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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为始皇崽耕出万里江山
作者：木兰竹
内容简介
 （求求大家不要在其他文下推荐本文，也请别在本文下说其他文不好，给大家咚咚咚磕头了m（-_-)m。） 农学教授朱襄穿越成战国乱世的赵国平民，好不容易生活有了些起色。 携家里所有细软跟豪商跑了的长姐将外甥丢给他，说她和另一个豪商好上了，不方便带孩子。 气愤的朱襄刚想把孩子送与他人养，却得知这个孩子名为政，其父为秦国王孙异人。 朱襄茫然，我外甥是嬴政？？但我姐不叫赵姬，叫春花啊！ 为了不让始皇帝从历史中消失，朱襄决定咬紧牙关，勒紧裤腰带养育始皇崽。 叮的一声金手指耕种系统上线，与历史名人的好感度可兑换良种。 朱襄泪流满面地亲了亲始皇崽的额头：不愧是始皇崽！真给力！看舅父为你种出万里江山！ 很久以后，秦始皇俯首案牍间小憩，仍能梦见童年那一幕。 舅父牵着他的小手，走过漫长的田埂，指着接天的金黄色穗田。 政啊，舅父有一个梦想，将良种种遍日月所照所有土地，让黔首都能吃饱肚子。 舅父，政把日月所照所有土地都打下来，给舅父种田，好不好？ 啊？哈哈哈哈哈，好啊。舅父让他坐在肩上，哈哈大笑，政的国土扩张到哪，舅舅的田就种到哪。 大手握住小手。 一言为定。 注意 1、本文文风通俗，多现代词汇，人物之间称呼和对话不依循先秦古例（比如用你我不用汝吾），温馨养崽团宠轻松种田日常群像文； 2、为了剧情需要，人物和大事件时间都有微调，有大量杜撰人物和事件，参考大量野史，谢绝考据； 2、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如对本文剧情不喜请立刻止损点，作者能力有限，别指望我能改，请选择符合你喜好的作者支持； 3、正版读者人人平等，请勿拉踩喜欢本文的读者为作者的XX，我就一臭码字的，我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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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羊奶稻米羹
八月剥枣，十月获稻。
古时历法中的八月，秋老虎的威力已经过去了大半。邯郸满大街的游侠们不再光着膀子到处游走，沿街不少女郎微微叹气。
朱襄也披上了一层细麻外袍挡风，坐在石阶上看好友蔺贽攀上自家庭院的枣树摘枣子。
枣树出了名的多花少果。别人家的枣树上开了满树的花，到了八月只有稀稀拉拉的果。
朱襄家的枣树却不一样。
开花的时候，朱襄家枣树上的花朵稀稀拉拉，邻里皆笑话朱襄这棵枣树恐怕生不了多少枣子。
等结果的时候，那满树的果子引来不少人围观。还有人以为这是祥瑞，想分一枚果。
朱襄的好友蔺贽也来“抢”枣了。
蔺贽将衣袍下摆往腰带上一别，如猴一样窜上树，腰间那一长条晃啊晃，看得朱襄眼皮子直抽搐。
这时候的人都不穿裤衩，长长的衣袍下面风吹蛋蛋凉，裤腿就一根带子连着腰带，很像后世的吊带袜。
会遮住全部下半身裤子叫做“胡服”，是如今赵王的祖父赵武灵王引进。如果有谁穿上了胡服长裤，那肯定是准备立刻骑马。
蔺贽不骑马，只爬树，衣袍下面当然空空荡荡。
朱襄扶额道：“我要怎样才能劝他穿上裤衩？”
雪淡定地扫了一眼已经攀爬到了枣树上，摘得比吃得多的蔺贽，道：“所有人都这样穿。良人，你在意这个，真怪异。”
朱襄扫了一眼院落里等着接枣子的妇人们。所有人神情都很平静，就他一个人不自在。
好吧，这个时代怪异的确实是自己，但朱襄还是想劝说蔺贽穿上裤衩。
“既然箕坐不雅，那他这样袒露也是不雅。”朱襄狡辩，“穿上裤衩更暖和，免得冻坏……咳，不明白他为何死活不穿。”
别的人就罢了，朱襄眼不见心静。这家伙时不时就来自己家里晃悠，还像猴一样把衣摆别在腰带上乱窜，朱襄的眼睛疼！
雪低着头纳鞋底：“大约是如厕不方便？上次蔺君子向我抱怨，如厕时短裤滑落，沾得全是臭泥，真不知良人你为何非爱穿这麻烦物。”
朱襄再次扶额。
蔺贽你上厕所的事和我家雪抱怨什么！你不会觉得不好意思吗！这个世界是不是只有自己脸皮最薄？
朱襄再次感觉到自己与这个世界的格格不入。
别看蔺贽袒着蛋蛋当抢枣贼，其实蔺贽是个有官职在身的士，还是朱襄的“主家”。
朱襄父母病逝时，自己也一病不起。长姐春花以替朱襄抓药为借口，卷了全家值钱细软出走，据说听信了某个为豪商买歌姬的掮客的鬼话，跟着豪商享清福去了。
若不是朱襄父母捡回来的童养媳雪对朱襄不离不弃，对着赤脚游医磕头求药，朱襄早就魂归高天。
后来朱襄拖着病躯，拿着一叠草纸，冒着被乱棍打死的风险，入城闭眼敲响了一家华贵大宅的门，请求成为门客，朱襄和雪才有了现在的生活。
蔺贽就是朱襄“病急乱投医”敲的那户人家的幼子。
朱襄再次叹气。
谁能想到，这个好吃懒做天天来家里蹭饭的家伙，就是课本中著名大人物蔺相如的幼子？！
朱襄又想着在府中等着自家幼子偷枣回去，还叮嘱多偷一点，怕吃不够的蔺老，再次长吁短叹。
历史滤镜碎了一地。
抢枣的蔺贽可没觉得自己举止哪里不对。
蔺家原本出身贫寒。不然以蔺相如才华，也不会只能给宦者令缪贤当门客。直到“完璧归赵”后，蔺相如才得以在赵国做官。因此蔺相如本人私下举止就比较粗犷。
蔺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居然不顾身份和朱襄成为挚友，三天两头就来家里蹭吃蹭住。他的兄长们原本都十分反对。
古蔺国十分繁荣，战国之初便被灭国，成为蔺邑。蔺邑被秦赵窥伺争夺，兵祸百年不休。蔺相如便出身自迁徙到邯郸躲避战乱的蔺邑蔺氏，家境再贫寒也是“士”。
就蔺相如这种落魄士子出身，廉颇还曾骂他“相如素贱人”。朱襄是“民”，连姓氏都没有——“朱襄”是他前世的姓名，今生他自己给自己取名；他的妻子取名为“雪”，只是因为朱襄父母从雪地里捡到她。
但蔺相如溺爱幼子，他们又在赵国各地为官，仅蔺贽留在家中照顾父母，没人管着蔺贽遵守那些繁文缛节，所以只能任由蔺贽交这个庶民朋友了。
朱襄知道此事，对蔺贽的兄长们并无恶感，这是时代的问题。
贵族普遍不相信庶民有“智慧”。庶民想要成为贵族门客，必须得是身体素质天赋异禀的“壮士”，那些庶民壮士还基本充当死士或者炮灰角色。
若非蔺老早年颠沛流离，混迹流民之中讨生活，能够正视平民，他想凭借简陋版造纸术成为贵族门客的天真念头，绝不可能实现。
朱襄当了蔺相如的门客后，很快展露出他前世农学教授的专业能力，开始专注于种田指导，将造纸术全权交给了蔺家人自己处理，算是他的“投名状”和“感谢费”。
即使他纳闷五六年过去了，为何邯郸城还没有推行纸张的消息，也闭嘴当不知道这件事。
现在的朱襄，已经勉强学会了这个时代庶民的生存守则。
“朱襄！”光屁股坐在树枝上，也不嫌硌着慌的蔺贽吐出了一颗枣核，惊讶道，“有人在你门前丢了个箩筐！是不是又有人为了感谢你，给你送鸡鸭了？”
朱襄立刻站起来往门口跑，抱怨道：“我都说别送别送，怎么就是不听？现在世道兵荒马乱的，每个人的日子都不好过，鸡鸭留着自己吃啊。”
蔺贽笑着从树上跳下来，就和有轻功似的稳稳落地。
他把用衣摆兜着的枣子放进在树下等着的妇人的篮子里，将衣摆放下，恢复了人模狗样的士子模样。
“雪，刚朱襄一直瞪我，他是不是又说我坏话？”蔺贽笑着打趣，“背后说人坏话，可不是君子所为。”
雪放下手中的针线活，微笑道：“良人可从未说过他是君子，这里不是只有蔺君子一个君子吗？”
君子不仅可以指品德高尚者，也是如今对贵族年轻男子的尊称。
听到雪狡黠地偷换概念，蔺贽哈哈大笑；“朱襄的嘴要是有你一半利落，我都敢推荐他为吏。”
雪微笑不语。
她自己私下向朱襄埋怨就罢了，别人别想从她嘴里听到任何一句说良人不好的话。
蔺贽叹了口气：“你们这对夫妻俩，真是……你真的不能劝劝朱襄，让他去战场？”
雪摇头：“良人不喜欢。再者，大王颁布了法令，种田种得好也能得爵。这赵国还有谁比良人种田种得更好？蔺君子不也说，现在良人还未得爵，只是因为良人年纪太轻。待良人再年长些后，定能得爵。良人既然不喜欢去战场，多等几年就是了。”
蔺贽心里叹气，面上表情不变：“当然，朱襄迟早能因种田得爵。但农人得的爵位肯定比不上军士得来的爵位。雪姬，事关朱襄前程，你还是能劝就劝一下。我会派人保护他，他只需要在战场上亲手砍下几个人的脑袋，不会有危险。”
雪再次摇头：“良人岂是贪生怕死之辈？良人只想活人，不愿杀人。能以活人得爵，何必杀人得爵？蔺君子应当了解他。”
蔺贽双手枕在后脑勺，仰天长叹：“了解，太了解，所以我才希望你去劝他，我不敢当面劝啊。”
雪失笑。
蔺贽背着朱襄，再次游说雪失败时，门口响起了朱襄愤怒的喊声：“哪来的缺德竖子！居然在我门口丢了一孩子！”
雪和蔺贽皆是一怔，然后齐齐往大门口跑去。
门口，朱襄正对着一个箩筐暴跳如雷。
箩筐内，一个干瘦的小孩揉了揉眼睛，茫然起身。
他一双指甲漆黑，仿佛小鸡爪一样小手，紧张地抓住箩筐边缘：“这、这是哪？”
朱襄骂声一滞，先把小孩从箩筐里抱出来放到旁边，脱下外袍将衣着单薄的小孩裹好，然后回头道：“蔺君子，有人往我家门口丢孩子，这事你得管！”
朱襄因为需要专注种田，没有住在邯郸内城的蔺府中，而是住在城郊蔺相如封地内。
蔺相如对封地庶民很好，经常将赵王赏赐用于帮扶庶民。他还在封地内建了育婴堂，收养庶民养不起的孩子。
蔺相如下令，凡封地内庶民养不起的孩子，必须送往育婴堂，不可私自遗弃，否则将遭遇责罚。
育婴堂能活多少弃婴暂且不说，但朱襄投奔蔺家这么多年，确实是第一次见到有人乱在别人门口丢孩子。
“竹制的箩筐，绢丝的衣服，可不是一般人家能用得上。”蔺贽比朱襄眼力好多了，“难道是有人奔着我来的？”
竹是南方特产，邯郸出现的竹子编制的手工艺品价格都比较昂贵。绢丝更不用说。这些皆不是穷得养不起孩子的人能负担得起的物品。
朱襄脑海里立刻蹦出一大堆宫斗宅斗电视剧片段：“难道是你家的旁支的孩子？”
他好歹还记得这个时代庶民不能乱嘲笑贵族，用了委婉的说法，没说“你弟、你儿子”。
“箩筐里有信。”蔺贽俯身捡起箩筐底部的绢布，展开扫了一眼，然后表情立刻变得特别古怪。
震惊，愤怒，同情……许多表情交织在一起，让蔺贽脸部的肌肉抽搐个不停。最后，蔺贽脸上的表情最终定格在了“同情”上。
朱襄意识到了不对劲，赶紧探头去看绢布上的字。
他成为蔺家门客之后，有了机会系统性地学习这个时代的文字。凭借着不错的记忆力和强大的自制力，他现在已经能写一手还算看得过去的字，绢布上的信他自然也能看得懂。
然后，朱襄脸黑透了。
蔺贽阴阳怪气地笑道：“你这副表情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你家亲戚的孩子？”
朱襄瞪了蔺贽一眼，仔细打量紧紧攥着他的外袍，表情呆滞，似乎还没意识到自己被抛弃的小男孩。
雪眉头紧皱：“良人，他是……”
朱襄嘴唇翕动，到底顾及到这个可怜的孩子，压制住了心中的怒气：“进去再说。”
他将还在呆滞中的孩子抱到怀里，转身往门里走，心里骂骂咧咧。
雪看了一眼朱襄怀里的孩子，回头吩咐仆妇烧水做羹，羹中加些羊乳。
蔺贽乐呵呵地跟着朱襄进屋。等关上门后，他嘴十分欠地道：“早听你提起过你那黑心肠的长姐事迹，没想到今日还能碰巧亲眼一见。”
雪端庄贤淑的表情一僵，瞬间变得扭曲，声音拔高了好几个调：“什么？！难道这孩子是春花的？！”
朱襄尴尬道：“嗯。”
雪的表情抽搐扭曲了许久，最终看着被她声音吓到的小孩，勉强忍住了粗俗的骂词：“她还活着？！她怎么还活着！！”
朱襄叹了口气，耻于说出口。
蔺贽这乐子人为雪解惑：“信中说，她现在跟了另一个富商，这孩子是个拖累，恰好打听到朱襄如今家境不错，又迟迟无子，就把孩子赠送给朱襄，还让朱襄记住她的恩情呢，哈哈哈哈！”
听到“迟迟无子”时，雪的脸色立刻变得苍白。
朱襄飞起一脚踹蔺贽腰上，蔺贽没躲掉，捂着腰痛呼。
“我身体不好，难有子嗣，这是我之错。但世人在子嗣上对妇人更苛刻。蔺礼，我们二人之间随意开玩笑无所谓，不要让雪听见，她爱钻牛角尖，总爱为我的过错而自责。”朱襄皱眉道。
礼是蔺贽的字。
蔺贽拍了拍腰间的脚印，对朱襄和雪拱手：“是我之错。雪姬，我是笑话朱襄，没想太多。”
雪：“……你也不该笑话良人！”
蔺贽恢复了吊儿郎当，把着朱襄的肩膀挤眉弄眼道：“我就笑话他，偏要笑话他。”
雪气得一跺脚，转身去厨房看羹，顺带冷静一下。
“好了，我把她气跑了，可以聊了。”蔺贽收回手臂，道，“你接下来要怎么办？你没有其他亲人，他可能是你唯一有血缘的晚辈。收养他为嗣子，或许不错。”
朱襄还未回答，他怀里的小孩似乎终于回过神，尖锐地哭出来：“这是哪里？我要回家！我要阿母！”
他一口咬在朱襄的手臂上。朱襄吃痛，手一松，小孩立刻往下坠。他连忙忍着痛托扶了一把，才没让小孩摔着。
小孩推开他的手，跌跌撞撞往外跑：“我要回家，我不要成为其他人的孩子，我是秦……啊！”
小孩说话很利落，但腿脚偏软，跑了几步立刻摔倒在地，滚了几圈，脸上身上全是尘土。
朱襄赶紧跑上前，将小孩扶起来。
“不哭不哭，我带你去找你阿母。”朱襄不顾小孩身上脏，将小孩护在怀里，用袖子给他擦脸，心疼不已，“别害怕，我是你舅父。‘我见舅氏，如母存焉’，我是你阿母的亲弟，不是坏人。”
蔺贽在一旁插嘴：“你和这么小的孩子念《诗&#183;秦风》，你觉得他能听懂？”
小孩紧紧抓住朱襄为他擦脸的袖子：“秦、秦风？舅父？”
“是，我是你舅父，别害怕，我带你去找你阿母。这次我一定、一定……”朱襄咬牙切齿了半天，也没说出要“一定”什么。
总不能在孩子面前放关于其母亲的狠话？而且以朱襄的性格，放了太狠的话，他也做不到。
这时候朱襄真的想一跺脚，仰天长叹，念出那一句经典电影台词。
欺负老实人是不是？！！
小孩扬起小脸，擦去尘土的脸蛋又黄又瘦，看着不像是经过良好对待。
但以他身上的绢布衣服即使皱巴巴脏兮兮，也不是贫寒之家能用得起。所以这不太良好的对待，恐怕和家境没关系。
朱襄心里越发难受，难得在心中骂了句狠的。
“舅父先给你换身衣服。我们吃点热食，就去找你阿母，好吗？”朱襄轻声道。
小孩哭声停止，刚才还惊恐的表情，现在平静得过分，显得特别别扭：“真的？舅父不骗我？”
“我发誓！”朱襄举起一只手，“来，我们先去洗澡换衣服，再给你上点药。”
朱襄看着小孩摔到地上擦破的手掌，重复道：“先上点药。”
小孩垂下头：“嗯……一定，一定带我去找阿母。”
朱襄道：“一定。蔺礼……”
蔺贽摆摆手：“你去忙。放心，我已经吩咐人去寻丢孩子的人了。那个妇人跑不远。”
朱襄道：“谢了。现在不得空，等事情了结，我亲手为你做大餐。”
蔺贽笑道：“我记住了！”
朱襄抱着小孩离开，蔺贽脸上的笑容淡去。
他知道朱襄脾气好，心肠软，就算遇到这等事也不会想着太过激的手段。但作为友人，他很想越俎代庖。
不一会儿，有佩戴着长剑的甲士匆匆进门。
“抓到了？”蔺贽问道。
甲士道：“抓到了。那人只是仆妇，已经问出地址。”
蔺贽道：“备好车，我要亲自去会一会那先丢了亲弟弟，又要丢亲儿子的妇人。”
甲士领命退下。
蔺贽叹了口气：“雪姬啊，人善被人欺，你这良人真是令他身旁的人头疼。”
雪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前庭，她平静道：“若良人不是如此纯善，蔺君子便不会屈尊相交了。”
蔺贽道：“这倒是。如果找不到那妇人，你会同意收养那个小孩吗？”
雪道：“一切依从良人意愿。”
蔺贽乐道：“我不信，是他依从你的意愿才是吧？”
雪道：“依从我的意愿，也是良人自己的意愿。”
“行行行，你说得对。”蔺贽投降，“若你们不想养，我会帮你们找一户远离你们的好人家收养他。”
雪终于动容，她拱起双手，身子微屈：“谢蔺君子。”
……
朱襄抱着小孩来到浴室中。
朱襄喜欢干净，专门建了一间房当浴室，浴室引了活水来，还有灶台可以立刻烧水。
从这里可以看出，蔺家给朱襄这个“门客”的待遇相当不错，恐怕比“上等门客”的待遇还要高一分。
浴室建好后，立刻被雪占据一半用来洗衣服洗菜。朱襄嘟嘟囔囔许久，也只争取到了“嗯嗯嗯，你洗澡的时候我不进来洗衣服”的待遇。最终，朱襄只能改了自己不算洁癖的心理洁癖，接受了这个现实。
天气较凉，又要立刻出门，朱襄说是给小孩洗澡，其实只是用热水给小孩擦擦身体。
小孩肯定不常洗澡，身上污垢很多，指甲里全是黑的。
平常人家这个年纪的孩子为了杜绝跳蚤，都会将大部分头发剃光，只留下脑袋两侧各一小戳头发。这个小孩却披散着头发，头发缝隙里全是肉眼可见的跳蚤卵，看得朱襄浑身发痒。
朱襄非常想将小孩彻彻底底洗干净，但看着小孩强装平静下的慌乱，又想着立刻就会出门，他还是只为其擦了一遍身体，换上自己的细麻布短袖短裤，然后给他擦药，连头发都没洗。
朱襄的短袖短裤穿在孩童身上，需要用带子束上好几圈才不会掉。朱襄又给他裹了一层外袍，将瘦弱的孩童裹成了一个小团子。
“我家只有麻衣，穿着不难受吧？”朱襄问道。
小孩沉默地摇头。
朱襄抱着异常乖巧，和刚才歇斯底里哭泣的模样判若两人的小孩，走到吃饭的堂屋内。雪已经让人把羊奶羹热好端了上来。
小孩的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闻到了奶香味，他犹豫了一下，拿起木勺子，小口小口喝了起来。
羊奶羹入口，熬化的金贵稻米与完全没有腥臊气的奶香味在口中弥漫，小孩哭肿的眼睛渐渐睁大，灰暗的眼神有了点点光彩。
他抬起头，看向满脸不悦但给他准备了美味羊奶羹的年轻妇人，又看向眉头微蹙但尽力向他展现着慈祥笑容的年轻男子，然后低下头把脸埋在碗里猛吃，就像是一只饿狠了的小狗崽。
朱襄眉头皱得更紧，脸上笑容却越发慈祥；雪脸上不悦的表情淡去，但很快又重新将脸板了起来。
在一旁当布景板的蔺贽动了动鼻子，伸手：“给我来一碗。”
朱襄：“……自己去舀！”

第2章 猪油蒸鸡蛋
小孩喝完羊奶羹之后，舔了舔嘴，继续沉默。
雪主动又端来一碗，冷着脸让他慢点喝，小心烫。
小孩抬头看了雪一眼，继续把脸埋在碗里当小狗狗。
他旁边的蔺贽直接端着锅喝，完全就是一只贪食的大狗。
又喝了一碗，小孩摸摸肚子说“够了”。蔺贽却完全不知道何为节制，直到朱襄说要赶紧出发，否则城门关了，他才遗憾地放下锅。
朱襄先帮小孩擦干净长了一圈子奶胡子的脸，然后丢给蔺贽一方帕子：“别用袖子擦脸，卫生习惯不好，教坏孩子。”
蔺贽嘀咕：“你过得比我还精致……好了，马车早就已经准备好，我们出发。”
朱襄再次把小孩抱到怀里，回头对雪道：“别担心，我见到她肯定好好骂她一顿！”
雪抿了一下嘴，对蔺贽屈身道：“良人就托付给蔺君子了。”
蔺贽笑话道：“朱襄，你妻不信你！”
“哼。”朱襄瞪了蔺贽一眼，气冲冲往门外走。
蔺贽笑着跟上。
雪在目送两人离开后，才幽幽长叹了一口气，吩咐家仆收拾桌子。
朱襄抱着孩子登上马车，路上问孩子姓甚名谁。
可能年纪尚小，小孩只闭着嘴摇头，没有回答。
朱襄便做了自我介绍，蔺贽顺带嘲笑了一下朱襄当初病成了一把骨头去敲自家门的惨状。
朱襄本不想告诉年幼的孩子自己和其母亲的纠葛。但蔺贽嘴快，他没拦住.
之后他又想，虽然他很可怜这个孩子，但以自己和长姐的纠葛，如果长姐不肯要这个孩子，他肯定只会将这个孩子送给其他人养。
孔老夫子说得对，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何况自己满肚子的不合时宜，勉强养这个孩子说不定还会给这个孩子未来带来祸端。
健康且年幼的男孩，无论什么时候都不缺收养的好心人。这个便宜外甥还是交给蔺家人另寻一家可靠的富户更适合。
所以，无论这个孩子是否能听懂蔺贽的话，他总该好好将自己不能收养的原因告知他。
小孩的表情很木讷，看不明白他是否听懂了蔺贽的话。
车厢内很快陷入尴尬的寂静，连活泼的蔺贽都不由闭上了嘴。很快，车厢内除了马车晃动的声音和马蹄的哒哒声，只剩下三人的呼吸声。
蔺贽闭上眼假寐，小孩也闭上了眼，只有朱襄看着车窗外走神。
赵国经历了两任明君的耕耘，邯郸城早已经成为千丈之城万家之邑，十分繁华。
只是朱襄刚进邯郸城的时候，正好在如今的赵王之父赵惠文王执政的最后一两年。那时候，邯郸虽繁华，但街上多胡服佩刀走马之人，少华服珠光宝气之人。
赵惠文王去世，赵威后听政期间，邯郸的变化也不多。待赵威后崩逝后，邯郸城内的变化就一日快过一日，奢靡之风渐起。朱襄每次进城送田庄的货物与蔺家时，都能肉眼可见地看到这些变化。
马车像是碾到了路上的石块，猛烈晃动了一下，将车窗的窗帘晃下了一半。
朱襄没有撩起帘子，也开始闭目养神。
约一个时辰后，马车停到了一处独门豪宅旁。
独门豪宅门扉大开，正有人来来往往运送物品。蔺贽给护卫使了个眼神，护卫上前询问这家人的事。
“这家啊？好几天前就搬走了，现在这宅院已经被我家主人买下。”那指挥人搬运东西的老仆回答道，“贵人可是要要寻之前那家人？我家主人也不清楚，我们是从伢子手中买的宅院，或许伢子知道。”
朱襄抱着孩子下马车时，正好听到老仆的回答。
小孩瘦小的手抓紧了朱襄的衣襟，猛地转头看向老仆。
他一双明亮的眼睛瞬间蓄满了泪水，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眶溢出。每落下一滴眼泪，他的眼眸就黯淡一分。
之前小孩在朱襄家里哭得歇斯底里，朱襄以为他又要哭闹。谁想小孩只是瞪大着空洞的眼睛静静地流着眼泪，甚至连哭泣哽咽的声音都未曾发出。
朱襄心头一跳，赶紧将小孩哭泣的脸轻轻按在怀里，上前几步找到正探头探脑看热闹的隔壁人家：“老丈，你可了解那家人？”
朱襄一边询问，一边从袖袋中掏出几枚刀币塞到老丈手中。
看热闹的老丈将刀币揣进袖口，道：“了解，那家人在的时候可热闹，怎么不了解？我和你说啊，那家原本住着的商人老做亏本生意，愁得都要卖房子了，结果突然娶了一个有钱的寡妇，一下子就开始摆阔了。”
朱襄：“？”有钱的寡妇？难道是我姐先前嫁的富商死了，我姐继承富商的遗产养了个小鲜肉？
老丈本就藏不住话，得了钱之后说别人家闲话更没有心理负担，立刻叽里呱啦说了一堆话。
他开口时，其他邻里也凑上来一同闲扯，不需要朱襄给钱，就把那家人的情况说得七七八八。
“那家人不知道走了什么好运气，新娶的寡妇是又漂亮又有钱，可惜有个傻儿子。”
“对啊，那个小孩日日闹腾，还扬言要杀了那商人。那小孩有两三岁吗？连走路都走不稳就这么暴戾！”
“这么小的孩童能懂什么？肯定有人在他耳边嚼舌根子。”
“说不定是那美艳寡妇先前嫁的富商的宗族？她带走了那么多钱，先夫的宗族肯定不乐意。”
“你们老说那小孩不好，我看那小孩也蛮可怜。刚搬来的时候还长得挺敦实，前些日子我见到他，又瘦又脏好像是路边的野孩子。听说他阿母已经不管他，连家中的下仆都嫌弃他。”
“当然嫌弃啊，谁不嫌弃？”
“但还是蛮可怜啊。小孩子懂什么？他才那么点大，好好教呗。哪有孩子天生就听话的？”
“这倒也是。说白了也是那寡妇嫁了新夫就忽视了幼子的缘故。”……
街坊邻居你一句我一句，最后变成了聚众聊天，完全把朱襄忽视了。
朱襄抱着孩子离开聚在一起唠嗑的人群，回到了马车上。
他已经明白了大致情况，接下来如何寻找春花，只能拜托蔺贽了。
朱襄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怀里的孩子不知道听没听懂那群人的话，眼泪没再流了，只是表情十分呆滞。
战国时没什么寡妇不能嫁人的坏风俗。相反，因为孕妇生产死亡率极高，所以在民间，生过一胎寡妇非常受欢迎。
春花可能是在前任丈夫死后，拿着前任丈夫的遗产嫁了新人。她有钱又漂亮，还生过儿子，周围街坊邻居都羡慕这家商人娶新妇娶得好。
至于那抵触继父的小男孩，一个满口喊打喊杀的熊孩子，就算看在他幼小的份上对他有着几分怜惜，在他的母亲在外哭诉过几次之后，周围人对其的怜悯也不多了。
朱襄不知这件事的全貌，但对街坊邻居的话保持怀疑。
街坊邻居怎么会知道独门豪宅中的事？那小孩骂人的声音能有多大，让门外的人都能听到？
小孩的恶评，肯定是这家人自己传出来。有几分真几分假……反正他对春花有着深深的厌恶和偏见，他不信春花在这件事中的纯洁无瑕的受害者身份。
春花能将孩子丢弃给曾经被她丢弃并差点害死的自己，信中还一副颐指气使的语气，没看见丝毫对自己的愧疚。这一副做派就证明朱襄的偏见恐怕不是偏见。
“我真的被丢弃了，是吗？”小孩揉了揉哭肿的眼睛，终于发出了哽咽的声音，“她嫌我麻烦，不要我了。”
朱襄拍拍小孩的脑袋，道：“不是你麻烦，是她麻烦。你阿母不是什么好人，不要为她做的坏事怀疑你自己不好。我曾经也被她丢了，她做这种事不是第一次。”
小孩没说话。
朱襄本来想用自己的经历，安慰这个终于意识到自己被丢弃的小孩。但或许是孩子年纪太小，没听懂朱襄的安慰，表情丝毫看不出来被朱襄安慰到的样子。
朱襄十分头疼。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这个比他当年被丢弃时，还年幼得多的孩子。
还好，不一会儿，蔺贽回到了马车，打破了马车中尴尬的气氛。
“他们已经走了三四日，我已经派人去找那个伢子。”蔺贽道，“走了三四日才把孩子丢你门口，她真是铁了丢孩子的心。我们先回去，等有了进一步消息，我再来告诉你。”
朱襄垂着头道：“谢谢，麻烦了。”
蔺贽拍了拍朱襄的肩膀：“你和我客气什么？真要客气，下次我来你家吃肉。”
朱襄勉强挤出笑容：“好，你不用带肉，吃我家的。”
蔺贽开心道：“说定了。”
他看向朱襄怀里的孩子：“你要收养他吗？”
朱襄叹气：“看到他，总想起当时的我。我问问雪，雪如果同意我就收养，是以雪的心情为重。”
蔺贽失笑：“别的人家都是以子嗣传承为重，你真奇怪。”
朱襄道：“我一直很奇怪，你现在才发现吗？”
蔺贽道：“早就发现了。只是有些奇怪的地方，还是改一改吧。”比如太看重别人的生命，连战场都不肯去。
朱襄苦笑：“改，一定改，正在改。”
蔺贽再次失笑。
朱襄叹气。
蔺贽笑完之后，安抚道：“虽然你改了那些奇怪的地方才能当官吏，不过不改也无事，我和我阿父能护着你，你现在这样也不错。”
朱襄只苦笑着说谢谢，没有多说。
他调整了一下怀里抱着孩子的姿势。小孩又重新闭上了眼睛，好像哭累了。
蔺贽看着朱襄怀里的孩子，眼中充满怜惜：“雪若不想养，我今日就把他带回家暂时养着，慢慢给他找收养的人家，免得你夫妻吵架。”
朱襄嘟囔：“我和雪从不吵架。”
蔺贽嘲笑：“是啊，雪声音稍稍拔高一点，你就开始唯唯诺诺道歉，一点气概都无。”
朱襄闭嘴装没听见。
回城时因路上车辆不多，速度更快一些。
雪一直披着衣服在门口一边纳鞋底一边等着，一听到马车的声音，她就把针线活丢一边上前迎接。
见朱襄抱着孩子下来，她的脸色立刻黑透了。
“我们到的时候，春花已经走了好几日。”朱襄进门后，简略地将事情告知雪。
蔺贽知道朱襄大概又要在雪面前失了颜面，为了不让好友难堪，故意避开，在门外马车中等朱襄和雪商量好再去叫他。
雪眉头一横：“然后？”
“然后、然后……”朱襄陪着笑脸道，“我看这个孩子挺可怜，我们能不能……”
朱襄话未说完，就被雪高声打断：“良人！你还记得春花曾经做过的事吗？阿父阿母劳累而亡，你也悲伤病倒，她居然卷走家中所有财物离开，与阿父阿母不孝，与你不悌。如此不孝不悌之臧获，你还要养她的儿子？！”
臧获是对奴婢的贱称，在这个时代是很粗俗的脏话。
雪都气得骂脏话了，捂着怀中孩童耳朵的朱襄立刻点头哈腰赔不是：“是我的错，是我的错，你别生气。常人都说外甥肖舅，他长得太像我，又和我一样被丢弃，我就难免共情……不养不养，我们不养春花的孩子，我这就让蔺礼把他带走……”
朱襄话未说完，雪一把抓住了朱襄的胳膊：“等等，什么外甥肖舅？有这说法？”
“啊，有。”朱襄愣住，解释道，“孩子是生母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长相应该和生母相似。只是男女有别，除非男生女相，否则那孩子肯定与自己生母同父同母的兄弟长得更为相似。”
“让我仔细看看。”雪一把将孩子从朱襄怀里抢走，第一次仔细端详这个小孩的脸。
之前她得知小孩是春花所生，一直心怀不满，没有好好打量过这个孩子的相貌。
小孩被迫直视雪，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确实像。”雪的神情缓和。
她将孩子放在地上，自己蹲在地上再次仔细上下打量，还把孩子转了几圈。
小孩朝朱襄露出求助的神情。
他这个求助的神情刚露出来，雪就噗嗤笑出声：“果真像。”
朱襄疑惑：“雪，你这是……不生气了？”
雪道：“他长得像你，我就不气。”
见雪的情绪变得这么快，朱襄有点怕。
“不生气就好，不生气就好。我现在就把他抱走。”朱襄试图抱起小孩，被雪打了一下手背。
雪护住孩子道：“这孩子，我养了。”
朱襄的表情有些傻：“啊？”
雪解释道：“他长得像你，我们养他，他以后就是我们儿子。良人，我想养一个长得像你的孩子。”
雪抬起头，表情十分认真。
朱襄瞬间脸红透了。他也蹲下来，不好意思道：“嗯……那、那好，我们养。”
雪开心地笑了，她轻轻抚摸了一下小孩的头发，道：“来，叫一声阿父阿母。”
小孩看了一眼雪，又看了一眼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的朱襄，嘴唇翕动，发出微不可闻的声音。
雪把小孩转过身，面向着朱襄道：“怎么这么小声？快，快叫一声阿父。”
小孩先垂着头，小拳头握紧，然后猛地抬头，带着哭腔高喊道：“我是秦王之玄孙，秦王孙公子异人之子嬴政！我不要认别人为父，我不能认别人为父！”
喊完之后，小孩或许今日所受刺激太多，小小的身子一软，晕厥了过去。
朱襄将小孩接住，傻眼。
夫妻俩蹲在地上面面相觑。
雪声音颤抖：“良、良人，他说什么？他是在说胡话，是说胡话吧？不不不，也可能是我听错了。”
雪不断揉着自己的耳朵，满脸不敢置信。
朱襄嘴张张合合，“阿巴阿巴”了半天，终于挤出了正常的话：“赢？嬴政？我外甥是嬴政？！！我姐是赵姬？！不对，我姐明明叫春花啊！！”
朱襄怀抱着他晕倒的外甥，眼皮子一翻，也晕了过去。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我的外甥是秦始皇嬴政，正常人谁受得了这个惊喜！
晕了晕了，咕噜……
“良人！良人你怎么良人！”
雪发出了仿佛女高音般的尖叫，吓得在门口偷听的蔺贽一脚踹开门，赶紧冲了过来。
……
经过短暂的黑暗，嬴小政再次来到了这个房间。
房间不大，屋内只有一张木桌和一个坐垫。一个中年男子的虚影坐在桌前，单手撑着下颚，闭目沉睡。
那男子头戴通天冠，身披素色玄衣，只红色下裳上绣着黑青相间的花纹，看上去十分朴素。
嬴小政走到中年男子身旁跪坐，如同一团浆糊的脑袋迅速变得清醒而睿智。
与此同时，他的眼神也逐渐变得悲哀和痛苦。
不知道从何时起，每隔十日，嬴小政沉睡之后就会来到这个房间，见到这位闭目小憩的男子的虚影。
只要靠近这位男子的虚影，他的头脑立刻就会变得如成年人一样聪慧清醒，并且可以“翻阅”这位男子的记忆碎片。
这位男子是“未来的自己”，已经登基为王，统一天下为皇帝，正巡游天下的“秦始皇”。
嬴小政原本欣喜若狂，认为这是天赐的神通。但很快，他就发现，这可能不是什么赐福，而是诅咒。
桌上有滴漏计时。嬴小政每次能在房间内待半个时辰。在这半个时辰中，他学识渊博，思维敏捷，以为自己无所不能。
但当他离开这个房间，在现实中醒来时，那些智慧就如同潮水般褪去，他又变回了那不到两周岁的无知孩童。
而潮水留在孩童脑海中的痕迹，不但没让他比别的孩童聪慧，反而让他变得更加愚蠢鲁莽。
孩子总是容易自大自满，总是稍稍有一点能力就以为自己无所不能。
嬴小政离开这个房间之后，就立刻变成了这样自以为是的愚蠢孩童。
他不再唯阿母的话是从，他不再听信大人们不走心的谎言，他不再在遇到难受的时候乖乖忍耐；
他劝阿母洁身自好，他威胁那与阿母私通的商人掂量清楚阿母和自己的身份，他训斥那些欺他年幼而轻辱他的奴仆；
于是他挨了恼羞成怒的阿母狠狠一巴掌，于是那商人当着他的面与阿母苟且以嘲笑他，于是那些奴仆们在主人的纵容下开始克扣他的生活；
然后他性格越来越暴躁，越来越难以与周围的人相处。
嬴小政不断对别人诉说自己的身份，但所有人都嘲笑他异想天开。
他的父亲已经抛弃了他，不会接他回秦国。他现在在赵国的身份还不如一普通庶民，因为庶民不会因为赵国和秦国不和而杀他泄愤。
连他的阿母也这么说，并且与商人密谋逃亡，以免被他连累。
嬴小政偷听到了此事，在梦中进入了有着未来自己虚影的房间后，知道他的愚蠢将自己逼到了生死边缘。
一个不到两周岁的孩童绝无可能独自生存，而且待在阿母身边也是他唯一证明自己秦国王室子弟身份的办法。
这时候他只能示弱唤起阿母的慈爱，才能免于死亡，才能在未来回到秦国，去延续他梦中的壮举，甚至比梦中的自己做得更好。
可一旦离开了梦中的房间，嬴小政所有深思熟虑都变成了孩童对母亲将要抛弃他的惶恐，行为变得更加歇斯底里。
于是恶性循环，他的亲生母亲对他更加厌恶和惧怕，甚至找了巫来替他驱邪。
嬴小政曾洋洋自得，他既然已经知道了未来，便一定能改变未来，改变那些“未来的自己”曾经走过的弯路经受过的痛苦遭遇过的背叛。
比如他的阿母将对他造成的伤害，他也一定可以改变。
现在的阿母对他那么好，他只要也对阿母好，并严格筛选靠近阿母的人，哪怕阿母将来也会有男宠，阿母也不会抛弃他。
嬴小政并不在乎阿母有男宠的事，他只在乎唯一的阿母能不能如现在一样对他好。
他也确实改变了未来——他现在就被抛弃了。
“抱歉，我好像无法成为你了。”
嬴小政哭着向未来的自己道歉，身体佝偻蜷缩成一小团，紧紧靠在未来的自己身边，就像是依靠着自己唯一的亲人。
……
被蔺贽一盆水浇醒的朱襄蹲在床头，皱着眉看着在梦里不断哭泣的嬴小政发愁。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我外甥不是普通的人类幼崽，是始皇崽啊！
始皇崽！！！
朱襄心里对长姐春花酸透了。
这人怎么这么好命？？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是不是？！
愁眉苦脸的朱襄端着一碗猪油蒸鸡蛋，在雪十分无语的眼神中对着始皇崽不断扇风，试图用食物的香气把始皇崽从噩梦中拉回来。
嬴小政还真被香醒了。
他一边哭一边睁开眼睛，肚子咕噜噜叫：“饿……”
朱襄失笑：“饿了就吃。”
嬴小政利落地从床上爬起来，拿起小木勺，就着朱襄端着的碗开始吃蒸鸡蛋。
滑嫩的蒸鸡蛋入口即化，嬴小政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至于在梦中哭着说对不起的事，显然他已经在猪油蒸鸡蛋的美味中全忘在脑后了。
毕竟他不是始皇帝，只是一只走路都摇摇晃晃的始皇崽。

第3章 荠菜瘦肉粥
考古发现，商朝的时候为了猪肉更美味，就已经给可怜的公猪和母猪做绝育手术，并十分有闲情雅致地专门为此事画图配字。
不过一是因为古代没有抗生素，可怜的猪做完绝育之后伤口容易感染；二是人们缺乏肉食，猪繁殖得越多越好，能吃上肉就不错了，不会去挑剔肉的口味。只有诸侯公卿等大户人家才会将猪阉割。
又因为这时候人都吃不饱粮食，猪圈都在厕所旁边，让猪吃人类的粪便长大，猪肉无论是寄生虫还是腥臊气都非常的可怕。所以哪怕有猪肉阉割技术，大户人家也不爱吃猪肉。
久而久之，民间就把猪肉传为“贱肉”。
不过华夏人一直很务实，只要好吃，食物不分高低贵贱。
朱襄背靠着蔺家，家里又只有两口人，算是半个大户人家，勉强用现代的方式养了几口猪满足口腹之欲。
在蔺贽吃了他家的猪肉后，就专门遣人在朱襄的指导下养猪。
花费点粮食算什么？肉好吃就行。蔺相如虽然因为出身太低没有得到封号，但上卿这个官职，让蔺家人吃用粮食和猪草喂大的阉割猪还是吃得起的。
因此朱襄也不差这口肉和荤油吃了。
看着始皇崽吃蒸蛋吃得满脸红光，朱襄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想着自家简陋的食物，朱襄忍不住在心底叹了口气。
前世最因职业原因爱看种田美食相关的小说，但作为农学教授，他当然知道小说就看个乐呵，真穿越了想用美食发家致富，洗洗睡吧。
“美味”说白了就是上好的食材，加油盐酱醋和香料。平常人家哪来上好的食材？食物要美味，油和调味品不可或缺。
价值千金的香料寻常人家根本没可能得到。哪怕是盐，没条件用现代工业提纯的盐要提纯到没有苦味，不知道要反复淋卤多少次。这样的花费，就算是普通士子家都撑不住。
至于油，能用上荤油炸食物卖，那家里肯定每天都能吃肉；能用上素油……且不说现在素油种类的问题，就算是明清时期，能种植经济作物的人家不是豪商就是豪商的佃农。都家境贫寒了，哪有途径每日得到素油？
古代不是做不出美食，只是寻常人家不可能做出美食而已。那些能卖美食的酒楼食肆，背后都不可能是普通家族，否则别说食材了，油盐酱醋都凑不齐。
朱襄直到成为了蔺相如的门客，手中掌管了蔺家所有田地和山庄，才吃到了一口算得上美食的东西。
现在朱襄多年的努力，能让哭泣的始皇崽展露笑容，暂时忘记被亲生母亲抛弃的痛苦，朱襄有一种“值了”的欣慰感。
我家始皇崽真可爱啊。
“先垫垫肚子，晚上还有好吃的。”朱襄把空碗递给老仆，对正在小心翼翼舔嘴唇的嬴小政道，“我们先去洗澡，头发也要剃了，你的头发上有许多跳蚤。”
嬴小政犹豫了一会儿，问道：“我不叫你阿父，你也要养我？”
朱襄点头：“当然。”
嬴小政又犹豫了一下，小声道：“是和吕不韦一样，奇货可居？”
在一旁看着的雪露出惊讶的神色。
朱襄再次失笑：“我叫你政儿，好吗？”
嬴小政轻轻点头。
朱襄道：“政儿，你很聪明，我考考你。为何吕不韦用钱财支持你阿父时，需要用‘奇货可居’来说服你阿父？”
嬴小政小嘴微张：“啊？”
朱襄笑道：“你想想看，如果把吕不韦换做是你阿父的舅父，也就是你的舅翁。你舅翁找到你阿父，说要提供钱财帮助你阿父回秦国，需要对你阿父说一番‘奇货可居’的话，来获得你阿父的信任吗？”
嬴小政皱紧小眉头：“不需要。”
朱襄道：“你阿父对吕不韦而言‘奇货可居’，是因为他们原本是陌生人，若要合作，就需要利益将他们联系在一起。我是你舅父，你生母唯一的同父同母亲兄弟，就算我在你当了秦王之后再找到你，你也会给我官做。甚至为了弥补秦国太后抛弃亲弟的事，你会对我非常好。”
朱襄叹了口气，讥笑道：“春花那个人啊，她从来不会因为做错了事而愧疚，所以也不会为了掩盖自己曾经的恶事让你杀了我。她只会高高在上地施舍我东西，然后让我感恩。就像她给我写的信那样，把政儿你丢给我们养，还让我们感谢她。”
“所以，政儿，你不叫我阿父，我也是你舅父，是你的亲人。不过你现在有秦王室的身份，我可不敢将你给其他人养，免得你长大后一生气，报复我们。”
说完，朱襄伸手狠狠刮了一下嬴小政的鼻子。
趁着现在始皇帝还是始皇崽，多欺负一下！
嬴小政捂着鼻子，辩解道：“我不会。”
“好，政儿不会，先去洗澡。看着你头上这么多跳蚤，我身上都痒起来了。”朱襄抱起嬴小政就走，“雪，别忘记在政儿待过的地方喷药，千万别让跳蚤活着！”
雪道：“知道。”
嬴小政缩缩脖子，他感觉到了舅父和舅母对他的嫌弃。
朱襄到了浴室后，先帮嬴小政剃了个小光头，只留下两鬓一小戳头发，然后一把火把头发全烧了。
跳蚤去死！
然后，他用了两桶水，使劲帮嬴小政搓身体，把嬴小政从黑黄色搓成了粉红色。
嬴小政惊奇地看着会搓出泡泡的布包，好奇道：“这是什么？皂角？”
朱襄道：“肥皂包，里面是皂化的油脂。好奇的话，以后我教你做。”
朱襄曾经想做肥皂，但找不到强碱。
他找来石灰石烧成生石灰，用石灰溶液和草木灰溶液过滤后得到的碱液，只能将动物油脂变成半凝固状态。
朱襄便用布条做成网兜着半凝固的肥皂，就算是裹着肥皂的沐浴球了。
他曾想贩卖肥皂包赚点钱，但思及没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自身，贩卖这种新奇的货物只会造来灾祸。现在他日子还过得去，所以除了自用，只将其作为礼物送给蔺家及友人。
嬴小政戳了戳泡泡。泡泡消失。
他又戳了戳泡泡。泡泡没消失，贴在了他的指尖。
他惊讶地睁大眼睛，使劲戳泡泡。有的泡泡消失了，有的泡泡贴在了他的手上。
他对着手一吹，泡泡飞到了空中。
然后他鼓着腮帮子使劲一吹，泡泡飞了朱襄一脸。
朱襄：“……”
突然脑子抽了的嬴小政：“……”
朱襄：“噗嗤……哈哈哈，泡泡好玩吗？”
嬴小政小脸通红，支支吾吾了半天，然后双手捂住脸。
好丢脸！
刚刚他还在质问舅父养他是不是因为“奇货可居”，现在居然玩了起来。脑子呢？！
“好了，别捂脸，还没洗完。”朱襄在差不多是后世浴缸大小的狭窄浴池里放了热水，脱掉衣服，抱着嬴小政坐进去一起泡澡，继续帮嬴小政搓搓搓，“政儿，你真脏啊。”
嬴小政：“……”唔……缩起小脚趾。
朱襄摸了摸嬴小政的排骨背：“还很瘦。”
嬴小政：“……”唔……缩起小手手。
朱襄抬起嬴小政的小爪子：“指甲跟被狗啃了似的，从来没修剪过吗？”
嬴小政咬着嘴唇，腮帮子鼓了起来。
“把手指甲脚指甲修剪了，换上干净的衣服，再养出点肉，才像是我家的孩子。”朱襄捏了捏嬴小政全是皮的腮帮子，“你对外可不可说自己的身份，只能说是我外甥，记住了吗？”
嬴小政：“嗯……我知道。”
他又咬了一下嘴唇，低落道：“我也回不去秦国了吧。”
他终于想起他在梦里哭什么了。
“你肯定能回去。”朱襄安慰道，“你阿父偷偷离开了赵国，赵王肯定拿你替代你阿父当质子，一直掌握着你的行踪。等你阿父被立为太子，赵国一定会送你回秦国。”
虽然《史记》记载赵姬带着始皇崽藏了起来，才免遭杀戮。但秦昭襄王前脚去世，赵王后脚就将赵姬和始皇崽送还，很明显一直掌控者这母子俩的行踪。
朱襄终于把脏兮兮的嬴小政搓干净，抱着干干净净粉粉嫩嫩的始皇崽泡着澡叹气。
“诸侯联姻，虽常有撕破脸的时候，但总比不联姻的来得亲密。自宣太后起，秦国后宫高位以楚人为主，让楚人在秦国获得了很多利益。赵国的贵族们不蠢。原本秦国和赵国一直战乱频繁，没机会联姻。能有一个让赵女成为秦国太后的机会，他们一定会抓住。”
“太后有参政的权力。春花想要在朝堂中有所作为，必须寻求赵国的帮助。那时候，赵国或许就能像楚国那样，通过后宫干涉秦国的前朝。”
嬴小政悄悄转头，惊讶地看着他丝毫没有发现说出的这些话有多么惊人的舅父。
朱襄视线放空，没有意识到嬴小政的惊讶，继续道：“赵武灵王在位的时候，秦武王突然辞世，秦国混乱，赵国强大，赵武灵王就曾强势干预秦国王位继承，派军队护送在燕国当质子的如今的秦王入主秦国，试图以此扰乱秦国。”
“可惜他没料到那位从未接受过继承人教育的质子，居然是一位明君雄主，他的计划落空。”
“如今的赵王虽然国政上很稚嫩，但朝中大臣很贤明，他们定会再次使用赵武灵王的计谋，用你干涉扰乱秦国王位继承。吕不韦为了获得更大的权力，定也会努力促成此事。”
水有点凉了，朱襄从水里站起来，裹着干布帮嬴小政擦水。
“你也不用担心以后见不到你阿母，等你阿父成了太子，她肯定会和你一同回秦国，重新当回你的好阿母。”
朱襄在心里吐槽，才怪呢。
因司马迁写《史记》的时候离先秦已经很远，许多史料是从民间收集，所以他将许多前后矛盾的民间传说都写到了《史记》中，让后人自己琢磨。
比如秦始皇的生母“赵姬”的身份，就有歌姬和富户之女两种说法。
学校科研经费难拿，跑野外的教授大多会结伴同行节省经费，朱襄就常和考古的、研究动植物的同事们一起出门。正好这几个学科也有很多互帮互助的地方。
朱襄晕过一次后，想起考古教授曾经提过的事。
“赵姬”这个名字明末小说《东周列国志》，野史正史中秦始皇的母后都没有留下姓名。
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赵姬”至少不可能出身贵族。因为先秦时虽不会为女子列传，但诸侯宫廷中封后、太后的贵族女子的姓氏会留下记载，比如宣太后和华阳太后都为芈姓。“赵姬”封“帝太后”却无姓氏，肯定不是贵族了。
所以，这个时空的“赵姬”，是庶民女子“春花”也正常。
朱襄思及长姐做的那一系列恶毒又愚蠢的事，认为他姐十分符合“赵姬”的人设，心里也更加酸了。
“赵姬”无论主动或者被动做出怎样的选择，结局总是非常好。
就算要为奸夫杀亲子，还梦想扶私生子当秦王——不用脑袋想也知道，就算政变成功，秦国宗室那么多人，哪轮得到外姓人篡位？此番政变无论输赢她都难逃悲剧。
哪知道，秦始皇对她是真的好，发了一通脾气之后又把她接回甘泉宫继续供着。她舒舒服服得享晚年，追尊“帝太后”，与秦庄襄王合葬。
就算现在她丢下儿子逃走了，等赵国把她送回秦国，被他抛弃的始皇崽还是得好好供着她。
只希望，她这次看在自己没有好好养育过始皇崽的份上，别那么作死。
等朱襄一边唏嘘一边帮香喷喷的始皇崽换好衣服，抱着热腾腾的始皇崽往前堂走时，嬴小政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舅父，你懂得真多！”
“多吗？这些都是寻常人都能打听到的消息啊。”朱襄疑惑道，“赵武灵王护送当今秦王回国，吕不韦与你阿父的交易，民间传得沸沸扬扬。”
嬴小政脑子糊涂了：“是、是吗？”
朱襄点头：“是啊。”
嬴小政皱眉。他直觉好像不是这么回事，但舅父说的又确实有道理。
最终，他因为用脑过度打了个哈欠，趴在舅父怀里不动弹了。
洗完澡，嬴小政变得又困又饿，什么都不想思考，只想吃饱肚子然后睡觉。
洗澡之前那一小碗的蒸鸡蛋只勾起了嬴小政肚子里的馋虫，对填饱肚子好像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朱襄见嬴小政眼睛一眯一眯，脑袋一点一点，萌得心肝都在颤。
以前朱襄并没有多喜欢小孩子，但怀里这个他不一样啊。
他是咱家的始皇崽！祖龙崽崽你明白不？那完全不一样。
即使嬴小政现在因为过于瘦削，长相上算不上可爱。但朱襄看自家的始皇崽外甥，怎么看怎么喜欢，滤镜拉满了。
他忍不住低下头，用脸颊蹭了蹭嬴小政刚刮光的头顶：“政儿困了？要不要直接去睡觉。”
嬴小政立刻努力瞪大他的惺忪睡眼：“不、不困，要吃饭！”
“好，先吃饭。”朱襄心疼道。看把孩子饿的，一说吃饭，困得睁不开的眼睛都瞪圆了。
朱襄把嬴小政抱到饭桌前的时候，蔺贽已经一手筷子一手勺子开吃了。
他一边吃一边抱怨：“怎么晚上还是粥？”
朱襄把嬴小政放到垫子上，见他够不着碗，便又把他抱回怀里，让坐在自己怀里：“羊奶羹是下午给孩子熬的，不是正餐。晚餐怕积食，喝点粥正好。雪，切只盐焗鸡给他佐粥，免得他抱怨。”
雪道：“早就备好了。蔺君子在良人来之前，就去厨房选好了要吃的鸡。”
朱襄瞥了蔺贽一眼：“那你还抱怨什么？”
蔺贽道：“我不想喝粥，想吃面。”
“下次。”朱襄给嬴小政舀了一碗荠菜瘦肉粥，“有些烫，吹吹再喝。”
嬴小政第一次在别人怀里吃饭，十分不自在。
不过最终荠菜瘦肉粥的香味诱惑他忘记了不自在。他拿着小木勺，吹两口气，喝一勺子粥，舔一下嘴角，吃饭干净利落，完全不像个孩子。
蔺贽啧啧称奇：“我家孩子比他大一圈，让他自己吃个饭，能把饭糊一头一身。”
朱襄自豪道：“我家政儿就是聪明，嫉妒也没用！”
嬴小政一口咬在木勺子上，差点崩掉小乳牙。
雪端盘子的手一抖，差点把盐焗鸡摔桌子上。
蔺贽用难以言喻的眼神瞅着朱襄：“这才刚养，你怎么就一副这孩子仿佛是你生的似的。你也生不出孩子啊。”
朱襄道：“我实话实说。”
他揉了揉嬴小政的光脑袋：“别理他，吃你的。”
嬴小政第一次被人夸奖，脸红得比旁边烛火还厉害。
他缩了缩鼻子，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小身板挺得更直了。
礼仪是食不言寝不语，但大部分时候人们都懒得遵循这个礼仪，反倒是在吃饭和睡觉的时候聊天聊得最欢畅。
蔺贽拧了个盐焗鸡的鸡腿啃了一口，道：“他看着确实比旁的孩童聪明些，不过也不是太聪明。你不是说他自称嬴政？这自称就错了。”
嬴小政仰起头看着蔺贽。
蔺贽笑道：“我是你舅父的友人，你可称我一声伯父。伯父和你说啊，你自称嬴政就不对，男子称氏，你应该叫赵政。”
嬴小政脸色大变，将木勺稳稳放在桌面上，正想驳斥，朱襄开口抢先道：“你这就说错了，他自称秦政都行，称赵政肯定不对。”
蔺贽挑眉：“哦？我哪里说错？秦国王室和赵国王室本是一氏。”
朱襄囫囵喝了一碗粥后，将手擦干净，夹了另一个鸡腿，将鸡腿上的肉一条一条的撕下来：“姓为源，氏为贵。氏是家族的封地，所以会随着封地变迁。同姓之下众多氏族分支就是这么来的。”
“赵国王室和秦国王室的先祖都为赢姓先祖飞廉。飞廉有两个儿子，长子恶来，次子季胜。”
“恶来为秦王室先祖，季胜为赵王室先祖。”
“恶来原本是宗主，但恶来为商朝大臣。周伐商时，恶来战死，季胜一脉才被周王指定为赢姓宗主。”
“之后季胜四世孙造父为周穆王驾车有功，封邑赵城，所以‘赵’为氏。”
朱襄将撕好的鸡肉丝放进嬴小政碗里。
嬴小政刚一直埋头喝粥，对桌上小菜一动不动。朱襄见他拘束，便帮他把鸡肉撕好。
“恶来五世孙非子养马有功，封秦地，号秦嬴，与赵赢并列。从这时起，秦国王室的氏应该是‘秦’才对。就算那时不是，在秦襄公护送周平王，被封为‘诸侯’之后，氏也肯定是‘秦’了。”
朱襄一边说，一边又给嬴小政撕了一块鸡胸脯肉。
嬴小政看着碗里的鸡肉丝，有些茫然。
朱襄笑道：“吃吧，别拘束。”
蔺贽放下筷子：“你怎么不直说，恶来一脉本就和季胜一脉关系不好，不愿依附季胜一脉称‘赵氏’。之后秦为诸侯国，赵只是晋国赵侯，就更不屑用‘赵氏’？”
朱襄白了蔺贽一眼：“我可没说，是你说的。”
朱襄一点都不怕蔺贽给他扣高帽子。这个时代士族和门客关上门来什么话都敢说，蔺贽等自己的友人时常一边在自己家混吃混喝，一边对包括赵王在内的全天下诸侯指指点点。他这话只是纯粹学术探讨，比友人们经常说的话差远了。
蔺贽失笑：“你啊你，真是什么都敢说。”
朱襄辩解：“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梳理了一遍秦国王室和赵国王室的家谱，是你在胡言乱语。”
蔺贽笑而不语，转移话题道：“照你这么说，他自称嬴政，不也是错的？”
朱襄道：“自周王东迁，战乱频繁，礼乐崩坏，世间渐渐早已经不再延续以前的姓氏规则，而但以姓或者氏合称姓氏。再者，秦国称王之后，对外都避开姓氏自称，只称爵位或职位……”
朱襄顿了顿，闭上了嘴。
蔺贽调笑道：“你说啊，你怎么不继续说啊。”
朱襄摇头。
蔺贽笑道：“有什么不可说的？普天之下皆为天子领土，故天子无氏，以姓为氏。秦王狼子野心，闭口不谈姓氏，是等着夺周之天下后再自称呢！”
嬴小政张大嘴，嘴里的肉丝都掉了下来。
他终于知道梦中的自己为什么会偶尔随口自称“嬴政”，也终于知道为什么他每次自称“嬴政”都会被嘲笑和厌恶了！
天子无氏，以姓为氏，所以已经一统天下成为皇帝的未来的自己，只能是“始皇帝政”和“嬴政”。
但这个称呼，他现在当然不能自称！
以前没有人教他，只翻看未来自己的零散记忆，他根本不会明白这些事。嬴小政这时候才明白，原来他现在真的不能自称“嬴政”啊。
他严肃认真道：“我知道了。以后我是公子政！”
蔺贽：“……”他本来在和朱襄斗嘴，怎么突然有点尴尬？
朱襄立刻换上一副慈祥笑容：“政儿真聪明！”
不愧是始皇崽，从小就霸气！哪怕自称错误，也是奔着天子的自称去！
朱襄在心里感叹不已。
蔺贽差点呛到，他干咳了几声，道：“好好好，是是是，你外甥最聪明。我吃好了，先回去了。秦国质子住到了你家的事，我还得和阿父好好说说，不知道阿父会不会头疼。”
朱襄道：“住哪不是住？秦国质子住我一个庶民家，赵王该更放心才是。”
蔺贽沉默了一会儿，苦笑道：“他确实会如此，唉。”
他起身离开，朱襄赶紧洗手，出门送他一程。
蔺贽上马车时，回头看了朱襄一会儿，最终还是没将心中的话问出，只笑着和朱襄告别。
马车往城里驶去。蔺贽闭目叹气许久，才幽幽自言自语。
“朱襄，如果赵王一直不肯用你，你会和政儿一同回秦国吗？”
他问不出口啊。

第4章 清蒸盐焗鸡
蔺贽提着用大叶子包好的一整只盐焗鸡回到家时，蔺相如正就着明亮的烛火写着什么。
见蔺贽回来，蔺相如放下笔，没好气道：“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你还非得在朱襄家把饭吃了才回来？”
蔺贽笑着提起自己手中的叶子包道：“盐焗鸡，阿父吃吗？”
蔺相如：“吃！”
蔺贽让人把盐焗鸡上笼清蒸，道：“见阿父晚上夜宵还能吃鸡，当儿子的就放心了。”
蔺相如冷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他前阵子身子确实不大好，但朱襄给他定了一日三餐的食谱，他药都没怎么吃，身子骨居然又结实起来了。
廉颇那老匹夫在自己病倒时对他假惺惺哭了一场，见自己身体好起来之后又对他冷嘲热讽，气得他举着扫帚追了廉颇整条街。
蔺贽见蔺相如气消了一些，一屁股坐在蔺相如对面，道：“不过是收养了秦国质子，算什么大事？今日说明日说都一样，阿父何必还等着？何况我不回来报告，阿父不是也已经知晓？”
蔺相如冷笑：“只是收养？异人从吕不韦那得的姬妾居然是朱襄的阿姊，这世上岂有如此碰巧的事？！”
蔺贽叹气：“碰巧又如何，不碰巧又如何？君上一日不肯用朱襄，朱襄迟早会被其他人所用。难道我们还能约束着朱襄，让他在赵国等死不成？阿父已老，我将来可护不住他。”
他虽然很希望朱襄能留在赵国与他共事，但也不想好友空守才华枯坐一生，更不希望好友无辜丧命。
虽然他真的很讨厌秦国啊。
蔺贽当着自家父亲的面说父亲快老死，蔺相如嘴角微抽，丢了根没用过的毛笔砸向蔺贽。
蔺贽接住毛笔，把毛笔放进笔筒，继续满口抱怨：“阿父你努力了这么多年，不断以自己甚至整个蔺家为担保举荐朱襄，结果君上说什么？”
蔺贽转了一下脑袋，阴阳怪气模仿。
“那朱襄的姓氏为何？是哪家子弟？”
“无姓无氏的庶人？！”
“那这朱襄师从哪家先贤？”
“也无师承？蔺公，你可是与寡人玩笑？！”
“哈！”蔺贽一拍大腿，跪坐着的腿一撇，在自家父亲面前踞坐道，“还有那平原君，说阿父你怎么和那信陵君一样，养‘士’好歹也要是个‘士’，别什么脏的臭的都往门里扒拉，‘交非其类，恐损名誉’！”
“满朝公卿，甚至连阿父你的好友，我的好伯父廉将军都对朱襄嗤之以鼻，说庶民想要争功，得去战场争，去田地里忙碌算什么好汉？”
蔺相如又投了一支毛笔，去砸蔺贽因踞坐而露出来的大毛腿。蔺贽再次接住毛笔放回毛笔筒，乖乖从踞坐变回规规矩矩的正坐。
“那是他们蠢。”蔺相如冷漠道，“一群蠢货，特别是廉颇那个蠢货！壮年时眼瘸，老了后眼睛更瘸！”
廉颇曾看不起蔺相如的出身和只靠一张嘴立下的功劳，后被蔺相如品行气度折服负荆请罪，与蔺相如已经是多年生死好友。
生死好友就等于可以开口就骂的好友，蔺相如提起廉颇就是一肚子气，满嘴骂骂咧咧。
若廉颇和他站在一起一同担保举荐朱襄，哪怕只让朱襄负责赵国的农事，朱襄的能力也定能让赵王摈弃对朱襄的偏见。
没料想廉颇脑子也被偏见糊住，满朝公卿无一站在蔺相如这一方的人。
蔺相如虽有较为辉煌的先祖，但蔺国被灭后，他空有姓氏，生活仿若庶民。所以他能明白庶民中也有不输公卿之人。
但赵国公卿不承认这件事。
七国并立后接连变法强国，赵国也不例外。
赵武灵王的变法是以“胡服骑射”为主的军事变革，让赵国军事力量曾一度压着秦国打，甚至能干涉秦国国君继立。
但在官制、法制、军制等全方面变法的，仅有秦国和楚国。
秦国和楚国的变法在主持变法的君王死后，都遭到了旧贵族的清算。但区别是，秦王在杀了商鞅平息众怒之后继续延续新政，楚国却接连废除了不少新政措施。
秦国能延续下来的最主要的新政，便是庶民能够通过打仗、种田、发明工具等渠道得爵，跻身“士”的行列。
秦国偏离中原，士人皆将秦作为最后的游说之地。也就是说，其他国家不要他们，他们才去秦国这个“保底”处。
秦国拿着捡漏的人才，也能渐渐跃居七国上游，蔺相如清晰地看到，这绝对和秦国扩充“士族”的制度息息相关。
“国”是一辆疾驰的马车，驾驶马车的王很重要，奔驰的战马很重要，而车厢上每一块不起眼的木头也都很重要。
秦国那一辆马车，可能战马不一定比别国的好，车厢也不一定比别国的大，但从车轮到缰绳的每一处细节都异常牢固，才让马车跑得如此快还不散架。
蔺相如的恩主赵惠文王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他愿意对由卑贱寺人（被阉割的宫人）举荐的贫寒士子蔺相如委以重任。
其他诸侯国曾经的明主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虽然他们不敢如秦国那样在制度上进行改变，但在筛选人才的时候都尽力摒除身份偏见。
如今的赵王显然不是明主，眼界和心胸都远远比不上其父赵惠文王。
蔺相如得到造纸术之后，立刻知道这神物如果由赵国公布，恐怕对贫寒士子的吸引力远超秦国那苛刻的爵位晋升制度，于是拿着造纸术试探赵王。
赵王和赵国公卿都非常排斥此事。
高贵的书籍不记录在稳固的竹简玉简上，怎么能记录在手一撕就破水一浇就烂的草纸上？就为了降低成本，让读不起书的人读书？
读不起书的人本就不应该读书啊。
蔺相如见状，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忙转移话题，说“纸能替代桑麻，让饥寒之民裹身”。
赵王召集群臣商议了一番，认为纸给饥寒之民裹身太昂贵，不了了之。
蔺相如立刻不再提造纸之事，并加强了府中护卫。
果然，之后不断有人打探此事，他府邸周围也常有佩刀死士出没。
没有赵王鼎力支持，造纸术对朱襄就是催命符。蔺相如在别人查到朱襄前，以朱襄种地很厉害为由，高调举荐朱襄。
一个会种地的庶民更符合众人心理预期。蔺相如算准了众人对庶民的轻视，成功将朱襄隐藏在了蔺家的羽翼中，打探造纸术的人渐渐散去。
赵惠文王十分重视农田产量，曾经褒奖过会种田的老农。蔺相如希望凭借朱襄这一手种田的技术，让他进入如今赵王的视线。
可蔺相如怎么也没想到，朱襄这几年时间实验出的多项提高田地产量的方法，居然也不能为朱襄求得一个成为“士”的身份。
粮食不重要吗？
重要！就连平庸如赵王都知道重要！
但仅仅因为朱襄的出身，他们都认为奖赏朱襄一些财物，就足以让朱襄心甘情愿对赵国死心塌地。
身份之别，如同天壤。
蔺相如不好骂赵王，就逮着廉颇这个不肯支持他的老匹夫骂，骂廉颇再次有眼无珠。
廉颇觉得自己挺冤枉的。
虽然他没公开支持蔺相如举荐朱襄，但拍着胸脯说只要把朱襄送到他军中，他立刻派一队死士帮朱襄砍一堆脑袋回来当做是朱襄的功劳。多砍几堆脑袋，那朱襄身上的功劳不就能稳稳当官了吗？是朱襄自己不乐意啊。
廉颇知道朱襄不想上战场后，一边跑到朱襄家骂朱襄胆小如鼠，一边顺走了朱襄刚养好的一口猪，真是颇为无耻了。
蔺贽骂赵国满朝公卿，蔺相如就指着廉颇骂。父子二人言行举止如出一辙，到清蒸盐焗鸡端上来之后，同分了一只鸡，继续对着鸡骨头骂骂咧咧。
蔺贽居然还能吃下半只鸡，他的肚子真是如朱襄所说的一样无底洞。
朱襄不知道蔺贽回家之后，正和蔺老为自己的事窝火骂人。
他哼着小曲，抱着嬴小政洗漱之后，要与嬴小政同床睡觉。
嬴小政刚被抛弃，年纪又小，现在最好由大人陪着睡。
雪本想陪着嬴小政睡觉，但一是朱襄对始皇崽爱不释手，二是雪因为吃过太多苦，睡眠很浅，身旁有陌生人，恐怕晚上更睡不好，朱襄自然不会让雪吃这个苦。
雪争辩不过，叹了口气，给这舅甥二人铺好床，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朱襄帮嬴小政换好睡衣，盘着嬴小政只有两戳毛毛的光脑袋道：“你舅母不信我能带好你呢。”
嬴小政被朱襄盘得晕乎乎的。
他从小到大，第一次与人如此亲密。
嬴小政知道自己和周围人相处方式很不正常，不明白正常的长辈带孩子该是什么模样。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被陌生的亲人收养，嬴小政尽力保持着平静，不去争辩反抗，以免再次失去容身之所。
吃一堑长一智，被丢过一次之后，嬴小政终于学会了忍耐。
但，唔，被舅父一直抱着，被舅父蹭脸蛋，被舅父揉脑袋，被舅父夸聪明，吃饭的时候舅父给自己撕肉肉，有不太友善的人嘲笑自己的时候舅父会为自己反驳……这些是他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需要忍耐的事吗？
好像有哪里不对。
嬴小政抱着自己被盘得热乎乎的脑袋，晕乎乎地想。
“好了，睡觉。”朱襄笑道，“我家的枕头是用麦壳和糠皮做的，先睡一晚上，不习惯的话，明天给你做新枕头。”
“麦壳？糠皮？”嬴小政好奇地用手指戳了戳枕头，在枕头上戳了一个小窝窝，“枕头不应该是木头、石头吗？”
朱襄摸着嬴小政圆圆的后脑勺道：“舅父不喜欢太硬的枕头，因为太硬的枕头不能这么睡。”
朱襄展开手，“啪”的一声躺倒，脑袋“哗”的一声砸在了枕头上。
嬴小政那每当惊讶必定瞪圆的眼睛，又瞪圆了。
朱襄笑道：“试试？”
嬴小政手脚并用从朱襄腿上爬下来，坐到朱襄旁边的枕头前，然后“啪”的一声躺倒。
他圆滚滚的小脑袋砸进了用麦壳和糠皮做的枕头上，小半个后脑勺陷进了枕头里，满鼻子都是晒过的麦壳和糠皮的味道。
朱襄问道：“是不是很舒服？”
嬴小政瞪大的眼睛眯起来：“嗯！”
朱襄爬起来：“再来一次！”
“啪”地躺下。
嬴小政也爬起来。
“啪”地躺下。
舅甥二人爬起来倒下去玩了好一会儿，门口响起了干咳声。
嬴小政条件反射爬进了朱襄怀里，朱襄护着怀中的小外甥，尴尬地看向门口：“雪，你还没睡啊？”
雪皱眉：“赶紧睡。”
“哦。”朱襄麻利地滑进了被子里。
雪吹掉了床边的烛火，转身离开前还不忘叮嘱：“不要熬夜，赶紧睡。”
朱襄抓着被角：“好好好，立刻睡！”
雪这才离开。
嬴小政小心翼翼地从被子里爬出来，冒出一个带着惊魂未定表情的小脑袋。
不知道为何，他居然觉得舅母有些可怕！
朱襄帮嬴小政把被子盖好：“困吗？困就睡，不困舅父陪你聊天。我们小声点，你舅母听不见。”
嬴小政想起饭桌上的争论，靠近朱襄小声道：“舅父，我真的能回到秦国吗？”
朱襄道：“肯定能。”
嬴小政小小的“嗯”了一声，继续问道：“我现在自称公子政是正确的吗？我不想再闹笑话。”
朱襄道：“春秋……七国并立之前，诸侯之孙称公孙；七国并立之后，无论诸侯子或孙，一律称‘公子’。到了现在，所有封君的子孙都能自称‘公子’，你自然也是公子政。”
嬴小政再次小小的“嗯”了一声，又问道：“舅父说，秦王室是‘秦嬴’，而非‘赵赢’，那为何有不少人都私下称呼我赵政？我虽知这是在轻视我，但不知道这轻视的称呼是何含义。”
嬴小政想了想，又道：“外人如此称呼我，定是侮辱秦王室。但若秦国之人也如此称呼我，总不能他们自己骂自己？”
朱襄没意识到嬴小政所说的“秦国之人也如此称呼我”包含的意思，以为是嬴小政身边伺候他的秦国人如此说。
他把嬴小政抱进怀里使劲蹭蹭：“哎哟我的政儿啊，你这么小就能思索这么多，真的太聪明了！你一定是世上最聪明的孩子！”
嬴小政脑袋上冒出疑惑的泡泡。
我怎么又被夸了？是因为我在提问吗？为什么提问就会被夸？
虽然不明白，嬴小政心里却挺高兴。
被人夸奖，怎么会不高兴？所以他轻轻扬起小脑袋，让朱襄可以蹭脸蛋蹭得更容易。
朱襄蹭够之后，为嬴小政解惑道：“他们称呼你为赵政，并非是以氏称呼你，而是指你在赵国出身、你在赵国为质、你的阿母为赵国人，确实是在骂你。若你回到秦国，有人以赵政之名辱你，你就回答，你父也在赵国为质，是否也是赵异人……现在应该叫赵子楚？”
“嗯，你父亲声望不够，力度不行。你还是这么反问好了，你曾大父，如今的秦王，也曾在燕国为质，问对方敢不敢辱你曾大父？辩论就要扬长避短，你的出身地和生母身份确实是你的短处，所以你就要避开短处，用对方的疏忽，猛烈抨击对方，明白吗？”
嬴小政频频点头：“明白！”
朱襄笑道：“说一次你肯定也记不住。先睡吧，我看你眼睛都睁不开了。等以后谁说了让你心里不舒服的话，你就来告诉舅父，舅父教你怎么骂回去。当然，同辈你就自己骂回去，若是长辈，舅父帮你骂！”
嬴小政点头的频率更高：“好！”
舅父、舅父帮我骂回去？舅父会一直养着我，等我回秦国也会一直陪着我吗？
虽然才认识一日，嬴小政不知道为何，居然觉得有点心安。
他就像是躲在大鸟翅膀下的雏鸟一样，在朱襄怀里团了个窝，靠着朱襄沉沉睡去。
朱襄见嬴小政很快睡着，心中十分惊奇。
普通小孩刚被生母抛弃，定是惶恐不安的时候，怎么会如此迅速地睡着？
就算自己对始皇崽很好，小孩子能本能感受到别人对他的善意，但他如此迅速的信任自己，是不是过于傻白甜了？
难道现在的政儿是一只别人对他好一分，他就立刻投入满分信任的傻白甜祖龙崽崽？
朱襄在心里嘟囔，暴戾顽劣？春花女士，你果然是在胡扯。
他闭上眼，抱着自家乖巧的祖龙崽崽，美滋滋入睡。
……
周赧王五十三年（公元前262年），地处秦、魏、赵、楚四国交汇处的韩国再次被揍，秦国占据了韩国野王，兵锋直指韩国上党郡。
上党郡是被太行山、王屋山、太岳山环绕的一处高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此战已经延续一年多，秦军兵士疲顿，十分艰苦。秦将王龁暂时命秦军驻扎野王休整。
为振奋士气，刚戴冠的公子子楚自请前往野王劳军。
公子子楚的父亲安国君前年刚被立为太子。身为安国君最宠爱的华阳夫人的养子，若安国君能顺利继位，公子子楚将来肯定也会被立为太子。所以公子子楚自请前来劳军，秦军上下士气大震。
这如今十分风光的公子子楚，就是年前刚从赵国逃回国的秦国质子异人。
如今虽已经步入金秋，但天气并不算太凉，军中的壮士们训练时都还赤着上半身，热汗淋漓。公子子楚却早早披上了裘衣。
裘衣即用毛皮制作成的衣服。公子子楚所穿的裘衣为羔羊皮制作而成的白色裘衣，裘衣外面罩着一件黑色锦缎所做成的的裼衣，衬得他脸色愈发雪白。
公子子楚坐在火盆前，一边阅读竹简，一边时不时地咳嗽几声。
多年窘迫的质子生涯让他身体不是太好。华阳夫人心疼他，本想让他在秦国多养一阵子。好不容易回到秦国，公子子楚自然要抓住机会在祖父面前展现才华，所以劝住了养母，前来野王劳军。
野王和上党都与赵国毗邻。他站在高高的山崖上，就能眺望到赵国边境的旗帜。
那是他曾经有着许多不堪经历的地方。
帐篷的帘子从外面被撩起，一位佩剑布衣壮士匆匆进入帐篷，跪拜道：“主父，邯郸传来消息，朱襄公确已将幼主带回家。”
公子子楚放下竹简，指着旁边坐垫，让下仆坐下后，慢悠悠道：“为了孩子去求朱襄原谅，她勉强算得上慈母了。朱襄心软收留她，雪恐怕闹了许久吧？”
下仆神情稍显尴尬：“主父，吕不韦的心腹打探到，华阳夫人与夏夫人都在为主父张罗新夫人后，主母仅将幼主丢弃在朱襄公门前，她自己早几日就和吕不韦的心腹逃离了邯郸。逃离之前，主母对幼主也不是很好，幼主都快瘦脱相了。”
“而且，而且……”下仆表情变换了一下，小声道，“主母好像和吕不韦留下的那位心腹有染，周围人都说，主母是那个富商的新妇。”
公子子楚猛地抬头，神情愕然。
半晌，他扶额大笑：“真不愧是她。好，好，看来她以后会成为让吕不韦很舒心的盟友，我可以放心了。只收养外甥，不用理睬令人厌恶的阿姊，朱襄也松了口气吧。”
主父听到主母丢下幼主跟人跑了，居然还笑得如此畅快。下仆的表情更尴尬了。

第5章 始皇童子尿
公子子楚笑够之后，喝了口蜜水顺了顺气，恢复了平静：“看来吕不韦留给她的那位心腹，好像并不聪明，也不忠诚。”
下仆道：“是。那商人打探到我等故意透露给他的消息后，已不再相信吕不韦。”
“吕不韦是商人，他的心腹也是商人。商人逐利轻义，他的心腹很像他。”公子子楚淡漠道，“政儿被朱襄收养，春花又比我想象中的还蠢，我可以放心了。”
下仆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主父，以朱襄公之智，等朱襄公得知主父身份，定会立刻察觉这是主父之计。他会不会恼了主父？”
这下仆名为卜，是跟着公子子楚从秦国到赵国，又从赵国回秦国，公子子楚的寥寥无几的心腹之一。
公子子楚遇到吕不韦之前贫困潦倒，连出行的马车都备不齐，卜常出外干活补贴家用。
朱襄为扩展试验田和养殖场，在邯郸城门外常设招工摊子。卜就去了朱襄家里干活。
公子子楚虽身处困境，仍旧心志高远。他听卜说起朱襄的事后十分好奇，稍加伪装后，以逃难到邯郸的落魄士子身份与朱襄结交。
恰巧他只比朱襄大一岁，年龄相近，很快成为好友，就在朱襄那讨了个账房的活干。
公子子楚来赵国后因生活窘迫几乎没出过门，赵人皆知他为弃子也没有人来拜访过他，所以他和蔺贽等人同桌用饭，蔺贽都没察觉他的身份。
谁能想到，王孙贵胄会跑到一庶民家中当账房？若他人得知，定会一脸嫌弃地唾骂秦王室果然是不知礼的蛮夷。
公子子楚毫不在意。
他当时生活确实窘迫，在朱襄家蹭吃蹭喝蹭书看，大大缓解了他的经济压力，还寻得了一旷世奇才，颜面没有实际重要。
再者，魏国公子信陵君能为求士而出入庶民街坊，他这个秦国公子为何不能？
公子子楚在朱襄家当了三年账房，得到吕不韦资助后，才因担心回国之事连累朱襄，借口回秦国访亲，与朱襄断了联系。
卜与公子子楚之间的关系虽是主仆，却比一般亲人还亲近几分，所以说话比较肆意。
卜十分敬佩朱襄。
此时礼乐崩坏，民间稍有名望者，旁人都可尊称其为“公”。许多豪商都自号“公”。
朱襄虽不得赵王召见，但民间声望不低，不少农人都尊称其为“朱襄公”。且朱襄还与自家主父是亲家，卜这声“朱襄公”喊得情真意切。
他既感情上亲近朱襄，又知道朱襄是自家主父多年来唯一的好友，自然难免担忧。
公子子楚很耐心地为其解释道：“卜，君子可以欺以其方。朱襄是世间难得的真君子，他就算知道我设计他，他看在政儿的颜面上，也不会多恼我。”
卜嘴角微抽。
君子可以欺之以方……主父你说这话良心不会疼吗？
主父接受了吕不韦的支持后不久，吕不韦变本加厉，漫天要价，不仅对自家主父“奇货可居”，甚至打到了主父下一代身上，让主父和他送的姬妾生孩子，想让吕家至少延续两代君王的富贵。
主父自然不肯。除非陷入山穷水尽的险境，主父绝不可能接受如此要挟。
卜对自家主父确实了解很深刻。
在另一个时空中，异人在长平之战时才接受了吕不韦的姬妾（公元前260年），邯郸之战前仓皇逃离赵国。
这个时空中，公子子楚在与吕不韦赠送的众位美人虚与委蛇的时候，发现其中一位美人居然是好友朱襄的阿姊。
卜本以为主父会要来那女子做奴仆为朱襄出气。谁知道自家主父居然同意了吕不韦的要挟，收了那女子入房中，并让下属改口叫那女子主母，承诺吕不韦，若那女子生出儿子，定立其为嫡子。
主母肚子很争气，一年后就诞下一子。待幼主周岁后，吕不韦放心地将主母和幼主交给心腹，替代主父的质子身份，花重金贿赂赵国官员，带主父回秦国。
主父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与朱襄公成为了亲家，并设计将幼主交给了朱襄公养育。卜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想起了朱襄公经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欺负老实人是不是？！”。
“他恼我也没关系。”公子子楚看出心腹的无语，笑着道，“朱襄之才如星河寰宇，浩瀚无边，能哄得他来秦国，纵使他再不视我为友也值得。”
公子子楚将竹简放一边，起身背着手原地走了几步。
“朱襄总角之年摸索得造纸之术，已见聪慧；穷尽之时以庶民之身投靠蔺相如，已见胆识；读书不过五六载就博古通今，天文地理无所不知，仿佛上天得授智慧，可见其未来不可限量！”
“他品德高尚，只愿活人不愿杀人，潜心研究农活，年年使地增产。得他如得神农氏亲助，难怪他敢自号‘朱襄’！”
“偏偏他如此厉害，却过分谦虚，竟以为他自己平平无奇！不仅毫无野心，也不擅长阴谋诡计！若没有信任他的君王护着，如此良才美玉，定会被俗人折损！”
“这天下除了我，还有谁能理解他，护住他？”
“蔺家？赵王昏庸，连封君都不肯给蔺相如，他们护不住！”
“天下大变时，雄主必得贤助，如商汤得遇伊尹，周文得遇吕尚。”
“能让朱襄一展才华的人，只有我！”
公子子楚笑容越发灿烂，苍白的脸上泛起了激动的潮红。
……
“阿嚏！”
朱襄打了个大大的喷嚏，茫然坐起身，发现身上被子没了。
他低头一看，霸道的始皇崽已经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球，把可怜的舅父晾在了外面。
这小小的身体中究竟藏着多大的力量，居然能把大人的被子全抢了？
朱襄脸上带着恶作剧的笑容，拎着被子一抖，把小小的嬴小政咕噜咕噜抖了出来。
当把被子抬起来时，朱襄看到被子下面居然有一滩很明显的水渍。
朱襄当即大声笑道：“政儿，你尿床！”
脑袋不太清醒的嬴小政当即惊醒：“朕不是，朕没有！”
朱襄：“哈哈哈哈哈哈哈！雪！快来看！政儿尿床了！”
听朱襄突然大叫，雪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坏事，忙冲进了门。
然后，她脸上露出了无奈的神情：“良人，稚童尿床很正常，赶紧收拾，嚷嚷什么？”
嬴小政还在那抱着脑袋逃避现实，朕不是，朕没有，朕乃堂堂始皇帝，怎么会尿床。
呜呜呜，以前也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未来的记忆中也没有发生过这种事啊！
脑袋单纯的嬴小政并不清楚，正常人都不会把自己尿床的黑历史储存在记忆中，他还以为自己又“改变未来”。
难道在这种小事上，我也要“改变未来”吗？
不要啊！好丢脸！
朱襄还在那里“哈哈哈”。他没想到始皇帝小时候脸皮这么薄，都羞得自称“朕”了。原来始皇帝从小就喜欢“朕”这个自称啊，怪不得长大后会把这个作为皇帝的专属称呼。
恼羞成怒的嬴小政被气得激发出骨子里的凶性，扑上去一口咬在朱襄硬邦邦的手臂上，差点把小乳牙崩掉。
等他咬住朱襄的时候，脑袋猛地清醒。
以前他踢打撕咬周围人的时候，被揍得不轻。这坏毛病他早就改了。
这次刚被陌生的亲人收养，他居然又咬人，肯定又会被揍。
嬴小政被即将到来的毒打吓得一动不动。
朱襄举着被嬴小政咬着的手臂，笑声更加响亮：“哈哈哈哈，雪，你看政儿恼了！他还用他的小乳牙咬我呢！像不像一只被逗生气的小狗狗？”
雪心中原本因膈应春花，且这孩子的身份可能为良人带来麻烦，所以对嬴小政心情很复杂。
现在看到这一幕，雪难免生出了对这个孩子的同情，不由偏向了孩子这一边。
“良人！你既然知道把政儿逗生气了，你还笑什么？赶紧带政儿收拾收拾，别让政儿着凉了！”雪提高声音，十分不满道，“你还说孩子给你带就好，你就这么带？！”
“哦哦哦，我不笑了不笑了。”朱襄将挂在他手臂上的嬴小政扯下来往胳肢窝一夹，把外套一披，带着屁股湿哒哒的嬴小政就往浴室冲，“你舅母生气了，快跑！”
嬴小政：“？”
舅母生气了，但我没被揍。
但看舅母的模样，好像要揍舅父似的？
被朱襄夹在胳肢窝颠啊颠的嬴小政再次抱住了脑袋，小小的眉头紧蹙。
好奇怪，想不明白。但没被揍就好。
朱襄每日起床都会在庭院跑步做操锻炼身体，然后去浴室冲洗干净身体，再出门干活。
家中奴仆总会在朱襄起床前就烧好热水。所以朱襄夹着始皇崽冲进浴室时，立刻就能洗澡。
帮嬴小政洗刷刷时，朱襄又笑了一阵，气得嬴小政捏紧了小拳头。
“很好笑吗？”嬴小政瘪嘴。
朱襄拍了拍嬴小政的小屁屁，笑道：“不好笑不好笑，舅父不笑了。”
哈哈哈哈就算是始皇帝小时候也会尿床，好想记录在青铜板上等后世考古学家来挖啊。
朱襄决定，从今日起开始记录养育始皇实录，然后偷偷埋起来等后世人去挖。
谁能忍住记录历史名人小时候的黑历史？反正朱襄不能。就算知道是作死，朱襄也难以抗拒这个诱惑！
嬴小政幽怨道：“但是舅父，你现在还在笑。”
朱襄伸手把脸往下一抹，嘴角下撇：“看，没笑了。”
嬴小政：“……”不知道为何，虽然舅父确实没再笑了，他的小拳拳却捏得更紧了！
刚嬴小政咬人的举动，就让朱襄知道这小孩确实有点小暴脾气。两人还不算太熟悉，朱襄没想把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点信任和亲密给气没，说不再嘲笑，就真的没有再嘲笑嬴小政。
雪拿来新的衣服，忍不住抱怨：“小孩子真废衣服。”
正在朱襄帮助下穿衣服的嬴小政身体一僵。
朱襄帮嬴小政系好腰带，道：“你说不准我熬夜，这一身衣服是你熬夜裁剪的吧？小孩子就是废衣服，你拿我的衣服应付一下，现在慢慢做冬衣就好，何必还为他裁剪新衣服？”
嬴小政：“！”
我穿的是不喜欢我的舅母连夜为我裁剪的新衣服？！
他低头打量自己。袖子长度刚好，裤腿长度也刚好，好像确实不是舅父的衣服？
雪见朱襄拆穿自己，有些不好意思：“既然决定要养这个孩子，就要好好养。只是用你的衣服改了改，不算什么新衣服，也不费事。”
雪翻开嬴小政袖口道：“粗粗缝了几下，勉强能穿，先应付几日。我已经托人去寻有小孩的富贵人家，买一些他们家的孩子穿过的旧衣回来。我听其他妇人说，孩童得穿旧衣才长得好。”
朱襄道：“不用寻了，我已经和蔺礼说过，他会去帮我们寻一些，我们把钱给他就好。”
雪犹豫道：“蔺君子会不会不收我们的钱？不收钱不好。”
伺候完始皇崽外甥后，朱襄拿了张干布把头发包裹起来免得着凉：“他肯定不收钱，但我给了他拒绝不了的东西。”
朱襄对雪眨眨眼，卖关子。
雪十分配合地问道：“什么东西？”
朱襄笑道：“酿酒的方子。”
雪先是一愣，然后叹气道：“良人还会酿酒啊？”
朱襄道：“嗯。只是粮食水果都很金贵，我自己不好酒，就没想过去酿酒。”
古时一道菜谱都能当传家宝，如酿酒酿酱等方子基本都被大户把持，若想打探是会引发流血冲突的。
蔺家起于微末，虽然蔺相如被拜为上卿，底蕴不厚，家资自然也不如其他累代贵族那样丰厚。朱襄这一道酿造米酒的方子，可以给蔺家传世了。
朱襄只是门客，并非奴仆，他又是蔺贽好友，蔺家不会抢夺他的成果。但朱襄知道怀璧其罪，即使背靠蔺家也很少拿出这些会引人注目的东西，连烹饪也只用普通蒸煮烧烤，不弄复杂的饮食。偶尔打打牙祭，都是他亲自下厨，和雪关起门偷偷享用，连家仆都不知道。
朱襄现在冒险给了蔺贽酿酒方子，其价值足以抵嬴小政好几年衣服。
蔺贽无法拒绝朱襄给的酿酒方子，他全家都嗜酒，收方子时看向朱襄的眼神挺幽怨。
朱襄心里说了声抱歉，继续装傻憨憨视而不见。
他已经欠蔺家很多了，不能白拿蔺家的东西。
朱襄总有借口合理化自己的知识的来源，但雪与朱襄一同长大，自然知道那些都是假的。自家良人恐怕有些神异之处。
雪知道，自家良人小时候虽比旁的小孩聪明，喜欢缠着村里的商人学字，偶尔一些奇思妙想帮上家里不少忙，还自己取了个“朱襄”的名字，但良人的行为举止并未超出他的年龄太多。
直到遭遇那一场家破人亡又被长姐抛弃的灾厄后，她的良人才突然变得异常成熟可靠，本事也和凭空出现似的越来越大。
雪听村里人说过，很多人大灾之后都有大悟，有些人还可能是被看不见的神仙救回来，有神仙的赐福。
雪想，自己的良人说不定就真的有神仙教导。
但她不在乎这个，从不深究，也不惧怕。良人过得好就足够了。
见朱襄已经解决了此事，雪就不再为此烦恼，道：“那我就和她们说，不用去寻了。不过鞋子还是得自己做，别人的旧鞋不合脚。良人你最近就穿草鞋吧，我先把你的鞋底裁了给政儿做鞋。”
朱襄装出一副震惊的表情：“雪，政儿刚到我们家，我的地位就下降得如此厉害吗？”
“啊？！”努力想听懂舅父舅母的话，直觉这些话中藏着许多信息，但目前并想不明白的嬴小政茫然抬头。
雪噗嗤笑着配合朱襄的玩笑道：“是是是，你地位下降了。给你做了双好鞋，你没几日就穿破了，不如穿你的草鞋。待冬日，我再给你用好皮子做双结实的鞋。”
朱襄双手穿过嬴小政的腋下，把嬴小政举到雪面前：“政儿啊，舅父我好可怜。”
嬴小政扑腾了两下小短腿，小脑袋一歪，脑子彻底宕机。
舅父和舅母在干什么？我完全搞不懂。
雪再次噗嗤笑道，伸手主动将嬴小政抱到怀里：“政儿我带走了，你继续闹吧，不理你了。”
说完，雪抱着嬴小政转身离去，把朱襄和被嬴小政尿过的被子床单留了下来。
朱襄低头看着被始皇童子尿浸透的被子床单，乖乖蹲在地上呼哧呼哧搓了起来。
一边搓，他一边胡乱想，听说现在的人迷信童子尿治百病。始皇崽的童子尿应该效果更好吧？如果拿出去卖……
呃，别人也不知道自家崽将来是始皇帝，除非他把自家政儿的童子尿存个二三十年，变成陈年老尿。
朱襄被自己的胡思乱想逗乐了，一边“哈哈哈”笑一边继续搓床单。
雪抱着嬴小政，正伫立在浴室通风的窗外看着。她等着朱襄叫她回去，她就去洗被子和床单。
哪知道，良人自己将被子和床单洗了。
雪站在窗口进退两难，既不想让良人多干活，又不好意思进去告诉良人自己在开玩笑。
“舅母，舅父为什么在笑？”嬴小政拘谨地待在雪的怀里，好奇地问道。
雪摸了摸嬴小政光秃秃的头顶，心中叹了口气，抱着嬴小政往房里走：“谁知道？他经常一边做事一边胡思乱想。可能突然想到什么有趣的事，就笑出声了吧？”
床单和被子被良人洗了，我就给政儿做顶帽子吧。小孩子的脑袋吹不得太多风。雪琢磨着那些有孩子的妇人的闲聊，听说小孩子带老虎帽子才长得壮实，决定给嬴小政做一顶老虎帽子。
嬴小政以为舅母既然不喜欢自己，应该会很快把自己放下来自己走。没想到，舅母直接把自己抱进了房间里，把自己放在腿上，要给自己量脑袋做帽子。
嬴小政脖子一缩，手指头和脚指头也缩了起来。
他的阿母已经很久没抱过他，家里其他年轻的奴仆也不愿意靠近他，只有当日把他丢弃在舅父门口的老奴会偶尔抱他。
嬴小政不习惯被如母亲一样的人温柔对待，紧张得嘴都抿紧了。
“你害怕我？”雪看出了嬴小政的紧张，不解道，“你不害怕良人，却害怕我，为何？”
嬴小政赶紧摇头，声音颤抖：“不怕！”
雪想了想，没有再询问嬴小政紧张的原因，自顾自地做帽子。
她一向都不爱追根究底，只做好自己手头上的事就成。
雪给嬴小政量好脑袋的尺寸后，就把嬴小政放到床榻上，在他手中塞了一个朱襄无聊时雕着玩的木头小狗，让他自己玩。
她选了些蔺家赠送的鲜艳的缎子，给嬴小政缝帽子。
蔺家对朱襄极好，朱襄自己这么多年兢兢业业帮蔺家种地也攒了不少钱财，其实家中是穿得起缎子的。
只是朱襄知道自己家是庶民，不敢高调。所以他和雪平日都只穿细麻做的衣服，既展现自己背后有人穿得起好衣服，又不过分张扬。
偶尔家里得了友人赠送的好缎子，雪就会存起来做成冬季衣服的内衬，这样既不张扬，又更保暖。
雪早就开始做冬衣了，现在房间里有好些零碎的好缎子布料。现在这些布头在她一双巧手上，很快就变成了一顶漂亮的小帽子，只差将针脚缝得更严密，以及在帽子上加一些装饰。
嬴小政手中抓着和他手掌一样大的木头小狗，十分茫然。
为什么舅母要在我手中塞一块木头？我现在应该干什么？
嬴小政自有记忆起，从未有过玩具。所以他不知道玩具是什么，自然也不明白雪给他手中塞一个木头小狗是要干什么。
不过孩童天生就会玩玩具，即使嬴小政很茫然，也很快就把小狗放在床铺上推来推去，还不受理智控制地为小狗配音“汪汪汪”。
朱襄洗完被子床单，去寻雪和嬴小政吃早饭的时候，顺便去了趟存放友人赠礼的房间，摸了块兽纹青玉玦给嬴小政当礼物。
这块兽纹青玉玦是朱襄多年好友辞别前的赠礼，说是家人准备给孩童的护身符，他自个儿在抓周时抓的好东西，保佑他在逆境中活到现在，现在他把这番好运赠送给朱襄。
朱襄洗衣服的时候突然想起这件事，觉得这个玉玦正好是这个年纪孩童佩戴的样式，寓意又吉利，准备送给外甥当个护身符。
朱襄拿着装玉玦的盒子找到雪和嬴小政时，刚好看到这一幕，又差点忍不住笑出声。
看！那里有只始皇崽在学狗叫！

第6章 黄米红枣糕
刚把外甥惹生气，朱襄这次忍住了，没有笑。
小孩子玩玩具顺带配音非常正常，如果这只“汪汪”叫的人类幼崽不是始皇崽，朱襄只会觉得可爱。
当然，现在他觉得更加可爱，可爱加倍，恨不得把可爱的外甥抱起来亲两口。
朱襄事实上也这么做了。他把玩木头狗玩得正开心的嬴小政一把捞到怀里，对着嬴小政光秃秃的小脑门，嘛的就是一口。
嬴小政吓得手中小狗都掉了。
舅父这又是在干什么？！
“给。”在嬴小政被亲懵时，朱襄立刻把玉玦塞进嬴小政手中，转移了嬴小政的注意力。
雪瞥了一眼，道：“夏同留给你的玉玦，你不是很宝贝，连蔺君子都不给摸吗？怎么送给政儿了？小心政儿不小心把玉玦摔了。”
夏同是曾在家里帮工的落魄士子，身体羸弱，性格温良，算得一手好账。朱襄和雪都与夏同关系很亲近。
夏同攒够了钱财，说要去游历他国寻个出路时，夫妻俩还特意用家中钱财换了一两金饼赠与夏同。
这个时代所说的“金”，大多指的是黄铜。但因为楚国坐拥金矿，财大气粗，爱用黄金送人，所以市面上也会流通黄金。朱襄赠送给夏同的金饼就是真正的黄金。
若论价值，一两黄金约一千枚赵国钱。但因为主要在贵族中流通，所以在民间有价无市，只有豪商家里会藏着黄金。
夏同若是遭遇了意外行李丢失，无论在哪国，金饼都能成为他安身活命的本钱。
朱襄虽然这些年很努力攒家产，一两金饼也不是随便就能拿出来的。可见朱襄和雪对夏同的好感。
夏同投桃报李，将贴身玉玦赠予朱襄，说以玉玦为信物，若自己得势，定来寻朱襄同富贵。
“夏同身处逆境而崛起，政儿现在也身处逆境等待崛起。这块玉珏能给夏同好运，也一定能给政儿好运。”朱襄道，“再者我不知道贵族给孩子备什么护身符。夏同曾经家境不错，他家给孩子抓周礼上备的东西，礼制上应该不会出错。”
雪道：“你想得真多。我给政儿编一条红绳，让他挂在脖子上。”
朱襄笑道：“等会儿吧。我们先去吃早餐，我肚子都饿扁了。政儿，你的小肚肚是不是也饿扁了？”
朱襄说完，拍了拍嬴小政软绵绵的小肚肚。
嬴小政正抓着玉玦打量，感觉有点眼熟。听了朱襄说早餐，他的肚子立刻非常应景的咕噜一声，顿时满脸通红。
“我、我没。”嬴小政捂着肚子。
“走，政儿，吃饭饭！”朱襄把嬴小政抱起来，催促道，“雪，快来，不然我和政儿把饭饭吃光光，不给你留。”
雪放下手中的针线活，起身无奈道：“良人，你怎么比孩童还幼稚？”
嬴小政藏在朱襄怀里偷偷点头赞同。
他以为他藏得很好，但朱襄居高临下，哪可能看不到嬴小政那表演小鸡啄米的小脑袋。
朱襄低头蹭了蹭嬴小政的头顶，得意道：“爱妻幼子在身侧，这不是幼稚，是幸福。”
雪一愣，然后红着脸低下头，别扭道：“政儿给我抱抱。”
“啊？好。”虽然不明白雪为什么想抱政儿，但朱襄还是将嬴小政递给了雪。
没养育过孩子的雪，不太熟练地将瘦削幼小的孩童抱进怀里，学着朱襄，用未施粉黛的脸轻轻蹭了蹭嬴小政软软的脸颊。
她低头看着怀中乖巧的小孩，又抬头看着满脸微笑的良人，脸上也露出了微笑：“政儿好轻，该多吃一些。小孩胖些才好看。”
“我也是这么想。”朱襄深以为然。圆滚滚的祖龙崽崽才可爱，抽条后才会长得高，“给我，我还想再抱一会儿！”
“不给。”雪加快脚步，把朱襄抛到了身后，又低头蹭了蹭嬴小政光秃秃的头顶。
朱襄：“哎？现在就开始和我抢孩子玩了吗？”
嬴小政：“？”
不仅舅父很奇怪，舅母也变得奇怪了。
嬴小政很努力地用脑子想，然后肚子响亮的“咕噜”了一声，脑袋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他小小地扭动了一下身体，软趴趴地团在舅母温暖的怀抱里，盯着手里条件反射攥紧的青色玉玦发呆，什么也不愿意想了。
早餐是煮鸡蛋和黄米红枣糕。
这个时代的主粮有“五谷”“六谷”“九谷”之称。
《礼记&#183;月令篇》记载的五谷为“麦、菽、稷、麻、粟”；还未开始编写的《吕氏春秋&#183;审时篇》记载的六谷多了“稻”；九谷和六谷一致，只是将菽和麦拆封成大小豆和大小麦。
此时南方还未大规模开发，北方中原地区少有种稻；大小麦是外来品种，种植技术不算太成熟；菽和麻难以消化，为平民主粮；所以稷（即小米）是主粮之首，黍的重要性仅次于穗。
黍就是黄米。
但穗黍在此时书本中地位虽然高，因脱壳较难，成粮率相对较低，所以菽才是平民的主要食物。
大豆做饭，豆叶做羹，《战国策》云，“民之所食，大抵豆饭藿羹”。如朱襄这等庶民，又被称为“藿食者”。
嬴小政被苛待的时候，小米饭黄米饭被下仆拿走，换成了仆人吃的豆饭。所以他知道小米和黄米都很珍贵。
至于稻米，那是他在梦中窥见的记忆碎片中才能得见的珍贵美食。可惜记忆碎片没有五感，他尝不到稻米是什么味道。
嬴小政昨日吃到羊奶稻米羹和荠菜瘦肉粥的时候，虽有所怀疑，但熬成糊糊的米粥看不出原材料，他那时心中惶恐不安，也没精力注意这个。
今日看到早餐不仅有黄米糕，还有鸡蛋，嬴小政惊讶极了。
他小声问道：“舅父，我们家很富裕吗？”原来我生母的娘家如此富裕？
正在帮嬴小政剥煮鸡蛋的朱襄“啊”了一声，看向桌上对后世人而言十分简单的早餐，表情带上了一丝很淡的、桌上其他两人看不懂的寂寞和哀伤：“你舅父我现在是赵国上卿蔺相如的门客，蔺家封地的农事都归舅父管，所以比起旁人来说，算得上比较富裕吧，至少不缺政儿这口吃的。”
嬴小政对人的情绪很敏锐，他发现舅父心情不好了，立刻拿了一个黄米糕堵住自己的嘴，不敢再问。
等黄米糕一入口，嬴小政本就很大的眼睛立刻瞪得圆溜溜，然后又瞬间眯成了两个小小的月牙。
好、好甜，好好吃！
很少吃到糖的嬴小政，立刻陶醉在加了蔗糖的黄米糕中。
甘蔗大约在周宣王时期传入，此时叫柘（zhe），汉时才改为蔗，两字相通。如今的甘蔗虽出汁率不高，也还没有摸索出制糖的方法，但甘蔗汁已经是权贵人家烹饪常用的调料。
朱襄主管蔺家的田地，蔺家能吃到的东西就是朱襄能吃到的东西，所以他收了些甘蔗制作成糖存着，甘蔗过季之后也能尝到甜味。
制糖的方子朱襄也给了蔺家，换了如今住的大房子。
蔺相如将其呈给了赵王，再次为朱襄换取士子身份失败，只换来了几匹宫造的绸缎。
赵王虽不准朱襄用制糖方子赚钱，将制糖归于宫造，但非常慷慨地允许蔺家和朱襄自己可以制作糖吃，只是不能把方子给别人。所以朱襄家现在还能吃到蔗糖。
没有小孩能抵挡得住甜蜜的味道。
他吃黄米红枣糕的动作开启了两倍速，吓得朱襄放下剥了一半的鸡蛋，把嬴小政手中啃了大半的黄米红枣糕抢走。
嬴小政张开小手护食没护住，眼睛立刻腾起了水雾。
“慢点吃，噎着了怎么办？先喝口水。”朱襄把水杯递过去，“黄米糕蒸了很多，撑破你的小肚皮你也吃不完，急什么？”
嬴小政眨掉了眼睛中的水雾：“我还能吃？”
朱襄失笑，脸上无意识浮现的孤寂散去：“当然，刚不是说过了吗，舅父不差政儿这口吃的。”
嬴小政捧着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眼巴巴地看着朱襄手中的黄米红枣糕。
朱襄把被嬴小政啃过的黄米红枣糕还给了嬴小政，再次叮嘱：“慢点吃。特别是吃枣子的时候，记得吐核。”
嬴小政在朱襄的反复嘱咐下，勉强放慢了一点速度，眼睛又变成了弯弯的月牙。
朱襄继续剥鸡蛋，并对雪嘲笑外甥：“养孩子真费心，对吧？”
雪认真地把“孩子吃饭不能吃太快”这一点记下，道：“对。”
月牙眼的嬴小政动作一僵。被、被嫌弃了？
朱襄把剥好的鸡蛋放到嬴小政面前的小碗中：“鸡蛋也慢点吃。如果不习惯煮鸡蛋的味道，就蘸着酱吃。孩童多吃鸡蛋才会变聪明，不可以挑食。”
鸡蛋是也会被下仆抢走的很好的食物。舅父主动给我剥鸡蛋吃，他没有嫌弃我。嬴小政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三下两下把黄米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瘪瘪，吐出一颗枣核，然后伸手抓起鸡蛋，轻轻咬了一口。
嬴小政月牙眼睛先瞪圆又变回月牙，鸡蛋好好吃~。
“尝尝舅父做的酱。”朱襄把装着蘑菇酱的小碟子推向嬴小政。
嬴小政用鸡蛋蘸了一点黑乎乎的蘑菇酱，再次小心翼翼咬了一口，仿佛担心咬得太用力鸡蛋就会飞走似的。
这一口下去，这辈子第一次尝到蘑菇味道的嬴小政，味蕾好像被鲜味狠狠捶了一下，口水立刻充盈了整个口腔。
他努力地把唾沫咽下去，小小的眉头紧锁，表情十分纠结。
因为太美味，他居然舍不得吃第二口了。
朱襄看着这一幕，都快猛男捂脸，差点萌吐血。
知道B站的温馨养崽番为什么要叫猛男番吗？猛男就该看这个啊！
“良人，不要光顾着看政儿，你也吃一口吧。”雪忍俊不禁。
朱襄笑道：“没办法，谁让政儿太可爱，我都快被政儿可爱饱了。”
轻轻捏着啃了两口的鸡蛋，正在和莫名其妙的“危机感”搏斗的嬴小政疑惑抬头：“可爱？”
朱襄解释道：“可爱就是令人喜爱。”
嬴小政脸一红，战胜了莫名其妙的“危机感”，继续埋头啃鸡蛋。
为什么又被夸奖了？我做了什么吗？
嬴小政有点晕乎乎的。
“确实。”雪看着小口小口啃鸡蛋的嬴小政，心中最后一点点芥蒂也散去。
春花丢弃的良人是世上最好的人，春花丢弃的政儿也是世上最好的孩子。错的是春花，不是良人和政儿。
雪也为嬴小政剥了一个鸡蛋，温言道：“你舅父说，一日最多吃两个鸡蛋，吃多了不消化。再吃一个。”
嬴小政舔了舔手指，紧张道：“谢、谢谢舅母。”
雪皱起眉头，对朱襄道：“政儿怕我。”
朱襄把嘴里的黄米糕咽下：“怕你多正常，我也怕你。我们家你地位最高，我和政儿都在你手下讨生活，谁不惧怕家主啊，对不对，政儿？”
嬴小政：“噗……咳咳咳。”
雪连忙为嬴小政拍背：“良人！用饭时不可玩笑！政儿，没事吧？”
嬴小政猛灌了一口水，把咳嗽压了下去：“没、没事。”
朱襄举起双手：“我的错，但我不是玩笑。”
雪：“良人！”
嬴小政看着对他眨了眨眼的朱襄，不知道为何，忍不住笑了起来。
朱襄放下举起的双手，笑道：“看，他不是怕你，就是有点紧张。我说真的，小孩子能本能察觉家里谁的话语权最大。政儿肯定察觉到咱们家你最厉害，想给你留下好印象，所以才会紧张。是不是，政儿？”
嬴小政顺着朱襄的话道：“嗯，不怕舅母，只是有点紧张。”
“这样啊。也对，你才刚来，我和良人对你而言还是陌生人。”雪帮嬴小政擦了擦脸，不再纠结嬴小政怕她的事，“抱歉，是舅母操之过急。”
第一次听到年长的人对他道歉，嬴小政有点不适应。
朱襄瞎逼逼道：“政儿，不知道怎么回应的话，这时候只要微笑就好了。来，像舅父学习，就这样，微笑。”
朱襄嘴角上弯，露出一个证件照专属笑容。
嬴小政信以为真，嘴角努力上弯，仰起头，紧张地瞅着雪的反应。
雪小小的倒吸了一口气，眼泪一下子溢了出来。
嬴小政受到了惊吓：“舅母？！”
雪弯下腰，将嬴小政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嬴小政的背，哽咽道：“舅母无事，无事，只是……和良人有了一个和良人长得很像的孩子，果然很开心。”
被雪揽在怀里的嬴小政愣住。
朱襄收起笑容，起身走到雪的身边，将雪和嬴小政都揽进怀里：“抱歉，雪，都是我的错。”
雪为了给他求药，走了很远的路，磕了很多个头，跪了很久很久。那之后，为了照顾养病的自己，雪又终日操劳。所以雪的身体一直不大好。
但他们将永远不会有孩子，不是因为雪身体不好，而是因为朱襄已经死过一次了。
朱襄虽出生就有宿慧，但即使孟婆汤的效果不太好，他也是这个时代的朱襄，只偶尔脑袋里冒出一些前世的知识，比这个时代的同龄人聪慧一些、成熟一些，多一些把日子过得更好的野心。
病重的那一段时间，朱襄就像是灵魂离体一般，身体不能动弹，意识却清楚的“看”到了雪为他做的一切。
那时他们都不过总角。春花带走了家中所有财物，虽留下了一些带不走的存粮，但两个十一二岁的孩子相携着活下去肯定非常艰难。
如果自己再死了，只剩下雪一个人，那雪必死无疑。
刚得知自己被长姐抛弃的时候，朱襄本已经了放弃活下去，想要寻家人而去。
后来他拼了命地赖在身体旁边，拼了命地想要活下来，不愿留下雪这个唯一的亲人。
再后来，前世和今生之间的隔膜破碎，一股强大的力量推动着他回到了身体。
两个灵魂合一了。
他不仅逐渐恢复健康，前世模糊的记忆仿佛变成了脑海中的图书馆任他翻阅。只要他前生背过的知识，都能随时调阅。
他拥有了能活下去的资本，但他也失去了融入这个时代的可能——清晰的记忆让他延续了从现代养成的稳固三观，从此以后，他永远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
逃离死亡后，朱襄得到了一个现在还显示“激活中”的系统。
系统没有“智能客服”，所有说明都是文字。
文字告诉他，他本该死亡，系统帮他融合了前世的灵魂碎片，为他续了命。
系统的目的，是观测品行良好的穿越者如何对平行世界带来良好改变。穿越者与能影响到这个世界进程的“历史名人”缔结缘分，就能获得系统奖励。但宿主什么都不做也不会有惩罚，系统不会干涉宿主的生活。
系统还发来了“隐私保护条款”，表明自己只记录“历史涟漪”，不记录宿主的私生活，保护宿主隐私。
朱襄信了。
毕竟系统一看就是高维文明产物，想要操控自己轻而易举。一个可以轻松碾压对方的强大者如果展现出善意，那肯定是真的，因为没必要欺骗。何况系统对他没有任何要求。
所以当系统告诉朱襄，他现在已经死过一次，不会有血脉留在这个世间，他也信了。
朱襄可以通过影响其他人来改变历史，却不能让已经死掉的人留下血脉延续。
雪只是这个时代的普通人，一个将为挚爱和至亲延续血脉当做毕生愿望的普通古代妇人。朱襄认为自己不能耽误雪。
所以他得知此事后就告诉了雪，愿意和雪结为兄妹，为雪攒嫁妆，送雪出嫁。
然后，朱襄挨了雪狠狠一巴掌，脸肿了两天都没消。
这真是一个想想就疼的故事。
后来朱襄拖到了十八周岁，与等了许多年的雪结为夫妻，继续相互扶持到现在。
他们曾经失去了家，差点失去了生命、失去一切。
然后，他们活了下来，组成了一个新家庭。
现在，他们还有了孩子。
一切遗憾都得到弥补，一切都终将圆满。
“谢谢你，政儿。”朱襄亲了亲嬴小政的小发髻，“谢谢你来到这个家。呃，我是不是真的应该谢谢春花？”
嬴小政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正努力举起小短手，为舅母擦拭眼泪。
雪眼泪瞬间止住，怒斥道：“不准谢她！”
朱襄脖子一缩：“哦哦哦，不谢她，不谢她！”
嬴小政：“……”
他信了，原来舅母真的是一家之主！
雪哭过一场之后十分不好意思，借口要给嬴小政做衣服帽子鞋子，把朱襄和嬴小政都赶出了门，让他们去找蔡先生学书。雪还收走了嬴小政的玉玦，说帮嬴小政做好红绳再还给他。
蔡先生是个四处游说求官的落魄士人，和夏同身份差不多，但比夏同丑太多。
正常人的肩膀是斜向下，他的肩膀与地面平行；正常人的鼻孔向下，他的鼻孔对着正前方；正常人的鼻梁隆起，他的鼻梁像是被人揍了一拳……他还有小而聚神的眼睛，完美弧形的双腿，卓尔不群的碎发，这一切过于挑战这个时代人们审美的长相，让他的求官之路频频受挫。
蔡先生来邯郸求官时，更是眼睛差点丑瞎的赵国贵族们连人带行李丢出了邯郸城。
“舅父大展神威，把想抢走蔡先生行李的歹徒打跑，把蔡先生救回了家。蔡先生非常感激舅父……”
朱襄当然不会评价别人相貌，他只是在和嬴小政胡吹自己的神勇。
然后，他被一团草砸了脑袋。
正在门口喂马的蔡先生没好气道：“是是是，你见到歹徒就冲了上来，然后被歹徒一拳打倒。如果不是我及时出剑，歹徒恐怕就要跪着求暴怒的蔺君子别杀他们全家了。”
朱襄十分认真地劝说道：“蔡先生，你虽然才华横溢，但不太通人情世故啊。在听见友人向自己的孩子吹嘘自己时，你不应该拆穿。破坏了孩子心中对长辈的完美形象，这是大罪过。”
蔡先生：“啊呸！”
嬴小政看着这个长相过分出类拔萃的蔡先生，总觉得这样震撼人心的容貌，他绝对见过。
蔡……蔡……
这不是朕未来的纲成君，蔡泽吗！

第7章 始皇小桌板
纲成君蔡泽，一个因为长得太丑被各国拒绝，甚至被赵国驱逐出境的奇人。
这一次不能怪赵国有眼无珠。不止赵国，燕韩魏都残忍地以貌取人拒绝了他。
最后，他只好来到了秦国，以“月盈则亏”点醒秦国相国范雎，被范雎推举为相。
蔡泽没什么匡扶天下的大志向，到处游说求官就只是为了求富贵。
他见秦国朝堂政局叵测，没几日就送还了相印，当了个中上的官，偶尔给秦王出出主意，混些功劳，熬成四朝老臣，得封纲成君，富贵终老。
嬴小政的脑容量不够，记不清人脸，现在连他连夜驱车嘤嘤嘤哭求回来的王翦老将军的脸都记不住，但就是记得这个“纲成君”。
若另一个世界的纲成君知道此事，一定会感到很欣慰吧。
这个时空中，蔡泽被丢出邯郸城的时候，朱襄正在门口摆摊招工。
他刚给蔺家管田地的那一年，赵国正在打仗，青壮年劳动力稀缺，日日都要去门口招工的摊子上逛一圈。
朱襄救下他后（朱襄自吹），蔡泽缺少去他国的路费，又得知朱襄在给蔺相如做事，想走蔺家的路子，就留在了蔺家的封地中。
恰逢夏同辞行，朱襄便聘了蔡泽当账房先生，顺便求学。
蔡泽现在已是蔺相如的门客，仍旧住在朱襄家附近，等着有一飞冲天的机会。经过几次蹭饭后，蔡泽和朱襄的友谊突飞猛进，愿意对朱襄倾囊相授。
嬴小政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梦中记忆碎片中的“未来臣子”，睁圆亮晶晶的黑葡萄眼睛，好奇地打量蔡泽。
蔡泽惊讶极了：“朱襄，这孩子你从哪捡来的，胆子有些大啊。”
朱襄得意：“那是，外甥肖舅，他像我。”
朱襄刚收养嬴小政，蔡泽还不知道嬴小政的事。但蔡泽知道朱襄的过往。
他打量着得意洋洋的朱襄，心里直犯嘀咕。朱襄收养了抛弃他的长姐的孩子？早就知道朱襄人善心好，但好到这地步，是不是有些过了？
“别站在外面，进来说。”蔡泽把马拴好，“你今天来就是和我炫耀外甥的？”
朱襄严肃道：“没错！”
蔡泽：“……请你离开。”
朱襄抱着嬴小政往门里挤：“不离开。政儿，我们冲！”
蔡泽被朱襄挤开，神情无奈极了。
他最初见到朱襄时，以为朱襄只是一个心怀善意但过于鲁莽的少年。
后来相处久了，他佩服朱襄的德行，惊叹朱襄的才华，发现朱襄远比同龄人心思成熟慎密。
当熟悉之后，蔡泽对朱襄的评价又倒了回来。
这就是个心地善良但过于鲁莽和纯真，偶尔还挺顽皮的小年轻。有时候看得让人叹气，有时候又看得让人手痒。
嬴小政脑袋上冒出了许多小疑惑。冲什么冲？舅父又要干什么？
他还没想明白，朱襄已经反客为主，摸了蔡泽几个软垫给他搭座椅了。
嬴小政的身子骨还很软，坐在软垫上的时候总忍不住往下趴。朱襄给他用好几个垫子垫了一个小“王座”。
他背靠着软垫，手扶着软垫，被框在小小的软垫王座中，小脑袋一点一点，然后揉了揉眼睛，蜷缩在温暖的垫子王座中控制不住闭上了眼。
小孩子本就多觉。嬴小政吃饱了犯困，终于撑不住睡着了。
朱襄手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垫子王座中的外甥，表情慈祥极了。
蔡泽从屋里拿了一件外袍给嬴小政当被子，压低声音道：“怎么不把他放在家里睡？”
朱襄道：“他刚被春花抛弃，肯定很惶恐。待在我身边更好。”
这些话他没有告诉雪。
小孩子更依赖本能行动。虽然雪已经把嬴小政当做了自己的孩子，但对于嬴小政而言，和他没有血缘关系的雪，其实还是陌生人。
雪敏锐地察觉到了嬴小政对她的惧怕，被朱襄插诨打科混了过去。
不过这不是什么麻烦事。虽只有一日的相处，朱襄已经发现嬴小政不愧是未来的始皇帝，比普通这个年纪的小孩要理智成熟许多。
可能嬴小政自己都没有察觉，他正在有意识地用理智影响本能，努力接纳雪这个长辈。
那之前，朱襄会一直陪着嬴小政，让他顺利地完成对新的家庭的适应。
亲密的人也不能无话不谈，一些善意的隐瞒更有利于家庭的和睦和家庭成员心情的愉悦。这时候，朋友的重要性就凸显了。
朱襄除了隐瞒嬴小政秦国王室的身份，其他一五一十告诉了蔡泽。
他不需要蔡泽为他出谋划策，只是想找一个聆听者而已。
蔡泽是一个辩士。他所向往的荣华富贵，都系与他那三寸不烂之舌上。但在私下，他却是一个沉稳到有些沉默的人。
这可能和他的长相有关系。人皆难免以貌取人，他没有亲近的朋友，亲人也不怎么喜欢他，师长同门全都与他形同陌路。所以他私下常常一个人看书，一个人思考，不爱说话。
和朱襄相遇之后，朱襄是个爱说话的人。他被迫听朱襄瞎叨叨一些有的没有的事，被迫成了朱襄的聆听者，又被迫和朱襄聊了很多话。
这次也一样。
听完朱襄的叹息后，蔡泽道：“你不担心你把这个孩子养好之后，春花又来抢你养好的孩子？孩童天生与母亲亲近，即使他的母亲抛弃他了，但若他的母亲撒了几滴眼泪，他可能仍旧会偏向于母亲，甚至为了母亲谋夺你的家产。”
朱襄失笑：“春花肯定会做这种事。”
他看向熟睡的嬴小政，伸出手指头，轻轻戳了戳外甥凹陷的脸：“但我相信用真心能换真心。只要好好养育政儿，教导政儿何为是非曲直，即便政儿割舍不了对生母的眷恋，也会顾忌我和雪的心情。而我养大的孩子，他也一定有能力处理好我们和他生母的关系。”
朱襄在心里道，我这是在给自己贴金。
这点小事，始皇帝怎么可能处理不好？大不了春花在宫里玩她的男宠，自己去南方帮政儿种地，两不相见就不会让政儿为难了。
他又轻轻戳了戳嬴小政的脸。
嬴小政抿了抿小嘴，小小的眉头皱紧又松开，然后肚肚一翻，一脚踹开王座扶手，睡成了一个大字型。
朱襄忍着笑把外袍重新给嬴小政盖上。
看着这一幕，蔡泽板着的脸浮现一丝无奈。
看着朱襄对小外甥喜欢的劲儿，他说让朱襄为自己留一条后路，再收养一个更好控制的孩子当嗣子，朱襄也不会听吧。
蔡泽想，只能他早点求官，讨个封地，等朱襄老无所依的时候把朱襄接到自己封地养着了。朱襄自己真是完全没有对以后养老的规划啊。
“我刚去你的厨房，看到你的肉酱坛子空了，等会儿我让人送来些。”朱襄倾述完毕之后换了个话题，“你什么东西吃完了就和我说啊，还要我每天来你厨房看，我又不是你儿子。”
听朱襄在那胡言乱语，蔡泽眼皮子懒懒一抬：“你可以叫我一声阿父，我不介意。”
“呸。”朱襄道，“别想占我便宜。好了，来来来，今天教我什么？之前的书我已经背完了。”
说完，朱襄从袖口掏出一卷纸。
蔡泽看着朱襄袖口里的纸，心中不由叹了一口气。
虽然他看到了很多次，他仍旧会叹气。
他近日来一直在考虑，留在赵国寻求富贵是否正确。以如今赵王的魄力和眼界，就算他求得了暂时的富贵，似乎也不能长久。
臣子的富贵依托于所在的国家和所服侍的君王。若赵王昏庸，赵国动荡，他想富贵终老的愿望就不可能实现。
蔡泽一边教导朱襄读新的书，把新的书抄写在纸张上，顺带学更多的字，一边在心里思考自己的未来。
朱襄死过一次之后，记忆力好了许多，几乎过目不忘，学写字也很快。
这时候的书字数不多。朱襄很快就将新的书抄写好，放进袖口，等回家自己慢慢琢磨。
“蔡先生，你今日好像有些心不在焉？”朱襄问道，“蔺公很快就会有机会推举你出使他国，让赵王看到你的能力。你在担心这件事？”
蔡泽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将心中的思虑说与朱襄听。
看着朱襄清澈的眼神，蔡泽心中的犹豫散去。
他想，他可以相信自己唯一的朋友。
“赵国经三代明君耕耘，我本以为，来赵国并能实现心中抱负。”蔡泽道，“但如今的赵王却显得十分平庸。民间富户积攒家产需要很多代人的努力，但散尽家财只需要一个无能的人。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留在赵国。”
说完，蔡泽苦笑地自嘲道：“不过我到了其他国家，恐怕也很难被重用吧。”
蔡泽对自己的容貌很有自知之明。要让别人透过他的容貌看到他的才华，实在是太难了。
朱襄思索了一会儿，道：“其实蔡先生心中，有一个能让你施展抱负的最终去处吧？”
朱襄并不知道蔡泽未来会成为秦国的纲成君。
即便是学历史的人，也不可能记住历史上每一个大臣的姓名。何况这个时期历史长河中的璀璨明星太多，蔡泽实在是排不上号。朱襄对蔡泽的名字并无印象。
他只是通过对这个世界的常识，和蔡泽看的书籍、打探的消息推测，蔡泽有入秦的打算。
蔡泽叹气：“你是说秦国吗？若非穷途末路，谁乐意西去蛮夷之地？”
睡了一觉的嬴小政睁开眼，正好听到这句话。
他仰躺在舅父重新为他搭好的软垫王座上，用黑黝黝的眼睛，幽幽地盯着蔡泽。
纲成君，朕记住你这句话了！
朱襄知道这个时代的士子都对秦国有很大偏见。
这并不是因为秦国穷。
朱襄被结伴同行的考古教授推荐过很著名的大秦连续剧，两人一边夸赞这部电视剧真精彩真好看绝对是精品，一边吐槽里面的硬伤，非常快乐。
看着秦王抓着一把黄土嘤嘤嘤的时候，朱襄都笑出了狗叫声。
黄土高坡是中华文明的起源地之一。正因为它曾经富庶，在耕种技术落后的时代孕育了璀璨的文明，才提前耗尽了潜力，变成了现在荒芜的模样。
秦国起于渭河中下游，发于雍州。
战国时人已经开始为土壤和田地分等级，根据《禹贡》记载，雍州的田被评为“上上等”。自战国中期后，秦已经是最强的诸侯国之一。太史公也记载过秦国“膏壤沃野千里”。
秦国能这么快发迹，就是因为地广人稀，土地还非常肥沃。
所以各国士子嫌弃秦国，只是嫌弃秦国的风俗，嫌弃秦国是蛮夷。
秦国孤悬中原，独居西北。春秋时期，中原诸国和周王室都将秦国视为西戎，并不当做“同族”。
自周平王东迁之后，秦国逐渐往东扩张，被封为诸侯，试图融入中原这个大家庭。秦国和他们大相径庭的社会习俗，仍然让他国很嫌弃秦国。
比如直到秦献公时，秦国才废除了自秦武公起，延续了整整三百余年的活人殉葬制度。
中原诸子百家对活人殉葬都非常排斥，以儒家为甚。孔子曾经说过非常偏激的话，“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西周时命令禁止活人殉葬，陪葬多用草扎小人、车马，和现在用烧纸做的祭品类似。春秋后，各国诸侯陪葬攀比之风盛行，出现了人俑陪葬。
孔子怒批这种殉葬制度的退化。现在你都用像人的人俑陪葬了，之后你是不是还要用活人殉葬啊？！断子绝孙吧你！！
从孔子的愤怒，就可以看出恢复活人殉葬制度的秦国，在有识之士眼中是多么野蛮和恶心。
哪怕现在秦国已经废除了活人殉葬，但秦国的曾经也让仁人志士将其作为最后的选择。
即使蔡泽是一个只求自己富贵的人，对于秦国的名声仍旧非常踌躇。
选秦国求仕，基本就证明自己已经被逼得走投无路，把礼义廉耻都抛弃了。对于这个时代的士子而言，这就预示着他们之前人生彻底失败，才会连脸都不要了。
朱襄将睡醒后，使劲用眼睛瞪嬴小政抱到怀里。
还不到两周岁的嬴小政按理说不太可能听得懂他和蔡泽的对话，但以传说中始皇帝的神异和小心眼，朱襄还是把嬴小政当做有清晰思想的成年人，对嬴小政讲述蔡泽为何不愿意去秦国。
嬴小政瘪嘴：“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朱襄笑道：“祖宗挖坑，子孙要建房子就得先填土，没办法。”
嬴小政继续瘪嘴：“再者，周不也发迹于镐京！”
朱襄解释道：“所以周曾经是西伯。周的第二位君主周成王便在中原建造了新都成周。”
成周即洛阳。
一同出差的考古老教授曾抱怨，镐京考古发掘成果非常少，一度让一些学者“华夏的历史是伪造”的言论又甚嚣尘上——这次他们说西周也不存在了。
还好后续挖掘堵住了他们的嘴。
周入主中原之前也与秦一样被视作戎狄的同伙，入主中原之后就陷入两难。一边他们非常想洗去身上曾经戎狄同伙的身份，希望将都城搬到中原；一边他们又认为如果自己这么做，岂不是坐实了自己曾经别人说他们是戎狄同伙的污蔑？
在这种矛盾心思下，他们虽定都镐京，但镐京一直都是“过渡性质的国都”，城镇建设远不及成周繁华，所以镐京的考古挖掘成果才那么少。
嬴小政这次改瘪嘴为噘嘴了：“哼，王之所在，就是中原！他们不行！”
要是朕就直接定都关中，以后关中就是中原！嬴小政好歹还记得舅父告诉他别暴露身份，这句话只在心里说。
但嬴小政不说，从嬴小政噘得可以挂瓶子的小嘴和那不屑的小眼神，朱襄也知道自家外甥心里在想什么。
他乐得不行。不愧是始皇崽，天生就这么霸气！
“朱襄，你这外甥……”蔡泽品出了点不对。
朱襄举起自己的小外甥：“像我，对不对？”
蔡泽：“……”
朱襄收回蹬腿的小外甥，道：“想知道啊？问蔺礼去，我不能说。”
蔡泽琢磨了一阵子，问道：“你想去秦国吗？”
嬴小政立刻扭头看自己舅父。
蔡泽再次从藏不住事的嬴小政的表情中品出了些许不对。
这孩子难道……不对啊，他还这么小，能懂什么？
“这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朱襄把嬴小政的脑袋按进自己怀里，不让嬴小政看到他略带哀伤的表情，“我只是一介平民，未来并不由我自己选择。我也不可能抛下蔺家。”
蔡泽沉默。
半晌，他道：“如果这次赵王仍旧不肯用我，我就去秦国试试。这个赵王恐怕也不会太重用蔺公的子孙。到时我想办法把你们都接到秦国。”
朱襄撸了撸怀中外甥的后脑勺：“好，一言为定。”
两人相对沉默。
又是半晌，蔡泽道：“朱襄，以前你只埋头农田，今天第一次和我聊起诸国之事。”
朱襄捏了捏在怀里挣扎的小外甥脑袋和脖子连接处的肉肉褶皱，低声道：“可能有了孩子，就对未来多了些忧虑吧。这些话别和蔺礼说，我也只能找你倾述了。”
蔡泽道：“自然。就像你也不会把我想去秦国的事告诉他。”
朱襄抱起嬴小政，黯然道：“明明是刎颈之交，却要相互欺瞒，真是悲哀。”
蔡泽沉默。
他目送朱襄离开之后，才沉沉一叹。
……
朱襄本来是找蔡泽读书，顺便炫耀外甥。没想到突然聊到他一直逃避的沉重话题，朱襄心情有些不好。
“政儿，舅父带你去田地里逛逛。”朱襄道，“舅父可会种田，种田种得特别好！”
嬴小政趴在朱襄怀里无所事事玩手指。
种田有什么好炫耀，不懂舅父。
朱襄将嬴小政放到肩膀上，让嬴小政抱着他的脑袋，顶着嬴小政去视察田地。一路上遇到的农人在见到朱襄的时候，都停下手中的活，用自己的方式向朱襄行礼。
燕赵多慷慨悲歌的游侠儿。换句话说，燕赵多打架斗殴街溜子。
这一路，朱襄还遇到不少挎着武器，露着膀子，在树荫下田埂旁切磋的游侠。
这些游侠堵塞交通，平民干活的时候都绕着他们走。
但朱襄顶着孩子走过去时，他们立刻就让出一条路，还关心朱襄为何不带奴仆出门，需不需要他们护卫。
哪怕朱襄说不需要，这群人也跟随在朱襄周围陪着朱襄，还采来叶子草茎编玩具送给嬴小政。
嬴小政把朱襄的头顶当小桌板，放了一堆叶子草茎做的玩具。
他好奇地打量周围的陌生人。
周围的陌生人皆对他露出善意的笑容。
自懂事起，一直生活在厌恶中的嬴小政感到很新奇、很疑惑。
“朱襄公，这是你的养子吗？一看就很聪慧！”
“他叫政。政儿是不是长得特别像我！”
“哎，真的，非常像！他将来一定和朱襄公一样厉害！”
周围陌生人的夸赞声不绝于耳，嬴小政抱紧了舅父的脑袋，脸埋在了舅父的发顶。
真的好奇怪。

第8章 始皇金大腿
朱襄炫耀了一下外甥之后，开始每日例行工作，巡视田地，指导耕种。
赵国地处古九州中的冀州。《禹贡》中记载，冀州土是白土，质地疏松的盐泽土，为中中等田。
《禹贡》所记载的田地等级是以当时的生产力水平决定，和现代有所不同，比如后世产粮大区四川、长江中下游等地的田都是下三等。
成都平原在李冰治水后，灌溉条件改善，从下上等的田成为天府之国；长江中下游平原在灌溉水利完善，又发明了可以耕动粘质湿土的农具之后，逐渐变成了封建时代的粮仓；现在被列为完全无法耕种的肥沃黑色冻土，要等到工业化之后才能开发。
许多现代人（幻想）穿越到古代之后，总是震撼于古人的愚蠢，心想天府之国、长江中下游平原、黑土平原……这么多好地方，古人居然嫌弃是蛮夷之地。
他们却不知道这些产粮重地是如何经过祖先们代代艰苦的改造，经历了几百几千年，才成为如此的模样。
没有哪个地方是往地上撒一把种子，就能成为粮仓的。就算原始社会也要刀耕火种。土地就像是野兽，只有被驯服了才会成为家畜。
后人站在祖先的馈赠下指指点点“何不食肉糜”，祖先们得知后一定会十分欣慰。
子孙后代能问出这种话，那想必自己当年望土兴叹的那些荒野，已经被驯服成了可以产粮的熟地。这当然是值得祖先欣慰的事。
朱襄是农学教授，所以他穿越之后没有大部分穿越者那种让古人立刻亩产千万斤的能耐，只是从现有生产力条件出发，对冀州的田地进行了一些立足当下的改良。
冀州即黄河中下游地区，对盐碱地的治理，基本根植在每一个农学人的心中。
在造不出化肥的前提下，为了提高盐泽土的肥力，朱襄指挥人修筑沟渠，改进汲水的桔槔（一种利用杠杆原理汲水的工具），让桔槔的水桶提起来之后直接能将水倒入沟渠。
在播种前，先用桔槔汲水入沟渠，引水漫过土壤之后将盐碱溶解，再在低处开凿渠道将水排出，降低田地的盐碱度。
之后，朱襄又教农人们不要直接施粪肥，而是挖坑将粪肥和落叶等堆在一起进行“堆熟”，再经过在附近生火加热的方式提高熟化效率。
洗田地的时候，排水口容易长水草、浮萍等绿植。这些在灾荒年间都是农人口中的“菜”，平时因为难以入口无人采撷。朱襄教人把这些绿植收集起来做成绿肥，替代了部分粪肥、骨灰肥等有机肥料。
蔺家不缺肥料。他们养马、养猪、养鸡鸭，每日收集的粪便足以用于他们自己良田的施肥。
农人自己的田很难得到这么多肥料，除了修建厕所收集自己家人的粪便之外，就只能去路上拾取贵人们车架留下的牛粪马粪。朱襄教他们如何制作绿肥之后，他们才能让自己的田地都用上肥料。
战国历法混乱，但农人们大多习惯使用夏历。此时夏历八月，小米黄米已经收获，正准备种麦。
这个时期的气温比后世高，虽达不到营销号所说的最低气温堪比西双版纳这个热带地区的地步，但根据竺可桢先生的研究，秦时的春季比清初小冰河时期早来三个星期左右，黄河流域的气候大约等同于亚热带地区。
春秋时劳动人民已经培养出了冬小麦。在中原地区，良田已经可以推行一年两熟，在收获了黄米和小米之后，就可以种冬小麦；冬小麦收获之后正好可以种黄米和小米。
但这样这样耕种会极速消耗土地的肥力，致使土地盐碱化和板结化，必须辅以足够的肥料。因此别说不同的地区粮食产量差距很大，贵族水肥充足的田和庶民自己耕种的田，粮食产量也大不相同。
贵族的田可以一年两熟，若风调雨顺，一亩田能收获六石；平民的田没有足够的肥料和灌溉条件，只能实行轮种休耕制度，即使遇到风调雨顺，收获的粮食也不到二石。
此时一亩是后世三分之一亩；一石只有后世二斗，即十升，约十公斤。折算成现在的度量，即风调雨顺的时候，贵族的田最高亩产180公斤，平民的田最高亩产不到80公斤。
经过朱襄的指导，蔺家又慷慨地出钱为平民的田地也改善灌溉条件，现在蔺家封地的平民田地也能一年两熟，最差收获也是以往两倍。
嬴小政抱着自家舅父的脑袋，一边在舅父头顶玩草蝈蝈，一边竖着耳朵听舅父指导农人耕种，顺带从别人口中听一听舅父做了什么好事，才让这些人如此尊敬舅父。
他口鼻上罩着舅父系好的方巾，但仍旧闻得到堆肥坑的臭味。
舅父就这么行走在泥土间，穿梭在肥料的臭味间，与衣衫褴褛的农人谈笑风生。
嬴小政把没有几两肉的下巴搁在舅父头发浓密的头顶，满心满眼都是求知欲。
这些都是他在梦中没有“见过”的事。他对此充满好奇。
在不远处高地的树荫下，两个老头子在周围的搀扶下，也正对着蹲在田埂旁，顶着小外甥，和农人们谈笑风生的朱襄指指点点。
荀况道：“那就是朱襄？他脖子上怎么还坐着一个小孩？”
蔺相如道：“那是他外甥，秦王孙异人丢弃的孩子。我之前不是和你说过朱襄的家庭情况吗？”
荀况理直气壮：“忘了！”
蔺相如：“……”捏着拐杖的拳头痒了，好像给这家伙脑门上来一下子！
荀况接着道：“你说朱襄能让庶民的田增产两至三倍，我就记得这个。他家庭情况与我何干？”
蔺相如：“……”行，你当过齐国稷下学宫的祭酒，你嘴皮子利索，我说不过你！
这个能让以口舌之利，立下得封上卿大功劳的蔺相如，居然自称“说不过”的人，后世称为“荀子”。
也就是骂遍儒家其他学派为“贱儒”，掀起儒家各学派互骂对方“贱儒”骂战的荀子。
荀况是赵国人，出仕齐襄王，任稷下学宫祭酒。齐襄王于公元前265年崩逝后，荀况遭到排挤，离开齐国四处游历，现在刚刚结束西行，回家探亲。
蔺相如拜访荀况，希望荀况能在赵国出仕。但荀况说最近游学有所得，要闭门著书立说，暂时不考虑出仕。蔺相如便只与荀况保持良好私交。
“既然他能让庶民的田增产两至三倍，为何赵王还不让他出仕掌管全赵国的田地？”荀况问道。
蔺相如道：“他能让庶民的田增产两至三倍，但对贵族的田没有太大提升。”
荀况道：“贵族不愿意庶民的田和他们一样的粮食产量很正常，但赵王为何如此短视？”
蔺相如道：“一个弱冠继位，还以‘幼年’为借口，需要先太后执政辅助的赵王，你要他多远视？”
赵国史书记载如今赵王“因年幼而让太后听政”。但捋一捋赵王的年龄，他登基时差不多二十，无论在哪国都该亲政。
而从听政的赵威后的记载可以看出，赵威后不是一个喜欢揽权的人，除了有些舍不得幼子，几乎没有做过为自己揽权谋利的事。
所以，赵王死时让赵威后辅政，只是单纯对这个二十岁的“幼主”不放心。
赵王自己也知道。若不是他的太子兄长死在了疫病中，根本轮不到他继位。所以他在亲政之后才如此急功近利，想要证明自己是一个雄主。
蔺相如腹诽，恩主先王的判断真是正确极了！
荀况乐了：“这是你一个劝我在赵国出仕的上卿该说的话吗？”
蔺相如道：“赵国在如此危急时刻，需要力挽狂澜的臣子辅助。不过你这么老了，不知道还能活几年。我招揽你，只是想借你的名望招揽更多的人才。”
荀况握着拐杖的拳头也硬了，很想让蔺相如见识一下儒家以理服人的绝招。
两个老头捏着拐杖，你一言我一语互相讽刺，陪同的蔺贽神情很尴尬。
蔺相如本来是向荀况推举朱襄，希望荀况收朱襄为弟子，让朱襄有一个名门师传，好再次帮朱襄求官。
结果这两老头说着说着就忘记了正事，开始夹刀带棍用言语打了起来。直到朱襄结束和农人的对话，扛着他的小外甥走得快没影了，两人才想起来自己今日出门的目的。
荀况：“人呢？”
蔺相如：“蔺贽，你怎么把人跟丢了？赶紧去找！”
蔺贽：“……”行，你是我阿父，你恼羞成怒骂我，我受着。
蔺贽很了解朱襄的行动路线，几人很快又偷偷摸摸跟上。
蔺相如让荀况收的不是普通听讲学的弟子，而是磕头拜师的入室弟子。
荀况十分自傲，这样的弟子一个都没有，连家族子弟都不收。
朱襄的经历和能耐太过神异，让荀况起了好奇心。所以这老头和蔺相如一合计，决定偷偷跟随朱襄，观察这个弟子是不是人如其名。
荀况：“把他外甥扛了一路都不累，这人体力好，适合儒家。”
荀况：“能言善辩，适合儒家。”
荀况：“通历法农事，适合儒家。”
荀况：“对民和善，适合儒家。”
荀况：“他这本事怎么好意思和游侠切磋？！我儒家没有这样的废物！！”
蔺相如听得眼皮子直跳：“我第一次听说入你们儒家门必须武力高强！”
荀况瞥了蔺相如一眼：“不能打怎么游学？”
蔺相如问道：“那这弟子你是收还是不收？”
荀况噗嗤笑出声，摇摇头道：“蔺上卿啊，你着相了。你看看这朱襄，是需要学习别人思想的人吗？”
蔺相如疑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荀况慢条斯理道：“我观他行为举止没有一丝一毫的迷茫，做事极有目的性。可见他种田并非求官求名，而是将此事当做理想实践。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他心中自有丘壑，会向其他人求学，但不会投身别的学派。”
蔺相如道：“你说他是农家？我询问过，他思想并非农家。”
荀况道：“虽然当世称什么诸子百家，但游学的人又何曾非要把自己归于哪一家？比如你蔺上卿又是何家？要为何家扬名？”
蔺相如若有所思。
荀况道：“许多人心中自有理想，便自成一家。等收的弟子多了，他便也成了诸子百家。我听你说起朱襄的事时，就知道这人就算学了我，也继承不了我的衣钵。”
蔺相如叹气。
荀况又瞥了蔺相如一眼：“你叹什么气？他继承不了我的衣钵，不代表我不会教他。你大可和赵王说他是我的弟子，这个弟子我认了。不过在那之前，蔺上卿你最好赶紧把你的身份露出来，树上的游侠要向我们扔石子了。”
蔺相如顺着荀况指的方向看去，他们居然被游侠儿埋伏了。
蔺贽赶紧掀开草帽表露身份。
游侠儿从树上跳下来，领头的人抱怨道：“蔺君子，你怎么又想对朱襄公使坏？我们误伤了你怎么办？你也知道有多少人盯着朱襄公。”
荀况从牛车上跳下来，好奇道：“很多人盯着朱襄吗？”
游侠儿的领头人虽不认识荀况，但蔺贽驾驶的牛车上坐着的老人肯定是蔺家长辈，他恭敬道：“朱襄公使庶民地增产，又组织庶民互助，让庶民可在农闲时自行进城贩卖货物。附近富商豪强深恶之。”
荀况对在车上不肯下来的蔺相如道：“或许想对朱襄动手的人并非只有富商。”
蔺相如沉沉叹气。
荀况又问道：“朱襄自己知道这些事吗？”
游侠儿的领头人道：“我等未曾和朱襄公说过此事。朱襄公救济庶民，却遭人憎恨，我等无法将此事告诉朱襄公。不过以朱襄公聪敏，可能已经察觉。”
蔺贽补充道：“他做事十分小心，若要离开我家封地，定会寻我一起。”
荀况道：“这不仅证明他做事很小心，还证明你很闲。”
蔺贽：“……”荀老，你是习惯性损人吗？
荀况调侃蔺贽的时候，朱襄注意到后面的动静。
这么一大群人围在那里，他看不到才奇怪。
朱襄赶紧过来凑热闹，果然是蔺贽。
他乐道：“能在这里引起这么大动静的只有你了。来，政儿，叫仲父！”
嬴小政听到“仲父”这两个字就是一个激灵，差点把手中的草蝈蝈砸出去。
蔺贽白了朱襄一眼：“父之大弟曰仲父，仲父其余弟弟曰叔父。但我显然更年长，政儿叫我伯父，你误人子弟！”
朱襄强词夺理：“你年纪比我大，心智比我小，叫你仲父没问题，不然叫你叔父也行。”
蔺贽作势就要伸手揍朱襄。
嬴小政赶紧丢出草蝈蝈，准确无误地砸到了蔺贽额头上。
蔺贽呆滞。
朱襄也呆滞了一会儿，然后哈哈大笑：“政儿，扔得好！政儿这么小就知道维护舅父，不愧是我的好政儿！”
蔺贽揉了揉不疼不痒的额头，笑骂道：“你家孩子顽皮，你不道歉，还笑扔得好？还说你不是误人子弟？”
嬴小政反思。他条件反射就丢草蝈蝈，但仔细一想，好像确实不礼貌。
于是，嬴小政诚恳道歉：“蔺伯父，抱歉。”
荀况把挡在前面的蔺贽推开：“他刚准备对你舅父动手，长辈之仇，睚眦必报。你所为遵循了礼法，不需要道歉。”
嬴小政迷茫。是、是这样吗？
蔺相如忍不住了，干咳了几声，提醒荀况不要欺负他幼子。
朱襄听到牛车里的咳嗽声，用眼神询问蔺贽。
蔺贽对朱襄点点头。
朱襄立刻把脖子上的嬴小政放到地上，问道：“这位老先生如何称呼？谢谢你为我家政儿辩解。政儿，快道谢。”
嬴小政抬头看了朱襄一眼，然后对荀况作揖道谢。
荀况笑得脸上褶子都绽开了花：“好孩子。”
他从怀里摸出一卷竹简：“这是赠礼。”
嬴小政又抬头看了朱襄一眼，待朱襄点头之后，才伸出双手接住荀况给予的竹简。
竹简很重，把嬴小政压得胳膊一沉。
朱襄赶紧从嬴小政手中接过竹简，道：“如此厚礼，老先生客气了。”
他心里狐疑。见面赠书，这老先生莫非是诸子百家某家游学的人？
蔺贽凑上前小声道：“这位是儒家学派的荀卿。”
朱襄一时没回过神“荀卿”二字指谁。
蔺贽又道：“曾任稷下学宫祭酒。”
稷下学宫、儒家学派……朱襄脑子中那根弦终于结上，眼睛猛地瞪圆，和惊讶时的嬴小政表情一模一样：“荀子！”
哎哟我的始皇崽啊！不愧是始皇崽！来我这第二天我就见到了荀子！这就是大气运之人波澜壮阔的人生吗！
朱襄眼睛亮晶晶。
荀况一愣，然后失笑：“我还当不得荀子的称呼。”
朱襄立刻作揖：“当得当得，荀先生都当不得，这世上无人当得。荀先生可是见我家政儿天资聪慧根骨清奇，起了爱才之心？”
这门亲事……不，这门师徒我认了！
政儿！赶紧去抱大腿！有了荀子，你还要什么李斯韩非张苍，你自己就是李斯韩非张苍！
荀况被脑子过分灵活，杆子还没竖起来就急着往上爬的朱襄再次逗笑。
蔺相如听不下去了，咬牙切齿道：“上来。”
朱襄瞬间冷静，垂着脑袋把嬴小政抱起来，往牛车上爬。
嬴小政保持着作揖的姿势被舅父斜抱着，小小的脑袋里是大大的疑惑。
舅父又在做什么？
荀况大笑着，也跟着爬上牛车。
蔺贽叹气，认命赶车。
周围围观的平民和游侠儿笑着散去。
他们哪还不明白，牛车上不断干咳的人肯定是这块封地的主家，蔺君子的父亲蔺上卿。
不知道蔺上卿找朱襄公什么事，是不是赵王又给朱襄公赏赐了？
“蔺老，我错了！”朱襄爬上牛车就开始认错，甭管自己什么错，先认了再说。
蔺相如被朱襄这干净利落地认错噎得面色一青，伸手就是给朱襄脑袋瓜子一下子。
嬴小政抬头看着蔺相如那张狰狞的老脸，把自己刚伸出来的小拳头缩了回去。
荀况逗嬴小政道：“政儿，这次你怎么不维护你舅父？”
蔺相如也看向嬴小政，想知道嬴小政如何回答。
朱襄虽然知道这是长辈对嬴小政的考验，但仍旧开口道：“荀先生，政儿还不到两周岁。”
荀况惊讶地眨了眨眼，声音拔高：“你还不到两周岁？”
嬴小政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大人们提的是周岁，但他懂周岁和年龄的差别，道：“嗯，明年正月初二满两周岁。”
荀况倒吸了一口气：“未满两周岁就说话如此清楚？！”
朱襄得意道：“有的孩子说话早，有的孩子走路早。我家政儿就属于说话特别早，非常聪慧！”
荀况问道：“你才养他第二日，为何会如此喜爱他？”
嬴小政身体一僵，小手不由自主攥紧了朱襄的衣袍。
朱襄笑道：“我之前和蔺礼说外甥肖舅可不是开玩笑，他真的和我长得特别相似，我一看他就喜欢。何况我家政儿又聪慧又懂事，谁见了不喜欢？刚刚那群游侠儿才刚见到政儿，就给政儿编草做玩具，可见也非常喜欢政儿。”
嬴小政脸色一白：“我的玩具丢了！”
“这里。”朱襄变戏法似的，从袖口掏出一堆编草玩具。包括嬴小政拿去丢蔺贽的草蝈蝈，他也不知道何时捡了起来。
嬴小政捧着那一堆编草玩具，眼睛笑成了月牙。
荀况看看弯弯月牙眼的嬴小政，又看看一脸慈爱笑容的朱襄，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老夫游学归家，却发现家乡故人难寻，无处落脚。为避开纷扰，蔺上卿想让我暂居你家，你可否愿意？”荀况张口就谎话连篇。
蔺相如听得眼皮子猛跳，但没有拆穿荀况，还点了点头：“他身体不好，你帮他好好调理。”
朱襄立刻拱手道：“诺。我家虽然简陋，但饭食是一等一的美味，荀先生请放心住在我家，我家就是荀先生的家！”
政儿，大腿送上门了，赶紧扑上去！

第9章 羊肉汤泡馍
知道真实的古代是什么样的人，没有人想穿越到古代。
但来都来了，还是要自己给自己找一些乐子，否则会鼓不起在这个时代活下去的勇气。“集卡”就是穿越者所能找到的最大的乐趣之一。
朱襄现在“集”到了“荀子”这张圣人卡，高兴得想把外甥抱起来转两圈。
但马车上还有个蔺相如用嫌弃的眼神瞪着他，他不敢。
朱襄给了蔺相如一个讨好的笑容，然后表现得比有点犯困的嬴小政还乖巧。
嬴小政用小拳头遮着嘴打了个哈欠，偷偷瞥了表情沉稳乖巧的舅父一眼。
虽然才认识两日，嬴小政也确信，舅父这样的表情绝对是装出来的。
朱襄一直在注意着嬴小政。嬴小政打哈欠时，他就调整了一下坐姿：“睡吧，等吃晚饭时，我再叫你起床。”
朱襄伸手盖住了嬴小政的眼睛，为嬴小政遮蔽光芒。
嬴小政嘴角不自觉弯了弯，翻身面向朱襄，靠在朱襄的臂弯里，蜷缩在朱襄腿上，闭上了眼睛。
两位老者看到这一幕，连呼吸都不由自主放轻了。
蔺相如捋了捋苍白的胡须，眼中露出一丝无可奈何。
以朱襄对外甥的慈爱，如果外甥回秦国，朱襄恐怕是会跟着一同回去的。
蔺相如知道，朱襄是个有点傻的老好人，稍稍有心眼的人都能拿捏住他。如果他用恩情绑住朱襄，朱襄肯定会留在赵国继续当他的门客。
但正因为蔺相如将朱襄看得如此透彻，他做不到用恩情绑住朱襄这种事。
荀况看了一眼用慈爱的眼神注视着怀里小外甥的朱襄，又看了一眼估计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看着朱襄的眼神有多慈爱的蔺上卿，心中不由一叹。
他将视线转向车窗外，不再去看这温馨又蕴含着悲伤的情景。
朱襄回到家的时候，雪已经让人宰了一头小羊羔。
蔡泽居然也早早就在家里等候。见朱襄抱着熟睡的外甥进门时，他还对朱襄扬了扬从朱襄家的窖房中顺来的装着肉酱的坛子。
“你倒是耳聪目明。”朱襄笑道。
蔡泽对朱襄点了点头：“当然。”
他起身，对荀况恭恭敬敬作揖。
蔺贽赶着牛车慢吞吞往朱襄家里走的时候，为了口腹之欲已经提前派人通知雪准备食物。
这么大的动静，蔡泽也得到了消息。他赶紧放下手中书卷，跑朱襄家里等候着与前稷下学宫祭酒荀况见面。
荀况当了这么久的祭酒，与无数学生讲过课，自然不会嫌弃蔡泽的相貌。
蔡泽恭恭敬敬向荀况奉上朱襄家晒干的枣子泡的茶，又端来洗好的朱襄家刚摘的新鲜脆枣。
荀况受了蔡泽奉上的茶端来的枣，然后接过蔡泽双手捧着的木简，打开木简慢慢看。
蔡泽规规矩矩端坐在荀况面前，就像是面对着自己的师长检查功课。
朱襄让人将嬴小政抱进房内小睡，稍稍梳洗了一番，换了身衣服回到庭院时，看到庭院里气氛肃穆得就像是学堂。
他有种想转身就走的冲动。
蔺贽不断对朱襄使眼色，让朱襄赶紧过来和他同甘共苦。
蔺相如从袖口里摸出一把尺子，“啪嗒”一下敲蔺贽头上。
朱襄不再犹豫，立刻转身离开，去厨房亲自下厨。
他不是不想和蔺贽同甘共苦，一同面对严肃的蔺老和荀老，而是今日家里来了贵客，他得亲自下厨以示尊敬。
蔺礼你自求多福！
来到厨房后，正指挥着下仆给羊身上抹盐的雪好奇道：“良人怎么来了？不在前庭陪着贵人吗？”
朱襄道：“有贵人做客，我当然要亲自为他们下厨。雪你去前庭陪着他们吧。”
雪不疑有他，点头道：“好。我取些前些日子良人炮制的红枣干给他们泡上，再取些新鲜的枣子来吃。”
朱襄耸了耸肩膀，道：“蔡泽已经反客为主，帮我们把枣干泡好、脆枣洗好了。”
雪先愕然，然后捂嘴轻笑：“蔡先生可不是夏同那样不客气的人，看来此次前来的贵客一定不一般。我再让人蒸些稻米。”
朱襄道：“不用，今日炖羊肉汤，吃羊肉泡馍。雪，你去前庭看看，若他们用不上你接待，就去守着政儿吧。我担心政儿醒来后身旁没人会害怕。”
雪赶紧洗干净手，放下袖子急步离开。
朱襄看着雪急切的背影笑了笑。
厨房中的老仆也跟着一同微笑。家里的小主人才来第二日，主父和主母就将小主人护得跟眼珠子似的，家里气氛都像是因为小主人的到来紧张了不少。
比起以前闲适的氛围，老仆很喜欢现在略带紧张的气氛。
既然以亲手烹饪当做借口，朱襄就要使出浑身解数表示自己真的不是找借口溜走。
一是材料不够，二是朱襄不想显露出太多超出这个时代的烹饪技术，所以这次烹饪小羊羔仍旧用的是炖煮。
目前处于奴隶制向封建制度过渡的时期，如果朱襄展现出过于精湛的烹饪技术，那么赵王很可能就把他召进宫专职做饭。一介平民要进宫伺候王，就只有成为奴仆这一条路。说不定赵王还可能阉了他，让他成为专职伺候宫里贵人的寺人。
就算蔺上卿都保不住他，因为在这个时代中，平民成为王的奴隶是一种恩赐。
为了避免这件可怕的事发生，朱襄所做的食物虽然可口，食材和烹饪方式都很普通，就算传出去，也不会引起其他贵族的好奇。
小羊羔本就没有多少膻味，雪已经让人提前用干橘子皮泡的水腌制过，剩下的膻味也淡得吃不出来。
朱襄只用精制的盐摸了一遍小羊羔的肉，就没多做其他处理。
此时有大小葱、姜和小蒜，大蒜还未传入中原。朱襄切了几节葱白，将小葱打结，与姜片和小蒜一同放进清水里，再下入切好的羊肉。
当水滚开的时候，朱襄将柴火压低，小火慢熬，每当水面上浮现泡沫就立刻舀起放一边。
厨房中帮工的仆人都露出了眼馋的神情。
朱襄为了去除羊肉汤膻味而打捞出来的羊油泡沫，等会儿他们都能享用，泡在豆饭里十分美味。
在富裕且和善的人家中当奴仆，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幸福。他们十分珍惜这样的主家。
捞了几次泡沫之后，朱襄小心翼翼地将裹了花椒粉的布包浸入肉汤。
花椒是朱襄目前能得到的唯一的香料。花椒的味道融入羊肉汤中，立刻让羊肉汤的肉香变得富有层次，少了些许油腻气。
熬了一会儿，朱襄将花椒粉布包捞起，放入切好的萝卜片、泡发的杂菇。待汤再次滚起来的时候，他又用羊肉汤烫了些韭菜。
“先端上去让他们吃着。”朱襄道，“羊头继续腌制，明日吃。你们今日少蒸些豆饭，我给你们一人炕一个白馍。”
老仆立刻紧张道：“这怎么使得？”
朱襄笑道：“政儿新到家里，大家都应该开心一下，这是政儿赏给大家的食物。”
说完，他将挂肉很少的羊骨头舀了一些出来，放入了盛放肉汤泡沫的瓦罐里。
在这世界特立独行对仆人太好，不仅不一定得到仆人感谢，还可能遭遇灾祸。适当的好处会让仆人感激，过度的好处……朱襄已经经历过一次对仆人太和善，结果被仆人认为软弱可欺，伙同强盗行事的背叛。
这些年，他已经摸索出对待仆人的分寸。
有了一个接受恩赐的理由，仆人们才露出心安理得的喜洋洋神情。
老仆领头将装着羊肉汤的汤盆端出门，脚步轻快地就像是快要飞起来一样。
朱襄在心里叹了口气，把袖子扎紧，开始炕馍。
面团早就揉好，炕馍速度非常快。
当朱襄端着炕好的白馍去前庭的时候，他们才刚喝完第一碗羊肉汤。
雪抱着已经醒来的嬴小政，也坐在桌前安静地喂嬴小政喝肉汤。
朱襄将白馍端来，教他们把面饼撕好了丢进肉汤里吃时，荀况很惊讶：“这是什么？我居然从未见过。”
朱襄道：“用麦粉做成的饼。”
荀况更惊讶了：“麦粉粗糙，居然能做出如此美味的饼？”
麦虽早已经种植，但平民食麦都是将麦直接蒸熟，做成“麦饭”。这东西想象一下就知道多难吃。
此时其实已经有了石磨，但石磨贵重，是贵族豪户家才有的东西。
贵族多吃小米黄米，麦是平民吃的东西，自然不会用石磨去磨面粉。这个时代考古出现的饼和面条等面食，基本以小米、黄米作为原料。
最早有史记载的麦粉做的饼在汉代，但魏晋时期的《齐民要术》中记载，麦饭仍旧是民间对麦的主要食用方式。直到唐代中期，经历了唐初盛世的民间也有了石磨，小麦才跃过小米和黄米成为主粮首位。
所以荀况吃到了麦粉做的饼，才会如此惊讶。
朱襄描述了如何给麦粉脱壳磨粉后，荀况陷入沉默。
半晌，他叹气道：“继续吃饼吧。”
嘴里含着饼的蔺贽看看荀况，又看看脸上永远带着傻子般微笑的朱襄，不明所以，所以继续埋头吃饼。
嬴小政也和蔺贽一样，一会儿看看荀况，一会儿看看自家舅父。
但他的小脑袋虽然告诉他这时候需要思考，但他思考不出来，于是，他只好垂下脑袋，继续吃舅母用筷子撕好的羊肉。
“少喂点，小孩晚上容易积食。”朱襄避开这个话题，提醒雪。
雪遗憾地放下筷子：“好。”
政儿吃肉的时候表情太惹人怜爱，雪有些控制不住。
“去你舅父那里玩。”雪推了推仍旧眼巴巴望着碗里羊肉的嬴小政，担心自己狠不下心又给嬴小政喂肉。
嬴小政乖乖从舅母怀里起身，坐到了朱襄身边。
他的手脚软趴趴，跪坐一会儿就往旁边歪。朱襄先一手拦住往旁边歪的外甥，一边带着歉意道：“政儿年岁太小，跪坐不稳，可否让他伸长腿坐？”
荀况笑道：“虽我是儒家，也没苛刻到要让如此年幼的孩子恪守礼仪。”
蔺相如皱眉：“他还小，你不要对他太严厉，会生出反效果！蔺礼就是他小时候我对他太严厉，长大后才变得如此懒散！”
吃完饼后埋头吃肉的蔺贽：“？？？”
朱襄苦笑不已。怎么就变成他对政儿严厉了？
朱襄对蔺相如所说的“对蔺贽严厉”是不信的。但蔺相如都如此说了，他自然点头应下，然后让嬴小政伸长他的小短腿，靠在自己身上玩。
雪让人拿了一个缝得歪歪斜斜的老虎玩偶来，塞到嬴小政怀里，让嬴小政自己玩。
朱襄好奇：“你缝的？一日便缝好了？”
雪道：“缝得不好。政儿勉强玩着，之后舅母给你缝个更漂亮的。”
嬴小政抱着小小的老虎玩偶，不知道该怎么玩，凭借本能把玩偶压扁又扯开。
蔺相如看着傻乎乎拉扯玩偶的嬴小政，眉间的褶皱稍稍舒展开来，眼神变得有些柔和。
朱襄注意到这一点，心中难免又有些自得。
我家政儿就是可爱！
羊肉泡馍很美味，羊肉烫韭菜也非常鲜嫩可口。荀况一不小心就吃得过饱了一些，拉着蔺相如陪他散步。
蔺相如只好在朱襄家中睡下，但把蔺贽赶回家和老妻报平安。
虽然城门已经关了，但以蔺相如的权势，蔺贽晚上仍旧可以回城归家。
蔡泽也告辞回家，说第二日再来拜访。
朱襄让人铺好了床铺后，让雪带嬴小政睡觉，自己跟着两个非要夜游的老头当保镖。
蔺相如嫌弃地瞥了朱襄一眼：“你给我们当护卫？真遇上歹徒，你只能躲在我和荀卿身后喊救命。”
朱襄厚着脸皮道：“我年轻，腿脚便利，我可以背着你们跑！”
蔺相如很想问朱襄要如何背起他和荀况两人，但看在朱襄一片好心的份上，他稍稍给了朱襄一点面子，让朱襄陪着一起散步。
但荀况拒绝，不准朱襄跟从。
担心两位老人的朱襄只好提着灯笼，远远跟在两人身后。
两位闲不住的老头没走多远，就围绕着朱襄的宅子绕圈。
他们先沉默了一会儿，荀况最先开口：“朱襄需要投奔一个雄主。”
蔺相如皱眉：“你整顿饭都在想这个？”
荀况道：“朱襄的才能在于种田和饮食，皆是活民利器。他必须出仕。”
蔺相如道：“我会帮他出仕！”
荀况道：“你会帮？你怎么帮？周王室倾颓，覆灭在即。而后无论哪国取代周王室，朱襄若能被重用，定能活无数人！赵先王对你有恩，你可以把自己、把你一家人绑死在赵国，这是你的小义；但你不能为了报恩，让黎民苍生失去活命的机会，这是违背大义！“
荀况的唾沫星子差点喷蔺相如脸上：“人有知有义，禽兽有知而无义！！！”
蔺相如脸色黑沉：“有话好好说，怎么突然骂人？”
荀况道：“我实话实说禽兽有知无义，与你何干？怎叫骂人？”
蔺相如忍住了想一拐杖敲荀况脑袋上的冲动，咬牙切齿道：“我再试一次。若不行，我绝不拦他离开。”
荀况鄙视道：“你自己都在骂赵王，难道不知道赵王并非能用好朱襄的雄主？”
荀况眼神毒辣，只跟随了朱襄一日，就看清了朱襄施展抱负的困境。
朱襄要教更多的人将贫瘠的土壤改造成良田，一两口水井是不够的，必须要官府开凿沟渠，兴建水利灌溉设施；
朱襄要教更多的人种植比小米、黄米更高产的大小麦，他一个人在家中做麦饼是不够的，必须要官方出资在城镇村落建造公用的石磨，并在拥有田地最多的贵族间推行食用面粉；
朱襄一定还有更多的本事，但这些本事全都会影响贵族豪富的利益——庶民生活变好，与贵族的生活差距变小，这也是影响贵族豪富的利益。要施展他全部的本事，必须要有一位既拥有远见卓识，又能压制住朝堂的雄主成为他的后盾。
“朱襄能活多少黎民，全看他背后的雄主有多大的能力，对他托付多大的信任。”荀况斩钉截铁，“赵王不行！”
蔺相如的脸色立刻变得灰白：“你这么说，那你说哪一家君王行？！难道是秦王？？你忘记秦穆公的三良殉葬了吗！”
荀况沉默不语。
秦国并非一直在士子中名声都很差。
春秋秦穆公时，秦穆公爱惜人才，怜爱百姓，祭奠普通军士，即便他毁掉了自己一手缔结的秦晋之好，在位时也有许多人称颂他的仁德。
秦穆公开创了秦朝的客卿制度，那时候各国人才都蜂拥而至，愿意为秦穆公效力。
谁曾想，秦穆公死时，居然让一百七十多人“从死”，其中还包括奄息、仲行、针虎三位良臣。
西周时就已经排斥人殉，但这排斥的人殉只是用人当祭品，另一种“人殉”一直存在，那就是“从死”。
所谓“从死”，就是妻妾、家仆、臣子等“自愿陪葬”，陪同墓主人前往九泉之下，继续服侍墓主人。
两者的区别，就是前者是把殉葬的人当牛羊猪狗等祭品；后者承认殉死的是人，甚至还是自己宠爱的人。
不过这种“自愿”，谁都知道不可能真“自愿”。所以王公贵族选择殉死的人时都比较克制。
此时一出，别说士子哗然，连秦国民间都无法接受。《秦风&#183;黄鸟》唱道，“彼苍者天，歼我良人！”。
秦国国君名声一落千丈，仁人志士从此绕着秦国走。秦国自秦穆公后，整个春秋时期再无建树。
战国之初，秦国沦为二流国家。直到秦献公时，秦国国力才重新攀升。
而正是这位秦献公，继位不到一年，就下诏终止秦国延续三百余年的人殉制度。可见“名声”对秦国国力确实影响很大。
蔺相如提起秦穆公，是提醒荀况，秦穆公生前一直保持着仁德贤主的模样，死时却翻脸让贤臣陪葬。谁能保证，现在的秦国国君不是他老祖宗那样伪善的人，嘴上吹得天花乱坠，行为上却迫害良臣，甚至让良臣陪葬？
老秦王已经快死了！
荀况无法回答。
他此次西行，就是去了秦国。
荀况称赞秦国百官和庶民遵守法度，井然有序，仿佛古代贤王治理的国度。但他也看到了秦国最大的弊端，那就是只注重法令，不兴道德教化；只任用有能力的人，不对其品德进行甄选。
荀况预言，秦国会亡于此。
朱襄前世时空的历史证明，荀况的预言完全正确。
“现在或许还没有这样的雄主。”荀况最终叹息道，“他寻得那样的雄主前，请保护好他。”
蔺相如沉默良久，也长叹一声。
两人没了夜游的兴趣，转身向远远缀在他们身后的朱襄走去。
“不散步了吗？饿了吗？渴了吗？要不要我再做点夜宵？”
“做什么夜宵！夜里不能多吃，会积食伤身！”
“你们可以吃饱后再走一会儿？哎哟！”
朱襄被蔺相如敲了一尺子。荀况看着乖乖捂嘴的朱襄朗声大笑，惊起沉睡的鸡鸭一片。

第10章 猪油蒸鸡蛋
荀况虽已经年过五十，精神和身体都非常好，一大早就在庭院里舞剑。
即使现在天气比后世暖和，仲秋时节也该披上了外袍。荀况却袒露着上半身把一柄厚重铁剑舞得虎虎生威，带起了阵阵风声。
打着哈欠路过前庭的朱襄看到荀老先生满身肌肉虬结，差点吓得被冷空气呛到。
老人觉少，蔺相如比荀况稍晚一点出卧室，手捧着书卷来到中庭，朗声念书。
荀老先生舞剑舞得更起劲，将身上舞出了一层晶莹的汗珠；蔺相如单手捧书，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摇头晃脑念出的韵律正好和荀况舞剑的呼啸风声相和。
朱襄仿佛在看一台舞剧。
他想了想，从屋里摸了一把二胡出来，啊呜啊呜拉了起来。
他那个时代的年轻人总会被家长逼着学一门才艺，朱襄学的就是二胡。
之后在农田里干活，许多老农都拉得一手好胡琴，农闲时就准备社戏，朱襄还会登台帮忙配乐。他不仅二胡技艺精湛，还从老农那里学会了怎么自己制造二胡。
虽然现在没有钢丝，但古琴能用什么弦，二胡就能用什么弦。朱襄给自己做了一把二胡陶冶情操。
于是，在荀况和蔺相如晨练晨读的时候，朱襄踞坐在地上，摇头晃脑来了一段《二泉映月》。
蔺相如吟书的声音变了调，荀况的剑差点砸到脚背。
他们停下了晨练和晨读，转身幽幽看得还拉二胡拉《二泉映月》拉得十分沉醉的朱襄。
昨夜嬴小政和舅父、舅母一起睡觉，非常厉害地没有尿床。
但朱襄一起床，嬴小政立刻惊醒，再也睡不着。
雪叹了口气，抱着穿好衣服的嬴小政前来寻找朱襄，就看到这两老头拳头硬了的一幕。
嬴小政本来虚握着小拳头，正打哈欠揉眼睛。见到这一幕，嬴小政疑惑道：“舅父在干什么？”
雪道：“你舅父在故意使坏。政儿，别学你舅父。”
嬴小政更加疑惑：“啊？什么使坏？”
雪没有回答。两个老人，一个举着大剑，一个举着书简，已经朝着朱襄冲了过去。
朱襄连滚带爬起身逃跑。
“蔺老，荀先生，为什么这么生气？有话好好说，别动武！”
“哼，原壤踞坐无礼，先师以杖叩其胫！我今日便要效仿先师！”
“朱襄，站住受死！”
朱襄和两个追着他的老先生在前庭里绕圈圈：“我穿了裤衩，踞坐不算无礼。何况这个乐器就是这么坐着拉……”
朱襄黑线无比。他虽然确实存了恶作剧开玩笑的心，但他万万没想到，两位老者的脾气居然这么暴躁。
特别是荀子！你手中那把大铁块砸下来会死人吧？！
至于吗！！！
雪捂住了好奇探头的嬴小政的眼睛，走进厨房为嬴小政找吃的。
政儿现在已经看到良人，待填饱肚子后，应该能再多睡一会儿吧。孩童要多吃多睡才能长得结识。
嬴小政扭动着小身子，想挣脱舅母，又不敢：“舅父无事吧？”
雪道：“不尊老，他活该有事。”
嬴小政嘴角一会儿上弯一会儿下撇，也不知道是不赞同舅母的话，还是忍不住嘲笑舅父。
待雪抱着嬴小政离开之后，没了面子负担的朱襄高举二胡蹲下：“别追了，我认错认罚！轻点揍！”
蔺相如把手中书卷狠狠砸朱襄背上，差点把朱襄砸得扑倒在地上。
荀况的铁剑高高举起，重重落在朱襄面前，扬起高高的灰尘，扑了朱襄一脸。
朱襄干咳了几声，小声道：“我只是拉一下胡琴，至于吗？”
蔺相如又举起书简，朱襄赶紧再次道歉。
荀况却笑了起来：“好了，别装委屈。你这琴很有意思，你说是胡琴，难道是胡人那里的乐器？”
朱襄道：“不知道，是家父教给我的乐器，家父说是胡琴。”
荀况指着朱襄怀中的二胡道：“那不如叫赵琴。”
蔺相如皱眉：“这声音不吉利。”
朱襄讪讪道：“我故意拉了一曲不吉利的曲子，其实它的声音可以很吉利。”
荀况也不顾自己满身汗，套上外套，正好衣冠，好奇道：“哦？蔺上卿没听过？”
朱襄不好意思道：“没机会。”
蔺相如的手又痒了。
朱襄赶紧奉上一首《赛马》一首《空山鸟语》。
蔺相如和荀况静静听完这两首曲子后，脸色稍缓。
荀况道：“颇具民间野趣，音调也很古怪，看来这琴确实是从胡人那里传来。不过朱襄，你仍旧该学些正律。这些只是小道，无法规范你的行为。”
这是“礼乐”是连在一起，“乐”是“礼”的一种。荀况虽不歧视其他乐器音律，但还是提醒朱襄要会学会正律。
朱襄赶紧道：“是，我已经在学琴。”
蔺相如嫌弃道：“他不是学琴，是糟蹋琴。”
朱襄：“……”他只是用古琴弹了一首《两只老虎》而已。
蔺相如嫌弃完朱襄后，道：“赶紧去整理仪容。早起第一件事就要正仪容，而不是衣衫凌乱乱走。别学某人。”
某人用眼角瞥蔺相如。
朱襄在战火燃起来之前，赶紧借口整理仪容离开。
他真不知道为何蔺老和荀先生早上一起来就这么大火气。难道是起床气？
朱襄整理好仪容后，进厨房催饭，正好看见抱着嬴小政站在雪身旁，正捧着一个小碗偷吃。
朱襄笑话道：“哎呀，看我逮住了什么？一只在厨房里偷吃的小政儿？”
嬴小政差点把碗摔了。
雪瞪了朱襄一眼：“别吓唬政儿，小心政儿呛着。你被训斥结束了？”
朱襄叹气：“我只是给他们开个玩笑，谁知道他们居然这么生气。”
雪皱眉：“哪有晚辈和长者开玩笑？幸亏蔺上卿和荀先生都很宽厚，才不与你计较。但良人，你这坏毛病还是改了吧？”
朱襄道：“我熟读教‘礼’的书籍，知道如此小玩笑不触及礼数和忌讳，所以才会做……啊，好了好了，雪你别动手，政儿还在这里呢，我不要面子吗？我改，我改！”
雪放下了想拧朱襄胳膊的手。
“希望你这次能多保持几月。”雪训斥完朱襄后，又低头对满嘴蛋花的嬴小政道，“知错就应当改正，别学你舅父。”
嬴小政茫然抬起小花脸。
就算舅母你这么说，我也听不懂啊？舅父究竟怎么了？
朱襄笑着帮嬴小政擦干净脸：“赶紧吃完，然后我们去吃早餐。你还能吃吗？”
嬴小政摸了摸小肚子，点头。政儿能吃！还能吃很多！
自从来到舅父家，每日都能吃得很饱，嬴小政开心极了。
朱襄道：“能吃就好。多吃才能长个子。”
嬴小政很快把小碗里的猪油蒸鸡蛋吃完，朱襄端着蔬菜小米粥、小碗蒸蛋、几碟小菜进了前堂。
荀况和蔺相如正在讨论什么，讨论得袖子都挽到肩膀了。
见朱襄端着饭菜过来，他们才收敛狰狞的神情，变回宽厚的老者模样。
“昨日吃得有些油腻，今早吃清淡一些。”朱襄将餐分好。
荀况看着猪油蒸鸡蛋好奇道：“这道菜看着很精致，是什么糕点？”
朱襄道：“这不是糕点，是蒸鸡蛋。将鸡蛋搅拌均匀，与猪油和盐同蒸就能获得。蒸鸡蛋比煮鸡蛋更容易消化，适合孩子老人食用。”
雪把政儿抱来后，蔺相如和荀况先同时动筷子，朱襄和雪才动筷子。
至于嬴小政，他窝在朱襄身边，乖乖等着朱襄喂饭。
虽然嬴小政不重，但雪身体不好，抱了这么久，手也累了。所以现在朱襄接过雪照顾孩子的工作。
原本嬴小政可以在屁股下面垫几个垫子，自己跪在高高的垫子上吃饭。
但雪坚持认为嬴小政如此吃饭，对刚来家里住的荀先生不尊重，所以便由朱襄喂饭。
朱襄很快就把自己的早餐吃光，开始喂嬴小政。
在看到嬴小政肚子鼓起来之后，他制止了嬴小政想继续吃的请求，道：“过犹不及，要适可而止。吃坏了肚子，政儿就好几日只能喝药喝粥，吃不到美味佳肴了。”
嬴小政立刻收回往前伸展，想要求食的双手：“政儿知道了。”
朱襄立刻当着嬴小政的面，把嬴小政碗里的剩菜剩饭吃光。
嬴小政眼巴巴地瞅着舅父吃自己的饭菜，小眼神可怜极了。
蔺相如和荀况本来在为朱襄教育嬴小政“过犹不及”而拈须微笑。当朱襄用夸张的神情和动作吃嬴小政碗里的剩菜剩饭，一边吃还一边瞅嬴小政悲伤的小表情时，他们的脸色一沉。
荀况用眼神询问蔺相如：这是你教导几年的成果？！
蔺相如骂回去：他自己长歪，关我屁事！
很习惯当老师和校长的荀况立刻在心里琢磨，要如何为朱襄布置功课，纠正朱襄这些无伤大雅的小毛病。
虽然无伤大雅，但荀况是个完美主义者。
朱襄根本不知道之后自己将要陷入功课地狱。他还在开开心心欣赏始皇崽被他欺负后不敢怒也不敢言，只会瘪嘴委屈的小表情。
不趁着始皇帝还是始皇崽的时候使劲欺负，他妄为始皇崽的穿越者舅父！
哎哟，政儿这表情好委屈，好可爱，再瞅一眼。
好想画下来哈哈哈哈哈。
朱襄决定在《始皇崽养育日记》中添上这浓墨重彩的一笔。
朱襄：正常人谁写日记啊？
朱襄：养了始皇崽，谁能当正常人！
快乐是短暂的，朱襄很快就把嬴小政的剩饭剩菜吃光了。
他擦干净嘴，点了点嬴小政鼓鼓的小肚子：“你是要和舅父出门，还是留在家中陪伴荀先生？”
嬴小政陷入天人交战。
荀况皱眉道：“不许出门。待我为你讲完课再出门！”
“啊，是。”朱襄虽然不知道为何荀子要为自己上课，但荀子上的课，他当然必须听。
反正他每日都要去蔡泽那里学习。现在家里的大佬主动为自己上课，可以把蔡泽丢一边去了。
他刚开始上课，被他残忍无情地丢弃的前老师蔡泽就抱着一大堆书卷上门求教。
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也是教，荀况来者不拒。
蔺相如坐在门口等了许久，终于等着驾车来接他回城的蔺贽时，左手尺子、右手书卷，劈头劈脸朝这个睡过头的不肖子砸去。
朱襄立刻关上门，不去看好兄弟被“家暴”的一幕。
反正蔺老偏疼幼子，看着激动，估计蔺贽身上落不到几下责打。
送走蔺家人后，朱襄拿来纸张毛笔砚台，规规矩矩坐好，准备抄书。
荀况看着朱襄面前的纸张，问道：“这就是蔺上卿所说的可以替代竹简和木简的纸？”
朱襄点头：“是。”
荀况没有询问纸张如何制造。他摸了摸暗黄色的纸张，道：“你写几个字给我看看。”
朱襄用他除了工整之外一无是处的字向荀况展现了纸张的用处。
蔺相如虽然叮嘱朱襄不要把纸拿出去，但朱襄自己在家里可以用。
纸是蔺相如“得到”，即使赵王不用，蔺相如自己用，或者赐给门客用都很正常。
不过蔺相如赐给门客的纸都很劣质，只说这是新奇事物，可以偶尔代替帕子。
朱襄自己用的纸已经改良过，只自己用。
在外人面前，朱襄都藏着掖着。但既然蔺相如让荀况住进了朱襄家中，就是默许朱襄不需要隐瞒荀况。
竹简和木简都太过昂贵，且不好携带。这时候的书籍都是贵重物品。朱襄能通过超群的记忆力将书本记录下来，若誊抄成竹简木简，恐怕不好带着这些宝贵书籍跑路。所以朱襄在学习的时候，都是直接使用纸张，然后自己装裁成书本。
为此，朱襄还向雪学了一手简单的针线活。
荀况看到了纸张的便利，也看出了朱襄用纸张记录书籍背后的含义。
朱襄也已经发现，若蔺相如老亡，他肯定无法在赵国立足了吧。
所以朱襄真的要去秦国吗？
秦国质子居然被丢弃在朱襄门口，真是太巧了。
一个被丢弃在赵国的秦国王室弃子能回到秦国，哪怕外界都传言是吕不韦的功劳，但那位公子子楚自己真的毫无心机，只是吕不韦的傀儡吗？
怎么可能！
如果这件事是秦公子子楚故意为之，朱襄可就要小心了。
相处切记交浅言深，荀况虽然心中有计较，但没打算现在将此事告诉朱襄。
他也猜测，蔺相如将朱襄护得这么紧，恐怕也察觉此事了。
荀况不由在心中叹气。赵王弃之如敝履的人，秦公子在自己前途未明的时候就开始谋划拉拢。秦如此强大，非幸也，数也。
若是秦能有一个不鄙夷仁德的君主，法令和教化并行多好啊。荀况看着跪坐着跪坐着，就撑不住身子一歪靠在朱襄身上发呆的嬴小政，眼中有了些许沉思。
……
“果然，夏同就是异人。”回到家后，蔺贽立刻向父亲报告道。
朱襄的交友关系十分简单，大部分都和蔺贽重合。所以一旦开始怀疑异人早就接触了朱襄，才放心设计把孩子丢给朱襄养育后，蔺贽立刻从朱襄身边把异人揪了出来。
蔺贽咬牙切齿：“听闻他生母姓夏，不会错了！”
异人的伪装如此不走心，但众人皆知诸侯公子就算落魄也会维持着自己身为王公贵族的尊严，而异人身为弃子一直在赵国唯唯诺诺深居简出，众人皆轻视他为庸才。所以哪怕他伪装不走心，蔺贽和蔺相如都没想过在朱襄家里蹭吃蹭喝蹭书看的病弱账房先生，就是秦国质子异人。
异人和朱襄成为朋友，和蔺贽的关系自然也不会差。
蔺贽现在满心被欺骗的愤怒和愧疚。他信誓旦旦说一定会保护好朱襄，却没有做到，将朱襄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
秦国正四处征战，在赵王登基之初，两国就试探性的打了一场。之后赵国和秦国必定再起兵戈。
朱襄身为秦国质子的舅父，怎么可能不危险？
“异人与朱襄折节相交，与朱襄结亲，还将幼子托付给朱襄。朱襄得知了异人的‘算计’也不一定会生气，说不定还会感谢异人的认可。”蔺相如已经过了会怒气上头的年龄。
他看到了更多，更多他已经预见，却不想看到的事。
赵王昏庸，但赵王还年轻。
秦王虽老，但继承人也英明。
曾经秦国有几代雄主砥砺前行，赵国也有。
秦国先王暴毙，秦国本该陷入混乱，其他六国都以为秦国会再次陷入“四代乱政”的绝境。但干政的太后、外戚，和从未接受过秦王教育的质子幼王居然都手腕高超。秦国居然越发强大。
赵国先王正常崩逝，赵国太子正常继位。但先太子因瘟疫病逝后，先王手把手培养了如今的赵王整整十一年，结果驾崩前还得无奈让先后听政。
这是天意在秦，不在赵吗？
蔺相如在心中哀叹不已。
看着父亲悲伤的神情，蔺贽不敢询问，也不愿询问。他垂下头，父子二人静静地相对而立，半晌无言。
……
荀况是个好校长好老师。
哪怕他天天指着蔡泽鼻子骂“辩而无用，多事而寡功，欺惑愚众”，不喜欢蔡泽这位勉强能归入纵横学派的弟子，都能仍旧边骂边为蔡泽解惑。
蔡泽不记恨荀况的责骂，反而十分感激荀况。学派不同，不抄起兵器火拼就算脾气好。荀卿却骂完之后还为自己解惑，还不嫌弃自己长得丑，蔡泽当然十分感激荀况。
当然，如果荀况不在每次骂他之后就顺带说一句“学学朱襄！”，他就更感激了。
蔡泽看向朱襄的眼神十分幽怨。
他私下问朱襄：“你不是说你除了会种田，其他一无所知吗？怎么荀卿说什么，你都能接上两句？”
朱襄背着手自豪道：“我过目不忘！日读不缀！”
蔡泽想揍朱襄。
朱襄干咳一声，道：“不开玩笑了。我只是和农人游侠聊得多。各个学派的梦想最终都落脚于结束乱世，让普通人也能过上吃饱穿暖的生活，这便是圣人治世了。我深入民间，知道平民最基本的需求，所以荀卿聊什么，我都能插上几句。其实杂而不精，是荀卿谬赞了。”
朱襄现在才是开玩笑，之前说过目不忘才是真的。
蔡泽幽幽地看着朱襄，不知道该信哪个。
最终，他一挥袖子离开，哪个都懒得信。反正信了也不会让荀卿不再说“学学朱襄”。
朱襄失笑。
抱着布老虎的嬴小政，一边无意识地扯着怀里布老虎的耳朵，一边抬头看向大笑的舅父。
虽然不知道舅父笑什么，但舅父笑了，他也跟着露出愉快的笑容。
“政儿，我们出门玩！”朱襄把嬴小政顶在了脖子上，“舅父该去工作了！”
“好。”嬴小政一手拽着布老虎的腿，一手抱着朱襄的脑袋。
今天是他来到舅父家的第十日了。

第11章 始皇长生丹
小米和黄米已经收获完毕，现在农人们开始种植冬小麦。
为了推广冬小麦，朱襄特意拉着蔺贽去拜访有石磨的贵族，偷学石磨的做法，然后做出了水力磨坊，可以供一村的人使用。
朱襄本还想制作畜力推动的石磨，但这时候驴还没有引进中原，平民没有好用的家畜，只能作罢。
村中游侠儿许多时候闲极无聊，朱襄偷偷询问他们的领头人能不能出钱聘用他们推磨。
那游侠儿的领头人很好说话，愿意帮朱襄选择愿意帮平民推磨的游侠儿。
朱襄扛着小外甥去指导了一圈种麦，带着嬴小政来到一户木匠家，给嬴小政打造小孩专用桌椅。
在木匠按照朱襄给的图纸打造座椅时，朱襄就在那里随口胡扯：“听说有名的游侠大多是师从墨家，墨家最同情平民，说不准愿意推磨的就是墨家的游侠！”
木匠手中锯木头的刀差点割到手。
他无奈道：“朱襄公，你所说的是邓陵氏之墨，在楚地。东边打着墨家旗号的人，只是一些夸夸其谈的相夫氏之墨。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了？”
朱襄强词夺理：“思想是自由的。就因为墨侠多在楚地，其他国家就没有人认可墨侠的观点，成为墨侠了吗？”
木匠更加无奈：“他们可以认可邓陵氏之墨，但墨家组织严密，没有钜子认可，不可自称墨家。”
朱襄道：“那就是你们没道理了。一个学术团体，还是组织别太严密的好。无论哪国国君，都不会允许一个组织严密、对首领比对国君忠诚的民间团体存在。或许在统一天下的时候他们会用得上你们，但等天下统一，你们就危险了。”
木匠沉默了一瞬，道：“朱襄公，我不是墨家。”
朱襄撸着怀里打瞌睡的嬴小政：“嗯嗯嗯，你说不是就不是吧。我也只是瞎扯几句。相和，这次打造的桌椅你可别告诉别人。”
木匠相和叹气：“朱襄公，你是不是太小心了些？只是坐具而已，就算传出去也不会有人抨击你。”
朱襄摇头：“那可不一定。跪坐是‘礼’，改变坐具就是不符合‘礼’。若有人以我不尊礼为借口杀了我，蔺上卿都保不住我。”
木匠相和皱眉：“除了腐儒，还会有谁为繁文缛节喊打喊杀？你把荀况赶走，就不会有人因为一个坐具杀你了。”
朱襄幽幽地看着木匠相和。
你听听你对儒家的评价，你甚至还直呼荀子的姓名。都到这地步了，你还说你不是墨家？
木匠相和大概也发现自己失言，开始闷头干活装哑巴，不再回答朱襄的瞎逼逼。
嬴小政揉揉眼睛。他很努力地去听了，但完全没听懂。
啊哈~，好困~。
“困了就睡。”朱襄道。
嬴小政点点头，非常熟练地从朱襄的身旁爬到朱襄的怀里，然后把脸埋在朱襄身上，就像是一只小狗狗一样，蜷缩着入睡。
木匠相和道：“锯木头的声音很吵，你不用守在这里，带你外甥回家睡觉。”
“好。”朱襄抱起嬴小政，“相和，你哪日想离开赵国游仕时，记得给我留一个会木匠活的同门。我离不开你的手艺活。”
相和：“朱襄。”
朱襄：“嗯？”
相和：“滚！”
朱襄发现老实人被他逗生气了，抱着嬴小政转身就跑，溜得飞快。
帮相和量木头的弟子，在朱襄离开后，才抬头道：“钜子，朱襄公是否已经猜出你的身份？”
相和冷哼了一声：“知道又如何？他那张嘴就会收敛些？”
弟子忍俊不禁。
朱襄擅长种田活人的名声传出去之后，不仅农家的人悄悄混进了蔺相如的领地，假装流民买了几亩田地冒充农人，墨家自然也有人得知了消息。
虽说墨子去世之后，墨分三家，钜子也变成了三个，但毕竟墨家是一个组织严密的社会团体，虽然三家见面一定会争吵斗殴，有消息还是会共享。
齐墨又称相夫子之墨，是一个反对农民起义在内的任何暴力，试图用说服的方式让各国国君接受“兼爱”，达成世界和平的理想主义者群体。
他们是一群可悲的空想家，但也是一群最具有爱民之心的人。
齐墨打探完消息，立刻送信给秦墨和楚墨，请求这两支武力值更强大的墨家分支派人保护朱襄。
能让平民田地增产两至三倍的大贤，绝对不能死！
秦墨是最务实的一支墨家，认为天下一统才是结束平民痛苦的唯一途径，擅长各种发明创造，跟随秦王干得热火朝天。
楚墨原本反对各国兼并战争，以侠客身份行侠仗义。不过自吴起被杀之后，楚墨渐渐认可了秦墨的观点，人员逐渐转移到了秦国。
楚墨年老的钜子本来和相和商议，待他死后就将楚墨钜子的信物传给相和，从此之后邓陵子之楚墨和相里勤之秦墨重新回归一家。
不过得知朱襄之事后，相和亲自率领人千里迢迢自秦入赵，楚墨的钜子由楚入秦，暂代相和原本的职务。
相和只对秦王说有私事，没有告诉秦王朱襄的事。
他非常了解秦王。秦王得知朱襄的能耐后，极有可能派人暗杀朱襄，以免朱襄为赵所用。
相和与朱襄结识之后，对朱襄虽然更加佩服，一声“朱襄公”叫得心悦诚服。但他有时候，真的很想给那个嬉皮笑脸的年轻人脑袋上狠狠来那么一下子。
朱襄和人不熟悉的时候表现得非常温文尔雅，一旦熟悉，那嘴上就经常说些让人生气的话。相和想，朱襄若是他家弟子，自己一定会用戒尺对朱襄一天三顿打！
朱襄当然不知道相和是墨家钜子，他只以为相和是普通墨家弟子。
他对自己的重要性并没有清楚的认知，不知道农家和墨家都已经派人来保护他。
相和甚至和弟子们立了血誓。当朱襄遇到危险时，除了一队弟子拿着相和的钜子令回秦国做交接，剩下的人都会死在朱襄的前面。
幸亏朱襄不知道。若他知道了，怕不是压力大得连夜提桶跑路，隐居山林，等汉朝建立之后再跑出来。
如果他能活到汉朝建立的话。
朱襄先把墨家钜子逗得想揍他，又指点了几个主动来寻他的、冒充蔺家佃农的农家人育苗注意事项，才抱着始皇崽外甥回到家。
朱襄把嬴小政裹进被子里安顿好后，去找荀况抄书。
荀况决定在朱襄这里隐居，蔺相如专门派人来帮朱襄扩建了一个院子，让荀况单独居住。
院子扩建好后，每日朱襄门口都有自称荀况弟子但荀况不承认的人，驾着马车牛车给荀况送书。荀况的书堆满了整整两间屋子。
这个时代书本十分珍贵，朱襄当然恬不知耻地去蹭书抄，美其名曰帮荀子留书本备份，以免遗失。
荀况非常慷慨地同意朱襄抄书。
而后蔡泽主动前来陪同朱襄抄书，蔺贽很快也被他亲生父亲丢来抄书。
为此蔺贽差点气得和朱襄打一架。若不是朱襄实在是太弱，蔺贽担心把朱襄打出好歹来，他早就动手了。
“你去墨家人那了？”朱襄抱着笔墨纸砚来抄书的时候，正在看书的荀况懒懒地抬起眼皮。
朱襄立刻严肃道：“荀子，相和只是普通木匠，和墨家没关系！”
虽然荀况自称还没有资格自称“荀子”，但他教导朱襄读书，朱襄就可以称他为“子”了。
荀况嗤笑一声：“你这么着急干什么？我又不会跑去和他辩论。”
朱襄心里道，我不怕你和相和辩论，但我怕你提着宽背铁剑去砍人啊。
荀况已经五十多岁，在这个时代妥妥的高龄。然而他脱下上衣挥舞宽剑时展露的力量，估计青壮年都不一定扛得住他宽剑一横拍。
朱襄看到荀况练剑的模样，终于相信历史中那些能打的老将是真的存在。
他很好奇，不知道老是在他家顺猪顺鸡顺鸭还骂他无用胆小鼠辈的廉将军，能不能打得过荀子。
见朱襄不断赔笑，荀况冷哼了一声：“他们的技艺有些作用，但言论怪诞鄙陋，不正衣冠，举止散漫，耽于享受，轻慢礼节，不愿意承担劳苦的工作，遇到危险只知道苟且偷安，遇到辱骂只知道忍让毫无廉耻之心，是天下的祸害！你绝不可学他们！”
朱襄的脸随着荀况的骂声不断涨红。
如果相和是墨家，其他且不提，他们绝对和不爱劳动耽于享受苟且偷安毫无廉耻扯不上一丁点的关系吧？！
朱襄怎么觉得，荀子是在指桑骂槐的进阶版，听着是指桑骂槐，其实就是在骂桑树呢？
不正衣冠轻慢礼节，举止怪诞耽于享受，遇到侮辱只会唯唯诺诺苟且偷安……朱襄感觉自己膝盖骨都快被荀子的宽剑大风车拍碎了。
“听到没有，绝对不可以学！”荀况板着脸严肃道。
朱襄：“……”荀子，你真的是在骂墨家，不是在骂我吗？！
……
朱襄在努力琢磨荀子是不是在骂他的时候，熟睡的嬴小政再次进入了梦境房间。
进入梦境房间时，嬴小政还愣了一下。
以前他扳着手指头数着何时进入梦境房间。进入梦境房间是他躲避痛苦现实的避风港。
被舅父收养后，嬴小政日子过得太惬意，每日吃喝玩乐，被舅父顶在脖子上乱逛，居然忘记了数进入梦境房间的日子。
嬴小政愣神了一会儿，智商逐渐加一、加一、加一。他软萌可爱，总带着些好奇和迷茫的眼神，逐渐变得冷冽和理智。
嬴小政走到未来自己的虚影旁端坐，思索这几日的见闻。
虽然他在现实中老是“想不明白”“越想越困”“好难啊，不想了”，但他还是努力地记下了一些他认为应该记下的事。
比如尿床……
嬴小政将自己的脑袋狠狠砸在梦境的桌子上。
梦中不会疼。
但他好想用疼痛来转移自己心里的羞耻感！
我来舅父家里这十日，究竟干了些什么啊！
尿床？玩木头狗的时候学狗叫？拽着布老虎的尾巴学荀子舞剑？把编草玩具藏进舅父头发里？
“朕还是个孩童，朕只是个孩童，做些符合孩童年龄的事很正常。”嬴小政双手抓紧裤腿絮絮叨叨，不断说服自己。
他念了许久，心里稍稍好受了一些，才开始思索真正的问题。
嬴小政低下头，扯着脖子上的红绳，拿出一块玉玦。
这玉玦挂在现实中的他的脖子上。梦境中，他能将所穿衣物带进来，脖子上的玉玦自然也能带进来。
现实中的他只觉得玉玦眼熟，进入梦境房间后，嬴小政一眼就认出了这一方玉玦的来历。
六国皆重白玉，唯独秦以黑为尊，贵族玉石饰品以青黑色为主，尤其偏爱蓝田玉。
这块玉玦，就是上好的蓝田水苍玉。
抓周抓的护身符？嬴小政嘴角微微抽搐，将玉玦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舅父说这玉玦上雕刻的是一只长相很奇怪的野兽。嬴小政仔细一瞧，立刻认了出来。
这是螭龙纹。
螭龙纹象征着权力和地位，多是王室所用。秦国的螭龙纹与他国不同，雕得不像龙，像奇奇怪怪的野兽……打住！
嬴小政用玉玦轻轻敲了一下脑袋，自言自语道：“我怎么学起舅父的语气了？”
他将自己跑偏的思路纠正，继续思索。
“蓝田水苍玉螭龙纹玉玦，这只可能是秦国王室所拥有。蔺相如出身不高，才不识得。”
“身在赵国，家境落魄的秦国王室还有谁？！还能是谁？！”
嬴小政猛地站起来，背着手原地转了几圈，气笑了。
夏同，夏同，夏同！
父王你真是傲慢啊，取这个假名，你是生怕别人联想不到你吗！
嬴小政想起舅父口中提过的“挚友夏同”。
舅父舅母对夏同赞不绝口，在夏同辞行之时，还专门换来黄金赠予夏同。
舅父舅母被父王骗得好惨！
嬴小政咬牙切齿，立刻就想明白了其中关节。
他观察未来自己记忆时，曾疑惑自己似乎早出生了几年。
在未来自己记忆中，他应该是长平之战之后，邯郸围城之前出生。现在长平之战还没影，自己已经会走路说话了。
现在，他明白了原因。
在未来自己记忆中，父王应当是未曾结识舅父。
而现在，父王隐瞒身份与舅父结为好友，吕不韦赠送的妻妾中正好有舅父长姐，父王便顺水推舟与舅父成为亲家。
之后自己被赵国送回国时，舅父不仅正好陪同自己一起回秦国为秦国效力，他为秦国寻得一大才，舅父的存在，也可削弱吕不韦对自己的影响力。
连环计，妙，真妙啊！
嬴小政甚至怀疑，自己被丢弃到舅父家门口，是否也有他的好父王的算计。
“难道父王不想让阿母回秦国？”
嬴小政背着手，皱着眉头思索。
“父王有一统天下的野心，但身体不好。未来记忆中，父王登基时就做好了为我铺路的准备。”
“宣太后干政，秦国高官多为楚人。若秦国再来一六国贵女太后，恐怕她们绝对会成为秦一统天下的障碍。”
“父王应该很愿意阿母去秦国。”
嬴小政很清楚。如宣太后等六国贵族，他们可以为秦国争霸，但绝不可能为秦国灭自己的国。
就像是他未来的相国，昌平君熊启那样。
昌平君熊启为阻止未来的自己灭赵，于陈郢叛秦，于淮南被拥立为楚王，大大扰乱了未来的自己一统六国的路。
如他阿母那样出身卑微、愚蠢短视的人，才不会成为自己一统六国的障碍。
嬴小政深呼吸了几下，得出了自己的结论：“父王的计划大约是让阿母带着我一同投奔舅父，但他未曾想到，阿母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短视愚蠢，且狂妄自大。”
阿母丢弃了舅父和舅母，却对舅父舅母没有任何愧疚之心。所以她不会依照父王的预料，亲自带着孩子来祈求舅父舅母的原谅和收留。
她只是傲慢地将自己丢弃到舅父家门外，用施恩的语气命令舅父养育自己。
嬴小政再次端坐在未来的自己身旁，一张小脸先是黑沉，然后逐渐涨红。
“舅父究竟做了什么孽，才会遇到我父王母后？”
嬴小政自认为自己不算好人。
他将成为皇帝，皇帝不可能是好人。
但即使嬴小政对所谓道德修养嗤之以鼻，也对父王母后的行为叹为观止。
母后就罢了，她就是这样的人。
父王，你这样欺骗舅父真的没关系吗？等舅父得知真相，还会心无芥蒂对我好吗？
嬴小政察觉，自己好像被父王坑害了。
“还好他死得早。”嬴小政咬紧了他的小乳牙，说出了十分孝顺的话。
只相处了短短十日，嬴小政已经看出舅父是一个敦厚善良，心无城府的人。他想起舅父对“夏同”的夸赞，想起舅父对自己的好，心中尴尬得无以复加。
嬴小政决定隐瞒此事。
舅父越晚知道真相，就会越生气。他绝对不会提前告诉舅父真相。
父王你自己想好怎么和舅父说明此事吧！
嬴小政深呼吸，把心中的郁闷和尴尬压下去。
父王不当人父，不仅算计挚友，还将自己这个幼童也算计了进去。阴谋诡计，非王道！
“若父王未结识舅父，那舅父会在哪里？”嬴小政冷静下来之后，开始思索未来自己的记忆，与现实的不同之处。
舅父那样厉害的人，就算自己不知道与其有亲缘关系，也应该能得到官职。
在梦境房间里的自己的未来中，舅父会在哪里？
这么厉害的人，自己居然完全没有听说过。
难道舅父……
是长平之战吗？还是扫灭赵国的战争？还是……还是……
嬴小政“想”起来，待灭赵之后，他曾亲临邯郸，坑杀曾侮辱过幼年自己的人。
但他离开赵国时年岁不到总角，对幼年之事记忆不是特别清楚。所以他坑杀的仇人，大多是母后给予的人名。
嬴小政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恐慌。
那个时空的舅父，难道……
不，不可能，一定不是这样！
就算进入梦境房间之后，嬴小政的思维变得异常清醒，但他的心智仍旧是那个稚嫩孩童。
突如其来的恐慌让他六神无主，居然第一次在梦境房间没待够半个时辰，提前醒了过来。
嬴小政惊醒之后，一脚踢开被子，跌跌撞撞往外跑。
“舅父！舅父！”
“舅父你在哪！”
“呜呜呜，舅父！”
抄了一半书，被荀况拎到前庭教导用剑的朱襄赶紧把剑一丢，差点砸到旁边蔡泽的脚。
“政儿？怎么了？做噩梦了？”朱襄一把将哭泣的小外甥抱起来，拍着嬴小政的背哄着，“别怕别怕，有舅父在，什么都不用怕。”
“舅父，不要死，不要死……”嬴小政脑子一团糨糊，只记得舅父死了，他看到的未来中舅父不存在，“呜呜呜，舅父不准死！”
“啊？好，不死不死。”朱襄愣了一下，低下头蹭了蹭嬴小政光秃秃的头顶，“舅父不死，舅父一直陪着政儿，不会死。”
嬴小政吸溜着鼻涕：“朕要去寻长生不老药，朕一颗，舅父一颗！”
朱襄再次“啊”了一声，哭笑不得。
我未来的始皇帝啊，你还是始皇崽的时候就想着长生不老药了吗？
【叮，检测到宿主被该时代气运之主认可。时空排斥力下降，系统激活进度99.1%，99.5%，99.9%，100%。】
【系统激活成功。】
朱襄：“？？！”

第12章 始皇鼻涕泡
朱襄的“复活”，全靠系统推了一把。
朱襄回到自己的身体后，系统就开始激活。
然后这么多年，系统的激活进度条一直卡在“99%”，差点没把朱襄送走。
任何一个沉迷网络冲浪的现代年轻人，都一定遇到过这样的痛苦。
下载卡99%，更新卡99%，看个视频转圆圈也给你卡99%……永恒的99%，给你下一秒进度条就能走完的希望，然后之后每一秒都是煎熬。
第一天，朱襄看到系统激活卡99%，焦躁得每天得看上百八十回进度条动没动；
一个月后，朱襄每天看一次进度条的99%有没有卡完；
一年、两年……直到现在，朱襄心里对系统金手指已经绝望，强迫自己“屏蔽”系统的存在，假装自己没有金手指，但每天仍旧控制不住瞅一眼系统激活条，培养自己养气凝神的功夫。
不焦急不焦急，不就是进度条卡在99%很多年吗？我一点都不焦急，深呼吸。
现在系统卡在99%的激活条居然动了起来，朱襄一时间难以分清这是现实，还是自己盯着那卡99%的激活条太久终于出现了幻觉。
不过很快，他就暂时没精力去管系统了。嬴小政趴在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他一身。
雪焦急地冲了过来：“怎么了？良人，你愣着干什么？赶紧哄政儿！我听人说，小孩子哭过头会生病！”
“哦哦。”朱襄连忙把怀里的小瘦子晃来晃去，就像是摇篮一样，“政儿不哭，那只是个噩梦，舅父就在这里，哪也不去。你摸摸，舅父就在这里。”
朱襄颠了颠怀里哭得直打嗝的嬴小政后，握住嬴小政满是鼻涕眼泪的小手，不嫌脏的贴紧了自己的脸。
朱襄很努力地和荀况学剑，虽然看荀况嫌弃的眼神，很显然朱襄学习进度堪忧，但他热身倒是做到了，所以现在脸的温度稍高。
舅父脸颊的温暖透过嬴小政脏乎乎黏兮兮的小手，传递到了嬴小政的感知中。
他的哭泣声终于减轻了一些：“是、噩梦，嗝。”
“对，是噩梦，舅父就在这。”朱襄道，“别害怕。”
嬴小政打着哭嗝，小心翼翼摩挲了一下舅父的脸。
然后，他看到自己的脏手糊了舅父半脸的鼻涕。
嬴小政身体一僵，低头看向舅父的前襟，打了个一个响亮的哭嗝。
舅父的衣服被他糊得一团糟，全是黏糊糊的鼻涕。
小孩子嚎啕大哭不可能控制得住鼻涕，哭狠了还会一边飙鼻涕一边流口水。嬴小政理智回笼，看着舅父脏兮兮的脸和脏兮兮的衣服，忍不住肩膀一缩。
他想起了生母照顾他时捂住鼻子、眉头紧皱、满脸嫌弃厌恶的模样。
“没事了没事了。”雪掏出帕子，仔仔细细为嬴小政擦脸，“政儿给我，你这么脏，别把政儿的衣服也蹭脏了。”
朱襄把嬴小政递到雪怀里，先吩咐老仆拿温水为嬴小政止哭嗝，然后和看热闹的荀况、蔡泽告罪了一声，回房去换衣服。
雪抱着嬴小政去洗脸洗手，然后给嬴小政嘴里塞了一小块糖润喉咙。
嬴小政不但没看到舅父舅母嫌弃厌恶的表情，舅母还有些不讲理地嫌弃舅父会把自己的衣服弄脏。
这样的发展，让嬴小政很惊讶。
雪为嬴小政洗脸洗手的时候，嬴小政小心翼翼道：“舅母，是我把舅父的衣服和脸弄脏了，我该向舅舅道歉。”
雪却皱眉道：“他该第一时间为你擦干净脸，而不是在那傻站着！”
嬴小政被雪突然竖起的眉头吓得肩膀一缩，不敢再出声质疑。
“你是小孩，你怎么会有错？是我和你舅父不好，不该留你一个人睡觉。”雪摸了摸嬴小政被他擦红的脸蛋，抱着嬴小政去了自己的梳妆台，拿出带着花香的羊脂膏给嬴小政涂脸涂手。
嬴小政鼻头动了动，道：“好香。”
雪微笑道：“香气浓了些，是你舅父按照我的喜好做的。快入冬了，你的脸和手也该护一护。你喜欢什么味道就和你舅父说。”
嬴小政摸了摸自己的脸，又嗅了嗅自己的手，然后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哭嗝止住了。
雪忍不住捂着嘴笑出声。
嬴小政此刻的脑子再次暂时出走。他又嗅了嗅，“阿嚏”，再嗅了嗅，“阿嚏”。
雪捏住了嬴小政的小鼻子：“别嗅了！”
嬴小政仰着脸哼哼了两声，两只小手无助地划拉了两下。
雪放开嬴小政的小鼻子，笑得前俯后仰。
嬴小政委屈地捂住自己可怜的小鼻子，虽然不知道舅母在笑什么，但手好香，好好闻，再闻一下。
“阿嚏！”
雪赶紧把嬴小政脸上和手上的花香羊脂膏洗掉。
嬴小政鼓起勇气：“不想洗，想要香香。”
雪点了点嬴小政的鼻头：“你受不住这个香味，找你舅父给你换一种味道。”
嬴小政遗憾地叹气。
雪再次忍俊不禁。
她忍不住把嬴小政抱起来，学着朱襄，用自己的脸颊蹭了蹭嬴小政肤质并不好的脸颊。
只是短短十日，朱襄和雪还未将瘦得像小鸡仔的小外甥养成软乎乎的小萌团。
但也只是短短十日，在雪的眼中，政儿已经成为了她见过的第二可爱的小孩。
在朱襄为雪做了羊脂膏之后，雪就开始每日精心涂抹好几遍有着她最爱香味的羊脂膏。让嬴小政打喷嚏的香味，雪脸上也有。
可不知道为何，嬴小政闻着雪身上的香气却并不想打喷嚏，而是有一种想要打哈欠的舒适感。
“困了？再睡一会儿吧。舅母守着政儿，政儿不会再做噩梦。”
雪抱着嬴小政坐到床沿上，用被子盖住嬴小政，让嬴小政枕在她的腿上睡觉。
嬴小政蜷缩在被子里，眼皮子真的越来越沉重，哈欠声不断，很快就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可惜他这次主动提前离开梦境房间，下次再进入梦境房间，又要等十日后了。
雪看着飞速睡着的嬴小政，忍不住又摸了摸嬴小政的脸。
然后她拿起床头的旧衣服，给嬴小政改新衣服。
她听良人说了孩童最好穿别人的旧衣服背后的道理。
孩童皮肤娇嫩，穿新衣很容易起疙瘩。别的孩童穿过几年的衣服已经经过了验证，能适合孩童柔嫩的皮肤。
为避免别人的衣服上带了病，朱襄将这些衣服都先经过开水煮了一遍。
蔺贽找来的孩童旧衣服几乎全是丝绸绢帛。这些的衣服经过开水一煮，立刻起皱，且颜色混作一团，十分难看。
但朱襄坚持如此。政儿的健康，比任何花里胡哨都重要。
朱襄在平时总对雪过分维护和尊重，以至于外人总有人笑传这个家雪说了算。
但雪自己知道，从小到大家里都靠她的良人拿主意。
她其实不聪明。蔺君子总说她很聪慧，比她的良人更会处事。
其实蔺君子说错了。
雪最初对那些贵族士子怕得发抖，完全不知道如何与这些高贵的人相处。良人不断开导她，为她列出每个需要相处的人的性格，教她如何与贵族士子相处。
“我家雪只要挺直背，把脸一板，一看就是一个胸有丘壑的女诸葛。”
“诸葛是谁？传说中一个无所不能的国相。啊，雪，别打我啊，我没开玩笑。”
“对对对，就是这样，然后微微抬起下巴，直视他们的眼睛，眼神不要躲闪……夏同，快来配合一下雪。”
“你看，和夏同对视是不是一点都不可怕。夏同你笑什么？笑屁啊你！不准笑！严肃点！”
“好了，下一步。”
“他们与你对话的时候，你知道如何回答，回答时将声音压低，语速放缓。不知道如何回答，就保持微笑……不要笑得太开心，嘴角下撇一点，对对，就是这样的笑容。保持着这样的微笑，让他们直接来找我。”
“非要你回答？你就笑而不语，或者说‘听良人的，良人有分寸’。夏同，再来演练一次……都说别笑，再笑扣你工钱！”……
雪一边为嬴小政缝衣服，一边不知为何想起了往事。
她看向从嬴小政领口滑出来的玉玦。或许她是想念那个唯一能和良人比剑比得有来有往，她和良人共同的友人了。
自从夏同离开后，良人就变得沉默了不少。直到政儿到来，良人才重新每日都能露出笑容。
雪不明白。蔺君子应该和良人更亲近，良人与蔺君子相处时的笑容，却没有与夏同相处时轻松惬意。
她询问良人，良人回答，“因为夏同无拘无束无牵挂，他的未来没有注定；蔺礼与赵国绑在一起，我为他的未来担忧。我想要将他从既定的未来中拉出来，却知道不可能，他可是蔺相如的儿子啊。”
她没听懂。
但无论她是否听懂，良人从不会敷衍她，她询问的问题，良人都会好好解答。
雪想起这些往事，手中针线活一停，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些年，她渐渐懂了。
赵王不是个好君上，老欺负良人。这样的赵王，恐怕也会欺负人很好的蔺家人。但蔺上卿和蔺君子对赵王忠心耿耿，绝对不会背离赵王。良人看透了这些，才屡屡为蔺君子叹气。
赵王真不是个好东西！
雪原本很怕贵族，说王的坏话这种事，她想都不敢想。
现在她听多了蔺君子等人酒后对赵王骂骂咧咧，居然也敢腹诽赵王了。
……
朱襄整理仪容的时候，顺带点开已经激活成功的系统。
好激动，搓手手，让我看看我的金手指是什么炫酷的大宝贝！
当系统激活，朱襄眼中出现如投屏般的系统操作页面时，朱襄看着那像素风的图标，沉默了。
系统激活前，朱襄已经阅读过系统的功能。只要提升能影响这个时代历史走向的人的好感度，好感度提升的每一个阶段，他都能得到良种。
在朱襄的想象中，启动系统后，他的意识或许会进入一个异空间。在这个空间中，或许长着一棵象征缘分的月桂树。
他每结识一个历史名人，月桂树就长出一根枝丫；每当他提升历史名人好感度，月桂树就会发芽、开花、结果。他所获得的良种，就是月桂树枝丫上的叶子、花朵、果实变化而成。
说不定这个异空间还自带灵田灵泉，有控制时间流速的功能。再多想一点，说不定还有配套实验室。
都有耕种系统了，不配一个种田空间像话吗？
朱襄万万没想到，月桂树？没有；种植空间？想屁。系统就给朱襄展现出了一排像素小人头像，像素小人的后面跟着一颗简陋的爱心，爱心上标注着好感度数值，就像是上个世纪的掌机游戏一样。
朱襄一屁股坐在软垫上，沉默了许久。
比系统卡了五六年激活条99%更郁闷的是什么？当然是他以为自己将要玩到全息游戏，结果这个他等待了好几年的游戏居然是像素游戏！这心理落差，让朱襄半晌缓不过来。
缓了好几分钟，朱襄才用意念划动像素小人头像，查看自己已经积累了多少好感度。
他和蔺贽的好感度应该是最高的吧……啊？这里面没有蔺贽？！
朱襄嫌弃道：“虎父犬子，啧。我看看好感度最高的……秦庄襄王？这谁啊？！”

第13章 新鲜生土豆
朱襄想了许久也没想出秦庄襄王是谁。不过他想不出来,可以推断出来。
“他肯定是政儿的亲爹。”朱襄猜测道。
为了避免踩到忌讳，朱襄这些年把各国王族贵族的谱系都背了一遍。
高门士族的孩子启蒙时都要背这些，以免无意间得罪别人。朱襄认为自己身为混入士族中的平民,更应该详细了解这些。
穿越到这个奴隶制度向封建制度过渡的时代,他再小心都不为过。
因此，朱襄自然也是背了历代秦王谥号的。目前秦国还没有谥号“秦庄襄王”的秦王。
不过即使朱襄背不下历代秦王的谥号，已经死掉的秦王他也没地方去刷好感度啊。现在的老秦王就算知道他会种田，也不可能对他有多高的好感。
好感度一共有五颗心,一颗心是“略带欣赏”，两颗心是“愿意结交”，三颗心是“知音好友”，四颗心是“刎颈之交”。
系统没有给五颗心的好感度命名，只说五颗心的好感度是托付一切的感情。
系统手册上解释,好感度命名只是便于宿主理解好感程度，与实际交友情况没关系。
有可能朱襄没见过对方，对方却因朱襄的名声单方面对朱襄有好感；也有可能对方对朱襄好感达到了“知音好友”，十分认可朱襄,结果因为立场不同，所以希望朱襄赶紧去死。
朱襄看到系统手册的解释时,心都凉了半截。
他怎么感觉，这个好感度显示有些坑呢？
秦庄襄王对朱襄的好感现在是三心半,知音有余，刎颈不足。朱襄看到这个好感度,一双眼睛变成了嫌弃的死鱼眼。
这就是系统手册所说的，“好感程度和实际交友情况没关系”了吧？
“政儿他爹对我好感度这么高,大概是因为他已经知道春花把政儿丢给我养了。”朱襄把自己关在书房,小声分析。
这是他的坏习惯,在需要比较复杂的思考时，必须说点什么，思维才更清晰。
“政儿才来我家十日，政儿他爹远在秦国，就已经得知了赵国邯郸的事？这怎么可能？不，事情已经发生，就不能想可不可能。以‘十日’这个时间推测，政儿他爹或许就在赵国附近。”
朱襄拿出一张纸，在纸上描绘地图。
这张地图是他根据从行商手中收集的地图，在自己所知的现代地图上增改而成。
这时候平民家中私藏过分详细的地图，是会被当做间谍砍头的。朱襄练习和使用地图时，都是用后即焚，连雪都不知道朱襄还能画详细地图——他不仅担心雪说漏嘴，也担心雪有心理压力。
他只描绘了赵国西边的地图。地图刚画出来，他就知道未来的秦庄襄王现在在那里了。
秦国正在攻打韩国上党郡，恐怕这位刚回秦国不久的质子为了争夺政治资本，正在上党劳军。
“除了他就在赵国边境，可能他在春花和政儿身边都安插了眼线。”朱襄继续分析，“只是这眼线是这位公子异人的，还是吕不韦的？”
按照常理来说，这些眼线应该是吕不韦的。
公子异人才及冠一两年，不仅年纪不大，还早早被送来赵国当质子，几乎没有接受过王室教育。就算赵国民间都开始传言他能回秦国全是因为吕不韦，他自己没什么本事。
朱襄划拉了一下好感列表，没找到疑似吕不韦的名字——为什么说疑似，当然是这个系统的不靠谱之处不仅在于像素的画风，还有那风格完全不统一的称呼。
“蔺相如”是名字；“荀子”是后世尊称；“纲成君”是谁？“钜子”是和“荀子”一样的尊称吗？还有什么“廉将军”……系统你是不是对廉颇廉老将军太敷衍了一点？？
还好好感列表目前人数寥寥无几，朱襄通过排除法勉强能把每个人对上号。这些人中肯定没有吕不韦。
不知道是吕不韦不知道自己的存在，还是知道自己的存在但是对自己没好感？
如果是前者，那就是政儿他爹已经在吕不韦不知道的地方培养了自己的势力。这个“傀儡质子”，恐怕没有别人所想的那样简单。
朱襄抓乱了自己刚梳好的头发。
无论是吕不韦已经得知了自己的存在但对自己没有丝毫好感，还是政儿他爹心机深沉，都对自己的未来很有威胁。
“唉，现在分析出这些又有什么用？我还能阻止威胁到来不成。”朱襄思索明白之后，瞬间泄气。
他看着地图沉默了半晌，然后将地图撕碎，撒进了火盆中。
很清楚自己将卷入怎样的争斗，却因为实力弱小身份卑微只能被动地接受。朱襄真的很不喜欢这个时代。
“往好一点想，说不定秦庄襄王是个好人，他对我好感度这么高，只是单纯因为我救了他最宝贝的孩子，而不是认为可以把我推在前面和吕不韦打擂台。”朱襄苦笑，“我这个会种田的人，在秦国恐怕是要比吕不韦那个商人受欢迎一些。”
朱襄勉强自欺欺人，让自己心里稍稍好受些后，重新查看系统功能。
虽然秦庄襄王的好感度让朱襄感到了忧虑，但他的好感度贡献出三种良种，朱襄稍稍得到了些安慰。
之后，朱襄再次陷入郁闷。这领取良种居然还是需要抽卡，不仅不同好感度的卡池稀有度不同，每个人物的卡池稀有度也不同，还可能抽出同样的东西。
朱襄的脸变成了苦瓜脸。这怎么还考欧气的？我运气一直不太好啊。
“先看看其他人的。”朱襄决定把所有人的好感度都领完之后一起抽。
蔺相如、纲成君都是三颗星的好感度，但蔺相如这个在历史中很有名的人，人物稀有度居然不如纲成君。
朱襄思索了许久，眼皮子颤了颤。
纲成君……就是蔡泽吧？蔡泽的历史中名声不显，却比蔺相如对这一段历史影响更大，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蔡泽得到了秦国的重用，在秦国统一天下的时候立下了不小的功劳。
蔺相如虽然很有才华也很有名气，但困于赵国，又非武将，所以对整个历史进程的影响不大。
想明白这一点后，朱襄心中难免涌出惆怅。
蔺贽的才华或许不一定比蔡泽差多少。但他居然不给自己贡献奖励，说明他在历史中没留下多少涟漪。
现在的赵王已经不再听蔺相如的劝诫，之后的赵王更加昏庸。蔺贽留在赵国，怎么可能在历史中留下涟漪？
朱襄的好感度名单中有许多他不认识的人的名字。正如系统提示的那样，或许是自己擅长种田的名声传到了这些人的耳朵里，他们就对自己有了起步一颗心的好感。
这些人中，有的名字一看就不是贵族。他们在史书中可能都籍籍无名，但这些人都被系统评价为会影响历史进程的人。
原来这“名人”，并非是青史留名的名人，而是在历史长河中留下痕迹。哪怕后人并不记得他们的名字。
朱襄隐约有一种，系统想告知他什么的错觉。比如他以穿越者思维想去“集”的卡，和系统想让他“集”的卡不同。
只是一个好感度系统，就让朱襄想了如此多的事，生出了如此多的烦恼和感慨。让他连抽奖都有些意兴阑珊，没有焚香沐浴洗手更衣，直接抽了。
像素抖动，朱襄把一颗心的好感度的奖励抽完，多了八角孜然茴香草果等种子，全是香料，全都不能直接吃。
朱襄嘴角抽搐。这些香料拿出来价值千金吧？在系统看来，不能填饱肚子的都是垫卡池的垃圾？
他又抽了二颗心的好感奖励，仍旧全是香料种子，还是重复的香料种子。他想，可以给雪和政儿做一顿撒了五香粉的烧烤了。
为朱襄提供三颗心好感奖励的只有秦庄襄王、蔡泽、蔺相如、钜子和一个叫许明的他不认识的人。
许明的卡池稀有度最低，朱襄抽出了芝麻；
钜子和蔺相如的卡池稀有度一样，朱襄抽出了两种产量更高的小麦；
蔡泽的卡池稀有度明明更高，朱襄居然又抽出了芝麻，他想这一定是蔡泽运气比较差的错；
最后只剩下秦庄襄王的三颗心好感度没抽，朱襄破罐子破摔地一点，一道黄色像素方块冒充的金光闪过，最后组成了两个字，土豆。
朱襄愣住。
半晌，他伸出手，一个土豆出现在他的手中。
他咬了一口：“真的是土豆啊。”
朱襄一只手捂着眼睛，一只手握着土豆，一点一点将生土豆全部吃了进去。
生土豆虽然能直接吃，但是不易消化，非常难吃，吃得朱襄眼泪都流出来了。
红薯、玉米、土豆，传说中三大神器，网络皆传，大清三亿人口是红薯、玉米、土豆催出来的。穿越者只要带着这三大神器回去，就能铸造一个盛世。
朱襄当然知道这是假的。
现代红薯玉米土豆动不动高产几千斤，那是经历了现代技术的良种培育和化肥、农药的功劳。
古代文献中粮食亩产量的记载不太精准，有些还故意夸大，比如《汜胜之书》中记载亩产量一百石，即一万多斤，现在都达不到。
但民国时期已经有了对粮食亩产量较为科学的统计。根据记载，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统计的山东风调雨顺没有战乱那一年，冬小麦亩产量一百五十斤左右，玉米亩产量一百八十斤左右，红薯亩产量一千四百斤左右。
土豆产量也是约一千斤左右，实际上达不到这么多。现代土豆良种“超白”、“中薯4号”、“中薯10号”等的亩产量也就一千多公斤。且古代土豆不会种植在良田上，亩产大约就是五百斤左右。
这样看来，红薯和土豆的产量仍旧很高。但稍稍有点农业常识的人就该知道，红薯和土豆这类作物因为是无性繁殖，非常容易积累病毒，导致产量退化，甚至直接绝收，种植时需要经过脱毒处理。而这些都是现代科技的功劳。
爱尔兰饥荒就是因为土豆退化和病害造成。
古代中国的劳动人民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再加上饮食习惯的不同，在1914年至1918年的统计数据中，红薯、土豆、玉米种植面积只有百分之九，中国古代并没有大规模种植过红薯和土豆。
清朝人口暴增的原因很简单。
清朝入关时多次大屠杀让富庶之地十室九空，变向“缓解”土地兼并；摊丁入亩之后，新的户口统计，统计到了大量隐户；清中期的实际控制面积包括了东北、西北、草原、西南少数民族地区等地，百姓对这些地方进行开垦，耕地达到了前朝的两倍；因为人口压力，劳动人民绞尽脑汁进行套种，提高产量，甚至弄出了两载十三收这样的绝活……
红薯、土豆、玉米当然也有功劳。更多的主粮作物丰富了农民的选择。农民能在灾荒年间补种更多种类的作物，还能利用贫瘠的土地。套种增收技术也能将低产作物换成这三种高产作物。
但将清代劳动人民用苦难、聪明、勤劳铸造的奇迹，全部归功于三种外来作物，朱襄作为农学人，自然是不会犯这种错误。
可即便他知道土豆不是什么穿越神器，推广了也不可能让所有勤劳耕种的百姓饿不死，他还是泪流满面。
确实，在没有现代技术加持下的土豆，就仅仅是救荒作物。
但战国时代，还没有“救荒作物”，甚至平时吃的主粮、蔬菜都极其匮乏。如果遇到了灾荒绝收，农人没有任何补救的办法，只能挖杂草、啃树皮、吃泥土。
救荒，就能救命啊！
就算救不了所有人，救下一百人、一千人、一万人、十万人……甚至几十万的人，都是活生生的命！
朱襄想起了自己随着蔺相如在赵国各地赈济灾荒时，看到的那一幕幕的惨景。
他空有一身知识，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能闭上眼不去看农人绝望的神情。
如果那时候有土豆，我能救下多少人？
以老百姓们自己的勤劳自己的聪慧，只要告诉他们土豆种植的好处和坏处，他们自己就能摸索出最大化利用土豆活命的技巧，规避土豆的风险。
正如古籍记载的，灾时大规模种植，灾后变成零散种植，这就是老百姓们自己总结出来的经验。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自从“复活”之后就几乎没掉过眼泪的朱襄，脸埋在手臂上泣不成声。

第14章 肉酱土豆泥
朱襄是孤独的。
他的痛苦和快乐有时候只有、也只能他一个人静静品尝,慢慢回味。
不过他已经来到这个时代这么多年，遭遇了那么多困难，心性坚韧,很快就稳住了心神。
朱襄擦干眼泪,又招了一个土豆出来，仔细观察。
系统中每次奖励的良种是一千个，取出来就不能重新塞回去，而且只会出现在朱襄手中。但土豆不需要整块种植,朱襄算是小小占了系统的便宜。
“中薯二号？”朱襄初步判断。
他去系统里翻找了一下，系统只给良种，居然没有种子特性和培育要点说明书。
朱襄再次发现了这个系统有多坑。
良种只是更好的种子，不是什么神仙种子，丢进土里就能收获。土壤、肥水、温度……一切环境因素都可能影响良种的种植效率。
而且不同的良种抗病毒病虫害不同,对寒暑旱涝的耐受力也不同。能不能自行留种，自行留种后多少代会退化，这些都是问题。
满满的问题！
若对良种的情况一无所知，顶多能收获个两三次,良种就会变成劣种。这样的良种除了装逼，毫无意义。
“系统,就算没有说明书，好歹回答一下我的判断是否正确！”朱襄焦急道,“不然那你这个良种系统不是坑人吗！”
系统没回答。它真的没有智能辅助功能。
朱襄只好自己动手，把系统边边角角翻了个底朝天,任何文字、图标都用意念点击了一遍，居然真的点出一个新功能——他只要将良种种植成功,收货时就能获得这个种子的详细资料。
朱襄将土豆抛起又接住。这个系统真像他大学时的网课系统。不主动去学习,就什么都得不到。
“以后得多去几次山上了。”朱襄琢磨。
种子出现需要合理的借口。
他为了寻找和培育良种,经常去山上撒种子让它们野蛮生长，也会去寻找新的可食用植物回来做实验。他还拜托了来往的商队，见到稀奇古怪的食物种子，一定要给他捎带一份。
虽然见效甚微，但周围人已经习惯他的“怪异行为”。
现在他找了许多年，终于在山上找到了新种子，很正常。
朱襄将土豆揣进怀里，去厨房给始皇崽做土豆泥去。
政儿他爹的三颗心，打赏给他孜然、茴香和土豆，都是他很想要的东西。朱襄现在感谢不了政儿他爹，感谢他的宝贝外甥政儿了。
何况，朱襄猜测，如果不是政儿因为一场噩梦认可了他，系统恐怕直到现在也无法激活。
虽然好感度系统中没有“秦始皇”，但朱襄怀疑，这整个系统的“供能”，都是他家政儿的好感度供给的。所以抽到了新的粮食，首先要供奉给伟大的始皇崽。
虽然说是供奉始皇崽，朱襄一口气做了五碗肉酱土豆泥，包括现在搬到荀况院子里主动承担伺候荀况责任的蔡泽在内，家里每个人都有份。
土豆去皮蒸熟，一点一点地加入羊奶捶成泥，再把瓦罐里的肉酱热一热浇上去，一道简单美味的肉酱土豆泥就烹饪完毕。
朱襄用盖子将装了土豆泥的小碗盖住，让老仆将其中两碗送到荀况的院子里，自己用木盘端着剩下三碗肉酱土豆泥，去找嬴小政和雪。
嬴小政本来睡得像一只小猪。雪腿麻了之后，将嬴小政抱到枕头上睡着，他也一动不动，连小腿都没蹬一下。
朱襄把土豆泥的盖子打开，对着嬴小政的鼻子扇风。嬴小政的小鼻子动了动，小手和梦游似的胡乱扒拉。
“政儿，再不起床，舅父就把好吃的肉酱土豆泥吃光光了。”朱襄一边扇风，一边笑道。
嬴小政的眼睛猛地睁开，瞪得溜圆，困意全无。
朱襄差点笑得把碗摔了，还好雪眼疾手快，从朱襄手中抢走了碗。
“哎哟我的政儿呢，你就这么馋吗？一听有好吃的，立刻就清醒了？”朱襄一把将嬴小政从被子里捞出来，抱在怀里使劲揉脑袋。
被舅父揉得晕乎乎的嬴小政迷茫道：“我怎么了？”
雪无奈道：“好了，别逗政儿……这是什么？”
“土豆泥。土豆……雪你应该记得，我们小时候去山上挖过可以吃的树根，和那种差不多。”朱襄道，“我从行商手中买来各种稀奇古怪的植物，终于培育出一种比较高产，可以用来救荒的粮食。本来想先多种些出来再告诉你们。今天政儿哭得舅父心都要碎了……”
朱襄又揉了揉嬴小政的脑袋：“舅父提前做一点土豆泥给政儿吃。”
雪犹豫道：“新的粮食？我吃没关系，政儿真的能吃吗？他还小……”
“当然能。”朱襄坐到床沿上，让嬴小政坐在他腿上。他拿起另一个小碗，用木勺子舀起一勺子土豆泥送入自己嘴里。
嬴小政嘴唇翕动，腮帮子动了动。
他伸出手拉住朱襄的胸口，眼巴巴地望向朱襄。闻着好香！
朱襄笑着拿起另一个木勺子，将土豆泥和肉酱搅和在一起后，才舀了一小勺土豆泥送入嬴小政嘴里。
嬴小政乖乖张嘴，啊呜一下，将勺子吮吸得干干净净。
肉酱浓郁的香味和土豆粘稠的质感融合在一起，变得比单纯吃肉酱更香醇百倍。嬴小政忍不住舔了舔嘴唇，仰起头，继续眼巴巴地望向朱襄。
“自己吃。”朱襄把小碗和勺子递给嬴小政。
嬴小政接过碗，美滋滋地吃了起来。
雪放下手中的针线活，也吃起了这新奇的食物。
“良人，这个土豆是何物？很美味。”朱襄道，“我还有十来个土豆，我们一起种。如果这一批能种出来，明年就可以试着向农人推广了。”
朱襄通过观察和生啃，判断系统给的良种可能是“中薯二号”。
“中薯二号”是一种早熟品种，只需要两个月就能收获。他如果能在试种成功，拿到系统给的详细资料，明年开春就能推广。
让农人们在自己屋前屋后开辟一小片地试种一点，说服难度不大。农人篱笆小院里的一小块地就是他们种植乱七八糟救荒用野菜的地方。这些碎小的耕地不需要交税。
“这么少？”雪傻眼，“那你还给我们吃……”
朱襄笑道：“不让你们尝尝味道，你们怎么会支持我种土豆。政儿，从明天开始，舅父教你种土豆，好不好？等政儿生辰，正好吃到土豆，算是你给自己的生辰礼物？”
我自己种？种出来给自己当礼物？嬴小政立刻点头：“好，政儿要种土豆！”
雪犹豫：“良人，政儿还这么小，怎么能下地？”
朱襄笑道：“有我看着，怎么可能累到他？”
雪道：“政儿都累不到，那我也要去。”
雪身体不好，朱襄一直不希望雪下地，拿着“男耕女织”的借口不让雪干农活。
雪知道这些都是良人体恤她的借口。这次她终于也找到一个借口可以为良人分担更多的事，她很得意。
“好吧，下不为例。”朱襄同意了。
雪惊讶：“良人，你真的同意？”
朱襄笑道：“当然。就种十几个土豆而已，这点工作就当是全家人一起玩耍了。对不对，政儿？”
嬴小政不懂，但还是点头：“对！舅父，我没吃饱……”
“没了没了，剩下的要当种子。政儿还想吃，就得自己种。”朱襄逗弄道。
嬴小政舔了舔嘴唇，可怜兮兮道：“好，我自己种。舅父教我。”
朱襄揉搓了一下嬴小政的脸蛋：“明天再教你。”
嬴小政太馋了，第一次对朱襄耍赖：“不要，我就要今天种。”
雪忍笑：“既然政儿这么想种土豆，就去吧。今日还早呢。”
朱襄叹气：“好吧，我去拿土豆，你们先去院子里把蔺礼种的野草都给烧了。”
雪的笑意忍不住了：“噗嗤……良人，蔺君子会难过。”
朱襄道：“分给他几个土豆，他就不难过了。”
雪笑得更加厉害：“蔺君子听到良人这么说，会更难过。”
嬴小政疑惑歪头。为什么舅母笑得这么厉害？舅父说了什么笑话吗？我要不要也跟着笑一个？
他迟疑地露出试探性的微笑。
朱襄和雪：“……”
嬴小政：“嗯？”
雪深呼吸：“良人，我们的政儿比你小时候还可爱！”
朱襄：“……嗯。”好了，我在家里的地位减一。
不过输给始皇崽，那是没办法的事，朱襄认了。
……
说蔺贽，蔺贽到。
这个无所事事的家伙，又被蔺相如赶来向荀况求学了。
“啊？你为什么烧我种的花！”蔺贽不满道。
“种土豆。来，给你留了一个烤熟的土豆，你尝尝。”朱襄丢了个纸包给蔺贽。
蔺贽打开纸包，看着奇奇怪怪的……果子（？），担忧道：“真的能吃吗？”
他咬了一口，咀嚼后咽下：“味道还不错。你从哪得来的？”
朱襄道：“我之前问去过蜀地和楚国的商队，是否知道一种叫做‘芋’的食物。”
蔺贽道：“我知道，你说芋是一种长在水边的植物，它的根茎可以食用，产量不错，不占良田。你想把它引到赵国，用于救荒。这就是芋？”
朱襄摇头：“不，这虽然不是芋，商人弄错了，但它的根茎也可以食用。我培育了十几个，想试试不精耕细作能不能种出来。如果能，让农人在自家房屋前后种一点，就能挨过青黄不接的时候。”
蔺贽立刻忘记了自己的宝贝花：“真的？我也来种，种子给我！”
“种子要先育芽才能种，今天只是先整地。”朱襄道。
蔺贽立刻撸起衣袖：“我来整地！”
他立刻兴致勃勃开始忙碌起来，锄头使用得十分熟练。
朱襄看着听着有可以救荒，立刻毫不顾忌形象就忙碌起来的蔺贽，想起他不被列入好感名单的事，心中忍不住有些难过。
“喂，你就在旁边看着？你不羞愧吗？”蔺贽停下锄地，对朱襄笑骂道。
朱襄立刻挽起袖口：“来了来了。”
“朱襄！你给我吃的那个土豆……你们在干什么？”荀况急急忙忙冲过来，蔡泽追着荀况慢一步赶到。
朱襄道：“整块地，种土豆。”
荀况道：“真能种出来？”
朱襄笑道：“我已经种出一窝了，荀子不是已经吃过了吗？”
荀况立刻回过味，笑着道：“我就说你怎么突然送没吃过的食物过来，是想我帮你说服谁？进宫说服赵王？”
朱襄立刻沉默。
荀况皱眉：“怎么？你不想告诉赵王？”
朱襄道：“我怕赵王将土豆列为御用贡品，只准王家种植和食用。”
荀况先是一愣，然后眉头紧锁。
朱襄并非恶意揣测赵王，而是漫长的历史中，有太多的先例。而赵王也确实做过将制糖术直接收为御用，不准民间使用的事。
对高高在上的王公贵族而言，一种稀少又美味的食材，当然要先保证自己的享受。
“而且如果赵王知道土豆不仅能果腹，还高产，会不会对土豆征税？会不会下令全国都种土豆？”朱襄继续道，“土豆需要漫长的育种期，而且连续种植种子会退化……这些缺点，他不会听我详细解释，也不会安排我去当指导土豆种植的官员。”
蔺贽将锄头狠狠砸在土地上，声音因过于低沉变得有些沙哑：“别和君上说，我们自己种。”
荀况长长的叹了口气：“说得对，自己种。”
蔡泽摸摸地挽起袖子，去旁边提水。
嬴小政仰着头看向几个表情突然不开心的长辈们，心里模模糊糊有了一个念头。
他对朱襄道：“舅父，别难过，赵王不听舅父的，我听！舅父说怎么种田，我就下令怎么种田！”
朱襄立刻蹲下了身体，将嬴小政揽住：“好！”
他向众人炫耀道：“听到没？我家政儿多孝顺！”
“嗯，是。”荀况忍不住笑了，“现在是孝顺。”
“哼。”蔺贽心里酸溜溜的。难道连下下代，赵国王室都比不过秦国王室吗？
“不只是现在，以后都会，我家政儿就是最好的！”朱襄站起来，“好了，不瞎叨叨了，继续干活！”
嬴小政的脸蛋被夸得红扑扑：“好。”
……
土豆种植不是想种的时候把土豆丢下去就好，得先让土豆发芽，然后切块。
如果是第二次收获的土豆育种，就要开始脱毒了。
刚从系统里拿出来的土豆，系统肯定没那么坑，肯定是第一代良种，不用脱毒。
在漫长的育种中，几人总算知道为什么朱襄会怕赵王乱推广了。
种植一种新的作物，需要注意的事项真的太多。
没有实验室，朱襄采取的是最原始的育种方式——在地上挖个坑，坑里放一层牛粪马粪猪粪，粪便上撒一层土，土上放土豆，土豆上面再放粪便和土，上面再盖上草毡，最后用土把草毡埋好。
十日左右，朱襄把土豆挖出来，芽就长出来了。剩下的粪土用作肥田。
土豆发芽后，朱襄准备了一锅放在炉火上的开水，一锅凉开水。他手持小刀，将有芽的土豆切块，每切一刀，就把刀放进开水里消毒，然后放进凉开水里冷却。
待切块的土豆种下后，朱襄带着种土豆小分队每日巡逻田地，一发现生病的土豆苗，立刻连根拔起，丢入火中焚烧。
“现在没有为土豆治病的方法，所以见到生病的土豆苗，立刻就要清除掉，以免传染给其他土豆苗。”朱襄教导。
嬴小政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好、好累。”
朱襄将嬴小政一把提溜起来：“种地就是这么累。农人种出粮食很不容易，却连不饿肚子都难啊。”
嬴小政小声道：“少、少收点税？”
朱襄笑道：“这是对的。不过与其指望遇到贤明的君王体恤农人，用让粮食增产的方式提高农人吃饱肚子的概率，可能更实际一些。把亩产一石提高成亩产二石，同样是收五成的重税，农人能吃饱，国库也增加了收入。”
嬴小政正点头，荀况忍不住了：“增产很重要，君王也要轻徭薄赋！”
朱襄摇摇头，道：“轻徭薄赋当然好，可谁能管得了君王怎么想？就算是一个贤明的君王，但遇到河水决堤需要治水，外敌入侵需要打仗，增加每个城市的联系需要修路……这些都是耗费巨大，却必须做的事。”
荀况的语气有点阴阳怪气：“这么说，有了你，君王可以一边好大喜功，一边不伤民了？”
朱襄苦笑；“怎么可能，也就少饿死一些人吧。”
看着朱襄的苦笑，荀况骂不下去了。
他现在想骂赵王。
该不会这个愚蠢的赵王，让朱襄对全天下的王都失望了？

第15章 香卤猪内脏
朱襄不是因为赵王才对全下天下的王失望。
他是一个现代人,所以哪怕是历史中的明君雄主，也不可能符合他的期望。
即便是他现在宠着的宝贝外甥政儿也一样。
当然，如果可能,朱襄还是想跟随一个奖惩分明的贤明君王。至少这样他知道只要自己循规蹈矩，就不用担心身家性命。
朱襄开始种土豆后不久，不断有农人来找朱襄,愿意和朱襄一起种土豆,甚至愿意用良田去种。
朱襄赶紧阻止他们,细细说了土豆的坏处，把这些人劝回去。
后来来问的人太多,朱襄就干脆搭了个台子,让相和做了一个没什么用的木头喇叭,立了一块黑板，连吼带画，给农人们讲解土豆种植的好处和弊端，让大家不要急，等自己先实验好了,明年再种。
经过好几日的不懈努力,他才把蔺相如封地上过于信任他的农人们劝回去。
其实比起推广土豆,朱襄更急于推广抽出来的小麦种子。
他抽出的两种小麦种子都是冬小麦。虽然从外表看不出是什么种子，但现代的小麦良种都会着重点上抗倒伏的技能。种过地的人都知道，俗话说,“麦倒一把草”,许多时候绝收就是一阵狂风的事。只要有这一个功能,这些小麦良种就比现在的冬小麦强多了。
可惜现在农人的田要么休耕等恢复肥力,要么已经种上了,朱襄无法在今年推广新的冬小麦。
要是有更多的地就好了。朱襄把这个愿望埋在心底,只在为嬴小政洗澡的时候抱怨了一句。
已经又去过一次梦境世界的嬴小政自己觉得自己脑子又聪明了不少。为了替舅父解忧，他悄悄找到又跑来家里连吃带拿的廉颇，把自己脖子上的玉玦摘下来。
廉颇放下手中的烤鸡腿，疑惑道：“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嬴小政高举着玉玦，认真道：“蔺翁说，廉将军地多。舅父要种新种子，没地了。我想向廉将军买地。”
廉颇疑惑：“啊？！蔺相如穷得连地都没有了？！”
嬴小政认真解释：“蔺翁有地，已经种上了。廉将军有用来养马的地，可以种。”
廉颇沉默了一会儿，把油手在衣摆上擦了擦，将嬴小政一把提到膝盖上坐着：“你这话是你舅父教的？”
嬴小政摇头：“不是。舅父不知道。”
他把玉玦往廉颇手里塞：“给你，换地。”
廉颇笑道：“不要你的玉玦。你舅父想要地啊，让他自己来和我说。朱襄胆小如鼠，该练练胆。”
嬴小政：“……不准说舅父坏话！”
廉颇逗弄这位小小的秦国质子：“他就是胆小如鼠，连战场都不敢去。”
嬴小政把玉玦戴回了脖子上，从廉颇膝盖上爬起来，转身就走。
廉颇拉住嬴小政：“怎么，还想告状？”
嬴小政回头霸气十足地瞥了廉颇一眼，不说话。
他把这个骂舅父的人刻在了心中的竹简上。希望廉老匹夫这辈子活长一点，活到他长大扫灭六国的那一天。
廉颇看着小孩气鼓鼓的小眼神，乐得把嬴小政拎回来，非常不客气地捏了捏嬴小政瘦削的小脸蛋：“你去告状，他又能奈我何？他就是胆小！”
嬴小政气得拳头都捏紧了。
“廉将军，你欺负我没关系，你欺负政儿，我真的会生气。”朱襄端着一盆卤猪内脏出来，就看到廉颇又在为老不尊，居然连幼童都欺负上了。
廉颇嗤笑：“你生气了又如何？”
朱襄道：“闭门谢客。”
廉颇冷笑：“你关上门，我就不能把门劈开吗！”
朱襄：“……廉将军，你是赵国的上卿，世代豪族，注意一点形象。”
“他要是敢劈你家门，我就敢把他家门也劈了。”蔺相如刚来朱襄家看土豆，就看到廉颇这个伤眼睛的老匹夫。
“你那点力气能劈动什么？哎哟，这竖子怎么咬人！”廉颇大惊松手。
“舅父！”嬴小政朝着朱襄扑过去。
已经把盆子放桌上的朱襄立刻接住嬴小政，将嬴小政抱起来：“来，让舅父看看牙。别乱咬脏东西，小心牙疼。”
“哼，和蔺相如一个德性，只有嘴皮子利索。”廉颇摸了摸胳膊上的牙印，道，“你知道你外甥拿你送给他的玉玦向我买田的事吗？”
朱襄低头看着满脸怒气的嬴小政一眼，笑着揉了揉嬴小政的头：“政儿，抱歉，舅父的抱怨让你担心了。”
嬴小政使劲摇头，生气道：“他不卖就不卖，为何辱骂舅父？舅父，以后别让他进门！”
朱襄替廉颇说好话：“廉将军就是嘴上不饶人，实际上帮了我很多。修建沟渠水车石磨，都是廉将军派部曲帮我做的。”
嬴小政眉头紧锁：“真的？”
朱襄点头：“不然我怎么会起个大早为他做卤菜吃？舅父可不是以德报怨的人。”
嬴小政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他想不明白这种嘴上侮辱人，私下帮助人的行为。这不是吃力不讨好吗？
蔺相如忍不住了，他骂道：“你那张嘴能不能改一改？！对孩童嘴也这么臭！！你还当着孩童的面折辱他的长辈，你是想让政儿长大了持剑找你报辱亲之仇吗！”
廉颇破不正经道：“实话实说怎么能叫辱？你看朱襄自己都不介意。”
朱襄腹诽。我要在意你那张嘴，早就被你气死了。
“说来你缺地，怎么不直接和我说？还要你外甥来求我。”廉颇问道。
嬴小政高声道：“我没求你！我只是来买地！”
廉颇戏弄道：“你那玉玦如此劣质，怎可能买到良田？这不就是求我？”
嬴小政气得满脸通红：“不劣质！”我大秦王室子弟佩戴的蓝田水苍玉怎么会劣质！
蔺相如握紧拳头，对着廉颇头顶就是一下，差点把廉颇发髻砸散：“都让你别再逗政儿了！”
“好了好了，不逗了。”廉颇叹气，“真没趣，居然没哭。”
嬴小政：“……”他现在想哭了，还想扑上去再咬这个老匹夫一口！
朱襄抱着嬴小政端坐在廉颇面前。
廉颇：“怎么？你还真要为你外甥赶我走？”
朱襄：“政儿，踹他肚子！”
嬴小政立刻抬腿，狠狠踹到了廉颇的将军肚上。
廉颇：“哎哟！”
朱襄抱着嬴小政立刻撤到蔺相如背后躲着。蔺相如展开手臂，就像是护着小鸡仔的老母鸡一样怒视着廉颇。
廉颇揉着肚子道：“行行行，你护得紧，我不和他一般计较。”
蔺相如骂道：“你故意戏弄幼童，被幼童轻轻踢了一脚，你还要怎么计较？！”
轻轻？廉颇感觉蔺相如越老越不讲理了。
“行行行，我不计较。”廉颇继续揉着肚子，表情扭曲，“朱襄，我问你呢，为何不直接和我说？”
朱襄叹气道：“廉将军用于养马的地也不多。我若向廉将军要了地，廉将军的马怎么办？实验良种不急这一两年。”
“我早说你太容易想多，这点小事，我自己会处理。”廉颇终于将肚子的疼痛揉散了些，停止了龇牙咧嘴，“你直接说你需要多少地。”
朱襄早就知道如果告诉廉颇，一定只会得到这个回答。如果他拒绝，这位嘴很臭的廉老将军不知道又要怎么骂他。
他只能硬着头皮报了个两亩地的数，想着先一种小麦种子种一亩，明年收获后就能得到两种冬小麦种子的具体信息，到时再推广不迟。
“就两亩地？你看不起谁？”廉颇嘀咕，“给你十亩，你好好种，我看你这次能种出个什么东西来。”
朱襄谢过廉颇，抱着还在对廉颇瞪眼睛的嬴小政去厨房拿碗筷。
朱襄离开后，蔺相如道：“你这次来朱襄家，只是为了混口吃的？”
廉颇道：“不然呢？”
蔺相如道：“你知道政儿的身份了？难道是君上让你来？”
廉颇嗅着卤菜浓郁的香味，一边把自己的胡子打结，一边道：“我就知道瞒不过你。不过我虽是来看看这个秦国质子的情况，却不是赵王的要求，而是平阳君的请求。他最想知道的是，你的门客收留了秦国质子，是否因为你心向秦国。你也知道，秦王挺看重你。”
蔺相如冷漠道：“秦国路途遥远，我这把年纪，恐怕在半路上就熬不住了，谢平阳君关心。”
廉颇道：“我会把你的话如实告诉他。不过你也不用太生气，平阳君让我来，就证明不想和你起冲突。”
“我只是一个已经不得君上信任的老朽，当不得平阳君如此客气。”蔺相如虽然这么说，脸色却缓和了不少，“不过居然是平阳君叫你来，而不是平原君。”
平原君赵胜是如今赵王的叔父和国相，爱养门客，是与孟尝君、春申君、信陵君齐名的四公子之一。赵王十分信任和依仗平原君赵胜。
平阳君赵豹虽也是赵王叔父，但因为年纪比平原君赵胜小，又不爱养士，名声不显，比平原君赵胜存在感低很多。
廉颇突然提起赵豹，蔺相如有些惊讶。
廉颇道：“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哪里得罪平阳君了？”
蔺相如无语：“你当我是你那种喜欢到处得罪人的鲁莽蠢徒吗？”
廉颇半点不在乎蔺相如的贬低，这么多年，他习惯了：“没得罪就好。他虽然看上去没多少能耐，好歹也是君上的叔父。”
蔺相如道：“他让你来试探我，这可不是没能耐的体现。”
“有能耐更好。”廉颇满不在乎道，“多了有能耐的人辅佐君上，免得你天天在那忧虑。”
蔺相如眉头紧锁：“我的君上也是你的君上，你也该忧虑。”
廉颇笑道：“我只负责为君上打仗，其他的，我不擅长，便不关心。”
蔺相如劝道：“你还是关心些吧，不懂就学。将在外，君在内。若你什么都不懂，很容易被人从后方坑害。”
廉颇仍旧笑得满不在乎：“我后方不是有你吗？你在君上身旁为我说话不就成了？你虽然老抱怨君上不信你，但除了朱襄的事，君上可没有不信你。不过朱襄的事，你也别怪君上。朱襄只是一介平民，赵王要重用他，这点功劳肯定不够。”
蔺相如不想在这件事上和廉颇争吵，便转移话题：“平阳君想如何处置政儿？”
“一个被家人抛弃的秦王室子弟落入了庶民家中，还有比这个更残忍的事吗？”廉颇慢悠悠道，“也没有比这个更让君上更放心的事了。在他们看来，这个质子肯定已经废了。”
蔺相如淡淡道：“他们确实会这样想。”
廉颇问道：“我不这么想。不过他就是一个较为聪慧的孩童而已，我还没到忧虑一个孩童的时候。等他长大到可以令人忧虑的年龄，我恐怕都不在这个世上，你肯定也不在这个世上了。所以忧虑死后的事有什么用？”
蔺相如白了廉颇一眼，居然被廉颇说服了。
廉颇和蔺相如在聊天的时候，朱襄带着嬴小政去厨房，先在锅里偷吃了一小块卤五花肉，才拿着碗筷出门。
香料不是多重要的东西，抽出来的数量又很多，朱襄决定先满足家人的口腹之欲。
说到多种香料能做出来的美食，朱襄首先想到的是卤菜，而不是烧烤。
虽然现在没有冰箱，但把卤水放进用开水消过毒的厚瓦罐里密封好，每日早晚烧开一次，卤水也能储存很久。朱襄只需要用一次香料包，就能吃很多次，比烧烤更划算。
卤水可以压制味道重的食材，朱襄终于可以把猪内脏，特别是猪大小肠做成美食了。
洗猪大小肠的时候，朱襄哪怕闻惯了农家肥也差点吐出来。大小肠真的很好吃，但处理食材的过程真的太惨烈了。
卤水里除了煮内脏之外，还有死面火烧饼，以及一大块五花肉。
今天廉颇试图把嬴小政逗哭，朱襄记仇，特意不捞五花肉，只切了一盆卤内脏去。
“不要告诉廉将军。等你舅母串门回来，我们在家里自己悄悄吃。”朱襄小声道。
嬴小政舔舔嘴，使劲点头。
舅甥两交换了一个保守秘密的笑容，然后朱襄端着碗，嬴小政抱着筷子，一前一后慢悠悠往前庭走。
“真慢！”廉颇不等朱襄把碗筷放下，就抢了一个碗一双筷子，开始吃了起来，“你说这是猪脏腑？怎么一点腥臭都没有？香，真香！”
“脏腑腥臭，居然可以做成美食？”蔺相如也不在乎盆内食材低贱肮脏，慢悠悠地品尝起来。
朱襄道：“只要洗干净，用足调料，脏腑味道醇厚，比普通的肉还美味一些。这个叫卤煮火烧，汤里有切好的面饼，面饼吸足了汤汁，味道也很美。”
廉颇架起一块豆腐：“这个是面饼？”
朱襄道：“这个是豆腐。将菽磨成酱，用卤水点成，比直接吃水煮菽更易于消化。”
廉颇咬了一口豆腐：“味道不错。方子抄我一份，我喜欢吃菽，但家医总让我少吃，说容易积食。我不会亏待你，我用一匹没阉的骏马和你换。”
朱襄知道廉颇喜欢吃豆子，但因为容易胃胀气，家里养的医者不让他多吃。所以这次做出豆腐，他本来就打算把方子给廉颇。
不过廉颇说要送他骏马，他也不推辞。推辞了这臭脾气的老将军又会骂人。
“好。不过豆腐的制作方法我会告诉平民，不能让廉将军独享。”朱襄道，“平民多食菽，教会他们做豆腐，在风调雨顺不缺粮食的时候，他们也能享受一道美味。”
“随你。”廉颇道，“这豆腐怎么做好吃？”
朱襄道：“怎么做都行。想吃清淡一点，就盐水煮豆腐；想吃得味道重一些，豆腐能吸收其他食材的味道，廉将军爱吃什么佳肴，就在里面加入豆腐同煮即可。”
廉颇点头：“懂了，和面饼一样。”
蔺相如吃了一块豆腐，惊讶道：“真的是菽做的？”
朱襄道：“当然，我还能骗你们？”
蔺相如笑道：“平民可以把豆饭换做这个了。”
朱襄苦笑：“这个平民可不能当饭吃。做豆腐先要将菽磨碎成菽浆，菽浆烧开过滤后再用卤水或者石膏水去点成凝固状。豆腐算是菽的精华，虽然美味，果腹比直接吃菽弱多了。”
蔺相如听言，深深叹了口气。
廉颇不满道：“你们两人怎么回事？能不能吃饭的时候别提那些不高兴的话？你们要忧虑，等吃饱肚子去书房忧虑，别在这里唉声叹气，让我碗里的豆腐都不香了。”
朱襄附和道：“说得对，蔺老，还是先吃饱肚子再说。”
蔺相如再次叹了一口气，然后横了廉颇一眼。
廉颇回了蔺相如一个白眼，继续埋头吃喝。
廉颇的饭量颇大，满满一盆卤煮火烧，他一个人解决了大半。
就这样，他还说自己留着肚子，还想再吃一只烤鸡。
朱襄只好把为外出访友的荀况留的烤鸡拿出来，给廉颇的肚子填缝。
每次廉颇来朱襄家蹭饭，朱襄都会想起一个拿着比脑袋好大的勺子的表情包。
我来你家蹭饭好不好？我就吃一勺子，我脑袋这么大的勺子.jpg。
廉颇的饭量可比脑袋那么大的勺子可怕多了。
廉颇吃饱喝足后，这次没有立刻走，说要教导朱襄武艺。
朱襄苦着脸被廉颇操练了一番，直到他趴在地上，被廉颇怎么用棍子戳也不起来，廉颇才满意地骑马离去。
朱襄翻了个身，对着蹲在他身旁，满脸愤怒的嬴小政虚弱道：“政儿别生气，廉将军也是好心……咳咳，呼。”
蔺相如把朱襄扶起来，道：“他哪里是好心？他就是没事干了，闲得慌，故意来欺负你。”
朱襄苦笑。
他哪里不知道廉颇是故意欺负人？只是廉颇性格高傲，平时看人都是看头顶。现在每月至少要来朱襄这里“作祟”一次，朱襄知道，这是廉颇关照自己的方式，所以不会生气。
廉颇对自己的原则很执拗，比如朱襄不上战场，蔺相如说破了嘴皮子，他也不肯和蔺相如一起举荐朱襄，还经常骂朱襄胆小鼠辈。
但无论是派部曲帮朱襄修水利，还是大摇大摆来朱襄蹭饭以显示朱襄除了蔺相如还有他罩着，都显示出廉颇也将朱襄当子侄辈看待。
“廉将军确实是好心，只是……”朱襄扶着自己的腰，“只是廉将军怎么年纪越大，脾气越像老顽童了？”
蔺相如心道确实如此。廉颇真是越老越不是东西。
“好了，不说他了，陪我去看土豆。”蔺相如道，“今日土豆该开花了吧？”
朱襄无语：“才半月而已，没有。蔺老，你昨日就问过了。”
蔺相如可不管植物正常的生长流程，拉着浑身酸疼的朱襄去看土豆。
嬴小政停止了愤慨，跟着蔺相如和舅父一起去看土豆苗苗，他自己种的土豆苗苗。
蔺相如对着土豆苗捋着胡须露出迷之微笑的时候，嬴小政就蹲在土豆苗苗旁念念叨叨“苗苗快长大快开花”。
朱襄瘫坐在庭院的石头上，看着蔺相如和嬴小政发呆，假装自己是个瘫痪者。
“舅父舅父，苗苗是不是又长高了！”
“嗯……”
“舅父舅父，我种的苗苗多了一片叶子！”
“嗯……”
“舅父舅父，明天苗苗能开花吗！”
“不能……”
“那什么时候能开花？”
“还要再过半月吧。不过土豆的花还是花蕾的时候就会摘掉，这样土豆的长势才更好。所以我们看不到土豆开花。”
嬴小政不敢置信地仰起头：“唉？不能看到开花吗？！”
朱襄道：“你喜欢土豆花，可以留几株不摘花。之后收获的时候，正好可以和摘花的土豆对比。”
嬴小政轻轻点头：“好，我要留几株土豆花送给舅母。”
朱襄乐道：“政儿这么小就知道送花了？那舅父呢？只送给舅母？”
嬴小政道：“都送。”
“乖孩子！”朱襄想起身去抱抱嬴小政，但刚起身，就疼得一屁股坐了回去，“哎哟。”
“你好好坐着，别起来了。”蔺相如失笑，“没想到有的粮食还需要摘花才长得好。”
“我们吃的是土豆的根，所以不能让它开花结果抢根的营养。”朱襄解释道，“蔺老，土豆苗没发生多少变化，不用看了吧？天气凉，我们回屋？”
“我再看一会儿，你自己回屋。”蔺相如不肯走。
嬴小政也不肯走。他继续对着土豆苗说话，非常霸道地命令土豆苗长出好吃的土豆。
朱襄在心里叹气，只能也坐在石头上陪这一老一小吹冷风。
又是半月过去，土豆终于长出了花骨朵。
朱襄在嬴小政的小胳膊上挎了个小篮子：“去吧，采土豆花的小政儿！”
嬴小政屁颠屁颠冲进了小小的土豆田，兴高采烈地摘花。
嬴小政个头矮，正好适合做摘土豆花的工作。
摘花也是个体力活。嬴小政认认真真把每一株土豆上的花蕾都翻出来，小心翼翼将花蕾揪下来丢进篮子里。他活干得很仔细，耗费的体力就更多了，才摘了五株土豆花，就累得出了一身汗。
朱襄阻止了嬴小政继续干活，拉着在一旁抱着手看热闹的蔺贽下地摘花。
“轮到舅父和你蔺叔父干活了，政儿先休息。”朱襄道，“等舅父和你蔺叔父累了，再换政儿继续干活。”
嬴小政点头：“好。”
雪替嬴小政擦干汗，换掉背上隔汗的布：“政儿辛苦了。”
嬴小政举起篮子：“舅母，给你花。”
雪低头嗅了一下篮子。土豆花没有多少香味，何况这还是花骨朵，就更没有香味了。但雪却笑道：“很好闻的花，谢政儿，舅母很喜欢。舅母把它晒干做成手串。”
嬴小政笑得十分开心，眼睛和眉毛一样完成月牙：“等土豆开花了，政儿再给舅母采更漂亮的花。”
雪摸了摸嬴小政带着老虎帽子的脑袋：“好。”
朱襄和蔺贽摘花的速度比嬴小政快多了。两人唰唰唰几下，就把地里的土豆花快摘完了。
不过除了留着开花的几株，朱襄还特意留了两株土豆花给嬴小政摘。
收尾的劳动最有成就感。如朱襄所料，嬴小政对长辈们给他留了两株土豆花，让他“换班”并收尾的事高兴极了。
嬴小政挺起了小胸脯，小脸蛋红扑扑的。看得朱襄再次遗憾为什么自己不知道怎么做照相机。
蔺贽看向嬴小政的神色也很柔和。
经过了这么多日的相处，非常讨厌秦国，所以对嬴小政这个秦国质子态度总是很微妙的蔺贽，也终于摒弃了偏见，接受了嬴小政这个比一般小孩乖巧懂事许多的好孩子。
人人都夸嬴小政乖巧懂事，朱襄这个最爱夸嬴小政的人倒是有些担忧了。
他如果真的把始皇崽养成了乖孩子，始皇帝还能出现吗？朱襄完全无法想象一个乖巧的始皇帝是什么模样。
不过等老秦王驾崩，始皇崽就会被赵王送回秦国，那时候自有他的父亲亲自教导，或许不用自己担心？
反正再担心，朱襄也不知道要怎么培养一只霸气的始皇崽，干脆摆烂相信历史的惯性。
土豆花没几日就盛开了。
嬴小政小心翼翼剪下花枝，在朱襄的帮助下将花枝插进了小小的花瓶里，摆了很漂亮的造型送给雪。
土豆花颜色有白、粉、粉紫等几种，一根主茎上能开五六朵小花，十分漂亮。
雪将土豆花从花瓶中取出，用细线将主茎和木簪缠绕在一起，就做成了一柄土豆花簪子。
秋日妇女们流行簪菊花。雪出门与街坊邻居聊天串门时，别人头上戴的是大朵的菊花，雪头上戴着的是仿若繁星般的一簇土豆花。这与众不同的花簪立刻就引来不少人询问。
雪扶着头上的花簪笑道：“这是我家政儿亲手种的土豆花，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明年良人就会教人种土豆。若你们喜欢，就留几株花簪着玩。”
妇人们立刻说明年一定要在家里种点土豆，既能赏花，还能吃。
朱襄见雪很喜欢土豆花，就花钱找匠人用绢丝做了一柄和土豆花相似的绢花簪，让嬴小政送给雪。
雪高兴极了，每日都戴着绢花簪。
蔺贽看到后，问朱襄要了工匠的名字，也为自己的妻妾做了土豆绢花。
之后土豆还没传出去，土豆绢花成了邯郸城的新时尚，连宫里都有妇人戴上了土豆绢花。
赵王十分好奇这新奇的花朵。
蔺相如挖了一株土豆，用漂亮的黄金盆装着送给了赵王。
赵王十分喜欢土豆盆栽，得知是朱襄培育的盆栽后，便想让朱襄进宫为他打理花草。
蔺相如道：“朱襄一介平民，怎能入宫？”
赵王不在乎地摆摆手，道：“能培育出天下罕见花朵的人，值得寡人给他一个寺人的官职。”
蔺相如劝说道：“君上，如今秦国虎视眈眈，其余五国也绝非善类，正该君上励精图治的时候。为了花草破例让平民入宫，天下士子听闻此事，心里定会不满。请君上三思！”
赵王疑惑：“蔺上卿，你之前不是一直劝寡人启用朱襄？现在怎么不愿意了？”
蔺相如严肃道：“臣举荐朱襄，是想让朱襄从小吏做起，而不是让朱襄进宫，一步登天啊。”
赵王被蔺相如说服了。他叹了口气，道：“确实，为了士子归心，我确实不能因为一盆花草重用庶民。”
蔺相如作揖：“君上圣明。”
赵王笑道：“那寡人就多给他些金银布帛，让他在明年给寡人宫里送土豆花……为何叫土豆？这名字不雅致。”
蔺相如解释道：“庶民缺粮时会掘树根草根来吃。在饥荒时，庶民会找寻这种草的草根当粮食。豆即菽，土豆即埋在地下的菽的意思。”
这时候已经有人将菽叫做豆，虽还不太流行，赵王也听说过。他了然道：“原来如此，怪不得叫土豆。不过入宫之后，这名字还是应该改一改。”
蔺相如恭敬道：“君上可等下次赏花时，召集群臣一同为土豆花取一个雅致的名字，也算与民同乐。”
赵王接受了蔺相如的提议，将为土豆换名字的想法暂时抛至脑后。
蔺相如带着大批赏赐离开皇宫。
离开的路上，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朱襄让平民的田地增产，赵王不认为朱襄是大才。
朱襄贡献造纸术和制糖术，赵王不认为朱襄是大才。
他把朱襄培育的土豆当天下罕见的奇花进贡，赵王就认为朱襄是一个很有才华的人，不仅愿意给朱襄授官，还要让朱襄进宫。
“若君上说的不是寺人而是宫人，我就替朱襄同意了。”蔺相如自嘲。
寺人和宫人都是宫中的官吏，两者区别是寺人为阉人，能去后宫。赵王说让朱襄当寺人，大概是因为后宫女子很喜欢土豆绢花的缘故。
寺人虽卑贱，但跟随在赵王身边，权势地位比一般官员还稍高一些。蔺相如原先就是为寺人当门客，才被推举给了赵国先王。
但蔺相如是绝不会同意让朱襄进宫当寺人的。
蔺相如按压了一下太阳穴，猛咳了几声。
好不容易缓过气，蔺相如自言自语道：“可能最近受寒了吧。”
他感觉自己被朱襄养好的身体，好像又开始衰败了。
……
蔺相如只将赵王的奖赏和明年为宫廷准备土豆花的事告诉了朱襄，没有说赵王想让朱襄进宫的事。
朱襄灵机一动：“蔺老！我想到怎么推广种植土豆，又不会让别人忌惮了！”
蔺相如没好气道：“是不是先以珍贵花草的名义将土豆赠送给贵族，让贵族流行佩戴和欣赏土豆花，这样民间就会有人专门种植土豆，卖花给贵族。你只要再宣传一下土豆的根茎能食用，等需要救荒的时候，自会有人去吃？”
朱襄讪讪道：“原来蔺老送赵王土豆花盆栽，已经想到了这个了啊。”
蔺相如冷哼了一声，道：“当然。你明年多养些有花的土豆，赵王要开赏花宴。那时你就能让整个邯郸城都流行种土豆。”
朱襄点头如捣蒜：“好！我会培养出最漂亮的土豆花！”
虽然土豆开花后会影响块茎发育，但先推广出去再说其他的。何况，对平民而言，卖花也是一笔收入。
蔺相如看着朱襄干劲十足的表情，胸口又有点闷了。
他忍住咳嗽，与朱襄告辞。
直到上了马车，他才咳了许久，连血丝都咳了出来。

第16章 篝火烤全羊
又过了一个月,土豆可以收获了。
雪已经给嬴小政做好了冬衣。皱皱的旧衣服经过雪的一双巧手，包裹住厚厚的羊毛，穿在身上十分舒适。
朱襄本来想将羊毛纺织成毛线。但他是种田的，不是搞养殖的,琢磨了半天没琢磨出来羊毛线怎么纺织。
听说秦国以西的商队有贩卖毛毡制品,或许有人知道如何纺织毛线,可惜他一直无缘得见。所以朱襄只能暂时放弃织毛线的想法,教雪把羊毛缝制到一个一个小格子里，就像后世棉衣或者羽绒服一样。
两个月时间，嬴小政瘦削凹陷的脸颊稍稍鼓起来了一点,初步显示出他继承自父母的好相貌。
厚实的衣服一穿，毛绒绒的帽子一戴,嬴小政终于看上去像一个小福娃了。
朱襄看着穿得圆滚滚的嬴小政在土豆田边缘“滚来滚去”，焦急地等待蔺相如和蔺贽来家里一起挖土豆，忍不住捏了捏下巴。
“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荀况问道。
荀况离开了月余,去了一趟齐国,把寄放在友人家中的书籍都运了回来,错过了蔺相如和朱襄掀起土豆花装饰品热潮的那几日。
待他回来得知此事，荀况嘀咕了许久“这是小道”“赵王昏庸”。
朱襄总觉得，荀子是因为没有凑上这个热闹才抱怨他。
“没有坏主意。我只是想收些皮子,给政儿做一身毛绒绒的皮毛衣服。”朱襄道,“给政儿做一身小狗、小熊、小老虎的毛绒外套，一定很可爱。”
荀况顿时失去了询问的兴趣。
“蔺翁为什么还不来？”已经绕了土豆田两圈的嬴小政朝着朱襄扑了过来。
朱襄接住嬴小政,把嬴小政抱起来蹭蹭脸蛋。嬴小政的脸颊鼓起来之后，更好蹭了。
“确实有点慢,难道邯郸城内堵车？”朱襄本来想开玩笑说“限号”,话快说出口时想起这个时代的人听不懂这个笑话,改成堵车。
“总不会又有个廉颇廉将军故意驾车挡着蔺上卿的路？”蔡泽开玩笑道。
在荀况这里求学，被荀况打击久了之后，他的性格开朗了不少。
朱襄刚想反驳“怎么可能”，就听见蔺相如中气十足，但带了几声咳嗽的声音：“廉老匹夫，你今日是不是故意找茬？！”
朱襄和蔡泽面面相觑。难不成还真是廉将军又故意气蔺上卿了？
朱襄抱着嬴小政迎上去。蔺相如在蔺贽的搀扶下，一边走一边不断用拐杖去戳走在前方的廉颇。
“蔺老，廉将军，发生什么事了？”朱襄打完招呼，立刻询问八卦。
蔺相如哼了两声，没回答。
廉颇没好气道：“我就是心血来潮跟你一起来挖土豆而已，你生什么气？”
蔺贽小声道：“伯父，你让你的车故意挡我们的路，可不叫一起来。”
朱襄好奇极了：“为什么要故意挡路？”
廉颇身后一位年轻将领红着脸道：“都是我的错。我与廉上卿询问起当年的事……”
朱襄疑惑：“当年？”
廉颇拍着那个年轻将领的肩膀，道：“他问我如何与蔺相如结识，我就和他演示了一下。”
朱襄想了许久，终于思考清楚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廉颇向后辈（？）提起当年负荆请罪的事，然后心血来潮重复了当年故意挡蔺相如车的行为。
……廉将军你脑壳贵恙？
廉颇也发现自己有点气人，乖乖和蔺相如道歉，还把朱襄推上前帮他说和。
朱襄把嬴小政举起来，让嬴小政给了廉颇邦邦两拳，说为蔺相如出气。
蔺相如终于被逗乐，横了廉颇一眼，再次原谅了廉颇的脑抽。
“可以挖土豆了吗？”嬴小政问道。
蔺相如的表情变得柔和：“可以，咳咳。”
朱襄把嬴小政放到地上，为蔺相如顺背道：“蔺老，你的风寒还没好？”
蔺相如平静道：“年纪大了，快入冬时就这样，习惯了，不用管。不是说挖土豆吗？政儿都急得原地转圈了。”
嬴小政停止转圈：“没有！”
蔺相如笑了笑，道：“走，看看土豆的收成。”
“好！”嬴小政立刻跑去拿小铲子。
朱襄看向旁边尴尬站立的年轻将领，问道：“这位将军是？”
“啊？他叫李牧，是个不错的后辈。”廉颇终于想起来介绍，“他明年开春就要去雁门郡戍边，听说我说起土豆的事，想来看看土豆能不能在北边种植，替代部分军粮。”
廉颇所说的雁门郡，就是赵长城脚下防备匈奴的重镇，是赵国最艰苦的北方边疆。
“李牧？”朱襄藏起心中的激动，装作平静道，“李将军，土豆不太耐寒，到了结冰的温度就会停止生长。如果李将军想要在边境种土豆，在良田之外选些贫瘠的土壤套种，在春夏种植，可能效果最好。”
李牧没有平常朱襄所见的那些年轻士子的傲气，平和道：“好，我……”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廉颇狠狠拍了肩膀一下，打断道：“先挖出那个叫土豆的东西，尝一尝再说。”
“对。”朱襄笑道，“政儿已经开始挖了，我们也去。”
嬴小政已经飞速变成了一个泥猴。
雪看着嬴小政把新衣服糟蹋成这样，眉头拧起，转身离去，眼不见心不烦。
已经在舅父舅母家被溺爱了两个多月，嬴小政完全没有了刚来时的小心谨慎，无视了舅母危险的表情，继续撅着屁股使劲挖土。
“哎哟，我的政儿啊，你这样挖会把土豆都挖坏。”朱襄把蔺相如扶到棚子下和荀况坐一起，然后阻止嬴小政的暴力挖土豆行为。
在朱襄的指导下，年轻人们都拿起了铲子挖土豆，连初来乍到的李牧都一脸茫然地跟着挖了起来。
廉颇翘着二郎腿，摸着椅子把手道：“我就知道李牧一定会和朱襄很合得来。这个是什么坐具？有点意思。”
荀况道：“墨家那群人的突发奇想。”
蔺相如从旁边桌子上拿起热水喝了一口，身体舒服不少：“这个叫胡桌胡椅。朱襄谨慎，不想让人知道是他想出来的新奇东西，便假托胡人之名。”
廉颇好奇道：“坐着还挺舒服。不过荀卿，你不是讨厌不合礼的事？这个坐具算不算不合礼？”
荀况道：“礼并非一成不变之物。”
蔺相如继续喝水。
荀况和那做桌椅的木匠辩论了一番，最终接受了这些桌椅。他很好奇，荀况与那个木匠辩论了什么。他更好奇，那个木匠是何身份，居然能与荀况辩论。
不过无论那木匠是什么身份，他大概也无法将其推举给赵王吧。
廉颇继续好奇地在椅子上摸来摸去，顺便大骂朱襄不厚道，居然不把这种好东西送给他。
他是武将，经常穿长靴，不好席地而坐。且他腿上有旧伤，跪坐久了疼得厉害。这东西正适合他。
朱襄不厚道！
蔺相如慢悠悠道：“是我不让他说的。”
廉颇疑惑：“为何？”
蔺相如道：“看你不顺眼。”
廉颇：“……”
荀况满脸嫌弃，屁股往外挪动了一点，表示自己不想理睬这凑一起总会无端争吵的两个老头。
朱襄种的土豆不多，只有三十几株。年轻人们已经将土豆全挖了出来。
土豆是块茎，不过朱襄和其他人说的时候都说“草根”，更便于理解，免得还要解释为什么埋在地里的根不是根而是茎。
“收获不错啊。”蔺贽高兴道，“只两月就能收获这么多，这土豆也太高产了！”
朱襄给蔺贽泼冷水：“土豆极耗地力，且育苗繁琐，容易得病和退化绝收。只可做主粮补充和救荒之用。”
蔺贽立刻道：“是是是，你已经啰嗦了很多次，我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
蔡泽道：“你知道他啰嗦，就不该让他有再次啰嗦的机会。”
蔺贽再次敷衍道：“是是是。”
李牧好奇地看着这一幕。
一个种田的平民，一个奇丑无比的士人，一个上卿之子，居然能和乐融融互相打趣。
“今天我给你们做土豆大餐。”朱襄看了一眼系统，土豆良种的具体信息已经到手，高兴道，“喜欢吃哪道菜，我把食谱写给你们。”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蔺贽笑道。
李牧有些不好意思。
蔺贽道：“来了朱襄这，就别和他客气，多吃多拿才正确。”
“你就是一匪徒。”朱襄骂道，“别教坏李将军。”
蔺贽一本正经道：“我不是教坏他，只是让他别那么紧张。”
蔡泽道：“你这么说，李将军更加紧张。”
蔺贽看向李牧，见李牧的脸果真有些发红，忍不住笑道：“带兵之人，怎么能脸皮这么薄？”
朱襄打圆场：“好了，快去洗一洗手上的泥，等着吃大餐。”
“好。唉，政儿，你在干什么？”蔺贽好奇道。
嬴小政道：“选一颗最好看的土豆，留下来做生辰礼物。”
众人都忍俊不禁，一同帮嬴小政选一颗最好看的土豆。
李牧被蔺贽这个自来熟的人也拉着加入了陪孩子过家家的行列，表情显得更懵更憨厚了。
朱襄先称了收获的土豆的重量，给蔺相如、廉颇、荀况三人报了喜，然后才去厨房。
因为打着留种的旗号，朱襄不会将土豆分给其他人，只做这一顿饭，让众人尝尝鲜。
土豆的做法很简单。用这个时代的烹饪方法，土豆炖各种肉，土豆焖饭、鸡蛋土豆饼等各种土豆菜肴，都已经足够美味。
朱襄还将土豆加了孜然粉等香料塞进鸡肚子里，做成烤鸡的馅料。
廉颇一个人吃了两只鸡，李牧也不小心吃了一整只鸡。两人显示出身为猛将应该有的饭量。
因有蔺贽这个自来熟，朱襄又拿出了一些米酒来佐餐，酒足饭饱后，李牧健谈许多。
魏晋时流行士族门阀，各地豪强都在给自己找千年以上的祖宗，并到处找同姓联宗，把彼此祖先都编成亲戚，以展示自己的家族有多强大。
陇西李氏和赵郡李氏就是这么成了一家人（陇西在秦地，赵郡即现在的赵国邯郸一代）。
史书上没有记载李牧的出身，只有李氏给自己的家谱上编了个。
在李氏家谱上，追溯到老子李耳先不说，最近的谱系是，李牧的父亲李玑为秦国太傅，李玑的父亲李昙为秦国御史大夫，李昙的六世祖为赵国权臣李兑。
朱襄知道李氏家谱，是和同事一同出差的时候，同事说起世家门阀，拿这个家谱出来当笑话。
李兑是赵惠文王时期的权臣，赵惠文王就是如今赵王亲爹。赵惠文王就活了四十多岁，李兑距今三十年前才被罢免相位。李兑与李牧年龄差不到百年，李牧怎么可能成为李兑的八世孙？
再者，“御史大夫”是始皇帝建立秦朝后才设置的官职，李牧的爷爷难道是秦朝人吗？
李牧还有个伯父是陇西李氏的先祖，封“南郑公”。然而秦国根本没有“公”这个爵位。
这么不走心的家谱也能成为士族门阀的荣耀铁证，怪不得“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
现在见到了当事人了，朱襄当然小小的八卦了一下。
李牧对有人传闻他八世祖是前朝相国李兑，爷爷和亲爹还在秦国当官的事表示很震惊。
和李兑同朝为官的廉颇和蔺相如表示更震惊。
“哪来的离奇传闻？李牧他家世代镇守雁门郡，一直是赵将。”廉颇笑得口水都喷朱襄脸上了。
朱襄抹了一把脸：“当然是民间游商的胡扯，我就随便问问。”
《史记》中记载，李牧在镇守雁门郡时已经单独开府，掌管雁门郡的税收和官职任命，这是封建时代很典型的将门作风。李牧肯定在雁门郡早有根基。李牧在长平之战后成为赵国相国，也证明其出身和秦国没有瓜葛。
朱襄心情有点黯然。他其实有点希望陇西李氏和赵郡李氏的家谱不是胡扯，虽然这个家谱真的很胡扯。
如果李牧的祖父、父亲真的是秦国重臣，李牧就有入秦的可能，不会被秦国离间计所杀。
朱襄看向将来会与李牧敌对的始皇崽。
泥猴子始皇崽已经被雪搓洗干净，换了身衣服，如今正在和土豆饼搏斗。
始皇帝和赵将李牧坐在同一张桌子旁吃土豆，真是魔幻的场景。
朱襄收敛心神，将这个玩笑岔过去，问起雁门郡的事。
李牧虽还未执掌雁门郡，已经对雁门郡很熟悉。说起雁门郡和匈奴的事，他终于打开了话匣子侃侃而谈，对北方战事如数家珍。
嬴小政把最后一口土豆饼吃完，仰起头，聚精会神听李牧说匈奴人。
他小小的不太灵光的脑袋瓜子里勉强记得匈奴是未来大患，所以对李牧所说的匈奴之事很感兴趣。
朱襄看到这一幕，恶趣味地把嬴小政抱起来，塞进了李牧的怀里。
李牧：“嗯？”
朱襄道：“我家政儿特别讨厌匈奴，听到匈奴两个字就会挥舞小拳头。李将军多和政儿说说匈奴的事，政儿将来也去打匈奴。”
嬴小政点头：“好，我去打匈奴！”
好脾气的李牧道：“好，我教他。”
廉颇剔着牙道：“啊？要拜师吗？是不是要再吃一顿？这个土豆好吃，明年给我种子，我也让人种点。”
李牧腼腆道：“我还不足以为人师。”
蔺贽起哄：“达者为师，我们这些人中只有你最会打匈奴，政儿想打匈奴，只能拜你为师。政儿，快，抱着他的胳膊不放，叫他老师！”
嬴小政看向朱襄，见舅父点头后，真的抱住李牧的手臂，乖乖叫李牧“老师”。
李牧虽然知道是在开玩笑，也羞得不行：“我教，我教，不用叫老师……”
蔺贽看着李牧腼腆的模样，笑得直不起腰。
蔡泽摇摇头。他想，自来熟的蔺君子，大约会多一个好友了。蔺君子绝对不会放过这个很好戏弄的小李将军。
事实如此。
之后李牧被蔺贽拉着，成了朱襄家的常客。
李牧常年住在雁门郡，不久之前才回来求学，顺便接管家里在邯郸的人脉，为继承雁门郡做准备——对将门而言，他们的驻守地就等同于他们的封地了。
他门第之见不重，为人处世十分务实，愿意和有才华的平民相处。于是，他成为朱襄在蔺贽之后，结交的第二位高门士子。
李牧不仅饱读兵书，对民生、税收等也很了解，有治理一地的才能。
通过和李牧的相处，朱襄明白为何李牧能被轻易反间计成功了。
以李牧的才能，估计把雁门郡治理得欣欣向荣，十分繁华，里外铁板一块。朝中重臣和那时昏庸的末代赵王十分忌惮他，情有可原。
李牧的家人都在雁门郡。朱襄得知李牧今年一个人过年后，邀请李牧在自己家过年。
他家有荀子和蔡泽，不在乎多一份碗筷。
“老师，留下过年。”嬴小政也抓住李牧的袖子不放。
又进过梦境房间的嬴小政已经知道李牧是个大才。虽然离开梦境房间后他的小脑袋不灵光，但“把李牧抓住”的念头还留在他的脑海里，于是嬴小政用了非常直接的抓袖子的方式将李牧抓住。
“好吧。”李牧想了想，同意了。他正好向朱襄学习更多的种田知识。
屯兵在外最重要的就是军粮。雁门郡驻军的军粮军饷都是自筹，所以领兵的将军才会掌管当地的税收和官吏。
雁门郡的土地较为贫瘠，气温也较低，屯田成果不理想，全靠偷偷与牧民交易牲畜补充军粮。李牧很希望朱襄的知识能帮雁门郡屯田增产。
“要不要来雁门郡？”李牧邀请道，“雁门郡规矩没有邯郸这么多，如果你来雁门郡，我就能给你任命官职！”
别说，朱襄还真的有点心动。
在这个时代，还是有官职在身更安全一些。雁门郡又地处偏远，比在邯郸更自由。
不过……朱襄看了一眼拽着李牧袖子不放的嬴小政，叹了口气，以舍不得离家为由拒绝了李牧的好意：“李将军，你到了雁门郡之后，能不能帮我留心一下匈奴特有的粮食或者羊毛纺织工匠？”
李牧道：“我们已经是朋友，你叫我名字即可。你需要什么写信告诉我，我会帮你留意。”
朱襄拱手：“那我就不客气了。”
嬴小政拽了拽李牧的袖子：“老师要走？可不可以不走？”
李牧对着缠着自己叫“老师”的小孩十分温柔。他拍了拍嬴小政的帽子，道：“我要去打匈奴，不能留在这里。不过我明年春季才走，现在不会离开。”
嬴小政偏着脑袋想了想。打匈奴，不是打秦国啊，那无所谓了？
他道：“那打完匈奴就赶紧回来。”
李牧笑道：“好。我回来的时候给你带一匹小马驹，你不是想学骑马吗？”
嬴小政高兴道：“谢谢老师！”
朱襄看着嬴小政围着李牧转的样子，有一点点吃醋。
蔺贽开个玩笑让政儿叫“老师”，没想到李牧脾气这么好，居然真的像对待弟子一样对待政儿。
他更没想到，政儿居然对李牧“一见倾心”。见到李牧后，比对自己这个舅父还亲近，天天拽着对方袖子不放，十分黏人。
想到未来二人的敌对，朱襄不由有些头疼。
他只能希望，有了这一层关系，李牧死后，政儿会善待和重用他的后代吧。
他隐约记得，李牧的孙子，叫什么来着忘记了，也挺厉害，还被韩信请教过。
转眼间，周赧王五十三年，公元前262年，就到了最后一天。
朱襄张灯结彩，过了一个自父母去世之后，最热闹的年。
晚上，朱襄在院子里搭了个篝火烤全羊。
蔡泽和李牧负责把提前做好的灯笼挂起来；雪带着嬴小政去贴对联；荀子负责写对联。
这时候还没有写对联的传统。朱襄提议后，荀子对这个有趣的“过年游戏”十分感兴趣，主动负责了撰写对联的工作。
没有鞭炮，没有烟花，只有香喷喷的烤全羊和红彤彤的灯笼与对联，这个年也年味十足。
嬴小政收到了舅父、舅母给的压岁钱，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这是你给他的生辰礼？”荀况问道，“我记得他生辰是正月初二？”
“不，这是压岁钱，寓意压祟驱邪。”朱襄道。
“还有这等说法？”荀况想了想，也摸出了几枚钱币撞进嬴小政脖子上戴着的红袋子里，“来，压岁钱。”
蔡泽也往红袋子里装进了几枚钱币，李牧却从袖口摸出一柄小匕首。
“这个更适合驱邪。”李牧道，“它见过血，邪祟肯定会怕它。”
朱襄满头问号。给小孩杀过人的匕首驱邪，李牧你靠谱吗？！

