开始觉得窒息——
单瀮说得没错。
他为什么这么冷静？
冷静得好像一个外人……
明明在讨论活生生的人，却好像在分析一篇论文上的案例。
那可是段重明啊？
明明与他无亲无故，却因为一场事故，把失去父母、失去哥哥、独身一人的自己当成半个儿子那样关心的段重明啊？
段重明刚送到急诊的时候，明明还认出了他，他还想和自己说话呢——段队拿着已经烧黏连的手指在自己掌心反复比划着一个“8”字——而林鹤知至今都不知道段重明想和自己说什么……
林鹤知觉得，自己应该是很难过的。
那他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大概是因为，当他第一眼见到段重明的时候——明明还没有开始抢救，他心里就知道段重明是大概率活不下来的——但是那个小女孩，活下来且彻底治愈的可能性超过80%。她才五岁，她还能有一个完整的未来。
如果再来一次，林鹤知心想，自己可能还是会那么说。
所以，他为什么这么冷血，甚至就连听到对方死讯的时候，就连半滴眼泪都没有掉？
他又想到了福利院带走林逍的时候，仿佛心里有一千个人在同时尖叫着“不要走”，但他却说不出话来。那种脑子要从脑壳里挤出来的感觉让林鹤知难受极了，没忍住又给自己手上来了一刀，于是，他终于哭了出来。
泪水与痛苦，冲刷掉了一点良心上的歉疚。
好像又让身体里的什么东西再次流动了起来。
大概是害怕看到单瀮他们的眼神，林鹤知最后没有去参加段重明的葬礼。直到现在，他依然觉得自己没法直视段夏胸口的警号。不过，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那个身患白血病的小姑娘，的确好好地活了下来。
当技师通知他扫描已经结束的时候，林鹤知睁开了双眼。
影像学结果要半小时后才能查看，林鹤知没有选择等待，也不想再去找季天盈，回头招呼洪老，决定把人先送回去。
老和尚见他来了，好一顿挤眉弄眼。
林鹤知不解地瞅着他：“你脸抽筋了？”
洪一看上去有些遗憾：“这么快就回来了呀。”
林鹤知：“？”
洪老和尚紧跟着又长叹一口气：“鹤知啊，过了这个年，你虚岁都要三十啦！”
林鹤知：“……”
洪一摇头晃脑，说着还往自己胸前一顿比划：“我看那女娃娃就长得好看嘛，你也老大不小了嘛！”
林鹤知板起脸：“师父，你能不能有一点当和尚的自觉？”
“哎——回去喝杯白的，再吃一块红烧肉！”
林鹤知：“……”
“皈依佛门呐，但始终还是活在这红尘之中。”
当晚，林鹤知收到了季天盈发来的截图：恭喜你，肿瘤没有变大，好像还小了一点。
林鹤知心里莫名一安，回了一句：可能只是测量误差，没有任何统计学意义。
季天盈：我真的开始怀疑，你是不是出生就长了这么个东西，然后它长的这个位置，阻碍了你对情绪的感知与处理，所以你总是需要更强烈的刺激。特别是小时候，大脑整体还小、还没发育好的时候，它对你的影响就格外大。
季天盈：现在开颅手术有机器人辅助，也算是越来越成熟了，如果完全没有风险，你会考虑把它割掉吗？
林鹤知：你这是抓不到小白鼠了？
季天盈：嘿嘿.jpg
林鹤知：你是不是写不出论文了，刚好把我割前割后一对比，又是一篇clinical journal
季天盈：我只是随便问问嘛！如果割掉它，能够解决你目前的所有问题，你会希望把它割掉吗？
林鹤知看着手机屏幕，陷入沉默。
如果割掉，就可以做一个“正常人”吗？
良久，林鹤知也没有给出答案。
案五•小貔貅
节日期间，宫建宇带着段夏来素斋蹭饭。
段夏从身后拎出一个巨大的箱子：“我还给你带了礼物！”
林鹤知注意到那个蓝白相间的恒温箱，虽然扯掉了法医组的单位贴膜，但平时应该是用来存放尸体样本的。大过年送尸体拜年，大概是只有法医能懂的“小情趣”，林鹤知顿时来了兴趣：“你送我一个案子？”
段夏：“……”您这脑回路真是清奇。
“不，我送你一只可爱的小角蛙。”段夏打开箱子，里面是一盆土，以及一根温度计，“不过它现在还在冬眠，开春再暖和点就会醒来啦！”
林鹤知：“……啥？”
这事要从几个月前说起。
当时，段夏就只是夸了一句，林鹤知用的那个洗手液去尸味效果特别好，用完手上还香香的。第二天，林鹤知就给她送了一大瓶，看得宫建宇直眼红，告诉小姑娘，这个“佛骨香”可是济慈寺的老住持亲自种的，林鹤知亲自提取，每年产出就只有那么一点。平时，他求那么一小瓶林鹤知都要甩他脸子。
段夏总觉得，自己收了这么贵重的东西，得有点回礼。可是，她不太了解林鹤知，不知道对方的喜好，也不知道送男性同事什么比较合适。
所以，她小心翼翼地问了自家副队长：“单队，林法医平时喜欢什么呀？”
单瀮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死人？”
段夏：“……”
“有没有别的呀？比如，喜欢的颜色，或者喜欢的小动物什么的？”
单瀮想了想，又说：“青蛙？”
段夏想起林鹤知出差随身携带的青蛙帽子，顿觉自家队长观察得很有道理！
单瀮瞥了她一眼，突然嗤笑：“你要送他东西？”
段夏点了点头。
“小姑娘，年纪轻轻为何如此想不开？”
段夏：“……？”
单瀮突然拉下脸，露出一副“我理不直气也壮”的神情瞅着她，惟妙惟肖地学起了林鹤知的语气：“我认为人类社会里，通过互送礼物维护关系的行为毫无意义，你送的这个东西我大概率没用，但碍于面子我还不能扔掉，我还得想着欠你一个人情——”
学到一半，单瀮自己也有点绷不住，和段夏一起笑了起来。
段夏好奇：“队长，你送了他什么？”
“两张话剧票。”
段夏弱弱地问道：“然后呢？”
单瀮摆摆手：“我说你要就拿着不要就扔掉别搁这儿和我念经。”
段夏：“……”记下了，林老师不爱看话剧。
段夏有些担心：“难道他最后还把票还给你了？”
单瀮回忆片刻，记得林鹤知黑着脸把票收下了：“没。大概扔了吧。”
段夏左思右想，发现了一个契机——她有一个好朋友做宠物领养，手上可爱的猫猫狗狗周转挺快，但有一只名叫“孤寡”的小角蛙，被主人寄养在那边以后，就被遗弃了。也不知是冷血动物不受欢迎，还是养这玩意儿需要恒温箱，小角蛙一直没人领养，也就这么寡在了收容所。
林鹤知喜欢青蛙，而且家里有很多恒温箱！段夏思忖着，他一个人住山里，好像也怪孤单的。
寡寡成双！绝配！
……
小姑娘有点不安地看着林鹤知，生怕他张嘴又是一句“在人类社会里”。果然，林鹤知板起脸，段夏连忙递过去一份小册子：“这是角蛙饲养指南。”
林鹤知看向封面上那只绿色的小角蛙，眼神终究是柔软了一些：“它冬眠结束……会出来？”
段夏用力点了点头：“嗯，春天就出来了！”
林鹤知饶有兴趣地翻了几页饲养指南：“还真没养过蛙，谢谢。”
段夏露出一个甜甜的小酒窝：“是我应该谢谢你，入职以来一直很照顾我。”
林鹤知有些不知所措地移开目光，说起这个话题，总是不可避免地会想起段重明。他嘴角抽了抽，有些僵硬地开口：“我没有照顾你，你不要多想。”
段夏：“……”你不会说话也可以不说。
就这样，药师殿里多了一位新成员。
最开心的，还属小冬瓜同学：“耶耶耶，佛祖显灵，我们终于有宠物啦！起名字起名字，要给小角蛙起名字！”
林鹤知板着脸：“谁知道它冬眠之后醒不醒的过来？说不定都死在里面了，我可以给它做个解剖。”
“呸呸呸，别乱说，”小屁孩围着林鹤知乱蹦跶，“我已经想好了，它叫‘超级大黄蜂F18’，可以吗？”
“不可以，”林鹤知冷漠地答道。他按照饲养指南，把恒温箱调整到了合适角蛙冬眠的温度与湿度。
冬瓜一脸期待：“那闪电II F-35呢？”
“不行。”
“歼-20！！！”
“你给我闭嘴！”虽说林鹤知脸上一副嫌弃，但他还是小心翼翼地把角蛙盒子塞进恒温箱，“角蛙，它就叫角蛙。”
起了名字，就好像建立起了某种联系。
林鹤知本能地排斥与外界建立联系。
搞不明白，又放不下。
他拉开一枚小抽屉，把角蛙饲养手册放了进去。抽屉里面零零散散地存着一堆东西，比如，洪老和尚开光过的佛珠，小冬瓜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彩色石头，两张过期的话剧票，一些古老的贺卡，以及一个磨褪色了的国际象棋棋盘。

第58章 小貔貅
巴掌大的绿色角蛙蹲在水盘子里一动不动, 身前放着几段蚯蚓，但它一双圆眼睛懒洋洋地半阖着，似乎不为所动。
林鹤知蹲在角蛙身前，大眼瞪小眼地对视半晌, 最后“不眨眼挑战”以人类的失败而告终。林鹤知叹了一口气：“你咋就不吃呢？这都一个多礼拜不吃东西了……”
不仅不吃, 还不拉。
这小家伙自从冬眠出来暴饮暴食一顿之后, 就不拉屎了，小貔貅似的只进不出，一个月来, 身体越来越圆。
这会儿好了，胃口都没了。
网上说泡温水能促进排便, 可蛙在小温泉都坐一天了也没放出个屁来。林鹤知捏起角蛙, 拿手电筒对着肚子照了照，半透明的肚子里晃着一堆黑影，他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好歹也是个医生，奈何隔行如隔山。
林鹤知第一次养这种小东西，不吃不喝这么久，嘴上说着嫌弃, 但心里还是着急。最后问了一圈, 好不容易找到一家愿意给角蛙看病的宠物医院, 就带蛙去了。
路边的小医院，非要林鹤知填宠物卡。
兽医诧异：“名字就叫角蛙？这也太敷衍了吧。”
林鹤知不耐地扯了扯嘴角：“蛙都没意见, 你有意见？”
兽医：“……”
工作人员给蛙照了个x光。
“你之前喂它吃了些什么啊都。”
林鹤知也纳闷呢：“蚯蚓，和鱼，有虫子会喂虫子。”
“嗯……鱼不好消化呀, 还有一个可能是喂食频率问题。”
“看到没有，看到没有, 这些都是屎啊，全糊住了。”兽医指着x光片给林鹤知看，“这角蛙啊，真的就一张嘴，剩下的全部都是胃。”
“我只能说，没吃什么危险的东西把消化道卡住，角蛙一个月不拉屎也是常见的，”兽医挠了挠头，显然对给蛙看病也没什么经验，“我给你泡会儿电解质水试试，说不定过会儿就拉出来了。”
林鹤知沉默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其它片子上。
“喏，你前面这位也是不拉屎，有东西把肠子卡住了。”兽医伸手取出另外一张x光，“这种就比较危险了，需要手术取出。”
等蛙拉屎的时间格外漫长，林鹤知第一次看狗的x光图，倒看得颇感兴趣：“是这团高密度的东西吗？前段好像积了很多气体。”
兽医颇为意外：“哟，你还知道这是气体。”
林鹤知：“……”
“估计已经堵了好多天了，再晚点来，肠道可能都要坏死了。”
不一会儿，检查室对面的门被推开，一个身穿洗手衣，带着发套与口罩的女人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个钢盆，里面有几块沾血的东西。
边牧主人是个年轻女孩，原本等在手术室门口，她见门被推开，整个人“噌”的一下站起：“毛毛！”
兽医温和地笑了笑：“毛毛没事，手术很成功，你看，都是些骨头，全取出来了。”
女孩子往里面探头探脑：“我现在可以去陪她吗？”
兽医点点头，说大概2-3小时候才会醒来。
某角蛙蹲在电解质水里一动不动，仿佛在思考什么玄妙的哲学问题，林鹤知撂下一句“你快点拉”，便好奇地去看狗子手术时取出来的东西。
这是什么骨头？
林鹤知从办公室桌上抽了一双手套，拿镊子捡起骨头，放水池龙头下冲了半天，拿起来再看的时候，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敲了一下。
不知道是狗的咀嚼，消化液的腐蚀，还是什么别的，骨头表面已经凹凸不平了。林鹤知把骨头举到兽医面前：“你看这个像什么位置的骨头？”
“呃……”兽医一时语塞，“某个关节呗？猪蹄？这个大小，牛羊也有可能。”
“我看它像是桡骨小头……”林鹤知眉头越皱越深，“你们兽医不学啊？你看这个关节面，还有这个关节凹，特征还是蛮明显的。”
兽医一愣：“什么意思？”
林鹤知眼底也闪过一丝困惑：“我认为这是人类的骨头。”
兽医也是一愣：“你开什么玩笑？”
“哎——不懂就不要乱说啊！这城市里哪来的人骨头嘛……我和你说，有些人就是喜欢把吃剩的骨头放盆里，遛狗的时候路上一个没看住就偷吃了。”兽医解释道，“这种嚼了一半的碎骨头，经常造成肠梗阻的，在我们这里也算是常见问题了。”
兽医瞅了他一眼：“我说，你是不是一个凶杀小说看多了的医学生？”
“不是。”
林鹤知放下骨头，冷冷扫了对方一眼：“我是市局法医顾问。”
兽医：“……”
林鹤知大步走去隔壁房间：“你的狗是在哪里吃到这些骨头的？”
那是一条漂亮的陨石边牧，麻醉还没过去，正躺着输液。小姑娘坐在一边，纤长的五指轻轻揉搓着她的脑袋，眼妆有些花，显然是刚哭过。
“我也不太清楚……”小姑娘说起这个，就一脸义愤填膺。
原来，就在两个礼拜之前，她的宝贝边牧走丢了。这可把主人急坏了，在小区附近到处贴寻狗广告，在网上@同城宠物大V，好不容易把狗找回来的时候，一身烂泥，满身的伤，不吃不喝，好不容易吃了点东西又都吐了出来。
主人心急火燎地把毛孩子送来医院，医生一检查，发现电解质严重失调，肠梗阻，低热，就约了今天手术。
女孩刚工作不久，手头本来也比较紧，可即便如此，她可以自己不喝奶茶，但边牧小公主吃穿用度一律都是最好的。
“这些骨头可能是别人喂的，也可能是垃圾桶里自己翻的，我也不知道，平时在家都是我亲手做的生骨肉，”女孩越说越是心疼，又把狗子搂进怀里，“毛崽诶，叫你乱跑，吃了多少苦哦，还好没有传上传染病……”
“你呢？”女孩泪眼汪汪地看向林鹤知，“你的宠物身体还好吗？我刚听到你们也在说什么堵住了……”
林鹤知面无表情地往她手里塞了一份宠物医院门口随便拿的宁港旅行地图，以及一根记号笔：“你先好好回忆一下，狗失踪，找回——具体的时间和地点——请你都画出来，还有平时遛狗经常走的路线，你觉得它流浪时可能去过的地方。”
女孩一脸懵逼：“哈？”
林鹤知转过身，叮嘱兽医：“狗留下，肠子里所有内容物也留下，包括剃下来的毛，通通不准丢。”
“我不知道这些骨头狗是在哪里吃的，但里面有一块，极有可能是人的骨头。”林鹤知拨通了单瀮的电话，“警察很快就来。”
女孩还没从自己爱犬手术的悲痛中走出来，再次瞳孔剧震：“人？？？”
林鹤知拿笔敲了敲地图：“快画。尽快找到狗吃骨头的地方，我们才有可能进一步定位尸体。”
女孩眼神呆滞：“……”
很快，单瀮派了两名辖区民警接警、做笔录，又让段夏来取走骨头样本与肠内容物。等法医组鉴定完，确定这是人骨以后，才会投放警力摸排。
还在麻醉中的狗子就像一团毛绒玩具，只是身上大部分地方都被剃了毛。还好剃下来的毛都还没丢，林鹤知蹲在垃圾袋前研究了半天，发现边牧很多长毛一撮一撮地纠缠在一起，像是沾过泥水。
四月，宁港时不时下雨，这似乎也很正常。
林鹤知问道：“流浪回来没有洗过澡？”
“这怎么能洗澡呀？狗子已经生病了，还在发烧！”主人解释道，“就稍微做了一下清洁，太脏的毛就剃掉了，术前还清理了一下皮肤。”
林鹤知点点头，又研究起了毛毛的爪子。
术前兽医还修了指甲，林鹤知在指甲缝里发现了些许灰白色的粉末，类似建筑装修工地上的粉刷、水泥碎片，倒是没有发现什么泥土。
除此之外，毛毛被剃毛后的体表，还有一些条状淤青，也不知是被人打的，还是在哪里撞的。
“我们平时遛狗走的一般都是这条线路，就沿着这条河走一个来回。”女孩拿笔在地图上划了划，随后去更远的地方画了个圈，“但丢狗那天，我们是去了紫藤花公园，那边有一个可以玩飞盘的大草坪。我周末是比较喜欢带毛毛去的，但我们是坐车去的，所以她可能不知道怎么走回来。”
“我当时和毛毛玩飞盘，所以就没牵绳，当时草坪上还有一个狗狗相亲活动，也不知道是不是追着哪条狗跑了，反正就走丢了，毛毛比较喜欢追动的东西。”
说着女孩又叹了口气：“我到处让人帮我转发重金寻狗，就在前天，有个好心人联系上我，拍了个照片问我是不是毛毛。我一看哎这不就是毛毛吗，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没有问具体位置。他说是在河边步行道上找到的。”
女孩把寻到狗的男生微信转发给了林鹤知，以及毛毛刚被发现时的照片。
“谢谢，我去问问。”
找到狗的男孩名叫冯涛，身高一米六五，矮矮胖胖的，脸长得像个福娃，额头上都是青春痘。冯涛本职工作是一名外卖小哥，前几天生死时速的时候和人发生了冲撞，手腕上缠着绷带，但他有个副业是宠物博主，日常还会在河边步行街公园投放狗粮，偶尔还会做做公益绝育。
“我是在这里找到毛毛的。”男孩带林鹤知来到河边步行街现场，“我每天都来这里喂狗，她可能是饿了，跟另外一条流浪狗过来的。”
根据冯涛说，流浪狗喜欢结伴行动。当一条狗发现固定喂食地点以后，会“呼朋唤友”带新朋友来吃，并因此成为狗群里的“大哥”。因此，他在周边有几个固定投食点，经常有走丢的家养宠物犬跑到他这里来吃饭。次数多了，他被当地人称为“狗侦探”。
“她就在河边这一带活动？”林鹤知问道，“你第一次看到她是什么时候？”
“我联系主人的前一天，就看到她在这一片游荡了。当时狗太脏了，好像泥里滚过一样，我还真没认出来。后来我一看，这可是边牧啊！一定是走丢的，附近一打听，才知道真的有人走丢了一只陨石边牧。”
“你每天都来？”
冯涛点点头：“是的，我每天傍晚都来喂流浪狗。”
林鹤知有点头疼地捏了捏眉心——
也就是说，毛毛可能花了一个多礼拜，从紫藤花公园跌跌撞撞地一路摸到了自己平时散步的河边步行道，可这一个多礼拜的时间里，狗可以去多少地方！
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正当冯涛给林鹤知介绍的时候，沿途一路溜达过来几只中华田园犬。正如冯涛所说，他们好像有个领头大哥，是成群行动的。那些狗子也认识冯涛，一个劲地冲他甩尾巴。
林鹤知的目光落到这些狗的脚上，毛脏兮兮的，一撮一撮地立起来，好像沾过水。
就在这个时候，林鹤知的手机响了起来，是段夏。
林鹤知连忙接起：“什么进展？”
“法医组确定了，那的确就是人的骨头，DNA已经送去测序了。”段夏似乎在跑动，说话有点喘，“还有你的蛙终于拉屎了！哇塞角蛙的屎可真带劲，好粗啊，有我无名指那么一条呢，第一次看到真是震撼我全家！兽医让我一块儿给你带来！”
林鹤知：“……”真是可喜可贺呢。
他沉默片刻，谨慎地答道：“……屎就不必带回来了吧？”
“不是屎！是你的蛙！”
林鹤知：“……”

第59章 小貔貅
警方第一时间对附近的环卫进行了摸排。现在垃圾分类十分严格, 如果垃圾中出现人类残肢，很难逃过环卫的眼睛。可是，放眼整个宁港，都没听说哪个垃圾箱里发现了人体残躯。
可是, “流浪狗腹内发现人骨”这一小道消息不胫而走, 自媒体遇到这种博人眼球的新闻, 仿佛嗅到了新鲜大粪的苍蝇。整个故事中途又被人添油加醋，传成了“宁港市区狗吃人”，“宁港市某处有一具尚未被发现的尸体”, 以及“有人拿人骨头喂狗”等版本，五花八门, 逐渐离谱。以至于, 宁港平安不得不出来辟谣——
市内暂未发现不明尸体，狗吃人系不实消息。
警方手上，与尸体相关的直接线索，始终就只有那么几块碎骨头。林鹤知在显微镜下仔细把玩着最大的那块桡骨小头碎片，沉默不语。
“你能不能从这骨头上看出来，这人男的女的？多大年纪？”
“你问我？”林鹤知冷笑一声, “你还不如问佛祖。”
单瀮：“……”
“告诉你狗肚子里发现了人骨, 你不信我, 一定要找人二次确认。”林鹤知从目镜前抬起头，半点都不掩藏脸上的嫌弃, “现在知道是人骨头了你又着急。单队，这只是一块桡骨而已，又不是耻骨联合！”
单瀮听出了点幼稚的怨气, 想笑却努力绷住嘴，耐着性子：“我不是不信你, 只是走个程序。”
林鹤知看了他一眼，这才慢悠悠开口：“年龄性别死因都需要更多的骨头，但我现在有点怀疑，骨头的主人不是最近死亡的。”
之前肉眼看，觉得没什么问题，林鹤知到镜下观才发现，这块骨头其实非常干净，或者说，破坏程度比较高，关节面已经没有任何软骨、结缔组织残留。林鹤知不清楚狗的消化系统是否能把骨头消化得这么“干净”，但另外一种解释，就是微生物分解。
也就是说，这是一具已经白骨化了的尸体。
一种可能，是狗意外刨了老土坟，并非刑事案件。
可是，宁港市区是不允许土葬的，只有跑到偏远的农村、山上才有土葬墓地，更何况，紫藤花公园以及河边步行道附近，老小区一块块豆腐似的挤在一起，直径八公里内没有野山林，也没有墓园。
唯一有小树林的地方，就是紫藤花公园，警方已经带警犬搜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人类残骸。
而另一种可能，是很久以前，有凶手在某处藏了一具尸体，但一直没被发现。或许是因为风吹雨打改变了地貌，或者狗在哪里刨了个坑，让尸骨重见天日。
冬天尸体腐烂得比较慢，如果真是第二种情况，林鹤知迅速思考着——最早也是去年死的。
可是，狗吃到骨头的地方，到底在哪里呢？
侦查民警派出去了十几对，拿着毛毛的照片，挨小区询问是否有人曾见过这样一只流浪狗。陨石边牧，怎么说都是肉眼识别度比较高的品种，虽说最后变成了泥水落汤鸡的模样，她在刚走丢那几天应该还有点“狗样”。可奇怪的是，从紫藤花公园到河道步行街，就没有人说见过这样一条狗在游荡。
不过，说到底，辖区内没有发现死者遗骸。没有死者，自然也就没有案子，队内状态整体比较轻松，大多把这当成一桩奇闻轶事来谈：“你不要低估流浪狗一天能走的距离，边牧也不是小型犬，一天跑十几公里都是有的。可能最开始走岔了路，跑到山里面去，又溜达回来了。”
可是，林鹤知总觉得自己无法被这句话说服。
但凡这狗有能力独自跑去十公里外的山上，吃了骨头再回来，怎么可能找不回家？
林鹤知再次调出了毛毛刚被找到时的照片，放大，仔细研究，试图从毛毛身上找出蛛丝马迹。很快，林鹤知注意到一件事——
毛毛的脚。
那天在河边上看到的那些流浪狗，头顶心和背部都相对干燥，主要是四肢，以及腹部的毛，一茬一茬地黏在一起，湿湿的，仿佛沾了水。可是，毛毛刚被捡到的时候，脑袋和身上，看上去好像是淋了雨，可脚背上与腹部的毛发却相对干燥。
宁港四月多雨，下一阵，停一阵，路边积了不少水，所以，流浪狗腹部和脚应该更容易湿才对，可是看毛毛这个脚，根本就不像是奔袭过十几公里去山区刨坟……
更像是在附近活动。
林鹤知打开宁港市的卫星地图，思考着毛毛能去哪里。最后，他头疼地捏了捏眉心，心说，如果狗能说话就好。
转念一想，林鹤知又有了主意——
狗不会说话，但边牧也不是傻子啊！
毛毛本是一条年轻健康的边牧，手术后两天，就开始下地走动，四五天后，基本已经活蹦乱跳了。
“毛崽哇，前几天都去过哪里？”女主人搂着狗子，亲昵地揉了揉她脑袋，“带麻麻和这个叔叔也去看一看，好不好？”
狗子拿脑袋去蹭主人的掌心，委屈地“呜”了两声。
林鹤知再次拿出那块骨头，放到毛毛鼻尖让她嗅了嗅。
“毛崽啊，你还记得这块骨头是哪里吃的吗？能不能带麻麻去呀？”
边牧甩了甩尾巴：“呜噫！”
毛毛东闻闻，西嗅嗅，拽着绳子带着主人与林鹤知跑了起来。穿过河边步行街，边牧带大家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巷子，左右两边都是宁港市的老小区。
巷子又窄又破，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面馆、咖啡馆、农贸商铺、与服装工作室挤在一起，一楼店铺直接在人行道上晾衣服、炒菜，巨大的军绿色垃圾桶就摆在马路边，不到大腿高的小孩子们尖叫着穿梭……
林鹤知有些意外地问：“平时散步你们会来这里吗？”
女主人神情凝重地摇摇头：“这里太脏了，我没有带她来过。”
可毛毛一路嗅嗅停停，最后在一处下地台阶入口处甩起了尾巴，“汪汪”地叫了起来。那是一幢破旧的居民楼，右侧有个台阶通往正门，地下室是可以从人行道上直接走下去的。
地下室门口停着一辆破旧的电动车，后面有个巨大的快递箱。林鹤知走近一看，就透过磨玻璃窗与人打了一个照面。
咦？这人不就是冯涛？
男人有些犹豫地推开门，一直很乖顺的边牧，突然龇牙咧嘴地摆出了一个充满攻击性的姿势，要不是主人拉着牵引绳，毛毛怕不是要冲过去咬人了。
“轰”的一声，零星的线索在林鹤知脑中瞬间连线——
原来如此！
冯涛这人根本就不是什么“狗侦探”……
每天投喂流浪犬，不过是他制造的假象。平时，冯涛会仔细观察附近名贵的犬种，找到目标就下手偷狗，关进自己的地下室里。等主人家发布寻狗启示后，或者说过一段时间，他再以“您的狗被流浪狗带回来吃东西”为理由，再把狗还给主人。
大部分主人寻回爱犬，都会有偿答谢，再加上大家都知道冯涛日常投喂流浪狗，多少还会再送他几包狗粮。比如，光是寻回毛毛这件事，女主人就给他了5000元作为答谢。
这一偷一还，倒还成了生意。
所以，毛毛消失的这两个礼拜，边牧压根就没有在外面流浪，而是被冯涛关起来了！所以，从紫藤花公园到河边步行道，从来没有路人见过一只流浪的边牧；所以，照片里，毛毛的脚和腹部并不像真正的流浪狗那样湿，但冯涛为了营造出毛毛流浪两周的假象，直接把一盆水扣在了她身上，所以她身上比腹部更湿……
女主人闻言，顿时瞪圆了双眼，冯涛也是一张脸煞白，哆嗦着：“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狗——狗我都给你找回来了，你怎么还血口喷人！”冯涛瞪着林鹤知，出来后就转身锁门，“我，我还有事，我要出门了。”
林鹤知迅速按住了他的手腕，不让人锁门：“我想进去看看。”
男人手腕上还裹着绷带，顿时吃痛，但很快又挡了上来：“不——不行——你没有权力直接进我家门——”
“你以为我关心你偷狗吗？”林鹤知冷笑，压低了声音，“不我不关心，但我需要知道你把狗关在什么地方，因为那里有一具尸体！”
“尸……尸体？”冯涛茫然地看着他，手上倒撤了力，但嘴里依然否认，“什么尸体？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而在他腿边，边牧愤怒的吼叫声始终没有散去。
林鹤知推门走了进去。冯涛租的房子就是个地下室，根本就没有客厅与卧室的区分，床和饭桌都挤在同一片空间里，没有厨房，只有一个很小的卫生间。
没有笼子，只有大包喂流浪狗用的狗粮。
看上去，的确没有地方藏毛毛。可是……如果毛毛没有被藏在这里，她为什么要对着这个房间大叫呢？
林鹤知冷着脸，转过身：“你当时把狗藏哪里了？”
冯涛突然又理直气壮了起来，大喊着“哪来的尸体你这是私闯民宅”，想让对方出去。两人再次发生了一些肢体碰撞，林鹤知顺手一扯他手腕上的绷带，上面赫然是被咬的牙印，而非冯涛之前所说的“外卖擦伤”！
“谁咬的？毛毛还是其它的狗？”这回，林鹤知百分百确定了自己的猜测，他故意往人伤口上一用力，冯涛吃痛叫了起来。
“你现在还不肯承认，是吗？你敢打开这个吸尘器吗？你猜猜我在吸尘袋里会不会找到这条陨石边牧的毛！”
林鹤知钳着他的牙印又使了点暗劲，伤口崩裂，血涌了出来，冯涛秒怂：“啊啊啊——痛痛痛——对不起我错了——”
“地下室！我这里还有一间地下室！”

第60章 小貔貅
冯涛骂骂咧咧地移开一块地毯, 露出一块破旧的活动门：“这破狗，我服了，他妈咬我，还会自己开笼子！”
毛毛：“汪！！！”
要不是后来几天毛毛肠梗阻了没有力气, 整只狗都焉了, 主人恐怕一开始就能发现端倪。
女主人情绪几乎崩溃了, 在一旁揪着冯涛的耳朵骂他：“你这人怎么能这样！我还以为你是个爱狗的好心人士！偷狗再诈骗！亏你想得出来！你这个良心喂狗狗都要说一声我呸！！！”
冯涛大喊：“我还你钱！我还你钱嘛！哎呀——别咬我——破狗——啊——”
林鹤知并不关心这两人的打闹，径自打开了地上的活动门。
地下室阴潮、狭窄，活动门一开, 一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排泄物的味道扑面而来。林鹤知眉心微皱，但他从口袋里抽出随身携带的口罩、手套与鞋套, 猫腰走了下去。储物间狭□□仄, 角落里塞着两个积灰的柜子，左右两个狗笼，只留下中间一人宽的通道可以落脚。
林鹤知环顾四周，只觉得这水泥砌得歪歪扭扭、凹凸不平，整个地下室都像是违规自建。突然，头顶电线拉的电灯泡晃动了起来, 光线明明暗暗, 而更深远的地底下传来了列车铁轨的“隆隆”声——
在这附近, 只有宁港地铁十号线。
随着地铁开过，林鹤知只觉得整个地下室都在抖, 也是这个时候，他注意到地下室墙面与地面相连的水泥上存在一些裂痕……
林鹤知的目光顺着裂痕看去，很快, 他就发现被柜子压住的一片地表，凹进去了一个坑, 边上散落着不少稀碎的水泥。
毛毛爪子上发现的颗粒！
林鹤知心中一动，用力把柜子挪开了一个口，很快，一个洞就露了出来。地下室地表的旧水泥是深灰色的，而这个柜子底下，显然被新的水泥重新封过了，新水泥颜色偏白。
林鹤知伸手往下一摸，水泥碎片“簌簌”地往下掉，这个空间竟然还不小。很快，他便发现了更多遗骨。
“死——死死死人？！”冯涛这回是真慌了，脸上的痘坑都跟着惨白，“我我我一直睡的床下埋着死人？！”
林鹤知不想破坏现场，先给队里打了一个电话。他在脑内飞快地思索着——这个地下室应该是违章自建的，估计也有好些年头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重新埋了一具尸体下去，重新糊上水泥，再往上压了一个柜子。尸体在地下室下慢慢分解，可不远处新开发的地铁导致整片地块下沉，导致地下室也跟着下沉，二次破坏过的水泥裂开……
最后，被关进底下的毛毛自己打开了笼子，急于逃生，到处乱扒，把这具尸体刨了出来。
也是阴错阳差。
很快，冯涛的家就被警方封了警戒线。
冯涛语无伦次地向警方解释，这个地下室不是他挖的，房子也是他租的，正是因为他穷，租不起普通公寓，才找了这样一个又小又破的地下室凑合，偷狗也只是为了多赚点钱，对地下室地下那具尸体可谓一无所知。
“我管你知道不知道！”边牧主人对警方大喊，“警官，这人偷狗还骗钱，请务必从严从重地判！”
警方把地下室的柜子都搬空了，凿开水泥，很快就发现了完整的尸骸——虽然上肢部分被毛毛破坏了，但不难看出，为了节约空间，死者是以一个侧躺蜷缩的姿态埋下去的。尸体已经彻底白骨化，除了骨头，所有遗骸都被分解得干干净净，以至于法医可以提取的线索十分有限。
痕检“咔嚓咔嚓”地拍起了照片，林鹤知还没挪动骨头，便有了初步的分析：“根据骨盆，死者应该是一名女性，死亡时年纪在28岁左右；目前可以看到死者头颅枕骨处有重击伤，很有可能就是她死亡的原因，具体的凶器和死因要回实验室进一步确认。”
死者衣物被单独地整理出来，在一张大白布上展开——一身贴有亮片的棉质长袖，黑色皮裤，上身衣服由于含棉量更高，被蛀得坑坑洼洼，但蕾丝胸|罩留了下来，看上去款式比较浮夸，袜子是丝袜。衣、裤、鞋上的标签都已经褪色，不具有任何身份辨识意义。
“从衣物上看，死者死亡时，应该是春秋季。”林鹤知说道，“这个披肩的是真发，她还佩戴这种可夹的假发，应该是个爱打扮的。”
藏尸地也没有发现任何与身份相关的随身物品，唯一比较特别的，是脖子上那枚金项链，挂坠上一枚小指甲盖大小的貔貅。
林鹤知戴着手套，拿拇指揉搓了一下貔貅，很快，挂件就露出一种温润的质感，泛着暗淡的柔光。
“……这坠子可能还是真金的，”林鹤知喃喃，“如果是真金的话，那凶手应该就不是谋财了。”
单瀮最关心的永远是死亡时间：“大概埋多久了？”
“肉眼看很难说，埋这种地方既没昆虫迭代，也没有植物生长作为参照，我现在只能说一年到十年之间。”
单瀮：“……那和没说有什么区别。”
“得回实验室进一步看看，”林鹤知叹了一口气，“这个我尽量，不保证。”
在尸体死亡早期，法医还能利用尸体现象较为精准地判断死亡时间，可随着尸体彻底白骨化，死亡时间就越来越难定位了。
在收拾骸骨的时候，林鹤知突然注意到，死者头颅顶骨处，有多处星状凹陷，伴随周围结节样增生，同时，在小腿胫骨处也有类似的瘢痕。
“她生前好像患有某种骨质病变……”
林鹤知摸着死者头顶心，思索着什么骨质病变会先影响这个位置。而且，根据病灶周围新长出来的骨骼，身体也有在努力愈合。半晌，他才反应过来：“梅毒！”
“死者生前曾患有梅毒，且没有及时医治，拖到三期发生了骨质病变。”
林鹤知与单瀮对视了一眼，在彼此眼中都看到了他们对死者职业的猜测。
冯涛与地下室的房东都被请去局里问话了。
*
法医组花了不少时间，才把每一根骨头都仔细研究了一遍。骨头上大部分裂纹都是死后发生的，唯独后脑勺上的裂纹——通过对死者伤口裂纹进行建模，林鹤知认为凶器是一把方形锤。恰好，在地下室那个积灰的储藏柜里，警方发现了包括方形锤在内的诸多工具。
房东说，那些都是自建地下室时买着的，后来就没再用过了。警方对这些工具进行了生物信息采样，但或许是由于时间久远，暂未发现有意义线索。
根据颅骨裂纹破碎的方向，林鹤知断定锤子是从上往下击中死者的。因此，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死者被害时坐着，被凶手突袭，而另一种可能是，凶手个子比死者高。
不过，无论是挥动方形锤，还是在地下室里挖一个坑填埋，凶手都需要不小的力气。因此，林鹤知倾向于凶手是一名男性。
这个案子最棘手的问题，还是死亡时间。
由于预算有限，林鹤知使用了石墨炉原子吸收仪，计算了白骨中重金属汞与镉元素，套入回归模型，算出死者死亡时间在27.69个月前。当然，由于尸体分解的环境存在差异，这种建模计算并不精确，只能用于参考。
“现在是四月份，27个月前是两年前的一月份，冬天，可死者应该死于春秋——所以——应该是两年前春天，或者三年前的秋天。”林鹤知推算道，“不管怎么说，冯涛22个月前才来宁港务工，租了这个地下室，应该与这件事无关了，我们要去找他之前的租客。”
这种条件非常差的地下室，放在正经租房软件上都过不了审，因此，房东的租房渠道主要通过网络、小纸条宣传加V，朋友的朋友推荐，等等。
由于不走平台，房东自己的记录东一棒西一棒，有的有租房时间但找不到身份证信息了，有的有身份证，但给的是现金，没有具体的租房时间，混乱得不行。
单瀮审得脑壳疼：“你自己家地下室下面多埋了个死人进去你都不知道？”
房东苦着一张脸：“那地儿我就藏东西的，平时哪还会看啊！”
租客信息千头万绪，单瀮指了两名警察帮助房东一起梳理。不幸的是，死者身份上，也没什么进展。
“在两年前28岁上下，身高160-165之间，体型苗条，36码鞋的女性，我比对了宁港失踪人口数据库，暂时没有匹配。”段夏汇报道，“之前DNA测序已经出来了，已知数据库里没有直接匹配，要我申请跑一下一级近亲吗？”
单瀮点头：“跑。”
叶飞叹了一口气：“现在DNA技术已经这么发达了，怎么城里还能跑出来一具无名女尸。”
“生前患有梅毒，死后无人报案，凶手大概率为男性——”单瀮摇摇头，“很有可能是社会关系边缘的性工作者，而凶手就是嫖客。”
大海捞针似的匹配查询，段夏终于带来了好消息：“一级亲属没有找到，但我在罪犯的数据库里，找到了一个和死者共享25%DNA的人。”
这人名叫江杰，今年27岁，是隔壁省人。因为私下开设赌场，还参与斗殴，判了五年，去年刚开始服刑。
“我家有没有失踪的表姐堂姐？”男人接到电话很诧异，“我家没有姐姐，只有一个表哥，还有堂弟堂妹。”
警方又问了江杰的父亲，对方也证实了江杰本人的说法——整个家族里没有更年长的姐姐，更谈不上失踪了。
“不可能啊，DNA是不会撒谎的。”段夏想了想，“如果我们的死者还活着，今年差不多也30岁了，这个年纪和江杰，只能是姐妹关系。”
警方又提取了江杰父亲的DNA，发现与死者没有任何重叠。这下，压力就来到了死者母亲的身上。最后，江杰母亲才支支吾吾地承认——大概十八岁的时候，她孤身前往宁港市打工，年轻时不懂事，意外怀孕生了一个女儿，男人不负责跑了，她偷偷把孩子丢在了一个公厕里，独自逃回了老家。
而那个被她丢弃的孩子，再也没有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女人藏下这个秘密，再次结婚生子。
她曾经，也时不时想过这个孩子……有时候，女人会幻想她被有钱人家收养了，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但更多的时候，她觉得大女儿早就死了。
而如今，警方手上的这具无名尸体，正是江杰同母异父的姐姐。她似乎并没有被有钱人家收养，也没有死于母亲的抛弃。她好好地活到了28岁，但没有人知道她是谁，经历了什么，现在叫什么名字。

第61章 小貔貅
段夏搜索到DNA匹配时的那些雀跃一扫而空。
如果放在以前, 她觉得自己会很想质问一句，你怎么可以就那样把自己女儿扔厕所，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可经过一年的锻炼，她也开始觉得这种问题很没意义。与案子无关的问题, 都没有意义。女警察秀眉一蹙, 嘴角抿成一条线, 冷冷地看着哭泣的妇人，眉宇间已经有了些许她们副队长的气质。
“遗弃婴儿是犯罪，”段夏淡淡开口, “不过，你这个案子已经超过二十年, 过了追诉期, 但我还是希望你能配合我们，提供更多关于你女儿的线索，让我们能更快地定位到她，可以吗？”
时隔三十年，很多事都已经模糊不清了，比如, 女人只记得自己女儿出生于“五月某一天”, 那天下着雨, 孩子就在她上厕所的时候掉出来了。女人说她把孩子藏到厕所后面的草丛里，但宁港市多番市容重建, 那个公厕早就被拆了，现在已经变成了新建的住宅。
由于死者身份无法确认，案发时间较不明确且久远, 让案件侦破难度指数级上升。最终，警方与房东一起, 追溯银行转账、多渠道通讯记录，终于整理出三年前八月份，到两年前六月份之间的五位地下室租户。
其身份信息如下——
租户一：性别男，当时年龄22岁，是在附近科技大学念书的大学生，在此之前已长租一年，于三年前八月底毕业退租，回老家工作，现在已经是一家公司的小领导。
虽说他把房子租到了八月底，但男人说是担心自己毕业后找不到工作，才租到八月的，实际上自己七月下旬就离开宁港了，有电子机票记录可以作证。
该租户明确自己使用过地下室。由于大学生的行李、书比较多，他说自己把部分旧物打包藏进地下室，还用过那个压在尸体上面的藏柜。根据租户一的回忆，他当时没有注意到地下室有任何异常，也没有注意到地面上有“颜色不一样”的水泥。
租户二：性别女，当时年龄31岁，外地人，具体工作不明，从9月2日到9月11日短租了一个星期，说是从来宁港市找人的。这位当时是现金交易的，由于短租，未曾加房东微信，只留下一张身份证复印件，曾经联络过房东的手机号为虚拟网号，现已注销。
租户三：性别男，当时年龄33岁，单身未婚，盐省乡下来的务工人员。房东回忆说他开过推车卖过煎饼，也送过外卖，但似乎没有固定职业。男人从9月底租到了第二年除夕前，回老家过年后没再回来，同样手机号销户易主，但身份证档案里，在宁港有过□□拘留记录。
租户四：性别女，当时年龄35岁，单亲妈妈带着一个7岁的女儿，春节后原本打算长租，但是租了两个礼拜以后以房子太潮没有太阳对女儿不好为由退租了。现依然在宁港，换了更好的公寓。
女人说自己没有使用过房东自建的地下室，因为她不喜欢在阴潮的地方存放物品。
租户五：性别男，当时年龄42岁，离异外省务工人员，从事的是管道疏通、装修粉刷一类的工作。从两年前的2月中旬开始，一直租到与冯涛交班。现在再婚，自己开了一家装修补漏的铺子，与老婆生活在一起。
他也去看过那个地下室，还给房东修了个灯泡。不过，根据房东口供，租户五曾提醒过他，附近地铁开修了，整体区域有些下沉，这个地下室可能会出问题，需要翻修。他还说，可以找他就职的装修公司，但房东当时觉得，地下室没有漏水，还能凑合，自己不想花这笔钱，就拒绝了。
林鹤知将五位租客的档案依次钉在自己的线索墙上，而在所有档案的上方，整面墙的正中心，画着一只金色小貔貅。林鹤知靠在椅子上，盯着自己的线索墙出神。
短短八个月的时间，在那个拥挤而肮脏的小巷子里，多少奔赴生活的人来了又走，人群化作流动的光影，冬去春来，而一个人在地下变成白骨……
以前，林鹤知思考问题的时候，喜欢戴着他的青蛙帽子，可现在帽子升级——林鹤知很喜欢两栖动物皮肤的触感，思考之余，有一搭没一搭地逗蛙玩。
解决便秘问题后，某角蛙吃得使劲拉得欢，整只蛙都恢复了活泼。角蛙扒拉上他的手，露出一脸庄重肃穆的神情，也盯着墙面正中的金色貔貅发呆。
“你看，你给我找的案子，”林鹤知轻轻一戳角蛙的小肚皮，“是不是得再给我找点灵感？”
“一二三四五，”林鹤知张开五根手指，在角蛙面前挥了挥，“尸体是哪个租客埋进去的？”
角蛙一看到移动的东西就来劲，突然弹出舌头，碰了碰林鹤知的中指。
三号。
林鹤知纳闷了——巧啊，他也认为三号租客最值得怀疑。
首先，死者与这几位租客的年龄都对不上号，说明死者来到屋里得通过主人。根据凶器的质量，以及颅骨的裂纹，他优先怀疑凶手为男性，那么一三五比二四更可疑。
从“春秋”时间线上来讲，可以排除七月就离开的租客一，那么只剩下三五。
且不说三号的□□史，五号曾经在两年前夏天，尸体已经埋好的时候，建议房东去翻修地下室。如果春季时他已经在下面埋了一具尸体，那他干嘛给自己找这个麻烦？所以，五号应该是不知情的。
排下来，只有三号最可疑。
林鹤知垂下眼，又看向自己绿色的小角蛙。
好家伙，这蛙搞不好还真有点子玄学在身上。
林鹤知心情大好，拿食指和角蛙“拉钩”：“要真是三号，回头给你买进口小鱼虾。”
角蛙面无表情，突然“啊呜”一下张开那比身体还大的嘴，跳起来咬住林鹤知食指。
林鹤知：“……”屮艸芔茻好痛。
“小鱼虾，不是我的手指，你可以松口了。”
角蛙不为所动。
林鹤知甩了甩手：“松口！！”
第二天，林鹤知是手上缠着胶布去上班的。
段夏见了大惊，把人拽到一旁悄悄问：“你没事吧？我，我听宫叔叔说了，你不会又拿刀子划自己吧？”
“没有。”林鹤知板起脸，“我要谢谢你——”
“的蛙。”
段夏：“……”
小姑娘拉下脸：“那已经是你的蛙了，你要对它好。”
就在这个时候，有不少警员开始往监控室走动。虽说租户三注销了手机号，但警方还是通过身份证，联系上了本人，把人从乡下传唤了过来。
单瀮亲自审。
林鹤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食指，眼皮一跳。
他颇感兴趣地来到就监控室，可他怎么都没想到，这个证件照上看起来并无异常的男人，是个天生畸形。男人右肩明显比左肩高很多，背部佝偻，手臂只能抬到水平高度，由于驼背，他整个人的身高只有1m65左右，不说话时还好，可一张嘴，嘴角就会歪，半张脸垂下来似的，时间久了会有口水流出来。
村里人都叫他憨子。
憨子是和他那白发苍苍的父亲一起来的，老父亲看到警察就唉声叹气，说自己这儿子生出来就这个怪样，脑子也不怎么好使，但你说他是个傻子吧，智力也是有的，会算数，有记忆，能做一些简单的工作，如果犯了什么错，还请警方多包涵包涵。
憨子一看到警察，就急着张嘴辩解：“俺，俺已经知道错了，俺没没没再找过女人。”
单瀮平静地看了他一眼：“所以，你以为我们这次叫你过来，是因为□□的事。”
憨子斜眼觑着他，不安地点了点头，又重复了一遍：“没再找过，俺之前不知道这个事犯法，俺就是想找个姑娘。”
单瀮看着他那双呆滞又真诚的眼睛，心里倒是“咯噔”一下，直觉自己又找错人了。
他把金色的貔貅递了过去：“认不认得这个？”
憨子捞起金链子看了半天，摇了摇头，然后突然开始咧嘴傻笑，摸着金貔貅，一脸爱不释手的模样。
老父亲突然开口，说警官我能不能和您单独聊聊。
单瀮看着憨子那憨样，起身点了点头。
一出门，老父亲就给单瀮递了一根烟。单瀮摆摆手说我不抽，您有事直说。
“警官您别见怪，他一个大男人，就喜欢收集亮闪闪的东西，看到就不撒手，”老父亲长叹一口气，自己给自己点了根烟，“天天都和我们唠他想赚钱找媳妇儿，但警官，您也知道，他这个——情况特殊——俺上哪给他找媳妇去呢是吧？”
“之前呢，他一直在俺们村门口摊饼子。说实话，他这饼摊滴还不错，我就寻思着这大城市人多点，没准还能多赚几个钱，就让他来试试，”一说起这个，老父亲就心累，“当时吧，就是有人怂恿他，说花钱就能找女人，才犯了错误。这娃蠢是蠢了些，但真没几个坏心眼——”
“当时突击搜查，警察问，‘你们是什么关系’，和他一块儿嫖的那个大哥，张嘴就说‘警官这是我女朋友我们两厢情愿的’；只有他，呆呆地告诉警官，‘这是俺花钱买的姑娘’——得，证据确凿——就被扣下拘留了。”
“警官，憨子是个特别实诚的孩子，哪怕他真做了什么事，一定是受人指使的。”
单瀮冷着一张脸：“……”
他目光落在老人花白的鬓角上，到底还是有几分松动。憨子今年35，老人家说不定都六七十了，他破案遇到憨子这样的人心累，更何况是别人父亲呢？单瀮抬手按了按老人家肩膀，让人放心。
回到询问室，单瀮又问憨子有没有让别人进过自己的家门，憨子想了想，摇头，说他不知道。最后，单瀮只是从他手机里抄了几位他在宁港时认识的“朋友”。
走的时候，憨子还拽着那貔貅项链不松手，大有一副要把它带走的架势。老父亲急火攻心，一边骂一边说出门爸给你买快还回去。
单瀮捏了捏眉心，心说折腾了这么一大圈，倒好像闹了个乌龙，没啥收获。如果真的是憨子，大概是不会把这链子留下了。
这不能是演的吧？
单瀮只觉得头疼欲裂。
他整理好文件，走出询问室的时候，就见林鹤知嘴角擒着一丝愉悦，心中的火气蹭蹭的：“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高兴？”
林鹤知板起脸：“你哪有高兴？”
单瀮冷笑：“你看着就在幸灾乐祸。”
这几天高强度工作但毫无头绪，单瀮心情和办公室通宵后的烟灰缸也没什么区别：“行了别解释，我不想听。”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林鹤知还是解释了一下：“没有幸灾乐祸你。”
“本来我都想好了，得好吃好喝地供着我那蛙，”林鹤知认真地说道，“现在的确很高兴，不用供着了，有啥吃啥吧。”
单瀮：“……？”又疯一个？
至此，五位租客里，只有租客二没有联系上了。
段夏根据身份证找到了几个电话号码，正在挨个儿试。有一些号码已经停机了，有一些号码是错误的，有一个是能打通的但是对方一直不接，她试了好几次，还发了一条自证身份的短信。
也不知是不是对方看到了短信，段夏这回打通了：“您好，请问是郑冰洁女士吗？”
对方沉默片刻，才应道：“是的，你是警察？”
“是的，我们想调查一件事，在三年前9月2日到9月11日之间，您在宁港市南城区永乐河街道长寿巷里租过一间地下室，请问您还记得吗？”
“什么？”那女人语气有些不耐烦，“你找错人了吧，老娘可没去过宁港。”
段夏也是一愣：“请您再仔细回忆一下，我们也是根据房东留下的身份证复印件……”
“那就是有人盗用了我身份证！”郑冰洁斩钉截铁地说，“我一直在海棠市工作，这几年压根就没去过宁港，更别提租房子了！”
“那您知道有谁可能使用您的身份证，在三年前9月的时候来过宁港嘛？”
“这我咋知道？我身份证丢过，被人盗用了呗？我也是受害者好伐！别人干的烂事别来问我哈！”说完，郑冰洁就火速挂了电话。
段夏：“……”
她思索片刻，便去汇报：“单队，我认为第二个租客有问题。一种可能，租客就是郑冰洁，但她否认租过这个房子；还有一种可能，有人冒用了郑冰洁的身份证租房，还通过网络虚拟号与房东沟通，她刻意地在隐藏身份，说不定是有预谋的。”
这是一次重要的发现。
警方只好再次找回房东问话。
房东这几天也很头疼：“我说租房要身份证，其实也就只是走个流程，怕他们拖欠房租。她当时直接就把复印件给了我一份啊，我哪能知道这身份证还不是她的呀！”
单瀮捕捉到重点：“她给你的是复印件？不是你自己复印的身份证？”
“对，”房东点点头，“她直接给我了一份复印件。哎——你要是问我身份照和真人像不像，那我哪里还记得咧！你也知道，很多人证件照拍的和遗照一样，有点差异我也不能说这人不是你……只能说差不太多吧，年纪相仿，是个女人！”
单瀮沉默片刻：“大概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你能具体描述一下吗？”
“正常身材，和这位女警官差不多高吧，头发到这里……化浓妆，还挺精致的，带了一个粉色的小拉杆箱。”
单瀮听着，突然意识到，这位租客的身高、头发长度，都与死者相似。28岁与31岁，法医能通过骨头鉴定，肉眼看不出来很正常。
单瀮又问：“她脖子上带金项链没有？”
“我没注意啊，”房东一愣，“这种细节，记不起来了，哪能看那么仔细！”
很快，他意识到单瀮在问什么：“可是她走了呀？她走了以后，把房门钥匙放在了门口的牛奶箱里，还给我发了短信。”
“我是收到退房短信后，那天晚上去收拾屋子的，姑娘把行李都拿走了，还把房间收拾得特干净。”
可就在这个时候，段夏工位的座机又响了起来。
她顺手接了起来：“宁港市公安，请讲。”
“喂！”对面传来郑冰洁极具特色的大嗓门，“警官，我——我想到一个——可能会用我身份证租房的人！她当时的确说自己要去一趟宁港，然后，我听说她失踪了！”

第62章 小貔貅
“我其实也不知道她真名叫什么, 她说她叫采萍儿，平时大家都叫她萍萍，浮萍那个萍。”
段夏连忙打开笔记本，细细记录了起来。
郑冰洁几年前在一家KTV工作, 主要工作是陪唱、卖酒, 也是在那个时候认识了采萍儿。虽说郑冰洁强调了一下——她们公司真的是正经KTV, 员工只是陪唱卖酒，如果有什么更进一步的关系，都是双方私下的行为——但单位里人员流动很频繁, 大部分卖酒的姑娘都不会登记身份信息，只要长得漂亮、嗓音甜就能上岗, 短则几个月, 长则几年，工资都是现结。
郑冰洁是为数不多，用自己真名上班，公司还给交社保的长期员工，后来也混成了小主管。
“她们很多人是不愿意告诉别人自己真名的。有一次，有个贱人偷了我身份证搞我, 复印了好多送给大家, 叫别人以后开房用我的身份证, 那群女的还跟着起哄，还真有好多人拿我身份证开房去了, 警察还来找过我。”
“后来我换了工作，也换了好几次手机号，没想到现在还能被找到, ”说起这个事郑冰洁还愤愤不平，“当时谁都有我身份证信息。”
“三年前那个秋天, 采萍儿找我辞职，说她要走了，要找个好男人结婚，以后就不陪唱了，”郑冰洁说道，“当时我也没觉得奇怪，可后来，我听说了一个传闻，就是她去宁港后失踪了，但这事也没了后续，我们这没人再见过她。”
段夏下意识握紧了听筒，五指又缓缓放松：“这个采萍儿，你有照片吗？”
对面沉默片刻，说时间太久了，恐怕得找找。
“不过，我知道她当时有个男朋友，关系挺亲近。我有朋友认识他，我可以帮你们问问联系方式——关于采萍儿的事，她男朋友知道的，一定比我多。”
“哎好，谢谢您。”
过了一天，郑冰洁又发来了消息。
一张夜店女孩子们的合影，但因为包房里光线太暗，妆又太浓，已然没有什么参考价值；还有一个手机号，采萍儿当时的男朋友名叫“蒋遇”，现在人也回了宁港。
单瀮拨通了对方的手机号，刚自我介绍“宁港市公安”，对方就“啪”地把电话给断了。
自那以后，这号码怎么都打不通了。
“操。”
“他对警方很警惕啊。”段夏断言，“这个男朋友，肯定有问题！”
“会不会是情杀啊？郑冰洁不是说姑娘要去找个好男人结婚？当时的男朋友就把人给杀了？”
好在这个“蒋遇”倒不难找，不像在哪里都没有留下记录的“采萍儿”，这人是个惯偷，仔细一看案底有一本《五三》那么厚——就几个月前，他还因为偷窃电动车零件被拘留了。不过蒋遇这个人，也是个人才，大事没犯过，偷的都是一些鸡零狗碎的小东西，受害人懒得起诉，公诉了也上不了刑责，关了放，放了又关，这么多年都没去找点正经事做。
根据上次拘留留下的信息，单瀮找到了蒋遇的住所。他和叶飞两人等在车里，目送蒋遇上楼回家之后，单瀮装扮成物业上楼：“小飞，你守在这个，这幢楼就这么一个出口。”
门是开了，但蒋遇的反侦查能力还挺强，在他意识到单瀮并非物业后，转身就逃。单瀮出示了自己的证件，说自己是警察，更是把人吓得魂飞魄散，直接从三楼窗口跳了出去。
随后就是“嘭”的一声巨响。
单瀮：“……”
等他追到窗台边，只见一楼的自行车棚都被砸塌了，蒋遇已经挣扎着站起来，往更深的老巷子里冲去。
叶飞听到巨响也是一愣：“什么情况，单队？”
单瀮弹了弹无线耳机：“目标身高一米八左右，穿浅蓝色卫衣黑色牛仔裤，正在往鱼米巷东面跑去，帮我看一下巷口。”
下楼再绕路，一定来不及了。
单瀮二话不说，也跟着从窗口跳了小区，在二楼空调外机处借力，整个人落在自行车棚上一滚，优雅落地。不过，蒋遇在车棚上砸了一个坑，左右两处的棚板翻了起来，单瀮不小心划伤了自己的脸颊。
当然，他也来不及处理伤口，追着蒋遇飞奔而去。
那是一条老旧而拥挤的箱子，垃圾桶，集装箱，以及晾衣杆横七竖八地挡在路上，地砖凹凸不平，小路九转回肠，和障碍跑是的，但这个蒋遇显然是熟手，像只跑进了地洞里的老鼠。
单瀮好不容易追到了，却见蒋遇已经爬上了两个大箱子，跳到了一个二楼窗口的晾衣杆上，眼看着双手一撑就能翻进去。
单瀮想都没想，一个冲刺起跳抱住对方下肢，把蒋遇连人带杆地给拽了下来，“哗啦”一声，两人在地上扭打一圈，很快蒋遇就落了下风，被单瀮单膝按在地上，双手反剪于身后。
单瀮迅速把对方双手给铐上了，才觉知方才被雨棚钢架划破的脸火辣辣地疼了起来，血混着汗水留到嘴角，一股腥涩的咸味。单瀮没想到自己抓个小毛贼竟然还挂了彩，心里那火苗“蹭蹭蹭”地往上蹿，咬牙切齿地骂道：“见到我就跑，楼你都敢跳，你他娘的是杀|人了还是贩|毒了，啊？！”
但蒋遇似乎也是老油条了，闷葫芦似的一声不吭，随便单瀮折腾自己，问什么都不说。
蒋遇被押到警察局，依然不开口。男人很年轻，长手长脚，皮肤是太阳晒出来的小麦色，他颧骨撞青了，脸上有一道刀疤，仔细看还是挺帅一小伙。他双手被铐着，伸直了摆在桌面上，整个人瘫在椅子上，但桌下一双大长腿打得老开，极没坐相，打死不肯合作。
直到单瀮把那根金色貔貅链子递到他面前，男人的眼神才起了变化，他一把拽过链子，几乎是恶狠狠地瞪向单瀮：“这东西你是从哪弄来的？”
单瀮闻言，一颗心终于落地。
没头苍蝇似的这么多天，案子终于有了眉目，脸颊上一跳一跳的伤口好像都不疼了。单瀮眼神灼灼地看向蒋遇：“我想先听你说说，你和这根链子的事。”
蒋遇似乎也开始意识到，对方并不是因为偷窃的事找自己。他舔了舔嘴唇，终于开口：“我——以前交过一个女朋友，叫采萍儿。她一身名牌都是假的，只有我给她买的这个链子是真的。在辉豪买的，999足金呢。”
“然后呢？”
蒋遇放下貔貅，嗤笑一声：“她不要我了。”
“她大名就叫采萍儿？”
“我不知道。她说她叫采萍儿。”
“你不是有她微信好友吗？你不给你女朋友发红包吗？”单瀮追问，“转账会提示把钱打给‘**某’吧？总有最后一个字？”
“就是‘**萍’啊！”蒋遇不耐，“人家不想让你知道自己本名叫什么，你就不能尊重一点人家吗？她说她叫萍萍，那就叫萍萍呗！”
蒋遇说的，和郑冰洁大同小异：没人知道她大名叫什么，生活里认识她的人，都叫她萍萍。
不过，警方从蒋遇的手机里找到了采萍儿面目清晰的照片，再根据他提供的出生日期，警方终于在官方系统里，找到了采萍儿的信息。女人身份证上的名字叫王萍萍，官方记载的出生年月比她实际年龄小了一岁，警方联系上户籍所在地，得知王萍萍的确并非亲身，是外头捡来的女儿，因此，生日也是家里人拟定的——王家夫妇一直生不出孩子，但遇到道士说，他们要先收养一个，才会有自己的孩子，而在捡来萍萍之后，两人还真的顺利生出了一个儿子——王萍萍与收养家庭关系不好，十八岁就离开了家。
多方证据对上，无名白骨终于有了名字。
同时，案件性质也发生了改变，租客嫖|妓后杀人的假设被彻底推翻，现在，案情变成了一个性工作者，拿着□□与虚拟网号来到宁港见人，最后被害，埋进地下室。
显然，这是一起有计划的谋杀，凶手还拿走了对方的手机，给房东发了虚假的退房短信。
“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单瀮问道。
“三年前，九月，”蒋遇拿拇指摩挲着金项链上的小貔貅，“她说她要来宁港，然后就网上有的没的聊了几天，本来应该回来的时候，就联系不上了。”
“没联系上，”单瀮冷笑一声，“一个大活人联系不上，那叫失踪。你这人也挺有意思，要结婚的老婆失踪了，你都不报警？”
蒋遇吊儿郎当地一挑眉，斜着眼睛看单瀮，好像他问了什么特别搞笑的问题。半晌，他低下头，“呸”了一声，说自己干了不少事，都是警方还不知道的，要是跑回宁港报警，这不他妈的自投罗网嘛。
单瀮：“……”
“难道你就不担心你女朋友出事了？”
男人反问：“你知道她是做什么的吗？”
单瀮：“……你告诉我。”
“相信婊|子有情有义，我也是贱的。”
“她以前就在宁港工作，有几个……很有钱的客户吧。然后吧，她和我在一起了，说要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后来她又说有点事，要回宁港一趟，一去就杳无音讯了。她不晓得有多少个小号，玩失踪最有一套。”
“当时我把我所有的钱都给她了，她带着我的钱走了，我就以为她……”蒋遇说到一半，嗓音突然有些沙哑，他喉结上下滚了滚，似乎很努力才让吐字不打颤，“就骗钱跑了，找下一个傻逼接盘去了呗。”
“我打了几次她的电话，都没有打通，我来宁港找她，也不知道从哪里找起。”男人拿双手搓了搓脸，再次抬起头时，自嘲一笑，“你看，我就连她真名叫什么都不知道。”
讯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死了，”单瀮轻声说道，“她死于三年前的九月。链子是在尸体上发现的。”
“你当时应该报警的。”
方才从三楼跳下去砸碎自行车棚也一声不吭的男人，沉默地红了眼眶。
单瀮又问：“你知不知道，她来宁港是做什么？她在海棠市的同事说，她是要去‘结婚’；宁港市的房东说，她是来宁港‘找人’，你知不知道她来找什么人？”
蒋遇似乎是回忆了一下，摇摇头：“她当时说要结婚的人是我，但她又说，在宁港市，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做，等了结了就回来和我结婚。”
“我不知道她去见了谁，”蒋遇有些茫然，“也不知道她以前那些‘有钱的客户’是谁。”
“你说你们要结婚了，但你就连她的真名都不知道？你没问过吗？”单瀮显然不太信服，“而且，你今年才24岁，你比采萍儿小了整整六岁。你们认识多久了，就说结婚？”
蒋遇沉默片刻，向警方讨了一支烟。
一根烟的时间，蒋遇给警方讲了一个故事。
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事人解释不清楚。
蒋遇刚认识采萍儿那会，只有十八岁。他干这行也没多久，在街上溜达了一整天都空手而归。作为一个职业小偷，他也有自己的“业绩KPI”，如果达不到额度，回去是要被大哥打的，饭都没得吃。
他在一家酒吧里闲晃，寻找下手对象。现场乐队打碟声震耳欲聋，镭射闪光灯在舞池中间缓缓旋转，人影晃动着，每一张面孔明明暗暗。蒋遇悄悄地穿行于人群中，盯着各种各样的口袋，与手包，直到他注意到，一个男人往一个漂亮姐姐胸口塞了一个大红包。
那是一票大的，蒋遇得手了。
可那天晚上，离开夜店时，他又看到了那个女孩。采萍儿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嚎啕大哭着给人打电话，嘴里大喊着“我白给人睡了那么多次”。蒋遇当时看到采萍儿哭得那么伤心，脑子也不知怎么一抽，也顾不上自己的KPI了，把红包又还给了她。
可能采萍儿看他是个小孩，倒也没有为难他，只是问他为什么偷钱，蒋遇也实话实说了，说自己要是不带钱回去，大哥会把他的腿打断。
采萍儿问：“你父母呢？”
蒋遇说自己是孤儿。
于是，采萍儿拿着红包，请他去一家串串烧烤店胡吃海喝了一顿。蒋遇第一次吃到那么好吃的东西。凌晨两点，他记得姐姐的妆全花了，但比他见过的女人都好看。
那是一个兵荒马乱的晚上。
蒋遇日后回味起来，只觉得哪怕是那样残破不堪的生活里，两人零星的一点善意，却像光一样照亮了彼此。
两人就这么认识了，偶尔一起吃饭，也会聊一点自己的生活。采萍儿总是和他说，你别偷了，年纪轻轻找点正经工作不行吗？蒋遇就取笑她，咱谁也别谁笑谁，要不你也别卖了。
后来，他们还真决定，双双洗手不干了——去一个没人认识自己的城市，重新开始。于是，蒋遇和采萍儿一起逃去了海棠市，一起租了一套小房子，过起了遵纪守法的生活。
采萍儿长得好，声音也好听，就在KTV里当服务员，蒋遇送外卖。虽然生活拮据，但光明磊落。再后来，蒋遇用自己所有的积蓄，给采萍儿买了那只金色的小貔貅。
直到那个燕子一样的女人，再次从他生活里消失了，杳无踪迹。蒋遇心灰意冷，觉得“做一个好人”也没有好报，回到宁港，又和老大哥一起重操旧业。
蒋遇掐灭了烟头，眼底闪着水光：“你们真的能找到……她当时来见了谁吗？”
单瀮冷冷答了四个字：“命案必破。”
“我不跑了，”蒋遇晃了晃自己的手铐，示意警方把自己解开，“我那里还有一些她留下的东西，可能对你们有帮助。”
“你刚到底在逃什么？”
蒋遇笑笑：“我以为有事败露了，想给我大哥通风报信。”
单瀮：“……”
不管蒋遇还参与了什么偷鸡摸狗的事，眼下警方还是以命案为重。
就在蒋遇出门的那一瞬间，他又被单瀮揪着领子抓了回去。单瀮板起脸，摊开手：“活儿不错啊，但这链子你不能带走。”
小偷：“……”
“我不能留着吗？”蒋遇不情不愿地把小貔貅从口袋里掏了出来，嘴里嘟哝着，“本来就是我的东西！”
“案子结束前，这是尸体身上的重要物证。”
蒋遇垂头丧气。
警方陪蒋遇再次回到了他的小公寓。
采萍儿的大部分东西蒋遇都丢了，就留了一张合影，以及一本厚厚的手账。那并不是一本精美的手账笔记，大部分时间，它唯一的作用是账本——采萍儿会记录每个月的支出与收入，买到合心意的东西时，她还会在边上画一个笑脸。
蒋遇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把这个本子留了下来，或许是因为，那一笔一画的积蓄与开销，曾经也记录着一段美好的、努力经营的生活。
而一切记录，在三年前的八月底戛然而止。
采萍儿还做了那个月的收支总结，第二天，就坐上了前往宁港的班车。
购物记录能很好地反映一个人的生活，但条条目目太过琐碎，单瀮没有细看，直接把本子交给段夏，蹲在蒋遇身边，在那个从海棠市带来的行李箱中倒腾。
蒋遇：“之前还有一些稀碎的小东西，但我好像扔了。”
突然，“啪”的一声，手账本被段夏不小心摔到了地上。单瀮回过头，就看到段夏诧异的眼神。
“对不起，”她有些慌张地重新捡起本子。
单瀮挑眉，用眼神问她怎么了，段夏不动声色地把本子翻到8月份的某一页，拿手点了点铅笔抄的一个电话号码。单瀮一时半会没有反应过来，但段夏看一眼，立马就认出来了。
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单瀮，小声说道：“那是我爸的手机号……”

第63章 小貔貅
单瀮也是微微错愕。段重明离开那么久了, 他并不记得对方的号码，但段夏说是，那一定就是。不过仅凭一个号码，他也没法做出任何判断, 单瀮对女孩比了一个手势, 意思是“回局里再说”。
段夏茫然地点了点头。
蒋遇收拾完东西, 和警察说自己这里已经没有别的了。他后来又和单瀮说了一些什么，但段夏都没有听清……
她低头又反复看了几遍手账本上的记录，爸爸的手机号是采萍儿拿铅笔在笔记本边上记下的, 时间是8月19日，而在8月27日的记录中, 她又用水笔记录了一张宁港市与海棠市的车票, 看车票的价格，应该是往返票。
采萍儿原本是计划回来的。
最让段夏感到不安的是——这个手机号是段重明的私人号码，理应只有同事家人知道。段重明还有一个工作手机号，专门用来与线人、或者工作上遇到的陌生人联络。如果采萍儿是因为案子上的事需要联系段重明，她难道不应该记录工作号？
她为什么会有爸爸的私人号码？
想到这里，段夏一颗心又默默地纠了起来。
而且, 从记录电话与买票的顺序来看, 采萍儿来宁港的原因, 是否与自己父亲有关？
同年9月13日，段重明就在追捕中遭遇了意外……
这是巧合吗？
无数念头在心底像开水一样沸腾, 直到单瀮问蒋遇：“她有没有和你说过，在宁港的时候，认识警察什么的？”
段夏才回过神, 直勾勾地盯着蒋遇。
“警察？”蒋遇想了想，又眯起眼睛, “有一次她们那个会所被打黄扫非了，我问过她一次，她怎么没被抓，她和我说她‘背后有人’啊，但我不太清楚，也有可能吹牛。她老爱吹牛了，说自己的客户里有什么金融圈大佬，地产圈大佬，律师圈大佬……”
说着说着，蒋遇冷笑一声：“肯定是吹牛。你用脚趾头想想，但凡她说的是真的，哪能和我凑合到一块儿去。”
段夏：“……”的确凑合。
“那仇人呢？她有没有提过？”单瀮又问，“采萍儿租房的时候，用的是假|身|份|证，以及虚拟手机号，这是不是说明她想隐藏自己的身份？她有没有害怕被什么人发现？”
“仇人？”蒋遇挠了挠头，“没印象。”
“至于假|身|份|证和虚拟号这个……”蒋遇摇摇头，“假|身|份|证是惯用手段，她们那群人就爱用假|身|份|证，虚拟号是为了节约话费嘛，网络号比实体号月费便宜。”
“萍萍和我一起离开宁港的时候，我们都换了手机号，把旧的SIM卡一起丢进垃圾桶里，以前的旧联系大多也都删了。她可能就留了关系最亲近的几个朋友，我知道有个女的和她关系很好，叫‘艾米丽’，她是知道萍萍新身份的。”
“我想从她在宁港的关系查起，”单瀮思忖片刻，提出，“采萍儿退房后，房东检查房间很干净，没有任何公物破损。当然，凶手一定清理了现场，可是门锁没有被破坏，屋内没有斗殴痕迹，所以，我认为采萍儿很有可能认识凶手，或者说，她对凶手不设防，主动把人给放了进来。”
很快，单瀮安排了几条侦查路线——
首先，他让蒋遇列出采萍儿在宁港市曾经频繁出入的酒店、会所，安排线人拿着采萍儿的照片去那几个地方打听。不过，做这一行的女孩子流动性很强，将近三年过去了，有的酒吧都关门了，还在营业的，眼熟采萍儿的人都不多，更别提什么“艾米丽”了。
同时，警方也对地下室附近的居民进行了摸排询问。长寿巷里有不少常驻居民，但这事到底发生在三年前，采萍儿也只待了几天，单瀮对此没抱有太大希望。
意外的是，竟然还真有人记得采萍儿。
长寿巷里，那地下室门口有个阿姨，每天早上五点，都会推着一辆三轮车来卖油条豆浆和煎饼，下午四点，又把早餐车换成烤冷面，十五年风雨无阻。阿姨生得壮实，且眼神颇为毒辣，抓过偷车贼，举报过几个不法分子，是街道里有名的热心肠。
她主动回忆起，三年前这个地下室来了个摊煎饼的傻子，紧挨着她的早饭铺子抢生意，阿姨是注册过的个体工商户，每年交税不落下，自然不允许憨子这种来路不明的无证经营商来抢生意，费好大劲才把那傻子撵走，因此，阿姨对那地下室印象深刻。
根据阿姨回忆，在那傻子之前，的确有个“戴黑口罩的漂亮姑娘”，买了好几天早点，阿姨是个爱唠嗑的，还说过她一个这么漂亮的小姑娘住地下室啊，还记得她“买豆腐脑不要香菜”。最后，一大清早，在街上还没有人的时候，女孩拉着一个“小小的粉色行李箱”走了。
根据蒋遇与房东的供词，采萍儿当时的确带了一个粉色行李箱，而且，蒋遇也和警方证实了，采萍儿早上爱吃咸豆腐脑，喜欢加榨菜葱花，不要香菜。
不得不说阿姨记忆卓群。
可到底时间久远，阿姨在具体的时间上有些出入，一会儿说她每天都来买，一会儿又说可能没有很多天，和另外一个姑娘记混了。
好在电子支付账单的记录一直可追溯——
单瀮检索了小推车阿姨两个不同的线上账单，却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三年前九月，3号到6号的账单显示，每天早上6：30，采萍儿的新手机号都在阿姨这里买了早点，而且，6号晚上7：42，段重明的号码也在阿姨这里有了消费，消费额刚好购买两碗冷面。
长寿巷的地理位置，的确不在段重明正常的通勤路线上——这么看来，这两人还真有可能见过？
采萍儿的早餐消费截止于6日，但房东在11日才收到退房消息，难道采萍儿的死亡日期是9月6日？可是，阿姨说自己看到那个姑娘早上走了，那又具体是什么时候呢？难道采萍儿9月7日拿着行李箱离开，被杀后又埋了回来？
为什么段重明6号晚上会去那里？
是碰巧，还是他真的来见了采萍儿？
如果真的见面了，这次见面，与采萍儿的死又有什么关系？这么一个大活人消失了，段重明没有起疑？
一时间，办公室里流言四起。
有人传，段重明曾经开车送了一个做完笔录的失足女回家；有人说，段重明从扫黄打非那边删过一些视频，怀疑他是在“罩着什么人”，更有甚者，说是他自己被拍到了。
几年前，这些流言就在局里传过一阵子，特别是段重明删视频这个事。不过，段重明路人缘一直很好，也就晋升路上互不顺眼的那么几个在煽风点火，批评他作风问题。段重明也没有解释，只是笑着说了一句“胡说八道”。
后来，段重明因公牺牲，再也没人提过这些腌臜事。而现在，因为采萍儿的那个电话号码，以及时间微妙的炒冷面购买记录，让这些流言又传了起来。虽然嚼舌根的人看到段夏就会闭嘴，但她其实都听到了。
段夏紧紧握住拳头，几乎气得发抖，却只能装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段夏一回家，就“噔噔噔”冲进主卧，翻箱倒柜地找了起来：“妈——爸当年的那些记事本还在吗？”
顾诗云刚退休，在阳台上铺了一张垫子，正对着手机视频做瑜伽。
这么多年来，母女俩不约而同地在这个话题上保持了沉默，几乎不提起段重明。顾诗云闻言，身形一僵，缓缓转过身：“什么？”
“爸爸留下的那一沓笔记，你当时不是藏好了？”
顾诗云沉默片刻，又叹了口气：“你爸的东西去年冬至我都烧掉了。本来是想留个念想，放了两年，都长霉了。”
段夏：“……”
“怎么了小夏？”顾诗云起身，一双眼睛盯在女儿身上，神色间露出些许担忧，“你爸的笔记怎么了？你要用？你怎么掺和到他那些案子里了？”
段夏有些心虚地别开眼：“……没有，我就问问。”
顾诗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小夏，你们大队长答应我了，说一定把你转到宣传口，你怎么还在搞案子？”说着她握得更紧了：“你爸的案子你可千万不要碰！”
“知道啦，”段夏轻轻推开她的手，“他那案子早结了，我不是为了那事儿！”
顾诗云半信半疑地看着她。
“当时周叔叔来整理过的吧，和工作相关的笔记，局里早就带走了。我就随便问问。”
段夏从妈妈床头柜里找出了爸爸的手机。段重明的手机倒还留着，但两张卡和微信都已经注销了。手机号通话记录只能保存六个月，他是否和采萍儿打过电话根本无处查起。
现在这台手机完全就是一个没有用的空壳子。
段夏手里攥着，背靠床头柜坐了下来，像小动物似的缩成一团。
从小到大，家里人都和她说，她爸爸是一个很厉害的人，是一个光荣的人民警察。家里的锦旗一面一面地挂起来，感谢信雪花一样，爸爸被邀请上电视节目……
“警察到底是做什么的？”四五岁的小姑娘问。
段重明抱着她，从她们家十二楼的窗口望出去，说你看这个城市，灯火辉煌的，多漂亮啊。男人伸手指向那一面面亮起的窗户，说每一个小窗，就是一个家庭。警察是守护这片灯火的人。
守护万家灯火的人——成了段夏对这个职业的第一印象，也是她日后不顾母亲阻拦考了警校的原因。
可是，作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段重明永远是缺席的。
在段夏的记忆里，爸爸可能一年就只能带自己出去玩个一两次，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忙，不是值班就是加班，哪怕是过年这种全家团圆的时候，突然一个电话就走了。
段夏知道，妈妈对爸爸始终是有怨气的。
虽然两人从来不在自己面前吵架，但小时候好几次，她打着“回房睡觉”的旗号偷偷摸摸看小说，就听到客厅里父母吵得很凶，有好几次，妈妈都哭着说你再不换工作就离婚。可即便如此，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妈妈永远都会和他说，你爸爸虽然不回家，但你也别恨他，他是一个特别好的人。
很长很长的时间里，段重明都是她的偶像。
爸爸就是一个警察最好的样子。
这也是为什么，局里那些不堪的传言是如此地让人无法接受……可是，为什么采萍儿会有他的私人电话？为什么他晚上会出现在那里？为什么采萍儿第二天就不见了？
顾诗云显然看出了女儿的异常：“你怎么了？”
段夏并不打算让妈妈也跟着糟心，她仰起头，收拾好情绪，整个人又平静了下来：“我只是有点想爸爸了。”
第二天一早，段夏径自走进单瀮办公室，她还没开口，对方就递过一张申请表：“巧了，正找你，下周有一个全省刑侦科技应用研讨会，你整理几个案例，让老罗带你去参加。”
段夏低头瞄了一眼，但没有接：“你想支开我。”
“我不去，”女孩秀眉一蹙，难得和领导顶嘴，“谁爱去谁去！单队，我来找你，是因为我想看段队最后那几个月的笔记，我知道有一部分笔记是送来局里的，里面或许有和采萍儿相关的信息。”
单瀮沉默良久，才哑声道：“不希望你参与，确实是我的私心。”
段夏从警服上撕下那条警号，放在了单瀮的桌上。
“它只是一串号码，”女孩眼神灼灼地盯着单瀮，“号码本身并没有意义，意义在于它承传的精神。”
“你可以用‘我能力不够’为理由拒绝我，但不能用‘我是他的女儿’拒绝我。采萍儿一案至今，尸体ID是我定位的，蒋遇是我找到的，我认为我有能力继续跟进这个案子。”
“队长，我非常需要一个真相。”
只有真相，才能清洗所有的谣言与猜测。
也只有真相，才足以祭奠所有的鲜血与忠诚。
这个时候，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单瀮瞪着不请自来地林鹤知：“说多少次了，进我办公室要——”
“敲门？”林鹤知打断他，“我他妈敲你脑壳。”
单瀮：“……”
“都传到我们法医组来了，什么‘段重明可能和采萍儿的死有关’，”林鹤知难得有些激动，似乎都被气笑了，“一个搞了二十多年侦查的老刑警，决定偷偷摸摸做点见不得人的事，直接在案发地点门口留下自己的身份信息？”
“他们自己干不干得出这蠢事我不知道，但我就告诉你段重明不会。”
“你看看采萍儿的那本笔记，段重明的电话号码是铅笔抄上去的，抄录在空白边角——其它所有字都是水笔写的——这个手机号边上，她没有标注联系人名，说明她只是临时一记。”
林鹤知语速越说越快：“因为有个私人号码，就有人判断两人关系匪浅。可是，什么样的情况下，你会临时把号码抄在本子上，而是不是手机里？我认为，当时采萍儿在打电话，她在一个电话里获得了段重明的私人手机号，所以顺手记了下来——这号码不公开吧，问题是，谁告诉她的？”
“不管采萍儿出于什么原因联系段重明，段队同样认为，两人有私下见面的必要——那么，这件事大概率与段重明当时关心的案件有关。段重明当时在忙哪个案子？徐子珊，对吧？但最后在追捕罪犯的时候，他死于一场意外爆炸——我要看那个案子，单瀮。”

第64章 小貔貅
单瀮头疼地看向身前两个人。
在沉默的对视中, 倒是他自己最先败下阵来。
单瀮捏了捏眉心，说看可以，但我当时也在案子上，从来没听段队提起过去见什么线人。
那个案子总结下来不过草草一页纸, 但警方搜集的证据却有厚厚好几沓。三人找了一间小会议室, 单瀮从档案室抱出了五筐档案盒。
整个案子的起因, 是一个跳楼自杀的女孩。女孩名叫徐子珊，容颜姣好，虽说出自农村贫困家庭, 但努力学习，考上本科, 毕业后在一家颇有名气的律所拿到了offer, 眼看着大好人生即将开场，女孩穿着一身白裙子，从律所楼顶一跃而下，生前清空社交媒体，只留下一句“这恶心的世界”。
根据视频监控，以及楼下的目击证人, 女孩的确是独自上楼并跳下的, 案件本身系自杀无疑。不过, 律所所处大楼恰好位于宁港市CBD，这件事迅速发酵, 再加上女孩生母发声，认为女孩的死与单位脱不了干系，一时间众说纷纭——有传她生前就有抑郁症, 但公司很不讲理，逼人超负荷工作；有传她的本科成绩与实习经历根本不可能录取这种高端律所, 她与合伙人存在不正当关系；还有传她被领导PUA了云云……
一时间，舆论压力集中于律所一方。
警方介入调查后，发现死者是单身，与公司任何人都没有情人关系，但根据死者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律所高管吴某拿女孩不雅照片威胁女孩的证据，大概意思是如果女孩不乖乖听话，他就把这些不雅视频“意外泄露”，让她被公司开除。
一时间舆论哗然，徐子珊母亲起诉吴某，吴某主动赔钱，同时被公司开除。
不过，根据吴某这边爆出的证据——这些不雅照片并非他亲自拍摄，而是徐子珊本人主动发的。徐子珊在海外某平台有一个账号，可以通过粉丝订阅模式出售图片、视频，只要打钱打得够，甚至可以单独定制不雅视频，甚至直播互动。他一直是徐子珊的粉丝，每个月六美元一直订阅。
后来，吴某没想到自己在一次面试中偶遇徐子珊，在确定她身份后，便决定将人控制在自己的身边，却没想到对方反应如此激烈。
根据吴某提供的网址，警方找到了徐子珊贩售自己不雅视频的网站，视频里的人的确是徐子珊，运营已有两年，且她银行账号里定期有来自海外公司的转账，总金额达十几万元。
舆论再次反转，之前同情徐子珊的人调头回踩，骂人“不知检点”，“活该”，“全员恶人”云云，而徐子珊母亲因此遭遇网暴，从互联网上销声匿迹。现在一查，才发现徐母在女儿自杀一年后，抑郁病痛缠身，已经去世了。
经警方调查，这个海外站点的隐秘性很强，它官方主页没有任何色|情成分，主打的旗号是“通过粉丝支持帮助创作者完成计划”。诚然，该网站上有不少正常经营的手艺人，但这个网站同样也为线上卖|淫提供了一个隐蔽的场所，各大艳星靠运营这类账号，成为圈子里的网红，再下线赚更多的钱，可以说是，在互联网年代，将OFO模式引入色|情产业。
不过，这些涉及色|情的账号并不会被网站推广，就像徐子珊的这个主页，只能通过域名找到。
该网站在海外合法运营，服务器全在海外，国内只能墙，也很难获得具体的银行账户信息，总之，关于这个网站，警方能做的非常有限。
徐子珊自杀后，那个账号就不更新了。
不过，段重明确发现了一个重要细节——
从视频内容上来看，徐子珊有一个固定的“大床房”，干净，整洁，看上去“网红主播味”十足，还有诸多小道具，但无论是她自己租的公寓还是自己家，警方都没发现这样一个摄影地点，也没有发现视频中出现过的床单或是装饰品。
这说明，徐子珊的视频并非是在家中私自拍摄的。
徐子珊从来没有出过国，就连护照都没有，那么这些视频只能是她在国内，甚至就在宁港市内拍摄的。
先前，宁港市扫黄打非，重点打击了一波线上贩卖|淫|秽视频的犯罪团伙，里面就有出现徐子珊的一些“作品”，可见这些视频在外网被付费下载后，又被二次贩卖了，吴某就是根据这些视频里的域名水印，找到徐子珊的主页的。
段重明在重新检查以前的视频包后，注意到徐子珊的这个房间布景，以及一些“特殊衣着”，有反复出现在其它视频里，只是女主角换了个人，有的看上去似乎还是未成年。
这就说明，徐子珊背后很可能有一个团队，拍摄色|情|淫|秽视频，通过互联网传播牟利；或者说，有那么一个拍视频的租赁场所，但根据徐子珊死前的行为，段重明更倾向于前者。
就这样，刑侦支队，网络技术支队，以及扫黄办联合成立了侦查组。可惜的是，警方的技术并不能凭借几段视频，就定位到几位女主演的现实身份，只能从徐子珊查起。
警方把徐子珊同学，朋友，同事挨个儿询问了一遍，获得了一些信息：首先，同学们都传徐子珊有个金主爸爸，但没人知道是谁；其次，徐子珊周六从来不与人出去玩，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恰好，那个账号大部分内容也是周六晚上更新。
徐子珊用的智能机有GPS追踪功能，警方通过最近的GPS记录，排查了她周六去过的地方。虽说这个GPS定位并不精确，但帮警方定位了宁港市内几个区域。
最后，在九月初，警方定位到了一个位于居民小区内的摄影楼。这个包装成“文化传播公司”的影楼属于刘平易，专拍女|体写真。这人曾经还有过一次诱|奸的指控，但赔钱私了了。
最后追捕的部分，大家都知道。
当时，段重明带领一组执行抓捕，单瀮带领二组在外面蹲点逃离路线。目标地点所在楼房是什么布局，有几个出口，谁负责蹲守哪个点，队伍在出发前都交流过。警员们按计划依次待命，两人留守门口，包括段重明在内，进去了四个人。
警用频道内留下了段重明生前最后的录音。
林鹤知把磁盘放进播放器，单瀮突然起身：“我去抽支烟。”
林鹤知垂眸，没理他。
行动按计划有序进行着……
队友1：“一号点没人！”
队友2：“二号点也没人！”
段重明：“三号点发现目标已死亡，小王你过来一下，这里怎么有股不属于尸体的怪味……”
队友3：“四号点没有人，队长，就你那儿有人啊。本来想抓个现行的，怎么都提前跑路了？”
单瀮：“提前走了，没人出来。”
段重明：“刘平易已经上吊身亡了，先拍照吧，然后再把人拿下来。”
频道里传来脚步声，一号二号也开始往尸体处跑来，可照片还没来得及拍，段重明只是说了一句：“他还留了遗书——”
也就是在那一瞬间，一声巨响，爆炸发生了。
林鹤知按下暂停，段夏揉了揉眼角，说了声“抱歉”也起身出去了。一时间，小会议室里就剩下了他一个人。林鹤知脑海中，再次浮现出段重明进ICU前，在他掌心里反复画的那个“8”字。
8什么？
段队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鹤知把进度条倒回起点，再次按下播放，面无表情地听了三遍。
大火破坏了大量现场证据，以至于现在还没人知道引爆器到底是什么，但大家都怀疑与那份烧毁的遗书有关。凶手把大量硬盘与遗书放在桌上，段重明触碰到桌上某个东西便激活了开关，机关设计好的助燃剂流出，藏在桌下的自制土|炸|弹炸开，火焰迅速蔓延。
谁都没有想到，一个小视频制作者，也会有如此极端狠毒的手段。
大火同样烧毁了刘平易的尸表，幸运的是，死者骨头上的证据还能用。根据法医学判断，刘平易的颈部骨折发生于生前，而非死后——也就是说，他的确死于某种机械性窒息——且体内没发现任何药物、毒素。根据四号当时的描述，摄影房里很干净，完全没有搏斗的痕迹，所以，法医最后的判断是自杀。
不仅自己死，还要报复社会的那种。
很快，曾在刘平易影楼里工作过的员工，一个个被警方找到、审问。根据多方口供，以及从刘平易烧毁的硬盘中恢复的受害者信息，警方还原了案件全貌——
刘平易在兼职平台发布模特招募，他有意地挑选家庭条件不好，与家人关系淡薄，自卑胆小且独身在宁港的女孩，在面试过程中，他会以检查身材为由，偷拍这些女孩的裸|照，最后以此为要挟，逼迫她们拍摄更多的图片，甚至还以她们的身份开设了海外线上卖|淫账号。
要挟的筹码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刘平易给的工资越来越高，这些女孩也就越来越难脱身。
刘平易畏罪自杀，非法视频制作团伙落网，中国警方向海外网站写了英文投诉信，成功下架了刘平易运营的几个账号。
一个案子就这样自洽地结束了。
林鹤知反复翻阅段重明的笔记，正如单瀮所说，在九月初的笔记里，他对采萍儿只字未提，也没有任何与线人的聊天记录。
也有可能，这两件事本就毫无联系。
可是，这案子也有很多奇怪的地方——比如，刘平易有直接提款的海外银行卡，他是通过某个海外平台转账，再用那个公司给徐子珊、以及其他受害者打款，让自己在这笔交易中完美隐身。
光这件事，就表现出了他极强的反侦查能力，可这样的人，为什么会畏罪自杀呢？
警方也曾有过怀疑，这条黑色产业链并非止步于刘平易，但由于没有更多证据，这个猜测也随着尘埃落定的案子一样，藏进了档案袋里。
林鹤知把段重明几份笔记按照顺序整理好，打算从头再捋一遍。这次，他看得更仔细了，注意到徐子珊因为家境贫寒，曾经获得过一笔来自“平安会儿童慈善基金”的资助，帮她支付了初中与高中的学费与生活费用。
也不知道为什么，段重明给那个名字底下划了一条线。
林鹤知觉得这名字耳熟，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见过——
洪子涛，那个曾经负责林逍领养对接工作的那个人，在赚钱了之后，也给这个基金会捐过钱。
没记错的话，单瀮当时在咖啡馆里提过，这个洪子涛也曾经涉嫌性|侵一名自己资助过的女学生，后经法院调解，女方承认自己是为了获得更多的资助，主动撤诉了。