第17章 手板心炒肉
朱襄想把匕首收起来,嬴小政抱着匕首不放。
嬴小政将自己脖子上的红布袋子取下来，双手高举：“舅父，这个给你！”
压岁钱给你,不要收走政儿的匕首！
始皇崽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的舅父,模样可怜极了。
朱襄苦口婆心：“政儿啊,这开了锋的匕首太危险了，舅父先给你收着，等政儿长大了再还给你好不好？”
嬴小政把红布袋子塞到朱襄手中,然后把匕首抱得紧紧的：“不好！”
朱襄不断劝说，嬴小政转身用背对着舅父。不听不听，就不听。
朱襄无奈极了。
小小的始皇崽现在就展现出身为始皇帝的独断专行了吗？舅父的乖宝宝外甥，要变成熊孩子外甥了吗？
“政儿,不要玩危险的东西。”雪缓步走来,沉着脸道，“舅母以前和你说过，你也同意过。烛火，刀具,都不能玩。”
嬴小政拔腿就跑：“就不！”
雪伸出手，拽住了嬴小政的后衣领。
嬴小政开始尖叫：“放开我！”
雪把嬴小政拦腰抱住，从嬴小政怀里把匕首取出，递给了朱襄。
嬴小政踢蹬着双腿,扯着嗓子干嚎起来。
雪抱着嬴小政往屋里走。
朱襄赶紧阻止：“雪，政儿还小……”
雪回头道：“良人，我知道你溺爱政儿，但有些事不能妥协。你狠不下心,就待在这里,我很快回来。”
朱襄知道阻止不了了。他只好叹气：“轻点。”
雪点了点头,抱着不断哭嚎不断踢蹬腿的嬴小政离开。
朱襄不断叹气，但嘴角可疑地上撇。
李牧和蔡泽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好戏，好奇地询问道：“雪姬要做什么？”
朱襄把匕首和嬴小政上交的压岁钱都揣好，道：“肯定是要打政儿的小屁屁。”
李牧有些尴尬：“是因为我送给政儿的匕首吗？”
朱襄道：“不是。雪和政儿说了很多次，不能玩危险的东西，但政儿就稀罕漂亮的刀剑，屡教不改。不过之前他还会听劝，乖乖把危险的刀剑交出来。这次大概是李牧你送的匕首太漂亮，就不肯听话了。我们家是慈父严母，嘿嘿。”
蔡泽无奈：“你嘿嘿怪笑什么？子不教，父之过，你不能老对政儿宠溺，不去严格教导政儿。”
朱襄摸了摸鼻子：“这个嘛，我知道，但就是下不去手。”
他也知道有时候该去拍拍政儿的小屁屁，好纠正政儿的一些不好的习惯。但是一想到这是始皇崽，朱襄的手就拍不下去，只能让雪当这个严母了。
不过虽然他下不去手，但是始皇崽被揍屁屁，他还是很乐意围观的。
于是朱襄乐颠颠地去偷窥嬴小政被揍。李牧和蔡泽对视一眼，继续收拾屋里的篝火，没有去做这等无聊的事。
荀况年纪太大，早早睡了。否则他高低会抽出戒尺给朱襄脑袋来两下。
自己不去教导孩子，该打！去嘲笑被教导的孩子，该打！
雪的动作非常迅速。朱襄去围观始皇崽被打屁屁的时候，雪已经把始皇崽的裤子扒下来，按在腿上开始“啪啪啪”了。
雪学了朱襄教育孩子的理论。小孩子也有自尊心，所以教训孩子最好不要在人前，把门关起来再教育。
所以她把嬴小政抱到了里屋，才扒裤子拍屁屁。
嬴小政自出生后被多次欺辱，但被长辈扒了裤子拍屁屁还是第一次。
别说他是第一次，就是梦境房间中他未来的虚影，也没有经历过这种事啊。
当他被舅母按在膝盖上的时候，还在手舞足蹈扯着嗓子干嚎。
当他屁屁一凉时，他还没有意识到失态的严重。
当他的屁屁上伴随着清脆的响声出现火辣辣地疼痛感时，嬴小政干嚎一滞，终于发现了问题。
我我我……我被舅母揍屁股了？
呃……啊啊啊啊啊？！朕被舅母扒裤子揍屁股了？！尔居然、居然……
趴着的嬴小政惊骇回头，正好看见面无表情的舅母高高举起了她那双粗糙的双手。
“舅父！！！！！！”
嬴小政手脚并用，就想从雪的膝盖逃开。
但才两周岁的他，雪一只手就能按住。他的屁屁再次一痛，嬴小政干嚎了许久都没出来的眼泪，现在立刻飚了出来。
嬴小政求助的舅父悄悄从门口探头。
朱襄双手捂住眼睛，指缝开得超大。
哎哟，看，那里有只始皇崽因为不听话，被按在膝盖上打屁屁啰。啧啧啧，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好惨，惨不忍睹。
再看一眼！
朱襄乐得不行。这必须写进日记本中！
嬴小政看到了朱襄。
他的舅父看上去捂着眼睛，仿佛不忍看他挨打，实际上嘴角都快笑得裂开了。
聪明的嬴小政明白了，可恶的舅父根本就没想救他，还乐得看他挨揍！
等朕长大、等朕长大……
嬴小政聪明的小脑袋瓜子飞速转动起来，总算想明白这时候最应该做什么。
“舅母！政儿错了！政儿再也不敢了！政儿不会再玩危险的刀剑！”嬴小政扯着嗓子喊道，“政儿错啦！！”
雪放下了再次高高举起的手。
朱襄的眼中出现了一丝遗憾。没想到政儿这么聪明，立刻就察觉了正确的应对方式。唉。
雪把嬴小政的裤子拉上去，拿出帕子给嬴小政擦拭鼻涕和眼泪：“舅母空着手拍你屁股几下，你就会疼得哭泣。如果你被刀剑伤到，那会有多痛？你的压岁钱和玩具，舅父舅母会好好帮你收起来。等你长大了都会还给你。”
朱襄看够了热闹，走过来道：“只要你学会识字算数，压岁钱就能归你自己管；等你学会了使用刀剑，匕首也会还给你。现在你还什么都不会，东西只能由长辈为你收着，明白吗？”
嬴小政耷拉着脑袋道：“所以我把压岁钱给舅父换匕首，根本没用！”
朱襄失笑：“是，没用。你的压岁钱我也会收走。”
嬴小政又想哭了。
朱襄哈哈大笑。怪不得长辈都喜欢当面收走孩子的压岁钱和危险玩具，看着孩子从开心到难过的表情，真的好愉快。
这就是当长辈的恶趣味吗？
不过朱襄也不是完全的恶趣味长辈。他用纸裁成巴掌大的小本子，让雪用针线将其装订好，将今日嬴小政收到的压岁钱和礼物都记好。
朱襄把小本子交给嬴小政：“这就是政儿的私房钱账本。现在舅父帮你存钱存东西，等政儿长大了，就有很多钱和礼物。以后政儿得到的东西，都会记载在上面。”
嬴小政紧紧抱住账本：“真的？”
朱襄笑道：“当然。舅父会专门给政儿准备一个小仓库，只存放政儿的财产。”
嬴小政瘪着嘴道：“我要一个漂亮的木盒子，用来装老师给的匕首。”
朱襄点头：“好，我们明天就去拜访相和，让相和为你定做一个装匕首的小木盒。”
嬴小政的嘴这才没有继续瘪。
小孩子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嬴小政很快就对账本爱不释手，把刚才被揍的事都抛到了脑后。
朱襄伸手戳了一下嬴小政肉嘟嘟的屁屁：“疼吗？”
嬴小政一下子跳起来：“舅父！”
朱襄：“哈哈哈哈哈。”哪壶不开提哪壶，好开心！
嬴小政气得不断用脑袋撞朱襄，却不敢对刚揍了他的舅母做什么。
雪在一旁看着舅甥二人又闹了起来，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本来还有些担心揍了政儿，政儿会记恨她。只是她求教的妇人都说，孩子必须教育。如果现在纵容，以后会追悔莫及。
还好政儿是个乖孩子，良人也支持她。
“好了，李将军和蔡先生还在外面等着我们。”雪等舅甥俩闹够了，才道。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有些担心道：“政儿，很疼吗？”
嬴小政本想说已经不疼了，但看着舅母关切的神情，话到了嘴边就改了口：“疼~。”
雪将嬴小政抱起来，摸了摸嬴小政的脸，愧疚道：“下次舅母会轻一些。”
嬴小政瘪嘴：“可以没有下次吗？”
雪努力板着脸道：“政儿以后好好听话，就不会有下次。”
朱襄立刻插嘴：“那肯定难。雪，我下次给你找一根细竹条，抽屁股既疼，又不会受伤。免得你还要用手打，把你手打疼了多不好。”
嬴小政尖叫：“舅父！”
朱襄：“哈哈哈哈哈。”
雪的脸板不住了，她噗嗤笑道：“良人，不要逗政儿。”
朱襄大笑：“没逗他，我认真的！”
嬴小政的腮帮子都气得鼓了起来，好像给舅父两拳头。
李牧和蔡泽本来还有些担心嬴小政会不会被教训得太厉害，结果不一会儿，就听见朱襄猖狂的笑声，和嬴小政中气十足的吵闹声。
两人对视了一眼，放下了心。
他们自己对孩子都不会太宠溺，但面对嬴小政总忍不住多宠了些。再加上大过年的，把小孩教训狠了总归不好。
“舅父，我讨厌你！”虽然是被舅母揍了，但是嬴小政决定讨厌舅父。
朱襄认真严肃道：“好啊，政儿，你一定要努力讨厌舅父到明天天亮的时候！”
嬴小政硬气道：“才不会明天！后天也讨厌舅父！”
朱襄遗憾道：“真的吗？后天是政儿的生辰，舅父还想给政儿做以前未见过的好吃的。看来政儿是吃不到了。被政儿讨厌的舅父，没有心情做大餐。”
嬴小政：“……”
雪已经笑得快抱不住怀里的外甥了。
李牧和蔡泽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
李牧：这个舅父比外甥还幼稚。
蔡泽：可怜的政儿。

第18章 烤土豆蘸盐
嬴小政对舅父的讨厌,连睡前那一点点时间都没能坚持过去。
朱襄只给他变了一个魔术，嬴小政就围绕着朱襄，不断低头用戴着帽子的小脑袋拱着朱襄,让朱襄再变一个。
朱襄变的魔术是最简单的“珠子不见了”,只要手快，加一点视觉欺骗就能做到。
种田和出外勤都很无聊,朱襄跟着视频学了很多奇怪的小把戏。给学生们讲课的时候,他也会偶尔用这些小把戏吸引昏昏欲睡的学生们的注意力。
他课讲得怎么暂且不说，靠着这些小把戏,学生选课评分时都给了他高分,夸奖他活泼风趣长得帅。
“等政儿生辰的时候，舅父给政儿变个更厉害的！”朱襄笑眯眯地搓着外甥圆滚滚的小脑袋。
嬴小政抱住朱襄的腰腿：“一定！”
“一定。”朱襄一边盘着外甥的小脑袋，一边承诺。
小孩精力充沛，但精力耗尽的速度也非常快。嬴小政闹了一会儿，就哈欠连天，被雪抱去睡觉。
李牧、蔡泽、朱襄年轻,决定再熬一会儿夜守岁。
刚吃了烤全羊不久，这三个大男人又饿了。他们换了个地方燃起篝火,一边烤火一边烤土豆。
男人们在一起时总会侃国家大事。三人从邯郸聊到了北地匈奴,又聊到了其他六国。
朱襄在烤好的土豆上蘸了点盐：“你们说，战争会结束吗？”
蔡泽道：“只有天下一统,战争方可结束。”
李牧道：“反正我这一代人，战争恐怕难以结束。”
朱襄把土豆分给两人：“如果我说在我们这一代，战争就会结束呢？”
蔡泽和李牧惊讶地看着几乎不谈论国家大事,什么话题都会拐到种田上的朱襄。
蔡泽笑道：“怎么,终于不藏拙了？说来听听？”
李牧好奇：“现在七国并立已经持续了几百年,朱襄为何笃定战乱会在我们这一代结束？是掐算吗？”
朱襄摇头：“不是掐算。战乱已经让平民的忍耐力到了极限。如果有一个强大的国家以天下一统的目的举起战旗,抵挡天下一统的士气一定会很低。虽然一个强大的将领可能会拖延天下一统的时间，但天下大势不可阻挡。”
他看着两人震惊的神情，无奈地摇摇头：“就当我胡言乱语。在这个以贵族士子为主导的时代，说什么民心所向，很像痴人诳语吧。”
蔡泽和李牧陷入沉思，没有立刻回答。
朱襄咬了一口土豆。
烤土豆口感软绵，加上一点点盐就很美味。
其实……也不是很美味。烤土豆蘸盐能有多美味？减肥餐都比这个好吃。好歹刷点油，撒点孜然花椒和辣椒粉。
朱襄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后世的美食，心中叹气。他真想把记忆力的美食都复刻出来，可是他不敢，怕名声远扬，被迫入宫。
“你的言论很有意思。”蔡泽最先回答，“以你的言论，庶民也可决定天下胜局吗？”
李牧静静地打量着朱襄被火光照亮的脸。
“当打仗的不再是贵族的私兵，而是种地的农人时，庶民就已经可以决定天下胜局了。七国之中，哪个国家的庶民过得最好，战斗力就最强。”朱襄刨了刨火堆，道，“其实七国的庶民都过得不好，但总有人比其他人过得更差。这就是个比烂的世界。”
蔡泽问道：“为何你今日突然说起这个？”
朱襄心道，因为李牧马上要去北边打匈奴，而蔡泽已经决定入秦。他们这三人估计是最后一次聚在火堆旁吃烤土豆了。
“我只是想说，统一大势不可挡，你们俩以后将要效忠不同的君上吧？如果遇到自己逆大势的时候，别那么高尚，尽力而为后，能跑就跑。等天下一统了，我们还要琢磨怎么让饱受摧残的平民过得更好，还要吞并北边继续防备匈奴。”
朱襄把火堆刨旺：“能别死就别死，活着才能做更多的事。”
蔡泽惊愕，然后哑然失笑：“原来你是想说这个？你看我像是会与君上同死的人吗？李将军确实是。”
李牧：“……你们是在夸我吗？”
朱襄和蔡泽同时点头：“没错，在夸你。”
李牧哭笑不得：“我……唉，为将者死战是归宿，我总不能丢下我的将士离开？不过朱襄说得有道理，现在打仗的胜负不仅在于将领，更在于士气。对手下的兵好，他们才会为了将赴死。这一点我记住了。”
朱襄：“啊，哦。确实，战死是没办法，如果不是战死，而是哪个昏君要赐死你，你还是能跑就跑吧。投奔蔡泽就不错，蔡泽一定很会自保。”
蔡泽一点都不脸红：“嗯，我只求富贵，确实是你们中最会自保的人。”
朱襄指着自己：“不，我觉得我才是最会自保的人。我连富贵都不求，求富贵也要险中求啊。”
蔡泽皱眉：“这么说，确实……”
李牧笑得差点呛着。
身为武将，李牧应该会厌恶这种怕死的人，但听到两位友人比较谁更能自保，他不仅没有厌恶，还笑得停不下来。
“你们的话可不能被荀卿听到，荀卿一定会生气。”李牧顺了顺自己笑疼了的胸口。
蔡泽和朱襄对视一眼，各伸出一只手把住李牧的肩膀：“如果荀子知道了今晚的事，一定是你告密！”
“哈哈哈哈，我才不会，别挠，我怕痒！”
火堆中柴火噼啪，冒出一串一串的火星子。
新的一年到来了。
……
因此时历法混乱，所以朱襄正在庆祝的春节，此时并没有多少人庆祝。
村里务农以夏历为主，即正月初一为新年；姬姓诸侯国仍旧在过周历，新年是十一月初一；秦国用颛顼历，以十月为首，但十月仍旧是十月，不称“正月”；其他诸侯国，用什么历法的都有。
赵国宫廷在十一月初一祭祖，农村民间则多在正月初一祭祖。官方祭祀不仅会驱赶大批庶民服徭役搭建祭台，祭祀时庶民也必须回避。这样错开，也是庶民为了不撞上官方祭祀的智慧。
正月初一，朱襄挨家挨户送煮好的土豆，既是赠送较为新奇的新年礼物，也用食物打消他们用闲置的荒地种植土豆的顾虑。
正月初二，嬴小政的生辰。朱襄做了甜豆沙，给嬴小政做了豆沙馅的寿桃。
嬴小政一手一个寿桃，左一口右一口，吃得嘴角都是豆沙。
朱襄想起始皇崽刚到家的时候，吃饭时都小心翼翼，吃一口就要舔一下嘴唇，吃完饭后小脸干干净净。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的小外甥吃饭越来越粗犷，越来越像是普通孩子，吃得满嘴满脸，变身成为花脸小狗的时候越来越多。
这就是孩子只要宠，就一定会宠得越来越顽皮吗？
“这寿桃有意思。”蔺贽从怀里摸出一串珠子，“齐国产的东珠，政儿，把寿桃分给蔺伯父，蔺伯父用东珠和你换。”
嬴小政抬头看着蔺贽手中的东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啃了一半的寿桃，经过天人交战，把吃过的寿桃塞到了蔺贽的手中。
蔺贽：“……你可以给我一个没吃过的。”
嬴小政睁大眼睛：“对哦！”
“桌上还有那么多寿桃，你非要去抢政儿吃过的吗？”朱襄把东珠从蔺贽手中抢过来，塞进嬴小政胸口的红布口袋里，“政儿，说谢谢蔺伯父。”
嬴小政摸了摸胸口的红布包：“谢谢蔺伯父。”
“你就宠吧，迟早把你外甥宠坏。”蔺贽也不嫌弃，直接把嬴小政啃了一半的寿桃塞进嘴里，“好吃！”
“我把食谱写给你，你回去让你家厨子做，想吃多少做多少。”朱襄对蔺贽身后的蔺相如伸手，“蔺老，蔺翁，蔺上卿，政儿的生辰礼呢？”
蔺相如先摸出戒尺狠狠打了朱襄摊开的手心，才从怀里拿出一卷书简：“这是我读《诗》的心得。你该学《诗》了。”
《诗》是春秋的外交辞令。外交官出访他国的时候基本很少说直白的话，都是直接引用《诗》。《诗》就是外交黑话。
虽然战国之后，外交官说话不再委婉，像蔺相如这样直接提着剑就要和对方君王拼命的外交官越来越多，但平时不涉及拼命的时候，《诗》在外交中的重要性仍旧很高。
这个时候说学《诗》，不是成为后世吟诗作对的大诗人的意思，而是从《诗》中学各国风俗、学外交辞令，是士必备的修养。
蔺相如以出使秦国被赵国重用，他主学的就是外交。学《诗》的心得，完全可以成为他的家传绝学了。
朱襄立刻道：“这礼太重了！”
蔺相如白了朱襄一眼：“我家没有能读懂《诗》的，你也读不懂。不给政儿，留给我当陪葬品？”
朱襄道：“唉，蔺礼太没用了。看来只能我家政儿继承蔺老的衣钵。政儿，说谢谢蔺翁！”
嬴小政试图把书简塞进红布包里：“谢谢蔺翁。”
“这个塞不进去，我先帮你收着。”朱襄哭笑不得。
嬴小政提醒朱襄：“舅父，记得记账！”
“记得记得。”朱襄收好书简后，又眼巴巴地看向荀况。
借着外甥的生辰“敛财”的屑舅父，不敢去挨荀子的揍，只能用眼神督促荀子赶紧送礼。
荀况瞥了朱襄一眼，道：“不就是书简？我送政儿一车，够政儿看好几年。”
蔺相如道：“敷衍。”
荀况道：“你送一卷书不敷衍，我送一车书怎么就敷衍了？”
朱襄见蔺相如和荀况似乎又要争吵起来，赶紧举起嬴小政作揖，阻止两位老者的“战争”。
看在今日“寿星”的份上，蔺相如和荀况冷哼一声，不与对方计较。
朱襄从不过自己的生日。他只和雪悄悄在家里为彼此庆祝生日。嬴小政的生辰，是他第一次在家里大办宴席。
他希望以一场较为隆重的宴席，让被父母丢弃的政儿开心。
已经灰暗的童年没办法弥补，朱襄想从现在开始，让政儿童年的每一天都有欢笑。如果童年过得开心一些，或许自家政儿成为始皇帝后，会对百姓稍稍仁慈一些。
朱襄一直很谨慎，从不接受平民的馈赠。
今日嬴小政生辰，他才第一次收别人的礼物。但只会收一点，大部分东西都会返还。
见朱襄终于肯收礼了，十里八乡的村民都急匆匆赶过来。
一篮子小米，几个鸡蛋，打来的野鸡，河里摸来的鱼……除了这些朴实的食物之外，还有布头、草鞋、箩筐等手工艺品，还有人请了会写字的人，给朱襄公的小外甥写了健康长寿的祝词。
嬴小政看到堆积如山的礼物，惊讶地小嘴都合不拢了。
“这些都是给我的？”嬴小政再三拉着舅父的袖子询问。
朱襄揉了揉嬴小政的脑袋：“今日我们家过生辰的除了政儿，还有谁？”
嬴小政不解：“他们都不认识我，为何要向我送礼？是为了讨好舅父吗？”
朱襄轻轻敲了敲嬴小政的脑袋：“他们是为了让我开心，但不是讨好。政儿，他们不送礼物，我也会教导他们如何种田。”
嬴小政皱紧小眉头。
朱襄将嬴小政抱起来，道：“政儿，你上次摘了最漂亮的土豆花送给你舅母，是讨好你舅母吗？”
嬴小政抱住脑袋，有点迷惑，不知道该不该点头。
朱襄道：“你是为了让你舅母开心，但并未想过用漂亮的土豆花换取什么，对吗？”
嬴小政好像有一点明白了，他道：“他们想让舅父开心，并未有所求？”
朱襄道：“有些感情，有利益交换，但并非只有利益交换。政儿慢慢看，慢慢学，你还小，不急。”
嬴小政似懂非懂地点头。
朱襄问道：“收到礼物，开心吗？”
嬴小政使劲点头。
朱襄笑着蹭了蹭嬴小政的脸：“开心就好！来，舅父帮你把礼物记到小本本里。今日就用政儿收到的礼物，请邻里吃一顿好的，如何？”
嬴小政本有些舍不得。他第一次收到这么多礼物。
但他看着朱襄的笑容，鬼使神差的点点头：“好，政儿请客。”
朱襄把嬴小政举起来晃了晃，大声道：“今日我家政儿请邻里乡亲吃大餐！有空的来帮帮忙！我们在门口摆几桌，来者都有份！”
立刻有村民高举着手愿意帮忙，还有稍稍富裕的村民往家里跑，说再拿些食材来。
相和挤过来，道：“我做了很多桌子凳子，今日试试让他们坐凳子，免得弄脏衣服。”
朱襄看向荀况。
荀况冷哼了一声，道：“随你。”
相和从怀里摸出一个玉连环：“生辰礼。”
玉连环两环相贯，是贵族士子很喜欢的玩具。相和用来做玉连环的玉是青玉，虽不是蓝田玉，也非常符合秦人的审美。
嬴小政爱不释手，立刻玩了起来。
荀况眼睛眯起来，冷哼了一声，最终没有在蔺相如面前拆穿相和的身份。
荀况收起鄙视相和的视线，看向了一个正在帮朱襄收拾村人放在地上的礼物的中年农人。
那农人犹豫了半晌，在怀里反复摸索了许久，咬牙摸出一卷书简：“朱襄公，你可以收下这卷书吗？”
“啊，好。”朱襄根本没有疑惑一个农人怎么会突然摸出一卷书，立刻将书简揣怀里，“说起来，你是不是叫许明？”
许明疑惑：“是……朱襄公为何突然提起我的名字？”
朱襄道：“没什么，就是突然记起有人叫你许明，随便问一句。”
他观察了许久，猜测那个给他贡献了良种的许明究竟是谁，果然是这个曾经询问过他是否是“农家”的“老许”。
当时老许说“农家”的时候，他还以为指务农的人，都没想过什么诸子百家。
老许既然系统好感榜单上有名字，他或许就是“农家”的人，而且大概率地位不低。
不过那个叫“钜子”的人，他还是没有头绪。他身边的人没有一个姓名中有“钜”，难道真的是听到他名声的某个不认识的大佬？
朱襄挠挠头，把这个疑惑丢到一边，反正也不重要。
民间给孩子办抓周礼什么的，都是全村都会来吃席的重大喜事。村人都知道朱襄没有子嗣，现在朱襄收养了外甥，就是收养了一个以后能为他养老送终的人。他不大办一场，反倒会让人疑惑这个外甥的身份。朱襄这次便热闹了一次。
廉颇本来对小孩子的生辰不感兴趣，只让人送来了礼物。
听到朱襄要在村里办大宴会，闲不住的他立刻飞身纵马跑来凑热闹，又遭到蔺相如的白眼。
李牧家里有许多雁门郡送来的牛羊。他说自己很快就会离开邯郸，干脆将牛羊全拉到了朱襄家里来，就当送给嬴小政的生辰礼物。
蔡泽不知道从哪找来一柄锋利的铁剑送给嬴小政，被朱襄挂在了自己腰间，嬴小政的嘴嘟得老高。
“舅父，记得，这是我的！”嬴小政提醒。
朱襄：“好，记得，来，政儿，舅父为你舞一段剑！”
荀况不屑道：“别丢人了，去做饭。”
李牧笑道：“政儿想看舞剑？我来为你舞一段。”
廉颇紧了紧腰封：“舞剑有什么意思？来，我们打一场。”
李牧：“啊？哎？等……”
嬴小政坐在高高的椅子上，踢了踢悬空的小短腿，看着热闹的生辰宴会，身体和小脑袋都忍不住晃来晃去。
……
村口，平阳君赵豹的马车停在了大树下。他站在车架上，正眺望远方的热闹。
“主父，为何不让蔺上卿前来接待？”马车夫疑惑道。
赵豹摇头：“不打扰他了，唉。”
马车夫不明白为何自家主父会驱车来蔺相如的封地，更不明白为何主父会远远看着前方的热闹哀叹。
“回去吧。”赵豹又叹息了几声，还是决定不去打扰蔺相如。
不仅蔺相如为秦国质子过生辰，连廉颇和常驻雁门郡的李家子都前来赴宴，这让他非常忧虑。
还是说，这件事和秦国质子没关系，真的是因为蔺相如视那位叫朱襄的人为子侄？
但廉颇和李家子又怎么会不顾身份，前来一位庶民家中为那庶民的外甥过生辰？
还有这些村人，他们是看在主家蔺上卿的份上，才前去讨好朱襄吗？
赵豹想起蔺相如多次在君上面前举荐朱襄，却在君上终于愿意让朱襄进宫为官时断然拒绝。
“是因为蔺相如不愿意让朱襄成为寺人，还是不满君上不因田地增产、而以培养出奇珍异草来赏赐朱襄？”赵豹自言自语。
他揉了揉眉头，对马车夫道：“不回府了，去找平原君。”
马车夫遵命。
赵豹坐在车厢里闭目沉思。
朱襄有了秦王质子舅父的身份，已经跻身士族行列。这时举荐朱襄为官，在朝中其他人那里也说得过去了。
君上比起他，更信任兄长平原君。平原君又惯爱豢养门客，由平原君推举朱襄会更合适。
赵豹叹了口气：“一个朱襄无所谓，不能让蔺相如和廉颇与君上离心。”
赵豹早就劝说赵王给蔺相如一个脸面，赐予朱襄闲官。
蔺相如从未为家族子弟求官，都是家族子弟自己努力。现在蔺相如难得求一次官，就算是个庶人，只要蔺相如认可其为子侄，这等身份其实无所谓。
但赵王身边的宠臣都不愿意。
一朝国君一朝臣。先王和先后接连离世后，赵王身边的宠臣希望能取代蔺相如、廉颇等前朝老臣的地位，自然什么都与他们对着干。
赵豹虽知道这其中弯弯道道，但他素来明哲保身，不好戳穿。

第19章 姜丝炒肉丝
平原君的封地在东武城,但平原君赵胜是赵王的国相，所以居住在邯郸城中，赵豹很快就到达了平原君的府邸。
平原君赵胜是赵武灵王的儿子,先王赵惠文王的同母弟，深受赵武灵王喜爱、赵惠文王和如今赵王的信任。他的府邸占据了邯郸城一整条街,楼阁鳞次栉比,夜间屋檐下吊着漂亮的宫灯,星星点点微弱的灯火聚集在一起来，就像是一片仙云氤氲。
赵豹虽然也是赵惠文王的同母弟，但远不如赵胜深受几代国君信重,居住地自然不如赵胜豪华。
他下马车的时候,看到兄长的气派，不由心生羡慕。
不过很快,他就将心中羡慕收敛。
越受重用，承受的压力和危险就越大。赵豹想起被围困在沙丘行宫三个多月，以至于活活饿死的父王赵武灵王，不由打了个寒颤。
赵豹曾经有过雄心壮志，但父王饿死的惨状萦绕在他心中久久不去，兄长赵惠文王饿死父王后扑在父王尸骸上假惺惺的哭泣模样更是让他留下了很深的心理阴影。他每当想要做些什么的时候,这些画面就出来干扰他。
“主父,到了。”马车夫见自家主人站在马车门前发呆，出声提醒道。
赵豹按了一下眉角,心中打起了退堂鼓。
这时，平原君的府邸大门打开，赵胜亲自迎了出来。
他疑惑道：“我听门卫说你一直停在我门口,为何不进来？”
赵胜都出门迎接了,赵豹这退堂鼓就打不了了。
他扶着兄长伸出的手,从马车上跳下来，一边和兄长并肩进门，一边道：“兄长可知秦国质子如今在蔺相如门客朱襄家中？”
赵胜的消息比赵豹还灵通些，道：“知道。蔺相如的门客朱襄曾经被他长姊抛弃，几近饿死时被蔺相如收留。没想到那女子居然成为了异人的妻妾，为异人生下了孩子，还把孩子也丢了。”
赵豹还不知道这更深层的事，他道：“朱襄既然是秦国质子的舅父，也算是士人了。我见蔺上卿和廉上卿都与朱襄较为亲近，为何不同意蔺上卿的举荐？”
赵胜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赵豹：“你今日来找我，是为这件事？”
赵豹道：“我路过蔺相如的封地，见蔺上卿和廉上卿都在为那秦国质子庆祝生辰。”
赵胜皱眉：“他们为何会屈尊为一秦国质子庆祝生辰？异人在邯郸大宴宾客的时候，他二人都从未赴宴过。”
赵豹道：“听闻朱襄身体有问题，没有子嗣，那秦国质子或许是他唯一的血缘晚辈。”
赵胜皱眉：“你的意思是，那位叫朱襄的庶民有将秦国质子当嗣子的想法？他真是胆大妄为！就算是被丢弃的秦国王室，也不可能改名换姓成为一个庶民的子嗣。他这样做，贵贱不分，会遭遇天谴！”
赵胜对贵贱出身看得十分重，所招揽门客都是有名有姓的士子。这也是他虽然与蔺相如、廉颇关系不错，却不肯帮蔺相如举荐朱襄的原因。
赵豹本以为朱襄有了秦国质子舅父这个身份，兄长会对朱襄的偏见减轻一些，愿意向赵王举荐朱襄。没想到他随口一说的朱襄视秦国质子为嗣子的话，居然为朱襄惹来了兄长的厌恶。
赵胜如此厌恶这件事，也和赵豹的心理阴影，父王赵武灵王被活活饿死在沙丘行宫这件事有关系。
父王死状凄惨，身为被父王宠爱的孩子，赵胜自然难以接受这件事。但他又不可能将此事怪在自己的同胞兄长赵惠文王身上，而且赵惠文王当时也确实年轻，朝政被权臣把持。所以赵胜就将心中的憎恶转移到了权臣李兑和公子成身上。
又因公子成为赵国宗室，所以赵胜更为憎恨李兑。
公子成寿终正寝，李兑虽被罢相但也算善终。赵胜虽厌恶这两人，因兄长赵惠文王对其的维护，也对这二人无可奈何。但那对无君无父，胆敢饿死君上的权臣的厌恶，已经深入赵胜的骨髓。
赵胜被秦国欺骗入秦，擅自关押。他对秦国毫无好感。但秦国质子与他同为王公贵族，他无法忍受一介平民在捡到王室子后不恭敬谦卑地对待，居然僭越到认其为嗣子的地步。
赵胜认为朱襄这种胆大妄为的平民如果做了官，一定会和李兑一样，是赵国的祸害。
听了赵胜的话，赵豹也有些犹豫了。
他本想说蔺相如和廉颇看好的人，应该不会成为李兑那样。而且他们只推举朱襄成为闲官，以安蔺相如和廉颇的心，让这两位被赵王忽视的前朝老臣重新感受到赵王室对其的重视。但兄长将对李兑的厌恶转移到了朱襄身上，赵豹实在是想不出劝说兄长的话。
其实赵豹自己也可以推举朱襄。但他明哲保身惯了，做事总会躲在兄长身后。赵胜不肯举荐，他也不愿出这个头。
见赵豹为难的模样，赵胜劝说道：“一个没有血缘的庶民，蔺相如和廉颇与他再亲近，又能有亲近？若想表示对蔺相如和廉颇的好，直接封赏他们的宗族子弟不是更好？你着相了。”
赵豹仔细一想，道：“确实如此。那就择他们的宗室子弟举荐如何？”
赵胜这次爽快同意。
春季返青，冬小麦开始拔节的时候，李牧辞别朱襄，踏上了北上的旅途。
李牧临走时，带走了一匣子土豆和朱襄写的土豆播种须知。
“我会每月都向你写信请教如何种田。”李牧很舍不得朱襄和拉着他衣袖叫他老师的政儿，他抱起嬴小政，道，“政儿要好好吃饭，下次我回邯郸的时候教你习武。”
嬴小政板着小脸点头：“我一定会好好习武，比舅父厉害！”
李牧疑惑：“为何突然提起你舅父？”
嬴小政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道：“荀子一直骂舅父无论用什么兵器，都朽木不可雕也。政儿要好好习武，保护舅父。”
李牧失笑：“政儿真孝顺。”
朱襄耸肩。他认为自己的进步已经很大了，只是拿着兵器的时候不好意思往对方要害戳。哪个现代人能心无芥蒂地和人生死搏杀？
他更不能理解的是，荀子在教他用武器的时候就要与他生死搏杀，还说别担心，尽管上。朱襄吓都吓死了，生怕失手伤人或者被伤，哪可能真能与荀子好好打一场？
无论怎么想，荀子举着一柄宽剑追着自己砸，这种教导方法都太过了吧？！
“你也努力些。”李牧现在已经与朱襄熟悉到可以开玩笑了，“被政儿保护，你不害羞吗？”
朱襄厚颜无耻道：“不害羞。我有这么孝顺又厉害的政儿保护，你是在嫉妒吗？哎哟。”
蔺相如攥紧拳头就是给朱襄脑袋一下。众人大笑。
李牧在众人的欢笑中，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邯郸。
虽认识不久，李牧却已经认可了朱襄、蔺贽、蔡泽三人为知己。人和人的感情，有时候并不会只看时间的沉淀。李牧回望邯郸，心中满是惆怅。
朱襄见李牧骑马回望，将嬴小政顶在脖子上，让嬴小政和李牧招手。
李牧看到这一幕，也举起手再次和嬴小政告别，然后才挥舞着马鞭加快了离开的速度，不再回望。
送别李牧后不久，下一个辞行的不是有入秦意向的蔡泽，居然是蔺贽——蔺贽被委派了重任，要去东边任郡守。
蔺贽不断抱怨：“我家就我一个人留在家中伺候老父，我走了，谁来照顾我老父！”
“被重用了还抱怨什么？你放心去当你的郡守，我来照顾。”朱襄拍着胸脯保证道，“你的父亲就是我的父亲，你还不信任我吗？”
蔺贽幽怨道：“信任？我可太信任了。我怕等我下次回邯郸，阿父就只认你不认我了。”
朱襄道：“那不是你自己的问题吗？赶紧反省！”
蔺贽气得举着剑追打朱襄，朱襄虽然打不过蔺贽，但论逃跑可没怕过谁。两人围绕着马车跑了好几圈。
廉颇转头对蔺相如道：“你就看着他们俩在这没脸没皮地玩闹？这不像你的性格。”
蔺相如杵着拐杖，平静道：“他们俩相处五六年，比亲兄弟关系还好，如今第一次分别，闹就闹吧。”
廉颇乐道：“看出来了，你心里不舍呢。你心里不舍就和君上说，不让你幼子出远门做官啊。”
蔺相如道：“我老了，他有这个本事，又有了这个机会，就该自立门户。”
“成吧，你既然舍得，我就不劝了。”廉颇道，“不过蔺相如，你真的只是想让他自立门户，而不是让他避开接下来的漩涡吗？”
蔺相如沉默不语。
廉颇挠了挠头：“罢了，我不劝你了。但你要记住，如今的君上不是你曾经的恩主，如果你话说得太过，恐怕会引来杀身之祸。”
蔺相如白了廉颇一眼：“我还需要你劝？你才应该管好你自己，别让我太操心。”
廉颇失笑：“好。”
蔺贽离开之前，还是没能给朱襄一下子。
他气冲冲地离开，马车刚走不久，他就忍不住抹了一下眼睛。
蔺贽从车窗中探身回望，朱襄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胡琴搬了出来。
当看到蔺贽从车窗探身回望，朱襄像是料到了这一幕似的，对蔺贽咧嘴一笑，坐在路边大石头上拉起了胡琴，唱起了《小雅&#183;白驹》。
友人骑着像雪一样的马驹离开，他的品德如同芝兰玉树；希望友人离别后多多来信，切勿忘记我们之间的友情。
《小雅&#183;白驹》之作，有人认为是王者想留贤者在朝中任职，但贤者非要归隐山林，所以王者为求贤不得所做。但全诗本意是送别友人，后世也有许多人取其朋友离别之意。朱襄在此时唱《小雅&#183;白驹》，是很应景的。
蔺贽潸然泪下，高唱《卫风&#183;木瓜》回应。
你给我木瓜，我还你琼琚。我们二人的感情永远和现在一样好！
朱襄和蔺贽歌声相和相别，引来不少行人驻足观看。不少人为这两人的依依惜别而感动。
蔺相如也不由哽咽。
只有嬴小政拉了拉廉颇的袖子，小声问道：“廉翁，蔺伯父要赴任的郡城离我们很远吗？”
廉颇道：“不远，就一日路程。”
嬴小政道：“那为何舅父和蔺伯父哭成这样？”
廉颇道：“他们有病。”
蔺相如用拐杖狠狠砸地，骂道：“不要教坏政儿！他们是感情好！”
嬴小政眉头紧锁。廉翁和蔺翁究竟谁说得对？
当半月后，蔺贽回家探亲，继续逗弄嬴小政，抢朱襄为嬴小政做的酥饼时，嬴小政悟了，看来是廉翁说得对！
“蔺伯父，你不是去当郡守了吗？赶紧走！”
“不走，政儿把酥饼给伯父吃，伯父才走！”
“全给你，赶紧走！”
朱襄对雪道：“蔺礼怎么越来越幼稚，年纪快倒退到和政儿差不多了？”
雪道：“你不也是？”
朱襄干咳一声，不肯承认。他再怎么说，心理年龄比蔺贽大一些吧？
……
李牧和蔺贽相继离开（但蔺贽每月都会回邯郸省亲）后，朱襄的日子安静不少。
他仍旧每日牵着嬴小政去听荀子的课，然后在田埂上逛来逛去指导冬小麦种植。
冬小麦拔节后，是许多病害高发期。朱襄每日都在田埂旁翻看地里的小麦，指导农人除草斩灭传染病灶，及时追加有机肥增加小麦抗病的能力，开沟排水以免真菌聚集。
嬴小政听不懂。他只是牵着朱襄粗糙的大手，跟着舅父在田埂处闲逛，接受来往农人的夸赞，走路越来越稳。
农人们都有一手好手工活。每当朱襄蹲在田埂旁与他们聊天的时候，他们都会一心二用摘取青草花枝编小玩具。嬴小政每日出门一趟，总会收获许多新玩具。
玩具第二日就会枯萎，但第二日，嬴小政又会有新玩具。
偶尔朱襄会去拜访木匠和铁匠，请求他们打造新的农具。
这时候嬴小政就会收获木头动物、滚铁环等大型玩具。
朱襄见嬴小政跑跳越来越熟练后，让相和为嬴小政打造了一辆小独轮车，让嬴小政可以推着他的玩具朋友们到处跑。
独轮车在秦朝时发明和完善，在西汉时已经很普遍。现在已经有了独轮车的雏形，朱襄减少了其中完善的时间，相和十分高兴。很快，嬴小政的玩具独轮车，就变成了附近农人常备的好东西。
朱襄看到农人推着独轮车运送东西时，一拍脑门，哑然失笑。
他脑海中有许多有利于这个时代的东西，只是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有时候灵光一闪心血来潮所做的东西，有可能就能给平民们提供很大便利。
自己的脑子真是一个取之不尽的大宝库。
朱襄夸了一下自己后，立刻去找相和，让相和隐瞒独轮车的来历。
相和十分无奈：“朱襄公，你不必如此胆小。你若真怕树大招风，为何不干脆让名声更响亮，然后去投奔一个英明的王？我想一定会有王愿意庇佑你。”
朱襄道：“我一介平民，能去哪？现在的生活很好，我很满意。”
相和更无奈。你满意，我们不满意啊。
他在想，要不要去拜访蔺相如，让蔺相如劝说朱襄离开。
因蔺公的恩德，朱襄公不愿意离开赵国。但朱襄公活人无数的本事，怎么能困在不能施展才华的赵国？蔺公应该为天下人着想，而不是局限于一国一地。
相和打定主意之后，去拜访了荀况。
虽然墨儒敌对，但他们在敌对的同时，又是彼此的知己，认可对方想让这个天下更好的理想。
同时，墨儒都支持天下大一统，认为天下大一统才是结束民众痛苦的治本之举。所以相和相信，在朱襄公的事上，荀况会站在他这一边。
荀况接待了相和后，却摇头道：“你们墨家死认一个‘义’字，先钜子才会在阳城君抛下他后，仍旧殉城赴死；我儒家也认一个‘信’字，朱襄受蔺相如之恩，承诺为了蔺相如留在赵国。我们怎么能毁坏朱襄的‘义’和‘信’？如果朱襄是背义毁信之人，他又如何能活人无数？”
墨家有一位钜子曾是楚国阳城君的下属和好友。吴起变法威胁到了楚国旧贵族的利益，楚国旧贵族在楚王灵堂上射杀吴起，把楚王的遗体都射成了刺猬。
新王继位之后，为此事族灭七十多家贵族，其中就有阳城君。不过他虽然杀了这些贵族，却废了吴起之法。
阳城君逃离楚国时，墨家当时那位钜子以“钜子不守义，天下恐无人信墨家”为由殉城，一百八十多名墨家弟子同赴死。
之后墨家发现，如此做法只会让墨家子弟白白消耗，不能实现墨家的政治理想。于是墨家思想渐渐发生了变化，更倾向于大一统。
虽然楚墨当时依附的是反对吴起的旧贵族，但也看到了吴起变法对楚国的好处。楚国国君杀掉了与吴起敌对的人，却没有延续吴起的变法，这让楚墨对楚国国君很失望。他们认为楚国这样的做法，阳城君之事还会发生。
这就是楚墨渐渐朝着秦墨靠拢的缘由。
后续之事暂且不提，楚墨明知道阳城君有罪，但仍旧为了守住承诺而甘愿殉城赴死，以明墨家之义。荀子点出这一点，告诉相和，想要将朱襄劝离赵国是不可能的。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朱襄公困在赵国？”相和叹气。
荀子道：“有机会，机会就在政儿身上。若公子子楚被立为太子，赵国肯定会送这一位赵人所生的质子回秦国争夺皇位。那时朱襄作为养育政儿之人，肯定会和朱襄一同回秦国。你所说的能任用朱襄的雄主，就是指秦王吧？”
相和点头：“秦王确实是雄主。我观天下有一统之势的国家，仅有秦国。”
荀子叹气：“但秦国重利益轻仁义，由秦一统天下，对天下人真的是一件好事吗？”
相和道：“朱襄公和政儿或许能改变秦。”
荀子道：“你倒是对他很有信心。不过我也希望如此。”
相和道：“我们墨家会继续留在朱襄公身边，希望儒家也能帮助朱襄公。”
荀子点头：“当然。我的弟子已经入赵，成为赵国宗室的门客。他们会在适当的时候为朱襄进言。”
相和拱手作揖。
荀子拱手回礼。
儒家和墨家此时的领头者达成默契，暂时站在了同一战线。
此时荀子和相和都认为，朱襄离开赵国的时间还很早，赵国的局势还很稳定。
事情总是在所有人以为风平浪静的时候急转直下。
今年年初，秦国攻占野王后短暂休整了半年，继续朝着上党进军，攻占了韩国的缑氏和纶氏。
韩王派人向秦王请罪，愿意献出上党郡，请求秦王退兵。
秦王同意，以为此次战略目标已经达成。
与此同时，上党郡郡守冯亭不愿意降秦，派人前往赵国游说，想要将上党郡献给赵国，借赵国的力量抵抗秦国的军队。
赵王十分欢喜，立刻召集群臣商议此事。
赵太祖原本离王位很远，因太子悝死于瘟疫，才被立为太子，继位成了赵王。
赵惠文王和朝中大臣都对这位弱冠继位的赵王不放心，让赵威后听政。赵王继位后第一年逼退秦国进犯的功劳，也落在了赵威后的头上。赵王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
现在上党郡守冯亭主动献出上党十七城，赵王高兴得飘飘然了。
有人主动带城来投，这不证明自己雄主的声望远扬吗？
而且上党十七城，就算是自己的父亲和祖父，打下这么多领土也非常困难。自己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得到上党十七城，这岂不是证明自己逼父亲和祖父还要厉害？
赵王越想越兴奋，恨不得立刻就答应下来。
但他虽然能力不成，谨慎还是有的。秦国强势，赵王对这个从他祖父时就与赵国为敌的老秦王有些发憷，所以他还是挨个询问大臣的意见。
令赵王没想到的是，一向谨慎的蔺相如反对他接受上党郡守献城就罢了，谁都知道，蔺相如年纪大了之后，不复以前直面秦王的勇敢。他的叔叔平阳君赵豹，一向唯国相平原君赵胜是从，此次居然坚持站到了平原君赵胜的对立面，阻止他接受献城。
赵豹声泪俱下：“君上！秦国打了好几年，眼见着就能得到上党。我们赵国什么都没做，却想白白得到上党。圣人说过，无缘无故的利益就是巨大的祸害！这是韩人嫁祸赵国，绝对不能接受啊！”
赵王十分不满：“这怎么能说无缘无故？上党郡守和平民厌恶秦的暴政，向往寡人的德政，这才愿意投奔寡人！”
赵豹还想再劝，赵王让人请他离开，不再听赵豹说话，接受了平原君赵胜的建议。
平原君赵胜的建议是，整整十七城，不拿白不拿，白送的东西不拿是傻子。
赵王说，平原君叔叔说得对。
于是，赵王派平原君赵胜前往上党接收冯亭的投献，派人占了上党郡。
已经接受韩国献城，以为可以得到上党郡后暂时休整的老秦王得知了此事，气得手中的酒杯都砸了。
赵王，你是不是有病？！寡人和你势不两立！
朱襄得知此事的时候，脑袋“嗡”的一声，半晌没缓过神。
他及时对先秦时候的历史脉络再不了解，当听到廉颇屯兵长平时，也知道长平之战快要打响了。
平原君赵胜虽然目光短浅，利令智昏，但看人眼光比赵王好了不少。他清楚接收上党郡秦国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于是推举廉颇前往守城。
廉颇披甲上阵，临走前还来朱襄家吓唬嬴小政，说要把嬴小政的母国秦国打得落花流水，让嬴小政哭鼻子。
嬴小政没哭鼻子。他在心里把廉颇再次狠狠记上一笔。
蔺相如在赵国接受上党郡守献城之后大病了一场。廉颇出征时，他仍旧在朱襄的搀扶下出城相送。
廉颇劝慰蔺相如：“比攻城野战，我不如白起；但守城，白起在我这也站不到便宜。何况现在攻打上党的秦将并非白起。你不需担心。”
蔺相如干咳了几声，双手紧紧握着廉颇的手：“小心，不可……冒进！”
廉颇拍着蔺相如的手背道：“打仗的事，我还需要你教？好好养病，在邯郸等我的捷报。”
廉颇戴上头盔，翻身上马，意气风发地离开了邯郸城。
蔺相如垫着脚尖远远望着廉颇离开的背影，直到连马蹄扬起的尘埃也看不见时，才咳着嗽道：“回去吧。”
朱襄蹲在地上，道：“蔺老，我背你。”
蔺相如没有拒绝。他趴伏在朱襄背上，不断干咳，咳得撕心裂肺。
朱襄没有把蔺相如送回蔺家，而是带回了自己家。
蔺贽还在当郡守，蔺相如在家中无年轻人照顾，朱襄不放心，便让蔺相如暂时住到了自己家调养身体。
但无论朱襄如何努力，蔺相如的身体仍旧迅速衰败。
直到蔺贽匆匆回家，抱着蔺相如大哭一场后，蔺相如才振作起来，勉强能进食了。
能进食之后，再调理身体就容易许多。朱襄不再隐藏自己的手艺，让相和打造了一口铁锅，用大豆榨取了植物油，把后世的清炒煎炸都拿了出来，变着法子给蔺相如做好吃的。
虽说体弱的人需要吃清淡一些，但最关键的是能吃进去东西。只要能吃，就能吸收营养，身体就会好。只要肠胃受得住，一些不太健康的烹饪方式都无所谓了。大豆油比动物油对肠胃负担更少一些，蔺相如吃了植物油烹饪的菜肴，滋味浓厚，对肠胃负担也不会太大。
蔺相如最爱吃嫩姜丝炒猪肉丝，把猪肉丝和姜丝混在粟米饭里一起吃，他连下两碗粟米饭。
食粮增大之后，蔺相如的精神立刻好转起来，咳嗽也变少了。
蔺贽对着朱襄高兴得嚎哭了许久。
蔺贽的兄长们得知此事之后，纷纷写信向朱襄道歉曾经因朱襄身份地位而生出的轻视，说蔺贽有朱襄这样的挚友真是蔺家之幸。
蔡泽本来都准备西行了，见蔺相如重病，赵国又和秦国剑拔弩张，担心路上不安全，便继续留在朱襄家中，帮助朱襄侍奉荀况和蔺相如。
李牧不知道从何得知了蔺相如重病的事，派人送来不少人参灵芝，说是燕国辽东而来的商队贩卖的好东西。
雁门郡不仅与匈奴毗邻，也与燕国毗邻。雁门郡的商市上经常会有燕国商人贩卖东西。
在众人的关心下，蔺相如终于能杵着拐杖出门散步了。
朱襄松了口气。
父母早逝，蔺相如对朱襄而言，就像是他的父亲一样。虽然知道古人的寿命不会很长，但看着蔺相如的身体逐渐衰败，朱襄仍旧难以接受这位可敬可爱的长辈会这么早离他而去。
蔺相如的身体虽然好转了，但长平之战如悬挂在朱襄头顶的利剑，现在轮到朱襄寝食难安了。
见朱襄精神萎靡，蔺相如反过来安慰朱襄。
“赵秦一战再所难免，但你不需太过忧心。”蔺相如以为朱襄是担心赵秦战事会影响政儿，“七国互相多征伐，但从未有过泄愤杀质子的事。政儿年幼，即便赵王想要泄愤，也不会针对一年幼稚子。何况现在知道政儿身份的人并不多。”
朱襄勉强挤出笑容：“我不是担心这个。我只是担心这次打仗会死很多人。”
蔺相如叹息：“打仗哪有不会死人的？不过廉颇虽然老朽，守城本事还是不错。只要秦国攻不下上党和长平，或许能少死一些人。”
可赵王并不只想防守，他想打出去，打赢秦国啊！朱襄在心里道，却无法和任何人诉说自己心中的苦闷。
他无法和人说长平之战的后续，只能将这些苦闷深藏心中，将更多的精力投向种田。
人只能看到、只能帮助到自己眼前的人和事。长平之战对秦国一统天下的意义什么的，现在朱襄并不想去思索这些。他只想尽可能地保住眼前的人。
朱襄推测，长平之战可能会在明年发生。那之前，他如果能收获更多的粮食，或许廉颇就能在长平抵挡住秦国的进军。
当很快朱襄就发现，自己是那么的无力。
为了抵御秦国军队，赵王很快就发布了征兵令。包括蔺相如封地的青壮年被大举征兵入伍，朱襄想要增加粮食产量，别说教导别人更好的种田的办法，他甚至连种田的人都找不到。
无论是精耕细作以求更多的收成，亦或是在荒地里栽种土豆以求补充额外的口粮，在田地里只剩下老弱妇孺的情况下，都不可能实现。
朱襄能组织老弱妇孺，完成最基本的田地工作，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国内其实还有可以劳作的青壮年。
但这些青壮年不是贵族的私兵，就是贵族的门客。朱襄试图让蔺相如尝试说服朝中贵族，让私兵和门客下地种田，以保证今年赵国粮食的收成。
但蔺相如的三寸不烂之舌能说服秦王，却不能说服这些贵族。他们顶多让自己的私兵去自己的地里务农，但绝不可能去帮助平民。
而贵族的地交的税非常少，如果是赏赐的地，甚至不需要交税；民间需要交税的地人手不够，眼见着冬小麦就要烂在地里。
荀子见状，叹了口气，去面见平原君赵胜。
“如今赵国即将与秦国打仗，两军交战，粮草是重中之重。如今赵国的粮食烂在地里却无人收割，赵国将士要如何填饱肚子？请平原君劝说赵王，让贵族的私兵和门客帮忙收割吧。若他们不愿意，同意他们拿走一部分粮食作为奖赏，也比颗粒无收好。”
赵胜虽然看不起庶民，但对有名望的人非常尊重，能听得进有名望的人的劝诫。
荀子的名望，放眼七国都是顶尖。赵胜立刻从谏如流，不仅向赵王进言，还主动命令自己的门客和私兵帮助平民种田。
亲自接触到农事后，赵胜终于发现了朱襄的能耐。
朱襄终于当上了官，被赵胜举荐给赵王。但因为赵胜仍旧对朱襄有偏见，所以朱襄只负责赵国邯郸附近的农事指导。
在朱襄的努力下，邯郸的冬小麦终于收割完毕，小米和黄米也已经种下。
廉颇专门派人送信夸赞朱襄，说军粮充足，有信心与秦国一战。
……
已经回到秦国的子楚，在两月后才得知朱襄在赵国当上了农事官员的事。
他把自己关进了书房睡了一宿。第二日，子楚让人取来百金，亲自前往应侯府中拜访相国范雎。
范雎不仅是秦王的左臂右膀，也是秦王最爱的大臣。秦王为了替他抱仇，甚至哄骗平原君入秦，扣留平原君，以换取范雎仇敌魏齐的头颅。
秦人都知道，若想做成什么事，找范雎总没错。
子楚对范雎推心置腹：“我在赵国为质时饱受折辱，幸得友人朱襄接济。我仓皇逃离赵国时，无奈将稚子丢弃在赵国，又是友人朱襄帮忙收养照顾。如今赵国与秦国为敌，我担心会殃及稚子，进而殃及友人。求相国教我！”
子楚知道范雎是一个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之人。他的经历与范雎当年经历类似，一定能唤起范雎的共鸣。
果然，身为秦王孤臣，本来与秦国所有宗室都故意疏离的范雎，对子楚态度和善许多。
“此事简单。只要你现在高调展现出对他国贵女妻妾的喜爱，并伪造妻妾已经怀孕的消息传到赵国，赵王自然就会保护好你的长子和他的看护者。”范雎和蔼道，“此事交于我即可，我正好要派人去赵国。公子且放宽心。”
子楚伏地叩谢。

第20章 秦王蜂蜜水
周赧王五十四年过得飞快。朱襄感觉刚给政儿过完生辰,这一年时间就过半了。
嬴小政也有同样的感觉。
他还记得自己生辰时的热闹。村庄的平民们自发载歌载舞，就好像自己是他们的王。
不，自己是王的时候,也没有平民自发地庆祝他的生辰，为他的诞生而高兴。他们不会奉上自己不多的粮食，不会不求回报地希望看到自己的笑脸。
嬴小政进入了梦境房间后,头脑很清醒地明白这些人对自己的好，是因为自己有一个受人爱戴的舅父。
即便蔺翁多次举荐,舅父也没能在赵国做官，但这些平民们受着舅父的恩惠,将舅父的美名传到了邯郸以外的地方，传到了赵国的各个角落。
许多流民涌入邯郸周边开垦。他们认为,只要在自己舅父看得到的地方,就能种出能果腹的粮食。
嬴小政在自己的梦境房间里盘着腿,东倒西歪地靠在长大后自己的虚影身上，思索这一年的变化。
朱襄也在思索这一年的变化。
他的生活范围其实没有太大改变,仍旧只在邯郸城附近。
以前他走到田埂上，会看到游侠儿聚众斗殴，会看到衣着简陋的妇人对着裸露着膀子的游侠儿们笑着指指点点，会看到青壮的农人扶着铁犁一边劳作一边哼着粗俗的歌谣……
老人们会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孩童们光着脚丫子在门前跑来跑去。平民的生活虽然清苦，但天气好了，田地里的苗苗绿了，甚至有人在地上摔倒了,他们的脸上也会出现笑容的。如果到了丰收的时候,那笑容就更加热烈,生机勃勃。
朱襄上一世会走上种田的路,就是喜欢看到丰收时农人的笑容。他喜欢充满生命力的东西，无论是田地里的小苗，还是农人看到金黄色田地时跃动的眼眸。
今年又到了收获的时刻，朱襄却没有看到农人们的喜悦。
随着田地里黍稷颜色朝着金黄色转变，蕴含着浓郁思念和担忧的痛苦表情，慢慢爬上了在田地里忙碌的老弱妇孺的脸，就像是有人向他们施展了枯萎的诅咒一样，他们的身体和精神都像是随着地里的粮食被收割，也一同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收割了。
大部分粮食被赵国的官吏收走，农人们只余下小部分的食物，可能还不够过冬。
这时朱襄让他们种植的土豆派上了用场。
官吏本来也想收走他们的土豆，但赵国还没有食用“草根”的粮食，所以官吏将土豆生长在地面上的植株用来喂牲畜，想看这些东西能不能吃。
土豆全株都带一点毒。抛开剂量谈毒性是耍流氓，那点毒顶多让人吃坏肚子，吃不死人。但味道不好，牲畜吃了会拉肚子，这个救荒的植物就没能入官吏的眼。
其实朱襄已经宣扬过，土豆是吃“草根”。但官吏们习惯性地选择了生长在阳光下的叶子、花朵、果实来食用，看不上埋藏在泥土里脏兮兮的草根。当他们确信土豆有微毒之后，就没有将土豆纳入粮食征收的范围。平民们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点小心翼翼的笑容。
蔺相如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甚至还发现，误导赵国官吏的话术，很可能有朱襄的指导。或许朱襄身边一些看上去很不一般的人也加入了其中。
比如那个过于多才多艺的木匠相和，和那个虽是农人却在家里藏了很多书的许明。
这两人都没被征召入伍，肯定有自己的人脉。
但蔺相如选择了假装没看见。
为了赵王愚蠢的贪婪，赵国的平民们已经失去了大部分他们辛苦种植了一年的粮食。蔺相如担心，当这场战斗结束，或许赵国士兵们留在家中幼子会饿死大半，赵国平民的下一代会少一大半。
在朱襄的帮助下，平民们藏了些“草根”果腹，赵国平民的下一代才多了一些长大的可能性。
蔺相如在天气不错的时候，也会拄着拐杖跟着朱襄去田地里转悠。
他也看到了平民脸上的凄苦，但他同时看到了平民望着朱襄的眼睛中带着感激和希望。
他还听到了一位老者悄悄对身旁的孙儿说，“朱襄公路过的时候，你去摸一摸朱襄公的衣角，朱襄公会保佑你长大，保佑你活到见到你阿父回来的那一天。”
朱襄推广土豆，并欺瞒赵国征收粮食的官吏的事传了出去，又没完全传出去。
附近的平民只知道朱襄公能让他们不饿死。至于具体怎么做的，乌合之众的平民们居然守口如瓶，没有泄露半分。
这简直是一个奇迹。
当然，也有人认为，平民们没有智慧，他们或许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如何得救。
朱襄的名声再次远播，从上党逃来的平民也聚集在邯郸城周围的荒郊野外，希望得到朱襄的指导。
种植粮食的时令已经不重要了，只要朱襄说能种，他们就会把自己珍藏的种子撒进泥土里，勒紧了裤腰带耕种，等待着收获的时候。
无数流民中流传着传说，只要见到了朱襄公，就能活。
朱襄也听到了这个传言。他终于撑不住，借口去山上寻找能救荒的植物，独自坐在山中树墩上，将脸埋在双臂中，痛哭了一场。
他根本没办法让这些人都活下去。就算是救荒的土豆，也救不了每一个失去了田地的流民。
事实上现在每天都有人在被征收粮食后饿死，但没有人因此而责备他。还活着的人仍旧相信那些虚无缥缈的传言，将他当做能活人无数的神灵。
朱襄以为自己是独自上山。曾经主动保护他的游侠儿，都已经被征召入伍了。
但墨家人和农家人正跟在他身后百米处不说，甚至荀况和蔡泽都有些不放心他，亲自上山偷偷跟着他。
嬴小政吵着要找舅父，蔺相如牵着嬴小政的手，在扈从的护卫下也上了山。
他们在不同的方位躲藏着，可能发现了其他人的存在，也可能没有发现。
他们都静静地听着朱襄的痛哭，听着朱襄痛苦地自言自语说着自己的没用，然后悄悄在朱襄整理好情绪下山时，跟着一声不响地下山，并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嬴小政再次来到了梦境房间中，想起了自己看到的这一幕。
他抱着双膝，小脸有些无精打采。
“舅父心肠太软了，这样不好。”
“就算朕当了皇帝，也不可能让天下每一个人都不饿肚子。舅父怎么会做得到？”
“舅父就不能过得自私一些，多想想权势财富这些令人高兴的东西吗？”
“而且赵国迟早会被朕灭掉，舅父对赵国平民感情这么深厚，到时会不会与朕敌对？”
嬴小政自言自语，语气有些委屈。
舅父对自己好、对舅母好就够了，怎么连不相干的人都要放在心上？还要为那些人哭泣？
舅父这样，会不会伤心病倒？
嬴小政戳了戳自己的虚影：“你不是功过三皇，德高五帝吗？能不能帮我想个办法保护好舅父？”
虚影根本不会说话，只是一个数据库。
嬴小政气鼓鼓地又戳了戳自己的虚影，并骂了一句“真没用”，然后下线睡觉。
什么皇帝的智慧啊，还不如我等会儿给舅父一个抱抱呢。
离开梦境房间后十分“聪慧睿智”的嬴小政，果真给了朱襄一个爱的抱抱蹭蹭。哭过一场后已经调整好心情的朱襄果然很高兴，笑着与嬴小政玩了半天的举高高。
现实很无奈。朱襄知道自己不是什么神灵圣人，救不了所有人，仍旧像以前一样做力所能及的事。
他优先帮助自己的邻里乡亲，然后是邯郸周围有地、有劳动力的农户，再之后是普通的赵国平民。至于流民，他假装没看见这些人的存在。
人的精力有限，人的感情也有亲疏远近。理想是一回事，但朱襄是个能看清现实的人，他不会因为理想而影响手边该做的、能做的事。
朱襄的情绪和努力，在七国中，甚至在赵国中都是微小的涟漪，无关大局，也不会影响国事。
唯一的变局，大约就只是廉颇在长平尝试种土豆，以替代部分军粮了。
廉颇所做的事传到了秦军那里。
秦国自商鞅变法之后，就将秦国上下变成了一个耕战机器。在秦国，平民只能选择种田或者打仗，如果擅自做别的事，比如经商，都会被罚。
秦国如此重视耕战，秦将王龁一听到赵将在营地里种植没听说过的粮食作物，立刻警觉起来。
哪怕王龁现在还在攻打上党，离长平还很远。他也派斥候去打探消息。
斥候付出了一半的人，成功挖来几株土豆。
王龁和一群将领围在土豆旁抓耳挠腮。
“这个怎么吃？”
“据说是吃根。”
“我看这个有些像芋头！”一个来自巴蜀的将领道，“它是不是种在水边？”
斥候道：“种在旱地。”
来自巴蜀的将领道：“能种在旱地的芋头？这是好东西啊，虽然不能替代粮食，但饥荒的时候能果腹！”
王龁皱眉：“赵人在营地种植土豆，恐怕这个土豆不仅能果腹，还有能不经过精耕细作也可以结果的本事。”
一个副将道：“赵人补给本就比我们更容易。廉颇擅长守城，再加上土豆，粮草更不缺，恐怕会成为大患。”
王龁何尝不知？他就是敏锐地察觉了这一点，才会派斥候去偷土豆。
秦国攻打韩国上党，已经打了两年多，消耗极大。赵人突然横插一脚，在军势上就是以逸待劳。如果赵人要靠着充足的粮草和坚固的城墙且战且退，死死拖住秦国的兵锋，以秦国目前的补给情况，恐怕会被拖得不败而败，无奈退兵。
廉颇在军营中悠悠哉哉地种起了土豆，这很明显不是要出兵和秦国决战的架势，而是要和秦国打持久战，拼补给了。王龁想想就觉得头大如斗。
“写信回咸阳，请君上定夺。”王龁最终选择放弃思考。
他只会打仗，打仗背后那些复杂的事，还是交给朝中其他人吧。
最好把他家主将，武安君白起将军派来继续给他当主将。他多想什么都不思考，武安君说怎么做，他闭眼照做就成。
王龁的信快马加鞭送回咸阳后，秦王立刻召集范雎和白起前来商议。
范雎听到土豆的事后，沉思了一会儿，道：“这土豆有些耳熟，似乎和公子子楚在赵国的好友有关系。”
虽然子楚请求范雎帮忙，但对于范雎而言，秦王是他的伯乐和恩人，他优先考虑如何为秦王尽忠，所以立刻就把子楚“卖”了。
秦王让人叫来子楚，询问土豆的事。
子楚心里有些生气。
他特意对范雎说朱襄对自己的重要性，希望范雎能想出办法保护朱襄。范雎却在丝毫没有与自己通气的情况下，直接把朱襄的事告诉了祖父。
子楚并不是认为范雎应该瞒着祖父，而是先缓一天，与自己通通气再说，也不会影响大局。
显然，范雎被自己祖父宠得目空一切，完全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子楚心里生气，但他知道自己在祖父心中的地位远不如范雎。长久的质子生涯让他的演技十分好，心里再生气，外人也看不出他半点真实感情。
子楚恭恭敬敬道：“君上，朱襄擅长种地，能让平民田地增产两至三倍。他为了救荒，多次入山寻找能食用的植物。土豆出自他之手，极有可能。”
秦王疑惑：“如此能人，怎未听你提起过？”
子楚实话实说道：“朱襄年少时被蔺相如所救，他知恩图报，蔺相如还在赵国，他就不会离开赵国。他不能为秦国所用，孙儿又不忍心他被人所害，所以就故意隐瞒他的存在。赵王昏庸，蔺相如多次举荐朱襄，赵王都因朱襄只是一介平民轻视朱襄。蔺相如已经老病，孙儿想过不了几年，他就能离开赵国了。”
子楚犹豫了一下，补充道：“孙儿的长子目前就在朱襄家中，被朱襄收养。不过朱襄并不知晓孙儿的身份。”
他将自己如何隐姓埋名与朱襄结识，又如何发现吕不韦送来的妾室中有朱襄的长姐，于是与朱襄结亲的事告知了秦王。
这些小道手段，如果秦王不问，子楚不可能说。
但秦王问起朱襄的事，子楚便将自己的小伎俩一口气全坦白了。
他知道自己的祖父城府极深，且掌控欲极强。
祖父不会轻视他质子的身份，因为祖父自己也曾是质子。祖父会很欣喜自己在吕不韦眼皮子底下搞的小手段，认为自己是可造之材。而自己对祖父全盘托出自己的小计划，祖父就会更信任和喜爱自己。
寄人篱下的生活，让子楚很习惯不动声色地讨好别人。
秦王深深地看了子楚一眼，那双明亮如鹰的双眸，好像将子楚的内心看得一清二楚。
半晌，秦王失笑：“能屈能伸，你做得很好。”
背后已经被冷汗浸湿的子楚勉强维持住平静的表情，俯身叩谢秦王的称赞。
“既然朱襄与你有亲，那迟早是我秦国的人。待此次战胜赵国，就让赵国把秦国质子送回。朱襄身为质子的看护者，也该与你的儿子一同回秦国。”秦王问道，“你长子叫什么？”
子楚道：“我长子名为政。”
秦王颔首，将朱襄的事暂时放到一边，继续询问白起和范雎该如何处理廉颇之事。子楚乖乖跪坐在一边旁听。
既然知道那位很会种地的人会来秦国，秦王就不在意了。
至于土豆能在与秦国的战争中发挥多少作用，秦王一点都不担心。土豆只是小道，重要的是做出了坚守之态的廉颇。
没有土豆，以秦国后勤空虚而赵国补给线更短的实际情况，廉颇多守一日城，秦国败退的几率就高一分。
换句话说，只要把廉颇换下，让赵国主动出兵与秦国打野战，就算赵国的粮草堆积如山也没用。
赵国和秦国的兵锋还未正式相交，秦王和范雎、白起已经商议如何让赵王换下廉颇，如何引诱赵将主动出击。
他们反复斟酌赵国现在能领兵的人。
白起沉吟许久，道：“赵王亲政以后，弃赵奢、廉颇而用田单，可见赵王对老臣老将并不信任。若要选接替廉颇之人，选未在赵惠文王时出仕过的将领最为妥当。”
白起所说的事，是赵王刚亲政不久，所自己决定的第一件国政大事。
赵惠文王为当今赵王留下了很深厚的班底，文臣武将如廉颇、赵奢、蔺相如等，都是秦王眼睛都馋红了的大才。
但如今的赵王为了证明自己是个雄主，对赵惠文王留下的班底和赵威后信任的老臣都比较冷漠，更希望提拔只属于自己的班底——在其他国君手下干过活没关系，只要没在他父王手下干过活，都算是他的班底。
当年乐毅差点灭齐，被齐将田单所阻。乐毅被燕惠王排挤后，出走赵国终老。田单设“火牛阵”，大克燕军，收复齐国失地。
当今赵王便拿出三个大城池在内的共五十七个城池，换取田单为赵国攻打燕国，之后还立田单为相国。
赵奢强烈反对此事。他劝说道，田单是齐人，攻打燕国壮大赵国，赵国就会成为齐国的威胁，所以田单绝不会尽心尽力为赵国卖命。且赵国有他和廉颇等忠于赵国的优秀将领，由他们带兵去攻打燕国绰绰有余。弃用赵国自己的大将而用齐将，这无异于“覆军杀将”，会破坏赵国的士气。
但赵王和辅政的平原君都无视了赵奢的反对。
田单入赵后果然消极怠工，老死之前只为赵国攻打下三座小城池。
赵王如此愚蠢的举动，很好地体现了他人性中的弱点——英明且不相信他才华的父王是他很深的心理阴影，所以他更信任没有在父王手下做官的人。他认为这提拔这样的人才，才能显示出他的本事。
“赵奢曾多次成为我秦国的威胁，赵王亲政后却对其逐渐冷淡。但赵王并非不知道赵奢的能耐，只是不愿意重用赵惠文王的老臣。恐怕他吃过苦头之后，才会醒悟。”范雎捋了捋胡须，嗤笑道，“武安君言之有理，臣以为，赵王既要用没出仕过的人，又要寻找一个不惧怕秦国的人。赵奢的儿子赵括不就很合适？”
白起眼中闪过一抹嘲笑：“那有名的马服子？确实很合适。”
秦王犹豫：“马服子年轻气盛，若他领军，确实最为合适。只是马服子资历尚浅，赵王怎么会让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人担此重任？”
范雎拱手道：“君上，此事交给臣。廉颇想要坚守不出，肯定会且战且退。待廉颇战场失利几次，臣保证让赵王用马服子换下廉颇！”
秦王十分信任范雎，温言道：“寡人相信先生，先生且去做，需要什么，不需问过寡人，可直接支取。”
范雎受命。
白起道：“末将会装病。待赵王用马服子换下廉颇后，立刻星夜兼程前往上党。”
秦王道：“寡人会严令军中保守秘密，违令者斩。将军放心。”
范雎看着秦王对白起的重视，心中略有些警惕。
不过白起表现得十分恭敬，范雎心里稍稍舒服一些，将警惕暂时放下。
子楚默默在一旁旁观着一切，心中若有所思。
范雎和白起告退后，秦王才将子楚召到身前，问道：“你可看懂了什么？”
子楚知道祖父终于开始看重他了，心中十分激动：“战争一事，不仅在战场上。在战争开始之前，胜率恐怕就已经决定了三四分了。”
秦王微微颔首，继续问道：“还有呢？”
子楚想了想，隐瞒自己对范雎和白起可能不合的猜测，道：“其他就看不出什么了。”
秦王并未失望，道：“寡人虽命你拜吕不韦为师，但吕不韦眼界远不如先生，你可多向先生请教。”
子楚激动不已：“谢君上！”
秦王把范雎护得紧，他肯让子楚去向范雎请教，便是认可子楚为继承人了。
秦王又询问了一番子楚平日的功课，关切了一下子楚的生活后，才让子楚离开。
子楚离开之后，已经告退的范雎从一侧帷幕中走出来。
没有外人在，范雎在秦王面前自在许多：“君上，为何突然看中公子子楚了？”
秦王脸上的笑容也自然许多。他亲昵地拍着旁边，让范雎与他同坐：“看到他殚精竭虑的模样，寡人想起了自己在燕国为质时的情形。”
待范雎坐下后，秦王亲自为范雎斟蜜水，然后继续笑道：“他前途未卜，还想着与大才结交，并且……”
秦王说不下去了，笑得直不起腰。
范雎帮秦王顺背，也笑道：“并且偷偷与挚友结成亲家？这子楚啊，是否太不择手段了一些？恐怕朱襄得知此事，会生他的气。”
秦王擦了擦笑出的眼泪，道：“寡人真想看到那朱襄得知此事生气后，子楚要如何应对。”
看着自己的王如老顽童一般促狭，范雎也忍不住笑出声：“臣一定好好盯着公子子楚，若发生了有意思的事，立刻就来报告君上。”
两位既是君臣又是挚友的人，非常恶劣地笑了好一会儿，才开始说正事。
“寡人原本担心子楚被吕不韦所挟持，看来子楚比寡人想象中更有本事。安国君平庸，有子楚在，寡人总算放心一些了。”秦王想起自己出色的太子，不由叹气。
出色的太子没能活过他，秦王每当想到此事，心中就十分遗憾。
看到隔壁赵国，赵国先太子也是没能活过赵惠文王，结果让无能的太子丹继位，秦王就更忧虑了。如果安国君成为第二个赵王该如何是好？
还好安国君虽令他不满意，处事也比赵王还是强不少。而见到子楚像年轻时的他，秦王更放心了。
“我老了，先生也老了，不能一直看着后人。子楚和朱襄都年轻，说不定会成为第二个你和我。”秦王直抒胸臆道，“先生啊，你要好好教导子楚。待朱襄来秦国后，你也要好好教导朱襄。让子楚和朱襄成为第二个你和我。”
范雎眼眶有些发热，他哽咽道：“是，君上放心。”
范雎想，他上半辈子遭遇的困难，一定都是为了和君上相遇而铺垫的磨难。
君臣二人含情脉脉地对视，伺候的宫人抬起头瞅了一眼，然后迅速垂下脑袋，悄悄搓着自己胳膊上生出的鸡皮疙瘩。
来了来了，君上和相国又开始互诉衷肠了！
……
上党郡，王龁得到秦王的命令后松了一口气，拔营认认真真攻打上党，准备打完上党就给廉颇一下狠的。
他只需要做出凶狠地压制赵军的姿态，让赵国国内以为廉颇是胆小避战，剩下的就看应侯和武安君了。
邯郸，秋收已经结束，但这次冬小麦没能及时种上。
一年两熟黍麦轮作需要大量劳动力，还需要足够的肥料增补土地的肥力。现在邯郸人口稀少，没有足够的人力来种植冬小麦。
朱襄故技重施，希望贵族能派遣门客和私兵帮忙。但冬季严寒，施肥和耕地比收割也要脏累许多，这次就算荀子也出马了，仍旧没能劝动贵族。
贵族的门客几乎都是士子，士子也是低等贵族，和平民地位完全不同。让士子帮忙收割已经让士子被折辱过一次，让他们耕地施肥浇水，那就恐怕要气得一些士子自杀了。
现在士子的气性都挺大的。
朱襄无奈，只好增加土豆的种植面积。
土豆就算不精细种植，只是发芽后埋进土里，也能有些收获，总比什么都不种好。
可正当朱襄推广土豆种植时，却被赵国官吏告了。因为土豆有毒，朱襄推广土豆是用毒物挤占良田，对赵国有害。
赵国官吏认为，应该在田间种植牧草。这样既能支援前线，又能肥地，来年的黍稷才会获得丰收。
赵国不缺乏了解农事的官吏。这个官吏的状告得到了了解农事的官吏一致认可。
他们都认为朱襄空有会种田的名声，其实只是一个沽名钓誉之人。他欺骗了农人，赚取了良好的名声，只是为了求得更大的官做。
现在朱襄终于露出了马脚，居然用毒物挤占良田，影响赵国接下来的收成，浪费赵国良田的肥力。这样只知道为自己揽名声，而危害赵国利益的人，应该被处死！
朝堂上下都在抨击朱襄，赵王认为言之有理。
看在蔺相如和在前线征战的廉颇的份上，且赵王已经知道朱襄是秦国质子的舅父，若杀了朱襄，赵王一时半会儿想不到让谁去收养秦国质子，所以放过了朱襄，只让朱襄出钱赎罪，没有惩罚朱襄。
蔺相如差点气得吐血，要进宫与赵王理论。
朱襄劝住了蔺相如。
“他们说得没错，如果不在乎这些平民的死活，平民确实应该种能喂饱战马的牧草，而不是种会消耗肥力且不能喂马的土豆。”朱襄沉声道，“而且我的名声已经引起了朝中贵族的嫉妒和警惕。蔺公若去找赵王辩解，恐怕他们会更加厌恶我。”
朱襄释然地笑道：“我能做的都做了，民众也已经悄悄种好了可供果腹的土豆。就这样吧，再闹下去，我担心他们会禁止民众种植土豆，命令平民把有毒的土豆都拔了。”
蔺相如沉默了许久，老泪纵横：“朱襄，待政儿离开赵国的时候，你也一同离开。政儿是秦国宗室，他比我更能护住你。”
蔺相如死心了。
这样的赵国，根本不配拥有朱襄！
“秦国也不一定好到哪去。”朱襄却十分消极，“秦国也有贵族，也不一定在乎平民的死活。他们也或许更乐意平民在良田里种牧草，而不是种救荒的粮食。”
“唉。”蔺相如拍了拍朱襄的肩膀，将想说的话咽下去，转移话题道，“我来出钱。”
朱襄虽然很想拒绝，但最终他还是接受了蔺相如的好意。
赵王让他出千金赎罪。他就算把政儿的私房钱卖了，也凑不够这么多钱。
不过朱襄也凑了八十金出来，这是他能迅速凑到的所有的钱了。除了住的房子、政儿的私房钱和友人赠送的礼物，他能卖的都卖了。
嬴小政抱着朱襄的手臂哭道：“不用给政儿留钱！”
嬴小政再次把父亲的玉玦掏出来：“这个卖掉！”
朱襄揉了揉嬴小政的脑袋，道：“不行。政儿的钱留着，以后政儿来养舅父舅母，好不好？”
嬴小政哭得撕心裂肺。
他听到舅父差点被杀，就害怕得好几日睡不着。现在家里的东西都被变卖，屋里变得空空荡荡，嬴小政难过极了。
他好不容易拥有的家，屋里好多东西上都留有他乱刻乱画的印迹。全都没了！
雪也不住垂泪。
一家人好不容易过上了安稳的生活，怎么突然就变得岌岌可危了？
朱襄哄了嬴小政，又去哄雪，急得自己都来不及郁闷了。
其实发生这种事，朱襄反而松了一口气。
沉甸甸的重担压在他的肩膀上，他想做什么却很难做到。现在赵王免了他的官职，也免去了他的责任。虽然这样只是逃避，很不高尚，但朱襄确实卸下了精神上的重负。
逃避虽然可耻，但真的很舒服。朱襄本就不是多高尚的圣人。
朱襄需要用千金来买命，蔺相如和李牧得知此事后，都赶紧让人送来黄金。荀子、相和和许明也送来钱财，连清贫的蔡泽都不知道从哪找来十金。
这些就罢了，朋友之间的感情债可以慢慢还。让好不容易精神重负少了一些的朱襄，精神压力又大起来的是，附近的农人和小商人不知道从何得知了此事，居然都捧着不多的钱财要帮朱襄赎罪。
朱襄不收，这些人就在晚上悄悄把钱币包好，从朱襄家的围墙外扔进去。
朱襄一觉睡醒，墙根处就多了许多钱。
他看着墙根处被扔进来的钱，皱眉沉默许久。
嬴小政抬头看着舅父眉间的皱纹，感觉舅父好像几天之内，老了很多很多。
“政儿。”
“嗯？”
朱襄道：“没什么。”
朱襄本想对嬴小政说，记住这些人的恩情，以后对他们好一些。
但他没能说出口。
这些人的恩情是对自己的，不是对政儿的。该还这些情谊的人是自己，不是政儿。
朱襄感觉自己就像是掉进了蜘蛛网里一样，他越是挣扎着想要往外跑，就被这些蛛丝束缚得更深。

第21章 果酱蒸蛋糕
朱襄交够了罚金,被免了官职，朝中仍旧有人盯着他这个名声越来越大的平民。
为了安全，他连蔺相如封地里的农事指导工作都停了下来，每日闲在家里,要么和嬴小政一起听荀子授课,要么捏着毛笔，用他除了端正之外没有其他优点可言的毛笔字,记载自己在农事上的心得。
朱襄在家中凭着想象,琢磨这个冬季邯郸的农人们可能会遇到怎样的困难，然后将自己思索出的解决方法写在纸上,交给许明。
“老许，你是农家人吧？”朱襄问道。
许明这次没有隐瞒：“我是。”
朱襄道：“我知道农家不是为了种田而聚集在一起,而是在朝堂上为农人争取利益。但你们有人脉，又懂农事，请帮我这个忙。”
许明双手接过朱襄递过来的淡黄色粗糙纸张,道：“农家就是农人，农人就是种地的人,没有比种地更重要的事,朱襄公请放心。”
许明离开之后，朱襄又找到相和,拿出了耧车、锄头、镰刀三种图纸。
三脚耧车是汉武帝时期的发明,锄头在汉朝时形成将柄加长刃加宽的模样，镰刀也是在汉朝形成了延续至现代的模样。
这三种在现代工业时代到来前延续了几千年的农具,都是在两汉时期就定型了。没有一个大一统的时代，平民们就没有余力去改进农具,提高生产力。朝廷也没有能力去推广这些农具。
朱襄知道这些农具无法推广,他只是希望相和能做一些新式农具出来,让自己的邻里先用上。他没有拿出曲辕犁，是因为现在赵国没有足够的耕牛，用不上牛犁。
“图纸你拿着，无论在哪个国家，只要有机会，你都把它们传出去。”朱襄道，“这些图纸只是一个思考方向，具体怎么改良，还得你和墨家的工匠自己琢磨。我知道你们和农家不是很合得来，但这件事上，希望你们能合作。”
相和这次没有否认自己是墨家人。他道：“没有农人耕地，我们怎么用自己的手艺活换取粮食饱腹？朱襄公放心，这种大是大非上，我们没有门第之见。”
朱襄作揖道谢。
许明等人代替朱襄帮农人解决耕种难题，相和等人拿着朱襄有些抽象的图纸琢磨改良农具，荀况有些不满。
他嘀咕，我儒家难道就没事可做吗？！
但他是长者，不愿直接去找朱襄要活干。于是荀况就催促蔡泽去问朱襄。
蔡泽有些无语。他不是儒家人啊，为什么他要帮儒家做事？荀子你有那么多跟随你的儒家弟子，找他们啊！
蔡泽心里虽然嘀咕，对荀况一个反对的字都不敢说，只能委屈地对朱襄旁敲侧击。
朱襄道：“儒家能干什么？你这话可不能被荀子听到了，他会用宽剑拍碎你的脑袋。”
蔡泽：“……荀子不会这么残忍。”
朱襄严肃道：“不，荀子肯定会。你知道什么叫做以理服人吗？只要打得对方说不出话来，就……蔡泽，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蔡泽颤颤巍巍伸出手指，指向半敞开的窗户。
朱襄回头一看，荀况正兜着手，从窗户缝里看着他。
朱襄立刻从凳子上跳了起来，妄想夺门而逃。
自从家里有了凳子，荀况又不反对他坐凳子后，朱襄就不喜欢跪坐了。现在他腿一蹬，跑路的速度飞快。
他速度再快，也快不过蔡泽卖友的手。
蔡泽伸出他罪恶的右手，拽住了朱襄的袖口。朱襄冲得太快，衣服差点被蔡泽扯下来。
荀况笑得露出一口保养得很好的牙齿：“你继续说，我听着。”
朱襄抖抖索索地向荀况道歉，还轻轻抽了自己嘴巴一下。
荀况冷笑：“你说得很有道理。”
试图给蔡泽灌输《抡语》的朱襄拼命狡辩。没道理，我一点道理都没有。蔡泽你放手！
蔡泽默默拽紧朱襄的袖口。
放手是不可能放手的，你都说了荀子会用宽剑拍碎我的脑壳，我怎么敢放手？
“我还以为你被免官之后，心情会很差，没想到你还是这么富有生气。”荀况绕到门口走进来，手仍旧揣在袖子里，没有掏出宽剑拍碎朱襄胡言乱语的嘴。
朱襄不好意思道：“心情肯定不好，但日子还得过下去，老板着脸，不就让关心我的人心情也不好了？”
荀况欣慰道：“你能这么想，很好。”
他还担心朱襄年轻，撑不住事，熬不过这次磨难，变得落寞颓废。没想到朱襄比许多年纪大他许多的人更坚韧，不仅没有自暴自弃，并竭力继续做着自己力所能及的事，还有心情开自己玩笑。
“墨家和农家，你都为他们找了事做，怎么，看不起我儒家？”荀况看着朱襄的精神状况不错，心想自己不能比朱襄这个小年轻还矫情，便不再顾忌脸面，直言问道。
朱襄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我早就想找老师帮忙，只是不知道如何开口。”
荀况问道：“什么事？你还不好开口？”
朱襄乖乖跪坐到荀况面前，道：“儒家推行礼，贵人都会养儒家的门客制定礼仪。我想让儒家的师兄们将我的名声传到那些贵人耳中，让贵人们认可我的名声。”
荀况知道朱襄为何说不知如何开口了。为自己求名的事，以朱襄的性格，确实不好开口。
“你想继续做官？”荀况问道。
朱襄道：“无论是否继续做官，我都需要扬名。”
朱襄想通了。他如果继续逃避下去，连身边的邻里乡亲也救不了。他想报答邻里乡亲的恩情，所以得抓紧时间扬名。
荀况道：“你知道你这样做会很危险吗？”
朱襄道：“我惧怕危险。”
荀况愕然。
蔡泽问道：“朱襄，你是不是想说你不惧怕危险，说错了？”
朱襄摇头：“不，我没说错。我惧怕危险，所以我清楚这样做的后果。”
朱襄组织了一下语言，道：“我刚在民间有了些许名声，赵国朝中就有人嫉妒我，恨不得我被杀。朝中高官的位置，就像是种植黍稷时挖的坑，每一个坑只有有一株黍稷。士人繁多，能种出黍稷的坑本就不多，哪有我这种平民的位置？”
“再者，天下人对出身都很重视，我听闻就算先祖显赫、现在家世落寞的士人在朝中都会被歧视，何况我这种连姓名都是自己取的人？我得势的时候，就是危险到来的时候。”
朱襄很清楚这一点，所以蔺相如一头热地为他求官，他却一直在摆烂扯后腿。除了种田的本事，他其他能力都藏了起来。
朱襄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其实蔺相如早就发现了。只是蔺相如以为朱襄是因谦虚，或者因太过年轻对自己的能力心中没数。他不知道朱襄是故意藏拙。
这个时代的人，哪怕是王公贵族又能读多少书？现代人不一定比古代人聪明，但也不能妄自菲薄。
朱襄身为青年教授，读过的书比当世一些大贤还多得多。他或许心眼上比不过别人，在官场上恐怕会被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但论实干的能力，哪怕是治理百姓甚至带兵打仗，朱襄可能都能算中等偏上。
至少，他懂得一个优秀将领的起点不是熟读兵书，而是练兵。
只是在这个时代，庶民的本事越大，被杀的概率就越高。朱襄很珍惜自己这条命，珍惜他和雪的这个家，没打算找死。
“你既然知道危险，为何还要求名？”荀况眉头紧皱，“求名很容易，求得名声后，你要如何自保？”
朱襄道：“等求得名声之后，我就知道如何自保了。老师放心，我有分寸。”
荀况可不好骗：“你先把你的分寸和我说说。”
朱襄深呼吸了一下，脑筋急转弯：“等有了名声之后，我先做出一番功绩，再在赵王赏赐我的时候主动辞官，隐居深山，只在赵王需要我的时候出来。这样我既能发挥本事，也能让其他贵族心安。”
荀况仍旧眉头紧皱：“你确定你这样做，真的能自保？”
朱襄道：“我好歹还有政儿这个护身符。身为秦国质子的舅父，只要我懂进退，赵王不会太为难我。若我出事，赵王从哪再寻一家合适的人养育政儿？”
荀况这才勉强被说服：“既然你已经想明白后路，我会为你扬名。你想扬哪方面的名声？种地的名声，赵王并不重视。”
朱襄道：“我可以与人论兵，也可以与人论政。”
荀况深深叹了口气，道：“你终于要显示出你的王佐之才了吗？但我不认可你在赵国展现你的王佐之才。你为何不随政儿回秦国之后再崭露头角？”
朱襄俯身叩首道：“请老师帮我。”因为来不及了。
荀况知道朱襄心里还藏着事。但朱襄仍旧说服了他。
荀况思索朱襄之后可能遭遇的困境，认为以朱襄目前的条件自保绰绰有余。而且朱襄十分重视雪和政儿，肯定不会乱来。
朱襄急需求名，荀况便同意了。
荀况以为，朱襄如此急迫，一定是因为担心赵国现在种田的劳动力不够，如果再任由赵国官吏乱指挥，明年会饿死更多的人。朱襄不想错过明年的春耕。
蔺相如得知此事后，也以为朱襄如此急切是因为春耕。
邻里乡亲生活如此贫苦，还在夜晚悄悄将家里不多的钱币投掷进朱襄家中。朱襄心善，不愿意待在家里躲避灾难，想再为邻里乡亲拼一次。这很符合朱襄的性格。
嬴小政夜晚进入梦境房间后努力思索，也以为舅父肯定是如此想法。
他想着会为他编织草玩具的农人们，老气横秋地连连叹气。
连自己都想着等灭赵之后，要对蔺相如封地的平民好一些，减免他们一两年的税赋。舅父心善，肯定就更急切地想帮助这些平民了。
儒家是春秋战国著名喷子，也是战国中能与纵横家们撕逼的强大说客。
无论儒家学子信不信荀子那一套说辞，但荀子作为儒家目前资历最老、名声最大的人，他写信请求儒家其他子弟帮忙举荐一个人，这等举手之劳，不会有人拒绝。
何况朱襄在民间的名声确实很好，儒家弟子也早有耳闻。
蔡泽也写信给与自己关系不好的同门。他不是举荐朱襄，而是吹嘘朱襄，说朱襄比这些同门强多了。可惜朱襄不肯离开赵国，否则其他六国的贤明君王见到朱襄，一定会奉朱襄为上卿。
廉颇得知此事后，虽然不知道为何朱襄突然想扬名，但看在自己顺手牵走了朱襄家不少牲畜的份上，廉颇也写信回邯郸，和同僚们吹嘘，朱襄确实知兵，我教的！
邯郸城中有李牧的熟人，写信询问李牧此事。李牧想起朱襄曾说过关于士气的话，斩钉截铁地回复，对，朱襄知兵！
朱襄身边那些引而不发的关系网突然发动起来，朱襄原本只在民间流传的名声，一下子进入了贵族阶层的视野中。
他的名声就像是烈火烹油一般猛烈燃烧起来，刺目极了。
朱襄家中迎来了不少不忿朱襄名声的人。
他们与朱襄论道、论证、论兵。朱襄来者不拒，一一接待。
从天空上的日月轮转，到地面上山川河流的走势；从三皇五帝的传说，到春秋战国各国政治得失；从排兵布阵的军势推演，到如何让每一个士兵学会令行禁止……朱襄端坐在席上，与络绎不绝的士子举盏辩论，无所不知，无一败绩。
甚至连名家诡辩的人都败在了朱襄的辩证法上。
这个时代的诡辩，也是哲学的一种。考研考博的政治学中，早就将几千年古今中外的哲学辩论揉碎了塞进了课本中。而朱襄那张能争取到课题支持和科研经费的嘴，本就不可能笨拙。
如果遇到朱襄辩论不赢的事，朱襄就会将话题转移到那些人不知道的领域，狡黠地利用自己比这个时代的人更广阔的知识面进行降维打击。
如果只论辩论，现代经过了高等教育的人是不会输的。因为这个时代的人的哲学思想结晶，也在后人的课本上。
朱襄就这样猛烈地燃烧着，仿佛夜间明亮的篝火。他的光芒终于引起了赵王和平原君的注意。
平原君赵胜虽然见识浅薄，但他在纳谏上，特别是纳有名望的人的谏言上，做得比赵王，比当下许多国君都好。
赵胜发现自己小瞧了朱襄的能力，亲自登门拜访，与朱襄煮酒论道。
在与朱襄论道了大半日之后，赵胜不顾自己赵国宗室的身份，作揖承认自己小看了朱襄。
“我会向赵王推举你，就像是推举马服君一样！”赵胜将朱襄与马服君赵奢相提并论，可见心中已经被朱襄折服。
朱襄恭敬回礼：“我愿意效仿马服君，为赵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个时代还没有《出师表》，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八个字，赵胜听得懂。
他十分感动，立刻进宫将这八个字告诉了赵王。
但赵王仍旧很犹豫：“朱襄之前还被人进言说有罪，现在他怎么又成了大贤了？”
赵胜道：“我听闻，朱襄之前被人诟病，是因为土豆有微毒，又耗费地力，所以掌管农事的官员不理解朱襄的做法。朱襄说，巴蜀有一种叫蒟蒻的植物，全株有剧毒，但根茎用灰汁蒸煮就会变成美味的食物。还有许多鸟兽生吃有毒，煮熟之后皆是美味。别人不理解他为何让百姓在门前屋后种土豆，是因为他们不了解土豆如何蒸煮才能食用。”
“朱襄还说，我们将青壮男性征发去打秦国，地里劳作的人不足。没有人劳作，田地的肥力就不会被消耗。土豆若只丢进土里，不需要过多侍弄，也能长出能吃的草根。等打仗的人回来了，再换回黍稷不迟。”
听了平原君赵胜的话后，赵王仍旧很疑惑：“听上去很有道理，但朱襄为何之前不为自己辩解？”
赵胜道：“君上，朱襄之前只是一介会种地的平民，他的辩解，他人不会听，更不会信。如今朱襄显示出他的本事，我们才会听他的辩解啊。”
赵王再次觉得平原君言之有理。只是他刚免了朱襄的官职，短时间内重新提拔朱襄，好像是打自己的脸。这让爱好面子、年轻气盛的赵王有些不乐意。
这时候，因阻止赵王接收上党而被冷落的平阳君赵豹，时隔许久再次进言。
他提醒赵王：“虽然朝中没有太多人知晓，但君上肯定知道，朱襄乃是秦国质子的舅父。他之前不展露自己的才华，在赵国和秦国两军对峙的时候突然展露自己的才华，试图为自己求得官职，君王不得不防啊！”
赵王正愁要找什么借口拒绝平原君的举荐，听到赵豹的话之后，赵王立刻高兴道：“没错！寡人正是担忧这个！朱襄可用，但不能现在用。等寡人得到上党，秦国退军之后，再用他不迟！”
赵豹道：“君上，虽不能立刻用朱襄，但也应该给他一些安抚，让他知道君上重视他。”
只要不立刻打自己的脸，赵王很慷慨。他不仅立刻将朱襄被罚没的千金送还，送给朱襄许多钱币、车架、牲畜和奴仆，还给予了朱襄等同于赵国下大夫的特权和俸禄。
此时国君之下，官职比较笼统，只分卿、大夫、士，每种官职各分上中下三等。之后职位逐渐具体，官员也会另兼卿、大夫、士的官职，以区分自己在官场上的品级。
比如蔺相如和廉颇一文一武，职责不同，但他们都是上卿。
朱襄原本被免除的官职，级别只是“下士”，勉强进入了战国的贵族阶级。
现在赵王虽然没有给朱襄任命新的官职，但许诺给朱襄“下大夫”的待遇，朱襄就已经属于“下大夫”这个中等贵族阶层了。
这一点如同齐国当年创办稷下学宫，只要被齐王认可的学者，都是“上大夫”待遇。那些学者虽没有“上大夫”的官职，但在各国游历时都被认可为“上大夫”。
赵王给了朱襄“下大夫”的待遇，就是以赵国国君的身份认可了朱襄的才华。朱襄的名声更上一层楼，连其他六国都有所耳闻。
朱襄的名声传到咸阳时，王龁刚攻克了上党。攻克上党的捷报与朱襄的名声一同传入了秦王的耳中。
秦王惊讶，召来子楚，询问道：“你说朱襄擅长种田，怎么没和寡人说，朱襄还擅长治民领兵，有王佐之才？”
子楚比秦王更惊讶。他比秦王更关心邯郸，在秦王得知消息前，他就已经知道了朱襄在邯郸扬名的事。秦王询问他时，他已经琢磨了许久。
“君上，朱襄却有王佐之才，但朱襄没有王佐之智。为保全性命，他一直都不肯展露自己所有的才华。”子楚道。
秦王疑惑：“何为有王佐之才，没有王佐之智？”
子楚拐弯抹角给秦王解释了许久，并以朱襄平日举止谈吐实例佐证，终于让秦王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朱襄确有王佐之才，给他一个王，他肯定能辅佐好。
但辅佐君王不仅需要才华，更要有能与朝臣争斗，保全自身的本事。朱襄没有这个本事。
朱襄不仅心善，不可能为了权力与他人争斗，他还是一个很容易被“欺之以方”的君子。他如果进入朝堂，政敌给他设置陷阱，一设一个准。甚至朱襄知道这是陷阱，为了保护他人，他都有可能自己跳进去。
“无论是纵横游说，还是带兵打仗，或者是治理一方，七国有的是能做这些事的人才。但能让平民田地增产的大才，只有朱襄一人。”子楚很清楚挚友的优缺点，“让朱襄站在朝堂上当王佐之才，是让老鹰去打鸣，让骏马去耕地，用天下最锋利的名刀名剑去割黍稷。能用是能用，但是大材小用。”
秦王明白了子楚的谏言：“确实如此，朱襄若在秦国，寡人定会让他只用操心农事，不被其他俗务影响。听你的话，朱襄知道自己的弱点，所以故意隐藏才华，隐与蔺相如门下。为何朱襄现在会主动寻求名声？这对他有害无利。”
子楚道：“孙儿也想不明白。朱襄若想出人头地，大可等到与政儿回秦国后。他是秦国宗室外戚，怎么也比在赵国安全。虽然朱襄可能不知道政儿什么时候才能回秦国，但以我对他了解，他不慕名利，不应该如此急躁。”
秦王沉思了一会儿，犹疑道：“他知道自己不擅长与人相斗，却偏做不擅长的事。这有些像是你刚才所说的，明前方是陷阱，还要非往下面跳。”
子楚猛地睁大眼，背不由挺直，冒出了一背的冷汗。
秦王问道：“你想到了什么？”
子楚嘴唇翕动，半晌说不出话。
他双手握拳，猛地一砸双腿，居然连在祖父面前的仪态都顾不上了。
“朱襄他……”子楚心中有了模糊的念头，却不敢置信，“朱襄难道已经察觉应侯的离间计，想要代替赵括去长平？！”
秦王没有责怪子楚的失态。
他知道朱襄在子楚心中的地位，就像是范雎在他心中的地位。子楚失态情有可原。他作为祖父，孙儿这点情绪泄露，他不会在意。
秦王垂眸：“不，如果他真的是你口中那样的大才，他应该清楚，无论他的名声再响亮，赵王也不可能让他领兵。他不仅是平民，不能让赵国将士信服，他还与你有亲，迟早会归秦。以赵王心胸，不会让半个秦人领兵与秦国打仗。”
子楚抿了一下嘴，嘴唇因过分担忧而苍白：“孙儿想不明白朱襄为何做这取死之事！”
秦王安慰子楚道：“或许他对赵国失望，想博得名声，让寡人看在他的颜面上，将政儿早日接回来。只要他入秦，在赵国引起的他人的嫉妒，就不会伤害到他。”
子楚道：“有可能！不，他一定是这么想的。朱襄极重家人，他一定是想为家人留后路，才行此险招。”
秦王继续安抚道：“你且放宽心。待赵国战败，我就立刻让赵王送还质子，让你和朱襄团聚。”
子楚立刻伏地感谢。
秦王又安慰了子楚几句，才让子楚离开。
子楚刚离开，秦王就转头问道：“先生，寡人对朱襄越发好奇了。”
范雎从屏风后面走出。
他虽然警惕白起这等朝中重臣，但对朱襄这样的年轻人并不在意。如他的君上所说，待朱襄的资历和功劳到了可以威胁他地位的时候，他估计都过世了。朱襄是君上留给公子子楚的人，他不仅不会嫉妒，还会帮君上悉心培养这位未来的辅政重臣。
“我也对他越发好奇。”范雎道，“莫非他真的是想用自己的才华，让君上帮他早日回秦？若是这样，他还挺狂妄，很不错。”
范雎得知朱襄的事后，对朱襄好感不深。范雎是一个锋芒毕露，睚眦必报的人。朱襄过分低调和忍让的态度，让范雎有些看不上。
现在的朱襄，倒是让他有了些许好感了。
虽然朱襄这么做，确实将自己处于危险的境地。但有才之人为了展露自己的才华，冒些险算什么？以前朱襄只是有才之士，现在的朱襄在范雎眼中才是有志之士。
范雎道：“君上不用担心，我派人去邯郸离间廉颇时，也会让他们保护好朱襄和公子政。”
秦王起身执着范雎的双手，感动道：“寡人还是得依靠先生啊。有先生这一席话，寡人才放心！”
宫人默默缩了缩脖子，藏起了自己脖子上的鸡皮疙瘩。
来了，又来了，君上又在对着相国抒发感情了。
……
朱襄一番高调之下，虽得到了“下大夫”的待遇，但仍旧没能做得有实权的官。
蔺相如气得大病一场，把朱襄吓得衣不解带地侍奉蔺相如。
“蔺公！现在赵国和秦国正在交战，赵王不用我很符合常理，蔺公别生气，我都是下大夫了，以后官职只会比这个更高。”
在朱襄的宽慰下，蔺相如咬牙从病床上爬起来：“对！我不能病，我还要护着你走入赵国朝堂！”
“是，我全靠蔺公保护了。”蔺相如憋住了这口气，朱襄再次努力把蔺相如的身体养好了。
蔺相如府上的医者十分惊异，天天围着朱襄探讨医理，认为有良医的潜质。
朱襄只好和蔺相如府上的医者扯一些“身体和心情的关系”，将医者糊弄过去。
行医治病什么的，他是真的不擅长。蔺公明显是因他而起的心病，他才能让蔺公身体恢复。若换做其他真的得病了的人，朱襄也无能为力。
蔺相如病体微愈后，朱襄回到家闭门谢客，休息了几日。
嬴小政爬到午睡的朱襄肚子上，委屈道：“今日舅父有空陪政儿读书了吗？”
他说完，在朱襄肚子上踩了两脚。
朱襄将嬴小政捞到怀里，捂着肚子呻吟道：“最近舅父太忙，冷落了政儿，舅父道歉。舅父这就陪政儿读书。”
在门口等着嬴小政把朱襄踩醒后，雪才走进门：“自从政儿生辰之后，你老把政儿丢给我带，都不陪政儿玩耍了，政儿很想念你。”
虽然今年家中气氛紧张压抑，朱襄还是为嬴小政过了生辰。
这次生辰没有大操办，朱襄只使了浑身解数为嬴小政做了一桌好吃的，还特意为嬴小政做了果酱蒸蛋糕。
为了帮蔺相如养好身体，朱襄暴露了自己当世“美食烹饪家”的本事，一顿饭吃得嬴小政在地上打滚，想多吃一个蒸蛋糕，差点在生辰时挨一顿舅母的拍屁股。
朱襄擅长烹饪美食的名声也传到了赵王耳中。
他为赵王烹饪了一顿美食后，赵王询问朱襄是否愿意入宫为御厨。
这次赵王没说让朱襄当寺人，不过朱襄还是拒绝了。
朱襄说志不在此。他愿意为赵王培养御厨，并且赵王想吃什么新奇的东西，他随叫随到。
因朱襄这一手厨艺，赵王对他亲近不少。
不过朱襄进宫为赵王做饭，再次让他遭遇了责难。赵王的近臣向赵王进言，担心朱襄在赵王的食物中动手脚。为赵王做饭的人应当是赵王最信任的人，朱襄和秦国宗室有关系，显然不应该是赵王信任的人。
赵王只好打消了让朱襄多多进宫为他做饭的念头，只让朱襄进献食谱，让宫中御厨为自己烹饪美食。
邯郸人都叹息，朱襄公再次失去了成为赵王近臣的机会。
嬴小政生辰后，朱襄以自己太忙碌为借口，让雪每日陪伴嬴小政。连晚上睡觉时，他都多在书房燃着油灯书写种田心得，让雪和嬴小政先睡。
雪与嬴小政越来越亲近。嬴小政已经敢在雪怀里撒娇耍赖，连有时候顽皮过了被雪打手板心或者大屁股，都不惧怕了。
嬴小政已经发现，舅母虽然手举得老高，但打下来的时候非常轻，舍不得把自己打疼。就算当时有点疼，睡一晚上，第二日红肿就消退了。
聪明的孩子总是很快就明白什么叫有恃无恐。嬴小政已经开始试探雪的底线，在挨揍的边缘反复横跳。
随着相处时间的增加，雪也对嬴小政越来越亲近和宠溺，现在都指挥嬴小政去踩午睡的朱襄的肚子了。
朱襄看着雪看向嬴小政的眼眸中展露出的亲近慈爱宠溺，嘴角略带酸涩的笑容转瞬即逝。
朱襄陪嬴小政看了一日书，又将嬴小政丢给了雪带。
他将自己关在书房，继续书写和整理自己的种田心得，以及天下一统后如何让百姓休养生息的谏言。
这些，他都将留给政儿。
随着朱襄桌边的纸制书本越摞越高，时间步入了四月。
长平之战爆发了。
廉颇且战且退，将秦军牢牢挡在了丹河东岸。
秦军猛攻不下，廉颇不仅避战不出，还在壁垒上烤土豆，嘲讽秦军吃不饱。
“你们打了快三年仗了，粮草吃得差不多了吧？你们兵卒在秦国中的家人是不是都快饿死过半了？长平有什么好，种个土豆都长这么小，打下来也没多大用处，不如退兵吧。”
王龁气得不住冷笑。长平没什么好，那你们赵人横插一杠干什么？！等赵王把你换走，我看你们赵军还怎么猖狂！
廉颇避战不出时，范雎派往邯郸的人终于动作起来。
他们挥金如土，不断为赵括造势。
秦人先在邯郸重提已经病故的赵奢的功绩。赵惠文王时，赵国军队已经比秦国弱，几乎没有战胜过秦国。阏与之战，全天下人都以为赵国赢不了，连廉颇和乐乘都反对赵国出兵。赵奢却大胜秦军，这奇迹的一战让他一举成名。
那时战败的秦王，就是现在超长待机的老秦王。
听闻赵括继承了其父的领兵才能，从小就接受赵奢的悉心教导，比赵奢当年更加厉害，与别人论兵从来没有输过。
廉颇当年不敢救援阏与，现在又避战不出。他就是怕秦国，不敢和秦国打，白白消耗赵国的粮草。秦国唯一害怕的就是马服君赵奢的儿子赵括，害怕赵括再现阏与之战的奇迹。
“当年阏与之战，马服君能打赢必输的一战；如今长平之战，秦军已疲，又远离本土作战，上党人皆拥戴赵王。赵国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马服子定能轻松赢得此战！”
……
朱襄看着面前倨傲的青年，一时无言。
“听闻你论兵从未一败，括特来请教！”赵括敷衍拱手，抬起下巴，用眼角余光打量这个名声乍起的平民。

第22章 泥土沾穗粒
朱襄没想到赵括会来。
他之前接待了许多前来讨教的士子。但那些士子都是底层士子,身份大多是贵人门客，与朱襄切磋，也是他们自己扬名的一种方式,算是双赢。
对于那些已经成名，或者家中有门路让他们做官的贵族子弟而言,去找朱襄是给朱襄抬轿子,对自己有害无益。
朱襄那一番博出名的举动,在高高在上的贵族们看来，就是一群猴子耍猴戏给他们看。他们看高兴了，就从中间选出最厉害的猴子,给他披上衣冠,允许他成为人。
平原君这个以礼贤下士闻名的四君子之一去拜访朱襄，就是给朱襄颁发猴戏成功，可以当人的资格证。
赵括身为马服子,哪怕因为父亲的话暂时不能被重用,他也该是坐在猴山上看猴戏的一员,而不该跳进猴山里和猴子们搏斗。
就像是朱襄现在名气大到这地步,身为官宦贵族子弟的友人,仍旧只有蔺贽和李牧一样。
这个时代对身份太过看重，哪怕朱襄将来功成名就,仍旧会有无数人用他的出身说事，很多有才有德的人也会因此看不起他。
秦始皇时期上卿姚贾立下泼天功劳，韩非子仍旧抨击姚贾的出身，说姚贾“世监门子，梁之大盗,赵之逐臣”,哪怕姚贾有功劳也不应该赏他,应该驱逐甚至诛杀他，不然不利于统治。
李斯进言杀韩非子是因为嫉妒，姚贾进言杀韩非子确实是韩非子先动的手。
韩非子对姚贾进谗言，固然有姚贾破四国联盟，让韩国遭遇了危险的缘故。但他会以姚贾的出身请求秦始皇诛杀或者放逐姚贾，就证明在这个时代，哪怕一个人立下再大功劳，“出身”这一条也能直接定他死罪。
赵括这个能继承爵位和封地的高等贵族子弟跑来找朱襄论战，哪怕做出一副看不起朱襄的模样，在外人看来也是自降身份，不能理解。
朱襄犹豫了一下，将用鼻孔看人的赵括请进了门。
门里，蔺贽正倚靠在树上，一只手握着羽毛掸子让嬴小政扑来扑去，一只手抱着酒坛子喝酒。
蔺相如又大病一场，虽然蔺贽在蔺相如病体勉强康复之后才得知此事，还是立刻挂印归家，被蔺相如拎着棍子撵也不肯走。
赵王对蔺贽的孝顺十分感动，同意蔺贽辞官归家，给了蔺贽许多赏赐。
蔺相如住在朱襄家养病，蔺贽自然也住了进来，天天陪嬴小政玩耍，免得被舅父冷落的嬴小政天天偷溜到熟睡的舅父肚子上跳踢踏舞。
蔺贽看到赵括进来，挥舞着鸡毛掸子的手一顿，嬴小政立刻将鸡毛掸子抱到了怀里。
蔺贽笑着松开手，让嬴小政“抢走”鸡毛掸子，抱着酒坛子摇摇晃晃走向赵括：“哎哟？这不是全赵国都很有名气的马服子吗？你屈尊降贵来朱襄这个小地方干什么？你该不会想和朱襄论战吧？以你的身份和地位去找朱襄，你这也太看得起朱襄了。”
蔺相如和赵奢交情不错，蔺贽和赵括当然从小便认识。
蔺贽是士子中出了名的浪荡子，不爱做官，只领着闲职晃悠，还和朱襄这等平民交好，简直是贵族子弟中的耻辱。
赵括从小就饱读兵书，十分上进，以比自己父亲赵奢更厉害为目标奋斗，一言一行都是贵族子弟的典范。
蔺相如以前总爱用“学学赵括，读书习武你总要会一样”来教训蔺贽；赵奢却非常喜爱蔺贽，说蔺贽这样的人才是有大智慧。
两人从小便势同水火。长大后性子才成熟一些，变成了形同陌路。但一见面，蔺贽还是习惯性地讽刺赵括。
赵括一看到醉醺醺的蔺贽，就像是看到了臭虫一样，一张高傲的脸都皱成了一团。
他以袖掩鼻，做出一副臭不可闻的表情。若不是他记得蔺相如也在这里，已经出口辱骂蔺贽了。
对蔺贽这种人，阴阳怪气没用，只能直言辱骂。
朱襄和蔺贽是挚友，自然知道蔺贽和赵括不和。他立刻打圆场：“我记得你们二人是从小玩在一起的挚友玩伴，需要我给你们留下叙旧的空间吗？政儿，过来。”
嬴小政抱着羽毛掸子，蹦蹦跳跳扑向朱襄，把羽毛掸子送给朱襄。
朱襄话刚说出口，蔺贽和赵括都露出了嫌恶的神色。
蔺贽的酒都被恶心醒了。
朱襄看着两人难看至极的脸色，乐呵呵道：“你们慢慢聊，政儿，我们到一边去。”
嬴小政抓着舅父的袖口，抬头看了蔺贽和赵括一眼，抿着嘴点头。
他看出来了，舅父又在欺负人。
“不用，我和他没交情。”赵括冷漠道。
“谁和你有交情？”蔺贽凑近赵括，喷了赵括一脸酒气。
赵括往后面一闪，手按在了腰间长剑上，眯着眼看着蔺贽。
蔺贽举着酒坛子，要用酒坛子当武器和赵括大战一场。
在旁边看热闹的朱襄立刻一手捞起嬴小政，快步上前把蔺贽拉开。
他这个挚友虽然武力比他厉害，但赵括后世名声再不好，也是能领兵打仗的将领，几个蔺贽都不够赵括打的。
“帮我带好政儿，马服子是来找我的，不是来找你的，别给我添麻烦。”朱襄抢走蔺贽的酒坛子，把嬴小政塞进蔺贽怀里。
被蔺贽熟练抱好的嬴小政，立刻嫌弃地推开蔺贽的脸。
臭！
“别理他，我们进屋说。”朱襄对赵括道。
赵括冷哼一声，没有拔出剑，抬着下巴跟着朱襄离开。离开时，他明明可以直行，与蔺贽擦肩而过，他却故意绕了一个大圈子，以显示自己对蔺贽的嫌弃。
蔺贽也冷哼一声，然后懒得理睬赵括，故意张开嘴对着嬴小政哈气。
嬴小政被熏得对蔺贽饱以嫩拳，惹得蔺贽哈哈大笑。
朱襄回头看了一眼玩闹的蔺贽和嬴小政，脸上不由露出一丝宠溺。
赵括看到朱襄的表情，感到自己的眼睛受到了伤害，不仅眼睛疼，胃里也开始翻腾。
“你若想将来有成就，就不要和蔺贽这种人来往。”赵括瓮声瓮气道。
朱襄道：“我年少遭难，承蒙蔺公相助才能活到现在。若我不与蔺礼来往，恐怕将来才难有成就。”
听了朱襄绵里藏针的话，赵括沉思了一会儿，脸上倨傲的神色淡了一些，道：“我虽厌恶蔺贽，但你说得对。”
朱襄见赵括如此爽直，倒是对自己之前的轻视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知道最近赵括在邯郸声名鹊起，他自己之前经营的名声已经无人提起，连街坊邻里都在说马服子如何如何好。
蔺公又在那里生闷气。与商人打交道时，商人说马服子最近买了很多田宅。朱襄猜测，赵王已经拜赵括为将军了。
朱襄曾想过做点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做不到。赵括父母的话没用，蔺公的话也没用，赵王铁了心要用赵括，他能做什么？
今日赵括来找他论战，朱襄又生出了一些希望。
后世赵括与隋炀帝、李建成等人一起，被网友们供奉为网庙大哲之一。那时的话术是，赵括其实很厉害，比白起还厉害，只是赵王拖后腿。
后些年好一些，话术变成了赵括虽然比不上白起，但他能和白起打几个月，已经很厉害了，若没死肯定是名将。
至于能支撑论证的证据，没有。他不是死了吗？他没死肯定能证明我说的话。
和朱襄一起拼单出差的考古系的同事，曾经骂过引起这些歪风的网络营销号很多次。
赵括他爹说赵括不行，赵括他娘说赵括不行，名臣蔺相如说赵括不行，老秦王和他的臣子们经过深思熟虑认为必须让赵括领兵。和赵括同时代那么多厉害的人都说赵括不行。
几千年后的人连长平之战古战场在哪都经历了几次考古挖掘才确定，白起阬杀了多少人都还是个历史谜题，但是他们就认为自己比当时的人能了解赵括，赵括很行。
历史中，赵括历史中七月换掉廉颇，八月就被戒断了粮道。白起为了尽可能地减少秦军损失，故意围了赵括四十六天，九月阬杀赵军。
其实八月赵军被戒断粮道时就已经败了。
白起修建工事调兵遣将，设计赵括入包围圈，好断赵军粮道花费的时间，都要用差不多一个月。可见知道赵括来了后，白起开始做准备，做完准备赵括就败了。赵括这兵败的速度，实在是说不上“抵挡了白起几月”。
赵军断粮四十六天，是指戒断粮道四十六天；赵军不是断粮后没有溃散，而是秦军把他们围了起来等他们死。
就像是赵武灵王难道被围困在沙丘行宫是不想出来，愿意被饿死吗？是外面的人不准他出来。这和什么赵军自己意愿没关系，白起从一开始就准备打歼灭战。
赵括也不是见势不对英勇突围。
他本应该在被戒断粮道的时候就果断断尾求生，领着当时还有粮草的赵军突围。但他龟缩在包围中等着赵国派人来救援，完全没算到赵国已经派不出增援军队。直到赵军的粮草耗尽，士卒之间开始互相残杀吃同袍的肉时，他才醒悟不能等了，带着快饿死的赵军突围。
那时候的赵军怎么可能还有突围的战斗力？！
从这件事的细节还能看出一件事，普通士卒已经开始互相残杀吃人肉的时候，赵括和他身边的勇士还能组织起一支骑兵。这表明不仅赵括和他身边的勇士没有受到断粮影响，甚至他们的马都还有粮草。
元末明初朱元璋收占领扬州的青军的时候，为何知道青军是故意残害扬州百姓，而不是断粮了被迫吃人肉？就是因为青军还养着马。
朱元璋发现此事后，亲自将青军将领剐了以祭奠扬州百姓。
同样是赵国的将领，李牧每隔几日就杀马杀牛以提升士卒士气。无论是打匈奴还是打秦国，李牧所率领军队的士气总是能碾压对方。
赵括在粮道被戒断的时候不思突围，而是等到四十六天后垂死挣扎；普通士卒互食人肉，他和他身边的勇士们还能有战马骑。从这两点，现代大部分人都可以说，“我寻思我比他强一点”。
不过若是现代人，面对白起肯定是“能守住就行，我他妈脑子抽了才去和白起打野战。什么？不是白起领兵？白起又没死，他无论是远程操控还是偷偷跑来，不都是分分钟的事吗！”。
正常人不会因为白起没在前线出现，就当白起已经死了。
虽然不是像宋高宗那样，拴条狗都行。但现代智商正常人的人确实可以在这件事上吹嘘，“我上可能真的没这么惨”。
朱襄不知道历史中长平之战的细节。但他是这个时代的人，听到的是这个时代赵括的名声，所以他很早就发现，赵括确实不能领兵。
他没有和赵括论战过，不知道赵括兵法造诣有多高超。赵奢、赵母、蔺相如等人认为赵括不能领兵，本也不是针对赵括的兵法造诣。
和后世人以为赵括的“纸上谈兵”，是指他读死书，不能根据实际情况调整作战情况不同。赵奢和赵母的话非常清楚，赵括的弱点在于“对打仗严酷性的轻视”“对麾下将领和普通士卒的轻视”。
赵奢说，战争关系无数将士的性命，赵括却不知道战争有多沉重。
赵母说，丈夫打仗的时候将赏赐都分给下属和普通士卒提升士气，从当将军的那一天起就一心为公，再不问家事；赵括当了将军之后就用下巴看人，把赏赐收到库房中，天天想着去哪置办家产。
这样的将领，他的失败和兵书、和勇猛、和天时地利有什么关系？
正如赵母所说，赵括不能领兵，是因为“父子异志，愿王勿遣”，
朱襄从蔺贽口中听到过赵括父母对他的评价，也从蔺贽口中听到过赵括如何看不起普通兵卒，虽说是将领却从来不去兵营，得了赏赐就高调地去置办田宅，还没去打仗就一副自己是功臣的模样。
他对赵括的感观不可能好。
今日一见，赵括明明厌恶蔺贽，看不起朱襄这个平民，还能好好说话，朱襄又对赵括的感观好上了一些，以为自己能说动赵括。
历史中赵国粮草够不够朱襄不知道，至少这个他当了很短时间农事官的时代，赵军的粮草是肯定能比已经打了近三年的仗的秦军强的。只要赵括不轻敌，就算白起来了，秦军也得退兵。
话说朱襄就不明白了，哪怕不是白起，而是继续让王龁领兵，王龁身为有许多战绩的宿将，赵括也不该如此轻视吧？
朱襄怀抱着期望，与赵括论兵。
这一论兵，他就傻眼了。
他总算知道为什么赵奢论不过赵括了。赵括这哪是论兵啊，那是文明、群星等战略游戏玩家指点江山。他的水平，和极少数真的相信给秦始皇一张世界地图，秦始皇就能占领全球的网友们是一致的。
打仗死了人从哪补？没关系，我假设有兵源充足。
打仗耗费粮草和兵器从哪补？没关系，我假设全部后勤都没问题。
背后是河，那我就背水一战；敌人背后是河，那一定会士气溃散跪地求饶。
围城的时候我方士气如虹，敌方城墙被我方砸出个口子，云梯都不用就能进城；守城的时候敌方久攻不下，云梯被我军出城的勇士们泼火油烧了。
朱襄说到最后，手肘撑在桌面上，扶着额头说不出话来。
赵括得意：“我赢了。”
朱襄叹气道：“赵君子，你真的认为自己赢了吗？”
赵括严肃道：“你还想继续论战？”
朱襄真的很困惑：“赵君子，你是真的以为你可以这样领兵，还是知道你现在说的话只是理论上可行？”
赵括道：“我说的都是兵书中已经有过的例子，你如果认为不可能，我可以把兵书翻出来给你看。”
朱襄放下手，道：“我们继续论战吧。”
赵括信心百倍与朱襄继续。
朱襄：“我一万军队偷袭你二十万军队，天降陨石砸进了你的军营中，你军士气溃散，被我军打败。”
赵括：“？”
朱襄：“我方有一员猛将，提着刀冲进你军中，一刀将你军主将枭首。你军士气扩散，被我军打败。”
赵括：“？”
蔺贽牵着嬴小政，一大一小扒门框偷听。
朱襄：“我方有一神箭手，他藏在高地上，每一箭都能取走你方操纵攻城器械的人。你军没有会操纵攻城器械的人，只能退兵。”
赵括：“？”他开始生气了！
朱襄：“你军虽然有马有战车，但我方民心所向，别说普通士卒悍不畏死抱着你的马蹄和战车车轮愿意与你军同归于尽，连老弱妇孺都自发上前线，用人海战术淹没你们！”
赵括怒道：“你这是论战吗？！你这是诡辩！”
荀况和蔺相如兜着手在窗户缝旁偷听，蔡泽把耳朵贴近了墙壁。
朱襄端起水小酌一口，道：“为何是诡辩？”
“你敢说不会有天降陨石的事吗？”
刘秀注视着你。
“我军主将是年轻的廉颇将军、乐毅将军、白起将军，对方只是乌合之众不行吗？”
关羽注视着你。
“神箭手一箭定乾坤的故事罕见吗？我不信，我现在就能从书里给你翻出来。”
我军狙击手没有这等本事能得个人特等功？
“至于士气和民心……”朱襄道，“我军将领散尽家财为士卒保证温饱，所以士卒愿意为将领赴死；我军军纪严明，冻死不折屋，饿死不虏掠，所以平民希望我军战无不胜。这很难理解？你父亲赵奢难道不是这么做的？”
赵括脸色大变。
朱襄道：“我给你假设了条件，你说我是诡辩；你说兵书里那些特例，把有利的条件都安在己方身上，难道不是诡辩？”
“你说赵国没有将领能在论战上赢过你，有没有可能是他们把论战中己方地方的将士都当做人，认真思考了粮草兵器消耗的可能，而你只需要空口胡扯雄兵百万，士气如虹，民心所向，粮草兵器无限供应？”
“我听闻你从未将赏赐分给下属，我听闻你看不起士卒，我听闻你连后勤供应丝毫不关心。我想问赵君子，你要如何保证与士卒同吃同住的宿将王龁，他率领军队的士气会比你这个什么都不做的人弱？”
“啪嗒！”赵括以袖子将桌上盛水的杯盏覆在了地上。
朱襄低头看着陶制的杯盏在地上滚了几圈，溅了一地的水，碎成了好几块。
“赵君子，打仗并非儿戏。将领士卒都有血有肉有思想，他们会哭泣会害怕会愤怒，他们是别人的父亲、儿子、丈夫，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你论兵时虚构的数字。”
朱襄站起来，拱手作揖，头颅低垂，身体鞠躬几乎成为直角。
“恳请赵君子此去长平，屈尊下视，看看你身边的将士兵卒。”
赵括坐在坐具上，看向朱襄的视线中充满阴鸷之色。
朱襄躬身许久，他都没有回答，任由朱襄保持着这艰难的姿势。
蔺贽看不下去了，快步走进屋，将朱襄扶起。
他还未开口讽刺赵括是不是输不起，赵括直接起身拂袖离开，一个眼神都没有给蔺贽和朱襄。
荀况和蔺相如立刻藏起来，没让赵括看到他们。
赵括不是一个心胸宽广的人，他们担心若赵括得知他们看到了赵括的失败，会让赵括记恨朱襄。
赵括乘车离去，这次论兵的结果被说成不欢而散，没有结果。
在朱襄和赵括两人的心中，确实都认为这次论兵没有结果。
这根本不是什么论兵。
朱襄不理解：“马服子真的论兵未尝一败，连马服君都赢不了他？”
蔺相如道：“已经领兵的将军，怎么会与赵括论兵？他论兵的对象都和你差不多。至于马服君，马服子是他的儿子，他已经指出了马服子的错误，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朱襄沉默。
也就是说民科专家只能找网友论证火箭必须烧无烟煤，真正造火箭的人都懒得理他。而民科专家那位真正会造火箭的老父亲和民科专家儿子讨论一番后，立刻对外说“我儿子不会造火箭，别理他”。
“赵王为何会让没有领兵经验的人去接替廉将军？”朱襄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
荀况一针见血地评价：“赵王和赵括难道不是很像吗？赵王对赵括好感甚深，难以理解？”
蔺相如很想骂荀况侮辱他的主上。但荀况说的是事实，他只能哼哼了几声，把脸撇过去不说话。
“长平之战并不紧要，赵括若能赢，赵王就能得一心仪良将；若输，赵括退回赵国，损失的也不过是原本属于韩国的上党等地。”荀况侮辱完赵王后，细心分析道，“赵王不是没有考虑过会输，只是认为输得起。”
蔺相如叹了口气，颔首。
他也是知道这一点，才在发现赵王主意已决之后，才不再劝说。
朱襄嘴唇翕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长平之战对赵国确实不是很紧要。
后世看地图，看上党在地图上离邯郸很近，以为上党是邯郸门户，所以赵国必须出兵。
其实上党是被太岳山、王屋山、太行山围绕的一处高地。它与邯郸在地图上看上去很近，实际上隔着一道太行山脉。在这个时代，太行山脉就是天堑，不可能从这里行军。赵国要去上党，都是要绕行潞水。
上党从战国初期，一直被魏韩赵三国争夺。虽然上党位置上处于“天下之中”，文化上是民族起源地之一，但因为地势和土壤，赵国并未将其列为主要目标。
上党是魏韩与外界联系的要道，对赵国影响不大，在魏韩的兵锋下，赵国北退，几乎让出了在上党的所有势力范围，沿皮牢、端氏、光狼城及泫氏一线修筑长城，抵御魏韩进一步进攻。
所以对赵王而言，得到了祖父、父亲丢弃的上党是他厉害，如果战败就退回长城后，也不是什么大事。
本来上党就不是赵国的，赵王此次出兵，只是想试试自己厉不厉害。
至于长平战败耗费的粮草兵器和兵卒，赵王认为耗费得起，不会影响赵国的国力。
别说赵王，赵国朝中包括蔺相如在内的所有人都这么认为。所以他们没有竭力阻止赵括领兵，以免得罪马服子和赵王。
朱襄知道，只要赵括兵败后能扯回长城内，确实如赵国所想的那样，即使兵败对赵国的损害也并不大。
谁会想到长平之战最终只有两百多个士兵回到了赵国呢？
六月的时候，赵括还是领兵出发了。
沿着潞水走半个月左右，赵括就该到达长平，把廉颇换下来了。
此次赵括去接替廉颇，又带了近十万兵卒。
朱襄坐在田埂上，看着田地里稀稀拉拉的黍稷，目光放空。
六七月的黍稷已经黄了。今年邯郸附近还算风调雨顺，虽然劳动力不多，没能精心伺候田地，田地里的黍稷仍旧结了穗，等着农人去采摘收割。
仲夏初秋的暖风吹过，金黄色的黍稷哗啦啦作响，跟着暖风旋了个圈，好像是在向农人招手，告诉他们可以收割了。
较远的地方，有一个发须枯白，背驼得就像是车轮的老农正拿着豁口的镰刀，艰难地割着黍稷的穗子。
在他的身后，有一个四肢细长，肚子圆鼓鼓的小孩正俯身捡着地上穗子。
小孩个头很矮，不需要多努力就能捡到零散的穗粒。将穗粒捡起后，他不顾穗粒上有泥土，也不顾穗粒割喉咙，悄悄将穗粒塞进嘴里细细咀嚼，露出了开心的神色。
老农回头看着小孩在偷吃穗粒，用镰刀的把手敲了一下小孩的脑袋。
小孩没有哭。他举起一片黍稷枯黄的叶子。老农点头，他将叶子放进嘴里咀嚼，表情仍旧很开心。
朱襄放在身体两侧的手指动了动。他想站起来，但最终什么都没有做。
嬴小政站在朱襄身后，皱着眉头问道：“舅父，我可不可以把我的糕饼给他？”
朱襄道：“别去。现在到处都是饥饿的人，你若送给那对爷孙糕饼，会引来许多人哄抢，危及你的性命。我已经让人把赵王送回的千金和赠礼换作了粮食，每日以赵王的名义在村口施粥。他们不会饿死。”
嬴小政在朱襄双腿上坐下，不顾会弄脏朱襄的衣服，抱着双腿道：“舅父很早就准备好了？他们都能活下来吗？”
朱襄道：“我很早就准备好了，但我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活下来。”
嬴小政把肉乎乎的小下巴搁在自己的膝盖上，不高兴地看着面前的田野。
田野上明明有黍稷，却如荒野一般寥无人烟。
如那对爷孙般努力收割田地的人，竟是很难看得到了。
这并非村人懒惰。家里没人劳作，税赋却要继续交。他们辛辛苦苦劳作，又饿又累抢收下来的一点点粮食，交了税之后就没有了，而他们劳作之后必须吃更多的粮食。这样很容易饿死。
村人守着家里不多的粮食，待在家里闭门不出躺着不动，就能尽可能地少消耗粮食。若征收的官吏来了，饿得半死不活的村人就对官吏说，粮食都在田地里，让官吏自己去收，全都收走，他们一点都不要。
除了他们实在断粮了才会踏出家门，还有一种情况。就如远处那对爷孙一样，老人生了病，快死了，他赶紧去收割粮食，自己累死在地里，收割的粮食交完税，还能供养家里的幼儿。
这就是如今农人的智慧。
朱襄的施粥，救不了他们为了养活家里的幼子，而自己放弃的生命。
嬴小政问道：“不能像去年那样，让贵族们的门客帮忙收割吗？”
朱襄回答道：“不能。门客收割其实只是一个起一个象征性地带领作用，实际从事劳作的是赵王和贵族麾下的兵卒。但现在邯郸已经没有那么多兵卒了。”
嬴小政问道：“但我看邯郸城内官吏们仍旧在举办宴会，参加宴会的人仍旧多得肩膀挨着肩膀。让这些人去田地里，肯定能收割掉大部分粮食。”
朱襄回答道：“那些多得肩膀挨着肩膀的人都是士子，他们比门客的地位更高，更不会下地。农家曾经希望君王和农人一样下地干活，他们就是看到了这一幕。但实际上这是不可能的。”
朱襄揉了揉嬴小政的脑袋：“每个人往高处走，都是希望自己不再经历劳苦。如果让不应该下地的人下地，那么君王手下将不会有贤能之人投奔。”
朱襄和嬴小政一问一答的时候，荀子用腰间的剑当拐杖，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也看着荒芜却又确实丰收了的田野。
荀子曾以为，朱襄不会理解他的思想，不会成为儒者。
现在他却发现，朱襄或许是他的知己。
儒家骂农家和墨家不知上下尊卑，将君王和贵族拉到了泥地里，说什么众生平等，完是疯话。
难道儒者真的认可有的人就该永远高高在上，有的人就活该一辈子耕地吗？儒家的大同社会理想说得很明白，不是这样。
他们只是实话实说，认为农家和墨家的理想绝对不可能实现。
既然这种事不可能实现，为何要耗费大量精力去做？这对国、对家、对民都没有益处。一种政治思想，首先要能实现，才能推行啊。
荀子认为天行有常，荀子认为君王无定势，荀子还第一次提起“民心”而不是“士心”。
但荀子却又说贤能之人应该从一而终，为天下一统而努力；君臣必须有别，臣子不能自诩比君王更高贵的人。
后世有学者批评荀子这样是卑躬屈膝，谄媚君王，比孔孟品行低劣。
看荀子的生平，得不出这样的结论。
荀子只是看到了当下的大势，选择了一个对当下最有利的政治思想——君主专制，中央集权，天下一统。
荀子知道自己会背负骂名。因为他这样做，就是降低了天下原本能与君王平起平坐的士族的地位。
但荀子从不畏惧自己的身后名。只是偶尔，他也会哀叹，心想自己能否遇到一个理解他的人。
荀况杵着长剑当拐杖，走到了朱襄身边，训斥道：“你既然知道，又为何无谓地哀叹？哀叹没有任何用处，只会让你变得颓废。”
“是，老师。”朱襄抱着嬴小政站起来。
荀况颔首：“去做你能做的事。”
朱襄道：“是。”
朱襄和荀子对话的时候，感觉体力不行了的老人，抱着收割的穗子往回走。
“朱襄公！”老人看到了朱襄，立刻脚步轻快地走了过来，好像疲惫消失了似的。
家里藏着土豆，又割了这么多黍稷交税，他的孙儿一定能活下来。这都是朱襄公的功劳。
他身后的小孩也一蹦一跳，好像恢复了活力。
老人放下怀里的穗子，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枯黄的黍稷叶子编成的小环，塞到了被朱襄抱着的嬴小政手中。
老人笑着说：“好久没出门了。我就想着这次出门，肯定能见到朱襄公和政公子。”
朱襄声音压得很低：“谢谢。政儿也很想你们。”
老人很高兴，他和朱襄又寒暄了几句，才抱起穗子，和小孩一前一后离开。
嬴小政在朱襄怀里扑蹬腿，从朱襄怀里跳了下来。
“等等！”嬴小政追了上去。
他本想把怀里的糕饼递过去。想起舅父的话，他咬牙道：“舅父在村口施粥，你们一定要去喝！明年、明年我还想要新玩具！”
嬴小政举起手中的编草环。
老人笑得露出了掉了大半的牙齿：“好，明年还给政公子编玩具。”
小孩也对着嬴小政笑了笑，摸出怀里的草环对嬴小政扬了扬，然后和老人一起步履轻快地离开。
嬴小政待在原地，扬起脑袋目送他们远去。
待看不到他们的身影后，嬴小政才转身扑进朱襄怀里。
朱襄俯下了身体接住嬴小政：“我们回家吧。”
嬴小政闷声道：“嗯。”
荀况叹了口气，道：“回去吧，做力所能及的事。我们去施粥。”
朱襄：“嗯。”
他力所能及的事不止施粥。
……
秦国咸阳。
赵王在廉颇败退的时候，一边积极备战，一边听楼昌所言派人去秦国和谈。
平阳君赵豹非常支持和谈。此战赵国本就不应该掺和，如果和秦国说明白了，赵秦两国都各自退兵，自然最好不过。
平原君赵胜不太支持和谈。不过他们都拒绝了虞信请求派人贿赂楚魏等国，要求合纵抗秦的意见。
在赵王和平阳君、平原君等人看来，长平之战获胜就能得到上党，长平之战失败也不过是失去本就不属于赵国的土地。
如果要楚魏等国出兵，赢了楚魏等国肯定会要求分走上党部分土地，输了赵国还要额外付给楚魏出兵的耗费，怎么想都不划算。
除此之外，虞信的好友魏齐是秦国应侯范雎的仇人，秦王为了替范雎报仇将平原君骗到秦国扣留，逼死了魏齐，赵王用魏齐的头颅换回了平原君。
虞信曾为了魏齐而丢弃赵国的上卿之位，与魏齐一同逃亡。当魏齐被逼死后，他才回到了赵国。
赵王对其心里有愧，以为虞信会因此事怨恨赵国。所以在虞信和楼昌的进言中，他选择了楼昌。
秦王殷勤接待赵国的使臣，高调宣布秦赵已经和解，马上两国就要商量怎么瓜分上党的土地，然后联合起来攻打其他国家，瓜分更多的土地。
楚魏等国原本想趁秦赵两国交战的机会出兵占便宜，听闻此事后担心被秦赵联合殴打，于是停下了私下的行动。
但秦赵只是这样对外宣扬，两方都没有停手的意思。
赵王继续征兵，派秦王最害怕的赵括接替廉颇；秦王不仅让白起悄悄去了长平，还做好了亲自去前线督战的准备。
廉颇一肚子郁气地回到了邯郸。他没有回自己的封地，也没有回邯郸的家，甚至懒得进宫去找赵王复命。他直接跑到了朱襄家里住着，把腿翘到了桌子上，让朱襄好吃好喝地供着他。
众人都知道廉颇心里难受，都纵容着廉颇。连蔺相如都轻言细语哄着廉颇开心，廉颇想吃什么，蔺相如就买来什么给朱襄做菜。
廉颇今日又消灭了两只鸡，剔着牙齿道：“听说你论兵赢了赵括那竖子？别跟我说什么不分胜负，以赵括的性格，他承认不分胜负就是你赢了。”
朱襄将当日论兵情形重复了一遍，道：“我不认为我赢了，我认为我和他在浪费时间。”
廉颇放下剔牙的小树枝，拍着大腿笑道：“说得对，浪费时间！”
他笑完之后，咬牙切齿道：“君上和朝中高官还不如你，居然不知道那是浪费时间！”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长平的地图，指着地图道：“你看着地势。”
周围的人见廉颇已经回到邯郸，还随身携带着长平附近的地图，眼神不由一黯。
朱襄坐到廉颇身边，虚心听廉颇指点论兵。
“君上问我为什么退那么远，一直退到丹水。看这地图，丹水前是一片丘陵，哪有开阔的地方给我驻守？难道要我背靠丹水少水？！”
长平附近的地图是一个“川”字形河谷地带。
廉颇退守丹水东岸，选了一个地势较高的宽阔谷地驻扎。赵军军营前方是地势开阔的丹水、少水河谷地带，背靠太行山脉，南方也与丹水相邻。
丹水、少水河谷无险可守，且可以用水攻，所以秦军不能在河谷驻扎。少水西岸是一片丘陵，地势也不够开阔，所以秦军只能在少水西边较远的地方安营扎寨。
每次秦军攻打赵军堡垒的时候，先要经过丹水、少水两次切割，无法组织起战马和战车的冲锋。赵军居高临下，可以很轻松地阻挡秦兵进攻。
不仅如此，廉颇控制着丹水南边河道，粮草可以通过丹水十分顺畅地遇到赵军营地。只要廉颇避战不出，他就能在高高的壁垒上煮着粟米饭唱着歌，嘲讽秦军在壁垒下无能狂怒。
“秦国已经出兵三年，且刚占领上党等地，粮草仍旧需要从雍州、巴蜀远远运来；赵国刚出兵几月，兵营背后就是赵国本土，粮道十分短。”
“不避战不出等着秦国自己退兵，难道让我出去和他们拼死？且不论拼不拼得过，打仗就是要敌人死得多，我方死得少。我能以最少的消耗让秦军退兵，为何要让手下将士兵卒去送命！”
廉颇握拳狠狠砸在桌子上，居然把木桌砸出了一个洞。
朱襄连忙帮廉颇包扎鲜血淋漓的手，问道：“廉公可将这番话告知赵括？”
廉颇骂道：“我说了！他应了！但我刚得知消息，他把我留下的官吏都换了！连管理后勤的人都换成了他的心腹家丁！他就是铁了心要去送死！”
朱襄明白了。沉浸在吃喝中的廉颇今日突然爆发，就是因为知道了赵括换掉了他的人，仍旧决定出击。
长平。
赵括披着大耄，眼前放着一张和廉颇手中类似的地图。
他什么都没看进去，脑海中不断回想着父亲生前的话，母亲离别前的话，蔺相如不屑他的话，廉颇轻视他的话……还有来到了兵营中，那些他看不起的将士兵卒的窃窃私语。
这些人根本没听到过他的名声。他们都不忿一个不认识的年轻将领，凭什么换走廉上卿，成为他们的主将。
他带来的家丁不断宣扬，他是马服子，是马服君的儿子，是赵奢亲手教导的继承人，军中流言才渐渐平息。
赵括感到十分难堪。
所有人都认为，马服子是对他的夸赞。但他自己认为，马服子是对自己的侮辱。
难道除了马服君的儿子，除了赵奢的儿子，他就没有其他值得别人记住的名号了吗？
他不顾身份，如贵族的门客一样四处寻人论兵，想宣扬自己真的很厉害，比父亲还厉害，一定能如父亲那样打赢不可能的仗，一战成名。
他父亲也是一战成名。凭什么他就要被人轻视没带过兵没打过仗？名将都是一战成名啊！
他心中许多嘈杂的声音闪过，最后定格在了那位他看不起的平民朱襄的面貌上。
赵括握拳，轻轻砸了一下桌面。
他在被拜为将军后，仍旧去找朱襄论兵，是因为他知道蔺相如极力阻止他当主将。他听闻蔺相如最看重朱襄，多次为朱襄奔走。他要击溃朱襄，让蔺相如看清自己的错误。
赵括怎么可能将一个平民放在心上？他知道蔺相如就住在朱襄家，他的论兵是论给蔺相如听的！
“我考虑了方方面面的事，你才是诡辩！”
赵括自言自语。
“父亲用钱财贿赂兵卒是小道，以利诱之只是乌合之众，应该明军纪，正纲领，定法令！我已经派人三番五次重申军令，违令者斩！”
“粮道至关重要，我已经派家丁换下廉颇的人，用最亲近信任的人看守粮道！”
“即便守城都必须出城野战，困守不出只是取死。我该派精锐抓住机会蚕食秦军的小股军队，不仅能削弱秦军，还能提升我军士气！”
赵括看着地图，在他的眼中，地图好像变成了真正的山川，两军将士正在山川中奔跑。
他的军队军纪严明，兵卒悍不畏死，而秦军已经经过了三年鏖战，兵卒疲惫不堪，士气低落；
他最亲近的人守住了粮道，不断剿灭前来袭击粮道的秦军，秦军损失惨重；
秦军孤注一掷，派兵孤军深入，想要绕到他的后方。他亲自率领勇士前去追击，将秦军孤军剿灭。
他大胜而归，士气如虹，而秦军经过几次打击，已经有了溃散之态。他立刻率兵全面出击，追击退兵的秦军。秦军丢盔弃甲，被他斩首阬杀数十万，大败而归。
他一战成名！
赵括脸颊出现了一抹激动的潮红。
在这次论兵中，他已经获得了胜利。接下来，他只需要将自己论兵的内容一一实现！
……
“武安君！”王龁激动上前，亲自扶白起下马。
白起没有寒暄，直接下令：“你绕至赵军壁垒北面，依托长城建立壁垒。廉颇曾经怎么做的，你照做。我要你亲自为诱饵，诱赵括大军随你入北面山谷，离开丹水河道。”
白起心中长平地图缓缓铺开，在丹水河道上打了个红圈。
“此战关键就在于你能不能守。”白起淡漠道，“就算你死在山谷中，也要拖到我将口袋合围。”
王龁毫不犹豫道：“末将领命！”
白起从伫立的将士兵卒中走过。所有人都静默行礼，脸上皆带着激动的笑容。现场气氛寂静又热烈，令人毛骨悚然。

第23章 白起小石子
两国主将各自到位,长平之战的最后阶段拉开了序幕。
秦军开出了山谷，在丹水西岸安营扎寨，做出一副要和赵军拼命的架势。
紧接着,王龁率领大股秦军，朝着丹水北面河谷行去。
丹水北面河谷是一个标准的口袋型，谷口狭小,三面环山。其南面是崇山峻岭,其北面是百里石长城，其西面是高高的韩王山（这时韩王山还未命名），越过韩王山就是赵军驻扎的营地。
翻越南面崇山峻岭后，是秦军已经打下的地盘；北面百里石长城之后的隘口，是翻越太行山，前往赵国腹地的旱路之一，原本廉颇在此设了关卡；西面韩王山上原本也有赵军的堡垒。
赵括接替廉颇成为赵军主将之后,为了和秦军决战,将分开防守的赵军都撤了回来，按照他的理解进行操练。廉颇留下的中下层将领也被他悉数撤换。百里石长城和韩王山上赵军的阵地都被废弃。
赵括熟读兵书，自然知道为将者练兵是第一步。现在这些将领士卒都还是廉颇的兵，不是他的兵。他要对军队指挥自如，就首先要操练这些将士兵卒，让他们习惯听从自己的指挥风格。
阵前换将是大忌，阵前大规模更改军队人事变动也是大忌，会极大的影响士气。但赵王和赵括此时非常合拍,都认为自己举动非常正确。
后世记载,秦军前后投入战场六十余万,赵军前后投入战场四十余万。按照古代吹牛传统,这个数字就算是真的,也加入了保障后勤的民众的人数。
秦军长线作战，实际兵卒人数按照最苛刻的后勤配比，最多也只有三十万左右；而赵国补给线很短，又依托上党民众运输后勤，兵卒人数大约也是二十多万接近三十万。
廉颇依托坚固的堡垒一边打一边退，退到丹水东岸避战不出后秦军猛攻多次，秦军已经损失较为惨重。
谁都知道，一个占据了有利地形的坚固堡垒能以一敌众。秦军正是因为伤亡惨重又不得寸进，才必须换掉廉颇。根据后世推测，秦军接近二十万的伤亡，至少有一半都死在了强攻廉颇的堡垒中。
赵括粗略估计了双方现在兵力，推测秦军精锐士兵人数可能已经比赵军略少。他刚带了一批人上战场，而秦军的精锐士兵身上肯定都带着伤，所以战力上也是己方更强。
上党郡守主动献城，赵国才是正义的一方，民心在我；
两军人数相当，我有一半士卒刚上战场，而秦军已经疲战久矣，我军以逸待劳，战力占优；
赵国粮草充足，而秦国不仅补给线过长，还已经打了三年战争，肯定粮草已经不足，所以后勤优势也在我军一方。
赵括推断，在己方有大优势的前提下，秦国拖不下去又无法强攻，肯定会想办法绕开坚固防线，从侧面迂回攻打赵国阵地。
当赵括完成军队重新整编之时，探子来报，秦军主将王龁率领大批秦军北上。
赵括摊开地图，心中十分激动。
他刚猜测久攻不下士气低落的秦军会孤注一掷，从侧面迂回攻打赵军营地，秦军果然如此做了！
赵括的副将却不太同意主将的推断。
他指着河谷地图道：“秦军进入丹水北方河谷，就如同进入了一个口袋中。虽然他们可以从百里石堡垒绕行我军阵地背后，但他们行军途中遭遇了袭击，很容易被我军堵在口袋里出不来。王龁乃是宿将，怎么会犯如此错误？”
赵括一拍桌面，恼怒道：“他不是犯错误，他是瞧不起我！”
副将哑然。
赵括激动道：“如果赵军主将还是廉颇上卿，他断不敢孤军深入！他定是以为我第一次领军，只敢死守，不敢出阵与他对战！”
副将：“……”他有点被说服了。
确实，如果是寻常第一次上战场的年轻将领，肯定会对秦军宿将有畏惧之心，哪怕知道了对方的意图，也会加固阵地死守，不敢轻易出兵吞下这股秦兵。
即使秦军绕行北面，要攻下赵军阵地也不容易。只要固守，纵然无功，也很难出错。所以一般而言，年轻将领都会选择少错的决策。
赵括深呼吸，将心中被轻视的愤怒压下，道：“带兵者乃秦军主将，只要斩杀秦军主将，秦军本已经是疲兵，肯定不攻自破！”
赵括的论兵向来很有道理。副将被说服，领命退下，点兵点将准备出发。
秦军主阵地，白起坐在主帐中，沉默地看着面前的地图。
地图上有几颗小石子，代表着秦军和赵军的兵力。
赵军的小石子全挤在丹水东岸的营地中，看上去就像是一群等待屠宰的猪羊。
秦军分兵一半前往百里石长城，但在这之前，百里石长城上就已经有了少许秦兵偷偷潜入，修复壁垒、搬运粮草。
在赵括收缩兵力，练兵准备一举进攻秦军的时候，秦军已经摸到了赵军放弃的壁垒，往里面偷偷囤积粮草了。
这些粮草，足够王龁大军吃十日。这十日，秦军定能完成合围。
“武安君，赵军已经出发！根据探子回报，是主将赵括亲自领兵！”有下属进帐篷报告。
“嗯。”白起应了一声，将代表赵军的石子扫向丹水北方河谷。
原本就在丹水北方河谷的秦军石子和代表赵军的石子混在了一起。
“轻骑兵出发。”白起拿起几颗代表秦军的石子，放在了丹水北方河谷和赵军原本主阵地之间的韩王山上。
下属领命退下。
五千左右轻骑兵出发，登上韩王山，依托韩王山赵军原本的阵地，就地垒土砍树修补壁垒。
赵括率领赵军主力出击，但也留了部分人在原本的主阵地守着后勤辎重。白起猜测，赵括可能留了一半的人，以应对突发情况。
五千机动性拉满的轻骑兵此次战略目的，是在赵括发现不对，准备翻越韩王山回到丹水东岸阵地时，坚守阻挡赵括，等待白起继续往韩王山上增兵。
“将军，轮到我出发了吧！”与白起同来长平战场的副将司马靳兴冲冲进来。
白起不满地扫了他一眼。
司马靳立刻换了一副严肃表情，站直身体等待命令。
“去封住口袋。”白起一边说，一边抓起几颗较大的石子，放在了丹水北方河谷的“袋口”上。
这一支不到三万人的秦兵，是白起选出的最精锐的老兵。他们拿着最优良的铁制兵器，集中了秦军几乎所有的弓弩，将会把河谷“袋口”牢牢封住，绝不会让赵军从原路返回。
司马靳连领命都忘记说，兴冲冲跑走。
白起眉头跳了跳，训斥的话咽了下去。
他已经训斥司马靳许多次了，一点用都没有。
不仅司马靳。所有跟随他久了的副将都差不多。
白起在秦国之外声名狼藉，小儿止啼。但在秦军内部，跟随白起久了的老兵都会对着白起傻笑，知道白起不会生气。
白起的封号是武安君。历代武安君受封原因各不相同，白起受封的原因史书中记载得很清楚，“言能抚养军士，战必克，得百姓安集，故号武安”。
他除了战无不胜，还能抚兵抚民，对待普通兵卒和秦国的民众极好。所以他被秦王冤杀之后，秦国民间都偷偷为他建祠。
现在的白起已经开始忧虑自己百战百胜，如果再被兵卒和民众喜爱，恐怕会引起许多人忌惮。
但他可以用法令严惩兵卒民众，让他无故嚣张跋扈一些，他连装都装不出来。
有一次白起试图假装无故生气，结果一溜的副将对他傻笑，问他要不要喝点酒换换心情。
白起十分无语，转身丢下那一群傻笑的副将，径直离开，不想理睬他们。
现在他只能尽可能地让自己变得越来越孤僻，脸上表情越来越稀少，除了战场上，不和任何同僚下属有私交。新兵终于会怕他了，但那一群老下属仍旧屡教不改。
白起想起此事，就很是无奈。
他继续低头看地图，思索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地方，把这无聊的烦恼抛到一边。
“此战唯一的变故在于赵括及时发现王龁是诱饵，翻越韩王山突围。”
白起自言自语。
他说出声的推断，就是一场战役中最困难的部分。
“如果五千骑兵在增援到来之前就落败，赵军回到壁垒……”
白起沉思了一会儿，手指间夹着一颗石子，轻轻敲打着地图。
一下，两下，三下……
“虚张声势，让赵括以为主阵地已经失手。”
“再放走他求援的兵卒，传播赵王将派廉颇支援他的假消息。”
“若这些都不能成功，那就不能速胜了。”
“若不能速胜……”白起沉吟道，“就该向君上进言和谈了。”
如果得不到足够的战果，就该见好便收，以和谈的形势谋夺更大的利益。
白起从不认为自己真的是战无不胜，而是战前便已经做好万全准备，不打损耗了秦国的兵和粮，却得不到足够利益的仗。
不过白起虽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却不认为会到这一步。
他看不起赵括。
赵括年龄比赵王稍大几岁，刚过而立之年。
白起十五从军，在赵括这个年龄，已经从军十五年，立下不少功绩；赵括身为赵国大将赵奢的儿子，却只有论兵的名声，从未去过兵营。
以赵括的身份地位，哪怕赵王没让赵奢继续带兵当主将，赵括想进入兵营当个副将轻而易举。赵王不喜欢老将，但对年轻将领还是颇为照顾。
赵括有名声、有地位、有人脉，他为何从未有过任何战绩？当然是因为他要效仿自己的父亲赵奢，首次出征，必为主将。
白起得知赵括经历，立刻与应侯范雎商议，此次长平之战赵国的主将，非赵括莫属。
赵奢确实是一战成名。但赵奢在当主将之前，曾亡命入燕，在燕国当过地方官。
这一段经历让赵奢有了坚韧的精神，且在战国当地方官都会兼任将领，他已经有了军伍经验。
之后赵奢回到赵国，被平原君赵胜举荐掌管赵国税收，以双脚走遍整个赵国，不仅熟知地理，也对民生较为了解。
这一段经历让赵奢能掌握地利，并对民众和兵卒都较为宽和，懂得如何聚集民心士气。
赵括和赵奢不一样，他的经历就是在书屋之内、士子之间夸夸而谈，从小到大锦衣玉食，没有吃过任何苦，也没有机会和地位比他低很多的人的相处。
这样的人，只要稍稍遭遇一点挫折，小小的吓唬一下，就会自暴自弃龟缩不出，然后等到快被困死的时候再狗急跳墙似的慌乱突围，完全乱了分寸。
不过，白起再瞧不起赵括，狩猎时面对弱小的野兔尚需要拉满弓弦射箭，他也会思考出所有可能，做出尽可能周全的应对。
……
赵括为了追击秦军主将王龁，率领赵军全兵出击，只留了小部分兵力看护辎重。
秦军且战且退，似是败退，阵型却没有丝毫溃乱。
军中老将立刻发现了不对劲，请求赵括退兵。
赵括犹豫。
他熟读兵书，看到这种情况，当然知道秦军可能是故意诱敌深入。只是秦军主将王龁就在面前，秦军已经节节败退，只要自己斩首王龁，就算有埋伏也是己方获胜。
赵括思来想去，终究无法放弃“秦军主将王龁”这一块肥美的诱饵。
他下令：“秦军主将就在前面，其他秦军不足为惧！狭路相逢勇者胜！只要擒杀秦军主将，埋伏自解！”
“狭路相逢勇者胜”是赵奢对赵惠文王问他阏与之战能不能打的回答。赵奢正是在阏与之战一战成名。
赵括用自己父亲的话来激励将领，将士果然信服，不再犹豫不决，跟随赵括继续攻打王龁。
秦军不断出现伤亡，退后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退到了百里石长城附近，进入了早就修筑好的堡垒中。
王龁摘下头盔，擦了擦脸上的血，松了一口气。
他清点了一下兵力。此次他带出做诱饵的秦军，折损已经过半。但剩余的秦军脸上并没有惧色，甚至有些人还有些喜气洋洋。
“我们成功退到了堡垒里，没给武安君拖后腿，此战我们已经赢了！”王龁身边的将领乐呵呵道。
王龁感叹：“是啊。”
跟随白将军打仗，心情就是好。只要拼尽全力完成白将军交给的任务，就只需要等待胜利的时刻。
“唉，将军，这个是土豆吗？”有人在打扫堡垒的时候，从角落里找出一堆没吃过但见过的食物，“赵军还把粮草留到了这？”
王龁仔细瞧了几眼：“没错，是土豆。听探子说，土豆发芽或者发青时有毒，赵括到达长平后，禁止赵兵吃有毒的草根，以免在战场上出事。所以搬运物资的时候，就把土豆丢弃了吧。”
兵卒道：“将军，这土豆没发芽也没发青，我们是不是……”
王龁道：“烤熟之后先给马吃，马吃了没事，就给我尝尝。廉颇那老匹夫坐在高墙上吃着烤土豆骂我，我早就想尝尝他吃的是什么了！”
兵卒立刻道：“将军，没吃过的食物还是我们吃吧，如果真的有毒怎么办？”
王龁拒绝了下属的好意。他就想尝尝廉颇那老匹夫吃得很开心的土豆是什么味道。只要少吃一点，就算有毒也不会有事。王龁行军途中吃过的有微毒的动植物多了去了。
伤亡过半的诱饵秦军乐呵呵地烤起了赵军丢弃不要的土豆。堡垒下赵军仰望着坚固的石墙，露出了惊慌的神色。
看到如此被修缮的赵军曾经的堡垒，就算是普通老兵也能从自己行军的经验中窥到目前情况的不对劲。
赵括的表情有些茫然。
秦军主将居然龟缩到了堡垒中，而这堡垒看上去是刚修缮，很明显秦军主将的目的地可能就是这里。
总不能秦军主将把自己当做诱饵吧？
赵括的智商没问题，只是经验不足。这么诡异的情况，让他意识终于察觉了真相。
秦军不可能让主将当诱饵。主将当诱饵，谁来组织进攻？
王龁真的就在前方，有在战场上和王龁打过照面的将领认出了他。那么就是王龁已经不是秦军的主将了？
王龁不是主将，那秦军的主将是谁？
是谁？！
赵括的心中浮现出一个可怕的名字，一个光是想一想就让他手脚发麻，脑门上只冒冷汗的名字。
“将军！将军！我们要赶紧离开这里！”副将焦急道。
赵括回过神：“对、对，要离开这里，原路返回！”
副将道：“原路肯定有秦军等着，我们应该从东边山上翻回营地。我们的辎重都在营地里！那个人如果来了，要守就只能回营地！”
显然，不仅赵括，所有有脑子的人都已经猜到，原本的秦军主将王龁都能当诱饵了，那秦军的主将就只可能是那个人了。
他们虽然猜到了，却连“那个人”的名字都不敢说。光是在心中浮现出那个名字，他们就两股战战。
赵括慌张道：“对，从山上翻过去！赶紧走！”
赵括心存侥幸。他们的行军的速度很快，山又那么高，秦军肯定还没来得及在山上布围！
赵军慌慌张张朝着东边山上跑，在山顶上，遭遇了秦军的滚木投石攻击。跑到最前面的赵军还未看到秦军的旗帜，就被滚木巨石碾进了泥中。
“秦军已经在山上了？怎么这么快？！”副将惊讶。
赵括看和滚木和巨石不断落下，心生胆怯。
他看不到山上有多少人，心中也判断不出山上有多少人。他只看到滚木和巨石铺天盖地地从山顶上落下，兵卒没能有任何抵抗就变成了肉泥，好像这不是两军交战，而是在面对什么天地间的威力。
从山脚下往上顶上攻打，光是仰望着高高的山顶，就会有这种挫败感。
赵军经历多了，已经习惯这种恐惧，仍旧一波又一波地往山上冲锋。
赵括却第一次经历这种恐怖，第一次看到数不清的人在自己面前没有任何挣扎，就变成了一团看不出人形的血肉。他心中不由浮现出浓烈的绝望。
不能再往山上打了！打不过！
他的恐惧这样告诉他，于是他鸣金收兵，让赵军停止往山上冲锋。
“回去！从河谷入口原路返回！”赵括嘶吼，“河谷地势平缓，我们人多势众，一定能冲散他们的包围！”
副将们不同意赵括的判断。
山上的秦军即使和他们同时出发，一个平路一个山路，赶路时间也一定会比自己长许多。
他们猜测，对方肯定用了骑兵这种高机动性部队，而且人数不会太多，在山上整备的时间也不会太长。赵军哪怕用人命，十换一的去堆，也能把对方阵地堆下来。
但赵括听不进去副将的意见。
他令赵军全军出击落入秦军圈套，已经证明是错误决策。比起面对秦军和死亡的恐惧，自己刚上战场就犯下了极大错误这件事，让他更加难以接受。
现在副将们纷纷反对他的决策，让他颇有些恼羞成怒。
于是赵括一意孤行，命令赵军后军变成前锋，从原路突围。
因赵括刚到前线阵地时就换下了资历较老、不会听他话的中下层将领。现在的中下层将领要么是他的家丁家臣，要么是资历尚浅无法与他命令违抗之人。因此即使军中有经验的将领不同意赵括的判断，赵军仍旧从山上撤回，原路返回，从山谷口突围。
司马靳已经设置好了弩阵，好整以暇，等待赵军前来。
当看到赵军的身影之后，司马靳脸上浮现出恶趣味的笑容。
“把我们武安君的旗帜打出来。”司马靳大声笑道，“旗帜树高些，让赵人看清楚了！”
秦兵都随着将军一同笑了起来。
他们将王龁的旗帜降下，换上了武安君白起的旗帜，还高举着挥了挥。
赵军兵锋来到谷口，还未到秦兵弩箭的射程内，就先远远看到了武安君的旗帜。
这一刻，赵军前进的动作诡异的停了下来，几乎所有将士兵卒都屏住了呼吸。
绝望慢慢攀上了他们的心脏，就像是一只大手，将他们的心脏握在手心，逐渐攥紧。
就算不识字的兵卒也能看懂旗帜的图形。因为这是他们的噩梦，他们在出发之前就偷偷看过这面旗帜，祈祷自己不会遇到这面旗帜。
“白起……”不知道谁先哑声喊出这个名字。
赵军的队形乱了。
一些第一次上战场的兵卒丢下了武器，抱着脑袋蹲了下来，情绪崩溃不敢接受这个现实。
将领骑着马徘徊，心慌意乱不知道该如何重整士气。
赵括得到了消息，从中段骑马赶了过来。
他用马鞭抽着两旁崩溃的兵卒，大喊道：“白起又如何！白起已经老了！他今年都快五十了！我父是马服君赵奢！被秦王惧怕的马服君赵奢！我的兵，不准惧怕白起！”
在赵括愤怒地嘶吼声中，赵军的混乱得到遏制。
曾经在几乎不可能的情况下大败秦军的马服君是一个神话，在兵卒心中声望恐怕比虽然战绩更加出色，但有输有赢的廉颇更加高。
赵国兵卒的崩溃混乱情绪得到安抚，他们重新捡起了、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赵武灵王改革之后，赵人胡服骑射，尚武成风。赵国兵卒的单兵素质在七国都算得上上乘。
赵括给了他们的希望。
他们用希冀的目光看向赵括。
赵国这些底层兵卒相信马服君，所以相信这个让他们不必惧怕秦国武安君白起的马服子。
他们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带着因重燃希望而重整的勇气，大声嘶吼着，朝着秦国的阵地冲去。
然后，倒在了箭雨中。
这次和秦国弩阵交锋，直到死亡的那一刻，赵国兵卒脸上也没有绝望的神色。
就像是他们冲击韩王山仅仅只有五千轻骑兵的阵地，一个又一个的赵国兵卒倒在了巨石滚木下时一样，他们都没有绝望。
赵人尚武，他们不惧怕秦军，不惧怕白起。
……
秦军主帐，一个又一个传令兵不断进出，带来情报，带走命令。
白起端坐桌前，眉头紧皱，表情居然有些凝重。
前线传来的都是好消息。
赵括比他想象中的更废物。他先攻打山上阵地，短暂攻不下之后就调头从河谷口突围；被河谷口弩箭阻挡之后，他再次调转兵锋，朝山上突围。
赵括游移不定的决策，给了山上和河谷口阵地充分地加固阵地和等待援军的时间，减轻了白起指挥秦军合围的压力。
后来赵括又攻打王龁。王龁也已经休整完毕，依托堡垒固守不出。
赵括久攻不下，便在山谷中安营扎寨，转攻为守。
在白起眼中，赵括每一步都指挥错误。但他万万没想到，赵括会如此愚蠢！
白起原本以为，赵括会率领一半赵军出击，另一半留守丹水东岸阵地。这样既能保住阵地和辎重，还能在赵括遇围时增援。
正常的将领在追击的时候，都不可能完全置自己后路和后勤不顾。
白起派去山上的轻骑兵是“敢死队”。他原本以为这支骑兵一定会在两面夹击下被吞噬，才能等到秦兵援军到来。
谁曾想，赵括居然把赵军主力全部带走，赵军倾巢而出，只在原本阵地留下少许后勤非战斗人员。
白起只派了两支精兵去堵住赵括的退路，剩下的兵力都用来攻打丹水东岸的赵军堡垒。
他想先攻下没有主将的赵军堡垒，歼灭部分赵军，然后再慢慢吞吃赵括被围住的军队。
现在秦军长驱直入赵军原本阵地，基本没遇到抵抗。
被白起围住的赵括军队，居然是赵军全部主力？！这么多人秦军怎么吃得下？！
秦军能依托交通要道，以极少的兵力堵住赵国几十万大军。同样，赵国也能反过来依托这几条狭窄的要道抵挡秦军的攻势。
也就是说，现在秦军和赵军进入了僵持，赵军无法突围，秦军也吃不下赵军。
赵括这愚蠢的一手，居然把白起拖住了。
白起打了几十年的仗，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一时半会儿居然想不出解决的办法。
白起又是郁闷又是憋屈，只好写信回咸阳，让君上想办法。
现在赵军和秦军僵持，白起一个兵都不能乱动。接下来这场战争的胜负，就看场外了——究竟是赵国的援兵先到，还是秦国的援兵先到。
赵国和秦国都几乎拿出了自己所有精锐兵力，两方都很难再派来援军。但赵国还有廉颇这个老将可以支援，秦国这一方连支援的将领都派不出来。
白起都被困在长平战场上了，其他将领都要分守秦国和其他几国的边境，以防其他几国趁机偷袭秦国。
他是完全想不出，秦王还能派谁来支援他。
白起送完信后，无奈叹气。
他一生辉煌战绩，不会在这么蠢的地方留下污点吧？
……
赵王比秦王先几日得到赵括全军被围困的消息。
年轻的赵王立刻脑子嗡嗡作响，六神无主，差点晕厥。
赵王其实有赵括战败的心理准备。
赵括战败，无外乎就是白起来了。虽然败了，但上党本来就不是赵国的土地，赵国没太大损失。赵括这个年轻人能和白起过几招，基本也能列入名将行列了。
为了让赵括输得不至于太惨，赵王征调了赵国除了戍边之外几乎所有的精锐兵卒。打不过就跑，只要回到赵国境内，已经快断粮的秦兵还敢追到赵国境内来不成？
但赵王怎么也没想到，赵括会全军都被围住啊！
这要是全军覆没，赵国别说兵力匮乏，明年种地的人都没了，恐怕要闹饥荒了！
赵王晕了一会儿，赶紧找平原君和平阳君进宫商议。
平原君和平阳君也无计可施，让赵王召集了能召集的所有高官商议。
蔺相如也在其列。
他环顾四周，没看到廉颇。
廉颇被赵王叫回邯郸之后，非常明显地表示出对赵王的不满。赵王免了廉颇所有的官职，把廉颇撸成了白身。
短短一月，廉颇家中门客几乎都离开了。《史记》记载，“廉颇之免长平归也，失势之时，故客尽去”，十分凄凉。
廉颇待不住门可罗雀的家，现在吃住都在朱襄家中，让好脾气的朱襄伺候他这个脾气古怪、连子女都嫌弃的老头。
蔺相如本以为此次赵括战败，赵王应该会召见廉颇。论对长平的了解，谁能比得过廉颇？若要派人去救援赵括，只能派出廉颇！
蔺相如道：“君上……”
他话未说出来，赵王就不耐烦地打断道：“若蔺卿要举荐廉颇将功赎罪，就不要说话了。若不是廉颇连王龁都打不过，赵括怎么会对上白起？听说他仍旧很有怨言，让他在家里好好反省！”
蔺相如十分激动地想要反驳，却因为激动过度连连咳嗽，说不出话来。
赵王看着蔺相如老态龙钟的模样，有些心虚：“蔺卿身体不好，先回去养病吧。”
蔺相如捂着咳嗽的嘴，佝偻着身子退下。
平原君赵胜见状，道：“我送蔺卿离开。”
赵王挥挥袖子：“去吧。”
赵胜追出去，找到依靠在树上不断咳嗽的蔺相如，担忧道：“蔺卿，你还好吗？”
蔺相如一边咳，一边道：“赵国要不好了。”
支持赵王接收上党，促成长平之战的赵胜握紧了双拳，道：“此事没有转机了吗？”
蔺相如顺了顺胸口，缓过气来：“现在秦赵两军相持，谁的援军先到，谁就能抢占胜机。临时拼凑的援兵都是乌合之众，除了廉将军，谁还能带领这支援兵？”
赵胜叹气道：“廉颇是君上独断换下，赵括是君上独断拜将。若让廉颇去救援赵括，岂不是损了君上脸面？你也别提廉颇了，换个人吧，我担心君上会迁怒你！”
蔺相如满目悲哀，声音悲怆：“赵王的脸面，比赵国更重要吗？”
赵胜再次深深叹了口气，咬牙道：“你别劝，我私下去劝！我把赵豹叫上，我和他一起劝，定能劝服君上！”
蔺相如躬身作揖：“就拜托平原君了。”
赵胜扶住蔺相如：“我先送你回去。”
蔺相如摇头：“不用，我还能走，我自己回去。平原君请回，早日劝服赵王。”
赵胜点头：“你小心。”
蔺相如转身离去，脚步一深一浅，踉踉跄跄。
他想，平原君和平阳君或许真的能劝服赵王，但长平的赵军等得起吗？
……
“君上，秦国确实已经派不出兵和将了！”范雎给秦王算了一下账，擦了一下额头汗珠，“或许我们可以趁着赵军被围，接受赵国和谈！我相信他们一定比我们更急！”
已经六十多岁的老秦王沉默地看着空无一物的桌面。
半晌，他一字一顿道：“不，秦国还有能征的兵，能去的将。”
范雎和其他秦国重臣都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们的君上。
“先生，你辅佐安国君监国。”秦王语气没有起伏，好像说的话不是多重要，“寡人即刻启程，亲去野王。”
“寡人要加封野王民众兵爵一级！征伐十五岁以上成丁！亲自去援助武安君！”
《史记》记载，“王自之河内，赐民爵各一级，发年十五以上悉诣长平”。
河内郡汉朝首置，太史公所说的“河内”，此时就是野王，秦军前年刚打下来的野王。
秦军打下野王上党等地之后，当地民众还未有自己已经是秦国人的意识。秦国也还未在当地征兵征粮。
范雎和安国君皆从坐垫上爬到秦王面前。
“君上，阵前危险，三思啊！”
“父王，你的贵体比什么都重要！儿子虽不才，愿意替父王去野王征兵！”
老秦王看着自己最信任的臣子，和自己不怎么满意的太子，道：“不，只能寡人去。寡人意已决，咸阳就交给你们了。”
他起身，拂袖，迈步。
黑色的衣袍在他身后翻腾，就像是滚滚黑浪。
“备马车！”
“诺！”
范雎和安国君爬着转身，抬头看向刚得到前线消息，就立刻要启程前往野王的秦王。
“君上！等等，我送你！”范雎不顾礼节，撩起衣袍爬起来，朝着秦王追去。
安国君回过神，跟着爬起来追出门。
其他重臣也赶紧起身，一同送秦王离开咸阳，亲往前线支援长平之战。
……
平原君和平阳君还在劝说赵王的时候，秦王已经来到了野王。
当赵王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秦国的援军已经到了长平战场。
此时交通不发达，信息不通畅。赵军在长平被围，消息传送十分困难。所以赵王只知道秦国的援军到了，不知道秦国援军的带兵将领居然是秦王本人。更不知道秦国的兵，居然就是从野王上党附近所征调。
但他也不需要知道这些。他只需要知道秦国的援兵已经到了战场，而他还在犹豫是否派廉颇出兵援救，连调集哪里的兵都没想好就够了。
赵国现在能调动的兵要么防备匈奴，要么防备燕国。赵王还没考虑明白，调哪边的兵危险程度更小。
他其实没犹豫多久，连一旬的时间都没有。但秦国动作太快了，快得让人不敢置信。
赵王十分害怕，秦国能这么快就凑出援兵，莫非秦国之后还能派出兵来？
他继续打下去的心思渐渐熄灭，考虑与秦国和谈。
朝中宗室和重臣都十分无语。之前廉颇退守的时候我们想和谈，秦王都只是敷衍我们。现在秦军马上就要获胜了，他们怎么可能同意和谈？我们又有什么筹码比这三四十万的赵军更多，能让秦国和谈！
赵王茫然：“那怎么办？”
朱襄家中。
廉颇就像是一个大号熊孩子，抱着一兜石头，去砸鸡圈里的鸡，把鸡砸得羽毛乱飞。
“廉颇，你说赵国还有胜算吗？”蔺相如坐在他身后，表情颓败地问道。
廉颇一边砸鸡，一边道：“怎么胜？现在赵军就像是在一座没有城墙、粮草匮乏的城中，秦国连能围城打援的援兵都凑到了，就算我们终于凑齐援兵，也只是秦军嘴里的肉！”
“我要是白起，我就围而不打了。”廉颇说着说着，哈哈大笑起来，“还打什么打？直接把赵军饿死多好！哈哈哈哈，还打什么打！已经输了！全输了！”
廉颇笑着笑着，把怀里的石头狠狠往前一抛，然后呜呜哭了出来。
“三四十万人啊！三四十万人啊！投降吧，赶紧投降吧，能活几个是几个！”
“蔺相如，你赶紧去找赵王，让他赶紧投降！”
“赵括该死，那三四十万人不能死！”
蔺相如用袖子替蔺相如擦拭眼泪，哽咽道：“恐怕现在还活着的已经没有三四十万了。”
朱襄依靠在鸡圈的墙上，默默地看着天空，默默思考长平的事。
史料记载，赵国从廉颇领兵起，共在战场上投入四十五万人。
据说秦国此战死了二十万。以秦国战力，就算是一换一，赵国也该死二十万。廉颇之前败退，后来赵括军中饿死的、突围而死的人，都不会少。
后来长平之战古战场考古挖掘的成果也证明，赵国此战降卒估计顶多十几万。
《史记》记载，“乃挟诈而尽阬杀之”，“前後斩首虏四十五万人”，也是说这一场战争，赵国总共死了四十五万。
后世说活埋，是把“阬杀”当做了“坑杀”。“阬杀”的意思是杀害战俘和平民等无辜，尸体堆积如山的模样。白起没有时间去挖活埋的坑。
白起斩首无数，唯独对长平所阬杀降卒心生愧疚。因为他是“挟诈”。
白起本来同意给这些降卒一条生路，欺骗他们放下了武器，然后将他们全杀了。
有人说，白起这样做是因为要给秦军分功劳。
其实《商君书》和秦简出土之后，就可以看出秦朝对斩首军功的要求十分严苛。只有有爵位的敌军首级，才能升自己的爵位。
而且《商君书》言，“士有斩首、捕虏之功”；《战国策》记载去领赏的秦兵，“左挈人头，右挟生虏”。这些都可以证明，虽没有明言，但战俘也算战功。
秦国后期开垦和劳役多用战俘，已经明白了劳动力的重要性，将战俘作为军功很正常。
所以只要秦国想留下战俘，兵卒就有“捕虏之功”。
朱襄很清楚，秦国此次杀俘最大的原因就是养不起。上党的土地贫瘠，养战俘得不偿失。且上党离赵国很近，赵国战俘吃不饱，就容易逃亡。
每一个学农的人，都难免熟读饥荒史。
与大众心中秦国强大，才攻打六国的印象不同。秦国其实是遇到饥荒，就立刻开战。
秦昭王二十七年地动饥荒，秦王派白起、司马错攻赵楚两国，接连几年打得楚国迁都；秦昭王三十八年上郡大饥，秦攻魏。
秦始皇灭六国时更明显。秦始皇在位时期连遇五年饥荒。于是这五年，秦始皇就急匆匆把六合扫了。
战国中期之后，有能力打仗的秦国便是逢灾必战，简直就像是草原上遭遇雪灾的游牧民族似的。
很多史学家分析，秦始皇在位的时候，秦朝就已经铺垫了灭亡的前奏，就是从这个史实出发的推测。
秦始皇统一六国转移国内饥荒矛盾，利用战争消减人口、抢夺邻国粮食。但当秦始皇统一了当时经济发达的地区，就算再打仗也没地方可抢时，国内矛盾逐渐堆积，换个不太行的皇帝立刻爆发。
朱襄从商队和流民口中打听到，这几年秦国虽然没遇上饥荒，收成也不是太好。
都江堰修建于公元前256年到公元前251年，现在是公元前260年；郑国渠修建于秦始皇时期。这两个能让秦国粮食大增产的水利工程都还没修。此时秦国的粮食产量，可能比连遇五年饥荒的秦始皇好不了太多。
啊，遇到连年饥荒于是出兵统一六国的我家政儿真是太厉害了！
朱襄使劲晃了晃脑袋，把脑袋里突然冒出来的神奇念头晃掉。
他拍了拍自己靠在墙上蹭上灰的衣袍，走向蔺相如和廉颇。
“蔺翁，秦国养不起几十万战俘，又不可能把战俘送还赵国，那岂不是这一仗白打了？他们肯定会杀俘。”朱襄道，“请蔺翁推举我去见赵王，我想说服赵王献城换战俘。这几十万的赵国人，比几座城池重要多了。我愿意亲往长平，说服白起。”
说服秦王。
朱襄在心里想，秦王应该也已经到长平了。
蔺相如抓住朱襄的衣袖道：“你真的有把握说服白起？”
朱襄道：“总归要试一试。”
赵王肯定会同意。
因为自己一介平民的性命，他不会在意。所以赵王会让自己拿着城池地图去换战俘，让自己留在秦国当人质，等换到战俘后就毁约。
不过无所谓，朱襄本就不是想用城池换战俘。他只需要赵王同意他带着能维持赵军两个月的粮食前往长平，他说服秦王的成功率就很高。
当然，他说服秦王释放战俘的筹码，不只是能为秦国提供粮食而已。
他能帮秦国，比杀了这些俘虏，更加削弱赵国的国力和赵王的威信。
用自己的命。
一个已经在赵国平民间积攒了足够多好名声的自己，在救回赵国十几万人后，被赵王所杀。就算民众再愚昧，恐怕也忍不了这个赵王吧？

第24章 白水煮豆饭
当秦国的援军出现的时候,赵王再没有经验也知道，自己就算现在点兵遣将去救援也晚了。
这时赵王后悔没听虞信的进言了。如果当时他不是遣人去秦国求和，而是遣人去他国请求一同攻打秦国,何至于落到现在这地步？
不过赵王虽然后悔,也没有责怪出了馊主意的楼昌。他还赐金给楼昌,让楼昌不要担忧害怕，楼卿的主意本来很好,只是秦人太狡诈不肯讲和，才会如此。
赵王如此厚待楼昌,是因为楼氏原本是嬴姓赵氏的一支。
此事要追溯到春秋时“赵氏孤儿”的故事。
赵婴齐、赵同、赵括（只是和长平带兵打仗的赵括同名，没有血缘关系）是同母兄弟。赵同和赵括与赵婴齐不睦,正好赵婴齐和寡居的侄媳妇庄姬有私情，赵同和赵括就将赵婴齐放逐到齐国。赵婴齐死在了齐国。
庄姬深恨赵同和赵括，诬告赵同和赵括谋反。正好晋国权臣和赵家有仇怨,晋景公也想削弱赵氏，君臣一拍即合，赵家几乎被灭族。然后晋景公让外甥赵武继承赵氏宗主之位和赵氏的封地,赵武就是“赵氏孤儿”。
赵氏人脉凋零,赵婴齐在齐国的子嗣便回到了赵国。为了向晋景公表明自己没有和赵武争夺宗主地位之心,赵婴齐一脉改为楼氏。
三家分晋之后，楼氏自然比赵国其他贵族与赵王更亲近,算是半个宗室。赵王对楼氏一直很亲近。
不过这亲近也分人。
楼昌一直站在赵惠文王这一边。即使他没什么才华，赵惠文王给他机会攻打魏国几邑,功劳送到嘴里了都没吃下去,还是廉颇替下他攻下了几邑,但赵惠文王仍旧荣养着他。现在的赵王也非常信赖楼昌。
楼昌的同族楼缓颇有才华,曾支持赵武灵王改革胡服骑射。但他是赵武灵王死忠孤臣,赵武灵王被残忍地饿死在沙丘行宫之后，出使秦国的楼缓自然就回不去了。他成了秦国的客卿和相国。
将赵武灵王饿死的主谋之一，辅佐还年轻的赵惠文王的赵国权臣李兑非常忌惮他。秦昭襄王十一年，由孟尝君主导的齐、韩、魏三国攻秦大胜，破了秦国的函谷关，秦国割地赔金求和。李兑趁此机会派人出使秦国趁火打劫，让秦国罢免了楼缓。
新仇旧恨加起来，楼缓更加痛恨如今的赵国。
虽然楼缓不再是秦国的相国，但已经近七十多岁的他，仍旧活跃在收集赵国一手消息的最前线。
战国各个国家之间并没有后世所想的那样多的隔阂，贵族和平民在各国流动十分频繁。
七国权力法理上来源于周的分封，几百年前可能还是一家人。所以这时候的贵族出仕，就像是东汉三国一样，同一个家族的人经常分别投靠不同的国君。他们在战场兵锋相见时毫不留情，没打仗的时候却也经常通信交流感情。
楼缓装作在秦国失意，经常和如今的楼氏宗主楼昌写信吐苦水，表明自己对赵国有多思念，偶尔向楼昌透露一点关于秦国的不痛不痒的消息，博得楼昌信任，然后向楼昌收集赵国的消息。
楼昌也以为自己在向楼缓收集秦国的消息。楼缓透露些什么，他立刻就会告知赵王。于是赵王愈发信任楼昌。
虽然楼昌所提议的与秦国和谈一事没成功，但赵王自己一边和谈一边增兵，也没拿出和谈的诚意。所以赵王不仅没有疏远楼昌，还对楼昌有愧疚。
赵王对自己信任和倚重的人，性格脾气都是相当好的。
赵王先向楼昌道歉，将没有和秦国好好和谈的过错揽了一点在自己身上，然后询问“秦国通”楼昌，自己是匆忙增兵、向他国求援，还是放弃长平和赵括。
“秦国通”楼昌劝说道：“秦国援兵已至，就等着围城打援。我们征召兵卒需要时间，要千里迢迢去他国求援更需要时间。这个时间，秦军恐怕已经把赵将军打败了。”
赵王叹气：“那可如何是好？”
楼昌道：“现在我们只能尽可能地减少损失。长平之战后，各国肯定会趁虚而入。君上确实应该征召兵卒，但征召的兵卒应该用来保护邯郸。”
楼昌虽然被楼缓耍得团团转，但他也不傻，正常的建议还是能提出来。
秦军做出了“围城打援”之势，赵国已经落后一步，再怎么追赶也没用，不如放弃长平，收缩战线，防备之后的事。
赵王再次叹气：“寡人也知道应该如此。但长平有马服子，还有几十万的赵兵，寡人舍不得啊。”
楼昌犹豫了一下，道：“秦人残忍，白起更是嗜杀，或许秦人真的会阬杀几十万赵兵。”
赵王焦急道：“那可如何是好？若秦人将战俘全部阬杀，谁为寡人种田地服徭役？”
楼昌有些犹豫，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这么做。他已经出了一次错，这次再出错怎么办？
但他想起前些日子收到的黄金和从未见过的贵重香料，还有朱襄承诺的后续赠礼，还是开口了：“君上还记得朱襄吗？”
赵王道：“记得。为何突然提起他？”
楼昌道：“朱襄才华横溢，被蔺卿多次举荐，廉将军也视他为子侄，据说他还与马服子论兵平局。不过因为他是秦国质子的舅父，所以君上暂时不能用他。君上何不遣他去向长平求和？”
赵王皱眉：“他如此年轻，还是庶民，能担此重任？”
楼昌劝说道：“他与秦国宗室有亲，正好当说客。若是他失败，君上也已经尽力了，到时杀了他，全赵国都会感激君上为救回被困长平的马服子和赵军的努力。秦国质子我们不能动，秦国质子的庶民舅父还是能杀的。”
赵王顿时觉得很有道理。
其实他也知道现在最好什么都不做，放弃长平的赵军才是上策。但若什么都不做，赵王脸面上挂不住。
派朱襄出使长平求和，成功最好，失败了他也有了说辞。于是赵王同意了楼昌的举荐。
楼昌出宫的脚步轻快如飞，赶紧派人去通知朱襄这个好消息，并让朱襄准备好后续赠礼。
他没想到，前不久才给自己写了信，如今应该远在秦国受苦的族兄楼缓，居然已经在朱襄家住了两日了。
楼缓化名为秦国富商，借替“夏同”给朱襄送信为借口，敲响了朱襄家的门。
公子子楚很担心长平一战会危及朱襄的性命，请求范雎帮忙想办法保护朱襄。
范雎知道秦王已经将朱襄视作未来秦王的肱股之臣，且在听了朱襄诸多传闻之后对朱襄感观不错，便派去了他手中最能保护朱襄的下属——楼缓。
楼缓把楼昌骗得死死的。只要楼缓出手布局，楼氏一定会劝说赵王不去找朱襄的麻烦。
楼缓已经离开赵国多年，哪怕是蔺相如和廉颇都认不出他，没有怀疑他秦国富商的身份。
不过蔺相如知道“夏同”就是公子子楚，所以猜测楼缓可能是秦国官吏。只是楼缓为保护朱襄和嬴小政而来，蔺相如便假装不知道此事。
朱襄想去长平说服白起放回战俘。廉颇已经失势不能进宫，蔺相如也因为多次替廉颇说话不得赵王信任。蔺相如便去求平原君帮忙。
平原君十分犹豫。他虽然相信朱襄有才华，但朱襄刚及冠没几年，又是秦国质子的舅父，他担心朱襄承担不起如此重任。
楼缓得知朱襄的困境后，立刻拍着胸脯说自己有门路：“我在赵国经商，上到赵国宗室，下到寻常小吏，手中都拿过我的钱。我知道谁最贪婪，能向赵王举荐朱襄公！”
楼缓对朱襄十分好奇，乐意帮助朱襄达成目的。而且他的目的是保护朱襄的安全。如果朱襄去了长平，那岂不是最为安全？
公子子楚私下拜访楼缓，告诉楼缓如果事态紧急，只需要保护朱襄一人安全即可。若能带走两人，就把朱襄的妻雪姬也带上，政公子可以继续留在赵国当质子。
楼缓颇为无语。
这位公子不像安国君有几十个儿子，丢几个无所谓。你目前只有一个儿子啊！这也能丢吗？！
楼缓在心中把朱襄的重要性又提高了不少。
所以现在他非常放心地帮朱襄去长平。虽然朱襄去了长平，家人肯定会被赵王监视。但公子子楚说过了，范相国也暗示了，最低限度把朱襄救下来就成。
他可以先把最低限度的任务完成，再慢慢图谋如何救朱襄的妻和政公子。
在楼缓的帮助下，朱襄顺利和赵王宠臣楼昌牵上线。
蔺相如和廉颇凑了一百金，朱襄将系统奖励的香料放入漂亮的礼盒，送给楼昌当“定金”。
楼昌虽贪婪，但他是一个很讲信用的人，拿了别人的钱，就会真的帮别人把事办妥。
朱襄很快就得到了好消息。他立刻再奉上五十金和新的香料礼盒，愉快地和楼昌完成了这场交易。
廉颇和蔺相如看着这场交易完成。虽然目的达成了，但是他们的脸色都非常难看。
廉颇和蔺相如为战国立下不菲功劳，楼昌只是一个会拖后腿的庸才。
但他们俩连赵王的面都见不上，楼昌拿了一百五十金和两盒香料就能将朱襄顺利推举给赵王。
廉颇讥笑道：“蔺卿，你是不是后悔没早点去找楼昌？你若早找了楼昌，朱襄都已经当了几年官吏了！”
蔺相如听着廉颇阴阳怪气地叫他“蔺卿”，冷哼一声，没回答。
他心里十分气愤，什么话都不想说。
朱襄打圆场：“楼氏曾为赵国宗室，他虽不如平原君和平阳君，但在赵王心中，自然也不是其他人可比拟。蔺翁别生气。”
蔺相如瞥了朱襄一眼。他难道是生气赵王更亲近楼氏？他是生气赵王居然更亲近楼昌这个贪婪废物！
有外人在，蔺相如不好当众抱怨君上。他岔开话题：“你需要什么，一定要让君上给足。即使你是政儿舅父，秦人凶残，此行也十分凶险！”
朱襄道：“蔺翁，你放心，我最怕死，肯定做好万全准备。”
听朱襄说自己怕死，蔺相如脸上闪过复杂神色。
他伸出枯树枝般的手，轻轻揉乱了朱襄的发髻：“怕死就好。你一定要怕死。尽力而为，若事不可为也不要强求。我等你回来。”
朱襄笑道：“好。”
廉颇嫌弃道：“就你那身手，恐怕没到长平就被山匪劫了。我虽然被夺了兵符，强壮的家丁还有些。好好躲在我给你的护卫身后，明白吗！”
朱襄立刻感谢道：“是。谢廉翁。”
廉颇伸出蒲扇大的巴掌，使劲拍打朱襄的背：“给我活着回来！”
朱襄承诺道：“放心，我一定会活着回来。”
荀况沉默了许久，现在才说话：“赵王虽说同意你去当说客，但也会考验你。先想想如何通过考验，再想去长平的事。朱襄，你一直不肯告诉我们你要如何说服秦国，现在总该说了。”
朱襄道：“秦人杀俘，一是没有粮食养活那么多战俘，二是憎恨赵国横插一手。但秦国攻打上党和长平就是为了利益，只要给他们足够大的利益，或许就能救下赵国战俘。”
“我会携带粮草前去长平。以我携带的粮草，和赵军营地中被秦军截断的粮草，至少能吃三四月。这三四月，我会带领赵军种植土豆，告诉他们只要有足够多的人力，他们就能收获几倍的粮食。留下战俘，比杀掉战俘更划算。”
“我还会劝说赵王献出上党以东原本属于赵国的几个小城。以赵国目前力量，已经无法阻止秦国将太行山麓完全吞并。就算现在不献城，等秦军稍稍休养，肯定会立刻进攻那几座城池。不如现在献出，秦国免于耗费兵力粮草，赵国也不用担心再起兵锋。”
“动之以利后，我再晓之以理。如果赵国战俘主动投降，秦国若是阬杀降卒，以后六国谁还敢投降？他们必定会和秦国拼死。武安君是宿将，他肯定明白若秦国之后打的每一场战争对方都要拼死，秦国会赢得多艰难。”
廉颇、蔺相如和荀况都在思索朱襄这一番说辞，有几分成功的可能。
廉颇摸了摸胡须道：“以两军交战，兵卒悍不畏死来劝说白起，有说服他的可能。”
蔺相如叹息道：“真不想让秦国得到土豆。但为了救回几十万赵人，给他们就给他们吧。”
荀况欣慰道：“没想到你还有纵横家的本事。”
朱襄嘴角抽搐。荀子，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你老人家可是写了许多文章骂纵横家啊！
三位老者都认为朱襄此次出使的成功率至少有五成。剩下五成，就要看白起本人的性格了。
如果白起是个如传闻中那样嗜杀如命的人，朱襄就算有再多的大道理，他也听不进去。
不过朱襄拿出了足够的利益，白起就算不接受，也不会和朱襄撕破脸。朱襄肯定会安全回来。这让三位老者松了一口气。
他们想，正如朱襄自己所说，朱襄还是很惜命的。
朱襄以为赵王会亲自召见他、鼓励他。
史书中都是这么写的。
没想到他呈上了写了自己想法的木简后，赵王就直接同意了，根本没有亲自接见他的打算。
朱襄很是疑惑。赵王难道如此信任他吗？
楼缓没有听到朱襄和蔺相如、廉颇、荀况三人的聊天，但他从楼昌那里得到了消息。
楼缓悄悄对朱襄说：“赵王不在乎朱襄公是否能成功。若成功最好；不成功，他就要拿朱襄公的命平息赵人的愤怒。所以他才认为不需要来接见你。”
朱襄这时候居然还能笑出来：“就算这样，他也应该接见我，做出一副对我很重视的态度啊。这赵王，还真是有意思。”
楼缓嘲讽道：“确实有意思。”别说比他的君上赵王，比赵何那不孝竖子都差远了。
朱襄道：“不见就不见吧。不见更好，我也懒得应付他。”
他停顿了一下，道：“你不仅是夏同派来的人，也是公子子楚派来保护政儿的人吧？”
楼缓微愣，然后叹息道：“瞒不过朱襄公。”
朱襄道：“夏同一个落魄士子，哪有本事寻得能说动楼昌的人？他已经成为公子子楚门客了？还是应侯的门客？”
楼缓表情不变，随口胡扯道：“夏同在为公子子楚效力。”
自己为自己效力，没毛病。
朱襄叹息：“他倒是找了一个好主家。我就放心了。等雪和政儿入秦，夏同作为公子子楚的下属，应该也能帮衬他们。”
楼缓皱眉道：“朱襄公，你这话是何意？赵王昏庸，难道你还要留在赵国，继续为赵王效力？就算朱襄公想为赵王效力，赵王也不见得会用朱襄公你啊。”
朱襄再次笑着叹了口气，道：“既然你是公子子楚派来保护他儿子的人，我就和你实话实说了。无论我这次出使成功或是失败，等我回赵国之后，赵王必定会处死我。你们正好趁此机会要回质子，接雪和政儿去秦国。雪和政儿就拜托你了。”
朱襄对楼缓伏地作揖。
他刚穿越到这里的时候，很不习惯下跪和叩首。
现在，他已经习惯了。
楼缓赶紧扶起朱襄，焦急道：“朱襄公这是何意？！”
朱襄起身后，对楼缓摇了摇头，道：“你就当我是未雨绸缪吧。”
朱襄虽相信楼缓会保护好政儿，但不会完全相信楼缓这个人，所以他不会告诉楼缓自己的目的。
楼缓知道朱襄不相信他，心里焦急，也无法追问。
而且他有信心。有楼昌那个蠢货在，就算赵王想杀朱襄公，他也一定能想出把朱襄公救出赵国的办法。
赵王虽然没有亲自召见鼓励朱襄。朱襄要的东西，赵王给的还是挺爽快，没几日粮草和地图就准备好了。
这次粮草比廉颇和赵括出征的时候筹集得更迅速，因为这是贵族们捐献的。
如果几十万赵军都死在了长平，别说没人给赵国种地服徭役，其他贵族也会受到很严重的影响。
这个时代和中世纪的欧洲类似，国君出征的时候，大小贵族也会出将出兵随行。打了胜仗，他们就能分到战俘和战利品。
如果赵人死得太多，贵族家也抓不到人种田了。虽然这不至于让贵族们饿肚子，但一想到粮仓里会少一小半粮食，贵族们也很心疼啊。
更重要的是，如果赵国防卫太过空虚，其他国家如果乘虚直入攻打邯郸，他们也会有危险。
所以这时候赵国的贵族都展现出了自己的慷慨，光是平原君一人就提供了一百车粮草。
朱襄带着粮草和地图出发了。
出发之前，他和雪、嬴小政挤一块睡了一晚。
现在已经是八月中旬，天气不算热。但已经被朱襄养出了婴儿肥的嬴小政就像是小火炉般，把他的舅父和舅母热出了一身汗。
嬴小政最初来到朱襄家时，睡着睡着，小身体就蜷缩起来，特别没有安全感。
现在他小短手搭在舅父胸口上，小短腿踹了舅母一脚，一个人占的空间比大人还多，十分嚣张。
雪把嬴小政乱挥乱蹬的小短手小短腿放好，小声道：“政儿越来越乖巧了。”
朱襄无语：“雪，你管这个叫乖巧？”
雪失笑：“就是乖巧。”
朱襄无语：“行，你说乖巧就乖巧。”
雪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压得更低了：“良人，你此行真的没有危险吗？”
朱襄在被子里的拳头握紧，轻松地笑道：“如果是正常情况，肯定没有危险。但路途遥远，我可能生病，可能遇到山崩地裂，可能遇到匪徒……哎哟，别掐我！你掐我，我就去把政儿掐醒！”
雪急道：“你说什么胡话！不准说！”
朱襄揉了揉被雪掐疼的隔壁，安慰道：“我这不是把所有情况都说出来吗？如果没有意外，我肯定能回来。如果遇到意外，就要有劳我的妻将政儿带大了。他是唯一和我有血缘关系之人。如果政儿没了，我就没脸去见阿父阿母了。”
雪心头一疼。她知道良人在开玩笑，但听不得这样的玩笑。
雪无法想象，没有良人，她要怎么活下去。
但雪是这个时代一位很普通的传统女子，她还是朱襄的父母捡回来为朱襄传宗接代的童养媳。平时朱襄总是宠溺着她，愿意听她的话。但当朱襄非常严肃地要求她做什么事的时候，雪不能拒绝。
何况是留下唯一血脉至亲这样的事。
雪的眼泪流了出来。她想说“好”，但说不出口。
在良人还在的时候她很坚强。一想到良人不在了，她就变得懦弱，连心里想一想都不敢。
“睡吧。”朱襄越过呼呼大睡的嬴小政，轻轻抚摸着雪柔顺的秀发。
他悄悄弄出了植物精油，给雪制作了洗发露。所以雪的头发特别柔顺，特别香。朱襄每次抚摸雪的秀发时都非常幸福。
雪像小孩一样，在朱襄的手心上蹭了蹭，哽咽道：“良人一定要回来。”
朱襄：“嗯。”
回来，是肯定能回来。只是回来后……
他知道自己如果出事，与他相依为命的雪一定想随他而去。
所以他才让雪和政儿朝夕相处，让雪对政儿生出母子亲情。为了养育政儿，雪就算再难过也一定能活下去。因为他的雪就是这么坚韧的人。
将女子与孩子绑在一起真的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朱襄很愧疚，但他想让雪活下去。
他相信时间一定能冲淡悲伤。一年、两年……十年，雪或许不会忘记他，但也不会再因为他的离去而影响生活。
朱襄轻轻抚摸着雪的头发，和从小到大哄雪睡觉时一样。
雪也像以前那样，虽然心里难过，也很快沉沉睡去。
至于嬴小政，他继续呼呼大睡，对身旁发生了什么事一无所知。
小孩子在感受到安全的时候，睡眠总是极好的，一闭眼一睁眼就是第二天。
嬴小政睁开眼睛之后，翻过身，“啪”地一下，砸在舅父的身上。
朱襄闭着眼睛痛呼：“哎哟我的政儿呢，舅父又怎么惹你生气了？”
“没有惹我生气。”嬴小政在朱襄肚子和胸口上扑腾，就像是一只小胖鱼。
朱襄睁开眼，道：“是不是舍不得舅父出远门？”
嬴小政紧紧搂着朱襄的脖子，差点把朱襄勒断气。
“停停停，你怎么力气这么大？”朱襄赶紧爬起来，把试图谋杀他的外甥从身上扯下来。
雪被吵醒了。她揉了揉眼睛，愣愣地看着朱襄，眼泪又流了出来。
看见舅母哭了，嬴小政虽然认为舅父肯定能安全归来，心里一点都不悲伤害怕，但也眼睛一眨，跟着舅母一起落泪。
朱襄哄了大的哄小的，哄了小的哄大的，待出门的时候，都差点误了时辰。
在马车旁，蔺贽扶着蔺相如，廉颇正在训斥自己的家丁，荀况和蔡泽各提着一个大盒子，已经等候多时了。
“抱歉，政儿哭闹得厉害，出门晚了。”朱襄道歉道。
被雪牵着的嬴小政嘴一咧，又嚎了出来。
他不担心舅父，但他还是挣脱了雪的手，扑到朱襄身前，抱着朱襄的双腿不肯松手。
“舅父，别去，别去了好不好！我们就留在家里！”嬴小政突然感到了惊慌。他以为自己不会惊慌，不会在舅父建功立业扬名天下的时候阻拦舅父。但他现在完全控制不住自己。
“不行哦。舅父已经承诺了。”朱襄揉了揉嬴小政的脑袋，将嬴小政交给了雪。
雪拍着嬴小政的背，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流了出来：“良人，保重。”
朱襄替雪擦干眼泪，道：“嗯，你也保重。”
朱襄深呼吸了一下，正了正衣冠。
虽然朱襄的年龄已经及冠，但庶人不戴冠，冠是士人的标志。
朱襄之前被授予了低等官职的时候，也没有戴冠。
现在他穿上了赵国贵族最喜欢的胡服，戴上了代表士人的头冠，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背也挺得笔直，向众人作揖告别的姿势十分完美，仿佛是从书中走出来的模范。
“诸位不用相送，我去了。”
朱襄朝众人作揖告别之后，登上了马车。
马车夫扬起马鞭。
“等等！”平原君赵胜和平阳君赵豹匆匆赶来。
朱襄知道赵王不会相送。赵王不来，其他赵国高官也会顾忌赵王，应该不会前来。他没想到，平原君和平阳君居然来了。
赵胜捧出一柄刀华丽的宝剑。
赵豹捧出一块如羊脂的玉玦。
宝剑赠勇士，玉玦赠英雄。
“无论此次出使是否成功，我会尽力保下你的性命。”赵胜承诺。
显然，他也知道赵王试图让朱襄背负自己的过错。
赵胜虽在上党一事上利令智昏，但他确实是一个遵循贵族士子道义精神的人。否则那么多王公贵族都养士，他为何能名列四公子之列？所以他承诺会竭力保护朱襄。
“珍重。”赵豹道。
赵豹是个谨小慎微的人，所以他不会像赵胜那样承诺。但他将贴身的玉玦相送，也象征他暗中的决心。
朱襄嘴唇翕动。
他想，平原君和平阳君已经知道是自己主动请求出使长平了。他们二人应该也知道，自己很清楚赵王的小心思，但仍旧选择奔赴长平。所以他们才会如此感动。
但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小心思。
朱襄只在乎在长平的几十万赵人，并不在乎赵王和赵国。如果他的计谋得逞，赵国可能不一定会更好。
朱襄看着两位赵国公子屈尊相送，他还是接下了宝剑和玉玦。
“定不负所托。”朱襄承诺道，再次启程。
在朱襄与粮草的长队再次启程时，廉颇拔出了自己腰间的长剑，敲击着长剑喊道：“我出我车，于彼牧矣。自天子所，谓我来矣！”
廉颇唱的是《诗经&#183;小雅&#183;出车》。
《出车》描写的是周宣王时期，将军南仲讨伐玁狁的情形，前半截写的是出征，后半截写的是凯旋。
廉颇以剑为琴，为朱襄唱《出车》送别。在他心中，朱襄此次出使，和率兵打仗没有区别。他希望朱襄也能凯旋。
蔡泽把背上的琴放下。荀况席地而坐，将琴放在腿上，为廉颇奏乐。
蔡泽和蔺贽高声附和廉颇的歌声，平原君和平阳君也在低声相和。
只有蔺相如一边咳嗽，一边踮起脚尖伸长脖子目送朱襄离去，眼泪都流出来了，眼睛也一眨不眨。
雪俯下了身子，将哭嚎的嬴小政揽入怀里，哽咽道：“政儿不哭，你舅父很快就会回来，政儿不哭……”
旁边老农悄悄看着这一幕，问身边人：“朱襄公这是要去哪？”
那人道：“秦人可能要杀战俘，朱襄公去长平，把战俘救回来。”
老农不敢置信：“你说的是真的？”
那人道：“当然是真的，城里都传开了……唉，你干什么？”
老农扑通跪在地上，对着远去的马车不断磕头，把额头磕得鲜血淋漓。
朱襄隐约听到了长辈和友人的歌声。他忍耐了许久，终于忍耐不住，将上半身伸出了车窗外。
车已经行驶了很远，后面有很长的运粮队伍，朱襄没看到长辈和友人。他只看到道路两旁不知道何时聚集了许多身形佝偻，衣衫褴褛，瘦骨嶙峋，脸上脏得看不出容貌的人。
这些都是城外的平民。平民有老的有小的，没有一个青壮男性，青壮女性也很少。
战国时人口不多，举国之力的战争很多。后世古代少见女丁服兵役，是因为对女子贞操较为重视。战国不在乎女子贞操，女丁平时不会服兵役，但男丁不足时，女丁上战场。
《尚书》有记载，“采集果实以佐军食，且缝纫之事亦令为之”，后勤几乎都是女丁负责。若是守城战，女丁也会上战场。《墨子》中“墨守成规”这个故事就用了女兵。
除了赵国长平之战中，征发了一些女丁。朱襄押送月余的粮草去长平，赵王短时间内找不到兵卒押送，所以押送粮草的除了廉颇和蔺相如给朱襄的几百家丁私兵，其余全是女丁和不成丁的总角少年。
所以跪在道路两旁送行的人，就只有老人和小孩了。
平民大多是不会《诗经》的。他们不像朱襄的长辈和友人，能用乐声和歌声相送。
他们给朱襄的，只有下跪，只有磕头，只有额头上那混合了泥土和砂石的斑驳血迹。
朱襄猛地将探出车窗的身体收回。他端坐在马车上，双目紧阖。
……
长平。
赵军停止突围，安营扎寨已经半月。
赵军只带了十日的干粮。即使山谷水草丰茂，还能捕鱼抓野物，十几万张嘴，干粮再怎么省着吃，也快吃得差不多了。
今日，赵军出现了第一次骚乱。
有一队赵兵试图淹死自己的马，想假称马意外死亡，好吃马肉，被人揭发。
按照军令，这个赵兵应该被处死。不过现在士气低落，赵括没有处死这个赵兵，只是鞭挞。
但这个赵兵还是死了。他本来就饿得生病了，被打得后背血肉模糊，军中无药，他当晚就发起了高烧，没能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或许是兔死狐悲，赵兵终于开始对将领的命令动摇了。
几个老兵卒被推举来向赵括请求，现在没有粮食，应该杀掉部分马匹。
赵括破口大骂：“秦军每隔几日就会来骚扰我军阵地，没有马，骑兵和战车怎么出去？难道用两条腿去穿越秦兵的箭雨吗！”
老兵卒结结巴巴道：“但是人死了，马有什么用？马还和人争粮食，我们能吃的就更少了。”
赵括冷笑：“我军驻扎在河谷，水草丰茂。马只喝水吃草，怎么会和人争粮食！”
听了赵括的话，老兵卒瞠目结舌，居然一时被惊得哑口无言。
他不是无法辩驳，而是没想到将军会说这样的话！
马只喝水吃草，我们没粮食了，也是只喝水吃草啊！无论是马吃的干草还是河谷边长的草，也是我们果腹的食物！
老兵卒想反驳，但他还没能说出话，就被拖了出去，军法处置。
几个老兵卒也挨了一顿鞭挞，也晚上发起了高烧，也没能看到第二天的太阳。
他们去见赵括的时候，没想到自己会挨这一顿会死的揍。
因为他们真的是资历很老的赵兵了，经历了许多场战争，跟过很多将领。所以他们知道，底层兵卒确实很难和将领说上话。但如果他们有足够的理由，将领同意之后，他们也是能给将领进言的。
有些将领会提前申明，不允许进言，违者军令处置，如赵奢麻痹秦军时。这时中低层将领和兵卒要进言，就要做好被杀被罚的准备。
这是军中的潜规则。
赵括并没有提前下令，老兵卒们也认为自己有充足的理由进言。
但赵括并不愿意遵循军中陋习。
平民拦住贵族的车架时，无论什么原因，都会先挨一顿打——其实平民在贵族车架路过的时候没有低头或者跪下，一旦与探头看外面的贵族平视了，贵族也有权力责打平民。
兵卒越级向将领进言，进的还是这么荒谬的言论，自然不能免罚。
现在赵军被围，粮草将绝，人心惶惶。如果不更加严格地执行军令，军队一定会哗变。赵括故意同意这个老兵卒进言，然后责罚他，以让其他兵卒严格遵守军令。
赵括的兵书读得不少，这一招他没有用错。在绝路时，严苛的命令和绝对的武力镇压，确实能安稳人心。
赵军安营扎寨，秦兵围而不攻，只偶尔骚扰，赵括的压力减轻了不少，又能思路清晰地思考了。
他相信，赵王已经得到了他被围困的消息，肯定已经在征召兵卒，派人前来支援。他只需要坚守住阵地，等待援军前来，就能和援军里应外合，一举攻破秦军的包围。
兵法曰，包围敌人需要有敌人十倍的兵力。秦军兵力和赵军相当，只要有援军，赵括对突围很有信心。
他现在需要做的就是用尽一切手段稳定军心，维护赵军的战力，以待救援。
在杀鸡儆猴后，赵军中果然没有了反对的声音。
赵括重新调整兵营位置，重新分配粮草辎重。
他和将领优先吃饱，鱼和野味也只能他和将领吃；亲兵能吃五分饱，并将兵营中优秀的骏马集中起来，和他的亲兵一同居住在水草最丰茂的地方，以维护战马的战斗力；剩下的粮食才由兵卒分，如果有了战功，就能得到粮食赏赐，还有可能得到赵括和将领吃剩的骨头内脏。
赵括还杀掉了受伤和老弱的骏马，将肉都用盐腌制好，作为他和将领的食物，以及对勇士的奖赏。
他此令一出，军队果然秩序井然，再无人喧哗，兵卒们作战也更勇猛了，每日都有很多人英勇战死。
兵卒英勇战死后，他们的同袍会拼死将他们的尸体抢回来。
赵括初次看到此事时，十分感动。
他的副将忍不住了，道：“他们把尸体抢回来，不是爱护同袍，是为了吃肉！”
赵括愕然。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兵者，一旦进入绝境，以人肉为军粮很常见。赵括只要自己不吃，就没觉得有问题。
不过他特意又调整了一下军营的布置，把自己和外层普通兵卒隔得更开。他虽然知道把人肉当军粮很常见，但他心善，见不得这个。
在赵括的严令指挥下，赵军恢复了井然有序，再不见有兵卒抱怨。
赵括有了信心，他一定能坚守到赵国军队支援的时候。
这时，白起放了几个赵人进赵军的营地。
“将军，秦军的增援来了，但赵王一点动静都没有！”赵人痛哭道，“赵王已经把我们放弃了！”
赵括惊怒无比，认为这是白起派来扰乱他军心的人。
他斩杀了这个人，询问第二个人。
第二个人仍旧是这样的回答。
他接连斩杀了这几个秦军派来的人，派斥候出去打探消息。
秦军大大方方给他们让出了一条道，等他们收集了消息之后，又十分友好地把他们放了回去。
斥候给了赵括同样的消息——不仅赵王没有派出援兵，秦军的援兵已经到了！
赵括动摇了。
为何赵王没有派援兵？因为没有兵了吗？不对，代郡还有兵，雁门还有兵，云中还有兵！赵王只要把阴山脚下代郡、雁门和云中的兵派来，长平之围不是顷刻可解吗？！
难道赵王恼怒他的大败，真的放弃他了？
不，不会这样，我是马服子，我父亲马服君为赵国立下那么大的功劳，赵王怎么可能放弃我！
正在赵括慌乱之时，军中出现了吵闹。
赵括以为赵王没有援兵的事传了出去，军营哗变，连忙去镇压。
他去了之后，却发现兵卒们手舞足蹈，看上去十分高兴的模样。
赵括叫来一个长得较为顺眼、体格最强壮的人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那人原本是游侠儿，识得几个字，谈吐很有条理：“回将军，我们驻扎的地方原本是廉将军的旧营寨。将军让我们放弃这一侧营地的时候没有拿走土豆。今日有人吃了毒草身体不适，我曾跟朱襄公种过土豆，一眼就看出来这是土豆的叶子。挖掘之后，下面居然已经结出土豆了！”
河谷有充足的水，还有充足的尸体肥地。廉颇堆了几月的土豆，居然自己长出来了。
游侠儿因作战勇猛，立了战功，又家世比普通士卒更好，一入军队就是伍长，现在已经是能统帅一百人队伍的低级将领，他的营地在将领营地的外围。
土豆所在的地方是普通士卒的营地。他们不是邯郸人，只听到过朱襄公和土豆的名声，没有见到过。所以他们只以为土豆是“毒草”。
直到今日游侠儿才意外发现，兵卒们口中不能吃的毒草是土豆。
土豆量不大，供应这死了一两万人还有十几万人的赵军当然远远不足。但赵军普通兵卒已经多日断粮，靠吃草根树皮和同袍的骨肉过活，心理压力极大。
本应该吃粮食的人被迫吃草根树皮和同类的肉，现在出现了正常的粮食，在赵兵心中，就好像一个自己还是人的符号，让他们找到了精神寄托似的。
所以，今日赵军难得出现了欢笑声。
游侠儿捧着土豆道：“将军，土豆烤熟煮熟都能吃，这是烤熟的土豆，请将军尝……”
游侠儿话没说完，赵括就一鞭子把游侠儿手中的烤土豆打落。
游侠儿赶紧跪在地上，把打落的土豆抱进怀里：“将军，你这是何意？！”
“此等有毒的东西，不准入口，全部烧掉！”赵括愤怒道，“不准吃这个东西！朱襄妖言惑众，荼毒民众。等本将军回去，定要取他项上人头！”
赵括对朱襄本应该没有仇恨。
但他在离开邯郸前，朱襄对他说的话，就像是刺一样扎在他的心中，与父母轻视他的话一样，成为他的梦魇。
连自己的父亲都认可自己论兵的本事，朱襄居然连他论兵的本事都否定了，用诡辩来侮辱他！
赵括一心想着上战场后让这些轻视他的人哑口无言。可他失败了。
被包围之后，赵括偶尔梦见父母、蔺相如、朱襄等人在他耳边重复那些轻视的话。
他十分愤怒。父母和蔺上卿就罢了，那个贱民出身的朱襄凭什么轻视自己？！
在白起第一次送赵人进军营，告诉他赵王没有派援兵的时候，赵括失眠了。
之后他每日虽然能睡着了，却每日都梦见那些轻视的话，梦见朱襄当日对他嘲讽的嘴脸。赵括心中对朱襄的愤怒越来越深。
今日他的斥候确认了赵王没有派援兵的消息，赵括心里本就十分动摇。他居然在这种时候又听到了朱襄的消息。朱襄为何就是阴魂不散？！
难道朱襄会诅咒，自己的遭此厄运是因为朱襄的诅咒？！
赵括越想越害怕，越想越愤怒。
多日来累积的阴暗情绪，此刻就像是找到了一条裂缝喷涌而出。赵括用他能想象到的所有污言秽语辱骂朱襄，好像朱襄就是让他落到如此境地的罪魁祸首。他心中的恐惧和愤怒在辱骂和贬低朱襄，在说要杀了朱襄中得到释放。甚至连赵王没有派救援的事，他也推到了朱襄的头上。
是的，都是朱襄的错！
赵括这么一想，心情突然好起来了。
当人的压力过大时，当他不能责怪自己、不敢责怪赵王时，他只能找一个人来迁怒，来发泄自己的恶意。
朱襄正好就撞了上来。
为什么他确认赵王没有派援兵的消息时，正好听到“朱襄”这个名字？
这都是朱襄的错啊！
对了，朱襄是秦国质子的舅父，所以他一定是秦国的奸细！长平战败肯定也是因为他！他是赵国的罪人，我要把他千刀万剐！
“哐！”
赵括正在迁怒朱襄的时候，眼前亮光一晃。他条件反射抽出青铜长剑，挡住了游侠儿手中的铁刀。
他手一沉，手中精致的青铜长剑，居然被游侠儿手中朴实无华的铁刀砍出了一个豁口！
“你想造反？！”赵括怒道。
他的护卫立刻上前将他护住，抽出长剑指着游侠儿。
“不准侮辱朱襄公。”游侠儿握着自己主动上前线时，朱襄赠送给他的铁刀。
在游侠儿出刀时，他身后的兵卒拔出了武器，簇拥在了游侠儿身边。
“不准侮辱朱襄公！若不是朱襄公，我们一家都饿死了！”
“朱襄公不是秦人的奸细，你才是！朱襄公能让我们活，你只会让我们去送死！”
“政公子是被丢弃在朱襄公门口，我们村里人都看到了，朱襄公和秦人没有关系，政公子也被秦人丢弃了。你胡言乱语！”
“对，你才是秦人奸细！廉将军带着我们打仗的时候好好的，你一来就败了！”
“你让我们丢掉土豆，去吃树皮，还有、还有……呜呜……明明有马肉，你让我们吃人肉。我吃了我阿父的肉，我阿父为了让我不饿死，主动找秦人送死！主动送死啊！要是没丢掉土豆，我阿父就不会死，我就不会吃阿父的肉，我是畜生，我畜生不如……”
“对啊，都怪你，丢掉了朱襄公送来的土豆！廉将军每日都要吃土豆炖肉干，你却说土豆有毒，让我们把上好的粮食丢了，你才是秦人的奸细，你才是！”
“你让马吃野菜，让我们吃树皮！”
“伍长进言让马不要和人抢草吃，你把伍长活活打死了！”
“杀了他！都是他的错！”
“不是赵括，我们就不会被困在这里！杀了赵括！杀了他！”
“他回去要杀朱襄公，杀了朱襄公我们家里人都会被饿死！”
“杀了他！”
“杀了他！！”
纪律严明的赵军，在沉寂了许久之后居然哗变了！
赵括怎么也没想到，他只是辱骂了一个贱民，赵国兵卒居然哗变了！
为什么？为什么那个朱襄会在赵国兵卒中有这么大的声望？！为什么那些宁愿吃自己亲人的肉也不敢抢他吃过的骨头的兵卒，居然会为了一个朱襄对他举起兵器？！
“你们敢！我是赵王的大将，我是马服君的儿子！”赵括歇斯底里地怒吼道。
“马服君不会把战败的过错推给不在战场的人，不会不会自己吃马肉，让我们吃人肉！”游侠儿举着刀，朝着赵括冲了过去。
……
“什么？！”白起手中书简砸在了腿上，惊讶抬头，“赵军哗变，把赵括杀了？！”
王龁抱拳道：“是。领头的人名为伯夫，他提着赵括的头，率领赵军开营门投降。”
白起呆愣了许久，才揉了揉自己被竹简砸疼的腿，皱眉道：“糟糕了。”
“投降不好吗？为什么糟糕了？”他身旁一老者疑惑地询问。
那老者身穿没有花纹的黑色细麻衣，端着一碗已经吃了一半的豆饭，就像是寻常人家的老人。
白起叹气：“君上，我们养不起近二十万的赵军。我本来准备在他们饿得没有力气的时候，欺诈他们开营门投降，然后将他们全杀了。现在他们还有力气，不好杀；他们又杀了大将来投，有战功……”
白起话没说完，老者把手中的豆饭放下，捋了捋灰白的胡须，道：“若我们杀了自己大将主动来投的赵军，恐怕以后遇到的所有敌人都要死战不降了。”
白起深深叹了口气。
白起最重视人命。正因为重视，他才打歼灭战。
战俘养不起，难道送回去让他们下次继续和秦军打吗？消灭人，比攻占土地更能削弱他国。
但白起虽然每次出战屠人无数，却不是没脑子胡乱杀人。如果弊大于利，他就不会动屠刀。
白起对要不要阬杀赵国战俘之事一直在犹豫，和眼前正在吃豆饭的老者，他的君上已经讨论了许久，一直拿不定主意。
如果不欺骗赵军，赵军就算快要饿死了，秦军想攻破赵军营寨也需要付出伤亡。白起的重视人命，是让敌人灭亡，让己方存活。秦国和自己的名声，与秦军中的将士兵卒哪个重要？白起心里已经有了决断，只是还没说服秦王。
歼灭敌人和骗杀俘虏是两回事。秦王本来名声就不好，白起欺骗阬杀赵军，会让他的名声雪上加霜。秦王担心之后英才会不会因此事又不敢来秦国了。
不过秦王是个务实的人。
养不起又不能放回去，犹豫一下，最后肯定还是得杀。名声什么的，秦王认为自己统一六国后，应该就会好起来。
应该。
现在，君臣二人都面面相觑，坐蜡了。
歼灭敌人和骗杀俘虏是两回事，骗杀俘虏和杀有功的降将降兵就更不是一回事了啊！
秦王愁得把胡须都拽下来几根：“武安君，你说这该如何是好？”
白起非常果断干脆：“末将不知道。”
秦王又扯下来几根胡须：“你都不知道，那寡人该问谁？”
白起道：“写信问相国？”为什么不问问无所不知的范相国呢？
秦王瞪了白起一眼，道：“书信一来一回都多少日了？这之前先把赵军养着？”
白起扶额，头更疼了。
秦王也头疼，所以他转移话题：“为何赵军会突然哗变？就算因缺粮哗变，居然敢斩杀主将，定有缘由。”
王龁道：“君上，此事听说和朱襄有关。赵括辱骂朱襄，说回去就杀了朱襄，赵军兵卒就哗变了。”
秦王低头看着自己又拽下来的胡子：“啊？！”
白起刚捡起来的书简又砸了腿：“什么？！”
君臣二人再次面面相觑。
这事和朱襄能有什么关系？朱襄不是会种田吗？怎么都能让赵国兵卒为他斩杀主将了？
秦王拍了白起的背一巴掌：“快去打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白起默默叹了口气，起身离开。
秦王端起碗，继续吃豆饭。
军中缺粮，有豆饭吃就不错了，总比麦饭可口。
白起召见了此次赵国军队哗变的“祸首”伯夫。
伯夫是很典型的平民名字，即“家中长子”的意思。
白起没有轻视没有姓氏的伯夫，先夸赞了一句“身手不错”，然后仔细询问此次赵军投降细节。
伯夫就是那一位游侠儿。
他口才很好，描述的事件细节详尽，绘声绘色。
但白起没听懂。
他反复询问了好几遍，还是没听懂。
直到吃饱了豆饭的秦王跑到他身后冒充他的幕僚家臣时，他仍旧没听懂。
为什么赵括非和土豆过不去？为什么赵括辱骂污蔑还要杀了朱襄？白起完全不明白。
赵军兵卒会为了朱襄暴起杀主将的事，白起倒是能理解一二。
赵括之前滥杀在军中有名望的老兵卒，虽然起到了震慑的作用，也在兵卒心中留下了怨恨。
之后赵括优先保证自己的亲兵和良马的食物，兵卒饿得以战场上的尸体为食，兵卒心中积怨已经很深。
现在赵括莫名其妙要把好好的粮食烧了，又莫名其妙要杀在赵国平民中声望极高的朱襄，在有人带领的前提下，赵国兵卒血气上涌，就跟着反了。
不过若此事没有人带头，恐怕赵国兵卒还是会继续忍耐下去吧。
白起看向脸上毫无惧色的伯夫：“听你的语气，你和朱襄很熟悉？”
伯夫道：“我家住在蔺公封地，已经承了朱襄公很多年照顾。”
白起揉了揉太阳穴：“那朱襄……”
他话还未说出口，司马靳跑了过来：“将军！赵国派人来说和，请求你放了被围的赵军，还带了很多粮草来！”
白起听到“粮草”二字，心头一松，头脑一清。
秦王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来者是谁，难道是蔺相如？”秦王还对那个敢威逼他击缶的蔺相如念念不忘。
司马靳道：“不是，是朱襄！我听赵军一直说朱襄朱襄，没想到竟然是朱襄来当使臣？他擅长不是种地吗？！”
司马靳一得到消息，立刻兴冲冲地跑来亲自报告。
将军！君上！赵人口中那个特别会种地的朱襄来了！
伯夫大惊，手中拎着的头颅落地，赵括死不瞑目的脑袋在地上滚了两圈：“朱襄公怎么会来这里？赵王一直未给朱襄公官职，怎么会让朱襄公当使臣？！”
“啊，提前给我们送信的赵人说，赵王放弃你们，朱襄使金贿赂赵国重臣楼昌，才得以出使。他出使的时候，赵王都没召见他。”司马靳打听得可清楚了，“赵王肯定不相信他能成功。”
伯夫和他身后的赵国兵卒先是一愣，然后痛哭不止。

第25章 野兔野狐鸦
朱襄乘坐着马车前往长平战场,正好从秦军驻守的百里石长城经过。
王龁亲自当了一回诱饵，退守百里石长城。在完成合围之后，秦军连成一片,他自然也能和其他人轮番驻守了。
最近正好轮到司马靳和王龁换防，王龁去了谷口,司马靳在百里石长城候着赵军援军到来，好“围城打援”。赵国的援军没等到，司马靳等来了朱襄提前派来报信的人。
朱襄担心自己还没靠近秦军阵地,就被秦军的箭雨欢迎，派人提前通知秦军放行。
他本来打算让廉颇的家丁去报信，相和的徒弟自告奋勇,说自己会秦话,自愿当信使。
七国语言不同，周有雅言,相当于官话,出使的士子只需要学会雅言，基本就能和对方官吏沟通。
不过要通过秦国军营报信,会秦话的信使更容易传达消息。
虽然当信使有危险,现在同行的人谁没有危险？朱襄没有矫情,给了相和徒弟自己的身份证明，又塞给他一些碎小的金银铜块,好让秦军兵卒行个方便。
相和本想说秦军军中律令严厉，秦兵不敢收。但他想了想，先示意弟子收下朱襄给的钱财，然后将钜子令交给弟子：“以给钱财的借口,将这个呈上去。”
当墨家弟子要离开前,许明将一块青铜牌交给了他：“我和武安君有过几面之缘。不过我的弟子不如你能说会道,此牌交予你。”
墨家弟子立刻作揖，双手恭敬捧着青铜牌道：“必不负所托。”
墨家代表着小手工业者的利益，农家代表着农人的利益。他们有各自的政治需求，但也都知道这政治需求实现的希望非常渺茫。
除了最高的理想，墨家和农家还有最基本的理想——让在乱世中最难生存的小手工业者和农人能够活下去。
秦国治国理念虽离墨家和农家相去甚远，但秦国是如今最可能一统天下，结束乱世的国家，也是七国中唯一有平民升迁途径的国家，所以墨家和农家都早早的入了秦。
秦国的牛耕铁犁使用范围比其他六国更广，这其中就有农家的功劳。
白起每打下一块地方，需要有人来恢复被战争打烂的城池的秩序。耕作是重中之重，农家就扛着农具出场了。许明在入赵前曾经与白起共事过。
两人话不投机，理想和地位都差距甚远，彼此间没有什么交情。只是白起知道农家对秦国的重要性，或许能给许明几分脸面。
墨家弟子对着司马靳诉说朱襄的功德后，就将金银、钜子令、青铜牌都交给了司马靳。
他认识司马靳，知道司马靳是白起的副将。
司马靳将布包一股脑地都呈了上来，冒充白起幕僚的秦王探头一看，捋着胡须惊讶道：“将军，这是钜子令和农家许明的牌子！”
白起差点被君上这一声“将军”喊得表情破功。还好他在副将和手下老卒的荼毒下，面瘫功力深厚。
“墨家和农家怎么和朱襄混在了一起？”白起皱眉，半晌，眉头舒展，“墨家和农家消息灵通，朱襄在平民间名声极好，他们得到消息后亲往探查，倒也正常。”
秦王做足了幕僚的姿态：“墨家和农家送来这两块牌子，恐怕是想为朱襄说情。将军何不先封锁赵军已经投降的消息，让人领着朱襄等人过来，再单独听听相和和许明的说法？”
你是君上，你说了算。白起腹诽后，面无表情颔首：“先生说得极有道理，按照先生所说的做。”
司马靳和王龁：“……”
你们怎么还演起来了？那我们以后叫君上什么？也叫先生？那多不好意思……
白起看向几位献头的赵国兵卒被安顿的方向。
他们得知朱襄到来后痛苦不已，白起让人领他们先离开了大帐，才询问司马靳之后的事。
他又默默看向君上。
所以君上，没有外人，你为何突然演了起来。
秦王给了他一个“你瞅啥”的眼神。
白起将想说的话咽下，道：“君上，你为何不以秦王的身份召见朱襄？”
秦王笑道：“寡人想看看，他面对你这个凶名远扬的武安君，会不会吓得说不出话。武安君，你可不要暴露了寡人的身份。”
白起再次腹诽，论名声，我这个武安君比起君上差远了。
白起突然感到一阵疲惫。
他经常在外打仗，没和君上长久相处过。现在他更佩服范相国了。范相国是如何能与君上相处自若？范相国的胆识机警果然都异于常人。
“遵令。”白起无奈答应。
墨家弟子回禀了秦兵已经放行的消息后，朱襄才继续沿着太行山麓出发。
山路崎岖，马车的车轮是木头，几乎没有减震措施。即使山麓被军队修建了一条能让马车行驶的车道，朱襄在马车中颠簸得头都晕了。每隔一阵子，他就会出来骑马透透气。
赵武灵王改革“胡服骑射”，不仅改了衣服，还从战车兵中挑选出一支骑兵。
如今没有马镫，但有缰绳和马鞍。赵国骑兵在战场上屡立奇功，各国都开始培养骑兵，其中以与西戎混居的秦国培养骑兵的速度最快。
赵武灵王培养骑兵之后，民间有条件的人也会在外出的时候穿胡服，骑马代步。朱襄成为蔺相如门客之后，就被蔺相如教会了骑马射箭。
朱襄射箭的准头和他舞剑的技术一样，让之后接手朱襄教育工作的荀况看一次就暴躁一次，但骑术勉勉强强还过得去。不过坐车虽颠簸，比骑马节省许多体力，所以朱襄还是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马车里颠啊颠。
出来骑马时，朱襄将这一路景色尽收眼底。
太行山麓从战国初年起，就被魏、韩、赵争夺，战乱不休。秦国出兵上党已近三年，这里连续遭遇了三年的战乱，附近村庄更是残破不堪，荒草横生。
经过的车队惊得一只肥美的野兔从草丛中窜出，草叶摇晃，露出隐藏在荒草中的残破白骨。
一只不知是野狐还是野狗的动物从骨堆里钻出来，往车队探头探脑，如果不看它嘴里叼着的人骨，那摇头晃脑的模样显得憨态十足。
几只鸦鸟在空中盘旋，发出了嘶哑难听的声音。
邯郸附近的平民已经在愁每日的一顿饭又该煮些什么好，这里却四处可见能果腹的野物。
朱襄还眼尖的发现，一处已经垮了一半的房屋旁生长的野草，是未经采摘的菽苗。
在菽苗从中，有一具还带着残破布片的尸骨。尸骨已经被动物糟蹋地七零八落，唯有一只抓着残破簸箕的手骨十分醒目。
朱襄收回视线，让骏马自己慢悠悠地顺着队伍前行，自己抬头看向了天空。
天空中阴云密布，恐怕是要下一场秋雨了。
秋雨之后，泥水覆过尸骸，杂草蔓过坟头，或许这荒野看上去就没有这么可怖了。
“朱襄公，要下雨了，请回马车。”许明也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劝说道，“为了面见武安君，可不能生病。”
“好。”朱襄从善如流。
待他回到车厢后不到一刻钟，雨滴就大颗大颗地砸在了车厢顶部。风声呼啸如怒吼悲泣，雨声响亮如兵戈相交。
朱襄闭上双眼。
他已经踏上了长平之战的战场了。
到了百里石长城，秦军分出一队人帮赵人护送粮草。
朱襄原本担心赵人会和秦军起冲突。他绕着运粮队转了一圈，发现赵人对秦军居然没有多少愤怒憎恨表情，而是一脸的麻木。
同样，秦军对赵人也没有仇恨，没有轻视，没有什么负面的情绪。
他们也不可能有什么正面的情绪，只是板着脸做自己应该做的事。
秦国赵国刚打过仗，这一片战场上还裸露着不少秦人和赵人的尸骨。但秦兵和赵人都仿佛只当对方是陌生人，漠不关心的陌生人，连愤怒和悲伤未曾有。
朱襄有些不解。
他想了许久，待可以看到主帐的时候，才终于想明白了。
秦人和赵人在并非秦国也并非赵国的地方为国君打仗，赢也没有喜悦，输也生不出仇恨。
不，秦人恐怕还是有喜悦的。他们是主动进攻，有军功立，有田地分。
赵人莫名其妙插入了秦国和韩国的战争，莫名其妙就与秦军拼死，最后还被赵王放弃，要朱襄一个平民靠着贿赂赵王宠臣才能出使。他们或许比起仇恨，心中更多的是茫然麻木。
封建时代的兵卒哪有那么多荣誉感，他们都是被驱赶到战场上，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战的“斗兽”。
朱襄在最后一段路上都是骑马。他整理了一下衣冠，从马上下来，一步一步走向主帐。
主帐门大开着，一个将领在门口等候着。
相和凑在朱襄耳边小声道：“那是白起副将司马靳。”
朱襄眼眸微动。
相和为何能认出秦军的将军？
他将疑惑埋在心底，在大帐前立定，对司马靳拱手：“庶民朱襄拜见司马将军。”
司马靳指着自己的鼻子憨笑：“你认识我？看来我也挺有名啊！”
朱襄：“？”
朱襄对司马靳如此奇特的回应十分疑惑。他怎么觉得，这个司马将军有点脑袋不太聪明的样子？
不过人不可貌相，白起的副将肯定不是蠢人。朱襄保持着恭敬道：“庶民曾听沿路秦军提起过将军。”
司马靳看了一眼朱襄身后的秦兵。
秦兵们疯狂摇头。
我不是，我没有，将军你别听他胡说！我们怎么可能会和赵人私自说话！
司马靳又看向朱襄身旁仿佛是侍从的人。
他看到了一个眼熟的人，眼皮子抽搐了一下。
这不是失踪了几年的秦墨钜子吗？怎么跑到赵人那里去了！不止钜子令在朱襄那，连钜子本人也在吗？！
相和看着司马靳这副表情，知道司马靳认出了自己。
他抬头瞥了司马靳一眼，又把头低下，继续保持着卑恭的模样。
司马靳见相和这小动作，猜到朱襄可能还不知道相和的身份。他道：“将军已经在内等着你。只有你一人能进去，怕吗？”
司马靳侧身让开一条道。
朱襄老老实实回答：“怕。”
说完，他将自己佩剑解下，递给了身后的相和。
司马靳听到朱襄的回答，愣了一会儿，等朱襄与他擦肩而过后才回过神。
他扫了赵国这群没有一个士子打扮的使臣们一眼，心里嘀咕“赵王是在侮辱我们吗”。然后他带着这群人去旁边的帐篷居住，顺便以告诉赵人秦国军营规矩的借口，把相和叫了出来。
相和出去的时候，许明也一同出去。
他们俩已经表明自己墨家和农家的身份，在这个没有任何士子的赵国使臣队伍中，他们二人就相当于朱襄的副手。对于他们二人同时与秦军将领见面，赵人没有怀疑。
待到了无人处后，司马靳才拍了一下相和的肩膀，道：“你这个墨家钜子怎么跑到赵国去了？”
相和板着脸道：“听闻朱襄公活人无数，我去看看。”
司马靳表情古怪：“一看就看了几年？你怎么不告知我们？我亲自带兵偷偷把他抢回来！”
许明忍不住了：“司马将军，这是你的言论，还秦王的意思？”
司马靳看了许明很久，才从脑海里挖出个名字：“农家许明，你也跑赵国……好吧，是跑朱襄家去了。朱襄真的这么厉害？”
许明淡然道：“我农家上下会以命保护朱襄公。”
“别紧张，我将军不是不讲理的人。只要朱襄不挥剑去砍我家将军，我家将军就不会伤他。”司马靳开了个玩笑，“本来将军想先召见你们询问情况后，再与朱襄见面。不过赵人得知朱襄到来后情绪十分激动，将军不好将朱襄晾到一边，只好让我来问你们打探情况了。”
许明和相和震惊道：“赵人得知朱襄公到来？赵人怎么会得知……难道是要扰乱赵人军心？”
司马靳笑道：“不，赵人已经降了。”
……
朱襄走进大帐，白起依靠在坐具上跪坐着，他身前一侧跪坐着一位似乎是幕僚的老者。
白起已经给朱襄准备好了坐具。
朱襄向白起行礼后，坦然跪坐下，与白起相对。
朱襄直视着这位名震天下的武安君的眼睛，问道：“赵军已经降了。”
白起正想着朱襄会说什么来阻止他斩杀赵军。朱襄话一说出口，他惊愕地看着朱襄，不住打量这个年轻人。
见白起没说话，朱襄继续道：“听闻赵军被围。以长平附近地形和秦、赵两方兵力，若秦军要包围赵军，只能在丹水北方的河谷地带。现在秦军的主帐却在百里石长城下，这说明赵军已经降了。从这里再往南去，就是已经投降的赵军军营。”
白起直起身体，不住打量朱襄。
他故意急匆匆把主帐搬到这里来，就是不想让朱襄路过能看到赵军的地方，隐瞒赵军已经投降的事。
如果朱襄知道赵军投降，那他在这场谈判中就会进入劣势，这不利于君上看出朱襄的真实才华。
“你知兵？”白起问道。
朱襄摇头：“我只能在舆图上谈兵，不算知兵，更不能掌兵。”
白起道：“你能一眼根据长平地势推测出战况，已经比赵括强。”
朱襄再次摇头：“赵括掌兵恐怕比我强。慈不掌兵，我就算知道该如何取得胜利，也不一定有那个坚韧的心智，命令手下的将士兵卒去送死。”
白起表情不变，秦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怎么觉得，朱襄是在骂白起残忍，为了胜利让王龁当诱饵呢？不过朱襄就算能推测出赵军已经投降，也不应该知道战场的细节。
白起问道：“你能否猜出我如何引赵军入山谷？”
朱襄想了想，道：“虽说赵括没有实际掌兵的经验，但熟知兵法，不会不知道河谷容易遭遇伏兵。他若出兵，定是有不可放弃的诱饵。或许武安君是让原本的秦军主将王龁，领着接近至少三四成的秦军，再用树枝或者锣鼓造出巨大声势，让赵括以为进入河谷的是秦军主将王龁率领的秦军主力。”
秦王放在腿上的手抓了一下下袍的布料。
他在心里质问子楚，这就是你说的朱襄只擅长种田？！
哦，孙儿说的不是朱襄只擅长种田，是除了种田，做其他事都会倒在因别人嫉妒而起的阴谋诡计上。
白起沉默了许久，又问道：“你看到秦军主帅亲自拔营，难道不会去追击？”
朱襄的语气中带了一丝淡淡的嘲讽：“武安君虽不在战场，又不是不在人世了。即使没有打探到武安君来到战场的消息，但秦军主将亲自去了一个容易被包围的地方，我肯定会想到，除了武安君，谁还能让他当诱饵。”
白起道：“有可能不是诱饵，而是秦军无法攻破赵军阵地，兵行险招从北方绕行到赵军营地后方。”
这下轮到朱襄沉默了。
他咬牙切齿地问道：“难道我猜对了？王将军率兵进入河谷，赵括觉得秦军是傻子故意送菜，于是命令全军追击？”
白起慢悠悠道：“我命秦军且战且败且退，赵军一路高歌猛进。”
朱襄深呼吸了几下，压下了心中的愤怒和悲伤：“愚不可及！”
赵括论兵时头头是道，怎么上了战场，就犯下这么低级的错误？这水准比起他论兵的时候差远了啊！他怎么就能以为有过许多战绩的秦国宿将王龁，居然能愚蠢到自己钻进死地？！
白起同意：“确实愚不可及。不过他居然全军出击，倒给我添了不少麻烦。”
朱襄表情古怪：“围住了吃不下，只能等援兵？”
白起叹气：“你确实知兵。掌兵可以练，你可以尝试一下。”
朱襄：“……”被武安君夸奖了，我是不是该插一会儿腰？
朱襄收起心中的怪话，问道：“以我的推断，赵军应该还能支撑，赵括不会投降。而且他若投降，他留在邯郸的族人肯定全部会被处死。赵军怎么会降了？”
白起道：“你再猜？”
朱襄：“？”
如果不是看白起的表情十分严肃正经，他都以为白起在逗自己玩了！
朱襄道：“猜不出来。”
白起点头：“还是有你猜不到的事。你要来换战俘，准备了何种说辞？”
朱襄从怀里掏出一叠折好的纸，跪着往前走了两步，双手呈上：“我想说的都在纸上。”
白起毫不畏惧朱襄会刺杀他，坦然接过纸，一边展开一边道：“何为纸？”
朱襄道：“用草木制作而成，能书写文字的东西。武安君看了就知道了。”
白起看着纸上工整的字迹，道：“原来如此。纸比竹简木简更易书写和储藏。”
秦王的手摊开又抓紧，桌子下的下袍都抓皱了。
什么纸？寡人怎么没听子楚说过！
白起看完内容之后，将纸递给已经快坐不住的秦王：“先生，你是文人，比我更懂这些。”
秦王赶紧接过纸，把纸正面反面反复摩挲了一下，抬头道：“这纸是否难制作？”
朱襄道：“难也不难。我已经将造纸术交予墨家的相和，公可向他询问。”
秦王激动道：“你知道这造纸术有多重要吗？你就这样把它交给秦国？！”
朱襄点头：“造纸术也是我请求秦国不要阬杀赵国降卒的条件之一。算是定金？”
秦王干咳了一声，装出平静的模样：“赵人已降，我秦国怎么会阬杀降卒？”
朱襄道：“秦军自己都要断粮了。秦国也因为连年征战误了农事。秦国不杀赵人，是将赵人当奴隶送回秦国，饿死秦人供养赵人？还是将赵人送回赵国，等赵国再用这支老兵组织军队？”
秦王有些无语：“朱襄，你究竟是来请求秦国放过赵军降卒，还是让秦国杀了他们？”
朱襄深深叹了口气，道：“我所说的是秦国目前面临的困难，是实际存在的事，所以我不会报侥幸心理，以为秦国会留赵军降卒一命。在武安君眼中，秦国和秦人才是第一位，什么名声，都是次要。”
秦王看了白起一眼，道：“武安君确实如此。没错，武安君就是要杀降卒，你凭着这一张纸，就能说服武安君？”
武安君白起：“？”
我们刚才不还说不杀了吗？行，你是君上，你说了算。你说我要杀，那就是我要杀。
白起颔首，认了这口锅。
朱襄道：“公请看看纸上写的字。”
他疑惑，这人究竟是谁，居然得白起如此敬重，还尊称为先生？难道是秦军的监军？
秦王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没看朱襄写了什么，赶紧低头看字。
朱襄所写的内容，和他出使前与蔺相如、廉颇、荀况等长辈所说的内容差不多。
赵军砍了赵括的脑袋主动投降，秦王本就很难再不要脸地杀掉这群降卒。朱襄这张纸上写的内容，给了秦王一个宽广的台阶，可以舒舒服服拾级而下。
秦王表情缓和：“你真的能在三月之内种出能供秦军和赵军都能吃饱的军粮？是你那个土豆？”
朱襄不意外秦人已经知道土豆，道：“是。”
秦王感慨：“如果在各地都种上土豆，岂不是世上不会有饥饿的人了？”
朱襄摇头：“土豆极费地力，且有劣化风险，以如今种植技术，无法久种，只能用于救荒。”
他将土豆优劣一一道来，并详细解说了如何种植土豆。
秦王和白起皆听得十分认真。
大帐外，守卫的秦军都忍不住后退了几步，把耳朵竖了起来。
当朱襄简略说完时，白起站起身，亲自为朱襄倒了一盏水，道：“朱襄，你名不虚传。”
朱襄喝了一点水润喉咙，这水居然还是温热的。
“我拿得出手的本事，就只有种田了。”朱襄道，“除了土豆，我还带了一些小麦的良种，以及我种田的心得，都献给秦国。”
白起这么冷漠的人，眼底都忍不住浮现出一丝无奈。
公子子楚曾说，朱襄有王佐之才，没有王佐之智，真是了解朱襄。
哪有这样的使臣，把自己这一方的底牌一一掀开，直接对敌人开诚布公？
朱襄比白起想象中的还傻。他又拿出一卷兽皮，道：“这是赵王要先给秦国的城池。不过武安君别抱希望，赵王就是嘴里随便说说，之后肯定会反悔。”
白起看向秦王。
秦王看向白起。
君臣二人表情夹杂着无语无奈和……些许慈祥，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傻孩子，他当什么使臣啊，他就是出去买东西都会被奸商坑吧？！
朱襄看着这两人的表情，就知道他们在心里说自己傻。
朱襄正色道：“武安君是否认为我很傻，什么都说出来？”
白起和秦王：“……”你难道不傻？
朱襄道：“这些只是我的诚意，是希求秦国放弃阬杀赵国降卒的定金。若没有这些定金，我一介庶民，如何让武安君相信我？”
白起道：“只是定金？”
朱襄点头：“最重要的不是这些。”
他看了白起和这位老先生的眼神交流，猜到了一件事，一件让他很高兴的事。
他跪着转向，朝着老先生叩拜：“庶民朱襄拜见秦王。”
秦王：“……？！”
白起：“……他不是君上。”
秦王给了白起一个难以言喻的表情。他发现了，白起真的很不会骗人。
秦王整了整衣襟，道：“请起。你如何猜到寡人的身份？”
朱襄松了一口气。他赌对了。
他直起身体道：“秦国国内已经没有能支援武安君的将领，也不应该有富余的老卒。能率领新兵迅速支援武安君，这样的威望，只有秦王能有了。所以我猜测，秦王亲自来到了战场。我又看武安君和秦王的相处，能让武安君如此尊重的老者，除了秦王，就只剩下范相国了。”
秦王笑道：“那为何不是范相国？”
朱襄道：“范相国对武安侯不满，与武安侯不会如此亲昵。”
白起眉头微蹙。
秦王表情略有些惊讶：“先生对白起不满？怎会？难道你是要挑拨离间？”
朱襄见两人这表情，心中胜率又高了一层。
他道：“不是挑拨离间。”
他接下来的话，却不是继续说范相国和白起，而是问道：“秦王，你有一统天下的心，让明月所照耀的皆是秦人窗台吗？”
秦王严肃道：“当然！”
朱襄道：“秦王有让天下国土尽为秦土的雄心，那有让天下黎民皆为秦民的雄心吗？”
秦王深深看了朱襄一眼，道：“这有何不同？”
朱襄道：“当然不同！如果天下黎民皆为秦国子民，那么秦王就要思考，如何在一统天下的过程中，也让其他国家的黎民逐渐向往秦国，安心成为秦国的黎民，不被六国旧贵族煽动反叛！秦王做好了准备吗？不，秦王没有，秦国上下都没有。”
“统一天下不只是攻城略地，更是要统一思想。如今秦国高层外来客卿比关东的人多许多，秦王有想过，他们会助秦国攻城略地，但真的愿意让秦国攻灭他国吗？！”
秦王大怒：“你是想说范先生不是真心辅佐寡人？！”
朱襄摇头：“范相国自然是真心。但他经历过背叛，对秦王十分看重。这看重不仅仅是权力的看重，更是希望自己在秦王心中的地位永远是第一。武安君立下滔天功劳，即便他与范相国一内一外，本不应该有冲突。但其他六国会不会派人对范相国进谗言，身为秦人的白起立下了这么大的功劳，在秦王心中的地位迟早会比你这个魏人高？”
白起：“……”他总觉得这挑拨离间的话有点奇怪。
秦王没觉得哪里奇怪，他皱眉沉思：“先生还会担心这个？”
朱襄道：“范相国曾经经历的磨难，秦王比谁都了解得更清楚。所以秦王也应该明白，在范相国心中，身为伯乐的秦王你的分量有多大。”
秦王叹气：“这倒是。”
白起：“……”等等，君上，你居然就这么被说服了？！
朱襄虽然奇怪秦王居然如此好说话，和蔺公口中飞扬跋扈的秦王完全不一样，仍旧继续道：“我以范相国为例子，只是告诉秦王，秦国还没有做好统一六国的准备。这准备不是兵锋，而是人心，是秦国朝堂上的人心。他们虽然身在秦国的土地上，但并没有成为秦人，没有将秦国的利益放在首位。”
朱襄问道：“我想，武安君肯定想趁着长平大胜，兵锋直指邯郸，再次重现让楚国迁都的战果？”
白起承认：“没错。”
朱襄道：“现在赵国上下一片混乱，确实是秦军攻打邯郸的好时机。错过这个时机，赵国不仅能休养生息，以长平之战激起国内兵卒仇恨，让赵军士气高涨。赵国还有足够的时间去请求其他五国救援。”
朱襄看向秦王，道：“秦王，如果没有范相国的计谋，稳住了赵国前来求和的使臣，让其他五国以为秦国已经和赵国讲和。其他五国趁机出兵，秦军还能赢吗？”
秦王捋须道：“先生的功劳自然很大。”
朱襄道：“所以如果秦军如果给赵国向其他五国求援的机会，秦军还能打下邯郸吗？唇亡齿寒，其他五国不会全是蠢人。”
秦王疑惑：“你不是赵人吗？怎么开始怂恿寡人打邯郸了？”
朱襄摇头：“我并非让秦王打邯郸。我只是想告诉秦王，现在是打邯郸的好机会，但不仅秦王打不了，武安君还会因为此事召来杀身之祸。”
他冷酷道：“武安君已经用七万奇兵打得楚国迁都，难道还真想灭了赵国？各国客卿皆是要靠着七国战争来寻求富贵，武安君是想断他们的富贵不成？”
白起皱眉：“就因为这个理由，他们就要阻止秦国打邯郸，并置我于死地？君上不会相信他们。”
朱襄道：“我们打个赌，现在就把武安君要打邯郸的事传回咸阳，看有多少人会向秦王进言劝阻？我想就是范相国，也会阻止武安君打邯郸。他虽然不在乎赵国，但他很在乎武安君在秦王心中的地位超过他。”
白起问道：“你赌了又如何？”
朱襄道：“如果他们竭力反对，就算武安君想要打邯郸，也会受到阻挠。现在秦军疲惫，军粮武器不足，打邯郸就是走在山崖间的绳索上，一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如果没有秦国其他贵族的支持，武安君你真的能拿下邯郸吗？”
白起皱眉。
朱襄对着和秦王再次磕头道：“秦王一定比武安君更清楚秦国朝堂局势。我说得可对？秦军千里迢迢攻打邯郸，后勤出一点差错，可能都会导致武安君不能速战速决，继而给其他五国出兵的机会。”
秦王没有回答朱襄的问题，他问道：“但这和你要赎回赵军降卒有什么关系？”
朱襄笑道：“有关系。秦国必定打不了邯郸。但休养生息几年，就算杀了赵军降卒，赵国仍旧能在其他五国的帮助下存活。我有一计，能确保秦王回咸阳整顿好大臣，与范相国消弭误会后，仍旧能够轻松战胜赵国，甚至比长平之战更容易。”
朱襄指着自己的脖子，道：“我现在已经在赵国民间颇具名声，我给的定金，足以证明我名声和才华不虚。如果我能在赵王都放弃的情况下带回赵国降卒，我的名声肯定在赵国如日中天。”
“如果赵王在我回赵国之后将我杀了，赵国上下还会为了他拼命？”
“当年秦国乃是春秋的霸主之一，为何秦国会突然衰弱许多年？”
朱襄念道：“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秦王和白起平静的表情终于被打破。

第26章 木筒凉河水
“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出自《诗经&#183;秦风&#183;黄鸟》，描述的是春秋霸主秦穆公让子车氏之三子奄息、仲行、针虎殉葬,秦人为被殉葬的三良痛悼之情。
秦穆公时，在中原诸国眼中与西戎一样是蛮夷的秦国，第一次名声好了起来，势力能东出函谷关，站在了争霸的舞台上。
秦穆公活着的时候,他的名声非常好，其他国家的士子们都称赞他的仁慈。他本来应该奠定秦国强大的基础，却在离世之前让三良殉葬,从此天下人才都将秦国排斥在出仕首选地点之外。
无论秦穆公和他的继承人是出于什么原因让三良殉葬,结果就是秦穆公后秦国再次衰落，地盘缩水严重，在战国初期时已经是一个没有存在感的小国。
直到秦献公废除了殉葬制度，再加上内乱结束,秦国才重新强大起来。但士子们仍旧将西行入秦当做最后的选择。儒家更有“儒不入秦”的潜规则。荀子是第一个去秦国的大儒，而且没打算出仕,只是游历。
秦国独有的厚待他国人才的“客卿制度”,以及过于庞大的“外戚”,也是“三良殉葬”的后遗症。
秦国当时文化不昌,自己人才很少,十分依赖外来人才。当外来人才都因为“三良殉葬”不肯来之后，秦国除了加重对外来人才的赏赐,就只能指望从他国娶贵女,让他国人才以外戚的方式入秦。
秦王就算哪天脑袋抽了又要拿臣子殉葬,基本也不会选外戚,外戚比较安全，可以放心在秦国入仕。
人才不入秦，只能靠外戚，外戚又容易生乱。逼得秦献公在这个非常尊敬祖训的时代废除了祖训，可见这件事对秦国的影响有多大。
也正是因为秦献公开了废除祖训的先河，后续商鞅变法才能顺利实施和延续。
就算已经废除了祖训，《诗经&#183;秦风&#183;黄鸟》也是后代秦王心中的一条伤痕。没有谁会比秦王对这件事感触更深（秦二世除外），基本到了听到《诗经&#183;秦风&#183;黄鸟》就要脸色一垮的程度。
朱襄念出《诗经&#183;秦风&#183;黄鸟》以解释自己的计谋，秦王简直太懂了，懂得不能再懂了。
他甚至都可以想象到，赵国重蹈秦国覆辙，让士子们提到赵国就直摇头的模样。
虽然这个负面状态只要换个赵王就能解除，比秦国要背几百年黑锅好多了。但现在这个赵王很年轻，一时半会儿不会换人，这负面状态的时间足够秦王图谋赵国了。
就算赵国内部有人趁此机会争夺王位让赵王提前离开王位，那不是更好吗？赵国内部局势肯定很动荡啊！
秦王真的在认真考虑要不要让朱襄实施这个计谋。
听了朱襄的话，秦王也发现，别说朝中，就连自己可能都还没做好统一天下的准备。
统一天下不是只抢地盘。抢完地盘还要治理，要把别国人当做秦人。
如果秦王还没有去野王征兵，他可能没有这么容易接受朱襄的想法。但他去了野王，感受到了刚占领地盘的他国人也能在重赏下成为秦人的事实，所以有了新的感悟。
如果秦国没做好吞并赵国的准备，那么一边自己休养生息，一边为赵国挖坑，确实是最好的办法。
若是朱襄被赵王杀了，以朱襄是子楚亲家的身份，秦国还能以报仇为借口出兵。虽然秦王攻打他国几乎都是想打都打了，但哪个要面子国君不想师出有名？
秦王也想试试师出有名，站在正义的一方对别人指指点点的感觉。
白起虽然不如范雎懂秦王，但秦王都做出很明显的沉思表情了，白起也能知道秦王心中想什么。
他不好当着朱襄的面替朱襄求情，只好出声打断秦王的思考：“朱襄，你立了大功劳，赵王怎么会杀你？”
秦王回过神，道：“没错，你怎么会确定赵王会杀你？赵王说不定会重用你。”
朱襄脸上浮现出自信的笑容。
只是他这自信是自信一定会被杀，让刚才还在思考要不要用朱襄的死谋夺利益的秦王，心里也不由生出些感慨。
“我让平民田地增产，教导他们如何自行贩卖剩余粮食和手工品，不被豪商欺骗的时候，已经得罪了不少贵族……”
朱襄话未说完，白起打断道：“为何你让平民田地增产，还能得罪贵族？贵族收税更多，不是应该更高兴吗？”
朱襄解释：“贵族的田地已经用上了如今较为先进的耕种技术，产量很难再提升。我是让原来缺水少肥，甚至还保持着刀耕火种的平民田地增产。我听说武安君出身并非大贵族，武安君应该知道，对于原本比你出身高的人而言，你立功，比他自己失败还难受。”
太史公在写《史记》的时候，出身高家世好的人，无论男女，都会将家世和姓氏提一句。
如廉颇，就是赢姓廉氏。
如白起、蔺相如这等有氏无姓，且没提过家世的人，都是当时底层士子，甚至可能是“国民”，即在井田制还未瓦解前，为诸侯耕种公田、承担兵役、居住在城里的平民。
他们的地位比朱襄这等居住在郊外、耕种井田边缘的私田的“氓”（又叫“野人”），后来土地改革后拥有了土地，成为了农人的平民地位高一些，但在士族中出身也算卑贱。
白起凭借军功制度一路攀爬到秦国宗室和外戚都要仰望的地步，攀爬的路途中会得到多少嫉妒的人攻讦，可想而知。
白起轻轻叹了口气，道：“我知道。”
朱襄继续道：“为了来长平，我在邯郸扬名。扬名的过程中，我也得罪了许多贵族和贵族的门客。”
朱襄又笑了笑，道：“虽说他们主动来找我辩论，输掉时挺有风度。但他们本想踩着我扬名，却被我踩着扬名，我怎会不招人恨？
我又是一介平民，立下这么大的功劳，让赵王怎么赏我？难道拜我为上卿吗？赵国那些士大夫对着我这个平民上卿叩拜，他们能甘心？
所以我很确定，只要我有一个能被他们攻讦的点，就一定会被他们置于死地。”
秦王和白起对视一眼。难道朱襄已经推断出赵军是为了他杀将投降？
朱襄停顿了许久，才不好意思道：“我被他们攻讦的点是，呃，咳，那个啊，秦王可能不知道，我外甥是秦国质子，是你的曾孙。”
秦王和白起：“……”这时候我们是不是该做出一副震惊的表情？
还好朱襄立刻补充道：“不，我离开时，有一个秦国富商来帮我保护政儿，他说他是公子子楚派来的人。秦王应该知道我外甥政儿是你的曾孙吧？”
寡人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呢？秦王想了想，果断道：“不知道。子楚的孩子不是跟着他生母，在吕不韦的保护下躲藏吗？原来他生母是你姊妹？”
“是我长姊，不过与我关系不好，在我重病的时候把我抛弃了。”朱襄看秦王的表情，猜到秦王应该知道。
他就说秦王对他的态度过分友好了。秦王可能把他当做半个秦国人。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秦王明明知道还要装不知道，朱襄没有拆穿秦王，顺着秦王的话道：“我这个身份，足以让赵王杀我了。说不定，长平之战失败，他们也会把过错扣在我身上，说我是秦国奸细什么的。”
他已经集聚了赵国贵族和贵族门客的太多嫉妒和仇恨，又有“秦国质子平民舅父”这个致命的攻讦点，等他回邯郸时，其他贵族群起攻之，赵王又对宠臣耳根子较软，就算平原君和平阳君都救不了他。
蔺公和廉公当然更不能。
朱襄想起蔺相如和廉颇后，心中涌起愧疚和痛苦的潮水。
还好自己若能把赵国降卒救回来，以这个时代的思想，自己的死，他们虽然会难过，或许也会欣慰自己舍生取义。
只是雪和政儿……
朱襄沉声道：“待我死后，能不能请秦王早日接回政儿和雪，不要让雪离开政儿身边？”
他再次叩首道。
秦王看着朱襄，半晌，才幽幽一叹：“你既然是与我秦国宗室有亲，为何不请求寡人将你带走？”
朱襄伏在地上道：“我要救回赵兵降卒。而且我离开后，政儿和雪肯定处于赵人的监视中。若我不回邯郸，他们就危险了。”
秦王道：“即使我释放了赵人降卒，你也要回邯郸换回他们吗？”
朱襄道：“是。”
秦王道：“有蔺相如和廉颇在，很容易用别人换走你的妻，将你妻救下。只有政儿身份特殊，无法离开。不过以赵王软弱的性情，他没胆子杀秦国质子。政儿只是辛苦了一些，但肯定能安然无恙。”
朱襄道：“我身体不好，将来不会有子嗣。政儿是我和雪唯一的后辈。且政儿已经被抛弃了两次，我绝不会抛弃他第三次。”
秦王心中又泛起感慨。
秦王不是一个心软的人，他对自己众多的儿子和孙儿都不在乎。但他看着朱襄，怎么总会感到心疼和无奈呢？
“你非得用你的命去换这十几万的赵人，和你才相处一两年的小外甥的命吗？”秦王再次问道，“你如此才华，若跟寡人回咸阳，寡人立刻拜你为上卿，为你封君！”
朱襄忍不住了，他直起身体，语速极快道：“秦王，政儿是你曾孙！秦王应该更看重政儿！政儿是多好的孩子啊，他不到周岁就会说话不到，不到两周岁就能识得千余个字，现在已经能和我一起读百家经典……”
“咳咳咳咳！”白起不断干咳，提醒朱襄注意身份。你面前是秦王！你怎么能和秦王争起来了！
秦王满脸惊奇。
朱襄之前一直十分冷静，进退有度。怎么说到政儿，朱襄就红着脸梗着脖子和他这个秦王争起来了？
朱襄在白起的提醒下，发现了自己的失态。
但他真的好生气！
政儿是你曾孙啊！你可怜的小曾孙一个人被留在赵国当质子！哪国会送出这么小的质子？！你都不心疼吗！
我对秦王你就是一个陌生人，就算是试探，你也不该说这种寒了孩子心的话啊！
爹不要政儿，娘不要政儿，连来个曾祖父都不管政儿的死活，那个祖父恐怕连政儿是谁都不知道！
我的政儿，我的始皇崽，我的祖龙崽崽，你怎么摊上了这么一家人！
反正都是来找死的，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朱襄也懒得挽回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册薄薄的小册子：“秦王，这是我为政儿记录的生长日记。他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可爱的孩子，你一定会喜欢他！”
秦王默默接过朱襄递来的小册子，心中有点尴尬。
这朱襄怎么回事？要是他对其他人说，“我曾孙不重要，你更重要”，他们一定感动死了。
这个年轻人怎么还生气了？
秦王翻开小册子的第一页，在扉页上，朱襄用炭笔打草稿，笔墨填充，画下了他们一家三口手牵手的画像。
朱襄笑得很开朗，雪笑得很温婉，圆滚滚的政儿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小短腿踢得老高。
秦王从未见过这样的画。
画中人活灵活现，就像是要从画里走出来一样。只看着这幅画，秦王就能感受到画画者喜悦的心情，也能感受到画中人快要溢出来的幸福感。
秦王的心突然软了。
只这么一瞬间，因为子嗣太多，所以对子嗣并没有多看重，对这个没见过面的曾孙更是一点印象一点感情都没有的老秦王，突然对画中这个笑弯了眼的胖娃娃产生了一点点感情。
白起悄悄伸长脖子，看到了小册子上的图画。
他也感到了画中人的幸福。
“你们一家人过得这么幸福，你离开他，真的不会后悔吗？”白起忍不住了，“你不担心他们难过吗？”
朱襄双手抓紧了袖口。
他沉默了半晌，哽咽道：“担心。我对不起他们，但我也没办法……如果我不住在邯郸城外，住在雁门、代郡、云中，我都不会过来。但他们是我身边的人，他们人太多了，我住的那个村子里的人，我认识的邻里乡亲，几乎全部都来长平了啊……”
白起手抬起来，又放下去。
他看向秦王。
老秦王看向朱襄，又看了一眼画，然后深深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白起，你带他去赵军营地。寡人听你的。你先带赵军种三个月土豆，然后我放他们走。”
朱襄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俯身感激道：“谢秦王！”
白起起身，带着朱襄离开，担心朱襄的哭声打扰到君上的心情。
等他把朱襄安顿好，再向君上进言，没必要用朱襄去打击赵国。自己还活着，只要秦国休养生息几年，自己一定能再次抓住机会，拿下邯郸。
朱襄离开后，秦王身体一松懈，靠在了坐具上，还伸长了一条腿。
他年纪大了，保持威严的姿态蛮累。
老秦王翻开了第二页，看看朱襄这个小年轻为自己的曾孙记录了些什么。
“X年X月X日，政儿尿床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老秦王的表情裂开。
然后，老秦王将小册子扣在腿上，单手扶额。
这朱襄啊……
老秦王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
白起把朱襄带出去的时候，朱襄还在一边哭一边抹眼泪。
他哭着哭着，鼻涕也流了出来。还好他怀里带了草纸，赶紧用草纸擤鼻涕。
白起默然无语。
刚才还非常有士子架势的朱襄，现在就像是一个软弱的小纨绔。
除了小纨绔，谁还能软弱？
“真看不出你能为赵人赴死。”离开了秦王身边，也没带副将，白起话稍微多了一点，“你现在后悔吗？”
朱襄把擦完眼泪擤完鼻涕的纸随手丢到秦国兵营的垃圾堆里，道：“一直都很后悔。但后悔也会这么做，没法子。”
白起无语。这人……
他不怕死的人见得多了，怕死的人也见得多了。像朱襄一样，怕死又不怕死的人，他还真没见过。
只看朱襄现在的模样，谁能想到朱襄刚刚如此决绝，用自己的性命为筹码，换取十几万赵人的性命？
哦，朱襄要换的不只是那十几万赵人的性命，还有远在邯郸的他的家人的性命。
哪怕秦王告诉他，蔺相如和廉颇能救下他的妻，赵王也没胆子杀他的外甥，这人居然还是用“不能让政儿被抛弃第三次”这种奇怪到让人想给他脑袋一下子的借口，非要回去送死。
白起都不明白了，公子子楚不在乎自己的儿子，公子子楚那位妻妾也不在乎自己的儿子，为什么你就把他当成了比生命还重要的宝贝？
白起又沉默起来，朱襄有点承受不住这个沉默的气氛，主动找话题道：“赵军为什么会投降？赵括被关起来了吗？他看到我来了，肯定会恼羞成怒想杀了我，嘿。”
白起再次无语。
你刚才还在哭，现在怎么又笑起来了？你表情怎么能突然变得这么轻松？这时候你应该满脸深沉，心情沉重吗？就算你心情调整得再快，也没到能笑出来的地步啊？
而且我和你很熟吗？我不是让六国小儿止啼的武安君吗？你怎么会如此自然的和我搭话？
白起有一种面对自己的副将和护卫老卒的无力感。
朱襄不知道白起看着面瘫，心理活动如此丰富。
知道了他也能为自己辩解，生活都这么苦了，他如果不擅长调整心态，早就被憋屈死了。
难道因为知道几个月后会死，这几个月就惴惴不安吗？那不是比死还难受？
珍惜仅存的这几个月时间笑着活下去，才是厚待自己。
何况几个月后就要死了，朱襄当然不害怕白起：“赵括被关在哪？我想先去嘲笑他！”
白起小口深呼吸了一下，保持着平静无波的语气道：“赵括被赵兵杀了。”
朱襄停下脚步：“什么？！”
白起跟着朱襄停下脚步，道：“赵括在军中辱你为秦国奸细，说若他回到邯郸必定杀你，赵兵为你哗变，杀将投降。”
朱襄脸上的笑容淡去。
他双拳握紧，缓缓跪在了地上，然后狠狠砸在了泥土上。
白起站在朱襄身前，看着刚才在秦王面前也只是哽咽的朱襄现在声嘶力竭的痛哭，双手背在背后，轻轻叹了口气。
朱襄想要救下这群赵兵，更难了。
哪怕秦国将这些降卒放回赵国，他们杀了赵国贵族，照旧会被处死，甚至可能会连累满门。
……
伯夫等人翘首以盼朱襄的到来。
他们看到朱襄时，都忍不住不顾白起带来的秦兵，直接冲了过去。
秦兵本来很紧张，白起抬起手挥了挥，秦兵将武器收回，回到了白起的身后。
“朱襄公！”伯夫跑得最快。
除了眼眶有点红之外，完全看不出之前痛哭了很久的朱襄勉强让自己保持着轻松的微笑：“伯夫，你还活着？”
“我还活着，朱襄公，我还活着！”那位曾为朱襄当过不要钱的护卫，还给政儿编过草玩具的游侠儿激动道，“朱襄公，我……”
他说着，抬起手背捂住眼睛：“我、我没想到是你来救我们。”
“我来了，放心，我一定尽可能让你们活下来。”朱襄将浑身脏臭的伯夫抱住，轻轻拍着这个比他大几岁的游侠儿的背，“我们一起回赵国。”
伯夫哭道：“我、我可能回不了赵国了。”
他身边的人也低下头。
他们不后悔杀赵括。
若不是赵括，他们不会落到这种地步。而且赵括侮辱朱襄，侮辱唯一会来救他们的朱襄公，他们就算回到了过去，仍旧会杀了赵括！
只是杀了贵族，他们回不去了。
朱襄声音沉稳道：“回不去就留在这里。现在上党人都跑得差不多了，这么多空地，足够你们生活了。赵人和秦人都无所谓，我只想让你们活下来。我和秦王说，先帮他们种一季的土豆，补充他们的军粮，然后能回赵国的就和我回去，不能回赵国的就在这里分地，在这里过。”
朱襄使劲拍了拍伯夫的背，松开抱着伯夫的手：“别哭哭啼啼，你看天下士子，为了逃命去他国的那么多。你有本事，有田地，以后照旧种田当兵，有什么好怕的？上党离赵国不远，你们的亲人知道了消息，肯定也能偷偷过来。”
伯夫吸了吸鼻子：“他们真的能过来？”
朱襄道：“赵国现在没那么多兵管流民。你们不回去，我就说你们战亡了，不会有人怪罪你们的家人，而且说不定还有抚恤。你们能回去的人，肯定也不会告密。”
朱襄扫了一眼围观的赵兵，道：“如果没有伯夫杀了赵括，你们无法投降，不是被饿死，就是战死。你们能活着，都是因为他们杀了赵括。希望你们不要恩将仇报。”
一个赵兵立刻扯着嗓子道：“朱襄公，你放心！谁敢恩将仇报，我就去杀了他，然后也逃到上党来！”
“没错没错，我们赵人没有这样忘恩负义的人！”
“你就是朱襄公？好年轻啊，我还以为朱襄公肯定和我爹一样大。”
“年轻才好啊，年轻就这么厉害，朱襄公以后肯定能当大官！”
“朱襄公，你说我们该做什么，我们就做！”
“那个土豆多好吃啊，赵括那傻子就是不让我们吃！”
“朱襄公，廉将军还好吗？”
“呜呜呜，朱襄公，我们真的能得救吗？”
“相信朱襄公！”
“对啊，不相信朱襄公，我们还能相信谁？只有朱襄公来救我们。”
“朱襄公……”
“朱襄公！……”……
一声一声的“朱襄公”响起，认识朱襄的，不认识朱襄的，之前连朱襄名字都没听过的赵人们围在朱襄身边，用充满希冀和敬仰的眼神注视着朱襄。
声音嘈杂，朱襄已经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他仍旧笑着回应，哪怕声音都沙哑了，也不断回应他们的“朱襄公”的呼喊。
白起站在赵人的包围中，心中丝毫不惧。
他想看看，朱襄要怎么指挥这十几万的赵人。
“好了，别喊了，朱襄公的声音都哑了！”
朱襄还未做什么，以伯夫为首的几个从兵卒升起来的底层将领开始主动维持秩序。
朱襄揉了揉嗓子，一个赵兵捧来一个脏兮兮的木头水筒。
朱襄没有嫌弃脏污，没有去想会不会生病，他接过水筒喝了一口水，将水筒还给那个赵兵，对那个赵兵道了一声谢。
那个赵兵乐得找不着北，被同袍踢了一下屁股，拽进了队列中。
“将赵军情况统计一下给我，我会重新编队列，换营地。”朱襄对伯夫道，“之后就当我是你们主将，如果违背军令，我有权力处罚你们。”
伯夫立刻道：“是。朱襄公放心！”
朱襄笑道：“有你帮我，我当然放心。”
伯夫回队列的脚步都是飘着的。周围人都用嫉妒的视线瞪他。
白起用眼神示意身旁亲卫。亲卫立刻呈上竹简。
他用结结巴巴的官话道：“朱襄公，我们有统计赵人的数量。”
朱襄接过竹简，用秦话道：“说秦话吧，我能听懂。我在语言方面的天赋还不错。”
他来了这个世界之后，记忆力变得异常好，学习语言十分顺利。
秦兵做出一副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切换回自家的方言后，语速流畅许多：“我们将军已经统计了赵军数量和剩余将领。”
朱襄再次道谢。
他打开竹简。这一卷竹简上只有投降的赵军将领的名字和赵军的数量。
赵军应该没投降多久，白起已经统计到这么多数据，已经非常厉害。
朱襄在心里叹息，就白起这个意识和能力，在这个时代或许是降维打击了。
“谢谢武安君。”朱襄道。
白起道：“需要我给你护卫吗？”
朱襄看向赵军，摇头：“我相信他们。”
白起提醒：“有支持你的人，也有憎恨你的人。小心为上。”
朱襄道：“我知道。不过我相信他们会想到这一点，会保护我的安全。我也想看看，有谁会跳出来刺杀我。”
白起见朱襄坚持，没继续给他塞护卫，只是叮嘱秦军看好这里。
他道：“我把你的人叫过来。只要不出这里，随你们怎么做。如果需要更多的地，再来告诉我。”
朱襄道：“好，谢武安君。”
白起转身离开。他身边的亲卫脚步都有些踟蹰。
“何事？”白起问道。
亲卫道：“武安君，真的不派人保护朱襄公吗？”
白起问道：“你们为何也叫他朱襄公？”
亲卫不好意思道：“听赵人说，朱襄公教平民种田，听着好厉害。武安君，如果朱襄公也教我们种田就好了。”
另一个亲卫道：“赵人能为了他杀将，他肯定是个很厉害的人。”
他身旁的人附和：“听说赵王都放弃了这些赵人，朱襄公没有官职，还来长平救人，当然厉害。”
秦兵们平时都沉默寡言，和他们打交道的赵国兵卒们还以为他们全部都是只会打仗的木头石头人。
在白起面前，他们突然活泼起来，你一言我一语，都没管武安君还在这里。
白起听着秦兵们对朱襄的推崇，心中不惊讶。
谁听到朱襄的事迹，不会心生敬意？
白起加快脚步走向主帐。
他身后的亲卫队列整齐地跟上，但嘴里还在叽叽喳喳，谈论那个特别厉害的朱襄公。
白起回到秦军营地，先让人带与朱襄一同来的人去赵兵营地，然后回到了主帐。
秦王还在那里看朱襄养育他曾孙的日记，一边看一边拍腿大笑。
白起看着秦王这模样，满腹的话突然说不出来了。
“怎么你一个人回来了？”秦王见白起回来，放下小册子，探头张望，“朱襄呢？”
白起道：“朱襄留在了赵军兵营。”
秦王皱眉：“你就把他留了下来？赵军中说不准有想引发降卒暴动，反抗秦军的人。他们会刺杀朱襄。”
白起道：“我提了，朱襄说他知道危险。”
秦王叹气：“这孩子……罢了，你派人暗中保护他。”
这孩子？君上都叫朱襄“孩子”了？
白起拖了个坐垫，坐到秦王身旁，默默组织语言。
秦王继续看日记：“有什么要和寡人说？”
白起问道：“君上真的要依照朱襄的计谋，用朱襄的死来打击赵国吗？”
秦王抬头看了白起一眼，然后继续看日记：“怎么？他自己都不在乎，你舍不得他死？”
白起道：“他去秦国，比他死在赵国，对秦国更有利。”
秦王道：“即使现在不打邯郸？”
白起道：“是。朱襄说的有道理，秦国确实应该休养几年。这些年打下的土地很多，但土地上的人还没有变成秦人。我只擅长打仗，不擅长其他。若朱襄到了秦国，或许能很快让他国人变成秦人。”
白起将秦兵对朱襄的推崇告知秦王：“我们的兵卒对赵人没有好感，也没有接受过朱襄的恩惠。他们仅仅听到朱襄的名声，就愿意称呼朱襄为‘朱襄公’，并且主动请求我派人去保护朱襄。我想其他平民也一样。”
秦王笑道：“难得听你说这么多话。”
白起心道，我平时打仗得的功劳已经够多了，我哪敢在君上面前多说话？就这样范相国还对我印象不好……
想到范相国，白起就开始头疼，他请求道：“君上，范相国真的对我……”
秦王严肃道：“你应该多去拜访先生！一定是你对先生太不尊敬，先生才不信任你！”
白起难得心里生出对君上的“怨言”。
范雎是在内辅政的相国，自己是在外打仗的大将。他之前还和被驱逐的秦王的舅父关系交好，在秦王驱逐了自己的舅父之后，白起一直胆战心惊，怎么敢主动和范雎亲近？
虽然他和范雎走得不近，但逢年过节，甚至不是年节，他都有找着借口送给范雎大笔珍宝。
白起想到这，心中更幽怨了。
范相国真的很过分，自己送了那么多礼，他还讨厌我。
不过白起知道君上对范雎有多宠爱，所以即使心里委屈也只能道：“我回咸阳之后一定亲往拜访。君上，我回去之后可以借病辞官吗？等君上要打仗了我再回来？”
秦王毫不犹豫地同意了：“好。你记得多向先生示好！”
白起：“是……”
他郁闷，君上这样偏心，就不怕其他人离心吗？虽然他不会背离秦国，若秦国不要他，他不会去其他国家，大概就一死了之。但他心里还是难受。
秦王虽然没看出白起的面瘫脸写的什么，也知道应该安慰白起一下，不能让白起对范雎生出怨言。
“先生独自来到秦国，举目无亲，心里孤寂，想得多了些。武安君不要和他计较。”秦王苦口婆心拉偏架道，“寡人不会免了武安君的官职，武安君何不暂住朱襄家养身体？听子楚说，朱襄很会照顾人，廉颇和蔺相如每当生病，总会来朱襄家休养。”
白起犹豫：“我和朱襄没有交情。”
秦王道：“他的外甥是寡人的曾孙，寡人说有交情就有交情。武安君常年征战，身上病痛不少。朱襄是寡人的晚辈，也是你的晚辈。他照顾你，理所当然。”
白起拱手道：“谢君上。君上，你这是不让朱襄回邯郸了？”
秦王笑道：“回，怎么不回。他想让赵王杀他，寡人也想看看赵王会不会杀他。若赵王想杀他，武安君就可以安心修养一阵子了。若赵王不杀他……哼，即使咸阳生乱，寡人也会亲征，立刻陪武安君攻下邯郸。”
看着君上过分灿烂的笑容，白起忧愁。
所以君上，你究竟想不想救朱襄？别故弄玄虚啊。