第65章 小貔貅
三年前, 林鹤知问过所有人——
段队刚被救出来的时候，意识清醒吗？
有没有尝试和其他队员传递消息？
所有人都说没有。
其实，林鹤知也不能确定，段重明在他掌心画“8”的时候, 意识是否清醒？如果意识清醒, 他为什么只在自己掌心画了这个8？是因为这是一个只有他才能破译的信息吗？再者, 段重明真的想画“8”吗？还是说，因为手指被烧伤，完全不受大脑控制, 笔画写歪了？
这三年来，那个“8”字在幻想中放大, 拆解, 旋转，变成文字的一部分——林鹤知始终没有答案。
直到洪子涛的这个联想，林鹤知才再次想起了自己哥哥。终于，他眼前的那个“8”，不再是数字，也不再是什么序列的一部分, 而是与一个俄罗斯套娃重叠了。
林逍背上的俄罗斯套娃, 又在他眼前变成了李氏珠宝呈列柜里的那个套娃, 珠光宝气，贵气逼人。
林鹤知找到单瀮的时候, 他正靠在窗口，夹着烟的手搁在窗外，也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我以为你戒了。”
单瀮垂下眼, 像是不知道痛似的，直接拿食指中指掐灭了烧着红芯的烟头。再回过头时, 又是平时那个面无表情，一脸正气的副支队长。他的目光落到林鹤知手里的文件上：“怎么说？”
“我想问一下，这个平安会有人查过吗？”林鹤知拿着那页笔记问单瀮，“整个案子的文件里，我没有找到任何关于这个平安会的信息。既然没有后续调查，段队为什么要高亮这一部分内容？”
单瀮显然也不知道对方为何要高亮这个点，只是问：“你怀疑平安会，是有什么证据？”
“也算不上证据，”林鹤知分析道，“其一，徐子珊的同学都说她有一个‘金主爸爸’，不太确定这是不是空穴来风。如果她真的有，那么很可能是她的资助人。”
单瀮驳回了这一条：“我们查过徐子珊的联系人与转账记录，没有发现所谓的‘金主’，只有那个海外账号一直在给她打钱。”
“其二，我就上网随便搜了搜这个平安会基金，”林鹤知用手机点开了平安会慈善基金的官网主页，递给单瀮。
该基金会最早是由几个富豪联合创立了，大名与生平自然也挂在官网上。基金会出资比例最大的一方，姓秦，这人早期是地产起家，有钱后又学习国外创立了最早的国产高端酒店品牌，如今是地产界以及奢侈品界大名鼎鼎的祖师爷；第二位，姓金，是金融市场起家，现在管理着百亿级的私募公司，年年产品收益感人，想买他家产品，挤破头钱都投不起进去；第三位，姓裘，是全国顶级律所的合伙人，哪怕是目中无人的楚弈峰见了，都要恭恭敬敬喊一声老师。
“客户里有地产圈大佬，金融圈大佬，律师圈大佬——”林鹤知模仿着蒋遇的语气，“这都是采萍儿和小毛贼吹的牛，你再看看这个基金会，是不是有点巧？”
“如果采萍儿也和这个基金会有关呢？”林鹤知追问，“这会不会是一个，把采萍儿与徐子珊连起来的契机？”
“听着有几分道理，但其实又很牵强，”单瀮有些神情复杂，“这几个行业，不就赚钱多吗？如果是吹牛的话，往这个方向吹，准没错。”
“而且，我联系过收养采萍儿的父母，他们家境不差，在市区有房，不像是需要基金会资助的人，”单瀮有些不解地看着他，“你现在不是在根据线索形成假设，你是主观地相信了一个假设，并积极寻找其支撑证据。平时你并不这样，为什么？你能不能客观一点？”
林鹤知又莫名想到了那个8：“……”
“平安会是宁港市老牌慈善基金，捐款的都是各行各业的领军人物，捐款明细透明，声望口碑皆佳，”单瀮解释道，“先不说这些人搞慈善的目的纯不纯，可能只是为了博个好名声，或者说合法避税，再或者，是为了跨产业创建社群互相帮助——但无论如何，他们是真金白银地在往外捐钱，去山区建学校、图书馆、卫生所，帮助贫困孩子上学等等。”
“你想查什么？怎么查？”
“都是这么有头有脸的人，没有明确的证据，我们公安脸上也挂不住。”
林鹤知微微皱起眉头，满腹狐疑地看向对方：“你好像对这个基金会很了解。”
“我看过年报，自己也捐过一点。总而言之，我还是之前那个思路，”单瀮总结，“从采萍儿在宁港市接触的人排起，当然，段重明算一个——”
话没说完，就见段夏一路小跑，找了过来：“原来你们俩在这儿呀！队长，好消息，线人来消息了，会所里有人说他认识采萍儿！”
单瀮对林鹤知点了点头，就跟段夏走了。
林鹤知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一想到洪子涛，就觉得自己心里很不舒服。他迫切地想证实一些猜测，好像一分一秒都等不了似的。他把下午的工作交给小罗，决定亲自去一趟平安会慈善基金。虽说这只是一家慈善基金会，但办公场所还是和许多投资公司一样，选在了宁港市中央商业区，气派得很。
前台小姑娘一开始以“没有预约”为由，把林鹤知给拒绝了，但他说自己是警方的人，小姑娘又有些犹豫。她恭恭敬敬地给人倒了一杯茶，给办公室里面打电话。
等人的时候，林鹤知在大堂处来回走了走。
正如单瀮所说，这家老牌慈善基金会荣誉加身，各种奖项、锦旗、领导视察合影挂满了一整面墙头。基金会财大气粗，办公室里的装饰品都是被玻璃框起来的玉雕，大约都是资助人的私人藏品。
没过多久，一位妆容精致的女人走了出来，她披着一头栗色的大波浪，烈焰红唇夺人眼球。女人身材高挑，一双黑色高跟鞋踩在干净得反光的大理石地上，显得气场十足：“您好，我叫Linda，是基金会的运营经理，请随我来。”
基金会的员工不多，女人带林鹤知走进一间办公室，宽广明亮的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宁港CBD。她捋了捋耳边的长发，笑道：“倒是没接到通知，说警方的人要来。”
“最近在调查一起案子，”林鹤知递过一份徐子珊的个人资料，言简意赅地讲了前因后果，“我想知道她的资助人是谁。”
“非常抱歉，先生，”女人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牙齿雪白，“我们的资助人信息都是严格保密的。当然，如果您这边可以出示警方文件，证明这位资助人与案件有关的话，那我们一定配合调查。”
林鹤知拿食指敲了敲徐子珊的档案，强调：“人已经死了。”
“是，我明白您的诉求，”女经理把话说得滴水不漏，“如果您这边有证据证明，她的死亡与我们资助人相关，我们一定全力配合调查。”
林鹤知抿了抿嘴，显然有些不满意：“那我想问一下，你们做的这个一对一贫困助学，被资助的一方，会知道自己的资助人是谁吗？”
“在资助期间，双方是彼此匿名的，所有资助金都会以我们基金会的名义发出，”Linda解释道，“不过，等受助人年满18岁以后，双方有一次知晓彼此身份的机会。这个是基于双方的意愿——当然，主要是资助人这一方，是否愿意让受助者知道自己是谁，因为我们也的确遇到过碰瓷、敲诈、或者索要更多钱的情况——在双方都同意的情况下，我们每年会安排一次见面活动。”
林鹤知点了点头，又递过一份档案，是采萍儿的真实身份证信息：“那我能查询一下，你们基金会是否资助过这个女孩吗？”
Linda有些不解地看向他。
“你们每年的资助信息应该都是公示的，这个不违反隐私协议吧？”
女人笑了笑，揽过档案：“这个我的确可以帮您查。”
林鹤知的目光落在女人敲击键盘的双手上，那是一双白皙修长的手，戴着与嘴唇同款鲜红的美甲，林鹤知注意到，女人右手食指似乎凹进去了一个弧度，左手食指中指上有两个茧子。
在女人抬头的瞬间，林鹤知又移开了目光。
“很抱歉，先生，我们基金会并没有资助过这个女孩，”Linda把电脑转了一个面，让林鹤知自己核对身份证信息，“没有匹配。”
说实话，在那一瞬间，林鹤知是有点失望的。
“最后一个问题，”他侧过头，“宁港珠宝大亨，那个‘李氏集团’，和你们基金会有关系吗？”
“我们基金会一切资金往来，在官网上都有披露，哪个企业、或个人捐了多少钱，您都可以自行查看，”Linda看向林鹤知，“不过给您节约一些时间，很遗憾，李氏暂时并非我们的合作伙伴。”
那种失望感更强烈了。
难道他全猜错了？
Linda拿起笔与一板便利贴：“问了这么多问题，能请警官先生留一个姓名与电话吗？关于之前那个死亡的女孩，我们会与出资人联系，如果有相关消息，我们方便和您更新进度。”
林鹤知想也没想，就写了单瀮的名字与电话。
谁知他刚放下笔，Linda的眼神就变了，她不动声色地与人确认：“单警官？”
林鹤知“嗯”了一声。
女人“啪”的一下把手压在林鹤知手腕上，别看那双白皙的手十分纤细，但力气巨大无比。
“你冒充警察！”Linda一手死死拽着他，一手拨通了办公室电话，“保安！！！”
林鹤知：“……”
*
与此同时，警方请到了那位认得采萍儿的人。
单瀮也没想到，对方竟是老熟人——之前夜皇冠会所的员工刘洋——男人看起来成熟了不少，褪去脂粉媚气，换上西装，倒多了几分职场人士的干练，听说现在已经升成了夜皇冠酒店的小经理，手下管理不少人。
“这种打听人的事，很多人哪怕认识，都不会说，”刘洋解释道，“大家都怕惹上麻烦，而且，一旦有人知道你向警方传递消息，以后活动就没人敢带你。”
单瀮笑了笑：“那你不怕？”
“我早就不干那种事了，”刘洋垂下眼，叹了一口气，“而且，萍萍以前帮过我，她总是一个很热心的女人。早些年她离开宁港后，我们就断了联系。我以为她改头换面，嫁人生子去了，是最近听我手下人说，有人在替警方打听这个姑娘，才知道萍萍出事了。”
单瀮上下打量了刘洋两眼，颔首：“你和采萍儿是如何认识的，认识多久了？”
“有几年了，我是在夜皇冠跳舞的时候认识她的，当时她和我一块儿跳舞，”刘洋递过一张照片，“我听人说，你们在打听认识采萍儿的人，这是夜皇冠会所刚开业时的庆祝party，我们几个暖场的人合影。”
照片背景似乎是舞台后台，灯光比较昏暗，五个浓妆艳抹，衣着相对暴露的女孩互相搀着胳膊，跪坐成一排，而刘洋像卧佛一样，横躺在五个女孩身前，一手撑着头，一手比了个十分嘻哈的手势。他脸上涂了一个夜皇冠的红唇logo，眼影亮晶晶的，吐着舌头，表情很夸张。
“这个是萍萍，”刘洋点着人脸挨个儿报人名，“这个是小璇，这个是艾米丽，这个是……”
“艾米丽？”单瀮打断他，“她真名叫什么？现在还能联络上吗？”
蒋遇提到过，艾米丽是采萍儿在宁港最好的闺蜜。
刘洋纠结了一会儿，还是点点头，给了警方对方的真实身份：“她也离开圈子很久了，可能不希望被打扰。”
单瀮直接把身份信息交给段夏，让人去联系。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右下角的水印上，问道：“你们这个是专业摄影？”
“没错，开业嘛，本来就是一个比较隆重的活动，”刘洋答道，“当时是请了专业的摄影团队，拍了很多照片，所有人都可以去线上自行下载。”
“当时的其它照片，你还有吗？”
“有的，有的，”刘洋点头，“我统一存云盘了，警官，给我一个联系方式吧，我直接转发给您。”
“谢谢，”单瀮抄了个地址给他，“发这个邮箱。”
“好嘞！”
临走前，单瀮又喊住了对方：“等等。”
他抬起眼，露出一抹意义不明的笑意：“刘洋，我有一件事，真的很好奇——”
“在庞云帅落网之后，夜皇冠酒店换了新任CEO，为什么你一个曾经在酒店里安插摄像头的人没有被辞退，反倒升职成了管理？”
刘洋一愣，随后笑了，对单瀮一个wink：“我长得这么好看，说不定新任CEO看上我了呢？”
单瀮挑眉：“……”
“好吧，他是说他以前看过我跳舞，记忆深刻，”刘洋正色道，“警官，我也有一件事很好奇，嫣姐到底偷拍到了什么，那个卡你们最后破解了吗？”
单瀮一想起那100个G的葫芦娃就觉得有些胃疼，但脸上却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怎么？”
“当时，新任CEO主动来找我，问我知不知道那个视频里有什么……”刘洋回忆片刻，眨巴眨巴大眼睛，“我说我不知道啊，他还特意和我确定了两遍，然后说让我以后跟着他干，吃香的，喝辣的，很快就升职了。”
单瀮看向刘洋的眼神瞬间锐利了起来，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回了一句：“好好干。这次多谢你了。”
“走了，”刘洋对人挥挥手，“能帮上忙是我的荣幸，还有问题直接戳我！”
单瀮掏出手机，准备查收夜皇冠开业照片时，却发现自己竟然有十五个未接来电。其中五个电话，号码是家里给他介绍的相亲对象，人挺漂亮，也吃过几次饭，但关系也就止步于此，没有升温。还有五个电话，来自林鹤知。
讯问的时候，他从来不接电话。
单瀮微微蹙眉。
太奇怪了，这两个人干嘛同时给自己打电话？
就在单瀮犹豫着是否要回拨过去的时候，林鹤知就已经被派出所民警带来了：“单队，有人冒充你！他先用你的名字，然后又改口说自己是市局的人，我们查了市局系统，警察里根本就没这个人。”
“他还有一张顾问通行证，可能是过期的，”民警眼神警惕，“虽说刚门口有人证实了平时见过他，但冒充刑警身份是大事，法医组的顾问，为什么会去查案子？”
林大顾问：“……”我怎么还没上系统啊。

第66章 小貔貅
单瀮抬起眼, 冷冷扫了林鹤知一眼，眼神里三分无语，七分无所谓。民警们也看出了些端倪，这两人可能是真的认识, 顿时有些汗颜, 语气也缓和了不少：“单队, 人还真是您派出去的啊？”
林鹤知站在民警身后，使劲给单某人使眼色。
单瀮看到了，但他转头, 对民警们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不，他撒谎, 我对此毫不知情。”
林鹤知：“……”
单瀮本来就在询问室, 刚好抓着林鹤知，就把人往房里一按：“这事交给我处理吧，辛苦你们了，接警报告就说误会。”
几个民警连忙点头：“哎哎，好嘞！”
“放开，放开, ”林鹤知一坐下, 就把被铐住的双手伸到单瀮面前, “那女的说有结果联系我，可留我号码又没用, 真有消息不还得找你？这群人真是小题大做。”
单瀮冷笑一声，突然掰开林鹤知握拳的右手，里面赫然是一枚回形针, 是他路过办公室时，不知道从谁的工位上顺走的。
“不是早有准备？来, 给我表演一个开锁。”
林鹤知“啧”了一声：“你啥时候发现的？”
单瀮不理他，坐回自己位置上，重新打开自己手机，下载起了刘洋传来的照片。林鹤知见他既不打算给自己解开，也不打算真的追究责任，于是明目张胆地拿回形针，捣鼓起了自己的手铐。
“你们法医组工作是太闲了还怎么的？”单瀮眼皮都不抬，“不过去都去了——说说吧，都帮我问了些什么？”
“徐子珊背后的资助人，以及采萍儿是否也和这个基金会有关，”林鹤知突然发现这个开锁小游戏还挺好玩，越捣鼓越上头。
单瀮拇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着夜皇冠开业照片：“结果呢？”
“资助人是谁暂时还不知道，”林鹤知没滋没味地一撇嘴，“但采萍儿的事，正如你所推断，不是平安会资助过的学生。”
“就为了问这？”单瀮嗤笑一声，“去都去了，有没有观察到什么新发现？”
“咔嚓”一声，林鹤知终于把自己的手铐解开了，顿时心情大好，他抬起头：“别的发现？你老婆长挺辣。”
单瀮终于抬起头，差点破功：“Linda不是我老婆。”
说起这个，单瀮就有些烦躁。本来家里逼着他相亲就够烦人了，好不容易两人都不怎么联系了，被林鹤知这么一搅和，不请吃顿饭有些说不过去。
谁知林鹤知“哦”了一声，又问：“她是不是二胡很厉害？”
“不清楚，”单瀮漠然，“为什么问这个？”
林鹤知耸了耸肩：“她左手食指中指上有茧，应该是揉弦揉的，右手食指根部有点凹进去，拉弓拉的。我当时看到，就使劲地在想啊——要是我在尸体上发现这个特征，如何推断死者生前做过的事——想了半天，除了二胡之外，我想不出别的原因了。”
单瀮听了，一张脸顿时更黑了：“你看她看这么仔细干嘛？！”
林鹤知莫名其妙：“不是你在问我，还观察到了什么？”
单瀮：“……”对不起，是我不应该问。
他不想和人继续这个话题，把手机翻转一面，给林鹤知看屏幕里的照片。
“我是以为，你能给我带来点有用的消息，”单瀮说道，“现在我开始觉得，采萍儿和蒋遇说的那些，可能也不完全是吹牛。”
夜皇冠的开幕仪式上，庞云帅做了致辞，还邀请了不少社会名流，包括秦家人——秦山岳是平安会出资最多的那位，他没有给庞云帅这个面子，但在开业party的照片里，单瀮发现了一张采萍儿给秦家二儿子敬香槟的同框。当然，这照片原本拍摄的目标不是她，两人只是碰巧出现在了背景里。
现在庞云帅被关起来了，接手夜皇冠酒店的人，正是秦家二子，秦远洲。
*
与此同时，段夏尝试了几次，才联系上艾米丽。
原来，差不多在采萍儿金盆洗手、和蒋遇一起离开宁港的时候，她的闺蜜艾米丽也决定不干了。之前的工作让艾米丽攒下一笔小积蓄，在家人的安排下，与老家来宁港打工的老实人结了婚，从此彻底淡出了这个圈子。
如今，艾米丽已经有了两个孩子，一个两岁多，一个才刚出生，丈夫并不知道她的过去，两人十分恩爱。艾米丽非常珍惜当前的家庭生活，与过去彻底切割，因此不愿意来警局做笔录。
“警官，希望您能理解，我现在遵纪守法，家庭和睦幸福，我不想再与过去那些事有什么联系了。”
最后，段夏主动提出，对方可以不来警局，她可以前往艾米丽方便出现的地方与人见面，就当成朋友聊聊。最后，艾米丽还是答应了，她选择了一个家附近的茶馆，单独开了个隔间。
开车前往宁港市近郊的路上，段夏有些恍惚——
三年前的那个秋天，爸爸是不是也因为采萍儿不愿意在警局露面，所以亲自去了那个地下室？采萍儿在9月6日和段重明联络完后，就离开了，却遭遇了不测？
蒋遇换了微信，不再有与采萍儿的聊天记录，而幸运的是，艾米丽的新号加了采萍儿的新号，手机里还保存着两人最后的通讯信息。
艾米丽听说了采萍儿的遭遇，也是有些唏嘘：“当时的事，细想起来，的确有些奇怪……”
艾米丽之前流产过两次，刮宫对身体造成了一定伤害，导致第一胎怀得异常艰难。恰好，采萍儿来宁港的时候，艾米丽怀到七月份，已经见了红，全靠保胎药吊着，不方便走动。根据两人的聊天记录，采萍儿在八月就说好了，9月4日去看艾米丽，艾米丽也给了她地址与公共交通方式。
可是，到了3号的时候，采萍儿爽约了，说自己突然有点事，来不了了。
艾米丽说没关系，你在宁港一周呢，改天再来。
“所以，”段夏再次与人确认，“最后你压根就没有见到人？”
“是的，没错，那年九月我没有见到她。”
采萍儿一拖再拖，最后直接把这件事给取消了，但也没解释自己到底是在忙什么。
当时，艾米丽身体很不舒服，自顾不暇，生了孩子以后又忙于照顾新生儿，就把采萍儿的事给忘了。后来逢年过节，她照常给采萍儿发送祝福，见对方不回，以为关系淡了，也就不再联系。毕竟，她很珍视眼下来之不易的生活，不想再与过去的人有任何纠葛。
“你是她最好的朋友，”段夏问道，“你认为她来宁港，还有可能见了谁？”
“她之前的确有和我说过……”艾米丽往前面翻了翻聊天记录，“她是来见一个人。”
“哦，找到了，”艾米丽把手机给段夏看，“她只说了一个人，但我不清楚是谁，她原本是定在5号或者6号。”
想到6号，段夏心里又是一揪。
聊天记录里，采萍儿对自己在宁港的计划十分期待，本来约了艾米丽一起去吃她最喜欢的餐厅，但因为艾米丽身体问题，她决定3号去吃，4号见闺蜜，5、6号有安排，7号要去新开的地标商业大厦逛店，挑选订婚戒指等等。
“不知道她3号突然遇到了什么事。以前她出去吃好吃的，都喜欢晒图馋我，这次也没有。”艾米丽想了想，又摇头，“可是我想不出她和谁还有联系了，当时走的时候，她说新号就告诉了我一个人。”
两人又聊了聊采萍儿的过往，艾米丽说她们一般都很少说自己以前的事，但她记忆里的采萍儿，是一个特别古道热肠的人，至于为什么沦落成这行当，她自己也很后悔，经常怪自己“不学好”，“不好好读书”，“陷入灯红酒绿的消费陷阱”等等。
段夏把两人的聊天记录做了一个备份，传回了局里。这是警方目前为止，离采萍儿案发最近的文字线索。
通过艾米丽的聊天记录，警方第一次确认，采萍儿与徐子珊一案，可能真的存在关联。
徐子珊跳楼的时候，采萍儿就把这则热搜转给了艾米丽，艾米丽回了一个怀孕真是看不得这个，但采萍儿对这件事的态度很激烈，一直在说什么“这么优秀的姑娘就这样毁了”，后来徐子珊母亲要告公司，但手里没钱的时候，采萍儿还转发了对方的募捐通道，说自己也尽了一些绵薄之力。
采萍儿的微信头像是一个一身红衣的古装女子，最后的签名永久地停留在——“如果可以，我也想做一个女侠”。
会议室里，大家围绕采萍儿的聊天记录争论不休。
“采萍儿在出发前，和艾米丽约好了时间——她2号到宁港，3号突然改期，也就是说，当时她遇到了一件突发的事情，”单瀮分析道，“这件事是计划之外的。”
“还有一个奇怪的地方，”单瀮单独截下两段不同时间的聊天记录，“八月份的时候，采萍儿对见艾米丽这件事，态度非常热情，毕竟好闺蜜两年没见了，对方还有了身孕，可在3号改期后，她好像就对这件事失去了兴趣，一直在敷衍。”
“她之前的热情，应该也不是装出来的？”
“为什么？她这房子都是临时租的，刚到宁港，能遇到什么样的突发事件？”
林鹤知拿食指敲了敲桌子：“可能我们都想错了。”
“我们之前一直在纠结，采萍儿是六号晚上遇害的，还是离开地下室后遇害又被埋回来的——因为早餐铺子的阿姨明确说过，领着粉色行李箱离开的姑娘，和每天来买早餐的姑娘，是同一个人。”
“可是，我有几点疑问——”
“第一点，单队已经说了，她放了艾米丽的鸽子。”
“第二点，我一直觉得奇怪——采萍儿租房选择了□□与现金交易，发短信也用虚拟号，可以说是非常小心谨慎，不想暴露身份。那么，她每天买早点，为什么要用与自己身份信息直接关联的电子账号？”
“顺着这个逻辑想，怎么都想不顺。”
“可是，倒过来呢？”林鹤知说道，“如果从3号开始，当这个女孩第一次出现在早餐铺的时候，采萍儿就已经死了呢？凶手控制了采萍儿的手机，留下她的身份信息来伪造一个人还活着的假象。”
“同样，这也是为什么，采萍儿4号失约，且再没有出现。手机短信可以代发，但凶手并不能代替采萍儿去见艾米丽。同样，3号到6号这段时间，她有足够的时间挖开地下室，处理好尸体再离开。”
段夏一愣：“那6号我爸见到的……”
“我不知道他到底见没见到采萍儿，如果见到的话，看到的也是——”
林鹤知微微蹙眉，回头看了单瀮一眼，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凶手。”

第67章 小貔貅
“这、这——”叶飞忍不住咂舌, “猜得有点离谱吧？既然凶手已经控制了死者的手机，她完全可以放段队的鸽子，就像她对艾米丽那样。你想想，家里地下室埋了一个死人, 她还冒充采萍儿邀请警察进门？这也太扯了吧？万一这个警察认识采萍儿呢？”
林鹤知看向他, 摸了摸自己下巴, 若有所思。
“咱先别想这么远，”单瀮转过身，敲了敲身后的白板, “不管嘴上怎么说，都只是推测而已, 现在当务之急——是确定采萍儿的死亡时间。”
白板上, 单瀮梳理了采萍儿一案的时间线：
8月17日：采萍儿告诉艾米丽自己给被网暴的徐子珊母亲捐款。
8月19日：采萍儿在自己手账本上记下段队电话。
8月27日：采萍儿购买了车票，并通过电话联系上房东，预订了地下室。
9月2日：上午9点，蒋遇送采萍儿前往海棠市汽车南站，乘坐宁棠线班车于11点45抵达宁港；下午2-3点，采萍儿与房东见面, 手续交接。
9月3日-9月5日：未与艾米丽见面, 每天早晨6:30在家门口小摊买早点, 戴玫红棒球帽与黑色口罩。
9月6日：早6:30购买早点，晚上6点左右, 段重明光顾同一家铺子。
9月7日-9月10日：行踪不明，不再购买早点。
9月11日：上午6：30采萍儿给房东发了退房短信，拍图证明钥匙寄存于牛奶箱。房东于下午查房整理, 发现房间整洁，未有异常。
女子具体离开时间不明, 但根据早餐铺阿姨，应该是6日之后的“某一天清晨”。
“假设，9月3日早上6:30去买早点的人，已经是凶手了——那么，采萍儿应该是9月2日——大概率下午到晚上——死亡的，”林鹤知说道，“要验证这一点其实不难，但需要蒋遇和房东配合回忆一下，那年9月2日采萍儿抵达宁港时，穿的是什么衣服？”
房东与采萍儿只是有一面之缘，她就记得女子是独自一人，头戴“一顶玫红色的棒球帽”，拉着“一个浅粉色的小行李箱”之外，其它就没有什么印象了。
蒋遇也是愣了半天：“我好像有点记不起来了……”
单瀮打印了几张不同颜色长袖T恤：“你先回忆一下，海棠市汽车南站的大门，采萍儿戴着一顶玫红色的帽子，有一个浅粉色的行李箱，你再想想，当时她穿的是什么衣服？”
具体的形容勾起了蒋遇记忆中的一些片段，他低头看着那些不同颜色衣服，闭上眼，画面缓缓在眼前浮现……
“我当时开着一辆送外卖的电动车，载着她去海棠市汽车南站……”蒋遇猛地睁开眼，“灰的！她穿的是灰的！”
“她穿了一件灰色的长T，胸口……胸口好像还有一只小猪佩奇？”
单瀮点点头：“很好，都对上了。”
虽说尸体身上的那件棉质T恤在地下埋了近三年，被蛀得全身是洞，图案的材料也是褪色、破碎，但依稀能辨得一些粉色，以及佩奇的形状。
已知采萍儿是一个爱干净的女人，且地下室有洗澡条件，单瀮得出结论：“现在基本可以确定，采萍儿在9月2日，刚到宁港那天就死亡了。”
“她一个人来的宁港，如果不是提前告知，谁能这么精准地找到她？毕竟蒋遇都不知道她住在哪里？”段夏问道，“目前看来，凶手是一名女性，且对采萍儿在宁港的行踪了如指掌——符合条件的只有房东本人，和艾米丽？”
“还有那个告诉了采萍儿段队手机号的人，”林鹤知提醒道，“如果对方知道采萍儿要联系段队，或许TA也会知道采萍儿住在哪里？”
“这里有一件事很奇怪，那就是房东说，她的房子并没有上线各大租房平台，主要是靠附近发小广告。诚然，她的价格非常便宜，但我不知道身在海棠市的采萍儿，是如何找到这个房东的？”
林鹤知分析道：“也正是出于这个原因，我感觉我们还缺失了非常重要的一环——在采萍儿来宁港这一系列事件中，可能还有一个人目前是隐身的。”
“上回，你们法医组说凶器是一把方头锤——”单瀮看向林鹤知，“最后确定了吗？是地下室柜子里的那把吗？”
“我们只能确定凶器是一把方头锤，”林鹤知摇了摇头，“但地下室柜子里的那把，头上并没有找到血迹，或者说，没有找到任何生物信息——毕竟三年了，就算曾经有过生物信息，DNA也大概率分解了。”
“我后来仔细想了想，”林鹤知解释道，“我更倾向于那把锤子并非凶器。毕竟，埋尸，伪装身份，这一整套流程不像是冲动犯罪，而是早有预谋。如果这个锤子就是凶器，那么凶手需要提前知道地下室的柜子里有这么一把锤子。这种情况下，凶手只能是房东，或者房东认识的、了解这间地下室的人。”
“可目前看来，房东于采萍儿、徐子珊毫无关系，且对自己房间地下埋了尸骨毫不知情，要不然，她应该不会放任两任租户抱怨地下室裂了的投诉而不管不顾。”
“所以，我更倾向于凶手在进门的时候，自己随身携带了一把锤子，且没有被采萍儿发现——所以她应该有一个背包——事后又把凶器带走了。”
单瀮点点头：“明白了。”
“重新分配一下工作。小王，再查一查房东的人际关系网，看看是否与采萍儿、徐子珊、或者平安会有任何联系。”
“叶飞，你负责徐子珊母亲这一条线。我当时看资料，在徐子珊自杀之后，她是千里迢迢从农村赶来宁港的。如果采萍儿是因为徐子珊一案联系段重明，这两人之间可能存在联系。”
说着，单瀮又把艾米丽的聊天记录一扣，还给段夏：“你呢，继续查艾米丽。”
女孩一愣：“哎？她不是当时怀孕七个月吗？顶着一个大肚子，不可能干这种事吧？”
“如果真的怀孕，那自然可以排除她的嫌疑。”单瀮解释道，“我倒也不是怀疑她，但目前看来，在采萍儿的朋友圈里，只有艾米丽知道她来宁港市的具体细节，而且，她肯定知道采萍儿不吃香菜。最好还是能明确一下不在场证明。”
段夏：“好。”
*
单瀮在百忙之中，还是抽空请平安会慈善基金的Linda，安家大小姐安琳达吃了一顿饭。
由于一般连锁餐厅都入不了安大小姐的眼，单瀮约了宁港市中心一家米其林一星创意菜，菜品主打中法融合。餐厅的装修简洁高雅，空中锥形的小吊灯把光打在双人小圆桌上，白底墨纹的大理石桌上泛着玉一般的光泽。
安琳达靠在椅子上，翻着菜单，今天她穿着一身白色雪纺上衣，配干练的A字西装裙，红唇在白冷光下显得格外鲜艳：“要什么酒？”
单瀮淡淡开口：“不喝酒，开车。”
“那就鲜榨橙汁吧，”安琳达笑得很乖巧，又点了几个招牌菜。
“我当时的反应，的确是过激了一点。我没想到你们真的认识——毕竟，如果是你想知道这些，直接给我打个电话不就得了？哪里还需要绕这么大一圈子。”
“你猜得没错，是我同事自作主张了，”单瀮微微一勾嘴角，“那么，你现在方便告诉我吗？徐子珊当年的资助人是谁？”
“白蹭你一顿饭，”安琳达晃了晃手中的高脚杯，笑得眼波流转，“我当然不能空手来。”
她低头从自己的托特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了过去：“你同事问起这件事，我便回去查了查，与资助人的助理联络了一下。他们认为，既然警方问起，没什么需要隐瞒的，秦先生当年就为徐子珊的死非常遗憾。”
单瀮翻开档案，就看到了“秦山岳”三个字——平安会慈善基金出资比例最大的资助人。
“秦先生……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安琳达说道，“他资助了近千名儿童在义务教育阶段的生活费，以及成立了‘山岳奖学金’，资助更多的人去念大学。”
单瀮不动声色地抬起眼，道了一声谢。
安琳达歪了歪脑袋，露出一脸好奇的模样：“你最近都在忙什么呀？”
单瀮神色淡淡的：“案子，细节也不方便多说。”
“哎呀，警官，不要这么严肃嘛，”安琳达笑了起来，“知道的说我们在吃饭，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审讯犯人呢！”
单瀮眉眼间稍稍放松了一点。
等菜的间隙，单瀮又问：“你家是不是和秦家很熟？”
“也算不上很熟，但可以说是……有点渊源吧？”安琳达狡黠地眨眨眼，“不知道单叔叔之前有没有和你说过，但我其实是安家收养的。我生母家庭重男轻女，很小的时候就把我丢掉了，当时要不是平安会的帮助，我也没有机会被这么好的家庭领养，这也是为什么长大后我选择了在平安会工作，因为我想帮助更多的人。”
安琳达有些感慨地抿了一口橙汁：“我一直无法想象，如果不是秦先生，我现在会在哪里，过什么样的生活……”
单瀮点点头，面上看不出有什么情绪：“是这样，人赚钱了就是应该给社会多做点贡献。”
“再告诉你一个小秘密，”安琳达扬起头，露出漂亮的下颌线，“秦家三个儿子，也全都不是亲生的。”
单瀮微微诧异：“真的假的？为什么？”
安琳达竖起食指，抵在唇前，身体微微前倾：“警官，我下次再告诉你，约你出来一次，真的是太难了。”
单瀮脑海中，又出现了那张采萍儿与秦家二子秦远洲的照片：“好，那下次。”
侍者才上了一盘精致的前菜，单瀮的手机就响了起来。段夏问他在哪里，说采萍儿的案子有重大突破。
单瀮闻言，就有些捺不住了，屁股还没坐热，又站了起来：“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局里突然有事，我得回去一趟。”
女人挑起柳叶眉，有些诧异：“菜都没上呢，这就走？好歹吃两口吧？”
“你想吃什么随便点，”单瀮没多解释，直接招呼来了服务生，递过一张银行卡，“都记我账上。”
安琳达笑得依然很漂亮，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如果每次饭局你都这样离开，你永远都找不到老婆。”
单瀮也不多解释，只是又说了一句“抱歉，下次”。
安琳达独自一人坐在小圆桌前，方才小鸟依人似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
恰好，服务员已经准备开始上菜了，托盘里放着两份牛排。可是，单瀮那个位置上已经空了。他有些犹豫地问安琳达：“女士，这位先生点的牛排，要不要我们帮您退一份？还是说，打包带走？”
安琳达抬起头，露出一个漂亮的笑容：“不用。”
侍者点点头，上了一桌的菜。
安琳达拿刀优雅地切开了一份安格斯牛排，叉了一小块送进自己嘴里，五分熟的牛排鲜红如血，就像她精致的口红。她晃了晃杯里的橙汁，漫不经心地侧过头，让侍者把饮料换成了红酒，酒水单她都懒得看，直接要了店里最贵的那种。
*
市局刑侦支队。
大约是采萍儿一案牵扯到段重明的缘故，段夏这几天加班加得特别勤快：“单队去哪里啦，半天找不着你人。”
单瀮不动声色地递过那份徐子珊资助人的档案：“找线人拿点东西。”
段夏：“哦哦！”
“骗人。”林鹤知的目光落在单瀮身上，又一路往下，“你换了一件没皱褶的衬衣，戴了腕表，皮鞋也擦过了。”话没说完，他又凑近嗅了嗅：“香水味，线人还是情人？”
办公室众人顿时跟着嗷嗷起哄。
“这不回来了吗？”单瀮无奈地一摊手，“案子什么进展？”
段夏兴冲冲地说道：“我发现艾米丽这个人还真的有问题！”
“当时，艾米丽反复和我强调，她丈夫并不知道她之前的身份，希望我能帮她保密，所以我没有直接联系她的丈夫。”
“根据聊天记录里艾米丽发给采萍儿的地址，我找到了艾米丽当时保胎的这家‘爱玛丽妇产医院’。这是一家集待产、生产、月子、产康一体的私立医院，核心卖点是VIP单人间以及对产妇隐私的保障。”
段夏在会议室桌上摊开几份文档。
“从医学证明上来看，艾米丽当时的确是怀孕状态。这一份，是她大女儿的出生证明，出生时间为那年9月21日下午16:38分，顺产，体重有6斤，”段夏说道，“可是，艾米丽当时和我说，采萍儿来的时候，她七个月见红，只能躺着保胎——也就是说，这是一个早产儿——但林老师和我说——”
林鹤知在一旁插嘴：“七月早产儿不太可能有6斤这么重，大部分时候5斤都到不了。”
“所以，我又向医院申请了艾米丽在她们医院期间的医疗明细，”段夏点了点另外一沓文件，以及其中高亮的部分，“她是八月初住进去的，住到了九月底。根据医疗器材和药物的使用，林老师认为这个孩子真正的出生时间应该是8月13号，因为只有那两天她才有大量吊水补液以及生产相关材料的消费记录。”
“出生证明可以花钱找人修改，但这些开支明细是在系统里的。”段夏得出结论，“所以，我们怀疑这个孩子并没有早产，采萍儿出事的时候，艾米丽也已经不是孕期状态！”
这次，警方正式传唤艾米丽。

第68章 小貔貅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警官！”
一问起怀孕，以及出生证明的事，艾米丽倒豆子似的把什么都招了。
艾米丽老公姓叶，人如其姓, 是一个绿油油的老实人, 他身材高大, 心地善良，还有亿点点傻。作为一家建筑公司的员工，老叶出去干活经常一走三个月, 有时甚至要大半年。老叶怎么都没想到，回家相亲一趟, 能遇到艾米丽这样漂亮体贴又有钱的姑娘, 乐呵得找不着北。
艾米丽当时，也的确是想和人在一起好好过日子，可她在与老叶恋爱之后，才发现自己已经怀孕2个月了。艾米丽之前流过两次孩子，对身体伤害极大，而且, 万一这个孩子被发现, 她和傻大哥这段感情肯定也就吹了, 所以，艾米丽索性骗老叶自己怀上了, 两人火速领证。
可是十月怀胎，有自己的时间轴，随着预产期临近, 艾米丽这个孩子就要藏不住了。幸运的是，那段时间, 老叶在外边务工还未回来，艾米丽才想出了一个“七月早产”的借口，再花钱找人在私立医院伪造了孩子的出生证明。私立医院里，有不少产妇都怀了“不方便被外人知道”的孩子，医生们对这种事倒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钱给到位，出生日期上动点手脚也没什么。
等老叶出差回来，就看到在坐月子的艾米丽，以及一个十分可爱的小女儿。老叶看到女儿，开心得什么都忘了，对老婆半点怀疑都没有。就这样，大女儿的身份被藏了下来，后来两人又有了一个小儿子，一家四口和和满满。
“我是隐瞒了孩子的事，但这和萍萍根本没有关系，”艾米丽说着说着，就抽泣了起来，“萍萍要是知道了，她一定也会帮我隐瞒孩子的事的！可是她根本就没有来看我，真的没有！而且，我也不可能去找她——我应该大着肚子保胎呢，我怎么可能去看她啊？我一直躲在月子中心里！”
单瀮叹了一口气：“那有人能证明你在当年9月2日到9月6日之间，从来没有离开过月子中心吗？”
“月嫂！我当时请的月嫂！”艾米丽使劲抹着眼泪，“当时孩子已经出生了，我在坐月子，我真的真的哪里都没去——月子中心的人其实也可以作证，但是她们可能也不记得我了，月嫂一定还记得，她和我24小时形影不离！”
“我为什么要害萍萍，我真要害萍萍我就把她的联系方式全删掉了告诉你们我们没有联系，那你们又从何查起呢？”艾米丽对段夏喊道，“我就知道——我就不应该和你说话——我就知道有警察调查，一定不会有好事！”
段夏沉默地递过一盒纸抽。
根据艾米丽月嫂平台的消费记录，警方联系上了当年的月嫂。月嫂证实了艾米丽的说法，她的确没有离开过月子中心。
调查期间，老叶一直没有说话，像尊石头似的蹲在市局门口，抽掉了整整一包烟。艾米丽被放出去的时候，看到那背影就停下了脚步，似乎是不知道如何面对自己的丈夫。良久，傻大个转过身，对她伸出一只手：“等你回家呢，孩子他妈。”
虽说，警方不能直接断言艾米丽与这件事100%无关，但总体来说，她有不在场的人证，没有直接参与。兜兜转转，大家好像又回到了起点。
“徐子珊母亲这条线，我也有一些发现，”叶飞递过一份文档，“徐母亲现已去世，且家中没有旁系亲属，所以，我联系的是她当年为了女儿在宁港寻找的法律援助律师小许。”
“我们公安自己的卷宗里，徐母的地址是她在农村的老家，以及徐子珊在宁港租的公寓，但根据许律师那边留下的信息，徐母在宁港市单独租了一间客房——她并没有住徐子珊合租的房间，原因是她说自己无法在女儿的卧室里入睡——所以，徐母选择了这片房租比较便宜，离法律援助中心很近的区域。”
叶飞拿出一张地图，徐母地址与案发地下室之间，赫然只有689m的距离。
“之前林法医问过，为什么采萍儿千里迢迢从海棠市赶来，要选择这样一间地下室——如果她真的是为了徐子珊一案，那么，她可能优先选择了一个离徐母比较近的位置。”
林鹤知一边看一边点头：“在徐妈妈的众筹信息里，她公开了自己的手机号。”说着，他伸手指了指白板上采萍儿8月份的日程：“采萍儿获得段队手机号，恰好是在给徐妈妈捐款后两天后。所以，采萍儿很有可能联系了徐妈妈，并从徐母这边获得了段队的手机号。”
段夏憋了好几天，实在忍不住问：“那为什么是私人号码，而不是工作号码呢？”
“段队的工作号码，休假日是静音的，只有私人号码是24/7开机，”林鹤知解释道，“他可能认为徐妈妈一个文化水平低，没什么钱，又刚失去唯一至亲的农村妇女来到宁港替女儿伸冤容易遇到困难，就把私号给他了。”
段夏看着他，没有再说话，林鹤知有些不自在地别开了眼。
记忆里，年轻的警官在他面前蹲了下来，变成和自己一样的高度。
“这个是叔叔的电话，”男人把自己的手机号抄在一张小纸条上，蹲下来递给刚失去父母的双胞胎兄弟，“要存好哦，要是遇到什么困难，就给叔叔打电话。”
林鹤知记得，自己刚接过小纸条，又被段重明给抽了回去：“哎呀，你不会说话，还是给哥哥吧，哥哥要存好哦。”
林逍：“谢谢叔叔！”
小鹤知：“……”
虽说小时候不会讲话，但林鹤知有着过目不忘的记忆力。他没有拿到那张小纸条，却和段夏一样，一直记得了那个号码。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单瀮开口，“林鹤知说得没错，徐妈妈没有文化，没有背景，请不起律师得找法律援助——可是，她为了告徐子珊所在的公司，注册了微博账号，写了一篇篇催人泪下的小作文，同时还发动了线上募捐，集资请律师，这些行为，不像是她有能力独自操纵的。”
“帮她做这些事的人是谁？”
警方的卷宗里，只记录了徐子珊死亡的刑侦调查，并没有记录徐妈妈在互联网上的舆论战。于是，单瀮又询问了当时负责徐母案件的法律援助律师小许。
“是的，是的，您说得没错，”许律师忙不迭点头，“徐子珊的妈妈只有初中学历，文化水平非常低下，就连手机app都弄不明白，当时是有一个年轻女孩在帮阿姨操作这些事。”
“年轻女孩？”单瀮眼神一亮，“谁？”
律师挠了挠头：“这我想不起来了。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也没有和她直接说过话，只是见过两面——我以为那是她女儿的同学呀？她女儿不就是学法律的吗？”
单瀮连忙翻出采萍儿的照片，问律师：“你说的女孩，是她吗？”
律师瞄了一眼图片，摇摇头，说不是，那个女孩脸更瘦一点，挺漂亮的，说着，她在自己下巴上比了一个瓜子脸的形状。
单瀮一时间也有些没有头绪，吩咐段夏再去查一查徐子珊之前关系最好的几个朋友，结果一圈问下来，也没听说谁有主动帮助徐子珊母亲打这个官司——大家都是法律系毕业的新人，挤破了头想去好公司，自然不会为了一个自杀的徐子珊，得罪自己未来的单位。
近三年前的事，没有任何摄像头还存有影像记录。
这个女人是谁？徐子珊妈妈大老远从农村过来，人生地不熟的，又能遇到谁主动帮忙呢？蹭热度的新媒体写手？希望抹黑徐子珊所在律所的行业竞争者？
时隔三年，寻找这样一个女人如同大海捞针，案情的推进一度停滞。
于是，林鹤知把养在药师殿里的角蛙搬来了市局。
“我知道我办公室门上可能没有贴着‘宠物误入’的标签，”单瀮黑着一张脸，“但这里是公安市局，私以为，这是一种常识。”
林鹤知双手捧着他的角蛙，恭恭敬敬地放到单瀮面前：“你要不拜拜它？”
寄养期间，小角蛙的健康状态比较差，可这会儿已经被林鹤知养得圆润水灵了，那青绿色的皮肤上隐隐透着金光，神态优雅从容，好像一尊佛像。
“这蛙是小夏送我的，但你知道的吧，就它第一次便秘，竟然就让我撞见了那条把采萍儿尸体挖出来的边牧——”林鹤知语速飞快，“我当时怎么都没想到，采萍儿这案子，又牵扯回段叔叔，你说哪有这么巧的事？好像生命是个圈，我的意思是，小夏是段叔叔生的，这不就闭环了吗？”
单瀮：“……”
“林鹤知，你清醒一点，”单瀮头疼地捏了捏鼻梁，“就算没有这破蛙便秘，没有那条边牧，那个地下室也撑不了多久，地都裂开了，房东迟早发现报警——市区内出现一具无名尸体，最后还不是得由我们来处理？”
“可是现在案情又卡住了呀？或许它能给我们带来一些指引呢？”林鹤知说道，“牛顿的经验告诉我们，科学的尽头是神学。”
“你到底有没有事？”单瀮忍不住抬高了音量，“再浪费我的时间，我就把你和你的□□一起扔出去了！”
“这不是□□，这是角蛙，”林鹤知认真纠正，“□□是国家保护动物，私自饲养犯法的，警官。”
“我数三秒，”单瀮竖起三根手指，“三——二——”
还不等人说“一”，林鹤知抱着蛙从办公室里麻溜消失。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摸摸角蛙的脑袋，往法医组走。实验室里有恒温箱，他决定把角蛙在局里供奉一段时间。
也不知这角蛙是不是真有几分灵性，正当案件陷入瓶颈时，新的线索自己冒了出来，简直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那是一个阴雨天，一个中年妇女带着自己的闺女小黄，找单瀮实名举报秦山岳利用资助人的身份性|侵未|成年女|孩。
小黄父亲病重残疾，母亲学历低，一个月只有4000块收入，属于贫困家庭。在小黄念小学的时候，家庭情况通过审核，获得了平安会慈善基金的资助，大大地缓解了经济压力。
在小黄到16岁的时候，她再次收到了平安会的邀请，问她是否愿意与自己的资助人见上一面，小黄很开心，便一口答应。
她与其他几个女孩，被豪车接去一个包厢与秦山岳先生一起吃饭，一开始饭局还比较正常，长辈们和蔼可亲，主要都聊一些家庭情况，以及学习情况，可后来她也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就脑袋昏昏沉沉的想睡觉，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赤|身|裸|体地躺在了酒店大床上，投资人们都已经离开了。
她被司机送回了家，和母亲说了这件事，母亲也异常愤怒。事后，家里都收到了一笔平安会的“额外资助”，有小几万块钱。一方面，母亲觉得女儿被糟蹋了这件事说出去有损女儿颜面，而另一方面，家里也的确需要平安会的钱，因此一直忍气吞声，敢怒不敢言。
面对少女的指控，单瀮也是十分无奈。
一方面，案情已经过去太久了，案发当时没有报警、且没有生物信息证据的性|侵案基本没有胜诉可能，还可能被对方反告一个诽谤。小黄除了知道一个秦山岳的名字，甚至都不知道侵害自己的人到底是谁。她既无法出示平安会邀请过自己的证据，也不记得当时的车牌，或是酒店地址。同类案件本就取证困难，以她目前提供的线索，警方几乎没有操作空间。
“你现在已经18岁了，这件事，是2年前发生的，”单瀮问道，“为什么你当时不报案，却选择现在报案呢？”
小黄犹豫片刻，从背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枚信封，递了过去：“是因为这个。”
单瀮拆开信件，内容是手写复印件，但开头第一句话就让单瀮头皮发麻。
“我叫王萍萍，身份证号xxxxxx，我实名举报平安会慈善基金利用资助人的身份，猥|亵被资助的女孩。”
接下来，采萍儿讲述了自己的故事。她成年后与养父母决裂，自己一边念书，一边在夜场打工，也遇到了最早包养她的对象。对方是一名平安会的出资人，不仅资助采萍儿上学，还让她过上了极其物质的生活，以至于分手后一无所长。
后来，在一次“资助人派对”中，她遇到了被秦山岳灌醉的徐子珊。徐子珊给采萍儿留下了非常深刻的记忆，一是徐子珊还没有成年，二是她听说了徐子珊是秦山岳的资助对象。采萍儿知道这种行为是错的，可是，做这一行最重要的是保密，当时除了做这个，采萍儿也不知道如何保持生活，更何况秦家人她半个也得罪不起，于是选择了保持沉默。
后来，采萍儿再见到徐子珊的名字，就是在热搜上了。
“我很遗憾，稀里糊涂长这么大才明白一个道理，面对暴行每一次的沉默，其实都是帮凶。我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所犯的错误，是因为自己不求上进，沉迷于物化自己所换取的物质与虚荣。可在徐子珊出事之后，我才意识到，哪怕你是一个认真上进，努力学习的女孩，你也未必能逃离这个剧毒的旋涡，它会吞噬每一个努力生活的人。这一次，我不想再沉默了。”
“如果你也经历过同样的遭遇，如果你也是这个人面兽心基金会的受害者，请在这页信纸的背后画上一朵小红花，与你的名字。我们的力量或许都很微小，但涓涓细流能汇聚成汪洋大海，空气的流动也能感召雷霆。感谢你勇敢地说出‘我也是’，你保护了更多的人。”
单瀮反复把那封信看了两遍，问小黄是什么时候收到的，对方说差不多在三个礼拜前——恰好是采萍儿的尸体被发现之后！
“信是谁寄给你的？”
“我不知道，”小黄眨眨眼，指了指信件落款，“它就寄来了我家，应该……应该就是这个萍萍姐姐吧？”
单瀮：“……”
母亲在一旁解释：“这种事，我们也不敢和外人说，信里还有一页打印纸，说如果我们要回信，请把小红花与回信寄去市局这个地址，收件人是您，单警官。”
“当时我也是觉得有点奇怪，但我想，公安总还是值得信任的，就带着孩子亲自上门了。”
单瀮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说这封信我先收下了。
“你刚有提到，事后平安会给你了一笔钱，这笔钱有转账记录吗？”
母亲摇了摇头：“是现金，上门给的礼盒和红包，也早就花掉了。”
单瀮把平安会工作人员的照片一一打印出来，让小黄与母亲指认那个来“拿钱封口”的工作人员。两人在分开审问的情况下，同时指认了安琳达。
单瀮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你们举报的这个事，我已经清楚了，”单瀮留了两人的联系方式，“后续我们会收集更多的证据，一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复，途中要是遇到任何问题，或者被任何人找上门威胁，请随时联系我。”
送走小黄母女后，单瀮拿上安琳达的照片，又有点不信邪地去问法律援助律师：“当时帮助徐子珊母亲的人，是不是她？”
这次，律师一眼就认出来了：“对对对，没错，就是她！她原来不是徐子珊同学呀？”
单瀮深吸一口气，最后平静地吐出一句“谢谢”。
警方传唤安琳达。
“我的工作，就是负责联络受助人，传达一些资助人的心意。”安琳达面不改色地解释道，“当年徐子珊自杀的时候，我受资助人所托，的确去见过她的母亲，还给了她一笔补偿金，希望她不要太过伤心。徐阿姨有一些手机上的操作不会用，我顺手帮了她一下，这有什么问题？”
单瀮顺着话头又问了下去：“那当时除了你，是否还有别人在帮徐子珊母亲处理这件事呢？”
安琳达沉默片刻，最后摇了摇头，说自己并不清楚。
“除了徐子珊母亲，我知道你还与不少受助人父母有联系。你曾经额外给她们送过现金红包，其金额远超正常助学金所需，”单瀮故意隐瞒了小黄的身份，“你否认吗？这些红包又如何解释呢？”
安琳达爽快承认了：“的确送过。不过，这些都是资助人的心意，你应该去问资助人。我只是一个负责送钱传话的。”
“平安会的副经理，不会没有听说过你们秦老板性|侵女童的传闻吧？”
“你也说了，传闻，在我看来，这种事纯属诬告！”安琳达怒目瞪着单瀮，“秦山岳性|侵？开什么玩笑！我倒想知道，他都——他都没有那个东西！怎么性侵别人？”
单瀮一愣：“什么？”
“你知道他为什么二三十年生不出一个孩子，最后全都自己领养？”
原来，早些年秦山岳得了罕见的阴|茎|癌，已经一劳永逸地整个割掉了。当然，这件事难以启齿，要不是被逼急了，安琳达也不想说出来。
“不信你去查医疗记录，实在不行，你亲自去检查检查他裤|裆里头！”
单瀮：“……”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单警官？”安琳达咄咄逼人地瞪着他，“被性|侵的时候不报案，现在这个时间点突然跳出来？钱花完了又想再讹一笔吗？为什么是现在？”
“山岳地产在宁港市中心那个商业综合体的项目即将落地了，有没有可能是恶性商业竞争？”
单瀮没接她的话茬，拿出一张采萍儿的照片，拍在了桌上：“今天请你来，倒也不是来找你聊性|侵的。这个人，你认识吗？”
安琳达只是瞄了一眼，就立刻否认：“不认识。”
“你最好再仔细看看。”
安琳达的目光不太自在地落在那张照片上，过了一会儿，再次否认。
还不等单瀮开口，又有警察走进房间，在他耳畔说了几句话。单瀮眼神微变，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他早料到秦山岳是块难啃的骨头，只是没想到对方反应得如此迅速。他只是把安琳达请来问话而已，那边就有了动静。
“先暂停，”单瀮回头和段夏说道，“我离开片刻。”
单瀮前脚走，林鹤知后脚进。
安琳达认出了他：“是你！”
林鹤知对段夏比了个手势，示意她打开录音笔：“没错，是我。不好意思啊，我不是你的单队长，咱俩也没那点情分，所以不用唠这些有的没的。”
“我就直接来帮助你回忆一下，安小姐。”
他抱着双臂，靠在询问室的墙壁上，缓缓开口：“当年，徐子珊一事舆论闹大，你以基金会的名义，去探望了徐子珊母亲。徐母没有文化，无法接受女儿的死，看到女儿被吴某胁迫的聊天内容后，愈发怒不可遏。徐妈妈苦了一辈子，好不容易拉扯大个女儿有点出息，说没就没了，她一定会在这件事上与人不死不休。”
“你利用了徐母对你的信任，帮助徐母运营了那些鸣冤的账号，在互联网上获得了广大关注——”
林鹤知话没说完，就被安琳达冷笑着打断：“好矛盾哦！你们不是指控平安会与徐子珊的死有关吗？那我为什么还要帮助她妈妈，扩大这件事的影响力？请问这么做对平安会有什么好处？让全天下都知道我们和她的死有关吗？”
“徐子珊是在CBD跳楼的，这件事不可能瞒得住，”林鹤知冷笑，“而作为一个运营经理，你深知舆论的力量——徐子珊作为受害者的形象热度越高，她线上售卖不雅图片被曝光后，舆论反转得就会越狠，营销、募捐——这种手段只会加倍激起群众的逆反心理。”
“原本，徐子珊是一个‘可怜的受害者’形象，是你，把她塑造成了‘死了活该’，无论再爆出什么内容，大家只会怀疑是不是这个女人本身有问题——这当然对你是有利的。”
“果不其然，在徐子珊主动贩售不雅视频的舆论反转后，铺天盖地的网络暴力彻底摧毁了徐母，你也有了一个退出的台阶。这件事完美解决——你既扮演了‘平安会’热心的角色，又解决了徐母这个情绪不稳定、有可能一辈子与这件事不死不休的隐患。”
“你先别急着否认，”林鹤知摊开双手，又“啪”得一声合上，在讯问室里来回走动了起来，“估计你万万没有想到，在徐母被万众唾骂的时候，依然有人站出来支持了她——那个人就是采萍儿。”
林鹤知双手撑在桌前，拿食指点了点桌面上那张照片：“根据最新的证据来看，她似乎也是你们平安会性|侵一案的受害者，哪怕没有直接关系，她也知道不少内情——无论如何，采萍儿在8月19日前后，主动联系了徐母在集资页面上公示的手机号，并表示自己愿意帮助徐母提供更多的证据。”
“我不太清楚，当时她是直接联系了徐母，徐母再来找你商量；还是说，你直接接管了徐母的手机，采萍儿联系到的人是你——”林鹤知顿了顿，“无论如何，你又发现了一个公关隐患，因为采萍儿准备向警方提供的信息，一定对平安会不利。”
“于是，你再次出手。你先以徐母的名义，稳住采萍儿的情绪，并邀请人准备好证据，来宁港与警方会面，你甚至主动帮采萍儿找到了便宜、且离徐母比较近的住所，而在采萍儿抵达宁港的第一天，也就是那年9月2日，你从她嘴里套出证据后，直接杀人灭口，将人埋进地下室，重新砌上水泥。”
安琳达冷笑一声，摇了摇头：“这太疯狂了。你们警察现在断案都不讲究证据了吗？单瀮在哪里？我想见单瀮。”
“我甚至还有一个更加疯狂的猜测，”林鹤知盯着她，嘴角勾了起来，“9月3日到9月6日之间，你假装成采萍儿的模样，和门口推餐车的阿姨混了个眼熟，同时操控她的手机，推掉闺蜜见面，伪造采萍儿还活着的样子。”
“我不知道段重明之前是否见过你，如果见过，那你可能以安琳达的身份代传了采萍儿的‘线索’；如果没有，那你可能戴上了帽子与口罩，以采萍儿的身份见了段重明——可是，你显然修改了采萍儿原本的证词——我认为你故意向警方传递了一些信息，让段重明在无数种可能性中，精准落实到了刘平易的影楼。虽说段队没有在笔记中记录下这次谈话，但9月7日，警方就定位到了刘平易。”
“这个刘平易，应该只是你们整个犯罪团伙里最下游的‘猎头’，负责寻找没有背景、无力反抗的女性制作色|情视频。而你，知道警方已经在调查视频拍摄一事，你又无法承担刘平易暴露他与平安会的关系，所以，你们只能弃卒保帅。”
“刘平易可以死，但他不能落入警方手中。”
“是你，故意引导警察去了那个影楼，可在警方行动之前，刘平易就已经被你——或是你的同伙——杀死了。你们勒死刘平易，清理干净现场，并且布置下了足以销毁所有证据的爆炸机关。”
“在你完美解决这次公关事件之后，同年10月中旬，恭喜你，安小姐，”林鹤知嘲讽道，“你终于升级成了平安会慈善基金会的运营副经理。不过，你这漂亮的‘业绩’，也的确值得让人称道。”
安琳达也跟着笑：“故事编得不错，可惜证据半点都没有。”
说着，她侧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等单队长回来，我应该就可以回去了。”
“不，我有，”林鹤知笑得更开心了，他一歪脑袋，像是在棋盘上布好了局，终于到了收尾那一刻的畅快，“我要是没有证据，怎么会和你废话这么久？”
说着，他点开始手机视频通话。
叶飞接了起来：“林法医啊，你说的那个破玩意儿在哪里啊？”
从画面上看，他本人正在平安会慈善基金会，身边站着诚惶诚恐的小助理。
“荣誉陈列厅，”林鹤知说道，“那里有一个二胡，不是真二胡，是石雕类，黑色的，我也不清楚是什么做的，可能是玉，也可能是大理石。”
“哦哦哦——找到了——还拿玻璃盖子裱起来了呢！”
摄像头里出现了那个石二胡，大概有女孩半条手臂那么长，底座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周身散发着墨玉般的色泽。
安琳达脸色瞬间白了。
“你一定对自己的工作很自豪吧，”林鹤知笑了笑，“确实，谁也不会想到，怎么会有人把凶器明目张胆地藏在荣誉大厅里？”
“你用这个二胡底座，击碎了采萍儿的颅骨，而假二胡上的琴弦，是不是你勒死刘平易的工具呢？”

第69章 小貔貅
视频里, 叶飞戴着手套，与痕检员一起，小心翼翼地把石二胡装进物证袋。林鹤知听叶飞问前台小姐，这个二胡是谁的, 前台忐忑地说她不知道, 但应该是安经理放在这里的。
林鹤知露出一个胜利的笑容, 挂了电话。
安琳达往后靠了靠，全身似乎又恢复了放松。她红唇微勾，但眼底并无笑意：“这只是一件平平无奇的藏品罢了。”
“我真的很诧异, ”女人有些好奇地一挑眉，“你到底是如何——联想到二胡是凶器的？”
“上回我去你们办公室, 就注意到了这个二胡, 当时只是随便看了一眼，心里想的是——它明明是石头做的，并不能真的发出声响，为什么还要给它绑两根琴弦上去呢——后来看到你的手，左侧揉弦揉出的茧子，右手食指拉弓凹进去的痕迹, 我猜你一定练了很多年二胡, 所以很喜欢那件藏品。整体来说, 当时我并没想太多。”
“没错，那的确是我的收藏, ”安琳达微微抬高了音量，认真地解释道，“我从小学习二胡, 曾经也拿过不少青少年大奖。我因与平安会结缘，才被安家被收养, 在一次平安会受助人的感恩活动上登台表演，秦先生非常喜欢我的演奏，便把自己的这份矿石收藏赠与了我。因此，我一直很珍视这个二胡。”
“可是当案情线索指向你的时候，一切都变了。”林鹤知摇了摇头，“根据我们详尽的调查，知道采萍儿来宁港及其住处的人，只有三方：她的闺蜜，她的房东，以及徐子珊母亲。”
“房东对地下的尸体毫不知情，闺蜜有不在场证明，采萍儿是为了帮助徐子珊母亲，因此徐母不可能杀她。当你排除所有选项，最后剩下的那个就是答案了——徐子珊母亲当时唯一一个帮手，你。”
“当你成为嫌疑人之后，我立刻就想起了那个二胡。它的底座，左右各有一个标准六边形，有六个120度的角，恰好与死者颅骨上的裂痕相符，甚至比我之前猜测的钝角方形锤更符合！”
“先前我会猜测方形锤，因为它是更加常见的凶器，可对于你来说，随身携带方形锤或许很难解释，但带上这个二胡并不会令人起疑，”林鹤知说道，“而证明这一切的证据，就在那把二胡身上。”
安琳达冷笑一声，面色有恃无恐：“行啊，那我等着你的检查结果，法医先生。”
*
单瀮早想到秦家可能有所动静，但还真没想到，对方上来就请出了他父亲。
单家父子关系从小就不是很好，成年后更是鲜少沟通。
“你安叔叔把事情经过都和我说了，”男人的声音平静而低沉，还带着官场上位者的不容置喙，“小瀮，为难一个小姑娘做什么？问完了话，还是快点把人送回去吧。”
所谓顶峰相见，不同行业的顶端多半会有交集。秦山岳长袖善舞，与公|权|力多方的交情都不错，再加上他是慈善大咖，在圈子里口碑很不错。偶尔遇到点小事，大家都愿意给他一个面子。
“被我请进来的小姑娘，一般都叫犯罪嫌疑人，”单瀮语气也很冷淡，“还有什么事？你别干涉我办案子，忙着呢。”
对方叹了一口气：“单瀮，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条路为什么一直走得这么顺？”
一句话，瞬间把单瀮给点燃了。
他在局里向来兢兢业业，努力把每一份工作都做到极致，身先士卒地做规则标杆——不为别的，就害怕听人说一句——他年纪轻轻做到副支队长，不是因为别的，而是他的父亲。
自打记事开始，父亲就好像他身后的一个光环，也成了笼罩他一生的阴影。在那个阴影之下，他所有的努力好像都变成了笑话。
单父语重心长地教育道：“人情关系是需要维护的，以前有我帮你维系，以后呢？一个小姑娘而已，能干什么坏事？你安叔叔很喜欢你，他女儿你又不是不了解——”
“见鬼，我不需要你给我铺路！”单瀮低声打断，“我并不关心我路走得有多顺，我只希望我走的每一步都问心无愧！”
“多大点事？”父亲语气冷了下来，“就这么一点点面子，你都不肯给爸爸？”
单瀮沉默半晌，缓缓吐出一口气：“既然您自称一声爸爸，那我也和您说件事。”
三年来，单瀮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这件事，但它始终像一根针似的，一直刺在心头，变成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属于幸存者的内疚：“刘平易那个案子，原本应该是我带队进去，段队在外周做监控的。当时他在带我，也希望我能多一些实战经验，只是案发几天前，我追人时不小心崴了脚，所以那天他替我顶了班。”
“如果，当时我并没有崴脚——”单瀮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意外炸死的人，很有可能就是我。”
听筒对面的人陷入了沉默。
“于情，我不能帮你；于理，我更不应该帮你，”单瀮冷冷地挂了电话，“所以，最好别让我发现你和秦山岳的脏事儿有什么关系。”
安琳达父亲曾经是秦山岳的得力副手，现在也身居要职，因此，来“打招呼”的人还不少。单瀮抗下所有压力，抬手按了按林鹤知肩膀：“二十四小时，我需要你说的证据。”
*
二胡被送到了法医鉴定室。
很快，林鹤知就意识到安琳达为何如此笃定这个二胡“没有问题”。首先，它一定被处理过了，全身上下就连半个指纹都没有。其次，几次PCR生物信息提取都失败了，电泳胶上就没有任何扩增成功的DNA。
一种可能性，是二胡的确并非凶器，而另一种可能性，是二胡上生物DNA已经做过化学、或是物理的断链处理，导致PCR反应无法进行。
就连血迹微量痕迹也没有结果——
在暗室里，二胡、琴弦在鲁米诺与过氧化氢混合喷雾下，全部出现了非特异性阳性反应。
鲁米诺对微量隐血的检测能力很强，哪怕凶手事后把凶器洗干净，案子过去很久，血迹也会在鲁米诺下显形。因为，红细胞的卟啉环里含有铁离子，能够催化过氧化氢产生单质氧，而氧气又能让鲁米诺发出荧光。
可现在，整个二胡都在暗室里发着荧光！
原来，这个琴弦是铁合金做的，而二胡石雕的质地，含有大量天然玄石，也就是氧化铁与氧化亚铁的混合物。整个二胡在接触过氧化氢溶液后，都会产生铁离子，复刻血液会让鲁米诺发光的化学反应，导致无法甄别血迹与铁元素。
警方也不是没有其他检测微量血迹的方式……
可是，除了鲁米诺之外，四甲基联苯胺显现法、氨基黑 10B 显现法、以及无色孔雀绿显现法，依赖的都是血液里的铁离子。
林鹤知盯着二胡看了良久，冷笑一声，心说难怪安琳达敢把这个东西放办公室里。
做实验都需要时间，二十四小时已过，警方没能提供任何安琳达杀人的实质证据，只能放人。
段夏有些发愁：“没有死者DNA，也没有血迹……哪怕这个二胡真的是凶器，我们又怎么去证明呢？”
与死者颅骨伤口完美匹配的120度角，再配合安琳达本人的嫌疑，林鹤知几乎笃定她用这把二胡砸死了采萍儿。
这种事情上，他的直觉总是准得出奇。
熬了一宿的林鹤知再次回到实验室。
显微镜下，可以发现二胡底座远离琴弦的那侧，六边形一角上没有周边那么光滑。这不是划痕，而是用力撞过什么东西的痕迹。而且，这个角的形状，与死者颅骨伤痕完全吻合。因此，林鹤知认为，这个角就是凶手击中死者头颅的位置。
不过，根据安琳达的说法，二胡曾经在地上砸过一次，可能是在那时磕着了。
对了，既然凶器上有磨损，那就代表这些颗粒——
可能留在了伤口上！
林鹤知反反复复地检查着颅骨裂纹，最后，申请了电感耦合等离子体质谱仪，进行了超痕量金属分析。
很快，结果出来了，在颅骨的裂纹处，质谱仪发现了大量颅骨完整处没有的铁元素，证明了击伤死者的凶器里含铁。这没什么，因为铁锤，铁榔头，都会导致这样的结果。
让林鹤知真正兴奋起来的是，质谱仪同样捕捉到了钛、钒、铬等金属元素！
铁器都是被精炼过的，只有天然的金属矿里才会有这么丰富的其它元素。林鹤知再次检查了二胡的质地，除了铁以外，同样发现了铁钛钒铬等在普通铁榔头上不会出现的金属元素。
一个案子兜兜转转，从一块被卡主的骨头，到一具没有名字的尸体，终于，林鹤知又找到了一块拼图——杀死采萍儿的凶器确定了——那是一把由玄石矿雕刻而成的二胡。

第70章 小貔貅
上次安琳达拘留释放后, 单瀮就监听了她的手机，并派人一路盯梢，生怕她给秦山岳通风报信。不过，单瀮的希望落空了, 安琳达给父亲报了个平安后, 就没有再与任何人联络。
现在, 二胡与杀死采萍儿的凶器匹配，安琳达正式被捕。不过，女人嘴里硬得很, 警方问什么都不配合，只是说要见律师。
所谓一回生, 二回熟, 大家又见到了楚弈锋。
和安琳达见完面后，单瀮一眼就注意到，他手里拿着一对金镯子——两个金环是独立的，一处被紧密的银色线圈裹住，可以相对活动——显然，那镯子原本是戴在安琳达手上的。
“等等, ”单瀮拦住了他, “谁让你带东西出来的？”
楚弈锋大大方方地递过镯子让单瀮检查：“一个镯子而已, 纯金的，安小姐说进去这段时间恐怕没心情打理, 让我帮她带回家，不违法吧？”
单瀮满腹狐疑，但他仔细地打量半天, 也没发现这镯子身上能藏什么秘密，只好冷着脸放行。
同时, 在小黄之后，单瀮陆续又收到了两份举报信。出于对受害者的保护，警方内部称这两位姑娘小红与小蓝。在她们寄给单瀮的信封里，都有一封采萍儿手写的举报信复印件，一份自己的签名。和小黄的信一样，匿名寄件人都让她们把信回给单瀮。
笔迹鉴定中心的结果出来了，以采萍儿手账本中的字迹为参考，专家认为这份手写的举报信，的确是出自采萍儿之手。
林鹤知特别在意这件事：“是谁在给她们寄这这种信？有些人会回信，可能还有更多的，保持沉默地人？”
单瀮收到的信都很干净，除了几个女孩与家人的指纹，并没有发现其他人的生物信息。
“最早这封信，应该是采萍儿要交给段重明的。安琳达拦截后，肯定是销毁了，”林鹤知微微蹙眉，“但这个匿名寄信的人，有机会接触原件——”
“不仅仅是接触原件，”单瀮打断他，“这个人能精准地把信件寄到这些受害者家里，说明TA还知道这些受害者的个人信息。TA要有机会接触平安会内部系统。”
林鹤知想了想，又补充：“而且，采萍儿在地下都埋了快三年了，结果人刚挖出来，信也寄出了。这人还得知道挖出来的人是采萍儿。估计是平安会里一个很重要的知情人，实在看不下去这件事，或者，是想借助警方的手搞秦山岳。”
“确实不像是巧合，”单瀮摇了摇头，“不过，寄信人可以暂放，目前TA的所作所为，是在帮我们破案。”
“可是，确凿证据太少了——”单瀮拿食指点了点桌上几份书信，有些痛心地皱起眉头，“这种证据，不够硬。我需要更多的证据。如果我们要动手，必须一击必中，掐死七寸。”
剩下的话，单瀮没有说。
秦山岳这种人，纵横捭阖这么多年，要说局里没有点关系那不可能的。所以，小事，他都能压下来。
林鹤知沉默地递过一份文件，在桌上凑成了“第四个人”。单瀮低头一看，竟然是去年自己帮他查哥哥时，找的洪子涛档案。
“洪子涛给平安会捐款后，曾经有一个被资助的女学生告过他性|侵，还记得吗？后来双方和解了。”林鹤知说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也能算上一个。”
“如果你去找她的话……”林鹤知垂下眼，“可以带上我吗？”
虽然单瀮曾经在心底发过毒誓——再带林鹤知这种只应该活在实验室里的生物去采访线人他就不得好死——但他想到了林鹤知和他哥哥的事，还是点头应下了。
单瀮找到了当年的受害人小橙家里。
出事时，小橙才17岁，是一个高二的学生，现在，女孩已经25岁了，还是与单亲妈妈住在一起。她已经工作了，但一直没找男朋友，家与单位两点一线，沉默且宅。
警方的来访显然让她十分紧张。
母女俩的公寓破旧而狭窄，单、林二人围着一张小木桌，都觉得有些拥挤了。单瀮尽可能用温和的语气问了几个问题，措辞也非常小心，尽量不刺激到这个看上去像小白兔似的女孩。
小橙盯着警方看了半天，脸颊微微颤抖，只是吐出一句：“具体怎么一回事，调解书里都写着。”
单瀮瞬间捕捉到了她异样的情绪：“调解书我们已经看过了。我们想问的是——调解书上写的，真的是事实吗？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放心，你现在什么都可以和我们说。”
调解文书上的“事件经过”是这样的：小橙出生于一个贫困家庭，通过平安会慈善基金会，受到了洪子涛的一对一捐助。小橙十七岁那年，平安会有一个和资助人的见面活动，小橙也参加了，在见面会上，大家都喝了一点酒，有资助人拍了拍她，鼓励她好好学习，但可能是身高差的原因，小橙认为对方是搂着自己的腰，往更下面也有接触。因此，她认为对方性|侵。经调解员协调后，资助人解释清楚了自己的意图，表示这只是一场意外，并支付了五万元向小橙道歉，遂双方和解。
“没有什么好说的，就，就是那样……”小橙垂下眼，眸前裹了一层水雾，委屈好像是要溢出来一样，“算了，警官，都快十年了……”
林鹤知有些迫切地解释道：“如果你是被胁迫的，那么这个调解是可以通过法律途径证明无效的！”
女孩惊恐地睁大了双眼，拨浪鼓似的摇起了头：“不！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我希望它永远地过去了。我现在的生活很好，我不想再惹任何人，我不想要节外生枝。”
林鹤知看上去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单瀮一巴掌压住他手腕示意林鹤知闭嘴。
“没关系，我非常理解，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们一定也不会再打扰你。”
单瀮又递过一份采萍儿举报信的复印件：“我还想再问一下，这段时间，你有没有收到过这样一封信件？”
小橙接过信纸，摇了摇头。可随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整张脸瞬间惨白，呼吸愈发急促。单瀮不知道她读完没有，但小橙很快就把信纸翻了一面按在桌上：“当年调解书我已经签了，不能再上诉了。”
“我们并不是希望你配合上诉，”单瀮柔声答道，“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下当时的情况。你所提供的信息，可能可以帮我们更好地找到幕后凶手。”
泪水大颗大颗地掉了出来，小橙抹了一把眼睛，这才断断续续地和警方说——什么“手搭在腰上”都是瞎扯，她吃完饭就不太记得了，醒来的时候就已经被人侵|犯了，而且她确定侵|犯她的人并不是洪子涛，而是更年轻一点的男性，似乎还不止一个。事后，他们还逼着她吃了避孕药。
这件事让小橙崩溃了。可是，她贫穷的家里只有一个教育程度不高的单亲妈妈，根本没有能力、资源来与平安会周旋。最后，小橙家拿了五万块钱，倍感屈辱地与对方达成和解。小橙没再提过这件事，洪子涛和平安会也没再找过她麻烦。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件事，她对男性的恐惧感延续至今。
单瀮又递过一张安琳达的照片：“那你见过这个人吗？”
小橙摇了摇头。
“不过……几年前……具体什么时候不记得了，有一个警察叔叔来找过我，”小橙双手十指绞在一起，埋下了头，“也是来问这件事，还问了洪子涛这个人。他让我等他的消息……后来也没什么结果……警官，这种事，很难证明吧……？”
“警察叔叔？”单瀮一愣，“姓什么还记得吗？”
小橙想了想，答道：“姓段。”
林鹤知听到这里，心跳似乎跳空了一拍，一直高悬于心头的疑问终于落地——段叔叔到底还是查到了洪子涛，所以，他大概也知道了哥哥的遭遇。大约只是不想让自己担心难过，所以撒了一个善意的谎。
“谢谢，”单瀮喉结上下动了动。
“没关系的，”小橙苦笑了一下，“我也知道，这种事很难办。我最早也报过警，警察做了笔录，但很多证据，说这没有鉴定，那个描述模糊，甚至还有质疑我的——我其实……真的没有那么在意了。”
单瀮很少对案件里相关的人做出任何承诺，更多的时候，他喜欢直接用行动说话。可这次，他也不知道怎么了，难得冲动一回：“这次不会了。”
他看着小橙，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保证，这次不会没有结果。”
*
在小橙之后，警方又陆续联系上小红与小蓝做了笔录。姑娘们的故事大同小异，可以看出平安会在这件事上已经有了非常固定的流程——从自己资助的女学生里挑人，见面吃饭，下药，带回房间。目前看来，没有一个女孩能够指认与她们发生关系的人，再加上秦山岳本人因病没有“作案工具”，单瀮认为，这些女孩是被用来给圈子里其他有钱人、有权人消费的，甚至“上供女孩”变成了一种社交筹码。
从时间上看，小红小黄小蓝这三位收到信的姑娘们，都是最近两三年内的受害者，而且，给她们家里送钱封口的人都是安琳达。
虽然不确定这位到处寄信的人是谁，但单瀮认为，寄信人应该是从安琳达身边获得信息的。
其中，小蓝是唯一一个能够描述作案地点的。
事后，她认为迷药是下在橙汁里的。因为她肠胃不好，喝冰饮容易胃疼，所以橙汁喝得比较少，最后只喝掉了三分之一。因此，小蓝的药效也不像别人那样是“完全睡了过去”，她是迷迷糊糊的，虽然四肢使不上力气，但意识尚在，脑子偶尔能动一动。
她记得轿车进车库的时候，应该是在市中心，周围都是高楼大厦。她迷迷糊糊地透过车窗抬头看，试图获取一点环境信息，但也没看到什么，只是记得头顶有一块非常闪亮的LED灯牌，好像是一个红唇。
进入地下车库以后，她就被人抱着，上了一个电梯，在电梯里呆了挺长一段时间。出电梯后，她就直接被带去了一个套房，是那种有客厅有电视，和卧房分开的那种套房，里面有不少人。
单瀮听了，顿时心中一动——
放眼整个宁港市CBD，能挂一块巨大红唇LED灯牌的酒店，除了夜皇冠，还能是哪家？如果小蓝说的“电梯里坐了很久”不是幻觉，那么，他们应该是去了最顶上几层的套间。
在警方的帮助下，小蓝还在白纸上画下了当时案发时的房型。根据夜皇冠酒店的平面图，顶层有这类房型的屋子，只有每层的08号，或者说对称的16号套房。
是巧合吗？同一个圈子，同一家酒店，到底能同时发生多少违法乱纪的事情？
现在，夜皇冠CEO已经易主给了秦远洲，可是，在当年这几个女孩出事的时候，CEO应该还是庞云帅。
电光石火之间，一些琐碎的小事在单瀮脑海中连成了线。
单位里有人吐槽，庞云帅这个入赘万家的便宜女婿，没权没势，竟然能请动大名鼎鼎的楚弈锋当自己律师。楚弈锋是秦山岳好友裘律的徒弟，算得上是半个秦家“御用”。
同时，曾经在庞云帅的总统套间里装摄像头的舞男刘洋，不仅没被开除，还被秦远洲留了下来。当时，刘洋还和自己说——秦远洲反复问他拍到了什么！
所以，问题来了，那个房间到底发生过什么秦远洲会多此一问？万宇嫣的死，至今庞云帅还一口咬定是“突发疾病”，还是说，是因为她拍到了什么？
单瀮心中一动：这是多重要的筹码，足够让庞云帅请动楚弈锋替自己脱罪，让秦远洲不放心刘洋被开除而一定得留在身边……