第27章 盐水煮豆子
秦王装起了谜语人,白起心里略烦躁。但对方是他君上，他也只能乖乖受着。
仗打完了,对白起而言,工作只是开始。接下来计算功劳，抚恤伤亡的秦兵，才是他最忙的时候。
俘虏算功劳,但具体怎么分，得主将殚精竭虑地算出一个能服众的章程来，十分麻烦。不过杀俘也一样，所以白起已经很熟练。
白起走访伤兵营,将短时间内已经无法继续战斗的伤兵遣往上党和野王城池附近的兵营休养；重新规划军营位置,并划分出耕地,让秦兵就地屯田；遣人去战场收敛秦兵尸骨，就地焚烧,用尸骨身上的衣服包裹,和抚恤的钱粮一起送给家人……
周朝以土葬为主，只有周边蛮夷有火葬文化，比如与秦国混居的仪渠等部落。
不过秦国火化战亡士兵倒不是因为他们接受了仪渠等部落的风俗，只是因为不可能将战亡的那么多秦兵的尸骨送回家乡,只能送骨灰回去。若兵卒无亲无故,或者认不出身份，就火化之后就地安葬。
历朝历代各国送战亡者遗骸者回家乡都是托送骨灰。什么火化烧掉战亡者的怨气煞气，都是为了这个方便行为的找补而已。
如果战败，或者领兵者不在乎,战亡者就沉眠在战场的泥土中,为后世怪谈增添一笔司空见惯的故事。
如果战胜者要占领这一片地方,还会挖个大坑或者找一个天然的坑洞,把敌人的尸骸丢下去掩埋，以免滋生瘟疫。
白起对兵卒很好，又百战百胜，所以每次战争后都尽力收敛秦国战亡者的尸骸。
他这次亲自率领人去战场上挖已经陷入泥中的秦军尸骨时，看到了朱襄也正率着赵兵忙碌。
秦人残酷狡诈，白起更是可怖，赵兵就算投降了，也该惶惶不可终日。没想到他们居然跟在朱襄身后，开始打扫战场，为自己的战友收敛了。
白起走到已经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胡服的朱襄面前，问道：“你不是要种地吗？”
朱襄道：“种地前先要把前置工作做好。”
他掰着手指头数。
重新修建赵军驻地，将垃圾和粪便分开，以免造成疫病，并可以积肥；清扫战场，收敛同袍尸骨，并且整理出可供耕种的土地；之后还有挖掘水渠，找寻柴火，修建打造农具的作坊……
白起听着朱襄一条一条数着，眉头微微抽动。
他怎么觉得朱襄不是在为赵国战俘求活路，而是准备修建一座新的村庄呢？
朱襄脑海里没有战俘应该过什么样的生活的经验。十几万的人要在这里至少活三个月，他当然第一反应就是把基础建设弄好。说他准备在这里建造一座村庄，倒也没错。
而且之后有很多赵兵要留在这里，现在趁着人多把基础设施完善一下，以后赵兵的生活会更方便一些。
秦王已经同意了他的请求，还答应帮他照顾雪和政儿，朱襄心头巨石已经卸下。再加上反正三个月之后他就要死了，现在胆子贼大。
白起过来询问，其他赵兵都两股战战，朱襄不仅十分自然地和白起介绍起自己之后的计划，还问白起有没有什么增补的。
朱襄道：“我没有带领一群人在野外建立新居住地的经验。武安君经常出外打仗，经验一定很丰富。”
看着朱襄亮晶晶的眼睛，白起不知道为何，有点手痒，很想照着朱襄的脑壳来那么一下。
这人怎么一点危机感都没有？自己的名声还不够可怕吗？！
白起不断用危险的目光打量朱襄。
朱襄丝毫不惧。
反正我都要死了，你们又不可能提前杀我，我怕什么？
白起深呼吸，面无表情道：“如何建造居住地，你问你队伍里的墨家人和农家人，他们更擅长。水源地最重要，取水地需在处理脏污的地点上游。秦军在少水河岸附近驻扎，你们在丹水河岸驻扎，两方取水地不同，可以不用考虑秦军的营地位置。”
朱襄作揖：“谢武安君！武安君，秦军和赵军加起来有三十多万人，柴火怎么办？现在还好，到了冬季，附近的树砍秃了柴火都不够。”
现代建国前，北方的山头基本都是秃的，都是被老百姓砍了做柴，所以沙尘暴才那么严重。
宋时都城人口太多，周围几乎没有能砍柴的地方，还好已经开始利用煤炭。那时柴火比煤炭贵，形成了富人烧柴火木炭，穷人烧煤炭的奇怪现象。
朱襄带来了粮草，再加上赵军阵地本来就有的粮草和秦军剩余的粮草，支撑三个月绰绰有余，但柴火是个大麻烦。
白起道：“我已经遣部分伤兵回秦国，还有部分秦兵分驻上党野王等地。秦军军营附近山地的柴火足够过冬，你们赵军只能自己想办法。”
朱襄本想问，武安君把秦兵兵力分散，不怕赵军生变吗？
不过他转念一想，赵兵的武器都被收了起来，军心也已经涣散，只想着怎么种完土豆早日回家。除了一些出身士族的将领，恐怕不会有人会想生变。
这少数人生乱，武安君肯定有把握镇压，倒是自己可能会被连累。这或许是秦王和武安君对自己考验之一？
白起等着朱襄问他为何敢将秦军分散。朱襄脸色变化了一下，就露出了然的神色，看得白起心里好奇无比。
朱襄究竟想通了什么？是不是看穿了自己的意图？
可惜他还要维持自己的形象，不能询问。
“这附近有一种可以生火的黑色石头，如果武安君相信我，请派人与我一起去挖掘这种石头。”朱襄道，“武安君可听说过石涅？”
“石涅”是《山海经》中对煤炭的称呼。《山海经》成书时间在战国末年到西汉初年这段时间，即使现在还没有成书，书中的称呼也应该是这一段时间众人的共识。
白起眉头一挑，道：“知道。这附近有石涅？”
白起当然知道石涅。
石涅又称“每”（此时还没有煤这个字）。《墨子》中记载守城的《备穴》一文记载，在地道战中，在关键地点底层铺四十斤“每”，“每”上方木炭，用盖子盖好。等敌人攻打时就佯装被打败，退兵之前点燃木炭，逃出地道后就把盖子封死，熏死敌人。
春秋阖闾命干将铸剑，“鼓橐装炭，金铁乃濡”，“采炭于南山，故其间有炭渎”，就是用煤炭锻造铁矿石。
虽然现在的技术只能开采地表煤矿，但无论是战争还是锻造，这个时代的人早就用上了煤炭，白起自然也很用过。
白起提醒：“石涅多毒气。”
朱襄道：“可以水车带动轮轴，用水洗石涅，筛选出杂质较少的优质石涅。再改造炉灶，便可以使用石涅生火做饭取暖。”
朱襄只知道水洗煤，挑选精煤的原理，没有实际操作经验。但这个时代已经有通过水洗铜铁矿石，挑选精矿的成熟技术。朱襄告诉了相和这个原理，相和立刻就能举一反三，研究出水洗煤炭的简易装置。
地质和土壤成分的差异，对野生植株影响非常大。学农学的人，自然也要学地质地理。朱襄走遍全国山川河流寻找野生植株以培育良种的时候，也会记下一些矿产。
长平就在山西高平，煤炭资源十分丰富，大部分是地表和浅层就能开采，还有大量低灰低硫高热值的高质量无烟煤。现在只有战略优势，田地土壤都在中下等的上党郡，在朱襄眼中是一块难得的宝地。
白起问道：“你还会采矿？”
朱襄道：“种地是和土地打交道，所以略知一二。”
白起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朱襄。光是听朱襄现在说的寥寥几句话，这也不是“略知一二”吧？
“好。你把具体章程写给我，我来安排。”白起道。他想，得找个时间问问许明和相和，朱襄究竟还有多少本事。
“啊？不能直接说，还要写吗？”朱襄开始头疼。武安君你怎么回事？怎么和后世的大领导似的，动不动就是先写个报告？
白起看见朱襄为难的模样，不知为何，心情略有些愉快，他板着脸道：“我要呈给……”
他看了一眼天空。
大部分人还不知道秦王在军营，白起没有直说。
“好吧，我写，我写还不成。”朱襄嘟囔，“早知道把蔡泽带来了，如果夏同没走也好啊。对了，夏同说他现在在公子子楚门下当门客，武安君认识他吗？”
夏同？白起心里一琢磨，立刻就猜到这个“夏同”是谁。
公子子楚生母姓夏，这个不走心的假名，明显就是公子子楚了。
公子子楚说他在公子子楚门下当门客？白起好奇，等朱襄到了秦国，公子子楚要怎么解释。
“不认识。”白起回答。
朱襄不疑有他。他的小伙伴夏同只是一个普普通通门客，高高在上的武安君不认识他太正常了。
对了，我也可以给小伙伴夏同写信，让他好好照顾政儿。
我这算不算在政儿他爹身边有人？朱襄想着想着就笑起来。
白起一脸无语。这个年轻人傻乐什么？怎么面对着他还能走神，然后莫名其妙笑出来？
“赶紧去写文书。”白起提醒。
朱襄脸上的笑容立刻垮了。他回头叮嘱了廉原几句，扛着锄头，在几个护卫的护送下，迈着沉重的步伐往住的地方走。
廉原是廉颇派来的亲兵领队。他虽不是廉家人，几代人都跟随廉家，已经被赐“廉”氏。
廉原没和白起打过交道。他虽知道几句秦话，但白起和朱襄说话速度太快，他没听清楚。
见朱襄情绪如此低落，廉原忍不住抱拳询问道：“武安君，朱襄公年纪较轻，又不常与贵人打交道，不知礼节。他若有得罪，请你恕罪。”
廉颇派出廉原跟随朱襄，就是廉原最长袖善舞，可以帮衬朱襄。他见朱襄情绪不对，以为白起训斥了他，连忙帮朱襄打圆场。
白起慢悠悠道：“他想去挖石涅，我同意了，让他将文书呈上来。一听写文书，他就满脸痛苦。朱襄不是由蔺相如教导吗？他怎么会厌恶写文书？”
廉原嘴微张。
他完全没想到朱襄公情绪低落，居然是自己在闹脾气。
不愧是朱襄公，见到武安君也完全不惧呢。
他犹豫了一下，用委婉的话解释道：“朱襄公得蔺卿和荀卿教导，学识自然不差，只是不喜写文章。”
白起疑惑：“荀卿？难道是曾经稷下学宫的祭酒荀况？”
廉原道：“是。”
白起道：“蔺相如和荀况都不像会纵容弟子的人，朱襄被他们教导，居然会不喜写文章？”
廉原委婉道：“蔺卿和荀卿当然有训斥过，不过朱襄公每日都要出外巡视田地，十分劳累，他们舍不得训斥太过。”
白起明白了。看来蔺相如和荀况都很宠溺朱襄。
白起问道：“廉将军也这样？”
廉原想了想，道：“主父略好。”
略……白起再次明白了，看来廉颇也很宠溺朱襄。
他得到消息后，立刻回去找秦王分享。
还在一边看曾孙黑历史，一边吃盐水煮豆子，一边笑的老秦王见白起回来，对白起招招手：“将军也来看看，朱襄笔下政儿真有意思。你家儿孙是不是也这样？”
白起先将朱襄正在收敛赵兵尸骨，之后要呈上文书带人去挖石涅的事告知秦王，又将自己从朱襄护卫口中打探到的消息说与秦王听。
他知道，秦王一定会关心朱襄曾经的生活和现在的人际关系，才好让朱襄心甘情愿入秦。
“荀况，哼。”秦王一听到荀子的名字，脸立刻拉得老长。
秦国、历代秦王和如今的老秦王没少被儒家骂，什么“儒不入秦”，秦王装作不在乎，但心里想着就是气。
寡人可以不用你，但你们怎么能嫌弃秦国和寡人！
不过荀子曾经入秦，虽然不肯来见他，但接受了范雎的召见，还夸奖了一番秦国。所以秦王对荀况没有对其他儒者那么厌恶。
至于荀况说秦国不修仁德，一定会灭亡的话，秦王就选择性忽视了。
“子楚曾说，朱襄不仅是蔺相如的门客，蔺相如更视他如子侄。果然如此。”秦王感慨，“许明、相和、荀况居然也都围绕在他身边默默保护他，这个人，必须入秦。”
白起心里就像是有手指在挠一样。
既然君上你说朱襄必须入秦，又为何要让朱襄回赵国，还同意朱襄主动找赵王送死？
白起再次询问，秦王再次卖关子。
看着白起的面瘫脸终于露出了郁闷的神色，老秦王开心极了，等用膳时不仅把秦军好不容易打捞起来的河鱼吃得干干净净，还多用了两碗豆饭，喝了一大碗豆叶羹。
虽然朱襄带来了新的粮草，但仍旧以豆子为主，所以老秦王还是每日吃豆饭喝豆汤。
他揉揉肚子，很想念咸阳的美味。但长平有热闹看，先生又说太子干得不错，比起美味佳肴，还是留在长平一边看热闹，一边培养太子，更有意思。
当然，秦王从朱襄口中得知范雎心中的忐忑后，每隔几日就提笔写信给范雎，诉说自己对范雎的信任和看重，让范雎千万不要听别人胡言乱语，白起这颗小星星怎么比得过相国这轮明月？
范雎看到秦王的信，冷汗都吓出来了。
白起在长平再次获得大胜后，无论是秦国还是其他六国，都有人想要阻止白起的兵锋，最好让白起被冤杀。所以范雎最近被不少人游说。
白起不仅擅长打仗，也擅长治理和抚民，简直文武双全；他现在功劳这么大，秦国没有人能比得上；他又是秦人，更受秦王重视。将来白起恐怕是周公姜尚之类的人物，相国你以后不能再站在秦王身边了，你和秦王之间要隔着一个白相国了！
范雎虽然端着高深莫测的表情把这群说客都赶走了，但心里已经有了些许忐忑。
秦国重军功，白起又是秦人，秦王会不会真的让白起跃于自己之上？
范雎入秦后第一个大功劳，就是让秦王废除了宣太后干政的权力，将宣太后的弟弟穰侯、华阳君，以及宣太后喜爱的小儿子（也是秦王的胞弟）泾阳君、高陵君驱逐出国都，让他们回到自己的封地，不再重用他们。
穰侯魏冉原本是秦国的相国。秦王将他免职后，范雎才成为相国。
魏冉年纪本来就大了，回到封地后越想越气，把自己气死了。所以范雎一直自认为魏冉与自己有仇。
白起升迁的路上曾被魏冉提拔，他和魏冉关系较为亲近。所以范雎一直自认为，白起对自己肯定有怨恨，一旦跃居自己头上，一定会想办法为魏冉报仇。
范雎这么想，是因为他以己度人，自己就是睚眦必报的人。
范雎出身较为低微，曾经差点被魏相冤枉鞭死。死里逃生的经历，让范雎很有心理阴影，对失去权势非常恐惧。
他一想到白起替代自己成为秦王宠臣，夜晚就不断梦见当年自己差点被魏相鞭死的情景。
当范雎已经快被说客说服，要向秦王进言，让白起撤兵，并悄悄说一些“白起自恃功高，私下对君上多有怨言”的谗言的时候，秦王的信来了。
范雎吓出了一身冷汗，差点大病一场——他其实已经病了，但不敢让秦王发现自己看到信后吓病，强撑着继续上朝辅佐太子。
他刚刚生出诬陷白起的心思，秦王就写信敲打他，莫非已经知道那些说客的话，开始怀疑自己了？
范雎越想越害怕，都考虑要不要逃离秦国了。
秦王的信又来了。
秦王不断在信中安抚范雎，贬低白起，又在信中说起朱襄和朱襄笔下的政儿，就像是和范雎拉家常一样。
范雎的惶恐在秦王不断送来的书信中渐渐消失。
他大哭了一场，然后病愈了。
范雎想，秦王确实是知道自己被人游说。但秦王没有敲打他，而是安抚他。这些书信都是君上在展现对自己的看重和信任啊！
秦王身在长平，就在白起身边，还写信给自己，说白起不如自己，这是多么深厚的看重啊！
范雎想起自己对与秦王君臣之情的怀疑，愧疚万分，甚至自我厌恶。
范雎啊范雎，你自己因为魏相对你的怀疑而差点死去，你最厌恶无缘无故的怀疑，所以你怎么能无缘无故怀疑君上呢！
你明明差点做出背叛君上的事，君上还写信来安慰你，你对得起你的君上吗！
我范雎对不起君上啊！
范雎在回了几封规规矩矩的信后，终于给秦王写了一封直抒胸臆的忏悔书信。
因为挖煤不小心感染了风寒，经由许明和相和告状，被秦王提溜到身边养病的朱襄探头偷看，然后吟诗总结：“我心似君心，必不负相思意。”
这句话化用“但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出自李之仪的《卜算子》。词中虽写的是相思，但谁都知道，古人多用男女情比喻君臣情。李之仪这首词哀怨的是宋徽宗听信谗言将自己贬谪。
秦王瞥了朱襄一眼，道：“少学些民间歌谣，多看《诗》，完全不合韵律。”
朱襄心道，我当然知道唐诗宋词在这个时代都是打油诗，不合韵律。
他狡辩道：“我只是随口一句，不是作诗。”
秦王懒得理睬这个给了一根棍子就会往上爬的晚辈，道：“果然如你猜测，已经有人在先生耳边胡言乱语，该杀。”
朱襄道：“他们游说失败后肯定已经全跑了，杀不了。”
白起见秦王和朱襄的对话，额头上沁出了汗珠。
他擦了擦汗珠，看向朱襄的眼神中潜藏着浓浓的敬佩。
朱襄怎么就敢这样随意地对待君上？他就不怕君上震怒，杀了他吗！
哦，朱襄说他不怕，他说他没几个月就要死了。秦王等着他被赵王杀，肯定不会杀他。
白起小口小口地深呼吸。这些日子，他已经练就了一副深呼吸还不被别人察觉的本事。
秦王将书信收好，问道：“别贫嘴，你那水车修建好了？不塌了？”
朱襄挖煤矿的时候找到了伴生的石灰矿，兴致勃勃要煅烧水泥，并在水车上用上。
但朱襄虽然知道水泥的成分，但不知道水泥各个成分比例，结果水泥很快裂开，试做的水车坍塌。
秦王为这件事笑话了朱襄很久。
“这次又没用水泥，当然不塌。”朱襄辩解道，“失败是成功的阿母，下次我一定能成功！”
秦王“嗯嗯”，脸上还带着嘲讽的笑。
白起额头上又沁出了冷汗。
他再次小口小口地深呼吸，平息心中的震撼。
秦王嘲讽完后，继续道：“水车建起来了，你不是说要用赵兵的兵器铸造农具？我同意了。”
各国君主只在正式场合和显示出自己威严的时候用“寡人”（楚王是“本大王”），平时仍旧用“我”甚至“予”，没有后世那么多规矩。
秦王与自来熟的朱襄熟悉之后，也懒得再装了。
老秦王在六国人心中和鬼神差不多可怕，但他实际上是一个很随和肆意的人。
其实看秦国历史的记载，秦国国君基本都不太喜欢繁文缛节，平时很随和肆意，甚至偶尔还会浪过头。
秦王在初次请教范雎的时候，就在范雎面前长跪不起，口称“先生”。
在范雎怕得罪宣太后，不肯说得太深时，秦王委屈地问了好几遍“先生不肯赐教我吗”“先生终究不肯再赐教寡人了吗”，还对范雎说自己愚笨，得了范雎是自己祖上烧了高香。
这样的秦王，私下能有多霸气？
朱襄家的始皇崽半夜驱车去找王翦嘤嘤嘤抱着大腿哭不要离开我啊，完全和他曾祖父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这就是老秦人家的遗传。
朱襄是一个没有多少阶级观念的人。哪怕来了这个世界好几年，但现在自己不是都要死了吗？他怎么放松怎么来。秦王要在他面前装长辈，他就敢在秦王面前真的当自己是晚辈。
还是后世那种敢对长辈拌嘴的晚辈。
“谢谢秦王，秦王是个大好人！”朱襄拱手高兴道，“我现在就去……哎哟。”
秦王顺手将卷起的竹简敲到朱襄脑袋上：“养病，让相和去。”
朱襄揉了揉脑袋，道：“没想到相和是墨家钜子。我还以为钜子是一个人，和荀子孟子孔子老子一样呢。”
秦王皱眉：“蔺相如怎么教的你？这点常识都不知道？”
朱襄实话实说道：“蔺公光是教我《诗经》，都想把我一天三顿揍了，怎么可能还有精力教其他？”
秦王：“……”这家伙还很得意。
他顺手又敲了两下：“还有，你说要做石磨，让相和带人去选石头，去做。”
铁头娃朱襄再次笑眯眯拱手感谢：“等石磨做出来，我给秦王做豆腐吃。豆腐用豆子做成，比豆子好吃。”
秦王颔首：“随你。”
他结束了闲聊，摊开上党附近的地图，询问朱襄上党附近应该如何“开发”。
“开发”是朱襄说的。
哪些地方好种地，哪些地方能挖矿，道路应该建设在哪里不容易遭遇坍塌，如何将矿渣和修路结合起来……还有修筑能泄洪和灌溉的水利设施，林林总总治理和“开发”上党、野王地区的措施，从朱襄口中一一道来。
秦王不断点头，在木简上写下一些朱襄看不懂的文字。
这应该是秦王自己发明的速记标记，估计只有范相国看得懂。
秦王对朱襄态度越来越和善，除了朱襄自己的性格缘故之外，最重要的是朱襄因为快死了，不再隐藏自己从后世带来的知识。
秦国迟早会统一天下，他想为自家崽崽多做一些事。
打仗上的事他不懂，秦国也不缺人打仗。秦国缺的是告知秦王们在统一天下后，应该做什么事的人。
朱襄以上党郡为例，大言不惭地教导秦王，如何将这一块被魏赵韩三国抢来抢去，黎民们没有对任何一个国家有归属的群山包围的高地治理好，让这块地和这块地上黎民完全融入秦国。
修路虽然至关重要，但沉重的徭役让黎民没有了活路，就会反抗秦国。所以修路就要和致富结合起来，让黎民看见，这条路修建之后对他们也有好处，他们就会自愿修路。
农田、水利、矿产……在这些能给黎民带来好处的地方修建道路，黎民们越修路越富裕，肚子吃得越饱，就不会反对秦国的徭役。
朱襄才刚来到上党不久，却对上党地势地理了如指掌，如此神异之事，让秦王和白起都十分惊异。
朱襄只说自己从廉颇和蔺相如那里看过地图，又走访了从上党来的流民。但这些不足以解释他为何懂得如何多的事。
朱襄知道这些无法解释，但他无所谓。
暴露了自己的学识，让人以为自己有神仙精怪教授知识，可能会引来别人的恐惧和嫉妒，但最终也就是一死。
他现在难道还怕死？
秦王猜到了朱襄的心理，心情十分古怪。
他想，等朱襄活过这次劫难，会不会为现在的事后悔。
秦王一想到这样的可能就忍不住笑，第二日就提笔将自己开心的事写给范雎看。
范雎展开秦王的信，展露出多日来第一次畅快的笑容。
他现在已经完全没有了心理负担，只想着如何报答他的君上。他自然也不会嫉妒朱襄的得宠和神异。
不过就算是之前的他也不会。朱襄是秦王的晚辈，是公子子楚的亲家和友人。他只会悉心培养朱襄。
“怪不得蔺相如和廉颇那样心高气傲的人对朱襄如此溺爱，朱襄才华横溢，又心思单纯，身为长辈，肯定会担心他。”范雎感慨。
有这样的晚辈，长辈既骄傲又担忧。投入的感情多了，自然就对其最看重了。
秦王大概也感受到了这一点。
范雎想起秦王曾经抱怨，无论是儿子还是孙子，在面对他的时候都战战兢兢。只有自己能与秦王好好聊天，不会诚惶诚恐。
现在秦王终于找到一个不会惧怕他的晚辈了。
只是不知道朱襄是因为自己快死了才不惧怕秦王，还是在度过这次劫难之后还敢这样。
范雎真想也去长平，看看这位可能颇具神异之处，却又天真愚蠢得令人头疼的朱襄。
他想了想，让人将公子子楚叫来。
他能直接让公子子楚来自己府上拜见他，就可见他在秦国的地位，和在秦王心中的地位。
子楚诚惶诚恐地来到范雎府上，范雎将秦王这次写的书信递给子楚，问道：“朱襄似乎完全不惧怕君上。”
子楚一听就开始头疼。
他匆匆扫了几眼秦王写的书信，头更疼了。
子楚解释道：“朱襄确实有些……性子有些过于随意了。相国可否派我去向君上送信？”
子楚已经不顾自己脱了马甲会不会被朱襄暴揍了，他想现在就去长平，请求秦王不要杀朱襄。
“君上会将朱襄带回咸阳，到时你再与他相见吧。”范雎很明白自己君上的恶趣味。显然君上非常期待公子子楚告知朱襄真相那一幕。所以他不会破坏君上的乐趣。
子楚担忧道：“但是朱襄这样……”
范雎打断道：“君上都不介意，你担忧什么？我现在找公子来，是想详细询问朱襄在赵国的事。朱襄展露出的才华，绝不是廉颇、蔺相如能培养出来的。他刚来上党，就对上党了如指掌。这简直就像是有神灵相授。”
子楚犹豫了一会儿，道：“我知道的不多。朱襄担心自己引起他人的嫉妒，所以隐藏了自己许多才华。不过朱襄确实会说一些常人不知道的知识。他曾经说，我们脚下的大地是球形的，围绕着同样是球形的太阳转动。不过他是喝醉酒时说的，醒来就坚持不肯承认。”
范雎道：“他居然知道天上的事，难道真的是神灵下凡？”
子楚道：“古来今往，有许多神灵下凡帮助明君贤主的记录，朱襄是其中之一并不奇怪。不过我想朱襄或许只是梦中得到了神灵教授。”
子楚曾经打探过朱襄的经历。朱襄小时候也很聪明，但也只是比同龄人稍稍厉害一些的程度，并不引人注目。但朱襄父母双亡，差点病死后，就突然开了慧，知道了许多常人不知晓的知识。
蔺相如也知道此事。他们都猜测，朱襄可能在濒死中得到了神灵的帮助和馈赠。
这个时代的人信鬼神、敬鬼神。就算儒家，也只是说自己不说怪力乱神之事，但要敬畏它。在绝境中得到神灵帮助的事，史书和民间传说中都很常见。他们很坦然地接受了朱襄的奇遇。
范雎思索了许久。子楚等候了许久，一句怨言也不敢有。
“朱襄平时最敬仰哪一位神灵？”半晌，范雎开口问道。
子楚摇头：“这正是最奇怪的事。朱襄尊重鬼神，但并不信鬼神。我原本以为他是得神农氏提点，但他提起神农氏也只是敬仰他做过的事，并未有太多敬畏。我试探过许多次，他对任何神灵都没有特别高的信仰。”
范雎皱眉：“他每年总会祭拜神灵。”
子楚道：“朱襄每年都不主动祭拜神灵，家里人祭拜什么神灵，他就跟着去祭拜什么神灵。”
范雎愕然。
难道朱襄不知道自己被哪位神灵救助提点？但就算不知道，怎么会有人对神灵完全没有敬畏信仰之心？

第28章 肉酱盖粟饭
其实朱襄接受了哪一位的神灵馈赠并不重要。那些传说中接受了神灵教导,化身贤臣来辅佐明君的人，也并未说过自己的师承——说了也没有办法证明他们没说谎。
只要朱襄为秦国所用，秦国就乐得为他宣传,用他的名声奠定秦国一统天下的合法合理性；如果他不能为秦国所用,就是需要被斩杀的妖孽。
战国时代尊崇信仰许多鬼神，但各国国君也经常做伐山破庙的事。
范雎询问子楚,只是因为好奇。他知道自家君上一定也很好奇。谁不会好奇神灵呢？
长平。
朱襄得到了秦王的准许后，建造了有鼓风机的手工作坊,用收缴的赵兵武器锻造农具。
商朝和西周时代的青铜铸造技术，为冶铁技术奠定了深厚的基础。
从“块炼法”起步,早在春秋晚期，我国就已经发明了铸铁冶炼法。战国时，铸铁冶炼技术已经十分成熟。西方直到十四世纪才使用了水力鼓风机,运用了铸铁冶炼法。
春秋末期的楚墓中出土了铁锄头。铁器都能用作农具了，可见冶铁在春秋末期就已经发展到了民用的阶段。如今的兵卒们的武器自然也都是铁器,墨家锻造铁器的技术也十分熟练，不需要朱襄在一旁指手画脚。
不过国君和一些贵族出身的将领仍旧使用青铜剑。
青铜经过了许多年的时间，被氧化了之后才是青色,它被铸造出来的时候金光闪闪,比黄金还要耀眼。所以青铜剑不仅是武器，也是权力和地位的象征。
青铜虽然柔韧度稍差,出品率也不如铁器，但很坚硬。战国时的武器沿用了青铜时代的模样，基本都是宽剑。在剑的形态下,铁器比青铜器优势不大。所以将领在战场上使用青铜剑,不会影响他们的战斗力。
秦王同意将赵国兵卒的武器熔炼成农具时,将伯夫砍断赵括的铁刀没收了。
他一把年纪了,天天摸着那一把模样十分质朴的铁刀，东挥挥，西舞舞，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朱襄猜测，秦王年轻时候估计还是比较能打的。
相和带着墨家弟子迅速铸造了一批铁锄头和铁犁头。
许明带来的人在农具制造方面不输墨家。他们砍伐木头做成农具木制的部分，与铁锄头和铁犁头组合，把朱襄曾经告诉过他们的宽面锄头和曲辕犁都做了出来。
虽然没有耕牛，但赵军还剩下不少马匹。有些受伤的瘸腿马不能再打仗，正好用来耕种。
或许马也能感受到自己没有打仗价值之后，要活下去就只能当“耕马”。以前它们脾气很差，遇到非主人的兵卒，还会去咬别人的衣服。现在它们都老老实实，耕田的步伐十分稳重。
当第一批铁制农具打造出来时，朱襄带来的土豆已经育完种，可以播种了。
他们将地里的土块挖起，堆成高高的田埂。一群赵国兵卒仍旧穿着他们破烂的、几个月没有换的衣服，拿着铁锄头在地里勤劳地翻地。
翻着翻着，他们就翻出了带着布片的人骨头。
这一片地在秦国到来之前，就是魏国、赵国、韩国争夺的战略要地。稍稍把土层挖深一些，就能挖到不知道是哪个年代的人骨头。
赵兵已经习以为常。
他们把骨头翻出了地面，继续翻地。
翻完地之后，他们将骨头敲碎，在地面上放了一层枯草，将枯草点燃。
枯草燃尽后，骨头也被烧脆了。他们又翻了一次地，将地面的灰烬和人骨头碎片埋入土中，正好肥地。
这一片荒野浸透了兵卒和流民的尸水，十分肥沃，但病菌也很多。先烧一遍再种地，可以减少部分不利于土豆生长的病菌真菌蔓延。
这是第一层消毒。
开始播种土豆的时候，种坑里被撒上生石灰。
朱襄在带着人漫山遍野挖煤的时候，也挖了不少石灰矿，烧制出许多生石灰。虽然没有弄出水泥，但生石灰还能用于种地，兼有“农药”和“肥料”的功能。
田地里撒多少生石灰很有讲究，少了没作用，多了会“烧”种子。虽然没有仪器分析土壤成分，但观察土壤和融化在水中的土壤的颜色，观察土壤上生长的植被，再尝一尝……朱襄就能大致掌握这些土壤的成分，判断出该撒多少生石灰。
朱襄不仅告诉耕田的赵兵需要撒多少生石灰，还将自己判断土壤的经验絮絮叨叨教给赵兵。
赵兵中还没死绝的将领很无奈。他们认为朱襄说的东西太深奥，愚昧无知的兵卒怎么可能听得懂？
还在装白起的幕僚的秦王也这么想。
几日之后，有年纪较大的赵兵自行判断出需要生石灰的数量，然后询问朱襄。朱襄认可了几次之后，将这些老兵卒派出，让他们分担了生石灰的播撒工作。
赵兵在这段时间又死了几千人。
生病死的，伤势过重死的，现在还剩下十五万人左右。农时紧张，三个月的时限也很紧张。即使朱襄相信，秦王肯定会将时间延期，等到土豆丰收那一天才会做决定，但种地也得抓紧时间。朱襄一个人要指导十五万人，精力和时间都不够。
分析土壤本来应该是一件很复杂的事。秦王见这么快就有人学会了朱襄的“绝活”，十分惊讶。
朱襄笑着解释道：“还有谁能比和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农更了解土地？他们本来就有判断土壤成分的经验，只是那些经验零零散散不成体系。我只是帮他们梳理了一遍，将他们的经验转化成了知识而已。这就像是原本就认识字的人开始研读文章一样，当然很迅速。”
秦王深深地看了朱襄一眼，表情莫名。
朱襄不在乎秦王在想什么，问秦王要不要派一些秦兵接受自己的指导。
“土豆产量很高，但我不建议你们在自有的农田上种土豆。我还带来了一些比较优良的冬小麦种子，现在正是种植冬小麦的时候。要不要试试我的种子？”朱襄不抱希望地询问。他以为秦人不会信任他。
秦王没有做决定，他让白起将这件事告知将会在这里屯田种地的秦兵，让他们自行决定。
白起回禀：“他们都想种朱襄带来的种子。因为朱襄带来的种子有限，他们还打了起来，被我用军令罚了。”
因范雎千里迢迢送来酒肉和酱料，秦王的饮食大大改善。
他放下浇了肉酱的小米饭，擦了擦胡子上的油：“他们这么信任朱襄？”
白起道：“能让赵兵为其杀将的人，他们显然已经完全听信了朱襄的名声。”
秦王咂巴了一下嘴，把嘴里的味道吞下，捋了捋胡须道：“你相信朱襄的名声吗？”
白起道：“我猜测，朱襄的能力，可能比他的名声更加可怕。”
秦王笑道：“为何要说可怕？”
白起淡然道：“用朱襄者，或许比我的兵锋，更能轻易战胜六国。末将请求君上不要让朱襄回邯郸。哪怕只是很小的可能，朱襄也绝不能死。”
秦王笑着摇摇头：“你只看到了他的能力，你也要看到他的品德。他敢为政儿与寡人争执，若将他拘往秦国，危及政儿和朱襄妻的性命，即使有子楚在，他也不会安心为寡人所用。”
说到这，秦王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他的笑容中，似乎夹杂了一些看热闹和幸灾乐祸的意味。
“如果政儿和朱襄妻遭遇危险，或许他得知子楚的身份后，会更加愤怒。”秦王笑道，“他都敢训斥寡人不疼爱曾孙了，说不准敢举着剑刺杀子楚。”
朱襄来到长平后，廉家家丁在廉颇等人的命令下，每日都监督朱襄练剑。
三位长辈为朱襄过于羸弱的实力操碎了心。
白起围观了一次朱襄的练剑课程，没看几眼，他转身就走，再也不看朱襄练剑。
白起身为主将，是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但朱襄练剑的模样实在是太让人焦躁，他怕多看一眼，就忍不住冲上去把朱襄的剑夺下来，然后狠狠敲打朱襄的脑袋。
如果不是廉家家丁告诉他，朱襄真的很努力很认真地在练剑，他还以为朱襄是用乱来在敷衍廉颇、蔺相如、荀况给他布置的功课。
“以朱襄的剑技，公子子楚站在朱襄面前，他也刺杀不了。”白起道，“君上已经决定让朱襄回邯郸？”
秦王笑着颔首：“是。”
白起在心里叹气，不再多说。
他能活到六十，早就已经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秦兵为了抢夺朱襄带来的冬小麦良种，差点打起来。赵兵得知此事之后，好好笑话了一场秦兵。
朱襄笑不出来。
随着天气逐渐变凉，赵兵生病和伤势加重的人又变多了。
他虽然带来了粮食，却没有足够的药物。
这个时代的人生病大多靠自己扛过去，他就算带来了药物，也救不了人。
朱襄想过如何救治伤员。
一些有疗效的草药，高浓度酒精，用石灰和高浓度酒精萃取的大蒜素……他脑子里确实有许多拯救伤员的知识，却没有一个能用。
他从哪找草药？又如何在粮食都不够的时候得到大量高浓度酒精？大蒜素的制备也需要酒精，而且大蒜还在西域，没传入中原呢！
寻求药物是完全不可能了。朱襄想从改变环境卫生上来减少生病率和伤员恶化率。
在这个时代，对伤势的处理多是使用烙铁，将伤口烫平，止血并烧掉伤口的病菌。但伤口里面的病菌无能为力，烙伤也可能产生恶化。
朱襄让伤员忍着痛用温开水洗干净伤口后再用烙铁治疗，将伤兵伤亡率降低了一些。
赵兵十分感动，对朱襄更加敬重。朱襄却仍旧很无力。
他本来还想让赵兵多洗澡，勤换衣服，喝烧开过的水。这样大部分病灶都能消灭到萌芽阶段。
但他只推动了让伤员洗干净伤口再治疗这一件事。
赵兵的衣服只有一两套，没可能勤换衣服；即使挖了煤炭，但煤炭供给生火做饭和冬季取暖都很紧张，哪可能有每天烧热水的分量；即使有，他们也没有时间每天烧水洗澡。
秦国人不会做慈善，朱襄带来的大部分粮草都被收缴，赵兵每日吃的粮食仅能让他们不饿死。每日繁重的劳动后，他们就累得几乎动弹不得，倒头就睡，怎么可能还有时间洗澡洗衣服？
连生存都是问题时，说什么注重个人卫生就是个笑话。
朱襄派人及时清理焚烧垃圾，注意水源地的清净，就已经做到了极限。
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死去，每日都要焚烧尸体。
赵兵对朱襄没有救下这些人心中不会有任何不满，他们甚至更狂热地尊敬仰慕朱襄。
只有朱襄一个人为每日尸体上燃起的火光默哀。
这时候，他只有去与秦王贫一贫嘴，偷看努力保持面无表情的武安君那震颤的眼神和抽搐的嘴角，才能让自己开心一下了。
或许是把武安君刺激过头了，白起终于忍不住，借着朱襄去农田巡逻时，找到朱襄单独聊天。
他们站在有高低差的小湖泊前聊天。护卫站在稍远的地方巡逻，他们只要稍稍压低声音，哗哗的水声就能遮掩住他们的话语声。
白起开门见山道：“你对秦王太过无无礼。虽然秦王现在纵容你，但这很危险。”
朱襄很惊讶白起居然会好心地告诫他。
他看出白起很擅长明哲保身，他以为白起会不多管闲事，沉默地看着自己作死呢。
白起以为朱襄的惊讶，是对自己所说的话的惊讶，他继续道：“各国国君求士的时候都许诺了很多好处。但他们想处死大臣的时候，任何功劳和任何许诺都没有用处。”
朱襄愣愣地看着白起。
他发现，白起不仅是劝他，也是在说白起自己。
“我知道。”朱襄道，“我知道这个世代，人命如草芥。在国君眼中，我们这样的庶民哪怕成了近臣，也想杀就杀，和奴隶没区别。”
他捡起一块小石头，朝着湖面旋去。
小石头在湖面上跳跃了三次，落入了水中。
“赵惠文王在位时，曾经非常喜欢看击剑。养了三千余名剑客，每日击剑而死的人有百余人。庄子用天子之剑、诸侯之剑、庶民之剑来劝说赵惠文王，赵惠文王听从了，然后那三千余名剑客都自杀了。”朱襄笑道，“呵，自杀。”
赵惠文王想要看人舞剑，这些剑客每日就死伤百余人供赵惠文王取乐；赵惠文王要当仁君明君了，这些剑客就都自杀了。
“世上没有人认为这件事有什么不对，他们都称赞赵惠文王。”朱襄道，“没有人在乎那三千余名剑客是否无辜，没有人在乎他们的命。”
白起也知道这件事。他当时听闻的时候，也没想赵惠文王，而是在想那自杀的三千余名剑客，很可惜。
白起不是多看重庶民。他一点都不看重别国的庶民。他只是认为这件事很傻。
能给赵王表演击剑的人，一定都是很出色的剑客。这些人编入军队为赵国征战不是对赵国更有利吗？
那时白起的阅历还不够。后来他才知道，在秦国之外，庶人很难在军中出人头地。
后来他又知道，庶人在秦国即使出人头地，地位和那些天生贵族也完全不一样。
朱襄道：“武安君，我看过许多史书。被国君猜忌的大臣，有姓有氏的大多能逃入他国，而出身低微的大臣只能自尽伏诛。”
白起平静道：“若是在秦国，即便是出身较高的大臣，君上若要他死，也只能死。”
朱襄道：“比如商君吗？”
白起点头。
朱襄问道：“我不是挑拨离间。如果秦王要杀你，你也只能认罪伏诛？”
白起瞥了朱襄一眼，道：“我逃不出秦国。”
朱襄一屁股坐到湖边，道：“是啊，所以武安君在得知相国的恶意和秦王的偏心之后，只能默默忍受，连挣扎都不挣扎一下。武安君看得通透。”
白起没有回答。
他发现自己还是小看了朱襄。朱襄与他一样，也看得很通透。
白起在得知范雎对他生出间隙，秦王又过分偏袒范雎之后，心中很悲哀。但他什么都没做，也没打算做。
在秦国做官，他身家性命都系于秦王的好恶上。秦王要让他当武安君，他就是武安君；秦王要把他贬为庶民，他就只能当庶民；秦王若想让他死，他即使功劳再多，即使没有犯任何错误，都只能死。
他做了挣扎的事，反而会引起秦王厌恶。
这样安静地看着秦王做决定，继续沉稳又兢兢业业地为秦王做事，才是取得一线生机的最优解。
他以为朱襄不知道，原来朱襄知道。
朱襄看着湖面，视线放空：“武安君，其实我对秦王所说的相国那一些事，都是经过了润色。我心里不是这么想的。”
白起知道自己不应该询问，询问了可能不是什么好事。但他鬼使神差道：“你的真话是什么？”
朱襄道：“范雎心胸狭隘，利欲熏心，加害忠臣，危害秦国；秦王偏听偏信，只重亲不重贤，若不是范雎之前确实是贤相，他们就是奸臣昏君，和赵王有什么区别？”
世人都说，长平之战是赵国衰落的开始，为秦始皇奠定了统一的基础。
世人看着那篇其实是骂秦始皇的文章，说什么“奋六世之余烈”，好像秦始皇是坐在祖先的功劳上坐享其成。
其实只要翻看一下史书就知道，长平之战后赵国确实衰弱，但秦国并未抓住这个机会。反倒是赵王从此奋起，赵国再次繁荣强盛。若不是接连两代赵王都是蠢货，哪怕只出一代平庸的赵王，赵国也能恢复实力。
长平之战后，英明了一辈子的老秦王就变成了昏君。
朱襄看着老秦王和范雎肉麻的书信，心想后世一定有很多人感动他们的君臣情深。
就连不喜欢秦朝和秦国的太史公，在写到范雎因老秦王的话辞去相国之位的时候，都用酸溜溜的笔调为老秦王辩解，“老秦王只是想激励范雎，范雎自己心中有鬼，以为老秦王在敲打他，所以跑了”。
这一对君臣情真是感天动地啊。
那么这感天动地的君臣情背后呢？是被冤杀的白起，是函谷关下被斩首阬杀的二十万秦军，是已经随秦军出函谷关在三晋之地种田然后被驱逐和杀戮的普通秦国人。
长平之战后，秦王不听白起，偏信范雎，邯郸之战惨败，一直被人打到了函谷关。
白起征战一生夺得的三晋之地被三国收回，秦国再次龟缩在函谷关不敢东出，一朝回到了战国初。
如果不是因为楚国那时正好内乱，秦国还占有部分楚国的地盘。老秦王这四五十年的努力，基本就等于白干了。
长平之战后，老秦王又活了近十年。这十年，就是秦国土地不断丧失，良将名臣都逐渐变得平庸的十年。
范雎推举的两个人都降了，按照秦国法令，范雎应该担责。可老秦王却下令，朝堂不准有人提这件事，提者处死。
啊，这感天动地的君臣情啊。
朱襄又捡起一块石头，旋向湖面。
这次石头在湖面跳跃了七次，十分厉害。
“秦国和赵国没区别，都是国君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国君的宠臣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其他人，无论出发点再正确，无论建立了多大功劳，如赵国的廉公和蔺公一样，国君说丢弃就丢弃。”朱襄看着湖面道，“区别可能只是宠的人是谁，是不是自己。”
朱襄笑了笑，道：“秦王现在就挺宠我，当宠臣的感觉真不错啊。”
白起站在朱襄身后，问道：“你对秦国也失望了吗？”
朱襄道：“我怎么会对一个我能当宠臣的国家失望呢。武安君，谢谢你今日这番话。”
“你既然心里明白，我说与不说都没什么意义。我应该感谢你在秦王面前为我求情。”白起问出自己潜藏在心底的疑惑，“你应该憎恨我，为何要帮我？”
朱襄又笑了笑，语气却有些冷漠：“我其实不在乎什么赵人秦人。非要说我在乎的，应该是身边人，和……早点天下一统，结束战乱吧。”
老秦王的昏庸，让秦国十年无所作为，再次变成东出不能。
之后的秦王虽想出函谷关，却再次被其他国家的联军打到了函谷关，据说始皇崽他爹英年早逝的原因之一就是因为函谷关差点被攻破而气死了。
秦始皇在位后连年灾荒，他无可奈何，只能派兵出函谷关去抢。
正好这时候各国的国君脑子都有病，这样抢一次，抢两次，最后势如破竹，就干脆一统天下了。
所以奋六世之余烈，从制度和经验教训上出发，确实是如此。但非要深究老秦王为秦始皇留下了什么，大概就是在形势一片大好之下，突然拉胯的沉痛经历吧。
我家始皇崽，牛逼！
白起静静地低头看着继续玩砸水花的朱襄。
朱襄的意思是，自己若活着，能让秦国加速统一天下的进程吗？
朱襄继续砸水花，白起先静静地看了朱襄一会儿，又抬头看向溅起水花的湖面。
然后他没有告别，径直转身离去。
白起离开时，系统响起提示音。
白起好感度解锁，现在好感度为一，宿主是否抽奖。
朱襄丢掉手中的小石块，双臂展开，躺在了可能埋着尸骸的土地上，怔怔地看着天空。
最近秦王和白起都对他很好，看上去好感度似乎至少也该是二了，但其实两人好感度一直没解锁。
好感度系统的判定挺严苛啊，系统的描述果然只是“参考”，秦王都能亲昵地敲打他的铁脑壳了，现在好感度还没解锁呢。
好感度就算只是一，或许都比别人甜蜜蜜地相处了一辈子更真挚了。
不知道白起的好感度为什么会解锁，因为自己与他瞎叨叨了一阵自己的心声吗？
管他呢，反正我都要死了。
朱襄深呼吸了一下，站起身，拍拍身上的泥土，继续巡视和指导田地的工作。
两日后，白起做了一件事，从现实中证实了他对朱襄的好感度确实解锁了——他说动了秦王，先释放了部分赵兵。
白起释放的赵兵都是老弱病残，加起来大概有五万人。朱襄担心的过不了冬的人，几乎都在这些名单中了。
他们回到了赵国，有房屋，有自己的家人照顾，可能还能有部分抚恤金，还可能找到游医巫医，怎么想，存活率都会比待在物资不充裕的这里高多了。
哪怕他们仍旧死了，死在亲人身边，和死在长平战俘营，也是两种心情。
朱襄用手背抹了抹眼泪，给秦王和白起送了一大块卤水点的豆腐和豆腐食谱。
“谢谢秦王，谢谢武安君。”朱襄哭得像个泪人。
秦王唏嘘。看着朱襄哭成的这个模样，真是还没长大呢。
“先放回部分人，秦军的粮草压力小许多，还能给赵国增加压力。不是为了你。”白起道，“是为了秦国。”
秦王瞥了一眼白起。
白起不解释，他就信了。他怎么觉得，白起现在虽然看上去仍旧是面无表情的模样，心里好像有点慌呢？
等会儿就写信和先生分享这个消息。
土豆苗拔高，冬小麦的苗也冒出地面的时候，五万左右老弱病残赵兵回到了赵国。
平原君和平阳君亲自去赵国边境迎接，没有追究这些战败赵兵的责任，还给了他们不少抚恤的粮食，让他们能度过这个冬季。
现在赵国缺人种田，哪怕是老弱病残，只要扛过了这个冬季，都能为赵国种田。
五万人回到了赵国，赵国朝野震动，不少平民悄悄在家里给朱襄树了牌位。
朱襄的名声再次响彻七国。
连秦人听到了朱襄的事迹都惊讶无比。
居然能让他们的武安君放人，这个叫朱襄的人也太厉害了。
自从朱襄离开后，嬴小政就每日坐在门槛上眺望远方。哪怕读书的时候，他也要坐在门槛上。
雪担心嬴小政着凉，劝了几句劝不听之后，就给嬴小政身边放了个火盆。
“你若生病了，你舅父回来得多着急？”雪摸了摸嬴小政的额头，道，“政儿，为了你舅父，你和我也要保重身体。在他心中，没有比我和你更重要的人。就是蔺公他们也比不过。”
嬴小政鼓着腮帮子嘟嘴：“我们最重要，那舅父为何还要离开我们？”
雪蹲在嬴小政面前，道：“我们虽然最重要，其他人的重要性比不过我们，但他们人太多太多了，即使比不过我们，也比你舅父他自己的重要性大了。”
嬴小政低下头，嘴更瘪了：“不是比过了我们，是比过了舅父他自己吗？”
雪点头：“你舅父就是这样的人。”
嬴小政伸出手，扑到了舅母怀里：“舅母，舅父会回来，对不对？”
雪抱住嬴小政，蹭了蹭嬴小政的脑袋：“嗯。”
她希望良人能回来。但良人离开之前做的事，让她十分担心。
她太了解自己的良人。良人离开时，一定做好了回不来的准备。
雪只能希望，良人只是做准备，而不是真的会死。
雪将嬴小政抱起来时，一驾马车匆匆停到了门口。
蔺相如跌跌撞撞从马车上下来，差点摔倒。
他焦急道：“快！赶紧上来！”
雪不明所以，但蔺相如都这么说了，她还是抱着嬴小政上了马车。
蔺相如对驾车的蔺贽道：“回府……不，去廉颇府上！赶紧去找廉颇！”
蔺贽挥动马鞭，朝着廉颇府上赶去。
马车行驶了一半，他们就正好遇到了骑马的廉颇。
廉颇带了一队私兵，居然也是来朱襄家接雪和嬴小政。
“赶快！”廉颇神情严肃道。
在廉颇私兵的护送下，马车驶入了廉颇的府邸，然后换了一辆马车，朝着廉颇的封地驶去。
廉颇虽然被免职了，但赵惠文王给他的封地，赵王并没有收回。
廉颇是嬴姓廉氏，若追溯过往，可能几百年前和嬴姓赵氏的赵王也是一家。所以廉氏早早就有了封地，封地经营得如同独立的城池。廉颇养的私兵，大多都在封地中。
雪抱着嬴小政，惶惶不安。
她自朱襄投入蔺相如门中后，第一次离开邯郸。
嬴小政紧紧抱着舅母的脖子，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随着身体和头脑的增长，嬴小政终于消化了部分梦境的馈赠，他比普通小孩成熟聪慧许多。
见到蔺翁和廉翁紧张的模样，他心中有了猜测。
只是舅母已经够惶恐不安了，嬴小政没有把自己的推测说出来，让舅母更加不安。
“好了，在我的封地，我就不信赵王敢硬闯。”回到了封地，廉颇松了一口气。
蔺相如咳着嗽，冷静道：“赵王应该不会做什么。现在朱襄声望极高，他也不能以他的名义做什么。所以一定是平原君和平阳君为他分忧。”
廉颇嗤笑道：“也可能是楼氏为他分忧。楼氏虽已经不是赵国宗室，待遇和赵国宗室差不多，赵王要做赵国宗室不好出手的事，都是由他们做。”
国君最防备的是自己的族人，最信任的也是自己的族人。楼氏算半个赵国宗室，是赵王处理阴暗事的刀。
雪抱紧嬴小政，身体微微颤抖：“发生何事了？难道良人……”
廉颇笑道：“你良人好着呢。他真的说动了白起，让白起放回了五万赵人。听被放回的赵人说，朱襄正带着剩余的赵人为秦国种土豆。若土豆能丰收，其余的赵人也能回来。”
雪惊喜道：“真的？那良人也能回来了？”
蔺相如本想隐瞒，但雪如此聪慧，已经猜到此事和朱襄有关，他想瞒也瞒不住，可能会让雪更加害怕。
他叹了口气，道：“朱襄如此受秦人看重，可能降卒会被放回，秦王不一定乐意将朱襄也放回赵国。”
雪的身体剧烈一颤，道：“那……那良人要去秦国，不回来了？”
嬴小政抱着舅母的脖子，猛地转头：“我不信！舅父不会丢下我和舅母！”
蔺相如安抚道：“朱襄自然不愿意去秦国，但若秦王将朱襄绑回秦国，朱襄又能奈何？”
嬴小政想起自己曾祖父的名声，小嘴一撇，金豆子就滚了出来：“曾祖父、曾祖父就不想，如果舅父不回来，我和舅母会面临什么吗？”
廉颇冷哼：“你那曾祖父，难道会考虑这个？”
嬴小政将小脸埋在舅母的颈窝中。
嗯，是的，无论是曾祖父、祖父还是父亲，当然都不会考虑自己。
他们都不会。
蔺相如叹了一声气，道：“赵王身边的人一定会对赵王进言，扣押你们，威胁朱襄，让朱襄不为秦国效力。”
廉颇看着默默垂泪的雪和哭得身体一缩一缩的嬴小政，安慰道：“放心，朱襄聪慧，他一定能想到办法回赵国。你们在我这里暂时住着，等朱襄回来就没事了。”
蔺相如道：“如果朱襄真的被秦王绑去了秦国，秦王一定会派人来赵国，威逼赵王送回质子。到时你们也能一家团聚，别担心。”
廉颇看向蔺相如。
蔺相如的表情十分坚决。
廉颇摸了摸鼻子，笑道：“对。放心，听说赵括那竖子战死，赵王总该知道依靠我了。我也会上书赵王，让赵王放你们回秦国。如果朱襄已经回不来，扣住你们只能引起朱襄仇恨，让朱襄对秦国更加死心塌地。”
雪流着泪，仍旧将嬴小政紧紧抱在怀里，对蔺相如和廉颇艰难地深深一拜。

第29章 庆典土豆花
雪和嬴小政到达廉颇封地时,荀况和蔡泽还留在朱襄家中。
荀况瞥了蔡泽一眼，道：“你不是说自己学习百艺，只是为了求富贵吗？这里危险,你还不逃？”
蔡泽没回答。
他自己都有点疑惑为什么不逃，但他确实没有任何想要逃走的念头。
“朱襄看重家人,他一定会回来。”蔡泽转移话题道,“他回来前，我帮他将宅子守着。”
荀况冷哼：“他肯定想回来，但秦王会让他回来？”
蔡泽道：“以朱襄聪慧,他一定会说服秦王。”
荀况狠狠一拍桌子，咬牙切齿道：“他若被秦王绑走还好，若他真能说服秦王放他回赵国,这才是祸事！这竖子,恐怕离开前没有完全说实话！”
蔡泽继续沉默。
朱襄在长平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和他们所想的“说服”完全不同。蔡泽已经意识到了，朱襄恐怕还有其他打算。
蔡泽和朱襄平辈相交，比起荀况等长辈,蔡泽更了解朱襄。
“不知道赵王什么时候才会派人来,派什么人来。”荀况骂了几句朱襄后,抚平了自己衣服上的褶皱，讥讽道,“希望他不要太愚蠢,做那杀士之人，让秦王得利。”
朱襄并非士,但他做出了这样的壮举,在七国人心中,已经是“士”。
“士”是出身,也是对品德高尚之人的赞赏。
荀况坐在寂静的宅院中，等待赵王派人前来。
蔡泽为荀况端来枣干茶后，静静坐在荀况身后。
当门外有马蹄声响起时，蔡泽起身去开门。
走到庭院的小道上，蔡泽仰头看了一眼庭院中最显眼的那颗枣树。
如今又到了结枣的时刻。但因为今年朱襄没有好好打理枣树，枣树结的枣子没有往年多。
“叩叩叩”。
木质的大门响起了重重的敲门声。蔡泽深呼吸，将手放在门闩处。
门扉打开，平阳君赵豹带着焦急神情的面容出现在蔡泽面前。
“奉赵王之命，请朱襄妻和秦国质子政入宫小住！”赵豹严肃道。
蔡泽丑陋的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平阳君可有赵王手谕？”
长平。
老弱病残被放走之后，赵军总算不用每日都为同袍火化了。
朱襄重新规划了一下赵军的住处。他在赵军营帐正中央空了一片地，搭起了高台。
白起带着冒充幕僚的秦王逛到此处，疑惑道：“这高台有何用？”
朱襄道：“赵人常把丰收时节当年节过。此时正好是年节了。等土豆丰收，他们又要面临离别，所以我想办一次丰收祭典，让他们离别前好好过个年。”
秦王如同长在脸上的慈祥表情崩裂，表情连连变幻，脸色十分精彩。
白起问出了秦王的疑问：“他们还是战俘，你让战俘过年？！”
朱襄疑惑：“为何不可？这些战俘中有一小半都会成为秦国子民，成为武安君的同袍。武安君不会这么小气吧？”
白起：“……”就算是我的同袍，秦人十月过年，也没见在兵营里过年！
朱襄看着白起的表情，恍然：“对了，之前忙着打扫战场，秦兵也没有过年。要不一起？等土豆丰收的时候，大家都能吃一顿饱的！”
秦王忍不住了，他往前跨了一步，越过了白起：“你这是何意？”
朱襄皱眉：“过年……需要何意？无论在何地，都能庆祝新年。”
秦王上下打量朱襄，见朱襄的疑惑丝毫不作伪。
难道这人还真的只是什么目的都没有，单纯想让赵国降卒庆祝年节，开心一下？！
若不是现在不能让子楚暴露身份，否则之后没有热闹看，秦王真想把子楚叫来，问问子楚，朱襄所思所想是不是有点毛病？
白起道：“降卒远离家乡，恐怕没心情庆祝丰收。”
朱襄摇头：“正因为他们很苦，远离家乡，所以举办一次庆典高兴高兴，让他们的精神稍稍放松一些，面对未来时，他们也会积极一些。武安君曾说过，只要兵营不哗变，赵国降卒归我管。我现在所做的事，应该不违背我们的约定。”
白起看了一眼秦王，道：“不违背。”
秦王迈开步子，绕着高台走了几圈：“你要如何庆祝？”
朱襄道：“就……表演节目？”
秦王：“……”等朱襄回到秦国，他要不要请名医给朱襄看看病？
白起道：“降卒聚在一起，可能会引起我军紧张。你将庆典流程写成文书，我阅后再办。”
朱襄的脸立刻垮了。他没带多少纸张来，若要写文书，还得去劈木头做木简，把木简烤干，再在木简上写字。
这是写文书吗？这是劳役！
“是。”朱襄垂头丧气，“我这就去劈木简。”
秦王抓住想离开的朱襄的袖口：“等等再去。这几根柱子是干什么的？”
朱襄道：“舞龙舞狮，在柱子上蹦蹦跳，非常热闹。”
秦王又问道：“这堆柴火呢？”
朱襄道：“燃起篝火，围着篝火跳舞。”
秦王指着地上画出来的方格：“这又能怎么玩？”
朱襄道：“这是划分的位置，就坐在这里看演出，免得乱哄哄。”
秦王道：“那寡……武安君的位置呢？”
朱襄指着旁边矮一点的台子道：“这里，看得最清楚，又安静。”
白起开始头疼。
君上，难道你想参加赵国降卒的丰收庆典？！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但秦王说他想去，白起就只能绞尽脑汁整顿护卫，陪秦王去看热闹。
秦王他哥秦武王举鼎而亡，秦武王之前也有太过喜欢打猎而受伤的，秦王一脉如此浪过头的事比比皆是。老秦王也不例外。
他觉得有趣，同意了朱襄的请求，还要亲自去观看这群赵国降卒如何热闹。
秦王对白起笑道：“战俘真的能举办庆典吗？你难道不好奇？”
白起问道：“秦兵是否也要庆祝年节？”
秦王挥手：“全军多赏一月饷。”
白起立刻跪下：“谢君上！”
秦王又道：“降卒聚在一起无所事事，可能生乱。既然朱襄邀请秦人一起，你就让秦兵也参加他的庆典吧。”
白起苦笑：“是，君上。”
于是赵国降卒的丰收庆典，迎来了一群佩戴兵器的秦兵。
朱襄安抚赵国降卒，让他们别在意秦兵，继续为丰收和庆典做准备。
或许是战场的土地特别肥沃，或许是今年又是一个气温较高的暖冬，或许是丹水和少水灌溉条件好，土豆开花的时间比朱襄第一次种土豆提前了十几天。
现代种植土豆会使用现代机械，还有化肥和农药，产量本来就过高，不用太过精细。但此时什么都没有，几乎靠天靠地吃饭，所以在能做的管理上必须更精细一些。
朱襄率领赵国降卒，在土豆田里掐土豆花，以免土豆开花结果抢占块茎的营养。
掐下来的土豆花被装饰在将要举办庆典的高台上，有些手巧的赵兵还用干草将小小的土豆花串起来，做成了花帘。
他们在河中找来好看的石头，从山间采来漂亮的叶子，堆起一个个赵国民间代表神灵的图案和符号。
朱襄还让他们装点了一个插着土豆花的石头堆，代表死在长平战场的同袍。
距离丰收的时间越来越近，赵国降卒脸上希望和欣喜的神色越来越浓。
哪怕每日都饿着肚子，他们在干完农活之后也不再立刻回帐篷睡觉，而是在路上四处游荡，寻找能够装点庆典的东西。
秦兵向白起报告，赵国降卒居然在农闲时还雕刻起木雕，用土堆起了各种动物。赵国降卒即将举办丰收庆典的地方，被装饰得越来越漂亮。
看着报告秦兵那期盼的小眼神，白起无语。
你们几个月前还视对方如仇敌，难道现在还想和赵兵一起庆祝丰收和新年吗！
秦王好奇道：“赵国兵卒哪来那么多可以制作装饰的材料？”
秦兵不认识秦王，他只当秦王真的是武安君的幕僚，恭敬道：“我们有帮忙！”
秦王：“……”手痒，想砍了这个兴高采烈的秦兵。
白起严肃道：“你们违反军令？！”
秦兵忙道：“没有没有。军令没禁止我们帮他们收集好看的叶子和石头！”
白起：“……”
白起：“下去。”
“是！”秦兵转身就跑。
秦王笑道：“在兵营中待了一阵子，寡人才发现，将士兵卒似乎都不是很惧怕武安君？”
白起道：“可能因为末将赏罚分明，若他们没有违反军令，作战勇猛，屯田勤劳，可能就不用惧怕末将。”
秦王捋了捋胡须，颔首道：“确实如此，很好。武安君，看来是我二人判断出错了。不仅赵国降卒有心情举办庆典，连秦兵似乎也很期待这个庆典？”
白起道：“可能秦兵也想家了。”
秦王捋胡须的手一顿，幽幽一叹：“寡人若想一鼓作气推平六国，是否可行？”
白起道：“不可行。”
秦王道：“你是百战百胜的常胜将军，由你领兵也不行？”
白起道：“我出兵依照敌军形势，研究战场山川河流，取胜皆计利形势，自然之理，并非用兵如神，也并非百战百胜。”
秦王皱眉：“若你判断不能获胜的仗，寡人命你去打，你也不肯？”
白起下跪伏地道：“若我判断秦军不能获胜，硬要领兵作战，就是白白耗费兵卒的性命，耗费秦国的粮草兵器，耗费秦国的国力！抗令不遵是死罪。若明知会危害秦国，却为保全自身而无视，是为不忠。君上，末将绝不做不忠于君上、不忠于秦国之事！”
秦王眉头舒展：“为了忠于寡人和秦国，你宁愿抗令不遵？”
白起的额头紧紧贴着地面：“是！”
秦王叹气：“即便寡人要杀你全族？”
白起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深深的皱纹中缓缓溢出，他声音颤抖道：“是。”
秦王再次叹气。
半晌，待白起的眼泪已经将地面打湿之后，他才起身将白起扶起来：“武安君不需担忧。寡人知道你忠于寡人，忠于秦国，不会让武安君为难。若武安君都认为无法获胜，寡人寻谁去领兵，都只会失败吧。寡人再糊涂，也不会打必败的战争。”
白起哽咽，十分感动道：“谢君上！君上信任末将，末将肝脑涂地也难以报答！”
秦王轻笑道：“你都宁愿被寡人灭族，也不愿意做危害寡人、危害秦国的事，已经比肝脑涂地还忠心了。”
他用自己的袖口将白起脸上的眼泪和尘土仔细擦拭干净，道：“相国那里，你不需担忧，寡人会说服他。你回秦国后就在朱襄家好好调理。朱襄虽是外戚，却是寡人的孙儿和曾孙的外戚。他又无子嗣，在秦国定能享终生富贵，死后殊荣。”
白起将腰都快弯成了直角：“谢君上！末将一定会为君上护好朱襄公！”
秦王再次笑着将白起扶起来，道：“你还是别叫他朱襄公了。那孩子胆小，你若叫他朱襄公，他恐怕会吓出好歹。不过说来他胆子又很大……”
秦王想起朱襄在自己面前像巴蜀进贡来的猴子一样跳来跳去的模样，笑容更深了一些。
白起道：“朱襄赤忱，又对家人极好。或许他自认为与君上有亲，便将君上当长辈了。听闻蔺相如和廉颇便是将朱襄当子侄看待，朱襄可能已经习惯如此与长辈相处。”
秦王失笑：“他在蔺相如面前也这样跳脱？蔺相如那性子，能忍？”
白起道：“听许明和相和说，蔺相如袖子里揣着一条戒尺，常常一边说话，一边用戒尺敲朱襄的头。”
秦王哈哈大笑。主帐中即使秦王笑过很多次，也仍旧压抑和紧张的气氛，终于一扫而空。
白起心中松了一口气。这死劫，他算是暂时撑过去了。
又过了半月。
朱襄蹲在地上，用木棒刨了刨土。
“好了，可以挖了，小心些，下面连着好大一串。”朱襄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切的笑意。
赵国兵卒欢呼了一声，举着锄头冲下田地，开始挖土豆。
朱襄走到田埂上，兜着手站在白起身边。
白起转头看向朱襄。
朱襄笑得眼睛弯弯，露出了在平民中不可能会出现的洁白牙齿，瘦削的脸颊上居然还有两个小窝。
秦王也看着朱襄。
他想起朱襄的“养外甥日记”中描述，他的曾孙政儿笑起来的时候就是眉眼弯弯，见牙不见眼，脸颊上还会出现两个小窝窝。
朱襄老在他面前吵闹“外甥肖舅”，或许不是自吹自擂。
政儿若长大了，就是朱襄这模样？
自家曾孙到了秦国，好吃好喝地供着，肯定比朱襄现在强壮多了。
或许是朱襄再胖一点的模样？
老秦王很少心软，很少思考自己数量过于庞大的儿孙。
今日不知怎么的，老秦王有点思念自己死掉的太子了。
他的太子被他一手培养，虽他也防着太子掌权，但对太子也是很满意的。
比安国君满意多了。
老秦王活得太长了，他自己很满意。但人的寿命有限，他活得再长，也不可能看到曾孙长大成人的那一日，也不可能知道当曾孙那一代的秦王继位之后，秦国是否还能如此强大……或者更强大。
老秦王看着安国君，总觉得自己前脚闭眼，安国君后脚就要败坏祖宗基业。所以他心中难免焦急，希望能在活着的时候能够做更多的事，多灭几个国家，多抢夺一些土地。
当然，他不愚蠢，知道他不可能在有生之年灭六国，统一天下。
他只是想多做一点，再多做一点。他不信安国君，不信自己的子孙啊！
“朱襄，政儿真的不到周岁就能言语，如今已经通读典籍，连荀况那老匹夫也夸赞政儿聪慧无比？”秦王突然问道。
正看着赵国兵卒热火朝天挖土豆，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朱襄“嗯？”了一声才回过神，回答道：“当然！等秦王见到政儿后，大可亲自考校政儿。政儿的学识和见解，恐怕比十几岁的少年郎还要厉害！”
说到政儿，朱襄话就多了。吹始皇崽外甥，朱襄是认真的！
“秦王，你想想，政儿启蒙老师是荀子，稷下学宫三任祭酒的荀子，这世上还有谁比荀子学识更渊博？”
“蔺公教政儿《诗经》，廉公教政儿《孙子》。这世上能与蔺公比《诗经》，比廉公比《孙子》的人，也罕见……啊，武安君你别瞪我，我知道你厉害。别攀比啊，攀比不好。”
“还有啊，相和为政儿做玩具，许明带政儿捡麦穗，墨家和农家的掌门人都喜欢政儿。这天底下除了秦王，恐怕只有政儿能得儒家、墨家、农家掌门人的一致喜爱了吧！”
朱襄得意洋洋。
我还没说，未来的秦国相国蔡泽，每日都要陪政儿玩木剑呢！
我家政儿不愧是始皇崽，这个时代的气运之主。你看看他小时候启蒙和陪玩的质量！
哦，对了，政儿还叫李牧老师，李牧送给政儿自己用过的剑，嘿嘿。
秦王看着朱襄手舞足蹈吹嘘政儿的模样，忍不住捋了捋胡须。
若是其他人吹嘘某个秦国公子，秦王只当对方是想要在自己面前插手王位继承。
但朱襄啊……
朱襄这个傻子，就像是朝中那些多年后才得到长子的大臣，高兴起来连君臣之别都忘记了。
朱襄好像平时也不怎么看重君臣之别？老秦王沉思。他再次明白子楚所说朱襄没有“王佐之智”的含义。
“朱襄公！朱襄公！好多土豆，好多土豆啊！”赵人太过惊喜，连白起都不怕了。
他们举着一大串土豆手舞足蹈，蹦蹦跳跳，就像是在跳着什么奇怪的祭祀舞蹈，向朱襄报喜。
朱襄停下吹嘘外甥，笑道：“赶紧挖！把土豆都挖出来，我们就该举办丰收庆典了！”
赵人继续举着土豆蹦蹦跳跳：“好嘞！”
秦王的注意力这才转向土豆。
他看到赵人挖出来的那一连串土豆，呼吸一滞：“这……这全是土豆？全都能吃？！”
朱襄连连点头：“对！”
白起拳头握紧。他看了一眼秦王，在秦王对他颔首后，他将衣袍挽到腰带上，从亲卫手中接过锄头，亲自挖开一株土豆根植的泥土。
白起挖得十分小心，他将泥土轻轻刨开，泥土下的土豆一点一点地露出来。
他的亲卫也帮忙，用树枝刨土。
当挖了许久，都没有挖到底时，白起将锄头扔掉，蹲在地上用手刨土。
他的亲卫也用手刨土，将土豆一个一个摸出来。
用手刨土不用担心会伤到土豆。他们很快就挖出一小堆土豆。
亲卫拿起一个土豆，不敢置信道：“将军，这些……这些真的都是土豆？都能吃？！”
白起没有说话。他自己都不敢置信。
原本看着土豆的植株大小，白起并不认为土豆能有多高产。或许一株土豆苗下面有三四个土豆，就了不起了。
现在看到这一窝的土豆，白起连话都快说不出来了。
他想，朱襄在赵国种过土豆吧？
赵王知道土豆的产量吗？
蔺相如和廉颇肯定知道。
赵王如此轻视朱襄，将朱襄逼迫得用自己性命换被赵国放弃的降卒。这是上天准备灭掉赵国了吗？
“将军，能不能，能不能别让朱襄公回赵国了啊？”护卫小心翼翼道，“别让朱襄公回赵国，他不能回赵国！”
白起抬起头，他身边的护卫们脸上都带着泪水。
他们用带着泥土的手擦眼泪，把脸上擦的全是泥，眼泪仍旧止不住。
还有护卫仍旧不敢置信，一边哭，一边继续询问他们的将军，这些真的都是土豆吗，真的都能吃吗。
好像只有带领他们百战百胜的武安君的话，才能让他们相信这个现实。
白起看到地面上一团阴影。
他抬起头，看到了朱襄和表情严肃的秦王。
白起大多数时候表情只会在坚毅和冷漠中打转。他此刻表情却很是茫然。
“朱襄，这些真的都是土豆？真的都能吃？”白起的声音很是沙哑。
朱襄也蹲下了身体。
他用手搓了搓土豆上的泥土，将土豆放在眼前仔细端详：“嗯，都是土豆，都能吃。土豆的产量，至少是小麦的三倍。这片土地已经很久没有种过粮食，又有……呵，又有尸骸作为肥料，所以恐怕这次丰收，能有个五六倍吧。”
秦王的眉头在白起开始挖土豆的时候，就已经紧紧皱起，没有松开：“若让秦国所有的土地都种上土豆……”
朱襄轻笑：“那秦国很快就要灭亡了。”
秦王急促道：“为何这样说！”
朱襄道：“公还记得我最初说的话吗？土豆极费地力，且种子有劣化风险。海外曾经有个小国，为了养活更多的人口，将所有的土地都种上了土豆。有一年，一处田地的土豆苗生了病，很快病就蔓延到了全国。于是那一年，那个小国所有的土豆都绝收。”
朱襄抬起头，他的表情有些冷漠，又有些悲伤：“所有事物都有弊有利。自然就这么苛刻，不会给靠土地养活的人一种十全十美的粮食作物。所以，才需要有人不断培养良种，不断研究种田的知识。”
秦王居高临下地看着朱襄。
没有十全十美的作物，他们现在吃的小米和黄米不行，中原地区已经大规模种植的小麦不行，楚越之地种植的水稻不行，朱襄手中的土豆也不行吗？
秦王问道：“如果培养良种，研究什么种田的知识？”
朱襄道：“就像人近亲结婚容易生出痴呆和残疾一样，同一性状……同一模样的植株进行繁育，很可能会繁育出有缺点的种子。所以需要有人不断寻找新的植株，和原本植株套种，这样即使农人用自留的种子，也能寻得良种。”
朱襄将如何寻找野外的种子，如何用祖宗相同、现在模样不同的粮食作物授粉杂交，如何利用套种间种轮种保持土地肥力，减少病虫害，抵御某一种粮食绝收的灾害等农学基础知识，用最简洁明了的话语告诉秦王。
或许秦王仍旧听不太明白，但他至少知道，种田有很多学问，不是寻找某一种高产的作物，就能一劳永逸的事。
秦王或许不懂种田，但他懂治国。
就像是只信任一个大臣，当这个大臣反叛时他就无人可用一样。朝堂中需要各个大臣互相牵制，土地中的粮食也需要经常换种，这样才能在某一种粮食得病时，不至于颗粒无收。
“而且作为国家粮仓储备，有壳、含水量低的粮食更有利。粟、麦、稻等粮食若晒干后入库，能储存几年甚至十年不腐坏。”朱襄站起来，将手中擦干净了的土豆递给秦王。
秦王拿起土豆，放在眼前仔细观察。
“土豆不需要脱壳就可以直接食用，口感细腻，十分美味。但正因为如此，它不易储存。”朱襄在心里补充，至少在这个时代难以储存，“土豆含水量大，容易腐坏；若气温较高，土豆会发青发芽，待它发青发芽后，就有毒了。土豆有毒的事，公应该听人说过。”
秦王点头：“我听人说过。朱襄，若你不告知我，待秦国都种上了土豆，赵国岂不是能不战而胜？”
朱襄压低声音道：“然后呢？让这战乱之世再延续几百几千年，让各国黎民继续为国君征战，死伤无数吗？公，只有天下统一，黎民才能松口气。”
秦王放下土豆，深深地看着朱襄：“比起国君，你更重民。”
朱襄道：“我是民。”
秦王道：“你是秦王室外戚，已经不是庶民。”
朱襄笑道：“未来如何，不会改变我的出身，不会改变我的根。我就是庶民。”
秦王又看了朱襄一会儿。他怎么注视着朱襄，朱襄也没有露出惶恐之色。
朱襄甚至连头都没有低一下。
如果现在是咸阳，如果他是以秦王的身份出现，朱襄这样的举止已经会被砍头了。
无论是庶民，还是大臣，都该为他们的王低下头颅。否则，他们的头颅就不该存在于脖颈上。
“好。”秦王淡淡道，“你的土豆种出来了，我准许你带着想回赵国的兵卒回赵国，愿意留下来当秦民的人，我也会赐予他们与秦民等同的土地。”
朱襄小声道：“这么吝啬？杀了赵括的战功能不能分一分？”
秦王：“……”
他扬起土豆，砸向朱襄的硬壳脑袋：“分！我给他们发一个月粮饷！”
朱襄连忙笑着作揖：“谢谢公，公是大好人，我让他们给公建生祠！”
秦王收起他的威压，无奈道：“你啊。”
朱襄“嘿嘿”傻笑，看上去就像一个大傻子。
白起将手在衣袍上擦了擦，道：“你真的要回赵国？”
朱襄道：“要回啊，必须回去。虽然蔺公和廉公肯定会保护我家雪和政儿，但我不回去，赵王不会善罢甘休。我必须回去。”
白起叹气。
秦王道：“赵兵都快乐疯了，那都有个边脱衣服边跳的人了！你赶紧去阻止！”
朱襄把手平放在眉前，认真看了看：“公，那个人不是赵人，是你们的司马将军。”
秦王：“……白起！”
白起把衣袍从腰带上放下去，气势汹汹地朝着司马靳跑去。
他脑子气得嗡嗡作响！
其他人不知道秦王在这里，司马靳你知道啊！你明知道君上在看着，你这是在做什么！
乐疯了的司马靳甩着自己的衣袍跳来跳去，然后被白起抬高腿一个猛踹，直直地脸朝下趴到了地上。
王龁：“……”
好险，他没有乐昏头。
“你干什么！”白起骂道。
司马靳从地上蠕动起来，满脸土地乖乖穿衣服。
王龁道：“将军，他只是太高兴……”
白起用眼神示意秦王那边。
秦王争正背着手，对着这边冷笑。
王龁：“……”
他抬起脚，将司马靳再次踹进了田地里。
司马靳：“……”行了，我还是在地上趴着吧。
他乐昏头，居然忘记君上还在一旁看着了。
朱襄笑道：“公，秦军将领性格还蛮有趣。”
秦王：“……”
他也想走过去，把再次爬起来的司马靳踹地上了。
丢脸！
经过了一小段插曲，赵人和后面忍不住加入的秦兵将土豆全部挖了出来，堆成了几座小山。
篝火还没有燃起，庆典还没有举办，赵国降卒已经围绕着土豆堆跳起了舞。
他们又唱又跳，好像已经不是身处战俘营，而是回到了家乡，正在为家乡田地的丰收而高兴。
朱襄兜着手看着他们跳舞，再次笑得眯了眼。
秦王背着的手也放了下来。他看着赵国降卒的舞蹈，听着赵国降卒的欢笑声，一时心中生出了一些异样的情绪。
或许高兴的情绪会互相传染，秦王看着这些他平时不会低头去看的庶民欢笑的样子，心中居然也生出了一丝喜意。
“真好啊。”许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对朱襄深深鞠躬，“谢朱襄公，为平民取得能救荒的食物。愿今后再无饥荒。”
朱襄摇头：“只是一种救荒的食物，没用。将来有没有饥荒，得看天，看地，看君王。”
朱襄对着老秦王深深一拜：“天底下的平民，请公稍稍留心。”
秦王直起身体，低头看着朱襄。他也问出了白起之前问过的话：“你真的要回赵国？我的承诺不变，你若随我回秦国，定会拜卿封君。你妻和政儿的安全，我也能保证。”
朱襄笑道：“或许公确实能保护好我的妻和政儿，但一点点危险的可能，我都不希望出现。而且，如果我不回去，就算雪和政儿能得救，为了救雪和政儿的廉公和蔺公该如何是好？我父母早亡，蔺公就如我的父。我要回去。”
秦王深深叹了口气，道：“随你吧。”
他不再看朱襄，而是仰着头看着堆积成山的土豆，和围着土豆山跳舞的赵国降卒。
有些秦兵也按捺不住，身体跟着左摇右晃，笑得露出了一口黄牙。
秦王的眉头皱紧了很久，终于渐渐舒展。
他的脸上露出了比起他平时慈祥的面容而言，显得并不是太和善的笑容。
但朱襄想，秦王现在的心情应该是好的，他现在的笑容，或许也是来长平这么久后，最发自真心的一次。
就算是高高在上的秦王，在看到平民们热烈的喜悦时，也会受到触动吧？
朱襄希望如此。
相和站在不远处。许明过来的时候，他没有过来。
他只静静地看着朱襄，看着这个刚及冠不久的青年。
在长平这些时日，他从白起口中得知了朱襄在秦王面前的表现。他已经发现，朱襄的谋划，不仅是在秦人面前种土豆。
或许……
相和不敢想，但他还是往那方面想了。
如果赵王要杀朱襄，秦王想让赵王杀朱襄，墨家弟子能救回朱襄吗？
可能不能。墨家就算拼上所有人，也不可能与赵国相抗衡。
所以相和让人将钜子令送回秦国，自己将一直跟随着朱襄返回赵国。
“朱襄，今天就举办庆典吗？”相和走上前。
朱襄笑着点头：“对。他们肯定归心似箭，今天举办庆典，晚上热闹热闹，吃一顿饱饭，明日好启程！我也终于能回家了。不知道政儿是不是又胖了。”
许明道：“朱襄公可别当着政儿的面，再唱什么‘小胖墩，吨吨吨’的歌了。上次把政儿气哭了，政儿晚上都不肯吃夜宵。”
相和道：“让雪姬再拿着扫帚揍朱襄公一次，朱襄公就不会笑话政儿了。”
“哦？居然有此事？和我说说？”秦王竖起了耳朵。
朱襄干笑：“哈哈哈。”

第30章 瓦罐煨猪肉
庆典的篝火燃了起来。
烹饪土豆的炉灶也燃了起来。
为了感谢秦王遵守承诺,朱襄特意给秦王露了一手真正的厨艺。
咸阳又送了一批秦王专用物资。其中有活牛、活羊和用粮食喂养的活猪十几头。
朱襄笑话秦王：“现在才送来这些东西，秦王都要回咸阳了。”
秦王瞥了朱襄一眼，道：“这是政儿他阿父送的。你说得很有道理,等寡人回去，就把他贬黜了。”
朱襄乐道：“好啊好啊！”丢弃政儿的渣爹渣娘都要有报应！
白起默默找借口离开。
一个真的把自己当秦王晚辈，一个乐于装成长辈，白起看得胃疼。
他再次确认,自己只适合在外打仗。可惜他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恐怕很难再出征了。
朱襄抓住白起的衣袖,道：“武安君别走啊，我正要大显身手，错过这次就没机会看到当世第一大厨的炫技了！”
白起：“……”朱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蠢话吗？他若真是当世第一大厨，小心被君上“抓”进宫里,专门做饭。
秦王背着手道：“寡人要看看，你有多厉害。”
虽然朱襄做出了豆腐和豆花这种让秦王十分惊奇的食物，也做出了豆酱拌豆腐这种敷衍但味道还行的食物，秦王还是不认为身为庶人的朱襄能多懂美食。
秦王在宫里时也极尽奢华，用柘浆（甘蔗汁）、桂花、菌碎（香菇和蘑菇晒干碾碎）、鱼卵、鲜鱼制成的酱料炮制小羊羔，其味甘甜鲜美无比，是秦王最爱吃的一道菜。
朱襄在烹饪上或许确实有一些小聪明,但秦王不认为朱襄能与宫中名厨媲美。
朱襄笑道：“等吃了我做的菜,秦王你别把我扣着不准回邯郸就成！”
秦王冷哼一声,背着手在朱襄身后转悠,不顾什么“君子远庖厨”的礼仪,反正他也不是君子。
白起叹了口气,主动要求帮助朱襄杀猪。
他能杀人,当然也能杀猪。出身不高,他连养在厕所的猪肉都曾经常吃。这种粮食养大的小猪，他虽然现在回到府中想吃就能吃到，但还是有点馋。
子楚送来的猪不仅是半大的小猪，还经过了阉割，又是以粮食喂养，一点腥膻都没有。
朱襄一边杀猪一边在心里感慨，秦国人很会养猪啊，和自己差不多了。
子楚不仅送来活猪活牛活羊，还送来不少珍贵的调味料，比如小葱、生姜、花椒和小蒜。
大蒜虽在汉代丝绸之路开通后才传来，小蒜我国早就有了。朱襄将小蒜捶成蒜蓉，一半入猪油里炸干，然后倒入另一半蒜蓉中，做成了金银蒜油。
他又将小葱、生姜和花椒等入猪油依次炸黄捞出，做出喷香的调料油，才开始烹饪。
这里没有铁锅，他就在瓦罐上涂抹了一层调料油，然后放入小葱叶。小葱叶上放一层切得较厚的五花肉片，五花肉片上放切好的土豆片，土豆片上放晒干的香菇，香菇上再盖一层五花肉片……这样一层一层地叠放，让瓦罐中的食材占据了大半空间后才结束。
将金银蒜油淋下，朱襄在秦王眼皮子猛跳下拿走了秦王的美酒，倒入了瓦罐中，盖上瓦罐，大火烧开，小火焖烧。
秦王一边心疼自己的美酒，一边道：“就这样？这么简单？”
朱襄神秘兮兮道：“鲜美的食材只需要最简单的烹饪方式，就能绽放出极致的美味……啊，我忘记放盐了！”
他赶紧打开瓦罐，往里面撒盐。
秦王：“……”
他看向白起：“你说他真的会烹饪吗？”
白起道：“肯定能吃。”
秦王翻白眼。废话！
朱襄把瓦罐肉煨好后，让别人看着火，自己去主持庆典前期工作。
秦王就像是一只溜达鸡一样，继续背着手跟着朱襄乱晃。白起无奈，只好跟随护卫。
“把草帘拉高一点，对，就是这样，每次演完一场就把草帘放下来。”
“乐器音准调试好啊，别动我的二胡！”
“别紧张，深呼吸，深呼吸，又不是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武安君不至于因为你唱歌跑调就冲上台揍你。”
武安君白起：“？”
秦王哈哈大笑，附和朱襄。白起忍耐。
蔺相如随时袖口里藏一把戒尺，确实很有必要。
朱襄安抚好赵国降卒之后，看到探头探脑的秦兵，多管闲事地问了几句。
“你们也想参加？武安君同意了吗？”朱襄疑惑。
秦王板着脸道：“将军已经同意。”
白起：“嗯……”君上大概以他的名义，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帮他同意了。
“行，你们会什么？唱歌跳舞击缶……你敲我作甚？”朱襄摸着脑袋，疑惑地看向老秦王。
秦兵激动道：“会，我会，我们秦人没有不会击缶的！”
老秦王在心里咬牙切齿，还不好表现出来，他对白起小声道：“去寻会鼓瑟的秦兵！”
白起琢磨了很久，才想起了渑池之会，自家君上损人不利己让赵王鼓瑟，被蔺相如以命威胁，当众击缶的事。
白起无奈。这么多年了，如果君上你自己不想着这件事，谁记得起来？
朱襄揉揉脑袋，也想起了渑池之会。他压低声音道：“秦王，多少年前的事了，别老记在心上。再说，你也没吃亏。”
秦王又给了朱襄狠狠一下子。
朱襄龇牙咧嘴。秦王人虽然老了，手劲还挺大。
秦人也要加入庆典，赵国降卒一点意见都没有。
除了麻木，许多参与了杀将或者已经没有近亲的人，已经决定留在长平和上党，成为秦民。所以他们下意识地带动周围人不去仇视秦兵。
人都是趋利避害，那些小心思并不光明，甚至有些丑陋。
秦王问朱襄会不会对赵人失望。
朱襄不能理解秦王为何如此询问：“人的本能就是生存。只要不损害别人的利益，他们为了活下去所做的一切事都不该被人说丑陋。”
庶民吃着麦饭，一边吃一边干呕，丑陋吗？
庶民家中衣服很少，在气温较为温暖的时候为保护衣服，不穿衣服下地耕地，丑陋吗？
庶民见到贵族连卑躬屈膝都不敢做，只能把脸贴在肮脏的泥地里，让一张脸都沾满了泥水，丑陋吗？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面临生存的压力还能想着什么道德什么礼仪的人是圣人，但大部分人都只是普通人。”朱襄拱手，“请秦王不要将庶民求生的模样，斥责为丑陋。”
秦王沉默地看了朱襄许久，捏着朱襄的脸颊道：“寡人只是开玩笑。你啊，还真是荀子的弟子。”
朱襄疼得龇牙咧嘴：“荀子天天骂我，去跟墨家、农家、法家、纵横家过吧。”
秦王松开手，大笑。
朱襄摸着自己的脸，不明白秦王在笑什么。
自己刚才直言犯上了吧？秦王还笑得出来？难道语文课本中的大魔王，实际上是个好人？
朱襄看了一眼系统好感度列表，冷漠脸。
今天的老秦王仍旧没有出现在我的好感列表中呢。
白起已经快对这种情形免疫了，再也不会心慌气短冒冷汗，而是给了朱襄一个冷漠又怜惜的眼神。
朱襄以为自己快死了，真是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啊。
今日副将王龁与司马靳也来到这聚集了所有赵国降卒的庆典会场维持秩序。
十几万人，分了好几个庆典看台，王龁和司马靳头皮都麻了。
他们不敢相信，君上和将军居然会同意。这也太危险了吧！
他们跟随在白起身后，也听到了秦王和朱襄“私下”的言语交锋。这两个在战场上看见别人的剑刺过来，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的宿将，居然吓得背后的冷汗都把衣服浸湿了。
这位高寿的秦王，随着在位时间的增加，臣子们对他的敬畏越来越深。
秦王一个不悦的眼神，王龁和司马靳就会立刻跪下请罪，哪怕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朱襄的胆子也太大了，居然还敢顶撞秦王？！
“将、将军……”司马靳凑上前，小声道，“朱襄他也太……”
白起道：“朱襄认为他回邯郸就会被杀死，所以胆子很大。”
司马靳：“……”理解了又不是太能理解。至少他就算快死了，也不敢在君上面前如此猖狂。
王龁皱眉：“真的不能让朱襄留下来吗？”
白起道：“邯郸有他的妻，他的外甥，他视作父亲的蔺相如。他要去换回他们。”
司马靳和王龁想起朱襄刚才驳斥君上的话，忍不住同时长长叹了一口气。
当会场布置妥当，瓦罐肉也差不多煨好了。
朱襄恶趣味地弄了一个“主席台”，在主席台上放满了佳肴，让秦王和白起等人边吃边看。
除了一道瓦罐肉，其他佳肴都是军中厨子所烹饪，香不香另说，分量肯定足够扎实。
朱襄揭开瓦罐的盖子，一种难以言喻的异香扑面而来，秦王的喉头忍不住动了动。
“你还真的有些本事。”秦王夸赞。
朱襄为秦王布菜，弃猪肉香菇而食土豆片。
秦王皱眉，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白起：“……朱襄！”
朱襄道：“我可没捣乱。干菇、猪肉、调料的香味都融入了土豆中，土豆才是最好吃的。公尝尝？”
秦王拿起箸，想要把土豆片夹起来。但土豆片已经被煨化了根本夹不起来。
朱襄赶紧奉上勺子。
秦王瞥了朱襄一眼，在朱襄的帮助下把快化掉的土豆片赶进勺子里，送入嘴中。
秦王眼睛猛地一瞪，嘴里口水疯狂分泌，呼吸都显得有些急促了。
朱襄得意地笑。
他真的没说谎。虽然战国时期用瓦罐炖肉烧肉很常见，但烧菜中放了土豆，就是画龙点睛。每次他在家里做红烧牛肉，被炖得一抿就化的土豆总是会先被抢光，肉会留到最后。
不过只有不缺肉吃的人，才会认为土豆好吃。
秦王正好是这样的人。
他夸赞道：“宫中大厨会在煨肉中放粟条，这土豆比粟条更美味。”
秦王所说的粟条，是将小米用石磨碾碎，做成类似后世面条一样的食物，吃法和面条差不多。
朱襄道：“做法差不多。不过我用煎出的猪油调味，也是关键之一。我给政儿留了一本很厚的食谱，等政儿回到秦国后，秦王让政儿把食谱给宫里的大厨，每日都能吃到新颖的食物。”
秦王笑着摇摇头：“你还真是见缝插针，不放过任何请求我接回政儿的机会。好，我知晓了。”
朱襄笑着作揖：“谢谢秦王，秦王是大好人。”
见朱襄又胡言乱语，秦王又给了他脑袋狠狠一下，然后把整个瓦罐端到自己面前，给白起分了几块肉，几个干菇，一小勺土豆；司马靳和王龁都只分得了肉和干菇。
朱襄很想说，分量很足，秦王别这么小气。
被白起借着桌面掩饰踩了一脚，朱襄乖乖闭嘴。
秦王一边吃肉，一边又问起桌椅的事。
他年纪大了，跪坐久了腿脚难受，这桌椅正好适合他。
当听说是“胡椅胡凳”时，秦王眉头一皱，道：“我怎么没在胡人那里见过？它们以后是秦椅秦凳！”
朱襄：“……是。”如果他说，按照出现时间和地点也该叫赵椅赵凳，秦王会不会让武安君把自己揍一顿后才放回邯郸？算了，还是别作死了。
在秦王大口吃肉，大口吃土豆，觉得干菇口感不好全往白起碗里丢时，庆典的节目表演终于开始了。
各国宫廷礼乐离不开编钟。乡野之间的庆典没有编钟，只有笛子、铁做的瓶子、瓦罐，甚至用石头和木头互相敲击。
白起还真的找来了瑟，秦兵不知道从哪翻出了筝，再加上朱襄的胡琴，弦乐也勉强齐了。
朱襄上台拉胡琴的时候，没想到司马靳居然上台弹奏秦筝，还拉来了王龁击缶。王龁虽然满脸屈辱，但居然真的上台了。
赵军的几个残存的将领拿着鼓、笛子、琴和瑟，也上台一同演奏。
秦王看得哈哈大笑；白起看得面无血色；赵兵和秦兵看得瞠目结舌，特别是赵兵，有几个人差点吓得尿了裤子，被人嫌弃地赶走。
朱襄也觉得这一幕挺地狱笑话。
不知道太史公这次是以什么身份出现，还会不会继续成为太史公。如果他还是太史公，记录下这一幕的时候，不知道是用讽刺还是用夸赞的笔调？
朱襄下台时，忍不住问道：“你们二人在想什么？！”
司马靳高兴道：“凑个热闹！”
王龁哭丧着脸：“君……将军要看热闹。”
朱襄：“……”是君上，不是将军吧？武安君风评被害。
几个赵将耸耸肩，什么都不想说。秦将都上台表演了，他们有什么不能表演的。
朱襄回到主席台，看着拍桌大笑的老秦王和已经完全面瘫的武安君，嘴角微抽。
算了，是秦王能干出来的事。
老秦人视中原礼仪为无物，但很重上下尊卑。可秦王就是最上面的“尊”，再加上一个想凑热闹的司马靳，王龁就可怜被牵连了。
将领们用自己的节目拉开了庆典的序幕，兵卒们也都纷纷上台了。
他们有的舞剑（用木头剑代替真剑），有的唱歌，有的表演乐器，有的表演家乡的舞蹈和才艺……没有彩排，舞台上意外百出，跑调的、摔倒的、还有把剑砸同伴头上的，看得朱襄直扶额。
老秦王今晚上变成了哈哈怪，每当看到有人出丑就笑个不停，和看滑稽戏似的。
台下其他人也差不多，台上台下笑闹成一团，对着台上指指点点，出口成脏。
台上的人被骂了也不生气，一定会磕磕绊绊把才艺表演完，还要装模作样求喝彩。
老秦王笑得都快背过气了，朱襄尊老爱幼，不住地为老秦王拍背顺气。
老秦王喝下白起端来的温水，笑道：“有意思，真有意思，没想到还能这么有意思！”
白起无语。
他没想到，战俘们还真的能开心地玩起来，连秦兵都加入了。
哦，连司马靳和王龁都加入了。还好君上没有太过分，让自己也去。
朱襄将视线投向沿着河岸搭建的长长庆典场地中。
灶火点燃，秦兵和赵兵已经烤起了土豆，一边吃着烤土豆一边对着台上表演的人或喝彩或嘲笑。
火光映照出他们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好像他们的笑容与火光一样，都在闪闪发光。
朱襄的心渐渐平静。
秦王和白起看向突然停止了动作的朱襄。他们看到了朱襄脸上满足的微笑，和他那一双一直很灵动，现在却平静无波的眼眸。
平静无波，并非心如死水。
上善若水而已。
“朱襄，明日寡人不会来送你。你有什么最后的话要与寡人说？”秦王问道。
朱襄回过神，跪地俯首行礼道：“《商君书》言，稳固统治要愚民、虐民、弱民、贫民、辱民。但我观秦法，税十一到十二分之一，又给庶民从军立功的机会，不全如《商君书》言。”
秦王微微颔首：“继续。”
朱襄抬起头，道：“我观秦国施政，每一代国君都会依据当时情况变化，对前代政策进行更改。法无定势，因势利导。待秦王一统天下之后，要教化六国之民为秦民，愚民、虐民、弱民、贫民、辱民不可取，会激起他们的反抗，让他们怀念六国时。请秦王轻徭薄赋，休养生息。”
老秦王轻笑道：“寡人恐怕活不到那个时候。”
朱襄道：“我已经将秦一统天下后可能会遇到的困难，或许能解决困难的应对，写在纸上送给了政儿。”
老秦王叹气：“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会立刻去接政儿回秦。”
朱襄再次低头行礼：“谢秦王。”
老秦王拍了拍朱襄的肩膀，道：“起身吧。保重。”
朱襄站起来，笑道：“是。秦王也请多保重身体。”
庆典结束了。
……
廉颇封地。
嬴小政坐在舅母怀里，翻看着舅父留下的书。
雪身体不好，受不得累。在家里的时候，雪虽会时刻关注着嬴小政，但她信任家中老仆，又有蔡泽和荀子看着，雪不会一直待在嬴小政身边，也不会一直抱着嬴小政。
到了廉颇封地后，雪将嬴小政护得像眼珠子一样，随时将嬴小政牵着抱着，生怕嬴小政离开了自己的视线会出什么意外。
嬴小政感觉到了舅母的慌乱，他乖乖地窝在舅母身边，时不时给舅母一个抱抱，安抚舅母的慌乱。
舅父说了，无论舅父舅母再难过，政儿只要给舅父舅母一个抱抱蹭蹭亲亲，舅父舅母立刻就会心情变好。
嬴小政不好意思蹭蹭亲亲舅母，抱抱没问题。
廉颇和蔺相如在前庭聊天。
平阳君赵豹被蔡泽驳斥走后，平原君赵胜接着前来，被荀子亲自驳斥走。
或许是不想再节外生枝，赵王和赵国宗室停止了索要嬴小政和雪。
他们都在等待，等待朱襄和剩余的赵军回来的那一日。
廉颇和蔺相如为了保护和照顾雪、嬴小政，不敢离开廉家宅院。他们只能在家中焦躁地等待消息。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两人看向脚步声的方向，惊讶道：“蔡泽，你不是在朱襄家候着吗？怎么来了？”
蔡泽因为面容丑陋，很少做出比较夸张的表情。现在他已经完全不顾及自己的形象，笑得牙全露了出来：“朱襄回来了！”
蔺相如拄着拐杖往前走了几步：“真的？我怎么还没接到消息！”
蔡泽笑道：“朱襄带回来了近十万赵兵，几乎没有受到秦人严苛对待，所以行军速度特别快，可能蔺公和廉公打探消息的人没有来得及递送消息。朱襄已经回到家了！我来接雪和政儿回家。”
廉颇皱眉：“我让亲兵随朱襄一同前往长平，怎么他们也不递送消息？”
蔺相如跟着皱眉：“难道是被拦住了。”
蔡泽疑惑：“朱襄已经回到邯郸，他向赵王承诺的事也已经做到，难道还会有危险吗？”
廉颇扯了扯胡子，道：“应该……不会？朱襄是赵国的大功臣，赵王怎么会伤害忠臣？他应该重用朱襄。”
蔺相如道：“既然朱襄已经回家，先把雪和政儿送回去。我们也跟着过去，有什么事好拦一下。”
朱襄已经回到邯郸，廉颇和蔺相如就没有把雪和政儿留在封地的借口了。如果他们强行将人留下，或者将朱襄也接过来，恐怕就有人要告他们谋逆了。
廉颇点头，语气缓和：“雪和政儿也等太久了。”
蔺相如叹气：“是啊。”

第31章 水蒸红枣糕
朱襄回来的时候,他终于第一次与赵王见面了。
不过这见面，和没见面也差不多。
朱襄跪在地上,对赵王行了稽首礼,抬起头后，只看到一辆华丽的马车，和马车门上晶莹剔透反射着阳光的帘子。赵王在帘子后面若隐若现,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不过赵王好歹亲自开口夸奖了朱襄几句,赏赐了朱襄许多钱财。
朱襄从晃动的帘子处，看到了赵王以袖掩面的动作。
朱襄明白了。赵王都驱车来这里了，肯定还是有想过要亲自下车来搀扶他，做足了礼贤下士的准备。
但现场实在是太臭了。
这十万的赵兵两三个月没换衣服没洗澡，身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垢。
为了早日回到家,他们急行军了近十日,现在身上有着浓厚的新鲜汗臭味，与积了两三个月的老垢一结合，那滋味，绝了。
就是自己，在军营中时能每日洗澡,回来的路上也十几日没有洗漱过。他已经习惯自己身上的臭味，赵王肯定受不了。
现在的赵王只是一个不到三十岁，在蜜罐子里含着金汤匙长大的青年人。他从未吃过苦头，所以即便做足了心理准备，遇到这仿佛生化武器般的臭气攻击,也是能安坐在马车内不呕吐，已经竭尽了全力。
朱襄有些佩服老秦王了。老秦王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为了看热闹,居然参加了臭烘烘的丰收庆典，还能一直大笑。
如今的赵王比起老秦王，真是太稚嫩了。
邯郸之战连贵族都只能吃麦饭豆饭，城内充满着死尸的臭味，赵王在宫中也能日日闻到时，赵王才会蜕变吧。
赵王如今还能完成蜕变吗？
朱襄不知道。
赵王奖赏他后，就匆匆回宫了。平阳君也跟着一同离去。
去过兵营，出访过他国，还被秦国扣留过的平原君比赵王和平阳君更能忍受恶劣的环境。他留了下来，安抚朱襄和赵兵。
“君上有急事要回宫处理。朱襄，你受苦了，赶紧回家休息。等休息几日，君上再召见你。”赵胜只要认可了对方是士，就非常放得下身段。他握住朱襄的手，泪眼婆娑地哽咽道。
朱襄也很想哽咽，但哽咽不出来，只能哑着嗓子装感动。
还好赵胜是真的尊敬朱襄，他看到朱襄确实过分劳累，没有过分客套，就放朱襄回家了。
朱襄急匆匆回家，还没到门口，就大喊：“雪，政儿！我回来啦！有没有想我啊！”
门大开，朱襄冲了过去，没看到雪和政儿，看到了黑脸的荀况和蔡泽。
朱襄：“……荀子，对不起，我太大声了！”
“回来就好。”荀况打量了一番朱襄，道，“赶紧进来。”
“好！我回来了！”朱襄笑道。
蔡泽看着朱襄身后长长的车队，道：“赵王赏你的？”
朱襄笑着点头：“是啊，发财了！”
蔡泽冷哼了一声，道：“雪姬和政儿被接去了廉将军的封地，我现在去寻他们回来。”
朱襄脸上的笑容消失：“啊，这样啊。”
荀况拍了拍朱襄的肩膀：“先洗个澡，换身衣服，慢慢等他们回来。别急，他们无事。”
朱襄想挤出个让荀况和蔡泽安心的笑容，却挤不出来。
他开始后怕。
虽然朱襄在出使长平时已经思考过家人可能遭遇的危险。他断定，自己还没回邯郸，赵王的近臣不会进献太过离谱的谗言。如果有人试探，即使蔺公和廉公已经不被赵王信任，以他们资历和声望，也足以护住雪和政儿。
事实如他推测的一样。但听到事情严重到蔺公和廉公需要把雪和政儿接到廉公的封地藏着，他仍旧后怕不已。
“叫你去洗澡换衣服！”荀况狠狠一巴掌拍到朱襄背后，差点把朱襄拍到地上去。
朱襄赶紧往洗澡间跑。嘶！荀子的力气还是那么大！
雪和政儿虽然离开了，因有荀况和蔡泽看家，仆人都还留在家中。
听闻主父回来，仆人早早就烧好了热水，备好了衣服，熬上了鸡汤。
家里没凝固的肥皂浴球还有很多，朱襄找了个老仆帮他搓背，搓得背都疼了才停手。
朱襄让老仆离开，自己拿着剪子把头发剪短了一些之后，才开始洗头。
这个时候对剪头发的要求没有后世礼教盛行后那么严格。而且就算是礼教盛行的年代，人们在自己家里也会悄悄用剪子修剪头发，用剃刀剃掉两鬓凌乱的杂毛，让自己的发型显得更齐整。
不过这次朱襄一次性剪多了些，才不让老仆看见，免得老仆大呼小叫。
“清爽多了。”洗完头后，朱襄用布包住脑袋，穿上绢布做成的袍子，长长舒了一口气。
现在平原君、平阳君和赵王都送来许多丝绢，以朱襄的身份，他终于能光明正大地穿丝绢的衣服了。
丝绢的衣服果然比细麻衣穿着更舒服。
仆人们知道朱襄的喜好。他们备好了手摇的风扇，风扇前放着火盆，为朱襄吹头发。
荀况进来道：“我让蔡泽去接雪和政儿去了。”
朱襄道：“现在接他们回来可能有危险。还是让他们继续住在廉公封地吧。”
荀况给了朱襄一个“我就知道你这个竖子要做坏事”的眼神，道：“已经回邯郸，若廉颇还扣着你的家人，恐怕会有人诬告廉颇谋反。”
朱襄一愣，然后垂下了脑袋。
荀况对摇动着风扇的仆人道：“你们出去。”
仆人立刻离开，荀况帮朱襄摇动起了风扇。
朱襄赶紧道：“荀子……”
他话没说完，脑袋就挨了荀况一戒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荀况也喜欢在袖子里塞戒尺了。
“天气渐寒，别得病。”自己大冷天的洗了头还到处跑的荀况训斥朱襄道。
朱襄缩着肩膀，乖乖在风扇面前吹头发。
“说，你在长平做的事。”荀况道。
朱襄道：“等蔺公和廉公回来再说行吗？不然我还要多说一遍……啊疼疼疼，老师我错了，我现在就说，立刻说！”
荀况对朱襄宠是宠，下手的时候也没见轻的。
朱襄揉揉额头。这力道可比秦王大多了。
朱襄在长平做了很多事，但总结起来，也不过是种土豆而已。
荀况听到朱襄用土豆、造纸术、制糖术换取赵兵，眉头紧皱，满脸不信。
“我入过秦，以我对秦王了解，他不会这么轻易松口。”荀况道，“白起擅作主张？”
朱襄斩钉截铁：“有可能！”
荀况瞥了朱襄一眼：“你知不知道你很不会说谎？”
朱襄：“……我没说谎！”
荀况冷哼了一声，道：“白起若擅作主张，他还未回到秦国，可能就会被那位暴君赐死。”
朱襄唏嘘：“是吗？秦王好残暴，武安君好惨啊！”
荀况掏出了戒尺。
朱襄赶紧闭嘴。
荀况问道：“你不想说，是吗？”
朱襄辩解：“我都说了，真的都说了。”
荀况虚着眼睛道：“赵王年轻气盛，即使他心里明白，丢掉了长平，那五座小城基本就是秦军嘴里的肉。但他亲政后做出的第一项大决策就遭遇惨败，心里难免怄气，肯定不愿将五座小城真的送给秦王。造纸术、制糖术和土豆虽然重要，但秦人可以派人来赵国偷偷取得。”
荀况看着强撑着不心虚的朱襄道：“这些条件，不足以换回赵国降卒。”
朱襄小声道：“有可能是他们看到了我的才华，想要拉拢我？”
荀况失笑：“这倒是有可能。但你总要给他们一个理由，让他们等你三个月，把土豆种出来。”
朱襄声音更小：“可能他们本来想等我们把土豆种出来再杀了我们，结果土豆大丰收，秦王十分欣喜，同意了放赵人离开？”
荀况道：“你这些话可以说服廉颇了。”
朱襄：“……”其实廉公没有那么蠢。
荀况深深地看了朱襄一眼，道：“朱襄，你不肯告诉我实情，实情就应该是你的性命会受到威胁。”
朱襄无言。
露出了这么多马脚，还想骗过荀子，果然痴人说梦。
荀况道：“你要明白，若你出事，我可能弃你而去，但蔺相如肯定会拼了命地救你，廉颇可能也会出手。你想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让他们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为你赴死？”
朱襄立刻道：“我没有！”
荀况训斥道：“那就说出来！聪明的人会询问长者的意见，愚蠢的人才会自己解决一切。你难道要做愚蠢的人？！”
朱襄身体一震，垂下头，双手攥紧了下裳。
“我……”朱襄闭上眼，“我……”
荀况的训斥，撕下了他心中伪善的面具。
是的。如果赵王真的要处死他，蔺公和廉公一定会尽力营救自己。如果在营救自己的时候遭遇了危险，那么自己岂不是害了他们？
真的能因为自己两眼一闭，看不到之后的事，就可以无视别人可能遭遇的危险吗？
“我……”朱襄艰难道，“我骗秦王，我在长平立下功劳，一定会引起曾经陷害过我的赵王近臣慌乱不安。赵王又是个偏听偏信的人，他可能会杀了我。”
荀况冷笑：“他杀了你，就成了第二个秦穆公，能兵不血刃地让赵国衰弱？”
朱襄没说话，就是默认了。
荀况深呼吸了一下，睁开眼，锐利的眼神刺向朱襄：“你心向秦国。”
朱襄闭上了眼：“我心向天下一统，尽可能迅速地天下一统。国与国之间征战不休，多少平民死在了战乱中？这天下原本是周的天下，既然周已经无力掌握这个天下，就该换一个人来！而不是将华夏大地分裂成好几块相互征战！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朱襄流下了眼泪：“我不仅想用我的死换回我的邻里乡亲，我还想用我的死为秦国铺平统一之路。我确实愧对蔺公，愧对廉公，我……”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唉，好了。”荀况站起身，上前几步，将痛哭的朱襄揽进怀里，“你没错。你做得没错。不用愧疚。赵王若是个明君，他就不会杀你；若赵王杀你，那是因为赵王是个昏君，和你有什么关系？”
“因为你展现了才华？因为你立下了功劳？有哪国国君会因为士子展现才华立下功劳而杀士？”荀况轻轻拍着朱襄的背，“秦国质子舅父的身份，也不是他杀你的理由。各国有少立他国贵族为官吗？楚王的祖陵都丢了，楚国不还有公子仕秦？”
荀况真是无奈极了。
他还以为朱襄做了什么蠢事，结果……唉，朱襄是不是仁善得过分了些？就是孟子那个满口仁义的伪君子，也没说过人要仁善到这个地步啊。
朱襄说服秦王，他立下了大功劳，赵王若杀他，就会成为第二个秦穆公。秦王信了，于是放朱襄和赵国降卒回国。
这期间朱襄做了什么有害于赵国的事吗？
没有。反而朱襄拼尽了全力去展现自己的才华，为赵国谋取利益。
这也算对不起蔺相如和廉颇？荀况认为，是蔺相如和廉颇对不起朱襄！
“好好休息，之后的事交给我。”荀况道，“我去告诉他们真相，他们不会怪你，你也不准怪你自己。”
荀况又拍了拍朱襄的背。他对自己的子孙都没有如此慈祥过。
游学游仕可能会遭遇灭全族的危险。所以游学游仕的诸子百家会在成家诞下后代之后，让家人留在一处安全的地方生活，自己远离家人，甚至一辈子都不回去看望家人。
荀况就是这样。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自己的子孙了，将全部感情都倾注在弟子身上。
“老师……”朱襄擦干眼泪，“谢谢。”
“我是你老师，为何言谢？”荀况摸了摸朱襄半干的头发，“鸡汤已经熬好了，吃点东西，赶紧休息。等你睡醒，雪和政儿就回来了。”
朱襄疲惫地点头。
将心中秘密说出之后，朱襄从身体到精神都很疲乏。他真想倒头睡过去，一睡不醒。
朱襄吃了两个鸡腿，喝了一碗用鸡汤熬的小米粥后，简单漱完口，倒头就睡。
荀况看着朱襄凹下去的脸颊，心疼地帮朱襄掖了掖被角。
他回到自己住的房间，把最正式的衣冠准备好。等蔺相如和廉颇过来，就抓着他们好好骂一顿！
你们两个老匹夫无能，不能劝谏自己的君王，看把朱襄逼成什么样子了！
朱襄一觉睡到第二日下午。
他起床询问，雪和政儿还没回来。他便吃了一些东西，继续倒头呼呼大睡。
荀子出面，将所有想打扰朱襄的人都拦在了门外。他告诉众人，朱襄累病了，现在正在养病，若是真心结交，现在就不该来打扰。
平原君赵胜仗着自己地位高脸皮厚，悄悄来探望了一次。
朱襄正闷头呼呼大睡。
赵胜离开后，对众人说朱襄真的病了，虚弱得都起不了身。
真心结交或者假意奉承的人终于安静了下来。
雪和政儿的马车也终于回到了家。
雪和政儿回家的时候，朱襄正醒着。
他坐在庭院的石凳上，抬头看着满树稀稀拉拉的枣子，满脸心疼。
我的大枣树啊，明明可以结那么多枣子，就因为我不在，没有为你修剪枝丫，你就结这么点了？雪是不是太想念我，连水都没给你浇啊。
前几年大枣树上结的枣子晒干后能吃好几个月。现在这点枣子，能撑到开春吗？
“舅！父！”
孩童尖锐到刺耳的声音响起，刺得朱襄的耳膜一阵疼。
他站起身，朝着门外跑去。
他还没跑到门口，一个小胖墩就从仆人打开的门缝里挤了进来。
“舅父！”小胖墩带着“吨吨吨”的音效，小短腿蹬地的速度之快，让朱襄幻视了风火轮。
“我的政儿！”朱襄站稳，让小胖墩砸在了自己身上。
他将政儿捞起来，蹭了蹭政儿软乎乎的脸蛋：“政儿，有没有想舅父？”
“有。”还是个孩子，所以很坦率的嬴小政，抱着朱襄的脖子就开始嚎。
正在开开心心蹭自家始皇崽软乎乎小脸蛋的朱襄，被嬴小政突然提高分贝的哭嚎吓得差点跳起来，赶紧哄孩子：“政儿不哭，舅父回来了，什么事都没有，舅父还立下了大功劳，以后当大官，住大房子，政儿以后有吃不完的点心了！”
嬴小政根本不听朱襄说什么，抱着朱襄的脖子继续嚎，眼泪没多少，鼻涕口水很多，蹭得朱襄的脸、头发和肩膀都湿哒哒黏糊糊。
朱襄：“……”孩子真不好带啊。
“雪，雪救命啊！”朱襄焦急求助。
缓缓走来的雪哽咽：“良人，你活该。”
“雪救救我！”朱襄可怜兮兮道，“你不可怜我，也可怜一下政儿啊。政儿嗓子都哭哑了。”
嬴小政哭嚎的分贝再次拔高。
雪走上前，一手抚摸着政儿的背，一手抓住朱襄的另一边肩膀的布料：“良人……”
“我一切都好。”朱襄温言道，“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我和政儿也都很好。”雪把头靠在朱襄的肩膀上，终于哭出了声。
“我回来了，没事了。”朱襄蹭了蹭雪的头发，又蹭了蹭……呃，政儿满是鼻涕的脸颊。
今天又可以在《始皇崽养育日记》中添上一笔了。
看，那里有一只满脸鼻涕口水的脏脏始皇崽！
朱襄压抑的心情终于得到释放，他脸上的笑容十分的灿烂：“别哭了，我回来了。我不就出个差吗？跟你们说，我见到秦王和武安君了！政儿，想不想听舅父说你曾大父的故事呢？”
嬴小政终于听进去朱襄的话了，他吸吸鼻子：“想。舅父……舅父见到曾大父了？”
朱襄笑道：“对。舅父还告诉政儿的曾大父，政儿是个小胖墩……哎哟！”
嬴小政气得一口咬到朱襄的肩膀上。
可恶的舅父！不帮政儿在曾大父面前说好话，还污蔑政儿！政儿不是小胖墩，以后也不会长成会压坏马的大胖墩！
“扑哧。”雪也破涕为笑，“你就知道欺负政儿。你去带政儿洗澡换衣服，我收拾一下行李。”
“好。”朱襄这才想起来，还有两位长辈，以及两位朋友，“蔺公和廉公呢？”
“被荀卿拉走了，蔡泽也跟了过去。”蔺贽抱怨道，“你现在才注意到我？”
朱襄十分疑惑道：“我的双眼已经被雪和政儿占据，怎么可能还看得到你？”
蔺贽没好气道：“你还有心情惹我生气，看来你确实没有被武安君虐待。”
朱襄摇摇头：“你把武安君看作什么人了？武安君若对我不满，肯定一刀砍了我，哪会做那些麻烦事。”
蔺贽道：“这倒也是。走，一起去洗澡，我赶了几日车，也浑身黏糊糊，真受不了。政儿，伯父和你一起洗澡，开心吗？”
嬴小政板着小脸道：“不开心！”
蔺贽捏了捏嬴小政满是鼻涕痕迹的脸：“哈哈哈，我就知道，政儿一定会开心。”
嬴小政：“不开心！”
雪笑着摇摇头，离开去收拾行李，让这三个男人闹腾。
朱襄抱着隔空对着蔺贽挥舞小拳头的嬴小政，三人一起去洗澡。
朱襄只冲了一下身体，去从浴池里爬起来换衣服。
蔺贽和嬴小政在浴池里打水仗，打得势均力敌。
“你的年龄和政儿一样吗？赶紧洗完出来，你着凉了无所谓，若政儿生病了，我就拉着你一起去上荀子的课。”朱襄威胁。
“好。”蔺贽叫道，“政儿快投降！”
嬴小政挺着圆滚滚的小肚子摆好架势：“政儿不投降！”
朱襄摇摇头，出门去厨房安排午餐。
这两个人大概还会继续玩一会儿了。
安排好午餐的菜肴后，朱襄亲手做了红枣糕。
将鸡蛋、酵母、面糊，红枣泥、红糖水混合在一起打发，放入碗中隔着温水加速发酵，等发酵完成，点缀一颗红枣，入锅蒸熟，就是香甜可口的红枣糕了。
朱襄将红枣糕放上蒸笼的时候，蔺贽脖子上顶着个嬴小政，一摇一摆地走进厨房：“朱襄，阿父和廉伯父叫你过去。他们好像很生气，你小心。”
朱襄道：“好。你别带着政儿在厨房偷吃。”
蔺贽道：“你快去吧。我是谁啊，我还能带着政儿偷吃？”
朱襄瞥了蔺贽一眼。政儿长这么胖，你至少有一半的责任！
朱襄走到前堂，蔺相如和廉颇黑着脸坐在太师椅上，就像是要审问犯人似的。
两老还未开口，朱襄率先开口道：“蔺公，廉公，我想过了。既然秦王已经把我和赵人放回来了，我不一定要完成诺言。纵横之术，骗到敌国国君就是成功！”
蔺相如和廉颇一愣，然后齐齐扶额失笑。
荀况干咳一声：“你知道就好。”
朱襄露出了有一些不好意思，但又十分得意的笑容。
回到家之后，他不想死了。
不想让长辈难过，不想让朋友伤心，不想让家人悲痛欲绝。
反正我和愿意回赵国的赵国降卒都回邯郸了，秦王生气也拿我没办法。他就算想进攻邯郸，现在形势已经不站在他那边了。
“我只要装病，乖乖待在家里，不去炫耀，也不求官，他们就算嫉妒我，又能奈何我？”朱襄说出了这几日他思考的事，“我继续兢兢业业为赵王种地，对赵国忠心耿耿，赵王有何理由杀我！”
只要我不作死，我就不会死！
“说得好。”廉颇猛地一拍桌子，“君上也该召我回朝了。我会对君上说，你身份地位，恐怕引人嫉妒，让他给你一个闲职。”
蔺相如点头：“现在君上应该会倚重廉颇和我了。平原君和平阳君也承诺会保护你。”
朱襄使劲点头。

第32章 蔗糖炒栗子
吃午饭的时候,嬴小政爬进朱襄怀里，非要朱襄喂他吃饭。朱襄不喂，他就不吃。
嬴小政难得任性,朱襄很纵容,拿了两双筷子,喂嬴小政吃一口，自己吃一口。
朱襄不怕吃饭的麻烦，就是腿有点麻。
嬴小政听舅父说腿麻了，左晃一下，右晃一下，为朱襄减负,但就是不肯下来。
蔺相如、廉颇、荀况三位长辈平时对朱襄很严格的长辈都纵容嬴小政“惩罚”朱襄,雪笑盈盈地看朱襄笑话，蔺贽和蔡泽都给了朱襄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朱襄只能忍着。
朱襄在心里哀叹。我立下了这么大的功劳,放到其他人家,肯定已经被捧上天了。为什么自己还要受政儿惩罚？
该给政儿减重了！
朱襄忘记自己刚与嬴小政相遇的时候,嫌弃嬴小政脸上没肉，捏着不舒服,现在又嫌弃嬴小政的肉肉了。
好不容易把饭吃完,嬴小政终于肯从朱襄腿上下来,坐在朱襄身边，抱着朱襄的手臂，靠着朱襄打瞌睡。
“困了就去睡觉。”朱襄点了点嬴小政的小鼻子。
嬴小政使劲摇头,趴到朱襄腿上闭上眼。
雪抱来被子给嬴小政盖上,道：“政儿太想你。”
朱襄轻轻揉了揉嬴小政的小脑袋：“嗯。”
朱襄揉完嬴小政的小脑袋,见雪眼下的阴影,道：“雪，你也去午睡吧，我看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雪带着嬴小政前往廉颇的领地后，每日睡觉都不安稳，半夜总要睁几次眼睛看看嬴小政还在不在自己怀里。朱襄回来后，她的精神终于松懈下来。现在吃饱了之后就犯困，确实有些撑不住。
“嗯。”雪轻轻摸了摸嬴小政的脸。嬴小政拉高被子，把自己的脸裹了起来，只剩下两个鼻孔。
朱襄“扑哧”笑出声。
雪也笑了，又拍了拍嬴小政才离开。
嬴小政裹着被子拱啊拱，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才乖乖睡觉。
“你再将长平的事详细说一说。”待红枣茶泡好端上来之后，蔺相如才道。
廉颇道：“对，特别是赵括那竖子的事！”
荀况道：“多说说秦王。”
蔡泽竖起了耳朵。
蔺贽抓起一个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脆枣：“快说快说。”
朱襄瞪了蔺贽一眼。你听故事呢？
蔺贽给了朱襄一个鄙视的眼神。你有本事去瞪阿父、蔺伯父和荀卿啊。
蔺相如干咳一声，打断了朱襄和蔺贽相互鄙视的眉来眼去。
朱襄立刻坐直身体，将自己去长平的事一一道来。
小被子里，嬴小政睁开了眼，咬住了下嘴唇。
舅父原本是想用自己的死来换那些赵人吗？曾祖父同意了？
嬴小政委屈极了。
果然如舅母说，虽然舅母和自己在舅父心中很重要，但那么多邻里乡亲加起来的重要性，比舅父自己的性命重要了。
他不喜欢这样。
他重视的人才应该活下去，其他人无所谓，不准舅父死。
嬴小政小声地吸了吸鼻子。为什么自己还要许多年才能长大？他当了秦王，当了皇帝之后，就能命令舅父不准死了。
“秦王居然亲征了？”廉颇一郁闷就开始扯胡子，“还是临时去野王招的援军？”
蔺相如深深地叹了口气。如果朱襄没有被自己束缚住，对比秦王和如今的赵王，谁都会更倾向于秦王。完全不能比啊。
蔺相如想念自己的恩主赵惠文王了。
如果恩主在世，蔺相如能理直气壮让朱襄留下来帮赵国，但现在……
“你不想引起赵王的注意，但秦王既然想要利用你的死，肯定会用离间计。”蔺相如冷静道，“相和是秦墨钜子，我会说服相和向秦王写信，承诺秦王前来接政儿时，我定让你和雪一同与政儿回秦。”
秦王已经知道了朱襄的才华，如果知道朱襄一定能入秦，或许会放弃离间计。
廉颇放开了自己的胡须，道：“赵括之死是个隐患，不过趁着现在赵王还不知道此事，我们也可以利用此事。平原君说，赵王已经知道当初邯郸盛行我的谗言，是秦王使的离间计。赵王刚吃过一次亏，如果现在邯郸突然流传朱襄的谗言，他一定会十分抵触。”
蔺相如点头。
荀子给了廉颇一个“你居然也会这种阴谋诡计”的眼神，道：“我会写信给儒家弟子，让他们传扬朱襄的功劳和美德，并让人点明秦王想要使用离间计，让赵王重蹈秦穆公覆辙的阴谋。”
蔺相如道：“我派人去传谣言，说朱襄去了长平后斩杀了赵括，意图谋反。”
朱襄：“……我还真厉害。我是单刀入赵军，然后十几万人之中直取赵括狗头吗？”
蔺相如严肃道：“就这么传，越离谱越好。”
朱襄：“……”你是我长辈，你说了算。
廉颇道：“再加些更离谱的传闻，说朱襄救下赵人，是为了给自己刷声望，好取代君上！”
蔺相如都无语了：“你认为这些话谁会信？”
廉颇笑道：“别人越不信越好。不过在流传过程中，他们肯定会自己往里面添加更多的故事，比如说朱襄就是秦国派来的奸细，这些事是秦王让他做的，所以他才能把十几万的赵国降卒带回来。”
荀况道：“再加些贬低朱襄的话。朱襄出身低微，怎么可能做到成功游说秦王和武安君？”
蔺相如道：“说到出身低微，那把我也加进去。说我也是秦王奸细，所以秦王才会同意为先王击缶。”
众人都笑了。
廉颇哈哈大笑道：“秦王为了让先王放心任用你这个奸细，真是做了不小的牺牲啊。”
众人再次大笑。
蔡泽道：“我愿前往魏国游说信陵君。信陵君与平原君有亲，又特别尊重士子。信陵君应该已经听闻了朱襄的名声，我告知信陵君，秦王使离间计，赵王已经准备诛杀朱襄，请信陵君写信给平原君和赵王，让朱襄入魏。”
蔺贽笑道：“以信陵君的性格，或许他会亲自来邯郸迎接朱襄。”
荀况道：“我在齐国还有老友，我写信让他们劝说齐王，用重金向赵王换朱襄。齐王虽不喜我，但对能为他赚得更多赋税，好让他尽情享受的人才还是挺重视。”
荀况语气中满是嘲讽。
蔺相如捋了捋胡须，道：“我带兵与齐国交战时，曾写信劝说齐王退兵。齐国应该有一些老臣还对我有印象，我也写信向他们举荐朱襄。”
荀况又道：“我与楚国春申君有书信往来。春申君应该也会很乐意让朱襄入楚。”
廉颇郁闷道：“你们认识的他国人真多，我只打过很多他国人。”
蔺相如和荀况发出了善意的嘲笑。
朱襄听着长辈和蔡泽（蔺贽：嘎吱嘎吱啃枣子）的话，惊得失去了言语。
他们是要干什么！把我宣传成七国偶像吗！
廉颇突然一捶手心道：“乐毅入赵之后一直不得重用，不过他族侄乐乘在给我当副将，他儿子又还在燕国。我可以让乐乘给乐毅的儿子写信，让他们向燕王举荐朱襄！燕王一直对赵国虎视眈眈，一定会抓住秦王离间朱襄和赵王的机会，将赵国的人才揽到自己怀里！”
朱襄忍不住了，他问道：“是不是闹得太大了？”
蔺相如冷哼道：“赵王没有主见，他的近臣如果一直在他耳边说你的谗言，他后续真的会信。我等在朝中口舌不多，那就让别国国君告诉赵王，他想杀的人，是别国争相求取的人才！”
朱襄讪讪道：“那、那如果赵王真的把我送出去了怎么办？”
长辈们沉默了许久。
蔺相如叹了口气，道：“如果赵王真的这么蠢，你就说不能离开政儿，除非能把政儿带走，否则你不会去他国。之后，就看秦王如何做了。他一定会施压，让你只能入秦。而赵王同意将你送给他国，在秦国给予的压力足够下，也一定会同意你带着政儿回秦国。”
廉颇伸出大蒲扇般的巴掌使劲拍了拍朱襄：“赵国现在弱于秦国，秦国若强要你，赵国也无可奈何。若能用你向秦国换些东西，也算值了。”
朱襄：“……”什么强要，什么换些东西也算值了？廉公你会不会说话！我怎么感觉自己像是被贩卖的良家女子？
“秦王一定有后招，我们得加快速度。”蔺相如对秦王最为了解，板着脸道，“时隔多年，我再和他斗一场，看看谁输谁赢！”
廉颇呲牙：“这么多年过去了，秦王老了，我和你也老了，再斗一场，若赢了，我们去见先王时，也要得意地炫耀炫耀。顺便告诉先王，他儿子是个蠢货。唉，若太子悝还活着就好了。”
蔺相如脸色黯淡。
意外病故于大疫的太子俚，是廉颇和蔺相如等赵惠文王老臣心中的痛。
太子俚自幼聪慧，品行正直，曾重金请庄子劝诫赵惠文王。
赵惠文王深深信任廉颇和蔺相如。特别是蔺相如，他非赵国贵族，赵惠文王却赐予他虎符，让他有调兵之权。蔺相如曾任太子俚的老师，悉心教导太子俚。
当年渑池之会，赵惠文王做好了死在渑池之会或者被秦国囚禁的最坏打算，他命廉颇防备秦国时，曾与廉颇你约定，若他无法再回到赵国，就立太子俚为王，绝不接受秦国勒索。廉颇在赵惠文王去渑池时，与太子俚一同镇守赵国。
廉颇和蔺相如对太子俚的感情都很深。或许这也是他们如今不得赵王重用的原因之一。
廉颇嘴里说着大逆不道的话。蔺相如曾经会阻止他，现在蔺相如沉默不语，懒得阻止了。
若是太子俚还活着就好了。
朱襄见廉颇和蔺相如心情不好，连忙把扭来扭曲，很明显在装睡的政儿从小被子里拽出来。
他托着眼睛瞪圆的政儿的腋下左右晃了晃：“蔺公，廉公，别难过了。来，政儿，喵……汪一声，逗你的蔺翁和廉翁开心。”
为什么要我学狗叫！我堂堂始皇帝才不会学狗叫！
嬴小政脚往后一踢，踹到朱襄鼻子上。
“哎哟。”朱襄放下嬴小政，捂着鼻子痛呼。
“我不是小狗！”嬴小政转过身，对着朱襄饱以小拳拳。
“活该。”荀况端起红枣茶。
廉颇哈哈大笑，让嬴小政再揍狠一些。
蔺相如从袖子里摸出戒尺。这个朱襄就是欠揍！
听得都快打瞌睡的蔺贽靠到蔡泽身上，道：“你去魏国，遇到好玩的事记得写信回来。”
蔡泽冷漠：“不写。”
朱襄：“我错了我错了，政儿别打了，把我打疼了没关系，把你的小拳头打疼了怎么办，舅父心疼！”
嬴小政停下挥舞小拳头，鼻子喷气：“哼，知道政儿的厉害了吗？”
朱襄把嬴小政捞起来，站起来转圈圈：“不知道，哈哈哈哈。”
嬴小政尖叫。
蔺相如手起尺落，把朱襄的脑袋敲得砰砰响。
廉颇继续拍着大腿笑，荀况也露出了笑容。
蔺贽继续缠着蔡泽，蔡泽继续无视蔺贽。
路过朱襄家围墙的农人们露出了微笑。他们终于又听到了朱襄公家里传来的欢言笑语声。
只要听到了这个声音，他们就感觉生活有盼头。
朱襄公在呢！
……
蔺相如身为战国时代最顶尖的外交家和国君智囊宝刀未老，很快，邯郸传起了许许多多关于朱襄的奇怪谣言。
朱襄是奸细已经落后版本了，现在流传地最广的版本是朱襄才是秦国质子，真正的秦国公子。他故意与秦王合谋立下大功劳，目的是成为赵王近臣，然后杀了赵王取而代之。
赵王最初听到近臣回报朱襄的谣言时还将信将疑，当听到这个言论时，他都愣住了，赶紧召蔺相如入宫。
蔺相如对这个谣言震惊不已。赵王看着蔺相如震惊的表情哭笑不得，赏了蔺相如许多压惊钱。
蔺相如的震惊不是装的，因为这个版本的谣言，蔺相如本人都没有听过。
只能说故事在传播过程中，民众的想象力为其添砖加瓦，添得过分了。
同时，蔡泽偷偷入魏，荀子向齐国和楚国写信，廉颇让副将向燕国写信，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
朱襄现在每日乐呵呵地打听又多了哪些关于自己的谣言，然后和政儿吹嘘。
“政儿，你知道吗？其实我是你亲父！我假死脱身之后，找墨家钜子换了一张脸，然后潜回赵国立下大功劳，为的就是成为赵王近臣，灭掉秦国，以报质子之仇！”
“舅父，你骂你自己没关系，不要骂舅母。”
“哦，我没想这个。雪，对不起，鞠躬，我给你剥糖炒栗子。”
“噗！好。”
“我也要吃！”
“政儿自己剥。”
“不要，舅父剥！”
“舅父不要，政儿剥！”
“不要不要！”
朱襄把手上剥糖炒栗子沾上的灰和糖往嬴小政脸上摸。
嬴小政把脏了的脸在朱襄怀里左蹭右蹭。
雪吃着朱襄和嬴小政为她剥的糖炒栗子，微笑着看着良人和政儿玩闹。
邯郸风谲云诡，但朱襄家中和乐融融，生活十分平静。
赵国贵族都忌惮邯郸盛传的谣言，不再打扰朱襄。朱襄得到了几个月来难得的平静。
……
待还没在上党一代转悠的秦王得知这个消息时，蔡泽已经游说成功，信陵君兴致勃勃准备行李，带着魏王的旨意去赵国“抢”人；春申君看了荀子的书信，正在劝说楚王；其他几国还在观望。
秦王气乐了：“朱襄恐怕不想死了。”
白起道：“蔺相如、廉颇、荀况老奸巨猾，朱襄的主意瞒不过他们，不知道朱襄挨了蔺相如多少戒尺。”
秦王叹气：“这倒是。蔺相如怎么还没死？若没有蔺相如，寡人早已灭赵。”
白起心道，蔺相如虽厉害，但赵国没有蔺相如，现在也不可能灭赵。但君上说能，那就假装能吧。
“武安君，你说寡人该如何应对？”秦王问道。
白起露出了不好意思地表情：“君上，若你问我行军打仗，我能说很多。但与蔺相如角力，恐怕只有让相国出手了。”
秦王再次叹了一口气，道：“确实。这世间智谋能与蔺相如那老匹夫角力的，只有先生。”
白起心道，君上对蔺相如的评价真是太高了，不知道范相国会不会生气。
白起转移话题：“君上是要回咸阳，还是写信给范相国？末将马上派人准备。”
秦王正在犹豫，有人来报，楼缓请求觐见。
秦王立刻道：“赶紧让楼卿进来，为何还要禀报？”
他一边说一边往外走，亲自去见楼缓。
楼缓见到秦王过来，赶紧下跪。
秦王在楼缓还未跪下时就将楼缓扶起来，问道：“卿从邯郸而来，可有什么消息要告知寡人？蔺相如那老匹夫又给寡人心里添堵，寡人恨不得亲手杀之！”
楼缓笑道：“君上，蔺相如老奸巨猾，但赵王只是一个无知幼子。此事秦王不需担心。”
秦王展露惊喜笑容：“楼卿已经有了解决的办法？进来慢慢说。”
他拉着楼缓往主帐走。
白起默默地跟随在秦王身后，并吩咐取来煮好的茶粥，为秦王和楼缓斟茶。
“楼卿快坐。这个是朱襄制作的秦椅，坐着腿脚更舒服。”秦王拉着楼缓坐下，“楼卿有何高见？”
楼缓看了一眼椅子，心道，朱襄来了长平一趟，胡椅赵椅就变成秦椅了？不愧是秦王。
楼缓坐下后，先向秦王作揖行礼后，才道：“赵王年轻气盛，极好脸面。蔺相如此计，哪怕赵王知道赵兵为朱襄杀赵括，他也不敢杀朱襄。”
秦王叹气：“的确如此。现在邯郸谣言越传越偏离常理，甚至说朱襄就是子楚了。这些谣言稍稍有些常识的人都不会相信。所以再传言朱襄杀赵括，或者赵兵为朱襄杀赵括，恐怕其他人也不会相信了。就是赵王，他也不会相信。”
楼缓笑道：“以赵王傲慢，他能信朱襄杀了赵括，也不会信赵国兵卒为了朱襄杀赵括。”
秦王沉默了一会儿，道：“若不是亲眼所见，寡人也不会信。”
楼缓道：“因为赵王绝不会相信此事，所以从这件事入手，能破了蔺相如之计。蔺相如还是太心软，太傲慢，不肯相信赵王有多愚蠢，也大概也不知道赵人对朱襄有多崇敬。”
楼缓叹了口气，道：“若不是我探查了回到赵国的赵国降卒降将，也不会相信。君上，十几万人啊，居然没有一个人透露长平的经历，也没有一个人对别人说赵括之死的真相。他们众口一词，说赵括有粮也不给他们吃，所以才被乱兵杀掉。那些乱兵大部分已经死了，小部分逃走了。”
秦王神色莫名：“十几万人，没有一个透露？！”
他正是认为肯定会有人泄露赵兵为朱襄杀赵括的事，才确信赵王会杀朱襄。
怎么会十几万人都没有人透露？！若是降将可能还有士人的骄傲，但那些庶民，他们真的有这样的品德吗？！
“没有，或许时间长了会有，但至少现在没有。”楼缓道，“邯郸出现朱襄谣言之后，他们还到处为朱襄澄清，咬定赵括之死和朱襄无关。甚至还有人用神灵和祖先发誓。”
这个时代的庶民都很相信鬼神和祖宗。他们却愿意扛着“天谴”，为朱襄说谎。
楼缓探得此事时，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他本来认为，朱襄为了一群无知愚昧，所以肯定不会感恩的庶民甘愿赴死，虽然高尚，但也愚蠢。
他现在觉得，自己很愚蠢。
秦王沉思了许久，道：“赵人重视朱襄。赵王因为长平之战已经失去了赵人的信任。现在邯郸又谣言四起，说赵王要杀朱襄。只要赵王做出一点伤害朱襄的举措，哪怕赵王没想杀朱襄，赵人都会愤怒。秦人便可趁机前往邯郸接回朱襄。”
楼缓拱手：“君上英明。我正是如此想。赵王优柔寡断，心性软弱，又因长平之战失利惶恐王位不稳。许多贵族都厌恶和嫉妒朱襄，这其中很多人都是赵王曾经压制廉颇和蔺相如的支持者。为了安抚他们，赵王先将朱襄下狱，严加审查后，再赦免朱襄，恩准朱襄为赵国效力……”
楼缓的笑容逐渐灿烂：“这样既安抚了厌恶朱襄的支持他的近臣，又能让朱襄感恩戴德，还能对外树立他刚正不阿，不会因谗言而误杀忠臣的形象。一举多得啊。”
秦王的笑容也逐渐灿烂，他捋着胡须道：“确实一举多得。”

第33章 冰凉冬雪花
白起欲言又止。
他想说,就算赵王不想杀朱襄，他领兵去接公子政回秦时，也能将朱襄一家人一同接走。
赵国降卒虽被放回了赵国,但赵国在长平惨败，已经元气大伤,肯定十分惧怕秦国和他。只要他亲自去一趟邯郸，赵王和赵国绝大部分贵族,绝对愿意用公子政和朱襄换取一时安宁。
既然朱襄一定能顺利入秦,君上何必非要坑害朱襄？
但他看着秦王和楼缓兴高采烈地商量如何让朱襄有牢狱之灾,如何让赵人都相信赵王会杀朱襄，将自己心中的疑惑牢牢压制在心底最深处。
他想起朱襄和他私下说过的话。秦王和赵王其实没多大区别，一样任性,一样为了自己高兴会不顾秦国的利益。
秦王是秦国的王,所以秦国的利益也该为秦王的心情让步。
朱襄非常重要。但秦王现在显然认为与蔺相如比一场，让令他屡屡吃亏的赵王的儿子也吃个大亏，比朱襄的安全更重要。
当然,秦王确定赵王不敢真的杀朱襄，也相信蔺相如这么厉害的人一定能保住朱襄的性命，所以他既能让赵王吃亏,也能得到朱襄，一举两得。
可白起想,假如朱襄出事了呢？
牢狱环境恶劣，朱襄若在牢狱中病死了呢？如果有嫉恨朱襄的贵族，偷偷派人在牢狱中将朱襄刺杀了呢？如果赵王被赵人逼迫谩骂,恼羞成怒,失去理智真的杀了朱襄呢？
君上没考虑过？
不,君上那么厉害的人不会没有考虑过。
白起刚扛过一次无妄之灾,现在看见这一幕，难免有物伤其类之感。
“君上，等朱襄被赵王下狱，赵人怒骂赵王之事，末将请求亲往急行军接回公子政和朱襄。”白起拱手道，“只要我军出兵够快，赵王就来不及澄清他没有杀朱襄之意。”
“好！”秦王高兴地答应，然后他叹气，“急行军，寡人恐怕跟不上啊。”
白起再次劝阻秦王亲自前往邯郸：“君上，我军现在即使打下邯郸，也抵挡不住几国联军，守不住邯郸。等末将能守住邯郸时，一定请求君上亲征！”
秦王瞥了白起一眼。寡人还能活到那个时候吗？
罢了，相国已经来了好几封信请求他回咸阳，他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但他真的很想亲自前往邯郸，吓蔺相如和那个赵王一跳啊，唉。秦王遗憾极了。
楼缓看了白起一眼，心有所悟，笑道：“我会派人给楼昌透露消息，君上得知朱襄入狱后，想派人刺杀朱襄嫁祸赵王。让他派人好好保护朱襄。楼家在赵国颇有势力，君上不用担心朱襄的安全。朱襄定能平安入秦。”
白起：“……”楼缓每次利用楼家真是毫不手软。他真的很恨在赵武灵王被饿死时袖手旁观的楼家，更恨赵惠文王和其子嗣。
秦王继续捋着胡须，微笑道：“寡人相信楼卿一定做好了万全准备，寡人将静候楼卿佳音。”
楼缓站起身，对秦王深深一拜：“定不负君上所托。”
秦王也站起身，扶起楼缓，笑得十分温柔。
白起将视线移开。
自从知道秦王有杀他之意后，他现在看到秦王这样的笑容就害怕。
……
邯郸的谗言逐渐被澄清。民众逐渐相信朱襄绝不可能是秦国质子异人。
朱襄被遗弃时投奔蔺公时，许多人都见过。之后朱襄居住在蔺公封地，周围邻里更是每日都能见到他，有无数人证明朱襄就是赵人。
认识朱襄的农人们为了澄清谣言，都要举着锄头和人打架了。
“仔细想想，朱襄公确实不可能是秦国公子。朱襄公成名时，秦国公子还没离开赵国呢。”
“谁传的谣言？他们是想杀了朱襄公吗？”
“肯定是想杀了朱襄公啊。听闻朱襄公去长平时，就有人嫉妒他，传他是秦国奸细的谣言。”
“比这个更早！朱襄公教我们种土豆时，赵王说朱襄公是奸细，把朱襄公的官免了！”
“唉，王为何……”
“王就喜欢赵括那样的人。”
“听闻赵括亲母不肯为赵括设灵堂，说赵括该死，无论哪个赵人杀了她，都是赵国的忠臣。不明白那样的父母，怎么会生出赵括这样的人？”
“是啊，马服君有这样的儿子，真是家门不幸。”
“赵王亲赵括而远朱襄公，这不是明君所为！”……
邯郸城里的人窃窃私语。
西周时，住在城内的平民称“国人”，有当兵的义务，要交税，能读书，能当官，还能议论朝野。
现在“国人”和“野人”都成了庶民，住在城里的原本的国人后裔地位仍旧比农人高。他们有文化，以居住地和祖辈地为自己取氏，也敢议论朝政。
赵王年轻，从未见过国人骂国君的情况，一时又羞又恼又害怕。
他想起了周厉王的往事，心里更加羞恼。
赵王叹气，召集近臣道：“如今邯郸因朱襄生乱，可朱襄刚立下大功，寡人无法杀了朱襄，众卿，寡人该如何是好？”
赵王召集来的心腹和宗室纷纷沉默。
平原君赵胜欲言又止。听这话，难道君上居然对朱襄有杀意？！
赵胜想斥责赵王，被平阳君赵豹拉住衣袖。
赵胜看了一眼弟弟不赞同的眼神。因他主张接收上党，引发长平之战赵国的惨败，声望已经跌落不少。现在赵豹用眼神提醒他，他冷静下来，咬牙低着头不为朱襄辩解。
赵豹上前道：“君上只要重赏朱襄，一切迎刃而解。”
赵王叹气：“朱襄杀赵括，赵括虽战败，但坚持不降，也是赵国重臣。朱襄此举，让许多卿大夫深恶之，寡人也不好重赏朱襄啊。”
虞信上前，支持赵王道：“马服君为赵国立下那么多的功劳，朱襄杀了他的儿子，寡人重赏朱襄，岂不是寒了马服君的心？”
赵胜不敢置信地看着虞信。虞信才华横溢，不会不知道重用朱襄对赵国的好处，他为何会如此！
虞信继续道：“再者，秦人不可信，朱襄身为秦国质子舅父，入秦便是秦王室外戚，权势滔天。他怎么会甘心为赵国效力？若重用朱襄，朱襄必危害赵国！”
赵胜看着虞信提起秦王室那憎恶的表情，嘴唇翕动，再次低下头，没有为朱襄辩解。
他明白了，虞信不愿赵王重用朱襄，是因秦王为范雎逼杀他的挚友魏齐，他憎恶整个秦王室和秦国，所以恨屋及乌，也不信任身为秦国外戚的朱襄。
不过虞信不认为自己是恨屋及乌，对朱襄有偏见。秦人奸诈狠毒，无德无信，绝不可信。朱襄身为秦国外戚，又多次被赵王轻视，怎么可能对赵国死心塌地，还冒险出使长平？
虞信从一开始就认为，朱襄出使长平定是有其他目的。朱襄居然真的能说动秦王，他就更坚信朱襄与秦王有联系，说不定是秦王故意放回来，让朱襄成为赵国的重臣，充当秦王的耳目。
赵豹驳斥道：“我已问过回赵的将领，他们都说那是谣言，赵括是死在兵营哗变中，和朱襄没关系！”
楼昌上前一步，痛心疾首道：“赵括再无能，也是马服君之子。他可能经验不足，但怎么可能犯兵家大忌，在被围困应该振奋士气时，有粮草还故意不给兵卒吃？！你相信这样的谣言，对得起马服君吗！”
赵豹板着脸道：“我只相信我耳朵听到的事实。”
虞信道：“平阳君，我知你惧怕秦国。在赵军与秦军对战时，你只知道一味求和，降低赵军士气。但朱襄只是秦国质子的外戚而已，你倒也不必如此惧怕。”
赵豹冷笑：“这话我还给虞卿。朱襄只是被秦人丢弃的年幼质子的外戚，虞卿倒也不必把对秦王的仇恨，发泄到无辜人身上。”
虞信愤怒道：“我对朱襄绝无迁怒！我可以指天发誓。你敢指天发誓为朱襄说话，不是因为惧怕秦国？”
赵豹继续冷笑：“我现在就敢发誓！”
赵胜不敢置信地看着赵豹。
平阳君赵豹一向明哲保身，就算会偶尔提出与他人不同的意见，但从不和人争论。他一直隐藏在自己的身后，赵胜从未见过赵豹在朝堂上咄咄逼人的模样。
赵王也被平阳君吓住了。
他这个叔叔唯唯诺诺，胆略、气度和才华远不如另一个叔叔平原君。今日怎么与人吵起来了？
赵胜深呼吸了一口气，放下心中明哲保身的念头，也道：“现在各国国君都对朱襄赞赏有加，信陵君和春申君已经派人来邯郸重金求才。君上，若放弃这样的大才，恐遭人嘲笑。”
赵王再次犹豫。
他虽然很不喜朱襄，一想到朱襄心里就没有理由地膈应，但两个叔叔的话，他还是能听进去。
另一个赵国宗室赵郝上前道：“君上，朱襄有杀害赵括的嫌疑，若不查清此事就重用他，恐怕会引得赵国士人离心啊！”
赵王犹豫不决：“这倒也是……唉，寡人该如何是好。”
见赵王犹豫，两派臣子争论不休。
“绝不能重用朱襄！”
“若不重用朱襄，难道让他国重用朱襄？”
“朱襄真的可能是秦国奸细啊！”
“秦国用十几万赵国降卒为朱襄当赵国奸细铺路，也太舍得了，你想想，可能吗！”
“秦国本来就不敢杀主动投降的赵国降卒，朱襄前去长平游说，不过是顺着马行走的方向拉动缰绳，难道能说朱襄是能拖动马的大力士吗！此事根本不能显示出他的才华，君上应该多考察！”
“朱襄在去长平之前就已经扬名，他与邯郸众名士的论战，你难道忘记了吗？”……
众人争吵不休，吵得赵王耳边都出现了嗡嗡的幻听。
他一会儿觉得那个说得对，一会儿又觉得这个说得有道理。
朱襄确实有才华，应该被重用；但这么多人相信朱襄杀了赵括，厌恶朱襄，他若重用朱襄，又确实会让这些人离心。
赵王不断叹气，游移不定，头都疼起来了。
他按着额角，摆摆手：“今日暂且退下，让寡人再想一想。”
众人不忿，但赵王已经下令，他们只能离开。
众人离开后，烦恼的赵王独自坐着唉声叹气。
为赵王添水的近侍也是赵王的宠臣，但因为没多少才华，只靠着奉承和伺候赵王而得宠，官位不高，刚才的朝议中，他只能旁听，没机会说话。
现在其他人已经离开，他才开口：“君上，这有何难？”
赵王放下扶额的手：“你有何计谋解决寡人烦恼？”
近侍道：“算不上什么计谋。只是平原君和平阳君亲自走访了从长平归来的将领，皆说赵将军之死与朱襄无关，或许就真的与朱襄无关。君上的叔父，怎么会害君上？”
赵王叹气，被说服了。他冷静下来，摈弃对朱襄的偏见，两位叔父的话确实更有道理。
见赵王神情动摇，近侍继续道：“厌恶朱襄的人，只是因为朱襄是秦国外戚，因厌恶秦国而厌恶朱襄。但虞卿虽厌恶秦国，却也秉性正直。如果虞卿查得真相，定会同意君上重用朱襄。”
赵王继续叹气：“可怎么让虞卿查得真相？他似乎心中已经为朱襄定罪了。”
近侍道：“君上为何不命令虞卿查清真相？有人告朱襄杀害赵将军，按照赵国的法令，朱襄只是平民，他若杀害马服子，理应入狱接受审讯。先让其入狱，查清真相后再接他出来，这样不仅虞卿等人不会再阻止君上重用朱襄，也能为朱襄洗清污名。”
赵王眼睛一亮：“对！待朱襄污名洗清，寡人亲往牢狱向朱襄道歉，拜朱襄为下卿！”
赵王从坐垫上爬起来，在房内走来走去，越想越觉得应该这么做。
虽然朱襄立下功劳，但别人状告朱襄杀害马服子，他仍旧将朱襄下狱，这表明他赏罚分明！
让不愿让自己中重用朱襄的虞信和楼昌，与支持朱襄的平原君、平阳君一同查朱襄杀害马服子的事，既能打消虞信和楼昌对朱襄的偏见，又能洗清朱襄的污名，他就能光明正大地重用朱襄！
士人名声极其重要，自己此举是为了帮朱襄洗脱污名，之后还亲往牢狱迎接朱襄，朱襄定会对寡人十分感激，就算之前有一些小心思，之后也一定会为寡人肝脑涂地！
赵王越想越美，还有些得意。
群臣吵了许久都没有超出结果的难题，寡人居然稍稍一思考，就想出了两全其美的解决方法。寡人果然是明君！
因为太得意，赵王没有再召见询问群臣，直接下令让朱襄入狱，让平原君赵胜、平阳君赵豹、虞信和楼昌共同彻查朱襄是否杀害赵括。
赵王厚赏近侍，得了两份厚财的近侍得意极了，立刻将此事告知送他钱财的大好人，告诉他事情已经办妥。
大好人立刻又奉上大笔钱财和无数夸赞的话语，把近侍乐得找不着北。
……
邯郸谣言渐渐平息后，朱襄心情更加平静。
今年十一月天气还挺暖和，进入十二月之后，气温又不知道为何突然降低，许多农人没经历过这样的寒冬，心里很是没底。
朱襄得知此事后，心里有些焦急。谣言终于平息，朱襄立刻按捺不住，骑着赵王赏赐的高头大马，载着嘴里不断念着“架架架”，小短腿还一甩一甩的政儿，去巡视田地，安抚慌乱的农人。
“朱襄公，今年冬天怎么这么冷？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冷的冬天。”
“确实。不过不用担心，冬小麦能在更北边的地方生长，这点温度不算什么，按照以往的方法继续伺候麦苗就成。”
“朱襄公，浇了水后结冰了怎么办？”
“如果浇的水结冰，就把土压实。遇到结冰的裂缝要立刻浇水，不要让地面裂开。等把土压实后，在压实的土上面撒化冻的土，上松下实。再用碾子把麦苗压平……”
“啊，压平？麦苗不会死吗？”
“不会，麦子刚出苗，冬天压苗防冻，春天麦苗拔节后会自己立起来。”
“朱襄公，我好担心麦苗会被冻死。若是麦苗冻死了怎么办，呜呜呜……”
“别哭别哭，冷一点才更好，可以把地里的害虫冻死。我看这天阴沉沉的，可能今年会下雪。若下雪了，雪给麦苗盖上一层厚厚的被子，既能保暖，等春季化冻还能缓解春旱，说不定比往年收成还好。”
围着朱襄的农人们笑了。
一个老农一边帮朱襄拴在一旁的马刷毛，一边笑道：“我好多年没见到雪了，现在的年轻人恐怕都不知道雪是什么。”
另一个正在给嬴小政编草玩具的青年农人抬头道：“不可能下雪吧？我听城里的人说，好多年没下雪，突然下雪，是不祥的征兆。”
朱襄护住举着草做的小马跑来跑去，差点摔倒的嬴小政，笑着道：“天冷了就会下雪，很正常的事，不是什么不祥。”
农人们笑道：“朱襄公说不是，肯定就不是。”
蔺贽急匆匆骑马过来：“朱襄！赶紧回家！”
“好。”朱襄见蔺贽如此急躁，又不说因何事急躁，心里一突。
但他还是笑着和农人们告别，把嬴小政抱到马上，立刻回家。
农人们看懂了蔺贽的焦急，有些担心朱襄。
“朱襄公家里难道出了什么事？”
“是不是又有说朱襄公谗言的人去朱襄公门前闹事？”
“走，农活也不一定非得现在做完，我们去朱襄公家看看！说不定我们能帮上朱襄公！”
“我们能帮上什么？我觉得帮不上什么啊。”
“先去看看，如果朱襄公需要人手呢？”
“也是，去看看。”
农人们收起农具，朝着朱襄家跑去。
朱襄急匆匆回到家，满脸愧疚的赵胜和板着脸的虞信正带着一队护卫，在家门口站着。
荀况站在一旁陪着他们。
朱襄公把嬴小政往身后一藏，对赵胜和虞信作揖道：“请问平原君和这位公寻我何事？”
虞信冷哼一声：“你如今还是平民，为何不跪？”
赵胜一拍桌子，怒道：“够了！朱襄前往长平之前，君上已经下令让朱襄享大夫之尊。你自己也是重义之人，非要因为无理谗言折辱为赵国立下大功的义士吗！”
虞信虽因秦王扣留平原君赵胜，让赵国交出得罪范雎的魏齐，而与魏齐一同逃离赵国。但平原君宁愿被秦国扣留，也不肯交出魏齐，所以虞信对平原君心存感激。
他在朝堂上会因政见不同和赵胜争吵，私下却很尊重赵胜。被赵胜训斥后，他便不再言语。
“有人诬告你杀害赵括，君上为了帮你洗清冤情，先将你扣押入狱。等我和虞信查明之后，会立刻放你出来，”赵胜上前握住朱襄的双手道，“不用担心，我一定会很快帮你洗清冤情！”
荀况起身，声音冷冽道：“邯郸城中流言已经证实是谗言，回到赵国的赵军皆能为朱襄作证。你们怀疑是秦王授意，秦王能控制得了十几万的赵人？！”
赵胜心里难受极了。他当然知道！去长平的人中有他派去打探消息的人！
赵胜不仅知道朱襄没有杀赵括，还知道赵括不知道为何非要阻止断粮的赵兵以土豆果腹，还说要杀了推广土豆的朱襄，才被愤怒的兵卒杀死。
但他不敢将真相告知赵王，只能告诉赵王，赵括真的是被兵卒所杀。因为他担心赵王听说赵兵敢为朱襄杀人，恐怕更要杀了朱襄！
可朱襄不能死，绝对不可能死，至少现在不能死！赵兵能为了朱襄杀赵括，现在朱襄对他们有救命之恩，赵胜不敢想象他们还敢为朱襄做什么！
还好，赵王只是下令查清朱襄冤屈。这应该没事，应该没事，这对朱襄也有好处。
“现在流言四起，许多人不信任朱襄。君上只是想为朱襄澄清谣言，还朱襄清白。”虞信对荀子语气还算尊敬。
荀况冷笑：“为所有证据都指向他清白的人澄清谣言，不会将他下狱！”
“没事，荀子，我去去就回来。”朱襄阻止荀况与虞信冲突。赵王已经下令，他再挣扎也没用。
雪被荀子命令藏在后院，不准出来。朱襄拍了拍嬴小政的头：“去荀子身边，舅父很快就回来。”
嬴小政瘪嘴：“真的？”
朱襄笑道：“我都能从长平回来，只是洗清冤屈，难道还比几十万秦军危险？别怕，乖。”
嬴小政知道现在不能任性，点点头，乖乖牵着荀子的手：“舅父，一定要早点回来。”
“嗯。”朱襄被人捆住了双手，押上了囚车。
“你们，你们在干什么？”在赵胜和虞信即将离开时，气喘吁吁跑来的农人惊讶道。
他话音刚落，就被护卫踹倒在地，并拔出了刀。
庶民不但不下跪，居然还敢问话，理应处死。
“住手！”朱襄焦急道，“我没事，你快离开！”
护卫犹豫了一下，把刀收了回去。
虞信看了护卫一眼，眉头紧皱。
农人爬远了一点，胆战心惊地看着囚车里的朱襄。
这时候，有更多的农人跑了过来。他们远远地聚集在一起，沉默地看着囚车里的朱襄。
“我没事，很快就会回来，别担心。”朱襄安抚道，“平原君，请启程。”
赵胜深深叹了口气，命令继续前行。
骑在马上的虞信回头看了一眼惊慌的农人，眉头紧皱。
这时，一丝冰凉落在他鼻尖。
虞信抬头，惊讶地发现天空中飘下鸡毛般大小的白色绒絮。
这是……雪？
已经很多年没见过雪的虞信惊讶地睁大眼睛。
赵胜也抬起头，看着漫天的雪花神情微怔。
荀子大声道：“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这时隔多年难得一见的大雪，一定不是因为你们冤枉刚立下大功的忠臣。老天如果有眼，世间就不会有那么多不平事。平原君，虞卿，你们不用担忧害怕。不过是大雪而已，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
赵胜握着缰绳的手微微颤抖，急促地挥动马鞭。
虞信也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囚车里的朱襄，心中有些慌乱。
难道真的是自己误判，错怪了忠良？
农人们静静地站着，眺望囚车的远去。
“赵王……要杀朱襄公吗？”待囚车已经远得看不到时，才有人声音颤抖道。
而后，农人们手中农具落地，抱着头发出痛苦的呜咽声。
雪落在了他们头上，很快就在他们枯草般的发丝上叠了一层白霜，仿佛他们一瞬白头似的。
雪越下越大，在囚车进城的时候，邯郸城内已经积了一层较厚的雪。
马蹄小心翼翼踏在雪中，车队速度十分缓慢。所以沿路不敢近观的邯郸人踮起脚尖仰起脖子，也能看清顶上盖了一层白雪的囚车内，双手被捆缚的朱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模样。
雪下起来后，他有些冷了。
“那是谁？”
“好像、好像是朱襄公？！”
“怎么可能，朱襄公不是赵国的大功臣？”
“就是朱襄公，我见过朱襄公，就是他！”
得知囚车中犯人身份的邯郸人，看着马车在雪地里留下的辙痕，久久无言。
雪越下越大，把车辙埋了起来。车队在大雪中前进，越行走越艰难。
邯郸城内有许多士子。
他们得知朱襄被抓后，纷纷披着蓑衣出门打探消息。
士子们看到了囚车中瑟瑟发抖的朱襄，和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囚车旁，被人搀扶着跟随囚车一步一步前行的蔺相如。
士子们脑海中突然闪过《诗经》中的句子。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
其虚其邪？既亟只且。

第34章 老翁唾沫水
朱襄被关进囚车的时候,他心情并不算太沮丧，反倒有一种“果然来了”的释然。
长辈们已经拼尽全力去救他，按照正常逻辑,他如果低调行事，不去求官，理应能逃过此劫,达成“骗到秦王就能上语文教科书”成就。
但说朱襄过分悲观也罢，他总有一种事情不会这么顺利的预感。如果人人都按照正常逻辑来,赵括就不会替代廉公去长平。
只是无论未来如何,在事情还没发生之前,朱襄都要尽可能地过得开心,珍惜每一个能和他重视也重视他的人相处的日常。
赵胜前来的时候，朱襄感觉比预想中的好许多。
他们对自己还算客气,愿意在自己家里等着，没有直接带人当众擒拿自己。
就是看见他们要杀人的时候，朱襄吓了一跳。囚车移动的时候，他还对着后面一直喊“都回去”“我没事”。
当看到蔺相如和蔺贽时，朱襄的心情彻底平静不了了。
“蔺公，天气冷，请回去。”朱襄急得破口大骂，“蔺礼！如果蔺公受凉生病了怎么办！”
蔺礼苦笑：“父有命,身为儿子的我又能如何？”
蔺相如道：“我穿得厚，怀里还有暖炉，没事。你坐进去一点，别靠着囚车栏杆,会有飘雪。”
蔺相如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就像是心如死灰一样。
赵豹得到赵王任命后,匆匆前往蔺相如府上，将此事告知蔺相如。
他也告诉了蔺相如，赵王如此做的原因。
蔺相如沉默了半晌，苦笑道：“若是有人诬告你我，赵王是直接命人查清真相，还是先将我二人下狱后再查？”
赵豹皱眉不语。
蔺相如道：“他心里还是瞧不起朱襄啊。朱襄都做了这么多事，他为何还是瞧不起朱襄？你知道吗？朱襄在长平的时候遇见了秦王。帮助白起的援军，是秦王亲自带来的。”
赵豹不敢置信地看着蔺相如。
又是沉默半晌，赵豹喃喃道：“这样啊，原来秦王亲自去了长平。”
蔺相如道：“朱襄说，虽然他能看出秦王的善意是伪装出来的，但在长平的几个月，秦王一直对他十分和善，对他如子侄……或许比子侄还好。朱襄还故意和他吵架，就像对我和廉颇一样，秦王也不恼，顶多亲手敲打他的脑袋，让他闭嘴。”
赵豹身体微微颤抖：“秦王……”
蔺相如道：“信陵君亲自拿着魏王的书信，前来邯郸请朱襄去魏国；春申君和楚王也准备派一位公子来邯郸；齐国、燕国、韩国皆意动。秦王更是亲口承诺，若朱襄不回邯郸，直接和他回咸阳，立刻为朱襄封君。但朱襄还是回来了，你以为他为何要回来？”
赵豹闭上眼，痛苦道：“因为你。你对他有恩。”
蔺相如心道，不止，他也怕自己去了秦国，糊涂的赵王会迁怒雪和政儿。
“是。他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若不是我束缚住了他，他无论去哪个国家都能得到国君厚待。”蔺相如道，“我以为赵王看到这么多国君争抢朱襄，就会意识到朱襄的重要性，愿意厚待朱襄。可我们的赵王，大约觉得其他国君都是傻子，只有他最聪明吧。”
赵豹问道：“蔺卿，你对君上失望了？”
战国国君和士子是双向奔赴，挂印逃离的事很常见。只有秦国严苛，为官者很难逃离秦国。所以在士子心中，秦国是当之无愧的暴政。
在赵国，蔺相如如果对赵王失望，是可以轻松离开的。
“你难道不失望吗？”蔺相如道，“若不是恩主握着我的手，叮嘱我一定要好好辅佐他，我早就失望了。可是啊，我对不起恩主，我已经竭尽了全力，却不能对他有一丝一毫的影响。”
赵豹意识到了什么，他眼睛瞪圆：“朱襄在他国国君面前扬名，是蔺卿的计谋？！”
蔺相如承认道：“是。你看，身为赵臣，我能让六国国君为朱襄封君，却独独连赵王给朱襄一个真正的士人身份都难。为何会如此呢？”
赵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好了，囚车大概快到邯郸城了，我该去送一送朱襄了。”蔺相如弓着背往里屋走，吩咐蔺贽去取冬衣和暖炉。
蔺相如很后悔。在屡次为朱襄求官不成时，他就该想方设法把朱襄送入他国。
他本以为朱襄平民的身份，在他国也难被重用。赵国有自己和廉颇护着他，怎么也比无依无靠的异国他乡强。
现在他真的后悔了。
为何赵王会如此愚蠢？愚蠢就罢了，他还非常自大，特别爱做一些和周围人都不同的事，来显示自己的聪明。
赵王或许以为，聪明人总是与他人不同。但他却不知道，愚蠢的人也总是与大众意向相悖。
“蔺卿！有我和兄长平原君在，我们绝不会让朱襄受到伤害。牢狱中我已经打理好了！”赵豹拱手深深作揖，“请蔺卿不要背弃君上！”
蔺相如回头：“平阳君，不是我背弃君上，是君上背弃我啊。他知道朱襄如我幼子，他将朱襄入狱以安他人心时，可想过如何安我的心？”
蔺相如说完后，继续回内屋收拾东西。
赵豹虽然派人打理过牢狱。但牢狱那地方，打理过又能多舒适？他得多收拾些东西，多收拾些东西。
朱襄劝不住随行的蔺相如。他只能蜷缩在囚车中，抱着蔺相如递给他的暖炉无声哭泣。
在得知赵括会葬送几十万赵军时，他心中都是无奈和无力多过憎恨。
这个时代就是如此人命如草芥。
这是历史中曾经发生过的惨事。
哪怕自己和雪被春花遗弃，政儿也被春花遗弃，他也是只是希望永远别再见，而不是想要报复。
此次是他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如此深厚的憎恨和愤怒。
就算对战国的了解只有语文书上几篇课文的人，都知道蔺相如和廉颇为赵国立下多少功劳。
马服君或许能与他二老相提并论，但赵王总以马服君为借口厚待赵括，那和马服君同等地位的蔺公和廉公难道不值得他厚待吗？！
朱襄的心里生出一个地狱玩梗笑话。赵王，你将我下狱，是打蔺公和廉公的脸啊！
平原君不骑马了。他也陪着蔺相如一步一步随着囚车前进，一边走一边哭，就好像不是送朱襄入狱，而是送朱襄下葬似的。
朱襄想，赵王把平原君的脸也一同打了……哦，听说平阳君也在为自己求情，所以赵王这巴掌的范围真广啊。
这样的赵王，怎能不让人憎恶愤怒？
虞信看到这一幕，心里堵得慌。
他不断问自己，是不是真的错了？
他看着蔺相如佝偻的身形，看着平原君低泣的模样，看着越来越多的国人远远地跟随着囚车，脸上都有悲戚之意。
这一幕，好像自己变成迫害忠良的奸邪小人。
虞信下马，走到囚车前，对朱襄道：“如果是我冤枉你，我会以命赔罪。”
朱襄抬起疲惫的脸，问道：“你这样做，除了让我背负上一条人命，还有何用处？”
虞信皱眉：“你这是何意？”
朱襄道：“我的思想真的那么让世人不解吗？我只是把人的命当命。为何你们可以如此轻视别人的命，又为何如此轻视自己的命？”
虞信仍旧皱眉不语。
朱襄看着虞信，突然笑了起来：“我听说过你，虞卿，你以对朋友忠诚闻名，连赵国上卿之位都能舍弃。可是啊，你的朋友魏齐几乎将范雎活活打死。你憎恶范雎逼杀魏齐，那范雎就不该憎恶魏齐吗？你只在乎朋友的命，而不在乎朋友杀了多少无辜人的命。在你的眼中，人的命确实是不同的，所以你不能理解我，你不能理解我啊，哈哈哈！”
虞信听朱襄折辱魏齐，愤怒地拔出剑。
他的剑被一个年轻人挡下。
虞信怒目：“你是谁！他辱我友人，我要杀了他！”
年轻人摘下遮雪的斗笠，脸上还有疾驰而来时沁出的汗珠。
“雁门将李牧。”李牧旋步，用身体挡在囚车前方，“朱襄是我友人，你若杀他，我就杀你。”
李牧在得知朱襄主动出使长平时，就不断派人向赵王写信，希望回邯郸，护送朱襄去长平。
赵王根本不认识李牧这个年轻将领，直接置之不理。
李牧又以探亲为借口，请示，时隔几月，终于暂时卸职离开雁门郡。
朱襄回到邯郸后遇到了许多骚扰，李牧担心别人用自己的卸职攻击朱襄，便住在廉颇家，想等风波平静一些之后再看望朱襄。
当廉颇得知朱襄被抓时，李牧骑着快马赶来，正好遇到虞信拔剑。
“虞信！你朋友魏齐试图冤杀范雎，你也要冤杀朱襄。”廉颇大步跨来，“你们还真是友人，奸邪小人的嘴脸真是一模一样！”
廉颇也拔出剑，怒斥道：“来啊！你拔剑啊！看是你的剑更快，看是我的剑更快！”
廉颇久经沙场，气势惊人。
虞信不由倒退几步，被廉颇的怒斥吓得手脚发软。
“虞信，我虽护着魏齐，但也对秦王坦言，魏齐差点冤杀范雎确实不对，只是因为他是我的友人，所以我要护着他。魏齐自己也悔不当初。”平原君赵胜上前一步道，“正因我二人是魏齐的友人，才更应以魏齐为镜，端正自身行为。我言尽于此。”
平原君赵胜一挥袖，让人打开囚车，将自己外袍脱下，披在了朱襄身上，扶着朱襄进入牢狱。
虞信不敢置信地呆立在雪中。
言尽于此，也是友尽于此。
平原君因为朱襄与他决裂了？
囚车停了下来，国人们悄悄地围了上来。
一位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走来，问道：“囚车中的真的是朱襄公吗？救回十五万赵人的朱襄公？”
战国时代也是尊老的，老人见到国君可以不下跪。这一位老人从穿着来看，也是士子中的一员。所以他代替身后的国人前来询问。
虞信看着那个老人，不知道为何，说不出话来。
“是，是朱襄公。”一位护卫大声道，“朱襄公是被冤枉的。但即使朱襄公真的杀了赵括，赵括不该杀吗？”
官员没说话，护卫说话了，这是违背了律令。何况，他是讽刺贵族，说赵括该杀。
所以那位护卫说完后，拔出了剑：“我父我弟皆被朱襄公救回，只有我因驻守邯郸，未去长平。我押送朱襄公的囚车，无颜再见父兄。”
说完，护卫将剑横放在脖颈处。
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
这“士”不是士人，而是义士。
一个不知姓名的护卫，护送囚车的过程中一直不声不响，突然大声地告诉众人，囚车中的是被冤枉的朱襄公，然后突然就要拔剑自刎了。
这一切快得就像是一场虚幻的梦。
血流了出来，但不是护卫的血。
一个赵人突然冲出来，道：“你没听朱襄公刚才说的话吗？朱襄公把我们的命当命，他才会去学种地，他才会去长平。他连冤枉他的人都不愿意杀掉，如果你死在这里，朱襄公会难过。”
他挡住了那位护卫的剑后，握紧满是鲜血的手，对虞信抱拳：“我是赵人伯夫，赵括是我杀的，所有从赵国回来的人都能证明。请拿我的脑袋向赵王复命。”
“伯夫，你不是留在了长平吗！”一个赵人挤进了人群，“为什么你要回来！”
“我听闻邯郸有人传朱襄公杀了赵括的谣言后，就悄悄回来了。”伯夫看见昔日同袍，脸上露出笑容，“赵括是我杀的，他给马吃粮草，我们为了不饿死只能吃在战场上死掉的同袍的肉。好不容易找到了廉公留下的土豆，能够果腹了，他却要毁掉土豆，还说回邯郸后要杀掉教我们种土豆的朱襄公。”
伯父嗤笑了一声，道：“我不知道赵括那个疯子在想什么，我只知道，他该死！”
那赵兵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赫赫”的气，就像是遇到了什么非常恐怖的事。
他身体颤抖，颤抖得越来越厉害，拳头也攥得越来越紧。
“是，赵括，该死！”他从牙缝里挤出来这几个字，然后使劲挥舞着拳头，满脸赤红，“赵括该死！赵括该死！我也有份，我也杀了赵括！”
他其实没有参与杀赵括的事，但他走到伯夫前面，狠狠拍着胸脯道：“拿着我的脑袋去见赵王，赵括是我杀的！他该死！”
“我也有份。”又一个赵兵走了出来，“我也杀了赵括！”
赵王征召赵国各地男丁前往长平。住在邯郸的长平赵兵不多，因为他们大多都要镇守邯郸。而现在回到邯郸城的长平赵兵，在这短短的时间，在朱襄刚进入牢狱的时候，都赶来了。
“就是我杀的赵括怎么了？！有粮食有马肉，他非要我们去吃土！吃人肉！难道他不该死！”
“迫害救了十五万赵人的朱襄公，厚待葬送四十万赵人的赵括，王昏庸无道！”
“我的脑袋你拿走，把朱襄公放出来！”
“奸邪小人！你迫害朱襄公，你祖祖辈辈都会蒙羞！子子孙孙都会受人唾弃！”
“啊呸！”问话的老人突然朝着虞信的脸吐了一口唾沫，然后倚靠着拐杖，坐到了雪地上。
他破口大骂：“来啊，用你的剑杀了尔翁！尔翁的血会引来豺狼，吞吃奸邪小人的脏腑和魂魄！”
“朱襄公冤枉啊！”
“把朱襄公放出来！”
“放出来！”
围观众人的情绪被调动起来，他们攥紧了拳头，把要赴死的长平赵兵护在身后，对着虞信愤怒地呐喊。
声音传到了牢狱中，朱襄茫然回头。
赵胜也停下了脚步，他隐约听到了有人喊“赵括该死”，喊“朱襄公冤枉”。
“呵，我等的君上是不是想要成为继周厉王之后的赵厉王？”廉颇抱着手臂讥笑道，“赵王要派人镇压愤怒的国人吗？可他能派出的兵卒，都是国人。他是要让护卫去杀他们自己的亲朋好友吗？”
赵胜身形摇摇欲坠，他悲哀道：“我就知道，一定会这样。”
朱襄深呼吸，转身。
“朱襄，他们活该，你管他们做什么！”蔺相如怒斥道。
朱襄道：“活该的是昏庸的赵王，不是这些为我申冤的民众。我不劝他们离开，真的等赵王命令他们的亲朋好友来杀他们吗？”
说完，他往牢狱外走去。
跟随的护卫没有一个人拦他。
“阿父，朱襄就是这样的人，别生气了。”蔺贽帮气得直跺脚的蔺相如拍背顺气。
他知道自己阿父肯定在想，如果门口真的出现了流血冲突，赵王肯定会立刻释放朱襄。
但朱襄又怎么会容忍他救回来的人为了他去死呢？若朱襄是这样的人，门外的人就不会聚集起来，为了朱襄赴死。
赵胜没有出去。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不顾形象地嚎啕大哭。
“赵国这是要亡了吗？赵国这是要亡了吗！”赵胜哭骂道，“赵丹！你是要让赵国灭亡吗！”
廉颇拍了拍李牧的肩膀：“走，我们也出去，别让朱襄被人伤了。”
李牧握紧手中的剑，眉眼间充溢着痛苦。
他家世代在雁门郡为将，镇守长城抵御蛮夷，对赵国的感情毋庸置疑。
可遇到这样的赵王，他们这些“剑”真的守住赵国吗？
“走吧，走一步是一步。”廉颇脚步坚定地往外走去。
李牧低着头跟上。
朱襄走出了牢狱大门，对着一看见他就安静下来的民众道：“你们若为我死了，就是我害死你们，是我杀的你们！我只想救人，不想杀人，请回吧！不要玷污了我的追求！”
“朱襄公！”伯夫挤过来跪下，“赵括是我杀的，不能让朱襄公为我蒙冤！”
朱襄手被捆在身前，无法将伯夫扶起来，只能与伯夫对着正坐在雪地中：“不，赵括是战死。马服子如果不是死在与秦军的对垒冲锋中，而是死在虐待兵卒的哗变中，死在为了救回赵国降卒的我的手中，那多侮辱马服君的名望啊。”
“是。”一个老妇人在仆人的搀扶下，终于挤了过来，“若我儿赵括是死在战场上，他就是死在秦人手中；若他不是死在秦人手中，他就是死在他自己手中。除了秦人和他自己，任何人都不该为他的死负责。老妪是赵括亲母，替不肖子向朱襄公赔罪。”
朱襄摇头：“你已经尽了劝说之责。即便是亲生父母，也不该无限度地为儿孙承担过错。”
朱襄站起来，道：“我进去了，你们都回去吧。赵王会还我清白，我会安然无恙，请你们相信我。伯夫，你也不可为我寻死。”
确实是伯夫砍下了赵括的脑袋，但现在长平赵兵都争相承认是自己杀了赵括，赵王应该也不会去抓伯夫顶罪了。
如果赵王想抓人顶罪，早就找了一个死囚冒充杀掉赵括的赵兵；如果赵王想平息此事，他会强势下令，赵括为秦兵所杀，死在战场，死得其所，至少在生命最后关头没有玷污其父马服君的荣耀。
别人能借着马服君的声望逼迫赵王惩处杀掉赵括的人，赵王也能利用马服君的声望让这些人闭嘴。
可是赵王没有这么做。
朱襄对着人群不断弯腰道谢，然后重新走回了牢狱。
廉颇道：“都回去吧。你们的朱襄公就是如此看重你们的命，你们中无论谁死了，他都会难过万分。所以爱戴他，就不要令他难过。”
廉颇对着人群拱手，然后和李牧一同护送朱襄回牢狱。
人群们久久伫立在牢狱前，没有再喧闹，但也没有离开。
雪覆盖了他们的头顶和肩膀，远远看去，他们就像是不会动的雕像。
虞信抹掉了脸上的唾沫。他看了一眼牢狱门，没有走进去，而是转身去了王宫。
他需要将此事告知赵王。事情脱离他们的控制了，朱襄这样的声望，是放是杀都会影响赵人士气。
虞信很迷茫，他自诩才华聪慧不输曾经的蔺相如，但他现在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做了。
当大雪将整个邯郸城覆盖时，牢狱外的人终于散去，赵王也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赵王慌张道：“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为何会有如此多的人为朱襄聚集？难道朱襄真的是秦人的奸细，秦人派他们来的？”
一直坚信不该重用朱襄的虞信听到赵王的话都愣住了。
他抬起头，端详赵王的神色。
赵王的神情除了慌张，还有愤怒和厌恶。
看到赵王的神情，虞信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赵王支持他，并非相信他的话。正好相反，或许赵王是知道朱襄真的立下了很大的功劳，在赵国拥有很高的声望的。

第35章 雪做的食盒
只要不涉及到他的朋友和秦国,虞信大部分时候还是个贤能之人。
他看着赵王的神情，明白自己可能是被当剑使了。
身为臣子，他不介意被君王当剑使，但他想当一把明白的剑。
朱襄究竟是不是秦国的奸细？朱襄的名声是真的还是沽名钓誉？那些为了朱襄赴死的人是不是被朱襄欺骗了？
虞信终于决定放下偏见,自己好好去查探一番。
赵王还在长吁短叹,虞信不动声色的找借口离开,然后立刻驱车去了蔺相如的封地，从朱襄最初扬名的地方开始搜寻蛛丝马迹。
……
朱襄坐在了赵豹寻人为他打理干净的牢房中,开始了他的牢狱生活。
他所住的牢房被打扫得很干净,放了铺着厚厚被褥的坐具和寝具，火炉和木炭也一应俱全。
但牢房阴暗潮湿，墙上高高的天窗与其说是窗户,不如说是一条透气的缝,中间塞了一些干草遮风；便桶放在狭小的牢房中，味道不容忽视；炭火燃起的烟雾没有足够多的通风口释放,就算不至于一氧化碳中毒，味道也挺呛人。
朱襄平民出身，吃过不少苦,这些他都还能忍受，让他难以忍受的是黑暗。
影视剧中拍摄到牢房的时候，画面就算故意增加了一层灰暗的滤镜，也能看得出来牢房里是很明亮的，至少能把牢房中每一个细节拍摄清楚。
现实中古代没有电灯，牢房几乎没有透光的地方，在白天也昏昏暗暗,伸手难见五指。
赵豹将牢狱中其他犯人都转移到了别处,以免吵到朱襄,污染牢狱中的空气；他又吩咐狱卒给朱襄足够的油灯和木炭，朱襄勉强能依靠木炭和油灯的微光感受光明。
但晒不到天光，每日又无事可做，只能蜷缩在如豆的灯火旁，才在监牢中待了一日，朱襄的精神状态就变差了许多。
担心炭火燃烧不足中毒，朱襄将被子和衣服烤暖和之后，就熄灭炭火，裹着被子，注视着油灯发呆。
听说赵王非常愤怒自己引起的骚动，所以长辈和友人为了不继续刺激这个年轻的赵王，都离开了牢狱，不敢前来探望。他们四处奔走，希望尽快把自己救出来。
狱卒每日恭恭敬敬将上好的饭菜放在牢门，向地上磕了一个头才离去。
朱襄想和狱卒说会儿话，狱卒不敢说，怕被惩罚；朱襄想让狱卒不磕头了，狱卒不言不语不理睬，继续磕头。
朱襄只能叹口气，裹紧自己的小被子，在脑海中回放自己在现代的生活，回放自己看过的动漫小说影视剧，回放自己在这个世界重视的人的面容，依次抵抗昏暗和寒冷带来的痛苦。
又是一日，朱襄见到了雪和政儿。
雪拎着食盒，艰难地单手抱着政儿，前来探望朱襄。
其他人为了不刺激赵王不能来，雪和政儿是朱襄的亲人，可以来。
“让政儿自己走，你抱着多累。”朱襄提前一天从狱卒口中得知第二日雪和政儿要来，特意用狱卒送来的热水擦拭身体和头发，挑挑选选了一件不脏的衣服，带着笑容等候他们。
雪摇头：“抱着政儿，我心安些。”
她将嬴小政放到地上。嬴小政立刻扑向牢门，贴着栏杆，将短小的胖乎乎手臂使劲往里伸：“舅父，舅父……呜呜……”
“舅父很好，有被子，有炭火，有油灯，我坐牢的日子过得还不错。”朱襄笑着握住嬴小政的手，“政儿别怕，舅父很快就会出来。”
嬴小政吸着鼻子：“很快是多快？”
朱襄装作沉思了一会儿，道：“这要看平原君和平阳君查案的效率了。不过最迟也不过半月吧？”
“啊？半月？那至少还有一旬。”嬴小政又要掉金豆子了。
朱襄擦拭嬴小政的眼泪，捏了捏外甥软乎乎的脸颊：“最多只有一旬。这之前，政儿要保护好舅母。政儿这么聪明，肯定能帮舅父保护好舅母。”
嬴小政收回手，使劲点头：“嗯，政儿保护舅母。”
他抱住雪的腿，重复了一遍：“政儿保护舅母。”
朱襄问道：“雪，你怎么不说话？不肯和我说话吗？”
他故作委屈，逗雪开心。
雪摸了摸嬴小政带着毛绒绒帽子的小脑袋，跪坐在地上，打开食盒，将菜肴一碟一碟拿出来。
食盒最下方放着木炭，菜肴还升腾着热气。
“我厨艺比不过良人，不要嫌弃。”雪声音低落道。
“怎么会？”朱襄接过筷子，与雪隔着牢门的缝隙对坐，品尝雪亲手做的菜肴，用不重样的话夸奖雪。
嬴小政都被逗笑了，雪还是没笑。
朱襄吃完了菜肴。雪收拾好食盒之后，继续安静地坐在朱襄面前，一言不发。
朱襄也笑不出来了。
他恳求道：“雪，可以和我说说话吗？”
雪抬起头，问道：“那良人，你可以不为了其他人抛弃我和政儿吗？”
朱襄心头一疼，愧疚就像是一块巨石，沉沉地压在了心上。
朱襄不知如何回答，雪却终于笑了。
她带着与以前无二的温柔笑容道：“抱歉，良人，我不该说抛弃。你没有抛弃我和政儿，你为我和政儿都准备了万全的退路。你只是放弃了你自己。”
“舅母……”嬴小政趴在雪的腿上，仰头看着自己的舅母。
雪揽住嬴小政，道：“良人自幼就有才华，有抱负。我虽懂的事不多，也明白良人不会满足富贵平安。良人追求我看不懂的事，荀公说，那是很高尚的理想。”
雪抱紧嬴小政，道：“以前无论屋内屋外的事，都由良人一手操办，我太过依赖良人。良人一离开，我就慌乱得不知如何是好。”
朱襄道：“雪！我真的很快就能出狱，到时候……”
雪摇摇头，打断朱襄的话，道：“那是以前。我也想成为良人的依靠。所以，良人不需担心。如果良人一直在狱中，我会一边抚养着政儿，一边等着良人回来；如果良人要……要做故事里舍生取义的人，我也会抚养着政儿活下去，活到政儿子孙满堂，再来与你相聚。”
雪说着说着，声音逐渐哽咽，眼泪顺着脸颊不断滴落：“我与良人相聚时，会告诉良人我过得很好，政儿也过得很好。这是良人所希望的，对吗？”
朱襄的手穿过栏杆为雪擦拭眼泪，没有回答。
嬴小政也努力伸出手给舅母擦拭眼泪。
雪挂着泪笑道：“良人，我会努力做到你希望的事。所以良人别担忧我和政儿，做你想做的事。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朱襄想说，这么多人都在救自己，自己可能真的不会有事。
但看着雪下定的决心，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嗯。”朱襄最终道，“保重。无论以后如何，我们都能重逢。”
雪放开了怀中的政儿，双手捧住朱襄的手，低头将脸贴在朱襄的手上，闭上了双眼：“嗯。”
嬴小政站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舅父舅母。
半晌，他开口道：“舅父，若你出事，将来政必灭其族，绝其嗣。”
朱襄问道：“政儿，你说的其，是指赵王？”
嬴小政板着小脸点头。
朱襄扑哧笑道：“政儿啊，赵王与你同大宗，你怎么灭族绝嗣？好了好了，别说得那么可怕。冤有头债有主，别牵连无辜的人。你看平原君和平阳君不对我挺好吗？”
嬴小政板着的小脸一垮：“舅父！”
朱襄道：“报复还是要报复的，你将来当了秦王，让人好好钻研造纸术，把舅父我被赵王迫害的事写成书，分发天下，让全天下的人都唾弃赵王，如何？这可解气多了。”
嬴小政皱紧小脸，总觉得舅父是在骗小孩：“真的？”
朱襄严肃认真地点头：“真的。你看很多人都不惧死，只惧名声被毁。”
“好吧，我再想想。”嬴小政抱着双臂，把胖乎乎的小脸皱成了圆滚滚的包子脸。
雪擦干眼泪，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良人，别教坏政儿。”
“我不是，我没有，我认真的！”朱襄举起三根手指，对天发誓。
“好了，政儿，我们走，不理你舅父了。”雪提起空荡荡的食盒，将还抱着手臂苦思的嬴小政抱起来，“良人，蔺公、廉公和荀公都很好，就是蔺公咳得又厉害了。良人早日回家，好好替蔺公看看。”
朱襄起身，目送雪和嬴小政离开：“好。”
待牢狱走廊与外界连通的走廊大门再次关闭，周围光线重新黯淡下来后，朱襄回到了自己的小被子中，散开了发髻，躺着发呆。
雪果然是最了解自己的人。
她知道自己一旦从家里出去，一旦开了这条舍生取义的口子，就算度过这次死劫，以后恐怕也会持续“找死”。
这样的自己，真是一个渣男啊。
朱襄翻身，将自己的脸埋进了被子中。
……
虞信查访了几日，越查越心惊。
他这才得知朱襄与秦国的关系并不紧密。朱襄那为秦国质子生下孩子的长姐，不仅曾经抛弃了朱襄，让年少的朱襄差点病死；还抛弃了现在这位年幼的秦国质子，据说村落里的人刚见到那位胖乎乎的秦国质子时，秦国质子瘦弱得就像是平民家的孩子。
所以朱襄不可能是秦国人安插在赵国的奸细。
自己错了。
虞信坐在田埂上，单手撑着额头，心中十分痛苦。
其实只要自己来查一查就知道错得有多离谱，但他心中被对秦国的仇恨填满，让他失去了正常的判断力。
不，不止。
他不仅被对秦国的仇恨蒙蔽了双眼，也被朱襄平民的出身蒙蔽了双眼。
一个农人家的孩子，连读书识字都没有机会，怎么可能会成为大贤？
如果说是蔺相如捡到了可怜的平民孩子，教导他成才倒算有道理。但朱襄的传言是自幼聪慧，以才华打动了蔺相如，成为了蔺相如的门客，年纪很小时就已经扬名。
虞信不信什么生而知之，他才猜测朱襄就是秦国培养的间谍。
但事实告诉他，朱襄投奔蔺相如的时候，确实不太识字，也没读过太多书，但就是聪明，从种地到经商到手工活，朱襄几乎无所不知。
一个不识字的壮士能成为万人难敌的猛将，一个不识字的农家子为什么不能在种地经商和手工活上颇具才华？
朱襄其他的学识确实是在蔺相如的教导下慢慢充实。之后廉颇、荀况也开始教导朱襄，朱襄才成为现在的大贤。
即使朱襄还很年轻，但所做的事，确实称得上大贤。
“原来朱襄最初被记恨，是因为他让平民田地增产，引起了朝中一些等着平民饿死后好强占良田的贵族的愤怒。”
“原来朱襄被免职，是因为他试图让平民在良田之外种植救荒的土豆。”
“原来朱襄早就劝过赵括不去长平，并在赵括刚去长平时就立刻准备，想前往长平……”
虞信扶着额头，从呜咽到恸哭。
“是我错了啊！我真的差点害了赵国的大贤！”
他一边哭，一边站起来，往邯郸城里走。
他骑上了马，一边哭，一边往王宫疾驰。
“朱襄是无罪的！”虞信穿过街道小巷时，哭着大喊，“请赵王释放朱襄，是我错怪了朱襄，我愿意用头颅赔罪，请赵王释放朱襄！”
两边行人都惊骇地看着虞信骑马绝尘而去，然后窃窃私语。
赵王惊恐地看着虞信一边哭一边走进王宫，伏地不起：“请君上释放朱襄，都是我的错，我残害忠良。请君上将所有过错都交付与我！请让我承担所有的过错然后砍掉我的头！”
赵王扶起虞信，安抚道：“虞卿，你这是何苦？朱襄的身份本就有疑点，你不过是合理的怀疑。待证据明了，寡人会亲自去请朱襄出来。和你有什么关系？”
虞信直视着赵王道：“请君上立刻释放朱襄，并杀了我，以安抚国人。君上，不可一错再错！朱襄真的是能辅佐君上成为霸主的贤才，他也真的和秦国没有关系！”
赵王见虞信居然逼迫他，心中生出不喜。
但他还是继续安抚道：“好好，平原君和平阳君为了搜寻证据，目前不在邯郸。寡人等平原君和平阳君回来，就立刻商量如何释放朱襄。总不能刚把朱襄关进去，就没有任何理由地释放他。那寡人的威信该怎么办？”
虞信心中叹了一口气，道：“是，君上。”
他知道赵王仍旧不肯低头，只能先行退下，去找楼昌。
楼昌虽蠢，但对赵王确实是忠心。只要说动了楼昌，或许赵王能改变主意。
他也立刻派人送信给平原君和平阳君，让他们立刻回来，与他一起劝说赵王释放朱襄。
虞信刚离开，赵王就打翻了桌上的器皿，气得满脸青紫。
“这个朱襄，怎么连虞信都蛊惑了！”赵王咬牙切齿，心里愤怒极了。
朱襄的存在，好像一直都在打他的脸。
蔺相如一直推举朱襄，赵王却从来不任用他；朱襄越来越厉害，名声越来越大，赵王仍旧只是给了他一个虚礼，不肯信任他；赵王不相信朱襄能在长平说服秦国，但朱襄不仅成功了，还获得了很大声望。
即便赵王没有出宫，也从近侍那里得知邯郸城内许多人说自己昏庸，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贤才，弃朱襄而用赵括。
“君上，那朱襄确实令人生气。”近侍见赵王发泄完脾气之后，顺着赵王的心思道，“他在赵国拥有如此大的名声，连邯郸城内的国人都愿意为他赴死。这样下去，君上就危险了。”
赵王皱眉：“确实危险。”
他想到周厉王的事，现在就想暂时离开邯郸避一避风头。
但他都想到了离开邯郸城，也不想释放朱襄。
赵王不愿意为了一介平民低头，承认自己亲政以来，做的都是昏君所做的事。
“君上，朱襄不能留啊。”近侍凑上来，小声道，“朱襄声望这么高，又与秦国有亲。如果哪日秦军进攻邯郸，朱襄里应外合该如何是好？”
赵王叹了口气，近侍的话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他终于能找到借口来解释心中对朱襄的不喜：“是啊，这该如何是好。但现在朱襄已经不能杀了。”
近侍道：“赵国不能杀朱襄，但秦国能啊。”
赵王激动起来：“哦？你快说说。”
近侍小声道：“秦国肯定也担心朱襄帮助赵国，让赵国比秦国强大。而且既然知道杀了朱襄会让赵国国人不喜，那么君上肯定不愿意杀了朱襄，秦国却肯定愿意杀了朱襄。”
赵王捋了捋胡须，点头：“确实如此。”
近侍道：“以秦人残暴狡诈，他们偷偷潜入牢狱中杀了朱襄，嫁祸给赵国，不是理所当然吗？”
赵王深呼吸了几下，眼睛亮了起来：“这样，寡人就能以朱襄的死，振奋赵国国民的士气！之后我再重用与朱襄走得近的人，重用廉颇、李牧、蔺相如，赵国一定会变得强大！”
近侍拱手道：“确实如此。朱襄不能活着，他若活着，君上该如何自处？但朱襄也不能死在君上手中，就只能死在秦人手中了。”
赵王看着那一位近侍，道：“此事你能做？”
近侍苦笑；“我愿意为君上赴死。但君上，我没有办法冒充秦人啊。”
赵王又捋了捋胡须，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赏赐了近侍许多东西，然后用了宫中的暗卫去做这件事。
赵王自己手中也有暗卫，否则如何保护宫廷的安全？楼家只是赵王的刀，赵丹自己也有从父王和母后手中继承的死士。
那近侍喜笑颜开的离开。之前有个近侍提议让朱襄下狱，得到了赵王的奖赏。他就看出了门道，赵王想杀朱襄。果然，只要顺着赵王的心意，他也可以成为赵王的宠臣！
曾经提议让朱襄下狱的近侍一直派眼线盯着赵王，不断告知秦人赵王对朱襄的态度，好谋夺更多的贿赂。他得知了此事，吓得手中的酒盏都掉了。
“愚蠢！如果朱襄死了，或许能嫁祸给秦国，赵王的声誉不会受到影响，但向赵王提议将朱襄下狱的我，和那个要杀了朱襄的蠢货都会死！”这个收了秦国贿赂的近侍来回踱步，咬牙道，“得赶紧通知秦人！”
他决定直接将邯郸城的城防图一起送给秦人。如果朱襄死了，他就立刻逃往秦国！
“我记住你了！”这个亲近秦国的近侍咬牙切齿。
此时，白起已经率领着八万军队，接近了邯郸城。
这八万军队中，有两万是曾经的赵军。现在他们被编入了秦军中，未秦军带路，绕过赵军空虚的防线，帮秦国人救回朱襄。
白起急行军八日，迅速来到了邯郸城附近，找了一处荒山驻扎。
因为连续兵荒马乱，所以附近无人的荒山很多，赵国人完全没有发现秦国军队已经靠近了，秦军目前一场战斗都没有打。
白起有些无语。难道廉颇还没有起复？
按照现在的形势，他觉得自己都可以模仿曾经对楚国的战斗，把赵国的邯郸城打下来，给赵王祖坟上也放一把火了。
不过白起只是想了想，不会真的去打邯郸城。
首先，他打下来邯郸城也守不住，打了等于白打；其次，他刚立下了大功劳，现在需要缓一缓。
白起在心里叹气。自从知道秦王对他有杀意之后，他也无法继续像以前那样对秦王忠心不二，开始考虑自己的身后事了。
“将军！有人禀报邯郸城内的事。”亲卫道，“他说赵王想要杀了朱襄公！我们赶紧去攻打邯郸城，把朱襄公救回来！”
白起把胡子揪断了。
“赵王为何要杀朱襄？”白起不明白，“他把朱襄下狱讨好其他讨厌朱襄的贵族，就已经做得够过了。他怎么还要杀了朱襄？邯郸城不是在朱襄被抓的时候就闹过一次了吗？他是想当赵厉王？”
亲卫道：“那个人说，赵王想要嫁祸给秦国。”
白起更困惑了：“就算这样，肯定也会有人传言他杀了朱襄，秦国只是被嫁祸。毕竟他才是一直想杀朱襄的人，秦国只需要带回质子就行。而亲近朱襄的蔺相如、廉颇也不是蠢人，他们肯定知道真相。”
亲卫道：“这个……我也不知道啊，他们是这么传的消息。”
白起使劲捋胡须。
这个赵王……明明不是赵括的兄弟，怎么和赵括一样让他完全看不懂？？
白起叹了口气，咬牙道：“全军出击！攻打邯郸！”

第36章 牢门锁钥匙
王宫出现异动,被赵王宠信的人觉察到了风声，被赵王冷落的人还一无所知。
一日，赵母突然请所有赵奢和赵括的家臣吃饭。
虽然赵括战败,马服君的声望犹在。再加上赵母在赵括出征前,请求赵王不要派赵括去长平的清醒和智慧,赵母的声望仍旧很高，所以她邀请的人都参加了这场聚会。
赵母不喜欢出现在人前,这是她第一次以主母的名义召集家臣。
开宴前，赵母拿出赵奢曾经的佩剑,横放在正坐的腿上。
“我儿已经把我良人的声望毁得差不多了。”赵母将剑抽出一半，道,“我不能让他剩下的声望也被毁掉。”
坐下的人都惊慌地看着赵母,不知道赵母要做什么。
难道赵母要为赵括报仇？！
赵母手摸着剑刃,让剑刃刺破手指，手指流出鲜血。
一位赵家老人捧来一坛酒,赵母将血滴入酒坛中。
“你们中有很多人的孩子和我的孩子一样,死在了长平。”赵母平静道，“朱襄公救回了十五万人,还有二十多万人死在了长平的战场。而我赵家家老的孩子,可能还并非死在战场。”
赵母布满皱纹的脸露出一个讥笑：“他们死在了赵兵手中！”
“主母！”一个家臣吓到了，想打断赵母的话。
但赵母瞥了他一眼，他立刻感到遍体生寒，无法言语。
“我想真相你们应该打听得差不多了。我儿赵括明知道是陷阱，仍旧被对方主动当诱饵的主将引诱。他就像是每次与别人论兵时一样,总认为优势都在自己这边,对方那里一定会出现劣势。所以他论兵才战无不胜啊。”
赵母嘴角讥笑的幅度越发夸张。
“他不仅把赵军都代入了秦军的包围,还以为兵卒如他论兵时一样完美执行他的命令。所以他夺走了他认为可以去送死的普通兵卒的粮草,给他的亲卫，给他认为的勇士，给战马！”
“他还要杀掉不听他命令，刨廉将军留下的土豆果腹的兵卒！”
“哈，他就这样被饥饿愤怒的兵卒杀死了！他的亲卫也被杀死了！他带去的家臣也都被杀死了！”
赵母拔出剑，声音尖锐：“你说他们该不该死？！”
“我说，该死！”
赵母激动而尖锐的声音刺入了众人的耳膜，刺得众人胸口猛地一跳，大惊失色。
赵母愤怒道：“即便那是我儿，那也该死！若是良人还在，他会亲手将我儿逐出家门！”
“我知道你们中有的人憎恨朱襄公。你们为什么憎恨朱襄公？”
“杀你们儿孙的是被激怒的赵兵，激怒赵兵的是我儿赵括，让赵括上战场的是赵王，进攻长平的是秦人！”
“赵国打不过秦国，你们不敢憎恨赵王，我儿赵括已死，被激怒的赵兵太多你们杀不完，所以你们只能迁怒唯一在此事中得到了功劳的朱襄公！”
“你们的儿孙死在了长平的战场上，死在了愤怒的赵国兵卒剑下，朱襄公却救回了杀了你们儿孙的赵国兵卒，并成为长平战场上唯一立下功劳的赵国人！”
“所以朱襄公什么都没做错，你们中也有人要迁怒朱襄公！”
赵母后悔了。
当初赵王命赵括为主将，她只是请求赵王，如果赵括战败，请留她一命。她原本想着，只要她不死，良人曾经的同僚和下属就还和她有几分香火情，她就能护住孙儿，护住良人的血脉。
如果那时候她以死威逼赵括不去长平，而不是寻求自保，可能就不会让自家落入如此境地。
朱襄若是被杀，愤怒的赵国人会做什么？
就算赵国人还惦记着“马服君”不会做得太绝，但赵王会不会将此事推到自家头上？
为了维护良人剩余的名声，为了保护良人的血脉，她哪怕让家臣都寒心，也必须让所有人知道，她无意为赵括报仇！
而且就算为赵括报仇，也不该去找朱襄公啊！赵母非常感激朱襄公，如果所有赵兵都死在了长平战场上，恐怕后世无人再知道马服君，只知长平战败的赵括了！
“你们扪心自问，应该去憎恨朱襄公吗？你们若还有良知，就不会因为嫉妒和迁怒去伤害朱襄公！”
“相反，朱襄公说服秦人，带回了剩余赵军，弥补了我等子孙的过错，我们应该保护他！”
赵母怒斥道：“若你们赞同老妪的话，请将血滴入酒坛中，立下血誓，绝不会对朱襄公恩将仇报！若你们不赞同，就请离开，从此之后，离开的人就是老妪的仇敌！”
说罢，赵母拔出良人曾用过的宝剑，用悲伤的眼神打量着没有丝毫锈迹的剑身。
“不，主母！”离得最近的家臣冲上来，痛哭道，“主母，我们都知道应该感谢朱襄公，怎么会去伤害朱襄公？”
说完，他立刻拔出腰间的佩剑，割破手指，将指尖血滴入酒坛中。
家臣们接二连三将血滴入酒坛中。他们本身就有佩剑，有的还随身携带小匕首以方便吃饭时割肉，不需要赵母准备器具。
看着众人纷纷愿意立下血誓，赵母心中松了一口气。
她并不指望血誓能约束这些人，她只需要逼迫家臣们立下血誓并将此事宣扬出去。
众人一一立下血誓。赵母命人将小酒坛的酒水倒入一个更大的酒坛，分给每人一碗酒，然后喊开宴。
就在宴会气氛终于不那么紧张的时候，出现了金属落地的声音。
众人惊骇地将视线投过去，一位发须斑白的老者将酒盏落在了地上，掩面低泣。
“主母，晚了，已经晚了……”那老者的声音十分痛苦，“我知道不应该憎恨朱襄公，可我不敢憎恨赵王，不能憎恨赵括，我还能憎恨谁？”
赵母提着剑走过去：“你做了什么！”
老者摇头：“赵王要杀了朱襄公，嫁祸给秦国。我帮他引诱廉颇和蔺相如离开了邯郸城。”
赵母心里松了一口气：“你没动手？”
老者苦笑：“我也派出了人……”
赵母一剑刺进了老者面前的矮桌中，骂道：“你老糊涂了吗！赵王告诉你这件事，也是在嫁祸给你，嫁祸给我啊！若国人不相信朱襄公是为秦人所杀，你派出的人就会成为赵王嫁祸的证据！不……”
赵母苦笑：“不，不是嫁祸，你真的出手了！”
老者将脸贴在地上：“我是糊涂了！我听了主母的话，才知道我被赵王骗了。我不仅不能报仇，还会殃及剩余的家人。主母救我！”
赵母深呼吸，对周围家臣道：“即便你们心中仍旧迁怒朱襄公，但只为了你们不被嫁祸，和我一起去保护朱襄公！”
众家臣起身站立：“唯！”
“诺”是地位高的人或者地位平等的人接受请求，“唯”多用于军中下级听从上级的命令。两者都是书面用语，平常不会用这么正式的应答。
众家臣对赵母说“唯”，便是将赵母当自己的主将看待，要同赵母一同奔赴可能会死的“战场”了。
赵母提着剑，让家臣驾着车，朝着关押朱襄的牢狱赶去。
将马车帘子拉下，赵母抱着剑，露出了害怕的神色。
她抹着眼泪，嘴里骂着赵奢为何死在她前面，让她必须提着剑去当家臣们的“主将”。
赵奢早年得罪人，在赵国安定下来才娶了正妻。他身体在常年奔波中不算太好，只有赵括一个儿子，所以才将赵括宠得有些过了。
赵母嫁给赵奢后就没有吃过苦，没有遭遇过危险。她虽然聪慧，但只待在后方，成为赵奢的后盾，从未用过剑。
到年老了，她却成为了“主将”，提着剑，率着家臣，去奔赴一个前途未卜的战场，她真的好害怕。
“良人……我真的害怕……”赵母抱着剑低泣，“括儿去长平的时候我害怕，朱襄带着十几万赵兵回到邯郸的时候我害怕，现在我也……”
老妪蜷缩着身体，说出了当初她还是少女时，对领兵出征、大胜归来时曾说过的话。但现在不会再有人将她拥入怀中，抚摸着她的头发，告诉她“一切有我，别怕”。
她只能擦干眼泪，装出了坚毅的表情，提着良人留下的剑，带领着曾经跟随着良人的家臣，为了保护这个家、保护良人剩余的名声而战。
……
廉颇离开了邯郸城，去某地处理有关朱襄的急事。
蔺相如也离开了邯郸城，也是去某地处理有关朱襄的急事。
雪不知道他们处理什么事。她感到了害怕。
即使李牧和荀况安慰雪，雪仍旧惶恐不安。
她抱紧了嬴小政，无助地低泣。明明和良人承诺了，她一定会等着良人，守着政儿，当好良人的后盾。但她却没有自己所说的那么坚强，也没有做到自己承诺的聪慧。
“政儿，舅母心里好慌。”雪不敢打扰已经在为拯救良人而殚精竭虑的良人的长辈和友人，她只能对嬴小政哭诉，“我感觉有事要发生，可我不知道该做什么。”
嬴小政不断用肉乎乎的小手替舅母擦拭眼泪。
他心中也十分慌乱。
在舅父被关进牢狱的时候，他进了一次梦境房间。在梦境房间中，他不断思考要如何拯救舅父。思来想去，他只感到深深无力。
一个腿短得跑快了还会跌倒的孩童能做什么？他什么都做不到。
嬴小政只能安慰舅母，替慌张的舅母出主意，展露出自己超出孩童的才智，帮舅母打理好家里的事。
雪没有像嬴小政曾经遇到的人那样，惧怕孩童超出常理的智慧，反而鼓励嬴小政。雪对有些害怕展露才华的嬴小政说，朱襄小时候也如嬴小政一样聪明，让嬴小政不用隐藏。
嬴小政现在才敢为雪出主意。
“舅母与舅父心连心，舅母突然心慌，可能舅父真的会出事。”嬴小政一边替舅母擦拭眼泪，一边板着小脸道，“舅母可请蔺翁和李伯父同去探望舅父。若无事，也不过是引起本就厌恶舅父的赵王些许不满。不过蔺翁非赵国官吏，李伯父又官职较低，赵王应该不会太在意他们。”
雪摸了摸嬴小政的头发，道：“好，你、你留下来，舅母……”
“不！我也要一起去！”嬴小政紧紧抱住雪的脖子，“如果谁伤害舅母，我就大喊我是秦国公子，赵人杀了我，秦国就有理由攻打邯郸，为我报仇！他们不敢伤我！”
雪：“可是……”
嬴小政蹭了蹭雪的脸颊，道：“舅母，荀翁和李伯父都与舅母一同离开了，我在家里也不安全，不如和你们同去。”
雪犹豫了一下，点头：“好，舅母会保护你！”
雪换了一身胡服，拿起了朱襄的剑。
雪力气不大，朱襄的剑对她而言有些沉。
她抿着嘴，将剑背在身后，去寻荀况和李牧。
荀况和李牧听雪说心慌，愿意立刻去探望朱襄，以求个心安，但他们希望雪和嬴小政留在家中。
“若良人真的出事，他们可能会派人攻击我和政儿。我和政儿跟着你们一同去，才最安全。”雪用嬴小政说服她的话说服了荀况和李牧。
荀况点了几个他不承认是自己弟子的儒家弟子，李牧带上了自己的私兵，骑马向邯郸城奔去。
雪也骑的马。
朱襄学骑马的时候给她做了胡服，也教她骑马。她虽然不爱颠簸，勉强也能跟上。
雪背后背着朱襄的剑，身前绑着政儿，骑马的动作十分艰难。李牧曾想帮忙抱政儿，下马再将政儿交给雪，雪拒绝了。
她想，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她要如何完成对良人的承诺？
……
时近黄昏，突然有人来传王令，要替换赵胜和赵豹为了保护朱襄而特意挑选的狱卒。
狱吏阻止道：“狱卒调动必须有平原君和平阳君共同的令牌。”
领队的人骂道：“难道平原君和平阳君的命令，能跃居王令之上？！”
狱吏道：“并非如此。正是王令要求关押朱襄公的牢狱中所有人员更改，都必须有平原君和平阳君共同的命令。”
领队的人皱眉。
狱吏也皱起眉头：“你不知道此事？！”
领队的人眉头舒展，笑道：“当然知道。我只是考验你。给。”
他将平原君和平阳君的令牌亮出来：“这下可以换人了吧？”
狱吏虽然仍旧狐疑，但令牌为真，他只能同意换人。
“把牢狱的钥匙给我。”领队的人伸手。
狱吏再次警觉：“我是君上下令协办此事的官吏，除非君上亲自让我交出钥匙，否则即使平原君和平阳君前来，也不能调动我的职位。”
领队的人表情一僵。这件事君上没有告诉他？难道……
他心中有了计较。看来君上不想留活口，只是没有明说。
揣摩上意，也是死士需要做的事。做完之后，死士就会替君上承担过错。他心里叹了口气，遗憾自己为君上尽忠的时刻如此早的到来，不过并没有不满和惧怕。
死士都是从小接受训练，不会惧怕必死的任务。
“我只是去向朱襄传递王令。”领队的人道，“带我去见朱襄。”
他话音未落，身后的人已经动手，拔出剑朝着没有任何防备的狱卒刺去。
狱吏没想到对方说翻脸就翻脸。还好他早有警觉，立刻拔出剑，挡住了来者的剑锋。
“你是何人……不，你是……我见过你，你是君上的护卫！”狱吏惊讶地瞪大眼睛，“君上要杀朱襄公？！”
领头者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被小小的狱吏认出来。
他只在赵王出行的时候才充当护卫，而且脸部会经过伪装，所以很自信别人认不出他来。
但这个狱吏是个能吏，他因对人脸记忆十分强大而捕盗有功，才成为邯郸城内的狱吏。也正因为他有这样的能力，平阳君和平原君才特意请求赵王将他调来看守朱襄。
“杀。”被认出身份，领头者稍稍慌张了一下，立刻命人堵住门，拿出弩箭对狱卒进行屠杀。
暗卫执行的多是暗杀任务，他们的弩箭十分小巧，专门用于室内，对没有穿甲的人进行刺杀。小巧的弩箭就算杀伤力不算太强，一轮射击之后也能让人失去战斗力。他们只需要补上最后一剑。
但狱卒是赵胜和赵豹调来的老兵，有些还是廉颇特意安插的私兵，面对弩箭，他们就像是对着敌军的箭雨一样毫不畏惧的冲锋，身中数箭也不停止挥舞手中长剑。
狱吏一边往后跑，一边道：“你们赶紧冲出去！只要让外面的人听到赵王杀朱襄公，刺客就不敢让朱襄公死！”
“杀了他！”领头的人听到这句话，心中开始慌乱。
他带了一队人，越过拼杀的狱卒，朝着狱吏追去。
狱卒自觉分成两队，一队往外冲，一队随狱吏往后跑。
狱吏一边跑，一边摸出腰间的火折子，点燃了庭院里的一堆干草，浓烟滚滚，朝着天空慢慢升腾。
点燃草堆后，他跑到连接牢狱的走廊厚重木门处。厚重木门在白日里洞开，好为朱襄所住的牢狱通风。他将朱襄所在牢屋的钥匙丢进了木门后才关上木门，将木门上锁。
可惜需要钥匙才能上锁，否则他就将木门的钥匙也丢进去了。
狱吏深呼吸了，用尽力气，对着厚厚的院墙喊出了平生最大的声音：“赵王要杀朱襄公！请诸位相救！”
说完，他将钥匙朝着嘴里刺去。
门锁的钥匙有成年人手掌长，他根本吞不下。他只能蹲在地上，按着把钥匙往嘴里按。
很快，钥匙就刺破了他的食道、气道，他先不断吐出口水，后来吐出血。
狱吏想，或许提剑自刎，比吞钥匙自杀要轻松许多。
但他这样想，还是忍着剧烈的痛苦将钥匙一点一点地刺入，直到完全吞入。
信号已经传出去，他想，这样或许能为朱襄公多争取一点时间。
已经几乎不能呼吸的狱吏站起来，将嘴上的血擦掉，提着剑朝着赵王派来的刺杀者冲去。
……
浓烟升起的时候，赵母已经离监牢只剩下几里路。
“加快速度！”驾车的人不需要赵母下令，就立刻通知同行者。
他不知道这是求救的信号，但监牢那里燃起了浓烟，就已经预示了朱襄公发生了意外。
赵母掀开马车的帘子，看向浓烟的方向。
她咬牙，顾不上会更加得罪赵王，对着街边大喊：“我是马服君之妻，朱襄公遇袭！请随我去救朱襄公！”
他的家臣们也大喊道：“朱襄公遇袭，请随我去救朱襄公！”
街边的人惊讶地看着车队，有些平民连跪下磕头的规矩都忘记了。
然后，他们也注意到了浓烟。
正准备收摊的屠夫提着尖刀，正准备关店的掌柜与店员握着木棒，正在清扫家门的老人拎着扫帚……有人在地面上捡了树枝石头，还有人两手空空，他们都跟着赵母的马车后面奔跑。
离浓烟更远的地方，荀况和李牧因目前身上没有官职，入城后荀况和雪换乘牛车，李牧领着自己的私兵朝着牢狱处奔跑。
李牧和他的兵都擅长急行军，速度十分快。看到浓烟的时候，他们离监牢的距离只比赵母远一条街。
李牧心头一慌，大喊道：“加快速度！”雪的预感居然成真了！
“稍等，你们要去救朱襄公吗？”一位穿着很贵气的人拦住了李牧，“用我的马！如果谁拦你，亮这个令牌！”
李牧低头一看，居然是平原君的令牌。
他抱拳道：“谢信陵君！”
说完，他点了几人借用了贵人的马，剩下的人继续奔跑。
信陵君魏无忌疑惑道：“他怎么知道我是信陵君？”
侯嬴将手兜在袖子里：“他定是已经知道公子已经来到邯郸城。这时候敢拿出平原君的令牌，让他在邯郸城纵马的贵人，只有公子你了。”
魏无忌笑道：“平原君是我姐夫，他有麻烦，我该帮他解决。”
侯嬴叹气：“公子，我知你仰慕朱襄公贤名，但此次刺杀朱襄公之人很可能就是赵王，你身为魏国使臣，不该掺和。”
魏无忌连连叹气。他正因如此，才将马借给李牧，而不是自己亲自去。
“那位叫李牧的赵将是位义士，若能随我回魏国就好了。”魏无忌又感慨道。
侯嬴很不给自家公子面子地翻了个白眼，没有戳穿公子的痴心妄想。
李牧家世代为雁门将，怎么可能去魏国？就算李牧要投奔魏国，若想受重用，就不能被自家公子举荐。
虽然公子不肯承认，但谁看不出如今魏王有多忌惮公子？怎么可能任用公子推举的人为将？哼。
“我担心朱襄公。”魏无忌原地转了几圈，用恳求的表情看着侯嬴。
侯嬴深深叹了口气：“公子换身衣服再去？绝不能显露身份！”
“好！”魏无忌得到侯嬴同意后，立刻与身边护卫换了衣服，还特意扯散了发髻，在地上滚了几圈，才朝浓烟跑去。
侯嬴分外无语。
算了，公子求士的时候，从来不顾及形象。
侯嬴叹了口气，一大把年纪了，还要跟着魏无忌一起在街上奔跑。
如此奔跑的还有十几个人，他们跟随着魏无忌，脸上皆带着自豪的笑容。
……
赵王登上宫里高楼，朝着朱襄被关押的地方眺望。
乐师奏乐，舞姬起舞。
赵王一边装作欣赏歌舞，一边焦急地等待。
终于，他看到了浓烟，心里又忐忑，又喜悦。
赵王想，朱襄是不是已经死了？这一把火是不是为了毁尸灭迹？
此刻，他心中生出一股畅快之意。
自母后去世，他终于亲政，所下的任何政令都有父王的老臣反对。那群老臣倚老卖老，对自己毫无敬意，甚至还常常提起已故的兄长赵俚。
事实证明，老臣往往都是正确的，比如他们要推举的朱襄。但正因如此，赵王才更加愤怒厌恶。
这时候，有近侍急急忙忙来禀报：“君上！有平民冲击邯郸城的城门。他们手中拿着农具，可能是附近的农人！”
赵王愤怒道：“怎么回事？怎么会有平民敢造反？！守门的兵卒没有杀了他们？！”
近侍跪下道：“不知道为何，兵卒居然放他们进城了。”
赵王愤怒的表情一滞，遍体生寒。
他就像是失去了力气，倚靠在坐具的靠背上，沉默了半晌，才道：“朱襄……”
近侍在心中叹息赵王的愚蠢，道：“是，他们高喊，要将朱襄从牢中救出来。”
赵王面无表情道：“为何是今日？”
近侍道：“据闻朱襄的家人今日纵马入城，说朱襄有难。”
赵王嘴唇一张一合，就像是脱离了水的鱼，脑袋一片空白。
他想问，谁透露了消息。
他又知道，现在追究这个没有任何用处。
此刻，他终于开始害怕了。
“给、给寡人备车！”赵王咬牙道，“是秦人要杀朱襄，不是寡人！寡人要去救朱襄！赶紧为寡人备车！”
近侍：“是。”
赵王起身后，又急急忙忙补充：“让宫中所有的护卫都来保护寡人出行！”
近侍心中再次叹气：“是！”
赵王正在等候宫中护卫整列时，又有人来报。
“君上！君上！白起来了！！”那人太过慌张，还未跪下，先摔了一跤，“是白起，是白起的旗帜！就在邯郸城外！”
坐在车上的赵王腿一软，还好他是坐着的，否则已经跌倒：“谁？你说谁？”
通报的人声音颤抖：“是白起。白起就在城门外，他派了个使臣进城，说，说……”
赵王能听见自己牙齿上下碰撞的声音：“说什么！”
通报的人狠狠磕头，带着哭腔道：“说要用邯郸城，换朱襄公！”
赵王身体一软。
……
秦军开到邯郸城外的时候，终于遇到了赵国的军队。
白起正想说开战，被偷偷跑出城，与白起汇合的伯夫阻止。
伯夫经历了这么多，更加勇敢了，敢直接打断白起的命令：“将军，那好像不是军队，我看见了认识的人。请让我先去打探消息。”
白起沉默地看了他许久，伯夫勇敢地与他直视，额头上居然没有冷汗。
“好。”白起有些纳闷，自己给人的压迫感是不是变弱了？
伯夫得到白起的命令后，立刻脱掉秦兵的装束，从秦军隐藏的地方跑出来。
邯郸城附近居然有能藏住八万秦军的山林，可见赵国的国力确实下降了许多。
“老伯，你们这是去干什么？”伯夫冲进队伍，直接开口问道。
老伯立刻拽住伯夫的袖口，道：“朱襄公有危险，我们要去救朱襄公！”
伯夫立刻紧张道：“你们怎么知道朱襄公有危险？！”
老伯道：“朱襄妻都背着剑，骑马去城里救朱襄公了。朱襄妻连地都锄不动，她都拿着剑要和人拼命了，朱襄公肯定有危险！对了，朱襄妻还把政公子绑在身前，他们一家人都要去拼命！”
老伯说完，擦了擦眼泪：“年轻人不能去邯郸，会被杀死。我等老朽的岁数已经活够了，该去报恩了。罢了，你也别去了，你也是年轻人。”
说完，老伯扛着草叉，继续往邯郸城走。
伯夫捏紧拳头，立刻跑回秦军隐蔽的地方，将情况告诉白起。
白起思索了一会儿，道：“降下旗帜，脱下黑衣，分散前行。若有人问到，就说你们是附近农人，去邯郸救朱襄。”
众将领命。
白起也扮作老农，一边靠近邯郸，一边告诉前来询问的人自己要去救朱襄。
待白起能看到邯郸城的时候，他的队伍里已经多了许多赵人。
邯郸城很大，八万人分散到各处城墙外隐蔽，并不显眼。何况现在城中气氛紧张，邯郸守卫的巡逻也心不在焉。
白起再次头疼。
他总觉得，现在他率兵冲进邯郸城，都能活捉赵王，逼赵国宗室另立都城和赵王了。
可惜邯郸离秦国其他领土太遥远，还隔着一道太行山，难以防守之后几国联军，吞下后除了打击赵国士气，得不偿失。
而打击赵国士气……
白起看着蔫哒哒的邯郸护卫。或许不活捉赵王，赵国士气也会受到足够多的打击。
白起到达邯郸城后，立刻燃起烟雾，命令秦军集合。
在白起整备军队，将重新将“武安君”的旗帜竖起来时，有一位带着秦王令的人请求与白起见面。
“我已经在城门附近等候武安君多时了。”蔡泽捧着竹简道，“在下蔡泽，是朱襄之友。已游说秦王，解决武安君后顾之忧。”
蔡泽游说信陵君后没有回邯郸，居然绕道去了上党，冒着生命危险阻拦即将回咸阳的秦王。
秦王得知蔡泽是朱襄的友人后，召见了蔡泽。
得到了秦王的手谕后，蔡泽立刻快马加鞭回到赵国，藏身邯郸城附近，等候白起的到来。
白起看了蔡泽一眼，接过蔡泽手中的竹简。他刚将竹简展开，就呼吸一滞。
“用邯郸城换朱襄？！”
白起先是一愣，然后放声大笑。
此刻，他心中对秦王的郁气一扫而空。
即便秦王对他有了杀意，但能跟随这样的王，即使有危险又如何？！
吾往矣！
“蔡卿，可敢为秦国使臣，替秦国完成这笔交易？”白起笑道。
蔡泽拱手：“诺。”
白起挥手：“将本将军的旗帜树起来！送蔡卿面见赵王！”
秦兵呼声震天：“唯！”
……
朱襄听见了狱吏的喊声。
他先呆滞了一会儿，然后试图撬开牢门。但牢门坚固，他怎么也撬不动。
朱襄颓然地坐在地上。
木门虽然厚重，但不能完全隔绝声音。为了保持通风，朱襄所住的牢房离木门最近。所以朱襄能听见木门外微弱地战斗声音。
不知道是不是牢房太安静了，朱襄这时的听力十分敏锐。他甚至能听出哪些惨叫声和咒骂声，是来自自己认识的人。
狱吏喊了一声“赵王要杀朱襄公”后，朱襄没有再听见狱吏的声音。
他是幸运地逃走了吗？还是未能再发出声音就被刺杀了？
门外的战斗很慢，朱襄数着心跳，度秒如年；门外的战斗又结束得很快，惨叫声渐渐平息，变成了劈砍木门的声音。
木门厚重，他们没能劈砍开，便开始找钥匙。
听他们的咒骂声，他们找钥匙的过程很不顺利。
之后他们似乎想用火烧掉木门，但没有足够的薪柴。
他们好像终于找到钥匙了
朱襄深深叹了口气，穿戴衣冠，捋了捋袖口的褶皱，正了正头冠，然后背着手站立在牢门前，脊梁挺得笔直。
……
在换掉了留在前堂的大半刺客后，狱卒终于全倒下了。
剩余的刺客人数不多，听见领头人的呼喊声后，来不及给所有狱卒补刀，就匆匆前往后方增援。
一个狱卒睁开眼睛，推开身上的死尸，朝着大门爬去。
他艰难地打开门，然后倒在了地上，身边围了一群人。
赵母率先赶到，正在想办法撞开大门，门忽然开了。
“赵王，派暗卫，杀朱襄公！”身中数枝弩箭的狱卒怒吼道，“杀我同僚，灭口！”
他喊出这两句话后，保持着目眦欲裂的神态，气绝而亡！
赵母拔出了剑，一声不吭地往门中冲去。家臣们紧随其后。
他们看到了满地穿着狱卒衣服的赵人，睁着不甘和怨恨的眼睛，倒在了血泊中。
赵母深呼吸了一下，满鼻子令人愤怒的血腥味。
她继续往前冲，看到了正劈砍一具尸体的赵王暗卫。
“杀！”
赵母不顾自己年老体弱，举着剑冲了过去。
“唯！”
家臣们快速跃过赵母，举着剑朝着赵王暗卫狠狠劈上去。

第37章 落雪裹尘泥
秦国使臣即将到来,赵王只好回到了王宫中等候。
但他派出了人去救朱襄，并召平阳君、平原君、蔺相如、廉颇回邯郸，共渡难关。
赵王忐忑不安地等了一刻钟,一袭布衣的蔡泽捧着秦王的诏令,慢步走入了宫殿内。
蔡泽的容貌还是如此丑陋,但包括赵王在内的贵族看蔡泽，都认为蔡泽气势非常强大,一看就是有才华有品德的高贤，对蔡泽恭恭敬敬,并不以蔡泽的容貌轻视蔡泽。
蔡泽给赵王规规矩矩行了一个礼：“君上有令，用邯郸城换朱襄公；我国也会送回赵国质子,换回秦国质子公子政。”
蔡泽对着赵王倨傲地一笑：“用质子换回质子是国之礼仪。而朱襄公的价值,值得秦国用邯郸城来换。赵王,武安君已经兵临城下，邯郸城门却还没关闭。现在可否和我一同去送朱襄公入秦？”
他说完之后,没有等赵王的回答,也没有理睬旁边想说话的赵臣，径直站起来,大笑着转身背对赵王朝外走。
秦国使臣如此侮辱赵王,赵王近臣的脸色都很难看。他们想替君上斥责蔡泽，但蔡泽那句“武安君已经兵临城下，邯郸城门却还没有关闭”的话让他们不敢对这位秦国使臣不敬。
若现在对秦国使臣不敬，武安君是不是立刻就会以此为借口率兵杀进来？
他们十分郁闷，难道没了廉颇,赵国没有会领兵的人了吗？怎么秦军已经到了邯郸城下,他们才得到消息？现在连收拾金银细软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君上,暂且忍这一时。”和秦国勾结的近侍道,“白起曾经烧掉楚国的都城和祖地，君上要为了先祖和赵国的基业忍耐啊！当年先王能忍着屈辱去渑池，请君上效仿先王！”
近侍的话让赵王脸色一缓。
其他赵臣心里也好受许多。对啊，先王也曾被迫去渑池，还为秦王鼓瑟。此时赵国弱小，秦国强大，忍这一时，抱住赵国的都城和赵王的祖地，才最为重要。
赵王深吸一口气：“为国受辱，寡人愿意效仿先王！”
近侍大喊：“君上英明！”
有了人起头，赵臣们也跟着喊“君上英明”，跟随起身出宫的赵王的脚步，亦步亦趋走在秦国使臣身后。
蔡泽用眼角余光往后瞟了一眼，从人群中看到了当年嘲笑自己的长相，把自己逐出邯郸城的贵族。
那个贵族并未认出蔡泽，对蔡泽露出了一个谄媚讨好的笑容。
蔡泽收回视线。
他想起朱襄在喝醉酒时说的骇人听闻的胡话。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就这种前倨后恭，丑态百出的人，他们凭什么一直站在我等贤良平民的头上？
蔡泽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将这口气缓缓吐出。
他大步，迈向前，以秦国使臣的身份，去迎挚友入秦。
他此刻想，不能富贵平安一生，或许也没有关系了。
……
大门终于打开，朱襄重新看到了天光。
“朱襄！”李牧率先冲了进来。
在赵母率领家臣杀向赵王暗卫的时候，李牧也适时赶到，加入了战局。
朱襄抬起手：“钥匙在地上。”
李牧又立刻跑回去，捡起钥匙再跑回来：“你没事吧？”
朱襄问道：“门外的狱吏狱卒还好吗？”
李牧沉默。
朱襄闭上双眼，然后瞪着眼睛从牢门中迈出，朝着外面走去。
李牧带来的人和赵母带来的人都自觉退出通道，给朱襄留出了一条路。
朱襄走出走廊沉重的木门，浓郁的血肉味直冲脑门，让他呼吸一滞后，才看到地上的惨景。
朱襄呆立半晌，声音颤抖道：“还有活着的吗？”
赵母咬牙上前，亲自请罪：“朱襄公请赎罪，我……”
平时很尊老的朱襄却像看不见赵母似的，继续大喊：“还有活着的吗？”
他低下头，躬着身体，轻轻拍打地上穿着狱卒狱吏衣服的人的肩膀，用恳求地语气问道：“还有活着的吗？”
他弓着背一步一步走在庭院中，走到大堂上，无视了站在门外的民众，一个个的拍肩膀：“还有活着的吗？”
他在重叠的尸体中翻找，一边将狱卒一一背到庭院中放好，一边自言自语：“还有活着的吗？”
一些人守在门外，一些人跟着朱襄进入庭院，帮朱襄搬运整理狱卒的遗体。
他们看着一直自言自语地朱襄，不敢与朱襄说话。
李牧攥紧了拳头，几欲上前，却又退缩不前。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朱襄。
即使相处时间不算太长，李牧也知道朱襄有多重视人命，特别重视对他好的人的命。所以朱襄才会为了邻里乡亲，冒险贿赂赵王宠臣，前往长平游说武安君和秦王。
现在这些人为朱襄而死，他究竟要怎么安慰朱襄，才能让朱襄从打击中振作？
“唉……”荀况也到了。
他看着满地的尸体，叹了口气。
雪一手捂住嘴，一手捂住被绑在身前的嬴小政的眼睛。
嬴小政挣扎：“舅母，放我下来！”
“不，不行。”雪紧紧抱住嬴小政，“政儿乖，别闹，我们去找你舅父。”
嬴小政嚎叫：“舅父！舅父！你在哪里！政儿和舅母在这里！舅父！”
在庭院中的朱襄听到了嬴小政尖锐的叫声，眼中涣散的光芒渐渐聚拢。
他终于停下了自言自语，自我欺骗。
朱襄一屁股跌坐在血泊中，看着一具头颅被砍成几块，肚子也被剖开的人发呆。
这个人的衣服表明他是掌管这个牢狱的狱吏。狱吏从未和朱襄说过话，偶尔见到的时候，他的表情都很冰冷。
朱襄本以为，狱吏就算不厌恶自己，也是无视自己的。
“他为什么会这样？”朱襄自言自语。
赵母以为朱襄在询问狱吏为何会被人劈开脑袋，道：“他将钥匙吞了进去，这些人猜到了，在找钥匙。”
朱襄猛地抬头看向木门上的锁。锁上的钥匙还在滴血。
朱襄伸手拢住狱吏的肚子，咬着牙深呼吸：“这样啊。”
李牧阻止不及，将头转向一边，不忍再看。
即使他是去过多次战场的将领，看到这一幕，他心中的痛苦仍旧难以忍受。
会被选来看守朱襄的人肯定是公正的能吏，会用这种痛苦的方式赴死的人肯定是天下罕见的义士。
可这样的能吏义士，赵国的能吏义士，为何要死在赵王的阴谋中？
“舅父！舅父！”
嬴小政的嚎叫声越老越大，渐渐带上了哭腔。
朱襄这才回过神：“政儿？”
李牧道：“荀子、雪、政儿都来了。”
朱襄先收回手，然后继续伸出手，继续捂着狱吏的肚子，道：“帮我去借些针线来好吗？雪和政儿。请让他们暂时离开。我很快就……”
“我不离开。”雪从朱襄背后走到朱襄身边，蹲下了身体道，“你的针线活没有我好，我来缝。”
嬴小政不顾朱襄身上手上有血，扑到朱襄身上道：“呜呜呜舅父，政儿来了，政儿保护舅父！”
“嗯……”朱襄闭上眼，眼泪这时候才终于落下。
他用自己带着泪水的脸蹭了蹭嬴小政带着泪水的脸，又与雪碰了碰额头。
“好，我们一起。政儿，你害怕就先出去。”朱襄道。
嬴小政使劲摇头：“我不怕！我帮舅父！我……”
嬴小政低头看着满地的尸体，他确实不害怕。
有了那个梦境，他已经不是普通的小孩。
“他们为舅父而死吗？”嬴小政问道。
朱襄嘴角扯了扯：“嗯。他们不认识我，却为了我死了。”
嬴小政垂下了头，然后仰起小脸：“政儿来帮忙，我来帮他们擦脸！”
“我去打水。”李牧道，“别围在这里！都来帮忙！”
赵母道：“我让人去取些干净的衣服，为他们准备棺木。安葬的费用，我来出。抱歉，朱襄公……”
朱襄摇头打断：“即使是父母，也不该无限制的替儿孙承担错误。我不怪你。”
但他只是不想再见到和赵括有关系的人，也不想和赵母闲聊，即使赵母救了他。
朱襄再次沉默。他继续捧着狱吏的肚子，等针线来了之后，他将针尖压弯了一点，和雪一起为狱吏缝尸体。
一同冲来的相和道：“缺少的部分，我为他做模具。”
他十分愧疚。
明明他已经决定为朱襄赴死，也派了墨家弟子在附近守候，但他们得知的时候也已经晚了。
他们甚至连大门都没打开，还是一个濒死的狱卒开的门。
“朱襄，节哀。”许明道，“如果你因悲伤过度出事，他们就白死了。”
朱襄点头：“我知道。”
荀况看着哭过之后，表情变得过分平静的朱襄，叹了口气。
他道：“我为他们写祭文。朱襄，你要活着。他们都想你活着，因为你活着，能救更多的人，明白吗？”
朱襄再次点头：“我知道。”
看着朱襄平静的表情，荀况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好。
他只能陪着朱襄一起为狱吏狱卒收殓。而赵王暗卫的尸体此刻则被堆在了一起，等人来查案。
如果这些不是证据，愤怒的民众早就一把火将赵王暗卫的尸体烧了。
但他们心中又十分的悲哀。即使留着这些尸体当证据，他们又能如何？动手的是赵王啊！
等蔡泽领着赵王等人来到牢狱的时候，朱襄和雪已经帮狱吏缝好了身体，只剩下脑袋。
脑袋不好拼。
他们先用动物胶将头颅拼好，然后再用线将脑袋封起来。
这个脑袋到处都是线头的脑袋十分可怕，周围人却没有丝毫惧怕。
他们甚至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哪怕是把砍碎的尸体缝好下葬，他们也会为此感到开心，能露出笑容。
“朱襄公！”赵王提着衣角跑了过来，对着朱襄跪下，脸贴在浸透了血水的地上，“此事寡人是冤枉的！”
朱襄洗干净手，跪坐在赵王面前，道：“赵王，我很怯懦，最怕身边的人死于非命。”
赵王哭道：“寡人真的没有派暗卫来！寡人才刚亲政不久，怎么会有什么暗卫？一定是有燕国、韩国、魏国等国家知道朱襄公对赵国有多重要，故意陷害寡人！”
朱襄道：“我曾看见有农人一边耕种一边倒在田地中，他是饿死的。”
赵王哭道：“朱襄公信我！我可以对天发誓！我一定会查清真相！给朱襄公、给国人一个交代！”
朱襄道：“我还见到一家人前一刻和乐融融，后一刻就因为战乱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赵王有些说不下去了。朱襄难道是被吓魔怔了？怎么一直在说胡话？
朱襄继续道：“我现在又见到有人为了保护我，死在了我的面前。即使所有人都说，我活着更有价值，他们愿意为我而死。但我仍旧认为，每条性命的价值是一样的。赵王，你的命，也不比现在躺在你周围的人高贵。”
他站起来，声音逐渐提高：“不用查了，再死一群无辜的人吗？请厚葬这些人，请不要用我遇袭为借口，再让更多的人命死去，请记住一句话……”
朱襄咬着牙，脸渐渐胀红，他扯掉自己的头冠，将头发散下。
“赵国王位来自三家分晋，你能做王，别人也能！你和他们没区别！水能覆舟，亦能载舟！所有将民众视作蝼蚁的国家和朝代，都终将灭亡！”
赵王本来随着朱襄起身，被朱襄的疯言疯语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周围赵臣都露出了恐惧的神情。
朱襄难道被刺激得失去了神智，怎么这样的话都敢说？！
“我是秦国使臣蔡泽，奉君上之名，用邯郸城换朱襄公入秦。”蔡泽先叹了口气，然后露出无奈的笑容，对朱襄拱手作揖，“武安君亲自率领二十万秦军前来护送朱襄公，已经在邯郸城外等候多时了。
披头散发的朱襄脸上疯癫的表情一僵。
谁来了？
多少秦军？
在哪里等我？
等等，这不是蔡泽吗？你怎么成了秦国使臣了！
心中愤怒无比的朱襄就像是被人泼了一头冰水，冷静下来。
难道这件事背后有秦王手笔？！他看向蔡泽，蔡泽对他使了一个“以后再说”的眼色。
朱襄抿了一下嘴：“好，我去。”
无论这背后是否有秦王的手笔，除了秦国，他也无处可去了。
坚持了许久的天光终于黯淡。
寒风凄凄，枭飞乌啼。不知何时，自初雪后阴了很久的天空又下起了雪来。
鹅毛般的大雪簌簌而下，转眼间就将天地染成一片银装素裹，寒气从脚底往身上蹿，冻得人从心底都在打颤，连连跺脚都不能叫已经麻木的脚趾有一点暖意。
忽地有一阵狂风袭来，庭院里的枯树在风中摇曳着，发出了吱呀的声响，上面堆得雪噗嗤一声就落了下来，跌在地上，碎成了狼狈的一片，很快就沾染泥土，不复洁白，变成土黄黑灰的一团。
朱襄说了“我去”后，众人鸦雀无声，明明有雪簌簌，仍旧静得让人心底发慌。
安静了半晌，不知道从谁开始，一声又一声的呜咽声响起，渐渐变成了嚎哭声。

第38章 精粮干肉粥
大雪很快就将地上的尸骸上盖了一层素色的布,遮住了他们不甘的脸。
朱襄还想为他们送葬，却被赵国群臣催着回家收拾行李，好第二日天一亮就离开赵国。
白起就在邯郸城外安营扎寨,赵王和大部分赵国贵族受不了这样的刺激，恨不得朱襄今晚上就跟着白起离开,内忧外患同时解决,是为双赢。
只是蔡泽笑着说，秦国是邀请朱襄公入秦封君,自然要做足所有礼数。半夜赶路不仅危险,而且怎么能让所有人看到秦国对朱襄公的重视？又有一旁士子庶民怒目而视,他们才作罢。
城门已关，但邯郸城中众人打着火把，无视邯郸城的禁令，也无视邯郸城外和夜色融为一体的秦军,形成一条火焰长龙，送朱襄回到城郊的家中。
白起看到这一幕，心中感慨无比。
司马靳道：“将军，如果赵国重用朱襄，恐怕赵国会成为秦国心腹大患。”
白起心道,如果赵国能重用朱襄,恐怕统一这天下的是哪个国家都说不一定了。
他道：“不会。国的强大在于君王,即使赵国有朱襄,秦国有君上，就能胜过一切。”
司马靳还在嘀咕：“我倒觉得……”
白起用平静的视线注视着司马靳。
司马靳感到脖子一凉,明明武安君没有出剑,他却感到好像主将把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觉得……将军说得对！”司马靳立刻改口。
白起收回视线,道：“给赵王一点脸面,退后十里。明日一早，随我接朱襄公入秦。”
司马靳喜笑颜开：“是！将军啊，你说朱襄公会不会请我吃顿好的？朱襄公的手艺啊……”
司马靳想起朱襄在长平做的几顿饭就开始咽唾沫。
白起：“……”秦国大军压境逼迫朱襄离开故土，他不给你一剑就算脾气不错，你还想让他给你做饭？
他都不知道该如何评价司马靳的脑回路。明明司马靳在打仗的时候十分正常，为什么私下里就像是被人施展了巫术？
白起转身，不想理睬司马靳。
司马靳已经习惯主将嫌弃的神情，白起前脚刚走，他立刻提脚跟上，继续叨叨叨个不停。
白起的神情越来越冷漠，身边飒飒寒气，就像是帐篷外的雪花飘进来了似的。
回家后，朱襄先召来家中仆人，愿意和他离开的就一起离开，不愿意的就给遣散金，送他们去蔺相如、廉颇或者李牧家为仆。
朱襄没说施恩他们削奴籍入民。给贵族当家仆虽然不自由，但当个普通的庶民死亡率更高，更别谈什么自由。在这乱世，宁为富家奴，不为田野民，所以朱襄给他们找好了下个主家。
以朱襄如今的名声，跟随他的奴仆都能让人尊敬三分。所有奴仆都愿意和朱襄一同离开，即使有几个人孩子刚出生不能远行，他们也希望之后悄悄入秦跟随朱襄。
朱襄同意了，不过提醒他们，入秦后务必小心谨慎，千万不可做仗势欺人的事，否则他心慈手软，就只能将他们交予秦国官府判罪了。
奴仆们吓得立刻跪下连连磕头，对天对地对祖先发誓，自己绝不敢这么做。
有几个仗着朱襄不在，借着朱襄的名义偷偷谋取钱财的人，更是吓得身体瘫软，嘴唇哆嗦了许久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朱襄观察了众人的神色，心里有了计较。看来不是所有仆人都能和他一同入秦了。
“朱襄，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你先休息。”关上门后，蔡泽又变成了那个脾气最好的人，“天气寒冷，入秦会受很多苦。你若不保重身体，怎么对得起救你的人？”
朱襄心脏收缩了一下：“好。”
他让人在澡堂放好水，独自洗了一个热水澡，然后泡在热水中发了一会儿呆，才起身晾头发睡觉。
闭上眼时，朱襄脑海中浮现出那一张张死不瞑目的脸，耳边“你要活着”“要对得起救你的人”“不能让他们白死”的话语在耳边重叠，让他头疼欲裂。
朱襄拉高被子，将脑袋罩在黑暗窒息的环境中。
他知道说这句话的人都是对他好，这个时代也没有什么心理健康的说法，所以他没有辩驳，默然承受，只能自己慢慢调节。
他在被子里不断深呼吸，试图让自己睡着。
这时，一个暖烘烘的“东西”拱到了他的被窝里。
朱襄把被子拉下来，看到雪正蹑手蹑脚出门。
他手往下一摸，嬴小政从他手底冒出来。
“舅母说，你肯定睡不着，让我陪着你。”嬴小政抱住朱襄的脖子道，“舅母睡眠不好，陪着她自己就睡不着了，明日路上肯定很难受。所以政儿就来陪舅父！”
朱襄抱住暖烘烘软绵绵的小胖孩，终于发出了一丝真心的笑容：“嗯，谢谢政儿。”
嬴小政靠在朱襄胸口闭上眼：“不用谢。舅父快睡。”
朱襄也闭上眼：“好。”
闭上眼后，那些场景和话语仍旧在他耳边不断交叠。但政儿缓慢的呼吸声后来居上，盖住了那些声音，朱襄终于有了睡意。
一夜过去，朱襄起床时感觉喘不过气。
他睁开眼睛，看到他的始皇崽外甥正像小胖橘一样趴在他的胸口上呼呼大睡，流出的口水把他的胸口都浸湿了。
朱襄捏了捏嬴小政的小胖脸，然后大声道：“政儿，起床！”
嬴小政立刻睁开眼：“政儿没有尿床！”
朱襄笑道：“是起床，不是尿床。”
嬴小政立刻用手捂住了脸，气得直磨他的小乳牙。
可恶的舅父！都怪舅父每次在自己尿床后都会大叫！
“好了，起床，搬家。”朱襄的笑容一如往昔，好像已经从昨日的惨景中恢复。
他抱着嬴小政去洗漱换衣服，然后指挥家仆打包行李。
经过昨日观察，他选了问心无愧的人离开，其余的人以自己刚入秦需要尽量低调，不能带太多仆人入秦为由留下，将来由蔺家照看。
他们之后会不会来秦国，就看蔺公如何想了。
打理好一切，朱襄打开了门，门外已经挤满了来送别的人。
昨日还嚎哭的人，今日都带上了一副笑容。他们努力笑着，拿着家里不多的干肉精粮细布，送朱襄离开。家里条件不好的人，也凑在一起攒了条干肉，眼巴巴地送给朱襄做旅资。
朱襄收了他们的肉，就用自己家里做的腊肉还礼；收了他们的细粮，就用家里的细粮还礼；收了他们的布，就用自家的布还礼。
“礼尚往来。我收了你们的礼，必须还礼，方为君子。”
朱襄用了这番说辞，周围人只好同意。
家里粮食干肉布匹等很快就送完了，朱襄又拿出金银钱币和家中物件，计算价值，继续与众人交换赠礼。
送礼的人太多，朱襄很快就将家财散尽。
他连连对还要送礼的人作揖，让他们收回礼物。
朱襄以“君子”的品德做借口，若收礼而不回礼就是品格不端。众人爱重朱襄，不愿玷污朱襄的品格，只能作罢。
他们看着前面得到朱襄回礼的人捶胸顿足，心想自己为什么要晚起那么一会儿。
他们就该不睡觉守在朱襄公门口啊！
朱襄与众人赠送礼物时，秦军已至，白起和司马靳就在一旁默默看着。
司马靳心中对朱襄佩服更甚，很想上前说两句，被白起冰冷的眼神冻在了原地。
“朱襄公，请。”
待朱襄走到秦军面前时，白起才亲自牵着马车的缰绳走来，躬身请朱襄上马车。
朱襄条件反射想上前将白起扶起，但他迈出半步后，脚收了回去，沉默地受了白起这一礼，在司马靳的搀扶下，登上了马车。
白起又请雪和嬴小政上车。雪也沉默地登上马车，嬴小政却在马车前回头，看向离秦军十几米远的赵国众人。
“政公子……”突然，一个小孩从人群中钻出来，朝着嬴小政跑去。
秦兵想挡开这个孩子。
“不准伤害他！”嬴小政松开雪的手，朝着那个孩子跑去。
那个孩子递给嬴小政一个篮子，里面装着用枯草、木头、石头等做成的小玩具。
“阿翁和村里的阿翁阿媪做的，不好意思送。”那个孩子红着脸道，“但、但还是想送，你能收下吗？”
嬴小政在怀里摸来摸去，在亲爹的玉玦和家里仆人雕的小动物木头手串上犹豫了许久，最后实在舍不得手串，将帽子扯下来递给那个孩子。
“舅父说，礼尚往来。”嬴小政板着脸，对着送行的众人大声道，“我是秦公子政！等我长大，一定回来灭暴赵，让你们都吃饱穿暖！等我回来！”
他话音未落，一阵寒风吹过他光秃秃的脑门，冻得他一个哆嗦。
朱襄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一把捞起嬴小政就跑。
爬上马车时，朱襄急促道：“武安君，赶紧走！”
虽然始皇崽外甥的放话很帅气，但现在还在邯郸城郊呢！
“政儿啊，这些话不能在赵国说，明白吗？”朱襄一边用手捂着嬴小政吹了凉风的脑门，一边叮嘱。
雪顺着胸口：“良人，都是你教的。”
嬴小政抱着草篮子，心里道，这才不是舅父教的。
嬴小政一句“我会回来”，把送行的赵人都吓蒙了。白起跳到车上充当马车夫，为朱襄驾车离开。
秦军很快队列合拢，将马车护在军阵中间，朝着远方小跑。
赵人愣了一会儿，居然乌压压地跟上了秦军。
白起回头看了一眼本应该惧怕秦军的赵人，心情十分复杂。
听闻朱襄昨日对赵王说，虐民者必亡国。
今日朱襄的外甥，秦公子政又说，他会灭赵救民。
这舅甥二人，还真是……
白起又看了一眼马车厢。希望朱襄和公子政入秦之后，可别在赵国这样口无遮拦了。
马车行驶了半日，相送的赵人有的掉队，有的继续跟随，沿途还有新的人加入。
送行的队伍浩浩荡荡，仍旧一眼望不见头。
有些秦兵都忍不住回头望向那些赵人。
在朱襄与这些人互相赠送礼物的时候，他们都是笑着的。
而现在，他们脸上布满了痛苦和悲伤，没有一个人眼中脸上没有泪水。他们却紧咬着牙齿，没有高声呼喊朱襄的名字，没有任何人挽留朱襄。
朱襄问在车窗旁骑马随行的司马靳：“司马将军，他们还跟着吗？”
司马靳道：“他们还跟着。”
朱襄下马车，请送行的人回去。
送行的人点头，停下了脚步。
过了一里地，朱襄看着不断回头的司马靳，又问道：“司马将军，他们还跟着吗？”
司马靳叹气：“他们又跟来了。”
朱襄再次离开马车，请求众人不要再送行。
众人再次答应，停下脚步。
但很快，朱襄听着司马靳的叹气声，知道送行的人又跟来了。
如此几次，一直到了邯郸的边界，看到了驻守的赵军。
赵军在将领的命令下放行，看着这群不知道如何绕来他们的秦军，神情都很惊恐。
更让他们惊恐的是，白起命令秦军就在他们附近驻扎休息，搭灶做午饭。
饥肠辘辘的赵人站在离秦军十几米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继续养着眺望着朱襄乘坐的马车。
马车中雪已经哭得双眼红肿。嬴小政抱着篮子，虽然没有掉眼泪，但也神情低落，两眼泛红。
朱襄又离开马车，他让人取来送行的人赠送的肉干粮食，就地生火做饭。
“吃完这顿送别饭，请回吧。”
朱襄朝着送行的众人跪下，额头紧紧贴在地上。
因昨日朱襄说的那句疯癫之语，邯郸许多贵族士子虽然敬佩朱襄，但不敢为朱襄送行。所以前来的人，几乎都是无知的庶民和城郊的赵人。
只有他们向士人跪拜，什么时候有高高在上的士人向他们跪拜？
送行的赵人纷纷跪下，终于在朱襄面前嚎哭出声。
庶民没有文化，哼几首歌谣也不懂什么意思。他们只能用哭声做乐声，为朱襄送行。
赵军的军营中，将士兵卒们看到这一幕，也大为震惊。他们纷纷询问，秦军护卫的是何人，送行的又是何人，为何一个高高在上的秦国贵族会为看上去赵国庶民的人下跪叩拜？
“我偷偷听到，那人似乎是救了长平赵军的朱襄公。”
“朱襄公为何在秦人军中？！”
即使兵卒没有见过朱襄，也听过朱襄的名声。
朱襄公不是为赵国立下很大的功劳吗？为什么他会随秦军离开？难道是秦人逼迫？
可秦军为什么不驱逐跟随的赵人？为什么赵人虽然在哭泣，却请朱襄公一路走好，不要回头，不要想念？
“朱襄！！！！！”
跪地不起的朱襄抬起头，看到几匹骏马飞奔而来。
在马上，廉颇披头散发，就像是一个老疯子；身体不好已经很久没有骑过马的蔺相如脸色灰白，一边骑马一边咳嗽；唯一看上去状态比较好的蔺贽正单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对着自己挥舞。
“蔺翁，廉翁，蔺礼……”朱襄跪在地上，直起身体，无法控制地痛哭出声。
白起拦住阻挡的人，对下马者抱拳，没有说话。
三人对白起虚虚一抱拳，然后奔向朱襄。
蔺相如在朱襄面前单膝着地，将朱襄抱在了怀里，就像是一位孩子受到了莫大冤屈的父亲。
朱襄也抱住蔺相如，今日强装的镇静轰然破碎。
他将脸埋在蔺相如肩膀上，想说很多话，却哭得什么都说不出来。
披头散发的廉颇双膝着地，双拳不断在地面锤击：“王无道！王无道！王无道！！”
往这边张望的赵国将领中有人认识廉颇。
他惊骇道：“廉公？”
“还有蔺公……”一个将领声音颤抖，“邯郸究竟发生了什么？！”
“朱襄公！！”
又是几声呼喊，竟是平原君赵胜和平阳君赵豹骑马赶来。
这两位赵国公子明知道朱襄诅咒赵国灭亡，还是来为朱襄送行了。
两位赵国公子在朱襄面前跪下叩首：“朱襄公，是我对不起你，是赵国对不起你……保重！”
赵国将领身体瘫软，扶着营门的旗杆才站稳。
蔺相如摸了摸朱襄的头发，松开了朱襄。
朱襄擦干眼泪，将两位赵国公子扶起：“我知道平原君和平阳君已经尽力，我不怨你们。”
赵胜和赵豹在心里道，那你是怨赵王，怨赵国吗？
但他们不敢问，只能继续哭着道歉。
“朱襄！”“朱襄公！”
又是几声呼喊。李牧和朱襄不认识的信陵君也前来送行。
朱襄看到李牧后忍不住骂道：“我不是让你别来吗！”
李牧只是一个年轻将领，如果他来送自己，在赵国还如何自处？！而李牧的根基都在雁门郡，他不可能说服全家抛弃一切随自己入秦！
“我思索了许久，为你送行，比我的前程重要。”李牧道，“这一位是魏公子信陵君。”
朱襄站起来，对信陵君抱拳作揖：“久仰。”
魏无忌立刻将朱襄扶起，道：“我怎敢受朱襄公的礼？我奉魏王之命来迎朱襄公入魏，可惜……”
他本想说，如果朱襄不喜秦国，随时欢迎来魏国。但他看了一眼旁边黑着脸的白起，没有说出这句在此刻很像挑拨离间的话。
虽然以魏公子的身份，他应该说出这句话。可魏无忌在面对自己尊敬的士人时总会以本心出发，他不愿朱襄再承受一次君王的误解。
“贤人远行，怎能没有乐声相和？”魏无忌转移话题道，“赵国士子不敢为朱襄公送行，我是魏国公子，我来。”
说完，魏无忌转身让门客拿出琴，跪坐在地上，开始奏乐。
魏无忌的门客们有的也拿出了琴，有的拿出瑟、鼓、笛、筝等乐器，还有的拔出腰间长剑，叩剑高唱《诗经&#183;桧风&#183;素冠》。
“庶见素冠兮？棘人栾栾兮，劳心慱慱兮。
庶见素衣兮？我心伤悲兮，聊与子同归兮。
庶见素韠兮？我心蕴结兮，聊与子如一兮。”
被迫害的贤人啊，你身穿素衣素冠，身形消瘦，我心里多么悲伤，恨不得替你承担这一切。
送行的赵国庶民听不懂这首歌谣，平原君和平阳君能听懂。
赵胜看着这个妻弟，脸上又是羞愧又是恼怒。最后，他的表情定格在了悲愤，也拔出剑，叩剑同唱。
赵豹闭上眼睛，攥紧拳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廉颇坐在地上，仰面长歌：“我行其野，言采其葍。不思旧姻，求尔新特。成不以富，亦祗以异！”
李牧取出剑，也叩剑相和：“维鹈在梁，不濡其翼。彼其之子，不称其服。”
廉颇唱的是《小雅&#183;我行其野》，他痛斥赵王用新人弃旧人，不是因为旧人厉害，而是因为赵王全不念旧日君臣之情。
李牧和的是《曹风&#183;候人》，他讽刺赵人有眼无珠，让庸才高居庙堂，贤才不得重用。
周围人都在唱诗，最精通《诗经》的蔺相如却只是替朱襄抚平发丝，整理衣襟，叮嘱着一些毫无文采的话。
“秦国比邯郸冷，你要多穿衣，不可再像在邯郸一样，冬日也在田野乱跑。”
“雪恐难以与秦人妇相处，你要多多教导她，保护她，不要让雪受委屈。”
“政儿去了咸阳恐怕要与你分别，你要多去看望他，最好说服秦王，让你成为政儿老师。”……
嬴小政从雪的手中挣脱，抱着蔺相如的腿道，终于哭了起来：“蔺翁！和政儿一同入秦！政儿保护你！廉翁也一同来！蔺伯父，你要丢下政儿吗？李伯父，老师！你不能抛下你的弟子！你们都和我一起走好不好？好不好？”
“政儿啊，蔺翁老了，走不了那么远了。”蔺相如抱起嬴小政，“你廉翁和老师都是世代为赵将，兵卒如同他们的家人，他们难以离开赵国。”
“我不管，一起走！”嬴小政死死抱住蔺相如的脖子，“一起走！”
他在梦境中看到的自己在赵国的“记忆”，全是一片孤寂、屈辱和愤怒。
但在现实的世界中，他自从来到了舅父家中，就一直被人宠爱。特别是蔺翁，抱着他玩耍，抱着他念书，就像自己的亲祖父。
所以他不要和蔺翁分别！
“政儿乖，政儿乖。”蔺相如眼睛流泪，嘴边含笑，“不要任性，你不是说你已经长大了，要保护舅父舅母吗？这时候怎么能任性。”
他看了看天，道：“朱襄，你该走了。再不走，又要下雪了。”
朱襄轻轻拍了拍嬴小政的脑袋，将哭闹不止的嬴小政从蔺相如身上抱下来。
朱襄跪下，向蔺相如磕头道：“蔺公，我要入秦了。”
蔺相如笑着道：“去吧，注意身体。”
朱襄直起身体，向廉颇和李牧叩拜：“廉公，李牧，我要入秦了。”
廉颇坐在地上骂道：“快去！离开这糟心的地方！”
李牧道：“保重！”
朱襄看向到来后一直沉默至今的蔺贽，道：“蔺礼……”
“得了，难道你还想给我磕头？”蔺贽道，“保重。”
朱襄起身，对着信陵君、平原君、平阳君长揖，又对着送行的赵国庶民再次长揖告别。
“诸位，我要入秦了，请回！”
说完，他牵着痛哭不止的嬴小政回到垂首低泣的雪的身边，重新回到马车中，不再露面。
之后秦军休整结束，拔营离开，朱襄也再未离开马车。
“回去吧，不要令他担心。”蔺相如对还想继续跟随的赵人道，“回去吧，如果他放不下你我，又回到赵国怎么办？”
赵人失声痛哭，终于停下了追赶的脚步。
魏无忌收起琴，对姐夫赵胜道：“如果不是朱襄公走得太急，他们来不及鼓起勇气，收拾行李，恐怕这些人要一路随着朱襄公入秦了。赵王催着朱襄公第二日一大早就离开，是不是也考虑到了这件事？”
赵胜瞥了魏无忌一眼，没有回答。
他心里也是如此想的。赵王并非真的愚蠢，否则他还有几个兄弟，轮不到他当赵王。只是他心性稚嫩，未遭磨砺，不成大器。
即使赵王没有考虑到这件事，赵王身边也有能人会考虑到。
但这有用吗？阻挡了这一时，能阻挡赵人对赵王离心离德，投向疆土逐渐接近赵国腹地的秦国吗？
白起居然能领兵穿过赵国多重防线，直到兵临邯郸城下赵人才发现，赵王为了不流失庶民，在朱襄离开的最后时刻仍旧对朱襄如此绝情，真的能避免赵国灭亡吗？
“我就不和你回邯郸，直接回魏国了，姐夫保重。”魏无忌走到赵胜身边，压低声音，“小心赵王。”
赵胜仍旧沉默。
“他一定说让你小心赵王。”经过这件事后，一向明哲保身，与人为善的赵豹脾气暴躁许多，说话的语气十分尖锐，“不知道我们兄弟二人能不能活到寿终正寝。”
赵胜转身：“我会回封地东武城，不再入邯郸。”
赵豹压低声音道：“我也是。”
让赵丹继续当赵王会让赵国衰落；若他们挑起王位争夺导致赵国内乱，会让赵国加速衰落。
除了回到封地当一个聋子瞎子，醉生梦死不去思考赵国的未来，他们还能做什么？
邯郸城，荀况朝向朱襄离去的地方眺望。
照顾他的儒家弟子叹息：“若朱襄公并非入秦，我等便跟随朱襄公同去了。儒不入秦，为何是秦国呢？”
荀况白了他一眼：“蠢货，儒不入秦，然后等秦国统一天下后，被秦国排斥于朝堂之外吗？”
弟子被骂得傻眼：“啊？”
另一位弟子问道：“荀子，既然你想入秦，为何不随朱襄公一同离去？”
荀况转身看向王宫方向：“我还有事做。”
他迈步向前。
“朱襄走得太急，无法在为他而死的人墓前哀悼。我要替他为那些人写祭文。”
“邯郸城内还有许多人不知道朱襄为何离赵入秦，天下人更不是人人都知道朱襄为何离赵入秦。我需要写文章告知所有人朱襄遭受的冤屈。”
“朱襄放不下蔺相如一家，放不下廉颇和李牧。恐怕有人会以他们因朱襄对赵王有怨恨为由加害他们，我要劝说赵王，想挽救名声，只能洗心革面，重用朱襄的友人。”……
荀况道：“有很多事要做，做完后入秦。”
不止他没有跟随朱襄离开，墨家的相和、农家的许明也都没有离开。
他们都猜测，朱襄一走，赵王就会抹黑朱襄的名声，欺辱朱襄的长辈至交。他们在保护朱襄中没有起到作用，这点事总要为朱襄做到。
弟子们恭敬追随：“是，荀子。”
……
朱襄继续朝秦国驶去，半月后，才看到秦国新的边界。
这半月，赵王在荀况的劝说下下诏自省，挽留平原君和平阳君，任廉颇和蔺相如为相，重赏李牧，并赦免了赵母，没有收回给赵奢的封地，赐重金让赵母回马服养老，不准再进入邯郸。
他又命农官根据朱襄在蔺家留下的农书，改革农具，调整农时，轮种土豆……只半月时间，赵国的风气好像就焕然一新，好像迎来了新生。
其他几国纷纷称赞，有不少文章都描绘了赵王醒悟后变成明君的故事。
这才半月而已。
半月后，恰巧是朱襄进入秦国之时，蔺相如以老病为由辞去相位，封地由长子继承，他携小儿子蔺贽回祖地，落叶归根。
李牧已经回到了雁门郡，廉颇、赵胜和赵豹来送。
蔺相如瘦得厉害，三位老人没有给蔺相如敬离别酒，只是聚在一起吃了点小菜。
廉颇叹气：“你离开后，平原君和平阳君也要回封地了，邯郸城只剩下我一人……罢了，燕国蠢蠢欲动，我领兵出征，也不留在邯郸了。”
蔺相如咳嗽道：“保重。”
廉颇苦笑：“是你保重……罢了，不说了不说了，吃菜。”
廉颇回邯郸后，“罢了”成了他最长说的词。
赵胜和赵豹沉默地吃菜，只在离别时，说了声“保重”。
蔺相如坐上马车，蔺贽仍旧亲自当马车夫，他们朝着洪城驶去。
路上，蔺相如听见有人哭泣。
他停下马车，询问原因。
那妇人哭道，差吏要拔了她家已经出苗的小麦种土豆，还把她家门前屋后的菜地都划做了纳税的良田。
妇人哭道：“他们说这是朱襄公所教。可朱襄公一直告诉我们土豆不要占用良田！门前屋后的小菜地原本也不收税啊！怎么能因为荒地可以种土豆就收税？朱襄公让我们用零散荒地种土豆，就是因为不交税！”
妇人颠来倒去地哭诉，最后嘴里只剩下“朱襄公”三个字。
好像她多念几次“朱襄公”，朱襄就会出现，驳斥这些差吏的荒谬。
她不知道，朱襄还在赵国的时候，也不能阻止这些荒谬行为。
蔺相如送了些粮食给妇人，然后什么也没说地离开。
他什么都和赵王说了，但没有用，所以只剩下沉默。
马车继续行驶，路上遇到了许多哭声，蔺相如没有再下车。
“蔺礼，咳咳咳……”
“我知道你很有才华，只是不愿施展。但若我病逝，你就入秦。我没有护住他，你一定要护住他。”
“唉……是。”
蔺贽皱眉苦笑。
……
“叮。”
蜷缩在马车里的朱襄，在睡梦中被系统提示音吵醒。
他看了一眼系统弹出的彩色像素烟花报喜弹幕，呼吸急促。
第一个四星“刎颈之交”好友出现，系统奖励宿主任意（自选）已解锁的种子一千颗。
朱襄看向那个笑得十分肆意张扬的像素卡通头像——蔺贽，他那原本不会对历史长河产生影响，居然出现在了好感度列表中。这说明蔺贽的未来发生了重大变故？
他没有去抽奖，而是死死地盯着像素卡通头像，心慌得厉害。
“朱襄公，请下马车。”正在朱襄惶恐时，马车停下，白起轻敲马车门道，“君上来迎接你了。”
朱襄一愣，赶紧戳醒嬴小政，和雪、嬴小政一起下了马车。
他小声问道：“秦王不是回咸阳了吗？怎么还在上党郡？”
白起小声道：“君上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朱襄：“……”他听懂了武安君话语中淡淡的怨气。
秦王确实打算回咸阳，但半路上，他得知赵王真的想杀朱襄，邯郸中的赵人为拯救朱襄冲击牢狱，便立刻遣人回咸阳准备东西，自己留在了上党。
当朱襄出现时，秦王背后乐师奏起了雅乐，秦王亲卫先高声献唱情诗《秦风&#183;蒹葭》，表达对朱襄的求而不得；又献唱《王风&#183;丘中有麻》，高呼我盼望郎的到来，请把郎的深情爱意留下来，留下玉佩我们定亲吧！
秦王在乐声中满脸喜气，大步走来：“朱襄！寡人终于等到你了！”
朱襄随行的人都很感动，白起心中都泛起酸涩。
而朱襄，他尴尬得快用脚指头抠穿地球了。
秦王只以为朱襄的呆滞是太过感动。
“朱襄！寡人承诺过，只要你入秦，定为你封君！”秦王握住朱襄的双手，居然泛出了泪花，朱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以后你就封地长平，是寡人的长平君！”
朱襄：“……”
朱襄：“？？？”
朱襄：“！！！”
老秦王你不做人啊！我刚来，你就要如此压榨我的价值，让我和赵国直接敌对吗？！
“虽然你的封地在长平，但你不可留在长平，长平危险，享用长平食禄即可。”秦王又道，“随寡人回咸阳，好好休息。”
朱襄使劲眨眼，让眼睛尽量湿润：“谢秦王……谢君上。”
秦王听见朱襄喊君上，笑容更加慈祥：“朱襄，有寡人在，你以后……”
他呼吸一滞：“朱襄，你的头发……”
人不会一夜白头，因为长出的头发不会掉色。
所以朱襄只是从发根开始，有半个指节长度的头发变成了白色，就像是这个冬天多年未见冬雪落在了他的头顶，亘古不化。

第39章 始皇崽糖球
即使是老秦王,看见刚二十出头的朱襄华发早生，也哑然失语。
乐师还在摇头晃脑的奏乐，一身黑甲的秦人大汉还板着脸用喊打喊杀的语调吼情歌。
当秦王和朱襄相对沉默的时候,周围听到了秦王问话的人却感觉到现场都安静了下来。
老秦王本来准备了许多场面话，现在话堵在喉咙里，居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从不得宠的质子，到当了几十年的王,这种情绪被影响的事情十分罕见。
老秦王脑海里不由浮现出使长平的朱襄,心中第一次对朱襄产生了些许怜惜。
“辛苦了。”老秦王抬手拍了一下朱襄的头，“回咸阳吧。”
他这是第二次对朱襄心软。第一次是朱襄不在乎自己的命，却缠着他夸奖政儿，展望政儿长大后美好未来的时候。
说起来，政儿呢？
老秦王低下头,看到了朱襄身后的小矮墩。
他不由脱口而出：“这是政儿？真的有点胖。”
嬴小政正思考要怎么给这位他在梦境中没见过的曾祖父行礼,才能给曾祖父留下一个好印象时,听到了这句让他心灵震颤的话。
嬴小政立刻仰头道：“舅父,你是不是在曾祖父面前说政儿坏话？”
朱襄板着脸严肃道：“怎么会？我只会夸政儿。”
嬴小政道：“可是曾祖父说我胖！”
朱襄认真地解释：“政儿,孩童长得胖不叫胖，叫圆润有福气。小时候不胖，长大了怎么长个子？身体怎么强壮？所以你曾祖父是夸舅父我养你养得好，真的有点福气！”
嬴小政虽然很聪明，但仍旧经常被朱襄的话绕晕。
他用求助的眼神看向老秦王：“曾祖父,是这样吗？”
朱襄提醒：“政儿，你得先给曾祖父行礼。”
嬴小政老老实实跪地行叩拜礼，然后抬起头,继续用充满求知欲的眼神看着老秦王。
老秦王头皮有点麻。
这孩子是不是在我面前随意过头,怎么一点都不怕我？别说他父亲,就是他爷爷大柱在我面前也战战兢兢啊。
因为没有人敢对老秦王自来熟，所以老秦王对朱襄和嬴小政这两个没脸没皮的晚辈有些摸不准该怎么对待。
如果是其他人，他已经训斥不知礼。但现在后面的秦人壮汉还在高唱情歌，他不能在众人面前落了朱襄的脸面。
老秦王思索了一会儿，换上了一副朱襄在长平时常常看到的慈祥笑容，主动将嬴小政扶起来，道：“寡人确实是在夸你长得强壮。”
站起来的嬴小政装出了最乖巧最喜悦的笑容。他一边给老秦王作揖，一边用充满活力的声音道：“谢曾祖父夸奖！政儿也觉得自己很强壮！政儿已经会舞剑，曾祖父若有空，政儿舞剑给曾祖父看！”
老秦王脑海里响起朱襄日记本的内容：“舞剑？你现在舞剑不会一挥剑，就被剑带着摔地上哇哇大哭了？”
嬴小政的笑容一僵。
他偏着头去看舅父：“舅父，你说政儿坏话。”
朱襄认真地解释：“政儿，我是夸奖你练剑很辛苦啊，怎么叫说坏话？”
嬴小政嘴一瘪：“舅父，你认为我会信吗？”
朱襄拍拍嬴小政戴着毛绒绒老虎帽子的脑袋：“信我！”
朱襄看向老秦王：“君上，你最了解我的品性，我说的都是真的！”
老秦王被这舅甥二人一唱一和，闹得都以为自己是一个亲切的曾祖父来接许久未见的曾孙了。
你二人是在和我这个秦王拉家常吗？
从未有过如此新奇体验的老秦王沉思一会儿，顺着朱襄的话道：“他是在夸你努力。他还说你在睡着的廉颇脸上画小人，也是在夸你尊重长辈。”
朱襄：“是的，没错！你看，政儿，君上说舅父没说谎！”
嬴小政心里有些崩溃了。
“记忆”中他没有见过这位传说中十分厉害的曾祖父，但周围人提起这位已逝的曾祖父，话中敬畏仍旧萦绕不去，他对曾祖父十分警惕。
在马车上的时候，朱襄特意叮嘱嬴小政，要以一个活泼孩子对待长辈的态度来对待秦王。越是心机深沉、被众人畏惧的人，对“没有心机”、敢在他面前胡闹的晚辈就越喜爱。
刚刚下车的时候，舅父也特意提醒自己，抓住机会就撒娇。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个机会是舅父在曾祖父面前说了自己很多坏话啊！
朱襄见老秦王如此配合自己，松了一口气。
政儿是老秦王的曾孙，离皇位非常远。他年纪小，又被一个出身平民、仁义之名名满天下的舅舅带大，在老秦王面前撒娇弄痴，老秦王不会怀疑政儿和他背后的人的“居心”。
既然已经决定入秦，无论自己心里还藏着多少事，朱襄也开始为自己和家人的未来考虑。
政儿爹不亲娘不爱，哪怕有自己这个被秦王亲自请回秦国的大贤舅舅，回到秦国宫廷中恐怕也会遇到许多委屈。
此次老秦王高调迎接自己，恐怕是唯一一次老秦王会为了自己忍耐不熟悉的曾孙儿撒娇弄痴的机会。只要众人看到老秦王对政儿十分亲切，政儿回到秦国后就无人敢动他。
“曾祖父，政儿很孝顺……廉翁说了蔺翁坏话，我才偷偷在他脸上画圈为蔺翁出气。”嬴小政瘪着嘴解释，“蔺翁经常说政儿是他见过的最孝顺的孩童。”
“蔺翁……蔺相如？”老秦王一听到这个，眼睛就亮了，“蔺相如他……对了，听闻蔺相如对朱襄如亲子，那肯定也会亲手教导你。”
老秦王手一挥，令朱襄尴尬、令其他人感动和羡慕的情歌声戛然而止。
“来曾祖父车上，慢慢和曾祖父说。你也来。”老秦王一手拉着嬴小政，一手拉着朱襄的袖子，就往自己的马车走。
嬴小政的腿短，老秦王这样走路的速度，若是普通孩童已经被他拽到地上。
嬴小政不是普通孩童，他在老秦王转身的时候就努力迈动小短腿奔跑，竭力跟上老秦王的速度。
朱襄扫了一眼瞬间调整好动作的嬴小政，心里松了一口气。
不愧是始皇崽，面对牢狱中血腥情况毫不惧怕，面对老秦王时也毫无畏惧。
他又用眼神示意被秦王冷落的雪回马车。
雪在嬴小政被老秦王拽走的时候，条件反射去抓嬴小政另一只手。
嬴小政赶紧缩手，给了舅母一个“我没事”的眼神。
现在朱襄用眼神示意，雪搓了搓冻僵的手，转身回马车。
蔡泽眉头紧皱。秦王故意冷落雪姬，这可不是好兆头。
老秦王拉着朱襄和嬴小政上了自己的马车，队伍重新开始往前行驶。
不需要再亲自驾车，白起也回到了马车上，和蔡泽同乘。司马靳和王龁也挤了进来。
司马靳夸张地抚摸胸口：“朱襄公也太厉害了，他怎么敢用那样不敬的语气和君上说话！”
王龁道：“其实不是不敬，就是太……太……”
蔡泽放下手中书简，道：“太像面对普通的长辈？”
司马靳使劲点头：“是！公子政也是，不愧是朱襄公带大的孩童。”
蔡泽道：“虽然被宠爱长大的孩童，在长辈面前胆子都大，不过政……政公子确实胆子比寻常孩童大许多，也聪慧许多。”
司马靳好奇极了：“真的？他胆子有多大？”
蔡泽道：“当日朱襄被赵王派暗卫刺杀，狱吏狱卒为救朱襄壮烈赴死。朱襄和雪姬为义士缝合伤口残肢，政公子为义士擦洗脸上血污，让义士能体面下葬。”
一直看着窗外，假装自己不想听朱襄和公子政私事的白起猛地转过头看向蔡泽。
司马靳和王龁皆愕然。
白起道：“城里具体发生了什么？”
他驻扎在城外，只知道赵王派人刺杀朱襄未遂，并未打听其中细节。
只要朱襄能入秦，赵王声望降低，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不需要知道细节。
但很少有好奇心的白起听到蔡泽的话，也忍不住好奇了。
朱襄这一路白发渐生，或许不仅仅是因为远离故土，甚至可能与曾经长辈挚友为敌的缘故？
老秦王将朱襄和嬴小政拉到车上，细细询问蔺相如的生活细节。
之前在长平的时候他就想问，但朱襄自己不提，他也不可能问，免得被人误解好像他多重视蔺相如。
既然嬴小政提起了蔺相如，他就能以关心曾孙儿生活的借口，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了。
嬴小政虽然刚在马车上度过了四周岁，但谈吐十分清晰有条理，堪比总角少年，老秦王问什么，他都能对答如流。
他还从怀里摸出一个糖袋子，倒出五颜六色的糖球递给老秦王，乖巧地请曾祖父吃糖。
朱襄用甘蔗汁熬成糖块后，用花朵、水果、蔬菜染色，放入球型模具后，给嬴小政做了许多漂亮的小糖球，是嬴小政最宝贝的零食。
与朱襄相处久了，嬴小政说话也带了点舅父那种超出这个时代的诙谐调调。再加上他孩童的长相和声音，把尝了一颗糖球后，将嬴小政的糖袋子一把塞入怀里，一颗都没给曾孙留的秦王逗得大笑不已。
老秦王大笑：“蔺相如那老匹夫居然常和廉颇比剑？他也不怕闪着自己的老腰。”
嬴小政回答：“蔺翁的剑可厉害了，廉翁经常被蔺翁追着跑。虽然廉翁总说是他让着蔺翁，政儿还是认为蔺翁更厉害。”
老秦王大笑：“哈哈哈哈，蔺相如居然怕喝苦药？”
嬴小政摇头：“蔺翁不怕苦药，只是厌恶苦味。蔺翁不像舅父，会偷偷倒掉苦药。”
老秦王大笑：“蔺相如出身贫贱，居然还对食物挑挑拣拣。”
嬴小政解释：“不是蔺翁挑食，蔺翁什么都吃。只是无论谁吃惯了我舅父的手艺，都会挑剔别人的手艺。”
自豪，挺胸脯！
“真的？”老秦王看向朱襄，“你在长平怎么没显露出多少烹饪的手艺？只是那一坛子猪肉可不算。”
朱襄笑着解释：“巧妇难为无粟之炊。长平艰苦，缺少调料。待到了咸阳，我为君上做一桌丰盛佳肴，证明政儿所言非虚。”
老秦王点头：“就这么说定。到时我携先生一同来，你多为先生准备些软烂的食物。封君是我的承诺，非你的要求。你可再向寡人提些要求。”
朱襄拱手：“君上圣明！我确实有两个请求，希望君上成全。”
“第一，我请求能常去看望政儿。第二，我请求君上封我妻雪姬为长平君夫人。我与雪姬相依为命，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绝不另娶，也绝不纳妾。”
老秦王脸色一沉。

第40章 茱萸土豆粉
老秦王的脸色变幻很快,若不是朱襄当了这么多年的战国平民，很擅长察言观色,不然也难以捕捉到他慈祥笑容中的一抹阴沉。
老秦王笑道：“寡人没想到你如此深情,天下女儿羡煞你妻。”
朱襄摇头，道：“我和雪对彼此的重视，不是‘深情’二字能简单诠释。天下女儿或许会羡煞现在的雪，但若在今日之前……”
朱襄的话语稍稍停顿,组织好语言后,继续道：“我自幼行为怪异,除了雪,无人会信我口中胡言乱语。”
“待我父母双双逝世,我病重卧床时,长姊卷走家中财物弃我而去，是雪跪在游医门前求药，又挨家挨户跪地求细粮为我养身体。”
“我投入蔺公门下后，阻止了贵族低价买田，去长平游说赵军，回邯郸后被打入大牢……她一直活在惴惴不安中,却几乎没有抱怨,偶尔抱怨一句还要补一句‘没关系’，担心我心里有负担。”
朱襄的话中带着恳求的语气：“我大病之后无法生育，她也无怨无悔地嫁给我,有哪个女子会羡慕那时的她？我若不对她好,禽兽不如。”
“阿母抛弃我后,舅母厌恶阿母无情无义,却仍旧视我为亲子。”嬴小政起身,跪在马车上,“舅父离家后，舅母身体不好，拿不动重物，仍旧每日抱着我。舅母带着我逃到廉翁封地，又带着我回到邯郸，还带着我去牢狱救舅父……”
他抬起头：“秦国公子受外戚影响颇深。舅父舅母都非贵族，家世简单；舅父舅母无亲子，我为舅父舅母唯一血脉；舅父舅母皆为贤良，不会招惹是非。我无外戚之忧。”
嬴小政突然插嘴，朱襄差点吓得把嬴小政抱起来挡身后，求老秦王别发怒。
但看着老秦王下撇的嘴角，朱襄忍住了。
老秦王没有在被政儿忤逆时，继续挂着那张面具般的微笑，就表明他没生气。
政儿现在所作所为虽然危险，但或许也是他博得老秦王真正好感的机会。既然政儿下定决心，自己不能拖后腿。
“我身体不好，不近女色。若君上给我后院塞满美女，我就只能为她们办个绣坊织坊，教她们自给自足，自力更生了。”朱襄叹气道，“这样一想似乎也不错？”
嬴小政瞥向他突然开口打诨的舅父。舅父似乎有一种无论遇到怎样的气氛，都能开玩笑的天赋。
“寡人还以为你会把她们发卖。”老秦王表情也很古怪。朱襄这么一打诨，正想吓唬嬴小政的老秦王差点忘了词。
朱襄道：“那岂不是拂了君上脸面？”
老秦王：“……”你让她们去当绣娘织娘，就不是拂了我的脸面？
他无视胡搅蛮缠的朱襄，板着脸对嬴小政道：“你小小年纪说什么外戚，你莫非已经当自己是秦王了？”
老秦王这句话很是诛心，嬴小政却不惧怕。
嬴小政将老秦王当未来的自己，以自己那时的心态倒推怎样的言行会让老秦王满意。
“我大父乃是秦国太子。我阿父被大父认作嫡子，将来也是秦国太子。”嬴小政努力板着小脸道，“阿父靠吕不韦入秦，阿母是吕不韦所赠送，乃是阿父和吕不韦的利益纽带。我舅父又是世间罕见大贤，阿父一定会拉拢舅父。且大父和阿父要延续曾大父灭六国的壮举，定会竭力避免六国贵女干政。所以阿父也定会立我为太子。”
嬴小政自信道：“我不是秦国的王，但我未来一定是秦国的王，也是这天下所有人的王！”
朱襄的冷汗把背后都打湿了。
我家政儿虽然是始皇崽，但以前没见过他如此霸气啊！怎么回事？难道真的有什么龙气的说法，这老龙的龙气一逼，祖龙崽崽的龙气也“嘭”地冒出来，与老龙的龙气相抗了？！
“朱襄，你外甥的话，你教的？”老秦王没回答，问朱襄道。
朱襄使劲摇头：“不是我！”
老秦王看着朱襄额头上的汗：“确实不是你。政儿，你的话谁教的？”
嬴小政道：“没有谁教，是曾孙自己琢磨。不过秦国局势，是蔺翁为我分析。”
老秦王立刻道：“蔺相如？你还这么小，他就教你如何成为秦王？他这是何意？他不怕教出一个厉害的秦王，灭了他的赵国？”
嬴小政道：“我还小，可能蔺翁教我的时候没想太多？不过蔺翁并不怕教出一个厉害的秦王。如舅父所说，这天下原本是周的天下，周王室倾颓，总要有个新的王来统一天下。蔺翁虽心系赵惠文王，但也心系天下庶民，盼望天下一统。”
老秦王激动地一拍大腿：“他难道认可秦能统一天下？！”
嬴小政道：“赵王昏庸，既然赵国没有统一天下的希望，蔺翁评价六国谁有希望统一天下时，自然只从实际情况评价。”
朱襄：“……”
蔺公当然不会和政儿说看好秦国统一天下这句话，但政儿也没说蔺公说过啊！这什么高超的语言艺术，我外甥果然天生聪慧！
老秦王高兴得立刻站了起来，但屁股刚离开座位又立刻坐了下来：“蔺相如如此爱我秦国，为何不入秦！”
嬴小政的小胖脸差点抽搐。我只说蔺翁看好秦国的实力，这和蔺翁“爱秦”中间隔的是不是有点远？
朱襄看向老秦王的头顶。他还等着老秦王站起来，然后脑袋“嘭”的一下撞马车顶上呢。
遗憾。
“蔺翁说他老了。”嬴小政低着头道。他想到离别时蔺相如的模样，眼眶泛红。
“这样啊……他的确老了。”老秦王唏嘘。
他回想的蔺相如，仍旧是在渑池时英勇无畏的模样。
居然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了。
老秦王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褶皱的双手，心中十分惶恐不安。
他也老了。
此刻老秦王突然非常想念曾经那些被他熬死的人，特别是赵武灵王和赵惠文王。
“罢了，政儿起身吧。”老秦王有些意兴阑珊，“朱襄，我本想让太子选个聪慧的女儿嫁给你，再多送些美人替你装点后院。有政儿在，你不乐意就罢了。”
朱襄明白老秦王的言下之意。如果政儿夭折，那么他必须与秦国宗室再次联姻，否则秦王不会信任他。
秦国的重臣，没有一个家族中人不与秦国宗室联姻。
虽然联姻之后，秦王该猜忌还是猜忌，大臣该各怀心思还是各怀心思，与不联姻并无差别。
“谢君上！待休息的时候，我立刻为君上做顿好吃的！”朱襄挪转到老秦王面前跪下，然后把嬴小政拉起来，抱在怀里揉膝盖。
老秦王笑骂道：“我缺你这口吃的？若味道不好，我就罚你外甥抄书。唉，你和政儿不愧是蔺相如养大的孩子。”
（叮，秦昭襄王好感度解锁。）
朱襄看着那个挂着半颗心的像素老秦王，心情复杂。
经过几年摸索，朱襄勉强弄懂了系统好感度划分规律。
好感度的描述和真实“心”数不是直接挂钩，比如许明和相和多次表明为了救自己愿意牺牲，但与他好感度并未到四心“刎颈之交”。
这是因为许明和相和愿意牺牲的行为，并非因为“朱襄”，而是“朱襄公”这个大贤。若他们不认识“朱襄”，也会为“朱襄公”赴死。
也因如此，秦王用二十多万赵军、封君甚至邯郸城来换朱襄，他对朱襄的好感也未到一心“略带欣赏”。因为他对“朱襄”这个人本身没有任何兴趣，甚至不一定把朱襄当成一个值得尊重的人。
同样因为这个原因，平原君和平阳君的好感度在朱襄离开赵国时才解锁。这时他们看待朱襄，才不是一个“能为赵国带来好处的贤才”，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倒是信陵君，见面就给了朱襄一颗心，刚离别又给他加了一颗心，让朱襄感慨不已。
“好感”之始可能来源于朱襄的才华，但不停止于朱襄的才华。系统严苛的好感度评价，更注重像素小人对朱襄私人的感情。
在他离开赵国的时候，廉颇和李牧涨到了三心，相和、许明的好感度略差于政儿他爹，蔡泽的好感度刚刚超过了政儿他爹，蔺相如的好感度离四心只有一线之隔。
现在老秦王，终于把自己当“人”看待了。因为老秦王对政儿萌生了亲情，爱屋及乌吗？
“朱襄，你再说说蔺卿的事。”老秦王唏嘘后，询问道，“蔺卿被赵王冷落，可吃了许多苦？”
嬴小政抬头，朱襄低头，舅甥二人一上一下面面相觑。
嬴小政：对不起，是我高估了自己。
朱襄万万没想到，在赵国他没能借到蔺公的势，倒是到了秦王这里，蔺公帮他得到秦王半颗心的好感度？
“是吃了很多苦……”朱襄低声道。
物质上的苦，蔺公没怎么吃。但精神上的苦，蔺公吃得太多了。
……
再次休息前，朱襄和老秦王的对话，全聊蔺相如了。
似乎因为老秦王认可了朱襄的缘故，他也不再好面子，放任自己对蔺相如的好奇和好感，不掩饰自己对蔺相如的关注，让朱襄心里酸酸的。
他想，如果蔺公入秦就好了。
但若蔺公没有经历完璧归赵、渑池之会，就不会被秦王重视。而经历了完璧归赵和渑池之会的蔺公，就不可能入秦了。
嬴小政精神不济，很快团在朱襄怀里睡着。
老秦王在朱襄戳了好几次熟睡嬴小政脸颊上的肉窝窝后，也伸出手指戳了两下嬴小政脸颊上的肉窝窝。他对朱襄点头，政儿脸确实很好戳，朱襄的养娃日记没说谎。
待下马车的时候，老秦王还亲自捏住政儿的脸颊把政儿唤醒，然后牵着揉眼睛打哈欠的嬴小政下马车。
此刻的老秦王和嬴小政，就像是一对正常人家的曾祖父和曾孙儿，气氛温馨和睦极了。
司马靳和王龁呆若木鸡。白起差点脚一滑摔草丛里。
蔡泽看向朱襄。朱襄对蔡泽眨眼睛。蔡泽陷入沉思。
不懂朱襄眼神里说什么。算了，等有机会再询问。
蔡泽见朱襄并不紧张，便洒脱地将此事暂时抛至脑后。
雪站在几米远，想靠近政儿，又不敢上前。
嬴小政对着雪使劲挥手：“舅母！舅母！我衣服汗湿了！”
老秦王看向雪，冷着脸吩咐道：“为政儿更衣。”
“是！”雪立刻疾步上前，抱起嬴小政，往装着嬴小政衣物的马车跑去。
“小心脚下！”朱襄叮嘱，“我去做大餐，粥粉饭面，雪想吃什么？”
“政儿要吃土豆粉！”“做政儿想吃的。”
嬴小政和雪前后答道。
挑剔地看着雪的老秦王，现在眼中冷漠才稍淡一些。
孩童难免对养大他的“母亲”心存眷恋，就像他曾经有能力驱逐母后所有影响，却仍旧犹豫了许多年一样。
一个出身低微，不会有其他孩子，一心一意对待政儿的“母亲”，确实最好控制。他被政儿说服了。
“朱襄，政儿才四五岁，他满口利益，你不寒心？”老秦王站在蹲在地上生火做饭的朱襄身旁，促狭道。
朱襄头也不抬，丝毫不畏惧：“我可骄傲了，就是有点心酸。是我没护好政儿，才让政儿才四五岁就要明白这么多事。”
老秦王见朱襄的话不作伪，还真满脸骄傲满脸心疼，不知道为何，心里有点堵。
“政儿居然驳斥我的话，你不担心他惹恼我？”老秦王继续问道。
朱襄一边往水里倒茱萸油，一边道：“蔺公曾说，秦公子可以有野心，有城府，唯独不可平庸昏庸。”
老秦王一愣，然后长叹一声：“蔺卿真乃我知己。即便蔺卿已老，我也希望蔺卿入秦。我愿意为蔺卿养老。”
朱襄闷头往锅里丢从老秦王物资里扒拉的肉骨头熬汤。
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若蔺公真的入秦，恐怕老秦王就不是这副态度了。
“君上，说到蔺公，我有事相求。”朱襄道。
老秦王笑道：“你这是给我提的第三个要求了，说吧。”
朱襄道：“我知道君上了解赵国消息。若蔺公和廉公老病归乡，请准许我偷偷前去探望。”
“老病归乡”是委婉的说法，其含义是，扶棺归乡。
老秦王笑容淡去，眉头紧锁。
半晌，他叹气道：“去吧。到时把政儿一同带去，给蔺卿磕个头。雪姬留在咸阳。”
朱襄心中不意外老秦王的要求，但他仍旧难免生出些许自嘲。
如蔺翁和廉翁那样的长辈，他大概是再也遇不到了。
“谢君上。”

第41章 干菜炒腊肉
土豆粉即用土豆淀粉做成的粉条。
“削皮的生土豆碾成土豆泥,用水反复清洗，用麻布过滤后的水静置一夜，倒掉上面的清水,再将剩下浑浊的水晒干,剩余的粉末再碾细就是土豆淀粉。土豆淀粉加盐揉成面团，切成条状,就是土豆粉。”
朱襄一边给汤调味，一边向老秦王详细解释。
连蔡泽都用难以言喻的眼神盯着朱襄。你莫非还真想教会秦王如何做土豆粉？！
“你曾说土豆不易存放。做成土豆粉后是否更容易存放？”老秦王问道。
朱襄道：“延长不了多少,只是吃法更丰富。”
不愧是老秦王，一下子就切中了要点。可惜，这个时代的土豆粉储藏时间并不长。
现代的干土豆粉能保存几年，但那是低温储藏真空包装。
土豆储藏的难点是含水量过多,土豆粉条储藏的难点是淀粉制品很容易吸水腐烂。
土豆收获后放进地窖里避光保存，定时通风，可以储藏三个月以上。若天气寒冷干燥的北方，运气好能储藏半年。
土豆粉一旦受潮，几日内就会霉变。
现代社会只要给土豆粉条套个塑料袋就能解决受潮的问题，古代没有能隔绝空气的布袋，所以土豆粉条不是延长土豆储藏时间的方式，只是土豆另一种吃法。
朱襄详细地向老秦王介绍土豆和土豆粉储藏相关难点,老秦王听得连连叹气。
“土豆产量高,便于食用,但储藏时间短；稷麦产量较小，食用方式较为繁琐，但储藏方法简单,储藏时间更长。”老秦王道,“你在长平时不断叮嘱我,不能因为土豆产量过高就在全国下令推广种植土豆。若我不听从，或许税还没收上国库，土豆就坏一半了。”
待水滚开后，朱襄将汤表面的浮沫撇掉：“没错。国家收税要收稷麦稻这类带壳的粮食，就要督促农人在良田种国家需要收税的粮食。土豆可以种在农人屋前菜地作为辅助食物，到荒年时再大规模补种，以救助灾荒。”
老秦王道：“秦国以田地等级和人丁计算赋税，他们若在不交税的荒地种一点土豆，或许能在交税后养活更多人口。”
朱襄尝了一口汤的味道，满意地点了点头，往里面放干菜继续调味：“君上英明。贪小利，失大利。国家强盛，首先在于人。有人口，才有延续不断的税收。在保证国家粮食储备的前提下，尽可能让国民吃饱穿暖。这样的国家，即使有野心家出现，国民也不会跟随。小民很好满足，只要不饿死冻死，谁愿意做掉脑袋的事？”
老秦王也笑了，他笑着摇头：“按照你的说法，秦人不会谋逆，但六国可不会因为秦王的仁义就不攻打秦国。”
朱襄道：“我现在所说的是秦统一天下后应该做的事。至于六国，不足为惧。为秦王统一天下献策的能人异士太多了，不缺我一个。”
老秦王拿了一个碗，舀了一碗汤喝了一口，呼哧呼哧喘了半晌的气：“这是什么味道？比姜更辛辣。”
“食茱萸，是茱萸的一种，又叫越椒，蜀人似乎叫它艾子。”朱襄道，“茱萸油味道比姜更辛辣，适合暖身体。若君上吃不惯……”
朱襄话音未落，老秦王将放了茱萸油的肉汤一饮而尽。
他长长舒了口气，抹了抹额头上的细汗，脸色微红，精神焕发：“好！再来一碗！”
朱襄：“……”他恍惚间看到了前世的老陕人。
秦国这时候饮食和其他六国没差别。底层的人食用豆饭麦饭，顶层的人食用精挑细选的小米黄米。生产力水平没上去，什么小吃自然都不存在。
朱襄看过秦兵在急行军时才能领取的干粮。没脱壳的小米黄米小麦与豆子磨成粉后加一点粗盐烘熟，和后世的“炒面”很像。
现在虽然有用小米和黄米做成的“炊饼”，但要做成后世传说中商朝时就有的锅盔，必须使用质量较好的面粉。
石磨虽在战国时已经出现，小麦的吃法从麦饭到面粉却是两汉相交出现。唐代生产力大发展，村庄平民也能用得上石磨后，面食才普及到民间。就算有，兵卒也不可能奢侈到用干粮当盔甲。
现代陕西的吃食，和秦国大相径庭。
但老秦王端着一碗辣椒汤吨吨吨的模样，简直和朱襄印象中冬天的老陕人重合了。
陕西人嗜辣，油泼辣子就是一道菜，培养出的秦椒是中国最优良的辣椒品种之一。与山西人在开水里倒点醋就能当汤一样，陕西人把面汤往油辣子里一滚，就能喝得满脸红光。
老秦王居然一口就爱上了茱萸油的味道。如果把辣椒抽出来，老秦王是不是得让太医研究如何治疗痔疮了？
朱襄决定，如果沿路能向富户借到石磨，就磨面粉做面条，给老秦王做一碗茱萸油泼面，然后偷偷把老秦王捧着碗嗦面的模样画下来，保存在墓里。
如果运气好，后世能把他墓葬里的东西挖出来，参观者就能对着画像指指点点，看！几千年前的老陕人和几千年后的老陕人没区别！
朱襄越想越乐，嘴角不由上弯。
老秦王抹了一下嘴，疑惑地看着朱襄突然傻笑。
“蔡卿，朱襄这是怎么了？”老秦王接过蔡泽递来的水润了一下火辣辣的喉咙，小声问道，“需不需要寡人给他请个医来看看？”
蔡泽听老秦王对朱襄自称“我”，换成自己后虽然态度更加和善恭敬，却用上了“寡人”的自称，心里对朱襄的担忧稍稍减轻了一些。
蔡泽微笑着回答道：“朱襄心中总有许多奇思妙想。他经常一心二用，若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就会莫名喜笑颜开，甚至手舞足蹈。”
老秦王捋了捋胡须：“寡人听闻上古有贤人开悟时，也会如朱襄一样。”
蔡泽摇头：“朱襄不是开悟，只是性子太过跳脱。他现在肯定没想什么大道理。”
老秦王用眼神示意蔡泽去询问。
蔡泽走到朱襄身边，拍了一下朱襄的肩膀：“你在开心什么？为何与君上论策论到一半，突然笑了起来？”
朱襄回过神：“我在想，沿路能不能借到石磨，把小麦磨成面粉，做面条吃。”
老秦王：“你就在笑这个？！”
朱襄：“……嗯？嗯。”他总不能说，自己想把老秦王嗦油泼辣子面的图留在墓中，等后人来挖吧？
蔡泽叹了口气，对老秦王拱手道：“君上勿怪，朱襄天性质朴，想到了下一顿吃什么，都能让他乐好一阵子。”
老秦王无语：“看出来了。”
他刚刚还在考校朱襄，听朱襄论策，气氛非常严肃。一说到吃的，朱襄就和被魇住了似的，瞬间变成了个小傻子，一点都看不出贤才的模样。
蔡泽道：“朱襄自田野而来，对礼仪尊卑虽心中明白，但总会做出惊人之举。他又被家中长辈骄纵惯了，居然对君上失礼……朱襄，快向君上请罪！”
朱襄虽然没反应过来，还是顺着蔡泽的话立刻向老秦王作揖请罪。
老秦王笑着将朱襄扶起来：“寡人也是朱襄的长辈，不必告罪。”
蔡泽板着脸道：“君上先是君，才是长辈。朱襄既然要入秦为官，必须明白这一点。请君上责罚他！”
朱襄先是一愣，略一思索，他再次请罪：“君上，要不罚我这顿只能喝汤？”
老秦王大笑。
他拍着朱襄的肩膀道：“蔡卿所言有理。虽然我不会责怪你，但秦国有许多人很在意尊卑。你要习惯如何做一个卿大夫了。“
雪牵着嬴小政的手慢慢走来。
嬴小政听到曾祖父的话，嘴角下撇。
明明曾祖父很在意尊贵。若不在乎尊贵，就该像他那样，给舅父一个只屈居于秦王的位置。自己和舅父之间不在乎所谓礼仪尊卑，其他人没资格对舅父说礼仪尊卑。
板着脸的嬴小政听完老秦王对朱襄小惩大诫，让朱襄只能吃土豆粉，不准吃肉后，松开舅母的手，走到老秦王身边，主动抓住老秦王的手指。
老秦王身体一僵，低头看着圆滚滚的曾孙。
嬴小政十分自然道：“曾大父，我想先喝一碗汤，可以吗？”
老秦王点了点头，让人给嬴小政盛了一碗汤。
嬴小政小口小口喝着朱襄专门为他准备的少辣的肉汤，喝完之后用帕子擦了擦嘴，将帕子叠好，脸上身上一滴油都没有沾。
许多有孩子的人脸上都露出了惊异的神色。
老秦王满意地点了点头，对朱襄道：“你把政儿教得很好。这次惩罚免了，你可以吃肉。”
“谢君上！”朱襄仔细观察老秦王的言行举止。
他要在秦国立足，才华其次，最重要的是秦王的喜爱。
秦王纵容他以晚辈模样与其相处，就证明秦王身边缺少这样一个言行举止较为肆意的“晚辈”的位置。
但秦王虽然需要一个“分桃”的人，若真的把吃过的桃子分给他，他一定会记恨杀人。
这个界限，朱襄需要在到达秦国之前，尽快摸索到一个大概范围。
待到了秦国，他失去了和秦王朝夕相处的机会，就没有条件摸索了。
吃完一碗茱萸油土豆粉后，秦王对“面条”十分感兴趣，特意绕道去找了石磨，磨了面粉之后才继续前进。
这一点也能看出秦王会以自己喜好独断专行。范相国送信来催了好几次，说积压了许多重要文书需要秦王亲自处理，但秦王仍旧会为了一口吃的绕道，耽误行程。
朱襄在心里牢牢记住这一点，使出浑身解数展现自己的厨艺。
他还特意拿出了自己的小炒锅，给秦王展现了一番颠勺冒火绝技，给秦王炒了一盘干菜腊肉。
老秦王从最初的“寡人不重口腹之欲”，到提前点菜，再到长吁短叹让朱襄到了咸阳立刻为他培养厨子，他们之间的话终于脱离了“问策”，能闲扯日常了。
这时，朱襄向老秦王请教秦国礼仪和朝堂规矩。
与朱襄、嬴小政亲近不少的老秦王爽快地答应，亲自教导朱襄和嬴小政朝堂中大臣、贵族的弯弯道道，让他们免于闹笑话，得罪人。
嬴小政有梦境中的自己“教导”，学习速度非常快；朱襄虽然几乎过目不忘，但那些弯弯道道还是让他的脑筋打了结，总转不过弯。
老秦王过够了老师的瘾，一边教导曾孙，一边骂朱襄“还不如垂髫孩童！”，每日脸上的笑容都浅了不少，不再像个慈祥老人了。
蔡泽注视着这一切，在朱襄“玩闹过头”时，适时出来打圆场。
白起意识到了什么。他叹了口气，本想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但偶尔也忍不住帮朱襄打圆场，说好话。
老秦王在蔡泽和白起的一唱一和下，耐着性子继续教导朱襄。当朱襄已经理清了秦国目前大臣和贵族派系的时候，他们终于来到了咸阳城。
这时，已经莺飞草长，二月中旬了。
朱襄远远望向咸阳城外黑压压的前来迎接秦王的人。
他们提前停下马车整理仪容。朱襄回到了自己的车上，与蔡泽坐在一起；嬴小政在老秦王身边；雪在家眷的马车上。
“今日才是真正入秦了。”蔡泽道，“朱襄，你还好吗？”
朱襄笑道：“什么好不好？我不是一直都很好？”
蔡泽道：“只有我二人，你可以不必勉强自己笑。你这一路做足了佞臣的事哄秦王开心，我知道你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在秦国实现你的抱负。但你又是一个心思很重的人……”
朱襄揉了揉脸，低声道：“放心，我有分寸。”
蔡泽皱眉：“现在听到你说‘有分寸’，我就心慌！”
朱襄道：“放心，我真的有分寸。我只是用美食佳肴讨好秦王，还算不上佞臣。我对蔺翁、廉翁和荀子不也一样好？”
蔡泽沉默半晌，轻轻一叹：“不一样，你知道不一样。朱襄，答应我一件事。”
他又叹了一口气，沉声道：“不要往死路走。”
朱襄失笑：“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放心，我现在最怕的就是死亡。我要活着，活得很长很长，才能将良种推广到更多的地方，才能帮助更多的平民免于饿死。我现在真的很珍惜自己这条命。”
他若什么都没做到就死了，如何对得起为他而死的人？
“我会活下去，成为秦国除了秦王之外，最有权势的人。”
朱襄理了理衣襟，抚平了衣袖的褶皱，扶正了束着他斑驳发丝的头冠。
“蔡兄，该入秦了，请。”
蔡泽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了眼睛。
“请。”

第42章 始皇崽围巾
往年总被朱襄裹得红红火火的嬴小政,此次登场裹了一身黑，头顶上的小帽子换成了他玉玦上的蟠虺纹同款。
新的小帽子，是雪在旅途中按照嬴小政的玉玦,为嬴小政缝的。
嬴小政在马车上太热，脱掉毛绒绒外套的时候,将玉玦漏了出来。
老秦王笑着道,子楚看着绝情，其实对政儿还是很看重的。这块玉玦，是子楚抓周的时候,他赐下的东西。
对子楚这种原本不受宠的秦国王孙而言,这是他唯一从老秦王手中得到的赏赐。
嬴小政歪头装乖巧，心里呵呵。
朱襄装作一无所知,没有想法。
最初他没有怀疑夏同的身份,只以为夏同与蔺贽一样,没有对原本历史产生影响,所以才没有出现在好感度列表。秦庄襄王好感度达到三颗星,是因为秦庄襄王知道自己救了他的儿子。
当他渐渐摸索出系统好感度评判部分标准时，他开始心生怀疑。
就像是老秦王不会因为对自己赏识而解锁好感度一样，一个合格的未来秦国君王,不可能素未谋面就送自己三颗心。
只是来他家讨生活的好友夏同就是秦国质子异人,蔺公和廉公都没发现,这也太神奇了。所以朱襄将这个荒谬的猜测藏在心底,谁也没告诉。
直到蔺相如、蔺贽、廉颇、李牧等人前来送别后，朱襄从蔺相如和蔺贽的赠别礼中找到了一封用纸折的信，信中把如何查出夏同真实身份的过程告知了朱襄。
蔺相如在信中详细教导朱襄如何装作不知道异人的身份,让异人生出愧疚,不动声色的利用异人达到在秦国站稳脚跟的方法。
“阅后即焚”。
朱襄从信中的措辞,看出这封信已经写了很久。蔺公大概是想在他和政儿离赵回秦的时候再将信给他。
蔺相如也确实是在朱襄和嬴小政离赵回秦的时候，才将书信交给朱襄。只是谁也没想到，朱襄和嬴小政是在这种情况下与他们离别。
蔺相如等人来得很匆忙，赠别礼没多少，每个人就一个小包袱，里面几卷书简，一块玉饰，一些零散的金块。
白起为表示对朱襄的信任，没有检查朱襄收的礼物。
但朱襄相信友人们都不会在赠别礼中，很明显地夹带会让他受老秦王忌惮的东西，所以他当着白起的面整理赠礼。
白起感慨，看得出来蔺相如等人真的是被赵王的愚蠢打了个措手不及。
然后，他非常配合朱襄将赠礼的种类和数量记下，待见到老秦王的时候，与朱襄的言行一并呈送给老秦王。
睡觉的时候，朱襄悄悄将蔺贽赠送的玉环拆开，取出空心玉环中间的信纸。
朱襄找机会读完整封信后，将信塞进了火盆中，看着跃动的火焰发呆。
他没有因为蔺家人对他的隐瞒而生气。
蔺公为了他，连秦赵之别都暂时放到一边，教他在秦国如何自立。他怎么会生气？他只是想，自己的存在是不是为蔺公增加了许多本不该存在的烦恼。
他也没有因为异人的隐瞒而愤怒。
非要说他在确定夏同真的就是秦庄襄王后有什么心情，大概是略有点酸涩，略有些遗憾吧。
朱襄曾怀抱着奢望。入秦后他与夏同重逢，挚友相互扶持，或许是在陌生地方一点慰藉。
但夏同就是秦庄襄王，曾经的秦国质子可能会在绝境中与他交心，现在的秦国王孙，未来的秦国太子、秦国君王，他们的友谊就止步于此了。
朱襄麻木地想，不仅是止步，说不定他还会眼睁睁地看着夏同的好感度慢慢跌落，无可奈何。
在对待国士时，老秦王给的排场总是很充足的。他与嬴小政先下马车，然后亲自来到朱襄马车上，请朱襄下马车。
老秦王牵着嬴小政下马车时，看着这个一身黑的胖曾孙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对下仆招了招手，将嬴小政平时戴的红彤彤毛绒绒围巾给嬴小政裹上，上黑下黑的小团子中间多了一圈红色绒毛。
老秦王点点头，这样顺眼多了。
在咸阳城外等候的秦国众臣见到秦王如此厚待朱襄，脸上没有对朱襄的嫉妒，只有好奇。
朱襄的名声越传越玄乎，民间甚至开始编故事，朱襄走过田野的时候，谷子就从他的脚印里长出来，完全不像个人了。
比起老秦王对朱襄的厚待，秦国众臣倒是被老秦王对嬴小政的亲昵吓了一跳。许多人心思浮沉，一转眼间就闪过了万千思绪。
朱襄在老秦王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蔡泽没有这个待遇，他等朱襄离开后，才和众人一起离开马车。
朱襄亮相的时候，众人的视线都是一凝。
作为目前王孙中的大红人，子楚也在人群中。
他看到朱襄灰白中夹杂着缕缕黑发的斑驳发丝，差点惊呼出声。
子楚握紧双拳，让指甲陷进掌心的痛苦，令自己冷静。
他死死地盯着朱襄，忘记了掩饰自己的身份，也忘记了自己在得知朱襄将要回到咸阳时，彻夜不眠地想的解释的话。
太子柱和公子子楚站在迎接人群的最前方，朱襄也一眼就看到了夏同。
他眼神一黯，哪怕心里已经做了许久的准备，还是立刻移开了视线。
老秦王敏锐地察觉到了朱襄的神情，他压低声音道：“你什么时候知道了他的身份？”
朱襄回答：“那块玉不是公子异人……公子子楚送给政儿的礼物。”
老秦王愣了一瞬，然后懊恼道：“是他送你的礼物？唉。”
他捋了捋胡须，心中遗憾不已。本来以为可以看个热闹，现在因为自己多嘴，热闹没了。
“你若想揍他，我准了！”老秦王拍了拍朱襄的肩膀，然后一手拽着短腿曾孙，一手拉着朱襄的手臂，把朱襄和曾孙拖到范雎面前，大声道，“先生，朱襄和政儿，寡人都接回来了。”
范雎笑着作揖：“恭迎君上，君上辛苦了。公子政，朱襄公，鄙人张禄久仰了。”
“张禄”是范雎从魏国逃走时用的假名。虽然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张禄就是范雎，很多人见面也直接称呼“范先生”“范相国”，范雎在人前还是非常执拗地用自己的假名。
嬴小政拽了拽老秦王的手指，仰着头委屈道：“曾大父，应侯说的久仰，难道舅父说的政儿的坏话，都传到应侯耳中了。”
老秦王在这几个月养成了逗弄曾孙的好习惯，立刻道：“对，你舅父真坏。”
嬴小政瘪嘴，满脸委屈，还是乖乖向范雎行弟子礼。
他身份特殊，为表示对范雎的尊重，用弟子礼最合适，这是老秦王教的。
范雎看了这二人的相处，心中有了计较。
他笑容满面道：“君上说笑了，明明是君上写信夸公子聪慧。”
嬴小政立刻骄傲地挺起小胸脯：“政儿确实很聪慧！”
老秦王戳了一下抢了自家祖父所有风头的小胖墩的脑袋：“好了，先回宫再慢慢说。”
老秦王对被冷落的太子柱招了招手，将嬴小政抱起来，塞到太子柱的怀里。
太子柱：“？？？”
老秦王道：“你后院那些女人教不好政儿，政儿由我亲自教导。你在宫殿旁的宅邸给长平君和长平君夫人，他们夫妇俩仍旧负责照顾政儿。你有时间也要多和长平君多请教，他是寡人留给你的臣子。寡人希望你和长平君，能像寡人和应君一样。”
周天子分封诸侯，为五等“公侯伯子男”。如秦国国君成为诸侯时，只是“伯”，但秦国国君不要脸，在秦国内部秦人都尊称秦王为“公”；楚国国君只是“子”，比秦国国君更不要脸，一句“我蛮夷也”，自称“王”。
所以春秋时，诸侯国没有“侯”这个爵位。“天子、诸侯及卿、大夫有地者，皆曰君”，诸侯国的封君，属于“卿大夫”一级的特殊荣誉。
这时秦国封君和商君所列军功爵位没有关系，是额外的厚赏，比如商君的军功爵位只是第十六级大良造。
到了战国时，各国争相称王，这时才将“封君”升格成了“封侯”。“侯”和“君”的地位已经等同，称号开始混用。比如“应侯”，也常被叫为“应君”。
此时的“侯”比原本的“君”权力还要小一些。
春秋和战国初期的“君”真正享有对封地的领导权，等同于小诸侯，所以封号就是地名。
战国后期强势的君王纷纷剥夺封君对领地的管理权，许多封君只享有赋税供奉，且封地不能传给后人，所以封号就不一定采用“封地”了，比如武安君。
秦国爵位在始皇帝统一天下之后才往上加了伦侯（无封地，刘邦后称关内侯）和彻侯（有封地，刘彻后称列侯），正式将“君”的称呼改为了“侯”。
此刻虽没有明文规定伦侯和彻侯的区别，但从称号上已经显示出来了些许地位差异。应侯（君）和长平侯（君）都有是用封地的实封，相当于彻侯；武安君就相当于伦侯。
将来蔡泽封号“纲成君”虽然是地名，但纲成是蔡泽祖地，当时还在燕国手中，所以这也是选了个寓意好、对蔡泽包含期待的称号的“伦侯”。
不过老秦王这次良心发现，已经决定给武安君实封。有了封地后，“武安君”的“武安”二字才是真正的赞誉。
从封侯的区别可以看出，秦国的封爵除了功劳之外，出身和君王的偏爱更为重要。
老秦王给朱襄封有实际封地的“长平君”，朱襄在朝臣中的地位已经隐隐超过了武安君（武安君有了实际封地后，地位又一跃众封君之首）。
老秦王想要拉拢人的时候，真的很舍得。
他还亲口对太子柱说，长平君不仅是我的臣子，更是我留给你辅政的臣子。只要朱襄不做变法和谋逆的事，就基本已经确定会在下一代秦王那里继续得到重用。
这时，一众秦国大臣和贵族看向朱襄的脸色才彻底变了，在秦王当面，也难以隐藏嫉妒神情。
太子柱的脸色也变了。他变得极其感动，眼泪都流下来了。
终于，终于，他苛刻的亲爹第一次当众对他说托付国政的事！以前他爹都是用嫌弃的眼光打量他，好像马上就要下诏废了他似的。
我这个太子之位终于稳固了吗？只要我命够长，就能当秦王吗？
太子柱突然想起了自己老病去世的亲亲大哥，一盆雪水浇下，他冷静了下来。
寿命比亲爹长，难。
“是！儿一定厚待长平君！”太子柱领命，然后一手稳稳抱住嬴小政，一手握住朱襄的手，“长平君，路途遥远，辛苦了。过几日我大办宴席，为你接风洗尘！”
我都儿孙满堂了，终于有一个属于自己的臣子了！
在控制欲极强寿命也极强的老秦王手下当太子，还不是第一个太子的太子柱眼睛都冒光了。
“叮！”
朱襄看着好感度列表中挤出一个象征秦孝文王的像素头像框，艰难地向上攀升，最后定格在了一心多一丁点，比白起还高一丝。
本来还沉浸在“好友真的是公子子楚”悲伤中的朱襄，感到了极大的震撼。
怎么会有人与信陵君一样，见面就给自己送心？难道这位在魔改的秦国电视剧中都当背景板的秦孝文王，其实和信陵君一样有礼贤下士的优良品质？
“子楚，你也来向长平君行礼！”太子柱松开朱襄的手，将身后的子楚拽出来。
自从子楚回国后，做事十分亮眼，连带太子柱也得到亲爹许多赞赏。所以他对立子楚为嫡子这件事变得心甘情愿，不再仅仅因为华阳夫人而爱屋及乌，此刻专门拉着子楚亮相。
还在逃避状态的朱襄，被迫与子楚四目相对。
“朱襄，我……”子楚嘴唇蠕动，即使他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猜测以朱襄的性子，只要自己能拿出合理的说辞，朱襄不会怪罪自己。但真的见面了，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心中只剩下惶恐不安。
“啪”的一声，太子柱的巴掌拍在了子楚背后。
太子柱并不知道子楚和朱襄的往事，他眉头一皱，训斥道：“你怎么能直呼长平君的名字？”
朱襄看着子楚龇牙咧嘴，当众出现丑态，明白太子柱这一巴掌估计没收劲，拍得有些狠。
他条件反射替子楚说话道：“我无字无姓，公子子楚的称呼并无不妥。”
范雎见老秦王还在那里兴致勃勃地看笑话，不愿意回宫。
为了在寒风里等了这么久的同僚着想，他插话道：“长平君虽无姓氏，但之后天下庶民恐怕都会认可长平君氏‘朱襄’了，公子子楚称呼长平君为‘朱襄’确实并无不妥。君上，路途劳累，请回宫休息。”
老秦王本来还想多看几眼热闹，看到相国眼中的不赞同，遗憾地点头：“回宫！”
宫乐响起，众臣俯首，再次恭迎秦王。
朱襄本想一同跪下，被老秦王拽着往前走。
老秦王道：“柱，子楚，与朕同乘一车。”
“是！”太子柱抱着从今以后就是他最喜欢的小乖孙，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子楚也低着头跟上了老秦王和太子柱的脚步。
范雎叹气，额头的青筋突突突的跳。君上就是不放弃看公子子楚笑话吗？算了，不是当众给公子子楚难堪就行。
“武安君，辛苦了。”老秦王为了看热闹丢下了其他人，范雎只得上前安抚。
白起恭敬道：“末将没出什么力。应侯坐镇咸阳，巩固后方，才有末将施展抱负的余地。”
范雎捋了捋胡须：“武安君什么都好，就是太过谦虚。这位是蔡卿？久仰。”
虽然没听过名声，但范雎对秦王带回来的人才还算客气。
蔡泽拱手作揖道：“在下久闻应侯名声，如今一见，终于得偿所愿。”
范雎自嘲道：“是坏名声吧。”
蔡泽不卑不亢道：“久闻应侯恩仇必报，是性情中人。燕国和赵国国君轻辱我，君上重用我，我也想学习应侯，恩仇必报。希望应侯能指导一二。”
范雎沉默了一瞬，道：“先陪君上进宫，事后详谈。”
蔡泽道：“长平君夫人和其余家眷正在车上，可否先安顿？”
范雎点头道：“长平君夫人体弱，虽她本该与长平君一同赴宴，但朱襄事先请求过，君上让我送长平君家眷先去长平君府邸安顿，之后再由太子的华阳夫人设宴款待。”
老秦王因宣太后之事，原本来自楚国的王后离世后，后宫女子无封后，不准过问政事，且太子柱的生母唐八子已经老逝，所以现在在秦国级别最高的贵妇人，便是太子柱所立的正夫人华阳夫人。
长平君夫人虽不赴宴，但被华阳夫人单独款待，老秦王也给了雪足够的重视。
范雎一摆手，一队仆从出列，引朱襄带来的不多的仆人离开。
雪在车厢里惶恐不安地抱紧了双臂。
无论是第一次远离故土来到异国他乡，还是她即将以“长平君夫人”的名号在高高在上的贵妇人中行走，都让这个出身乡野的普通女子心中充满恐惧。
她只能闭上眼，不断在心中描绘朱襄和政儿的模样，才能将勇气一点一点的凝聚。
今日她逃走了，但以后她绝不可以再逃。好不容易良人求秦王将政儿仍旧交给她养育，她和良人不能失去这唯一一个孩子。她不能逃。
雪努力地睁开双眼，悄悄拉开一点车窗窗帘，打量这个她和良人、政儿即将居住的地方。
老秦王让朱襄和自己并排坐着。太子柱抱着嬴小政，与子楚坐在对面。
朱襄再次被迫与子楚四目相对。
他现在很想用脚指头把马车地板抠穿，然后从抠出的洞口跳车逃跑。
老秦王可不会怜惜朱襄，他兴致勃勃道：“你们挚友多年后再次见面，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嬴小政把脸埋在陌生的便宜爷爷怀里，隐藏住小脸上的愤怒。
可恶的曾祖父，又在欺负舅父了！
唯一一个非知情人太子柱疑惑：“什么挚友？”
子楚知道逃不过去，拱手低头道：“朱襄，我……抱歉，我没有告诉你真正的身份。”
朱襄深呼吸了几下，道：“身份的事不重要，我能理解。政儿和春花的事，我们私下慢慢聊。”
老秦王脸上都笑出了褶子。他难得一次如此发自内心的大笑。
太子柱仍旧一头雾水：“什么身份？春花又是谁？”
老秦王笑道：“何必私下聊？现在聊，朱襄，寡人为你做主！”
子楚：“……”为什么情况会变得这么复杂？
朱襄也在思考这个问题。本来他和子楚两人私下交流一下，合得拢就继续当朋友，合不拢就当表面朋友。现在老秦王带着太子一掺和，两人都不知道该怎么交流了。
就算是决裂，他们也不想当着老秦王和太子的面。何况政儿还在这里，朱襄不能让政儿看到期待已久的亲生父亲，与养育他的舅父不合。
但在老秦王的催促下，朱襄只能硬着解释，“春花是我长姊，长姊是乡野称呼，即女兄的意思……”
子楚看着朱襄难受的表情，打断道：“君上，严亲，请由我来解释。”
老秦王看出了子楚对朱襄的维护之意。他本意虽然是看笑话，但没想过让子楚和朱襄决裂。两人保持挚友关系，才能让朱襄更加死心塌地地为秦国做事。
所以他点点头，道：“是该由你解释。我秦国公子不可做违背仁义之事，若你解释不清，寡人会为朱襄做主。”
朱襄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这是逼着他原谅子楚吗？

第43章 冰凉烤羊肉
“秦国公子不可做违背仁义之事”。
老秦王这句话说出来,太子柱差点把舌头咬到。
君父，你说这话你信吗？你觉得朱襄和子楚会信吗？他们俩尴尬得身体都绷紧了。
嬴小政在太子柱怀里默默转头，看着与梦境记忆中的亲父形象很难重合的年轻亲父,等着听他如何狡辩。
子楚本来准备了很多狡辩的词，但他又看了一眼朱襄发上的苍雪，原本准备的词梗在了喉咙里。
他犹豫了一下，道：“入赵为质子后,秦赵交战,我被赵国轻辱,生活窘迫，隐姓埋名入朱襄家当了账房……”
朱襄还没说话,老秦王插嘴：“等等，即便你生活窘迫，也不可能随意找一家人帮工。”
朱襄：“……”用不着这么苛刻逼他剖析自我。我知道他为什么来我家帮工，他肯定好奇我种田的本事,顺便还能接近蔺公。
子楚吞咽了一口唾沫,详细解释道：“我听到了朱襄活人无数的名声，且朱襄是蔺公门客，若在朱襄家帮工,或许有机会见到蔺公。”
老秦王捋着胡须道：“能得到蔺卿指点，虽屈辱了些,倒也值得。”
还没和好的子楚和朱襄,忍不住交换了一个时隔多年，仍旧默契的眼神。
朱襄：鸡皮疙瘩起来了。
子楚：赞同。
“因赵国无人重视我，所以我让一身形体态与我相似的亲卫假扮我待在家中,我住在朱襄家中,也没人发现。”子楚的语速轻快许多,“直到吕不韦找到我……这之后的事，君上和严亲应该都知晓了。‘奇货可居’的名声，已经传遍七国了。”
老秦王和太子柱不住点头。这父子俩现在才像亲父子，脸上看好戏的表情几乎一模一样。
嬴小政默默举起了一只小手。
经过了几个月的朝夕相处，老秦王已经知道这是嬴小政从朱襄那里学到的习惯，想要插入长辈谈话时先举手示意。
他慈祥道：“政儿可有什么想说？”
子楚看向嬴小政。
嬴小政脆生生道：“亲父，吕不韦与你密谈，应该只有你和他二人，顶多有几个仆从。为何君父才回秦国几年，‘奇货可居’在七国都传遍了？吕不韦虽不谨慎，但也断然不敢在未得到收益之前，就先宣扬自己的功劳。”
子楚看向嬴小政的眼神瞬间柔和。
他道：“政儿，是为父传出去的。”
朱襄深吸一口气，然后思索了一会儿，表情又平静下来。
然后他发现，只有他深吸了一口气，所有人都看向他。
老秦王问道：“你很惊讶？”
吸气声被发现的朱襄尴尬道：“啊……嗯，刚开始有点惊讶，但想到子楚就是夏同，又不惊讶了。”
老秦王继续问道：“为何？”
朱襄不想说子楚好话，又不好在秦王和太子面前故意说贬义词，便支支吾吾道：“夏同做事很精明。”
嬴小政连忙继续提问，转移曾祖父的注意力：“难道与吕不韦合作，也是亲父谋划？”
子楚摇头：“不，虽然吕不韦只是布衣大贾，但为父当时处境，连其他布衣大贾都看不上眼，不会出手资助。所以确实是吕不韦先发现‘奇货可居’。为父很感激他。”
他完全没想到一向低调的朱襄会掺和长平之事，还被祖父以邯郸换其入秦。如果自己多等个几年，与朱襄一同回秦……
若早知道……若早知道他也会这么做。他更愿意主动抓住机会，将局势掌握在自己手中。
老秦王从马车座椅把手下方的柜子里摸出一盒子蜜渍梅干：“继续，你怎么和那……朱襄的女兄叫春花吧？你怎么和春花搅和在一起的。”
子楚道：“春花遗弃朱襄和雪姬后，自卖入吕不韦家为歌姬，后成为吕不韦的姬妾。”
他脸上露出讥笑的表情：“吕不韦不蠢，身为商人，要送我入秦，得让我出一些定金。我本不愿意……”
这件事他虽然想起时心中已经不会再起波澜，但在朱襄、祖父和父亲面前提起，他仍旧有些难以启齿，便沉默了。
他即便沉默，留白的地方已经很容易补全。但老秦王一边吃着蜜渍梅干，一边督促：“本不愿意，然后？口渴了？柱，给他水。”
太子柱：“啊？”我给我儿子倒水？
嬴小政赶紧从祖父怀里跳下来，熟练地摸出水壶水杯倒上，递给子楚。
秦王所乘坐的马车样式与中原略有些差异，但规格一直是周天子级别，需要六匹马来拉。宽敞的马车中不仅有存放点心的柜子，还有可以卡在马车上的炉子温水。
“亲父，喝水。”嬴小政捧着水盏。
子楚默默从儿子手中接过水盏，有种想要从马车窗跳下去的冲动。
他非得在祖父、父亲和儿子面前，把几年前的屈辱和算计一五一十地剖析出来吗？
他可以私下对朱襄说，取得朱襄的原谅，甚至适当地卖一下惨。但当着他要讨好的祖父、父亲的面，和他需要保持威严的儿子的面说这些事……
子楚当了这么多年的凄惨质子，心脏已经极其强大，现在仍旧有些承受不住了。
嬴小政送完水后，将水盏收好，乖乖爬回祖父怀里坐着。
太子柱乐呵呵地把嬴小政抱好：“政儿真乖，这么小就会给长辈倒水。长平君，你教得好。”
太子柱有二十多个儿子，近百个孙子。他只喜欢女人，对子孙一点兴趣都没有，全是交给别人随便养。
他成为太子的时候已经三十八岁。历代秦王先祖的岁数很少有超过五十的，他从未想过自己能成为太子，当然不可能好好教养子孙。若子孙太出色，反而会是祸事。
现在太子柱在儿子孙子堆里扒拉了一圈，露出了和他亲爹同样的嫌弃神色。
他尴尬地发现，不仅吃喝玩乐近四十年的自己，几乎要从头学习怎么当一个合格的秦太子、秦王，他的儿孙们也得从头学习怎么当太子的子孙。
所以有心机的子楚，和聪慧乖巧的嬴小政，在他心里加大分了。
“是政儿天生乖巧。”朱襄道。
他现在正在用脚指头使劲抠马车地板，再次试图将马车抠个洞逃跑。
虽然被架在火上烤的是子楚，但是他替人尴尬的毛病犯了！
老秦王一点都不尴尬，他继续兴致勃勃催促子楚赶紧说。
子楚只能继续硬着头皮给老秦王当乐子看：“吕不韦想让我和他送的姬妾生下儿子，立为嫡子，以保两代富贵。我本不愿意，但发现吕不韦送来的姬妾中有朱襄的长姊，便顺水推舟接受了赠送。”
太子柱表情抽搐了一下。
老秦王瞥了一眼不成器的小儿子，道：“他是你的儿子，你想问什么就问。”
“是。”太子柱清了清嗓子，好奇道，“他怎么知道你和他的姬妾能生出儿子？如果一直生不出来怎么办？”
子楚咬了一下牙，满足父亲的好奇心：“若能生出来最好，若不能，他继续送姬妾填充我的后院，也能加强对我的控制。春花入我房中不到两月便怀上了政儿，正中吕不韦最好的打算。碰巧上党之战韩国拉赵国入场，两国恐会生出争端，吕不韦便以政儿吸引赵国注意力，带我回国。”
子楚高调地为政儿庆祝满月，谁都知道身体不好的秦国质子对第一个儿子有多看重。所以盯梢的人见嬴小政还在邯郸城内，即便子楚暂时离开了邯郸城，他们也以为子楚只是又去访友，很快就会回来。
能逃回自己国家的质子寥寥无几，逃回后还能不被送回来的质子更是几乎没有，可想子楚轻描淡写后的艰难。
朱襄本想一边用脚指头抠地，一边装蘑菇。听到子楚这番话后，他忍不住道：“我理解你回国心切。无论是隐瞒身份，还是与吕不韦合谋时顺水推舟选了一个对你伤害最小的姬妾接纳，若易地而处，我也寻不到更好的选择。但是！稚子无辜，你可知你走后政儿该如何是好？！”
朱襄越想越气，哪怕老秦王还在那里吃蜜渍梅干，他也忍不住提高声音道：“我了解你，你一定想，赵国不敢与秦国彻底撕破脸，且赵国已经丢掉一个质子，绝对会保住政儿这个质子，不会伤害政儿。”
“你入秦后成为太子夫人的嗣子，身份越贵重，政儿就越安全。即便秦赵交战，赵王也会全力保护政儿和春花，好在你成为太子后，送政儿和春花去秦国，如赵武灵王那时一样，插手秦国王位争夺。”
“是，按照你的计划，政儿确实可能没有生命危险。”朱襄握紧双拳，满脸涨红，“但你可曾想到，虽然政儿没有生命危险，但他会遭受多少欺辱？”
“我知道。”子楚淡然道，“我就是如此过来的。”
朱襄愤怒的表情停滞。
半晌，他缓缓伸出手，扶住自己的额头，声音似笑似哭：“对，你说得没错，你也是如此过来的。”
子楚垂着头。
秦王的行为，将他一切谋算都打乱了。现在他已经完全失去了主动权，只能被动地等待朱襄的决定。
子楚总角之年入赵，虽比政儿年纪大，但他身边没有母亲，没有吕不韦的资助，且比政儿记得更多事。
比起自己吃过的苦，子楚认为政儿所吃的苦不算什么。
政儿幼年时不记事，有生母护着，有吕不韦暗中资助的钱财。不过一些欺辱，长大了便忘了。即便忘不了，化作仇恨和动力也不错。
而且孩童容易夭折，子楚虽然希望这个与朱襄有血缘关系的孩子活下来，但他其实不抱多少希望。
子楚在政儿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决定，如果孩子能活下来，他才会告诉朱襄这件事；如果孩子夭折了，只要处置了春花，朱襄就不会知道有一个外甥死于他的算计。
总角之年入赵，还能逃回秦国，成为太子嫡子的子楚，怎么可能是个光风霁月的人呢？
“政儿被春花丢弃在朱襄门前，也是你的算计？”老秦王看到子楚和朱襄表情中的痛苦，又往嘴里丢了一块蜜饯。
子楚摇头：“这是我没预料到的事。我只将朱襄的消息告知春花。以春花性格，她爱慕虚荣，理应不会丢弃会让她享受富贵的政儿。若赵国局势不好，她得知朱襄的消息，应该会抱着政儿求朱襄收留……我本以为她会向朱襄低头。”
朱襄磨牙：“你还想我和春花和好？！”
子楚有些破罐子破摔了：“难道不是朱襄你还挂念着春花？每当雪姬骂春花时，你都要出口维护；提起春花时，你仍旧称呼其为‘长姊’；年节时拜祭父母牌位，还会帮春花上一炷香！”
朱襄辩解：“不在背后骂人是最基本的礼貌，年节帮她上香是不想让父母难过！”
子楚呵呵：“面对差点害死你的人，你不在父母牌位前将其逐出家门，还帮她点香，明明自己心软，就不要找借口。雪姬也说，你还惦记着春花！”
朱襄恼怒道：“她卷了家中钱财和为商人采买少女的掮客跑了，这明显是被骗了，我还以为她已经死了。我只是不想和死人计较！”
子楚摊手：“你就说，春花抱着政儿跪在你门前求你给一口饭吃，你给不给？”
朱襄手摸了摸腰间。
他没带剑，不能举着剑砸死这个明明自己没道理，还嘴欠到极致的混蛋！
“等回到宫中，寡人给你剑，你和子楚比一比。”老秦王用帕子擦了擦手，心满意足道，“寡人明白了，朱襄并不在意子楚的欺瞒，只是厌恶子楚丢弃政儿；子楚你算尽了一切，没算到春花居然连富贵都不要了，把政儿丢到朱襄门口。”
子楚拱手：“孙儿确实没算到。不过这样正好。”
好个屁啊！朱襄虽然心里知道这样更好，但想要揍子楚一顿的心情越发浓烈了。
其实两人在赵国的时候，相处起来并非“和睦”。
子楚心思深沉，朱襄过分耿直，两人为人处世和思想见解都有很大差异，基本每日都要举着剑比划比划。
蔺贽就在一旁鼓掌，“打起来打起来”“打得好打得好”，为两人助威拱火。
三年的时间美化了两人的回忆，只剩下挚友的温情。见面后，两人对彼此的火气又开始噌噌往上冒。
哪怕子楚知道自己是没理的这方，但朱襄不计较他的欺瞒，只计较他对政儿不好这点，仍旧让他忍不住想要骂人的心情。
不提他为政儿的谋划，他自己问心无愧。就是有，朱襄你不为自己着想，只为抛弃你的长姊和欺骗你的友人的孩子打抱不平，贵恙？！
子楚看着朱襄花白的头发，以为朱襄经历了这么多打击之后，已经变得成熟理智。
现在看来，朱襄还是乖乖去种田吧，秦国朝堂不适合他。
不会为自己考虑的人，怎么可能在秦国虎狼盘踞的朝堂自保？！
嬴小政看看本来带着点悲伤，现在气得快要跳起来打人的舅父，又看看本来一脸愧疚，现在一脸仿佛看朽木表情的父亲。他扯了扯帽檐，不懂为何情况会发展到这一步。
他这一幕记下，等做梦的时候慢慢想。
老秦王和太子柱看热闹看了个够。
老秦王从这热闹中，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
这个孙儿确实不简单，好好打磨，可以成才；
吕不韦有才华但无远见，且自视甚高，即使现在也没发现子楚对他的算计，还以为子楚对他唯命是从，可用；
朱襄果然心软，且政儿是他的软肋，只要政儿不夭折，他不用担心朱襄会另投他国；
子楚对朱襄的友谊居然也是真心的，他居然忽视了自己的处境，正为朱襄的天真愚蠢愤怒；
至于政儿……政儿真是天资聪慧啊。
马车减速慢行，已经驶入宫殿。
老秦王慢悠悠道：“等会儿宴会上，你们当众打一场，把这场恩怨消了。寡人做主！”
正在用眼神厮杀的朱襄和子楚：“？？！”
老秦王道：“就当为寡人助兴了。”
朱襄和子楚：“……”
此刻，他们心中莫名萌生了同仇敌忾的心情。
虽然朱襄是有实封的长平君。
虽然子楚是太子正夫人嗣子。
但作为晚辈，老秦王让他们舞剑助兴，他们能够怎么办？
这身衣服比剑不方便，两人被宫人带去内室换胡服，终于有了独处的机会。
朱襄开口骂道：“蔺礼曾说，你心思比齐国的大海还深沉阴暗，我还为你说话，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子楚不甘示弱回击：“蔺礼说你就像水一样，永远只映照出别人，看不到自己，迟早害死自己，我看你现在就要死了！”
朱襄：“我感觉我和你在鸡同鸭讲？”
子楚：“我也是这么想。”
两人琢磨了一下，理解了对方想说什么。
朱襄骂道：“我原谅你的欺瞒你还不乐意是吗？政儿那么乖巧，你看到政儿心中难道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
子楚狡辩：“不要用你过高的道德去评价其他人。我被送往赵国当质子，你看秦王和太子对我有愧疚吗？我至少算好了政儿的退路，他们可曾给我退路？秦国宗室……哪国宗室都是如此。朱襄，你既然已经入局，就该摈弃天真！”
朱襄道：“若你不是我友人，我管你什么道德不道德？”
子楚沉默了半晌，拿起了剑，起身道：“我会竭尽全力让你继续养育政儿。抱歉，我成不了你想要的那种朋友。”
朱襄嘴唇翕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只长叹一声，也拿起了剑。
两人走出内室，来到灯火通明的大殿上，抽出了未开锋的剑。
他们身上穿戴着护甲护腕和头盔，谁的剑先掉落，就是谁输了。
子楚回国后刻苦修行了三年贵族子弟应该学会的课程，剑术与三年前不能同日而语。虽然他身体不好，力气小，但剑术华丽，剑路刁钻，总能找到朱襄的空隙。
朱襄被荀况手把手教导，也脱离了将剑当柴火棍使的阶段，虽然不会什么预判，观察也不仔细，就突出一个力大飞砖。
只见子楚一个角度刁钻地撩刺，朱襄一个跳劈；子楚收剑回旋灵巧避开，朱襄一个跳劈；子楚看出了朱襄的破绽，长剑横斩直取朱襄下盘，朱襄这次变成了横劈，然后又是跳劈……
子楚无语了，他咬牙小声道：“朱襄，你就只会这一招吗？！”
朱襄满不在乎自己的形象：“我力气比你大许多，当然以己之长攻彼之短。要什么花架子？只要我劈得够快够沉，你就招架不住。看招！”
子楚双手举起剑一挡，虎口生疼，赶紧收手后退。
朱襄见子楚已经落入了颓势，赶紧谨遵“敌疲我打”的方针，将剑舞成一个密不透风的“X”，朝着子楚追了过去。
虽然已经过了三年，但子楚仍旧条件反射转身就跑：“朱襄！剑不是这样用的！”
“看招！”朱襄把自己一路上的尴尬和恼怒融进了荀子教的剑招中，忽视了现在是宴会期间，追着子楚劈。
反正都被当猴子看了，那不如先揍个够本。
“你还真劈？”子楚回身挡了一下，手中长剑差点被震落。
老秦王哈哈大笑：“子楚，快绕柱！”
正站在太子柱身旁，满脸激动地看着舅父暴打亲父的嬴小政笑脸一僵。
子楚得到老秦王的提示，立刻闪身躲到梁柱后面。
朱襄一剑劈到了柱子上，反震差点让他长剑脱手。
子楚立刻抓住机会，举剑刺向朱襄腋下。一击未中，他立刻反身游走，继续依靠着柱子限制朱襄的大力劈砍。
两人在柱子旁绕过来绕过去，看得赴宴大臣脸皮都快绷得抽筋了。
嬴小政默默捂住了眼睛。
咦，奇怪，明明是舅父和亲父在丢脸，为何他会有一种恼羞成怒的感觉呢？
一定是错觉。
“哐！”
在两人围着柱子势均力敌了许久，战得众臣都战战兢兢，生怕绷不住脸皮发出不该发出的声音掉脑袋了，身体羸弱的子楚体力不支，脚下一个踉跄，被朱襄追上，一把抢走了长剑。
朱襄双持长剑：“我赢了！哈哈哈哈，我又赢了你一次，这次不是不分胜负！”
腿软手软的子楚一屁股坐地上，低声骂道：“你这是比剑吗？！你不如拎个铁锤！！”
“输了的人别狡辩，越狡辩越狼狈。”朱襄习惯性的讽刺了一句，才想起现在他们被秦国君臣围观中，“君上……”
老秦王拍案大笑：“赞！长平君孔武有力，居然还是一位勇士！把寡人的奖赏端来！”
宫人手捧托盘，鱼贯而入，其中一个托盘停留在子楚面前。
托盘上的盖布打开，上面有金玉珠宝丝绢绸缎若干，只子楚面前是一盏酒。
子楚心里猛地一跳，生出强烈的危机感。
“财物不过是俗物，算不上重赏。”老秦王微笑道，“子楚，快向长平君敬酒。寡人命你拜长平君为师，以后你要尊师重礼，尽好弟子的本分。”
子楚：“嗯？！”
朱襄：“艹！！”
两人对视一眼，心生疲惫。
他们察觉，如果他们俩不和好，老秦王还会有更多的法子折腾他们。
朱襄：“君上，我才疏学浅……”
老秦王打断：“寡人话已出口，不会收回。子楚，虽你老师不少，但寡人让你敬酒的老师仅此一位，希望你能明了。”
子楚整理了一下仪容，端起酒杯：“老师，请。”
朱襄：“……”完了，兄弟局成父子局了。
老秦王和子楚都已经将脸面拉到这地步，朱襄再不接受就是不识抬举。
他尴尬地接过酒杯，喝下了微甜的酒液，感觉自己上了贼船。
“好了，你们快去换衣服。”老秦王满意地挥手。
朱襄和子楚狼狈地离开。
他们回到内室，让伺候的宫人离开，自己沉默又机械地换衣服，神情和身体都疲惫极了。
“朱襄，无论你现在如何想我，但请你装出一个与我和好的模样。”子楚扶着额头道，“如果你不想再被君上折腾。”
朱襄瞥了子楚一眼：“叫老师。”
子楚咬牙切齿：“老师！”
朱襄点了点头：“孺子可教。”
子楚见朱襄的神情，微愣道：“你不生我气了？”
朱襄一边整理衣襟一边道：“除了心疼政儿，其余的事，我一开始就没生气。我说过了，易地而处，我不会做得比你更好。”
“你不隐藏身份，怎么与我相交？吕不韦赠送你姬妾，你不收怎么让他放心支持你？哪怕你设计春花来投奔我这件事很恶心，但若你提前和我说明白了，我也会帮你。”朱襄道，“但我知道你若提前告诉我，计谋就不会成功。你敢这样做，也是信任我。”
子楚心中再次浮现了一句话，“君子可以欺之以方”。
朱襄是君子，所以他能理解和接受友人的苦衷，唯独为友人在这件事上对其他人的伤害而愤怒。
“我现在对你心情复杂，只是来源于你的身份。”朱襄看着系统页面中当众出过丑后，子楚纹丝不动三年的好感度居然还上涨了一丝，洒脱地笑道，“你的算计，都源自你是秦国公子。这样的身份，会让你以后也做出许多无可奈何的事。我现在仍旧相信你，但我不知道将来能信你几分。”
子楚拱手，本想做出承诺，但他颓然地将双手放下。
“夏同，你知道我在邯郸经历了什么吗？”朱襄问道。
子楚摇头：“略知一二，并不详尽。”
“我被赵王关在牢中，赵王派暗卫刺杀我。狱吏狱卒为我而死。”朱襄轻描淡写道，“国人为我冲击牢狱，将我送出邯郸城外几十里。蔺翁廉翁和新交的友人李牧为我送别，再见时可能已经是战场仇敌。”
子楚想起蔺相如和蔺贽，心中也不由一叹。
“我拥有的东西本来就不多，入秦后举目无亲，除了雪和政儿，只剩下蔡泽和你两个友人。”朱襄道，“以后你的算计中用得上我的时候，请先告知我一声，我会为你谋划。你已经回到秦国，被秦王和太子看重，用堂堂王道也能击败敌人。”
朱襄换好衣服，对子楚拱手作揖：“公子子楚，请行王道。”
子楚看着朱襄垂下的斑驳发丝，嘴中泛起酸苦。
“我只有你一个友人，蔺礼算半个。”子楚对朱襄拱手作揖，“我现在还是夏同，请友人放心。”
两人同时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途中，子楚道：“名子楚，字夏同，似乎不错？朱襄，你不给自己取个字？”
朱襄：“懒得再记一个名字。我不在意，别人在意管我何事。”
子楚无语。你不是师从荀子吗？
快入座时，子楚又道：“蔡泽是与你同入秦的谋士？我走后你才与他结识？”
朱襄道：“你刚走不久，他来我家当了账房。”
子楚再次无语。你家账房专门吸引大才吗？
入座后，两人再无交谈。
老秦王举盏开宴，朱襄入秦的仪式终于结束。
宴后，朱襄和嬴小政被老秦王留在宫中住了一夜，以再次表示对朱襄和嬴小政的看重，才让朱襄回长平君府邸休息。
嬴小政被太子柱带回府中，与华阳夫人相处几日后才送回长平君府邸。
子楚离开时保证会护好嬴小政。嬴小政抱紧了祖父的脖子，把头埋在祖父怀里，不理睬丢人丢到极致的亲父。
朱襄回到家时，蔡泽也在家中。
他对秦王的重要性比不上朱襄，秦王暂时没有给他安排宅邸，所以他暂住朱襄家中，等候秦王任用。
见朱襄回来先喝了一大盆肉粥，蔡泽惊讶：“你不是住在宫中吗？秦王还能饿着你？”
朱襄抹嘴：“叫什么秦王，叫君上。昨日赴宴，待我和夏同打完一架，烤肉煮肉端上来时已经凝做一块，今日早膳又不好多吃。可不是饿得慌？”
蔡泽声音拔高：“你和夏同打了一架？当着秦王的面？！”
雪也提着裙角跑出来：“你见到夏同了？夏同可好？”
朱襄道：“坐下慢慢说。”
他先倒了杯热水，才慢悠悠将夏同的身份、他与吕不韦的交锋、他对春花和政儿的算计等事，一一告诉妻子和友人。
雪叹息道：“夏同真可怜，居然娶春花那个蠢毒妇人为妻。”
朱襄端起水杯遮住下撇的嘴角。他就知道，雪对夏同滤镜奇厚无比。再加上夏同此次算计不但没有伤害到朱襄，还有利于朱襄，在雪眼中，可能还会为夏同多加几分。
一位秦国公子隐姓埋名与庶民结为挚友和亲家，处心积虑想要和这位庶民共富贵，在这个时代的人眼中，确实是一件令人感动的事。
蔡泽也是这么想，但他知道朱襄不会这么想。
朱襄的道德感比旁人高许多，虽平时严以律己宽以待人，但夏同不是一般的友人，若朱襄和他志趣不同，会非常难受。
即便夏同是秦国公子，朱襄看重的也是感情，而不是利益，所以利益论对朱襄没用。
“你怎么和他打起来了？”蔡泽道，“秦王……君上没训斥你？”
朱襄摇头叹气：“我和夏同本来想私下解决这件事，但君上非要看我和夏同的笑话，先在马车上让夏同自剖心声，然后在宴会上让我二人比剑，最后还让夏同为我敬酒拜我为师。一通乱七八糟的命令下来，把我和夏同的打算都捶乱了。”
蔡泽好奇：“你们有何打算？”
朱襄道：“夏同可能想诉说他有多凄惨，多身不由己，跪着哭几声求我原谅，再表演一下对政儿的父子情深。他很了解我，他这么做，我确实会心软。”
雪问道：“那良人你准备如何应对？”
朱襄再次叹了口气：“我准备按照蔺公的教导，与夏同对着哭，说我多信任他，多在乎与他的友谊。他如果对我直说，我肯定帮忙。但以欺骗的方式即便达成了好的结果，我的道德感也不能允许……你们点什么头？”
雪道：“良人确实是这样。”
蔡泽道：“雪姬所言极是。蔺公不过让你用原本的性子，坦诚的对待子楚。你如何做的？”
朱襄干咳一声，道：“先在君上面前和他对骂，然后借比剑的名义追着他揍，最后接了他的拜师酒让他尊称我为老师……”
雪：“扑哧……”
蔡泽：“咳咳咳……”
朱襄望天：“然后补上了蔺公教我的一番话，勉强原谅他了。”
雪和蔡泽：“哈哈哈哈哈！”
雪抹着笑出的眼泪，心中来到异国他乡的惶恐消散不少：“良人，你是在骗夏同吧？你肯定一开始就原谅他了。”
朱襄挠了挠脸颊，讪讪道：“我骂他不顾政儿是真心的。”
蔡泽用袖子遮掩着嘴角：“我看你最不安的，是失去夏同这个友人。你在试探他。”
朱襄叹气：“是，我在试探他。真好啊，他还是夏同。”
朱襄没有欺骗子楚。他确实拥有的太少了，所以每一个朋友他都很珍惜。哪怕对方是未来的秦庄襄王，维持这段友谊注定如履薄冰，他也不愿就此放弃。
而且……维持这段友谊，对朱襄更有利。
朱襄已经可以从利益出发，考虑他和身边重视的人的关系了。
雪摸了摸朱襄的脸颊，让朱襄从沉思中回过神。
“良人，政儿呢？”雪转移话题。
朱襄道：“政儿被子楚带回家，说去见见华阳夫……”
“舅父，我回来啦！我好饿啊！！”
“朱襄！寡人带先生和武安君来你家用膳啦！！”
朱襄：啥米？？！！

第44章 肉粥卤肉片
新的宅邸没有椅子凳子,朱襄东倒西歪坐在坐垫上,还没回过神，雪已经迫不及待起身迎去：“政儿！”
嬴小政立刻甩开亲爹的手，朝着舅母哒哒哒小肉墩冲锋：“舅母！”
根据往常习惯，嬴小政在快撞到雪的时候就减速,身体因为惯性往前栽倒。雪弯腰伸手,正好把往前栽倒的嬴小政接到怀里。
“政儿，可吃好睡好？”雪在抱住嬴小政的那一刻,提起的心落了下来。
在朱襄不在的艰难时刻，雪一直靠着嬴小政支撑。昨日嬴小政和朱襄都不在身边，雪忐忑了半宿。
现在见到嬴小政,雪对秦王的敬畏都暂时忽视了。在抱住嬴小政后,她才向秦王、白起和一位不认识的贵人行礼。
范雎见这位平民女子明明对秦王失礼，回过神后却没有慌张，而是规规矩矩行了长平君夫人应该对秦王和其他大臣行的礼节。他好奇不已。
听闻这位平民女子在刚入咸阳城的时候吓得不敢出马车，怎么变化这么大？
秦王没有对雪的失礼生气,反而对雪的认可稍稍提高了一些。
雪在秦王这里的价值,一是抚养政儿,二是必要时候可以用来威胁朱襄。
现在雪对政儿的感情压过了对他的恐惧,之后又能鼓起勇气假装无事地与他告罪行礼，让他高看一眼。
“舅母,政儿没吃好没睡好,看，都瘦了！”嬴小政在老秦王板着脸让雪起身时,拉着雪的袖子指着自己的脸道,“看,都瘦了！”
雪看着嬴小政肉嘟嘟的脸,心疼道：“舅母先给你盛碗粥垫垫。”
“雪，别听他胡说，就一晚上还能瘦？”朱襄先“拆穿”了小外甥，才和蔡泽规规矩矩向秦王行礼。
待行完礼后，老秦王乐呵呵道：“寡人私下拜访，以后不需多礼，像见到先生和武安君一样即可。”
“是，君上。”朱襄腹诽，不需多礼，那你还要等我们行完礼再说？
从老秦王的话，朱襄得到一个坏消息和好消息。
坏消息是，老秦王突然来访恐怕会成为常态；好消息是，他的膝盖有救了。
来人除了老秦王、范雎、白起之外，子楚也在列，但太子柱居然不在。
子楚给朱襄递了一个“无事”的眼神后，朱襄叹着气抱怨道：“君上，不是我不愿为你下厨，但家里别说牛羊鱼肉，连粟稷都不够，我正准备出门买。”
“这你放心，寡人自己带了。”老秦王拍了拍朱襄的肩膀，拉着朱襄往府邸偏院走，“听说你很会帮人调理身体？”
朱襄赶紧解释：“我不懂医，只是做饭美味，可以让没胃口的老人多吃一些。人只要能吃进去东西，身体肯定比没胃口好。”
“说得也是。”老秦王叹了口气，“先生和武安君身体都亏损得很严重，寡人让他们在你这里暂住一段时间。”
朱襄傻眼。
这个时代的医者大部分是巫医。有一个学派叫“医家”，就是试图把医术从神鬼巫术中解放出来。比如他们辩论的一个点是“思想”是“头脑”产生，而不是“心”产生。
后来百家凋零，“医家”也与“墨家”“农家”一样变成了“技艺”，丢掉了自己的理论。又因“心”在人的正中间，符合阴阳元神等儒家道家哲学的概念，所以“心说”统治了华夏整个封建时代。
直到明后期，以李时珍为代表的医者再次掀起讨论，又有海外现代医术传来，“心说”才渐渐式微。
从这个例子可以看出，这个时代的医术有多落后。他们能流传后世的神医，除了民间臆测的神话故事之外，能力可能还比不过中医院的专家。
科学技术在发展，人的认识水平在提高，一些小的技艺可能失传，在总体趋势上肯定是上升，没有文明和科技断代，就不会有“今不如古”的事。所以这个时代的人生病基本就是靠扛。
老人免疫力降低后，各种小病都可能要他们的命。范雎和白起今晚住在朱襄家，可能受个凉就永远起不来了。朱襄揽这件事，完全是给自己埋雷。
蔺相如和廉颇是朱襄的长辈，就算出事也不会有人去找朱襄报仇，不会有人怀疑朱襄谋害他们。应侯和武安君能一样吗！
可秦王下令，没有朱襄拒绝的余地。他只能忧心忡忡接受了这个艰巨又危险的任务。
老秦王或许也觉得自己有点不厚道，不过范雎和白起的身体都衰败得太快，宫里的医者都说无能为力，只能给他们跳巫舞祈求上苍和祖先垂怜。老秦王现在还找不出能替代范雎和白起的人，只能寄希望于朱襄的神奇了。
“能吃得下饭也好，我胃口确实不行了。”范雎温和道，“长平君不需担心，我和白将军的身体，我们自己知道，家里人也知道。”
朱襄只能拱手苦笑，承诺尽可能给应侯和武安君做好吃的。
老秦王道：“子楚是你弟子，他会帮你侍奉先生和武安君。”
子楚恭敬拱手：“老师。”
朱襄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了。
这就像是寝室里天天和室友口嗨父子局，但有一天你的狗币室友居然恭恭敬敬叫了你一声“爸爸”，那反应肯定是汗毛竖立，满脸嫌弃，觉得这狗币绝对有大阴谋。
就算没有大阴谋，朱襄也很不适应。
他连忙道：“君上，夏同……公子子楚是我的友人，他想知道什么，我一定尽力告诉他，叫老师就免了。”
“他字夏同，寡人取的。”老秦王好笑道，“昨日寡人让他叫你老师，你好像没有不乐意？”
朱襄干咳了一声，道：“昨日确实很解气。”
老秦王笑着拍着朱襄的肩膀道：“你们私下如何相处，寡人不管，你们自己决定。”
朱襄感动不已。
即便他知道老秦王现在是装的，实际上他和子楚身边都密布老秦王的眼线，但这句话听得舒服啊，简直堪比现代开明长辈了。
子楚继续恭敬道：“老师，有何需要我做的事，请尽管吩咐。”
朱襄心里呵呵。你这个病秧子，来我这是多一张吃饭的嘴吧？
被迫塞了三个老弱病，朱襄被老秦王拉着给他的两个好臣子和一个顺带的孙儿选房子。
还好这原本是太子柱的府邸足够大，朱襄不会纳妾，宅邸还是很空旷。
朱襄看着空着的院子，眼前出现了蔺翁和廉翁吵架，荀子兜着袖子围观，李牧和蔺贽比比划划的幻觉。
他在劝架，政儿满院子乱跑，雪大声叮嘱政儿跑慢些。家里的仆人们时不时的探头看一眼，笑着交头接耳。
老秦王和范雎、白起商量怎么装饰屋子、带多少仆人、要不要逮几个儿子孙儿来伺候自己的声音，吹散了朱襄眼前的幻觉。
雪担忧地握住朱襄的手，嬴小政抱住了朱襄的腿。
“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家了，雪、政儿，你们也要想想需要什么样的院子，我找人给你们修。”朱襄回过神后，微笑道，“这里的家也会很热闹。”
“嗯。”雪轻轻点头。她的手心都是汗，之前向秦王行礼时，她不是不怕，只是强忍着。
还好在这一路上，她见过许多次秦王，对秦王畏惧的心淡了一些，才能将一路上苦练的礼仪用出来。
“政儿要跷跷板，要秋千，要会晃的木头马……”嬴小政不客气，立刻开始提要求，“要可以堆堡垒的沙堆，还要可以练剑的靶子！”
子楚皱眉：“朱襄，你太娇惯他。”
趁着三个老人在前面兴致勃勃聊天，看不到自己，朱襄翻了个白眼：“这算什么娇惯？嫉妒了？放心，你和蔡泽也有。”
子楚：“……”想骂人。
蔡泽一直在观察子楚，待子楚现在开口反对朱襄时，他才在心里稍稍点了点头，初步认可了朱襄的判断。
虽然夏同已经回归秦公子的身份，且已经与朱襄分别三年，但子楚看待朱襄的态度，确实还是友人。
“公子子楚，在政儿的事上，你反驳他没用。”蔡泽开口，“朱襄和雪姬护政儿护得如同自己的眼睛，蔺公、廉公和荀子也是如此。连蔺公、廉公和荀子都纵容朱襄溺爱政儿，连君上都赞同了。”
子楚刚才没嫉妒，现在心中涌起一股浓烈的酸味。
嬴小政抱着舅父的腿，仰头给了亲爹一个萌萌哒的微笑。两个酒窝窝荡啊荡，盛满了对亲爹的嘲讽。
子楚的表情变得古怪极了。
政儿这表情是得意还是嘲讽？他虽然早知道政儿聪慧，但政儿现在都还未到秦公子启蒙的年龄，是不是聪慧得太过了？
或者只是自己的错觉？政儿只是单纯给我这个亲生父亲一个表示亲密的微笑？
就在子楚怀疑的时候，嬴小政伸出食指拉了一下眼角，然后迅速把脸埋在舅父腿上。
子楚：“！”亲爹的巴掌痒了。
蔡泽看到了这一幕，压低声音道：“如果你现在说政儿给你做鬼脸，朱襄和君上都会指责你欺负孩子，政儿绝不会做这种事。”
子楚好奇：“你经历过？”
蔡泽道：“蔺礼经常和政儿玩闹。”
子楚信了。会和一个孩子计较，确实是蔺贽会做的事。
“你是朱襄的友人，也是我的友人，请叫我的字。”子楚拱手，“我与政儿分别太久，很想知道政儿的过往，请多告诉我。”
“什么？你想知道？问我啊。”蔡泽和子楚前面的话他没听到，这句话朱襄听到了。说到政儿，他精神就来了。
“不问你，你太宠溺政儿，话不可信。”子楚道，“我问雪姬和蔡泽。蔡兄可有字？”
蔡泽微笑道：“我和朱襄一样，既然出身卑微，曾经无字，发迹后也不用再取了。”
“你们在聊什么？”老秦王好奇地凑过来。
嬴小政抬头告状：“亲父想了解政儿的事。但亲父说舅父溺爱政儿，话不可信，只愿意听舅母和蔡伯父说。”
子楚表情扭曲。这个孩子！
老秦王笑着把嬴小政抱起来，训斥子楚道：“政儿周岁便能言语流利，荀子教他《书》《春秋》《易》，蔺卿教他《诗》和各国文字语言、律令，廉颇教他兵书。如此刻苦的孩子，溺爱些又如何？”
老秦王说话，范雎向来可以随意插嘴：“君上，政公子之前都由名师教导，现在可能无法与其他秦公子一同启蒙。”
公子政是以地位和身份称呼嬴小政，“政公子”则是更亲昵的对宗室子弟的尊称。范雎如此称呼嬴小政，虽不如“政儿”亲昵，也可看出他对嬴小政的不同。
范雎一说这个，老秦王就头疼：“武安君肯定比廉颇强，能教政儿。先生你能否教导政儿？”
范雎道：“我能教政公子谋略，但事务繁忙，恐怕不能尽力。”
嬴小政立刻在老秦王怀里拱手道：“请应侯教我。应侯只需布置功课，政儿自会完成功课。不懂的，政儿问蔡伯父和舅父。”
范雎看了蔡泽一眼，回头看向嬴小政，笑着道：“蔡卿肯定能教你。你舅父也擅长谋略？”
嬴小政骄傲道：“舅父什么都会！舅父只是会了也不愿意做，舅父说自己是简上谈兵。”
朱襄揉了揉鼻子，不好意思道：“政儿高估舅父了。君上，应侯，我只是听得多了，就懂了一些。实际做就不行了。”
“我知道你心软，做不来。”老秦王笑着摇摇头，道，“你可想好入秦后先做什么？”
朱襄道：“在赵国时，荀子教了我秦律。不过秦律每年都会更改，我还需要再学一学，暂时不敢做高官。请君上先令我在咸阳附近种田，培养良种，指导农人耕种。待我做出些成绩，再令我去指导其他地方的农田耕作。”
朱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继续道：“我的本事我自己清楚，我不擅长在朝堂谋事，最大的本事就是会种田。君上救我回秦，给我如此厚待，我若不做出些成绩，也无颜与秦国众卿站在一起。”
老秦王叹气道：“朱襄，秦律虽严格，但你是秦国长平君，是秦国公子的妻弟，你已经不是平民，不用再用平民的眼光看自己。你在长平的功绩和在赵国的声望，七国国君都会以国士待之。”
朱襄躬身拱手：“君上以国士待我，我自以国士侍秦。秦国不缺统一六国的兵力，只缺统一后如何让六国安定、庶民归心的方法。”
“儒说以道德教化，法说以律令约束，但我认为‘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若面临饿死冻死的困境，左右不过是一个‘死’字，道德和律令都不能阻止庶民为了活下去而反抗。”
朱襄保持着躬身的姿势抬头：“请君上先命我让庶民肚中有粮，身上有衣。之后君上就有足够的时间思考该如何在统一天下之后，对待天下之民。”
范雎和白起都皱着眉头看着朱襄；子楚和蔡泽都嘴角上弯；而嬴小政骄傲地扬起了他的小脑袋。
老秦王将曾孙放到地上，扶起朱襄，声音动容。
这次他是真心的了，因为朱襄看到好感度上涨了那么一丝丝，比昨日子楚上涨得还少的那么一丝丝。
“朱襄，许多人对寡人说，秦国能统一六国。但在寡人看来，没有人说这句话的时候，和你一样真心。”老秦王感叹道，“秦曾强盛过，又衰落过。连不可一世的晋国都已经绝祀。你为何能如此肯定秦一定能统一天下？”
朱襄道：“一个国家强盛与否，与他所实施的制度息息相关。现在秦国的制度将秦国打造成了一辆的战车，平民只有耕、战两条路。只要秦国推行的战争能让足够多的人获益，这辆战车就无坚不摧。”
老秦王问道：“可你认为战车终究会停下来。这世上的疆土难道是有限的？”
朱襄道：“世上疆土有限，但对如今的秦国而言是无限；可疆土对秦国虽说是无限，但秦国能控制的疆土有限。当疆土扩张超过了秦王能控制的范围，那么离分崩离析就不远了。晋国和楚国就是例子。”
老秦王拉着朱襄在几（一种矮桌）旁坐下。范雎立刻跟上，坐在朱襄另一边。
白起想了想，拉着子楚和政儿坐在秦王另一侧，自己坐在子楚和政儿旁边。
蔡泽坐在白起身旁，给雪使了个眼色。雪立刻出门招呼秦王带来的仆人继续收拾家具，并吩咐带来的厨子开始做饭，自己为老秦王等人斟糖水。
老秦王道：“晋国和楚国不是衰落于昏庸的君主？”
朱襄道：“昏庸的君主每个国家都难以避免，两个国家如此强大，只在四个字‘盛极而衰’。”
老秦王深呼吸：“盛极为何会衰？”
范雎皱眉：“是天道吗？登上了山顶就该下山，度过了盛年就该衰老？”
朱襄摇头：“不是，只是一种规律。具体来说，就是国家发展的每个时期所面临的困难都不同。就像是行路一样，遇到平原、沙地、山峰、江河等，都需要相应的工具前行。盛世就是前一辆车奔跑的极限，极限前，君上就该对马车修修补补了。”
雪端来蜜水，老秦王亲自双手递给朱襄：“请继续说。”
朱襄喝了一口蜜水，道：“再说晋国和楚国。他们盛极而衰的原因其实和周一样。君上在施政的时候应该已经察觉，距离咸阳越远的地方越难以管理。哪怕同样是郡县制，因边远郡县几月才能呈上一次文书，君上对其的管理就落后了几个月。”
晋国宽广自不必说。楚国是春秋灭国最多的国家，疆域最广阔时曾占据天下一半。
老秦王焦急道：“确实如此，可有办法解决？”
朱襄摇头：“一个地方，君上的军队一日能到达，君上就能像指挥手臂一样指挥它；君上的军队一月能到达，君上就能像拿着棍子一样拨弄它；若君上的军队一年才能到达，那么君上就只能接受它的供奉了。”
老秦王叹气：“这确实很难解决。”
范雎插嘴：“军队一年才能到达的地方，就是秦国疆土的极限吗？但晋国和楚国的疆土面积没有那么宽广。”
朱襄道：“国君需要拿着棍子才能拨弄军队急行军一月到达的地方，制度就是棍子。他们没有用棍子，而是将手无法触及的地方交给了仆人。”
范雎眉头皱得更紧，然后舒展：“国土越宽广，就越主弱仆强。”
朱襄点头：“秦国实行郡县制，朝中没有比君上强大的臣子，君上能控制的疆土范围远远高于其他国家。在制度上，仅有秦国能统治如今的中原，那么就仅有秦国能统一如今的中原。再远的地方，秦国打下来也不能转化成国力，入不敷出。”
“如何计算一块地的价值，君上，应侯应该比我更擅长。”朱襄真心恭维道，“君上对外征战总是打一会儿就停下和谈。有的地方收为秦土，有的地方却只是让它承认是秦国的附庸，为秦国供奉粮食兵器马匹即可。”
老秦王和范雎对视一眼，双双失笑。
老秦王苦笑：“虽然寡人明白过犹不及，但听完这番话后，寡人才明白为何过犹不及，那‘过’又是如何‘过’。”
范雎笑道：“君上，我老了，朱襄可接替我为相。”
朱襄连忙摆手，苦笑道：“我不行。我就能嘴上说说。若我为相，即便知道天下统一对庶民更好，但我也难以下决心攻打他国……特别是赵国。”
“罢了，你不愿就不愿。”老秦王继续问道，“因为秦国手中拿着棍子，而其他国家是将土地交给仆人，所以秦国一定能统一天下，寡人很赞同。统一天下后，就要更换乘坐的工具了？你想变法？”
朱襄手和头一起摆：“君上，可别吓唬我。这变法的人，哪个有过好下场？我还想活到给政儿带孙子呢！”
嬴小政在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子楚怀里挪来挪去，坐不舒服。听到舅父在叫自己，他连忙伸长脖子：“政儿在这里！”
子楚把乱动的嬴小政按回去。
老秦王转头瞅了一眼，一把将嬴小政从子楚怀里扯出来，塞进朱襄怀里：“不变法，怎么更换乘坐工具？”
朱襄换了一下坐的姿势，让嬴小政能像坐在椅子上一样窝在自己怀里：“秦国这辆战车已经很坚固，只是换一换零部件，怎么能叫变法？”
朱襄眼睛眨了一下，含糊道：“现在天下还未统一，我也说不准。大约就是，郡县制虽好，但郡县太多，什么小事都让君上过目，君上岂不是彻夜翻阅竹简，不能安寝？是否在郡县上再设一级？”
“军功变少后，爵位总不能不授了。没有办法经过军功晋升，也不能在他国扬名后被国君发现。君上要如何选拔人才？是让人举荐，还是推行考试？”
“大量兵卒解甲归田后，又因没有战乱，每年人丁大量增长，土地却只有这么多。再加上贵族不能再以征伐他国的办法扩充财富，肯定会强抢庶民的良田。”
“天下统一后，经历两三任君王，庶民就可能面临无地可耕的情况。那时遍地饿殍，即便收走庶民手中的兵器，他们用石头、树木也会反抗。任意一个能拿出兵器的贵族振臂一呼……”
朱襄看着老秦王的脸都变成青黑色了，赶紧闭上嘴。
嬴小政默默伸出双臂抱住脑袋。
别念了别念了，舅父别念了，政儿的脑袋已经开始隐隐作疼了！
哪需要两三任君王啊？刚统一这些麻烦就会出现！
“舅父，你有解决的办法吗？”嬴小政瘪嘴，“这些事恐怕要落在政儿头上。”
老秦王一愣，然后拍着大腿笑道：“对啊！寡人已老！”
秦王畏老，更畏惧别人抢走他的王位。但此刻，他居然高高兴兴喊着“寡人已老”，把声称要当秦王的政儿抱在怀里颠来颠去：“哈哈哈哈，政儿，以后你和你的舅父头疼去，寡人和先生不会烦恼啰。”
范雎捋着胡须，失笑道：“君上，有些事现在就可以做，不能全推给后人。即便推给后人，还有太子柱和公子子楚呢。”
老秦王瞥了子楚一眼：“子楚，好好学。”
子楚：“……是。”有点生气。我还不如一稚子吗？！
老秦王舒展了一下坐疼的双腿，道：“朱襄啊，你现在或许不能为秦相，但当子楚或者政儿当秦王的时候，你就能当秦相了现在你先去种田吧。我和先生，还有武安君，再劳累几年。”
朱襄立刻道：“谢君上！君上，可否让我先去厨房？不是我掌厨，厨子可能不合诸位胃口。”
“赶紧去。”老秦王挥手赶人，“我已肚饿，先拿些吃食来。”
“好。”朱襄起身。
嬴小政也想起身：“曾大父，政儿去帮忙！”
“留在这，你帮忙偷吃吗？”朱襄按了一下政儿不老实的脑袋。
朱襄离开后，老秦王喝了一口糖水，又笑了一会儿，才道：“子楚啊，你这友人，藏着的本事还真多。”
子楚谨慎道：“朱襄可能没有藏，而是真的不认为自己有多少才华。即便他已经七国闻名，仍旧没有正视自己的才华。”
“蔡卿，你与朱襄熟悉，朱襄为何会如此？”老秦王问道，“难道真是赵王对他打压太过？”
子楚瞥了蔡泽一眼。
蔡泽道：“朱襄确有才华，但他一直认为自己无法用于实践，只是空谈，而空谈误国，所以只愿意承担他能做到的事。如赵括，他熟读兵法，却不会打仗。朱襄认为在种田之外的领域，他就是赵括。”
一直沉默的白起忍不住开口：“朱襄怎能用赵括自辱？！”
蔡泽道：“朱襄认为他有自知之明，这一点就远胜赵括了。”
范雎道：“当秦相不需要事事都会自己做，他只需要制定一个方向，选拔相应的人才为官吏，让官吏去做。”
蔡泽叹气：“他认为自己无法为君上选拔官吏。因为君上所任用的官吏，并不仅仅只选择贤能之人。宗室子弟、世禄之家，其中关系错综复杂，他不懂。君上，臣也认为，朱襄不适合为相。”
老秦王沉声：“为何？他是你友人，你不应该推举他吗？”
蔡泽道：“荀子言，朱襄过分仁善，便是懦弱。孔子曰，以直报怨，以德报德。朱襄面对辱骂，只是皱眉离开；面对如女兄抛弃他这样的背叛，只是不再往来……”
“面对友人掺杂利益但没有损害到他的利用，他还会反过来安慰友人。”子楚打断道，“朱襄不会因为被辱而施加过度的报复，同样也不会为了恩情而徇私。这样的人有了任命官吏的权力，憎恶他的人不怕他，施恩他的人怨恨他。他会被所有人孤立，只剩下一条死路。”
子楚跪着退后几步，面向老秦王，伏地道：“大父，朱襄没有王佐之智。”
老秦王深深地看了子楚许久，待杯中热气散尽时，他才幽幽道：“罢了，寡人说了让他种田，他就种田去吧。”
“谢大父。”子楚直起身体，松了口气。
他真怕大父将朱襄架在国相的位置上。若朝中反对激烈，大父绝不会保护朱襄。
在子楚挺身保护朱襄的时候，老秦王心中流露出一丝杀意。
一个臣子对两代君王影响如此深刻，绝非好事。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
别的人对君王影响深刻可能并非好事，但朱襄不一定。朱襄是个很傻的人，把别人看得比自己更重，又没有子嗣，政儿是他唯一血脉延续。
以朱襄重情的性子，即便现在他百般推脱，为了子楚和政儿，在无人可用的时候，一定也会咬牙做自己不擅长、不喜欢的事。
与其说是朱襄用感情影响两代君王，不如说秦国之后两代君王能用感情驾驭朱襄。
“有这样的友人，是你之幸。无论何种艰难情况，你都有信任的人。”老秦王想明白后，微笑中第一次对子楚透露些许亲情的意味，“我年过半百，才得遇先生。好好珍惜。”
子楚激动道：“是，大父。”
“政儿，你也要好好尊敬你的舅父，会全心全意只为你一人打算的长辈，世上罕见啊。”老秦王摸了摸胖曾孙的头，“你不是想偷吃吗？去吧。”
“好！”嬴小政从老秦王怀里跳起来，“厨房在哪？带我去！”
蔡泽条件反射把嬴小政抱起来，和准备去抱嬴小政的子楚面面相觑。
“你们二人都去吧，寡人要和先生、武安君聊一会儿。”老秦王道。
蔡泽和子楚恭敬告退。
老秦王又屏退伺候的人，伸长腿捶了两下：“不知道秦椅什么时候做好，我的腿啊。先生，武安君，你们也松活松活。”
范雎晃动了一下身体，白起没敢动。
范雎笑道：“早闻政公子聪慧，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老秦王笑着点头：“政儿也是先生晚辈。先生称呼他政儿即可。政儿还未显示出他所有的聪慧。唉，我是真不知该如何教导他。我从哪里再寻一个蔺卿和荀子来。”
范雎虽然心里膈应了一下，但还是笑道：“君上可想建一个学宫？”
老秦王想了想，摇头遗憾道：“战车就要朝着一个方向行驶。待战车停下来时，才能召集众人商议接下来该往哪个方向行驶。建立学宫的事，恐怕要子楚和政儿去决定了。”
大柱也老了。老秦王想起儿子皱巴巴的脸和纵欲过度的身体，十分后悔为什么不多打他几顿。
可那时谁能想到，秦军会在占据绝对上风的阏与之战惨败，之后又败于廉颇之手，被原本压制的韩魏两国骚扰边境，只能派出太子去趁火打劫的魏国当人质。只两年，年事已高的太子就病逝魏国？
老秦王只有两个儿子。楚国王后所生的太子病逝，楚国外戚人心惶惶，大有支持老秦王的弟弟为秦王之意。此时范雎劝说老秦王废宣太后，逐舅父和兄弟，老秦王才会立刻听从。
宣太后在位时并未限制老秦王的权力，大事都是两人商议后做主，否则老秦王也不会一翻脸就把外戚按死。但太子一死，老秦王就只能为安国君铺路了。
可这样一铺路，原本秦国贤才多为楚国外戚，现在他们不出力了。范雎和白起一死，谁又能辅佐太子柱？太子柱的楚国贵女夫人怎么也没儿子啊！
异人走华阳夫人的门路回秦，让老秦王着实松了一口气。
好了，楚国外戚又有盼头了，不会翘班了。
其实老秦王也知道不能总依靠楚国外戚，否则覆灭楚国时，楚国外戚可能会谋逆。但没办法，秦国人才少啊。
“子楚这个外戚选得好。”老秦王夸赞，“不仅有才华，不揽权，还吸引了蔡卿来助。”
范雎虽然知道朱襄不会威胁自己的地位，心里也酸溜溜的。
谁让子楚说朱襄“不徇私”，简直像是在讽刺他呢？
白起看范雎脸色，心里长叹一声。待有机会，提醒一下公子子楚和朱襄吧。
……
子楚和蔡泽来到厨房时，雪正在喂揉面团的朱襄吃卤肉。
朱襄叼着卤肉片看着子楚肩膀上的嬴小政，吓得嘴里的肉片都掉了。
“政儿，快下来，你那么胖，夏同那么弱，你会压坏你父！”
嬴小政抱着子楚的脑袋怒瞪：“我不胖！”
子楚咬牙切齿：“我不弱。”
促成这局面的蔡泽掩嘴偷笑。

第45章 油酥卤鸡鸭
时间退回到蔡泽和子楚刚刚带着嬴小政出门的时候,蔡泽习惯性地将嬴小政顶在了脖子上。
“嗯？”子楚脚下踉跄，不敢置信地看着蔡泽和抱着蔡泽脑袋的胖儿子。
蔡泽和坐在蔡泽肩膀的胖儿子同时转头，疑惑地看着他。
子楚深呼吸：“成、成何体统！”
蔡泽回过神,失笑：“抱歉,习惯了，都是朱襄先带起来的。”
嬴小政把下巴搁在蔡泽头顶：“亲父,蔺翁和廉翁都会让我坐肩膀,有什么奇怪？荀翁虽然不让我坐肩膀,也没有说过我。你比儒家还讲究体统。”
子楚：“……你是这么和亲父说话？”
嬴小政扭头：“哼，说不过我就摆亲父的架子。”
子楚再次手痒。
看着子楚脸色不好，蔡泽立刻道：“政儿，不可对亲父无礼。”
“政儿没有无礼。”嬴小政扭过头，敷衍地拱手对子楚拜拜，“亲父大人大量，才不会和小孩计较。”
如果不是大父在，子楚已经开始揍孩子了。
“你这话和朱襄学的？”子楚眉头紧皱，他本想说朱襄怎么带的孩子,但毕竟自己理亏，他还是忍住了，“快下来。”
“曾大父看到舅父顶着我散步也没说什么。”嬴小政抱紧蔡泽的脑袋,挑衅地抬起他肉乎乎的下巴。
蔡泽赶紧继续打圆场,道：“政儿腿短，牵着走容易摔倒，抱着又太沉，这样确实轻松。公子子楚,你要不要试试？”
子楚皱眉：“蔡兄叫我夏同即可。我……”
嬴小政哼哼：“舅父常说亲父力气小。他抱不动我,蔡伯父不要为难子楚。”
子楚火气上来了。
然后,就是朱襄看到的这一幕。
他笑得直不起腰，扶着灶台道：“夏同，你怎么还是这么容易中激将计？连政儿的激将计你都能中，你……哈哈哈哈哈！”
子楚将沉甸甸软绵绵的胖儿子从脖子上放下来，瘦削的脸泛起潮红，尴尬地想调头就走。
但子楚一生倔强，面对挚友的嘲笑，不能逃跑。他揉了揉僵硬的脖子道：“你不是想让我和政儿更亲近吗？为何你还嘲笑？”
“是是是。”朱襄扶着腰笑道，“政儿坐在你肩膀的时候，你是否终于感受到了为人之父的快乐？”
快乐？他只是终于感受到了，政儿确实被朱襄养得很好，真是太沉了。他回到秦国后，就没扛过这么沉的东西。
不过孩童带着甜甜奶香味的温暖气息包围他的时候，子楚的心确实被触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刚看到这个孩子的时候，虽然满心都是算计，激动和欣喜都是装出来的，但装久了之后，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对这个孩子有了感情。
“他刚出生的时候就很霸道。”子楚说起了自己的回忆，“稳婆将他洗干净后递给我，我晃了晃他，他就一拳头揍我鼻子上，还横了我一眼，好像在叫我别吵。”
被亲父扛了一路，心情也很复杂的嬴小政：“……”
雪笑着道：“良人说，小孩刚出生的时候眼睛没有长好，眼前灰蒙蒙的看不清东西，政儿肯定不是故意。他只是好奇。”
“雪姬，养育政儿辛苦了。”子楚对雪的态度比朱襄诚恳多了。
“是有些辛苦。”雪道。
嬴小政不敢置信地扬起脸看着嫌弃自己的舅母。
雪摸了摸嬴小政的小胖脸，微笑道：“养孩子哪有不辛苦的？”
嬴小政看着舅母的笑容，腮帮子一鼓，抱住雪的腿。
“你们来这干什么？君上催饭？”朱襄笑够了之后，擦干净手，戳了戳嬴小政的后脑勺，在嬴小政转头的时候拎着一片卤肉片凑过去。
嬴小政“啊呜”张嘴，一边咀嚼一边眯着眼晃了晃脑袋，然后将嘴上的油擦到了舅母的围裙上。
雪用眼神示意子楚，看，我就说带孩子很辛苦。
子楚又想训斥嬴小政，但看着雪低头注视着在她围裙上擦嘴的政儿的眼神，温柔得仿佛打着一层柔光一样，他暂时忍耐了下来。
他决定之后找机会和朱襄好好谈一谈政儿的教育。虽然政儿确实聪慧，但也不能骄纵。
“君上让我们带政儿来厨房偷吃，顺带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蔡泽看够了热闹，微笑道，“政儿敢在君上面前撒娇弄痴，我虽看过许多次，仍旧手心捏了一把汗。”
“政儿辛苦了。”朱襄叹了口气，他又拎了一块卤肉片投喂政儿，然后将卤肉片和卤海带放到小碗里，“去带给你曾大父。”
嬴小政蹭了蹭舅母的围裙后，才松开手：“舅父，不够吃。都不够政儿吃。”
“先给你曾大父尝一点，如果他觉得味道好，你再来告诉我。”朱襄对嬴小政眨了眨眼睛。
嬴小政立刻意会。他抱着小碗，拽住子楚的衣袖往外跑。
子楚疑惑：“怎么……小心脚下！”
子楚回头看向朱襄，朱襄对他点点头，他叹了口气，跟上了政儿。
蔡泽挽起衣袖：“还要准备什么？”
朱襄道：“把卤鸡和卤鸭放油里炸一遍。”
蔡泽伸手从雪手中拿过绑衣袖的带子，将挽起的衣袖绑好，又穿戴上围裙，帮朱襄炸卤鸡卤鸭。
朱襄快到咸阳的时候，就想过怎么给秦国最重要的两个人物——应侯范雎和太子柱送一个印象深刻的礼物。
逢年过节都送腊货。他家里的腊货都送给了为他送别的赵人，朱襄决定换成卤味。
卤味所用的香料，除了朱襄抽出来的，其他农人在山中能采集到。他准备了许多。
朱襄去王宫赴宴，雪来到新家开火做饭时，就将卤汁先熬上。
将大骨头敲碎后放入卤料熬制了半宿后，雪睡不着，后半夜就披着衣服来到厨房亲自下需要卤制的食物。
老秦王携臣子里蹭饭，误打误撞正好先尝尝朱襄准备送人的卤味。
荤的卤菜有鸡鸭肉和鸡蛋，素菜是海带结和土豆片。
“现在没什么能卤的素菜，等做出豆腐就能卤豆腐和豆皮，挖春笋卤笋，七八月卤藕片。”只有卤菜不够丰盛，朱襄准备再蒸几个白面馍馍，卤肉就该夹在白馍里吃。
可惜朱襄在邯郸偷偷推广的冬小麦，没有等到收获他就离开了邯郸，吃的是秦国的小麦粉。
老陕用来夹肉的白吉馍应该是炕馍。但秦国面粉口感太差，且没有来得及发酵。口感粗糙的死面馍馍只能蒸着吃。等蒸好后，朱襄再意思意思地炕一下，让其表面增加一些脆感。
这时的小麦与现代小麦性状有很大差别，每株麦穗上只有十颗左右麦粒，且在成熟后很容易散开，收获时必须在地里捡麦粒，不仅麻烦，还容易腐烂，口感也差了太多，就算磨成面粉口感也极差，吃上去就像是现代为了营养，故意没把麦皮除干净的糙麦粉似的。
千年的选育，现代小麦的麦粒牢牢长在麦穗上，且每株麦穗麦粒增长到了四十粒左右，若是高产品种，最高能达到八十粒。口感更是不必提了。
虽然这个时代没有化肥和农药，小麦产量达不到这么多，他带来的良种冬小麦每株至少也应该结三十粒麦粒吧？
朱襄抽到两种冬小麦良种后，就借用廉颇的地培育出许多种子。他将一小部分小麦良种拿到长平当筹码，剩下的都留在邯郸。
在他离开的时候，冬小麦良种已经种下了大半，只留了小部分种子预防绝收。
“我还以为你到了秦国后会颓废一会儿，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恢复了。”虽然有下仆帮忙生火做饭，这话没什么犯忌讳的地方，蔡泽叹息道，“现在的你看上去和在赵国时没差别。”
朱襄笑道：“我这人其他没什么出众的，就是心大，适应力好。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若把自己郁闷死了，那多可笑？我在咸阳的生活肯定比在邯郸好，不笑着过日子，难道还哭着过？”
“你什么时候头发恢复成黑色，我就信你。”蔡泽瞥了朱襄的头发一眼。
朱襄捋了一下发丝：“明年你再看看，我的头发绝对恢复成原来的乌黑亮丽。”
“嗯，是就最好。”蔡泽看着朱襄上笼蒸制的白馍，“想念你培育的小麦粉了，这个一看就不好吃。”
“以前也吃这个，你怎么不挑剔？”朱襄嘲笑蔡泽，“邯郸的冬小麦应该快抽穗了吧？四月底，冬小麦就该成熟了。”
他一边将蒸饼上笼，一边满含希望道：“我这次推行的冬小麦口感好，又是从种子上增加产量，就算在贵族田地里也能增产。赵王即便对我有怨言，应该在尝过新面粉做的食物后，应该也会在赵国推广新的小麦良种。”
蔡泽颔首：“冬季种麦，仲春初夏种粟黍菽，零碎野地播种一点土豆，今年邯郸的庶民应该会很好过。”
朱襄想到这个情形，眉眼忍不住弯成了新月。嬴小政笑起来的时候和朱襄一模一样，确实是外甥肖舅。
他哼着不成调的曲子道：“今年邯郸城郊的田地丰收后，应该就能留够种子，向赵国其他地方推广了。”
……
蔺相如沉睡了许久，突然睁开眼：“几月了？”
一直守在蔺相如床边看书的蔺贽激动地扑上前，哽咽道：“快三月了。”
蔺相如的声音十分清晰响亮，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这么清晰响亮的声音说过话：“三月啊，朱襄种下的小麦快要抽穗了吧？”
蔺贽一愣。
他嘴微张，脸皮微微颤抖了几下，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是，是该抽穗了。”
蔺相如睁着眼睛看着床幔：“我离开邯郸前，在狱中看望朱襄。朱襄叮嘱我，别让农人误了农时。冬种小麦，冬夏有菽，秋季还能在屋前刨出土豆，赵人的日子就好过了。”
“嗯……嗯……好过了。”蔺贽握住蔺相如伸出床被，宛如枯树的手，“阿父，医就在外屋，我去叫他来，阿父等着。”
蔺相如深深地看了蔺贽一眼，脸上浮现出慈祥的笑容：“别去了，去了为父就等不到你了。扶为父去庭院看看。”
蔺贽猛地抬起头，眼泪令视线模糊：“阿父……”
蔺相如道：“扶我出门，为父想看树，看风，看天空。春天已至，不出门看看，为父还以为现在仍旧是冬季。”
“是。”蔺贽身体瘫软。
他松开了蔺相如的手，就像是游魂一样晃晃悠悠走到屋内一角，推出轮椅。
轮椅是朱襄和墨家人商量着做的，送给在战场上伤了腿的廉颇做礼物。廉颇说朱襄咒他瘸腿，挥舞着拐杖要揍朱襄。
朱襄不仅被廉颇揍了一拐杖，轮椅也被扣下来。廉颇逢人就炫耀轮椅，轮椅成了邯郸城老人家中必备的坐具。
蔺相如离开邯郸时，身体已经不好。蔺贽提前准备好了轮椅以备不时之需。
回到家乡后，蔺相如的身体迅速衰败，只能坐着轮椅出行。十几日后，轮椅也被空置。
现在，又能用上轮椅了。
蔺贽将蔺相如抱到轮椅上，将被子折叠后盖在蔺相如身上，推着父亲出门。
微暖的风铺面而来，蔺相如又露出笑容。
他看着庭院的大树冒出了新芽，看到了灰色的地面冒出了新绿，看到了树枝上有鸟叽叽喳喳筑了新巢……阳光很温暖，果然春季已经来了。
朱襄曾经说，冬季对于老人最危险，只要熬过冬季，大部分老人就能再活一年。
蔺相如对着天空眯起了眼，好像在享受春日和煦的阳光。
……
邯郸城中，士人们正争相用木简传抄荀子的《祭文》。
他们传唱，“《礼记》曰，未施哀于民而民哀，未施敬于民而民敬。
没有人教导民众为这些义士悲哀，民众自己为义士哀悼；没有人教导民众尊重这些义士，民众自己对义士心生敬意。皆因为义士为保护朱襄公而死……”
他们悲吟，“民众指着朱襄公住过的地方哀叹，民众指着朱襄公行走过的田埂低泣，民众指着朱襄公被刺杀、义士们赴死的地方捶胸顿足，嚎啕大哭。
白雪洗去了义士的血迹，泥土裹住了义士的尸骸。民众的悲伤就像是被冰封的湖水无法宣泄，民众的愤怒就像是火焰般燃烧……”
他们愤怒，“万丈之山崩于朽壤，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冰封的湖水不断叠积，待愤怒的火焰融化了冰封的悲伤，倾泻的湖水会淹没什么地方？！”
《祭文》没抄完，赵国的兵卒已经冲进了集会的地点。
士人们怀揣着木简逃窜，身形如同狡兔；兵卒们手持武器追逐，脚步沉重缓慢。很快聚会散去，散落的木简竹简付之一炬，浓烟升腾，邯郸城又安静了下来。
廉颇坐在楼阁上，抱着酒坛子低笑。
他仰望着天空中的浓烟，喝了一口酒，被酒呛出了眼泪。
家丁来报：“主父，赵王急诏，燕国趁我国田地绝收，发兵攻赵。”
“赵国再弱，也不是燕国那群废物能窥伺的。”廉颇醉醺醺地放下酒坛，“为我披甲。”
“唯！”
“你不用和我同去。领一队人将朱襄留下的良种送与雁门郡。”廉颇深呼吸，惨笑道，“朱襄为赵国民众留下的良种，总要在赵国的土地上种下。”
“……唯。”
曾与朱襄同去长平的廉家家丁廉原跪在地上，拳头狠狠砸下，手背鲜血淋漓。
在廉原出城的时候，农家的人和墨家的人相携在山间穿梭。
“朱襄公曾言，当降雪之时，将麦苗压平，用雪堆覆盖，来年麦苗可自行重立，果然不假。用这种方式骗过吏卒，希望能挽回些收成。”
“大部分吏卒不知道土豆长什么样。待小麦抽穗，他们为了收税，总不至于让农人拔掉快丰收的小麦。”
“土豆只需要三月就能长成，现在种在绝收的地中，应该能够救荒。”
“只是种子不够啊。土豆喜温，冬日吏卒强迫种下的土豆全部冻死了，唉。”
“长平去年秋季收获了很多土豆，应该有余存，是否可以……”
相和叹息：“就算长平有很多赵人，但秦军绝不允许向赵国偷运粮食。或许朱襄公会有办法，但……”
“不能再让朱襄公为赵人赴险。”许明沉痛道，“赵王要让赵人死，与朱襄公何干？我们运完这一次土豆，也该回秦了。朱襄公需要我们。”
相和闭上不忍的眼睛，重重点头。
……
“肉粥，卤菜，酥鸡，酥鸭，白馍……差不多可以应付过去了。”朱襄把酥鸡酥鸭摆好，用刚长出的嫩叶点缀食盘，“走，上菜！”
蔡泽一边整理仪容，一边担忧道：“政儿送了卤肉过去，君上没有让人继续取用。会不会卤肉不合君上胃口？”
“若不合胃口，君上肯定会遣人来说。”朱襄道，“我猜君上只是不好意思催我。”
蔡泽满脸不信。秦王还能不好意思？
他忐忑地跟着朱襄，端着食盒走出厨房所在的庭院。
老秦王等人正坐在庭院门口，搭了棚子摆了桌几，坐在铺了软垫的席上聊天。
当朱襄和蔡泽出现时，众人仰头看着他们。
嬴小政代替周围长辈说出了心声：“舅父，你可算出现了，政儿都饿坏了。”
“抱歉抱歉，早知道我应该先上一部分菜。”朱襄不好意思道，“政儿，你该来催催舅父。”
嬴小政叹气：“政儿怕打扰舅父做菜。快点快点，政儿饿坏了。”
“好嘞。”朱襄像电视剧里的店小二一样报菜名，“油酥卤鸭五只，油酥卤鸡五只，卤菜拼盘，炕白馍，肉末粥来啰！”
朱襄在秦王、范雎、白起面前各摆了一只卤鸡一只卤鸭，剩下的两只卤鸡卤鸭他们分。
朱襄觉得三位老人吃不下一整只卤鸡，但总不好让他们分着吃吧？所以浪费就浪费了。
子楚对于自己不能独得卤鸡卤鸭没有任何怨言，脸上还露出了笑容。显然朱襄对他不客气的做法让他很受用。
“君上，如果不合胃……”
朱襄话未说完，秦王、白起、范雎非常熟练地从雅间摸出短剑，割下鸡腿塞进嘴里。
“赞！”秦王眼睛一瞪，吃肉速度加快。转眼间，一整只鸡的肉已经被切得只剩下脑袋和翅膀。
他把脑袋塞进嘴里嘎吱嘎吱，连肉带骨头吞下，又吮吸着翅膀嘎吱嘎吱，鸡翅膀就只剩下两根骨头。
秦王长舒一口气，用帕子擦擦手和短剑，大口喝下一杯蜜水，拿起一个白馍，犹豫了一下。
当惊呆的朱襄回过神，正准备告诉秦王，这个已经对半切开的白馍要用来夹卤肉时，秦王已经拿起筷子往白馍里面放了鼓囊囊的卤肉大快朵颐。
朱襄吞咽了一口唾沫。
好了，我信了，别和我说什么先秦没有白面蒸馍，我宣布肉夹馍的吃法绝对是从老秦人开始就刻在了DNA中的！
祖先们怎么什么都往DNA中刻啊！
“舅父，你不饿？”嬴小政举着鸡腿，试图喂给朱襄。
正在啃肉夹馍的秦王，眼睛黏在了鸡腿上。
朱襄拍了一下嬴小政的背：“去。”
“哦。”嬴小政站起来，跑到秦王面前，“曾大父吃鸡腿。”
秦王笑道：“好，真乖。”
秦王收下了嬴小政的鸡腿，拿着另一个鸡腿的子楚和拿着鸭腿的蔡泽手一僵。
但他们已经啃了几口，不可能再给秦王，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啃。
嬴小政眼睛亮晶晶：“曾大父要吃鸭腿吗？政儿给你拿。”
秦王点头：“好。”
嬴小政乐颠颠地接过朱襄切下的鸭腿递给秦王，才回来吃肉。
在嬴小政这一来一回中，白起放下短剑，用帕子一根一根擦拭手指。
他已经把卤鸡卤鸭都吃光了，骨头干干净净，光可鉴人。
朱襄本以为开宴时，秦王要说几句场面话，然后按照礼仪，谁先动筷子谁后动筷子，或者举起杯子先喝一口。
谁知道，秦王和秦国的相国、大将军完全没有遵循任何礼仪，直接摸出短剑就开始吃肉，速度快得就像是马上要行军打仗似的。
秦王和白起将军就罢了，为什么范相国你也只剩下半只卤鸭了？你不是厌食吗？
“你在路上怎么没给寡人做这等美味？”秦王有一点点不高兴。
朱襄没被吓到，他解释道：“卤料需要桂树皮、草果、孜然、小茴香、八角等多种香料，再加上蔗糖和豆酱熬制一整宿，路上没有条件。不过卤水熬制好之后，在冰窖里保存，每次吃的时候加水烧开，能用一旬。”
其实能用一个月，但朱襄怕存放不好变质，把秦王吃得拉肚子，所以只说了一旬。
秦王疑惑：“听着挺麻烦。你知道寡人今日要来用膳？”
“不知道。”朱襄摇头，“我昨日让雪姬熬好卤汁，想今日回家……”
在秦王锐利的眼神中，朱襄改口：“今日回家卤点鸡鸭送给秦王、应侯和武安君。”
“算你有心。”秦王擦了擦嘴上的饼屑，“你说的香料，有些我听说过，《周礼》八珍中‘熬’会用上。剩下的……孜然是何物？”
朱襄道：“孜然等香料是我从山民手中收购草药的时候尝出。君上派人来我家，我教他们种。”
秦王颔首：“邯郸附近庄园大多为王室所有。你不是需要什么试验田吗？庄园田地任你使用。我再送几个庄子给你和政儿……还有子楚。”
虽然秦王经过了令人尴尬的停顿之后才想起了子楚，但能记得自己，子楚已经很感激了。
子楚又感激又尴尬。
他本想等朱襄到了秦国之后护佑朱襄，结果自己还没做什么，朱襄和政儿先帮自己赚了个庄子。
他有不好的预感。将来该不会自己会持续不断地受朱襄和政儿的惠泽吧？那多丢脸！
子楚一边谢恩，一边琢磨，自己能不能做点什么，让朱襄和政儿也得些好处。
一口气吃掉一只鸡和一个肉夹馍后，秦王吃饭速度慢了一些，开启了品鉴模式。
范雎揉揉肚子，跟着秦王品鉴。
仆人将斟满蜜水和酒，秦王和范雎推杯换盏，出口成章，引经据典。虽然这时候没有吟诗作对，但典籍和诗赋不少，足够此时的人取用，终于有一点古时宴席该有的感觉。
秦王和范雎吃速放缓之后，朱襄等人也不敢再埋头苦吃。他们竖着耳朵听着秦王和范雎说话，时不时地接上几句。
朱襄的记忆力非常强，秦王和范雎的话他都能接。不过他只在蔡泽、子楚接不上的时候才圆场。至于白起，他在装哑巴。
嬴小政也不想参与。他爬到了舅母怀里，撒娇让舅母喂他吃肉。
此次宴席，秦王允许了雪同席，总算是表明了认可雪的态度。
用膳结束，白起吃掉了卤鸡卤鸭，还喝了一大碗粥；秦王吃掉了卤鸭，喝不下粥了；范雎看着剩下半只鸭，嘴里很馋，但略胀的肚子告诉他不能再吃。
范雎苦笑道：“没想到我今日居然贪食了。”
朱襄忙道：“我泡了些山楂干，应侯可用些消食。”
“好。”范雎笑道，“你能让帮蔺相如……蔺卿养身体，我信了。我在你家养一段时间，肯定身体也能变好。”
范雎胃口不好，只能每日将羊乳、米粥当饮品喝，以滋养身体。这样畅快地吃肉，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秦王语气恳切道：“以先生和武安君今日食量，你们肯定还能陪伴我很长一段时间。先养一阵子身体，我以后还要重用你们。”
范雎和白起感动谢恩。
朱襄眼皮子跳了跳。还好自己不用去朝堂，否则自己还得练就一副随时随地热泪盈眶的演技。
要不要随时在袖子里塞个生姜包熏眼睛？朱襄在心里叹息。高官也难当啊。
一顿饭饱，秦王十分满意。
子楚和蔡泽被秦王支去陪范雎、白起继续收拾屋子，雪跟随陪同；秦王拉着朱襄和嬴小政散步消食，顺带告诉朱襄，为何去拜见华阳夫人的政儿会突然和他一起出现在朱襄家中。
“华阳夫人……病了。”朱襄叹了一口气，道，“君上，华阳夫人不喜欢政儿这个赵女生的公子吧。”
秦王感兴趣道：“你要如何？我为你做主！”
朱襄听到“做主”两个字就心里打颤。
他苦笑道：“君上，我和政儿无事，我担心她会有事，唉。”
秦王问道：“为何这么说？”
朱襄老老实实道：“华阳夫人所不能认清自己是秦国妇，而不是楚国女，哪怕有太子爱重，将来也会抑郁心伤。”
秦王笑骂道：“她对你示威，你倒为她着想？”
朱襄摇头：“我是为自己着想。华阳夫人即便再不喜政儿和我，但我和政儿的地位不会受到她使小性子的影响。若她因此抑郁伤身，亲疏有别，爱重她的太子肯定心中会对我和政儿不满。我平白无故地得罪了太子。”
秦王笑着摇头：“他若敢这样，我定不饶他。”
“理智上太子肯定不会迁怒我，但人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朱襄道，“而且若华阳夫人出事，占据秦国半壁朝堂的楚国贵族，恐怕也要与我为敌了。”
秦王笑道：“怕了？”
朱襄道：“不怕，只是觉得麻烦。”
秦王问道：“你不让我为你做主，那你要如何应对？”
朱襄道：“太子既然此次未来，他肯定已经在宽慰华阳夫人。待华阳夫人愿意见政儿，我让雪去与她聊聊。”
秦王皱眉：“雪姬？她一介平民女子，能说动华阳夫人？为何你不去？”
朱襄道：“同为女子，华阳夫人才会减少心中警惕。雪是长平君夫人，她以前能学着淡然面对与我争辩的士人，现在也能与秦国众夫人谈笑自若。我相信她。”
秦王停下脚步，看了朱襄一会儿，狐疑道：“你教她？为何要教她？她能帮你打理后院，便尽了为妇的职责。”
朱襄低着头笑道：“或许如此。只是我经常出门，雪若无事可做，只能枯坐家中等我，那样的生活未免太无趣。我希望我不在的时候，雪的生活也能过得很充实，不会太想我。所以只要她愿意学，我就会教她。”
秦王沉默半晌，收起笑容，幽幽道：“你对亲人、友人，真是至善至信至纯。你也会如此对待寡人？”
朱襄不好意思道：“君上，若哪一日我如此对你了，你就要和蔺公一样，袖子里随时揣着一根戒尺了。”
秦王愕然，然后放声大笑。
牵着朱襄的手的嬴小政仰头看着这一幕，心里不断嘀咕。
舅父如此坦诚对待曾大父，究竟是舅父真的心无城府，还是舅父故意为之？
唉，好复杂，今日正好可以进入梦境房间，交给梦中的自己去想吧。
嬴小政打个哈欠，揉揉眼睛。
太子府中。
太子柱站在华阳夫人床前，华阳夫人散发垂泪，神色颓然。
“君父令武安君亲率秦军，前往邯郸迎接朱襄公。听闻朱襄公归秦时，武安君为其驾车，君父命人奏乐相迎。你听谁谗言，慢待朱襄公的外甥？”太子柱都要气笑了，“你想与君父对抗？”
“不，我不敢，我是真的病了。”华阳夫人惊恐道，“没有人进谗言，我……”
她看着太子柱冰冷的神色，低着头呜咽不语。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子楚成为你的嗣子，才有继承秦王之位的可能。而他背叛你，居然让一赵女之子得到君父宠爱。”太子柱看着华阳夫人惊慌的神色，叹了口气，坐在华阳夫人身旁，轻轻拍了一下华阳夫人的背。
华阳夫人倒在太子柱怀中，低泣不止。
“华阳，你难道认为我蠢吗？你的心思我都知道，君父也默许。否则质子哪怕逃回秦国，也会被送回赵国。”太子柱轻轻拍着华阳夫人的背道，“我身上的太子之位，我当秦王之后的太子之位，我的太子该立何太子，都由君父说了算。哪怕君父崩逝后，也会由君父说了算，明白吗？”
华阳夫人神情萎缩地点头。
太子柱道：“以后少和那些人往来。你帮过他们一次，他们也该知足了。”
华阳夫人哽咽：“是。”
太子柱又道：“现在子楚已经入了君父的眼，他的地位不再是你赋予。虽然我已经立你为正夫人，但太子夫人可由君父随意指定，你明白吗？”
华阳夫人身体一颤，掩面道：“难道君上还想立夏姬为你的夫人吗！”
太子柱问道：“为何不可？我已经不是安国君了，华阳。若你不清醒，我护不住你。君父不会容忍一个心不在秦国的王后、王太后出现。你以前很清醒，现在怎么糊涂了？只要你与子楚、政儿交好，你和你的弟弟都能安享富贵。”
华阳夫人放下掩面的手，声音颤抖：“是。”
“好好准备，明日接待政儿。”太子柱又拍了拍华阳夫人的背，起身道，“我要去向长平君告罪了。”
华阳夫人抓住太子柱的袖口：“良人，抱歉……”
太子柱微笑着安抚道：“无事，好好休息。”
华阳夫人松开手，目送太子柱离开，然后伏在床上身体颤抖，后怕不已。
她怎么就昏了心智，居然敢违背那位可怕的秦王的命令！
太子柱走出门后，回头看了一眼，心中叹息。
他虽宠爱华阳夫人，但有二十多个子女，显然对华阳夫人的宠爱就那样。
宣太后当政时，他和兄长的正夫人自然如君父的王后一样，只能是楚国贵女。不过他确实对华阳夫人有几分真心喜爱，因为华阳夫人没有子嗣，一心一意对待他，不与秦国朝堂的楚国大臣交往。
希望她以后也如此。

第46章 卤水煮豆子
太子柱带着一车赔礼来朱襄家时,勤政的老秦王还没走。
他们消了一会儿食，让朱襄用卤水煮了豆子当下酒菜，一边等仆人收拾给范雎、白起、子楚居住的院子,一边喝酒聊天。
太子柱到的时候，三个坐在席上的老人都抬头看着他。这个在家中还很有威严的稍小一点的老人背后冷汗立刻冒了出来。
“朱、朱襄公啊,华阳今日病得起不了身，又怕把病气过给政儿，没能第一时间看到政儿，心里难过极了,特意让我送些东西给政儿。”太子柱拉着朱襄的袖子，用眼神喊“救命”。
朱襄不明白为什么才见一次面，太子就表现得和自己很熟似的，但还是立刻帮忙道：“若不是政儿体弱,该让政儿去探望华阳夫人。明日雪代替政儿去探望华阳夫人，我身无长物,只能做些点心送去,希望华阳夫人不要嫌弃。”
“怎么会？”太子柱松了一口气,“太客气……”
太子柱还没说完，老秦王问道：“什么点心？”
朱襄道：“鸡蛋糕、烤饼干……我会多做些送进宫。”
老秦王满意地点点头，对太子柱道：“过来,陪我对弈。”
太子柱屁颠屁颠坐到老秦王对面,鼻子动了动,惊讶道：“什么味道,好香。”
朱襄奉上五香豆子，太子柱本来晚上想早点回去继续安慰华阳夫人,现在立刻改变了主意,准备蹭一顿晚饭。
先秦和汉时一日吃两餐还是三餐是跟着身份来,平民吃两餐，士人吃三餐。如《战国策&#183;齐策四》中“士三食不得餍，而君鹅鹜有余食”就表明，哪怕是投奔贵族的门客一日也是三餐的标准。秦王等人就自不用说了。
朱襄来到秦国之后确实是一穷二白，秦王纵然赏了他不少东西，但一些不能变现，变现了也撑不起他“长平君”的门面。等一年后，长平的供奉到手，朱襄的生活才会宽裕起来。
秦王等人知道朱襄的情况，都是自带食材。
太子柱立刻拍着胸脯表示自己立刻会送来牛羊猪鸡鸭鱼和奴仆来，朱襄没有推脱。
老秦王也发现朱襄家里人口太少，说要送朱襄点奴仆。
“不过我的家中自有家规，家仆需要遵守家规。”朱襄不惧怕别人安插眼线，但担心别人送的奴仆仗着背后的人不听话，“君上，若他们仗着是贵人送来的奴仆不听话，我能送回吗？”
老秦王哭笑不得：“你就不能直接杀了？一个奴仆还要我来操心？”
朱襄苦笑：“我能把奴仆送官府、重新发卖，但打杀什么……”
“唉，怪不得蔺卿随手揣着戒尺。”老秦王都想给朱襄两下了，他很疑惑朱襄怎么活到现在的？蔺相如真是辛苦了，“武安君住你家，你和武安君说一声，把不听话的奴仆送去兵营。”
白起道：“兵营永远都缺人。”
朱襄拱手笑道：“谢君上，谢武安君。”
太子柱见老秦王对朱襄温和的模样，头皮发麻。还好他动作快，否则华阳就要真的病得起不来了。
他对朱襄的好感又上涨了一丝。不愧是七国闻名的仁善人，朱襄肯定已经猜到华阳是装病，但他看得出来，朱襄是真的一点都不生气，并愿意帮自己打圆场。
秦国这样的好人罕见啊！
当太子柱在朱襄家吃了一整只卤鸡，又打包了一只卤鸭后，对朱襄的好感度更深了。
朱襄看着太子柱悄咪咪上涨的好感度哭笑不得。
秦国这样的好人罕见啊。
“你阿父真是个好长辈。”晚上，老秦王和太子终于离开，范雎和白起回到自己的院落，朱襄悄悄对子楚道。
雪疲惫了一日，带着同样疲惫的嬴小政先行睡下，朱襄、子楚、蔡泽三人燃起羊脂蜡烛，灯下聊天。
子楚翻白眼：“他对我不是好长辈。君上看重你，他才是你的好长辈。”
只一日，蔡泽故意自来熟地开玩笑道：“看来你怨气很深？”
子楚道：“严亲有二十多个儿子，对他有怨气的儿子不少。不过贵族就这样，朱襄你别被他们温和的面容欺骗。”
朱襄指着自己：“你看我蠢吗？”
“蠢。”子楚道，“蔡兄一定也这么认为。”
蔡泽委婉道：“他相信人性本善。”
子楚叹气道：“他不是受荀卿教导吗？他在荀卿面前说人性本善，荀卿不生气？”
蔡泽点头道：“生气，追着他揍。”
朱襄扶额：“停停停，你们俩不是今日才认识吗？怎么就一唱一和来损我了？你们有这么熟吗！难道你们在嘲笑我的过程中友谊突飞猛进吗？”
子楚和蔡泽对视一眼，皆失笑。
他们俩的关系在此时才真正迈入普通友人的行列。吐槽朱襄，确实是他们友谊的催化剂了。
“停停停，别歪楼……转移话题。”朱襄拍桌子，“我拉你们聊天，不是让你们笑话我。夏同，华阳夫人为何装病？就算她不喜欢赵女生的孩子，也不该忤逆君上的命令。她背后之人再蠢，也不会让她忤逆君上。”
子楚叹了口气，道：“此事起因确实是因为华阳夫人因政儿是赵女所生而不喜，但她拒绝见政儿，应该不是别人指使。倒是她这一任性，她背后之人肯定慌神了。”
任性？朱襄和蔡泽若有所思。
子楚详细地解释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太子柱子嗣众多，妾室无数，华阳夫人如此受宠，就是因为华阳夫人心性单纯。
华阳夫人无法生育，即使她得宠，楚人也未太关注她。她弟弟阳泉君也没什么本事，全靠华阳夫人的裙带关系才得享富贵。这让太子柱很安心。
为了自身地位，即便太子柱有楚女所生的子嗣，在华阳夫人看来，那都是抢她地位的仇敌，不会支持对方。所以楚国外戚对阻碍他们的华阳夫人姐弟三人态度淡漠。
当吕不韦游说华阳夫人收公子子楚为养子后，此事发生了变化。华阳夫人终于入了王位争夺的局，秦国朝堂里的楚人才向她靠拢，为她出谋划策。
“华阳夫人虽为严亲宠爱，但秦国其他楚人对她的漠视，仍旧让她心里难过。所以她特别看重这次‘任务’。”子楚抿了一口白水，接着道，“但她天真了大半辈子，变不成心机深沉的人。严亲就喜欢她任性的模样，她也习惯了使小性子。这次应该是她自己昏了头。”
蔡泽思索了一会儿，点头赞同：“无论是送你回秦的吕不韦，还是能在君上手下站稳脚跟的楚人秦臣，都不会犯这种错误。”
朱襄捏了捏下巴：“是吗？我还以为是有人故意让我得罪华阳夫人，继而得罪太子，继而让夏同你和最大的同盟华阳夫人起冲突，削弱你的竞争力……你们这是什么眼神？”
子楚和蔡泽惊讶极了。
子楚道：“你居然会思考这些阴谋诡计？”
朱襄哭笑不得：“我当然能思考，我真的不蠢。”
蔡泽道：“朱襄能说动秦王和白起，或许真的能看穿别人的阴谋诡计，只是自己不用。朱襄，你说的也有可能。如果按你的说法，谁会做这种事？”
朱襄道：“谁得利就谁做。夏同，你不是有个兄长叫子傒，在你回来之前声势最为浩大，朝中簇拥无数？”
子楚讥笑道：“他确实声势最为浩大，所以是严亲诸子争夺中最早出局的一个。若是他，确实有可能做出这么愚蠢的举动。”
老秦王年纪越大，对权力就越看重。太子柱尚且如履薄冰，一介王孙在秦国经营什么名望？秦国不是其他国家，容不下一个名满天下的战国公子。
子楚经营名声，是在赵国！他回秦国之后，就一直只经营勤恳好学、踏实做事的形象，除了常去“恩人”吕不韦家中，给范雎的节礼厚几分，几乎不与朝中有声望的人结交。
“听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可能是子傒所为。”子楚道，“以华阳夫人的迟钝，恐怕不会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政儿将成为我嫡子这件事。以她的平时行为，定是不会将一个出身低微的赵女所生的孩子放在眼里。”
蔡泽好奇：“朱襄的名声，也不能让她把政儿放在眼里？”
子楚轻笑：“她看不懂朝堂。华阳夫人会是一个好王后和好太后。不过朱襄，你得知子傒的谋划又如何？”
朱襄道：“他既然出手，我不回击，岂不是不礼貌？”
子楚和蔡泽满脸不信：“你会回击？！”
朱襄无语：“我回击他也不会死，顶多成为一个衣食无忧的不得志秦国公子，我为什么不回击？”
子楚和蔡泽虽然仍旧不信朱襄居然会回击。但朱襄都这么说了，他们还是礼貌地问朱襄要怎么回击？
朱襄得意道：“我已经写好了稿子，让雪明日背给华阳夫人听，让华阳夫人去向太子坦白自己受的挑拨离间。华阳夫人既然是以天真烂漫而让太子宠爱，她犯了一点小错误，醒悟后一五一十告知太子多正常？太子肯定要为华阳夫人出气吧？”
子楚：“就这？”
蔡泽给了朱襄一个难以言喻的眼神。
朱襄拍桌子：“什么叫做就这？只要太子知道，肯定会出手！你们信不信，如果华阳夫人背后有人指使，指使的人很快就会来向我道歉？”
子楚：“然后？”
蔡泽：“之后？”
朱襄疑惑：“什么然后之后？”
子楚打了个哈欠，起身道：“我困了，睡了。”
蔡泽也起身：“我也是，明日见。”
朱襄：“喂喂喂！你们俩什么意思？！”
子楚和蔡泽：“散了散了。”
朱襄：“喂！！”

第47章 蔺相如戒尺
秦王正关注着朱襄是否真的记恨华阳夫人。
朱襄记不记恨华阳夫人,不会降低或者增加秦王对朱襄的评价，他只是想根据朱襄对华阳夫人的态度，决定怎么惩治这个居然敢违背他命令的女人。
他还没死,华阳就要给他端未来王后、太后的架子吗？
秦王晚上熬夜处理白天贪吃落下的政务，拎着卤鸭准备回家的太子柱也一头冷汗地被秦王提去宫里帮忙。
秦王在朱襄家留下的仆人很快将三人组的“密谈”告知暗卫,暗卫一路飞檐走壁一路忍笑，将“密探”报告给秦王。
别说秦王，连战战兢兢的太子柱都扶额叹气了。
本来秦王还想嘲笑太子柱一句，你儿子说怨你不公,你气不气，要不要揍儿子，现在都没心情了。
“朱襄说华阳背后可能是子傒派人挑拨，你认为呢？”秦王问道。
太子柱不敢叹气了,擦着脑门的冷汗道：“儿不知……”
秦王拿着竹简猛敲一下桌子：“那就去查！你自己家的事，还要我来给你处理吗！”
“正在查,很快就能查出来！”太子柱心里委屈极了。他确实得知华阳使小性子后,立刻就派人查了,但才一日而已，怎么可能查得到！君父又在为难人！
“无论查出来是楚人、吕不韦，还是你儿子子傒,朱襄想让他们登门道歉,你就让他们去。”秦王道。
太子柱疑惑：“只道歉？”
秦王板着的脸浮现一丝僵硬的笑意：“他就想要一个道歉,那就给他。其余的,你和子楚自己看着办。朱襄是留给你和子楚的贤相，我以后不会出手。你和子楚若护不住他,这秦王之位你们也大概守不住,我直接传位给政儿好了。”
太子柱傻眼。君父……君父是在和自己开玩笑吗？
天啦！兄长！你在天之灵在我背后看着吗！君父和儿子开玩笑这种事,好可怕！
太子柱感觉今天会做一宿的噩梦。
……
拉着白起不准睡觉，也在等三小密聊消息的范雎终于等到了消息。
他沉默了半晌，站起来十分烦躁的兜圈子。
睚眦必报的范雎，最看不得像朱襄这种软绵绵的性子。
如果华阳夫人真的是被人挑拨，那人就是想要朱襄的命！别人要你的命，你不想着灭他满门，就要一个道歉？
好歹你说个负荆请罪，我都不生气！
“朱襄只是一介平民，他能想让秦公子给他道歉，已经不错了。”白起试图为朱襄辩解。
范雎继续烦躁转圈圈：“他会因为身份而不敢报复？！他连长平都敢去！赵王都敢骂！他会怕一个秦国公子？昨天他还举着剑追着另一个秦国公子砍！”
白起继续为朱襄找借口：“若真是公子子傒所为，对方只是试探，没有得逞，他也不好对君上的孙子太过分。”
范雎停下脚步：“你认为他是审时度势后放过子傒，而不是他真的认为一个道歉就够了？！”
白起不敢说话了。
他看得出来，如果不是现在还不太熟，应侯都要跑到朱襄那里当面骂人了。
说不定还会揍人。
“我总算知道为何蔺相如和荀况会随身带着戒尺。”范雎心中的烦躁，就像是后世人看到肉包子发帖一样痛苦，“该揍！”
白起道：“君上让应侯和我住在朱襄家养身体，或许也存了让我二人教导他的意思。”
范雎：“该揍！”
白起：“……是。”
虽然范雎一副想暴揍朱襄的模样，白起倒是松了口气。
白日他看出范雎流露的一丝妒忌神色，担心范雎会对朱襄不利。现在看来，朱襄过分良善，让范雎不仅不再妒忌，还对其有了几分好感。
睚眦必报之人不喜欢睚眦必报之人，朱襄以后大约不用再担心会得罪范雎了。
……
朱襄憋着一肚子气洗漱睡觉时，看到范雎的好感度冒出来，“嘭”地膨胀到一颗心，满头雾水。
难道应侯晚上做了一个有关自己的美梦，所以梦中增加好感？
呃，怎么有点恶寒？
朱襄被自己的想象恶心得抖了抖，掀开被子一角，钻进嬴小政另一边睡觉。
嬴小政攥紧小拳头，眉头紧皱，好像在做什么噩梦。
朱襄摸了摸嬴小政皱紧的眉头，嬴小政“吚吚呜呜”了两声，翻身从雪的怀里钻进朱襄的怀里，踹了朱襄两脚，然后再次熟睡。
朱襄抹了抹嬴小政踹的地方，龇牙咧嘴。
这小胖墩，睡相真差！
在睡梦中，嬴小政正恼羞成怒。
“那不是我那不是我那不是我……”嬴小政碎碎念，羞愤地踹了长大后自己的虚影几脚。
检索完记忆后，嬴小政知道，未来自己遭遇惊险刺杀纯属意外，不是他浪过头。
上前献图的两人，秦舞阳全程都在抖，吓得几乎尿裤子；荆轲看那虚浮的脚步和不太健壮的身体，也知道不是什么武艺高强的人，自己就完全没想过会被刺杀。
后来他查清荆轲的身份，满脑子都是荆轲怎么敢真来刺杀自己，甚至不由对荆轲多了一丝敬意。
为何？因为他的判断没出错，荆轲真的就是个武艺稀松平常，半分本事没有就四处求名的骗子。
荆轲想以剑术求官，于是去找有名的剑客切磋以扬名。
这一点和朱襄当初求名的时候，一群人找他辩论是一样的道理。
但盖聂在论剑的时候瞪了他一眼，就吓得他驱车逃跑；鲁勾践论剑的时候怒斥他，他又吓得逃跑了。这没法闭眼说他沉着冷静，就是剑术不行胆子也不行而已。
荆轲在燕太子丹请他刺杀自己的时候，也是想方设法推脱，被逼无奈才出行。这样的人，居然真的能鼓起勇气追着自己跑，真令人惊讶。
“即使是原本无能的人，有时也会爆发出强烈的勇气。”嬴小政踹了几脚自己后，终于冷静下来。
他跪坐在未来的自己身边，不由想到了那日为舅父而死的人，胖乎乎的小脸上出现一丝怅然。
即便是黔首，也有令人敬佩的一面。他们也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
嬴小政突然萌生了这个想法，然后意识到了什么，转头一看，屋里突兀地出现了一面镜子，镜子中映出了他的模样。
以前在梦境的房间中，他只看得见未来自己的虚影；现在，他能够随时从镜子中看到自己。
嬴小政走到镜子面前，捏了捏自己软乎乎的肚子，然后转头看向单手撑着下颚的威武挺拔的未来自己。
“你是我，”嬴小政道，“我不是你。”
他闭上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眼睛笑道：“你没有舅父舅母疼，我有舅父舅母疼！”
说完后，他捧着肚子大笑。
不愧是年幼的自己，真幼稚。
嬴小政跳到桌子上坐着，手撑着桌面，面对着长大后的自己梳理这十日的事。
以前他来到这个梦境房间，都会将自己的行为调整得和梦境中的自己一致。
严肃，严谨，一言一行都要符合秦公子的规范。
他从赵国回到秦国时已经九岁。这个年龄的秦国公子已经读了两三年的书，礼仪娴熟。他虽在赵国接受了启蒙，但老师质量与其他秦国公子远远不如。即使那些秦国公子并非君父的孩子，他也遭受了许多嘲笑。
他被嘲笑是赵人，被嘲笑粗俗无礼，甚至有人暗地里传言他并非秦公子，而是吕不韦的儿子。
所以，他那时起就对吕不韦起了杀意。
确实是迁怒，但那又如何？
回到秦国后，他刻苦读书习武，将自己苛刻地变成最完美的秦公子、秦王。端正的举止和神情几乎刻在了他的身上。
秦始皇嬴政是这样，但嬴小政不是。
嬴小政是能窝在老秦王怀里，拽着老秦王胡须打哈欠的人。
秦公子的言行举止？他就是秦公子，他的言行举止就是秦公子的言行举止。
嬴小政捏了捏自己肉乎乎的下巴。其实自己现在的性格和当了始皇帝之后自己的性格没差别吧？那时自己就嫌弃繁文缛节，所以废六冕，穿玄衣纁裳通天冠，偏爱窄袖。
“啊。”总结完后，嬴小政伸了个懒腰，“舅父来到秦国，总算安全了。我看君父挺担心舅父脾气太好吃亏，他不知道，正因为舅父这脾气，在曾大父手下才最为安全。曾大父的脾性和老了的你一样，越傻的人越得你偏爱。”
“舅父一身荣辱安危都系于秦王一人。舅父这性格，别说三人成虎，就是满朝都说舅父不好，曾大父恐怕不会怀疑舅父，反而会怀疑自己对朝堂失去控制，满朝都不听话了吧。”
嬴小政说着，就咯咯直笑。
他很期待会有人在曾大父面前说舅父心思深沉，或心醉权势。不知道有没有人蠢到说舅父试图染指秦国王位，成为后来吕不韦那样的秦王背后之王。
“要是我成为秦王之后，有人告舅父谋反，那才有趣。”嬴小政越想越乐，“舅父谋反，然后王位交给我继承吗？哈哈哈哈！”
嬴小政开怀大笑了一阵子，才去自己记忆中学习。
大父和君父都才疏学浅，心思浅薄，无甚城府。他要尽快吸收未来自己的知识和经验，才能保护好舅父。
大父和君父，不行。连个华阳夫人都管不住。
嬴小政想着“记忆”中的华阳太后，努了一下嘴。
他再想起“记忆”中的自己对只相处了三年的高高在上的君父的敬畏和仰慕，再次努了一下嘴。
嫌弃。
嬴小政在梦境中努力学习的时候，朱襄也做了梦。
梦中，蔺相如正背着手微笑地看着他。
“在秦国可好？”蔺相如笑着问道，“可有人欺负你？”
朱襄忙道：“蔺公，你怎么在这？没有，怎么会有人欺负我？老秦王对我可好了！”
蔺相如脸色一垮，抽出袖子中的戒尺就对朱襄劈头砸下：“说了多少次，不要口无遮拦！年老之人最忌讳别人说老，秦王虎狼之君，你敢在他面前说老秦王，他立刻会杀了你！”
“我错了我错了，我不会在秦王面前说，我连在私下都是乖乖叫君上！”朱襄抱着脑袋道，“我不蠢，蔺公放心！”
“唉，我怎么可能放心？”蔺相如收回戒尺，皱眉道，“真没人欺负你？”
“真的没有！”朱襄将自己入秦后的事告知蔺相如。
当蔺相如听到朱襄绕柱劈砍子楚时，笑得合不拢嘴。
“秦国大臣不一定会相信秦王夸赞你的话，秦王让你和夏同当众舞剑，才是让众臣明白你和夏同地位最关键的一笔。”蔺相如笑着道，“以秦王性格，让你和夏同当众出丑，是向群臣告知，将你和夏同当作真正晚辈之意。我放心了。”
朱襄点头：“是啊，没想到秦王对我这么好，我都诚惶诚恐，生怕他下一步就让我去打仗。”
蔺相如没用戒尺，虚握着拳头，轻轻敲打了一下朱襄的额头：“秦王没年老昏庸，就不会让你去战场。粮食乃是国之本，你令秦国丰收，不需要打仗，就有无数六国民众前来投靠。”
“下次我就这么对秦王说！”朱襄表示自己学会了。
蔺相如又敲了一下朱襄的额头，问起雪姬、政儿、蔡泽的事。
他听到秦王封雪姬为长平君夫人，明日雪姬要去拜访华阳夫人，很明显地松了口气；
他听到政儿表现出非凡的早熟、胆识和聪慧，居然敢在秦王怀里撒娇弄痴，还去拽秦王的胡子，开心地哈哈大笑；
他听到蔡泽得了秦王赏识，又迅速和夏同成为一同抨击朱襄的友人，欣慰地点点头，说蔡泽前途无量。
然后，朱襄又说起范雎、白起和太子柱。
蔺相如道：“秦王确实对你不错，无论他内心怎么想，都做足了保护你的姿势。白起可信赖，范雎需讨好，太子柱……”
蔺相如眉头皱起了一会儿，然后舒展眉头道：“你尽力为他出谋划策，他应该不会忌惮你。让夏同也可崭露锋芒了。”
朱襄点头记下，又问道：“华阳夫人的事，不知道是吕不韦，还是公子子傒。反正不可能是楚国外戚。楚国外戚此事出手，秦王就要让秦军再去楚国边境晃一圈了。”
“吕不韦是商人，他可能利欲熏心利令智昏，但不会损人不利己。”蔺相如道，“他要做一笔大生意，在没有回报之前，不敢有任何冒险举措。我想吕不韦很快就会带着厚礼拜访你，并甘愿退一步，身居你之后。”
朱襄被点破迷雾：“吕不韦是商人，该从打量商人的角度去打量他。他现在担心的是血本无归，而不是逞一时之气。就算他不忿，也会在坐稳了秦国卿大夫的位置后再徐徐图谋。那么，是公子子傒？”
蔺相如道：“若是他，那你就不需要担忧了。秦王还在世，太子都还未继位，身为王孙虽然可以对王位有野心，但居然出手危害秦王刚下令厚待的贤臣，他从此以后都不会再成为你的威胁。你等他亲自上门告罪，然后大度地原谅他即可。”
蔺相如笑了笑，道：“若他想当秦王，还不如同政儿一样，对着老秦王的面天天叫嚷‘我当秦王如何如何’，显得极有野心，又无野心。”
朱襄得意道：“他怎么能和政儿比？”
“确实。”蔺相如叹了口气，微笑着替朱襄理了理头冠，衣襟。
朱襄低头，自己所穿的居然是当日在赵国与蔺公离别时的衣服。
“秦王袒护你，太子尊重你，子楚也还是夏同。”蔺相如欣慰道，“政儿聪慧，雪姬坚韧，还有蔡泽相佐，你也有防人之心。我总算可以放心离去了。”
“蔺公要回赵国了？”朱襄问道。
蔺相如笑着拍了拍朱襄的肩膀，没回答：“保重。”
然后他转过身，面带着微笑，朝着一团柔光走去。

第48章 蔺相如赠礼
朱襄在窒息中醒来。
他睁开眼,越来越顽皮的胖外甥正捏着他的鼻子坏笑。
当嬴小政见到朱襄醒来时，松开手就喊“舅母”。雪在朱襄即将逮住嬴小政挠痒痒的千钧一发之刻,将嬴小政提起来。
“应侯和武安侯已经用过早餐,正在庭院里练剑。良人你再不起来，应侯就要亲自来叫你了。”雪无奈道。
她想让朱襄多睡一会儿，但应侯那张怒气腾腾的脸,让她想起了廉公。
蔺公一向宠溺朱襄，朱襄偶尔多睡一会儿,他不会说什么；荀子虽不满朱襄懒惰，但只会在朱襄起床时教训；廉公不同，他会直接冲到朱襄床边，把朱襄从床上拖下来，仿佛朱襄是他带的兵似的。
范雎和白起在朱襄家居住的第一天，带兵的白起没对朱襄睡懒觉发表意见,范雎倒是暴躁了。
朱襄听完雪的叙述后,猜测范雎该不会有什么强迫症吧？我就见不得什么不按照我的心意来.jpg？
在舅父舅母说话的时候，嬴小政以为已经安全,从舅母怀里跳下来。
他刚一下来，就被朱襄捞到怀里。
嬴小政眨巴着眼睛：“舅父……”
“舅父在。”朱襄把嬴小政按在腿上就是一顿揉搓挠痒痒,嬴小政笑得眼泪狂飙四肢像被翻了肚皮的小乌龟一样使劲翻腾。
雪在一旁看着,等嬴小政笑得嗓子有点哑后才去拯救可怜的胖外甥。
“好了,起床。”雪微笑道，“我收拾一下，该去太子府上呢。”
“放宽心。”朱襄道,“华阳夫人比你害怕多了。”
雪一愣,然后捂着嘴笑道：“好。”
她表现得很平静,实际上心脏焦躁得胸口都疼了。但在朱襄说出这句半开玩笑的话之后,雪的心一下子稳了。
雪换衣服准备出门时，朱襄洗漱起床。
嬴小政一溜烟地跑到白起和范雎那里玩闹，一点都不怕生。
待朱襄囫囵用完早餐，送雪出门时，嬴小政已经左口一个白翁，右口一个范翁，看得在一旁的子楚脸色都扭曲了。
“怎么？嫉妒？”朱襄乐道，“你若小个十几岁，也可以扑上去撒娇。”
子楚道：“有的人比政儿年长个十几岁，和政儿一样爱向长辈撒娇弄痴，我确实不如。”
蔡泽在一旁兜着手看热闹。
范雎见朱襄走过来，委婉道：“长平君，这几日你是否太过劳累？让太医给你看看？”
朱襄听懂了范雎的言外之意——廉公经常这样嘲讽他。他苦笑道：“确实有些累，不过今日已经休息好了，明日一定早起。”
嬴小政抓着白起的衣摆，从白起的身后探头探脑：“昨夜舅父一直在梦中笑，肯定做了什么好梦才不愿意醒来。”
朱襄反唇相讥：“昨夜政儿踢了我好几脚，一定是做了什么飞扬跋扈的梦？”
嬴小政想起昨日自己在梦境房间中自己踢自己。怪不得他觉得踢上去仿佛有实感，原来是踢中舅父了啊。
子楚干咳一声：“政儿，不得对舅父无礼。”他只是担心儿子在纠结的地方挺多的应侯面前与朱襄没大没小斗嘴，惹了应侯不快。
“舅父讥讽亲父，政儿是为亲父出气。”嬴小政张口就来。
白起嘴角忍不住上弯，然后立刻下撇。
范雎忍俊不禁：“政儿孝顺。”
子楚：“……”还能这样？他意识到了老年人对胖墩墩孩童超高的容忍度。
闲聊几句后，雪准备妥当，准备出门。
子楚原本想随同雪一同回太子府，被蔡泽拦下。
“华阳夫人本就对你心生不满，若你与雪姬一样去，她或许又会闹别扭。女子和女子单独聊天，可能比我们掺和进去更容易达成共识。”蔡泽道，“你若无聊，不如去拜访吕不韦，探探吕不韦的话。”
子楚想了想，道：“现在着急的是吕不韦，不是我。还是让吕不韦自己来朱襄家中找我吧。”
虽然本来自己想带飞朱襄，变成了被朱襄带飞，子楚心中有些尴尬。但尴尬不等于不运用这个优势。
现在他羽翼已丰，该在和吕不韦的交易中转向主导地位了。
雪与朱襄告别时，范雎这个藏不住话的人叮嘱了几句，让雪可以用楚国威胁华阳夫人，哪怕在子楚面前，也丝毫不给华阳夫人面子。
白起也挺不给华阳夫人面子，直言可以搬出他来吓唬华阳夫人。
朱襄幻视了两个刚退休的老头。
他拜访退休老教授的时候，就经常发现这种情况。退休老人忙惯了，突然无事可做，心里焦躁无比，旁边人做什么都想凑上去指导一下。
如果是当过官的老教授老领导，这个症状就更严重了。
他一个同事说，自家老爹就是退休高官，回到家之后对家人颐指气使，把家人当下属使唤，特别讨厌。
朱襄感觉，现在的范雎和白起就有这种倾向。特别是范雎，症状有点严重。
还好他们俩只是暂时休息，不是永久退休，否则自己又要像被廉公折腾一样，又受一段时间苦了。
还是蔺公好。
朱襄在雪出门之后，准备关上门去检查一下这段时间积攒的“抽卡”。
从赵国前往秦国的路上，身边时时刻刻都有旁人的视线。别说凭空拿出种子，他连抽卡都不敢。
如果抽卡的时候自己表情没控制住，或者做出奇怪的举动，一定会惹人怀疑。朱襄不信任自己的演技。
现在虽然家中也有秦王眼线，但他可以将自己关在屋里，得到一定的隐私空间。
朱襄借口整理带来的书简，一边往书房走，一边调出系统页面，归纳查看这次能抽的次数。
他看到了一个被忽视了的系统提示。
【你的好友蔺相如赠送了你一个离别礼物，请点击查收。】
朱襄停下脚步。
跟在朱襄身后，就像是小尾巴一样的嬴小政，撞上了朱襄的腿。
“舅父，怎么了？”嬴小政揉了揉额头。
“嗯……没事……”朱襄意识到了什么。
他低着头对嬴小政挤出笑容：“舅父有点事要做，去找你亲父玩。”
嬴小政撇头。
朱襄揉了揉嬴小政的脑袋，道：“我知道你心中对他有芥蒂，但好不容易见面了，父子感情好，总比父子感情不好，令你更开心。”
“舅父好啰嗦。”嬴小政甩开朱襄的手，用脑袋撞了朱襄一下，才慢吞吞往回走。
被舅父发现了。他就是面对亲父时感到很别扭，总想惹亲父生气。
看着嬴小政闹别扭的可爱模样，朱襄心情轻松了一点。
现在看见小外甥，他已经很少在想起“始皇崽”这个名称。偶尔想起，也只是开玩笑的性质。
养了这么多年，政儿在朱襄心中，就只是他的小外甥了。
嬴小政离开后，朱襄才踢脚继续往书房走。
他一抬腿，才发现自己身体瘫软，连走路都不稳了。
朱襄松开在袖子里握紧的拳头，手心全是汗。
他身形晃动了一下，艰难走到书房门口的台阶前，转身坐下。
朱襄深呼吸了几下，没敢直接点开赠礼，而是先拖出好感度列表。
系统中的好感度列表都是像素头像，分辨率很低。但即使分辨率很低，朱襄也能明显的看出来，位居好感度列表第二的蔺相如，背景就像是蒙上了一层灰色的阴影，比其他人暗了一个色号。
朱襄伸出手指，指尖颤抖，想将灰色的阴影擦掉。
手指穿过虚空，什么也没摸到。
朱襄再次伸出手指乱晃，仍旧什么都没摸到。
他又揉了揉眼睛，灰色的阴影照旧存在。不是灰尘，也不是眼花。
【你的好友已下线。】
朱襄双拳再次握紧。他将双臂抬起又放下，双拳放在地面上又移到膝盖上，想站起身又不知道起身干什么，张口发出“嗬嗬”的仿佛破风箱的声音，说不出话也哭不出来。
他眼前的景象出现了一个又一个漩涡，将视野中的景色拉扯得支离破碎，天旋地转，好像是坐了过山车后晕车似的，让他的身体东倒西歪失去了平衡，仿佛进入了电梯失重状态，不断往下坠。
“亲父，蔡伯父，赶紧，舅父真的不太对劲！”
朱襄听到嬴小政稍显尖锐的声音，抬起头，眼睛却无法聚焦。
子楚和蔡泽一左一右扶住了他的手臂，嬴小政趴在他膝盖上焦急的喊叫。
他看不清自己好友的模样，也听不清最疼爱的外甥在说什么。
他的脑子仍旧在天旋地转中不断下坠失重，五脏六腑都跟着一同颠簸，有点反胃有点难受，但更多的是茫然失措，连难受的情绪都感受不到。
“朱襄？！”白起一声爆喝，炸得朱襄眼前旋转的景色崩裂，正常的景象重新回到了朱襄的视野。
原来是白起和范雎听到喊叫声，也跟着跑了过来。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赶紧叫太医！”范雎焦急道。
怎么朱襄刚到秦国，就水土不服突发恶疾吗？
如果朱襄死了，六国肯定会给君上泼污水，说是君上毒死了朱襄！
“我……没事……不……”朱襄断断续续找回了语言。
他将爬到他腿上的嬴小政抱好，蹭了蹭嬴小政急出眼泪的脸颊。
此刻他才发现，他以为自己没哭，但脸上已经湿透了。
“蔺公，走了。”朱襄抱紧嬴小政。
他现在脑海里什么都没想，没有考虑如何向其他人解释自己会知道这件事。他只是很木讷地，向众人陈述这样一个事实。
“蔺公，去世了。”
朱襄说完后，心中好像有什么断开了。
他晕了过去。

第49章 果酱千层糕
“蔺卿去世了？！”老秦王手中书简掉在桌几上,不敢置信道，“朱襄怎么知道的？”
他都还没收到消息！
暗卫道：“朱襄公昨夜似乎梦见了蔺卿来告别。”
老秦王愣了半晌，才扶住额头,缓缓叹出一口气：“这样啊。”
他撑着桌几站起来,走到门外，看着庭院中萌生的新芽沉默了许久。
老秦王听闻过托梦的事,这一定是感情极为深厚的血缘亲人才会有的联系。
兄长举鼎而亡时没有入他的梦,长子在魏国孤单去世时没有入他的梦，他与母后只隔着一道宫墙，母后离世的时候也没有入他的梦。
他自然是知道,身为国君,他的亲缘关系极其淡薄。
蔺相如和朱襄并不是血缘亲人,两人却能在生死相隔的时候，相隔千里万里托梦吗？
虽然只有很短的一瞬，老秦王心中闪过很轻很轻的触动。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就算是秦国国君也一样。
“去长平君府。”老秦王道,“把文书一并搬去,我要在朱襄家中住几日。”
“唯。”暗卫和宫人齐齐应到。
他们垂下的脸上表情肃穆，心思浮动得厉害。
秦王以前只对应侯特殊,现在又多了一个长平君了。
朱襄晕倒的时候,雪到达了太子府上。
这次华阳夫人没有拿乔。她早早准备妥当，甚至拉上了一向看不上的夏姬作陪，忐忑不安地等待雪前来。
被太子告知了长平君的能耐和地位之后，即便雪是平民,她也不敢轻视。
“长平君夫人,我身体不适,失礼了。”雪进门，还没有行礼，华阳夫人就上前握着雪的手道。
雪看了一眼华阳夫人红润的脸，十分无语。
良人想逃廉翁的教训的时候还会在脸上涂点蜡涂点粉。如果不是看出华阳夫人的表情确实很慌张，她还以为华阳夫人是故意挑衅。
“华阳夫人，你身体不适，赶紧躺下休息。”雪忙将华阳夫人扶着躺下，补上了礼。
在一旁侍立的夏姬十分惊讶。她没想到长平君夫人居然在没有人介绍她的情况下，能认出她的身份。
夏姬心里很不是滋味。
如华阳夫人一样，她也很不喜一个赵女生的孩子得到了王的喜爱，即将成为异人的继承人。
只要异人能成为秦国国君，她并不在乎异人多一个母亲。因为异人逐渐得宠，她娘家终于开始重视支持他。华阳夫人为异人选楚女，她也在为异人选韩女。
一个刚认识的母亲送的女人，和一个共苦过的生母送的女人，夏姬相信异人肯定会更亲近自己选的韩女。
谁能想到，那位赵女居然有一位大贤兄弟得了王的重视？
夏姬受了许多年的冷待，心态调整得很快。让儿子尽快和韩女生下孩子的事也是要做的，她虽然不敢忤逆秦王，不会做针对政儿的事，但政儿还年幼，将来不一定能长大。就算能长大，秦国多一位亲近韩国的公子也不错。
夏姬温柔恭敬地向雪回礼，像侍女一样退到一边，并不与雪搭话。
华阳夫人对夏姬的识趣很满意。
她拉着雪的手道：“妹妹不必多礼，你是大王亲封的长平君夫人，我们以姐妹相称可好？”
雪：“……”她正在心里过良人教的话，华阳夫人这句话，差点把她震傻。
雪连忙道：“我良人是夏……公子子楚的友人，太子夫人是公子子楚之母，我怎敢与夫人以姐妹相称？”
华阳夫人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这个问题。
见气氛陷入尴尬，雪连忙拿出食盒，道：“良人与我来秦国时身无长物，虽得了王的赏赐，但作为赠礼，总觉得不够心意。所以良人与我做了一些糕点送与夫人，请夫人不要嫌弃。”
说罢，雪将食盒打开，露出了其中点缀着果酱的松软千层蒸蛋糕。
新家还没有做烤炉，所以朱襄就用平底锅摊蛋皮，用加了许多糖的梅子酱粘合，做成简易版千层蛋糕。
虽然现在已经有了醋，但制造工艺不发达，所以梅子是最重要的酸味调味品。
朱襄说是身无长物，其实带来了许多纸张、调味料等价值不好衡量的东西。新家原本是太子的别邸，这个时代的高档调味料很齐全，梅子酱也是有的。他用大量蔗糖将梅子酱重新熬制成甜甜的味道，做成兼具焦糖和梅子味道的果酱，偷偷藏起来，没告诉老秦王等人。
他担心如果老秦王尝了一次，就会把他给华阳夫人准备的礼物全部吃光拿光。
华阳夫人看着造型别致新颖的点心，有些不敢吃。
雪拿出银质的小勺子，舀下一点千层蛋糕送进嘴里，然后拿出另一个银质的小勺子，道：“华阳夫人可要试试？”
雪做出了试毒的举措，华阳夫人被酸甜的气息诱惑，点头尝了一口。
她眼睛一亮：“长平君夫人家中的厨人真厉害！这是赵国宫中的糕点吗？”
雪摇头：“是良人亲手所做，厨艺是良人的爱好，赵王可没吃过。若夫人喜欢，可派厨人来我家学习。待夫人病好了，良人很希望夫人来家中做客。”
“居然是长平君亲手所做……”华阳夫人虽然天真，但也不是太蠢。她立刻知道，长平君送给她亲手做的糕点，是向她示好。
她心中舒服许多。虽然明知需要向长平君道歉，但她面子上仍旧过不去。对方先递台阶，她就高兴了。
雪见华阳夫人表情轻松了一些，回忆着朱襄的话，进入了下一阶段。
“华阳夫人，昨日王在我家用膳。”雪道。
华阳夫人手指抓紧了被褥，神色惊慌：“大王可、可说了我什么？”
雪没回答，道：“华阳夫人可知道我是哪国人？”
华阳夫人疑惑道：“长平君夫人为何问这个问题？我知道你是赵人。”
雪摇头：“不，我是秦人。”
华阳夫人惊讶：“你是迁徙到赵国的秦人？”
雪再次摇头，道：“不。我原本是赵人，现在是秦人。我良人是秦国的长平君，我是秦国的长平君夫人。就像夫人你是秦太子的夫人一样。”
她面容平静地直视着华阳夫人的眼眸，道：“华阳夫人应该明白，七国纷争，稍稍强大一点的国家都有定鼎天下的心思。秦国已经在着手扫灭六国。太子继位之后，也会如此。”
“我、我自然明白。”华阳夫人看见雪毫无表情的脸和过于深沉的眼眸，背后生出寒意，“长平君夫人这是何意？”
雪合上食盒，道：“良人尊敬夫人，是因为夫人乃公子子楚之母。但身为秦臣，良人有句话奉劝夫人，无论是现在的秦王，还是未来的秦王，都只会重视秦人。夫人乃是秦国未来王后，你的家人是秦国贵族，将与秦国一同享尽富贵。”
雪继续直视着华阳夫人的眼睛，语气更加淡漠：“华阳夫人，我等荣辱都系于秦国。楚国和韩国再好，又能给我们什么？若想不通这一点，在秦国统一天下的路上，我等都会很痛苦。”
她琢磨了一下，现在该苦笑了：“良人入秦的时候，赵人千里相送，他们踏破了草鞋，脚底磨出了血。可良人现在也已经是秦人，如果秦要灭赵，良人还要为秦出谋划策。”
华阳夫人看着雪泛红的眼眶，心中动容。
她在想，这是长平君想告知她的话，还是昨日去长平君府上做客的秦国大王让长平君夫人传递的话？
“秦要灭赵……”华阳夫人低声道。
“也会灭楚。”雪叹气道。
还会灭韩……夏姬在心底道。
雪抬头，正好与夏姬的视线相撞。
夏姬狼狈地移开眼眸，心中慌乱极了。她什么都没做……至少什么都还来不及做，难道王也让长平君夫人来敲打自己？
雪看着这两位太子妻妾惊恐的神色，心中闪过了良人的话。
“君上积威甚重，连太子在君上面前都会慌张，何况太子妻妾？先令她们心情放松，再点明昨日君上在我府中，之后训斥她们，她们就能听进去，这招叫狐假虎威。”
“君上令楚国两度迁都，又吞并韩国大片土地，华阳夫人和夏姬若真的心系她们的娘家，心中肯定早就惶恐不安。只要点燃她们不敢承认的恐惧，她们就不敢再与楚国外戚和韩国外戚多接触。”
当时良人长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太子十分聪明清醒，他当安国君的时候，所选的妻妾家世都不好，性格也偏懦弱天真。这样的妻妾容易被娘家人蛊惑，也容易被夫家人吓住。哪方给的压力最大，就倾向于哪一方，唉。”
雪很疑惑，为何良人的语气中有怜惜。
看到华阳夫人和夏姬身体颤抖的模样，她懂了。
她对赵国没有感情，但良人在赵国有长辈、有朋友，还有许多愿意为良人赴死的赵人。良人是怜惜华阳夫人和夏姬，还是在悲叹自己？
雪心念于此，眼眶不由泛红，落下泪来。
华阳夫人看着雪悲戚的模样，声音颤抖道：“是大王让夫人来警告我吗？”
雪流着泪道：“不，不是。王怎会为我们劳心？是良人提醒夫人。”
“这样啊，也是。”华阳夫人躺在玉枕上，感到自己好像真的病了。
三女在室内相对低泣，一个侍女悄悄离开了房间，将话告知了太子。
太子柱对吕不韦道：“长平君是秦人，你又是哪国人？”
吕不韦叩首：“鄙人当然是秦人！”
太子柱手指轻敲了两下桌几，冷哼了一声，道：“我会给你引荐的拜帖，你过几日再去拜见长平君。长平君夜感蔺卿离世正伤神中，没有心情见你。”
吕不韦松了口气：“谢太子！”
“退去吧。”太子柱挥袖让吕不韦离开，心中哂笑，不愧是商人，在亏损的时候，就会变得很精明。

第50章 太医安神药
吕不韦离开太子府后,才松开紧握的手，露出了不甘心的神色。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拿捏住异人，现在看来异人似乎只是利用他。
虽然理智上,他知道自己和异人互相利用。但他确实将自己放在了比异人更高的主导地位，异人也对他毕恭毕敬,给足了他脸面。
吕不韦是庶人富商,家中虽豪富,地位却不高。在帮助异人后，当他以为自己将秦国公子拿捏在手心的时候,他像喝醉了酒一样熏熏然。
朱襄入秦时，他察觉到了不对劲。可事态的发展，让他没有任何插手的余地,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异人凭借朱襄在秦王心中的地位，逐渐脱离自己的控制。
现在异人住进了朱襄家中,几乎昭示着他计划的失败——他的地位不可能成为他想象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步了。
吕不韦本来迁怒朱襄,但理智让他静观其变，没有做出任何伤害朱襄的事。
可华阳夫人太蠢了,蠢到别人可能会怀疑自己。他只能立刻放下身段,向太子陈述清白，要去朱襄家拜见异人，请求异人不要在利用了他之后就将他丢弃。
“是我狂妄了。”吕不韦在回程的马车上扶额苦笑,“原来异人是如此心机深沉之人，说不定华阳夫人此番愚蠢做法，也是他推动,故意为我和公子子傒泼污水。就算没有朱襄……”
就算没有朱襄,待异人当了秦王,坐稳王位之后,他也能很轻易地对自己动手吧。
吕不韦回想太子的神情。秦太子是不是也一直将他所作所为看在眼中，并未被他一副对异人忠心耿耿的面目迷惑？
他以为异人浅薄无能任他操控，他以为太子愚钝懦弱任他蒙蔽，他以为秦王坐在高高的庙堂上没有关注自己的小动作……
“真是在悬崖边走了一遭啊。”吕不韦悲叹许久后，突然畅快地笑了。
身为走南闯北的商人，哪一笔巨大的收益没有冒着倾家荡产甚至家破人亡的危险？收益还未到账就疏忽自满，这可真不像他。权力和地位的味道真是太醉人了。
还是得小心谨慎，步步为营啊。
“对异人投的这笔钱仍旧有得赚，见好就收。接下来要投钱的‘货物’……”吕不韦笑道，“我为何要与长平君为敌？长平君是下一个‘奇货可居’。”
商人怎么会因为一时意气与利益为敌？看到别人什么行业赚钱，当然是加入啊。
……
雪说出了那几句警示的话之后，华阳夫人本来没心情继续接待雪，但她又不敢让雪离开。还好太子柱过来解救了她。
“雪姬，朱襄公心有所感，梦到蔺卿离世，悲恸不已。”太子柱道，“你赶紧回家。”
雪神色一慌，忘记了自己所学的礼仪，立刻跟着太子柱一同离开。
雪回到府上时，朱襄已经醒来。
他一脸僵硬地阻止嬴小政在太医的指使下，把热腾腾的童子尿炫他嘴里，并在太医说他阳气不足的时候坚决声称自己没病。
童子尿包治百病吗！秦国的太医你不行！
“不哭了？”老秦王坐在一旁看热闹。
朱襄一边抱住大哭的嬴小政，一边尴尬道：“太医要给我灌尿，把我的悲伤都吓没了。”
老秦王听到蔺相如去世时，本来有些唏嘘有些悲伤，听到朱襄这句话，他的悲伤也没了，差点笑出来。
“你这人啊……”老秦王扶额，“我还以为你要哭很久。”
朱襄摇头：“一直沉浸在悲伤中，蔺公会骂我。君上……”
“我已经派人去查蔺卿的事，得到消息之后你再去拜祭。”老秦王打断道，“你先安心养身体，不然连续奔波劳累伤了身体，你让蔺卿在天之灵也不安稳。他……他入你的梦，说了什么？”
朱襄回忆梦中情形。人从梦中醒来后，本来应该淡忘梦中的事。但蔺公入梦的事却历历在目，记忆十分清晰。
“蔺公说……秦王袒护我，太子尊重我，子楚也还是夏同。”朱襄抱紧嬴小政，忍不住又泪如雨下，“政儿聪慧，雪姬坚韧，还有蔡泽相佐，我也有防人之心，他总算可以放心离去了。”
满脸悲戚的子楚猛地抬起头，然后头再次垂下，真正悲从心来。
原来蔺公还记得夏同。
“是他会说的话。”老秦王沉默了半晌，突然有些羡慕亲人离别时能入梦叮嘱的朱襄。
他大概是一辈子都不会有亲人入梦来，等他老去后也不会入别人的梦吧。
太医端来安神的药，朱襄再次脸色一僵。
经历了太医让政儿给他灌童子尿做药引，他真的很担心这碗药里有奇怪的东西。
秉着“我不知道就是没有”的自欺欺人，朱襄将味道古怪的药一饮而尽，又困了。
秦国太医也不是什么本事都没有，这碗药真的能安神。
雪回家时，朱襄还未睡去。他强撑着安抚了雪几句之后，才被药效逼着闭眼。
雪跪在朱襄床边，握着朱襄的手不敢哭出声，怕打扰朱襄休息。
嬴小政又钻进朱襄被窝里，抱着朱襄的手臂不撒手，怎么也不肯离开。
老秦王让雪和嬴小政留下守着朱襄，自己带着其他人离开。
“朱襄入秦的时候，已经猜到蔺卿和廉颇已老，向寡人请求前往拜祭，寡人同意了。”老秦王叹息道，“没想到蔺卿这么快……唉，寡人本来打算让他带着政儿去，但刚回到秦国，又连续奔波，政儿的身体恐怕吃不消。子楚，你与朱襄同去。蔡卿，你也想去吗？”
秦王原本让朱襄带嬴小政离开，是因为朱襄为了政儿好，必须将政儿带回秦国。现在他发现朱襄和子楚确实是至交好友，就不用折腾政儿了。
子楚跪地领命。
蔡泽道：“雪姬和政儿身边得有人照看。我就遥祭蔺公了。”
他猜到老秦王只会让朱襄一人离秦，就算朱襄在途中被其他国家掳掠，雪姬和政儿在秦国，朱襄就不会为他国所用。
他没想到秦王居然会让子楚同去。老秦王对朱襄比他想象中的还亲近，不知道老秦王自己意识到了没有。
“我会照顾好雪姬和政儿。”太子柱拍着胸脯道，“何不让雪姬和政儿住在我府上？”
蔡泽摇头：“雪姬肯定想在朱襄回来前，将家中打理妥当。她不会去其他地方。”
太子柱眼神慈祥道：“雪姬确实是朱襄良配。”
老秦王看见太子柱的神情，猜到雪与华阳夫人见面时恐怕表现很好。
不知道朱襄教了雪姬什么话，让大柱生出如此感慨。
……
朱襄昏昏沉沉睡了一整日，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黄昏。
老秦王和太子柱都已经离开，雪打来水为朱襄擦脸。
“雪，我要去拜祭蔺公，秦王一定会将你扣在秦国，你要借为蔺公守孝为名，闭门谢客不出。”朱襄叮嘱，“虽然要守孝，但也不可不吃肉。特别是政儿，蛋奶肉一天也不能少。”
趴趴外甥崽在朱襄腿上仰头：“政儿胖，一月不吃肉也没关系。”
“有关系！”朱襄轻轻敲了敲嬴小政的头顶，“你在长身体，不能吃素。雪，你也是，不要因为守孝伤了身体，蔺公会难过。”
雪挤出笑容道：“你才是，看你这一头白发，蔺公见了多心疼。”
朱襄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还好梦中蔺公见到的是刚离开邯郸的我。”
睡了一整日，朱襄从悲伤中缓过来，开始准备离开秦国的事。
范雎本以为朱襄心性软弱，会嚎哭很多天，悲伤得卧床不起。
见朱襄迅速振作起来，平时脸上虽然笑容减少不少，但也没有每日悲悲戚戚，甚至开始为秦王献策干活，惊讶不已。
白起想起朱襄在长平时明明做了必死的准备，却满脸笑容地带赵兵和秦兵种地，还为降卒开什么新年庆典。
“他是个踏实的人，虽然重情，但会很快收拾心情往前看、往前走。”白起道，“君上用邯郸城换朱襄，并不是高抬朱襄。”
范雎连连叹气。
朱襄请求他找工匠改进纸张时，他不仅同意，还上奏秦王，请求秦王将文书渐渐换做纸张，提高文书运送效率。
秦王同意。他先让官吏将储藏的典籍用纸誊抄编撰成册，然后再逐渐替代文书竹简。
这件事不能一蹴而就，至少要花个一两年的缓冲时间。但纸张以其便利和廉价，替代竹简已经成为定局。
这件事传到其他六国耳中，各国国君了解了纸张的便利之后，皆捶胸顿足，后悔没有早去接朱襄。
赵王也在叹息。见到秦国运用纸张时，他就知道纸张的好了。
通过推行纸张，朱襄在秦国奠定了真正的名声。秦人对朱襄的看法，不再是“传说中很厉害的朱襄公”。他实实在在在秦国做出了实绩。
有了初步名声之后，朱襄又献给秦王后世阴阳历合一的“农历”，称为“秦历”。他上言，不同的朝代就有不同的历法，秦国也该有“秦历”。
华夏自古历法就是阴阳合一，公元前2100年左右的陶寺遗址古观星台就是观测太阳的位置，秦人识货。朱襄献出历法后，秦王立刻命太常召集人手勘定观测。
虽然秦王没有立刻使用朱襄献出的历法，但其态度就已经表明，他对朱襄献出的“秦历”很满意。朱襄再立一功。
之后朱襄又教人改进制糖制盐技术。秦国官盐立刻进行技术改革，并在秦王的慷慨下，将制糖技术免费写在纸上分发推广。
一时间，不仅民间称赞朱襄，连秦国贵族们都对朱襄交口称赞。
此后，朱襄和公子子楚受秦王之名，巡游全国，指导农桑耕种，这时才到四月。
朱襄梦中得知蔺相如离世时，老秦王本来已经点好了随行保护的校尉。在朱襄和公子子楚离开咸阳时，老秦王把不知名校尉换成了上卿蒙骜的儿子蒙武。
说到蒙武可能不熟悉，蒙武有两个现在还是总角少年，名声不显的儿子，叫蒙毅和蒙恬。
老秦王紧张极了，抓着范雎的手道：“我后悔同意朱襄去拜祭蔺卿了！”
范雎苦笑不已：“蒙武勇猛，绝对能保护好朱襄和公子子楚，君上放心。”
一旁沉默的白起在心里偷偷笑出声。
朱襄在等候蔺相如消息的时候，说来了秦国之后什么事都没做便突然离开秦国，有点别扭。所以离秦之前，他要做点事表明自己这个长平君不是白拿俸禄，离秦不是逃去他国。
然后，他就在一月之内连出实绩，震惊七国，吓得秦王都不敢让朱襄离秦，怕六国举兵绑人。
这朱襄，真是太有趣了。

第51章 三竖子乐器
因为子楚身体太弱,出行的队伍只能坐马车，行进速度不算太快。
朱襄无语：“我还不如带政儿出来。把政儿绑在背上，我就可以骑马。”
被嫌弃的子楚捏碎了手中的饼子。
朱襄递上一块石头：“捏饼子算什么本事,你能把石头捏碎吗？”
抱着剑的蒙武倒退了几步，把自己藏在了阴影中。
最近秦国收缩战线，全力发展生产,蒙武从边境回到咸阳休息。
在被秦王召见的时候,蒙武以为自己又有了出兵建功立业的机会,没曾想居然是当护卫。
给公子子楚当护卫其实没什么丢人，但秦王下令,公子子楚无所谓，给寡人把朱襄护好，这就很有所谓了。蒙武希望一路上都不要遇到会让他二选一的危险。
蒙骜自齐国入秦，虽然立下了很大功劳，但一直很低调。蒙武也养成了一个不爱说话的性子。
看见今天公子子楚找朱襄公的茬，明天朱襄公抓住机会损回来,两人都弱得连山贼都打不过，还非常勤奋地每日练剑对打,蒙武心中充满了点点点。
听闻公子子楚回咸阳之后聘请了有名的剑术大师进行指导,朱襄公的老师更是蔺相如、廉颇、荀况这等厉害的人,为何这两位贵人的剑术如此伤眼睛？
蒙武想起了家中非常崇拜朱襄公的两个儿子，心里叹了口气。
他承诺回去之后给儿子们讲述朱襄公二三事，但这些事真的能讲给孩子们听吗？一定会破坏孩子们心中对朱襄公的美好印象吧。
不过朱襄公做饭确实好吃，怪不得白将军和应侯会住在朱襄公家中。
蒙武一直以为,举世闻名的国士朱襄公一定是一个很符合传说中大贤形象的人,而公子子楚一直以优雅贵公子的形象成为咸阳城众多贵女最爱的谈论对象。
现在他心中朱襄公和公子子楚的形象,完全幻灭了。
他以为这是极限,当他们终于到达了蔺相如家乡之后，蒙武才发现，这只是个开始。
到达蔺相如家乡后，一路上没完没了互损的朱襄和子楚安静下来。
蔺相如声望极高，他归葬家乡时，家家户户都为蔺相如挂起了白幡。即便已经过去了几月，乡野小道上行走的农人望向蔺相如安葬的方向，脸上仍旧有戚然之色。
蒙武让护卫的兵卒在附近山中驻扎，他带了十人扮作护卫，与扮作富商的子楚与扮作年老账房的朱襄一同进入村庄。
近些日子有很多人来拜祭蔺相如，村人为他们指方向的时候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嘟囔了几句对赵王不敬的话。
蒙武听不太懂，子楚也没听清。
朱襄握紧了拳头，心中猜到了什么，没有立刻询问。一切等见到蔺贽就知道了。
他们来到了蔺相如归葬的地方，蔺家其他人已经按照蔺相如的遗愿离开，只有一直陪伴在蔺相如身边的蔺贽在陵墓前结庐而居。
走到木栏外，欢快的歌声飘入耳中。
蒙武眉头一皱，难得最先开口说话：“走错路了吗？”
朱襄和子楚对视一眼，没有敲门，也没有找人通传，两人同时抬脚，狠狠踹开了木门。
“谁！”蔺家家丁握紧了武器。
坐在地上的蔺贽抬头，乐道：“停手，你们都退下。”
“可……”蔺家家丁看着表情凶神恶煞两位来客，十分犹豫。
“退下，是我朋友。”蔺贽挥挥手，“都出去，今日闭门谢客。有人来拜祭阿父，直接轰走。”
“蔺礼！你在干什么！！”待蔺家家丁离开，木门重新关上时，朱襄怒道。
蔺贽拍了两下身前的皮鼓：“奏乐。”
子楚扶额：“你……你还记得你是在为蔺公结庐守陵吗？”
蔺贽又拍了拍皮鼓：“知道啊。”
子楚道：“即便是不重丧礼的秦国，丧父第一年重孝也要禁乐。”
蔺贽挑衅似的使劲拍鼓：“我又不是儒生，不尊周礼。咚咚咚，咚咚咚。”
朱襄挽起袖子，拔出腰间的剑：“蔺礼，你找揍吗！”
蔺贽看了满头白发的老先生一眼，愕然丢开皮鼓：“朱襄？！”
朱襄举起剑：“你现在才认出我？！看剑！！”
“喂喂！有话好好说！”蔺贽丢开皮鼓，爬起来就跑，“夏同！别挡路！”
他一眼就认出了子楚，所以才让家丁退下。
蔺贽猜到子楚来了，朱襄肯定也回来。但他没认出来，这个老头就是朱襄，导致朱襄接近时他没躲，现在被追着围着子楚跑。
蒙武傻眼到现在都没回过神。
他们是来拜祭蔺卿的吧？为何为蔺卿守孝的人正在快乐地唱歌？
被当做柱子绕的子楚也拔出了剑，也不管面前的人是谁就直直的刺去。朱襄和蔺贽同时停下脚步，怒视子楚。
子楚收回剑：“在蔺公墓前打闹，你们知礼吗？”
蔺贽走上前，就像刚才被朱襄追着砍的人不是他似的，手搭在朱襄肩膀上道：“夏同不是拜吕不韦那个商人为师吗？他满口礼不礼的，我怎么感觉他是拜荀子为师了？”
朱襄道：“君上让他拜我为师了，我拜荀子为师，所以四舍五入他也算儒门弟子。”
“真的？”蔺贽乐道，“我是你兄弟，也就是他师伯了。快，夏同，叫声师伯听听。”
子楚冷笑一声，手中剑疾刺而出。蔺贽怪叫一声，拔腿就跑。这下轮到蔺贽被子楚追着绕着朱襄你追我赶了。
蒙武的嘴不由张大。
我们是来拜祭蔺公的吧？那个人是蔺公的儿子吧？眼前这一幕是怎么回事？
你们知礼吗！
那边子楚绕累了，把剑一丢，和蔺贽相视哈哈大笑。朱襄也跟着笑了起来。
蒙武：“……”你们笑什么啊？好渗人啊！
“我是叫你异人，子楚，还是夏同？”蔺贽笑道。
子楚笑道：“君上给我新取了字，叫夏同。”
蔺贽伸手薅向朱襄的头发：“你这满头白发怎么回事？”
朱襄不说话。子楚道：“他从赵国来秦国这一路上，头发不断变白。夜里梦见蔺公告别，没几日头发全白了。”
蔺贽脸上的笑容淡去。
朱襄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道：“头发白了多好看。你们知道吗？华夏的老祖先把对白发美男的热爱刻进了炎黄华夏人的血脉中……”
蔺贽：“你说谁是美男？要不要脸？！”
子楚：“不要侮辱先人，谁会把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刻在血脉中？！”
朱襄叹气：“我知道，你们都是在嫉妒我的美貌。”
蔺贽和子楚：“啊呸！”
三人闹完，又相视大笑。
蒙武头皮发麻。
在蒙武的视野中，朱襄、蔺贽、子楚三人行为怪异，几近疯癫，让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一位是秦国将军蒙武，上卿蒙骜的儿子。”朱襄为蔺贽介绍道。
蔺贽装回了普通士子的模样，表情肃穆地对蒙武作揖，感谢蒙武来拜祭自己的父亲。
前后反差太大，让蒙武回答的声音都在抖。
这一路上，朱襄已经发现蒙武是个接受程度有点差的老实人。
他与子楚、蒙武拜祭过蔺相如后，就让蔺贽派人将蒙武送往别院休息。这个村子几乎都是蔺氏族人，四处都有蔺家的宅院。
蒙武本来想继续担当护卫，在蔺贽拍着胸脯保证后，他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蒙武和秦国兵卒离开后，蔺贽、朱襄和子楚重新回到庭院中席地而坐，喝着凉白开聊天。
他们默契地没有再关注朱襄的白发。
“我还以为我会在蔺公墓前哭一场，看见你就哭不出来了。”朱襄吐槽，“蔺礼，我以前问你，你否认了。但我真的觉得，你该不会师从庄子吧？”
子楚也跟着点头。
蔺贽拍着大腿笑道：“好吧，不装了，我尊师确实是庄子。阿父特别讨厌庄子，所以我才否认。”
子楚扶额：“喂喂喂，你心中有一点尊师重道的想法吗？这老师是能否认就否认的吗？”
蔺贽道：“能啊，老师还在世的时候都不在意。”
子楚继续扶额：“好吧，毕竟是那位庄子。”
朱襄翻了个白眼，心里无语极了。
以前他还对蔺贽将来会变得成熟抱有奢望，在看到蔺贽在蔺公墓前敲着鼓唱歌后，就得知这不可能了。
他就说蔺贽的举止为什么这么怪异。
寻常士子箕坐走光就算非常失礼，蔺贽却经常将下摆别在腰带上上蹿下跳。
也是雪和他家中其他人都是平民出身，见惯了路上农人不穿下裳甚至不穿衣服下地干活，才对蔺贽的举动熟视无睹。
原来蔺贽是道家弟子，且不是现在盛行的黄老，而是在魏晋时期盛行的老庄。
想想魏晋那群人，磕着药醉着酒不穿衣服在街上奔跑都是常态，蔺贽现在的举动，已经很收敛了。
也怪不得历史中蔺贽不会留名。等蔺公一去世，蔺贽肯定随便找个山头一钻，连姓名都丢一边去了。
不过蔺贽现在为何会留名了？
朱襄问道：“蔺礼，你接下来要在赵国入仕吗？”
“不，阿父说，等你来拜祭他，我就和你一同入秦。”蔺贽道，“他早就猜到无论再困难，你肯定会来看他。”
朱襄愣住。
然后，刚才拜祭蔺公时还心情平静的他，此刻才潸然泪下。
子楚轻轻拍了一下朱襄的肩膀，想出声安慰他，待开口时，也哽咽不止。
蔺贽看着两人道：“阿父离别时说，既然我师从老庄，就该笑着送他离开。比起在他墓前痛哭，扰得他也不安宁，不如在他墓前奏乐欢笑，他听着也开心。对了，他还特意说，很想念朱襄你的胡琴，来一曲？”
朱襄哭着道：“好。”
子楚抹着眼泪道：“我也来。”
蔺贽道：“阿父曾让秦王为赵王击缶，要不未来的秦王，给阿父击缶？”
子楚骂道：“滚！”
蔺贽哈哈大笑。
他这么一笑，朱襄和子楚也哭不出来了。
蔺贽从书房找到一张琴，又从箱子里翻出一把二胡，子楚弹琴，蔺贽拍鼓，朱襄摇头晃脑拉着二胡，三人面对着蔺相如的墓，且奏且歌。
蔺相如墓碑前燃着香烛和纸钱，袅袅青烟被风一吹，打着旋环绕着三人，好像一双手轻抚着三人。
朱襄透过烟雾看着墓碑，眼前一花，好像看到了蔺公正在对他微笑。
他低着头，把二胡拉得更起劲了。
正热闹着，三人突然听到身后一声爆喝。
“你们这三个竖子在干什么！”
朱襄回头，荀子举起了他的宽剑。
“荀子你听我解释！！”
“竖子找死！！”

第52章 豆叶小米粥
蒙武是一个很靠谱的护卫。即使子楚和朱襄让他离开,他也伪装了一番后，靠在墙边听着屋内的动静，继续护卫秦国公子和长平君。
当他听到院落里的惨叫声之后,立刻冲进了门，看到一位苍老但壮硕的儒生，正用没出鞘的宽剑，把朱襄、子楚、蔺贽揍得抱头鼠窜。
“荀子，你听我解释！”
蒙武沉思了几个呼吸的时间,迅速后退,藏到了院墙后面。
听着院落里的惨叫声，蒙武抱着剑倚着墙抬头看天空。就算是君上在这里,也不会插手师长教训弟子吧。
这次荀子没有收劲，朱襄、子楚和蔺贽三人都挨了狠狠好几下。
还好荀子是照着背抽，没有让他们破相。
被揍之后，三人垂着脑袋跪坐在荀子面前，听荀子教训了整整半个时辰。
如果不是看到朱襄这一头白发的份上，荀子肯定至少教训两个时辰。
荀子看了一眼朱襄，在朱襄满头白发上移开视线。
他又看向蔺贽，然后迅速像看到脏东西一样移开视线。
最后,他将视线落在了子楚身上：“你就是朱襄那位秦国公子朋友？”
子楚满脸尴尬：“是……”
为什么自己会跟着蔺贽、朱襄做蠢事？为什么自己居然会认为蔺贽说得很有道理！
回忆过往,朱襄和蔺贽单独胡闹的时候,他都能坚持住自我对他们冷嘲热讽。当朱襄和蔺贽步调一致的时候，他就像是失了魂一样,会莫名觉得那二人很有道理,然后加入进去。
每次胡闹结束后子楚就懊悔不已,不断反省。
“不要和朱襄、蔺贽学。”荀子骂道,“和他们学,会亡国！”
朱襄忍不住道：“荀子，没那么严重吧？”
蔺贽也道：“对啊对啊，在墓前奏乐是我阿父的遗愿。”
荀子使劲将宽剑拍在地上，朱襄和蔺贽立刻闭嘴。
子楚用眼角余光瞥了朱襄和蔺贽一眼。秦国肯定不会亡，但他怕两位友人会亡。
子楚立刻用最诚挚的表情和言辞来表达自己的后悔，认错速度之快让朱襄和蔺贽的眼神中都盛满了鄙视。
但当荀子的视线扫过来的时候，两人认错的词比子楚还夸张，得到了子楚的鄙视。
荀子看着这三人眉来眼去，心中火气转化成一腔无奈。
“罢了罢了。”他觉得如果再和这三人计较下去，自己会短寿，“朱襄，你的头发怎么回事？”
朱襄道：“入秦后想换个形象，白发好看，出门也好伪装。这次入赵，连蔺礼都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我。”
荀子：“……”他的手又痒了。
子楚和蔺贽都要以袖遮面了。
就算你不想让荀子担心，你换个正常一点的理由啊。你看荀子的脸都气扭曲了。
“真的没事。”朱襄讨好地笑道，“荀子，我当长平君了，有实地的封君！”
“秦王还算不错。”荀子松了口气。
见荀子表情缓和，朱襄跪着移动到荀子身边，说起自己入秦后的趣事，转移荀子的注意力。
子楚和蔺贽对视一眼。
子楚：朱襄还是如此擅长和长辈相处。
蔺贽：得救了。
两人陡然放松，但在荀子眼神扫过来的时候立刻重新挺直了背。
朱襄忍住笑，继续说趣事。
子楚补充，蔺贽提问，待天色暗下时，荀子和蔺贽终于将朱襄经历的事都打听清楚了。
他们升起火堆，烤着面饼，煮着放了许多豆叶的小米粥，继续聊天。
蔺贽哈哈大笑：“你二人居然在秦王宫表演拙劣的剑技？夏同还输了？夏同，你回到咸阳后没有请剑术老师吗？”
子楚用面饼遮着半张脸，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荀子捋着胡须，很想训斥，但这是秦王的要求，他不想给朱襄惹麻烦，不能直言辱骂秦王，只能忍着。
朱襄得意道：“现在我是夏同老师，夏同，叫声老师听听。”
蔺贽立刻道：“赶紧叫声师伯。”
子楚：“呵呵。”
荀子第一次见到子楚。这位从赵国逃回秦国，还能得到太子和秦王重视的秦国公子让他很好奇。这样的人，一个心机深沉肯定逃不过。他担心子楚与朱襄结交，只是想利用朱襄。
虽然三个竖子在蔺相如墓前胡闹让他很愤怒，但他也松了一口气。子楚能跟着朱襄和蔺贽胡闹，想来他们的感情是真挚的。
现在见朱襄和蔺贽打趣子楚，荀子更放心了。至少现在，子楚确实与朱襄、蔺贽平等结交。
哪怕成为君王，只要朱襄和蔺贽不与子楚有权力上的争斗，这样的友谊应该也能持续下去。
正好，朱襄和蔺贽都是对权力没有一点欲望的人。子楚应该能和他们俩相处愉快。
“秦王对你不错，你要好好回报秦王。”荀子很中肯地道。
子楚被朱襄和蔺贽带动，对荀子说话随意了一些：“朱襄已经回报了很多。他在一个月的时间做了许多人一生都做不完的事。”
子楚将朱襄离开秦国时做的事细数了一遍。
蔺贽不顾荀子还在这里，扶额狂笑：“朱襄，你也太……哈哈哈哈，什么叫你还没为秦王做事，不好意思离开？秦王一定都被你逗乐了。”
子楚道：“君上有没有被逗乐，我看不出来，但君上把护卫换成了蒙武将军，还对蒙武将军说，我回不回得了秦国无所谓，长平君必须安然无恙。”
朱襄嘲笑道：“现在知道痛了吧？你当初怎么说的？政儿无所谓是不是？”
子楚瞥了朱襄一眼：“是啊，我和政儿都无所谓，你最重要，你高兴了？”
朱襄：“滚！”
蔺贽拍着大腿笑道：“夏同，你明知道朱襄把亲朋好友看得比自己重要，非得哪里痛戳哪里吗？我说你也是真的蠢，这样的话也能传到朱襄耳朵中。你不知道他有多宠政儿，你对政儿不好，他会往你饭里放巴豆。”
子楚冷笑：“我是想瞒着他，但君上出卖了我，我能怎么办？”
蔺贽摸着下巴：“看来秦王很喜欢看你笑话？没想到秦王是这种人！”
子楚心道，他也没想到。
荀子见子楚连自己在秦王心中地位不如朱襄这种话，都能拿出来开玩笑，总算完全放下了心。
他道：“秦王让范雎和白起住在朱襄家中，不仅是对朱襄最大的保障，夏同，这也是秦王对你的认可。”
子楚垂首：“是。”
荀子道：“秦国权力集中在君王手中，只要秦王看重你二人，无论是楚国外戚还是其他秦国公子，都可以无视。秦王连太子都很少放权，秦国公子可以在他面前互相争斗展露才华，但在他定下继承人之后，谁敢动，就是挑衅他的权威。你们都不需要再做多余的事，也不能做多余的事。”
子楚心头一颤：“是！”荀子居然教导他秦国王位之争？！
“荀子，你多虑了。你看朱襄像个会和别人起争执的人吗？”蔺贽道，“就算别人算计他，只要不出事，他估计也就想着让对方道个歉就算了。”
朱襄和子楚的脸色同时变得很精彩。
蔺贽好奇：“怎么？被我说中了。”
朱襄咬牙切齿：“闭嘴。”
蔺贽：“哈哈哈哈哈哈！”
荀子扶额：“朱襄，你也不能……罢了，教你你也学不会。有夏同和蔡泽帮你，蔺贽也会为你出仕。除了刺杀秦王，其他事他们三人都护得住你。”
蔺贽继续大笑：“荀子，就朱襄那剑术，他只能等夏同当秦王之后才能刺杀，哈哈哈。”
朱襄和子楚同时面色涨红。
荀子将握着的拳头放在嘴边，轻咳一声道：“别胡说。”
蔺贽笑道：“对了，揍政儿屁股算刺杀秦王吗？”
子楚无语：“当揍政儿屁股算刺杀秦王时，那我也护不住朱襄了。”
蔺贽点头：“也对，你都变先王……”
荀子袖口戒尺出手，在蔺贽、子楚、朱襄头上依次重敲。
子楚：“……”震惊！
朱襄：“……”委屈！
“吕不韦圆滑，只要你们一直占据上风，他不仅不会与你们敌对，还可能成为你们最好用的工具。”荀子现在所言一点都不像一个儒家大贤，“小人以利驱之，但不可重用，以免坏了朝堂风气。”
蔺贽使劲点头：“对，重用我。既然我出仕了，好歹当个相国。”
朱襄：“我什么都不想当，不想去王宫开会。”
子楚：“好。”
然后他们三人再次被荀子敲了脑袋。
这次轮到子楚委屈了。他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被揍？
荀子扶额，看来这秦国，他是不得不入了。
这三人像是一个合格的国君和大臣吗！特别是夏同，他宁愿秦王都是虎狼之王，也不希望秦王变成蔺贽或者朱襄那样！秦国真的会亡！
“现在许多人都盯着这里，你们瞒不了多久。既然已经祭拜，明日立刻回秦。”荀子现在心中很累，不想再教导他们。等入秦之后，再慢慢教导吧。
朱襄犹豫。蔺贽立刻道：“对，明日我和你们一同离开。荀子，你要与我们一起入秦吗？”
荀子道：“我会迟走几日，替你掩饰。”
蔺贽伏地叩首：“谢荀子。”
按照礼仪，蔺贽为蔺相如结庐守孝，至少应该守一年。但荀子没训斥蔺贽，还要帮蔺贽掩饰。
荀子和孔子、孟子不一样，他做事更加现实。虽然礼仪重要，但荀子知道蔺相如更希望蔺贽赶紧去秦国，希望蔺贽和朱襄都幸福快乐，所以礼仪应该为人的愿望让步。如果恪守礼仪，让蔺贽失去了入秦的机会，让朱襄遭遇了危险，那才是“不孝”。
“荀子，我进入村庄时听村民说今年收成不好。”朱襄本来想明日去打探，现在荀子让他明日就走，他只好当面问出来，“冬季有瑞雪，雪化后会缓解春旱。今年春季也算风调雨顺，怎么会收成不好？发生了什么，有我能帮忙的……”
蔺贽使劲拍了一下朱襄的肩膀，打断朱襄道：“朱襄，你现在是秦臣，不要做多余的事。”
朱襄放在腿上的双拳握紧：“赵国的田地怎么了？”
蔺贽道：“反正今年赵国不会闹饥荒就是，其他的你别管。”
朱襄问道：“真的？但村民说……”
“真的不会闹饥荒。”蔺贽道，“相信我。虽然我阿父去世了，但廉公还在赵国任相国。”
朱襄垂下头：“也对。”
蔺贽道：“去休息吧。明日我们一同入秦。等入秦后，我再慢慢说给你听。”
朱襄点头：“好。”
他知道问不出来了，便不再纠缠。
旅途劳累，朱襄很快睡去。
子楚觉少，披着衣服出门，见说要收拾行李的蔺贽还在和荀子聊天。
见子楚出来，蔺贽回头道：“你没告诉朱襄赵国的事？”
子楚道：“朱襄经历了那么多事，到秦国的时候头发都斑白了，君上担心告诉他赵国的事，他把自己郁闷死。”
蔺贽道：“结果他头发还是全白了。你说阿父没事去托什么梦？”
荀子用戒尺把不孝蔺贽的脑袋当鼓敲打。
子楚看到这一幕，心中泛起暖流。
他如此期望朱襄能进入秦国，除了朱襄是能让秦国更加强大的大才之外，这一幕也是理由之一。
子楚很怀念在朱襄家的生活，哪怕老和朱襄、蔺贽争吵。
“朱襄虽然头发全白了，但还能在秦国掀起巨浪。”子楚坐在烧着草编祭品的火盆旁，注视着火焰道，“其实我想就算不告诉他，他也会自己发现，不如我们一开始就告诉他，让他有个心理准备。朱襄并不是脆弱的人。”
铁头娃朱襄的挚友也是铁头娃的蔺贽道：“你看看他满头白发，再说一次？”
子楚苦笑：“就算再怎么隐藏，他也会发现。”
蔺贽长叹了一口气，使劲揉搓头发。
“不过我没骗他，今年赵国确实不会有饥荒。”
“有饥荒的会是燕国。”
……
“君上！君上！不要听信谗言，赵国不可攻啊！”大夫将渠劝阻道。
燕王皱眉：“不是你说赵国失去了朱襄公，正是人心惶惶的时候？”
将渠跪着爬到燕王面前：“君上，赵国的确衰弱，所以正好可以与赵国商议结盟，以壮大燕国影响，但断不可攻打赵国。”
“赵国虽然人心惶惶，但因长平之战中秦国归还了战俘，赵国军队还未伤筋动骨；现在赵王重用廉颇，有良将领兵；赵国人失去朱襄公正是心情烦闷的时候，有一个国家出兵转移他们的注意力，无论赵国贵族还是平民都会努力作战。”
将渠脸贴在地上：“其他五国都没有因为赵国势弱而攻打赵国，反而向赵国伸出援手，他们就是要让赵国保持现在人心惶惶的状态，不让赵国重新有机会重新振作。燕国若攻打赵国，就是让赵国重新振作！赵人英勇善战，燕人不可敌！”
燕王一听，脸色大变，心中满是屈辱。
燕国本就不是一个强大的国家。燕王哙被相国子之哄骗得禅位时，燕国差点被齐国灭国。赵武灵王为了不让齐国强大，派兵前往韩国，护送在韩国当质子的公子职入燕登基为王，是为燕昭王。
燕昭王是一个非常英明的君王。他在位期间，内政用郭槐，军事用乐毅，外交用苏秦。燕国从濒临灭亡的小国一跃成为战国七雄之一。乐毅领兵攻打齐国报仇雪恨，差点使齐国灭亡。
赵武灵王为了搅乱他国局势，插手他国王位争夺，送公子稷回秦国当秦昭王，送公子职回燕国当燕昭王。他挑人的眼光真的是非常厉害。
但燕昭王去世后，继位的燕惠王立刻中了齐国田单的离间计，猜忌乐毅，乐毅逃往赵国，燕国立刻衰退。
不过齐国没抓住这个机会复仇，因为齐国国君也将有复国大功的田单用三个大城池卖给了赵国。
乐毅和田单这一对曾经的死敌都被各自的君王抛弃。他们被逼走的时候，家乡的人都跪地号哭。他们一同终老赵国，身死不能归乡。
燕王无能，致燕国衰落的“谗言”死死压在继任燕王身上。他们试图复刻燕昭王的政绩，却有心无力，便迁怒收留了乐毅的赵国。
而且如今的燕王是在国相成安君弑君后被拥立上位，赵惠文王曾经不承认他的身份。
他曾试图攻打赵国，但兵还未出燕国，就被赵惠文王压下，乖乖奉上投降书，最后迎娶了赵惠文王的女儿为后，换取赵国支持。
赵国就是弑君上位的燕王的心病。他看到了赵国衰落，立刻以为自己抓住了机会。
现在将渠告诉他燕国弱小，就算赵国已经衰落，燕国也必败无疑，简直是拿着利剑往燕王的心口上戳。
年老的燕王脸色涨红道：“赵国有廉颇，燕国有昌国君！昌国君，你对寡人说，能不能打！”
昌国君乐间拱手，冷漠道：“不能。”
乐间是被燕国逼走的乐毅的儿子。当乐毅出走，燕国衰落时，燕惠王封乐间为昌国君以安抚国人。
乐间在朝堂上一直很沉默，从来不反驳国君的意见。燕王本以为乐间会和以前一样，没想到乐间居然破天荒的忤逆他！
头发斑白的乐间深呼吸，毅然叩首道：“如大夫将渠所言，赵人骁勇善战，又正需要一场胜利振奋民心，我们不能给赵人这个机会。”
燕王双拳握起了青筋，脸如树皮一样扭曲：“寡人出五倍的兵力！亲征赵国！”
乐间抬头，淡漠道：“燕国能作战的兵卒没有赵国的五倍。临时征召，没有训练过的兵卒上了战场也是累赘，甚至会拖累老兵。君上，燕国没有五倍于赵国的善战兵卒！”
将渠爬到燕王的脚边，痛哭道：“君上，不可啊！如果你亲征赵国，可能就会被廉颇擒获！那对燕国是灭国之灾！”
燕王再也忍耐不住心中的恼怒，抽出腰间长剑，用剑托砸向将渠的脑袋。
燕国朝堂群臣听见一声凄厉的惨叫，垂首的人抬起头，看到发须灰白的将渠佝偻着身子，头上的鲜血和脸上的眼泪将地面都打湿了。
瘦小的老人一边流泪痛呼，一边在地面上艰难地往燕王方向继续爬行：“君上，为了燕国，请不要出兵！请不要出兵！”
他声声凄厉，燕王头也不回，离开了朝堂。
将渠口中发出了仿佛野兽垂死时的哀嚎声，仿佛燕国已经在他眼前灭亡了似的。
乐间从地上爬起来，冲到将渠身边，大叫：“太医！快叫太医来！”
大部分燕臣跟随燕王离开，只有小部分地位不高的燕臣跟随乐间站在将渠身边，垂泪看着将渠捂着头上伤口不断哀嚎。
燕国太医很快过来，稳住了将渠的伤势。
将渠睁着眼，无声无息地流着眼泪。
乐间苦笑道：“将卿，你何苦呢？”
将渠低声道：“燕国快灭亡了，你问我何苦？”
乐间苦笑不语。
将渠的视线再次被泪水模糊，从模糊的视线中，他仿佛看到了出征的乐毅将军。
他想起自己站在人群中，满脸骄傲地与乐毅将军抱拳送行。
燕昭王和燕臣们都唱着《诗经》，燕昭王还亲自擂鼓作乐。他伸长着脖子高歌，唱得声音都沙哑了也不觉得痛苦。
那时的王和臣是多么快乐，那时的燕国是多么的强大。
“或许……燕国早就亡了。”将渠又道。
他的声音太轻太轻，连乐间也没有听清。
公元前259年，长平之战结束的第二年二月，燕王派兵攻打赵国。
廉颇身披盔甲，漠然地注视着前方。
他将马鞭指向前方：“你们的家人是否被饿死，就看你们手中的剑够不够锋利。”
“攻破燕国的城！杀掉燕国的人！抢光燕国的粮食！你们的家人就能活下去！”
“随我出征！！”
“唯！！！”赵兵士气如虹，仿佛一群饿狼，朝着燕国边境压去。
三月，廉颇连破燕军，亲征的燕王仓皇逃回燕都。
史料记载，赵军残暴，攻一城，屠一城，杀烧抢掠，燕国哀鸿遍野。
四月，廉颇围燕都。燕王求和，廉颇同意，但没要燕国的城池，而是让燕国给了一笔数量夸张的粮食，连燕王宫内粮食储存都少了大半。
不仅如此，廉颇还让燕人当苦力运送粮食。一路上，无数燕人饿死累死。
之后，燕国饥荒，人相食。
燕王惊恐悲郁成疾，第二年（公元前258年）离世，谥号燕武戾王。
燕武戾王的王后是赵威后和赵惠文王的女儿。在燕武戾王离世当日，燕武戾后自缢身亡。
此战后，廉颇声名狼藉，比人屠白起更甚。

第53章 墓前细绒棉
朱襄不傻。周围人这种态度,他已经猜出了大致情况。但他什么都没说，第二日照常笑着起床洗漱，和朋友争闹，被荀子敲脑袋,然后去蔺相如墓前告别。
朱襄本想多住几日,但荀子催他离开，蔺贽还要和他一起离开,就算为了蔺贽,他也不能久留了。
匆匆拜祭又匆匆离别,离别前的那一刻,朱襄在蔺相如墓前领取了系统所说的蔺相如赠别礼。
那是一颗只有文字描述的种子。朱襄可以根据蔺相如的遗愿描述,念出一种与这个文字描述契合的种子领取。
文字描述非诗非赋,像是一个老人随口的念叨。
“今年冬天很冷,庶民如果能在地里种出和皮毛一样保暖的衣物就好了。”
朱襄想说这句话是病句。地里种不出衣物，只能种出衣物的原料。
古人的墓碑只有字，不会刻上照片。朱襄眼中却自然而然浮现了蔺公穿着皮毛大耄,站在屋檐下,兜着手看着屋外飘雪的模样。
蔺公看着雪花,叹息道：“今年冬天很冷，庶民如果能在地里种出和皮毛一样保暖的衣物就好了。”
他抱着暖炉缩着脖子,贫嘴道：“蔺公,地里种不出衣物，只能种出棉花。”
朱襄手一翻，手中出现一把棉花种子。
棉花种子很小，系统没有故意使坏,提供给朱襄“一千份”棉花种子,一个种坑中最大限度播种的棉花种子算一份。
他现在手中就是一份棉花种子的量。
“蔺礼,我这里有一份种子，你命人种在蔺公墓前。”
“现在是四月正好可以播种。半年后采摘。”
“我把种植、采摘和加工的方法念给你，你记录一下。”
“收获时正好入冬，你命人将它供奉在蔺公墓前，告诉蔺公……”
朱襄声音停顿了一会儿，握紧了手中的种子：“它叫棉花，具体分类是细绒棉。它可以纺织成更柔软更保暖的布，还能将棉花填充在布中代替毛皮保暖。它是……庶民能在地里种出的和皮毛一样保暖的衣物。”
蔺贽震惊地看着朱襄。
那日他与阿父告别时，阿父在春日暖阳下，又念起今年冬日念过的话。
朱襄曾经说过，地里说不定能种出和皮毛一样保暖的衣物，如果真的有就好了。
哪怕阿父在春晖中永远闭上了眼睛，他也在闭上眼睛之前也还在担忧前一个冬日，下一个冬日。
朱襄怎么会知道阿父临别前的唠叨？难道也是从梦中得知？
朱襄手中的种子又是哪来的？至少离赵前朱襄肯定没有棉花种子，否则他早就告诉了自己。而去秦国的路上，朱襄没有机会去寻找种子。
其实朱襄突然拿出土豆种子也很奇怪。虽然朱襄找了合理的借口，但朱襄和商队的交流经常与他分享，突然一个自己不知道的商队给了朱襄种子，又迅速离去，太过神异。
只是他们都没有询问，主动帮朱襄掩饰，全当“这很正常”。
“这是你和阿父寻了很久，秘密培育了很久的种子，我入秦后献与秦王。棉花二字怎么写？是何意？将会长成什么模样？你细细和我说。我先画出来，留在家中。”蔺贽皱眉道。
“好。”朱襄道，“以后也拜托你了。”
蔺贽道：“交给我。如果蔡泽性情不变，由我透露给蔡泽。至于夏同……”
蔺贽想了想，道：“你不必告诉他，也不必特意瞒着他，继续用你全是破绽的掩饰应付他，他自己知道怎么做。”
就算友情不可靠，但利益会可靠。只要夏同将来不会被美妾迷了眼，想废除政儿的继承人位置，那么他就会主动帮朱襄掩饰，让朱襄安心的运用他的神异。
朱襄：“也不算全是破绽……好吧，确实。”
其实如果他别这么频繁地拿出新种子，就能掩饰得挺好。但反正周围人都可以信任，他就没太在意。对蔺公和蔺贽，朱襄总是一副“我有问题，你们看着办”的有恃无恐态度。
到了秦国之后，他就真的需要先和蔺贽商量了再取出种子了。
蔺贽说完正事后，没有询问朱襄种子的来历。他把这朱襄的肩膀挤眉弄眼：“我用你的棉花种子换取功劳爵位，你不会生气吧？”
朱襄满腔感伤都被蔺贽这既视感挺强的腔调给雷没了。
他嫌弃地把蔺贽的手臂挪开，对蔺公拜了拜，心里向蔺公告状。如果蔺公还能托梦，一定要多托几个梦给蔺贽，在梦中好好揍蔺贽一顿。
没有蔺公盯着，他真不知道蔺贽到了秦国会变成什么模样。
如果蔺贽真的学魏晋那群风流名士嗑着药醉着酒不穿衣服乱跑，他就联合夏同把蔺贽关进牢狱里清醒清醒。
啊，为什么蔺贽会修习老庄？你修习黄老也好啊！
朱襄突然想起庄子与赵惠文王说剑的事。或许，蔺贽就是在那时“误入歧途”。
朱襄与蔺贽向蔺相如告别时，子楚去找蒙武安排回秦的事。
子楚回来时，朱襄和蔺贽正在伪造棉花培育记录。
蔺贽丢给子楚一支笔一卷纸，让子楚帮忙做旧。子楚满头雾水，不过还是先帮了忙才问。
“阿父和朱襄一起培育出了比麻更温暖的能种出来的衣物，记住，是我阿父和朱襄一同培育的。”蔺贽道，“你比我们更了解秦王，快想想怎么让秦王相信。”
子楚：“？”
子楚：“！”
子楚看向正抓耳挠腮的朱襄，又看向满脸戏谑的蔺贽，然后挽起袖子：“行，交给我。”
罢了，不问。
就算朱襄真有神异之处，他被逼成这样，那神灵估计也不能满足人的愿望，更别提什么长生不老了。
从三皇五帝，直到夏商周的传说，开国明君皆有接受神灵教导的贤臣辅佐。朱襄果然是其中之一。
他们忙碌了一整日，然后连夜离开。
他们离开时，一队潜伏的赵兵的探子偷偷离开，将消息带去了两个地方。
一个月后，李牧在雁门郡得到了消息。
他猜到朱襄会来，所以派人潜伏在蔺相如祖地周围。如果有人为难朱襄，他好能搭把手。
“蔺礼也入秦了。”李牧长长叹了一口气，“朱襄的头发，居然全白了。”
他捏了捏鼻梁，挥手让探子离开，靠在椅子上沉默许久。
朱襄家的椅子凳子对披甲的将士尤其好用，回到雁门郡后，他就让人做出了椅子凳子。现在椅子凳子已经传遍了军营。
沉默的时候，李牧什么都没想。他放空了思绪，只呆呆地看着窗外天光。
半晌，李牧站起来，召集下属商议今后的事。
燕赵北方边境都是抗击匈奴的第一线。廉公肯定能达到目的，那么燕国就会陷入饥荒，军粮缺乏，北方边疆首当其冲。匈奴估计会抓住机会，大举北下了。
若匈奴击溃燕国北部防线，就可能绕到赵国防线的背后。今年冬天，他可能会面临一场惨战。
廉公守护了赵国，现在该轮到他了。
在路上，李牧心中浮现出和朱襄、蔺贽、蔡泽在火堆旁的醉酒闲聊，想起了他们口中的大一统。
如果天下统一了，赵地饥荒，国君可以移民调粮；北方防线可以相互配合，一处击溃就有其他地方补充救援。
“天下一统是拯救乱世黎民唯一的办法，等政儿入秦，我肯定会入秦。”
李牧停下脚步，抬头看向西方。
在与朱襄结识前，他只是一介忠于赵国的将门之后。他只想着怎么报效国君，不辱家门，建功立业。
现在他的烦恼多了起来。
他不仅要打仗，还要想着怎么护民、护国……那他会走到朱襄那种以天下为己任的地步吗？
李牧收回视线，继续正视前方，迈开步伐。
以后的事以后再考虑，现在当务之急，是从匈奴人手中保护好他背后的赵国黎民。
廉颇也接到了探子的回报。
他的想法和李牧一样。或许赵国很多人想抢回朱襄，但他不希望朱襄回赵国。
去秦国吧，秦王虽残暴，却是唯一能护住朱襄的人。
说起残暴，现在自己才是真正的残暴吧。
他心中浮现出惨死在自己马蹄下的老弱妇孺，耳边回想燕人泣血的诅咒声，想起燕后斥责他的绝笔信。
廉颇灌了一口酒，用酒意将那些浮现的画面和话语冲散。
“主父，赵王给你封君了，封信平君。”家丁回报。但封君这么大的事，他报喜的声音却并不激动。
“哈，我要去蔺相如墓前嘲笑他，我封君了，他没有！”廉颇大笑道，然后被酒水呛得猛咳，“乐乘那竖子跑远了吗？”
家丁道：“乐将军已经入魏。”
廉颇咳着嗽笑道：“现在把乐乘离开的消息告知赵王。不知道他会不会撤了我的封君，哈哈哈、咳咳。”
他抹了一把咳出的眼泪，继续喝酒。
家丁握紧了双拳，想劝什么，却又将话语咽下，只能默默退下。
乐乘是乐毅的族人，廉颇的副将，一直对赵国很忠心，征战燕国从不手软。
但这次，他叛离了赵国，出逃魏国。
原本已经预料到燕国战败，准备出逃赵国的乐毅留在燕国的子嗣家人，也都去了魏国、韩国甚至楚国，没有按照原定计划前往赵国。
他们不继承赵王给乐毅的封地，宁愿从他国从头开始打拼。
那是自然啊。
将领们会为了自己的安危和未来投奔其他国君，但赵国血洗了他们的家乡，屠杀了他们的乡亲，让祖地几乎变成死地，那就和正常打仗就完全不同了。
“去吧去吧，都离开吧。”
“就我这个老朽留在赵国，死在赵国。”
廉颇一边喝一边低念。
或许以前他也会在失望后离开赵国，但现在不会了。他已经哪都去不了了。

第54章 凉水硬干粮
蔺贽带了许多家当书简,回程的速度慢许多。朱襄也终于有机会观察沿路情况。
上次入秦的时候他被秦国大军保护，没机会观察路途的景色和人。
因为开了记忆力挂，朱襄学习语言的速度极其强大,在邯郸的时候就学习了雅言和七国的语言。就算方言听不懂,他也能够通过比划和农人聊天。
每次休息的时候,朱襄就找周围人聊天。没几日,他掌握了赵国的情况。
蒙武偷偷看了一眼公子子楚和蔺贽的脸色，心里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
他算是发现了，无论是公子子楚还是蔺贽都将长平君当孩童护着，但长平君不仅不是孩童,能力还十分出众，怎么可能瞒得过长平君？
看吧，长平君得知真相后,让两人吃了整整三日干粮。伙食水平突然下降，公子子楚和蔺贽的脸都青了。
其实朱襄不是故意折腾友人,他只是没心情做饭，自己啃干粮而已。
见朱襄啃干粮,子楚和蔺贽不知道为何也不敢生火做饭，跟着一同啃干粮，看上去就像是被朱襄惩罚了似的。
“傻叉赵王。”朱襄一边啃干粮，一边骂人。
子楚和蔺贽艰难地咀嚼着干粮，点头附和。
这几日，他们认识到了朱襄语言的丰富性。两位贵族子弟从未知道，原来骂人还有这么多花样。
今天朱襄骂累了，用一句“傻叉”做了总结。
“廉公出兵燕国,恐怕要抢燕国的粮食,将赵国的饥荒转移到燕国。”朱襄终于从愤怒中清醒,思考其他的事，“如果是蔺公和我在赵国，不出兵也能缓解这次饥荒，唉。”
子楚好奇：“赵国今年上半年的田地都绝收，第一批粮食至少要到深秋初冬才能收获。按照庶民家的粮食储存，他们至少要断粮三个月。这样你也能解决？”
蔺贽打趣道：“没想堂堂秦国公子还会了解这些，夏同，恭喜你，出师了，我这个师伯很欣慰。”
子楚给了蔺贽一个白眼，不理睬蔺贽。蔺贽这人，越理睬越疯。
他以前的确不关注。但无论是谁和朱襄成为友人后，视线都会不自觉地投向原本不关注的田地和庶民，脑海中被朱襄习惯性的带着计算粮食产出和消耗。
“有我在，荒废的田地可以尽早补种，缩短收获时间，减少断粮的时间。”朱襄道，“有蔺公在，他能想办法说服贵族出粮救济灾民，也能去他国成功接到粮食。其实赵国的灾荒从整个国家层面来说并不严重，绝收的田地不到全国的五成。”
子楚和蔺贽异口同声道：“你如何算出的？”
朱襄无语：“喂喂，你们俩怎么会问出这样的话？你们也应该立刻知道啊。”
子楚有点羞愧，但蔺贽毫不羞愧道：“我现在才准备当一个贤才，之前没有思考过。”
子楚：“……”他看着蔺贽的脸皮，受教良多。是自己输了！
朱襄也看着蔺贽的脸皮，再次刷新了对蔺贽的认知。
“土豆这类新奇的食物，赵王会令庶民种，但绝对不会令贵族种。”朱襄道，“换做你们，你们有其他吃惯了的粮食可吃，会贸然换成没吃过的东西吗？”
子楚和蔺贽略微沉思一会儿，眼睛略略睁大，恍然大悟。
蔺贽讥笑：“赵王从长平得知了土豆的产量，妄想迅速充盈粮仓，所以命庶民改种土豆。但他无权要求贵族的土地改种土豆，贵族也不会将自己的田地改种土豆！”
子楚揉着脑袋道：“我怎么会没想到这件事？秦国大部分地方都已经改成了郡县，所有地方都听从秦王的命令。但赵国不一样，大部分土地都掌握在贵族手中。”
此刻华夏类似于西欧中世纪，在贵族的封地中，国君实行的是包税制。即国君向贵族要求税额，贵族只要能上缴足够的钱粮，领地内的事就由贵族自己说了算。
如果贵族比较善良，就可能自掏腰包缴税，给领地的庶民减免税收；贵族想要穷奢极欲，就多征税，缴完税后多余的都落入自己手中。
征兵也一样，庶民领主的国君并非庶民的主人，国君要出兵，还得向贵族请求出兵出人。
看西周时周朝几次打仗就能证明这一点，周天子发布诏令，各诸侯国带着人马去打仗。
为避免受制于人，其实除了秦国之外，其他地方也在推行郡县制，扩大国君的影响力。但行政和军事的权力虽然基本上都归入国君手中，经济却不会。
除了封君能对自己地盘上田地做主之外，贵族的私田庄园想种什么就种什么，不会理睬国君的命令。
所以赵国这场饥荒就只是庶民的灾难，贵族们高枕无忧，甚至会非常开心。因为庶民陷入饥荒之后就只能向他们借粮，他们就能低价甚至无代价地得到更多的土地。
因为长平之战和朱襄出走，平原君和平阳君也被赵王疏远。否则蔺公、平原君、平阳君三人联手，再有廉颇等老将施压，就能够压制赵国自私的贵族，让他们为赵国让出自己的利益。
可惜平原君和平阳君为避免赵国内乱，主动承担了赵王的过错，回到了自己的封地，不能再过问赵国的政事。现在在赵国朝堂参政的赵国宗室和高官，显然更愿意借由赵王之手为自己敛财。
“我给的土豆种植心得上写得很明白。就算没写，稍稍有点常识的人也知道，从未有作物能在冰天雪地的时候播种。”朱襄道，“他们命令农人改种土豆的时候，就是冲着让农人绝收去的。”
蔺贽呆滞。
他看向朱襄，声音似笑似哭：“真的？连阿父都没想过这一点，他只以为一致赞同改种土豆的那些贵族们只是愚蠢。”
朱襄含糊不清道：“因为我出身庶民，所以看多了这种事才能猜出来。”
其实是因为后世政治课本的高屋建瓴，才让他一眼就能看到关键。
课本里赤裸裸地写着，封建时代就是地主和农民的时代，所有的利益都围绕着土地而来，历史不断进行着土地兼并、农民起义、重新洗牌均分、再土地兼并的循环。
就像是资本家追逐利润是天性，地主进行土地兼并也是天性。就算赵王深居王宫不懂田地的事，但大部分贵族都支持冬季播种这种反常识的蠢事，必有图谋。这图谋除了农人的田地，还能是什么？
就像是秦始皇时期，齐国把持着朝堂的那群大臣，乐呵呵地看着秦国南征北战愣是不出手，就为了多收一点秦国使臣给的钱，最后导致齐国亡国一样，赵国朝堂这群新上位的大臣也是想着捞一把是一把，完全没把赵国利益放在心上。
朱襄喝了一口竹筒里的水，咽下嘴里的干粮：“赵惠文王算是明君，他挖掘的基本都是人才。平原君和平阳君也有识人之能，且他们二人和原本老臣大多交好。赵国就那么大，人才就那么多，和平原君、平阳君交好的人被边缘化之后，赵王即便想振作，也无人可用。现在赵国朝堂上充斥着愚蠢自私之辈。这就是推举制度的弊端。”
“啊？”朱襄话锋一转，听得子楚和蔺贽的脑子差点打结。
朱襄道：“推举制度天然以推举人为纽带。当推举人离开或者和国君意见相左的时候，因为不能背叛推举人，国君也可能不信任他们，他们推举的人就算心向国君也很难继续为国君效力。”
子楚立刻坐直：“那要怎样的人才选举制度才能避免这个弊端？”
朱襄道：“考试呗，一层一层选拔，最后一次考试由国君主持，当官的人全部都是天子门生。”
子楚眼睛发亮：“朱襄！”
朱襄呵呵道：“你现在可别给君上递文书，这个制度就是挖传统贵族的根，谁提谁死。要做，必须得徐徐图之。”
“为何……”子楚话刚问出来，就皱眉道，“原来如此，确实。”
蔺贽捋了捋自己为了守孝没刮的胡子：“别的国家不行，秦国可以。秦国上卿多是他国人，国君为了甄选外来人才，以效仿齐国建立稷下学宫、燕国铸造黄金台一样，先随便搭建个建筑，然后在那个建筑中考核前来求官的六国人才，不就能开这个考试取士的口子了？”
蔺贽是自由的，他立刻想出了一个离经叛道的欺骗天下贵族的好办法。
子楚看向蔺贽，眼睛又亮了。
然后蔺贽回看子楚，对子楚做出娇羞状。
子楚的眼神和他脸上的欣喜立刻黯淡下来，撇过视线不看蔺贽。
蔺贽被子楚的反应逗得拍腿大笑。
朱襄对蔺贽竖起大拇指：“厉害，你把这件事写成文书和棉花一同呈上去，君上绝对拜你为上卿。”
蔺贽得意道：“不给我封个君？”
子楚没好气道：“你还差得远。要不给你封个邯郸君？等打下了邯郸就给你。”
蔺贽乐道：“那多不好意思啊，邯郸君还是封给你或者政儿吧，以纪念你和政儿的质子生涯。”
子楚：“……”他心里爆了一句粗口，拳头痒了。
三人吃着干粮喝着凉水，就突然讨论出一条国家大计。
蒙武冷汗都冒出来了。他觉得，他不应该坐在这里。
他责任感太强。在这三人屏退护卫后，蒙武以为自己的地位能够听他们闲聊，特意凑上来一同啃干粮，绝不是为了听八卦找乐子。
既然三人没有让他离开，蒙武以为自己能听。谁知道，这三人居然说着说着冒出这么可怕的话！
“蒙将军，你不会告密吧？”蔺贽却不放过这个在一旁默默啃干粮的护卫头子，挤眉弄眼道。
蒙武使劲摇头：“我听不懂赵国话！”
子楚：“……蒙将军，蔺礼这句话也是用赵国话说的。”
蒙武呻吟了一声，抱住了脑袋。
蔺贽哈哈大笑，把住蒙武的肩膀：“蒙将军，误上贼船，可就下不来了。子楚，准备一下，让蒙将军拜你为主君。”
子楚骂道：“我还不想被君上囚禁！滚！”
蔺贽笑得差点呛到。
蒙武继续抱着脑袋，神情痛苦极了。
他跟随朱襄公和公子子楚出行，看了几个月的乐子，怎么乐子回旋到他自己身上了？
朱襄也跟着一同笑着打趣蒙武，让蒙武别挣扎了。
他一边笑，一边继续想着廉公的事。
蔺贽和子楚都发现了，但他们故意转移话题，没让自己顺着赵国的事说下去。
赵国至少五成的土地没有绝收，但廉公孤立无援，为救赵人和赵国只能背负恶名。

第55章 荷叶叫花鸡
护卫的秦兵发现,他们的统领蒙武将军突然有一天，加入了朱襄公和公子子楚的队伍，一同围着朱襄公做饭的锅大口吃饭。
以前蒙将军虽然会去蹭饭,但都是捧着碗在一旁单独吃。
蔺贽对蒙武勾肩搭背：“欢迎你加入我们。”
蒙武闷头吃肉,不想搭理蔺贽。子楚忍俊不禁，也加入了蔺贽打趣蒙武的行列。
刚离开咸阳时,子楚就试图和蒙武处好关系。但蒙武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虽然对他毕恭毕敬,但没有表示出任何亲近。
子楚只是秦王的孙子，不能显示出拉拢秦国将军的态度，所以子楚也对蒙武敬而远之了。
没想到，蒙武还是“栽”了。
不过如果没有蔺贽这个面厚心黑的人在，他们也不可能因为一席话就与蒙武交好。
朱襄对子楚的判断有异议：“有没有一种可能，蒙将军早就想和我们交好，但没有找到机会？如果蒙将军真的不愿与我们交好,蔺贽那开玩笑的‘上贼船’说法没有任何用处。他只忠于秦王，而我们现在所说的话都可以被秦王知晓，他上报秦王也没关系。”
子楚本来不信。但没几日,蒙武就缠着朱襄，听朱襄讲故事。他信了。
子楚对蔺贽吐槽道：“蒙将军围绕着朱襄，就像是蝴蝶围绕着花朵。朱襄有那么香？”
蔺贽笑道：“蒙将军看来特别喜欢听有趣的故事，偏偏朱襄心中奇异的故事特别多。如果不是朱襄认识的人我都知道，还以为朱襄什么时候又和小说家勾搭上了。”
子楚也笑道：“估计快了。朱襄不是答应蒙将军，要将他腹中故事写出来,刊印成书吗？”
蒙武不仅喜欢听故事听八卦,身为武将,对吃的执著也很深。
以前朱襄不好指使他,在成为朋友后，他们俩就不客气了。上山抓野兔，下河捕鱼，向村庄城镇换取鸡鸭，蒙武每日都给朱襄提供新鲜的食材。
朱襄一边拔鸡毛，一边思索，他这是在赶路，还是在野餐？
蒙武绕着朱襄转来转去，等吃等得焦躁极了。
子楚和蔺贽在一旁对蒙武指指点点，被朱襄横了一眼。
“你们这么闲，不来帮我？”朱襄道，“烧水，淘米，摘菜，别闲着！”
子楚和蔺贽只好挽着袖子，也加入了做饭的行列。
护卫的秦兵中有专管做饭的伙头兵。他在一旁欲言又止，不知道该怎么对长平君争取自己做饭的权力。
最后他还是失去了做饭讨好贵族的机会，只能给同僚做饭。
在又一次离开赵国边境，即将进入秦国的时候，朱襄让蒙武买来酒，对着东方拜祭。
他告诉蔺公，自己这次离开赵国，恐怕在秦国统一赵国之前，不会再回到赵国了。
祭奠完之后，朱襄看着倒在地上的酒，舍不得这么浪费珍贵的粮食酒，把酒泥挖出来，准备做叫花鸡。
现在池塘中荷花已经开放，朱襄取来荷叶荷花莲蓬，将从农家买来的鸡用盐腌制好，鸡肚子中放入荷花莲子，用荷叶包裹起来，然后用酒泥封住，生火烤制。
朱襄又让蒙武将硬邦邦的肉干砸碎，和干粮、新鲜野菜放在一起熬煮成糊糊。
当他们喝完糊糊，垫好肚子时，简易版叫花鸡也烤制好了。
简易版叫花鸡鲜嫩多汁，虽然只抹了盐，但荷花、荷叶、莲蓬的香味与酒气混合，嗅觉的刺激带动了味觉，让舌头产生了错觉，好像鸡肉的味道也多了许多层次，美味许多。
“这道菜我居然没吃过！”蔺贽大为不满，“我家有酒有荷花，你居然没给我做过这道菜！”
子楚也点头。朱襄真是不厚道。
朱襄道：“酒水珍贵，和泥浪费。你们又不缺好吃的，别这么浪费。”
蔺贽眼珠子一转，笑道：“这么说，你还有更浪费的吃法？”
朱襄道：“有啊，用几十只鸡熬的汤煮烫青菜，鸡和鸡汤丢弃不用，只吃青菜。”
蔺贽疑惑：“……好吃吗？”
朱襄道：“就是普通鸡汤里煮青菜的味道。”
蔺贽更疑惑：“那这样浪费有什么意义？”
朱襄摊手：“为了彰显自己的财富。”
蔺贽拍着子楚的肩膀道：“等你当了秦王就去试试。”
子楚提脚就踹。你是想让我当昏君吗！
不过他也好奇，这吃饭还能多浪费。
朱襄给他们举例豆芽塞肉、鸡豆花、开水白菜等功夫菜，还有什么将海鲜汤冷却成汤冻做成花朵再将花朵融化在开水里变成海鲜味的汤这种意义不明的吃法……
蔺贽大为惊叹，不断拍着子楚的肩膀，让子楚当秦王后去试试。
子楚白眼都翻得疼了。
他怀疑蔺贽入秦不是想帮他和朱襄，若是想当奸臣从内部灭亡秦国。
“所谓奢侈的菜肴，就是用一堆昂贵的食材变着法子折腾。好吃不好吃另说，重要的是费事。”朱襄在那里胡扯，“我给你擀一张面皮，切得比头发丝还细，用油炸好后淋上蜂蜜就是一道贵族菜，比直接炸面皮高贵。”
蒙武忍不住插嘴：“听长平君这么说，我怎么感觉这些贵族就是自我感动的傻子？”
“我也这么认为。但蒙武，你结识朱襄这么久，都不肯叫他一声朱襄，朱襄真的好伤心。”蔺贽对朱襄道，“快，抽噎几声。”
朱襄虽然觉得蔺贽脑子病得不轻，但他还是配合地抽噎了几声。
蒙武脸上表情扭曲极了。子楚撇头，显然也被这两人恶心得不轻。
子楚吐槽：“你们与其装模作样恶心人，不如威胁他，如果他的称呼再这么客气，就不让他吃朱襄做的饭！”
蔺贽道：“对战要势均力敌才有趣，碾压就无趣了。”
子楚反对：“碾压才最有趣，最好是不战而胜。”
蒙武松了口气。好了，注意力不在他这里了。
不过看着蔺贽和公子子楚争吵的模样，他心里生出一丝羡慕。
秦王严厉，贵族很少互相宴请。蒙武的父亲是由齐入秦，就更注意当个“孤臣”。蒙武身边没有可以互相打闹的友人。
“蒙将军，明日捉鱼吃烤鱼如何？”朱襄无视两个又吵起来的挚友，嘎吱嘎吱咀嚼着鸡软骨道。
蒙武：“啊，好。”
在蒙武被蔺贽不断戏弄，犹豫要不要真的对朱襄直呼其名的时候，朱襄等人回到了秦国。
朱襄拿出了纸和炭笔，开始记载沿路土壤、水源、植被的情况。如果见到有问题的农田，朱襄还会找上那家农人，手把手教导他们解决问题。
“我是长平君朱襄，秦王命我巡视田地，指导你们种田。”朱襄拿出秦王的诏令，还真把出秦的借口当工作认真做了。
子楚提醒他，那只是一个借口。朱襄摇头道：“君上既然下了诏令，就算我中途做了其他事，工作也要好好完成。”
子楚道：“或许君上更想你早日回咸阳？”
朱襄继续摇头：“君上厚待我，我更该好好做事。”
子楚：“……”行吧，晚点回去也好。等回到了咸阳，他们就没这么自由了。
蔺贽十分支持朱襄。虽然已经做好了当秦臣的准备，但六国人都知道当秦臣有多了压抑。能再逍遥一段时间，何乐不为？
蒙武看着朱襄拿出了秦王的诏令，秦王又没有新的诏令下发，他便只好配合朱襄。
他也很好奇，早就听闻长平君对种田颇有心得，仿佛神异。究竟要有心得到什么地步，才能叫有神异？
很快，他就赞同了“神异”这个评价。
朱襄只要看一眼地里的情况，就能把问题说得七七八八，并找到解决的方法。他口中的土壤酸碱度，植株病毒和真菌感染，授粉疏苗增加结果率等话，在蒙武耳中仿佛天书。但他用这副拗口的话，总能让农人心悦诚服地按照他的方法去做。
朱襄的指导，有的短时间看不出效果，有的第二日就能获得成效。
于是朱襄在回咸阳的路上，名声节节攀高。之后朱襄还未进入村庄，村中宿老就早早等候在村口，将村中田地问题整理妥当，就等朱襄来解决。
大部分问题朱襄其实解决不了，但即便解决不了，朱襄也能告知农人问题是什么，以后要怎么尽力避免。
很快，各地郡守县令也出城相迎。如果没有其他大事，县令多会跟随朱襄一同去往田地，用膜拜的神情听朱襄与农人交流。
会种田或许没什么大不了，但对土壤、植被和所有农作物了如指掌，知道农田所有问题产生的原因，这本事就堪称神迹了。
蒙武不懂农事，但他发现，朱襄恐怕是能带兵的。
凭借朱襄对地质地理天气情况的把握，以及极其恐怖获得别人信任和依赖的能力，已经足以做一个优秀的将领。
朱襄展露地只是他一贯的种田技术。他也没认为自己能了解一切农田的问题，只是说了些笼统的东西。
比如植株被病毒感染，但不知道是什么病毒，这不能叫了解问题吧？
只是在这个时代，他如此笼统的回答，也算是见识惊人，让别人神化了他而已。
朱襄不仅在指导农田，也在观察秦国的民间情况。
秦国的社会很压抑。农人种田后只能归家，其他什么都不能做。赵国的田埂上，经常有游侠，有小商贩。在秦国是绝对看不到的。
农人的脸上都没有笑容，仿佛只会种田的机器。城镇中也没有活力，连商品交易的每个细节都被秦法约束，一旦违背就是肉刑。
这个无比压抑的秦国，难怪在天下一统后迅速衰败。哪怕秦始皇还在世，此起彼伏的农民起义也会摧毁这个庞大的帝国。
但朱襄又察觉到，此刻的秦国压抑到麻木的神情中，居然能看出一丝幸福感。
思索之后，他明白了原因。
秦国大部分地区都是郡县制，哪怕封君对封地也没有太大的行政权力。所以比起其他国家的包税制，秦国的赋税更加稳定，只要不遇到荒年，农人能保证青壮年不被饿死。
秦国又十分强大，哪怕偶然有战争失利，腹地基本不会遭遇战乱。在这个乱世中，不经历战乱幸福感就已经提升了不少。
就算农人遇上荒年，食不果腹，他们还有当兵立功这个能养活全家人的选择。所以他们不会因为饥饿而绝望。
所以现在的秦人，认为自己是幸福的。他们也认为，秦国不断对外发动战争是正确的事。他们支持秦王，认为这样会让他们生活更好。
但秦国统一之后辜负了他们的期待。

第56章 蔗糖蒸橙子
朱襄入秦之前就好好研究过秦国的律令。只是看着那些律令,他就感觉压抑到毛骨悚然。
法家的思想总认为，人的一切都能经过律令和刑罚纠正。只要刑罚够重，律令够详细,人人都能成为圣贤。
但现代了解法律的人都知道,法律是底线。如果凡事都事无巨细地用法律规定，最终一定不会有好的结果。
比如秦律规定不见义勇为会被判刑，却未曾想到如果路过的人没发现需要见义勇为，如果双方实力相差太大,如果先见义勇为然后被反咬一口……这些情况该怎么办。
最后这些过分细致的秦律不仅会导致民众连门都不敢出,出门就可能在自己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触犯律法。过分细致的秦律还可能成为权力者压迫民众的工具，因为只要熟读秦律，再拥有一点执法的权力，要让庶民犯法实在是太容易了。
听了朱襄的话之后，子楚陷入沉思。
他思来想去，也不知道如何解决朱襄所提出的情况。
用更详细的律令来解释？但执法者又如何能得知具体情况是如何？官吏的精力也不允许他们事无巨细地检查每个庶民的行为。
“只奖不罚如何？”蔺贽提议道，“道德的事交给道德管理，法律只惩罚更严重的事。如果庶民一言一行都要用律令来规定，那么官吏要做的事就太多了，容易舍本逐末。治理黎民就像是牧羊，将羊圈在一片肥美的草地中即可，为何还要管每只羊吃哪棵草？”
朱襄打趣道：“蔺礼你是不是还想说，‘治大国如烹小鲜’‘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
蔺贽兜着双手笑眯眯道：“你很懂我。”
朱襄道：“废话,我说的都是《道德经》中的话。不过在刚统一天下的时候,确实需要做到这一点。”
蔺贽惊讶：“你居然同意？”
朱襄点头：“民众刚经过了战乱,正是需要休养生息的时候。这时就要劝农桑，休养生息。国家除了一些必要的工程，尽可能地轻徭薄赋，才能安定民心。当民众过了一代人的安稳生活，就算再有人起兵谋反，民众会自发地厌恶谋反者。这时候王朝的正统性就确立了。”
子楚问道：“朱襄，王朝的正统不在于天，在于民吗？”
朱襄道：“当然。若天有知，为何不一道雷劈死赵王？既然天不管庶民死活，王朝正统性和天有什么关系？国家强盛难道是祈求上苍得到的吗？”
子楚听到朱襄说老天怎么不一道雷劈死赵王，干咳了两声压住笑意。
蔺贽乐道：“你不愧是荀子的学生，‘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朱襄道：“荀子很多理论确实是非常先进，许多法家弟子都是在荀子这里求学。我之前和君上说国家不能盲目扩张，荀子也说过。”
蔺贽好奇道：“真的？我还没听荀子说过。”
朱襄道：“因为荀子还没有空编撰书籍。荀子说，‘兼并易能也，唯坚凝之难焉’，‘能凝之，必能并也’。和我对君上说的话是一个意思。”
朱襄对老秦王所说的那一套攻占土地和教化的话，荀子已经发现了。
荀子说，攻占土地很容易，但要将土地变成国土很难。如果不能“凝”，占领的土地就会被轻易夺去，所以民心比土地更重要。
同样也是荀子，他所认为的民心和孔子、孟子不同。孔子和孟子都更看重“士”，而荀子看重的是“庶人”。
在后世评价“水能载舟”这句话时，总有人将“水”解读为士。但荀子的原话是“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荀子的着眼点一直是在田野中埋头耕种，承担国家赋税和兵役的普通庶民。他倡导“节用裕民”，就是轻徭薄赋，让庶民休养生息。
不过这并不是孔子和孟子就不如荀子。只是孔子和孟子生活的年代和荀子不一样，那时参政和参军的都是国人，即战国时的“士”。到了荀子活跃的年代，各国已经相继改革，庶民成为兵卒和赋税的主要来源。
听了朱襄的侃侃而谈，蔺贽叹息道：“荀子的‘节用裕民’和老子的‘清静无为’其实是一样的道理。”
朱襄道：“先贤的见解有许多分歧，也有许多殊途同归的地方，因为他们的目的是一样的。”
蔺贽笑道：“和夏同说这么多干什么？统一后该执行怎样的政策，该去教导政儿。夏同啊，他就是帮政儿打天下的。”
正听得津津有味，颇有收获的子楚拳头硬了。
同样听得津津有味的蒙武退后几步，免得牵连到自己。
他发现这三人是真敢说啊，连第四代秦王都确定了。蒙武从一开始的心惊胆战到最后的麻木，竟然也不自觉地想那位养育在朱襄公身边的公子政继位后是什么情形了。
不知道他能不能活到为公子政效力的一天，不过自己两个儿子应该能为公子政效力。
蒙武想起自己的两个儿子，神情不由柔软。
子楚和蔺贽对骂起来，朱襄也退到蒙武身边，好奇问道：“你想儿子了？”
蒙武脸色一僵：“朱襄公能读心？”
蒙武总算不叫朱襄“长平君”了，比之前有进步。
“不，你脸上慈祥的表情太明显了。”朱襄道，“你总不能是因为看到夏同和蔺礼幼稚得如同三岁孩童，而对他们产生了慈祥之心吧？”
蒙武的表情就像是吞了蚊虫一样扭曲。
朱襄知道未来和公子扶苏一同自尽的悲剧蒙大将军，就是蒙武其中一个儿子，他打听道：“听说你有个叫蒙恬的儿子很勇武？”
蒙武道：“蒙家勇武的人太多，恬儿只是不辱家门。毅儿才华不错。”
朱襄听蒙武满脸的自豪，终于找到了让蒙武打开话匣子的办法。他立刻继续追问蒙恬和蒙毅的事，蒙武果然终于话多了起来，对两个儿子如数家珍。
说着说着，蒙武就开始和朱襄分享蒙恬和蒙毅的黑历史。比如蒙恬读兵书之外的书时没有不睡着的时候，而蒙毅总在习武的时候耍小聪明。两兄弟以为配合得很好，没让祖父和父亲发现他们偷懒的事，其实蒙骜和蒙武就默默地看着这两兄弟得意洋洋。
礼尚往来，朱襄也分享了许多政儿的丑事给蒙武。
政儿读书习武都很用功。但他读书的时候太有主见，总是一边读书一边嘀嘀咕咕。被荀子听见后，荀子就让政儿提笔把自己的嘀咕写下来，政儿满地打滚耍赖不想写。
至于习武，政儿因为身量短小，只是玩耍，免得伤了身体。但政儿总是自以为很厉害，常常去挑衅家里的狗狗，然后被狗狗扑倒。
“政儿很喜欢家里那只老黄狗，可惜它年纪大了。老黄狗离世时，政儿还一本正经地追封它为狗将军。”朱襄道，“我把政儿小时候的事都写了下来，等政儿当秦王的时候就送给他当礼物。”
正分享儿子丑事的蒙武背后冷汗都冒了出来。
朱襄公这是想被秦王灭……好吧，朱襄公还真不惧怕被秦王灭满门。
蒙武意动：“或许我也应该把他们兄弟二人的事写下来，等他们成家的时候送给他们。”
朱襄十分赞同：“他们一定会很感动。我们记得他们小时候的一点一滴，才能显示出我们有多爱他们。”
现代社会中子女结婚的时候，父母总爱把子女从小到大的照片做成幻灯片放给宾客看，和朱襄所做的事是同一个道理。
想记录孩子的点点滴滴，然后在孩子长大后给孩子看，告诉他们自己记得他们成长中的点点滴滴。
子楚和蔺贽因为口渴而结束争吵，凑过来时听到朱襄和蒙武在唏嘘孩子长得真快。
两人对视一眼，十分无语。
蒙武的两个孩子就罢了，总角之年还能说是长得快。政儿还是一个小小的肉团子呢。听朱襄语气，怎么和政儿已经快长大成人了似的。
待政儿真的长大成人，朱襄不会就像是嫁女儿一样痛哭一场吧？
“既然你这么想念政儿，现在赶紧回去？”子楚道，“政儿肯定也很想你。”
蔺贽道：“政儿肯定不知道我会来，我要躲在斗篷里吓他一跳。”
朱襄道：“现在完成的工作勉强能应付君上安排的任务，回去吧。”
他确实想家，想雪和政儿了。
……
朱襄离开咸阳后，嬴小政身上的顽皮劲立刻减少了不少。
他迅速变得沉稳早熟，不需要蔡泽多帮忙，他就能帮助舅母打理好家中一切。
范雎和白起观察着嬴小政，越观察越惊奇。
秦王和太子柱也好奇地围着嬴小政转悠。特别是因为秦王不喜欢放权给太子，所以特别闲的太子柱，连后院的美人都不亲近了，近距离观察嬴小政的一举一动。
来到秦国之后，朱襄就不再隐藏，将家中书写工具全换成了纸张。
朱襄还做了算盘。珠算，改名为“政儿数字”的印度数字，以及后世的算术符号和简单公式也都一股脑地教给了嬴小政，
嬴小政实在是太聪明了，虽然身体还是圆墩墩，背下了九九表之后，普通的加减乘除已经完全难不住他。朱襄便让蔡泽教嬴小政算账。
朱襄振振有词，国君算一国的账，所以政儿先要将小家的账算好，能扫一屋，才能扫天下。
嬴小政就这样成为了舅舅家的小童工。
“政儿，这个算盘比算筹好用，教教大父？”太子柱逗弄嬴小政。
嬴小政板着小脸道：“好，但大父请等政儿把这笔账算完。工作之中不能分神。”
太子柱笑道：“好。政儿，你每日算账，不累吗？要不要和大父出门玩？”
嬴小政道：“政儿想出门玩，但要先把账算好。舅父回来前，我要和舅母先把家里打理好。”
太子柱道：“政儿可以雇人做啊。”
嬴小政摇头：“舅父说，治国要从治家做起。刁奴瞒不住我，奸臣也就瞒不住我。”
蔡泽的嘴角上弯。虽然朱襄的话很有道理，但他了解朱襄，朱襄绝对只是逗着政儿玩。
朱襄绝对没想到，自己离开家后，政儿还真来当家里的小账房了。
不过如果政儿做得好，以朱襄那随性的态度，肯定会真的将家中财政大权交予政儿，让政儿和雪姬一同管家，既锻炼政儿，也减轻雪姬的负担。
现在朱襄家业越来越大，雪姬一人很难管理，自己也会很快搬出去。朱襄找不到信任的管家，说不准就直接将事推给政儿了。
朱襄总说蔺贽离经叛道，其实他自己才是最离经叛道的一个。
秦王站在窗边偷听，脸上的笑容又是慈祥又是无奈。
他离开窗边，对身旁的范雎和白起道：“朱襄既宠溺政儿，又信任政儿。真是矛盾。”
平时朱襄对待政儿时，好像政儿是还不会走路的奶娃娃似的，恨不得时时刻刻抱着政儿不撒手。但同时朱襄又将政儿当已经成年的人看待，会听从政儿的意见，会将家中事交予政儿打理。
政儿才垂髫啊。
“我还以为朱襄离家后，即便有太子看护，政儿也会担忧受惊。政儿真是给了我太大的惊喜。”秦王道，“他的才华，已经远超同辈兄长了。”
范雎笑道：“儒家、墨家、农家三家领头者都是政儿的师长，蔺卿和廉卿也是世间罕见的大才，更何况他还被朱襄养育，有这样的聪慧理所当然。”
秦王捋了捋胡须，笑道：“他的师长，就是我主动去凑，都很难凑齐。武安君，许明和相和应该快回来了？”
白起道：“他们已经在回秦途中，可能会比公子子楚和朱襄更早回咸阳。”
秦王失笑：“朱襄还在巡视秦国田地？”
白起道：“朱襄应该也快回来了。据蒙武传来的消息，朱襄带回了棉花种子，要赶在夏季之前播种。”
秦王叹息：“棉花……没想到蔺卿还送了我这一份大礼。”
范雎心里酸酸的，但还是打趣道：“蔺卿送给君上的大礼，难道不是蔺贽吗？”
秦王大笑：“没错，是蔺贽！赵国不肯给蔺卿封君，寡人必定给蔺卿的儿子封君！你们看邯郸君如何？”
范雎大笑，白起也忍不住笑了。
“邯郸还是封给子楚吧，封地他自己去打。”秦王笑道，“待廉卿离世后，秦国就可以出兵了。”
廉颇舍去名声以救赵国庶民的壮举，让秦王从对他不屑地直呼姓名，变成称呼“廉卿”了。
连白起也开始正视这位赵将。
只会打仗的将领，白起向来看不上。心中有信念的将领，在白起眼中才不是兵器，值得他平视。
“朱襄身边的人皆是良才美玉，那位李牧也很有意思。”秦王道，“先生，你可有办法让李牧也与朱襄团聚？”
范雎道：“现在李牧名声不显，很难做到。待李牧做出些功绩，逼他入秦就容易了。赵王身边的人不会希望朱襄的友人身居高位。”
秦王颔首。寡人就不一样了。朱襄尽管带友人入秦，秦国的官位多得是。
与白起判断的一样，许明和相和比朱襄早几日回咸阳。
当秦王告诉他们这件事，两人皆哭笑不得。
朱襄这个老实孩子，还真要把秦王当做借口的任务做完了才回来吗？
“现在寡人可是愁得不行。”秦王笑道，“蜀地楚地的郡守皆递来文书，请求朱襄前去指导田地耕种。”
许明道：“臣愿随朱襄公左右。”
相和也立刻道：“臣也愿同去！”
秦王笑着摆摆手：“寡人暂时不会让朱襄离开咸阳。朱襄吃了太多苦，在咸阳好好休息一两年，身体养好了再说。”
许明和相和十分担忧：“朱襄公生病了？”
秦王道：“你们见到他就知道了。”
许明与相和忐忑不安地等待朱襄归来。他们在城外与秦王一同迎接到朱襄时，两人愣愣地看着朱襄满头白发，悲伤大哭。
朱襄本来见到许明和相和十分惊喜，见两人哭了起来，吓得手足无措，赶紧劝说。
两人抱着朱襄，哭得不能自已。
朱襄十分后悔，早知道回来前就用墨汁把头发染黑了。
其实回来的路上他心情已经调整得差不多了，但这个头发非常不给他面子，怎么也不黑。
他怀疑头发变白不是心情问题，而是在秦国水土不服，缺少微量元素。
等回到家，他就勤吃核桃芝麻，早日恢复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
听了朱襄满口胡扯，许明和相和终于止住了哭声。
朱襄松了一口气。
秦王阴恻恻道：“原来长平君是在秦国水土不服啊。秦国确实偏远，辛苦长平君了。”
尴尬，忘记秦王还在这里了！
朱襄赶紧找补道：“君上将偏远的秦国治理得如此强大，真是辛苦了。今后一定为君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帮君上让秦国更加繁荣昌盛。”
听着朱襄拍马屁，秦王装不下去了，失笑道：“好了，回家吧。政儿受了点风寒，雪姬正在照顾政儿。你快回家。”
朱襄立刻紧张得不行，得了秦王可以在城里骑马的许诺后，就抛下子楚和蔺贽回家了。
即使脸皮厚如蔺贽都有些尴尬。
朱襄你好歹把我介绍给秦王之后再跑啊？你这样对待兄弟是不是不太讲义气？你还记得秦王和我父亲有间隙吗？
“你是蔺卿的儿子？辛苦了。”朱襄虽然离开了，但秦王怎么可能冷落蔺贽。他握着蔺贽的双手，那激动又感动的神情，看得蔺贽一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子楚默默移动脚步，站在了太子柱身边。
蔺贽哪还需要朱襄来介绍。蔺贽根本不知道，君上有多看重他的父亲。光是君上对蔺公的好感，就足以庇佑蔺贽了。
……
朱襄匆匆回到家，嬴小政就算感染了风寒，也要裹着小被子在门口台阶上坐着等舅父回家。
当朱襄翻身下马的时候，嬴小政把小被子一丢就冲了上去。
“政儿！”朱襄接住嬴小政的肉弹冲击，抱住嬴小政转了两圈，“想不想舅父？”
“想！”嬴小政幼稚地展开双臂，配合朱襄转圈圈。
“好了，别把政儿摔了。”雪看见朱襄脸上的笑容，松了口气。
她很担心朱襄拜祭蔺公后会伤心过度。朱襄还笑着，真是太好了。
朱襄放下政儿，抱了雪一下：“我回来了。”
“欢迎回家。”雪红着脸道，“听王说，蔺君子也入秦了？”
朱襄道：“是。唉，原来君上已经告诉你们了？蔺礼的坏主意不能得逞了。”
他一边说，一边将扯着他袖口的嬴小政再次抱起来。
嬴小政抱着朱襄的脖子道：“蔺伯父有什么坏主意？”
朱襄道：“蔺礼说，他要披着斗篷绑架你，吓你一跳。”
嬴小政小脸一垮：“蔺伯父比我年纪还小吗？”
朱襄认真道：“或许真的是。”
嬴小政把脸埋在朱襄颈间碾来碾去：“真幼稚。”
朱襄使劲点头：“没错！”
嬴小政又将脸碾了一会儿，道：“要是廉翁和老师能来秦国就好了。”
朱襄道：“我会想办法。”
嬴小政惊讶地抬起头：“舅父要想办法？”
朱襄一边抱着嬴小政往屋内走，一边道：“廉公此次去燕国抢粮，恐怕要屠城。”
嬴小政：“嗯？”为什么舅父突然转移话题？
朱襄道：“不是廉公想屠城，而是他要抢走燕人手中活命的粮食，燕人会和他拼命。所以最后造成的结果就是屠城。”
雪眼神黯淡：“廉公军纪严明，怎会……”
嬴小政想起梦境中的自己，瘪着嘴道：“廉公要将赵国的饥荒转移给燕国。”
朱襄揉了揉嬴小政的脑袋，道：“在天下人看来，是赵人抢了燕人，杀了燕人。但在舅父看来，这天下人本就是一家。”
说赵国和燕国或许感触还不深。但赵国和燕国大部分地方同在河北，河北人为了饥荒杀了河北人嗯？
七国人都是华夏人，都是自己打自己，自己杀自己。
天下一日不统一，这些事就一日不能停止。
“舅父要做什么？”嬴小政有点担心，“舅父不要冒险！”
朱襄摇头：“舅父不冒险。舅父只是……只是可能会让廉公和你的老师难过。”
嬴小政道：“舅父要让廉公和老师入秦吗？”
朱襄点头。
嬴小政拍着小胸脯道：“舅父尽管做。他们如果斥责舅父，政儿就去他们门前哭闹，我就不信廉翁和老师能忍心放着我不管。”
雪捂着嘴道：“这是好主意。廉翁和李将军确实溺爱政儿。”
朱襄蹭了蹭嬴小政的脸，道：“舅父就依靠政儿了。”
嬴小政继续拍着小胸脯道：“交给政儿……咳咳咳。”
“怎么还在咳嗽？舅父给你做点好吃的。”朱襄担忧地放下嬴小政，衣服都没换，先转身去厨房给嬴小政做糖蒸橘子。
橘子和柚子是楚国的特产。在秦国得到巴蜀之地，又烧了楚王家祖坟后，橘子和柚子就成了秦王餐桌上常见的水果。
秦王和太子柱经常在朱襄家里住，朱襄家自然也吃上了远道而来的南方水果。
不过这时候的橘子和柚子都不太甜，籽也很多。朱襄蒸橘子的时候，挑了许久的籽。
蒸好橘子后，朱襄又熬了一锅姜茶。
嬴小政迅速吃完了糖蒸橘子，但捂着鼻子，怎么也不肯喝姜茶。
“不喝！”嬴小政使劲蹬着小短腿，转身就跑。
“喝了姜茶好得快，姜茶不难喝。”朱襄端着姜茶在嬴小政身后追，“雪，快拦住政儿！”
雪袖手旁观，笑着看朱襄和政儿追逐。
嬴小政虽然腿短，但比端着姜茶的朱襄跑得快多了。
他带着朱襄在院子里绕圈子，使劲摇晃他圆圆的小脑袋：“不喝！难喝！”
“良药苦口，这还不是药，政儿别任性！”朱襄跟着绕圈圈。
秦王执着蔺贽的双手不放，牵着背都被汗湿的蔺贽走进朱襄家门的时候，虽然生病了但精力仍旧很充沛的嬴小政还在转圈圈。
朱襄都大喘气了，嬴小政跑步速度一点都没减缓。
子楚小声对老父亲道：“严亲，政儿真的生病了？”
太子柱道：“可能朱襄一回来，政儿的病就好了？”
蔺贽小心翼翼抽手，秦王死死地抓着他的手，他抽不出来。
蔺贽用求助的语气道：“朱襄，你在干什么？”快来救我！
朱襄喘着气道：“快帮我拦住政儿，政儿不肯喝姜茶。”
嬴小政跳到秦王身后躲着：“不喝！难喝！”
蔺贽道：“秦王，我把政儿抱过去？”
秦王中气十足道：“政儿不想喝就不喝。政儿每日有喝药，姜茶而已，不喝也行。”
朱襄无语：“君上，政儿连苦药都喝得下，怎么喝不下姜茶？不要娇惯政儿。”
嬴小政从秦王身后探出小脑袋：“就不！”
舅父回来了，我就要任性，略略略。
朱襄和子楚对视了一眼。
子楚侧过脸不看朱襄。
君上都说不用喝了，我还能忤逆君上？
朱襄无奈极了：“君上……”
秦王道：“政儿别怕，不喝就不喝！”
嬴小政探头：“对，就不喝！”
朱襄被这两人给气笑了。
他才离开多久，秦王就要变成溺爱孩子的曾祖父了吗？政儿要是被教坏了，他一定会在心里默默诅咒秦王。
“好吧，不喝。”朱襄道，“舅父本来想等政儿病好了，给政儿做奶油冰霜吃。若政儿不想这么快好，那舅父就和蔺礼、夏同、蔡泽一起围着政儿吃奶油冰霜，政儿看可好？”
蔡泽：“？”他并不想加入这么幼稚的行列。
蔺贽立刻乐呵呵道：“这个好。政儿还有什么不能吃的？我们一同围着政儿吃。”
嬴小政低着头，就给了蔺贽一个蛮牛冲撞。
秦王终于松开了手，蔺贽赶紧把嬴小政抱起来扛在肩膀上手舞足蹈：“政儿，有没有想蔺伯父啊？”
嬴小政抱着蔺贽的脑袋，虽然眼睛和嘴角都弯成了弦月，但还是嘴硬道：“没有，一点都没想。”
“哎哟，你不想我，我就不让你下来。”蔺贽跳来跳去，“晃晕你。”
秦王：“……”这人有点不像蔺卿啊。寡人还在这呢，他怎么就跳起来了？
子楚再次把脸侧到一边。
蔺礼真是太丢人了。怎么面对君上还这样，他真不怕死。
“抓紧政儿！”朱襄凑过来，“被我逮住了吧？赶紧喝！”
嬴小政瘪嘴：“不想喝。”
朱襄道：“奶油冰霜？”
嬴小政气鼓鼓地从朱襄手中接过已经变温的姜茶，把蔺贽的头顶当小桌板，小口小口喝完姜茶，然后把杯子往蔺贽头顶一磕，耍小脾气。
蔺贽配合嬴小政，嘴里喊着“咚咚咚”，好像嬴小政把他脑袋当鼓敲似的。
秦王看向子楚，用眼神询问子楚，这人真的是蔺相如的儿子吗？
寡人还在这里呢！
子楚在心底叹了口气，小声道：“君上，蔺礼师从庄子。”
秦王脸一垮。
啊？那个庄周？寡人想要的是蔺卿的儿子和弟子，不是庄周的弟子！
“蔺礼虽然师从庄子，但确实才华横溢。”子楚为好友辩解，“蔺礼本来想在蔺公离世后就隐居深山，但蔺公希望蔺礼能入秦辅佐君上。蔺公虽不能背离赵国，但也是希望天下能尽早统一。所以蔺公才会让蔺礼入秦。”
秦王垮着脸道：“为了寡人？不是为了朱襄？”
“若为了朱襄，蔺礼可以在朱襄家隐居，而不是入秦国为官。”子楚道，“蔺礼在赵国也是只领闲职。赵王给了蔺礼郡守之位，蔺礼也很快辞官归家了。”
秦王心里舒坦了：“他在赵国都不肯做官，到了秦国就要做官？”
子楚道：“蔺礼孝顺，蔺公之命，他一定会听。”
秦王心里更舒坦了。蔺卿心中有寡人！
范雎偷偷嘴一撇。公子子楚还真会说话，怪不得能从赵国逃回秦国。
白起看了范雎一眼，心想等会儿要和朱襄说一说，多凑些礼物帮蔺贽送给应侯。
和范雎同住久了，白起越发发现，应侯的心眼真是太小了。
不过还好应侯虽然心眼小，但只要能及时表示对他的尊重，他释然也很快。
白起终于和范雎打好了关系，不用担心范雎背刺他。只是在与范雎处好关系的过程，他比让楚国迁都还累。
蔺贽逗玩政儿后，扛着政儿向秦王行礼：“我太想念政儿，有些失态，请君上恕罪。”
“无事无事。”秦王笑呵呵道，“你想念政儿，就暂时住在朱襄家吧。寡人会在朱襄家附近给你寻一宅院。”
蔺贽扛着政儿跪着道谢。他磕头，政儿跟着一同低头，把秦王逗得不行。
嬴小政笑眯眯地抱着蔺贽的脑袋不撒手，朱襄催促他，他也不肯下来。
舅父一回家，沉稳早熟的公子政立刻就变回了顽皮幼稚的政儿。而蔺贽一来，政儿就更调皮了。
子楚按着眉头，总觉得头疼。
太子柱倒是挺喜欢政儿这模样。比起早熟的孩子，他更喜欢顽皮的孩子。这样相处起来更轻松。
嬴小政在朱襄离开后太过早熟，让太子柱看着有点毛骨悚然。
他总算知道为何那愚妇会丢弃政儿。过分早熟和聪慧的孩子，真的会让人感到害怕。
不过看着周围人都不惧怕政儿怪异的行为，太子柱也只好催眠自己，政儿一点都不怪异，聪明的孩子都这样。
催眠着催眠着，太子柱还真把自己催眠成功了。
他现在看到其他的孙儿，心中总是不满。他不求这些孙儿和政儿一样聪明，好歹有政儿一半聪明吧？
太子柱对孙儿日益严苛，让后院积攒了不少对政儿的嫉妒，这暂且不提。
朱襄归家，秦王虽然嘴上说着让朱襄好好休息，但他私服来朱襄家坐着，已经等着开席了。
太子柱也已经送来了食材调料，并且早上都没吃多少，就等着朱襄回来做饭，他好大吃一顿。
秦王和太子柱还点了“荷叶鸡”这道菜，并带来了美酒，让朱襄随便糟蹋。
朱襄扶额。
他虽然知道这一路上的事，蒙武肯定会派人报告给秦王。但秦王居然点他路上做过的菜，还是让他有些哭笑不得。
情报是这么用的吗？他还以为秦王会拉着他的手询问他和蔺贽、子楚的论政呢。
秦王暂且不想论政，只想吃饭。朱襄便只能换了衣服，去厨房做饭。
此时的酿酒业已经较为发达，开始使用麦苗做成的酒曲。酿酒的原料也很多。
虽然这时的酒精度最多只有十几二十度，但味道相当甘甜。酒经过澄清后，与后世的米酒已经差别不大。
在西周时，酿酒已经讲究用甘甜的泉水，用开水煮过的器具等，显然对酿酒的认知非常完善了。
秦国虽然在民间时常颁布禁酒令，但秦王自己有许多酿酒的作坊。
朱襄虽然有酿酒“秘方”，酿造出的米酒不一定比得过秦王的酿酒工坊中精挑细选的美酒。只是在品控上，朱襄会更胜一筹而已。
不过朱襄除了粮食酒还有其他“秘方”。现在他是贵族，可以自己酿酒换钱了。
秦国虽然禁止民间经商，但贵族是可以经商的。
当秦国统一六国后，六国豪族也可以经商，甚至可以经营盐铁。秦始皇一边将秦人中经商的人流放，一边夸奖巴蜀的寡妇女豪商，这割裂的行为就是因为如此。
所以为秦国统一流干了血液的老秦人才会越来越失望，在刘邦入关中时，争相投奔。

第57章 粟米酒醉鸡
嬴小政和蔺贽闹了一会儿,又规规矩矩和子楚行礼后，立刻跑到厨房来观看朱襄做饭。
有喜欢享受的老寒腿秦王在，桌椅已经在咸阳盛行。朱襄家待客时坐席上,平时都用桌椅。
嬴小政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捧着肉乎乎的脸,看着舅父忙碌。
在嬴小政离开后，蔺贽只能去陪秦王。子楚看不下去,借口跑到厨房帮忙。
蔡泽很快也来到了厨房。看蔡泽的表情，现场一定很肉麻。
又一会儿，蒙武也来了。
“我来帮忙剁骨头。”蒙武解释。
厨房里打下手的厨子们：“？”
“好吧,把鸡肉骨头剔了。”朱襄不拆穿他，“会剔骨头吗？”
蒙武点头。武将能剔人的骨头，当然也能剔鸡的骨头。
“厨房太闷热,你把你儿子抱出去玩,别碍事。”看着子楚快被厨房的热气熏晕的模样，朱襄道，“政儿风寒还未好,别又病了。”
嬴小政看了一眼满脸细汗的病弱父亲,瘪着嘴乖乖牵着父亲的手离开。
明明是父亲体弱,舅父非要拿我当借口。
“亲父，我们要回前院吗？”嬴小政仰头问道。
子楚想起前院的情形,脸色变得更差了：“你去睡一会儿,我陪着你。”
嬴小政的嘴瘪得更厉害。明明是你自己累了想休息。罢了,摊上这样的父亲,我还能怎么办？
嬴小政想着梦境中的君父,又看看这个体弱嘴硬的亲父,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道：“好,政儿想睡觉。”
子楚满意地牵着嬴小政去房间休息。
朱襄把子楚和嬴小政赶走后，让雪也去休息。
秦王不会和雪同席，那么雪也没必要为了秦王这么劳累。该吃就吃，该休息就休息，做自己的事去，别管秦王。
雪哭笑不得，虽然离开了厨房，但去了前院，给秦王随时补充饮水瓜果点心。
朱襄掂量了一下酒坛子。做了荷叶鸡之后，酒水还有剩余。他决定再做一只醉鸡。
蒙武将鸡肉去骨之后，朱襄让蒙武用刀背将鸡肉拍松，用盐和米酒浸泡。
蒙武动了动鼻子：“这酒调味后还能喝吗？”
朱襄道：“等会儿我做一道米酒鱼汤。”其实米酒做成鱼汤之后酒味就没了。他就是应付一下蒙武，免得蒙武去偷喝泡过生鸡肉的米酒，喝坏肚子。
蒙武道：“我一定能喝两大碗！”
朱襄道：“估计你喝不了。大部分都是君上喝了，少部分给白公和范公喝。”
蒙武眼神黯淡。
朱襄笑道：“不过我们做厨子的，可以先偷尝味道。”
蒙武眼神亮起。
蔡泽看着这一幕，笑着摇摇头。这蒙武将军还挺有趣的。
朱襄又让蒙武将鸡骨头敲碎，放入八角、桂叶、红枣、枸杞等香料，加入盐、蔗糖、醢（肉和鱼发酵而成的酱汁）调味上色，大火烧开，小火熬煮。
蒙武守着火，朱襄去做蒸菜。
这点菜不够秦王等大胃王吃，朱襄将牛、羊、猪的里脊肉切片调味装碗，用青豆、葵菜、豆苗、萝卜片、土豆片等垫底，上面浇一层醢和醋调味，入锅蒸制。
小碗蒸菜既营养又美味，关键是特别省事。
可惜现在没有辣椒，蒸菜上应该放剁椒，才最为美味。
做醉鸡的酒也应该换成花雕。花雕醉鸡比米酒醉鸡肯定味道更好。如今米酒的酒精浓度还是差了些。
朱襄将蒸菜上笼时，汤汁熬煮得差不多了。
朱襄将汤汁滤清后，装盆放入凉水中冷却，把浸泡好的鸡肉用麻布裹起来扎紧，也放入蒸笼蒸制。
待鸡肉卷蒸熟后，汤汁基本已经冷却。朱襄将米酒倒入汤汁后，又将鸡肉卷在凉水中冷却，切片放入。
“其实应该将鸡肉卷浸泡在酒中一整夜，第二日吃味道最好。但现在没这个条件，就切成薄片后浸泡，也能迅速入味。”朱襄道，“来，尝一口。”
蔡泽和蒙武立刻凑过来，享用厨子的特权。
蔡泽眯着眼道：“酒香浓郁，鲜美异常，就像是喝了一杯好酒。”
蒙武只会说一个字：“香！”
“先给君上端过去当下酒菜。”朱襄笑道，“希望君上别喝醉了。”
蒙武吞咽了一口唾沫，道：“估计很难。”
吃着充溢着酒香的肉，怎么会不想多喝酒？
“对了，一定要告诉君上，政儿不能喝酒。”朱襄道，“小孩喝酒对身体不好。”
蔡泽挑眉：“政儿一定想吃。你就不怕他哭闹？”
朱襄道：“他为这件事哭闹，我就给他记下来，等他长大了送给他。”
蔡泽扶额：“你别再记政儿的窘迫事了。小心他长大后生你的气。”
“我是他唯一的舅父，他怎么会生我的气？”朱襄有恃无恐。
春花为了情人和私生子要杀政儿，政儿都能选择原谅。自己不过记录一点政儿的黑历史而已，他能把我怎么样？
“行行行。”蔡泽懒得和朱襄说了。反正政儿生气了，还不是朱襄自己哄。
朱襄乐呵呵地将剩余的调过味的米酒倒入锅中，直接熬煮鱼汤。
米酒鱼汤据说是一道月子菜。其实营养和白水煮鱼汤区别不大，但好吃就成。
当醉鸡端上来时，蔺贽终于得到了拯救。
他泪眼婆娑地给秦王布菜：“君上，请吃……怎么一股酒气？”
“主父说，这道菜叫醉鸡，千万不能给政公子吃。”朱襄的老仆道，“孩童过早喝酒对身体不好。”
秦王咽下一块鸡肉片，颔首：“听到没，政儿，不准吃。”
小睡了一会儿，算着吃饭时间拉着子楚过来的嬴小政义正词严：“政儿已经长大了！而且这也不是喝酒，只是加了一点酒的鸡肉，政儿可以吃！”
“不许。”秦王看着那一盘不多的醉鸡，让人倒了酒，无视嬴小政鼓鼓的腮帮子，与范雎、白起、蔺贽推杯换盏，慢慢品尝。
子楚牵着嬴小政坐下，看着嬴小政虽然满脸不满，但不哭不闹的安静模样，再次对自己儿子的早熟和稳重刷新了认知。
普通小孩，应该会为要求不被满足而哭闹不止吧？
很快，蒸菜和鱼汤陆续上桌。等朱襄端着几个泥疙瘩来时，菜终于上齐了。
范雎叹气：“朱襄，你可以把泥去掉后再端上来。”
朱襄解释：“把泥壳打碎的那一瞬间，鸡肉和荷叶的香气会喷涌而出。这是吃荷叶鸡最幸福的一刻。”
秦王好奇地招手：“快给寡人呈上来。”
秦王接过朱襄递上来的小锤子，轻轻敲碎荷叶鸡的泥壳。
正如朱襄所言，原本没有任何味道的泥疙瘩，在泥壳被敲碎后香味喷涌而出，令人食指大动。
秦王喉头动了动，笑道：“先生，在吃食上，果然还是该听朱襄所言。你来试试！”
范雎接过锤子，也敲开一只泥壳。虽然刚才闻到了一次香味，自己开壳时，感觉确实不一样。
幸福什么的没感觉到，馋虫肯定在动了。
朱襄用来做荷叶鸡的是半大的公鸡，分量不太大，所以就连嬴小政，他也准备了单独的荷叶鸡。
有了荷叶鸡垫肚子，其他菜就足够几个大胃王大快朵颐了。
秦王对醉鸡的兴趣比荷叶鸡还大。当听说醉鸡在酒水中浸泡一夜之后更为美味后，他命人取来更多美酒，让朱襄多做一些。
朱襄道：“我把方子抄给君上的膳夫，浸泡时放入宫中冰窖，口感更佳。从我这里送往宫内，味道就变了。”
秦王收下方子，还是将美酒送与朱襄。
一顿饭后，醉醺醺的秦王又握住蔺贽的手，带蔺贽回宫促膝长谈。
朱襄、子楚、蔡泽目送表情僵硬的蔺贽远去。刚看不到马车的踪迹，三人就立刻捧腹大笑。
“蔺礼那个表情，真是笑死我了！”朱襄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拍着大腿。
子楚扶着门框，笑得直不起腰：“没想到君上如此喜爱蔺礼。”
蔡泽笑得都咳嗽了：“蔺礼在蔺公面前都很没规矩，看见他正经了这么久，真是有趣。”
三人说完，继续大笑。
范雎揉了揉耳朵，有点想训斥这三个年轻人。但看他们欢快的模样，他叹了口气，背着手回自己的院子，眼不见心不烦。
白起旁观了许久，低头对抓着他袖口的嬴小政道：“政儿，为何不去你舅父那边？”
嬴小政冷哼：“不给我吃醉鸡，不理舅父。”
白起失笑。
最终嬴小政还是没能吃成醉鸡。他暗暗发誓，等他长大了，一定让膳夫每天给他做醉鸡。
不过舅父会不会唠叨，说天天喝酒对身体不好？嬴小政沉思，把舅父派去代替他巡游天下好了。舅母也一起去。舅父舅母都不在家，就没人管他每日喝酒。
嬴小政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想法就像是一个幼稚的熊孩子。
朱襄回到家后，家里立刻热闹起来。
当蔺贽终于从王宫逃回来后，家里就更闹腾了。
嬴小政天天跟着蔺贽胡闹，风寒虽然很快就好了，但耽误了一点点学业。
范雎忍了许久，没忍下去，以自己与蔺相如有旧，算是蔺贽长辈为由，把蔺贽训斥了一遍。
蔺贽暗地里吐槽，应侯和他家老父亲怎么可能有旧，有仇才差不多。
朱襄等人过了几日安稳日子。秦王似乎有很多事要忙，暂时没有对朱襄提交的文书下达指导意见。
待给蔺贽的官职任命文书下来时，朱襄才被单独召进宫中。
秦王坐在一个宽大舒适的椅子上，手中握着一卷纸写成的文书。
朱襄回了一趟赵国，宫里就大变样，他都认不出来了。
秦人做事的效率确实太高了。
“朱襄，你观察了寡人的国家，看到了什么？”秦王放下文书，像宽和的长辈一样，开口询问道。
朱襄在秦王面前一直是实话实说的人设，他先夸赞了秦国对耕种的重视。
秦国在夺取周王室的地盘前，农耕很不发达。在商鞅变法时，秦人才逐渐重视农耕。现在，秦国对农耕的重视，到了与其他六国格格不入的地步。
六国炼制的铁首先满足兵器铸造，秦国却会分出份额推广铁制农具；六国只重视马匹驯养，秦国专门派官吏管理和推广耕牛；秦国还会花费大量人力物力去修建水利工程，为此可以减缓东伐的进度……
比如现在秦王得到了朱襄，就愿意停下征伐的脚步，让朱襄先把秦国的田地理一遍后，才继续图谋统一。
“秦国在兵力上与六国差距不大，无论是赵国的骑兵，还是魏国的甲士，只从战力上来说，都能和秦国分庭相抗。但统一天下的一定是秦国，因为秦国的国力比六国加起来都强。”朱襄道，“他们输了一场战争，就很多年缓不过劲。秦国只需要一两年，就能再次征伐。打仗拼的就是经济。”
秦王微笑道：“你肯定也有不满意的地方。”
朱襄道：“是的。刑罚太重，法令过细，会约束秦国国力的进一步发展。即使乱世需要用重典，如果在地上撒炉灰的惩罚和杀人一样重，这样的重典就失去了意义了。”
朱襄不是比喻，而是秦律的确如此，在地上撒炉灰都会被施以严酷的肉刑。
秦王继续笑着道：“那你认为，什么时候寡人应该减少一些肉刑？”
朱襄想了想，叹气道：“交给下一任秦王，或者统一后的秦王。具体……我写成文书给君上？”
秦王大笑：“朱襄啊朱襄，你终于肯为寡人做农田之外的事了吗？”
朱襄严肃道：“我一直都愿意。”
秦王摆摆手，笑道：“那你看好时机，该当国相的时候，还是该去当国相。”
朱襄讪讪道：“君上，不是我不想当国相，是真的做不好……”
秦王道：“那等你做得好的时候再做。听蒙武说，你在想办法让廉卿和你的友人李牧入秦？”
朱襄深呼吸。秦王终于问这件事了。
他将话透露给蒙武，就等着秦王来问他。秦王晾了他好几日才召见他，他都快沉不住气了。
“我有办法。”朱襄道，“廉公和李牧入秦后不一定会为君上所用，但赵国没有了廉颇和李牧，就和亡国无异。能抵挡秦军的，只有廉公和李牧。特别是李牧，他的用兵能力恐怕是第二个白公。”
秦王坐直身体，背离开了椅背：“李牧还未有战绩，你对他评价就这么高？”
朱襄道：“李牧有战绩，只是他的战绩在于抗击匈奴上。虽然我只会论兵不会用兵，但我能看出将领用兵的好坏。普通的将领只要自己作战勇猛即可，良将只需要学会练兵即可，名将就需要天赋了。李牧有成为名将的天赋。”
秦王似笑非笑：“你还是向我推举别人。照你这么说，李牧就是赵国另一个马服君？”
朱襄摇头：“不，李牧是赵国的武安君。”
秦王面色微动，继续似笑非笑：“你敢把这话告诉白卿？”
朱襄道：“敢。”
秦王叹息：“照你这么说，寡人要找白卿的接替者，秦国之类找不到，还得去赵国找李牧了？”
朱襄犹豫了一下，道：“这倒不是……”
秦王的身体往前倾：“你在秦国也发现了新的‘武安君’？难道是蒙武？”
朱襄又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道：“王翦。”
秦王微怔：“那是谁？”
朱襄道：“蒙武提过的一位年少的友人。他带王翦来我家吃过饭。王翦给我的感觉和李牧差不多，白公也很喜欢他，说他将来一定能成为很厉害的将领。”
秦王叹气：“年少？唉。还有其他人吗？”
朱襄道：“蒙武的儿子蒙恬也不错。”
秦王叹气的声音更响亮了。他扶额道：“蒙恬是吗？我让他给政儿当侍从好了。那王翦就给子楚当侍从。还有吗？”
朱襄摇头：“其他的就没有了。”
秦王道：“看来寡人确实要想办法让李牧入秦。”
朱襄道：“君上，李牧入秦后，恐怕不一定会愿意带兵……不过君上若让他继续防备匈奴，他肯定愿意。”
“那就去打匈奴。”秦王道，“寡人让他筑长城。”
朱襄使劲点头：“这个他很擅长。”
秦王见朱襄讨好的模样，失笑：“但你要如何让他入秦呢？”
朱襄道：“我想利用春花。春花是政儿之母，虽她抛弃了政儿，但这只是我一面之词。她可能是遇到了危险，才无奈将政儿丢到我门口。她与政儿血缘割舍不断，虽然我是政儿舅父，但她若回秦，政儿肯定会偏向自己的亲生母亲。”
秦王表情变得古怪极了，嘴角不断抽搐：“你继续说。”继续胡扯。
朱襄道：“我是赵王的心病，而我一介平民在秦国的地位，都出自外戚……”
“停停停，”秦王摆手，“你的地位出自外戚？！你是秦国的长平君，你的封君可不是因为你是外戚！”
朱襄笑道：“的确如此，但在其他六国，他们虽听闻过我的名声，却没有亲眼见到我做过的事。让他们承认一个农人的儿子变成了大贤，被秦国重用，他们更愿意相信我是因为政儿才得到君上的青睐。”
秦王再次嘴角抽搐。他扶额：“继续。”继续胡扯。
朱襄道：“赵王要动摇我的地位，最好的办法就是送与我有仇的春花入秦。我想李牧是最适合担任护送一职的人。”
秦王道：“你要将李牧扣留在秦国？”
朱襄冷笑：“赵王若让李牧护送春花入秦，那就是明摆着抛弃李牧了。为了让赵王抛弃李牧，就要用到廉公。君上，赵国在长平之约中赠送给秦国的城池，秦国现在暂时还不好管理，可否用它们来换廉公？赵王先逼走了我，又逼走了廉公，他还能留着李牧？”
秦王慷慨道：“可以。不过用五座城池就能换得廉公？”
朱襄点头：“能。廉公此次出征燕国不仅让燕人恨他入骨，让其他五国都不敢对他伸出援手，他也得罪了赵国当政的贵族。为何赵王新提拔的人都会做出冬季播种的蠢事？他们为的就是让农人的田地绝收，才好以最低的价格买到良田！”
秦王前倾的身体再次挺直：“这样……居然是这样？赵王愚蠢的行径之后，还有这样的原因？”
秦王说了几声“居然是这样”，然后失笑：“廉卿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肯定恨廉卿入骨。但赵王现在已经不太蠢了，他给廉卿封君，就是做出了保护廉卿的姿态。他也知道现在唯一能依靠的就是廉卿。”
朱襄道：“赵国绝收的事是赵王的错，怎么能让廉公承担？只要让人在六国传播真相，让所有人都知道廉公是为了赵王的愚蠢而做出这样残忍的事。残忍的是赵王，而不是廉公，燕国的仇人也是赵王，赵王自然会不敢保廉公了。”
秦王沉默了许久，他上下打量朱襄，心里略有些不舒服。
虽然事实确实如此，但朱襄十分直白地说出这是赵王的错，而非廉颇的错，还是让他有些膈应。
在这个世界上，王的错自然都该由臣下来承担。朱襄如此轻视赵王，是只轻视赵王，还是对所有王都一视同仁？
秦王不喜欢庄子，就是不喜欢庄子轻佻的态度。身为王，他理应比任何人都高高在上。但朱襄这样态度，似乎王也只是普通人。
不过秦王能对范雎拜了又拜，请求范雎帮助他。只要朱襄的计谋对他有利，他心里膈应一下后就放到一边，继续道：“你是想逼赵王与廉颇决裂？”
朱襄再次点头：“是。只要六国皆传言燕国之事是赵王指使，那么赵王身边痛恨廉公的人肯定会对赵王说，如果赵王再包庇廉公，就是向全天下承认是他指使廉公。这时秦国以城池换廉公，他不仅能用廉公换取好处，还能将廉公身上的污名转移给秦国。”
秦王嘀咕：“这污名对秦国来说倒是无所谓。你确定这样就能让廉卿入秦？”
朱襄拱手：“我愿意亲自去游说。”
“想也别想，你好好待在咸阳。”秦王道，“你去了赵国还能回来？”
朱襄指着自己一头白发：“我可以扮作老人，他们认不出我。”
秦王摆手：“我会和先生商量。朱襄，你这计谋得逞，廉卿和你的友人可能都会厌恶你。”
朱襄道：“我愿意承担他们的厌恶。”
秦王笑道：“所以你不要告诉他们，这是你的计谋。廉卿不愿意领兵，可以教其他人领兵。李牧不愿意去打赵国，可以去打匈奴。他们都会成为秦国的助力。”
朱襄犹豫：“但隐瞒……”
秦王站起来，朱襄也立刻站起来。
“有时候撒一些小小的谎，对所有人都更好。”他走到朱襄身边，拍了拍朱襄的肩膀，“你想好春花入秦后，你会有多大麻烦吗？”
朱襄平静道：“我不会有麻烦，夏同会处理好所有事。他连他内院的人都管不住，君上就可以放弃他了。”
秦王再次大笑：“的确如此。不过你让春花入秦，只为了李牧吗？”
朱襄道：“还为了政儿。听太子说，许多人游说他，让他给政儿找个养母。政儿不需要养母。”
政儿不是夏同，还只是一个孩子。只要有了养母，政儿就要和他分别，去养母身边，受养母的钳制。但政儿一直没有母亲，也不符合礼法，所以最好是政儿的亲生母亲回来。
就算春花再愚蠢，只要夏同不给她愚蠢的机会，就不会有问题。
而且就算夏同管不住春花，还有他。
“你这一切都建立在政儿一定会相信你，不会投向他的亲母。”秦王道，“你不怕政儿被他的亲母笼络？”
朱襄得意地笑道：“政儿绝对不会。政儿聪慧极了！”
秦王想了想政儿的模样，也不由笑道：“的确如此。”他也很难想象政儿被抛弃他的亲母笼络的模样。
别人都以为政儿只是一个孩童，可能对幼年之事记忆不深。但秦王问过政儿小时候的事，政儿对不到一岁的事都记得很清楚。所以春花骗不了政儿。
“你居然会用出这些阴谋诡计。”秦王道，“你还有什么计谋吗？”
朱襄想了想，道：“还有……如果我去长平，或许三晋之地的人会蜂拥而至，投靠秦国？”
秦王无奈：“想也别想。你是想三晋之地都派兵来抓你吧？”
朱襄讪讪道：“我倒也没有那么重要。不过秦国比其他六国都强大富裕，就算现在不动兵锋，想要吸引更多的庶民和士人也很容易。或许一些城池不用打，就能有人献给秦国。我回去给君上写个文书。”
秦王道：“你是说你老师荀子所说的王道之师仁义之师？”
从秦王嘴中听到“王道之师仁义之师”，朱襄虽然感到恶寒，但还是点头：“是。秦国现在实力上已经到了可以统一六国的地步，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那么接下来可以找一个正义的旗号，为统一后做准备了。”
秦王叹气：“那个时间的问题，是十几年，还是几十年？”
朱襄道：“反正……应该不到三十年？”
他就不信现在的秦国能比没有他的时候统一时间更晚。
秦王面色古怪：“你是说，在子楚或者政儿手中，秦国就会统一？”
朱襄点头如捣蒜：“肯定！”
秦王叹了口气：“希望你说的能实现。”
真的会这么快吗？秦王其实有点不相信。虽然现在秦国很强大，但秦国不是第一次强大。六国加起来的实力也很惊人。
秦国真的能在短短三十年内就统一天下吗？
只要六国还有一个雄主，秦国就做不到啊。
但朱襄身上有诸多神异之事，宫中方士皆断言，朱襄就是上天派来辅佐秦国一统天下的姜太公。
那么朱襄的判断，或许就是预兆了天命吧。
秦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枯树皮一样的手，笑着摇摇头。
他又拍了拍朱襄的肩膀，道：“朱襄，不是想种地吗？蔺贽带来的棉花种子，你去种吧。”
朱襄愕然：“君上，你要赶我走？”
秦王摇头：“你的本事确实在田地里。我今日听了你献了这么多良策，足够了。接下来，你好好关心地里的事，让秦国有更多粮食和衣物。”
朱襄跪地道：“臣领命！”
秦王扶起朱襄，没有再说话。
他命朱襄退下，自己回到椅子上，沉默了半晌。
今日朱襄的表现，是完全心系秦国，愿意为秦国做事了。
他很欣喜。
不过，还是让朱襄继续种田吧。
秦王没想到，自己居然如此仁慈了。不过偶尔仁慈一下，他的感觉也不错。
“连先生都渐渐对朱襄视若晚辈，我也难以对朱襄硬下心肠啊。”秦王感慨道，“朱襄真是一个神奇的人。”
朱襄出宫的时候，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他看了一眼系统，秦王对他的好感居然变成一颗心了。
朱襄挺惊讶。这么看来，秦王的好感度涨得比他想象中的快多了。他以为自己要对秦王卖很久的力气，才能让好感度上涨呢。
他清点了一下现在的好感度，整理了一下种子仓库。
蔺贽的四颗心的好感度，他回到秦国后抽掉了。蔺贽的好感度赠予的东西，与蔺贽本人一样不走寻常路，让朱襄颇为无语。
蔺贽的一心好感给了他香草，二心好感度给了他黑胡椒，三心好感度给了他辣椒，四心好感度给了他水稻种子。
朱襄总有一种白抽卡了的错觉。
看看人家夏同三心给的什么？！土豆！！
看看别人二心给的什么？！小麦！！
你三心给我调味料，四心只给一个水稻，你好意思吗？！
朱襄还以为，蔺贽会给他奉献红薯玉米之类的好东西呢。结果就水稻？就这？
虽然现在的水稻的口感和产量都极差，有了新的水稻种子，对南边领土的开发非常有利，但朱襄还是认为蔺贽的好感度在玩他。
他非常生气，连续做了三天蔺贽不爱吃的鸭子肉。
蔺贽满头雾水，不知道哪里得罪朱襄了。
不止蔺贽，其他人积攒的好感度抽奖也没有抽出好东西。
朱襄现在得到了大蒜大葱，连黄瓜西红柿冬瓜南瓜这些心心念念的蔬菜一样都没有，更别说水果了。
按理说，系统应该能抽出水果啊。难道水果比粮食还难抽吗？还是说，抽什么东西和给予好感的当事人也有关系？就像蔺公的赠别礼一样？
如果是这样，蔺贽再吃三天鸭子肉吧。
这时的水果种类十分稀少。苹果的原身柰基本没人吃，北方主要吃枣和栗，南方主要吃橘和柚。“江浦之橘”和“云梦之柚”是如今公认的最美味最高档的水果。
桃子李子梅子虽然也有种植，但因为大多过酸，所以更常制作果脯或者做成果汁当调味品。
如今醋是一种很稀少的调料，要酿酒的熟练工才会酿造醋。直到魏晋时期，醋这种调料仍旧是高档品。所以民间的酸味调料基本都是梅子汁、桃子汁、李子汁。
因为长江流域离咸阳很遥远，所以“江浦之橘”和“云梦之柚”运到咸阳来，已经不太新鲜。秦王慷慨地送给政儿橘子和柚子，朱襄尝了尝，直接吃根本吃不下去，只能用糖调味做成菜肴或者果脯。
其实秦王自己也是这么吃的。
朱襄非常希望能吃到后世甘甜可口的水果，比如夏天怎么能没有西瓜？
“蔺礼真是没用。”朱襄再次抨击蔺贽。
四心好感度“刎颈之交”，他一辈子可能很难再有第二个。他对蔺贽报以了最殷切的希望，但蔺贽辜负了他。
今天吃烤鸭吧。
朱襄回到家，将王宫里的事告知了家里人。
他对已经熟悉起来的范雎道：“应侯，真不能让我也帮点忙？”
范雎跟驱赶蚊虫似的：“去种你的地。”
白起也附和。
朱襄欲言又止。
曾经让六国小儿止啼的武安君，怎么到了自己家之后就变成了应侯的应声虫？
“白公，你要不要和我一起搬到郊外去种田？”朱襄问道。
白起愣了一下，点头：“好。”
又要用离间计，应侯肯定该回朝堂了。左右他无事，继续跟着朱襄吧。
朱襄举家搬到咸阳城外秦王的田庄时，蔡泽、蔺贽、子楚都没有同行。
蔡泽、蔺贽、子楚也要去干活了。蔺贽给秦王当内吏，蔡泽此次要参与对廉颇、李牧的离间计。而子楚，则要以秦公子的身份去北方边境与戎狄部族商谈新的盟约。
子楚代替秦王与戎狄部族会面，太子柱的其他儿子嫉妒得眼睛都要红出血了。
太子柱敲打了公子子傒后，其他公子都安分不少。现在他们又有些骚动不安。
秦国的继承人制度并非是嫡长子制度，这一点也是六国诟病秦国是“蛮夷”的原因。秦国继承人是“勇武者居之”，且“无寸土之封，不立子弟为王”“子弟为匹夫”。
虽然这“勇武”基本变成了秦王凭借喜好立太子，但其他秦王的亲儿子，没有功劳仍旧没有封赏。
太子柱有二十多个儿子，子楚一个人独得这么多功劳。即便一些人对争夺秦王的位置没有兴趣，但他们好歹也想要一个封君。子楚就显得特别扎眼了。
子楚强有力的支持者——长平君朱襄，也成了他们的眼中刺。
他们不敢直接对长平君朱襄出手，但他们可以挑拨长平君和子楚之间的关系。于是迎接嬴小政的亲母春花入秦这件事，就在朝堂上被提起了。
嬴小政得知此事，气得吃了两大碗饭。
朱襄捏下巴。这该不会也是秦王和应侯的算计吧？