第71章 小貔貅
证据！
单瀮心想, 他一定要找到把人锤进土里的证据再出手。要不然……安琳达可以直接认罪，说自己见到采萍儿要组织人一起诬告秦山岳，一时失手打死了她，再把所有的罪都揽到自己身上, 把秦家摘得一干二净。
那些女孩, 都来自贫穷家庭, 法律维权意识淡薄，性教育缺失，有的在事后很久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再加上侵害者是她们非常信任的资助人, 没有人在事后报警，也没有人第一时间去医院做过取证鉴定。
而现在, 时间过去那么久了, 这些没有实际证明的性|侵指控，要在法庭上正道是何其困难？而那些本来就已经被侵害的女孩，会被迫再次撕开伤痕，把赤|裸|裸、血淋淋的痛苦呈现到世人面前，被否认，被标记成“证据不够”, 再被对方的律师团队糊弄过去。
想到这里, 单瀮就气得咬碎一口银牙。
这种经历本身, 对受害者来说，何尝不是二次伤害？更何况, 还有可能是没有任何结果的二次伤害。
可是，万宇嫣拍的视频……
单瀮几乎不抱希望地再次联系上刘洋。
刘洋在帮助定位采萍儿身份这件事上，帮了警方大忙, 单瀮对人的态度也友好不少：“不知你当时是有意还是无意——但你的确和我提了一嘴，‘秦远洲找你问了几次, 你是否存有万宇嫣偷拍到的视频’，对吧？”
刘洋有些紧张地点了点头。
“既然你向我提了，”单瀮问道，“那你就没有怀疑过吗？为什么他会问这个？不管万宇嫣拍到了什么，会不会和他本人有什么利害关系？”
“我……我倒是有猜过一些……”刘洋有些犹豫，“秦二少这人，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所有人都知道他男女关系、男男关系，都很混乱的。我，我就是猜……可能拍到了一些他和别人……床上的影像？”
单瀮主动问起了未成年资助人一事，刘洋摇了摇头，说自己没见过秦远洲与未成年人在一起。
“我们搜查了万宇嫣所有的电子设备，”单瀮叹了一口气，“不过，的确没查到她到底把这些监控存哪了。”
刘洋没说话，只是有点不自在地点了点头。
单瀮敏锐地捕捉到，说起“万宇嫣偷拍视频”这个话题的时候，刘洋似乎有些紧张，可按理说，这件事和他已经没有关系了。
单瀮板起脸，用更严肃的语气问道：“你真的没有看过那些视频？”
刘洋拨浪鼓似的摇头。
单瀮哂笑：“那你紧张什么？”
刘洋眼神往别处瞄了瞄，又垂下了眼，好像不敢直视单瀮目光似的：“警官，您今天找我来——问起视频这个事——是和萍萍姐的案子有关吗？”
单瀮想了想，认为采萍儿在刘洋心里颇有份量，便实话答道：“是的，所以，如果你还知道一些什么事的话，请务必告诉我。”
刘洋明显呼吸有些急促起来，再次问了一遍，语气有些难以置信：“当年万宇嫣偷拍的视频，可能和萍萍姐的死有关？”
单瀮皱起眉头：“有关无关，会影响你说的话吗？”
刘洋秀眉拧在了一块，下意识地咬住下唇：“我……警官，我想坦白一件事，但您能不能不要怪我？”
单瀮眉心锁得更紧了：“法律不怪你，我就不怪你。”
“我——我之前撒谎了，”刘洋小声说道，“我拿了庞云帅的钱。万宇嫣的确来找我打听过庞云帅是否出轨的事，但是她从来没有找我去安装过摄像头。那个摄像头，是庞云帅让我在1608里安装的，他给我好多钱，让我在事后把这件事栽万宇嫣头上。”
“我之前笔录做的所有内容，都是实话，唯一区别是，当时帮我保下工作、给我钱、让我做这件事的人不是嫣姐，而是庞总，其它都是一样的。”
时隔近一年，庞云帅一案诸多细节早已被单瀮抛之脑后，可现在刘洋突然翻供，依然一石掀起千层浪。
单瀮脸色阴沉地看着他：“再重复一遍，你说的所有内容，都会当成重新送去检察院的材料。”
刘洋重复确认了一遍：“警官，我不知道那个摄像头拍到了什么，但我的确是拿钱办事，我的工作就是安装，然后事后再和别人说，这件事是嫣姐让我做的。”
说着说着，刘洋看上去又坚定了起来：“如果这件事和萍萍姐有关，我可一定得说实话了。”
一旁记笔录的段夏抬起头，她记性倒是很好，总结过的报告过目不忘：“可是，当时联系你的微信账号，给你打钱的公司，都是万宇嫣的呀？”
“是的，没错，”刘洋点头，“万宇嫣名下那个工作室，以及工作微信，大部分时间其实都是庞云帅在帮她打理。嫣姐只负责产品设计挑选，其它东西都不管的。”
单瀮总结：“所以，你的意思是，无论那个摄像头拍到了什么，视频应该在庞云帅那里。”
刘洋点点头：“是的。”
单瀮审视着眼前的男人：“那你当时知道，万宇嫣已经死了吗？”
刘洋又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我不知道！我也以为她就是离家出走，然后庞总想拿这个当证据，说她是个疯女人！”
单瀮沉默片刻。不过，这么说来，一些事也有了解释——比如，林鹤知一直说，万宇嫣是个傻白甜，没有什么脑子，而且那个摄像头太高级了，不像是她能弄到的，可换成庞云帅，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
根据刘洋的翻供，单瀮重新修改了侦查思路：“庞云帅家里所有的电子产品我们已经搜查过了，去查庞云帅手机号下注册的所有网盘账号，保存视频需要大空间，所有可疑的云盘都给我找出来。”
恰好，庞云帅的案子要下个月才开庭。这种案子拖一两年也是常见。楚弈锋的辩护思路依然没变，承认侮辱尸体与尸体交易，但一口咬死没有杀人，攻击法医学证据不足，再从这里操作。
“你之前说，楚弈锋愿意帮庞云帅辩护，是因为庞云帅抓住了秦远洲甚至说是平安会的小辫子，”林鹤知靠在桌子边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自己手腕上的佛珠，“那这视频可宝贝着呢，是庞云帅压箱底的救命稻草。”
单瀮闭上眼，长叹一声：“是啊，所以……”
两人异口不同声——
单瀮：“没那么容易。”
林鹤知：“要挑拨离间。”
单瀮又睁开眼，疑惑地看向林鹤知，发现对方也挺纳闷地瞪着自己。
“多简单的事儿啊，”林鹤知难得露出一脸兴致盎然的模样，凑到单瀮身边说道，“如果刚才咱们说的假设成立，那么，只要秦远洲以为，庞云帅这边向警察提交了视频证据，那楚律自然就不会给庞云帅辩护了。楚律不辩护，谁愿意接庞云帅这盘屎盆子？他只能拿视频来和警方做交易。”
“可是庞云帅压根就没有向我们提交视频证据，”单瀮瞪着林鹤知，“这些只是猜测，说到底，我们并没有看到过这个视频。那我们撒谎说我们有，就是不合规则的！用违法手段追求程序正义，它本身就是一个悖论。”
林鹤知“啧”了一声，并不是很能理解这种道德水准：“那直接说是骗人，间接传消息不就是了？你可以等楚弈锋来的时候，让叶飞和段夏去他身边大声说话，聊一聊什么——啊我听说他们找到了庞云帅偷拍的视频，内容好劲爆，可能还和平安会的案子有关什么什么。”
“‘听说’嘛，信不信就由他了，听说的事自然有真有假，”林鹤知阴阳怪气，“他信了是他自己心里有鬼，总不能怪到我们头上吧？”
单瀮：“……”
林鹤知头脑风暴还停不下来：“或者说，你再往检察院提交几份补充材料，说是证明庞云帅的杀人动机，并且再附上一些视频。楚弈锋手下那什么人脉，只要你提交了，那他一定知道。可是在检察院通过审核前，楚弈锋看不到这些材料，所以他只能知道，你提交了视频材料。”
单瀮：“你让我上哪去找视频，说了我们没有视频！”
“你随便弄点视频呗？”林鹤知理直气壮地说道，“清醒一点，单队，你们侦查口整点屎一样的证据送检，最后被打下回说证据不足证据无效格式不对，这种事不是你们办公室的日常吗？”
单瀮：“……”
可是仔细一想，单瀮越想越觉得很有道理：“不错，你这人怎么这么阴险啊。”
林鹤知的佛珠在他指尖转了一圈，又“啪”的一声握回掌心。他单手搭在单瀮肩膀上，附身轻笑一声：“那你要感谢佛祖，我现在是你的同伴，而不是在审讯室的另一边。”
万万没想到，林鹤知出的损招竟有奇效。
最近，秦远洲本人就因为平安会的事自顾不暇，楚弈锋也是忙得不可开交，直接提出申请，不再担任庞云帅的辩护律师。
“不——不——”庞云帅这才慌了神，他双手拷在一起，“哐哐”砸起了桌子，“好不容易就要一审了，我们材料都准备好了，你不能在这个时候拒绝代理！律师接受委托后，不得半途拒绝辩护，这是法律规定的！”
“《中华人民共和国律师法》规定第三十二条：‘律师接受委托后，无正当理由，不得拒绝辩护或者代理’，”楚弈锋好整以暇地开口，“请容我提醒你一下，庞先生——无正当理由——可是，我刚刚通过渠道得知，您故意隐瞒了与案件相关的重要事实，这可是正当理由。”
“比如，您一直强调自己为了保全自己的财产使用权，完全没有杀害妻子的动机。您说您妻子的摄像头什么都没有拍到，可事实完全相反，她很可能拍到了足以让您想害死她的内容，且其内容涉及我另外的委托人，”楚弈锋平静地说道，“根据同一条法规，当委托人就案情相关重要事实有所隐瞒的时候，我有权拒绝辩护代理。”
庞云帅顿时觉得百口莫辩。他哪里说得过律师，只好指着他鼻子骂道：“你现在装什么装？你替人隐瞒的时候多得去了你哪真可能在意这个！”
“我真在意也好，假在意也罢，”楚弈锋并不恼火，倒是笑得颇为温柔，“总而言之，我就是来亲自通知您一下，我们之间的委托关系已经结束了，还请您另找高明。哦对了，本来，支付我律师费用的人并不是您，而是秦先生。”
庞云帅破口大骂：“你回去告诉秦远洲，要死一起死啊！鱼死网破！我怕什么！他会后悔的！”
楚弈锋理了理衣领，收拾好桌上的材料，毫不在意地离开了。
秦远洲这边，也有自己的思考。
当然，在这个时刻，无论是秦远洲，还是楚弈锋，都以为庞云帅手里只有所谓“万宇嫣偷拍”的视频。
秦远洲想过了，光是一间1608，能拍到的内容并不多，只能说他、或者一些高官，嫖|娼出轨男女关系混乱，可能有些人要离婚了，或者说名誉受损，但伤不到根本。大部分平安会涉及未成年女孩的派对，根本不在1608。
如果他没记错，1608只发生过一次未成年女孩party，如果警方无法通过视频判定她当时未成年，如果她不上诉，那都有转圜的余地。
秦远洲已经和自己的律师团队沟通过了，庞云帅把那些视频都爆出来后会有什么最坏结果，他认为自己可以接受。
那么，他干嘛还要当这个大冤种给人辩护？
已经自顾不暇了。
可是，秦远洲没想到的是——
庞云帅拍到的远远不止这些。
失去楚弈锋的辩护之后，庞云帅把一切都给招了，试图换取减刑的可能。最早的时候，他凭借万家女婿的名头上位，铁了心想真正融入宁港市上游圈子。可是，由于他伪造学历娶万家千金一事，始终在万家抬不起头来，而真正的名门二代，自然也看不上他。社交时，大家表面上友好，但从未交心，庞云帅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空气人，是所有人随时都可以丢弃的小卒。
可他一直很有野心。
好在庞云帅擅长组织party，每次都能让人玩得尽兴，也就结交了一些爱好此道的朋友，比如秦远洲。
早在庞云帅与万宇嫣的婚姻关系出现问题之前，他就在自己的酒店里安装针眼摄像头，自己出席活动时也没闲着，拍到了圈子里不少烂事。庞云帅特意带人去自己的1608，一方面是数字吉利，另一方面，他会强调这是自己的套房，“清过场”。随后，他会把这些视频都悄悄保存起来。
夜皇冠的会所与姑娘，在圈里都是顶尖的，庞云帅的生意越做越大，手上也掌握了越来越多的“把柄”。他在那群人面前，终于不用再卑躬屈膝地装孙子，因为这些把柄，都是他以后办事的通行证。
可是，去年二月的某一天，万宇嫣试图偷看庞云帅电脑寻找对方出轨证据，意外看到了这些监控视频。原来，庞元帅租下的1608不是用来给自己出轨用的，而是用来偷拍别人出轨的！
庞云帅警告万宇嫣，这件事千万不能声张，要不然他们两都要一起完蛋，可每次吵架吵到气头上，万宇嫣都会放狠话，扬言要把这件事捅出去，“让大家都看清他的真面目”。于是，庞云帅觉得这女人是个巨大隐患，终于动了杀心。
同时，庞云帅意识到另一个问题——如果大家都知道自己是一个会偷拍存证的人，那以后他在风月场里又怎么混下去呢？哪怕这次威胁得手，以后还会有人真的放心和他合作吗？
于是，一个想法逐渐成型……
庞云帅要构建一个假象——偷拍的人并不是自己，而是他的妻子万宇嫣害怕自己出轨，偷偷雇人在1608里安装了摄像头，却意外偷拍到了秦远洲的秘密——他把锅先甩给万宇嫣，主动向秦家坦白投诚，最后再“处理”掉万宇嫣封口。
庞云帅认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和秦家彻底捆绑。他从不相信肝胆相照的忠诚，但庞云帅坚信，只要掌握了对方不能公之于众的秘密，就能长久地保持关系。
于是，他找到了贫穷、没有背景、且因为第一次做保洁，犯了错误要被总管辞退的刘洋。庞云帅觉得这种人，只要给一点甜头，便会死心塌地。果然，一点蝇头小利，庞云帅就成功让刘洋帮自己办事了。
随后，庞云帅在拍摄到自己想要的证据后，向秦远洲哭诉道歉，并保证自己会处理掉万宇嫣，保住对方的秘密。
接下来的藏尸行李箱、与冥婚新娘置换一案，警方都已经非常清楚了，秦远洲对庞云帅的立场完全没有了疑虑，还夸他是一个“犯罪奇才”，最后请了楚律出山，帮他打这一场官司。眼看着一审就要开庭，采萍儿的尸体浮出水面，矛头直指平安会，让这一场精心的设计全部打了水漂。
庞云帅急于“将功补过”，把自己所有的视频都上交给了警方，其内容不堪入目，令人咂舌。
单瀮怎么都没想到，庞云帅手里的证据，恰恰成了推动整个案件的基石。其中一场视频，与小蓝所提供的时间地点完全匹配，相关作案人员，一个都没少。
由于该案件性质之恶劣，涉及人员之广，单瀮所在支队也不能全权处理，只能向上提交。盐省省厅领导高度重视这次案件，立刻设立专案组，彻查平安会慈善基金会利用资助人身份剥|削、猥|亵未|成年女性一案，以及这件事为何能够持续这么多年而不被闹大，秦山岳背后到底有什么保护伞。
宁港市在几轮扫黑除恶的大清洗后，早已不是二三十年前，有钱有关系就能只手遮天的模样。上边雷厉风行地处理了这件事，根据庞云帅手里的视频，以及相关人员互相出卖，定位到包括秦远洲在内，四名直接参与猥|亵未成年人的犯罪分子，以及七名间接参与的相关人员。同时，系统内部自查纠正，处理了受贿、刻意隐瞒、以及知晓举报但不作为的干部五人。
当然，这只是冰山一角，很多更古老的事都已无证可循。
案情梳理下来，原来自平安会建立起来，秦山岳的私人圈子就开始用这样的方式社交。秦山岳的隐疾是真的，所以从未直接参与性|侵，但也正因为他的疾病，让他产生了某种性|变|态，只能通过在一旁观看来获得快感。可越得不到的东西，越让他上瘾，玩得越来越花。
当然，偏爱未成年人的是少数，更多时候，他们找的是像采萍儿那样的成年姑娘，且双方是自愿的。
这个圈里顶层通过这样的娱乐方式“社交”，而在圈外，还有一群人，叫做“猎头”，他们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给顶层提供享乐的对象。比如，洪子涛、刘平易，都是平安会的猎头，只是一个通过自己资助人、教师的身份，而另一个是通过寻找平面模特的方式。
平安会相关人员陆续被捕，安琳达也没了继续保持沉默的必要。她向警方坦白，自己的确是从徐子珊母亲处得知了采萍儿要来举证的消息。她以徐母热心帮手的身份接近采萍儿，在了解、评估对方手中的证据之后，安琳达决定彻底解决这个隐患。
接下来的事，与警方推断的大同小异。
安琳达戴着口罩与棒球帽，假装成采萍儿与段重明见面，主要目的是从警方口中了解徐子珊一案的进度。当她得知，警方已经开始怀疑徐子珊资助人，以及在寻找淫|秽视频拍摄地的时候，安琳达意识到，刘平易这个人保不住了。于是，她以采萍儿的身份透露了一个大概区域，将警方对徐子珊资助人的怀疑，转移到刘平易身上。
刘平易作为一个猎头，他和平安会的关系就是提供一些“便宜，没有能力反抗的漂亮姑娘”，而秦远洲很喜欢他在海外网上的账户，因此提供一些线上支持，比如帮助他周转在海外的资金。可是，刘平易这人本身非常恶劣，以为自己背靠大山，行为越来越嚣张。他几次找秦远洲帮忙收拾残局，秦家早就有些排斥这条逐渐失控的狗。
于是，安琳达找到刘平易，安抚他“上面有人”会帮他解决这次问题，然后用绳子勒死了他，再清理证据，伪造自缢现场。
安琳达说，自己原本并没有什么害死警察的心思，段重明一事也是个意外。她设计了助燃剂机关，是希望有人发现尸体后，尸体能够自动烧毁，毁掉尸表的勒痕，让警方无法判断刘平易并非死于自缢。
更令警方震惊的是，安琳达本人，曾经也是被平安会的受害者，只是事后对方给了她一笔丰厚的钱，还送她去上了大学。
不知是出于斯德哥尔摩症状，还是什么其它原因，安琳达对这件事非常坦然，甚至说是毫无悔意：“我不明白，我有什么好恨他们的？我的人生就是他们给的！”
段夏在整理卷宗的时候，在心里默默地想——面对过去的伤害与痛苦，有人选择了沉默，像鸵鸟一样把脑袋埋进了沙子里；有人选择了成为帮凶，以“我也经历过”为借口，洗白罪恶，将同样的痛苦施加给更多的人；也有人选择了反抗，哪怕是螳臂当车，飞蛾扑火……
警方直到最后，都没有找到那个匿名寄信的人是谁，可是段夏在记录采萍儿的时候，有一些感慨。
一具无名女尸——
后来，警方发现，她是江杰同母异父的姐姐，是王家从厕所里捡来的便宜女儿，是一个小偷男友未知真名的未婚妻，是一个死了三年都没有人报警的性工作者……
她值得有一个名字。
最后，段夏在档案页写上了大大的三个字：采萍儿。
一个女侠。
案件结束后，法医组终于火化了采萍儿的尸体。由于王家父母与采萍儿早就没了联系，单瀮还是联系了蒋遇。
蒋遇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黑色骨灰盒，神情有些落寞。单瀮遵守了之前的承诺，把采萍儿脖子上的那根金貔貅还给了他，除了貔貅之外，还有一封采萍儿亲手写的举报信复印件。
男人抚摸着那个金色小貔貅，愣愣地看了很久。
走之前，蒋遇郑重其事地和单瀮说，这次出去，他一定重新做人。
这次，他要做个好人。
林鹤知看着法医组办公室门口贴着的一行大字——
“为死者言，为生者权。”
似乎是有史以来第一次，他对“为死者言”这件事，有了一些更深刻的体悟。所谓“为死者言”，不仅仅是通过法医学手段复述她的死因，采萍儿三年前想说的话，段重明三年前想做的事——
终是没有无声地消失在岁月之中。
林鹤知罕见地感受到了一种满足，有史以来第一次，它并不是完全源于真相水落石出。
林鹤知从法医实验室的恒温箱里，取出了被那只被“供奉”于此的小角蛙。他心情很好，好到他决定，要给这只颇有灵性的小角蛙起一个名字。
貔貅吧，林鹤知心想。
他眼前再次浮现出采萍儿的那一串金链子。
林鹤知戳了一戳角蛙的小脑瓜：“就叫你小貔貅吧！”
角蛙张大嘴，对着他食指又是“啊呜”一口。
林鹤知：“……干。”
为了奖励小角蛙在采萍儿一案中做出的“卓越贡献”，林鹤知还是决定奖励一包号称“皮薄肉厚、鲜嫩多汁”的葡萄蜜虫，改善伙食。
这种白白胖胖的虫子很和貔貅口味，小貔貅在吃完一包之后，成功再次便秘。
林鹤知瞅着它日渐滚圆的肚子：“……”
林鹤知带着角蛙再次来到上回治疗便秘的宠物诊所：“喂，上回那种电解质水，怎么配比的？我要买一包。”
前台兽医面无表情地递过一张就诊卡：“先填一下。”
“怎么又要填？上回来过的，直接用水泡就好了，”林鹤知不耐，“我就买包电解质水！”
兽医面无表情：“想创建宠物档案需要购买我们医院的VIP宠物卡，否则每次就诊都需填写，请你配合我们的规定，谢谢。”
林鹤知：“……”怎么比人看病还麻烦。
唯一的区别是，这次角蛙有名字了。
林鹤知拿起笔，脑子里思索着……
貔……貅……
怎么写啊？
笔画好像有点多？
沉默很久，林鹤知沉痛地写上两个字：“角蛙。”
*
刘洋虽说之前在庞云帅一案上做了伪证，但他对采萍儿一案大有贡献，功过相抵，再加上偷拍一事，他之前已经蹲过了拘留所，这次警方对他网开一面。
秦远洲落网后，他也把夜皇冠的工作给辞了。
男人步履轻快地走在路上，心情似乎很好。他展开双手，在阳光下，像芭蕾舞演员一样地转了一个圈。
刘洋穿梭于城乡接合部狭窄而拥挤的小路，他饶了两圈，确定没有人跟着自己后，来到一座街道店面是卖殡葬用品的楼前。
他径自走上二楼，有规律地敲了敲门。

第72章 小貔貅
门开了。
一位脸上长满黄褐斑, 皮肤皱得像树皮似的老人抬起眼，他整个人本就瘦小，背驼得像馒头一样弓了起来。佝偻老人抬起眼，无声地让刘洋进了门。
那是一间普通的客厅, 被一座近两米的大屏风分隔开来。屏风这一侧, 客厅里堆满了纸花圈, 纸钱，以及五花八门的殡葬用品，好像是什么殡葬店的仓库, 就连落脚的地方都不多。花圈簇拥着一张破旧的木桌子，上面放着各种各样的材料与零件, 以及好几个没有上色的套娃, 大小不一。
开门的老人全程没有说话，径自走到桌边，在花圈里坐了下来，继续修理起了零件。套娃上半身与下半身是分开的，一旋转，齿轮就会发出“嘎达嘎达”倒计时的声音。
刘洋瞄了他一眼, 但没说话, 只是毕恭毕敬地走到屏风前停下, 双手紧张地绞在一块儿：“先生。”
屏风后，传来一个低沉悦耳的男音：“有没有人跟来？”
“检查过了, 没有。”
“这次你做得非常好。”
刘洋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容，向人汇报了庞云帅一事的前因后果。
“最早，先生给我的任务是接近庞云帅, ”刘洋说道，“恰好, 因为我和会所女孩的那些关系，万宇嫣主动来找过我，打听她老公是否出轨一事。我说我不太清楚，转头就向庞云帅表了忠心。我当时主动和他打了个招呼，把万宇嫣找我问的事都告诉了他。”
“当时庞云帅还觉得挺有趣，问我为什么要告诉他，我就说庞总，我特别珍惜这份工作，我知道自己是在给谁干活。应该是那件事之后，他就把我给记住了。”
“先生让我留心秦远洲，我以保洁的身份偷偷进入顶层房间，但不小心被管事的撞见，差点没被开除，”刘洋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还好，庞总把我保了下来，说算我欠他一个人情。”
“接下来，就和先生预料的一模一样，庞云帅果然来找我帮忙。最后，也就是最近，我又接到消息，主动向警方提供采萍儿的线索，并向警方暗示，秦远洲可能在担心万宇嫣‘偷拍’的视频内容一事。那个姓单的警察还问过我，采萍儿的信件是否由我寄出——我否认了，但我心中有猜想——”
“帮萍萍姐寄出那封信的人，是您吧先生？”
对方沉默着，不承认，也没有否认。
“先生，我知道我这么说很冒昧，”刘洋垂下眼，脸上泛起一层薄红，“这么多年了，从您第一次救我开始，我就非常仰慕您。我想，您不愿意露面，一定有您的苦衷，可是您救过我，您替萍萍姐——还有那么多受害者发了声，我相信您是一定是个古道热肠的好人。”
“我——我从来没有见过您，”刘洋羞赧而热切地抬起头，盯着屏风后那个高大的人影，“我是否能与您见上一面？”
对方低笑一声：“好啊，进来吧。”
刘洋眼神一亮，迫不及待地往屏风后面走去。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咔哒”一声，一支枪抵上了他的后腰。刘洋瞳孔瞬间放大，盯着屏风后披着大衣的成年男性模特架，以及桌上一个麦克风。天花板上的摄像头突然调转了方向，红色灯光对他闪了闪。方才刘洋太激动了，以至于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个一直不说话的佝偻老头，鬼使神差一般，拿着枪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刘洋嘴唇有些颤抖：“先……先生……”
这次，回应他的声音变成了一个悦耳的播音腔女声：“首先，我并不是什么好人。其次，希望你永远不要把自己的背后这样交给别人，就好像二战时的法兰西。”
刘洋：“……”
脸色阴沉的老头后退一步，把枪随意地放回了桌上，听到那个声音，刘洋才意识到，这不过是一把塑料枪。
麦克风里再次传来了女声：“国外舞蹈学院的录取通知书与签证材料都在桌上的纸袋里，谢谢你，祝你继续完成自己的舞蹈梦想。”
刘洋掌心落在纸袋上，全身忍不住颤栗起来，热泪盈眶。
直到他离开那个房间，也没有听老人说过一句话。
*
与此同时，在远离宁港市中心的青岗山上，林鹤知躺在一口棺材床上，拿着手机和李庭玉下棋，周末没什么娱乐，难得有人棋逢对手。
下到残局，林鹤知琢磨着，自己这盘大概是很难赢了，孤王带个小兵尴尬地躲来躲去，对方有一次将死的机会，但偏偏来回走了个长将和。
和棋标记与分数结算在屏幕上跳了出来。
林鹤知有些纳闷，在聊天窗口敲字：你为什么每次都要故意和棋？
对面发来一个大大的笑脸。
Timothy L：输了会扣二十多分，但和棋所有人都加二分。
林鹤知回了一句：我不在意分。
Timothy L：我也不在意。
Timothy L：不过我有个弟弟，他小时候也很喜欢下国际象棋，可是，只要我赢了他，他就和我闹脾气，会把棋盘都打翻。很不过，少有人能和我下到残局，残局我就习惯和棋。
林鹤知沉默良久：你弟弟还在美国？
对方又发来一个笑脸：是啊。
随后，李庭玉发来一张自己和弟弟在环球影城前勾肩搭背的合影，看上去是几年前的照片了。
林鹤知有些茫然，实话实说，他并不知道自己应该回些什么。主观上说，他很想回一句“关我屁事”，但又觉得不太礼貌。林鹤知觉得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细微地蜇了一下，不痛，就是有些麻。
林鹤知：我不是你弟弟，你不用让着我。
Timothy L：嘿嘿.jpg
林鹤知：再来一把？
Timothy L：抱歉啊，我一会儿有事，先下了。
林鹤知回了一个“好”。
一辆加长版Limo开上环山小路，在郁郁葱葱的山林间穿梭，最后在一座极简现代风格的宴会厅前停下，落地窗前是山间一片湖泊。
宁港市市中心核心地带最后一块商业地产开拍，原本中标候选有三个，分别是山岳地产，李氏翡翠城，以及隆业集团。原本，在山岳与隆业这两家宁港市地产龙头面前，后起之秀翡翠城是最不可能中标的。可秦山岳与平安会一事闹得满城风雨，在那些“聚会”的调查过程中，还抖出了秦远洲联合山岳地产与隆业集团围标，私下串通，压低投标报价，恶意排挤其他竞争者一案。
于是，宁港市中心最值钱的一块地，最后落进了李氏翡翠城手里。
今日，李总在山悦居大摆庆功宴，一家明争暗斗的亲戚们也团聚一堂。
李庭玉按掉手机，重新调整了一下领带的位置，抬起头，对身前的五叔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李庭玉心情似乎不错，毕竟，他这个不被待见的旁支亲戚，第一次参加家族宴会，可李五的心情着实不怎么样。
所谓风水轮流转——
大半年前，李总嫡子李墨华大力投资的宏彬智能，突然爆出安全系统大bug，那些钱全都打了水漂。还好李庭玉对AI领域有些研究，在众多项目里提前看中一家人工智能公司，给李五牵线，最后坐上了虎鲸电动车这条快车。
也正是这个原因，李五现在上哪儿都带着李庭玉，总算是在家族里扬眉吐气一回。
可现在，翡翠城项目到手，李总白捡一个大便宜，却和他完全没有关系，根本分不到羹；而另一方面，他单独负责李氏一条高端珠宝定制的产品线，合作伙伴都是秦山岳那些高端度假村酒店，这段时间，现金流受到了平安会一事的重大冲击，新能源汽车的投资也不可能短期内回本，眼下有那么点捉襟见肘的意思。
李庭玉也听说了平安会一案，劝五叔还是尽早和秦山岳之流切割得好。李五听得吹胡子瞪眼，大骂李庭玉的想法太幼稚：“商场上只讲利益。”
“他们滥用的，是孩子对他们的无条件信任，”李庭玉皱起眉头，毫不掩饰脸上大写的“恶心”，“这种人是没有底线的。我是不太懂商业，但我只知道，和没有底线的人合作，一定没有好事。”
“哟，你道德感倒还挺强，”五叔冷笑一声，“你也不想想，你那边的父母是怎么把你拉扯大的！”
李庭玉闻言，面色“唰”地一下黑了：“我爸妈在中国城开了一家中餐馆，然后生意做大，又开了一家超市！他们是辛苦工作把我拉扯大的！”
回国后，李庭玉自然也听说了家族中的一些流言蜚语。比如，有人说，李庭玉的父亲，当年在国内做的都是一些黄|赌|毒的勾当，最后那一伙人被抓的被抓，枪毙的枪毙，倒是他爸从金三角逃到国外去了。
“好了好了，”李五露出一脸哄小孩的模样，下车搂住李庭玉的肩膀，“五叔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以后人工智能的事，五叔可得倚仗你。他们看不起你，五叔可拿你当宝贝呢。”
李总本人与李墨华并肩，亲自站在宴会厅门口迎客，身边围满了道喜的人。
“你说说，”五叔凑到李庭玉耳边，小声问道，“秦山岳这次出事，背后会不会就是二哥出的手，嗯？”
这么想的，还真不止李五一个人。
*
“说真的，就差那个寄信的人没找到了。”
“可多亏了那封信。”
宁港市公墓。
段夏、单瀮、林鹤知与叶飞人手拿了瓶啤酒，围坐在段重明墓前。墓碑前，摆着一大束鲜花，厚厚一叠案件档案，以及一瓶白酒。
这是段重明死后，林鹤知第一次来这里。
一开始，他还有点绷着，生怕看到齐刷刷的警服一块儿敬礼。起初，是单瀮带头说了一句：“在段队面前，我不是你们的副支队长。”
随后，段夏也说：“别都丧着脸了，平安会的案子破了，爸爸知道了，可是会很高兴的。”
年轻人也不忌讳，就这样围着墓碑，你一嘴我一嘴，喝着啤酒聊案子。
叶飞吹着泡泡糖，拍了拍段重明的墓碑：“我当时都怀疑，是段队在天之灵寄的。”
林鹤知面无表情：“我怀疑我那只蛙。”
“这得是个了解内情的人，”段夏眯起眼，又喝了一口酒，“但这个人，一定不在我们审过的那些平安会高层里，要不然早说出来‘抵过’了。”
“安琳达有一个问题，倒还真问到点子上了——”单瀮说道，“既然TA有这封信，为什么不在三年前刘平易刚死的时候曝光？为什么不是两年前？而是现在？挺赶巧，这么大一个项目直接被翡翠城吃了。”
叶飞：“安琳达自己都说不知道是谁，但网侦仔细检查了她的电脑，发现平安会的数据库经常被攻击。”
“之前还真没怀疑这个，最近两天，我也在想这个事，”说着，林鹤知从自己手机相册里翻出几张照片，递给大家看，“我是第一个抵达采萍儿尸体现场的人，这些事最早的照片。”
“那会儿我满脑子都想着，死者是谁啊，死者是怎么死的，压根就没想过这个骨头是怎么‘漏’出来的，”林鹤知伸手指了指一条裂缝，“现在仔细一看，倒是发现一些端倪。你们看，这些才是由于地铁活动导致的裂缝，这部分是被狗刨过的，但这里的断裂口其实很不自然，特别是这一块，像是铲的。”
单瀮立刻反应过来：“你的意思，就连这个尸体都是被人一铲子挖出来的？”
林鹤知点了点头：“的确不是偶然。”
“啧。”
叶飞喝得有点多了，直接骂道：“那我看这个李氏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明明早知道这里埋着尸体，当年和秦家一块儿赚钱就瞒着，这会儿争肥肉了才曝光，利用公权力打击竞争对手！”
单瀮拍了拍他肩膀，示意他小声点：“没有证据，别乱说。”
“现场的确没有发现其他人的生物痕迹，”段夏说道，“除了那个偷狗贼冯涛和林老师。”
单瀮侧头瞥了林鹤知一眼：“你也注意点行不？还法医呢，在现场留下痕迹。”
“我当时下去，哪能知道那就是现场啊？”林鹤知替自己辩解，“而且我已经戴手套和脚套了，我很注意了。”
段夏笑嘻嘻地补了一句：“没戴头套！”
“我当时又不是出现场，怎么会随身携带头套！”
叶飞补刀：“掉发啊，林老师。”
林鹤知：“…………”
眼看着天色渐晚，四个玻璃瓶在空中清脆地碰杯，各自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单瀮拧开茅台，把整个案件的档案袋都浇透了，在墓碑前一把火点燃。
更新了的案卷卷宗在火光中迅速化作灰烬，随着风缓缓盘旋上升。滚烫的空气铺面而来，烧得林鹤知脸颊发烫，眼角刺痛。段重明无数个身影在自己眼前走过，那个为了安置双胞胎而来回忙碌的年轻警察，那个在哥哥走了以后安慰陪伴他的叔叔，那个在他长大后时不时送他案卷“玩”的刑侦副支队长……
最后，画面定格于那个几乎是烙进了掌心的“8”字。
林鹤知闭上眼，内心却是平静的，且充满力量。
我终于，有资格站在这里——
和你说一声，再见了，段叔叔。

第73章 二次死亡
李氏翡翠城项目, 工地开工前。
百子炮放得震天响，大地微微颤抖，工地上烟雾弥漫，红色的炮仗屑漫天飞舞。
在古时候, 有一种说法——工程会破坏当地风水, 触怒地下的神灵, 因此，每次大工程前都需要祭祀。当然，把活人扔下去“打生桩”这种封建糟粕, 现代社会早已摒弃，但耐不住工程队迷信, 开工前少不了烧香、放炮、杀猪宰鸡, 把生血撒进工地里，以求工程平安。
临时搭建的祭台上铺满红纸，整齐摆放着水果，烤乳猪，与香炉。祭台两侧，头戴橙色安全帽的工人们站成两排, 李总西装革履, 带着几名高管亲自出席了翡翠城项目的开工仪式。
李氏拿到了这份寸土寸金的商业地产项目, 对于李总李涌进来说，完全是天降鸿运, 可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心中一直有一种莫名的不安。
李涌进从道士手里借了火，将金红相间、手指粗的香点燃。烟雾袅袅而起, 他看着香头缓缓变成灰色，将三炷香握于胸前, 对着祭台虔诚地拜了三拜。可就在李涌进最后一鞠躬时，工地里吹来一阵阴风，祭台上的红纸猎猎作响，手里那三炷香齐刷刷地断了！
香头砸在地上，碎成无数细小的颗粒，李涌进心里也跟着“咯噔”一下。
*
宁港市局，法医鉴定实验室。
冲水池“哗啦啦”响个不停，技术员小罗一边清洗着解剖器具，一边和同事聊着闲天：“收工收工，最近治安也忒好了，一起凶杀都没有。”
宫建宇笑了笑：“这不是好事吗？说明人民生活变好了，咱们治安有方啊。”
林鹤知拿抹布擦着解剖台，语气不耐：“一天天的，都是司法鉴定，来来回回就那么些事，缺点提神醒脑的。”
“鹤知，你这话就不对了，”宫建宇严肃道，“司法鉴定是一项非常神圣、且重要的工作，这些工作是法庭保障证据真实性、科学性的基础——”
林鹤知懒得听他念经。
就在这时，解剖室外传来“哆哆哆”三声，林鹤知抬头一看，只见玻璃门磨砂带上露出单瀮的脑袋。
“哟，提神醒脑的来了。”
林鹤知终于提起了点兴致，上前给人开了门：“有现场？”
“不用出现场，人已经送过来了，”单瀮摇摇头，简单地介绍了一下，“死者男，86岁，各种基础疾病，死在护理院里的，医生和辖区民警都认为是自然死亡，但家属闹着呢，要求做尸检。”
林鹤知一听没有现场，翻了翻眼睛，直接把手套扔进了生化垃圾桶：“怀疑是护理院救治不当的话，让医院出具报告，家属申请司法鉴定，七个工作日内给结果。我们最近好多医疗事故的鉴定，都在排队呢。”
单瀮上前一步，挡在门口：“能不能快点？”
林鹤知纳闷：“你也怀疑是凶杀？”
“不，死者中风二十年得过癌症患有冠心病糖尿病帕金森病活到86岁死在了病床上我不认为有什么不妥。”
林鹤知：“……”
“是这样，”单瀮看起来也很痛苦，“这个死者呢，叫赵建城，曾经是宁港市检察院的老干部——”
听到这个名字，宫建宇在屋子里喊了一声：“哎哟，老赵啊，我听说过名字！”
单瀮和人递了一个“对吧你也认识”的眼神，继续说道：“总之，这人生前在市里很有人脉，和我们公安也算有些关系。这些家属一直闹呢，赖市局不让走——”
“把人给惯的，”林鹤知冷笑，“如果他们觉得是医疗事故，就去司法鉴定排队。老干部生前喜欢插队，但对不起，死了上我这儿就得排队。”
“不是，他们不是怀疑医疗事故，”单瀮头疼地捏了捏眉心，“家属一定要说是凶杀，警方不第一时间做尸检，可能会错过重要信息。主要是他们已经这么说了，万一真的有问题，我们是要担责任的。”
林鹤知：“……”
他着实有些不解：“都病成这样了，死病床上为什么还要怀疑是凶杀？”
“家里人说是和护工有矛盾，”单瀮摇摇头，“但医生说是病死的，说实话，我认为凶杀的概率微乎其微。其实也不需要法医做太多，就看一眼，咱们先给家属一个交代，好吧？你们今晚谁有空加班？”
一听到“加班”，大家就开始装聋作哑，收拾完实验室就开始往外走。
“宫主任！”林鹤知急忙喊道，“你不是认识那个姓赵的吗？这项神圣的、重要的、保障法庭证据真实性和科学性的任务——”
“不熟，不熟，我和他不熟，”宫建宇一只手重重搭在林鹤知肩上，语重心长，“鹤知啊，加班这种需要体力的劳动就留给你们年轻人吧，我女儿今晚要去看话剧，我说好了要回去帮她照顾外孙女儿哇！”
林鹤知：“……”
林鹤知：“……我回去也有小貔貅需要照顾。”
宫建宇依然语重心长：“那是蛙，不是娃。”
“得，”林鹤知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还是应了下来，“我中午到现在，一口气剖了五个，快饿死了。我先去吃个饭，回来就给你看，行吧？”
单瀮一时间很难把“剖了五个”和“快饿死了”联系在一起，但他还是露出一脸“respect”的神情，拍了拍林鹤知肩膀：“挺好的，第六个，六六大顺。”
*
“见鬼，我刚在门口见到死者家属了，”小罗推着死者走进解剖实验室，“且不说他们老爹到底是不是凶杀，这几个孩子吵的，恐怕都能闹出一桩命案。”
林鹤知“哗啦”一声扯下死者身上的白布，面无表情：“他们吵什么？”
小罗哼了一声：“在吵要不要追究这件事，还想告护理院200万呢——护理院也真是倒霉，86岁的老人，一身基础病，哪天死了都不奇怪，遇到这种家属可真晦气。”
尸体刚死就送进太平间冷藏处理了，因此保存情况良好。解剖下来，林鹤知也没发现什么异样，很快就有了结果。
由于是“关系户”，他特意出门和家属们打了个招呼。
林鹤知到的时候，赵建城的三个子女还在斗气。
看上去最年长的男人，应该是赵建城长子，穿着一身边角起毛的夹克，说话嗓门非常大，看起来，非要“加急尸检”这件事，就是他主张的；而他身边，坐着一个更年轻一点的男人，身边放着一个公文包，林鹤知瞄了一眼皮包的牌子，觉得这位比他哥有钱不少。
二儿子冷着一张脸，言语间的意思，是“老爸一把年纪了，你就别瞎折腾了”。看上去年纪最小的女人则是坐在一旁，拼命抹眼泪。
单瀮清了清嗓子，说各位，初步尸检结果出来了。
“死因是异物吸入窒息，窒息物取出来，是一块鸡蛋白，”林鹤知简单地总结了一下结果，“噎食是养老院最常见的死因之一，如果你们一定要追究什么责任，就先让护理院出具带有时间的抢救报告，申请做医疗事故的司法鉴定——比如护工是否及时发现老人噎食，医护人员是否在第一时间进行海姆立克急救……”
他还没说完，就发现三个子女的神情都颇为困惑。
死者女儿右手紧紧握着左手贴在心口，抽抽噎噎地开口：“你在说什么呀？”
她的眼里布满血丝，看上去似乎是已经熬了一宿：“老爸走的时候根本不是饭点，怎么会是吃饭噎着呢？”
二儿子翘起二郎腿，低头玩起了手机，似乎完全不关心，倒是长子和女人互相看了一眼：“护工和我们说的是，老头子下午就躺在那里，突然呕吐，然后就死了，难道他在撒谎？”
林鹤知闻言，微微皱起眉头。根据胃容物的状态，死者死亡的时候正在吃饭，与死者女儿说的“不是饭点”完全不符。
“在呕吐？”单瀮看向林鹤知，“有没有可能是呕吐的时候，呕吐物进入气管阻塞了？”
林鹤知摇了摇头：“气管里取出来的阻塞物没有任何消化过的痕迹，它很干净，是从咽喉里落下去的，而不是从胃内反流上来的。”
“我就知道那个护工有问题！”死者长子上前一步，“那护理院护工殴打老人的证据呢？你们是否可以出具证明？”
林鹤知又是一愣：“什么？”
长子是个暴脾气，当即抬高了音量：“护工殴打老人啊！”
可在林鹤知的记忆里，死者体表完好，并没有生前被虐待殴打的痕迹：“根据尸检结果，我不认为有足够的证据证明……”
长子瞬间怒目圆瞠，伸手就想去揪林鹤知衣领：“你们警察就这样办事的吗？”
林鹤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还好单瀮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对方小臂。单瀮手劲不小，那男人涨红了脸，一时间动弹不得。
“赵先生，我理解你丧父之痛，”单瀮平静中压抑着愤怒，“但这里也不是你随便撒野的地方。”
林鹤知警惕地睁大眼睛，心说自己在急诊的时候隔三差五被病人家属找茬，怎么法医也能遇到“医闹”啊？！
“可是——可是你们这不睁眼说瞎话吗？单警官，我们是着急了一点，但你们警察也不能这样糊弄我们吧？”女人起身，从手机里掏出照片，“我上次去看老爸，拍了这些照片。你看看这些乌青，还有手腕上被捆绑的痕迹，他们这个护理院护工虐待老人致死，你们警察还要帮忙隐瞒嘛？”
林鹤知从单瀮身后瞄了一眼图片，皱起眉头：“这是什么时候的照片？”
“就几天前！”
林鹤知更纳闷了。老人年纪大了，身体修复、代谢能力变差，这种瘀青吸收得极慢，不可能说一下子全消失了？他脑子里渐渐浮现出一个离谱的想法：“——你们确定你们送来的是这个人？”
三个孩子也傻了：“怎么可能送错尸体？！”
放平时，林鹤知会在仔细阅读完警方报告、院方报告之后再开始解剖，多方核查下，万万不可能犯这样的错误。可赵建城这具尸体，是家属一哭二闹三上吊，拖关系加急送进来的，林鹤知就连院方材料都没有见过。
他只好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反正你们送进来的这一具尸体，身上没有瘀青和勒痕，要不你们谁进去认个尸？”
走廊上瞬间鸦雀无声。
女人看上去有些站立不稳，坐回去捂住头，二儿子满眼都写着“我不知道你们在瞎折腾什么”的不耐，最后是长子黑着一张脸，随着林鹤知进解剖室确认。
不看不知道，一看还真离谱。
虽说死者大脚趾上，的确挂着三木护理院的条形码，但也不知是哪个环节闹了一个乌龙，送来的死者并非赵建城本人。
林鹤知冷笑：“你们一个个的都这么‘孝顺’，尸体送错了都不检查一下？”
女儿嚎啕大哭起来，而长子像是吃了一口苍蝇：“这——这能怪我们吗？他们这个护理院问题实在是太大了！”
可眼下，有一个更严肃的问题——
赵建城的尸体在哪里？
三木护理院位于宁港郊区，三面环山，环境清幽，边上就是三木居家养老院。养老院面向可以自理的老人开放，而护理院则是失能老人的住所，平时有医师、护士与护工24小时照护。由于护理院检查、用药均可报销医保的缘故，三木一百五十个床位全部住满，可谓是“一床难求”。
在这个平均年龄85岁的地方，太平间送往迎来比较频繁。
林鹤知一说“吃鸡蛋噎死”，主任就知道那人是谁了。原来，在赵建城去世的当天中午，三木养老院一名姓王的独立居家老人意外噎死，被管家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抢救，便送去护理院停尸房。
尸体进出太平间，身上都盖着白布，死者信息全凭脚踝上挂着的条形码。一方面是人死后，特别是老年人，五官变化比较大，除非家属，太平间的工作人员很难一眼认出谁是谁；另一方面，没人喜欢干掀开“头盖”认尸体这种事，扫码快捷方便。
警方与护理院的电子系统核查了一下，送到警察局的这一具尸体，脚上条形码对应的，的确是赵建城的病案号。
这实属护理院的重大失误，值班医师开始在电话里语无伦次地道歉：“真的很抱歉……可能是……太平间那边搞错了……我们现在就处理！”
根据护理院溯源记录，这位姓王的老人子女都在国外，十几年都没有回过国，以至于老王一时半会儿无人认领。护理院这边原则上不帮忙存放尸体，于是王家子女一个国际电话，联系上当地殡仪馆，已经把人给拉走了。
老赵的二儿子说自己要回去加班了，不想再管这件事，直接离开了。单瀮开了辆警车，载上赵家长子，女儿以及送错的尸体，准备前往殡仪馆。
林鹤知一改先前不耐的态度：“我也去。”
单瀮没拦着他。
两人在驾驶座里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有着同样的怀疑——如果说太平间一天要处理成百上千具尸体，那么弄错一两个倒是情有可原，在一天只死几个人的情况下，很难想象院方会不小心送错尸体。
如果发现不及时的话，赵建城是否已经变成骨灰了呢？院方是否在试图隐瞒……一些不想被人发现的证据？

第74章 二次死亡
不幸中的万幸——
赵家反应及时, 赵建城的尸体尚未焚烧。
还好王家子女远在海外，全权委托殡仪馆火化尸体，王父阴错阳差“被解剖”一事，也就这样糊弄了过去。
双方交接尸体时, 林鹤知大致看了一眼, 发现赵家子女说得不错——死者除了手腕上明显的勒痕之外, 光是体表上，他就观察到了十几处瘀青，其中有一处就在右侧颧骨上, 看上去的确很像是被人怼脸打了一拳。
“您看看，警官, 您看看, ”赵家长子看到赵建城的模样，再次气愤起来，“我就说老爸是被那个护工害死的吧？”说着他又指了指死者身上的乌青：“警官，这种情况，能做鉴定吗？”
林鹤知匆匆一眼，不可能做出任何确凿的推断, 只是点了点头, 说不管是什么原因, 一定给你们个交代。
鉴于死者身上的乌青着实吓人，警方传唤了三木护理院内负责照顾赵建城的护工。
护工姓张, 是盐省农村前来务工的汉子，四十岁出头，个子矮但结实, 眉目和善老实。不过，大约是护工24小时连轴转, 很少能睡个整觉的缘故，张护工已经是鬓角发白，满脸皱纹。按他的说法，自己已经是赵家在护理院换的第五位护工了。
警方一问起赵建城的事，男人就龇牙咧嘴地摇起了头，委屈地骂道：“难搞，这一家人太难搞咧！”
“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单瀮语气非常具有压迫感，“你是不是擅自拿绳子把老人给绑起来了？是，或者不是。”
“哎哟——”护工苦着一张脸，半晌才吐出一句，“是的！”
“但我可没有虐待老人啊，更没有打他！我拿绳子把他手吊起来了，我这是为了他好啊！”
单瀮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头。
“警官，他有那个帕金森病啊，就一直在抖抖抖，”护工双手曲肘于身侧，开始模拟赵建城犯病的状态，“他这个样子，其实是很难自己吃饭的，但老头脾气特倔，整天想着练习自己吃饭，还喜欢下地走路。他就这样，抖抖抖——突然他这手啊脚啊的不受控制——”
说着，护工夹紧小臂，手就往自己脸上打去。
“脸上那个乌青，就是他自己打的，有时候他会打自己腿，有时候会撞到柜子上，我把他手吊起来真的是为了他好……”
怎么听都有一点匪夷所思。
“所以你的意思，老人身上的伤，都是自己打出来的，”单瀮点点头，“有人可以证明吗？或者说，有没有视频拍下来？”
男人看起来也是痛心疾首，悔不当初：“我也希望有视频可以录下来啊，可以证明我的清白！以后这个工作我随身都要携带录像机了我和你说，现在他子女怪我哦，简直就是血口喷人！”
“但别人可以给我作证啊，这个老头子真的很难弄，”护工看上去是真的委屈，牢骚一箩筐接着一箩筐。
原来，赵老爷子二十多年前中风，从此失去语言能力，张嘴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随着卧床时间增加，七年前出现神经退行性疾病——记性恶化，脾气古怪，要放以前，赵建城还能颤颤巍巍地拿笔在笔记本上写点什么，与护工家属沟通，可自从确诊帕金森后，手臂颤抖得太厉害，也无法写字了。
很多时候，老人躺在床上“啊啊”乱叫，护工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而诉求长期没有得到满足，老人经常半夜发出怪叫，屡遭同寝老人投诉。
几年来，赵老先生换了两次四人间，后来实在没有办法，家属每天再加150块钱，咬牙让他换去了双人VIP套房。可是，双人间的室友也受不了他，主动搬走了。
护理院院长对这件事非常头疼，说赵建城这样，家属应该支付两张床位钱，相当于包下一个双人间，可那相当于600块钱一天，一个月要一万八，赵家不肯出这个钱，但又没人愿意和赵建城住一间屋子，院长屡次提出希望赵家转院的请求，但对方又不愿意搬走。
“警官，您是不知道这老头子多遭人恨哟，家属么，看上去孝顺，但实际上就是把老人那么一丢，什么都不管，一出问题就是要告这个，要投诉那个，”张护工长叹一声，“整个院上下，没有一个人愿意和他住一起的！我说句难听点的话，不管是病友，还是医生，都恨不得这老头早点死！”
单瀮面无表情地一挑眉：“张挑山，你刚刚说的这句话，是你自己主观的臆测，还是说有什么证据？”
大约是单瀮神情太严肃了，张挑山有些紧张地一缩脖子，他仔细想了想，才小声嘀咕：“隔壁床骂过‘你怎么不早点去死呢’，其它嘛，也就是我们护工之间，私底下发发牢骚……”
“那你呢？你心里是不是也是这样想的？”单瀮的语气好像在开玩笑，但他眼底毫无笑意，“赵建城死了就好了？”
张挑山一摸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那倒没有，我虽然发牢骚，但——赵家人也知道那老头难搞，每个月多给我2500块钱。我女儿要念书，老婆又生了病没法工作……我全家就指望着赵建城多活几年，给我发这份工资呢！”
*
与此同时，法医组也正围绕着赵建城尸体七嘴八舌。
林鹤知做完体表检查，确定这些乌青为生前撞击损伤，除了皮下出血之外，老人指骨、以及胫骨上，还有多处已经愈合了的细微骨裂。
“这是生前吃了多少苦头啊……”宫建宇看了都忍不住咂舌，“他还不能说话，难怪整天‘啊啊’大叫，却又没人听得懂。”
林鹤知对他有多痛苦并不太关心，只是微微眯起眼：“这些伤是真的，但我不认为是护工打的。”
“哦？何以见得？”
“首先，这些乌青主要分布于患者脸部、锁骨处、四肢外侧，躯干上干干净净，”林鹤知想了想，“如果我是一个想赚钱又想虐待老人的护工，我干嘛不把这件事干得隐秘一点？”
“我打他哪里不好，非要打这些子女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而且，这个老人不会说话，且子女也不上手照顾，只是定期来看看——那么，我只要把伤藏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谁会知道？”
宫建宇无声地挑了挑眉，那眼神好像是在说“还好你不照顾老人”。
“另外，你看这里，还有这里，”林鹤知指了指死者锁骨和大腿处的两个乌青，“都在右侧。”
宫建宇仔细一看，注意到这两个印子上有一些“花纹”。
“赵家子女和我说，赵建城右手带着的那个金镯子是他老婆遗物，是两人结婚时，赵建城买给妻子的。自从老婆去世后他就一直戴着，但凡手上没镯子，就会‘啊啊’大叫，极度不配合护理，家人和护工都没办法，只能一直让他戴着，不能脱。”
“你看，这个皮肤上的印子，刚好能对上金镯子上的纹路，”林鹤知得出结论，“所以，我认为护工说赵建城四肢不受控自己打自己——听起来荒谬——但他说的很有可能就是实话。”
宫建宇点了点头，眼底已然露出一丝笑意：“你看啊，鹤知——如果赵家子女把这个护工告上法庭——那你提供的证据，是不是就能替他洗去冤屈？你说说，司法鉴定，是不是特别有意义的一件事？”
“他上不上法庭关我屁事？”林鹤知有些别扭地拉下脸，撇了撇嘴，“这些乌青与骨裂，都是不致命的。”
那么，赵建城到底是怎么死的？
根据护工口述，以及护理院的抢救报告，赵建城在死亡当日下午两点半分左右，毫无征兆地呕吐，当时护工联系了护士，大家都以为老人是吃坏了，很有可能是午后那个生苹果让肠胃受了寒。护士也没说什么，只是说让老人继续卧床休息，再观察一段时间。
现在护工回忆起来，当时赵建城还有流眼泪，身体抽搐的症状，但由于他有帕金森，平时身体也会抽搐，因此，他当时并未在意。
老人仰卧一段时间后，捂着胸口发出了一些不太舒服的声音，护士给赵建城连上了体征仪，当时就发现心电图比较紊乱了，连忙喊了医生。
护理院救治能力有限，医生直接开通了护理院与三甲医院的抢救通道，但120抵达时，赵建城已经没有了心跳。同时，院长联系上家属，家属表示尽一切可能抢救，医院走了一遍标准流程，人也没有救回来。
“根据护理院提供的抢救时间线，他们反应可以说非常及时，但他死挺快的，”林鹤知指了指老人身上的针孔，“注射肾上腺素的时候，他已经没有生理反应了。”
根据生命体征仪导出的最后记录信息，赵建城死前频发室性早搏，严重心律不齐。
尸体剖开来，死者心脏、冠状动脉没有什么物理性致命病变，但有严重的肺水肿，以及多脏器点状出血，属于恶性心律不齐导致的心源性猝死。
林鹤知站在解剖台前思考了很久。
这些尸体现象，其实都不具有非常强的特异性——心功能衰竭，会导致血液无法从肺部进入心脏，因此淤积在肺部，水钠潴留，从而出现肺水肿的现象；而多脏器表面点状出血，是比较典型的窒息兆。如果赵建城死于心脏病，且出现肺水肿，那他死前必然经历了窒息。
“跑一下毒检吧，要是毒检干净，就是恶性心律不齐，”宫建宇叹了一口气，“这一把年纪了，又中风这么多年，想想也没什么不正常的。”
“可心律不齐又是由什么诱发的呢？”林鹤知皱眉，“他有高血压历史，但中风之后药物控制得比较好，血脂也是健康的，冠状动脉也没问题。”
“这都86岁了，心脏再健康，能健康到哪里去？”宫建宇只是摇头，“筛一下毒吧，重点关注一下可能会导致心律不齐的药物。”
虽说死者生前呕吐了，但林鹤知还是从胃部提取出了少量食糜残余，和心血一起送去了毒检。
过了两天，毒检结果出来，200种常见毒素均为阴性。
林鹤知坐在电脑前整合尸检报告，写完了心源性猝死的结论后，双手放在键盘上，久久没有按下回车。
不，这不合理。
赵建城生前的生命体征仪上，还记录了他呼吸频率RPM。正常人在心律不齐，肺部水肿的时候，身体为了获得更多的氧气，呼吸频率一定是变快的，飙到20都很正常。可是在赵建城心律不齐的时候，RPM却越掉越低，最低都到了8，甚至还维持了一段时间。
这很不正常，林鹤知心想着，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抑制着他呼吸一样？
而且，赵建城死得太快了，护工与医疗记录都表明，以前的心电图检查，赵建城从来都没有过心律不齐的问题。这真的很像是中毒。
如果说，这是一种能够抑制呼吸，导致呕吐，心律不齐，并且没有被200种常用毒检捉到的毒素……林鹤知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乌|头|碱！
乌|头|碱其实在这200种毒素之内，结果呈阴性。
可是，乌|头|碱是一种吸收非常快，且容易水解的毒素。林鹤知当时送检的样本没有做过特殊处理，而在化验的过程中，样本遇到碱性溶液，剧毒成分就会自然水解，从而出现阴性结果。
林鹤知再次回到实验室，重新提取了死者尿液，并放于无水乙醇中固定，再次送检——
很快，结果出来了，赵建城体内乌|头|碱阳性。
这的确是一起凶杀，只是赵建城的死因是乌|头|碱中毒，而非被护工殴打致死。

第75章 二次死亡
林鹤知再次提取了死者的呕吐物, 可以确定，这个乌|头|碱是被赵建城吃进去的，而且，他服用的应该是某种提纯过的乌|头|碱, 而非药材本身, 因为消化道内没有发现乌|头残渣。
于是, 警方向护工张挑山仔细询问了赵建城死亡当天的饮食、访客情况。
“早上就是医院分配的早餐，是豆浆喝粥，女儿上午十一点多来过, 陪老人一起吃了中饭。中饭吃的，就是护理院提供的营养餐, 然后下午我给他削了个苹果……”护工仔细回忆着, “老人胃口不算太好，除了这些，那天就没吃别的东西了。”
单瀮继续问道：“中午具体吃了什么？”
“不太记得了，好像有红烧豆腐干，包菜什么的，”赵家女儿比划了一下, “就是那种塑封好的盒饭, 一荤两素带白米饭, 护士推餐车送进来的。”
单瀮再次与她确认：“你确定，这个盒饭是塑封好的？”
“对, ”女人点点头，“是我亲手帮他撕的。”
营养餐塑封完好，代表它出厂时便是如此, 而护士配餐这件事本身就是随机的，没有任何针对性。因此, 食物本身是安全的，如果要出问题，也是出在开封后。
“所以，当时你们两人都在场？饭是谁喂的？”
“是老爸自己吃的。我爸这人很倔，什么事都爱自己来，老张只是在边上看着，要是嘴角有东西漏出来，帮忙擦一下这样，”女人顿了顿，“是的，没错，我们两个人都在场。”
这样一来，基本可以排除饭菜下毒的嫌疑。
“我也认为不是午饭，”林鹤知说道，“尸体里发现的乌|头|碱含量为致死剂量的三倍，在这样高的浓度下，我认为一小时左右就能毒发。赵建城是两点半左右开始呕吐的，这说明摄入毒素的时间应该在一点半左右，而非十一点半吃的午饭。”
“下午一点半左右……”护工回忆道，“那会儿他午睡刚起来，我给他削了个苹果。”
林鹤知问：“这个苹果哪里来的？”
张挑山指了指赵女士：“喏，她带来的呀，不过她说这个苹果是二哥买的。”
“的确是二哥买的，”赵女士皱起眉头，“是国外进口的苹果，又大又圆，老贵咧，送给老爸尝尝鲜！”
单瀮一想到赵家子女在市局里吵架的画面，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如果没记错的话，的确是这位二儿子，一直嚷嚷着让兄妹不要“折腾”这件事。
“二儿子和老人关系还好吗？”
“平时签字啊付钱啊什么的，都是大儿在管的，但看望老人什么的，主要是女儿过来陪一会儿，”张挑山回忆道，“二儿是不怎么关心的，见面对老人也没什么好脸色，就偶尔送点东西，水果啊，保健品什么的。”
赵女士怒气冲冲地皱起眉头：“二哥和老爸以前闹过些矛盾，的确是不太亲，但我看过那个苹果，就是好好的、很完整的一个苹果，里面怎么可能有毒呢？如果不是苹果，也不是午餐，那只能是你隐瞒了什么！”
“我没隐瞒啊，”张挑山又叫了起来，“我说的都是实话，老头就只吃了这么点东西！”
“不过……不过……”张挑山说到一半，突然就哑火了，他有些害怕地瞄了一眼赵女士，又闭上了嘴。
单瀮连忙追问：“不过什么？”
张挑山犹豫半晌，才老实开口：“毒应该不在苹果里。”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老赵就吃了大概四分之一吧，剩下的四分之三都被我给吃了，我，我一点事都没有哇。”
说完他垂下头，不敢看赵女士眼神。
赵女士果然又炸了：“我就说你偷吃我爸的东西！你之前还不承认，我就知道，拿去孝敬我爸的最后都孝敬了你！”
单瀮：“……”倒也是重要线索了。
林鹤知捏了捏眉心：“那水呢？他喝的什么水？”
张挑山连忙答道：“哦哦，水有，吃苹果的时候，喝了点水，是凉水热水对掺的温水！”
还好，赵建城床头的东西都还没有丢，被院方收纳进了一个塑料筐子里，里面有一个放开水的保暖壶，一个放凉水的塑料水杯，一个带勺子的搪瓷杯，一块湿毛巾，以及一个橘子。
果然，警方在凉水杯里发现了乌|头|碱成分。
“这水谁灌的？”
张挑山也懵了：“我，我灌的呀，是那天中午，他午睡的时候，我去水房灌的凉白开。”说着，他又紧张起来，拼命地在单瀮面前摆手：“毒不是我下的啊，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你自己灌的水？空杯子亲自灌满？”
张挑山回忆片刻，又摇头：“我是空杯子拿进水间的，但当时凉水没有了，护士和我说要等一会儿……”
“我当时就把空杯子放架上，和其他护工出去抽了根烟，然后隔壁C07的老人中午不睡，电视一直开着，我就去那儿看了一会电视。回头小王和我说有水了，直接就把满水的杯子还给了我。”
单瀮即刻联系护理院，调取了赵建城死亡当日，三木护理院三楼C区开水房附近的监控。同时，警方对凉水杯进行了进一步取证。
为了保障长者的护理质量，三木护理院所有医护人员都有记录生物信息。警方跑了一跑数据库，确定凉水杯上最起码出现了三个人的指纹，分别属于：护工张挑山，护工卢蔚，以及当日在护理院C区值班的护士小王。
根据张挑山的证词，小王的指纹可以解释，但卢蔚的指纹，又是从哪里来的？
这个卢蔚，是C01的护工，但赵建城住在C08，虽说两个房间共享一个水房，但隔了一整个C区。
“只能是趁我不在的时候，他在水房里碰的，”张挑山说道，“卢蔚没来过C08，我好久没和他说过话了。”
进一步调查之后，单瀮发现卢蔚这个人，曾经也是赵建城的护工，但大半年前，卢蔚被赵家子女投诉，双方爆发激烈矛盾。最后，护理院将卢蔚安排给了院内其他老人，张挑山才正式接管赵建城。
卢蔚和赵家，的确也算是有些过节。可是，这个冲突，足以构成充分的杀人动机吗？
毕竟，投诉风波已经过去大半年了。
单瀮问赵家家属：“当初你为什么要投诉卢蔚？”
“他不上心呀，”赵女士提起卢蔚就摇头，“老人在他边上‘啊啊’乱叫呀，手舞足蹈呀，他都不管的。一个护工，只管自己在一旁看电视或者玩手机，有时候还溜达去别人房里聊天，我老爸独自下床了他都不知道。我给他这么多钱，是让他干活的！”
“要我说，这么不负责任的人就应该被开除！”
警方又询问了几名护理院护工，与卢蔚相熟的人，都说卢蔚对赵家人很不对付，曾经也说过一些类似“恨不得这老头早点死掉”的气话。
护工二十四小时待命，吃住都在护理院内，基本没有什么个人空间。警方搜查了卢蔚的个人物品，并在其中发现了五六包独立包装的中药材附子。
附子，是川乌子根的加工品！
因此，警方锁定了卢蔚为犯罪嫌疑人。
单瀮把几袋中药饮片推到卢蔚身前：“这东西哪来的？你拿来做什么？”
“警官啊，这个东西是泡酒的——是市中医院给我开的，”卢蔚解释道，“我这一把年纪了，经常搬这搬那的，哎呦，我这腰呀，膝盖呀，一变天就疼得慌，医生说吃这玩意儿活血，治腰痛，还防癌呐！”
说着，卢蔚还给单瀮看了一瓶黄酒，塑料矿泉水瓶装的：“喏，我就每天喝几口。”
卢蔚说，自己当天的确去过开水房，也遇到了没凉水的情况，但他绝对没有投毒。
至于赵建城水杯上的指印，卢蔚的说辞是：“可能是不小心拿错了，或者碰到了吧，我可能碰过别的杯子，但我也不知道那是赵建城的杯子呀！”
显然，这个解释毫无说服力。
单瀮把附子饮片和黄酒一起交给了法医实验室。
高效液相色谱结果出来，林鹤知甩来几页极其复杂的化学分子结构图。单瀮眯了眯眼，只觉得一堆COH在自己眼前旋转，他板起脸，不想承认自己看不懂：“直接说结果。”
“这是在赵建城体内发现的乌|头|碱，”林鹤知拿食指点了点第一个结构，“这个双酯结构是它拥有剧毒的原因。”
“可是，在卢蔚的附子饮片里，主要成分为乌|头次碱，与乌|头原碱——这些都是单酯结构。”
“我想，因为这个附子是炮制过的，”林鹤知指了指中药包装贴纸“附子”二字后的“（制）”标记，“而这个炮制的过程，把剧毒的双酯结构分解成了单酯，因此，毒性也大大地被削弱了。要不然，药房也不敢一下子开这么多吧。”
单瀮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这附子毒不死人？我记得附子也是有毒的，浓度上去呢？”
“浓度上去也不是它，你把乌|头|碱吃下去，能水解成乌|头次碱，但你把乌|头次碱吃下去，是不可能在体内再合成乌|头|碱的，”林鹤知断言，“杀死赵建城的毒素，应该是提炼于某种生的乌|头类草药，而非炮制过的附子。”
“我不是在说卢蔚这个人一定就没有嫌疑，但赵建城体内的毒素，的确不是来自这些制附子。”
“那你怎么解释水瓶上卢蔚的指纹？”单瀮问道，“老张说卢蔚根本就没摸过这个杯子。”
对此，林鹤知也没有答案：“再看看监控？”
原本比较明确的嫌疑目标被推翻，单瀮只能从头再查监控。
由于水房内部没有监控，警方只能用走廊上的监控，来确定当天中午进出过水房的人。整个C区只有一个水房，恰好又逢午休，是最热闹的时候，水房里进进出出，护士、医护人员、保洁、还有自己打水的老人、老人家属……识别、记录、摸排询问，对警方来说也是个大工程。
很快，单瀮就在视频里找到了卢蔚，他调整了一下时间轴，按下“暂停”，圈出了一个人影：“那天中午，卢蔚的确也去过水房。”
画面中，可以看到卢蔚拿着两个水杯，一个装热水的，一个装凉水的，从C01门口出来，走向水房。单瀮把画面放大，却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卢蔚手上的凉水杯，竟然和赵建城的水杯一模一样！
这两个水杯都是疗养院送的，650ml的容量，浅灰色半透明的塑料瓶，瓶身上印着三木疗养院的名字以及LOGO。
如果要说有什么区别，那就是卢蔚的水瓶瓶盖上，吊着一根红皮筋。

第76章 二次死亡
三木护理院分成ABCD四个功能区：A区是面相养老社区开放的门诊、基础检查；B区住的是短期康复老人, 平均住院时间在一个月到三个月之间；D区是阿尔茨海默患者的记忆照护专科；而C区，都是生活不能自理，需要24/7护工的老人。
C01是八人大间，床位费也是最便宜的。
不过, 由于人多, 哪怕护工擦洗得勤快, 房间里总是有一股淡淡的排泄物味。
大部分时间，病床上的老人们都是静止的，或是躺着, 或是双眼无神地盯着某一个方向。
单瀮光是站在里面，就觉得有些压抑。
卢蔚负责的那位长者名叫汪贤, 快九十了, 中风加上食管癌，常年躺着，不能自己上厕所，也不能说话，全靠一根鼻胃管吊命。汪贤家经济条件不算很好，但两个子女说什么都不肯放弃, 掏空腰包坚持治疗。
单瀮找到汪贤的水瓶, 果然与赵建城的一模一样。
“我也没拿错啊, 警官，”卢蔚指着盖子上那根红皮筋嘀咕, “这个水杯是护理院搞活动送的，质量好，用的人还挺多, 这个是老汪女儿标的。”
单瀮拉了拉那根红皮筋，发现它就是一根普通的红色发圈, 套在瓶盖与瓶身的塑料拎手上，打的是活动伸缩结——也就是说，如果你拉对地方，它是能够轻松滑开的。防君子，不防小人。
警方仔细检查了汪贤的水杯，果然，同样在瓶身上找到了张挑山与护士小王的指纹。可是，正如卢蔚没有去过C08一样，张挑山也说自己从未去过C01，更没有拿过汪贤的水杯。
那么，就只剩下一种解释：虽说盖子没错，但这瓶含有剧毒乌|头|碱的水杯，原本属于住在C01的汪贤，但最后却毒死了住在C08的赵建城。
水杯调换是意外，还是凶手有意为之？
无论如何，投毒的人，一定就在那天中午进出水房的人中！
单瀮结合当日监控视频，以及当事人口述，基本还原了赵建城死亡当日中午，水房内发生的事：
中午12点27分，赵女士离开后，张挑山拿着水瓶来到水房，可在进门后，他发现只有滚烫的开水，凉水已经空了，便转头通知C区护士台小王。
小王表示很抱歉，说：“你先把瓶子先放架上吧，一会儿他们把矿泉水送来，我帮你灌满。”
于是，张挑山空手离开视频监控区域，去C08隔壁看电视、与护工聊天去了。
接下来十分钟内，包括卢蔚在内的几名护工进出打水未果，有些人打了开水就走，但需要凉水的则是像张挑山那样，将瓶子留在开水间。凉水断供在三木护理院或许比较常见，大家对这种事也习以为常。
12点38分的时候，水来了。一个身穿紫色护工服的男人扛着两桶水走到三楼C区，把凉水送进水房，他接连搬了五次，总共送来十桶水。同样是12点38分，护士小王走进开水房。
小王说水一来，她就回去把架上空瓶都灌满了。她当时没有留意哪个水瓶是谁的，只是把饮水机边上所有的空瓶都装满了。不过，小王与警方确认了两点：一，她装水的时候，所有瓶子都是空的；二，当时她是拧开一个瓶盖灌一瓶水，不存在把瓶盖和瓶身弄错的可能。
12点42分的时候，小王回到护士台，水房里陆续有十几人进出，根据视频里的穿着，这些人里有护工、值班医生、老人家属、以及保洁，除了保洁在水房里待的时间长了一些，其他人都在四十秒到一分钟之间就出来了。
单瀮注意到，这些人中，只有保洁戴了手套。
同时，警方还从保洁那里获得了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
开水房除了有开水，还有两个大水池，是保洁清洗拖把与抹布的地方。保洁在给架子做清洁的时候，不小心撞了一下，有水瓶滚了下来。他的确记得一个水瓶盖上绑着红绳，但不是很结实，红皮绳脱落了，他就顺便帮绳子绑了上去。
保洁年纪也不小了，整个人都缩水似的佝偻起来，虽然他声称自己没有看错，但警方认为，汪贤与赵建城的水瓶，很有可能就是被他调换的。
当时，是12点56分。
在保洁撞倒架子的时候，开水房里还有两个打水的人，一个是C04的护工，而另外一位是来探望爷爷的年轻男孩，这两个人都能作证，保洁的确是撞了架子，有瓶子倒了下来——而保洁不小心撞到架子的原因，正是他们三个人挤在狭小的开水房里，位置不够了。
年轻男孩说，他看保洁年纪大了，还帮人一起捡了瓶子。与保洁毫无关联的两个人都可以作证，保洁只是把瓶子又放回去了，并没有做其它事。
三木护理院的开水房开放有时间限制，分别是早上7-9点，中午11-1点，以及晚上6-8点。收拾完瓶子后，保洁就开始招呼大家要灌水的赶紧灌水，房门要锁了，同时喊小王把几瓶没被领走的水拿去护士台。
12点57分以后，所有水瓶就在护士台前了，全程监控，无人投毒。
卢蔚和另外一名护工踩着12点59分水房关门之前，取走了自己的水瓶，但张挑山沉迷看电视剧，直到1点13分才姗姗来迟，经过护士台时，小王把水瓶还给了他。
“这事有两种可能，”林鹤知和单瀮分析道，“第一种，凶手的目标就是赵建城——可是这种情况，投毒只能发生在水杯交换之后。”
“而第二种可能——”林鹤知竖起第二根手指，“凶手的目标并非赵建城，而是汪贤。这种情况下，投毒发生在水杯交换之前。”
“我更倾向于……”
林鹤知话还没说完，单瀮和他同时开口——
林鹤知：“第二种。”
单瀮：“第一种。”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谁都没有隐藏自己眼神中的鄙夷。
林鹤知：“……”
“如果凶手目标是赵建城，那么下毒只能发生在瓶子调换之后——假设保洁意外换瓶，那么就是12点56分之后——在那个时间点后，接触过瓶子的人，只有张挑山，护士小王，卢蔚，和保洁。”
“我想，你我都能同意张挑山不是凶手。首先，他家庭条件不好，虽说在工作中对赵家心有埋怨，但赵建城死了，张挑山每个月要少2500块钱，他没有这个动机。”
“其次，张挑山有大量与赵建城独处的时间，只要他隐瞒赵建城吃了什么，他完全可以做到偷偷投毒而不留下痕迹，而不是把水瓶保留到警方调查。”
“同时，我认为也不能是护士小王。她才刚调来疗养院工作不到三个月，因为是新人上岗，对每一位老人都非常尊重，态度殷勤。她刚刚轮来C区，与赵建城应该完全没有过节，应该不存在杀人动机。”
“最后，保洁和卢蔚——从水瓶掉下来到离开水房，保洁没有独自行动的空间，身边一直都有其他人在；卢蔚也可以排除，那个中午，他所有行为都在摄像头下，是没有机会在水瓶调换后下毒的。”
林鹤知得出结论：“既然我们能排除所有摸过水瓶的人，那么就说明，水杯调换后毒杀赵建城是不成立的。也就是说，这个毒，大概率是下在汪贤杯子里的。凶手的目标很明确，从最开始就是汪贤。”
“你的说法，完全基于一个假设，那就是水杯的确是在12点56分，被保洁意外调换的，”单瀮反驳，“你就没有想过，红绳的确掉了，但保洁绑回去的时候，没有犯错呢？如果那个时间点，投毒和调包都已经发生了，保洁对这件事毫无影响。而凶手故意掉包的原因，是他知道卢蔚与赵家的矛盾，想把这件事嫁祸给卢蔚。”
“短短二十分钟内，你说那破红绳能被人换掉几次？”林鹤知皱起眉头，“你非要排列组合，那这种可能性，当然是存在的，但一般来说，越简单的解释，越有可能是真相。”
“我是从杀人动机出发的，”单瀮解释道，“和赵建城比起来，谁会想毒死汪贤呢？”
赵建城这人，院方恨他独自霸占双人间不付两张床位费；医生、护工恨他家属咄咄逼人，不近人情；病友们恨他吵闹，脾气差……除了亲生子女，似乎谁都恨他。相比之下，汪贤就安静多了，每天就躺着，任何护理都非常配合，再加上无法说话，基本不与院内其他人交流，怎么可能得罪人，招来杀身之祸呢？
不过，以防万一，单瀮还是问了问卢蔚，汪贤平时是否和什么院友、或是医护人员闹过矛盾。卢蔚想了半天，摇摇头，说汪贤和外人沟通的欲望很低，很多时候就连子女都不想交流。
“他这个样子，自己应该也是很痛苦的，没有什么对生活啊，对社交的渴望，”卢护工压低了声音，和单瀮小声说道，“他不是不能说话吗？有时候就拉着我的手啊，在我这个掌心比划这个‘死’字。”说到这里，卢蔚显得也有些难过：“老汪人是很好的，哎，不喜欢给人添麻烦。”
本就不富裕的子女掏空钱包只为了他这样痛苦地续命，老人压力也很大。
“的确很痛苦，”林鹤知点点头，站在老人床前就是一句，“我不太理解子女在干什么，这到底是孝顺，还是折磨？”
汪贤好像听到了，在床上颤抖着挣扎起来。
在那一瞬间，单瀮是真恨不得把林鹤知一脚踹进土里。
卢蔚连忙来打圆场：“人活着，终归是个念想。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
汪贤听了这句话，躺在床上又安静下来，浑浊的眼睛眨了眨，无声地落下两行泪来。
林鹤知垂下头，不说话了，看上去好像有点抱歉。其实，在那一瞬间，林鹤知感到有些荒诞——因为他并非意识到说错了话而感到内疚，反倒是内疚于——他丝毫不认为自己说错了话。
剖开气管，无法自主进食、排泄、活动，只能躺在这样一张狭小的床上，等待着癌症下一次转移，或者某次脑血管堵塞——可在这期间，汪贤能听到声音，能感知这个世界的存在……
在林鹤知看来，活着进地狱，也不过如此。
电光石火间，一个诡异的念头在林鹤知脑海中一闪而过，他猛地回头喊道：“我知道了，凶手不是想害他，凶手其实是想帮他！”
乌|头|碱，乌|头|碱……
它本来就是一种镇痛药物，且可以用来缓解癌痛。
林鹤知缓缓抬起头，看向单瀮，眼神里闪着某种异样兴奋的光芒：“我想看三木护理院最近一年以来，所有的老人死亡记录——所有死于心源性猝死的老人。”

第77章 二次死亡
单瀮闻言, 眉心锁得更深了：“你怀疑这并非独立案件？”
“如果凶手的杀人动机，是出于个人仇恨，那么大概率是独立案件，”林鹤知解释道, “可是, 如果凶手的杀人动机, 是一种拯救老人的欲望——TA通过给死亡，给病人提供解脱，那这种欲望是可以被反复满足的。”
这里是护理院, 多得是汪贤那样的老人。
而高度提纯的乌|头|碱，在光天化日之下、有人频繁往来的开水房公然投毒……这种大胆且熟练的行为特征, 凶手很可能不是第一次作案了。
“你想看你自己去看, ”单瀮有些头疼地捏了捏眉心，“我还是从进出水房的人里开始查。”
好在三木护理院有详细记载每一例死亡病例。
林鹤知首先挑选出所有心源性猝死的患者，再筛除病史中就有心脏病，或是尸检证明死者有心脏器质性病变的老人。
这样一来，他总共找到十一名生前没有心脏问题，却死于不明原因心源性猝死的老人, 而在这十一名死者中, 林鹤知发现有三名老人和赵建城一样——在突发心律不齐之前, 都出现了呕吐现象。
林鹤知仔细研究了一下这三位老人的资料，很快就发现了一些共同特点：他们都是癌症转移患者, 全部住在护理院C区，属于生存质量极低的老人。
这三位老人分别由三位不同的护工照顾，其中一位已经离职了。
林鹤知找到尚未离职的两位护工, 问起了那位老人去世的事。由于时间久远，一名护工已经记不清了, 而另外一名护工回忆到，她照护的那名老人可以正常说话，在呕吐前有向护工表达自己嘴唇很麻。
林鹤知心说：果然。
嘴麻是乌|头|碱中毒最早起的症状！
林鹤知有些兴奋地找到单瀮：“我们在找的，很有可能是一个连环杀手，TA最起码已经在护理院C区活跃了一年！”
“首先，可以排除C区的老人，这些人大多不能自理，行动不便，但凡有药物渠道，可能已经自杀了。凶手不一定有医学学历，但TA一定有一些基础的医学知识，因此，我重点怀疑护理院的医护人员。”
林鹤知语速飞快：“而且，这个人大概率不是护工，因为护工要24小时待命，不是睡护工的集体宿舍，就是拉张躺椅睡老人身边，他们接触毒物的途径有限。我们要找的凶手，就在护理院上班，且每天晚上有机会回家的人。”
“行了，行了，眼前的案子都没解决，你又给我一口气找来三起根本就无法循证的案子？”单瀮瞄了一眼林鹤知递过来的三份档案，扫垃圾似的推到了桌子一侧。
“在你倒腾这些虚无缥缈的证据时，我已经明确了可能投毒汪贤的犯罪嫌疑人！”
单瀮把两张列表拍在林鹤知面前，一张是案发中午进出过水房的所有人员，而另外一张是由卢蔚口述的，院内所有与汪贤沟通过的医护与院友，而这两张列表里，只有一个重合的名字，单瀮拿红笔将他圈出——
汪贤的主治医生，姓胡。
三木护理院总共有十名医师，涵盖心脑血管、神经内科、内分泌、以及肿瘤等常见老年病领域。赵建城有严重的帕金森病，所以他的主治医生是神经内科的，而汪贤作为一名癌症康复病人，主治医生正是他的肿瘤科大夫。
恰好，那天中午，胡医生就去过开水房，还是一个人，有独自作案的空间。
不过，胡医生全盘否认了单瀮的指控。
“我是听说了院里有什么投毒的，”胡医生冷笑一声，“我只是没想到，你们还能怀疑到我身上，离谱了吧？”
“根据水房进出的监控记录，警方的怀疑合情合理，”单瀮语气里也没什么情绪，“你的目标原本是汪贤，却因为水杯调换的意外，毒死了赵建成。”
“或许，是因为赵建城家属嚷嚷着要尸检，你害怕事情败露，所以才故意调换了两具尸体身份？毕竟，太平间不太可能犯这种错误——而被掉包的那具尸体，家属约好了送去殡仪馆火葬，这是你们医院内部才能获取的信息。”
“拜托，我那天根本就没有去过停尸房，你真是越说越扯，”胡医生神情极度淡漠，“警官，用你那只能考公大的脑子想想，我为什么还要冒着犯法的风险，去杀一个本来就要死的人？”
单瀮：“……”
在那一瞬间，单瀮莫名觉得，这个男人的眼神是如此真实，那是一种赤|裸|裸的漠不关心——这个人，可能是真的不关心他的病人是否痛苦。
“我们的法医说，毒物是一种中药提取物，可以用于癌症晚期镇痛治疗。作为肿瘤组的负责人——”
单瀮还没说完，再次被对方打断。胡医生语气不耐：“我们不是中医院，镇痛全是西药那一套，是不可能用什么中药提取物来镇痛的。”
“能给我看一看你开过的镇痛类药吗？”
胡医生做了一个“您请”的手势。
根据胡医生的电脑记录，护理院的确开不出乌|头|碱，胡医生作为一个西医医师，也的确没有开过任何中药。
单瀮皱了皱眉头，问道：“汪贤的护工说，汪贤曾经在他掌心上比划过‘死’字，作为他的主治医生，汪贤是否向你表达过类似的意向？”
胡医生眯起眼：“老人嘛，插着鼻胃管，是挺痛苦的，想死也正常。可他子女才是监护人啊，子女说尽一切可能抢救，那我们就抢救呗。”说着男人摇了摇头：“他自己怎么想的，不重要，他自己都没有做决定的能力了。”
单瀮又问：“那你是否把汪贤想死的事，告诉过其他人？你也算是和汪贤接触得比较频繁了，你觉得在这个护理院里，谁会有动机让他去死？谁会有渠道提炼，或者获取毒物呢？”
“你看我在乎吗？他是病死的，还是毒死的，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区别？”胡医生靠在办公室的躺椅上，手里转着一支笔，哂笑着看向单瀮，“让病人不死，是我医生的工作，但找到凶手，可是你们警察的工作啊！怎么，还要我来帮你做工作？”
单瀮平静地答道：“区别在于——当有人投毒时——你们护理院就出现了刑事案件，而配合调查是院方应尽的责任。”
胡医生意义不明地“哼”了一声：“那你们查呗，想查什么就查什么！我怎么知道谁会想弄死汪贤，我看那老头自己就会死的，急什么呀？”
单瀮和手下检查了一圈胡医生的办公室，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线索。他回去一查，却发现这胡医生竟然还有案底——
早些年，胡医生在市里三甲医院工作，眼看着前途一片光明，他却做起违法的勾当。很多时候CT上只是显示一个有密度的肿块，胡医生不做进一步检测就告诉对方这个很有可能是癌症，并以自费的形式推广并没有治疗效果的保健品，说可以防癌。
事发后，胡医生被三甲医院辞退，停职一年，恢复执业后，自然没有正规医院要他。因此，胡医生退而求其次，只好来养老护理院里当起了肿瘤“专家”。
档案看到一半，单瀮再次想起了胡医生那个冷漠的眼神。这回，单瀮真切的意识到，这个没有医德、唯钱是图的医生，是真的不关心那些老人的死活。所以，他更不可能出于什么“想缓解患者痛苦”的目的，来帮助他们解脱。
林鹤知所说的动机，在胡医生身上是完全不成立的。
可是，杀死这些病人，对胡医生会有任何好处吗？
没有。
手上死人多了，他还要扣绩效。
单瀮双肘撑在桌面上，用力错了一把脸，心底骂道：难道，真的不是他？
*
与此同时，林鹤知之前询问过的那个护工又悄悄找上了他，说自己还想起一件事。女人神秘兮兮地开口：“老郭在死的那天早上和我说咯，他晚上看到那个鸟嘴医生了。”
林鹤知一愣：“什么鸟嘴医生？”
女护工在脸上比划了一个鸟嘴的形状：“就是一个医生，穿白大褂的，头上戴了一个鸟嘴面具。老郭还和说说，那个鸟嘴医生还拉着他的手安慰他。”
林鹤知脑海中莫名浮现出，影视作品里时常与中世纪黑死病联系起来的“鸟嘴医生”。
“我们护理院，倒一直是有这么个传闻——当那个鸟嘴医生站在你的病床前，就说明你离死期就不远了——我自然是不信这个的。我当时吧，就以为老郭白天听了什么话，又觉得自己要死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所以晚上看见了鸟嘴医生，也没当真。”
“谁知道，那天他还真就突然心脏病死了！”女人摇摇头，“你现在来问我，老郭的死有没有奇怪的地方，这个鸟嘴医生，还是蛮奇怪的。”
“等等，你说护理院里‘一直’有这个传闻？”林鹤知强调了一下“一直”二字，“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第78章 二次死亡
林鹤知在护工群体中一打听, 这个鸟嘴医生的传闻，倒是已经有些年头了。
“我隐约听说过……”张挑山摇摇头，“不过，我在这养老院也工作四年啦, 我从没见过什么鸟嘴医生！”
卢蔚也表示自己听说过这个传闻, 但没有见过：“哎呀, 养老院里的迷信故事罢了，有人信有人不信嘛！之前还有老人传呢，说什么梦见自己死去的家人邀请团聚, 这时候可千万不能答应，稀里糊涂答应了当晚就要去的, 还有上帝来接的, 黑白无常来接的，也不仅仅是鸟嘴医生吧？”
林鹤知问了一圈护工，大部分人对这个传闻嗤之以鼻，毕竟住护理院的老人都挺糊涂，说什么都没人当一回事。
不过，关于鸟嘴医生最早的传闻, 林鹤知追溯到了八年前。今时今日, 当事护工自己也到了快退休的年龄, 她在三木养老院工作了十几年，现在已经做起了面试、考核护工的管理岗。
女人回忆道, 自己曾经照顾的一个癌症晚期的老人，也是死于心脏病突发，而在死亡前几天, 老人曾经问她，那天晚上来看自己的医生是谁。护工去问了护士台, 但昨晚的值班护士对此却毫不知情。老人继而和护工说，那是一个戴着鸟嘴面具的医生，握着她的手，问她痛不痛苦，想不想解脱。
当时，护工安抚老人说，是做了噩梦而已。
林鹤知闻言，心中一动——虽说这两位老人之间隔了七年之久，但两人不仅病情相似，且口述内容大同小异，更重要的是，这一个“想不想解脱”，完全符合他之前推测的杀人动机！
“她还和我说，那个鸟嘴医生的声音是个女人，”护工负责人说道，“那是我唯一一次接触到鸟嘴医生。”
林鹤知再次找到单瀮，对方与段夏还在护理院会议室里询问其他进出过水房的人。
“我认为这个鸟嘴医生确有其人，”林鹤知开门见山地说道，“这个人是个女性，最起码在护理院工作了八年以上。在你开水房的名单中，有符合这两个条件的嫌疑人吗？”
单瀮早以把那张名单摸了个滚瓜烂熟，没好气地答道：“在护理院里工作时间超过五年的都没有，更别提符合条件的女性了！”
林鹤知拿拇指捏了捏下巴，大脑又飞速转动起来。
单瀮连续两次找错了嫌疑人，免不了也有些恼火：“你可真行，从一个案子给我变成连环杀手，现在再从连环杀手变成鬼故事，别当法医了，写小说去吧。”
林鹤知皱起眉头，低声喃喃：“这不可能是巧合。”
上帝、黑白无常这种，是大家都知道的、与死亡相关的形象，但鸟嘴医生对于这一群八九十岁的老人来说，实在是太陌生了。
为什么是鸟嘴医生？
单瀮还是摇头：“你说的这些人里，没有一个人是亲眼看见了这个鸟嘴医生，而所有看到的人，都是说在晚上看到的。林鹤知，我就问你——假如你躺在病床上，半夜你睁开眼睛，突然看到身边来了一个戴着鸟嘴面具的医生——你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林鹤知还没回答，就被段夏插了嘴：“我肯定大声尖叫！”
“对，没错，哪怕不发出声音，老人身边就是一个可以呼唤护工的按钮，他为什么不摇铃？”单瀮皱起眉头，点了点桌上的档案，“这个声称见过鸟嘴医生的死者，和汪贤一样住在八人大间，哪怕说夜晚床位和床位之间拉着帘子，总不可能没人听到声音吧？老人的反应不应该是害怕吗？”
林鹤知想了想，只是摇头：“汪贤这种病人，发出声音都很困难。会说话的那几个，其实都病得很重，或许还需要安眠药入睡，迷迷糊糊的，还真说不准。”
单瀮“啪”的一声扣下笔：“我不相信。”
“C区走廊上都有摄像头，这个鸟嘴医生如果真的存在，进进出出一定会被拍到的——除非你拿出更多的证据。”
林鹤知摊手做了一个“你爱信不信”的动作，转头就想去调监控，却撞上了单瀮先前在询问的那名护工。
护工罗小春今年三十八岁，生得人高马大，就是一双眼睛有点斗鸡。案发当日，罗小春是给水房搬运桶装水的工作人员。男人直勾勾地盯着林鹤知，有些结巴地开口：“我我我——我见过——鸟嘴医生是真的！”
林鹤知连忙追问：“你见过？什么时候见到的？！”
罗小春没有直接回答林鹤知的问题，内容有些语无伦次：“我妈妈，我妈妈——见过！鸟嘴医生是是——是真的！”
很快，林鹤知就从罗小春说话时的神态中意识到，这位大哥可能有某种神经性疾病。他一开始说话，右侧的手臂就会和肩膀一块儿抽动着佝偻起来，脑袋也向右侧偏过去。
林鹤知皱眉：“到底是你妈妈见过，还是你见过？”
罗小春的神情有些迫切：“真的，是真的，真的有！”
单瀮在后面喊了一声，林鹤知回过头，只见单瀮瞄了罗小春一眼，拿食指点了点自己太阳穴。
院长先前和单瀮打过招呼：罗小春父母晚年得子，在他出生的时候，母亲四十岁，而父亲已经快五十了。可不幸的是，罗小春在十一二岁的时候，病毒性脑炎高烧，病好后却落下了智力上的残疾。
罗小春生活可以自理，但智力好像一直停留在了十一二岁左右，有一定的学习能力，但经常有一些普通人理解不了的执念。不过，罗小春这人没有什么攻击系，整体来说，是一个脾气不错的傻大个。
虽然罗小春有智力缺陷，但他父母依然非常爱他，成年后也一直把他带在身边照顾。随着父母年纪渐长，一家人带着罗小春搬来了三木养老社区，买下隔壁一套公寓。原则上，养老社区不允许出现55岁以下的居民，但管理层考虑到罗小春情况特殊，还是让他住下了。
在罗小春三十岁那年，他父亲中风去世，母亲也身体欠佳，又从隔壁的养老社区，搬来了三木护理院。
直到去年，罗小春母亲去世，遗产一部分留给了护理院，条件是让他们照顾罗小春，并让男人学着做护工，也算是有一个睡觉的地方，以及一份微薄的收入。
不过，由于智力有限，院方不敢让罗小春负责老人，只让他做一些体力活，比如搬运水桶，推拉病床，转移患者等等。
“看看，你看看，”单瀮对林鹤知使了一个眼神，“能相信鸟嘴医生存在的，都是些什么人！”
林鹤知：“……”
罗小春结巴了半天，也不能明确说出自己在哪里见过鸟嘴医生，但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对鸟嘴医生的存在，表达出了某种执着的狂热。
无论如何，罗小春的脑子是真不太好使，林鹤知不想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卢蔚帮他问了几次汪贤，是否在晚上见过一个戴鸟嘴面具的医生，但老人大约有些神志不清，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无法提供任何有意义的线索。
于是，林鹤知决定直接去调监控。
如果传言是真的，如果真的存在这样一个连环杀手，TA会在毒杀前一天，或者前几天的晚上，戴着鸟嘴面具来到目标床边。或许，正是因为TA披着白大褂，并不会让人起疑。
可是，林鹤知一无所获。为了不漏过任何信息，林鹤知甚至看了整整前三天晚上——夜晚的C区很安静，C01的大门基本没有开过几次，进出几次都是当班护士，一个医生都没有。而值夜班的护士也都是最年轻那批员工，最久的也才工作了两年。
林鹤知没能找到一个可疑的身影。
他盯着夜晚“一动不动”的视频画面，向后仰到了椅背上。
——八年前，有患者说这个鸟嘴医生是一名女性，从此掀起了院内鸟嘴医生的传闻。
——一年前，有一个疑似□□中毒的老人，在死前也说自己见过鸟嘴医生。
——可单瀮说，那天进出水房的工作人员里，没有一个工作超过五年，而且大部分都是男性。
——那个叫罗小春的傻子，虽然不能明确他想说的事，但他好像在说，自己母亲死前，也见过鸟嘴医生……？
或许，是傻子特别听妈妈的话，所以对鸟嘴医生的存在深信不疑？
林鹤知再次向护理院调了死亡记录，找到了罗小春的母亲。迄今为止，林鹤知找出的所有“鸟嘴医生疑似受害人”，全都是在白天死于心脏病突发，但罗小春母亲不一样，她是平静地走在夜里的，死前也没来得及接生命体征仪。
林鹤知瞄了一眼时间，注意到那是差不多八个月前。
他翻了翻罗母的档案——三木养老院为了让每一个长者都过上有质量的老年生活，会记录大量老人的生平信息，以及个人爱好——林鹤知发现，罗母毕业于一所中医学院，后来在一家药厂工作到退休。
突然，先前所有矛盾的线索，一下子连了起来！
罗小春的确才刚开始在护理院工作，但是他和他的母亲，已经在养老社区生活近十年了。八年前，他母亲就已经搬来了护理院，那是一个懂药理的女性！所以，罗小春对这个“鸟嘴医生”有着特殊的感情……
单瀮带人突击检查了罗家在隔壁养老社区的公寓。
这次，警方终于找到了确凿证据。
公寓里，警方发现了少量中草药雪上一枝蒿，乌头类草药中毒性最强的一种，废弃的提纯工具，以及大量提纯后的乌|头|碱。
显然，以罗小春的智力水平，是不可能掌握乌|头|碱提纯技术的，那些提纯工具，看上去也已经很久没有被使用了。
这些都是他的母亲留下的。
罗小春也不是一个有心眼的人，警方把证据拍他面前，他就结结巴巴的，把什么都招了。当然，罗小春说话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但警方结合现实证据，基本能够还原案件原貌——
罗小春母亲得了癌症，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她在护理院见到了那么多生活不能自理的老人，并不想像她们那样经历那么多痛苦。更何况，她心知肚明，自己那个傻儿子不添乱就不错了，一切只能靠她自己。
罗母想寻找一种可以无痛自行了断的方式，可是，无论是速死的剧毒，还是强力镇痛药，医院都有严格管制，不是她一个老太太方便偷走的。
权衡之下，罗母意识到，乌|头|碱是相对容易获得，且能够无痛速死的草药。她找了一份含有雪上一枝蒿的风湿性关节炎中药方，定期取药。不过，她每次都会把雪上一枝蒿单独拿出来，花了几年时间，囤下不少草药。
当时，罗母自己住在护理院内，与病友交流，意识到身边竟然还有不少像她这样“求死不能”的老人。于是，罗母开始了她帮助人解脱的计划。
鸟嘴面具，不过是罗小春当时觉得好玩，买回家的面具罢了。
罗小春作为家属在护理院陪护母亲的时候，无意间在半夜发现了半夜离开的母亲。他担心母亲摔倒，便跟出去找妈妈，才发现了母亲与鸟嘴面具的小秘密。
他看到妈妈往别人水杯里倒了一种粉末。
母亲要求他对此保密。
罗母和他说，这种粉末可以让一个人“没有痛苦地离开”，她是在“帮助”这些人。最后，罗小春母亲本人，也是在化疗放疗彻底无效之后，选择服用了大量乌|头|碱去世的。
这也是为什么，所有“见过鸟嘴医生”的老人，都因为在第二天饮水而死在白天；罗小春母亲，也就是鸟嘴医生本人，是因为自己夜间服毒而死在了夜晚。
一年前的疑似被害人，在死前还看到了鸟嘴医生，但几个月前的疑似被害人并没有提起鸟嘴医生这件事，再到这一起投毒案，汪贤门口的监控也没有捕捉到刻意的身影。
因为，在罗小春母亲走后，投毒人又变成了罗小春！
罗小春的头脑非常简单。一方面，他非常想念妈妈，另一方面，他觉得能够帮痛苦的老人提供平静的解脱，似乎是一件很“崇高”的事。他傻了一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做一个“有用的人”……
当然，罗小春也很想戴上鸟嘴面具，延续母亲的传统，但由于他的身形与残疾，让半夜潜入病房变得困难。不过，罗小春找到了自己的办法——
作为护工，他经常会推着滚床进进出出，对每张床老人的病情十分了解。他通过这些信息，来挑选自己“帮助”的目标。同时，他也很清楚，只要水房一没水，饮水机边上的架子上就会堆叠起等待灌水的空瓶。
这就是他下毒的机会！
他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晚点把水送上楼。
罗小春成功了几次，逐渐有了成就感……
直到这次，原本下进汪贤水杯里的毒，却不知怎么，阴差阳错地毒死了赵建城。若非赵家子女异常执着地想讨一个公道，谁都不会发现这个鸟嘴医生的继承人。
当然，在汪贤久久没有毒发，赵建城却突然死了的时候，罗小春也意识到自己的水瓶可能弄错了。赵家家属一抵达护理院，就大声嚷嚷自己老爸是被人害死的，让罗小春狠狠吓了一跳。
他以为自己被怀疑了。
而且，这些家属要送尸体去解剖！
情急之下，他在搬运尸体的时候，把赵建城脚踝上的条形码圈，与另外一位要送去殡仪馆火葬的老人掉了包。
*
案件至此，林鹤知总算可以给赵建城的法医鉴定报告结案了。
凶手水落石出，但赵家子女不知为何，依然不肯消停。
虽说张挑山与赵建城的死的确没有关系，事实也证明了死者身上的乌青并非护工所伤，但赵家子女不依不饶，仍然想告张挑山与护理院，理由便是赵建城身上发现的多处骨裂伤。
“你们院方让这种神经病当护工，得赔偿吧？”
赵家长子对赔偿金不依不饶：“哪怕你说精神病不追责，这老人都骨折了也没人管，怎么都得赔点钱吧？”
其实，林鹤知刚拿到尸体的时候，就觉得这骨裂来的蹊跷——见过帕金森病患者自己打自己的，哪能自己把自己打骨裂呢？
由于这个骨裂很有可能成为针对张挑山的不利线索，林鹤知嘴上说着“关我屁事”，但还是特意跑了一次骨切片染色。
他在显微镜下仔细观察着，突然又皱起了眉头。