第58章 炸虾三虾面
为了转移愤怒干饭的嬴小政的注意力,朱襄一边带着嬴小政去种地，一边给嬴小政讲述七国对农业的政策，引发嬴小政思考。
白起就像是一个老农一样,扛着锄头走在嬴小政身边，充当护卫。
他刚和朱襄一起锄了草。虽然很久没有下过地了，手艺也还没生疏。
秦国迁都到咸阳之后，咸阳附近一直是最重要的农业产区之一。
雍州宜黍、稷。咸阳城附近虽然也种了小麦,仍旧是以黍和稷为主。
小麦需要大量的水,咸阳的灌溉条件不如邯郸附近，所以朱襄手握优良小麦种子,也没有在咸阳城附近推广小麦,而是尽心尽力地帮农人解决种植小米和黄米中遇到的问题。
等抽到了玉米，他才能在较为干旱的地方将小米和黄米替换成玉米，增加农人的收入。玉米对陕西的重要性很大，陕西农业厅发布的指导文件,几乎有一大半都在说玉米。
关东平原可以种植小麦。等李冰把都江堰修出来，成都平原就可以种植水稻。这是朱襄明年的工作。
等李冰入蜀的时候,朱襄准备一同去。利用手中的水稻种子开发成都平原,不仅能盘活巴蜀，说不定还能让楚国的平民归心,不打仗就能获得一些地盘。
楚国和齐国是七国中最不重视农业生产的国家，两个国家不重视农业生产的原因都是因为太过富庶。
齐国靠海，通过商业能积攒大量财富。如今的齐国奢靡成风，民间攀比程度堪比后世魏晋时的豪商和世家。
正因为有这样的风气,秦国才能仅仅用重金贿赂,就让一个庞大的齐国在秦国统一战争中静静等死。
楚国处于长江流域,后世已经证明,这是最适合经济发展的区域，亚热带季风气候几乎完全贴合了大部分农作物的需求，极其优越的水热条件，让楚国处于撒一把种子就能等丰收的地步。
“自然条件太优越，楚国‘火耕水耨’就能无饥馑之患。没有急迫的需求，让楚国便荒废了对农业的管理，所以楚国少有冻死饿死的人，也少有富裕的人。庶民基本都处于贫困中。”朱襄道，“吴起曾经想移民到未开发的地方，垦荒扩田，被楚国贵族反对。吴起死后，楚国就在农业上再无作为了。”
嬴小政不解：“垦荒不仅能让庶民有更多的田，也能让贵族得利。为何楚国贵族要反对？”
朱襄笑道：“政儿，在楚王眼中的荒地，就真的是荒地吗？”
嬴小政皱眉思索。他心中浮现出梦境中的自己巡视七国，特别是巡视中原地带的见闻。
“贵族多隐田，以逃避赋税。”嬴小政板着脸道，“吴起明面上是下令垦荒，其实是清查贵族隐田。”
朱襄揉了揉嬴小政的脑袋：“政儿真聪明，就是朝中官吏，也不一定一眼就能看出其中关窍。”
没有秦王也没有范雎在身边，白起也很随意地开口道：“树干和树枝争夺营养，树枝过分繁盛，就会抢夺树干的养分。吴起想要剪除一些多余的枝叶，保证树干的成长，怪不得会惨死。但枝叶争抢了太多养分，树干垮塌，枝叶岂能独存？”
朱襄道：“我曾听闻边境有座小城的城墙因风吹雨淋露出了石砖，许多人偷偷去偷砖。他们知道城墙垮塌匈奴就会将他们杀死，但他们会想，我只是拿走一块砖，城墙怎么会垮塌呢？”
白起颔首：“和打仗时冲锋一样，兵卒以为自己一个人的退缩，不会导致战争的失败。”
朱襄道：“许多不同的事物的道理都是一致的。白公看出楚国各自为军，贵族的军队不是楚王的军队；我看到楚国空有良田却不思耕耘，赋税靠盘剥穷人，使穷者更穷富者更富，导致国库空虚民众困顿。最终都是指向灭亡那条路。”
嬴小政嘟囔：“但楚国还是难打。”
朱襄道：“楚国不是难打，而是疆土太大了，需要时间。再者秦国朝堂中楚国宗室高官众多，只争夺城池，哪怕把楚王的祖陵烧了他们也不在意。但楚国灭亡，让他们失去了一国宗室的身份，变得与其他士人无二，他们就不肯了，定会和楚国里应外合，拖累秦国攻楚进度。”
嬴小政抬头看向烧了楚王祖陵的白起。
白起给了嬴小政一个十分平静的眼神，好像烧楚王祖陵的人不是他似的。
嬴小政抱着藕节般的手臂，气鼓鼓道：“没错！他们一定会这么做！”
可恶的昌平君！
昌平君是楚王负刍的兄弟。楚考烈王崩逝后，楚国王位继承争斗惨烈，楚王负刍就是杀了兄弟楚哀王自立。
楚考烈王曾在秦国为质子，昌平君便是楚考烈王在当质子的时候生的儿子。
因子楚成为华阳夫人的嗣子，楚国外戚继续在秦国朝堂占据一大块地方。秦王子楚和秦王政都十分信任昌平君。秦王政灭嫪毐和吕不韦时，昌平君就是支持秦王政的心腹之一。
昌平君几乎和楚国毫无关系，也能为了楚国背叛秦国，嬴小政不断抱着小短手点头，舅父说得对！
“今日的课程结束。”朱襄将嬴小政抱起来，“给政儿留下的功课是，如果政儿是楚王，要怎么让楚国强盛。嗯……你就选吴起时期的楚王，想想怎么完成变法。”
嬴小政握着肉乎乎的小拳头道：“这还不简单？反对的人全杀了！”
杀人无数的白起眼皮子直跳，与人为善的朱襄却哈哈大笑。
“楚国可不比秦国，如果楚王下令杀贵族，恐怕活不到第二日太阳升起来。”朱襄笑道，“政儿，这个作业可不简单，你还是先去了解一下楚国吧。”
嬴小政瘪嘴：“我只需要知道如何灭掉楚国，为何还要去思考怎么当楚王？”
朱襄道：“因为将来楚国也是你的疆土啊。而且将其他国君的经验教训学会，政儿和政儿的后代才不会犯同样的错误。再者，现在秦国能违抗秦王的大贵族很少。等天下统一之后，七国的贵族加起来就很多了。那时的秦国，和此时的楚国有很多相似之处。”
嬴小政伸手抱住脑袋。
舅父别念了，政儿已经开始头疼了！
白起见嬴小政居然真的开始思考起来，十分惊讶。
寻常秦国公子此时还未启蒙，政儿就已经开始思考国政了。不愧是朱襄养大的孩子。
劳逸结合，朱襄给嬴小政抛了个难题后，就立刻带嬴小政去河边玩耍。
秦王的王庄面积十分宽广，不仅有田地，还包含了大片山地。
历代秦王都很喜欢狩猎，《诗经&#183;秦风》中还专门记载了秦公狩猎的诗歌。如果朱襄和嬴小政想，他们现在就可以入山狩猎。
当然，战五渣朱襄和小肉团子嬴小政此刻肯定是不想的。
在作为狩猎场的山地和开垦的农田交界处，是一条从山上流淌而下的小溪流。小溪流沿着开辟的沟渠蔓延，给整个农庄提供灌溉的水源。
在小溪流流入沟渠前，溪水还没有被农田的营养物质污染，十分清冽，其中有许多鱼虾水草。
夏天时穿封闭的靴子容易得脚气，雪做了许多草鞋，不仅朱襄和嬴小政穿着草鞋，白起脚上的草鞋也是雪所做。
雪还用草编了草帽，给三人遮阴。
嬴小政背着草帽，蹬掉草鞋，在朱襄的看护下扑进了溪水中。
朱襄选的玩水的地方水面很浅，嬴小政挽着裤腿走进溪流中，水面还不到他的膝盖。
“哈哈哈，舅父，有鱼在咬我！”嬴小政蹦蹦跳跳，然后脚一滑，一个屁股蹲坐在了水里。
朱襄在嬴小政摔倒的时候护了一把，减轻了嬴小政蹲坐的力道。
嬴小政屁股上的肉肉也起了很好的缓冲作用，他摔倒的时候屁股一点都不疼。
“都湿透了，那就继续玩水吧。舅父带了替换的衣服，随便玩。”朱襄一边说，一边从背后取下草帽，舀起水泼向嬴小政。
“啊呸呸呸。”嬴小政吐出不小心喝到的溪水，使劲晃脑袋。
他也取下小草帽，坐在水中不断用小草帽向朱襄泼水：“舅父看招！”
“挡住！”朱襄用草帽当盾牌遮住嬴小政的袭击，右手往下一划，打起的水花再次朝着嬴小政扑去。
嬴小政手短腿短，泼水哪比得过朱襄？他气得哇哇叫，叫白翁来帮忙。
白起：“？”
他无视嬴小政的求助，找了一棵树靠着坐下，看幼童和与幼童一样幼稚的长平君玩水。
农田中有正在耕种的农人。他们听到朱襄和嬴小政的欢笑声，忍不住朝溪水这边张望。
但如在邯郸时不一样。若在邯郸，此刻已经有农人围了过来，与朱襄聊天，送嬴小政礼物。但秦人不敢。
他们顶多远远观望着，在朱襄的视线移动过来时，就惶恐地低下头。
他们在耕种的时候不敢说话，不敢离开田地，更不敢主动向贵人们搭话。
嬴小政玩累之后，朱襄抱着嬴小政，坐在溪边树荫处踢水。
嬴小政低着头看了一会儿自己踢的水花，道：“舅父，我有些想念以前。”
朱襄：“嗯。”
嬴小政道：“以前我和舅父去村中田边，好多人围着我们说笑。”
朱襄：“嗯。”
嬴小政道：“他们送我玩具，抱着我玩耍，给我讲笑话。”
朱襄道：“以后政儿身边的人多了，他们也会讨好你。”
嬴小政道：“那不一样。舅父知道不一样，故意逗我。”
朱襄笑道：“就是逗你。”
朱襄擦了擦嬴小政脸上的溪水，道：“人往前走的时候，许多事物都会被丢在身后。虽然怀念，但即便能回头也不能往回走了。以你的身份，恐怕在蔺公封地上经历的事，永远不可能再出现。不过你会记得那时的事，对吗？”
嬴小政使劲点头：“我记忆力很好。”
朱襄道：“那就足够了。”
他笑眯眯道：“虽然不能重现过去的事，但现在也能创造新的回忆。政儿，我看河里有许多鱼虾，舅父钓鱼，你钓虾，我们比一比？”
嬴小政笑道：“好！”
朱襄带着嬴小政上岸的时候，雪赶了过来。
她听到朱襄要带嬴小政去溪水旁时，就猜到两人肯定会玩水。虽然带了衣服，雪还是不放心，特意熬了姜汤过来。
雪身体不好，禁不得晒。她送来姜汤，监督试图耍赖的嬴小政喝下后，就立刻转身回宅院。
回宅院后，她还要织布做衣服，事情很多。
哪怕秦王赐下了许多会纺织的侍女，雪还是希望朱襄和政儿的衣服由她亲手准备。
“你在我面前喝个姜汤就像是舅父要谋害你似的，怎么舅母来了，你就变乖了？”雪离开后，朱襄点着嬴小政的小鼻子道。
嬴小政皱着鼻子不说话。
舅父只是会装腔作势地训斥几句，舅母是真的会扒了我的裤子揍我的屁股啊。
“不是钓鱼吗？”看完热闹的白起道。他对朱襄拿出来的钓鱼工具很感兴趣。
“来来来，白公，我们和政儿比一比！”朱襄拿出准备好的鱼竿鱼篓。
朱襄拿出的鱼竿对如今的鱼竿有一点点改进，但改进不多。在此时，已经是竹子做的鱼竿、蚕丝做的鱼线、羽毛做的鱼漂、骨头做的鱼钩，什么铅坠之类也用小石子代替，基本和后世的鱼竿差不多。
朱襄顶多在鱼竿上加了一个卷轮便于收线。
虽说是三人出游，其实暗地里有许多名为家丁其实是秦王派来的护卫，带的东西也很多。
朱襄安装了两张躺椅，拿出了几个小板凳，还招呼护卫一起坐。
护卫表情有些尴尬，但还是拿着小板凳走了。
他们在树荫下坐着面面相觑，总觉得每次向君上回报时，就像是在说故事似的。
朱襄嘴上说着要好好钓鱼，把鱼饵一抛，脚踩着鱼竿，就躺在躺椅上闭目小憩。
白起手握着鱼竿，一双鹰目死死盯着水面，钓鱼钓得十分认真。
嬴小政则抱着一个放着鱼饵的小碗，坐在水边的折凳上，愁眉苦脸地把穿了饵的线垂入水面中。
刚才脑子一热同意了舅父的“比试”，现在他怎么觉得自己又被舅父骗了。
这样真的能钓起虾吗？
还真能。
嬴小政迅速将线扯出水面，河虾落在地上。
他兴奋道：“舅父！我钓到虾了！”
“哇，政儿好厉害，再接再厉，舅父也要努力了。”朱襄嘴上这么说，眼睛都没睁开。
白起瞥了朱襄一眼，冷哼了一声，继续全神贯注地看鱼漂。
钓起了一只虾后，嬴小政便不再怀疑朱襄的话。
他乖乖坐在水边，全神贯注钓虾。
一刻钟……半个时辰……哪怕只钓上来五只虾，嬴小政仍旧全神贯注，没有喊累喊无聊。
白起已经钓起来三条鱼。他年纪大了，注意力不能长久集中，便学朱襄躺在了躺椅上。
他看向嬴小政，脸上不由浮现慈祥和感叹。
朱襄常将“三岁看老”挂在嘴边。别的孩童白起不确定，但政儿确实可以三岁看老。
孩童性子最难安定，政儿现在就能耐住性子，待长大后，肯定是一个十分厉害的王。
白起在想，自己要不要教政儿一些东西？
秦王让他住在朱襄家，应该是想他让教政儿。但白起谨慎，即使秦王有这个意思，他也不愿意过早涉足秦国王位争斗。
何况太子还没继位，政儿这都是第四代继承人争斗了。
但看到如此良才美玉，要忍住去雕琢的冲动，真的很难。
白起又看向一条鱼都没钓到，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的朱襄。
白起南征北战，秦国的疆土他几乎都用双足踏足过。所以朱襄所说的秦国的弊端他也知晓。
现在秦国的政策，确实最适合秦国。若更改了，恐怕只会让秦国衰落。但等秦国统一之后，秦人真的能迎来更好的生活吗？
如果有朱襄辅佐，有朱襄养育的政儿当秦王，或许真的能。
遍看如今的秦国公子，谁能比得过子楚，比得过政儿？
就算为了自己的子孙后代，为了跟着他浴血奋战的老秦人，偶尔冒点险，也没关系吧。
如果不是朱襄，或许长平之战之后，自己就会遭遇危险。这条命还在，本来就有朱襄的一部分功劳。
“朱襄。”白起开口。
闭目假憩的朱襄睁开眼：“白公，有何事？”
白起道：“你不是说要做一个叫战略游戏的棋牌给政儿？我要一套。”
朱襄直起身体，高兴地对白起作揖：“好！如何教政儿玩游戏，就交给白公了。”
白起道：“我很严格。”
朱襄道：“白公放心，政儿读书时比老师的要求更严格。到时白公恐怕要管着政儿，让政儿别太劳累。”
他看向完全没有关注这边，还在认真钓虾的嬴小政：“我就负责教导政儿玩乐。”
白起板着的脸一垮，道：“你别太纵着政儿。”
朱襄笑道：“政儿还小。他现在的学识已经超出了孩童许多，该多玩乐了。人的童年就这么短，等他长大，能自己振翅飞翔后，就会遇到永远也解决不完的烦恼。现在趁着有许多长辈护着他，我希望他无忧无虑。”
白起看着又钓起来一只虾，眼睛闪闪发亮的嬴小政，心里虽然不认可朱襄，但也叹口气，没有反驳。
身为秦王的继承人，对政儿再严苛也不为过。但看着政儿开心的模样，他说不出口。
何况，政儿经历了那么多事，也算不上无忧无虑了。
比起在秦国被教养长大的众多公子，政儿吃的苦，他们一辈子也不会吃到。
“啊，我的鱼也上钩了。”朱襄一拉鱼竿，一条白磷大鱼跃出水面，击碎了波光。
……
嬴小政是被朱襄背着回家。
他咂巴着小嘴，梦里还在喊钓虾。
朱襄对白起抱怨：“政儿越来越沉了，或许真该让他吃点素。”
白起瞥了朱襄一眼：“五六岁的孩童沉一点更好。即便长大了，也是肚子越大越好。他现在的肚子还不够大。”
朱襄：“……”哦，审美不同。
这时期的将军肚、富人肚是生活富裕的象征。虽然白起没有将军肚，一直浑身精瘦壮实，但他挺向往将军肚。
看着嬴小政独属于孩童的鼓鼓小肚子，白起十分满意。
还不够胖，应该再胖一些。与政儿同辈的小孩，哪个不是胖子？
孩子就要越胖越好，叫福气。
朱襄只能说，照他们这样养，别把孩子养成青少年高血压高血脂了。
朱襄颠了颠背上的政儿。
政儿啊政儿，没有舅父在，你就会被人喂成超级大胖子。以后教科书上的秦始皇，就是一个大胖墩了。
不过现在教科书上秦始皇从衣着上与真正的秦始皇差别也很大。秦始皇是真的很讨厌带珠帘的冠冕和繁复的礼服。
秦始皇的“真爱”是通天冠。现在政儿就对通天冠爱不释手，可惜没头发，戴不上。
“回来了？”雪站在门口，“政儿睡了？”
朱襄将背上的嬴小政交给雪：“等我做好饭，他闻着味就会自己醒来。鱼先养着，把政儿心心念念的虾做了。”
嬴小政虽然很努力地钓虾，但钓出的一小碗虾还不够他一个人吃。朱襄早就让人去抓了一大盆的虾。
“白公，你也休息会儿，等我做好饭叫你。”朱襄道，“白公能吃虾吗？”
白起道：“我没什么不能吃。”
朱襄理了理被睡梦中的嬴小政抓乱的头发：“好。”
小混蛋政儿，睡着后把舅父的头发当河虾抓吗？
换了身衣服，稍稍打理了一下仪容，朱襄到了厨房，让人生火做虾。
虾的味道十分鲜美，只需要用葱姜水一煮，蘸酱就很好吃。
但政儿第一次吃虾，朱襄不想这么敷衍。
“没有人不爱炸虾，再做个红烧大虾，一个三虾面。”朱襄撸起袖子，让下人一同帮忙剥虾。
炸虾要保留虾头，红烧大虾只需要开背，三虾面就要把虾仁全部剥出来了。
后世的大豆，现在称为戎菽、大菽，春秋初期已经在中原大规模种植。秦国平民也靠大菽度过荒年，种植面积已经远远超过了小菽（赤小豆）。
朱襄来到秦国后，不用再遮遮掩掩，担心被秦王抓进王宫里当寺人（秦王：？），所以将大豆榨了油，有了足够的植物油吃。
去壳的虾先用胡椒和盐腌制，再裹上土豆淀粉，入油锅炸制，就是美味的炸虾；
开背的虾入热油锅用豆酱、肉酱、香料翻炒，加入茱萸油，就是美味的红烧大虾；
用虾头熬出虾籽，虾头汤勾芡做成浓汤，虾籽、虾肉与煮熟后过凉水的面条加浓汤翻炒，就是三虾面。
做好了主菜后，朱襄又将萝卜切丝，用芝麻油和盐拌好，做成爽口的小菜。
“或许可以腌制泡菜了。”朱襄见在秦国吃的盐质地很好，起了腌制泡菜的心思。
在制盐工业还没有兴起的时候，井盐确实比海盐好吃多了。以前他在赵国吃的盐，虽然经过了他层层过滤，但放多了仍旧有苦涩。若腌制泡菜，味道十分差。
凉拌了生萝卜丝后，朱襄又采来豆叶做成羹汤。他让人把饭菜端到桌上时，嬴小政果然已经闻着味道醒来。
在朱襄的恶趣味下，雪为嬴小政缝了个带着花边的小围裙。
嬴小政穿着花边小围裙，坐在专门为他打造的高高幼儿椅上，显得更加憨头憨脑。
朱襄决定自己一定要苦练画技。政儿实在是太可爱，一定要留下画作。
“来，先尝一个炸虾。”朱襄捏住虾尾巴，送到了嬴小政嘴边。
嬴小政张嘴，一口酥脆，唾液疯狂分泌：“好吃！”
“这是……”白起拿起筷子架起一只炸虾，“这外面的脆壳是什么？”
“是土豆磨的粉。”朱襄道，“白公试试？”
他喂完嬴小政后，拿起筷子夹起一只虾，蘸了梅子酱后递给雪：“尝尝。”
雪咬着酥脆的面壳，忍不住抿了一下嘴：“好脆……好容易落下碎屑。”
她看着桌面上的面衣碎屑，有些不好意思。
“在意这个干什么？”朱襄道，“三虾面不多，一人只有一小碗，赶紧尝尝。”
他先给白起盛面，然后给雪盛，之后把盛面的小碗在嬴小政面前晃悠了一圈，气得嬴小政怒目而视。
朱襄笑着把面碗放在嬴小政面前后，才端着只剩下薄薄一层底的盆子，直接把盆子当碗。
嬴小政用筷子卷起面塞入嘴里，浓缩了鲜虾所有精华的面汁在嘴里爆开，就像是一群小人在他嘴里敲锣打鼓，震得他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嬴小政疯狂吞咽口水，手上吃面的动作却非常慢。
就这么一小口面，他担心吃快了就没有了。
“等我长大了，一定要让人天天给我做三虾面。”嬴小政鼓着腮帮子道。
朱襄失笑：“偶尔吃一次很好吃，连续吃不仅会腻，还会得病。这世上好吃的东西这么多，若天天指着一样食物吃，政儿就会错过更多的美味。”
嬴小政烦恼地皱起眉头：“好吧，舅父做什么，政儿吃什么。”
如果舅父不做给他吃，其他人做的三虾面恐怕也不会那么好吃。
在朱襄离家时，家里的厨子虽然也能做舅父做过的菜，嬴小政总觉得味道不太对。
他将这件事告诉舅父，想博得舅父“怜惜”，给他做大餐。但舅父捏了捏他肚子上的软肉肉，给了他一个“你继续编”的眼神，十分气人。
“我看君上很快就会来找你吃虾了。”白起尝了一只红烧大虾，感慨道，“你的厨艺比起易牙也不须多让了。”
朱襄脸一僵：“白公，你在骂我吗？”
白起捋着胡须，畅快大笑。
他来到朱襄家后，还是第一次对朱襄畅快大笑。
显然，他确实是在打趣朱襄。
“你是伊尹。”笑完之后，白起道，“以鼎调和五味来治国，你很像伊尹。”
伊尹是辅佐商汤的贤臣。他原来是奴隶，还是厨子。
朱襄的身份虽然没有伊尹那么低，但确实和伊尹有相似之处。许多人已经称朱襄为秦王的伊尹。
说朱襄是齐国的奸臣易牙，自然是开玩笑的。
朱襄道：“我家就政儿这一个胖娃娃，如果我是易牙，难道是让政儿自己啃自己的胳膊？”
满嘴虾油的嬴小政茫然抬头，不明白为什么突然说到自己。
白起好奇道：“说到秦王，你不想君上，不想太子，不想公子子楚，怎么突然说到政儿了？”
朱襄拍了一下脑袋：“我带政儿去找君上，让君上咬政儿的手指头一口？”
嬴小政：“？？？”舅父在说什么胡话。
白起扶额：“你闭嘴。就算君上纵容你，你也不能如此无礼。”
朱襄摸着鼻子道：“君上大度，肯定不会生我的气。”
嬴小政低头继续与面条搏斗。
雪叹了口气，也低头喝羹汤，不想理睬良人。
秦王真的不生气吗？
秦王拍桌大笑。
“先生，怪不得蔺卿会追着朱襄揍。”秦王大笑道，“你听听他说的什么胡话？”
范雎现在就很想冲过去揍朱襄一顿。
白起说你是易牙，你就要让政儿自己啃自己的胳膊以证明自己是易牙吗？
哦，你还准备让君上去咬政儿的手指头。有你这样的舅父？
“荀卿已经在秦国边境，我请君上派人迎接荀卿。”范雎道，“我事务繁忙，白起又对朱襄太过纵容。朱襄身边还是得有师长看护，否则他的荒诞行为被他人得知，可能会为他招祸。”
“我不在意，其他人在意又如何？”秦王继续大笑，看到秦国公子那群蠢样的郁气都被笑没了。
让秦国朝堂提春花入秦一事，确实是他与范雎商量，考验一下朝堂大臣和其他秦国宗室。
子楚和政儿虽好，但宗室中人才不嫌少。秦国要统一天下，六国人才来者不拒，但六国宗室就要稍稍警惕一些。
朱襄说得对，六国宗室虽然不在乎自己国家失去了多少土地，但他们在乎自己宗室的身份。
哪怕他们在秦国仍旧拥有高官厚禄，但一个宗室身份，总让他们觉得高人一等，与其他同僚不一样。而这一点不一样，就会让他们背叛秦国。
子楚大出风头，秦国公子肯定会联合起来针对子楚。朱襄身为子楚最有力的支持者，自然也会迎来一些人的算计。
用春花算计朱襄是最蠢的一件事，也是最伤害秦国的一件事。
现在朱襄展现出的本事，肉眼可见会为秦国提供多少助力。他们挑拨子楚和朱襄的关系没关系，但若真的伤害到了朱襄，就证明他们没有远见，眼中没有秦国的利益。
如果秦国公子不以秦国为重，那他们更适合当个庶人。
在朱襄捧出春花这个工具之后，秦王发现春花这个工具非常好用。
春花入秦之后，身边就会吸引许多蠢货和对秦国不利的人。他只需要派人看着春花，然后从接触春花的人抽丝剥茧，就能找到有异心的人。
秦王初次用了春花这个蠢货吸引器，然后发现自己大部分儿子孙子曾孙子都是蠢货，气得脸色都铁青了。
即便是范雎，此刻也无法安慰秦王。
七国贵族都一样，多以自己利益为重。将国家和君王放在自己前面的人是贤人，而世上贤人本就罕见。
秦国是因为有一个英明又强大的秦王，所以底下的人不敢有小心思。这不代表他们就真的一心向着秦王和秦国。
秦王对自己的子嗣还有不切实际的奢望，才让范雎感到奇怪。
可能秦王就算再厉害，终究也是一个人，一个老人。
范雎见秦王又要提起那群愚蠢的宗室，转移话题道：“白起似乎终于肯教导政儿了。他就是太过小心谨慎，倒显得有点不够忠诚了。”
秦王笑着摇摇头：“白起老了，心里也该为能寿终正寝打算了，我不怪他。”
范雎知道秦王会这么想，才故意说这句看似给白起穿小鞋的话。
范雎很聪明。相处了这么久，范雎已经看出白起在小心翼翼讨好他。
虽然自己处于强势地位，但范雎看着有些心酸。
白起为秦国立下的功劳，即便是他也不敢相提并论。白起已经老了，又不与他人多过结交，对君王没有威胁。一个英明的君王，肯定会让白起安享晚年，享受死后殊荣。
可白起如履薄冰，仿佛现在已经带不动兵的他，很容易就会被君上抛弃似的。
是仿佛吗？
范雎想起自己曾经想要与白起为敌。他只是嫉妒白起，不希望白起位居他之上。但范雎从未想过，会因为这点嫉妒去冤杀白起。
可如果自己做了诬陷白起的事，君上认可了自己的诬陷，那白起或许就不是如自己想象的那样被君上疏离，而是直接被杀吗？
会这样吗？
范雎想到这个可能，居然不寒而栗。
他又想到蔡泽私下对他说的话。月盈而亏。他是不是到了该想一想自己身后事的时候了？
“确实。”范雎道，“白起已经老了。我看他在朱襄家钓鱼种田，教养政儿，过得很不错。唉，我也想念朱襄做的饭了。不知道那让政儿把盘子都舔了的三虾面是什么味道？”
秦王笑得停不下来：“无论再美味，也不该舔盘子。走，今日我们就去吃三虾面！”
秦王起身，和范雎一起出宫。
朝堂那些蠢货真是太伤他心了，他需要去朱襄家吃点好的，缓和一下心情。

第59章 酸荠菜鱼汤
荀子和其弟子驾车入秦,路上遇到蒙武来迎接。
荀子对朱襄认识的友人都很宽容，笑道：“你一个当将军的，怎么老做这等琐事？”
蒙武抱拳道：“君上有令，请荀子赶紧入咸阳教导朱襄公。”
荀子笑容一垮：“朱襄那竖子又做什么了？”
蒙武犹豫了一会儿,压低声音道：“我没发现朱襄做了什么不好的事。他就待在咸阳城外的庄子中,一边种棉花,一边教养公子政,深居简出。”
荀子沉思,思了半天想不出来。
毕竟朱襄和秦王两人都不能以常人的思维推断，不亲眼见到,荀子真想不出这两人干了什么。
儒家弟子原本见一个秦将来迎接荀子，只得意秦王终于重视儒家了。
当知道蒙武的身份时，他们却开始害怕。
蒙骜的战绩即使不如白起,在七国也是赫赫有名。秦国上卿之子亲来迎接，这规格是不是太过隆重了？以秦王的名声，他们不由多想了。
可正如荀子刚沉思的内容，秦王心思非他人能揣摩,他们只能惴惴不安地跟着蒙武入秦。
蒙武亲自为荀子驾车。荀子没有进车厢，坐在蒙武身边询问朱襄的情况。
蒙武知无不言。
“朱襄要使离间计让廉公和李牧入秦。我见君上提起这件事，总拍案大笑，不知道他说了什么。我怕他难过，没有直接问他。”
“公子子楚、蔺礼和蔡泽都认为朱襄根本不会用计,不过应侯说朱襄的计谋还行。但应侯说的时候也在大笑,我也不知道那计谋行不行。”
“白公跟着去了城郊农庄，正在教政儿用兵。朱襄做的什么战略游戏还挺好玩。我也有一套,怕丢,没带来。”
“读书？这个……呃,朱襄应该有读书吧？政儿肯定每日都在读书，很勤奋！”
“确实有人对朱襄不满，朝堂中有很多人悄悄针对他。不过我阿父说，他们针对的不是朱襄，而是公子子楚。但朱襄从不去朝堂，那些言论对他没有影响。”
“肯定没有影响，君上三天两头就来朱襄家吃饭，能有什么影响？”
荀子皱眉：“朱襄究竟犯了什么忌讳，才让秦王命我火速进入咸阳？”
蒙武使劲摇头：“我真不知道。我看朱襄没做什么错事啊。我离开前一天，君上还在朱襄家吃饭，君上还和秦王说，下次来吃饭记得自带食材，家里被吃穷……”
“咔擦”一声，蒙武看到老弱无力的荀子把手杖掰断了。
蒙武一抖，不敢再说话。
“我知道了。”荀子闭上眼小憩，不再提问。
蒙武摸了摸脑袋。荀子知道了什么？不明白。算了，赶紧回去吧。
驰道并非秦始皇时期才出现。各国为了政令通达，都会修建类似的官方道路。有蒙武带路，荀子能在官道上驰骋，不到半月就到了咸阳附近。
朱襄提前得到了消息，带着雪，牵着政儿，一早就在城郊迎接。
嬴小政打着哈欠，东倒西歪。朱襄只好搬了张椅子，坐在椅子上抱着政儿等荀子。
荀子大老远地就看到朱襄霸气嚣张地坐在椅子上拦路，拳头又硬了。
还好朱襄不蠢，看到马车后立刻抱着嬴小政站起来迎接，还让人把椅子藏起来。
荀子深呼吸。罢了，至少朱襄还知道把椅子藏起来，算他过关。
“荀子！”朱襄抱着呼呼大睡的嬴小政冲上前下拜。
本来想从朱襄手中接过政儿的雪没有拦住，扶额看着荀子一巴掌抽朱襄背上，差点把朱襄抽地上。
朱襄委屈：“荀子，你怎么了？见面就教训我？”
荀子指着朱襄怀里的政儿道：“你若想让政儿迎接我，就把政儿叫醒；若舍不得叫醒，就让他好好睡觉。你抱着他来向我行礼，这是什么礼？我这么教你的吗！”
睡眠质量极好的嬴小政：“呼，呼，呼……”
蒙武在一旁看热闹，心中开始组织向秦王报告的言语。他想，君上又要笑了。
荀子虽然教训了朱襄，但不准恍然大悟的朱襄去拍醒政儿。
他抱着政儿颠了颠，笑着说了声“没瘦”后，将政儿交给了蒙武抱着，然后又把想要叫醒政儿的朱襄抽了一顿。
蒙武：“……”他连儿子都不常抱。早知道就不该靠这么近。
不过要来朱襄家蹭饭的人，就难免会被朱襄塞一只政儿抱。连秦王都常常抱着曾孙儿，纵容曾孙儿玩他的胡须，蒙武也常常将政儿扛在肩膀上，所以他抱政儿的动作很熟练。
蒙武去朱襄家不可能带亲兵，这群亲兵还是第一次见到自家将军熟练的抱孩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秦国叫得出名号的将军中，除了司马靳的风评有点奇怪，其他将军都竭力将自己往武安君的面瘫脸方向打造。哪怕是司马靳，平时也板着脸。
秦国军功计斩首捕虏，将领都是从尸山血海杀出，平时都不怒自威。他们与肃杀的秦军站在一起，黑甲黑旗黑沉的表情，黑压压一片，气势十分惊人。
而他们的将军现在熟练地抱着一个胖嘟嘟孩子，还习惯性地蹭了蹭胖孩子的脸。
看这动作，蒙武显然也被朱襄荼毒了。
“听闻秦王来你家用膳，你还要让秦王付钱？”荀子阴阳怪气道，“你是不是还要写成文书，告知秦王每日宴请的额外花销？”
朱襄：“……荀子，你怎么知道？我文书刚递上去。”
荀子举起了刚削好的手杖。
朱襄在儒家弟子无语的表情中，转身就跑：“荀子，有话好好说，别打啊。”
荀子骂道：“老师教训，弟子怎么能跑？”
朱襄狡辩：“我若被老师打坏了，就是老师不慈。我怎么能让老师陷入不慈？这非弟子所为！所以老师要打我的时候，我当然得跑！”
一个儒家弟子忍不住道：“朱襄公说得有道理啊。”
另一个儒家弟子瞥了他一眼，道：“确实有道理，但你这句话最好不要被荀子听见。”
被荀子和朱襄这一番话激起讨论欲的儒家弟子们立刻闭上嘴。
雪叹气，上前道：“荀子，天气炎热，先回家可好？良人已经在家中备好了吃食。”
荀子把手杖一丢，击中了朱襄的背。朱襄原地蹲下痛呼。
荀子冷哼一声，道：“好。”
他从蒙武手中接过政儿，板着的脸立刻变得十分慈祥，就像是一个久久未见乖孙的慈祥老爷爷，摸了摸乖孙的脸，乐滋滋地回到了马车上。
睡眠极好的嬴小政：“呼……呼……呼……”
朱襄见荀子进了马车厢，立刻站起来，不痛呼了。
雪担忧道：“疼吗？赶紧回去上药。”
朱襄道：“不疼，但必须在荀子面前表现得很疼，不然荀子会不高兴。”
雪：“……下次你再被荀子教训，我不帮你了！”她有时候觉得，良人是故意找揍。
朱襄笑着踹了蒙武一脚，然后和儒家弟子们打招呼，以师兄弟相称。
儒家弟子们连称不敢，只称呼朱襄为“朱襄公”。
蒙武拍了拍腿上的鞋印，疑惑道：“你踹我干什么？”
朱襄咬牙切齿：“谁让你告状？君上来我家吃饭，我让君上付钱的事，是你说的吧？”
蒙武更疑惑了：“这有什么？君上都认可。”
朱襄道：“但荀子不认可啊。”
蒙武理直气壮：“我又不学儒，我怎么知道荀子认可什么。”
朱襄把着蒙武的肩膀道：“说得好，从今以后我教你读儒家经典！”
蒙武嫌弃：“不读。”
荀子高声道：“朱襄！你还在耽误什么？还不快给我驾车！”
朱襄立刻爬上马车：“来了来了。”
“去去去，你会驾车？”蒙武也赶紧跳上马车，把朱襄挤到一边去，抢过缰绳。
驾驶马车和驾驶战车一样是一项技术活，蒙武怕朱襄会翻车。
雪捂嘴轻笑，回到自己来时的马车上，一同回家。
一路上，朱襄的声音吵闹无比。
“蒙武，我觉得我能行，让我试试？”
“你不行！”
如此对话循环很多次。
“吵什么！别吵着政儿午睡！”
最后荀子一声怒斥，两人才闭嘴。
而路上这么吵闹，嬴小政在荀子怀里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荀子又笑眯眯地摸了摸政儿小胖脸。处事不惊，政儿果然有王的器量。
秦王让朱襄别客气，朱襄就一点都不客气，将王庄当自己的家业打理，早就为荀子等人准备好了住处。
秦王见朱襄真不客气，又笑了一场，然后把王庄送给了政儿。
子楚酸极了。他都没有从秦王手中收到过产业。
朱襄不仅不为子楚和政儿缓和关系，还特意嘲笑子楚。
两人又菜鸡互啄地打了一场。蔺贽在一旁叫好，蔡泽兜着手和蒙武点评这两人的武艺是不是真的有进步。
荀子来到农庄后也不客气。
他立刻将屋子按照自己的喜好打点，并划分了儒家弟子的住处，俨然将此地当做了自己讲学的地方。
朱襄回到家后，立刻去厨房忙活。
嬴小政再次在饭点闻着味醒来。
他一睁眼，就看到荀子的褶子脸，吓得差点从荀子膝盖上滚下来。
“荀翁，你什么时候来的？”嬴小政乖乖行礼后，又爬回了坐在太师椅上的荀子膝盖上，抱着荀子的手臂道，“舅父都不叫我起床！”
荀子笑眯眯道：“是我不让他打扰你。孩童要多睡才会长得好。”
嬴小政笑道：“那我肯定长得好。”
“当然。”荀子道，“先去洗手吃饭，然后我考考你功课。”
嬴小政拍着胸脯道：“荀翁随便考。”
荀子问道：“你舅父有好好看书吗？”
嬴小政犹豫了一下，道：“舅父读书的时间变少了，不过这不怪舅父。”
荀子又问道：“为何不怪？”
嬴小政道：“舅父虽然一直笑着，但我知道舅父从赵国回来后心中一直难受，到现在睡眠还不太好。他每日精力都用在种地和接待曾大父等人身上，闲下来时就没有精力读书了。不过舅父精神稍好的时候，就会立刻拿起书卷。”
荀子叹气：“这样啊。秦王有让太医给他看看吗？”
嬴小政道：“我有悄悄问太医，太医说舅父阳气不足，要喝以童子尿为引的补药。舅父得知后，什么药都不肯喝了。”
荀子愕然，然后大笑。
嬴小政摸了摸鼻子，道：“我上次试图在舅父的杯子里撒尿，被舅父发现后，差点第一次挨舅父的揍。”
荀子更是笑得直不起腰：“政儿孝顺，但下次别做了。”
嬴小政赶紧道：“不做了不做了，再做又要挨舅母的揍。”
虽然舅父气得太狠也不揍我，但舅母是真的会拍我的屁股。
荀子笑够后，又问起嬴小政对秦王、秦太子和子楚的印象。
嬴小政道：“曾大父是贤明的君王，但心性多疑。我入秦前听闻曾大父对应侯十分信任，但我观曾大父和应侯相处，曾大父也经常试探应侯的忠心。或许只有舅父才能完全让曾大父放心。”
“大父外人评价敦厚有余，智虑不足，十分平庸。但我思索，大父在多疑的曾大父之下当了很多年太子，平庸是否也是智虑的体现？”
“至于亲父……”嬴小政犹豫了一下，实话评价道，“亲父虽心思深沉，多有算计，但他与舅父友情确实真挚，不会伤害舅父。至于对我……亲父看我不像看亲儿，倒像是看友人的亲儿。不过这也正合我意。”
子孙评价长辈，本应该是不孝的体现。但在荀子这里，他更注重实际情况。
听了嬴小政的评价后，他道：“你对秦王和秦太子的评价很准，不过对你亲父，你或许有些偏颇了。我知道你心中对亲父弃你而去心中不满，但据我所知，你亲父确实有留下人手保护你，并谋划将你送往朱襄身边。他并非对你无情。”
嬴小政点头：“我知道。亲父是合格的秦公子，他虽会对子嗣有情，但不会对子嗣有过多偏爱。如今亲父对我的偏爱，确实是出自舅父。”
“好吧，你说得有道理。”荀子没有继续反驳，他揉了揉嬴小政的脑袋道，“各国王室子弟罕有亲情，你却不一样，要珍惜的你的舅父。”
嬴小政板着脸道：“我一定会保护好舅父和舅母。”
荀子道：“你亲母入秦后，你要小心。”
嬴小政道：“抛弃孩子的人不堪为母，她不是我的亲母，我只有舅母。”
荀子叹气：“你在外人面前不要这么说。”
嬴小政倔强道：“荀子让我给她留足脸面，以彰显孝道吗？但她不慈，我为何要孝？如果抛弃孩子的父母也能得到孩子的孝顺，这不是宣扬让父母不慈吗？”
荀子问道：“如果她回到秦国之后对你很好呢？”
嬴小政沉默了许久，露出了一个惨然地笑容：“不，她不会。无论我怎么纵容她，她也会背叛我……”
“噹！”
嬴小政回头，朱襄手中的罐子落地，摔得四分五裂，里面的果脯洒落一地。
“舅父……”嬴小政有些慌张。
朱襄冲上前，半跪在地上将嬴小政紧紧抱住：“没事了没事了，政儿，舅父会保护你。春花不会再有伤害你的机会，相信舅父！你还是个孩子，不用思考这些，舅父会帮你把她挡在门外。”
嬴小政抓着朱襄的衣襟，眼睛眨了眨。
此刻他没有进入梦境房间，也仿佛看到了那个坐在桌旁闭眼小憩的未来自己。
痛苦，绝望，想要毁掉一切的愤怒从心底喷涌而出，无数的质问堵在喉咙里。
秦国与中原风俗略有不同，二十二岁才举行冠礼。
不过举行冠礼之前，嬴政就已经掌握了不小的权力。始皇帝九年他举行冠礼，立刻灭嫪毐；始皇帝十年，他即刻逼杀吕不韦。
他行动如此迅速，显然早早就积攒好了力量，亲政前用着吕不韦打理朝政，对嫪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安抚拥有权力的太后，亲政后立刻以雷霆之势扫除障碍。
无论吕不韦和嫪毐经营了多久的势力，也不过是嬴政弹弹指就会灰飞烟灭的东西。
但嬴政赢得轻松，不代表他心里就轻松。
无论外人给“王”塑造了多么冷硬的形象，好像坐在王座上之后，就会自动变成了一个无血无肉无感情的非人模样。但实际上每一个“王”也都是有感情的人。
他能迅速处理掉太后身边的势力，不代表太后愚蠢的选择不会让他疼痛。
身为功劳大过三皇五帝的始皇帝，嬴政这一生却都是处于被至亲放弃的一方。
父亲将他抛弃在赵国，母亲选择情人和私生子，唯一的弟弟谋反……秦始皇不在乎这些人的背叛，但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往事，也无法不愤怒。
“舅父……”嬴小政抓着朱襄的衣襟，压抑着哭声道，“我不想见到她，不想见到她。”
朱襄连连道歉：“抱歉，政儿，舅父光想到春花可以把廉公和李牧带来秦国，忽视了你的心情。”
嬴小政在朱襄怀里摇头，用朱襄的衣服擦干了眼泪：“她可以入秦，我不想见她。我不要见她！”
“好，不见就不见，我想办法！”朱襄保证，然后被荀子狠狠敲了一下脑袋。
“政儿心里可以不认她为母，但礼仪上要做足。”荀子道。
朱襄道：“荀子，你不是说不能以德报怨吗？”
荀子道：“谁让你和政儿以德抱怨，只是隔几日去行礼，行完礼就走。让子楚让他和政儿隔着帘子见面，可以不用对话。”
朱襄还想反驳，嬴小政拉了拉朱襄的衣服，从朱襄怀里将脑袋冒出来。
“好，只是行礼，我能做到。”嬴小政红着眼睛道，“其他的别想！”
现在我不是梦境中的自己，我有舅父护着，我可以任性！
“你还想做什么？”荀子瞥了嬴小政和朱襄一眼，“难道还真想以德报怨？她生了你，你给她一生衣食无忧，已经报了生恩。”
“荀翁！”朱襄松开怀抱，嬴小政扑向荀子。
荀子接住嬴小政，笑着刮了刮嬴小政的鼻子：“你还真以为我让你孝敬她吗？正如你所说，如果抛弃孩子的父母也要让孩子毕恭毕敬的奉养，那这个世间就会多许多生而不养的人。”
朱襄揉了揉眼睛，站起身道：“政儿，你要相信舅父和你阿父。这个世间女子能做的事少之又少，全部的权力都是来自于她身边的男人。与当初她抛弃兄弟和孩子不同，如今她再作恶，就不是她作恶，而是我和夏同在作恶。”
嬴小政回头看向舅父。
朱襄拿出手帕替嬴小政擦脸：“如果夏同、我、你不给她权力，她就一无所有。”
朱襄让春花入秦，从未想过春花能做到什么危害他和政儿的事。
就算是太子正夫人、王后、王太后，若想有权势，也是身边男人纵容。
这个世道对女子已经如此不公平，他还会被春花压制，那自己就是纯粹的废物了。
哪怕对政儿，说什么“孝”，只要政儿让她衣食无忧就是孝。
“嗯。”嬴小政又扑回朱襄怀里。
朱襄将嬴小政抱起来，心里仍旧愧疚不已。
他此次献计确实忽视了政儿的心情，他得好好弥补。
荀子看着朱襄的神色，无奈地摇摇头。
也幸亏政儿自己聪慧懂事，否则以朱襄这样的宠法，恐怕得宠出一个纨绔子弟。
“你不是来叫我们开饭吗？”荀子道，“还是说有其他的事？”
“啊，对，该吃饭了。”朱襄看着满地的果脯，心疼道，“还好，洗洗晒干后还能吃。”
他出门叫来家仆捡果脯。
荀子见朱襄还是如此节省，笑着捋了捋胡须。
无论贫穷还是富贵，朱襄的性情都如一，不愧是他的弟子。
听到开饭了，嬴小政就不难过了。
他被朱襄抱去洗脸洗手，自觉围上原本很嫌弃的花边围裙，乖乖等着开饭。
天气炎热，朱襄这顿饭做得很清淡，给荀子去去暑气。
朱襄摘来荠菜做成酸菜熬了一锅鱼汤，又摘来茶叶熬成清汤来为切得很薄的肉片调味，桃子和李子做成果酱用来蘸去掉苦心的莲蓬……
荀子和一众儒家弟子一同入宴。儒家弟子看到与中原不同的桌椅，又看到满桌精致的菜肴，心中都有很多话想说，但荀子在这里，他们不敢说。
儒家弟子大多都是想要遵循周礼的，所以对坐具也有要求。
不过见荀子都很自然地坐在了椅子上，他们也只能跟着一同入座。
坐在椅子上确实比跪坐舒服多了，但他们还是浑身不自在，总觉得自己有些对不起先贤。
能把一个坐具上升到先贤的高度，也只有儒家弟子会如此想了。
“蜀郡送来了一棵老茶树，君上让我种在了庄子上。我炒了些茶叶，荀子看是否合口？”朱襄为荀子倒茶道。
这时早就有了茶叶，但茶叶都是当蔬菜与肉汤同煮成羹食。
如果把茶羹当饮料，那肯定很难吃。但把茶羹当一道菜，其实味道还不错，和加了其他蔬菜的羹汤区别不大。
朱襄在赵国的时候就想炒茶叶，但茶叶是个贵重的东西，自己不好意思霍霍蔺公和廉公的珍藏。
秦王的好东西多，他就随便霍霍了。练了许久的手，炒出了不知道是绿茶红茶还是黄茶青茶的茶叶。
应该是绿茶？
管它呢，好喝就成。
荀子抿了一口茶水，眼睛一亮：“很淡雅。”
朱襄笑道：“茶叶中加些晒干的果肉和花瓣，味道又有不同。不过若是荀子，应该更喜爱喝清茶。”
荀子放下茶杯，道：“这杯具也很有意思。”
朱襄得意道：“这是我和相和一起琢磨出来的。待我们改进一下炉灶，还能烧出更细腻的陶具……我和相和将其改名为瓷。”
荀子笑骂道：“你来秦国，就做这些事？”
朱襄道：“瓷比陶更不容易渗水，价格比金属器具更便宜，民间也能用。而且瓷器很漂亮，庶民在家里备上漂亮的陶瓷器具，心情一定会变好。等棉花制作出来，我再琢磨琢磨怎么改进织机，让庶民在冬季也能穿上保暖的衣物……”
朱襄话音未落，一位儒家弟子忍不住道：“朱襄公，你怎么仅操心这等庸俗之事？”
荀子脸色一沉。
朱襄笑道：“大部分人的一生，不过衣食住行，我不操心这些操心什么？藿食者没有余力操心他们的衣食住行，只有肉食者去操心。贤能之士建功立业，最终不也落在让黎民安居乐业，衣食无忧上吗？即便是奋战的将士，开疆是为了更多的田地，戍边是为了黎民不受侵扰，还是落在了这一点。”
蒙武连连点头：“没错。”
荀子冷哼：“不是人人都看得你这样通透。许多人只知道自己要建功立业，但如何建什么功立什么业，他们心中却一无所知，以为自己穿上绫罗绸缎，出有车食有肉，就算功业了。你一个看着天空的人，和在地面上匍匐的人说什么？食不语，忘记了吗？”
“是，荀子。”朱襄赶紧闭嘴。
刚说话的儒家弟子脸色苍白。
嬴小政露出了冷笑的表情。
儒家确有人才，但大部分人只知道夸夸而谈，没有学到荀翁半分本事。
说来，李斯和韩非也是荀翁的弟子？
嬴小政咬着筷子，露出了睿智的表情。
现在荀翁收李斯和韩非为弟子了吗？若没有，他们算不算自己的师弟？
荀翁肯定不会不承认我是他的弟子吧？
“别咬筷子，会长一口乱牙。”朱襄制止嬴小政。
嬴小政瘪嘴：“牙根痒。”
朱襄道：“难道要换牙了？那更不应该咬。我找太医给你配点清凉的药包，你牙痒了就咬一口。”
嬴小政点头。
等他再次回梦境房间的时候，去看看梦境中的自己什么时候换牙，换牙难不难受。
梦境中的自己换牙的时候不会疼得呜呜哭吧？
梦境中的自己在人前总是一副很威严的模样，但嬴小政翻看了许多他的黑历史，什么躲在被窝里柜子里偷偷哭之类，那是常有的事。
虽然随着年龄增长，他不哭了，但也会在私下骂骂咧咧，或者拿着宝剑砍桌子发泄。
我才不会如此幼稚。嬴小政想。
荀子开口后，桌上没有人敢再说话。
虽然饭菜很可口，但儒家弟子们都食不知味。
当他们知道这一桌饭菜都是朱襄亲手烹饪，他们就更食不知味了。
朱襄见他们的神情，叹了口气。
饭后，他重新让人上了茶，趁着荀子去上厕所，对勉强算是他的师弟，但荀子说不算的儒家弟子们道：“孟子的理论与孔子并不完全一致，荀子的理论与其他儒家先贤也不完全一致。你们不仅要读书，也要多思考，从你们亲眼所见出发，去总结你们自己的思想。”
朱襄见他们不理解，继续道：“我知道你们尊重先贤，不愿意怀疑先贤。但先贤提出的理论也会有错误，有不符合百年后世界的时候。如果所有事都是一成不变，如果弟子永远都比师长弱，那学问还能发展吗？”
“你们想想，你们希望自己的弟子永远弱于弟子……把弟子换成子嗣，你们希望自己的子嗣一代比一代弱吗？”
“即便是孔子，也说三人行必有我师，也要时刻反省自己。你们要效仿先贤，效仿的应该是先贤的品性。”
“你们入秦后一定很疑惑，为何秦国的政令与先贤追寻的理想完全不同，但秦国却比其他国家强大，秦民也比其他民众过得更好。去多看、多问、多想，等你们解决了疑问，就是能独当一面，去建功立业的时候了。”
在座所有儒家弟子，全都比朱襄年龄大。
若年纪太小，没有在家中留下子嗣，他们是不可能在这个危险的乱世出门游学。
但朱襄对待他们就像是大学里对待学生们一样苦口婆心，他们对朱襄也毕恭毕敬，就像面对自己的师长。
即便之前有人出口质问，但他并非怀疑朱襄，而是因为对朱襄太过崇拜，才话不过脑子。
这个时代的儒家弟子与后世已经思想固化的文人不同，他们虽然尊重先贤，却没有丢掉怀疑和上进的精神。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儒家弟子能仗剑行走六国，本身就不可能是眼界短浅的迂腐之人。
“谨遵朱襄公教导。”儒家弟子们起身拱手作揖。
朱襄摆了摆手，道：“坐下吧，不必多礼。君上准备建学宫，用纸张誊抄百家书籍。我推举你们入学宫，你们在誊抄百家书籍的时候，正好可以学习更多的知识。我相信荀子会将你们带在身边，你们一定都是可塑之才。”
儒家弟子们没有坐下，再次拱手作揖。
坐在朱襄怀里，双手扶着朱襄的胳膊，就像是坐在现在还不存在的龙椅上的嬴小政鼻子喷气。
他感到了十分的自豪。
朱襄见这群人都是明事理，也是愿意接受秦国的人，态度更温和了。
他询问了这些人的名字，可惜没有李斯、韩非和张苍这三个荀子最出名的弟子。
李斯和张苍会成为秦国的官吏，将来肯定会为了荀子而入秦拜师。韩非是韩国的公子，不知道还会不会入秦拜入荀子门下了。
朱襄正想着，却不知道韩非已经来到了秦国边境。
但韩非却不是来拜访荀子，而是来拜访长平君。
荀子入秦的事没有多少人知道，韩非自然也不知道。他想要寻找一条能让韩国强大的路，翻遍了百家的理论，也没有寻到自己想要的老师。
他确实对荀子的理论很感兴趣，但荀子此刻还没有展露出自己治国的理念，所以韩非还未想过向荀子拜师。
原本历史中，荀子是在去了楚国当兰陵令的时候，才专心著书立说。这时他的治国的名声才传出来，韩非才来拜师。
而此时荀子治国的理念还只在手稿中，只有朱襄等人看过。
长平君在三晋之地一举成名，韩非早就听闻了长平君的名声。
在朱襄被困邯郸的时候，他也谏言韩王，去求朱襄入韩。
韩国本来就国土狭小，农田的产量也十分低，基本粮食难以自给自足。韩非知道，一个国家的根本就是粮食，除了改革政治制度，让农田增产也是强国中很重要的一点。
如果朱襄去了韩国，不仅能帮助韩国田地增产，还能引来许多敬仰朱襄的人来韩国。这样韩国就有更多的人耕种和打仗，能够有抗击秦国的力量。
韩非花了很长功夫说服韩王，但韩国慢了许多步，白起以邯郸城为交换，将朱襄接走了。
韩王捶胸顿足的同时，又十分窃喜。
他窃喜自己没有去接朱襄入韩，否则白起就要拿他的国都来换朱襄了。
韩非得知韩王居然得意洋洋自夸“英明”时，气得结结巴巴找韩王吵了一架。
这吵架的结果，自然是韩王差点把他放逐。
在提议接朱襄入韩之前，韩非已经连续上书五年，请求韩王驱逐朝堂中不干实事的小人，选拔有真才实学的人，韩王一直没理睬他。
这次吵架，韩非确实是忍无可忍了。
但即便韩王讨厌说话结巴还非常话多的韩非，韩非还是希望能让韩国强大起来，免于灭国之灾。
他一直关注着朱襄，在朱襄在秦国做出成就后，他就萌生了入秦向朱襄请教的心思。
他准备了许久，将自己的思想写在书简上，然后带着三两老仆，坐着残破的马车，满心忐忑地入秦了。

第60章 野菜汁凉面
荀子进入咸阳后,秦王没有亲自相迎。
他甚至晾了荀子好几天，一点都不符合他给自己打造的求贤若渴的形象。
朱襄觉得,无论是哪个秦王估计都对儒家有些“偏见”。
秦国从还在与戎狄抢地盘的时候,到如今成为了战国最强大的国家，一直走在儒家理论的对立面上。“儒不入秦”的潜规则，更是让秦王咬牙切齿。
我可以不用你,但你嫌弃我,那就该被砍头了。
上次荀子入秦，秦王就密切关注。否则荀子也不会被范雎接待。
若不是荀子对范雎夸了秦国,即便荀子是朱襄的老师,秦王也懒得理睬。
过了几日,秦王吃着宫中膳夫做的菜,又看着蒙武送来的朱襄家的最新情况,他馋了。
虽然膳夫已经把朱襄给的食谱研究得七七八八，但无奈朱襄自己做菜不用食谱,偶尔心念一动，就随手把应季的食材丢进锅里,做出从未见过的美味。秦王还是很馋朱襄做的菜。
宫里的膳夫可不敢拿秦王试菜。
其实朱襄随便挑选的食材做的菜不一定有宫中膳夫做的美味,但足够新鲜有趣,哪怕不符合秦王胃口，秦王都能多下一碗饭。
特别是看见对各种口味菜肴来者不拒的嬴小政,抱着专属小碗毫无礼仪地吨吨吨干饭时，秦王总忍不住胃口大开。
“去朱襄家。”最终,秦王还是决定原谅儒家,给荀子一个向他尽忠的机会。
已经不常和秦王开玩笑的范雎捶了一下腿,难得又与秦王开起了玩笑：“君上,若你再不去,我就要自己去了。还是和政儿同桌吃饭，饭更香啊。”
秦王想起嬴小政鼓鼓的腮帮子，干咳一声：“朱襄说想让政儿减肥？他究竟在想什么？”
范雎道：“不管他想什么，他肯定是对政儿好。只是减少一些零食，一日三餐没有饿着政儿，政儿自己也同意了。”
“政儿就是太懂事。”秦王背着手道，“作为未来的秦王，不需要如此懂事。”
范雎无语。本来饭前吃太多小点心就不好，君上在说什么奇怪的话？这和未来的秦王有什么关系？
秦王随口念叨了几句，兴致勃勃登上马车去朱襄家接受荀子的效忠。
荀子当然是不可能跪在秦王面前对秦王效忠的。他瞥了一眼老秦王，礼仪倒是做足了，但表情显然不是很客气。
秦王倨傲道：“荀卿在咸阳待了几日，对我大秦可有什么看法？”
荀子道：“朱襄的手艺又进步了。”
秦王：“……”
“那个……我采了些野菜，做了野菜凉面，君上先吃一碗再聊？”朱襄小心翼翼道。
他真怕荀子得罪秦王。
荀子恭敬道：“秦王，天气炎热，先休息会儿，我再将文书呈给你。”
秦王冷哼了一声，没有给荀子难堪。
“什么凉面？”秦王问道，“面条放凉了吃？”
朱襄拍着胸脯道：“君上你就等着吃吧，味道绝对好！”
“嗯。”秦王道，“政儿呢？”
朱襄道：“在上课，白公正在教政儿秦国的河流山川，让政儿背地图。”
秦王疑惑：“难道政儿还想当将军？”
朱襄笑道：“当不当将军，也得记下秦国的地势。不对秦国了如指掌，他就不知道怎样的政令才最有效。”
秦王颔首：“的确如此，只是他如此年幼，就要背舆图了，唉，你是不是对他太严苛？”
朱襄摸摸鼻子，辩解道：“君上，不是我让政儿学这么难的事。我只给政儿规定了学习的时间和功课的门数，其余的就是他自己选择。只要他在一门课上得到了不错的成绩，就可以换其他想学的内容。这是他自己要求的。”
秦王惊讶：“他自己选？他还选了什么？”
朱襄道：“太多了。政儿什么都想学。”
秦王皱眉：“学习不可一味贪多。”
朱襄摇头：“不完成上一门功课，政儿不会选新的功课。只要都能完成，就不算贪多。”
他得意地指着自己：“政儿像我，我也是什么都能学！”记忆力好就是了不起！
秦王见朱襄说着说着政儿，就开始自吹自擂起来，他给了朱襄一个鄙视的眼神，抬脚去旁听政儿上课了。
秦王离开后，荀子松开拳头，将手心的汗在衣摆上擦了擦。
老秦王气势惊人，入秦之行又关系到儒家的未来和荀子的理想，荀子说出的每一句话、做出的每一个表情都经过深思熟虑，让秦王能够按照他的期望行动。
但一个暴君是不会希望自己被人带着走的，如果让秦王发现他欲擒故纵，恐怕就会招来祸事。
还好，秦王显然心情不错，没有将荀子当做敌人，将荀子每一句话都仔细琢磨。
“你对秦王是不是太过失礼？”荀子低声道。
朱襄笑道：“我是子楚的好友，政儿的舅父，勉强也能算是君上的晚辈吧？出了这扇门，我对君上毕恭毕敬。回到家后我还将长辈当君上对待，那才是失礼。”
荀子皱紧眉头思索了许久，长叹了一声。
他以为朱襄只是单纯地不懂如何与君王相处，现在看来，朱襄很聪明，成长了许多。
只是这样的成长，蔺相如恐怕不会太愿意看到。父辈总是期待子孙的成长，又心疼子孙的成长。
“去做你的凉面，我也去看看政儿。”荀子道，“不要做太凉的食物。”
老秦王年纪大，若吃坏肚子就不好了。
“荀子放心。”朱襄已经把热茶准备好了，凉面配热茶，肯定不会伤肠胃。
秦国关东平原上也种植了部分小麦。在朱襄递上文书请求秦王吃饭给钱后，秦王让人送来许多进贡的食材，蜀地和楚地的稻米和关东的小麦都在其列。
朱襄带来的小麦还没收获，此刻秦国的稻米和小麦即便磨成了面粉，筛了许多次，口感仍旧不太好。
朱襄在其中加入了土豆淀粉，做成了后世人吃一口会将外卖商家拉黑，但此时人赞不绝口的混合面条。
从山上采来野菜后，朱襄将野菜榨汁，做成了绿色的健康面条。他用凉白开和硝石做成冰水，将煮熟的面条放进冰水里。待面条变得筋道之后，朱襄取来芝麻油，将面条细心地揉搓。
“舅父！好香！”
朱襄回头，嬴小政就像是一只被带着遛的小胖狗狗一样，拉着秦王的手往前跑，秦王好像被他拖着跑似的。
每当看到这一幕，朱襄就要感慨，自家外甥的胆子比自己大多了。他虽然竭力给秦王展现出无知平民对待长辈的一面，而政儿是真的敢在秦王面前当熊孩子啊。
“去去去，就算君上来了，你也不该逃课。”朱襄挥着手把嬴小政赶走，“别凑上来，弄脏了面条。”
“才不会弄脏。”嬴小政伸长脖子看着盆里，“曾大父让我提前下课，怎么能叫逃课？”
“君上啊，”朱襄无奈，“不要打扰政儿上课好不好？”
秦王根本不理睬朱襄，他慢悠悠走过来：“你什么时候从冰窖里取的冰？”
他给了朱襄用他冰窖的权力，但朱襄从未来他冰窖中取过冰。听蒙武说，朱襄家不缺冰，他一直很好奇，想要观察朱襄从哪里拿的冰，现在都没找到原因。
今日又见到了，他就懒得再等暗卫查，直接问了。
“硝石制冰，一种物质转化的小技巧，和柴火燃烧一样的道理。”朱襄就等着秦王问这个，哪知道秦王直到现在才好奇，“君上感兴趣，我等会儿给君上表演戏法。”
秦王好奇：“何为戏法？”
朱襄道：“就是凭空变出火焰、冰块之类，看上去很神奇，但知道了原理，就很平常的表演。”
嬴小政脸皮抽搐了一下。
即便他不是第一次见到朱襄变戏法，心里也有些绷不住。
秦王颔首：“好，我等着看你变戏法。你这凉面还没好？”
“好了好了，只需要调味了。”朱襄给秦王介绍自己的调料。
凉面最重要的两种调料，自然是醋和酱油。
醋此刻已经有了，但醋的酿造工艺是和酒的酿造工艺同步提升，而现在连酿烈酒的技术都还在摸索中，醋的酿造技术自然也不太好。
魏晋南北朝时醋都是稀罕品，在此刻的秦国自然也是稀罕品。秦王就喜欢把醋倒进小米粥里吃。
朱襄见到了秦王如此的吃法后，不由感慨，秦王从老陕人的祖宗变成山西人的祖宗了。
看看这一手醋泡饭的绝活，说不是山西人的祖宗，别人都不信。
后世酿醋和酿酒的技术已经分开，酿醋更容易，醋也更美味。
朱襄作为农学教授和农科院的一员，自然知道如何酿醋。毕竟，农学院和农科院都是会对外售卖手工农产品补贴家用的。
经过了一段时间摸索，朱襄已经把比现在味道浓烈许多的香醋酿造了出来，准备送给秦王当礼物。现在正好让秦王尝尝味道，看喜不喜欢。
“除了醋，我还酿造了酱油。酱油的酿造方法和豆酱差不多。”朱襄道，“君上若喜欢，我一并将方子写给君上。”
先秦时代的调味品主要以各种酱料为主，酱油的前身就是豆酱，又叫清酱。
贵族吃的酱料都是各种鱼肉、瘦肉、禽肉做成。当一些贵族沦为平民后，一直在寻找各种肉酱的替代品。他们发现，豆酱的味道和肉酱极其相似，就发明了“清酱”。之后豆酱不断发展，变成了酱油、豆瓣酱、豆豉等各种后世常见的酱料。
朱襄的到来，缩短了这个过程。
“用大豆做成美味的酱料，平民也能食用。”朱襄乐呵呵道。
秦王面色古怪：“你不仅想让庶民不饿死，还想让庶民吃到美味的食物？”
朱襄一边制作调味料，一边道：“按照常理，应该是先不饿死，然后吃饱，再计较营养和口味。但为什么一定非要按照这个常理来？就算一天只能吃一顿勉强不饿死的饭，如果这顿饭能稍稍美味一些，生活也会稍稍有些盼头。”
秦王道：“庶民不会追寻美味，他们没有这样的想法。”
朱襄炸了一个香料油，作为凉面的底料油：“有。庶民吃藿饭的时候也会计较火候口感，看见路边漂亮的野花会摘下来擦在头上，农闲时会将脸洗干净再出门和人聊天……即便没有贵族那么多闲暇去让自己开心，他们也会想方设法在身边寻找快乐。这就是人。”
秦王道：“贵族和平民岂能一样？”
朱襄道：“现在的贵族大多有一个很厉害的白手起家的先祖，而那些创下了贵族基业的先祖，难道不是当时的平民吗？”
嬴小政赶紧上前抓住朱襄的衣摆：“舅父！”
朱襄停下了手中的活，长叹了一口气：“君上，这对秦国的统治也有好处。现在秦国就算统一了天下，也得任用对秦国不忠心的贵族。因为要当官吏，好歹得识字吧？现在能读书识字的人就那么多，君上不放心也选无可选。”
“君权强，则贵族弱；相反亦是。所以秦国想要彻底让六国贵族无法翻身，就要选拔更多不属于六国贵族的人才。”朱襄看着秦王道，“贵族和平民都是君王的国民，除了君权至高无上，其他人没有资格说自己比别人高人一等。”
“你啊。”秦王叹了一口气，“做你的饭去。”
“哦。”朱襄继续忙碌起来。
嬴小政拽着朱襄的衣角，抬头看看自家舅父，又看看曾大父。
曾大父生气了吗？好像不但没有生气，还很满意。
嬴小政琢磨着舅父的话，突然想起了韩非。
他在梦境中看到韩非的时候，就觉得杀韩非很可惜。不过如果换作是他，他应该也会……
嗯，不会杀。
韩非很有才华，但从韩非诬陷姚贾可以看出，韩非不会忠于秦国。如此大才，不忠于自己，自然要杀。
虽然他之后后悔了，觉得还可以再劝劝。但杀了就杀了，也不是很后悔。
如果是现在的他。什么韩非，无所谓，你随便嚷嚷，师兄我高看你一眼算我输。
嬴小政鼻子喷气，叉腰。我有荀翁和舅父，韩非确实不算什么。
“舅父，你可别对外人说今天的话。”嬴小政拉着朱襄的衣摆道。
朱襄道：“你当舅父我傻吗？这里没有外人。”
“哦。”嬴小政看向秦王。
秦王点头：“嗯。凉面还没好？”
“好了好了。”朱襄端着一个小碗道，“君上先尝尝，味道不合适我再调。”
秦王尝了一口，道：“不错。酱料味道再浓一点。”
朱襄笑道：“我把酱料也端上去，君上想吃什么味道就加。”
自己加？哪怕自己曾经是质子，秦王也没有自己做过饭。朱襄如此“僭越”，他觉得挺有意思，就同意了。
除了凉面，朱襄还切了许多烫好的蘑菇丝、蔬菜丝、肉丝，与凉面混合在一起吃。
朱襄带着人将面条端上来时，白起正在和范雎聊天。虽然不知道他们俩聊什么，但看他们聊天的神情，好像双方都十分放松。
朱襄松了口气，白公终于和范公变成朋友了啊，真是难得。
白起虽然是人屠，但后世人却对他被逼死多有同情。还好他救下了长平的战俘，不用和一位值得尊敬的人站在对立面上。
“凉面来了！先喝口热腾腾的红枣姜茶暖暖胃再吃。”朱襄招呼道。
众位老人凑到了树荫下的桌子旁。
朱襄向他们介绍各种酱料和配菜，让他们想吃什么就加什么，如果懒得做就用已经调好的佐料。
白起已经吃了好几次凉面，对各种调味料不感兴趣；荀子喜欢自己动手；秦王和范雎都对自己调整佐料很好奇，尝试了几个口味，最后艰难地把自己调好的凉面咽下。
旁边伺候的宫人眼皮子直跳，把脸垂下，怕露出震惊的表情。
秦王对膳食很挑剔，露出吃到难吃东西的表情还坚持将食物吃完，他真是闻所未闻。
“这叫醋和酱油？真香。”秦王吃完后，捋着胡须道，“太医说寡人应该少吃些肉了，这酱油正好适合寡人。朱襄，你要什么赏赐？”
朱襄抬头，嘴角还挂着酱汁：“赏赐？君上，不用了，一点调味料而已。”
秦王皱眉：“有功劳就要赏。秦国律令，不可拒绝赏赐。”
“可这不是什么功劳，不过是我给长辈做了一点好吃的。”朱襄拒绝道，“若君上坚持要赏赐，那我可以去王宫里抄书看吗？听闻君上有很多藏书。”
嬴小政立刻把脸从碗里抬起来：“我也想看！”
“好。”秦王又捋了捋胡须，“荀卿带来了那么多儒生，你可以带几人一同去抄书，早日将咸阳学宫办好。荀卿，你就去咸阳学宫当祭酒，如何？”
荀子起身，恭敬作揖道：“谢君上。”
听荀子叫自己君上，秦王嘴角咧开的幅度十分夸张。
朱襄看见荀子毕恭毕敬的态度，心里想起了曾经听过的讲座。
后世文人不喜欢荀子，更喜欢孟子，因为他们说荀子“谄媚”，没有“文人风骨”。
在春秋时，士的地位非常高。一些自认为很有才华的士甚至轻视国君。而当一个国君给不了士想要的待遇，士背叛国君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不会遭人非议。
就像是三家分晋，也没有多少人鄙视魏、韩、赵的国君，为他们原来的君主晋国国君叫屈。
这在后世，又叫做“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士试图将自己放在和国君同样的高度。
孟子就是这样的士。
他对齐王不像是臣子对君王，而是老师对弟子。他更强调士的品格和尊严。
这当然展现出孟子的良好品行，让他成为后世的道德标杆。他的言行，其实也更符合现代人的三观。
而荀子不同，他是首个提出士要在君王之下，士不能背叛国家和君王的人。
荀子划分了严格的阶级，认为各阶级必须各司其职，国家才不会乱。他本人抛弃了“教导君王”的理想，将自己、也教导弟子成为君王的“臣子”，更注重求仕。
他会教出李斯和韩非，就可想而知了。后世文人厌恶荀子，也可想而知了。
士大夫原本是站着的，荀子却让他们跪下。
但朱襄接触了荀子之后，很清楚荀子绝对不是一个对君王谄媚的人。荀子一生的经历也可以看出这一点。
荀子的选择，只是因为“实际”，为了“大一统”。他所有的政治言论，都是思考如何促成并巩固大一统。
君主专制，中央集权，剥夺削弱贵族权力，强调忠君爱国……荀子的理论，就是后世西方文艺复兴时的《君主论》，也是华夏漫长的封建时代所践行的道路。
这条路不高尚，在现代人看来是落后的、愚昧的、充满奴性的腐朽思想，但在战国时代……
没有什么比天下统一，结束战乱更重要的事。
朱襄道：“君上，我要不要也去咸阳学宫帮忙？”跃跃欲试跃跃欲试。
“种你的田。”荀子没好气道。
秦王赞同：“种你的田。”
朱襄尴尬。他被嫌弃了？
“说来，你那棉花种的如何了？”秦王吃了七分饱，想着太医说的话，停下了筷子，“带寡人去看看。”
“好。”朱襄擦了擦嘴，对嬴小政道，“你继续……哎，你慢点！”
嬴小政使劲往嘴里塞面条，鼓鼓腮帮子，腮帮子瘪了：“我吃好了！”
“让你慢点，别噎着。”朱襄帮嬴小政擦脸，语气无奈极了。
他怎么就将政儿养成吃货了？这样养育始皇崽崽真的没问题吗？
但已经养成这样子了，朱襄也没办法。
他牵着嬴小政，领着秦王去看棉花田。
咸阳附近日照多，棉花长势不错。但现在没有结果，什么都看不出来。秦王巡视了一遍，觉得没多大意思，就回到院子里，让朱襄表演戏法。
朱襄将相和也叫出来，和他一起表演戏法。
墨家钜子给了朱襄一个难以描述的眼神。
他曾经说要誓死跟随朱襄，甚至想把墨家钜子令都送给朱襄。现在他很庆幸朱襄没有接受钜子令。
但后悔了，相和还是要与朱襄一起为秦王表演戏法。
硝石制冰，焰色反应，小孔成像……秦王眼睛越睁越大，嬴小政坐在凳子上的肉乎乎小屁股磨来磨去的速度越来越快。
每次看到舅父变戏法，嬴小政就感到了一种想要让梦境中的自己再多埋一点方士的冲动。
这些小把戏，梦境中的自己都见过。
比如有个叫徐福的，就特别擅长变把戏。已经成为秦始皇的自己对徐福所说的神仙戏法深信不疑，给了徐福大量钱财，让徐福去寻仙岛。
嬴小政都想捂脸了。
梦境中的自己，你被骗了啊！你堂堂一个始皇帝，居然被方士骗了！
当方士看到梦境中的自己被骗时，心里一定在嘲笑自己很蠢吧？还好，梦境中的自己不是真正的自己。
他秦始皇嬴政被方士骗，和我这个舅父的好外甥政儿有什么关系？
一点关系都没有！
“真是……还好寡人不信方士。”秦王感叹完后，庆幸道。
嬴小政刚停止磨板凳的小屁股又默默挪动了。
虽然他曾大父肯定不知道他被方士骗得有多惨，但他总觉得这句话是在嘲讽他。
“如果方士真的有仙术，他们又怎会在凡间求富贵？”朱襄叹气，“不过长生不老，羽化成仙，是所有人的梦想。即使知道不可信，但很多人仍旧会想要抓住一点可能性吧。”
秦王好奇：“海外也没有仙山？”
朱襄道：“秦国应该是这片土地上如今最强大的国家之一了。”
秦王没问朱襄为何知道海外的事，他只感叹道：“也对。如果真的有神仙，他们怎么会不出现？要么他们对凡人毫无兴趣，要么他们根本不在这个世界上。无论哪种，我们都无处寻他们。还有其他戏法吗？我听闻方士能炼丹，你可知道炼丹术？”
“知道，也是同样的原理。”朱襄给秦王介绍了氧化还原反应，那九转金丹的九种变色，就和这个道理差不多。他又说起重金属的毒性，相和辅助说明。
做实验的时候，墨家弟子帮了许多忙。
“如果能让太医和我们一起研究就好了。”朱襄眼巴巴，眼巴巴。
现在靠谱的医生非常难得，朱襄也只能眼巴巴地瞅着秦王，不好意思说出自己的要求。
秦王故意不回答，待朱襄垂着头叹气时，才失笑道：“你想让谁帮忙，就拿寡人的诏令去找人。”
秦王从袖口掏出一块令牌，丢给朱襄道：“这块令牌还可以调动卫兵，不要乱用。不过你足不出户，也没机会乱用。”
朱襄乐得对秦王连连作揖：“君上放心，我想找卫兵干活，都是直接找蒙武和白公！”
秦王笑道：“让他们多出点力也不错，免得他们没事干。”
荀子见秦王居然直接丢给朱襄令牌，眼皮子忍不住颤了颤。
朱襄才入秦多久？不到一年时间，秦王就已经对朱襄如此亲近信任了吗？
或许越是疑心病深重的人，就越喜欢朱襄吧。
秦王看完戏法之后就累了。他年纪大了，现在精力不济。
秦王让人去叫太子柱进宫帮他处理剩下文书，就歇息在了朱襄家中。
他决定给自己放几日假。
太子柱已经长大了，该让太子柱学习政务，为他分忧了。
秦王原本不服老，但和嬴小政相处久了之后，他的精神不知不觉放松了不少。
他确实已经老了，曾孙都这么厉害了。
或许自己应该多休息休息，这样还能多活几年，多教导几年曾孙。
秦王现在越看嬴小政越喜欢。
他虽然不信方士，也不信自己能找到仙山，但他确实信上苍有灵。
秦国各代君王努力了这么久，但统一天下仍旧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目标。
即使秦国在他的手中已经变成了最强盛的国家，但当年的晋国不也如此？他心里仍旧没底。
直到朱襄和嬴小政出现，秦王才真切地感觉到，天命在秦国这一边，秦国确实能统一天下。
不是在他手中，也不会在大柱手中，而是在子楚或者政儿手中。
每个朝代更替的时候，都会出现一位才华举世无双的君王。
政儿出生后不久就能言语，连未满周岁的事都能记得一清二楚。他过目不忘，举止沉稳，思想成熟，自制力极强，小小年纪就已经展现出了君王应该有的本事。
秦国出现了这样一位公子，那么确实是该秦国统一天下。
而朱襄的出现，让秦国在统一天下之后也能找到继续前行的路。舅甥二人相辅相成，秦王觉得哪怕自己现在闭上眼睛，也放心了。
即便是政儿现在就坐上王位，秦国也一定会没问题。
所以，他终于可以放松了一些了。
秦王在庄子里睡了个好觉，正在妻妾床上睡觉的太子柱被驱赶起来，一脸懵懵地往王宫赶。
“蒙武，为何君父突然让我批改文书？”太子柱越想越害怕，该不会是君父在考验他吧？
蒙武老老实实道：“因为君上吃饱喝足玩累了，正在睡觉。君上明日还要继续在庄子里休息，让太子批改文书。”
太子柱傻眼：“啊？”
蒙武道：“朱襄做的凉面真好吃。”
太子柱：“……”你究竟在说什么？
太子柱按着额头，道：“你的意思是，君父真的在朱襄家中休息，让我暂代国君之职？”
蒙武纠正道：“那是君上赐给政儿的庄子，所以应该叫政儿的家。”
太子柱道：“政儿的家和朱襄的家有区别？”
蒙武道：“朱襄的家是政儿的家，政儿的家不是朱襄的家。这是朱襄告诉政儿的，应该是有区别。”
太子柱微愣，然后扶额苦笑着摇头：“朱襄真是……唉，我怎么没有这样的舅父？”
蒙武疑惑道：“太子，朱襄是你的子侄，这有什么需要羡慕政儿的？”
太子柱再次微愣。半晌，他叹了口气，笑道：“是啊，他是政儿舅父，也是我的子侄，是我想岔了。”
马车里沉默了一会儿，太子柱问道：“那个凉面，真的很好吃？”
蒙武使劲点头：“夏天吃真舒服，我真想每日都吃。但虽然朱襄给了我食谱，我家里做的饭菜总没有朱襄做得好吃，真奇怪。”
太子柱有些馋了。他也想去啊。但朱襄去了城郊之后，他不好意思每日去打扰，担心君父会猜忌他。
君父都说朱襄是他的辅政大臣了，他是不是去蹭饭也没关系？
太子柱有些意动。
当他到了王宫，看到满桌子的文书时，他脸上的意动散去。
文书太多，压得他动不了了。
他坐在案旁，一边翻看文书一边叹气。君父每日要处理这么多事，也太累了。他将来真的能像君父一样，将这么多事都处理得井井有条吗？
“真不知道君父怎么会在处理完文书后，还能有精力每日去朱襄家闲逛。”太子柱嘟囔。
他愁眉苦脸地批改起文书，而秦王则牵着曾孙儿去水边钓鱼。
太子柱得知此事后，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
又过了两月，咸阳学宫建立起来。
荀子开始和蔺贽商量怎么“招生”的时候，韩非紧赶慢赶来到了咸阳城外。
他本来不会这么快到达，但路上遇到了吕不韦的车队，被捎带了一程。
吕不韦的眼光极好，即便韩非还是个年轻的结巴，他也认准这是个贤才。当他听说韩非要去拜见长平君的时候，那一颗“奇货可居”的心又蠢蠢欲动，立刻拍着胸脯表示自己能帮韩非引荐。
吕不韦向朱襄解释完误会后，虽说没能成为被秦王护得很严实的朱襄的友人，但也算是能在秦王不在的时候，去朱襄家里转悠转悠，和朱襄说上几句话了。
只是推举一个想要拜见朱襄的学子而已，吕不韦以自己对朱襄的了解，朱襄不会拒绝。
韩非当知道帮助他的“商人”就是著名的吕不韦时，结巴得更厉害了。
“吕、吕公不是和长平、长平君不睦吗？”韩非紧张道。
吕不韦大笑：“朱襄公如此高德，我敬仰朱襄公都来不及，怎么会和朱襄公不睦？你放心，朱襄公是一个非常和善的人。你一心求学，朱襄公一定会指导你。对了，你知道咸阳学宫吗？”
韩非摇头。
吕不韦道：“荀子，你知道吗？”
韩非点头。
吕不韦道：“荀子也曾指点过朱襄。他为了照顾朱襄入秦，现在成为了咸阳学宫的祭酒，你还可以去拜访荀子。”
韩非惊讶：“为了、为了照顾？”
吕不韦叹气道：“是啊。朱襄说荀子是他老师，但我看啊，荀子更像是朱襄的大父。”
韩非纠结地扯了一下头发：“咸阳、学宫，秦王要学稷下学宫？”
吕不韦道：“不，秦王怎么会学别人？咸阳学宫就是咸阳学宫，不是稷下学宫。咸阳学宫是甄选为秦王效力的人才的地方，不是让别人不受约束地讲学的地方。你去了就知道了。”
韩非道：“秦王、霸道。”
吕不韦尊敬道：“当然，那可是秦王。”
韩非问道：“是谁、谁提议，建、建咸阳学宫？”
吕不韦道：“是上卿蔺贽，蔺相如的儿子，朱襄公的友人。朱襄公的友人个个都是贤才啊。”
吕不韦说着说着，有点酸了。他也想成为朱襄公的友人。
好处暂且不提，成了朱襄公的友人，就会被天下所有人认可为贤才了。

第61章 棉花地花蕾
韩非去拜见朱襄的时候,朱襄正蹲在棉花田旁，指导农人整枝。
现在棉花已经结出了花蕾，能看出果枝和叶枝。
朱襄教导农人如何分辨果枝和叶枝,剪掉叶枝,只保留主茎下部的叶枝,留下的叶枝在三个以内,好腾出棉花果枝生长的空间，避免叶枝抢夺果枝的养分，节省地力。
摘掉叶枝，农人尚能理解,但朱襄说果枝也要适当摘除,还要摘取剩余果枝上的果子时,农人面露犹豫。
朱襄笑着解释：“棉花和果树一样，不是结果越多越好。摘掉烂掉的果子,才能保证其他健康成长的果子的营养。如果不摘掉不健康的果子,所有果子都会因为营养不良长不好,那收成就不好了。”
农人点头,露出了理解的神色。
见农人理解后,朱襄继续教导他们如何打顶心，抹赘芽,去空枝。
朱襄说得很慢，每一句话都会重复很多遍。他总能从农人麻木沧桑的脸上观察出农人是否听懂了他的话，然后耐心十足地教导他们，直到他们全部听懂为止。
如果是在现代，他会分发小册子,照着小册子指导农人。
在现代社会,就算是农人也基本识字,只是对文字信息的理解能力比较差，需要农业指导技术员解释很多次。朱襄本以为教导这样的农人已经足够吃力。等回到了战国时代，朱襄才明白，现代的农人大概都能在这个时代当官了。
识字在这个时代，是多么稀缺的技能啊。
还好朱襄在赵国生活的几年，已经磨砺出教导不识字的农人的本事，现在教导六国中最听话的秦国平民，比当初在赵国轻松许多。
不过即使只要他下令，秦国平民无论心中有多少疑惑都会照做，朱襄仍旧不厌其烦地试图让农人真正明白这些做法背后的道理。
只有明白了这些道理，他现在教导的事才会成为农人自己的能力，才能让农人离开这个庄子后，将他教授的技能传播到其他地方。
若只是他视野里的农田增收，对这个国家的意义并不大。只有他看不见的地方也用上了他教导的事，他才不枉穿越一场。
秦王闲了一段时间后还是控制不住权力欲，又回宫兢兢业业地干活。
太子柱开心得泪流满面，立刻抛弃了家中的美人住进了朱襄的庄子上，每日含饴弄孙好不快活，整个人脸色红润了不少。
现在太子柱就牵着嬴小政的手站在树荫下。朱襄耐心地教导农人，他和嬴小政耐心地看着朱襄教导农人。
“政儿，你的舅父是不是和书里写的圣贤一模一样？”太子柱道。
嬴小政老气横秋道：“舅父对贵族、对平民都一视同仁，确实和圣贤一模一样，所以很容易遭人记恨。”
太子柱点头：“他的一视同仁，对很多人来说是侮辱。”
嬴小政道：“我会保护好舅父！”
太子柱笑道：“政儿一定可以做到。”
嬴小政仰头：“舅父下田示范如何摘取枝叶了，我也想去。”
太子柱牵着嬴小政乐呵呵地走出树荫：“一起去。”
于是秦国太子和秦王的曾孙也下地，与朱襄一同在田地里忙碌。
韩非在护卫的引领下前来拜见朱襄时，正好见到了这一幕。
“请稍等，太子、公子政和朱襄公正在田里忙碌。”护卫板着脸道。
韩非惊讶道：“太、太子？”
护卫没回答，只拦着韩非的去路。
韩非伸长脖子，从护卫的身后张望。田地里的人衣着都不算华丽，但勉强能看出有两个人的衣服布料更加精致。
其中一人满头泛着银光的白发，另一人头发花白，从背影上看都像老人，不知道谁才是秦国的太子，谁又是朱襄公。
韩非猜测，头发花白，身形微胖的人应该是朱襄公，因为秦国太子的年龄更大。
以韩非的身份，没资格让护卫去通传，打断朱襄的工作。
所以韩非站立了整整两刻钟，朱襄看着嬴小政走路在打偏了，抱着嬴小政上田垄的时候，才发现有人等着自己。
韩非也才发现，原来田里还有一个衣着华丽的人。因为太矮，他没看到。
这个小矮子，就是公子政吗？
韩非想起了公子政是谁。传闻朱襄公是秦国质子的舅父，那么会跟着朱襄公下田干活的秦国小公子，应该就是朱襄公的外甥了。
“久等了，你是？”朱襄一边帮灰头土脸的嬴小政擦脸，一边问道。
韩非拱手：“我、我是、是……”
他一紧张，更加结巴，半天没介绍成功。
朱襄抬起头微笑道：“别紧张，慢慢说，要喝口水吗？”
会直接到他面前的人，应该是有人引荐，所以朱襄即使不认识这个人，也很客气。
本来别人引荐，朱襄应该知道名字。但他最近忙于农田指导，这些事都丢给了无事可做的蒙武。蒙武觉得能见，他就见。
因为此事，蒙武回家向自家父亲烦恼了许久，埋怨朱襄实在是太轻信他人。
朱襄洗干净手，拿出一个竹筒递给韩非：“先喝口水，我们去树荫下慢慢说。太子，可要先回去休息？”
太子柱擦了擦额头的汗珠，道：“不用。政儿，喂大父喝水。”
太子柱半蹲，嬴小政踮起脚尖，拿起竹筒给大父喂水。
太子柱可以自己喝水，非要孙儿喂。喝到了水，他笑得就像是后世的弥勒佛似的，好像嬴小政喂的水比自己喝的水更甜似的。
看着这祖孙二人的相处，朱襄露出了微笑。
比起特意展现出对政儿和自己好感的秦王，他与太子柱相处更轻松自在。
太子柱在他家里住了半个多月，好感度已经涨到了一心半，让朱襄感动不已。
太子柱真是秦王中难得的厚道人啊。
韩非红着脸接过朱襄递来的水，尴尬地抿了一口润喉。
他不敢置信道：“你、你是朱襄公？”
他还以为与他对话的人是太子。三人中太子身份最高，最先开口说话也更符合他的想象。
朱襄道：“我是。这位是太子……”
“我是公子政！”嬴小政牛气哄哄道。
太子柱笑眯眯地揉了揉嬴小政的头：“对，他是秦国公子中最聪明的政儿。”
朱襄对太子柱找到机会就要夸奖政儿的行为十分无奈。
他想，太子柱对自己的好感是一心半，对政儿估计早就超过两颗心了。
太子柱明明有二十多个儿子，多得完全记不住名字的孙儿。但他见到政儿后，好像只有政儿一个宝贝金孙似的，面对政儿时，完全是一个过分慈祥溺爱的好祖父。
不过自家外甥的魅力太大，爷爷辈的人对他都很溺爱，也不止太子柱这样了。
韩非结结巴巴道：“我、我是韩、韩国宗、宗室，韩非。我前来请教……”
“等等，你是谁？”嬴小政上前一步，“韩非？”
“是……是。”韩非被嬴小政一瞪，不由气势一缩。
“政儿，礼貌些。”朱襄疑惑嬴小政为何对韩非这个名字反应如此大。按理说，应该是他这个后世人对韩非这个名字反应大吧？
不过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他深深看了韩非一眼，道：“你想拜入荀子门下？”
韩非急忙道：“不、不，我想拜入朱襄公门下！”
朱襄：“……”什么？！韩非子要拜我为师？
嬴小政：“！”什么！！韩非要拜我舅父为师！
不知道韩非是谁，所以笑眯眯地在一旁看着的太子柱道：“有很多人都想拜入朱襄公门下，你有何本事，能让朱襄公收你入门？”
朱襄：“！”韩非子拜我为师，我还要考验他？！
嬴小政：“……”舅父过分厉害了。
嬴小政眼珠子转了转，拉了拉朱襄的衣袖道：“舅父，别收他入门。他学到了本事就去帮韩王，会与秦国敌对！”
韩非脸色立刻变得苍白无比。
嬴小政看着韩非的脸色，心中十分畅快，有一种大仇得报的欣喜。
虽然他与韩非的大仇，是他灭了韩非的国，并赐死了韩非。
嬴小政晃晃脑袋。不对，我和他有什么仇？是梦境中的自己和他有仇，与我无关。
“先回去，慢慢说。”朱襄听见嬴小政的话，也不由想到了韩非因为韩国而拒绝为秦王出力的事。
不过其实仔细一想，韩非也并非非常坚决地拒绝为秦王出力，否则不会把著作给秦王看，也不会详细向秦王解释他的理论。
而且韩非最后在狱中还向秦王上书解释误会，并不是一心求死。秦王在赐死韩非时也后悔了，立刻追了一道免死的诏令去，只是没赶上。
如果没有这么多阴差阳错……
朱襄摸了摸双手抓着他的衣摆，一脸得意的嬴小政的脑袋。
阴差阳错已经发生，不会有如果。但这一世，政儿肯定不会因为韩非对他有威胁而杀了韩非。这不是因为韩非从此就不会心系韩国了，而是他的存在，让韩非对政儿统治的威胁度变得可以忽视了。
“你远道而来，也先梳理一番。”朱襄道，“你前来求教，肯定带了你的著作，我先看看。”
韩非激动下拜：“是！”
朱襄扶着因为劳累，脚步也有点虚浮的太子柱，身后跟着一只拽着他衣摆的外甥小尾巴，领着韩非回到居住的宅子。
荀子今日休假，正好在庭院中的凉亭里看书。
见有陌生人来，他懒懒抬眼：“谁？”
朱襄回答道：“韩国宗室韩非，他来向我求教，我先看看他的著作。”
“哦。”荀子继续看书，没有理睬韩非。
朱襄向韩非介绍：“这位是荀子。”
韩非赶紧拜见。
荀子摆了摆手就算应了，十分冷淡。
韩非表情低落。虽然荀子不认识他，所以对他不可能热络，但荀子冷淡的态度，还是让他有些难过。
不过他很快振作起来，在下仆的带领下去整理仪容，心里琢磨着如何向朱襄解释他的思想。
朱襄和太子柱、政儿三人一起冲完澡，在澡池里泡着缓解疲惫。
“舅父，不要收他，不要收他。”嬴小政攥紧了小肉拳头，在朱襄的肚腩上软绵绵捶打。
朱襄有气无力道：“好。如果他真的有才华，我就把他推举给荀子。”
举世闻名的韩非子变成自己的弟子，难道弃掉法学去学种地吗？后世韩非子的迷妹迷弟们会哭的。
“不要，赶他走！”嬴小政继续捶打朱襄的肚腩。
朱襄的肚腩被经常下田而形成的腹肌覆盖，嬴小政没捶疼舅父，把自己的手捶疼了，气得一头撞到朱襄的肚子上。
“哎哟，你轻点，不要对你舅父的肚子使用铁头功。”嬴小政撞击的力气很小，朱襄还是捂着肚子装疼道，“你知道你的脑袋有多硬吗？”
太子柱开怀大笑，变成了一只哈哈怪：“政儿，你怎么如此讨厌他？”
嬴小政鼻子喷气道：“因为他是韩国宗室，不会对秦国尽心尽力！”
朱襄道：“这倒是。不过还是先看看他的著作吧。”
韩非子的第一手《韩非子》，他怎么能不看？
嬴小政这才收手：“好。”他也想再看一次。不知道这个年龄的韩非，思想与梦境中自己认识的韩非有几分相似。
朱襄泡完澡，将头发略微擦干后，披散着半湿的头发去见韩非。
太子柱累了，先回房休息。嬴小政虽然也累了，但他死死抱住舅父不放，非要一同去。
朱襄疑惑极了。后世许多人看见一个“韩”字就犯恶心很正常，难道政儿也有“韩国厌恶症”？此韩国也非彼韩国啊。
“久等了。”朱襄请韩非坐下。
韩非摸着椅子，小心翼翼地坐下。
朱襄心里颇有些哭笑不得。他有这么可怕吗？
“政儿有些缠人，我抱着政儿和你聊天，请不要介意。”朱襄道。
韩非使劲摇头：“不会不会。”
他看着朱襄披散的银白色头发，心中有一阵恍惚。
没想到他以为的秦太子居然是朱襄公，而看朱襄公面容也并非老人。朱襄公难道是天生异相？不愧是举世闻名的大贤！
韩非恭恭敬敬将自己带来的书简呈上，朱襄将鬓边发丝别在耳后，一手扶着政儿，一手展开书简。
韩非此刻的著作，和朱襄印象中的《韩非子》有很大不同。
他还未拜师荀子，也还未游历七国，所以无论眼界、学识还是思想都很不成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地想要让韩国强大的士子。
朱襄心中微微叹气，现在的韩非还只是一块璞玉。
不过璞玉也是玉，韩非的思想比起同龄人也算不错了，至少他有思考君王和大臣、国家和平民之间的关系。
“还不错。”朱襄一目十行扫过，已经将韩非的书简记下。
韩非以为朱襄只是粗略看了一遍，没有认真看他的著作。这很正常，自己的名声还没有达到让朱襄公一字一句阅读自己的著作的程度。
韩非挺直背，想要向朱襄解释自己的著作，朱襄却先开口，就韩非著作中一些事提问。
看着韩非惊讶的神情，嬴小政抱着舅父的手臂嘴角上弯。
吓到了吗？惊呆了吗？我舅父过目不忘，现在说不定比你自己对你的著作更熟悉，哼！
韩非确实惊讶，有些他自己都记不清的细节，朱襄都能说出来，还翻出竹简询问他。
韩非惊得都不结巴了：“朱襄公，你都背下了？！”
朱襄矜持道：“我记忆力比较好。”
韩非深呼吸。真的都记下了。
不、不愧是朱襄公！
韩王为什么不早点派人去请朱襄公！韩非心里悲愤极了。
朱襄见韩非神情低落，关心道：“怎么？累了渴了还是饿了？要不要先休息，明日再聊？”
韩非赶紧道：“不、不累。我只是想，想若是韩王迎朱襄公入韩……”
“那韩国现在就已经灭亡了。”嬴小政一把抱住朱襄，回头看着韩非，阴阳怪气道，“你是想让白翁用韩国的都城换我舅父入秦吗？”
韩非脸色苍白。
他支支吾吾了半晌，垂下了头，眼角有些泛红。
嬴小政松开怀抱，对着韩非的方向探出身体。
咦咦咦？哭了？年轻的韩非原来如此脆弱吗？让我看看……哎哟！
嬴小政抱着脑袋，怒视着自家舅父。
“别顽皮。”朱襄道。
“哦。”嬴小政屁股挪动了一下，背靠着朱襄的肚子伸直腿。
朱襄道：“不过政儿说得有道理。如果我真的如天下传闻的那样，有让一个国家强盛的本事，去了韩国，反倒是给韩国增加祸事。”
韩非吸了吸鼻子，委委屈屈道：“韩、韩国就、就留不住贤才吗？”
朱襄想了想，道：“你应该听说过，春秋时有一个国家，他的国君十分仁义，所以吸引许多贤才来投，所以楚王出兵灭了这个国家，你认为是国君行仁义不对吗？”
嬴小政歪头，这个故事好像听过，记不得从哪里听过了。
韩非道：“我知道。所以现在已经不适合行仁义了。”
朱襄失笑：“那如果那个国君不是施行仁政，而是整备军队，楚王就不灭他吗？”
韩非道：“这……”
朱襄摇头：“你在书简中写这个故事，以佐证你所说的今不必效古，是诡辩。今不必效古是正确的，但这个故事并不是说明了你想阐述的问题。”
“一个靠近强国的弱小国家，若平庸，可能会多活一会儿。一旦它想变得强大，肯定就会立刻被强国灭掉。”
“商周原本的地盘很小，但商周原本在边陲，所以他们暗中扩大才没有引起别人的警惕。秦国也一样。秦国慢慢强盛起来，是因为中原国家看不上秦国西陲之地，给了秦国发展的机会。”
朱襄叹了口气，虽然很同情韩非，但也很直接地打碎了韩非的幻想：“韩国从立国之初就已经失去了机会。”
朱襄招了招手，一位仆人递来纸笔，他在纸上画了七国地理位置图。
韩国领土正好位于七国正中间，地盘又小，哪怕别人不打他，其他国家互相打仗也会波及他。
所以韩国虽然不会被一口气灭掉，但他从建国初期时，就已经进入了缓慢的衰亡。
朱襄向韩非解释着韩国的地理位置，用秦国做对比，告诉韩非为什么韩国没有希望成为七国中的雄主。
秦国所有战争都在函谷关之外打，所以赢了有好处，输了整备一年又能卷土重来，秦国境内的生产秩序没有因为战争而破坏。
而其他国家，战争发生在自己的国土上，哪怕赢了战争，也会被秦国逐渐消耗国力。
赵国就是这样。
秦国与赵国的战争，秦国其实赢少输多，但逐渐衰弱的却是赵国。因为战场附近的农人不可能安心耕种，错过了一季，就是错过了一年。
一年的饥荒，会饿死多少人？会少多少税收？
后世人都知道要御敌于国门之外，战争若在本土打响就已经输了一半。而此时，只有秦国有这个意识。
“秦国在战略水准上就胜过其他国家许多了。”朱襄感慨。
白起听朱襄正在指导学子，立刻来看热闹。
他正好听到朱襄说到这，脸上浮现出自豪的笑容：“很多人都没有看穿这一点，朱襄能看穿这一点，可以跻身名将之列了。”
朱襄连连摆手：“我都说了慈不掌兵，我不行。”
白起道：“如果让你去守城呢？抵御匈奴呢？”
朱襄：“……呃，这个我还真能领兵。不过最好还是别去了，我胆子小，见不得血肉横飞的场面。”
白起拖了张椅子坐下：“我又没想推举你去，不会让你去。你们继续。”
韩非疑惑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面容平和的老人。
朱襄介绍道：“这位是武安君白公白起。”
韩非表情一僵，立刻脑门上冒出了一层冷汗。
嬴小政嗤笑：“白翁，他怕你！”
白起捧着陶瓷杯，神色平静道：“嗯，六国人都怕我。”
嬴小政恭维：“白翁厉害！”
白起轻笑。
韩非眼珠子都不敢转了。
白起打完楚国之后，活跃地点就主要放在了三晋之地。韩国的衰落，白起出了很大的力。
可看到了白起，韩非连仇恨的心思都升不起来。这位武安君实在是太过厉害，厉害得让人敢背着他说仇恨，当着面就怕得连恨都不敢恨了。
嬴小政牛气哄哄地把舅父的手臂当扶手拍了拍。
他又感觉为梦境中的自己找回了场子。
梦境中的自己，不谢！
“若、若韩国也有武安君……”韩非胆子还是很大的，很快就从对武安君的恐惧中缓过来。
“那和迎我入韩有什么区别吗？”朱襄道，然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拿我和白公相提并论，我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你没有。”白起道，“如果我在韩国，六国一定会为了解除我这个威胁频繁攻打韩国。即便我能赢一次、两次、三次、数次，但正如朱襄所说，韩国每一场胜利都会耗费自己的国力，要么韩王无法忍受这件事，将我送给他国；要么我能在我有生之年护住韩国，我一死，韩国立刻被人所灭。”
韩非双手攥紧衣摆：“韩国、韩国就全然没有办法了吗？韩国基业几百年……”
朱襄叹气：“韩非，晋国都可以灭亡，为何韩国不能？”
韩非猛地抬起头。
朱襄的神情在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情况下，变得非常冷酷：“你想让韩国强盛，所图的是韩国，还是你韩国宗室的身份？如果你只想要韩国宗室的身份，劝韩王献国即可。秦国边陲总有无法开发的地方，可以任命韩王为王。”
“如果你所图的是韩国强盛……”朱襄停顿了一会儿，讥笑道，“凭什么韩国能强盛？韩国的王位本就是背叛旧主，三家分晋中得来；它不修德政也不修王政，不关心平民也不任用贤才，好事是一件也不做；它的地理位置也如此差。这样的国家，你凭什么要让他强盛？凭什么韩王就一定要是你们这一家人？”
“舅父……”嬴小政担忧地仰着头看着朱襄。
朱襄深呼吸了几下，把脑海中赵王的模样擦去。
他道：“韩非，现在韩国不会灭亡，因为其他六国还需要留着韩国这一片小小的地方作为缓冲地。但韩国肯定会灭亡，因为结束战乱必须天下统一。无论六国的贵族再自私，他们也不能阻挡天下大势。你如果想要从我这里学到如何让天下继续分裂民不聊生，请回吧。”
朱襄挥衣袖，然后抱着嬴小政向白起道了一声抱歉，转身离开。
“舅父……”嬴小政抱住朱襄的脖子，继续担忧道，“舅父你还好吗？别生气了。我们赶走他！”
朱襄蹭了蹭嬴小政的脸，道：“我只是有些难过。人皆自私，贤才皆知天下一统才是救世良方，但他们为了自己的家族，却会站在我们的对立面。我是因为这个而难过。”
不是什么为了国家，没有这么高尚。
七国的法理都来自周，底层的百姓都哪里好过就去哪里，贵族们更是知道七国原本是一家人，甚至互相都有姻亲。
家国民族的概念，是天下一统之后才提出，在近现代才巩固。
而此刻，所有人都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已。
年轻的韩非阻止韩国灭亡，不是热爱韩国，而是不能接受韩王室不再是韩王室；之后的张良刺秦王也不是为了韩国本身，只是为了自己家族的覆灭和韩王。
或者说，他们所说的“国”就等于“王”，不是自己心中的国土和百姓。
因为现在的庶民如草芥，地位连“百姓”都还没到。
其实秦国也一样。秦国的扩张也是秦王想成为更大的“王”，和什么结束战乱救世济民没关系。
后世封建王朝虽然建立者的内心也是如此想，但他们至少会打出结束乱世、重整华夏、救世济民的旗号。
而现在，这种旗号都不存在。
韩非子是后世有名的思想家，他的理论对后世封建王朝制度定型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朱襄见到韩非子时，心里与当初和荀子见面一样，有一定“朝圣”的思想。
而此刻的韩非只是一个眼睛只看得到韩王室的士子。而他想要让其延续统治的韩王一系，比起如今的赵王也不须多让。甚至韩王更蠢一些，只是因为国土面积小，又经常挨打，所以做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荒谬事。
朱襄脑海里不由浮现出赵王的模样。
无论赵国被赵王糟蹋成什么样子，也没有人说推翻赵王。
韩国朝堂一片浮夸之风，君臣皆昏庸无比，韩非还想着延续这样的韩王统治，不低头看看在韩王统治下哭泣的韩人。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思想，这个时代的常态。
这就是现实。
我终究还是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
朱襄握住嬴小政的手，贴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通过与韩非的讨论，朱襄发现，他无论再怎么竭尽全力融入这个时代，竭尽全力避免看到自己不想看到的事，但总会有人不断告诉他，他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历史书中那些令后世尊敬的贤才，都会一一站在他的对立面上。
“我没事，就是想起赵王了。”朱襄露出了微笑，道，“韩非是一个很有本事的人。韩王的昏庸程度不比赵王差。我看见他竭力想要维护韩王的统治，就想到了赵王。”
嬴小政道：“那……那换个韩王，韩国会不会好一些？”
朱襄微笑道：“可能会吧。如果韩非自己当了韩王，或许韩国会好很多。”
嬴小政嘟嘴：“那韩王还是继续昏庸下去吧，别为秦国统一天下挡路。”
朱襄捏了捏嬴小政嘟起的嘴：“韩国不会为秦国统一天下挡路。无论哪个国家，都不会为秦国统一天下挡路。”
他问道：“政儿，如果舅父想要让天下庶民也读书识字，通过考试做官，你同意吗？”
嬴小政沉默。
如果天下平民都学了舅父几分本事，这王就不好当了。
朱襄道：“我只是说说而已。政儿，你不累吗？在田地里干了那么久的活。走，回去睡觉。”
嬴小政道：“把韩非晾在那里吗？”
朱襄任性道：“我让雪去接待他。”
嬴小政：“啊？”
舅父你可不可以别把不想做的事推给舅母？舅父你有点过分了！
朱襄偶尔就是很任性。他和雪说了一声，雪叹了口气，去招待韩非，尽地主之谊。
雪埋怨道：“既然你欣赏他的才华，又为何惹怒他？”
朱襄理直气壮道：“是他惹怒我。”
雪叹气：“是是是。既然他惹怒了你，我就把他赶出去。”
“不用了，让他继续向荀子学习吧。”朱襄讪讪道，“看来以后我都无法收弟子。”
雪道：“你这个脾气，确实收不了弟子。”
埋怨后，雪便去帮朱襄收拾善后。
她本以为韩非听了良人诛心的话，会生气离开。她准备让韩非在家里住一日，然后为他联系咸阳学宫，让他住进咸阳学宫中。
但韩非第二日抱着书简，在朱襄门前站立，居然没有退缩，想要继续请教朱襄。
只是看着他红肿的眼睛，朱襄知道昨日自己说的那番话，让他心里并不平静。
朱襄对韩非的语气软和许多。本来韩非也没有错，错的是自己。
“不要向我学。”朱襄诚恳道，“你该向荀子学。”
韩非问道：“朱襄公不愿、不愿教我吗？”
朱襄道：“不是我不愿意教你，而是我无法教别人。如果别人真的将我想教的学了去，那么对弟子并不好。”
朱襄指着地面：“我是种田的人，我只会低头看着地面。”
他又指向天空，指着远方：“而这个时代的贤才，应该看着君王，看着更浩大、更遥远的地方。所以即便你想学我，我也不能教你。我会帮你举荐给荀子。”
韩非似懂非懂。
但朱襄不肯教他，他想留在朱襄家中伺机请教朱襄，也只能投向荀子了。
荀子知道此事后，先掏出戒尺给了朱襄狠狠几下子，骂道“你不想教的弟子就退给我？”。然后，他考校了韩非，神情复杂。
“你的目的是延续韩王室统治，但正如朱襄所说，韩国注定灭亡，即便这样，你也要求学吗？”荀子问道。
韩非坚定道：“我不会放弃！我、我想向荀子，向朱襄公学习！我想看看秦国为何、为何这么强大！”
荀子道：“既然你主意已决，那就在我门下听课吧。”
荀子将韩非安排到咸阳学宫，每日听他授课。
待韩非熟悉秦国律令之后，他就会将韩非安排在身边服侍自己，满足韩非想要近距离与朱襄接触的愿望。
荀子不知道韩非与朱襄接触后的结果是好是坏，反正韩国都会灭亡，对韩非而言，恐怕也不会有比这个更坏了。
秦王得知了此事，得知了朱襄的愤怒。
他扶额长叹。
屏退了所有人后，秦王扶着额头沉默了许久。
半晌，空旷的室内才响起他低沉的声音：“朱襄啊朱襄，如果秦王也变得昏庸，你是不是也会像厌恶赵王韩王一样厌恶秦王。你会的，对吗？”
朱襄肯定会，所以他才不能完全对朱襄放心。
希望政儿能安全长大，否则其他秦王肯定会杀了朱襄。
朱襄这样只对贤良的君王忠诚的态度，真是让人如鲠在喉啊。
“幸亏寡人是个贤王。”秦王叹了口气，起身，“去朱襄家。”
想着朱襄，他又馋了。
这几日田地丰收，朱襄应该又有时令的新鲜菜了。
秦王想，又该让太子干活，他去休息了。

第62章 韩非红眼眶
韩非的学习能力非常强大,很快就打败一众儒家弟子，成为了伺候荀子的人，住进了朱襄家。
面对同门的嫉妒,韩非总是昂着脑袋挺着胸,仿佛骄傲的小公鸡似的应战。你要辩论就辩论，我怕过谁？
一般只一次辩论，同门就再也不找韩非了。
这并不是因为韩非这时候已经比大他十几二十岁的师兄们强，而是与韩非辩论太折磨人了。听见韩非结结巴巴说完一段论词,暴躁的儒家弟子们都想放弃辩论,直接和韩非比剑了。
但朱襄能看出来，这都不是韩非能迅速来到荀子身边真正的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韩非韩国公子的身份。
战国时候身份就是一道鸿沟，无论同门之间再怎么说地位平等,实质上不可能平等。韩非身为韩国公子拜入荀子门下，那么荀子身边最亲近的位置，就无人敢和他抢。
嬴小政坐在荀子膝盖上,抱着荀子的脖子,扭头挑衅地看向韩非。
朱襄扶额。好吧,有人敢抢。
这世上,估计不会有人能抢走政儿所霸占的“荀子身边最亲近的位置”。因为即便是他自己，也不可能坐荀子膝盖上啊。
“好了好了，别顽皮。”朱襄把打扰荀子讲学的嬴小政抱起来,“别这么小气。荀子新收的弟子不会抢走荀子对你的关爱。”
嬴小政嘀咕：“我才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朱襄问道：“那是因为什么原因。”
嬴小政嘟嘴。什么原因？当然是梦境中的自己把郁气传递过来了。
不过他看了一眼像柔弱的小公鸡一样怯生生的韩非，深深叹了口气：“好,我不会捣乱了。”
这个韩非和他梦境中那位气定神闲的老者没有一丁点相似之处,他放过这个人了。
荀子笑眯眯道：“没关系,我讲学的时候可以抱着他。”
朱襄无奈：“荀子,别太宠溺政儿。”
他拍了拍嬴小政的脑门，把嬴小政放在了地上：“折腾够了，该为你最近的不礼貌道歉了。”
嬴小政冷哼了一声，但还是乖乖向韩非道歉，即便他心里一点歉意都没有。
韩非尴尬不已：“朱襄公，政、政公子年岁尚小，不用、不用。”
“品行要从小培养。”朱襄手放在嬴小政头上，道，“若是其他四五岁小孩，或许可以稍稍纵容一些。但政儿不一样，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心里有数，并非孩童无知幼稚之举。”
嬴小政抬头看了舅父一样，然后移开眼神。
啊，装作胡闹也骗不过舅父吗？舅父现在才训斥自己，难道是在观察自己？
舅父再观察下去，会不会猜出我梦中能窥伺另一个未来的事？虽然猜出了也没关系，自己身上的神异，比起舅父差远了。其他人不能告诉，舅父倒是无所谓。
不过朱襄没有询问嬴小政的怪异之处，嬴小政也没有主动坦白。
缓和了嬴小政和韩非的关系，确定自己照顾韩非不会引起偶尔心眼特别小的小外甥不满后，朱襄才开始张罗韩非的生活。
当丢弃了对“韩非子”的滤镜，朱襄视荀子为父辈，荀子默许的入门弟子，以这个时代的规矩，也与朱襄建立了较为亲密的关系，与其他儒门弟子不同。他将韩非当做了一个二十多岁的瘦弱小结巴师弟，就难免又生出了老母鸡的心态。
韩非只带了一个驾车的老仆来，生活拮据，带来的全部旅资都用于保管书籍。
别说朱襄看不过去，雪都嫌弃韩非那身皱巴巴的衣服了。
雪的思想很简单，能住进自己家中的人，都是良人和自己需要照顾的人。她立刻让人按着满脸羞窘的韩非量了尺寸，为韩非做衣服，俨然把比她和朱襄大几岁的韩非当晚辈照顾。
韩非接过雪送来的新衣时，恨不得在地上挖个洞钻进去。
见韩非实在是太过羞窘，朱襄为韩非找了一个抄书的工作，求学之余能赚取些生活费。待有钱后，他就能自己置办生活物品了。
韩非见朱襄如此照顾自己，又生出了希望。
他再次向朱襄请求，拜入朱襄门下。
朱襄虽自称是荀子的弟子，但荀子没正式收他，只把朱襄当晚辈看待。而这个时代的师徒关系也没有再像以前那样紧密，所以韩非可以拜很多个老师学习，不用顾忌师门辈分。
朱襄叹了口气，道：“我今日要去查看棉花田结果情况，你陪我走一趟？”
韩非忐忑不安道：“是！”
嬴小政从窗口探头。
朱襄无语：“政儿，你怎么从什么地方都能冒出来？去去去，今日君上要来，你给我乖乖等着，由你负责接待君上。这么重要的事，你能做好吗？”
嬴小政叹气：“能。”好想看韩非再次被舅父说哭。曾大父来的真不是时候。
吃瓜不易，政儿叹气。
韩非跟着朱襄去了田地。
朱襄走在前面，韩非恭敬地退后半步，跟随着朱襄。两人安静地朝棉花田走去。
朱襄静静地整理思绪。
朱襄和大部分中年人一样，对韩非的印象最初来自于影视动画作品，所以对韩非有一层厚厚的美化滤镜。
当滤镜破碎后，韩非真实经历才从朱襄心中浮现，勾勒出一个郁郁不得志的垂老形象。
与影视动画作品不同，韩非在见到秦始皇之前，一直郁郁不得志，籍籍不得名。
他青年时向韩王上书不得重用，之后拜荀子为师又游历他国奠定了他的理论，之后回到韩国继续著书立说希望打动韩王，但仍旧不被理睬。
直到秦始皇看到了韩非的书，说出那句著名的“嗟乎，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韩非才在七国始扬名。
《史记》中写秦始皇是为了韩非攻打韩国，这一点后世出土的史料已经证明，攻打韩国是秦国预定的战略目标。在秦国统一天下之前，秦始皇是一个极端理智的人，不会求贤打乱自己统一天下的步调。
之后韩非被韩王派遣入秦，秦始皇还是派兵轻松覆灭韩国，韩国没有组织起任何有效的抵抗。
但秦始皇对韩非的推崇和喜爱是真实的。能让追求长生不老到疯魔的秦始皇说出“死”这个字，可见韩非的魅力。
而韩非的著作中，经常以秦国作为正面例子。他们两人是“双向奔赴”。
在韩国一直被忽视的韩非得到了一位雄主的青睐。此时韩非已经四十五岁，在战国已经算是步入老年。得遇伯乐，如果韩非并非是一位受韩王之命出使秦国韩国公子，而是普通的士人，恐怕会立刻纳头就拜，为伯乐鞠躬尽瘁，肝脑涂地了。
甚至韩非如果是主动入秦，而不是被韩王派遣入秦，他都可以在秦国入仕。
但他是被韩王送来游说秦国的说客，这就已经注定了他的悲剧。
与现在这个二十多岁的愣头青韩非不同，韩非子经过了二十多年的游学，又经历了与如今青年韩非同样年岁的人生后，著作中的政治倾向明显是维护大一统，加强君主专制，剪除贵族势力。
可他本人一生所作所为，却与他的著作背道而驰。
除了向秦王上书，韩非唯一一次政治上的举措，就是入秦后希望秦国攻打赵国，并构陷姚贾。
姚贾是一个守门小吏的儿子，堪比平民般的底层士子出身。
他是秦始皇时期离间计的主要执行人，带着重金游说四方，用三寸不烂之舌瓦解六国对秦的联合攻势。
这个时候游说，姚贾就是将脑袋系在裤腰带上，用命赚功劳。其危险程度不亚于上战场的兵卒。所以当姚贾出使的时候，秦王才会给了他很隆重的礼数。
韩非却以姚贾出身卑微为由，说秦王重用姚贾会引起其他贵族不满，且姚贾这样的出身品行肯定也不好，出使他国说不定就是与他国勾连。他请求秦始皇驱逐甚至杀了姚贾。
姚贾争辩，自己对秦国绝无二心，而且有才之人怎么能计较出身？韩非才是为了韩国而构陷秦国的忠良。
李斯也附和。
秦始皇相信了姚贾和李斯，才赐死韩非。
如果这个人不是韩非的话，他简直像是一个小丑般的存在。
虽然因为他是韩非，后世人把姚贾和李斯都打成了污蔑他的小人。特别是遭遇无妄之灾，后来也没有像李斯那样做过错事的姚贾，就这么悲惨地被敬仰韩非的后世人钉在了奸臣的耻辱柱上。
真可怜。
但无论后世再怎么敬仰韩非，他本身的行为已经背离了自己的著作，自己的理想。
他说应该大一统，说应该郡县制，说应该剪除所有旧贵族的羽翼。但他的行为却是为了韩王室的存续而绞尽脑汁。
其实魏国和韩国都曾向秦王献国投靠。秦王却没有同意，而是直接派兵攻打。
因为秦王不需要附属国，不愿意再分封诸侯，他要真正的统一。
破碎滤镜后，朱襄很可怜韩非。
韩非著作中写的话肯定是他真正的理想。所以当他的行为与理想背道而驰的时候，他是不是有一种灵魂被撕裂的感觉？
理想如此，但现实中却因为家族和忠诚无法践行理想，甚至要成为阻碍自己理想的人。朱襄只是想一想，就能感受到韩非的悲凉。
没有什么战国魅力四射的“海伦”，只有一个被理想和现实撕裂，浑身鲜血淋漓的可悲老人。
秦始皇后悔，要追回赐死的诏令时，据说韩非也有想向秦始皇说的话，可惜没能传达到。
韩非会说什么？他会重新选择吗？还是只是告诉秦始皇，即使秦国是他梦寐以求的理想国度，但他仍旧要为韩国殉死？
“韩非，你知道我的头发怎么变白的吗？”朱襄问道。
韩非疑惑：“朱襄、公，不是天生、天生异相？”
朱襄停下脚步，回头苦笑：“当然不是。”
他问道：“我在赵国的事，你知道多少？”
韩非犹犹豫豫道：“赵王听信谗言，将朱襄公下狱。秦王命武安君前来相迎？”
朱襄转身，面对着韩非笑道：“你说的是最无关紧要的事。”
韩非疑惑地与朱襄对视。
朱襄回忆道：“我很会种地，让庶民的田地能增产到与贵族相似的地步。蔺公因此多次向赵王举荐我。但因为我只是一介农人之子，所以从未成功过。”
“我送上造纸术，差点被杀；我送上制糖术，赵王将其归为宫用，只赏赐了我一些金银锦缎；我让农人培育土豆，赵王很喜欢从未见过的土豆花，想让我入宫为寺人为他养花。”
韩非脸色一白。
朱襄问道：“你认为赵王所做的过分吗？其实不过分对不对？如果我在韩国、魏国、燕国、齐国、楚国，也会是同样遭遇。”
韩非深呼吸。他很想辩驳，但最终无力地垂下了头。
朱襄又回忆道：“长平之战中赵括代替廉公为将，我就知道赵国必败。而秦国养不起这么多战俘，又不可能将其送回赵国让赵国恢复战力，所以一定会杀俘。”
“韩非啊，战国杀俘已经成为常态了，你知道吗？”朱襄问道。
韩非攥紧了拳头：“知道。”
朱襄道：“所以我急切的请求长辈为我扬名，不惜惹来赵国贵族的厌恶。一个农人之子与士子论战，从未有败绩。你认为我是会被他们重用，还是会被他们厌恶打压？”
韩非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厌恶、打压。”
他想起了韩国朝堂上那群庸人。
朱襄点头：“他们深深厌恶我，所以我去长平很顺利。”
韩非悲伤道：“秦王与六国君王不同，是吗？”
朱襄轻笑：“是不同，但我在秦王那里的身份，也与在其他君王那里不同。秦王愿意给我展现才华的机会，这一点六国君王罕有做到。但如果没有夏同提前告知秦王我的身份，如果没有政儿这张护身符，你想，我有能让秦王等我三个月的机会吗？”
在不远处的大树后面，一老一小悄悄探头，又悄悄把脑袋缩回去。
蒙武和蔺贽蹲在树旁边的灌木后面面面相觑。。
蒙武：至于吗？就不能走出去，光明正大地听？
蔺贽：哈哈哈哈哈朱襄会不会被君上揍？
韩非沉思了许久，声音低沉：“没有。”
朱襄道：“庶民和贵族之间，隔着天涯海角呢。”
他笑了笑，道：“我回赵国之后，立刻就被下狱。不是什么谗言，赵王是真的想要杀我。我能理解赵王的心思，我这个庶民展现了自己的才华，就衬托出之前几年他的有眼无珠，哈。王的尊严比贤才重要多了。更何况我还是政儿的舅父，可能和政儿一同回秦国。”
“这个贤才可能对我有怨愤，而且和他国沾亲带故，如果是其他王，也会杀了我吧？”朱襄幽幽道，“我能理解，你也能理解，对不对？”
韩非低着头。他想说不对，但他心里说对。
如果这样的人在韩国也是必死无疑。韩王不会留下这个不稳定的因素。
“朱襄公的头发，因此、因此白了？”韩非问道。
朱襄摇头：“没有。我才不会一个傻叉赵王的愚蠢行为白头。”
韩非：“啊？”直言辱骂了吗？
朱襄道：“赵王派暗卫来杀我的时候，狱吏狱卒为了保护我赴死。”
他用手比了比长度：“那么长的钥匙，狱吏为了不让人找到，生生吞了下去。我看到他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被剖开。”
韩非身体一抖，抬头看着朱襄。
朱襄道：“邯郸城郊的农人为了我入城攻打监牢，他们是犯了忤逆的重罪，甘心为我赴死啊。”
韩非看向朱襄的头发，又看向朱襄的双眸，看着朱襄眼底的悲哀。
“我离开赵国的时候，赵人徒步相送，脚底都被磨破了也不肯回去。我跪着请求他们离开……”朱襄道，“我回到赵国拜祭蔺公，得知赵王命1人拔了冬麦，冻死了我留下用于救荒的土豆种子。贵族有很多粮食，却不肯救济平民，而是坐等平民饿死好占有平民的土地……”
朱襄手抓着胸口衣襟道：“廉公为了救下更多的赵人，自毁名声屠戮燕国，将饥荒的代价转移给燕国。你说我的头发能不白吗？”
韩非闭上双眼，道：“我知道、朱襄公，为何不肯，教我。”
朱襄微笑道：“我和你说过，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我不是不收你为徒，而是不会收任何人为徒。”
“这个时代王至高无上，贵族高人一等，庶民还不如牲畜值钱。我更看重庶民，这不符合实际。即使我选择了现实，但心中仍旧记得，我就是庶民。”
“我的徒弟接受我的思想，要么背弃我，要么与我一样，因为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而痛苦万分。”
“不，你们会比我更痛苦。因为你们有家族、有亲人的牵绊，理想和现实更加割裂。”
朱襄松开抓着衣襟的手，轻轻拍了拍韩非的肩膀：“所以别学我，去学立足当下的知识。荀子治国的理念就很合适，既超出这个时代，又不会超出太多。”
韩非终于明白了朱襄的拒绝。
他不是拒绝自己，不是认为自己不够资格学习他的思想。
“朱襄公、朱襄公认为我向你求学，就一定会成为、成为你吗？”韩非问道。
朱襄道：“你不会成为我，但一定会被我影响。因为你天赋极高，将来一定能成为比肩荀子的人……这句话不要告诉荀子。”
韩非想挤出个笑容，但笑不出来：“朱襄公就这么确定、确定你的思想正确，我一定会学？”
朱襄点头：“当然。”
朱襄看向远方：“我看得见，近两千年后我的理想一定会实现。所以我能忍受现在，因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一天的到来。你们看不到远处的光，只能看到当下的黑暗，所以我不能教导你们，让你们也一头白发。”
朱襄指着自己的头发，笑道：“虽然我认为白发挺好看，但亲朋好友会担心啊。我正在竭力尝试如何把头发变黑。”
韩非理解了朱襄的痛苦。
但他不能理解，为何朱襄还能笑得出来，而且这笑容并不是伪装。
“好了，好好向荀子学习。不过如果你若有问题想向我求教，我也会指点你。”朱襄笑道，“我不收你为弟子，但在学识上对你指点一二，我还是能做到。不过韩非，你真的要继续求学吗？”
韩非问道：“为何、为何不能？”
朱襄道：“学得越多，懂得越多，就越清醒。而清醒的人，一定会痛苦。”
韩非再次垂下头：“清醒……清醒韩国必定会灭亡吗？”
朱襄道：“西周时诸侯并立，以周天子为尊；春秋时诸侯争雄，霸主由周天子承认，算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一种吧。这时候，诸侯就已经想成为夏末的商、商末的周了。春秋时诸多国家被吞并，战国时兼并战争加剧，你是韩公子，应该知道各国上层都以逐鹿中原，取代周朝为目标。”
韩非不语。
朱襄又拍了拍韩非的肩膀，道：“周朝陷入分裂，之后势必会再次统一。韩国在三家分晋的时候没能吞并其他二晋，先天不足，无论哪个国家开启了统一的进程，势必会先攻打韩国。你追寻的越久，就会越痛苦。现在回家，不要再思考这些事，说不定韩国会在你死后才遭遇危机，你就不用为了看不见的危机而痛苦。”
韩非低声道：“可是朱襄公，我已经思考了。”
朱襄在心里道，那不一样，至少现在你只是知道韩国一定会灭亡，而不是站在了天下一统这一边。你只是因现实而痛苦，还没有被理想和现实撕裂。
但他深深地看了韩非一眼，转身道：“走，去田地看棉花。”
两人再次一前一后往前走，韩非仍旧落后朱襄半步。
“韩非，你见到秦王和秦太子种地，可否心里不适？”
“原本、原本心里不适。人应该、各司其职，王怎能、种地？但、但我又想，王有爱好，可喜声乐、喜美色、喜击剑、喜骏马、喜美食华服，为何不能喜种地？王并非以种地为职，而是、而是以喜好、引导士人重视农桑，就很好！”
“不愧是你啊韩非子。”
“啊？！！朱襄公！！！别、别打趣我！”
“哈哈哈哈哈。”
朱襄的笑声十分爽朗，仿佛无忧无虑。
韩非的声音满是羞窘，被朱襄尊称一声“子”惊得语无伦次。
大树后面，一老一小走出来。
嬴小政道：“曾大父，灭赵后，我要灭赵的祭祀！”
老秦王兜着手道：“政儿，你忘记赵王与我们同宗吗？”
嬴小政道：“把他们逐出去！”
老秦王失笑：“随你。政儿，你舅父说能看到千年后的世界，是真是假？”
嬴小政歪着头，满脸天真道：“是真是假没区别，都和现在无关。”
老秦王颔首：“倒也是。唉。”
虽说是荀子将韩非留在朱襄家中，但没有朱襄的首肯，荀子绝不会往朱襄身边带人。
荀子对朱襄的宠溺，其实比政儿更甚。
所以，韩非其实是朱襄看中的人。
朱襄对韩非格外关注，是因为韩非和他有相似之处吗？
“我还以为朱襄会对我提拔他这个庶人感激涕零，结果他如此清醒。”老秦王先皱眉，然后憋不住失笑，“确实，如果没有夏同举荐，没有政儿舅父的身份，我不会给他证明自己的机会。”
老秦王也跟着朱襄等人叫子楚夏同了。“夏同”这个名字，确实比“子楚”顺耳。
嬴小政道：“贵族确实看不上庶人。如果庶人展现出比贵族更优秀的才华，除了成为如信陵君等人还算有眼光的封君门客，估计就只有被杀死一个结局。”
老秦王道：“但人才流落民间，总是不妥。用没有根基的士子，总比用心怀异志的六国大贵族强。蔺贽，你的提议，寡人准了。”
蔺贽下跪叩拜：“谢君上。”
老秦王摸了摸嬴小政的脑袋，笑眯眯道：“政儿快去告诉你舅父这个好消息，让你舅父开心一下。”
嬴小政作揖：“是，曾大父。”
他提了提裤腰带，朝前冲去。
虽然嬴小政还不到五周岁，小短腿飞速蹬起来，跑步的速度也不慢。
“舅父！舅父！政儿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朱襄回头：“哎哟，跑慢点，我的小祖宗，摔着怎么办！”
“舅父接着我，才不会摔！”嬴小政一头撞进朱襄怀里，被朱襄提了起来，习惯性地往肩膀上一抗。
“有什么好消息要告诉舅父？”朱襄护着胸前两条小短腿。
嬴小政抱着朱襄的脑袋，笑嘻嘻道：“舅父，曾大父同意发布招贤令，亲自开科取士，招六国士子入秦为官！”
朱襄眼睛一亮：“君上英明！”
嬴小政把下巴搁在朱襄头顶：“舅父可以当面对曾大父说，曾大父就在你身后。”
朱襄转身就是一个叩拜，然后嬴小政太重，压得叩拜的他直不起腰了。
“政儿，下去。”朱襄尴尬道。
嬴小政抱着朱襄的脑袋不放：“我不，嘻嘻嘻，舅父快起来啊，曾大父叫你起来呢。”
“我让舅母打你的小屁股！”朱襄威胁道。
老秦王立刻乐呵呵道：“别下来，政儿，曾大父会下令，不准你舅母为此事教训你。”
嬴小政：“哈哈哈哈！”
朱襄无语：“政儿，我趴在地上，你也脸朝下啊，你难道不难受吗？”
嬴小政：“我还能坚持一会儿！”
朱襄咬牙切齿，这只知道对舅父顽皮的皮皮虾外甥！

第63章 白棉花朵朵
韩非并没有意识到老秦王这次招贤令的意义,他只是在心里感慨，秦国如此强大，秦王果然很贤明,很注重人才。
他没有意识到,其他贵族也不会意识到。
春秋战国时各国对人才的争夺十分激烈，齐国建造稷下学宫，燕国建造招贤台，其他国家也有类似的举措。
只是这个举措都是君王一时之举，没有形成一个稳定的制度。
就算是稷下学宫,当荀子这个祭酒被排挤走之后，齐国能够治国的人才都选择了离开。
但秦国不一样。
秦国明面上是建造咸阳学宫,仿佛要打造第二个稷下学宫似的。但秦国是准备将此次招贤形成一个长期的制度。
不定期的招贤令,和几年一次固定招贤考核,其中意义就完全不一样。
魏晋时司马家族为了谋夺曹魏政权,与世家大族联手，用九品中正制度阻断了寒门的上升途径。经过了被世家大族把持的混乱的几百年,隋唐宋三代建立并完善了科举制度，扶持寒门与世家大族分庭相抗。
现在的秦国推行定期的招贤令，比后世推行科举制度更容易。
秦国没有可以垄断朝臣的大贵族，上层中有许多卿大夫都是其他国家的客卿,而秦国的军功制度也已经让许多底层士子进入了朝堂。所以秦国再次扩充“客卿”队伍，将“客卿”下放到中低层官吏队伍,朝堂无人会反对。
以六国目前国君的智慧，他们也一定看不出这招贤令背后对六国宗室和大贵族露出的獠牙。
“不知道六国有多少人会发现？”已经快进入中秋时节，蔺贽还撒开着衣襟,吓得朱襄反复询问他有没有乱吃药。
朱襄道：“应该有。若是小贵族发现了此事,可能会想方设法入秦；如果是大贵族发现……大概除了他们自己痛苦,不会有其他举措。”
现在秦国的招贤令具体举措还没有公开，第一批士子还未被录取，所以六国只以为秦国招贤的举措和他们没有区别。
等第一批士子被录取，他们就知道区别，肯定就有清醒的人稍稍看到这件事真正的意义。
但他们看到了，也无能为力。
现在秦国还未统一天下，他们的抗议毫无用处。若等到秦国统一天下之后再发布这种招贤令，就困难许多了。
蔺贽往嘴里丢了一块肉脯，笑道：“虽然在秦国推行这样的招贤令较为容易，但若不是君上推行，恐怕也不是特别容易。君上一发话，满朝卿大夫只会闷头做事，一个反对的人都没有。”
朱襄心道，战国大魔王可不是说着玩的。老秦王不仅在其他六国小儿止啼，在邯郸之战没有发生的秦国，也是如同神灵一般的存在。
如今的老秦王在秦国的威压，就像是已经成为始皇帝的政儿对天下的威压那样。
“我终于可以休息了。”蔺贽瘫在椅子上，“君上英明是英明，但也太压榨臣子了。唉，我阅读的文书还是用纸做的，手腕都疼了。”
好不容易得到假期的蔺贽不断抱怨。
朱襄笑着安慰。
蔺贽天性散漫，修习老庄之后更加散漫。一个原本打定主意在老父亲离世后就钻进深山隐居的人，现在在秦王手下做官，当然浑身不自在。
“说来，夏同好像生病了。”蔺贽道，“虽然他没有传消息过来，但君上派了太医去北边。”
朱襄眼皮子一跳：“生病？严重吗？”
蔺贽道：“应该不是特别严重。前阵子夏同派人送来报喜的文书，他和戎狄首领的会面很成功。既然还能做事，估计不会病得特别严重。”
朱襄扶额：“我让他别太劳累，这家伙估计完全没有听进去。”
蔺贽嗤笑：“当然，他热爱干活，不愧是秦公子。”
朱襄道：“并非所有秦公子都这样，只是他……”
政儿这性格，该不会是学的夏同吧？
朱襄深深叹了口气：“等他回来，我就向君上请令，让他回家好好休养。没什么比健康更重要。”
一想到自己这个好友会英年早逝，朱襄心里就像是悬了一柄剑似的。
能知道未来并不会让人开心，特别当你知道身边亲朋好友的“既定命运”之后。
“我也会帮忙。他不肯，我就向君上进谗言，让君上将他禁足。”蔺贽坏笑道，“蔡泽出使燕国去了，听说燕国不仅有饥荒，还有瘟疫。希望他也别生病。”
朱襄又重重叹了口气。
蔡泽的天赋在于“游说”，所以他要施展才华，也是在刀尖上起舞。
明明蔡泽是一个明哲保身，在秦国求到了官职就立刻大隐隐于朝，保全周身富贵的人。现在蔡泽在仕途上野心勃勃，看得朱襄心惊胆战。
“还好我做的都是安全的事，不会让你担心。”蔺贽笑道，“快说感谢我。”
朱襄作揖：“感谢蔺礼兄。”
蔺贽大笑。
两人说笑了一会儿，蔺贽就去找放学的嬴小政玩耍了。
好久没有挼到嬴小政软嘟嘟的脸蛋，蔺贽十分想念嬴小政。
原本他打算隐居，所以家中虽有妻妾，但不太近女色，并无子嗣。
现在要在秦国当一辈子卿大夫，蔺贽便也准备好好过日子。多摸摸嬴小政，说不准他也能得一个和政儿一样聪慧懂事的大胖小子。
蔺贽去找嬴小政的时候，嬴小政正和韩非一同接受荀子的剑术教导。
荀子真是无所不能。
课程结束，韩非见嬴小政板着脸，自己拿着软布擦脸的模样，十分惊奇。
他之前每次见到嬴小政时，都是和朱襄同行。所以在他眼中的嬴小政，和与他同年的孩童差别不大，很活泼顽皮。
荀子观察了一段时间韩非的学习进度后，让韩非与嬴小政一同上课时，韩非惊讶地发现，嬴小政在舅父舅母面前，和不在舅父舅母面前，就像是两个人。
若是舅父舅母中有任何一个人在，嬴小政已经开始撒娇喊累，仰着脸等人伺候。
现在他面无表情地自己擦汗洗脸洗手，在整理衣衫。
“你看什么？”嬴小政皱着眉道。
韩非立刻结结巴巴道：“我我我、不是，我……”
嬴小政疑惑：“你在舅父面前说着说着话就不怎么结巴了，为何在他人面前结巴得厉害？”
“不不不不知道。”韩非语无伦次。有这事？他自己都没发现。
“呼。”嬴小政休息好后，对荀子道，“荀翁，今日蔺伯父来了家里，等会儿肯定会来找我玩，接下来的课我请假。”
蔺贽以为嬴小政的课业已经结束，其实嬴小政已经加课了。
当发现自己还有精力再上一节课时，嬴小政就说服了荀子给自己加课，开始正式学习治国之道。
虽然有梦境中的自己“教导”，但这“教导”只是“翻书自学”，嬴小政需要一个能解答他疑问的老师。
“好。”荀子对其他弟子的功课十分严苛，对嬴小政十分纵容。
韩非道：“我、我继续上课。”
荀子道：“你也一同去见见蔺贽，多学学蔺贽的生活态度。”
荀子不喜欢蔺贽过于散漫的生活态度，知道蔺贽在庄子游说赵惠文王时拜庄子为师后就更不喜欢蔺贽。
但比起韩非这一副动不动就要钻牛角尖的模样，还不如学蔺贽。
“是，老师。”韩非也很好奇，名扬天下的蔺相如的幼子会是什么模样。
然后，他看到一个半敞着衣襟袒胸露乳披头散发的人冲了过来，把嬴小政往肩膀上一扛就开始跳踢踏舞。
如果现场用漫画来描绘，韩非的表情变成了“=口=”，整个人掉了色，变成了灰色线条，背后还有划拉几根灰色线条做背景。
这人谁啊！别告诉我他就是蔺贽！
“哼。”
然后是“哐”的一声，重物砸地。
韩非一抖，不敢转头看荀子的脸色。
还好救星及时到来，朱襄道：“蔺礼，你是多久没被荀子揍，想念过往了是吗？”
蔺贽拔腿就跑：“政儿，逃！”
嬴小政眉开眼笑：“蔺伯父，冲！”
“蔺礼你站住！”荀子拔出了他的宽剑，“你在我面前衣衫不整，是在侮辱我吗？”
朱襄：“……”
看着荀子举着开了刃的宽剑，追着蔺贽绝尘而去，他问韩非道：“听闻孔子有一位好友故意逗孔子玩，在孔子面前撒开衣襟露出胸膛，孔子提剑追了他几条街。真的有这个故事吗？”
韩非被荀子的杀气吓得一动不动：“不不不不不知道！”
朱襄感叹：“儒家真是武德充沛啊。我看你虽然师从荀子，但没办法学儒。”
韩非小声道：“我、我觉得法家更好。”
朱襄道：“虽然荀子不介意，但别和荀子说。”
韩非赶紧道：“当然不会！”
韩非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恍然发现，还真如公子政所说，自己在朱襄公面前说话，口吃的程度会逐渐减轻。
朱襄道：“我们也跟上去，别让荀子真的把蔺礼砍了，虽然是蔺礼自己找死。”
韩非点头：“好。”
他偷偷瞥着朱襄，思索为什么自己在朱襄公面前口吃程度会减轻。
聪明如他，很快就想到了原因。
和其他人聊天时，即便他人掩饰得很好，从小因为口吃饱受歧视的韩非也能敏锐地察觉出自己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时，其他人隐藏的不耐烦。
他非常焦急地想要阐述清楚自己想要说的话，但越焦急，口齿就越不伶俐。
只有朱襄公，会在他口吃的时候神色平静地等待自己说完，然后不受干扰地继续和自己聊天。他与朱襄公越聊越放松，即使口吃还在，程度也会减轻不少。
朱襄公待人处事，就是所谓的“如沐春风”吗？
蔺贽没敢跑太快，累着年事已高的荀子。
他放下嬴小政，乖乖挨了荀子几个宽剑剑面拍打，被荀子放过了。
看着蔺贽疼得龇牙咧嘴的模样，朱襄蹲在地上，双手放在嬴小政肩膀上，语重心长道：“看，那就是反面例子。人作死就一定会死，政儿可千万不要学。”
“政儿才不会。”又变成幼稚宝宝的嬴小政挂在朱襄脖子上吊秋千。
朱襄将嬴小政抱起来：“蔺礼，别装了，来帮我做糖醋鱼。”
蹲在地上痛呼的蔺贽举起一只手：“有刺的鱼我不吃。”
“那你就饿着。”朱襄踹了蔺贽一脚。
蔺贽拍了拍屁股，站起来道：“你可以对待我像是对待政儿一样，把鱼肉的刺剃干净了再送到我碗里。”
朱襄和嬴小政做出同样的表情，发出同样的声音：“啊呸！”
蔺贽扭头对荀子道：“荀子，你看，朱襄教坏政儿！”
荀子道：“我没看到。”
蔺贽：“……”
他嘀咕着“偏心”，乖乖跟着朱襄去厨房做鱼了。
韩非还不知道朱襄会亲手做菜，疑惑道：“朱襄公……做菜？”
荀子道：“你每日没少吃朱襄做的菜，现在才知道？”
韩非紧张得额头都冒出汗珠了：“朱襄公做、做菜？不是君子、君子远庖厨？”
荀子道：“君子远庖厨，是因为不忍杀生。所以朱襄不是让蔺贽去杀鱼吗？你看蔺贽像个君子？”
韩非：“？”老师说得好像有道理，但是又好像是诡辩啊！
“我、我也去？”韩非犹豫不决道。
朱襄公和蔺卿给自己做饭，他不敢吃啊。
虽然他前些日子没少吃……
荀子转身去找柜子拿茶叶：“你去干什么？捣乱？你连生火都不会。”
韩非：“生火、我会！”
荀子道：“不捣乱，你就可以去。”
韩非兴冲冲地跟去了厨房。
荀子笑着轻叹了一声。
朱襄确实很容易把人带坏，但这是好事。
韩非这个孩子很有才华，如果他能想开一些，以后前途无量吧。
只是这孩子估计也不能继承他儒家的衣钵。
思来想去，结果居然他最先不看好的朱襄，反倒是最符合他心中能践行孔子之路的人。
荀子背着手慢悠悠朝着屋里走去。
听闻朱襄摘了些菊花做成花茶，他去拆一包尝尝看。
见韩非也来了厨房，朱襄没有惊讶。他询问了韩非会做什么后，就安排韩非去生火。
嬴小政坐在小凳子上乖乖剥蒜。
如果夏同此刻回来，那么洗菜的就是夏同。
好友们一同在厨房忙碌，边忙碌边聊天，也是他们增进感情的一种方式。
雪见韩非十分不熟练地往炉灶中塞柴火，细心指导韩非生火拉风箱。
当知道夏同就是秦公子后，雪就对身份高贵的人进厨房帮良人干活的事不会有不自在了。
夏同和政儿都会帮忙，其他人的身份还能比夏同和政儿高？
哦，秦王虽然没来过厨房，但太子也曾陪着政儿去拉风箱，还在灰烬里埋土豆。
雪见到这些王公贵族，已经和见到平民一样心无波澜了。
雪看得出来，自家良人时不时地怀念在赵国的日子，但她自己更喜欢在秦国的生活。
秦国虽然生活沉闷了许多，没有那么多人与她聊天，但给她的安全感很足。她相信待在秦国，良人和政儿都不会有危险。
在赵国，她会对赵王和赵国的贵族害怕；在秦国，秦王和秦太子牵着政儿在家里喝茶散步。
雪真的非常喜欢秦国。
她听说韩非在韩国过得不好，便偶尔会对韩非唠叨秦国的好，说韩非应该在秦国出仕，秦王是一个很好的国君，一定会重用韩非。
至于韩非是韩国公子一事，雪并不认为是什么值得犹豫的事。因为秦国朝堂中，其他六国的公子和宗室比比皆是。
雪看到的都是秦王和蔼可亲的一面，她对秦王的评价十分偏颇。
但韩非看着如长嫂一样照顾他的雪姬提起秦王时的神情，心情又低落了几分。
朱襄公说秦王是因为他是秦国外戚才高看他一眼，但韩非自己是韩国公子，也没有被韩王高看一眼啊。
这是王对亲近的人和不亲近的人差别待遇，还是秦王本身就和其他国君不同？
韩非在朱襄家里住久了，见过老秦王好几次。
他没和老秦王说上话。但只是远远看着老秦王下田地陪着曾孙拾取麦穗的背影，他就心生澎湃。
韩非仿佛看到了从史书中走出来的先贤国君。
朱襄公说，不是美玉有罪，而是实力守不住美玉，所以才“怀璧其罪”。
秦国显然有能守住宝玉的实力，所以秦国是否已经身怀美玉了？
但天下传闻，秦王都残暴寡义，私德不修，和“仁”字搭不上边啊。
“哎哟。”韩非走着神，不小心烫到了手。
朱襄赶紧丢下锅铲，将韩非的手浸入凉水中，让雪带韩非去涂抹药膏。
雪叹气道：“怎么这么不小心？”
韩非尴尬地低下头听雪数落。
待韩非和雪离开后，蔺贽才笑道：“雪姬明明比韩非小，但仿佛韩非长姐似的。”
朱襄继续挥动锅铲：“韩非的心理年龄，肯定比我和雪姬小。”
“这倒是，他吃的苦还是太少了。”蔺贽偷了一片炒肉片塞进仰着头的嬴小政嘴里，然后又塞了一片进自己嘴里。
一大一小偷吃的动作默契极了，一看就是已经练过许多次。
“他以后吃的苦会很多。”朱襄道。
蔺贽笑道：“那也不会有你吃得苦多……那个酸菜看着挺好吃，给我来一点。”
朱襄嫌弃道：“想吃自己挑，难道还让我喂你嘴里。”
嬴小政仰头张嘴：“啊。”
朱襄无奈夹了一筷子刚炒好的酸菜，送进乖乖外甥的嘴里。
蔺贽：“啊！”
朱襄做出恶心的表情：“滚，信不信我把盐块塞进你嘴里？”
蔺贽笑道：“我还以为你要塞木头呢。”
朱襄翻白眼。嬴小政“嗤嗤”地笑。
酸菜鱼做好时，太子柱提着大包小包又来了。
看着太子柱瘦了一圈的脸，朱襄惊讶道：“太子，怎么瘦成这样了？你生病了？”
太子柱有气无力道：“没有。就是太累，熬了好几宿的夜，熬得胸口都在抽疼了。”
朱襄扶额：“太子，健康比什么都重要。你已经年长，怎么能熬夜？”
太子柱欲哭无泪：“可比我年长的君父也在熬夜啊。”
朱襄心道，君上就两个儿子，你有二十几个儿子，你的身体素质和君上能比吗？君上虽然是老木，但扎根很深，枝叶也还茂密。你的身体都被酒色蛀空了啊！
“太子，这些日子就在庄子上好好养身体，养好身体再回去。”朱襄担忧道，“你向君上告病吧。”
太子柱垂着头道：“好。唉，君父又要骂我不好好练射御，身体不结实了。”
太子柱一张苍老的脸上，露出仿佛孩童被长辈批评时的委屈表情。
朱襄都忍不住心生同情了。
嬴小政看着祖父脸上的委屈神情，眼皮子抽了抽。
祖父的神情，好像是他在梦境中看到的一个叫扶苏的小崽子。
梦境中的自己老骂扶苏不争气，不像他。是不是很像曾大父骂大父不争气，不像曾大父？
嬴小政捏了捏自己肉乎乎的下巴。平庸的秦公子真的好难啊。
虽然大父和扶苏都算不上平庸，但谁让曾大父和自己都过分优秀呢？
嬴小政凑到朱襄耳边，悄声道：“舅父，以后我的长子给你教，千万别让他像大父。”
朱襄按了一下嬴小政，用眼神示意嬴小政闭嘴。
你大父还在餐桌上呢！
嬴小政用眼神回答，大父听力不好，听不到。
朱襄又按了一下嬴小政的脑袋。那也不行！不准说长辈坏话！
嬴小政叹了口气，整理了一下小围裙，乖乖等舅父舅母给自己剔鱼刺。
“真好吃，活过来了。”太子柱就着酸菜鱼的汤汁刨了一碗大米饭，“以前不爱吃稻米，朱襄，你家的稻米和我家的稻米没区别啊，怎么你家的稻米也比我家的稻米好吃？”
朱襄道：“蒸饭也需要一些技巧。我把蒸饭火候和器具的心得写下来，太子让膳夫研究一下，就能把米饭蒸得很好吃。”
太子柱抹了抹嘴：“那不如就在你家常住了，反正我现在对后院也有心无力了。”
见太子柱来蹭饭，荀子带着韩非在另外的地方吃，不想太拘束。太子柱与朱襄、蔺贽太熟悉，连这等隐私的话都说了出来。
朱襄眼皮子一跳。太子的身体已经严重到这地步了吗？
他在脑海里写食谱，琢磨着要替太子好好补补身体，并带着太子多走动。
政儿，你大父锻炼身体的计划，就交给你了！
太子柱到来的时候，棉花终于要收获了。
他戴着一顶大草帽，穿着一身短打，乐滋滋地和朱襄一同下地摘棉花。没摘几朵，他就累得大喘气，坐在田埂处狂灌水。
嬴小政拿着大蒲扇帮太子柱扇风。
“听朱襄说棉花棉花，没想到还真的是花啊。”太子柱放下喝水的竹筒，感慨道，“真漂亮。”
嬴小政点头。
太子柱道：“看着棉花的模样，我就知道，这一定能纺织成衣物。这看上去比麻直观多了。”
嬴小政继续点头。
白花花的棉絮就堆在枝头，就算不懂纺织的人看到，也知道这团棉絮可以塞进衣物里保暖。
“就是有点费地力。”太子柱道，“不仅要教导农人积肥，还需要兴修更多的水利。怪不得君父现在驳回了所有开战的上书。”
嬴小政问道：“秦国的将军们会不会不满？”
太子柱道：“可能会吧。不过他们不满也不敢做什么，武安君还在朱襄家中养身体了。对了，这几日怎么没看到武安君？”
比起秦王对朱襄家中的掌控，太子柱与朱襄熟悉之后，没有在朱襄家中派人探查消息。
嬴小政道：“白公回家一趟，说要把子嗣接到咸阳安家。不过白公回咸阳后不会住自己家，还是住我家。”
太子柱道：“和我一样，武安君也觉得在朱襄家，比在自己家更自在。”
就算是亲生子嗣，也不会对长辈好到朱襄这种程度。
不是他们不孝顺，只是他们不如朱襄有本事和贴心。
不说吃穿住行，就说聊天。他们与朱襄聊天时总有说不完的话，朱襄很擅长聆听也很擅长说话，什么话都能接上。其他人不行啊，才华差太多了。
“政儿，等棉布纺织出来，大父就和你一起穿着棉袄去宴请宾客。”太子柱笑眯眯道，“让他们羡慕我们的棉袄。”
嬴小政骄傲道：“全天下最新奇的吃食、用具、衣物都是来自我们秦王室。”
太子柱拍了拍嬴小政的小脑袋：“别人还想送奢侈的东西教坏你，他们不能想象你的生活。”
如果把稀有当奢侈，嬴小政的生活是独一无二的奢侈，连秦王都比不过。因为朱襄突发奇想弄出了新奇的东西，虽然会第一时间告诉秦王，但这第一时间之前，自家人已经享用过了。
嬴小政叹气道：“舅父说，那些向我送礼的人总认为我是从赵国乡下来的土包子。但邯郸也不算乡下啊。”
太子柱笑得差点呛到。
棉花采摘了大半，秦王带着一众朱襄不认识的大臣也来了。
哦，还有认识的。蒙武站在人堆里向朱襄挤眼睛。
朱襄眼角直跳。
蒙武怎么变活泼？听说蒙武前阵子与蔺贽一同处理了一些事，总不能是被蔺贽教坏了？
蔺贽果然害人不浅。
蒙武刚挤眉弄眼，就被一个老者踩了脚。
那位老者是蒙武的父亲蒙骜。蒙骜自齐入秦，奠定了秦国蒙家的兴盛。
他不住打量着在人群中最为显眼的朱襄。
没办法，朱襄的头发在太阳下会反光，看上去就像是自带一层光晕似的，让许多人屏住了呼吸，还以为看到了神仙。
但当蔺贽把一团泥糊在朱襄头上后，神仙光环散去。朱襄当着秦王的面与蔺贽打起了泥巴仗。
秦王乐呵呵地看着，居然不阻止。
秦国的卿大夫们在心底再次刷新了秦王对朱襄和蔺贽的宠爱上限。
朱襄公就罢了，他的能耐让君上再怎么宠爱都不为过。但蔺贽凭什么？他不是君上最厌恶的蔺相如的儿子吗？怎么也会被君上偏爱？
范雎瞥了一眼难以抑制嫉妒视线的同僚。
呵，你们不懂。
他现在心态已经很平和了。等廉颇和李牧入秦，他就正式向秦王告老辞官。
不过他不会回到封地，而会留在朱襄家中。
留在咸阳，不仅能让君上更加放心，也能展现出自己舍不得君上的态度，生活恐怕也比在封地中好多了。
范雎疑心病很重，他甚至连子孙都不信任，担心因为自己年纪大了，子孙会不尽心奉养。
但朱襄一定会好好照顾他。

第64章 荀子木拐杖
种植棉花一事,许多秦国贵族并不太在意。
不就是多了一种平民穿的布料，大概也就是换个样式的麻衣，而且还需要更精心的照料。麻十分便宜,所以他们不看好棉。
不过听说棉比麻更保暖，或许镇守北部长城的将士会比较喜欢这种布料。何况发现了一种新的农作物，扩充了可种植的农作物种类,总比没发现好。所以他们都认可这是一件可以得爵的大功劳。
秦王知道自己推行许多政策，卿大夫们心中不是很支持，只是碍于他的权威才照做。
秦王原本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但有一日他听到朱襄闲聊的话,“看见原本不好看自己的人自打脸，真是一件愉快的事”。他也想要这样的愉快了。
他提前问了朱襄棉花成熟的模样,又观察了几日没成熟的棉花果，确认朱襄所说的都是实话后，就乐呵呵地把朝中卿大夫叫到了棉花田，打他们的脸。
“麻需要碾碎后纺织，蚕茧需要在滚烫的水中抽丝，棉花居然在成熟时就已经是一团可用的丝了吗？”掌管农事的卿大夫不顾形象的蹲在地上，手抚摸着棉桃。柔软的触感，让他立刻就能想象出用其纺织的布料有多么舒适。
和蔺贽打完,满脸泥土的朱襄解释道：“棉花也需要加工。”
他粗略地介绍了加工棉线、棉絮,以及旧棉花翻新等工序。
老秦王捋了捋胡须：“棉花还能翻新？这样一床棉被可以用很多年,庶民们冬季也有保暖的衣物。”
朱襄道：“旧棉翻新最好加入一些新棉花,才能维持良好的保暖效果。不过这样也比只能填充干草的被子强。”
在没有棉花的时候,庶民冬季保暖就全靠收集的干草枯叶,就像是野兽一样。
他们将干草填充在被子里,如果就能保证一定的保暖效果。一旦天气潮湿,干草发霉，保暖效果降低，他们还会因为霉菌得病。
贵族冬季有兽皮和填充了兽毛的被子，还有北方游牧民族进贡的用兽毛纺织更温暖的布。
这时贵族和庶民的平均寿命差距几乎是一倍。每一个冬季，都是拉大他们平均寿命的时期。
朱襄还未投奔蔺相如的时候，也是被子里填充干草的平民。
他完全接受了后世记忆和人格之后，看着平民冬季的被子沉默许久。
在先秦时，中国边疆少数民族就已经运用了原产印度的粗绒棉，但那时棉布没有引起重视，除了原产地较为遥远，种植技术不好传来之外，粗绒棉纤维十分短，产量又极低，比起麻的种植成本要高许多。
到了南宋时，粗绒棉经过一代又一代的培养，品质和产量才逐步提升到可以让平民也普遍用上棉布的程度。
但粗绒棉的质量和产量的先天劣势在那里，再提高也提高不到哪里去。
后世推广的棉花是原产于中美洲的细绒棉。原产印度的粗绒棉已经被淘汰。明中后期细绒棉引进之后，棉花种植才迅速成为最主要的经济作物之一，并催生出许多纺织工坊。
所以他及时去印度找到了粗绒棉，对如今的平民起不了太大作用。
朱襄那时想，难道要等秦始皇想要出海寻求长生不老药的时候，自己跟随船队冒险远航，看能不能走狗屎运到达美洲？
或许就是那时，他才按捺不住对蔺相如描述了想要更保暖的衣物的想法，才会让蔺公临走前将棉花种子赠送给他。
“沮丧什么，棉花丰收了还沮丧，我阿父在天有灵，定会抽打你。”蔺贽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然后拍着朱襄的肩膀，用朱襄肩膀上的布擦手。
朱襄本来很感动蔺贽的安慰，然后迅速又想揍他了。
太子柱干咳一声，用眼神示意两个年轻人，这里还有外人在，赶紧去整理仪容。
朱襄将许明和相和留下，为秦王和卿大夫们解答棉花种植和加工的事，拉着蔺贽去洗澡换衣服。
老秦王兴致勃勃观看许明和相和现场加工了一批棉花。
虽然时间花的很长，这群贵族最尊贵的人并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厌烦，脸上都带着兴奋的表情，许多人还撸起袖子现场参与。
雪也第一次被秦王叫到众人面前，被秦王授予了推广和教导棉布纺织的重任。
贵女们也是需要学纺织和缝纫的。秦王听闻雪在纺线织布上是一把好手，墨家人在钻研适合棉花的纺织机时，雪也参与了进来。而且棉花肯定会留在朱襄家继续研究，雪作为长平君夫人，肯定是第一个学会如何利用棉花的人呢。
秦王说，等研究出来如何运用棉花纺织，他就会让宫中妇人与卿大夫的女眷们一起学习，然后由各家贵族女眷将新的纺线织布技艺传给其他人。
雪紧张无比。
她问道：“为何不派各家织女来向我学习？”
秦王笑道：“不，让贵女来。”
秦王没给雪解释，雪也不敢问。她记下了疑问，准备晚上问自家良人。
对秦王的决定，卿大夫中有惊讶的人，但太子柱拍着胸脯说让最宠爱的华阳夫人也来纺线织布，他们还敢说什么？
他们只能不断夸赞太子柱，未来的王后亲自纺织，是全天下妇人的楷模。
嬴小政仔细听着秦王和卿大夫们的话，小脑袋不断转动。
曾大父让贵妇人学习并推广新的棉布纺织，一定会迅速引起底层士子和豪商的争相模仿。秦国大部分土地都掌握在贵族和豪商手中，只要贵族和豪商开始种植棉花，那么棉花就能迅速推广到秦国全境。
农人见到贵族和豪商的地都开始种棉花，也会打消顾虑，分出一些田地种植棉花。
而且只凭借官府的力量，很难将技术推广到农人身上。地方豪强才是最容易直接接触到农人，出钱让农人学习技术的人。
但曾大父应该不会直接下令推广，因为一旦下令，一些贵族可能就会利欲熏心，让农人拔了田地里的粮食种棉花，以获得国君的奖赏。
他们不会拔掉自己的粮食，不会在乎农人是否会因为改粮为棉而饿死。
对，就像是赵国推广土豆时一样。
虽然秦国对地方上的控制力度比赵国强许多，这种事不会广泛发生，但发生得再少，也会削弱秦国的实力。
而且……而且舅父应该会很伤心不该饿死的农人，因为他拿出了棉花被饿死。
“政儿，你有什么向曾大父进言的吗？”老秦王一直在观察嬴小政，看到嬴小政思考的神色，他笑眯眯地当着所有卿大夫的面将嬴小政稳稳抱起来，笑眯眯地问道。
嬴小政道：“我在想，如果曾大父强制推行棉花种植，恐怕有官吏会为了邀功，让农人改粮为棉。曾大父让舅母与咸阳贵妇人一同纺织棉布，将棉织品作为一种时尚……”
见其他人疑惑的目光，嬴小政道：“时尚即在这个时候最盛行的东西。棉布成为秦国贵族的时尚，其他士子和想要谋取暴利的豪商一定会争相模仿。不需要曾大父下令推广，棉花自然就会推广。”
他想了想，又道：“农人最为保守，并且不知道国都发生的事，所以他们一定会最后才种植棉花。那时棉花的种植和纺织技术已经成熟，即便他们改种了新作物，也不会造成太大负面影响。”
秦王笑容满面：“说得好。”
秦王将嬴小政放下，拍拍嬴小政的肩膀，让嬴小政站到太子柱身旁：“看好孩子。”
太子柱美滋滋地牵起嬴小政的手。
看到没，我孙儿多厉害？哈哈哈哈哈哈哈。
蒙骜小声对蒙武道：“公子政这话难道是长平君教的？”
蒙武小声道：“肯定不是朱襄教的。阿父，你没来朱襄家住过，不知道政儿有多聪明。有时候我与政儿聊天，感觉他已经成年似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背着朱襄的时候，他像已经成年似的。”
蒙骜好奇：“那当着长平君的面呢？”
蒙武学着朱襄的话道：“舅父，饿哦，困困，抱抱。”
嬴小政猛地转过头，用鹰一般的眸子看向蒙武。
蒙武立刻闭上嘴。
嬴小政给了蒙武一个警告的眼神才将头转回来。
为什么嬴小政能听见蒙武的话，而他这么矮还能瞪到蒙武？当然是因为蒙骜蒙武父子就站在太子柱身后保护秦王和太子。
嬴小政眉头紧锁。
梦境中的蒙武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他接触不多，对蒙恬和蒙毅更熟悉。
蒙恬蒙毅都是处事很周全的人，他十分信任看重。想象中，蒙武应该也是一个成熟稳重的人。
但他自己接触到的蒙武，是不是有点舅父所说的“脱线”？
他还以为只有蒙武一个人如此，怎么蒙骜也如此？这是父子相传吗？
难道蒙恬和蒙毅也有他所不知道的一面？
嬴小政知道秦王正在考察蒙恬和蒙毅，考察后会让他们成为自己的伴读。
不知道这个时代的蒙恬和蒙毅是什么模样，嬴小政有些期待。
朱襄和蔺贽洗完澡换完衣服后，为了展现出礼数，将湿了的头发也束了起来。
荀子已经知道了朱襄和蔺贽在棉田里闹出的动静，很想给他们两人几戒尺。
现在知道礼数了？之前你们在棉田里打泥巴仗的时候怎么不知道？
看着荀子难看的脸色，朱襄和蔺贽拔腿就跑，就像是两个偷了东西被主人家发现了的贼。
荀子本想训斥两人几句，见两人逃跑速度如此快，气得不断拄着拐杖砸地。
想了想，荀子还是气不过，把拐杖横起来拗断了。
韩非肩膀一抖一缩，抑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每次看到荀子生气，他都吓得不行。
他觉得自己成不了继荀子后的儒家传人，除了自己更心向法家，武力值也是一个大问题。
他肯定做不到在荀子这高龄，还能气得拗断拐杖泄愤的事。
“你要去看看棉田吗？”荀子稍稍气顺，丢掉断掉的拐杖问道。
韩非沮丧地摇头。
荀子没有问韩非沮丧的原因。他道：“那就回去看书。”
韩非：“是。”
进书房前，他往棉田方向看了一眼，眼神落寞极了。
秦王带着太子和卿大夫亲自来棉田巡视，韩王能做到吗？
历代韩王没有一个会做到。
古代贤王中有亲自耕织的记载，他以为这些事随着时代的变迁已经不可能出现。
但古代贤王的行为在这个时代也出现了，却出现在六国都抨击为虎狼之君的人身上。
什么是虎狼之君？什么是仁君？
韩非看不进去书，起身走到荀子面前，恭敬询问：“荀子，什么、什么是仁？朱襄公肯、肯定是仁，那、秦王……”
他问完后，自己先苦笑：“秦王、秦王肯定不是。”
“如果他能做到体恤平民，那无论他私德再怎么恶劣，也是仁君。”荀子手中拿着的仍旧是竹简。
虽然咸阳学宫的弟子们正在将竹简上的书籍抄写到纸张上，荀子仍旧喜欢手握竹简。
韩非问道：“这、这样也是？这是荀子、荀子的仁？”
荀子道：“不仅仅是我的仁，更是先师孔子的仁。”
荀子眼睛看着竹简，头也不抬道：“别去学什么子夏孟子，他们是一群只会空谈道德，沽名钓誉的贱儒。他们扭曲了先师孔子的想法，是儒家的罪人。”
听荀子例行骂儒家其他人，韩非肩膀又抖了一下。
拜师荀子最可怕的事就是听荀子骂先贤。哪怕他自诩不尊先贤的道理，但也没说不尊先贤本人啊。
但荀子……呵，贱儒。
现在还尊重先师先人的韩非，不知道自己未来会继承荀子的毒舌，写了一篇和荀子差不多的骂人文，把非自己的学派都骂了个遍。
不过韩非还是没有荀子狠，只骂墨、儒、侠等大群体，对事不对人。而荀子是直接指名道姓。
例行骂完贱儒之后，荀子终于放下了竹简，说起了“仁”。
孔子表面上是周礼的维护者，实际上做的事全是挖周礼墙角。
比如周礼要求只有贵族能读书识字，孔子首开私学，别说底层士子，连当时连平民都算不上的“野人”都能入学。
孔子心中对人的最高评价是“仁”，但他曾经评价过当时品格几乎完美无缺的士大夫陈文子，都说不算“仁”。
孔子骂了很多次管仲，无论是思想理念还是私德，都对管仲颇有微词。
但管仲却是孔子难得夸赞为“仁”的人。
管仲让齐国安居乐业，让齐国不需要兵锋就能争霸，孔子大赞“如其仁、如其仁！”，一次不够还说了两次。
所以在孔子心中，“仁”非私德，而是能辅佐国君让国民安居乐业，即使不动兵锋去掠夺他人也能富国强民，这才孔子心中最高尚的人。
“所以如果秦王能在朱襄的辅佐下，将暴虐秦军变成了拯救天下的义兵，那秦王为何不能称‘仁君’？”荀子反问道。
韩非沉默。
荀子道：“你要去棉田看看吗？”
韩非道：“不去。”
荀子叹了口气，道：“那你要继续看书吗？”
韩非悲伤道：“看、看不进去。”
荀子拿起书简，道：“你什么时候想去棉田，我带你去。”
韩非默默地缩着肩膀，就像是想要蜷缩起来似的。
荀子瞥了韩非一眼，在心里叹气。
韩非什么时候能随时随地挺直脊梁和肩膀，他就出师了。
不过对韩非而言，只要他心中还有韩王室，无法抛弃自己韩国公子的身份，就很难吧。
唉，韩国宗室中重视韩国的就只有一个不受重视的旁系公子，这样的韩国，怎么会不灭亡？

第65章 彩头饺子宴
韩非最终还是没去觐见秦王。
他在书房中枯坐,没有看书，只是呆呆地看着桌面的盆栽。
朱襄抽取的香料都没有特意公开，只是自己在庭院或者花盆中种植，如果有亲朋好友喜欢,就送一些给他们。
这个时代最缺的是粮食,朱襄担心自己推广了香料等只供贵族享受的农作物,以一些贵族的性格,可能会像赵国在冬季推广土豆一样,又多一些加重农人负担的苛政。
即便秦国律令严苛,不会出现这种事，但其他六国会。
秦王知道了朱襄的想法后，什么都没说,假装不知道。
反正朱襄有什么好东西,第一时间就会通知他，那么其他贵族享受不到,与他何干？
韩非面前的盆栽就是一株芝麻。
他看似什么都没想，心中一直重复着朱襄的感慨。
“其他国家如果得知了这些能让食物美味程度大幅度提高的农作物,农人就遭殃了。六国虽然名义上已经推行自耕农，但一些贵族仍旧将他们当做农奴。”
“……哪怕搞点封建也不错啊。”
韩非一直想问，什么是“封建”，朱襄笑而不语,只老气横秋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明白了,这又是只属于朱襄本人,无法传授给弟子的知识。
荀子一边看书，一边用眼角余晖瞥着韩非。
他想起朱襄说韩非委屈的时候就像是淋了雨的小狗狗,然后政儿就学朱襄的话“舅父,叠字恶心”。
朱襄虽然大多时候比喻很奇怪,这次倒是没说错。
韩非在书房枯坐的时候，朱襄也在说起韩非。
朱襄虽然只是农学教授，不是机械专家，但农村常用的机械他还是略知一二。
虽然他不知道具体构造，但只要描绘出大概效果和运用原理，以墨家和农家集思广益，也能将农具做出来。
朱襄在赵国就做出了曲辕犁和现代风格的宽面锄头，可惜没能推广。
七国逐鹿中原，即使战国时冶铁工艺已经很发达，但除秦国外的六国都更倾向于将铁用来打造兵器。
后世也曾出土了六国的铁制农具，但以朱襄在赵国的观察，基本只有实力强劲的贵族私田上能用上铁制农具，且还要一个体恤庶人、有远见的贵族。
这除了大部分国君不重视农耕技术迭代之外，六国国君对国家掌控力不如秦国，大型铁矿基本在私人手中也是重要的原因。
秦国将大部分国内铁矿都收为官用，下令研发农具，有能提高农田产量的技术出现能得爵，因此秦国铁制农具较为普遍。
再加上秦国官府饲养耕牛出租给农人，牛耕在秦国也非常普遍。牛耕和铁制农具，是六国有识之士惧怕秦国的原因之一。
但有识之士知道，却很难让国君推行。六国国君如果把自己手中的铁矿石都用于打造农具，造福于民，恐怕就会被国内将铁矿石用于打造兵器的兄弟赶下台了。
六国王位继承可不和平。
只有在已经初步完成中央专制集权的秦国，朱襄与墨家、农家一同研发的农具才能得以推广。
今年秦王已经在咸阳周围推行曲辕犁和宽面锄头，明年就会往秦国全境推广。
墨家和农家多人得爵，心中激情澎湃。即便朱襄没有成为他们的首领，但他们俨然已经奉朱襄为名誉首领。
在这样的劲头下，他们没有见到棉花的实物，就通过朱襄的描述，将用离心力运作的轧棉机做了出来。
现在棉花丰收，他们开始调试轧棉机，忐忑地等待结果。
不用轧棉机，也可以手工处理棉桃，将棉絮、杂质和棉籽分离，只是效率会低许多，一天只能产出半公斤棉花。
如果用上了轧棉机，一天少说可以产出二十公斤。在工业革命到来之前，这就是极限。
朱襄曾经想过，要不要在这个世界推行工业革命。
他当然放弃了。
工业革命是技术的积累，他顶多拿出一些科学理论让后人去一一验证，强行将蒸汽机内燃机什么的做出来，就像是埋没在人类历史中，仿佛外星文明援助的“奇观”一样，不仅昙花一现，还可能为华夏带来巨大灾难。
当世不能理解的技术不能用，就像是不能揠苗助长。他主要折腾的，是轧棉机这类不需要蒸汽机和内燃机的人工机械。
秦王好奇地去玩了一会儿，手工分离棉花，又去轧棉机调试那里瞅了瞅，从太子柱手中牵过嬴小政，去找做饭的朱襄和蔺贽。
这两人以自己要帮忙做饭为由，逃过了这次应酬。
秦王到厨房的时候，准备将这顿饭敷衍过去的朱襄正在包饺子。
他扭头对擀面皮的蔺贽说：“我还以为韩非会借机拜见君上。”
蔺贽笑道：“他想的太多。”
秦王走进厨房问道：“那个韩非很有才华？”
秦王的人才雷达动了。
他知道韩非是韩国宗室，心向韩国。但如果韩非真的是朱襄认可的人才，一点小小的离间计就能让那个韩非留在秦国。
只要让韩非无处可去就行。
即便韩非不肯在秦国入仕，在咸阳学宫讲学也不错，反正不能让韩国重用他。
嬴小政咬了一下下嘴皮，憋笑。
现在曾大父不仅还能用范翁，蔡翁在这方面的本事不输范翁。他真想看到韩非如果入了曾大父的眼，能不能逃过这一劫。
“很有天赋，但他还缺少一些历练。”朱襄道，“韩非要学透了荀子教导的知识，再游历七国，积淀之后才能变成一个大贤。”
秦王顿时失去了兴趣：“你不游历七国也是大贤。”
朱襄失笑：“君上，那不一样。韩非虽然不得韩王重用，毕竟是韩国宗室，从小没吃过苦。我虽然没有游历七国，但经历的变故很多。”
朱襄对嬴小政招了招手，嬴小政毫不留情地松开了曾大父的手，贴到了朱襄身边。
“这也是政儿比许多已经及冠的人都聪慧的原因。”朱襄道，“去洗手，帮忙包饺子。”
“好。”嬴小政乖乖去洗手。
秦王背着手走过来：“他还会包饺子？”
朱襄得意道：“政儿只要想学，无所不能。”
秦王促狭道：“那你家政儿和韩非比，谁更厉害？”
嬴小政的耳朵竖了起来。
朱襄无语：“拿韩非和一个五六岁的孩童比，是不是太小看韩非了？”
秦王转头对嬴小政道：“政儿，你舅父说你不如韩非。”
嬴小政：“哼！”
蔺贽笑得手一抖，一块饺子皮擀破了。
嬴小政气鼓鼓地站在小凳子上，使劲捏饺子皮泄愤。
虽然嬴小政的肉乎乎小胖手手指很短，但捏出的饺子居然异常规整。
朱襄将饺子皮捏一下就丢进篓子里，嬴小政非要一个褶皱一个褶皱地捏完一整个封口。
秦王看着有趣，也洗手挽袖子包饺子。
朱襄连忙道：“君上，我拿个小碗给你装饺子，专门煮给你吃。”
谁敢吃秦王包的饺子啊！
蔺贽出馊主意：“你不是说可以把饺子里包一些奇怪的东西，谁吃到了就叫得了彩头，运气会变好吗？还有比君上包的饺子更符合彩头？”
秦王虽然老说蔺贽不像蔺相如，但他的性格意外和蔺贽很合得来。蔺贽馊主意一出，他就不顾朱襄的劝阻，非要捏彩头饺子。
为此，他还特意浪费了很多张饺子皮，模仿朱襄包的饺子。
大概是聪明的人学什么都快，秦王浪费了十几张饺子皮后，就能包得像模像样了。
秦王本来想在饺子中包金子，朱襄差点被吓得把饺子捏爆了。
他知道秦国卿大夫大多上过战场，吃饭都很狂放。如果哪个人一口吞下一个秦王包的彩头饺子，这不就吞金自杀了？！
朱襄抱来酸梅子罐子，挑选了几颗较小的酸梅，让秦王包进了饺子里。
秦王一脸遗憾。他还是认为包金子更好。
嬴小政摸了摸不知道何时沾满面粉的脸，忍笑。
曾大父真是越来越放飞自我了。舅父在秦国越来越安全了。
朱襄说韩非还需要沉淀一段时间，秦王对韩非不再感兴趣，免去了韩非被韩国驱逐的可悲下场。
当饺子下锅的时候，此次前来观看棉花丰收的卿大夫终于累了，跟在深一脚浅一脚的太子柱身后去蹭饭。
太子柱很想扶着老腰拄着拐杖走路。他比较胖，长时间站立实在是太累了。
“不知道朱襄会做什么好吃的。”蒙武自言自语。
太子柱小声道：“朱襄说，今天吃饺子。”
蒙武小声道：“啊？这么敷衍？”
太子柱小声道：“对我们敷衍，对他们不敷衍。”
蒙武小声道：“也是。”
在一旁偷听的蒙骜：“……”
太子柱就罢了，自己儿子是不是欠揍了？怎么感觉儿子越活越回去了？
蒙骜十分好奇，敷衍又不敷衍的膳食究竟是什么。
是饺子多吃。
朱襄端来汤饺蒸饺煎饺干拌饺子，有藕肉的韭菜肉的香菇肉的混合鱼肉的，他调了一部分味道，宾客们也可以自己调味道。
朱襄介绍：“这是饺子，又叫扁食。外面的皮由小麦粉制作。”
“麦粉？”蒙骜疑惑，“麦粉这么白？”
朱襄道：“是我从赵国带来的小麦，口感更好。”
虽然冬小麦可以越冬，但不越冬也可以种植。朱襄到了咸阳之后，就将手中不多的小麦种子种下。
今年棉花丰收的时候，小麦也丰收了。朱襄留了一半做种子，另一半磨成面粉招待客人。
只有当贵族接受新面粉的口感，才会自发推行新小麦良种，节省秦国推行良种的行政成本。
因为留种不多，明年也只有王庄上会种植新的小麦良种，贵族馋了新面粉也难以吃到。这样“饥饿营销”，想必后年良种推行时不需要秦王下令，贵族和豪商就会疯抢了。
朱襄给秦王献策之后，秦王立刻提前一年准备好诏令。
除了赐予功臣之外，秦王准备收“捐赠”来赐予小麦良种，好好让贵族和豪商出一笔钱，以在关东平原兴修更多的水渠、水车、石磨，打造更多的铁制农具，饲养更多的耕牛。
如果这种政策拿到其他国家，就和卖官卖爵差不多的恶劣行为，昏君预备。秦王出了名的逐利，他拿出这个政策，六国人都懒得抨击他。
秦王颁布离谱的诏令还少吗？
朱襄介绍完饺子后，又道：“君上今日亲手包了十只饺子，在饺子里放了梅干。这种小麦留种不多，若吃到君上所包饺子，今年可分得一亩地的种子试种。”
卿大夫们都直起了腰。
胡闹！君上怎么能亲自给我们烹饪食物？你这个长平君都不拦一下吗？
“开席。”秦王冷冷道。
想要训斥和劝说的卿大夫们立刻低头吃饺子。
朱襄每次看到这一幕都想笑。
老秦王不仅是六国大魔王，在自己的臣子眼中也是当之无愧的大魔王。
“梅干！”嬴小政最先抬起头，吐出一个梅核。
朱襄的嘴角都要翘到耳根了。
不愧是自家外甥，始皇崽的气运就是不一样啊。
秦王也十分高兴，解下腰间玉佩，塞到嬴小政手中：“第一个吃到彩头，该赏。”
太子柱一边高兴嬴小政第一个吃到彩头饺子，一边又愁眉苦脸。
自家君父不做人，都不在饺子上做个记号，还要自己去舀饺子。他如果吃不到彩头，那岂不是很丢脸。
“嗯？”朱襄吐出了梅子核。
嬴小政开心得眼睛都眯成了弯弯的月牙。
不愧是我的舅父！
秦王这次没有额外赏赐，只哈哈笑了几声，然后瞪了太子柱一眼。
朱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幸亏太子心胸宽广，若换一个人，就这一眼，他就被记恨了。
他其实事先问过秦王，要不要直接给太子柱或者秦王看重的人分有彩头的饺子。
秦王脾气十分倔强，硬是不肯。
朱襄只能同情太子柱，默默祈祷太子柱赶紧吃到有彩头的饺子。
“嗯？”老秦王自己吐出了一颗梅子核。
他再次哈哈大笑：“寡人运气也很好。”
太子柱嘴角下撇，继续默默吃饺子。
这个不是，这个也不是，只剩下七个了！
为什么君上自己也要参赛啊！
更让太子柱无语的是，政儿又吃到了一个彩头饺子，他的君父紧接着也又吃到一个彩头饺子。
老秦王笑得脸上褶子比嬴小政包的饺子皮褶子还深。
太子柱心中发苦。
还有五个。
“我吃到了。”范雎默默吐出梅子核。
太子柱：还剩四个。
蔺贽：“嗯？我运气也这么好？”
太子柱：还剩三个。怎么回事？！怎么全部是和朱襄相关的人先吃到，朱襄真的没有作假吗？？
蒙骜：“我吃到彩头了！”
太子柱：还剩……还剩……啊！
太子柱吐出梅子核，眼泪都要出来了。
我终于吃到了，不会被君父骂了。
老秦王给了太子柱一个欣慰的眼神。
这孩子运气还成，就算资质平庸，以后也不会太挥霍秦国的国力。
还剩下最后一个饺子，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
但奇怪的是，直到饺子都吃完了，最后一个彩头饺子都没人吃出来。
老秦王疑惑：“朱襄，还有一个饺子呢？”
朱襄也很疑惑：“我确定都煮了进去，君上也看到了啊。还有一只饺子呢？”
这时候，跟着父亲前来蹭饭的司马靳悄悄道：“可能……可能是我。”
老秦王更加疑惑：“是你？你怎么不说？”
司马靳哭丧着脸：“我直接囫囵吞了，嘴里出现梅子的酸味才发现可能是彩头饺子，但我已经吞了。”
老秦王：“……”
原来朱襄说得没错，如果包了金子，还真的有吃饭不认真的傻子吞金自杀？
司马靳问道：“君上，算数吗？”
老秦王幽幽道：“虽然寡人相信你不会欺君，但没有证据，不算数。”
司马靳被自家父亲瞥了一眼，差点被冻僵。
呜呜呜他只是吃饺子吃快了一点，没想到会这样啊。
那个彩头饺子是汤饺，咬一口，喉咙一动，一整只饺子囫囵吞下，太舒服了。他就没忍住。
老秦王看见司马靳的哭丧脸，感到今日实在是太愉快了。
不仅棉花丰收，以后秦人冬季会少许多冻死的人。饺子宴也太愉快了。
卿大夫们都十分无奈，心里觉得是不是真的有什么冥冥中注定。
他们亲眼看到朱襄抱着一大盆饺子出来，自己选取饺子。就算选饺子的顺序可能会影响一下彩头的概率，秦王吃到了两个彩头饺子（强行）不意外。但朱襄因为是主人，最后才取用饺子；公子政说自己年纪小，排在上卿之后取用。
朱襄吃到了彩头饺子，公子政甚至吃到了两个彩头饺子。这……
哦，对了太子柱也吃到了饺子。这彩头饺子难道比占卜还准？
“是不是有什么记号？”
“肯定没有，长平君最后选。”
“我是说公子政……”
“不知道。就算是，那和公子政气运最强也没有区别。”
“也对，肯定是君上的授意。”
“只是公子政年纪是不是过于小了？他是君上的曾孙啊。”
“这不是正好，君上直接选定三代国君，秦国至少三代国君不乱！”……
在朱襄家的彩头饺子一事，很快就传遍了咸阳所有大小贵族耳中。
当秦国庆祝十月新年的时候，连民间士子都在讨论彩头饺子的事。
他们都说，秦国接下来三代国君都已经被秦王选定，长平君的外甥公子政已经被秦王确定了继承人的身份。
嬴小政很担忧。他知道君王就算选定了继承人，也不喜欢别人在他们面前说要选定的继承人。
但朱襄很淡定。
“政儿，你怕什么？以君上对咸阳的掌控力度，咸阳会出现君上不喜的传言？”朱襄看见愁得嘴边起了泡的嬴小政，笑得又在日记本中记了一笔。

第66章 海带味噌汤
彩头饺子的事,子楚是同自己封君诏令一同得知。
朱襄把子楚的床搬到了屋内正中央,他和蔺贽一左一右站在病床旁，对躺在病床上的子楚阴阳怪气。
朱襄：“公子子楚，怎么躺下了？你这么能耐起来继续作死啊。”
蔺贽：“你是在装吧？你肯定是在装吧？堂堂安国君怎么会弱得床都起不了？”
子楚后悔第一时间不回家，回朱襄这了。
嬴小政悄悄跟随过来,想要讽刺自家亲父几句,被雪捂着嘴拖走。
雪教训道：“他们是朋友，随口骂几句没关系。夏同是你亲父,不可无礼。”
嬴小政遗憾。
梦境中的自己只有君父，没有亲父,而且连君父都只拥有三年。
所以看见高高在上冷硬严格的君父变成了病秧子受气包亲父,他好想多看几眼。
正如舅父所说,这叫创造美好回忆。
“你们折腾够了？”子楚有气无力道,“君上怎么会封我为安国君？彩头饺子又是怎么回事？”
“一回来就谈正事，你不累吗？”朱襄嘲笑够了之后，把子楚扶起来，在他背后塞了个棉花枕头,“什么都没有健康重要,英年早逝当不了秦王。”
子楚被人背出马车厢,朱襄差点吓得心脏骤停。
他本来就担心子楚的寿命，难道子楚被自己蝴蝶翅膀一扇,去了一次北边草原受苦,比历史中还英年早逝吗？
还好太医说子楚的病已经基本痊愈，只是体力不支，他才松口气。
“你的身体怎么弱成这样。”蔺贽的脸懒得板了起来,“在邯郸你吃不好睡不好就罢了,回到秦国怎么还这么瘦弱？”
子楚见两位友人不肯回答自己的问题,非要拉着自己的身体健康攀扯，叹了口气，无奈顺从：“我也不知道。”
朱襄思索了一会儿，道：“你可能肠胃有问题，营养吸收不好。”
他解释了一下肠胃系统和营养吸收的问题。现代也有这样的病，长时间饮食不规律，有的人可能就会得慢性肠胃病。
这种病在现代问题不大，现代油水充足，还有各种保健品补充微量元素。子楚就只能用少时多餐，健康规律饮食来缓解。
“你能不能在咸阳休息一年？现在你已经是安国君，不用再和其他秦公子争斗。”朱襄道，“我试试帮你调理一下身体。”
子楚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尽量。”
蔺贽想和朱襄一起劝说子楚，但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摇摇头沉默。
秦国宗室的封君封号不会让子嗣继承，但子楚却继承了太子原本的封号，这证明秦王属意子楚成为太子的继承人。
待太子柱继位，子楚就是下一任太子。
这样看来，子楚确实不用再奋斗了，只要等着继承王位就行。
但秦国王位一直是能者居之，子楚有二十多个兄弟，且如果太子柱在成为秦王前早逝，先太子的儿子也有机会与他竞争。
秦王看重他和政儿，是因为他与政儿皆是同辈中最厉害的秦公子。
如果他开始歇息，其他人后来居上，展现出比他更厉害的才华，那么他就会被取代。
即便政儿很厉害，但他自己如果平庸，秦王也不会选择他。何况，政儿还小，有夭折的可能。
从最坏的打算来看，政儿即使长大了也可能会出意外，靠儿子终究不如靠自己。子楚也不是依靠别人的人。
“有朱襄在。”蔺贽沉默了半晌，才劝慰道。
子楚只笑了笑。
朱襄按压着太阳穴：“你想得真多。”
他想说，历史中政儿吃了那么多苦还能当秦始皇，这一世有自己照顾，政儿的身体更加健康，肯定能更加长寿。
他还想说，子楚也是命中注定当秦王，不用太过忧心。
但他就算说出来，子楚也不会改变自己。
子楚从当了质子起，想要的都是自己去争取，而不是寄希望于别人的情感。当质子的过往，也让他的权力欲望十分庞大。他有机会可以参与政事，就绝对不会放过这些机会。
何况，子楚觉得自己没病，就是身体瘦弱一点。这次躺着回来，只是因为在北方感染了疾病而已，是意外。
即便朱襄告诉他，他感染疾病是因为身体太弱，免疫力太差。生病不是意外，而是过度劳累之后大概率会遭遇的事。
“想多一点才好。”子楚虽不听劝，但对朋友的关心还是很开心，“谢谢。还有，我的肉脯呢？”
这两人围着他吃肉脯，故意馋他是吧？肉脯交出来！
朱襄把肉脯递给子楚。子楚凹陷的腮帮子鼓了起来，虽然与胖乎乎的嬴小政模样相差甚远，朱襄仍旧想起了嬴小政。
不愧是父子，饿极了的吃相都差不多。
“彩头饺子不是什么阴谋，只是意外。”朱襄在子楚吃肉脯的时候，将咸阳越传越离谱的“彩头饺子事件”真相告诉子楚。
子楚差点被肉脯噎住。
他接过蔺贽递来的热牛奶喝了一口，拍了拍胸脯：“君上心血来潮做饺子，蔺礼出馊主意在君上做的饺子里加梅干，君上和政儿运气最好吃到两颗梅干，剩下吃到梅干的人还都和你有关系？这么巧？”
蒙骜是蒙武父亲，也能勉强算是和朱襄有关系。
朱襄叹气：“就这么巧。我还是最后挑饺子的。”
蔺贽摊手：“我排序中间，不上不下，更不好作弊。”
子楚道：“怪不得君上会破例封我为安国君。大概君上认为这是上天赐予的吉兆。”
他顿了顿，皱眉道：“真的没有作弊？”
朱襄和蔺贽同时摇头。他们俩当着秦王的面盛的饺子，怎么作弊？
子楚叹气：“或许真的是吉兆。用新的面粉做的饺子好吃吗？”
他还没尝过新面粉做的饺子。
蔺贽夸赞道：“饺子皮特别滑嫩。”
子楚道：“今天吃饺子？”
朱襄道：“可以。水饺有菜有肉有主食，汤饺也比较好消化。太子送来了齐国的海带，用海带和加点混合了面粉的豆豉酱，可以熬出一锅很鲜美的汤。”
这种汤看似配料简单，从某岛国逛了一圈，就能取个“洋气”的名字，叫“味噌汤”。
虽然华夏饮食博大精深，其他地方的美食也各有特色，某东方岛国的一些现代菜还挺好吃，有机会朱襄会复现给亲朋好友尝尝。
他将一两千年后的各国美味与亲朋好友共享，仿佛邀请了这个时代的朋友去了他那个时代做客。
子楚继续往嘴里塞肉脯：“新的面粉做炸酥肉、炸鸡和炸鱼是不是也很美味。
朱襄翻了个白眼：“你在养病，油腻禁止。油炸食品想都别想。”
子楚露出了遗憾的神色。他现在有动力迫切好起来了。
蔺贽扶着额头哭笑不得：“你有安国君府了，不第一时间回安国君府，是跑来这里点菜的吗？”
子楚道：“你不也有你的蔺府，怎么也老住在这里，说想要子嗣，结果都不回去陪你的妻妾？”
蔺贽嘲笑道：“我身体好，不常去后院也能有子嗣。你估计要多去几次后院，才能给政儿添个弟弟妹妹。”
见子楚和蔺贽开始相互讽刺了，朱襄及时离开战场，免得被这两个人波及到。
朱襄正在熬煮战国版海带味噌汤时，雪进厨房告诉他，应侯来了。
朱襄叮嘱了家中厨子继续包饺子后，前去迎接范雎。看着庭院里的大车小车，朱襄有些惊讶。
范雎道：“君上已经同意我辞归，今日起我就住在这里不走了。”
他捶了捶自己的肩膀：“今日吃什么？”
朱襄的表情有点傻：“海带味……海带面豉酱汤水饺。”
范雎不满道：“给公子子楚准备的？”
朱襄回过神，上前帮范雎捶肩膀：“海带面豉酱汤很好喝，不是陪着夏同吃。明日我们吃炸鸡块，给他喝粥。”
范雎失笑：“你别太欺负他，他好歹是秦公子。白起呢？他还没回来？”
朱襄道：“白公前几日刚到。”
范雎感觉肩膀舒服了，动了动肩膀，道：“别管他们，他们自己会整理院落。你继续做饭，我去找白起下棋。”
他背着手，大摇大摆地往白起居住的地方走去。
朱襄第一次见到范雎如此放松的神情和姿态，好像个退休老大爷。
呃，现在范公确实是退休老大爷了。
朱襄挠了挠头，回厨房继续做饭。
他正往锅里下饺子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范公退休前最后一项工作，是对廉公、李牧的离间计。
范公说他工作完成了。

第67章 燕赵边军酒
蒸汽机发明之前,古代的通讯十分困难。乱世各自为政，政令不通，信息传递速度就更为缓慢。
朱襄在咸阳如果不特意去打听,一辈子都不知道秦国之外发生了什么事。即便特意打听,以民间传递消息的速度,信息传递至少以“半年”为时间单位。
离间计是情报战的一种。
春秋战国时有许多著名的离间计，但只有战国后期秦国的离间计用得特别频繁,且一用一个准。这一切都建立在秦国强大的国力上。
秦国不计成本地在秦国内部修建了驰道,虽然建立了接力送信的驿站制度,并且在他国常驻有情报人员。
离间计的背后耗费的人力物力如同天文数字。
短时间的情报战能靠“信仰”和个人的谋略支撑，如秦国这种常态化的、规范化的情报战“离间计”，显然不是秦国这样强大的国家，基本不可能实现。
搭好了情报战的架子之后,接下来就需要一个厉害的人去指挥，比如范雎和接下来会接下范雎担子的蔡泽。
范雎丝毫不瞒着这些只有秦王和太子能知道的情报,他捧着加了糖的奶茶，笑眯眯地将这些绝密情报当故事讲给嬴小政听。
嬴小政坐在范雎膝盖上,腮帮子鼓鼓地吃着脆枣,咽下一口枣肉，就点一下头，表示自己有在认真听。
白起时不时地补充几句,毕竟打仗也需要用上情报,他与范雎经常合作；荀子时不时嘀咕几声“偏道”，但又很犀利地指出秦国情报传递中的一些不足。
三位老人一同为嬴小政授课。
朱襄在心中叹气。
路程是以月计算,秦国的情报传递也是以月计算。这在战国时代已经是极限了。
但他要得到友人和长辈消息的时间,期限还是太长了。真想念现代,一个电话一条短信……呃,现在长辈都在用微信视频聊天，随时都能看到对方的模样。
范雎这个有名的“擅长用离间计的策士”，除了出谋划策，最大的工作量来自于情报的收集和整理。他其实就是秦国的情报头子。
在介绍完秦国情报收集和使用的常规做法之后，范雎说起了廉颇和李牧的事。
但他没有从赵国先说起，而是从燕国和匈奴说起。
此次离间计最重要的一环不在邯郸，而在燕国边境，在匈奴南下，在蔡泽。
蔡泽出访燕国，干了一件天下士人意想不到的大事——他协助新的燕王巩固了王位，并领着燕王的诏令去北边长城协助防守。
蔡泽带去了秦国援助燕国边军的粮草，暂代燕军主将一职，与赵国的将军李牧一同默契出击，将伺机南下的匈奴赶了回去。
他们歼灭匈奴人十几万，掠夺了大量牛羊，不仅暂时缓解了已经发不出粮草军饷的燕国边防军生活危机，也让匈奴元气大伤。
据说匈奴王这次是瞅准机会孤注一掷，想要彻底摧毁燕国长城防线。这次作战失败，匈奴可能会陷入内乱。匈奴十年内无法再组织起如这次一样大规模的战争。
新燕王握着蔡泽的双手痛哭流涕，请求蔡泽留在燕国任燕相，还要给他封君，赐予百里的封地。
蔡泽道：“我是秦王的臣子，我此番前来帮助燕国只是因为君上秦王的命令。请恕我拒绝。”
燕国上下感动不已，以为燕国会亡国的燕国老臣们眼睛都快被感动得哭瞎了。
天下人也震惊不已。这是什么高士啊？燕相的位置和百里的封地都不能让他入仕，只一心向着秦王。那个秦王不是虎狼之君，声名狼藉吗！
后来有人言道，蔡泽是朱襄之友，秦王用邯郸换朱襄入秦，除了朱襄在长平展现出的能力和仁义之外，蔡泽为了救下朱襄游说秦王也起到了一定作用。
之后又有人传言，蔡泽为了救下好友朱襄，不仅游说了不止一个王，最后是秦王帮助了他，所以他对秦王死心塌地。
蔡公高义啊！
“真的？”李牧的副将好奇道。
蔡泽道：“我确实为了救朱襄游说了很多人，不过入秦不是因为朱襄。我在邯郸时已经决定入秦，只有秦国不会因为我的相貌轻视我。”
李牧脸颊上多了几道细小的疤痕，让他比一年前显得沧桑许多：“蔡泽曾经在邯郸求官，被赵国贵族驱赶出城。”
蔡泽道：“朱襄收留了我。”提起当时，蔡泽仍旧觉得不可思议。即便被赵国驱逐，他也是士，而朱襄是平民。但朱襄身上就是有一种让人忽视他出身的魅力，让他完全忘记了身份差别，去给一介平民当了账房。
当得知夏同是主动去朱襄家当了账房时，蔡泽有一种“输了”的滑稽感。堂堂秦公子为了求得贤才真是脸都不要了，夏同确实是非常适合当国君。
李牧的下属们连连叹气。赵国都城里的那些愚蠢贵族，真是有眼无珠。
李牧盯着酒杯沉声道：“我没想到你会来帮我。”
蔡泽笑着摇摇头：“我不是帮你，确实是为了秦国。燕国衰落，其他国家都想分一杯羹。而燕国不仅与秦国隔着一个赵国，秦国如今又在朱襄的带领下全力耕种积攒国力，无法一同分得这杯羹。君上自然不能让燕国灭亡。”
他喝了一口酒，又道：“何况，匈奴已经在七国纷争中抢了太多地盘。”
乱世给了匈奴太多机会，周朝许多领土都被匈奴抢去。秦、赵、燕都修筑了长城，留一支精兵长期镇守长城。
但虽然大部分时候他们都不会动边军的配置，但现在战国已经进入了末期，当遇到自己的王室地位不保时，也顾不上边军了。
廉颇在攻打燕国的时候与李牧通信，让李牧注意匈奴的动向。
李牧已经做好了独自承担燕国、赵国两国匈奴压力的打算，蔡泽的到来真是让他松了一口气。
虽然蔡泽不来他也会赢，但那就是一场苦战，他率领的将士伤亡会比现在惨重许多。
“我此次来，也是迎你入秦。”蔡泽完全不惧怕周围有许多赵将在，直截了当道。
李牧摇头：“我不会入秦，我要留在这里，守卫赵国。”
蔡泽平静道：“我知道。但赵王会命你入秦。”
李牧的语气也很平静：“离间计？”
蔡泽道：“离间计，是将缝隙扩大。如果没有缝隙，又怎么会有离间计？你去秦王面前说朱襄要谋反试试？”
李牧的副将们居然也不为蔡泽的话生气，他们还好奇地问道：“秦王会怎么说？秦王会说朱襄公的品德高尚，绝对不是会谋反之人吗？”
蔡泽苦笑着摇摇头道：“不，秦王会拍了拍坐在他膝盖上的政儿的脑袋，疑惑地问政儿，你这么年幼就想当秦王了吗？”
赵将们惊愕。
李牧也愣了一下，然后放下酒杯扶着桌子大笑：“确实，政儿是朱襄唯一的后代，朱襄谋反，肯定是扶政儿当秦王。”
蔡泽道：“你应该已经知道，公子子楚就是朱襄好友夏同。”
李牧叹气：“知道，蔺公告诉我的。”
提起蔺公时，李牧双拳握紧。
蔡泽道：“如果朱襄准备谋反，大概是夏同为了处理政务身体撑不住了。”
李牧摇摇头，道：“就算这样，朱襄也不可能谋反。我完全不能想象朱襄谋反的模样。政儿倒是有可能。政儿过得真的很好？”
蔡泽道：“你还用担心他？他见到秦王第一面，就去拽秦王的胡须。这孩子的胆子被养得太大。朱襄特别擅长照顾老人，别说武安君和应侯，秦王和秦太子也经常来朱襄家休养。现在娇惯政儿的老人比在邯郸还多。”
李牧叹息道：“这样啊。确实，政儿非常讨人喜欢。”
蔡泽道：“君上用了离间计，你就等结果吧。如果赵王无视了君上的离间计，你就在赵国好好保重自己，下次我们在战场上见；如果赵王中了离间计，我们就一同去朱襄家喝酒。朱襄特意请求君上，等你到了秦国，也是去北边镇守长城打匈奴。你不用担心与赵国敌对。”
“朱襄费心了。”李牧道，“你提前告诉了我消息，我不会坐以待毙。”
蔡泽道：“当然，你随意派人去贿赂赵王身边的宠臣，让他们在赵王面前为你说好话。如果求人的钱财不够，我可以借给你。”
李牧终于憋不住，给了蔡泽一个大大的白眼。
其他赵将哈哈大笑，只是可能北疆太寒冷，让他们的笑声中，带了几分苍凉。

第68章 赵王悔恨泪
廉颇被封信平君后,就一直留在领地修养，没有入朝。
赵王虽然认可了廉颇对赵国的功绩，但他经朱襄入秦和田地绝收两件事,威望已经降到最低。
平原君和平阳君被排挤出朝堂,蔺相如逝世，虞信因误解朱襄一事请辞离开,朝堂被一群昏庸愚昧的贵族把持。
因为他们昏庸愚昧，碌碌无为,所以不用承担赵王之前错误决定的责任,现在倒是笑到了最后。
赵王力排众议为廉颇封君,却无法再重用廉颇。
战国虽杀俘成风气，兵过如篦兵胜于匪，但如白起那样或者如廉颇那样，还是很罕见,肯定会遭遇许多非议。
若国君不强势,根本护不住这样的凶将杀神。
显然,老秦王是，赵王不是。
若换做几年前的廉颇，他要么气得一拍屁股去他国闯闯，要么每日以酒消愁。现在他却扛着锄头像老农一样在地上耕地,现在刚收获了一季黍米。
蔡泽来访,告诉秦国要用离间计了之后,廉颇这爆炭脾气也没有生气,反而乐呵呵道：“廉颇已老，入秦也不能为秦王攻城略地。”
蔡泽道：“朱襄上书君上,要在咸阳学宫开一门教导练兵行军的课,聘廉公为老师。”
廉颇笑容散去：“朱襄真是多管闲事。他难道还担心我在赵国被赵王所害？”
蔡泽摇头：“君上看人很准。赵国虽已经势颓,但有你和李牧二人少长相承，可保赵国几十年安宁。虽然君上如今在朱襄的辅佐下暂休兵戈，休养生息，但也会做些事削弱他国。朱襄说动君上，不过是请求让你和李牧可以入秦后不为秦国攻城略地罢了。”
廉颇一屁股坐在田埂上，看着原本是放马的草地，现在已经悉数变成田地的自家庄园道：“你告诉我这些，是让我不怨恨朱襄？”
蔡泽道：“这和朱襄有什么关系？离间计还能是朱襄用的？”
廉颇一愣，然后拍腿大笑：“那个竖子不会用离间计！”
蔡泽笑道：“那廉公猜错了，此次离间计还真是朱襄设的。”
廉颇差点被自己的大笑呛到：“咳咳咳，什么？！”
蔡泽微笑着起身拱手道：“朱襄说，这离间计是阴谋，也是阳谋。他事先告知廉公和李牧，若计谋仍旧得逞，那可不是他的错了。”
廉颇本来心头有气。
他虽然知道蔡泽入秦后定会为秦王所用，但居然如此不顾旧情，他还是有些沮丧。
听完蔡泽的话之后，廉颇呆愣了许久，心情复杂极了。最后他复杂至极的心情都转化成了哭笑不得，无可奈何。
如果朱襄在他面前，他一定会狠敲朱襄的脑袋，把朱襄敲得抱头乱窜。
“朱襄在秦国过得还好吗？”廉颇问道，“政儿可乖巧？”
蔡泽道：“秦王、秦太子、应侯、武安君已经将朱襄家当做了疗养身体的地方，秦国无人敢打扰他。至于政儿，他的胆子更大了，身体也更壮实了。上次我看见他骑上了秦太子的脖子，差点把秦太子压垮。”
廉颇乐道：“哈哈哈哈，他还被太子抗在肩上？”
蔡泽道：“是啊，秦王也常常抱着他。廉公应该知道夏同就是子楚。”
廉颇笑容依旧：“知道。”
蔡泽道：“公子子楚仍旧是夏同，连秦王和太子都称呼他为夏同了。”
廉颇欣慰道：“朱襄没有看走眼。”
他闭上眼，深深叹了口气：“你此次帮助李牧和拜见我，都是离间计的一环？赵王已经醒悟了，他不会相信。”
蔡泽摇头：“我此次用的是朱襄的离间计，所以来见廉公和李牧，都不是离间计的一环，只是安抚你们。朱襄虽说嘴上不介意，但我看得出来，他很害怕你和李牧入秦之后会憎恨他。”
廉颇睁开眼，淡淡道：“那他就别使用这个离间计。”
蔡泽道：“朱襄说，如果他的离间计能奏效，就说明你和李牧一定会被赵国所害。他宁愿被憎恨，也要救你们；如果离间计没有奏效，即便将来会敌对，他也没有理由再请你和李牧入秦。”
廉颇有些撑不住淡然的表情了。他沮丧地抓乱了头发，再次深深叹了口气。
半晌，廉颇道：“我会去寻平原君和平阳君。”
蔡泽再次拱手作揖。
他这次没有像和李牧那样，开玩笑“钱不够我借你”，肯定会被廉公揍。
蔡泽名义上离开了赵国，实际上换了个富商身份暗中继续观察形势。
很快，朝中就开始将廉颇屠城旧事重提，认为该治廉颇的罪，否则显得赵国寡义，以后无士敢入赵国。
他们还抬出了朱襄做例子。因为赵王逼走朱襄，天下士人皆痛骂赵国，认为赵王不是值得他们辅佐之人。如今廉颇做出如此残忍无道的行径，更是让赵王和赵国的名声雪上加霜，不得不罚。
他们说得头头是道，引起了不少士人的共鸣。
他国士人，特别是魏国和韩国的士人闹得最厉害，好像廉颇不死，赵王以后就是夏桀商纣了似的。
平原君和平阳君匆匆重新回到邯郸，请求赵王三思。
这件事还未过去，又有人上奏，说李牧因为朱襄和廉颇之事，对赵王心生怨恨，想要谋反。
李牧早早往邯郸送来千金，请朝中重臣为他说话。
他为赵国抵御匈奴，刚取得战绩，崭露头角，突然有人说他谋反，定是在陷害他。
何况如果真的保不住廉颇，那么李牧就是赵国唯一能带兵的将领。如果再逼走李牧，谁能带兵再为赵国带兵？
赵国将无将可用！
赵王将自己关在宫殿中，几日不出来。
才过不到两年，就像是老了十岁的赵胜拄着拐杖敲门。赵王不应，他就一直敲，一日不吃饭不喝水。
赵王无奈，将赵胜请进了室内。
赵胜哭道：“君上，你真的要抛弃廉颇和李牧吗？”
赵王与赵胜对着哭，将手中的诏令递给赵胜。
赵王已经写了诏令，要招廉颇入邯郸为国相，还要重赏李牧，让李牧也入邯郸为官。
赵胜大惊失色：“这……这已经写好了诏令，为什么不发下去？”
赵王跪在地上，对着赵胜伏地痛苦：“叔父，寡人的诏书发不出去，已经发不出去了！”
赵胜一愣，然后身体瘫软。
赵王哭道：“他们都说我不堪为王，宗室已经联合起来架空了我。我若下令伤害廉公和李卿，他们就会下发诏令；我若下令保护廉公和李卿，他们就说我以前昏庸，不可用我的诏令。我没办法，我没办法啊！叔父，救救我，救救赵国！”
赵胜咬牙：“我去找廉公，我去找李牧，让他们带兵入邯郸！”

第69章 平原君笑泪
赵王抬起头,眼中迸发了希冀的光辉。
但很快，他眼中希冀的光辉淡去，变成了黯淡的悲哀。
赵王悲戚道：“叔父,除了让廉公和李将军带兵入邯郸，是否就没有其他办法了？”
赵胜握紧了手中的拐杖,沉默不语。
赵王又问道：“叔父有三千门客,不能救我吗？”
贵族的门客也是私兵,他们在争权夺利的时候,常常是带领门客拼杀。
拥有封地,又能召集上千门客，就相当于能让自己成为国中国的小国君。当年孟尝君被忌惮之后，就带着自己的门客回归封地,不隶属任何一个国家。
战国时代虽只称七国，其实只是七个最强大的、有统一天下可能的国家，七国之间还有一些零散小国，大多依附这七国。
但如今已经进入了战国末期，除了楚王难以控制手下旧贵族和封君，其他国家的封君就算有封地,权力也被剥夺了许多。赵胜即便回到了封地,也不能像孟尝君那样建立国中国。
赵王又问了一遍,赵胜才开口：“朱襄离开后,我的门客大多也离开了我,剩下的人,不足以帮你。”
赵胜没有说谎。
成为贵族门客的人，大多不是想一辈子屈居人下。如魏晋时代,想要在朝中当官先要去门阀家中当官吏一样,他们成为贵族的门客,是想以此为跳板，进入朝堂大展宏图。
就算不能进朝堂，如果他们投靠的贵族本身就具有强大的权势，他们帮贵族做事，和做官也差不多了。
赵胜的三千门客也是如此。
朱襄入秦后，有的门客对赵国失望，不想再在赵国做官，便离开了赵胜；有的门客单纯是因为赵胜远离朝堂，权势不在，而离开了赵胜，就像当年廉颇从长平被赵王召回时一样。
也有不看权势和处境，死死跟随贵族的门客。赵胜身边有几个这样的门客，他的妻弟信陵君身边全是这样不离不弃的门客。
信陵君对门客完全不及身份以诚相待，他的门客大多愿意为他赴死。
所以秦王从现在就已经慢慢埋下离间计的种子，潜移默化地离间信陵君和魏王。当需要的时候，他或者下一任秦王就会催生这颗种子。
秦国许多离间计是利用已经存在的怀疑种子，还有更多的离间计是提前埋下种子。否则就算六国国君再蠢，秦国离间计的成功率也不会这么高。
也是老秦王的寿命足够长，秦国才能建立这样的“离间组织”。
赵胜和赵豹半被排挤、半灰心丧气，离开邯郸回到封地后，秦国稍稍一挑拨，朝堂上新掌权的宗室就积极地加大了对赵胜和赵豹的排挤打压力度。
现在两人不仅在朝堂上势力被悉数铲除，身边门客也走得七七八八，门可罗雀。哪怕现在两人回到了邯郸，赵王也无法依靠他们重新掌权。
赵王直直地跪在地上，眼神空洞。
七国以诸侯国争霸，立国时依靠宗族力量，自然也受宗族桎梏。各国不断改制，加强中央集权，这种情况才好转。
如改制最成功的秦国，自秦献公之后，除了秦武王死得太突然，赵武灵王横插一脚，秦国王位继承都较为顺利。其他国家，争夺王位的事层出不穷。
从赵国分晋后，赵王之前七代赵国国君，有三代国君在继位时与宗室争斗过。
赵王亲政之后第一件自主决定的大事就是长平之战。长平之战失败和朱襄入秦，让赵王威信大失的同时，他手握的权力也受到了威胁。
而那时的赵王并不知道。
当一直生活在宫中的赵王听信了谗言，以为土豆冬季也可以种植，下令推行土豆的时候，他已经掉入了宗室的圈套。
甚至燕王进攻赵国，也有这些贵族的影子。
燕国吞不下赵国。赵国失败之后，他们派人去请求他国救援，只需要割据几个城池给燕国，燕王肯定会下令退兵。他们还是赵国高高在上的宗室和贵族。
宗室认为，他们可以借此机会逼赵王退位，自己当赵王；大贵族认为，他们可以借此机会架空赵王，甚至可以再来一次田氏代齐三家分晋。
可惜廉颇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得不到饿死庶民手中的田地是小事，这才是他们深恨廉颇真正的原因。
不过他们也趁此机会让廉颇退出朝堂，暂时让赵王孤立无援。
想要自己当王的宗室，和想要扶持赵王当傀儡的大贵族原本敌对，现在因为廉颇打乱了他们的计划，他们短暂联合起来，勉强架空了赵王。
只要他们以赵王的名义逼死或者逼走打败燕国的廉颇、击退匈奴的李牧其中任何一个人，赵王的声望再次下降，他们也能慢慢达成目的。
到时候，他们才会开始相互争斗。
这些，并不是秦国的离间计所为。
秦国的离间计，不过是在发现他们的意图之后，给了他们一点金钱上的微不足道的帮助。
赵王的智商没有问题，他只是没有经过磨砺。
原本历史中的邯郸之战能磨砺他，被半架空的经历也能磨砺他。何况这一切并非是他不熟悉的庶民和打仗，而是他熟悉的宫廷中的争权夺利。
所以赵王迅速明白了他的处境，和他需要做的事。
无论廉颇名声再差，他也必须给廉颇仅次于他的权力和地位，才能保住赵王和赵国。
待廉颇老病之后，李牧正好可以继承廉颇的相国之位。
不，廉颇的名声太差，直接授予他相国之位可能有问题。他应该把叔父平原君召进邯郸，让平原君担任相国，借由平原君曾经的名声巩固王位。
他的决定确实是现在最正确的选择。但谁能知道，秦国这次的离间计不是用于国君和臣子，而是打击平原君的声望，让平原君和他的门客离心？
平原君确实进入了赵王的王宫，但没有门客的平原君，与赵王一样无力。这样的平原君即使拿着赵王的诏令，赵国朝堂也会说他伪造赵王诏令。
“叔父叫来了廉公和李将军，他们或许会被谋逆罪处斩。”赵王双手放在膝盖上，紧紧握拳，“他们是朱襄公之友，本就对我有怨恨。我相信他们以赵国为重，愿意来救我。但很多人不相信，赵王若发了他们是谋逆的诏令，天下人都不会站在他们这边。”
“他们带不走赵国的军队，只能带自己的家丁攻打邯郸。而赵国朝堂能调集邯郸的守军，抵御他们。”
“这样赵国，估计就要乱了。”
赵王闭上眼，眼角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滴落。
“廉公舍弃了名声保住的赵国，又要乱了。”
他再次下拜，这次下拜的速度十分缓慢，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的脊梁上，逼迫他一点一点的俯下了身体。
“叔父，不要告诉廉公和李将军此事。”赵王声音颤抖，“赵国还没喘过气，再乱起来就真的可能分裂了。”
赵胜丢掉了拐杖，跪在地上面对着赵王嚎啕大哭。
赵王道：“换一个宗室当王，赵国还是赵国，祭祀不会断绝。若赵国内乱……”
他泣不成声。
赵王让内侍退下，但内侍站在床边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并未退下。他虽然会把这叔侄二人的话详细告知背后的主人，见到这一幕，也不由心生悲戚，双眼泛起了泪光。
赵胜哭着道：“我得到消息，秦王想要用城池换取廉颇和李牧。”
赵王一愣，然后伏地大笑，笑得眼泪越流越厉害：“好，好，我给他，寡人给他！哈哈哈哈哈！”
赵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但他就是笑得喘不过气，笑得自己跪都跪不住，趴在地上一边哭一边流泪，就像是一个疯子。
赵胜将赵王扶起来，道：“我会留在邯郸，竭尽全力帮助你。”
赵王摇头：“离开吧，叔父。你只要还活着，他们就不敢太过分。若你被困在邯郸，我才是真的没希望了。快离开吧，趁着他们现在不敢动你，赶紧离开。”
赵胜问道：“是否需要我把赵偃带走？”
赵王再次摇头：“不用。如果他们达不成一致意见，一定会扶我的儿子继续当赵王。这也是避免内乱的方式。走吧，叔父，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赵胜又哭了一场，然后拄着拐杖离开了王宫。
他仍旧决定去找廉颇和李牧。
虽然的确如赵王所说，廉颇和李牧带兵进入邯郸或许会引发内乱。但如果有他和赵豹的名望做担保，再加上廉颇和李牧本身的声望，或许国民会站在他们这一边。内乱说不定是一个让赵国度过危机的机会。
但他刚离开王宫，就有自己十分熟悉的面孔拦在了外面，请他上车。
赵胜默默地看着面前的人。
这其中的人有他的侄子，有他的堂兄弟，全是他的族人。
“赵王昏庸，换一个赵王，不是对赵国更好吗？”那些人道，“我们希望你能继续支持新的赵王。”
赵胜没有回答，他只是惨笑，笑得跌倒在地。
他坐在地上问道：“赵豹呢？也被你们扣住了。”
那些人道：“平阳君在等候平原君。”
赵胜笑道：“他也被你们扣住了。你们没有伤害他吧？”
那些人赶紧道：“我们怎么会伤害平阳君？请平原君与平阳君相聚。只要廉颇和李牧离开赵国，我们立刻就会放你们回封地。”
赵胜再次大笑，他也如赵王一样笑得倒在了地上，笑出了眼泪，笑得像个疯子。

第70章 李牧坛中酒
棉花已经全部加工完毕,秦王下诏重赏进献种子的蔺贽和培养棉花的朱襄，同时奖励了墨家农家人，墨家和农家人中多人被赐爵,两家人在秦国的地位终于稳定下来。
他们又想把首领的位置交给朱襄，朱襄却摇头。
“我不想被束缚。”朱襄半开玩笑道,“看,我是荀子亲传弟子,连儒家都不入……哎哟！”
荀子狠狠给了朱襄的脑袋一下子。
嬴小政抬头看着自家舅父的脑袋,心想舅父的脑袋再这样锻炼下去,会不会比盾牌还硬。
朱襄如此说了，两家人也只好作罢。
棉花收获之后，朱襄短暂空闲了一阵子。
这时候,他就爱去爬山，顺便去山上采一些奇奇怪怪的植物。
等到了山顶，朱襄总会在面向东方的石头上坐一会儿，看着远方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在天气好的时候，嬴小政也会随朱襄爬山锻炼身体。
沉甸甸的小胖子坐在朱襄怀里,好奇地问舅父在看什么。
朱襄笑道：“没看什么。”
嬴小政问道：“那舅父在想什么,担心在赵国的廉翁和李伯父吗？”
现在嬴小政的老师多了,他就叫李牧伯父,不叫老师了。
不过等见了面,嘴甜的小胖子还是会扑到李伯父怀里,乖巧地说“老师，政儿想你”。
对人才不要脸不要皮的撒娇,是所有英明的君王与生俱来的天赋。何况他年纪还小,更不需要脸皮。
朱襄摸了摸嬴小政的脑袋：“有一点。”
嬴小政皱着小脸道：“舅父,我想了许久都想不明白，为何舅父要让蔡伯父先告诉廉翁和李伯父，舅父要用离间计了？”
嬴小政是个喜欢独立思考的孩子。在得知此事后，他思索了许久。
这只是舅父不想让廉翁和李伯父生气吗？但曾大父不仅同意，还大加赞赏，这其中肯定还有他想不明白的事。
嬴小政本想等自己做梦时让另一个已经当了秦始皇的自己去帮忙思考。但他转念一想，反正都是自己找不到正确答案，这样和舅父直接告诉他有区别吗？还不如问舅父呢。
朱襄笑了笑，道：“我的目的不仅仅是他们。”
他细细告诉嬴小政，自己这堪称阳谋的阴谋。
廉颇和李牧在得知这一切之后，随着他们的“自救”，赵国与他们相熟的人肯定也知道了。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与廉颇和李牧相熟的人，在赵国都属于能吏清流了。这不仅仅是廉颇和李牧的自救，也是他们对赵国、赵王的试探。
“如果廉公和李牧仅仅是因为离间计而入秦，那么他们会说错多在秦国。”朱襄笑道，“如果廉公和李牧在秦国摆明一切的情况下入秦，那么他们对赵国的失望会压过对秦国的憎恨。”
秦国和赵国虽然多次交战，彼此之间都死伤无数。但在这个乱世，“普通”战乱死掉的人不会成为两国之间的仇恨。
背靠着朱襄的嬴小政，使劲扬起小脸看着舅父的笑容。
廉翁和李伯父对赵国失望，敬仰他们的那些赵国士人也会对赵国失望，赵惠文王为赵国留下的架子会全面垮塌，让赵国迅速从内部衰弱，是吗？
“舅父好厉害。”嬴小政抱着朱襄的手臂道。
朱襄保持着笑容：“嗯。”
他又抬头，继续看着东方。
嬴小政也随着舅父的视线，一同看向东方。
他想问，如果舅父只是“有点担心”廉翁和李伯父，那么舅父看向东方，是不是还有其他原因？
但他不知道为何不想问了。
他只想静静窝在舅父怀里，陪舅父一同看天边云卷云舒，漫天霞光。
“政儿，该下山了。”
“舅父背我！”
“唉，好。”
趁着还扛得起小胖墩，朱襄让嬴小政坐在脖子上，拄着木棒慢吞吞下山。
回到家后，子楚讽刺朱襄，朱襄这副结实的身体都是扛政儿扛出来的。
朱襄立刻将嬴小政抱到子楚肩膀上坐着：“你说得对，所以现在你每日扛着政儿锻炼身体。假以时日，你也一定有我这么健壮。”
说完，他还撸起袖子，秀出了自己漂亮的手臂肌肉线条。
正在啃白斩鸡的蔺贽把鸡翅膀放下，手在衣服上胡乱一擦，也撸起袖子，一同秀出自己漂亮的手臂肌肉线条。
子楚：“……”
嬴小政抱着自家亲父的脑袋，“咯咯咯”笑得就像是一只小母鸡。
……
“平原君和平阳君都被软禁了。”廉原来报。
廉颇擦拭着已经落尘的盔甲，道：“秦国的使臣已经进入赵国了吗？是谁？”
廉原道：“进入了。使臣是楼缓。”
廉颇手一顿，苦笑：“楼缓真能活。”
楼缓是赵武灵王时的重臣，他居然熬到了自己的恩主赵惠文王都驾崩了还没死。
廉颇知道，楼缓得知赵武灵王被饿死的消息后，曾经诅咒主事者必与他的主君一样不得善终。
原本廉颇以为楼缓说是公子成和李兑，现在看来，楼缓诅咒的人，是否也包括自己的主君呢？
“楼氏一直以为，楼缓所作所为也是为了楼氏的利益，只是与他们里应外合。但楼缓恐怕只是单纯憎恨主君和主君的血脉。”廉颇原本看不清这一点，但现在他不想打仗了，一腔热血冷却了，突然在政务上的脑子就好起来了。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蔺相如的脸。看见如今的自己，蔺相如是终于欣慰，还是会为自己难过？
蔺相如已经入了土，谁能知道蔺相如会怎么想？
“主父，我们要进入邯郸吗？”廉原问道。
廉颇失笑：“进入之后被严阵以待的赵国宗室以谋反罪抓起来吗？就算我不惧怕死亡，但我去了又能如何？我恐怕连邯郸城都无法靠近。”
廉颇虽成为了信平君，但他不仅被解除了兵权，身边门客也都像当初长平之战他被解除兵权时一样散去了。
廉颇性格暴烈，眼高于顶，本身与门客就相处不好，不是靠人格魅力令门客折服的人。他的门客皆是因为利益围绕在他的身边。
他现在虽然封君，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的仕途已经断了，所以自然他的门客又再次离开了。
廉颇一直知道自己的性格，儿子们成家后常年在外地，他几乎与子嗣分家，连家里人都不想和他相处。
像朱襄那样被自己敲着脑袋骂，还锲而不舍端着伤药非要啰嗦的晚辈，他就只有一个。
但即便家人不待见廉颇，如果廉颇谋反，也会连累家人。
廉颇丢下兵权自己跑到外国，他的家人都不会有事。各国国君和贵族有不伤及家人的默契。但谋反就不一定了，哪怕是被扣上谋反的帽子。
廉原也不想自家主父冒着被灭满门的危险去邯郸。
为了赵国，主父连自己一生的名声都毁了，难道非要把这条命卖给无能的赵王，才能偿还先国君的恩情吗？
既然朱襄公在秦国，政公子也在秦国，主父去了秦国哪怕不打仗，也一定会过得很好。
他很想念陪着主父与蔺公一同住在朱襄公家里时的时光。
“蔡泽说是阳谋，还真是阳谋。”廉颇感慨，“现在我只知道平原君和平阳君被软禁，不知道这是赵王还是赵国宗室的命令，不敢擅自行动，只能被动地等待赵王的诏令。但平原君和平阳君都被软禁了，差不多结果也就注定了。”
他放下盔甲，站起来舒展了一下身体，心灰意冷道：“收拾行李，准备入秦吧。”
“是！”廉原难掩激动。
看着廉原连跑带跳的身影，和突然变得喜气洋洋的其他家丁，廉颇嘴角抽搐，脸上的心灰意冷差点没绷住。
难道就只有自己一个人不想离开赵国？！
廉颇命令家丁收拾行李的时候，李牧正在喝酒。
他喝了一坛又一坛，家人都在门外，不敢进来劝说。
李牧得知的邯郸的消息比廉颇落后，蔡泽特意利用秦国的情报渠道，及时把平原君、平阳君被软禁，邯郸城喜气洋洋迎接秦国使臣的事告知了李牧。
李牧第一次有想要提剑砍蔡泽的冲动。
喝酒误事，军营禁酒。虽然这个禁令对将领是一句空谈，但李牧向来以身作则，除了庆功和鼓舞士气的时候，他从来不在军营中喝酒。
现在酒水一坛一坛的灌进肚子里，他却悲哀地发现，自己酒量如此好，都喝撑了，意识还是如此清醒。
“朱襄啊朱襄，你被赵国卖掉了，也要我和廉公重新经历一次你的痛苦吗？
李牧喝进去的酒都化作了眼泪，怎么也停不下来。
“不，这怎么能说是你的错呢，你只是告诉我和廉公，我和廉公如果继续留在赵国，要么被赵国卖掉，要么被赵国杀掉。你不是害我们，你是害怕我们被害啊……”
李牧就像个孩子一样无助的哭泣。
在与匈奴的战场上，他遇到再多的艰难和危险，身上受了再多的伤也没无助过。
他很希望蔡泽是在欺骗他。但他第一眼看到蔡泽传来的消息，他就知道蔡泽就算有所隐瞒，那也定是隐瞒了一些不让自己受到更大刺激的事。
在另一个时空中，李牧不仅是将军，也当过相国。他不但会打仗，在政务上也颇有成就。
这一个时空，他与朱襄、蔡泽交好，得到廉颇、蔺相如、荀子的教导，比另一个时空同年龄的自己更加聪慧敏锐。所以蔡泽隐瞒的事，他猜到了。
不过就是一些赵国宗室争权夺利的破烂事。
那群人大概认为，立下大功的廉公和自己阻挡了他们在赵国微弱时瓜分赵国权力的路。
赵国衰弱不仅会为他国提供瓜分赵国的机会，也能为内部的宗室贵族提供机会，就像当年三家分晋田氏代齐一样。
李牧甚至都能想象出他们那张嘴脸和口中的话。
宗室可能会想，只要自己能当上赵王，那么赵国土地小一些没关系；其他大贵族可能会想，赵氏也是因为三家分晋才成了赵王，为什么不能再两家三家四家分赵，让他们也当当王？
赵国如何无所谓，庶民更是低贱如蝼蚁。无论是阻拦匈奴肆虐的自己，还是抢夺燕人转移赵国饥荒的廉公，在他们看来，不过是阻碍他们获得更多权力更高地位的绊脚石。
如果没有朱襄的事，他可能还会心生侥幸，认为赵国不会这么愚蠢。
但他是已经被赵国放弃，在立下大功之后差点被赵王杀死的朱襄的友人。现在自己也走到了朱襄这一步，难道要坐以待毙吗？
李牧喝光了最后一滴酒，没有再让家仆送酒来。
他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呜呜哭泣。
李牧的父亲已经战死在赵国的北疆，李牧许多长辈和亲人都死在了战国的北疆。
他的母亲还活着，但身体已经在北疆恶劣环境的摧残下变得过度衰老。
李母拄着拐杖，一步一晃地走到抱头哭泣的儿子背后。
她放下拐杖，艰难地蹲下了身体，将健壮的儿子抱在了干瘦的怀里。
“牧儿，入秦吧。”李母道，“我们家世代都在打匈奴，去了秦国也是打匈奴，没差别。”
李牧哽咽道：“但是……”
李母道：“没什么但是。阿母和李氏的族人说好了，想留下的就留下，也算为李氏留些根基。想入秦的就和你一同入秦，阿母也和你一同入秦。”
李牧不敢置信地转头看向母亲。
李母笑道：“虽然阿母已经老了，但勉强还能远行。阿母这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雁门郡，我也想看看更远的地方。还有你口中的朱襄和政儿，阿母也想见见。牧儿，就当陪阿母入秦，好不好？”
李母松开了怀抱，李牧跌跌撞撞爬着转过身，朝着母亲叩拜，哽咽不止：“是，阿母。”
李母揉了揉儿子的头发，眼中有惶恐，有愧疚，也有坚决和释然。
良人离世前曾经嘱咐自己好好辅佐、教育李牧，让李牧代替他继续为赵国尽忠职守。
但她却自私了。
将领或许会死在战场上，但她不忍心自己的儿子死在肮脏的阴谋诡计下。
李家虽然是将门，但因为雁门郡艰苦，娶不到身世太好的女子为妻。李母虽然是士人之女，但自己耕织，比有田地的庶民家庭条件好不到哪里去。
或许是李母才疏学浅，见识浅薄。朱襄是李母知道的第一个会为了拯救庶人而赴死的大贤。所以李母违背了良人的遗愿，希望儿子能接受朱襄的邀请入秦。
孩子，入秦吧，入秦吧，连朱襄公都在秦国。

第71章 赵歌谣鹊鸟
楼缓入秦的时候,秦王给了他五座城池换廉颇。
他入赵之前，在那五座城池旁逛了一圈，寻了些主权不明的废弃小城镇村庄,改口送赵国十座城，三大二小换廉颇,二大三小换李牧。
纵横家不仅有将几万精兵吹到几十万的本事，五座城池也能拆拆捡捡给你加一倍。
楼缓捋了捋灰白的胡须，十分得意。
李牧只立过一次大功，年纪也不大,他用五座城池换李牧，赵国贵族肯定会心动。
廉颇入不入秦无所谓。楼缓了解廉颇,经历燕国一事后，廉颇恐怕从此以后都难以带兵。他入秦,给秦国带来的是声望的好处。李牧这样年纪轻轻就崭露头角的将领入秦，带给秦国的才是实质上的好处。
当然，最好是一老一少将领同时入秦，这样赵国人心散去,赵王总该换一支宗室坐了。
楼缓已经年老体衰,此次恐怕是他最后一次出使。他迫切希望能够成功。
楼缓为赵国大贵族出身，他是根据赵国大贵族的心理出招。蔡泽受朱襄熏陶,第一次尝试在民间使用纵横家的手段。
楼缓高调入赵时，蔡泽一直带着人在民间传递消息，煽风点火。
甚至他都不用煽风点火，实话实说即可。
廉颇虽然在天下士人那里坏了名声,燕人更是恨廉颇入骨。但在赵人眼中,廉颇是庇佑他们的大英雄,声望已经直追朱襄。
李牧阻拦了匈奴入秦,赵国北部的民众也是视李牧为保护神。
去年冬季朱襄被逼入秦，今年廉颇和李牧也被逼入秦。赵人得知此事后，心能不乱吗？
蔡泽在煽动赵国民众的时候，又和楼缓联合，让楼缓透露消息给赵国大贵族，说廉颇和李牧可能会挟民造反。
赵国官兵出动，挨个村庄敲打，不准民众私自集结，擅自离开村庄。官道上派兵把守，严防民变。
燕赵民间管得非常松，到处都有游侠儿游手好闲。
在赵国田间道路上居然见不到游侠儿，可见赵国戒严的程度。
黑云压境，风雨飘摇。这气氛，连山野庶民都能感觉到。他们蜷缩在自己昏暗的小土屋中，就像是躲在阴影中的老鼠。
蔡泽带来的人十分不理解，为何蔡公要对一群连思考都不会的庶民费这么多心思。把这些精力用在贵族上，不是更有用吗？
其实蔡泽自己心里也有疑惑，所以他才坚持这样做。
他只有做了这些事，看到了这件事的结果，才能解答内心的疑惑。
楼缓就在这样的气氛中进入了邯郸，奉上了地图，换取廉颇和李牧。
赵王坐在上首处，神色十分疲惫萎靡。
他粗粗扫了一眼地图和秦国的文书，什么话都没有说。他身边一位赵国宗室代替他与楼缓对答，讨价还价。
楼缓已经与这些贵族达成了一致意见，朝堂上的讨价还价不过是做给人看。他们很快就交换了文书，结束了这次商议。
秦国以十座城池和数车金银的代价，换廉颇和李牧入秦为将，就像是当年赵国换取齐国的复国英雄田单一样。
既然有先例，那么就不算卖掉自家有功的大将。不过是秦国实力微弱，跪下求我们赵国的将领去帮秦国打仗而已。
赵国贵族就是这么宣扬的。
他们对这场交易十分满意，便增加了一个添头——赵国宗室收春花为养女，赐姓赵，送公子子楚的夫人赵姬回秦国，阖家团聚。
原本历史中，赵姬的名字是演义小说取的，含义为赵国出生的女子。现在她身份地位大为增长，真的成为了赵姬。
赵姬在被找到时惶恐不已，以为会被杀。当知道子楚和嬴小政都颇受秦国国君看重之后，她立刻得意起来，还摆上了主母的架子。
迎接赵姬的是子楚的心腹卜。卜早就知道赵姬蠢且恶毒，但他没想到赵姬居然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愚蠢和恶毒。
凭什么你抛弃朱襄公和公子政，还认为朱襄公和公子政会成为你的靠山，让你回秦国之后能作威作福？
卜在接到子楚命令的时候，心里还嘀咕主父太小心谨慎。现在他明白，主父不愧是主父，真是猜透了枕边人的心思。
卜冷冰冰对出发时一会儿要金银首饰绫罗绸缎，一会儿要更多人服侍，否则就要治他们罪的赵姬道：“你抛弃公子政，另嫁他人，不思自己入秦后会接受惩罚，还敢嚣张？”
赵姬有恃无恐道：“我弟心善，他定会原谅我。我听闻朱襄在秦国已经是封君，你们敢对封君女兄如何！”
民间称阿姊，贵族称女兄。赵姬摆足了贵族的架子。
卜的视线投向嚣张的赵姬身后赵国宗室赠送的侍从。那侍从立刻低下头。
卜冷笑了一声，一摆手，身后黑衣兵卒立刻冲出，将赵姬在内的所有人按在了地上。
赵姬鬓发散乱，焦急道：“你们胆敢犯上！”
卜没有说话，他让人将赵姬的头抬起，然后先将赵姬的姘头带到赵姬面前，亲自一剑枭首，血溅了赵姬一脸。
赵姬立刻噤若寒蝉。
卜丢掉了不太趁手的剑，换了一把秦国现在逐渐流行的厚背大刀，让人把赵姬的仆从一一拖过来。
“我是赵……”仆从话还未说完，就被卜一刀砍翻在地。
一刀，两刀，三刀……卜就在赵姬面前，将她身边熟悉的不熟悉的人全部枭首。脑袋滚了一地，血将淋了她一身。赵姬想要闭上眼，却被身后人强迫翻开眼皮，继续看这一幕幕杀头的景象。
为了避免赵姬乱叫，卜让人塞住了赵姬的嘴，让她安安静静地看完这一幕。
看着赵姬惊恐的表情，卜脑海里浮现出幼主的话。
“阿父唉，好烦啊，能不能杀了她，换个傀儡冒充她，反正也没人知道她是谁。”
“好吧好吧，换个人更麻烦。阿父，你可不能让她扰了舅父舅母烦心，否则我如果背上不孝弑母的名声，都是阿父的错。”
主父气急败坏要揍幼主，幼主围着主父绕圈圈。主父不仅没有抓到幼主，还被幼主绕晕了头，一屁股跌坐在地。
调皮的幼主扑到主父背上哈哈大笑，差点把主父压岔气。主父直骂朱襄公溺爱幼主，让幼主不学好。
回想到这一幕，卜狰狞的脸上不由浮现出笑容。
别人都不敢接这差事，担心虽然赵姬早早抛弃幼主，但幼主毕竟过分年幼，可能对幼年事情不太记得。母子连心，赵姬回秦国后哄了幼主几句，待幼主长大后，可能就会为赵姬报仇。
但他是不惧怕的。
“公子和小公子都很厌恶你，长平君和长平君夫人也很憎恨你。作恶却从未想过承担恶果，你还真是恶心。”卜杀完人之后，接过布擦手擦脸，“这是给你一个小小的警告。入秦后，公子会将你送进院落里，你安分守己，就能富贵终老。如果你胆敢出现在小公子和朱襄公面前，就是你的死期。”
他转身离去。
兵卒将浑身血的赵姬从地上拉起来，丢进了马车中，连衣服都没给她换。
廉颇和李牧到达时，闻到了马车中的血腥味，听到了马车中低泣的声音。
卜恭敬地将实情告诉两人。
廉颇皱眉：“若非朱襄那竖子运气好，恰巧碰到蔺相如在家，恐怕朱襄和雪姬二人的性命都被她间接所害；若非朱襄是个蠢物，寻常人遇到仇人之子肯定直接丢弃，她又间接害了政儿的命。就因她会害死的人没死就不接受惩罚？这人真是好命。”
李牧也频频点头。杀人未遂就不受罚，春花运气正好，有个好弟弟好儿子。
卜没想到廉颇和李牧居然还和和气气和他说话。他以为廉颇和李牧被迫入秦，会视秦人为仇敌呢。怎么廉颇和李牧看上去很洒脱的模样？
廉颇打量了卜几眼，道：“我记得你，你和夏同曾在朱襄家做事。”
卜立刻抱拳道：“是，我名为卜，是公子子楚家丁。廉公和李公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
廉颇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话。
他去李牧的家眷队伍中，与李母见了一面，拉了拉家常，保证会好好照顾李牧，然后回到了自己的队伍，全当春花不存在。
李牧不仅被赵国送给秦国，赵国还让他担任春花入秦的护卫，自己懒得多派人。但李牧也无视了春花，只去照顾自己的母亲，顺带学习秦国的律令。
既然入秦已经成为定局，他就该为之后打算了。至少，不能给朱襄添麻烦。
廉颇和李牧如此顺从，别说卜惊得直挠头，连楼缓都感到不可思议。
楼缓冒着被廉颇一拳头捶死的风险，好奇地询问廉颇。
廉颇白了楼缓一眼：“与我有恩的是先王。我为了他那不成器的儿子不仅赔上了一辈子的名声，连自己都被赵国卖了，我报恩还没报够？入秦也好，眼睛一闭耳朵一塞，我就不用再为这个蠢货心堵。不过我看着你还是气，能不能让我揍你一顿？”
楼缓赶紧拄着拐杖跑了。
廉颇冷哼了一声。荀况说孔子曰，老而不死是为贼，楼缓就是一老贼，祝愿楼缓早点去死。
秦国的队伍启程，缓缓离开赵国。
比起朱襄离开赵国时的“热闹”，廉颇和李牧离开赵国时道路两边十分冷清。
被警告的庶民不敢离开自己栖身的小土屋。士人知道廉颇和李牧此次被赵国送人之事的背后，恐怕和赵国最近暗传的政局变动有关。他们都不敢来送廉颇和李牧，怕政局变动后被清算。
平原君和平阳君很想来送廉颇和李牧一程，但他们无论怎么敲门哭嚎绝食，守门的护卫也不敢让他们离开。
平原君和平阳君披头散发，坐在地上岔开腿对天号哭，请先祖开眼，劈死要灭亡赵国的赵国宗室和贵族。
廉颇和李牧一老一少两代将领，可保赵国数十年安稳。那可是赵国人自己的将领！七国中除了秦国，哪个国家还拥有这样才华的将领？！
老天赐予了赵国珍宝，赵国却为了区区十个小城池便将珍宝送给最大的敌人。祖先若在天上有灵，为何不再降下一场大雪，来痛斥子孙后人的无能和愚蠢？
……
“又降雪了？”廉颇摸了摸鼻子，抬起头，看着天空仿若盐粒的细小雪粒。
李牧叹了口气，道：“我二人都走了，赵国已经无人能阻挡他们。他们应该不会再因为想削弱赵王的威信，命人拔了农人田地里的苗。”
廉颇道：“若不乱来，朱襄说瑞雪兆丰年，或许明年赵国的饥荒就解除了，大善。”
楼缓听着两人说话，脸上的表情十分不可思议。
李牧他不了解，但廉颇也是出身自大贵族，且自幼脾气暴躁，目中无人，连身边的贵族都看不起，更别说低头去看如蝼蚁般的庶民。廉颇居然在关心庶民会不会饿死？
楼缓问道：“廉颇，你真的是因为快饿死的赵人才屠燕人的城？”
廉颇语气淡漠道：“我没想过屠城，但抢他们的粮，他们会饿死，当然与我拼命，最后结果就是屠城了。为了赵人，我不悔。”
李牧握紧拳头。
没有人问廉公悔不悔，廉公自己说不悔。这就证明这件事一直压在廉公心上，反复折磨着廉公吧？
“你真……”楼缓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评价。
说奇怪吗？但说一个爱护赵人的赵国将军奇怪，好像是他自己很奇怪。
不知为何，他想起了武安君白起。明明廉颇和白起的性格作风完全不同。
“等等，那是什么？”卜仰起头，疑惑道，“难道赵人要毁约，派兵截杀我们？”
李牧眯着眼睛眺望：“不，那是……赵国庶民？我去看看！”
他立刻阻拦秦兵的攻击，策马离开。
“你们怎么在这里，是逃荒吗？”李牧立马问道。
在冬季仍旧衣衫褴褛，身上绑了许多干草取暖的赵人抬起头问道：“你是赵国的将军吗？你认识李将军吗？”
李牧愣住，道：“我就是李牧。”
那人和身后的人立刻跪下，道：“李将军，能不能把我们一起带走。”
李牧惊愕：“为何？”
那人哭道：“去年我们送走了朱襄公，今年又要送廉公和李将军。教我们种田的人走了，为我们打燕国和打匈奴的人都走了，今后我们要怎么活啊？听闻朱襄公的封地离赵国很近，我们一村的人都决定，要去朱襄公的封地。”
那人磕头：“求求李将军，带我们一起走。你们都走了，我们要怎么活下去，要怎么活下去啊……”
他越说越激动，身体不断颤抖。
李牧下马，将他扶起来：“难道赵王又下了什么危害你们的诏令？”
一个跪着的人扒开身上的草，露出了赵国兵卒的衣服。
他直起身体道：“赵王下令各郡守军威胁村中农人，不准他们来为信平君和李将军送行。没有信平君，我们已经被饿死；没有李将军，我们已经被匈奴屠戮。我们不能容忍这件事。”
他磕头道：“请将军率领我们。”
他身后十几人扯下干草，露出兵器，一同磕头：“请将军率领我们。”
李牧因为太过震惊，久久不能言语。
“我……你们……”李牧深呼吸，让自己的脑袋尽可能清醒。
他看向面前跪着的人，还看到了干草枯木丛中躲着的人。
那些人推着板车，板车上面大包小包，还有老弱妇孺坐在上面，居然真的是举村离开。
“你们稍等！”李牧上马回身，心急如焚。
如果是他自己带兵，他肯定愿意护送这些人离开。
他们已经离开了村庄，违抗了军令，若不能跟随自己离开，恐怕会被处死。
可现在他手中并没有兵，秦人会接下这个大麻烦吗？
李牧忐忑不安地将此事告知廉颇和楼缓。
廉颇举起手，缓缓按住眼睛，眼泪从指缝中溢出：“赵王派兵禁止他们相送，他们却要举家同我们离赵？哈……哈哈，这就是朱襄所说的民心吗？”
楼缓拐杖都握不住了：“这、这……”这太匪夷所思了！庶人居然知晓廉颇和李牧的恩情，如此有情有义？
“但……但我们……”楼缓十分为难。如果能带走赵人，赵王说不定会直接气死。但他们就这么多兵，护送赵人离开赵国恐怕捉襟见肘。何况秦国有地方养活这么多人吗？他擅自做主，会不会被秦王怪罪？
“一同带走吧。”此次领兵的卜道，“君上有密诏，如果有赵人愿意和廉公、李公一同离开，便一同安顿在长平、上党等地。我们有粮有地，正缺人。他们还自带粮食，能养活。”
楼缓吓得差点从马车上跌下来：“密诏？”
卜点头道：“君上还有诏令，如果真的发生了这些事，赵人由廉公和李公带领。廉公和李公可将他们训练成你们的兵。”
廉颇放下手，满眼通红道：“秦王他不怕吗！”
卜将怀中一个纸制的信封取出，双手奉给廉颇。
廉颇撕开信封，里面掉出两块将军令牌，一块刻着他的名字，一块刻着李牧的名字。
秦王居然早已经准备好了？！
廉颇和李牧看着这两块令牌，脸上似哭似笑，似敬佩又似憎恨。
这就是他们赵国最大的敌人，那位已经年老的秦王。
“请廉公和李公迅速做决定。”卜难以隐藏脸上自豪的神情，“我们还未离开赵国。”
这就是我们的君上，我们秦国的王！
廉颇和李牧双手颤抖着收起令牌，各自点了家丁，前去安抚前方的赵人。
旁边的山丘上，蔡泽临高远眺，灿烂的笑容让他原本五官就不端正的脸变得更加扭曲。
民心，民心，民心！
“荀子，朱襄，你们赌赢了。”蔡泽笑道，“不，是我们赌赢了。”
他自己也参与其中了啊！
离开秦国之前，荀子与秦王有一场关于“义兵”的论战。
原本两位老人只是在朱襄家吃饱喝足，一边逗着政儿玩一边闲聊吵架。朱襄拖着凳子加入，不知怎么就变成了打赌。
七国庶民间流动十分频繁。离城池较远的农人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哪一国的人，谁来征税他们就给谁交税。
有些比较模糊的地带，农人甚至要给两三个国家交税。
三晋相交之地的农人便是如此。
与上层士人厌恶暴秦不同，非战争时期，庶民不仅不会绕着秦人走，还会主动入秦。
秦国攻打上党时平民往赵国跑，只是因为他们躲避战争，是难民。并不是他们不愿意入秦。
秦国开发关东和巴蜀的时候，就吸纳了大量三晋之民。秦王颁布了许多法令鼓励移民，遣他们去开荒，赐予他们户籍，免除他们的徭役。
七国国君已经发现，人口是国力最重要的一部分。在三晋征战不休的时候，秦国就大张旗鼓从三晋“偷”人口垦荒。
秦国养不活几十万战俘，但现在秦国刚打下来的上党、长平，还有南方的巴蜀、楚地皆因为战乱地广人稀，自带干粮庶民多多益善。
一座空城池有什么用？秦国要的就是人口！
荀子统一天下的政治主张就是“兴义兵”。他认为秦国强大，已经有了兴义兵的基础，现在正是改头换面，从暴秦变成了仁秦，在统一天下的时候统一民心的时候了。
秦王自然对荀子的言论嗤之以鼻。
“仁义”难道还能让城池和庶民自己长腿跑到秦国？最终还不是要落到兵锋上。掠夺的效率比守在树下等猎物的效率高多了。
朱襄道：“廉公为了赵人失去了名声和权力，赵人无不感恩廉公。要不在赵国试试？此事交给蔡泽，绝对妥当。”
于是蔡泽接到书信。老师和友人想要的做的事，正好与他想要做的事不谋而合。
“现在你们还会说庶人非人，无心无情吗？”蔡泽将手背在身后，转身看着面前众人，“荀子说人人皆能习得仁义廉耻，仁义廉耻并非士人的操守。希望你们与老师荀子一样，眼中能看到更多的人。”
他身后带来的助手，居然不是秦国官吏，皆是儒生。
“是，蔡公。”
儒生拱手作揖。他们谨记这一课。
“继续吧，不知道这次会有多少赵人会随廉公和李牧入秦。”蔡泽背着手下山，“我恐怕要向君上求一个长平郡守的位置了。”
长平是三晋交战之地，不仅危险，朱襄还容易对赵人心软，所以君上肯定不会让朱襄来。
这个郡守，只有他能当。
……
公元前259年到公元前258年相交之际，赵国城池之外的乡野山村，传唱着一首歌谣。
“鹊鸟鸣于家，速速入秦。速速入秦，朱襄在秦国；
鹊鸟鸣于道，速速入秦，速速入秦，廉颇在秦国；
鹊鸟鸣于山，速速入秦，速速入秦，李牧在秦国；
带上家产和家人，速速入秦，速速入秦，贤人在秦国。”
镇守边界的赵军闭上了眼睛，捂住了耳朵。他们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所以巍峨的邯郸城中，无人知晓这首歌谣。

第72章 长平税赋钱
廉颇以为,自己今生不会再带兵。他没想到，自己的决定这么快就被打破了。
他不能放下这些跟随背井离乡的赵人不管。
廉颇对自己的大贵族的出身、领兵打仗的才华、攻城伐地的功劳都很自满。他知道很多人说他目中无人，连一些没有功劳、只靠出身招摇的赵国宗室都不放在眼里。他连别人说他目中无人这件事都很自满。
连蔺相如都曾经看不起的廉颇,自然也不可能低下头去看草芥般的庶民。
朱襄被蔺相如视若亲子好几年，廉颇也经常因为朱襄的出身和不肯上战场的懦弱而轻视朱襄。
这个时代都是如此。士人为国君效力,为国君征战。
就是在儒家口中的圣人王朝周朝伐商的时候，他们公布的商王的罪状，比如今庶人更高一等的“国人”的死活都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商王不重祭祀、不敬神灵、轻视贵族、任用奴隶。
这不是周朝伪善,而是在这个时代，这些才是最重要的事。
如果周朝当时举起“商王害民”的旗帜讨伐商王,那被讨伐的就是周王了。
爱民的思想，是在春秋战国时代才逐渐确立。接受了“爱民”理念的后世,才会给先秦的亡国之君加上虐民的罪状。
春秋战国之前，国君顶多只关心国人的死活，而国人就是春秋战国时的“士”。
廉颇原本就是这样一个最典型的大贵族。
他看着面前被整编成军队的赵人，叹了口气。
李牧问道：“廉公,你是在担心他们的处境吗？”
廉颇道：“我不担心。”
李牧：“……”那廉公你叹什么气？
他本想继续追问,但看着廉颇暴躁的脸色，他识趣地将问话咽了下去。
因秦国之前的攻伐,三晋交汇之处有许多荒无人烟的地方，成为几国的势力缓冲地带。
他们终于来到了这个缓冲地带，不用担心会有赵军拦截。
廉颇和李牧清点了一下人数，投奔他们的赵人有三万人之多,其中原本监视这些赵国兵卒有一千余人。
这人数看上去不多,但思及赵国这些年征战减少的人口,消息的传播速度,村人离他们路途的远近，三万人已经非常多了。
按照常理，村人几乎没有得知邯郸消息的途径。说不定廉颇和李牧离开赵国好几年，乡野山村的赵国庶民都不一定会知道这件事。
这不是夸张。许多农人只盲目交税，已经改朝换代了好几次，他们的后代都还以为自己在前朝。
廉颇和李牧很疑惑，为何会有这么多人知道他们离开了赵国。
事实当然是蔡泽领着人告诉了他们。但赵人并不知道居然会有人对他们这群平民使用离间计，他们自以为实话实说道：“我们当然知道，因为我们一直很担心救了我们的廉公和李公。”
其实这也不是假话。燕国的事和匈奴的事，就算他们消息再闭塞，因为需要征兵，他们都知道。所以他们也的确在向身边人和游商打探廉颇和李牧的消息。
他们发自内心的关心廉颇和李牧。蔡泽只是将他们关心的消息告诉了他们。
廉颇和李牧听到他们的回答，好几宿没睡好。
第二天睁眼，他们默默地一边赶路，一边尽全力练兵，以应对追击的赵军。
令他们庆幸的是，就算路过了赵军的营地，赵军也像是没察觉出这一队秦人中多出了许多庶民一样，直接放行。
廉颇和李牧原本以为他们是惧怕秦人，后来当有人偷偷赠送粮草和半报废的兵器时，他们心里明白了什么。
刚明白的时候，两人心中难免愤怒。
这些赵军所作所为，不仅是渎职，甚至可以说是通敌了。
但愤怒之后，他们又发现他们没有愤怒的立场。因为这些庶民是跟随他们离开。
楼缓自言自语：“这就是儒者说的，人心散了？”
廉颇气得举起拳头要揍楼缓。
楼缓虽然腿脚不便利，逃跑的速度却不慢。他一边逃跑还一边嘀咕：“你这人怎么听不得实话？你怎么不去揍赵王那个罪魁祸首？”
廉颇气得比平时多吃了三碗饭。
楼缓对廉颇的饭量十分震惊。他怀疑自己判断错误，说不定廉颇未老，还能替秦王征战。
啊，做完这件事，满足了心愿之后，他不该在私下称秦王，该称君上了。
楼缓很庆幸自己有秦王这样的君上，想来他可以在秦国善终。
到了三不管地带后，秦国使团才遭遇了袭击。
虽然各国不管这些荒野，但有许多匪贼盘踞其中。
本来匪贼没胆子劫秦国使团的车，但他们看到秦国使团中有许多老弱妇孺庶民，他们就以为自己能抢了这些庶民的东西，秦兵可能自顾不暇。
只要他们抢了东西遁入山林，就算是凶名在外的秦军也拿他们没办法。
他们万万没想到，在这一支平平无奇的秦国使团中，有着赵国如今最厉害的两位将领。
即便只经过了不到一月的时间，廉颇和李牧已经锻炼出一支能打仗的兵。这些新兵哪怕拿着绑着石块的木棍也能轻松冲垮匪徒，何况他们的手中还有赵军偷偷赠送的半废弃兵器。
廉颇和李牧一路朝着长平前进，一边击退匪徒。当到达了长平的时候，他们手中的兵已经颇具血气，吓了边境的秦军好大一跳。
“见过廉将军，见过李将军。”长平守将伯夫抱拳道，“这，这是把赵军带来了？！”
廉颇疑惑：“你是谁？”
伯夫：“……”将军，你见过我不止一次吧！
“咳……”李牧笑道，“我记得你，你经常带政儿玩。你怎么在这里？”
伯夫道：“我曾经是廉将军带领的长平赵军中的一员，后来……”
他顿了顿，实话实说道：“我杀了赵括，投奔了秦国。”
廉颇狐疑：“赵括是你杀的？他不是战死的吗？”
伯夫道：“是我杀的。”
廉颇摸了摸胡须，上下打量伯夫。
伯夫跪下。他知道身为赵国兵卒，杀赵将肯定是大罪。廉将军肯定会怪罪他。
“这么说，赵括引起赵军哗变的事也是真的？”廉颇问道。
伯夫道：“是真的。”
廉颇道：“他说如果能回赵国就要杀了朱襄，也是真的？”
哪怕是现在，提起这件事，伯夫脸上也难掩愤怒：“是真的！”
廉颇微微颔首：“他该死。”
朱襄回到邯郸时给赵括留足了面子，说赵括是战死。不过后来有人传言赵括其实是被朱襄或者赵军杀死。朱襄才因此入狱。
伯夫惊讶地抬起头。
廉颇皱眉：“你现在是秦将，对我跪什么？站起来。”
楼缓插嘴：“廉颇，你现在也是秦将，将来也是他的上峰，他跪你怎么了？跪的没错。”
廉颇：“……”
他抽出了剑。
楼缓十分熟练的移动到李牧身后，道：“廉公让你站起来，你没听到吗？”
李牧：“……”他真的很担心在进入咸阳之前，楼缓就被廉公杀了。
伯夫不敢起来。
“起来！”廉颇轻轻踹了伯夫一脚，“我记起来了，你是不是为了朱襄回到邯郸，说赵括是你杀的？”
伯夫起身抱拳：“是。”
廉颇道：“还算有情有义。和我说说长平。”
伯夫的声音更大了：“是！”
他十分激动。除了朱襄公，他最敬佩的就是蔺公和廉公。没想到廉公也入秦了！
白起十分欣赏伯夫，不仅把杀赵括的功劳补给了他，还在去邯郸救朱襄的事上为了报了功。又因为伯夫曾是长平守军，对长平一代十分熟悉，所以秦王就任命他为长平守将。
朱襄虽然没有来到封地，但秦王有意考验朱襄的治理能力，所以长平每年的施政方针都参考了朱襄的意见。
再加上朱襄几乎把自己从长平征收的属于他的份额都重新还给了长平，长平的基础设施和水利设施得到了极大发展。不过一年，长平就已经恢复了元气。
廉颇听到朱襄所做的事后，不由扶额。
他虽然才封君不久，但早早就有了封地，所以对封地的税收十分了解。
封地的税收制度即后世所称的“包税制”，国君给一个税额，封地的主人只需要给足这个税额，多征收的部分就是封地主人自己的钱。
秦王对朱襄很慷慨，承诺五年不向长平要税。长平的税收就全是朱襄的钱。
朱襄确实征收了税赋，然后把税赋都转手给了长平，全部用于长平生产力恢复。
恐怕没有哪个郡有如此多可支配的资金，让长平的官吏又是兴奋又是心惊胆战。
廉颇疑惑道：“朱襄不拿长平的钱，他怎么养政儿？”
伯夫摇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咸阳的事，他怎么知道？
廉颇看向楼缓。
楼缓道：“我也不太清楚咸阳的事。”
廉颇狐疑：“你居然不知道咸阳的事？”
楼缓微笑：“我更清楚赵国的事。”
妈的！廉颇又抽出了剑。
李牧赶紧挡在楼缓面前，道：“可能秦王额外赏赐了朱襄许多东西，朱襄或许认为那些钱财足够他养家。”
廉颇骂道：“养他自己没问题，他以为政儿还像在邯郸一样，只是一个质子吗！政儿是秦国公子，出行怎么能寒酸？”
李牧：“……政儿可能也不需要太多钱财？”
廉颇：“你放屁！”
李牧：“……”廉公真像一个过分溺爱孙子而不讲理的老人。
“廉公，不用担心，政儿的吃穿出行有夏同负责。”蔡泽从人群中走出，“廉公，李牧，好久不见。”
廉颇皱眉：“你没有回秦国？”
蔡泽微笑道：“这里就是秦国。我刚得到了秦王任命我为长平郡守的诏令，请廉公放心去咸阳。”
廉颇和李牧顿时心里有点堵。
虽然他们遇到了几波匪徒耽误了时间，但蔡泽怎么会这么快就成为长平郡守？难道秦王真的未卜先知？

第73章 秦王叵测心
虽然秦昭襄王时期,秦国对三晋发动了多次战争，让秦国看上去成为了三晋的仇敌。其实从三家分晋时起，三晋最大的敌人都是彼此。
魏、韩、赵都想继承晋国全部“遗产”,自立国时起就彼此征战不休。但他们又出身自同一国的贵族，彼此已经联姻很多代。所以他们在彼此征伐的时候又彼此留有余地，本可以吞并对方又因为各种原因退兵。
这种拉拉扯扯，很多士人认为三国国君对敌人留有余地,很有贵族风范。但对于三晋交汇之地的民众而言，就是巨大的灾难和痛苦，就像是不断拉锯的刀刃中的肉。
长平是几条河流交汇之处,在山谷间有大量冲积平原。众所周知，冲积平原都能产生繁盛的经济。后世这些地方也是重要的产粮地。因为战乱，这里几乎成了一片荒野。
当长平之战结束之后,因为秦国居然放过了几十万的赵兵，让魏国和韩国以为秦国游刃有余,不敢打秦国的主意，默认了秦国对上党高地的控制。
原本历史中,白起杀俘不仅让饱经战乱趋近麻木的赵国民众，第一次生出了对某一国深刻的仇恨，也让他国看到了秦军处于强弩之末。
谁都知道，秦军虽然会杀俘,但以欺骗的方式杀已经投降的兵卒，就只有一个可能,就是秦国不仅养不起这么多青壮力,兵力也无法控制这么多青壮力。
春秋战国战火绵延数百年,天下人口锐减,各国都缺劳动力,秦国更是厚颜无耻经常去三晋之地“偷人”。
秦国能将多少战俘转化成自己的劳动力，就能看出秦国现在的力量如何。
所以白起杀俘之后，请求立刻进攻邯郸。他知道不可能灭了赵国，但他攻下赵国邯郸之后，秦国就能与赵国签订合约，更加削弱赵国，补强秦国，也能让其他国家错估秦国的战力，不敢轻举妄动。
长平之战，其实秦国和赵国几乎是两败俱伤。白起不能让其他国家趁机攻打秦国。
不过白起虽然没能让秦王攻打邯郸，其他国家的国君也没有白起想象中的那么聪明，居然一直怂着不敢出手，让白起很是松了一口气。
如果秦国休养生息，好好经营上党高地，就能将上党高地化为己有，他的担忧就不会实现。
谁知道秦王却突然犯蠢，心血来潮攻打赵国了，并且死咬这场必输的仗。其他国君再蠢，也会抓住这个机会。
邯郸之战之后，秦国把占了多年的三晋之地全丢了，被人打到了函谷关。秦昭襄王从一介雄主变成了笑话。
现在秦国大大方方放走赵国战俘，甚至都没有把战俘留下来当开垦的奴隶。如此反常的姿态，让魏国和韩国都吓得寝食难安。就是两国国内真正有才华的贤臣，也都请求国君收缩防线。
秦国此次战役没有任何战略和政策上的失误，延续了秦国不可战胜的神话，魏国和赵国都不敢对上党动手，所以长平郡得到了一个安稳的发展环境。
有了安稳的环境，再加上朱襄的“慷慨”，只一次大丰收，长平就呈现出欣欣向荣，仿佛有成为大城池的迹象。
伯夫介绍长平的时候表情十分自豪，显然已经将长平当做自己第二个家乡。
廉颇逛长平的时候，有不少将领都向廉颇行礼。
廉颇一个都不认识——他不会认识无名小卒。但从那些人的态度和口音，他就知道这些人恐怕都是曾经赵国的长平守军。
赵国战俘中有许多人留在了长平，在白起的担保下，秦王给了他们信任，让他们成了长平的守军，留在长平继续开垦。
廉颇看见几个暂时休假的秦军勾肩搭背的模样，表情古怪道：“那几人中有赵人也有秦人吧？”
楼缓虽然是用很正常的语气说话，但廉颇总觉得他在阴阳怪气：“不，他们现在都是秦人。”
廉颇瞪了楼缓一眼，道：“就算都成为了秦人，他们熟悉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
廉颇也俘虏过战俘，试图将战俘转化成了自己的兵卒。他知道要让原本是敌人的兵卒和睦相处有多难。
长平之战十分惨烈，秦军和赵军彼此之间有血海深仇。就算兵卒听将领命令杀敌，双方只身为工具，所以仇恨没有真正的敌人那么深。但他们心中的隔阂，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解决？
这么短时间，秦兵和赵兵形同陌生人，都算是比较克制了。
楼缓道：“这个我就不了解了。”
廉颇无语：“你这个秦臣究竟了解什么？”
楼缓慢悠悠道：“我都说了，我了解赵国。”
妈的！廉颇撸袖子，又生出了打死楼缓这个老贼的心思。
情商很高的伯夫立刻打圆场，替廉颇解惑道：“可能是因为我们都在朱襄公手下种过地，举办过丰收祭典？”
他说出了丰收祭典的事。无论是秦国兵卒还是赵国兵卒，都是第一次举办给自己逗乐的庆祝宴会。甚至朱襄公和秦将还亲自上台为兵卒表演，让他们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很激动。
伯夫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的笑道：“说来不好意思，那时我们才感到自己算个人。可能有这样相同的经历，所以我们熟悉得很快。”
别说廉颇一脸不解，连对兵卒较为亲近的李牧都困惑不已。
楼缓使劲挠头，差点把发髻都挠乱了。
你们刚打过一场生死搏杀的仗，彼此之间都死了很多人。这么深的仇恨，因为你们一起开了一场什么庆典就解决了？是你们有问题，还是我的耳朵出了问题？
楼缓想破脑袋都想不出原因。
廉颇比楼缓好，他想不明白就不想了，继续问自己听得懂的问题，比如秦军的训练。
廉颇已经是秦国的将军，伯夫没有瞒着秦军的训练方式。
秦军已经有了较为科学的练兵方式，即站队，体力训练，整列，听口令等。他们每日先跑操，然后练队列，之后口令训练，之后才是搏杀训练。
廉颇频频点头，道：“还行。”
他表情云淡风轻，实际上心里怪不是滋味。
这并不是秦军的练兵方式有多么高明。他自己练兵也差不多。
只是练兵是将领自己的“秘密”，许多将领宁愿分享自己的军法计谋，也不会分享练兵的方式。
为什么许多世代为将的将门？将门中传的不是什么兵法，就是练兵的方法。
一个将领只要会练兵，势均力敌的战斗就不会惨败。要拜将军，指挥大战役，自然还需要更多的才能。但一个国家需要多少将军？会练兵就能吃为将这碗饭了。
廉颇也有自己独特的练兵方式。
虽然旁观可以看出一些练兵的门道，但具体怎么做，其中学问大着。廉颇可以自豪地说，没有自己手把手的教导几年，别人肯定学不会。
他现在看着秦军的训练方式，虽然他还没有看完全貌，但也已经觉察，秦军已经把一套能传家的练兵方式当做了整个国家的东西，在所有军队运用，并且以律令的方式直接固定下来。
这样一来，或许秦国军队遇到他国厉害的将领，战争肯定仍旧有胜有负。但每个国家能有多少名将？普通将领之间的碰撞，肯定是秦军赢。
廉颇扯了几下自己的胡子。
他终于知道朱襄说的，让他去了秦国之后可以不打仗，安心去咸阳学宫当老师是什么意思。
那竖子，难道还想让自己为秦国培养将领？
朱襄难道不知道，将领和其他学派的人不一样，向来不会将自己的家传绝学传出来吗？
好吧，朱襄只是一个庶民，他恐怕真的不知道。
廉颇又扯了几下自己的胡子，差点把自己的胡须扯掉几根。
现在连自己都知道朱襄邀请自己去咸阳学宫讲解兵法，咸阳其他人肯定也已经知道。朱襄这样做，是挖将门立足的根。这有多危险，朱襄不知道，难道其他人不知道吗？
特别是秦王，他不知道吗？
廉颇立刻敏锐地发觉，朱襄在秦国恐怕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安全。他听蔡泽说，政儿很得秦王宠，秦王经常去朱襄家休息，仿佛秦王将朱襄当做亲近的晚辈似的。
但明明秦王就算接受了朱襄的献策，也可以将朱襄从这件事中隐藏，说成是他自己的独断。秦王却毫不顾忌地将朱襄的名字公布天下，让朱襄站在所有将门对立面上。
廉颇能想出秦王这么做的原因。
朱襄在庶民中的声望太高了，高到赵国兵卒会为朱襄哗变。
秦国的军队也是由庶民构成，即使秦王知道朱襄没有野心，他也会防着朱襄，所以他故意让朱襄站在将门的对立面上。
朱襄与人为善。听蔡泽说，朱襄去咸阳之后甚至不接受实职，除了种田和养政儿，什么都没做。他这样无欲无求的性格，本可以不在秦国树立任何敌人。
就算朱襄养育政儿，掺和进了王位争夺中。但有一个过分强势的秦王，王位争夺根本争夺不起来。朱襄本来可以成为秦国朝堂中寥寥无几脱离政治斗争旋涡的人。
“廉公，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李牧关心道，“要不要先休息？”
廉颇沉着脸道：“嗯。”
他原本以为自己去咸阳学宫讲学，讲解的应该是兵法。但只是参观了秦兵训练，他就猜到了秦王的心思。
毕竟他是赵国两朝元老，这点敏锐感还是有的。
那么他会如秦王的意，去咸阳学宫教授练兵之道吗？
他拒绝也没用，因为整个秦国应该都知道朱襄提出的这个建议。很快，全天下将门都会知道。
廉颇睁着眼睛一夜无眠。

第74章 廉颇心火气
廉颇没把自己的猜测告诉李牧。
他知道以李牧的品德,即便自身利益受损，李牧也不会站在朱襄的对立面。
但李牧还年轻，他担心李牧得知秦王故意将朱襄置于危险境地后，会沉不住气。
他和李牧都是被赵国“赠送”给秦国的“礼物”,如果惹恼了秦王,可能一辈子就交代在秦国了。
廉颇自己无所谓。他垂老之年独自入秦,就这条命，秦王爱要不要。李牧还年轻,又带着家眷一同入秦，不能得罪秦王。
其实李牧如果足够敏锐，他到了咸阳，会自己发现这件事。廉颇的隐瞒或许并无意义。
只是廉颇总想让晚辈轻松一些，哪怕只轻松一小会儿,只是自欺欺人。
何况这一切只是他的猜测,具体情况,要等他到了咸阳,询问了朱襄之后才能得知全貌。
说不定是自己误会了秦王？
廉颇很烦恼。一烦恼,他就想找蔺相如商量。
以前他出身高贵,位高权重,深得君王信任,又是赵国倚重的将领,他从来不思考这些。
历史中廉颇一辈子也没怎么思考这些问题。
赵王经由邯郸之战醒悟继续倚重廉颇，廉颇继续顺水顺风一路做到了假相国。所以他才会在新王继位之后立刻被政治斗争击败，对方只用了一个激将法就让他自己出走他国，失去一切。
这一世他与蔺相如多了朱襄这一个需要共同照顾的晚辈,平添了许多磨难,自长平之战之后一直在落寞和失去,所以他无奈捡起了本不需要的思考。
“蔺相如那老匹夫，已经死了啊。”
廉颇刚想去找蔺相如商量，就忆起了现实。
他盘坐在床榻上，思索自己还能找谁商量。
最后，他默默去打了盆凉水洗脸，将心思埋在了最深处。
廉颇去找好奇朱襄的封地，想要在长平多停留几日的李牧：“我们已经耽误了很多时间，应该尽快入秦，不能让秦王久等。我们应该加快速度。”
李牧同意立刻启程，但对加快速度很犹豫：“那女人年轻，经得起奔波。但楼缓……”
廉颇冷哼：“他跟不上就自己走。”
李牧已经知道楼缓和廉颇因为恩主的缘故互相厌恶，听廉颇说这话，他只能苦笑，然后自己偷偷找楼缓商量，说服楼缓自己走。
虽然李牧会打圆场，但他坚定地站在廉公这边。
楼缓摆了摆手，道：“你们先走，我和那女人慢慢跟来。正好秦王能出城迎接你们，给你们一个惊喜。如果那女人在队伍里，说不准还有人以为秦王是去迎接她呢。”
李牧见楼缓如此好说话，心里对楼缓印象好了许多。
虽然楼缓多次危害赵国，但还年轻的李牧没受过赵王多少恩惠，也没有和楼缓直接敌对过，所以他和楼缓相处得还不错。
当然，他仍旧坚定地站在廉公这边。
廉颇没想到楼缓这么好说话，离开前他还故意在楼缓身边绕着嘀咕，楼缓这个老贼是不是有阴谋。
楼缓好脾气地给廉颇翻了个白眼：“现在你我都是秦臣，我又快死了，坑你对我有什么好处？廉颇，难道你还以为你是赵臣？”
你先祖的！廉颇再次被楼缓挑起了火气，楼缓再次从廉颇举起的拳头下风骚跑位逃走。
李牧看见又开始暴躁的廉公，十分高兴。
他因为有阿母的安抚，所以对入秦一事已经不太抵触。但廉颇一直很阴郁沉闷，他很担心廉颇。所以看到廉颇被楼缓气得火冒三丈，终于恢复以前暴躁脾气时，他当然高兴。
……
李牧本来应该护送赵姬入秦。他和廉颇率先离开，秦国使团居然无一人反对。
卜自己留下来“护送”赵姬，分了一半秦兵给廉颇和李牧。廉颇和李牧带来的赵人都留在了长平，蔡泽负责安顿他们。
李牧的家眷也留在了楼缓的队伍中。李牧将自己带来的家丁全部留了下来保护家人，自己先入咸阳寻找宅子给家人居住。
廉颇和李牧入秦的速度大大加快，只不到一月就到了函谷关。
蒙武在关口迎接他们，听说他们想早点到咸阳之后，就备上了好马，与廉颇、李牧一同骑马进入咸阳。
廉颇很疑惑：“你不问我为何急着去咸阳？”
蒙武老老实实道：“咸阳除了朱襄和政儿，还有谁能让两位惦记？当时荀子入秦时，也是恨不得长出翅膀立刻飞到咸阳，把朱襄狠狠揍一顿。”
廉颇：“……”对了，他怎么忘记荀子也在咸阳。
哪怕见过很多次，廉颇也主观的和荀子不熟悉，几乎不怎么和荀子说话。
他那脾气，和荀子不可能合得来。
想到荀子在咸阳，廉颇心头立刻腾起一股火气。
朱襄被秦王推到如此危险的境地，荀子你也不劝着朱襄别跳坑？！虽然拦不住秦王，但朱襄如果不献策让将领在咸阳学宫教导练兵，秦王也不会用这么损的主意！
“没用的老匹夫。”廉颇冷哼。
蒙武耳朵动了动，心头一乐。
廉公和荀子不睦？不知道朱襄会站在哪一边。
李牧问道：“你与朱襄很熟悉？”
蒙武点头：“朱襄孤僻，到了秦国就交了我这一个朋友。”
李牧：“……”这句话怎么听上去怪怪的？
老实孩子李牧没想太多，担忧道：“朱襄难道被咸阳贵族排挤？朱襄对人真挚，并不孤僻。”
蒙武道：“太子常在朱襄家吃住，朱襄还要奉养应侯和武安君，被迫孤僻。”
廉颇和李牧脑袋上同时冒出大大的疑惑。
太子常在朱襄家吃住就罢了，估计是夏同和政儿引来的。为何朱襄要奉养应侯和武安君？应侯和武安君没子嗣吗？！
就算没有，功臣的奉养不应该由秦王派人负责吗？秦国的长平君，是来干这个的？！
廉颇和李牧总算知道为何荀子想插上翅膀，他们现在也觉得骑马太慢了。
蒙武乐呵呵地与廉颇、李牧一同骑马回咸阳。
他看着据说已经垂老卸甲，但骑马一整天都不累的廉颇，心里啧啧称奇。
听说廉颇老矣，那些人眼瞎吗？
秦王听到蒙武提前派人报告，廉颇和李牧太担心朱襄，所以丢下大部队骑马回咸阳。他的眼睛因困惑而睁圆。
他对一边打哈欠，一边苦着脸帮他核对文书的太子柱道：“他们在担心什么？就算担心，他们来到了咸阳又能有什么作用？”
太子柱强忍着哈欠道：“大概他们无所谓是否有用，早点看见朱襄就放心了。”
秦王道：“寡人问，他们在担心什么！”
太子柱做出被秦王吓到的神色，心里撇嘴。君父你故意让原本对朱襄很亲近的秦国将领对朱襄颇有微词，还问他们担心什么？
自己可以做，别人不能愤怒也不能揭穿。这就是国君吗？
“我听闻廉颇在得知朱襄把长平税赋返还给长平之后，怒骂朱襄用什么养政儿。”太子柱“猜测”道，“李牧和蔡泽说政儿花不了多少钱，而且还有夏同。廉颇骂他二人放屁。”
秦王皱眉：“寡人怎么没听过此事？”
太子柱道：“蔡泽给朱襄写的信中说的，我那日正好在。”
秦王眉头舒展：“原来如此。”
他看透了朱襄确实纯良后，就让人减少对朱襄的监视，比如不再要求对朱襄收到的每封信件都如实报告。所以如此趣事，他现在才知道。
秦王道：“廉颇和李牧入秦，寡人自当出城相迎。待廉颇见到朱襄时，希望他不要当众给朱襄难堪，质问朱襄亏待政儿。”
太子柱在心中叹气。他就知道，君父没那么容易被他糊住。希望廉颇机灵点，见到朱襄后，赶紧因为朱襄“亏待”政儿骂朱襄一顿。
太子柱忐忑不安地等到了廉颇和李牧到达咸阳的那一刻。
秦王果然亲自出城迎接，并带上了朱襄。
朱襄难得穿一次封君的冠服，看上去挺像模像样。
廉颇、李牧、蒙武提前下马，步行来到秦王面前，向秦王叩首行礼。
秦王赶紧将廉颇扶起来：“信平君别多礼，以后信平君见寡人可不拜。”
他又扶起李牧，语重心长道：“朱襄常常夸奖你才华堪比寡人的武安君，寡人的长城也给你守。希望将来，你能继承白公武安君的封号。”
廉颇和李牧都感激涕零，对如此贤明国君恨不得剖心掏肝，表明自己绝对不辜负秦王的看重。
秦王见廉颇和李牧感激涕零，他也感动得热泪盈眶。
朱襄：“……”脚指头在抠了再抠了，很快就能为政儿抠出一座新的宫殿当别宫了。
廉颇敏锐地瞥向朱襄。
朱襄条件反射缩了缩脖子。
秦王见状，一秒切换慈祥微笑表情：“信平君和李将军旅途劳累，寡人今日就不设宴款待了。朱襄已经准备好了住处，我们一起去朱襄的别庄继续聊。”
嬴小政插嘴：“曾大父，是政儿的别庄。舅父说，政儿的是政儿的，舅父的还是政儿的。”
“贫嘴！”秦王轻敲了一下嬴小政的脑袋，“快来和廉公、李将军行礼。”
“廉翁！老师！政儿好想你们！”行礼是不可能行礼的，嬴小政直接一个飞扑冲进廉颇怀里。
廉颇接住嬴小政，先是一愣，然后哽咽：“政儿，怎么瘦了？瘦了好多……朱襄！”
“我在我在。政儿明明是胖了！”朱襄忙辩解，“他胖了好多！”
“你放屁！”廉颇破口大骂。
太子柱在心里偷偷松了口气。
好了好了，危机解除。

第75章 澡堂泡澡水
秦王遣散众臣,带着廉颇和李牧到朱襄家接风洗尘。
朱襄已经让人准备好了宴席，廉颇和李牧到了朱襄家之后,立刻就能就餐。
宴会上和乐融融,秦王和廉颇、李牧交杯换盏，拉些家常，说些体己话,看上去仿佛平常人家聚会似的。
朱襄默默喝了一口热米酒,实话说，这场面让他看着压力有点大，胃疼。
来到秦国这一年，朱襄时常有这种感觉。
如果不是他注意健康饮食,锻炼身体，恐怕都得胃病了。
朱襄以为自己入秦之后,只要关上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生活肯定比在邯郸城郊时好。
但实际上事与愿违。
到咸阳后,朱襄的物资条件确实好了许多。有秦王的支持和保护,他也能拿出自己在邯郸不敢拿出的东西，社会地位也提高不少。
朱襄在咸阳的家中也有长辈，有朋友,有雪和政儿,朱襄每日日常看似和在邯郸差不多。可这“差不多”之间微妙的差异，就像是找茬对比图中往不同方向歪斜的树,存在感特别强烈。
不是现在的长辈不好，也不是和朋友的友谊变了。只是家中布满了摄像头之后,所有人的行为都自发做出了改变而已。
朱襄又抿了一口热米酒,用微醺的醉意压过自己对面前场景的不适。
“朱襄,身体不舒服？”李牧一直在观察朱襄,担忧地问道。
朱襄摇头：“身体没有不舒服，只是我反复在疑惑，为什么政儿快胖成个球了，廉公还说政儿瘦了。”
胖球球政儿：？！
舅父，你仗着你是我舅父就可以胡言乱语吗？
廉颇想拍桌，顾忌到秦王在这，把抬起的手放下来，用眼神告诉朱襄，等秦王走了再收拾你。
嬴小政捏了捏自己胳膊上的肉，严肃地问道：“舅父，政儿真的很胖？”
朱襄点头：“对，明天政儿开始吃素。”
嬴小政：“……不要。”好了，舅父不是真心说他胖，只是在欺负他。
“别听你舅父胡说，政儿还应该更健壮一些。你的族兄都比你壮实。”秦王慈祥道。
嬴小政脑海里闪过只见过几面的几个球形族兄，赶紧摇头把族兄的形象晃出脑外：“我会更加认真地练剑！”
梦境中的自己对几个堂兄弟的印象不深，但寥寥无几的画面中，他们也算是一表人才。怎么幼年时候，一个个都是肥球球？跑几步路就喘气？自己才不要变成那样。
太子柱看了一眼朱襄，又看了一眼嬴小政，对秦王小声道：“君父，今日你在寒风中站了那么久，昨日又晚睡，要不要早点休息？廉公和李将军路途劳累，或许也有些困乏。”
朱襄神色不太好，政儿从刚才起就借着喝水偷偷打哈欠，太子柱找借口让宴会早点结束。
秦王颔首：“也是，廉公，李将军，早些休息。过几日寡人再来叨扰。”
廉颇和李牧连道“不敢不敢”。
秦王一离开，廉颇和李牧就肩膀一垮，累得在椅子上起不来。
“雪，你带政儿洗澡睡觉。廉公，李牧，澡池的水已经灌好，去泡泡澡有助于缓解疲惫。”朱襄道。
蔺贽道：“我就不陪你们了，明日还得去朝堂。”
夏同拱手：“我也先告退了。”
荀况、范雎和白起也和廉颇、李牧告别，说等廉颇、李牧休息好之后再叨扰。
朱襄和廉颇、李牧先冲洗干净身体和头发，散掉了酒气之后，才进澡池泡澡。
米酒的酒精度不高，与秦王同席，他们也不敢多饮酒。等走到澡堂的时候，酒气就散得差不多，可以洗澡泡澡了。
若在现代，酒的度数普遍较高，饮酒之后是不能泡澡的。
泡澡是朱襄带来的习惯。朱襄离开后，廉颇和李牧在自家也挖了澡池，偶尔会泡一泡。
他们三人长长舒了一口气，精神松懈了不少。
“秦王在你家放了多少监视的人？”廉颇开门见山地问道。
朱襄苦笑：“廉公，我带来的仆人很少，家中全是君上给的人。”
廉颇道：“你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眼皮子底下？他难道还让人事无巨细地报告？”
朱襄道：“最近好了许多，没有再每日翻我书房。”
廉颇沉默了许久，叹了口气道：“你就是个蠢货，他至于这样监视你？”
朱襄道：“君上可能只是对我很好奇。我听太子说，秦王每当处理政务劳累时，就会召人询问我的事，听完心情就会好许多。”
太子柱很了解秦王。秦王不是担心朱襄会谋反，只是把朱襄家的事当故事听。
朱襄脑海中不知怎么，浮现出现代的二十四小时真人秀综艺节目。区别只是，嘉宾是自愿的，他是被动的演员。
“辛苦了。”李牧现在才听懂廉颇和朱襄的对话。
他毕竟年轻，雁门郡又是天高国君远的地方，他没想到朱襄的处境。
朱襄笑道：“还好。我给君上看的都是最真实的状态，习惯之后也不会太不自在，只是少提君上相关的话即可。你们住在我家的时候不用担心君上会监视你们，你们自己带着家仆，君上不会插人手。荀子、范公和白公就住得很自由。”
廉颇低声骂道：“他就是欺负你是个蠢货！”
朱襄嘴角抽搐。廉公嘴里的“蠢货”是不是就和“君子”是一个意思？
“别老问我，廉公，李牧，你们说说你们的事啊。”朱襄转移话题道。
廉颇翻了个白眼：“有什么好说的？不就是被赵王卖了。”
朱襄本想说，卖掉廉颇和李牧的可能不是赵王。话到嘴边，他没说出口。
他担心廉颇和李牧得知此事之后，对赵王又生出信心，冒险回赵国帮助赵王。
朱襄不是圣人，他更看重身边的人。廉颇和李牧好不容易脱离赵国这个泥沼，改变了今后的命运，他就不会给廉颇和李牧再回到泥沼的机会。
“你们接下来想去哪？”朱襄继续问道，“我向君上提议的是廉公去咸阳学宫教学生，李牧继续去北边镇守匈奴。不过这只是我自己的一厢……啊，廉公你轻点，我的脑袋不是石头！”
廉颇破口大骂道：“我真想问你，那在咸阳学宫教导练兵本事的计策是你献的？！”
朱襄捂着脑袋道：“啊，是，怎么了……别敲了别敲了，廉公有话好好说。”
李牧疑惑：“这有什么问题吗？”
廉颇对李牧骂道：“你也是将门出身，你没看出有什么问题？！练兵是将门不传之秘，他这是挖将门的根！”
李牧努力思索自家有没有这种不传之秘。
然后他犹犹豫豫道：“练兵也不是什么不传之秘吧？我家确实有传下来行军和练兵的兵书，但我第一次翻看就觉得错漏百出，便将其丢到一边不看了。”
朱襄抱着脑袋缩着脑袋忍笑。
廉颇冷哼：“你是你，别人是别人。朱襄，你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
他虽然老骂朱襄蠢货，但他知道朱襄非常聪明，看事有时候和蔺相如一样敏锐，只是看透了陷阱还会往里跳，就更令人生气。
朱襄道：“不，我这次真不知道。”
朱襄这次确实是疏忽了，因为唐宋时科举有武科，就会教导练兵行军的本事。而最详细最完善的练兵教科书，当属戚继光的《练兵实纪》。
现在廉颇提起这件事，朱襄才从记忆的角落里，挖出来他不知道从哪看到的，对戚继光《练兵实纪》的评价。
戚继光是第一个详细将练兵思路单独编撰的人。那之前，兵书都是更注重“计谋”。
虽然许多人都认为，这是因为宋时起，文人看不起武将，所以只注重“庙算”，对练兵这种中低层将领需要的本事嗤之以鼻。
但朱襄听到廉颇的话才意识到，除以上理由之外，也可能古时练兵方法属于将门世家“敝帚自珍”的不传之秘，所以不可轻易传给家族之外的人。
“我看见秦国本就将简单的练兵方式写入律令中，忽视了这一点。”朱襄道，“不过廉公不用担心，只要秦王认为我还有价值，就算秦国将门对我有微词，也不会伤害我。”
看着朱襄淡然的表情，廉颇气不打一处，扯住朱襄的脸皮道：“你好好种你的田，练兵与你何干？你为何要去献这种策？”
朱襄口齿不清道：“我就随口一说，没想太多。”
廉颇更气了。
李牧默默往旁边挪动，免得廉公误伤了自己。
廉颇最终还是没忍下心下狠手。
看着朱襄比自己还白得彻底的头发，他下不去手。
最终，廉颇只是狠拍着朱襄的肩膀道：“我去咸阳学宫给那群竖子上课，我倒要看看，谁敢来记恨我！”
李牧连忙道：“我也可以！”
廉颇骂道：“你还没老，去什么咸阳学宫？乖乖去建功立业。我看你也别去北边了。你不是说匈奴十几年内很难再大举南下？你不如去南边，去楚国找机会。”
朱襄灵光一闪：“对啊，可以去南边！”
李牧肯定现在不想去东边战场，就算不打赵国，赵国也会出兵解救他国与李牧敌对。但打楚国就没问题了。以赵国目前的国力，绕不到楚国去。
李牧犹豫：“我没去过南边，不适应南边的气候，可能要练几年兵才能去作战。我看秦王不像个有耐心的人，他不会等我练几年兵。”
朱襄脑海里萌生出一个想法。
现在廉公和李牧都已经入秦，他在赵国已经没有牵挂的人，可以找机会离开咸阳喘口气，说不定能把李牧一起带去。
他本就想去南边种水稻，只是担忧政儿年幼，不敢远行。

第76章 滋补药膳汤
廉颇和李牧到达咸阳之后,不需要朱襄过多操心，他们二人都知道该如何与秦国贵族相处。
朱襄也不能为两人操太多心，否则秦王心里会膈应。
不过就算朱襄故意装作不操心的模样,咸阳四处仍旧有朱襄的闲言碎语,其言论不外乎是说朱襄亲友势力过大,恐怕会架空秦王。
秦王已经年老体衰，太子身体也不好,公子子楚说不定是等不及继承王位，想要提前当秦王了。
夏同从下属口中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被朱襄和雪一左一右虎视眈眈逼着喝滋补药膳汤。
朱襄虽然只知道一些医学常识。但夏同这吃了也不吸收的体质，显然是肠胃有问题。他就根据老教授们的传授,做了许多对滋补肠胃很有好处的“药膳”。
但夏同本就不喜欢喝药，食物中混杂了药味后，挑剔的他认为比纯粹的药更难以下咽。
朱襄能理解。然后他和雪一起每日按时监督夏同喝药膳汤,以免夏同偷偷将汤倒掉。
身体健康的人喝汤不仅不能滋补身体，还会嘌呤过高得痛风。
有科学常识的人都知道，汤中的营养甚少,只是融化了食材的鲜味物质，所以特别鲜美，大部分营养仍旧在食材中。
所以朱襄给夏同做的药膳，都是把肉和蔬菜打成了糊糊。
嬴小政鼓励自家阿父：“阿父，这是我牙没长好的时候经常吃的食物,很好吃！当然,现在我有牙,不用喝糊糊了。”
还没到换牙年纪的嬴小政张嘴笑,露出两排漂亮的小乳牙。
夏同被儿子气得差点把手中的木勺子捏断。
听到了这震惊的消息后,夏同终于可以借此机会,先把糊糊喷到朱襄身上，然后借口自己受惊，想翘掉今天的药膳。
朱襄瞪了夏同一眼。
夏同咳着嗽假装被呛着了：“咳咳咳，真是太狠毒了！朱襄，如果君上猜忌我们怎么办！”
朱襄嫌弃地去换衣服：“雪，给他换一碗。夏同，你以为我只熬了一碗吗？”
雪原本很担心，听到朱襄的话之后，抿嘴一笑：“我这就去。”
既然良人表现得不是很在意，或许不是多严重的事。
雪想起秦王慈祥的面容，放下心来。
夏同脸一垮。他扶着额头叹气，他宁愿少活十年，也不想喝这种滋补药膳！
朱襄一边换衣服，一边思索传言的事。
他深深叹了口气，看向窗外蒙蒙的雾气。
热爱历史的网友有句话，他们既希望历史中贤明的君王活得长一些，又希望贤明的君王死的早一些。
人老了之后，思想被肉体影响，难免会多疑、偏执。
因为不想死的人被死亡追赶的时候，内心的恐惧会与日俱增。等死比死亡可怕多了。
秦王理智上知道朱襄不可能做出争权夺利的事，什么架空秦王更是无稽之谈。秦王也知道自己快死了，所以朱襄这样不慕名利的臣子肯定要留给后人，是最放心的辅政人选。
但秦王也是人，不可能时时理智。所以他会制衡，会敲打，会警告年轻人，在老狼王还没死的时候，不要奢望谋夺权力。
可子楚身为出身没有任何优势的王孙，如果不冒头就难以稳固地位。冒头又要被敲打，真是……
烦躁。
朱襄按着额头，长长叹了口气。
这情况就算是换一个秦王也没有用。太子、夏同，甚至是政儿，当了秦王之后，他们首先是一个王，其次才是他们自己。就算他们全然信任自己，自己也不能做出让他们会在国君的身份与自己的感情中两难的事。
朱襄磨磨蹭蹭换好衣服，发现嬴小政正倚靠在门口等自己。
嬴小政刚满五周岁，从三头身变成了五头身，仍旧是一个腮帮子鼓鼓小肚子也鼓鼓的可爱小男孩。
他抱着双臂，露出了早熟的神态耍帅，让朱襄不由捂住了嘴。
嬴小政站直身体，不满道：“舅父，你笑什么？”
“没笑没笑。”朱襄抱起嬴小政，蹭了蹭嬴小政的脸蛋，“政儿有什么要和舅父单独说吗？”
嬴小政抱住朱襄的脖子，在朱襄耳边轻声道：“舅父，政儿拖累了你吗？”
朱襄眉头一皱：“谁说的？舅父去揍他！”
嬴小政不依不饶道：“舅父，政儿是你的累赘吗？”
朱襄缓声道：“政儿，当然不是。政儿是舅父的倚靠，没有政儿，舅父恐怕早就撑不住了。你舅母也是。你是我们家的支柱。”
朱襄没说谎。
至少朱襄自己，如果不是知道天下在他有生之年会统一，知道奠定天下一统基础，让“分久必合”成为天下大势的秦始皇就是自己的外甥，他不一定能在连番打击中振作起来。
之后也一样。无论老秦王如何敲打他，哪怕接下来太子柱，甚至夏同都变成了一个合格的秦王，他也会努力活下去，至少活到看到秦始皇统一天下那一日。
他都当秦始皇的舅父了，不看了这个重要的历史事件后再死，那就太亏了。
嬴小政收紧手臂：“舅父，你相信政儿吗？”
朱襄道：“当然。”
嬴小政道：“我听说舅父想要去巴蜀。舅父赶紧去吧，去巴蜀就能躲开秦王的猜忌和监视。”
朱襄愣住。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半晌说不出话来。
嬴小政板着小脸道：“舅父你说的，你相信政儿。我有大父、阿父照顾，有荀翁、廉翁、范翁、白翁教导，老师也入秦了，舅父可以放心去蜀地。我也会代舅父照顾好长辈。”
朱襄捏了捏嬴小政的脸颊，道：“政儿，你才五岁。”
嬴小政道：“我六岁了！”
朱襄道：“在舅父这里，活过一年才算一岁，所以你五周岁。”
嬴小政无奈：“舅父，我不想和你争辩这个……你不是说相信我吗？”
朱襄笑道：“我相信你，和我担心你不冲突。你还是个孩童，无论你再厉害，当你还是孩童的时候，就应该有长辈保护。雏鹰学会飞翔的时候，老鹰都会在一旁盘旋保护。”
他颠了颠怀里的孩童，朝着夏同被逼喝药膳的地方走去：“舅父会创造一个让政儿既能尽情发挥才能，又能轻松欢笑的童年。舅父希望，等你长大成人，应该承担责任的时候，回忆起童年时和长辈的相处，能够露出开心怀念的笑容，而不是眉头紧皱，抱怨自己为什么从小到大都那么苦。”
嬴小政板着的小脸一垮：“舅父，我不是孩童……不是普通孩童。”
朱襄笑道：“你的舅父也不是普通舅父啊。放心，一个政儿，舅父还是护得住。不过政儿说得对，去蜀郡确实是一个好主意。”
嬴小政腰板挺直：“舅父和舅母放心入蜀！咸阳交给我！”
“嗯。”朱襄微笑。
嬴小政被朱襄抱去嘲笑了夏同一番之后，借口要继续上课哒哒哒跑掉，没留给夏同训斥他的机会。
雪摇了摇头，道：“政儿最近调皮太过，该训斥了。良人，你再纵着政儿对长辈不礼貌，我就要动手了。”
朱襄道：“好，我负责宠，你负责教。”
雪瞥了朱襄一眼，气冲冲离开。
夏同道：“教训政儿的事，你可以交给我。”
朱襄道：“你还是算了，你揍政儿，政儿说不定变本加厉。早熟的男孩总喜欢和亲父对着干，但在女性长辈面前就特别乖巧。”
夏同捏着下巴歪头：“还有这种说法？我怎么……”
他想了想，如果自己被太子教训。咳，他确实只会嘴上认错。
“政儿知道我有去蜀郡的计划，是你告诉他的？”朱襄坐在夏同床头道。
夏同这个弱鸡因为一场倒春寒又倒下了，裹着被子卧床休养。
夏同摇头：“我不想让你去蜀地，蜀地毒瘴密布，穷山恶水，民众也未开化，太危险。虽然待在咸阳比较压抑，但至少你的生命安全能得到保障。不过那是我之前的想法。”
夏同苦笑：“君上真的老了，居然连王孙都猜忌。”
朱襄道：“他猜忌你，你才更要好好做事。否则如果你因为他的猜忌和敲打暂时韬光养晦，他反而会认为你心中对他有怨愤。”
夏同叹气：“真难做。”
朱襄嘲笑：“等你当了秦王也差不多。”
夏同道：“说不准我比君上现在还多疑，你给我小心点。”
朱襄翻白眼：“那你就别再偷偷倒掉药膳。你先活到君上这个年龄，争取让政儿当四五十年太子，然后忍无可忍逼宫让你当太上王。”
夏同差点笑得呛着：“好好好，我努力。你和李牧聊起蜀地的时候没避开政儿，政儿说不定是自己猜到的。有时候我都怀疑政儿已经是一个成年人，说不定现在政儿当秦王，都不需要你辅政。”
朱襄道：“你少说几句不吉利的话吧。先定个小目标，至少让政儿当十年太子。”
夏同摆手：“行行行，你说小目标就小目标。我感觉我身体还好，完成这个小目标很轻松。你真的要去蜀地？你怎么说服秦王？”
朱襄道：“实话实说。咸阳的贵族很烦人，自己只种地也那么多屁话。我懒得理睬他们，要去南边种稻。关东和中原的地以种粟、黍、麦为主，种植方法已经比较成熟。现在我已经把我懂得的种地知识传授出去，该去南边了。”
朱襄抱着手臂耸肩：“秦国是要统一天下，而不是只统一中原。中原经过千年耕耘，南边可没有。南方的风土人情和北边也不一样，秦国也不知道该如何治理南方。君上是一个贤明的君王，他知道我如果在蜀郡做出成果，对秦国统一南方有多大好处。”
夏同沉思了一会儿，叹气道：“我都想和你一同去了。”
朱襄道：“你去不了。蜀侯国之前接连谋反。哪怕现在蜀侯国已撤，你去蜀地当郡守，也等着别人说你是第三个谋反的秦国公子吧。”
夏同叹气：“也是。你想把政儿带去？你不怕政儿生病？”
朱襄道：“不是我想带政儿去，而是如果我去蜀地，君上一定会要求我带上政儿。政儿如果在咸阳，我也能假死逃走；政儿在我身边，蜀地路途遥远，我不会放心政儿独自回咸阳，一定会随他一同回来。所以我才不愿意离开咸阳啊。”
朱襄知道自己溺爱政儿，秦王也知道。
嬴小政留在咸阳，有长辈细心照顾，朱襄可能不会太担心。但若嬴小政和朱襄一同出远门，朱襄绝对不会丢下嬴小政独自离开，让别人带嬴小政回家。
夏同扶额：“他小瞧了你对政儿的溺爱。哪怕政儿在咸阳，你也不会丢下政儿独自离开。你在咸阳还有这么多亲朋好友，任何一个人都能束缚住你的脚步。”
朱襄摊了摊手：“以己度人，君上又不是你，你懂的他不懂。你放心，我有十足的把握，政儿不会因为蜀地的气候得病。”
蜀地被开发得较早，只要不去树林中，就不会有毒雾瘴气。而其他疾病，大多是因为蚊虫叮咬和中暑潮湿，可以提前预防。
即便还没有都江堰，成都平原也是经济较为繁盛的地方。自己手握大蒜、生姜和辣椒，不惧湿热，蜀地比起咸阳，对孩童而言，反而是养身体的好去处。
如果夏同能一起去就更好了，但秦王肯定不同意。
“我带走政儿还有个原因。”朱襄压低声音道，“君上猜忌你，难道就不猜忌政儿？”
夏同把身体坐直。
朱襄家四处都是秦王的眼线，但夏同居住的房屋空旷，白天独处的时候开着窗户，别人很难偷听到他们的谈话。
夏同咬紧牙关，脸皮微微颤抖：“政儿才几岁？！”
朱襄漠然道：“政儿不仅早慧，在他这个年龄的孩童经常生病，他几乎没有得过病，偶尔感染风寒也只是咳个几日变好。一切都指明他天生神异，是上天赐给秦国的国君。君上年老，他猜忌谁，不一定是因为理性判断谁能威胁他的地位，也可能是因为嫉妒心。”
“夏同，你也说过，你嫉妒政儿的聪慧和身体。但政儿是你的儿子，所以你既嫉妒又期盼。秦王和政儿隔着两代啊，政儿对他而言，感情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深厚。”
“我听闻有方士入宫为秦王炼制延年益寿的丹药，曾提过政儿受上天赐福，要用政儿的童子尿为药引。如果方士下次要用政儿血和肉呢？”
“我要趁着君上还没有完全昏庸，带着政儿去蜀地暂避风头。这也是对君上的警告。”
朱襄自嘲道：“接二连三没完没了的试探，不做点什么，他还以为我的脾气是泥塑的。”
臣对君不能一味顺从，也需博弈。
虽然历史中秦昭襄王没昏庸到听信方士的地步，但朱襄不会拿自己的外甥去赌。