第79章 二次死亡
显然, 赵建城的骨质疏松非常严重。
根据骨裂伤痕周围的结构来看……林鹤知开口：“他的胶原蛋白好像不太正常？宫老师，你要不要来看看？”
胶原蛋白是骨骼中最重要的有机组成部分，它像一块“海绵”，吸纳更多的钙留在骨头里, 保持骨头结构, 预防骨质疏松。显然, 赵建城的胶原蛋白成分，要比正常人少，导致这张骨头切片显得有些“千疮百孔”。
宫建宇凑到林鹤知身边, 也往目镜里瞄了一眼：“唉哟，这骨质疏松的。年纪大了吧, 但老化成这样, 我还真是第一回 见。”
“这才是他身上有多处骨裂伤痕的原因，”林鹤知皱了皱眉头，“但自然老化会这么厉害吗？上回检查赵建城的随身物品，钙啊维生素D维生素K什么的，都有在补充。”
宫建宇抬头看了他一眼：“每个人的老化程度的确不太一样，可能和基因也有关系。那你什么意思呢？”
“我是在想……”林鹤知坐在带滚轮的椅子上, 一手撑着实验桌把自己推了出去, “之前解剖的时候, 他的巩膜是泛蓝的。当时我没有起疑，毕竟年纪这么大了, 老年人缺铁贫血，巩膜泛蓝也正常——”
“可现在想起来，他的蓝色巩膜, 很有可能是胶原纤维发育不全导致的……”
骨裂并非致命伤，但报告上多处骨折细节, 很有可能在法庭上对张挑山不利。林鹤知想到张挑山妻子卧床，膝下两个孩子嗷嗷待哺，一年到头也就赚这几个辛苦钱……
如果，他能证明赵建城的骨折是自身疾病所致，那么，赵家儿女便不再有机会把这口锅扣在张挑山身上！
林鹤知心中有了猜测，硬是把法医报告多留了一天。果然，基因筛查下来，林鹤知发现赵建城位于第十七条染色体上的COL1A1基因有先天性变异，而这条基因负责身体I型胶原的生成。
“确定了，”林鹤知把阳性基因检测单递给宫建宇看，“赵建城患有I型成骨不全症，先天性的基因病，会导致I型胶原蛋白缺失，从而出现蓝色巩膜、骨质疏松、容易骨折等问题。”
宫建宇也来了兴趣：“难怪，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切片，竟然是罕见病。”
林鹤知点了点头：“不过，赵建城这人也算运气，I型成骨不全是这类疾病中病情最轻的，除了骨头脆点，寿命与常人无异。要是换成II型，III型，他根本不可能活到这个年纪。”
在这种情况下，赵建城并不需要多重的碰撞，骨头上自然会出现裂痕。
这样一来，这份法医鉴定报告，就能帮张挑山把“照护不利”的罪责给摘干净了。林鹤知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一想到这里，他心情就莫名好了起来。
最后整理报告的时候，林鹤知眯起眼，好像是又突然想起了什么：“等等，这是一种常染色体显性遗传……”
他扭过头：“也就是说，只要这段失能的基因遗传到子女身上，子女就会出现同样的疾病，假设赵建城妻子是一个健康人，那每个子女都有50%的概率遗传。虽说他这款基因变异死不了人吧，但小时候还是非常容易骨折的——赵家人不知道吗？怎么还拿骨折大做文章呢？”
“大概就是碰瓷吧，”宫建宇叹了口气，“也不知是不是现在老年人越来越多了，找养老院碰瓷的也越来越多了。”
法医鉴定结果出来，是赵家长子亲自来取的。
林鹤知顺便问了一嘴：“你们家三个兄弟姐妹，小时候有人经常骨折嘛？”
长子莫名其妙地瞪了他一眼，只是答了一句“没有”。
生三个孩子，一个都没传上。林鹤知在心底叹了口气，说这子女不太成器，但运气着实不错。转念一想，林鹤知又有些好奇——还是说，这种独特的基因变异，并非显性遗传？
在长子转身的时候，林鹤知偷偷从他肩膀处顺走了一根头发。当然，在那个瞬间，他完全是出于对罕见基因病遗传机制的好奇。
可是，做了基因测序，林鹤知才发现——这个所谓的赵建城长子，与这位送检的老人，压根就不存在生物学上的亲子关系。
三个子女都没有遗传，难道都不是他亲生的？
或许是领养来的孩子。
林鹤知当时也没太在意，只是觉得奇怪，便和单瀮替了那么一嘴。单瀮也觉得有意思，回头仔细查了查赵家几位子女的档案。他没有发现收养记录，却发现了一些端倪——
大家之前一直以为是赵家三女儿的那个“赵小姐”，真名徐丽洁。她并不是赵建城女儿，而是赵建城大儿子的老婆。真正的赵家三女儿，早就出国定居了，一直没有回来。
现在回想起来，徐丽洁没有主动承认过自己是赵家三女儿，但在警方喊她“赵小姐”的时候，那一家人都没有否认！
什么样的儿媳，对公公比儿子还要上心？
以及，她为什么向警方被动地隐藏自己身份？
很快，单瀮传唤了赵家子女，就问出了事情真相——原来，这个头顶赵建城姓名，在病床上躺了二十几年的老人，并非赵建城本人，而是徐丽洁的亲生父亲。
这件事从最开始，就非常具有欺骗性。赵建城有三个孩子，两男一女，这的确是事实。那三个小孩一口一个“老爸”，为赵建城之死急得团团转，警方自然没有起疑。更何况，赵家三个子女，警方这里要留记录，便只核查了长子的身份信息，一切都没有问题。
单瀮怎么都没想到，罗小春一案完结了，竟然还能揪出一个身份盗用案：“那你们父亲本人呢？！”
原来，赵老爷子早在二十几年就去世了。
根据长子回忆道，发现老爸尸体的人是他们已故的母亲。当时赵建城回到家，一切正常，晚上喝了点酒，结果在睡梦中就去世了。
向来身体健康的父亲突然去世，对一家人都是打击。
而恰好，徐丽洁在农村的老父亲在几天前突发脑溢血。由于农村老人没有医保，无论是手术的费用，还是接下来的脑卒中康复，家里都有点捉襟见肘。徐家除了徐丽洁嫁得好点，两个哥哥口袋里都没有钱，自己身体也不好。看着老人昏迷不醒躺在医院外，两儿子商议着放弃治疗。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徐丽洁去求丈夫——
可是，大儿子刚做生意赔了本，更是拿不出钱来给岳丈治病，但赵建城在检察院工作，怎么说也做到了处长，不仅退休工资丰厚，且医保配套齐全。赵家里人商量了一下，决定暂时用赵建城的医保卡，来给徐父治疗。
这个决定背后，各方都藏了一些小心思。
对徐丽洁来说，自己父亲顶上了赵建城的医保，后续大部分医疗都变成了免费。
对赵家长子来说，自己创业赔本，婚姻原本岌岌可危，但这件事一下子把妻子又拉回了自己的身边。
赵建城的原配妻子，对这件事也没有异议。
她只是一名平平无奇的工厂退休职工，当时退休工资少得可怜，放到现在也只有3-4千一个月，但赵建城现在每个月都可以从国家领取一万五，对家里来说，赵建平的退休工资终归是一笔稳定的收入。
同时，如果这件事能办成，徐丽洁诺会100%会照顾婆婆养老。
就连赵家二儿子，也默认了这件事，因为他当时的工作刚上正轨，还是托了赵建城的人脉，要是赵建城死了，他很可能就拿不到这份人情。
唯独对这件事有意见的，是赵家的三女儿。不过，她本来就与家里亲缘寡淡，虽说她不认可家里人的行为，但也没有多家干涉，出国后嫁了一个外国人，没再回来。
就这样，在一家人的知情同意下，徐父顶替赵建城去了医院，而赵建城本人，以徐父的身份土葬了。
赵家人为了身份置换一事不被发现，便以老人中风后失忆失能不方便见人、需要静养为由，把这件事瞒了下去。再后来，赵建城还更新过一次身份证，有原配妻子、几位子女围在床边，压根就没有人怀疑病床上的老人并非赵建城。哪怕容貌上的确有不少变化，但家人还是以“年纪大了”，“中风过就这样”糊弄了过去。
至此，徐父正式拿到了赵建城的身份证。
谁也没有想到，徐父在获得最好的医疗资源与照护之后，竟然一口气活到了86岁，要不是这次意外中毒，恐怕还能一直活下去。
先前，二儿子拼命反对自己大哥大嫂把这件事闹大，正是害怕警方发现赵建城盗用身份这件事。
可是，大儿子不同意。一方面，赵建城身份修改已经过了二十多年，当年能认识他的人，不是老得神志不清了，就是已经去世了，他们根本不担心徐父的身份被拆穿；而另一方面，徐丽洁夫妇眼下着实缺钱。赵家大儿子天生就是个赔钱命，临近退休，自己开的公司再次破产，手头紧得要命。
他听说有个朋友，老爸在养老院洗澡摔死了，赔钱告了大几十万，便动了要告护理院的心思。谁知这一闹，不仅闹出一个连环杀手，还暴露了自己盗窃身份一事。
单瀮做着笔录，只觉得啼笑皆非。
*
雨夜，李家豪宅。
李涌进靠在皮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枚半个手掌大小的李氏家徽——那是一枚套娃形状的钥匙扣，套娃由各种不同的彩色宝石镶嵌而成，外面镶了一圈金边，套娃头顶和底部与金边框架连在一起。只要轻轻一戳，套娃就能沿中轴线旋转起来，由幻影组成一个立体的形状。
窗外雨声沙沙，红木门外传来“笃笃”两声。
一个身穿黑色西装，右耳挂着无线耳机的男人走了进来，附身在李涌进耳边悄悄说了什么。
男人把玩宝石的手停了下来，片刻，他五指又瞬间抓紧：“被警方发现了？”
助理点了点头：“对调身份的事，警方已经知道了。”
李涌进咬牙切齿地低声骂道：“二十多年了，还能翻出来，真是一群蠢猪！”
说着，他眯起眼：“那他的死，当真是意外？”
助理点点头：“我托人打听了，警方现在已经完全调查清楚了，那老头的死，的确是意外。”
李涌进眼底闪过一丝寒光，缓缓吐出三个字：“我不信。”

第80章 二次死亡
助手面色有些不安, 但他还是低声解释道：“根据我这边获得的信息，凶手是一个智力残障人士……他会选择那种，生活质量很低，自己主观上想死的老人投毒……这个行为是模仿他的母亲, 和赵没有任何关系。”
李涌进侧头看向窗外的雨幕, 沉默不语。
“凶手本来要杀的人, 也不是他。听说是凶手投毒后，那个水杯在水房里，不小心被人拿混了。”
李涌进面无表情地又重复了一遍：“不小心？拿混的人是谁？”
助理垂下头, 双手十指相扣于身前：“这个信息我暂时还不清楚。”
李涌进拨了一下手里的套娃，让中间那块又飞速旋转起来：“去查一查那个人。”
助理有些犹豫：“目前警方没有怀疑, 但如果我们私下调查, 会不会反而让他们起疑？”
李涌进语气有些漫不经心：“做干净一点。”
助理点了点头，沉默地退了出去。
李涌进放下套娃，缓缓起身走到红木多宝阁前，除了各类珍贵的玉雕珍宝，架子上还立着各种合影。男人拿起一张泛黄的黑白合影——相片里，年轻的李涌进穿着一身白衬衣, 西装裤, 腕上戴着当时从港城进口的手表, 腰间别着一个还是潮流的大哥大，身边还站着自己的一对兄妹——李涌进从相框背后取出相片, 缓缓打开被折叠的那一角。
被折进去的，是照片里的第四个人。他头发在风中微微扬起，眉宇间带着笑意, 和身边的人一样年轻。
记忆纷至沓来，李涌进只觉得自己耳畔响起清脆的声音, 宝石套娃家徽被重重地摔在地上，娃身与外面的金边分离，滚了出去，只留下一个金色的空框——
好像一个金色的数字“8”。
*
市局，工作食堂，二楼包房。
平时工作日，大家都在一楼打饭，但为了庆祝三木护理院一案结案，单瀮给案上同事包了两桌，也算难得“奢侈”一下。
赵建城一事，大家聊起来都是颇为唏嘘，饭桌上的话题自然也离不开养老，什么子女为了占用公务员老人高额退休金，死活不让老人放弃治疗；自己年纪大了怎么办；宁港市哪里的养老院比较好，云云。
唯独林鹤知，兴冲冲地给大家讲这案子如何存在另外一个“隐藏凶手”的可能性。
“我当时总觉得，凶手是那个C区主任，”林鹤知舀了一大勺怪味蚕豆进自己碗里，“他也在那个时间段内进出了开水房，而且，他常年主管C区，很有可能知道‘鸟嘴医生’的存在。虽然他知道有个杀人犯，但他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单瀮扒了几口饭，忍不住低声警告：“没有证据的事，不要乱说。”
“我又没有指控谁，我只是讲一种可能性。赵建城——我呸——我是说徐老那号人物，绝对属于‘低净值’老人，院方看他不爽、希望他快点走是很正常的，”林鹤知兴冲冲地讲道，“要是换我，我就戴个手套换水瓶，事后对警方咬死不承认。只要我咬死不承认，最后被判刑的一定是罗小春，警方再怀疑，也锤不到我身上。”
单瀮实在听不下去了，“叮”的一声拿筷子敲了敲林鹤知的碗口，警告似的瞪了他一眼。
林鹤知翻了翻眼睛，又给自己舀了一大勺怪味蚕豆。
叶飞也有一些关于案子的疑惑：“我倒是对赵建城本人更感兴趣一点。一个身体素来健康的老人，突然死亡……怎么也才六十出头吧？”
宫建宇闻言笑了：“怎么，你还想把人挖出来看看？就算是谋杀，骨灰里也很难找到有效证据了。”
林鹤知反驳道：“赵建城是以徐老的身份葬去农村的，所以应该是土葬，而非火葬。”
“六十几岁，又不是二十几岁，猝死有什么奇怪的？”单瀮解释道，“我联系过那个在英国的赵三小姐，她的证词与两个哥哥是一样的——赵建城死去那天，家里只有他和他妈妈，两人是一起吃的晚饭，老赵直到睡前都是好好的。”
事到如今，赵建城发妻也早已去世，关于当年的死亡，早已没了目击证人。
“他们家人不可能去害赵建城，”单瀮耸了耸肩，“老爷子活着的收益太高了。你看，哪怕老爷子真的去世了，一家人还拿岳丈顶替二十年。赵家人没有杀人动机。”
“一个退休的老头子，谁会想杀他呢？”
宫建宇夹着筷子在空中摇了摇：“你们当年年纪都太小，小夏直接还没出生，不知道也是正常的。我是一把年纪了，九十年代那会儿，赵处仇人还真不少。”
几个年轻人连忙都竖起了耳朵：“什么仇人？”
赵建城退休前，办过一个非常出名的案子——在二十一世纪伊始，赵建城带领着他的团队，一举查封宁港市当年最红火的夜总会“风月人间”，处理了宁港市当年只手遮天的“大哥”王念之，以及他背后的犯罪团伙。
“那时候还真挺乱的，王念之手下在夜总会直接把人打死，都能在局里糊弄过去，更别提强|奸那种腌臜事，”宫建宇一边说一边摇头，“他有保护伞，这种事放到现在，根本无法想象。”
王念之这人做游戏厅起家，然后靠地下赌场赚了大钱，最后，他靠这笔钱建立了“风月人间”，黄|赌|毒什么都沾，基本垄断了宁港市当时的夜总会，也就是说，但凡你想吃这口饭，都得和王哥搞好关系。
生意做大后，王念之还去澳门开设了赌场，在通过它为跳板，进一步将资金转去海外，建立了一整套完整的洗钱机制。
当年秦山岳起家，也是抱上了王念之这条大腿，据说李氏集团现任总裁李涌进，曾经还有个结义兄弟，曾经也是王念之的得力手下。
不过，在赵建城的推动下，秦山岳与李氏给警方提供了大量证据，以及王念之在系统里的保护伞，最后才让王念之落网。“风月人间”倒了，但秦山岳通过这场合作彻底洗白，并成立基金会大力捐款回馈社会，而李氏继而也赴港城上了市，双双开启了一个新的十年。
王念之枪毙，二十几人锒铛入狱，在当时是极为轰动的案子，也成了赵建城履历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么想来，赵建城当年的确树敌不少。不过，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亲属都不追究，且没有任何明确线索指向赵建城死于非命，警方不可能再把人从土里给挖出来。
餐桌的圆盘转到林鹤知面前，他抢在宫建宇之前，眼疾手快地夹走了最后一颗怪味蚕豆。
*
离席的时候，林鹤知叫住单瀮：“喂，那个罗小春，接下来会怎么样？”
单瀮头也不抬：“正常送检呗，还能怎么样？”
“他脑子不太好，会网开一面吗？”
单瀮想了想，摇头：“具体怎么判决，是法院的事，但我罗小春具有一定的思辨学习能力，也有一个正常人的行动能力，而且，最后他坦言自己毒死了好几个人，且非常自豪，没有半点悔意。”
说话间，单瀮像是感知到了什么，瞥了林鹤知一眼，神色间闪过一丝戏谑：“你这一天天的，这么能共情连环杀手，你特自豪还怎么样？”
林鹤知听了，也笑：“是啊，我挺自豪的。连环杀手是我提出的，鹰嘴医生也是我找到的，不像某些人，人人见了都喊一声队长，就连个嫌疑人都找不到。”
单瀮像是被噎了一口，狠狠剜了他一眼：“我的逻辑都是正常人逻辑！”
“人终归都是要死的。毫无尊严的痛苦死亡，还不如早死早超生，”林鹤知耸耸肩，“我觉得这没什么错。”
“我从来都没有说过，罗小春或者他母亲想帮助老人摆脱痛苦——这个初衷——是错误的。他错的是手段。”
单瀮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盯着林鹤知，神情逐渐严肃起来：“如何让老人在晚年不要经历这种痛苦，方法有千千万万——比如，在办理退休的时候，从政策层面推动‘年轻老人’与子女对话，沟通日后生病失能的救治方案，而非把这种比较沉重的内容当成忌讳不谈，最后导致了老人不想救治，但子女出于各种原因强行吊着这一口气。”
“再比如，”单瀮顿了顿，继续说道，“如何从立法层面推动针对安乐死，当然这件事很难实现是因为有很多人会钻空子，那么，如何规避这些漏洞？如何真正地实现有尊严的死亡？”
其实，单瀮自己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和林鹤知讲这些道理，但他还是忍不住仔细展开：“法治社会成为法治社会的前提，是所有人平等地遵循它的规则——当然，这个规则有修改、进步的空间——就因为你想，你能，你认为自己的诉求是完全合理的，并不代表你可以凌驾于规则之上。罗小春或许是因为心智不全，很难明白这些道理，但你呢，林鹤知？”
林鹤知见他突然上纲上线起来，下意识地躲开了他的目光，觉得这人简直无趣至极。
单瀮不依不饶地盯着他，语气异常笃定：“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哦？”林鹤知哂笑一声，“我在想什么，单队长？”
“你在想——你当然和罗小春不一样，”单瀮冷笑，“如果是你要做这种事，你一定有办法不被警方发现。”
林鹤知：“……”Bingo.
“林鹤知，”单瀮突然凑到他耳边，“我早警告过你了——你在想什么，我知道。”
说着，他抬起手，拿食指中指往对方锁骨上戳了戳，用一种几近威胁的语气说道：“如果你做了什么，我也会知道。”
林鹤知吃痛，连忙侧身，与人隔开一臂距离，拖长尾音：“知、道、啦——”
“找不到嫌疑人还这么爱讲道理，我看你就不应该当警察，你应该来我的小破庙里念经。”
单瀮：“……”
*
罗小春一案并非秘密，很快，李涌进的手下便打听到了那个不小心把水架打翻的保洁。
阎凡是这两年才去三木护理院做保洁的，表面上看，他就是个退休后给自己找份零工做的小老头，但李涌进拿着档案的手抖了抖，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人身材佝偻，右脸额角到眼睛周围有一块识别度非常高的烧伤疤痕。
李涌进见过他。
那是秦山岳的园丁，之前少说也给秦家人修理了二十几年院子。
“备车，我要去见他，”李涌进“唰”的一下起身，并吩咐自己的手下，“把我最好的那两瓶茅台拿上。”
夜莺
李涌进没有选择自己招摇过市的豪车, 而是招呼助理开了一辆非常低调的黑色奔驰，缓缓隐入夜色之中。
阎凡就住在三木护理院附近，那是一片城乡结合部的街边门面，夜晚也看不清楚。李涌进仔细检查了对方的社会关系, 发现老人没有配偶, 也没有自己的孩子, 但资助过几个孩子上学。
门内拴着防盗锁，老头把门打开一条缝隙，仔细打量了一眼。他似乎是认识李涌进, 见到对方后，二话不说又要把门给关上。
而李涌进眼疾手快地往门缝里塞了一个几厘米厚的大红包, 果然, 对方犹豫了，最后还是解锁开了门。
李涌进注意到，房间里堆放许多殡葬用品，而在他进门前，老头儿就坐在餐桌上，拿线头扎着花圈上的纸花, 白的, 黄的, 红的，堆了满满一桌子。
李涌进递过两瓶上好的茅台, 开门见山地说道：“秦老先生想传达的警告，我这边已经收到了。”
阎老头老僧入定似的沉默着，既没有反问“什么警告”, 也没有承认自己做了任何事，只是低头继续扎纸花。
李涌进见他没有反应, 又压低声音问道：“我想，这件事中是否有什么误会？”
“现在平安会一事已经交至检察院，我见秦大哥一面十分不方便。老先生既然帮秦大哥做事，是否有渠道能帮忙转告一声？”
老人这才缓缓开口，嗓音嘶哑：“……心中倘若无愧事，夜半自无鬼敲门。”
“我亲自来这一趟，就是想尽自己最大的诚意——”李涌进叹了一口气，“前段时间，平安会慈善基金一事闹得满城风雨，我不知道秦大哥心里是怎么想的，但我们李氏从未向警方提供过任何对他不利的线索。”
“地产项目最后被翡翠城拿下，我也是非常意外。作为既得利益者，或许怎么说或许都显得有些虚情假意，但我还是想和秦大哥澄清一下——”
“我能对天发誓，我从来就没有拆过他的台。”
老人头也不抬，手里麻溜地扎着纸花，半晌，只是吐出一句：“礼我收下了。”
李涌进听到这句话，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他在满是纸花的桌上搁下一张名片：“老先生，如果遇到什么问题，随时都可以联系我。”
男人没有久留。
他前脚刚走，老人就把李涌进的名片像香烟似的卷起，插进了不远处供奉排位的香炉里，冷笑一声。
*
回程途中，李涌进仰头靠在后座的皮椅上，有些疲惫地合上双眼。这段时间，他只要一闭眼，眼前就出现开工仪式上的那三柱断头香。
男人低声呢喃道：“李氏翡翠城项目落地，我心里始终不安。”
助理小声答道：“已经按李总您的吩咐，事事小心地在推进，目前看来，项目进展还是顺利的。”
昏暗的车厢里，李涌进突然睁开双眼，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灯火把他一双眼睛照得雪亮。男人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问：“小姜呐，跟我走这一趟，你都知道了些什么？”
姜远整个人都绷紧了身体，下意识地给出标准答案：“李总，我应该知道的您都会告诉我，至于我不应该知道的，我不会瞎猜。”
李涌进低声笑了两声，说你别这么紧张，尽管说，放心说，说什么都可以。
姜远闻言，这才放松了一些：“我现在对这件事的理解是这样的——”
“秦山岳以及平安会慈善基金遭遇了有组织的举报，过去很久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被翻了出来。我知道李氏私底下与秦山岳也有一些往来，但目前，警方缴获的视频证据对秦山岳整个朋友圈多少都有些冲击，唯独没有出现任何对李氏的不利证据。”
“再加上李氏翡翠城意外拿到了原本应该属于秦山岳的地产项目，成为秦家倒台后最大得利者。因此，您担心秦山岳认为，这件事的幕后推手是我们李氏。秦家本就□□出生，您担心他们会出手报复。”
李涌进颇为赞许地点了点头：“还有呢？”
姜远思忖片刻，才继续说道：“这个名叫赵建城的老人，二十年前就死了，不过，由于家人为了继续使用老人的医保与退休金，一直隐瞒，直到这次被投毒死亡才暴露。”
“您认为……”说道这里，姜远也有些疑惑，“投毒的杯子，是被护理院保洁阎凡主动调换的，目标是借凶手的手，杀掉这个赵建城的替身。您认为，这件事是秦山岳对您的警告？”
李涌进不动声色：“这说明了？”
“这说明，二十年前赵建城的死，除了家属知道外，您和秦总……也都是知情的，”姜远尽量把话说得委婉一点，“这说明，赵建城的死，应该和您与秦总，存在某种相关性。而且，在这件事上，你们曾经是捆绑统一的立场。而现在，秦总把这件事重新翻出来，并借人之手害死这个‘替身’，意思是，他要和你撕破脸？”
李涌进长叹一口气：“小姜啊，你们这一辈孩子，我也就最看重你了。”
“可惜，我那几个儿子都不成器，但凡墨华有你这份冷静与观察能力，也不会投资什么，就亏什么。”男人侧过头，看向姜远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慈爱，“我干不了多久了。趁着秦山岳还在看守所里自顾不暇，我退了移居海外。你和我女儿的婚事，尽早办了吧。”
姜远没再问李涌进他与秦山岳当年的“捆绑利益”是什么，只是低头应了一声“是”。

第81章 案七•夜莺
夏天来了，宁港市开始变得温热潮湿，一阵雷又一阵雨，药师殿的小院子里，绿植肆意生长，郁郁葱葱。
在这个季节，小貔貅已经不需要恒温箱来保障生存所需要的气温与湿度了。林鹤知琢磨着，不如给小角蛙搭建一个室外“小花园”。毕竟，天天关在培养箱里也怪闷的。
恰好，冬瓜的小学每学期都必修“生活技能课”，不仅学习卷，什么烹饪、种地、手工也得样样精通。这学期的课程是“木工”，要上交木工作业。当然，冬瓜的作业，全是由寺院里手巧的老和尚代劳的，也正因为如此，留下了一部分废弃材料。
起初，林鹤知兴致勃勃。毕竟，无论是做实验还是剖尸体，他天生就是个巧手。万万没想到，在做木工这活上翻了跟头。
“你说我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自己还住破庙呢，搁这儿给你装修湖景大别墅，”林鹤知一边播放着线上木工教学，一边骂骂咧咧地拿锯子切着木板，而小貔貅就歪着脑袋蹲在一旁，黑豆似的大眼睛一动不动。
林鹤知花了整整两个周末。
他从洪老和尚的院子里搬出一个水缸，装满水，放了几叶睡莲，又拿木板在缸外搭了一个“小天台”。天台上钻了个孔，插上几根院子里的荷叶，做成了一把把可以遮雨遮阳的“小伞”。而天台另一边，林鹤知给小貔貅装了一枚不需要插电的小夜灯。
蚊虫飞蛾总是容易被光源吸引，一到晚上，小夜灯周围就“嗡嗡”地飞着不少东西。角蛙最喜欢的就是这些会动的活物，总是能站在灯下饱餐一顿。
林鹤知坐在药师殿门口，远远地观察着自己的建筑成果。
白天，小角蛙还是喜欢泡在水里，可一等到夜色降临，他就会爬出来，成为荷叶下的一尊蛙形剪影。
静谧的夜晚，偶有虫鸣，萤火虫零星在水面上泛起幽绿的微光。小角蛙蹲在荷叶下一动不动，抬头盯着小夜灯，像是看着一轮最美的月亮。
林鹤知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能这样坐着，盯着小角蛙的背影看很久很久，夜晚的风湿润而凉爽，抚平了思绪中的每一抹皱褶。
平静，且幸福。
在诸多小动物里，林鹤知从小就偏爱青蛙。
这种奇怪的偏好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
记忆里，他小时候有一个很大的青蛙娃娃，脑袋很大，肚子又软又圆，但四肢和面条似的又长又细，顶端挂着奇怪的趾头。林鹤知现在来看，那个青蛙玩具应该很小，但对于一个三四岁的小孩来说，那个青蛙简直顶天立地。
那只青蛙陪伴了林鹤知很久，从家中变故到福利院，再到哥哥离开，被洪老和尚收养……总之，青蛙陪他度过了一段比较艰难的岁月。等青蛙的内胆彻底坏了，像个漏气气球一样瘪下去的时候，林鹤知早已发现了人生中更多乐趣，对娃娃已经毫无兴趣了。
把破了的青蛙处理掉后，老和尚给他买了一顶毛线编织的青蛙帽子，倒是存留至今。
林鹤知很少去想小时候的事，毕竟很多人，很多事，那些见过的面孔，大多已经模糊不清了。可就在他盯着小貔貅看的时候，莫名就想起了一件事。
那同样是一个潮湿、闷热的宁港夏日——双胞胎生日到了。
在那个时候，林家条件并不算好，只能说饿不死孩子，在零食与玩具上，自然有着诸多限制。不过，每年生日，爸爸妈妈还是会带他们俩去一趟当时市里唯一的大型综合性超市。
林鹤知还能记得看，自己被爸妈塞进一辆巨大的手推车，走过高大的，琳琅满目的商品架。
平时是不能买玩具的，只有生日，他们可以选一次自己想要的玩具。不过，由于预算有限，妈妈一直叮嘱，只能选一个，两个人轮流换着玩。话是那么说，但玩具基本上都是哥哥选的，因为林鹤知在那个时候，对环境刺激没什么反应，再加上不会说话，也很少表达自己的想法。
哥哥在塑料枪|支模型玩具区挑选了半天，最后选中了一把自己中意的狙|击|枪。可等哥哥抱着枪跑回来的时候，却发现林鹤知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个长手长脚的青蛙娃娃，抱在怀里不撒手。
哥哥拿起枪，对着他怀里的青蛙一顿“biubiubiu”，林鹤知面无表情，没有反应。哥哥拿枪口挑了挑青蛙，他手臂一夹，把青蛙抱得更紧了。
最后，林鹤知什么都没有说，但哥哥却放下了玩具枪，指着他怀里的青蛙说：“妈妈，我们要那个。”
林鹤知早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抱着青蛙了。
但他一直记得，因为那只青蛙，他觉得自己是被看到了，被听见了，被爱着的。以至于很久以后，林鹤知作为一个坚定不移的唯物主义者，在心里总还是隐约地迷信着——
蛙呀，就是有点子福气在身上。
*
周五傍晚，宁港市国际电影学院。
别看校名头顶一个“国际”的标签，这不过是一所新建的私立影视学院，在圈子里没什么名气，但花大钱雇了几个名导来当客座老师，主要学生群体是家里有钱，又考试不行的小孩儿。
学校门口，小吃店开了整整一条街，生意兴隆。
两个容颜姣好的女孩正坐在一家甜品店门口吃杨枝甘露，恰好，一个身材高挑、一身名牌的女孩从她们身前一晃而过。
“咦？刚才那个是新一级表演系的李墨婷吧？”
“是的是的，就是她。人不怎么来学校，但贴吧里很有名。”
两颗脑袋凑到一块儿，交头接耳起来。
“我听说刘导的《青春向你》，女主角已经定下是她了。”
“哎，我也去面试了，这么好的事，咋就落不到我头上呢，”另外一个女孩长叹一声，“你觉得她好看吗？我感觉她其实长得很一般哎，演技就更一般了。”
“别提演技了，她就连过往作品都没有好伐，”另一个女生“咯咯”笑了起来，“这还不是带资进组呀！”
“是哦，她家好像很有钱。”
“我还听说，刘导和她有一腿。”
“啊？我听说的是，导演系系草在追她，刘导……刘导不可能吧，刘导头都秃了，这可怎么下得了嘴！”
说起那些谁当小三谁出轨，谁追谁失败谁又把谁给甩了的八卦，两个女孩笑得花枝乱颤。
可就在这个时候，街头传来一个女孩极其惨烈的尖叫声，随后是摩托发动的声音，一路远去。
两个女孩停下八卦，有些好奇地出门一瞧，就发现已经有很多人围了上去，空气中浮动着一股微微刺鼻的酸味。有的在尖叫，有的人大声喊着“别碰她”，还有人在喊“120”，“报警”云云。
不知道是什么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对李墨婷当头泼了一瓶硫酸，随后开着摩托扬长而去。
那个女孩，正是李涌进百般宠爱的小女儿——
今年只有十九岁。

第82章 夜莺
泼硫酸的人头戴全封闭黑色头盔, 一身黑色骑行服，摩托摘牌。警方接到消息的时候，他已经飙出去了三个街区。宁港市大学城原本就在郊区，再往外一点, 监控就少了, 等警方正式开始围堵的时候, 他已经从监控里消失了。
警方只能明确一个大概的方向。
“天眼天眼，”叶飞忍不住骂骂咧咧，“真到要用的时候, 到处都是盲区！”
段夏扯了扯嘴角：“呃……那边还在建设呢，的确还是没铺好。”
另一个同事咬牙切齿：“但凡他敢在城里这样飙, 现在早就已经抓到了！”
就在这个时候, 对讲机里响了起来。
离案发地最近的一组待命交警，在一家废弃的工厂门口找到了那辆无牌摩托，不过凶手已经不见了。
很快，单瀮带了人过去，经痕检检查，这辆车也是干净得一塌糊涂, 没有指纹, 没有脚印, 没有留下任何生物信息。警方只能从摩托先前在泥地上的压痕推断出，开车的人应该体重在80公斤左右, 再参考街头泼硫酸视频，这人应该是个身高1米7左右的男性。
单瀮给手下刑警分配了任务——
一组人配合交通监控，追查凶手前后行踪；一组人从这辆无牌摩托查起, 看看是否能从品牌、配件、以及摩托骑行圈子里，找到其主人的蛛丝马迹；而另外两组开始联系、摸排李墨婷的朋友与同学。
派出所走廊上排起了长队, 同时，李墨婷也及时送进了医院。虽说女孩一条命是保了下来，但身体大面积烧伤，这张脸算是彻底毁了，右眼差点失明，虽说抢救及时，保住了视力，但后期还需要大量的整形、植皮手术。
就在女儿遭袭击后的短短二十四小时内，李涌进看起来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男人主动找到单瀮，开门见山地说道：“警官，有没有可能，是我生意上的竞争对手，他们想通过袭击我女儿的方式来攻击我呢？”
单瀮一愣：“你的意思是，曾经有竞争对手曾经拿女儿要挟过你吗？”
李涌进眉心深锁，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单瀮思忖片刻，觉得这并不像是恶性商业竞争。毕竟，生意上的威胁，一般都是有所图谋，如果招呼都不打直接撕破脸，对方又如何达成自己的目标呢？
除非是报复。
单纯的打击报复。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单瀮又问道，“是被什么仇人盯上了吗？”
李涌进看上去好像陷入了沉思。
一念至此，又觉得很多事情不能开口。
他不能主动提起自己对秦山岳的怀疑。
无论是李氏集团也参与过平安会那些见不得人的娱乐局，还是前不久，三木护理院秦山岳关于“赵建城”此人的警告，他都不能说。目前李氏集团干干净净，现在这么一提，岂不是自投罗网？
想到这里，李涌进就觉得自己好像是被人一拳打掉了牙齿，却又不能发作，只能和血一口吞下去。最后，男人只是说：“我听我手下说，李氏翡翠城意外中标抢了山岳地产的地，对方可能对此颇有微词。”
单瀮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说到底，还是我在社会面上接触的人比较多，什么样的人都有。可我女儿呢，才19岁，才刚念大学，如果不是因为我——”李涌进的神色痛苦万分，“她那么善良，那么漂亮，同学们都那么喜欢她，谁又能做出这么恶毒的事呢？”
单瀮：“……”
目前，警方已经对李墨婷微信聊天最频繁的几位朋友进行了询问调查。因此，单瀮心知肚明，李墨婷绝非什么人美心善小仙女，学校里讨厌她的大有人在。
不过，单瀮也没和爱女心切的老父亲争辩什么，只是点点头：“关于这个作案人，以及作案动机，如果你有更多具体的线索，随时联系我。”
“目前来说，我更倾向于凶手是李墨婷生活里的人，”单瀮解释道，“毕竟，那个泼硫酸的人，知道李墨婷会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这个位置。”
李涌进眉心微蹙：“所以，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听受害者闺蜜说，李墨婷每个周五下午放学后，都会去那边一家SPA做放松按摩，每周都去。”单瀮答道，“我们调取了案发前后大学城街头的监控，李墨婷还没有抵达的时候，那个男人就已经的确准备好摩托，提前等在那里了。知道这件事的人，如果不是蹲点观察很久，那就和她的日常生活有些联系。”
李涌进深吸一口气，最后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啊，对了，”单瀮又问，“我听李墨婷的同学说，学校里，有不少同学对她有意见，是因为《青春向你》女主角这个事——原本说，学校已经定好了女主角，但你们这边……”
单瀮话还没说完，李涌进这边就一口应了下来：“啊，是的是的。”
宁港市国际电影学院招生的噱头，就是学校会花重金请名导演，为在校学生量身定制影片，让学生有机会参与到真实的电影制作中去。
《青春向你》就是一部这种性质的影片。
刘导拿过一些奖项，虽说算不上大红大紫，但的确捧红过几位小花。对于影视相关专业的学生来说，能有这样一部片子，毕业以后起点都是不一样的，更别提是女主角。
“我给导演投了五百万，条件就是女主角换成我女儿。”
“小姑娘嘛，之前一直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突然就说想当女明星，”李涌进之前压根就没考虑到这件事，“我想家里也不缺钱，她想做什么，就全力支持她去做好了。”
单瀮点点头：“我清楚了。”
*
派出所走廊上排起了长队，集体询问，单独询问，十几小时笔录下来，单瀮差不多摸清楚了李墨婷身边的同学生态——
宁港市国际电影学院有着私立学校都有的坏毛病：不学习，炫富，攀比成性，女孩子们拉帮结派地分成各种各样的小团体，而这些小团体之间，还会互相排挤。
每个小团体都有自己的头儿，这些受欢迎的女孩，或许是很有钱，或许是长得漂亮，又或许，是因为手上拿捏着一些圈内资源。
李墨婷就是这样一个头儿，平时的风格也是“壕无人性”。因此，遭了不少同学记恨。
她每周末都要去那个高端SPA这件事，全校同学都知道，因为她曾经公然嘲讽一个表演系的女孩用的“劣等精油”会烂皮肤，而自己每周去哪里消费多少多少钱。对方在学校的匿名论坛里吐槽了这件事，最后被人扒了出来，弄得人尽皆知。
“警官，墨婷出事之前，其实有受到威胁。”小芸是李墨婷身边一众拥趸之一。
她告诉警方，学校表演系的每一名学员，在表演教室外的更衣间里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更衣柜。私立学校条件好，每个柜门上还有一个化妆镜。
就在角色面试前不久，李墨婷打开自己的柜子，却发现自己的镜子上被人拿口红写了一个“婊”字，新买的Dior口红也被恶意折断了。后来，她还接二连三地收到过一些辱骂、诅咒她的小纸条，其中有一条就写着“祝你毁容丑八怪”。
单瀮闻言，皱了皱眉头：“这些纸条，李墨婷有留下吗？”
“这么晦气的东西谁会留下呀？”小芸摇了摇头，“不过，当时墨婷拍了照的，等等，我帮你找一找。她和我的聊天记录应该有。”
很快，小芸就找到了几张图片。
单瀮迅速瞄了一眼，发现纸条上的诅咒内容，的确颇为恶毒。
小芸愤愤不平：“当时和‘婊’这个字一块儿贴在她更衣柜里的。”
单瀮不动声色地问道：“那你们心中有怀疑对象吗？”
几个女孩异口同声：“有！”
正是《青春向你》原定的女主角，张雅仪，同为宁港市国际电影学院表演系，比李墨婷大两级。小芸说，这个张雅仪是另外一个“小团体”的头头，仗着自己长得好看，总是有人兜着，特别喜欢欺负人。
综合笔录与其它线索，单瀮捋了捋案情——
这个泼硫酸的人，身高一米七出头，体重80kg左右，根据监控看到的背影，大概率为男性。对方有着非常强的反侦查能力，且对大学城附近监控了若指掌。单瀮更倾向于，这个人是个专业的、拿钱办事的第三方。而雇佣他的人，则是与李墨婷有私仇。
至于这个仇人是谁，单瀮重点圈出了两条思路：
第一种，泼硫酸的动机与《青春向你》女主角选角有关。毕竟，李墨婷现在毁容了，《青春向你》的女主角，再次回到了张雅仪手上。凶手很有可能就是张雅仪本人，或者，是某个支持张雅仪的人。
第二种，泼硫酸的动机来自某段不愉快的男女关系。李墨婷家境好，长得也挺漂亮，追求她的男孩子不少，但李墨婷大约是知道自己家庭会需要自己联姻，没有选择与任何人在一起。根据历史案件，泼硫酸毁容，经常出现于一些“得不到就要毁掉”的病态关系。
不过，根据李墨婷和几个追求者的聊天记录，警方暂时没有发现什么争执，主要原因大概是李墨婷真的很有钱，从没拿过追求者一分钱礼物。因此，单瀮把那几个追求者暂放，直接传唤张雅仪。
通过学校作业的笔迹鉴定，警方认为，李墨婷收到的那些诅咒纸条，确实是出自张雅仪之手。
张雅仪长得很漂亮，如果放大银幕上，是那种乖巧干净的初恋脸。单瀮怎么都没想到，一个这么可爱的女孩子，能写出这种恶毒的诅咒。
女孩还是个吃炸药的爆脾气。
“我很讨厌她。我就直说了，我心底里吧，的确是有那么一部分，挺希望她出事的，”张雅仪面对警方，丝毫不掩饰自己对李墨婷的恨意，“纸条是我写的，更衣柜是我砸的，但泼硫酸这事儿，和我压根没有关系。”
“我恨她，是很正常的。《青春向你》女主角那个位置，本来就应该是我的！”说起这件事，张雅仪眼尾都红了，她双手紧紧握拳，不知是紧张还是激动，“我从大一入学开始就想要那个角色，为此我付出了多少努力？在这之前我跑了很多龙套，不管是上学期间还是放假，一有机会我就去跑龙套，只要有上镜的机会，再苦再累我都不会错过——”
“好不容易我毕业的时候，终于有了一次女主角的机会，凭什么被她空降抢了？”张雅仪嗓音里带了哭腔，“她呢？她为这个角色付出过什么？她就连戏都没有演过，就因为有一天她突然觉得自己想当演员了，家里花点钱就抢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我是恨她，但我和她的矛盾，也仅仅限于生活里的那些小报复。泼硫酸这种事，说实话，我还真想过，但我是不会做的，”张雅仪思考片刻，又开口，说得特别认真，“泼硫酸这个是犯法的，而我最大的梦想就是做一个女演员。如果我犯过法，我就不能当公众人物了。”
单瀮：“……”
警方仔细搜查了张雅仪的每一个手机号，每一张银行卡，以及每一个社交媒体账号，基本可以确定，她并没有找过泼硫酸的第三方。
张雅仪家庭并不算富裕，光是交学费就花光了大部分钱，她为了撑面子还经常买名贵的包包、化妆品，账上的钱压根就不够找人泼硫酸。
不过，警方倒是找到了张雅仪五六个小号，整天在匿名论坛泼李墨婷脏水。包括那个李墨婷和刘导有一腿的谣言，也是由张雅仪小号编出来的。
由于警方没能掌握任何张雅仪雇人泼硫酸的线索，她在警察局里关了一整天，最后也被释放了。
“我感觉不是那个小姑娘，”单瀮摇摇头，“她是个直肠子，行为言语间，感觉整个人都非常幼稚。她藏不住事，也做不了这么缜密的计划。”
段夏翻着记录也发愁：“单队，这几个没追到的男生要约出来吗？目前看，感觉没什么特别的矛盾，而且，一个个都是身高一米八以上，与我们的嫌疑人不符。”
“要是能确定泼硫酸那个人的身份就好了。”
恰好此时，林鹤知路过刑侦组，顺手丢了一份化验结果：“硫酸的成分分析出来了。”
泼硫酸的人，泼完就跑，以至于装硫酸的玻璃瓶直接碎在了现场。林鹤知从中提取了一部分进行化验。毕竟，现在市面上要买硫酸并不容易，只能进行单位采购，个人购买均需去警察局登记。再者，化学材料店售卖的硫酸也就那么几种，警方可以通过分析硫酸的具体成分，来确定它的源头。
单瀮连忙搁下手中的笔录：“怎么说？”
“纯的。几乎没有检测到杂质。”
单瀮皱了皱眉：“这说明——？”
“这说明，这是一种科研单位使用的试剂硫酸，或者说，它是被凶手自己提纯过的，”林鹤知解释道，“一般来说，工业用硫酸都是从黄铁矿里的二硫化铁燃烧提炼的，所以成分里多少会含有一些铁，但凶手使用的这个试剂很干净，一定是被蒸馏过的。”
“市场上买的话，价格也会更贵一点。”
两人沉默地对视一眼。
林鹤知问：“这个结果有帮助吗？”
单瀮迅速地在大脑内检索了一下，并不认为目前约谈过的人里，有谁和“科研”，“实验”沾得上边。
“暂时还没有，”单瀮用眼神示意林鹤知把化验结果放下，“但这是很重要的一条线索，谢谢。”
正当警方暂时失去方向的时候，另外一场风暴在互联网上酝酿。
李墨婷的闺蜜小芸咽不下这口气，直接在网上曝光了张雅仪的霸凌行为。她洋洋洒洒一篇长文，说自己去了警察局，警察查出了张雅仪的几个黑子小号，分别是哪些ID，除了小号线上辱骂、造谣的截图，小芸还一口气把更衣柜、诅咒的图片全都曝光了。
本来，这几张图片晒出来，也不过就是两个女孩在私立学校里互扯头花，但带上“富豪千金当街被泼硫酸毁容”，“系刘导女主选角之争”等话题，这几张图一下子引爆了全国舆论。
网友断案，向来不太需要证据。
哪怕警方里里外外搜遍了张雅仪的手机，电脑以及所有银行账号，确定她没有联系第三方买凶泼硫酸，但不少网友已经提前认定，张雅仪一定是为了争夺女主角机会，雇人往李墨婷脸上泼了硫酸。
张雅仪跑过几个龙套，因为颜值尚可，确实收获了几个粉丝。眼看着她的艺人微博刚有些起色，就被网友们给冲了。
成千上万的路人涌入张雅仪微博——
【当演员之前，建议你先做个人吧，你爸妈是怎么生出你这么恶毒的女人呀？】
【你以为你自己长得很漂亮吗？真是丑人多作怪！被毁容的怎么不是你？】
【抵制#青春向你，抵制#校园霸凌，抵制#张雅仪】
【张雅仪我看你明天敢不敢走出学校一步，但凡你敢，硫酸警告.jpg】
【你不是很喜欢开小号辱骂别人吗？这就来呸上一口，我呸！】
《青春向你》剧组连夜割席，一方面澄清李墨婷被泼硫酸的凶手尚未明确，而另一方面，剧组哪怕女主角换人，也不会再选择张雅仪。
张雅仪从警察局里放出来之后，连夜关闭了私信与评论，躲在单间宿舍里闭门不出。
两天后，一个被警方询问过的女孩，给段夏打了一个电话，说张雅仪好像联系不上了，她很担心。
虽说警方没有找到张雅仪的嫌疑，但凶手还没抓到，张雅仪突然失联，再次引起了单瀮的注意。警方尝试着给张雅仪打电话，但无人接听，只能拜托宿管阿姨去敲门，发现张雅仪不在家。
警方问了一圈，听学校的就业指导老师说，在7月13日，原本打算签约张雅仪的经纪公司给学校打了电话，说收到最近舆论影响，决定不再签约张雅仪。当时老师联系上过张雅仪，对方表示自己知道了以后，就直接挂了电话。老师还想再安慰一下她，可回拨回去的时候，就已经联系不上了。
张雅仪失踪了。
又过了一天，也就是7月16日上午，早晨6:30左右，紫带江下游渔民在江边发现一具漂起的女尸。在当地警方的帮助下，女尸被打捞上岸，群众发现死者裤兜里有一张学生卡，正是宁港市国际电影学院的张雅仪！
紫带江绕着大学城，江边有一条很长的跑步步道，张雅仪应该就是从上游冲下去的。
夏天天气本来就闷热，再加上尸体泡在水里，腐烂速度非常快，尸体有一部分已经膨胀了起来。不过，尸体依然还能辨别出一些五官特征，张雅仪扎着马尾辫，穿着一身紧身衣，看logo是一个轻奢健身品牌，跑鞋掉了一只。在她身上，除了那张身份证，没有发现任何其它随身物件，或许是被江水冲走了。
被水泡过的尸体，比较难精准定位死亡时间，但林鹤知粗略地检查了一下，死者角膜已经完全浑浊，尸僵缓解，手足皮肤容易剥落，但尚未脱落——粗略的估计，死亡时间超过一天，但不超过三天。
短短一周时间内，一名女学生被泼硫酸毁容，而另一名可能与案情相关的女学生突然死亡，电影学院校长起床一听到消息，连忙给自己吃了一颗速效救心丸。
*
学生们又被喊去询问了。
张雅仪住的是学校单间，也没有室友。
根绝她朋友们口述，自从张雅仪被警方请去“喝茶”之后，她就开始躲着不见人，大约是不想再提李墨婷的事。不过，张雅仪对李墨婷做的那些事被小芸曝光后，也是闹得全校皆知，正常同学都选择了与她主动割席。
“我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从警察局里回来的，我只是听说她被警方带走调查了。这个事吧，我不敢问，也不敢说，我以为她一直没出来呢？”
“我也是，你看，我给她发了这么多消息，她一条都没回复我。”
倒是住张雅仪附近的同学给警方提供了一些线索——
“前几天我去拿我的黄焖鸡米饭，我在楼下碰巧撞见了张雅仪，她也是来拿外卖的，”女孩刷了一下自己的外卖记录，“是7月14日中午12点。”
单瀮记了一笔时间。
有一个男生和警方说：“之前吧，张雅仪每天晚上都在江边的那个健身步道上跑步。我以前经常遇到她，但最近几天我自己也没跑了，不太清楚。”
“她很高冷的，”男生憨憨傻笑道，“每次我都想和她搭讪，但她看都没看我一眼。”
在男生的记忆里，张雅仪跑步时总是一个打扮：头上戴着棒球帽，扎着马尾辫，身穿某名牌同色系运动背心，和紧身运动裤，就像个网红健身博主——除了那个棒球帽，可能被水冲走了——其它均符合张雅仪尸体身上的穿着特征。
也就是说，张雅仪死亡时，是平时常见的健身打扮。
“她晚上一般是什么时候去跑步的？”
男生摇了摇头：“具体记不太清，都挺晚的，人少的时候，大概九点、十点的样子。”
单瀮点点头，心想着，张雅仪很有可能就是在跑步的时候落水的。不过，他之前仔细看过张雅仪的微博，女孩还给自己立了一个什么“美人鱼”人设，不管怎么说，肯定是会游泳的，哪怕是意外失足落水，应该也不会淹死？
最让警方头疼的是，电影学院内部的监控摄像头非常少。一方面，是这个学校比较追求“自由”，而另一方面，学校里经常会有明星往来，不喜欢处处都安监控。以至于，沿着紫带江的那条跑步道，有好几条出入口都是监控盲区。
自杀？
还是谋杀？
林鹤知的初步鉴定是，尸体体表有有部分被鱼啃食，存在擦伤，没有殴打、禁锢的痕迹，口鼻处有大量白色蕈形泡沫，是重要的生前溺死特征。不过，更具体的死亡细节，还是要等解剖之后。
单瀮难得放纵自己走了一会儿神。
张雅仪来警察局那天，单瀮其实能够感觉到，她的情绪是非常不稳定的。突然之间，遭遇大规模网暴与失业，一时想不开自杀也有可能。
这个想法让单瀮心中莫名地沉重——如果是因为硫酸案件导致的自杀，他是不是有哪里没做好，可以避免这件事呢？
以至于小芸再次来做笔录的时候，单瀮提了一嘴：“张雅仪的这些小号，是我们出于破案的目的，在警察局强制搜查张雅怡手机发现的。它属于案情相关的隐私内容，你就算是不小心听到了，也不应该把这些内容公开。”
小芸理直气壮地骂道：“为什么不能公开？她既然敢开小号骂人，就一定会有被发现的一天！她在拿这些小号诋毁墨婷的时候，她考虑过墨婷的感受吗？”
单瀮皱了皱眉头：“她对李墨婷做的，显然也是错误的。只是，我们也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张雅仪就是指使泼硫酸的凶手。你作为与受害人相关的信息提供人，使用‘警察局回来’这样的用词，有极大的误导性。”
“我就是警察局回来的呀！我没有污蔑张雅仪，没有造谣，更没有让那些人去骂张雅仪！这些照片图片都是真实的，我只是分享了事实！”小芸反驳道，“但凡她知道网络暴力是错误的，就不该开这么多小号去网络暴力别人！”
单瀮不再和小姑娘争辩这件事，只是抬起头，林鹤知刚解剖完张雅仪的尸体，一脸兴致勃勃地推门进来：“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第83章 夜莺
段夏陪小芸离开, 单瀮头疼地捏了捏眉心。
一般情况下，他总是会优先选择坏消息，可最近坏消息接二连三，单瀮都快有点扛不住了。他叹了一口气, 看向林鹤知的目光柔和了一点：“先说好消息吧。”
林鹤知递过自己的手机和一沓报告：“张雅仪是被谋杀的。”
单瀮刚刚放松的一颗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差点没爆粗口：“……这算是哪门子的好消息？”
林鹤知却闪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像是发现了新玩具的小孩：“给你看个特好玩的东西，贼有趣，我第一次见呢。”
单瀮：“……”
“你先看这个, ”林鹤知在手机屏幕上划过几张物证照片，“全肺水性肺气肿, 左心血液比右心稀薄, 以及气管内发现大量白色泡沫——死因是生前溺亡，这点毋庸置疑的。”
“很好，淹死的，”单瀮有些不解，“那为什么是谋杀？”
林鹤知有些兴奋地伸出一根食指，在他面前摇了摇, 那脸上的神情好像在说, 淹死才是正片开始。
“紫带江那个水是很浑浊的, 有非常多的泥沙，如果死者真的是在江中溺亡, 那么他的鼻腔、气管、甚至胃里啊，都应该发现大量的泥沙才对，”林鹤知摇了摇头, “解剖后我发现这些溺液其实都还是蛮干净的，消化道里也没有淤泥, 所以当时有一些怀疑。”
单瀮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头。
“所以，我又从死者肺泡中提取了溺液，进行了硅藻检验。”
硅藻是一种自然界中非常常见的单细胞植物，由于它的细胞壁里含有大量的水合二氧化硅，藻类像是顶了一个“硅壳”一样。硅藻门一个个长的奇形怪状，五花八门，不同的形状就是一种不同的分类。
因此，硅藻图谱就好像自然水域留下的“指纹”。
说着，林鹤知点开两张显微镜下拍的图片，对比着放在单瀮面前：“先看这两张，是我提取的紫带江江水样本。第一张是在学校附近，而第二张是在尸体发现的水域，你可以看到，哪怕是同样一条江，在不同的位置，它的微生物群落也是不一样的。”
“在学校附近的江水上游，硅藻以左右对称的结构为主，都是羽纹硅藻目，但到尸体发现的下游，这里更加临近出海口，出现了少量辐射对称的硅藻，这些是圆心硅藻目，应该是从海水里过来的。”
林鹤知特意放大了一张图：“你看，这些硅藻长得是不是很可爱？”
单瀮：“……”
“原本，我以为我可以利用肺泡里的硅藻形态，来判断死者具体落水的位置，可你看，”林鹤知兴致勃勃地又说了下去，切到下一张图片，“她肺里发现的硅藻是这样的。”
单瀮仔细把几张图来回看了几遍，发现同单位内，微生物密度骤减，从零星几个硅藻的外壳花纹上看，的确和江里的不太一样。
林鹤知献宝似的：“看吧，这个肺泡提取液证明，她不是在江水里淹死的。这个提取液很干净，而且，硅藻长得也完全不一样。”
“不在江里淹死，那又是在哪里淹死的呢？”单瀮抬起头，“你的意思是，她淹死的这个水挺干净——也就是说，自来水？次氯酸能确定吗？”
“倒也没必要检测次氯酸，死这么久了，有次氯酸也早分解了，”林鹤知摇了摇头，“但我觉得吧，这肯定就不是露天环境里的水，不是什么江啊，湖啊，但可能是洗脸池啊，浴池，浴缸什么的。”
单瀮思忖着：“这么说来，第一死亡地点就是在室内了。”
林鹤知点点头，总结道：“不管什么水，张雅仪绝非自然死亡。她是在别处溺亡后，被凶手抛尸进入紫带江，以造成一种她自己失足落水，或者说自杀的假象。”
“既然是在室内，”单瀮思忖着，“那她身上、头发什么的，就没有打斗过的痕迹？”
“没有。这个我们仔细检查过了，身上除了手指尖，其它伤口没有生理反应，都是死后伤，可能是在江里摩擦冲撞的。”
尸体在水里泡过，皮肤已经有些脱离了，如果生前受伤，或者说有过什么禁锢的痕迹，会更加明显。可奇怪的是，张雅仪的体表，看上去也完全没有被束缚、捆绑的痕迹。
单瀮也觉得奇怪：“那她是怎么在室内淹死的？下药了？”
“药检结果没这么快出，”林鹤知又摇头，“但我认为她被淹死的时候，是有行动能力，应该不是一个被药了的状态。”
他继而解释道：“解剖发现，她的呼吸肌群，胸锁乳突肌啊，斜角肌啊什么的，肌束之间有出血，而且她的五指指尖的磨损，指缝间有一些细小的黑色颗粒，应该是生前抓了什么。这说明她在死前，因为窒息而发生过非常剧烈的挣扎，如果下药了，她的肌肉反应不会这么激烈。”
单瀮更纳闷了：“既然她没有被下药，没有被束缚，自己还有挣扎的能力——到底是怎么在室内被淹死的？”
林鹤知也觉得这件事听起来有些反逻辑，但还是点点头。
“好吧，”单瀮重新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文件，“既然确定是谋杀，我得重新分配任务——现在我们既没有具体的死亡地点，也没有具体的抛尸时间——最重要的，死亡时间呢？你现在能精确到什么时候？”
“尸体在水里泡过，这个天气这个水温，的确很难给出精确的时间。目前我能确定的是，从发现尸体开始算，死亡时间一定在24小时之前，”林鹤知算了算，“既然7月14日中午还有人见过她，那只能是7月14日下午，到7月15日凌晨的这个区间。”
“不过，尸体死亡的时候，胃部与十二指肠完全空了，说明死亡时间，是在她最后一次进食六小时后。如果她中午真吃了外卖，案发时间，就只能是7月14日晚上，或者半夜。”
“行，”单瀮一巴掌捂住双眼，“啊对了——你那坏消息又是什么？”
林鹤知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语气里还带了点阴阳怪气：“泼硫酸的人还没找到，但学校里又多了个杀人犯，真是不幸啊，单警官。”
单瀮面无表情地瞪着他，似乎是在很努力地跟上对方的思维：“所以之前你说好消息，只是因为——”
林鹤知点点头：“没错，发现了有趣的线索我开心。”
单瀮：“……”
“等等，你怎么就知道，泼硫酸这件事，和张雅仪的死亡不相关呢？”
“我不知道，也不确定，”林鹤知眨眨眼，“只是觉得很奇怪啊——你想，如果凶手为同一个人，TA只是希望李墨婷毁容，但TA这是想要张雅仪的命……”
“为什么她们会被区别对待呢？”
*
案件定性后，单瀮再次把工作重点放到了监控上，希望通过监控视频，进一步确定张雅仪生前行踪，或者说，见过什么人。
可惜，这所学校内部存在大把监控盲区，张雅仪的手机也没找到，极大地增加了警方的工作量——没人知道她曾经在哪个时间点出现在哪里，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同时，林鹤知带上几个技术员，开始在学校各个地方接自来水，放置一段时间后分析硅藻成分，就连冲马桶的水都没有放过。
张雅仪到底是在哪里溺死的呢？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林鹤知仔细研究了学校各类水龙头的出水后，他在以下两个地方发现了溺死张雅仪的同类硅藻：体育馆的浴室，以及游泳池。
游泳池是收费项目，因此，难得门口有监控，且进出都要刷卡。警方排查了摄像头与刷卡记录，却明确了一件事——
张雅仪的确没有去过游泳池。
可林鹤知非常笃定：“可她一定是被这种水淹死的，就你们这儿的这种水。”
“那你要不要查一查每个层楼的浴室？”游泳池的工作人员建议道，“体育馆每一层楼都有浴室，进出没有管制，用的还是同一根管道。”
林鹤知皱眉：“你们这些浴室里又没有浴缸。”
如果没有浴缸，只是洗脸池，林鹤知真的很难想象死者会在没有束缚的情况下淹死。
只能是一个更大的空间。
“要浴缸啊？”工作人员思忖片刻，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指向一个方向，“你要不要去看看舞台——？”
林鹤知愣住：“舞台？”
“对，舞台。”
电影学院的这个体育馆里，舞台占地占了一半，平时表演、话剧、颁奖、开会都会用。
“他们这学期的期末大作业，是表演系，道具设计系，导演系，各个系之间合作参与的大作业，主题是在舞台上表现一个‘水’的主题，”工作人员挠了挠头，“他们大三都得上这个课，舞台上还弄了大水缸，每年都来我们游泳池练水上舞蹈呢。”

第84章 夜莺
很快, 林鹤知就在网上搜到了期末大作业的视频，当时张雅仪扮演的是一条人鱼公主，也是全剧的女主角。舞台光效美轮美奂，林鹤知一时分不清那些到底是光影效果, 还是真的水。
“可是, 这个表演已经结束了？”
“对, 没错，快暑假了呀，他们期末表演早结束了。”
林鹤知提出：“我能去看看这个舞台吗？”
工作人员带林鹤知从观众席一侧走进剧院。只见深红色的幕帘静静垂着, 背后是一面投影巨幕，看起来, 与任何一所学校的大礼堂并无不同。林鹤知微微蹙眉：“水缸呢？”
“稍等片刻, ”工作人员给人打了一个电话。
不一会儿，幕帘缓缓拉开，“轰隆”一声，墙面一样的投影巨幕缓缓上升。林鹤知仰起头，第一次发现舞台结构竟然如此复杂，比半个网球场还要大的场地被巨幕一分为二, 前台就像个个普通的礼堂, 而后半场充满了“戏剧机关”。
林鹤知从主席台两侧的台阶缓步而上, 觉得与这片空间相比，人都显得有些渺小。
与前台的整洁不同, 巨幕背后乱糟糟的，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各种表演服装，剪裁成不同形状的道具背景板, 以及许多林鹤知一眼无法辨识用途的东西。
当然，林鹤知一眼就看到了舞台后那个巨大的透明水箱, 大概有三米高左右，横截面是一个1.5m*1.5m的正方形，立在一个升降台上，可以上下移动。
眼下，水箱里的水是七成满。
林鹤知仰起头，只见舞台左右两侧各有一道黑色的，只容一人上下，螺旋上升的铁梯子。梯子向上能去抵达近两层楼高的房顶，往下能去舞台下方的地下一层。
屋顶上，除了各种灯光仪外，还有两座长长的廊桥，以及数枚滑行轨道，轨道两侧垂下几根绳子，以及两根铁做的升降架。林鹤知在心底琢磨着，这些绳子、升降架可以随着挂锁轨道在空中滑动，如果有人站在上面，看起来估计就是在空中飞一样。
林鹤知仔细打量着舞台构架，在脑内复原了人鱼公主那一幕。
当时，张雅仪是站在舞台上，和王子争吵。
水箱在升降机的帮助下，已经沉到地下室里了，但由于舞美灯光的效果，整个舞台就是一片“波光粼粼”的大海。人鱼公主和王子吵架后，直接跳进了水缸，就像她直接跳进了舞台里面一样。
张雅仪潜入水缸，并在水缸底部换上人鱼尾巴，随后音乐起，水箱再次缓缓上升，舞台上是跳舞的女孩们，张雅仪在空中有一段独舞。在灯光效果下，整个舞台就好像一片海底。
“呃……现在的确比较乱，”工作人员打断了林鹤知的思绪，“上学期的道具还没有完全清空，还有一些设备需要维修……本来是想等7月20日彻底放暑假了，再一起维修的。”
林鹤知跨过巨幕分界线，蹲下在移动轨上摸了一把，发现上面落了灰：“所以，这面移动屏幕一直是合上的。”
“没错，”工作人员确认道，“他们上学期最后一场期末演出结束以后，我们就合上了。一般要下学期戏剧课开始，才会重新打开。”
林鹤知沉默地点点头。
工作人员指了指后台：“你要去看水缸？”
林鹤知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手套与鞋套：“注意一点，这里很有可能就是第一案发现场。”
工作人员愣住：“哈？”
林鹤知第一时间检测了水缸里的水。根据硅藻的密度与形状，他基本可以确定，这大概率就是张雅仪溺死的地方。
只是，她是怎么死的呢？
盖子盖上？
不对，那样会有空气的。
只要有空气，就是窒息，不会吸入那么多水，也不会出现呼吸肌拉伤。
那是人在水里，想出来的时候被什么给按住了？
可是她的肩上，头上，都没有伤。
林鹤知在现场尝试了好几个道具，觉得都不太顺手，要不是太大了塞不下去，要不就是太小了没有用。
直到他注意到水里有一些黑色的屑状物，之前在张雅仪的指甲缝里也有。林鹤知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这些事什么东西，但他抬起头，注意到天空上挂着的那个“丄”字形的铁架，看上去锈得一塌糊涂。
刹那间，林鹤知找到了他的答案。
升降铁架底部，是一个直径一米出头的圆形铁网格，可以放装饰道具，也可以让演员踩上去，由于滑索的设计，这个架子能往上下左右四个方向移动。
如果降下来，刚就好能压住水缸口子。
果然，痕检在铁架子上，提取到了张雅仪的DNA。
“基本可以确定了，”根据实验室结果，林鹤知复原了张雅仪的死亡现场，“死者当时是在水缸里，怎么进去的我不清楚，或许是失足、被人推下去，也可能是自己进去的，但她还在水里的时候，有人操控着那根升降机，对准水箱的位置，直接压了下去。”
升降台并不难操纵，很快，林鹤知在工作人员的指导下，现场模拟了把“丄”字形升降架塞进水缸里的操作。恰好，圆形的底座完全没入水缸里，并在四周各自留下15cm左右的缝隙。虽说不能完美贴合，但如果升降架一直压着，水缸下面的人根本无法把头探出水面。
“张雅仪在铁架下面拼命挣扎，手指抓在铁网格上，最后溺亡。也正因如此，她的五指上有生前擦伤，同时，铁网格上提取到了她的生物信息。”
“张雅仪最后死的时候，手指很有可能还是这样抓在网格上的，”林鹤知比了一个动作，“把升降架拉起，还能顺便带出尸体。凶手捞出尸体，再以某种方式抛尸进了紫带江。”
*
明确了死亡地点，监控排查就有了方向。虽说体育馆内存在大量监控盲区，但好歹两个正大门，一直都有摄像头，但几个单向的消防逃生通道，是没有监控的。
在学期内，体育馆从早上8点到晚上6点之间，是没有门禁的，所有人都可以自由出入。而在这个时间段外，只要持有电影学院的学生卡，就能刷开门禁，但会留下电子记录。
可是，舞台后面就不一样了。
后台地下室里存放着大量表演设备与道具，高空吊绳更是危险，学校是不可能放任学生们自由进出的。地下室那扇门平时都上锁，只有公开排练活动，或者表演的时候才会打开。
舞台一共有三个出口。
第一个，是那面可移动巨幕，但根据监控，那面墙的确一直没有打开过，可以暂时排除。
第二扇门是舞台后侧，有一扇单向的火灾逃生门，直通体育馆外，只能出，不能进，且推开门马路对面就有一个摄像头。
平时学生用的最多的那扇门，在体育馆地下一层，化妆间的对面。从那扇门进去，可以直达舞台底部，再沿着螺旋台阶上来，就是舞台层左右两侧。
目前来看，从这个空间离开的方式有两种，但如果有人要进入舞台后，只能走地下室的那扇被锁住的门。
单瀮联系上学校负责钥匙分配的后勤部。
了解下来，除了保安、负责舞台维修设计的工作人员、以及学校保洁，学生里有舞台后台钥匙的，就是几个频繁参与排练的高年级学生。
张雅仪作为人鱼公主的女主角，就是其中一个。
保洁告诉警方，在七月初，所有期末大作业表演都结束之后，他们已经对后台的水池进行了清理：“我非常确定，当时水箱已经空了，我还清洗过，废了好大劲。”
单瀮问道：“那现在这个水箱里的水，是什么时候灌进去的？”
“我不清楚，”保洁皱眉，“学生的课已经结束了，我们清洁完就没有再进去过，你可能得查□□。”
这不是学校第一次做“水元素舞台”了，管道和循环系统都是舞台后面建好的。别的倒没什么，每年总有那么一两个不长眼的学生，就喜欢故意浪费学校水资源。因此，校方在水缸那根管道上装了电子水表，会记录每次用水量与时间。
这个记录帮了大忙。
灌满那么大一个水缸，需要很多水，而记录显示，最近两个礼拜里，唯一一次大量用水，发生在7月14日下午4点10分。
在诸多线索的帮助下，警方终于在监控里找到了一个疑似张雅仪的人。
在7月14日下午3点45分，一个身材姣好的女孩头戴一顶粉色棒球帽，黑色口罩，背着一个白色的运动包，一身休闲打扮，从体育馆正大门进入。
那一身行头，从上到下，也就鞋子与尸体相符，但张雅仪闺蜜认出了那个棒球帽和背包，确定这人的确就是张雅仪。
单瀮把她进入体育馆那段录像来回放了好几遍，得出结论：“她好像就是一个人来的，没人陪着？”
“她同学说她之前都不戴口罩。这次因为霸凌李莫婷的事被全网曝光，她害怕被人认出来？”
体育馆很大，走廊上的监控时不时就会转向，很快，警方就找不到张雅仪了，但那个方向，看着倒是像往地下一层走了。
叶飞有点纳闷：“怎么看都像是她自己去了后台，然后把水缸灌满了。干啥呢这是？她那个表演，不是已经结束了吗？没必要再练习吧？”
他这么一开口，几个警察七嘴八舌地讨论了起来：“她死之前还换衣服了，换成了一身紧身运动服——那一身衣服，倒是像是健身去的。”
“和凶手约好见面？”
“还有一种可能，”段夏提出，“或许她本来就是健身去的，但凶手放好了水，把她引去舞台，然后被推进水缸里！”
林鹤知有些不耐地打断了大家的对话：“她到底是去干什么的不重要，凶手现在在哪里，也不重要。”
说着，他皱了皱眉头：“重点在于对方是怎么出来的。凶手要抛尸，就必须要把这么大一个人转移出去，那TA一定需要一个装尸体的东西，这个是非常显眼的。”
“装尸体的工具……”单瀮顿时又有些头疼起来。
体育馆内还有几个排练用的乐器教室，不少学生的大型乐器都寄存在这里的，眼看着学期结束，很多学生推着拉杆箱，还有来拿乐器，推着大件乐器盒进进出出。
“7月14日下午进进出出的人还是蛮多的，需要仔细排查一下。”
“下午4：10分才灌水，”林鹤知补充道，“筛那个时间点之后，第二天上午七点之前的就可以了。”
在筛查的过程中，警方找到了四个玩乐器的男生，在6：45分的时候，推着大件乐器盒出门。了解下来，他们是隔壁音乐学院的一个摇滚乐队，7月14日一整个下午，他们就在大礼堂前台排练。
也就是说，当水箱被灌水的时候，这些人离案发现场，只有一墙之隔。
“张雅仪？呃，我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但不认识啊……”
“警官，我们都不是电影学院的，也不认识这里的学生，”另一个男生解释道，“因为我们暑假有几个演出，原本订了自己学校的舞台排练，但前一天吧，狗学校突然说有事，舞台不让我们用了，没办法，刚好这里空着，我们才来的。”
这是一个在宁港大学圈里小有名气的乐队，单瀮与校方核查了信息，发现这几个人的确是校外学生，排练换地一事，也是突发事件。因此，这些人与张雅仪一案相关性很低。
单瀮又问：“那你们排练的时候，有没有听到身后有什么声音？”
四个大男生面面相觑，似乎也想不起来什么。
“好像……没有？”
单瀮提示道：“比如说啊，就是道具转移、搬动的声音？哭声？争执声？吵架？骂人？尖叫？”
乐队的主唱想了半天，还是摇摇头：“我也不记得了，反正是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比如尖叫啊，一声巨响什么的，肯定是没有。”
“说实话，很难讲，”乐队鼓手有点犹豫，“我觉得我们音响一开，还是蛮大声的，而且后面那个幕墙是隔音材料吧，真有什么声音，估计我们也听不清楚。”
单瀮思忖着：“隔壁就有人，凶手会不会不敢杀人？那么，死亡时间得发生在乐队离开之后？”
林鹤知奇怪地瞪了他一眼，反问：“隔壁摇滚那么吵，难道不是杀人的黄金时间吗？人被按水里了尖叫也没个响，本来就弄不出多大动静。”
单瀮：“……”

第85章 夜莺
林鹤知一挑眉：“赌不赌？”
“林鹤知, 我说很多次了，这是工作，不是游戏，”单瀮板着脸, 又开始分配任务。
林某人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
单瀮上上下下地把体育馆走了好几遍。最后, 他基本可以确定, 虽说监控存在盲区，但算上体育馆外的摄像头，一个人不可能完全躲开摄像头地离开。只是, 把这些拿着行李箱的人一个个找出来，询问核查, 是一件非常费时费力且枯燥的工作。
最先找到突破口的, 是段夏。
“队长，队长——”小姑娘有些兴奋地挥舞着一页打印邮件，“重要发现！我知道张雅仪为什么要回去灌水缸了！”
张雅仪的手机一直没有找到，因此，警方只能搜查张雅仪的电脑。段夏在对方的电子邮件里，找到了一封标星的邮件。
邮件发件人名叫“BlueStarStudio”, 简称BSS。段一上网查, 发现这是一个国内小众舞台剧工作室, 说火称不上，但每年都有剧院巡演, 还有去国外表演的机会。对于没有名气的表演系毕业生来说，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去处。
BSS最近在筹划一部以美人鱼为主题的舞台剧，在看了张雅仪的期末演出后, 向女孩发来面试邀请。
“从时间上来看，BSS两个礼拜前就给张雅仪发邮件了, ”段夏指了指邮件日期，“但是，张雅仪当时没有回复。估计她对这种舞台表演机会也不感兴趣，毕竟，当时准备签约另一个往流量明星发展的娱乐公司。”
“直到7月13日下午，她才重新把这封邮件翻了出来，回复对方BSS。我估计是因为霸凌的事上了热搜，那个经纪公司提前和她割席了，她才想起自己的其它机会。”
在7月13日当天，对方就迅速给了答复，让张雅仪准备一段人鱼水下的舞蹈与录像，并给出了一个助理的微信号，说直接微信联系。
“所以，应该不是谁灌满了水箱在那个地方等她，”段夏得出结论，“而是她自己为了练习、或者说为了拍摄这段对方要求的舞蹈视频，自己去灌满了水缸。”
“而她换了一身衣服，很有可能也不是为了健身，而是为了下水——林老师说了，那身衣服都是比较好的速干面料。”
单瀮还在忙着定位体育馆里拉箱子的人，把任务交给了段夏：“你看看能不能联系上这个助理。如果张雅仪和他们有进一步的联系，或许能帮我们进一步推断她的死亡时间。如果张雅仪还给她们拍过录像，那就更好了。”
段夏加了对方助理的微信，但对方久久没有通过。事关一条人命，段夏直接搜到了BSS工作室的官方电话，向他们询问了这个助理的联系方式。
万万没想到，BSS工作室对这件事完全不知情。
“我们的确有一个美人鱼相关的话剧正在筹备中，但目前还只是讨论阶段，并没有敲定，”BSS工作人员告诉警方，“更别提向张雅仪小姐提出面试邀请了，您说的这个微信账号，也不是我们正式的工作人员。我没有听说过这个助理。”
“您确定那个是我们官方邮箱吗？是不是有人故意冒充我们？”
这个至关重要的信息，如同一个炸|弹，在案情组掀起轩然大波，之前的诸多猜测均被推翻，凶手的作案手段逐渐明朗——
“假的，这个邮箱有问题，”段夏高亮了这封邮件的后缀，“我去BSS官网上对比了一下，他们官方邮箱的后缀不是这个，这是一个protonemail，竟然是海外平台虚拟的临时邮箱。”
“这个微信号也是假的，是一个印度手机号注册的，我们没法追踪！”
从头到尾，这都是一场骗局。
凶手早就准备好了这个陷阱，把张雅仪一步步引诱到那个水缸里——
TA甚至让她自己亲手放了水，心甘情愿地潜入池底，而凶手所需要做的，只是操控空中滑轨，让升降架落入水箱中而已。
从邮件发送的时间来看，凶手对张雅仪起杀心的事件，比李莫婷被泼硫酸还要早了一个礼拜……不过，要不是小芸的那件事发酵，张雅仪压根都看不上这个面试邀请。
单瀮有些纳闷：总不能为了这个去泼硫酸吧？这不合常理。
“这不就挺明显了嘛，”林鹤知说道，“我们的凶手，要熟悉这个舞台滑轨的操作，并且对BSS工作室——或者说表演系学生就业相关——有所了解，TA还要在7月14日下午4点10分之后带着一个可以装人的大箱子，离开体育馆。”
“表都列出来了，里面筛呗！”
根据以上条件，单瀮把目光锁定在了一个人身上。
男生名叫顾语松，表演系的，与张雅仪同年级，正是《人鱼公主》里的王子扮演人。因此，单瀮认为他知道如何操控舞台上的升降架。更重要的是，和张雅仪一样，他有舞台的门钥匙。
同时，两人疑似有亲密关系。
在学校匿名论坛里，有人传他与张雅仪的绯闻，但也有人出来辟谣说，张雅仪的确是暗恋他，顾语松对张雅仪不感兴趣。
顾语松长得很端正，皮肤白皙，五官立体，笑起来有点成熟的痞，是小姑娘喜欢的斯文败类款。
“7月14日，晚上7点18分，体育馆内摄像头拍到你拎着一个很大的箱子从地下一层上来，”单瀮问道，“解释一下？”
顾语松眉心微微皱了皱：“是的，那个一个装大提琴用的盒子。”
显然，单瀮也能看出那是一个装琴的盒子：“可是，据我所知，你并不是学校乐团成员，也没有在学校注册乐器课。”
顾语松一愣，似乎也没想到单瀮背调做得这么细致：“哦是的，我是帮我兄弟拿的。暑假我不在学校，当时就去收拾了收拾自己的更衣柜，顺便帮人拿一下他的琴盒，有什么问题吗？”
单瀮皮笑肉不笑地勾起嘴角：“帮人拿的。”
顾语松似乎是被那冷冰冰的压迫感威胁到了，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又重复了一遍：“对，帮人拿的。”
单瀮点点头：“根据监控，你是六点就进体育馆了。”
顾语松沉默片刻：“是吗？我不太记得了。”
“你只是去拿东西，要收拾一个多小时吗？”
顾语松看上去的确很疑惑：“我不清楚，我可能刷了会儿手机，时间就过去了我也不清楚。”
“你拎着琴盒，一出体育馆，就上了一辆车。”
“呃……是的？”
单瀮若有若无地笑了笑，冷不丁蹦出一句：“你是把车子开去了紫带江下游，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把张雅仪尸体抛下去了吗？”
“不，我是回家了，顺路给我朋友送了大提琴，”顾语松的神情瞬间严肃了起来，“警官，您可以检查我的手机，我用的打车软件里有具体的车牌号，以及这辆车去了哪里的路线，您都可以查。”
单瀮给他解锁了手机，对方迅速翻出了行程图。
单瀮瞄了一眼，发现顾语松的车程是往东北方向走的，与紫带江完全相反。
“我上车的时候，那个大提琴箱子是放在后备箱的，但因为琴盒太大了，我位置放不好，司机来帮我抬了一下。”顾语松指了指行程上的司机联系方式，“如果您不相信，您可以问问司机——”
“如果里面装了一具尸体，那他肯定会觉得很沉，但那是一个空的琴盒，所以非常轻。”
单瀮：“……”
这个证据很充分，毕竟，那辆车是打车软件上随机打到的。
“你当时，从负一层那个楼梯口上来，应该是经过了舞台后门的，对吗？”
顾语松想也没想就应下了：“对，没错，怎么了？”
“你有进去吗？”
“我去那儿干嘛呀！”顾语松苦着一张脸，“演出结束以后我真的就一次都没进去过。警官，我说了，我到负一层，只去了自己的更衣室，以及声乐教室帮兄弟拿了琴盒。除此之外，我哪里都没去！”
单瀮几乎已经不报希望地问道：“那你当时路过舞台的时候，有没有见到什么人？或者说，听到什么声音？观察到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当时负一楼已经没人了，反正我是没看到人，好像也没听到声音……”
顾语松回忆片刻，还真想起了什么：“好像门口有点水，对，门口是湿的。我那双皮鞋可能有点滑，当时的确是在门口滑了一下。”
单瀮一听到“水”，顿时就来劲了：“水？地面上是什么样的水？”
顾语松仔细想了想，拿手在空中比划：“门口是有点湿，水痕是细的，有两条，中间大概……这么宽？和我大提琴的箱子差不多。”
单瀮心想着：听这个描述，倒像是两个轮子沾了水，然后在地上留下的痕迹。
他连忙追问：“水痕是往哪个方向走的？”
“和我一个方向，”顾语松答道，“当时我觉得我鞋底有些滑，走路仔细了些。后来，我从你拍到我的那个楼梯上楼了，但那个水痕是一直在负一层，往楼梯左侧里面的那个方向走了。”
单瀮点了点头。
“顾语松上楼的时候，是七点出头，”单瀮沉吟片刻，“如果他说的那个水迹是真的，那么人还真是七点之前就死了。”
林鹤知有些按捺不住自己的小得意，炫耀似的在单瀮面前打了个响指。
单瀮拍开了他的手：“我记得楼梯边上那条路，那边进去是个死胡同，就只有一个——”
林鹤知也记得，两人异口同声：“货梯。”
在那条走廊的尽头，有一架直抵一层的货梯！
根据监控，在顾语松出现之前，拉着箱子使用该货梯的人，只有一个——
那个拉了好几趟垃圾桶的体育馆保洁。
当天下午，保洁总共拉了六个大垃圾桶，前往体育馆附近的垃圾分类站。而从那个垃圾站开始，再往紫带江走，那条路上是没有监控的。
警方先前没有怀疑，是认为六点多天还亮着，河边都是人，凶手不可能在那个时候抛尸。而且，保洁并没有长时间地离开监控，送完最后一波捅后，他是空手下班的。
“你注意看这个，那个红色的垃圾桶，”林鹤知按下暂停键，指向屏幕。
“有害垃圾，”单瀮点了点头，“怎么了？”
“我特意检查了一下之前几天保洁的活动时间，你看——”林鹤知调整了监控的日期。
基本上，每天下午六点开始，保洁都会拉着几个绿色、蓝色的大垃圾桶，从那个货梯口出来，推去离体育馆最近的垃圾分类处。
电影学院内执行垃圾分类，但也没有那么严格，主要分了易腐垃圾与其它垃圾。一般来说，保洁会推一个绿色垃圾箱，两三个蓝色垃圾箱出来。毕竟，大部分垃圾都属于“其它垃圾”。
林鹤知点了点头：“有害垃圾很少的。”
少到一个月才可能集满一个大垃圾桶。可是，就在三天前，这个保洁刚刚清理过一次有害垃圾桶。
怎么，仅仅三天，有害垃圾又堆满了？
“这种垃圾桶底部的滚轮，长度与顾语松描述得差不多。”
“我一直在想，凶手到底是怎么样把尸体抛进江里的，”林鹤知说道，“之前总觉得，TA得在夜间行动，但监控表明，那天晚上九点之后，体育馆里根本就没有人出去。所以，我们又开始怀疑凶手是把尸体带上车，去紫带江别的地方进行抛尸——”
“无论是哪种情况，我们都默认了一个前提，那就是凶手在带走尸体后，直接抛尸了。”
“可是，倘若这个前提是错误的呢？如果，尸体离开体育馆，和尸体进入紫带江之间，其实存在时间差呢？”林鹤知分析道，“我们先前的矛盾就不存在了。”
林鹤知重新推演了一下案发现场：
保洁在收垃圾的时候，利用舞台升降架溺死了张雅仪，随后将尸体藏进自己随身推着的红色垃圾桶中。他像往常一样，清空了所有垃圾桶，当然，除了红色的，然后再把空桶推回了垃圾站，拉上了卷帘，上了锁。
此时，尸体就在桶里，锁进了垃圾站。
正常情况下，是不会有人半夜回去开锁的。
保洁像往常一样，踩着七点下了班。
傍晚到晚上九、十点，江边人都很多，自然是不方便抛尸。
保洁甚至都不需要偷偷摸摸，第二天清早，五点半的时候，他只需要像往常一样准时到岗，趁着天蒙蒙亮，把尸体扔进了河里，就可以完成整个抛尸流程。
警方立刻检查了垃圾站里唯一一个红色垃圾桶。
林鹤知猜得没错，痕检在垃圾桶里找到了一根头发，发色长度与张雅仪相符——很快，结果出来了，头发里检测出了张雅仪的DNA。
警方刑拘了负责体育馆的保洁，曹奇文。
*
曹奇文三十岁出头，身高一米七出头，人胖乎乎的，皮肤挺好，就是脸型有点歪，再加上眼睛一大一小，整张脸显得非常不对称。
“你为什么要杀张雅仪？”
曹奇文耷拉着脑袋，似乎有些丧气，不管单瀮问起什么，他都一言不发，既不认罪，也没有给自己开脱。
单瀮又问：“你和张雅仪之间有什么矛盾吗？”
曹奇文是学校后勤部的工作员工，平时负责体育馆保洁，以及各个器材教室的道具搬运，而张雅仪是在学校横行霸道、渴望出头当明星的学生。这两人怎么看都不像能结下这等深仇大恨。
警方检查了曹奇文的手机记录，没找到与案件相关的同伙，但是，警方发现曹奇文确实很恨张雅仪，在学校匿名论坛，每一个黑张雅仪的帖子后面，都会有曹奇文踩上一脚的影子。
同时，曹奇文还疯狂迷恋一个名为“小夜莺”的配音主播，并把她的二次元形象设成了自己的屏保。
“别挣扎了，现在证据确凿，我们在你的垃圾桶里找到了死者的DNA，你再怎么狡辩都跑不掉，还不如老实交代。”
半晌，曹奇文才吐出一句：“张张张雅仪，该该死。”
单瀮一愣，发现这人还是个结巴。
这件事，要说回曹奇文的女神——小夜莺。
小夜莺在一个全国知名的播客平台上，运营着一个语音专栏，名叫“Nightingale”，有十几万的粉丝。她最早火起来，是做了一系列“睡前给你念一首诗”活动，每天晚上10十点，给大家朗诵一首诗歌。
在积累了一定人气之后，她做的节目越来越多，书本领读，催眠ASMR，最后还开放了投稿通道，在每周一、三晚上11点，提供深夜聊愈广播——
这个栏目有专用投稿渠道，粉丝可以向夜莺讲述自己所遭遇的困境，而夜莺会选择一些故事进行分析，并给出安抚类的建议，同时，她也会分享一些自我和解、自我接纳相关的心理学知识，相关的心灵鸡汤等等。
夜莺有几期关于容貌焦虑、身材焦虑的内容，做得尤其出名，还上过热搜推荐。
曹奇文是夜莺的头号粉丝。
从小到大，曹奇文就是班上最不起眼的那个男孩，长得丑，成绩差，家里也没钱。因为结巴，同学嘲笑，同事嘲讽，曹奇文做过好多工作，但都没成什么事，最后在城里混不下去，灰头土脸地回了农村老家，和母亲住在一起。曹奇文本来就不好看，再加上中年肥胖，反复相亲，但根本没有姑娘看得上他。
“她她她的节目，很很治愈——”
夜莺的节目，陪伴曹奇文度过了无数个艰难的夜晚。终于，他开始缓缓地与自己的人生和解。每天晚上听夜莺给自己念一首诗，是他每天最期待的时刻。虽说曹奇文自己没房没车没老婆，但勒紧裤腰带也要给夜莺打赏。他的账号就在主播礼物榜的前十，有一个金色的粉丝徽章。
一般像夜莺这种有人气的主播，捯饬捯饬发几张高P美照，基本就可以立住小仙女人设，当个网红带货了。不过，夜莺从来都没发过自己的真人照。她只有一个3D卡通二次元形象：角色建模挺俊俏，但是右半边脸是镂空的，随着形象开口说话，镂空的半面脸里会流动着英文诗句，给形象增加了一些赛博朋克感。
因为，夜莺有一个不想让粉丝知道的小秘密。
“夜莺账号的运营者，叫庄与歌，是我们学校播音系的学生，”曹奇文语气里带着一种几乎是病态的狂热，“她能随意切换好几个声线，别人可能不知道，但只要她一开口，我就能听出来！”
很快，单瀮就找到了他说的这个女学生。
他只是看了一眼庄与歌在系统里的照片，似乎就明白了一切。
原来，庄与歌右半边脸是毁容的，类似严重烧伤，暗红色混着粉色，质地凹凸不平，从额角一直到右边肩膀，看着颇为骇人。
曹奇文垂着脑袋，不敢去看单瀮的眼睛，说话依然是结结巴巴的：“小庄高中后面没有读完，就是因为家中煤气爆炸——她的单亲母亲95%烧伤没有救回来，但她活了下来。”
根据曹奇文的描述，庄与歌因为毁容的缘故，在学校屡遭霸凌，高考失利，就躲起来不敢见人。可是这几年，她靠声音火了起来，也有了那么多支持她的粉丝，她终于愿意走出来了，决定提升自己的学历。
曹奇文一直低着头，说话像是嘴里含着什么：“她那么好，这些人怎么能这样欺负她？”
那天，曹奇文推着保洁车离开男卫生间，恰好听到了隔壁的动静，似乎是几个女孩子在洗手区域吵架。他从门口往里面偷偷瞄了一眼，就瞧见张雅仪拽着庄与歌的头发，把对方往积满水的水池里按，而张雅仪的小跟班们就在一旁冷漠地看着。
曹奇文后来了解到，起因是夜莺想与同样在网上小有名气的顾语松合作弄节目，不小心掉了马甲，但对男神充满了占有欲的张雅仪威胁庄与歌，但凡她敢和顾语松合作，张雅仪就要把她的正脸照全网曝光。
双方就因为这事闹了矛盾。
当时曹奇文是想冲进去帮忙的，但他又想到，现实里，自己和庄与歌压根就不认识。他一个男的，公然闯进女厕所，也不知道要被张雅仪怎么上升……显然，庄与歌对这个宁影大姐头服软了，而且，曹奇文也担心万一自己介入，张雅仪真的曝光庄与歌的照片。
他知道，庄与歌真的很在意这件事。
或许，就是那一瞬间的犹豫，曹奇文什么都没有做。他说他直到现在都很懊悔——因为庄与歌直接退学了。
与其他学生不一样，庄与歌今年已经二十五六了，在此之前，最高学历仅是高中毕业。
她花了整整七年，几次植皮手术，才再次重拾信心。现在，她有了钱，有了粉丝，有了可以让自己立足于社会的事业——
但一切好像，又什么都没有变。
不知道庄与歌是受不了学校的霸凌，还是害怕继续被张雅仪那样的人威胁，她在一个多月前办理了退学手续。
这件事狠狠地刺激到了曹奇文。
播音系的学制是三年，原本，曹奇文以为自己还有三年的时间在现实里认识自己的女神，可这一切都被张雅仪打破了。
庄与歌在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单瀮想了想，又问：“李墨婷，也一起欺负她了？”
曹奇文垂下眼，支支吾吾地答道：“之前她们新生有一个活动合影，小庄就站在李墨婷身边……但当时李墨婷推了她一把，让她去别的地方，因为她不想和小庄一起合影……”
说到这里，曹奇文情绪再次激动起来：“她还老说，为什么电影学院里会有庄与歌那样又老又丑的女人！”
单瀮无声地皱了皱眉，试图在心里消化凶手的逻辑：因为李墨婷说庄与歌丑，所以李墨婷被泼硫酸毁容了；显然，张雅仪的行为更加过分一点，把庄与歌的头按进水池里，还要打击夜莺的线上事业，所以，他也毁掉了张雅仪的事业，再把人给淹死了……
听起来，似乎很公平。
但单瀮本能地又觉得有些不对劲……
在庄与歌被霸凌的时候，曹奇文自称“就在隔壁”，他当时都不敢给女神出头，说明他是一个窝囊又懦弱的男人。
现在怎么突然有胆子了？
从身材上来看，曹奇文与泼硫酸的凶手的确也有差异。虽说两人身高、体重对得上，但曹奇文显然有个啤酒肚，不像泼硫酸的那个凶手，肚子没有突出来。不过，这也有可能是被骑行衣遮盖的缘故。
单瀮又问：“你的硫酸是哪里来的？”
曹奇文沉默片刻，说是自己用的是通下水管道用的硫酸。
单瀮盯着他的眼睛，缓缓吐出一句：“你在撒谎。”
曹奇文浑身一个颤栗。
之前，林鹤知做过硫酸成分分析，按他当时的话法，凶手使用的是一种提纯后的纯硫酸，纯度高，成本大。如果不是科研环境需要100%的无杂质硫酸，很少有人会用这个。
显然，通下水管道并不可能使用这种高浓度、高纯度的高级硫酸。曹奇文根本不知道那个硫酸是从哪里来的。
男人有些不知所措地别开目光，只是小声又重复了一遍：“反正就是我泼的。我认罪了，警官。”
单瀮皱了皱眉头：“你为什么撒谎？你是想维护那个给你提供了硫酸的人？还是说——”
“你在给什么人顶罪吗？”
曹奇文哑炮了似的，神情明显不自然了起来。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绷紧了，似乎抗拒又紧张。
单瀮在心底已经有了答案。
光从曹奇文在播客平台的聊天记录里看，他与夜莺没有发过一条私信。可这正是可疑的地方——曹奇文作为夜莺的头号粉丝，怎么可能什么消息都没有给夜莺发过？消费记录里，曹奇文有购买主播的1v1语音聊天服务，对话框里又怎么会是空白呢？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曹奇文把他们的聊天记录全部删除了。
他不想让警方看到两人之间的聊天记录。
“把这个庄与歌给我叫到局里来。”
“单队，她这个手机号打不通，”段夏搁下话筒，眉心微蹙，“学校这边也问了，说庄与歌退学以后就没有再联系过，不过我从学校这边要到了她在宁港市的住址，座机号也打不通。”
“直接跑路了？”叶飞在一旁，咬着口香糖吹起一个泡泡，“不应该啊，她一定还活跃着呢，你看夜莺这号每天晚上读诗的更新从不间断，不像某些作者那样天天断更。”
单瀮点点头，表示认同：“看她账号的登录信息，ip依然是宁港，人应该没走，去她家看看。”
单瀮敲了半天门，庄与歌这边没动静，倒是对面的邻居老太太走了出来，看上去是要出门的样子。
单瀮连忙拿出一张庄与歌的照片：“阿姨，请问这里是住着这样一个小姑娘吗？”
“哦，是的，是的，这里是住了一个半面烧伤的小姑娘，”老太太一边说一遍摇头，“不过，她好像回家去啦，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她啦！之前晚上经常听到她在家里哭的咯……现在都没声咧。”
单瀮皱了皱眉头：“很久是多久？”
“一个多月了吧？”
单瀮又问：“她是一个人住吗？”
“是的，是的。”
说着，老太太身后有个老头子喊了起来：“怎么了，你还没走哇？再去和物业说说吧，重新通了下水管道，这气味还是没消掉！一定要当面说，不当面说他们根本不管我们！”
单瀮闻言，顿时心下一沉。
他从走廊的另一侧，拿工具移开了庄与歌的窗户，可就在那一瞬间，他闻到了一股极度刺鼻，且熟悉的味道——
那是一个人彻底腐烂的味道。
曹奇文听说庄与歌的死讯时，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抖了起来。他差点没从椅子上跳起来，一扫先前讯问时的颓态：“她她她死了？什么——什么——时候死的？”
“不可能，不可能，”曹奇文把他脑袋摇成了拨浪鼓，瞬间说漏了嘴，“就前几天，就前几天她还在和我说话呢——是她让我帮忙报仇的！”
单瀮沉默地看了男人一眼。
尸体腐烂程度非常严重，按林鹤知的初步鉴定，人死了差不多有一个月了。