第77章 浮灯烟花火
有了椅子之后,秦王召见群臣喜欢坐在椅子上，臣子如以前那样跪坐在坐垫上。
现在他高高俯视着跪坐在坐垫上的朱襄，沉默半晌。
旁边侍立的宫人低低垂着头,被凝重的气氛压得呼吸都停滞了。
“你……”秦王缓缓睁开阖上许久的双眼,松弛浮肿的眼皮颤了颤，露出了其中仍旧清明的双眸,“要带政儿去蜀地？”
朱襄道：“是,君上。政儿年幼，过几年才会启蒙。这之前，我希望带政儿多去看看不同的风土人情。”
秦王注视着朱襄，朱襄毫不畏惧地回视秦王。
秦王心情十分复杂。
他既喜欢朱襄的刚直,又厌恶朱襄对他永远毫不畏惧的神态。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国君，连太子和应侯面对他的时候,眼底都会藏着畏惧。朱襄为何能如此？
又是半晌，秦王见朱襄确实一点都不动摇,深深叹了口气：“最近一些人的小动作确实是太多,寡人会敲打他们。你不要怄气,政儿还小，经不起长途跋涉。”
朱襄道：“有我在,政儿不会累着。如我上书中所说,秦国统一天下不难，难的是如何治理。中原之地风土人情和关东相仿,秦国治理较为容易。但南方楚越之地与北方风土人情迥异，最易生乱。”
朱襄小幅度晃动了一下身体。他的腿有点麻。
“国以粮为本，民以食为天。南方局势稳定,庶民不生乱,最终落到衣食二字。君上威望深重,我才能在蜀地试验如何让饭稻羹鱼的南人衣食上比以前更胜一筹。只要现在生活比以前好，风土人情再不同，南人也不会怀念以前。”
朱襄道：“蜀地闭塞，几度叛乱。只有执政几十年的君上的威望才能护得住我和政儿南行。”
秦王神色变幻，心中其实在朱襄上书的时候就已经被说服。
他虽然已经占领蜀地和楚地许多年，但这两地一直养不熟，秦律推行十分艰难，处于半放养状态，时常有民乱。
以朱襄抚民的本事，或许真的能为自己解决一幢心患。
只是朱襄要带政儿一同去……秦王再次道：“你可以去，政儿不行。”
朱襄直言道：“政儿年幼却已树大招风，我很担心他。让他淡出朝堂视线几年，对他更好。离开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请求君上同意。”
秦王困惑：“何事？”
朱襄深吸一口气，伏地叩首：“我要约战咸阳所有方术之士，揭穿他们的骗术！”
秦王心头一梗，猛地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噪音：“朱襄！你难道也听信传言，以为寡人会害政儿！”
朱襄语速极快道：“正因为君上不会害政儿，所以臣才敢提这个要求。”
他双拳砸了一下地面，仰起头挺直脊梁道：“方术之士说什么童子尿不危害孩童安全，就可以原谅他们吗？”
“尿也好，头发也好，指甲也好，说什么阳气阴气，本质上是不将人当人，当做炼丹的材料！”
“庶民易子而食是绝境求生，连庶民都知道这样做突破了人的界限。那群方术之士打着神仙长生的名号，今日说孩童有元气，明日说女子有元阴。面对贤明的君王，他们只敢要头发指甲；面对昏庸的君王，他们就敢要血肉、要骨头、要心脏！”
朱襄大口喘着气，脸色因愤怒而胀红。
“我知道人人皆想长生，方术之士才会从燕、齐兴起后，一路西行到秦国招摇撞骗。”
“乱世皆苦，方士之乱不如天灾兵祸。我人卑言微，没想过主动招惹谁，只要埋头指导农事，能多活一个庶民是一个庶民。”
“但他们万万不该盯上政儿！”
朱襄双目赤红：“我非圣贤，谁动我的家人，拼上我这条命，我也要让他们后悔。”
“杀了一个方术之士，他们还会继续行骗。我要灭他们的根基，断他们的道统。”
“即便方术之士不会断绝，我也要让他们从贵族的座上宾，变成只能在阴沟里生存的鼠辈。无论他们走到什么地方，都会有有识之士站出来斥责他们。”
“君上，如果真的有神仙，那我是最可能得神授之人。”朱襄挽起衣袖，露出手臂，“君上可让他们试试，饮用我的血肉会不会长生，我会不会流尽鲜血而亡，我亡之后会不会招来天灾。”
秦王怒视朱襄：“你在威胁寡人？”
朱襄道：“君上，你是政儿的曾大父，虽然对一位国君说这样的话是僭越，但在我心中，你确实也是我的家人，我的长辈。我只愤怒方术之士乱人伦，害无辜。”
“现在七国有识之士皆厌恶巫术，君上若命我驳斥方术之士，炼丹之道，鬼神之说，七国只会更加对君上更加崇敬。不惧生死，不畏鬼神，方为雄主。”
秦王不由一愣，然后生出难以言喻的复杂心情。
他面对朱襄时，常常生出这样的复杂心情。
他知道太子柱曾在私下嘀咕，国君也是人，太子也是人，是人皆有感情，皆向往人伦之情，只是没有人能让他们信任。
朱襄却心若赤子，令人安心。
这个世上，恐怕只有一个朱襄敢对自己说，我视你如家人长辈。
也只有一个朱襄，会认为“我视你如家人长辈”，是比“我尊你为君主王上”更高的认可。
朝堂常说蔺贽行事过于疯癫，在秦王看来，朱襄才是一个彻彻底底的疯癫之辈！
他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手掌几次张合。
在朱襄视野中，秦王在好感度列表明明灭灭，几度消失。
“朱襄，你不怕死吗？”秦王问道。
“回君上，我怕。”朱襄道，“但人总有不畏死的时候。”
秦王深呼吸：“就仅仅是方术之士盯上了政儿，他们不仅没敢想过害政儿的性命，甚至什么都没做成，你就要为出这口气而悍不畏死？”
朱襄道：“孟子曰，‘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保护家人，就是我的义。伤害发生，悔之晚矣。”
秦王的手从剑柄上放下，高声道：“政儿，出来吧。”
太子柱抱着政儿，从帷幕中踉踉跄跄走出。
他刚才一直牢牢抱着嬴小政，死死捂住嬴小政的嘴，被吓得心脏都差点从喉咙里跳出来，走路都不利索了。
“太子，政儿？”朱襄先是惊讶，然后苦笑，“抱歉，吓到你们了。”
“还好还好，我早就知道你是如此刚烈之人。”太子听到朱襄的话，心头一暖。
嬴小政从太子怀里下来，小手微微颤抖。
他咬了几下嘴皮，将嘴唇咬出了血，抑制住身体的颤抖，走到朱襄身边，朝秦王跪下，一言不发。
秦王问道：“政儿，你可有什么要对寡人说？”
嬴小政仰起头，双目同样赤红：“舅父说，我还小，现在应该躲在长辈羽翼下学习如何应对疾风骤雨。政儿无话可说，一切依长辈之言。”
秦王道：“你是秦公子。”
嬴小政道：“即便是质子，最差也是束发之年离开秦国。我不过垂髫。”
垂髫是九岁之前，束发是十五岁。有哪个秦公子会在不到一岁就时时面对危险？！又有哪个秦公子要在五六岁的时候就因树大招风而被君王敲打？！
即便有梦中的自己教导，嬴小政都没想过自己在这个年龄显露聪慧，居然会引来这等意外！
“政儿自出生起便是质子；一岁便被亲母亲父遗弃；三四岁舅父差点被杀随舅母四处躲藏；如今还未到秦公子启蒙的年龄……”嬴小政深吸一口气，叩首道，“请曾大父为我做主！”
太子柱听到嬴小政的话，眼泪一滚，潸然落下。
他跪下道：“君父，让政儿随朱襄入蜀，暂且当几年孩童吧。秦国有君父，有我，有夏同，还轮不到让政儿操心。待他束发，再操心不急。”
秦王淡淡道：“大柱，你不适合当王。”
太子柱憨厚笑道：“不，君父，虽我确实与君父不似，王有多种，但我想我也能当好一个王。为王，不过‘护国爱民’四字，我能做到。”
秦王道：“你还是第一次在我面前，承诺你能当好一个王。”
太子柱道：“是。”
秦王看着同样面容苍老的儿子，突然意兴阑珊，没了再质问的心情。
“你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寡人不管了。”秦王拂袖道，“寡人累了，暂且休息一段时日。这些时日，太子监国。”
“唯！！”
……
“舅父，政儿累，不想走，要骑脖子。”
“背你不行吗？”
“不行。”
“唉。”朱襄把突然任性的嬴小政的扛在了肩膀上，握着他的小短腿道，“吓到了吗？”
“怎么可能？”嬴小政抱着朱襄的脑袋倨傲道，“大父，舅父小瞧我。”
太子柱乐呵呵道：“你现在就是个小不点，可以小瞧你。”
“哼。”嬴小政把下巴搁在朱襄头顶，气鼓鼓地冷哼。
太子柱兜着手道：“你入蜀后，我就无处歇息了。”
朱襄道：“太子仍旧可以来我家。雪会留在咸阳。”
太子柱停下脚步，惊讶道：“你居然会把雪姬留下？！”
嬴小政用肉乎乎的手掌敲打舅父的头：“舅母和我们一起走！”
朱襄轻声笑道：“我劝雪和我一同走，雪说她要留在咸阳。咸阳家中要留一个人打理，长辈需要人照顾。更重要的是，雪正在领着一众贵女组建女子织绣坊，研究如何织造棉布。她认为她留在咸阳，比跟我和政儿去蜀地更好。我尊重她。”
朱襄将自己想带政儿入蜀的事告知雪后，雪失眠了一夜，拒绝了同去。
雪认为，虽然她思念朱襄和政儿，恨不得一直跟在两人身边。但她也逐渐意识到朱襄和政儿肩上的重担，她想为朱襄和政儿分担。
她是朱襄的夫人，是政儿的舅母。
雪与咸阳中贵妇人交往之后，了解了贵妇人的生活。
当官员外放时，留在咸阳的女眷不仅仅是照顾长辈儿女，更是要时时注意朝堂动向，与权贵女眷交流感情。她们还要经营家中产业，打理庄园店铺，让家中资产更加丰厚，而不是坐在男人的俸禄和赏赐上坐山吃空。
雪现在肩上还有主持改良织造的事。虽然朱襄不缺这点声望，但谁会嫌弃声望多？
雪听人说，因为朱襄会种田，活人无数，所以各国君王都会厚待他。如果她再帮朱襄把棉布推广出去，活更多的人，他们一家一定更安全。
雪只是一个十分传统的女子，她没什么大志向，更别提什么先进进步的思想，甚至认为如果没有朱襄和政儿，她就活不下去。
她只是从一个妻子，一个母亲的角度出发，离开了良人的庇佑，留在咸阳这个“战场”上，成为良人和孩子的后盾，为入蜀的朱襄和政儿守好这个家。
雪的变化，不过是从一个先秦的庶民女子，逐渐向先秦的贵族主母转变。
但朱襄仍旧非常高兴，雪终于找到了想做的事。
“政儿交给我照顾，长辈交给你照顾。”朱襄拥着雪道，“珍重。”
雪声音颤抖，但语气坚定：“好！”
朱襄对太子柱和嬴小政说起此事，开心地笑道：“说不定史书中除了我和政儿，雪也能青史留名。”
嬴小政瓮声瓮气道：“交给我！”
太子柱戳了一下嬴小政的小胖腿：“你还小，轮不到你。朱襄，你有个好夫人。”
朱襄笑道：“当然，若不是夫人，我早就死在病床上了。太子，今日我们吃羊肉涮锅？”
太子柱立刻道：“好！”
朱襄脚步一顿：“我是不是该和君上说一声？”
太子柱道：“我派人去说，你先回去准备。”
朱襄点头：“好。走，政儿，去挑小羊羔！”
于是他走到宫中养羊的地方，让嬴小政指了几头小羊羔，牵着小羊羔大摇大摆的离开。
正在宫中生闷气的秦王得知朱襄不仅忤逆他，忤逆完了还牵走了他的羊，气得砍翻了桌子，然后换衣服去吃羊。
气是要生的，涮羊肉也是要吃的。
不过刚忤逆了自己，还敢叫自己去吃涮羊肉的朱襄，果真疯癫。蔺贽比起朱襄，差远了。
朱襄家中长辈得知朱襄打的主意时，虽然思来想去认为朱襄不会有危险，但也心惊胆战。
当他们看到朱襄牵了几头宫中的小羊羔回来，说秦王和太子要来吃涮羊肉的时候，都颇为无语。
当他们得知朱襄放言要挖掉方术之士的道统根基，还以命威胁秦王时，就更加无语。
朱襄究竟是怎么做到刚威胁完秦王，就喊秦王到家里吃涮羊肉的？
白起想起长平的事，不由感慨：“朱襄，你的怕死是一边喊着怕死，一边四处找死吗？”
荀子气得捏拳头：“你见秦王前准备的文稿是一句都没背住吗！”
其他长辈骂人的骂人，劝架的劝架，家中一团乱糟糟。
莫名被拉到小辈这一桌的韩非头大如斗。
他结结巴巴对按时蹭饭的蒙武道：“我、我觉得，我不该在这里！”
蒙武疑惑：“朱襄和荀子都让你帮忙照顾政儿了，你不在这里在哪里？”
韩非震惊。照顾政儿和这有什么关系？！
蔺贽掩着嘴，一边打哈欠，一边偏着头对子楚道：“夏同，一家几代人，唯独缺了你，你反省一下。”
因为生病被迫卧床休息，出来吃肉都要人扶着的子楚扭过头，给蔺贽记了一笔。
李牧静静旁观这一幕，心里琢磨着入蜀后要干什么。
老秦王入场时，涮羊肉已经准备好，准备开席。
每个人身前一口山泉水的锅底中只加了姜蒜葱片，韭黄芝麻磨成的蘸酱中可以任意加入肉酱、豆酱和其他调料，切成薄片羊羔肉在锅里轻轻涮一下就能蘸酱食用，小羊羔肉没有任何膻味，滋味鲜美无穷。
老秦王抬头看向朱襄。
朱襄回给老秦王一个一如既往的笑容。
“味道不错。”老秦王道。
朱襄笑道：“谢君上夸奖。”
众人心中巨石落下。
廉颇丢掉了拽下的胡须，开始大口吃肉。
……
几日后，咸阳学宫中搭起了高台，却不像是论战的模样。
他们对着高台上的丹炉指指点点，脸上惊疑不定。
曾有朱襄公要揭穿方士骗术的传言，但学子们都不太相信。
就算朱襄公再厉害，也不能识破所有方士的仙术吧？如果这么容易，方术怎么会受到所有国君和大贵族的厚待？
而且方士背后是传承了近千年的巫术师，传承于巫蛊占卜和星象之术，在周朝甚至有专门的官职。
如今每个国君身边也有巫术师。他们占卜吉凶，观测星象气象，预测战争胜负，决定开启战争的时间。
方术士从巫术中脱胎而出，根据贵族的需求，食六气、访仙神、炼丹服药，寻求长生。
秦惠文王时期秦楚大战，秦惠文王还特意找来巫术师进行咒诅。秦国因为地处关外，是巫术最盛行的国家。
所以方术士一来到秦国，即便秦王对炼丹术将信将疑，也厚待他们。
现在战国已经接近尾声，如墨家、农家等诸子百家已经式微，基本已经不再进行政治活动，被国君完全驯化，逐渐成为“技术工种”。
方士一派却呈现鼎盛之势。如果不是他们没有政治主张，只求富贵，恐怕会跻身儒道法之列。
虽然学子们都敬佩朱襄公，但朱襄公只一人要怎么与一整个方士学派宣战？
他们心中既疑惑，又心怀期待。
没有什么比单枪匹马对阵千军万马更热血沸腾的事。
黑板搭起来，实验台搭起来。
朱襄带着一众秦国兵卒来到了高台之上，墨衣猎猎，发白如雪，如传说中鹤发童颜的谪仙人。
他没有像学子们心中所想的那样，发表一番激动人心的言论，斥责方士的荒谬。
他也对方士的言语不闻不答，只催促对方拿出能展现出自己本事的绝活。
虽然只有几日，方士也已经准备妥当。
他们的代表依次上台，向朱襄展示自己寻访仙神所得来的奇异本事。
他们凭空生火；朱襄也凭空生火；
他们将符咒放入水中显现出文字；朱襄将空白纸张放入水中浮现出一副山水图；
他们凝水为浮冰，召唤出白雾；朱襄一边在黑板上写步骤，嬴小政一边屁颠屁颠玩凝冰的游戏，然后在半软的冰上倒上果酱送入嘴中；
他们开始慌张，咬牙拿出了点石成金和会变幻颜色的金丹；朱襄用炼铁炼青铜为例子，教导他们怎么炼金炼银，各种金属之间相互反应会有什么样的颜色变幻。
朱襄道：“你们随意寻个工匠就能知道这些。”
朱襄问道：“还有吗？”
方士面色铁青，很想驳斥。但朱襄不和他们论战，只让他们拿出真本事。在秦兵虎视眈眈下，在围观的贵族、学子甚至咸阳城的平民的围观中，他们连声音的气息都不足了。
“没有了？”朱襄道，“我还有。”
他点燃了孔明灯——现在应该是朱襄灯了。纸灯缓缓飘到空中，他向台下的人讲解浮空的原理。
他点了几个学子上台，重做了他做过的实验，让他们复制了一遍方士的伎俩；
他讲解焰色反应，又用黑火药制造出连方士都难以复制的“霹雳”，然后做出了最初的花火，祝秦王万寿无疆，秦国永世昌盛；
他又提起几只鸡鸭兔子上台，说了对丹砂等炼丹材料所做的对照实验，并让太医和民间游医都上台观测，是否与他所说的症状一样，是否接待过同样症状的病人；
他毫不畏惧方士和太医的表情，说童子尿一点用都没有，他们可以自己做实验。同样，人血人肉也没有用，吃多了反而会得疯病。这是大自然中生物进化的规律，以避免同类相残……
朱襄手持教鞭，就像是曾经站在大学课堂上一样侃侃而谈。
没有和谁辩论，没有激动人心的言辞，他只是如上一世一样站在三尺讲台上，面对着莘莘学子传授自己的学识。
秦王单手托着下颚，另一只手的手指在膝盖处轻轻敲打。
他明明说让太子监国，自己休息，结果仍旧坐在了看台上。
“把朱襄愤怒的原因传出去。”秦王平静道，“方士中传言要用童子炼丹，朱襄被惹怒，立志灭方士道统。”
“唯。”
秦王又道：“把这群方士驱逐出秦国。传寡人诏令，秦王不信长生之术。”
“唯！”
“仙神是什么？”朱襄看了一下日头，结束讲课，“钻木取火的是仙神吗？尝百草的是仙神吗？治水的是仙神吗？若仙神不管天灾人祸，只管赐予富贵之人长生，那这种仙神还是杀了吧。”
他丢掉粉笔。
“以后若有方士声称自己有仙术，请那位方士入秦寻我。”
“若他不敢来寻我，仙术便是骗术。”
他命人点燃纸灯，纸灯一盏一盏，晃晃悠悠飞入黄昏的天空，星星点点，仿佛萤火。
连方士都仰头眺望，神情敬畏又怅然。
“若有仙神，我恐怕是世间传闻最接近仙神的人。”朱襄离开前，对方士道，“我在赵国无论怎么挣扎，也没有救下黎民苍生，一头黑发转白，也只能在心中嘴上诅咒王上昏庸无道，不思救民。”
“你看我像个仙神吗？”
朱襄取下发簪，一头白发散落。
“不要把庶民的自救，归结于仙神的恩赐。”
之后，方士离秦，朱襄入蜀。
六国国君震动，纷纷将方士驱逐出宫，方士却不敢咒诅朱襄。
朱襄揭穿仙术，他们却打心底认为，朱襄就是仙神。

第78章 始皇烤全兔
马车咿呀咿呀从咸阳出发,由褒斜道至关中，再由金牛道前往成都。
褒斜道在如今秦王任命范雎为相后，修建栈道,能过大军辎重车马,较为好走；后世所称“蜀道难”主要在于金牛道五丁峡一段，狭窄处只能由一人一马通过。
不过金牛道并非只能途径五丁峡,阳平关至金山寺入四川界这一路道路更为宽阔平缓，到了白水（沙洲）至昭化,就与另一路道路合一。大军和商队主要走这一路。
这一路稍稍绕远一些,所以若旅客没有太大辎重要求,大多走五丁峡一段。
朱襄带着嬴小政入蜀，自然走阳平关。有秦军护卫，不用担心路途安全。
剑门关是目前唯一可以大军结队通过的关隘，朱襄是入蜀当官,不是伐蜀,当然要走一趟剑门关。
因为不赶时间，朱襄准备带着嬴小政在剑门关停留几日,找人画几张画像，就当旅游景点打卡了。
现在虽然已经能用反复捶打的方式,把铸铁叠打成钢铁,但即便朱襄把土高炉炼钢的方式琢磨出来,钢材的质量离制作弹簧仍旧有很大差距，较为便利的马车减震手段难以施展。
不过墨家人和朱襄一起琢磨了一下,用麻布和软木做成了简易易损坏的粗陋减震装置，虽然很麻烦,且只能用几日就会坏掉。但朱襄现在花得起这个钱,尽量减轻嬴小政的旅途劳累才是最紧要的事。
朱襄还让人用绢布条给嬴小政在车厢中编了一个小吊床,嬴小政可以在吊床上玩耍。
嬴小政抱怨：“舅父，你把政儿当婴孩吗？我已经六岁……好吧，按舅父的说法，五周岁了！”
朱襄疑惑：“五周岁和婴孩有区别吗？没有。来，政儿，你看看，这个拨浪鼓喜欢吗？”
嬴小政面无表情转动了两下拨浪鼓，然后把拨浪鼓狠狠丢在座位上。
这一刻，始皇崽熊孩子附体！
朱襄哈哈大笑。
听到朱襄的笑声，不喜欢坐马车，骑在马背上的李牧忍不住摇头叹气。
此次随朱襄去巴蜀赴任郡守的李冰好奇：“将军为何叹气？”
李牧道：“朱襄就爱逗弄政儿。如今长辈都在咸阳，没人管束朱襄，我真担心政儿被朱襄欺负太过，无人撑腰。”
李牧很有自知之明，他显然是无法在嬴小政被朱襄欺负的时候帮嬴小政出头。他嘴笨，说不过；脸皮也薄，不好意思说不过就动手。
李冰嘴角微抽。他已经很努力想要融入朱襄公、公子政和李牧将军这一伙人中，但仍旧很容易就陷入尴尬的沉默，不知道如何接话。
李冰在观察如何融入朱襄等人中的时候，朱襄也在观察李冰，寻找一个“历史名人打卡”的机会。
经过半月相处后，朱襄确定李冰是个虽然处事较为圆滑，但心胸较为豁达，性格也十分务实的“实诚工科男”，便主动与李冰接触了。
朱襄用的是公务的借口，询问李冰对蜀郡有多少理解。
此次入秦，李冰虽是郡守，但秦王特意叮嘱李冰，农事上多问朱襄，军事上让李牧施展，如果朱襄哪天脑袋一拍非要做什么，一定要按照朱襄说的做。
“你可将朱襄视作假相国。”秦王虽然偶尔会犯疑心病，但在该放权的时候，也放得非常狠。
他此次把朱襄放出去，已经在心中把巴蜀之地视作朱襄的封地。朱襄放手做，他在咸阳护着。
李冰此次赴任，心中将自己放到了副手的位置上。朱襄的问话，他当然知无不言。
朱襄先询问了巴蜀水文、土壤、植被、特产等自然条件。
他很了解后世的巴蜀农耕条件，虽然两千余年的时间不足以改变巴蜀的自然风貌，但细微上的差别在，对农耕仍旧有很大影响。
李冰虽然是初次赴任巴蜀，但他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来之前就寻访了许多去过巴蜀的官员，还寻找过往返巴蜀的商队求教。
朱襄拿出纸笔，和李冰对照互相了解的信息，都在这场聊天中对对方的敬佩与日俱增。
李冰作为一个消息不畅的古人，能在赴任前做如此详备的功课，朱襄感慨，历史留名的能吏真的是万里挑一的人才。
四川盆地开发非常早，气候和土壤与长江中下游类似，但因为早早开发，土壤评级比扬州等地高许多，物产丰富，蜀锦已经有了些许名气。
不过问题也很大。
四川水脉丰富，所以洪涝灾害严重，急需修建水利设施；
种植作物仍旧以粟为主，兼种稻菽，种植方式较为粗犷，并未发挥出其地理气候条件的优越；
因为气候湿热，所以因蚊虫而生的疟疾和各种寄生虫病频发，是四川盆地最主要的疫情，特别在水灾后高发；
蜀中蛮夷较多，语言略有不畅，且风俗迥异，时常与官府和移民来的秦人有冲突；
巴蜀封闭，懂律令的人少，极其缺乏基层官吏，导致政令下达和执行十分不畅……
李冰说着说着，就从巴蜀的自然条件说到了政务民生上了。
朱襄认真倾听，没有提多少意见，只在适当的时候安慰李冰几句。
他相信李冰处理政务肯定比他老道，不需要他比比划划，越俎代庖。李冰只是初次担任一个远离朝廷中央的大郡郡守，心中积累了许多忧虑。这时候，朱襄只需要当好一个倾听者就够了。
果然，在朱襄倾听过一次李冰的烦恼之后，李冰的精神状态迅速好转。
嬴小政无聊地摆弄着拨浪鼓，撇嘴。什么时候自己能把舅父这超高的亲和力学到，估计就不缺人才了。
李牧问道：“政儿，你不是不喜欢拨浪鼓吗？”
嬴小政面无表情地晃动拨浪鼓：“但无聊，无事可做。”
朱襄不准他在车上看书，说伤眼睛。他每日吃了睡睡了吃，无趣极了。
“要不要我给你抓只小动物解闷？”李牧问道。
嬴小政点头：“好。”
秦军入蜀的路上，除了吃自带的粮食之外，也会偶尔扎营的时候出外狩猎，打些野味解馋。
李牧是个闲不住的人，每次狩猎必定亲自带队。
几日后，他给嬴小政带回一只小兔子。
嬴小政拎着兔子耳朵晃了晃，当即让朱襄帮忙烤了吃了。
李牧：“……”他说的解闷不是指一个人独享一整只兔子。
朱襄得知此事后笑得直不起腰。虽然兔兔很可怜，但他真的想不出始皇崽养兔子的模样。
他本来想怂恿李牧如果看到熊猫，抓一只回来给嬴小政养。不过他就是想想。
熊猫也是熊，就算被驯养了，杀伤力也很强。因为它不会控制力道，一个普通的玩耍动作就可能伤到人。而且熊猫只吃竹子，粪便量大，做宠物并不好养。何况现在没有疫苗，若被动物伤到，很容易得病。
等政儿成年后，在私苑中养几只观赏可以，当宠物就算了，太危险。
朱襄下定决心不养熊猫，但进入关中的路上却频频见到熊猫探头探脑出没，让他分外心痒。
“舅父喜欢黑白熊？”嬴小政问道。
朱襄道：“你不觉得挺可爱吗？”
嬴小政嫌弃道：“有点蠢。不过舅父喜欢，等政儿长大，让巴蜀每年进贡黑白熊给舅父玩耍。”
朱襄大笑：“不用，舅父没精力养。”
朱襄虽然这么说，嬴小政还是悄悄记下，舅父喜欢傻乎乎的黑白熊。
秦军行进石门，将要进入金牛道的时候，被守关的秦将拦了路。
秦将拱手抱拳道：“前方山寨械斗，诸公请在石门暂住几日，以免卷入蛮夷纷争。”
镇守石门的秦将名为都墨，是个看上去很凶悍的络腮胡子壮汉。
他看到了李冰的旗帜，知道李冰是即将赴任的巴蜀郡守，特意亲自前来迎接，混个脸熟。
虽然石门守军并不受巴蜀郡守管辖，但和地方官打好关系，有利无弊。
李牧疑惑：“械斗？为何不出兵剿灭？”
都墨看向李牧。虽然李牧十分年轻，但如此年轻就能领军护送郡守入蜀，家世一定不错，都墨不敢小瞧李牧。
他恭敬道：“小将军，巴蜀与秦地不一样，山蛮好斗无知，他们内斗，秦军一般不插手。”
巴蜀与楚地多有交流，所以中低层将领兵卒更习惯称呼秦王为“大王”。
李牧对朱襄道：“要在这里停留几日吗？如果想早些到成都，我领兵与他们说一说，先借道离开。我想他们不敢不听。”
李牧担心路上耽搁太久，嬴小政会吃不消。
他在赵国镇守北疆的时候，常与北方戎狄打交道，知道只要吓唬吓唬，这些人还是很老实。只是借道，应该问题不大。
朱襄问道：“都将军，请问他们为何械斗？”
都墨这才发现，他以为的郡守幕僚老伯，居然是一个年轻人。
都墨看向李冰。
李冰介绍道：“这位是长平君朱襄公……”
他还没介绍完，都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身皮甲都没减缓他下跪的速度，吓得朱襄往后跳了一步，差点滑倒。
李牧扶住受惊的兔子般的朱襄，哭笑不得：“他拜你，你怎么还害怕了？”
“不是害怕，只是不习惯。”朱襄连忙道，“将军请起，我并无实职，将军不用下跪。”
都墨连忙道：“我跪朱襄公，和官职无关。”
他没有说自己为何跪拜朱襄，起身道：“若是朱襄公，或许能轻松命令他们停止械斗。他们械斗的原因是因为一个山寨的人，偷了另一个山寨千里迢迢运来的土豆。”
朱襄：“……”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第79章 大葱蘸蒜泥
朱襄详细询问了两个山寨的械斗情况。
两个山寨的蛮夷都是“板楯蛮”,即被秦国所灭的巴国人。
巴人最初以渔猎为生，到秦灭巴时，平原上的巴人已经是农耕文明,山中耕地稀少，所以兼并渔猎和农耕。
秦国扩张后,并不是所有地方都严格遵循秦律，而是因地制宜。
比如对巴人就延续其原本的奴隶制，用奖赏的方式对其进行逐步同化。
秦惠王时要求巴人首领每代必须娶秦女，以同化其后代；如今的秦昭王承诺每户巴人都有一顷田的免税额度,娶再多妻妾,妻妾也不需要多交税。
两个政策相互配合，不仅鼓励巴人下山耕种,也让贫寒巴人女子更愿意入富贵的巴人贵族家为妾，导致大部分巴人平民男子娶不到本族女子。不需要秦王赐秦女，他们就会主动与迁徙来的秦女结合,进一步被同化。
古时的底层民众没什么爱不爱专一不专一的思想,结婚就是为了活着和繁衍。何况巴人还是奴隶制。
因常与秦人通婚，再加上石门地处出入蜀交通枢纽，他们的消息并不太闭塞。
在与来往商队交换物资时，他们不仅学会了秦话,也能得知中原和秦国的大事。他们中一些有志气的年轻人还会随商队出外做生意,增长见识。
虽然他们的消息会比外界迟个一年半载，朱襄闻名天下也已经超过一年半载,所以在他们耳中真是最具新鲜感的时候。
山上整块田地稀少，耕种不易。他们听说土豆只要给一块旮旯角落里的土地就能长出一大串,攒了许多山货托商队购买土豆。
商队挺实诚,没有坑他们。土豆虽然廉价,但要把土豆千里迢迢运到石门不霉烂，商队也花了许多心思，值得这么多珍贵山货。
托人买土豆的山寨叫青片寨，隔着一个山沟的山寨叫红片寨，取名原因是一边山崖是青石，一边山崖是红土。
青片寨的人买来土豆，正琢磨要怎么吃怎么种，红片寨的人来青片寨交换东西，觉得土豆很稀奇，顺手摸了几个走。
青片寨的人讨要土豆的时候，红片寨的人从商队人口中得知了土豆的神奇，愿意用兽皮换土豆。
青片寨的人自然不肯。双方从口角发展成互殴，然后就变成了两个村子的人械斗。
朱襄听完整件事后，想说红片寨的人理亏，但这种事，已经不能用道理来解释了。
就像是吴国和楚国打得双方国力都崩了的战争，起源是边境的两个妇女争一棵树的桑叶。
他们从妇女对骂，到拉来双方父兄互殴，再到两个村子械斗，最后不知道怎么就发展成了城镇守军下场，两国国君下场。
朱襄苦笑道：“我是不是该庆幸，争夺土豆的都是秦人。如果是秦人和楚人，李牧你还没适应西南的气候，就要匆匆披甲上阵了。”
年轻气盛的李牧满不在乎道：“楚国无良将，我匆匆披甲上阵也能赢。”
朱襄道：“听说楚国有个姓项的家族世代为将，挺厉害。”
李牧道：“我没听过楚国有什么姓项的良将。他有什么战功？”
朱襄仔细一想，现在还真没有。
后世闻名的项燕出名的那场战役是与反叛秦国的昌平君里应外合，首尾夹攻，打了秦将李信一个措手不及。除此之外，项燕之前之后都没有战绩。
客观来说，这场大胜其实也不是他的功劳，而是昌平君的功劳。
战国后期的六国名将，除了李牧之外，都是能抵挡秦国进攻一两次，就算入了名将的门槛，基本没有攻城略地的机会。
这么一想，“名将”的名声确实有点水。李牧看不上也正常。
“暂时还没有战功。不过既然世代为将，肯定还是有几分本事。”朱襄道，“你点一百骑兵随我上山，我配些草药给你们。你们带好水和干粮，不要喝他们送来的水。”
李牧疑惑：“他们难道还会向我们下毒？”
朱襄摇头：“不是下毒。山寨人饮水处都在生活地点附近，容易遭遇粪便污染。他们又常喝生水，容易滋生寄生虫。小心为上。”
李牧点头：“好。”
经常带兵作战的人都会关心水源污染问题，否则仗还没打起来，士兵就因为瘟疫灭掉大半。
虽然兵卒没条件全喝烧开后的水，但他们选择水源地的时候也会小心谨慎，取水时选择营地上游，以有动物饮用处为最佳。
朱襄所说的草药，是大蒜汁。
抽到大蒜后，朱襄就开始推广这个“神药”。
大蒜，特别是紫皮独蒜碾碎后就会产生大蒜素。就算不用酒精提取，蒜泥蒜汁也有很强的抗菌效果，对寄生虫也有奇效。
朱襄所在的农科所，就有专门的研究大蒜制品对血吸虫的预防和治疗效果的课题。现代虽然有血吸虫的特效药，但会逐渐积累抗药性。大蒜素不容易累积抗药性，研究人员希望从大蒜中提取更加廉价便利的抗虫药物。
但大蒜素不好保存，现在还没研究出更廉价的药物。
朱襄不制备大蒜素，就用大蒜碾碎涂抹裸露的皮肤，就足以预防蚊虫和血吸虫叮咬。
大蒜泥加上酱油，对吃得习惯蒜味的人而言是非常美味的蘸酱。朱襄还抽中了能直接生吃的大葱品种，在车厢里堆了许多，给嬴小政当保健品。
入蜀后，气候比关东湿热，嬴小政闷得慌，就剥了大葱皮，蘸着酱油大蒜泥咔滋咔滋把葱白当水果啃，吃完一截葱，出完一身汗，身体立刻舒坦。
朱襄看着嬴小政啃大葱的模样，总是忍不住扶额捂脸。
熏到什么的是小事，他不在乎这点味道，只是有一种对不起后世秦始皇迷妹迷弟的错觉。
他把自家娃养得过分接地气了。
“舅父，我也想去！”无聊的嬴小政举起了手中啃了一半的大葱。
“好。”朱襄道，“跟紧我，别乱走，别乱摸。”
嬴小政点头，继续啃大葱。
李牧皱眉：“政儿去，会不会有危险？”
朱襄道：“有你保护，不会危险。巴人也是秦的子民，他出来一趟，遇到械斗也算难得，多增长一点见识，就当上课了。”
李牧叹气：“好吧。政儿，跟紧我。”
嬴小政一边啃大葱一边点头，小脑袋里琢磨是跟紧舅父，还是跟紧老师。
李牧看着馋，也摸了一根大葱啃。
啃了一口，他就皱眉。每次看着政儿啃大葱啃得十分香甜，他都忍不住想试试，结果每次仍旧无法习惯生大葱的味道。
朱襄笑话了李牧一顿，生了一堆火，把李牧啃了一口的大葱烤熟后撒了一点盐，才没有浪费了这一颗好葱。
朱襄做好决定，李冰也一同跟去看热闹。
都墨带着五十人跟上，乌压压的秦军把正在对峙的两个山寨的人吓得半死。
都墨前去解释时，朱襄好奇地抱着嬴小政去参观他们对峙的堡垒。
两个山寨的人有模有样地挖了堡垒，竖起旗杆，手持木盾和青铜长枪，看上去至少有个某岛国战国争雄的水准。
怪不得械斗会引来国家军队下场了。
都墨很快领来两个山寨的寨主前来拜见朱襄。朱襄视线刚投过去，两个寨主就扑通跪下，跪得之迅猛，让朱襄再次吓了一跳。
“两位老人请起。”朱襄的秦话说得很慢，不知道板楯蛮能不能听懂。
还好两位寨主都经常与秦人打交道，秦话很流利。
他们争先恐后地磕头，希望朱襄能保佑他们有个好收成。
朱襄一头雾水。
都墨道：“民间说朱襄公是仙人。”
朱襄哭笑不得：“我刚驳斥了一群用仙术招摇撞骗的人，怎么我也变成了仙人？老人家快起来，我不是什么仙人，我是秦国长平君，一个很会种地的普通人。”
朱襄把怀中嬴小政放在地上，将两位老人扶起来。
他浑身的蒜味，冲得两位老人都皱起了脸。
朱襄心里很尴尬。但没办法，他没有比大蒜更万能更有用的药了。
还好他名声在那里，即便闻到不习惯的味道，两位老人也只当这是贵族身上的香料，习惯之后，还不住吸气，想多闻几口。
朱襄更加尴尬，连忙转移话题。
他将自己驳斥方士的事告诉两位老人，再次重申自己不是仙神，不要将自己当做仙神后，表示自己能教导他们种土豆，青片寨可否卖一点土豆给红片寨。而此事是红片寨理亏在先，红片寨要多出些东西赔礼。
听到朱襄说自己如何拆穿方士的神仙伎俩，两位老人不但没有把朱襄当做他口中的普通人，反而更加敬畏朱襄。
若遇到仙神，他们自己也将信将疑，如果那些仙神不能给他们好处，他们大概率是会把仙神驱逐或者杀掉。
但朱襄是做出了实绩的能人异士，那可不是虚无缥缈的仙神能比的。若是惹怒了朱襄，朱襄是真的能搓出火焰和冰霜毁了他们的山寨。
朱襄见他们惶恐不安的模样，十分无奈。自己的劝慰好像起的作用不大？
但还好，惶恐也能让人听话。两个山寨的人在郡守李冰的见证和主持下，结束了械斗，交换了土豆和兽皮。
还好这次械斗没见血就结束了，否则还真不好调解。
李冰有多年官吏经历，对调解械斗十分熟练。他没想到，朱襄比他还熟练。
朱襄苦笑。上辈子在乡村中搞试验田的时候，农学教授的工作可不是只有种田啊。在农民眼里，农学教授是高级知识分子，有什么大小事都爱来找他，他会身兼半个“村官”。
朱襄瞬间安抚住寨民，被寨民奉为贵客。
嬴小政没亮出自己秦公子的名号，就跟着朱襄坐上了主位——朱襄坐主位，他坐朱襄怀里。
朱襄接受了寨民赠予的珍贵物品，取出了一些大蒜回赠，告诉他们大蒜的功效。
“土豆虽然产量高，但很耗费地力，至少需要隔一年种下一次。土豆和菽、谷、蒜轮种效果最好。”
朱襄本来想赠予他们辣椒。巴蜀人怎么能不种辣椒？不过辣椒与土豆有同样的病害，不能轮种，大蒜更适合和土豆轮种，还能防治血吸虫病，更适合半渔猎的寨民。
朱襄教导他们如何土豆脱毒，如何育芽切块，发青发芽的土豆不能吃等种植知识，又巡视了他们现在的田地，教导他们如何堆肥垄地，保养水土。
山区耕种不易，到了现代仍旧脱贫困难，朱襄能做的事不多。
与其费尽心思教导他们怎么在狭窄的山间耕种，朱襄更倾向于劝说他们搬家，搬到山崖下的平地上建立村庄。
现在巴蜀地广人疏，此刻不搬家，之后就没地给他们搬了。
巴人却很犹豫。
秦人还叫他们“蛮夷”，他们便自己也没把自己当秦人。离开山林的遮掩，他们担心秦人会害他们。
朱襄听完他们的顾虑之后，轻轻拍了拍嬴小政的脑袋，道：“政儿，记住寨民的烦恼，这是你需要解决的事。”
嬴小政仰着头对寨主道：“我会写信给君上，让他发诏令宣布你们都是秦人，不是蛮夷。你们给秦国交税，就是秦人，不准秦国官吏歧视你们。李郡守，我说得对不对？”
李冰道：“公子所言极是。老翁，你放心下山，我就是蜀郡郡守，相信我。”
寨民仍旧很犹豫。
朱襄笑道：“不用这么急着搬，明年、明年的明年，你们什么时候想办下来都可以。只是巴蜀没有战乱后，外面很多人都想进入川蜀。途径石门的人多，你们尽量早点搬，不然好地被人占了，可就不美了。”
寨主一听，赶紧问道：“真的有很多人要入蜀？蜀地又不是什么好地方！”
朱襄指着李冰：“你可能不认识他，李郡守是出了名的能吏，有他在，蜀地肯定会变得非常富饶。民众都因为他的名声愿意入蜀。”
李冰哭笑不得：“我有什么名声？难道不是庶民一听朱襄公在蜀地，都赶紧过来投奔你吗？”
在一旁当护卫的李牧插嘴：“没错，一旦你在蜀地的事传出去，恐怕会有很多人来蜀地投奔你。”
嬴小政也使劲点头。舅父对自己的名声心里一点数都没有吗？过分谦虚了。
朱襄摸了摸鼻子：“也有可能。总之，老人家，趁着现在还来得及在山下种地，早点搬家，免得被人抢了好地方。”
寨主这才频频点头，说和寨里人商量，最迟今年收了粮食就搬家。
都墨满脸惊奇。
因为山寨不好收税，前一任郡守多次发布政令，希望寨民能下山耕种。青片寨和红片寨都很顽固，说得多了，还会躲进山里。
怎么朱襄公和新郡守三言两语，就让他们同意搬迁了。
之后都墨好奇询问，两个寨主的说法都很一致。
朱襄公肯定能吸引很多人来和他们抢地，他们要早点去占块好地方。
而且，“以前来的官吏都叫我们蛮夷，朱襄公不仅说我们是秦人，还对我们笑！”。他们说到这的时候，脸上都十分得意。
朱襄公对我们笑呢！
都墨挠挠自己的络腮胡子，就笑一笑，你们便同意了？
朱襄不知道他离开以后的事。他短暂停留了几天，教导了寨民一些种地技巧，又将自己的种地心得交予两个寨主，让他们寻识得秦国文字的人继续教授他们种田知识后，继续启程。
朱襄等人虽有车马，但因为为了稳妥安全，行进速度不快。
所以当他们到达下一个大山寨的时候，山寨的人已经得知朱襄公的传闻与入蜀，跪在路边等候多时。
嬴小政叼着大葱从车窗探头。
他倒要看看，这一路会遇到多少拦路跪拜的人。

第80章 辟水蛊神药
封建时代,拦军队拦官员的人大抵差不多都会面临一个死字，所以“拦路上书”“拦轿上告”才会被戏曲拿出来大书特书。敢做这些事的人，要么是面临绝境,要么就是身怀莫大勇气。
秦国刑罚更加严苛，居然有人敢拦官员入蜀的马车，朱襄赶紧跳下车，阻止秦军直接处死对方。
不出朱襄所料,跪在地上拦车的人除了为首的老人，其他人都面容凄苦衣不遮体,应该是山寨的奴隶。
他们敢拦车，就做好了舍弃现在跪着的人的准备。
朱襄的视线在奴隶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收回视线。
他凄惨的事见得多了，现在看到奴隶也麻木了，所以他只是赶紧跳下马车,不让这些奴隶在此丧命。虽然奴隶活下去，不见得比死了轻松。但这些奴隶自己没选择死亡，他们就是想活下去。
“说吧，何事。”朱襄语气冷淡道。
为首的老人磕头,自报家门。
她是嫁入山寨的秦女,虽算不上什么贵族,身为小吏的女儿,因家中喜爱,勉强认得几个字，所以在丈夫死后，就成了山寨主。
此次拦车,是因为山寨遇到了大疫。她听闻朱襄公赐予了上一个山寨“神药”,所以想换药。
朱襄公救世济民的名声如此响亮,想必就算按照秦律杀了拦路的人，应该也会施药救人。
朱襄还在琢磨是什么神药，李牧脸色一沉，拔出了腰间长剑。
虽然跪着的老妪话中全是对朱襄的称赞，但李牧条件反射心里生出一股愤怒。
朱襄按住了李牧的手，道：“我明白你为何愤怒。她这样是道德绑架。”
朱襄先解释了何为道德绑架，然后低头看向老妪，道：“你很聪明，知道士人重名，爱惜羽毛。你专门强调我爱民，肯定会施药救人，就是希望我顾忌自己的名声，哪怕会面临大疫危险，也前去救你们。”
老妪忙磕头：“老朽不敢，不敢……”
“你已经做了。”朱襄淡淡道，“但你没考虑过一件事，若我真因为你们山寨得病，恐怕你们整个山寨都会被剿灭。我对自己的身份地位，还是有点信心。”
对方虽然是面临绝境，才冒着被杀的危险求助，朱襄很同情。但再同情，他也得保全自身，尽力不让别人利用自己的善心加害自己和亲朋好友。
前世今生，朱襄面临的道德绑架身份绑架太多了。别说在赵国，就是前世下乡时，他遇到的喜欢占便宜的“刁民”也不少。
朱襄侧头对李冰道：“李郡守，防治疫情是郡守的职责，我就不越俎代庖了。”
李冰点头，恭敬道：“长平君请上车等候。”
朱襄又拍了拍李牧的手，让李牧把剑收回去，才转身上车。
李牧不悦地抱着手臂。朱襄都给了这个老妪一次机会，她居然还敢“道德绑架”？这“道德绑架”一词真是精准。
如果老妪只磕头求救，不道德绑架引起朱襄警惕，以朱襄的心软，说不定已经同意救人了。
不过神药是什么，他怎么不知道朱襄有这种东西？
朱襄回到马车之后，把半个身子探出车窗外的嬴小政扯回车厢内：“危险！”
嬴小政道：“我还以为舅父听到有大疫，立刻会心急如焚去救人。”
朱襄点了一下嬴小政的额头：“在你眼中，舅父很蠢吗？我又不是医者，就算我想救人也救不了，还会搭上自己。我很珍惜自己这条命。”
嬴小政撇嘴：“舅父你从来不惜身惜命。”
朱襄道：“我在这条命能让我达成目的的时候，才会不惜此身。为了达成目的而拼命叫勇敢，白白耗费一条命叫鲁莽，懂吗？”
“我懂，舅父你懂吗？”嬴小政道，“你不会去山上，对吧？”
朱襄道：“我不会去。顶多我听听究竟是什么疫情，给点建议。”
嬴小政十分不给舅父面子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结果别人拦你的车，道德绑架你，你还是要救人？以后道德绑架你的人会越拉越多！能不能让你才不到六周岁的小外甥省省心！
“这一路得病的、挨饿的、遇到贼兵的人多了去了，舅父难得要一路走一路救？”嬴小政没好气道。
朱襄道：“若敢拦路，大概他们不仅是自己遇到问题，而是一个村庄山寨都面临绝境。所以，不是得病，是疫情；不是挨饿，是饥荒；不是贼兵，是匪患。身为地方官吏，职责不就是救治瘟疫、救济灾荒、平定匪患吗？”
嬴小政语塞。
朱襄笑道：“我只做职责内的事。职责外，我做不到也不敢做。”
嬴小政再次翻白眼。能指着秦王鼻子骂的舅父，还有什么不敢做？
如果朱襄得知嬴小政心声，一定大声喊冤。他从来没有指着秦王的鼻子骂过！
朱襄和嬴小政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等李冰处理外面的事。
聊了一会儿，嬴小政渴了。朱襄把竹筒里的凉白开递给嬴小政。
嬴小政：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朱襄又把梅干递给嬴小政，缓解嬴小政满口葱蒜味。
嬴小政：吧唧吧唧吧唧吧唧。
朱襄看了一眼日头，担心会错过饭点，摸出一包肉干给嬴小政充饥。
嬴小政：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朱襄问道：“要再吃点板栗吗？”
嬴小政：咔擦咔擦咔擦咔擦。
朱襄看着腮帮子鼓鼓的自家政儿，忍不住想捧脸。
自家政儿真的是什么都吃，来者不拒，太好养活了。
嬴小政又灌了一口凉白开，拍拍肚子：“饱了！”
朱襄微笑地帮嬴小政揉肚子。嬴小政靠在朱襄怀里打瞌睡。
吃饱了就犯困。
在嬴小政睡着时，李冰派去的人终于回来。
他先烧掉披着的斗篷，又洗干净手后，才将自己所见报告给李冰。
当听到寨中人各个骨瘦如柴，却又肚大如鼓。李冰脸色苍白，“唰”地拔剑指向跪在地上的老妪：“你居然骗长平君去水蛊之地！”
老妪嘴唇翕动，然后掩面悲泣：“草民只是想求些药，没想过让贵人们去山寨中。”
“你当然不敢！诓骗贵族去水蛊之地，本官可焚了你整个山寨！”李冰咬牙切齿，“水蛊医药难救，你不思供奉仙神，来这里拦什么路？谁告诉你长平君有神药？！”
李冰心里开始猜测这是一场针对朱襄的阴谋，目的就是煽动被水蛊诅咒的人去冲击朱襄的车架，让朱襄患上水蛊！
说不定他们的目的还有公子政，难道此事涉及王位争夺，宗室阴谋？
“好了，你再吓唬她，她就吓得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听到是水蛊后，朱襄再次下车，“水蛊就是血吸虫病，一种通过皮肤和食物饮水传播的寄生虫病，不是什么巫术，供奉仙神也没用。不过血吸虫病现在确实无药可救，只能防备。”
李冰傻眼：“啊？！”
老妪抬起头，不敢置信道：“不是巫术？不是天谴？”
朱襄道：“巫术和天谴你找我有什么用？你不是向我求药吗？”
“我……我……”老妪支支吾吾。
朱襄道：“你也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有神药？你为何会拦着我？罢了，这些事你之后再说。先控制住疫情，以免将血吸虫病传染到其他地方。”
朱襄对会遇到血吸虫疫病一点都不意外。
在建国初，国家掀起了全民防治血吸虫病运动。当时统计，患病人数在一千万左右，高危险人数高达一亿。
以当时人口，可见几乎整个南方都笼罩在血吸虫病的阴云中。
即便之后血吸虫病基本被消灭，但每年防疫办也会派人下乡防治血吸虫病死灰复燃，定期灭杀钉螺。
决定入蜀时，朱襄就做好了科普血吸虫病，说动李冰开展全民灭钉螺的准备。
老妪拦车问药，他就提前将自己准备好的资料给李冰了。
朱襄道：“我本来打算等到了成都之后再说这个，谁知道半路上政务就找上来了？”
李冰翻着资料，阿巴阿巴，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李牧忍不住道：“朱襄，你该不会真的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朱襄哭笑不得：“怎么可能？水蛊是南方常见的病症，水田耕种最容易得病。我要教导他们如何改良种稻技术，自然也会考虑如何避免水蛊。就像是李牧你打匈奴之前，肯定会先了解匈奴情况一样。”
李牧深呼吸：“也对。”
他扫了呆滞的老妪一眼，道：“她被人指使，用求救为借口来害你，你居然还真能救人。”
朱襄沉默不语。
他也猜测，是不是有人利用水蛊病患，想要害政儿。无辜的人要救，这个老人也估计会被抓起来审问。
老妪从呆滞中回过神，结结巴巴道：“我、我真不是借口！我真的、真的只是想求神药，求那种叫大蒜的神药！求贵人明鉴！我只是想求大蒜救人！”
朱襄和李牧同时傻眼：“啊？”
李冰的结巴都好了：“什么？大蒜？”
老妪比比划划：“就是大蒜。长平君赐给青片寨和红片寨的神药，大蒜。”
朱襄呆愣半晌：“这……这谁告诉你大蒜是神药？”
老妪道：“他们都那么说，长平君将大蒜抹在身上，就能百病不侵百虫不扰。我、我们也是没办法了，想试试大蒜能不能、能不能辟水蛊的邪气……”
老妪不断磕头：“贵人明鉴，草民真的没有害人之心！草民愿意用家中所有的财产换大蒜！草民只剩下唯一一个孙女还未被水蛊邪气入体，或许有大蒜，她就不会得水蛊。只剩下一个，一个了呜呜呜……”
朱襄、李冰、李牧面面相觑。
真的没有阴谋，只是来求大蒜？
“这……大蒜不是神药，只是……”朱襄表情古怪道，“呃，大蒜汁抹在身上，确实可以防御血吸虫幼虫叮咬，还真有用！”
这下只剩下李冰和李牧面面相觑。
难道真的没有什么阴谋？老妪真的是被逼走投无路来求神药大蒜的？
李冰问道：“朱襄公，那大蒜……”
“还有一点。不过不能给出太多，不然就没得种了。”朱襄道，“大蒜汁虽有用，但不是唯一可以防治血吸虫病的药。我带来的一种叫黄花蒿的草药也很有用。蜀中的气候应该也很适合黄花蒿生长，或许野外都能寻得到。”
朱襄看了快哭晕在地上的老妪一眼，道：“我的文书上都有写。郡守可誊抄一份给他们。蒜和黄花蒿籽也卖些给他们，若能种起来，下一代或许能免于水蛊病的困扰。”
李冰拱手作揖：“我替庶民谢过朱襄公。”
朱襄扶起李冰：“谢什么？我既然同你入蜀，也算是蜀地的官吏。这些是职责所在。”
他有些尴尬，决定先回马车里躲一躲。
他都做好了面临阴谋诡计的准备了，结果拦车老妪架了这么大的势，又是甘愿赴死，又是道德绑架，居然只是为了求大蒜？
朱襄尴尬症都要犯了。
他灰溜溜地回到车上，长吁短叹。
嬴小政听完舅父的烦恼，不知道舅父在尴尬什么。
蒜难道不珍贵吗？除了舅父身边的人，谁还能吃到蒜？连其他六国国君都没吃过蒜。山民拦路求蒜这种珍稀之物，架这么大的势不是理所当然吗？
“还好政儿厉害，舅父还有很多蒜。”朱襄尴尬完后，感慨道。
嬴小政歪头：“和政儿有什么关系？我种下的蒜收成很好？”
朱襄微笑：“对。”
他与方士在咸阳学宫对决，下台后嬴小政还在“呱唧呱唧”使劲鼓掌。
嬴小政“呱唧呱唧”鼓完掌，大喊“舅父好厉害！”的时候，系统突然跳出像素烟花公告，进行系统升级。
几秒钟后，系统升级完毕，之前所有抽取的农作物都从“一千”扩容到了“一万”。
朱襄一直很焦虑，一千份种子不够推广。特别是一些性能会衰减的种子，这么点数量，他难以在它们衰减前进行再培育。
系统突然升级，大大缓解了朱襄的种子压力。
朱襄再次确信，自己整个系统都是依托于始皇崽这个天命之主存在。
朱襄揉了揉嬴小政的脑袋，道：“他们能得救，都是政儿的功劳。”
“舅父说是，就是吧。”嬴小政以为舅父是要让功劳给他。舅父给他，他就接受，不会推脱。
以后，舅父给他的，他都会加倍还给舅父。
因为水蛊病，朱襄再次耽误了几日。
待启程时，朱襄听到那老妪也患有水蛊病，时日不多，所以李冰没有惩罚她，深深叹了口气。
连这里都水蛊疫情爆发，入蜀后第一件事，看来要先战疫了。

第81章 水患后钉螺
本来入蜀这几个月时间,朱襄准备带着嬴小政好好游山玩水。
虽然嬴小政以前也长途跋涉过，但那时他还小，身边还有老秦王。朱襄相信自家政儿肯定没有观赏旅途风景的心思。
他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万万没想到才刚入石门,就被公务缠身。
“政儿,抱歉啊……”朱襄十分愧疚。
嬴小政小短腿交叠,歪着身体靠在马车座椅上,手肘撑在扶手上，手掌蜷缩托起下巴，十分无奈地叹气：“舅父,我又不是贪玩的小孩。你忙于政事,为何要向我道歉？舅父去忙,我可以自己看书打发时间。”
朱襄提议道：“政儿,要不要加入我们的商量？就当是学习。”
嬴小政再次叹气：“舅父,我在咸阳展现出不太过分的聪明，都引起了很多人警惕。”
朱襄道：“李冰不是这样的人。”
“我不是说他……算了，我去听听。”嬴小政放下手肘,直起身体，“我有什么想法，私下和舅父说。”
“好。”朱襄把装酷耍帅的小外甥抱进怀里使劲揉搓,把刚帅了超级短暂时间的嬴小政揉得气急败坏。
“放手,舅父！我已经不是小孩了！”嬴小政小奶龙咆哮。
“好好好。”朱襄继续揉搓。
说自己不是小孩的小孩真可爱,趁着外甥还是一只小龙崽崽,赶紧多揉几下。等小龙崽崽长成了霸气的祖龙，就不能揉了。
嬴小政再次败在舅父的“魔爪”下,抱着李牧的脖子气鼓鼓不肯下地,坚决不和舅父和好。
李牧拍了拍嬴小政的背,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就知道，只有他一个人，根本阻拦不了朱襄欺负政儿。
李牧看了一眼李冰。李冰疑惑回看。
李牧收回视线，放弃拉拢李冰。这个人一看就不是胆敢追着朱襄揍的人。
“好了，说正事。”朱襄逗够了小外甥，转移话题，“血吸虫一般出现在河道湖泊和水田中，特别是水流较缓的地方。连山间都出现了集中疫情，成都平原的疫情恐怕会更严重。”
李牧皱眉：“水蛊居然不是巫术，不是邪气入体，而是寄生虫。唉，虽然得知了水蛊的真面目，但要消除水蛊病，仍旧很困难。”
朱襄心道，不是很困难，是根本做不到。
血吸虫病要预防，一是要消灭中间宿体，即钉螺；二是要民众养成良好的生活习惯，尽量不喝生水吃生食；三是要建立完善的生活基础设施，让粪水、生活污水和饮用水分离，对饮用水进行净化；四是特效药。
后面三点，都不是这个时代能做到的事。
从第二点来说，民众不是不想养成良好的生活习惯，而是他们根本没有足够的柴火去喝烧开的水，用烧过的水洗澡。
古代大部分的山都是贵族的私产，平民私自砍柴会被重罚。即便他们能上山砍柴，柴火也不够用。
古籍中有记载，宋朝人口稠密，城市附近的山一到冬季就会全部被砍秃。冬季的木炭比丝绸锦缎还贵，是贵族才能享用的奢侈品。直到六七十年代，老照片中也能看出，北方的山头基本都是秃的。
就算民众知道了喝生水和用生水洗澡的弊端，他们的处境也不允许他们改变生活方式。
从第三点来说，修建城池的时候能够琢磨一下下水道系统，农村不可能。什么水源净化，更是现在不敢想象的事。
即便是现代农村，也会面临水井被粪水和牲畜用水污染的问题。
从第四点来说，虽然一些草药对血吸虫病有效果，但前提是将有效成分提纯。没有足够纯度的药剂，就算大量喝入黄花蒿熬水之类的原材料，对血吸虫病的治疗效果也非常差。
至于化学药物，没有专业的设备，不可能制备出来。朱襄也不知道完整的方程式。
就算是原料较为单一的酒石酸锑钾，从原料（即葡萄酒的渗出结晶体“酒石”）进行化学再加工也需要现代设备。而且酒石酸锑钾口服和肌肉注射都有强烈的刺激性，只能经过静脉注射。
只有第一点措施——灭钉螺，在这个时代有可行性。
朱襄没有提前拿出自己对水蛊病的防治意见，除了他和李冰不熟悉，李冰才是郡守，他不好贸然要求李冰按照他的意见做事之外，他不了解蜀地的情况也是重要原因。
有可能蜀地的血吸虫病不是很严重，有可能当地政治和文化情况不允许朱襄做一些事……防疫必须因地制宜才有好结果。
而且南方不只是血吸虫病一种大规模横行的疫情，朱襄还准备了鼠疫、疟疾等南方常见瘟疫防疫方案。
没想到血吸虫病自己撞了上来。
三个大男人和政儿这个小胖墩挤在同一驾马车里，翻着朱襄给的资料，愁眉不展。
李冰把自己发髻都挠乱了：“刚才经过的山村居然也有水蛊。难道蜀中村村都有水蛊？为何我未曾听说过？”
朱襄道：“水蛊不会立刻让人失去劳动力，又是平民才容易得。平民壮年得病去世，子女仍旧能够成丁种田服徭役，所以这在官吏眼中并不是特别重要的事。”
李冰看向朱襄，苦笑道：“朱襄公，你为何会这么冷静？我还以为你会特别愤怒。”
朱襄道：“大概是我很清楚这些事，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他早就知道，新中国成立前，南方水蛊成灾。
水蛊持续几千年，连长沙马王堆和湖北江陵都是贵族墓，出土的西汉尸体内都检测出了大量血吸虫卵，可见平民的情况。
如果他是南方的平民，恐怕也早就感染上了水蛊。因为就算他知道水蛊如何防治，身为平民，他不可能因为水田中有血吸虫而拒绝下地耕作。
所以不用劳作、有足够柴火木炭烧水做饭的贵族，与普通平民寿命天差之别。
古代农人没有什么田园牧歌。南方鱼米之乡的开发是用人命堆出来的血泪史。
如果哪个穿越者在这个时代登上了高位，脑袋一拍，说什么南方两熟三熟，把大量军队派往南方开垦，就水蛊这一种病，就能让他损失惨重。
朱襄看了胖外甥一眼。
胖外甥给了舅父一个凶狠的眼神。看什么看！我还没有原谅你！
朱襄失笑。好吧，不是穿越者也吃过这个亏，秦始皇派往南诏的军队就大量倒在了水蛊和疟疾上，为秦国丧钟敲响了前奏。
所以很多人说，秦始皇如果多活一段时间，说不定会亲眼见到烽火四起。不过以他的声望，应该能把起义镇压下来。
朱襄用眼神逗弄了一下嬴小政后，将自己对写出的四点防疫建议的可行性和优缺点都说了出来。
李冰的脸色越听越差。
大部分郡守都是只要能收得上来税，民众不会反叛，就算尽忠职守。李冰是古时难得地想要为平民做些实事的官吏。
谁都知道，身为官吏，事做得越多，就越容易出差错。秦律又十分严厉，即便可以用爵位抵罪，一点点小差错可能就会失去一辈子前途。李冰在担任蜀地郡守期间，居然自行主持修建都江堰这样的水利大工程，不仅胆量很大，也是真的有一个为国为民之心。
后世封建时代如此官吏都很少见，更何况现在还是战国末期。
所以朱襄详细给他阐述了水蛊的灾害和防治困难后，他才如此痛苦。
在李冰这样的人眼中，没有什么比知道做什么好，却因为现实而做不到，更让他痛苦了。
“先宣传水蛊病的真相，再灭钉螺。”李冰思考了良久，扶着额头道，“第二点，虽然民众不一定做得到，但只要宣传，条件允许的话，总能少一些无知受害的人。第三点也一样，尽可能派人帮他们打水井……李将军，你能不能帮忙？”
李牧道：“可以。我会借人给你。”
“除了大蒜和黄花蒿，还有一些草药对血吸虫病初期有抑制效果。我会带人教导他们培育草药。”朱襄道，“种田的事尽管交给我。”
李冰感激道：“我会召集蜀地游医，让他们帮忙配置草药。”
朱襄虽然完全没有“医术”，只有“常识”，但或许他那一点浅薄的常识也能对医者起抛砖引玉的效果，他就没有推辞。
三人初步定下防备水蛊病扩散的策略，接下来就要赶紧到成都，做好预算等准备工作。
朱襄在剑门关多待几天的计划自然也泡汤了。
嬴小政的身体十分强壮。朱襄都在颠簸中有点晕车，嬴小政还是吃嘛嘛香，半点没有因为突然加速赶路而疲惫。
等进入四川盆地后，李冰因路途太过疲惫而在涪城休息了五日，朱襄也有些吃不消了。嬴小政还跟着李牧出去骑马，每日精力充沛。
经过几月相处，因朱襄为人随和，李冰也与朱襄熟悉起来。
他忍不住感叹道：“朱襄，你把政儿养得如此强壮，有何秘诀？”因朱襄说最好不要暴露嬴小政的身份，李冰也跟着叫“政儿”。
朱襄道：“和我没关系，是政儿好养活。你看他多能吃，从来不挑食。”
李冰想着嬴小政一路上零嘴不停，连生蒜生葱都能啃得香的模样，再次感叹不已。
好吧，别说自家儿子，就是自己，胃口也没有公子政这么好。怪不得朱襄敢带公子政入蜀。
“入蜀之前，我还以为蜀中一片安宁。谁知道一路上看过来，到处都是人间惨剧。”李冰扶着额头上蘸了水的布道，“蜀中没有战乱，却如三晋之地般残破。村落萧条，水蛊胀腹者比比皆是。”
朱襄沉声道：“因为刚遭遇了水患。”
四川盆地水脉丰富，水网密布，又是亚热带季风气候，夏季常有暴雨。
这个年代气候比朱襄第一世时更为炎热，因此四川盆地比较后世，降雨量也更大。河道几乎三年两患，民众苦不堪言。
四川盆地并不是全境都是水蛊病疫情区。疫区本来集中分布在几个较为广阔、水流平静的湖泊边。
但洪水之后，疫水满溢，再加上尸体和粪便随雨水冲刷而横流，很快疫区就蔓延到了成都平原全境。
千村薜荔人遗矢，万户萧疏鬼唱歌。
不过水蛊病患者大多都是慢性病，能活几年甚至十几年，不会影响税收，所以官吏对此并不在意。
即便是水患，只要民众能交税，不反抗，官吏也不会特意做什么。
蜀郡闭塞，离咸阳太远，郡守权力堪比封君。别说秦王也不一定在意这些，就是在意，蜀郡平民的声音也传不到咸阳去。
“咳咳，看来要预防水蛊，治水也是重中之重。”李冰捂着嘴咳嗽了几声，“治水难啊。”
朱襄没有鼓励李冰去治水。
蜀郡郡守权力堪比封君，就意味着他如果做什么事，责任全在他自己身上。擅自启动大型徭役，李冰承担的压力和责任可想而知。
朱襄几句轻飘飘的鼓励不仅不会安慰到李冰，还会成为李冰的压力。
“你做什么我都会全力支持。”朱襄只是如此保证。
李冰无语：“朱襄公，难道不该是你做决定，我来全力支持你？”
朱襄耸肩：“我是长平君，这里是长平吗？蜀郡郡守请不要擅自给我改封地。”
李冰哭笑不得。
熟悉之后，他才发现众人口中快被传成神仙的朱襄公，其实是一个过分活泼洒脱，偶尔说话非常欠揍的年轻人。
“好，我自己考虑。”李冰没有为难朱襄。他是蜀郡郡守，蜀郡确实是他的责任。
“先养好身体再说。”朱襄道，“饭要一口一口地吃，事要一步一步地做。等到了成都，光是接过上一任郡守的工作，你都会至少忙到明年。无论是灭钉螺还是修水利，都还早着。”
李冰无语：“朱襄，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唠叨，就像是妇人？”
朱襄点头：“很多人这样说过。但没办法，我家里长辈、友人都不省心，不会照顾自己。还有，为何唠叨就像妇人？难道男子就不能唠叨？你这是偏见。”
李冰捂住耳朵，不想听朱襄魔音灌脑。
每当朱襄唠叨起来，他心中就浮现出身在老家的老母亲的脸。
嬴小政扒拉着窗台，踮着脚探出小脑袋，然后缩回小脑袋，对倚靠在窗边的李牧道：“李郡守也受不了舅父的唠叨了。阿父说舅父是老母鸡性格，咯咯咯。”
李牧叹气，道：“政儿，抬头。”
嬴小政抬头，朱襄正从窗户里面伸出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嬴小政脖子一缩：“阿父说的！和我没关系！”
朱襄敲了一下嬴小政的脑袋：“今天的肉干没了。”
“不！真的是阿父说的！为什么我要替阿父背过错！”
嬴小政的惨叫声，让入蜀后一直愁眉不展的李冰，难得发出了愉快的笑声。

第82章 补药鸡蛋汤
进入成都平原之后,李冰时不时下车走动一下，观察沿路村庄情况。
虽然是去年遭遇的洪涝灾害,仍旧有很多地方被淤泥覆盖,没来得及清理。
被洪水破坏的村庄成了断壁残垣，农人用茅草和木头搭在断壁残垣上，成为一个个栖身的家。
即使这样,农人在耕种的时候脸上偶尔也会露出充满希冀的笑容。
“苗子长得不错,如果今年没走水，说不定家里人不会饿死。”
他们的声音忐忑不安小心翼翼,好像担心声音稍大一些，就把希望吓走似的。
李冰还想拖着刚病愈的身体多走几个地方，被朱襄阻止。
“现在你赶紧去成都,比走访对他们更有用。”朱襄道，“虽然他们看到你来会很高兴，但心理安慰远比不过今年的收成。”
李冰愧疚道：“朱襄公说的是。”
朱襄拍了拍李冰的肩膀，道：“身体好了就加速赶路。”他回头看了农人们一眼,收回视线。
李牧整备护卫,辎重慢慢运送，准备一支骑兵急行军。
“郡守生病，政儿又年幼，所以我们得尽快骑马赶去成都。与我们交接工作的郡守能理解。”朱襄道,“必要时,可以政儿为借口。”
嬴小政抱着手臂道：“舅父放心。”我很会演戏。
李冰欲言又止。
公子政才多少岁？寻常贵族子弟这个年龄是不是刚启蒙？
李牧叹气，道：“我会留下押送辎重和行李，你们先行。政儿,小心些。”
嬴小政抬起下巴道：“老师,你这话该和舅父说。”
“和你们二人说。”李牧揉了揉嬴小政的脑袋,道，“我给你的短剑佩戴好，朱襄下不了手的时候，你……”
朱襄赶紧把外甥抱到怀里藏起来，警惕道：“李牧，我警告你，别乱教孩子！政儿才多点大，你怎么能教他伤人！你当护卫是摆设吗！”
护卫：“……”
李冰再次欲言又止。
两位新交的友人对公子政的教育，是不是都有点……希望自己以后不会变成他们那样。
吩咐妥当后，朱襄把政儿绑在身前，和李冰换成骑马，只两日就到达了成都。
骑马的时候，李冰往一旁瞟了一眼在朱襄身前呼噜噜睡觉的嬴小政，佩服不已。
怪不得他咸阳有传闻，秦王已经把之后三代王都确立了。见了政儿后，寻常公子怎么会入得了君上的眼？
原本的蜀郡郡守本来还在筹备接风洗尘的宴会，见朱襄和李冰居然骑马赶来，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犯了什么事。
他琢磨来琢磨去，觉得自己这蜀郡郡守干得还不错，应该不至于让下一任郡守如此急躁地跑来接摊子。
即便他肯定会干净利落的把权力交出去，心里也有些不舒服。
但他脸上当然还是装出热情的表情，询问李冰和朱襄为何这么急躁。
李冰咳了几声，道：“我感染了风寒，听老农说过几日要下雨，不想遭这份罪。还是成都舒服些。”
他用眼神示意前任郡守，看向朱襄怀里的小孩。
嬴小政抱着朱襄的脖子，回头看了前任郡守一眼，然后把脸埋在了朱襄怀里。
朱襄不好意思道：“抱歉，我外甥旅途太劳累，无法向你行礼。”
外甥……前任郡守先愣了一下，然后直直地看向朱襄的头发，立刻明白了朱襄的身份。
长平君的外甥是谁，还用想吗！
前任郡守吓出了一身冷汗。他只听说长平君要来蜀郡指导农桑，怎么公子政也来了？
“咳咳。”李冰干咳几声，提醒前任郡守，“我感染了风寒，不知城中有何名医……”
前任郡守立刻回过神，没有叫破嬴小政的身份。
他从李冰的暗示中得知了“真相”。看来是公子政年幼，身体不适，所以他们才急匆匆赶到成都。
“有，有，我家供奉就很厉害！”前任郡守立刻暂时推迟了客套的宴会，急匆匆带着朱襄、李冰回郡守府。
嬴小政没病，就是有点困。
不过郡守府供奉的民间名医还是说嬴小政偶感风寒，旅途劳顿，邪气入体，需要静养。
因为嬴小政年幼，不能多吃药。名医便开了些名贵滋补药材做成药丸喂给母鸡，将母鸡下的蛋熬成蛋花汤给嬴小政食用。
朱襄虽然知道鸡蛋中不会遗留多少药性，还是保守起见，把鸡蛋都给真正虚弱的李冰吃了。
嬴小政端着普通鸡蛋做成的肉末蒸蛋：“舅父，吃习惯蒜，菜里没蒜味不香了。”
朱襄道：“先凑合着吃，之后舅父给你炸金银蒜蓉酱，什么菜里都放点。”
嬴小政这才心满意足地吃蒸蛋。
成功安抚住前任郡守，朱襄想在城中置办宅院，张罗起养外甥的事。
虽然朱襄没有亮出自己的身份，但成都的富商早就得知了长平君到来。一时间送礼的人几乎将郡守府踏破，都想将自家最好的宅院送给朱襄。
他们知道朱襄节俭，可能不会收，还特意说明是让朱襄“借住”，待朱襄离开时再收回。
不过朱襄因为前世习惯，在这方面非常谨慎。即便他“借住”不算受贿，反而是“佳话”，他也不想和任何富商扯上利益上的关系。
朱襄见送宅院的人太多，恐怕自己出去买宅院，也会遇到强行低价赠送，推脱十分麻烦，他便厚着脸皮问李冰要了一处郡守府的别院。
“我和政儿就两个人，住不了多大的地方。”朱襄道，“就蹭你的房子住了。”
李冰扶额：“你还记得你的外甥是秦公子政吗？你自己住哪无所谓，不要亏待政儿。”
朱襄疑惑：“你这话怎么和廉翁经常唠叨的话差不多？你应该不认识廉翁啊。”
“如果你说的是信平君廉公，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李冰忍不住吐槽，“我们说的话相似，是因为我们说的有道理！”
朱襄拍了拍怀里的嬴小政：“政儿，你要住多大的房子？”
嬴小政道：“咸阳宫那么大就行。”
朱襄看向李冰：“听，我们不可能满足得了政儿，所以能塞得下我舅甥二人的房子就行。”
李冰：“……”从咸阳宫到能塞得下两人的房子，这差距也太大了！
“前任郡守置办了许多座宅院，我会全买下来。钱不够，你出。”李冰知道朱襄虽然节俭，其实很有钱。
朱襄住秦王的吃秦王的，跑去咸阳宫顶撞秦王后还要顺手牵几只羊回来，秦王对他和嬴小政的赏赐都攒着没处用，根本不需要长平的赋税供养。
“好，有温泉山庄吧？我记得蜀人说，蜀中山中遍地温泉。”刚还说只需要一间别院即可的朱襄立刻提要求，“政儿，我们在温泉旁边建大棚，你在冬季也能吃上新鲜的蔬菜。”
朱襄曾在四川泡过的峨眉山和罗浮山温泉，都在1500米以下，深井探测的时候不小心挖出来，现在没有这个技术。
不过四川山中本来就多天然温泉，《清稗类钞》称“四川关外温泉，处处有之”，蜀中当地豪族应该早就利用起了温泉。
提完温泉后，朱襄又说起避暑。
峨眉山青城山的别庄多来一点，他要带政儿舒舒服服过日子。
嬴小政靠在舅父怀里，眯着眼睛听舅父兴致勃勃说要如何享受生活，很想说出几个他在梦中看到的点子，但思及不能太嚣张，便遗憾作罢。
李冰再次扶额。只听朱襄现在的话，他还以为朱襄是来蜀中游山玩水的呢。
也不知道朱襄买那么多别庄，有没有机会去住。这不是乱花钱吗？
罢了，朱襄都不在意，他在意什么？
不过在听了朱襄畅谈今后美好生活后，李冰心中沉甸甸的感觉轻松了不少。
“好，冬日我们一起去泡温泉。”李冰笑道。
朱襄见到李冰眉间郁结渐消，松了一口气。
这样才对。担子再重也要享受生活，劳逸结合，否则事没做完，先把自己压垮了。
自从入蜀后，李冰的眉头几乎没松开过，朱襄看着焦心。
眯着眼的嬴小政捧着热水喝了一口，长舒一口气。
他就说舅父是老母鸡性格，舅父还恼羞成怒，哼。
待李牧到达的时候，李冰已经案牍劳形好几日。
朱襄也要了关于蜀中农桑相关的档案，每天捧着沉重的竹简，感觉自己健身效果极好。
他信了始皇帝一定是一个肌肉男。每天翻阅几十公斤的竹简，能不成为肌肉男都难。
“不行，蜀中这么多竹子，不用来做纸多浪费！”朱襄揉着手臂道，“我不看了，我要先做纸！”
嬴小政一边帮朱襄揉手腕，一边老气横秋道：“舅父，从做纸，到誊抄，要花费好几月时间。舅父这几月时间都不看文书了？要不我翻竹简，念给你听？”
朱襄看看自家外甥的小胳膊，深吸一口竹简的清香，继续苦哈哈地翻阅文书。
李牧见状就想跑，被虽然是个小短腿，但行动非常敏捷的嬴小政抱住腿。
嬴小政仰头：“老师……”
李牧：“……”
李牧：“好，我来帮忙。”
于是李牧也加入了案牍劳形。
最后三人在同一件房屋里办公，所处理文书也逐渐混杂，蜀郡郡守变成了三人份。
当又是一日案牍劳形后，李牧忍无可忍拱手：“我要负责蜀中防务，告辞！”
李冰和朱襄指着李牧逃之夭夭的背，大骂李牧不够义气。
嬴小政背着手摇头晃脑，长吁短叹。三位长辈真幼稚，就不能学自己，成熟一点吗？
时间很快进入了七月，蜀中第一季作物收获，暴雨季节也即将来临。
李冰备好了沙袋砾石，严阵以待。
农人充满希冀的脸，在看着天空密布的阴云时日益沉重。

第83章 天河瀑布雨
长江流域的汛期在六月下旬至九月,按照这个时代的历法，就是五月下旬至八月。
如今的成都平原大部分地区种粟，八月起开始成熟。如今七月中旬,正好是粟已经结穗灌浆,可以望见丰收的时刻。
去年刚遭遇了洪灾,好不容易靠着野草树叶和霉烂的粮食挨过了这一年,农人眼巴巴地看着粟即将成熟。
六月没下暴雨，七月处没下暴雨，再过半月就能收割，天怎么就阴了？
此时农人还心存侥幸。
虽然天阴了，但也可能暴雨下个几日就结束，很快就会放晴，说不定连收获都不会耽误。
但李冰知道，洪灾会来已经是事实，已经没有侥幸。
后世人都知道,所有水脉是一个整体。上游普降暴雨,下游即便是大晴天也会遇到洪峰过境。
此刻治水最难的是,人们无法理清一条河所有的水脉,只能头痛治头足痛治足。只有整个华夏统一之后，中央王朝才可能派人去探查水域，将河流上下游支流都记录在地图上。
古代每一张水域地图,都包含着无数金钱、时间、汗水,甚至人命。因为那些水域图全是靠双脚在人迹罕至的荒山野岭中，花费几年十几年甚至几代人的时间踩出来的。
在战国时代，一条河流上下游可能分属不同国家。《春秋》中曾经描述过两个国家因为修筑水坝时利益不同,所以不了了之,结果遭遇洪水时全部被淹的故事。
而战国各国都恨不得把对方的堤坝全扒了,整体性的治水更加无从谈起。
还好李冰需要保下的产粮地——成都平原，受长江干流洪水影响不深，不用看楚国的脸色。
成都平原分属长江流域的岷沱江水系，其遭遇的毁灭性洪水最主要来源于岷江、沱江、大渡河、青衣江。这几条支流恰巧都在蜀郡的控制范围内，这才给了李冰治水的条件。
现在治水之事还早。李冰初来乍到，前面已经离开蜀郡回秦地的郡守光是安抚蜀民，教导他们耕种就已经竭尽全力，探查水域的事当然不能指望他。李冰本来此刻应该处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阶段。
几千年的时间，四川水文情况发生了剧烈变化，但好在“成都平原的毁灭性洪水主要来自于岷沱江水系”这个结论仍旧是正确的。
所以朱襄建议李冰，派人在几条主要河流上游支流汇聚处观测降雨情况。
早十几日前，观测站点就陆续告知成都，几条江的汇入支流陆续有暴雨，有的地方甚至已经持续了七八日降雨，造成了山洪爆发。
在成都平原还没有降雨的时候，围绕成都的几条河水已经稳步上涨。一旦成都也开始降暴雨，水流恐怕短时间内就会漫过堤坝。
蜀郡最主要的城池就是成都。成都很早就成为一座大城池。秦国置蜀郡之后，郡守府就在成都。
张仪、司马错等人仿造咸阳城扩建改造成都城，蜀郡的豪强和秦国派来的几乎所有排的上号的官吏都住在成都城内。
李冰最大的愿望是保住堤坝不毁，最次，他必须保住成都城。
李牧来到蜀郡后，在李冰的支持配合下，迅速接管了蜀郡全境营防。有些不太想听从李牧这个“赵人”调遣的秦将，嬴小政将王令借给李牧，李牧毫不留情地将其全部处斩，根本不听“我是XX家的人”的话。
蜀郡闭塞，李牧和李冰只要互相没有间隙，军政权力合一，他们几乎可以一手遮天。
历代大型徭役除了征发民众，军队承担徭役重任也是自古有之。除了防备楚国的军队不动，李牧几乎将所有能动用的兵员都拉到了需要防守的堤坝处安营扎寨。
他们早就开始加固加高堤坝，用于填补堤坝的滚木和沙袋也已经准备妥当。
朱襄特意将从蜀郡征发的兵丁放在最重要的位置，并且不厌其烦地告知他们，现在守卫堤坝就是在守卫他们的家园。一旦这一处堤坝被淹，今年蜀郡再次粮食全面减产，他们的家人都会饿死。
朱襄一边疏散沿线老幼病弱，一边向沿途民众宣传，请求他们也协力帮助修筑堤坝。
有官吏不解：“长平君，只要征发徭役不就好了吗？”
朱襄的言语隐藏着冷酷：“只提征发徭役，他们不会为了堤坝赴死。”
即便有人知道嬴小政的身份，但嬴小政年幼，朱襄是蜀郡能说得上话的地位最高的人。虽然他没有担任具体职位，但蜀郡的军政一把手李牧和李冰都愿意听他的话，其他官吏自然也很配合。
在经过一段时间的宣传之后，朱襄才以“自愿”的形式招募徭役，并一改徭役自带干粮的做法，向富商征收了大量粮食用作役夫的口粮。
朱襄没有亲自出面。他派遣了能说会道的咸阳学宫的学子游说各地富商豪强，如果堤坝保不住，农人失去的是家园和命，富人何尝不会失去他们的田地和产业？现在只是付出一些粮食，当他们破产后，可能比死还难受。
何况，秦国派长平君来蜀郡指导种田，就是准备将蜀郡打造成攻打楚国的粮仓。即便蜀郡绝收，该打楚国的时候，秦王仍旧会下令出兵，蜀郡也必须提供粮草兵器。平民都在连续两年的洪灾中饿死病死，蜀郡收不到足够多的赋税，那么秦王会拿谁开刀？
难道蜀地的豪强们会指望秦王对他们心软，宁愿错过攻打楚国的战机，也不会随便找个借口抄他们的家？
事实上，秦王当然不会有逼反豪强的想法，但架不住他的名声实在是太残暴。咸阳学宫的学子们一吓唬，成都城内那些以为抵御洪灾与自己无关的富人们就立刻慷慨解囊。
李冰虽然配合朱襄，但被朱襄吓得两股战战：“你连君上都敢编排！”
朱襄道：“只要能办好事，君上不会在乎这些小事。”
如果没办好，那么就秋后一起算账处斩。朱襄在心里补充。
李牧对朱襄盲目相信，没把朱襄编排秦王、伪造国家大事当回事。
而且他也觉得，秦王肯定会憋不住在去世之前再打一次楚国，让自己走得高兴一点。
嬴小政得知此事后，抱着脑袋在竹床上打滚。
他真的在认真考虑，要不要以不到十岁的稚龄之身去逼宫当秦王。虽然不可能。
舅父你可千万不要在政儿当秦王之前就把自己作死了啊！
也有些豪强主动帮忙，朱襄将这些人都记了下来，之后会主动和他们合作。
他脑袋里有的是让这些人得利的点子，比如即将成为贡品的竹纸。
天下人都知道长平君朱襄心系平民，种田技术一流。但没人知道，如果他想做生意，也会立刻成为豪富。
要迅速推广新的种田技术，蜀郡当地豪强的支持必不可少。朱襄相信打一个巴掌给一颗甜枣的做法，一定所有时代通用。
一切准备妥当，接下来就看老天的脸色。
雨终于下了起来，雨滴连成了线，又织成了雨帘，最后雨帘越来越厚，厚成了一块幕布，将整个天地都笼罩其中。
平静上涨的河水逐渐浑浊，洪流在狂风的吹动下就像是一道一道的利刃，不断切割着两岸堤坝。
看着涨水的速度，显然，上游支流的雨也没有停。
上下游同时暴雨，朱襄等人预想中的最坏的情况出现。
李冰身披蓑衣，亲自来到了堤坝处。他低头看着脚下的洪流，表情惶恐不安。
他真的能保下这一处最关键的堤坝吗？
需要保住的堤坝不止李冰脚下的这一处。他这一处是保住成都城的堤坝，李牧所去的堤坝在更上游的部分，背后是万亩即将收获的田地。
但如果这一处堤坝保不住了，李冰就要送令去李牧所在的堤坝，凿开堤坝，分洪保成都。
如果这样，蜀郡的农人就要再啃一年野草树皮了。
朱襄回到了成都城。李冰和李牧不准他去堤坝，担心他出事。何况嬴小政身边只有他一个亲人。
朱襄抱着嬴小政，抬头看着门外的暴雨幕布。
“舅父，堤坝能保住吗？”在下雨之前，嬴小政去过堤坝。
堤坝的水面刻度，昭示着河面每日都在往上涨。即便水面不算汹涌，嬴小政也有一种危险临近的紧迫感。
这是他在梦境中从未感受到的天灾临近的危险感。
“不知道。”朱襄道。
嬴小政松开了朱襄的脖子：“舅父，你想去堤坝，就去吧。伯母会照顾我。”
嬴小政所说的伯母是李冰的夫人。李冰将全家都带到了蜀郡。
朱襄道：“我去了也没用。”
嬴小政再次抱紧了朱襄的脖子，又再次松开，道：“就算没用，舅父也想去，对吗？舅父去吧，我会和伯母一起控制住城里，不出现恐慌。”
朱襄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嬴小政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与舅父对视。
朱襄深深叹了口气，拍了拍嬴小政的脑袋，道：“舅父知道你真的有神异之处，但守城门的责任太重了，你还小。”
嬴小政道：“政儿虽小，却敢杀人。舅父你敢吗？”
朱襄苦笑：“我不敢自己亲手杀人，但我敢命令别人。不要小瞧舅父。”
嬴小政现在不信。没过半日，他就信了。
成都城内如朱襄所料，很快出现了骚乱。
有人说要立刻毁了李牧前去护卫的堤坝，这样就能保住成都城，并煽动城中居民涌向郡守府。
朱襄与留守成都的官吏第一时间出现在现场，不听那人的辩解，所有骚乱者无论男女老少全部处死。血汇入了雨水中，仿佛蜿蜒的血河。
官吏在雨声中朗声读出《秦律》，穿着蓑衣的秦国兵卒站在他身后，如天空中的乌云一般黑压压一片。
“蜀国成为蜀郡已经很多年，你们还没有自己已经成为秦人的意识吗？”朱襄冷漠开口，“保哪座堤坝是郡守的职责。郡守已经下令。违令者，死。”
朱襄下令抄没了被杀的人的财产，将家人赶出成都城自生自灭，粮食布匹送往堤坝，其余财务造册入库，用于之后的奖励。
朱襄丝毫不在乎如此惩治豪强，会不会引来豪强报复。如此雷厉风行的手段，让豪强对这个以“仁善”闻名于世的名士大贤有了新的认知。
成都城短暂的安静下来，家家闭户不出。
嬴小政坐在门槛上等朱襄回来。朱襄回家后先洗去了血腥气，才来见嬴小政。
嬴小政问道：“舅父不是最不愿意看见别人丧命，说每个人的生命是最珍贵的物品。你看见人死了，不会害怕难过吗？”
朱襄摸着嬴小政的脑袋，道：“舅父在邯郸时，见过许多农人饿死累死；去了长平时，天天都有很多赵人死于伤病；入秦的时候，入蜀的时候，路边也常常见到尸骨。”
嬴小政使劲摇头，没有被朱襄带偏：“那不是你下令杀的！这些事你完全可以交给我做，或者直接让官吏去做，为何舅父非要亲自去做？！”
朱襄再次抚摸着嬴小政的脑袋，沉默了许久。
在嬴小政再次不依不饶的追问下，朱襄才道：“无论我在不在现场，杀人抄家都是我下的命令。身为成都城内地位最高的人，我去现场更能让他们服从，所以我不会为了虚伪的心安就躲在别人身后。”
堤坝上，李牧和李冰先后受到了朱襄送来的物资，也得知了朱襄故意放松城内护卫，让城中出现骚乱，然后杀一儆百的事。
“长平君是秦宗室外戚，秦王深爱之，恩宠无人能及。成都城内关系错综复杂，有豪强，也有背靠咸阳大贵族之人。只有长平君当着众人的面，亲自下令杀人抄家，才能震慑住他们。因为他们知道，他们在长平君面前不值一提。”
“他们除非想再引来一次秦军踏破蜀地，否则只能听从长平君的命令。”
秦国守堤坝的官吏得知这个消息之后，都心知肚明。
只要成都城不乱，他们就只需要安心守住堤坝，没有后顾之忧。
暴雨仍旧倾盆泻下，天空好像裂开了一个大口子，下的已经不是雨，而是漏下的天河瀑布。
李冰摸了一把脸，正想鼓励几句，听到身后痛哭的声音。
他回头，一个役夫跪倒在泥浆中，伏地嚎哭，咒骂贼老天不给人活路。
李冰还不能完全听懂蜀地的口音，旁边人为他翻译。
役夫的老母为了节省粮食，在一个夜晚悄然离开了家，不知道去往了何方；
役夫的老父吃着野草日夜不休，晚上也靠着月光的干木匠活补贴家用，累死在了一个早上；
役夫在离开家里前，妻和子还说着盼着今年有个好收成，可以吃上一口真正的粮食，但这场大雨和暴涨的洪水眼看就要毁了一切。
他看见又一处堤坝裂开了口子，精神崩溃撑不下去了。
在一个役夫精神崩溃后，堤坝上陆续有人跟着痛哭，指天咒骂。
李冰双拳握紧，对身边护卫的家丁道：“和我一起去搬土。”
他没有鞭挞役夫，与家丁一起抬起役夫丢在地上的装着土的草笼，朝着堤坝的裂口走去。
堤坝上的人都知道李冰是郡守。
当李冰行动起来的时候，堤坝上的哭声虽然还在，但役夫们都动了起来。最初精神崩溃的役夫也从地上爬了起来，扛起一块木头冲向裂缝。
有身上绑着绳索的水性好的役夫和兵卒跳下裂缝，手拉手减缓水流，让木桩能够扎入泥中。
裂缝终于合拢，堤坝熬过了第一日。

第84章 军屯地南瓜
暴雨在第二日的正午稍缓了一些,但又遇到了新的问题。
这个时代没有后世那样的后勤保障。
蓑衣不能阻挡暴雨，窝棚不能阻挡狂风，烧火做好的热饭会很快被雨水打凉,甚至没有时间生火,只能就着凉水啃干粮。
役夫们蜷缩在窝棚中，即便围着忽明忽灭的火堆,也无法完全烤干身上湿透的衣服。
即便李冰排了轮班,让役夫们轮流休息,只第二日,役夫们就没有了前一日的力气，身体状态下降了太多。
李冰身为郡守，后勤保障比役夫强许多。他的帐篷很大,火堆也很旺，回帐篷后能换干净干燥的衣服，晚上还能睡个整觉。
但即便是他，第二日都有些精力不济。
而洪峰不知道要持续几日才能离开河道。这不知道未来如何的焦躁，像蚂蚁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
李冰是堤坝上的精神支柱。他再焦躁也不能显示出自己真实的情绪,还要不断告诉役夫，洪峰快过了，再过一日就好了。
而天空仍旧下着瓢泼大雨，似乎在嘲笑地面上蝼蚁般人类的无谓挣扎。
朱襄第二日顶着暴雨在城中巡逻了一遍,下午离开了成都。
暴雨来临，不仅要守住堤坝,还要抢收被暴雨肆虐的民众的财产，保护地里被暴雨冲刷的粟。
朱襄虽然已经定下了保护措施,比如用草覆盖粟,让粟不被暴雨把穗打掉,或者直接被泥水冲走。但他仍旧不放心，李冰和李牧守堤坝，他就四处在成都平原重要产粮地巡逻，查缺补漏。
一旦李牧那边要放弃堤坝，他也好第一时间带领民众抢收未成熟的粟。
即便未成熟的粟很难保存，也不能留种。但至少农人靠着这未成熟的粟，能吃一两个月的饱饭，比什么都没有好。
不是所有人蜀人都知道有一个“长平君”，他们只知道朱襄是秦国的官吏。
朱襄也不会特意展现出自己的身份。
他就像一个普通秦吏，一会儿不厌其烦地叮嘱农人，一会儿用严厉的手段惩罚趁乱生事的人。
有些地方因为山洪或者渠沟小河涨水被淹没，农人们攀爬在屋顶无助地呼救。朱襄还要划着小船，去将农人从屋顶救下，送往高地。
他带来了一些粮食，将农人暂且安置。
农人虽然得救，却常常蹲在泥水中绝望地哭泣，并没有生还的喜悦。
朱襄不知道如何安慰他们。
他不能保证堤坝不会决堤，不能保证田地不会决堤，不能保证这群获救的农人会不会饿死在寒冬。
他只能做自己现在能做的事，不看未来。
朱襄走着走着，就走到了李牧所在的堤坝，与李牧打了一声招呼。
李牧当即脸色大变，破口大骂：“我说让你好好待在成都！你若出事，政儿怎么办？天下黎民怎么办？！即便是成都平原全部淹了，也没有你的死对天下人更重要！”
朱襄很想说，没有人的命更重要，但他说不出口。
他也知道，如果自己活着，活到政儿登基，或许对天下黎民更好。
但知道是一回事，待在成都什么都不做又是另一回事。他做不到以“我对天下人很重要”为借口，坐在成都城中袖手旁观。
“放心，我随身带着姜汤，回去就泡个热水澡，不会生病。”朱襄亮出手臂道，“我身体上涂了大蒜油，又抹了隔水的油脂，绑了好几条布，寄生虫也奈何不了我。”
李牧深呼吸了几下，瓮声瓮气道：“你赶紧回去，堤坝上用不上你。”
朱襄连连点头，在李牧的催促下离开了堤坝。
他在一处村镇落脚，泡了热水澡，喝了放了葱姜蒜的热汤，出了一身汗。第二日，他再次在身上抹了大蒜油、油脂，用布绑好，继续在成都平原巡逻。
这次他路过了李冰看守的堤坝，看见了拄着拐杖声音沙哑的李冰。
李冰也把朱襄骂了一顿，朱襄小心翼翼道歉赔不是，然后搭建了棚户，帮忙为役夫熬煮热姜汤驱寒。
又是一日，雨终于停了下来，洪峰却仍旧没有退去。
不过没有暴雨阻碍，役夫们的行动自如不少。已经耗尽的体力靠着一股子精神气，和对天气放晴的希望，又能让他们撑一阵子。
朱襄忙碌起来。
大江河的洪峰因为上游来水还未退去，但小渠沟小河流的水在天气放晴之后就很快退去，农人们能重返家园。
趁着雨停，他们来不及整修被洪水冲坏的房屋，全力投入抢救田地中。
挖沟渠排出多余的水，将倒伏的粟杆扶正，清理掉腐烂的杂草。农人们在田地中不断忙碌，很多人一整天都吃不下一口饭。
朱襄看着在淤泥中露出来的钉螺心头一梗，但阻止的话被他咽了下去。
果然，暴雨再次让疫水蔓延。大灾后必有大疫。
但他已经看到了大疫的苗头，却什么也做不了。他无法阻拦农人去淤泥中清理他们的粟他们一家人活命的希望，他也无法让农人做好预防血吸虫的准备。
因为他拿不出那么多大蒜那么多油脂那么多布，也不可能让农人按时更换。
农人们的衣服很少，为了不被雨水泡烂，他们大部分人身裹淤泥，赤身下田，若是女子，可能会在身上捆一点草遮掩一下。
有些女子都不在乎这些，男人们在田地里怎么耕种，她们也在田地里怎么耕种。没有人去评价她们的身体。
这一幕不是因为这个时代多开明，对女子多友好。而是这个时代太苦了，所以在地里耕种的女人和男人一样都不算人。
即便到了封建末期，礼教枷锁浓重的时代，在田里耕种的女人也一样。
朱襄观察了农人忙碌的情况后，得到一个折中的办法。
他教导农人，用地面较为干燥、没有生物存在的淤泥裹住身体，勉强可以隔绝一部分寄生虫。
但踩进淤泥的脚和腿没有办法，只能听天由命。
朱襄只能让人全力备好草药，等洪水退去，粮食收割之后，再进行疫情治理。
即便他知道那时候再治理，基本都是安慰剂效应，用处不大。
又是一日，高地上的老弱妇孺农人基本都回到了田地，河道里的水也逐渐退去。
今年老天似乎没有把黎民逼到绝路，李冰最终顶住了压力，在李牧的帮助下，守住了两座重要堤坝，既保护了成都城，也保护了成都平原主要产粮区。
但除了成都城内的富人们，其他平民脸上都没有笑容。
因为他们保住了两座堤坝，也只保住了两座堤坝。
而四川盆地除了成都平原，还有许多丘陵和山区，这些地方都被放弃了。
他们暂住过的涪城，还有成都城附近、后世被称为金堂的地方，全部都变成了一片汪洋。
朱襄想，或许他们能守住堤坝，自己的努力其实很小，老天也并未开眼，而是其他河水蔓延的地方起到了泄洪的作用。
因为他们只能守住两座重要堤坝。
成都平原重要产粮区没有绝收，能收获大概十之八、九的粮食。
但更广阔的区域，只能有六个字来形容，“秋大水，禾无苗”。
这是《春秋》中时常出现的六个字，如今出现在了蜀郡。
“我要去巴郡借粮。”李冰道，“朱襄，你暂代郡守一职。”
朱襄道：“巴郡可能也遭遇了洪水。”
李冰苦笑：“巴郡的主要城池在山上，他们会好许多。而且，巴郡豪强林立，基本没有平民立足之地。所以他们的粮食会很多，很多。”
朱襄略一沉思，明白了李冰的话。
巴郡因为基本在山区，以开矿富裕，所以比蜀郡还要闭塞。虽说巴郡也已经废国立郡县，但比蜀郡更像是一个独立王国。
在这样的独立王国，即便遭遇了洪灾，李冰也能借到粮，因为他们的平民相当于奴隶，根本不算人，不用吃粮食。
李冰此举，就是只顾蜀郡的平民，不顾巴郡可能比蜀郡更惨的平民。
朱襄心里不赞同，但心里说不出阻止的话。
人能顾得上眼前就不错了，即便同为秦国人，李冰是蜀郡的官，他就要优先管着蜀郡的平民少饿死。
何况，李冰不是带兵去造反，抢夺巴郡的粮食。
他只是去借粮，让巴郡郡守为他和巴郡豪强牵个头，卖一下脸面而已。至于别人给不给粮食，给多少粮食，是别人说了算。
但朱襄知道，李冰肯定能借得到粮食。
成都平原即便还没有都江堰，也是西南最为富庶的地方。其中蜀锦和南北往来的货物，都是巴郡豪强所希求的奢侈物品。
他们讨好了李冰，李冰就会在商路上给他们行个方便。
郡守府有从巴郡来的官吏，他为李冰介绍了巴郡主要的豪强。
巴郡的豪强以巴为姓氏，曾经被秦王尊为巴人的领袖。现在立郡县之后，虽然他们没有了这个名誉，但在巴郡仍旧如国王一样尊贵。
他们发现了丹砂矿后，财力更胜一筹。巴氏所在县城中，三分之二都是他们的族人，剩下的人也依仗他们存活。他们有独立的武装，铸造了高耸的堡垒，所在的县城基本成了他们的封地。
如果要借粮，肯定是向巴氏借最为妥当。
朱襄听到官吏所介绍的巴氏，有了熟悉的感觉。
等李冰快要离开的时候，他才记起熟悉的原因。
那巴氏，或许就是著名的巴郡寡妇清所在的家族。寡妇清所在家族就是这样，独占了丹砂矿之后迅速富裕，建立了自己的武装，将县城变成了自己的“封地”。
这也是秦始皇表彰寡妇清的原因。
秦始皇表彰了两个商人，一个是寡妇清，一个是姓乌的畜牧商人。他们二人共同的特点就是已经拥有了独立的武装，所在的地方仿佛独立的王国。
秦始皇以表彰他们为由，让他们二人进咸阳领赏，之后就迁徙他们的族人进咸阳。
他们二人去了咸阳之后，秦始皇迁地方豪强进咸阳的阻碍就基本扫除了。
而寡妇清和乌姓商人的家族和产业之后再无记载，显然，他们的产业大概都被慷慨的秦始皇买了。
秦始皇墓中的水银，有一部分就是从寡妇清家族的丹砂矿中提取的。
朱襄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紧皱，苦大仇深的政儿。
嬴小政不满道：“舅父，你看什么？”
朱襄感慨道：“我在想，政儿，你可真厉害啊。”
嬴小政嘟嘴：“就算你夸我，我也不会原谅你。”
朱襄苦笑：“舅父错了，政儿快点原谅舅父，否则舅父就哭给你看。”
嬴小政神色一僵，嫌弃地背过身体。
嬴小政和朱襄闹矛盾，是因为朱襄出外的时候身上裹了皮革，但手背上仍旧出现了红肿。按照朱襄的判断，他可能在帮忙干活的时候，遭遇了无孔不入的血吸虫。
朱襄当晚就用高浓度大蒜油敷红肿处，又一直在喝黄花蒿泡水，并随后制备了大蒜素涂抹患处并艰难饮用。
红肿处几日后退去。即便朱襄体内可能还有血吸虫卵残留，也应该不会引发疾病。
在这个时代，要不感染寄生虫太难了，他只能保证自己尽可能地维持身体健康。身体免疫系统会帮助他长命百岁。
但嬴小政听到朱襄所说的话，丝毫没有得到安慰。
朱襄第一次看到自诩成熟的外甥坐在床榻上，蹬着腿嚎啕大哭，吓得手足无措。
好不容易哄得嬴小政停止了大哭，嬴小政就开始和朱襄冷战。直到朱襄保证他以后不会再去疫区，嬴小政才原谅他。
但疫区就等于产粮区，朱襄没办法向嬴小政保证。
李牧十分无语：“你就不能骗骗他？政儿知道你没办法不下地，他只是想要一个心安。”
朱襄苦笑：“我不想欺骗政儿。他虽然年幼，但十分聪慧，我担心任何一次欺骗，都会给他造成不好的影响。”
李牧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摇摇头，叹口气，将朱襄的话转告给嬴小政。
嬴小政别别扭扭主动找朱襄和好，但让朱襄保证，尽量不下水。
他见过了得水蛊病的人，即便朱襄告诉他，只有到了晚期病人才会变成这样，大部分人都是看着很健康，与血吸虫共存。嬴小政也是吐了一场后，坚决不愿意和血吸虫共存。
李牧手捧黄花蒿茶水，不住叹气。
他和李冰身上也有红肿，消肿后就没见政儿焦急了。政儿对舅父和老师的感情还是完全不同啊。
李冰去巴郡借粮赈灾，李牧维持灾后秩序，朱襄向李牧借兵，带兵在四处帮农人抢收补种。
粟的好处此刻就出现了。粟抗倒伏能力强，壳也很厚，经历了洪水，存活率也挺高。
即便家园被冲毁，即便家人在洪水后得病，成都平原的农人脸上也出现了笑容。
而丘陵地区的农人就很凄惨了。他们的田地基本被冲毁，只能在淤泥中艰难地刨出还未腐烂的粮食，晒干后期盼能吃个一两月。
朱襄虽然带来了一些土豆，但要供整个蜀郡受灾地区的灾民补种，也几乎不可能。
还好李冰的好感度在此次洪水后，迅速飙到三心。二心好感度给了朱襄水稻，三心好感度给了朱襄南瓜。南瓜也是救荒的食物，能让朱襄暂时弥补一定粮食危机。
南瓜半年收获，一年可以种两次，秋季正好是南瓜种植的季节。待南瓜冬季收获之后，就能让农人们暂时挺过这个冬季。
不过要让农人种没有见过的作物是一个非常困难的事，还好秦兵有许多军屯的田地，李牧做主，山间比较干旱的地方种土豆，地上搭建架子种南瓜，南瓜下面还能种菽。
朱襄松了一口气。
灾民们或许只需要吃半年的霉烂粮食、草叶草根、树枝树皮了。

第85章 庆典麦芽糖
系统给朱襄提供的南瓜种子,直接是已经处理好的南瓜子。一份南瓜子，就是一整个南瓜里籽的数量。
朱襄又是庆幸又是遗憾。
如果给他一万个大南瓜，他就能将南瓜用于救济灾民。但他能找到借口突然拿出南瓜子,却找不出借口突然拿出大南瓜。
凭空掏出粮食,老秦王不知道是会把他供奉起来，还是直接把他杀了。
其实朱襄拿出南瓜子的借口也很蹩脚。
一次两次“行商带来的”就罢了,次数多了,如小麦、水稻等现在已经有的种子还能蒙混过去,其他没人见过的种子实在是不好糊弄。
但他身边的聪明人们,此时都像是突然变傻了一样，朱襄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
连嬴小政此刻都装真小孩，睁大着眼睛说“舅父淘货的眼神好厉害,我好想学”。
嬴小政的语气和眼神都太真挚，让朱襄总感觉胖外甥在嘲讽他蹩脚的借口。
周围人装傻，朱襄也装傻，就当自己蒙混过关了。
南瓜的种植管理可以非常粗放，朱襄一教,其他人看一遍就能学会。
朱襄将南瓜子先用五十度左右的水烫将近一刻钟，然后置于三十度左右的水中浸泡两到三个时辰，让南瓜子吸足水分。
若是普通种植，这时候就可以直接下南瓜子直接播种。不过朱襄第一次种南瓜,稳妥起见，先育苗再移植。
育苗时不需要施肥,甚至不用浇太多水，只需要在土壤干透时喷洒一点水,一个月后,南瓜苗就可以移植了。
“等下一次早春种植的时候,只需要在地里施足底肥，直接播种即可。”朱襄道，“南瓜很好养活。”
朱襄是个取名废，多用后世的名称。他闭着眼睛瞎称“南瓜”是吴越地区传来的瓜，所以叫南瓜。因为成熟后是金色，又叫金瓜。
反正别人没见过南瓜，他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南瓜植苗也很容易。田地不需要起垄，直接将田地划分成间隔半米左右的土块，进行平畦种植。
因为要在南瓜之间种菽，朱襄将株间距离隔得远了一些，中间种菽，菽还能给南瓜提供肥料。
南瓜只需要施腐质绿肥即可，后期追加粪肥。
“等南瓜藤蔓长到三十厘米……一尺左右，就要开始扎架子，把藤蔓绑上去。”朱襄道，“看懂了吗？”
李牧拿着纸笔记录好朱襄说的话，道：“前期很简单，扎架子和绑藤蔓还要你继续教。”
朱襄道：“到时候我再教。”
李牧学成后，就“转职”成为屯田将军，有些忐忑地拿着朱襄给的救荒南瓜种子，去军屯田地种田了。
咸阳学宫部分学子跟随李牧一同进行农业指导。
在跟朱襄入蜀前，他们还分各种学派，以儒家为最多。
现在他们都只称自己是咸阳学宫学子，并在私下自称朱襄的学子，朱襄让他们做什么就做什么，似乎忘记了自己的派别。
无论是游说富豪、律令执行还是指导农学，他们都做得像模像样。
这些弟子都不是后世留名的人，但朱襄从中发现了几个人才好苗子。
他很期盼将来能在这些学宫弟子身上收获意想不到的好感度礼物——能上好感度名单的人，都被系统认定会为历史长河造成影响。
李牧率领秦兵种植南瓜时，朱襄继续指导农人在灾后如何补救田地。
经过农人的努力，田地里多余的水已经排出，淤泥和腐烂树枝杂草被清理干净，农人们小心翼翼地清洗擦拭每一株粟上的泥土。
这是个细致活，动作稍稍重一点，就可能损伤粟株。
农人们就蹲在田地两侧，一手握着水瓢，一手拿着破布条，全神贯注地清洗擦拭粟株，从晨光初现，到披星戴月，后世可以用洒水装置，而现在一个农人一天处理完一亩地都难。
而清洗粟株是必要的事，泥土不仅会影响粟株穗子成熟灌浆，还含有大量病菌，不清理干净，就会让粟株腐烂。
朱襄带着嬴小政旁观了一天农人擦拭粟株。
他们没有下地干活，只是在田边地头观看了一整日。观看时，朱襄顺便教导嬴小政水灾后田地补救的知识。嬴小政与朱襄一起啃着夹了咸肉的馍馍，喝着凉白开度过了这一天。
回去后，嬴小政对朱襄道：“农人真难，种地好累，粮食生长不易。”
朱襄笑着揉了揉嬴小政的脑袋。
始皇崽现在有了这样的意识，待他成为始皇帝后，应该不会因为自己立下了堪比三皇五帝的大功绩就大兴土木了。
“政儿，舅父要指导农耕，精力不足。你的算术好，救济粮的发放由你负责。”朱襄道，“把你的算盘珠子拨弄起来。”
嬴小政点头：“没问题。”
比起整日读书，去琢磨前人寥寥无几的几个字中有多少种意思，在公务中学习，才是嬴小政最喜欢的学习方式。反正就拨动一下算盘珠子，做些记账，又不累，就当玩乐了。
寻常孩童，此刻精力都用于玩闹中。嬴小政认为自己已经过了喜欢玩具的年龄，应该把轻松的公务当作玩闹。
朱襄摸摸自家胖外甥的脑袋。不愧是始皇崽，小小年纪就有卷王之姿。
不过朱襄也认为，与其拘着嬴小政每日翻来覆去读那几本已经快被他背下的书，不如在实习中学习更有用。
“每日按照舅父给你的日程表，劳逸结合，每日休息充足，断不可劳累。”朱襄叮嘱道，“若我哪日听说你不按照日程表休息，你就继续每日关在屋里听人念书。”
嬴小政小胖脸脸色一垮：“非得午睡吗？睡不着！”
“睡不着也要闭目小憩。”朱襄道，“每日午间闭一会儿眼睛，身体也会轻松不少。多睡才能长高，你不想长高了。”
朱襄说完，还把嬴小政提起来颠了颠。
嬴小政的脸色垮得更厉害。
他在心里哼哼，自己在梦境房间中可高大了，等他长大了，也要把舅父拎起来颠颠。
当南瓜藤蔓长到可以扎架子的时候，粟终于成熟，补种的菽也已经全部出苗。
蜀郡种植的菽也是从戎狄那里传来的大菽，即黄豆，三个月就能成熟。
菽成熟后补充一点粮食，南瓜和土豆成熟之后再补充一点，农人需要熬过的饥荒时间又短了一半。
蜀郡草木丰盛，三个月的时间，对成都平原的农人来说不算太难熬。
只是蜀郡东边丘陵地区的农人日子就没有那么好过了。丘陵的土壤层本就不太厚实，田地也很分散，大水冲刷之后，重新整备田地十分困难。
山洪之后，还会引发山崩等次要灾害。
朱襄虽然下令官吏去山间预警，但一是官吏人手不足，二是农人不愿意离开村庄，放弃田地，所以基本预警无用。
洪灾之后的一月，老天稍稍给了蜀郡黎民一些希望，天放晴了许多天。
但在天气放晴的那些日子，朱襄得到多起山体滑坡，村庄被掩埋的报告。
他连救援都没办法派出。
没有挖掘机，没有现代医疗的支撑，遭遇山体滑坡基本就等于宣告死亡。
朱襄只能将注意力放在其他地理位置较好的村庄，能救助多少人度过灾荒，就救助多少人。
人的双手太小了，就能捧起那么多东西，而且就算捧起了东西，也不能避免一些东西从指缝中流走。
朱襄将所剩不多的土豆安排给山间种植，除土豆外，其他需要补种的空地也如平原一样，全部补种成了大菽。
他有小麦良种，有水稻良种。但在这个时候，农人只能补种三个月便可成熟的不挑土壤的大菽，才可能度过这次灾难。
当丘陵地区的菽苗也长出来时，朱襄抚摸着菽苗，用粗粝的手抹了抹双眼。
“长出来就好，长出来就好。”朱襄的手指间老茧轻轻在菽苗上拂过，“菽苗长出来就有希望了。”
就算大菽还没有成熟，农人也可以采豆叶做羹，总比吃不知道毒性的野草树叶好。
菽苗长出来之后，农人暂时稍稍闲了一些，朱襄终于可以做防治瘟疫的事了。
在农人补种的时候，瘟疫已经在蜀郡蔓延。
洪灾之后，因水源污染而造成的寄生虫感染和痢疾，因湿热蚊虫过多造成的疟疾和乙型脑炎，因房屋损坏而造成的感冒和中暑，因动物尸体和老鼠造成的鼠疫……
大灾后必有大疫，特别是夏日的洪灾，水与火蒸腾中，滋生了无数的疫鬼。
朱襄在指导农人救灾补种的时候，做了一些措施控制疫病蔓延。
比如教导农人如何识别干净的水源，比如焚烧腐烂的动物，比如灭鼠和灭钉螺，比如筹集可能有用的草药……但这些都是杯水车薪，见效甚微。
农人不能离开田地，知道水源地被污染也无处可去，生火烧水对他们而言太过奢侈；一些农人太过饥饿，哪怕是腐烂的动物他们也忍不住去食用，官吏严厉禁止也难以监督到每一处村落；灭鼠和灭钉螺都需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现在农人没空做这些事，而且对饥饿的他们而言，老鼠和钉螺都能成为果腹的食物……
只有调集草药稍稍起了一点作用，至少把几个人群聚集处的大城池大城镇的疫情控制住了。
比如成都，在朱襄公布几个对疫病勉强有用的药方之后，富户主动筹集草药熬制药汤，在几处城门口分发，城门口聚集的难民居住地得病的人少了许多，没有将瘟疫传到成都城内。
朱襄利用那些看上去比较健康的难民以工代赈，修缮城墙和房屋，成都城难得在洪灾后井然有序。
富户豪强商量后，敲锣打鼓要给朱襄送万民书。朱襄反应平淡。
他们很疑惑，便从官吏口中打听原因。
官吏言：“朱襄公说，此次洪灾中死于洪水和疫病中的黎民超过五万人，还有很多人根本无法统计。万民书上说他救世济民，他认为言过其实。”
富户豪强叹气：“天灾难挡，朱襄公何苦？”
官吏也是这么想。
天灾之威，人力不可挡。而且那些庶民就算没有天灾也不一定能活下去，朱襄公身份尊贵，大可不必为死掉的庶民郁郁寡欢。
不过他虽然这么想，却不自觉地心甘情愿地听从朱襄的指挥，认真去做平时他不会做的事。
城中有富户施药，朱襄将视线投向了村庄。
他骑着马，沿着蜀郡地图上描述的较大的村庄道路，尽可能地给他们赠送草药，教导他们如何度过疫病。
朱襄拄着拐杖，走破了好几双草鞋，巡视了几个重要疫区，冷酷无情地派兵将疫区封锁。
疫区内是地狱，疫区外是人间。朱襄现在要做的，是保护人间。
嬴小政对自家舅父刮目相看。
他没想到，舅父原来也能狠得下心。
“早知道，舅父还不如就在咸阳呢。”嬴小政叹气，“虽然曾大父脾气阴晴不定，至少舅父不用勉强自己做不喜欢的事。舅父，我开始讨厌李冰伯父了。他如果不让你暂代郡守，这些事就该由他来做。”
朱襄哭笑不得：“政儿，在你眼中，舅父究竟有多脆弱？”
嬴小政道：“就像我写字用的纸一样脆弱。”
朱襄有点想揍嬴小政的屁股。
政儿是不是仗着舅母在这里，他的屁股没人揍，所以越来越嚣张了？
“我心有愧疚，但问心无愧。”朱襄说了一句很矛盾的话，“为政者时常面临取舍，我既然到了这个位置，就要承担这样的责任。”
嬴小政撇嘴：“舅父你曾经说自己不能掌兵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但那时你说你不想做这样的取舍，所以不能掌兵。我看真把你逼到那地步，你还是能掌兵。”
朱襄使劲揉搓嚣张小胖墩的脑袋：“兔子被逼狠了还会咬人，何况人？你说什么废话。”
“唉，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小胖墩被舅父挼得脑袋一晃一晃，“我长大后，什么都不让舅父做，舅父只需要享受荣华富贵。”
“哈？政儿，你这是暴殄天物。你不知道舅父是多珍贵的人才吗？”朱襄半开玩笑道。
嬴小政叉腰道：“我坐拥天下人才，没有舅父辅佐也没问题。”
朱襄道：“真的？”
嬴小政放下叉腰的手，耸着肩膀道：“假的。不过我一定不会让舅父做为难的事。”
“那你就快快长大，舅父很期待那一天。”朱襄把嬴小政扛到肩膀上，“走，今日舅父有空，陪你逛街。”
嬴小政抱着朱襄的脑袋道：“我要给舅母买蜀锦！”
朱襄道：“买！”
……
朱襄就这么忙碌到十月，大菽即将成熟，土豆花朵即将凋谢，南瓜藤也已经爬满了支架，李冰终于回来了。
嬴小政抱怨：“李伯父，你知道这段时间舅父吃了多少苦吗？怎么快丰收的时候才回来？”
李冰连连道歉。
巴郡蜀郡虽然连在一起，但巴郡崇山峻岭，又刚遇到暴雨，行走艰难。
到了巴郡之后，李冰想要巴郡豪强借粮，也游说了好一阵子。等他回来时，蜀郡饥荒都快结束了。
不过李冰带来的粮食仍旧很有用。
蜀郡的冬季虽不比秦地和中原，平民也十分难熬。只靠着大菽和少许的土豆，不足以让平民全活下去。何况还有许多田地和房屋被冲毁，根本无法补种的难民。
李冰用这些粮食以工代赈，难民也能盼望度过这个冬季。
“巴郡押运粮食的是一位妇人，叫清。她来蜀郡接收我承诺的蜀锦。”李冰叹气，“巴氏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精明，他们是纯粹的商人，很难用道德道理打动，只接受利益。我承诺以后优先供应他们蜀锦，他们才送粮过来。”
此刻成都城内已经有了管理蜀锦的官吏，虽不叫“锦官”，但官府工坊出品的蜀锦也已经成为蜀郡最有价值的商品之一。
李冰最终与巴氏签订了官方的蜀锦定额贩卖协定，才借到了这些粮食。
逼着一介郡守和他们做生意，可见巴氏在当地势力已经强到了几乎是土国王的程度。
他们十分自信，这点嚣张，不足以让秦国花大力气去与他们敌对。这就是强龙难压地头蛇。
何况他们与李冰的买卖做得双方都有赚，并没有特意压价。李冰只是心里稍稍憋屈了一些。
嬴小政努嘴：“巴氏，哼……舅父，你神游什么？”
“啊，没事，就是没想到巴氏这么厉害。”朱襄敷衍道。
他在想，这次押送粮食的妇人清，可能就是后来青史留名的寡妇清。
现在清还不是寡妇，但因为丈夫体弱多病，所以代替丈夫打理家产。此次家中派她来蜀郡，看来已经认可她的才华。
嬴小政道：“巴氏确实厉害。”收拾他们，梦中的自己花费了好大的功夫。
朱襄原本以为自己与清没什么交集，没想到清主动来拜访朱襄。
这个时代的“寡妇”并非后世的含义，不是所有失去了丈夫的女人都叫“寡妇”，而是“女子年六十以上毋子男，为寡”。所以当寡妇清去拜见秦始皇的时候，已经年逾六十，比秦始皇大近二十岁。清现在的年龄，和朱襄差不多。
清长得并不算好看。她走南闯北，还要巡视家中矿藏，日晒雨淋中皮肤较为粗粝，并有些许斑点，衣着也较为朴素，不戴会阻碍行走的饰品。
不过她面容坚毅，眼神自行飞扬，自有一番魅力，引得不少官吏频频看来。
嬴小政小声冷哼：“清才看不上他们，清是贞妇！”
这句话引得朱襄眼皮子直跳。他才想起来，秦始皇是历史上第一个公开宣扬和表扬，下令要求妇人“贞洁”的王。
别说先秦，就是宋之前，对女子贞洁观念都没那么重。汉时更是恨不得下令让寡妇一个都不准守节，全部给我嫁人生子去。
秦始皇因为自己母亲原因，对女子的贞洁特别重视，以表扬寡妇清为“贞妇”为由修筑怀清台，所以怀清台又名“贞女山”，可以算作世上第一座“贞节牌坊”。
会稽刻石上，还有秦始皇颁布的“倍死不贞”，逃嫁之妇“子不得母”等对女子贞操十分严苛的规定。
不过这些规定在当世不符合时代现状，即使秦始皇下了如此命令，命令也没有得到执行。
直到明清时，秦始皇当世刻下的关于贞操的命令，才在世间横行。
朱襄轻轻敲了一下嬴小政的脑袋：“你管天管地还要管别人家的女子嫁人？富裕人家的女子守得住家产当然可以不嫁人。若是贫苦女子丈夫死了，自己一人活不下去，难道就为了一个‘贞’字等死吗？”
嬴小政抱着脑袋嘟囔：“难道舅父你希望舅母再嫁？”
李冰把口中的水喷了出来，差点把水杯摔地上。
“如果我死了，雪如何生活该由她自己决定。”朱襄道，“若她遇上一个可以相互依靠的人，两个人携手共老，只要雪生活的幸福，我就会祝福她。”
李冰捂着嘴使劲咳嗽。
嬴小政脸色变幻了好几次，生气道：“有我在，舅母不需要依靠别人！”
朱襄哭笑不得：“那没有你，我也没有离开赵国，成为贵族呢？”
嬴小政生气地给了朱襄一记肉乎乎小拳拳，转身跑了。
李冰捂着嘴使劲咳嗽：“你、你和他说这些干什么？”
朱襄理直气壮：“是政儿先问我。”
李冰道：“他问你，你就要回答？”
朱襄道：“当然。”
李冰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有时候觉得，朱襄和公子政真不像一对父子，倒像是兄弟或者友人。
“如果你夫人知道你今日说的话……”李冰不怀好意道。
朱襄十分干净利落道：“她可能会直接给我一巴掌。”
李冰：“……令夫人很厉害。”
没想到，朱襄还惧内。
之后，嬴小政再没提什么贞妇不贞妇的事。
他提了也无所谓，秦始皇都刻了石碑，天下人也没谁理睬他。现在嬴小政也不至于再将自己对母亲美好的期望转移到清身上，自己舅母还在，去给清修怀清台。
朱襄觉得，怀清台可能会没了，怀舅父舅母台估计有可能会出现，希望政儿不要太大兴土木。
朱襄觉得这件事很重要，睡前特意叮嘱了一番，将来自己和雪去世之后，嬴小政不要征发徭役给自己和雪修什么纪念碑纪念台纪念宫殿。
嬴小政给了朱襄一个难以言喻的眼神，拉高被子，不想理睬莫名其妙的舅父。
清的事只是一件小插曲。
清来拜见朱襄，除了仰慕的名声，还想在朱襄手中讨些传说中能高产的土豆种子。
朱襄告诉她，土豆都已经种下，她想要购买，自己去找农人。但他希望清能用粮食换粮食，不要花高价从商人那里购买，否则商人可能会抢夺农人的救命口粮。
“这里是蜀郡，不是巴郡。如果你敢做这种事，我会依照律令，将你斩于蜀郡。”朱襄严厉道。
清赶紧道：“民妇绝不会做此事！也会约束家中人不做此事！”
朱襄道：“你知道分寸就好。”
他想了想，道：“无论是蜀郡还是巴郡，都是秦国的郡县。希望你们一直知道分寸。”
朱襄知道，巴氏如此逼迫蜀郡郡守，心中肯定知道李冰对他们有所不满。清很聪明，应该知道他所说的“分寸”是什么“分寸”。
如果清在家中掌权后，继续扩充兵力，让巴郡只知道有一个叫寡妇清的女军阀，不知道秦国国君。那么她的家族会再次在秦始皇的厚赏中败落。
朱襄对清的这点善意，来自对历史人物的好奇。
至于清能不能听进去，他就不管了。
清继续去做生意，虽邀请了几次朱襄赴宴，朱襄都直接无视了。
现在丰收在即，瘟疫也没有完全控制，朱襄有很多事要做，没空和豪商推杯换盏。
李冰休息了几日，也重新扛起蜀郡郡守的重担。
他接过了控制瘟疫的担子，将指导收获的事交给了朱襄。
他又安排了新的官吏负责税赋征收，不让朱襄插手。这不是李冰担心朱襄拥有太多权力，而是对友人的体贴。
当他得知朱襄做的一些“冷酷无情”的事后，十分后悔。
李冰离开前，以为朱襄顶多只指导农人复耕。如果是普通郡守，做到这一点已经足够了。
他没想到，朱襄想得这么多，做得这么多。朱襄下的命令，让许多他已经放弃的平民活了下来。但这些命令，都与朱襄的性情相悖。虽然朱襄说不用介意，他仍旧心中为此郁郁不安。
不过李冰没有将这些话告诉朱襄。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十分自然地接过了朱襄手中所有可能会让朱襄为难的工作，自己去面对为了救下更多人而放弃的那些人的愤怒诅咒。
大菽和土豆丰收时，瘟疫也终于控制住了——后世一支疫苗就能解决的疾病，在这个时代都是绝症。几个月时间，得病的人困在村庄内全部病逝，传染链条被彻底切断，蜀郡大地的大规模瘟疫消失。
零散的瘟疫，会伴随着每一代农人的生命一直存在，不需要官府特意去治理。
秦国虽然正月仍旧是一月，但以十月为新年。
正好遇到丰收，为了振奋平民心神，李冰特意筹办了大型新年祭祀。
民间，农人们也聚集在一起，为丰收举办了庆典。
他们的食物不多，秦国也没有因为洪灾给他们减税。但他们仍旧很开心地敲锣打鼓，唱着当地方言的山歌，为丰收而喜悦。
朱襄难得换了一身绸缎衣服，头发用青玉簪束起，抱着穿得十分喜庆的毛绒绒外甥，去看祭祀的表演。
嬴小政身上的毛皮都是闲不住的李牧打的，都是后世说出来会牢底坐穿的动物。
嬴小政的身材本来就圆润可爱，穿了一身毛绒绒后，完全变成了一个毛绒球。
也来参加新年祭祀的李牧把毛绒球嬴小政抛起来又接住，难得玩心大起。
沉稳的李冰也没忍住，把毛绒球嬴小政抱在怀里揉搓了许久。
嬴小政木着脸。
他已经认命。在自己长大前，舅父的友人们大概是不会给自己秦公子的基本尊重了。
“政儿，那边有麦芽糖，要不要吃？”朱襄表现得比嬴小政还兴奋。
这还是朱襄第一次逛真正的祭祀庆典。
在邯郸的时候，赵国因为赵惠文王病逝，又连年征战，没有空闲去举办庆典。就算举办了，朱襄也不愿意去挤，怕遇到了贵族，招惹是非。
咸阳气氛较为压抑，秦王不喜欢民间出现太过闹腾的庆典。秦人都在努力耕种，不敢有娱乐活动。
蜀郡天高秦王远的地方，成都城又十分繁荣，朱襄这才第一次逛到古代的祭祀庆典。
这庆典比朱襄去景区旅游时要冷清不少。
景区的庆典有踩高跷、舞龙舞狮、秧歌队等，这个时代，这些都还没有。
后世纸张普及后，彩纸可以给庆典表演增添许多色彩。现在服饰都得用布做，平民做不起。
这时候的庆典表演，多是举着火把，或者用草扎起各种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小怪兽挥舞。
蜀郡的原始宗教崇拜还存在。戴着奇怪木头面具的人围着火堆跳舞，也是庆典的重要节目。
好几个小孩子被戴着奇怪木头面具的“巫师”吓哭。朱襄逗弄嬴小政，嬴小政不仅没哭，还要了一个十分凶悍的面具戴在脸上。
朱襄叹气：“唉，政儿实在是太成熟稳重，让舅父少了许多趣味。”
嬴小政把舅父的脑袋当鼓轻轻敲。
听听这是什么话，舅父你的趣味难道是看我被吓哭吗！
朱襄笑着道：“你不吃麦芽糖，那里还有粟米粑粑，你要吃吗？”
戴着面具的嬴小政瓮声瓮气道：“舅父，你不是说外面的食物不干净，吃了容易腹泻？”
朱襄道：“确实容易，但难得逛一次庆典，大不了回去喝药。要吃吗？”
嬴小政犹豫了一下，决定让舅父回头给他买麦芽糖。
朱襄无语。自家政儿小小年纪就染上了甲方的坏毛病，换了几个版本，“就要第一版”是吧？
不过朱襄还是扛着嬴小政回到麦芽糖摊位旁，给嬴小政买了一棍子麦芽糖。
在小商贩搅糖的时候，朱襄把嬴小政放在地上，好奇地蹲在地上问道：“这真的是麦芽做的吗？这个时候还有麦芽？我看蜀地也不常种麦子。”
那人道：“我家种了麦子，能越冬的麦子，长平君在赵国找到的，叫冬小麦。”
长平君朱襄道：“冬小麦中原早已有之，不是长平君找到的。”
那人得意道：“别胡说，就是长平君！我家和赵国有亲，我是商人，会运送蜀锦去赵国卖。”
朱襄惊讶道：“去赵国？路途这么遥远，你真厉害。”
那人道：“一年一次，赚的钱比种地强。不过地还是要种，秦法严厉，不种地，会被处斩。听说在关东，普通人已经不敢行商，只有贵族能派人行商。唉，不知道蜀郡将来会不会也这样。”
戴着面具的嬴小政问道：“行商不务正业，还是种地好。”
那人苦笑：“但只种地，容易饿死啊。你看，如果我只种地，哪知道赵国有冬小麦？”
他说起自己种冬小麦的时。他想把冬小麦在家乡推广。等小麦成熟，他就把种子分给乡里人。
现在庆典，他十分奢侈地取了一些小麦芽，和粟米做成麦芽糖，在庆典上卖些钱，好买点蜀锦回去给家中妻女。
糖十分贵重，哪怕是麦芽糖，这一罐子卖完，也够他扯几尺蜀锦了。
朱襄道：“你家在哪？我会种冬小麦，可以来教你。”
那人失笑：“你连冬小麦是长平君发现的都不知道，还会种”
朱襄扯了扯嘴角：“真不是长平君……对了，赵国现在如何了？”
他很久没有听到赵国的消息。
那人道：“赵国？什么如何？”
朱襄道：“我之前听说，邯郸好像有点乱？把平原君都关起来了。”
那人道：“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平原君请来了信陵君帮忙，现在叛乱已经平定了。”
朱襄道：“这样啊，挺好。”
平原君和平阳君大概已经无事了吧？真的太好了。
朱襄不再询问赵国的事，问了那人的地址后，带着吃着麦芽糖的嬴小政离开，继续逛庆典。
嬴小政掀起面具，嫌弃地咀嚼有些粘牙的麦芽糖：“难吃。”
朱襄嘲笑：“那你还吃得欢。”
嬴小政用舌头使劲舔着牙上的麦芽糖：“有点酸，不好吃。没有舅父做的糖果好吃。”
朱襄道：“那不吃了？”
嬴小政含着麦芽糖的棍子，大步往前走。
不过他腿就那么短，步子迈得再大，也不到朱襄半步的距离。
朱襄在人群中护着矮小的嬴小政，舅甥俩穿梭在庆典密集的人群中。
“政儿，人太多了，舅父还是抱着你吧。”
“等我把糖吃完。”
“没关系，你可以坐在舅父肩膀上吃。”
“糖会黏在舅父头发上。”
“回去洗掉就好。”
“不要。”
嬴小政努力吃掉糖，舔了舔嘴唇，才对朱襄伸出手。
朱襄再次将嬴小政扛在肩膀上，一晃一晃继续逛庆典。
“舅父，那边又有人跳火把舞！”
“好，我们去看。”
朱襄看着周围人脸上的喜色，也不由露出发自内心的微笑。
即便今年有洪灾，有瘟疫，有许多人死亡，但活着的人仍旧能脸上带着笑容，面向下一个新年。

第86章 隔水蒸南瓜
各地的丰收、新年庆典让蜀郡的黎民稍稍喘了一口气,成都的治安都好了许多。
收获不需要朱襄花费多少心思，他难得有了闲暇，带着嬴小政去早就准备妥当,但一直没空去的温泉别院度假,顺带检查嬴小政的功课。
温泉别墅就在峨眉山。
朱襄只知道峨眉山温泉来自三千米左右的地热水，不知道这些地热泉水早就从两河口的断层处涌了出来，被当地人称为神泉。只是这时候还没有形成泡温泉的风气，所以才鲜有记载。
不过达官贵人当地豪强早就盯上了天然的热源地，作为冬季避寒的住处。
这时的峨眉山也叫峨眉山,山上虽然没有那么多寺庙景观,也是一座风景十分秀美，已经远近闻名的山川。
李冰虽是务实的好官,但该享受的也不会少。
他替朱襄选定了这个离成都城最近的温泉别院后，就出钱帮朱襄将别院按照自己的审美翻修了一遍。
潺潺的温泉水顺着铺着鹅卵石的小渠,通过细竹条编织的密集网兜层层过滤,汇入铺着青石板的温泉池子内，然后又顺着另一条小渠流走。
当有人居住的时候,每日仆从都会清洗渠道和池子,更换兜网,保证池水的干净。
这些仆从,都是李冰为朱襄招募的。
朱襄的生活比起普通贵族官吏，实在是有些过于“粗糙”了。
李冰听朱襄说,他在咸阳的生活，都靠着秦王赠送仆从来张罗。他此番入蜀,也带来了不少仆从。李冰还以为朱襄能把公子政养得如同在咸阳一般精致。
后来他发现自己大错特错。
公子政居然会自己穿衣梳头洗漱,朱襄你就是这么养秦公子吗！你这是苛待！
朱襄被李冰骂得一愣一愣,李牧在一旁一边啃橘子一边点头。
他早就想骂了,只是嘴笨，骂不过朱襄满口的歪理。
李冰去巴郡时，就将照顾朱襄生活的事交予自己的夫人王氏。
先秦时女子称姓男子称氏，但此时姓氏已经基本合一。
刘邦建国西汉时，姓氏合一已经是民间普遍现象，连文人记载中都搞不懂先秦那套姓氏学。一项社会共识不是一二十年就能达成，刘邦只比秦始皇小三岁，可见秦国立国时已经如此。
后来挖掘的先秦逐渐对名人的记载也可看出这一点。除了一些与宗室相关的大贵族，如廉颇，基本姓名都不再将姓氏分开提。
李冰和王氏也如此。不过六国旧贵族又称这些士人为寒庶之人，算是最初的“寒门高士”。
王夫人最先赠送给朱襄和嬴小政许多美貌侍女。当嬴小政看到一个面貌姣好的侍女试图诱惑朱襄（但自家舅父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被诱惑了）时，便亲自去找了王夫人，将侍女全部换成了身强力壮膀大腰圆的中年妇人。
朱襄虽不知道为何换人，但他很满意。他本来也准备闲下来后就将人退回去，因为他实在是不好意思使唤那些娇弱的侍女干活。朱襄怀疑她们连政儿都抱不动。
自家的外甥，实心沉啊。
李冰回到成都后，王夫人忐忑不安地将此事告知李冰。
李冰哭笑不得：“朱襄才刚弱冠不久，夫人又不在身边。若是寻常人，定会养些养眼的侍女，夫人所为并没有错，朱襄既然没有与我说这事，就说明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李冰停顿了一下，笑容古怪道：“不，他还真抱怨过，说夫人送给他的侍女连政儿都抱不动。那些妇人的家人，夫人连同契书一同送给朱襄，随他使唤。朱襄是我的友人，政儿是我的子侄，夫人不必像对待朝中贵人一样对待他。”
王夫人心中忐忑不安：“但朱襄公是封君，公子政是秦公子啊。”
李冰道：“朱襄待我赤忱。若我顾忌他和政儿身份，我就是侮辱了他对我的赤诚。是我之错，没有与夫人讲明。”
李冰意识到自家夫人做出这种举措，是将朱襄和公子政当需要巴结的贵人看待，误会了自己的意思，才精挑细选了貌美女子前去伺候。
李冰而立之年便能成为一郡之守，除了务实，行事手腕也有圆滑的一面，与贵人交好也是为官最重要的能力。
与贵人结交的事李冰大多时候不好亲自出面，都是由他夫人以后院女眷交往为名义去做。
不过李冰虽然处世圆滑，但骨子里不是谄媚之人。需要他曲意逢迎的贵族他会曲意逢迎，而如朱襄、李牧这样与他真心结交的人他也会捧出一颗真心。
听了李冰解释后，王夫人虽然惧怕朱襄外戚和封君的身份，也答应下来。
她叹气道：“既然如此……唉，朱襄公和公子政会不会怨了我？”
李冰道：“朱襄应该完全没有意识到夫人你的心思。至于政儿……政儿很高傲，不会轻易埋怨别人。”
经过这些时日相处，李冰已经发现嬴小政那副乖巧外甥的面具后面，心肠有些过分冷硬。
他甚至怀疑嬴小政天天抱着李牧的腿喊老师，但心中对李牧的师生之情也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深厚，唯独在朱襄面前不同。
与嬴小政聊天中，李冰还猜到除了他的舅父舅母，嬴小政心中次一等亲近的人是“蔺翁”和“蔺伯父”，再者是“廉翁”和“荀翁”，之后才轮到“老师”“蔡伯父”。
至于自己，应该还没有入了这位高傲的秦公子的眼。
“不要特意讨好公子政。公子政虽然年幼，但其心智恐怕比成年人也不差。”李冰叮嘱，“公子政天生神异，若将他视作孩童欺弄，一定会引他厌恶。”
王夫人苦笑：“我怎敢欺弄？公子政来找我换掉侍女时，我吓得好几日未能安眠。”
一个垂髫孩童如此理智、聪慧，甚至有些冷酷，实在是给人太强的非人之感，让人毛骨悚然。
李冰想起嬴小政舅父前舅父后毫不掩饰的两副性情，不由苦笑。
确实有些吓人。
得了李冰送来的仆从家人，朱襄家中终于热闹了一些。
秦王送来的人大多充当护卫，在伺候人方面还是欠缺了一些。
朱襄泡在温泉池子里感慨，当贵族被人伺候真舒服，但比现代还是差远了。
他正感慨的时候，抱着用皮革做的游泳圈的嬴小政蹬水游过，溅了他一头的温泉水。
朱襄刚把脸上的水抹下来，嬴小政又游过去，溅了他一头的水。
朱襄：“……政儿，你是不是故意的？”
嬴小政使劲踩水，远离朱襄。
朱襄冷笑一声，朝着嬴小政追了过去，和外甥打起了水仗。
嬴小政乐得“咯咯”笑，像一只小母鸡。
两人玩够之后，嬴小政道：“要是蔺伯父在这里就好了，我和蔺伯父一起，一定能打过舅父。”
朱襄没好气道：“他一个人就能打过我，加上你和我正好打成平手。”
嬴小政愣了一会儿，才琢磨到自家舅父在讽刺自己拖了蔺伯父的后腿，顿时气得抓起朱襄的胳膊磨牙。
朱襄乐道：“你就磨吧，估计明年你就要换牙，这一口小牙齿不保了。”
嬴小政抱着朱襄的手臂疑惑：“换牙？”
朱襄幸灾乐祸地笑道：“牙齿一颗一颗掉下来，说话都漏风。”
嬴小政把嘴张成了“O”型。
会掉牙齿？他在梦境中没看到过啊！为什么这么可怕的事梦境中没有！
朱襄笑话道：“不只是掉牙，你长新牙的时候，牙龈……就是牙根处会非常非常痒，可难受了。”
嬴小政尖叫：“我不要换牙！”
朱襄大笑：“哪由得住你想不想？哈哈哈哈，如果你在牙痒的时候为了止痒咬了硬的东西，就会长成一口歪斜牙，可丑了。”
嬴小政立刻捂住嘴，惊恐不安地看着朱襄。
“舅父，你是在骗政儿吗？”嬴小政捂住嘴惶恐不安道。
朱襄坏笑：“舅父从来不骗政儿。”
嬴小政瘪嘴：“不，这件事一定是舅父骗政儿！”
李牧提着一篮子南瓜花南瓜尖来蹭温泉，顺带休假的时候，嬴小政差点一头槌把他的篮子撞翻。
李牧护住篮子，皱眉道：“朱襄，你又怎么欺负政儿了？”
朱襄把李牧手中的篮子接住，道：“我什么时候欺负过他？”
嬴小政委屈道：“老师，舅父说我明年会换牙。”
李牧想了想嬴小政的年龄，道：“确实，政儿明年也该换牙了。明年不换，再过一年也该换了。”
嬴小政：“不，我不要换牙。换牙难受。”
李牧头疼：“这……这可没办法不换。”
朱襄乐呵呵抱着篮子往厨房走，把被他逗急眼的小外甥丢给李牧哄：“我就说我没有欺负他，实话实说叫欺负？”
看着朱襄快乐的背影，李牧捏紧拳头，有一种想捶朱襄一顿的冲动。
但朱襄那身板，他担心一拳头下去，就要跪求朱襄不死，只能忍耐住揍人的冲动。
“政儿乖，换牙是好事。你不是想快点长大吗？换牙就预示着你长大了。”李牧将嬴小政抱起来，轻声哄道，“换牙后，你也该长个子了，就像是竹笋长成竹子一样，身高会迅速拔节。”
听到李牧哄孩子的话，嬴小政撇脸，面无表情道：“我想长大，但不想换牙。不换牙我也会长高。”
已经走出几米远的朱襄回头：“哦，对了，身高迅速拔节的时候，会有生长痛。腿骨疼，晚上还抽筋，可难受了。”
说完，朱襄迅速离开，留下小外甥气得尖叫。
李牧单手捂住嗡嗡叫的耳朵。能把早熟的政儿气得如正常孩童一样尖叫，朱襄真的很欠揍。
他真的好想念廉公和荀公。此时只有请出廉公和荀公的戒尺，才能制得住朱襄了。
“别生气，政儿，给廉公和荀公写信，让他们教训你舅父。”李牧出主意。
嬴小政憋着气道：“我不是小孩，不告状。等我长大了，我要把此事找回来！”
李牧好奇：“要怎么找？”
嬴小政道：“等舅父生病，只准舅父喝加了一点盐的肉粥菜粥，其他什么都不准吃！我还要让太医在药里多加黄连！”
李牧：“……是个很好的报复手段。”
不行，他要忍住，不能笑，不然政儿会更生气。
不一会儿，李冰提着一扇羔羊肉也来蹭饭。
他和李牧都在这一处温泉地置办了别院，与朱襄比邻，随时可以蹭饭。
当听到嬴小政叫嚣着以后要报复朱襄时，李冰哭笑不得。
他刚在背后说了嬴小政“坏话”，现在看到嬴小政幼稚的一面，有些心生愧疚。
其实政儿还是挺像个孩子，并没有太冷酷。
朱襄出来拿走李冰手中的羊肉，顺便刮了一下嬴小政的鼻梁，把胖外甥气得更像一只刺河豚。
不过还好，美食抚慰了嬴小政受伤的小心灵。
红烧羊肉中加入了刚丰收的大豆和土豆，南瓜尖在开水中烫了一下之后直接浇上豆油和蒜蓉酱，南瓜花拔掉苦涩的花蕊后裹上鸡蛋面粉糊油炸……朱襄做了一桌时令的佳肴，诱得众人食指大动。
“这、这是什么味道？”李冰尝了红烧羊肉之后，疑惑道，“像是姜和蒜的辛辣，又带了些清香。”
李牧道：“有点像茱萸油，但味道更胜一筹。”
朱襄道：“是青辣椒的味道。我在成都的庭院中种了辣椒，我和你们说过。”
他们这才想起来，朱襄挖了成都宅院中的花圃，全种上了稀奇古怪的植株。因为种的植株种类太杂，他们没太注意种了什么。
“同为辛味，辣椒比茱萸油更可口，也更容易种植。”朱襄道，“蜀郡湿热，多一种辛味蔬菜，民众应该会喜欢。不过粮食才是最重要的，所以我只在自家种植，没有推广。你们若喜欢，就分你们一些辣椒种子。”
李牧和李冰入蜀之后，都根据各自职位分得了许多田地，购置了许多奴仆替他们种田，朱襄说要分给他们种子，他们自然欣然接受。
“说来我还有一些小麦和水稻的种子，可以冬季种，明年夏季收获。不过因为不知道蜀郡水土如何，民众刚经历了洪灾恐怕也不敢贸然改种其他粮食，所以没打算现在推广。你们的田能不能借给我用？”
朱襄待两人吃完饭之后，才“图穷匕见”，笑眯眯让他们“付饭钱”。
李牧叹气道：“我就知道，懒了许久的你突然好心说要请客吃饭，一定有问题。”
李冰木着脸道：“他请客吃饭的肉菜还是我二人出的。”
朱襄道：“你们就说给不给吧。”
他像个地痞无赖似的搓手：“吃人嘴短，吃了我做的饭，就要用田地来换。用不了多少田，别这么小气。”
李冰道：“不是小气。你需要多少就自己去圈地。只是分给你的田难道不够种？”
朱襄千里迢迢来到蜀郡，就算身上没有固定的实职，李冰也做主给朱襄分了不少肥沃的上等田地。
朱襄道：“我都用来种菽了。”
李冰先疑惑，之后琢磨过来，朱襄将自己的田地种菽，是想把粮食分给庶民。说不定，朱襄甚至直接将自己的田地租给了无地的庶民。
“你……”李冰皱眉，“你怎么不和我说？”
朱襄笑道：“我自己的田地种什么我自己做主，还得知会你一声？我现在没空地试种新粮食，把你们的地交出来。我带来的小麦水稻良种种出来的粮食口感特别好，产量应该也比现有的品种高，这是带你们享福，还不快感谢我。”
李牧道：“好，感谢长平君。等收获后，我带你去挑地，顺带教政儿骑马。过了正月，政儿又长了一岁，可以骑小马驹了。”
刚收获的地，正好用来跑马。
李冰也道：“需要多少耕牛，你直接去官府牵。”
秦国在各地设置了专门管理耕牛的官吏，李冰刚为蜀郡补充了一批耕牛。
嬴小政嘎吱嘎吱吃着撒了白砂糖的油炸南瓜花，眼珠子滴流滴流转。
老师和李郡守又在心里感慨舅父的品性了，他与有荣焉。
舅父就是这样的人，严以律己宽以待人，自己做好事从来不要求别人跟着自己做，甚至会找各种借口安抚亲朋好友享受生活，不要学他。
和舅父当朋友，不会因为舅父是圣贤而心里有压力。
嘎吱嘎吱……嬴小政端起碗：“舅父，没吃够，我还要吃油炸南瓜花。”
“忍着。花都被你吃光了，还结不结南瓜了？”朱襄轻轻敲了一下贪嘴的嬴小政的额头，“南瓜比南瓜花好吃。等南瓜收获，舅父给你做南瓜蛋糕。”
嬴小政乖巧放下碗，没有任性：“好。”
李冰叹气道：“政儿真是太乖巧了。一想到我家那孩子……唉。”
朱襄问道：“你其他家眷快到成都了？你儿子也来了？不是留在老家吗？”
李冰先行入蜀，王夫人稍晚一点，家丁带着其他女眷和财物从老家出发，走得更慢，又遇到暴雨耽搁了一个多月，冬季还没到。
李冰道：“我长子留在家中读书求官，二郎顽劣，老母难以管教，所以送来蜀郡让我教。”
李冰提起家中二郎，就不由扶额。
“二郎？”朱襄想起，好像都江堰庙宇中供奉的李冰父子，那“子”就是李二郎。
怎么在李冰口中，李二郎似乎是个熊孩子？
李冰不住叹气道：“嗯，我家二郎……怎么说呢，他文不成，武不就，虽然有着一身力气，读书也算聪明，但既不思战场立功，也不愿当门客求官，每日就向往燕赵游侠。什么燕赵游侠，不就是地痞吗！整日佩剑到处闲逛，好几次被官吏抓住……”
“咳咳咳。”李牧和朱襄同时干咳打断李冰。
嬴小政捧着水杯，偷笑着提醒：“李冰伯夫，老师和舅父都是赵人。”
李冰疑惑：“你们还当过燕赵游侠？”
李牧道：“没当过，不过我下属有许多曾是游侠。”
“游侠也不全是……地痞。”朱襄道，“燕赵好武，庶民若想成为贵族门客，除了跟随名师读书，就只有成为游侠，以勇武扬名这一条路。不过李二郎要在秦国当游侠，确实……水土不服。”
秦国禁止无业游民佩剑闲逛，见到就抓去劳改。这个想当游侠的李二郎看来的确会让李冰操碎了心。
李冰苦笑：“他还真想去燕赵投奔什么信陵君平原君。你说他这不是去送死吗！还会连累家人！”
朱襄道：“家中子弟去他国求官，应该不会连累家人。不过燕赵……燕赵恐怕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好，魏国也一样。他去了会失望。”
李牧沉默。
朱襄给李牧倒了一杯茶。
虽然茶树后世经过许多次改良，口感与古茶不同，但古茶同样非常好喝。现代有生长了一两千年的古茶树，古茶叶价值不菲，他有幸蹭着研究的名义喝过几次。他到成都后找了茶树移植，并准备在峨眉山的别院也种一些。
李牧抿了一口茶水，声音低沉：“是的，会失望。”
李冰这才想起，李牧是被赵国“送”给秦国，朱襄也被赵国迫害入秦，连忙起身作揖道歉。
李牧制止道：“没什么，不用在意。”
朱襄笑道：“你那二郎交给李牧磨砺些时日，与军中真正的燕赵游侠相处一段时间，他就不会想当游侠了。不过你才刚三十，你二郎多少岁？”
李冰道：“十四。”
朱襄：“……你大郎呢？”
李冰道：“十六。”
朱襄：“看来你成婚很早。”
李冰疑惑：“我成婚年龄很正常。”
坚持十八周岁才成婚的朱襄和因为忙于军务所以不仅成婚晚还无子的李牧：“……”
嬴小政：“扑哧。”
朱襄立刻把嬴小政捞到怀里揉搓。嬴小政差点把水杯打翻。
“政儿，成婚太早对身体不好，而且你成婚后就要搬出去了。”朱襄道，“十八岁以后再成婚好不好？”
嬴小政翻白眼，懒得理睬莫名其妙的舅父。就算他成婚了，也能和舅父舅母住在一起。就算搬到王宫，舅父舅母也可以一同住进来。
他不会立王后，后宫还得交给舅母来管。
梦境中秦始皇不立王后是因为母亲的影响，以及担心外戚势力。现在嬴小政也没打算立王后，原因与梦境中的自己一样。
他不信任别人。
“政儿才多大，别教坏孩子。”李牧扶额，“而且政儿的婚姻，是秦王做主。”
朱襄脑海里闪过子楚病恹恹的模样，不由浮现出担忧的神色：“不知道夏同现在身体如何，有没有好好休息，按时吃饭。他不会又偷偷把药倒掉？”
嬴小政道：“阿父肯定会偷偷把药倒掉！”
朱襄揉搓着嬴小政的脑袋，唉声叹气：“要不要向君上请一份诏令，专门派人监督他吃饭喝药？”
李冰开玩笑道：“我正好要送文书给君上，你要送吗？”看来公子子楚和朱襄的感情与传闻中一样亲密。
朱襄道：“好。”
李冰表情一僵。
李牧放下茶杯：“别和他开这种玩笑，他真的做得出来这种事。”
但李牧的提醒已经晚了。朱襄真的写了一封长长的书信，请求秦王派人监督夏同吃饭喝药。
这封信与李冰请求为蜀郡修大型水利的文书一起送往了咸阳。
李冰的文书中详细描述了蜀郡因洪灾造成的苦难。
他知道庶民的痛苦不一定能打动秦王，便以粮食和水运为理由，请求整治蜀郡江河。
成都平原水网密布，但连通者甚少，都是“断头河”。
李冰在文书中说，他想将成都平原的大小河流与岷江打通，这样水运就能从成都城直达长江，秦国若要运兵运粮去楚越之地就会非常便利。
同时，当遭遇洪水时，岷江的洪峰会被成都平原的水网削弱；干旱时，岷江就能为成都平原提供灌溉水源。成都平原旱涝保收，粮食一定能比以往稳定增产，为秦国平定六国提供军粮保障。
李冰写这封文书十分冒险。
正如他入蜀时所说，郡守什么都不做，只抚民收税，大部分都能安享富贵；做的事越多，危险就越大。
想要驯服岷江，甚至让岷江成为成都平原的灌溉水源，其工程量可想而知。
一条河流上的堤坝或者桥梁就罢了，当地地方官能自行解决。但李冰所说的大工程，蜀郡一地难以支撑，需要秦王下令征召役夫支援。
秦国与后世封建王朝不同，不仅朝堂风气功利，秦王只看结果，而且律令十分严苛。一旦李冰修建的水利灌溉工程达不到预期，李冰可能就会因为滥用民力财力而身首异处。
李冰写这封文书，就是在给秦王立下军令状，将性命抛到了脑后。
能在三十岁就坐到郡守的位置，李冰并非天真之人。但此刻，他却决定用命为蜀郡换一个希望。
朱襄不知道历史中的李冰是不是见到了洪灾中的民不聊生，直面天灾中人的无力，然后决定向上天宣战。
但他现在认识的李冰就是如此。
“我来帮你。”对李冰谨慎半辈子，而立之年突如其来的莽撞和冲动，朱襄没有多言，只简短道。
李牧拍了拍李冰的肩膀，自嘲道：“方以类聚，物以群分，鸟同翼者而聚居，兽同足者而俱行。一起。”
他们是知己好友，他们做过相同冲动的事。这两件事不知道谁先谁后，谁因谁果。
或许互为因果。
李冰就算已经下定决心，但心中也不免忐忑。友人坚定不移的支持，让他内心稍安。
知己难求，不看相处时间长短，只看内心。
他有两位知己，有何惧怕？！
李冰道：“我要铸造三位铜人测量水位，铸造我们三人的人像如何？”
朱襄神情古怪：“好兄弟就要一同沉江？不知道你是什么恶趣味，行。”
李牧：“……行。”舍命陪君子了。
这封信经过驿站快马运送，也两月后才到咸阳。还好没有遇到下雪，否则还会再拖延一两月。
秦王先公后私，先拆开了李冰的文书。
看完李冰的文书后，秦王沉默良久，将李冰的文书递给太子柱。
太子柱迅速阅读后，道：“回君父，儿认为，此事可行。”
秦王道：“此事耗费人力物力巨大，你不担心他失败？”
太子柱憨厚笑道：“我不信任他，但我信任朱襄。朱襄怜惜民力，如果此事不可为，他一定会劝阻。李冰说他做不成此事就以命相抵，人皆惜命，如果朱襄有充足的理由，肯定能说服他别这么冒险。”
秦王颔首：“这倒是。不过寡人不认为他真的想要立功才冒险。寡人来看看朱襄写了什么。”
秦王拆开朱襄的书信，然后立刻扶额，又笑又叹气。
太子柱心里痒极了：“朱襄写什么了？”
秦王对太子柱招了招手，太子柱起身，屁颠屁颠走到秦王身边一同看信。
“噗……命令夏同按时吃饭按时喝药，这，这信应该给夏同看。”太子柱捂着嘴，笑得眼泪花子都冒了出来，“朱襄每天在想些什么？他把夏同当政儿吗？”
秦王笑道：“在朱襄眼中，夏同恐怕还没有政儿懂事。至少政儿吃饭喝药不需要人监督。”
太子柱出坏主意：“既然朱襄远在千里迢迢的蜀郡都在担心这件事，君父何不答应？”
秦王道：“好，寡人就给夏同一封诏令，令他……哈哈哈，令他好好吃饭喝药，不准挑食，不准把药倒掉。夏同啊，真是连政儿都不如。”
自从朱襄离开后，父子俩好久没有凑在一起笑了。他们俩的关系重新恢复成君臣，秦王还是那么严厉，太子柱还是那么毕恭毕敬谨小慎微。
看到朱襄的书信，他们终于又短暂恢复成了父子。
“原来他们刚入蜀，蜀郡就遭遇了差点淹没成都城的洪灾，而且前一年蜀郡也遭遇了洪灾，若不是李冰和李牧守住了两座重要堤坝，蜀郡差点颗粒无收。”看完令人发笑的内容，秦王看到了这次李冰押上性命也要修大型水利的真相，“朱襄居然还下令杀人了，唉，你说他去什么蜀郡，又吃苦了。”
太子柱道：“若朱襄和李牧没有去蜀郡，恐怕李冰此次入蜀会更难熬。看朱襄的书信，他与李冰应该已经成为友人。能与朱襄成为友人的人，骨子里都和朱襄一个性子。”
秦王道：“是啊，都一样。蔺卿，廉卿，李牧，蔡泽，全都一样。连蔺贽看上去行为浪荡，或许内在也和朱襄差不多。”
秦王闭上眼，沉思许久。
太子柱肃立一旁，不敢打扰。
半晌，秦王合着双眼道：“寡人准了。”
太子柱松了一口气。
不过他松了这口气后，很快又把气提了起来：“君父，朱襄会不会也去修水坝水渠？要修成李冰文书里的效果，少则十年，多则二三十年。他该不会想十几二十年都留在蜀郡？”
秦王睁开眼，没好气道：“想也别想，顶多给他三年时间，就给寡人乖乖滚回来！”
太子柱这才完全放下心来。
从书信中看，蜀郡的生活也太苦了。朱襄又是一个看见庶民受苦，自己也跟着难受的圣贤，绝对闲不住。修水利又是一个苦差事，朱襄的身体不知道撑不撑得住。
还是咸阳好。君父现在已经后悔，将来应该不会再试探朱襄，让朱襄为难了。
朱襄离开后，秦王才察觉朱襄在咸阳时，自己心情有多轻松，不习惯没有朱襄这个“目无君上”的晚辈不在身边的生活。
秦王惊觉，原来自己也是一位老人，而不是完全的君王。
可能人老了，心就软了。
“朱襄真是在哪里都闲不住。”秦王道。
太子柱点头。没错，真让人不省心。
不说子楚惊恐地得到秦王让他好好吃饭喝药的政令，视线回到蜀郡。
在十一月的时候，南瓜丰收了。
朱襄牵着嬴小政，和李牧、李冰一起在瓜田中巡视。
看到丰收的南瓜，李冰的表情因为太过惊讶，五官都快飞出去了。
李牧看着南瓜长大，虽然早已经接受了这样的震撼，但还是唏嘘不已：“这、这真的能吃？如果真的能吃，那产量也太高了。”
朱襄冷静道：“种子会劣化，以后产量会逐渐降低。不过用于救荒还是足够了。”
朱襄蹲下了身体，敲了敲一个大南瓜：“先摘一个尝尝味道？我给你们做大餐。”
李牧就等着朱襄说这句话。这种从未有人吃过的食物，他没敢让人试做，现在一个南瓜都没有摘取。
“南瓜怎么吃？”嬴小政也蹲在地上戳了戳南瓜，“直接啃？”
朱襄哭笑不得：“当然是切开了吃。”怎么政儿傻乎乎的？
嬴小政道：“我当然知道切开吃，我是说，这么大，都能吃吗？”
他伸出小胖手，在南瓜上使劲敲了敲：“好大啊。”如果梦境中的自己见到这个，肯定以为是仙果祥瑞。
朱襄道：“确实都能食用，不过瓜瓤口感不好，不缺粮食的话，可以舍弃南瓜瓤。”
朱襄选了一个最大的南瓜，洗净泥土之后，直接在田地旁搭灶烹饪。
南瓜切开，掏瓤切块，隔水蒸熟。
“啃吧。”朱襄用叶子做碗，递给嬴小政。
嬴小政像小狗一样嗅了嗅南瓜的味道，出于对舅父的信任，小心翼翼啃了一口金色的瓜肉。
“啊呼！烫烫烫！好粉，好甜！”嬴小政眼睛一亮，“舅父，我喜欢这个！”
朱襄笑道：“好吃吧？”是粉南瓜品种吗？很适合用来当粮食。
李冰和李牧立刻上手抢南瓜。
呼，真的甜！居然是有甜味的粮食！

第87章 油炸南瓜饼
一顿蒸南瓜,就征服了三人的味觉。
香甜的气息让田边耕种的人也被诱惑过来，在吃南瓜的几人周围徘徊。
朱襄选了几个成熟了的大南瓜，邀请他们一起生火蒸南瓜。
很快,南瓜美味的口碑就传了出去，软糯中带着甜蜜的口感,在这个甜味剂缺乏的时代，让人欲罢不能。
李牧道：“南瓜能保存多久？”他动了把南瓜当成干粮的心思。
朱襄道：“选择熟透了的、壳变硬了的老南瓜，和梗一起剪下来,放进通风干燥的地窖最多可以储存一年。不过南瓜在运输过程中容易破损,遇到潮湿和光亮也容易腐烂。如有破损,或者遇到光亮、潮湿的环境,少则几日,多则一两个月就会坏掉,很难当做军粮或者收取赋税。”
现在收取赋税都是用粮食和布匹等实物。这不是赋税制度落后，而是最适合当代的制度。
除了目前国家比起银钱更需求粮食之外,农人很难以银钱交税是最重要的原因。
农人不仅没有固定的渠道贩卖粮食，而且每当粮食丰收的时候，粮食的价格就会大规模下降。在商品经济匮乏的年代,如果以银钱作为赋税，所有农人都会被逼死,实物税是最不伤农的赋税措施。
等商品经济得到极大发展，农人才有了以银钱交税的可能性。但同样因为粮食价格不稳定，以银钱交税，其实是对农人的进一步剥削,加速了土地兼并。
封建时代的改实物税为银钱税,有利于国库收入的稳定,使王朝更加富裕强大,但并不是减轻了农人的负担。
直到国家有足够的能力调控市场，无论粮食是否丰收，都以较高的固定价格稳定向农人购买粮食，农人以钱交税才不会成为他们的负担。
这别说战国时代，就是封建时代也做不到。因为国家购买全国农人的粮食，就需要强大的基层行动能力、物流运输和粮食储存能力。
现在秦国与后世封建王朝差不多，无论农人种什么，都折算成谷物和麻布收取赋税。就算朱襄推广了南瓜和土豆，这两种作物在现在的条件下不好储存和运输，不能用来交税。
农人平时在零散荒地上种一点充饥，饥荒时用来救命，平时仍旧种粟米小麦水稻等谷物。
不过现在因为年年荒年，菽也能用来交税，农人的负担不会太重。只是比粟米、小麦、水稻等算起来，菽会交得更多。
朱襄解释了南瓜储存的劣势之后，李冰和李牧都叹了口气。
以农人的角度来说，选择没有破损的瓜在地窖里储存一年，足以应对一年。但国家不会让农人种南瓜，因为南瓜不好储存，不能用来交税。
土豆也是如此。
除了口感和饮食习惯，国家赋税要求也是农人选择种什么的重要原因。
“能充饥就不错了。”朱襄安慰两人道，“屋前屋后的小菜地不计入需要纳税的田地，他们只需要在屋前屋后种一点南瓜和土豆，就能免于饿死。”
李冰道：“说的是。南瓜和土豆很好。”
朱襄道：“兵卒也一样，屯田时多种些品种，不仅能保证粮食供应，还能丰富口粮。”
李牧无奈道：“你真是，还操心兵卒的口粮不够丰富？让你带兵，你是不是还想让兵卒都吃上肉？”
朱襄笑道：“为了提升士气，每月宰牛给兵卒吃肉的人是你不是我。”
李牧摸了摸鼻子。虽然确实如此，但朱襄说起来，自己怎么有点不好意思？
嬴小政等几人说完之后，拉了拉朱襄的衣袖，仰着头期待道：“南瓜只能蒸着吃吗？还有什么好吃的菜？”
“小吃货。”朱襄按了一下嬴小政的脑袋，道，“看舅父给你露几手。”
李冰笑道：“看来今日我们又有口福了。李牧，走，我们去摘南瓜。”
李牧问道：“政儿，你要不要亲手来选想吃的南瓜？”
嬴小政使劲点头。
李牧牵着嬴小政的手，李冰走到最前面，朱襄背着手笑眯眯地走到最后。几人在南瓜田里挑来挑去，选最顺眼的南瓜加入今天的盛宴。
嬴小政选中一个形状非常圆润，色泽最明亮的南瓜，不顾地上有泥土，抱着南瓜直接拽。
嬴小政虽然力气很大，要拽下来一个带着藤的大南瓜，对他而言也是一道难关。
朱襄道：“政儿，南瓜可以剪下来。”
此刻已经有了铁，自然也有了农用和园艺用的剪子。
嬴小政不知道和谁较劲，胀红着脸道：“我可以！”
朱襄道：“我不是说你不可以，但是用剪子……”
“嘿！”嬴小政一鼓作气抱起南瓜，往后使劲扯。
朱襄赶紧伸手护住嬴小政。
果然，南瓜藤倒是扯断了，嬴小政往后跌倒，差点摔一个屁股蹲。
嬴小政得意地举起南瓜：“我摘下来……啊！”
南瓜落在地上，摔成了几块。
以嬴小政目前的个头和力气，举起南瓜还是太难了。
现场陷入沉默，嬴小政脸色逐渐难看。
朱襄：“政儿啊……”
嬴小政指着南瓜道：“朕判你死罪！灭满门！”
朱襄：“扑哧……”
李牧肩膀颤抖，为了不让嬴小政更加恼羞成怒，忍笑忍得很辛苦。
李冰却嘴角微抽。嬴小政果然是秦公子啊。一般孩子可开不出这样暴虐的玩笑。
朱襄乐呵呵道：“好，我们灭南瓜满门，这几日就把南瓜全摘下来！”
朱襄让人拿来篮子，把嬴小政辛辛苦苦摘下来但不小心摔裂的南瓜放进篮子里。
“烹饪的时候本来也会把南瓜切开，摔裂了照旧可以吃。”朱襄笑道，“政儿好不容易摘下来的大南瓜，舅父把它做成喷喷香的南瓜饼好不好？”
嬴小政皱眉：“摔碎了也能吃？”
朱襄道：“只是摔裂了，没碎。放心，到时候你看着我做，绝对是用这个南瓜做南瓜饼。”
嬴小政这才勉强气消。
他冷哼了一声，原谅了不给他面子的南瓜家族。
“舅父，我要摘那个南瓜，剪子给我。”嬴小政挽起袖子，要一雪前耻。
朱襄道：“好，小心些，别划着手。”
嬴小政双手握着剪子把手，对着南瓜藤虎视眈眈，不像摘南瓜，倒像是要找谁拼命。
朱襄忍笑忍得肚子都疼了。
李牧也继续摘南瓜，只有李冰背后生出了冷汗。
他有些疑惑，朱襄和李牧都没有发现嬴小政这个孩子内心里隐藏的暴虐吗？他们都不会害怕吗？
看来自己胆子还不够大。想要继续和朱襄成为友人，称呼公子政为“政儿”，他还得多多磨砺。
嬴小政做事总是很认真，认真到逞强。
他摘了整整十个大南瓜，还不准人帮忙，自己把南瓜晃晃悠悠抱到推车上。
嬴小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擦了一脸的泥，神色十分骄傲。
朕，战胜了南瓜家族！
朱襄笑着把累得手打颤的嬴小政抱起来，擦干净嬴小政的小脸蛋，夸奖道：“政儿真是太厉害了！”
嬴小政得意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蜷缩在舅父怀里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李牧道：“你一直在一旁偷懒不摘瓜，就是等着抱政儿？”
朱襄笑道：“那是自然。我家政儿实心沉，你又不是不知道。不养精蓄锐，我怎么把政儿抱回去。”
朱襄亲了亲睡着时表情还一脸得意的小外甥的脸蛋。
李冰心想，朱襄真是把外甥当亲儿子溺爱。
不对，自己有亲儿子，也没有溺爱。
想到自己的亲儿子，李冰再次头疼。
李二郎已经到了成都城，刚到就惹出了乱子——他仗剑在成都城内乱晃悠的时候，路见不平拔剑相助，和几个当地豪强打了一架。
李冰是郡守，那些豪强立刻压着自家子弟前来道歉，但李冰仍旧气得太阳穴突突突疼。
巴蜀这种内部很封闭的郡本身就很难治理，与当地豪强的关系十分微妙，不能过分交好但也绝对不能交恶。李二郎真是会给他惹麻烦。
李冰本想押着李二郎也去道歉，但李二郎说自己没错，就是被李冰揍，被罚跪祖宗牌位关小黑屋，也不肯服软。
李冰本来舍不得儿子去兵营，但他现在真的萌生了把二郎交给李牧磨砺磨砺的想法。
算了，等吃饱了再想儿子的事。李冰决定再逃避一会儿。
朱襄抱着嬴小政回到李牧军屯驻地的院落，将嬴小政暂时交给仆人照看，自己略微梳洗了一下，换了身衣服后，去厨房忙碌。
这次来，朱襄专门带上了炊具，铁锅炖锅煎锅一应俱全，调味料也应有尽有。
南瓜泥和小麦粉做成南瓜饼，入大豆油中炸至金黄色，连糖都不需要加就甜美可口；
南瓜和土豆切块垫在碗底，五花肉腌制后裹了加了盐、胡椒、花椒的米粉放在南瓜和土豆上，一道粉蒸肉就位；
几个较小的南瓜切丝，和猪油混炒，一道清爽的白油南瓜丝就做好了；
南瓜、大豆、排骨入砂锅同炖，只需要加姜片蒜片葱段和少许盐，大火烧开小火煨煮，南瓜炖排骨汤味道鲜美，排骨放入调好的蘸水中也能符合重口味的饮食习惯……
做了几道南瓜家常菜之后，朱襄又将稻米放入锅中宽水煮开，待水烧开两分钟后，将锅中稻米倒入竹簸箕中，滤出米粒。
然后朱襄将切好的老南瓜放入瓦罐底部，将竹簸箕中的米粒倒入瓦罐中小火煨干。这就是俗称的箜(kong)南瓜干饭。
“舅父……”嬴小政揉着眼睛打着哈欠走进厨房，“饿了。”
“先喝点米汤。”朱襄给嬴小政倒了一碗米汤，“喝完把南瓜饼端出去，舅父允许你边走边吃。”
嬴小政咕噜咕噜把温度正合适的米汤喝光，抹了抹嘴道：“我才不会边走边吃。”
嬴小政先吃了两个南瓜饼后，才把南瓜饼端出去。
朱襄差点笑出声。
不边走边吃，所以要先吃掉再走吗？自家政儿怎么能这么可爱？
李牧也来帮忙端菜，路上见到嬴小政端着南瓜饼出来，顺手拈了一个。等他来到了厨房后，又偷吃了一块粉蒸肉，一块炖排骨。
就李冰比较老实，还不好意思偷吃，老老实实等着开饭。
他看着嬴小政和李牧嘴边的油，有些无奈：“李牧，你这个老师，难道是专门教政儿偷吃吗？”
嬴小政辩解：“我没有偷吃，舅父允许我先吃。”
李牧道：“我确实是偷吃，但我没有教政儿。教政儿偷吃的难道不是朱襄吗？”
朱襄没好气道：“厨子尝味道怎么能叫偷吃？”
李冰：“……”看来他还不够洒脱，仍旧没有完全融入进去友人独特的相处氛围中。
“来尝尝。”朱襄笑道，“喜欢的话，我把菜谱抄给你们。”
李冰道：“我就不客气了。”
最初他吃朱襄亲手做的饭菜还有些惶恐，现在已经很习惯了。
几人大快朵颐，吃了个肚圆。
蜀郡多翠竹，朱襄让人用竹子编了竹椅。现在李牧和李冰各处府邸别院都有用竹子做的家具，这风尚已经传到了蜀郡其他人家。
蜀郡夏季湿热，冬季湿冷，坐在地上实在是难熬。椅子凳子很快就获得了众人的喜爱，现在已经快成为蜀郡家家户户的必用物品。沿街都有人叫卖竹编的家具。
几人在竹椅上垫了毛皮，躺在竹椅上一边赏月一边消食犯懒。
椅子很大，嬴小政依偎在朱襄身边，把朱襄当垫子。
“月亮好圆。”李牧感慨。
朱襄翻白眼：“见到如此美好的月色，难道你不该吟诗作赋一首？说什么月亮好圆，你就这本事？”
李牧道：“你有本事，你来？”
朱襄立刻吼了一首千古绝唱《水调歌头》，遭到了李牧和李冰的嘲笑。
没办法，这时候的《水调歌头》根本不符合韵律，也没有词牌的说法。朱襄冒用这首《水调歌头》，在李牧和李冰眼中，连民歌都不如。
自然，这首《水调歌头》也没能流传到后世。
虽然被两人嘲笑，朱襄自己还是很嗨，还用调子把《水调歌头》唱了出来。
李牧和李冰都捂住了耳朵，说朱襄噪音扰人。
朱襄自己觉得自己唱得不错，虽然他已经完全忘记了《水调歌头》应该是什么调子。
李冰为了阻止朱襄继续污染他的耳朵，手打节拍唱起了《诗经》和一些和月亮有关的民歌。
这个时代不止有《诗经》，较为工整的诗歌也已经存在，即汉时乐府诗，在此时也已经初见雏形。
李牧为李冰叫好，让人拿来琴，为李冰做伴奏。
虽然李牧是将领，但现在将领和士人不分家，他也是个精通六艺的人。
李牧弹琴，李冰作诗唱歌，朱襄随便哼哼当伴奏。
嬴小政打了个哈欠，也跟着拍打舅父的手臂，就当击鼓了。
朱襄无语。你曾大父击缶，你就击舅父的手臂是吧？小小年纪不学好，活该你背七世之黑锅。
朱襄道：“政儿，你是不是该学琴了？”
嬴小政道：“不想学。学琴有什么用？朕有的是人为朕奏乐。”
朱襄道：“别人奏乐和你学琴没有冲突。学琴可以陶冶情操，还能发泄情绪。比如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可以嘣嘣嘣乱弹琴，让你讨厌但又不能惩罚的人听。”
李牧一用力，琴弦崩断。
李冰也唱走了音。
两人齐刷刷地看向朱襄：“不要教坏政儿。”
他们可不想未来的秦王生气的时候逼着众臣听他乱弹琴！
朱襄道：“我觉得这样挺好。”
两人异口同声：“不好！”
嬴小政想了想，居然觉得朱襄说得很有道理：“好，我学。舅父教我？”
朱襄高兴道：“好，舅父教你拉胡琴！”
李牧赶紧阻止：“还是我来教政儿弹琴。”
朱襄道：“你是看不起胡琴吗？现在这个世上还只有我会拉胡琴！我要把独一无二的胡琴传给政儿！”
他就想看秦始皇拉二胡，怎么了！
嬴小政认真点头：“好，我学胡琴。”
李牧劝说道：“政儿，你知道你舅父怎么说胡琴的吗？胡琴一响，一定是红白喜事。你还是学普通的琴吧。”
嬴小政道：“但是胡琴独一无二。”
李牧哑然。
李冰还没听过朱襄拉胡琴，好奇道：“胡琴是什么？”
李牧翻白眼：“朱襄说是胡人那边传入赵地的琴。胡琴不用手指弹奏，用马尾在琴弦上摩擦，发出呜咽的声音。不过我与蛮胡打了那么多年仗，都没见过胡琴。我看那胡琴就是朱襄自己弄出来，假借胡人名义而已。”
朱襄道：“你说得好有道理。我决定，以后它就叫秦琴了。”
李牧道：“还不如叫长平琴，你是长平君，‘长平’也有个好寓意。”
朱襄道：“似乎不错。”
嬴小政拍打着朱襄的手臂：“我要学。”
“好。”朱襄揉了揉嬴小政的脑袋，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他一定要把政儿拉二胡的事画成画，装进墓里，流传后世。
从此以后，世上有无数张秦始皇拉二胡图，哈哈哈哈哈。
朱襄想到后世秦始皇的迷弟迷妹们看到秦始皇拉二胡图的地铁老人脸，就想仰天大笑。
嬴小政不知道舅父正在为破坏他的英武形象而满腹坏水，他又打了个几个哈欠，把脸埋在朱襄怀里：“困了。”
“睡吧。”朱襄用毯子把嬴小政裹住。
他抱着熟睡的嬴小政，和放轻了声音的友人继续聊天。
聊月亮，聊收成，聊蜀郡，聊天下大势。
……
南瓜丰收后，李牧用南瓜替换了军中囤积的粟米，把陈旧或者霉烂的粟米都送给了李冰，让李冰可以用这些粟米救助更多的难民。
冬季，就算是温度较高的蜀郡也草木枯黄，难以找到果腹的食物。难民不想饿死，就会冲击城镇，形成匪患。
因连续两年洪灾，且还要支援秦国战争，蜀郡官仓里没有多少粮食，但军仓里有很多。
南瓜味道好，又难以储存运输，李牧就用南瓜充当冬季的军粮，把陈旧霉烂的粟米换出来。这样就算是他私自处理军粮，也不算违背律令。
有了这些粮食，李冰接受朱襄的建议，以工代赈，让难民们做一些挖渠道等水利工程前期准备工作。
有了事做，匪患少了许多。
但只是一点果腹的粮食，却要做沉重的徭役，很多体弱的难民都没有扛过这个冬季。
这就是封建时代以工代赈的弊端。如果粮食没有足够的油盐，那么以工代赈其实是难民的催命符。
不过在这个时代，秦军强大，难民不接受以工代赈而去入山为匪徒的话，活下去的概率更低。两害相权取其轻，所以李冰的以工代赈算是很成功了。
朱襄本来有心提高难民的伙食，但他经过走访之后，黯然打消了这个主意。
以现在的生产力水平，他没有办法给难民提供足够的食物。即便有，他这么做可能会引起更大的动荡骚乱。
因为在这个时代，即便是普通士人可能都每日吃不饱肚子。他让难民吃饱肚子，可能会造成更多的人骚乱，引发更大的冲突，造成更多的死亡。
在以工代赈上没有更好办法的朱襄，将自己全部精力用于冬水稻和冬小麦种植上。
古时候南方一年两熟，一般是稻麦轮种或者稻豆轮种，在南宋时才逐渐有两季稻出现。
蔺贽虽然是个运气很差的人，四心才给了水稻种子，但他给的水稻种子可以选择是哪个季节种植品种。即便不能直接选取品种，也算不错了。
而李冰给的种子是夏季稻，明年才能种。
抽取的种子不会说明品种，朱襄只能根据自己的知识来猜测。不过他从系统那里抽取的种子，收获时第二年再次种植，退化程度很低，他猜测可能系统种子经过了一定优化，虽然产量上降低了一些，但是在性状上更稳定，不会像现代种子那样第二年就会大量减产。
当然，朱襄也将种子培育的简单方法教给了农家人和墨家人，让他们每年都人工授粉，培育新的种子，优选品相更稳定的种子。
农家和墨家都曾经辉煌一时，儒家中有许多弟子都投靠这两个学派。
农家代表农人的利益，墨家代表小手工业者的利益，他们都是最底层的民众，所以也最能引起大部分人的共鸣。
可惜，他们和许多学派一样，只有政治理想，没有一步一步实现政治理想的具体措施。
打个比方，儒家的政治理想，即口号是“大同”。而儒家在“大同”的路上，还有如“统一”“义兵”等适合现在时代的具体政治措施。他们在礼仪、学问等方面，也对当世贵族有用。
但农家和墨家不是。
农家希望不收农人的税，希望天下人不分贵贱都去耕种，希望禁止自由交易让农人不在交易中吃亏；墨家是兼爱、非攻，也有希望天下人完全平等的一面。
这些理想，在当世都是不可能实现的。甚至放在后世，都是十分理想化，不符合现实发展规律。
理想就是口号，再假大空都没问题。后世帝王多采用的儒家和法家的政治理想也差不多一样假大空。
但农家和墨家之喊出了口号，没有找到一条适合当代的路，去让他们继续当一个政治团体。
农家几乎放弃了自己的思想，接受了现实；墨家分裂成三派，秦墨注重技术，楚墨变成了游侠，齐墨只知道辩论，而三派之间曾经互相攻讦，内战不休，墨家的钜子令已经无法命令所有墨家人。
他们在这个时代已经开始衰败，学派逐渐衰落，并不是独尊儒术后才消失。
农家和墨家所代表的农人和小手工业者是最底层的平民，风险抵御能力最低。他们本能地倾向一个会结束战乱的国家。所以最后他们都入了秦国。
而秦国在思想上较为独裁，没有联系紧密的小团体存在的土壤。
如墨家那样以钜子为尊，可以与国家军队打仗的“小团体”，秦国绝对不会允许其存在。
朱襄离开时，相和为了墨家人能在秦国继续做官，几乎已经失去了钜子原本的权力。之后，墨家人只接受秦王的调遣，不再直接听从钜子的命令。
相和曾经为此苦恼，但他再苦恼，也只能接受这个无奈的现实。
如果没有朱襄在，如果不是秦王允许农家人和墨家人帮助朱襄，让农家人和墨家人能以朱襄为纽带继续聚在一起，恐怕农家和墨家现在组织就已经完全被秦国庞大的官吏体制吸收，不复存在。
朱襄给秦王讲述了一个类似工程院、科学院的雏形，希望农家和墨家即便不能继续延续政治团体的形态，也能作为技术团体保留下来，为后世留下火种萌芽。
但能不能成功，朱襄也不清楚。
他离开咸阳的时候，许明和相和都留在了咸阳指导和推广棉花。他暂时还不用担心这两家。
希望在政儿登基的时候，他能为两位好友的学派找到一个出路。
其实朱襄看到这“工农联合”，就有一种想掏出……咳咳的想法。但这一切等他快死了再说吧，现在别作死。
封建时代都还没到来呢，现在说这些，哪怕作为政治理想和空谈的口号，都太早太早了。
“唉，没有许明和相和的帮忙，我一个人试种水稻还是太难了。”朱襄在指导完一亩地后，坐在田埂上大喘气。
水稻育苗和插秧都是细致的技术活，他需要不厌其烦地说很多遍，农人才能听懂。
而听懂了不代表做到，农人可能在做的时候又忘记了，朱襄又得从头说。
如果许明和相和在，他可以先教会许明和相和带来的人，这些擅长和农人打交道的人，再分头去教导农人。
朱襄把主意打到了带来的学宫弟子身上，但那些学宫弟子大多是学儒学法，少许学黄老或者老庄出身，都是士人。他担心那些学宫弟子不乐意下田种地，和农人打交道。
比起和自己种地，士人学子应该更喜欢去帮李冰和李牧。
朱襄没想到，他都放弃了让学宫弟子帮忙，学宫弟子自己推举了代表，请求前来帮朱襄的忙。
朱襄感动极了。居然主动要求下乡学种地，这些人都是好孩子啊！
嬴小政见自家舅父说那些比舅父年纪还大的学宫弟子们是“好孩子”，努了努嘴，背着手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
舅父不会头发白了，心也苍老了？
舅父的头发什么时候转黑啊，他都快忘记黑头发的舅父是什么模样了。
朱襄多了一些助手。
让他意外的是，这些助手居然大多种过地。
“这个世道如此乱，小贵族今日做官，明日可能就要回家务农。荀子当年家中还是中行氏的时候，也是晋国大贵族之一。三家分晋时，中行氏被迫逃离，这才改姓荀氏，在家务农，几如平民。中行氏都如此，何况其他家族？”一位学子道。
中行氏原本是晋国六卿之一，与赵氏争权失败后改回荀氏逼祸，三家分晋后沦为赵国普通士人。
朱襄好奇：“你对荀子家中了解很深，你是儒家弟子？”
那位学子道：“不，我法家的。我了解荀子，是因为我想辩论过儒学大家荀子，为法家争口气。”
朱襄：“……”这意思是“最了解你的人，是你的敌人”？朱襄觉得这学子太好高骛远了。
朱襄道：“你学法家，拜荀子为师也不错。说不定以后法家巨头都是荀子教出来的学生。”
那位学子疑惑不已，不知道为何朱襄公会这么说。
朱襄神秘兮兮地笑了笑：“听我的就是了。”
学子道：“荀子是学宫祭酒，我已经是他弟子。”
他在心里道，但是他想拜朱襄公为师啊。
他们都自称朱襄公的弟子，但朱襄公还未收过一个徒弟。
一只嬴小政背着手路过，对田地里的学子们指指点点。
那个学子默然无语。
好吧，朱襄公有一个弟子，那就是朱襄公的外甥公子政。
谁都知道，朱襄公这个外甥不仅颇受如今老秦王喜爱，太子柱和太子柱看好的继承人公子子楚也非常喜欢公子政，所以公子政只要不夭折，极可能也成为秦王。
或许朱襄公不收弟子，也有此顾忌吧。
秦王怎么能有师兄弟呢？
不过他们现在虽然没有公开拜师，朱襄公也没有承认他们是弟子，但朱襄公对他们教导细致入微，对他们生活也关怀备至。就是寻常老师，也难以做到朱襄公这样。在他们心中，已经是朱襄公的弟子，自愿服侍跟随朱襄公。
这也是他们放下手中更有成就感的工作，跑来帮朱襄公种田的原因。
老师需要人帮忙种田，他们自然要跟随。
他们本来只想减轻朱襄的负担，但在接受朱襄教导的时候，他们才发现，原来种田也能学到这么多知识。
植物、土壤、水流、气候，甚至虫害和杂草，原来其中都有这么多学问。
这些学问不是“经验”，而是可以“科学量化，传授后人”的知识。
朱襄公会带着他们做对比实验，让他们更加直观地观测自然的奥秘。以前他们以为是神灵权柄的东西，在朱襄公的指点下，一一揭开了神秘的面纱。
原来人类可以这样了解自然，运用自然，而不是被动地靠天吃饭。
种稻中不仅有知识，还有哲学。
比如稻米、鱼的和谐相处，十分贴合道家的学说。
“不仅如此，原来和农人打交道也有这么多学问。我能教导明白农人，以后再去说动那些豪强官吏，轻而易举。”
“了解农人，才能了解赋税，了解该如何制定更符合实际的国策。”
“如果只看书，我们不知道一亩地产出多少，就不知道收上来的赋税是多是少，有没有被坑骗。”
“是的，不知道农人一天种地需要多少时间，完成耕种需要多少时日，需要征发徭役的时候就可能耽误农时。”
“朱襄公说，既需要读万卷书，也要行万里路。知识和实践一个是骨，一个是肉，一样也不能少。”
“原来种地中还有这么多学问，不愧是朱襄公。”……
学子们闲下来时聚在一起，将自己学到的东西整理成册。后来他们为朱襄编撰了一本后世科举用了几千年，结果现代华国建立之后，国考还要继续考的书。
朱襄如果再在这个世界转世，他还会考自己的“朱襄子曰”。
而这些“朱襄子曰”是不是他说的话，就未曾可知了。
现在他只是尽心尽力的教导学子们种田，并在教导种田的时候，告诉他们一些他以为的常识。
他并不知道这些常识成了大道理，还被解读了那么多个版本。
秧苗育好，插秧结束。冬季终于来临，朱襄也能歇一口气了。
李冰这时候忙碌起来。他要趁着枯水期，去测量各个江口的水位，寻找修建分水堤坝的地方。
虽然他说要修一个大型水利来减少成都平原的水患，但现在他只有一个念头，还未有具体腹稿。
朱襄得知此事时，无语极了。
他还以为李冰胸有成竹，已经准备修建都江堰，才给秦王上书。哪知道李冰居然如此鲁莽，什么都没想，就先把军令状立了。
朱襄忍不住问李冰：“你既然还未有头绪，怎么敢向秦王上书？做不到怎么办？”
李冰道：“做了总比不做好。哪怕挖几条渠道，也比干看着强。”
朱襄再次无语。你也太莽撞了吧！自己的友人全是一个德性吗！
哦，我也是。
物以群分啊（拍腿）！

第88章 双季再生稻
子楚又出差回来的时候,接到了秦王的诏令和赏赐的奴仆。
他看完诏令后，桌子一拍，破口大骂：“一定是朱襄！”
蔺贽跷着腿：“确实是朱襄。朱襄远在蜀郡,还千里迢迢写信给君上，担忧你不好好吃饭喝药。感动吗？”
子楚心情复杂。感动是感动,但他更想举起剑追着朱襄拍。
“朱襄在蜀郡可好？”子楚问道。
蜀郡太远，以他的人脉，无法得知蜀郡的事。蔺贽如今已经成为秦王近侍,消息比他灵通。
蔺贽道：“好,怎么不好？他与蜀郡郡守交好。李冰刚到蜀郡,就看到蜀郡遭遇洪灾。李牧李冰守堤坝,朱襄镇守成都城。朱襄那脾气,居然还命人处置了哄闹的几户人家,杀了好几人。”
子楚脸色一白：“朱襄可有受伤生病？”
蔺贽道：“朱襄和李冰的上书中都没写朱襄受伤生病。朱襄就顾着挨个问我们的情况，重点担心你,比担心荀公廉公白公范公几位老人还更担心你，哈哈哈哈。”
子楚随手拿起书卷，砸了蔺贽一下：“别打岔,问你正事。”
蔺贽笑道：“他可是把担心你的事当做最重要的事，其他什么都没求,就求秦王下诏令，派人监督你吃饭喝药，哈哈哈哈，笑煞我也！”
蔺贽笑得半晌停不下来,子楚气得要举起砚台打他,他才勉强闭上狂笑的嘴。
“朱襄那新友人可不一般,见了蜀郡黎民饱受洪灾之苦,居然想耗费巨量人力物力修建水坝水渠，并以项上人头担保。”蔺贽笑完后，继续道，“怪不得他能合朱襄的眼缘。”
子楚道：“朱襄没反对，那便是认可此事可行了。”
蔺贽唏嘘：“朱襄深知庶民之苦。如此工程，徭役之重，会害多少庶民，他不会不知道。他居然同意此事，看来此次蜀郡洪灾确实过于凄惨。”
子楚沉默了一会儿，道：“害一世民，救万世民。我还是小瞧了朱襄，没想到他有这样的魄力。”
蔺贽笑道：“若真让朱襄来做，他不一定能狠得下心。这件事，肯定由李冰主导。”
对友人滤镜比咸阳城墙还厚的子楚坚持道：“他不反对便是支持。支持此事，就是有魄力。”
“行，也对。”蔺贽叹气，“我还以为他去蜀郡躲闲，结果他又自找事。他怎么就和李冰看上眼了？若遇上一个不理睬他的郡守，以他的性格，肯定不会去抢事做。”
子楚道：“不一定。换个不理睬他的郡守，他说不定自己想办法和李牧一起守堤坝，还要被郡守抢功劳拖后腿。”
两人相对着长吁短叹。朱襄真是让他二人操碎了心。
“还好他没受伤也没生病，不然雪姬多伤心。”蔺贽又道，“朱襄说，政儿也很健康，又重了不少，明年可能就扛不动了。”
子楚无语：“即便是政儿现在的年龄，他将政儿扛在肩膀上坐，也太过溺爱。”
蔺贽道：“政儿那么乖巧，对他再好也不为过，怎么能叫溺爱？”
子楚更加无语。
再好的孩子，溺爱过度都会变坏。何况，自己童年过得那么凄惨，看着儿子抱着朱襄的脖子对自己趾高气扬的模样，子楚真的很生气。
蔺贽知道子楚是个小气鬼，连儿子都嫉妒，所以故意逗子楚玩。
可惜朱襄不在。若朱襄在，他和朱襄合力，一定能气得子楚原地跳脚，那才是真有趣。
子楚知道蔺贽想看他笑话，立刻转移话题：“他既然想修水利，我们就帮他。”
蔺贽笑了笑，顺着子楚的话道：“这事，你就不用操心了，君上和太子会做。你刚出访魏国回来，还是按照君上的诏令，好好休息吧。”
子楚多疑道：“君上猜忌我了？”
蔺贽道：“那倒没有。正好相反，你的地位在君上那里已经比较稳固，太子也很看好你。所以你可以安心休息一会儿。若是你在还没当秦王之前就先倒下了，你做的一切都没有了意义。”
子楚嘀咕：“我还没那么弱。”
但他还是叹了口气，决定把手中的工作交回去，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友人到了蜀郡面临洪灾瘟疫饥荒，都还担忧自己的身体，他说什么也不能逞强了。
蔺贽完成了朱襄单独写信（并毫不客气地让秦王转交）交代的任务，把闲不下来的子楚给按住休息，得意洋洋地回家写信给朱襄复命。
蔺贽的夫人是秦王赐下的宗室女，与蔺贽原本的妻妾相处得挺好，也为蔺贽在咸阳站稳脚跟提供了许多帮助。蔺贽与她较为亲近。
蔺贽身体没有问题，当他愿意去后院之后，他的夫人前几个月刚有了身孕。
蔺贽的夫人挺着肚子为他磨墨，温婉道：“不知道朱襄公什么时候能回来。我多想孩子出生时，能早点见到朱襄公。”
蔺贽哭笑不得：“你还真信朱襄能给孩子赐福的传言？”
蔺贽的夫人道：“朱襄公或许不能给孩子赐福，但听闻公子政自幼罕有生病。寻常孩童隔三差五就要病一回，可见朱襄公养孩子养得极好。”
蔺贽笑着摇摇头，道：“养得好？我看他是养得糙极了，是政儿自己身体好。你若想问朱襄如何养孩子，待孩子出生，你出了月子，我让雪姬到家里住些时日。”
蔺贽的夫人立刻道：“好，谢良人。”
“那也是我的孩子，你谢什么。”蔺贽道，“你好好休息吧，不用在书房守着我。”
蔺贽的夫人看向蔺贽手中的信，犹豫了一下，还是听从蔺贽的话，转身离开了。
她离开后，蔺贽的笑容消失，沉沉叹了口气。
他捋了捋鬓角的碎发，手指插在发梢，有气无力道：“所以我才想归隐山林……真麻烦。罢了，她还算知道分寸，若换太子当秦王后就好了。”
他把写了一半的信纸揭开，拿起炭笔，用极小的文字在信纸夹层中将咸阳的事详细告知朱襄。
哪些贵族值得注意，咸阳学宫的动向，秦王和太子目前对朱襄的态度……蔺贽小心翼翼将信纸边缘粘好，继续在信纸表面续写没写完的信。
在表面的信中，蔺贽写了夏同和雪姬的近况，仍旧在朱襄家养老的几位老人的身体情况，蔡泽在长平取得了哪些成绩，以及自己最近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写完信后，蔺贽拿起压在一旁的朱襄的信，弹了弹信纸。
秦王肯定没想到，朱襄不仅会在夹层中写信，还会用特殊方式才会显形的墨水写信。
水蛊病的防治，能救荒的南瓜和新改良的水稻种子，以及将来水利工程上可能会用到的黑火药开山……朱襄真是到了蜀郡之后就完全放飞自我，连遮掩都懒得遮掩了。还好他还知道写信告诉自己，让自己利用信息差帮他在秦王面前糊弄过去。
蔺贽笑着抱怨：“自从朱襄来到了我家，家中备受宠爱、被全家人帮忙收拾烂摊子的幼子，就不是我啰。”
他将信纸收好。
一些东西，连夏同也不能告知。虽然夏同现在仍旧是夏同，但不知道何时会变成太子、秦王。蔺贽只能相信自己会永远不改变，不会寄希望于别人。
不过等他找好借口，就可以把夏同拉着一起为朱襄收拾烂摊子了。好友，就是用来帮朱襄收尾的。
……
秦王的诏令、太子的书信、友人的抱怨和雪与家中长辈的家书，在嬴小政又长一岁的时候来到了成都。
“君上遣五万刑徒受你派遣，给你二十年的时间，人力是足够了。”李牧道，“你这下被绑死在蜀郡郡守的位置上，很难高升了。”
“不就是二十年，二十年后我回咸阳正好。”李冰笑道，“君上给的时间很宽松，我压力没那么大了。”
李牧叹了口气，没有反驳李冰。
但谁都知道，二十年后李冰都年过五十，又是不断奔波劳累，即便能活到那个时候，身体也不一定允许他在朝堂继续做官。
不过李冰已经决定一定要治理成都平原的水患，秦王的诏令也已经到了成都，事情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说多无益。
“不一定是当二十年郡守，也可能换郡守，但给你一个专门整治水患的官职。”朱襄道，“而且也不一定用得了二十年。若早点结束，你就能早日到咸阳与我们重逢。”
朱襄记得历史中李冰修都江堰好像修了十几年，其中开凿山壁就开凿了八年，选址选方案肯定也会花费一段时间。有他在，或许能少走几年弯路。
“承你吉言。”李冰道，“不过你们还要在蜀郡待至少一年，现在就说什么重逢，是不是太早了？”
朱襄和李牧对视一眼，失笑：“确实太早了。”他们俩还要一同加入李冰主持的水利灌溉前期工程呢。
李冰在动工之前，先着手制造了许多模型，用以对水流的模拟，寻找最佳的解决方式。
朱襄在闷头种水稻育种的时候，李冰就骑马踏遍了几条主要的江流干道，寻找修建堤坝和渠道的地方。
因之前洪灾中，李冰派人沿着江流收集了许多数据，又有朱襄“随口”提议，李冰很快就选定了都江堰本来应该存在的位置。
只是若要修建分水堤坝，就需要凿石开山。
那么厚重的山壁，凿穿不知道需要花费多少年岁，多少人力物力。工程一开始就要挑战这么高难度的事，其他懂水利的官吏纷纷反对。
李冰也很犹豫。
如果选择折中的方案，也能一定程度上抵御洪水。但若要达成他心目中的完美方案，就必须凿石开山。
他犹豫的时候，就找到朱襄和李牧两人商量。
这时候，知己的肯定，能给他极大的鼓舞。
李牧道：“水利我不太懂，不过换做打仗的话，你现在面临的两个选择，一个是用接近一半甚至一大半的兵力，换对方全军覆没；一个是用少于一半的代价，只是击退对方。是吗？”
李冰点头：“是。”
李牧道：“这就要从多方面考虑。第一，对方全军覆没是否能给我们带来更长时间的安稳，让我们能休养生息；第二，君上是否会全力支持我用伤亡换对方全军覆没。”
李冰道：“若是我的分水堤坝修建而成，即便有洪灾，成都平原也不会造成大规模洪涝灾害。只要堤坝不毁，就是一劳永逸的事。至于君上……”
他对秦王并不是很了解，不知道秦王会不会支持他。
“君上是一个有雄才大略的人，他给了你五万刑徒，又给了你二十年的时间，这远远超过了历代水利工程修建所需要的人力和时间。”朱襄道，“他就是要让你用非凡的代价，去取得一个举世震惊的成就。”
朱襄半开玩笑道：“还记得我所说的话吗？造奇观，是雄主都难以拒绝的事。对吧，政儿？”
坐在朱襄腿上的嬴小政冷哼一声，道：“我不喜欢。”
朱襄戳戳嬴小政的脸蛋：“真不喜欢？真不喜欢？那以后不准修。”
嬴小政伸手挡住舅父作怪的手，没好气道：“行行行，我也喜欢。既然曾大父已经给了伯父这么多人和时间，那么只要能在时间之内拿出成就，曾大父不会干预。”
朱襄道：“有同样是雄主的政儿保证，你就能大胆地放手去做了吧？”
李冰哭笑不得。得到了一个垂髫小孩的认可，我就能放心大胆地去做了？是不是有点奇怪？
但更奇怪的是，当嬴小政认可朱襄所说的秦王的心理时，李冰还真的放下了心。
“再说了，开凿山壁也不一定会花那么长的时间。”朱襄道，“李冰，我在咸阳学宫与方士对峙的时候，你是否有观看？”
李冰道：“我看了，非常精彩！”
就是旁观了朱襄和方士的那一战，李冰才在刚与朱襄相遇的时候，对朱襄恭敬得话都说不圆转。
朱襄道：“我所用的那种叫黑火药的东西，可以为开山提供便利。虽然它的威力不是很大，但先选好岩石薄弱处，用铁钉凿孔，再把黑火药放进去引爆，就能瞬间撑开岩石。若是不好凿开的岩石，用火烧和泼水，热胀冷缩的方式就能使其出现裂口。”
黑火药的威力很差，不能直接用来开山。后世工程用炸药包，都是现代火药，即至少是黄色火药。不过如果已经凿出空隙，再利用黑火药包爆炸式膨胀的气流，就能轻松将岩石缝隙撑开，减少开山的工程量。
朱襄其实知道现代火药的配方，但他选择了隐瞒。
在思想和底层科技还很落后的时候，贸然使用太过先进的技术，无异于小孩抡大锤，会给社会造成很大危害。甚至这种危害，可能会造成更严重的文明断代。
只要发现了火药的威力，火药就一定会用于战争。而火药制备技术是不可能完全封锁的，很快战争几方的战备都会开始升级，最后打成一锅粥。
这不是朱襄看了几本科幻小说和古代未解之谜后的危言耸听，而是现代社会已经发生过的教训。
现代地球不是一个和平的世界，朱襄只是生活在一个和平的国家。
而在华国之外，一些地区的人民可能处于封建社会，奴隶社会，甚至原始社会。
作为农业研究人员，朱襄不只是在华国找种子种田，也要去全世界学习先进种田经验和寻找不同性状的种子。
同时华国作为一个负责任、且经历过苦难的大国，总会用援助的方式，与其他处于苦难的国家进行利益交换，来获取自己想要的东西，而不是直接掠夺。
农业研究人员，一直是处于国际援助的第一线。
朱襄身为优秀的农学青年教授，本科的时候去边疆，研究生的时候去南亚，读博的时候去拉美，等带研究生和博士生的时候，就每年至少去一次非洲了。
所以朱襄非常清楚，当那些经济文化思想都很落后的国家，突然得到了先进的武器，所带来的不是技术进步，而是好不容易萌芽的文明社会的全面崩坏，以及内部资源被进一步掠夺。
朱襄能拿出黑火药，是因为现在方士已经开始炸炉，他要解释其中原理很简单。而且黑火药的威力极差，远远不如弩箭。若换一个神弓手，如李世民那种，黑火药还不如弓箭。
所以许多不了解的人，说“华国发明了火药却用来放烟花”，完全是屁话。
华国黑火药在战争上的运用已经非常透彻，只是因为黑火药的劣势，让擅长骑射的清政府较为轻视，再加上清政府不敢技术自研——因为如果放开技术自研，占据绝大多数人口的汉人一定会出现最多的技术人才，所以才逐渐落后。
其实清政府在黑火药时代也没有被拉下太远。现代火药出现后，才让清政府陷入彻底的劣势。
朱襄没有继续向秦王推荐煤炭，也是因为基础科学知识和技术积累不达标的原因。
煤炭含有大量的杂质，没有清洗技术，烧出来都是毒烟，难以利用。
他知道的技术虽然能初步运用煤炭，但若是秦王现在粗放开采和使用煤炭，那就会造成煤炭的大量浪费，环境也会遭到极大破坏。
这时候的人可没有技术去修补环境。两千年后，大地煤炭枯竭，环境污染严重，他就是罪人了。
不过他留下了关于如何运用煤炭的基础知识研究，等待后人自己钻研。
他还留下了包括煤矿在内的全世界矿产图，准备做成类似《山海经》的神话书籍流传后世。
朱襄十分中二地想，自己留下的算不算藏宝图？
不过火枪手的培养成本比弓箭手低，可以对远程兵力进行补充。这件事他不提，秦王应该已经想到了这一点。
现在朱襄在开山上运用了黑火药，恐怕会加速秦王对黑火药的研究和运用。
“黑火药能开山，是不是也能轰开城墙！”李牧眼睛一下子亮了。
朱襄在心里叹气。不愧是李牧，一下子就抓住了关键。
朱襄道：“土墙轰一下就碎，和用攻城木也差不多；但要轰开主要城池的城墙，黑火药威力不够。在众人还不知道有黑火药的时候，用黑火药冒充霹雳，装神弄鬼让敌人直接投降，恐怕成功率更高。”
李牧摸了摸脸上的胡茬，脸上挂着诡异的微笑，脑海里开始模拟出一幅一幅攻城略地的蓝图。
“咳咳，现在在说修分水坝，别跑题。”李冰干咳一声，道，“我们先选一处小山实验一番。”
朱襄道：“要制定详细的安全实验流程，小心炸到人。”
李冰点头：“知道。”
朱襄十分高兴。和一个严谨的工科友人合作，就是舒服。
他们决定开山后，李冰就忙于准备实验场地。
等实验成功，他就要寻找黑火药的材料，并培养能使用黑火药的人才。
后者会非常困难。
霹雳和火焰向来被认为是神灵的能力，要让工匠认可这只是“技术”，毫不畏惧地学习和掌握，并且严格遵守保密流程，这对李冰的组织能力是一个极大的挑战。
朱襄：“我相信你！”
李牧：“你是郡守，这些事该你自己做。”
李冰：“……”他坚硬的后盾，他最好的挚友，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为什么他会突然萌生绝交的念头？
朱襄：“我还要继续育种。”
李牧：“我准备去楚国边境晃一圈。”
朱襄和李牧：“你努力，我们会在心里支持你！”
李冰被气得拂袖而去，朱襄和李牧在他身后东倒西歪地大笑。
嬴小政老气横秋地叹气道：“老师，怎么你也沾染了舅父的坏习惯？好好说话不行吗？为什么要逗弄李冰伯夫？”
朱襄笑着问道：“那政儿说，我们还怎么好好说话？”
嬴小政继续叹气：“李冰伯父是蜀郡郡守，这些事是他的本职工作。你们如果过多干涉，终归不好。而且如果你们参与得过多，等分水堤坝修建好，或许会有人说是你们的功劳。虽然李冰伯父不介意，但你们都不想抢夺伯父的名声。”
“我们如果好好说话，他就会有理有据地反驳我们。我们这样推脱来推脱去，多浪费时间？”朱襄摸了摸嬴小政的脑袋，道，“但我们把他气走了，他就不会来了。”
李牧揉了揉笑出眼泪的眼睛，道：“的确如此。”
嬴小政耸耸肩膀，摊摊小手。
虽然的确如此，但他总认为舅父和老师是在故意欺负人。以他对舅父和老师的了解，自己的猜想绝对没错。
当然，舅父和老师绝对不会承认。
李冰果然没有继续找朱襄和李牧帮忙。朱襄回到了田地，李牧没有立刻去楚国边境，而是陪了嬴小政一段时日，继续教导嬴小政骑马。
经过朱襄的荼毒，嬴小政也勉强无奈地接受自己是六岁，而不是七岁或者八岁。
反正只要自己权力够大，想要提前到十五六岁加冠都没问题。
这一世阿父的身体和精神状态都不错，恐怕自己三十岁左右才能当秦王。就算阿父不争气，将来也是舅父辅政。
自己现在就帮舅父处理杂事，将来舅父辅政，那辅政的工作还不是自己做？
我辅政我自己，什么时候亲政有什么区别。
所以舅父开心就好。
六岁的嬴小政终于有了一点俊俏儿童的模样，不再是圆滚滚的一团。
他的手脚开始抽长，慢慢进入了第一次生长发育期，骑着小马驹的时候能夹住马背。
朱襄、李牧、李冰三人一同寻了许久，给嬴小政寻了一匹有千里马血统的小马驹当六岁生日礼物。
当得知朱襄要送给嬴小政生日礼物，并为嬴小政做生日大餐的时候，李冰很不适应。
这个时代不庆祝生日。
华国古代的传统，生日是母亲的受难日，所以不仅不会贺喜，还应该悲伤。
虽然私下肯定会有人在生日的时候偷偷庆祝，但整个社会层面，生日是不应该大规模庆祝的。
直到佛教盛行，“佛诞日”作为一个宗教盛大节日进入百姓的视线，“庆祝生日”才渐渐盛行。
到了唐太宗的时期，唐太宗就因为民间开始普遍盛行庆祝生日，对民风不纯而进行过感叹和愤怒，并试图下令纠正。
不过到了唐玄宗时期，唐玄宗认为自己的功绩够大了，是应该好好庆祝一下，成了皇帝中公开庆祝生日的第一人，称“千秋节”，后又改名为“天长节”。皇帝诞辰自那以后，才成为全国性的节日，被后世皇帝延续。
民间隆重庆祝生日，也成了公开的传统。
所以在先秦，为孩童庆祝生日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
但朱襄说：“我感谢上苍让政儿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我想疼爱孩子的母亲，也一定会认为孩子诞生的那一天是幸福的日子。如果她不认为，她就不给孩子庆祝生日便好了。孩童又无法隆重自己庆祝自己的生日。”
李冰便被朱襄的“歪理”说服了。
嬴小政其实对是否庆祝生日无所谓。在舅父帮他庆祝生日的时候，他还未想过这件事。
因为朱襄是庶民，父母不重视，他不知道自己的具体生辰。而雪是被捡来的，连年龄都是估算的。朱襄和雪都不过生日。
但他们二人都非要给嬴小政过生日，嬴小政只能勉为其难地接受。
他想，将来长大了，就以皇帝的命令指定一天成为舅父和舅母的生日，他也要给舅父舅母过生日。
他是皇帝，他说舅父舅母的生日是哪天就是哪天。
嬴小政的小短腿骑马比较困难，朱襄看了几次笑话之后，就被嬴小政轰走了。
当李牧准备回军营的时候，嬴小政抱怨了一句，腿悬空不好发力夹住马肚子。朱襄一拍脑袋，突然想起了什么。
“那为什么不做马镫？”朱襄道，“只要在马鞍两边挂两个绳套，不就能踩着了吗？”
嬴小政：“？”
李牧：“？？”
李牧把朱襄拖走：“试试。”
嬴小政迈动着小短腿跟在后面追：“我也要试试！”
然后，李牧现打了两个绳套挂在小马驹的马鞍两侧，让嬴小政踩着试了试。
嬴小政欢呼：“果然容易多了！如果踩的地方更结实就好了！”
李牧亲自削了两块木板，绑在绳套下方。
嬴小政道：“果然更容易了！蹬一脚就能发力，所以叫马‘蹬’吗？”
朱襄敲敲自己的脑袋。
啊，自己骑了那么多次马，怎么把马镫马蹄铁忘记了。哦，因为自己下意识地想要忽视打仗的事。
“我也试试。”李牧给自己做了一套马镫，并且无师自通踩着马镫翻身上马。
他先骑马跑了两圈，然后让朱襄递给他棍棒，在马上做穿刺的动作。
之后，他又接过弓箭，双手离开缰绳，箭枝准确无误地射中被他选成标靶的树干。
“朱襄！我要向君上上书，为你记一大功！”李牧兴奋道，“有马‘蹬’，我能迅速训练出精锐骑兵！”
“别给我记，我功劳已经太多了。”朱襄道，“你自己拿着，正好向君上要更多的权力。你不是想去楚国逛逛吗？”
李牧不悦道：“我不能抢你的功劳。”
朱襄道：“那就说我二人一起想的。我提议，你做马镫，都有功劳。哦，给政儿也加一份功劳。如果不是政儿说想在马上踩着点什么东西发力，我也想不起来。”
李牧道：“这倒是……这么说起来，政儿的功劳最大。”
他不知道朱襄本来就知道马镫，只是一直忘记了。所以以为提出“要踩点什么发力”的政儿，才是第一个提出点子的人。
李牧抱起嬴小政蹭了蹭：“政儿果然聪明！”
嬴小政一头雾水。这真的是我的功劳吗？我只是随口一说。
但舅父和老师都这么说，嬴小政也就犹犹豫豫认了。好像确实是自己的功劳？
“如果把马镫做成铁环，就能用得更久，并且能批量制造。”朱襄道，“说到踩，我听说有的地方为了不让牛的脚掌过于磨损，会给牛脚掌钉铁板。马的脚底板磨损之后，马就不能上战场了吧？马是不是也可以钉铁脚掌？”
李牧没有怀疑朱襄的话。朱襄是最擅长和田地打交道的人，在赵国秦国都经常走访田地，所以见到这种稀奇古怪的事很正常。
他抬起马的前脚，摸了摸马的前脚掌：“或许真的可以，就是废铁。”
朱襄道：“废铁比废马强。”
李牧笑道：“当然。没有什么比马更珍贵。”
身为赵人，他最擅长的就是骑兵。秦国虽然也有骑兵，但在战术和训练上比其他还是差远了。
他一直想组建一支精锐骑兵，但因为刚来秦国，想要足够的战马很困难。此刻他非常想念自己在雁门郡的时候。
若朱襄的提议能够成真，他就能用更少的战马打出成绩，那时候问秦王要马就简单多了。
“我这就回军营。”李牧道，“我让军营中的铁匠先打造一批装备出来，去找楚人试试。如果好用，我就向君上表功。”
李牧攥紧拳头。他既然已经来了秦国，可不想碌碌无为。
他还年轻，正是当打之年。朱襄说他是未来的武安君，那么他一定不负友人的期望！
“去吧去吧。记得给政儿也打一套。”朱襄道，“记得别把功劳全推在我身上。”
李牧无奈道：“好，知道了。不过朱襄，你有更多的功绩，才更好保护政儿。”
嬴小政仰头看着李牧，不高兴道：“我已经长大了，不需要舅父保护。”
李牧拍了拍嬴小政的脑袋：“你越是逐渐长大，越需要朱襄的保护。”
朱襄道：“功劳太小太大都不好。而且我不是因为淡泊名利才不想独揽功劳，我只是担心君上认为我在军事上也是可造之材，把我丢去军屯。虽然军屯也是种田，但总会遇到打仗。”
朱襄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虽然见多了死亡，我还是很害怕打仗。”
嬴小政深深地叹了口气：“舅父，你这话被廉翁听到了，又要被廉翁追着打骂，说你胆小软弱。”
朱襄理直气壮道：“只要接受了自己的软弱，我就是无敌的！”
嬴小政和李牧：“……”
他们真的不知道朱襄在骄傲什么。
不过朱襄的担忧也有道理，李牧同意了朱襄的要求。
李牧回到军营实验马镫和马蹄铁，朱襄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此时气候十分温暖，连朱襄离开时的冬季遇上大雪，都被称为是“异象”。本来冬季气候就十分温和的四川盆地，温度就更高了。
今年冬季的温度相较前两年十分“正常”，也就是温度很高。朱襄才能在冬季为水稻育种。
否则水稻晚稻应该是在七八月种植，十月到十一月收获。
朱襄推广双季稻之后，即便天气暖和，他也会指导农人按照正常的农时耕种。
即早稻三四月耕种，六七月的时候收获；收获早稻的时候同时种植晚稻，最迟八月种完，初冬能再次收获一次。
其实早稻和晚稻并非严格按照时间来种植，全年温度合适都可以种植，只是收获时间不同。
晚稻的生长周期，更适合由热到冷，但其他时候也能种。
朱襄原本打算先培育晚稻种子，再培育早稻种子，明年秋季就能直接推广双季稻种植。但他种下系统给的晚稻种子后发现，这“晚稻”可能是再生稻，能直接双季收割，那推广就简单了。

第89章 开山平地雷
再生稻又叫多年生稻,利用地下茎生物学系统，达成了多年生长，多次收割的特性。
现代高产作物无一例外需要购买种子,以免种子劣化，造成绝收。在可以实现双季稻种植的地区，再生稻可以减少种子和人力的投入，收割后继续生长。
比起需要大量人力劳作的晚稻早稻,再生稻更容易进行双季稻种植推广。
只是种子劣化仍旧是一个大麻烦,朱襄只能留下种子培育和杂交的实验方法,希冀自己离世之后,后人仍旧能够持续地为农人提供持续高产的种子。
他对此并不悲观。
任何粮食作物种子连续种植都会劣化。在没有系统的农业科学的时代，农人凭借的经验，也能进行初步选种,延续千年的种植文明。
不要小瞧劳动人民的智慧。
再生稻种植的麻烦之处和双季稻一样,都需要精细的劳作和足够的水肥。
南宋的时候,双季稻轮种已经较为普遍,说明不依靠化肥，也能满足双季稻轮种的肥料需求。
发酵农家氮肥、绿肥、腐殖肥等,朱襄所知道的“天然肥料”十分多。将这些“天然肥料”初步加工的方法,以现在的人力也能够做到。魏晋时期，就有将肥料做成“团肥”“肥料丸”进行贩卖的记载。
现代社会吃饱后还要吃好,吃好后还要吃“矫情”，所以各种“纯天然有机”的噱头甚嚣尘上，与各种“古法饮食”一样。
不过吃“纯天然有机”只是贵,甭管是否真的更营养更健康,只要按照合规的生产流程来,不会吃出问题。能提高农业收入,有这个需求，农业技术人员自然也会研究。
朱襄等农学院的人一边摇头叹气说没必要，一边高高兴兴地在自家学院卖“有机食品”。他们在研究的时候，很多时候必须“有机”。现在有额外科研经费收入，谁不高兴？
这不冲突，一点都不冲突。
那时傻乐的朱襄完全没有想到，他会回到两千年以前去搞真正的“纯天然有机食品”。
天然有机的肥料，天然有机的除虫剂，天然有机的人工手动除草……朱襄想，如果他能回到现代，一辈子都会对“有机”过敏了。
水稻种植比传统的粟、黍、稷要麻烦许多，是越伺候越高产的精细作物。
水稻也是难得的可以同作物连续种植的粮食。其他粮食多年连续种植后，土壤会劣化。而水稻种植最适合的土壤之一就叫“水稻土”。
顾名思义，水稻土就是长期种植水稻形成的土壤，是我国最重要的耕作土壤。
有这样的特性，南宋之后，南方水稻种植逐渐超过了小麦，成为南方最主要的粮食作物。南稻北麦的格局正式形成。
现在虽然楚越等地有种稻，但仍旧以粟菽为主。蜀郡也一样。
跟随朱襄的学子们说水稻种植中有大学问，确实没有夸大。
他们从未知道，原来种地中还有这么多讲究。也不知道，如果要提高粮食产量，需要学习那么多知识。
光是手动为稻花授粉，了解植物的生殖和发育，就震撼了他们许久。
比如，花原来是植物的那啥，他们再送花的时候，心情有点扭捏了。
“说复杂是很复杂，但简单也简单。只要多做几次，形成了习惯，就变成了经验。”朱襄蹲在田埂上，抚摸着稻花道，“不过我们做农业研究的人和靠经验吃饭的农人不同。我们要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深究其中的道理，才能举一反三，维护粮食的安全。”
“培育良种和保护原始品种非常重要。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出现能影响整个品种的病虫害，及时换成新种子补种，才能迅速解决饥荒。”
“对天下人而言，没什么比吃饱饭……比不饿死最重要。”
朱襄停顿了一下，将“吃饱饭”改口成“不饿死”。
吃饱饭对现在的人而言还太早了。
“不过这件事虽然重要，肯做的人却很少，因为太辛苦，不威风。”朱襄教导完后，笑道，“没关系，以后你们做自己喜欢的事，只要心里知道这个重要，在当官吏的时候稍稍重视一点，鼓励当不了官吏的人去做，就足够了。”
朱襄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领着学子们继续观察田地。
水稻的病虫害很多，即便已经开花也不能放松。比如稻瘟病，在整个水稻生育期都可能发生。
水稻开花的时候，稻节上可能出现节瘟，造成水稻折断；穗颈上可能会出现穗颈瘟，造成枯白穗；就算好不容易结成了谷粒，也可能发生谷粒瘟。
在现代，农药能解决大部分问题；现在，就只能靠防，基本很难治。
种子播种的时候需要消毒；种植的时候要清理好地里的腐烂野草和稻茬；用粪肥的时候要补足草木灰等天然钾肥；注意种植的密度，保证水稻得到充足光照……
这就是农人能做的一切。之后，就是听天命。
如果遇到连绵阴雨多雾的天气，水稻生病的概率会极大提高，农人却无计可施，只能祈祷。
要解决这个问题，只能进行科学研究，把现代农药做出来。
现代人人谈农药变色，但农人种植缺不了农药。谁也不能保证整个粮食种植时期粮食不得病。
朱襄一边介绍水稻的病虫害及其防治措施，一边感慨没有更好的办法，需要更多的研究。他一个人，不可能做到那么多的事。
而在这个读书就只为了做官的时代，还有谁能埋头地间，为农人、为天下人做这些重要的事？
或许只能等一个盛世了。
“先把天下统一了再说吧。路要一步一步地走。”朱襄感慨，“政儿，你要努力啊。”
嬴小政皱着鼻子道：“厚赏之下必有勇夫。舅父想要的人才，只要我给予高官厚禄的重赏，一定会出现。”
“哈哈哈，那可不一定。做这些事要耐得住寂寞，哪怕得了高官厚禄都不一定有空享受。不过至少比不给来的高。”朱襄点了点嬴小政皱起的小鼻子，“只要重视就好。”
“哼。”嬴小政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道，“我还可以下令南方必须种植水稻！”
朱襄大笑：“这可别下令。强行推行农人不擅长的作物种植，你不就成了如今的赵王了吗？”
嬴小政脸色一僵，随即脸色一垮。
朱襄把嬴小政抱起来飞了两圈：“不过我家政儿这么小的年纪能想到如今赵王推行的政策，已经很厉害了。”
嬴小政气得伸直了小短手去捶朱襄的肩膀：“舅父，不要侮辱我！”
朱襄：“哈哈哈哈。”
本来听着嬴小政过于霸道的话，有些惶恐不安的学子们，在朱襄大笑的时候，神色变得轻松了不少。
就算公子政是个暴君胚子又如何？有朱襄公在，公子政就当不了“暴君”。
嬴小政偷听到学子们的谈话，晚上在舅父的背上蹦迪。
现在他已经六岁，不能在舅父的肚子上蹦迪。但在舅父的背上，他还可以踩很久。
“舅父，如果我真的成了暴君，你会生气吗？”嬴小政貌似天真地问道。
朱襄一边享受外甥的踩背服务，一边大笑道：“政儿啊，你不成暴君才奇怪吧？你们老秦家有不是暴君的吗？”
“哈？我阿父也能算？”嬴小政收紧下巴，小脸露出超级嫌弃鄙视的表情，“阿父那么弱！”
朱襄笑道：“又不是能打架的才叫暴君，也不是滥杀的才叫暴君。独断专行，任用酷吏，重典治国，都是暴君。天下初定，民心浮动，六国旧贵族蠢蠢欲动，你不当暴君，不用重典，怎么稳定天下局势。”
嬴小政停止踩背，一屁股坐在朱襄的背上，疑惑道：“没想到舅父居然支持我当暴君。”
朱襄道：“我不支持。但我能力有限，顶多帮你种种地，提高一点粮食产量。怎么治国，怎么用兵，怎么处置反对你的人，这些事我都无法提出一个完美的建议。我相信你在这方面的天赋比我强多了。所以你去做，只要不过度害民滥杀，有理有据，利国利民的‘暴君行为’，舅父就不会反对。”
嬴小政问道：“什么叫有理有据，利国利民的‘暴君行为’？”
朱襄道：“这就要你多看、多听、多思考，自己得出结论了。别人的看法总是带着别人的思想，你自己双眼看到的、双耳听到的，才是你的思想。你现在还小，还能在长辈的羽翼下观察很久这个世界，不急。”
嬴小政叹气：“好吧。”
他从舅父背上溜下来，钻进被窝里，并踹了一脚舅父，试图把舅父挤出被窝。
朱襄立刻与嬴小政进行了被窝争夺战，最后幼稚的两人战平，共同享受这个温暖的被窝。
嬴小政占据了朱襄暖好的地方，然后自己给朱襄当暖炉。
双赢。
……
春季来临的时候，枯水期也过去了。
李冰所收集的数据差不多已经齐全，并在做实验中发明了许多好用的工具。
比如将三根原木绑在一起，用于枯水期截流的“杩槎”。
三根原木绑成一个大型的三角支架，上面放置竹笼，竹笼里塞鹅卵石，以戒断枯水期的岷江水流。
原木、竹笼和鹅卵石都是就地取材，便于取得，节约了成本。
虽然秦王给了足够多的支持，李冰要预算的时候狮子大开口。但在做的时候，李冰却精打细算，尽可能节省每一分人力物力。
李冰选定了修筑分水堤坝的地方之后，陆陆续续到来的刑徒就在那附近建立起了聚落。
那就是后世的“灌县”，即“都江堰”的雏形。
秦国律令严苛，刑徒十分多。说秦国并非完全的封建制国家，就是因为这些数量庞大的刑徒。
先秦竹简出土，揭露秦国的田税十分低，最多时也与汉文景帝休养生息时期差不多。而秦国连年征战，需要大量粮草，显然这么低的田税不可能覆盖秦国的军粮。
其中的“奥秘”，就是刑徒。
根据秦简记载，某县耗费的粮食和收取的田赋，差额几百斤。田赋只是耗费粮食的零头。而粮食收入的大头，就在于刑徒的免费耕种。
刑徒为秦帝国免费耕种劳作。他们并非秦王的奴隶，而是整个秦帝国的奴隶。
所以秦始皇可以轻轻松松调集六十万人修长城。征发役夫可没有那么容易。
这些刑徒都是拖家带口。秦王遣来的五万刑徒就是几万个家庭。
他们在分水堤坝附近建立村落城镇，一边劳作一边屯田，在这里生老病死，繁衍生息。
只要不遇到天灾人祸，稍稍珍惜民力，这些刑徒的数量永远也不会少。
李冰在蜀郡也征发了一万刑徒，再加上役夫，工地上的人数有七八万之多。
朱襄在得知李冰已经开启工程后，立刻带着学宫学子和嬴小政去学习。
他还把自家小学一年级的外甥贡献出来，为李冰打算盘，带着学宫学子为李冰管理核对每日耗费钱粮。
嬴小政觉得自家舅父又在憋着什么坏主意，但就是不和他说，非要他自己发现。
他也憋着劲不问舅父，自己去努力琢磨。
李冰也发现了朱襄在谋划些什么，不是单纯来帮自己，拉着朱襄偷偷询问。
朱襄没有向李冰卖关子，他问道：“李冰，你觉得这些刑徒惨吗？”
李冰道：“你是想让政儿怜惜刑徒，减少刑罚？”
朱襄苦笑着摇头：“刑徒比起平民过得好多了。”
李冰愕然：“什么？”
朱襄道：“很惊讶？你想想刑徒和平民的待遇，想想他们每日的吃穿。”
李冰思索，眉头渐渐紧皱。
朱襄背着手，看向火光点点、已经初具城镇规模的工匠驻地：“刑徒无论是耕种还是服徭役，都有官府定时发放口粮和衣服。他们中若有人有一技之长，还会被推举为吏。甚至直接在贵人身边伺候。”
“农人服徭役需要自备路费，自备口粮和衣物。路费何其贵，你也知道。我们入蜀时，单人的车马费用，差不多就是一个郡守三个月不吃不喝的俸禄。我们是公费出游，才不觉得贵。”
“以农人的家产，根本不足以支撑他们在服徭役的时间自备路费、口粮、衣物。这时候他们就需要向官府借贷。呵，官府借贷的利率你也知道。”
朱襄闭上眼，眼前火光消失，视野陷入一片黑暗。
“官府每一次征发徭役，就是发高利贷的时候。待徭役后，多少农人债务压身，又有多少农人卖掉田地和家人、己身？”
“而普通平民是没有机会伺候贵人，被推举当官吏。即便他们有服兵役立功的晋升渠道，但这个渠道有多艰难，不需多言。”
朱襄缓缓睁开眼睛，眼前再次火光点点。
“我看，秦国完全没有把平民当秦人，倒是那些刑徒，才是真正的秦国平民。现在秦国还如此安稳，不过是因为七国纷争，有一处没有战乱的地方，平民就能忍受一切痛苦剥削。”
“但天下统一后呢？”
朱襄挥了挥衣袖，讥笑道：“他们不把秦人当秦人，统一之后，秦国的敌人就不是六国，而是秦人。”
李冰沉默了许久，然后一屁股坐在山丘上，看着远方的火光道：“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政儿？”
朱襄与李冰并肩坐下，道：“政儿是真正的君王，别人直接灌输的劝诫他不会听，他只会听从自己思考出来的事。”
李冰苦笑：“你养外甥可真费心。”
朱襄道：“我养的是统一天下的君王，当然要费心些。不过政儿……”
“停停停，我知道你又要夸你家政儿有多乖巧多聪明多体贴。”李冰捂住耳朵道，“别夸了，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朱襄道：“你如果嫉妒，你也可以夸你家二郎。”
李冰：“……滚。”朱襄刚正经了一会儿，现在又不正经了。
两人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火光和夜色，待感觉夜气入体，有些凉了的时候，才起身往山下走。
“我想给平民也发放衣物和口粮。”
“你直接发放，肯定会被人弹劾。他们会说刑徒是没有田地来源收入，所以才发口粮和衣物。而农人有，所以农人该自备。”
“我会想办法。即便不能发与刑徒同等的口粮和衣物，稍稍补贴一些也能减轻他们的负担。”
“也对，做了比不做好。我想想……或许可以用各种奖励和补贴来巧立名目。”
“朱襄，你现在说话的用词就像是一个贪官污吏。”
“是的，没错，我就是秦国历史上最大的奸臣。”
李冰打趣朱襄，朱襄秉承着一贯的“只要我自损就没人能损我”，再次在口舌之争上战胜了李冰。
嬴小政揉了揉眼睛，踮着脚等舅父遛弯回来给他做夜宵。
好不容易看到了朱襄，嬴小政一边原地起跳，一边使劲挥手：“舅父！政儿饿了！”
朱襄笑骂道：“你是小猪猪吗？大晚上吃多了会积食！等我给你做点果腹的汤水。”
李冰扶额：“你知道晚上吃多了会积食，还不改掉让政儿晚上吃夜宵的习惯，你真是……”
朱襄对政儿真是随时处于严格和溺爱中摇摆，李冰真是看不懂朱襄育儿的方式。
他本想向朱襄学习，好好教导自家皮孩子。可朱襄的育儿方式，真是学不来啊。
嬴小政牛气哄哄地领着一众学宫学子继续充当文书，思考舅父出的难题——舅父究竟要告诉我什么？
朱襄则暂时充当了爆破指导员，为李冰开山进行爆破技术支持和安全监督。
为了尽可能的保密，朱襄引入了流水线，工匠们只负责火药配置其中一个步骤。
虽然只要有心人去偷学，仍旧能把步骤试出来，但已经是目前最好的保密方式。秦国国内盔甲制作也是采取的这个方式。
兵器制作并非秘密，但盔甲是。所以在汉朝时，豪强家中可以私藏兵器，但私藏兵甲就等同于造反。每次想抄谁的家时，就有酷吏告发，某某人在府邸私藏多少副甲。
准备开山爆破的时候，忙于组建新式骑兵的李牧才姗姗来迟。
虽然他很忙，但火药的初次运用，他可不能错过。他还想用火药攻城略地呢。
火药爆破前的打孔位置，和用钎杆进行采石的位置差不多。
第一次爆破，朱襄亲自出手。他身穿皮甲，戴着头盔，将配置好的黑火药包放进坑洞里，点燃引线后立刻往后猛跑几步后卧倒。
轰隆一声，平地惊雷，吓得附近工匠先呆若木鸡，而后各个跪地请求山神不要责罚他们开山。
“这威力……还行。”李牧胆子最大，蹿上前观察炸掉的坑洞，“果然如朱襄所说，要炸开都城城墙城门不太可能。”
李冰看着地上可怖的坑洞，又看了一眼满脸遗憾的李牧，发自内心道：“你们这些将军在想什么，我不懂。已经很可怕了！”
就算已经做过实验，再次看到这一幕，李冰还是忍不住手脚发麻。
怪不得朱襄一直强调“安全安全，还是安全”。这要不严格按照朱襄制定的安全流程来施工，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人可没有石头坚硬，这一炸，估计连个全尸都找不到！
“我来试试！”李牧不仅不害怕，还跃跃欲试。
“好，你点燃之后，立刻往后跑，数十次心跳时间后护着脑袋扑倒。”朱襄道，“如果你拿不准时间，数七八次就可以扑倒。”
李牧疑惑：“为何不拿盾牌挡在前面，直接躲进盾牌里？”
朱襄道：“现在他们还太害怕，无法形成有效地配合，可能会有举起盾牌的人因为恐惧而不及时让开路。所以先选胆子较大、性格谨慎的人担任爆破手，自己负责自己的安全。效率虽然低一些，但更安全。之后再慢慢培训人员，提升工作效率。”
李牧点头：“我胆子大，性格也谨慎，交给我！”
朱襄欲言又止。
未来的武安君，你现在看上去不像是胆子又大性格又谨慎的人，倒像是一个急于玩火炮的熊孩子。
但朱襄还是相信了李牧，李牧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第二次爆破很顺利。
李冰见两位友人都上前了，自己也硬着头皮上了。
朱襄双手放在嘴边做喇叭状：“害怕就不要勉强自己！”
李牧很诚恳道：“害怕就不要去，要是不小心失误怎么办？”
朱襄：“不要去，我不会嘲笑你胆子小！”
李牧：“嘲笑？怎么可能。”
李冰气得手都不颤抖了，一气呵成完成了第三次爆破。
朱襄捧腹大笑。李牧挠头，不知道朱襄在笑什么，也不知道李冰在生什么气。
其他培训好的爆破手虽然经过了多次实验，但真要开工的时候仍旧很紧张很害怕。
但三位贵人都率先爆破了，他们胆子也大了起来。
他们的耳朵中塞着破布，十分娴熟地点燃引线，比朱襄、李牧、李冰的动作麻利多了。
李牧观察之后，又上前尝试了几次，摸索出效率更高、更适合身手敏捷的人的爆破方式。
他现在学习和实验这个，是为了将火药包引入战争而做准备。
朱襄对此心情很复杂。
不过最终他将心中郁气呼出，不仅没有反对，还给李牧出主意。
他还提出了改进弩箭的建议，虽然他不清楚具体的改进方法，但提出了需求，有了研究方向，工匠们摸索出改进方法的成功率就会高许多。
他还提出了制造投石机，和用火药、火油替代石块的建议。
这些都是古代的攻城利器，或许能替代炸堤坝堵河流水淹城池的方式，攻下六国的都城。
六国是必定会被灭的，都城也是必定会攻打的。用这些方式破城，民众的苦难会稍稍降低一些。
李牧听着朱襄的建议，神情复杂。
他本想打断朱襄，但看着朱襄认真的双眸，心情压抑地紧紧闭上嘴，将朱襄的建议都记在心中。
“我不会为你表功。”李牧之后道，“这些都是我想出来的。”
朱襄深呼吸了一下，道：“谢谢。”
他也知道自己的坚持很奇怪，很胆怯，甚至很虚伪。但人总会倾向于选择让自己更舒服的生活方式，幸而他的亲朋好友都纵容他的任性。
熟悉爆破之后，开山有条不紊地进行起来。
工匠们知道晴天霹雳并非神罚，而是一种他们也能掌握的开山工具之后，从惊恐不安到兴奋莫名。
朱襄不太懂他们的兴奋，但提高了劳动积极性是好事。
火药数量不足，李冰也不敢让太多人知晓火药的使用方式。在爆破手进行重点山壁的爆破时，工匠们也在用原始的方式，在其他地方搬运和挖掘岩石。
比如用火烧热岩石后，泼冷水，让岩石进行热胀冷缩就是其中一个措施。
工匠们肩挑手扛，将石块运下山。这些石块，将来会用于铸造分水堤坝。
李冰虽然在朱襄的建议下，制定了比较严格的安全用工条例。但工匠们很容易松懈，再加上疲惫，以及此时完全不存在任何安全措施，所以每日工地上都有人受伤。
皮外伤很常见，骨折基本就等死。
都江堰很伟大。修建都江堰却没有什么热火朝天热血沸腾激动人心的场景，有的只是苦役们在督工的鞭打下，扛着石块挑着土壤，在碎裂的大地上艰难地蠕动。
即便李冰在工程前动员时都告诉他们此次修建堤坝的好处，但对于大部分人而言，他们只是神情麻木又悲苦地做着被命令的事，一步一步、一点一点地消耗着自己的生命。
朱襄亲眼看着这一幕幕，记着这一幕幕，也带着嬴小政观察着一幕幕。
后世人或者不在现场的人，看着文字记录，总会指点江山、挥斥方遒，喊着“一世毕万世功”“罪在当代利在千秋”之类的豪言壮语。
那么代价呢？
代价不是他们，他们甚至看不到代价。
那些倒下的役夫中有男人有女人，甚至有老人有孩子。他们受伤，流血，失去性命。
当他们离去的时候，可能孤零零地安无声息地消失，也可能有亲朋好友为他们哭泣。
他们或许没有多少梦想，但活下去是所有生命的本能。
谁能轻飘飘地说出一句“罪在当代利在千秋”？只有不是代价，也看不到代价的人。
李冰不是这样的人。
他看着每一个倒下的人，命人焚烧这些人的尸骨。有的骨灰被送回乡，有的骨灰就地安葬。
他监督着每一笔抚恤金的发放，但总会遇到抚恤金找不到发放人的时候。
他筹集草药，请来军医，尽可能地推行给庶民役夫补贴的政策。
他从最初的不忍，到最后的麻木。但朱襄看到李冰的双目中那团火焰，知道李冰不是麻木，只是将痛哭深藏心中。
李冰是一个有良知的人，一个不像贵族的人。
所以在历史中，他会毕生投入蜀郡水利建设，建造的利民建设并不止都江堰一处。
在战国时代，“爱民”“利民”对官员而言，是一个罕见的性格。因为在贵族眼中，“庶民”不是人。
李冰居然将庶民当做人，想要为庶民做些什么，想要尽量减轻成都平原的洪涝灾害。那么在他看到役夫死亡的时候，就不可能无动于衷。
他是知道代价有多沉重，能感受到这种沉重的人。
所以朱襄才会全力支持他，暂时放下手中的工作陪着他。
朱襄知道，历史中的李冰一个人也能撑过来，今后几十年都在蜀中与山川河流打交道，然后累死在水利建设工地上。
但现在他成了李冰的友人，正好在李冰身边，他就应该与李冰分担这些代价的沉重。
“死了这么多庶民，如果不能活更多的庶民，我就是罪人。”李冰对朱襄道，“我一定要成功。”
“你一定会成功。”朱襄道，“我也支持此事，你不是一个人。”
李冰日益沉重的脸上难得露出了轻松的笑容：“这倒是，好歹还有个你陪我一起担责。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没能把这项工程继续下去，希望你能帮我。我相信我的判断绝对是正确的！”
朱襄道：“放心，你肯定用不上我。”
嬴小政牵着舅父的手，仰头听着李冰和舅父的对话，若有所思。
他将思索的内容深藏心底，与很多经历一起藏在心底，就像是种子一样，等待一个发芽开花结果的时机。
开山进入流程化作业后，朱襄留下了部分学宫学子帮忙，带着嬴小政离开了工地，回到成都城，帮忙李冰处理春耕之事。
李冰忙于修建水利，但郡守还有其他事做。
历史中李冰会自己一力承担，顶多让家人和幕僚分担。现在李冰大手一挥，能者多劳，春耕之事正好长平君做。
朱襄好脾气地同意了。
“政儿，郡守的工作有时候和国君类似。你先试着统治蜀郡，积累统治秦国的经验！”
嬴小政默然无语地捧着李冰给自家舅父的郡守印章。
他诚恳地问道：“舅父，这件事李冰伯父知道吗？”
朱襄道：“他让我暂代郡守，就应该能猜到我会这么做。”
嬴小政不断深呼吸。
虽然一个郡守而已，他当然能轻松做好。但让一个孩童当郡守，舅父你对我放心过分了！
不对，这不是放心的问题。
“舅父，我才六岁！”嬴小政说出了已经离开的李牧老师经常抱怨的话，“你这是欺负我！你是欺负孩童！”
“那你去告状啊。”朱襄露出了邪恶的笑容，“快去，向你曾大父告发我。向你大父你阿父告发也行。”
嬴小政道：“我要向舅母告状！”
朱襄哈哈大笑：“好可惜，你现在告不了。去忙吧，小郡守！”
嬴小政气得鼓成了包子脸。
虽然嬴小政不是真的生气舅父让他当幕后代理郡守的事，但舅父的态度真的很气人！
“只是一些文书工作而已，与你每日研读书本没区别。”朱襄笑完后道，“你也在家里休息一段日子。在工地上的时候，辛苦了。”
工地上吃住毕竟比不上家中舒服，嬴小政跟着朱襄忙里忙外，人都瘦了一圈，软肚肚都不鼓了。
不过嬴小政又重了不少，估计不是真瘦了，只是抽条和长结实了。
“不辛苦。”嬴小政真不觉得辛苦。舅父怎么会让他吃苦？
“舅父，你出的题我想到答案了。”嬴小政都差点忘记了这件事，“我怎么看这刑徒的待遇比庶民役夫还好？这不是鼓励人犯罪当刑徒吗？但刑徒现在的生活也是基本能活，不能更差，所以应该提高庶民役夫的待遇。”
嬴小政沉思了一会儿，打好腹稿，继续道：“役夫的食宿该由官府提供，路费可以官府补贴。虽然这样会增加官府支出，但能让更多役夫活着回乡耕种。否则服役等于死亡，庶民不断减少，兵源就会崩坏。”
“再者，长平赵兵兵乱证明，若庶民被逼到极致，横竖是死，恐会民乱。现在各处兵乱，他们无处可逃，尚能忍受。若天下大定，短期内总会有六国人试图谋逆，那些民乱的人就会成为他们的兵源。”
“由此可见，国库虽多些负担，但利远远大于弊。”
朱襄夸赞道：“政儿聪慧！真厉害！”
嬴小政嘴角下撇：“这是我的真心话，但舅父应该不想听到这个。虽然结论可能一致，但舅父应该想让我看到民生多艰。”
朱襄把嬴小政抱起来，蹭了蹭嬴小政仍旧软乎乎的脸颊：“我看到的是民生多艰，那是我的思想；政儿看到的是恐生民乱，这是政儿的判断。政儿了解了我的思想，做出了自己的判断，这道题满分！”
嬴小政抱着朱襄的脖子，脸贴在朱襄肩膀上嘀咕：“嗯嗯嗯，政儿永远满分，唉。”

第90章 咸菜熏香肠
嬴小政得出了结论之后,就更用功地处理蜀郡的公务，试图以蜀郡为“试验田”，践行他的想法。
“试验田”的说法，是和舅父学的。
在此期间,朱襄收获了第一批再生稻稻米。
老天作美,这一期稻米收获时没有遇到阴雨多雾天气,朱襄顺利收获了一批至少是如今稻米产量五倍的粮食。
朱襄觉得,有点冤枉蔺贽脸黑,不该给蔺贽做那么多他不爱吃的食物。
为了表达歉意,朱襄之后用蜀郡的井盐和花椒、辣椒调味，灌制了香肠，用柏树熏制好后，与家书一同送回咸阳，弥补他对蔺贽的冤枉。
蔺贽不知道为何朱襄的心思,以为朱襄想他了，特意拎着香肠去找子楚炫耀，笑话子楚只有咸菜吃。
子楚看着朱襄写来的“不爱惜身体的人没肉吃，只能吃咸菜”的书信,半晌无语。
这粮食数量一出,种植试验田的农人眼睛都直了。
成都的豪强富商很快得到了消息,重金向朱襄求购种子。
朱襄却将种子先发放给官田的刑徒种植,连他最关心的平民都没给。
不过在朱襄眼中,刑徒也好，平民也好，都是一样的人。他的关心是“民”这个大群体,所以选择上是为了更大的利益着想,倒显得有些冷漠了。
秦国拥有大批刑徒为帝国耕作徭役,官田就是由刑徒来负责，是郡县粮食的主要收入，算是奴隶制的残余。
虽然这些刑徒过得比庶民好。
朱襄知道秦王一定会在近期再次发兵攻打他国。
对于秦国而言，关中是“腹地”，对民众管理最为严苛。其他后打下来的地方，对民众和吏治的管理稍微松懈，秦王只需要这些新打下来的地方，为大型战争提供足够的粮食和兵源，目前还没想过长治久安。
蜀郡又闭塞，就算民乱也不会影响秦王的统治，所以秦王一定会向蜀地索要大批粮食。
官田的粮食基本都归粮仓所有，如果能积攒出足够的粮食，就不用加重庶民的赋税。对于刑徒而言，改种水稻也不会影响他们的利益。而且官田种什么完全由官府决定，朱襄更好管理。
之前他没有打官田的主意，是因为朱襄拿出的种子还未经过验证，不好直接占用公家的田地。即便李冰肯定会同意，但要说服许多人，李冰还要为其承担责任，十分麻烦。
再者，朱襄种子没有那么多，也没有必要用官田。
朱襄初步处理好春耕春种的事后，将文书递送给李冰。
李冰根本没拆，原封不动地送回来，说太忙太累没精力。
朱襄看到李冰的信，生出了去工地上揍李冰一顿的冲动。
他再次写信给李冰，让李冰务必好好看文书。他在蜀郡待不了几年，迟早会回咸阳。李冰把郡守工作丢一半给自己，等自己离开后，李冰重新捡起来郡守的所有工作，一定会有一段时间的混乱。
李冰觉得朱襄言之有理，于是把家中二郎托付给了朱襄。
“让他学，等你离开了，他就暂代郡守之责。”
朱襄差点把李冰的信撕了。
虽然地方官赴任的时候，如果带着较为聪慧的子嗣，那些子嗣一般都会帮忙分担公务。特别是在蜀郡这种闭塞的地方，郡守的权力相当于封君，基本都是“家族经营”。
但你儿子才多少岁啊！还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吧！
李二郎有些尴尬道：“长平君，我年龄虽不大，但是那位暂代郡守的公子，不是年纪更幼小吗？”
坐在宽大并垫高了的椅子上的代理郡守嬴小政抬起头，狠狠地用眼睛瞪李二郎。
你对朕这个代理郡守有什么不满？哼！
朱襄道：“我家政儿和普通人不一样。”
李二郎虽然知道公子政的身份，仍旧不服气道：“我怎么也比六七岁的孩童强一些！”
朱襄打了个响指：“政儿，让他知道他和你之间的差距，了解现实的残酷。”
嬴小政道：“好。”
李二郎：“？”
嬴小政先与李二郎比试背律令，又与李二郎比试对蜀郡的了解，之后再与李二郎比试对账本的计算，对文书的处理，对疑难诉讼的解决……
李二郎非常夸张地手撑在地上跪下，做出了OTZ（这是个跪趴的小人）的姿势：“怎么可能！”
朱襄遗憾道：“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嬴小政抱着手臂：“哼。”
朱襄蹲在地上，戳了戳受打击过重的李二郎：“服气吗？”
李二郎垂泪：“服气。”
朱襄道：“李冰把你送来我这里，我将你退回去也不好，你先给政儿当一段时间的书童。”
李二郎根本不知道自己给嬴小政当书童意味着什么，他心灰意冷地点头同意，就像是一只斗败了的小公鸡。
在李冰面前，李二郎都没有这么乖顺。输给一个孩童，对他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
见李二郎老实后，朱襄十分疑惑。他听李冰说李二郎十分顽劣，还以为是一个多不懂事的熊孩子。这不是很听话吗？
“说起来，你似乎向往燕赵游侠？”朱襄问道。
李二郎立刻支棱起来：“长平君一定对燕赵游侠很熟悉！听闻长平君被救出邯郸城，就是赵国游侠的功劳！”
朱襄笑道：“你说的游侠，是指邯郸附近的农人为了救我，一群上了年纪的人扛着农具，冲击邯郸城的事吗？”
李二郎傻眼：“什么？”
朱襄道：“冲击邯郸城是重罪，所以村民将青壮年留在村中，年老者自愿来救我。他们确实是侠，不过不算你知道的游侠。”
见李二郎呆愣的模样，嬴小政不悦道：“难道李冰伯父没有告诉你，所谓游侠，就是以武力向贵族求名求利的人吗？你已经是官吏之子，以正常举荐便可做官。你要向谁求什么？”
李二郎想着自己听过的游侠故事，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朱襄道：“书中的游侠精神有可取之处。你若坚持这样的精神，无论身在何职，也是侠。侠气不一定非得是游侠才有。游侠自己也不希望一直是游侠。”
朱襄拍着李二郎的肩膀，道：“好好干，你若能为一方黎民谋福利，也是遵循了侠义精神。”
李二郎不知道为何，眼睛有点发涩：“知道了，长平君。”
朱襄道：“我和你阿父是朋友，你唤我一声叔父即可。”
李二郎垂着头红着耳根：“叔……叔……朱襄公！”
叫不出来啊！这可是举世闻名的朱襄公！
嬴小政鼻子喷气，给了李二郎一个鄙视的嗤笑。
真胆小。
朱襄没有逼迫李二郎继续叫他叔父。现在他和李二郎还不熟悉，将来慢慢适应。
李二郎能被李冰时时刻刻挂在嘴边，怎么顽皮也没被李冰放弃教导，本身就有过人的聪慧，身手也不错。
虽然比不过嬴小政这个开挂的，但看着嬴小政对李二郎逐渐满意的神色，就知道李二郎确实是个人才。
李二郎输给嬴小政后，对嬴小政毕恭毕敬。说是嬴小政的书童，朱襄怎么都觉得李二郎变成了嬴小政的“小弟”和“学生”。
嬴小政教李二郎打算盘，教李二郎用图表处理文书，之后将文书数据整理都交给了李二郎，自己再次核对，把李二郎使唤得脚不沾地，日益憔悴。
朱襄哭笑不得，让嬴小政多分些工作给其他人，别老压着李二郎一个人使唤。
嬴小政嘀咕：“但他最顺手。其他人总会有意无意将我当孩童，哪怕他们知道我很厉害。”
朱襄揉了揉嬴小政的小脑袋，道：“唉，君上本来说把蒙家兄弟送给你当玩伴，一直没兑现承诺。不然你身边的朋友也不会这么少。”
“不是朋友，是下属。”嬴小政纠正，“秦王没有朋友，没有谁能与王平起平坐。他们又不是舅父。”
朱襄十分疑惑。自己应该是用正常的方式教导嬴小政，怎么嬴小政会有这么孤僻的想法？
或许不是孤僻，是唯我独尊？
自己认可的才是真朋友。朱襄没有纠正嬴小政，强迫嬴小政交友：“你说不是就不是。将来有了可以托付后背的朋友，你也不要因为身份地位而犹豫。多一个信任的人，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找不到合适的，没有同龄朋友也没关系，舅父就是你的朋友。”
嬴小政敷衍道：“好。”
朱襄再次叹气，为什么蒙家兄弟没有来给自家政儿当玩伴。看政儿多孤单。
并不孤单的嬴小政知道秦王的心理，但不想告诉舅父，免得舅父又神伤。
很简单，蒙武已经和舅父交好，如果蒙武的儿子成为自己的玩伴，那么蒙家与自己联系就过于深了。秦王就算不担心舅父和自己，也担心蒙家将来权力会过大。
曾大父如今仍旧认可自己的才华，将自己视作未来继承秦王的有力人选。如果蒙家子弟过早与自己交好，就是保证蒙家在之后几代秦王统治时都处于核心位置。
蒙家是从齐国投奔而来，并非宗室外戚，秦王信不过他们，不愿意他们与自己有童年情谊。
他认为，待自己再长大一些，送来的人就不是玩伴，而是下属，自己才对他们不会有太多私人感情。
嬴小政认为老秦王想太多，小瞧了他。即使蒙家兄弟现在跟随他，他也不会对其有过多私人感情，视他们为玩伴朋友。
但谁让他还是个孩子？长辈们过分轻视和操心，他也只能忍着。
朱襄写信给李冰，向李冰夸赞李二郎有多懂事，并对李冰以前对李二郎的评价表示质疑。
李冰不敢置信地看着信纸，难得离开工地，回了几日家，去观察据说性情大变的二儿子。
“我输给了那么小的孩童，还有什么脸面不顺从？”
“而且朱襄公认可了我的侠义精神，还总夸我。和阿父你完全不一样！你总是否定我！”
李二郎在李冰面前还是个熊孩子，叉着腰仰着下巴对李冰顶嘴。
李冰立刻就想下手给李二郎两下。
这是你对你阿父的态度？！
李冰和儿子再次大吵一架，然后放心地回到了工地上。
早知道朱襄这么容易就能驯服二郎，他就不该因为面子一直不找朱襄帮忙。
这之后，朱襄继续指导水稻种植，在官田中扩大水稻种植规模；李冰继续开山；嬴小政继续处理其他杂务；李牧则准备练兵了。
李牧虽与朱襄、李冰一同入蜀，但并非只管蜀郡一郡之地的军官，而是类似于“西南军区”的总司令官，巴郡、黔中郡的驻兵他也能调动，不受地方官管辖，只是本营驻地和军屯大头在蜀郡。
毕竟蜀郡有平原，巴郡少有大块田地。黔中郡如今仍旧十分混乱，虽已经立郡县，仍旧处于时刻交战的状态。军区主要驻地就在蜀郡。
秦王在用人的时候，给予臣子的权力和信任十分大。
即便李牧还是个青年将领，但以李牧迎击匈奴的战绩，和白起、朱襄、廉颇的认可，也让秦王果断地任用他为镇守南方的将军，并给予他可以寻找战机自行练兵的权力。
李牧离开咸阳前，老秦王召见他，告诉他将来若要攻打楚国，定会任用李牧为将军，鼓励李牧早日熟悉南方的气候和地理。
秦国要攻打楚国，运粮运兵都走水路最优。
秦国攻打楚国的两条水路，一边是从秦岭附近的汉水走，这也是秦国攻打楚国的主要路线；一边是顺着长江而下，这是秦王重视蜀郡的原因。
虽然蜀郡与楚国隔着巴郡和黔中郡，但若顺着长江而下，这点距离不算什么。
蜀郡有平原，有铁矿，粮食产出和铁器打造都十分优秀，正好适合为攻打楚国屯兵。
由长江顺流而下攻打楚国也有弊端，比如长江险峻，而且成都平原的航运条件就目前而言，并不算好。
但秦王是一个很有冒险精神的人。他认为开辟长江航线，对攻打楚越之地十分重要。
李冰的上书能得到朝臣同意，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他改造成都平原水网灌溉后，长江的支流岷江就能直接与成都城连在一起，从成都城就能直接去长江，顺流直下楚越。
之后确实如此。
都江堰修成后，成都成为西南地区最大的航运中转站。有唐诗曰“门泊东吴万里船”，就形容了成都常有长江中下游的商船来往的盛景。
成都平原的粮食也由长江航道，向秦国统一中原时的南方战场上不断输送，成为秦国统一战争后勤最重要的支撑之一。
李牧在朱襄的建议下，不仅练骑兵，还派人研究更强大的战船，在战船上安装床弩，训练水性好的兵卒驾驶战船直接从岸上对敌。
这些战船的装载能力也更强，运送粮草和兵卒都很有效率。
李牧现在摩拳擦掌，就等着练兵的机会。
恰巧，南蛮不知道发什么疯，侵扰蜀郡边境。李牧就带着新组建的骑兵去会了一会南蛮，火攻破了对方藤蔓甲，砍了不少人头回来当军功，顺便征服了几个部落给秦王纳贡。
李牧将部落首领和地图送给秦王后，秦王大喜，给了李牧更多支持。
李牧尝到了甜头，就有点想去楚地晃晃了。
于是，他率领船队去了黔中郡，以指导军屯的名义，在黔中郡派人前往楚国，勘察楚国的情况。
楚国如今有春申君，不算太衰弱。但李牧是被离间计害过的人，一眼就看到了楚国有离间计施展的空间。
春申君并非宗室，甚至不是楚国传统大贵族中的一员。战国名扬天下的“四公子”，仅有春申君一人并非宗室。
楚国是一个极其“传统”的国度，上层被大贵族把持，楚王的权力并不大。所以当初吴起才会死得那么惨，连扑在前任楚王的遗体上，都和楚王的遗体一起被射成了刺猬。
春申君是一个有魄力的人，他虽没有改革，也为了楚国做了一些实事。
众所周知，在一个被大贵族瓜分了权力的国家，想要做实事一定会损害大贵族的利益。所以春申君树立了许多敌人。
虽然楚王信任他，但楚王迟迟没有子嗣，春申君的未来堪忧。
别说春申君急，爱重春申君的楚王自己也很急，不断去后宫耕耘。春申君也献上去许多女子。
终于，春申君献上去的一位女子怀孕，看似春申君的处境有所好转。但由楚国大贵族支持的宗室显然不会这么容易放弃，现在楚国已经有了那女子所怀的孩子并非楚王之子，而是春申君之子的风声。
李牧听到这个传闻，脸色就很古怪。
他想起了之前在咸阳的时候，有人传政儿的谣言，说政儿并非夏同的儿子，而是吕不韦的儿子。吕不韦把怀孕的妻妾送给了夏同。
只是见夏同与嬴小政十分亲近，而吕不韦在夏同身边的影响力被朱襄逐渐取代，怎么看也不像是嬴小政亲父该有的待遇，这个谣言才逐渐平息。
不过李牧怀疑，这谣言平息的背后，秦王恐怕出手了。
因为之后又有嬴小政并非夏同之子，而是朱襄用自己的儿子取代了公子政的传闻时，秦王杀了不少人，并在杀人的时候说已经给过那些人机会。
对秦王而言，他自己可以去试探朱襄和嬴小政，但关乎未来秦王血脉这种事，绝对不允许别人胡编乱造，降低未来秦王的公信力。
现在楚国这一幕传言，和当初咸阳差不多。无论哪个国家，好似谣言就那么几样，但每次都有人上当。
李牧感慨了一会儿，派人潜入楚国，加剧了楚王宫中怀孕女子腹中胎儿是春申君的谣言，并加入了相反的谣言——胎儿确实是楚王的，但楚国宗室想要夺走楚王的位置，故意传播不实谣言，就等着楚王死后夺走楚王儿子的位置。
李牧派人传的可是大实话。
只是这大实话传到楚王耳中后，楚王明知道有这件事，心情仍旧很不好。
他召见春申君道：“为何他们如此嚣张？难道他们是在向寡人示威？！”
春申君也疑惑。
这些言论不是他传出的。他还抱着自己能够安享晚年的希望，不愿意与支撑楚国的大贵族撕破脸面。
春申君认为，只要楚王的儿子能够正常继位，有自己的辅佐，一定能坐稳楚王之位，那么自己未来也就无忧了。所以他只需要等待，不需要与楚国反对他的贵族兵戈相见。
他也以为楚国的大贵族在看到他的“诚意”之后也会收敛，将关于自己的谣言压下去。
没想到，谣言先平息了一会儿，突然越演越烈，且还出现了夺位谣言。
能将谣言传进楚王耳中的，除了楚国自身的大贵族，就只有秦国了。
但现在秦国已经把兵锋转向了中原，将原本驻守在南方的大将召回，派了一个刚从赵国前往秦国的年轻小将镇守，很明显是没把楚国当做目标了。
秦国国内楚国外戚占据了高位。他们也没对楚王递送任何消息，说明秦王现在确实没有攻打楚国的意图。
不是秦王干的，那就是自己人干的。
楚国大贵族把要夺位的消息直接递送到楚王耳中，这是为什么？总不可能是自己找死？楚王也没本事把他们杀了。除了他们向楚王示威，还能是什么！
楚王越想心里越生气，生气之余又惊恐不安：“他们、他们是不是真的想谋反？”
春申君冷静道：“虽然我们无法铲除他们，但相应的，他们也没有能力造反。大王和我同心协力，不用畏惧他们。”
楚王被春申君的冷静感染，心头松了口气。
确实，他们如果真的有本事造反，也不会盯着自己的子嗣，而是自己逼宫了。
春申君又道：“但他们做此事，确实是在挑衅大王，大王可给他们一个教训。”
楚王立刻道：“春申君请说！”
春申君道：“大王何不直接宴请他们，在宴会中说明对谣言的忧虑，让他们帮大王解决此事？”
楚王虽平庸，但不蠢笨。他好歹也是当过质子的人，立刻明白了春申君的言下之意。
他召集大贵族，是敲打，也是给他们一个收手的机会。既能表明自己的不满，也能给他们台阶下。
楚王立刻同意，找了个借口宴请各大贵族派人赴宴。
李牧派去的人立刻传谣言，说楚王愤怒，要将这群赴宴的贵族一网打尽。
大贵族们人心惶惶。
他们在楚王多次表明孩子确实是他自己，立场坚定地支持春申君后，就暂时偃旗息鼓，让传谣言的人收手。
接下来他们是否要传播谣言，就要看楚王什么时候死，那继承王位的公子年纪天赋如何，以及春申君什么时候死了。
如果在楚王和春申君死后，新任楚王不能“服众”，他们就会继续传这个谣言，然后弑君逼宫；如果楚王和春申君运气好，活得够长，让新任楚王能站稳脚跟，他们也会继续当一位忠诚的臣子。
谁知道，他们收手后，谣言不仅未平息，还传出了新的谣言，说中了他们的心思。
他们内心十分惊恐不安，以为是春申君改变主意，不再容忍他们，故意传播谣言，想要害死他们。
当楚王要求他们赴宴的时候，他们正疑神疑鬼，立刻就信了楚王要在宴会上将他们一网打尽的话。
于是他们暗自调动自己封地的军队，加固城池，并派人向楚王告罪，说自己身体抱恙，不能前去。
楚王愕然地收到了婉拒的信件，勃然大怒，不顾春申君劝阻，派人斥责。
楚国□□势立刻急转直下。
被楚国人瞧不起的年轻小将军李牧在黔中郡观赏着这一幕，对朱襄道：“为何离间计总这么容易成功？”
朱襄疑惑：“你就问我这个？你难道不该问，为何我要来黔中郡？”
李牧比朱襄更疑惑：“我需要问吗？你想要做什么事直接和我说，我帮你就行，为何要问？”
朱襄：“……”他一时间不知道是感动李牧的信任和支持，还是无语李牧的性格。
朱襄先为李牧解答道：“不是离间计总这么容易成功，而是能使用离间计的地方，本身就有缝隙。没有缝隙，用什么离间计？有了间隙，不用离间计他们也容易反目。”
李牧再次叹气：“好吧，你说得对。”
朱襄见李牧真不问自己为什么来，憋不住自己说道：“我听说你把黔中郡的匪患平了，心想黔中郡应该补种粮食，便想来黔中郡试验一下新的种植模式。”
李牧道：“啊？种地啊，你自己随意。不过你把政儿一个人放在成都，这样好吗？”
朱襄道：“李冰因为劳累过度暂时回成都修养，有李冰照顾，政儿肯定没问题。现在成都也缺不了他。再者，他年幼，长江水流湍急，坐船较为危险。”
李牧道：“虽然政儿应该没问题，但你若想试验什么新种子，成都也可以尝试，为何非要到黔中郡？”
朱襄道：“你上次写信，不是说黔中郡田地荒废？而且原本的楚国民众仍旧习惯火烧水淹的粗放种植方式，恐怕补种时收获不多？成都平原已经春耕结束，不需要我过多指导，我想你可能需要我。”
说白了，就是朱襄在蜀郡突然闲下来，见李牧在信中说黔中郡这里的地没人好好种，就按捺不住想找块新地方种田的心。
其实朱襄还想过去巴郡指导种植。巴郡崇山峻岭，正好试验一下梯田。
但巴郡郡守和巴郡豪强都较为“排外”，朱襄和他们打交道很麻烦，便不去自找苦吃。
李牧说黔中郡因为处于和楚国交战处，楚国想夺回祖地，所以一直对黔中郡有零星骚扰，所以黔中郡是战时状态，郡守权力远远不如镇守的将军，李牧可以在这里自行做主。朱襄当然就屁颠屁颠乘船跑到黔中郡了。
李牧十分无语：“我想在长江上航行，还是较为危险。你不该置自己于险地。”
朱襄道：“不在夜晚和天气不好的时候赶路，又是船队一起出行，怎么会危险？只要不是船全沉了，有船出问题，也可以立刻救援。”
总之，朱襄就是闲不住。
黔中郡地形复杂，西边崇山峻岭可以搞梯田，东边接近云梦泽平原正好大搞水稻种植和桑基鱼塘，不好好利用，简直是浪费。
李牧虽然想驳斥朱襄，但朱襄人都来了，他驳斥了也没有意义，便叹了口气，让朱襄随意。
正好他帮着朱襄在黔中郡种地，也能进一步麻木楚国。
李牧本来想保密朱襄来到黔中郡一事，但朱襄那白发太显眼，刚来黔中郡就传遍了大街小巷，谁都知道朱襄公来指导种田了。
朱襄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对李牧道：“我下次出行，是不是应该先用墨汁把头发染黑？”
李牧瞥了他一眼：“你现在才在思考这个问题吗？我还以为你故意炫耀你满头白发，不似凡人。”
朱襄认真道：“老实说，我确实在炫耀。我这头白发真的好看！”
李牧：“……”他以后再也不会为朱襄满头白发而心生苦涩和怨愤了。
朱襄乐道：“你说楚国会不会派人来拜见我？春申君当时还准备招揽我呢。”
李牧白了朱襄一眼：“你认为我要打楚国，会让楚人来见你？”
朱襄：“啊？！什么？！你要打楚国？！”
李牧：“……”
朱襄：“……”
两人相对无言良久。
朱襄率先扶额：“我说，你、那个啊，楚国现在还挺强大，春申君把楚国治理得很好。你现在攻打楚国，会不会太莽撞？”
他要是知道李牧来黔中郡不仅是平匪患，更是生出了攻打楚国的心思，绝对不会这时候来黔中郡。
李牧道：“我不是使离间计了吗？你不知道我想开战？”
朱襄苦笑：“用了离间计，不代表会开战啊。你看秦王对赵国用了这么多离间计，把你和廉公要到了秦国，也没向赵国开战。”
李牧道：“我就试试，随意打一打，就当练兵。”
朱襄不知道说什么好。
军事上的事，他不好插嘴。而且李牧是战国四大名将之一，也不需要自己在一旁指手画脚。他只能感慨自己真倒霉，让李牧悠着点。
李牧疑惑：“怎么悠着点？”
朱襄迟疑道：“别打到寿春城下，或者直接把寿春城占领了，逼迫楚国再次迁都？你手头这点兵，打下来也守不住。”
李牧一愣，继而大笑。
李牧在对楚国使用离间计，想用楚国练兵时，自然派了人向秦王快马传讯。
他已经习惯了秦国与赵国的不同之处。秦王虽然会信任在外的将领，但疑心病也很重。自己不能像在赵国雁门郡时一样大事小事一律自己做主，不征求国君意见。他一边做事，一边适时将自己的决定报送给秦王，让秦王安心。
李牧能迅速转变心态，朱襄在他耳边快念出茧子来，也是重要原因。
有时候李牧想，朱襄明明自己对秦王十分放肆，好像一点都不惧怕秦王，但另一方面，又对秦王十分警惕，疑心病说不定比秦王还重，总觉得秦王会害他们。真是矛盾。
不过朱襄所说的事只是麻烦了一点，若能让朱襄安心，李牧便照做了。
秦王在咸阳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又是半晌没回过神。
“李牧不是找南蛮练兵吗？怎么想起攻打楚国了？他那点兵，够攻打楚国？”秦王问太子柱。
太子柱：“……”就算君父你问我，我怎么会知道答案？！
秦王深吸一口气：“那李牧，真的没问题吗？他是不是太过年轻气盛，被一场小胜利冲昏了理智？”
太子柱道：“李牧带兵至今，还未出现过被胜利冲昏理智，导致战败的事。他的战绩，让我觉得可以信任他。”
秦王瞥了太子柱一眼：“你是不是只要朱襄认可的人，你都很信任？”
太子柱额头上冒出了冷汗，解释道：“不是朱襄认可的人，我都信任。而是与朱襄交好的人，正好都是有才华且有诚心之人。”
秦王盯着太子柱看了许久，才淡淡道：“说的也是。”
他又仔细看了一遍李牧呈上来的书信，道：“既然他有信心，那就去做。反正他手中也没有多少兵卒，只要不把黔中郡输掉，战败了寡人也不怪他。”
秦王以为这件事就算结束了。
哪知道没几日后，他又接到一个更加急的书信。
秦王以为李牧战败了，焦急地打开书信，然后表情出现了一瞬的空白。
太子柱紧张道：“君父，出什么事了？！”总不能他刚给李牧说了好话，李牧就辜负了他的信任？
秦王嘴张张合合了几次，表情古怪道：“朱襄他，朱襄他不知道李牧要打楚国，因为太无聊，去黔中郡指导耕种去了。”
太子柱：“……因为太无聊？！”
这是什么鬼理由？！朱襄你是想挨戒尺吗！！
秦王深呼吸了好几次，又仿佛看了几遍书信，道：“是，太无聊。朱襄说蜀郡的春耕已经结束，李冰又有政儿辅佐，他无事可做，正好黔中郡匪患已平，急需人指导补种，他就去黔中郡了。”
太子柱忍不住在他老父亲面前拍桌大骂：“鲁莽！荒唐！”
秦王看着居然胆敢在他面前拍桌的太子柱，训斥的话咽了下去。
他看得出来，自家老儿子真的很生气。
“好了好了，大柱，你又不是不知道朱襄是什么性格，别气坏了身体。”秦王劝慰道，“李牧与朱襄交好，不会让朱襄赴险，放心。”
太子柱拍桌之后就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在君父面前失礼，正惶恐着，没想到君父还安慰他，让他一时失去了言语。

第91章 猪油糖炒面
太子柱没想到,自己还有被君父安慰的时刻。
直到老秦王让人送太子柱离开,并附带送了许多安慰的赏赐时，太子柱还处于懵圈中。
太子柱：有点吓人！
老秦王以为太子柱还没有从愤怒中回过神，长吁短叹，原来太子柱还有这么愤怒的时候。
“朱襄那竖子真是……”老秦王想来想去,把范雎招进了宫。
他能说心里话的人,还是只有范雎。
范雎已经过着悠闲的退休生活，偶尔去咸阳学宫教教弟子,身体比之前圆润了一圈。
他还不知道朱襄发生了什么事，耐心听完老秦王抱怨之后,才委婉询问朱襄做了什么蠢事。
当他得知朱襄跑到黔中郡去之后,十分疑惑道：“君上不是让朱襄去蜀郡，他怎么能把政儿……把公子政丢在成都,自己跑那么远？”
秦王愣了一下，拍桌道：“对啊！”
君臣二人面面相觑。
老秦王和太子柱听到这个消息后,条件反射开始担心朱襄的安全，居然忽视了这么重要的事。
李牧为什么能去黔中郡？因为李牧是主管整个南方战线屯兵的大将军，老秦王在李牧南下时已经拜其为将,李牧有权力在南方随便行动。
但朱襄虽然没有固定职位,但他对老秦王说的是去蜀郡,那么他就应该一直待在蜀郡。
而且嬴小政还那么年幼,朱襄怎么把孩子丢在成都自己跑了？
这算什么事啊！换做其他人，脑袋都不够掉！
老秦王扶额，范雎叹气。
两位老人有一种为不着调的孙辈收拾烂摊子的疲惫。
“政儿很安全。”老秦王在范雎骂朱襄前，率先道,“朱襄在信中写道,李冰忙于建堤坝的时候,请他暂代郡守。他忙于春耕，便将大部分事交给了政儿。所以政儿才在成都走不开。”
范雎脸皮微微抽搐：“朱襄在咸阳的时候，让政儿代他审核长平的税赋。等到了成都，又让政儿帮他暂代郡守。他居然还好意思说无聊？他无聊难道不是把事都推给了政儿吗？！政儿才多少岁！！”
要是朱襄在他面前，高低得踹朱襄几脚！
老秦王频频点头。朱襄的想法和行动，真的是太难理解。难道朱襄就不怕擅自离开蜀郡，被自己怪罪吗？！
两位老君臣讨论了许久，得出一个结论，朱襄在政治上的聪明才智处于时在时不在的状态，当他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大概所有聪明才智都离家出走，心中什么都没想。
“君上，这次一定要狠狠罚朱襄！”范雎建议，“君上舍不得打他，好歹罚他的俸禄，关他的紧闭！”
老秦王认真地问道：“他什么时候用过自己的俸禄？他在咸阳吃寡人的羊，到了成都肯定牵李冰家的羊。罚他的俸禄有什么用？”
范雎：“……”
老秦王又道：“关禁闭对他也没有用，他说不定会睡到日上三竿，更令人生气！”
范雎：“……”
范雎叹气：“削他的封君？”
老秦王道：“看他在黔中郡干得如何。如果干得好，就功过相抵。”
范雎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君上的意思就是不追究了。
指导种地，朱襄怎么可能干得不好？
范雎发觉，自从朱襄离开之后，老秦王对朱襄的容忍程度高了许多。朱襄离开得很正确。
“也不能就这么放过他。”范雎道，“李冰尊敬他，李牧纵容他，朱襄孩子心性，离开了能管教他的长辈，就像是鱼入了水中，谁也管不住他，他连谨慎都丢掉了。”
老秦王道：“先生的意思是，寡人应该派个管得住他的人，去送斥责他的诏令？但管得住他的人，哪里经得住颠簸？”
老秦王想了想能管得住朱襄的人，除了一众老人之外，就是朱襄的夫人雪姬。就算他不将雪姬留在咸阳牵制朱襄，以雪姬的身体，也经不住长途跋涉。
范雎想了想，的确如此。
虽然家里几个老家伙身体都还算硬朗，但南方有瘴气，他们经不起折腾。
“可以让他们给朱襄写信，与君上的诏令一同送给朱襄。”范雎道，“虽然君上舍不得伤到朱襄，但若是长辈的戒尺，朱襄还是应该多挨几下。”
老秦王同意了范雎的建议。
他本来想直接当做没有发现朱襄在此事上的僭越，但范雎十分公正，强烈要求惩罚朱襄，他也觉得该给朱襄一点小小的教训。
比如看着朱襄被家里几位长辈追着揍。
老秦王将这件事交给了范雎，让范雎转告朱襄家中的长辈。
荀子掰断了椅子把手，廉颇拍裂了桌子，白起捏碎了手中的木珠子。
几个朱襄的同辈友人本来很生气，见到长辈比他们更生气的模样，忍不住抖了抖。
子楚拢了拢衣袍，道：“朱襄、朱襄也是好意，不想见到黔中荒芜。”
他向蔺贽使眼色。
你就在那里干看着吗！赶紧替朱襄说好话！
蔺贽回过神，叹着气道：“朱襄，该揍！”
子楚：“……”朱襄白给你送腊肠了！
蔺贽道：“若不是君上心胸宽广，就凭他擅自离开蜀郡，就可以治他的罪！何况他居然将公子政单独留在成都，这是照顾公子政的人该做的事吗？这也是杀头的大罪！”
子楚：“咳咳咳！”蔺贽你给我闭嘴！你对得起你吃下去的腊肠吗！
子楚心里很酸涩。蔺贽对朱襄喊打喊杀，朱襄送蔺贽腊肠；自己担心朱襄的安全，朱襄那竖子只给自己送咸菜。
“君上同意朱襄南下散心，并非让朱襄在蜀郡任职，所以朱襄不算擅离职守。”荀子在心中过了一遍秦律后，道，“朱襄奉王令南下指导耕种，无论是蜀郡、巴郡还是黔中郡，以王令的内容，他都能去。”
范雎点头：“无论是诏令还是对外宣称的内容，朱襄都是南下指导种田，确实并没有规定必须留在蜀郡，只是朱襄一直自己说着入蜀而已。朱襄虽然有时候少根弦，但在这种大事上不会乱来。他离开蜀郡时，一定思考过自己是否能离开。”
廉颇冷哼：“政儿比朱襄更谨慎，政儿同意朱襄离开蜀郡，就证明没事。不过政儿再聪慧，朱襄也不应该让政儿太过劳累。”
白起忧虑道：“我只是担心，政儿插手蜀郡政务，会不会……”
范雎看了白起一眼，心里叹气。
以前白起总板着一张脸，和所有贵族都不太熟悉，他还以为白起高冷。熟悉之后，他才知道白起不是高冷，是太过谨小慎微。
名震天下，六国惧怕的武安君，居然已经在致仕之后仍旧过得如此小心翼翼，让范雎心里很不是滋味，有些物伤其类。
“政儿在咸阳时已经帮忙朱襄处理长平郡的事，去了成都之后，若他不继续帮助朱襄，便表明他是故意低调，记恨君上，反倒不如坦坦荡荡展露自己的才华。”子楚淡然道，“君上试探过朱襄和政儿，朱襄和政儿仍旧以原来的态度行事，这才显得朱襄和政儿对君上的信任。”
廉颇叹了口气，嘀咕“哪国国君都麻烦”。
白起道：“公子如此说，那应是无事了。李牧看来已经做好了攻打楚国的准备，他一定看到了什么能让他击其薄弱的机会。你们不用担心黔中郡的战局。”
廉颇捋须：“白公擅攻，我擅守，李牧用兵比我二人都更谨慎。若他主动出击，定会像是猎手一样，擅长潜伏和等待，瞅准机会一击制胜。与南蛮一战，南蛮先挑衅，所以不算李牧主动攻击。他在秦国选择的第一场主动攻击，定已经有六成以上胜算。”
在对方还不知道己方要开战时就有六成胜算，只要不遇到对方开挂的情况，基本战局已经注定。
白起将捏碎的镂空木球丢到桌子上，摆开后当做城池，给他们讲解。
“我攻下楚国祖地后，楚国几次迁都，离秦楚边境十分遥远。他们不断将都城东迁，虽拉长了秦国灭楚的战线，但也造成了西边防守的空虚。”
白起拿起一块木头碎片放下。
“黔中郡与楚国交界处，是一片大泽。我当初追到此处，因陆地稀少，芦苇茂盛，四处水泽，难以进行围剿。楚国知道这个情况，所以在云梦泽没有布置太多兵力，将云梦泽当做天然的防线。”
廉颇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推了一下代表黔中郡的木块。
“在赵国时，我就听朱襄提过，可以建造大船，组建水军，在大江大湖上作战。李牧曾经对此很感兴趣，感慨自己身在雁门郡，见不到大江大湖，无法实践。朱襄去黔中郡时，在信中写道李牧建造了大船，船队航行只要避开夜晚和阴雨天，就十分安全。呵，这是不是李牧隐藏的底牌？”
白起眼眸微闪，抿嘴露出了一个微笑：“离间计，水中战船，这就是两张底牌，李牧果然谨慎。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其他底牌。我想以他性格，定不止这两张底牌。”
荀子虽然不想听这些打仗的事，但还是耐着性子听完，然后叹气道：“朱襄去了之后，也能成为李牧手中一张底牌。朱襄不仅会种地，也能管理后勤。有朱襄坐镇后方，李牧当可放心前行。不过李牧应该不知道朱襄会去黔中郡，所以这是额外的底牌。”
蔺贽捏了捏下巴，眯着眼笑道：“火药会不会也是一张底牌？李冰开山时用到了火药，虽说威力不怎么样，但那响声和火光，或许能吓到不少人。若他们夜晚突袭，召来天雷地火，一定能引起楚军混乱。”
子楚道：“这肯定也是底牌。这么多底牌，李牧确实可以放手一搏。只要等离间计成功，他便可以出手。范公，依你之见，李牧对楚国的离间计能成功吗？”
范雎微笑：“成功率很高。不过楚国贵族谨慎，恐怕成功后也难以掀起太大混乱。公子若想帮助李牧，可以从咸阳入手。”
子楚微笑：“秦国的那一群楚国外戚吗？的确，可以给他们放一些消息，比如周王室又蠢蠢欲动了。”
“这消息可不是假消息。”懵了许久的蒙骜，现在才插进话，“君上确实想攻打周王室。李牧的行动，与攻打周王室不冲突。”
子楚道：“但他们会认为冲突。只要秦国去攻打周王室，就不会攻打楚国。”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道：“我养了这么久的身体，也该活动活动了。”
蔺贽笑道：“你也没养多久。不过只在咸阳活动，不会太累。”
他起身拱手作揖：“今日之言，由我禀报给君上可好？”
众人颔首，让蔺贽随意。
一群老青两代重臣聚会，如果不禀报给君王，君王恐怕会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聚会散去，咸阳渐渐暗潮涌动。
很快，秦王下令备战，要给不安分的周王室一点小小的教训。
而领兵的，则是楚国外戚大将。
这个消息很快传到了楚国，楚国更加相信，现在楚国四起的谣言和秦国没关系，真的是楚国人自己争权夺利。
韩非身为没有投靠秦国的韩国公子，本来不应该知道这些秦国内政秘闻。
但他却以服侍荀子的弟子的身份，“不小心”旁观了这一场大佬聚会，心惊胆战地得到了这个他本不应该知道的消息——李牧要攻打楚国，和李牧的底牌。
韩非惊出了一身冷汗，直觉自己这个状态十分危险。
荀子见韩非吓得日益消瘦，叹着气找韩非谈心。
“你不用担心，秦王不会囚禁你。”荀子道，“若对你有危险，我就不会将你带在身边。”
韩非结结巴巴道：“老师为何、为何要让我知道？”
荀子道：“你多了解这些事，比看书听讲课学习到的东西更多。”
韩非忧虑道：“但、但这是秦国大事……”
荀子道：“确实是大事，但你知道了此事，对战局影响也不大。李牧的底牌只会用一次，待与楚国战争打响，很快其他五国就会知道李牧的底牌，底牌就会变成明牌。你会将李牧的底牌提前告诉楚国吗？”
韩非使劲摇头。别说楚国和他没关系，他不会冒这个危险。就算他想，等他把消息传递出去，恐怕战斗都结束了。
荀子道：“所以你很安全。”
荀子等韩非冷静下来后，问道：“你对朱襄入蜀后做的事，有何想法？”
韩非疑惑：“有何、有何想法？什么想法？”
荀子道：“朱襄一改往日作风，做出的那些稍显冷酷，可能不符合当世人对仁义君子想象的做法，你有何想法？”
韩非想了想，道：“朱襄公摈弃小仁，是、是为大仁！”
荀子赞同道：“确实如此。如先师孔子之言，这才是大仁。”
他顿了顿，道：“但朱襄做此决定，心中肯定没有想过什么大仁小仁。他为何做出这决定，做出这决定后心中背负了什么，这些是你应该了解的事。你思考总是以最大利益出发，是很典型的以利益驱之的法家人思想。”
他又停顿了一会儿，叹气道：“但你心中的利益，只是一些文字和画面。我希望你在践行心中思想的时候，也学会儒家的‘仁’。若是现在的你，和朱襄做了同样的事，你就是不仁，朱襄就是仁。你如果明白了这其中的原因，你就从我这里出师了。”
他轻轻地拍了拍韩非的肩膀，然后起身离去。
韩非坐在灯火前，灯火的影子在他的脸庞上摇曳，隐隐约约，恍恍惚惚。
“仁……”半晌，他声音如蚊鸣般细微，“仁，真的有用吗？”
朱襄公，你会让我改变自己的思想吗？
在咸阳学宫，另一位青年也在思索这件事。
这一位青年只是咸阳学宫一位很普通的学子，他没有很好的出身，更没有韩非那样的运气，直接在荀子身边服侍。
他住在咸阳学宫一处最普通的宿舍中，身边还有同住的人，连油灯都不敢点，怕影响身边人酣睡。
那位青年名为李斯。
李斯平庸了很多年，突然有一日醒悟，自己不能再浑浑噩噩，像老鼠一样活着。
他想要权力，想要地位，所以才会奋起拜师念书，想要出人头地。
他只是一介想要青云直上的贫寒士人，与韩非等目标是帮扶国家甚至天下的人完全不一样。
但李斯现在所想的，恰好是韩非所思考的问题。
李斯在听学的时候，听到了朱襄公的新好友，蜀郡郡守李冰看到了蜀郡连年洪灾，于是立下军令状，向秦王请求在蜀郡兴修大型水利工程的事。
他们在争论，朱襄公此次去蜀郡听说下令杀了很多人，这算不算破坏了朱襄公仁义的形象。
咸阳学宫的学子们总是秉承着不同的思想吵吵闹闹，每次争吵都很难达成统一意见。但这次，他们很快就达成了一致意见——朱襄公仍旧是仁人君子，他践行了更大的仁义。
只是很快他们又吵了起来，辩论为何朱襄公此举是更大的仁义。
有的人说朱襄公是为了救大多数人牺牲了少数人；有的人说朱襄公是严格按照律令，所以杀人不算不仁；有人说那些人罪有应得，惩罚罪有应得的人就是仁……
李斯听了一会儿，没有参与辩论。
他如今的学识和口才都还不如已经求学很多年的同窗，只能在一旁安静地听同窗高谈阔论。
但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李斯也在心中不断推演自己假如加入辩论的场景。
“朱襄公究竟是什么人？”
“是民间传言的大贤，救人的仙神，还是伪善的钻营者？”
李斯还未见过朱襄。
朱襄当初在咸阳学宫对战方士，也不是所有学子都能旁观。周围位置先被秦国宗室官吏占了一圈，然后是秦国贵族出身的学子占了一圈，再是咸阳学宫的老师和他们看好的学生占了一圈。李斯根本没机会靠近。
明明同在咸阳，他对朱襄的看法，仍旧是道听途说和自己的想象。
李斯对朱襄太过好奇，好奇到第一次想结交一个人，不是为了往上爬。
“不知道有什么机会，可以得到朱襄公的指点。”李斯想来想去，想到了一个人——韩非。
韩非是韩国公子，又是最先去来秦国拜见朱襄公的人，所以很幸运地在荀子身边服侍，住在了朱襄公的家中。
韩非虽然很有才华，但因为是个结巴，和他辩论简直是折磨中的折磨，所以其他学生虽然想结交他，最终都忍不了被韩非拉着辩论而绕着他走。
李斯想，如果自己能忍得了和韩非辩论，或许能够借着韩非这条路，将自己的名声传到朱襄公耳中。待朱襄公回到咸阳后，自己送上策论，或许就能得到朱襄公指点。
朱襄公从来不推举别人，也不收徒。
朱襄公身边的友人虽然大多身居高位，都并非因朱襄公而得了秦王看重，而是本身就是举世大贤。所以李斯此次拜见朱襄公，仅仅是为了满足好奇心。
李斯打定主意后，安心入睡。
从明日起，他就要忍常人所不能忍，努力和韩非成为友人了。
还在点着油灯思索的韩非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又打了好几个喷嚏，把油灯都吹灭了。
他摸了摸手臂上的鸡皮疙瘩，疑惑为何自己会突然发冷。
……
“啊，果然有他们。”朱襄看着咸阳学宫的弟子名单不断乐开花。
刚练完弓箭的李牧，赤裸着上半身，脖子上挂着一条布巾走进来，把朱襄泡好的凉茶一饮而尽。
他抹了抹嘴道：“什么果然有他？这是什么？”
朱襄道：“是咸阳学宫的课业排名。”
李牧疑惑：“你还看这个？哪来的？”
朱襄道：“我让君上给我捎带的。”
李牧：“……你胆子还真大。”君上给你下诏令，你还让君上给你捎带东西。
李牧扫了一眼朱襄手中的名单，道：“你看中了谁？只是看课业，你就能看出谁是人才？”
朱襄神秘兮兮道：“不告诉你！”
李牧：“……”先提起这个话题，又不告诉我，你什么毛病？
朱襄继续乐开花。
哈哈哈哈，原本历史中会去楚国找荀子拜师的李斯张苍，在这个时空果然来咸阳学宫了。他们还是追随了荀子步伐。
朱襄很好奇，年轻时候的李斯、张苍是什么模样。
李斯不说了，虽然是个大才，后世多将其说成奸臣。他还给秦始皇的尸体周围挂臭咸鱼，哈哈哈哈，想想就想笑。
政儿如果知道这件事，会不会举着他的小短剑去戳李斯大腿。
至于张苍，那也是个人才。
张苍本身学识不用说，特别在算术上特别有天赋。但张苍本人特别爱好吃有夫之妇的软饭，为此曾经因为乱处男女关系而差点被处死。
据说张苍长相极好，老了之后都能因为其皮相让人从刑场上将他释放。不知道张苍在年轻时长什么样。
“等我回到咸阳，就找机会见见他们。”朱襄自言自语。
李牧忍无可忍：“既然你不想告诉我，就不要在我面前念叨。”
朱襄大笑，气得李牧把拳头捏得嘎吱嘎吱响。
朱襄装作被威胁到了，用手揉了揉脸，嘴角下撇道：“我看中的人，一个叫李斯，一个叫张苍。我原本就听过他们的名声，猜测他们可能会来咸阳学宫。这两人都是大才，但私人品德都有点问题，所以我很好奇。”
李牧很无语：“这有什么好奇？”
朱襄疑惑：“难道不好奇吗？”
李牧：“……”
朱襄：“……”
两人再次因为思想不同而相对无言。
李牧叹了口气，道：“你随意。不过私德有亏的人，你最好不要接触太多。”
朱襄道：“没问题。一个人想荣华富贵，一个人喜好当贵妇人的闺房之友，都不会影响到我。”
李斯想要荣华富贵就会讨好自己。张苍只会和贵妇人“情投意合”。两人都影响不到他。
李牧：“……这还不是大问题？”怎么想都很有问题！
朱襄挠了挠头，道：“当然不是大问题。”
李牧沉默了半晌，深深叹了口气，道：“你少和他们相处。其他随意。”
朱襄点头：“我应该和他们接触的机会很少，不用担心。对了，君上同意你出兵了吗？”
李牧道：“还没接到诏令，不过君上肯定会同意。”
朱襄疑惑：“你为何如此确定？”
李牧道：“因为就算我输了，秦国也不会有多大损失；而我赢了，秦国会有很大利益。”
“哦。”朱襄道，“后勤交给我，你别把战火引到黔中郡就行，我可不想帮你守城。不过你是主动进攻，战场本来就不可能在黔中郡。再次强调，别把陈都打下来了，你守不住，白白浪费兵力。”
李牧失笑：“知道。我只是想把云梦泽周边平原拿下来。那里地势平坦，你不是天天念叨着那里正好种水稻？”
朱襄叹气：“的确适合种水稻，但云梦泽周边也是水蛊病高发区。”
李牧道：“那更该拿下来。拿下来后，你就派人去灭钉螺。你不一直对水蛊病耿耿于怀？”
朱襄道：“也是。反正迟早都是秦国的地盘，迟早都得去。”
李牧擦干汗后，套上衣服，和朱襄一同去清点粮草，将后勤的事交给朱襄管理。
后勤官吏脸色有点不好看。
管理军粮后勤有很多油水，他本来以为可以捞一笔。
他正准备试探朱襄，看能不能欺骗朱襄，将后勤大权抢回来。但朱襄最先找到了他，给了他一堆图标，教导他如何识别图标和其中的符号。
他不明所以，老老实实跟着朱襄学，越学脑门汗越多。
这些图标，居然将他之前故意做了假账的账本重新梳理了一遍。他按照朱襄教导的方式，自己亲手将那些假账揪了出来。
他抬头看向朱襄。
朱襄神色平静地看着他。
“朱襄公，饶命，饶命……”官吏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朱襄叹了口气，正准备开口，让人依照律令处置这个人，李牧的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军中处罚一并报给我。就算我在前线作战，你也只需要把人先关押起来，等我回来再处罚。”李牧道，“别擅自做主。”
李牧的话听着很不客气，好像是警告朱襄不要越权。
朱襄却失笑：“我还没有那么脆弱，当我是玉器吗？”
李牧道：“我看你比玉器也坚硬不到哪里去。把他捂住嘴拖下去。”
亲卫立刻领命。
“听到了吗？以后遇到需要受罚的人，只需要关押，不要惩罚他们。”李牧再次强调。
朱襄摆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关起来等你发落。他没有贪图多少粮草，你不用担心后勤会有压力。”
李牧道：“我不担心，我还有很多南瓜。”
看着李牧那稍显得意的模样，朱襄欲言又止。
南瓜在南方很容易腐烂，不要把南瓜当做军粮啊，我不是第一次说了！
朱襄感到心有一点点的累。
他在琢磨，要怎么做出更容易携带、更不容易腐烂的军粮。
果然还是炒面吧？
炒面就是把谷物磨成粉，与糖、盐同炒熟，可以直接抓一把就吃，可以加水做成糊糊，是在没有现代压缩方便食品时，战场上最容易携带的简易高热量干粮。
朱襄征集来猪油、蔗糖和盐块，教人做了一些高热量的炒面，送给李牧，作为需要执行特殊任务的“勇士”的奖赏干粮。
油和糖都是奢侈品，不可能给每一个兵卒用。这些高热量的干粮，都是需要执行特殊任务的兵卒才能够享用。
比如夜袭，比如诱饵，比如先登。
李牧和其他将领不同，朱襄很放心他。
李牧得到这一批干粮后，果然细心地将其储藏起来，没有将其分给将领，而是制定了军令，规定了这一批特殊干粮在什么时候可以享用，用以提升军队士气。
朱襄公亲手制作的高热量、带甜味和猪油的干粮，立刻将军队的士气提高了一个层次。李牧还没有战前动员，兵卒们就已经摩拳擦掌，想要成为第一批享用特殊干粮的人。
朱襄对此表示，这情形他真没有想到。
之后朱襄为了检查后勤，又去会运送物资的战船上逛了一圈，提供了许多类似投石机布置的建议，以及如何从战船上靠岸的设想。
将士们眼睛放光，李牧扶额轻叹。
他私下找到朱襄：“你如果不想上战场，就给我闭嘴！有什么想法，你可以私下告诉我！”
朱襄委屈：“我说什么了？我就是随便叨叨。”
李牧叹气：“随便叨叨？你知道现在还没有水战这种战斗方法吗？”
朱襄想了想，道：“好像真没有。”
现在没有成建制的水军，都只是运送粮草而已。还没有人想过建造大船从水上直接作战，更没有人想过在船上安装远程武器，去攻打沿途城池。
“好吧，是我嘴碎了。”朱襄立刻承认错误，“我看到你建造了战船，就忽视了这件事。”
李牧再次扶额叹气：“你啊。”
他再次确定，朱襄如果带兵打仗，恐怕真的是一员极其可怕的将才。
不说什么“慈不掌兵”，朱襄这些稀奇古怪的战斗方式让人防不胜防，恐怕不会牺牲多少兵卒就能取得不错的战果。
如果秦王知道了朱襄的才华，就算朱襄不愿意，也有可能用各种朱襄无法拒绝的“意外”，逼迫朱襄领兵。
就算不逼迫朱襄领兵，也会让朱襄将自己所知道的战斗方式公之于众——不是私下教导别人后，由别人公之于众，而是以朱襄的名义公之于众。
这样，秦王就能说仁义的朱襄都主动为秦国献策攻打其他国家，说明朱襄都认可秦国是天命所归。
李牧遭遇过国君的背叛后，再也不会对哪一个国君愚忠。他以最大的恶意揣度那些将人利用到了骨子里的国君。
“不想做什么，就不要当众显露出那方面的才华。”李牧再次叮嘱，才领着船队离开了黔中郡。
这是华国历史上，第一次以水军为主的战役。
朱襄目送李牧的船队远去，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河边石头上，沉默了半晌，就像是一座石像。
他难道真的不懂李牧所说的事吗？
他怎么可能不懂。
只是朱襄心里很矛盾。一边他不想直面战争，一边他又希望自己所知道的事能帮助秦国更迅速地结束战争。
摧枯拉朽的战争是最不伤民的战争。若战争成了拉锯战，平民和兵卒都会成为锯齿间被嚼碎的肉。