第86章 夜莺
单瀮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 夜莺她打字给你发消息，指使你害死了张雅仪？”
“不是，不是，她是说话的！”曹奇文瞪圆双眼, 依然是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 “就她的声音——我能确定, 我百分百肯定，就是她——我不可能听错她的声音！”
“如果她一个月前就死了，那和我说话的是谁？！”
单瀮不太信服地瞪着他, 在脑子里梳理着各种不同的可能性：“你们是语音沟通的？实时聊天？”
“不是打电话，但的确是实时沟通, 我打字, 她发语音，”曹奇文这会儿有点后悔自己把所有聊天记录都一键清除了，“而且，她能给我及时的反馈，一直都是语音回复，我们沟通有一段时间了。”
单瀮之前以为, 夜莺的账号一直在更新, 大概都是提前录好的。可现在按照曹奇文的说法, 就还存在那么一个，一个不知通过什么手段, 能够使用庄与歌声音“说话”的人——是这个人主导了对张雅仪的谋杀、以及李墨婷的毁容。
“复仇这件事，她最早是怎么联系到你的？”
单瀮见曹奇文又陷入了沉默，忍不住又补了一句：“如果你真的那么在意庄与歌, 那你一定要配合我们的工作。”
“如果你是想替庄与歌顶罪，我可以理解, 但你必须认清一个事实——庄与歌早就死了——不管那个和你说话的人是谁，TA一定都不是庄与歌。”单瀮加重了语气，“TA冒充了庄与歌的声音，甚至还可能与她的死亡有关。”
“请你与我们合作。”
曹奇文一时间很难接受这件事，最终，他还是决定老实交代：“……不是她主动找到我，而是我主动找的她。”
按曹奇文的说法，他是在得知庄与歌确定退学之后，才终于鼓起勇气密聊了她的主播账号。曹奇文絮絮叨叨地讲了很多，从他如何从夜莺的账号里获得了治愈的力量，他多喜欢她，在学校认识了她多开心，不敢搭话，看到对方被欺负了又有多愤怒……
只是，那一段一段的表白发出去，仿若石沉大海。
“休学那会儿，她还请假了几天，然后才恢复更新的。”
曹奇文回忆道：“一开始吧，我也死心了——因为我有粉丝小金标，所以她肯定是能看到我的消息的——可我怎么都没想到，三天以后，她竟然回复我了！”
不仅回复了，还是用语音回复的。
庄与歌用那悦耳的，温柔的，令曹奇文魂牵梦萦的声音问道：“那你愿意帮我复仇吗？”
曹奇文自然是一口把这件事答应下来。
从这以后，曹奇文加上了夜莺的微信。接下来的交流，就从播客平台，转到了微信上。曹奇文联系的是夜莺的播音大号，他怎么都没想到，大号给的微信，竟然是假的——
现在回头再看，这也是一个由海外手机号注册的虚假小号。
可在当时，庄与歌还答应了曹奇文，如果事成，她愿意与他单独私下见面。
曹奇文说，他当时问过夜莺，张雅仪一直不来下水怎么办，但对方对此颇为自信，让他稍安勿躁。
然后，就发生了李墨婷被泼硫酸的事。
庄与歌告诉曹奇文，这是对方罪有应得，以及之前李墨婷得罪自己的事。
曹奇文一开始很担心，生怕庄与歌的事被发现了，但警方好久都没有找到凶手，曹奇文这才放下心来，且更加佩服对方，对庄与歌言听计从。
“后来，张雅仪真的来了，就是在庄与歌告诉我的时间点，好像他俩提前有约一样，”曹奇文摇了摇头，“当时张雅仪还拿了一个录像架，手机一直开着。接下来的事，我就只是按计划了。”
单瀮点了点头：“抛尸流程是你自由发挥的，还是——”
曹奇文打断他：“她设计的。她把这一切都想好了。”
单瀮审视着曹奇文，似乎是在掂量着对方是否把罪名一股脑往死人身上推了，但看来看去，他觉得对方并没有撒谎。
“所以，这个人还得熟悉你们学校舞台，以及体育场出去的结构？”
曹奇文愣了愣，又点头：“是的，我认为她是熟悉的，但我当时完全没有起疑……毕竟，我以为她就是庄与歌。”
*
可现实是，庄与歌一个月前就死了。
小姑娘租的公寓只有四十平左右，是一室一厅一卫的老房子，破旧，但干净整齐。
庄与歌是死在自己床上的，头上还带着一个颜色夸张的电竞耳机，现场没有任何挣扎、打斗的痕迹，好像就是那样听着音乐，躺在床上，永远地去了另外一个地方。
庄与歌唯一的亲人在几年前死于煤气爆炸，毁容后，她又与社会主动隔离，学校也退学了，且播音主页稳定更新，因此，没人找她，尸体现在才被发现。
夏日炎热，尸体原本应该腐烂得很快，但庄与歌关了门窗，房间里还开了晚6早8的定时空调，因此，尸体腐烂的速度更类似春秋季节。即便如此，尸体也已经过了膨胀的巅峰阶段，瘪了下来，尸液渗透了床单与薄毯，露出部分白骨。
苍蝇不停地在房间里环绕着，蛆虫也不知道生长到了第几代，再加上房间一直没有开窗透气，那气味林鹤知都有点受不住。
死因比较明显——
尸体烂得差不多了，但胃里发现了大量未消化的药品，林鹤知跑了检查，发现其成分是某种抗抑郁处方药，与庄与歌常年的处方记录相符。
自从毁容之后，庄与歌就开始积极接受心理治疗，几年来抗抑郁的药物一直没有断过。即便如此，医生也不可能一口气开出这么多药。看上去，应该是庄与歌攒了一段时间，最后一口气吃下了整整一大瓶。
庄与歌把自己的客厅改造成了录音工作室——一台巨大的显示器，彩色机械键盘，以及一台巨大的专业录音设备。设备后是一拍书架，警方发现了大量的心理学丛书，从弗洛伊德到人本主义，从精神分析到行为认知疗法，还有自我治愈、积极心理学等主题的小说散文。
单瀮仰起头，突然有一瞬恍惚，就在这样一个狭小的空间里，藏着一个人，对抗精神问题多大的努力？
“房门是从内锁死的，几个纱窗外都焊了保险栅栏。屋内没有打斗痕迹，尸体身上也没有发现被强迫禁锢的痕迹，痕检也没在这个房间里找到任何属于别人的指纹，”林鹤知得出结论，“她播音账号还在持续运营，这真的很奇怪，但只看现场的话，我没有任何证据来怀疑这是他杀。”
警方在庄与歌公寓里发现了她平时上学通勤用的单肩背包，里面鼓鼓囊囊的，水杯，雨伞，ipad，钱包，以及一个塑料文件袋，里面装着教务处办理休学手续的相关材料——背包里东西都在，好像庄与歌把它拿回家后，就没有再打开过。
材料上的盖章日期显示是6月17日。
“应该是办完退学手续那天回来，或者第二天，她就自杀了，”林鹤知得出结论，“如果你们可以复原她手机聊天记录的话，大概能更明确一点。”
可是，庄与歌把自己的手机和电脑，全部恢复了出厂设置，且没有留下遗书。
小姑娘安安静静地走了，留下的唯一一件东西，就是她的夜莺账号。
单瀮查了记录，说曹奇文说得没错，6月17日夜莺就请假了，原因是身体不适，直到21号才回来更新，然后就没有断过。
为了这个案子，林鹤知第一次下载这个软件，随手建了个账号，点进夜莺的播音主页。
当前时间，夜莺不在线，但一进入对方的主页，屏幕上就跳出了夜莺的3D虚拟形象。她就像一个虚拟主持人一样，会做一些肢体动作，比如感谢关注云云。
“欢迎[蛙不知]来到夜莺的秘密花园，我是主播夜莺。”
女孩的嗓音温柔，甜美，那点软软的气音，就好像让人觉得她是在笑的。
以往的节目会有复播，林鹤知随手又点了一段音频。
“大家好，又到了每周三晚上的深夜聊愈时间。前几天呢，我在后台收到了一位朋友的投稿……”随后，夜莺朗诵了一段故事，内容差不多是投稿者在现实生活里遇到的困境。
“首先，夜莺想和这位朋友说，你真的已经很棒了！”
接下来，夜莺帮这位朋友分析了一下，套用了一些心理学理论，最后又灌了一些心灵鸡汤。
夜莺整个专栏风格，基本都是这样。林鹤知听了没劲，点掉音频，又翻了翻评论。显然，夜莺的粉丝不少，但也有一些听众在吐槽最近的更新质量变差了。
林鹤知按掉音频：“她这个平台，现在都是谁在更新？”
“已经让网侦去查了，暂时还没结果，”单瀮答道，“不过，我们检查了庄与歌的所有银行卡记录，发现就在上个月，她获得了一笔15万的转账。”
单瀮查了查，发现转账方是一家还在申请天使轮投资的初创公司，名叫“永声科技”，地址还在宁港市大学生创业孵化器。光网上看介绍，对方的主营方向是新媒体与人工智能。
很快，单瀮就找到了这个初创企业的CEO，张凯严，年龄还不到三十岁，是从国外回来创业的。
“我们的核心产品，是一款人工智能程序，”张凯严见到警察，似乎还是有些紧张，“我怎么给你解释呢，你差不多可以理解成——通过我们的算法，以及大量的、同一个人的声音输入，我们可以让这个AI发出这个人的声音。”
单瀮有些怀疑地眯了眯眼：“那你们岂不是可以模仿任何人说话？”
“不是，不是，”张凯严拼命摆手，“这怎么行呢，警官！这种事有法律规定的呀，要授权，还要授权这种声音的使用场合，合同上都要说清楚的，怎么能模仿任何人说话呢！”
单瀮也没说庄与歌发生了什么，只是问：“所以，庄与歌收到你们公司的转账，是因为——”
张凯严点头：“庄小姐配合了我们好几次，就是为了训练出一个可以模拟她声音的AI。”
说着，他紧张地补充道：“这个完全是合法的，我们已经获得了庄小姐的授权，有法律的文件，而且，她自己非常乐意做这件事。”
说着，张凯严翻出手机聊天记录。
在年轻的CEO手机里，单瀮看到了庄与歌生前留下的最后记录——
“我希望她成为一种治愈的声音。”
“请让她永远这样治愈下去，拜托了。”

第87章 夜莺
单瀮翻了翻张凯严手机里的聊天记录, 以及庄与歌和公司签订的合同：“所以，这段时间都是你们在运营夜莺这个账号？”
张凯严一口应下：“也不是最近才开始，其实两三个月前，有几期节目就是我们做的。那会儿我们还是穿插着来, 庄小姐还会给我们反馈, 帮助我们把节目录得更好。”
“不过, 从上个月21号到现在，就都是我们在做了。”
单瀮点点头。
他沉默地扫了一眼创业公司所在的孵化办公室，员工两只手就数得过来, 似乎也不难查。
单瀮冷冷地看向张凯严：“庄与歌这么长时间没和你们联系，作为合作者, 你就没觉得很奇怪吗？”
张凯严摇了摇头：“庄小姐之前和我们说, 运营这个账号让她非常疲惫，她自己也希望远离网络空间一段时间，把账号交给了我们。”
“我以为她只是需要一点自己的时间，还真是没想到……她会选择如此极端的方式。”说着，男人调出几张截图，单瀮看界面是夜莺账号的后台。
“前段时间, 她心情很压抑, 因为有些小号在网络上疯狂私信辱骂她, ”张凯严叹了一口气，“不知道是她得罪了什么人, 看这阵仗，我都怀疑对方有一个群？不过，我也实在不清楚, 这些人对一个网络上的陌生人，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恶意？”
张凯严嘴上说着“惋惜”, 但单瀮敏锐地觉察到，其实这个人心中并不太难过。
只是一种平静的冷漠。
单瀮低头瞄了一眼，发现有些小号的发言恶毒至极，不乏“你就应该去死”之类的诅咒，而且，光看内容，这些人应该知道庄与歌毁容一事。
他挥挥手，让段夏去把这些小号全部取证调查，随后抬起头，盯着张凯严说道：“互联网不是法外之地。”
CEO沉默了许久：“这是为什么我更喜欢AI。做主播，当网红——只要你获得了流量，就有遇到恶评、甚至网络暴力的风险——被这种负面消息打败的主播不在少数。”
“AI不会。你再来一百万个账号骂它，它也不会产生情绪波动，也不会影响工作的质量，”张凯严眼底闪动着某种对新科技的崇拜，“这点上，它是无限优于人类主播的。”
单瀮显然不认同他的说法，只是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头。
“夜莺皮下换AI这件事，我们的确不希望人知道，所以比较低调，”张凯严解释道，“一方面，是庄小姐说，粉丝一旦发现账号皮下换人，就会大量离开；而另一方面，平台有规定，主播只允许使用他们自己的收费AI，就是棒读的那种，所以，对于我们来说，这只是一个小范围内的试验品。”
说着，他又补了一句：“夜莺的确也是我们目前最成功的试验品。”
单瀮问：“你这个AI是怎么运作的？它能直接和人语音聊天吗？”
张凯严闻言，笑了笑：“警官，您说得那种AI存在，但这也太高看我啦，但凡我能有那技术，现在还愁融资这点小事？”
“我们的AI暂时还不能和人直接语音聊天，它说什么，都是需要数据输入的，”张凯严指了指办公室里的一个女孩子，“目前负责夜莺这个账号内容输入的人是小米，选诗啊，以及做聊愈稿件都是她在操作。”
“来，单警官，我还是给您演示一下我们的语音demo吧，您大概也会有个更好的理解，”说着，张凯严带单瀮走进一个小办公室，“现在市面上的语音AI，大部分都是输入文本后，AI棒读，基本你听几句话，就能知道那是个AI，但我们的算法是不一样的。”
“我们产品的核心在于，这个语音输出与真人完全没有区别，包括换气啊，情绪啊，语气的起伏等等，是市面上那种棒读AI完全没法比的。”
张凯严点开他们产品的界面，拉过一个麦克风 ：“因为我们是找人——可以是任何人，包括您，单警官——它会捕捉你的语气，然后套上这个声音。”
说完，张凯严按下屏幕上一枚红色按钮。
随后，音响里就传来了庄与歌甜美的声音，但用的却是张凯严之前的语气：“因为我们是找人——可以是任何人，包括您，单警官——”
放完这句话，张凯严抬起头，眼底闪着一些小骄傲：“听不出来吧，单警官？”
“直接输入文本，标注情绪，我们的AI也能自动说话，”张凯严补充道，“不过，刚才的这种模拟，语气会更真实一点，能够让AI直接参与直播。”
单瀮听了张凯严播放的demo，脸色并不好看，半晌，他拿食指点了点桌面：“你们这种产品，和欺骗消费者有什么区别？”
“我不认为这是一种欺骗，粉丝喜欢的是夜莺的声音、内容，而我们售卖的，就是夜莺的声音、内容，”张凯严答道，“这怎么能算是欺骗呢？”
“你有没有想过，这样子的人工智能可能很危险？他会给多少犯罪提供帮助？甚至成为诈骗集团的利器！”
张凯严想了想，侧过头，露出了一个算是温柔的笑容：“警官，我认为，犯罪的永远是人，而不是人工智能。我只能说，人工智能的确可能被罪犯拿来变成一种工具，就像刀一样。”
说着，他懒洋洋地一抬眼：“可是，您会为了这样的原因，直接把刀给禁掉吗？”
单瀮沉默地看着他，心里有些烦躁。他平时并不关注科技圈的事，好像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科技怎么就发展得这么快了？
在这个问题上，张凯严似乎有着很强的倾诉欲：“科技永远是会进步的。诚然，在科技进步的同时，它一定会带来更多元化的犯罪手段，但这本来就是人类文明发展的一部分。你不能说，就因为害怕这些，从而去阻挠这个进程。”
“市面上那些播音工作室，从选材，到写稿，再到录音，可能需要一整个团队的合作才能做一期播出，但有了人工智能辅助以后，我们一个人，就比如说小米，可以同时操控几个不同的账号。”
“当然了，现在我们还在一个非常初级的阶段，我对未来的构想是，我们每一个用户都能拥有自己的夜莺。夜莺最终会进化成一个……在用户心情不好的时候，能够直接语音沟通，和TA聊天谈心的语音愈聊AI。”
说起自己的产品，张凯严又流露出那种对AI的崇拜，有些兴奋地滔滔不绝：“我们还在开发的另外一个产品线，就是针对去世的家属——比如母亲知道自己得了癌症，时间也不多了，那她可以来我们这里定制一个产品。我们会用同样的算法，让它变成这位母亲的声音。日后母亲去世，她还能以这种电子声音的形式，一直陪伴思念她的家人们。”
他认真地看着单瀮：“警官，您应该跟着一起学习，一起进步，用更先进的方式来解决新科技带来的问题，而不是直接否认科技的存在。”
单瀮看着他认真而有点稚气的眼神，轻笑了一声：“行，那我们就来解决新问题。”
“其实，我们这次找上门，主要并不是因为庄与歌的死。足够的证据表明，庄与歌的确就是自杀的。”单瀮仔细观察着张凯严的神情，看着他从茫然到疑惑，“可是，有人在庄与歌死后，利用她的声音，操纵粉丝杀了人。”
张凯严瞪大双眼，微微张着嘴，半晌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或许，你发明的这个东西，”单瀮淡淡地说道，“就已经参与到一起谋杀案里去了，张先生。你猜猜，你在其中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呢？”
张凯严：“……”
与此同时，单瀮收到了网络技术组同事的反馈：“单队，我们从平台那边获取了最近三个月夜莺账号的登录IP，主要登录地址，不是庄与歌自己家，就是永声公司这边……不过我发现她这个账号，有几次比较奇怪的异地登录——从IP上看，是海外登录，但我认为对方用了洋葱路由，跳了好几个IP，设备是pc。”
“那个海外IP最后一次登录，是六月底，最近这段时间的确没有登录过了。”
单瀮心底了然——对方通过微信加上了曹奇文，并且以庄与歌的身份操控了他，已经不需要使用夜莺的账号了。同时，对方还抹去了自己在私信里活动的痕迹，现在除了一个隐藏过的登录IP，什么都没有留下。
“抱歉，张先生，我需要检查公司里每一个人的手机、电脑、以及家里的电脑，”单瀮对叶飞打了个手势，“今天查完之前，谁都不能走。”
“理解理解，我完全理解，”张凯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警官，您说的那个‘庄与歌’，在指使犯罪的时候，是实时互动的吗？那个人用庄与歌的声音，平均答复间隔时长是多少？”
单瀮找人与看守所里的曹奇文确认了一下：“他说是实时互动的，一旦开始聊天，就和微信聊天一样——只是对方是语音回复的。”
张凯严闻言，神色瞬间严肃了起来：“如果是即时互动，那凶手恐怕得在办公室里做这件事！”
单瀮连忙追问：“什么意思？”
“只能是这台电脑，”张凯严拍了拍两人面前的那台显示器，“出于对我们的产品，以及对这些声音产权的保护，暂时只有这台电脑可以制作我们的AI语音产品。如果这个人能够实时对话，那聊天的时候，一定得有人坐在这台电脑前。”
“有这个房间钥匙的，只有我们三位程序员，还有另外两位负责内容运营的女播音，别人没有这个办公室的钥匙，以及登录权限。”
单瀮皱了皱眉头：“远程也不可以？”
张凯严和他确认：“远程也不可以。”
单瀮一拍桌子，直接去调了办公室监控。
根据曹奇文的口述，就在张雅仪出事的前一天晚上，凌晨十二点多，这个“庄与歌”还在和他讲述具体的杀人计划。可是，根据永声科技办公室的监控，那天晚上八点后，办公室里就没再来过人。
双方的信息对不上。
“不可能啊，会不会是你们那个人撒谎了？”张凯严的语气难得强硬了起来，“我们只有这台机器，真的只有这台机器可以模拟夜莺！”
单瀮眯起眼睛：“没有别人有同款程序？”
“呃……这倒也不能说是没有。”
“我们这个AI的原始框架，是模仿美国一款AI产品的，”张凯严挠了挠头，解释道，“但我很确定，我们目前是国内唯一一家复制品，而且，夜莺的声音，以及语气捕捉、训练，都是在这台机器上训练的，就算你有原始程序，没有训练数据包，你也不可能生成夜莺的声音。”
最后，警方把整个办公室查了个底朝天，网技组还有专业人员跟着张凯严去了一趟他家，没有在他的电脑上发现任何可疑之处。创业圈与电影学院完全是两个圈子，这几个员工里，甚至都没有人去过电影学院，更别提了解舞台机关了。
不过，单瀮始终对张凯严抱有怀疑。
有时候，他还会产生出一些奇怪的念头——
比如，张凯严其实偷偷藏了一版AI。他先用网络暴力逼死庄与歌，就是为了获得一个永远存在的“夜莺”，同时，出于某种病态的心理，再帮夜莺对李墨婷、张雅仪复了仇。
或许，未来还会有更多的主播“被害”，但TA们又会永生于电子世界。
这个想法让单瀮不寒而栗。
警方一路追查下去，发现在张雅仪死的前一天晚上，也就是曹奇文明确描述的“犯罪教唆”时间里，张凯严陪投资人喝酒喝到了凌晨两点，也算是有了半个不在场证明。
单瀮在心中莫名松了一口气。
——这个世界上，哪来这么多连环杀手？
单瀮摇了摇头，心说，自己怕不是被林鹤知给带坏了。
最后，警方终于有了一些实质性进展——网技组在公司的那台核心电脑上，发现了一个非常隐蔽的病毒程序，可以一直盗取数据。公司三个程序员研究了半天，谁都说不清楚，这个黑客程序是什么时候被装上去的。
案情至此，从单瀮手中转交去了网络技术支队，由于作案方式比较新颖，市局又上报省厅。分析这个病毒需要专家与时间，案件推进一度陷入瓶颈。
*
计算机技术并非林鹤知的专长，在此之前，他也不太了解AI。因为这个案子，林鹤知倒是对AI领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自己上网找了不少资料，调戏AI调戏得不亦乐乎。
晚上十点整，手机“叮”的一声，打乱了林鹤知的思绪。他垂下眼，发现屏幕上跳出一条提示：不久前下载的平台提醒他，他关注的主播夜莺更新了。
起初，林鹤知并没有打算点开，但很巧的是，提示信息条里显示，夜莺账号最新更的一首诗叫做《我该送你什么生日礼物》。
很巧，明天就是他农历生日了。
不知是单纯觉得巧合，还是什么原因，林鹤知最后还是点开了那条消息。
很快，播放器里，传来了夜莺温柔悦耳的声音，仿佛与真人没有任何区别：“晚上好，欢迎来到夜莺的秘密花园——每日晚十点，为您读诗。”
“今天夜莺给您带来一首《我该送你什么生日礼物》，作者是来自西伯利亚的意识流诗人，二狮-卡文拖娃。”
镜子，镜子——生日将至，
我该送你一份什么样的礼，
才能永远留住你的目光？
我渴望你那崇拜的，依赖的，兴奋的目光
像楔子一般，把我钉死在十字架上
可是我一无所有，就像那冬日里的山脊
只剩下静默的枯雪，以及张牙舞爪的枝丫
我向上刺穿苍穹，为你摘下一轮流血的新月
亲爱的，你喜欢吗？
我向下挖出枯骨，再用双手捧上——
胸膛里那颗跳动着的，鲜血淋漓的心脏
你会多看我一眼吗？
我送你一句无声的陈诺
一纸未尽的证明
一个温柔的谜
我打碎这面镜子，送你一千个碎片！
每一枚碎片都割伤了一个我
我在每一枚碎片里重生
我把我自己送给你
或者说，我就是你
……
夜莺的声音是很好听，但林鹤知听了半天，也没太听懂这诗在讲什么。
林鹤知退出app，在心底里吐槽了一句：什么狗屁不通的玩意儿？
第二天一早，林鹤知意外发现，在他亲手给小貔貅建的“马尔代夫豪宅”里，奇迹般地多了一只蛙——
从模样上看，那是一只绿色皮肤，身上带有金色花纹的蛙，整个身体鼓鼓囊囊，并排和小貔貅蹲在一起。向来充满攻击性的小貔貅似乎也没什么反应，一脸懒洋洋地模样，和新伙伴泡在池子里“贴贴”。
林鹤知蹲到水缸前，仔细地观察了一下，认为这几乎不可能是自然生态里的青蛙。
这应该也是一种角蛙，或者什么宠物蛙。

第88章 夜莺
难道说, 是哪户人家买了角蛙当宠物，又不负责任地抛弃到野外，结果发现小貔貅的大别墅里有吃的，就来蹭吃蹭喝了？
很快, 林鹤知就在心底枪毙了这个想法。
养猫养狗也就算了, 这年头养角蛙的, 终归是少数。再说，角蛙本来就不是属于这个环境里的物种，能在大自然里活多久？这只蛙看起来没灾没病还挺肥, 怎么都不像是只流浪蛙。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这只蛙是别人送来的。
……礼物吗？
林鹤知瞄了一眼小貔貅, 只见新来的角蛙泡在它的池塘里, 而原住民对此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性。虽然不知道是谁送的，但林鹤知的心情还是随着这位不速之客好了起来。
孤寡孤寡，好像也没有那么孤寡了？
出门之前，林鹤知特意找洪一老师父问了一嘴，院子里多出来的那只蛙是不是他放进来的。
洪老头子在电风扇下嗦着一碗面，口齿含糊不清：“哇？什么哇？”
冬瓜一手抓着包子, 一手抡起书包, 像风火轮一样地跑了过来, 一脸很激动的样子：“是哥哥的青蛙！别墅里又来了一只！老漂亮了！它可能是给自己找了个老婆，果然买别墅打包送老婆！”
洪老头一把揪住了小屁孩的耳朵：“什么买别墅打包送老婆？你才多大？满脑子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骂完, 老头又充满嫌弃地瞥了林鹤知一眼：“你呢？一把年纪了，养蛙比找老婆还上心！”
冬瓜虽然一只耳朵被揪了，但嘴上不依不饶：“就是就是, 蛙都有老婆了你还没老婆！”
林鹤知：“……”
他扫了一眼这一老一小，又在心底摇了摇头, 认为洪老头对这件事完全不知情。
那可太奇怪了，还能是谁呢？
显然，这个人得知道他很喜欢小貔貅……
“喜欢”这两个字刚从脑海中一闪而过，就被林鹤知一闷棍打死。不是喜欢，他有些别扭地在心底和自己强调——只是花了比较多的心思饲养。
还建了一个大别墅。
林鹤知并不是一个热爱分享生活的人，朋友圈一条都不发，还非得设成“仅三日可见”。给小貔貅建别墅的事，除了济慈寺里的几位知道，也就只有那几个单位同事了。
晚上放的，应该是寺庙里的人？
可是，他在这小破庙住了这么多年……
从来就没有正儿八经地过过生日。
更何况，后山庙里住着的，除了来“修行”的义工，就是一些哑巴。林鹤知住在药师殿，和这些人素来没什么往来，也就周末去素斋帮忙的时候，偶尔会见上一面。
林鹤知越想越纳闷。
那只能是……工作上认识的人？
段夏已经送了他一只小貔貅，显然没必要再送，而且，这小姑娘做事敞亮得很，送东西肯定不会偷偷摸摸的。
路过单瀮办公室的时候，林鹤知忍不住还是敲门推了进去：“单队，是你串通了济慈寺里的人，给我送了个生日礼物吗？”
单瀮从案卷堆里抬起一张眼眶青黑、胡子拉碴的脸，疑惑而茫然地反问一句：“什么？你今天生日啊？”
脸皮厚如林鹤知，在那一瞬间也感到了一丝尴尬。
单瀮莫名其妙地打量了他一眼，突然回过味来，但他又有点不太确定。可是，单瀮似乎被这个想法取悦了，他强压着嘴角的笑意，眼底闪过一丝戏谑：“林鹤知，你这是在向我讨生日礼物吗？”
林鹤知：“放屁！”
这他妈可真很难解释。
“你那金句怎么说来着？”单瀮一勾嘴角，又开始模仿林鹤知说话，“‘我认为人类社会里，通过互送礼物维护关系的行为毫无意义’——”
“单瀮！”林鹤知有些恼羞成怒地打断他，“这梗你就过不去了是吧？”
单瀮露出一个“试几次爽几次”的笑容，整了整自己领子：“好了好了，刚好我有正事想和你说。昨天，那个凶手又出现了。”
林鹤知一愣：“在哪里出现？”
张雅仪的死因侦破后，法医组就没有继续参与这件案子了，现在主要是网络技术部门在处理。林鹤知听说了那个AI，但并不清楚后续。
“夜莺的账号，昨晚更新了，”单瀮捏了捏眉心，就因为这件事，他一晚上没睡，“那个更新内容，是凶手发布的。”
毫无由来的，林鹤知感到一股寒流沿着脊椎往下走，脖子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由于涉案的关系，夜莺这个账号需要暂时停更一段时间，”单瀮解释道，“可昨晚这个账号一更新，张凯严就来找我，说内容不是他们发布的。网技一查，发现IP又是海外登录。现在想来，也只能是凶手。”
林鹤知连忙问：“这次IP追踪到了吗？”
单瀮摇头：“不知道跳了几个，很难。”
林鹤知皱了皱眉头：“那个黑客就没什么进展吗？”
“进展是有一点，专家分析了那个黑客程序，”单瀮分享道，“一方面是说，这个黑客程序，在他们电脑里已经装了好几个月了。如果说，这个漏洞真与案子有关，那策划的时间还真不短。”
“另一方面，这个黑客程序是单向的，只出不入，也就是说，只能通过系统漏洞，把数据传出去，但对方是没有办法操控这台机器。按张凯严的意思是，这个凶手得接触到美国的AI母程序，利用数据包，才能用庄与歌的声音说话。他已经写信去问母公司了。”
单瀮又解释了一些AI相关的内容，但林鹤知已经没仔细听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首诗——
“那你觉得，凶手为什么还要帮夜莺更新呢？”林鹤知轻声问道，“《我该送你什么生日礼物》？”
说起这个，单瀮就更头疼了：“我的确没想明白动机。目前来看，对方的确也就只是念了一首诗而已，看看今晚他还更不更新吧？”
“有点奇怪。今天……是我生日，”林鹤知犹豫片刻，“而且，我的确也收到了一个匿名礼物。”
单瀮看过林鹤知资料：“不是啊，我怎么记得你生日是在八月呢？”
问题就出在这儿呢。
林鹤知叹了口气：“我不过阳历，过农历。”
单瀮皱起眉头，似乎不太信服：“那你收到了一个什么礼物？”
“……我家门口的池塘里多了一只蛙。”
单瀮眼角一抽，他努力斟酌了一下措辞：“你也不必草木皆兵，这……也不一定是人……送的。”
“不是人送的，鬼送的啊？！我们自然环境里没有那种蛙，一定是人送的，”林鹤知立马否决，“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回去把它剖了，通过肠子里的内容物可以判断它之前吃的是什么，野生虫子还是家养饲料。”
单瀮揉了揉自己太阳穴：“你说得对，不用检查了，放过这条小生命吧，我谢谢你。”
林鹤知：“……”
“所以——”单瀮沉吟，“你认为——凶手那首诗是在对话你？”
把话这么直白地说出来，林鹤知自己都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但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有这种奇怪的直觉。林鹤知点了点头，忍不住哂笑一声：“是不是听着有点离谱？”
单瀮眉心皱得更深了：“你和李墨婷、张雅仪、庄与歌、或者这家AI公司有什么关系是我还不知道的吗？”
林鹤知摇了摇头：“没有。”
单瀮闻言，好像又放松了一点。他耸了耸肩：“那或许，真的就只是一个巧合？你想，要是案子发生秋天，你就不会这么想了。”
林鹤知没有搭腔。胸膛里的不安仿佛突然有了质量，在那种情绪的驱使下，林鹤知突然就做了决定：“我得回去一趟。”
他没走出几步，又被单瀮叫住了。
林鹤知回过头，却见对方扯起一个疲惫的笑容，平静而真诚地说道：“鹤知，生日快乐。”
*
林鹤知请了假。
回去的路上，他越想越不对劲。昨天听到那首诗的时候，林鹤知压根就没有放在心上，可现在想来，那首诗的内容就让人毛骨悚然起来。
“我送你一轮流血的新月。”
新月。
小时候，他一直记得自己的生日——
农历七月的第一轮新月。
流血的新月。
什么意思，要死人了吗？
“我送你一纸未尽的证明
一个温柔的谜”
这又是什么意思？
那个人送了自己一个案子？
林鹤知脑子里泛起一个很诡异的念头：好像在案子的最后，凶手通过帮忙发布作品的方式，告诉他——庄与歌这整个案子，就只是一个“礼物”。
那么蛙呢？
蛙又是怎么回事？
早上愉悦的心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生活被窥探的不安。林鹤知快步回到药师殿，开始在门框处仔细地寻找线索。他房间里晚上是上锁的，外面没法进来，但药师殿的外院没有锁，只要能进入内院的人，都可以直接进来。
当然，大家都知道这里是他的住所，除非有事找他，平时也不会有人来。
内院的山路都是石子铺的，二十多年没修，破得一塌糊涂。夜里又下过雨，泥土湿软，只要走过山路，鞋上多少都会沾点泥。
林鹤知仔细观察了一下药师殿院门口的草地，在一处被踩踏过的杂草下，发现了一个泥脚印。他小心翼翼地拨开周围的杂草，像做现场痕检一样地拍了一张照。
脚印的花纹平整而规则，足弓正中却有一个小圆圈，上面画着一朵莲花——林鹤知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一双僧鞋。
林鹤知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只有内院的僧人有这种鞋。
这说明，进来的人不是外来义工。毕竟，修行义工只披一件僧袍，脚下还是穿自己的鞋子。
林鹤知拿尺子量了一下，发现这个脚印大概在四十五码左右，说明这人个子应该不矮。林鹤知仔细搜查了一圈，又在院子里找到了其它几个脚印，但这个45码，应该是最新鲜的。
接下来，就是看监控了。
林鹤知从来就没有这么后悔过——后山僧院怎么就不多装一点监控呢？！
济慈寺后山僧院，只有两台摄像头：一台在那扇“游客止步”的木门前，而另外一台，则是在义工修行的大院前。
其实，熟悉一点山路的人都知道——
从山下前往济慈寺后山，有很多条小路，并非一定要从那扇木门处进来。至于门口的那个监控，只是因为寺院里香客多，防得了游客，但防不了自己人。
林鹤知没有惊扰到任何人，偷偷调取了昨晚的监控。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如此倾尽全力，竟然只是为了调查：一只角蛙是怎么进入自己院子的。
见鬼。
首先，林鹤知可以确定，僧院的大门在天黑后没有进出。
那么大概率就是院内的人了。
可惜，义工院外的摄像头无法拍到药师殿大门，但是，从僧房走到药师殿，也就只有那么一条窄窄的山路。
寺院里熄灯得早，走动的人并不算太多。林鹤知帮市局破了几个大案，现在看监控也是驾轻就熟。很快，他就从那几个昨晚走过这条路里的僧人中，找到了唯一一个穿45码僧鞋的男人——
琢木，是一位年轻的聋哑僧人。他个子比林鹤知还高，白肤红唇，宽额头，大耳垂，长得还挺有唐僧那味。
内院的聋哑人不少，但琢木并不是洪一师父捡来的，所以林鹤知和他一点都不熟悉。洪一师父捡了不少聋哑人，其中有一个师兄，也就是设立了SILENCE无声连锁咖啡的那位，他加入了残联，创业成功，给宁港市的聋哑人创造了不少工作岗位。
琢木是给那个师兄打工的时候认识的，起初也在连锁咖啡店干活，但后来，大约是长得极有“佛相”，就被推荐来了寺里工作。毕竟，这模样往济慈寺里一站，烧香阿姨们看了都觉得“正宗”。
林鹤知基本没有和这个僧人说过话。不过，林鹤知知道他手巧得要命。当时冬瓜的木工作业，就是找他帮的忙，后来，他给小貔貅搭别墅，也是从对方这边拿到的木板。
林鹤知主动问了角蛙的事，琢木也就大大方方承认了。对方看上去似乎是一个极腼腆的人，他通过微信打字告诉林鹤知，正是因为之前林鹤知找他来借木板，给小貔貅搭别墅，他才注意到这只角蛙。
他觉得林鹤知会给角蛙造别墅，可爱极了。恰好，那天他去花鸟市场，看到了一只角蛙，就想着给小貔貅找一个伴。
没有告诉林鹤知，是因为想给他一个惊喜。
琢木表示自己很抱歉，因为惊喜似乎变成了惊吓。
林鹤知问他是怎么知道自己生日的，琢木露出一脸非常诧异的神情，说自己不知道，并祝林鹤知生日快乐。
“大概这就是缘分吧。”
琢木在微信里如是说道。
到底是济慈寺里知根知底的僧人，林鹤知并没有起疑。
他长出一口气，再次在台阶前缓缓坐了下来。
白天日光比较大，小貔貅就不在天台上待着了，和他的新朋友一块儿躲进了水里，就连脑袋都不肯露出来。
看来，的确只是一个巧合。
虚惊一场。
真奇怪，林鹤知心想。
小时候，每到七月的第一轮新月，他总是会想起哥哥。可后来，渐渐的，他也就不那么想了。再后来，得知Raven在很多年前就死了，林鹤知仿佛也给自己找到了一个结束，没有再想过哥哥的事。
可就在之前某个慌乱的瞬间，他莫名又想起了哥哥。
那个本就和他共享一个生日的人。
*
自从李墨婷被泼硫酸之后，警方一直没有机会与受害人直接交流。现在，女孩的病情终于稳定了下来，单瀮也找到了机会。
李墨婷现在彻底脱离危险，也恢复了意识，只是情绪非常不稳定，要不是烧伤科所有的窗户都封了铁栅栏，她恐怕已经尖叫着一头跳出去了。
原本，她不想接受警方的询问，但又听说凶手没找到，自己提供的信息可能有用，这才勉强答应下来。小小的病床前拉起了帘子，她不愿意见人。
单瀮坐在帘子外面，打开了录音笔：“李小姐，你好，我想问一个人，她是你们电影学院与你同级播音专业的女孩，名叫庄与歌。”
李墨婷自然是知道庄与歌的，可她一回忆起庄与歌的那张脸，五指就下意识地抓紧了床单，声音因为痛苦而扭曲：“我见过。”
单瀮点点头：“那你们之间，是否发生过什么矛盾？”
女孩想了想：“没有，我没和她说过话。”
“可是，你们学校有人告诉我……”单瀮根据曹奇文的描述，复述了一遍庄与歌和李墨婷在学校活动上“结仇”的故事。
“谁告诉你的？”李墨婷的声音有些有气无力，“胡说八道，我没有和她一起参加过活动，我都没和她说过话。”
单瀮沉默片刻，只是说：“你再仔细回忆一下？”
李墨婷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没有就是没有！具体是哪个活动上，他敢不敢说出来？我压根就没和庄与歌一块儿参加过活动！”
单瀮：“……”
“造谣也不造得像一点，”半晌，李墨婷冷哼了一声，“什么新生活动？庄与歌根本就不参加活动。她不见人的，不信你去问我们同学。”
单瀮叹了口气：“那你背后呢，有没有说过她的坏话？”
“我讲她坏话干什么？”李墨婷莫名其妙，“她都这么丑了，还差我多一句吗？而且，她一个配音的，和我又不存在竞争关系！”
可是，曹奇文却一口咬定，那个“庄与歌”告诉他，自己对李墨婷泼了硫酸，是因为新生活动里，李墨婷对庄与歌进行了容貌羞辱。
单瀮只能回去，又询问了一些电影学院的同级生。
问到最后，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庄与歌的确没有参加过新生活动，她从来没有在任何聚会。毕竟，电影学院的同学大把俊男靓女，她参加活动的确会感到自卑。
单瀮更倾向于相信李墨婷——她和庄与歌之间，的确没有什么过节。事关李墨婷泼硫酸的凶手，大家的目标都是找到凶手，小姑娘没有必要在这种小事上撒谎。那么，只有两种可能：一，曹奇文在撒谎；二，是凶手随便编了一个故事，来骗曹奇文，让他相信自己是一个“想复仇的庄与歌”。
警方用了一点讯问手段，目前来看，曹奇文说的都是实话。他就是一个顶包的傻蛋。
那么，凶手泼硫酸的真正意图，又是什么呢？
短期内高密度发生这么多事，单瀮很难想象，泼硫酸的凶手，和教唆曹奇文的犯罪不是同一方阵营。
只是，单瀮现在与李墨婷一聊，突然发现自己对这个案子的理解，似乎完全错了。
有几件事是毋庸置疑的——
首先，在互联网上对夜莺进行网络暴力的账号已经被溯源，警方发现，那些账号绑定的都是张雅仪注册的小号。
庄与歌自杀这件事没有悬念。
同时，曹奇文被凶手通过高科技手段利用，杀死了张雅仪，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哪怕教唆杀人的黑客一直没有落网，曹奇文也是要以故意谋杀的罪名起诉的。
问题出在动机上。
最开始，单瀮以为凶手是一个擅长AI技术的黑客，TA想盗取夜莺的身份，创造一个永生的AI形象，并帮庄与歌报仇。
可现在，单瀮意识到，这个案子可能更加复杂。
如果李墨婷和庄与歌完全没有矛盾，那么替庄与歌复仇，就成了一个利用曹奇文的借口。而在这一整场轰轰烈烈的复仇中，凶手真正试图隐藏的真相却是——
TA为什么要泼硫酸伤害李墨婷？
让张雅仪“身败名裂”，被迫接受虚假的美人鱼演员邀请说不通。张雅仪在学校霸凌了不少人？随便一件事在网上曝光运作，都能确保没有一个娱乐公司敢要她。
没必要选择泼硫酸。
而且，泼硫酸这件事做得如此干净，警方至今没有抓到人。
太干净，太专业了。
先前，单瀮觉得自己被接二连三的尸体冲昏了头脑，现在冷静下来，觉得嫌疑人还是得从李墨婷身边去找。
图穷匕见【已修】
单瀮带着段夏从病房走出来, 就看到姜远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双肘撑在大腿上，也是一脸疲惫的模样。男人听到动静，抬起头, 眼神有些空洞：“警官, 有进展吗？”
单瀮沉默地摇了摇头。
姜远脖子像是支撑不住了似的, 脑袋瞬间耷拉下去。
“小姑娘现在状态还不错，”单瀮低声说道，“你不进去看看她？”
姜远一手插入自己发髻, 撸到脑后，叹气：“她不让我见。”
单瀮抬手轻轻一按姜远肩头：“有进展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等走远了, 段夏才敢小声问道：“出了这种事, 他和李墨婷还结婚吗？”
“我不清楚，但根据我这段时间对李涌进的了解，感觉他们还是会按计划把事给办了。”
段夏睁大双眼：“可是，这两个人真的有感情吗？李墨婷已经毁容了，姜远他——”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单瀮冷冷打断：“这种家庭还谈什么感情？都是生意。”
说是李涌进钦点的女婿, 还不如说是李涌进钦点的傀儡继承人。李氏作为一个庞大的家族企业, 核心股权都掌握在家人的手里, 姜进作为中层管理，有一部分激励股权, 不像李墨婷，人不在集团工作，但手里也分到不少, 每年都能拿到大额分红。
家族企业，老爷子定调过不传外人, 李涌进只能让两人把婚结了。姜远爱不爱李墨婷单瀮不清楚，但他觉得姜远很乐意做这个上门女婿。
“可是李家人也都调查过了，”段夏嘟哝了一句，“没查到什么问题。”
泼硫酸的人，好像直接从宁港消失了一样，警方只能把那辆摩托车掰碎了查线索。这辆摩托车并不便宜，而凶手好像就为了泼人一脸硫酸，这辆车也不要了，沉没成本不小。
摩托车是由不同公司生产的配件组装起来的，警方拆开后，发现那个国外进口的发动机身上，带了一个序列号可以追溯。这个发动机号追溯到了一笔摩托订单，买家竟然是李墨婷的哥哥李墨华。
当时，警方就重点怀疑了李墨华。
可根据李墨华及其家人说，大半年前这辆摩托车被偷了，一直没找回来，他当年还去警察局报过案。
警方找到了他报案的记录，确有其事。
可是，这并不能作为李墨华有罪的证据，也有可能是李墨华的摩托车被偷后，在地下市场拆拆装装，变成配件再次被卖掉。
警方后续调查下来，家里人都说李墨华是几个哥哥里最宠妹妹的，十八岁生日时，送了她一个十几万的奢侈品包包。当时李墨婷想去拍电影，爸爸不同意，也是哥哥帮忙说的话。
李墨婷出事的时候，李墨华还在外地出差，警方没能找到任何确凿证据，只能暂时按兵不动。

第89章 案八•图穷匕见
自从林鹤知喜提第二只蛙以后，冬瓜便经常来药师殿里玩耍。小屁孩特别喜欢干一件事，就是叠蛙蛙。小貔貅体格大一些，冬瓜就喜欢把老二叠在貔貅身上，可这两只蛙可以共享一方小水塘，却万万不能接受叠在一起。
最后，老二“噗通”一声跳进水缸底部，看到冬瓜在附近，就绝不上岸。
臭小鬼贼心不死，把短袖袖子撸到肩头，撅着屁股，让整条胳膊都浸到水缸里面去捞蛙。
林鹤知原本靠在树荫下，正在手机上下国际象棋，听到动静，无奈抬头，高喊一声：“冬瓜，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冬瓜嘟起嘴，一身胖嘟嘟的白肉在阳光下晃来晃去，水缸里的水溅洒了一地：“我要制造小蝌蚪！”
“小蝌蚪他妈不是你这么造的——”林鹤知真是恨不得起身一脚踹他屁股上把他踹进水缸里，“我说你给我适可而止，别蝌蚪了，你再这样蛙都要被你吓跑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手机屏幕上跳出“check mate”两个大字。
将死，又输了。
大约是因为夜莺那件事，林鹤知对人工智能产生了浓厚兴趣，最近下国际象棋都是在与AI master对弈，但屡战屡败，就连一盘都没有赢过。
见鬼。
可越是这样，林鹤知却越是觉得心里痒痒，总想赢一局回来才算完，但他心高气傲，死活不愿意降低AI的难度。林鹤知忽略了右下角好友频道Timothy L发来的两个组局邀请，打算和AI再战一局，可就是在这个时候，药师院的小柴门被推开，探出一团花白的胡子，喊道：“鹤知！”
林鹤知连忙起身。
难得洪一来找他。
老人颤颤巍巍地开口：“下周末，要请一位大施主吃饭，约在了素斋。”说着，他压低声音：“他听说素斋不少菜品都是你设计的，指名要见你，方便吗？”
林鹤知闻言，不禁皱起眉头。他的确喜欢做菜，就像他喜欢做实验一样，但林鹤知对素斋的客人向来没什么好脸，洪一也从来没找他陪过什么寺院的施主。
不过，能让洪一在素斋里请客吃饭的，都算得上是“贵客”了。
“谁啊？为什么想见我？”林鹤知有些纳闷，“我一定得去吗？”
洪一叹了一口气，食指拇指捻在一起搓了搓，嘴里还发出引诱小动物的“唑唑”声音：“捐了不少，一座寺院呐。”
林鹤知了然：“……金主爸爸啊。”
“什么金主爸爸，”洪老头捋着胡子摇了摇头，又恢复了一脸慈眉善目、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是施主，施主！”
林鹤知现场给他翻了个白眼。
很快，就到了相约的时间。
林鹤知怎么都没想到，这位财大气粗、一掷千金的土豪，竟然还是老熟人——即将成为李家女婿的姜远。毫无由来的，林鹤知心里“咯噔”一下，预感有一些不好的事要发生。
金主爸爸主动提出，自己很好奇素菜是怎么做的，洪一便带他参观了林鹤知做饭的私厨。
灶台上开着火，一个蒸笼一个炒锅，林鹤知在砧板上“哆哆哆”切着菜，并未对金主爸爸表现出什么热情。
不过，他在心底悄悄地打量着姜远——这人五官明明挺端正的，但也说不上来什么原因，并不会让人觉得帅气。
姜远的五官有一种特质，那就是毫无记忆点，无论看多少遍，转头就记不起来。在林鹤知的记忆里，这人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寡言的，就好像李涌进身后的一个影子。
琢木平时就在素斋工作，这会儿匆匆忙忙进来，对林鹤知比了一个“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手势，林鹤知指了指边上的菜，对方就非常默契地忙活起来。
林鹤知似乎觉得，这样晾着姜远也不好，最后还是开口：“姜先生说想见我，是有什么事吗？”
姜远笑了笑：“我听说，之前张雅仪的那个案子就是林老师破的，还帮市局破了不少稀奇古怪的案子。我这里有一桩悬案想要请教林法医。”
林鹤知切菜的手顿了顿，头也不抬：“什么悬案？”
“这是一桩在宁港市真实发生过的事，到现在还没有找到凶手，”姜远故作神秘地开了口，“有一户富裕人家，做生意的，家里有一套合院。有一日，富商的妻子上吊死了。警方来看过，也认同女人是自杀死的，毕竟那个房间反锁，外面进不去，屋里也没发现别人的痕迹。奇怪的是，那个女人被发现的时候，两只手掌心上，都用刀刻了两只眼睛。你说奇怪不奇怪？”
林鹤知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头，但手上的刀没停，“剁剁剁”几下把牛油果切成均匀的薄片，拇指轻轻一捻，就让它们旋转成一朵花的形状，又在中间撒了一些榛子仁碎片。
姜远见他没有反应，继续说道：“这事着实不太吉利，家主又因为做生意的缘故，要搬家去别的城市，也就把这房子出售了。可是，房子没有卖出去，就毁灭于一场大火，而曾经住在这个房间里的人，陆续收到一封信——”
“这信诡异得很，什么字都没有，就只有一只红眼睛，”姜远顿了顿，“最可怕的是，收到这封信的人，都陆续死亡了，死法还格外诡异。”
林鹤知听姜远讲得绘声绘色，眼皮都不抬，将切成发丝的豆腐倒进砂锅：“你跑这么大老远来见我，就是为了给我编个鬼故事？鬼故事下饭么？你有没有什么忌口？”
“没有忌口，”姜远顿时有些尴尬，干笑两声，“我这才开口呢，你就知道不是真的。”
“宁港市要真有什么悬而未决的疑案，我怎么会没听说过？”林鹤知语气不耐，关了火，给人拿白瓷小盅盛了两碗汤出来，“再说了，现实生活又不是悬疑小说，哪个凶手脑袋被门夹了，作案还要设计这么多莫名其妙的幌子？”
姜远像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烫也顾不上了，舀了一勺放到唇边吹了吹：“哟——你这刀功，把豆腐切得像头发丝一样细，放汤里煮还不断。”
林鹤知没有搭腔，埋头处理厨房里的东西，暗暗揣摩着对方讲鬼故事的用意。倒是姜远主动转移了话题：“这汤底比鸡汤还鲜，竟然都是素菜？”
林鹤知听人聊起食物，语气这才缓和了一点：“没错，纯素的，用了十八种不同的蔬菜，熬一晚上呢。”
“没想到林老师破案厉害，菜也做得这么厉害，”姜远的目光落到对方右手上，“你手上的疤是怎么回事？练刀功练的？”
林鹤知抬起右手，甩了甩腕上几圈小念珠，让它们再次覆盖过皮肤上的疤痕，不搭话。
本来饭也做得差不多了，林鹤知收拾收拾，和琢木一起端着菜，一块儿走进素斋包房。
这一顿饭吃得挺家常，姜远没再和林鹤知说话，只是和洪一师父聊了聊自己这次捐款的目的，以及寺院修缮的计划。
正如单瀮猜测的一样，李墨婷身体情况已稳定，等她一出院，李家就打算按计划举行订婚仪式。生意人多少有些迷信，再加上李墨婷最近遭遇了这么倒霉的事，李家打算以姜远与墨婷的名义，给济慈寺捐一大笔钱，寻求佛祖庇佑，从此婚姻和美，家族生意兴隆。
一顿饭吃得林鹤知极不耐烦，就在他觉得自己可以离席的时候，姜远终于开口了：“林先生，能不能找个没人的地方，单独聊聊？”
洪一会意，连忙挥手，很快，就有服务生上前收拾了桌面饭碗，接着，琢木端来一壶茶，把这个房间留给姜、林二人。
洪一走之前，特意回头看了林鹤知一眼。
林鹤知抬起头，就看到老和尚在姜远背后，对自己一顿挤眉弄眼。老头再次对他搓了搓拇指食指，意思很明确——你可给我哄好金主爸爸。
林鹤知：“……”
等人走光了，他也懒得装，直接冷下一张脸：“姜先生找我到底什么事？”
姜远往桌面上放了一张请柬，推到林鹤知面前：“就像我刚说的，我要结婚了。”
这张邀请函制作得颇为精致，封面上用艺术字写着“婷&远”二字，左右是两人提前拍好的婚纱照，当然，是在李墨婷毁容前拍的。两人拉着手的地方，背后是一座雪白的游艇，正在大海上乘风破浪。
李墨婷与姜远的订婚仪式会在游艇上进行，于半个月后，某周六下午离开港口，在海上绕一圈以后，于第二天上午回到宁港。
林鹤知忍不住在心底咂舌：光一个订婚仪式就办得如此奢华，不愧是你有钱人，真会玩。
他解开请柬右侧的粉色纱带，顿时愣住。
只见邀请函上，赫然画了一只暗红色的眼睛，血红色的眼珠子就那样盯着他。
林鹤知这才来了点兴趣，认真考虑起姜远之前讲的鬼故事。
“这什么意思？”林鹤知问道，“你收到的？”
“是，”姜远点了点头，“这请柬，本来也是我送出去的，哦不——确切的说，是李总助理送出去的——但这张又被送回来了，直接寄到我家公寓。”
林鹤知皱了皱眉头：“信封还在吗？”
姜远点点头，又从塑料文件夹里拿出一个信封。
从外表上看，它很像银行寄出的账单，地址都是打印的。
林鹤知戴上手套，仔细研究了一下那血眼睛。他把邀请函放在鼻子前嗅了嗅，并没有闻到血腥味，反倒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木质香的味道，缓缓开口：“这个红眼睛并不是血，应该是颜料。”
他把邀请函拿到灯光下，仔细观察着指纹痕迹：“具体指纹的话，我需要用专业的工具才能帮到你了。可是，万一对方在作案时戴了手套，大概率不会留下痕迹。”
林鹤知一边看，一边问：“你之前讲的那个悬案，又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太清楚，所以想来问问你，”姜远摇了摇头，“我听说，那个死人失火的老宅子，好像还和李家有些关系。”
“不过，我一收到这封信，就上网搜了搜。互联网上，没有警方相关的报道，所以，就像你刚才说的，这个故事可能是杜撰。不过，很多李家人都听过这个故事，听李总讲，这是李老爷子那一代的鬼故事，大概也就那场大火是真的，剩下的大伙儿添油加醋，也就越传越诡异了。”
林鹤知想都没想，立刻接上：“既然这只是你们李家内部的鬼故事，那做这件事的人，一定知道这只红眼睛的寓意。那么，只能是李家相关的人？”
姜远闻言，苦笑一声：“必然是李家的人，要不然，我和墨婷结婚，又动了谁的蛋糕？”
“有一件事我是可以确定的——不管是让墨婷毁容，还是给我寄这个威胁——我能感觉到，家里那几个拿股份的人里，一定有人不希望我结婚。”
“所以，李总给我安排的人，我也不太敢用。比起李家自己的人，我甚至更信任你这个外人，”姜远认真地看着他，“我了解了一下之前夜莺的案子，听说林法医做了不少贡献。”
林鹤知不为所动，眉心一直锁着“川”字：“在你说的鬼故事里，所有收到这个红眼睛的人，都离奇死亡了。”
姜远有些紧张地咬了咬下唇，点头。
“如果你真的认为，自己人生安全受到威胁的话，你应该直接报警。再不济，你也应该去找专业保安，在活动时间寸步不离地守着你。”
“你找我又有什么用呢？”林鹤知很没个好气，“你是打算等自己真死了，找我帮你现场验尸么？”
“哎——话也不是这么说的！”姜远一拍大腿。
“你说我现在怎么办嘛！我和墨婷总得办个什么仪式——李总说了，届时会来行业里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要带我见见，认识一下——我不可能躲起来不办订婚宴的！”
林鹤知不说话了，房间里陷入沉默。
“你放心，安保工作我会请专业人士来，”姜远放低了声音，“我就是希望，你也能来参加我的订婚游轮，到时候帮我留意一下——到底是谁给我寄的恐吓信，以及，是谁那么不希望我和墨婷结婚——这个人，没准就是让墨婷毁容的真凶！”
“我不太能接受她遭了这么大的罪，最后就连个责任人都找不到。这对她来说，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林鹤知沉默良久，迟迟不肯应下。
他向来是讨厌游轮的——
林鹤知晕船晕得厉害，只要在海上一晃悠，脑子仿佛就变成了二十年前的CPU。再加上，他向来厌恶吃那些会影响神经活动的药物，因此，他断然是不愿意使用晕船药的。
直觉告诉林鹤知，无论如何，他都不是接下这件事的最佳人选：“既然你觉得，这个恐吓信与李墨婷的案子相关，你找单瀮，或者警方的人伪装成安保进去，岂不是更好？”
“一个泼硫酸的事，这么久了都没有查到真凶，”姜远说起这件事，多少有些愤愤不平，“说实话，我自己是有点怀疑他们办事能力的。再说了，为了墨婷的事，警方没少找我们家里人询问，万一被人认出来，我怕影响不好。”
姜远见林鹤知依然是一脸“关我dior事”的模样，只能换了一套说辞：“是这样，之前我听洪师父说，寺院有翻修计划，如果林法医这次能帮忙，我一定……”
林鹤知：“……”
鬼使神差的，他清了清嗓子：“行了，我帮你看看。”
“不过，这终归是你和李墨婷的订婚仪式，”他缓缓问道，“我既不是你们商业领域的人，和你们也没什么关系。到时候，我又以什么身份出席活动呢？”
姜远想了想，答道：“就说代替洪一师父吧，毕竟洪一师父年纪大了，上船多少有些不便。我们家一直都是济慈寺的信众，墨婷爷爷那会儿就来求过佛，捐过不少钱，也算是一路庇佑来的。”
“这次我和墨婷结婚，就算是求段良缘，平安顺利。”
林鹤知脑子里又浮现出洪一挤眉弄眼搓手指的模样，顿时眼角一抽。
“好。”
“还有一件事想拜托你——”姜远点了点那张手印，“希望这件事你能替我保密，家族内部有什么矛盾，我希望私下解决，传出去也不好听。”
林鹤知的指尖有节奏地敲着桌面，似乎并不认可姜远的提议。
姜远连忙补充道：“当然，我不会拿自己的安全开玩笑。安保这边，我也会找专业的人升级，争取圆满完婚。”
林鹤知这才沉默地点点头。
姜远见人终于把事答应下来，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实在太感谢你了，林先生。”
然后，他从公文包里再次掏出一份订婚仪式邀请函，双手递上。这张邀请函是全新的，林鹤知拆开后，发现里面还有一张贵宾卡，是到时候上船的证明。
“那先这样，保持联系。”
“嗯，把你们公司的股权结构发我一份，”林鹤知说道，“特别是，你和李墨婷结婚后，可能存在利益冲突的人。”
“好，到时候我微信发你。”
事后，林鹤知第一时间检查了威胁信上的指纹。在信封上，他找到了姜远和另外一个人的指纹，可能是邮递员，而信封里，就只有姜远了，其它干干净净。
林鹤知仔细对比了一下两张邀请函，觉得制作工艺完全一模一样，肉眼难以发现区别。唯一的区别，就是全新的邀请函身上只有一股印刷味，并没有那种淡淡的木质香。
木质香只在威胁信上有。
林鹤知仔细地取下一小部分颜料，发现这个香味，并非来自颜料。
*
眼看着活动将近，林鹤知的直觉在提醒自己——
或许，和单瀮提前打个招呼，会是个好主意。
可林鹤知又回想起姜远的叮嘱，便只是在上班时，有意无意地提了一嘴：“单瀮，李墨婷和姜远要订婚了。”
单瀮倒像是早就听说了这个消息：“嗯，我知道。”
林鹤知盯着对方：“八月十八，海上游轮。”
“嗯？有问题？”
林鹤知耸了耸肩：“李墨婷泼硫酸的凶手还没找到，海上又是那么一个封闭环境……”
“怎么，你担心出事？”单瀮笑了一声，“我之前还真的提醒过一次，说墨婷身体都没好全，凶手没找到，这种聚集性活动最好暂缓。不过，结婚到底是他们的家务事，劝不动，有什么办法？”
单瀮这种事向来看得很开：“怎么，警方负责破案不够，还要负责给他们举行婚礼吗？”
“李总和我说了，他们会升级安保的。”
林鹤知淡淡地“嗯”了一声。

第90章 图穷匕见
单某人连打三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 心说这也不是流感季啊？
难得有一个不加班的周六，单瀮花时间给家里做了个大扫除。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手机开始震动，他解锁屏幕, 就见一个微信视频邀请跳了出来。
嗯？
许冬？
单瀮微微一愣, 不知道许冬这个小屁孩找自己有什么事。这个小孩子真的很奇怪, 有话不喜欢发消息，一天天的就喜欢弹窗打视频。
单瀮接通电话，只见一张年轻的脸跳了出来。与以前苍白冷漠相比, 许冬这次看上去放松愉快了许多，脸上还泛着一丝薄红。
“单队, 我有事想和你说, ”许冬开门见山道，“关于刘叔叔之前给我看的一个病毒，是那个语音人工智能的案子。”
单瀮闻言，瞬间精神了起来。自从去年暑假一别之后，他听说许冬又拿了什么网络安全技术的国际大奖，今年暑假跑MIT实习去了, 是个出息小孩。
不过, 单瀮瞄了一眼时间, 觉得波城这会儿应该是大半夜，也不知道这孩子为啥熬大夜。许冬那边的视频背景很黑, 但看上去好像是一间宿舍，墙面上贴着不少年轻人喜欢的东西。
“嗯，你说。”
许冬说道：“是这样, 去年咱们不是有一起案子——操控智能系统平台安全漏洞，用机械臂杀人的那个——当时我也和你们反应过, 那个黑客自己的代码写得很烂，很垃圾，但最后的成品，是被高手修改过的，你还记得吗？”
单瀮回忆了一下，点头表示自己还记得这件事。
许冬说起这个，就更委屈了：“当时你们就不相信我！”
“可这次我看了新的病毒——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解释，就是一些逻辑啊，风格啊，让我感觉非常相似，我甚至都会怀疑，这两起案子背后的黑客，是否是同一个人？”
单瀮眉心一皱：“这么重要的线索，你怎么不和你刘叔叔说？”
网络技术支队那边，只是给他分析了这个病毒泄露文件信息的方式，对许冬说的这种“相似性”只字未提。
“我说过了，我早和刘叔说了，”许冬不情不愿地嘟哝了两句，“但他不太认同我的说法嘛。”
“他的意思是——我的这个观察，并不能作为任何实质性的证据，”许冬解释道，“首先，很多代码是可以复制黏贴的，也有可能，这些病毒都是找同一个黑客修改的，而这个黑客和这些案子毫无关系。刘叔认为，我主观意义上的‘相似感’，不能作为两个案子可能相关的证据。”
“既然他有这么多理由，”单瀮笑了笑，“那你为什么现在又要和我说呢？”
小屁孩理直气壮：“刘叔不如我！”
单瀮差点没笑出声，有些后悔自己怎么没把这段录下来。
“我找其他黑客看过了，他也认为是出自同一人之手，”许冬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小骄傲，“很厉害的黑客哦。”
单瀮抬了抬眉毛，没说话。
“现在看来，我认为这两起案子，背后的逻辑都非常类似：之前那起案子，是利用智能管家的系统bug远程操控电子设备来实施犯罪，其中实施犯罪的那个人最后自杀了，而现在这起案子，是操控某种语音人工智能，来忽悠他人进行谋杀——案子不同，但凶手的底层逻辑都是一样的，”许冬语速有点快，似乎看上去有点兴奋。
“再加上这个代码给我的感觉吧——这个人的代码真的很漂亮——我以我黑客——啊呸——我以我研究网络安全的直觉，认为这两起案件皮下，有一个共同的凶手！”
恰好也是在这个时候，许冬的摄像头里又出现了一只手，紧紧拽着一个酒瓶，就这么伸了出来，勾住许冬的脖子，把他脑袋往远离摄像头的方向拉扯。
单瀮这才反应过来，向来“生人勿近”的许冬小同学怎么今天如此活泼？
他仔细看了看画面，发现那只手上拿着的，好像是一瓶伏特加，顿时眉心皱得更深：“……你喝酒了？”
许冬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哦是的，是的，只喝了一点点。”
单瀮心里顿时又乱了起来——
这酒后说的话，当不当真啊？
可一想到朱琳琳那案子，到最后的确疑点颇多。
许冬房间里显然还有一个外国人，单瀮没太听懂对方用什么语言说了些什么，但他显然希望许冬挂电话了。
“单队单队，”在许冬在被朋友拉走挂视频前，扒在摄像头前大喊一声，“要是真抓到了这个黑客，记得介绍给我认识认识啊？”
“哪怕只是找到他的黑客代号也好啊！”
单瀮：“……”
随后，那只拿着伏特加的手，就把男孩给拽走了。视频一黑，许冬挂了。
单瀮坐在电脑前，沉默良久，古曼童的案子早就已经封卷进了档案室……他应该相信许冬吗？
虽说这孩子在计算机上有着令人难以望其项背的天赋，但归根结底，他还只是一个刚念大学的小屁孩。哦见鬼，还是一个喝醉了的，刚念大学的小屁孩。
可是，万一真的有关系呢？
……那这个黑客岂不是连环杀手了？
一念及此，单瀮拨通了林鹤知的手机号，想问问他对这件事的看法。可单瀮打了两遍，对方并没有接通，单瀮有些纳闷。
问了宫建宇，他才知道林鹤知说这周末参加一个游轮party去了。
单瀮一看日历，巧了，这不正是八月十八？
姜远和李墨婷的订婚游轮party？
林鹤知的确和自己提过这件事。
可是，他去做什么？
林鹤知当时可没说自己也受到了邀请。
单瀮心中莫名窜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
与此同时，宁港港口阳光明媚，一艘雪白的私家游艇劈开海浪，缓缓驶向蔚蓝的地平线。
翡翠号会从下午自宁港出发，到海上环游一圈，第二天看完海上日出后，九点再次回到宁港，其间船上包吃包住，游泳、台球、迪厅、桌游、SPA，各色娱乐应有尽有。
李氏的私人游艇有三层高，环绕着一个露天吧台，甲板上有一座游泳池，周围撑起了一把把五颜六色的阳伞，有身穿漂亮泳衣的女孩在晒日光浴，也有一身正装的商界男女，拿着鸡尾酒杯，三三两两地聊天。
在甲板的最前面，放着两块人形立牌，是姜远牵手李墨婷的婚纱照，其中，姜远立牌胸别着一朵鲜玫瑰，李墨婷立牌头上也扎着真的白色婚纱，随着游轮的前进，在海风中猎猎飞舞。
虽说，这是李墨婷的订婚游轮party，甲板上热闹得要命，却唯独不见李墨婷。李涌进轻飘飘的一句“我女儿心情不好”，也没人再问女主角去了哪里，好像她的出现与否并不重要。
李家亲朋好友、各路珠宝行业的合作伙伴，都穿着一身正装，在自带泳池的甲板上社交。海风一路非常凉爽，林鹤知扯开领口的扣子，觉得一身衬衫似乎也没那么热了。
林鹤知素来对这种社交场合提不起兴趣，他戴着一副墨镜，独自靠在远离泳池的栏杆处，仔细观察着人群。甲板上音乐放得整天响，节奏极强的音乐淹没在哗啦啦的海风以及引擎声里，船只是开出去了一小会儿，林鹤知就发现自己的手机没了信号。
林鹤知尝试着连了一下船里的wifi，信号是满格，但消息压根就发不出去。社恐患者心头涌起一阵莫名的焦躁，林鹤知有些后悔了，只觉得这破船晃得他头晕。
他不会是今晚唯一一个回房睡觉的人吧？
然后一起床，姜远就死在了卧室里。
林鹤知甩了甩脑袋，试图让这些过于发散的思绪专注起来，但海里实在是太晕了。
姜远不应该选自己的。
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李总与姜远，注意到这两人身后，始终跟着另外一位穿西服、耳朵里戴着无线耳机的男人，想来应该是他们请的保镖。
姜远说的不错，李家人对他并不热情。特别是他那两位大舅子，眼神里的嫌弃都要溢出来了。
不过，李总并不在乎，他年纪大了，身材也有些臃肿，一身西装绷在身上，显得有些滑稽。他带着姜远，热情地与各路合作伙伴见面，俨然是要培养接班人的架势。
林鹤知在暗中观察了半天，也没发现什么端倪。
突然，他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嗨！”
林鹤知瞬间收回思绪，也不知道为什么，莫名觉得心虚。他回过头，只见李庭玉手里拿着一杯蓝色的鸡尾酒，晃到自己身边，绽开一个开朗的笑容：“我还以为我刚看岔眼了，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好久不见啊，你是——”
林鹤知也有点尴尬，点点头：“我是姜远邀请来的。”
“哦，这样，你们很熟悉？”
林鹤知想到姜远让他保密，也就硬着头皮点点头。
“你怎么不去喝酒？”李庭玉举了举自己手中的酒杯，又往泳池方向一挪下巴，“或者去找些漂亮姑娘聊天。天哪，你竟然站在这里吹风，这可是一个游轮party啊！”
林鹤知沉默地摇了摇头：“我和她们都不认识。”
李庭玉倒是挺活泼：“但你认识我啊！”
他似乎很能理解林鹤知对这种社交不感兴趣，便拉着人往吧台那边的小圆桌走：“对了，棋牌室里有游戏，你想下棋吗？”
说着，李庭玉扭过头，对他一挤眼睛，眼角那颗痣好像会跟着人一块儿笑似的：“最近我约你下棋，你都不回复我。”
林鹤知向来不知道如何与过分热情的人相处，只是低下头，推了推墨镜，说自己最近沉迷AI局。
李庭玉心直口快：“我不喜欢AI。”
林鹤知问：“为什么？”
李庭玉想了想，笑了：“因为AI从不犯错。”
很快，李庭玉找来棋盘，和人开了一局。
“对了，”李庭玉一边下棋，一边与人聊着闲天，“好像也没和你说过，再过段时间，就打算回美国了。”
林鹤知一愣：“是吗？为什么？”
“还是感觉比较难融入吧，”李庭玉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本来家里人是觉得，二叔生意做那么大，可能会愿意帮我，但……”说着，他压低了声音，还特意回头瞄了一眼，确定身边没有人，才告诉林鹤知：“但他们很排外的。”
“我感觉，他们好像都不信任我。”
林鹤知也不清楚李家人和这个海外的远房亲戚有什么过节，只是敷衍地嗯了一声。他低头看着棋盘，注意到李庭玉还是戴着那只智慧手表。
也不知是甲板上太阳太晒，还是晕船晕的，林鹤知心浮气躁，这一局发挥得很不好，在中局就落了下风。如果他坚持走下去，大概率会被李庭玉主动和棋。
林鹤知往后一靠，主动弹倒了自己黑棋的国王：“我认输。”
李庭玉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我刚一直在想呢，你这又是什么新策略？想了半天，还怕走进你的陷阱里。”
林鹤知坦白：“我好像有点晕船，脑子都不太好使。”
李庭玉把玩着一枚刚才被自己吃掉的黑象，若有所指地盯着林鹤知，嘴角一勾：“最好的猎手，总是以猎物的形式出现。”
林鹤知的确是有些头晕，没听出什么弦外之音，只是闭上双眼，揉了揉自己太阳穴。
“你要不要晕船药？”
林鹤知摇了摇头。
“那你要不要喝点什么？”李庭玉有些慵懒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吧台上，“要来点酒吗？”
林鹤知直接拒绝：“没喝就晕成这样了，喝酒还不得吐出来。”
“上游轮不喝酒，那可太没劲了，给你整点提神的，”李庭玉笑得很像一个大学生。他起身，去吧台那边给自己拿了一杯鸡尾酒，顺手给林鹤知也捎了一瓶无酒精气泡水饮料。
那气泡水是玻璃瓶的，包装花里胡哨，写着外国文字，大约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缘故，瓶身都是水汽。李庭玉看林鹤知那晕乎乎的模样，忍不住拿冰的瓶子贴了贴林鹤知脸颊，在对方缩走时哈哈大笑。
他左手拿着那瓶气泡水，右手手掌卡在瓶盖出，对准了桌子的边缘，用力一拍。林鹤知看他这个动作，以为这人很熟练，但怎么都没想到，李庭玉拍了好几下，那瓶盖都没掉下来，最后“哐”的一声，反倒是他的大拇指下缘划过瓶盖凹凸不平的边缘——
唰的一道血痕。
“Oh shit.”李庭玉低声骂了一句。
林鹤知皱了皱眉，凑上前瞄了一眼伤口：“你没事吧？”
李庭玉摆了摆手：“没事没事，我去找张创口贴。”
就在李庭玉处理伤口的功夫，林鹤知注意到甲板上的有将近一半的人，开始往餐厅方向走去，一个个欢天喜地，神情兴奋。
林鹤知不明所以，晕乎乎的就跟了上去。
原来，大家的目的地是一楼船舱里的收藏室。
就像李氏的清莲藏馆一样，这里也展示了一部分李氏的珠宝产品。不过，由于是自己女儿订婚，李涌进这次还特意请来了自家由宝石拼接而成的套娃——
“我一直听说啊，这个套娃最里面藏着的，是一块巨大的帕帕拉恰。早就想一饱眼福，终于等到机会了！”
林鹤知并不太了解宝石，安静地听身边的人介绍，才了解到帕帕拉恰又名“帕德玛蓝宝石”，虽说名叫“蓝宝石”，但它并不是蓝色的，大部分是粉色，或者说橙色的。由于这种宝石只生产于斯里兰卡，鲜少进入国际市场，一克拉能卖至数万美元了，十分珍贵。
“李总收藏的这枚帕帕拉恰，当年可是老爷子亲自从斯里兰卡带出来的，不仅仅有鸽子蛋那么大，还是独特的血橙色，这色泽在现在的市面上，可是有市无价。”
“血橙色的帕帕拉恰？”一位来自港城的女珠宝商眼神一亮，“这颜色的确少见。”
李涌进听了这番奉承，笑得眉眼弯弯：“林小姐做宝石这么多年，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哪里看得上我这点小玩意儿。”
女珠宝商只是微笑。
见人来得差不多了，李涌进进对身边的侍者使了一个颜色，那个男人微微一欠身，戴上一双手套，小心翼翼地把宝石套娃拿了出来，一层层剥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套娃身上。
展厅里的灯光是特意设计过的，让套娃全身的宝石都显得通透鲜艳，含光流转，可那鲜明的色调再次让林鹤知想起了某个视频里，那个人背上画着的东西。
怎么看，都还是觉得很像。
随后，他又想起了段重明在自己掌心里画的“8”字。
大约是晕船的缘故，林鹤知总觉得自己注意力格外发散。他下意识地别开眼，也没太注意李涌进介绍了些什么。
“实话实说，现在放市面上，这些宝石也比较普通，”李涌进笑笑，“主要是家族企业，传递下来的，不是金钱，而是意义。当年爸爸最喜欢的，就是这枚帕帕拉恰，说是要代代传给继承人的。”
“这次想把这块帕帕拉恰取出来，是想着墨婷结婚，婚戒上镶上一对。”
李涌进若有若无地强调了一下“家族”与“继承人”，姜远闻言，胸膛似乎更挺了。
可就在第六个套娃被打开的时候，李涌进突然就沉默了，前排的观众也十分安静，一时间没人说话。后排的观众开始窃窃私语，林鹤知探长了脖子，好奇地往里面张望着，却发现——
哪有什么帕帕拉恰？
第六个套娃里空空如也。
这会儿，大家的目光又都落在了李涌进身上，有疑惑不解，有紧张，也有好奇。
男人瞬间脸色铁青。
他严厉地看向身边侍从，低声问道：“东西呢？不是说上船前检查过的？”
侍从有些惶恐地低下头，小声答道：“可能是提前给小姐拿走了，做婚戒吧。”
李涌进眉心深锁：“去，问问小姐。”
“哎——真是非常抱歉，”他转身向大伙儿们表达歉意，“没有协调好，闹出这么大个乌龙，让大家失望了。”
众人纷纷安慰，表示看不到宝石事小，尽快把东西找回来才是大事。
晚间开宴的时候，船上的气氛便有些沉闷，李涌进短暂地出现了一段时间，很快又消失不见了。餐桌间的话题也基本都围绕着那颗宝石，有人说那颗天价的帕帕拉恰是被不法分子给偷走了。
“不是说被李小姐拿走了吗？”
“哎，现在的小姑娘，任性惯了，做什么事都不先和老父亲打声招呼。”
也有人提出质疑：“这只是个说辞吧，我看李总当时那表情，很不对劲。现在保安全部出动了，我怀疑是真的有小偷。”
“不会吧，这船上请的都是亲朋好友，谁能干出这种事啊？”
“难道有小偷混进来了？”
“我刚不小心听到的——那套娃刚上船的时候，他们还检查过，东西完好无损，可开船以后，咱们一直都在海上。所以，就算是被偷走了，这块石应该也还在船上，小偷也在。”
“这是什么恶作剧吗？”
林鹤知安静地听着身边人的对话，忍不住在心中思考，如果这块石头真被偷走了，那和姜远先前收到的那封恐吓信，会有关系吗？
吃饭的时候，船应该是打了锚，但林鹤知始终晕晕的，有些反胃，以至于胃口不太好，自助餐也没吃多少。素来敏锐的洞察力，在海浪起伏的晕眩中变得迟钝。他看姜远状态不错，起身打算先回房休息，可就在这个时候，两个身穿西装的保安快步走进宴会厅，走到林鹤知身后，身后还跟着脸色铁青的李涌进。
为首的男人开口问道：“林先生，住在1E7号房间，对吗？”
林鹤知愣了愣，但还是应下，掏出房卡：“对，是我。”
另一个保镖摊开掌心，黑色手套上赫然是一枚鸽子蛋大小，血橙色的宝石：“李总，我们在这位先生的行李中发现了这个。”
林鹤知瞪大双眼，一时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没——”
还不待他辩解，那两个身穿西装的安保就把他给按住，铐上了双手。
“不是我，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在那一瞬间，林鹤知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木质香——姜远收到的，那个血眼睛邀请函上的那种木质香。
远远近近，有不少宴会嘉宾正好奇地往这个方向瞄。李涌进对他们举起酒杯，做了一个隔空祝酒的动作：“各位吃好喝好，我这里要处理一些私事。”
林鹤知耸了耸鼻子，目光一一扫过身边的人，两个保镖压着他，直接把他关进了一个昏暗的小船舱。

第91章 图穷匕见【已修】
林鹤知环视四周, 那间船舱原本应该是个会议室，没有窗户，只有一张桌子，和几张椅子, 以及一个投影。
船舱里的椅子, 本来就是焊在地板上的。
保镖把林鹤知双脚拷在了椅子腿上, 再把人和椅背一捆，基本动弹不得。
很快，几位保镖, 以及以李涌进为首的李家人，都走了进来, 围着桌子, 倒显得这房间有些拥挤。
“你想得倒还挺美，平时我家珠宝都有好几层防护，从监控到保险柜，再厉害的小偷都不可能全身而退——”李涌进冷眼看着他，“你倒是很会挑时候，钻了上船这个空子。”
由于大海的孤立性, 以及参加活动的人彼此都熟悉。传家宝上船之后, 警戒的确是松懈了。
“不是我——”
“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会在我的行李里发现这个石头——但我真的不是小偷, ”林鹤知重复了几遍，渐渐也开始意识到, 自己的辩白在证据面前，显得有些单薄。
由于这是一艘私人游艇，李涌进大部分时间都拿来进行商业活动, 比如年会、招待商业伙伴、庆祝等等，基本没有外来的游客, 因此，船内也没有什么监控。
可是，李涌进的手下在上船前，确认过帕帕拉恰还在，那么船开了之后，宝石除非被丢进大海，一定就还在船上。在挨个儿搜查以后，安保人员在林鹤知的行李里发现了这枚帕帕拉恰。
李涌进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怒吼：“这人是谁带上来的？我怎么之前都没见过？！”
林鹤知的目光移到姜远身上，求助似的看着他。
可奇怪的是，姜远一言不发。
就在那一瞬间，林鹤知心里“咯噔”一下——他突然意识到，这个木质香的来源，竟然是姜远本人。之前在济慈寺的时候，姜远并没有喷香水，而今天正式场合，大约是好好拾掇了一下。
姜远送给他的邀请函，是没有木质香味的，而是一种崭新的，印刷的气味。所以，林鹤知判断，那张有红眼睛的邀请函，应该是在一个有木质香的环境放了一段时间……
可姜远说，他一看到那个邀请函，就放进文件袋里收好了，没有给别人看过——
他在撒谎。
那张有血眼睛的邀请函，应该在姜远家里，放了一段时间了。
一个莫名的念头划过林鹤知脑海——
难不成，还是他自己画的？
不等任何人搭腔，一个保镖把李庭玉也拽了进来，粗声粗气地说道：“李总，这两人应该认识，刚下午我见他们在甲板上下棋！”
“好啊，”李涌进对着李庭玉眯起双眼，食指直接点在了对方鼻子上，“我就知道你这小鬼心怀不轨不老实，这会儿被我抓到把柄了吧？”
李庭玉挣开保镖的桎梏，冷冷开口：“李叔，你喝多了吧？这人又不是我邀请的。”
姜远终于一垂头，有些局促不安地向李涌进开口：“爸，这事都怪我。这人是我在外面交的朋友，也是我邀请来的。”
李涌进狠狠瞪了李庭玉一眼，目光转移到姜远身上，似乎又骂不出口了。他把宝石在手里掂了掂，转头输出林鹤知：“臭小鬼，你知不知道这个是什么？”
“我知道这个套娃是李氏家徽，但我并不知道最里面藏着这么一块石头，”林鹤知解释道，“我对宝石毫无研究，我根本就不知道——”
可就在这个时候，姜远再次开口：“他在撒谎。”
“爸，我和他说过帕帕拉恰的事情。”
姜远扭过头，平静地看向林鹤知：“是我不该多嘴告诉他，我们订婚打算用爷爷留下的帕帕拉恰。我当时非常兴奋，不小心说了这块宝石在全世界都独一无二，十分珍贵，可能这人就是那时候动了歹心。”
“爸，都是我的错。”
林鹤知瞳孔微微放大，瞬间就想明白了。
那张邀请函，的确就是藏在姜远家里——
甚至，它很有可能就是姜远自己画的。
在赴约之前，林鹤知仔细研究了李家股权结构，以及这件事与李墨婷被泼硫酸的关系，他在心中有过无数猜测……可是，在所有他想到的可能性里，林鹤知还真没有考虑过——姜远并不是来找他帮忙的。
毕竟，他和李氏无冤无仇，姜远为什么要来害自己？
甚至在片刻之前，林鹤知都认为是什么人偷走了宝石，为了栽赃他、或者说，支开他，然后好对姜远动手；他也考虑过，有什么人计划以他的行李为跳板，上岸后再把宝石偷渡出去……
可现在看起来，姜远就是铁了心要把这件事往他头上按。林鹤知皱了皱眉头。
姜远这个人，长得极无存在感，又好像完全没有攻击性——
可是，从最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圈套。
而他就是这样，一步一步走进了陷阱，直到现在，孤身一人在没有信号的大海上，被人铐在这个小房间里。
可是，对方的目的，会是什么呢？
为什么要选他？
林鹤知大脑飞速地转动着，却依然有些吃力。
他恨这破船。
一动脑就觉得晕眩。
林鹤知都懒得驳斥姜远。
这有什么用呢？
他的所有解释都无人作证。
李涌进会信任自己未来的女婿，还是自己这个似乎刚偷走了他传家宝的陌生人？
林鹤知向来不喜欢白费力气，索性也闭了嘴，只是冷冷地盯着姜远。
可姜远方才一番话，似乎再次激怒了李涌进。他从保镖身上抽出一把匕首，猛得太高了音量：“你知不知道，在我们这里，偷东西是什么下场？”
李涌进这么一开口，两个保镖像是收到了什么信号，一左一右架住了林鹤知的胳膊，其中一人抓着他的右手，强行按在了桌上。
“看在你盗窃未遂的份上，我断你一根小指头，让你记住，不应碰的东西，不要碰。”
“哐”的一声，李涌进手里的匕首竖直地插在了桌面上，离林鹤知的手就只有几厘米距离。
林鹤知整颗心都跟着那把刀一块儿颤了颤，可冷静下来，林鹤知又觉得对方并不会真的做什么——
姜远明明知道偷东西的人不是自己。
断他一根小指有什么意义？
只能说，以这个为威胁，达成某种目的。
那么，也就是说，自己身上有着对方想知道的信息——
只要如此，他就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可就在这个时候，李涌进似乎也改了注意。他拔起刀，又滑到李庭玉身前，露出一个意义不明的笑容：“要不是还是你来吧，庭玉。”
李庭玉抱着双臂站在一旁，冷眼看着李涌进，并没有接那把刀。
“不愿意吗，庭玉？”李涌进的笑容似乎变得更温柔了，“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毫无由来的信任。我什么意思，你懂吧？”
林鹤知也顾不上和这两人打哑谜了，他抬起头看向李涌进，努力地想替自己争取一下：“李总，事情还没有调查清楚，我希望你先不要冲动。”
“不要冲动？”李涌进先前在饭桌上喝了一些酒，脖子本来就有些红，这会儿似乎更红了，“你在我女儿的订婚宴上偷我家传家宝，你凭什么叫我不要冲动？！”
林鹤知尽可能地让自己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或许你现在很难相信，我也暂时没法解释这块宝石到底是怎么出现在我的随身物品里的——但我的确没有偷——如果你愿意给我时间，我说不定能帮你找出那个栽赃我的人——”
李涌进冷笑一声：“呵，找小偷帮忙找小偷。”
林鹤知连忙改口：“那你可以把我关起来，到明早上岸，再转交警察。”
“倘若我真的是小偷，那我一定会付出代价。”林鹤知冷静地讨价还价，“可如果你们抓错了人，那我这条小指，你拿什么来赔？”
李涌进不再搭腔，只是冷笑，看戏似的看向李庭玉，那眼神似乎是在说——你来处理。
李庭玉终于捡起了桌上那把刀，在手里转了个漂亮的刀花。
林鹤知下意识皱了皱眉，目光又落到了李庭玉身上。
“可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李庭玉慢吞吞地开口，拿刀尖那面轻轻挑起了林鹤知的下巴，“那些个警察，好像都是你的朋友。”
说着，他附身向前，在人耳边轻笑了一声：“把你交给你的好朋友——他们的判断，可信不可信啊？”
林鹤知只觉得全身汗毛再次倒竖起来，自从踏入这个小房间，他第一次感到了一种——真实的恐慌——李涌进和姜远必然是一条心的，他们应该不会拿自己怎么样，可李庭玉……
杀气。
如果说李涌进先前的威胁，像一个暴怒的土老板，那李庭玉身周的压迫感，却像是想直接要了你的性命。在那一瞬间，林鹤知之觉得脖子后面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瞪着李庭玉，却只是在对方漆黑的瞳孔中，看到了面色苍白的自己。
李庭玉拿刀反复磨蹭了两下他的下巴，像是在逗什么小动物一样。可下一秒，李庭玉一把抓住他的头发，绕到了身后，刀柄已经落在了林鹤知脖子上，比了一个要割喉的动作。
“李叔，他朋友都是警察，”李庭玉说这句话的时候，似乎还带着笑意，“要是断了一条小指就放他上岸，指不定要和警察说些什么话。你总是觉得，我爸教不出什么好孩子，可我爸从小就教育我：做事，要不别做——”
“如果做，那一定要做得干净利落。”
李庭玉整体状态都很放松，好像他割的不是喉咙，而是什么豆腐块：“刚好在海上，方便得很。一根指头太少了，你怎么看，李叔？”
林鹤知本能地挣扎了起来。