第92章 秦舟师楼船
先秦其实已经出现了水军的雏形。
《左传》曰,公元前549年“楚子为舟师以伐吴”。舟师就是最早的水军。
不过此时的水军，主要承担运粮任务。
楚国、吴国、越国虽然有类似“战船”的船只,但战船与后世相比,并不具有“战”的功能。
先秦的战船分两层，下层划船，上层甲板布置兵力。兵力分三种，一种持弓箭,一种持长武器,一种选择水性好的兵卒持短武器。
在作战的时候,弓箭手提供远程攻击震慑,然后战船互相靠拢后用长武器交错攻击,跳帮短兵相接或者凿沉对方船只，即所谓“车错毂兮短兵接”。
从这样的作战方式可以看出，舟师连陆地兵种的补充都算不上,作战的时候基本和陆地上用战车作战没太大区别，所以仍旧以运粮和运兵为主要任务。
所以明明在《左传》中，楚国已经用舟师和吴国、越国打过许多次，但水网密布的云梦泽一带,即江汉平原仍旧没在长江流域设防,导致白起赢得很轻松。
白起为何能立刻知晓李牧的底牌？因为白起攻打楚国的时候，就用舟师打了楚国一个措手不及。
白起是第一个利用地形差进行水战的将领。他以四川盆地为跳板，顺长江流域而下,水陆并进，从楚国没有设防的长江两岸，一路推到了楚国的祖地,逼迫楚国迁都。
不过因为思想限制,白起的水军仍旧是以运输为主,还没想过将水军作为主要兵力。因此面对云梦泽时陆军行动不易，白起便停下了攻势。
现在的黔中郡和楚国边境，基本就是以云梦泽为界限。
楚国虽吃了这个亏，但仍旧没有在水军上动脑子的想法。他们只是在长江两岸布置了守军，观测秦军运粮运兵的船队。
李牧现在打造的船队，才能真的称得上是一支完备的水军。
他的战船不仅增加了床弩、投石机，将战船的攻击方式变成了以重量级远程攻击为主；中型战船船头从方头变成了三角，裹上了铁皮，加上了撞角，整个船只都能直接作为武器；核心战船上加盖围墙楼阁，可以藏有大量兵卒战马，提高了运送陆军兵力的效率……
根据朱襄的建议，工匠们提前将汉代出现的风帆发明出来，增加了船只的速度；他们又在船舱上设置窗口，用以发射弩箭和投石机；装有煤炭、石油、火药等易燃物的小型船只也布置妥当，水性好的兵卒驾驶小船冲向地方船只，点燃船只后跳水，比火箭更为有效……
林林总总，李牧这支水军不仅已经有了后世内陆水军的模样，甚至可以作为远洋水军的雏形。
谁也想不到，本来镇守赵国北方长城，率领骑兵在干旱的草原作战的旱鸭子李牧，居然组建了第一支独立的内陆水军。
楚国当然也想不到，舟师还能变成这副极具威胁力的模样。
与老将们所想的不同，李牧没有等待楚国内乱。
当他得知楚王派人下旨训斥大贵族的时候，就立刻出发。
楚国的封君们为了防备楚王，将城门紧闭。他们就无法第一时间协同楚王迎击秦兵。李牧的舟师水流而下速度极快，他们在打探消息的犹豫时间，李牧就能达成自己的战略目标。
此时，沅江市和益阳市都属于黔中郡（秦朝建立后属于长沙郡），李牧建造战船的工坊直接就在洞庭湖岸上，战船就在洞庭湖下水。
洞庭湖在此时并不是什么好地方。湖边多蚊虫、钉螺，疫病横行；楚国耕种技术落后，洞庭湖边黏稠的土壤很难耕种；树木丛生野兽横行，仿佛后世热带雨林……因此楚国在春秋时扩张时，洞庭湖畔成为流放灭国后裔的地方，在后世岳阳这片地方建立了许多附属国。
白起就是攻打到这里后退兵。
李牧直接从洞庭湖出发，将高大的战船开到了楚国众多附属国的城池旁，选傍晚时分，先以投掷火药罐的霹雳车攻击对方城墙，再派使臣前去说降。
天色昏暗时，火药罐爆炸的烟雾和火光特别显眼。楚越等地巫术文化盛行，楚国的附属国基本都是奴隶制甚至半原始部落制度。
当李牧“召唤天雷”后，国君身边的大巫哭天抢地说秦国携神灵来助战，吓得国君赶紧血祭奴隶，请求自家神灵和祖先也来帮忙助阵。
然而，并没有神灵因为他们的血祭而下凡助阵。
当李牧派去的学宫弟子，给他们表演了一番徒手燃起符咒后，大部分楚国的附属国立刻投降，少部分试图向楚国求援，被李牧早就运送上岸的骑兵截杀。
李牧没有在这里耗费多少时间。
他召集投降的人，命令他们去攻打闭门等楚国援助的小城池，只留下一艘楼船和两艘战船督战，船队继续前行。
李牧确实没想攻下陈都。他的目标是鄂邑。
鄂邑即后世鄂州市，虽然现在平平无奇，但春秋时是楚国别都，政治意义非凡。
同时，此时武汉还未有建制，鄂邑就是后世武汉的地理战略位置。占领了鄂邑，秦国攻打楚国的两条水路——长江和汉水的交汇地便被秦国占领。
秦国可以直接在鄂邑接收关中和蜀郡两大最重要产粮地的粮草供应，在鄂邑屯兵攒粮。楚国虽看着还有大片土地，占领了鄂邑，楚国几乎等于门户大开，蚕食只是时间问题。
楚国自己也知道鄂邑的重要性，所以在鄂邑布置了重兵把守。
他们在两岸修建了堡楼，眺望长江的情况。鄂邑最大的城门临水而建，面前陆地狭窄，以防大量兵卒登陆攻打。
李牧只带了五万精兵，如果登陆作战，定会被占据优势地理位置的鄂邑守军打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但李牧就没想过登陆。
他选鄂邑的原因之一，便是鄂邑有一侧城门就是水门，战船可以开到城墙边上。
现在春水暴涨，他驾驶的楼船十分高大，兵卒可以直接将楼船当作攻城云梯。
秦国舟师浩浩荡荡顺流而下时，堡楼中的哨兵很快就得到了消息。
但秦国舟师的速度比他们传递消息的速度更快，他们还在准备马匹，扬着风帆的秦国舟师就已经到了鄂邑城外。
守城的卫兵还在打瞌睡，被人提醒有奇形怪状的大船来时，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秦国船队并没有打出旗帜，但城门的将领仍旧十分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立刻下令降下城门，并派人出城，去迎击登陆抢城门的秦兵。
虽然不知道这过于庞大的船只是个什么东西，但能弄出这种规模船队的只有秦国人。
肯定是秦军打来了！
战国时战火纷飞，没有哪个守卫主要城池的将领是傻子。
李牧却没有像城门将领想象中的那样，抢滩登陆，抢夺正在关闭的城门。
他好整以暇地让船只停稳，把秦国的旗帜和自己的帅旗亮出来。
弓箭手朝着出城后背着已经关闭的城门殊死一战的楚兵射箭，投石机和霹雳车朝着城墙上方砸去，李牧坐在楼船最上方的房间内，不断命人从小窗户伸出不同颜色的旗帜，进行微调指挥。
他甚至给自己泡了一杯淡茶，听着外面的喊打喊杀声平静地喝茶。
李牧一边喝着茶，一边平静地等待时机的到来。
鄂邑的舟师得到消息，前来支援。
但他们的舟师远远地就被楼船周围的护卫战船用包裹了火油的弩箭、会引发爆炸的霹雳车击沉。少部分逃过一劫的小船会面临秦国尖头战船的直接撞击，负责凿沉船只的兵卒还未下船，他们的船就已经沉没。
从下游包围秦国舟师的楚国舟师更加凄惨。秦国舟师放下早就已经准备好的火船顺流直下，就像是一道火墙，楚国舟师只能拼了命地朝着下游划去，避免被火船点燃。
有楚国舟师想要模仿秦国舟师的战术，从上游放火船。但秦国舟师却能用弩箭和投石机将火船远远击沉。并在楚国舟师偷学的时候，秦国舟师派出小船连成一条线，成为大船前方阵地。
楚国的舟师面对秦国的舟师，就像是步兵遇上了青铜战车，迅速被对方碾压，只剩下绝望。
秦楚两国完全不对等的舟师对战的时候，城门上的攻势更加激烈。
楼船离城墙太近了，近的楼船上的人可以看到城墙上的人头耸动。
守城的将领将几个城门的守军全部调到了水门的城墙上，发了疯的用火箭射击楼船。
但火箭面对庞大的楼船是那么无力，涂了泥的楼船围墙将大部分火箭都挡了下来，小部分的火也迅速扑灭。
而过于拥挤的城墙，完全成了楼船弓弩手和投石手的活靶子。每一次攻击，他们都能收获大量人命。
守城将领进入两难。
如果他继续在城门处堆兵力，兵卒减员速度十分可怕；但若他将城门处的兵卒扯下来，那高耸入云的楼船显然不会只有威吓人一个效果。
这样高大的楼船，离城门又这么近，无论是谁看了，都知道它一定能充当攀登城门的工具。
“这个‘李’字旗是谁的旗帜？秦国何时出现了一员姓李的大将？！”守城将领绝望道。
鄂邑郡守登临城门，听到此言，苦笑道：“秦国原本没有，赵国原本有。那是朱襄公的好友，威震匈奴的雁门郡李牧啊！”
“李牧，李牧……”守城将领念着这个名字，浑浑噩噩的脑子逐渐清醒，他崩溃大笑，“哈，赵王灭楚！赵王灭楚！！”
楼船中，兵卒报告，梯台已经组建好。
李牧放下茶杯，神情淡然。
“登城门。”

第93章 友人庆祝酒
梯台从楼船上伸向城墙上,距离短得令人绝望。
秦兵凶名在外，许多楚兵本就被奇怪的爆炸吓破了胆子。见秦兵从梯台上杀来，他们不顾督战的将领声嘶力竭地训斥,转头就跑。
拥挤的城墙上,有一小戳的人开始逃跑，慌乱很快就会传播到整个人群。
将领试图重整士气,但无论他做什么,许诺什么,威胁什么,都止不住城墙头楚兵的溃散。
他颓然地垂下双肩。
“将军,跑吧！另一处城门已经打开,我们能逃掉！”家丁护着他,“他们是乘船而来，骑兵不多，我们能跑！”
那位将军叹了口气,这才攥紧手中的长剑,重新拼杀。
其实虽然秦兵已经登上城墙。但如果打巷战,他说不定能保住鄂邑。但他不能将自己带来的兵都拼杀光，这样他就算保下了鄂邑，回去复命的时候也会失去一切。
楚国在吴起死后,与积极改革的六国不同，大部分地方仍旧实行分封制，封君权力极大。他们在自己的领地，拥有完备的行政军事权力。
这也是后来秦国打楚国打得较为艰难的原因之一。对其他国家，秦军只需要击破其主力和都城；对楚国,秦军相当于要扫灭许多个诸侯小国。
楚国现在以昭、屈、景三大贵族世家把持朝政大权。贵族世家下面又有依附其的封君。鄂邑守将就是其中之一。
现在楚王和昭、屈、景三大贵族因为李牧的离间计剑拔弩张,鄂邑守将不信任楚王会在他守住鄂邑的时候弥补他的损失。
楚王更有可能趁此机会收回他的权力。
但如果他的亲兵损失不大的话,他的家族就会保住他，楚王不能拿他如何。
在犹豫了一番后，鄂邑守将虽然心头不忿，但也放弃了唯一的胜机，宣布撤退。
鄂邑郡守叹了口气，也跟着一同逃亡。
他发现李牧带来的秦兵并不多，可能打下鄂邑后就会离开，不会影响楚国腹地，所以就算丢掉鄂邑也没什么。
李牧在匈奴战场上更喜欢亲自拼杀，但此次他只下达命令，没有离开楼船。
秦兵在城墙上拼杀的时候，李牧转悠着空荡荡的茶杯思索着占领鄂邑之后该做的事。
茶杯是朱襄无聊时烧制的瓷杯。
烧制陶瓷需要较高的温度。炼铁时已经能用木炭和煤炭达到烧制陶瓷的温度，只是没有人尝试过。朱襄给了工匠一个研究启发，他们很快就摸索出制作陶瓷的方法，现在正在寻找更合适的配方。
朱襄说，把陶瓷制作方法先给老秦王，不知道老秦王会不会同意他在南方多待几年。
朱襄是真的很不喜欢咸阳压抑的气氛。
等打下了这片在别人口中广阔荒芜，但在朱襄眼中十分肥沃的土地，秦王估计就只能将朱襄留在这里，再种几年田了。
“将军，楚人开了城门，正在逃走，我们追吗？”副将问道。
李牧放下茶杯，道：“你领一支骑兵去追击，追过了百里就回来。”
副将领命：“唯！”
李牧对另一个副将传令道：“等他们离开后，关闭城门，修缮城防，补充兵器，准备守城。另外传我的命令，不可扰民。俘虏也可作为战功，不要杀俘；而破城的奖赏，不需要掠夺，我也能给他们找来。”
另一个副将赶紧道：“遵命！”
他离开前，犹豫了一下，还是忐忑不安地问道：“将军，我们就这么点人，能守住鄂邑吗？”
李牧道：“能。”
他没解释原因，副将却一副安心的模样，喜笑颜开地离开。
李牧活动了一下手臂和肩膀，起身走出楼船。
他踏上了鄂邑布满尸骸的城墙，眺望城中四起的火光。
有富户随楚兵离开，离开前在城中放火引发骚乱。
正好，秦兵破城的赏赐有着落了。
兵过如篦。李牧自幼生长在军中，自然知道将士兵卒在破城之后肯定会大肆掠夺钱财。
如果赏赐不够，仅仅靠律令，不但无法阻挡他们，还会影响士气。
但他并不是破城后就离开，而是破城后立刻将鄂邑纳入秦国土地，迅速恢复其生产力，安抚民众安心生产。所以秦兵是万万不可以掠夺的。
为了满足将领和兵卒，他就盯上了城中的富户。
城中富户肯定和楚国贵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而且就人数而言，他们不亲自耕种，不能为秦国提供粮草。所以就算毁了他们，也不会对这座城池造成太大影响。
逃跑的富户当然家产全部抄没，剩下的富户应该会自己拿出大笔供奉，来买他们的性命。
李牧一直在思考着如何抚兵抚民的事，没有去想楚人会不会反攻。
当守将和郡守逃跑时，他心中的战略目标已经达成。
他在咸阳休息时，可不是单纯闲着。白起和范雎两位原本算得上仇敌的长辈的授课，让他获益良多。
李牧脑海里不再只思考军势，而是上升到了庙堂之算。所以他这次才会先使出离间计，再领兵出发。
郡守和守将的逃跑，印证了他的猜测——楚国的国君和封君矛盾较为尖锐，他们不敢全力与秦国一战，担心把自己势力衰弱后被对方吞掉。
所以只要自己见好就收，不深入他们的腹地，采取逐渐蚕食的方式徐徐图之，楚国的国君和封君就不会联合起来，拧成一股力量一致对外。
鄂邑虽然是战略重地，但当楚国将都城搬迁到陈都之后，楚国的核心腹地就从长江迁徙到了淮水，所以楚国要出兵鄂邑较为困难。
而秦国占据了汉水和长江交汇之处，两处后勤兵力运输水路并称一条线，他只要守住顶多十日，秦王一定会派兵从汉水前来支援。
之后朱襄再领人在这里屯田抚民，这片地区很快就会成为秦国新的产粮地。
所以，李牧已经不在乎楚国人会做什么了。秦王不会给他们机会。
“派人向君上贺喜。”李牧站在城墙上，手在口鼻外扇了扇，拍散了鼻间的血腥味和血肉烧焦的臭味，“牧已得鄂邑，今后楚国大地任秦国军队驰骋。”
“唯！”
……
老秦王刚结束忙乱，将去攻打周王室的秦兵送走。
太子柱学会了珠算，正在噼里啪啦打着算盘，替他的老父亲复核这次带兵所需要的后勤。
有人来报，李牧将军有急报。
太子柱立刻抬头：“不会是朱襄又做什么蠢事了？”
老秦王道：“朱襄如果做了蠢事，他自己会写文书上报，不用太过担心。难道李牧战事失利，他向寡人要兵支援？叫他进来！”
传令兵跪下，脸上的喜色让老秦王和太子柱心头一松。
看着表情，李牧应该是取得了战果。不知道他打下了哪座城池，是不是真的把云梦泽占领了。
“禀大王！”传令兵跪下道，“将军已经占领鄂邑，汉水和江水交汇之地！将军向大王贺喜，之后楚国门户大开，任由秦军驰骋！”
江水就是此时长江的另一种称呼。
传令兵磕头，等着听秦王叫好。
但他等了半天，都没听到秦王出声。
传令兵正愣着，老秦王居然有点结巴：“哪？他占了哪？”
传令兵道：“鄂邑。”
老秦王道：“鄂邑是哪？”
传令兵困惑：“鄂邑……鄂邑就是鄂邑啊。”
太子柱顺了顺胸口，终于把这口气喘了上来。
他不敢置信道：“鄂邑？你的意思是，李牧这么快就将楚国曾经的陪都占了？”
传令兵道：“是！将军只用了不到半日就占领了鄂邑！现在已经修缮城墙，预防楚国攻城！”
老秦王呆呆地坐了一会儿，道：“李牧……李将军可有文书？”
传令兵这才将文书递上。
老秦王展开文书。李牧在文书中详细写了自己的战略推进时间，精确到了哪一天哪个时辰。
所以老秦王看到，李牧的船队嗖嗖嗖就从奔腾的长江水飞到了鄂邑，然后半日内就拿下鄂邑，俘虏了好几万的楚兵。
现在这些楚兵正在修缮城墙，修复房屋中。
老秦王把文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揉了揉眼睛，把文书递给太子柱。
太子柱把文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结结巴巴道：“这、这船怎么如此快？”
传令兵道：“我们在船上安了风帆。”
太子柱：“那风帆是何物？”
传令兵将风帆描述给秦王和太子柱听。
秦王和太子柱又问了李牧打造的新型舟师的事，然后抚摸着胸口又是半晌喘不过气。
这舟师原来还能如此厉害？黑火药原来已经可以用在战场上了？云梦泽周围一片小国原来是靠朱襄教的小把戏骗降？
这李牧、这李牧……
“哈哈哈哈哈，武安君，武安君，怪不得朱襄说他是武安君，他确实是寡人的另一位武安君！”老秦王拍桌大笑，终于接受了这个喜事，“好，好，之后寡人可以直接在江水和汉水汇合之地屯兵屯粮，蚕食楚国！楚国已经尽入秦国囊中！”
太子柱起身，眉开眼笑对老秦王拱手贺喜：“恭喜君父。”
“是该恭喜，哈哈哈。”老秦王笑道，“传寡人的命令，蒙武领十万军队前往支援。待到了鄂邑，那十万军队就给李牧领着。之后南方战事，李牧将军自己看着办。”
太子柱道：“让蒙武留在那里吗？”
老秦王道：“对，让他留在那里看好朱襄。朱襄恐怕又要晚回来了。等寡人召回朱襄的时候，他再和朱襄一同回来。”
太子柱叹气：“真是不放心朱襄。”
老秦王笑道：“看到李牧那么厉害，你也该放心了，他护得住朱襄。楚国人的心腹大患，除了大武安君，又要多一个小武安君了。”
老秦王并未打算立刻为李牧封君。
秦国封君十分严苛，为秦国立下了比李牧多许多功劳的将领们都没有封君，李牧显然不能仅凭这一个功劳封君。
不过李牧现在展现出的能力，让老秦王心中已经为其预定了一个封君。
白起的封君，后人不会继承。当白起离世的时候，秦王就会让李牧成为下一任“武安君”。
只是给李牧封君的人，可能不是老秦王了。
是太子柱，是公子子楚，或者是公子政。
但李牧只要不早逝，这个“武安君”他当定了。
秦国出色将领很多，但如李牧这样展现出其非凡能力，让人一眼就能看到其辉煌未来的将领，估计就真的只有白起这个“武安君”了。
这就是天赋啊。
老秦王让传令兵暂时退下休息，之后与蒙武一同回去。
老秦王这才站起来，转了几圈之后，握着拳头挥了挥，畅快地笑了出来：“朱襄的识人的眼光真是太强了。寡人以后再也不会怀疑他推举的人才！”
太子柱趁着自家老父亲心情好，半开玩笑道：“朱襄看中了哪些人才，看他会不会带去给政儿当老师就知道了。据说朱襄刚见到李牧的时候，就怂恿政儿叫李牧老师。他那双慧眼，真是绝了。不知道政儿能学到几分。”
老秦王笑道：“政儿有这么多能人异士教导，每个人学几分，也都不错了。”
他唏嘘道：“如果朱襄早生几十年，如果寡人还能再活二三十年，寡人说不定就能统一天下了。现在，只能交给你们。”
老秦王心中不免生出对后人的嫉妒。
太子柱道：“朱襄曾说，一个人吃了十张饼后吃饱了，不代表只需要吃最后一张饼就能饱。如果朱襄早出现几十年，就算他入了秦，秦国也需要一步一步地发展，需要一点一点地将天下打下来。”
老秦王叹了口气，道：“是啊。”
他笑着道：“你现在越来越会说话，也越来越不怕我了。”
太子柱不好意思道：“若我再不努力一些，就让君父难过了。再者夏同和政儿都很优秀，我这个当长辈的，也不想输给他们。”
“有志气就好。”老秦王拍着太子柱的肩膀道，“以前我以为你很平庸。现在我看到的你，已经有了明君的模样。虽然你是和我不同的明君，但为父很期待你的成就。”
太子柱激动道：“是！儿一定不负君父所望！”
太子柱太过激动，忍不住哭了起来。
这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听到父亲直白的认可。
老秦王慈祥地帮老儿子擦干眼泪，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继续说话。
他真的很欣慰。
他也真的很遗憾。
如果自己能一统天下，这个儿子恐怕能成为一个很好的继往开来的抚民明君。
可惜，可惜啊。
希望夏同和政儿不要辜负自己的期望，希望朱襄能活得更长一些。
……
李牧打了大胜仗，一路跑到了鄂邑的事很快就在咸阳传开。
楚国外戚心情十分复杂。
他们在老秦王的威压下不敢表现出复杂的心情，这让他们的心情更加沉重、更加复杂了。
他们看向朱襄的别庄（其实是政儿的别庄），视线极其冰冷。
烧了楚国祖陵的白起与朱襄交好，一来秦国立刻拿楚国谋夺功劳的李牧又是朱襄的友人，这朱襄，怎么老和楚国过不去？
连华阳夫人都对着子楚嘀咕了几句。
不过华阳夫人嘀咕之后，又道：“罢了，秦国迟早会灭楚国。早点灭了，我也懒得听那么多抱怨了。”
子楚：“？？？”
这是他那位“天真”的嫡母会说得出来的话？
子楚惊讶极了。旁敲侧击之后，他才知道华阳夫人与雪姬交好之后，接受了自己未来秦国太后，家族永保富贵，和楚国没关系的说法。
反正秦国又不可能不灭楚国，那她还操心什么？她当然是坚定不移地站在太子柱和公子子楚这边，当好一个享受荣华富贵的太后啊。
子楚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他总算知道，为何他的父亲会如此宠爱华阳夫人。
子楚的亲母夏姬就在这方面“差”了一些。
夏姬对子楚哭泣，问子楚秦国有吞并楚国之势，是否也有吞并韩国之势。
子楚冰冷道：“秦国有一统天下之势。”
夏姬哭道：“当一统天下，也可以封国啊。”
子楚道：“你并非韩国王室，何苦为韩国王室的未来着想？就算封国，也封不到你家人头上。”
夏姬哭声一噎。
子楚道：“阿母，你多想想。你家人在韩国做官，和在秦国做官有何不同？他们就非得认那个韩王室吗？”
夏姬嘴唇翕动，沉默不语。
子楚道：“阿母，韩国会亡在我手中。”
夏姬惊愕：“你……”
子楚起身拱手：“我会灭三晋，一统天下，将这个天下完完整整交给政儿。阿母以后也是秦太后。”
子楚离开，夏姬呆坐许久。
她想着自己给儿子院子里塞去的韩女。
儿子是告诉她，虽然那些女人他收下了，但无论将来再多多少子嗣，未来的秦王王位一定是政儿的吗？
一定只能是政儿的吗？
其实夏姬早就已经清楚，自己所作所为可能只是徒劳。
政儿身边的能人太多了。
但她娘家人告诉他，正因为政儿身边的能人异士太多了。所以自己的儿子不一定容得下政儿。
没有哪个王，能容忍自己的儿子小小年纪就拥有可以匹敌自己的势力。自己的儿子一定也是这样。
所以夏姬才生出了一丝希望。
“异人说的是真的吗？”夏姬自言自语，“他不会改变吗？”
她只能自言自语，其他什么都做不了。
所有决定，都只能她的儿子自己做决定。
子楚回到了朱襄家中的小院子时，蒙武正在放声大笑，听上去像是醉了。
子楚脸上冰冷的表情融化，跨入了院门。
“大老远就听见你在笑。”子楚道，“去南边就这么开心？”
蒙武脸上带着醉意，摩拳擦掌道：“当然开心！我阿父说，要取得最大的功绩，就是要跟对一个好主将！他要是跟随白公，肯定名声更大！”
蔺贽笑骂道：“你这人，能不能有出息一点？你应该把李牧视作对手，打败他！”
子楚坐到蔺贽旁边，拿起酒碗喝了一口，附和道：“对，你应该打败他，怎么能想着跟随他？你年纪比他大，而且在秦国资历也比他深，不要这么没出息。”
蒙武笑道：“我对自己的领兵天赋很自信，我知道怎么才最有出息。”
蔺贽和子楚一同对蒙武露出了鄙视的手势。
“丢人。”
“别说我认识你。”
“你就不能学学白公。”
“学学廉公，成为白公的对手。”
“廉公好像没和白公打过？”
“现在打？”
廉颇骂道：“你们两个竖子，想挨打吗！”
白起默默喝酒，不想理睬。
范雎捋着胡须道：“你去了南方之后，多看顾朱襄，别让他再乱跑了。”
蒙武拍着胸脯道：“他敢乱跑，我就绑住他！”
荀子狐疑道：“你最好说到做到。”
蒙武拍着胸脯：“当然！”
蔺贽把着子楚的肩膀：“写下来！”
子楚道：“你做见证。”
两人将这件事记录了下来，然后让蒙武按下了手指印，等明天蒙武酒醒后送给他。
子楚畅快地大笑，将烦恼抛到了脑后。
……
黔中郡，朱襄一手扛着锄头，一手拿着信，歪头道：“怎么都跑到鄂邑去了？算了，不是陈都就没关系。”
朱襄抬头看了一眼已经挖好的水田，脸上露出了喜悦。
江汉平原好啊，真的非常适合耕种。洞庭湖已经打下来了，他该去洞庭湖主持灭钉螺了。
等灭了洞庭湖的钉螺，就挖渠道排水，将沼泽变成稻田。桑基鱼塘也可以搞起来了。
李牧攻打楚国城池应该俘虏了不少楚兵，让他们来洞庭湖屯田，虽然辛苦了些，总比被砍了脑袋当军功好。
“要不要把政儿接来？”朱襄犹豫了一会儿，摇摇头，“这里环境不好，还是再等等。”
而远在成都的政儿，现在正坐在门槛上，双手托腮，面无表情地看着远方。
“政儿，想你舅父了？”李冰披着外套走来，和嬴小政并肩坐下。
嬴小政嘟囔：“舅父是不是忘记我了？”
李冰笑道：“怎么可能？只是黔中郡路途遥远，生活条件过于艰苦，还会遇到楚兵袭扰，他才把你留在成都。”
嬴小政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当然知道这个原因。但好久没有和舅父分离了，他居然不习惯独自生活了。
就算以前和舅父分离的时候，他也和舅母在一起。现在独自一人在成都，真是不开心。
“政儿想去？”李冰问道，“若你真的想去，也不是不行。我即将亲自押送一批粮食去支援李牧。”
李冰不放心自己离开后，政儿独自留在成都。跟随船队出行很安全，李冰想，就算朱襄让政儿回来，也让政儿先和舅父见一面。
不然小胖子都要变瘦了。

第94章 山野神祭品
朱襄不知道他家黏人的胖外甥,正要第一次在长江上坐船。
嬴小政兴奋极了。
嬴小政预感，自己当秦王之前，说不准去过的地方都比梦中的自己多了。可惜梦中的自己不会说话,否则他一定要好好与另一个自己吹嘘吹嘘。
朱襄也不知道,某个好友拿着签字画押的契书，正愁眉苦脸地往南方赶来。
太子柱知晓子楚和蔺贽让蒙武立下契书后，拿出自己的太子印章在契书上戳了一下，把契书变成了太子诏令。
老秦王觉得很有意思,拿自己的印章跟着戳了一下,把太子诏令变成了秦王诏令。
蒙武整个人都傻掉了。
他那在秦国开辟家业的老父亲，十分深沉地叹了口气。
儿子这算是傻人有傻福吗？
原本老秦王搁置不提的将他两个孙儿当做公子政伴读的事,现在又旧事重提了。
现在老秦王命令两个孙儿都去咸阳学宫接受教导，等学成后才能去公子政身边。虽然给了些磨砺，但已经算是认可了蒙家之后几代人的富贵。
他们一家，全部绑在了公子政身上。
希望公子政能平安长大，否则蒙家可能就危险了。
朱襄公倒不是很危险。就算公子政早夭，其他秦王继承者肯定会厚着脸皮叫朱襄公舅父。
虽然赵姬到了咸阳之后一直闭门养病,但秦王和太子柱都认可了她成为公子子楚的正室夫人。所以以后子楚的继承人,确实都可以叫朱襄公舅父。
嬴小政从长江顺流而下,蒙武从汉水而来，他们各自押运着秦国支援李牧的物资,要在两江交汇之地建造新的城池，作为秦国攻打楚国的桥头堡。
朱襄忙完洞庭湖的事，也要去那处新城池帮忙。
瞅了一眼地图,朱襄乐了。这秦国屯兵之地,不就是后世武汉吗？
鄂邑就是古武昌,武昌、汉口、汉阳在民国时期并为武汉,确实能算一个地方。
朱襄加快了手中干活的速度，期待早日坐船去更远的地方种田。
黔中郡虽说是秦国“刚打下”，其实也已经打下了十几年，基础打得较为稳当，所以朱襄帮忙屯田一事推行很顺利。
另外一提，如今黔中郡郡守，正好是当日和李冰交接的蜀郡郡守张若。
李冰和朱襄虽感慨张若治下蜀郡庶民洪灾之苦，但这不代表张若是个无能的官。
相反，张若坐镇蜀郡三十余年，与伐蜀大将司马错、张仪共同主持修建成都城的人，迁关中民入蜀开垦，奠定了秦国治蜀的基础。
蜀地几经叛乱，蜀侯几易而蜀郡郡守不易，可见张若能耐。
张若还是一个十分厉害的将领。
秦国灭巴蜀时，楚国趁机出兵，夺西川多处盐泉。蜀郡民间极度缺盐。
张若跟随白起伐楚，将盐泉悉数抢回，后又同白起、司马错夺江南地（金沙江以南，丽江、姚安一带），攻入黔中郡。
之后白起和司马错返回关中，张若留守黔中郡。
所以，张若不仅当了几十年蜀郡郡守，还隔着个巴郡镇守黔中郡，隔三差五就要顺着长江水来回漂流，真可谓能者多劳，秦王对其信（压）赖（榨）颇深。
所以朱襄和李冰都不可能对前蜀郡张若有什么个人偏见。张若虽不是什么爱民之人，倒也绝对是对秦王秦国尽忠尽力的能吏良将了。
张若本以为李冰来了蜀郡，他终于能回关中养老了。他开开心心回咸阳的路还没走完，一纸调令让他直接去黔中郡当郡守。
张若还以为李冰能接过他镇守黔中郡的职责呢。谁曾想，秦王只是砍了他一半工作而已。
苦哈哈的张若回去探了个亲，又回到了黔中郡的工作岗位。
“没想到还能和长平君再次见面。”张若苦笑。他还以为自己肯定会老死在黔中郡的土地上，没机会再次见到朱襄。
“张公叫我朱襄即可。”朱襄道，“我还不太习惯别人称呼我为长平君，说不准张公叫了我好几声，我都没反应，还以为在叫别人。”
张若失笑：“你叫我张公，我至少也该称呼你为朱公啊。”
朱襄摸了摸鼻子：“其实我是庶民，没有姓氏，朱襄是我给自己取的名字，准确来说，我应该是号‘朱襄’。”
张若道：“怪不得别人叫你朱襄公。”
朱襄道：“所以直接称呼我为朱襄就好。我还有很多地方依仗张公。再者我和司马靳将军也算友人，张公和司马靳将军的祖父司马错将军是同辈友人，当然也是我的长辈。”
张若不仅与司马错交好，家族中还与司马家有亲。提起司马靳，他的神情变得很柔和。
司马错的孙子，他还抱起来丢着玩过。
“靳儿现在可好？”张若问道，“他跟随武安君，已经很出息了吧？”
朱襄点头：“很出息。他和我一起在长平种土豆的时候，当着君上的面边脱衣服边乱跑，被王龁将军一脚踹进了田里。”
张若慈祥的笑容一僵。
朱襄开始细数司马靳的不靠谱之处。从当着老秦王的面裸奔，到拉着王龁上台演奏乐器，再到咸阳时来拜访他，把他专门给白起做的养身枸杞红枣蒸乳鸽偷吃得一干二净。
如果司马靳不是有一个好爷爷，大概已经被人打死了。
张若抬起颤抖的手，扶住额头，小口小口深呼吸道：“这孩子，怎么和以前没两样？”
朱襄凑过去：“他小时候就这么顽皮？”
张若道：“司马兄太宠这个孙子了。”
朱襄贴近：“张公细说。”
张若没好气道：“你听了之后要如何？”
朱襄道：“当然回咸阳后当着他的面嘲笑他，并把他的丑事分享给其他友人。”
张若哭笑不得：“好，我和你说。”
被朱襄这么一闹，张若对朱襄的态度随意了不少。
朱襄在他眼中，从一个有着许多神奇光环的圣贤，变成了一个虽然见多识广但过分活泼的有趣晚辈。
朱襄不仅有趣，还很会照顾人，特别擅长照顾老人和小孩。
张若尝过了朱襄亲手做的菜后，明白为何应侯、武安君连家都不回，要去朱襄家养老了。
张若开玩笑地想，如果他再厉害些，是不是也能向君上请求，去朱襄家养老？
唉，他还是不够厉害，只能在黔中郡终老。
“真羡慕应侯和武安君将来的身后名。”张若喝着朱襄泡的红枣枸杞茶，感叹道，“新任蜀郡郡守李冰也是一个厉害的人。我比不上前人，又轻易地被后人赶上了。”
朱襄看着自己好感度列表，已经有一颗心的张若的头像，道：“张公不需要羡慕别人，张公也是能青史留名的人。”
张若失笑：“我啊，差太多了。”
朱襄摇头：“即便是后人不知道张公的名字，张公做过的事也会在历史中留下涟漪，影响着后世的发展。张公，你是开发蜀郡的奠基人，历史不会忘记你。”
哪怕许明和相和在青史中没有留下名字，系统仍旧认可他们是对历史长河有影响的人。
所以能在好感度列表占据一个头像的张若肯定也是。
虽然后世大部分人只知道秦国时仿造咸阳城的成都城由司马错和张仪修建，少有人知道张若。但史料中应该会记载他的名字。
即便史料中没有他的名字，他为后世做过的贡献铭刻在历史长河中，永远不会消失。
张若沉默了许久，笑着叹了口气：“朱襄，你的话莫名让人信任。”
朱襄笑道：“我看人很准，说是大才的人肯定是大才。张公相信我。”
“好好好，我相信你。”张若被朱襄这么一安慰，心情好了许多。
他在蜀郡和黔中郡干了大半辈子，自认为也算政绩斐然。但他得知李冰所做之事的时候被打击了一下，新来黔中郡的年轻将领李牧的可怕天赋又将他打击了一下，让这位老人有些感觉自己白活了。
朱襄的话让他从这种情绪中脱离出来。
别人是别人，自己是自己。别人做得好，不代表自己做得差。
既然都说是有神仙指点的朱襄公都认可自己是个后世留名的贤才，那他还有什么好自怨自艾的？
经过一次抱怨，张若再次与朱襄亲近不少。他对朱襄的好感度不仅暴涨半颗心，行动上也更加配合和纵容朱襄。
比如朱襄说要灭钉螺，他就派留守的军队直接听从朱襄的指示，免去了繁琐的程序。
身为黔中郡郡守，这点自主权力他还是有的。只是他向来谨慎，不会主动去承担这个责任。
但面对朱襄，张若认为稍稍承担一点责任也没关系。相信朱襄，不会有错。
朱襄的名声本来还未传到黔中郡来。但他的相貌实在是太过神异，再加上与朱襄同来的秦兵过分夸张的介绍，朱襄是个活神仙的事立刻传遍了黔中郡。朱襄在咸阳学宫辩驳方士，也成了神仙弟子斗法。
听闻朱襄公脚踏祥云，飞入高空，如玉般的手一指，那地上立刻涌出了朵朵火焰，红的黄的紫的仿佛繁花盛开，那些想要挑战他的方士们立刻抱头打滚，露出了可怖的原型。
朱襄公双手一托，露出原型的方士们被清风吹到半空中，狰狞的神色变得安详，身上邪气洗去，又变成了人。
那些人一个个跪在地上，感激朱襄公的仁慈，愿意成为朱襄公的弟子，服侍其左右。
朱襄公却摆摆手，说靠山山倒，靠水水流。人要靠自己，不要奢求仙神的赏赐。
“是真的吗？”张若惊讶地问道。
朱襄以脸砸桌面：“假的！全都是假的！谁在那里胡扯！”
张若捋了捋胡须，忍着笑道：“据说是小说家之流。”
朱襄：“……”
他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个“小说家”不是他看过的《小说家》，而是诸子百家中被评价为不入流的一支。
他来到这个时代后，学了许多知识，对诸子百家了解更加透彻。比如几乎很少在影视作品中出现的“小说家”，就是来到这个时代之后他才了解。
周朝重视居住在城中的国人的意见，所以有稗官专门收集民间传闻、野史传说，作为民间舆论呈给周王看。
小说家的思想并非教人如何写小说，而是重视街头巷尾的传闻，希望君王重视这些由平民的幻想形成的歌谣故事，广开言路。
他们会汇编整理民间歌谣传说，偶尔也会从中取材自己写一些针砭时弊的故事。
因为小说家着眼的是民间言路，且没有多少系统的政治主张，所以很快就变成了不入流。不过小说家的思想却一直流传后世。
无论是唐宋的传奇故事，元朝的戏曲故事，明清的话本故事，都有优秀的文学家借虚幻的故事描写当时的社会状态，讽刺现实。
所以如墨家、农家等诸子百家一样，完整的学术团体架构虽然消失了，但是他们的思想一直流传后世。
“希望他们搜集故事的时候，不要进行太多夸张的加工。”朱襄扶额，“我就是为了破解迷信才这么做，结果我成了新的迷信？”
张若笑道：“我能理解你的郁闷。不过庶民愚蠢者众多，他们必须要选一个神灵来信，不如信你。”
朱襄嘴角抽搐：“我可不想被做成泥塑雕像，摆在寺庙中遭遇烟熏火燎。”
张若大笑。
朱襄本来以为只是一些让人尴尬的传闻，算不上什么大事，顶多让他一些行动更加的便利。
没想到，这个传闻，居然给他引来了一桩大事。
李牧收复了云梦泽，即洞庭湖周边远楚国的附属国之后，朱襄忙完了黔中郡西边建造梯田的事，就启程去云梦泽，勘察云梦泽的水土情况，看要怎么排水筑田。
当朱襄到了云梦泽，在水边观察钉螺情况时，一个小孩突然从水里钻出来，吓得卫兵差点放箭。
那小孩说着叽里咕噜的楚语，对着朱襄不断叩拜，把头都磕出了血。
朱襄在咸阳学会了简单的楚语，用不太流利的楚语道：“说慢些，你遇到了什么事？”
张若阻拦道：“朱襄，你应该先惩罚他。你如果不处罚他，以后你会遇到很多麻烦。每当他们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都会来找你。”
朱襄叹气：“我知道。好，将他罚去军营为奴，但我也要听听他为何敢拦我。庶民都怕官吏和兵卒，他这个年龄的孩童更应该如此。他连命都不要了，恐怕真的有大事。”
张若无语地瞪视了朱襄许久，然后让朱襄退到一边去，自己审问这个突然从水里冒出来的小孩。
朱襄讪讪地走到一边，自言自语：“张公与我没认识多久，就开始嫌弃我了吗？”
奉命保护朱襄的秦王派来的亲卫很想说话，但他怕以下犯上，只能忍了。
朱襄公你自己反省一下啊！
张若原本很不耐烦，以为又是谁病死了谁饿死的小事。但随着小孩进一步的解释，张若的神色逐渐凝重。
朱襄在树荫下等了许久，张若才走过来。
“真是麻烦。”张若叹气，“秦国虽重视巫蛊，但楚国真是……不愧是蛮夷。”
朱襄眼皮子跳了跳。秦人居然也有骂别的国家蛮夷的时候？
张若道：“朱襄，你先回最近的城池休息。我要领兵离开一阵子。”
朱襄惊讶：“领兵？难道那个少年是说哪里出现了匪患吗？”
张若按压了一下眉头，道：“比匪患更麻烦。你知道楚国重神灵吧？”
朱襄点头。
张若道：“楚国不仅重祖先和先古的神灵，还把山川河流树木动物都视作神灵。城镇还好，村庄尤甚。”
朱襄皱眉。张若所说的，应该是楚国民间还拥有大量原始崇拜。
原始崇拜大部分都很血腥，多用血祭之法。难道哪里出现了大规模血祭？
这并非什么恐怖故事，而是这个时代真实会发生的事。
因为战乱频繁，封建制度和奴隶制度又正纠缠不休，以前血祭大多是用奴隶，现在很多地方已经没有足够的奴隶，就可能用战俘，甚至用平民。
当民间原始崇拜的宗教势力足够大的时候，他们遇到了有瘟疫、或者外来者聚集的村落，就会将其作为祭品而进行屠杀。
朱襄看向那个孩童。
他意识到了一件事。云梦泽周围虽然属于楚地，但因为是楚国放逐被他灭国的遗族，所建立的诸多部落式小国的地方，所以这里的平民不一定会说楚国官话。
朱襄会说楚国官话，在这里和平民打交道，仍旧靠肢体语言比画。
这个小孩却能说一口流利的楚国官话，那么他很可能不是这里的土著。
朱襄问道：“他是为躲避战乱，从楚国腹地而来的外地人吗？”
张若眉头微微耸动。朱襄难道已经猜到了？他感慨朱襄的才智果然名不虚传。
此事不算什么需要瞒着朱襄的机密，既然朱襄已经猜到，张若就不再卖关子。
“他们确实是外来者。楚国曾经想巩固这里的统治，所以从国都和鄂邑等地迁徙了许多平民来这里垦荒。当武安君将楚国从这里赶走之后，楚国的腹地从江水转移到了淮水，官吏和兵卒也纷纷撤离。”
简单来说，楚国都城迁徙之后，这些垦荒的人就相当于被抛弃了。所以当这里的土著居民要祭祀神灵的时候，这些外来者的村庄就被选成了祭品。
再加上楚国将灭亡的遗族本来就对楚国有仇恨，他们彼此之间自然攻伐不休。
而遗族有后援，垦荒者在楚国势力转移之后，就变得孤立无援。他们的人几乎沦为了奴隶，每年在当地庆典的时候都要送活人充当祭品。
民众对苦难的忍受程度很高。只是每年选几个人，基本整个村庄都会压迫村里最孤立无援的人充当祭品，换得整个村庄的平安。
但这次对方却要整个村庄作为祭品，一个活人都不留，所以这个小孩才带着全村的希望逃走，希望能去找朱襄求救。
他们遭遇了这么多苦难，也没打算找秦兵，因为他们真的相信自己所血祭的是会呼风唤雨的神灵。
朱襄的名声传到他们耳中后，他们以为朱襄是地上的活神仙，所以才来向朱襄求救。
这些求救的村民不仅愿意献出村中大半财产，甚至愿意每年给朱襄供奉年轻男女作为祭品，只祈求朱襄能斩灭恶神，庇佑他们。
张若本来不想告诉朱襄。他知道，朱襄听到对方的要求，一定会心情特别复杂。但朱襄既然已经猜到，那他也不好隐瞒了。
朱襄的脸皮不断抽搐，整张脸都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
送给我童男童女当储备粮，真是谢谢你们啊。这个世道真是越来越荒唐，荒唐得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他扶着额头，想露出苦笑，但眼角却忍不住发红发烫，心头像是压了一块巨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在这里，血祭难道是一件很常见的事吗？”朱襄问道，“他们经常这样取悦所谓的仙神吗？”
张若没有回答。
朱襄走到那个跪在地上的小孩身旁，蹲在他面前，用楚语一字一顿地问道：“血祭难道是一件很常见的事吗？你们经常用活人取悦仙神吗？”
小孩惶恐不安但又理所当然道：“是的，我们对仙神很崇敬，所以不要杀我们，我们会主动奉上祭品。”
朱襄问道：“如果他们把你当作祭品，你也心甘情愿吗？”
小孩更加不安，他结结巴巴道：“我，我……”
他咬了咬牙，磕头道：“我愿意当祭品，求神仙公救救我们村子！”
朱襄沉默。
张若走到朱襄身旁：“他还算有求生的欲望。我遇到的更多的崇拜那些所谓仙神的人，他们对自己或者自己的家人被作为祭品的事，甚至会非常高兴。他们认为祭品会变成仙神的使者，跟随仙神永享富贵。”
朱襄喉头耸动，牙关紧闭。
半晌，他深呼吸了一下，起身道：“民间不可能完全不祭拜仙神。只要他们心中有自己无法解决的事，他们一定会寄希望于神灵。”
张若道：“是的。所以我只有在遇到这种会屠杀过多平民的时候才会出手。如果在他们供奉祭品的时候就出手，恐怕会造成很多民乱。”
张若苦笑。
他虽然不算什么怜惜平民的人，但他并非愚昧，无法接受把人当作祭品供奉给仙神一事。
但即便他不能接受，也不能阻止这些人将自己和亲人“供奉”给所谓仙神的愚昧。
“祭拜仙神不可避免，但可以规定祭拜怎样的仙神。”朱襄握紧双拳，“这里已经是秦国的领地，怎么能祭拜楚国的神灵？那是淫祠邪祀，应该被取缔。只有秦王认可并敕封的神灵，才是可以掌管山川河流的正神。”
张若傻眼：“啊？！”
他很想掏掏耳朵，怀疑自己年老体弱，耳朵出问题了。
周围秦兵也震惊地看向口出狂言的朱襄。
朱襄公在说什么，敕封神灵？！凡人敕封神灵？！他是在说笑吗！！
“庇佑一方的才叫神灵，为祸一方的只是妖魔。既然是否是神灵，由他们是否造福一方黎民为基准，那么他们由人所封，难道不对吗？”朱襄深呼吸，将自己心头沉重的愤怒压下，“若是各地一直供奉的如昊天上帝等正神，他们什么时候问黎民要过祭品？民间不是也说，只有那等神力不够的小神才需要贡品？”
张若捋胡须，不小心把胡须拽断了几根：“确实如此。只有山野小神会要祭品，据说有祭品，他们才有足够的神力。”
朱襄道：“他们所要的神力，也可以从其他方面获取吧？比如香火，信仰；比如朝廷的认可，将他们纳入国运之中。”
“啊这……”张若突然有点心慌意乱，他小心翼翼地问道，“朱襄……朱襄公，你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认真地说这件事？”
朱襄沉默了许久，道：“我说的当然是假的。但这世间需要神灵，那么就给他们造出一条适合这个世间的神灵体系，将其纳入朝廷管辖。”
张若口干舌燥，说不出话来。
他虽然不信那些山野小神，但也从未想过，以后将所有山野小神都纳入官府管理啊。
这也太……太狂妄了！
朱襄双手握拳，挺直着背，扬起了头颅的模样，其实并不好看，甚至因为他表情很扭曲，显得有些丑陋。
湖边风很大，朱襄白色的发丝凌乱。再加上他怪异丑陋的姿态神情，让他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发癫的疯子。
一个彻彻底底的疯狂之人。
张若突然生出了一个念头。
或许朱襄真的不是神灵。朱襄真的是人，是一个凡人。
只有凡人才会说出如此亵渎神灵的事。
“什么是神灵？”
“造福一方，各司其职的才是神灵。”
“龙王就应该管晴雨，江神河神就应该管水患，土地神就该管丰收。”
“所有神灵都应该与人为善，如果他们做不到，就换一个神灵。”
“这天底下想要当神灵的非人生物数不胜数，就像是天底下想要当官的人多如牛毛。他们做不到，总有神能做到。”
朱襄松开了拳头，手心被他的指甲掐出了鲜艳的红印。
“我会向君上请令，敕封神灵。”朱襄咬牙切齿，“伐山、破庙！”
张若在朱襄说出那四个字的时候，一直紧绷的身体陡然一松。
他仔细打量朱襄，好像头一次见到朱襄。
他想起了以前听到的朱襄的传闻。
据说朱襄还是一介庶民，只是蔺相如家中门客的时候，就为了救长平的赵国战俘，甘愿赴死。
据说朱襄身在咸阳之后，也为了外甥曾经多次顶撞秦王。
据说朱襄来到了蜀郡后，也为了庶民曾经深入瘟疫之地。
据说朱襄经常将“怕死”挂在嘴边，却常常做出狂妄之事，一点都不像一个怕死之人。
他见到的朱襄只是一个很有才华、很尊重长辈的年轻人，一点都看不出哪里“狂士之风”。他还以为是误传，是老友司马错开的玩笑。
现在看来，朱襄确实是狂士，一个颇具魅力，会带着他身边的人都跟着离经叛道的狂士。
他终于明白，朱襄身边的友人的名声为何都那么奇异。
朱襄真是害人不浅。
“朱襄，伐山破庙，不需要禀报君上，我可以决定。”张若脸上扬起笑容，一个和他如今的年龄很不相配的笑容。
他跟随司马错入蜀，跟随白起伐楚时，也是一个什么都不怕的年轻人。
只是几十年的郡守和守将生涯，蜀郡几次的叛乱，让他渐渐变成了如今沉稳的模样。
但看着朱襄挑战神灵的狂妄，张若突然觉得自己还不老。
朱襄看向张若。
张若年老的脸上，一双眸子如繁星般明亮，一点都不像老人浑浊的双眼。
“张公，请。”朱襄拱手，“这次我当随行。”
张若道：“若遇上了使用邪术的人，确实需要你出手。”
张若低头看向跪在他们脚边，甘愿成为祭品的小孩。
“秦国没有需要用人命祭祀的神灵。这样的神灵，不是秦国人的神灵。”张若道，“现在这里是秦国，你是秦国人。从今以后，本地再不需血祭。”
小孩听懂了张若用楚语说出的话。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张若。
朱襄温言道：“你既然认为我也是神灵，是比当地祭拜的山野小神更厉害的神灵，那么这一片地方需要怎样的祭祀，就该由我说了算，对吗？”
小孩懵懵懂懂地点头。
当然，他们都认为朱襄公肯定是很厉害的神灵下凡，所以他们才会来找朱襄公求救。
所以，所以朱襄公是不是真的可以规定以后这片地方需要怎样的祭祀？
如果朱襄公说这里的神灵以后不准血祭，他们是不是真的就不会再成为祭品？
真的吗？
小孩不知道朱襄所说的话是真是假，朱襄和张若也不会说服他。
两人调集军队，由朱襄起草战书，动员将士兵卒，出兵伐山破庙。
秦兵听到“伐山破庙”四个字的时候都很惊讶，但长久以来的习惯让他们听从命令。
而且他们听说这是朱襄公的命令，他们就更不怕了。
这不就是和当初朱襄公与方士对战时差不多，去揍几个不听话的小神而已。朱襄公都会与他们随行，他们还有什么可害怕的？
难道还有哪个山野小神，能在朱襄公面前造次？
朱襄公说这片地方的祭祀以后由他来管，那么就该朱襄公来管。他们只负责冲锋陷阵。
无论他们的兵锋指向其他六国，还是指向神灵，秦兵都无所畏惧。
于是朱襄来到云梦泽的第一件事，居然不是大规模灭钉螺，也不是去向其他人科普种田知识，而是充满了血腥的伐山破庙。
史书记载，当地人反抗十分激烈，秦军的火焰烧黑了好几座山，山火连续一月不灭。
此次是史书上第一次记载伐山破庙之事，后来许多君王纷纷效仿。
这一点也成为朱襄记载中难得的混沌之处。有人称赞他，也有人骂他太过残忍，伤害了许多无辜。
朱襄听不到后世人对他的评价，但他能猜到后世对他的评价。
因为他亲自参加了这次伐山破庙，亲眼看到了多少被蒙蔽的平民视他为仇敌，不断咒骂他。
其中有老人，有小孩，有已经被绑起来要做为神灵新娘的受害女子。
他们都在骂朱襄，都在维护自己的神灵，维护自己祭祀神灵的传统。
这些人都倒在了秦军的兵锋下。

第95章 神灵杯中血
“血祭”自古有之,如今七国和周王室的祭祀也在延续广义的“血祭”。
《周礼&#183;春官&#183;大宗伯》曰，“以禋祀祀昊天上帝，以实柴祀日月星辰,以槱燎祀司中、司命、风师、雨师。以血祭祭社稷、五祀、五岳。以貍沈祭山林川泽，以疈辜祭四方百物。”
古时认为,“气”通魂魄。祭祀就是用各种“气”来制造氛围，沟通神灵。血气、酒气、烟火气皆是如此。
自周起，国家祭祀的血祭从人祭改为牲畜。战国时虽有人祭复苏的苗头,但世间大多将其作为残暴象征，以非奴隶、战俘殉葬的大规模人祭更是被人所唾弃。秦国就曾因为“三良殉葬”而衰落。
但只要重血祭，总会有人想到用更高级的“血祭”，人祭。
当人类对神灵有过多的要求，或者神灵迟迟不肯回复他们的时候,他们就会献上更优秀的祭品——人类自己。
封建时代来临，平民成为百姓，是国家税收和兵役的主要来源，“民可覆舟”成为现实，有识之士将人的生命看得更加珍贵,祭祀礼法也逐渐发生了变化。
祭祀之“气”,由牺牲之丰盛逐渐转向执礼者之敬与德，从“血气”通灵变成了“德气”。
这个变化,从春秋时就开始了。儒家思想是由执掌祭祀的礼官所转化而来,他们对祭祀研究得最为透彻，也是最先提出祭祀用德的人。
《左传》记载，随侯认为祭祀应要具备“牲牷肥腯,粢盛丰备”,季梁则认为“民,神之主也”，祭品丰盛的含义不在于祭品本身，而是表现出黎民过得很好。
《尚书》也言，“无于水监，当于民监”。祭祀是透过准备祭品的过程，向上天禀报黎民过得很好，用祭祀来积聚民心。
如果祭祀害民，那就是本末倒置。
朱襄在战书中便写明了这一点，将这个时代关于祭祀变化的林林总总思想统合在了一起，告诉众人，民心乃天心，鬼神依托于民心向背。
换句话说，不利民的鬼神不准存在。
正因为战国时已经有了如上思想，朱襄才敢提出伐山破庙，才确信自己只要有充足的理由，秦王就会同意他的上书，天下士人也会站在他的这一方，与他一同想方设法阻止民间祭祀陋俗。
但朱襄的战书能让秦兵听懂他的内心，能让天下士人听懂他的内心，能让七国国君听懂他的内心，他现在要拯救的那些村民却听不懂。
这些引经据典的道理，这些慷慨激昂的言辞，在村民眼中还不如巫师嗷嗷跳起的不知何意的祭祀舞蹈。
秦兵“剿匪”是不会在乎村民的死活。如果村民反抗，那村民就是匪，他们会毫不犹豫地砍下村民的脑袋赚取军功。
这一点，即便是朱襄也无法更改。
朱襄只能用装神弄鬼，比巫师更像巫师的方式，去破除巫师的权威，让村民放下手中抵抗的武器。
有时候朱襄能成功，但大部分时候，村民将祭祀的鬼神视作祖先，甚至他们祭祀的血腥神灵本身就融入了祭祖的理念，秦兵破庙就是灭他们的祖先祭祀香火。
他们与秦兵不死不休。
秦兵的兵锋一旦启动，就像是一驾疾驰的战车，不可能停下来。李牧降服云梦泽杀的人，都没有朱襄所发动的这次“宗教”战争杀的人多。
李牧得知此事时，匆匆鄂邑赶回来，对着朱襄破口大骂：“那些人确实该死，你不能写信让我回来开战？你上什么战场！”
朱襄道：“我没事……”
李牧怒道：“你没事个屁！”
张若试图劝说：“李将军，伐山破庙也是剿匪，这是军功……”
“他不需要军功！”李牧完全没给这位秦国老将面子，指着朱襄的头发道，“你不了解他，在赵国的时候，廉公为了给他军功，让他上战场，什么都不干，别人帮他砍头换军功他都不乐意，被廉公追着揍。”
“在朱襄看来，人的性命高于一切，无论是自己人还是敌人，他都不忍心害其性命，所以他不愿意上战场。赵人自愿拼命救他，他愁白了头发。”
“现在他居然上了战场……居然上了战场！”李牧握紧拳头，狠狠砸在桌子上，“朱襄，你不信任我吗？我说不会让你上战场，我就一定能做到！不过是伐山破庙，你和我说一声，难道我还攻不下几座破庙？！”
张若看着李牧痛苦的模样，又看向朱襄的一头白发，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发现，他以为了解了朱襄，但他或许对朱襄远远不够了解。
他只知道朱襄由赵入秦一夜白头，却不知道朱襄的白发渐生和离开故土关系不大，而是和赵民有关。
朱襄爱民，不是一句空泛的评价。难道朱襄的爱的民，也包括那些手持利器的愚昧庶民吗？
李牧的手砸在木桌上的时候将木桌砸裂了一个角，他的手掌被木刺刺破，鲜血淋漓。
朱襄赶紧让人拿来滤清的酒和配置好的草药，给李牧包扎手。
“我不是不信任你，只是这件事因我而起，是我要求伐山破庙，那么我就该站在这个战场上。”朱襄解释，“我对山野众神下了战书，难道你让我站在你们身后去享用破除人祭的名声，名声背后的代价全部交给你和张公？李牧，我虽懦弱，但还不至于如此令人不齿。”
李牧对朱襄怒目而视：“你与我亲如兄弟，我是将领，杀戮无数，此番伐山破庙本就该由我出手。什么代价什么名声，你何必想这么多？”
朱襄道：“世人确实不会在意，但我在意。子曰，君子内省不疚。对世人，对友人，我要求一个无愧于心。”
李牧就像是愤怒的公牛一样喘着气，但最终，他又用包扎好的手重重地捶了一下膝盖，咬紧牙关，没有继续辩驳朱襄。
朱襄说他要“无愧于心”，李牧就无法与他辩论了。
“就算手染鲜血，你也无愧于心？”最终，李牧只这样问道。
朱襄神思恍惚了一瞬，然后神色坚定道：“淫祠邪祀断不可留，我无愧于心。”
“那就好，你要记住你现在说的话。”李牧道，“你做的事很正确，你无愧于心。”
朱襄叹了口气，苦笑道：“好，我会记住。”
李牧道：“不知道蔺礼等友人得知此事，该有多痛苦？荀公和廉公也一定会非常难过。他们会责怪我没有看好你。”
朱襄：“……你们对我保护过度了。”
李牧没说话。
不是他们想对朱襄保护过度，实在是君子如玉，玉却高洁易碎。
“接下来交给我，你去休息。”李牧道。
朱襄拒绝：“鄂邑十分重要，你该去守着鄂邑。我有张公，不需要你。”
张若：“……”突然有点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李牧和朱襄僵持不下。几日后，这个问题被解决了。
蒙武把辎重抛到身后，先飞舟前来，传达秦王的命令。
他从汉水到达鄂邑码头，得知朱襄所做的事后，把飞舟丢下，快马加鞭，两日后来到朱襄驻地，见面就破口大骂：“你是嫌弃秦国将领不够多，不能领兵吗？你上什么战场！”
正准备和蒙武见礼的张若：“……”这句话有点耳熟。
朱襄无力道：“别骂了别骂了，李牧已经骂过一次了。”
李牧在一旁抱着手臂道：“等你回咸阳，还会再听人骂几次。”
朱襄道：“我真的没那么脆弱。”
李牧道：“你照过镜子吗？眼下青黑，双颊凹陷，恐怕很多日没有睡好。”
蒙武把坐着的朱襄拎起来，仔细端详：“政儿和雪姬看到你这样，不知道会有多担心？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那些莫名其妙的坚持究竟是为了什么。既然不想上战场，就永远不要上战场，别为了一些奇奇怪怪的原因逼迫自己。”
朱襄拍了拍蒙武拎着他的手，摇摇头道：“不是什么莫名其妙，更不奇怪。”
蒙武松开手。
朱襄一边整理衣服的褶皱，一边平淡道：“我见到祭坛之上，白嫩可爱的孩童被肢解成神灵的佳肴，娇俏的女子身穿盛装被勒死成神灵的侍女，青壮男子被割破脖子放血盛满酒杯为神灵祝酒。”
“我伐的不止这一处的山破的不止这一地的庙。”朱襄指着自己的胸口，“我要伐掉破掉人心中的那些淫祠邪祀。”
“只写战书远远不够，我需要站在战场上，亲历这场战事，然后告诉所有人……”
“告诉所有人，我杀了神灵，神灵奈我何？”
朱襄深吸一口气，挤出笑容。
“敕封神灵，将民间祭祀纳入朝廷管理一事很难一蹴即成，但我有个办法一蹴即成，那就是由世人传言离神灵最近的我，来做这个伐山破庙的人。”
“只有我能做，你们都不行。”朱襄看着自己的两位友人，重复道，“只有我能做。”
朱襄看到祭坛上的惨景，看到秦兵剑下的那些他本来想救的人，即便他两股战战，也必须站在这个战场上。
世间有诸多不平凄惨事，他看不到就能心安理得地不管，甚至连赵人现在在战乱中受的苦他都能闭目假装看不见。
但这件事到了他的眼前，他已经看见了，又有能力做到一些事，他就必须去做。
“李牧，你回鄂邑，我留在这里领兵继续清扫。”蒙武没有再与朱襄争辩，“朱襄，你已经上了战场，后续清扫不需要再出面。张公，兵权给我。”
张若长叹一口气：“好。”
蒙武亮出律令：“朱襄接诏，秦王有令，若朱襄涉足危险之地，命我将其拘禁。”
朱襄跪下接诏，看着诏书上蔺贽和夏同的字迹，蒙武的签字画押，太子柱和秦王的印章，默然无语。
这个诏令，似乎有点奇怪？

第96章 桌上茶水痕
朱襄被关起来了。
蒙武自己都有些不敢置信。我真出息！居然真的做到了！
李牧拿着秦王的诏令翻来覆去地看,疑惑道：“这措辞是不是有点不正式？”
蒙武揉了揉鼻子，不好意思道：“这个啊，有很复杂的原因。”
他将自己喝醉了酒乱许诺,被蔺贽和公子子楚起哄签字画押，太子柱和秦王掺一脚的事告诉了李牧。
“我真没想到这诏令居然真能用上。”蒙武道,“朱襄真是太不安分了。连君上都忍不住操心他。”
李牧嘴角微抽：“确实。”
朱襄能让秦王都为他操心，真的是太不省心了。
“我本来想跟着你去鄂邑，随便捞一点战功。没想到居然是在朱襄这里捞战功。”蒙武道，“你的舟师真威风，等朱襄这里的事解决,我想多在船上逛逛。”
李牧道：“不需要等这件事解决。云梦泽也需要舟师,我分给你一支。”
蒙武没有推脱：“好。”
李牧又问起咸阳城中荀子和廉颇的情况。
蒙武道：“荀卿和廉公的身体很好，白公还嘀咕,廉公这样的身体明明还能去战场。廉公似乎也有些闲不住，有意去北边逛逛。”
李牧道：“廉公善守，他去北边边塞正好合适,只是条件艰苦了些,我担心廉公的身体吃不消。”
蒙武点头：“廉公还在犹豫。不过他在咸阳学宫也过得不错，骂人的声音很洪亮。”
李牧失笑：“有精神就好。”
朱襄趴在窗户处无奈道：“你们非得把我关在屋里,自己在窗口聊天吗？”
蒙武和李牧都不理睬他,把他当空气。
朱襄深深叹了口气。他两个友人贵庚？耍什么“无视你”的小孩子脾气啊？
朱襄虽然说得很有道理,说服了蒙武和李牧，但不代表友人不会继续生气。
张若背着手来朱襄被软禁的院落探望,看着朱襄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把院子里的花都锄掉种菜,忍俊不禁道：“看来你这软禁的生活过得很好。”
“张公不要笑话我了。”朱襄拄着锄头叹气,“不知道蒙武什么时候才把我放出来。”
张若笑道：“快了。”
朱襄：“嗯？他良心发现了？”
张若笑而不语。
朱襄继续叹气。他怎么觉得,张公也变坏了？
张若不是变坏了，只是看着朱襄、蒙武和李牧三人之间的友谊，对这三个官场上的年轻后辈更加喜欢了而已。
朝中充满着尔虞我诈，即便是他和司马错交好，也各自为家人家族着想。再加上秦王很忌讳朝中卿大夫们结党，所以他不能与司马错太过深交。
这三人的感情却像是民间和史书中故事记载的至交好友，让旁人看着都心里生出暖意。
张若认识蒙武。蒙武在外人眼中都是一个严肃到稍显木讷的人。蒙武的为将天赋不算多好，但处事低调，年轻时就深知明哲保身的道理，深受秦王信任。
李牧则是一个锋芒毕露的人，对自己有强大的自信，在用兵上固执己见，这一点和白公非常像。
和朱襄凑到一起后，蒙武变得十分健谈，很喜欢和友人吹嘘；李牧却从锋芒毕露变得十分谦逊，对友人的夸奖甚至会露出腼腆的神色。
这反差真是让张若白看不腻，太有趣了。
只有朱襄对友人和对陌生人都那么亲切开朗，似乎没什么改变。这就难怪朱襄的友人会担心他。一个不会伪装的人，会活得很辛苦吧。
“张公，别走啊，蒙武真的要放我走？不会有什么阴谋吧？”朱襄手撑着窗台，探出身体大喊。
张若捋着胡须，笑着离开。
看守朱襄的秦兵单手捂嘴，忍住笑。
朱襄公真的是太有趣了，看守朱襄公这段时间，每天他都在忍笑。
朱襄的坏预感成真了。
当某日下午太阳当空，朱襄还四仰八叉在竹床上呼呼大睡的时候，他的卧室门被一脚狠狠踹开，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朱襄吓得从床上翻起，心脏差点从胸口跳出来。
“舅父！”尖锐的童音差点把他的耳膜刺穿，让朱襄刚吞回去的心脏又差点从喉咙跳出来。
“啊？政儿？你怎么来了？”朱襄拍着胸口，“我做噩梦了？”
嬴小政踹开门后冲到床边：“舅父看到我，居然以为是做噩梦？政儿是噩梦？！”
朱襄讪讪道：“这个时候你出现，确实是噩梦。”
嬴小政双手捶着床铺道：“你也知道我会生气吗！那你还上什么战场！”
朱襄默默捂住耳朵。
来了，又来了，他再次听到了这句话。
李冰慢悠悠跟在嬴小政身后进门：“朱襄公，我是不是该称呼你一声朱襄将军了？恭喜将军，战果累累，战功硕硕啊。”
朱襄捂着耳朵都能听到李冰的讽刺。
他放下手，叹气道：“别念了别念了，我都被蒙武拿着秦王诏令软禁了。看在我这么惨的份上，别念了。”
李冰收起笑容，表情冰冷道：“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也知道你说的确实是事实，这件事或许真的只有你能做。但你何必急于一时？就算要做，也可以先和我们商量。”
“对啊！不就是伐山破庙！”嬴小政一个头槌撞朱襄怀里。伐山破庙，敕封神灵，梦中的我做过，我也能做！
朱襄一边接住鞋都不脱便撞上来的胖外甥，一边捂着老腰呻吟：“重了，又……咦？政儿，你是不是变轻了？”
朱襄把嬴小政拎起来，然后露出了被晴天霹雳劈了的表情：“政儿，你瘦了！李冰！！！！我把政儿交给你照顾，你就是这么照顾的？”
他放下嬴小政，心疼地揉了揉嬴小政软乎乎的婴儿肥腮帮子。
还好，自家胖外甥的脸蛋还是胖乎乎的，但绝对轻了！
他将嬴小政从小抱到大，一点点体重差异他都能拎出来！
“这个要怪你。”李冰道，“政儿听说你上战场后，胃口就不好了。”
嬴小政道：“对！都怪舅父！”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下次和你们商量了再做决定。”朱襄立刻认错。
不过他认错了，下次还敢。
遇到紧急情况，怎么能等呢？不趁着对方没反应过来就出兵，那些巫师神婆煽动村人往深山里一躲，秦军就很难把他们揪出来了。
嬴小政听着舅父很诚恳地认错，软乎乎的脸皮抽搐了一下，最后化作老气横秋的一叹。
不会有哪个长辈会对晚辈如此诚恳地认错。但也不会有谁每次诚恳的认错都让人无法相信。
舅父你这样真的不会教坏小孩吗？
虽然我不会被你教坏就是了。
李冰也拿朱襄完全没办法。
他是一个脾气很好的正人君子。他一骂朱襄，朱襄就认错，这让他还怎么继续揪着不放？
李冰坐到床边，叹着气道：“你的目的已经达成。蒙将军已经来了，你就没必要再去战场。”
朱襄道：“我知道。”
嬴小政坐在朱襄怀里，把鞋子蹬掉扔下床：“舅父，你真的知道？”
朱襄笑道：“当然。这件事还没有结束，接下来我会换一个战场。政儿要帮忙吗？”
嬴小政靠在朱襄胸口仰头：“啊？好。”
李冰这才彻底放心。
既然是能让嬴小政一同帮忙的事，应该就不危险了。
“你要做什么？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李冰问道。
朱襄道：“有，你回成都后帮我找些民间会写歌谣和故事的人，编些故事传出去。”
李冰疑惑：“故事？”
朱襄道：“惩恶扬善的故事。”
李冰若有所思，然后笑道：“我明白了，是惩治恶神，弘扬善神的故事，对吗？”
朱襄点头。
嬴小政道：“为什么不写些民间大贤斩首恶神的故事？舅父不是应该更喜欢以人身挑战神灵的故事？”
朱襄揉着许久没揉到的小外甥的脑袋，笑眯眯道：“这些故事我来写。不愧是政儿，真霸气！”
“确实。”李冰道，“他很像你。”
朱襄挤眉弄眼：“我给你多写几个治水时斩神的故事如何？”
李冰愕然：“我？”
朱襄道：“大禹治水的时候都是一边疏通河道，一边斩灭阻拦治水的恶神。蜀郡郡守李冰治水，怎么也要遇到些拦路的山神河神吧？对不对，政儿？”
嬴小政道：“舅父，给我也编一个！”这个朕喜欢！
朱襄笑道：“好嘞，看舅父的！”
李冰扶额：“随你。”
“这么有趣的事，给我也写几个。”蒙武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恭喜朱襄公，有公子政担保，你可以出来……哎哟，你还用枕头砸我，小心我再把你关几天。我可以手持王令！”
蒙武把朱襄丢过去的枕头扔了回去。
李冰帮朱襄接住枕头，把枕头放好。
朱襄骂道：“你那什么王令，不是你自己喝醉了乱写的吗？”
蒙武道：“王的印章是真的，就是王的诏令。怎么，不服？政儿，你舅父不服怎么办？”
嬴小政扯了扯朱襄垂下的头发，道：“去向曾大父告状！”
“停停停，别扯。”朱襄把自己的头发从嬴小政手中抢救出来，“你这么快就忙完了？不是还在打仗吗？”
蒙武道：“那几个小国都已经同意只祭拜秦王认可的神灵，剩下只是一些零散匪徒，用不上我亲自出马。我当然来迎接公子政了。政儿，长高了好多啊。”
蒙武毫不客气地将嬴小政从朱襄怀里抱出来颠了颠：“长大了。”
嬴小政笑眯眯道：“谢谢蒙伯父及时把舅父关起来。等我长大了，也给蒙伯父写诏令，舅父去危险的地方就把舅父关起来！”
朱襄扶额：“喂喂，政儿，别学坏了。”
蒙武道：“你活该。我已经给咸阳递送文书了，你等着回咸阳挨揍吧。”
蒙武其实都有些想揍朱襄，但李牧说得对，他二人这力气，就算再怎么收着也可能把朱襄揍出好歹。揍朱襄的事，还是交给几个长辈吧。
荀子手中的戒尺不知道会不会被荀子气得敲断，该给荀子多准备几根戒尺。
“行行行，都是我的错。”朱襄披上外套，“我终于可以出门了？”
“嗯。”蒙武道，“你肯定闲不住，接下来要做什么，提前知会我一声，我派人保护你。”
朱襄道：“不是什么危险的事，就找人来写些故事，不需要人保护。”
蒙武立刻道：“我在门外听你说要写凡人斩神的故事？给我也来几个！”
“有，都有。”朱襄哭笑不得。
这个时代的人应该特别尊敬神灵，祭祀都特别用心，很相信鬼神之事。
可怎么一说到斩神，他们都如此兴奋？
看来华夏族向上天挑战的习惯，又是刻在祖传血脉里的东西。
祖先真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随随便便往血脉里刻。
“不过政儿，你不能这么容易就被你舅父糊弄过去。”蒙武把嬴小政送回朱襄怀里，不怀好意道，“你知道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有多憔悴吗？如果不是强迫他休息了一段时间，你现在看到的就是一个骨瘦如柴，走路都摇摇晃晃的病弱舅父。你一定要好好惩罚他，让他以后再也不准做这些会让他有很重负担的事。”
“啊？舅父都瘦得像阿父了？”嬴小政瞪圆了眼睛，“舅父！”
朱襄：“？”
对公子子楚了解不深的李冰：“？”
朱襄赶紧道：“我倒不至于弱到夏同那地步，政儿别信！”
嬴小政搂着朱襄的脖子使劲晃：“舅父！你怎么能这样！”
蒙武拉起不算很熟的李冰就跑，贴心地把门关上，留舅甥二人慢慢聊。
李冰疑惑：“怎么了？”
蒙武乐道：“政儿那念叨人的功夫完全继承了朱襄的教导，朱襄至少要听一个时辰的训斥。”
李冰担忧道：“政儿会口干。”
蒙武更乐了：“朱襄会照顾政儿。他一边听政儿训他，一边还要照顾政儿，嘿。”
李冰哭笑不得。
在朱襄离开咸阳的时候，蒙武曾来相送，他也在那时认识了蒙武。
但没想到，蒙武私下是这个喜欢看朋友笑话的性格。
不过朱襄的友人，很难不去看朱襄的笑话。因为朱襄非常擅长逗笑朋友。
“照顾政儿辛苦了。”蒙武自来熟道，“听说政儿在成都帮朱襄处理政务？朱襄又压榨政儿。”
李冰不好意思道：“是我忙于治水，让政儿暂代郡守。政儿做得非常好。”
蒙武对李冰更加熟络了：“你如此信任政儿，看来朱襄和你感情很不错。来来来，和我多说说朱襄和政儿在蜀郡的事。”
李冰从善如流：“好。”
通过“朱襄”这根纽带，他大概又要多一位挚友了。
朱襄的朋友都相信，能和朱襄成为朋友的人，一定是值得结交、能够托付信任的人。
楚国受离间计的挑拨，影响比李牧想象中的还要厉害。
李牧本以为楚国很快就会派兵试图夺回鄂邑，他需要和楚国再进行几次大战，让楚国放弃拿回鄂邑。
没想到，楚国居然安分了很长时间，李牧在鄂邑等到了蒙武，等到了李冰，都没等到楚国人来抢回鄂邑。
李牧第一次在战略的问题上怀疑自身。
他的判断居然会出问题？！
李牧此刻想起了和白起喝酒的时候，白起感叹曾经在长平战场上吃的亏。
当时白起难得露出了后怕的神情。
现在李牧就遇上了这个窘境。楚国居然比他预测中的要蠢许多，让他前期做的那些准备都白费了。
不过他比白起好，至少没有危险，只是惋惜浪费了很多物资而已。
李牧之后才得知，楚王不是不想出兵，只是贵族们都在观望，为谁领头而吵了起来。
秦国新型舟师的名声越传越可怕，让楚人心生恐惧。
再加上朱襄伐山破庙的事，鬼神信仰很深厚的楚人以为，李牧的舟师可能借用了鬼神之力，朱襄杀山野小神是为了把神灵当祭品，为李牧的舟师提供力量。
这个传闻真的很离谱，但楚国人就是相信了。
楚王和各大贵族都召集了巫觋和方士占卜，巫觋和方士都这么说。
李牧思索之后，认为楚王和楚国贵族肯定不是真的信了，而是他们需要给这场大败找一个借口。
自己虽然在与匈奴战场上扬名，但七国人不一定看得起匈奴，认为对战蛮夷，“我上我更行”。李牧没有在与他国对战中有过战绩，又是个年轻的将领，自然容易被人轻视。
再者他刚刚从赵入秦，按理说不一定指挥得动秦人的兵。所以他迅速击败楚人宿将，楚人一定很难接受这个事实。秦国舟师又过于强大，种种传闻让他们不敢置信，心生恐惧。
这时让他们相信是鬼神相助，比让他们接受秦国真的有了一支强大舟师和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将领，更让他们心安。
但他们把鬼神相助的势架起来之后，就算最上面的人不信，其他将领和兵卒会信。
他们需要派人来试探自己，但谁都不想当这个试探的人。
再加上楚王和大贵族刚刚中了离间计，间隙没有那么容易修复，商量出兵的事就拖了更长的时间。
楚人还在争吵的时候，秦国关中的支援来了，蜀郡的支援也来了。他们一看，要再开战就是冲着秦楚大战去了，便更不敢轻举妄动。
“白公把他们打怕了，哪怕秦国在三晋之地分不出身的时候，楚国也不敢出兵。”蒙武对无聊至极所以也来看政儿的李牧道，“楚国就这样，就像是被白公打断了脊梁的猛兽，虽是猛兽，也与家畜无异。”
蒙武毫不掩饰自己对楚国人的轻视，哪怕楚国外戚在秦国身居高位。
朱襄有些不敢置信蒙武对楚人的评价。
不是说“楚虽三户亡秦必楚”，楚国很坚韧很凶悍吗？
他回忆了一下这个时空楚国在白起伐楚后做的决定，挠了挠脸颊。唉，还真是。
其实原本历史中，楚国也差不多，被白起打怕后就基本一蹶不振，看到机会也不敢攻打秦国。
当时秦国长平之战虽然获胜，但也付出了很大的代价。邯郸之战，秦国更是损失惨重，把打来的三晋之地都吐了出去。
但楚国完全不敢趁着秦国失利的时候夺回失地。
秦昭襄王晚年昏招频出，秦国又退回了函谷关中，但从楚国夺来的地仍旧在秦国的控制中，秦昭襄王死的时候，秦国的版图还是扩大了不少。
按理说，楚国的失地是“祖地”，在这个非常重视祖先和祭祀的时代，楚国肯定应该看准机会就出兵。所以说楚国被秦国吓破了胆，的确没有说错。
之后楚国的胆子，大概是从昌平君背叛秦国，导致秦军伐楚失利后练了出来。
现在这个时空，秦国在长平之战中损失不算太大，白起活着，邯郸之战没有发生，秦国正是最强盛的时候，楚国就更不敢与秦国敌对了。
反正曾经的都城都丢了，祖陵都被烧了，再丢一个曾经的陪都也没什么。这个陪都还是春秋时的，很早了，可以丢。
朱襄想通之后，笑着把自己的分析说出来：“李牧，看来你期盼的楚国人送军功的美事，不会实现了。”
李牧平静道：“他不来，我就去。我会沿着长江而下，如果楚人一直不出兵，那我就和他们划江水而治。”
“划江水而治？”朱襄疑惑，“怎么个治法？”
李牧手指沾了杯中温水，在桌面上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弧线：“江水以北归楚国，江水以南归秦国。”
蒙武：“噗。”他把茶水喷了出来。
李冰用衣袖掩着嘴咳嗽。张若忍不住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
只有朱襄和朱襄怀里的嬴小政啪嗒啪嗒鼓掌：“好啊好啊，之后我们北伐，攻占中原！”
李牧露出浅笑：“是，下一步北伐。”
蒙武擦着喷出来的水道：“你、你真是疯子！”
李冰咳嗽：“北、北伐……”
张若不断念叨：“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朱襄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有这么惊讶吗？不就是划江而治，北伐，哈哈哈哈，对不对政儿？”
嬴小政抱着手臂道：“对，不惊讶，我老师肯定做得到。”
那可是我的老师！
……
咸阳宫，秦王再次遭遇震撼。
“朱襄、朱襄他被人祭气到，亲自上战场，还放言非秦王敕封的神灵都是妖魔？”老秦王脸部疯狂颤抖，脸上的褶子都快抖下来了，“敕封神灵？”
太子柱结结巴巴道：“君、君父，你敕封吗？”
老秦王犹豫了许久，道：“会不会太狂妄了？”
太子柱深呼吸，差点晕倒。
看这个朱襄做的什么事啊！居然能让我无敌于世间的君父说出“会不会太狂妄”的疑问！

第97章 猪油酸菜面
朱襄的提议,当然不止是“敕封神灵”这一句话，他给出了一个秦王难以拒绝的原因——从敕封神灵来奠定秦国统一的合法性，达成思想的统一。
这件事在后世的历史中经过了多次验证，第一个做的人就是秦始皇。
秦始皇为了达成真正的大一统,不仅“书同文车同轨”,还多次巡游天下,祭祀各国神灵。
他巡游天下，并不仅仅是监督六国旧贵族,也不仅仅是求仙问道。
这时候讲究“神不歆非类,民不祀非族”。秦始皇东巡泰山,南巡云梦泽,将从中原到楚地各国主要神灵都祭祀了一遍,并且规定了祭祀的标准，就是由认可其他国家祭祀的神灵，来展现出“秦是统一六国，而非灭掉六国”这个思想。
为何说四大文明中其他三大古文明都已经消失，唯独华国朝代更替，文明却一直绵延至今？这就可以从秦始皇现在做的事说起。
某岛国侵略后叫嚣“崖山之后无中华”,又有许多人看了许多岛国人的“史料研究”跟着起什么皇汉的哄。只要稍稍看过几本史书就能发现,无论是魏晋南北朝那所谓的五胡乱华，还是元朝、清朝，从秦始皇时就奠定的统一文字一直是他们的官方文字之一。哪怕他们规定了其他官方文字，官吏和民间所运用的文字依旧没有改变。
“文字”是文明的载体之一,第二个载体就是“祖先”和“神灵”。
虽然后世朝代立了不同的国教，但秦始皇巡游天下的时候奠定,汉朝发扬光大整合规范的祭天祭祖流程,每朝每代都会延续。
文字不灭,祭祀不灭，文明就不灭。
这不仅是后世，在春秋战国，甚至更早商周时代就已经是如此。
朱襄给老秦王递上了一本厚厚的文书，文书中描述了现在七国各自祭拜的神灵。
中原祭拜的神灵大致相同，基本延续周朝。楚国祭祀的神灵最多最杂，多以山川自然崇拜为主。
秦国现在的硬实力已经达到了可以统一天下的基础，剩下的就是时间。
兵锋能抢夺土地和人口，但让六国人成为秦国人，就要用思想。“祭祀”就是最重要的工具。
秦王明面上是以杜绝人祭为名“敕封神灵”，其实是认可非秦国区域原本就祭祀的神灵，让当地人可以延续自己的传统祭祀信仰。
这么时代的人最怕的不是肉体被消灭，而是祭祀被灭。
对于当地的士人而言，秦王给了他们原本祭祀的土著神灵较高的祭祀规格，将其纳入秦国官方祭祀中，他们就会有一种“只是换了一个国君”的感觉。
后世便是如此。
朝代腐朽了就该更替，天下贤才投奔明君，天下百姓也盼着一个新的统一王朝。大部分人不会反感改朝换代，只在乎皇帝做得好不好。
这深的话，朱襄自然不会说。他只对秦王说，让秦王将非秦国的神灵纳入官方祭祀体系，由秦国朝廷为混乱的神系建立秩序，有利于秦国统一天下。
而且如果秦国做到了这件事，秦国不仅没有招来灾祸，还更加强大，比什么异象都更能证明秦王是上天选定的统一天下的君主。
朱襄的上书写得很有条理，论据十分充分，就像是他的论文一样。
秦王被朱襄说服的同时，也看出了朱襄对神灵毫无敬畏之心。
只有对神灵毫无敬畏之心的人，才会说“敕封神灵后秦国安然无恙说明秦国受上天眷顾”这种话。
若是其他国君，可能会猜测朱襄是不是真的从神灵那里得知了什么。但已经对朱襄较为了解的老秦王，眼前却浮现了朱襄嚷嚷“祂无知无觉能奈我何”的令人手痒的嘴脸。
朱襄啊朱襄，无论他做出再谦恭卑微的姿态，但骨子里仍旧是那么狂妄，恐怕没有人能让他真正屈服。
这是秦王最难受的一点。
朱襄的礼仪很周正，该鞠躬的时候鞠躬，该下跪的时候下跪，该磕头的时候磕头。但秦王看着跪伏在地上的朱襄，却总有一种“这人并没有下跪”的错觉。
“连神灵都不能让他屈服，那么地上的国君大概更加不能了。”老秦王看完朱襄的上书之后如此想，心里对朱襄的芥蒂居然减轻了许多。
老秦王嘴里嘀咕“朱襄太过狂妄”，连夜把众位卿大夫召进宫陪他加班。
这些卿大夫将要统计出各国主要祭祀神灵，然后为老秦王吵出一个能让老秦王和世人都满意的祭祀体系。
老秦王十分嚣张地表示，不仅是秦国所占领土地，就是没打下来的六国神灵，秦国也一同祭祀了。
就从明年的官祭开始！
荀子也被召进宫。
他一张一直嘴角下垂的严肃老脸，此刻笑得皱纹像花儿一样绽放。
“君上，这是朱襄的主意？”荀子问道。
老秦王颔首：“是啊。”
众卿大夫露出“果然是他”的表情。
已经知晓一切的太子柱搁那装托：“长平君为何会出此建议？”
老秦王做出怜悯慈悲的表情，叹了一口气，道：“朱襄去云梦泽种稻时，见楚国人要用一个村庄的人血祭神灵。唉，若朝廷不管理民间祭祀，不知道有多少庶民遭遇不幸。”
老秦王十分心疼地抹掉了眼角爱惜庶民的泪水，差点没把下面的卿大夫们给恶心得吐出来。
知道了知道了，朱襄是真的可能怜悯庶民，但君上你别装了行吗？
荀子笑道：“君既然要成为天下之主，自然要祭祀天下神灵。从现在开始，也不算太早。”
老秦王不装了，捋须道：“当是如此。”
荀子拱手：“君上可否将此事交给我主持？”
荀子第一次在老秦王面前主动揽事，其他卿大夫都略有些惊讶地打量这位儒家领头人。
不过确实没有比荀子更适合做这件事。因为儒家弟子是最了解官方祭祀的人。
“好。”老秦王立刻拜荀子为上卿，并授予礼官之职。
如果说咸阳学宫的祭酒还只是一个“编外客卿”，荀子此时终于被纳入了秦国正式的朝堂官吏体系，成为了一个真正的“秦国公务员”。
荀子虽然四处游学，也不介意接过对方给予的官职。但他总是游离于各国朝堂之外，虽有官职在身，但随时可以抽身走人。
众人本以为荀子来到秦国，和当初在齐国一样，只是在学宫里教教弟子，传播一下自己的思想言论。没想到，荀子居然主动向秦王索要实权官职，愿意为秦王做事了。
原本对这个祭祀不是很重视的人打起了精神，准备回去仔细琢磨，为何朱襄提出祭祀他国神灵，会让这位大儒一改儒家弟子不愿意在秦国做官的习惯，主动辅佐这位儒家人肯定非常不喜欢的老秦王。
老秦王自己都有些吃惊。
他还以为就算有朱襄在，儒家弟子入秦后在咸阳学宫当混子就已经是极限，顶多带动一些年轻的儒家弟子做官，那些所谓大儒们肯定还是会继续保持矜持。
荀子居然成为自己身边掌管祭祀的重臣，这就是摆明旗帜，宣布儒家支持秦国了。
老秦王都想用袖子抹一把脸，看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但现在他要表现出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态度，淡然地对待荀子的“投靠”。
有了荀子这个专业人士，老秦王就只需要等待。
荀子甚至贴心地帮他把敕封神灵的诏书都起草好了。老秦王看了荀子起草的“我做这件事我也很为难，但为了天下人，我不得不这么做”的诏书，默默把自己霸气十足的诏书撕掉。
他发现，自己以前是不是有点小瞧这个满口仁义道德的儒家人了。
或许儒家的“软弱”不是真正的“软弱”，也有可取之处。
秦国一向是以法家学说治国，但这不代表秦国排斥法家学说之外的学说。
秦王怎么可能成为一个学派的簇拥？历代秦王选择法家，只是因为法家好用。
如果有其他学说好用，秦王来者不拒。
这才是王道。
儒家学派自此，正式进入秦国朝堂。
回到小院后，荀子拿着老秦王亲手递给他的朱襄亲笔文书，忍不住再次笑出声。
韩非好奇地问道：“荀子为、为何如此高兴？”
荀子道：“我以前以为，朱襄虽学儒，却并非儒家人。但现在看来，他若不是大儒，这世间还有谁敢称一声大儒？”
荀子将朱襄的亲笔文书递给韩非：“不过你看这封文书，或许有其他感受。”
韩非恭敬地展开文书，仔细阅读。
荀子喝完一杯朱襄从南方捎来的枸杞泡的水后，韩非才放下文书，长舒一口气，就像是韩非在阅读时太过认真，一直没敢好好呼吸似的。
“我以为，以法约束庶民，约束士人，甚至约束王公贵族，约束国君，已经是法家最终的理想。”韩非苦笑，“没想到朱襄公居然要凡人定法约束神灵。”
荀子提醒：“你居然不口吃了。”
韩非面红耳赤：“吓、吓的！”
荀子大笑：“朱襄多吓你几次，你说话就流利了。”
韩非结结巴巴道：“寿、寿命也短了。”
荀子再次大笑。
笑够之后，荀子道：“规范祭祀一直是儒家在做，但想不到头绪的事。朱襄为我打开了思路。何为仙神？何为妖魔？利民者仙神，害民者妖魔。既然天子受命于天，那么自然有权力约束地上小神。祭祀既是对神灵的尊敬，也是对神灵的约束。”
他笑着长叹一口气：“希望我能再多活几年，能看到儒家希望的祭祀体系的完成。”
从天神到地祇，从先祖到先贤，所有神灵，都应该纳入朝廷官方祭祀体系。
若能做到这件事，儒家先贤的理想就完成一小步。
“你呢？你看到了这封文书，想要做什么？”荀子问道。
韩非犹豫了许久，垂头不语。
荀子道：“好好想想吧。我只是借走朱襄的文书，过几日要还给君上。你帮我抄写几份。”
韩非恭敬道：“是，荀子。”
他发现，以前荀子私下仍旧称呼“秦王”，现在改称“君上”了。
荀子离开后，韩非看着朱襄的文书半晌不语，而后抱着头呜咽不止。
韩非抄写了一份朱襄给秦王的文书后，他找来新结识的好友李斯一起多抄了几份，按照荀子的要求送到咸阳学宫。
之后众学子争相抄写朱襄这封恭请秦王“敕封神灵”的文书，一时间咸阳纸贵。
李斯第一次接触朱襄的墨宝，晚上裹在被子里泪流满面。
他经受的韩非的折磨终于有了回报！
再坚持几年，他就能在朱襄公回咸阳的时候亲自拜见朱襄公了！
或许年轻的士子大多心中都有狂傲之气，朱襄这封在许多卿大夫眼中都离经叛道的上书，几乎获得了所有咸阳年轻学子的认可和推崇。
他们埋头竹简，从各处记载中找寻先祖曾经与恶神搏斗的事。
其他不说，就是大禹治水所斩杀的恶神都数不胜数。以凡人之力比肩神灵，先祖又不是第一次做了。
甚至自称最文弱的儒家弟子都能搬出自家先贤的故事来佐证这一点——孔门七十二贤之一的澹台灭明渡江斩龙，那龙就是江神。
其他学派弟子纷纷用“不愧是你们”的态度回应。
儒家弟子单人仗剑去灭个拦路的恶神，怎么感觉一点都不令人意外呢？是儒家人会做的事！
李斯听着十分向往，思考自己要不要抛弃法家入儒家。
但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胳膊小腿，无奈放弃了这个想法。他君子六艺不达标，恐怕会被儒家弟子耻笑，辩论不赢人，还是算了。
咸阳学宫的儒家弟子提到了澹台灭明，朱襄也正好遇到了澹台灭明的门徒。
澹台灭明虽是鲁国人，为了弘扬孔子学说，进入当时还是蛮夷的楚国传授学问，有三百多人跟随他。
后世江西会成为文化兴盛之地，开科举之后每朝每代都进士频出，这就是根源。
随着李牧在鄂邑站稳脚跟，江水以南原本属于楚国的地盘逐渐被秦国蚕食，这些儒家弟子也就有机会去拜见朱襄。
他们对荀子很好奇。
荀子虽然是儒家现在实质上的掌门人，但反对荀子的人非常多，因为荀子骂过大半儒门七十二贤。
因此最对荀子不满的不是其他学派的人，正是儒家人。
朱襄师承荀子，他们自然很想来找朱襄的茬。
但朱襄又是一个出了名的圣贤，他们又不好意思找朱襄的茬，便想和朱襄交流交流，再决定之后要如何做。
结果他们还没有得到拜见朱襄的机会，就听闻朱襄仗剑灭神，平定楚地神灵乱象，要建立一个完善的官祭体系。
儒家弟子们立刻戴好高高的楚冠，再不等待，立刻前来拜见朱襄，希望跟随朱襄。
周礼是儒家弟子的入门课，凡儒家弟子，都更认可周朝的官方祭祀。
楚国却是鬼神文化兴盛之地，祭祀文化与周礼有很大差距，南楚的儒家弟子心里早就有所不满，但也无可奈何。
现在他们有一种自己有了靠山，即将扬眉吐气的畅快感。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吗！
听闻他们的先师跟随七十二贤之一的澹台灭明时，就是神挡杀神。可惜他们的学问不到家。
朱襄的名声，简直和他们听闻过的祖师澹台灭明差不多了。
他们在见到朱襄之前，脑海里为朱襄描绘了许多风度翩翩的画面。
当他们得到机会拜见朱襄的时候，朱襄正蹲在田头嗦面。
在朱襄的旁边，还有一个穿着细麻衣的胖娃娃，和朱襄一起蹲着嗦面。
在看到有人来之后，朱襄道：“等等，我再吃几口就吃完了。”
胖娃娃用威严的目光扫视了他们一遍，把碗端起来吨吨吨。
他们俩现在吃的是酸菜面。
南方的天气最适合发酵酸菜，云梦泽也盛产各种青菜。朱襄用淘米水、井盐、花椒、辣椒腌制了荠菜和大头菜，今日感觉身体较为疲乏的时候，就从坛子里捞出酸菜，切碎后用猪油爆炒，倒入水后下面条吃。
酸菜面酸爽可口，让本来没什么胃口的舅甥二人胃口大开，吃完之后不仅能补充流失的盐分，连身体里的暑气都随着满头大汗升腾，感觉浑身畅快不已。
“饿了吗？要不要吃一碗？”朱襄问道。
穿戴十分整齐的南楚儒家弟子：“……”
若是别人，他们已经训斥其礼仪不周正。但面前的是名扬天下的朱襄公，他们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嬴小政伸手：“他们不吃，再给我一碗。”
“晚上再吃。”朱襄道，“半下午垫垫肚子就够了。”
嬴小政锲而不舍地伸手：“再来一碗。”
朱襄败退，又给嬴小政下了小半碗面条：“你们真的不吃？”
南楚的儒家弟子们陷入天人交战。
按照礼仪来说，他们不应该吃。但这是朱襄公亲自做的美食，闻起来看起来都很美味，他们确实馋。
朱襄看见他们的神情，笑着道：“罢了，你们大概无法像我一样蹲在这里吃东西。明日再邀请你们。”
“我、我来一碗！”一个大汉忍不住道，“赶路时我们蹲在路边吃东西的时候还少吗？”
其他同伴纷纷鄙视这个同门，然后对着朱襄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
嬴小政嗤笑。想吃就吃呗，装什么装？吨吨吨。
朱襄见状，也就让人拿出所有面条，给他们下了满满一盆，让他们自己分盛。
儒家弟子们立刻警觉。
分饭约等于祭祀分肉，这就是考验他们的学问啊！
他们迅速选出学问最高的人担任分面的人，有条不紊地将面条分发，然后用狗狗眼看着朱襄。
朱襄：“？”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分个面还这么严肃，但他能看懂这群学生的表情，配合道：“做得很好。”
南楚儒家弟子们露出了喝醉了似的微笑。
嬴小政摇摇头，叹口气，夹起面条继续嗦。
猪油酸菜面真好吃，越吃越开胃。
待众人吃完面，朱襄又分给他们粗茶漱口，才在树荫下用干草铺了草垫，让众人坐下，听众人提问。
吃饱了的嬴小政趴在朱襄膝盖上，很快进入了梦乡。
朱襄戳了戳胖外甥的腮帮子，吃饱了就犯困，你不是始皇崽，你是猪崽崽。
“朱襄公，你、你真的是朱襄公？”为首者问道。
朱襄失笑：“是不是看着我就像一个老农，不像大儒？别忘了，我本来就是农人。”
为首者不好意思地捋了捋头冠的系带，道：“不、不是……我……”
朱襄道：“孔门七十二贤，身份各异，习惯也各异，所以孔子才会把弟子骂了个遍。”
朱襄对着他们眨了眨眼，道：“但根据《论语》记载，被孔子骂的弟子大多屡教不改，还是那副模样。”
南楚儒家弟子愕然。
他们立刻低头思索儒家经典上关于孔门七十二贤的记载，然后尴尬地发现，朱襄公所说的居然是正确的。
孔子骂弟子什么臭毛病，弟子一般到死都是那模样。虽然孔子是师长，但弟子也有自己的坚持和秉性，虽然不会顶撞，但也是诚恳认错，屡教不改。
“我如果拜孔子为师，孔子大概会天天骂我不好好穿衣服，不过更大可能是孔子根本不在乎我穿什么。”朱襄道，“只要做到了孔子所说的仁，那么孔子就会认可我这个弟子。你们看，孔门七十二贤被孔子骂得那么狠，孔子也没有开除他们。”
朱襄得意道：“所以荀子也不会不认我这个弟子。”
南楚儒家弟子心情十分复杂。
这个朱襄公和他们所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哪像一个大贤，倒像是他们的……师兄？
他们端详朱襄的面容。
虽然朱襄发白如雪（即便他们没见过雪），但面容十分年轻。他们再思及朱襄的传闻，朱襄好像……好像是他们同龄人。
不，朱襄公比我们中大部分人还年轻。南楚儒门弟子突然意识到了这件事。
他们能出门游历，基本已经及冠，大部分人都将近而立之年。朱襄虽然名声很大，但似乎年龄并不大。
意识到了这件事后，他们有种自己白活了的感觉。
这就是圣贤吗？
看见这群南楚儒家弟子不再拘束之后，朱襄再次问起他们有什么想要求教。
发现朱襄公和蔼可亲的南楚儒家弟子，依照年龄依次向朱襄求教。
从儒门经典，到历史典故，到当今七国国策，以及朱襄自身的经历，和现在灭神之事，他们有太多太多问题询问朱襄。
朱襄一一答复。
嬴小政睡醒时，小拳头揉揉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朱襄捧着竹筒，一边喝水，一边还在回复。
日头都已经西斜了。
伺候的人点起了驱蚊的熏香。烟雾袅袅，缠绕着朱襄和周围南楚儒家弟子。
嬴小政还以为自己仍旧在做梦。
他又用小拳头揉了揉眼睛，被朱襄制止。
“别用手揉。”朱襄拿出手绢，沾了点水替嬴小政洗脸。
嬴小政仰着头，闭着眼让朱襄帮忙。
朱襄又替嬴小政整理好宽松的长袖细麻衣服，捋顺头发。
棉布虽柔软，但夏季还是穿细麻衣服更加凉快。
“天色不早了，先回去吧。”朱襄停止了今日的传道解惑，“我还会停留在这里很久，不差这一日。”
儒门弟子恭恭敬敬对朱襄行师礼。
此刻他们再不会怀疑朱襄大贤的身份。他们为能有机会听从朱襄教导而自豪。
之后南楚儒门供奉的先师图像不仅是孔门七十二贤的澹台灭明，还有如今的朱襄公了。
至于荀子，→_→。
朱襄回到暂住的院落，将南楚儒门弟子安排在自己带来的咸阳学宫弟子附近居住。
因为犯懒，被朱襄背回家的嬴小政笑道：“舅父，他们今晚上会打起来吗？”
朱襄道：“不至于？”
嬴小政道：“肯定会吵起来！”
朱襄笑道：“这个肯定。”
别说咸阳学宫的学子们师承不同学派，哪怕都同出儒门，肯定都会吵。
只希望他们不要拔剑来一场武斗，否则他就要出面罚这群人劳动了。
“南楚的儒门弟子比起北方的儒门弟子更加洒脱一些。”朱襄道，“可能因为他们与南蛮混居吧。”
嬴小政从朱襄背上滑下，打着哈欠道：“舅父，什么洒脱？你直说好像更勇武不就行了？儒门弟子与不懂礼仪的南蛮混居，估计没少打架。”
朱襄捏了捏嬴小政的鼻子：“什么打架，那叫说服。”
嬴小政非常不礼貌地白了自家舅父一眼。用剑和拳头说服也叫说服，说服岂是如此不便之物，是吗？
梦中的自己遇上的儒家人，怎么都一个个假正经，不像荀子身边的儒家人这么有趣？
嬴小政又打了个哈欠：“舅父，我又饿了。”
“政儿不愧是在长身体，饿得真快。”朱襄摸了摸嬴小政的肚肚，确实又瘪了。他摇摇头，去给半大小子吃穷舅父的胖外甥做饭。
南楚的儒门弟子拜见朱襄，果然引发了和咸阳学宫弟子的混乱论战。
据有热闹必去看的蒙武从现场发来报道，学宫弟子和南楚儒门弟子论战的地方又是舞剑又是射箭，场面激烈起来。
蒙武：“我看他们一个个入了军营，都能成为勇猛的将领。”
朱襄扶额。
不过不打不相识，经过几次论战之后，南楚儒门弟子便自称接受了朱襄公的教导也算咸阳学宫弟子，与咸阳学宫的学子们合流了。
当他们知道朱襄留在此处，是帮助农人垦荒后，这些儒门弟子立刻褪下一身高耸的楚冠宽大的楚袍，用头巾裹住头发，换上了窄袖短褐，与学宫弟子一头行走田头。
朱襄十分惊讶。
南楚的儒门弟子笑道：“劝耕织也是教化的一部分。澹台先师带领三百弟子游走南楚时，除了讲学，也要劝人勤农桑之事。”
朱襄听后，感慨现在儒家学说已经渐渐融入了其他门派的学说了。
儒家认为男耕女织的小农经济也是良好风俗的一部分，他们也接受了管仲先要温饱才能知礼仪的思想，所以对农桑之事十分重视。
楚国因为地理原因，大部分庶民自己的田都不怎么精耕细作。
在澹台灭明入南楚的时候，南楚更是一片蛮荒之地，有些部落制小国甚至以渔猎为生。
所以跟随澹台灭明的儒家弟子游历各地时所做的事并非空谈讲学，更多的是劝导农人垦荒耕织，定居成村落。
只有这样，他们才能传播自己的思想。
思想向来与经济不分割。
北方的儒家弟子虽然身处战乱，但也算是“文明社会”，与需要“垦荒”的南楚儒家弟子不同。所以南楚儒家弟子行事更加洒脱勇猛。
有了这群对当地土著十分了解的南楚儒门弟子帮忙，朱襄的工作效率提高了不少，他也终于有机会写小说了。
他不想自己建立一个神话体系。
神话要根植于世代，所以比起自己这个脑子里有太多玄幻小说的后世人，还是这个时代的人才能对他们祭拜的神灵进行评级和分类。
朱襄猜想，荀子可能会帮忙。
儒家最重祭祀，荀子见自己乱来，应该会为自己收拾这个烂摊子吧？
朱襄想到这个时，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他已经预料，回到咸阳时会怎么挨揍了。
荀子的戒尺，是真的疼啊。
祭祀的事，朱襄丢给秦王之后自己就不打算管了。他只做自己擅长的事，比如编写玄幻小说。
他经受过那么多玄幻小说的洗礼，要写出一篇凡人斩杀恶神的传说，轻而易举。
每当朱襄挑灯写小说的时候，嬴小政就坐在高高的椅子上，双手托着下巴，小脚一晃一晃，等着朱襄写完一小节后给他讲故事。
舅父总有很多有趣的故事，这些有趣的故事又都能让他窥见治国治民的道理。
不过舅父自己大概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只是单纯想写个人定胜天的故事而已。
朱襄的故事写了一小本后，楚地的小说家们主动找上门来。
不过他们还没来得及发力，咸阳学宫和南楚儒家弟子就已经把各自从典籍里扩写的故事拿了出来。
要说凡人斩神的故事，典籍里太多了。首先，比如逐鹿之战，这不就是神灵之战？
哪怕是崇拜鬼神的楚国本地神话中，也有一些鬼神太过分，被楚国勇士斩杀的故事。
楚国人：你以为我不斩神吗？
七国人都一样，谁也别笑话谁。谁没斩杀个神灵呢？
因为李牧现在只在清扫鄂邑以南的还未归顺秦国的原南楚之地，这片地方在楚王和贵族们放弃鄂邑的时候也就放弃了，所以楚王和楚国的大贵族们现在很悠闲。
楚王多了一个收集小说的兴趣。特别是署名为朱襄公所写的小说，他最为喜欢。
春申君也多了一个每日陪楚王讨论小说的工作，两人凑在一起议论纷纷，简直就像是后世那些连夜追读小说的中学生似的。
楚王又读完一个故事，对春申君道：“本王也该敕封神灵！”
春申君拱手：“大王所言极是！”
楚王召集大贵族们赴宴，提起要敕封神灵的事。
这次大贵族们都赴宴了，并且同意了楚王的提议。
他们也看了朱襄公的小说。先人都能斩神，他们后世人敕封个神灵有什么关系？何况他们只是规定一下祭祀等级，算不上僭越。
听说秦王要给天下神灵敕封，他们没这么猖狂，敕封本国神灵难道不行吗？
别说楚王，其他五国国君也这么想。
经过多重打击的赵王都垂死病中惊坐起，问已经垂垂老矣的平原君敕封神灵的事。
中原神灵大多都在三晋之地，祭祀神灵之事他们赵国应该最为上心，不能让秦国抢了先。
国家最重要的事就是祭祀和打仗。平原君虽然也已经病了，也从病床上爬起来准备此事。
他一边做事，一边发现难以找到同僚帮他一起做。
以前平原君只需要向赵王推举人才，自有人才帮忙做事。现在他茫然四顾，发现只能靠自己和少数还不糊涂的宗室了。
赵国什么时候人才凋零如此了？
平原君抹了两下眼泪，咬着牙撑着病躯继续处理文书。
赵国发力，其他中原国家也不甘示弱。他们纷纷召集群臣，制定官祭的策略。
虽然他们所用的不都是“敕封神灵”的说法，但做法大同小异。朱襄向秦王的上书不知道何时从咸阳学宫被带到了六国各地，被人争相传抄。
朱襄在云梦泽所做的讨伐神灵的事也随之传开。各国国君纷纷效仿，以伐山破庙的方式展现出自己的国君之位是上天认可。
后世封建王朝延续此传统，之后甚至还有灭佛灭道灭外教的行动兴起。
有人说朱襄是为了破除封建迷信，有人说朱襄是违背了信仰自由。各说各有理，谁也不能说服谁。
不过关于朱襄一些行为正确与否的辩论已经成了一门单独的学问，华夏人为此辩了两千年的经都没辩明白，就不差这一点了。
多了许多帮手，又有李牧和蒙武不断送战俘来垦荒和灭钉螺，朱襄忙碌了半年，终于可以将后续的事交给了其他人，带着嬴小政去鄂邑休息。
李冰已经回到了蜀郡，张若也重新卸下盔甲当回了郡守，蒙武继续镇守云梦泽。
李牧在鄂邑准备了很大的宅院，还用石头沙子过滤了的活水给嬴小政做了条小河，说要教嬴小政水战。
闲暇时候，朱襄就游走大街小巷冒充说书先生，而李牧则抱着嬴小政在台下给他当起哄打赏的托。
就这么又到了一年秋收。

第98章 肉片浇锅巴
朱襄在蜀郡种植的再生水稻亩数并不多,但他规范了水稻种植流程，兴修了许多灌溉水里,解决了几次病虫害,再加上水稻比粟更高产，蜀郡今年也没有遇上洪水，所以这次蜀郡获得了往年三倍的粮食丰收。
蜀郡人都认为这是一个奇迹,但朱襄听闻这个消息之后，只扶额苦笑。
嬴小政贴在苦笑的舅父手臂上,老气横秋地拍了拍舅父,无声地安慰舅父。
嬴小政已经发现，自家舅父在一些事上莫名要求很高。
蜀郡光是田税增加都有三倍，粮食增产至少增加至三倍，所有人都认为这是奇迹,但舅父显然不但不满意,还觉得有些难过。
这好像是舅父见过更好的光景,认为他应该做到更多的事,所以对现在的情况很不满。
舅父常常会露出这一副无力的表情。
明明舅父已经引发了很多奇迹了,但舅父仍旧认为他什么都没做到。
嬴小政曾经想劝慰舅父，但他发现舅父就会自我调节，恢复成乐观的模样，然后攥紧拳头微笑着说“已经尽力了”“有进步就好”。
所以舅父是知道他已经尽力了,也做出了成就，没有认知错误,不需要别人去劝慰他。
这时候，自己只要静静地陪着舅父,等舅父自我调节就好。
朱襄确实又如嬴小政所了解的那样,短暂陷入了无力感中。
他已经很努力了。
身为农学教授,他就算是放眼众多穿越者，也算是比较有能耐的一位。
他有系统，能拿出良种；他有始皇崽这个外甥，有子楚这个至交好友，受到秦王的看重和信任，能做到的事很多；蜀郡郡守李冰也是他的好友，甚至将郡守关于农耕的事全权交给他，他的措施能畅通无阻地在蜀郡施行。
农人非常勤奋，今年还是风调雨顺。
无论是他自身，还是外部环境，他都已经做到了极致。但他带着两千年后的知识，以及连普通穿越者都无法复刻的优越条件，也不过是让两千年前的土地增产三倍而已。
仅仅如此。
这三倍对于现在的人来说是奇迹，但对于“历史长河”，恐怕并不会有多大影响。这就是他现在的极限。
朱襄也很快如嬴小政所想的那样很快自我调节回来，恢复乐观的模样。
虽然目前的粮食增加至三倍，拉长到整个历史长河是个微不足道的事，但对于现在的人，可能就免于了一次饥荒。
他虽然身为一个有金手指的穿越者，对自己努力到极致也只能获得这么点成就，而感到无力和挫败，但他确确实实帮到了许多人。
他眼前有许多人免于饥饿，这就够了。
朱襄提醒自己，不要把自己放在一个有金手指的穿越者、拯救者的位置上，他只要将自己定位成这个时代一个普通人，那么他现在所做的事就足以让他骄傲自豪。
等他所带来的良种能培育出更多的种子，再结合现在的种子培育出适合现在、不会太过劣化的种子，粮食产量还会提高。
四倍？五倍？只要能提升到没有化肥农药前，比如明清时期，如今民众的生活就会好过许多。
再之后，就只能指望后人了。
虽然可能下一次粮食产量提升仍旧需要两千年，但若把这两千年的时光都定格在封建时代能做到的极致，受益的人一定不少。
朱襄深吸一口气，笑着揉了揉嬴小政的脑袋：“丰收了，真好。等你李冰伯父的分水堤坝修好，成都平原还会有更大的丰收。”
嬴小政点头，道：“今天不吃面，要吃米。”
朱襄挽起衣袖：“好，舅父给你做稻米宴。”
嬴小政从椅子上跳下来：“要吃甜的！”
朱襄道：“少吃甜食，你快换牙了。唉，你怎么还不换牙？”
嬴小政立刻抿起嘴，不悦地瞪视舅父。
我不想换牙！
朱襄被嬴小政幽怨的小表情逗得捧腹大笑，被他家终于把肉肉养回来的胖外甥在小腿上踹了一脚。
嬴小政的表情和动作都很恶狠狠，不愧他未来暴君之名。不过他踢的力度总是很轻，越长大就越收着力气。
小时候他还会真的一个蛮牛冲撞把朱襄腰子撞疼，长大后就再也没有打疼过朱襄。
李冰虽然人没过来，但运了许多新谷子来给朱襄和嬴小政解馋，其中大部分是朱襄带去的水稻收获的谷子。
显然，朱襄所种下的新水稻不仅产量更好，口感也更好。
要推广水稻，改良脱壳工具至关重要。
水稻要舂出米来，现在都是人手握石杵去舂。舂米是一个极其累人且伤人的工作，若是一天不停地舂米，很快手臂就会废掉。若没有及时治疗，舂米女甚至会因此死掉。所以在秦汉时，女子最重的苦役之一就是罚去舂米。
不过很快后世就对舂米工具进行了改良，比如经过杠杆原理，利用脚踩来带动杠杆来舂米。
正像是石磨之于小麦一样，有了更简便省力气的舂米工具，稻米后来才能成为南方主食。
虽然后世已经用上了机器，但在一些山村通电扶贫之前，仍旧用了这些古老的工具。朱襄见过不少，自己做不出来，但可以将大致模样画下来让工匠去研究。
这些工具很简单，只是现在的人暂时没有往哪方面想。当朱襄画出图纸，说明原理后，工匠迅速就将新的舂米工具做出来。
为了今天吃到新米，嬴小政亲自担任舂米的童子。
他坐在高度合适的椅子上，双脚踩着杠杆一头，呼哧呼哧踩了十几下，然后累得瘫倒，被朱襄举起来高喊“政儿太棒了”。
从云梦泽跑来鄂邑蹭饭的张若，忍不住嘴角不断抽搐。
蒙武把上衣脱掉，系在腰间：“政儿起了个好头，接下来看蒙伯父！”
嬴小政蹬了蹬酸软的双腿，给蒙武打气：“蒙伯父，努力！”
李牧吹了一下茶杯里浮起的茶叶，抿了一口茶，深深叹了口气。
为什么非要现舂米？这顿饭他什么时候才能吃到？
不过朱襄也就是玩闹一下，蒙武弄出一点新米后，朱襄就带着那些新米，以及早就舂出来的米去做饭了。
嬴小政被朱襄转移到了李牧怀里，因为蒙武一身汗味。
张若看着非常自然地扶着李牧的双臂，把长辈的怀里当椅子坐的公子政，欲言又止。
嬴小政板着脸道：“张卿有何事与朕说？”
张若虽然不是第一次看见嬴小政在朱襄离开后的变脸绝活，但仍旧非常不习惯。
他是不是不该被蒙武拉着来蹭饭？
“无、无事。”张若不敢说，他觉得公子政被溺爱得有点过了。
不过教导公子政的人都觉得没问题，他也不好说。
嬴小政微微颔首：“无事便好。”
李牧放下茶杯，失笑：“政儿，别吓唬张公。”
嬴小政立刻否认：“我没有，老师胡说。”
李牧道：“你有。”
嬴小政皱眉：“我没有，不是吓唬，是开玩笑。”
张若：“？”
蒙武咕噜咕噜灌茶，擦了擦嘴道：“政儿，你有没有发现，你所谓的开玩笑，没有人能发现？”
嬴小政想了想，摇头：“不会啊，舅父每次都能发现。”
张若：“？？”
蒙武道：“好吧，除了你舅父之外，没人发现你在开玩笑。”
嬴小政道：“那是你们笨。”
蒙武问道：“政儿，你现在是在开玩笑吗？”
嬴小政摇头：“不是，我是在实话实说。”
张若满头雾水，不知道面前这番对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开玩笑？公子政什么时候和自己开玩笑？
李牧为张若解惑：“政儿故意板着脸回答张公，还称呼张公张卿，是在与你开玩笑。”
张若：“……”这谁看得出来啊！
嬴小政笑眼弯弯：“张翁，失礼了！”
张若：“……没有没有。”
李牧轻轻捏了捏怀中弟子的小胖脸。
嬴小政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了“开玩笑”的兴趣。但除了朱襄，谁也看不出来嬴小政那突然变得威严和生疏的脸是不是在与别人开玩笑。
李牧有时候也怀疑，嬴小政不是在开玩笑，而是单纯练习国君的阴晴不定高深莫测，不让别人窥视他的内心。
不过无论真相是什么，嬴小政将来会坐在秦王的位置上，所以这种“玩笑”对他并没有害处。
嬴小政逗了逗一直在悄悄观察他的张若，然后缠着李牧给他讲兵法。
蒙武拿着棋子也掺和起来，充当李牧的对手。
张若按捺不住，也参与其中，与蒙武联合起来与李牧对战。
嬴小政就在李牧怀里扭来扭去，胡乱指挥。
李牧还真听嬴小政的胡乱指挥，最后导致惨败，把嬴小政气得嗷嗷直叫。
朱襄中途端出一盘米酿饼来给他们垫肚子，见状不断笑话嬴小政。
“政儿，你以后当国君之后可千万别从咸阳千里迢迢给前线的将领支招，哈哈哈哈，你这臭棋，会遗臭万年的。”
“舅父闭嘴！”
“哈哈哈，政儿恼羞成怒了！”
“闭嘴闭嘴！”
朱襄高兴地飘移回了厨房，留下嬴小政气鼓鼓地啃米酿饼。
然后嬴小政感觉有点不对劲，低头一看，米酿饼上全是血。
李牧大惊失色：“政儿？怎么了？朱襄，朱襄！政儿吐血了！”
蒙武吓得赶紧起身跑过来，这么短的距离居然摔了一跤：“政儿？难道是有人投毒！”
张若慌张地打翻了茶杯：“刺客？哪里有刺客？”
嬴小政捂着嘴，低头看着满手的血，不敢置信：“我的……我的……”
李牧：“朱襄！！”
蒙武：“政儿！！”
张若：“刺客！！”
护卫家丁乱作一团，朱襄听到喊声后急匆匆跑出来。
嬴小政：“我的……我的……”
嬴小政：“我的牙！呜哇！！！”
乱作一团的众人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动作和声音都戛然而止。
浑身吓得僵硬的李牧这才注意到，嬴小政另一只手拿着的带血米酿饼上，黏着一颗小小的牙齿。
蒙武：“什么？”
张若：“刺……刺客？”
“张嘴让我看看。”最关心嬴小政的朱襄，此刻居然最为冷静。
他蹲在地上，抬头看着单手捂嘴，泪眼汪汪的小外甥：“乖，张嘴。”
嬴小政捂着嘴使劲摇头。
朱襄拿起嬴小政手中的半张黏糊糊的米酿饼，把小乳牙取下来：“好久没看到你哭得这么厉害了，我一定要写信给君上……”
嬴小政：“不可以！呜哇！我的牙！”
嬴小政忍不住张开嘴“哇哇大哭”，露出了豁口的门牙。
就算是始皇崽，掉牙顺序和平常孩童也差不多，先掉的是最显眼的门牙。
看着嬴小政嘴里豁出的大口子，听着嬴小政漏风的哭声，蒙武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插在头发里：“吓死我了。”
张若也瘫软在椅子上：“不是刺客啊。”
李牧半晌没说出话来，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
嬴小政掉了第一颗牙，把人吓得够呛。
“好了，先去漱口换衣服。你一嘴血，真吓人。”朱襄收好嬴小政的牙齿，“上牙要丢哪里，牙齿才长得好来着？算了，寄去咸阳，让夏同去想。”
嬴小政眼泪汪汪：“为什么，为什么要寄给阿父？”
朱襄道：“让你阿父见证你的成长啊。”
嬴小政瘪嘴：“不要。”
朱襄笑道：“政儿换牙就等于开始长大，从小孩成长成丰神俊朗的小少年，以后就更加厉害。这么大的喜事，怎么能不给你阿父和你舅母分享？”
嬴小政的嘴瘪得更厉害：“那、那好吧，给舅母，不给阿父。”
朱襄拿出帕子帮嬴小政擦嘴唇上的血迹：“好。”但寄回了咸阳，你阿父肯定能看到。
朱襄带着嬴小政离开后，李牧才把吓得一直没呼出的气呼出来。
“政儿换牙了啊，终于长大了。”蒙武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我儿换牙时怎么没有……”
他顿了顿，表情古怪道：“我儿换牙的时候，好像更闹腾。他哭着到处乱跑说自己要死了，家丁追都追不上，把他阿母吓背过气，还向君上求了御医。”
李牧愕然，然后扶额大笑：“是吗？看来我的孩子换牙之前，我要好好教导他了。”
张若想着自己家的晚辈换牙的情形，发现想不出来。
他早早在外征战，家中子嗣出生和成长的时候，他大多没有陪伴在身边。
以前他没有觉得如何，现在一想，心中生出些遗憾。
他是不是该给秦王写信请求致仕，回家多陪陪家人？
不过想到现在李牧和朱襄正做的事，张若又按住了致仕的心。
他能看出来，朱襄和李牧一定能做出常人难以望其项背的成就。他很想跟着他们一起做出这一番壮举。
现在黔中郡生活不错，或许他可以把家人接到身边？
朱襄牵着嬴小政漱口换衣服，又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消肿止痒的草药，装进用开水烫过的棉纱中，给嬴小政做成磨牙的药包。
“换牙的时候牙龈会很痒，不要咬硬的东西，如果不舒服就咬药包。”朱襄道，“我每天给你换新药包。”
嬴小政蔫哒哒地点头。
他看着铜镜中豁牙的自己，默默将嘴闭紧。
换完牙前，他都不想说话了。
看着嬴小政这模样，朱襄又想笑了。
自家外甥从小就重脸面，豁牙对他的打击一定很大，不能老笑话他。
“政儿，舅父和你说过，换牙代表你长大了，就像是猛兽换掉咬不动骨头的乳牙，换上了一口漂亮威猛的獠牙一样。”朱襄揉了揉嬴小政的脑袋，“这是一件大喜事，不需要隐藏和害羞。如果谁笑话你，你就很惊讶地问他，难道他没换过牙，还是一口婴幼儿的乳牙吗？”
朱襄做出了十分夸张的惊讶表情：“哎呀，居然你还是乳牙，连牙都没换吗？”
嬴小政“扑哧”笑出声。
他捂着嘴使劲点头：“记住了。”
朱襄笑道：“以后你还会变声，就是喉咙发育，声音从小孩子的声音变得和你舅父一样威严……”
嬴小政打断朱襄道：“舅父，你的声音一点都不威严。”
朱襄压低声音道：“这样？”
嬴小政再次捂着嘴笑着点头：“威严。”
朱襄轻笑：“对吧？大概等十岁，你的声音就会改变。那时候你的声音会变得沙哑，嗓子也会变得容易疼痛。就像是你现在换牙一样，遇到一段短暂的尴尬时期。”
朱襄将双手比作两个翅膀，扑腾扑腾：“就像是毛毛虫变成蝴蝶之前，先要变成难看的茧。这时候谁嘲笑你，你就反过来嘲笑他们，难道你一点都没有成长吗？声音都没变过吗？”
嬴小政再次点头。
朱襄伸出手：“走，回去了。”
嬴小政握住朱襄的手，另一只手不再捂着嘴。
李牧等人已经收拾好现场，看到嬴小政回来，没有再提嬴小政换牙的事，更没有嘲笑嬴小政豁口的门牙。
嬴小政坐回了李牧怀里，犹豫了一会儿，没有遮掩嘴就开口道：“舅父，饿了。”
朱襄道：“好，我现在就去做饭。”
朱襄离开后，嬴小政看着桌上没吃完的米酿饼，又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拿起了米酿饼。
李牧忍不住道：“你不担心又粘掉一颗牙齿？”
嬴小政道：“换完牙才能长大，早点掉完早点长出来。”
李牧失笑：“也不能太急切了，慢慢来。不过朱襄没说不能吃，应该可以继续吃？”
“我也尝一个。李牧，你说我如果牙齿被粘掉，还能再长吗？”蒙武问道。
李牧道：“估计不能了。”
蒙武郁闷：“那我不是永远缺一颗牙？”
张若捋了捋胡须，道：“虽然不能再长，但可以用贝壳和金、铜做成假牙。”
蒙武惊讶：“张公好像很有经验。”
张若微笑道：“毕竟我是老人了。”
嬴小政见大人们十分自然地提起牙齿掉落的事，双手捧着米酿饼，窸窸窣窣小口啃着，嘴角微微上弯，肉乎乎的脸颊露出了浅浅的酒窝窝。
聪慧如他怎么会看不出来，在场的长辈们都是见他刚才因为换牙而尴尬大哭，现在故意制造轻松气氛让自己开心。
他时刻感受着周围人对他的关爱，而这关爱并非源自于他秦国公子的身份。
出现了一段小小的换牙小插曲，不会阻拦朱襄拿出一桌稻米大餐。
朱襄做了炒饭、米粥、米线、米饼，还炕了圆圆的锅巴做了锅巴肉片。
在铁锅锅底炕好锅巴，把锅巴放到盘子里，再把勾了芡的酸甜口的肉片浇下去。锅巴立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热气升腾，美味扑面而来。
朱襄拿着勺子，把锅巴压碎，让肉汁浸入锅巴中。
这时候将锅巴放入嘴中，锅巴表面绵软，吸足了肉汁，内芯却十分脆，充满着焦香。
嬴小政忘记了掉牙的尴尬，嘎吱嘎吱啃掉了好几块锅巴后才吃肉。
“这是……面条？”蒙武挑起米线，“还是米？”
朱襄道：“是米粉，又叫米线，做法和面条有点不一样。具体做法我写给你。吃法和面条差不多。”
蒙武唆了一口米粉：“比面条口感清爽弹牙，味道不错。”
张若看着这一桌都包含着稻米的美食，感叹道：“没想到米的吃法这么多。”
朱襄道：“米和面一样，能吸收其他食材的味道，自然就能做出许许多多味道不同的美食，什么都能往里面加。水稻的生长周期最适合南方季风天气，产量也不错，有壳谷类也更好储藏，所以迟早会代替粟成为南方主要的粮食。”
张若道：“既然朱襄这么说了，看来黔中郡这边要多上心改种水稻了。”
朱襄道：“种水稻对灌溉和工具要求比较高，不要盲目推广。我在蜀郡培育了新种子，我们一步一步慢慢替换。同时小麦、粟、菽等也可以间种，农人想种什么就种什么，用鼓励的方式让他们优化种植作物更合适。”
张若笑道：“我知道。朱襄的意思是不要害民，我会注意。”
蒙武道：“秦国官吏更喜欢直接下命令，这样效果更快。不过关系粮食，确实不能急，急出了饥荒可就不美了。不过什么叫季风？”
朱襄道：“夏季多雨，冬季干旱。简单来说，就是夏季的时候海平面富含水汽……”
蒙武立刻阻止：“停停停，别说了，我头疼。你要讲学，去咸阳学宫讲！”
朱襄挫败地闭上嘴。蒙武你个学渣！学学你博学多才的儿子们！
李牧道：“新开垦的土地可以以种水稻为主。我等十月雨少些后就会往江水下游征战，让江水南岸尽归秦国所有。那里应该有很多适合种水稻的土地。”
蒙武道：“你还真的要和楚国划江而治？”
李牧微笑：“为何不可？”
张若笑着叹息道：“你若真的和楚国划江而治，就吞下了楚国约两成的地。楚国人不会善罢甘休。”
李牧道：“我就等他们不善罢甘休。都是战功。”
朱襄道：“这可不仅仅是两成地的问题。”
朱襄将吃光了的碟子推开，将一根筷子放在桌面上：“李牧现在已经组建了一支如今最大的水军……舟师，舟师的船只要稍稍更改，加一根巨木抵御海上风浪，就能沿着海岸线去任何地方运兵和战斗。”
朱襄指着长江出海口：“之后秦国再攻打中原，就不是从函谷关出兵，经由上党高地和太行山脉层层阻拦，而是……”
他手指画了一圈：“海边都是平原。”
李牧点了点筷子的一端：“对，我要占据江水以南，便有这个意图。以后江水以南都是秦国的土地，粮食和兵卒都可以从江水入海口出发。经过舟师运送，直接北上。”
李牧点了点朱襄画过的地方：“从海上进攻，粮道畅通无阻；兵卒登陆后没有高山阻挡，进攻也是畅通无阻。”
蒙武眼睛一亮：“这之后，秦国要攻打六国，都能两面夹击？”
李牧点头：“甚至不需要两面夹击，只需要从东部出兵，他们无险可守。”
朱襄道：“还是两面夹击吧，只凭一端，他们若合力，秦国兵线压力太大。”
张若这才跟上他们天马行空的节奏：“我本以为李将军只是想对楚国两面夹击，但依托强大的舟师，的确对中原其他几国也是两面夹击了，妙，真是妙！”
“唯一的问题是，楚国人会不会坐视我们拿下江水南岸。”朱襄道，“我想楚国人应该不想被秦国夹击。”
李牧淡然道：“这和他们想不想有什么关系？打仗又并非对方宣布应战，我们才能进攻。”
众人失笑。
嬴小政牙龈有点痒了，他把药包塞进嘴里咬着，脑海里仔细回想着中原的地图。
老师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厉害。如果老师真的这么顺利，阿父的身体也变好了，我还能成为秦始皇吗？
嬴小政突然感到了人生最大的危机来临。
更可怕的是，这个危机他就算再聪明也无法应对。
而且，他也不想这个已经与他熟悉起来的亲生父亲早逝。
嬴小政晚上难得失眠了。
朱襄担忧道：“政儿，牙很疼很痒吗？”
嬴小政蔫哒哒摇头。他总不能对舅父说，你家政儿不想当秦二世吧？
他决定，一定不能告诉阿父“秦始皇”这个称呼，更不能让阿父想出“二世、三世”的称号。
他自己当秦始皇的时候很不错，但秦二世秦三世……他现在才发现，真的不好听啊。
如果自己当不了秦始皇，就让阿父像其他秦王一样随便取个谥号，等自己登基之后再改吧。
朱襄揉了揉嬴小政的腮帮子道：“真的不痒？那你为什么皱着眉头？”
嬴小政把眉头按平：“没有皱眉头。”
朱襄失笑：“好吧，没皱。不痒就赶紧睡。”
嬴小政把脸埋在枕头上：“嗯……”
他又想阿父能长寿，又不想当秦二世，好烦啊。
……
十月之后，李牧开始调兵遣将，驾驶着更加强大的舟师沿着长江往东驶去。
他在楚国给予他的休整时间中，打造了更多大船和兵器，训练了更多能在大船上战斗的兵卒。
现在张若来鄂邑驻守，李牧为主将，蒙武为副将，浩浩荡荡的秦国舟师再次启程。
楚国慌乱无比。
楚王立刻将兵力集结在都城以南，防备李牧登陆后直捣都城。
李牧完全没有理睬长江以北集结的重兵。在长江以北楚兵惊惶不安的视线中，李牧迅速攻占了多个长江以南渡口城池。
楚国人并非庸才，他们立刻意识到了李牧的意图——李牧居然狂妄无比，想凭借秦国的舟师控制长江，将楚国的国土从长江切断！
他们立刻派船前往长江以南支援。李牧早有准备，在长江边上增加建造了好几个码头和瞭望塔，日夜不停地监视楚国，随时都能派出舟师应战。
李牧驻防的船只并不多，但因为船只上配备了大量远程武器，又占据了防守的优势，所以楚国舟师很难南渡。
何况楚国的舟师比起秦国的舟师，也多不到哪里去。他们只有一些零零散散的小船能靠岸，但靠岸后也没有太大用处，顶多骚扰一下秦国的驻兵。
秦国在城中的驻兵，可不会被这小股的楚兵攻破城池。
李牧现在所执行的战略，其实和白起当年差不多，都是“闪电战突袭”。只是白起是靠着急行军，李牧靠着是奔腾而下的长江水和如今还未出现的风帆。
哪怕是逆流而行，有风帆在，只要找准了每日行进的时间，李牧的舟师支援的速度仍旧非常快。
就这样，李牧的舟师击破了一个又一个的长江南岸渡口和城池，在楚国的支援还未到的时候，就迅速来到了下一处。
楚国南渡本来就困难，李牧的舟师又占了速度优势，他们面对李牧的攻势捉襟见肘，眼睁睁地看着长江南岸的城池一个个被秦国插上了旗帜。
更让楚王无力的是，因为楚国将都城搬迁到了陈（河南淮阳），楚国大贵族的土地也基本在长江以北、淮水以南的区域。
长江南岸原本是吴越之地，楚国虽开发了许多年，但仍旧有大量吴越遗族存在，所以是后起之秀的小贵族封地。
这些小贵族自己兵力并不充足，需要楚国的支援。
但看到了秦国强大的舟师之后，楚国大贵族并不是很想出兵啃李牧这块硬骨头。
这很容易理解。他们不出兵，自己的封地没有损失；他们出兵，就算把长江以南的地封给他们，他们也很难进行管理，不能迅速提升自己的实力，甚至要分兵驻守，降低原本封地的力量。
他们出兵对楚国有利，但对自己没有任何益处，还可能威胁他们自身的安全。看到这一点，楚国大贵族怎么可能愿意出兵？除非楚王能够让渡足够多的利益。
但楚王本来就因为继承人的事和楚国大贵族产生了间隙，他对国内的大贵族十分防备，不可能给对方太大的利益。
楚王如果派出自己的直属军队，会面临同样的困难。
如果他的直属军队被李牧打残，哪怕最后他守住了南边的土地，他自身的力量也衰退了，不一定守得住陈都。
他的儿子还没有长大，他不能冒这个险。
现在长江以南对于楚王而言就是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于是楚国虽然不断出兵，但出兵的数量和实力都不怎么样。兵卒和将领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打仗的时候都在划水。反正是在长江边打仗，划水怎么了？
于是，李牧几乎没有面临多少压力，很容易就将船开到了长江入海口。
他望着一望无垠的大海，露出了畅快的微笑。
短时间内就取得了这样大的功绩，想来将来秦国武安君的称号，不会落在除了他之外的人头上了。
朱襄向秦王推举他的时候曾预言，他留在赵国将是赵国的武安君，去了秦国也将继承白起成为秦国的武安君。
他会实现这句话。
……
咸阳宫，老秦王和老太子相对坐着，双手撑在下巴上，表情如出一辙。无论谁看了，都会感叹他们果然是亲父子。
秦王：“大柱啊。”
太子柱：“君父……”
秦王：“这个楚国怎么变得如此弱了？”
太子柱：“可能不是楚国太弱，是李牧太强？”
秦王：“李牧就算再强，楚国也太弱了。”
太子柱哭笑不得。
咸阳接到李牧出兵的请求的时候，秦王立刻命他清点粮仓，准备支援。
当他准备妥当，准备派人运送支援的时候，又接到李牧的战报，说已经快结束了。
距离上一封战报，不过才一月而已。
一个月而已！
李牧究竟是怎么打的仗，这一个月时间还要包含赶路呢！就算是坐船顺着江水而下，总还需要赶路的时间。
秦王和太子柱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李牧怎么会这么快。
两人思来想去，实在是搞不懂，于是等不及第二日召白起入宫，坐马车去朱襄的别庄找略感风寒养病的白起求教。
白起得知此事后，也先是愕然。
他摊开地图，又根据李牧给予的舟师数据和江水流速算了一下舟师行进的速度，心中猜到了大致原因。
“舟师速度极快，上一座城池被攻占，下一座城池可能还没有得到消息。这是其一。”
李牧走水路。他攻打的城池若要传递消息，则需要骑马走陆路。而江水南岸多丘陵多湖泊，骑马不仅要绕远路，李牧也会拦截送信人。
所以李牧打完一处城池，下一座城池很难在李牧到达之前得到消息。

第99章 红烧江鲈鱼
此时交通不便,来回通讯需要靠人力传递。只要围困得当，很可能一座城池被围住了好几个月，友方都还不知道有这回事。
“不过虽然被攻打的城池难以送信,楚国可以从江水北岸送信。”老秦王捋着胡须道,“楚王已经知道李牧攻击的方向,应该会及时出兵支援下一座城池。”
白起道：“这就是李牧获胜的第二个原因。自楚国上次大败之后，就已经对秦国十分畏惧。他们不敢轻易动手。若要支援,一定会做出万全准备。”
白起继续解释。李牧提前给秦王送信，秦王做好准备后李牧都已经快打完了,何况效率远远不如秦国的楚国？说不定楚王给众多大贵族送信，那些大贵族还未到达楚都与楚王商谈,李牧就已经快达成战略目标。
闪电战突袭，讲究的就是一个打得对方措手不及。
廉颇忍了许久，本来不想为老秦王解惑,现在还是没忍住接嘴：“再说了,楚国那一帮贵族还不如赵国的贵族,至少赵国是赵王能直接指挥全国兵马,楚王还得求大贵族们一个个出兵。我就没见过那么磨叽的出兵方式。他们怕了秦国,打的又不是楚国核心地区,自然出兵速度更加缓慢。”
白起颔首：“廉卿所言,便是第三个原因。因为楚都迁徙到中原，南楚之地基本废弃，楚国大贵族和楚王本人都很难下定决心为了南楚与秦国敌对。”
白起轻笑道：“李牧将楚国人的心思猜得极准。他如今便有这样的能力,将来成就恐怕会超越我和廉卿啊。”
廉颇自豪地骂道：“他还差得远，把楚国灭了再说。”自己好歹也是差点灭掉燕国的人。不过李牧确实厉害。
老秦王算是明白为何李牧能打这么快了,他总结：“总而言之,就是楚国太弱。那寡人现在能直接出兵灭了楚国吗？”
跃跃欲试,跃跃欲试！
白起摇头：“李牧攻打的是楚国放弃的南楚之地，所以能打得如此轻松。若要全面攻打楚国，且不说楚国国内会立刻联合起来对战秦国，其他五国也不会坐视不理。”
白起又笑了笑，道：“毕竟秦国有了朱襄，是真的能打多少地就占多少地，全部迅速转化成秦国的力量。”
廉颇也赞同：“我攻打燕国的时候其他国家不去救援，除了是燕国先动手，也有他们相信赵国吃不下燕国，实力不会暴增的原因。但秦国有了朱襄，六国会忌惮秦国打下的任何一寸土地都会让秦国实力大增。”
他唏嘘道：“蜀郡可是收了三倍的粮食啊。”
老秦王心情十分复杂。
朱襄啊朱襄，真是甜蜜的负担。有了朱襄后，秦国就不好装弱骗他国了。
白起道：“看准了楚国人的心思，选准了最适合攻打的城池，又采取了最合适的攻打方式，李牧有如此成绩很正常。不过李牧此举还是有些莽撞，他完全可以等君上支援了更多兵马之后再出手。但李牧不应该是莽撞之人，是什么让他选择自己立刻出手？”
廉颇摸了摸胡须，也看着地图沉思。
两位老将思索了许久，白起最先开口：“这……难道他是为了这个？”
白起点了一下长江出海口。
廉颇紧随其后，道：“李牧该不会想用舟师从东边运粮运兵？！”
白起和廉颇对视一眼，眼中同时出现笑容。
老秦王还没反应过来：“什么？什么东边？”
太子柱顺着白起和廉颇的话想了想，犹豫道：“难道是……大海？通过大海向中原以东运粮运兵？”
白起道：“正是如此。”
老秦王这才将视线移向大海，思维豁然开朗。
吴越曾经打过海战，但别说身处内陆的秦国，其他国家也还未将视线投向海洋，忽视了海运。
大海对于这个时代的人而言，危险程度太高，充满了未知和恐惧。
但李牧这支强大的舟师如果能在长江上横行无阻，那么是不是也能抗住海洋的风浪？
如果能，那么秦国就不一定非得从西边千里迢迢运粮运兵。
水运是如今最省时省力的运粮运兵方式，那么海运应该也是如此。
老秦王这个内陆国君直愣愣地盯着海洋。
海洋啊……他居然忽视了这一点。
“楚国人吸纳了许多吴越的贵族，他们很快就能发现这一点。如今的楚王和掌权的春申君都不算太愚蠢，他们若得知此事后，一定会在江水入海口布置重兵。”白起道，“李牧的莽撞，原来是为了这个。恭喜君上。”
廉颇看着地图上赵国的位置，神情有些恍然，有些遗憾，有些苦闷。
但很快，他也道：“恭喜君上。”
他还怀念着赵国，但显然，李牧已经完全成为秦将了。
他是不是也该放弃心中一些执念，趁着还能骑马作战，不要一直待在咸阳颓废下去？
廉颇闲久了才发现，自己苍老的心又慢慢注入了活力，不想这么闲下去。
老秦王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地图上的海域：“是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是海，是大海！寡人忽视了大海。”
太子柱的眼睛也亮晶晶的，就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
李牧此次作战，让内陆老秦人们突然发现了一条新思路。
原来还有海洋！
……
李牧也没想到自己这么顺利。
白起和廉颇说得都对，但李牧以为，就算楚国无法派出太多兵力支援，向长江下游他即将攻打的城池通风报信应该还是能做到。
可李牧越往后面打，打得越轻松，最后几座城池几乎是还没打就开城门迎秦军。
李牧当时还疑神疑鬼，以为是有人诈降。
他派人了解之后才明白，楚王确实有派人送信，后面几座城池也知道了秦国人要来攻打的事。然后他们一商议，降了。
原因很简单，长江入海口这一片地方原来是属于吴越。
楚国灭掉了吴越，但因为地盘太大不好管理，此时江南之地又属于不太好开垦和种植的地方，比如扬州耕种土壤被评为“下下等”，所以楚国仍旧让原本吴越的贵族管理此处。
其实秦始皇统一天下之后也差不多。
那时吴越之地经由春申君治理已经收归中央，但南越之地仍旧由原本的越国宗室贵族管理，秦始皇大军攻来的时候他们就投降，当上了当地的郡守。
虽然是郡县制，其实和封君无异。
秦始皇死后，各地揭竿而起，他们也立刻开城门迎六国旧贵族的灭秦联军，继续管着当地。
此刻江苏浙江等长江中下游平原，就像是后世的福建广东广西云南等地，也差不多是“土司”管理。
楚国在迁都之前，在长江南岸的势力范围比现在大多了，原本吴越的国土都是楚国的国土，比如包括现在的江西湖南全境。
但在楚国南迁，秦国攻占黔中郡之后，南楚之地就变成了紧紧地巴着长江南岸的那么一点，吴越南方的领土纷纷实质性的独立。
没有选择独立的地方，其楚国的影响力也差了多少。所以当秦人攻来了，他们稍稍犹豫了一下，就投降了。
这群吴越贵族怎么看楚国都是将亡之相，不如投靠一个新国君。
“叫我们等候支援，我看楚国人根本就没想过支援。”
“也可能是他们想让我们和秦国人打得两败俱伤后再来。”
“李牧将军这么厉害，大概武安君白起也就差不多这样了。我们拿什么和他打？”
“听闻朱襄公也在，李牧将军打一处，朱襄公就在一处屯田，庶民纷纷拥护，自发阻挡楚军回来。”
“什么？朱襄公也在？！”
吴越贵族面露难色。
李牧来了没什么，但如果朱襄公也在，他们在当地的声望会不会极速降低，会不会以后日子没有在楚国好过？
听说秦国基本不给封君权力，如果当地庶民都不支持他们，他们怎么问秦国要自治的权力？
“但是秦国国都在咸阳，离我们这么远，他们应该比楚国人更不好管我们。”
“也是，离那么远。”
“再者，听闻只要不打扰朱襄公种田，朱襄公就不会干扰当地政务。我们怎么会阻拦朱襄公？”
“极是极是！我们巴不得朱襄公来指导种田。”
“那……降了？”
“不然呢？难道还和秦人打？你们想好怎么和那些怪物似的船打吗？”
“听说朱襄公还灭了楚国的神灵给船队请来了神灵护体，怎么可能和秦人打！”
于是，李牧千里迢迢来到了长江三角洲，吴越贵族打开城门，以迎秦军。
楚国是什么？楚王是什么？我们吴越人不熟。
他们甚至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说起了和楚国的灭国之恨，在李牧面前怀念吴越的好，说只要不跟着楚国人，跟着谁都行！我们一个个都和楚国有世仇！
李牧虽然年轻，但信了他们个鬼。
不过无论他们心里在琢磨什么，只要配合李牧屯田养兵，愿意接受秦王诏令和秦律改造，李牧就假装信了他们个鬼。
不过李牧私下接待他们，向他们强调：“既然你们是因为早就对楚国不满，心向秦国和秦王才投降，请一直坚持告诉他人这个事实。”
李牧举起酒杯，环视周围：“你们是因为秦王的威严和秦国的强大，以及对楚国不满才投降，和城中一些关于朱襄的流言无关。”
众人立刻心领神会。
李将军一定在城中听到了他们惧怕朱襄能惑民、能灭神，所以才失去了抵抗之心的流言。
显然，李将军不希望有关于朱襄公的流言出现，以免朱襄公声望太过，让秦王警惕。毕竟朱襄公不仅是秦国的大贤，也是秦国的外戚，关系到秦国王位争夺。
他们立刻纷纷保证，自己立刻会让朱襄公相关的流言消失，开始大肆吹捧秦王和秦国。
我们确实是因为秦王太英武、秦国太强大，所以才早早心向秦国！
李牧见这些人很识趣，便投桃报李，给了他们许多便利。
李牧基本没有动主动投降的地方官吏编制，只在比较重要的地方用军官替换；也没有收缴他们的税收，只接受合适的供奉。
李牧还大摆宴席，宴请当地名门贵族交流感情，与他们互赠礼物，并承诺送他们族中青年才俊去咸阳学宫。
“如今天下贤才尽在咸阳学宫，你们偏安一隅，虽生活安稳，但想更进一步便是不可了。”李牧和蔼道，“如果你们有让家中年轻子弟更进一步的想法，我可为你们写推荐信，推荐你们去咸阳学宫入学。”
当地豪强纷纷意动。
虽然让家中年轻子弟千里迢迢去咸阳，他们担心秦王将其当人质。但如果秦国一直这么强大，真的统一了天下，那么自己家族想要更加显赫，留在当地当地头蛇显然不可能。
再者，就算他们为家中年轻子弟聘请了老师，也远远比不过咸阳学宫的贤才。有识之士谁不想有更好的老师？只是碍于世道大乱，不敢轻易出门。如果有秦兵护送，从水路进秦，他们就不怕路上遇到意外了。
李牧再次诱惑：“过些时日，待楚人安分一些，朱襄应该也会来此地。他对吴城十分向往。你们选择家中青年才俊，可先在朱襄手下入学。若朱襄看中，将来带他们一同回咸阳，恐怕前途会更好。”
豪强的眼睛亮得像火把。
如果能投入朱襄公门下，还担心什么人质？！
哪怕是提前在秦王王位争夺中站位有危险都没关系，但他们现在想冒险也不可能得到从龙的机会，连去赌桌旁边的资格都没有！
“不过朱襄苛刻，恐怕很难。”李牧转动了一下酒杯，将青铜酒杯放在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你们也知道，朱襄仁爱，在他眼中，贵族庶民皆是人命，不会厚此薄彼。你们若想让子弟跟随朱襄，不仅要选有仁爱之士，还要能吃苦，能放下身段与朱襄一同行走田野。”
他摇了摇头：“难。”
李牧为朱襄造势之后，让当地豪强自己为难去，自己继续训练和扩充水军。
朱襄正如李牧所说，扛着锄头，带着弟子，牵着政儿，慢悠悠也往长江下游走。
他一路走，一路指导秋种。
中原种植冬小麦，南方也可以种。至于水稻，就等开春之后再种了。
无论种冬小麦还是种水稻，冬季都不能闲着，该整地整地，该修水利修水利。朱襄还将水车、石磨、舂米工具等传播到自己所走的地方，告诉他们如何吃麦吃稻更加美味。
朱襄让村中长老管理石磨，与他们约定如何让村民借用石磨，收取少许粮食或者劳役来弥补石磨管理的费用。
“不要贪婪。整个村庄都富裕之后，你们的生活才会更好。”朱襄挨个村庄叮嘱，“秦王现在在咸阳选官，天下贤才都能考官。以后还会在各地兴建书院，让各地庶民士人考取官吏。你们只有让村里大部分人吃饱肚子，才能有更多的人读书。若村庄里有人做官，不比贪图一点点石磨的收益强？”
当地村老都很惊讶：“我们也能考官？”
朱襄道：“你想，秦国很快就要统一中原，占领那么多地方，总要有人来管。如果让六国旧官吏去管，那么那些地方是秦国的地盘，还是六国的地盘？秦王那么英明，当然会选拔新的人才。”
村老信了。
因为李牧攻打下新的土地时，就是任命当地没有当官吏的士人去当官吏，而不选择原本的官吏。
这样其实换汤不换药，因为当地官吏基本也是当地名门望族。李牧换来换去，其实还是他们家族的人。
但李牧此举的含义，就是向当地人放出一个信号，这里已经是秦国的地盘，楚国原本的那一套说了不算。
而且虽然同是当地望族，但望族中人心也不齐。即便是兄弟血亲，也可能是仇人。他们自然希望让别人下去，自己当官吏。
朱襄的话让当地人生出了更多的野心。
朱襄的意思是，现在的官吏也是暂时的，以秦律的规定，之后官吏还需要再次考核。而考核的时候，包括庶民在内的所有人都有资格去考。
当然，事实上庶民是不可能去考的。因为现在的庶民不识字，识字的都是士。
但庶民中较为富裕的人也会想，就算这一代不行，儿子呢？孙子呢？只要从现在开始教，将来未必不行。
“谢朱襄公指点。”村老叩头不止。
朱襄扶起他们，与弟子们继续前行。
他身后的弟子们窃窃私语。
“看，我们儒家真厉害。”
“屁，朱襄公是咸阳学宫，不属于任何一家。”
“不，就是我们儒家大贤！”
“朱襄公推行律令，为何不是我们法家？”
“错了，朱襄公是我们墨家，是我们的钜子！”
“屁！朱襄公擅长种田，当然是我们农家。”
“你怎么不说朱襄公写小说，是小说家呢？”
“呃……”
嬴小政本来在思索朱襄所说的“考官”制度，被身后学子们打断了思路，愤怒地往后瞪视了一眼。
学子们立刻噤声。
虽然公子政年纪小，但已经颇具威严。
好吧，其实公子政瞪的一眼挺可爱，但他们不敢说，只能板着脸假装自己被吓到了。
嬴小政满意地回头：“舅父，你是哪家的？”
朱襄没听懂：“啊？我是政儿家的。”
嬴小政：“……哦。”算了，不问了，舅父就是我家的。
冬季没有多少需要朱襄指导的地方，朱襄只需要将春耕需要的工具交给当地官吏，让他们开垦荒地兴建水利。
在嬴小政迎来七岁生日的时候，朱襄来到了吴城，顺便继续往东，去看了一眼大海。
虽然嬴小政已经七岁，但如果朱襄努努力，还是能将小外甥扛在肩膀上，只是不能走太远。
嬴小政坐在朱襄的肩膀上，看着汹涌澎湃的大海，感到一股豪气充盈胸中。
梦中自己当了秦始皇后才看到的大海，他现在就看到了！
“政儿，对着大海高喊，会非常舒服。”朱襄怂恿。
嬴小政问道：“真的？”
朱襄道：“据说喊出自己的梦想，实现的概率非常高。”
嬴小政虽然不信，但想试试。
比如他想喊自己成为秦始皇，让阿父早点退位。
我不要当秦二世，嗷嗷嗷嗷！
嬴小政在自己脑海里想象出这个画面，然后使劲摇晃脑袋，把这个画面晃走。
好蠢，算了。
不过朱襄开始犯蠢了。他对着大海，使劲喊了一声“啊！”，把身后的李牧吓了一跳。
李牧道：“你发什么疯？”
朱襄义正辞严道：“你面对大海或者登上山顶，难道没有想大喊的冲动吗？”
李牧想了想，道：“有。”
朱襄道：“来，你也喊一声，比一比我们谁的声音更大。蒙武，你也来！”
蒙武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来？比什么？”
朱襄道：“你走神呢？我说比谁的声音更大。听说武将的声音都很洪亮，有些武将光是大喝一声就能吓死人。”
蒙武道：“我不信。”
李牧也道：“我不信。”
朱襄冷哼。你们如果活长一点，遇到项羽或者张飞，你们就知道了。
张飞不好说，不过就算这个时代秦国不会二世而亡，项羽也一定会成为一员名将。
项家不是傻子，一旦发现不能反秦之后，他们肯定会转变思路，力图通过军功进入秦国上层，跻身秦国贵族。
只要秦国够强大，项家的反秦之心就会被瓦解。那时候项羽自然会进入秦国军中，以他的天赋，肯定会崭露头角。
至于刘邦，虽然后世人经常看低刘邦，但实际上刘邦的个人能力和魅力都十分出众，无论是在战乱时代还是在和平时代，如果给他和项羽同等的机会，刘邦的成就可能都会比项羽高。
官场需要情商，项羽的技能点全点武力值了。就算在秦国当将领，朱襄都担心他会不会因为太过恃才傲物把自己玩脱。
朱襄走了一会儿神，蒙武已经应下比试。
他对李牧道：“打仗我不如你，但声音我一定能赢你。”
李牧无语：“我不想比。”
嬴小政起哄：“老师，一定要赢！”
朱襄也拱火：“李牧，政儿在这里，你不至于不战而降吧？不会吧不会吧？”
李牧听着朱襄一连串“不会吧”，就知道了朱襄的不怀好心。
以前在邯郸时，朱襄就经常和蔺贽一起“不会吧不会吧”阴阳怪气惹人生气。
李牧道：“如何比？有何彩头？”
朱襄思索，现在没有分贝测试器，好像不好比？
嬴小政道：“选几个人来评判。”
朱襄道：“只有这么办了。干脆再找几个人一起比？”
嬴小政道：“找大力士！大力士声音大！”
朱襄点头：“力气大，肯定肺活量也大。”
嬴小政疑惑：“什么是肺活量？”
朱襄道：“就是呼吸的容量，之后慢慢教你。政儿，你要不要来试试？我也要比。”
嬴小政犹豫了一会儿，见长辈们都要参赛，也没有什么害羞了，点头道：“好，我也来。”
朱襄又开始在心里暗暗乐起来。
如果他把政儿教得每次面对大海和高山都要“啊”一声听回音，后世记载政儿登泰山或者临东海的时候，会不会都有把手放在嘴边做喇叭状“啊”？
那画面太美，他太想看。
回去就画下来！
秦始皇的画风在朱襄的故意下越来越偏，朱襄不仅想让后世看，还想让前世的他那个时代的人看看。
哦，如果秦始皇本人能看到这一幕，那就更有趣了。朱襄猜测秦始皇会提着他的长剑杀过来。
朱襄把嬴小政放到地上，选好裁判，开始“啊”。
跟随陪伴李牧、蒙武和朱襄观赏海潮的吴越贵族一脸惊恐地成了裁判。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英武冷静的李牧，孔武冷漠的蒙武，国士无双的朱襄，此刻画风碎了一地，跑到海边比谁的声音大。
这、这是幻觉吗？
这不是他们心目中的李牧、蒙武和朱襄啊！
你们怎么能这样？你们都不害臊吗？你们难道和那位胖嘟嘟公子一样幼稚？
无论吴越贵族如何风中凌乱，泪水在偶像滤镜碎裂之后逆流成河，李牧、蒙武、朱襄和嬴小政已经开始比试了。
他们还找来护卫中的大力士一起比。
护卫已经习惯这几人凑在一起就奇奇怪怪的画风，配合他们的一切行为。何况这次彩头十分吸引人，除了黄金之外，还有朱襄公的墨宝。
朱襄觉得自己的字只是工整，一点都不好看。但无奈问除了友人之外的其他参赛者要不要补一点彩头的时候，他们都想要自己的墨宝。
秦军占领此地后，这里才开始用纸张。他们不仅要朱襄的墨宝，还要纸张的墨宝。
朱襄知道，这墨宝绝对流传不下来了。
听到朱襄要送墨宝，吴越贵族立刻擦干了逆流成河的泪水，纷纷心痒。
“我们也能派人参加吗？”
李牧看着他们恳切的神情，点头：“可以。”
大家一起丢脸就不叫丢脸，参赛人员多多益善。
李牧根本不想赢，他只是被朱襄和嬴小政逼迫，不得不陪他们玩耍。
蒙武摩拳擦掌，言语中充满胜负欲：“我一定会赢！”
李牧冷漠脸：“哦。”
人选到位，嬴小政最先出赛。
他使劲吸一口气，然后双手放在嘴边，脸涨得通红：“啊~啊！”我不要当秦二世！
朱襄使劲鼓掌！
嬴小政叫完之后，感觉嘴里不对劲，吐出了一颗牙齿。
朱襄：“哇，政儿的叫声好厉害，把牙都震掉了。”
嬴小政抬起小短腿踹舅父的膝盖。
舅父闭嘴！
朱襄笑作一团。李牧扶额，蒙武捂嘴。
笑吧笑吧，等你把政儿笑生气了，还不是你自己哄。
有了嬴小政吼掉了牙齿作为开场，这次吼声大赛竞争十分激烈。
连李牧也拿出了实力。虽然他不想参加这种奇奇怪怪的比赛，但既然参加了，他还是尽力而为。
不过最后获胜者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当地壮士。
秦兵脸色都很不好看，但都承认了这个壮士的实力。这壮士一嗓子，差点把他们耳膜吼破。
壮士十分不好意思。他说自己原本是渔民，喊号子练出来的。
李牧很欣赏他，将他收入自己的舟师中。
吴越贵族对那位壮士手中的墨宝虎视眈眈，很想用重金换取。
强买强卖他们是不敢的，这毕竟是在李牧、蒙武和朱襄面前挂了号的人。
壮士犹豫了许久，小心翼翼道：“我可不可以把它供奉在我家的祠堂里？”
这可是朱襄公的墨宝，活神仙！
朱襄失笑：“你自己收着，卖掉也成，别供奉，我不喜欢别人供奉我。就算你们供奉我，我也不会实现你们任何愿望。”
壮士道：“我不许愿，不许愿！”
朱襄道：“那你随意。”
嬴小政拉了拉朱襄的衣袖：“舅父，今天我要吃红烧鲈鱼。”
朱襄道：“好，今晚上安排上。”
嬴小政对那个壮士道：“你看，舅父撒谎，对舅父许愿很有用。”
众人：“……”
这时候他们该笑吗？
朱襄自己笑开了花，把嬴小政抱起来蹭蹭脸蛋，夸奖自家外甥的玩笑开得真高明，是活跃气氛好能手。
总之，我家政儿真幽默！
李牧眉头抽搐。如果政儿当秦王后在朝堂上讲“笑话”吓死一群朝臣，都是朱襄你的错。
……
朱襄来到了后世鱼米之乡，现在还不咋地的长江三角洲平原跨年，秦王再次收到了李牧和朱襄的文书。
秦王感慨：“大海，真好啊。”
秦王心里酸酸的。
如果他再年轻一点，不担心路途遥远，他一定把政务丢给太子，自己去看看大海。
他这一辈子还没看过大海。
秦王越想越馋，觉得自己身体还好，似乎可以去。
如果现在不去，将来他就更加没有机会去了。
除了去齐国当质子的秦公子，多少秦王见过大海？
于是这几日秦王一直盯着太子柱若有所思，把太子柱看得毛骨悚然。
太子柱使劲琢磨自己有没有得罪君父，怎么也想不出来。
他悄悄去找范雎求指教，范雎让他直接问，他还是不敢。
终于，当太子柱失眠了几个夜晚，实在是撑不住后，才小心翼翼询问秦王，自己是不是有哪里做得不好。
秦王差点把自己儿子吓得大病一场，才坦白：“寡人想去看海。”
太子柱：“……”
我￥%￥%￥#%￥#%！！太子柱想在心里骂人，但又不敢骂人，只能骂出一堆意义不明的话。
太子柱深呼吸，恭敬道：“君父，路途太遥远，南方又多瘴气，不要远行。”
秦王叹气：“我知道，我就想想。”
但第二日，秦王还是盯着太子柱若有所思。
太子柱硬着头皮道：“君父，你还想去看海？”
秦王点头。
太子柱道：“君父，如果你生病了怎么办？不要去太远的地方。”
秦王叹气：“我知道，如果去看海，我可能会折寿好几年。”
太子柱哭道：“君父，你知道就不要去啊。”
你不要为难我啊！
秦王叹气：“好。”
然后半月之后，秦王开始打包行李，让太子柱监国。
太子柱：“……”
太子柱能怎么办？他只能跪在地上，抱着秦王的大腿哭道：“君父，别去，真的别去！你生病了怎么办！”
秦王继续叹气：“但是如果不去，寡人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看海了。”
他想通了，自己活得够长了，就算折寿一两年，他也想看海。
如果他现在再不远行，他以后都出不了咸阳。
历代秦王都想去中原看看，他去了更远的地方，看到了秦王只能在文字中看到的大海，那将多高兴？
等到了地下，见到了祖先，他得有多自豪？
老秦王就想去看海，谁也制止不了他看海的心。
于是太子柱一路哭着把老秦王送上汉水的船，老秦王没病，太子柱大病一场。
更可怜的是，太子柱在病中还得处理政务，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找范雎求救，范雎无奈暂时退休返聘。
朱襄早早得到了这个消息，呆坐半晌。
他把嬴小政抱到怀里，使劲挼着嬴小政的脑袋，把嬴小政都挼疼了，一口咬在舅父手臂上，又崩掉了一颗牙。
朱襄惊讶：“政儿，你已经很久没有用舅父的手臂磨牙了，长回去了？”
他捏着嬴小政的小胖脸，把嬴小政的脸颊软肉往外扯。
嬴小政含糊不清道：“牙痒，好痒。”
朱襄哭笑不得：“你用药包磨牙，怎么用我的手臂磨牙？”
嬴小政心道，谁让你烦我。
他转移话题：“舅父，你看到了什么？怎么如此震惊？难道咸阳出了什么事？”
朱襄点头：“是的，咸阳出了大事。”
嬴小政见舅父的神情还算平静，推测不是什么大事，随便猜测道：“难道曾大父给老师封君了？”
朱襄敲了一下嬴小政的脑袋，道：“想得美。”
他又看了一眼信纸，神情复杂道：“你曾大父要来看海，太子抱着他的腿哭也没拦下来，现在恐怕已经上船了。”
嬴小政嘴张大，牙齿“嘎吱”砸下，又掉了一颗牙。
……
老秦王坐在船头，身穿蓑衣垂钓，神情惬意极了：“运气真好，钓了一条鲈鱼！夏同，给寡人红烧了！”
子楚站在秦王身后，神情有些恍惚：“是，君上。”
他想，等在吴越之地的朱襄看到自己，恐怕比现在的自己神情还要恍惚。

第100章 竹笋乳鸽粥
“君上居然要来。”蒙武双手抱头。
“太子为何不拦着君上……好吧,太子不可能拦得住君上。”李牧单手扶额。
朱襄唉声叹气：“南方湿热，如果君上不适应怎么办？就算君上适应这里的气候，路途如此遥远,君上太过劳累生病怎么办？”
嬴小政扫了一眼听到曾大父要来就露出了不中用表情的大人们,道：“现在抱怨也没用。曾大父已经在路上，不日就将到达。有那个时间抱怨,不如想想怎么迎接。”
朱襄把嬴小政提到膝盖上揉搓：“你说得很有道理，但该抱怨的时候还是要抱怨,这是解放压力的一种方式。”
嬴小政道：“那你们继续抱怨。”
朱襄看着嬴小政张嘴时露出的门牙豁口,郁闷地道：“政儿啊，你现在说话漏这么大的风,为何吐词还是如此清楚？我还等着政儿口齿不清的时候好嘲笑你。”
嬴小政使劲拧了一下舅父的胳膊,难得把朱襄真的拧疼一次。
李牧放下手：“政儿说得对，没空抱怨了,得先整理一处君上能住得下去的行宫。”
蒙武愁眉苦脸：“现在根本来不及修。”
朱襄道：“简单，随便弄个白墙青瓦的院子，我住进去,让君上和我一起住。”
李牧和蒙武：“……”这与你住不住进去有什么关系？
嬴小政想了想,理解了舅父的意思：“短时间内在吴城建成一座可供曾大父居住的行宫不太可能，只能将别人的宅院整修一番，比不上行宫。但既然都比不上，不如放弃富丽堂皇，将院落弄得舒适一些,曾大父也会住得舒心。”
他见李牧和蒙武仍旧不理解，说透彻了一些：“既然无法修行宫,不如就让曾大父像当初在别庄与我和舅父同住一样。舅父和我先住进去,这主意就是舅父和我出的,曾大父不会想到其他人慢待他。”
李牧和蒙武终于明白了嬴小政话中的话。
朱襄将秦王当作普通长辈，所以他如果整修出一个舒适典雅的小院落与秦王同住，秦王不会责怪其他人慢待他的想法。
比起绞尽脑汁弄出一个不伦不类的行宫，不如让秦王这次微服私访显得更加“微服”。
“说来君上是打着谁的旗号过来？”蒙武问道，“密诏里没写。”
虽然咸阳都知道秦王出宫了，但这里的人不知道秦王来访，所以秦王仍旧是微服私访。
朱襄道：“君上说，等到了就知道了。”
李牧再次扶额：“君上真是……”他能不能考虑一下自己的身份和年龄啊！
朱襄笑道：“当年秦王还偷偷来到野王募兵，并在长平督战呢。现在至少秦王是在我们打完仗后才来。”
李牧嘴角微抽，心里倒是对这个君上又多了几分敬意。
“虽然秦王现在是微服，但身份很容易暴露，说不定会引来楚军。”李牧换了个话题，“即便楚人放弃了江东之地，但听闻秦王前来，就不一定不会出兵了。”
“这倒是。”朱襄道，“护卫君上和防备楚人的事只能靠你们俩了，我就和政儿就只负责陪着君上吃喝玩乐，对不对政儿？”
嬴小政知道舅父又在使坏，眉眼弯弯，酒窝浅浅地笑道：“对！”
看着这一对舅甥极其相似的满怀恶意的笑容，李牧和蒙武同时叹气。
为什么长辈不在？朱襄又想挨戒尺了！
得知秦王会来之后，朱襄就慌张了很短的一会儿，便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了。
李牧见朱襄想把接待秦王的事全部丢给他和蒙武，立刻和蒙武把朱襄架着丢到秦王即将居住的院落，让朱襄负责督修院落。
“你的弟子们已经能熟练指导种田，水利之事也已经有人负责。君上即将居住的院落最为重要，必须由你亲自监督修建。”李牧一顶高帽子给朱襄扣上，不准朱襄乱跑。
嬴小政跟在朱襄屁股后面跑了几天工地，觉得太过无聊，便回屋看书。
咸阳学宫的弟子们总结了这一路的收获，一边干活一边写成书稿，嬴小政正在“检查”他们书稿中有没有“违禁之语”。
比如有一个学宫弟子记载朱襄的言论，写什么“政儿小短腿胖墩墩”，必须焚毁！
待院落修好时，吴城的春耕已经结束，秦王的双脚终于踏上了吴城的土地。
朱襄见船上抬下一个人，眼泪立刻滚了出来，冲上去道：“君……稷翁，你生病了？可还好？”
担架旁边一老翁抬头：“啊？我很好，没生病。”这竖子，居然胆敢直呼寡人名字！
朱襄止住脚步，抹了一把眼泪：“啊？”
子楚咬牙切齿：“这才过去多久，你就认不出我的脸了？”
朱襄仔细瞅了一眼，乐道：“我不是认不出你，是没看到你毛领里的脸。哈哈哈哈政儿快来看，你的阿父又病倒了！”
子楚：“……”我是造了什么孽，才会结识这样可恶的友人？
嬴小政眨巴眼：“阿父辛苦了。”
子楚瞥了嬴小政一眼，心情十分复杂。因为他看出了嬴小政眼中真切的关心。
原本感情冷淡的儿子开始担忧他，而挚友却在那里“哈哈哈”。
“我该怎么称呼？”朱襄无视了虽然躺着但面色红润的子楚，凑到秦王身边小声问道。
秦王压低声音道：“你不都叫我稷翁了？”
朱襄道：“那不是直呼君上名字了吗？不太好吧？”
秦王白了朱襄一眼。你都叫出来了，还说不好？
秦王道：“我是公子子楚的门客和老师稷翁。他们又不知道是哪个‘稷’，不算名字。”
嬴小政立刻甜甜撒娇：“稷翁，政儿好想你！”
秦王眉开眼笑，将嬴小政抱起来：“稷翁也想政儿。哎呀，政儿换牙了，要长大了。”
嬴小政咧开嘴，指着自己的牙齿道：“已经掉了四颗，很快就能全部换完。政儿会迅速长大！”
秦王夸赞道：“真厉害！不愧是政儿！”
曾祖孙二人笑着往前走，秦王抱着小胖墩政儿连气都不喘一下，就像是没有经历旅途劳累似的。
在一旁不知道该如何行礼的李牧和蒙武听到秦王自我介绍后，才过来一一行礼。
秦王给了朱襄一个“你去照顾子楚”的眼色，与李牧、蒙武攀谈。
朱襄戳了戳躺着的子楚的脸：“你看看稷翁，你不羞愧吗？”
子楚咬牙切齿道：“我没生病，晕船！”
朱襄无声大笑，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子楚深呼吸了几下，道：“扶我起来。”
朱襄将子楚扶起来：“你既然能走，为什么要躺着下来。”
子楚有气无力道：“四肢无力。”
朱襄无语：“那你起来干什么？躺回去。”
子楚嘀咕：“丢脸。”
朱襄乐道：“你现在不丢脸？不过确实躺着更丢脸。”
他蹲下：“上来。”
子楚：“啊？”
朱襄回头：“我背你上马车，比被人抬着上马车有面子一点。等到了家，我先给你做个轮椅你再出门。”
“回去休息一下就好，用不上轮椅。”子楚想了想，确实被人背着比被人抬着稍稍有面子点，便在仆从的搀扶下趴到了朱襄的背上。
朱襄能背一箩筐谷子，背子楚不在话下。他甚至觉得子楚比谷子还轻一些。
“稷翁，你们慢慢聊，我先带夏同回去休息。”朱襄毫不客气道。谁让秦王现在不是秦王呢？
秦王单手抱着嬴小政，另一只手摆了摆：“你好生照顾子楚，待子楚身体好了带他四处逛逛，我有李牧、蒙武和政儿陪着就成，不用管我。”
“政儿，照顾好稷翁。”朱襄道。
嬴小政抱着秦王的脖子，严肃点头道：“舅父放心。阿父好好养身体。”
子楚都已经丢过脸了，也懒得再逞强，声音微弱道：“好。”
于是在外围根本没资格凑上来的当地吴越贵族的围观下，朱襄将子楚背出了围观的人群，在吴越贵族遗憾的眼神中登上了马车。
朱襄把子楚背着，就是因为迎接的人太多把码头堵了。很多人都在猜测这次三位秦国高官亲自来隆重迎接的贵客是谁，想要趁机露个脸，最好找到机会攀谈。
把子楚从人群中抬出去，不如朱襄亲自将他背出去，让他的脸面稍稍好看一些。
“你怎么来了？”朱襄把子楚背到马车上后，替子楚把了把脉，看了看眼睑，眉头紧皱，“你没告诉秦王你晕船？晕船严重了也会死人！你不要命了！”
子楚见朱襄关上马车门立刻变脸，才明白朱襄刚才的“嘲笑”，是不想让秦王看出朱襄的抱怨。
他立刻解释：“我以前没有晕船的症状，待天气热起来后身体有些不适，又坐了太久的船，才有一点晕，不过也不严重，放心。”
“我到了秦国之后，哪次和你久别重逢你不是病着？你上次去戎狄也是被抬着回来，这次来吴城又是被抬着出来，你让我怎么放心？”朱襄压低声音骂道，“我说了多少次，命没了，你现在追求的什么都没了，你就是不听劝！你对你的身体没有一点数吗？秦王让你来，你就跟着来？！”
子楚苦笑：“真的只是轻微晕船……你还会把脉了？”他赶紧转移话题。
朱襄祛湿的茶递给子楚：“学了些皮毛，勉强能应对一些简单病症，免得身体不适的时候没办法急救。”
子楚道：“你真是什么都能学。”
朱襄骂道：“都说久病成医，你能不能学一点？”
子楚：“……”转移话题失败。
他叹了口气，一边喝着祛湿的茶，一边听朱襄骂了他一路。
若是对其他人，子楚能说出很多解释的话。但对朱襄，他完全不敢狡辩。
秦王选他一同出门，除了他的身份最好为秦王打掩护之外，也有王位继承上的考量。
秦王此次出行，最坏的后果就是中途病逝。虽然太子柱坐镇咸阳，手握监国大权，但秦王疑心病很重，仍旧要预防他病逝在远方，有人捏造他的遗诏挑起王位争夺。
太子柱的王位肯定很稳固，但他看中的再下两代继承人子楚和政儿却不一定。所以秦王要将子楚留在身边，好在他意外崩逝时与太子柱一内一外迅速稳定局势。
所以别说子楚之前真的没有晕船的迹象，即便有，子楚躺也要躺着一起来。
以朱襄才智，自然能很快意识到这一点，所以子楚才无话可说。这确实是他自己跟来的。
秦王让他一同出行的目的就是进一步巩固他的继承权，如果他生病了就本末倒置，他完全可以用自己生病为理由留下，秦王会另想办法，比如让蒙武或者朱襄承担他的角色。
待朱襄骂口渴了，使劲灌水的时候，子楚才开口道：“喝了点茶，我已经好多了。你听我说话声音都中气十足。”
朱襄白了子楚一眼：“政儿出门在外都没掉秤，你好好的在咸阳养着，又瘦成了一把骨头。”
“首先，朱襄你以前说的，只有说小猪崽的时候才说掉秤。”子楚见朱襄骂完后已经消气，语气随意起来，“再者，我只是在船上时有点吃不下东西，才稍稍消瘦了一些而已。”
“我收了些没毒的菌菇，又挖了春笋，给你做顿爽口的开开胃。”朱襄通过自己浅薄的医学知识观察，子楚应该是湿气太重身体不适后引发的晕船，先用时鲜蔬菜用姜蒜醋烹饪祛湿开胃，至于辣椒，得看子楚能不能承受得住了。
“好，听着就有食欲。”子楚抱怨，“我是再也不想吃鱼了。君上每天都在钓鱼，还偏偏每天都能钓上来鱼。我真是闻到鱼味都想吐了。”
朱襄道：“看来你晕船，还有每天吃鱼，吃腻后引发食欲不振的缘故。放心，保证桌子上没有鱼。虾吃吗？”
子楚使劲摆手：“水里的东西都不想吃。”
朱襄道：“海带海草还是可以用来调味，十分鲜美。”
子楚道：“有鱼腥味的不吃，其他你随意。”
他搓了搓手，抱怨道：“我就不该和你学做菜。君上钓上来的鱼不放心其他人烹饪，非让我看着膳夫一起做。”
朱襄板着的脸终于露出了些许笑容：“那你的手估计都被鱼腌入味了，回去给你找几瓶政儿护手护脸的油膏擦擦。君上怎么每日吃鱼都不腻？”
子楚一脸生无可恋：“我也很想知道原因。”
朱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下马车的时候，他就不再生子楚的气了。
他知道子楚对权力的渴望，知道子楚在走上秦王这条荆棘之路上的步履维艰。子楚在通向秦王的道路上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哪怕已经获得了极大优势，也生怕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哪怕比起历史中的嬴政，子楚走向秦王的道路都要更为艰难。
因此在子楚认为自己撑得住的时候，哪怕会生病受伤，他也一定会走在最为“正确”的路线上，朱襄若气不消得快一些，早就被子楚气死了。
还好自家政儿不像子楚。
“这院落倒是别致。”子楚一进居住的院落，就喜欢上了。
“只有苏……吴城附近才能有这样的景致。”朱襄介绍道，“小桥流水，白墙青瓦，翠竹葱葱，是不是看着心情就很舒畅？”
朱襄“装修”的小院落，用上了他后世见过的苏州园林一些取景技巧，讲究的就是一个小巧别致，用上了许多南方才有的植物，给从秦国而来的秦王一点小小的“异域震撼”。
子楚的审美和老秦王差不太多。子楚都满意了，老秦王一定也会满意。
子楚扒拉了一下灌木丛，笑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在院落里的平整地上种菜。”
朱襄扶着子楚道：“那是。我种的这些菜也能算珍稀植物，还能随时现吃现采，不比从别庄远远运来的菜新鲜？你先休息，等你能自己走路了，我给你介绍。”
子楚道：“好。”
水早已经烧好，朱襄吩咐人伺候子楚洗澡，他撸起衣袖给子楚做点粥垫肚子。
朱襄翻了翻厨房的食材，发现这次送竹笋的人，居然还采到了一种珍惜野菌——竹荪。
竹荪看上去就像是白色塑料网，是一种名贵菌类，多生长在竹林中，味道十分鲜美。朱襄在后世吃竹荪的时候，一般直接喝竹荪青瓜汤，将竹荪鲜美清淡的口感发挥到极致。
这里没有青瓜（即小黄瓜），朱襄想了想，用鸽子吊了个高汤，加入竹荪和竹笋炖煮至软烂后将鸽子取出。
朱襄戴上用开水烫过的棉布手套，将鸽子肉撕下来，切成肉末。
他又将鸽子汤滤出来，把里面还完整的竹荪和竹笋挑出来洗干净切碎。
之后朱襄拿出砂锅，将鸽子肉末、切碎的竹荪和竹笋放进去，倒入滤清的鸽子汤，再抓两把米，盖上盖子小火煨煮。
等瓦罐粥沸腾时，朱襄一边往里面放盐，一边沿着顺时针搅拌，防止粥煳底。
子楚洗完澡出来时，瓦罐粥已经熬好。
朱襄从坛子里摸出一把青菜切丝，拌上几滴芝麻油和辣椒油，和瓦罐粥一同端了出去。
食欲不振的子楚一闻到瓦罐粥的味道，就意识到自己不是真的食欲不振，只是很久没吃到好吃的东西。
“这个咸菜比你给我送来的咸菜滋味不同。”子楚在友人面前不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一边就着泡菜喝粥一边道。
朱襄介绍：“我给你送来的是干咸菜，这个是泡菜，虽然都是用盐腌制，腌制方法不同，口感自然不同。这个泡菜里我放了生姜、辣椒、花椒，泡几日就拿出来吃，不泡太熟，吃上去特别爽口。”
子楚道：“怪不得舌尖有点麻。这个红油没有茱萸油的苦涩，就是你说的辣椒油？”
朱襄道：“吃不惯辣椒，我给你换一叠。”
子楚护住泡菜：“吃得惯。”
朱襄狐疑：“该不会御医让你忌口，你已经很久没吃辣了？”
子楚立刻道：“没忌口！”
朱襄明白，御医肯定让子楚忌口了。
不过就几滴辣椒油，不会碍事，朱襄见子楚吃得欢，便假装被骗了。
只要能吃得下东西，吃下几滴辣椒油的后果不会太严重。
吃饱肚子后，子楚感觉身体终于有了力气。
他在船上睡多了，一时半会儿睡不着，便由朱襄陪着一边散步，一边询问朱襄离开咸阳后的经历。
虽然朱襄有送信回咸阳，但信上能说的，和见面后朱襄说出来的内容自然会有所不同。
比如朱襄不会在信上详细写政儿第一次掉牙的时候张若、蒙武、李牧差点被吓死。
子楚笑道：“连张卿都成为你的友人了？”
朱襄揉了揉鼻子，不好意思道：“是长辈，不是友人。”
子楚道：“我看你之前的上书，明明对蜀郡郡守不是很满意。”
朱襄道：“我对事不对人，蜀郡确实有许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但张公已经做到了他能做的极致也是事实。以前蜀郡需要张公这样能率兵打仗的郡守，现在蜀郡需要李冰那样的能搞基础建设、能抚民的郡守，他们都没有高下之分。”
子楚道：“你撒谎，你明明认为李冰更厉害。”
朱襄笑道：“等李冰把分水堤坝修好之后，我才能这么说。”
子楚问道：“这也是一种对事不对人？”
朱襄道：“对。来了海边怎么能不吃海鲜，等你不再厌恶鱼腥味了，我带你去吃海鲜。政儿特别喜欢吃一种沙滩上的虫子……”
“停！”子楚骂道，“你不要老带政儿去吃奇奇怪怪的东西！”
朱襄摊手：“夏同，你要学政儿，什么都能吃，这样才长得壮。我看政儿再长几年，都能把你单手拎起来扛肩膀上了。”
子楚嘴角抽搐：“把亲父拎起来扛肩膀上的是什么不孝子？！”
朱襄道：“逃难的时候？”
子楚的嘴角抽搐得更厉害了：“我都要被政儿扛在肩膀上逃难了，你怎么不说秦国亡了？”
朱襄认真道：“夏同，别担心，你一定活不到秦国灭亡的时候。”
子楚忍无可忍，连着剑鞘一起把剑举起来。
朱襄躲闪：“你现在还是个病秧子，小心没打到我，你自己先倒了……哎？不信是吧？看招！”
他就地一滚，从地上捡起一根可能是嬴小政玩乐之后随手丢在地上的木棍，与子楚对战。
两人噼里啪啦打起来，肚子饿了回家吃饭的秦王就看到了这一幕。
他笑骂道：“这两人只要凑一起，岁数就退化得和政儿一样！”
嬴小政牵着曾大父的手，不满道：“政儿比阿父和舅父老成！”
秦王点头赞同：“是，政儿比这两竖子好多了。”
蒙武对李牧道：“每次看到公子子楚和朱襄打架，我就想起朱襄自己对其的评价，菜鸡互啄。”
李牧叹气道：“他自己都知道，就是不肯好好学剑。”
蒙武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无论是公子子楚还是朱襄都已经很努力地学剑了，只是天赋太差？”
李牧道：“我想他们还是一定有一些天赋，不至于。”
嬴小政回头：“老师，阿父和舅父听不到，不用安慰他们。”
秦王大笑。
听到了秦王的笑声，子楚和朱襄才停下来。
子楚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被朱襄扶住。
“稷翁，我熬了些粥，先垫垫肚子，之后吃山珍！”朱襄道，“我只熬了稷翁的粥，你们不准喝！特别是你，政儿！”
嬴小政气得跳脚：“什么叫特别是你政儿！”
秦王笑道：“我乐意让政儿一起喝，走，政儿，带稷翁去喝粥。”
嬴小政对朱襄做了个鬼脸，雄赳赳气昂昂带着秦王去厨房。
朱襄继续嚷嚷：“稷翁，别让政儿喝，喝多了吃不下晚饭！”
嬴小政道：“吃得下！”
秦王道：“你管好子楚，政儿我管。”
等秦王走远了，朱襄才对留在原地的蒙武和李牧嘀咕：“你管？把政儿管得和夏同一样瘦？”
李牧扶住子楚另一边肩膀：“你还好吗？”
蒙武小声道：“你病体未愈，和朱襄怄什么气？真气不过，让我们来帮你。他怎么惹你了？”
朱襄抢先道：“我说他活不到秦国灭亡的时候，他就发怒了，真是莫名其妙。”
子楚：“……”X的，又想拔剑了！
四位友人终于又凑一起，他们在秦王回来之前，先围着桌子聊了一会儿。
子楚对李牧此次打仗细节十分感兴趣，李牧谦虚地描述了一下，被子楚笑斥为还不如不谦虚，越谦虚越浮夸。
秦王学着嬴小政，在厨房喝饱了粥之后，才大摇大摆地来找朱襄。
他老远就听到了这四个年轻人活力充沛的谈笑声，脸上不由浮现慈祥和放松的笑容。
秦王感叹道：“自从朱襄离开咸阳后，这样的声音，我很久没有听到过了。”
嬴小政道：“肯定，舅父太过吵闹。”
秦王低头看着嬴小政道：“政儿终于要长大了，已经开始长个子了。”
嬴小政仰着下巴得意道：“我很快就能追上阿父和舅父。”
“那可能还需要一些时日。”秦王道，“离开咸阳后，有好好读书吗？”
嬴小政道：“不仅有好好读书，还有很多人给政儿写书。咸阳学宫的弟子说要给舅父编一本语录，舅父编写了许多神话故事，都很有趣。”
秦王惊讶道：“他们都开始为朱襄编书了？”
嬴小政点头：“舅父也看了，也说很有趣，看着就像是写一个他不认识的人，大部分话他都不记得自己说过。”
秦王先是一愣，然后莞尔。
嬴小政摇头晃脑连连叹气：“舅父记不得可能是舅父记忆力不够好，但不同学子记录的舅父同一时刻的言行也很难一致，真是看得特别有趣。我以后也编一本我记忆中的舅父语录好了，第一句话就是，‘这句话我没说过’。”
秦王按了按嬴小政晃来晃去的小脑袋，笑道：“好，以后政儿也编一本书。”
秦王感叹了一声，道：“编书啊。如果我有闲暇，很想听从朱襄的建议，召集天下贤才将各国孤本编撰抄写在一起，为后世保存典籍，一定会在后世留名。”
嬴小政道：“曾大父后世留名的事做得太多了，不差这一件。”
“叫稷翁，现在习惯这么叫，免得在外面不小心口误。”秦王又按了一下嬴小政的脑袋，“人总是很贪心，不会满足于现在的成就。”
嬴小政可怜兮兮道：“稷翁，你还是少做些事吧。你把能后世留名的事都做了，政儿做什么？编书的事让政儿来。”
秦王捏了一下嬴小政的小鼻子：“你能做的事太多了，也不差这一件。”
“稷翁！来搓麻将！补我的缺！”朱襄起身相迎，“政儿教你，我去做饭。”
秦王疑惑：“何为麻将？”
朱襄道：“一种棋牌，至于为什么叫麻将……我随便取的，叫雀牌，吊牌也行。”
秦王走近后一看，这四人在桌边一边谈笑，一边还玩着一种没见过的棋牌。
他疑惑道：“子楚，你怎么也会？”
子楚道：“打了几把就回了。”
秦王生出了一些兴趣：“好，我来试试。政儿帮稷翁。”
嬴小政在秦王怀里端坐：“交给我！一定把阿父、老师和蒙伯父打得稀里哗啦！”
秦王捏了一下嬴小政的嘴唇，把嬴小政捏成了鸭子嘴：“不要学你舅父说话。”
朱襄走之前还贫了一句：“我养大的他，他不学我学谁？”
贫完就跑，真刺激。
秦王摇头轻叹：“我还以为他又经历了那么多事，性子会沉稳一些，怎么还是这么跳脱？”
嬴小政老气横秋道：“舅父的性格可能一辈子都改不了了。唉，真让人担心。”
子楚瞥了装老成的嬴小政一眼。
许久不见，嬴小政装小孩装得比年幼时更得心应手。
秦王学会了打麻将；朱襄做出了一桌山珍宴，把采来的野菌全用光了。
第二日，老当益壮的秦王继续与李牧、蒙武和嬴小政出门，他这个门客要替生病的公子子楚视察舟师军营。
被丢下的子楚酣睡了半日，起床时听闻秦王已经离开，尴尬得满脸通红。
“你是君上的孙子，君上关心你，你尴尬什么？”朱襄剥好橘子后分给子楚一半，“怎么？不习惯给人当孙子了？”
子楚差点把橘子捏爆。朱襄越来越“会”说话了，随便一句话都能让他想拔剑砍人。
朱襄坚持子楚身体不好，激素失调，易躁易怒，需要多喝黄连。
子楚差点又和朱襄打起来。
因为秦王特意照顾，子楚只好留在小院中休息了一整日。
当晚秦王没有回来，大概是宿在军营了。
朱襄不由感慨，看看人家秦王，身体和精力都贼棒。
第二日，子楚歇不住了，让朱襄带着去参观吴城。
他还是第一次来到水网密布的城池，十分好奇。
“听你说水中钉螺有水蛊，蚊虫也会传染疾病？”子楚观察着城中的小河，“如果将秽物直接倒入河中也容易造成饮水污染？”
朱襄道：“对，所以新修城池时一定要注意下水道系统，即使排污水，也要时时刻刻注意河中污染情况。”
子楚道：“要给整个城池铺满下水道很难。咸阳城翻修的时候，可以在宫城附近先试试看。”
朱襄叹气：“我知道，不可能给整个城池都铺设完善的下水道系统，以现在秦国的人力物力消耗不起，技术也达不到，只能尽力而为。比如保持街上干净，重要街道修公厕，不准随意大小便。公厕粪便可以用来卖，还挺赚钱。”
子楚一脸嫌弃：“谁来卖？难道让官府卖？”
朱襄挤眉弄眼：“你别嫌弃，你知道古时有个小国的国君专门垄断了都城的粪便运输，成了都城里的粪霸吗？”
子楚更嫌弃了：“就算与民争利，也该是官吏以官府的名义做，赚的钱入库房，怎么国君还亲自派人做这些？国君还缺这点钱？”
朱襄道：“可能真的缺？哈哈哈哈。”
子楚摊手：“真的缺就没办法了，真丢脸。”
朱襄再次大笑，向先代国君吐槽后世皇帝真的太好玩了。
他又吐槽了后世其他皇帝在城建上的骚操作，比如秦始皇。
秦始皇不知道何为城市容量，迁天下豪富入咸阳，把咸阳打造成一个超大的都城。咸阳附近不能满足咸阳人口的需求，只好大量向外地调集物资，造成徭役过重和浪费。
子楚再次骂那个不知道哪国的小国君当国君当得真糙，连这个都没考虑到。
正讨好老秦王的嬴小政打了好几个大喷嚏，揉揉鼻子，总感觉有人说他坏话。
朱襄和子楚说城建和城中疫病防治时，秦王登上了李牧舟师的“旗舰”——楼船。
他轻轻抚摸楼船的旗杆，心中生出万丈豪情，命李牧找画师将楼船画下来。
嬴小政打着喷嚏还拍马屁，说应该画“秦王视察舟师图”。现在不透露身份画不了，等回宫后让宫廷画师根据从这里带回去的画作润色。
“这就是朱襄用火药做的霹雳车？”秦王围着霹雳车转了好几圈。
李牧立刻道：“是我做的，朱襄只用火药开山，并未做过兵器。”
秦王沉默地看着李牧，眼中晦暗不定，嘴角下撇。
李牧抱拳：“稷翁可询问工匠，确实是牧的功劳。牧怎敢与长平君争功？”
秦王沉默了许久，在李牧躬着的背上已经被冷汗打湿时，才道：“王不会让朱襄上战场，李将军多虑了。继续和我说说这霹雳车。”
李牧恭敬道：“是。”

第101章 老秦王诱饵
秦王精力充沛,在吴城待了几日，就要去其他地方巡视。
虽然子楚不断保证自己的身体已无大碍，可以和秦王一起去巡视,但仍旧被秦王丢了下来交给朱襄调理身体。
年幼的嬴小政也被留了下来，蒙武和李牧随侍秦王。
秦王认为蒙武和李牧不在朱襄和子楚身边,不放心统领护卫,便在自己的护卫队伍中选了一个人,丢给子楚和朱襄使唤。
“你不是和我推举王翦吗？他就是王翦。”秦王把王翦叫到身边当了一段时间的近侍后,发现王翦虽然年轻,但确实很有才华,此次专门把王翦带在身边，“王翦,今日之后，你就给子楚当家臣。”
王翦跪地：“遵命。”
子楚十分激动。这还是他第一次从秦王那里得到人脉的赏赐。
大贵族的府邸中除了门客,若有实权，还会有享受官吏编制的“家臣”。
历史中的天才甘罗,就曾给吕不韦当家臣。
王翦虽如今的家世不算太显赫，但也是秦国的老牌勋贵了,他想出仕，当然不需要先投奔谁当家臣。
但老秦王将他赐给公子子楚,这含义就不同了。王翦以及王翦身后的家族以后就是公子子楚的班底，王翦和其家族如果另投他人,不仅是背叛公子子楚,也是背叛秦王。
王翦身为贵族子弟,原本打算有了一点名声后,直接凭借才华和家世去秦王身边当近侍。现在秦王把他赐给王孙,他心里其实有点别扭。
不过这点别扭,在听到秦王说“朱襄举荐”的时候就烟消云散了。
王翦脸上浮现腼腆的笑容，向朱襄道谢，心里十分激动。
现在天下人都传遍了，朱襄公有识人之能，他举荐的一定是真正的人才；若谁能和朱襄公成为友人，那么那个人将来更是一定能成为举世闻名的能人。
王翦很羡慕李牧。他与李牧的年龄差不多，李牧已经颇有成就，他还只在战场上当过一次小将，等候家中找机会让他接触宫里贵人。若有朱襄公举荐，他或许能早一些一展宏图。
朱襄看到王翦对他的微笑，忍不住看向李牧。
李牧给了朱襄一个“？”表情。
朱襄心想，王翦这个腼腆表情，真像刚认识时的李牧。
可惜现在李牧已经不再露出他曾经的招牌腼腆笑容，变得对自己的才华越来越坦诚。这一定是没脸没皮的蔺贽带坏了他。
“不用向我道谢，没有我举荐，你也能展现出你的才华。”朱襄道。
王翦没有继续当着秦王的面感谢朱襄，但心中对朱襄的谦虚话语不以为然。
他已经而立之年，虽然饱读兵书，但在战场上毫无建树，逐渐怀疑自己是不是并没有多少真本事。
特别是在赵括的事发生后，王翦心里就更加慌乱不自信。
赵括也是论战没输过。他担忧自己是不是另一个赵括，甚至一度想放弃从军队爬升，寻求文吏的职位。
朱襄的举荐来的十分及时，让他没有放下手中的兵书。
廉颇、白起闲暇时去咸阳学宫讲课时，他一次不落地前去学习，笔记记了一大本，就等着实操的机会。
现在，或许他来到了楚地，或许能遇上这个机会。
王翦很紧张，他很担心自己遇到了机会后表现不好。
朱襄不知道王翦心中的忐忑不安。
战国四大名将，有三个都在他家蹭饭。这三大名将，都是从少年时就自信心爆棚。即便白起谨慎，李牧谦逊，但也对自己的才华很自傲。
朱襄想当然地以为，王翦应该也是同样自傲的人。
其实梳理一下王翦的生平，就知道王翦是个大器晚成的人，在将领的黄金年级，他并未有多少建树。
王翦在历史中生卒年不详，只有后世小说编写过他的生卒年。秦王政登基之前，王翦的生平几乎没有记载，只有在范雎的列传中有寥寥几笔，提到过王翦参与了一次突击的小型军事行动。
根据这次记载，可知王翦当时已经是军中底层士官。那么王翦至少已经十七岁。再者，王翦灭楚时已经是老将，年龄至少五十岁。
后世史学家推断王翦大概出生在公元前287年左右。按照这个记载，他取得第一场可以列入史书记载的战功时，已经四十多岁接近快五十岁了。
而且他还有“随侍秦王政”的记载，也就是嬴政刚当秦王的时候，他都还是近侍，没有资格领兵。
由此可见，他熬了多久才熬出头。
这个时代哪怕是贵族，五十岁左右估计也到了可以闭着眼等死的时候了。王翦这时候才崭露头角，在漫长的等待中，可以想象得出他的心情。
虽然王翦少熬了十年，但三十岁仍旧看不到出人头地的希望，王翦也没有少怀疑自身。朱襄从人群中一眼把他挑出来，他心中不只有激动和感激，还有一种自己都快要放弃却被一个非常厉害的人认可的救赎感。
朱襄一个晃神，王翦的好感度就飙到了两心半。
他看着好感度列表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虽然很感谢王翦的好感度，但这么突然，让他有一种遇到了友谊版本一见钟情的怪异感。
王将军，一个举荐而已，不至于不至于。
他朱襄没想到，历史中老谋深算的王翦，居然是个如此知恩图报的义士！
“虽说你是子楚护卫，但我们年龄相似，将来一同做官，也算朋友了。以后做饭做你一份，我手艺可好了！”朱襄虽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立刻顺着竹竿往上爬，巩固和王翦的友谊。
子楚等秦王的船已经离岸很久后，才揉着自己的黑眼圈打哈欠。昨天他陪秦王搓麻将搓到半夜，秦王精神仍旧很好，他整个人都不好了：“朱襄，你很看好王卿？刚一见面就要结交？”
“卿”是对做过官的人尊称，子楚用称呼表示了对王翦的尊重。
朱襄道：“你不相信我看人的水平吗？王翦是和李牧竞争武安君的有力人选。”
子楚吐槽：“你这已经不能叫看人的水平，叫看相的水平了。那些巫觋和方士看相算命都没有你准。王卿和李牧天赋差不多？你怎么不和李牧说这句话？我想看李牧表情扭曲的模样。他一直视武安君为囊中之物。”
嬴小政打圆场：“老师封号武安，王将军封号武成不就行了，武成也很好。”
梦中的自己就打算封王翦为武成侯（此时封君就是封侯），只是在他准备调整政策的时候王翦已经死了。
梦中的自己那一朝的封君有四个，即他的仲父、他母后的情人、两位叛秦的楚国外戚。四人都被他杀了。
自己当时很郁闷，决定再也不封侯。
不过等统一天下后，他心里那点别扭就消失了，便授意朝堂更改封侯的标准，未曾想王老将军没活到那一天。
梦中的自己有点愧疚，一拍脑袋，既然王翦父子俩的功劳都够封侯，就给王翦儿子单独封侯，让王翦的孙儿继承原本属于王翦的爵位。于是王氏一门父子两封君，显赫无比。
嬴小政相信自己不会有梦中那样的心理负担。他一定给王翦早早封侯。
虽然老师很厉害，但秦国统一天下的战场又并非一处，厉害的将领多多益善，不就是封君嘛，封，他又不是给不起。
子楚俯视矮小的儿子，嫌弃道：“你还是秦王曾孙，就想着给人封君了？”
嬴小政抱起小短手，抬着下巴看着自家病弱父亲：“为什么不能想？”
王翦脑门上全是汗。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突然说到这个？他虽然心里羡慕已经拜大将军的李牧，但从未想过和大将军李牧比试啊，不要突然说什么他要和大将军李牧抢“武安君”的封号，他不想得罪人！
而且公子子楚和公子政居然说要亲自为他封君，还把封号选好了，秦王还在呢！你们要干什么！祸从口出明白吗！
王翦感觉脑袋一阵一阵的眩晕，马上要倒下去了。
朱襄拍了拍王翦的肩膀：“以后你跟着子楚，会遇到很多次如今的场面，习惯就好。”
王翦：“……”习惯什么？习惯你们把我这个还没立过军功的秦公子家臣和大将军比较？还是习惯你们背着秦王说以后当秦王后给谁封君的事？我不想习惯！
“好了，王将军才刚加入我们，不要给他太多刺激。”朱襄道，“你们俩矜持点，把你们的态度调整到面对外人的模样。”
子楚：“好。”
嬴小政：“哦。”
王翦脑门继续狂冒冷汗：“我不是将军……”别称呼我为将军啊！
朱襄道：“那我继续称呼你名字了，你也叫我名字。走，回家吃饭！”
子楚：“嗯。”
嬴小政：“我要吃糖醋鱼！”
子楚：“不吃鱼。”
嬴小政：“就要吃。”
子楚：“不吃。”
子楚牵着嬴小政，智商突然降低，和儿子争论起晚上吃不吃鱼。
王翦脚步虚浮，有点走不动路。
他对当公子子楚的家臣一事，好像有点没信心了。
“习惯就好。”朱襄还在那当复读机。
王翦更没信心了。
无论王翦有没有信心，受到了多大的刺激，他已经是子楚的家臣，就只能像复读机朱襄说的那样，“习惯就好”。
王翦失眠了好几日，唯一的安慰是，朱襄公的烹饪技术真的是一流，做的饭菜非常好吃。他也是贵族出身，美味佳肴吃过不少，但第一次吃到如此可口的饭菜。
朱襄特别爱照顾人，子楚和政儿有的，也会给王翦备一份。
王翦能感受到，朱襄说视他为友不是客套，真的将他当友人关照。
甚至王翦在夜深人静时想，别说友人，就是大部分亲人也难以做到朱襄这样亲切体贴。
至少除了他的老母亲，没有谁天天盯着他少吃了一口饭、该增减衣服、脸色似乎不对、是不是认床。
朱襄甚至还眼尖地看到他的衣服不适合当地，让人给他重做了几身衣服鞋袜。
王翦看着朱襄满脸慈祥的表情，又看了看耸肩膀的嬴小政，总觉得朱襄不是把他当友人，而是当子侄。
难道是因为公子子楚身体羸弱需要照顾，公子政年纪幼小需要照顾，所以朱襄习惯性地把对待所有友人的态度都往公子子楚和公子政这方面靠？
真是可怕……
“习惯就好。”嬴小政道。
王翦想捂耳朵，他已经害怕听到“习惯就好”这四个字了。
子楚私下向朱襄“嘲笑”王翦：“他真的很厉害？我怎么觉得他有些过分憨厚了？”
朱襄差点笑出声。憨厚？你说这个能让秦始皇连夜驱车嘤嘤嘤抱大腿的秦国老将军憨厚？
“他只是不习惯。”朱襄道，“等他习惯……”
子楚道：“‘习惯就好’。别说了，我都快听吐了。你没见到他一听你和政儿你唱我和‘习惯就好’，就会脸色发白？”
朱襄忍不住了，他笑出了声。
欺负历史名人，还是这种后世会有很凶残名声的历史名人真有趣。看来他还需要多备一个黑历史小本本，记录友人们的黑历史。
比如王翦的“憨厚”。
“我看楚人很快就会派出小股军队骚扰我们，到时候让他领兵试试，你就知道他厉不厉害。”朱襄道，“秦国的楚国外戚一定会偷偷告诉楚国人秦王来了楚地。”
子楚脸色一沉：“那是叛国。秦王出事，对他们有何益处？”
朱襄道：“有。如今的秦王压制楚国外戚，而太子性情憨厚，又宠爱华阳夫人，楚国外戚恐怕更想让太子柱当秦王。”
子楚：“……”
他皱眉沉默了许久，道：“他们难道认为楚人能够攻破秦人的舟师？”
朱襄道：“试试而已，又不会有太大害处。就算攻不破秦国舟师，能吓唬吓唬秦王也不错，说不定秦王胆子小，在战场上被吓破胆生病了呢？”
子楚无语。
你说谁在战场上吓破胆生病呢？你是不是忘记秦王和你是在长平初识？
朱襄看出了子楚心里的吐槽，道：“秦王当然不会被吓到，但他们又不知道秦王不会害怕。大部分国君都会被吓到。”
子楚道：“他们会派多少兵？”
朱襄摊手：“这我哪里知道？有可能他们觉得不可能擒获秦王，白费功夫，就只派人小股骚扰；也有可能楚王想玩一个大的？春申君是一个非常激进的人，若他能说动楚王，那我们就要准备一场大战了。”
江东吴越贵族富裕，与楚国贵族交流较多。朱襄来到江东后，详细收集了春申君的资料。
他脑子里没有多少对春申君的了解，所有春申君的详细资料都是在这个时代得知。在详细收集了春申君的资料之后，朱襄推断出，春申君能以一介小贵族成为楚国封君和权臣，与其他国家的宗室子弟并列战国四大公子之列，本身是一个赌性极大的人。
春申君之前一系列立功行为，全部是以命相搏一个微小的机会，仿佛在刀尖上起舞。
他在楚国没有根基，巩固地位需要不断立功劳。所以他是楚国最激进的战争派，很希望楚国能持续出兵。
如果春申君知道了老秦王在江东之地，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说不定会亲自督军前来攻打江东之地。
朱襄的猜测并无错误。
历史中的春申君确实是个激进派。邯郸之战后秦国衰退，与秦国的战斗基本都是春申君主导。
当子楚登基后，他们结成联军攻打秦国，又又又被秦国的离间计给逼了回去。楚国出了大量人力物力却颗粒无收。楚国大贵族趁机发难，训斥春申君穷兵黩武，得罪了秦国，给楚国带来了危险。
楚王信了，春申君一度被楚王冷落。楚国国都继续东迁，一路迁徙到了寿春。
虽然春申君后来被起复，但淮北的封地改成了江东。
淮北是中原，江东还未开发完毕。可见楚王对春申君已经不如以前信任。
不过正因为有了此次改封，“申城”一词才出现。
现在“申城”估计没了，不知道会不会改成“牧城”“将军城”“朱襄城”之类奇奇怪怪的名字。
听了朱襄的分析，子楚按住额头：“看来楚国人或许真的会出兵了。春申君在楚国势大，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你有什么愁的？李牧蒙武王翦，随便拎出来一个，他们都打不过。三个人凑一起，秦国要是能凑出五十万大军，楚都都给他们推平。”朱襄满不在乎道，“你就在安全的大后方踮着脚尖看而已，政儿都不怕，难道你还害怕？”
子楚：“……你是不是一天不损我，你就不舒服？我看上去像是在害怕吗？”
朱襄声音很大：“像！”
子楚：“……”我XX的！
朱襄逗完子楚后，失笑道：“既然你不怕，叹什么气？遗憾你不能亲自上战场建立军功吗？”
子楚居然意动了。
朱襄用冷酷无情的话狠狠嘲笑了子楚那拉胯的体力和武力，让子楚别痴心妄想在人生留下一段黑历史。以后别人提起子楚这个秦王，最先想到的是子楚在战场上狼狈的姿态，那就遗臭万年了。
子楚举起了他的剑。
嬴小政坐在他的新坐骑王翦怀里，老气横秋道：“我就说今天为什么阿父还没和舅父打起来，果然打起来了。安心了安心了。”
王翦：“……”为什么你阿父和你舅父打起来，你会安心啊！
嬴小政拍了拍他的新坐骑：“快，走快点，阿父和舅父跑得太快，我看不到他们打架！”
王翦默默加快脚步。
虽然他心里吐槽的话不断刷屏，甚至眼睛前都出现了文字幻觉，但小公子的命令，他还是得听。
子楚和朱襄没打多久，就拉着王翦说起布防的事。
王翦听到楚军可能会来袭，立刻紧张无比：“是否要致信李将军？”
朱襄道：“我都能猜到，李牧还能猜不到？他回来之前，秦王不是给你机会让你暂代驻守一职吗？你不趁机做点什么展现一下本事？”
嬴小政起哄：“王老将军努力！我相信你！”
王翦：“……我不老，也不是将军。我真的可以试试吗？”
王翦非常犹豫。虽然他现在确实有这个权力，但实际上秦王是把权力给公子子楚和朱襄，他只是辅助。他自己擅自做主没问题吗？如果出了错，他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他现在最好是什么都不做，等李牧和蒙武回来。这样他就不会承担任何责任。
“机会难得，给李牧一个小小的震撼，让他别太骄傲。”朱襄继续起哄，“虎符都在你手中，你就算什么都不做也会承担责任。”
王翦：“……好，我做。我先派人打探楚军动向。”
子楚道：“还是给李牧写封信吧。李牧说不定真的没猜到春申君的心思。”他在心里补充，他自己都没猜到。
朱襄道：“好。不过我觉得李牧可能不会及时赶到。君上或许会以吴城为诱饵，给楚国造成吴城防守薄弱的假象，让李牧在楚国出兵之后再偷偷潜回来。复刻当年长平之事。”
朱襄叹气：“看着君上虽然以你门客的名义行动，实际上根本没好好掩饰身份，我就知道君上没安好心。在长平的时候，君上是真的在微服私访，装幕僚装得可好了。如果不是白公的紧张露了馅，我都不一定能第一时间认出来。你看君上现在像门客吗？”
子楚想着秦王背着手站在船头，让蒙武和李牧充当护卫的模样，嘴角微抽。
就是他自己，也没资格让蒙武和李牧两个将军丢下防守的职责给他当护卫。他的门客何德何能？
就更别说这个门客直接把主家秦国公子丢吴城，自己跑去巡视。
“难道君上有意引诱楚国出兵？”子楚双手扶额，“不会吧？君上怎会如此鲁莽？”
朱襄道：“国君的心思你别猜，猜来猜去也猜不明白。”
子楚心道，等我当了国君，不知道能不能变成大父那样心思深沉。他估计做不到，至少朱襄还是能一眼看出他想什么。
至于政儿……
嬴小政见子楚看向他，给了子楚一个萌萌哒的天真无邪微笑。
子楚立刻收回视线。
现在他都不一定能猜到政儿在想什么。
“我能做什么？”子楚道，“抚民？筹集后勤？”
朱襄道：“你自己想，难道还要我给你安排任务？你应该给我安排任务。”
子楚捏紧拳头，如果不是刚打过一架体力没回复，他又想和朱襄打架了。
你还知道我是秦国公子，你未来的君上？对我的尊重呢？！
朱襄掏掏耳朵。等你当上秦王再说，弱鸡夏同。
子楚十分信任朱襄的判断，默默进行防御楚人进攻的准备。
秦王看到朱襄写的书信，微笑地问道：“李卿，你认为楚人会前来进犯吗？”
李牧皱眉，没有立刻回答。
秦王疑惑：“难道你没想过楚人会来攻打吴城？”
李牧解释道：“我随时都准备着防御楚人进攻。他们什么时候攻打，派多少人攻打都无所谓。我在江水上修建的码头，能够看到烽火后第一时间前来支援。只是我没想过楚人会从秦国得知君上出行的风声，也没想过揣摩春申君的心思。”
简单来说，李牧做好了迎击楚人的准备，但没去想楚人为什么来。
这就是李牧这种名将和朱襄那种耍嘴皮子的人的区别。李牧不会因为对方没有表现出进攻的意图就放松防备。一个好将领，敌方任何时候进攻，他们都能及时防备。
秦王道：“寡人就看他们敢不敢来。若明知道你已经等候多时他们还敢来，定是从秦国得到了消息。”
秦王冷笑一声，道：“希望寡人那群外戚不要让寡人失望。”
秦王虽然收拾了宣太后的势力，压制了楚国外戚的地位，但楚国外戚在朝中当高官的人仍旧不少。
比如此次出兵周王室，就有楚国外戚领兵。
秦王知道太子柱淳厚，对身边人极好。他担心太子柱继位之后压不住楚国外戚，所以先试探一番。
这个试探，是他已经收拾行李之后才突然决定，所以朝中人并不知道。
他本来有些警惕朱襄猜准了他的心思。但他仔细看了朱襄的书信，发现朱襄只是从客观情况出发的分析，不是去揣测他的行为和心思，才稍稍舒服了一些。
没有哪个君王会喜欢别人猜透自己的心思。
秦王道：“朱襄说，王翦天赋能与你媲美，你看如何？”
李牧面无表情道：“我已经先走一步，便不会被他赶上。”
蒙武嘴角微微抽搐。平时看着李牧挺大度，此刻居然小气起来。
秦王乐子人属性发作：“怎么，不想给他机会？”
李牧回答道：“既然朱襄说他天赋与我相同，即便他从此时开始扬名，他能立下的功劳，我也能立下。而我已经比他先立下了许多功劳，先走了许多步。除非我寿命比他短很多，否则终其一生，我的功劳不会输给他。”
李牧展露笑容，拱手道：“朱襄看人极准，恭喜君上又得一良将。”
秦王抚须大笑：“现在说这些还太早，看他能不能抓住这个机会。若他能立下功劳，寡人就派他去三晋之地充当王龁副将。你们一个在北，一个在南，战功很多，不需要抢。”
李牧道：“谢君上。”
虽然这不是给自己的恩赐，李牧还是先说谢谢了。
秦王又对蒙武道：“寡人也会给你机会。”
蒙武立刻道：“我当副将就好。”
秦王：“……”
蒙武：“我一定会抓住机会，努力报效君上！”
秦王瞪了蒙武一眼：“嗯。”
李牧忍笑道：“有志气点，你虽然比不上我，但六国大部分主将遇上你，都能被你轻易击败。”
蒙武乐呵呵道：“比不上你这句话可以不说。虽然这是事实。”
秦王见两个将领在他面前十分自然的斗嘴，满意地捋了捋胡须。
之前李牧防备他，他心中有些不喜。但后来李牧在他面前肆意的态度，让他心情好了许多。
李牧或许不是防备他，而是防备其他盯着朱襄的秦国人。否则李牧肯定会在自己面前谨小慎微，不会如此放肆。
秦王道：“寡人以自己为饵，饵已经放下，就看楚人有没有那个胆子来吃了。”
李牧和蒙武对视一眼，眼中都是激动和无奈。
他们无奈秦王居然以自己为诱饵，又激动接下来的大功劳。
无论楚人出多少兵，必不可能渡过长江！
……
朱襄帮忙准备后勤的时候，顺带召集城中医者准备了一些金疮药。
说是金疮药，其实朱襄并不知道金疮药的具体配比。他只是自己加入了一些消炎止痛的药草，碾碎熬制成了药膏而已。
朱襄正在等楚人打过来的时候，楚人还没来，来了一队赵人。
朱襄惊讶极了。这时候怎么会有赵人来找他，难道是赵国出了什么事？
但赵人应该知道，他既然已经被赵王赶出来，就不可能再回到赵国。他一旦踏入赵国，肯定会被囚禁。
已经知道了自己有多么大的能耐，赵王哪怕再被骂一次，也不会放自己离开。
嬴小政和子楚的脸色都很难看，想要驱逐这群赵人。
但看着朱襄的脸色，他们把不悦忍了下来。
显然，朱襄很想见一见这群赵人。
朱襄接见了这群赵人。这些赵人并不是从赵国前来，而是本来就在楚国行医。
他们得知了朱襄预防瘟疫的名声后，不抱希望地前来拜访。没想到，因为他们乡音未改，被朱襄接见了。
朱襄得知这群人只是民间游医后，心中半是遗憾半是松了一口气。
如果这是平原君派人前来求助，他真不知道自己该做如何对待。但不是曾经友人的音讯，又让朱襄有些恍然。
朱襄问道：“请问有何事？”
被推举来的代表恭敬地表明自己想向朱襄请教医术，并请求朱襄将防治瘟疫的方子教给他们，带到其他地方去。
朱襄道：“我预防瘟疫的方子本就是公开，你们能自己打探到。不过你们四处行医为善，我就直接给你们吧。至于医术，我只知道一些草药的药性，并不懂医术，抱歉。”
那老者立刻连连称不敢。
他见朱襄如此好说话，犹豫了再三，道：“我身上并无太珍贵的物品与朱襄公交换药方，只有医书几卷。如果朱襄公不嫌弃，我想将医书献给朱襄公。”
朱襄没有拒绝。
这个时代稍稍靠谱一点的医者都在宫廷里，民间基本都是巫医，连《黄帝内经》都没读过。
反过来说，这个时代稍稍靠谱一点的医者都会被权贵供奉起来。
这群游医看衣着和药囊，又对瘟疫很了解，应该不是巫医。他们还自己写了医书，可见是系统性地学习了医书。如此能人，居然行走时间为庶民和贫寒士人行医，朱襄既然遇到了，有意帮他们一把。
朱襄已经决定，拿了他们的医书，就用药材和金钱补偿，并且给他们行走秦国的官方权力。这样他们如果去了秦国行医，不会被官吏抓起来。
朱襄问道：“请问老翁如何称呼？”
那老人道：“草民姓名并无意义，早已经忘记。现在别人都叫草民扁鹊。”
朱襄：“……”
朱襄：“！！！”
朱襄：“啊？！老人家已经活了两百多岁了？！”
老人回答道：“朱襄公听过扁鹊的名声？是否是听了扁鹊在秦国被杀的事？那是先代扁鹊。扁鹊是我们这一门执掌医书之人的名号。”
朱襄听了老人解释，才知道，原来“扁鹊”不是人名。
最初的扁鹊便是来自赵国，是一位很厉害的名医。后来这位名医将自己的本事和医书传给其他人，弟子中医术最高、继承衣钵者便是新的“扁鹊”。
后来师门壮大，一代人中可能有多人以扁鹊名号行医。
他们并不属于诸子百家，只是以师徒形式传承的小群体。非要说扁鹊有什么特征，就是扁鹊一般不接受某个固定的君王的供奉，而是在民间行医。如果有王公贵族邀请，他们才会去就诊。
正因为如此，扁鹊没有自保之力。比如有一位扁鹊为秦王诊断后，被嫉妒他医术的秦国太医李醯派人杀害。
朱襄猜测后世再无扁鹊之名，恐怕扁鹊在秦国统一战争或者秦末战争中，就已经断了称号传承。
不过虽然称号传承断了，他们的医书流传了下来，被后世医者继承。
诸子百家都是如此，消失的只是组织架构，思想不灭。
其实扁鹊说了谎，他不是碰巧在楚国，听闻朱襄名声后前来拜见，而是听到了朱襄的名声之后，下了很大的决心，抱着缥缈微弱的希望，前来拜见朱襄。
这一位扁鹊虽是赵人，但此刻中原也较为炎热，所以赵国南边也有人身患水蛊病。扁鹊的家人便是因水蛊病后遗症离世。如何医治水蛊病是扁鹊的心病。
他以为水蛊病是湿气入体，一辈子都在研究怎么排出体内阴湿之气，研究体内阴阳调和的理论。
朱襄防治水蛊病的名声传到了他耳中后，扁鹊先是不敢相信这个与他所想完全不同的理论。但医者的本事就看病有没有治好，朱襄有效抑制了水蛊病发病，还用动物做了实验。扁鹊不得不信。
他收集了朱襄防治水蛊病的措施，写在竹简上，烧给了地下的家人。
朱襄没有救他的家人，但他视朱襄为恩人。
正因为如此，扁鹊很想来拜见朱襄，想投入朱襄门下。
朱襄公在南方灭钉螺、防治瘟疫，一定需要很多医者。他为了研究水蛊病闭门多年，只在家乡附近行医。现在他想救下更多得了水蛊病的人。

第102章 清炒南瓜尖
朱襄命人将扁鹊和他的弟子们安顿下来后,神色还有些恍惚。
子楚疑惑：“有那么惊讶吗？”
朱襄按着子楚的肩膀使劲晃：“那可是扁鹊！神医扁鹊！”
差点被晃晕的子楚抬起一脚向朱襄踹去，朱襄放开按着子楚肩膀的手，侧身躲避子楚的踹击。
“扁鹊之名我也听过,神医之名倒是没听过。”子楚表现得十分冷淡，“他的医术,可能和宫里的太医差不多,有什么惊讶？”
朱襄道：“差远了吧！”
子楚坚持：“差不多。”
朱襄激动道：“你没听过扁鹊的传说吗！”
子楚道：“那又如何？有传说的神医很多,有名声不代表医术好。医术好的人肯定都会进入王宫。”
朱襄语塞。这什么属于王公贵族的自信和偏见啊！民间也有神医好吗！
被子楚连泼几盆冷水,朱襄勉强冷静下来。
他和子楚认知的差异，大概是当世人的视野差距，或者后世人对历史名人的滤镜差距？
现在扁鹊的名声似乎真的没有那么突出,只是一个行为符合当代现实的好医家,没有神异之处。
传说都有夸大的地方，或许他见到真正的华佗，华佗也真的不会做在现代社会也非常困难的开颅手术。
朱襄胡思乱想了一番,但还是非常开心遇到了扁鹊,兴冲冲地去询问扁鹊要不要接受他的资助。
朱襄听了“扁鹊”名号的来历后,尊重扁鹊的选择，没有说让扁鹊成为家中的供奉医者。他只是提出无偿给扁鹊一些方便,方便扁鹊研究医术和在民间行医。
如果扁鹊能随时与他通信,换了地方和他说一声就更好了。遇到亲朋好友生病,他就可以去请扁鹊来看看。
虽然子楚说秦国太医和民间神医扁鹊的医术差不多，在这个时代靠谱的好医生太少了，朱襄还是希望能多认识一位，就当多上一层保险。
扁鹊不知道朱襄为何如此重视他。
朱襄半真半假道：“听闻医术好的人都会为贵族服务,扁鹊却在民间行医。我希望你能培养出更多的人,有朝一日,不是贵族的人也能寻找真正的医家医治。”
朱襄说到这，心里真的有点沉重了。
“老翁也听说过，我是庶民出身。庶民若生病，大部分时候自己扛，扛不过就凭借经验找些草药，再扛不过就寻找村里的巫医。”
“巫医一般是对草药比较熟悉的人，但大部分人并不懂医术，只是用些神鬼托词骗人，比如烧香磕头包治百病之类。”
“我希望医术能够普及，所有人生病后都有机会找到真正的医者医治，就像是我希望人人温饱一样。”
朱襄不好意思道：“这个理想距离现实很遥远，但再遥远的路都是从脚下出发，既然我遇上了先生，便期望着遇见先生这件事，能让我与理想的距离缩短几步。”
扁鹊直直地看着朱襄的双眼，心中涌出难以言喻的感情。
“扁鹊”是一种鸟，在赵国的民间传说中，“扁鹊”代表着希望和幸运，所以那位民间的名医才会传出“扁鹊”的名号。
“朱襄公，你所说的理想，也是我的理想。”扁鹊握住朱襄的双手道，“但我不知道如何去做，朱襄公能教我吗？”
朱襄有些尴尬道：“这、这怎么能说教？我们一起进步！”
扁鹊道：“无论年龄地位，达者为师。我听闻朱襄公防治瘟疫的事后，就知道朱襄公一定就是我所希求的那位老师，所以我才来拜见你。请朱襄公教我！”
扁鹊松开朱襄的手，跪地不起。
朱襄慌乱地跟着“扑通”一声跪下：“先生快起来，我……唉，我尽量想想办法，我们一起想办法。我把我所知道的都告诉你，你来写医书教学生，如何？”
窗外，抱着嬴小政偷听的子楚把怀里沉甸甸的儿子放下，揉了揉手臂。
嬴小政先用嫌弃的眼神鄙视了一下柔弱的父亲，然后压低声音道：“我就知道，那个叫扁鹊的肯定不是偶遇，一定是冲着舅父来的。”
子楚道：“世间出现一个大贤之后，天下有向学之心的人都会云涌而至。”
嬴小政捏着自己肉乎乎的小下巴，阴森森道：“只要舅父在，天下英才尽入我手！”
子楚低头看着嬴小政的小肉手：“不是你手，是尽入秦国。”
嬴小政道：“入秦国就是入我手！”
子楚嫌弃道：“你先把牙齿长出来，再说这句话吧。”
嬴小政瘪嘴，气鼓鼓。
看见儿子吃瘪的小表情，子楚露出畅快的神情。
朱襄好不容易劝好扁鹊老爷子，神情疲惫地出门，一出来就看到一大一小未来秦王父子俩在偷听。
“你们很无聊吗？楚国人都要打过来了，你们无事可做？”朱襄没好气道。
嬴小政辩解：“楚国人打过来，和我这个七岁的小孩有什么关系？孩童理应无事可做。逃避工作的是阿父又不是我。”
子楚：“……”如果朱襄不在，他一定把儿子按在膝盖上打屁股。
其实子楚还真打过。
在咸阳的时候，有一日嬴小政闹得太过，被子楚按在膝盖上一顿拍。
嬴小政打着哈欠，一滴眼泪都没掉，把子楚气得要上棍棒。
这时候朱襄适时出现，抢了光屁股的嬴小政，抱着就跑。
那之后，子楚就不再亲手打嬴小政，直接找雪姬告状。
雪姬的手比他重，能把嬴小政打得嗷嗷哭。偶尔上棍棒，朱襄也只能眼巴巴看着不敢劝更不敢抢。
“他因敬仰你而投奔你，你怎么还不高兴？”子楚问道。
朱襄道：“不是不高兴，就是觉得压力有点大。”
朱襄停顿了一下，疑惑道：“我有那么出名吗？连扁鹊都来投奔我？”
子楚和嬴小政同时露出“你逗我”的无语神情。
你自己的名望如何，你自己不知道？朱襄/舅父你是傻子吗？！
朱襄看着未来秦王父子俩的神情，讪讪道：“啊，原来我真的很出名。那以后是不是还会有更多的历……有才能之人来找我？”他不用去寻找历史名人，改历史名人来寻他了？
子楚好奇：“你还希望谁来找你？”
朱襄琢磨了一会儿，道：“好像没谁了。”
他记得的战国名人不多，要么是政儿手下的，要么是被政儿手下灭掉的。所以他什么都不做，该来的历史名人肯定会在政儿手下云集，确实没有特别向往的人。
非要说有想见到的人，那些人要么没出声，要么就是孩童。比如他很想见见政儿家的悲剧的好大儿扶苏。
不知道政儿现在还会不会把好大儿取名为扶苏。不管政儿的长子是不是叫扶苏，以政儿的性格，应该会把长子交给自己养育吧。
嬴小政拉了拉朱襄的袖子，朱襄条件反射地将嬴小政抱起来。
嬴小政问道：“真的没有了？以后没有英才了吗？”
朱襄笑道：“政儿身边的英才还不够多吗？”
嬴小政霸气道：“永远不够！”
朱襄道：“那政儿就快点统一天下，这样天下英才想要做出一番事业，自然会来寻政儿，不用政儿去寻找他们。”
子楚不满道：“政儿他阿父还在这，你这话怎么不和我说。”
朱襄抱着政儿，与子楚一边往居住的院子走，一边贫嘴：“哦？夏同你也有这样宏伟的愿望？那我问你，如果你统一天下，要给自己取怎样的名号？”
虽然知道朱襄在开玩笑，子楚还是很认真地思索起来：“称号不是后人定吗？不过若能统一天下，自己先定个称号也不错。昭如何？秦昭王？”
朱襄“扑哧”笑出声。
老秦王快来，你孙儿抢你的称号！
“政儿，来，教教你想象力薄弱的阿父，如果你统一了天下，要给自己定什么样的名号。”朱襄拍了拍坐在他手臂上的嬴小政肉嘟嘟的小屁股，“让你阿父知道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嬴小政鄙视地瞥了子楚一眼，道：“统一天下的功德超过了三皇五帝，我会取三皇五帝称号合一，不称王，称‘皇帝’，自我起，便是始皇帝。皇帝至高无上，怎么能让后世人定谥号？从今以后废谥号，我是秦始皇，我的后人就是秦二世、秦三世，直至万世！”
这话他在邯郸脑袋不清醒的时候，对他舅父嘀咕过。当时舅父把他抱起来亲亲，说政儿太厉害了，但这句话不能告诉别人，等当了秦王才能说。
然后他过了几日来到梦境房间，脑子变得清醒，双手锤头差点没把自己气死。
这种话也能乱说吗！梦境外面的我，你是傻子吗！
还好舅父过分宠溺自己，不在乎自己这些胡言乱语。
不过现在，虽然他还不是秦王，但舅父问了，他便也说了。
子楚脸皮狠狠地抽搐了几下，表情变幻不定，颇有些咬牙切齿之感。
朱襄在一边拱火：“是不是很尴尬？是不是无地自容？看看差距，这差距，啧啧啧……”
子楚深呼吸了一下，冷静下来。
他似笑非笑道：“政儿说的有道理。若能统一天下，确实该称‘皇帝’。今后我就是秦始皇，政儿就是秦二世了。”
朱襄发出洪亮的大笑声。
嬴小政石化，裂开。
子楚笑眯眯地摸了摸石化并裂开的胖儿子的小脑袋：“谢谢政儿。”
嬴小政抖抖抖，石化雕像裂开的痕迹越来越大。
朱襄继续大笑。
你以为我是在欺负子楚吗？不，我也是在欺负政儿！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会这样！政儿这副表情真是太可爱了！
“舅父……舅父……”石像嬴小政风化后变回了肉嘟嘟委屈小外甥，抱着朱襄的脖子磨牙。
子楚继续摸着儿子的小揪揪：“政儿以后就是秦二世了，开不开心？”
嬴小政气沉丹田，尖叫声差点把朱襄和子楚的耳膜刺穿：“不开心！”
子楚和朱襄一同畅快大笑起来。
……
选称号还在很遥远的未来，现在子楚只是王孙，政儿还是王曾孙。
楚国人果然蠢蠢欲动，子楚忙着安抚民众，筹集后勤；王翦忐忑不安地巩固城防。
朱襄继续种田。
打仗归打仗，也不能荒废了种田，耽误了农时。
即便王翦抽调了当地青壮农人临时入伍，村里的妇人老人小孩也能种田。
朱襄带去了耕牛和铁器，减轻了他们的种田负担。
“朱襄公，他们会不会烧了我们的田？”这里的人没有秦国农人那么压抑。朱襄对人和善，他们多见了朱襄几面，就敢直接找朱襄说话。
朱襄笑道：“不会。他们隔着长江……就是那条大江来打我们，大军会在江水中被挡下，渡不过来。我们在大后方，战争波及不到我们。”
年老的农人问道：“真的不会吗？他们真的打不过来吗？”
朱襄指着自己道：“你看我还在这里和你们一起种田，如果能打过来，我不早跑了？我好歹也是贵族。”
年老的农人神情一僵，然后露出了有些轻松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对啊，朱襄公还在这里！”
经过这次对话之后，忙碌的农人脸上的忐忑不安少了许多。
战国的领土主权变换频繁，今天给这个国君交税，明天给那个国君交税，农田动不动就被坚壁清野烧成一片灰烬。
楚人虽然已经吞并吴越许久，但民间总有些运气好活得长的人，记得当年吴越楚大战时的绝望。
重税徭役虽然可怕，但至少还能给人熬下去的微小希望，若遇上战乱，那是真的一点念想也没用了。
李牧攻占吴城，吴城不战而降，当地经济没有遭到破坏。
农人在惶恐中迎来了新的国君，现在旧的国君要来攻打他们了，他们是不是又要迎来绝望了？
经历过的人很恐惧，没经历过的人也很茫然无措。
朱襄这句话给他们吃了定心丸。
对啊，朱襄公都在这里，或许他们的旧国君真的打不过来。
如果秦人没有必胜的把握，怎么会教导他们耕地，怎么会给他们新的种子，怎么会为他们提供耕牛和铁器？
贵人们不会做亏本的事，所有的善意最终肯定都要看到回报，没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善意。
秦人一定是确信能收到下一年的赋税，才会如此做。他们确信这一点，心安了。
朱襄带着弟子们行走在田间，一边指导他们耕种，一边收集着农人们的言语和思想。
当农闲时，他便召集弟子讲学，询问他们的思考。
“赋税和徭役压迫着农人，但如今这些压迫却是一件让农人心安的事，因为他们以赋税和徭役作为秩序的象征。”朱襄道，“这就是国家和黎民的契约，国家向黎民征收赋税徭役，黎民从国家中求得秩序安稳。如果这个契约破坏，黎民和国家的信任被打破，就会生出民乱。”
“国君想要有所作为，就需要更多的赋税和徭役。但赋税和徭役过多，就会打破黎民的信任。如何在其中取得平衡，就要看国君和臣子的智慧，这也是你们应该思索的内容了。”
朱襄私下问嬴小政：“政儿，你说这维持平衡的最关键一点是什么？”
嬴小政道：“舅父，你直说，我懒得想。”
朱襄：“……”
他发现政儿逐渐进入叛逆期，不像是三四岁那么可爱了。要是小时候的政儿，肯定会鼓着腮帮子认真地思索好久，然后眼睛亮闪闪地拿着答案来询问自己。
现在的政儿，大大的眼睛变成了死鱼眼，“舅父说，懒得想”。
“若是你舅母在这里，我肯定让你舅母揍你！”朱襄捏着嬴小政的腮帮子道。
嬴小政得意道：“舅母不在。”
朱襄深呼吸，松开嬴小政的腮帮子，道：“其中的关键，就在于国君要认清‘公’与‘私’。”
“政儿已经看了许多典籍，无论哪家学派中所阐明的圣君，都是一个大公无私，一个纯粹的‘国君’形象。国君若做所有事的出发点都是为了国家，无论赋税还是徭役都是为了国家，那么他就是圣君，哪怕失败了也是圣君。”
“比如同样是修水渠，如果你是为了灌溉，那么就是正确的行为；而若你只是想要下江南游玩，那么就是昏君暴君。”
“各个学派的先贤都希望约束国君的私人欲望，比如少盖宫殿，少出去游玩，少因为私人感情任命大臣……”
朱襄还未说完，嬴小政就露出了嫌弃到作呕的表情。
朱襄失笑：“我说的是圣君，但坐上王位的是有欲望的人，哪怕圣人也是人，有自己的好恶。普通人赚到了钱之后就想吃好的穿好的用好的，国君坐拥天下，怎么可能完全不享受？”
朱襄脑海中闪过汉文帝。
若秦朝不二世而亡，大概率汉文帝也不会出现了。
汉文帝真的是一个符合“圣君”之名，懂得节制欲望，体恤百姓的好皇帝。
“可以享受，但不要浪费。”朱襄拍了拍嬴小政的脑袋，道，“比如你可以在库房里堆满丝绸衣服，每天换个四五套。但别把丝绸用来铺地，更别把丝绸撕着玩。”
“黄金可以用来打造器械，甚至可以做成房屋，但不要当石头丢水里看水花。”
“瓷器用来观赏和食用，不是用来摔碎听响。”
“国君不可能完全大公无私，但只要心存节制，享受但不浪费，便也能成为一个好国君。”朱襄刮了刮满脸嫌弃的嬴小政的鼻子，“这之间的平衡点，聪明的政儿一定能找到。”
“哦。”嬴小政淡淡道。
朱襄笑道：“你还小，慢慢想，想不明白就问身边人，我们还能陪你很久。”
“好。”嬴小政收起嫌弃的表情，道，“我明白舅父的话，我会好好想。”
朱襄见嬴小政真的把他的话听了进去，心头微暖。
他早就发现自家政儿的早熟已经不能用过分聪慧来评价。一个孩童再怎么聪慧，但人生经历就那么一点，不会让他们有超过人生长短的经历。
朱襄曾经脑洞大开，以为自家政儿是重生的秦始皇。
不过很快他就丢掉了这个想法，因为重生的秦始皇是断不可能抱着他的脖子，撒娇多要一块点心的。
他家始皇崽真的是一只可爱的小崽崽，即便有过人的才华和心智，也是符合年龄的真正孩童。
朱襄又猜测，自己有神灵教授知识的事是假的，但政儿说不定真的有神灵教授知识。
不过他就猜一猜，不会去深究，也不会去询问。
就像是他的亲朋好友都觉察到了他的怪异，都默契地不提这件事，并默默帮自己隐藏一样。
政儿在其他人面前也没有展现出神异，只在与他朝夕相处的自己面前没有隐藏。他会默默守护政儿，当做什么都没发现。
这是他和政儿之间的默契。
只是之后朱襄在教导嬴小政的时候换了一种方式。他不再像对待普通孩童一样直接灌输自己的三观，而是把嬴小政当作一个已经有了完整三观的成年人，用商议的语气，以交流的方式告知嬴小政自己的思想。
至于嬴小政接不接受，就看嬴小政自己。
朱襄还带着嬴小政去见识更多的思想，与自己相似的，与自己迥异的，甚至与自己敌对的。
他相信嬴小政能吸收众家之长，得到自己的结论。
哪怕这个结论可能和他希望的不一致，但嬴小政的人生是嬴小政的，朱襄只能决定自己的人生。
朱襄优哉游哉地教导着自己的小外甥时，长江边上的战火终于打响了。
现在战国四大名将，有两人都在吴城，一明一暗与楚国人打仗，朱襄对此次战事一点都不关心。
李牧和王翦合力了还能输？那对面怕不是白公和廉公跑来了。
李牧和王翦在前线一明一暗指挥战斗，子楚亲自负责后勤，蒙武负责支援，秦王在城中喝茶等消息。
而朱襄继续带着嬴小政在城外种田。
农人本来想卷包袱逃跑，见朱襄还在田边晃悠，他们便放下包袱，扛着农具，继续在田间忙碌。
除草，浇灌，浇灌刚学会的绿肥和农家肥……农人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珠，看着田间生长起来的稻苗，露出了憧憬的笑容。
他们从未如此精细地伺候这一田地的稻苗，但朱襄公说有用，他们就想试试。
朱襄公的名声，哪怕是埋头田间，连七国的名字都叫不全的农人们都如雷贯耳。谁不会记得一个擅长种田的大贵族呢？
扁鹊也撸起衣袖和裤腿跟着一同在田间忙碌。
朱襄说，草药迟早需要自己培育，医者也需要学会种田。食药同源，田地间有世间万物的学问。
朱襄并不是胡扯，他是真心这么想。
他前世时，农学教授还会研究药草种植，与医学教授合作发表论文——然后论文被除草的傻乎乎学生拔掉（不是）。
朱襄浅薄的草药知识，就是从这些同事的血泪中了解。
无论农学还是医学，科学的实验流程都差不多。
控制变量，分组研究，实验记录……朱襄将现代科学的实验流程教给扁鹊，特别是人类的朋友小白鼠。
他希望从这时候开始，中医就从经验医学中走出来，即便仍旧有玄学的成分存在，大部分病例也能归于系统和科学，成为可以复制的病例，而不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奇迹。
扁鹊奉上的医书朱襄看完了，大部分内容都和《黄帝内经》差不多。
《黄帝内经》是一本经过许多代医学家编撰增补，最后成书时间在两汉的医典。
《黄帝内经》最初只有薄薄几张纸，其言论在《周礼》中能找到；春秋战国时许多医学家将自己的经验添加进《黄帝内经》，其中一半内容应该都是战国时成书，特别是在成都挖掘的医学竹简木渎问世后，可以看到“扁鹊”一脉的医学，基本都和《黄帝内经》一致。
再后来，两汉的医学家继续对《黄帝内经》进行增补，所以现在《黄帝内经》虽然已经存在，但《黄帝内经》确实成书于两汉。
不过其实两汉之后，还有后世医学家继续增补《黄帝内经》。只是那时候人们不再认可对典籍进行增补的事，所以后世人增补的《黄帝内经》不列入《黄帝内经》内，虽然内容没什么问题，学医的人也会继续学。
这个就是名号的问题了。
扁鹊现在写的医书，或许其中内容就会加入《黄帝内经》。《黄帝内经》并非纯粹的医学典籍，而是“道医”，即加入了道家哲学思想。许多现在搞不明白的病例，都引入了道家学说，比如阴气阳气正气邪气之类的来解释。
虽然现在用这些话能自圆其说，但医家都知道，这只是权宜之策。
医家是最重视实践的人，他们很希望寻求一个确切的结论，所以在先秦两汉时，外科十分发达，大部分名医都做过手术，干过解剖。
后来儒家思想盛行，解剖和外科都变成了肮脏的事，医学发展就开始原地踏步，只深究药方，医书成了药书。
朱襄教给扁鹊后世的科学实验和医学常识后，若这些知识能传下去，或许中医能更快地从传统医学向现代医学蜕变。
至少，别灌人童子尿了，始皇尿也不行！
朱襄想到这一点，都满脸膈应。
朱襄没有拉着扁鹊一直种田，当扁鹊了解了一些种田常识后，他就给扁鹊开辟了一个药园，把自己能收集到的有抗菌和抗虫效果的药草移植到药园中，让扁鹊和其弟子管理。
南瓜有抗绦虫和抑制血吸虫产卵的效果，也被移植到了药园中。
南瓜很快就发芽，秦王在药园里逛了一圈，把南瓜尖尖采了要朱襄做菜吃。
管理药园的医者们看着秦王嚣张的气焰，都愤怒地向朱襄告状。
南瓜尖尖都被采了，以后要是不能开花结果怎么办？这人怎么这么过分，采一点够吃就行，他全采了！
朱襄听到告状消息后十分无语。
他也忍不住问老秦王：“稷翁，你要吃多少就采多少，为什么全采了？”
虽然前线在打仗，但很无聊的秦王道：“我本来只想采一点，但看他们在瞪我，我就让人全采了，哼。”
老秦王露出了霸气十足的冷笑。
朱襄：“……”好了，他明白了，他的君上现在是一个老顽童。
朱襄悄悄告诉扁鹊秦王是他长辈，请不要与秦王计较，然后认命地给秦王做了一桌清炒炝炒蒜蓉南瓜尖。
秦王非常慷慨地把几盘南瓜尖赐给了药园。
然后药园的弟子们更生气了。
这什么人啊！挑衅是不是？！
朱襄哭笑不得。他也不知道老秦王是良心发现，还是故意挑衅了。
“稷翁，真的很无聊吗？那稷翁要不要去管理后勤？把夏同换下来？”朱襄提议。
秦王道：“这是给他的磨砺。”
朱襄绞尽脑汁：“那稷翁和我一起去巡视田地？”
秦王想了想，实在是无聊，便同意了。
朱襄找了一匹小矮马让秦王抱着政儿坐着，自己牵着马去田地巡视。
秦王不喜欢和陌生人有过多交流，大多时候都板着脸等着朱襄和人唠嗑，观察朱襄私底下的言行举止。
秦王对嬴小政道：“你舅父现在和在长平的时候没区别。”
嬴小政回答道：“舅父现在和在邯郸的时候也没有区别。”
秦王道：“他已经是长平君，应该有区别。”
嬴小政道：“但舅父就是舅父，没办法，已经定性了。”
说完，他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舅父说，这叫土猪吃不了细糠。”
秦王嘴角狠狠抽搐：“真是你舅父自己说的？”
嬴小政皱着小脸反问：“稷翁，除了舅父，还会有谁说这种话？”
秦王一想，好像除了朱襄真的没谁了。
他安静下来，又陪着朱襄逛了几日。
“政儿，朱襄一直这么有耐心吗？”秦王问道，“他现在和那庶人说的话，昨日刚说过。”
嬴小政道：“舅父一直这么有耐心。才两遍算什么？我见过舅父在蜀郡的时候教一个农人种水稻，一个简单的施肥流程，舅父说了五十七次，我数了。”
秦王得到了一点小小的震撼。
他不知道自己该是震撼朱襄居然这么有耐心，还是震撼嬴小政居然无聊地数这个。或许都很震撼。
秦王问道：“你舅父难道就是天生圣人吗？”
嬴小政道：“我很想说是，但舅父自己说他这样的人，世上多的是。他只是运气好有我这个外甥，遇到了曾大父那样好的国君，能发挥出自己所长，践行自己的理想，所以才成为别人口中的圣人。但他其实离圣人差得远，他就是一个种田的。”
秦王摸了摸嬴小政的脑袋：“真是奇怪了，我怎么没见到他说的‘世上多的是’的和朱襄差不多的人？”
嬴小政道：“我也是这么想。但舅父说得很肯定。”
嬴小政沉默了一会儿，道：“或许真的有，只是我们没看到，而这个世道也不需要。”
圣人有朱襄一个人就够了，如果还有更多的圣人，不为自己所用，就不应该存在。
圣人的号召力太强了。
跟着舅父出游这段时间，嬴小政看到了天下庶民归心，看到了天下英才投奔。
这是他的舅父，舅父收拢的民心就是他的民心，舅父麾下的英才就是他的英才，所以他不会忌惮，只会高兴。
但这个圣人是别人，嬴小政只会起杀心。
哪怕这个人是他的儿子，是他的臣子，他也会起杀心。
亲人和臣子都会有私心，但他的舅父后代只有他一人，所以他不惧怕舅父有强大的力量。
但对老秦王而言，也是这样吗？
嬴小政抬起头，仔细看着他的曾大父。
梦境中的自己从未有机会看到这位充满了传说，毁誉参半的老秦王。
他见到了，感受到了这位老秦王的威压、英明和多疑。
年老的帝王就是这样吗？自己将来是不是也这样？
梦境中的自己是不是已经这样？
“政儿，我很羡慕你有这样的舅父。”老秦王道。
嬴小政笑道：“很多人都会羡慕嫉妒我。”
老秦王摸了摸嬴小政的脑袋，露出了慈祥的笑容，就像是一位真心为曾孙开心的老人。
或许他此刻的确是真心的。
他已经老了，越老越恐惧，但也越老越洒脱。
他会防备太子柱，甚至防备已经成年、羽翼渐丰的子楚，但这位小小的曾孙，一直不是老秦王防备的对象。
政儿是他的曾孙，就算成为秦王，那也是第四代的秦王。若要忌惮，也该是子楚去忌惮，而不是曾祖父忌惮。
老秦王对嬴小政使出的手段，一直不是因为嬴小政，只是因为朱襄。
身为君王，即便他知道朱襄没有私心，知道朱襄凝聚的力量都会成为秦国的力量，但有一个天下人人人称赞的圣人臣子，他仍旧会习惯性的忌惮。
这就像是他曾经时不时对白起动杀心。
他难道不知道白起没有反意，不知道白起即便与他舅父为友也不会改变对自己的忠诚，不知道白起视自己为恩主绝对不会背叛自己和秦国？
他都知道。
但他仍旧会时不时对白起动杀心。并非白起之错，只是白起在秦国军中声望太过，动摇了秦王的威信。
他时不时地敲打一下朱襄，也是这个原因。
“政儿，如果你手下的人功高盖主，你会如何？”朱襄走到稍远的地方与农人攀谈，秦王才问道。
嬴小政难得在老秦王面前露出了一个不怎么像孩童的清浅微笑。
“曾大父，我的功德不会有任何人能超过，所以我无惧。”

第103章 火烤楚军营
朱襄突然发现,老秦王看向嬴小政的眼神变得很复杂。
有一点欣慰，有一点骄傲，还有一点恼羞成怒的咬牙切齿。
晚上,朱襄戳了戳同睡的小胖墩：“政儿，你说什么刺激你曾大父的话了吗？”
嬴小政得意道：“曾大父问我遇到功高盖主的人怎么办,我回答不会有人的功劳高过我。”
朱襄听完后,神情比嬴小政更得意：“那是。政儿果然最厉害,看看这境界差距！怪不得他心情这么复杂！”
舅甥二人躲在被窝里窃窃私笑,一点都没把战国大魔王老秦王放在心上，真可谓胆子比天还大了。
嬴小政来到梦境房间中，手撑着下巴,看着同样动作的“秦始皇”很久,然后感慨道：“舅父真是……无论我做什么都对吗？如果换作其他孩童，恐怕已经被舅父宠坏了。”
梦境中的自己仍旧沉默，没有回答。
嬴小政现在来到梦境中之后,不再把所有时间都用来学习。他将一半的时间用于回忆和思索自己在现实中的收获。
一旦进入梦境房间,他的思维和心智就会到达成年人的境地。现实中被身体局限所忽视的问题,在这里都能拨开迷雾。
比起不断接受另一个自己的思想，嬴小政逐渐认为,这样对他自己的帮助更大。
嬴小政想法的改变,是源自朱襄的教导。
朱襄告诉他,可以集思广益，但不要偏信。
就像是种地一样，同一个种类的种子种出来的小苗不同，同一株小苗上长出的叶子也不同。哪怕是梦境中自己的思想和学识,也只能成为孕育他的养分。
是土壤,是阳光,是雨露，是肥料。
然后，这一切将培育出与众不同的植株，展开枝叶，开花结果。
“我现在见解已经和你不同了。”嬴小政看着梦境中的大秦始皇，小声道，“我好想和你聊聊，争论我们见解不同的地方。或许真的如舅父说，我缺少一个同龄的朋友。就像是舅父、蔺伯父之于阿父那样。真羡慕阿父。”
嬴小政认为，自己在现实中恐怕不可能有这样的朋友。
如果梦境中的自己能够开口说话，或许他才能有自己的朋友吧。
不过，这只是一具承载了知识和记忆的空壳而已。
嬴小政遗憾地离开梦境，却不知道他一离开梦境，梦境中的他就睁开了双眼，神情复杂。
而后梦境破碎。
嬴小政刺激了一番老秦王之后，老秦王别扭了好久，直到楚军败退时，他才恢复了以前淡然的模样。
秦楚大战十分枯燥，没有多少可说的地方。
如后世许多朝代在统一天下后就荒废了军队一样，楚国在攻占吴越，基本将南方统一之后，就荒废了舟师。
因为争霸中原用不上了。
如果不是如此，白起临时拼凑出的舟师也不会打楚国一个措手不及。
秦国的楚国外戚将秦王微服出巡的消息传递给楚国之后，春申君力主攻打江东之地。
楚国大贵族议论纷纷，同意了春申君的提议。
虽然他们平时彼此拖后腿，遇到大事时，终于勉强联合起来。
听闻太子柱是一个无能软弱之人，对秦国宗室和外戚十分宽厚。如果老秦王死了，太子柱继位，楚国就能安稳很多年，说不定他们这一代贵族死之前都不会再和秦国发生战争。他们就能高枕无忧的享乐了。
于是以春申君为主导，各地贵族拼凑起号称二十万大军，驻守长江北岸，想要渡江攻打江东。
王翦指挥舟师在江边列阵，成为名义上的主帅。
李牧偷偷潜回军营，是实际的主帅。王翦是他的副将。
蒙武则负责支援，以免楚国声东击西。
为了隐藏身份，李牧扮作王翦的亲兵和贴身护卫，和王翦同吃同住。
王翦压力极大。
李牧观察了王翦几日，见王翦这状态实在是紧张过头，只好劝慰道：“王卿，你似乎对我有意见？”
王翦吓得手中毛笔都掉了。
什么叫做“对我有意见”啊！李将军别乱说。
“没有！”王翦立刻否认。
李牧道：“王卿是否因为朱襄所说之事，担心我嫉妒你？”
王翦：“……怎么可能！李将军怎么可能嫉妒我！”
李牧看着王翦慌乱的模样，心想怪不得朱襄和蔺贽都喜欢打趣他。真是有趣。
不过李牧是个好人，所以他只试探了一下，便不再逗弄王翦。
“既然朱襄说你是友人，那么我们二人也直呼对方名字吧。”李牧收起严肃的表情，恢复平常随和的模样，“朱襄夸你，对你我二人都有好处，我不会心生不满。”
见王翦没反应过来，李牧进一步解释道：“秦国最好不止一位‘武安君’。你若成为秦国另一位‘武安君’，我才更安全。同样，等你成为秦国的‘武安君’之后，有我与你竞争，你也更安全。”
李牧想起在养老的白公，脸上浮现讥讽的微笑：“朱襄曾经说，‘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
王翦惊恐地看着李牧。他没想过李牧会对他这个陌生人推心置腹，说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李牧半开玩笑道：“明白这一点，就放宽心建功立业，我会助你，武成君。”
王翦咬紧了牙关，起身走到李牧面前，抱拳道：“为何你会如此信任我？你不怕我将此事泄露出去？”
李牧道：“你是朱襄友人，所以我信你。”
王翦道：“只是这样？”
李牧道：“只是这样。你若与朱襄再熟悉些，就明白朱襄的识人之能。”
王翦面色古怪：“听李将军如此说，似乎只要朱襄新交了朋友，朱襄所有的友人都新交了一个朋友？”
李牧失笑：“你这么说也对。”
王翦还是不理解：“但朱襄认识我不久，你们怎么能如此信任我？朱襄又怎么能如此信任我？”
李牧见终于露出“真面目”的王翦，笑着叹了口气：“朱襄能相人。虽然他自己不承认，但他一听到一个人的名字，看到一个人的面相，就能把对方品行和成就猜得差不多。而且你是初次接触朱襄，朱襄却不一定是刚认识你。他早就关注你了。你不是知道他举荐了你吗？”
李牧透露了一个老秦王没说过的消息：“朱襄收集了你与他人论兵的言论，以及你在战场上的表现，还与白公范公等人讨论过你。他不是毫无根据地信任你。”
朱襄若在这里，能解释得更明白一些。
虽然他信任王翦是因为王翦是历史名人，但谁知道平行世界的历史名人是不是都有才华，他不会因为史书中的言论，就偏信一个人。
何况史书只会描写人的一个侧面，说不定在史书之下，这个人与后世记载正好相反。
所以朱襄嘴里嘀咕着集邮，其实没有主动去接触过谁。即便历史名人和他相遇，他也是先了解了对方之后，才决定如何与对方相处。
比如李冰入蜀后才成为朱襄的友人，吕不韦现在都没有成为朱襄的友人。
朱襄视王翦为友，是因为王翦得知是自己举荐了他之后，虽然表面上没有过多动作，但与他的好感度立刻飙升了两心半。
王翦这样表面上很矜持，心中却牢记恩情的表现，才让朱襄认为这人可交。
朱襄原本只是好奇王翦，搜集了王翦一些生平，确定王翦确实有才华，将其举荐给秦王。私交是从现在才开始。
他不会告诉友人自己的评判标准，但友人都很信任他的识人之能。
李牧在心里补充，再者，他们对自己有足够的信心。就算朱襄偶尔看走了眼，新交的友人背叛了朱襄，他们也能立刻将那人揪出来碎尸万段，不会影响到朱襄。
“这可真是……”王翦直起身体，深呼吸道，“我这才明白，朱襄公的友谊，可真贵重啊。”
李牧道：“确实如此。”
王翦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捋了捋自己鬓边的发丝冷静了一下。
“李牧，你们围绕朱襄公集结成这么稳固的团体，可曾想过秦王会忌惮朱襄公？”王翦冷静道，“王不会允许这样的团体存在。”
李牧道：“我知道。即便王知道朱襄没有野心，也不一定能容忍这件事。但政儿是朱襄唯一的血缘后代，只要政儿能一直如此优秀，就没有什么可惧怕的地方。”
王翦反驳：“或许现在的王不会忌惮自己的曾孙，但太子柱呢？公子子楚呢？”
李牧笑道：“太子柱敦厚，公子子楚……你与夏同接触久了，就知道夏同绝不可能忌惮朱襄。夏同或许不是我们的友人，但他一定是朱襄的友人。”
王翦沉默了许久，道：“我忠于秦国，忠于秦王。我或许会做出和你们不同的选择。”
李牧道：“只要秦王志在天下一统，你与朱襄的选择就不会不同，与我等朱襄友人的选择也不会不同。平定这个乱世，需要朱襄。”
王翦又沉默了许久，然后无奈地叹了口气，苦笑着道：“的确如此。”
“你不需要立刻做出决定，就像是我现在也并未视你为友一样。”李牧道，“之后相处的时间还很长。”
王翦道：“的确。”
“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李牧道，“不要视政儿为孩提。若政儿吩咐你做事，你应将政儿作为主君对待。”
王翦瞠目结舌：“政儿才几岁？！”
李牧失笑：“你再和政儿接触一段时间就明白了。听我的，没坏处。”
王翦扶额：“好，我听。”看来要和朱襄公成为真正的友人，他得做足许多心理准备。
这可真是一个大挑战。
“楚军已经在对岸结阵，你要如何应对？”李牧开始说正事。
王翦道：“没什么需要特殊应对的地方，我在几日后的新月之夜就率兵突袭，把他们的营地烧了。”
王翦的语气轻描淡写，李牧的回答也轻描淡写：“好，营地起火后，我就率领舟师登陆。”
两人便如此做了决定，连一点特殊的计策都没用。
在王翦和李牧看来，不需要什么特殊的计策。
渡江之战，他们占了舟师和远程武器之利，便已经立于不败之地。接下来，只需要瞅准对方的薄弱处，就像是狩猎的野兽一样一口咬碎对方喉咙，就能获得胜利。
其中当然也需要许多准备。
比如他们需要了解对方营地的布置；知道每个营地分属哪个贵族哪个将领；寻找适合夜袭的天气；保证自己夜袭的计划不被楚人知道……
这些事，王翦和李牧已经做好准备，就像是呼吸一样简单。
在他们二人眼中，对方结成的阵型错漏百出，随随便便就能找到好几处可以攻击的地方。
楚人无可以威胁他们的将领——他们俩顿时明白了这一点。
同时，他们还看了出来，大贵族们好像心不齐，不是他们表面上表现出的那样支持春申君。
秦王无聊之后，拉着朱襄去讨论楚军的事。
朱襄也看出了这一点。
就算他是个军事小白，也能从秦王拿出来的对最近楚人换防巡逻的总结中，看出对方军令混乱不堪。甚至对方军中居然出现了内斗互殴，真是令人无语。
楚国地域广阔，各自为政，所以扫平楚国需要花费很多人力物力和时间。
但秦楚两国摆开阵型，集中于一处决战时，秦国还占据了防守的先机，楚国就变得不堪一击。
现在楚王的威信，让楚国根本没有主动出击的势力。
“这就是实行中央集权的重要性。”朱襄唏嘘不已。
楚国肯定也有很多优秀的将领，听说春申君就不错。但居然自己都能一眼看出对方阵型混乱不堪，真是令人惊讶。
“听闻楚国还强盛时，他们相国攻打一个小国，那个小国国君派人游说，说相国已经封无可封，此战获胜也不会获得太多赏赐。那相国就退兵了。”朱襄道，“这次楚军的混乱应该也是源于此。”
老秦王若死了，太子柱登基，楚国安全了，对楚国大贵族也有好处，所以楚国大贵族出兵了；但此事是春申君主导，春申君背后又是楚王支持，若真杀了秦王，那么春申君和楚王获利更大，所以他们虽出兵了但又表现得很消极，在阵前还争权夺利。
这矛盾的态度，就让楚国二十万大军变得不堪一击。
“真想一举灭掉楚国。”看到了楚国衰弱，老秦王又蠢蠢欲动。
朱襄道：“要不试试？”
老秦王问道：“能成功？”
朱襄道：“不能。”
老秦王从袖口摸出戒尺，狠狠砸在了朱襄脑袋上。
朱襄摸摸脑袋，惊讶道：“稷翁还真带戒尺了？！”
老秦王慢悠悠道：“我发现罚你我舍不得，所以不如亲自出手。”
朱襄：“……谢稷翁。”
嬴小政捂着嘴偷笑。
舅父被揍了还要道谢，真好笑。
老秦王收起戒尺，道：“楚国此番战败之后，恐怕短时间内会很安分，可以暂时无视他们。你看我接下来该打哪个国家？”
朱襄道：“我看不出来。”
老秦王瞥了朱襄一眼：“难道你害怕功高盖主？”
朱襄道：“不怕。谁的功劳能比君上高？只是我真的对这些不了解。稷翁不如问我接下来想去哪里种地。”
老秦王道：“那你想去哪里种地？”
朱襄道：“留在这里，等南方开发完毕再回去。”
老秦王叹了口气：“你……唉。好，你就再在这里留几年。”
朱襄拱手：“谢稷翁。”
老秦王道：“别忘记好好教导政儿。若耽误政儿功课，你就不是挨戒尺这么简单了。不过你的夫人很想念你，先与我回咸阳，过些时日再来这里。”
朱襄立刻道：“是！”他也该回去探亲了。
子楚在一旁观察老秦王的表情。他心里十分疑惑，秦王似乎对朱襄态度好了不少，忌惮之心淡了一些。短时间内，秦王为何会发生如此变化？
他看向捧着饼饼磨牙的嬴小政。
嬴小政抬头看向子楚，然后护住手里的饼饼。
子楚：“……”我不会抢你的饼！
……
在新月之夜之前，王翦就在凌晨，悄悄分批让秦兵在其他地方渡过长江，藏在芦苇荡和山林中。
待新月之夜，王翦亲自率领一支舟师渡过长江。
李牧亮出了自己的帅旗，在长江南岸集结舟师，点亮火把，做出要攻击的姿态，吸引了楚军的注意力。
在楚军打探南岸情况的时候，王翦偷偷登陆，开始放火。
这么简单的计谋，楚军居然没有发现。
因为王翦所放火的地方是春申君的兵营，其他贵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坐看春申君的兵营被攻击。
是的，在攻击之前，王翦就将自己要突袭的消息故意泄露，让大贵族的斥候截获。
这计谋就像是走钢丝，一步走错，王翦就可能被楚军包围。
但王翦成功了。
春申君所率领的兵营火光四起，引发混乱的时候，王翦早早派去潜伏的秦兵出现，点燃了其他兵营。楚军中火光一片。
李牧很快率领舟师浩浩荡荡渡过长江，秦楚对峙被打破，两军立刻交战。
王翦没有与李牧里应外合，放完火就偷偷离开。
楚军却以为放火的秦军还在，一边迎战李牧，一边分兵四处搜索王翦。
此时楚军各自为战的弊端显现，分属不同封君的楚军彼此不熟悉，发生了好几场以为对方是秦兵的混战。
这时候的军队没有统一的制服，大部分人都是自带衣服，所以只看衣服看不出谁是谁。即便他们打出了楚军的旗帜，但烧军营的也是打着楚军的旗帜。再加上秦国的军功制也传到了其他地方，楚军也需要砍人头领赏，这便变得更加混乱。
王翦就这么安然无恙地回到了长江南岸。
楚军浩浩荡荡地来攻打江东，剑指秦王。这一场看似会轰轰烈烈的大战却草草收尾，李牧刚率领舟师到达北岸，楚人就开始混乱，很快撤退。
七国都在关注这一战，看有没有可乘之机。
没想到此战如此虎头蛇尾，完全没有观赏性。他们对秦国的强大更加恐惧，李牧再次扬名，王翦的信息也初次出现在了几国国君的视野中。
赵王又病了一场。
李牧本来是赵将，是他亲自送给秦国的赵将。
朱襄早就知道秦国会赢，不过好歹对方凑出了二十万大军，即便其中有三分之二都是辅助的民夫，他也以为会多打一会儿。
王翦大摇大摆渡江过去，一把火把对方军营烧了，烧之前还通知了楚军，这件事朱襄可没想到。
“是不是太冒险了？”庆功宴上，朱襄好奇道，“你就不怕你透露消息后，楚人派人埋伏你？”
王翦道：“有三成可能他们会埋伏我。不过有七成一举结束战斗的胜率就足够了。”
朱襄想着王翦在历史中谨慎的名声，挠着脑袋道：“你居然如此莽撞？我还以为你会更谨慎一些。”
王翦疑惑道：“我很谨慎，不鲁莽啊，七成胜率还不高吗？”
朱襄道：“你至少有九成胜率才会出战吧？而且你应该也有不成功的替补方案？”
王翦道：“我安插在楚军的斥候确实能在他们决定包围我的时候及时递出信息，让我全身而退。至于替补方案，我是李将军的替补方案，替补之外怎么还有替补？那也太繁琐了。”
朱襄没听懂。
李牧解释：“我直接率领舟师进攻也能赢。王翦能否获胜，只是决定我付出代价赢下这一战。”
朱襄：“……哦。”对哦，现在王翦不是主将，主将是李牧，所以王翦根本不用考虑那么多。
三人继续喝酒，而老秦王、子楚早就醉了，睡得不省人事。嬴小政窝在他醉了的阿父怀里呼呼大睡，朱襄、李牧、王翦三人说话声音那么大都吵不醒他。
本来是老秦王和子楚为李牧、王翦庆功，结果老秦王和子楚先醉倒了，这情况真是诡异。
“对了，蒙武呢？”朱襄问道，“他怎么没参加庆功宴？”
李牧道：“楚人想要讨回一些面子，正从其他地方渡江骚扰，蒙武没空。”
朱襄哭笑不得。蒙武还在打仗，我们却开始庆功了，真是有点对不起蒙武。
此次秦楚大战就这么轻松结束，就像是秦楚没有发生大战似的。
李牧继续不紧不慢地在长江布防。
现在长江南岸都在他的控制下，他从西向东布置了可以连锁支援的据点，楚人从任何一处南渡都能牵一发动全身，形成长江全线的防御。
等这个防线建立，李牧所预想的与楚国划江而治就成了现实。楚国再无力南渡。
李牧也没有北渡的想法。他决定往南边扩展，特别是往南方沿海。
之后支援中原战争，李牧需要将长江舟师打造成能在海上作战的更强大的舟师。他在海边建立了战船工坊，开始建造海船。
李牧建好海船后，就会沿着海岸线往南边扩张，一边扩充秦国地盘，一边练海军。
现在世人都以为南方是荒芜之地，但朱襄说水热条件越好庄稼就长得更快。所以他只需要打下南方的土地让朱襄派人去耕种，粮食就会不断产出，不需要秦国支援便能以战养战。
李牧是个很谨慎的人，他不会做自己做不到的事。
王翦听了李牧的计划之后，不想立刻回北方。
他希望在李牧身边再学习一阵子再回去，到了北方可没有这么有趣的战场。
不过虽然李牧有这样的计划，要改造海船，这一季农作物收获填充军粮，迁徙吸引更多的人来垦荒等都需要时间。
李牧打着朱襄的旗号，在北岸安排了好几个据点，接引楚国过不下去的平民来南边垦荒。
朱襄得知此事后十分无语。他觉得李牧简直有后世偷渡人口的蛇头的风范。
堂堂一个战国四大名将变成了偷渡蛇头，这一定是秦国水土不好，把李牧带坏了。
老秦王不可能在这里等着李牧慢吞吞地屯兵屯粮，他自然要回咸阳。朱襄和嬴小政也跟着一同回去，子楚被留了下来。
老秦王想让子楚多见识见识南方风土人情。
朱襄很担心子楚的身体，离开前对子楚唠叨了许久，让子楚一定要注意劳逸结合，别乱跑。
他反复叮嘱李牧，一定要看好子楚。
登上船后，朱襄还对着岸边大喊，让子楚一定要好好休息。
子楚的神情十分尴尬。
王翦偷偷对李牧道：“我现在明白你说的公子子楚一定会是朱襄永远的友人的意思了。”
李牧露出了笑容，然后赶紧把笑容隐去，免得被子楚发现，恼羞成怒。
朱襄还在喊，被老秦王一戒尺抽了回去：“别丢人！”
朱襄摸了摸脑袋，道：“是夏同丢人，不是我丢人。”
嬴小政道：“曾大父的意思是，别让阿父再丢人了，阿父好歹也是秦公子。”
朱襄道：“好吧，我没考虑到他丢不丢人。”
嬴小政道：“但舅父你刚才还说阿父很丢人。”
看这舅甥二人一唱一和，老秦王无奈地叹了口气，心情很愉快。
虽然他忌惮朱襄，但和朱襄、嬴小政在一起的时候，他的心情真的很愉快，随时都想笑。
嬴小政那句话震撼到他后，老秦王先恼羞成怒了几日，气消了就开始反思。
他是不是过分小瞧了自己？自己的声望和功劳，肯定也比白起朱襄等人高多了，他是不是完全不需要忌惮白起和朱襄？甚至白起和朱襄声势越大，就代表着自己的声势越大？
老秦王当了这么久的秦王，不是一根筋走到底，他也时常反省自己，调整战略。
只是老了之后，他的思维不再像以前那样活跃，也不像以前那样拿得起放得下，变得有些好面子，有些偏执。
老秦王时常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感叹自己的老去。
他有许多事都开始力不从心，比如处理政务的时间比以前缩短了许多。
他很想做出更多的壮举，但精力已经不支持他再高强度的工作，这让他十分恐惧。
人都怕死，拥有许多的老秦王更加怕死。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逐渐步入死亡，那无力感时常让他有疯狂的想法。
但他的理智还能约束自己，所以他还是一个英明的王。
老秦王与朱襄、嬴小政一同回程的时候，经常看着嬴小政发呆。
嬴小政的聪慧和年幼，都让老秦王骄傲又嫉妒。
幼苗成长，显示出老树的枯萎。他都有曾孙了，曾孙还如此优秀，这一切都证明他应该离去，秦国应该交给其他人了。
可老秦王不想死，他好不容易才让秦国变得如此强大，他想成为统一天下的人。
朱襄看出了老秦王的心病，但他无可奈何，说不出任何安慰老秦王的话。
生老病死乃是人生常态，谁也不可能更改。所以这件事只有老秦王自己想通。
而老秦王自己能想通吗？朱襄不知道。
生死间有大恐怖，又有谁能坦然接受自己的离世？就连秦始皇都不能。
朱襄没有找老秦王提起这件事，待船从长江逆流驶入汉水时，老秦王却主动找朱襄询问。
老秦王问道：“朱襄，世上真的有神仙吗？”
朱襄道：“我没见过。不过即便有，可能神仙也不会改变凡间的事。如果神仙能够随意插手凡间，那么这就不是神仙，而是另一个国君。”
老秦王又道：“那人会有下一世吗？”
朱襄笑道：“这个肯定有！”
老秦王问道：“你为何如此肯定？”
朱襄道：“相信一件事，不需要缘由，我就是肯定人一定会有下一世。”
老秦王叹气：“我的下一世会如何？”
朱襄道：“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相信如果一个人在这一世做出了能推动世界正面发展的壮举，那么一定会让他的下一世积攒福气。”
老秦王点头。
几日后，老秦王又问朱襄：“你真的没见过神仙吗？”
朱襄道：“真的没见过。”
老秦王道：“那你见过灵魂吗？”
朱襄道：“我只见过自己的灵魂。”
老秦王又沉默了几日。
待船停靠在岸边，老秦王和朱襄要乘坐马车回咸阳时，老秦王再次提问：“朱襄，你惧怕死亡吗？”
朱襄点头：“我惧怕。”
老秦王道：“但我看你一点都不怕。你惧怕死亡的时候，如何调节内心？”
朱襄道：“我告诉自己我一定会有下一世，说不定一闭眼一睁眼，就变成了另一个人，中途根本没有痛苦。”
朱襄在心里道，他记得前世，所以恐惧下一世，恐惧自己又带着记忆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下一世他可能没有现在这么幸运，说不定会出生在一个更深沉的地狱。他怀抱着曾经的美好记忆，却对地狱的现状无能为力，就像是当年在邯郸时一样。
但是，他无力改变，只能接受。
朱襄道：“我希望下一世我能失去以前的记忆，这样无论遇到美好还是痛苦，我都不会与这一世相比较，也不会因为思念前世。”
朱襄将手放在胸口：“思念非常痛苦。”
只要存在前世，他就很难完全融入这一世。这样太痛苦了。
老秦王静静地看着朱襄。半晌，他道：“也对，如果拥有前世记忆，或许并不是什么好事。该放下的还是得放下。”
老秦王没有再询问朱襄，他们平安无事地回到了秦国。
但朱襄不认为老秦王就看开了。
老秦王或许会一直在理智和恐惧中挣扎，直到死去的那一刻。
这些，都不是朱襄关心的事了。他最关心的是许久没有见面的亲人。
“雪！”
“舅母！”
朱襄冲上去，想要抱住雪。
没想到雪越过了他，抱着嬴小政使劲转圈圈。
朱襄：“……”
雪放下嬴小政后，拥抱了一下朱襄：“欢迎回家，良人。”
朱襄：“……反正我已经排在政儿后了。”
嬴小政哈哈大笑。其他前来迎接朱襄的人也忍俊不禁。
雪满脸通红。她只是不好意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见到朱襄就热烈拥抱。
“好了好了，不排第一就不排第一，我不在乎。”朱襄道，“我回来了。”
他依次向长辈们行礼，赠送礼物。
他赠送给荀子的礼物，是在曾经的南楚，现在的南秦见到的儒家弟子写的书。
荀子随手翻看了几页，勃然大怒，大骂这些人胡言乱语。
“不准看这些！”荀子勃然大怒，“哪来的贱儒！”
朱襄道：“是澹台灭明的弟子。我把他们带回来了，荀子可要亲自去教导？”
荀子冷笑：“好。”
朱襄心里乐开了花。他就喜欢看荀子骂人。
不过荀子似乎没有太生气。或许荀子并不太讨厌澹台灭明的弟子，只是条件反射地先骂为快。
朱襄挑起了荀子的怒火之后，又去找廉颇。
“廉公啊，李牧这次可威风了。”朱襄道，“他们都说虽然廉公老了，但是李牧正值壮年，从赵国来的将领，恐怕要在秦国占据一席之地。”
廉颇瞪大眼睛：“谁老了？”
朱襄道：“又不是我说的，廉公别瞪我。不过廉公确实年纪大了，不可能与李牧比。”
廉颇知道朱襄在故意挑起他的怒火，还是愤怒地追着朱襄打。
这个竖子怎么去了一趟南方还是如此没有礼貌？他就是这么对待长辈吗？
白起深深叹了口气，制止暴怒的廉颇。
“廉卿，朱襄只是希望你能继续领兵出战，没有坏心思。”白起道。
白起认为自己还能领兵，但他已经不敢领兵。
廉颇不一样。虽然同样为战功硕硕的老将，但廉颇没有在秦国立过功劳，所以廉颇既然还能领兵，就可以领兵。秦王会非常欣喜廉颇的复出。
白起很羡慕廉颇，真心地希望廉颇能够从这个养老地离开。