第92章 图穷匕见【已修】
大约是林鹤知挣扎得有些厉害, 李庭玉一手用力捏住了他的肩膀，但拇指却在他脖子后面轻轻一揉，像是安抚小猫似的。
电光石火之间，林鹤知又好像意会到了什么。李庭玉右手掌根擦过他的脖子, 林鹤知感觉到了创口贴的粗糙, 又想起李庭玉白天给他开瓶盖的模样, 莫名就安静了下来。
他抬起头，倒是在李家人眼底看到了恐惧。
不知是李庭玉状态起得太高，还是这些人对李庭玉终有几分忌惮, 但说到底，李家是正经生意人, 没有人愿意为了这么点小事在船上杀人, 更何况，林鹤知还是一个和警方有关系的人。
“这是干什么呢，”李涌进突然就笑了，上前一把握住了李庭玉的手腕，语气也柔和了许多，“庭玉, 别闹。”
李庭玉眼尾微微下沉, 但依然保持着方才的姿势。最后, 在保镖的帮助下，那把匕首终于从林鹤知脖子前挪开, 只是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我也不过就是吓吓这小子，给他一点教训，”李涌进一手重重按在了对方肩头, 语气又轻松愉快了起来，“你怎么还当真了。”
李庭玉不说话了, 匕首在手里又转了个花刀，“哐”的一声被丢回桌上。他似笑非笑地勾起嘴角，语气里染了一丝嘲讽：“李总难得开口让我帮忙，我总应该做得漂亮一点才是。”
李涌进大笑起来，用力拍了拍男人的肩膀，而李庭玉盯着他，也跟着放肆地笑了起来，好像听到了什么这辈子最好笑的笑话，笑得让人担心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林鹤知盯着这两人，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可就在这个时候，头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透过层层甲板传了下来。
是一个女孩子。
几个李家人互相看了一眼，李墨华二话不说推开了会议室门，众人抬起头，看向尖叫声传来的方向——靠近甲板游泳池那个方向的二层船舱。
随后，楼上的脚步声凌乱了起来，喧哗声四起。
几个李家人同时皱起眉头。
游艇上的客房，按照大小、朝向、是否有窗等划分成不同的款式。出事的那个位置，应该是整艘船上条件最好的客舱，住的都是李家自己人。
“爸，那好像是墨婷那边，”姜远皱起眉头，主动提出，“你先过去看看怎么回事吧，这人是我请来的，接下来，我也会亲自看住他。”
李涌进点了点头，带上保镖，走得挺急。李庭玉慢悠悠地也跟了上去，出门前，他突然回头看了林鹤知一眼。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李庭玉舔了舔嘴唇，眼尾微微一弯，又恢复了之前温柔友善的笑容。
等人走完了，姜远主动给林鹤知松了绑，只留下一副手铐：“林先生，我对你没有恶意，但接下来到上岸的这一段时间，只有一个要求，我希望你能寸步不离地跟着我。”
林鹤知抬起头，平静地反问：“我为什么不能离开你？你分明知道我不偷东西。”
“这艘船上，没有人想伤害你，也没有人会伤害你，”姜远顾左右而言他，“暂时辛苦一下，回去定有补偿。”
“所以，鬼故事是你编的，请柬上的红眼睛也是你自己画的，你甚至不惜往济慈寺捐那么多钱，就为了把我骗到这艘船上，再把家族宝石藏进我的行李箱里，”晕船让林鹤知的思维慢了好几拍，但他终于慢吞吞地理清楚思路，“难道就是为了——测试李庭玉？”
“这么做到底有什么意义？我的确认识李庭玉，偶尔和他下棋——”林鹤知眼神里满是困惑，“但你为什么会认为——”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一个折回来的保镖打断了，对方的语气很着急：“姜先生，小姐房里出事了，您快上去看看！”
姜远脸色瞬变。
林鹤知不耐烦地伸长双臂，在人面前晃了晃：“我不离开你，你先把我放了。”
姜远也顾不上解锁了，拽着林鹤知往楼上跑，两人跑过宴会厅，刚抵达二楼，就看到不少人堵在楼梯口。
大伙儿正围着一个服务生打扮的女孩，小姑娘捂着胸口嚎啕大哭，泪水已经把一脸妆容冲花了，说一句话就要打一个嗝：“我——我先是——听到小姐房按铃，服务铃，我就接通了——问小姐要什么——”
“可小姐不回复我，房间里只有，只有‘咚——咚’的声音——我只好直接上楼查看——可是没有人开门——我喊人了也没有回应——但房间里一直有人在按服务铃！”
“我没有刷卡的权限，我只能去找管家。”
游艇上的客舱全都是电子锁，除了房主，以及李家总管家，没人能够刷开客舱的电子卡。最后，在管家的帮助下，女服务生终于推开了门，却发现——
雪白的纱帐帷幕后，悬吊着一个人影。
于是她就尖叫着跑了出来，不敢踏进房间半步。
“天哪？墨婷是在房里上吊自杀了？”
“嘶——我就说她是被逼着结婚的，之前已经有自杀倾向了。”
“吊死的人，真的是墨婷吗？”另一个人故意压低了声音，“可我刚才无意间听到，几个保镖是下楼去找李墨婷了？吊死了总不能还去找人吧？”
“这不对啊！不管死的人是谁，她不是听到服务铃才去的吗？如果房间里没有活人，那又是谁按的服务铃？”
女服务生举起双手捂住了脸颊两侧，嗓音有些崩溃：“是啊，一直有人在按服务铃，但房间里——房间里——真的没有活人啊！”
几个人都变了脸色：“没有活人？那是谁按的服务铃？！”
“而且，我就待在服务台，”女服务员抹着眼泪，又打了一个哭嗝，“要是有人从B区出来，我这里都能看到，可我压根就没看到有人出来过……”
出事的房间门口，两个保镖像门神似的杵着，李庭玉都被他们关在门外，不让进去。姜远也顾不上别人的闲言碎语，拉着林鹤知，跌跌撞撞地冲进船舱：“墨婷怎么了？！”
船舱里的气压非常低，上吊的女孩已经被管家从晾衣服的横梁上解了下来，停放在地上。管家正跪在女孩身边，埋头给人做心肺复苏，动作十分标准。
李涌进回头看见林鹤知，便焦虑地喊道：“医生！医生快来，帮忙看看这人还活着没有？”
林鹤知拿胳膊肘撞了一下姜远，男人这才反应过来似的，哆哆嗦嗦地帮林鹤知解开手铐。人命关天，在货真价实的尸体面前，之前的宝石风波，显得像一场闹剧。
林鹤知跪到女孩身边，伸手摸了摸她脖颈处的脉搏，又翻开她的眼皮，拿着手电光对着瞳孔照了照。
瞳孔早已扩散，对光没有任何反应。
林鹤知沉默片刻，最后还是拍了拍老管家的肩膀：“别白费力气了，人早死透了。”
老管家这才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抹了一把额角的汗水，瘫坐在一旁。
林鹤知的目光落在死者身上——
女孩并非李墨婷。
李墨婷大半张脸都被烧伤了，很好辨认，可这个女孩的面孔干干净净，虽说被勒成了青紫色，但显然，没有任何烧伤的痕迹。
管家告诉林鹤知，这姑娘是李家专门从医院请来的护士小胡。
自从李墨婷被泼硫酸后，小胡就一直负责贴身照顾李大小姐。虽说李墨婷出院了，但因为毁容，非常容易受应激，时不时就有强烈的自杀倾向。之前在医院，小胡成功阻止过几次李墨婷的极端行为，李家花了大价钱把小胡请了回来，跟在李墨婷身边做1V1的VIP陪护，以免女儿出事。
从那以后，小胡就一直跟着李墨婷，可以说是寸步不离。
“那李墨婷人呢？！”姜远嚷嚷着问出了所有人都关心的问题。
管家低声答道：“不知道，我是第一个进门的，当时房间里就只有小胡一人。”
林鹤知有些诧异：“李墨婷是真的上船了？”
他一直以为这不过是个幌子。
姜远咬牙：“废话！她当然上船了，只是她不想见人而已！”
李涌进说道：“这个不知轻重的东西，精神好一点了就开始胡闹。我已经派人去找她了，这么大艘船，你觉得她能逃去哪里？”说着说着，他也是愈发恼火：“她还能跳海不成？”
姜远哆哆嗦嗦地补充了一句：“墨婷，墨婷好像不会游泳吧……而且甲板上都是人，跳海的话，很难不被注意到。”
李涌进听了，更加坚信自己的想法：“去找！一定还在船上！”
林鹤知环顾四周，注意到缢绳就是船上的白床单，整个房间整整齐齐，没有打斗的痕迹。这应该是全船采光最好的一间船舱，从窗口看出去，刚好就是甲板上热闹的泳池。
夜色已浓，但泳池和露天吧台依然热闹，镁光灯把甲板照得亮如白昼，只是站在这里，都能感觉到外面热情的鼓点——
李涌进封锁了消息，外面的派对还在继续。
何其讽刺？
林鹤知收回目光，继续仔细视察着这个房间。
李墨婷的房间进门处，垂着一块白帘，因为李墨婷自卑容貌而不好意思见人，和人说话都得隔着什么。帘子后面堆了不少红色包装的贺礼，应该是她几个小姐妹送来的，下午还隔着帘子聊过天。桌上放着两份厨房送来的晚餐，一份已经吃完，而另外一份大部分没动，正收在桌子一侧。
林鹤知走到死者上吊的地方，问管家：“本来尸体是挂在这个位置的？”
“是的，”老管家比划着描述了一下自己亲眼看到的第一现场。
林鹤知向管家讨了一双保洁用的手套，绕着尸体走了一圈，最后又抬头看了看船舱里焊在天花板上的横杆。最后，林鹤知的目光落在船舱墙面上的紧急呼叫按钮，在脑中复原了当时的画面：
这一路出海，天气整体都非常温和，大部分时候船开得很稳。也就是在刚才，遇到了几个比较大的浪头，游艇到底不比邮轮，被海浪抛上，又下沉，吊挂着的尸体也随着船身晃动起来，身体砸在墙面上，反复地按着那个红色的“服务铃”按钮。
闻铃而来的服务生拼命敲门，而房间里一直没有回应。管家进来以后，破坏了第一现场，把小胡解下。他摸着女孩的身体，觉得不像死人，便尽职尽责地进行了心肺复苏。
林鹤知垂下头。
根据体表检查，小胡身上没有淤青、血痕、以及任何暴力留下的痕迹，整个房间也整整齐齐，不像发生过斗殴。死者脖子上的缢沟，以及面部充血的方向，与管家描述的也基本相符。
上吊地点附近，倒着一张到膝盖高的圆形软垫小凳子，随着船体的晃动也已经撞在了墙上。无论小胡是自杀，还是被人吊上去，显然都需要这么一个小凳子。
林鹤知扭头问管家：“你刚进门的时候，有没有观察到什么，不同寻常的迹象？”
老管家思忖片刻，摇头：“我当时可是吓坏了，一心想着这小姑娘可能还有救，也没太注意别的。这个房间里所有的东西，我什么都没有动过，你现在看到的，和我进门的时候一模一样。”
“哦，等等，倒的确有一件怪事——”老管家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伸手指向门口的开关，“我刚刷开门的时候，房间里是暗的，所以我就顺手开了灯。”
“可当时亮起来的，不是这个普通的日光灯，而是蓝色气氛灯。”
林鹤知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头：“什么意思？”
原来，李墨婷的卧室，作为整艘船上条件最好的套间，配备了气氛灯情趣功能。天花板上的灯管，可以根据主人的选择，给房间打上不通风格的色彩滤镜。
管家走到开关前，操作了一下，瞬间，整个房间就变成了淡蓝色，仿佛一下子钻进了海底。很快，管家又按了一个按钮，整个房间又变成了浪漫的紫色。
“之前选中什么，就是什么颜色，”管家解释道，“我进来的时候，直接打开灯，是这个蓝色的。”
林鹤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平时喜欢开这种氛围灯吗？”
管家：“……这我就不清楚了。”
姜远疑惑地瞄了一眼开关：“我没见她用过。”
林鹤知又单膝点地跪了下来，轻轻地按了按尸体几处关节。整体来说，的尸体整体还算柔软，林鹤知做出判定：“尸僵才刚刚开始出现，我预估死亡时间在一到三小时之间。”
“如果想知道更确切的死亡时间，我可能需要一把温度计，测试一下尸体的肛，”林鹤知抬起头，“你们有没有有没有体温计？电子水银的都可以？”
李涌进似乎没这个打算：“算了吧，这……这还有必要吗？”
“厨房那边说，给李小姐的饭菜是5:15PM送上来的，而发现尸体的时间，是8:27PM，”林鹤知耐着性子解释道，“测肛温可以帮忙把时限再缩小一点。”
“还是先去找墨婷吧，”李涌进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说来说去，就是这两三个小时内的事儿，等一会儿我们找到墨婷，问一问，不就都清楚了？”
林鹤知顿时拉下脸：“眼下护士死亡，李小姐失踪——既然死者生前一直和李小姐在一起，李总，说一句你女儿是最大的犯罪嫌疑人，合情合理。精准的死亡时间，是非常重要的线索。”
“哎哟，你这是在说什么胡话呢！”李涌进显然听不了这个，“墨婷是不可能杀人的！我们特意留下小胡，就是因为两个小姑娘能处好关系！”
姜远眉心也是锁得死死的：“是啊，墨婷只是有些大小姐脾气，怎么可能杀人呢？林法医，难道你这一眼就能看出来——小胡不是自杀？”
船上的法医检验学手段有限，单纯根据体表检查，林鹤知并没有发现他杀的铁证。唯一让人觉得很奇怪的是，死者左右两个掌心里，各自画着一只血红的眼睛。
林鹤知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姜远一眼，只是淡淡开口：“那这个图案，你们谁能给我解释一下？”
几个李家人面面相觑，但没人回答。
林鹤知伸手指了指死者的掌心，又指向吊着死者的那条白色床单：“这个红色涂料质地比较湿润，可缢带上没有染上任何红色，说明，掌心的图案大概率是死者在上吊后，被画上去的。”
说着他模拟了一个上吊的动作：“如果这个图案，在死者上吊前就存在，一定会在动作中抹花，或者说在这个白床单上留下痕迹。”
“可是，不仅缢绳上很干净，掌心的图案好像也非常完整——说明死者不是自己吊上去的，或者说，她自己上吊时，掌心没有碰到缢绳——显然，我更倾向于前者。”
“至于李墨婷身上的嫌疑，也是显而易见。你们都说，她因为面部毁容，不肯出这房门半步，那么无论小胡在房间里做了什么，她都应该是第一个发现的。既然她选择不说，或者躲藏，根本就不像一个无辜人的表现。除非，她和小胡一样，都是这件事的受害者。”
林鹤知从梳妆台里找了一根棉签，从死者掌心蹭下一点红色涂料，拿到鼻子底下嗅了嗅。
身旁的管家问到：“这个眼睛，是血涂上去的吗？”
很快，林鹤知摇了摇头：“不是血。”
这个红色涂料有着一股淡淡的脂粉气。林鹤知抬起头，环视一圈，目光落在了套间的梳妆台上：“应该是口红。”
现场条件实在有限，林鹤知只能掏出自己手机，做了一些细节拍摄，并在心底思考了几种可能性——
第一种：不存在第三者，小胡上吊在前，李墨婷失踪在后。李墨婷主导杀人，或者说，纵容了小胡的自杀。或许，她不满这场婚姻，又或许，她早就对小胡的“监管”心生不满，等小胡死后，她装神弄鬼地给尸体掌心画上了红眼睛，随后失踪。
第二种：不存在第三者，李墨婷失踪在前，小胡上吊在后。李墨婷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失踪，或者说已经死亡了，但小胡既不能说，又没法面对自己失职，自杀，并留下了线索。
第三种：存在第三者，同时药倒了小胡和李墨婷，伪装了这场“自杀”，带走李墨婷，并在掌心画下了红眼睛。
这个红眼睛，到底是想传达什么意思？
就在这个时候，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真他妈见了鬼了！”李墨华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脸上泛着薄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喝酒喝的，“我上上下下都问了一圈，没人见过李墨婷！”
“这么一艘小破船，你说她能藏到哪里去？”
“我早说了不要结这个B婚，我早说了你不要逼墨婷结婚！”李墨华的情绪越骂越激动，他伸出食指点向自己的父亲，“这是你亲女儿啊，活生生地把你女儿逼成这样，你开心了没有？”
门外还有不少好奇吃瓜的外人，而李涌进最看重的，就是一个面子。所谓家丑不可外扬，他瞬间黑了脸，压低嗓音骂了一句：“墨华！”
“墨婷是不是已经跳海了？为什么这么小一艘船会找不到人？！”李墨华丝毫不给他爹这个面子，拿食指又点了点姜远鼻尖，“她压根就不会游泳，她最害怕水了，你们为了显得自己很牛逼还非要把订婚派对开在海上，就是你们逼死了她！”
姜远缩了缩脖子，低着头，半点没敢顶嘴。
李墨华这么一骂，门外不少人都听到了。李庭玉抱着双臂，从门外探出一个脑袋：“现在是什么情况？上吊死了一个，墨婷又失踪了是吗？”
“这么大的事，”李庭玉眉心皱得很深，眼神显得有些疑惑，“是不是应该先停船，找警察来看一下现场？”
他身边有人嗤笑一声：“哎哟喂，我的少爷，这茫茫大海里，你上哪儿去找警察！”
“和船长说，咱们现在就回程，”李涌进一锤定音，“这么老大远，把警察喊过来也是折腾，我看啊，墨婷就是在闹脾气。找——全部给我去找——掘地三尺也给我把这死丫头找出来，要气死我！”
李庭玉抬眼看了李涌进一眼，那眼神里满满的都是不信服。
可就在这个时候，李墨婷房间里的座机突然响了起来，“铃——铃——”叫个不停。
在场的所有人都停下争执，把目光落在了那个电话上。最后，是李涌进大步走了过去，接起电话：“喂，哪位？”
话筒对面沉默片刻，随后传来了李墨婷的声音：“爸爸，你猜猜我在哪里？”
李涌进脸色瞬变，脱口而出：“墨婷？！”
“李墨婷，别搞这种无聊的游戏，”李涌进对着话筒骂道，“你快出来，我警告你——”
可他话还没说完，对方就把电话给挂了。
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
“我就说墨婷还在这艘船上，”李涌进恶狠狠地瞪了自己大儿子一眼，“快看看，这个电话是哪个房间打来的？”说着，他在话机屏幕上瞄了一眼：“053？053是哪个房间的编号代码？”
老管家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053在一楼。”
话音未落，李墨华就冲了出去。很快，老管家给总台打了个电话，确定了053的房间位置，不少人都开始往楼下跑。
林鹤知刚出门，却被姜远一把拽进了旁边的船舱里。他咬牙切齿地压低了声音：“我那封红眼睛请柬的事，你都和谁说了？”
林鹤知莫名其妙地瞪了他一眼：“什么意思？这事儿难道不应该是我来问你？红眼睛请柬的事，到底还有多少人知道？”
姜远眉心深锁，不做声。
“拜你所赐，我谁都没有说过，就连局里的朋友都没有告诉！”林鹤知压低了嗓子，“这难道不是你自己编出来的故事吗？还是说，你们李家还真他妈有这么一个鬼故事？！”
“是的，没错，是我编的——其中缘由，我下回和你解释——可这个人，红眼睛这个事，应该只有你、我、李总知道。”
林鹤知显然不信：“……我看李墨婷就知道。”
“不可能！”姜远一口咬死，“我反正没和她说过，她每天都一个人闭门不出，她又怎么可能知道？”
林鹤知见他说得坚定，一时也不知如何答复。
不一会儿，走廊里再次响起凌乱的脚步声。林鹤知走了出去，却听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没有啊，那个房间里一个人都没有！”
房门本来是锁着的，房主还在吧台喝酒呢，最后是李涌进拿着万能卡开的门，可房间里就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可等李涌进在053房间转了一会儿，053的话机又响了。李涌进第一时间接起了电话，结果还是李墨婷的那句——“爸爸，猜猜我在哪里？”
而这一次，来电显示上的编号又变成了021，还是在一层，但要横跨整一条船。途中，有一位女珠宝商说看到自己窗前跑过去了一个女孩的身影，可等她出去看的时候，已然空无一人。
李涌进咬牙切齿：“这死丫头，搁这儿和我们玩躲猫猫呢！”
李庭玉见林鹤知一直沉默不语，主动问道：“你怎么看？”
林鹤知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说话。晕船的眩晕感一直都在，至于没有捋清楚的逻辑，林鹤知向来不喜欢与人分享。
李庭玉自顾自地开口说下去：“我认为大小姐一定得有帮手。”
林鹤知这才开口：“你觉得是谁？”
李庭玉摇了摇头，他回到墨婷房间，一一捡起她收到的红包与礼物，根据送礼人姓名，列出了一份李墨婷下午隔着帘子聊过天的宾客。
一一询问下来，李庭玉发现下午与李墨婷聊得时间最久的，是三个宁港市里的富二代。几个有钱人家的小姑娘，从小一块儿玩大的，订婚自然也受到了邀请。
“我们下午是和墨婷聊天的，大概三点开始的吧？一直聊到了快吃饭的时候。”
“当时隔着帘子，能看到房间里是有两个人的，另外一个人没有说话，应该就是那个女护士。我们说话的时候，她也全程旁听的。”
“当时房间开灯了吗？”
一个女孩摇头：“不太清楚，隔着帘子感觉有点暗，但窗户外日光挺好的。”
林鹤知与人确认：“房间里没有开蓝色氛围灯？”
几个女孩立刻否认了。
“当时李墨婷精神状态怎么样？”
几个小姑娘面面相觑。
“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
“感觉她心情不是很好，还有点晕船，所以我们就安慰了她几句。”
“对，感觉语气病恹恹的。”
另一个女孩补充道：“住院那会儿就觉得墨婷病恹恹的，也一直不肯给我们看她的脸，可能出了这种事，就一直没缓过来吧。”
李庭玉又问：“那个女护士呢？墨婷对她态度怎么样？两人有没有发生什么矛盾？”
几个女孩互相看了一眼，都摇了摇头。
“这就不知道了，毕竟那个护士一直在的，她也不好意思当着人面说人坏话吧？”
“对对对，但墨婷一开始有提出过，希望我们聊天的时候护士小姐姐能出去，毕竟她是一个外人，在边上杵着，我们姐妹很多心里话都不敢说了。”
“但护士没出去，就说李总特意吩咐过，要她全程陪护，”一个女孩掩嘴笑了笑，“不过这个也不能怪她，可能之前稍微一个没看住，墨婷就捅大篓子吧。”
林鹤知摸了摸下巴，心想，李墨婷杀害小胡的动机，似乎是存在的。
只是，如果李墨婷真的是凶手，那她是否存在帮凶？
李庭玉依然是抱着双臂，用那副谁都不信任的眼神盯着三个女孩：“那李墨婷有没有表现出，自己非常不想和姜远结婚的意愿？”
“这倒没和我们说过，感觉还是毁容更痛苦一点。”
“哎，我们都知道，生在这种家里，很难自己亲自挑老公的啦，感觉墨婷也没有很排斥姜远。”
林鹤知本来就不太喜欢听人废话，再加上晕船，整个脑子昏昏涨涨的，问来问去，没从女孩子们嘴里获得什么有用的线索。
纸包不住火，很快，消息还是在船上传开了。泳池吧台按掉了音响，整艘船突然变得一片死寂，只剩下了风声，涛声，以及游艇隆隆的发动机声。
大家交头接耳，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你最后一次见到李墨婷，是什么时候？
船上总共就这么点人，很快，林鹤知又获得了一条颇为重要的线索——来自一位李氏珠宝的合作商，姓薛。薛女士和李墨婷与姜远本人不熟，今天出席活动，主要也是为了生意上的社交。
不过，薛女士声称，自己在晚宴后也看到过李墨婷。
“我们当时坐在这个地方，一起吹风喝酒，”女珠宝商指向一张加班泳池边的小圆桌，“然后我看到那个二楼窗户是两着的，纱帘后有个姑娘，好像是到窗边走了走。”
林鹤知看向女珠宝商手指的方向，发现那的确是李墨婷房间所在的位置。只是，那一片窗户有好几个房间，李墨婷只是住在其中一间而已。林鹤知忍不住问：“背影？那你怎么能确定，你当时看到的就是李小姐？”
“我们所有人都在下面喝酒玩呀，这才几点钟？难得的海上party，这么high，谁会这么早就回房？我当时就想，今天唯一没露面的，不就是李大小姐吗？”说着，女珠宝商有些不好意思地掩了掩嘴，正色道，“当然，她不愿意露面的原因，我非常能理解的。可这毕竟是她的订婚礼，我看到了主人公，忍不住好奇嘛。”
“Marie，你还记得吗？”女人拉来了与自己一块儿喝酒的朋友，“当时我还特意问你，那是不是李小姐来着？”
“是的，是的，”女人回忆片刻，答道，“我也看到了，就是那个房间——当时窗户里的灯光是蓝色的，有一个女孩子的背影，披着头发的——我也猜是李小姐的。”
林鹤知一听到“蓝色灯光”，顿时心中一动——哪怕她们看到的不是李墨婷本人，那应该的确是李墨婷房间没错了——因为，整艘船上，只有三间最豪华的客舱安装了这种彩色氛围灯，另外两间客舱的窗户，一左一右地面向大海，只有李墨婷的那个房间面向泳池。
“你们晚上出来喝酒，应该已经是晚宴之后了，”林鹤知连忙追问，“具体是什么时间，还记得吗？”
薛女士喝了不少酒，估计也是记不清了：“Marie，当时是什么时候啊？”
“这我好像不太记得了诶，是辉哥给你拿玛格丽特的时候吧？我当时说那个灯光颜色和玛格丽特差不多呢。”
大家又找到吧台，以及调酒师——
船上的酒水饮料自然是免费的，但为了避免漏单，还是有一台点单的机器。调酒师记得辉哥，再回去查了查记录，发现那杯玛格丽特的制作时间是7:32PM。
根据薛女士的描述，那个女孩在纱窗后，只有一个背影。她在窗口晃悠了一圈之后，窗口的灯就灭了。
如果说7:32PM是玛格丽特下单的时间，那么，李墨婷房间暗灯的时候，大约是7:40PM前后，误差给到五分钟。
林鹤知仔细一想，在那个时候，他已经卷进了那场无厘头的宝石风波，正和一群人在地下室里玩剁手指游戏。
那是不是说明，如果有凶手的话，可以把当时会议室里的人全部排除？
可就在这个时候，船上再次传来一声尖叫。

第93章 图穷匕见
船尾方向有女人喊了起来：“落水啦——有人落水啦——救命啊——”
大伙儿闻声, 脚步凌乱地又折了回去，一个个东张西望：“谁落水了？”
“是李墨婷吗？李墨婷真的跳下去了？”
林鹤知拿了一把户外强光手电，对着海面照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那个在波浪里沉浮着的脑袋, 且认出了那张脸：“李墨华？”
男人还穿着一身西装, 就这么跳下去了？
李涌进带着保镖冲了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李墨华跳海的那个地方, 是一条非常窄的船身过道，一路通往船尾区域。这条过道并肩站只能容下两个人，且没有夜灯, 哪怕是白天，除了负责船只运行的船工, 基本不会有人过来, 更别提大晚上了。
“我刚远远地看到——”靠在栏杆边上的女宾客捂住了嘴，伸手只向船尾的方向，“有——有人从这条走道里冲过去，然后——就跳下去了！”
林鹤知皱眉：“他是一个人？不是被推下去的？”
“是的，我亲眼看到的，他是一个人。”
“黑灯瞎火的, ”李涌进瞪圆双眼, 满脸写着难以置信, “他跳海里去是干什么？！”
“别管为什么了，”李庭玉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 解开了栏杆上的救生圈，对着李墨华的方向抛了过去，低声骂道, “这么黑的大海，太危险了！”
“喂——”李庭玉对着抛救生圈的方向挥了挥手, 大声喊道，“快回来——”
李墨华听到了他的声音，倒是伸手抓住了身边的游泳圈，回头向船上比了一个OK的手势，似乎是回了一句什么，可他的声音散落在海风以及发动机的轰鸣声里。
“什么？听——不——到——”
“墨华，海上危险，快回来——”
可李墨华一手扒着救生圈，又转过身去，面向空无一物的大海左顾右盼，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大哥刚才在做什么啊？”
另一个人哆哆嗦嗦地答道：“大家不都在找墨婷吗？”
“你们有看到墨婷吗？我一直在找，就连个人影都没见到！”
“我刚才听他喊了一声墨婷，从走廊里跑过去了。”
甲板上的几个人面面相觑，同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我操，不会是李墨婷跳海逃跑，被他哥瞧见，就跳海追过去了吧？”
“那海里应该有两个人啊？墨婷呢？”保镖拿着户外照明灯，几束强有力的白光在黑色的海上四处晃动着，却只能看到李墨华孤身一人在水面上扑腾的身影，哪里有什么李墨婷？
“大哥之前喝了不少酒，会不会是喝醉看岔眼了啊……”
有人拿起手上的东西，“哐哐”地敲起了栏杆：“大哥！回来！”
“墨华——海上危险！快回来吧！”
船边呼喊声此起彼伏，手机灯光、探照灯在夜色里一晃一晃。
李墨华在海面上飘了一会儿，不知是累了还是怎么，终于钻进了救生圈里，开始往船的方向游去。林鹤知看着船尾螺旋桨搅起的白浪，突然提醒道：“要不先停船吧？停了船再让他上来？”
李涌进被他这么一提醒，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跌跌撞撞地往驾驶舱方向跑去，嘴里高喊着：“船停一停——先把船听一下——”
可发动机依然隆隆地运作着，船长对船尾发生的事故一无所知，正戴着耳机，坐在船舱里听着音乐。
这艘游艇本来就不是为了让游客下海而准备的，李庭玉从工具间里拿出了一把银色的可移动舷梯，费劲地从甲板上垂至海里。
李墨华套着救生圈，一路往旋梯的方向游来，可就在他离梯子就只有一米左右的时候，整个身体突然往下一沉，双手挣扎了起来，好像又有一个浪头，把他往船尾的方向推去。
李庭玉一愣：“墨华哥？”
林鹤知脸色瞬变，高声喊道：“等等，你快停下！别靠近了！停船——停船了再过来——！”
可是，为时已晚。
在李墨华痛苦的惨叫声中，发动机总算缓缓地停了下来，可哪怕光线昏暗，林鹤知也能看到暗红色的血液，像是滴入清水的墨汁一般，在深色海水里絮状散开。
李墨华扑腾了两下，便从救生圈中间滑落下去，甲板上尖叫再起。倒是李庭玉第一个反应过来，拍了拍挂在船壁上的舷梯，扭头对林鹤知说道：“兄弟，帮我看着点。”
随后捋起袖子，也跟着跳了下去，潜入水中把李墨华给捞了出来。
林鹤知在岸上用力一推保镖：“急救包，快，去拿急救包！”
船尾的螺旋桨——
人卷进螺旋桨，无异于卷进一台绞肉机。这些年潜水事故，致死原因之首就是在水下卷入螺旋桨。
李庭玉下潜了一次，把人捞上来，但大约是李墨华太重了，又滑下去了一次。李庭玉不得不再次下水，最后把人抗在肩上，艰难地顺着梯子爬了上来。
李庭玉脑袋上滴着水，但身后裤腿已经被渗开的血水染红了一片，全身都裹挟着一股极浓的血腥味。他艰难地让李墨华躺在了甲板上，很快，几乎变形的男人身下形成了一摊血泊。
李墨华的妻子只是看了一眼，就晕了过去。
李庭玉茫然地地骂了一句“我操”。
也就林鹤知比较镇定，他迅速剪开了李墨华的衣裤，判断了一下伤口。李墨华下肢和左侧手臂都有伤口，其中左腿格外厉害，彻底骨折变形，殷红的鲜血像瀑布似的往外流。
“股动脉破了，必须立刻送医，”林鹤知一边喊着，一边从急救包里翻出了止血带，给伤者股骨处紧紧地扎住了，随后又处理了他手臂上的伤口。
船上抢救设备有限，林鹤知只能做了简单的止血，可是大腿上这口子皮开肉绽，加压带也不太管用，鲜血还是一股一股地在往外渗出。
先前不愿意联系警方的李涌进，终于拨通了卫星电话，对方询问了患者情况。
“救援人员说要准备血浆，”李涌进大呼小叫地跑了过来，“墨华是什么血型？”
“这我也不知道，大哥好像是O型血？”
“可能要问大嫂，大嫂你醒醒！”
“我也记得好像是O型……不是他就是墨婷吧？哎，要是小胡在就好了。”
可李墨华妻子昏迷不醒，林鹤知忍不住咂舌，这一群家属，竟然没有一个清楚李墨华血型？
林鹤知皱了皱眉头：“李总，你是什么血型？”
李涌进连忙答道：“我AB啊！我的血能救儿子不？”
林鹤知：“……”不是，这是您亲生儿子不？您AB能生出O型血这不离谱吗？
得，血型也不确定。
以前在急诊的时候，林鹤知见到过不少因为车祸导致的股动脉撕裂。这是最凶险的一种出血，而眼下翡翠号孤零零地飘在大海上，这艘船上，也没有停直升飞机的位置——刚林鹤知就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人大概率是没救了。
不过，他什么都没说。
林鹤知判断得没错，打完救援电话后不久，李墨华就没了呼吸。
尸体静静地躺在甲板上，泳池边的音乐已经停了，派对的气氛已经彻底消失。李墨婷依然不知所踪，先前在甲板上喝酒的宾客，大多都选择回到自己的房间。一夜之间，女儿失踪，儿子惨死，李涌进一屁股跌坐在甲板上，无声地老泪纵横。
林鹤知上下摸了摸死者口袋，从李墨华的西裤口袋里摸出了一些随身物品：一台手机，几张浸湿了的名片，以及一张房卡……
很快，林鹤知发现李墨华衬衣的口袋里，也藏着东西，那是一张湿透了的，对折的纸巾。林鹤知拿镊子打开纸巾，突然愣住。
虽说纸巾被血染红了一半，但摊开来一看，依然能辨认出纸巾上画着一只红色的眼睛——与上吊女尸掌心的那一双红眼睛，一模一样。
红色颜料浸了海水，已经晕染开来，但显然它还有一些防水的成分。林鹤知拿棉签蘸了一点，放到鼻下嗅了嗅，除了海腥味，血腥味，他又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脂粉味。
还是那款口红。
林鹤知拿镊子捡起纸巾，直接摊到了姜远面前：“谁画的？解释解释？”
姜远整张脸色煞白，哆哆嗦嗦地开口：“我不知道，林法医，我刚一直和李总在一起找墨婷——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富豪的妻子在反锁的房间里上吊死亡，奇怪的是掌心被刀刻了两个血眼睛。
——事后，每一个收到红色眼睛“注视”的人，都离奇惨死了。
在姜远“杜撰”的那个故事里，他就是这么说的。
显然，凶手在尽可能地还原这个故事。
可是……
林鹤知眉心皱得更深了，难道李墨华的死，并非偶然？有目击证人亲眼所见，李墨华是自己一个人跳下海去的，再说，根据李墨华摸到救生圈后迟迟不肯上岸的表现，林鹤知认为，他的确是自己主动跳下去的，好像在找人。
至于男人是怎么卷进螺旋桨的，林鹤知本人更是亲眼目睹了全部过程。
看上去，这的确就是一起意外。
林鹤知在脑内又重新回忆了一遍事故那一瞬间：李墨华本来好端端地在往舷梯的方向游，对了……他身体好像是往下沉了一下。由于当时只有手电筒的照明，林鹤知脑内的画面也是光线昏暗，当时，李墨华好像的确是低头看了一下。
然后他就被搅进去了。
难道说，是水里有什么东西拉着他，把他拽进了螺旋桨里？
林鹤知再次回到尸体身旁，第一次仔细打量起了李墨华的腿部。先前，他满脑子都想着如何急救，就算抢救回来，这截肢也是大概率事件，因此，他当时并没有仔细观察。
现在看来，死者的左腿早已被螺旋桨搅得血肉模糊，但他形状整体完好的右腿……林鹤知突然发现，李墨华脚踝处，湿漉漉、青白的皮肤上，赫然有一个手印！
他背后猛地一凉。

第94章 图穷匕见
法医学上, 有不少从死者皮肤上提取指纹的方法，可现在，林鹤知什么工具都没有。
他只能拿手机拍了几张图片，又仔细研究了一下这个手印的位置, 拇指位于死者右腿踝关节外侧, 而另外四个手指在关节内侧, 比拇指的位置低。因此，可以得出结论，这是一只正握的右手。
操, 这黑灯瞎火的，水下还有人？
难不成李墨华真的是被人拉下去的？
总不能是李庭玉留下的吧？李墨华下沉的时候, 李庭玉分明就站在他身边, 什么都没有做啊？
林鹤知拿着强光手电，又跑去了船尾照了半天。在李墨华上岸后，船已经向救援方向全速前进了，这会儿除了白色的浪花，什么都看不到，船壁上光溜溜的, 好像什么都没有。
林鹤知忍不住在心底骂了一声“废话”。现在当然什么都看不到了, 如果真的有人, 那人难道还能跟着船走？案发当时，他就应该去水下检查的！
可是, 当时李墨华生死一线，林鹤知满脑子只剩下了止血急救。
“喂，”林鹤知喊住了甲板上一个船工, 伸手指向水下，“这个水下的船身上, 有可以和船内内部互通的通道吗？”
船工摇了摇头，告诉林鹤知翡翠号没有这样的设计。不过，船工告诉他，这个位置下面是水密舱，还有一个单向排水的污水井。
林鹤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一个猜想逐渐在林鹤知脑海里成型——
李墨婷不想与姜远结婚，且痛恨那个拿了家里钱、处处限制自己自由的家庭护士小胡。姜远说李墨婷是个不管事的大小姐，而事实可能是——这个大小姐远比他想的更有心机。李墨婷不知通过什么方式，从姜远这边偷听到了那个“血眼睛”的传说，决定在自己的订婚派对上闹这么一出……
首先，她在小胡的饭菜里下了安眠药，在小胡睡着后把人吊了起来，伪装出了一个上吊自杀的现场，时间点应该在今晚7:40PM到8:00PM之间。随后，她利用某张万能房卡，流窜于房间之间，并给人打电话，传递“爸爸，你来找我呀”的信息，将众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这个过程中，或许有她好姐妹的帮助。
最后，李墨婷故意给李墨华留下红眼睛餐巾作为线索，吸引她哥追逐自己下海，但区别是，李墨婷提前准备好潜水装备，并在水下把李墨华拉入水中，被螺旋桨绞杀，然后潜水离开。
这么一想，似乎一切都说得通？
不，不对。
林鹤知又开始在心中反驳自己：既然李墨婷的作案动机是摧毁这段婚姻，报复那些逼迫自己结婚的人，那么她为什么又要针对李墨华——这一整个大家族里，这个最宠她，最不支持她与姜远结婚的亲哥下手呢？
这似乎很矛盾。
林鹤知在李墨华出事的地方来回又检查了一遍，那个位置正对到船身，是一间储物间，有一扇没有上锁的白铁门。那个储物间再往泳池方向走，则是一排一层的客舱。
储物间里放了很多工具，李庭玉当时找的那把舷梯，就是从里面拿出来的。夜深了，海风似乎又大了一点，林鹤知穿了一身衬衫竟然觉得有些凉。
他注意到，那扇储物间门轴处，上下有两个向上的、铁制的钩状结构，也不知道在船上有什么用途，白漆已经掉了，露出斑斑锈迹。不过，林鹤知注意到，那个上方的钩子，绑着一节很细的鱼线，这会儿鱼线还缠在钩子上，任由下面断了的一小节，在海风中猎猎飞舞。
海风似乎已经吹散了加班上的血腥味，林鹤知的思绪再次被喧哗的人声打断。
“李总，你到底是惹上了什么人？”李庭玉已经换了一身干的衣服，声音难得带了几分焦虑，“这个眼睛到底是怎么回事——李总，我真的很需要一个说法——”
“你问我，我问谁去！我怎么知道是什么人在装神弄鬼？”李涌进阴冷的目光扫过甲板，“警察说了，所有人，按分配回房，今晚的事不查清楚，谁都不准走！”
林鹤知本想问问李庭玉当时水下的情况，但见人脸色惨白，忍不住问道：“又怎么了？”
李庭玉转身秀出了他的房卡——上面赫然出现了一只红色眼睛，与先前尸体掌心、李墨华口袋里纸巾上的，一模一样。
“我刚海里上来，全身都湿了还一身血，就把衣裤脱外面进去冲了个澡，”李庭玉撸了一把自己还湿着的头发，“出来的时候，我想起裤袋里还有东西，结果就发现有人在我的卡上画了个这个。”
“你在哪里冲的澡？”
李庭玉转身指了指甲板泳池边上的更衣室，又问身边的人：“你们刚才有没有看到什么人进去过？”
大伙儿面面相觑，都是摇头。李墨华出事后，原本在泳池这块儿喝酒聊天的人都散了，正是散场最乱的时候，更衣室外都是人进进出出。
林鹤知第三次拿棉签卷了一点那红色颜料，凑到鼻子底下一闻——还是那个熟悉的口红味。他在心底琢磨着：方才李庭玉下水，房卡放裤兜里，肯定是泡过海水了。这个口红材料虽然有一定的防水性，但这个“红眼睛”的涂鸦痕迹完全是干燥的，也就是说，它不是没有下过水，就是发生在李庭玉上岸之后。
林鹤知皱了皱眉头：“你确定这张是你的房卡？”
李庭玉低头仔细看了看，拿拇指抹了抹房卡边框上被刮擦的金边：“没错，我确定，就是这一张。”
林鹤知沉默了。
很显然，这个红眼睛的颜料，是新鲜干燥的——所以，这个红眼睛只能是在李庭玉上岸之后，才出现在房卡上的。
难道，他之前的猜测，全部都错误了？
在之前的猜想里，李墨婷自己跳海，引诱李墨华下水……可这个在拿口红画红眼睛的人，现在一定还在船上！而林鹤知一直都在甲板上，从李墨华出事到现在，压根就没有人从海里上来过。
既然船工说，这船底并不存在与内部互通的设计，那么，岸上得有一个人，水下得有一个人？
又或者，船上出现了第二个“模仿者”？
船上的“内应”是谁？
无论如何，林鹤知认为，基本可以排除李涌进的作案嫌疑。虎毒不食子，无论如何，他都没必要在女儿婚宴上，对自己的一双儿女下手。
林鹤知的目光落在了李庭玉身上，心想着，难道这是在暗示，下一个即将“离奇死亡”的人，会是李庭玉吗？意思是，二死一失踪，但凶手还没完？
“其他人呢？”林鹤知环顾四周，“还有别人收到这个红眼睛吗？”
大家都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房卡，摇了摇头。
“李总，这个凶手好像就是冲着你们李家人来的，以防万一，你最好给每个人都配个保镖，”林鹤知开口，“寸步不离的那种。”
“倒也不需要保镖，我现在就回房锁门，不出来了，”李庭玉冷笑一声，“我倒要看看，我一个人待在房间里，这人还能干出什么事来！”
李涌进终归是内心不安，回头看向自己身后的保镖：“林法医说得对，一个人行动终归不安全，庭玉，你带一个走吧。”
*
卫星电话报警后，翡翠号全速往回开，仅仅四十分钟，港口公安便乘坐着快艇，乘风破浪地抵达现场。
林鹤知没想到的是，单瀮竟然也在船上。
这事说来也巧——单瀮在接到许冬那个视频电话之后，心里莫名不安，被一种强烈的“这船要出事”的直觉裹挟。于是，当天下午，单瀮便去宁港港口公安分局找了自己警校的大学同学小徐。通过关系，他讨来了一份翡翠号的出海人员名单。
在港口值班，不是打击走私偷渡，就是盯梢禁渔期无证出海，与市内的案子很不一样。单瀮性子冷，向来有事说事，但小徐是个阳光开朗大男孩，说什么两人毕业多年不见，非要拉着单瀮在海边撸串。由于小徐是个话痨，这边饭局刚结束，港口辖区派出所就收到了海上警情。
“哥，还得是你，为这人走到哪里，案子就跟到哪里，”小徐忍不住打趣，“我在这儿几年了，也没见过海上的凶杀案，怎么你一来打听翡翠号，这船就出事了？”
单瀮头疼地捏了捏眉心：“要是什么事儿都没有，我跑这么远，专门来问这艘船做什么？”
不过，两人见面，也没什么心情寒暄。
在警方的引导下，服务员、船组人员自行集结，每一位客人都拿着房卡，回到自己房间。甲板上的彩色光球停止了旋转，船舱的小窗户里亮起一盏一盏的灯光，整艘翡翠号泊于夜海之上，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只有两具尸体盖着白布，都抬到了甲板上。
单瀮手里拿着一份姜远整理的宾客与船组人员名单，正在与李涌进沟通用：“大海是一个比较孤立的环境，如果有人不明失踪，那就是嫌疑最大的犯罪嫌疑人；如果没人失踪，那就代表，嫌疑人就在我们管控的人群里。”
“前提是……”林鹤知慢吞吞地补上一句，“上船的人，和受邀名单完全相符。”
“这个自然，”单瀮点头，“这船只有一个入口，上船时要扫邀请码。我们的岸上工作人员已经在港口码头处调取了监控，与人员列表对比，确认没有差异。”
姜远补充道：“船上还有宝石展出，上船前我们的安保人员做了彻底的摸排。这家安保公司和李家合作多年，我相信船上不存在列表之外的人。”
也就是说，如果有凶手——宾客也好，船组人员也罢——除非已经跳海离开，剩下的，依然还在这艘船上。
林鹤知主动提出，自己想和警方一起查房，却被单瀮无情拒绝：“所有船员回房待命，你是哪个字听不懂？”
林鹤知短哼了一声。
他这会儿一肚子猜想，自然不甘心就窝在自己房间里。他突然想到姜远先前，非常刻意地和他说过一句“你最好寸步不离地跟着我”，便动了心思，和姜远与保镖一块儿回房了。
那个房间就在李墨婷客房隔壁。
林鹤知从单瀮那边也顺了一份船员身份信息，拿着一支笔，勾勾画画地看了起来：“姜远，凶手知道那个红眼睛的事，一定是你和李总身边的人，如果你真的谁也没告诉，我不得不怀疑，这人就是你自己。”
对方也是气得不行：“林鹤知，我劝你还是从你自己身上找问题，我说了，我这边不存在泄密的可能性。再说，我把自己的订婚派对搞黄，对我自己有什么好处？你再看看这列表上的人，有没有人可能和你沾上关系？”
船上太晕了，林鹤知觉得自己简直看不进去字儿。
可就在这个时候，只听船体尾部传来“嘭”的一声闷响，林鹤知屁股底下地床板震颤，随后他整个人向墙面方向滑去。他皱着眉头抬起头：“怎么回事？”
还不待姜远回答，头顶红光一闪一闪，刺耳的警铃像破音的音响一般炸响，“铃——”了几声之后，它短暂停歇，喇叭里传来标准的播音女声：“乘客朋友们请注意——乘客朋友们请注意——这里是船长广播——”
“由于船上发生紧急情况，请您立刻离开船舱，按照走廊上的指示灯，前往离自己最近的安全出口，寻找橙色救生艇。”
随后又是刺耳的警铃，然后机械女声重复播报了起来：“乘客朋友们请注意——这里是船长广播——”
果然，林鹤知在心底轻哼了一声，李墨华的死并非结束，只是，不知道凶手又留了什么后手？
是船体真的出了需要撤离的问题？还是说，这个警铃是为了故意引起恐慌？凶手打算趁乱行凶？或者说，趁乱逃离？
林鹤知的位置离门最近，率先起身，听着广播指示准备开门。可等他按下门把手，却发现：“这门怎么打不开？”

第95章 图穷匕见
林鹤知反复拨了两次锁扣, 觉得这件事简直超出了自己的认知：“什么傻逼电子锁能从室内把自己锁住？！”
“卡，卡，卡，你试试这张卡！”姜远踉踉跄跄地飞扑过来, 那力道大得差点没把林鹤知撞开, 可他换了一张卡, 电子锁依然闪着红光，毫无反应。
可是，就在刚才, 他俩还是用这张卡刷进门的。
警铃刺耳，楼下几十个人同时开始走动, 林鹤知只觉得四面都在颤动, 而且，他的脚下开始失衡，地板肉眼可见地开始往一侧斜去。林鹤知忍不住吐槽：“这是什么弱智设计？这么小一艘船，为什么还要整电子锁，纯机械结构不好吗？”
姜远对这艘船的设计也是一无所知，几近崩溃地吼道：“这又不是我的船, 你问我, 我问谁去？！”
林鹤知又把姜远拉开, 蹲在门前，打着手机手电照向门缝, 研究着锁的结构。
门锁总共分成上下两个部分——
上面的锁，完全是由电子控制的，刷一次开, 刷一次关，只能由匹配房卡完成。
下面的锁, 则是只能从内部反锁。也就是说，只要房间内部上了这层锁，那么，外面怎么刷房卡都没有。可现在，林鹤知只要转动内部的锁扣，这个锁芯就能缩回去，说明问题出在上面那一层。
正常情况下，人在屋里，上面那层锁应该是自然打开的状态，要出门刷卡锁门后，才会再次关闭。可是，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这上层锁着，且无法识别姜远的房卡。
姜远的保镖有一台安保之间对话的传呼机，这会儿着急地把电话打了出去：“冬哥，这警报是怎么回事？我们在2B1号房，门锁突然打不开了！”
安保频道里倒非常热闹：“刘子，我们在徐总的房间，我们的门也打不开！”
“冬哥，我和李庭玉在1D3，我们房间也出不去，但我听隔壁动静，隔壁的门都能开！”
“我在外面啊，我靠，就我一个在外面吗？我现在在二楼靠泳池方向的楼梯口，整个B区的这扇门都打不开，你们等着啊，我帮你们去找管家的万能卡！”
“你们房间有没有窗户？试试这窗户能砸开吗？”
那一身肌肉的保镖使出浑身解数，抄起随身携带的制暴棍，可几棍子下去，那窗户纹丝不动，根本没有裂开的迹象。最后，那保镖甩了甩被砸痛了的手臂，忍不住大骂一声脏话。
林鹤知回头瞄了他一眼，很快又收回目光，急急忙忙用房间的服务电话给总台拨了个电话。既然问题出在电子锁，那么，哪张卡能开哪扇门，不过是电子系统匹配刷一刷的事。
可内部线路响了好几声，一直没被接通。
有那么一个瞬间，林鹤知以为总服务台的工作人员已经因为警报铃声撤离了，或者说，凶手显然也考虑到了这一层，已经对总服务台下手了？
正当林鹤知胡思乱想之际，电话终于被接通了——
总服务台的确也应急疏散了，话筒对面传来的是单瀮的声音。毫无由来的，林鹤知感到一阵莫名的安心。
“这个电子锁到底是什么原理？”他下意识抓紧了话筒，“既然是电子锁，总控室那边能帮我们开锁吗？”
“我正在看这个，你别急，”单瀮听起来似乎很平静，但林鹤知能从他微微加速的语气中感到对方强压下的紧张，“目前看起来，船上大部分的门锁都是正常的，出问题的几个门锁——”
他话没说完，被林鹤知打断：“住的都是李家人。”
“单瀮，你就直接说，总控那边能不能开吧？”
“本来总控这里的确是能打开所有电子锁的，我其实也已经给你们开门了，但系统好像出现了问题……等等，船长，它跳出来这个信息，是什么意思？”单瀮的声音变远了，似乎是问了身边人一些技术问题。
很快，话筒那边传来了另外一个男人的声音，似乎也是一筹莫展：“哎哟喂，我就只是个开船的呀，我只负责开船，这个锁到底怎么一回事，你们得去问这个船的设计师！喏——设计这套房间门卡系统的公司——等等啊——给你找个电话——”
背景里还有别的船工在嚷嚷：“这大半夜的还有没有人接电话哟！要不还是直接砸吧，警官，您看看这个灭火器行不行？”
“我操，第一次觉得这破船材料可真他娘的好！”
“林鹤知，你等等，”单瀮夺回了话筒，“你先别着急！”
现在打卫星电话去问设计电子锁的工程师……林鹤知回过头，瞄了一眼窗外的甲板，心想：还来得及吗？
船体一周亮起了一圈红色小灯，在夜色里有节奏地闪烁着，驾驶舱号角长鸣，白色的灯柱投向芒芒夜海，在空中来回旋转。而游艇两侧，一艘艘橙黄色的救生艇自动充好了气，已经有少许宾客，抓着自己最重要的随身行李，正在船组人员的指导下穿上救生衣，准备登艇。
显然，翡翠号上珍藏的珠宝也有沉船备案，工作人员正有条不紊地给珠宝做着包装。
从船体的角度来看，应该是船尾螺旋桨的位置不知撞上了什么，或者发生了爆炸，过不了多久，整艘船都会这样沉没下去。不过，根据游艇下沉的速度，离水彻底淹没进来，似乎还有一段时间。
林鹤知在心底冷笑一声。
这算什么？
怎么，想把船炸沉？
然后黑了门锁，让所有姓李的都淹死？
根据单瀮之前的描述，这个电子锁可能没出什么问题，只是在系统里被黑了，让所有卡都消了磁。只是海上出警，一群人本就来得匆忙，他们可能也没带什么信息技术人才……
电子锁的设计，不能这么反智吧？
一念及此，林鹤知又拿起话筒：“单瀮，刚我们刷卡的时候，它信号灯闪了红光，表示识别失败——说明它还是有电的、在正常运行的。这种由电子管控开关的锁，出于消防安全考虑，应该会有与断电相关的安全设计吧？”
“可是刚才看结构的时候，我并没有找到电池的位置，你能看看总台能给它断电吗？”
林鹤知说完话，才意识到对面好像完全没了声音，也不知道对方听到自己说话没有。
“喂？单瀮？”
林鹤知搁了话机，打算重新再拨一次总台，可就在这个时候，广播喇叭里的警笛也突然消失了，林鹤知被警铃折磨的耳膜突然安静下来，似乎还带着恍惚的幻听。很快，广播喇叭里，又响起了一个悦耳的女声，温柔，又带着笑意：“各位来客，各位嘉宾，大家晚上好。”
林鹤知猛地抬起头，看向那个客房播音喇叭。这个喇叭是全船广播，就像刚才的逃生警铃一样，甲板上也能听到。显然，这个声音在撤离人群中，也造成了不小的骚动。
悦耳的女声浑然不觉，继续说道：“在这个令人愉悦的夜晚，让我们一起玩一个有趣的游戏吧！”
乍一听，林鹤知就觉得这个声音耳熟，大约是晕船的缘故，他想了一会儿才缓缓反应过来——
没错，他的确听过这个声音。
这不就是那个自杀的治愈主播，夜莺吗？
所以，这一切——从李墨婷被泼硫酸开始——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针对李家的打击报复。奇怪的是，林鹤知内心并没有感到任何诧异、或是说恐惧，反倒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终归还是来了。
来吧，让我看看你到底想做什么。
“这个游戏很简单，我想，就叫它‘坦白’游戏吧。你们只要需要回答我的一个问题——谁能给出正确答案——我就开门放谁离开，”夜莺的声音听起来放松而愉悦，“二十年前，李晗尧是怎么死的？”
“好了，想说出真相的人，请直接拨打服务总台电话000。谁能给出令我满意的答案，我就会放谁离开。”
林鹤知疑惑地看了姜远一眼。
姜远却是瞪圆了双眼，拼命摇头：“你别看我啊？我是大学毕业才跟的李总，二十年前的事情我咋能知道啊我！”
说着，他惊魂不定地盯着广播喇叭：“这说话的人是谁？她这是什么意思？”
林鹤知没理他，再次拨通了总台短号000，短暂的“嘟嘟”声后，电话似乎被接通了，但对面没有声音。林鹤知“喂”了一声，几秒钟后，他就在广播里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喂？”
很快，广播里又传来了其他人的声音。
李五：“喂喂喂？总台吗？总台能控制电子锁吗？1B5房间锁住了！”
李庭玉：“五叔？五叔，我能在广播里听到你们说话！”
李墨婷表妹：“啊，我这里也能听到！二舅，刚才说话的那个女人是谁？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很快，所有人都意识到，只要拨通服务总台电话，话筒就连上了全船广播——无论你说什么，都会被全船的人听到。
“夜莺”显得非常满意：“太好了，看来大家都已经知道怎么利用电话机了，那让我们开始吧！谁先开始呢？”
陆续在广播频道里开麦的人，都是李庭玉这一代年轻之辈：“李晗尧是谁啊？我都不认识李晗尧！这件事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李墨婷表妹：“是啊，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李晗尧出事的时候，墨婷姐都还没有出生，你把我们关起来，装神弄鬼的，又有什么意义呢？”
林鹤知在脑内快速思索着：如果说，凶手也是夜莺案背后主谋，那这人显然是一个黑客高手。他黑了游艇内部电子锁的管理系统，自动消磁了所有门卡，现在只有他那边才能控制开关。显然，这人和先前李墨婷，李墨华的事也脱不了干系，而这一系列打击报复，似乎是为了一个叫“李晗尧”的人？
和李家年轻辈一样，林鹤知也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不过——
李晗尧是谁，怎么死的，管我屁事？
林鹤知拿起话筒，直接通过全船广播对话警方：“单瀮，切断船体对外所有信号。这里离岸太远，手机都没信号，黑客除非在附近海域，就只能在这艘船里。”
“还有，检查所有连接内部局域网的电子设备，信号流量最大的那台设备——”
“夜莺”的声音再次响起，笑着打断了林鹤知：“看来，有一位小朋友不配合游戏规则哦。”
——你想淹死我，我还配合你玩游戏？
林鹤知懒得理她，又向警方说了几句话，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被挂了电话——话筒里传来了“嘟嘟”声，而无论他对话筒说什么，已经不会被全船广播了——换句话说，他被强制闭麦了。
林鹤知挑眉，冷笑：“艹，玩不起的东西。”
全船广播里，“夜莺”再次开口，语气温柔：“说实话，我不想淹死任何人。只要你们谁能坦白李晗尧真正的死因，门锁就会自动打开。当然，如果简简单单一句实话都说不出口，那么，让你们活着，似乎也没有什么意义。”
姜远莫名其妙地陷入一种狂躁的状态，一张脸憋得血红，对着林鹤知吼道：“怎么办，我们现在没法用广播了……”
林鹤知挑起眼角，从小刘身上取了一把多功能瑞士刀，从门锁背面拆起了电池箱：“根据甲板这个下沉速度，我认为离沉船只有十几分钟的时间。”
“你也知道只有十几分钟时间？”姜远简直气急败坏，“那你干嘛还挑衅她？！谁知道这个疯婆娘会不会一气之下直接淹死我们！”
林鹤知很认真地说道：“不要把自己活下来的希望，寄托在疯子的仁慈之上。”
说着，“咔嚓”一声，电池外盖终于被林鹤知拆了下来，可取下电池后，电子锁毫无动静。
姜远显得很崩溃：“哥，你为什么一点都不慌啊！”
就在这个时候，船体更加剧烈地晃动了两下，船身倾斜的角度陡然增大，林鹤知一个没站稳，背部撞在了墙上，他伸手抓住一旁焊死在船身上的铁架。林鹤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姜远，你有没有带有锂电池的手提电脑？”
姜远连忙拿出一个电脑包：“有有有！充满电的！”
林鹤知也是眼神一亮：“太好了你用的不是苹果。”
与此同时，广播里，一直保持沉默的李家长辈终于说话了。率先开口的，是李涌进的三弟：“小姑娘，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和李晗尧又是什么关系？但这都些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
男人的嗓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低沉：“李晗尧死于一场火灾，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而且，当年警察不是亲自上门调查过了嘛？现在再提这个，又有什么意义呢？”
“夜莺”轻笑了一声：“谁都知道李晗尧死于一场火灾，问题是，这是谁放的火呢？”
随后，广播里又陷入了沉默。
“李叔叔，李叔叔你说一句话呀？”有年轻的姑娘已经染上了哭腔，“我和这件事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难道要因为你们过往的恩怨，害得我们一起陪葬吗？”
甲板上的救生艇陆续满座，警方与船组人员兵分两路，一组人辅助疏散，指挥救生艇离开翡翠号，而另一组人员还在试图帮助被困的二层解锁。
海水渐渐淹没了甲板，船上荒诞的游戏还在继续。
李庭玉的语气焦灼起来：“你们都在二楼吧？就我的房间在一楼，现在已经开始进水了！二叔，五叔，要是你们知道什么就说了吧，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夜莺”又笑了：“还是不肯说么？李总？”
接下来开麦的，是李涌进的六妹，也是刚才那个小姑娘的母亲，两人在一个房。
六姨一开口，就像个中年贵妇，在这种时候说话也不急不缓的：“小妹妹，咱们有话好好说，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李晗尧，虽然姓李，但和我们李家人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他是李涌进的结义兄弟，老头子的义子！二哥和李晗尧，当年联手做生意，是李老头子最看好的接班人，可谁能想到李晗尧这人心术不正，跟着王念之混□□……”
林鹤知这会儿已经拆掉了锂电池上的保险片，把电池固定在了门锁之上。他从房间里剪了一节充电线，琢磨着这块电池短路起来，能不能炸开门锁？
可听到“王念之”这三个字的时候，他突然一愣——
对了，之前那个名叫赵建城的检察官，就是死了很多年，被冒名顶替蹭养老金和社保的那个老头儿，生前最伟大的政绩，就是肃清了宁港市黑|道大哥王念之。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
随着王念之的落网，李氏和秦氏通过与警方合作，双双在这个案子里洗白，做起了正经生意。
“起初也没什么，但后来王念之在公安局的保护伞落网，他知道自己藏不住了，但李晗尧这边还有大量对他不利的证据。大约是害怕李晗尧向警方坦白，连带更多的人，王念之带人一把火把李晗尧家给烧了！多行不义必自毙，这都是恶人内部黑吃黑的手段，你又怎么能把他的死怪到大哥头上？”
“冤有头，债有主，我和我女儿都是无辜的。我知道的事都已经说了，你快放我们这屋子的人出去吧！”
终于，李涌进缓缓开口：“你到底是谁？”
“夜莺”咯咯笑了起来：“我是他的女儿，没想到吧，李叔叔？”
李涌进冷笑一声：“胡说，他女儿也死于那场大火！”
“夜莺”反问：“哦？李叔叔，既然你还记得他女儿‘死’了，总不至于忘了，当年是谁放了那把火吧？”
眼看着船身倾斜度越来越高，林鹤知只觉得头顶的灯明明暗暗，也不知道喇叭的电路还能撑多久？
姜远躲在卧室内部，往门口的方向扒拉出脑袋，紧张又期待地开口：“你还差什么？准备短路了不？这短路到底能不能成啊？”
可林鹤知却在这个时候停了下来，仔细听起了广播，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
广播里，李庭玉的叫喊声明显绝望了起来：“我房间里的水越来越多了，已经快没过脖子了，救命啊，救——”
随后李庭玉那边就没了声音。
林鹤知心中蓦得一沉。
大约是李庭玉的求救声刺激到了李五叔，男人终于也开麦了：“我说，我说——我知道的我都说——”
“二哥，你也别怪我，庭玉到底是无辜的，这船上那么多人，全都是无辜的！”
李五的语速飞快，噼里啪啦倒豆子似的：“是二哥，当年是二哥背叛了李晗尧！咱们其实都知道，尧哥是个特别仗义的人，当年老头子就特别喜欢他——我就问，那时候做生意，谁能绕开王念之？李氏多多少少也和姓王的干过一些擦边的事。”
“这其中，一直都是尧哥在帮二哥周旋，但二哥知道王念之这人要出事了，他就把所有脏事儿全都推到了尧哥身上，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最后那把火，是二哥私下找人放的，就是为了王念之倒台后，尧哥这边的证据不会对李氏不利。这么多年了，我的确没想到尧哥的女儿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话音刚落，1B5的房门就打开了。
很快，林鹤知听到走廊里传来李五叔欢天喜地的声音：“开门了，开门了，她真的给我们开门了！”
“夜莺”笑了笑：“我说了，我没想淹死任何人。李总，五叔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相？你若承认，所有人的门锁都会打开，你若否认，那这么多人，就和你一起陪葬。”
广播里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但很快，求救声又此起彼伏——
“二哥，这事我怎么不知道？老五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二舅，二舅我们房间也开始进水了，呜呜呜——”
就在林鹤知决定引爆锂电池的时候，李涌进终于冲着喇叭大吼：“我承认！我承认是我害死了李晗尧！我承认行了吧！”
随后，林鹤知也听到了“咔嚓”一声——
电子锁开了。
姜远冲上前去，一把拉开了门。
看来这个“夜莺”的确说到做到，就在李涌进承认的那一瞬间，所有人都被放了出来，几近60度角倾斜的走道里一下子堆满了人。
水是从下面上来的，整个二楼通往一楼的通道都已经被完全淹没了，也就他们二层楼翘起的一角还有空气。走廊里还有几盏灯□□地亮着，海水哗啦啦地没过了脚踝。
李涌进的认罪似乎没有引起任何波澜，林鹤知环顾四周，感受到的却是一种“终于得救”的狂欢。
李五叔在前面大喊：“一楼已经完全被水淹了，不要往下走，往这里走，这里有一扇可以开的窗户！”
窗外的夜色里，有显眼的信号灯一明一暗，随后传来了单瀮的声音：“一个个通过，不要挤！”
由于船体倾斜的角度，林鹤知小心翼翼地抓紧了过道两侧的扶手，一步步往窗户方向挪去。路过楼梯口的时候，林鹤知忍不住拿手电筒往下面照了照，一些装饰品浮在水面上，原本好端端的楼梯口，仿佛变成了黑夜里的一口深潭。
就在逃生的窗口面前，林鹤知突然停下了脚步。
姜远在他身后推了一把，大喊：“走了啊！”
可林鹤知也说不清为什么，在那一瞬间，他有一个非常非常想求证的猜测。林鹤知转过身，深吸一口气，带着手电往通向一楼的黑水里跳了下去。

第96章 图穷匕见
林鹤知只觉得耳畔冰凉地“咕噜”一下, 身后长鸣的救援号角，嘈杂的人声，警方在窗户门口指挥的声音……一切声音都瞬间远去，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隆隆的白噪音。
原来, 水里也不是那样宁静。
林鹤知迅速蹬腿向下, 到了楼梯口的位置，他清楚自己的闭气时长，所以, 时间紧迫，他必须在一半的时间内折返。
随着下潜, 耳膜承受的压力越来越大, 林鹤知凭着记忆，往李庭玉一楼的房间游去。可是，船体失衡导致所有没有被固定的物件位移，有的小件漂在水中，时不时擦过他的脑袋，有的大件直接横亘在过道上, 给林鹤知潜入增加了不少难度。
林鹤知拿手电照了照身旁的房门号, 觉得自己一口气应该能游到李庭玉的房间, 眼看着1D3房间就在不远处，但对面的客房里不知从哪里滑出一台大型行李箱, 以及一辆三层高的行李推车，直接把过道给堵住了。
显然，在海里推开这样一个行李车需要耗费大量氧气, 而林鹤知掐着时间，知道自己应该返程了。可眼看着1D3就在门口, 他也不甘心，只好伸长了手，透过推车的空隙，拧开了1D3的门把手。
就在他开门的瞬间，一只手从门口伸了出来。
平静的，苍白的，毫无生气的一只手。
林鹤知拿手电照了照，认出那只手腕上戴着李庭玉的运动手表，更重要的是，手掌拇指下方，有一道他眼熟的伤疤——
是当天下午，李庭玉炫技空手开瓶失败割破的。
林鹤知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一口气本就憋得差不多了，求生本能比逻辑思维更快一步做出选择。他不再留恋现场，转身折回，可就在林鹤知穿过走廊，再次回到楼梯口的时候，身形一滞。海水让他的衬衫像充气一般蓬开，也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了。
放在岸上，这是很轻易就能解开的事，可在黑暗、逼仄的沉船里，眼看着氧气即将用尽，林鹤知莫名慌乱起来，扯了两下竟然没有扯开。
在那个瞬间，林鹤知突然有些后悔——
自己当时为什么要怀疑？
这个时候，一团黑色的人影头戴探照灯从上面游了下来，他掏出一把□□，胡乱隔断了林鹤知衣角，拽着他就往上游去。
林鹤知没有想到，就自己下潜的功夫，自己也跟着船体一块儿往下沉了好几米，以至□□速上浮的瞬间，耳膜内外压强变化，刺痛得不行。
单瀮带着他找到了先前二楼的窗户，拽着他把人拉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地浮出水面，单瀮扭头吐出一口海水，对着林鹤知劈头盖脸地骂道：“你疯了啊你？！”
他额头上戴着的头灯光线刺目，照得林鹤知下意识扭过头，大口大口的喘气，海水落进嘴里，又咸又涩。
单瀮越想越觉得后怕：“人家都往上面跑，你倒好，就你一个人还敢往一楼钻！”
“你这一口气憋得住么？还回去你不要命了啊？！”
林鹤知茫然地睁大双眼，张了张嘴，嗓音却哑得让人辨认不出：“下面还有人……”
“一层都淹多久了一层？你既没有参加过救援训练，也没有专业的救援装备，你先保住自己的命吧你！别他妈给老子添乱！”
“哎——这边——！”一束强光从不远处打来，徐警官坐在一艘救身艇上，一边挥舞着信号灯，一边甩来两套救生衣，“单队，你们拿好了！”
单瀮扒住一套，把另外一套往林鹤知身上摔去：“你先上船！”
林鹤知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徐警官在船上高喊着：“还有人吗？”
“我再看看！”单瀮回应道。他抛下林鹤知，往更远的地方游去，去帮助其他还漂浮在海上的人。
林鹤知有些茫然地扭过头，海水顺着刘海流到眼里，竟然并没有什么酸涩的感觉。
黑色的大海上，漂浮着不少甲板上的东西，比如那些白色的塑料椅，小圆桌上的阳伞，以及游泳池里的小黄鸭躺椅……包括李墨婷和姜远等身高的订婚立牌，正面朝下地飘在海面上，白色婚纱在风中飞舞。
林鹤知低下头，那么大一艘翡翠号，几乎已经看不到了，就好像被那片黑色的大海一口吞掉了一样。
大约是夏日的缘故，海水温度适宜，泡在水里也并不让人觉得难受，可林鹤知眼前再次浮现出那条僵硬的手臂，整个人便被一种巨大的不真实感所裹挟——
狭窄黑暗的过道，倒下的铁架，浑浊的海水，手电筒的强光穿过那么多悬浮的颗粒，让皮肤显出一种死亡多日的青白色。他熟悉的运动手表，以及掌根处，被气泡盖子割裂的一道伤疤……
林鹤知是被徐警官捞上船的，对方说了什么，他没听清也没回应。最后一艘救生艇在翡翠号消失的地方转悠了一圈，把最后几个漂浮在海上的人都给“捡”上了。
警方的快艇留在沉船处，开着大喇叭，灯光一闪一闪，寻找着其他幸存者。
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林鹤知就遇到了前来救援的海警，八艘救生艇顺利上岸。单瀮给林鹤知按头披了一块浴巾，自己则湿淋淋地再次投入工作。他拿着一板人员列表，把平安上岸的船员名字依次划掉。
幸运的是，翡翠号的救援备案非常完善，再加上充分的撤离时间，船上大部分宾客均是有惊无险。
“少了几个人？”
两组警察碰头对了对信息。
“我这里少了四个人，”单瀮拿笔高亮了几个名字，“胡语欣，是那个吊死的小姑娘……李墨婷，这个说是一直下落不明，不知道去哪儿了。李墨华，搅进发动机死了，还有李庭玉也没上来，看房间位置，他应该是最后锁在一层了。”
“宾客目前是这样一个情况，”单瀮抬起头，“你那边呢？船组服务员什么个情况？”
“船组人员倒是都平安！”徐警官挥了挥手里的列表，“我这儿少了两个人。喏，一个是这个姓吴的保镖，是李总聘请带上船做安保工作的，我问了，这个保镖当时和你这边的李庭玉在一个房间。”
“还有一个人，是这个姓丘的船工，听船组人员说，最早是他发现船体漏水的，下去补漏了，然后就没见到人。”
单瀮垂下眼，脸色很是难看：“那加起来，总共是少了六个人。”
“嘿，兄弟，乐观一点，”徐警官拿肩膀撞了撞对方，“你想想，这整艘船都沉了，多大的事故！这个伤亡数量，都没到十个，说实话，不幸中的万幸了！”
单瀮沉默地瞪了小徐一眼。肾上腺素褪去，在温和潮湿的海风里，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是啊，一条船都沉了，如果最后门锁没有打开，又会多死多少人？
单瀮扭过头，心情依然很沉重——
那个黑掉电子锁的人是谁？
而这个人，是在失踪名单里？
还是正和他们在一起？
TA是独自作案，还是说，在这些人中，还有更多的同伙？
单瀮的目光一一扫过甲板上东倒西歪、抱团席地而坐的旅客们，最后又落在了林鹤知身上。他依然保持着上岸时披浴巾的姿势，远远地坐在甲板边缘，一手拉着栏杆，愣愣地看着夜海发呆。
单瀮从海警那边冲了一杯热巧克力，走了过去塞进林鹤知手里：“喂，你还好吗？”
林鹤知低头抿了一口，海警值班的热巧没什么巧克力的香醇感，更像是白砂糖做的，甜腻。倒是舌尖被开水烫了一下，终于让林鹤知找到了一点真实感：“挺好。”
单瀮长出一口气，在甲板上和人并肩一块儿坐了下来。
“我当时关闭所有外界信号，但广播还在继续，”单瀮小声说道，“但局域网内连接的设备太多了，船上没找到流量监控，所以没能落实到具体设备。”
林鹤知点点头：“我猜也是，所以，那个‘夜莺’不是在附近海域，而是就在翡翠号上。”
“不过，我没想到的是，她竟然还真的把我们都放出来了，”林鹤知扯了扯嘴角，“最一开始，我以为她不会放人，打算把所有人全部淹死。可等船都快沉了，但‘夜莺’还在广播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这个人应该就在上锁的房间里——你查过名单了吧？被锁的人里，应该都是李家亲戚？”
单瀮点点头。
林鹤知回头看向甲板：“凶手自称是李晗尧的女儿，为了给父亲报仇……这个身份大概率是假的，但根据今晚的情况，凶手完全有能力炸沉游艇，黑掉电子锁，把所有李家人都关在里面——如果不搞这个广播，她完全可以跟着大部队撤离，让这些人打包去死。”
“可是，凶手并没有这么做，”林鹤知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头，“为什么？难道是因为她杀|人|放|火但心地善良吗？”
单瀮沉默片刻：“因为她想听李涌进亲口认罪，并被全船广播。”
“没错，但广播的意义，并非在广播本身——她想让李涌进所有的合作伙伴都听到这份坦白，让警方也听到。因此，可以看出，凶手的目标，是摧毁李氏现有的商业关系，或许还有倒逼警方重启调查李晗尧的案子，把李涌进锤进监狱里。”
说着，林鹤知又有些纳闷：“不过，我想不明白——如果这个人真的想为李晗尧复仇，那她完全可以单独锁死李涌进的房间。我刚就在想呢，她最后为什么还是把人给放了出来？”
——真要复仇的话，这岂不是最好的机会？
单瀮闻言，短促地哼了一声：“看你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都担心你要出心理问题，原来是在替凶手操心。”
两人话说到一半，不远处甲板上又闹了起来。
有警察找李涌进问问题，但李涌进一上岸就翻脸不认了，一口咬死自己是无辜的。至于船上承认的那句“自己纵火害死李晗尧”，不过是为了让对方开锁而已。
“在船上那会儿，我是没有办法呀，警官，你当时也在船上，你知道那情况是多么十万火急！”李涌进语气激动，喊得非常大声，恨不得全船人都听见似的，“这个人就是在逼着我承认，要是我不认罪，他就把我们全船的人都杀了！我当时是迫不得已，我当时是为了求生，是为了救这么多人的命！”
说着，他恶狠狠地瞪了李五叔一眼：“你倒是说句话啊？！”
李五叔作为把事情捅出来的第一人，这会儿倒显得畏手畏脚的，说话也是磕磕巴巴：“啊是，我也是，就——之前的确是有人怀疑过，是二哥放的那把火。我之前是听说过这种说法的……当时事态紧急，这人明摆着不相信是王念之放的火，那我也只能尝试另外一种说法了。这是为了逃命啊，大家莫要当真，莫要当真哈！”
李涌进这才清了清嗓子：“李晗尧的案子，那是板上钉钉的事。警官，这事儿当年闹那么大，被立了典型，李晗尧到底都做了什么事，我相信你们局里都有卷宗可查！”
不少合作伙伴回头看了他一眼，但只有极少数人选择了上前安慰，大部分人在经历了一个如此惊心动魄的夜晚之后，还是选择了沉默，偶尔和朋友交头接耳两句。
单瀮回头看了李涌进一眼，低笑两声：“上岸就不承认了啊。我倒是觉得，李五在船上说的那个版本，才是事实真相。”
林鹤知懒洋洋地眯起眼睛：“傻子才承认。”
“好消息，当时的广播，我全程录了音，”单瀮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被防水物证袋包好的录音笔，“但坏消息是——这种录音放到法庭上，根本不可能成为有效证据。如果是在讯问室里，这种行为就叫逼供，不管对方说出什么话来，都没有法律意义。”
说起来，单瀮有点感慨：“至于那场火灾，都二十年了，我也不确定还能不能找到证据，就算能，可能都过了追诉期。”
“这件事你怎么看？你觉得他们这是逼供保平安，还是被迫讲了实话？”
林鹤知摇了摇头：“不清楚，可能真假半掺吧？你真要问我，我倒是觉得，凶手并不太关心李晗尧到底是被谁害死的。”
单瀮：“哦？搞这么大阵仗，还不关心吗？”
“我就感觉李晗尧这件事有点像幌子，”林鹤知裹着浴巾，曲起双腿，把脑袋埋进了膝盖之间，看上去有些疲惫，“还是我刚才那句话，如果复仇是目的，那她一定就地处决李涌进。”
“留下李涌进活着，就一定还有别的目的，”林鹤知打了一个哈欠，“李晗尧这件事，无论真假，只能说是……出师有名吧。”
“你想啊，李晗尧出事的时候，她女儿才多大？这么小的孩子，又能记住什么仇恨呢？既然官方说法，是王念之烧了他们一家，那么这些仇恨，一定是靠背后的大人，经年累月灌输的安到李涌进头上的——也就是说，哪怕凶手真的是李晗尧女儿，她背后一定还有一群利益共同体。”
“这么一群人，他们要真的想替李晗尧鸣冤，这二十年来都在做什么？蒙冤二十年，为什么非要选择现在——说白了就是李氏集团权力新旧交替的时候——才把这件事闹大？”
单瀮耸了耸肩：“你怎么老操心凶手的心思？”
林鹤知闭上双眼，头也懒得动了，嗓音又软又低：“只有你想明白了，你才能找到凶手。而且……我总感觉凶手还没完。”
单瀮见他困得不行，也不再打扰他。
船只抵港的时候，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
林鹤知在船上短暂地睡了两小时，各种画面、案情细节、不同人的脸像放电影似的，在脑海中过个不停。
啧，真是睡都睡不踏实。
船上宾客众多，警方挨个儿询问起来也是一项大工程。
林鹤知上岸后，洗澡换了一身衣物，喝掉一杯美式咖啡，就坐下来和单瀮一口气做了六个小时笔录，事无巨细，从姜远主动提出的血眼睛邀请函，到“失窃”的帕帕拉恰，再到上吊的家庭护士以及失踪的李墨婷，跳水卷入螺旋桨的李墨华，再到凶手最后的坦白……
“一晚上竟然发生那么多事，”单瀮喝完第三杯咖啡，下意识拿杯底敲了敲桌面，“还好你在船上，记了这么多细节。”
最后一场沉船，让诸多证据都沉入了海底。
比如，林鹤知拍了照片的手机，因为进水而无法开机。
再比如，李墨华和护士小胡的尸体，也在撤离的时候沉入了海中。当时所有人都忙着优先撤离活人，救生艇就那么点位置，死人太占地方，可等活人撤离完了，船基本沉了，尸体不见踪影。
船体打捞工作费时费力，是一项短时间内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翡翠号上到底被动了什么手脚，那些被淹没的船舱里都藏着什么秘密——恐怕一时半会儿只能依靠推测了。
做完笔录，林鹤知主动提出：“对了，我想看当年李晗尧火灾那一案的卷宗，可以吗？”
单瀮疲惫地摆了摆手：“嗯，我这儿组织笔录，估计几天都忙不开，你去找段夏。李晗尧那案子我也不熟，是应该拿出来好好看看。”
*
翡翠号出事是个大新闻，警方展开了高强度、连轴转式的摸排询问。
“这么多事，一件件来吧，李总，”单瀮按下录音笔，“咱们就从最开始的，邀请函开始吧？”
“根据我们已获得的信息，姜远曾经给林鹤知看过一封邀请函，上面画着一只红色眼睛。后来，同样的红色眼睛，分别出现在了——护士胡欣语的手上，李墨华衬衣口袋里的纸巾上，以及李庭玉的房卡上，但这三个人，目前看来都在游轮案件中死亡了。对此，你这边有什么解释吗？”
“还是让我说一些更早的事吧，警官。”李涌进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美轮美奂的血橙色宝石，放在了桌子上面，推到了单瀮面前。
“是这样的，单队。早在这场订婚派对之前，我就发现，我们家祖传的这块帕帕拉恰，已经被人掉包了。”

第97章 图穷匕见
单瀮眼尾因诧异而微微上挑。
他并非宝石类专家, 光看色泽模样，的确无法分辨：“你确定吗？”
李涌进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我已经找专业机构做过鉴定了，这一块是非常廉价的人造宝石，真的那块斯里兰卡纯石已经被人偷走了。”
单瀮皱起眉头：“这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事？”
“说来也是惭愧, 我是前段时间才发现的。你也知道, 这套娃打开起来也怪麻烦的, 老古董一件了，我也怕磕了碰了。放平时，也没人真的会打开套娃, 当时是因为墨婷订婚，我想用这块帕帕拉恰给她做一枚订婚戒指。可一摸到那石头, 我就知道不对劲, 仔细一看里面结构，果然被掉包了！”
单瀮皱了皱眉：“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家套娃之前都放在自家藏馆吧？那个藏馆不是有双层监控吗？”
“是的，我们藏馆从来都没有丢过东西，我一直以为自家的安保很好。”
“我找了私家侦探，直接去调了藏馆监控——”李涌进抬起眼, “本来吧, 这个影像只能保存一个月, 我们家是单独付费的，买了半年存期。但你猜怎么着？根据网上自动保存的六个月监控, 侦探发现，这六个月来，根本就没有人开过这个盒子！”
“这是摄像头官方的云服务器, 不存在被替换的可能，所以, 我认为小偷唯一动手的契机，就是在那个小男孩——张子枫直播古曼童死亡的那天晚上——整个藏馆的监控都断电了。”
“只有那天晚上的监控是缺失的，所以，如果要发生掉包的事，一定就发生在那天晚上。”
单瀮回忆了一下古曼童那个案子，有些难以置信：“那事儿都挺早了。”
“是的，是我们疏忽了，竟然一直没有发现。”
放平时，单瀮大概率会先提出质疑——
私家侦探检查监控，看得到底仔细不仔细？
传家宝丢了不第一时间报警，那么，李涌进现在倒的苦水，是真话，还是为了掩盖其它犯罪事实而提前走位？
可毫无由来的，单瀮想起了许冬的那句话——古曼童那一起案子中，黑进智能居家平台的病毒代码，与夜莺那个案子的病毒代码，很像是出自一人之手——一念及此，单瀮只觉得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这不就连上了吗？
冷静，单瀮深吸一口气，在心底和自己说，“代码风格相似”并不能作为任何实质性的证据。
单瀮问道：“这么重要的事情，你当时为什么不报警呢？”
“当时没选择报警，我也是有自己的苦衷，说实话，集团内部，我都没和几个人说过，”李涌进解释道，“首先，我能确定，对方偷宝石一定不是为了钱。毕竟，藏馆里值钱的藏品不少，其它值钱的玩意儿，可是半件都没少。做我这行的多少知道一些，那块帕帕拉恰，如果只谈宝石本身，并非价值连城，它主要的价值在于家族的承传——谁拥有这枚帕帕拉恰，谁便是李氏珠宝的掌权人。”
“因此，我认为这起偷窃事件，是与家族内部的权力斗争相关。”
说着，李涌进干笑两声：“既然是家族内部的矛盾，那么我把消息泄露出去，谁知道那些媒体又会如何画蛇添足？你想啊，我年纪也到了，合作伙伴对我们集团的权力更迭，本来就心有疑虑——在这个时候再爆出这样的新闻——谁还会认为李氏是一个稳定、可靠的合作伙伴？这股价可不又得暴跌一波？这随便一跌，就能跌掉五十块帕帕拉恰不止！”
“行，到时候你把藏馆的监控视频调出来，也发我们警方一份，可以一起帮忙看看，”单瀮在心底已有猜测，但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那这块宝石的失窃，和那个红眼睛，又有什么关系呢？”
李涌进继续说道：“虽然我没有证据吧，但古曼童那件事，我当时就很怀疑一个人——李庭玉——单警官，你还记得的吧？当时那案子，好像就是你负责的？”
单瀮点了点头：“那案子我还记得，当时关闭监控，进入藏馆的人是朱琳琳，她最后也认罪了。”
“是这样，但这女人认罪以后，讲话都疯疯癫癫的，结果送精神病院治疗了一段时间，治疗完整个人就更疯了，什么话也问不出来！而且，那件事之后，你们警方不是彻底搜查过她的别墅吗？也没说找到一块帕帕拉恰呀？”李涌进叹了口气，“别忘了，李庭玉当时就住在朱琳琳的公寓里。”
单瀮反问：“那个公寓，难道不是你五弟介绍的？”
“是我五弟介绍的，”李涌进解释道，“我后来也问了他，他说是朱琳琳对那个‘海外归来的名校毕业侄子’特感兴趣，顺手推了她自己的那间公寓。”
单瀮皱了皱眉头。他还明确记得，李庭玉在识别照片的时候，否认自己认识朱琳琳，而朱琳琳也摆出一脸自己不认识房客李庭玉的模样。
“警官，你可能有所不知，但李庭玉刚回国找我的时候，我对他就是心存疑虑的。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他的父亲。”
单瀮点头，示意他展开细讲。
“李晗尧的事，我就不多说了，私底下背着我做了那么多见不得光的事，亏我曾经也把他当成兄弟啊！”李涌进说起这个，又露出一脸痛心疾首，怒其不争的模样，“所以，在日后掌权李氏的二十年里，我非常警惕这种违法乱纪的事情，不允许身边的人，重蹈李晗尧覆辙。”
“偏偏李庭玉他父亲呢，”李涌进摇了摇头，“出国前，和李晗尧的关系是最好的。后来晗尧出事，他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直接逃去了美国，从此以后我们就断了联系。”
“不过啊，光说庭玉这孩子，一表人才，名校毕业，头脑灵光，又有意回国发展……多好啊，你说是不？”李涌进摇头叹气，“咱也不是不惜才的人呐，但偏偏他回来之后，就出了这么多怪事，我不得不提防着他。”
“首先，是那个网红小主播，来我们藏馆直播死了，导致参观人流断崖下跌。然后，是墨华大力投资的宏彬智能，原本想着这个机会，一鼓作气布局新能源汽车，偏偏出了那样的事，那么多钱全赔进去了，倒是让我拿五弟白捡了好大的便宜！”
“我那五弟素来没什么脑子，对人工智能更加是一窍不通，但庭玉就不一样了呀，他本来就是学计算机的，很懂这个领域。”
单瀮心底一沉——又是人工智能。
“宏彬智能这件事之后，庭玉直接成了我五弟的心头宝，去哪儿都随身带着，给他介绍人脉——要你说，李庭玉和这件事要是完全没关系——你信不？”
“我当时只是心有疑虑，但的确没有证据。”
“直到我发现帕帕拉恰被掉包，还极有可能是在古曼童直播那天晚上被掉包的，我才明确了自己对李庭玉的怀疑。所以，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姜远，毕竟，他当时是负责去预定戒指的人。”
“我让姜远帮我盯着点李庭玉，能查到什么就查，”李涌进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神情，晃了晃自己食指，“但你猜，我了解到了什么？”
单瀮摆摆手，示意他有话快说，别卖关子。
“你别看李庭玉看上去很温和，但他性子独，和谁都不交心。平时看下来，他在宁港市压根就没什么朋友，就是一个工作狂，成天抱着个电脑干活，要说有什么娱乐吧，也就喜欢下下国际象棋，尤其是喜欢和你们那个法医小朋友下棋。”
“听他五叔说，这孩子也就下棋的时候，会露出点真心实意的笑容。”
单瀮是见过这两人下棋的，有些纳闷：“下棋又怎么了？”
“下棋是没怎么，但有一次家族酒宴，我给姜远找了个机会，让他偷看了李庭玉的手机，虽说没发现任何他可能对李氏不利的证据，但姜远却注意到了，他手机里存了好几张林鹤知的照片，浏览器里，还有大量和林鹤知有关的浏览记录。”
“这就不太正常了吧？”
单瀮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久没睡觉了，这头怎么一个变成两个大：“林鹤知？什么记录？”
“姜远那儿存了一份，回头我一块儿发你，警官，”李涌进言简意赅地总结了一下，“比如他以前医院网站上的论文介绍啦，公开的CV网站啦，大学实名认证的社交媒体啦，还有大量关于济慈寺的搜索。”
单瀮有些诧异：“你是说，李庭玉在网上跟踪林鹤知？”
“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儿。”
“我也很奇怪，你说他国外回来一小孩，对一个法医这么感兴趣干什么？”李涌进叹了一口气，“姜远也挺逗，说庭玉是美国回来的，这人可能过度西化了，看这小法医人长得挺俊，看上人家了。”
单瀮：“……”
“但我想吧，不管是出于什么缘由，李庭玉对这人终归挺上心，不像其它人，油盐不进。”
“所以，那次游轮，我也是想找一个孤立的环境，用林鹤知试一试李庭玉。我就和姜远说，你找个办法，把那个小法医给我弄到翡翠号上来。”
姜远心知肚明，林鹤知对这样的订婚派对压根就不会感兴趣，但他了解到，林鹤知对有趣的案子情有独钟，于是编了个故事，和一张带“血眼睛”的邀请函去找他，连哄带骗地把人弄上了船。
单瀮皱起眉头：“这事儿只有你们俩知道？”
“还有就是林鹤知本人了。这个想法，是姜远在我书房告诉我的，我批了他就去执行了，也没和任何人说过。”
接下来的所谓“测试”，林鹤知已然和单瀮讲过一遍，但单瀮明知故问：“然后呢？你测试出来了什么结果？”
“失败透顶！李庭玉似乎对这帕帕拉恰毫无兴趣，”李涌进皱起眉头，“对林鹤知这个人也没有。”
“我都有点搞不懂他了，这小伙子，挺疯的。”
“然后，墨婷房间里就出事了，”李涌进双手捂住了脸，“接下来的事一环扣一环，我再也没心情去思考李庭玉的事。”
双手从他脸上缓缓滑落，李涌进有些绝望地抬起双眼：“警官，李庭玉真的死了吗？”
在给林鹤知做笔录地时候，单瀮问过一模一样的问题。
林鹤知当时给的答案是：“我没有看到正脸。我当时潜到一楼，但他那个房间边上倒个铁行李车，把路给堵住了，我打开了门，就只看到一只手，僵硬的，带着他的电子手表。”
“但他带着电子手表的那只手上，拇指下面这个位置，”说着，林鹤知给单瀮比划了一下，“有一道被汽水盖割出的伤痕。”
“这伤口我认得，就是那天下午，他帮我开汽水盖的时候不小心割到的，”林鹤知特意又补了一句，“而且，李庭玉一直在广播中求救，的确是淹到二楼了他才断联的。”
单瀮瞪了他一眼：“你怎么汽水瓶盖还要别人帮你开？”
林鹤知皱起眉头：“我也没让他帮我开，当时晕船，不太舒服，也不太记得了，他就顺手开了吧？”
“是这样，”林鹤知说道，“如果你非要图个确认，你现在只能派专业潜水员下去，检查一下1D3里是不是两具尸体。现在估计也烂的差不多了，骨头都该散架了，但头骨能保留很长一段时间，可以用于确认身份。”
“找专家咨询过了，那个深度打捞都非常困难，”单瀮摇了摇头，“潜水员下不去。”
林鹤知沉默地耸了耸肩。
“我只能说，李墨婷兄妹出事的时候，李庭玉都有不在场证明。李墨婷房间，最后一次被看到有活人，是那天晚上7:40PM，而且是一个女孩子，那个时间点到出事，李庭玉都和我在一个房间里。”
“可李墨华出事的时候，我也全程看着他……”
“我知道，一说起人工智能，黑客什么的，大家第一个都会想到他，我也不例外，”林鹤知捏了捏眉心，“但我说的其他细节，也都是真的。”
单瀮想，根据现有的证据，正常推测，李庭玉的确是应该死了。毕竟，在李墨华死后，他也收到了那只代表“下一个是你”的红眼睛。
李涌进长叹一口气：“所以，凶手不是李庭玉，但是一个，知道我和姜远测试计划的人……”
“不仅如此，这人或许还和李晗尧关系不错？或者说，对二十年前那场大火念念不忘？”单瀮拟好了一份翡翠号上被锁的人员名单，递给对方，“根据当时广播的情况，我们基本能肯定，凶手就在这几个人里。”
李涌进把列表反复看了几次，还是摇头。
自从李涌进掌控李氏以来，他早就完成了身边人的清洗——曾经与李晗尧交好的人，都被李涌进打发去了没有实权的岗位，时间久了，大多都离开了李氏，另谋出路。自己女儿订婚，能收到邀请函的，自然也是与李涌进关系不错的亲戚。甚至，就连李晗尧这个名字，李涌进已经很多年都没有听到了。
所以，单瀮这张列表上的人，他一个都不想去怀疑。
与此同时，林鹤知找到李晗尧当年的案卷，并发现了一条很重要的线索。

第98章 图穷匕见
根据灾后实地检测, 李晗尧家残骸里发现了大量助燃剂的痕迹，其中大部分助燃剂都泼在书房——这显然是一场人为纵火。同时，与李晗尧家一同被烧毁的，还有大量以王念之为首的□□团体相关的犯罪证据。
事后, 有目击证人提供线索, 说火灾前李晗尧与王念之曾爆发过剧烈的争吵。同时, 多人能证明，王念之本人经常以“放一把火灭你全家”这样的威胁挂在嘴边。因此，这案子最后的凶手, 毫无悬念地落在了王念之头上。
虽然王念之到死前也没有承认这件事，他的说法, 是李晗尧为了保护一些人, 畏罪自杀。
火灾发生在夜晚，一家人都在睡觉，刚出生的小儿子，大约还没醒来，就因为吸入太多焚烧后的气体而昏迷了。事后，李晗尧家里抬出了三具尸体, 已经烧得焦黑, 经法医确认身份信息后, 死者分辨为：李晗尧夫妻二人，以及他们两岁的小儿子；而另外一个房间, 住着育儿保姆和他们五岁的大女儿，由于离火源相对较远，这两人被消防员救出时还有生命体征, 但事后保姆抢救无效死亡。
林鹤知把死亡信息看了两遍，忍不住喃喃：“李晗尧……竟然真的还有一个女儿生还……”
段夏眉心深皱：“可我帮忙整理了笔录, 李家人都说这个小女孩严重烧伤，抢救无效死亡了。”
林鹤知弹了弹卷宗：“如果真的死了，应该会算进这个案子的伤亡里。”
“好吧，”段夏说道，“那假设，这个女孩抢救成功活了下来，那么按照警方正常流程，这个女孩成为孤儿，应该是直接交接社会工作者，然后送去福利院之类的……”
说着，她从卷宗里找出几个名字：“可以去问问当时在案子里的老民警，还有李晗尧女儿当时送去抢救的医院。”
几方打听下来，林鹤知打听到了一些李晗尧女儿的消息。
一个重症烧伤的孤女，父亲又沾上了当时市里最大的□□案，曾经的亲朋好友都迫不及待地撇清关系——以至于小女孩的医药费越欠越多——医院在做完基础的抢救以后，无法维系后续治疗。可就在院方要放弃的时候，一个烧伤科病友的母亲，帮李晗尧女儿继续支付了医疗费用。
原来，那位母亲自己也有一个五六岁的女儿，因为意外事故重度烧伤，已经在医院去世了。母亲无法接受自己女儿因为自己疏忽而重伤去世的事实，恰好，遇到了另外一个，烧伤程度有机会活下来，却无人医治的孤女。
女人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或者说，一个赎罪的机会。
二十年前许多记录都不全，当年负责这个案子的社工已经离开了这个城市，联系不上了，但根据早已退休的医护人员口述，当年那个帮这个女孩把医疗费续上的女人，好像姓庄。
林鹤知心中一动——夜莺本人，也就是那个名叫庄与歌的女孩——如果李晗尧的大女儿现在还活着，的确也是这个年纪了。
“庄与歌，”林鹤知问道，“她的身份背景，你们当时查过吗？”
段夏一愣：“我只知道她没有亲人，唯一的母亲在几年前死了。”
“都对的上，不是吗？”
段夏再次调取了庄与歌的身份信息，找到了十年前的住址。她去老小区实地考察了一圈，了解到十年前庄与歌母子的确住在这里，邻居知道这个毁容的小姑娘，并非庄母的亲生女儿，打小就是毁容的，性格特别内向。
所谓“煤气爆炸毁容，辍学没有高考”，不过是夜莺本人对网友说的一面之词，警方从来没有去证实过她到底是如何毁容的。现在来看，夜莺所说“煤气爆炸”的那段“艰难岁月”，恰好是庄与歌养母病故的时候，从此孑然一身，辍学做起了全职主播。
被毁容的女儿，死去的儿子。
目前看来，李晗尧所经历的一切，倒是已经在李涌进子女身上一一应验了。
从复仇的角度来看，很公平，不是吗？
可是，凶手以“李晗尧女儿”的身份，用着夜莺的声音，但显然，这一切背后的策划，并非庄与歌其人。李家人大约是以为，没人给那个女孩续医药费，重度烧伤一定活不下去，可事实是，李晗尧女儿好好地活了下去，而在她全新的生长环境里，不可能再接触到李家上一辈的那些仇恨。
所以，不过是有人利用了李晗尧女儿这个身份，来向李涌进复仇，并进一步实现自己的目的。
林鹤知翻阅着李晗尧一案的资料，发现李涌进、秦山岳一块儿给赵建城做了污点证人，检举揭发了不少王念之的罪行，并都推到了李晗尧身上。
根据正常逻辑，一对亲密无间的兄弟，一起经营生意，谁私底下做了一些不干净的事，双方应该都是知情的，不太可能存在这种“一面倒”的情况。这赵建城也不知道拿了多少好处，还真把李、秦二人摘得干干净净。再加上，诸多证据毁于那场大火，就算有人怀疑，也没有法律意义。
在李晗尧的卷宗里，林鹤知注意到一张白边泛黄的彩色老照片——无论是色彩，还是图片里人物的发型与穿着，都透露着浓浓的九十年代气息。看背景，这似乎是一家那时候的歌舞厅，照片正中，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和一群姑娘左右拥抱。
照片背后的备注里，这似乎就是王念之开的一家歌舞厅，而照片的主人公是李晗尧。
林鹤知的目光落在李晗尧怀里的女人身上，那个姑娘用胳膊搂着李晗尧脖子，皮肤雪白，腰肢软得像是一条蛇。她回头看向镜头，笑得极明艳，极年轻。
林鹤知莫名觉得这个女人很眼熟。
他看了半天，猛然起身，拿着照片冲进了单瀮办公室：“给我调古曼童的案子，这个女人——”
“这个女人是不是年轻时候的朱琳琳？”
现代技术对比五官很有一套，很快，结果出来了，这个与李晗尧激情拥抱的年轻女郎，的确就是朱琳琳。
林鹤知有些诧异：“他俩竟然关系这么好？”
倒是单瀮并未觉得太过惊讶：“朱琳琳后来嫁的老公，就是李氏集团内部的高管。她认识李晗尧，似乎也是情理之中？毕竟，本来就是一个圈子里的人。”
林鹤知愣了愣，又问：“她真的没有生过小孩吗？”
“和她的老公一定是没有，”单瀮看向他，“为什么这么问？”
林鹤知垂下眼，又摇了摇头：“没，就突然想起来，她之前的胡言乱语，说自己听到了孩子和自己说话。”
*
海外一艘渔船，在捕鱼的时候，意外捕捞上来一具尸体。或者说，他们捕捞上来的，是尸体的一部分。
天气热，尸体又浸泡在海里，因为腐烂、水流破坏以及海洋生物啃食，已经失去了头颅和下半身，只剩下膨胀的躯体，套在一件灰色的小马甲里，奇怪的是，小马甲底部还有两个类似无人机机翼一样的小螺旋桨。
由于翡翠号在附近沉没，单瀮第一时间获得了消息，当天，林鹤知就收到了部分尸块。
法医组给无头躯干测了DNA，很快，结果出来了——
这躯干正属于海上失踪的李墨婷！
小罗拎起那件自带螺旋桨的小马甲，忍不住咂舌：“这姑娘咋想的呀？她以为自己是一艘游艇吗？！”
“听说她不会游泳……”
小罗露出一个地铁老人看手机的表情：“穿着这破马甲，也不可能帮她游泳吧？你掂掂，这螺旋桨好沉的啊？会游泳的人背着都累哦，她一个不会游泳的想啥呢？这可是大海诶，我的老天！”
而林鹤知更加关注的，是马甲身后一条长长的、透明的、极细的鱼线。这条鱼线紧紧地缠绕在马甲的一个救生钩上，林鹤知拿皮尺测量了一下长度，在那一瞬间有些恍惚：“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
“哎——尸体还没剖呐——”小罗在身后喊他，“你就看一件马甲你就知道了呀？！”
林鹤知脱下手术服，“嘭”的一声摔上了解剖室大门。他拉了一块白板，在单瀮办公室里召开了一个临时会议。
他在白板上简单地画了几笔，勾勒出李墨华坠海的那个船身过道。
“首先，在案发后，我在这个位置发现了一根困住的鱼线，但是被剪短了，只剩下大概小拇指这么点，”林鹤知在工具间门口画了一个红圈，“其次，我们在李墨婷的尸体上发现的鱼线，长度和这个过道差不多。”
说着，林鹤知又在栏杆与门之间，画了一个被鱼线吊着，卡在栏杆上的小人：“所以，我认为，李墨婷当时应该是昏迷，或者已经死亡了，但凶手给她穿了马甲，并以鱼线吊着，以这样的姿态挂在栏杆边上。”
“而且，她的身体得在栏杆外侧。”
“我们都知道，这个凶手有能力操控船内部系统，特别是电子锁，以及服务台电话。在此之前，他用错误的房间号拨号，引导大家慢船找墨婷，在引起混乱之后，单独引导李墨华抵达这个鲜有人至的过道——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或许是单独给李墨华房间打了电话。”
“反正，李墨华来到这个位置，从这里看过去，他就会看到一个依在栏杆上，看上去似乎要跳海的李墨婷。而就在这个时候，凶手只需要从工具间里剪断鱼线，李墨婷就会掉入海中。”
“这个时候，死者身上的螺旋桨发挥了作用。”
“如果没有螺旋桨，李墨婷的身体应该会直接沉下水去，但因为这个马甲的设计，李墨婷的身体应该能够漂浮着，向前推进一段时间。所以，李墨华毫不犹豫地就跳了下去，并且游出去了一段距离。”
“这个螺旋桨可能是定时的，也可能是被凶手遥控的，只要停下，李墨婷就会沉下去。所以，李墨华很快就找不到李墨婷了，而我们发现了在海里茫然四顾的李墨华。当然，李墨婷的尸体迅速腐化，四肢与头颅掉落后，肠道内部充斥着大量腐烂气体，大约只需要2-3天的时间再次浮起，被渔船打捞。”
说到这里，林鹤知眼神亮晶晶的，像一个终于做出压轴题的孩子：“而且，我终于确定凶手是谁了。”
单瀮问：“是谁？”
林鹤知兴奋道：“就是李庭玉！”
“李墨华出事的时候，你全程都看着李庭玉——”单瀮皱了皱眉，“林鹤知，这话是不是你亲口和我说的？”
“是的，我又没骗你，我的确是全程看着他。”
单瀮眉心皱得更深了：“那你看着他杀人？”
“那个救生圈，就是李庭玉飞出去的——我的意思是，那个救生圈是他选的，他解开栏杆上固定救生圈的绳子，把东西抛到李墨华身边——可是我们谁都不会注意到，这个救生圈是动过手脚的。”
“应该也是鱼线吧……”林鹤知想了想，“这个鱼线太细了，你在白天都看不清楚，更何况是晚上？这次的鱼线，连在救生圈与螺旋桨之间，且有一个伸缩装置。李墨华在救生圈里，是被救生圈的鱼线拽过去的，然后他脚还在水下乱蹬，自己把自己绞进去了。”
“之前我一直以为，是海里有一个人——大概率是李墨婷——在水下抓着李墨华的脚，把他拽进螺旋桨里。因为李墨华的右脚脚踝处，有一个比较新鲜的手印，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他是被人拉下去的。”
“显然，李墨婷穿着这样一身背心——没有潜水装备——是无法在水下完成拽人任务的。如果不是人，那要实施‘谋杀’，李墨华只能是被那个装了鱼线的游泳圈拉过去的。”
“现在想来，这个手印，反倒是凶手画蛇添足的败笔。要是没有这个手印，我还真不至于这么快怀疑到李庭玉身上。”
“因为，李墨华出事，李庭玉是第一个接触他身体的人——我亲眼看着李庭玉下去把他捞起来，期间，李墨华还滑落了一次，李庭玉再次下潜捞人。当时，螺旋桨已经停了，他有足够的时间拆出鱼线装置，在人脚踝上按出手印，并且在他的胸口塞进一张带有红眼睛的纸巾。”
“上岸后，第三个收到红眼睛的，是他自己本人——”
“这就更好解释了，房卡上的红眼睛，就是他自己给自己画的，顺便给自己接下来的‘死亡’埋下伏笔。”

第99章 图穷匕见
“如果现在真的有条件, 能让潜水员进入海底船舱进行检查……”林鹤知眼前再次浮现出一楼过道里的那只手臂，冷笑一声，“1D3那个房间里，想必就只有一具尸体吧？”
现在想起来, 似乎一切都有迹可循, 只是在当时, 无知无觉——明明有那么多种开口的饮料，他为什么一定要选择那种带铁瓶盖的高级汽水？一个能够不使用开瓶器开瓶的人，为什么又会那样轻易地划伤掌心？
李庭玉当着林鹤知的面, 创造了那个伤口。
林鹤知微微一恍惚，心说：真大胆啊。
他知道自己与警方的关系, 所以故意利用自己, 来为他的“金蝉脱壳”做证明。他甚至都那样明目张胆地告诉了自己——
“最好的猎手，总是以猎物的形式出现。”
李墨婷的房间出事，李庭玉就主动提出了要报警——显然，为了最后的那场“坦白游戏”，他是最希望警方在场的人。
同时，李庭玉早早地就在房里准备好了潜水装备, 给自己房卡上画下红色眼睛, 并以此为由, 从李总那边要走了一个保镖。如果没记错的话，小吴是那几个保镖里, 身材模样与他本人最相仿的。明明是为了保护李庭玉，最后反而让保镖丧了命。
林鹤知从单瀮那边重新又听了一次录音。
在最后的广播互动中，的确没有小吴的声音。
林鹤知简直都可以想象, 李庭玉是如何以“保护自己”为由，哄骗小吴穿上了自己的衣服, 再将其杀害，让他戴上了自己的运动手表，再在掌心留下那么一道“标记性”痕迹。
1D3门前横着的那辆行李车，很有可能也是李庭玉故意固定在那个位置的。毕竟，水下没有呼吸装置，船体彻底被淹没后逃生的窗口争分夺秒——李庭玉就是在赌，赌外面的人进不来，也没有时间仔细看。
这步步算计，倒是像极了李庭玉这人的棋风。
有刑警提出质疑：“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他操控电话什么的，得有一台电脑吧？你看到他用电脑了吗？”
“电脑在他房里，或许手机也可以？”林鹤知仔细回忆了一下，“啧，没觉得这人频繁使用手机，但他倒是经常低头看他那个智能腕表，不管怎么说，也是能联网的电子设备。”
“姑且算李墨华的事和‘红眼睛’有了解释，但在此之前，还有胡欣语、李墨婷的事……”单瀮思忖着开口，“7:40PM有目击证人看到李墨婷房间里有一个女孩，但那个时间点，李庭玉本人应该是和你们在楼下的小会议室——这么想来，我认为，李墨婷很有可能就是李庭玉的同谋——只是事后，李庭玉把李墨婷也杀害了？”
另外一名警察提出：“我同意，这两个人应该就是同谋关系！哪怕这个凶手可以操控电话机之间的线路，但李涌进本人可以确定，话筒对面传来的那句——‘爸爸猜猜我在哪里’——的确是李墨婷的声音。要不是她爸爸听出来了，也不会有一群人跟着电话满船跑。”
“凶手可以合成夜莺的声音，是因为有大量的机器学习训练。显然，凶手并不能用墨婷的声音说话，那么，无论是实时语音，还是提前录制，这都需要李墨婷亲身参与。因此，这两个人在这点上，一定是同谋关系。”
合谋理论一出，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段夏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当时单队就怀疑，泼硫酸的人大概率隐藏在墨婷身边，所以让我从护士那边要来了一份探望列表……住院期间，李庭玉就是来看过李墨婷的！”
有刑警听了频频点头：“李墨婷的确也有作案动机，根据她闺蜜的口供，胡欣语这个陪护十分尽责，24/7地管在身边，李墨婷多少看她有些不顺眼……”
“因为看不顺眼就直接把人给吊死，这也太牵强了吧？”叶飞翘着二郎腿，在一旁摇头，“我觉得吧，一个刚成年不久的大小姐，从来也没犯过事，哪有这么恶毒啊？”
“合作可能是真，比如录音遛她老爹玩，这像是小姑娘能干出来的事，但直接把照顾自己的护士给吊死？我看，更像是那个李庭玉的手笔。”
叶飞提出自己的猜测：“说不定，凶手是把这两个人同时药倒了，吊死胡欣语，在掌心画了标记，然后又处理了李墨婷，并女装模拟了一个倒影？”
段夏提醒道：“照你这个说法，这船上还得有另外一个凶手。笔录里不少人都可以作证，自从李涌进把那个帕帕拉恰栽赃给林法医，李庭玉就一直和他们在一块儿了啦。船上不是亲戚，就是合作伙伴，你这第二个凶手，难不成还要从船组人员里找？”
“如果真的存在第二个凶手，可能都没必要女装了，直接就是个女的？”
单瀮拍了两下巴掌，示意大家安静，扭头看向林鹤知：“当时就只有你在船上，鹤知，你怎么看？”
林鹤知手里拿着一支笔，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身后白板，心里有些懊恼。直到他看到那根鱼线，林鹤知才意识到李庭玉才是凶手，有些逻辑捋顺了，但还有很多细节，的确有待推敲。
如果知道家庭护士的具体死亡时间就好了——
当时他应该强硬要求测尸温的……
怎么没测呢？
哦对了，然后“李墨婷”的电话就响起来了。
突然，林鹤知又回想起船上——在李墨婷“打电话”让大伙儿满地找人的时候，李庭玉主动提出，他认为李墨婷有同谋，还问自己怎么看——现在看来，这人不过是在套话罢了。他在测试自己的反应，想看自己是否已经有了怀疑对象。
这算什么？欲盖弥彰？
林鹤知冷笑一声：“除了李墨婷之外，李庭玉应该还有一个帮手。”
单瀮问：“为什么这么说呢？”
林鹤知转身又在白板上画了一条属于李墨婷的行动时间轴，梳理着自己的想法：“假设——李墨婷药倒胡欣语，伪造自缢现场，在7:40PM左右故意使用蓝色氛围灯给李庭玉做了不在场证明，然后自己躲藏起来，却被同谋李庭玉杀害，成为了引诱李墨华下水的诱饵——在这个假设下，7:40PM从房间里离开的李墨婷，是一个活着的，有自由行动能力的人。”
“而与此同时，你看，李庭玉在做什么？”
林鹤知换了一支颜色的笔，又并排画了一条属于李庭玉的时间轴：“李墨婷电话打来之后，大家行动分散了一点，但李庭玉一直在积极地帮忙询问、找人。不说全程盯着吧，最起码，他一直在我们的视线内活动，因此，基本上不存在单独出去作案的空间。”
“我最后一次看到李庭玉，是在听到薛女士提供的线索之前，”林鹤知拿红笔在白板上圈了个位置，“可就在我们确定‘窗口有人’具体的时间点后不久，李墨华就出事了，当时是9:02PM。”
“在我最后一次见到李庭玉，和李墨华出事之间，最多不超过十分钟，也就是说，李庭玉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要‘悄无声息’地让李墨婷陷入昏迷，甚至直接死亡，布置好马甲和鱼线，吸引李墨华抵达那个位置……”
“无论是迷药，还是氰|化|物这样的速毒，让药效起来都需要时间，我不认为李庭玉有这个行动时间。更何况，当时满船的人都在找墨婷，但凡李墨婷尖叫、求救，很容易被人发现。”
林鹤知得出结论：“所以，我认为，在李墨华出事的前十分钟，李墨婷本身就是一个昏迷或者已死亡的状态，她很可能就是被藏在那个工具间的箱子、或者说柜子里。从这个工具间推门出去，就是李墨华落水点，只有这样，李庭玉才能在十分钟之内完成行动。”
“这样一来，就只剩下两种可能性，”林鹤知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种，当李庭玉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有一个同伙，解决了李墨婷。TA可能在药倒李墨婷的同时，伪装了胡欣语自缢，也有可能，TA在李墨婷的藏身地点等着她，等她杀了胡欣语之后，同谋在工具间让李墨婷陷入昏迷，并藏进箱子里。”
“第二种可能，则是李庭玉单人操纵了所有的凶杀案件，而这个同伙，在7:40PM左右出现在窗口，并特意使用蓝色气氛灯，给人造成了一个李墨婷房间有人的假象。这种情况的话，李墨婷和胡欣语的昏迷时间，只能再次往前推移。差不多得推到晚宴期间。”
说道这里，林鹤知忍不住喃喃：“晚宴的时候，大家都在吃饭，倒是一个作案的好时候。李墨婷不想去大堂见人，要求在自己房间内用餐，药可能就是下在晚饭里的。”
单瀮皱着眉头，提炼了一下林鹤知的中心思想：“所以，现在的核心问题，就是7:40PM出现在窗口的这个女生，是否为李墨婷本人？”
林鹤知沉默地点了点头。
“说到7:40PM李墨婷房间有人这件事，我一直有个疑问，是来自那个总台女服务员的证词，”单瀮从大量笔录里翻出了一份，递了过去。
笔录的主人，正是第一个发现李墨婷房间出事了的那名女服务生。
“这个地方是总服务台，也就是服务员值班的地方，往左走，是二楼C区的入口，右侧则是李家人住的豪华B区，B区这里有一扇需要房卡的玻璃门……”单瀮在白板上贴了一张船体二层的平面结构图，“所以，只要有人从B区进出，她这个地方都是能看到的。”
“她告诉我，她那天的执勤时间，是从5PM晚餐后到12点。5:15PM的时候，她根据李墨婷的要求，给2B1房送了两份晚餐，但在那之后，她没有看到有人从B区进出。”
林鹤知摇头：“只要有人在客房按铃，她就得去提供服务。她又不是一直都在那个位置上，没看到也很正常，只要李庭玉想支开她，用最远的房间按铃即可。”
“是这样没错，但船上大部分人都在甲板上开party，在那个时间点，有客房服务有需求的人几乎没有。”单瀮解释道，“当时我已经上船了，第一个询问的，就是她和管家。小姑娘给我看过，服务总台按铃传呼是有记录的。她向我保证，只要没有按铃，她就没有离开过服务台——在5点晚宴开始前后，她离开的比较频繁，但到了七点，大概在7:15PM到8:21PM期间，总台没有服务记录。”
“这个按铃提醒，我当时还拍照记录了。”
“期间，服务员没有看到B区有人进出，和管家去开门的时候，也没有发现房间有人。她的口供，和薛女士的证据，逻辑上似乎是相悖的。毕竟，B区就只有那么一个出口。”
单瀮补充道：“也正是因为她没有看到有人出来，所以，她发现房里有人上吊时，第一反应是李墨婷自杀了。”
林鹤知想起那个蹲在门口嚎啕大哭、话都说不利索的女服务员，沉默地皱起眉头：“她说的话可信吗？她当时情绪比较激动，而且，她又不是一台监控仪。她可能在低头玩手机，看剧，和人聊天……可能就是她没有看到？”
“但7:40PM那个证据就不一样了，甲板上有不少目击证人，薛女士，以及她的朋友Marie和辉哥——很多人都看到了——那个证据肯定是不会错的。”
单瀮皱了皱眉：“可是B区那扇门，只要打开，总服务台这里是会有提示。而且，我认为服务员没有撒谎，她做笔录的时候，那个诧异啊，觉得闹鬼了的感觉，我觉得非常真实。她和我说，如果李墨婷要离开那个房间，只可能是在五点半到六点半之间走的，因为那时候晚宴，交班，各种事，大家都比较忙，服务台经常处于没人的状态。”
林鹤知抱起双臂，转身靠在白板上，头脑飞速地思考起来。
显然，服务员的证词，和薛女士的证词之间存在矛盾。
可是，薛女士的证词不存在造假可能，且根据船体结构图，B区确实就只有那么一个出口。
那么，只有三种可能——
可能性一，服务员非主观性地给出了错误信息，因为她自己上班摸鱼。
可能性二，服务员故意骗人，给出错误信息，那她可能是被什么人给收买了，或者直接与案件有关。
可能性三，则是，服务员没有说谎，薛女士也没有说谎……
“如果双方提供的都是正确信息……”林鹤知微微眯起眼，“那么7：15PM之后，就没有人再进入过李墨婷的房间，那只能说明一件事，薛女士看到的‘蓝色灯光的屋子’，并非2B1。”
“当时，我们默认薛女士说的房间，就是李墨婷的屋子，是因为从薛女士那个角度看过去，只有2B1拥有蓝色氛围灯。”
那么，假设第三种可能性成立，就只有一种解释——
薛女士看到的房间，是2B1隔壁。那是一间没有蓝色氛围灯设计的房间，但这位凶手同谋，自己创造了一个蓝色背景。比如，TA可能自己带了一盏蓝色的灯，或者更方便一点，TA用蓝色的透明纸糊住顶灯，便可以在房间里创造出蓝色氛围的效果。
显然，这是凶手设计的一环，用来故意误导警方的假证据——毕竟，李墨婷本人并没有使用氛围灯的习惯。
林鹤知再次去看船体的平面结构图，离2B1最近的房间，是2C6，再过去是2C5。虽说B区与C区房间贴在一起，但内部设计完全不同，使用的不是同一个入口。
由于B区是李家人专用，有额外的保险门，而C区入口则在二层的另外一端，拐进去后，要走过长长的过道，才能抵达离2B1最近的2C6。服务员可以看到B区人员进出，但总服务台的位置，并看不到C区进出。
林鹤知伸手点了点平面结构图：“人员名单再给我看看，当时住在2C6、2C5的人是谁？”
经检查，2C6住着一位来自港城的女珠宝商，目前看来是李涌进试图讨好合作的对象，而2C5则是住着一位来自内地的珠宝渠道商，是李氏稳定交好的合作伙伴。
表面上看，这两个人与二十年前的恩怨，似乎都扯不上关系。
刑侦组在明确了李庭玉的作案嫌疑后，单瀮重新布置起了任务：“叶飞，带一队人去港口，你找到徐警官，让他带你摸排一下当时在翡翠号附近的船只——打听一下有没有捞到人的，那些私营的小船，一条也不要放过。他应该是有一套潜水装备，但显然，光靠这个，不太可能在海上漂太久，那个位置也不可能游到国外去。”
叶飞把口香糖吹成一个巨大的泡泡，炸了：“好嘞！”
“小王，高铁、飞机、高速卡口——把李庭玉的照片发出去，哪里发现哪里拦下。”
“段夏，调取李庭玉的个人档案，银行账号，还有他在美国的家庭关系，看看是否存在身份盗用问题。”
最后，单瀮带人搜查了李庭玉在宁港市租的公寓。
从朱琳琳家搬走后，李庭玉又自己租了一间青年公寓。
房间陈设非常简洁，就连衣物都不多，桌上一台电脑，边上随便堆了几本人工智能、信息技术创业相关的书籍。除此之外，房间收拾得异常干净——李庭玉大约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一切生物痕迹都消失无踪，痕检就连半个有效指纹都没找到。
单瀮打开了桌上的台式机，发现这台电脑都没有设计登录密码，里面的内容自然也是干干净净，像是被格式化过一样。
这么想来，李庭玉携带信息的手机、电脑、或者什么其它与黑客有关的电子设备，或许都和翡翠号一起沉入大海，哪怕打捞出来，想必也无法还原任何信息了。
单瀮一拳重重拍在桌上：“这人压根就没打算回来。”
痕检在一旁连忙大喊：“诶，你们头套鞋套手套都给我戴好啊！”
“这人他爹的简直是生物证据粉碎机！”痕检晃了晃手中的物证袋，嘴里嘀嘀咕咕地骂着，“他有强迫症吧？这房间竟然住过人？我就只在床后面的角落里找到一根头发……这还是一间出租屋呢，鬼知道这头发，是不是现任主人留下的啊？”
单瀮头也不回：“先送检再说。”
李庭玉的电脑里什么都没有，根据后台记录，最后一次被使用的程序是一个单机chess软件，单瀮点开，发现屏幕上跳出一个国际象棋棋盘。
单瀮不懂棋，但根据棋盘上寥寥无几的棋子，也能看出这是一组残局。
他很快反应过来——电脑没有设置密码，而其它信息也都被删得一干二净，也就是说，这盘棋，很有可能是李庭玉故意留给警方看的。
那么，凶手又想通过这一局棋，传递什么信息呢？
单瀮又想到，李涌进说——
李庭玉经常和林鹤知下棋，还在网上搜索林鹤知的消息。
于是，单瀮把棋盘拍下来，直接发给了林鹤知：“你看看，这个棋局有没有什么特别含义？”
林鹤知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敲一份司法鉴定报告，这会儿盯着屏幕陷入沉思。
图片里的棋盘，的确是残局，黑子与白子看上去势均力敌，黑马对着白马，黑象对着白象——而白子的唯一优势，是比黑子多了一颗小兵——可就因为这微弱的优势，让白子的胜利已成定局。
因为，这颗小兵离对面黑子阵营的尽头，只有一步之遥。根据国际象棋“小兵升变”的规则，小兵一旦走到对面，就可以换成任何一颗除“国王”之外的棋子——一般来说，它会从棋子中最弱小的兵，变身成最强大的王后。
而黑子的另外三颗棋子，都被白方的三颗棋子缠住，无力再盯梢这枚即将升变的兵。
所以，结局显而易见——白子胜了。
林鹤知回了一句：“你执子是哪一方？”
单瀮：“我只能动黑子。”
林鹤知冷笑一声。
这是什么意思？
他赢定了？挑衅吗？
小兵升变……
一枚只能前进的弃子，变成纵横捭阖的王后？
*
刑侦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段夏整理了几份资料，在单瀮桌上一字排开：“这是李庭玉的签证申请记录，之前在念书的时候，他放假时也来过几次中国，不过都是短期停留；这是他本科研究生的学历认证记录，国家平台都有承认，毕业证什么的应该都是真实的；以及这些，是他在海外社交媒体上发的照片，账号创建时间可以追溯到高中，看起来是同一个人，且和十几个真实的海外账号存在友谊互动。”
段夏得出结论：“整体来看，档案完全没有问题，他一直都在国外念书，有美国的公民身份，这些信息都是真实的，应该不存在成年后，盗用身份的可能性。”
叶飞听了，忍不住在一旁唉声叹气：“我真想不明白。这学历，这脑子，做点什么工作不赚钱？为什么非要千里迢迢，跨越大洋彼岸，卷进一场与自己完全没有关系的父辈恩怨里？”
段夏继续汇报道：“李庭玉的父亲，也就是李涌进的堂弟，早年移民美国，改名成了Richard Lee。现在直接联系不上，我已经打了申请，会有专门处理这方面交流的人，去联系他们当地警方，但国外的办事效率，很难说会有什么进展。目前看，这个Richard明面上的职业，是加州一个中餐馆的小老板。他在系统里登记的老婆，是一名越南华裔。”
说到这里，段夏撇了撇嘴：“不过这个老婆可能是二婚，因为她们结婚的时间，要小于李庭玉本人的年龄。”
与此同时，叶飞也从港口获得了海量数据，但似乎没有任何信息，与李庭玉直接相关。
真正推动案件进展的线索，最终还是来自那根在李庭玉公寓里找到的头发。
林鹤知晃了晃手里地报告：“首先，有一件事我得说——只看男性族谱的Y染色体，这个人和李涌进、李五叔并不存在任何亲戚关系。李庭玉不是李家的亲戚。”
单瀮皱了皱眉头：“毕竟这是出租房，你能先确定这根头发是李庭玉本人吗？”
“我认为这根头发的确来自李庭玉本人。”
“因为我在现有数据库里做了匹配，”林鹤知皱起眉头，显然，他也没想到这样的结果，“结果你猜猜，我发现了什么？”
“他和朱琳琳是母子关系。”
林鹤知话音一落，在场所有人的表情，瞬间色彩纷呈。
单瀮无声地抬了抬眉毛：“那爸爸是谁？是那个李氏集团的高管吗？”
林鹤知再次摇了摇头，递过之前李晗尧卷宗里，男人与朱琳琳亲密合影的复印件：“是李晗尧。”
单瀮有些诧异：“那卷宗我最近才刚看过，那案子当时，没有留下任何生物学记录吧？”
九十年代末期，DNA技术才刚刚走进刑事侦查领域，那时候的DNA检测，耗时长、成本高，不像现在能轻松落实到每一个案件里。
“是的，当时的案子里的确没有留下生物学记录，”林鹤知解释道，“但是，之前庄与歌的案子留下了，我们做尸检的时候留获取了DNA信息——”
“经过比对，李庭玉和夜莺，的确是同父异母的血缘关系。”
“李庭玉，是李晗尧和朱琳琳的私生子，但李晗尧出事后，他被李涌进堂弟，也就是那个Richard Lee，收养带去美国。最后，李庭玉又以Richard儿子身份回国，试图进入李氏集团，完成他父亲的复仇。”

第100章 图穷匕见
这个令人诧异的结果, 为几个月前，震动宁港市的“古曼童案”提供了一条非常重要的线索，甚至可能完全推翻之前警方对案情的判断。
被高手修改的病毒代码，被掉包的帕帕拉恰, 以及宏彬智能事件发酵后, 背后最大的受益人——
那只隐藏在诸多案件背后的手, 终于浮出水面。
一切线索，都指向李庭玉。
可惜，朱琳琳在精神病院接受治疗之后, 讲话愈发没有逻辑起来，不是陷入长久呆滞的沉默, 就是说一些没人听得懂的疯话。医生诊断她患有严重的精神分裂, 认为她的证词没有任何意义。
要说入院之前，单瀮认为朱琳琳大概率是故意装疯，可这会儿治疗之后，看起来倒像是真的疯了，完全无法与人进行正常的沟通。至于她的律师那里，打着辩护律师的身份, 和警方说一句“无可奉告”。
“古曼童这个案子, 朱琳琳一开始打死不认, 可突然就对所有罪行大包大揽。她承认一切罪行的时候，说的是——”林鹤知从古曼童地卷宗里找出了当时朱琳琳认罪的笔录, “你看——”
“冥冥之中，所有相遇都有因果。”
“我能听到，我的孩子在与我说话。”
“我的孩子——是我的孩子, 让我坦白一切。”
“这些是朱琳琳当时的原话。那时候，我们以为她装疯卖傻, 所谓‘孩子’，讲的也是古曼童。可现在看来，她说的竟然还真是她自己的孩子。这是她当年给□□大哥二把手李晗尧生的儿子。”
林鹤知忍不住低声感慨：“她的孩子让她坦白——是李庭玉让她坦白，或者说，她心甘情愿地帮自己儿子顶罪？”
单瀮揉了揉鼻尖，低声骂了一句。
林鹤知继续分析道：“大约是私生子的缘故，李庭玉并没有和李晗尧一家住在一起，而李涌进对这个人的存在，完全不知情。在李晗尧出事后，李庭玉被自己名义上的父亲Richard带去了美国。李涌进说过，自己这个堂弟和李晗尧关系很好，所以，Richard应该一直对李晗尧的死，怀恨在心。”
单瀮点头认同：“如果说李氏集团在李晗尧一事之后，就此一蹶不振，Richard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大动作。偏偏李氏的生意蒸蒸日上，在港股上市，市值破亿，像一棵大树一般开枝散叶。李涌进过得越好，Richard应该就越是记恨，所以，才派儿子以‘李晗尧孩子’的身份，前来复仇？”
“不仅仅是复仇这么简单，”林鹤知舔了舔嘴唇，一脸兴致盎然的模样，“李庭玉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你听我一步步给你拆，”林鹤知兴趣盎然，“首先，从‘古曼童’案说起，光是在这一个案子里，他就下了三步棋。”
单瀮眼尾眯了眯：“三步？哪三步？”
“首先，李庭玉的第一步棋，便是取走那块代表了李氏权力承传的帕帕拉恰。”
“五叔说，李晗尧当年和李涌进是结义兄弟，也是李老爷子点头认的义子。而李涌进之所以能在一众子女中脱颖而出，全靠了李晗尧，或者说他背后王念之所带来的人脉与渠道。所以，盗取帕帕拉恰这件事，暗示着李涌进并不配得到这个位置——它原本就应该属于李晗尧。”
“在谢军的认罪书里，他说，是自己通过互联网，了解到清莲藏馆的官方信息，主动联系朱琳琳，然后利用病毒链接，在她手机里安装了病毒，窃听得知——朱琳琳与李墨华之间，关于投资宏彬智能布局新能源汽车的矛盾？”
说到这里，林鹤知忍不住笑了：“当时，你是不是和我一样，觉得这个解释非常牵强，简直是匪夷所思？”
说着，他摇了摇头：“可那时候，的确也没有办法，认罪的谢军已死，朱琳琳的手机与智慧居家系统上都有被黑的记录，朱琳琳本人也认罪——虽然牵强到离谱，但证据与供词吻合，我也没法证伪。”
“可现在看来——一切就很明显了——李庭玉刚回国，五叔就带他参观过清莲藏馆，他对这个藏馆里有什么，是什么布置，李墨华对宏彬智能的投资，等等，早就摸得一清二楚。比起一个行动不便、一无所有的五金店老板，李庭玉才是背后出谋划策的人。”
“李庭玉利用了谢军对宏彬智能创始人的仇恨，利用了朱琳琳对古曼童疯狂的迷信，制造了张子枫的直播事故，只是为了创造一个关闭摄像头的机会，偷偷拿走帕帕拉恰。事后，所有人都会以为，摄像头的关闭与张子枫直播有关，而他与他真正的目的，在这件事里完美隐身。”
林鹤知竖起第二根手指：“而李庭玉的第二步棋，则是获取李五叔的信任，努力接近李氏核心管理层，获取更多李氏相关的信息。”
“这一点，想必李涌进本人也已经意识到了。因为李晗尧那层关系，李涌进一直防着李庭玉，所以，李庭玉只能从人傻钱多的五叔入手。”
“于是，李庭玉利用安全bug搞垮宏彬智能，让李墨华把投资砸手里，同时，穿针引线帮助五叔成功入股虎鲸最后选择的人工智能公司，帮助五叔在李氏内部赚足了脸面，从而成为五叔最喜欢的后辈。”
“这一点我已经想明白了，”单瀮点点头，“那这个案子里第三步棋呢？”
“这也是我最近才想明白的，但目前，它只是一个猜测，”说着，林鹤知从自己准备的档案袋里拿出几分材料，铺在单瀮面前，“第三步棋，是资本布局上的提前走位。”
“这个，是李氏集团在股市的交易公告，”林鹤知拿笔高亮了一个日期，“这个时间点，恰好是李墨华投资宏彬失败，导致李氏未能成功布局新能源车的时候。可就在当时李氏股价跳崖式暴跌时，这个来自港城，名叫DearLisa的资产管理公司，开始大规模买入，同时私下收购李氏股票。”
“DearLisa的投资业务，主要分布在珠宝、医美、奢侈品等领域，旗下孵化了一个非常有名的医美连锁店。当时，她们这种大规模收购行为，已经超过了李氏流通股的5%，触发了股市举牌，所以才有了这份公示书。”
“她们几乎是在谷底大量购入李氏股票，从那以后一路上涨，可就在这次游艇事故之前，DearLisa又抛售了一波，赚了差价。”
“现在李氏再次断崖式下跌，她们提前大资金成功出逃，光是差价就赚了不少——这真的只是碰巧吗？”
说着，林鹤知再次拿出翡翠号的平面图以及人员列表：“恰好，这位住在2C6房的女士，正是DearLisa的大股东，港城一位富豪千金，Cecilia Lin，中文名叫林思瑶。”
单瀮瞬间懂了林鹤知的意思：“你认为，这个女人，才是李庭玉在船上的同谋。”
林鹤知点了点头：“由于C区的入口，她7:40PM前回到自己的房间，不会被总台服务生看到。随后，她可以在自己的房间，创造一个蓝色的灯光背景。而2C6房间窗户和李墨婷的2B1靠得很近，从薛女士那个方向看去，可以看到2B1的方向，有一个亮着蓝色氛围灯的窗口。”
“我再次翻阅了船上宾客的笔录，发现，就在大家满船寻找李墨婷的时候，恰好也是这位林思瑶小姐，在船头的一个位置，说自己看到‘一个女孩跑了过去’——导致大部分搜寻力量都聚集到那个区域找人——可恰好，李庭玉布置鱼线的工具间在船尾。她是真的‘不小心看错’了吗？还是说，她在引开大部分人，帮助李庭玉创造诱导李墨华的空间呢？”
单瀮叹了一口气：“你说的这些，都只能是猜测。现在船都沉了，也没法去2C6取证。只要这位林小姐咬死不认，说什么都没用。哦，对了，段夏查过，李庭玉账上也挺干净的。”
“国内干净罢了。只要把不干净的账放在国外，你一时半会儿也查不到。”林鹤知又拿出第三份文档，是一份最近的新闻报道，标题大肆唱衰李氏，“所以，我也只是在猜测李庭玉的最终目的。”
“李氏这件事一出，先不说船上丢失的珠宝行李，光是对船上宾客的赔偿，就是天价。再加上夜莺的那个广播，虽说李涌进获救以后就翻脸不认，但他到底还是自己亲口承认了，不少合作伙伴都纷纷避嫌，不打算再和李氏续约，股价一跌再跌。”
“再加上李涌进本人年纪大了，继承人不是死了，就是同样存在进局子的风险，李氏沉船已成定局，”林鹤知指了指那份新闻采访，“可就在在大家都打算出逃的时候，DearLisa却决定伸出援手——收购重整。”
“我认为，这才是李庭玉的最终目的。”
“拿到那块帕帕拉恰只是开始，拿到整个李氏集团才是结束。”
单瀮长叹一口气：“商业上的这些事，暂时也轮不到我来操心，我现在就只想把人给我先抓到了。”
“你放心，李庭玉不会就这么‘消失’的，”林鹤知勾了勾嘴角，“他的目的还没达到，他可舍不得。”
“你刚说的这事儿，倒是提醒我了，”单瀮挠挠头，把话题又绕回了古曼童案上，“所以，谢军的那封认罪书，也是李庭玉授意。”
“授意？”林鹤知嗤笑一声，“我看就是李庭玉本人写的。他和谢军之间，应该是达成了某种交易，比如，他帮助谢军这个三脚猫黑客修改代码，完成对宏彬智能的复仇，而谢军弄这么一封认罪书，做这个案子的替罪羊。”
单瀮眉心皱得更深了：“那么，你觉得谢军是自杀，还是他杀？”
林鹤知愣了愣：“都有可能吧，我看谢军那个样子，也是活着忒没劲，不想活了……但如果是谋杀的话……”
“如果是谋杀，那他的打印店邻居逃不了关系，”单瀮下了决心，“我要去查一查那个叫老罗的。”
林鹤知一手撑着下巴，似乎并不太关心老罗，思绪又飘去了其他地方：“你说，李庭玉到底知不知道朱琳琳是他亲生母亲？”
单瀮想了想，答道：“我更偏向于，他不知道？”
“朱琳琳一定是知道李庭玉身份的。在李庭玉还没有回国，五叔帮忙看房子的时候，她就主动提出，李庭玉可以住她那里。”
“根据五叔的口供，朱琳琳本人对李庭玉一直很上心，经常试图从他这里打探李庭玉的消息。只是朱琳琳对五叔的说辞是，她对这种单身、长得好、又聪明的年轻男孩很感兴趣。其实，就只是关心儿子吧。”
“如果已经母子相认，她直接问李庭玉就可以了，没必要一直缠着五叔，”单瀮得出结论，“所以，我认为她们母子没有相认。”
林鹤知思考片刻，点头表示认同：“也是。”
林鹤知开口：“我就是挺纳闷的，如果李庭玉知道朱琳琳是自己亲生母亲，他给谢军写坦白书的时候，还会把所有屎盆子全都扣在他生母头上吗？”
“或者说，他为什么想方设法，要把这个女人也送进去？”
单瀮笑了笑：“你真的是很喜欢剖析凶手的心思。”
林鹤知一耸肩：“很有趣，不是吗？”
*
时隔大半年，单瀮再次来到了谢军曾经经营的五金店，而现在，五金店已然变成了一家快递中转驿站。
单瀮走进隔壁的打印店，却听老板娘说——
老罗母亲重病，回老家照顾去了。

第101章 图穷匕见
“这么巧？”单瀮皱了皱眉头, 问道，“老罗是什么时候回去的？”
“快两礼拜了，我瞅瞅，”老板娘回头瞄了一眼墙上日历, “应该是八月十八那天走的吧。”
单瀮心中一动——
八月十八？
好巧, 这不就是翡翠号出海那天吗？
单瀮连忙追问：“你们期间联系过吗？你有没有他的手机号, 以及老家的地址？”
老板娘脸上的神情似乎警惕起来：“老罗——老罗是犯什么事了吗？”
单瀮亮出证件：“老案子有些事，想再问问他，麻烦你配合一下。”
“我也就微信上唠嗑两句, 懒得给他打电话，”老板娘不太满意地哼了一声, “要不然, 又得嘴我不照顾他老娘。”说着，她从打印店里随手捞了一张印坏了的废纸，在背面写下了一个电话，以及一个地址：“要问你自己去问。”
“好，谢谢。”
老板娘有些犹豫：“现在要我给他打个电话吗？”
单瀮笑了笑：“不用。你别告诉他。”
罗彭生老家翻了新房，离宁港市不远, 开车过去也就一个多小时。单瀮原本以为, 自己会扑一个空, 没想到，他竟然还真的在老家找到了罗彭生。
“哎哟, 单警官，许久不见啊，怎么亲自找到这儿来了！”罗彭生看上去有些诧异, 连忙给单瀮冲了一杯热茶，“不就一个电话的事儿嘛！”
“你妻子和我说, 你母亲病重需要照顾？”说着，单瀮回头瞄了一眼罗母。这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见状，连忙弓背咳了两声，但手里还拽了一块抹布，显然，在单瀮进门前，她大约是在忙乎家务。
七老八十的女人，精神状态看上去不错。
“哎——”罗彭生有些尴尬地摆了摆手，“倒也不是病重，就是一些老毛病了。我故意说得重一点，要不然她准不放我走。”
男人干笑两声：“女人嘛，最近总因为房子的事儿和我吵架。我主要是嫌婆娘烦了，就说老妈病了，回家清静几天。”
单瀮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也没接人的茶水。他转过头，去问房间里的老母亲：“阿姨，您儿子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没想到老太太答得挺及时，嗓门还特大声：“八月十八，我儿是八月十八那天回来的！”
“哦，八月十八，”单瀮点了点头，又问，“今天几号了啊？”
老太太愣了愣，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客厅里摆着的老黄历，上面大字写的是农历日期：“今天，今天……”
罗彭生连忙笑着答道：“今天二十九了，哎，一晃眼就待了这么多天了。”
单瀮心下了然。
一个七老八十的老人，当日的日期都记不清楚，怎么会这么清楚地记得“八月十八”？一个正常的母亲，难道不应该思考片刻，再回答“上周几”，或者“多少天前”吗？更何况，农村老人平时用的似乎都是农历。
显然，这个“八月十八”，大概率是罗彭生授意的。
不过，单瀮也没有说穿，只是淡淡地开口，说罗先生，有个案子，要劳烦你帮忙再走一趟。
罗彭生大概也没有想到，时隔将近一年，警方会重新问起谢军当时的事。
单瀮对比了先前罗彭生做的笔录，发现对方在描述“谢军是如何跳河自杀”的时候，细节上与之前有所出入。等警方逮住前后不一致的地方，仔细盘问的时候，罗彭生又试图以“时间太久，记不清了”糊弄过去。
一般来说，正常遗忘的人只会“忘记”一些细节，而不会编造出新的细节。单瀮基本确定了自己的怀疑——
罗彭生在撒谎。
“这么看来，谢军的确不是自杀。”
林鹤知总结道：“当时，警方总共发现两份遗书，一份来自现场，被抛得满地都是，但当时我就觉得奇怪，为什么遗书上没有谢军本人的指纹，现在看来，现场的遗书，应该是罗彭生戴着手套扔的。”
“而第二份遗书，来自谢军的电脑。我想，以李庭玉的谨慎程度，他大概率没和谢军见过面。可是，谢军的病毒代码，大多经过李庭玉的修改，不难想象，他们之间可以使用电脑远程操控的方式合作——警方最后看到的那个电脑，极有可能是谢军在准备‘脱身’前，由李庭玉远程清理、并植入遗书。”
“警方最后给谢军的死盖章为自杀，因为谢军死前，把房间收拾得非常整洁，的确是不打算再回来的样子；同时，有目击证人表示，谢军是‘主动’去找老罗开车带他走的。”
“这也很好解释，谢军的确不打算再回来了，宏彬智能事了，或许，李庭玉向他承诺了一个全新的身份，说好了会由老罗送他去机场——所以，正如路人所说——的确是谢军主动去找老罗的。罗彭生一大清早，把车开到那个没人没监控的位置，随便找个理由——比如要换车——哄骗谢军下车，再把人扔进江里。”
林鹤知耸了耸肩：“谢军是个残疾人，自然打不过一身肌肉的老罗。当时的情况，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单瀮闭目，捏了捏眉心。
林鹤知的猜测，他又何尝不认同？
罗彭生这人一定有问题。
只是，以目前的线索，只要罗彭生一口否认，送检上去也会以“证据不足”打回来。
怎么样才能让罗彭生开口呢？
由于之前谢军的案子，警方在询问罗彭生之前，有登记身高体重以及指纹，单瀮的目光落在纸面上，又回头瞄了一眼讯问室的男人。
身高172，体重78kg，不高但壮实。
罗彭生的身形，和单瀮记忆中某个监控片段逐渐吻合。
单瀮把照片和资料分发下去：“好好给我查一下这个人，掘地三尺地给我查！”
很快，叶飞和徐警官那边发现了重要线索。虽说罗彭生声称自己8月18日就回老家看母亲了，但警方在当日港口监控里，拍到了一个身材样貌极其类似罗彭生的人，且身穿罗彭生同款棕色皮鞋。由于监控盲区，警方暂时还无法锁定罗彭生具体上了哪条船，也无法确定他是否从宁港港口上岸。
显然，罗彭生让母亲给自己做了伪证，翡翠号出事当天，他不知拿了一个什么身份，跟着一艘渔船出海了。
单瀮把港口监控与李庭玉的照片一块儿拍在桌面上：“解释解释？”
罗彭生仔细看了看那张监控截图，沉默良久，似乎是押准了警方没有拍到更清晰的图案，才开口：“警官，图里的这个人不是我啊。”
说着，他的眼神飞速掠过李庭玉的照片：“这人我也不认识。”
单瀮冷笑一声：“行。8月18日那天，你出海去做什么，接了什么人回来，我都一清二楚。至于你为什么要撒谎说8月18日就回老家照顾‘重病母亲’，我也不是很感兴趣。毕竟你母亲都快八十岁了，让她开口很简单，但我不喜欢折腾老人家。”
罗彭生垂下了头，似乎是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单瀮拿食指点了点李庭玉的照片，硬是把材料推到了罗彭生眼皮子底下。在那一瞬间，单瀮真的很想说，你的同伙已经把一切都招干净了，哪怕你保持沉默二十四小时，我们也有足够的证据不让你离开。
可是事实是，眼下警方还没有抓到李庭玉，这么说就形成了诱供。
单瀮冷笑一声，故意露出一脸“你爱说不说”的不耐来：“你不认识，是吧？那我告诉你，这个人名叫李庭玉，是李晗尧的私生子。”
说到“李晗尧”时，罗彭生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起了一些细微的变化。他的喉结轻微地颤了颤。
单瀮捕捉到这个细节，便顺着话头问了下去：“我其实挺好奇，你和李晗尧是什么关系？”
“李庭玉虽说是李晗尧的私生子，但这么多年来，到底生活在国外。怎么他一回来，你还能死心塌地地给人卖命？”
罗彭生倔强地沉默着。
良久，他也想清楚了——就在他们自己的圈子里，知道李庭玉是李晗尧私生子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警方能查到这一层，想来是已经掌握了非常多的证据。
罗彭生似乎是放弃了抵抗，终于哑着嗓子开口。
他说，李晗尧是一个特别仗义的人，当年道上，自然有一干跟随他的兄弟，罗彭生也是其中之一。
这事要说回九十年代初期，当时，罗彭生还是个来宁港市讨生活的年轻人，结交了一帮三教九流的朋友。为了给兄弟出头，冲动之下捅了人几刀，虽说没把人捅死，但也为此坐了两年牢。出来之后，罗彭生因为手上有案底，找什么工作都很困难。屋漏偏逢连夜雨，老家新建的房子因为工程问题塌了，父亲又得了重病。
可就在他人生的最低谷，李晗尧毫不犹豫地出手相助。李晗尧说，罗彭生能这样给兄弟出头，可见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不仅给他了一大笔钱应急，还雇他来给自己看台球厅场子。罗彭生能打，很快就获得重用，从此死心塌地地做起了李晗尧的小弟。
时隔这么多年，再次说起李晗尧，罗彭生依然是一脸崇拜：“王念之杀人放火，欺男霸女，但尧哥从来不干伤天害理那些事。他身上有一股侠气，忒仗义的一个人。”
这话听得单瀮心底恼火。
仗义归仗义，犯法是犯法，李晗尧或许没有逼良为娼，但当年也是从色|情产业大量获利，还参与□□活动，地下室搜刮出来那一兜子□□，保不准哪天就打在警察身上。
单瀮原本想骂上一句“别搁这儿给我歌颂一个犯罪分子”，但念及对方好不容易开口，才耐着性子，故意装出一脸非常理解的模样：“你倒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尧哥没帮错你。”
罗彭生忙不迭地点头，瞬间涨红了眼眶。
他接下来交代的，与李家老五在船上坦白的大同小异。不过，罗彭生的口述多了更多的细节，比如，李氏经营上骗取贷款、贿赂、串通投标、造假票据等违法犯罪行为，其实都是李涌进做的。只是王念之东窗事发，李晗尧又与之关系亲密，李涌进索性把锅一口气扣在了李晗尧头上，并以污点证人的名义洗白自己。
“后来人们都说，尧哥家烧掉的证据是对王念之不利——可是，警官，您想——不管尧哥当不当这个人证，都改变不了王念之在保护伞下杀人放火的恶行，这些都是板上钉钉的事，”罗彭生越说越激动，“尧哥家烧掉的，其实全都是李涌进犯法的证据！我们都知道，这火一定是李涌进放的。”
单瀮皱了皱眉头：“既然你觉得那场火，李涌进才是凶手，那你当时怎么不报警？”
“怎么就没报警了？”罗彭生瞪圆一双眼睛，“我和几个兄弟，老早就举报李涌进，这你可得问问当时负责案子的人，也不知道收了李涌进多少好处，我们这些举报全部石沉大海！”
单瀮眉心锁得更深了。
——赵建城，那个负责这个案子的人。他一上岸，就离奇死亡了，只是被家人顶替了身份，多领了近二十年的高额养老金。
那么，赵建城当年突然去世，与这件事，是否也有关系呢？
“我后来还被人威胁过，也不知道是李涌进的人，还是赵建城的人，”罗彭生摇了摇头，“他们威胁我说，如果我再纠结这件事不放，他们有办法让我和王念之一块儿进去。”
“我是进去过的人，我也知道这次再进去，出来可没有尧哥这样的人帮衬着我了。我当时才刚刚结婚生子，生活堪堪走向正轨，这种事终究是承担不起，不敢再多说什么。”
“直到尧哥的儿子重新找到我。”
“我一直知道尧哥是有个私生子的，”罗彭生叹了一口气，“当时的兄弟们，被抓的被抓，逃出国的逃出国，像我这种运气好、没做过什么歹事的，也算是躲过一劫——那个私生子，和兄弟们一块儿出国了，总不能让尧哥家里绝后吧。”
单瀮有些疑惑：“你和那些人一直还有联系？时隔这么多年，对方从海外回来，你怎么知道他就是李晗尧的儿子？”
罗彭生摇头：“没有了。当时，那个男孩子拿着尧哥遗物来找我，而且，眉目间，他和尧哥的确是有几分相似的。”
听罗彭生说，当年，李涌进和李晗尧两人一块儿设计了李氏新家徽——一个七彩套娃，外面镶了一圈金边，由于套娃头顶和底部的旋转轴，套娃可以在金边内部转动。
这也代表了两人当时的合作关系——
李涌进负责宝石产品线的设计，而李晗尧帮他打通人脉关系，像一圈金边那样，为他遮风挡雨。
李晗尧真的把李涌进当成自己最宠爱的弟弟。
后来，因为王念之落马，李涌进为求自保，断尾求生，与李晗尧彻底决裂。当时两人大吵一架，李晗尧摔碎了两人一起设计的品牌徽章。它终于碎成了一个套娃，以及一个数字“8”形状的金边。
李庭玉带来的，就是8字形状的那一部分。
李晗尧没有看走眼，罗彭生的确是有情有义之人，在他死后那么多年，李庭玉凭借父亲的旧物，他依然能为之赴汤蹈火，两肋插刀。
单瀮问：“李庭玉具体是什么时候找到你的？”
罗彭生摇了摇头：“大概有四五年前了，他是个能干大事的人。”
单瀮也是愣了愣，没想到整件事的策划，竟然横跨了这么多年。
除却李晗尧的事，罗彭生便不愿意多说了。
他说，只有看到李涌进在法庭上坦白自己杀害李晗尧的时候，才会坦白自己的罪行。
*
“现在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单瀮看向林鹤知，“李庭玉到底是从哪里得知，姜远的‘血眼睛’计划？”
“船上的那些事，显然都是李庭玉提前策划好的，唯一的区别，就是他决定临时加入‘血眼睛’元素。对他来说，也不过就是偷一支口红，画几只眼睛罢了，不会影响布局的设计。”
林鹤知眼皮都懒得抬：“反正不是我。他那手段，多得要命，可能在他们谁家里安了一个窃听器、摄像头吧。”
单瀮皱了皱眉头：“这件事，我和李涌进、姜远都核实过，目前来看，他俩唯一可能泄密的地方，就是李涌进自家书房。不过，他那书房宝贝的紧，别说李庭玉了，就连五叔都没进去过。就前几天，我们的人特意搜了李涌进和姜远的家，没有发现这类窃听设备。”
“那你什么意思，难不成还是从我这儿泄出去的？”林鹤知有些不耐烦地抬起头，“这事儿也就姜远当时在济慈寺里和我说过。他讲事儿的时候，房间里就我俩。如果你要怀疑，就得怀疑有人在门外偷听，可我们素斋的服务员你也知道，都是聋哑人。难道，你还能怀疑洪一那老头子不成？”
“我不是在怀疑你，鹤知，”单瀮放缓了语气，“我只是有一种直觉——李庭玉很有可能就是通过你获得这个信息的——因为，我从姜远那边得知，李庭玉的搜索记录里，频繁出现你的名字，以及济慈寺等关键词。”
林鹤知一愣：“他搜我？他搜我做什么？”
单瀮沉默地耸了耸肩，露出一副“你应该问问你自己”的表情。
林鹤知突然就想了起来——
“夜莺”直播的那首，《我该送你什么生日礼物》……
是因为李庭玉搜了他的个人信息，所以才知道他的生日吗？
巧了，姜远那天来寺庙里，接待的服务员，不就是琢木和尚？那个在生日当天，送了他一只角蛙的人！
琢木，琢木……
琢木是寺院里师兄开的聋哑人咖啡馆里介绍来的聋哑人……而师兄，又是洪一老和尚亲自捡来养大的聋哑儿。因此，从来没有人怀疑过他的身份。
林鹤知“噌”的一下站了起来：“我知道了！”
单瀮眼睛一亮：“怎么说？”
随后，林鹤知又缓缓地坐了下来，眼睛瞬间失神：“……我……我得再好好想想。”

第102章 黑白棋局
林鹤知是清楚琢木来历的——最早, 他是在SILENCE连锁咖啡店里打工的聋哑咖啡师，因为一脸佛像，容貌“酷似唐僧”，所以调来了济慈寺素斋, 成为了一名打工和尚。
如果说, 这个人有问题……
林鹤知第一次把目光放回了SILENCE连锁咖啡店上。很快, 他就查到了一条重要线索。
“我就说吧，林思瑶的这家资产管理公司就是有问题。”
“你看，”林鹤知递过一份DearLisa的慈善账目, “从五年前开始，他们就开始给残联捐款, 那一年, SILENCE连锁咖啡获得了残联创业大赛的奖项，DearLisa每年都支持SILENCE一百万人民币。”
单瀮低头翻了翻资料：“这种投资公司会做慈善不奇怪，哪怕我现在去问林思瑶，百分百问不出什么——场面话谁不会说上几句呢？而且，这种捐款，说是慈善慈善大公无私似的, 但其实证明开出来, 都可以抵税。相当于把本就应该缴纳的税款, 花在自己想花的地方罢了。”
“无论如何，这笔钱的确是帮助不少聋哑人创造了工作岗位。你之前不是一直问我, SILENCE咖啡做得这么难喝怎么还没倒闭？”林鹤知笑了笑，“就是因为有这些捐款在续命。”
“不过，五年前, 这个时间点也是有点巧。罗彭生说，李庭玉四五年前就开始策划了。只是, 我想不明白，如果李庭玉是提前布局，他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选中济慈寺呢？”单瀮眉心微蹙，“你之前说，这个SILENCE连锁咖啡的创始人——是你们济慈寺领养的聋哑孤儿？”
“是的。不过，师兄这边，我知根知底。我几乎都可以给你担保，师兄这人不会有问题，”林鹤知点了点另外一份档案，“我是怀疑这个琢木，他可能不是真的聋哑人。他可能是被李庭玉——或者说资方收买的线人。上回红眼睛的事，极有可能就是通过他传出去的。”
单瀮点点头：“挺好啊，这不就有怀疑对象了么？要不你先去问问你师兄？还是说，你希望我直接把人传唤来局里，检查一下他是否真的为聋哑人？也可以检查一下银行流水，看看是否有可疑的账目。”
林鹤知犹豫片刻，最后还是摇头：“我还不想打草惊蛇。”
“我来找你，是想讨论一种可能性。”
“如果琢木有办法联系上李庭玉，”林鹤知抬起眼，“那我们是不是有可能，反向把消息传递出去？”
单瀮顿了顿，又问：“你想传递什么消息呢？”
“一些，李庭玉会关心的信息，”林鹤知耸了耸肩，“或者说，一些能把他再次引诱出来的消息。毕竟，李涌进离开船获救之后，就翻脸不认之前承认的事。哪怕罗彭生提出了类似的指控，但都是口说无凭，这隔了二十年了，没有证据，又如何翻案呢？”
“我在想，我们是不是能主动通过琢玉，向他传递一些与李涌进有关的证据，然后，让对方主动上钩。”
单瀮手上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支笔，似乎并不看好林鹤知的提议：“你想这样尝试，我也不拦着你。”
“哪怕这个琢木真有问题，你把消息传出去，我认为李庭玉也未必会有什么动作。毕竟，他搞了翡翠号那么大一出。我认为，任何一个犯罪分子，在干了这么轰动一件事后，当务之急一定是销声匿迹。李庭玉本来就是国外长大的，目前应该急着找渠道，尽早离开中国。”
“他制造假死，不就是为了换一个身份走人么？”
“所以，我目前的重点，还是放在卡口的检查上。我不信他还能就这样出国逃了。”
林鹤知语气笃定：“不，他不会走的。”
“他四五年前就开始策划这件事了，”林鹤知解释道，“他的目的都没有达成，又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
*
林鹤知特意挑了一个琢木也在场的时候，主动和洪一老和尚说：“师父，上回邀请我到船上去的那个小伙子，你还记得吗？这周末，他约我喝茶讲点事情。”
“好啊！”洪一捋自己花白的胡子，很爽快地就把这件事给应下了，“来找你喝茶。”
林鹤知鄙夷地瞥了他一眼：“别这么开心，人家家里出事了，那寺庙估计没钱捐了。
“什么捐不捐寺庙，都无所谓，”老人笑得眉眼弯弯，“多交点朋友好啊，难得有人愿意找你来喝茶。”
林鹤知：“……”
“不是，是他找我有事，我才不乐意见呢，”林鹤知加重了语气，“你这话说的，就好像我这人没朋友一样。”
洪一笑眯眯地不说话，倒是眼疾手快，一把揪住刚从主厨里偷偷摸摸走出来的冬瓜：“小瓜子，你说你林鹤知哥哥，平时有没有朋友啊？”
刚偷吃了满嘴糕点的冬瓜同学，委屈巴巴地扭过头，嘴里含糊不清：“没有！他和青蛙做朋友！”
林鹤知：“……”
洪一这才松了手，心满意足：“小伙子，记住老头子的话，广结善缘哪。”
冬瓜趁机又偷摸了两块桂花糕，一溜烟跑了。
林鹤知故作随意地回头瞄了一眼，发现琢木一身僧袍，正在后厨专心致志地剥着蚕豆，似乎是对周围的对话无知无觉。
林鹤知和姜远约在了同一个地方。
果不其然，这次在会客厅奉茶的服务生，“碰巧”又是琢玉。
谈话内容，自然是林鹤知与姜远早就说好的。
姜远先是抱怨了一堆李氏集团的现状，什么大厦将倾，树倒众人推云云，他原本一片光明的前途，现在也风雨飘摇了起来，还得给自己找条后路。
“上次翡翠号事件后，李总和我坦白了过去一些事，被我录下来了，”姜远摇了摇手中的USB，“我想在你们这里存一个备份。”
林鹤知面无表情地听着，对姜远做了一个“大声点”的手势，姜远挺直身板，几乎是有些刻意地放大嗓门。林鹤知瞬间把脸皱成一团，又比了一个“小声点”的手势。
等姜远说完了来意，林鹤知拉下脸，语气抗拒：“你们李家的东西，为什么要把东西藏我这里？我不知道你们惹上了什么人，但我们济慈寺绝不趟这趟浑水。”
姜远就哀求道：“拜托，把东西藏在你们这里，我就是图一个不被人猜到。这USB里的录音真的很重要，关系到李涌进……”
说着，他又按剧本压低了声音。
好不容易，两人把先前约好的内容讲完了，林鹤知带着姜远走出会客厅，一边走一边说：“我带你去千佛堂，先供奉一盏莲花灯吧。每一个莲花灯下，都有一枚暗格。”
姜远忙不迭点头。
林鹤知目不斜视，大步走了出去，但在他的余光里，注意到琢木拿着一把笤帚，正在不远处一下、一下地打扫着。林鹤知垂下眼，注意到灰色的石板地，早就干净得没有任何落叶了。
林鹤知相信，那天会议室里的内容，琢玉是听到了的。
就这样，姜远以李墨婷的名义，在佛堂供奉了一盏莲花灯，并在莲花池子下的那个带锁小抽屉里，塞进了一枚USB。
就连僧人都不会去动那个暗格，因为大部分时候，里面是装骨灰用的。
在此之前，千佛堂里是没有监控的。当然，林鹤知早在姜远那盏佛灯上头，动了一点手脚。
可是……
钓鱼后第一天，无事发生。
钓鱼后第二天，无事发生。
……
钓鱼后一个礼拜，无事发生。
单瀮问起这件事，林鹤知就一脸不高兴。
单瀮倒是乐了：“我就说嘛，人家这会儿肯定忙着逃命呢，对你这种线索，半点兴趣都没有。”
“不钓出幕后的人，钓出琢玉也是好的啊？”林鹤知瞪他，“要不然，哪怕你侧出琢玉是假的聋哑人，他不承认，你也没有证据。要抓，当然就得抓现行的。”
单瀮挑眉：“道理是这个道理，可人家上钩了吗？”
林鹤知皱起眉头：“是不是我这个诱饵弄得没什么吸引力？我就怕他觉得我在钓鱼，才故意把内容说得模糊一点——重要，但模糊——毕竟，很细节的东西，大声说出来，反而很奇怪了。”
“是不是又太模糊了，所以对方不感兴趣？”
单瀮手里有工作要忙，不想和他讨论这个，只是拿食指中指轻轻一戳对方肩膀：“得，我有两个字送给你这样的钓鱼佬——”
“空、军。”
“出门帮我把这个材料带给段夏，让她帮我跑一趟，谢了。”
林鹤知：“……”
“逃命逃命，”林鹤知忍不住反讽，“那人家逃命逃到现在，你又查到什么了？人抓住了吗？”
单瀮嘴角一抽：“……这位空军选手，中国是很大的。”
林鹤知眼睛一翻：“废物。”
就在林鹤知以为自己计划失败的时候，琢玉还是行动了。
在一次打扫的过程中，他用寺院内部的小钥匙，悄悄地打开了姜远供奉的那盏佛灯，取出那枚USB——而这次，还真被林鹤知抓了个现行。
*
摄像头下，琢玉的行为证据确凿，再加上这人没有什么进局子的经验，不像罗彭生那样老练，很快就把事情交代了个干净。
原来，琢玉不是聋哑人，而是一个结巴。大约是结巴的缘故，导致他重度社恐，不敢与人交流。再加上学历不高，找工作更是屡屡碰壁。
后来，听说聋哑骑手更容易获得用户好评和打赏，他就想出了一个损招——装起了聋哑骑手。恰好，他去年给李庭玉送了一回外卖，但送货途中，出现了一些问题，责任在他。他想假装聋哑人糊弄过去，却被李庭玉当场揭穿。
不过，李庭玉不仅没有举报这个假聋哑人，还热心地帮忙牵线，让他在SILENCE连锁咖啡店找到了工作。随后，据说是“在投资人的提议下”，琢玉这个关系户就来到了济慈寺工作。
琢玉坦白，李庭玉开的价格不菲，且让他做的工作也非常简单——盯着林鹤知，事事汇报——劳酬会走正常工资渠道，以奖金的形式发放。
单瀮听到此处，忍不住抬头看向摄像头方向。
监控室里，林鹤知也下意识皱起了眉头。
“我我我知道的——我我都说——”琢玉结结巴巴地坦白道，“我只只知道——他现在、不不在宁港——”
显然，李庭玉不会把自己的计划和这么一个小喽啰交心。警方把琢玉查了个到底朝天，也没找到太多有用的线索。
不过，其中有一条——
根据琢玉的聊天记录，在姜远找林鹤知约谈当天，琢玉就尽心尽责地把这件事汇报了上去。只是，李庭玉那个小号近两周都没有回复消息，发出下一步指示。这也是为什么，琢玉在前面几天完全没有动作。
两周之后，李庭玉才回了消息，要求琢玉把那个USB取回来。
鉴于对方的答复很不及时，琢玉问了一嘴，现在这个沟通方式是否不方便。李庭玉答复说没有，之前没回消息，是因为手术尚未康复。
“手术？”段夏低声问道，“什么意思？他从海里回来受伤了？那么在医院里是不是会留下医疗记录？”
“受什么伤！”单瀮瞬间反应过来，“这种情况下，还能是什么手术？”
林鹤知心里也多少有了答案——
整形手术。
单瀮立刻改变了侦查方向：“把李庭玉的照片发去沿海城市各大整形医院，哦对了，特别是这几家，这几家DearLisa投资的的私立医美医院！”
这一次，单瀮很快就有了收获。
在宁港市往南高铁三小时的海沣市，DearLisa旗下的一家医美总院，有一名小护士向警方举报，说自己曾经见过一个长相类似的患者，因为记得对方右眼下面的那颗痣。
院方调出监控，只在侧门处拍到一个模糊的背影，看上去，身形与李庭玉相符。而院方拍到这个人的事件，是翡翠号出事后两天。
单瀮立刻与当地警方进行了对接，带了一队人过去。
*
侦查工作的落地阶段，自然没林鹤知什么事。
那天晚上，他独自回到家。
现在，林鹤知只要想到济慈寺，心里似乎就蒙上了一层阴影——
李庭玉有搜索自己的信息。
甚至还花了那么大的功夫，把一个琢玉安插来了自己身边。
安插琢玉，是在他认识自己之后；可是，DearLisa给师兄的咖啡店捐款，是在他认识自己之前吧？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琢玉其实也没有伤害过自己……
这又是为什么呢？
林鹤知打开药师殿的锁，熟悉的檀香味扑面而来，可林鹤知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
上了锁的房间里，还站着一个人。
男人和他差不多高，正站在那一柜子案卷前，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他戴着一顶黑色棒球帽，黑色口罩，听到声音，男人侧过头，在阴影里露出一双极亮的眼睛。
虽然看不到对方的脸，但林鹤知就是知道——
在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他笑了。
男人把档案袋塞回书柜，语气还挺温柔：“想见我，不需要用那么复杂的方法。”

第103章 黑白棋局
口罩上的那双眼睛, 熟悉，但似乎又……
不像李庭玉。
林鹤知不动声色地看向自己的柜子——当时为了帮洪老头处理遭了虫害的菜园子，他做了一个辣椒喷壶，会喷出高浓度刺激性辣椒颗粒——或许, 可以趁对方不备, 往人眼睛里喷。
可林鹤知这么一扭头, 就发现了李庭玉看似有恃无恐的原因——只见郑小东同学被李庭玉绑在一张椅子上，安安静静地垂着脑袋，看上去似乎是睡着了。
林鹤知忍不住前走了两步, 失声喊道：“冬瓜！”
对方毫无反应。
林鹤知眼里染上了怒气：“这么小的孩子你也下手！”
“放心，只是用了点七|氟|烷, ”男人头也不抬, 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林鹤知的房间，他从桌上顺过一瓶佛骨香，低头嗅了嗅，“本来也没想着对他动手，碰巧进来的路上不小心遇到，只能先请我们的小朋友睡上一觉。”
“放心, ”男人放下佛骨香, 又拿起一本书随便翻了翻, “只要你乖乖地听话，我保证他几个小时候后, 会自然醒来。”
林鹤知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因为顾忌冬瓜，他言行上也克制了几分：“你是故意把警察打发去海沣市的。”
“是啊, 我故意的，”男人说着, 就笑了起来，“姜远上次找你，红眼睛的故事就泄露了出去——他怎么想的我不清楚，但我不信你会没有怀疑——既然起疑，又怎么会明晃晃地约人在老地方见面？这太刻意了。”
“除了那个小结巴，不会真的有人上当吧，嗯？”
林鹤知不动声色地把右手摸进自己裤兜，但表面上，还是平静地与人维持对话：“既然你知道是骗局，又为什么要来呢？”
他不敢把手机拿出来，只能凭记忆在裤兜里按键解锁，可是掌心的手机一震，林鹤知在心底暗骂一声：艹，按错键了。
男人抬起头，打量了一眼林鹤知房间里的真人骨架模型，又摸了摸那顶林鹤知一直很宝贝的青蛙帽子：“我故意晾了那个小结巴两周，一方面，不想表现得太积极，惹人生疑；另一方面，‘手术’休息一段时间，才更容易让警方吃下我编好的剧本。如果我直接告诉琢玉我在哪里、做了什么，保不准你那个同事要怀疑信息真假。”
掌心轻微的“咔嚓”一声，林鹤知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上——手机解锁了！
“可是，人总是特别相信自己‘推测’出来的东西，不管对错，格外执着。”
男人的语气，本来只是嘲讽，可突然间就带了一丝戾气。他抬起头，几乎是同时，一枚飞镖从他手中猛地掷出。林鹤知一侧身，飞镖几乎是擦着他的身体，“哆”的一下扎进药师殿的木柱子上。
有段时间，冬瓜格外沉迷飞镖，偷大人的手机在网上下单了一盒。谁知那飞镖尾部尖得“货真价实”，稍不小心就能扎破手，这才被林鹤知“没收”了。
林鹤知又在心底骂了一声——
就刚才这一侧身躲飞镖的功夫，导致报警电话没有拨号出去。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只手想干什么，”男人平静地从腰后抽出一支手|枪，指向冬瓜的脑袋，“手举起来，把手机给我。”
“咔嚓”一声，子弹上膛，男人的嗓音渐冷：“不要把小孩的命当成试探我的代价。五——”
“四。”
“三。”
林鹤知不敢拿冬瓜开玩笑，最后还是把手机放在地上，一脚踢了出去，缓缓举起手：“你先把小孩放了。你要人质，你绑我。”
男人的枪口转而对向他，他把林鹤知从上到下都拍了一遍，在确定对方身上不存在任何通讯工具以及武器之后，男人拿胳膊肘勾住了林鹤知的脖子，拿枪抵着他肚子。他把人压在书桌前，拿手铐把林鹤知两只手反剪于身后：“你对这小孩挺有感情啊？”
“你放了他，我就配合你。”
李庭玉倒是说道做到。
他把林鹤之后固定好后，就给冬瓜松了绑，把小孩抱到了铺了被褥的棺材板床上。
林鹤知冷冷地盯着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人已经成功支开单瀮了，是打算在宁港市搞什么大动作？他不应该去找李涌进吗？他来济慈寺做什么？
男人俯身凑上前，在人耳边轻笑道：“你那么聪明，你告诉我。”
林鹤知手脚都被人固定住了，动弹不得，但他脖子还能动——林鹤知扭过头，撒气似的张开嘴，用牙齿扯下了对方脸上的口罩。
挂耳掉了一侧，而对方似乎也不恼火，索性扯下了口罩：“这里，本来就是我计划中的最后一站。”
昏暗的灯光下，林鹤知愣住。
李庭玉有一件事没说谎——他真的去做了整形手术。
快一个月的时间，手术似乎还没有完全消肿，但它无疑是成功的。乍一眼看去，基本不会有人把这张脸，在第一时间与通缉犯李庭玉联系在一起。只是，手术后的这个人，竟然与林鹤知本人有九分相似。
——计划中的最后一站。
鸡皮疙瘩顺着脖子一路爬了下去，天气明明不冷，但全身肌肉不受控地抖了起来。
大胆猜测、仔细求证、得出结果——
这三个步骤，构建了林鹤知所有的安全感。
可是，就在那个瞬间，他被一种极其强烈的直觉给击中了，不讲证据，毫无道理，像是一个逻辑黑洞一样，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将他整个人都吸了进去。
但灵魂深处，又有一个微弱的声音，正嘶声力竭地抗拒着。林鹤知听见自己低声开口，问出了一句非常违心的话：“最后一站？你以为，把脸整成我的样子，就能冒充我吗？”
李庭玉有些恶劣地拿枪口蹭了蹭他的太阳穴，笑得有恃无恐：“为什么不行呢？你是在担心基因检测吗？”
林鹤知的心脏跳空一拍。
他很难去看这张脸。
林鹤知逃避似的扭过头，目光落在自己的线索墙上。翡翠号的案件尚未归档，墙上贴着密密麻麻的证据卡片——林鹤知觉得，自己好像也变成了其中一张证据卡，被钉死在了这面墙上。
而林逍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我们家以前租的筒子公寓楼，客厅厨房和卧房都塞在一起，因为生了双胞胎，四个人太拥挤，爸妈搬家去了北城区南米弄107号……”
男人嗓音柔和，娓娓道来，好像在讲什么夏夜故事：“那里都是老房子，门口有一口井，一颗无花果树，隔壁住着一个疯大姐，喜欢叫你小哑巴。”
“那个地方我回去看过，现在已经拆了，隔壁的公园倒因为有一些历史渊源，成了学生户外基地。”
“你后来回去看过吗，鹤知？”
男人说得越多，林鹤知就越觉得全身脱力。大脑好像直接放弃了思考，但还有一个声音，正在固执地垂死挣扎：
清醒一点，林鹤知。
他是在骗你。
只有DNA检测才能证明他说的话——
他现在口说无凭。
他说得信息都没错……
但这一定是林逍告诉他的。
对，没错，他们在美国的时候认识。你知道Johnson一家的地址，李庭玉和林逍就在同一个城市。
这些事，都是林逍告诉他的，所以，他打一早就盯上了济慈寺，盯上了你。
他不是你哥。
这人就是一个杀人凶手。
你哥早就死了。
你哥没有任何理由去给李晗尧卖命。
念头一旦萌芽，便在林鹤知脑中疯狂生长——
他甚至都想到了一种非常极端的可能性：李庭玉移植了林逍的骨髓干细胞，那就有办法通过DNA检测，测出林逍的DNA，但是，检测头发的话，则依然是李庭玉本人的DNA。
“你好像不相信啊。”
林逍低笑了一声，用力掰着林鹤知下巴，逼迫他看向自己：“你是不相信，还是不想相信呢？我的傻子弟弟。”
——傻子弟弟。
那个揶揄却没有恶意的语气，和记忆深处的人再次重合了。
林鹤知一恍神。
在幼儿园里，林鹤知因为不会说话，总是被身边的小朋友嘲笑，有人叫他“哑巴”，有人叫他“低能儿”。他很不高兴，但又不知道怎么回嘴。每当这个时候，他哥总是会挡在那些小朋友面前，尖牙利嘴，口吐芬芳地把他们全都骂回去。
可是，私底下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他哥就会揉捏着他嘴边两块肉，颐指气使地说道：“叫哥哥。”
“哥——哥——”
“哎呀，你看我的嘴，哥——哥——”
而林遥上下两片嘴唇挪动片刻，却总是发不出什么声音。每当这个时候，他哥就会一胳膊肘勾住他脖子，用力揉搓他脑袋，骂他一声：“傻子弟弟！”
从小到大，林鹤知就有着很强的画面记忆——眼睛所看到的东西，会像拍照一样地在脑中留下痕迹——可是，他对于儿时人际关系的记忆，总是非常模糊。
但是，林逍喜欢在人前维护自己，而在人后叫自己“傻子弟弟”，是他为数不多，非常深刻的记忆之一。
林鹤知深吸一口气，有些认命似的闭上双眼。
男人的眼神终于柔软下来，低声说道：“叫我一声。”
林鹤知茫然：“什么？”
林逍凑近了一点，眼神里带着一种逗弄小动物的笑意：“我是谁？叫我一声。”
林鹤知面无表情地看向他，缓缓吐出一个英文名：“……Raven Johnson。”
林逍愣了愣，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仿佛只是听到这个名字，就足以让他愤怒。不过，那点情绪很快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满足：“这你都……查到了？”
林鹤知细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又垂下头。
林逍沉默片刻，把掌心覆在了对方毛茸茸的脑袋上：“当时难过吗？”
林鹤知眼底没有掀起一丝波澜，语气干巴巴的：“不难过。我看你还是死了好。”
林逍笑了，拽住林鹤知的头发，再次逼他看向自己。枪在他手里转了一圈，最后轻轻点在了林鹤知的鼻尖上：“Raven Johnson的确死了，那我是谁？”
林鹤知有些难受地侧过头，躲过那个枪口：“林逍。”
可对方还是不满意，手上用了点力：“你这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我想听什么，嗯？”
林鹤知死死地盯着他，嘴唇上下碰了两下，可他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什么话都没有说出口。
两人僵持片刻。
林逍嗤笑一声：“叫声哥哥这么难。”
林鹤知依然用力地盯着他，可就在林逍眨眼的那一瞬间，那双深棕色的眸子里就噙满了泪水，在昏暗的房间里闪着微光。
林逍微微一愣。
林鹤知成年以后，几乎没有哭过，可现在根本就不受控制，鼻腔里的酸涩顶得他大脑发麻，豆大的泪滴无声滑落。
小时候，他幻想过无数次——
再见到哥哥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的？
每次，他都会幻想一个不同的场景……
可在每一个场景里，林鹤知都坚定地认为，自己一定一眼就能把对方给认出来。毕竟，哪里还会有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哪次幻想，都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林鹤知在心底倒数五秒，就对所有情绪喊了“stop”，他冷静下来：“你为什么还不杀我？”
林逍：“……”
泪痕还没有干，但林鹤知脸上毫无表情：“最后一步棋，难道不应该就是这样的吗？”
“你杀了我，藏好尸体——伪造一场大火，一场车祸，或者说是滚下山崖——让你在这场事故里撞伤了脸，最好再撞出脑震荡。然后，你就能顺理成章地取代我的身份。”
“基因肯定查不出什么问题，无论是曾经整容的痕迹，还是失去部分过去的记忆——你都可以用事故来解释。”
“毕竟，这种假冒身份的事，一回生，二回熟。”
“当年Johnson一家大火，里面发现的那一具，烧焦的，年轻亚裔男性尸体——”林鹤知一挑眉，“不会就是李庭玉本人吧，哥哥？”

第104章 黑白棋局
林逍颇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半晌，唇角微勾：“挺聪明啊，你怎么猜到的？”
林鹤知别过目光，没说话。
单瀮和他说过, 李庭玉的身份, 自从大学以后就不存在冒名顶替。也就是说, 警方现在能查到的社交媒体资料，和照片，都是整容后的林逍。可大学以后, 差不多也就是十八岁以后，恰好是林逍 Johnson去世的时间。
Ravan Johnson去世以后, 顶着李庭玉的身份活动, 恰好那场大火里，也死了一个年纪相仿的亚裔男孩——
还能有什么解释？
房间里短暂地陷入了沉默，林鹤知不知道林逍到底打算做什么，便恶声恶气地说道：“你现在不杀我，你一会儿就——”
林逍笑着打断他：“难道你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林鹤知：“……”
“送你上路前，怎么也让你死得明白点吧？”说着, 男人又温柔地摸了摸他脑袋。
林鹤知阴阳怪气地应道：“您可真善良。”
林逍坦然接受, 仿佛那是一句褒奖：“那当然了。”
他回头瞥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冬瓜：“时间也差不多了, 我怕会有人来找这个小孩儿。”
“我们得走了，”林逍一把揪住林鹤知的衣领, 把人抓了起来，“你最好乖一点，要不然——”
“你就永远听不到我的故事了。”
林鹤知看了他一眼, 淡淡地“嗯”了一声。
如果林逍拿自己的命来威胁自己，林鹤知大概只会冷笑一声。可是, 如果林逍拿真相来威胁自己，林鹤知觉得自己就好像被捏住了七寸。
好奇而又不甘。
林逍解开了林鹤知腿上地束缚，但依然锁着他的手，他重新戴上口罩，拿枪抵住了林鹤知后腰，悄悄推开了药师殿后门。
林鹤知握成拳的手悄悄松开，掌心滑落一张小纸条。
方才，在林逍把他按在书桌上的时候，林鹤知顺手摸了一支笔和一片纸。他把那只笔藏进了自己的袖口里，和小臂一样竖了起来，而纸片则卷进了掌心。
而在林逍与他说话的时候，林鹤知反剪在身后的手，悄悄地留下了一些信息。林逍没开灯，自然也没注意到他身后的动作。
纸条轻飘飘地落在了药师殿后门门槛边上，林鹤知一颗心，也随着它成功落地而悄然回到了胸膛里。
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符——
“SOS
169275，p187
SOS”
林鹤知心想着：这张纸条，应该会被警察看到吧？
过不了多久，冬瓜可能就会醒来。小孩一定会和寺里大人说，然后就会有人报警。哪怕冬瓜没有醒来，小屁孩天黑了不回家，郑叔应该也会回过来找人——
林鹤知突然就想起，被林逍打发去了海沣市的单瀮。
啧。
也不知道单副支队长现在在做什么？
大概正一头扎进林逍布置的圈套里，查到一堆线索，最后得出错误的结论吧？
想到这里，林鹤知心底又生出一股莫名的嫌弃——想他做什么？远水救不了近火。再说，整个宁港市，又不是没别的警察了。
*
宁港的秋日潮湿而闷热，林鹤知踩过山上柔软的泥土，耳畔是热闹的虫鸣。
林逍挑了一条土路。
天色已经黑了，自然不会有人走这种没铺水泥板的小路，一路畅通无阻。林鹤知没想到，这后山的小路，林逍走得驾轻就熟，想来应该是琢玉告诉他的。两人在山间穿行了一段路后，林鹤知就看到了一辆摩托，是林逍提前准备好的。
林逍载着他在山里颠簸了十几分钟，又从一条林鹤知自己都不熟悉的岔路口，开到了一条公路上。
夜风唰唰地吹着，林鹤知乖乖地坐在后座上，甚至都不想问林逍要带自己去哪里。这一路交通工具，显然是对方提前计划好的。自己问，与不问，又会有什么区别呢？
很快，林逍开到荒郊野外的路边，又换上了一辆□□。这一套操作行云流水，俨然是很熟练的样子。
直到汽车发动机启动，林逍这才长出一口气。他侧头看了林鹤知一眼，注意到对方一脸警惕的、“我好像被拐卖”了的小表情，忍不住想笑。
林鹤知故作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再不说，警察就来了。”
有很多话涌到唇边，但林逍最后一句都没说出来，最后，他自嘲地笑了一声：“从哪里说起呢……”
林鹤知想了想，随便挑了一个自己怎么都想不明白的问题：“你为什么要以李庭玉的身份，帮李晗尧复仇？”
“长话短说不了，我得先给你讲些背景。”
林逍一打方向盘，两人再次启程：“你测过李庭玉的DNA，想必你也已经知道——李庭玉，是李晗尧的私生子。”
“当时，李晗尧的正牌夫人，是一个官员的女儿，李晗尧做事，多少倚仗着自己老丈人。因此，在李晗尧出事前，很少有人知道这个私生子的存在。我估摸着，李晗尧也是外面一夜风流，不太想认他。”
“可李晗尧死后，这人就莫名其妙成了独子。”
“那天在翡翠号上，你也听五叔承认了——王念之墙倒众人推，李涌进与秦山岳勾结，在赵建城的掩护下，把所有证据赃在李晗尧身上，一把火烧了他家，双双以‘污点证人’的身份洗白。”
“李晗尧生前仗义，包括罗彭生在内，有一群非常衷心于他的兄弟。所以，在他死后，有一位关系很好的故人，悄悄把李庭玉保了下来，交给Richard，也就是李涌进的那个堂弟，从金三角地区离开，绕道南美，从墨西哥偷渡进入美国，在中国城的小饭店里打起了黑工。”
“时间久了，Richard和一名当地女子结婚也混到了公民身份。李庭玉改名Timothy Lee，成了Richard的便宜儿子，和我生活在同一个城市。”
“好了，这差不多是李庭玉的身份背景，”林逍顿了顿，“再说回我自己——”
林逍被带去美国时，不安分了好一阵子。
毕竟，语言不同，心底又挂念着自己那个不会说话的弟弟，林逍成为了最刺头的小朋友，哭着闹着要回国。可是，十几小时飞机，大半个地球——
没有人会送他回去。
不过，他的养母Nancy是一个善良的人。她体谅林逍孤身在外，在外貌上，与家人也不太一样，便通过教会的活动，介绍他认识了一些华裔叔叔阿姨。Nancy的华裔朋友，推荐林逍去中国城上了自己妻子开设的中文班。
“我认识李庭玉的时候，快十岁了吧，就是在我养母朋友开的培训班里。”
“当然，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只是普通朋友关系。而且，我们关系很不怎么样，因为李庭玉是被他爹——也就是Richard——逼着来学中文的。”
“他很讨厌中文。”
“因为在他的白人同学看来，周末去中国城上中文班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李庭玉对这件事很抗拒吧。”
“那时候，我就经常听李庭玉抱怨。他抱怨Richard是个疯子，整天给他洗脑，说什么他自己的亲身爸爸在中国被人杀了，他一定要学好中文，长大以后回去给爸爸报仇。”
——“有病吧？既然你说我亲爸在中国被杀了，我为什么还要学中文？难道不应该是，我这辈子都不要再回中国吗？”李庭玉小朋友崩溃地喊道。
林逍摇了摇头：“我当时，压根就没把李庭玉当回事。因为我自己遇到了一个更大的问题——”
“等我年纪大了一点，我才意识到，我的寄养家庭……很有问题。主要是，我的养父，Jeffery Johnson——”林逍顿了顿，轮胎在一个山路急转弯时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操。”
他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把那句话说完：“我不想讲得太具体，我就只能说，Jeff是一个信奉基督教的恋|童|癖，其它的你自己意会吧。”
林鹤知闻言，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哦，你别觉得奇怪，就在我们那个见鬼的州，每年儿童性侵犯，占比最高的职业就是牧师与神父。你知道的，这都成了一个操蛋的梗。”
林鹤知：“……”
“当然，Nancy起初并不知情。哦，她后来倒是知道了，但她不愿意相信。她宁可相信我是一个被恶魔附身的小孩，也不愿意相信Jeff是个变态。好吧，扯远了。”
Nancy在领养林逍的时候，是真心实意地想要一个孩子，但Jeff做这件事的初衷，却藏着自己的心思。在领养中介看材料的时候，他一眼选中这个孩子，不过是觉得他漂亮可爱罢了。
在加州有一条法律，如果成年人的手机中，发现了儿童衣不蔽体的照片，则会以猥亵儿童相关的罪名被起诉。当然，只有一个例外——这个成年人能够证明，这张照片是自己法律意义上的孩子。
所以，他决定去收养一个异国的孤儿。
无父无母，语言不通，除了自己没有依靠。
“他喜欢拍一些我的照片，或者录像，嗯……我是后来才知道的，他还和一群……共同爱好者共享这些。”
林鹤知：“……”
在与养母沟通未果之后，林逍主动和老师说了这件事，试图寻求帮助。而老师在与林逍父母沟通后，却选择相信了林逍养父母。
Nancy哭着和老师说，我现在真后悔把这个孩子从中国带回来，或许我们就应该听信领养中介的，六岁的孩子，已经太大了，不好教。你根本不知道，他在来到我们家之前，受得都是什么教育！不瞒你说，这孩子自从来了我们家，就没有消停过，每天都想着离开这里，现在甚至还编出这样的故事来污蔑父亲。
Johnson一家是虔诚的基督教徒，每周末都会去教堂，参与社区志愿者工作。警察来家里做了调查，但搜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证据，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警察还教育了林逍——你本来是一个孤儿，Johnson夫妇把你从遥远的大洋彼岸带过来，给你一个完整的家，供你吃穿住行，可你就是这样报答她们的，是吗？
“如果我是一个白人小孩，或许他们不会这样对我。”
“很快，这件事就在学校传了开来，同学们开始带头排挤我，给我起各种各样的绰号，我整天都在和人打架。再后来，我养父母就不让我去上学了，把我关在家里，美名其曰，homeschooling。”
林逍解释道：“在美国，homeschool还是挺常见的，就是不去学校，在家自己看教材。有专门homeschool的教程，还有线上课程，总而言之，有不少小孩上大学之前，都是homeschool的。”
“我也是在那时候，自己学会了编程。”
由于校园霸凌，林逍疏远了自己学校里的同学。这次，他主动找到了自己在中文学校里交的朋友，李庭玉。一方面，他觉得大家都是中国人，或许李庭玉一家会更帮衬着点自己。另一方面，林逍始终觉得，自己以后一定会回国。
他主动向李庭玉示好，却没想到，从一个坑，跳进了另外一个坑。
“之前，帮助Richard从国内偷渡出去的那伙人，是活跃在加州、墨西哥那一片的华人□□，祖籍福建。那些人在各大中国城都开有连锁buffet，spa，和华人超市，但实际上，他们背地里搞的是非法人口交易。”
“当然，除了人口交易，那帮人还搞地下军|火交易，走私海|洛|因，最近几年，他们又倒腾起了芬太尼——你知道的吧？走私中国医用芬太尼，混到墨西哥毒枭那边的海|洛|因里，再以海|洛|因的价格卖出去，害死了不少人。”
“而Richard，表面上经营着一家中餐馆，背地里却在给他们打工。”
很快，林逍就因为年龄、身型与李庭玉相似，被Richard选中了去做李庭玉替身。干他们这行的，一周一打架，三周一火拼，经常街头斗殴。
让一个中国人来看，是不可能把这两人给认错的，但是，放到以黑人和拉丁裔为主的当地□□来看，这两人看起来就差不多了。
“嗯……这是我的第一份工作，报酬还是挺高的。”
所以，也经常打出一身淤青。
林鹤知忍不住抬了抬眉毛：“……”这起伏跌宕的日子，一天天过得可真刺激。
说完这一段，林逍又不说话了，大概是在梳理逻辑。
林鹤知主动开口：“那个，我——看到过一个——应该是你——的视频……”
林逍：“……”
“对不起，我也不是故意的，网上看到的，那个，你知道吧？”
林逍：“……”
“我是因为那个视频，才查到了Raven Johnson。”
林逍：“……”
林鹤知别开目光，低声说道：“对不起，我——很多人都批评过我了——我总是问不合时宜的问题。”
“没关系，你……”林逍深吸一口气，又放柔了嗓音，“你问什么都可以。”
林鹤知焉巴在了驾驶座上，好像又做错了什么事。
林逍侧过头，狡黠地看了他一眼：“我好看吗？”
林鹤知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视频里——”林逍语气里的笑意几乎都藏不住了，“我好看吗？”
林鹤知：“……”
“李庭玉这个人，”林逍回忆起来，“又蠢又坏。他不是那种，有一万个心眼的坏，他就是一个单纯，且恶劣的人。”
“我当时也挺单纯的。”
“我和他说了Jeff做的那些事。和那些虚伪的白人警察不一样，他倒是相信我了，”林逍的语气很平静，“他还告诉我——互联网上有一种论坛——很多人——包括Jeff在内，当然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会分享他们小孩的视频。”
当时和，李庭玉对这件事的第一反应，却是——他经常拍你吗？如果他经常拍你，那说明你可能在论坛里很受欢迎，他们觉得你很漂亮。如果受欢迎的视频，会获得更多的打赏。
“他当时让我衣服给脱了，还拿着摄像机，说想看看，勾引父亲的儿子长什么样。”
“我很久以后才意识到，李庭玉……并没有觉得Jeff的行为有任何恶心、不妥的地方，他也不是同性恋，对我没有任何兴趣，他就只是一时兴起，按着Richard留下的家徽，在我背上画了一个套娃——”
“而这一切，他单纯就是觉得很好玩。他觉得我可能是那个什么小群里很受欢迎的男主演。他把这件事，当成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林鹤知：“……”
“我当时就想直接弄死他。”
“可是，在当时那个情况下，我还是得倚仗李庭玉家和国内的关系……我和自己说，小不忍则乱大谋。”
“受到08年经济危机的影响，Jeff失去了他的工作，家里的经济情况雪上加霜。从此，Jeff开始酗酒、吸毒、殴打Nancy——我不知道这个女人，为什么始终不和他离婚。”
“不过，也因为家里经济条件变差，我的养父母对我也好了一些——因为我能赚钱。”
“于是，我就专心演李庭玉的小跟班，把少爷哄好了，多少能分一口肉汤喝。当时，我的目标很简单，攒够钱，考上大学，永远、永远地离开这个地方。”
“是这样的念头支撑着我，终于等到了那年春天。”
“放榜的时候，我如愿以偿地考去了东海岸——你知道，我想离加州越远越好——我不仅拿到了offer，学校还给了我非常丰厚的助学金。”
“就在我以为我终于可以离开的时候，Jeff却发了疯。他不允许我离开，他甚至不希望我上大学。他不仅撕了我拿到的offer，还告诉学校我有精神疾病，他还把那些——被李庭玉当成笑料在网络上传播的小视频发给了学校——以父亲的身份，告诉他们，他非常担心我，所以不希望我去那么远的地方读书。”
林鹤知：“……”
“学校在收到那封邮件以后，虽说没有取缔我的offer，但是取消了我的‘优秀学生奖学金’，而没有奖学金，我不可能支付得起那高昂的学费，自然也不可能去上学了。”
“他甚至试图给我注射毒|品，并以此控制我。”
林鹤知沉默地听着，只觉得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胸口闷得要命。
“脑子里的那根弦……大概就是在那时候断掉的吧？我当时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那就是他们死了就好了。”
“你懂吗？这就是我心中最真诚的渴望。”
林鹤知：“……”
林逍以Jeff想尝尝最新一批货为由，把李庭玉骗到了自己家里。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大家也都知道了。
“虽说这件事瞒过了警方，但很快，Richard就会发现，李庭玉不见了，且失踪之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我。”
当时，林逍心知肚明——如果逃跑，那他就会变成一个没有身份的逃犯，且华裔身份会让他显得格外惹眼。
所以，他只有一条出路。
直到今日，林逍都记得那个改变了他一生的夜晚。
他主动找到了Richard，坦白罪行。
他冷静地盯着那个中年男人：“李晗尧已经死了，他唯一的儿子也死了。我知道你现在很心痛，但我同样也知道，你心痛的，并非是失去了李庭玉，而是这么多年、养育他的沉没成本。你心疼的是——你失去了，未来复仇的筹码。”
“可是，叔叔，”林逍露出一个笑容，“而我，比他聪明，比他能干，更重要的是，我会比他听话。因为你这一辈子，都有能拿捏住我的把柄。”
年轻的男孩在男人面前跪了下来：“叔叔，你就把我当成你的儿子吧。”
“我可以去整容，当然，对外就说，我gap一年去中国做志愿者了。一年后，我会像你期待的那样，考上最好的大学，拿最好的学历，再以李庭玉的身份回国，接触李氏管理层——所有李庭玉他做不到的事，我都能帮你做到。”
“等我毕业以后再回来，这样，即便容貌上出现了差异，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
Richard冷眼看着他，眼底写满了不信任：“你愿意帮我复仇？为什么？”
“因为我的命已经不能更烂了，我需要一个出口，”林逍坦然说道，“我需要一个新的开始，什么样的都行。”
Richard偷渡过南美荒漠，躲过枪战火拼，见过父子反目，手足相残，自认是见过大起大落的人。可当他看到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在杀人放火、逃脱警方怀疑后，第一时间找到自己，面不改色地说出这么一大段话来，他依然感到了某种震撼。
实话实说，这几年来，Richard早就对李庭玉失望至极。
那个从小受西式教育长大的男孩，根本无法理解父辈的仇恨。他讨厌自己的亚裔父母，他讨厌家里人讲英文时蹩脚的口音，他更是痛恨Richard试图规划自己的未来——李庭玉对什么李氏集团不感兴趣，也不想在未来回去中国。他只想赚更多的钱，泡上当地漂亮的白妞，做一个自由的美国人。
Richard再次把目光落到林逍的身上——
这个缜密，大胆，又有野心的男孩，确确实实，让他看到了复仇的希望。
Richard眯起双眼：“我又凭什么相信你？”
林逍抬起头，眼神灼灼地看着他：“你随时可以把我送进监狱，不是吗？”
“就这样，我和Richard达成了一个非常病态的合作关系。随着他的投入越来越大，而我也让他越来越满意——怎么说呢，我们永远猜忌着彼此，但实际上，谁又无法永远地离开谁。”
“平心而论，Richard对我还不错。”
“我是说，作为一个父亲，显然他要比Jeff称职很多。他不会……伤害我，而且，还出钱送我念大学。”
林鹤知：“……”
“这次回来，Richard对我有三个要求——”
“一，拿回那块帕帕拉恰；二，逼迫李涌进、赵建城认罪；三，以李晗尧子女的名义报复李涌进，搞垮李氏，对其剩余资产进行收购重整，最后Richard会以资金远程支持。”
“他答应了，如果我都能做到，他就让我自由。”
林逍就连自己都没有想到，他竟然真的做到了。
——可是，你现在，自由了吗？
林鹤知把脑袋靠在了车门上，看向窗外，一盏一盏冷白色的路灯往后掠过。之前，他还有心记着路，试图判断林逍的目的地，可现在……
窗外路过了一片湖泊，林鹤知想，这辆车似乎是往西边的山林景区去的。平静的湖水在夜色里一片漆黑，散落着零星路灯的倒影。
湖水的尽头是倒影。
可路的尽头——
又是什么呢？
无所谓，这条路的尽头去哪里都无所谓了。
林鹤知甚至有些心生感激——时隔那么多年后，他能和人并肩坐在这一方狭小的车厢里，听这一段平静的坦白。
要是这条路可以一直这样开下去就好了。
要是他们就像一对普通兄弟那样，只是在进行一场自驾旅行就好了。
“之前说的三点，是Richard要求我做的，”林逍继续说道，“当然，这些事里，也藏了我自己的私心。”
“因为，长大以后，我才知道——原来，我和李庭玉的相遇，并非偶然。”
林鹤知眼珠子一转，突然就想了起来——
先前，林逍说，他去的那个中文班，是Nancy在当地基督教会的华裔朋友开的。Johnson一家，恰好就是通过了这个教会朋友牵线，领养到了林逍。
同时，李庭玉，或者说Richard，也认识这个基督教会的华裔朋友。
而当年，带走李庭玉的那个人，洪子涛，也是打着教会的幌子！这个洪子涛，正是给秦山岳工作的“猎头”。
几个点，终于在脑海中连成了线。
当时，王念之一伙人落马，Richard为何能够提前逃跑？他一个一直在国内生活的人，如何能够搭上这条走私人口的华裔□□路线？秦山岳同样是通过卖了李晗尧洗白，但为什么Richard一心只想着报复李涌进，却只字不提秦山岳？
林鹤知在心中也有了答案。

第105章 黑白棋局
“我顺着基督教会的线索, 以及李庭玉说的那个，分享小孩视频的论坛，顺藤摸瓜，找到了平安会。”
这么多年来年来, 平安会的作案形式, 也完成了一次升级——从依附基督教教会的领养, 升级成了依附于慈善基金的资助——秦山岳摇身一变，成了大慈善家。
从领养到资助，从论坛到群聊再到线下——换汤不换药。
林逍找到了秦山岳。
可秦山岳的平安会发展十余年, 早已成为了一颗根系错综复杂的大树。会员以“共同享乐，互相保护”为原则, 形成了牢不可破的合作关系。
“我那么年轻, 什么都没有，又是刚从国外回来，不太可能进入平安会的圈子。所以，我需要一个和他们相关的人——最好是一个想加入圈子，但又不能真的融入，利益至上, 又野心勃勃的人。”
“这些年, 我一直暗中搜集着平安会的消息, 最后成功定位到几家，他们成员定期会举行聚会的高端酒店。”
林鹤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夜皇冠！”
“对, 没错，夜皇冠就是其中之一。”
林鹤知恍然大悟：“所以，你找到了庞云帅。”
行李箱里被抛尸的新娘, 云南的小山村，被掉包送去冥婚的万宇嫣尸体, 藏在酒店套间里的摄像头，被埋在出租地下室地下的小貔貅，爆炸身死的段重明，掌心的“8”字，以及采萍儿死后两年才被寄出的，无名的举报信——
一段段记忆在眼前飞逝而过，整幅拼图的最后一块，终于在林鹤知心底归位。
“是你，让庞云帅去那些房间里偷拍，最后做实了平安会性侵未成年少女的证据。”
“没错，是我，”林逍笑了笑，“说起来，这只是各取所需的一场合作。庞云帅想抓到那些人的小辫子，而我，只是单纯地需要那些影像。”
“可惜，庞云帅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不小心被他老婆给撞见了，差点提前爆雷。”
林鹤知看了他一眼：“所以，庞云帅又回来找你商量对策？”
“嗯哼，”林逍轻松地说道，“他来问我怎么处理视频的事，他还说自己厌烦老婆很久了，我就顺便帮他解决了那个麻烦。”
林鹤知：“……”
“你是怎么和庞云帅联系的？”林鹤知又问，“当时我们把他的联系方式都查了个底朝天，我竟然没找到和你相关的半点线索。”
林逍笑了笑：“我本来就没有最直接和他联系过。”
“一方面，是通过Richard的人脉。他在印尼有一些做旅游娱乐地产的朋友。我通过那边的关系，向他释放出了合作意愿，然后，又找了一个线人去谈。”
“当然，线人传递的都是我的意思。”
林鹤知一想，就猜到了：“刘洋——你的线人是刘洋。”
林逍承认：“是的。”
林鹤知纳闷：“我已经知道李晗尧的兄弟遍天下了，但这个刘洋还和李晗尧又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给你卖命？”
“他和李晗尧没有关系，”林逍摇了摇头，“他当时只是——生活里遇到了一些困难——你知道，有时候人在泥潭里陷得太深，你不搭把手，别人爬不出来。”
“我只是帮了一下他，并承诺会给他一个新的开始。当然，条件是，帮我给庞云帅传递一些消息。”
“他现在怎么样？”
“送到国外学舞蹈去了，当然，这一直是他的梦想，”林逍摆了摆手，“忘了他吧，除了隐瞒了一些消息，这小孩没做过坏事。”
林鹤知又陷入了沉默。
不一会儿，他忍不住喃喃：“那个地下室的地砖只是形成了轻微裂缝，是你，一铲子把她给挖了出来……原来是你。”
林鹤知眼前再次浮现出了那只金色的小貔貅：“原来，采萍儿被杀的时候你就知道，你一直知道——但当时，你什么都没做。”
“是的，那个姑娘自杀时，舆论起来了一波，我当时格外关注了这件事，”林逍皱起眉头，“可你也知道，秦山岳背后有着大量靠山。而性侵这种案子，哪怕真实地发生了很多次，最后也很容易被判上一个‘证据不足’。”
“可惜，我当时还没有能够直接锤死秦山岳的证据，而且，那个时候，对李氏的计划也在筹划之中，Richard生怕我跑了，把我盯得很死，以至于，我完全没有自由发展线人的空间。”
“如果我不能一击必中，反而可能会暴露自己。所以，当时我只是搜罗了现有证据，打算等时机成熟再行动。”
“还好庞云帅那边，录到了大量证据。”
林鹤知垂下头，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你还在地下室里掉了一根头发。”
林逍一愣：“什么？”
“我还记得，那个案子结束的时候，痕检的同事给我送了一堆头套手套和鞋套，叫我以后出入现场注意一点，别留下自己的生物信息，混淆他们的工作。”
林逍纳闷：“你凭什么说是我掉的？就不能是你自己掉的？”
林鹤知瞪大双眼：“我出了多少次现场？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事。我平时很注意的，肯定是你掉的。”
说着，他又补了一句：“整天想着怎么害人，所以掉头发。”那语气里多了一丝软绵绵的埋怨，听得林逍只想笑。
“行吧，采萍儿的确是我挖出来的，而且，就连尸体的身份，也是我主动告诉你们的——”林逍嗤笑一声，“你们警方没头苍蝇似的，这么多天也无法确定尸体，看得真是让人着急。”
林鹤知：“……”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案情细节：“难怪刘洋主动找到我们，告诉了我们采萍儿的身份。”
“所以，采萍儿的那封信也是你寄出的！”林鹤知越说越兴奋，“而你能找到那些受害者女孩的地址，是因为你黑了安琳达的电脑。你以采萍儿的身份匿名寄信，让他们来找单瀮。”
林逍耸了耸肩，算是默认了。
“可是……”林鹤知微微眯起眼，“你又是怎么搞到采萍儿的那封信的呢？当时，这封信不应该在安琳达杀害采萍儿之后，一起被销毁了吗？”
林逍这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打开手机，瞄了一眼GPS。车头在山路上又掉了一个大弯，□□终于停了下来。
林逍从后座拿出一瓶水，一枚能量棒，以及一盏头灯，塞进林鹤知手里：“到了。走吧，边走边说。”
林鹤知有些犹豫地推开车门。
他环顾四周，不太确定自己在哪里，不过，林鹤知觉得，这里大概是宁港西边郊外的山区。这一片是什么不太网红的保护区，户外驴友最爱。
不过，没有驴友会大半夜来爬山。
林鹤知迎着凉爽下来的夜风，问：“几点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林逍说道，“都十二点多了。”
林鹤知心想，也就是说，正常情况下，冬瓜应该醒来了。一念及此，他胸口就重重地跳了一下——
那么，他报警了吗？
警察，看到他留下的纸条了吗？

第106章 黑白棋局
冬瓜的确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半天找不着人的老郑以为林鹤知晚上没回家，而小孩半夜跑出去玩，狠狠地打了一顿小孩的屁股。
“那个人说他是鹤知哥哥的朋友，但他用一个东西捂住了我的脸, 没过多久, 我就不记得了……”冬瓜嗷嗷大哭, 伸手胡乱比划着，“但我看到在他裤兜后面，有一个这个形状的东西。”
“我觉得是枪, 他身上有枪！”
鉴于这个小孩整天张嘴就是什么飞机坦克打打杀杀的，老郑一开始还心有疑虑, 可大半夜的, 林鹤知的手机掉在地板上，桌面乱糟糟的，木桩子上还钉了一根飞镖——济慈寺还是报了警。
辖区民警第一时间勘测了现场，并发现了林鹤知留下的纸条，这才确定，林鹤知大概是遇到了事。济慈寺的人告诉民警, 林鹤知是市局的法医顾问, 于是, 派出所又一个电话打去了市局。
当日负责值班的王警官一个电话把段夏喊了回来：“SOS我们都看得懂，是求救信号, 但你看看这一串数字——这号码是不是你的警号？林鹤知这是什么意思？那个闯入济慈寺、且带枪的陌生人，可能和你有关？”
段夏点开手机里辖区民警传来的图片，秀眉微蹙：“警号是我的警号没错, p187……p187……”
“你为什么会和这件事有关？”王警官是隔壁组的刑警，从来没有跟过单瀮的案子, 这会儿纳闷地瞪着这个小姑娘，“p187是什么意思？这人也真是的，都SOS了，还搁这儿和我们打哑谜呢？”
“纸条这么小，字迹也歪歪扭扭的，可能是没有条件传递更多的信息吧，只能用缩写了。”
“可这个缩写是什么意思啊？”
组里同事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P187——会不会是一个谐音梗，一个段夏能听懂的谐音梗——他在试图传达，这个作案者的身份？”
“P187，像是书本页码，现场有发现任何书吗？还是说，你们哪个案子曾经涉及过的书？”
“有没有可能这是一个坐标？一个段夏也知道的地方？民警在后山发现了两个成年男性的脚印，根据受害小孩的口述，闯入者应该只有一人，所以，那个人带着林鹤知离开了？”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还是落在了段夏身上：“这猜来猜去的，没头苍蝇似的。还是得靠你头脑风暴啊，小姑娘，要不然，林鹤知也不会留你的警号了。”
虽说段夏跟着单瀮也在刑侦组工作也有一年多了，但大部分时间，主要负责联系线人、整理笔录材料，从来没做过发号施令的事。而眼下，单瀮带着半个组出差，决策压力突然就落到了她的身上。
段夏在脑子里飞速地过了几种可能性，最后锚在一个点上：“这个警号可能不是我，而是段重明……”
“我当时看过我爸那个案子的卷宗，我看得很仔细，所以我记得，他的卷宗里只有186个p，p187……”段夏皱起眉头，突然起身，“我要去再看一下我爸爸的卷宗。”
段夏回到档案室，找出当年段重明的案子——文件箱里，每一份备案的证据都被标了一个“p”，按时间顺序排列。在段夏的记忆里，它的确只有186个p，但现在……
她在档案里翻出了p187，小小的物证袋里封了一个USB，边上贴了一张打印的纸条：“段重明删掉的那个127.6MB的视频”，后面是段重明删除视频的日期，距离现在已经有几年了。
段夏记得这件事。
当时重启调查段重明案件的时候，局里就传出流言，说段重明和某个妓|女有染——而证据就是，段重明曾经悄悄删掉了扫黄组那边缴获的一则视频，但是被整理证据的刑警发现，缺失的是一个127.6MB的视频文件，而段重明对这件事一直没有解释。
同时，那个非法贩卖sq视频的犯罪团伙，收录了大量酒店录像，其中有一名几进几出的当地妓|女。恰好，段重明曾经办过这名妓|女的案子，还有传言说，段重明单独给她提供了一些帮助。
有心泼污水的人，就猜测段重明是删掉了对自己不利的不雅视频，谣言就此而生。单瀮把这件事压下去以后，也没人再提过。
段夏带上手套，打开这枚物证袋。
她低头嗅了嗅，就闻到一股极淡的，佛骨香的气味。段夏瞬间反应过来，这个USB，是林鹤知在小貔貅案件结案后，偷偷放进档案袋里的。
而无论林鹤知今晚遭遇了什么，一定与这枚USB内容有关。
段夏把USB插进电脑，很快就看到了那段林逍小时候的视频，在王警官过来询问的时候，段夏瞬间切掉了屏幕。虽然不太清楚事情的上下文，但她能理解自己父亲把这段视频删掉的原因。
王警官走进问：“怎么样？”
段夏一把抓起出警马甲，飞快地往停车场跑去：“不是说后山发现了脚印吗？辖区民警跟进了没有？”
“什么意思？”王警官有些茫然地皱起眉头，“说到脚印——我又仔细分析了一下辖区民警拍摄回来的脚印，根据这两人行走的方式，似乎不存在被暴力控制的一方。”
“你是认为林鹤知会有危险吗？可这个脚印看起来，他好像是主动和这人离开的，不是绑架……而且，绑匪也没有提出任何要求……现场没有血迹，打斗痕迹也不是很厉害……”
段夏没空和他解释了，只是噼里啪啦地敲定了计划：“联系青岗山景区林管员，调周边交通监控，晚上这个点青岗山那一片车流应该不大——尽快找到这两人的行踪，尽快跟上——我一会儿给单队打电话，你找人给他订明天最早一班飞机回来。”
王警官跟在她身后，一时间有些犹豫：“哎哟，单队那边追的可是大案子——现在我们都不清楚林鹤知到底是不是真的出事了，有什么事，等明早再说不行吗？”
“林鹤知传达出来的信息是：他这次遇到的人，大概率和单队找的人相关。单队前脚走，这人后脚来，没有这么巧的事，”段夏眼神锐利地扫了过去，那说一不二的语气倒是有了七分单瀮的影子，“给单队订最早一班飞机回来，你让今晚值班的人跟我走。”
王警官作为前辈，多少有些不太信任这么年轻的后辈：“这——你这——都只是猜测而已——你一个小姑娘，能拍什么板呀，还是等明天早上——”
“纸条上留的是我警号，你就听我的，”段夏打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歪了歪脑袋，“上不上车？”
“那边民警已经在处理了……这活还没正式交接到我们这里呢，”王警官嘟哝着。
段夏不再理他，“嘭”的一声甩上了车门。
一脚踩下油门之前，段夏落下窗，冷冷地瞪了他一眼：“我叫段夏，我不叫‘小姑娘’。”
*
与此同时，林逍打开头灯，带着林鹤知往一条通往山上的登山道走去。
两人一边走，一边继续之前的对话：“关于采萍儿那件事，我还有一件事想不明白——你知道采萍儿死了不奇怪，但你又是如何复刻采萍儿那封举报信的？”
警方当时找了专业的笔记鉴定专家，可以确定这封复印件上的字，与采萍儿日记里的字，出自一人之手。这就说明，林逍看过原件。可是，原件不应该早就被安琳达销毁了吗？
“安琳达在杀死采萍儿后，收走了那封举报信，没有直接销毁，而是交给了秦山岳，大约是为了研究信内举报的内容，可能构成的风险，”林逍解释道，“恰好，我有线人，一直安插在秦山岳身边——这也是为什么，我对平安会那些派对的地点了如指掌。”
林鹤知“啧”了一声：“你这线人可真是神通广大。”
“哪儿是我的线人？这都是李晗尧留下来的。”
“原来是这样，”林鹤知回忆起案件中的一个细节，“当时警方抓到安琳达，在和律师交接后，她提出一个要求——要求律师把她随身物品里的那个金镯子带回家——现在想起来，那个镯子有两个圈，刚好可以打开成一个‘8’的模样。”
“这件事，发生在警方给安琳达看了采萍儿的举报信之后。为什么这封举报信会重新浮出水面？一定是家里出了内鬼。我不知道这个‘8’是否是她怀疑到了李家，还是指代当年李晗尧和李涌进割袍断义，让‘8’拥有了内鬼的含义。”
林鹤知有些感慨：“原来，她是在传话，她想告诉秦山岳家里出了内鬼。”
“对付秦山岳，是我的私心，”林逍笑了笑，“只是，Richard一直在监视我，所以我只能把这件事，包装成计划的一部分。”
“我告诉Richard，李氏生意太大了，其核心商业利益，不是我区区一个人就足以撼动的。要动李氏，需要它的合作伙伴反目，需要一个同等量级的商业集团对它发起进攻——所以，我要挑拨秦家和李家的关系，让秦山岳去找李氏的茬。”
“秦山岳私下里举办的那些party，李涌进其实都知道。虽说李涌进不好此道，但有时应酬、聚会，也有参加活动。所以，我故意删除了视频里对李氏不利的证据，让秦山岳以为，这件事背后的推手是李涌进本人。”
“翡翠城立项之后，李氏集团成了平安会一案最大的受益者，于是，李氏开始遭受其他利益体的攻击。鹬蚌相争，我稳收渔翁之利。”
“冒名顶替，挑拨离间，借刀杀人，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牌，”林鹤知冷笑一声。
林逍似乎是听到了什么让他格外满意的夸奖，顿时笑得眉眼弯弯：“你应该能懂吧，所有人都是棋子，而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快感。”
“真的，比毒|品还上瘾。”
林鹤知：“……”
“我说错了吗？”林逍一双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无辜，像一个献宝失败的孩子，“难道，破案的时候，你玩得不开心吗？”
林鹤知被人戳中了心底的想法，但又不想承认，顿时有些狼狈：“这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得了吧，我都不用认识你，就很了解你。我们本来就是一样的人。你只是被你同事洗脑了而已。”
林鹤知：“……”
他深吸一口气，扯开话题：“那赵建城的事呢？”
“Richard本来的意思，是希望赵建城入土前，从他嘴里套出一些能把李涌进送进去的证据。结果，等我找到这个人的时候，已经是个中风的老头了，话都说不清楚，更别提什么证据了。Richard说，那就让他死吧。”
“结果呢？谁能想到这老头儿早死了，活着的只是一个替代品，”林逍冷笑一声，“从定位到赵建城所在的养老院，以及发现他们养老院藏着那么一个现成的杀手——啧，白白浪费我好多功夫。”
林鹤知恍然：“原来，你也不知道赵建城已经死了。”
林逍说起这件事，就很没好气：“他死的时候我才几岁？我哪能知道？”
“所以，那个清洁工……”林鹤知眼前浮现出那个佝偻着的老人，“他是故意……把水瓶掉包的。我记得他姓阎。”
“嗯，阎叔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个线人，非常衷心，”林逍点了点头，“表面上看，阎叔是秦山岳家二十多年衷心家仆，但实际上，他年轻那会儿，就是李晗尧安插去秦家的暗桩了。”
“秦山岳？”林鹤知有些疑惑，“李晗尧在那时候就怀疑他了？”
林逍摇了摇头：“秦山岳和李家，一直维系着某种表面上友好，但背地里互相猜忌的关系。秦山岳和李老爷子是同一辈人，比李涌进和李晗尧都要大上一轮。当时李老爷子身体不行了，李氏权力更迭，秦山岳早就盯上了这块肥肉。”
“当时李晗尧忌惮秦山岳，就把阎叔安插了进去，不过，那会儿阎叔才刚过去干活，根本接触不到管理核心，所以，也没能提前预知秦山岳和李涌进的勾结。”
“但是，阎叔后来告诉我，李晗尧出事后，秦山岳第一时间给Richard通风报信，并抛出橄榄枝，说是有渠道能送人偷渡去海外，而作为回报，去美国后，Richard要帮秦山岳处理一些需要海外手机号、海外ip、以及服务器的业务。”
“Richard也没有办法，当时留在国内他是死路一条，只能搭上了秦山岳走|私人口的这条线。离开前，阎叔顺道让他带走了李晗尧的独子，也就是李庭玉。”
“不过，赵老头这件事，保密工作做得的确很好，要不是你们警察做了鉴定——赵建城被人身份顶替这一件事——就连阎叔都不知道。”
林逍停顿片刻，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有一件事，阎叔告诉我，赵建城这里一出事，李涌进就去找了他。”
林鹤知皱起眉头：“这是什么意思？”
“根据阎叔的说法，李涌进似乎早就知道赵建城被掉包一事，而且，他直接默认了阎叔就是凶手。他甚至以为，这件事背后的推手是秦山岳，而目的是‘给他一个警告’。”
林鹤知瞬间反应过来：“所以，可以推断出，赵建城的死，是李涌进和秦山岳共有的秘密，且双方以这个秘密制约彼此。”
“没错，”林逍说道，“我也认为赵建城本人的死并非意外，而是李、秦两人为了销毁自己非法洗白手段的证据，杀人灭口。”
“我听说赵建城和他亲家身份掉了包，土葬回了老家？”林逍打趣，“没准你回头把那尸体挖出来，仔细研究一下，还会有惊喜呢。”
林鹤知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怔怔地看了林逍一眼，半晌，他垂下眼，慢吞吞地开口：“虽说赵建城是土葬，尸骨还在，但他死了二十多年，如果凶手是用氰|化|物、乌|头那一类的毒素，早就分解了，无论是周边土壤，还是尸骨残骸，估计都提不出来什么有意义的证据。”
林逍一摊手：“不试试，谁知道呢？”
凌晨三点左右，两人差不多爬到了半山腰。
虽说夜间气温凉快了一些，但林鹤知也已经汗湿了一件衣服。他抹了一把汗水，微微喘着停下脚步：“你是要带我去山顶吗？”
“是啊，”林逍扭过头，眼睛微微弯起，在夜色里亮晶晶的，“西枫岭的日出，我一直想看一回。”
不知是熬夜爬山，还是一边走路一边说话的缘故，林鹤知觉得自己心跳有些快，气息有些喘。他仰头喝了几口水，找了块大石头靠了上去。
林逍扭头揶揄：“你这个体力不太行啊，弟弟。”
林鹤知：“……”
林逍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智能手表：“海拔这才上升了280m，我们开始的地方是362m，到目的地还有一半路呢。”
想了想，林逍得出结论：“你身体太虚了，那根头发一定是你掉的。”
林鹤知：“……”你怎么这么纠结那根头发啊。
林逍嘴上很嫌弃，但倒也停下脚步，陪林鹤知一块儿在石头上靠着，休息了一会儿。他额上还开着头灯，吸引了不少山间飞虫，林鹤知看着那些小黑点在白色的强光里没头苍蝇似的乱舞，觉得那仿佛就是自己此时的大脑，有一种荒诞的不真实感。
林鹤知在脑内梳理了一下所有案子的来龙去脉，再次启程时，他又开口问道：“那古曼童的那个案子呢？罗彭生怎么就住在谢军家边上，有这么巧的事？”
“不是巧合，”林逍摇了摇头，“最早策划的时候，我的目标很明确——为了完成Richard的任务，我得偷走那块帕帕拉恰。所以，我当时就在研究青莲会馆的安保系统。在几年前，他们就用上了宏彬智能的智慧管家，我当时就想，如果能利用黑客程序黑进这个系统，或许就能找到偷石头的机会。”
“我回国时，五叔带我参观过整个会馆，所以，我知道那石头有双保险——玻璃盒的保险并不难破解，它只需要正确的指纹——困难的是，如何在偷盗过程中，藏馆内外的摄像头都没有拍到你，且不让人怀疑。”
“所以，我开始研究如何破解宏彬智能的程序，在黑客地下论坛里瞎逛。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在论坛里认识了同样在努力破解宏彬智能的谢军。”
“当然，谢军是一名自学成才的黑客，他的代码非常蹩脚，很多部分都无法使用。我便以匿名导师的身份，帮他修改病毒代码，很快就获得了他的信任。在沟通的过程中，他向我坦白了他痛恨宏彬智能、以及想复仇的原因，于是，我发现了一个能心甘情愿替我干活的替罪羊。”
“宏彬智能本来就是宁港的企业，作为创始人的同学，谢军也在宁港。我查到了他的真实地址，便就给了罗彭生一笔钱，替他盘下了谢军的五金店身边，方便日后行动。”
林鹤知喃喃：“这都是四五年前的事了。”
林逍点头：“我做事向来很有耐心。”
“你看，等了几年，机会这不就来了？那个古曼童展，就是最好的机会。”
林鹤知叹了一口气：“最后，你通过谢军虚假的医嘱，把十五万杀人灭口的佣金，正大光明转给了罗彭生。”
林逍耸了耸肩，默认了。
“可是，在你替谢军写的‘认罪书’里，你把朱琳琳也送了进去——你知道她就是李庭玉生母吗？”
“知道，”林逍点了点头，“Richard没有和我说过，是后来阎叔告诉我的。”
“朱琳琳一见到我，就特别热情——”林逍舔了舔嘴唇，“是那种正常人都会觉得奇怪的热情，你想不发现问题都难。朱琳琳这人根本管不住自己，不仅隔三差五来找我，试探这，试探那的，还想找我做亲子鉴定。”
林鹤知：“……”
“可我到底不是她的宝贵儿子。所以，和她在一起，特别是住在她公寓的时候，我时时刻刻都得保持警惕，生怕被她发现破绽。她的存在，对我的计划来说简直就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地|雷。”
“所以，我黑了她的智能家居系统，以‘古曼’的身份，和她聊了一段时间的天。说实话，这女人还蛮好骗的。”
林鹤知：“……”
“就因为我能通过她居家系统，用小孩子的声音和她聊天，她就对这件事深信不疑。”
“当时，朱琳琳和我吐槽，那个客户，叫什么来着——哦，对了，郝娟，就是坠楼的那个——非常不尊重古曼，让她非常生气。她一直在向我‘许愿’，希望我——也就是这个在与她对话的古曼——能够让那个对古曼出言不逊的信徒遭受惩罚。”
“她既然都向我‘许愿’了，我就帮她想了个办法。郝娟求的不就是让那个渣男回心转意？我让朱琳琳骗郝娟去拍一个假的跳楼视频，博取同情，然后在这个时候把她从窗口推下去。一方面，这件事会转移警方的注意，让他们觉得这些案子都是‘古曼童’相关，不会怀疑到我；而另一方面，可以让朱琳琳彻底离开我的生活，避免我身份暴露的可能。”
林鹤知：“……”
“不管朱琳琳向警方怎么解释，”林逍说道，“大家都会觉得她疯了。我当时想的是，她最好能直接进监狱，实在不行的话，去精神病科关着也不错。我倒是没想到，她竟然直接认罪了。”
林鹤知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了。
他跟在林逍身后，沉默地爬着山，心中有一种莫名的恍惚。从知道哥哥的身份到现在，似乎也就只是几小时而已——
但林鹤知又觉得，他们似乎已经重逢了很久了。
他经手的那些，让他在夜晚念念不忘的案件，似乎每一条线索背后，都隐藏着对方的手笔。
终于，两人在凌晨五点左右，抵达了林逍选中的目的地——
那个地方，是西枫岭徒步道上的一个景点，名叫“卧龙舌”，地如其名，是一条舌形向外伸展的岩石。整条龙舌大约有六七米长，但极窄，大概只够三个成年人并肩走过去。
龙舌下是一个无人居住、布满枫树的山谷，横亘了一条河流，从两侧山间穿过。
由于风景秀美，这里也曾是一个热门的打卡点，但自从一个宁港市大学生在自拍时不慎失足坠崖后，林管局就把往这边走的这条路给封禁了。
自从时间过了五点，山间就不再是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天色朦朦亮了起来。小鸟似乎也醒了，躲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零星地亮几嗓子。
林鹤知在卧龙舌前，警惕地停下脚步，在山林间“呼呼”的风声里，以及山崖下“哗啦啦”的水声里，他突然清醒地意识到——
这一段友好交流的旅途，似乎已经抵达了尽头。也说不出是在抗拒什么，林鹤知如何都不愿意再往前再走一步。
林逍盯着隐隐泛白的地平线，径自走到悬崖边：“陪我一起看日出吧。”
林鹤知盯着他的背影，轻声问道：“等太阳出来以后呢？”
林逍笑了笑，又掏出了他那把手|枪。他转过身，当着林鹤知的面，打开了自己左轮手|枪的转囊。清脆的金属声，林逍把囊中七枚子|弹全部倒了出来。
男人一翻手腕，把空了的转囊给林鹤知看，随后，拿起一枚子|弹，塞了进去。那一系列操作行云流水，变魔术似的，“咔嚓”一声，转囊又旋上了。
“你打一次，我打一次，让命运做这道选择题，好不好？”

第107章 黑白棋局
林鹤知盯着那个枪管, 轻蔑地笑了一声：“我不信命。”
林逍眯起眼，柔声说道：“但我信啊。”
“小时候不会说话的人，怎么就不是我呢？”
林鹤知：“……”
卧龙舌身处西枫岭腹地，远处山峦起伏, 深浅不一的弧线一笔叠着一笔。
山间亮起来, 好像就只是一瞬间的事。
林鹤知看向东边的山脊上, 金日轮缓缓升起，晨光毫无遮拦地落在了他的身上，暮色褪尽。
林逍蹲在悬崖口, 似乎有些意犹未尽：“好看吗？”
“好看。”
林逍眼尾又扬起一缕揶揄，左轮在他手里转了个花枪, 对准了林鹤知。
而林鹤知就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而是死死地盯着对方：“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但我知道，你根本就没想杀了我。”
林逍一挑眉：“这么自信？”
说着，他就直接扣下扳机。
轻轻“啪”的一下，没有弹药，无事发生。
林逍低头吹了吹枪口, 笑了：“哟, 你运气不错, 这是空发。”
林鹤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缓缓开口：“你明知道冬瓜会醒来, 而等他醒来，济慈寺的人自然就会报警。虽说你路上换了一次交通工具，但摩托在山间开出的轨迹, 根本无法掩藏。在换车之后，我一开始还在记路, 却发现你根本就没有绕开监控。也就是说，警方要查，查到我们的行踪不过是时间问题。”
“我上山的路上偷偷拿叶子做了记号，你也没有拦着我。”
“这就说明，你一切行为，都没打算隐藏自己的行踪。你只是希望有一个时间差——你只是希望警方晚几小时找到这里而已。”
林鹤知得出结论：“显然，如果你真的想杀我，自然是留下的痕迹越少越好，但你只是想要这几个小时，用来坦白。”
“可是，我也不会杀了你。”
林鹤知轻声说道：“杀人是犯法的。”
“那我不把枪给你了，免得你转手就把枪给我扔了，”这次，林逍把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还有什么想问我的吗，弟弟？”
林鹤知的瞳孔因为紧张而微微放大。
又是一声轻轻的“啪”，没有火药。
“啧，看来我的运气也不错，”林逍再次把枪口对准林鹤知，神情显得很愉悦，“所谓规则，不过是弱者的游戏，而当你足够厉害，你就能够凌驾于规则之上。”
林鹤知微微皱了皱眉头：“规则不是弱者的游戏。人之所以愿意遵守规则，是因为这是逻辑最优解。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如果人人都能遵守社会的规则，那么最多人的利益，才能得到最大程度的保障。”
“这无关我对人类是否存在感情，这是一条利益最大化的死逻辑。”
“你有能力，但你也可以选择不那么做。”
“当你本来就做不到的时候，‘约束’本身就没有意义，”林鹤知答道，“而真正的强大，不是为所欲为，而是当你可以那么做的时候，你选择不那么做。”
“你真的相信这些吗，林鹤知？”林逍笑得很有蛊惑性，“这真的是你的独立思考吗？还是说，因为你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所以你不得不盲目从众呢？”
林鹤知突然就想到，他以前总是喜欢对单瀮冷嘲热讽——讯问的时候，随便骗一骗，话不就套出来了？
而单瀮总是硬巴巴地和他说，那叫诱供，诱供是不合规的。而执法者，并不能以“为了正义”为前提，打破规则本身。
起初，林鹤知觉得他死板。可时间久了，他又会因为这份对法治的坚守，而更相信规则存在的意义。
“这不是盲目从众——”
可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不远处山路上传来了人声。
是一个女孩的声音，嗓音甜脆甜脆的，听着倒很像是段夏：“我在这里看到了新鲜的鞋印，这边！”
随后是一个更遥远的男声：“你怎么知道这一定是他们啊？说不定就是早上来爬山的人呢……”
林鹤知与林逍对视了一眼。
林逍嘴角勾起：“这速度可以，比我想象的，稍微快了一点。”
林鹤知皱起眉头，显得有些无措，像一个被迫要求提前交作业，但完全没有准备好的小孩。
很快，一个穿着警服的男人出现在登山道口子上，他一眼就看到了林逍手里的枪，于是，他也掏出了武器自卫：“不许动，警察！”
而林逍反应也很快，他拿枪抵着林鹤知太阳穴，将人挡在自己身前：“你先放下枪，踢到悬崖下去。”
警察拿枪指着林逍，而林逍拿枪指着林鹤知。
警察往前进一步，林逍就拽着林鹤知往卧龙舌悬崖尽头后退一步。
而就在林逍与警方对峙的时候，林鹤知余光里注意到，不远处的绿色丛林里，有竹影微微一晃。他侧过头，定睛一看，就发现段夏正灵巧地匍匐在地上。树叶与阴影挡住了她大半个身子，而她就在那个位置，缓缓对着林逍举起了手|枪。
破天荒第一次，林鹤知很难用逻辑来描述自己在那一瞬间的想法。
就在段夏扣动了扳机的一瞬间，林鹤知用背部狠狠一撞林逍，把人往悬崖下推去，而自己也被对方带了下去。
他好像听到了段夏尖叫着喊了一声自己的名字，他好像听到了有脚步声往卧龙舌上跑来，他好像听到了哗啦啦的山风，混着逐渐嘈杂的水声。
有人勾着他的腰，把他抱紧了，笑着和他说——
你这次猜对了。
我只是想回来看一看你而已。
*
单瀮当天早上5:45的飞机，六点半抵达宁港，坐上警车直奔西枫岭。
段夏简单地向单瀮报备了前因后果，单瀮一听就明白了：“这事我知道，林鹤知的确有一个双胞胎哥哥——”
瞬间，几个点在单瀮脑中连成了线。
——你小时候就没有去查过吗？现在来找我，是因为又有了什么新的线索？
林鹤知说他以前找段叔叔查过，而他调查的时间点，就是段重明删掉视频的时间点。其中关系，不言而喻。
“可是……”单瀮又有些纳闷，“我已经帮他查到了，他和我说，他哥哥在十八岁那年就去世了。我当时还安慰他来着。”
“挺像的，”段夏摇了摇头，“他戴着口罩，但光看眉宇这块，还真挺像的。”
单瀮抵达现场的时候，警方人员，当地消防，西枫岭风景区林管，以及当地的驴友救援队，带上了搜救犬，对山林景区展开了系统搜捕。
然而，西枫岭景区太大了。
悬崖到山谷这一带，本来就是还没有被开发的景区，就连当地人走的山路都没有。因此，让搜捕的推进变得更加困难。
河水里没有发现尸体，周边也没有发现人。
这两人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直到三天后，警方才在景区一处荒山的背风处，发现了一个昏迷不醒的男人。
经段夏辨认，这个人的穿着，与林鹤知坠崖当日一模一样。当然，他全身上下多处淤青、擦伤、骨折，泥土混着血迹，衣裤也显得破破烂烂的。
可是，他是一个人。
警方却始终没有找到另外一个人。
活没见人，死没见尸。
林鹤知被送去了二院抢救，在昏迷了一天一夜后，终于醒转，但无论单瀮问他什么，他就只是安静地看着对方，不开口说话。
可是，经神经医生诊断，林鹤知很多神经反应，都是正常的。
“单队，你也先别急，医生这不是说脑震荡吗？”宫建宇看着几页报告，也有些着急，“鼻梁眉骨也有骨裂的痕迹，这脑袋撞得不轻啊，让孩子缓缓，先让孩子缓缓。”
单瀮皱着眉头：“可是，MRI不是扫过脑子了？没有脑出血，神经科专家认为不影响语言功能？人都醒了，我看他根本就不是摔傻了，就是故意不愿意和我们说话！”
说到这里，单瀮又有些生气：“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他这什么意思啊，要帮凶手隐瞒吗？”
“哎哎——小伙子，你别急嘛，鹤知他小时候就是这样子的，一出事就闷着不说话，”洪一捋了捋自己花白的胡子，倒是一脸淡定，“过段时间可能就好了，给他一点时间吧。”
单瀮曲着肘，搁在病房外的窗户上，他透过白色纱帘的缝隙，盯着林鹤知还缠着绷带的脑袋。
突然，他心里就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狐疑。
单瀮皱起眉头，扭头瞄了段夏一眼：“小夏，你有没有觉得，林鹤知长得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第108章 黑白棋局
段夏瞄了一眼林鹤知, 又回头瞄了一眼自家队长，语气犹豫不决：“他——他这摔得鼻青眼肿的，现在看脸，也看不太出来吧？”
宫建宇忍不住附和：“小夏说的不错啊, 这颅骨都骨折了, 别管是谁, 容貌都会有点变化的。”
单瀮的目光又落到了林鹤知的右手上，那里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不知是在下落的过程中、还是被水流冲走的时候伸手抓了什么，林鹤知的右手被岩壁大面积擦伤了。
如果没有的话, 可以让洪老师父鉴定一下他右手上的伤疤……
他曲起指节，轻轻敲了敲那扇玻璃, 只是说：“眼神, 是感觉眼神不一样。”
恰好，就在这个时候，林鹤知的主治医生，和另外一名女医生并肩走了过来，两人有说有笑。女子手里拿着两本厚厚的文件夹，正是二院神经内科的季天盈。
“哟, 这么热闹啊？”
“我来看看鹤知, ”女医生笑得有些兴奋, “我刚听王主任说，鹤知这次MRI做出来, 脑子里的那个小肿瘤不见了？”
单瀮警觉地回过头：“什么意思？”
季天盈一愣，她见对方并不知情，也就不太确定自己是否应该开口。王主任摆了摆手, 表示无妨，季天盈才解释道：“鹤知在念书的时候, 参加过我研究的一个大脑项目。”
“当时我们注意到，鹤知脑子里，腹内侧前额叶边上，长了一个良性的小肿瘤——一直让鹤知定期复查，但他总是找借口推脱——这回好了，MRI一扫，瘤子没了，终归是好事啊。”
单瀮脸色一黑，脑子里绷紧的那根弦瞬间就断了：“所以，我们救回来的这个人压根就不是林鹤知。”
季天盈不知前因后果：“啊？”
单瀮指了指病房内：“林鹤知脑子里长了那么个东西，这人没有，所以，他们不是一个人。他有一个双胞胎哥哥。”
王主任也皱起眉头，询问似的看向季天盈：“小盈，鹤知的影像跟踪一直是你在做，你觉得呢？这个瘤子有没有自然消失的可能？”
“嗯……”女医生想了想，“这种良性的东西，是存在自己消失的可能性的。而且，如果你去看林鹤知在我们医院留下的几次影像学记录，你会发现它的确是在自然变小。如果说，哪天自然消失，虽说概率比较低，但的确是可能发生的。”
单瀮：“……”
为了这件事，单瀮三天里睡了不到十个小时，这会儿着实没什么好气：“你撞出脑震荡来我信，你把瘤子给撞没了，怎么不去申请诺贝尔奖呢？”
季天盈板起脸：“他离上次测试，都快一年时间了，谁也不知道期间发生了什么。我可没说这瘤子是被‘撞’没的。警官先生，我们出去说吧，这里病人要休息，咱们不要挤在走廊上吵闹了。”
单瀮盯了女医生一眼：“病人，你别把他当成普通病人。”
他强行压住胸口翻腾的暴躁，“嘭”的一声推开了病房房门。林鹤知一只手上还扎着滞留针输液，单瀮便把他的另一只手铐在了床边。
病床上的人听到动静，挣扎着翻过身，刚想抬手，就发现手腕被手铐给扯到了。林鹤知眼珠子一转，这才有了点反应，他环视一周，最后目光落在单瀮身上，他拿手铐敲了敲病床护栏，嗓子里含糊地发出了几个音节。
单瀮回过头：“哦？终于肯说话了？非暴力不合作啊，是不是？”
不知是林鹤知太久没说话，还是做手术时插了管子，他的嗓子格外地哑：“我哥呢？找到没有？”
“你哥——”单瀮抬手拧住对方下巴，仔细打量着这张脸，冷笑，“叫这么亲热？”
林鹤知伤口尚未愈合，瞬间痛得冷汗就下来了，但他还是挣扎着又问了一遍：“单瀮，那个和我一起掉下去的人呢？”
“怎么，你把人杀了藏起来，就想探探我口风，找到你作案证据没有？”
就在那一瞬间，病床边的生命体征监控仪响起了蜂鸣声，林鹤知的心跳血压再次超出预警线，负责病房的护士与王主任一块儿走了进来：“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医护人员的立场，到底还是以病人为先，小护士母鸡护小鸡似的挥起了双臂：“出去，出去，你们警察都先给我出去，不要打扰病人休息！”
王主任也来打圆场：“单队，根据我们的评估，患者坠崖后有中度脑震荡，这一段时间，原则上不要阅读，不要看屏幕，最好少说话，更不要刺激他的情绪。病人眼下最需要休息，无论你要问什么，还是过几天再问比较好。”
单瀮冷笑一声，点了两个警察：“叶飞，你和小刘最近就给我轮个班，把这人给我看好了。”
他在心底分析了几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是最好的情况，也就是说，获救的人为林鹤知本人。可是，林鹤知被发现的地点，离开坠崖点已经非常远了，说明，在坠崖离开河流后，他主观移动过一段时间。当时，林逍应该和他在一起。
那么，关于林逍的行踪，他又隐瞒了什么？
第二种可能，则比较棘手——眼前的人不是林鹤知，而是林逍。那么，林鹤知又去了哪里？搜救队已经出动了警犬，自然死亡的尸体大概率会被找到，只有被人故意藏起来，或者绑上石头沉进湖底——才会出现死不见尸的情况。
这种情况，林鹤知恐怕就凶多吉少了。
无论哪种情况，他们救回来的这个人，都有重大嫌疑。
*
又过了五天，等林鹤知的病情彻底稳定了，王主任这才允许单瀮提审林鹤知。
林鹤知见到他第一句话，依然是：“我哥找到了吗？”
单瀮把厚厚一沓文件摔在了桌上：“还装吗？咱们走流程还是走高速？给我省点时间吧，哥哥。”
林鹤知皱起眉头：“看来，你还是没找到人。因为，只要你找到另外一个，你就能确定我是谁了。”
“得，还和我玩猜谜，”单瀮铁了心要证明眼前的人并非林鹤知，因此，早就准备好一沓照片。他把照片推到男人面前，随便抽着问：“这人是谁？”
“法医组的技术员小罗。”
单瀮又直接丢去十二张人脸画像：“这十二个实习生里，你带过谁？”
林鹤知低头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从中圈出了三个学生，最短的一个，只跟过他一个月。
单瀮有些诧异：“你功课做得不错啊？”
林鹤知眼皮都懒得抬：“你无聊不无聊？”
可单瀮还是不死心，又问了一些问题。
除了少量“不记得了”，林鹤知对大部分问题对答如流，他甚至能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回忆自己毕业论文的细节，当时从医院辞职的理由，以及因为钱涌那个案子，与单瀮发生的争执。
最后，单瀮把问题设到了自己身上：“第一次你带我去SILENCE你给我点了什么咖啡？”
“美式大杯加冰。”
“记性挺不错的啊，林鹤知，”单瀮冷笑，“那上回咱们一块儿去看话剧，我给你买了什么饮料？”
林鹤知脸上的表情一愣——
也正是那一瞬间的停顿，让单瀮觉得，他就是在思考——可是，真的林鹤知，一定不会思考这个问题。不过，对方并没有踏入这个陷阱，只见林鹤知眉心一皱，露出一副极嫌弃的表情：“我什么时候和你一起去看过话剧？你有病吧，单瀮？”
单瀮：“……”
“行，那当时我请你去看话剧的时候，你对我说了什么？”
“如果当时我没有骂你的话，我现在补一句，来得及吗？”林鹤知冷笑，“单瀮，你觉得这个问答游戏很有趣吗？林逍还没找到，你为什么要浪费这么大把的时间在我到底是谁身上——你难道就不想知道，那天晚上他带我离开后，发生了什么吗？”
单瀮短促地哼了一声：“你真想说，前几天怎么不说？”
“那会儿是真的不太记得，头疼得要命。现在好点了。”
单瀮从善如流：“那你说。”
在摄像头，录音笔，以及两位警察在场的情况下，林鹤知与单瀮仔细地讲述了那天晚上的前因后果。
笔录的信息量极大，林鹤知在笔录里，丝毫没替林逍开脱。
因此，单瀮免不了在心底又打起了嘀咕：如果这人就是林逍，那他说的内容，到底又有几分是真？单瀮坚信，只要把林鹤知放进过去他所熟识的环境里实时监控，露馅是迟早的事。那么，这人怎么就如此自信？如果他就是林逍，这岂不是一份亲口认罪书？
说完了那天晚上的事，林鹤知忍不住又问：“算算这都多少天了，人怎么还没找到？死了也应该找到了。”
单瀮看了他一眼，反问：“根据我们发现你的地方，你们坠崖后，平移了相当一段距离。难道不应该是你告诉我，坠崖后你做了什么吗？”
林鹤知抬了抬眉毛，伸手一指自己脑袋：“不好意思，这我还真不记得了。”
单瀮冷笑：“你是希望我们找到呢，还是永远找不到呢？”
“当然是找到了！”林鹤知难得起了点情绪，“我受了这么重的伤，那么他呢？这么多人，这么多条狗，你们是废物吗？”
在那个瞬间，单瀮又有些动摇——
会不会，真的只是自己多心了？
如果这人是林逍，那么把林鹤知毁尸灭迹后，他一定不希望警方找到。可就在刚才那句话里，单瀮直觉感受到的，却是真情实感的担忧。
好像，眼前这人，真的不知道另一个人的下落。
基于林鹤知的坦白，警方很快找到之前给秦家做园林管家——后来在三木护理院做保洁的佝偻老人阎凡。
阎凡对自己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并且证实了李涌进曾经在赵建城死后找过自己的说法。李涌进矢口否认后，老人拿出了一份录音。二十年前李晗尧一案，警方终于拿到了一份实质性的证据。
由于有了证据，警方打了申请，把赵建城本人的尸骨从儿媳妇老家的祖坟里挖了出来。尸体腐烂严重，只剩下白骨残骸。
法医组对残骸进行了毒理检验。
很快，结果出来了——
虽说二十年过去了，但赵建城的尸骨里依然检测出了三氧|化|二|砷。
在警方的接连讯问下，李涌进的证词开始前后矛盾，最后不得不承认，自己与秦山岳花大钱贿赂了赵建城，以污点证人的名义洗白自己。事后，为了杀人灭口，两人以“感谢”的名义，给赵建城送了一瓶高价洋酒，但在里面下了白|砒。
赵建城极爱品鉴名酒，对这洋酒爱不释手，完全不舍得给别人喝，但他曾经得过乙肝，肝脏落下了病根，因此，每次只能喝一点点。
由于少量多次地摄入毒物，赵建城没有立刻毒发，而是进入了一种慢性砷化物中毒的状态。最后，在赵建城死亡的那天夜晚，或许是毒素抵达了致死剂量，也可能是那天他碰巧多喝了几口，当晚进入麻痹状态，独自在自家床上死亡。
幸运的是，无机砷|化|物极不容易分解，最终还是骸骨里留下了证据。
本来秦山岳一案的风头已过，老头儿关系过硬，以生病为由，已经准备保外就医。可赵建城被毒杀的铁证，让秦山岳再次陷入新的起诉，而这次，他不会再有机会，因为“没有直接参与”而被轻判了。
李氏股价天天跌停，直到停牌。
业界传出了李氏即将被DearLisa收购重整的传闻。
警方调查了以林思瑶以及DL背后的资金，却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痕迹。
林思瑶承认，自己一直想找机会进军内陆珠宝市场，她本来就是看中了李氏这条船，在寻求合作的机会。不过，当年她苦于没有人脉，在一次社交场合，认识了主动搭桥牵线的李庭玉。
单瀮与人确认：“是他主动找你的。”
“没错，”女投资人回忆起来，“他很英俊，也很风趣。Timothy当时说选中我，是因为我的名字，一眼看到，就觉得和他很有缘分。”
单瀮：“……”
李庭玉开的条件很简单，他承诺自己会让DL在诸多竞争中胜出，促成这一场合作，但在合作成功后，DL要允许他带着自己的资金入股李氏，并拥有双票权。
“他说这笔钱，是他母亲那边的一笔遗产，”林思瑶说道，“当时，我以为他不过是一个有野心、但又不被家族企业看好的年轻人。”
“听起来，你们的关系并不紧密。”
“半点都不紧密。”
单瀮不太信服：“可是，他之前以你们公司的名义给残联捐款，金额还不少。”
“是的，那些钱都来自他的‘遗产’，”林思瑶耸了耸肩，“Timothy当时和我说，以后都是合伙人，以谁的名义捐，都是一样的。他的钱，他的决定，我从来没有干涉过。”
林思瑶否认自己是李庭玉的同谋，说双方一直是合法的合作关系。至于翡翠号，林思瑶表示，她自己的房间，从进门开始，内侧就挂着蓝色网纱——
房间从最开始就是如此设计，她与此事毫无关系。
警方心中仍有疑虑，但并没有证据。
不过，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DL对李氏的收购经历了重重检查，最后涉及的资金，以及股权结构，干干净净，合法合规，没有任何来自海外的可疑资金。在李庭玉“生前”，Richard还能用“不听话就曝光你的身份”威胁他，以促成这笔合作，可在李庭玉“死遁”之后，反过来摆了Richard一道——
李氏收购重整后，不会与Richard有半分钱的联系。
警方早已向国际刑警打了申请，全球通缉Richard Lee，但目前来看，并没有人知道他躲去了哪里。
*
一个月后，依然没有坠崖另一人的消息。
林鹤知被人扣在医院里，哪里都不能去。出院前，他找单瀮进行了一场长谈。
不过，这次谈话，按林鹤知要求，没有摄像头，也没有录音。
几小时后，林鹤知从警察局出来，脚踝上戴了一枚电子脚铐，全程GPS定位。如果摘下，或者离开规定范围，则会直接释放电流，让人瞬间瘫痪。
林鹤知对这个小挂件欣然接受，仿佛是什么新鲜的小玩具。
从医院出来以后，林鹤知径自回到药师殿，他一口气给药师殿周围装上了无死角监控，随后便大门一关，谁也不见。
郑小东鬼鬼祟祟地蹭到药师殿门口，踮起脚尖，扒拉着纱窗缝隙，试图瞄一眼里头。
不过，林鹤知拉上了窗帘，大白天的，房间里依然很暗。
不远处，洪一对小孩勾了勾手指。
冬瓜屁颠屁颠跑了回去，听老人低声问：“人在里面干什么？”
男孩一撇嘴：“好像一直在弄电脑，回来以后就没停过。”
洪一捋了捋自己长白胡子，“emm”了一声。
“你觉得呢？”说着，他对药师殿里一努嘴，“是冒牌货不是？”
小男孩皱起一张脸：“好像是有一点不太一样……”
“以前鹤知哥哥，总是放一些很难听的外语歌，节奏感很强的那种，”冬瓜一撇嘴，“吵都吵死了。”
“但现在，好像又转性听古典纯音乐了……”
洪一伸手又捋了捋胡子，没有说话。
林鹤知没有开灯，整个房间里只有电脑屏幕的荧光。
他熟门熟路地打开了一个海外线上自由职业者的工作平台，用自己“自由程序员”的求职账号，更新了一份“过往项目样本”。
表面上看，那似乎只是一连串代码。
可是，如果你拥有正确的编译——
在大洋彼岸的屏幕上，代码变成了一句话：“一切都已按计划进行，如果不想前功尽弃，联系我。”

第109章 黑白棋局
过了几天, 林鹤知发布的“求职广告”下出现了雇主申请。
对方的“工作描述”，依然是一串代码。
翻译一下，是Richard发来的接头信息。
林鹤知盯着屏幕，微微蹙眉, 小指到食指弹琴似的, 有节奏地敲在桌面上。
Richard对自己的行踪一直非常谨慎, 自从李庭玉“死遁”、翡翠号案发之后，他就放弃了先前一切联系方式。虽说通缉令发了出去，但现在, 警方就连他在哪个国家都不清楚。
而这次，Richard拒绝了直接视频连线的提议, 而是提了两点要求。首先, 他需要林逍线下证明，自己与林鹤知身份互换的计划已经彻底成功；其次，他需要找专业的盟友来评估一下，林逍所提出的，让Richard重新掌控李氏的“可行方案”——要等评估可行以后，两人再恢复新的合作关系。
林鹤知把这份译文交给了单瀮：“根据他这个说法, Richard在宁港市应该还有‘同盟’, 这人是谁我们也不清楚。怎么样, 合作一下？你帮我把脚踝拆了，我帮你把Richard给钓出来, 一劳永逸。”
单瀮皱起眉头：“这联系方式是？”
林鹤知眼神闪动了两下：“我哥告诉我的。”
单瀮忍不住加重了语气：“所以，这就是你故意放走他换来的东西？！”
林鹤知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这是最后联系上Richard的机会。”
单瀮无疑是动心的, 他低头反复看了两遍译文，还是摇头：“我不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李庭玉事后摆了他一道, 他已经起戒心了。根据对方的谨慎程度，一定会搜查你身上的录音、GPS设备。我不放心，把你一个人暴露在这么危险的环境下。”
林鹤知的笑容逐渐揶揄：“如果——我不是林鹤知呢？”
“你不是一直都在怀疑我是哥哥吗？”林鹤知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讽刺，又有几分漫不经心，“如果那样想，你是不是——就不会心疼了？”
单瀮抬起头，盯着对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考究，但他开口时，语气依然很平静：“不。我只是一个执法者——我的工作，是送人去接受法律的审判，我不会——也没有资格——来判断谁应该活着，谁的生命可以更轻易地丢弃。”
“我和你，就事论事，单纯讨论这件事成功的概率，”单瀮拿食指敲了敲这份译文，“直觉告诉我，对方并没有真的相信你。”
“我不需要他相信我，”林鹤知从口袋里拿出一个USB，在单瀮面前挥了挥，“我只需要和Richard连上真人视频，我就有方法告诉你，他现在在地球上哪个地方。”
单瀮盯着他，眼神逐渐冷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林鹤知——或者说，林逍——好整以暇地摊开手，“我不装了。我受不了他们逼我做饭，之前还能用我手受伤了糊弄过去，我不装了，行吗？”
单瀮：“……………………”
*
一周后，林逍换了一身IT青年的打扮，背上一个电脑包，于一个工作日下午，坐在宁港市中心花园的喷水池边。
他手里拿着一杯彩虹色杯身的网红咖啡，懒洋洋地靠在公园躺椅上，脸上伤口的痂掉了，露出新长出来的皮肤。
不一会儿，一个身材枯瘦，穿着外卖小哥马甲的年轻男生走了过来，问了一句：“先生，请问是9870结尾的订单吗？”
林逍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纠正道：“是9871。”
对上暗号后，外卖小哥东张西望一阵，点了点头：“跟我来吧。”
林逍起身，懒洋洋地跟了上去：“我以前没见过你。”
小哥没有搭腔，从他绷紧的五官上看，这人似乎很紧张，大概是个新手。
林逍跟着他走进两座高楼间一道背阴的小巷里，那是一个监控死角，不远处有一面自取式快递驿站。
“手抬起来，”男孩仔细检查了林逍每一个口袋，从头到尾把人给拍了个透，以确定对方身上没有携带定位器与窃听器。
林逍轻笑了一声：“怎么，这么防我？”
“你是谁，他是谁，你们要干什么，与我完全没有关系，”外卖小哥板着脸。
他从对方身上搜出一串钥匙，一台手机，一本夹笔的笔记本，以及一个U盘：“拿钱办事而已。这些不能带，你先把东西存了。”
林逍从他手中又拿回了自己的U盘：“其它我都可以给你，但这不行。这里面可是交易内容。”
小哥皱眉，低头又仔细研究了半天这个U盘，确定它没有录音与摄像功能以后，犹豫地点了点头。
在林逍去寄存东西的时候，小哥又做贼似的东张西望一番。在他确定没有人盯梢后，走进了地下车库。
等两人走后，叶飞走进空无一人的小巷，从自取式驿站边的垃圾桶里捡起那个彩虹咖啡杯。他看着林鹤知留下的信息，与总控中心交流：“车牌号宁A6K21。”
“查到了，是一辆白色的虎鲸电动车。”
“收到，监控发现——目标正从美泉路往宁中大道方向开去。”
就这样，警方一路追踪，追到了一家名为“夜澜”的五星级商务酒店。根据路口监控，林鹤知是独自下车的，司机没有停留。
那个快递小哥打扮的人，在完成任务后，就扬长而去。
林逍在大堂里直接刷了林鹤知的身份证，通过人脸识别之后，前台小姐热情地给了他一张房卡。
林逍刷开8606房门，就看到总统套间的客厅沙发上，一个身穿西装的男人，正翘着二郎腿，身前茶几上放着两杯白瓷金边咖啡。
林逍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喊了一声：“楚律。”
虽然，在李庭玉身份下，他没有和这个人说过话，但林逍认得，这曾经是秦山岳的专用律师，替团队处理过——包括庞云帅在内——不少脏案子。
楚弈锋。
“哟——”男人眯起眼睛，颇感兴趣地盯着林逍那张脸，“还真能刷出来，现在这科技，了不得啊。”
林逍笑了笑：“我早和叔叔说了，别动我弟弟，留着有大用呢。”
“你这回还真是下血本了。”
林逍没有和人多寒暄，只是开门见山地说道：“我要见Richard，就像以前那样。”
“别急啊，Richard肯定是不方便来的，具体原因你也知道，”说着，楚弈锋往身后的皮沙发上一靠，按下遥控器，屏幕上瞬间出现了四个酒店大堂的监控，“要不，你先陪我看看，你有没有带来一些麻烦的小跟班吧？”
林逍心口微微跳了那么一下。
不过，在他跌宕起伏的人生里，这都算不上一记重音。
“行啊，”林逍掏出USB，在人面前挥了挥，“先聊一下方案吧，看我叔满意不满意。”
楚弈锋有些不满地皱了皱没有：“你不发电子版？”
“我的意思吧，最好是直接面谈，但Richard又要先看，”林逍故意耸了耸肩，“我好不容易才把电子脚踝给摘了，怕有人截取我这里发出去的语音、视频和文件。”
“我全都是断网写的，也不可能打印出来，你就将就着凑合吧。”
楚弈锋看了一眼那个USB，也没起疑，便插进了自己的电脑里：“也好，Richard找到我，本来也就是希望我评估一下，你这个计划，是法律意义上的可行性。”
“还是我叔想得周到，全仰仗楚律的专业知识了。”
林逍嘴里说着谦虚的话，但他看着那USB口插进设备，眼底流露出一丝找回主场的笑意。
与此同时——
夜澜酒店一个街区外，一辆伪装成黑色保姆车的移动指挥中心，三台黑色的显示屏同时亮起。头戴耳机的网侦抬起头，发现屏幕上同步出现了楚弈锋的电脑屏幕：“单队，信号接上了！”
“这个wifi连线信息，鱼在……8606房间。”
“操，这是什么牛逼的黑科技。”
“他说他自己做的。”
有网侦人员忍不住笑了出来：“刘队眼睛都直了，我看下一步就是打申请招安了。”
“等等——”单瀮打断了闲聊，“一组待命，不要进酒店！”说着，他伸手指向屏幕——只见，一份计划书的word文档里，林逍输入几个字符后又瞬间删掉。
“猫说鱼在监控大厅，”单瀮迅速调整了作战计划，“二组原地待命，一组绕开监控走消防通道到六楼。注意，避开一切监控摄像头。”
林逍开着文档，就着如何帮Richard洗钱投入重组后李氏，和楚弈锋聊了一些法律上的问题。
期间，楚弈锋一直留意着大厅监控。
足足半个小时，楚弈锋在确定林逍没有带来“跟班”之后，才决定给Richard拨打视频：“行了，具体操作上，我到时候帮你们操作一下，整体来看，还是可行的。”
不一会儿，楚弈锋的电脑里，出现了一个中年亚裔男人。他留着八字胡，面色红润，但鬓角有些斑白，穿着一身水蓝色的夏季短袖，坐在一间装修精致的卧室里。
“Raven啊Raven，”Richard嘴里抽着一根雪茄，笑道，“我还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找到你了呢。”
“没办法，感谢我弟弟，翡翠号的事情暴露了，”林逍耸了耸肩，“我只能用了PlanB，出去躲一阵子。”
“臭小子，你这是坑了我一手，还来讨价还价啊。”
林逍坦然承认，语气就像一个恃宠而骄的嫡子：“你是知道我的性格的，我不喜欢被别人胁迫，我喜欢更多的主动权。”
Richard颇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这倒是。”
“说起来，我还是得谢谢你。我对你处理李涌进的方式，十分满意。”Richard眯起眼，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圈，“不过，眼下李氏也不值钱了，DearLisa想把它打造成全新的年轻珠宝品牌，我对接手它半点兴趣都没有。”
林逍微微一愣，直觉已经拉起了警报，但还不容他反应过来，毫无预兆的，楚弈锋在他身侧抬起手，对着他太阳穴就开了一枪。
Richard看着摄像头前炸开的血迹，忍不住愉悦地笑了起来：“你很好，你真的，什么都很好——”
“可惜，就是一只养不熟的小白眼狼。”
而楚弈锋吹了吹枪口，笑道：“我就不喜欢什么主动不主动的，我向来很懂分寸。”
“李先生，”楚弈峰对屏幕一颔首，“我会把这里处理成自杀现场。”
摄像头里，Richard对楚弈峰举起一杯红酒：“那么，祝我们的第一场合作——”
可他话还没说完，一队持枪刑警破门而入：“警察！”
视频分成了大小窗口，大窗是Richard，而小窗则是8606室内的情况直播。在楚弈锋开枪的时候，单瀮就下了破门的命令。
与此同时，总控中心，网侦们食指在键盘上飞舞，频道里七嘴八舌炸开了锅。
“我分析了Richard视频的背景音，能找到这样一个规律波段，你们听，单独分离出来，好像是波浪的声音，他视频地点很有可能是在大海边！”
“我同意，每隔2分20秒还有这个更加低沉的波段，好像是鸣笛声，可能是码头附近。”
“他现在穿着短袖，应该是在某个热带海边港口——我分析了这个画面，窗户里的光影，正是太阳落山时——说明Richard绝对不在美国，而是和我们东八区一个时区的。”
“林逍之前列了几处Richard的海外置业——符合以上地理条件的，只能是印尼那边。”
“我根据视频重新处理了一份Richard的近照，已经和Richard的海外置业信息一起，发给印尼大使馆，以及国际刑警了。”
*
Richard在印尼落网时，上了新闻报纸头条。
也是同一天，林鹤知——
毫发无伤的林鹤知，像幽灵一样地又出现在了单瀮办公室门口。
单瀮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埋头写文件：“你俩一块儿整我呢？”

第110章 Until next time
林鹤知转身关门, 拧上了锁，回头摆烂似的陷进了单瀮办公室的沙发皮椅里：“不是。”
“到头来，你哥竟然没骗我，”单瀮反应过来, “反倒是你一直都在骗我？！”
林鹤知面无表情地瞪着他。
这才是单瀮熟悉的眼神, 他忍不住爆了粗口：“操, 这一个多月，你到底是躲到哪里去了？！”
林鹤知病恹恹地嘀咕了一句：“早和你说过了，如果我想消失, 你找不到我。”
“你他妈的还来劲了是吧，啊？”单瀮一拳头锤在桌上, 边上的签字笔跳了跳, 从桌面上滚了下去，“我在这里担心你是不是已经被人分尸了，你倒好！”
林鹤知喉结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一脸失魂落魄的模样。
Richard落网，顺带楚弈锋人赃俱获, 终归都是好事。单瀮没有放任自己的情绪发酵, 而是去饮水机那儿给林鹤知接了杯水, 塞进他的手里。
林鹤知喝完一整杯水，才开口解释：“当时, 悬崖下面是水。如果他自己跳下去，应该不太会受伤。可是，他是被我推下去的, 下坠的时候，他又护着我, 所以落下去的姿势造成了比较大的冲击。”
“他砸下去的时候就昏迷了，但我基本没有受伤。”
“后来，我在悬崖下发现了他准备离开时的物资，”林鹤知垂眸，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单瀮，“有一些吃的，钱，地图和假护照——假护照不是我的名字。所以，他没有想杀我，没有想自首，也没有想盗用我的身份……我想，他本来是打算自己跳下去的，然后离开的。”
“可是，我评估了他的伤势，的确是比较严重，必须就医。所以，我和他换了一身衣服，故意添了一些擦伤，掩盖了那些可能会用于识别身份的疤痕。”
“为什么？”单瀮有些震惊地看着他，“林鹤知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单瀮愤怒地打断了他，“林鹤知，你当时是不是也摔成脑震荡了？脑震荡怎么没给你摔得负负得正呢？”
林鹤知：“……”
“其实，我当时也不太清楚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当时时间很紧迫，事情就这样发生了，”林鹤知舔了舔嘴唇，眼神有些茫然，“我后来想了一个多月，好像才想清楚一点。”
单瀮：“……”
林鹤知伸手点了点自己脑子，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不安：“逻辑的速度很快，其它——”说着，他又伸手比划了两下：“其它要慢一点，有个弧。”
他小声说道：“有时候，这个弧要跑很久。”
单瀮：“……”
他突然就想起了林逍那句——
我弟弟脑子不太好使。
单瀮情绪恢复了稳定：“那你现在想清楚了？”
林鹤知垂下头，展开自己右手掌心，最早一道被他自己割的疤痕依然清晰可见：“其实，我花了很久才意识到，这是一种内疚。”
单瀮：“……”
林鹤知像强迫症似的，反复搓着那一道疤痕：“我很小的时候就想，要是我会说话——如果我能大声地，把那句‘哥哥不要走’说出来——他是不是就不会被单独带走了？”
“要是不会说话的人是他，会说话的人是我，那么迎接这种命运的人，会不会是我？”
“所以，你觉得这都是你欠他的？”单瀮低声说道，“鹤知，世界上没有这种如果——林逍被那些人带走，本来就不是你的错——他接下来所遭遇的一切人生，更不是你的错。”
林鹤知抬起眼，单瀮觉得他在看自己，但又觉得他好像看去了很远的地方：“他好像一直……没有什么自由选择的机会。”
“被领养不是他选的，被那样的父母收养，不是他选的，向当地华人求助而认识了Richard，依然不是他选的。”
“你知道，他本来完全可以走的，”林鹤知垂下头，“海沣市是他留下的障眼法，只要他不主动出现在我的面前，谁也不会找到他。无论怎么看，那才是最理智的选择。”
“可是，他还是来找我了——”
“他从来就没有想过冒用我的身份——那么，见我这件事，到底为什么，比他的‘完美离开’更加重要？”
“我想，那一定是因为，他潜意识里需要见我。如果不见，如果不把一些事情解释清楚，那么接下来，哪怕获得了所谓的自由，他也永远不可能自由。他和我一样，他也在追寻着什么，而我们，只有彼此才能给对方那个答案。”
“拥有一个双胞胎兄弟是一种很奇怪的体验，”林鹤知又摸了摸自己的疤，“这种生物学上完全一致的存在，会让我觉得，我们会永远存在某种纽带。你明明感受不到另外一个个体，但你好像又感受的到。”
“重新见到他，我才意识到，原来，在这个世界上，我不是唯一一个困在六岁那场分别里的人，”林鹤知双眸里蒙起一层安静的薄雾，他嘴角颤动，最后还是露出了一个极浅的笑容，“我希望，他能自由地选择一次。”
单瀮：“……”
“他可以选择自首。”
“他也可以选择，拥有我的生活——如果他真的能做到不漏破绽——那他一定，想要很久了吧？”
“当然，我也想过，他可能会选择再次犯罪——但如果是那样，他没有了任何借口——他一定会为他的选择而付出代价。”
“无论，他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我只是希望，他能有机会……作为他自己，做一次选择。”
单瀮微微动容：“而他选择了保护你。”
林鹤知茫然地看向他：“我？”
“有些事你可能还不知道，”单瀮和林鹤知转述了不久前，就在这间办公室里，林逍和自己的坦白。
当林逍提出条件的时候，单瀮反问他：“我凭什么相信你？我凭什么相信你把Richard钓出来，是为了帮助我们抓到他，而不是为了找机会和他跑了？”
“因为我做这件事，从来就不是为了警察，”林逍嗤笑道，“我是为了我那个傻子弟弟。”
“有一件——我非常——非常后悔的一件事——”
“当然，你要原谅十岁的我，不长心眼。我反复地告诉我的养父母，我在国内还有一个弟弟，他脑子不太好使，他可能很需要我，但没有人理我。我转而向李庭玉求助，直接把‘我还有一个弟弟’这件事，暴露在了Richard的眼皮子底下。”
“小时候，这只是一条无关痛痒的信息，可在后来，却成了Richard制衡我的软肋。”
林逍继续说道：“当然，我成年后，也知道了Richard是多危险的人。从那之后，我开始刻意隐瞒林鹤知的信息。幸运的是，领养材料的原件，毁于那场杀死了我养父母与李庭玉的大火，我故意给了Richard一些错误的信息，导致Richard只知道我有一个弟弟，但并不知道，那是一个双胞胎弟弟。”
“几年前我回国，我实在是没有忍住——”
“我偷偷去过一次宁大，听了林鹤知主讲的科研汇报。你知道的，那种阶梯大教室，戴上口罩从后排悄悄走进去，根本不会有人怀疑你是谁。”
“当时，我真的很高兴，那个就连话都不会讲的小傻子，竟然能用英语完成那么复杂的科研汇报。我有些控制不住自己，那个暑假，一有机会我就想去听林鹤知做报告，而我的行踪，让Richard产生了怀疑。”
“显然，我一个计算机系的人，不可能沉迷生物医学的科研汇报，而我在国内的人脉有限，Richard根据做报告人的年龄，很快就联想到了我的弟弟。当时，我们的计划尚未执行，他生怕我这个‘弟弟’坏事。”
“那次，我去偷偷听林鹤知做报告，发现自己被人跟踪了。我不知道对方是谁，但我知道一定是Richard的人。Richard不会透露太多信息，我想，他的目的，应该只是看看，我是去听谁的科研报告。”
“我当时很警惕，正琢磨着，怎么找个理由把林鹤知从这件事里摘出去，偏偏很巧——那场本应该由林鹤知来讲的报告——最后主讲人却变成了他的同组同学。”
“后来我才了解到，这个项目，从设计到数据分析，大部分工作都是林鹤知做的，但我那个弟弟，可能是把全组同学都得罪遍了，吃力不讨好，最后被这位‘组长同学’揽了功劳也没人帮他说话，直接气得没有参加汇报。”
“我当时就觉得，我这个弟弟，还是脑袋不太好使的样子。”
单瀮脸色瞬变：“钱涌！”
林逍点了点头：“没错。”
“我当时知道，有人在跟踪我。于是，我将错就错，主动去找钱涌聊天。我故意在跟踪者面前，表现出对对方很热情的样子。在收到钱涌的个人信息后，我有意无意把信息透露给Richard，让他怀疑钱涌就是我的弟弟。”
“这里就要感谢一些信息差：Richard要帮我——也就是李庭玉——掩藏原本的身份，所以，跟踪我的人，认不出林鹤知的脸。而Richard，能认出林鹤知，却身在海外，没有机会看到本人。”
“后来，钱涌就莫名其妙死了。”
“我想，Richard根本不关心他买凶杀的到底是谁。他只是杀鸡儆猴，给我提个醒——不要背着他做计划，不要私底下找不相干的人——为了让我乖乖听话。”
单瀮恍然：“……我当时真的很怀疑林鹤知，因为，真的只有林鹤知存在杀人动机——我们为了这件事大吵一架。”
“你看，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
“最早，是因为我想去看一眼我的弟弟。一个愚蠢而贪心的人，为了揽下一些不属于自己的科研成绩，莫名其妙丢掉了性命，”林逍耸了耸肩，“而林鹤知，虽然侥幸活了下来，却因为这件事离开医院，变成法医，又注定会和我在接下来一系列案件中相遇。”
“可现在不一样，开始对李氏动刀之后，Richard就知道我弟弟到底是谁了，”林逍歪了歪脑袋，“他总是拿这件事威胁我。虽然，他不敢回到中国，但我还是很不放心。就像钱涌那样——只要他有钱，只要他心中还有对我的仇恨，Richard就有可能通过暗网买凶。”
“所以，我需要Richard死，或者永远地被关进去——不是出于什么正义感，而是因为——只要他活在这个世界上一天，林鹤知就很不安全。”
“是我把他拖进来的。”
“所以，我也会亲手替他解决这个隐患，”林逍抱起双臂，看向单瀮，“这个理由，够充分吗？”
单瀮能够相信，林逍并不是真的想害林鹤知——
因为现场找到的那枚左轮手|枪，里面并没有发现一枚子弹，也没有弹射过火药的痕迹。
但是，林逍是带了子|弹的。
什么样的人会拿一把空枪威胁人？
一个不想伤害对方的人。
“我把那个谁，琢玉，没错，就是那个装哑巴的漂亮小结巴，送进济慈寺监视林鹤知——”林逍解释道，“是因为我知道，Richard已经找到林鹤知了，我怕他有动作，才安排琢玉帮我盯着点。”
“其实，我一直有一个疑问——”林逍有点好奇，“大部分人好像都被骗了过去，为什么你打第一眼就不相信我是林鹤知呢？”
“我是哪里出了破绽？”
“眼神，表情——”单瀮一摊手，“我很难给你解释——我干这个工作，靠的就是这些直觉。”
林逍微微抬起下巴，露出一个不太信服的神情。
“你看，就像现在，你的眼神要灵很多，你看我，我就知道你在看我，我能很清晰地感知你的情绪——”单瀮皱了皱眉头，“林鹤知看人，他好像在看你，又好像没有在看你，你懂我的意思吧？有时候，你以为他很聪明，但有时候他看着你——”
林逍恍然：“你觉得他没有活在这个次元里。”
“对，对，好像隔着什么。”
林逍眼尾突然一弯，语气温柔和起来：“是的，他从小看上去就是呆呆的。”
单瀮：“……”
林逍嘀咕了一句：“但很奇怪，他从来都不需要开口，我就能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也有问题问你，”单瀮开口，“我能理解毕业论文和实习生，毕竟，前者你去听了答辩，而后者，实习生信息在网上有公示。其它的信息，你又是如何知道的呢？”
“我知道林鹤知经常去那家SILENCE咖啡馆，你们可能不记得了，但当时给你们咖啡的服务员，就是琢玉，”林逍解释道，“至于话剧——”
“首先，根据我对林鹤知的了解，他似乎对话剧没有什么兴趣。他看泰坦尼克号都会睡着，怎么会去欣赏话剧？而且，我在林鹤知的抽屉里发现了两张话剧票，票根都在，说明他拿到了票也不去看。”
单瀮：“……”
“结合你审讯的思路——先给我看认识的人，再混进我应该不认识的人——我当时认为，你在给我挖坑。”
“我了解这些，不是为了在哪天替代他，”林逍解释道，“而是想补上他生命里，我错过的二十年人生。”
“毕竟，他是我唯一的家人。”
“我不想装了，真没意思，你知道他爱好睡棺材板吗？我腰都要睡断了简直比坐牢还难受。你快点帮我把人找回来吧，我谢谢你了单警官。”
单瀮转述完，深吸了一口气：“所以，我想他从来没有怪过你，你也没有亏欠他什么。”
“等会儿你去做个笔录，但最后报告里我打算写，Richard是你们商量好，一起设的局，其它的，你就不要和别人说了，”单瀮想了想，“还有，过期的票可以扔掉了，舍不得我给你再买两张。”
林鹤知露出一个嫌弃又有点委屈的表情：“……我不要。”
“爱要不要。”
*
林鹤知走回药师殿的时候，突然感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轻松。那种折磨了他很多很多年，情绪过载时就想往自己手上来一刀的欲望——突然就像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
它不是被压抑着，而是永远地消失了。
“吱呀”一声，林鹤知再次推开了药师殿的大门。房间里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以前被他胡乱摆放的东西，也根据用途收拾归位。
而他那面线索墙上——
林逍趁他不在的时候，把他们每一次在案件中“相遇”，做成了一大面密密麻麻的线索网。
而在整座墙面的中心，他留下了一张字条：
“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还记得我——
我才能找到，回家的路。”
穿堂风吹起那些被挂在绳子上的证据卡，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佛骨香的气味愈发浓郁。
林鹤知突然觉得，他心底那个，始终在愤怒、伤心的六岁小孩，好像终于满足地安静了下来。
裤兜里的手机震了震，林鹤知点开微信，发现工作群里有人@了自己。
摆烂小罗：啊啊啊鉴定堆成山了啊啊啊为什么林老师不工作但宁港市一直还在死人啊啊啊
是宫主任不是老宫：给人点时间吧！
林鹤知笑了笑，很快回了条消息：明天就来。
•正文完•
↓不负责彩蛋↓
林鹤知打开电脑，桌面一启动，就跳出了一只卡通小青蛙，脑袋上顶着一个对话框——
你好，我叫Raven，是一个基于Novax模型的人工智能模型。
你想下棋吗？
林鹤知有些好奇地点开对话框，输入：现在不想，你陪我聊聊吗？
Raven：好哦，你想聊什么？
Raven：你想和我聊案子吗，傻子弟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