第104章 蔡泽庆贺礼
朱襄回到咸阳的时候,已经到公元前256年的初冬。
很快，时间就来到了公元前255年，嬴小政八周岁,老秦王已经年满七十周岁，到了“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的时候。
人老之后，每一个冬季都是一条巨大的坎。
老秦王出行和回来的一路上都显得身体很健朗。但当他回到了咸阳宫,没有得到足够的休息，就昼夜不休地检查了太子柱监国期间的公务文书后，突感风寒病倒了。
病来如山倒。老秦王即便年老也很魁梧的身体突然变得佝偻，他的面容也突然失去了生气,变得苍白蜡黄。
朱襄此番回咸阳，特意把扁鹊也带在了身边，想给身边长辈做一个详细的体检。
虽然秦国太医的医术很好,但多一个名医多一分安全。
老秦王病了,扁鹊在秦国太医诊治后，也帮老秦王把脉诊治。
“太过劳累,折损了元气。”太医惧怕老秦王，说得比较委婉,扁鹊便直说了,“以秦王的年纪，若不好好休养,恐怕这病这病很难好。”
老秦王淡淡道：“寡人知道了。”
朱襄跪坐在老秦王的床边，垂着头，心情很不好。
他在想,老秦王原本应该是什么时候去世。
总归不是这时候。
为何会出现这样的变故？和自己有关吗？
可能真的有关。因为自己出现后,老秦王太忙碌了。
原本历史中,老秦王虽然在长平之战之后遭遇了挫折，但他也闲了下来，一直坐镇咸阳，从未离开过咸阳宫。
老秦王在咸阳宫中的工作，除了延续以往的政策，就是瞅准时机出兵，并不需要他花费多少精力。
何况一直待在咸阳，他就没有车马劳顿折损精力。
自朱襄入秦之后，秦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朱襄要种田，老秦王就张罗着重新组织起一个庞大的官僚体系，配合朱襄推广农田新技术劳作，并抠抠索索找钱去修水利；
朱襄说咸阳学宫能吸引人才，老秦王就熬了好几个晚上与卿大夫们彻夜长谈，很快就修建了一座高大的咸阳学宫，并制定了详细的配套措施；
朱襄南下也给老秦王找了很多事，无论是李冰兴修都江堰，还是李牧与楚国划江而治，背后都有老秦王彻夜不眠的保驾护航。
秦国任何一个“新事物”，确实是朱襄牵头，但背后繁琐的工作都是老秦王和秦国朝堂的官吏们默默在做。
老秦王可能多疑，可能会暗戳戳地吓唬人，但他在行动上也给予了朱襄最大的支持和信任，做到了他对朱襄的承诺——只要是对秦国好的事，朱襄尽管提，不用考虑什么困难，一切有寡人。
老秦王和朱襄相遇的时候已经六十多岁，就算在现代社会都是退休人士，他的体力精力都已经衰败。
秦国这时候进入高速发展，这位已经年过六十的老人艰难地驾驶着秦国这辆高速奔跑的战车，在崎岖险阻的路上疾驰。
即便有朱襄提供的美食让他吃下更多的东西，即便看着秦国这辆战车疾驰他的心情很好，但又怎么能弥补老秦王耗费的心力？
朱襄只是一个人。就算有金手指，他也只是一介凡人。他连病都治不了，更治不了生老病死的命。
秦国越发好了，老秦王的政绩越发显赫了，但老秦王的寿命恐怕也因此缩短了。
特别是在老秦王在年迈七十的时候，千里迢迢巡视江东这件事，给他岌岌可危的生命蜡烛又吹了一口气。
朱襄下乡的时候，小汽车行走在乡间土路上，颠簸几个小时都感觉浑身骨头散架，完全提不起精神。
古代的路和马车，就算拥有再多减震措施，都能把人颠得天旋地转。若马车稍稍跑快一些，坐马车的人都能颠得脑袋和车顶演奏打击乐。
坐船虽比马车稍稍好一些，但在江水上晃久了，体力也在持续消耗中。何况湿气过重，对老年人的身体也很有危害。
老秦王先坐马车，到了汉水换成坐船，从咸阳从西向东、从北到南，在华国地图上斜跨了一条长长的线。
这么长的旅途，一个七十岁的老人，怎么可能承受得住？
宋朝时皇帝承诺不杀士大夫。当他们想要士大夫死的时候，就会不断给士大夫迁官，从南迁到北，从东迁到西，让士大夫在路上奔波劳累，活活累死病死在迁官的路上。
这可见长途跋涉对人的摧残。
“你哭什么？寡人还没死。”老秦王没好气道。
朱襄抹了抹眼泪，道：“我只是在想，有什么样的大父，就有什么样的孙子。夏同和君上你一样，明知道应该静养，就是闲不住。”
老秦王更加没好气道：“寡人活过了七十，你说的那个夏同能活到七十？别拿我和他并列，你这是侮辱你的君王。”
朱襄不断用袖口擦眼睛，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老秦王伸手，让朱襄把他扶起来，看着眼睛肿得睁不开的朱襄十分无奈。
他知道朱襄怕他也怨他，朱襄的友人也防备他。但现在朱襄的悲伤和惶恐却是情真意切，恐怕天底下连自家傻太子都不会哭得这么情真意切。
因为太子柱当了太多年的太子，心里肯定是有怨愤的。
可能范先生也会为自己真心诚意的哭泣。但范先生和他君臣多少年？朱襄又与他相处多少年？
这个傻孩子，真是重感情重得有些令人头疼了。
“寡人都年过七十，别哭了。”老秦王轻轻拍打着朱襄的背。
自己生病，倒是反过来哄别人。这样的感觉很新奇，但并不坏。
老秦王深切地感到死亡的临近，这一刻他的惶恐不安突然释然了。
不释然也没办法，他已经年过七十。
当接受了自己快死的事实时，老秦王终于能放下君王的审视，用“长辈”的角度与朱襄这个神奇的晚辈相处。
“周王和西周公都不老实，和周王室的仗还没打完；楚国虽然暂时不会有太大动静，但我听闻其他五国又有结盟合击秦国之势，说不定楚国得到消息后又会蠢蠢欲动；秦国的国土虽然更大了，但要防守的地方太多，战线拉得太长，恐怕抵抗六国更加困难……”老秦王絮絮叨叨，“寡人病的真不是时候。”
朱襄抱怨：“君上就不该南下。”
老秦王失笑：“但寡人想看海。”
朱襄无语。君上说我怕死又老是找死，你不也是这样？明明你这么惧怕死亡，为何又要明知劳累过度会有损寿命而南下？
“好了。”老秦王收起有些僵硬和别扭的笑容，恢复以前随和的模样，“寡人的病不要外传。”
“当然。”朱襄哽咽，“只是累病了，君上只要好好休息，一定能很快康复。”
老秦王笑而不语，挥挥手让朱襄离开。
朱襄心情沉重地离开了咸阳宫，第二日又带着一车行李回到了咸阳宫，说要给老秦王当膳夫。
老秦王放下手中的文书，深深叹了口气。
“大柱，如果寡人去了，朱襄一定会很难过。”老秦王道，“寡人没想到，他居然会如此难过。”
太子柱立刻道：“君父还能活很长很长的时间。”
老秦王摇摇头，道：“你该准备当秦王了。”
太子柱呆若木鸡。
此刻他心里本该是欣喜的。
没有哪个太子不想当秦王，何况他当了太久太久的太子。
但他心中的欣喜却被茫然不安淹没，让他的表情显得很傻。
老秦王平静道：“现在秦国拿下了楚国南边偌大领土，李牧和新式舟师又极具威胁，六国人就算再蠢，也会重新联合起来共同抵挡秦国的兵锋。新旧秦王更替，就是他们击破秦王的机会。寡人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太子柱颤颤巍巍跪下，磕头不语。
“待子楚回来，明年正月你就继位。”老秦王一语定音，然后叹着气，轻声道，“为父会扶你一年……如果我还有一年时间。接下来的路，你要自己走了。”
太子柱狠狠磕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终于能继任秦王，但是欣喜却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浓厚。
朱襄端着今日的饭菜过来。
他看到了老秦王满床榻的文书，也看到了神情恍惚的太子柱，但他什么都没说，只默默伺候老秦王吃饭。
老秦王只要好好休息，或许能补充一点生机，或许再多活几年。
但老秦王仍旧挑着灯，每日勤政到至少三更天。
他一直在咳嗽，但意识一直很清醒，甚至比以前更加敏锐。
前线的战报不断传来，不仅魏国、燕国、赵国出兵帮助周王室，连渺小的韩国都来凑了一下份子。
齐国和楚国仍旧在观望，但看他们军队的动向，恐怕也按捺不住了。
齐国原本因为自己距离秦国很远，朝堂上的卿大夫们又沉迷享受，早就被秦国收买，一直不掺和其他五国与秦国的对抗。
但李牧舟师的消息传到了齐国后，齐国人似乎有些紧张了。
即使他们没见过能沿着海岸线长途跋涉北上的舟师，也有些防备秦国的舟师从海上绕道，在齐国海岸登陆。所以齐国此次也难得行动起来。
秦国更强大了，果然逼得六国倾向于合作了。
此时，老秦王怎么能休息？
他要亲自过目六国每一条动向，然后用他五十余年的为王经验，与六国国君对抗。
一条条消息快马加鞭传入咸阳城，一道道诏令快马加鞭从咸阳城送出，就像是循环的流水。
整个秦国都动了起来。
而后，天下都动了起来。
各国都有英才。除了史书中留名的，还有许多史书中记载不下的贤才们。他们都围绕在各自的国君身边，竭力发挥出自己的聪明才智，与过分庞大、已经有吞噬天下之势的巨兽秦国敌对。
范雎、白起两位病退致仕的老人被老秦王重新召回咸阳宫。
廉颇也去了咸阳宫。回到家中后，廉颇有空就擦拭盔甲和长剑，看上去终于下定了决心。
白起的表情似乎很遗憾。因为他病了。
虽然终于有了回到战场的机会，但他的身体却撑不住了，只能羡慕地看着饭量越来越大的廉颇，酸溜溜的眼神让廉颇十分得用。
当嬴小政度过八周岁的生日后，他与雪姬一起，和朱襄同住咸阳宫，陪伴着一直汤药不断，但就是不肯休息的老秦王。
老秦王偶尔会把嬴小政抱在怀里，让嬴小政帮他宣读诏令。
太子柱继位之后，子楚就会受封太子。
嬴小政还小，他现在还不会有封号。所以老秦王用这种方式告诉群臣嬴小政将来的位置。
时间转眼就到了公元前255年的初夏。
在原本历史中，秦军应该已经攻破洛邑，俘虏周赧王，运九鼎归秦。
之后秦王将降周王为封君，俘虏西周公，周朝彻底灭亡，后世史学家称公元前255年为秦元年。
但在这个时空，秦国虽然更加强大了，攻打东周却失利了。
魏国信陵君派人游说燕国和赵国摈弃仇恨，与魏国暂时结盟，共同援救周赧王。
之后韩国、齐国先后出兵，五国进入洛邑，在周赧王的见证下再次签订合纵条约，共同对抗秦。
楚国本来也想加入，李牧突然北渡，连克楚国数座城池，兵锋直指陈都。
在楚王大惊失色，集结大军阻挡李牧的时候，李牧派人告诉楚王，自己可以无条件退兵，但楚国必须按兵不动，否则楚国敢往北边派兵，他就敢再次率领军队北渡江水。
在李牧的威胁下，楚王屈辱地放弃了合纵，只能按兵不动。
李牧回到江水以南，陈兵江边对楚国虎视眈眈，让楚国不敢撕毁合约。
老秦王得知这个消息后，大笑不止，难得丢开手边文书，睡了一夜的整觉。
将李牧所做之事传回咸阳宫的就是子楚。
子楚日夜兼程赶路回到咸阳。朱襄看着子楚苍白憔悴的脸色，欲言又止，最终保持了沉默。
在秦国面临重大危机的时刻，他说什么休息什么健康都没用，不如多做些事，减轻老秦王和子楚的负担。
子楚回到咸阳后，老秦王就吩咐准备传位典礼，无论他是否崩逝，明年正月初一都会传位太子柱。
在传位典礼之前，他还有一笔账要和楚国外戚算。
太子柱性情敦厚，即便拍着胸脯保证不会被楚国外戚压制，老秦王仍旧担心。所以他要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在他当秦王的最后时间，帮太子柱扫灭障碍。
虽然此事没有波及华阳夫人和其弟弟，因为这两人就只顾着享受荣华富贵，从未干涉政务，但华阳夫人仍旧吓得重病一场。
她强撑着病体，派人向雪姬送礼表示感谢。若不是雪姬早早提醒了她，她和她的弟弟可能就危险了。
看见华阳夫人这样，夏姬物伤其类，也不由惶恐起来。
她终于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应该和娘家稍稍疏远一些，不要替韩国做事。
连占据秦国半壁江山的楚国外戚都在垂老的秦王手下摇摇欲坠，她和从未在秦国朝堂有过地位的韩国外戚算什么？
楚国外戚也很惊讶，他们完全没想过老秦王居然这么疯狂。
老秦王早就对楚国外戚不满，但为何还要重用楚国外戚？这当然是因为秦国本土人才少。
秦国是中原人口中的蛮夷之地，建立客卿制度，就是吸引六国人才为秦所用。
论打仗，秦国人野蛮，可能不惧怕六国；但论治国，秦国朝堂没有楚国外戚，就几乎自断一臂。
虽然这次老秦王南下，有些楚国外戚做得确实过了，基本等于谋逆。但他们也以为，自己不会这么快被清算。
老秦王却这样做了。
当老秦王动手的时候，他们才知道为何老秦王胆敢如此疯狂。
因为咸阳学宫。
老秦王建立咸阳学宫后，天下有许多贤才仰慕朱襄和荀子的名声来咸阳求学，其中不乏已经成名的人。
朱襄南下的时候带走了一群优秀的学子，这些学子通过实践，将自己所学与民生结合起来，接受了秦国人务实的风气。这群人，补足了秦国朝堂的人才缺口。
老秦王强撑着病体，按照当初朱襄提议、众位大臣完善的措施，在咸阳宫召开了一次“殿试”，测试咸阳学宫中有名望、或者跟随朱襄时有实绩的学宫学子，当场为他们排名次点官职。
近水楼台先得月，秦国贵族当然在咸阳学宫建立的时候，就早早将自己家中得用子嗣送入学宫学习。
所以老秦王从咸阳学宫弟子中选官，没有威胁他们的利益。他们非常支持老秦王。
于是一次殿试，老秦王哪怕只点了朝堂中的中低层官吏，也已经破坏了楚国外戚多年来在朝堂的经营，切断了秦国朝堂对楚国外戚人才的依赖。
之后，老秦王召回蔡泽，拜荀子和蔡泽为左右丞相。
蔡泽在刚随朱襄回咸阳时，曾经引起了众位贵族的注意。但蔡泽在李牧和廉颇入秦之后留在了长平，在上党高地默默积蓄力量，让秦国朝堂渐渐忽视了他的存在。
现在老秦王突然召回蔡泽，还拜蔡泽为相，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们连忙去收集蔡泽的信息，猜测蔡泽的执政理念。
除了蔡泽，他们对荀子成为秦国的丞相也很恐惧。
荀子是儒家。秦国一向是以法家思想治国，儒家和法家思想几乎背道而驰，曾经甚至还有“儒不入秦”的潜规则。
一个大儒怎么能成为秦国的丞相？秦王难道是老糊涂了吗？！
荀子也已经快六十了。他这个年龄当这个丞相，其实做不了太多事，不会改变秦国如今的社会和政治制度运行情况。但关键不是荀子能做什么，而是荀子当丞相这件事本身的象征了什么。
面对众人的试探，荀子八风不动，继续去完善他正在做的秦国敕封神灵的礼仪。
荀子不焦躁，焦躁的就是试探他的人。
秦国这些变化，别说秦国人不适应，六国也都很焦躁。
他们很希望老秦王真的是老糊涂了，但蔡泽是朱襄的友人，曾经有联合李牧抗击匈奴的功绩，还是逼李牧和廉颇入秦的主要推手，其能力不容小视；荀子声望和才华，更是举世闻名。
这两个人被任命为左右丞相，他们怎么也说不出秦王是老糊涂了的话。
就在他们焦躁的时候，老秦王拜廉颇为大将军。
赵国和燕国脸色大变。
廉颇怎么还没老死？！他怎么还能领兵？！
连廉颇都出来了，传说已经快病死的白起不会又像是长平之战一样，某一天突然亮出帅旗，说“嘿，没想到吧，主将是我”？
人的名树的影，廉颇的凶名在攻打燕国后彻底打响，在燕国的凶名恐怕比白起还甚。他领兵东出函谷关，燕国军队士气立刻低落。
明明廉颇与燕国有仇，但听到廉颇领兵的消息后，燕国人却无法因为仇恨而让士气提升，反而有了怯懦退后之意。
赵国的士气也下降了。
谁都知道，廉颇和李牧是被赵王“卖”给了秦国。
特别是廉颇，攻燕后他在赵国将士心中的地位，就像是白起在秦国将士心中的地位。现在他们敬爱的、曾经带领他们渡过多次危机的大将军居然成了敌方主将，赵国将士连与廉颇对峙的勇气都没有。
他们不是怯懦，只是不想、不愿与廉颇敌对。
那是他们的信平君，是他们赵人的信平君，是赌上了自己的名声让很多赵人免于饿死的信平君廉颇。他们要怎么与廉颇敌对？！
此次联军的主帅当然是信陵君魏无忌。
魏无忌知道廉颇在秦国挂帅之后，也忍不住醉了一场。
他很后悔，自己为什么当初不早点来赵国救下赵王，这样赵王应该就不会同意让廉颇和李牧入秦了。
但他心里再遗憾，也只能打起精神，告诉赵人现在信平君已经是他们的敌人，是他们要战胜的人。
他还要诬蔑这一位老将军，说廉颇已经很老了，应该很难再领兵打仗了。秦王派廉颇来，就是打击赵军的士气而已。
廉颇已经老了，他不能打了，不要怕他！
魏无忌用如此的方式激发了燕国人的士气，但赵国人的士气仍旧很低落。
因为赵国人不是惧怕廉颇，而是敬佩廉颇。无论廉颇是否年老，是否还能上战场，都不会改变他们对廉颇的敬仰。
魏无忌只能苦笑。
他只能庆幸，秦王至少还没有丧心病狂让朱襄领兵。否则若是听到朱襄来战场的消息，这群赵国人估计都无心作战了。
先不论廉颇是否还能打，老秦王亮出廉颇这张牌，就让五国联军中最骁勇善战的赵国士气折损至少一半。
秦国还未和五国联军正面作战，就已经先赢下一局。
蔡泽对老秦王道：“君上，请让我再赢下一局，作为庆贺新王继位的礼物。”
老秦王颔首。
蔡泽在三晋之地当郡守，可不是只做了帮朱襄管理长平这点小事。
他是纵横家，接管了范雎情报头子的职责，负责了范雎当初的事。
在上党时，蔡泽已经向六国派出无数钉子，埋下无数离间计的种子。特别是秦国的心腹大患信陵君，他已经准备多时。
此时，蔡泽留下的后手终于在最适当的时机发动。
魏王原本就嫉妒魏无忌的才华和声望，蔡泽接管范雎的工作后，花费了大笔钱财在六国为魏无忌扬名。
他甚至拿朱襄当魏无忌的垫脚石，点评朱襄虽好，远远不如魏无忌。
朱襄出身卑贱，不过是搭上了秦国外戚的路才飞黄腾达。而魏无忌是魏王的弟弟，是七国仅次于国君最尊贵的人；
朱襄只会种地。魏无忌什么都会，特别是国政和打仗，这才是真正的人才；
朱襄号称名满天下，但是他居然没有门人跟随，说明他的名声都是虚的，真正的贤才不屑于投奔朱襄。魏无忌门客众多，个个都是大才，这才是真正的名满天下应该有的模样……
蔡泽把魏无忌捧得高高的，说秦国多次攻打三晋之地，为何独独与魏国摩擦不大？这当然是因为秦王惧怕魏无忌。
魏王虽然平庸，魏国国内也几乎没有什么能抵抗秦国的贤臣名将。但谁让魏国有魏无忌？魏无忌一人就抵消魏国平庸的国君和大臣所带来的负面影响，让秦王不敢轻易与魏国动兵。
魏国若不是有信陵君魏无忌，早就已经亡国了。
“可惜魏王不是魏无忌，否则魏国估计已经成为秦国的心腹大患。”
蔡泽如此传扬。
魏王自己听了这些传言，多次对外说，还好寡人有无忌这个弟弟，否则秦国人就要来了。
魏无忌听兄长这么说，心中十分宽慰。
魏王表现得十分信任信陵君魏无忌，魏无忌也以为魏王真的已经不忌惮他。他其实一直察觉到魏王在忌惮他。但在秦国变得越来越强大之后，他的兄长似乎终于摒弃了那一点点的嫉妒，对他越来越信任看重了。
此次他能成为五国联军的主帅，就是他兄长的支持。
所以蔡泽那些溢美之辞，信陵君并没有放在心上。
他是自傲的，溢美之辞虽然有些夸大，但大部分还是实话实说。
蔡泽确实是实话实说。
没有什么比实话实说上增加一点点夸张的说法更好的捧杀。正因为是实话实说，所以嫉妒信陵君的那些人才会更加难受。
现在到了蔡泽该收获的时候了。
秦国派出使臣去与五国联军说和，表示愿意帮助魏无忌成为魏王，只希望魏无忌不要插手秦国与周王室的战争。
在秦国派出使臣的同时，蔡泽就将这个消息传到了魏王耳中。
秦王为了让五国联军退兵，许诺让信陵君魏无忌成为魏王，并且签订合约，与魏国永世交好，不会进攻魏国。哪怕秦国将来统一了天下，也会让魏国成为秦国的附属国，不废除魏王之位。
魏国上下大惊失色。
蔡泽又发动在魏国的钉子，拿出重金传播谣言，说魏国士人都认为这件事对魏国很好，他们很支持。
秦国势大不可避免，这次五国合纵攻打秦国也不一定能赢。如果接受秦国的条件，那么魏国就等于永远高枕无忧，就算改朝换代，魏国还是魏国，魏国的贵族还是魏国的贵族。
当周王室的魏国，和当秦王室的魏国其实没什么区别不是吗？
而且魏无忌确实比如今的魏王强大许多，即便是秦国人毁约，让信陵君当魏王的好处也很大。
谁不希望信陵君当魏王？魏国人就很想。
魏王也知道信陵君在魏国的声望，知道很多人都想让信陵君当魏王。
甚至他自己内心都认为，如果信陵君当了魏王，恐怕比他当魏王对魏国更好。
但正是因为如此，魏王绝不可能让信陵君当魏王。否则他成了什么？
这颗离间计的种子终于萌发，蔡泽准备了几年的谣言在这一刻露出了毒牙，朝着魏王和信陵君的关系咬下。
魏王命令退兵，让信陵君回国解释这件事。
当然，魏王只是说现在到处传言，信陵君想要借由率领五国联军攻打秦国的机会逼宫篡位。他信任信陵君，希望信陵君能回魏国把这件事好好说清楚。
他不怀疑信陵君，但信陵君如果不回去，那就是信陵君心里有鬼。
魏无忌当然问心无愧，他原本打算立刻回魏国解释，并且继续劝说魏王出兵。
现在五国合纵联军好不容易建立起来，怎么能中途而废？
听闻秦王病危，新王准备继位。如果不趁着秦国新旧秦王相交的机会出兵，那么五国恐怕就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但信陵君的门客不愿意。
他们一身荣辱都系于信陵君一人，一旦信陵君身死，他们肯定也只能跟着一同死或者四处逃窜。
就算不说他们自己的未来。他们不相信魏王。信陵君一旦回到魏国，恐怕就会人头落地。他们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敬仰的人身赴死地？
信陵君有许多门客，品德高尚品德低劣的都有，但他们都为信陵君着想。
蔡泽利用了信陵君门客太多人心不齐，专门收买了其中胆小的、或者对魏国没什么好感的人，让他们在信陵君门客中传播“信陵君回到魏国一定会被魏王杀掉”的慌乱情绪。
“不要让信陵君回魏国。一旦信陵君回到魏国，他就再也无法离开魏国了！”
这件事也是事实，所以才能这么快地让信陵君的门客达成共识。
最终信陵君最信任的门客劝说信陵君：“你如果回魏国，正嫉妒你的魏王一定会杀了你，魏国就会危亡；但若你躲在其他国家，等魏王冷静下来就会请你回去，你和魏王重归于好，魏国才会无恙。”
信陵君很聪明，他被说服了。
他也猜到，自己回魏国，最好的是被囚禁，最差就是被杀掉。
他为了魏国不惧怕被杀，但这时候魏王如果兄弟相残，以他的声望，说不定会像赵王杀朱襄一样，引发魏国的动荡。
为了魏国，他不能让魏王杀掉，他只能逃走。
而当魏王意识到了错误，确实也会与他和好，迎他回魏国。虽然那时候，他们已经错过了攻打秦国的最佳时机。
信陵君苦笑不已：“最终秦国势大不可避免吗？”
信陵君看着自己的帅印，看着自己的帅旗，看着印着“魏”的旗帜，泪流满面。
他从未想过与兄长争夺王位。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为兄长做得还不够多吗？为什么兄长还是不信他？
“如果秦国势大，魏国一定会被灭。魏国都被灭了，争夺王位还有意义吗？”魏无忌捂着脸，泪水从指缝中溢出。
他知道，自己一旦从这里离开，恐怕他的雄心壮志也再也无用。
就算魏王醒悟，他也没有再帮助魏国的机会。因为秦国不会再给六国这个机会。
“信陵君，不用这么悲观。秦太子也已经年老，秦国国君可能尽快就会再次更替，我们还有机会。”有门客不能理解信陵君的悲观。
信陵君苦笑：“如今的秦王和即将继任的秦王不一样，如今的秦太子和下一代秦太子也不一样。不会再有这个机会了。”
待秦太子登基之后，他绝对不会像如今的老秦王一样大权独握，而是会在自己刚一继位，就将权力分给如今的公子子楚、以后的太子子楚。
当他去世，太子子楚继位的时候，秦国不会有任何动荡。
甚至如果朱襄公的外甥公子政没有夭折，能够顺利长大。将来子楚将秦王之位传给公子政，秦国也不会出现任何可乘之机。
信陵君看得很清楚。老秦王快要病死前为何秦国有那么大的改变？因为老秦王自己也知道，他的死去，就是昭示着秦国旧统治集团的落幕。
当太子柱继位，秦国将迎来一个全新的统治集团。
新旧交替，秦国一定会有很多错漏，朝政一定会变得混乱，士气甚至也可能低落。
而且廉颇毕竟是赵将。即便李牧已经展现出他能带领好秦人，但廉颇不一定。
这么好的机会，这么好的机会……这甚至可能是六国削弱秦国、让秦国回到函谷关的唯一的机会！
“为什么，为什么……”信陵君的哽咽变成嚎啕大哭，他不能理解这件事，不能理解啊。
就算魏王猜忌他，为何不能等这件事结束之后再猜忌？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最重要的时机猜忌？难道魏王看不出这一定是秦国的离间计吗？这时候五国联军分崩离析，只有秦国人能得利！
魏无忌感到深深的绝望。
他模糊的视线中突然出现了朱襄的身影，那个他没机会见太多面、说太多话，但已经被他视作友人的身影。
当初朱襄离开赵国的时候，是不是就和他现在挂印离开时一样绝望？

第105章 归秦九鼎粟
公元前255年,本来应该是秦国夺取九鼎，在法理上实现了可以名正言顺讨伐天下的一年。
但这个时空，邯郸之战没有发生,老秦王对内对外政策上都没有失误，还拥有了朱襄、蔺贽、蔡泽、李牧、廉颇等名臣良将，对六国的威胁大大增加。
明明秦国更强大了，今年伐周取得的战果还不如原本时空。
六国再次短暂联合,要将秦国赶回函谷关。
被李牧阻了一手，原本楚国会参与的五国联军，现在齐国加入，仍旧是五国联军。名誉天下的信陵君魏无忌带领着门客们身先士卒,冒着石块和箭雨冲杀在最前方，极大鼓舞了五国联军的士气，将围攻洛邑的秦军打退。
秦军很多年没有遭遇如此大的失败。这场战役的成功,极大地鼓舞了五国联军的士气。
魏无忌已经和其他四国带兵主将商量好,向西乘胜追击，将被秦国占领的原三晋之地抢回来。
但当魏王收走魏无忌的兵权,并命令魏国退兵时，这一切都成了泡影。
魏国退兵后,韩王立刻就宣布退兵。
魏国、韩国、赵国都和秦国接壤。当秦国已经占领了上党高地之后,魏国、韩国和秦国之间已经基本没有大的山川河流阻拦，秦国随时可以出兵灭掉这两个国家。
现在秦国不出兵,不是打不过，只是担心吞下去会消化不良。
但如果魏国和韩国做得过分了，秦国一定会给这两个国家一个教训。之前魏国是联军的主推手,如果秦人发怒,还有魏国顶着,韩王才敢跟着一起去敲边鼓。
现在魏国退缩了，韩王当然立刻退缩，还派人向秦王送信，说自己错了，等新王继位，一定亲自去向秦王朝贺。
这谦卑的姿态，就差没直说，我韩国想当秦国的附属国了。
韩非得知此事后，病得在床榻上躺了很久。他唯一会与他辩论的好友李斯趁机照顾他，与他关系拉近不少。
韩非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且他本来也比较认可李斯的才华。虽然李斯的才华远远不如他，但比起咸阳学宫大部分庸才还是好多了。
所以韩非在病床上感动地说，一定会想办法完成好友李斯的愿望，等朱襄公闲下来之后，就求朱襄公给李斯一个拜见的机会。
李斯也流下了感动的泪水。
他在韩非那里做低伏小这么久，练就了一副韩非说完上半句，他就能知道韩非下半句说什么，可以立刻出言反驳的厉害本事。现在终于快得偿夙愿了。
可惜如今朱襄公在咸阳宫，他可能要等到新秦王继位之后，才有机会见到朱襄公了。
五国联军退了两家，剩下赵、燕、齐三国面面相觑。
齐国的卿大夫们早就被秦国送来的重金腐蚀得差不多了，以前一直游走在合纵边缘。现在他们一看，如果还要打下去，恐怕要自己挑大梁，立刻也想退缩了。
只剩下赵、燕、齐三国在那里撑着，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粮草。
之前赵国即将发生了大饥荒，廉颇才去抢掠燕国。现在虽然已经过去了几年，但失去的人口和荒废的土地都需要时间恢复。再加上两国的政治都有长时间的动荡，民众休养生息的时间并不够，所以粮草很不充足。
齐国在管仲当政的时候还比较重视农业生产，但之后齐国人发现海盐等商业让他们的生活更加富裕，再加上齐国土地盐碱化严重，如果需要提高可耕种面积需要国家出面修建水利。齐国贵族肯定不愿意花这个钱，所以齐国现在社会结构是以经商为主，粮食较为依赖进口。
魏国和韩国别看如今国土面积并不大，却是五国联军中主要提供粮草的国家。他们一退出，联军立刻缺粮了。
李牧冒险北渡逼迫楚王按兵不动，观察到五国联军的粮草问题，也是其中一个原因。
楚国占有淮水以南长江以北大片耕种地区，粮草十分充足。只要不让楚国入盟，以魏韩两国的粮草，五国联军支撑不了多久。
即便蔡泽的离间计没有奏效，魏无忌真能率领五国联军西征，粮草不足这件事也能成为引爆五国联军的一个关键点。
秦国与六国对抗，任何一件事都可能成为生死存亡的契机。对五国联军，秦国当然不会只用蔡泽离间计这一个手段。
离间计可能会让五国联军群龙无首，廉颇和白起的震慑能降低五国联军的士气，粮草的隐患让五国联军即使取胜也不能持久……这些都是秦国组合计谋的一环。
这些组合计谋甚至不是秦国这群人才商议后决定，而是做了自己权力范围内能做到的事，然后依靠贤臣良将之间的默契，和秦王强大而敏锐的观察、统率能力，瓦解了五国联军合纵。
最终，齐国也退出了合纵。燕赵本就有仇，没有其他国家作为缓冲，他们也立刻分道扬镳。
轰轰烈烈的合纵在打下一次打胜仗之后，在战场上没有任何失利的前提下就分崩离析。
这对秦国而言是最好的结果，就是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与赵国为敌的廉颇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来打仗呢，仗在哪？
别说廉颇，等着立军功的秦国将士们也很不高兴。
当五国联军只剩下三国的时候，他们十分高兴；当齐国也跑了的时候，他们摩拳擦掌；当赵燕联军也一哄而散，他们懵了。
别跑啊！跑了我们军功怎么办？
周赧王更懵。
等等，你们都跑了，洛邑怎么办？本王怎么办？秦国人的军队还没退呢！
东周时，周王在自己寥寥无几的直属土地上进行了最后一次分封。
最初，周考王封其弟于河南地，建立周公国；而后周王又将东西周分立，西周公国的国都是旧国都洛邑，东周公国定都于巩。
自这次分封后，周王自己就完全没有土地了，寄居于东周公国。
这时的“东周”“西周”就是指东周国和西周国，不是朝代划分的“东周”和“西周”。
此次秦王讨伐周王室的理由，就是西周公见秦国势力越来越强盛，感到自己位置不保，暗地里希望促进新的合纵，共同讨伐秦国。所以秦国攻打西周国的国都洛邑，顺带揍周王。
见合纵瓦解，自己危险了，周赧王和西周公卑微地派人送上投降的诏书，希望割据城池，求秦国退兵。
“退屁退！”廉颇怒道，“我兵都带到洛邑门口了，你让我退兵？！给我攻城！”
若是寻常秦将，考虑到国内新旧秦王更替朝堂动荡，说不定真的会缓一手。
但廉颇是赵国大贵族，领兵时自由惯了。他好不容易克服了心理障碍与故国为敌，千里迢迢来到了洛邑，你让他无功而返？
廉颇这暴躁脾气可受不了。
他当即命令以为会退兵的秦国将士进攻，说一切后果他来承担。
秦国将士们嗷嗷叫着攻入了洛邑，把周赧王和西周公俘虏了。
廉颇围绕着九鼎转悠了几圈：“朱襄那竖子曾经口出狂言，说九鼎空着浪费，既然是代表国家权威的礼器，里面怎么能不装满粟。我们这次运西周国的粮回咸阳，就用九鼎装粟如何？”
廉颇的下属：“……”他们能说不好吗？
不过他们确实缺少装东西的容器，就干脆做了几个木盖子，把抢来的粮食装到九鼎里，把盖子盖上绑紧，这样又能运九鼎又能运粮，不用浪费太多空间。
廉颇身为大贵族，非常理解王公贵族的心思。
虽然现在他第一次出征，就没有询问王令便擅自做主灭了西周国。但只要把九鼎运回去给秦王当贺礼，秦王就不会拿自己怎样。
再者自己身为秦王花好几座城池请回秦国的赵国老将，第一次出征胜利取得战功，秦王为了影响，也不会怪罪自己。所以廉颇表现得有恃无恐。
他大肆搜刮贵族钱财犒赏将士，鼓舞秦军士气，回秦国路上顺带抢了魏国和韩国几个城池。
西周国和东周国是夹在魏国和韩国中间的弹丸小国。廉颇攻占西周国后，瞅了一眼地图，觉得秦国的地图往魏国和韩国中间凸进去了一点，不太好看，于是就把凸进去的“路”修得宽了些。
他见好就收，只各自要了魏国和韩国一个大城池和三四个小城池，说这是魏国和韩国支援周王室的代价。
魏王和韩王听廉颇要了这几个城池后就会离开，十分迅速将地图切给廉颇，希望廉颇立刻走。
于是廉颇出门逛了一圈，基本没耗费多少兵卒就拿下了西周国和魏国、韩国部分土地，与装满了粟的九鼎一同进献给了秦王。
他回到咸阳后，把装满粟的九鼎往咸阳宫中一摆，那阵仗，真是风光无两。
还在生病的白起，看着廉颇的眼神更酸了。
“唉，白起，你怎么就生病了？这次出战基本都没打仗，土地都是对方直接送的，谁领兵都行。”廉颇看见白起酸溜溜的眼神，嘴特别欠道，“我简直就像是出门捡了一个功劳。”
白起：“……”
老秦王坐在轮椅上，难得出一次门。朱襄推着他围绕着九鼎转了好几圈，老秦王看着装着满满粟的九鼎眼睛都在放光。
九鼎装满了粟，不仅寓意着天下的土地尽归秦国，还寓意着这些土地上粮食丰收。没有比这个更好的兆头了。
廉颇见秦王果然没有追究他，心情很好，难得与秦王谈笑，说了路上一件趣事。
九鼎沉重，廉颇运九鼎时多走水路。
有一日，河上突然刮起大风，把船夫都刮进了水中，船舱中许多战利品也遭了殃，唯独九鼎屹立不动。
“这是个好兆头！”老秦王再次感叹。
“难道不是因为鼎里装满了粮食太沉吗？”朱襄实话实说。
然后，在老秦王的怒视中，朱襄遭遇了廉颇和荀子的联手殴打。
子楚接替朱襄帮老秦王扶着轮椅，无奈道：“朱襄有时候是真的很蠢，说话前完全不思考。”
老秦王只是假装生气，看见朱襄被殴打，他就开心了。
廉颇揍完朱襄后，对老秦王道：“不过朱襄说得也有道理。若不是听了朱襄的话往九鼎里装满了粟，或许九鼎也被吹落水了。虽说肯定能打捞起来，但说不定会磕破。”
荀子气定神闲道：“这也说明秦统一天下乃天命所归，即便中途刮起了大风，九鼎中装满的粟也能保秦国安稳。”
老秦王琢磨着荀子的话，越想越觉得这是上天给他的提示。
秦国统一天下势必有很多波折。而且统一天下不是结束，只是开始。如何巩固秦的正统地位，才是老秦王现在最愁的事。
现在继任秦王只要没傻没疯，如今秦国刚换上来的一套朝臣已经足以让秦国无惊无险地统一天下。
但统一之后，秦国该走什么样的路？老秦王自己还没有思索明白。
或许上天告诉他，秦国立九鼎时面临的危机，只要“在九鼎中装满粟”就能解决。
而“在九鼎中装满粟”的提议，正好是朱襄提出来的。
“朱襄，好好种地。”老秦王意味深长道。
朱襄没听出老秦王的意味深长，他捂着自己的胳膊自己的肩膀自己的背，龇牙咧嘴道：“当然，种地是我的老本行。君上，外面风大，我们进屋吧。”
老秦王拢了拢身上皮毛，仰头看了一眼天空：“是啊，外面风又大了。”
他在病榻上支撑了这么久，转眼从冬到春，从春到夏，现在又已经是深秋了。
老秦王感到四肢更加无力，每日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
他确实应该离开了。
之后老秦王清闲下来。
这可能是他亲政之后最清闲的一段时间。
他亲政之后，哪怕没有驱逐太后，其实也手握大权，只是没有剥夺太后的权力。所以他一想废除太后的势力，一道诏令就能解决。
老秦王的继位对秦国本身而言，是一件很屈辱的事。
秦武王举鼎而死后，秦国虽说对王位继承人有争端，但嬴稷没有被秦国任何派系支持。
他一位无缘继承王位的秦国公子成为了秦王，是赵武灵王派兵直接强逼秦国立他为王。
一国国君被他国国君选定，这简直将秦国当做了赵国的附属国对待，对当时已经有了上升之势的秦国而言是多大的屈辱？
哪怕嬴稷是得利的人，他登上王位的过程也让他感到屈辱。
为了洗刷这个屈辱，嬴稷可以对任何人低头，直到没有人敢让他低头。
为何嬴稷在亲政之后还允许宣太后长期与他共享权力？嬴稷是在学习。
他作为一个质子，没有系统地学习过任何治国的学问。他在秦国中也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帮助他成为一个好秦王。
但宣太后会治国，宣太后在秦国有治国的人脉。所以嬴稷要做一个好秦王，就必须和宣太后共享权力，直到他不需要宣太后。
宣太后虽被废太后的封号，之后也是善终。嬴稷还给其修建了漂亮的陵墓，在物质条件上尽可能满足宣太后的需求。
这一点，嬴稷和赵丹很相似的地方——他们当王的时候都不会治国，都需要太后扶一把。
现在嬴稷做到了他对自己的承诺。
赵武灵王派兵送他回国当秦王不再是秦国的耻辱，而是赵国的笑话。
他低了很多年的头，头颅逐渐高傲地扬起来，现在九鼎已经归于秦国，九鼎中还装满了粟。
嬴稷让朱襄推着他的轮椅，撑着病体去拜祭了秦武王。
秦武王对九鼎的执念，造成了他举鼎而死的结果。现在九鼎已经归于秦国，周王被废，他的兄长也能瞑目了。
公元前255年，秦昭襄王瓦解魏韩燕赵齐五国联军，灭西周公国，俘虏周赧王和西周公，降周赧王为君，废西周公为家臣，九鼎归秦。
自此，虽然东周公国还在苟延残喘，但周王已经不复存在，周朝灭亡。
从公元前254年起，史学家称其为秦元年。
这比朱襄所在时空的历史晚了一年，但朱襄所在时空的咸阳宫中只有腹中空空的八鼎，而这个时空咸阳宫有装满粟的九鼎。
九鼎装粟，也成为荀子制定的秦礼中最重要的一项礼仪。
秋去冬来，老秦王将所有事都交给了嬴柱，自己离开了咸阳宫，到朱襄所住的别庄休养。
这几个月，嬴柱已经基本履行秦王的职责。
正月初一，老秦王将代表秦王最后的东西交给了嬴柱。
王印，冠冕……这些都只是这“最后的东西”的象征。
“大柱，接下来就看你了。”嬴稷道。
“是，君父。”嬴柱跪在嬴稷面前，泣不成声。
他终于成了秦王。但这一刻，他并非喜极而泣。
这一段时间，他和嬴稷如普通父子般相处。他从未想过自己还能与父亲能有这样一段温馨的时光。
“你当秦王后，可不能再哭了。”嬴稷道，然后看向子楚。
公子子楚现在是太子子楚了。
“子楚，好好辅佐你的亲父。”嬴稷道，“能与朱襄结交于微末，你是一个很幸运的人。永远不要忌惮朱襄。”
子楚道：“王大父，我永远不会忌惮朱襄。”
嬴稷点了点头，看着站着的礼官，跪坐的群臣。
他看着咸阳宫。
这些原本都是他的，现在不是了。
他卸下了肩上的重担，心里空落落的。
他很惶恐不安，又感到了一阵轻松。
嬴稷终于不用彻夜不眠地思索这个庞大的国家明日应该做些什么，他可以什么都不想的睡一个好觉。
他要离开了。
“起身吧，之后，这是你的秦国。”
嬴稷留下这句话，拒绝了嬴柱让他继续住在咸阳宫的请求，也没有去修缮别宫，继续住在了朱襄家中。
他每日与老臣们在朱襄家聊天打牌，偶尔抽查一下嬴小政的功课。
身体好的时候，他会被朱襄推着出门踏青，虽然正月没什么青可踏。
嬴稷的身体似乎好起来了，他的脸色好了很多，精神头十足。
但他身边的人都知道，这只是一个错觉。
嬴稷如果这一年好好休养，可能还能熬过去。但这一年五国组成了联军，天下大势风云变幻，秦国被推到了一个危险的境地。
哪怕解决的过程一点都不危险，秦国没有任何损失，还得到了土地和九鼎，但局势确实是危险的。
身为秦王，嬴稷不仅没能休息，还进一步压榨了自己的体力，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还要勤政。
他是一个控制欲很强的君王，所以他要做好自己手里所有能做的事。
一个强大又多疑的君王，是不会将全部希望寄托在继位者身上。多疑的老秦王要为继位的新秦王扫平一切，让新秦王即便是个平庸的人，也能让这个正在冉冉上升的秦王国能依靠惯性前行。
这一年，让嬴稷的身体成了一个漏子。就算如今疯狂地弥补，生机补充的速度也跟不上漏出的速度。
嬴稷肯定活不到下一个冬季了。
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嬴稷自己也知道。
令人惊讶的是，嬴稷身边的人都难以接受这件事，秦王柱尤其不能接受，但嬴稷自己却看得很淡。
他之前明明很惧怕死亡，死亡就在面前的时候，他的心情却很平静了。
他享受着后辈的关爱，睡到自然醒，不遵守医嘱喝酒吃肉，饭菜还全部要放辣子。
嬴稷会和老臣吵架，会拿着戒尺把乱入的朱襄的脑袋敲着砰砰响。
他有时候还会去咸阳学宫看看，对那群学子指指点点，说他们都是庸才。
学子不认识他，前来与他辩驳。嬴稷来者不拒，大部分时候能将他们辩驳得哑口无言。
如果他辩不过，就给朱襄一个眼神，朱襄帮他诡辩。
拥有现代人的知识广度和网络骂战经验，诡辩可难不倒朱襄。这件事若是传出去，朱襄估计能引来名家的人纳头就拜——名家没什么政治上的明确思想，就是喜欢辩论。
待天气渐暖后，朱襄发现了一个好东西，香椿。
他的庄园山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长了几棵香椿树，可能是他南下的时候长的。
朱襄掐了香椿芽，给嬴稷做了凉拌香椿、香椿鸡蛋、香椿粉蒸肉等香椿美食，嬴稷嫌弃地说没味道。
朱襄便去秦王宫苑捞了几条进贡的鲈鱼，做了香椿藿香鱼。
藿香鱼属于川菜，差不多是“水煮系列”，可以简单概括为水煮鱼中加藿香。
现在朱襄还加了香椿，让鱼肉的味道层次更加丰满。
辣椒油和花椒油一泼，嬴稷吃得满脸汗，十分畅快。
可怜的秦王柱一边吃一边“斯哈”一边灌水，又觉得美味又吃不了辣，十分郁闷。
子楚吃辣的本事和嬴稷差不多，但他肠胃不好，吃完容易胃疼，所以朱襄专门给他准备了一碗白水，让他涮着鱼肉吃。
子楚用白水涮掉鱼肉上的调料时，嬴小政给了他一个嘲讽的眼神。
虽然不知道儿子在嘲讽什么，子楚还是嘲讽了回去：“政儿，你又掉了几颗牙，现在一颗新牙都没长出来，要不要让太医看看，别牙掉光了都没长。”
嬴小政胖脸一垮，差点被辣椒呛到。
可恶的阿父！等我及冠了就篡位！把你关在别宫，只给你吃白水煮肉！
“好辣好辣，朱襄，我也需要白水！”秦王柱使劲往嘴里扇风，受不住了。
朱襄笑着端来一碗蜂蜜水：“喝蜂蜜水解解辣。下次我不放这么多辣椒。”
秦王柱苦着脸道：“辣倒是其次，你花椒是不是放得太多了？嘴麻得难受。”
朱襄道：“藿香鱼就要放很多花椒，这个我绝对不妥协！”
秦王柱道：“寡人命令你少放花椒！”
朱襄道：“就不听！”
秦王柱对嬴稷扮可怜：“君父，你看看朱襄，我这个秦王诏令都不好使！他太狂妄了！”
嬴稷一边喝着小酒，一边道：“我的秦王诏令，朱襄想不听的时候也没听过。他不但不听，还会顶撞我，顶撞完后还牵走了我的羊。”
子楚道：“应该狠狠地罚他！”
秦王柱问道：“那太子，你说该怎么罚？”
子楚道：“就罚政儿一个月不准吃糕点。”
嬴小政：“？”
朱襄一本正经道：“这主意好。政儿由我一手养大，我这个舅父与亲父无异。父之过，子来偿，这很符合儒家的道理。”
嬴小政：“……舅父，你这句话敢和荀翁说吗？”
朱襄乐道：“荀翁现在为了修订秦礼忙得不可开交，他才没空管我。”
嬴小政：“……你等着，明天我就去见荀翁，说你曲解儒家道理！”
见嬴小政要告状了，嬴稷和秦王柱都被逗得哈哈大笑。
秦王柱还真的惩罚嬴小政一个月不准吃糕点，等荀翁把朱襄骂一顿后再解除禁令。
这秦王室一家人和乐融融，比寻常人家还要温馨几分。
当他们聚在一起时，除了朱襄之外的外人都不会参与。
他们将所有时间都留给了这祖孙四代，让他们在最后的时间尽可能地交流感情，让老秦王享受天伦之乐。
就这么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嬴稷又病了。
这次他是没有来由的病了。
不是风寒，没有中暑，也没有摔跤，就是突然虚弱，起不了身，眼睛也花了。
嬴稷连身体都坐不直，坐在轮椅上的时候都需要人扶着才不会歪斜。
六国人最为惧怕的秦王，此刻就是一个无力的老人，连他最爱的肉都啃不下，只能喝粥了。
朱襄就像是对待当初小乳牙还没长好的嬴小政一样，给嬴稷开发了各种粥水糊糊，尽可能地为嬴稷换口味。
嬴稷的脾气突然暴躁起来。
他似乎又开始怕死，也可能是厌恶自己垂老时无力的模样。
他对食物挑三拣四，对伺候他的仆从十分苛刻。
朱襄便亲自贴身照顾嬴稷，为嬴稷擦拭身体，听从嬴稷任何苛刻的要求。
过了半月，嬴稷在朱襄的照顾下心情渐渐好转，不再骂人和摔东西。
一切似乎又开始好转。
但太医和扁鹊都悄悄告诉秦王、秦太子和朱襄，应当为嬴稷准备后事了。
秦王柱搬到了朱襄别庄处理政务。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一边处理文书，一边忍不住偷偷哭泣。
但当着嬴稷的面，秦王柱总是端着一副傻呵呵的笑容，让嬴稷骂他“怎么当了秦王还没个威严的模样”，然后挠挠头认错。
之后，秦王柱也病了。子楚接手了秦王柱的大部分政务，让秦王柱好好养身体。
嬴稷的神智一天比一天清醒，身体也能坐直了。
他让朱襄推着他的轮椅去探望秦王柱：“你现在是秦王，不能再经常生病。就算是我离世了，你也不能生病。”
秦王柱这才在嬴稷面前号啕大哭起来。
“等我死后，不要大兴土木。”嬴稷道，“不能耽误政事。民间不需要服孝，一切以国事为主。”
秦王柱哭着道：“是。”
嬴稷道：“也不需要派人来给我守陵。如果宗室和外戚有反对你的人，你再派他们来守陵。”
秦王柱继续哭着道：“是。”
嬴稷又道：“切记不要殉葬，无论是我的姬妾还是奴隶，都不可殉葬。秦国始有仁善之名，不可松懈。”
秦王柱呜呜哭着，连“是”都说不出来。
嬴稷叹了口气，伸手抚摸着秦王柱披散的头发。
他的儿子也已经老了。幸好，子楚和政儿都能成为很好的秦王，所以他不用担心秦国的未来。
“朱襄，你暂时不要南下，留在咸阳辅佐大柱。”嬴稷道，“我本来答应你继续在南边种田，我要食言了。”
朱襄道：“君上不是食言，是我自己不愿意离开咸阳。”
嬴稷笑道：“我诸多晚辈中，你最令人生气，也最令人开心。不仅大柱，你的友人夏同，你的外甥政儿，你都要好好辅佐。”
朱襄道：“君上放心。”
嬴稷道：“你做事我很放心，但你的脾气还是得收敛一些。虽然大柱比我温和，不会如我一样猜忌你，但同样，大柱处事比我仁慈，可能不能很好地震慑嫉妒你的人。所以你也要自己小心谨慎，别让其他人抓到把柄。”
朱襄道：“君上，我一向很谨慎。”
嬴稷嫌弃道：“你就嘴上谨慎。大柱，你说对不对？”
秦王柱哭着点头。
朱襄叹气道：“我一定谨慎，君上放心。”
嬴稷道：“好，我放心。我累了，推我回去休息。”
朱襄推着嬴稷离开，秦王柱仍旧跪坐在床榻上哭泣不止。
嬴稷当晚睡觉时，没有任何异常。
但朱襄第二日叫嬴稷起床的时候，嬴稷已经没了气息。
他就这么一睡不起，睡相很安详，嘴角还带着笑容，好像做了一个好梦。
嬴稷的睡姿一直都很规整。他双手放在腹部，肩膀放平，脸朝着上方，就像是一个人像。
秦王柱从病床上跑下来，披头散发，没有穿鞋，外套也没披。
“君父，君父……阿父，阿父，你别睡了，早晨了，该起床了！”秦王柱跪在床榻前痛哭，“阿父，阿父，求你醒醒！”
子楚跪在秦王柱身边默默垂泪，哽咽不止。
朱襄带着嬴小政也跪在一旁。
嬴小政拉了拉朱襄的袖子：“舅父，曾大父只是睡了，对吗？”
朱襄道：“嗯。”
嬴小政道：“舅父是骗子。”
朱襄没说话。
嬴小政低下头：“曾大父说要今日陪我放风筝，曾大父也是骗子。”
他其实原本不太喜欢这个曾大父，非常的忌惮曾大父。
曾大父实在是太多疑了，比梦境中的自己更甚。
明明自己年龄这么小，明明舅父完全没有野心，但曾大父总是试探来试探去，实在是无趣。
舅父被曾大父逼得心情很不好，自己也心情很不好，他真的不喜欢曾大父。
但这段时间的相处，让嬴小政心中对这位老秦王的芥蒂逐渐消去。他逐渐视这位声名在外的老秦王为曾大父了。
但曾大父怎么不多给他们一点时间，现在就离开了呢？
朱襄静静地看着老秦王安详的睡眼，脑海里闪现出曾经与老秦王的一幕一幕。
长平时的老秦王，迎接他的老秦王，咸阳时的老秦王，江东的老秦王……还有生命最后时刻仍旧拼命当好秦王的老秦王，以及卸下了秦王重担的长辈嬴稷。
“君上，走好。”朱襄双手紧紧抓着裤腿，眼泪一滴一滴从脸上砸落，将衣摆和裤腿晕染出一朵一朵的泪痕。
公元前254年，秦元年，秦王稷崩逝，享年七十一岁。

第106章 牛奶鲜果饮
秦王稷崩逝,谥号秦昭襄王。
病着的秦王柱还在悲伤中，就得立刻从病床上爬起来，面对数不清的问题。
秦王柱已经当了几个月秦王，但老秦王离世前和老秦王离世后,他的工作难度是两个层次。
他甚至有一种连工作量都完全不同的错觉。
以前他每日处理完文书后,还能有空和君父聊聊天。现在他睁眼就是政务,闭眼后没多久就要睁眼。
秦国还没有什么大事，稍稍复杂的事,君父在离世前已经帮他处理好。他仍旧像是身陷一团乱麻。
若是政务繁杂,秦王柱花些时间也能理顺。但朝臣，特别是宗室和外戚在君父离世前离世后对他前恭后倨的差异态度,让秦王柱这个以脾气敦和的人都难以抑制杀心。
秦昭襄王的棺木还没有入陵墓，宗室和外戚纷纷进言,让他“改正”秦昭襄王对宗室和外戚的苛刻态度，下诏宽待宗室和外戚。
秦王柱原本确实打算安抚宗室和外戚，诏令内容都想好了。但他现在正被繁重的政务弄得心烦意乱,又正是最思念秦昭襄王的时候，别人逼迫他,还用“改正”这种措辞，让秦王柱立刻生出了逆反心理。
这时候姐姐被封为王后，导致有点飘了的阳泉君被推出来当出头鸟,连朱襄都被他攀扯上了。
他进言，朱襄只是太子夫人的弟弟,大王对其宽待过重。不厚赏他们这群宗室外戚，不能安人心。
阳泉君的意思是,他以前是太子夫人的弟弟时都没得到朱襄这么好的待遇,现在一个太子夫人的弟弟,怎么比他这个秦王后的弟弟地位还高？
他这个阳泉君可不是朱襄长平君那样的实封，朱襄还得到了很多赏赐！
秦王柱幽幽地盯了阳泉君许久，冷笑道：“秦国自有律令，秦公子无功者也是白身。阳泉君是想说你的功劳比长平君大，还是想说你这个王后兄弟地位比秦公子崇高，理应成为秦国第一个破例的人？”
阳泉君脸色一白。
华阳夫人极其受宠，秦王柱还是太子的时候，对阳泉君极其亲昵。阳泉君没想到自己在朝堂上第一次献策，居然得到秦王柱这样的诛心之语。
他立刻道：“我绝无此意！”
秦王柱道：“那你有何脸面与长平君相提并论？子楚！长平君的地位，是因为他是你妻弟而来？”
太子子楚恭敬道：“彼时先王用邯郸城从赵国换得长平君时，我不过是一从赵国刚回到秦国的质子。”
秦王柱用深呼吸压下心中的愤怒，冷漠道：“君父离世前，担心寡人心善。看来寡人确实如君父所言，过于心善了。”
他直接结束朝议，留下众臣面面相觑，自己拂袖而去。
阳泉君呆立在王座台阶下，久久不敢动作。
其他卿大夫看向太子子楚。
秦王已经离开了，他们是走还是留，太子说句话？
子楚一言不发，脑袋微垂，好像一尊雕塑。
众位卿大夫只好把视线投向最前方的两位丞相。
“丞相，我们还等吗？”他们小声地问道。
荀子双目紧闭，好像在假寐。
蔡泽道：“君上自然会差人命我们离开。”
太子和左右丞相都要等，他们只好等。一直等到半个时辰之后，秦王柱才派遣宫人来通知他们解散。
卿大夫们看着太子子楚和左右丞相，眼神十分复杂。
秦武王时，秦国在相国之下，增设左右丞相作为相国的副手，以削弱相权，增加君权。
此后相国之位和左右丞相之位都时常空悬，不一定同时配齐。
比如范雎任相国时，左右丞相就没有配齐；范雎卸任相国后，秦国相国之位一直空悬。
秦昭襄王禅位之前，为秦王柱配齐了左右丞相——荀况年老，德高望重；蔡泽年轻，精明能干。两人合力，能应对秦国大部分难题。
而这两位丞相都与长平君朱襄交好，所以咸阳已经出现谣言，说长平君朱襄虽无相国之名，已有相国之实。
更有甚者，传起了朱襄才是秦国的实际掌权人，秦王柱不过是一个盖章的傀儡的可怕谣言。
或许把连朝堂都不去的朱襄传成秦国“幕后之王”实在是太过离谱，所以谣言又变成了秦国的实权人物是太子子楚，说太子子楚已经架空了秦王柱。
秦昭襄王的遗体还摆放在咸阳宫等待举行葬礼，原本咸阳在秦昭襄王授意下才会传谣言，现在什么牛鬼蛇神都冒了出来。
秦王柱忙于政务，还未听到流言。
他今日气闷，丢下政务去别庄找朱襄蹭饭，路上才听到了纷纷扬扬的流言。
朱襄包着头巾，提着一桶奶迎接秦王柱，闻言惊讶极了：“传流言的人声音居然能大到让马车上的君上听到？！”
秦王柱本来正处于暴跳如雷的状态，听到朱襄的惊讶之后，不知道怎么气突然泄了。
他转移话题道：“你怎么提着一桶奶？”
朱襄道：“荀子那里不是正吵着要守几年孝吗？我担心最后规定的守孝吃素时间太长，影响君上、夏同和政儿的身体健康，正琢磨做点奶制品应付应付。”
虽然《礼记》写的父死重孝三年，但先秦时守孝三年并不常见，否则孔子和宰予就不会争论守孝三年还是守孝一年了。
后世大儒如孔颖达等，多称守孝三年是从尧舜时开始。不过后世史学家已经证明他们考据的《尧典》和《舜典》是孔子之后的儒家弟子所作，并非真实历史。
殷商出土的甲骨文可以证明殷商“丧期无数”，《春秋》和《左传》中也记载了周王室和诸侯国不通行三年之丧。从这可以看出，先秦时并不流行守孝三年。
从现实出发，殷商周的当权者也不可能在贵族中实行三年之丧。因为《礼记》中三年之丧规定，太子、世子等守孝，不仅是三年披麻戴孝禁酒吃素，还要三年不过问政务，由宰相或者家臣代管。
朱襄读《礼记》读到这一点，差点笑出声。
这不纯扯淡吗？让宰相或家臣摄政三年，继承人怕不是大部分时候夺权都要伴随着鲜血，白白造成社会动荡。
看看那些继位前没及冠的诸侯在亲政后所做的大清洗，前车之鉴就在那呢。
不过朱襄也能理解为何儒家会这么说，因为儒家的治国理念就是君王垂拱而治。
儒家清楚地看到国家的兴旺衰败现在都系于国君一人身上，所以要保持国家的长治久安，就必须让国君“大公无私”。
人性之私难以避免，那么不如让士大夫执政，国君“垂拱而治”。这样国家不会因为国君之私而出现问题；而执政的士大夫如果出现问题，国君可以随时换掉他们。
在儒家理想化的这一套治国体系中，国君不需要多贤明，只需要能识人，或者国家制定一套能够识人的选拔体系，就能达到长治久安。
法家其实也有类似的思想，区别只是儒家想用道德来约束君王，法家想用律令来约束君王。
华国古代所有先贤的理想治国理念，基本都是以约束君王权力的方式，来限制君王的私心对国家的破坏。
只是他们理想都不符合现实，或者说，太超前了。所以能被国君接受的法家或儒家，都进行了适应时代的更改。
在如今的经济文化发展阶段，恰恰需要的就是中央集权和君主专制。秦国正是因为比六国更加集权，才能走到如今霸主的位置。
荀子是一个很务实的人。他放眼整个华夏历史，估计也是最现实主义的大儒。
不过“三年之丧”是儒家礼制最基本的准则，荀子也是支持“三年之丧”的。只是支持归支持，现实也重要。
你让秦王去守孝三年不理国政？六国联军怕不是立刻又要重组了。
荀子考虑，是守孝三年但只禁酒肉乐色，政务照常处理；还是干脆按照被他揍了一顿的朱襄的荒谬提议，以日代月守孝三年，宣扬一下孝心就够了。
荀子更改礼制也有理可循。守孝三年是为了宣扬重视孝道，秦昭襄王的遗诏希望秦王柱别守孝，一切以秦国为重。真正的孝子就应该听从长辈的遗愿。
在听从长辈遗愿的基础上，秦王柱再对外表明“虽然我听取了先王遗愿，但孝还是要守的，两不误”，这样既能削弱守孝的程度，还给秦王脸上贴金。
现在荀子就在和儒家其他派别弟子、秦国的礼官天天吵架，要在诸侯前来拜祭秦昭襄王之前，把秦王柱守孝的事吵明白。
无论哪种守孝方式，朱襄都要陪着秦王柱等人吃一段时间的素。
还好这时候守孝吃素不太严格，不仅别人宴请或者自己生病的时候能吃肉和蛋类，奶制品也不算做荤腥之内。有些地方甚至只忌五辛，不吃姜蒜韭菜等重口味菜就行。
而且如果守孝的时候关起门偷偷吃肉吃鸡蛋，只要不大肆喝酒奏乐宴请，一般人也不会管。
有荀子盯着，秦王柱、子楚和嬴小政又确实在为秦昭襄王的离世而悲痛，吃素这个环节他们不会省。老吃豆制品补充蛋白质也不好，朱襄便打起了奶制品的主意。
他对奶制品了解不多，只见过院里人做过，知道一些原理。自己上手制作，还需要多多尝试。
提到守孝，秦王柱忍不住抱怨道：“鲁儒真聒噪。荀子带领的儒家多好啊，他们留在东方不行吗？入秦就要守秦的规矩！”
朱襄道：“原教旨主义者在哪都讨人嫌，他们与荀子不一样，自己没本事顺应潮流的时代，就不准其他人进步。说什么周礼，周王都没了还周礼。孔子每日反省自己做得是否正确，告诫弟子学无止境不进则退。那群人倒好，孔子就是完美无缺不允许更改，那这样教出来的弟子不是一代不如一代？啧。”
秦王柱郁闷的心情在朱襄连弩箭般的吐槽中好转，他笑道：“你这么能说，怎么不与荀子一同与那群人说道说道？”
朱襄一脸憋屈：“我去了一次，他们说不过我就追着我打。我打不过他们，荀子便不让我去了。”
秦王柱笑容一僵，唏嘘道：“怎么还动起手来了？”
朱襄叹气：“荀子说，不一定要动手，但至少能自保。可如果要自保也得动手，我哪能对一群老人动手？”
秦王柱失笑：“你脾气太好，不适合论战。还是待在家中养政儿吧。”
朱襄继续叹气：“我虽答应先主留在咸阳辅佐君上，但总感觉我做不了什么，还不如南下帮君上种地，好歹多产些粮食。”
秦王柱开玩笑道：“怎么做不了什么？有你在咸阳，我每日能多吃几大碗。”
朱襄忍俊不禁：“也对，我还是很有用的！”
朱襄与秦王柱回到小院，嬴小政正在学剑，见秦王柱来，给了秦王柱一个汗津津的拥抱，用秦王柱的袖子擦了脸上的汗后才继续学习。
秦王柱给了嬴小政一个脑崩。
“君上等一会儿，我给你做刚学会的奶饮。”朱襄提着牛奶回厨房。
秦王柱坐在阴凉处看嬴小政学剑，仆从摇动着前面放了冰块的手摇风扇，为秦王柱送凉风。
朱襄到了厨房，将牛奶烧开后立刻转小火，随时注意牛奶沸腾的情况，保持高温一刻钟才关掉火。
喝生牛奶很容易得布病。牛奶容易假沸，还容易起泡，沸腾起泡的时候温度离杀菌的速度还远。所以朱襄保持小火，将牛奶熬制一刻钟左右，保证牛奶杀菌杀透。
这样虽然牛奶的风味会降低许多，但健康安全才是第一要务，味道可以靠调味。
牛奶加热后会形成奶皮，朱襄将奶皮搅碎，与牛奶继续熬煮。
一刻钟后，牛奶变得黏稠。朱襄让牛奶自然冷却，在杯子里放入了鲜桃水果泥和绿茶水做底，缓缓注入牛奶搅拌均匀。热腾腾的牛奶果饮就做好了。
朱襄又拿出硝石，为牛奶果饮降温。当牛奶果饮降至比常温微凉的程度后，朱襄将牛奶果饮端了出去。
秦王柱年老，嬴小政年幼，脾胃都偏弱，不能吃太多冰。这个温度刚好。
“君上，快尝尝。”朱襄将牛奶果饮递给秦王柱，“今年的桃子很甜，不需要加糖都很可口。”
嬴小政不用朱襄招呼，自己走过来捧着牛奶果饮啜了一口，嫌弃道：“我还是想加蜂蜜。”
朱襄伸手戳了一下嬴小政鼓鼓的腮帮子：“都八岁了还有婴儿肥，你反省一下，吃什么蜂蜜！”
嬴小政挺着腰道：“我只是脸胖，腰间早就没肉了，比舅父腰间的肉少！”
朱襄在咸阳待了一年，闲得长肉，嬴小政非常高兴地嘲笑舅父。
以前都是舅父叫他小胖墩，等舅父再长胖一些，他就嘲笑舅父是大胖墩。
当然，朱襄离大胖墩还差得远，他只是干农活干出来的腹肌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软肉而已。
秦王柱一边喝着牛奶果饮，一边笑眯眯地看这舅甥二人打闹，心情舒畅极了。
虽然咸阳宫的事没有解决，但每次一来到这里，秦王柱就有一种能暂时喘口气的轻松感。
朱襄不需要特意做什么，只要他还在咸阳，秦王柱就觉得朱襄功劳大极了。
喝了牛奶果饮，享受了一下天伦之乐，秦王柱就等着朱襄开饭了。
朱襄今日准备用豆腐干和面粉、米粉做“假肉”，给家里人解解馋。
幸运的是，如今辣椒并不普及，所以辣椒明明比五辛味道更重，但不列入吃素时禁用的调料。再加上孜然等香料，家里的饭菜仍旧很有味道。
秦王柱夸奖朱襄，一桌素肉和真的肉几乎没区别了。
其实朱襄的手艺没达到素肉和真的肉差不多的程度，反倒是咸阳宫里的膳夫们在有了朱襄提供的丰富调味料后，手艺已经超过了朱襄。但秦王柱就是觉得在朱襄这里吃的东西更可口。
今日子楚、蔡泽、荀子等人都没来打扰秦王柱，他们留在咸阳城中处理公务。
秦王柱吃饱喝足之后，打开了话匣子，对朱襄开启了抱怨模式。
他从那些蹬鼻子上脸的宗室和外戚，说到从东方来咸阳宫求学的学者们。秦昭襄王刚一离去，这群人就仗着他脾气好聒噪，连朱襄要夺权的谣言都编出来了。
你当我们秦国人不知道什么叫离间计？
“说舅父夺权太荒谬，说阿父才差不多。”嬴小政使劲抹黑子楚，“我看阿父最近的事确实太多了，该让他休息休息。”
“让你阿父休息，你大父就要累得连觉都没法睡了。”秦王柱捏了捏嬴小政的小胖脸，“你心疼你阿父，不心疼大父？”
嬴小政道：“都心疼。我来帮大父好了。”
“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更不能劳累。”朱襄按了一下嬴小政的脑袋，“夏同最近确实太劳累，但比起君上来差远了。唉，如今事情这么多，六国诸侯又会很快来到咸阳，君上和夏同不能闲也不敢闲。”
秦王柱叹气：“正是如此。他们越是抨击夏同，我就更应该重用夏同，这才能让他们知道离间对我无用。”
秦王柱又叹了口气，憋闷道：“我准备下诏厚赏众臣，安抚宗室和外戚，希望他们见好就收。”
嬴小政努嘴：“他们不一定见好就收。”
秦王柱道：“哪国外戚再闹，寡人就出兵打哪国；若是宗室闹，寡人就让他们带人去南楚垦荒。”
朱襄立刻道：“君上，说错了，是南秦。什么南楚，是南秦！”
秦王柱立刻改口：“对，南秦。”
他捋了捋胡须：“李将军正愁垦荒的人不够。只是那群吵闹的学者真是令我头疼，我还没想好怎么应对。朱襄，你有何办法？”
嬴小政听到“东方学者”，立刻小脸一板，心情变得非常不好。
他从荀子那里听到了咸阳学宫的闹剧后，特意来到梦境房间瞅瞅另一个自己有没有解决过类似的事。
不看不知道，一看气死。
梦中的自己已经是秦始皇，六国已经尽入秦地。
在亲政到统一天下的十几年间，秦始皇的人生非常畅快。即便统一战争中有些许波折，但秦国的势头总体上锐不可当，可以称得上是以摧朽拉枯之势横扫六国。
统一天下对秦始皇而言，并不算什么困难。
秦始皇面临的真正挑战，是从统一之后才开始。
秦国虽然已经拿到了六国的土地，但六国的人心远远没有归服。
秦国原本以法家治国，但秦始皇认为想要统一六国人心，就得吸纳中原文化。
于是秦始皇设置博士职位，广召东方学者入秦，其地位比当初稷下学宫的学者们还高，因为博士能参与朝政。
嬴小政想起舅父讲故事提到过的词，秦始皇设置的“博士”，就是一个“智囊团”。
战国时候诸子百家已经非儒即墨。在秦始皇统一天下的时候，墨家已经衰败，几乎不涉足政治。秦始皇希望以高官厚禄和足够的尊重，来感化以鲁儒为首的东方学者为秦国所用。
但鲁儒却十分排斥秦国，即便入秦，也对秦始皇和秦国嗤之以鼻，十分冷落。
秦始皇忍了下来。
之后秦始皇以封禅六国神灵的方式来整合人心，第一站便是封禅泰山。
他命令精通礼制的鲁儒们制定封禅流程，鲁儒们却用各种方式拖延时间，话里话外都是秦始皇没资格封禅。
秦始皇又忍了下来。
秦始皇抛下鲁儒们，自己率领群臣登了泰山，回程途中遇上暴雨。回到山下时，他遭到了鲁儒们的讥讽嘲笑。
就这，嬴小政梦中的另一个自己，那一位世上最为尊贵的秦始皇，居然还能忍下来，没有重罚敢于嘲笑皇帝的人。
嬴小政看得满头问号。
他忍不住去戳了戳梦境中自己的虚影，喂喂，你没事吧？你脾气是不是太好了？你真的是我吗？就连我那脾气软得如棉花的舅父，都没有你这么能忍！
因为太过憋屈，嬴小政看不下去了，决定缓缓再进入梦境房间看后续。
梦中的自己都这么能忍了，石头人也该被感化了。如果真的有效，他就让大父也忍忍好了。
比起自己忍，还是别人忍了之后他捡成熟后的果子来吃，更为畅快。
见大父向舅父询问计策，嬴小政目光炯炯地望着舅父，等朱襄说出“忍”这个字。
朱襄见嬴小政瞪圆的眼睛很可爱，忍不住把已经八岁的小外甥抱到怀里揉搓。
赶紧多揉揉，估计明年政儿就不给揉了。
嬴小政叹了口气，乖乖靠在朱襄怀里让舅父摆弄。
“君上，我献的策，不要告诉荀子。”朱襄压低声音道。
秦王柱也十分配合地压低声音：“你放心说，我绝不会告诉荀卿。”
朱襄道：“此时对待那群学者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把他们当回事。”
嬴小政眼皮子跳了跳。
秦王柱道：“秦国好不容易吸引了那么多学者，不当回事会不会影响……影响本王的名声？”
朱襄道：“只要君上还要统一六国，统一之后不把国土分封给六国旧贵族，君上的名声就不会好。”
嬴小政的眼皮子又猛地跳了跳。
秦王柱想了想，叹气道：“分封，分封，他们为何非要分封？周的教训还不够吗？”
朱襄道：“首先，分封让周持续了几百年，是他们所知道的已经实践过的道路；郡县制是否能让一个庞大的国家长治久安，目前还未可知。除了圣贤，谁也不敢轻易走上一条前人未走过的路，即便他们看到了另一条道路走不通。而世间大多庸人，那些吵闹的学者也不过是庸人。”
秦王柱和嬴小政同时点头赞同。
朱襄继续道：“再者，现在读得上书，能闯出名声，还能来咸阳求学的所谓名士，多多少少都与六国贵族有关系，有些甚至就是六国宗室或者六国宗室的家臣。分封制关系到他们自己的利益。如果秦国灭六国后执行郡县制，那他们不就从高高在上的贵族变成了庶人了吗？”
秦王柱和嬴小政点头点的像是老公鸡和小公鸡啄米。
朱襄道：“君上召集学者来咸阳，是为了寻找更多可以辅助君上治理秦国的人才，而不是让他们影响秦国的国策。他们的言论君上需要听，听了不同利益群体的言论，君上才能掌握更全面的信息。”
“之后，君上只需要根据最想要的结果，去选择一条路走。等君上做好了选择，剩下的声音就是杂音，不要过多理睬。否则他们会以为自己真的能左右君上，变得变本加厉。”朱襄略微冷漠地道，“若他们太吵，一定是太闲，君上何不修书？”
秦王柱一愣，不明白朱襄怎么突然提起修书。
朱襄道：“东方学者以鲁儒为主，鲁儒以孟子为先师，虽与我师荀子对立，但孔孟之道和孔荀之道有一点相同，就是教化世人。随着秦国土地增加，若执行郡县制，需要朝堂往地方派遣许多官吏。李牧说，现在南秦的官吏都略有不足。待统一六国后，官吏的缺口就更大了。”
秦王柱和嬴小政又同时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朱襄笑道：“若忠于秦国的官吏不够，岂不是只能让六国旧官吏来管理。秦国是他们的仇人，他们恐怕不仅不会用心管理，还会故意激起民愤吧？培养人才就像是栽树一样，至少需要十年才能培养出一个合格的人才。若不现在开始，等秦国统一天下后再准备，就已经迟了。”
“秦国需要将庶民培养成秦国的士子，儒家希望教化民众，两者一拍即合。但如何教化？只教导律令，恐怕难以培养出治国的人才。君上命令学者将天下藏书编撰修补，誊抄刻印，就能得到更多的书，教导更多的人才。”
“君上，编书是一件利在当代，功在千秋的大事。我想以教化天下为己任的大儒们一定会抢破头。”朱襄干咳了一声，“但书籍如此多，没个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恐怕编不完……”
秦王柱和嬴小政祖孙二人对视一眼。
懂了，彻底懂了。
这哪是编书，这是编书为名的“软禁”啊。
以秦国需要更多士人为名，与儒家教化之事一拍即合，然后就能顺理成章地让儒家编书。
儒家必须接下这个“饵”，否则秦国就会按照惯例，给新的士人宣扬法家思想，甚至直接灌输秦律，不管什么道德了。
没有道德教化叫什么教化？
一旦儒家接下这个“饵”，他们的精力就会分散，没空为六国谋算，与秦王敌对。秦王只需要把反对自己的儒家弟子丢去编书，把支持自己的儒家弟子放在朝堂就行了。
“不过真的要让儒家插手官吏教化吗？”嬴小政眉头紧皱。
朱襄道：“政儿，法令是底线，道德是上线。国家治理，既需要法，也需要儒。以教化为大务，正法度之宜，再以霸王道杂之，才能治理好一个国家。具体怎么做，你自己想。”
秦王柱指着自己的鼻子：“寡人也自己想？”
朱襄点头：“君上也自己想。王道怎么走，是王来决定，我也只是为王提供建议的臣子。君上不能偏听偏信。”
秦王柱叹气：“你啊，别的人恨不得把自己的思想灌输给王，只有你对王说，‘你自己想’！”
嬴小政“扑哧”捂嘴笑。
朱襄自得道：“这就是我，不一样的风景。”
“你再贫嘴，我就把你刚才的话告诉荀卿。”秦王柱威胁。
朱襄立刻焦急道：“君上，你是国君，一言九鼎，怎么能食言！”
秦王柱哈哈大笑，心情彻底畅快。
秦王柱笑道：“朱襄，你看别人都说你已经是实际上的相国，干脆直接给寡人当相国，如何？”
朱襄连忙摇头：“不去不去，我去当相国了，谁照顾田地，谁照顾你们的生活？朝堂上能当相国的人多的是，能代替我去种田和照顾你们的人可没有。”
嬴小政抱着朱襄的手臂道：“对，舅父不当相国！舅父只给政儿当相国！”
“行行行，只给你当相国。”秦王柱无奈。
既然朱襄不愿意，他就不再劝了。
现在咸阳城的谣言太多，秦王柱也忧心。他准备等君父安葬，还是让朱襄继续去外地种田吧。
虽然君父让朱襄留在咸阳辅佐自己，但秦王柱更在意朱襄和嬴小政的生活好坏。他自己可以处理好政务，趁着有自己护着，朱襄和政儿可以再在外面逍遥几年。
他总不能让朱襄和政儿过得比君父在位时还憋屈。
秦王柱在别庄睡了一晚上，第二日吃过朱襄准备的奶油馒头才离开。
朱襄本来准备烘焙奶油面包，但他掌握不好土窑烤炉的温度，面包烤好之后，只能用来砸核桃，所以只能蒸奶油馒头给秦王吃了。
秦王柱离开的时候，朱襄嘟嘟囔囔。吃素真是反人类，秦王、夏同和政儿都是急需补充营养的时候，居然连蛋都不能吃。
朱襄摸着下巴，心里冒着坏主意。
有什么富含蛋白质又可以绕过守孝吃素的食物？海鲜可以吗？
荀子正在注视着你.jpg。
朱襄抖了抖，把心中的坏主意按下。
……
秦王柱回到咸阳宫时，华阳夫人立刻前来请罪。
她哭得梨花带雨，请求秦王柱一定要让阳泉君闭门思过，别让他上朝了。
华阳夫人知道阳泉君被撺掇着抨击朱襄，吓得魂都掉了。
她是秦王柱的枕边人，是秦王柱身边最得宠的女人，所以她对秦王柱十分了解。
随着秦王柱被秦昭襄王逐渐放权，他的脾性就越来越向老秦王靠拢，逐渐成为了一个合格的秦王。她的枕边人可一点都不软弱可欺，且对朱襄公十分信任，认为朱襄公是他的心腹重臣。
你究竟被什么糊了心，才去秦王面前说朱襄的不是？你还想比过朱襄，不照照镜子看你配不配！
秦王柱见华阳夫人很懂事，笑容和煦地安抚了华阳夫人，按照华阳夫人的话，让阳泉君闭门反省，说此事暂且揭过不提，希望华阳夫人好好管教阳泉君。
阳泉君倒是很听华阳夫人的话，何况他清醒之后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乖乖闭门躲风头。
秦王柱没有处理谣言，只以过度悲伤为由，将更多的政务交给子楚，自己住在了灵堂旁的偏殿，为秦昭襄王守孝。
秦王柱对外称，现在他心情十分悲痛，认为没有什么比君父的葬礼更重要的事。
他又把朱襄和政儿召到灵堂一同守孝，说秦昭襄王生前最爱重这两个晚辈。本来子楚也应该来，但政务还需要人处理，太子子楚理应以国事为重。
秦王柱连流言的事提都没提，流言便平息了。
传流言的人从秦王柱的实际行动中看到，秦王柱不容易中离间计。如果再传下去，秦王柱恐怕能揪出流言背后的人，他们便无法隐藏了。
当流言平息的时候，咸阳学宫关于秦王守孝的争论越来越烈，眼看着诸侯快到咸阳了都还没吵出结果。
秦王柱心情还成，嬴小政的脸色越来越沉。
这一幕，让他想起了那群儒生讨论他封禅泰山时的伎俩。
此时此刻，恰如他梦中的情景。
不过与他梦中不同的是，有一个能够力压群儒的荀子站在秦王柱这边。
荀子见闹腾时间差不多了，直接呈上了自己定好的丧礼礼制。
“国君乃庶民之君父，庶民为国君守孝理应如为亲父守孝。不守孝三年有违孝道，若三年禁酒肉嫁娶宴请又令庶民负担过重。”
“臣请以日代月，秦国庶民为先王守孝三年！既彰显秦以孝治国，又不害民！”

第107章 君子伪善心
咸阳学宫的学者们以为,他们吵出一个结论来之后，荀子才会把他们达成了一致意见的文书呈递给秦王。
荀子却在自己心里划了一条时间线，到了那个时间，无论有多少人反对,直接将文书当着满朝卿大夫的面,以丞相的身份呈交给秦王,一锤定音。
咸阳学宫的学者们不知道心里是什么反应，看秦王柱的表情,他肯定是很愉快的。
荀子没有说秦王柱怎么守孝,话里话外都是为了庶民。
嬴小政和朱襄也在朝堂上。不过他们是在朝堂一旁的屏风后面坐着，群臣看不到他们。
朱襄叹了口气,脸上都是看热闹的笑容。
嬴小政嘴角微抽，想起了梦境中那个秦帝国的守孝之事。
秦始皇统一天下之后,虽然希望能够兼容并包，接受东方六国的学问，也让东方六国的学者们接受他和秦帝国。
但秦始皇无论怎么忍让,对方连个眼神都不给他，更别说真心给他献策了。
那群东方学者张口闭口就是分封,秦始皇无论问什么策，他们都会将话题先拐到分封上，秦始皇不想提这件事,他们就反复地说。
朱襄若在嬴小政梦境中那个秦始皇的朝堂，一定会感到一种令他怀念的熟悉感。
他在网上和人吵架的时候经常碰到这样的复读机。
总之对方已经带着立场和你谈话,无论谈什么都没用，他有明确的立场和目的,并不想真的和你好好说话。
所以秦始皇的守孝政策,仍旧是原本属于法家的秦吏们规定,所以出现了两个极端。
首先，秦民不能为自己的父母守孝，“令曰：吏父母死，已葬一月；子、同产，旬五日；泰父母及父母同产死，已葬，五日之官”；然后，秦民要为皇帝守非常苛刻的三年重孝。
梦境中的秦始皇颁布的这个律令与嬴小政本人的想法出现了分歧，嬴小政便将此事改头换面，询问舅父的意见。
朱襄当时告诉他，这是秦朝“亢上抑下”，是商鞅虐民的政策的延续。
“只是民也是人，兔子被压狠了都会咬人，何况黎民？”当时朱襄的笑容十分无奈，“无论高高在上的君王是否接受这一点，待黎民的怒火一点点累积，终于焚尽了他巍峨的江山时，他没机会明白，他的后人也会明白。”
嬴小政看着舅父的笑容，出现了不寒而栗的错觉。
听到荀子的献策后，嬴小政抬头低声问道：“舅父，国民只为君王守孝三十六日，不会轻视君王吗？”
朱襄微笑道：“他们会发自内心地感激君王。”
嬴小政道：“我问的是，他们会不会轻视君王的权威。”
朱襄揉了揉嬴小政的脑袋：“政儿，你要明白一点，活着且有权力的君王才有权威。”
嬴小政咬了一下还没掉的后槽牙，露出愤愤不平的神色。
朱襄道：“政儿，每个君王都希望自己的权威无论生死都永远存在，但现实不可能。你看无论暴君明君，哪怕被奉上了神坛的三皇五帝，现在有谁真心惧怕他们？权威即恐惧，只要这个人死了，就不会再有人惧怕他了。”
“后人会尊敬你的功绩，会崇拜你，向往你，甚至神化你，但不会惧怕你。”朱襄说这句话的时候，视线好像透过宫墙看向了遥远的彼方。
后世人对秦始皇就是这样，敬仰他，崇拜他，向往他，甚至恶趣味地叫他“政哥哥”，好像秦始皇变成了舞台上的小鲜肉爱豆一样。
不说那些闭着眼睛对秦始皇真实的暴政视而不见的迷弟迷妹，就算是正视秦始皇是暴君的人，也不会因为秦始皇的暴虐事迹而惧怕他。
因为秦始皇是一个已经作古几千年的死人，再暴虐，又能拿现在活着的人奈何？
“政儿，畏惧会随着你的死亡而烟消云散，只有敬意会长存。”朱襄收回视线，“若你想后世人都永远记着你，就做出更多让他们永远尊敬你的事。”
嬴小政冷漠脸：“哦。”
朱襄失笑：“不过政儿就算不特意做什么，你也一定会让后世人永远尊敬你，这一点舅父很放心。”
嬴小政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
秦王柱给朱襄和嬴小政使眼色。
你们俩怎么还聊起来了？注意点！在上朝呢！
秦王柱抓心挠肝，真想也凑过去和朱襄、嬴小政一起畅谈今日之事。他心里有很多话要分享。
可惜，他还得熬到朝议结束。
荀子拿出“国民为国君守孝以日代月”后，有人立刻反对，说这丧失了国君的威严。
荀子不紧不慢地反驳：“我听闻先主有一年重病，敬爱他的国民纷纷为先主祈福，多地官吏奉上万民书和祥瑞。先主并不为国民自发的担忧而高兴，反而斥责了国民，并下诏以后还有这种事，要重惩。”
荀子嘴角缓缓上翘：“老朽来秦国没几年，请问是否真有其事？”
那人没回答，看热闹的秦王柱立刻道：“确有此事！”我知道！我就在旁边！被吓得够呛！
嬴小政身体往前探，竖起耳朵。
朱襄拍了拍嬴小政的肩膀，手在耳朵边做喇叭状。
嬴小政会意，也立刻把手放在了耳朵边做喇叭状。
秦王柱瞥到这两人的小动作，嘴角不由疯狂上翘。
荀子道：“国民为贤王祈福，这明明是最能展现出国君威严的事，先王为何不仅不高兴，还要重罚呢？”
他瞥了反驳他的卿大夫一眼，慢条斯理道：“老朽不明白，卿可否为老朽解惑？”
那人脸色一沉，却不敢回答。
即便秦昭襄王已经崩逝，但秦王柱做足了孝子的态度，他怎么敢在秦王柱面前说先王的坏话？
蒙骜扫视了一眼众人，拱手道：“当年先主重病时，不仅国内正值荒年，边疆六国也虎视眈眈。此刻国民和官吏都应该全力耕种备战。先主认为，任何会阻挡秦国强盛的事都不应该发生，哪怕这件事是为国君祈福。”
蒙骜又扫视了众人一眼，冷笑道：“先主留下遗诏，不可因为守孝而影响国政。荀丞相此举，不仅让国民为先主守重孝，以彰显国君威严，又按照了先主遗诏吩咐，不扰民，不影响国政。众卿还有何不满？”
秦王柱带着金扳指的手重重敲了一下王座的扶手：“寡人也想听听，众卿有何不满？”
朱襄放下手，满脸遗憾。
这一位秦王和老秦王不一样，不喜欢绕弯子。若是老秦王，一定会让朝臣吵起来，然后抓住更多朝臣的把柄，以后慢慢收拾。
秦王柱做事直奔结局，一旦拿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就径直跑过去，不会节外生枝。
比起老秦王，秦王柱这样做，可以说对臣子十分宽容，臣子不用像在老秦王朝堂上时议政那样，一不小心说错话，招致可怕的后果。
不过这样的朝堂，对于他这个旁观者而言，少了些热闹看。
嬴小政也满脸遗憾。
哪怕朝中有人轻视这位刚当秦王的“老太子”，但在秦国，秦王的权利至高无上，秦王柱已经做出决定，底下人就不会再多嘴。
荀子也以为还会有人和他吵架，他已经准备好满腹讽刺人的经纶，结果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
荀子心里又是惋惜又是畅快。秦王这样的君王，确实是最符合他统一天下理想的君王。
没有这份威严，如何整合七国人心？
这件事确定之后，之后的论题就简单了。
臣民为了不耽误国政只需要守孝三十六天，那么君王自然也可以。
不过秦王柱在定下以后新秦王只需要为老秦王守孝三十六天后，提出自己例外。
他用的借口，一是现在秦朝守孝制度在秦昭襄王崩逝后才改变，所以他不能用这个制度；二是他十分悲痛，必须给秦昭襄王守更久的孝。
于是秦王柱按照秦国的老传统，为秦昭襄王守孝一年。这一年不改元，但秦王柱仍旧自己处理国政，不因为守孝而不理政务。
太子子楚立刻率领百官拍马屁，秦王不仅减轻了国民为君王守孝的负担，还自己坚持守更长时间的孝，秦王真是爱民孝顺两不误的好国君！
秦王柱捋着胡须，听着朝臣们的奉承，脸上露出的灿烂笑容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朱襄恍惚间看到了老秦王还坐在王座上，带着和煦的微笑，用冰冷的视线扫视着座下群臣。
他揉了揉眼睛。
国君守孝的大事争吵了这么久，落到朝堂上，连半刻钟都没有便结束了。
之后朝议先是讨论秦昭襄王下葬的后续事宜，比如诸侯派人来祭拜，然后讨论耕种、备战、政令推行等国政上需要继续处理的事。
近几年气候波动，大部分时间仍旧很温暖，但偶尔会出现朱襄离开赵国时那样的极端寒冷天气。
气候波动的时候，总会伴随着大旱和洪灾，导致田地绝收民不聊生。
这时秦国一般会出兵掠夺六国，以缓解本国饥荒压力。但现在秦国开始做统一天下的准备，那么就不能再制造更多的仇恨，不仅不能过多掠夺，还要帮助攻占地重建秩序和生产。
秦国战略的转型，是秦王柱面临的最大的难题。
其实关于守孝的讨论，也是这个转型的前奏——如果是转型前的秦国，根本不会有咸阳学宫的学者们吵闹的机会。
要拿出怎么样的态度来面对众人的试探，怎么一边转变秦国和秦王在其他六国士人心中的形象，一边坚持秦王的权威和秦国的基本国政。这一切，秦王柱完全没底。
没有人做过这件事，他只能一边摸索，一边蜿蜒前行，给后人开辟道路。
朝议结束，除了守孝的事之外，所有关于国政的议题都没有得到结论，秦王柱只是暂时吩咐下最紧急的处理手段。
朝议后，秦王柱让太子子楚、左右丞相留下，其他人退下。
朱襄和嬴小政从屏风里走出来的时候，子楚、荀子、蔡泽的脸色都很精彩。
他们早就知道秦王柱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对朱襄、嬴小政过分宠溺。没想到太子柱当了秦王，这宠溺丝毫未改。
外面人都传朱襄是秦国的实际掌权人，君上你还真让朱襄在屏风后面听政？
“寡人让政儿多学点。”秦王柱看到左右丞相质疑的眼神，狡辩道，“政儿已经不小了，该学着学习国政了。”
荀子阴阳怪气道：“君上英明。如果外人知道了这件事，就不会再提太子权势过大，恐怕会认为公子政才是那个权势过大的人。”
秦王柱乐呵呵道：“让他们说。政儿不惧，大父会护好你。”
嬴小政道：“政儿知道，荀翁就是羡慕我！”
荀子的眼神一冷。
嬴小政立刻躲到朱襄身后。
除了舅母揍人很疼，荀子的戒尺也挺疼。
“为君父主持葬礼的事，荀卿你多教教朱襄。若是朱襄为礼官，君父可能会更高兴。”秦王柱赶紧说正事，以免荀子当着他的面揍他的宝贝孙儿，“这次葬礼，荀卿费心了。”
荀子恭敬道：“分内之事，算不上费心。”
秦王柱道：“咸阳学宫那些反对的学者们，荀子不用多操心。寡人决定让他们去修书。”
“修书？”荀子先是一愣，然后视线撇向朱襄。
朱襄立刻条件反射道：“和我无关！不是我出的主意！”
蔡泽无奈：“朱襄，你这种反应就坐实了是你为君上献策。”
朱襄：“……”
他干咳一声，道：“好吧，是我。编书之事已经拖了这么久，现在造纸术和印刷术已经得到了改良，成本降低了不少，或许该执行了。再者秦国也该为统一后培养更多的士人做准备，不编书，怎么集思广益，为士人制定一套考官的教材？”
朱襄看着荀子，认真道：“秦国统一天下之后，百家都将为秦国所用，不拘泥一家之言。但不拘泥一家之言，并不是思想混乱。土地统一后，思想也要统一。所以编写一套‘秦学’至关重要。”
荀子露出了冰冷的微笑：“让不听话的人埋头编书，别再吵闹，也很重要，对吗？朱襄？”
朱襄眼神飘忽不定：“我可没这么说。”
荀子深呼吸了一下，道：“编书是一件大事。战乱之后，不知道多少珍贵典籍会在战火中逸散。即便单纯为子孙后代保存这些珍贵典籍，也应该编书。只是君上，你对六国史书态度如何？”
秦王柱沉思良久，荀子等待了良久。
嬴小政抬头看着自己的大父。
大父会做出怎样的决定？他会毁掉六国史书，只留下秦国史书吗？
“留下备份，但重新编写周史。”半晌之后，秦王柱道，“各国历史都记载了他国不知道的事，但又都为了自己国君避讳。周代已灭，如今是秦的时代。秦修周史，不需要再为周王和诸侯避讳。”
孔子曾经说过史官修史的一个原则，就是“为君者讳”，后世衍生出“春秋笔法”这个成语。
秦王柱的意思是，现在已经是秦的时代，周王和诸侯都不是“君者”，所以编写周史的人应该整合各国史书，尽可能地还原历史真相。
当然，秦王柱还有一层未说明的意思，就是只有秦王才是“君者”，所以这史书只需要避讳一些秦王的事就够了。
荀子听言，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他缓缓下拜，真心诚意向秦王柱叩首：“君上英明。”
秦王柱见到荀子如此敬重的一礼，有些不自在。
他赶紧将荀子扶起来，道：“寡人希望周史能成为后代秦王之鉴，所以关于秦国的得失，史官也应该记载。只要记载得当，即便是寡人做过的错事，也不惧被史书记录。以君父气魄，应该也是如此。”
荀子再次一拜：“尊君上命。”
嬴小政的小拳头在衣袖里握紧半晌，然后不甘心地缓缓展开。
梦境中另一个自己记忆中的世界，大父继位后守孝一年，改元仅三天便离世。
这短短的一年零三天执政，看不出大父是一个怎样的秦王。
但他眼前的大父，哪怕执政时间还未过一年孝期，嬴小政也敢肯定，大父一定是一个很英明伟大的秦王。
即便大父的英明伟大，和曾大父完全不一样。
这种自信和洒脱，是因为大父当了许多年太子，王位继承权很稳固，从太子到秦王的过渡也很安稳的缘故吗？
自己能学到这样的自信和洒脱吗？
“荀子，你可别心动，自己去修史了。”朱襄看见荀子如此激动，赶紧道。
荀子没好气道：“我暂时不会去，等我把秦礼修好再去。”
朱襄道：“荀子，你不当丞相了，朝堂怎么办！你忍心将朝堂拱手让给纵横家和法家吗！”
蔡泽：“咳咳。”
子楚扶额。
秦王柱和嬴小政祖孙俩都兴致勃勃看着朱襄耍宝。
朱襄道：“如果蔺贽出使回来，朝堂甚至会被老庄占据！那多可怕！”
荀子实在是忍无可忍，虽然没带戒尺，拳头一握就是一个爆锤：“闭嘴！你这么担心儒家，何不自己入朝堂！”
朱襄捂着脑袋：“不去，上朝要早起。”
秦王柱：“……”
他在自己怀里摸了摸，最后从腰间解下长剑递给荀子：“用这个剑鞘揍！”
蔡泽立刻将嬴小政拉到自己身后护着，免得荀子误伤嬴小政。
子楚揣起了袖子，默默看朱襄作死。
朱襄以一己之力，将荀子和秦王柱感人肺腑的“修史对答”搞得一团糟，挨了好几下荀子的剑鞘攻击。
荀子骂道：“你就不能正经一些！”
朱襄摸着被揍的地方道：“我很正经，我说的都是实话。”
子楚冷哼：“听闻你每日都睡到日上三竿，确实是实话。”
蔡泽叹气。无论时间怎么变幻，朱襄永远都这副模样，你不会长大了是吗？
秦王柱和嬴小政仍旧开心地看热闹，秦王柱还从桌子上抓了一把炒黄豆给嬴小政吃。
朱襄是故意逗荀子。
他知道以荀子的智慧，肯定能看出自己献策的险恶用心。荀子年纪大了，气在心里憋着会憋出问题，不如自己随便找个借口让荀子揍他几下，揍完荀子就不气了。
荀子虽然看出了自己的险恶用心，但以荀子的理智，不会因为这件事揍自己，他只能这样故意耍宝了。
虽然，朱襄说的确实是实话。
他坚持不上朝，除了不太习惯朝议的气氛，最大的原因是朝议实在是太累，起得早走得晚，比老黄牛还辛苦。
荀子揍完朱襄后，心中气消了不少。
他瞪了朱襄几眼，实在是拿朱襄没办法，把宝剑还给秦王柱后，哼哼了几声，不再为朱襄献策的事郁闷。
如果对朱襄不放宽心，他早就被朱襄气死。
见荀子和朱襄“和好”，秦王柱才笑眯眯让人设宴，几人一边吃一边讨论朝议的事，顺带提起出使的蔺贽。
蔺贽出使楚国，与楚王正式签下划江而治的条约。
秦国不会再主动越过长江进攻楚国，但楚国也不能再帮助其他五国对抗秦国。一旦楚国违约，秦将李牧将会重新在楚国南方燃起战火。
蔺贽此次出使，保底任务是把这个条约签下来，暂时稳住楚国，让秦国能将所有力量集中在三晋之地上。
蔡泽在上党高地经营了几年，再加上朱襄的种田技术指导，秦国消化吞并的三晋之地的速度十分迅速。
根据蔡泽的判断，秦国已经有实力继续蚕食魏国和韩国，甚至灭掉这两个国家。
不过秦王柱决定一个国家吞一点，暂时不动其国都。
哪怕魏国和韩国的土地仅留下国都那一郡一县，只要国未灭，六国就会继续各自为敌，不会联合起来。
等秦国灭掉魏国或者韩国国都，彻底将魏国和韩国除国的时候，就是秦国要一口气吞并天下的时候。
现在六国中只有楚国有粮有兵，还有勉强能看的国君和不算平庸的相国。主要楚国不动，其他五国在秦国彻底灭掉魏国或者韩国前，就无法再次联合起来。所以秦昭襄王在自己快要离世时，特意派蔺贽出访楚国。
他对蔺相如的儿子寄予厚望，希望蔺贽能在此次出访中，展现出蔺相如的风采。
除了秦昭襄王给蔺贽的“保底任务”之外，蔺贽还有更多的目标。
这些目标，他离开前没和任何人说，连朱襄都没告诉。
蔺贽当时笑道，目标只要自己知道就行了，不然没达成的话，那就太丢脸了。
“希望蔺贽能在君父下葬之前回来。”秦王柱叹气道，“君父十分喜爱蔺贽，他一定想要蔺贽能送他一程。”
秦王柱总是在谈着谈着正事，就忍不住说一句“君父十分喜爱”什么。
从人到物，从天气到景色，秦昭襄王的身影在秦王柱的心中挥之不去。
秦王柱处理文书时累得在案上趴着小憩时，也常常梦见秦昭襄王。
秦昭襄王会一如既往地嫌弃他身体不好，处理这么点文书就累了，然后让他好好休息。
“就算子楚也很弱，你还有那么多臣子！实在不行，让朱襄来干！他每日如此懒散，实在不当人子！”
秦王柱有时候笑醒，有时候哭醒。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思念阿父。
“他应该能赶上。”朱襄道，“他或许和楚王前来拜祭的使臣一同回来。”
秦王柱笑着道：“那就好。”
……
南边，蔺贽确实与楚王派来的使臣一同回秦国。
李牧本想和蔺贽一同回来，秦昭襄王特意给了李牧一道诏令，让李牧继续坚守江东，不可回咸阳。
同样，蒙武也继续坚守鄂邑，把守汉水和长江相交的要道。
“蔺卿，朱襄公是否还在咸阳？”楚王派去的使臣，是已经辞掉相国之位的春申君黄歇。
因为江东之战失利，黄歇被楚王冷落。蔺贽和楚王签订协约的时候，黄歇都被排斥在外。
不过蔺贽却劝说楚王和黄歇和好，楚王听从了蔺贽的建议，重新召回了黄歇，不过减少了黄歇的封地。
黄歇起复后，楚王交给黄歇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他代表楚国去拜祭秦昭襄王，顺带打探秦国现在的情况。
楚王曾经在秦国为质子，黄歇与楚王同在秦国，帮楚王逃回楚国，因此得到楚王的恩宠。
这一点，和吕不韦有些类似。
黄歇差点在秦国丢掉性命，对秦国或多或少有些仇恨，是坚定不移主张对秦国强硬的“鹰派”。
他对再次回到秦国，心中情绪十分复杂。
此次出行，他决定一定要用双眼清晰地看到秦国的优缺点，然后继续游说楚王不要相信和秦国的约定。
秦人蛮夷！狡猾无礼！什么时候遵守过约定？！
黄歇看着蔺贽，心里颇不是滋味。
蔺相如的儿子，怎么会跑到蛮夷之地去侍奉蛮夷之王？既然你不在意什么蛮夷，不如来楚国，楚王都比秦王好。
至于朱襄，他心情就更复杂了。
当初他已经派人去请朱襄入楚了啊！就差那么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朱襄就是楚国的朱襄公了！
黄歇每每想起这件事，夜晚都要惊醒后给自己一巴掌。
我怎么不早点派人去？为什么不让他们走快点？如果是楚国将朱襄从牢里救出来，什么蔺贽、蔡泽、李牧，甚至廉颇、荀子，都可能是楚国的贤臣了！
所以黄歇此番出使秦国，还有去游说朱襄的想法。
虽然朱襄已经是秦国外戚，不太可能离开秦国，但万一呢？万一秦王是个和赵王一样的忌惮朱襄的傻王，他不就能拯救朱襄了吗？
“先主视朱襄为孙辈，朱襄视先主为祖父。现在朱襄应该在灵宫为先主守孝，当然在咸阳。”蔺贽知道黄歇在想什么，无情地打碎了黄歇的美梦，“君上还是太子时就与朱襄十分亲近，君上对先主极其孝顺，恐怕朱襄一直随侍君上左右。春申君只要见到了君上，一定能见到朱襄。”
黄歇心情低落：“朱襄公也深受如今秦王看重？”
怎么会呢？难道不是一朝国君一朝臣吗？
蔺贽似笑非笑：“当然。朱襄仁善之名天下皆知，有哪一位贤明的君主不会看重朱襄？你见到了朱襄，就明白了。春申君上次在江东错过了与朱襄见面的机会，这次可要好好看看。”
黄歇神情一僵。
他深深地看了蔺贽一眼：“江东？”
蔺贽惊讶道：“春申君不知道？春申君当时就与朱襄和先主隔江相望，朱襄还观赏过江边的大火。”
黄歇：“……”江东之战是他最屈辱的失败，蔺贽哪壶不开提哪壶就罢了，还告诉他，他的决定并无错误，只是楚军太弱，达不成他的目标。
秦王果然在江东，甚至朱襄都在江东。如果当时他赢了……
可惜没有如果。
黄歇仍旧认为不是自己决策错误，而是被楚国那些大贵族拖了后腿。
他从江东之战上深刻了解到，他之前的妥协，他之前想要竭力融入楚国世家贵族的行为，不仅无用，说不定还真被楚国那些世家贵族嘲笑轻视。
即便他是权倾朝野的春申君，在楚国世家贵族眼中，他仍旧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贫贱士子，与庶民无异。
他永远不会被这群人接纳。
蔺贽说起江东之战，黄歇没了与蔺贽继续攀谈的心思。
蔺贽的耳根终于安静，能静下心来记下周围景色道路，晚上便挑灯描绘地图。
他本来就从蔺相如那里学会了绘制舆图的本事，与朱襄结交后，朱襄将后世等高线地图等现代地图绘测知识教给了他。墨家人还根据朱襄所说的地图测绘工具原理，弄出了几个小道具。
蔺贽此番在楚国腹地出使，一边亮出自己老庄传人的身份游山玩水，仿佛一个不把出使之事放在心上的纨绔子弟，一边将山川河流道路都记在脑中，绘在纸上。
等回到咸阳，这是他呈现给新秦王的第一份礼物。
第二份礼物，就是他在与楚王商定协约时，商议的“进出口官方路线”。
朱襄曾经和他提过“粮食战”和齐国如今的粮食危机。
“现在秦国有我在，粮食产出是其他六国的好几倍。秦国粮贱，六国粮贵，我们若是输出廉价粮食，买入六国特产，恐怕不仅六国钱币尽入秦国，他们的国民也可能不想种地了。”
钱币可以铸造成兵器，即便六国不卖给秦国铜铁矿石，秦国也能利用他国矿产打造武器。
而如果六国国民如果如齐国国民那样不思种地，哪怕只是减少一成半成的国民耕种，一旦秦国停止对六国供粮，六国一定会有很多人饿死。
朱襄说此计的时候喝醉了，但他清醒之后并未叮嘱听到这个计谋的自己不要用这个狠毒的计谋。
蔺贽知道朱襄即使喝醉后也不会失去醉酒时的记忆，他不叮嘱自己，心情一定很矛盾。
一边朱襄知道这个计谋会有很多庶民受苦，一边朱襄又知道如果计谋得逞，秦国统一天下更容易，说不定能救下更多的人。
只要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就能获得巨大的利益。
可这些代价都是人。凭什么把他们当成代价？换你当代价，你愿意吗？
朱襄一直坚持着这样的思想。所以当他提出一个又一个需要代价的狠毒计策的时候，心情得有多难受？
蔺贽明明知道，也用了朱襄提出的计谋。
朱襄都已经压抑着道德良心为他出谋划策了，如果他不用，就辜负了朱襄心中的这一番挣扎。
不过他是从即便遇上粮食不够，野草和野物也能让庶民支撑到渡过长江去南秦种地，很难饿死人的楚国开始。这样计谋得逞，朱襄的心理负担也不会太重。
蔺贽虚着眼睛看山峰，用手掌测了测距离，嘴上噙着笑容。
当然，世上所有人都不会知道这个计谋是朱襄出的。
如此凶狠毒辣的计谋，除了我纵横家蔺贽，谁还能想得出来？
没错，我蔺贽今天就是纵横家的人。
……
很快，六国诸侯派来的使臣陆续到了咸阳。
朱襄接受了荀子惨无人道的礼官培训，现在已经像模像样，非常有气质，让友人刮目相看。
子楚：“我看到了一个猴子不仅穿上了衣服，还终于学会了人的礼仪。”
蔡泽：“又看到朱襄像一个儒家学子的一天，上一次看到他这样还是在邯郸城。”
嬴小政：“这还是我舅父吗？舅父，舅父，你在哪里？政儿找不到你了！”
朱襄立刻给了嬴小政脑袋一下，然后荀子飞速给了朱襄脑袋一下。
秦王柱笑开了花。
越临近葬礼，秦王柱心情就越低落沉重。
六国诸侯派来的人拜祭之后，他的君父就要下葬了。从此之后，他再也见不到君父。
每当他心情太过沉重的时候，朱襄和子楚等人就会变着法子让他开心起来。
秦王柱还有二十多个儿子，那些儿子见到秦王柱，只会比秦王柱哭得更伤心，然后以快晕厥的神情喊出“君父节哀”四个字。
明明这些儿子都没怎么见过他们的大父。
秦王柱每每看到这一幕，心里就越发难受。
那时，他就会牵着政儿，站在灵堂里与秦昭襄王聊聊天，倾诉自己内心的苦闷。
“君父，那群人还自以为聪明地向我进谗言，说子楚忙于政务，根本不思念你。”秦王柱阴沉着脸道，“思念一个人，可不是看谁的眼泪流得多。”
子楚与他一同处理政务时，偶尔将文书递错方向，偶尔露出恍惚的神色，偶尔喊错的称呼，都证明子楚与自己一样，都思念着君父。
“大父，在曾大父面前别哭得太厉害，曾大父会骂。”嬴小政递上手绢。
秦王柱揉了揉嬴小政的脑袋：“是啊。”
六国使臣来了，他绝不能在六国人面前露出软弱之态。

第108章 春申君赠礼
秦昭襄王薨,六国皆派将相来祭拜，唯独韩国不一样——韩王亲自来披麻戴孝了。
秦王柱得知此事时愣了许久,一时间不知道做出如何反应。
朱襄为了减轻秦王柱的负担,虽然不上朝，但暂时承担了秦王柱半个近侍的责任，帮秦王柱处理文书。
闻言韩王亲自来祭拜,朱襄脑海里闪过韩非哭唧唧的脸，不由嘴角微抽。
他回来后,虽然因为顾着秦王一家子没空和其他人相处,不过韩非服侍荀子，朱襄还是见过韩非几面。
老秦王的逝去没有让韩非看到希望,反倒是亲眼看到老秦王在去世之前的一番一心为秦国的行为，让韩非更绝望了，所以韩非如今的精神状态有些恍惚。
这时候韩非又亲眼见到韩王不顾国君的体面为老秦王披麻戴孝，恐怕精神状态会更不好。
“韩王以诸侯对天子之礼拜祭先主,大概是向君上表明忠心。只要君上肯承诺韩国以后继续为诸侯,韩国立刻就会投降成为秦国的属国。”朱襄揉了揉抽搐的嘴角,“只是他太急切,显得姿态有些丑陋了。”
秦王柱收起惊讶的神情，板着脸道：“即便他成为秦国属国,秦国也会灭掉韩国。他想以自降姿态的方式逼迫寡人,哼。”
经过秦昭襄王这么多年培养，秦王柱对朱襄没有疑心,对其他人疑心可不少。韩王这做法，他立刻就怀疑韩王不是真的蠢,而是听闻自己宽厚的名声,想要逼迫自己。
诸侯拜祭诸侯,只需要派将相来；诸侯拜祭天子，才需要自己亲自来披麻戴孝。韩王不就是向世人展示自己已经认可秦王为天子，之后秦王如果再攻打韩国，就是秦王没道理吗？
但秦王柱也是秦王，不会被这点道德绑架给钳制住。
“君上说得有道理，或许他确实有这一点考虑。韩国朝堂上也并非全是庸才。”朱襄笑道，“不过能想出以折辱国君的方式道德绑架秦国的计策，可能韩国朝堂上的人不是庸才，也比庸才也好不到哪里去。”
秦王柱听了朱襄对韩国君臣的嘲笑后，面色好转：“哼，连国君的颜面都不顾，韩国的卿大夫恐怕也没把韩王当回事。”
朱襄点头：“韩王既然愿意为先主披麻戴孝，君上赏赐他的忠心就成了。九鼎归秦后，按照法理，秦王本就已经是天子，先主担得起韩王这个礼。”
秦王柱笑道：“你说得对。”
他揉了揉眼睛，眼睛又有点红。
越临近丧礼这个点，秦王柱的心情就越不好。他虽然大部分时候都能将感情隐藏起来，但夜深人静只面对朱襄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真情流露。
“君父知道后，一定会畅快大笑。”秦王柱道。
朱襄道：“当然。”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很担心秦王柱的健康。
秦王柱原本身体就不太好，最近又劳累又悲伤，心情和身体双重压力，朱襄每天看着提心吊胆。
不知道原本历史中的秦王柱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才继位一年零几天就跟随秦昭襄王去了。
还好秦王柱也知道自己不能倒下，所以比较听从医嘱。
再加上他忙于政务不再流连后宫，太医说秦王柱的身体状态比以前当太子的时候还稍好了一些。
看着朱襄促狭的目光，秦王柱第一次在朱襄面前恼羞成怒。
葬礼开始，朱襄作为礼官，与诸侯派来祭拜秦昭襄王的人都见了一面。
葬礼隆重肃穆，即便诸侯使臣都很想与朱襄攀谈，暂时也找不到和朱襄说话的机会。待流程走完，他们会在咸阳留一段时间。那时候，他们才能光明正大拜访咸阳城内秦国重臣。
来祭拜秦昭襄王的不只是六国使臣。虽后世都称战国七雄，实际上此时还有许多小国家。这些小国家虽都成了战国七雄的属国，也有资格单独派人来参加秦王的葬礼。
小国中，卫国的使臣引起了朱襄的注意。
若他没记错，这位卫国使臣是魏王的女婿。他听蔡泽说，魏王有意扶这位女婿继承卫国王位，不过卫国国内反对的声音似乎挺大。
秦国有许多人才都是来自卫国，卫国与秦国官场较为紧密。如果有机会，卫国肯定是更乐意向秦国臣服。他们并不愿意被绑在魏国的战车上。
不过现在卫王居然派魏王的女婿承担使臣的责任，不知道是不是改变了主意，准备对魏国妥协了。
朱襄记住这件事，准备回头与蔡泽讨论。
除了卫国的使臣，朱襄自然也会关注赵国的使臣。
可惜这位赵国的使臣虽一脸“朱襄公我崇拜你”的表情，朱襄并不认识他。
朱襄原本以为会是平原君或者平阳君来秦国。虽然故友见面后变成了敌人稍显尴尬，但七国这样互相敌对的友人多了去，朱襄相信平原君和平阳君仍旧会愿意和他共饮一杯酒，将敌我之分暂时抛到脑后，好好地叙叙旧。
见赵国的使臣团中没有一个自己认识的人，朱襄的神情稍显落寞。
廉颇也很关注赵国的使臣，嘴里说着不想见赵人，还是来看了一眼。
他见到朱襄落寞的神情，找机会把朱襄训斥了一顿。
“你现在是秦臣，是秦太子的妻弟。即便你在赵国使臣中见到了熟悉的人，你也该装作不认识！”若不是朱襄戴着头冠，廉颇都要上手敲朱襄的脑袋了，“你这副表情是怎么回事？怀念赵国？你还嫌最近咸阳城内关于你的流言不够多？！”
“廉公我错了，我一定好好管理表情，不让君上为难。”朱襄向来擅长滑跪，立刻低头认错。
廉颇冷哼了一声，道：“你若担心平原君，我会私下找人询问后告知你，你不准与赵人接触。即便他们递拜帖，你也不准见！”
朱襄点头如捣蒜：“好！”。
廉颇叮嘱之后，仍旧有些不放心。他找到子楚和蔡泽，希望两人看好朱襄。
廉颇特意叮嘱子楚，还有一层提前和秦王、秦太子打好招呼，告知他们朱襄不是真的怀念赵国，只是有点怀念旧人，让他们不要怀疑朱襄忠心的想法。
虽然廉颇已经发现如今的秦王比老秦王猜忌心少许多，但作为被赵王抛弃的老臣，廉颇此刻已经学会了圆滑和未雨绸缪。
之后朱襄又被子楚、蔡泽分别叮嘱，秦王柱和嬴小政也跟着在朱襄耳边嘀咕，连白起和卧病不起的范雎都忍不住唠叨了几句，让朱襄烦不胜烦。
朱襄忍不住对荀子道：“还是荀子好，相信我没那么蠢。”
荀子懒懒地抬了抬眼皮，道：“我知道你蠢，但我相信有很多人会让你别犯蠢，便不多费唇舌了。”
朱襄：“……”
他只是想和旧友聊聊天，怎么一个个都好像他要投向赵国似的？
无论怎么想，他都不可能蠢到这个地步吧！
朱襄的长辈和晚辈当然都知道朱襄不会投向他国，他们只是朱襄的心软被使臣利用，设计让朱襄遭遇危险。
虽然朱襄不会遭遇危险，但他可能会因为被旧友背叛而痛苦。
朱襄不知道，即便是友人，站在了不同的立场，也会为了自己的利益去利用友谊。
秦国许多离间计，都是通过“友人”来施展。而这些友人之间的友谊，也大部分是非常真挚的。
秦王柱看见他国使臣都跟乌鸡眼似的盯着朱襄，为了防止有人拿朱襄和他国使臣“密谈”生事，特意叮嘱朱襄一家三口继续住在咸阳宫。这样他们即便想要私下拜见朱襄都找不到机会。
秦王柱又在咸阳宫中简单招待六国使臣，给他们与朱襄交流的机会，好让朱襄询问旧友的事。
“思念友人，人之常情。你想问什么就去问。”秦王柱对朱襄道，“我会先用身体不适为借口离场。”
朱襄略有些尴尬道：“谢君上。”他本想说用不着，但这时候还是说谢谢更好。
他后悔展露出遗憾神情了。明明现在最需要被安慰的是君上，怎么君上倒是宠着自己了？
秦王柱安排妥当之后，朱襄与魏国、赵国使臣坐在了一起。
他果然提前退场，只留太子子楚和朱襄招待使臣。
春申君黄歇看向朱襄，表情略有些郁闷。楚国现在比赵国和魏国都强大，他应该坐在朱襄左右吧？
虽然秦国把他安排在太子子楚旁边，但他心情仍旧十分不好。
太子子楚算什么？就算聊了也不可能哄骗到楚国来。他只想和朱襄公聊天！
“信陵君还好吗？”朱襄看见秦王柱离开前还给他使了个“随便聊”的眼色，无奈放下筷子，与魏国使臣攀谈起来。
君上给了他这个机会，他不用就对不起君上了。
“信陵君……我不知。”魏国使臣没想到朱襄会主动找他攀谈，问的还是信陵君的事，“长平君认识信陵君？”
朱襄道：“虽只有几面之缘，但信陵君当日曾高歌送我离开赵国，那时起，我与信陵君便是友人了。”
朱襄身边另一侧的赵国使臣脸上露出尴尬窘迫的神情。
赵王迫害朱襄公，逼迫朱襄公入秦一事，是所有赵国人心中的伤痛。听到朱襄公亲自提起，他心里自然不好受。
“信陵君如今在赵国。”他硬着头皮道，“赵王赐给信陵君封地，信陵君虽闭门不出，但身体应该无碍。”
朱襄怅然：“信陵君入赵了？他应是投奔平原君吧？平原君可还好？平阳君的身体是否安泰？”
赵国使臣答道：“还好，都很健康。”
朱襄见赵国使臣不假思索便简略回答，心头一梗。
他看了一眼赵国使臣坦然的神情，淡然道：“那就好。”
这位赵国使臣并不是一个好演员。虽然他故意露出了坦然的神色，好像不是说谎，但他刚才因为自己提起当年入秦之事而神色窘迫，脸色变换这么快，显然是心里有鬼。
平原君的身体恐怕已经很不好了。平阳君身体如何还不得知，肯定也因为平原君的身体而焦头烂额中。
平阳君虽眼光比平原君稍稍长远一些，但从识人用人，到才华声望都比平原君差一些。在如今赵王的声望被多番打击后，平阳君恐怕难以撑起整个赵国。
正如魏国有信陵君，赵国也正因为有平原君才多次渡过难关。
朱襄心中有一点淡淡的悲哀和遗憾。
他对平原君、平阳君的感情并不浓厚，只是有些觉得有些可惜可怜。
见朱襄的脸色，赵国使臣虽演技不好，但能被精挑细选派来秦国出使，他也并非蠢人，立刻察觉到朱襄可能猜到了什么，心里十分紧张。
朱襄也看出了他的紧张，打圆场道：“我会备些礼物，请帮我转交给平原君、平阳君和信陵君。”
赵国使臣心中松了口气：“是。”
朱襄没有继续询问魏国和赵国的使臣，独自喝着酒，就像是发呆一样。
魏国和赵国的使臣不敢主动与朱襄攀谈。
他们本来准备了许多奉承朱襄的说辞，而且就算不代表各自的国家，以私人而言，他们也希望得到朱襄的指点。
可他们没想到见到不似凡人的朱襄后，心情会如此紧张，连大气都不敢喘。
朱襄公鹤发童颜，气质如高山雪松，哪怕坐在喧闹的人群中，也像是遗世而独立，仿佛身边有一层风雪，将他与世间凡人隔绝。
子楚给蔡泽使眼色：朱襄在发呆。
蔡泽用眼色回答：他一定很无聊，很想离开。
两位友人在心里同时叹气。
先主和君上都宠溺朱襄了，让朱襄过得太自由，几乎不参加宴会，也不接受别人拜帖。连咸阳城中权贵宴请，朱襄也只是只送礼物，几乎不出面。所以朱襄现在参加宴会，怪不得会无聊得直接走神了。
子楚见朱襄已经发呆发得很久没喝一口酒，仿佛已经神游天外，睁着眼睛睡觉中，实在是看不下去，让人借口嬴小政想念朱襄，让朱襄暂时离场。
朱襄真以为嬴小政想他，赶紧去找嬴小政，结果嬴小政正在呼呼大睡。
他气得戳了戳嬴小政的肚子：“小没良心的，舅父在前面受苦，他倒是在这里偷懒。”
雪放下手中刺绣：“政儿之前哭了好几日的灵，之后又要扶棺送先主入陵。他如此劳累，抓紧时间休息怎么了？再说你在前面赴宴，怎么就叫受苦了？”
朱襄坐在雪身边，环着雪，头放在雪的肩膀上道：“我知道政儿累，我就说说。不过赴宴真的就是受苦。”
他开始抱怨，菜难吃，酒难喝，和人勾心斗角也累。
朱襄抱怨：“秦国国丧，怎么还有酒？还不如喝白水。而且秦王宫的酒什么时候这么难喝了？我给的酿酒方子白给了？”
雪无奈道：“你没听荀子讲解宴请吗？那不是酒，是一种放了特殊草药的代替酒的饮品。”
朱襄道：“我还真没听，谁会听宴席上会上什么酒水菜肴？”
雪更无奈了。你是礼官，你还不听？雪辅佐秦王后华阳夫人准备宴席，都把菜单记得七七八八。
朱襄随意和雪闲聊了些日常的事。聊着聊着，朱襄也犯困了。他钻进嬴小政的被窝里，与嬴小政一起呼呼大睡。
雪放下刺绣，拿起账簿，一边看账簿，一边给朱襄和嬴小政打扇子驱赶蚊子。
屋内熏香的烟雾袅袅升起，屋内除了朱襄和嬴小政略大的呼吸声，就是雪翻书的声音。明明有声音，也显得十分静谧。
待烟雾弥漫，蚊虫不会再出现，雪放下扇子，看着良人和孩子的睡眼微笑。
与良人和孩子分别那些时日，雪时常孤单得睡不着。不过后来她也习惯了。
一旦白日有许多事可做，晚上就不会太思念在远方的家人。这就是良人常常对她说的，“雪，你该找些自己想做的事，不要把精力都放在我和政儿身上，这样才能过得开心”吧？
不过虽然她找到了想做的事，还是与良人和孩子在一起的时候最开心。
她将账簿放好，也卧在朱襄和嬴小政身侧，与两人一同偷得浮生半日闲。
朱襄以自己在宴请时睁着眼睛睡觉的强大天赋，让诸国使臣知道了他是一个遗世而独立，不能随意搭话的人。
连黄歇都有些为难，不知道要如何引起这位人间仙人的兴趣。若是朱襄没兴趣，他就不可能找到机会与朱襄结交。
他思来想去，找到了蔺贽帮忙。
蔺贽回到秦国后，没有立刻回咸阳。他为秦王柱办了些事后，才堪堪赶上葬礼的尾声。
之后，他也要同秦国百官一同送秦昭襄王下葬，暂时不离开咸阳了。
蔺贽回到咸阳后，黄歇立刻前来拜访，奉上重金，希望蔺贽能够帮他引荐。
此时朱襄正在蔺贽家中。
蔺贽开玩笑道：“你说这重金，我收还是不收？”
朱襄提醒：“你收受贿赂，小心被君上关牢里。”
蔺贽道：“这你不用担心，我只要分一半给君上，君上就不会罚我。”
子楚道：“见者有份，你不分我一半，我就以太子的身份上告你。”
蔺贽骂道：“屁，想都别想，别想从我手里抠出东西！你都当太子了，该你给我东西。你不贿赂我，我就去支持你的兄弟，你以为你当太子就稳了吗？”
子楚深呼吸：“朱襄，你听听蔺礼说的什么蠢话？这话传出去，他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
朱襄敷衍：“没事，祸害遗千年，我相信蔺礼一定能逢凶化吉。”
子楚道：“下次我不会和你一起来见蔺礼。我应该和蔡泽一起过来。”
蔺贽疑惑：“对了，蔡泽呢？他居然不出城一百里来迎接我这个挚友？难道他当了丞相之后，就骄傲了？”
朱襄道：“我和子楚都出宫了，你猜谁在宫里处理我们该做的文书？”
子楚干咳了一声：“我该做的事，回宫之后自会做。”
朱襄龇牙：“我好不容易推给蔡泽的事，回宫之后绝对不会做。”
子楚无语：“蔡泽多倒霉才会与你结识？”
朱襄道：“彼此彼此。”
蔺贽点头：“蔡泽多倒霉才会与你二人结识？”
子楚和朱襄异口同声道：“你最没资格说这句话！”
蔺贽捋着自己刚修剪的美须：“我知道你们嫉妒我品行高洁，才华横溢。没关系，我心胸宽广，不和你们计较。”
蔺贽的老仆忍不住提醒：“主父，春申君还在外面等候。”
蔺贽露出恍然神色：“对哦，把他忘记了。话题转回来，你们说这个重金我收不收。”
朱襄道：“收，我拿五分之一。君上、夏同、蔡泽各拿五分之一。”
蔺贽露出肉疼的神色：“我就只得五分之一？朱襄你太狠了。谁说吕不韦是奸商？你才是真的奸商。”
子楚道：“若是吕不韦在这，恐怕这钱全部都会落入朱襄囊中。既然是拜见朱襄，朱襄不收点礼物怎么行？”
朱襄赞同：“对，你还得额外拿钱贿赂我，我才去见春申君，不然不见。”
蔺贽挥袖子驱赶朱襄：“去去去，那我不见了。”
朱襄笑道：“现在才说不见？晚了？走，子楚，我们去他库房里搬东西！”
子楚与朱襄一同起身，往蔺贽后院库房走去。
蔺贽对他们俩的背影破口大骂，骂完后对仆从说准备马车，他们盯上什么就给他们搬什么。
家仆哭笑不得。
子楚和朱襄离开后，蔺贽整理了一下衣衫，披散着头发出门迎接春申君。
他满脸愧疚：“我刚正在沐浴，让春申君久等了。”
春申君见蔺贽居然披散着头发，不疑有他：“不，是我冒昧来访，请蔺卿不要怪罪。”
这个时代的卿大夫都很重礼仪，特别是蔺贽还自称荀子弟子，在楚国经常与人讨论儒学，自然应该更加注重礼仪。
卿大夫见贵客，肯定会特意穿戴好衣冠以示尊重。蔺贽竟然披散着头发，恐怕是真的出来得很匆忙。
若是其他人，春申君可能以为受到了轻视。但蔺贽一直很懂礼知礼，他应该是怕自己等久了，所以来不及吧。
春申君这么想后，对蔺贽多了几分亲切。
蔺贽听了春申君的请求之后，苦笑道：“虽然我是朱襄的友人，但正因为是友人，我才不能无视他的意见，随意带人去拜见他。若我这么做，别说我的门槛会被人踏破，恐怕朱襄也烦不胜烦了。”
春申君心情低落：“也是……”
“不过春申君名声在外，或许朱襄也想见见春申君。”蔺贽话头一转。
春申君立刻道：“蔺卿能为我引荐？无论朱襄公是否愿意见我，我总要试一试。”
蔺贽道：“当然可以。只是朱襄现在住在宫城中，若想与六国使臣见面，恐怕先要过秦王这一关。”
蔺贽看向春申君身后礼物，道：“你这些礼物，我替你送给秦王，对秦王表明心意，你看如何？”
春申君脸色一僵：“见朱襄公，还得秦王同意？”
蔺贽露出了疲惫又痛苦的微笑：“朱襄对秦国的用处，春申君难道不知？现在六国使臣皆想接受朱襄指点，哪怕只言片语，可能都会让他们受益无穷。”
他没有多说，只背着手，对着咸阳宫仰头长叹，笑容苦涩极了。
春申君见蔺贽神情，立刻明白了蔺贽的言下之意。
朱襄看似是受宠，其实秦王让朱襄住进咸阳宫，是在软禁朱襄，隔绝朱襄和他国使臣。
春申君又想到朱襄在宫宴上落寞又空虚的神情，想起朱襄和魏国、赵国使臣只寥寥数语的对话，心里唏嘘不已。
恐怕朱襄自己也知道他被秦王囚禁了。
果然，以朱襄公的高洁，怎么会真的愿意完全听从暴虐秦王的命令？秦王也知道不能完全控制住朱襄公，所以才囚禁朱襄公。
朱襄公看似被秦王重用，实际上入秦之后根本没有在秦国朝堂担任过高官，只是秦王给他额外权力让他做事。而朱襄公做事时，身边一边都有官员辅佐。
这看似辅佐，实际上又何尝不是监督？
若朱襄公到了他国，哪国国君不把朱襄公拜为相国？而朱襄公在秦国，居然连朝议都不能参加。
秦王对朱襄公真是太过残忍！
蔺贽问道：“你还要见朱襄吗？”
春申君犹豫。
秦王说要通过他才能见朱襄公，就是令六国使臣知难而退吧？而且即便他知晓了朱襄公的处境，朱襄公也有意离开秦王，他又如何帮朱襄公脱离苦海？
蔺贽叹了口气，道：“其实我还是希望春申君能与朱襄见面，至少多一个外人与他聊天，他也会开心许多吧。当年在邯郸的时候，朱襄锋芒毕露，与整个邯郸城的士人论战。现在的他只隐藏在秦王的影子中，世人大概已经忘记那个意气风发的朱襄公了。”
春申君立刻道：“请蔺卿帮我将礼物呈给秦王！”
听蔺贽说到这份上了，春申君就算心里有再多顾虑，他也要见一见朱襄公了。
如果能劝得朱襄公与秦国离心，哪怕秦王不放朱襄公离开，秦国恐怕也难以再利用朱襄公。
而且他将朱襄公处境传出去，秦国借朱襄公而宣扬的伪善名声一定也会崩塌。
至于朱襄会不会因他这么做而身亡……虽然黄歇很敬重朱襄，但六国任何人都一样，越敬重朱襄，越希望朱襄死在秦国。
黄歇离开后，蔺贽在库房里找到了他的小偷友人二人组，把自己说的话告诉了这两个小偷。
朱襄：“？”
子楚：“？”
蔺贽你有病吧？突然加什么戏！
蔺贽笑眯眯道：“君上不是正愁不知道是谁在传朱襄的谣言？黄歇若误会，肯定会找咸阳城中一些厌恶你俩的人合作。他们传的流言越多越离谱，露出的破绽就越多。再者……”
蔺贽笑了几声，贼兮兮道：“朱襄为何不去朝堂，为何在咸阳宫，这背后真相肯定有人知晓。所以根据谣言，大概就能判断说谣言的人处于何种地位。”
他现在所说的话与真相相差甚远，完全不知道真相的人会直接传播谣言，对真相知晓一二的人会润色，而完全知晓真相的人估计就会暂时观望。
“如果他们传这个谣言，就不仅仅是打击朱襄和我的名声，更是打击秦国的名声。”子楚冷笑，“我就有充足理由动他们。”
现在那群人传自己和朱襄的流言，哪怕传他要犯上谋逆，他都只能忍着不动手，因为这是“私事”，他动手就是打击政敌。
虽然秦王可能不在乎他打击政敌，但秦王刚继位，子楚不想立刻做出争权夺利的事，免得降低在秦王心底好感。他只能等待秦王自己忍无可忍动手。
若是对方直接针对秦国，那么这件事处理起来就容易多了。
朱襄疑惑：“蔺礼，你毒主意怎么这么多？你不是道家吗？”
蔺贽挑眉：“道家包容万物。你要学道吗？我教你！”
朱襄使劲摇头：“……不了不了，我觉得你这个老庄之道有点不正宗。”
朱襄觉得，蔺贽简直比蔡泽还更会朝堂斗争，这估计不是诸子百家任何一家教的，而是蔺贽自己心毒。
蔺贽将自己的毒计就像是闲谈似的随意告知子楚和朱襄后，他们很快把话题歪到不正经的地方。
子楚：“你就这副模样去见他？连头发都不束一下？春申君不认为你慢待他？”
蔺贽潇洒甩头：“我是荀子弟子，最正统的儒家门人，自是知礼。我如此焦急地出来相见，连仪容都不顾了，不正表明我看重他？”
朱襄：“呸，荀子才不会要你这个弟子。”
蔺贽大笑：“哈哈哈，晚了，现在楚国陈都谁人不知我蔺贽是大儒！”
朱襄和子楚：“呸！”
同在咸阳城的荀子打了个寒战，暗骂了一声朱襄这个竖子是不是又在背后念叨自己。
……
秦王柱收到蔺贽送来的春申君进献的宝物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那春申君，为何突然托你向寡人送礼？”
蔺贽将自己加戏的话告诉秦王柱，说自己戏耍了春申君一番。
秦王柱脸皮不断抽搐：“你……你……唉，君父总说你过分跳脱，若不是如此，你该为相国，所以让我先磨砺你几年再拜你为相国。你怎么……唉。”
秦王柱按压了一下太阳穴：“说吧，你如此做有何理由？你难道不知道，春申君会以此为借口抹黑秦国？”
蔺贽道：“我正等着他抹黑。他不抹黑，君上怎么知道咸阳城中有多少人心不在秦国？”
秦王柱叹气道：“寡人的名声倒是无所谓。历代秦王也没多少名声，寡人不会例外。只是你如此诽谤朱襄，你可知朱襄如何想？”
蔺贽道：“我把库房打开，让他挑了一车礼物。”
秦王柱：“……”
他再次按压了一下太阳穴：“你如此说朱襄，子楚也会不满。”
蔺贽道：“朱襄挑礼物的时候，子楚也去了。”
秦王柱：“……你是不是也让蔡泽挑礼物了？”
蔺贽道：“蔡泽是个好人，他不会当小偷和强盗。”
秦王柱：“……”他萌生了拜蔡泽为相国的想法。
无论怎么想，蔺贽都不是一个适合当相国的人吧？！
“好吧，随你。”秦王柱无奈道，“寡人现在事务众多，这事就交给你来办。”
蔺贽拱手：“遵命。君上，我还会收春申君一份拜见朱襄的大礼，朱襄说他、太子、我、蔡泽和君上各拿五分之一。”
秦王柱：“……怎么寡人还有份？”这群晚辈究竟在玩什么？他是不是老了，怎么有点跟不上他们在想什么？
蔺贽认真道：“朱襄说见者有份。”
秦王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感到头好疼。
“你们随意。”秦王柱无力道，“这事全部交给你，不需要再过问寡人。”
寡人不想听你们又坑了谁的钱，并且为了逃脱惩罚还给寡人留了一份！
怎么太子也乱来！
哦，好像异人那孩子每次与朱襄、蔺贽三人混在一起的时候，都会变得特别不稳重。明明单独和朱襄、蔺贽在一起的时候就不会。
还是蔡泽好。
君父，对不起，我不想拜蔺贽为相国，还是拜蔡泽为相国吧。
秦王柱非常想念正在上课的嬴小政。
他觉得，政儿比子楚稳重多了，至少不会被蔺贽和朱襄带坏。还不如让政儿直接当太子。
不过蔺贽这个计策看上去有些乱来，仿佛在开玩笑，实际上非常毒辣。
实行这个计策，朱襄的名声其实不会被影响，但蔺贽是拿秦太子、秦王甚至整个秦国的名声当诱饵，去把秦昭襄王辞世后对秦王有异心的秦国贵族钓出来。
蔺贽虽定下这个计谋，如果秦王柱不同意，他也不能施展——拿秦王和秦国的名声做筹码，自然要秦王亲自配合才能实施。
蔺贽此举不仅是帮最近为朝堂那些人焦头烂额的秦王柱一劳永逸，也是在试探秦王柱。
若是老秦王，肯定会毫不犹豫地用蔺贽的计策。
名声？如果能为秦国换来几座城池，老秦王很乐意成为战国时代最声名狼藉的王。
但秦王柱性情比老秦王温和，蔺贽用这个计谋试探秦王柱当王后的执政理念。
如果秦王柱同意，蔺贽对待秦王柱，就会像对待老秦王一样，为秦王柱出不择手段的计谋；如果秦王柱抵触，蔺贽就会成为一个行正道的谦谦君子。
不过蔺贽倒是不担心自己出这个计策会让秦王柱不喜，毕竟谁不知道他蔺贽是老庄传人，行事出了名的荒诞不羁？
我一个老庄嫡传，能有什么坏心思？

第109章 清茶桂花糕
秦昭襄王的终点在秦东陵。
秦东陵位于骊山西麓、灞河东岸,后世西安市临潼区以西，因在秦国芷阳县附近，又名芷阳陵。
它就在咸阳城以东。
秦王柱站在高高的楼台上往东望去,总有自己能望到秦东陵的错觉。
因为要保重身体,秦王柱送陵后只停留了一日便返回咸阳宫。太子子楚代他继续祭祀。
太子子楚牵着嬴小政的手,一步一步走上祭祀的台阶。这是秦王柱特意嘱咐的环节。
子楚去年后院多了一位子嗣，是夏姬所赐韩女所生。
太子身体羸弱,子嗣单薄,一直是支持子楚的人最担心的事。即便公子政聪慧，但孩子太容易夭折，哪怕成年也可能有意外。
太子终于又得了一个儿子，不仅让他不再有后嗣夭折之忧,也证明子楚身体没事，还能继续生育。这对支持子楚的人来说,是一个很好的消息。
子楚因这个幼子而巩固了身边的势力，所以对这个孩子也较为喜爱，当即命名为成蟜。
秦国尊五帝之一少昊为主神，少昊有一子名为蟜极，“成蟜”便是取自这个含义,可见子楚对这个孩子寄予的期望。
虽然这个孩子与朱襄没有血缘关系,但既然是好友的儿子,朱襄还是很积极地帮子楚一起取名,并带着嬴小政一起。
嬴小政吊在朱襄脖子上,得到“子楚有再多儿子,我也只有政儿一个外甥”的真心话之后,便表现得很大度。
他知道这个兄弟在梦境中会背叛自己。
也可能成蟜本意没打算背叛,只是被有心人裹挟背叛,但背叛是事实。
但他也知道梦境中的那个世界不是自己的世界，他身边未来的人会如何，皆由他定夺。
赵国的武安君李牧都能成为他的老师，成为秦国未来的武安君了，一个成蟜算什么？
嬴小政对成蟜的心情挺复杂。比起在赵国吃苦的自己，这个弟弟一直在父亲身边含着珠玉长大，梦中的自己难免对这个弟弟有嫉妒情绪。
这个弟弟也对自己心情肯定很复杂。他一定在很长的时间内都当他是父亲唯一的孩子——一个远在赵国，母亲出身卑贱的兄长，已经被秦国众人遗忘。
在自己回到秦国前，所有秦国的贵族都围绕着他转。
正因为如此，赵国才会在曾大父离世后立刻送他母子二人回咸阳，以扰乱秦国王位继承。
因吕不韦的关系，父亲承认了母亲太子夫人的身份，自己就这么压在了成蟜头上，让他近十年的坚信都成了泡影。
所以梦境中的嬴政虽然恼怒，也不意外成蟜会背叛，或者，会身不由己地被裹挟着背叛。
嬴小政戳了戳弟弟的脸。弟弟砸吧砸吧嘴，流了一下巴的口水。
嬴小政嫌弃地收回手指。
这个世界，他的继承人位置十分牢固，成蟜从记事起就知道未来的秦王是兄长的，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所以他和成蟜之间不会再有仇恨了。
他也有足够的力量不让人利用自己的血亲。
嬴小政不是对成蟜有什么好感，他只是不能容忍别人将自己的兄弟当棋子来攻击他。这和成蟜无关，而是对他的侮辱。
再者，嬴小政对这个刚出生的成蟜可没有什么包含嫉妒在内的复杂情绪。他从小过得可开心了，不能在舅父身边长大的成蟜一定不会比自己过得更开心。
子楚和他身边的人都知道，子楚虽然喜爱幼子，但和对长子感情完全不同，幼子再得宠也不可能和公子政相提并论。
但正因为公子政无论自身还是支持者都太强大，所以难免有人自发聚集在这个还无知无觉的婴孩身边。
他们有的是认为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何况公子政的势力已经强大到想要锦上添花都没门路的地步；还有的人是不希望一个英明的秦王上位，主强臣便弱，若公子政继位，他们立再大的功劳也恐怕成不了新的诸侯。
为何要为秦国卖命？大部分人都是为名，为利，或两者都有。没有什么比成为新的诸侯，乃至新的“秦王”更诱人的名利。
秦王柱真的很头疼。他时刻反省，自己是不是名声太好了，让人觉得自己很好欺负。
君父还未下葬，什么牛鬼蛇神都冒出来向他耀武扬威了。
不过秦王柱确实是脾气好。若是秦昭襄王发现了这件事，咸阳城不说血流成河，肯定也有人会被赐酒赐短剑了。
秦王柱想了想，让太子子楚带着嬴小政一起去承担主祭祀的任务，昭告天下嬴小政的地位。
子楚也没有干坐着。他拜见了秦王后华阳夫人，华阳夫人下诏将成蟜抱到身边抚养。
在成蟜生母身边巴结的人立刻土崩瓦解，支持成蟜的朝堂中的韩国势力更是气急败坏。
他们找到了夏姬，希望夏姬向子楚施压。
夏姬在宫中闭门不见，甚至连这个曾经寄托了她娘家所有希望的韩女所生的孙儿都不去探望。
她闭门不出时，为要去守一段时间陵的嬴小政绣了一件小披风，让雪姬代送给嬴小政。
嬴小政去秦东陵的时候穿上了这件小披风挡风。
等嬴小政回咸阳之后，夏姬经常送嬴小政一些绣活，但从来不主动与嬴小政见面。
但嬴小政只要有空，每日问候华阳夫人的时候也都会去见夏姬，并奉上一些花朵、点心之类的小礼物。
而夏姬从未私下送成蟜亲手做的礼物，直到嬴小政继位。
这是后话。
现在，秦王柱只是温和地告知底下人别作死了。荀子很开心。
比起秦昭襄王，如今秦王柱的做事方式显然更符合儒家心目中的圣君。破除阴谋，就是要堂堂正正，兵不血刃，才叫上策。
至于直接把儿子送给华阳夫人养的子楚，荀子颇有微词，觉得子楚太冷漠了一些。
不过朱襄劝道：“子楚将成蟜交由王后养育才是有一颗慈父之心。太子府邸条件再好，能有秦王后身边条件好？秦王后又未曾生育，子楚记在她名下时已经成年，成蟜是她养育的第一个孩子，肯定将他护得如眼珠子。即便政儿继位，恐怕成蟜仗着有大母娇宠，也敢在政儿王座前躺地上打滚耍赖。”
荀子表情一僵，随即脸色一沉：“这公子以后你要好好教育，断不可让他在朝堂上打滚！若他做此等无礼的事，你就要代他受过！”
朱襄：“？”为什么我要代他受过？我犯什么错了？
他随即找到子楚，让子楚以后把成蟜交给蔺贽教导。
“这样如果成蟜被娇宠太过行事不端，那就是老庄的错，和荀子没关系。”朱襄道，“荀子肯定就不会揍我了。”
子楚：“……你与其想成蟜被宠坏后自己受过，不如想想教好他？”
朱襄意味深长道：“你不懂被祖辈带大的孙儿有多受宠，他品行可能端正，但行事……我觉得估计就和蔺礼差不多吧。真的，听我的，让蔺礼教。”
子楚没有答应，抄起衣袖就和朱襄打了一架。
蔺贽那时候还不在咸阳。等他回到咸阳得知此事时，立刻拍着胸脯保证自己把公子成蟜教导成才。
路过的嬴小政深深叹了口气，有点难以想象成蟜会在自己的长辈手中成长成什么鬼样子。
要不，自己带？
嬴小政想起梦境中的嬴政那些不成器的儿子，嘴角微抽。
他决定相信舅父和蔺伯父。大不了，他找最靠谱的蔡伯父教导成蟜。
“回咸阳后，发现君上的日子真不好过。”朱襄在陪子楚、嬴小政结庐守陵的时候，生着篝火，一边烤土豆和南瓜，一边感慨道，“咸阳中关于我和你是幕后黑手的流言，守孝礼制的争端，你刚出生的幼子被拿来当筏子……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蔺贽道：“新王继位，试探的人接踵而至，正常。”
蔡泽问道：“我们在先主陵前烤土豆真的没问题吗？”
子楚：“……”
他避开蔡泽正直的目光：“只是烤火，大父不会怪罪。”
蔡泽道：“我当然知道先主不会怪罪，但这合乎礼仪吗？”
朱襄把着蔡泽的肩膀，语重心长道：“肚子饿了，我们总不能不吃东西吧？比起让其他人伺候我们吃东西，我们自己生火做饭，这不是更显得我们对先主的敬重吗？”
蔡泽默默将朱襄把着他的手臂推开：“我听闻你们三人在蔺公墓前奏乐的时候，也是这副说辞。”
子楚脸色涨红：“那……那不一样。我肯定不会在这里奏乐。”
蔡泽叹气：“夏同，你别被朱襄和蔺礼带坏了，你是将来要当秦王的人。秦王若学了他二人的模样，那是丢秦国的脸面。”
蔺贽道：“这我就不爱听了。你就算鄙视我，这位可是举世闻名的大贤朱襄公！未来的秦王若像朱襄公一样品德高尚，这是天下人的幸事！你居然侮辱朱襄公，你知道以朱襄公为榜样的人会如何骂你？”
朱襄道：“对，我可是天下大贤，蔡泽你放尊重点！”
子楚捂脸。他会将蔡泽的劝告听进去。
睡饱了的嬴小政闻着烤土豆的香味从屋里出来，闻言脚步一顿，转身回屋。
他不想参与这场无聊的讨论，还是等舅父烤好之后送过来吧。
蔡泽也不想继续就这个话题讨论下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给友人鄙视的眼神，影响感情。
朱襄是大贤，和朱襄丢人，两者间并没有什么冲突。
“一代秦王有一代秦王的处事方式，先主直接用威权，君上更柔和一些。”蔡泽将话题转回来，“柔和不代表好欺辱。君上这样的处理方式也是在彰显他的能力。”
蔺贽道：“我倒是觉得君上应该恩威并重。”
子楚赞同：“该杀就要杀，君父太柔和。”
朱襄道：“现在还在孝期，君上可能不想见血。虽然可以将有异心的人驱逐，但君上可能更想让朝中局势稳妥一点，平和过渡。”
蔺贽道：“留下隐患可不叫平和过渡。”
子楚道：“没错。”
朱襄摇头：“杀人和放逐多容易？但现在还有很多人不认可君上的才干，君上直接用怀柔手段收复这些人，让他们归心，才对君上统治更有利。”
蔡泽道：“对内怀柔，对外强硬，这就够了。”
四人从各自的角度出发争吵起来，一边争吵一边继续烤土豆和南瓜。
嬴小政正在长身体，处于半大小子吃穷舅父的年纪，饿得不行又出来一次。
朱襄将烤好的土豆和南瓜递给嬴小政，嬴小政蘸着放了辣椒面和香料的粉料吃得腮帮子鼓鼓。
长辈们也停下讨论，吃饱肚子后继续吵闹。
嬴小政打了个哈欠，懒得洗漱，回房继续睡觉。
朱襄拉住嬴小政，逼着嬴小政漱口刷牙后才准他睡觉。
伺候完嬴小政这个小祖宗后，朱襄雄赳赳气昂昂，回到篝火旁继续和友人争论。
这一场论战，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辣椒面呢？子楚，少吃点，你不能吃辣。”
“我可以吃。”
“我弄了个醋碟，还是蘸醋好吃。”
“明明蘸酱油好吃。”
“异端，异端，审判异端！”
“朱襄你又说什么胡话？”……
守在一旁的护卫和官吏们都竖起了耳朵，聆听这四位大贤的论战。
有官吏想要把这一幕记录下来，又害怕泄露机密，只能将此事藏在心中。
不过他回去后转念一想，四位大贤没有避开众人，几乎是当众讨论，恐怕也不惧怕此事被记录下来。
甚至……他们是不是有意将此事传出去？
秦王柱很快得知了这四人的争论，轻笑着摇摇头，将此事的报告丢掉。
这四个人都还是孩子啊。
不过，果然除了朱襄，蔡泽才是自己最心仪的相国。
对不住了君父，你推举的蔺贽，还是留给子楚吧。他们俩才臭味相投。
“一代紧一代松，松弛有度才不会断掉。”秦王柱站在窗边，眺望秦东陵的方向，“我不知道能当几年秦王，子楚啊，这几年我好好休养生息，你当秦王的时候才能让秦国这辆战车继续高速奔跑啊。”
秦王柱这辈子唯一惧怕的就是老秦王。他虽然对老秦王唯唯诺诺，但对其他人可从来不是多好的脾气。
他就算不是太子的时候，也是老秦王唯二的儿子，太子唯一的兄弟。
秦公子无功不得封君，但他却被封为安国君，可见老秦王对他有多喜爱。
秦王柱这样的出身，其实恐怕比当过质子，知道何为忍辱负重的子楚更不懂得对臣子忍耐。
但秦王柱决定忍下来，用怀柔的方式去面对那些试探他能力、试探秦国是否还能继续强大下去的人。
老秦王过世前，为了帮他铺平道路操之过急，让秦国朝堂局势十分紧张，宗室外戚勋贵都惶恐不安。六国也因为老秦王的威压隐隐有联合之势。
他要安抚国内，麻痹六国，才能积聚力量，让下一代秦王以雷霆之势，一举扫灭六国。
下次秦国再出重兵的时候，兵锋就不会停下来了。
秦王柱低头看着自己苍老的双手，神情有些落寞。
他其实也想做统一天下的那个秦王，就像是君父一样。
但他很清楚自己的年龄、自己的身体，他与君父一样活不到那个时候。
他继位时辗转反侧，思索了一宿，思考自己要当怎样的秦王。
最终他决定，与其冒进，在秦国飞驰的半路上换驾驶人，让秦国遭遇危险，不如更稳妥一些。
更稳妥一些。
他有子楚，有政儿，可以更稳妥一些。
“但寡人还是不甘心啊。”
秦王柱喃喃道。
他深切地体会到了君父即将离世的时候满心的怨愤不甘。
真的不甘心啊。
……
子楚和嬴小政回到咸阳的时候，朱襄这个“保姆”自然也跟着回咸阳宫了。
蔺贽这个“掮客”也终于“找到了机会”，让春申君拜见朱襄。
朱襄问道：“我需要按照你的戏本，扮演一个被囚禁的大贤吗？”
蔺贽笑道：“不需要，你做你自己，说你的真心话即可。”
朱襄疑惑：“不会干扰你的计划？”
蔺贽挤眉弄眼：“你当我是谁？无论春申君得出什么结论，只要他来咸阳宫里见你，我的目的就已经实现，你说什么都不会影响我之后的举措。你随意。”
子楚也道：“我倒想看蔺礼的计划失败，你试试看。”
蔺贽鄙视道：“啊呸！也不知道我是为了谁，真是好心没好报。”
蔡泽叹气：“好了好了，别聚在一起，你看到宫人惊恐的眼光了吗？政儿也在这里，不要给政儿造成不好的影响。”
嬴小政老气横秋道：“蔡伯父放心，我已经习惯了，不会受影响。”
就算舅父阿父伯父做出在光天化日之下，聚在咸阳宫广场的正中央大声密谋这种蠢事，他也不会受影响。
他不会犯蠢，绝对不会。
蔡泽拍着嬴小政的肩膀欣慰道：“甚好，甚好。”
他看着嬴小政，就像是看到淤泥中开出的莲花，一群东倒西歪的歹竹中唯一身姿挺拔的好笋。
秦国未来的希望，就全在政儿身上啊。
案牍劳形后正在宫里散步的秦王柱纳闷地指着远方的那一群晚辈，扭头对荀子疑惑道：“他们是在干什么？”
荀子恭敬道：“他们是在找揍。”
秦王柱：“……寡人准了。”
荀子气势汹汹地冲了过去。
秦王柱深深叹了口气。果然自己是不是对晚辈太纵容了，搞得咸阳宫内气氛怪怪的。君父在位的时候，咸阳宫多么肃穆啊。
他摇头晃脑，唉声叹气，然后带着笑容愉快地去围观晚辈被荀子揍。
黄歇万万没想到，他进入咸阳别宫拜见特意等候在花园中的朱襄时，朱襄先遭遇了荀子的戒尺洗礼。
荀子逼着朱襄换了一身能够彰显出他气质的衣服，亲自为朱襄选了玉冠，并且挑选了腰间的配饰和长短剑。
秦国的贵族与六国不同，原本不佩戴长剑，只佩戴短剑。
秦人曾经与戎狄混居，他们的贵族佩戴的短剑是吃饭的时候用来割肉的。能佩戴短剑，就代表他们每餐都有肉，所以是身份的象征。
不过后来秦国东出，接纳了中原文化，秦国的贵族们也逐渐佩戴起长剑，不过短剑仍旧是必备。
荀子制定秦礼的时候，还专门为秦人短剑和长剑都佩戴进行了修饰。他让朱襄将长剑短剑都佩戴齐全，就是在穿着上向春申君表明他已经完全融入秦礼。
不仅是长短剑，朱襄身上每一处配饰，都彰显着秦国独特的礼仪文化。
朱襄听荀子在他耳边絮絮叨叨，有一种自己在听宫斗文的感觉。
挽个什么发型，发髻上插什么发簪，发簪上吊几颗珠子，脸上擦什么胭脂，身上佩戴什么环佩，环佩是什么颜色有什么图案……衣冠配饰上的细碎，全都是礼仪的体现，全都是无言的交锋。
朱襄：“……其实春申君可能注意不到。”
荀子怒瞪。
朱襄乖乖闭嘴，继续听荀子念叨，并且在荀子念叨之后接受荀子考试。
他要将自己身上每一处配饰，衣服上每一处花纹代表的含义都记清楚，这样在面对春申君的时候，才会更有底气。
但朱襄真的不认为，春申君会注意这些。
他又不是和春申君在宫斗。
在朱襄疲惫的神情中，荀子结束了对朱襄的临阵辅导，忐忑不安地放朱襄去与战国四大公子之一的春申君见面。
荀子的眼神，就像是看着自己不靠谱的弟子去挑战武林盟主似的。
在战国士人眼中，四大公子确实是武林盟主级别。
孟尝君早就去世，平原君已经老病渐危，信陵君遭遇了打击闭门不出，现在战国时还游走世间的四大公子只剩下春申君。
春申君还并非宗室，是以一介士人身份跻身四大公子行列，可见其能力。
现在战国中替代了四大公子的后起之秀便是长平君朱襄，举世闻名的朱襄公。
有人说，长平君就是第五大公子；也有人说，长平君可能会超越四大公子。
无论何种说法，朱襄在天下士人心中，就是引领战国贵族的新的人选，也是秦国能吸纳人才的关键。
如今新贵和旧贵正面交锋，荀子怎么能不紧张？
他本来以为朱襄功课学得极好，春申君又有求于他，身处弱势，可能问题不大。
但他仍旧心里忐忑，所以和秦王柱一同前来叮嘱朱襄。
结果，他就看见朱襄和太子等人在咸阳宫某处广场正中央大声密谋，仿佛对即将到来的大战完全没有准备。
荀子当即心态有点崩。
这竖子！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不可涂墙也！
“荀子，别担心，朱襄公待客的礼数从未出过错。”韩非被荀子的黑脸吓得都不结巴了。
荀子深呼吸，深呼吸，然后冷哼一声：“希望他别出错，否则……”
韩非好不容易从病床上坚强地爬起来，不再去咒骂韩国朝堂上那群庸人让韩王丢人现眼。他差点又被荀子吓得躺回去。
否则什么？荀子你说话别说一半啊，好吓人！
今天的年轻韩非，仍旧在荀子身旁瑟瑟发抖。
朱襄待客确实是靠谱的。
他明白荀子的意思。不就是装逼吗？装逼多简单？他轻轻松松就能把春申君唬住。
于是春申君被带到了花园池塘中间的亭子里，朱襄已经为他准备好了最装逼的景色。
他将亭子两面用竹帘遮住，只留两面，一面看水，一面看特意移植在庭院中很容易死的松竹。
朱襄没有用在秦国已经很常见的桌椅，而是像以前一样放下坐具和低矮的桌几，端正地坐在桌几前。
他点了些淡雅的熏香，准备好了茶壶，热水就放在一旁的火炉上，随手都可以取得。
黄歇被人引着，穿过弯弯曲曲的花园小道，走过伫立在水中的回廊，挽起竹帘，看到了端正坐在火炉旁，正手持一卷竹简的朱襄。
朱襄听到竹帘的响动，将手中竹简放下，起身作揖：“春申君，久仰。”
黄歇从烟雾中看到一位表情淡漠的白发士人出现，正晃神中，听朱襄率先向他行礼，不由有些慌乱，连称不敢，与朱襄对拜行礼。
朱襄没有多礼，伸手请黄歇坐在桌几另一边，为黄歇沏茶。
沏茶第一个功夫是用热水洗茶杯，第二步是用热水洗茶叶，第三步才是泡茶。甭管好不好喝，朱襄先把自己心中泡茶的装逼步骤拿了出来。
什么是装逼？装逼就是明明可以一次做到的事，要多此一举，让人不明觉厉。
朱襄这一番沏茶的动作练过很多次，如行云流水。
这不是他自己练的，是荀子认为茶可以代表礼之后琢磨的。
朱襄被荀子拉着一同琢磨和练习，深受其苦。
这就是有一个大儒当老师的甜蜜的痛苦。
被荀子严加训练之后，朱襄这一手斟茶的功夫看得黄歇心情紧张无比。
他虽然看不懂，但也能从这步骤中看出繁琐和高雅。这在士人心中，就是礼仪的体现。
朱襄将茶杯放在黄歇面前，淡淡道：“清茶一盏，为春申君解渴。”
“这就是清茶？”黄歇观察着青色陶瓷杯中清亮的茶水，想起了关于朱襄的传闻。
传说朱襄清廉，不喜欢现在滋味浓厚的饮品，所以便发明了清茶。
茶入口苦涩，回味甘甜，咽下后口齿留香，心情和身体的疲惫都会在一盏茶中得到放松。这是朱襄公的道和礼的体现。
黄歇曾经想模仿朱襄喝茶，但他弄出来的清茶怎么都难以入口。
他怀疑朱襄喝的茶本身也很难喝，只是旁边的人敬仰朱襄，所以连朱襄喝的难喝的茶都要夸几句。
现在朱襄亲自给他沏茶，这繁琐的步骤让他生出怀疑。或许茶真的并不难喝，只是他不会沏茶？
黄歇摸了一下茶杯的温度，抿了一小口已经不算太滚烫的茶水。
他眼睛一亮：“果然如传言一样，入口微苦，回味甘甜，口齿留香。我曾像传闻那样沏茶，却没有长平君这茶的味道，是因为步骤不同？”
朱襄打开一个漆盒，里面是满满的茶叶：“我喝茶，就是因为茶叶喝起来很简便。其实刚才我的步骤都可以取消，只需要抓一把茶叶放进水杯里，用热水冲泡即可。”
朱襄脸上的淡漠散去，露出狡黠的微笑：“只是茶叶不同罢了。我这茶叶喝之前炒制了一番。春申君自己泡茶试试？”
黄歇愕然地看着朱襄的气质从仙人突然回归凡人，半信半疑地拿着茶叶泡茶。
待茶凉了一些后，黄歇喝了一口。
果然如朱襄所言，滋味差不多。
黄歇道：“不过还是朱襄公泡的茶更好喝。”虽然差不多，但还是有差别。
朱襄笑道：“这就是上限和下限的区别。茶叶怎么泡都不会太难喝，但繁琐的步骤会让它更好喝。只是美味程度提升不大。”
黄歇立刻接话：“这就像是读书一样吗？待读到一定程度，再进步就难了？”
朱襄道：“春申君虽然说得有道理，但我其实是想说，我是庶人出身，本身就不太重视什么礼仪，春申君不必太紧张了，你一紧张，我也跟着紧张。”
朱襄指着自己身上的配饰道：“今日前来见春申君之前，荀子特意为我配了一身符合礼仪的衣服，并让我背了半日的书，就怕我丢长平君这个名号的脸。你不知道这有多累，唉。”
黄歇：“……”
朱襄笑道：“见到真实的我，春申君是不是失望了？”
黄歇脸皮抽动了一下，然后缓缓扶额：“不是……只是……”
朱襄放声笑起来。
黄歇无奈地叹了口气，也跟着一同朗声大笑。
他们二人之间生疏又僵硬的气氛，在此刻一扫而空。
“你这举止，让我想起了信陵君。”黄歇笑完后道，“信陵君一见我，就非得拉着我喝酒，把我的衣襟都扯歪了。”
朱襄笑道：“我见到信陵君的时候，信陵君正为我送行。我们席地而坐喝酒，也算畅快。”
黄歇问道：“是畅快？难道不是悲哀？”
朱襄道：“悲哀肯定很悲哀，不过现在想起来，结识了一位好友，也算是畅快了。”
黄歇叹息：“长平君很洒脱。”
朱襄端着茶道：“人生若不洒脱一点，那烦恼的事就太多了。”
黄歇道：“确实。只是有些事洒脱了也没用，还是得烦恼。”
朱襄道：“这倒是。现在是大争之世，而且是快要决胜负的大争之世，无论谁都难过。来，品尝一下桂花糕。这是用稻米和去年的桂花做成的糕点，你尝尝。”
朱襄打开了另一个漆盒，里面放着的是他亲手做的桂花糕。
桂花糕白嫩如玉，上面点缀着金黄色的糖桂花，仅凭颜值就吸引了黄歇的喜爱。
黄歇开玩笑道：“听闻长平君擅厨，难道这桂花糕是长平君亲手做的？”
朱襄道：“自然。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黄歇心头一暖，但随即又是苦涩。
关于朱襄的传闻，除了朱襄的才华和品德之外，就是朱襄恐怖的交友能力。
他现在总算明白了，朱襄交友的能力有多恐怖。只是寥寥几句话，他都想与朱襄成为好友了。
“若你在楚国多好？”黄歇没有取桂花糕，“我当日派人前来邯郸迎你，晚了一步。”
朱襄笑着叹气道：“这可不是晚了一步。子楚还在当质子的时候，就想好怎么拐我入秦了。”
黄歇差点打翻了茶杯：“什么？！”
看见黄歇的神情，朱襄忍不住笑了好一会儿，才接着道：“你应该听说过，公子子楚在邯郸便与我结识。再者，政儿是我唯一的后人，我怎么会放心政儿独自入秦？”
朱襄的笑容淡了一些：“不过我原本准备等秦国哪一日来接质子回国的时候，再一同与政儿回秦国。在我的预想中，我会在赵国待至少十年，然后以一个无名之辈的身份，心情十分平静地入秦。”
黄歇沉默了许久，道：“但时势所迫。”
朱襄道：“是啊，时势所迫，世事弄人。”
黄歇叹气：“看来我晚了确实不止一步。”
朱襄手放在嘴边，压低声音道：“其实没有子楚和政儿，我恐怕也只能入秦。当时先主就在长平，他放我回邯郸的时候就知道我会被赵王忌惮，前脚放我离开，后脚就派出了武安君来邯郸接我。”
黄歇嘴角抽搐：“怪不得秦军来得如此快。不愧是秦昭王。”
朱襄不住点头。没错，不愧是战国著名大魔王。白公告诉他这件事的时候，朱襄被老秦王吓得汗毛都竖起来了。
黄歇看着朱襄脸上随和的笑意，手指摩挲了一下茶杯，道：“我听蔺卿说，秦王忌惮你，所以将你拘禁在咸阳宫？”
见黄歇开门见山，朱襄知道他在怀疑蔺贽的话了。
朱襄笑道：“是他误解了。其实我是自愿进宫照顾君上和政儿。”
黄歇问道：“这样听来，长平君与秦王君臣情谊很深厚。但长平君为何未在朝中任职？”
朱襄严肃道：“因为朝议需要起太早，影响休息。”
黄歇：“……”你认为我信吗？
朱襄失笑：“我知道你不信，不过确实是我不愿意去朝堂。朝堂上的贤才无数，下地种田的贤才只有我，我当然会留在最需要我的地方。待君上孝期之后，我也会离开咸阳，继续像以前那样四处种田。”
朱襄手指敲了敲茶杯，看着茶水上的涟漪道：“我种田有多有用，春申君应该亲身体会过。”

第110章 蔺贽狗啃泥
朱襄说出这句话之后,春申君脸上的笑容淡去。
他直直地看着朱襄的眼睛，想看透这个举世闻名的大贤的内心。
任何听到朱襄名声的人都会好奇，朱襄究竟真的是如传言一般光风霁月的真君子,还是世人过誉。
六国士人都希望朱襄的名声是过誉,否则如何解释朱襄全力支持最暴虐的秦王？这不是助纣为虐吗？
黄歇听了蔺贽口中朱襄被秦王冷落的话后,当时真被骗了。但他回到住处一想，就发现漏洞百出。
秦昭襄王在朱襄入秦后的几年间,行事风格与之前截然不同。
之前的秦昭襄王虽让六国头疼,但他也只是一个能被预测的雄主。
黄歇曾经陪同在秦国为质子的楚王生活在秦国整整十年，自认为非常了解秦国和秦王。
秦国和秦王的确强大，但也未脱离其他六国太多。其他六国国力强盛的时候，雄主也就和秦王差不多。
但朱襄入秦后,暴躁的秦国突然变得安静，这让黄歇感到了恐惧。
安静不代表秦国失去了危险性,反而更加危险。谁都知道野兽在安静的时候是在积蓄力量。
秦国一反常态，背后肯定有原因。
除了入秦的朱襄，还能有什么原因？定是朱襄影响了秦王决策。
从这个结果来看，朱襄在秦国绝非不受宠。他虽不在朝堂，也能参与秦国国政。
当秦国增产的消息传来,黄歇开始劝说楚王趁着秦国安静下来的机会,联合其他国家共同讨伐秦国。
听闻朱襄在赵国时就能让庶民田地产量翻倍,赵王是有多蠢才视而不见？
全国庶民田地产量翻倍,国家能多收多少税赋？多养活多少人口？多培养多少兵卒积蓄多少粮草？
秦王之前打下六国那么多地盘,但没有人认为秦王能统一六国。这就像是楚国灭掉了一百多个小国家,中原和秦国也没有把楚国当回事一样。
秦王现在吞下去的土地,只要局势一动荡,立刻就会吐出来。这几百年间,各国一直都是这样。
可蔡泽协同守卫上党高地，打退魏国和韩国和骚扰的那些并非著名的小小战役，让黄歇看到不一样的地方。
听闻蔡泽守城时，才归属秦国不久的上党高地的庶民自发帮助秦兵。哪怕这样的帮助不会被记入军功，按理说对庶民而言是只有危险没有任何好处的事。
当初秦国攻打上党的时候，上党的民众携家带口逃到赵国。这才过去几年？
即便国家腹地的城池被攻打的时候，也是谁胜利了庶民就给谁交税，黄歇可没见过哪国普通庶民为国家赴死。
为国家赴死的除了兵卒，就只有品德高尚的士人。庶民如家畜，家畜不会在意自己归属于哪家主人。
这件难以理解的事，让黄歇产生了恐惧，就像是一枚种子一样埋入了黄歇心中。
待李牧占据南楚之后，这枚种子开始生根发芽。
黄歇是楚国最激进的贵族。秦国占领了南楚，即便楚王和大贵族都按兵不动，黄歇也在自己权力范围内派出了人。
就算不能一举夺回南楚，他也要为秦国占领南楚制造麻烦。
黄歇本以为这很容易。
楚国占领南楚之地那么多年也没能收服旧国遗族。只要稍稍一挑拨，南楚之地的旧国遗族和蛮夷土著一定会发生叛乱。留在南楚之地的楚人们一定想回归楚国。
但事与愿违，黄歇所有挑拨的手段都石沉大海，那点涟漪还没有大海本来的波浪大。
他派去的人报告，失败的原因是朱襄公来了。
朱襄公先派人核实了当地人的田，然后以庶民已经占有的田地为基准，均匀地将未开垦的野地和从贵族手中收缴的田地分给了当地的人。
有了田地之后，无论是楚人、遗民还是迁徙来的秦人都不愿意生乱，还向秦兵举报他们领取赏赐，害得他们损失惨重。
黄歇愤怒地问道：“秦人狡诈，他们怎么会相信秦人真的分给他们田地？！”
下属回答：“因为是朱襄公为他们分田。”
黄歇很茫然。
朱襄公的名号再响亮，也不会传到南楚去吧？这天南地北，南楚的人怎么会知道朱襄公？怎么会信任朱襄公？
下属也说不清楚原因。他只知道南楚的人一提起朱襄公就是满口赞词，好像对朱襄公十分了解，仿佛他们见过朱襄公一样。
黄歇更加茫然。他身为楚国名震天下的四公子之一，也只在士人中扬名。若是问非他封地的庶民春申君是谁，庶民大多都会很茫然。
别说春申君，那些无知的庶民可能连楚王是谁都不知道。他们只知道，这里是楚国，统治他们的是楚王。
他自然不知道，南楚的庶民们原本确实不知道朱襄是谁，但当朱襄伐山破庙，并行走田间亲自指导他们耕种的时候，“朱襄公”的名声就传开了。
南楚许多农人，确实亲眼见到了朱襄，甚至还与朱襄说过话。
朱襄现在的话，让黄歇心中那棵因为难以理解而越发壮大的恐惧的树变得更加高大。焦躁灼烧着黄歇的心，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直直地看着朱襄，就像是看着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大贤也罢，如果太过超出常理，那也是怪物。
“朱襄公，你种田的本事的确很有用。”因为恐惧，让黄歇的声音变得尖锐，语气仿佛像在质问，“但我一直以为，你的本事是让国库更加充盈。”
朱襄看着黄歇的表情，也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李牧曾经抓到春申君派来扰乱南秦的探子。从缴获的信件来看，探子将自己任务失败都归于“朱襄公”。
蔺贽出使楚国时特意收集过楚国贵族关于他看法的信息。春申君黄歇对“朱襄公”特别关注，并和楚王提起，“朱襄公有惑民之能，上党与南楚庶民自发帮助秦兵一事，与朱襄公有关”。
再加上楚国重鬼神，自己曾伐山破庙，楚国士人中出现了自己是“鬼神”的谣言。
不过一般他们不说自己是鬼神，而是“怪物”。
朱襄听到蔺贽如此说后，愕然许久。
然后，他对蔺贽笑道：“楚人没说错，我确实是怪物。”
蔺贽以为他在开玩笑。朱襄其实没有开玩笑。
物之反常者为妖。妖不就是怪物？他在这个时代就是怪物。
听了蔺贽的计谋，见到了黄歇对他的试探，朱襄便想到了此事。
或许他可以利用此事。
“种地能产出更多的粮食，粮食不仅能充盈国库，还能填饱人的肚子。”朱襄道，“我知道你曾派人来南楚之地做的事。你一定很疑惑为何楚人不帮你。这有什么好疑惑？他们相信我能让他不饿死，他们就愿意当秦人。”
黄歇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难堪。
他没想到朱襄会如此直接地说破他的心事，他与贵族交锋多年从未遇到过这个局面。
即便与最厉害的谋士交锋，他们也是旁敲侧击迂回论战，朱襄却像是粗野之人一样，直截了当地提问和回答，丝毫不顾及脸面。
是因为朱襄本来就是粗野之人，是庶民吗？
“春申君，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贵族交锋，多不会直抒胸臆。你是想，我简直不像个贵族，不愧是庶民。”朱襄笑道，“但春申君，这不就是我的优势？谁为国家耕种？谁为国家徭役？谁为国家征战？正是一个个的庶民啊。”
黄歇问道：“朱襄公，你为何要对我说这些？”
他完全不能理解朱襄为何要说这些话。
他心中因为未知而产生的恐惧更多了。
“你可以将其理解为炫耀。”朱襄为自己和黄歇添满茶水，“我在炫耀我的才能，也在炫耀我在秦国得到的荣宠。”
黄歇心中更加不理解了：“为何你要向我炫耀？朱襄公难道是虚荣之人？”
朱襄道：“虽然我确实是虚荣之人，但此番炫耀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他笑了一下，道：“我知道春申君想要用离间计逼杀我，但或许逼杀一个贤才会让春申君犹豫，我替春申君打消犹豫。”
黄歇心中越发恐惧：“这又是为何？”
朱襄笑道：“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举之。我想看看楚国能在秦国动用多少力量，才好将其一举拔除。”
黄歇道：“你想以自己为饵？但你已经告诉我此事，我怎么还会动手？”
朱襄将黄歇的茶杯推到黄歇面前，轻笑道：“所以我向你炫耀我对秦国的用处。春申君，秦国有我之后，只要它能打下多少地，就能获得多少地。不仅如此，四公子不过是让天下士人来投，我能让天下庶民来投。”
他喝了一口清茶，双手捧着茶杯道：“他们会成为为秦国耕种的农人，成为为秦国作战的兵卒。太子子楚是我的挚友，公子政是我的外甥。我不慕权不入朝，不招门客不交朝臣，他们永远不会忌惮我。”
“商君能处罚太子的老师公子虔。若你能炮制一个确凿的罪名，太子子楚和公子政也护不住我。”朱襄笑道，“你能杀我的时机已经不多了。回陈都之后，好好和楚王说说此事吧。”
黄歇深呼吸，背后冒出了一层冷汗。
朱襄先如人间仙人，后如爽朗士人，现在又图穷匕见。性格转换如此之快，怪异得让黄歇毛骨悚然。
黄歇能以普通士人做到战国四公子的位置，能将被秦国囚禁十年的楚太子送回楚国，自己留下来为楚太子替死还未死，成功游说范雎劝服秦王将他送回楚国。他当然是非常有才能之人。
但朱襄实在是太怪异了，怪异到他不知道该用何种方式去对付。
就算朱襄说出了动机，黄歇也不能理解朱襄为何如此做。是什么让朱襄拼上了自身，也要让他动手？
就为了暴露楚国留在秦国朝堂的暗手？
这并非什么紧要的事吧？即使楚国留下的暗手仍在，也不能左右秦王的决定，否则楚国包括旧都和旧陪都在内的一大片土地就不会丢掉了。
再者，朱襄就不怕玩脱吗？
就算他名声再大，国君杀人的时候不一定会在意这一点。否则秦国就没有三良殉葬，赵国也没有三良入秦了。
正如朱襄所说，现在他的护身符只是秦太子。一个太子没什么用，说当质子就当质子，说废除就废除。
秦昭襄王的太子就是去魏国当质子身亡；他的主君当太子的时候也被扣在秦国十年，差点与王位失之交臂。
现在的秦王可是有二十多个儿子，这些儿子都想置太子子楚为死地。
“看来春申君这盏茶喝不下了。”朱襄端起茶，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这时候还没有“端茶送客”的说法，但黄歇明白了朱襄的意思。
朱襄挥挥手，他身后的仆从将放着茶叶，和刚研制出来的陶瓷茶壶杯盏的漆盒端出来，赠送给黄歇。
他亲自送黄歇到了池塘边，笑眯眯的模样，好像他已经和黄歇成了朋友。
待黄歇离开后，朱襄身后的侍从一个拽掉了假胡子，一个拽掉了假眉毛，一个拽掉了假头发。
蔺贽疑惑道：“你为何吓唬他？”
子楚揉着眉毛：“这胶粘得脸疼。”
蔡泽仰天长叹，一副“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要放下繁重的公务陪他们做蠢事”的表情。
“蔺贽，你签订的贸易协定，是想用我当初和你说过的粮食贸易战吧？”朱襄背着手，看向湖水。
蔺贽装傻：“啊？你说什么？”
朱襄盯着湖水，平静道：“夏同，你去刺激一下你的兄弟们。不管楚国人是否动起来，都给他们一种他们中已经有人在针对我的感觉。楚人各自为政，使用离间计也各自为政，他们只看结果，不会去深究谁做的。”
“好。”子楚揉着眉毛，“这和你说的什么贸易战有什么关系？”
朱襄道：“管子衡山之谋，你可记得？”
子楚皱眉沉思。
蔡泽道：“衡山擅锻剑。管子派人高价收购衡山剑，他国见状，纷纷前往衡山购买衡山剑。衡山剑价格暴涨，衡山国人皆弃田锻剑；管子又高价向他国购买粮食，让他国之粮尽入齐国。在夏收之前，存粮已经快吃完，新粮还未成熟，齐国突然向已无兵器又无粮草的衡山国出兵。”
子楚也想了起来：“衡山国虽然有钱，但其他国家的粮食也全卖给了齐国，所以他们就举国投降了。”
朱襄道：“这就是贸易战。秦国粮食增产，但人口不会迅速增加，所以会积压陈粮。楚国各自为政，楚王难以直接控制国人。秦国低价卖给楚国陈粮，再向楚国输出棉花种植，高价收购棉布桑麻。不出几年，楚国土地尽种桑麻棉。”
蔺贽见无法装傻，按压着眉头道：“然后秦国再禁止向楚人卖粮，楚人粮价恐怕暴涨十倍不止。李牧就能轻松派兵北渡了。朱襄，你是想吓唬楚国，让他们把注意力集中在你身上，忽视秦国使出的贸易战。”
朱襄低声道：“嗯。”
蔺贽装作愤怒道：“你……你不是说此计恶毒吗？我都已经把此事揽下，难道你信不过我？”
朱襄叹了口气，转身看着友人：“此计是我出的，你既然用了，我就要对此负责。赶紧成功才能尽快结束，楚民受到的伤害才最小。没有人比我更懂粮食安全，我才是最适合主导这个计谋的人。”
蔺贽原地抱头蹲下，一脸挫败，口吐脏话。
蔡泽叹了口气，蹲下了身体，拍了拍蔺贽的肩膀：“你小看朱襄的敏锐了。”
子楚还在状况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想问又担心显得自己很蠢。
你们别光顾着长吁短叹，谁来为我解惑？
朱襄见子楚强忍着焦急的模样，干咳一声，主动解惑道：“这计谋虽然可能迅速拿下最难啃的楚国，但缺粮对平民伤害极大。蔺贽便想自己偷偷扛下，不告诉我。”
子楚疑惑：“既然你不喜欢这个计谋，为何要说出来。”
朱襄认真道：“首先，我当时喝醉了。你知道的，我喝醉后嘴把不住门。”
子楚：“……”了解，他太了解了。否则他怎么知道朱襄是大贤？
“第二……”朱襄顿了顿，“快速统一，死的人更少吧。”
子楚心头一沉，然后一脚踹到蔺贽屁股上，把蔺贽踹了个狗啃泥。
你一个人逞什么能！要瞒住朱襄，找我们一起商量啊！看吧，没瞒住，朱襄责任心这么强，自己跳进去了！
蠢货！
自以为自己能行的蔺贽爬起来继续抱头蹲守嘤嘤嘤：“我不活了！”
朱襄：“喂喂，不至于吧？有这么严重吗？身为秦国长平君，我对楚国用个计谋不是很正常吗？”
蔺贽：“呜呜呜，我不活了！”
子楚：“别活了！”
蔡泽：“好好反省。”
朱襄无语：“你们这是在做什么？贸易战而已，难道你们认为我脆弱到连使用个计谋都要闷着被子哭几天？”
蔺贽：“别哭，我错了，下次我一定好好瞒住你！”
子楚：“你自己不知道自己多脆弱吗？”
蔡泽：“朱襄，放宽心。”
朱襄跟着蔺贽一同抱头蹲守了：“你们这样保护过度让我很尴尬啊！我真的没这么脆弱！我和楚人又不熟！善心没到那程度。”
蔺贽：“不信。”
子楚：“呵。”
蔡泽：“放心，没事，我会请君上下诏接引楚人来秦国耕种。楚人见快没粮了就会来秦国。”
朱襄：“……谢谢。”
好吧，这个脆弱他认了。

第111章 糖炒板栗子
朱襄将春申君吓唬了一番的事被教孙儿的秦王柱得知后,他对朱襄突然表现出来的谋略没什么反应，只是对和蔺贽、朱襄“学坏”的子楚很忧心。
你一个秦国太子，变装扮作仆从去偷听朱襄和楚国春申君的谈话,若传出去,秦国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政儿啊，你要好好说说你阿父。”秦王柱对着端正坐在椅子上,帮他圈点文书的嬴小政道,“他现在已经是太子，需要沉稳些。”
嬴小政放下毛笔,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道：“这就只能让舅父和蔺伯父别处于一地了。连蔡伯父都被迫一同跟着胡闹,我也没办法。舅父伯父他们连荀子的戒尺都不怕。”
秦王柱叹气：“还是太闲了。”
嬴小政道：“接下来就不闲了，舅父不是说他要亲自出手对付楚国吗？”
秦王柱犹豫：“他真的没事？”
嬴小政道：“舅父不会承诺自己做不到的事。”
秦王柱笑道：“那寡人就相信他。你该回去休息了。”
嬴小政看着面前堆积的文书皱眉。
秦王柱将嬴小政面前的文书合上，道：“朱襄有句话说得很对，你现在最主要的事就是健康长大。好好休息，不要劳累。”
嬴小政道：“好,我先去休息了。大父也要好好休息，早些睡。”
嬴小政帮秦王柱整理好书案之后才离开。
看着嬴小政的背影,秦王柱微笑着道：“朱襄将政儿教得真好,又聪慧又孝顺。寡人有几十个孙儿,只有政儿能入寡人的心。”
秦王柱面前没有能与他说上话的人,他说这话也不是让人回答。他只是告诉身边的宫人，让宫人将这句话传给会向他打探消息的人。
他可不像君父那样只剩下自己一个儿子,得时时刻刻敲打。
嬴小政回到所住的宫殿时，雪姬已经为他备好了加了鲜奶和果脯的甜粥。
“舅父还没回来？”嬴小政吃完夜宵后问道。
雪姬道：“回来了,又被蔺礼拉走了。今日大概不会回来。”
雪姬身份提高之后,对蔺贽不再尊称,不过语气仍旧一如既往的尊敬。她谨记着自己和良人能有现在的生活，都是蔺家救了他们的命，所以对蔺贽是当恩人对待。
嬴小政无奈：“蔺伯父又要做什么？”
雪姬道：“我没问。但蔺礼总不会害你舅父，政儿放心。”
嬴小政更无奈了。他当然知道蔺伯父不会害舅父，只是担心他们凑一起又闹出什么让大父忧心的事。
蔺伯父知道原本曾大父让大父拜他为相国，因为他最近的荒诞行为，相国的位置飞了吗？
或许蔺伯父知道了也不会收敛。
嬴小政虽然担心，但有舅母监督着，他也只能按时睡觉，期盼明天能见到舅父。
哪知道，朱襄居然整整三日都没有回咸阳宫。
嬴小政只好询问秦王柱，舅父哪里去了。
秦王柱道：“应侯病了，朱襄正在照顾。他没和你说？”
嬴小政摇头。
秦王柱道：“他大概不想让你忧心吧。”
嬴小政在心里嘟囔，我忧心什么？
虽然嬴小政和范雎相处了一阵子，范雎对他很好，教导了他很多事，他也曾甜甜地叫范雎“范翁”，但他对范雎的感情还没深刻到听到范雎生病会难过的地步。
但显然，朱襄和雪姬都认为嬴小政是个孝顺重情的好孩子，一定会为了长辈的生病而忧心，所以故意瞒着他。
秦王柱能理解朱襄和雪姬的心情，不过他可不认为这位很适合当秦王的孙儿会为这点事忧心，所以将真相告诉了嬴小政。
范雎虽然在秦国当了多年权臣，但因为是客卿，所以家族在秦国并无太大势力。当范雎离世之后，他的家族就是无关紧要的普通贵族，若自己有本事，可能能继承范雎的政治遗产。
不过范雎似乎没有厉害的子嗣，所以范雎让他们在封地安身，不要来咸阳。
将来他死后，子嗣会带着他回到封地安葬，然后留在当地当一个富家翁，等待后代中有厉害的人出现后再重新进入朝堂。
虽然范雎的封君之位不会继承，但他得到的田地和宅院的赏赐会继承下去。现在他没有像历史中那样出错，后代享受几代富贵还是没问题。
秦王柱对外打造的是一个宽厚王者的形象，他当然会亲自去探望范雎。嬴小政想念朱襄，秦王柱便把嬴小政也带上了。
雪姬没有回去。
华阳夫人初次养孩子，有些焦头烂额。虽然选了乳母，但华阳夫人不放心让仆从带孩子，眼巴巴地看着雪姬。
雪姬怜惜成蟜刚出生不久就离开生母，便陪着华阳夫人一同养孩子。
她虽未生育过孩子，但政儿来家中的时候不过刚满周岁不久，与现在这孩子也差不到哪去。
嬴小政本来心里有点吃味，但看着傻乎乎弟弟满脸口水的痴傻模样，他默默收回了心里的别扭。
还是让舅母照看吧，否则成蟜真被养成了一个傻子，还不是自己心烦。
朱襄出宫本是听蔺贽炫耀儿子聪慧，去证明蔺贽的儿子蔺大郎绝对没有自家政儿聪明。
出宫之后，他回到别庄去探望了一下长辈，结果发现范雎病得起不了床还瞒着不说，便待在别庄不走了。
范雎的身体本来不错，秦昭襄王离世后，范雎哭丧时哭得晕厥过去，大病一场。
太医说范雎是心病。
朱襄劝说，现在的君上刚继位，正需要老人辅佐。范公应该替先主好好照看君上，不能病倒。
范雎那场大病才痊愈。不过痊愈后，范雎的身体就不比以前了。
现在天气渐凉，范雎便感染了风寒，一病不起。
“你回来作甚？快回咸阳宫照看君上！”范雎见朱襄来照顾他，半点不领情，还扔药碗砸朱襄，要把朱襄砸走。
朱襄蛇形灵活走位：“君上身体很好，不需要我照顾。范公，看你骂人的声音中气十足我就放心了。”
范雎被朱襄气得胸口闷，翻身不理睬朱襄。
朱襄让人收拾好地上的碎片后，走到范雎身边坐下：“太医说范公应该吃些肉糜，只喝粟粥身体撑不住。即便要为先主守孝，按照礼仪，病中也是能吃肉的。”
范雎继续不理睬朱襄。
朱襄叹了口气，不知道该如何劝说。
范雎铁了心要为老秦王严格守孝，怎么也不肯吃肉，他本来身体就虚弱，现在病了之后身体消耗更大，病怎么好？
后世谁都知道，发烧时一定要补充蛋白质。
“不吃肉，奶制品总可以？”朱襄道，“我给你做饭。君上都能吃的东西，你必须吃。你不吃，就是说君上对先主不孝。”
“朱襄！”范雎暴怒。
朱襄道：“范公，别逼我请君上下诏让你吃肉。”
范雎气得抽出枕头砸朱襄，朱襄接住枕头，塞回了范雎头下。
范雎气得两眼发黑，躺在床上之哼哼。不过当朱襄端来羊奶后，他还是喝了。
白起来瞧了几次，见范雎扔东西砸朱襄，吓得心惊胆战。当范雎妥协后，他松了口气。
虽然他与范雎关系算不上好，甚至范雎还因为嫉妒而试图拖他后腿，但老秦王崩逝后，与白起能随意说起当年那些风光的、郁闷的往事的人，也只有范雎一个了。白起希望范雎多活几年。
不过朱襄也太……君上对先主不孝这种话是能随意说的吗？白起忧心不已，教训了朱襄许久。
朱襄一如既往地低头听训，保证不再犯。
白起更忧心了。
荀子和廉颇来探望范雎的时候，白起分别向两人诉说了自己的忧心。
朱襄被荀子和廉颇分别揍了一顿，白起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有这种程度的教训，朱襄应该会懂事一些。
朱襄照顾范雎时，他的三位友人自然也来帮忙。朱襄很快将他们赶走，让他们别添乱。
而且自己是个闲人，可以每日待在别庄，这三人是国之栋梁，得去干活，别想偷懒。
范雎听到这话，又丢枕头砸朱襄，骂朱襄应该去朝堂好好做事，不能这样每日懒散度日。
黄歇能回楚国，多亏了范雎向秦王进言。明面上，范雎算是对黄歇有恩。所以听闻范雎生病后，黄歇也来拜访范雎。
他一来，就听见范雎骂朱襄没志气，不肯好好做事。
朱襄给范雎喂饭，一边喂一边“嗯嗯嗯”敷衍点头。
“春申君稍等一会儿。”朱襄见黄歇到来，对黄歇点了点头，继续给范雎喂饭。
范雎瞥了一眼黄歇，大约是有外人在，给朱襄留了些脸面，没有继续骂朱襄。
朱襄喂完饭，又给范雎擦嘴梳理头发，然后又把范雎背后的靠枕正了正，才端着碗碟离开。
黄歇看着朱襄这一副熟练的动作，心中再次生出了许多不理解。
“朱襄很会照顾人，先主还在世的时候，担心我和白起的身体，便让我和白起住在朱襄家中。”范雎淡淡道，“春申君应该听说过。”
黄歇苦笑着回答：“我确实听说过，但我没想到是长平君亲自照顾。”
范雎道：“若不是他亲自照顾，和我回家让儿孙照顾有什么区别？我又不是请不起仆人。”
黄歇：“……”所以你是将长平君当仆人？怎么想都不对劲吧？若朱襄是你后辈还能称得上一声孝顺，但朱襄和你似乎没什么关系。
难道朱襄是为了讨好应侯和武安君，所以才屈身给应侯和武安君当仆从？
范雎知道黄歇想歪了，他道：“有的人天生喜欢照顾他人，朱襄便是这样的人。你不理解正常，常人都难以理解。听闻你被朱襄吓唬了一番？”
吓唬……黄歇脸色有点难看。
当日他和朱襄不是密谈吗？怎么连病床上的范雎都知道了？
黄歇问道：“应侯可有什么指教？”
范雎道：“我早就离开朝堂，现在病得卧床不起，能有什么指教？只是我提醒你，你并非楚国高门大族，虽对楚王有恩，楚王也不一定能保你平安。你我有旧，我还未死，你来秦国，我可以帮你举荐。”
黄歇道：“谢应侯，但我不会背离楚国。”
“哦。”范雎仍旧表情平淡，“那你就试着与朱襄过招吧。”
黄歇疑惑：“应侯只是想对我说这个？”
范雎道：“是。”
黄歇道：“应侯不想让我与朱襄公为敌？”
范雎淡然道：“你不是与朱襄为敌，是与秦国为敌。不过你应该不会死在秦人手中，而是死在楚人手中。你们楚国想要帮楚王做事的权臣，没有一个能善终。不是秦人太强大，是楚王不行。所以当年我才劝说先主放你主仆二人回国。你看我像放虎归山的人吗？”
黄歇拱手，不回答。
范雎咳了两声，道：“你好好想想吧。楚国公子都在秦国做官，你为何不能来秦国？”
说完这句话之后，范雎便不再与黄歇说话。
黄歇问候了几声，见范雎不回答，只好离开。
黄歇离开之后，范雎对身边仆从道：“我和春申君的对话，要好好传出去。”
仆从恭敬躬身，然后悄然退下。
范雎冷哼了一声。
黄歇离开时，又遇上朱襄。
以前他想拜见朱襄的时候老找不到机会遇到朱襄，现在不想与朱襄见面，见到朱襄的次数倒是多了。
“长平君，你这是在干什么？”虽然黄歇很想当没看见，但看着挽着衣袖翻炒一锅石子的朱襄，他还是忍不住问道。
朱襄抬头：“我在炒板栗。马上要炒好了，春申君等一会儿，我给你装一包。”
板栗？
黄歇动了动鼻子，闻到一股甜香。走近一看，他才看到锅里除了石子，还有栗子。
朱襄拿着一个小铁铲在锅里使劲翻炒。装满石子和栗子的锅翻炒起来很费劲，朱襄手臂上的肌肉都鼓了起来，看着非常有力量。
朱襄虽然表面上身体瘦削颀长，仿佛一阵风都能吹走，袖子一撸上去，胳膊上全是结实的肌肉。
种田的汉子，总会有一把子的力气。
“好了！”朱襄长舒一口气，抖了抖手臂，让仆从帮忙装栗子。
之前仆从已经炒了一会儿了，最后的调味和火候由朱襄来把控，所以他没有多累。
黄歇看着朱襄真给他装了一纸袋的栗子，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何回应。
朱襄以为黄歇怕有毒，特意剥了一颗栗子丢嘴里，又剥了一颗栗子递给黄歇。
黄歇犹豫了一会儿，接过栗子吃下：“放了蜂蜜？”
“是糖。”朱襄道，“柘浆，知道吗？”柘浆就是甘蔗汁。
黄歇道：“知道。”柘浆是楚国特产之一，他怎么会不知道。
糖炒栗子很美味。黄歇看着朱襄和善的面容，心里直打鼓。
之前朱襄还放言让自己去杀他，现在为何又对他这么友善？这个人真是看不透。
“长平君，之前我二人还争锋相对，为何现在你对我突然友善？”黄歇知道朱襄不是绕弯子的人，便也懒得用贵族辞令，直截了当的问道。
朱襄道：“我俩敌对是因为立场不同，现在你来探望我的长辈，我怎么会对你失礼？”
黄歇无语。你一个长平君亲自炒栗子送给我，这算是另一种失礼吧？
不过朱襄这回答，倒是让黄歇心里稍稍舒服一些。
朱襄的意思应该是，虽然立场不同注定成为敌人，但若放下立场，他们还是能成为友人吧。
朱襄认可的友人都是大贤，黄歇感觉自己被承认了。
他离开时，再次叹息：“虽然你说我派的人去晚了很多步，但我还是很遗憾，你没有与我共事。”
朱襄笑着摇头：“春申君，如果我来了楚国，你可能就要对付我了。楚国那土壤，容不下两个非本土大贵族派系的权臣，除非楚王敢对大贵族动手，把更多的位置空出来。楚王没抓住吴起给的机会，也没抓住屈原给的机会，已经没机会了。”
洗干净手的朱襄拱手作揖：“春申君一路走好。”
黄歇心头一梗，突然觉得很是难堪。
他将朱襄递给他的糖炒栗子递给仆从，自己甩了甩衣袖，没有回礼，十分无礼的离去。
“舅父，为什么你去了楚国他要对付你？”嬴小政突然冒出来，并摊手。
朱襄疑惑：“你什么时候来的？自己剥，这么大的人了，还要舅父帮你剥栗子吗？”
秦王柱背着手从墙根后面冒出来：“楚国没机会了？楚国现在看上去也不算太差，真的没机会了？”
朱襄黑线。太子柱变成了秦王柱后，还是喜欢偷偷躲起来吃瓜。他是不是该派人去戎狄问问，有没有人从西域带回来瓜苗？
政儿都被君上带坏了！
朱襄装了两纸袋糖炒栗子给秦王柱和嬴小政，三人一边吃栗子一边往范雎的房间走。
“黄歇不是一个心胸宽广的人。他出身不高，地位来之不易，对权势极为看重，很担心会有人取代他。所以我在楚国声望过重，第一个排挤我的就是他。”朱襄压低声音道，“他就像是以前的范公。”
满嘴糖渣的秦王柱和嬴小政露出了恍然的神色。
哦，楚国的应侯啊，懂了。
朱襄道：“至于楚国的机会……楚国的政治体制完全照搬周国，封君实力极其强大。楚悼王之父楚声王在国都被盗所杀，君上和政儿应该听过。”
嬴小政舔了舔嘴上的板栗渣：“知道。据说不是盗，而是死士。”
朱襄点头：“盗即杀人夺财的人，在国都之中攻击国君，怎么可能是盗，肯定是死士。楚国当时有六十多个封君，王权被封君所分割。楚王就像周王一样，王权已经完全旁落。楚声王想要改革这个局面，居然导致在国都之中被当众刺死。”
楚悼王任用吴起血腥压制贵族，最直接的原因就是楚声王之死。
吴起命封君只能沿袭三代，并迁徙大贵族去南楚拓荒，不仅极大地打击了贵族的势力，也让楚国终于将打下来的土地利用起来。
“楚悼王死后，吴起知道自己会死还回到京城，就是抱着延续改革的希望。如商鞅一样，人死政不消。他用自己的命完成了人生最后一项计谋。”朱襄叹息，“他知道楚国贵族会在灵堂上刺杀他，所以扑向楚悼王的遗体。”
秦王柱擦了擦嘴：“丽兵于王尸者，诛三族。”
朱襄道：“凭借吴起最后的计谋，楚肃王诛灭七十余家旧贵族。楚国当时旧封君势力几乎一扫而空，楚王权力空前集中，所有改革阻碍都被扫清，但是……”
朱襄讥笑了一声：“楚肃王把吴起的新政废除了。”

第112章 芜菁芦菔菘
吴起新政的事,身为秦王和秦王继承人，秦王柱和嬴小政自然都研究过。
但朱襄这一声讥笑，即便他们身处秦王的立场,也不免感受到吴起的悲凉。
战国许多名臣良将不能简单算作诸子百家哪一家。这划分是后人划分,大部分贵族都是什么都学。吴起在打仗的时候是兵家，改革的时候更倾向于法家。他不仅是一个勇猛的将领，更是一位心思缜密，为了利益理性远远大于感性的“谋士”。
当年鲁国被齐国攻打,吴起为了被鲁王任用，杀了齐国出身的发妻来展现自己的决心。
这一点不符合后世价值观,但在此时是美谈，奠定了吴起好名声的基础。
吴起还有一个美谈，就是为兵卒吸脓血。但这背后又有一个故事,被吴起吸脓血的兵卒的母亲恸哭,那兵卒的父亲也是被吴起这样感化而死在战场。
他每一处感人的或者吓人的举措背后都有深沉的利益谋算。
在吴起死前，为了楚国改革能成功，他将自己也算了进去。
楚国不同于秦国，商鞅跑不掉，吴起想逃是能逃的。
但为了自己这一生中最伟大的成就——楚国新政,吴起甘愿赴死，拉七十多家贵族满门陪葬。
若吴起在秦国，秦王恐怕都会感动得舍不得把吴起的尸体车裂了。
楚国前行的最大的障碍就是封君太多,楚王被架空。现在楚国旧封君势力几乎被吴起一人拉着全部陪葬，楚王想用什么新政就用什么新政,从此政令畅通无阻。
朱襄那个时空的《吕氏春秋》感叹,“吴起之智可谓捷矣”。
吴起可能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为新政、为楚王、为楚国扫清了一切障碍,楚肃王也确实看懂了他的举措杀得楚国血流成河。
然后，楚肃王把新政废了。
别说九泉之下的吴起，后世谁看到这一段历史记载不挠头。
朱襄道：“废除新政后，到了楚怀王时，楚国又沦落到楚声王时那种境地，封君势力空前强大，王权旁落。”
不到百年，楚国又进入了下一个循环，一个本来可以不进入的循环。
提到楚怀王，秦王柱和嬴小政停止往嘴里塞糖炒栗子，露出了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楚怀王，秦王柱的君父和嬴小政的曾大父的臭名声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屈原看出了楚国的问题，想再次推行新政。‘屈’不仅是楚国三大贵族之一，原本还是楚国宗室，所以他没有用吴起那样激进的方针，只是想缩减封君的权力，让楚王的政令能直达楚国每一处地方，重用外来人才。”
朱襄说起屈原，心中不由有些遗憾。他很遗憾没见到这位给全国提供了一天假期的先贤。
给全国提供了放假理由的先贤都是好先贤。
“楚国被昭、屈、景三大贵族世家把持，不仅排斥外来人才，也排挤朝堂上的有才之士，只推举平庸之人给楚王，以免王权强盛再造吴起之‘害’。屈原希望改变这个局面。”朱襄叹息，“最终楚怀王撑不住封君的压力，背叛了屈原。”
楚怀王和他的儿子楚顷襄王放逐屈原，真的是又蠢又怂。特别是楚顷襄王，明知道楚国衰弱，急需亡羊补牢，也不敢任用屈原进行改革。
“外来客卿改革失败，本国大贵族改革也失败。还有谁敢相信楚王，拯救楚国？春申君虽然很有才华，但他同样太过看重权势，非常重视自己的性命。所以他不但不会改革，还会迎合楚国大贵族。”朱襄道，“因此刚才他脸色很难看，认为我在骂他。”
嬴小政舔着手指道：“舅父不是在骂他吗？”
朱襄道：“我没骂他，只是实话实说。”
嬴小政道：“实话实说不就是骂他？”
秦王柱捂着嘴打了个糖炒栗子味的嗝：“他看到了楚国的困境但不敢与楚国大封君为敌，还成为了与楚国三姓封君一样排挤人才的小人。这样的人，居然有脸说想迎你入楚？”
嬴小政鼓着腮帮子冷哼：“这样的人，舅父为何还要与他多嘴？”
朱襄道：“好歹是个人才，假如我多说了那么几句，他就醒悟楚国不好，愿意来秦国了呢？”
嬴小政和秦王柱祖孙俩同时给了朱襄一个“你继续吹”的眼神。
朱襄揉了揉鼻子：“我就是随口说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爱闲聊。何况逗逗他，看他表情挺好玩。”
嬴小政和秦王柱祖孙俩同时摇头叹气。
朱襄不敢对秦王怎么样，但可以给他的外甥脑袋上一个爆栗。
“楚国的事很有教育性，政儿你以楚国吴起改革到屈原改革这段时间为题材，交十篇见解给我，每篇见解不得少于一千字。”朱襄布置功课，“等你把这段历史吃透，以后谁再说回到周朝的分封制，你不需要别人，自己都能骂死他们。”
嬴小政叹气：“嗷。”舅父的教育真是见缝插针。
秦王柱皱眉：“朱襄，你布置的功课会不会太多了？”
朱襄道：“我没规定时间，不会累着他。”
嬴小政道：“大父，我不会被累着。”
“好吧。”秦王柱道，“慢慢写，不急。”
嬴小政点头：“嗯。”
朱襄道：“认真写。写完后，我让荀子把你的见解给咸阳学宫的学者们分享。”
嬴小政小脸一垮：“他们会来烦我。”
朱襄道：“现在他们习惯你的言论，将来你才不会为他们为难。毕竟现在你还是个孩子，哪怕他们不同意你的见解，也不会与你一般计较。再者，君上也需要有人来敲打他们。”
嬴小政嘟囔：“为何不让阿父去？”
朱襄道：“你阿父那个身体，经得住人几次围堵谩骂？你年纪小，他们不好意思来骂你。”
嬴小政叹气：“知道了。”
秦王柱失笑：“政儿，好好努力。”
“是，大父。”嬴小政垂头丧气。做功课没什么，与那些烦人的学者相处，让嬴小政分外不满。
若他是秦始皇，生气了大不了把人埋了。现在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王孙，只能被指着鼻子骂，真烦人。
“我没人让你受气，是让你仗着自己年纪小，去气气他们。”到了范雎房间前，朱襄让人打来水，替嬴小政擦脸擦手。至于秦王柱，他会自己洗脸洗手。
“谁欺负你，你就告诉荀子，荀子会帮你教训他们。”朱襄道，“若是普通学子欺负你，你就告诉韩非。韩非骂人的水平也很高。”
嬴小政嘟囔：“韩非结结巴巴地骂人，确实折磨人的水平很高。”
嘟囔完之后，嬴小政被自己的话逗笑了：“好。”
秦王柱笑道：“有荀卿和韩非，政儿确实不用烦心。韩非是个人才，可惜心不在秦国。”
朱襄道：“早点灭了韩国，为了养活韩国宗室一家老小，他估计就只能来秦国当官吏领俸禄了。”
秦王柱一愣，然后为朱襄这一条“毒计”捧腹大笑。
范雎正打瞌睡，听到门口大笑声，默默从床上爬起来坐好。
果不其然，秦王柱牵着他的大孙子来探望自己。
范雎和秦王柱客套。朱襄帮范雎剥了点板栗肉后，离开房间，让秦王柱和范雎自己聊天。
朱襄前脚刚走，范雎后脚就把板栗肉全给了嬴小政，活脱脱一个背着子辈溺爱孙辈的老人模样。
嬴小政吃板栗肉吃得腮帮子鼓鼓，心里叹息。
看来应侯病逝的时候，他会为应侯掉几滴眼泪了。
朱襄离开房间后，去庭院里的小菜园看了看。
他没有抽出白菜，但现在已经有了白菜的祖宗“葑”。
葑是古代能食用的十字花科蔬菜的总称，白菜、青菜、扁萝卜（芜菁）、萝卜（芦菔）、芥菜的老祖宗都是葑。
葑不同品种自然杂交出“菘”，即青菜。菘与芜菁杂交出了后世叶子包裹在一起的成熟结球白菜品种。
结球白菜出现的时候，已经是清朝。
朱襄人工选育不同性状的葑进行杂交，想提前两千年把成熟的白菜培育出来。
他无论走到哪，院子里都培育着葑。从邯郸到咸阳，从咸阳到成都，从成都到吴城，现在又回到了咸阳。现在菜园里的葑已经迭代十数代了。
朱襄已经杂交出了青菜和根茎更加脆甜的芜菁和芦菔，正在向白菜进发。
他还让芥菜也与芜菁、芦菔杂交，想杂交出芥菜疙瘩，即大头菜。
大头菜用来腌咸菜，拌点辣椒粉和花椒粉，能下一切饭。
朱襄一边观察菜园里的葑，一边记录观察日记时，韩非提着一桶水来浇地。
他自韩王来咸阳后，心情一直很不平静。荀子便让韩非代替朱襄的仆从伺候朱襄的宝贝菜园子，让韩非在干农活中获得平静。
别说，这个办法还挺好用。现在韩非每当心情不好，就来菜园子里逛逛。
在咸阳学宫住了几日，韩非又与人吵了一架，没吵完对方就喊着“不和结巴吵架”跑了。他心情郁闷，从咸阳学宫回来请假回住处，调整心情。
“朱、朱襄公！你怎么在这？”韩非许久没见到朱襄，手一抖，差点把水桶打翻。
“这是我家，我不在这在哪？”朱襄先开了句玩笑，才道，“我三日前就回来了。范公生病了居然不告诉我。”
韩非红着脸道：“应侯、应侯不让。”
“我没怪你。”朱襄对韩非招了招手，“听说你在学宫里交了个叫李斯的友人，他衣衫不解地照顾生病的你，是个好人？”
朱襄虽然很忙，但也没忘记打探咸阳学宫中正籍籍无名的李斯、张苍。
张苍在咸阳学宫中没什么存在感，连风流的名声都还没打出来。李斯倒是挺有名气，但居然是以无微不至照顾暴躁小结巴韩非而闻名。
朱襄下巴都差点惊脱臼了。

第113章 李斯凉开水
韩非是个暴躁小结巴,韩国著名愤青。
李斯是个公认老好人，韩非至交好友。
朱襄和已经不再把他怀里当王座的嬴小政同时歪头。舅甥俩都露出不可理解的神情。
李斯是梦境中的大嬴政的左臂右膀，他什么性格,嬴小政不能再清楚了。
这是一只没有任何道德感可言，一切行为都为了利益的鹰犬。嬴小政期待李斯的到来。
现在这个李斯，他是不是哪里有一点点问题？
嬴小政烦恼了一会儿，突然想起自己年纪还小,没必要现在招揽李斯。于是他将烦恼丢一边,不再理睬。
等长大后再说吧。反正他能用的人才很多,也不一定非得要李斯。
朱襄可不会把这么有趣的事丢到一边,若不是太过忙碌，他早就借着韩非的名义，让韩非把他的小伙伴李斯带来瞧瞧了。
韩非的男妈妈李斯,好怪，再看一眼，还是好怪。
看着朱襄那慈祥的神情，韩非欲言又止。
他很多次都想提醒朱襄,朱襄公你好像与我是同龄人。
就算身为师长，确实他应该待朱襄如长辈。但朱襄将自己当晚辈对待，可不是因为师长的缘故,仿佛真把自己当孩童。
韩非多次怀疑，朱襄看他，与看公子政没区别。荀子告诉他,不用怀疑,就是这样。
韩非拒绝听荀子的话。
现在朱襄又摆着一张长辈慈祥脸关心韩非的生活和交友情况,告诉韩非可以把朋友带回家,他会好好接待。
朱襄道：“听说他照看生病的你,怎么不把带回家？应该好好感谢他。”
韩非：“……”不行了，想挖个坑钻进去。
韩非很想说我和你不是一家，这不是我的家。但他想起李斯对朱襄的崇拜，为了友谊，他忍下了尴尬。
“李斯、李斯很希望拜见朱襄公，朱襄公要、要见他吗？”韩非问道，“应侯正生病，叫、叫外人来是不是不太好？”
朱襄道：“你和李斯只要不对外宣扬就没事。我替他解惑的时间还是有的。”
韩非立刻高兴道：“谢朱襄公！”
“你替我照顾荀子，只是引荐一位友人，有什么可谢？”朱襄慈祥道，“我相信韩非你的友人，一定也是可造之材。”
韩非的脸泛起粉色，被朱襄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除了最初见面时朱襄说他的言论太过幼稚，之后朱襄总喜欢夸他。只要他有一点点进步，朱襄就像是夸奖公子政一样……
呃，所以在朱襄公眼中，我果然和公子政是同辈，不，同龄人吧？！韩非再次发现了这个可怕的事实。
“听说你最近心情很不好，现在好些了吗？”朱襄与韩非一同将菜地浇水后，招呼韩非一同坐在一旁用茅草搭起的亭子中休息。
亭子中有小炉，朱襄从柜子里摸出几个陶瓷水杯，将水壶满上水，放在了小炉上，一边生火一边闲聊。
韩非局促地坐在桌边：“还、还好。”
朱襄道：“你不用太在意韩王。韩王知道无论哪个国家统一天下，韩国都是最先被灭的国家。所以比起脸面，让韩国留存下来才是他最希望的事。”
韩非低着头道：“我知道，但是……但是姿态太难看。”
朱襄道：“这就是为韩王出谋划策的卿大夫的问题了。若要丢脸，也该臣子先去试探，怎么直接把韩王推出来，唉。”
朱襄想起，张良满心为韩国复仇，是因为张家几代在韩国为相国。
再结合韩非对韩王骂韩国朝堂大贵族都是庸碌小人，韩国也确实几代王的统治都不怎么样，明明面临巨大外患，韩国朝堂仍旧不思进取，排挤有才之人，只知道自己的利益。朱襄对张良一家的观感就变得有些复杂。
张家先祖应该是韩非痛斥的庸碌之一吧。
如果韩非能活到张良长大的那个时刻，他见到张良时，说不定会举起他师承荀子的长剑，追着这个韩国庸碌奸臣的后代揍。
朱襄思维发散了一下，在水壶冒出气泡声时回过神，继续道：“你所经受的痛苦，旁人的劝慰没用，只能自己想通，我便不劝你想开了。不过你要知道一点，当韩国灭亡之后，虽然秦国不会再分封诸侯，但统治秦国的勋贵还是存在的。”
一直看着抓着衣角的手背的韩非抬起头。
朱襄此刻的神情冰冷得让韩非感到有点陌生：“诸侯不存在了，但贵族仍旧存在。若是韩国宗室仍旧想过以前人上人的生活，就需要有人在秦国掌握权势。你若不想韩国宗室沦落到庶人的地步，该怎么做，你自己应该好好思考了。”
韩非沉声道：“贵族……庶人……”
朱襄虽然神情冰冷，语气中却仿佛带着一丝笑意。但这笑意，怎么听都不像是心情愉悦的笑容。
“诸侯不存在，世家豪强仍在，这个世界仍旧是一个倒三角的塔。韩王室原本是卿大夫，后来成为诸侯，现在回归卿大夫也没什么。但若他们变成庶人，心中落差可能就大了。到那时候，他们可能会求着你出仕，凭借你与秦王室的良好关系，重振家业吧。那时你被人逼着出仕，和你主动出仕，主动权不一样。”
“不过那都是韩国被灭之后的事了，你现在可以成为一个纯粹的学者，也可以回到韩国再尝试一下，不必这么早做决定。”朱襄将烧开的水壶提起来，用开水洗了杯子后，才倒上水，“不要去忧愁还没发生的事，也不要去忧愁一定会发生的事。”
韩非表情略显茫然：“朱襄公，韩国、韩国真的不能成为秦国附属国吗？”
朱襄道：“不能。因为韩国曾经强盛过，又地处中原要道。”
韩国是几国相交之地，换句话说，就是交通枢纽。秦国怎么可能会将交通枢纽封给他人自治？
韩非抿了一下嘴，挤出难看的笑容：“若我为秦王献策，也、也不允许。”
朱襄将水杯推到韩非面前：“实在是想不通就想想晋国王室。”
韩非差点被朱襄这句话气得眼泪都冒出来了。朱襄公有时候真的很气人！
朱襄失笑：“夏商周的王室后代都有庶人，也有诸侯，有卿大夫。你又不是韩王，也不是韩国的相国。韩王和韩国的相国都没考虑那么多，你考虑再多也没用。不如想想以后怎么帮扶破落的韩王室。”
韩非气得喝水，然后被水烫了嘴皮，差点把水杯摔破。
朱襄被韩非逗得大笑。
韩非捂着嘴，用愤怒的眼神狠狠地瞪朱襄。
朱襄笑得更大声了。
韩非真想拂袖而去，但还是强忍着留了下来，向恶趣味的朱襄公询问这几年积攒的疑惑。
朱襄没有继续逗弄韩非，认真地为韩非解惑。直到嬴小政来寻他，他才离开。
嬴小政与朱襄一同离开时，悄声对朱襄道：“舅父，你是不是又欺负韩非了？韩非在偷偷瞪你！”
朱襄道：“怎么会？你舅父我是这样的人吗？”
嬴小政道：“看来舅父又欺负韩非了。”
朱襄干咳一声道：“我只是为他解惑，充当他人生的导师。”
嬴小政向他的舅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人生的导师？往歧路上导吗？
虽然将来只要韩非不反叛，他应该不会赐死韩非。但舅父再刺激下去，他担心韩非会跑回韩国，提着剑去韩王面前发疯，被韩王赐死。
朱襄道：“我没开玩笑，韩非被我开导后，心情真的好多了。”
嬴小政：“呵……哎？放我下来！”
朱襄把胆敢对舅父冷笑的嬴小政抱起来往上抛。
“我已经长大了，别抛我！”已经快九岁的小学生嬴小政恼羞成怒。
朱襄道：“趁着政儿还没长大，多欺负一下。来，再飞一个！”
秦王柱听着声音找过来，就看见朱襄在欺负嬴小政。
他对身后的子楚感慨道：“朱襄的力气真大，居然能把政儿抛起来。你连抱都抱不起来。”
子楚：“……”他很想反驳，可惜不能。
……
朱襄虽然确实欺负了韩非，但韩非的心情也确实如朱襄所说，变得畅快了不少。
朱襄给韩非指了一条能走的路。
韩国被灭是定局，有朱襄和众多能人辅佐的公子政，估计很难让六国获得死灰复燃的机会。到时候自己做什么？难道是在山野隐居？
朱襄告诉他，就算韩非自己想要隐居，但韩王室恐怕吃不了成为庶人或者贫寒士人的苦。就算自己不愿意，他的家族为了更好的未来，估计也会强逼自己出仕，然后依靠自己在秦国朝堂占据一席之地。他不如在秦国出仕，成为秦国新的勋贵，然后让韩王室成为秦国的卿大夫。
能当大贵族，谁愿意当庶人？
许多国家遗族是没办法选。自己得到朱襄公赏识后，韩国宗室有选择的余地。
而且朱襄还有一句话虽然说得难听，但道理没问题。
韩王室本就是晋国的卿大夫，他们之后成为秦国的卿大夫，心里也不会特别抵触。
韩非越想越生气。正是因为朱襄说得非常正确，他才更生气。
李斯见韩非气冲冲地来找他，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自己哪里惹了韩非，韩非要找自己辩论了。
虽然他已经习惯与韩非辩论，但就像是减肥时习惯每隔几天跑一次八百米的人一样，每当准备跑步的时候，心里还是会咯噔一下。
“朱襄公愿意见你。”韩非言简意赅，“你准备一下，朱襄公正在照顾生病的长辈，不能耽误太久。”
李斯激动道：“真的？我……谢谢，谢谢！”
韩非扶起作揖的李斯，道：“并非我举荐你，而是朱襄公主动提到你。”
他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道：“朱襄公说听闻你是我友人，所以想要见你。”
李斯：“……”心中热情突然冷却。
虽然他知道韩非并非炫耀，但韩非的话真的让李斯嫉妒得咬牙切齿。
韩非和朱襄公的关系真好啊，朱襄公听到韩非有一个友人，居然主动提出见面。
就这样，韩非还扭扭捏捏，不肯在秦国出仕，一直想着那个根本没把他当回事的韩王。
韩王来到咸阳后，韩非曾想拜见，韩王完全不给韩非机会。韩国的使臣也不把韩非当回事。
看着韩非身在福中不知福，李斯那颗心都快扭成一股麻绳了。
但他心中再怎么嫉妒到扭曲，仍旧要面带和煦微笑，对韩非说谢谢。
我真是谢谢你了啊。
“我看你心情不是很好，难道又有谁为难你？”李斯转移话题，“是不是又有谁辩论到中途抛下你逃走了？我去找他们。”
韩非摇头：“不是。”
他有些犹豫，要不要把自己丢脸的事告诉李斯。
但他转念一想，李斯是他的挚友，就像是太子子楚、蔡公、蔺公和朱襄公一样，他应该相信挚友。
如果心里郁闷的话连挚友都不能吐露，他还能向谁吐露？
韩非坐下，李斯为韩非倒了一杯凉开水。
韩非一饮而尽，然后憋闷道：“朱襄公、朱襄公又笑话我。”
李斯心里正在扭曲的麻绳心突然停止扭曲。
他眼睛一亮：“朱襄公为人谦和，怎么会笑话你？”
朱襄公怎么笑话你了！快说给我听听！
韩非郁闷道：“朱襄公又、又提起晋王。晋王能成庶人，韩王、韩王为何不可？”
李斯差点想拍大腿。
朱襄公说得太有道理了！不愧是举世大贤朱襄公！
“咳，朱襄公只是希望你不要被韩国束缚住，失去展现才华的机会。”李斯虚伪地劝道。
韩非叹气：“我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用更低沉的语气道：“朱襄公让我、让我想好以后韩国被灭后，如何让韩王室能重新、重新成为卿大夫。韩王室原本就是晋国的卿大夫，也、也可以成为秦国的卿大夫。”
李斯跟着沉默了一会儿，心里又开始酸了。
朱襄公对韩非，真像是长辈苦口婆心无微不至地对待即将走入歧途的晚辈。
韩非怎么运气就这么好呢？
韩非道：“你也、你也这么想？”
李斯动了动嘴角，发现自己笑不出来，便不笑了。
他板着脸道：“我不是宗室，不知道你坚持的是什么。但与其眼睁睁地看着家族破灭衰败，不如尽力拼一把。如果秦国灭六国后，韩国没有机会再成为诸侯，为何不能退一步成为卿大夫？在秦国做官的那些楚国宗室，恐怕也不会人人都为楚国殉国。秦国未来的太后也是楚国人，她也会好好地当太后。”
李斯拿着水杯，将凉开水一饮而尽，浇灭心中的妒火。
“韩国宗室似乎就你一个人才，你若不出仕，韩国宗室恐怕真的会沦落成庶人。”李斯终于勾起嘴角，露出一个讥笑，“现在他们能享受富贵，是因为他们的身份。若他们没了那层身份，就只能靠才华出人头地。他们有才华吗？”
韩非看着李斯的神情，抬起一只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他也不由露出讥笑：“你说得对。”
若韩国被灭，他家族中那群蠢货恐怕什么都不会做，说不定会活活饿死。
没有韩国王室、韩国宗室这层身份，他们自身的才能，连秦国普通的小吏都不如。
“朱襄公为你指明了一条能走的道路，他已经对你仁至义尽。”李斯道，“你就算不走这条路，也不要让他太过伤心。”
韩非轻轻点头。
李斯道：“我要准备呈给朱襄公的文章了，你先帮我看看？”
韩非勉强笑道：“好。”
几日后，李斯忐忑不安地上门拜访朱襄。
朱襄也挺忐忑不安的。
这可是李斯啊！
嬴小政虽然嘴上说着现在不想管李斯，但听闻朱襄要见李斯后，还是找了借口翘课，陪朱襄来观察这个梦中大嬴政的肱股之臣。
朱襄深呼吸：“政儿，如果舅父答不好的话，你一定要帮我。”
嬴小政：“哈？”舅父又在闹什么，不过就是个李斯，还能难得住舅父了？
朱襄揉搓着嬴小政的脸蛋减轻紧张。
嬴小政面无表情地拍打舅父的手。
他真想赶快长大，让脸上两坨软软的腮帮子赶快变平，舅父就没有借口再揉搓他的脸了。
李斯到来时，朱襄正襟危坐，没有再欺负外甥。
以后外甥是李斯的主君，他要给外甥留一点面子。
李斯是一个中年人。朱襄没有问李斯年龄，但看得出来面相上李斯比自己要沧桑一些。
不过看到李斯身旁的韩非，朱襄还是条件反射地露出面对晚辈的招牌慈祥微笑：“不用多礼，随意些。请坐。”
朱襄让李斯坐下后，韩非见朱襄要主动为李斯倒茶，忙抢了茶壶，充当了添茶人。
朱襄公不太在意身份的区别，但韩非可不能让朱襄在挚友面前落了脸面，不然荀子知道此事后，会连他一起训斥。
李斯在见到朱襄之前，心里准备了很多奉承的话。但看着朱襄那一头雪白的头发，李斯一下子语塞，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倒不是被朱襄一头白发的来历感动了，而是朱襄长得不太像个人，他被吓到了。
虽然李斯远远地看过朱襄，但走近之后看朱襄的外貌，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他甚至觉得朱襄身边都自带雾气，好像马上要羽化升仙了。
朱襄身边还真的自带烟雾，因为他在脚底下点了两盘蚊香。
嬴小政细皮嫩肉又微胖，是蚊虫最爱叮咬的对象。朱襄在户外的亭子里见李斯，怎么可能不为可怜的蚊虫招引机外甥多点一盘蚊香。
这个蚊香是他与扁鹊一同研究的，用了多种驱虫的药草，又加入了一些好闻的香料。现在咸阳宫中也已经用上了这种蚊香。
韩非见挚友因为紧张变得结巴，立刻帮李斯打圆场：“朱襄公，李斯太紧张了。可否先看看李斯的文章？”
李斯忙把文章恭敬地捧着递过来，双手都在颤抖。
看见李斯在发抖，朱襄心里不抖了。
原来李斯比他还紧张，他立刻就不紧张了。
朱襄微笑着接过李斯的文章，道：“不用紧张，你也师从荀子，算来我也是你的师兄。”
嬴小政立刻道：“舅父，你这句话可不能乱说。若你这话传出去，所有咸阳学宫的学子都会在外自称你的师弟。”
李斯也连连道：“不敢，草民不敢。”
朱襄笑着叹了口气。这个李斯真的和他以为的李斯完全不一样。
不过韩非都与他知道的不一样，李斯不一样也正常。朱襄没有多想，展开李斯的文章，仔细阅读起来。
他现在什么都不回应，李斯的紧张大概才能缓解吧。
这一读，朱襄眼中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因为以前读韩非著作的时候让朱襄很失望。年轻的韩非与他所知道的韩非判若两人，年轻韩非的思想甚至与他所知的韩非子有完全相左的地方。
他最初认识的韩非，是一个完完全全一心想着如何存续韩王室，对天下没什么过多想法的宗室子弟。
朱襄本以为，李斯也不会给他太大惊喜。没想到李斯的文章言之有物，恐怕现在呈现给秦王柱，秦王柱都会拜他为客卿了。
细思之后，朱襄明白了其中区别。
现在的李斯已经师从荀子几年，又与韩非为友，还见识到了秦国诸多变化，所以变得较为成熟了吧。
甚至比起历史中的那位李斯丞相，现在的李斯可能接触的新鲜知识还更多一些。李斯本人天赋就在那里，展现出如此的才华，也正常了。
“以你才华，可以为秦国客卿了。”朱襄微笑道。

第114章 好感五颗心
李斯的文章中都是他对儒学、法学典籍的心得。
其实他很想直接向朱襄献策,希望朱襄能将他的献策告诉秦王。但李斯观察了学宫中许多学者，他们就算自己追逐名利，也不喜欢弟子表露出追逐名利的一面。所以他徐徐图之,先装作一个纯良的求学学子。
朱襄却直接开口让他做官，而不是夸赞他的学术见解，让李斯有些惊讶。
嬴小政伸手，朱襄将文章递给嬴小政。
嬴小政扫了几眼,冷哼：“敷衍之词,言之无物。”
李斯：“……”他立刻紧张。自己哪里惹到这位秦王孙了？
朱襄微笑道：“政儿的意思是,你只展现出你的学问,没有献策，所以言之无物。你可还有其他文章？”
李斯深呼吸。原来自己可以直接献策吗！
韩非忙帮友人解释：“李斯并非言之无物之人。只是他初次与朱襄公见面，不想表现得太急功近利。”
李斯：“……”你这还不如不解释！你这不是说我虚伪吗！
韩非给了李斯一个“你放心,我帮你”的眼神。
李斯感觉自己被韩非坑了，还得挤出一个感谢的表情。
别说今生，就是前世，朱襄在授课和下乡的时候在察言观色的技能上都点得很高了。李斯现在的伪装,可骗不过他这双在讲台上扫一眼，就能看出谁露出了作弊的心虚神情的火眼金睛。
朱襄在心里笑着摇头，李斯好像是韩非的塑料朋友啊。
不过这才是他所知晓的李斯。
李斯接近韩非,应该是利用韩非接近自己。
朱襄没有生气。李斯并未给韩非造成伤害，对韩非的照顾是真实的，否则韩非这只别扭警惕的小刺猬也不会将李斯视作挚友。
不管李斯因什么原因与韩非成为友人,只要韩非与他利益一致,李斯恐怕就会把这个友谊保持下去。
韩非虽然写书很犀利,现实中是个优柔寡断的“扶亲戚魔”。有李斯这个友人,韩非未来的人生说不定会轻松一些。朱襄并不打算掐断李斯和韩非的友谊。
“没带文章也没关系,可以直接用言语说。”朱襄道，“只是钻研典籍，你听咸阳学宫的学者们的讲课就足够了。你来拜见我，应该是希望我听一听你在国政上的建议吧？”
李斯再次紧张。
朱襄笑道：“别紧张。学而优则仕，想要在朝堂上施展才华是人之常情，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为何紧张？”
韩非道：“学宫的学者们不喜欢学子们追逐名利。”
嬴小政再次冷哼：“他们来咸阳学宫难道不是追逐名利？”
李斯看向脸蛋圆嘟嘟的公子政，心中对这位有诸多神奇传闻的秦王孙有了真切的认识。
怪不得世人都说，公子政只要不夭折就一定能当秦王。光是寥寥几语，公子政就已经展现出能成为秦王的聪慧和理智。
朱襄再次问道：“李斯，你认为现在秦国，还缺什么吗？”
李斯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李斯起身，对朱襄躬身作揖，言简意赅，掷地有声：“书同文、车同轨，统一货币、度量衡！”
嬴小政眼皮子一跳，面无表情地微微抬起下巴，注视着年轻的李斯。
朱襄微笑，伸手撸了几把嬴小政毛绒绒的小脑袋。
露出梦境中大嬴政霸气姿态的嬴小政，被朱襄粗糙的大手揉得脑袋一点一点，霸气全无，气急败坏：“舅父！”
“政儿很满意你的献策。”朱襄道，“君上也会很满意。君上正准备做这件事，你写一下具体的想法，我帮你呈给君上。”
李斯猛地抬头，然后撩起衣摆跪下磕头：“谢朱襄公！”
朱襄推了一把嬴小政的背。
嬴小政怒视。推我干什么！
朱襄用下巴示意。赶紧去扶！
嬴小政嘟了一下脸，跳下椅子，板着脸弯腰，握住李斯的双臂：“请起。希望你不会辜负舅父的举荐。”
嬴小政亲自来扶他，李斯感激涕零：“唯！”
他对嬴小政磕了一个头，又对朱襄再次磕了个头，才站起来。
韩非的脸上露出了骄傲的神色，好像被重用的是自己。
李斯知道韩非对友人是个正人君子，所以他的想法早就与韩非商议过。韩非确定李斯只要拿出这条献策，一定能引起秦王的看重。
韩非心里也曾酸涩过。
友人很厉害，能展现出自己的才华。自己比友人更厉害，但却没有展现才华的机会。
因为他若在秦国展现才华，韩国估计会短寿很多年。
有眼睛的人都知道，秦国要灭六国，肯定从韩国先灭。谁让韩国不仅地盘小、国君和朝臣蠢，还占着交通要道？
但李斯受到重用，他还是发自内心地为李斯高兴。
他原本有些歧视李斯的出身。
李斯只是一个普通士人，曾经当过楚国最低等的小吏。韩非身为韩国公子，对出身卑微的人有些偏见。
即便朱襄也是出身卑贱，但朱襄公只有一个，韩非并不把朱襄的个例当作普遍存在。
但李斯用真挚的友谊和真实的才华感动了他，韩非现在已经摒除了偏见，真心对待这位友人，为李斯即将平步青云而欣喜。
他对人的出身的偏见也在潜移默化中悄然改变。
李斯得意地看向韩非，希望在韩非脸上看到酸涩。
然后，韩非给了他一个灿烂的毫无阴霾的欣喜笑容。
李斯默默收回视线，感到自己那颗阴暗的心受到了伤害。
或许韩非认为只要他想当大官，荣华富贵就唾手可得，所以才不嫉妒自己。李斯默默想。
朱襄观察着李斯和韩非的互动，差点笑出来。
把这两人凑一起，以后一定会有更多的乐子可看。
“若要书同文，需要一个更简洁的文字。不仅要书同文，言同音也很重要。秦国应该制定自己的雅言。需不需要制定一套表音符号，需要考虑慎重考虑。”朱襄道，“度量衡最好使用十进制，更容易计算。货币如何推广，用什么材质，这些都是大学问。”
李斯作倾听状。他暗暗心惊，朱襄公也在考虑这件事？
朱襄语重心长道：“你之后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精力可能都会花在这件事上，但你也不要荒废学业，更不要荒废道德修养。你最大的问题是太重利益。我不是说重利益权势不对，只是利益权势如手中的沙粒，你握得越紧，沙粒流失得更快。”
李斯背后生出一层冷汗。他有一种被朱襄看透的错觉。
“越不重权势的人越能走向高位，就像是不怕死的人在战场上往往更容易活下去，我希望你能悟到这一点。”朱襄道，“除了儒家的书，你也可多读一读老庄的书。”
李斯声音忍不住颤抖：“是，草民谨遵教导。”
朱襄对韩非道：“我教导李斯的事，对你也一样。李斯太看重权势，你太看重韩王室。过犹不及，反遭其祸。希望你们二人都明白这一点。”
李斯和韩非异口同声道：“是。”
朱襄敲了敲桌子：“严肃的事就暂且说到这里。我想听你们说一说这些年的经历。对秦国、对学宫、对生活，你们有什么看法。随意聊。”
朱襄对嬴小政道：“政儿，你起话题。”
嬴小政点头。他知道，舅父这是让他练习从与人交谈中，观察一个人的内心。
嬴小政想了想，以孩童的口吻，从咸阳学宫的功课先问起。
……
嬴小政与韩非、李斯相谈甚欢，谈到入夜。
朱襄让李斯睡在韩非屋内，第二日再回咸阳学宫。
他没有留下李斯，因为李斯在将对权势过分的渴望隐藏起来之前，不能与自己和政儿走得太近，否则会为自己和政儿招来麻烦。
他只是给李斯提了一些意见，比如统一度量衡的时候别用不同的数字，统一用十进制即可。什么二十四铢为一两，十六两为一斤……算得麻烦死了。
其他的，就由李斯自行发挥吧。
秦始皇最重要的贡献，统一文字、车轨、度量衡、钱币的政策都是李斯提出，朱襄相信这个时空的李斯应该也能做好。
比起秦始皇统一之后短短十年间做完这一切，现在从秦王柱开始，打下一块土地，就慢慢推行一点统一策略，民众应该更容易接受一些。
统一文字、车轨、度量衡和钱币的事虽然非常重要，但朱襄不会任何重要的事都揽在自己手中。他现在有自己急需做的事——朱襄一边照顾范雎，一边写了如何对楚国发动贸易战的策略。
他删删改改许多版本都不满意，头发都愁掉了好几根。直到范雎病愈时，朱襄还没把文书写好。
一项国家大策不急于一时，秦国暂时也没有那么多粮食可卖，朱襄便放下笔，回到田地中统计农人秋收情况，给今年农业生产情况做总结，制定明年农业种植计划。
这期间，朱襄好感度列表的平原君赵胜的头像变灰了。
他对着赵国遥遥一拜，长叹一声。
朱襄虽然不记得平原君在他前世历史中活了多少岁，但隐约记得平原君与秦昭襄王去世时间差不多。
总归是比他今生的平原君活得长。
这或许是虽然这个时空没有了邯郸之战，但赵国比另一个时空有邯郸之战的赵国更加衰落，让平原君更加忧心的缘故。
朱襄知道自己、廉公、李牧离开赵国后，平原君病了很久，但在病中也担任着赵国相国之位，勤勤恳恳辅佐赵王。
信陵君出逃赵国后，平原君似乎又病了。或许就是这场病，带走了平原君的性命。
平原君现在在七国颇有贤名，是一个很好的相国。
这在朱襄前世是没发生过的事。
朱襄前世时空的平原君虽也当过相国，但在政事上并无贤良之名，只是一个广收宾客的慷慨贵公子。
现在平原君自己也有贤名了。
平原君与秦昭襄王一样，都未像蔺相如那样为朱襄留下临别赠礼。
平原君与朱襄的好感度一如往昔，没有上升也没有下降；秦昭襄王上涨到了两颗心，送了朱襄优质小米，简直像是在玩梗。
但两人都未向朱襄赠送礼物。
朱襄猜测，可能是因为他们二人在离别时，心里最挂念的人不是自己的缘故吧。
蔺公是想着他去世的，去世后都要入他的梦中来，问他过得好不好。
这么一想，他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不让长辈和友人挂念担心，离别时还对他念念不忘。他宁愿不要赠礼，也不希望自己让重视自己的人死前都操心。
当然，最好是没有离别。
朱襄正这么想时，好感度列表突然出现了一个名字，直冲列表第一名。亮闪闪的五颗心好感度被系统加上了七彩烟花特效，差点把朱襄闪瞎眼。
朱襄揉了揉眼睛，手指按在了虚空上。
好感度列表上，即便是像素也显得温婉可亲的女性小人头像，露出了朱襄再熟悉不过的微笑。
雪姬？！
“舅父！舅父！”嬴小政像一阵小旋风一样冲了过来，直撞朱襄的腰子。
他时隔多年，再次差点将自己舅父撞成腰椎间盘突出。
“哎哟……政儿慢点，我的老腰！”朱襄扶着腰痛呼。
“舅父！”嬴小政不管朱襄遭遇重创，一个原地起跳，挂在了朱襄身上，“舅母做出了一个超级厉害的纺车！棉和麻都能纺！舅父快去看看！超级厉害！”
朱襄：“啊？！”
有多厉害？青史留名的那种吗？
朱襄瞟了一眼好感度列表。

第115章 雪姬纺织机
朱襄抱着挂在他身上的嬴小政,一个箭步飞奔跑了几十米，然后放下累赘外甥大喘气。
虽然他很想飞速跑到雪姬身边，抱着雪姬来一个三百六十度大转圈,但显然，他的体力还没有突破人类极限。
“重！”朱襄迁怒胖外甥。
嬴小政给了朱襄一个鄙视的眼神：“是长大了。”
朱襄喘了一会儿，和嬴小政坐上了马车，去往咸阳宫。
因为雪姬还要帮华阳王后带孩子、管后宫,相当于秦王柱后宫的女官主管,所以秦王柱为了便于雪姬研究纺车织机,特意给了雪姬一座宫殿做工作室。
嬴小政是从咸阳宫坐马车来找朱襄报喜,朱襄要见雪姬，自然也要坐马车。
嬴小政倒是想让朱襄直接骑马去，但朱襄认为太招摇。嬴小政对舅父这种有特权不用的行为嗤之以鼻。
到了咸阳宫后,朱襄再次一个冲刺跑，没看织机长什么样子，就把前来迎接他的雪姬抱了起来，实现了转圈圈的愿望：“夫人真厉害！”
雪姬脸红尖叫：“放开！”
被雪姬一掌劈在头顶,朱襄乖乖将雪姬放下。
围观众人发出了善意的哄笑。雪姬推了朱襄一下，整理散乱的鬓发，撇着头不去看朱襄。
朱襄摸了摸鼻子,道：“笑什么笑，你们没夫人吗！”
“你再说下去，雪姬就要跑了。”蔺贽为害羞的雪姬转移话题,“来看看雪姬做出的好东西。”
秦王柱笑道：“你夫人堪为妇人楷模。”
朱襄这才走进人群中,观察雪姬做出来的新纺车。
朱襄对纺织工具没什么研究,虽然在逛博物馆和看资料时见过传统的纺织工具,对其并没有研究。所以来到这个时代之后,他便没有亲手改革纺织工具。
不过没有进入第一次工业革命时代的机器所运用的原理就那些，这个时代的人没运用不是不会，只是没想到。朱襄还在邯郸的时候，便与相和讨论过改革纺织工具，比如运用履带、齿轮、杠杆等原理节省人力。
人的精力有限，朱襄的精力都用于种田上，没有太多时间去思考其他事，自己也确实对纺织的事不了解，便把这件事放下。
雪姬身体不好，朱襄不让她下地干活，她便练了一手纺纱织布刺绣的好活。
棉花出现之后，雪姬领命琢磨棉花纺织的时，与墨家人和工匠们一同摸索，结合朱襄之前所说的理论，就弄出了这个好东西。
朱襄前世对纺织工具不了解，今生看着雪姬纺线织布，对这个时代的工具还算熟悉。
现在民间的纺纱工具主要是手摇纺车。织布工具叫踞织机，由两根横杆、一个“纡子”和一把打纬刀组成。
织布的时候，女子将纱的一头绑在踞织机的横杠上，另一头系在腰间，坐在地上腿伸直纺织，所以叫“踞织机”。
朱襄知道在贵族家中，家养的织女还会使用一种可以坐着织布的“斜织机”。斜织机下面有两个踏板，手脚并用纺织，比普通农人家中所用踞织机效率高许多。
雪姬所想出的新纺车，便是从斜织机中取得了灵感，将手摇纺车改成了脚踏纺车，解放纺织者的双手，效率自然提高了一倍。
脚踏纺车被发明出来之后，秦昭襄王就奖赏了雪姬，将雪姬命为推广和改进棉花纺织的负责人，带领贵族女性纺织棉纱棉布，由上而下向民间推广棉花。
之后雪姬又在脚踏纺车上进行了改进，将转轮直径缩小，将纱锭提高到了三个。这样纺织效率就提高了三倍。
但雪姬仍旧不满足。
如果纺轮能够带动更多的纱锭，是不是纺纱效率还能继续提高？
雪姬尝试了许多排列都没有成功，研究停滞了好几年。
朱襄和嬴小政离开咸阳后，雪姬整理朱襄的手稿时，看到了当初在邯郸时朱襄与相和说起的用杠杆、齿轮、履带带动纺织机器的构想图。她发现朱襄所想的履带和齿轮还未用在纺织机器上，是不是能从此入手？
此时相和正好在咸阳，雪姬拿着构想图与相和商量，然后拿出朱襄为嬴小政书写的简易“力学”书本与墨家人一同学习，尝试在纺织机器中增加新的部件。
这一琢磨，又是几年，直到朱襄回来，秦昭襄王崩逝。
雪姬终于将纱锭增加到了六个，将纺纱效率再次提高一倍。
但众人惊叹的并非纺车的效率又提高了一倍，而是雪姬所研究出来的提高纺车效率的这条路，前面还有很长距离可以走。
也就是说，雪姬现在所研究出来的纺车不需要多大改变，只需要微调其部件，让其变得更加完美，效率还能继续提高。
十个纱锭？二十个纱锭？三十个纱锭？经过相和和雪姬的计算，这一切都有可能！
“如果用水车或者畜力带动，说不定一个转轮能带动近百个纱锭！”相和激动道，“虽然民间不能用，但官府和兵营的织造工坊完全可以用上水车和畜力！”
朱襄眉头直跳。
怪不得已经变得较为稳重的胖外甥又来撞他的腰子了。这确实令人震惊。
“纺纱效率提高至十倍，织布效率是否跟不上了？”朱襄问道，“织机是否也有改进。”
纺纱效率提高的好处是能迅速将原料变成半成品，以免原料浪费。只要棉麻变成了棉麻纱，之后哪怕织机较为落后，用提高人力的方式也能做出更多的布匹。
不过朱襄相信，雪姬既然能改良纺车，应该也对织机进行了改良。
雪姬点头，给朱襄展示了她从斜织机上改良的新织机。
斜织机的改良只是改变了一下形态，个人织布效率只提高了两三倍。但运用水利和多人协作的织布机所提高的效率就很高了。
朱襄抚摸着织机上的飞梭，赞叹不已。
雪姬将飞梭装入滑槽中，一人用飞梭，一人织布，效率比两人各用一架织布机高出了两三倍。
融会贯通，举一反三，雪姬的智慧真的太厉害了。
朱襄道：“如果将滑槽两头放上弹簧，让飞梭自己反弹，或许效率会更高。”
“什么是弹簧？”秦王柱问道。
朱襄道：“将铁浇灌成螺旋状。浇筑很简单，不过以现在铁的质量，可能弹簧不好用。现在记下来，后世铁的冶炼工艺提升之后，让后人做。”
这样后代人也有一个改革织机的方向。
“是不是很厉害，是不是很厉害！”嬴小政鼻子都要翘起来了。
“是。”朱襄笑道。
第一次工业革命的开端便是纺织技术的发展。朱襄不记得珍妮机长什么样子，但没有蒸汽机的带动的纺织机器，大约功率就是如此了。
当然，虽然历史学家将纺织技术的发展作为第一次工业革命的开端，但不能反推纺织技术的发展就能引起第一次工业革命。
标志性事件就像是界碑，疆土需要打仗治理后才是自己的领土，界碑只是象征。
珍妮机就是这个象征。
第一次工业革命是思想启蒙、自然基础科学发展、工业技术发展相辅相成缺一不可，而思想启蒙和自然基础科学发展才是基石，工业技术发展只是开出的花。
若单说技术，当时华国许多传统工业技术都位于世界前列。
所以雪姬让纺织技术高速发展，对这个时代的进程影响不会很大。
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相辅相成，缺一不可。在思想和文化没有发展起来，其他领域生产力也极端落后的前提下，从封建制度走向更好的制度，至少还需要千年的积淀。
因为现在前路还无路可走，需要摸索开辟。
即便朱襄知道路，但一个人知道路，只能是先贤。需要很多人一起走，才能在荒野中踏出一条路。
那说雪姬现在的发明无足轻重当然也不对。
社会的进步需要很多的积累，朱襄研究种地技术是一种积累，雪姬改良纺织技术也是一种积累。
这些积累在当下可能不能让社会发生什么质变，但其他领域也逐渐积累后，朱襄和雪姬提前为华国社会积累的东西，总会在量变发生质变中起到作用。
而且对于这个时代，雪姬的发明也至关重要。
对平民而言，更好的纺织工具能让他们纺织出更多的布，让他们免于冻死。
对秦国而言，现在的货币以金属钱币和布币为主，布币就是麻布、丝绸等。秦国纺织效率综合提高到他国的近十倍，就相当于开了一台全速运转的印钞机。
秦王柱笑得牙花子都冒了出来，便是如此。
雪姬发明的哪是什么纺织机，是战国时代的印钞机。
朱襄所烦恼的贸易战，在“印钞机”出现后迎刃而解。
他脑海里出现了好几条可以用这台“印钞机”击溃六国经济，让秦国兵不血刃地减轻灭六国难度的措施。
“雪姬当赏！”秦王柱笑眯眯道，“朱襄，你说我该赏你什么？”
朱襄一愣：“赏我？不是赏雪姬吗？”
秦王柱道：“赏雪姬不就是赏你吗？你想要增加封地还是俸禄？”
朱襄：“……”
他看向众人。包括雪姬在内脸色都喜气洋洋，并未觉得这一幕有什么问题。
朱襄昂扬的心情慢慢回落。
“你真是沉得住气，这么大的功劳，你居然都不激动。”看着朱襄恢复平静，秦王柱感慨道，“罢了，我看着赏，给你多增加百户封邑！”
朱襄嘴唇翕动，然后笑道：“既然是雪姬的功劳，何不直接封赏雪姬？这样也能带动女子纺织？”
秦王柱道：“寡人当然会奖赏雪姬。寡人已经决定昭告天下！”
他捋了捋胡须：“这下你二人都要天下扬名了。”
朱襄拱手道：“臣请君上为雪姬奖赏封号，或者虚职。不是封君或者做官，只是一个荣誉。纺织的推广，贵女的积极性至关重要。对她们而言，不缺吃穿，也不一定愿意将自己的功劳被夫家分润。若是给她们一个荣誉，一个地位，哪怕没什么实际利益，也能让她们更加积极。”
秦王柱犹豫：“这样天下士人会不会反对？”
荀子皱眉，看向朱襄的神情中带了一丝阴郁。
朱襄道：“只是如卿大夫夫人、诸侯夫人般的品阶，不过更加规范而已。《周礼》中也有相关记载。秦国规范贵族女眷的品阶，也是完善礼法必须要做的事。君上可趁雪姬立功的机会，顺势将秦国贵族女眷的品阶规范了。”
荀子眉头松开，微笑道：“君上，朱襄所言极是。”

第116章 菊花豆腐羹
《周礼》有女官的记载。
《周礼》女官和后世封建社会女官差别不大,主要指在后宫之中统率宫女，服务王室的女性。地位高于宫女，低于嫔妃。
女官根据女子夫家地位,也有两种。一种是选拔有才能技艺的未婚女子，既是女官也是国君嫔妃备选；一种是卿大夫的夫人，《周礼》曰，“妇人无爵,从夫之爵”,选有德行者入宫辅佐王后嫔妃,称“世妇”,女官之首基本都是“世妇”。
周朝女官的职权范围，差不多就是清朝内务府的职权范围，权力不小。
但除了承担祭祀的“女巫”之外,女官不得干预外朝之事，特别是土地和军事。
纣王有一项重要的罪名，就是后宫妇人干政。
《尚书&#183;牧誓》记载，“古人有言曰‘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今商王纣，惟妇言是用,昏弃厥肆祀弗答。”
《周礼》对女官的条条款款，明确将女官的权力束缚在三宫六院之中。正如《仪礼》中言，“妇人无外事”。
雪姬以世妇之身辅佐华阳王后,统率咸阳宫女官宫女,已经是女官之首,封无可封。朱襄为雪姬请赏,为雪姬讨要封号官职,只可能是外朝封号官职。
荀子以为朱襄爱妻心切，思虑不周。虽朱襄肯定不会有让雪姬为外官的荒谬思想，但别人可能会断章取义，借此抨击朱襄。
这是一项十分严重的事。朱襄会被天下群起攻之，哪怕已经立下无数功劳功德，一世英名也会毁于一旦。
而且，这也与荀子政治理想完全相悖。
荀子是开明，但还没开明到脱离时代。荀子思想中关于女性的内容很少，没有孔孟那样特别点明。这不是因为荀子有什么男女平等的思想——整个封建时代都不可能有这样的思想，他是更极端的无视。
荀子以为朱襄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心头一沉，准备直接上手揍人让朱襄闭嘴了。朱襄后一句话，让他松了口气。
秦国礼制混乱，虽有女官，但女官职能划分不清，宫廷管理混乱。
宫廷礼制是整个国家礼制最重要的部分，荀子忙于制定祭拜神灵、先祖和国家大事的礼制，暂时还未想到这里来。朱襄提了出来，荀子认为这确实是规范世妇礼制的好机会。
而且他特意高声赞同，将话题揽过来，也是担心朱襄这番可能会被人误解的话传出去，赶紧转移话题。
朱襄明白荀子所想，将话题主导权交给了荀子。
秦王柱听荀子讲述了一番后，也觉得奖赏雪姬之事，是规范世妇体系的好机会。
秦国要统领六国，新的文化政治经济中心，嫔妃和世妇礼制的完善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环。
朱襄见秦王柱和荀子商讨起礼制的事，沉默地站在一旁，不再发表意见，只等他们商议完毕。
之后秦王柱说对雪姬的奖赏要再考虑考虑，此事暂且搁置，等秦王柱考虑清楚。
雪姬对纺织机的研究取得了重大成果，秦王柱虽然没有立刻奖赏雪姬，也放了雪姬几日假，让雪姬暂时放下宫里的工作，回别庄与朱襄团聚。
秦王柱也放了嬴小政几日假，让嬴小政多陪伴雪姬。他相信对雪姬而言，嬴小政的陪伴也是重要的赏赐。
一家三口乘坐马车一同回家，蔺贽和子楚本想跟上，一同庆祝，被蔡泽拉住。
“让他们一家人先自己庆祝一番，过一日我们再去登门拜访。”蔡泽道。
朱襄谢过蔡泽，把非要登马车的蔺贽用力地推下马车，让马车夫赶紧跑。
子楚嘲笑蔺贽：“朱襄不欢迎你。”
蔺贽拍了拍衣摆，道：“我知道。我就是想看他气急败坏的模样。”
子楚：“……”
蔡泽扶额。
之前秦王柱找到他，说先王本想让蔺贽回咸阳后当相国，但秦王柱怎么想都觉得蔺贽这性格不适合当相国，属意他来当相国，让蔺贽代替自己的位置。
蔡泽正在考虑是否推辞。
蔺贽是他的好友，他怎么能抢夺好友的相国之位？
但……蔺贽相国的位置丢的不亏！这种人怎堪为相？！
……
朱襄那一番为雪姬请功的话虽让众人惊诧了一番，但朱襄之后的解释和荀子的话，让众人都没把这一点小小的异样放在心上。
雪姬也没将其放在心上。
她还劝说朱襄，给她一个虚名，不如给家里增加封邑，这样更加划算。
雪姬进宫之后，与秦王柱的其他王子王孙多有见面。她这时才逐渐认识到，王公贵族应该过的奢靡生活是什么模样。
雪姬并未被这些奢靡之风腐蚀，只是发现自家养政儿养得太糙了，让政儿根本不像个秦公子。
虽不需要奢靡，政儿也该有秦公子该有的排场。
雪姬算了一下养政儿的花费，心头一惊，开始重视封邑的收入。如果仅凭俸禄和秦王的赏赐，根本撑不起政儿的门面。
听了雪姬的烦恼后，朱襄失笑：“雪，封邑确实更划算，但我以后还会继续立功，如果什么都要求封邑，待政儿当秦王的时候，我就封无可封了。虽然政儿不在意，朝堂中总会有微词。所以不如要一些名誉上的奖励。”
他顺手揉了揉身边嬴小政的脑袋：“养政儿的花费，雪不用担心。待我手中这件事做成后，政儿肯定会变成天下最富的人。”
他操控贸易战，就是操控风口。不需要任何灰色利益，只做合法的生意，站在风口上的猪都能飞，何况他是操控风口的人。
贸易战可不是秦国直接出面，而是一群表面上和秦国毫无关系的豪商自发的行为。
朱襄已经选定吕不韦作为主导人，牵线咸阳的贵族一同“投资”，自己肯定占大头。
“政儿在当太子之前，就能成为富甲天下的豪商。”朱襄又揉了揉嬴小政的脑袋，“我家只是不喜奢靡，真要比秦公子的排场，我家政儿不会输。”
嬴小政被朱襄揉得脑袋一晃一晃，脸上露出无语的神色。
舅父舅母在商量如何养自己的时候，还记得自己名义上还有个亲生父亲吗？
养自己的钱，是不是该由亲生父亲来出？
算了，估计阿父自己都忘记这件事了。嬴小政在心里长长一叹。
“那也该多要些田产房屋。”雪姬仍旧更喜欢实惠一样的东西，“政儿将来还是该多有些田产房屋奴仆，手头宽泛，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朱襄道：“君上很慷慨，给你的奖赏肯定不会少了田产房屋奴仆。”
雪姬这才点头：“那就好。”
朱襄看着雪姬小财迷的模样，心头有点痒。
不过始皇崽牌电灯泡在这，朱襄只能把心痒压住，然后捏了捏嬴小政的脸。
嬴小政不满地打了一下舅父作怪的手，起身走到雪姬身旁坐下，与朱襄隔开。
朱襄笑叹道：“以前舅父捏政儿的脸时，政儿还会仰着脸让舅父捏。现在政儿嫌弃舅父了。”
嬴小政给了朱襄一个冷笑，抱住舅母的手臂：“脸疼。”
“唉，舅母吹吹就不疼了。”雪姬皱眉，“良人！”
朱襄举起双手投降。
嬴小政露出一个得意的神色。
舅母回来了，舅父可没办法欺负自己了，哼。
回到家后，朱襄一家三口一同进厨房，合力做出一桌大餐。
雪姬的口味没有偏好，朱襄让她点菜，雪姬点的都是朱襄和嬴小政爱吃的菜。
朱襄便整花活，专门给雪姬做出了一碗菊花豆腐羹。
雪姬虽然对口味上没偏好，但女子都喜欢美丽的事物，菊花豆腐羹味道先不提，长得很漂亮。菊花也是雪姬最喜欢的花之一。
以朱襄的刀工，当然切不出细如发丝的菊花豆腐。他切的菊花豆腐，拿到后世网上一定会被人笑话“这菊花花瓣够写实，足够宽”。
但在这个时代唬唬人，足够了。
“以后朕每天都要吃菊花豆腐羹！”看，嬴小政又要把好东西扒拉进自己怀里了，“只有秦王能吃！”
朱襄嘲笑道：“政儿，你就这点出息吗？每天吃鸡汤泡豆腐？”
嬴小政立刻把菊花豆腐羹从独享菜单里划掉。
菊花豆腐羹听起来很美，一说每天吃鸡汤泡白豆腐，嬴小政就感到索然无味了。
雪姬累了一整日，面见秦王柱时耗费了许多精力，吃完饭之后就沉沉欲睡。
朱襄让雪姬先睡下：“君上交给我的事，我今日有了些心得，记下后再睡觉，免得忘记了。”
雪姬打着哈欠道：“良人别熬太晚，早些睡。”
嬴小政本想随朱襄去书房，但雪姬坚持嬴小政年纪小应该早睡。他便被舅母强拉着去自己的小房间睡觉，中途给了朱襄好几个求助眼神，朱襄都当没看到。
朱襄刚把书房的蜜烛点燃，荀子前来寻找朱襄。
看着表情严肃的荀子，朱襄不由苦笑。
他一点小打算，果然瞒不过授业恩师。
“朱襄，你难道有让雪姬干预外政的想法？”荀子开门见山道。
朱襄叹气，拱手道：“荀子息怒，我绝无此意。如果我真让雪姬干政，恐怕雪姬很快就会被全天下逼死，即便夏同和政儿也救不了她。”
战国确实有女性干政，但这干政的女性都是“太后”，是国君亲生或名义上的母亲。
此时社会也确实有母系社会残留，但残留的是“母”系，即母亲和舅家势力。无论是宣太后还是赵威后，以及他原本时空的吕后等当政的女性，都是以当权者母亲的身份，以孝道出发获得的权力。
即便是唯一的女皇武则天，她能顺利夺得权力，也是因为她是李唐所有有资格继承皇位的皇子唯一的母亲。
此事民间一些掌握了宗族权力的女性，比如之后的巴寡妇清，也是因为她是“寡妇”，是家中主母。
雪姬是政儿舅母，也是政儿“养母”。这个身份很特殊，让她能得到秦王室的庇佑；这个身份也很敏感，既占了外戚的敏感，又没有政儿生母的“孝”字护体，一旦她露出想要干预外政的势头，就会遭到各方势力抨击。
政儿也不会站在自己这边。
朱襄了解嬴小政。嬴小政即便与他所知的始皇帝有不一样的地方，但始皇帝就是始皇帝，本质上不会有太大区别。
何况，雪姬本身没有这个意愿。
如果朱襄以“我认为现代独立有野心的女性应该如何如何”，硬把雪姬推上众矢之的的位置，他就是谋杀。
自己为了理想选择一条艰难的路，和被别人强迫是两回事。
“那就好。”荀子沉着脸道，“你不想让雪姬干涉外政，那你是否有想让内妇干涉外政的思想？”
朱襄沉默了许久，笑道：“现在做不到，但千年后可说不定了。既然唯贤是举，如果女子贤明，为何不能做官？”
荀子深呼吸，皱眉道：“朱襄，你疯了吗？”
朱襄笑道：“领先半步是圣贤，领先千年是疯子。我确实是个疯子。不过荀子放心，这只是一个理想和预言，我不会做啥事。揠苗助长只会让禾苗枯萎，我很明白在这个时代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朱襄沉默了一会儿，又补充道：“荀子知道，我有很多理想都与这个时代不同，这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荀子道：“你其他理想还能为世人所理解，但你现在的理想是错误的！”
朱襄苦笑：“荀子，或许我在这个时代确实是错误的。但理想就是理想，你改变不了我，我也没想改变其他人。”
荀子道：“那你为雪姬争功是为何？！难道不是挑起内妇野心？！”
朱襄又沉默了一会儿，道：“功劳是谁的，就该奖赏谁，我只是如此想而已。世妇礼制是由荀子来制定，我不插手。”
荀子皱眉：“我不会让你插手。”
朱襄对荀子一拜：“我只有一个请求。女子能因功获得荣誉，哪怕这荣誉仅限于内宅和财物。”
在女子诰命体系还未完善的时候，女子的封赏基本和夫家挂钩，即“妇人无爵，从夫之爵”。
汉高祖时，首次单独给女子封爵——刘邦为其姐封侯。
之后吕后模仿汉高祖先例，在吕氏被清算之后，吕后给其姐妹的封侯被取消。不过给皇室女子封君的惯例留了下来，这君是皇室贵族女子称号，与战国时封君已经不同。
但无论是刘邦为其姐封侯，还是公主封君，以及最后发展出的皇室女子与世妇的封号体系，其实和女子本身关系不大，只和其血脉和夫家有关。
仅有很少的女子，因为自己的功劳破格被封赏。
荀子确实看透了朱襄。
朱襄只是在这个时代为女子点燃一点小小的野心之火——不是因为是谁的母亲、夫人、女儿，而是因为凭借自身的能力获得封赏。
后世都宣称秦汉女子地位高，却忘记了前提。秦汉的女子，比起封建礼教最严苛时的女子地位高，和什么男女平等毫无关系，更别提什么地摊文学营销号说的女权社会。
战国是奴隶制向封建制转变的时刻，而奴隶制和封建制都是女性地位的低谷。
战火纷飞，人命如草芥，若说此时在庶人和贫寒士子中说男女平等，大约是男女都平等的惨的不是人。
为何女子不服兵役也要守城？为何修路筑城修水利的“男人堆”里能见到许多青壮女性？
因为男丁死得差不多了，需要女丁顶上。
战国贵族女子过得也很凄惨。除了寥寥无几运气好能干政的太后，大部分贵族女性都身不由己，婚姻权利完全掌握在娘家，经常被当作礼物赠送，别说自由，生命都无法保证。
比如有一位贵族女子，其兄长认为妹婿地位衰落，便带回妹妹让其另嫁；前妹婿发达之后，再次将妹妹带回家，重嫁给前妹婿，结果妹婿不肯从，当着女子的面将与女子生育的两个孩子溺死江中。
至于两国交战而被杀的贵族女性，就更多了。
所以朱襄不可能在这个时代做什么脱离实际的事。这样做，不仅他和他的家人都会被杀死，也对这个时代毫无益处。
因为战国时代的女性自身都还未觉醒。
朱襄此举，便只是给她们心中点燃留下一点火种，让她们意识到女子也有不凭借出身、夫家和儿子获得利益的可能。
这便是他身为两千年后的穿越者，对这个时代女性唯一的怜悯了。
荀子直直地看着朱襄，拒绝的话几度到了嘴边。
《荀子&#183;君道》言，“请问为人妻？曰：夫有礼，则柔从听待，夫无礼，则恐惧而自竦也。此道也，偏立而乱。”
朱襄的要求，与荀子所思所想完全背道而驰，是他认为祸乱的根源。
但他明知道如此，却难以将拒绝的话说出口。
最终，荀子沉默着拂袖而去，没有给朱襄回答。

第117章 糖渍南瓜干
朱襄坐在椅子中,看着蜜烛烛影摇曳，灯花闪烁。
他什么都没有思考，脑袋似乎放空了。
直到蜜烛燃了一半，朱襄才揉了揉眼睛,有些无力地瘫靠在椅背上,将放空的思想收回来。
好歹是个教授,即便不是学历史的,朱襄也知道自己是在逆时代大势而行。
古代女性地位的降低,和封建制度的发展是正相关，其本质是小农经济本身的问题。
女子地位从周朝开始一路下走,春秋战国时出现明显下滑趋势，从儒家三代人对女性的思想可以看出春秋战国时代女性地位的纵向发展。
孔子对女子是警惕,将女子隔绝在君子之外；孟子认为女子该顺从,开始注意到贞操观；荀子从性恶论出发，因为人本性“淫邪”,直接认定美貌的女子是红颜祸水，支持“女祸论”。
到了西汉董仲舒“夫为妻纲”,东汉班固“三纲六纪”,女子地位再次降低，到了南宋朱熹“三纲五常”时，女性地位达到了最低谷。
而明末小农经济开始瓦解,民间出现了许多贤人倡导男女平等。
明代心学大儒李贽的“夫厥初生人，惟是阴阳二气，男女二命,初无所谓一与理也”,清初思想家唐甄的“以言乎所生,男女一也”,都是男女平等的先声。
直到近现代，出现女性解放的思潮。
女性地位跟随封建制度的巩固而走低，伴随封建制度被打破而提高，是一条山谷曲线。
在这条山谷曲线中，可能因为战乱缺乏男丁需要女丁顶上，如吕后和武则天掌权时对女性的同理心，以及汉文帝、唐太宗等护民时将女性也当做百姓时，曲线有小幅度的波动。但曲线整体趋势如此，这是历史规律。
朱襄现在就正处于这条山谷曲线刚开始下行的时候。
他思索了许久，直到蜜烛又燃掉了一半，烛火变得微弱。
朱襄伸了个懒腰，慢吞吞站起来。
他还是那个长平之战前夕的他。如果没看到，他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若看到了，且又是自己能做到的事，他就忍不住去做。
确实他是逆时代大势而行，但并非无意义的徒劳之举。
无论是稍稍减缓曲线下行的坡度，还是为千年后曲线上行提供一点点助力，都是有意义的事。
明清交替时的大儒，能在封建礼教最严苛的时候高喊男女平等，他只悄悄留一点暗手，都没扯着嗓子喊出来，就算荀子也拿他没办法。
如果荀子不愿意听从他的愿望，他就直接找秦王游说。以他和秦王的关系，秦王肯定更信任他，愿意听他胡扯。
让女子能够立功获赏，在这个人口不足两千万的时代，能充分调动女子的生产积极性。只是名誉称号和财物奖励，也不会挑动“内妇干政”的神经，秦王没理由拒绝他。
至于这会在千年后引发什么样蝴蝶效应，千年后的事，若不是他从两千年之后而来，这么遥远的事，谁又说得准？
其实朱襄大可以对荀子撒谎，向荀子隐藏自己的真实意图。
但朱襄还是对荀子吐露了真言，给自己制造了麻烦。
为何会这样，朱襄自己都想不明白。
大概，仅仅因为荀子是他的师长？
朱襄揉了揉头发，把一头白发揉得乱糟糟。
他点亮提灯，吹灭蜜蜡，回房睡觉。
今夜，他是没心情加班了。
朱襄和雪卧室旁边的小暖阁中，说自己很精神的嬴小政早已经睡得呼呼呼，戳脸都戳不醒。
雪睡得有些不好，眉头紧皱。
朱襄抚摸了一下雪的眉头。雪的眉头舒展，好像从噩梦中脱离，嘴角露出微笑。
“雪，你的本事若在现代，一定是很厉害的实用科技发明家，专利一箩筐，年入百亿不是梦，妥妥的女总裁女富豪。”
“女总裁相亲最爱找家庭简单，父母和睦的独生子青年教授。我和你正好门当户对。”
“若是在现代，我就可以高喊‘老婆，饿饿，饭饭’，躺平做自己喜欢的研究，不知道羡煞多少人。”
朱襄俯身，在雪的额头轻轻落下一吻。
一滴水珠落在了雪的眼睑下，顺着雪的眼角滑落。
朱襄为雪抱不平，他心疼雪。
雪不会理解朱襄此刻的感情，甚至可能产生强烈的排斥和不适感，所以朱襄更加为雪抱不平，更加心疼。
他不会将自己此刻的感情告诉雪，为雪平添心理负担，为雪带来危险。
但他一定要为雪做点什么。
不是为了雪，雪说她不需要；只是他自己需要。
不过是朱襄自我满足而已。
……
过了几日，荀子没有再来寻朱襄，蔺贽来了。
朱襄正在书房奋笔疾书，蔺贽跷着二郎腿嘎吱嘎吱咀嚼着南瓜干。
朱襄把笔一丢，骂道：“你别制造噪音好吗？！”
蔺贽递南瓜干：“你要来点？”
朱襄接过南瓜干：“你来这里干什么？你不忙吗？君上不罚你懒惰？”
“你现在做的事也是我要做的事，你忘记了？”蔺贽叼着南瓜干道，“我现在和你一起工作中，君上见到，也会夸一声我勤劳。”
朱襄差点把口中的南瓜干喷出来。
论无耻，他差蔺贽远矣。
朱襄突然没了工作的兴致，和蔺贽一起啃起南瓜干。
老南瓜晒的南瓜干，有嚼劲，贼甜。
等两人把一小袋南瓜干分完，蔺贽才抹了抹嘴道：“今日我见荀子眼下青黑，你是不是惹他生气了？”
朱襄心虚道：“为何荀子眼下青黑，一定是我惹他生气？”
蔺贽嗤笑：“以荀子辈分地位，连秦王都对他客客气气，若其他人惹了他，他当即就骂回去了。只有对你，荀子才会强忍着怒气，一夜未眠。”
朱襄更加心虚：“荀子一夜未眠？”
蔺贽指着自己的眼皮：“眼下黑得就像是涂了墨，肯定一夜无眠。”
朱襄坐不住了。荀子都多大年纪了？一夜不睡还去工作，生病了怎么办？
蔺贽失笑：“看来真的是你。你和荀子是因为你为雪姬向秦王请功争吵？”
朱襄不回答。
蔺贽道：“果然会这样。朱襄，你又不是不知道儒家警惕女子干政，警惕到看见草丛晃动都以为有老虎出现的程度。你当着荀子的面为雪姬请功，不是故意惹荀子不高兴？不过你也别怪荀子，荀子对雪姬很好，这件事他不会阻拦你。”
朱襄道：“我知道。”
荀子警惕女子干政和美色误国，是一个宏观概念上的“女祸”论者，这不代表他厌恶某一个女性，也不代表他是一个厌恶女性的人。他不仅对雪姬很好，也常常告诫弟子尊敬母亲、爱护妻女。朱襄不怨他。
蔺贽道：“以后你有这种想法，先和我商议，若能做，由我来做。”
朱襄白了蔺贽一眼：“你知道我是什么想法？”
蔺贽冷哼：“我怎么会不知道？你以前被我灌醉时没少说。”
朱襄：“……”他是一个不喜欢喝酒的人，每次喝醉一定是被蔺贽强迫灌醉。蔺贽也好意思说！
蔺贽道：“在你眼中，男子女子皆为人，你皆平等看待。所以当看到女子有功却不能得赏时，你自然认为不公平。”
朱襄再次沉默。
蔺贽拍着朱襄的肩膀，顺便在朱襄肩膀上把手蹭干净：“冒天下大不韪的事别做，特别是那种注定不会成功，还会让你家破人亡的事。”
朱襄道：“我知道。我没打算做。”
蔺贽道：“你之后将话题转移的方向就很好，我会帮你。”
他狡黠地眨了眨眼睛：“我也想看见雪姬成为秦国第一个因功被封赏的女子。之后你还有什么关于女子的国策，都先和我商议，明白吗？”
朱襄无奈：“嗯。”
蔺贽道：“你的理想太过高远，仿佛飘在高空之中。我站在山顶，既能接触到你，也能接触到地面。”
他说完，又拍了拍朱襄的肩膀，继续蹭手。
朱襄叹气，颇有些无力：“好。我接下来还真的有想法。”
蔺贽问道：“什么想法？是不是关于亡夫之妇单立户主的事？”
朱襄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蔺贽失笑：“你从我手中调的档案，我怎么会不知道？”
蔺贽这个老庄嫡传，此时在秦国担任廷尉。
秦国立国之本就是律法，廷尉不仅掌管审判，更重要的是制定和完善律令，保管并记录文书档案。现在三公九卿制度还未完善，廷尉也是秦王身边最重要的近臣。
可见秦王柱虽然嘴上嫌弃蔺贽，心底对其还是很亲近重视。
朱襄查档案，需要经过蔺贽盖章。蔺贽看一眼条目，就知道朱襄在想什么。
朱襄见蔺贽已经猜到，便不再隐瞒：“天下人丁稀薄，壮丁多在战场，家中只留寡母。秦以户授田，若家中男丁战死，寡母无子，田地就会被收回。不过现实中，寡母常常继续耕地缴税，官吏不会严查。既然事实已经如此，不如直接在律令上承认寡母立户。”
蔺贽道：“我也有这个想法。特别是在秦统一六国后，天下男丁肯定多战死，若女子不耕田不纳税，国库肯定支撑不住。不过我倒是想直接分丁授田，女丁分田为男丁一半……”
朱襄猛地站起来，带得座椅哐当倒地，吓了蔺贽一跳。
“怎么？你反对？”蔺贽失笑，“我还以为你会赞同我。”
“我赞同，当然赞同。”朱襄深呼吸，语气复杂，“我只是没料到你会这么想。是不是……是不是太激进了？”
“不会激进。现在战乱频繁，家破者甚多。按户授田，多地出现耕种不足，无法交税，只能贱卖田地的现象。而民间卖田，官府不一定得知，于是造成贵族家中不交税的隐田众多。”蔺贽道，“目前《田律》太过简陋，没有考虑到人口的问题。”
蔺贽拿起茶壶，给自己添了水，润了润嗓子后继续道：“《田律》虽然规定‘民有二男以上不分异者，倍其赋’，但如此分户也太麻烦，还收不到女丁的税。不如男女都分田，更好收丁税。”
朱襄：“……”
朱襄将椅子扶起来，默默坐下。
听蔺贽这么一说，他也觉得不激进，秦王和朝臣应该会同意了。
女丁交人头税和女丁分田哪一点对平民女性更好，用不着多想，因为在朱襄的时空中，女丁很快就会交人头税，但分田要等到北魏推行均田制，并且唐初就废除了。
在北魏之前，只有极少数苛刻情况下立女户的女子才有授田。
“授田时要注意男女耕种亩数的极限和与之相配套的徭役。否则就会出现女子被田租逼死和男子不肯娶妻的事。”朱襄道，“我整理一下相关的问题交给你。”
北魏因为战乱，男丁稀少，才给女子授田。
但因为租庸调制授田和徭役绑定，且田租不仅交粮还要交绢布，夫妻中女子承担纺织任务后难以耕种分配给她的田地，男子要独立承担更多的耕种和徭役，导致唐初“户至数万，籍多无妻”。女子独力承担租庸调，负担极重，怨声载道。
唐太宗听取民间意见后，才取消女子授田，同时取消了女子徭役。唐朝期间，少见役妇记载。
所以唐太宗当时取消女子授田，与后世人以为唐朝压迫女子的想法不同，恰恰是怜悯女子的体现，得到民间女子一致感激。
他还在当时贞洁观念已经较为严重，礼教逐渐收紧的前提下，鼓励女子再嫁，稍稍减缓了女性地位下滑的坡度。
不过取消了女子服徭役交赋税的义务之后，女子的权力地位也得不到保障。导致南宋后女子急速下滑时，女子无力挣扎。
几百年后的事，当事人自然想不到。
朱襄读过历史，他能想到。
他会将均田制的益处与弊端都写给蔺贽，让蔺贽好生衡量。
至于更后面的田赋制度，那是人口增多、人均耕地减少、商品经济急速发展后才做的改变，与现在社会发展情况不符。北魏的均田制，就已经很适合如今时代了。
可能还稍稍有点超前？这就要秦国君臣去琢磨了。朱襄忙，他要种田，还要搞贸易战。
“你偷偷写，别让别人知道了。”蔺贽道，“我师从老庄，你师从荀子，我们不一样。我提议女丁分田正常，你提议就不正常，明白吗？”
朱襄道：“我记得庄子对女子的思想与儒家相同。”
蔺贽道：“我是老庄嫡传，老子在前，庄子在后。”
朱襄嘴角微抽：“哦，老子确实认为阴阳平等，他甚至还有母体崇拜的倾向。但老子的思想，绝对不包括你现在做的事。”
因为男女才华平等，所以男女要一起耕田服役缴纳人头税为秦国做牛做马。
老子没说过！
老子向往的是回归原始，没有国家没有剥削，大家都不交税！

第118章 十月糖桂花
朱襄再次被蔺贽这个老庄嫡传的自由震撼。
这大概就是庄子《逍遥游》中所提到的道家人的至高境界吧。
蔺贽,已经可以成为道家先贤了。
与蔺贽聊了一会儿新的田赋，朱襄心情好了许多。
他张罗了几道素食冷盘，提着去找加班的荀子和好。
荀子冷哼一声，收下了朱襄送来的食物,不过仍旧没有和朱襄说话。
朱襄打听到荀子收下他送的食物的第二日,眼下青黑就散了许多,松了一口气。
只要荀子不生气就好。
田赋的事是蔺贽负责,礼制的事由荀子负责,朱襄虽为这两件事折腾了一阵子，现在这些事不由他管。
他终于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琢磨贸易战上。
当桂子飘香的时候,朱襄摘下桂花，一半做成桂花香水送与雪姬,一半做成糖桂花用作以后甜点原料。
他递给秦王的献策也终于写好了。
朱襄琢磨了许久的计谋最后落脚很简单,就是让吕不韦联系他的豪商人脉权力做棉麻纺织品生意，向他国购入棉麻原料。
与此同时,秦国向楚国卖粮。
秦国向楚国卖不了多少粮，但只要能让楚国市场上减少百分之一的粮食,这次贸易战就获胜了。
学过经济学的人都知道,市场上减少百分之一的粮食，粮食价格不会涨百分之一，而是涨到百分之一的人被全部饿死为止。
这时候,长江南岸的秦军做一下帮助楚人偷渡的消息，就能轻松获得大量人口。
现在南秦的困境就是缺人开发，有朱襄提供的优质水稻小麦种子轮种,再加上南瓜、土豆等杂粮,和传统的粟菽,只要南秦土地被开发,就能给秦国提供大量的粮食，即，也能给楚国出售大量的粮食。
朱襄会将秦国的纺织工厂放在南秦，从南秦向楚国收购纺织原料，向楚国售卖粮食。
待棉麻布纺织好之后，布匹就成了货币，可以继续向楚国购买东西。
朱襄会购买楚国除了粮食之外的所有特产，然后贩卖到六国购买粮食。
这样楚人为了赚钱，就会将精力转移到其他产业。粮食的缺口，秦国替他们向六国代购。
楚国的封君实力强大，楚王的政令不能直接下达到基层。即便朝堂上有人看到了弊端，楚王也难以扭转国土上发生的事，强令国民种粮食。
“哪怕有清醒的贵族发现了这件事，他们也无力让所有人都不被利益蒙蔽。何况对大部分贵族来说，只要他们的粮食足够吃，那么饿死一些庶民和奴隶换取更多的钱财，非常划算。”朱襄道，“何况我们的棉布是新奇的事物，他们一定会很喜欢。”
秦王柱看着朱襄献上的文书道：“你还打算让他们来‘偷盗’棉种？为何不直接售卖？”
朱襄笑道：“如果我们主动售卖新奇的棉种，他们恐怕会认为是秦人使诈。他们自己偷回去的棉种，才会认为万无一失，可以种植。”
秦王柱失笑：“那得让李牧陪着楚人演一出好戏。”
朱襄道：“随意让秦兵或者富商家丁演一演就行，哪需要李牧亲自出手？”
秦王柱道：“当棉布价格走高，他们一定会将种粮食的地换做种棉花吧。唉，商人逐利，所以秦国应该更严厉地禁止经商。”
朱襄无语。这一刀切的力度也太大了。
“商业能增加国家赋税，也能调整国内资源不均的情况。而且有些地方不适合种地，若民众不经商，民众会饿死，国家也收不到税。”朱襄道，“比如南部丘陵就种植不宜，但适合与海外通商。还有西边少雨，贸然垦荒会造成沙漠扩大，也只能放牧和经商。西域有许多小国就依托商业存在。”
秦王柱道：“还有依托商业存在的国家？那如果断了他们的粮食，他们不就束手就擒了吗？”
朱襄笑道：“确实如此。不过一般这种小国都孤悬于大国之外，强行去抢夺土地不划算，不如让他们管理那一片地，为大国之间通商的道路提供帮助。小国也有小国的存活办法。”
秦王柱想起现在还存在的一些小国，感慨道：“小国中也有许多寡人需要学习的智慧。朱襄，你不赞同秦国全面禁止经商？”
朱襄道：“国以农为本，民以食为天。保证农业种植是重中之重。但规范的经商也是保障农业生产的一种方式。”
朱襄整理了一下思路，继续道：“比如一方水土更适合种植棉麻，一方水土更适合种植粮食，若在一个国家，就可以分开种植，用商业连通。这样也能避免地方割据。”
朱襄本来想说商业对激活国家经济的好处，不过要立刻对经济学不太了解的秦王解释清楚很困难，朱襄就挑了秦王最感兴趣的一点。
秦国国土面积变大之后，秦王肯定会担心秦国变成周朝那样分裂。哪怕用郡县制，地盘大了也可能不好管理。
商业就可以解决一部分忧患。
现在割据容易是因为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能形成封闭的经济圈，如果让各地商业连通，减少小农经济的封闭性，让种地纺织、小手工业和经商联系起来，各地交流加强，不仅可能出现朱襄所说的那种简单的防止割据的方式，更能促进原本全国各地的文化和人口交流。
对封建王朝的君王而言，他们更希望把农民束缚在地上，让他们疲于耕种，这样就没有心思谋反。
不过土地的承载力有限，总会出现大量闲散劳动力。工商业能将这些闲散劳动力聚合起来。
“一个强盛的国家，应该是农业和工商业并重。根据不同阶段，在保障农业生产的前提下调整工商业的比例。”朱襄不好意思道，“具体如何调整，这个我就说不准了。我就只知道一个大概。”
他只是一个农学教授，虽然能聊上几句经济学，但也就是和朋友吹牛的水平，真让他治国他就不会了。
秦王柱本来听得津津有味，朱襄这不好意思一笑后，他不由扶额：“你说的农商并重的话，和不说有什么区别？寡人想听的是具体举措！”
朱襄道：“但我真的不知道啊。朝堂上有那么多能人，他们一定能想出来。不过那都是秦国统一天下之后的事了。统一之前，肯定是以耕战为主，不然没有足够的兵力。工商业并重，肯定也是天下止戈，民众休养生息，粮仓充裕之后，才会考虑的事。”
秦王柱问道：“但是这之前，不能直接禁止经商是吗？”
朱襄点头：“留一道口子，之后才好开。而且政儿还等着把这片土地治理好之后，出海赚其他国家的钱。”
秦王柱无奈：“你给政儿灌输的什么？他一个秦公子怎么总想着钱？”
朱襄惊讶：“君上，你现在难道没有感到缺钱吗？当国君做什么不都需要钱？越想做出大功绩，需要的钱就越多？”
秦王柱：“……”听朱襄这么一说，好像真是如此。
他被朱襄说服了，不再阻止朱襄给嬴小政灌输赚大钱的思想。
不过是否严令约束经商，秦王柱还需要考虑一下。
朱襄小声道：“君上，就算你禁止，经商的人也不会少，只是从会向秦国交税，变成偷偷走私，不给秦国交税而已。人性本恶，就算严苛的刑罚也不能禁止他们追逐利益。”
秦王柱面色古怪：“听你这句话，倒像是荀子的弟子了。你最近是否惹了荀子不高兴？”
怎么连秦王都知道了？朱襄立刻回答：“我的思想本来就和儒家不完全一致，糅合百家之长。荀子和我辩论时与我意见不一致，所以吵了一会儿。等荀子想明白他改变不了我，他就消气了。”
秦王柱无语。你确定是消气，而不是更生气？
但他也知道朱襄确实不是一个纯粹的儒家人，只是老师恰好是荀子而已。所以朱襄与荀子思想不一致也正常。
秦王柱没有问朱襄和荀子思想哪里不同，因为他所知道的不同点就已经够多了。
见朱襄一脸不在乎，秦王柱知道这次吵架也不是什么大事，便不再关心。
他召来吕不韦，让吕不韦成为朱襄的下属，直接听从朱襄命令准备这次贸易战。
为了能让楚国更加麻痹，秦王柱还会与吕不韦在朝堂上演一场戏，让吕不韦被抨击太子子楚势力的官员“污蔑免官”，这样吕不韦才好做回他豪商的老本行。
吕不韦激动不已。
他终于有机会和朱襄公朝夕相处了吗！
免官算什么？这是必要的成本。只要跟在朱襄公身边，他就有的是机会连本带利赚回来！
“你在咸阳也无事，带着政儿继续去南边吧。政儿去南边打磨，比留在咸阳学到的东西更多。”秦王柱道，“你将雪姬也带上，纺织工坊的建立缺不了他。”
朱襄激动道：“是！”
他可以带着雪去看大海吃海鲜了！
“应侯和武安君也该由他们各自的子嗣奉养了。”秦王柱道，“他们一定很想念家人。”
秦王柱知道，秦昭襄王将应侯和武安君放到朱襄身边，除了朱襄真的很会照顾人之外，也是监视这两位对朝堂有过重影响的重臣，并让他们在致仕后也能发挥秦王幕僚的作用。
范雎和白起虽然在朱襄的别庄过得不错，嘴上总说比在子孙身边过得好。但他们怎么可能真的不想与家人住在一起，含饴弄孙，颐养天年？
现在该让他们好好休息了。
朱襄作揖：“君上圣明！”

第119章 白起青玉佩
范雎和白起得到秦王诏令之后,露出了复杂的神情。
似茫然，似不敢置信,似悲似喜又似怅然。
朱襄已经与两老相处多年,也难以看清两老此刻心里在想什么。
只是那一日后，白起的身体更好了，范雎虽未生病,身体又有些不好了。
白起悄悄对朱襄道：“应侯很感激君上，只是再次认清,先主已经故去了。”
朱襄胡乱猜测，范公又郁结于心,可能是因为秦王柱与秦昭襄王完全不同的处事风格,意识到秦昭襄王的时代确实已经过去，现在秦国从朝堂到民间中秦昭襄王的痕迹逐渐被新王剥离取代，他感伤了。
范雎此生并未犯错,所以他直到秦昭襄王死去，仍旧与秦昭襄王保持着亦君亦友的关系。虽然他埋怨过秦昭襄王晚年的多疑，但秦昭襄王故去之后,不满的事随着悲伤的冲刷变得黯淡,岁月中令人怀念的事就像是被河水河沙冲刷的金粒一样越发闪亮。
即便范雎现在如果想回朝堂,秦王柱恐怕要将“倒履相迎”的典故提前到战国,但范雎这个在秦昭襄王时期充满野心的相国，现在一身的精神气都卸掉了。
范雎身边的人都在劝慰他,朱襄也全心全意地照顾他。范雎偶尔能振作起来,激发生存的本能，或者想着替先主照看新王。
但他可能年纪太大了,心里知道怎么做最好,但身体却不能如他理智那样振作。
老了,只是老了，老得连路都走不动了。
范雎被长子迎回封地时，去秦昭襄王的陵墓旁住了一日。
白起得知此事后，脸色一白，心想还好他后走，否则范雎去了先主陵墓，自己没去，岂不是给家人招祸。应侯怎么不提前说一声？一点默契都没有。
范雎生病的时候，他的家人就来到了咸阳。所以范雎先走几日。
一旬后，白起也准备离开。
离开前，他将兵书都留给了朱襄，让朱襄随意送人。
朱襄问道：“白公，你养好身体，说不定还能上战场。廉公还在兵营呢。”
白起苦笑：“若身体足够硬朗，我自然想回来。只是我这身体啊……”
白起南下攻楚，东进攻打三晋，所跨越的国土面积比廉颇广太多，无论是长途奔袭，还是水土差异对身体损耗特别大。
白起的儿子中没有厉害的人，他还想多活几年，教养个孙子出来继承衣钵，否则依照秦国的制度，三代人中没有厉害的人，家族可能就会败落。
白起的儿子其实也有能打仗的人，只是都不算什么将帅之才，顶多是中层将领。
白起看着李牧和崭露头角的王翦，心里特别难受。自己这么厉害，怎么儿子中没有李牧和王翦这样的人？
罢了罢了，好好教导孙儿。若是教不好，就把孙儿丢给朱襄教，学朱襄种地。
范雎和白起离开前和朱襄说了一下家中人的事。
现在正值秦国变革之机，秦国朝堂上能立足的都是真正的能人。不过范雎和白起的儿子虽然不会进入朝堂，文可担任郡守县令，武也能至少是个中层将领，其实不算是败落，仍旧是秦国贵族。
只是看看朱襄和他身边的年轻朋友们，两老心里总归对子孙有些恨铁不成钢。
白起离开时，还将贴身的一块玉佩送给嬴小政。
他从朱襄闲聊中听说武将的煞气能辟邪，所以李牧将贴身短剑送给嬴小政。他便也将玉佩送给嬴小政。
而且这玉佩还是祖传的，据说是秦王室的东西。
朱襄这才知道，战国的平民战神和后世的寒门高士一样，上溯几百年也是名门之后。
白起祖上是秦武公之子公子白，他的后人以祖先的名字为氏，称白氏。所以白起刚进入军中的时候，又自称“公孙起”，就是搬出祖先威慑上官好晋升。
不过当有了功劳的时候，白起就立刻将姓氏换了回来。
毕竟几百年前的祖宗，白氏甚至都不敢自称嬴姓白氏，只称白氏了，白起身份高了自然不好再扯着虎皮做大旗。
甚至白起都怀疑，自己先祖究竟是不是公子白。因为他家还有一张族谱，说先祖是百里奚。因为公子白和百里奚的封地都在他老家。
白起都对朱襄吐槽先祖和族谱了，可见对朱襄已经多信任。
还差一丝丝就到三颗心的好感度，当然也能证明白起在朱襄家过得很舒服。
蔺贽笑道：“白公和我家一样，我先祖也是蔺国王公之后，到了我父那一代便是平民了。在这个时代，这一代是王公，下一代是庶民，太常见了。”
白起捋须：“是要好好教导后代。”
一定是他忙着打仗才没有教育好后人，等他回乡就盯着子孙上进。
嬴小政拍着胸脯道：“没关系，等我当了秦王，将白公一支认回嬴姓！”
朱襄笑出声，戳破了嬴小政的小心思：“秦国最厉害的武安君是自家人，宗室血脉是吗？哈哈哈，政儿，你怎么什么好东西都想往自家搬。”
嬴小政恼羞成怒：“我不是！我没有！”
朱襄根本不理睬外甥的恼羞成怒，继续大笑。
白起和蔺贽等人也都笑了。他们都当这是孩童的玩笑，没放在心上。
荀子当了丞相后公务繁忙，早已经住进了秦王柱赏赐的临近咸阳宫的宅院中，只休沐时偶尔回来。白起和范雎也离开后，朱襄立刻感到家中冷清了不少。
不过他也快离开了，所以倒也无所谓。
雪姬一边开心这次不用留在咸阳为质，可以与良人和孩子一同出游，一边又担忧路途遥远。
听说要去秦国刚建立的吴郡需要坐很久很久的船，无论是赵国还是秦国，坐船的机会都很少，雪姬有些害怕。
朱襄道：“若害怕，我们就坐马车？”
雪姬摇头：“听说船没有马车颠簸，政儿年幼，还是坐船更好。我现在害怕，坐多了就不害怕了。”
朱襄道：“好，你害怕就不要去甲板上。在船舱中看不到水，应该会好一些。”
雪姬点头。再害怕，只要与良人和孩子在一起就没关系。
朱襄还未与蔺贽、蔡泽重逢多久，就又要离开。
蔡泽十分正常地送行，蔺贽坐在地上鬼哭狼嚎说朱襄是负心汉。
蔡泽忍无可忍，实在忍不下去，对子楚道：“等你当了秦王，请将蔺礼放逐。”
子楚道：“好，我也是这么想。”
蔺贽干嚎得更大声，把蔡泽和子楚也嚎成了负心汉。
听到朱襄又要远行，荀子心里疙瘩没了，赶紧来送行。他人影还没看到，就听见蔺贽的嚎叫。
韩非和厚着脸皮来蹭宴会的李斯先以为蔺贽是在哭离别，走近之后听到蔺贽哭嚎的内容，二人皆脸色变青，赶紧捂住耳朵。
我们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事？难道是兄弟反目，挚友成仇？！
荀子脸色变幻，拐杖在地上狠狠一砸，冲了过去。
韩非赶紧跟上：“荀子！慢点走，小心摔着！”
咦？韩非居然不口吃了？不对，现在不是关注这个的时候！李斯也赶紧追过去：“荀子！荀子小心脚下！”
蔺贽听到了“荀子”二字，立刻一个翻滚起身，拔腿就跑。
荀子举着拐杖：“竖子看杖！”
蔺贽抹了一把脸上根本没有的泪水：“我就和他们开个玩笑，荀子别生气！”
荀子怒斥道：“竖子侮辱朱襄负心背信，污蔑太子和丞相迫害贤臣，当诛！”
蔺贽哭笑不得：“我真的只是开玩笑！”怎么荀子来了？荀子不是还在生朱襄的气吗？他还以为荀子肯定不会参与他们胡闹的离别宴会，会私下与朱襄见面呢。
“怎么了？怎么蔺卿又挨揍了？”荀子追着蔺贽绕了一圈，秦王柱布衣姗姗来迟，“蔺卿你又做什么了？赶紧向荀卿道歉！”
看够了热闹，朱襄和嬴小政才一个抱住荀子的胳膊，一个抱住荀子的腰，阻止荀子暴揍蔺贽。
“荀子，算了算了，他就是这样的人。他修老庄的。”
“对啊，荀翁，蔺伯父修老庄，他就是这样，别和老庄传人置气，气不过来。”
蔺贽拍了拍衣摆：“荀子，我真的只是开玩笑。他们私下开玩笑的时候说得更过分。朱襄，对不对？”
“对你个大头鬼，还不快点道歉！”朱襄骂道，“你被揍没什么，把荀子气出好歹怎么办！”
嬴小政附和：“对，蔺伯父赶紧道歉。”
蔺贽拱手作揖：“荀子，我错了！”认错而已，立刻认！
蔺贽干净利落地认错，荀子那口气堵在心里，那是上不去又下不来，真的想去找蔺贽的师长算账。
“滚！”荀子整理了一下衣冠，拿着拐杖在蔺贽背上抽了一下后，才看在秦王在这里的份上，没有继续揍蔺贽。
“你们俩还是我的朋友吗？我被揍就在一旁看着？”蔺贽与秦王行礼后，就去找蔡泽和子楚的麻烦。
蔡泽给了蔺贽一个白眼，兜着手不理睬。
子楚笑眯眯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身体弱，你被揍没关系，我若不小心挨了荀子一下怎么办？”
朱襄打圆场：“好了好了，有我和政儿护着你，你还有什么不满？”
“我哪敢对太子和相国不满。”蔺贽阴阳怪气。
蔡泽平静道：“那就闭嘴。”
蔺贽准备给蔡泽比一个侮辱性的手势，在荀子虎视眈眈下，他忍了下来。
秦王柱看完了热闹，乐呵呵道：“不是宴会吗？怎么还不开始？寡人都饿了。咦？韩非，你身边的人是谁？寡人怎么没见过？”
韩非结结巴巴道：“是、是朋友，李斯。”
李斯：“……”
君上，寡人……秦王？！
我厚着脸皮来蹭个饭，还能见到秦王？！
李斯后悔了。他听韩非说只有朱襄公的友人来送行，正好自己要向朱襄公献上另一篇策论，在韩非大大咧咧问他要不要一起去的时候，他便厚着脸皮同意了。
荀子也没说他不能去，李斯以为自己蹭个脸应该问题不大。
朱襄公的友人，不就是相国蔡卿和接替蔡卿当丞相的蔺卿吗？他若在相国和丞相面前蹭个眼熟，对仕途一定很有用。
如果能遇见太子就更好了。
但李斯万万没想到，他会直接遇上秦王啊！
他现在还没准备好直接面见秦王，如果给秦王留下不好的印象，岂不是仕途立刻就毁了？
而且传闻秦王都多疑狡诈，会不会误会他故意来贵人面前蹭眼熟？
虽然他的确这样，但他不想让秦王这么想啊！
李斯一时呆怔，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反应。
先……先跪下？还是不卑不亢……
不卑不亢个屁啊！李斯“扑通”一声膝盖落地：“草民拜见大王！”
“大王？你是楚人？”秦王柱一听称呼和口音，就察觉了李斯的来历。
李斯紧张道：“是！草民自楚国而来，在荀子门下求学！”
秦王柱见到陌生人后刚板起来的脸，听到李斯是跟着荀子而来后，立刻重新变得温和：“既然是荀子弟子，起身吧，好好照顾荀子。”
荀子年纪也大了，最近又太过劳累，韩非还是个小结巴，身边有另一个弟子随侍很正常。
荀子这种大贤，身边的弟子就和仆从差不多了。他若想要排场，别人带多少仆从赴宴，他就可以带多少弟子赴宴。
“李斯是韩非的友人，也是个有才华的。我本来打算等他把策论磨砺一下，就举荐给君上，既然今日见到了，就让君上先熟悉熟悉他。”朱襄看向跪伏在地上身体颤抖的李斯，帮了李斯一手，“不过他与韩非一样，都还需要磨砺。现在他的心气太浮躁，需要修身养性。”
朱襄公肯定了他的才华，否定了他的心性，李斯心中悲喜交加。
对朱襄的举荐，秦王柱都百分百信任。
他立刻将李斯扶起来，宽和道：“朱襄难得举荐一次人，举荐者必定是未来大贤。你要好好磨砺，寡人等你入朝。”
李斯感激涕零：“是，大王！”
“朱襄，他在蔡卿门下磨砺好，还是在蔺卿门下磨砺好？”秦王柱松开李斯，懒得思考，直接提问。
既然是人才，哪怕心性不好也要立刻用起来，可不能像韩非那样窝在咸阳学宫天天找人吵架。
朱襄道：“都可。李斯缺乏的是进退之据，刚柔之理。他学到蔡泽和蔺礼任何人身上一星半点，都能受益无穷，只看君上想把他往哪方面培养，或者蔡泽和蔺礼身边谁更缺人。”
进退之据，刚柔之理……秦王柱琢磨了一下，疑惑道：“怎么听上去不像个学儒的？”
荀子道：“儒家弟子也有不知进退和刚柔之人。”
朱襄道：“君上英明！一听就知道他学法家的！”
荀子：“……”
李斯：“……”
荀子握着拐杖的手微微颤抖。
秦王柱赶紧干咳了几声：“咸阳学宫包含百家，什么都能学。荀子，寡人有些累了，与寡人一同先进屋休息吧。”
他赶紧不顾身份地将荀子拉走，走前给朱襄使了个“你又使坏”的眼神。
朱襄大感冤枉。他没使坏啊，只是嘴快。
“哈哈哈，荀子最为看重，带在身边的两位弟子都倾向法家。”蔺贽捂着嘴偷笑。
蔡泽瞥了蔺贽一眼：“你还知道悄声说？我还以为你敢大声嘲笑。”
子楚道：“他若敢大声嘲笑，荀子不用亲自出手，朱襄都会拍死他。他真想把荀子气死。你就是李斯？”
子楚打量了灰头土脸一脸傻样的李斯一眼，道：“快去梳理一下，若看见你衣衫不洁，荀子会更生气。”
韩非也回过神，赶紧向朱襄等人请罪，然后拉着李斯去梳理。
路上，韩非小声问道：“你居然、居然没和荀子说你学法？”
李斯小声回答：“我敢说吗！”
韩非挺着胸膛：“我就敢！”
李斯：“……”哦，那你好棒棒哦。
看韩非和李斯二人离开，离间大师蔡泽敏锐道：“他们是友人？面和心不和。”
蔺贽笑了笑，道：“友谊是真，不过李斯恐怕是想借着与韩非亲近，巴结上朱襄吧。”
子楚道：“士人求官，此举很正常。只要他有才，秦国不会拒绝他。不过朱襄，你要小心。”
嬴小政不住点头。
他未来的左臂右膀丞相李斯现在还太嫩了，一眼就被长辈看穿了。
也就是韩非傻。
在梦境中自己的记忆中，好像未来的韩非好像在人心上也不怎么聪明？
唉，这人真愁人。就算我不杀他，他会不会自己跳进其他坑里？
“我知道，他就是一匹只看重利益的豺狼，谁对他有利，他就跟着谁。所以我不惧怕他。”朱襄笑道，“我有君上、夏同和政儿三代君王护着，他只会巴结我，不敢与我为敌。”
嬴小政继续点头：“这倒是。”
朱襄道：“其实李斯虽然性格有缺陷，但在人情世故上也不太聪明，他其实不太擅长弄权，反倒是容易被人利用，自取灭亡。所以没必要惧怕。”
嬴小政不住点头：“没错。”
子楚使劲揉了一下嬴小政的脑袋：“你又知道了？”
嬴小政骄傲仰头：“我就是知道！”
“好，你什么都知道。”子楚道，“君父准备在你离开咸阳之前在骊山山麓举行狩猎仪式，让你在仪式上展现出勇武的一面。你既然这么自傲，能猎多少猎物？”
嬴小政惊讶：“什么？我怎么没听说？！”
子楚道：“你是在家里躲了多久的闲？君父刚定下来，应该准备今日告诉你。”
朱襄疑惑：“虽然我们出了国孝，但君上还未出孝期，荀子不阻止君上狩猎？”
狩猎是贵族娱乐的方式，过度沉迷狩猎会被视作惰政。不过因秦国与戎狄文化融合，秦国国君都喜欢狩猎，并将狩猎作为类似军演和阅兵之类的军事行动，赋予了其政治色彩。荀子制定秦礼的时候就看到了这一点，对狩猎礼仪进行了规范。
不过虽然荀子不制止国君狩猎，应该也会禁止国君孝期杀生才对。
子楚道：“君父短期内不会大动兵戈，但东方六国蠢蠢欲动，君父想以冬狩展现一下力量。君父和我都不会参与狩猎，由政儿主持。”
朱襄按了一下嬴小政的脑袋：“政儿这个小不点主持狩猎？”
嬴小政跳起来，用脑袋撞朱襄的手臂：“我哪里小了？我绝对给你猎鹿回来！”
“意喻逐鹿中原是吗？”朱襄失笑，“好。舅父和舅母要准备南下的事，狩猎恐怕不能去，你一个人能行吗？”
“逐鹿”虽是《史记》中秦末典故，在《春秋》就已经有记载，所以朱襄立刻就明白了嬴小政的意思。
嬴小政挺胸：“能！”
朱襄道：“我会为你准备好饭盒。”
嬴小政点头：“嗯！”
子楚扶额：“只是去狩猎，又不是真的行军打仗，你还准备饭盒？禁苑会缺他一口吃的？”
“朱襄，你怎么还不进来？”秦王柱站在门口喊，“你们在外面聊什么？！”
这几个孩子，就算忘记自己是秦王，好歹记得自己和荀子是他们长辈吧？！把长辈晾在一边聊天，荀卿又生气了！
“来了来了！”朱襄、嬴小政、子楚和蔡泽赶紧往里走。
蔺贽道：“我去换身衣服，等会儿和韩非、李斯一同进来，我怕他们不好意思进来。”
他摆了摆手，直接去朱襄房间里找朱襄的衣服换。
换完衣服，蔺贽回到院落，果然看见韩非和李斯在门外徘徊。
“来了就进去，荀子还等着你们服侍。”蔺贽笑道，“李斯，你在我门下当一段时间文吏可好？”
李斯激动道：“谢丞相厚爱！”
蔺贽微笑道：“朱襄是我幼弟，他推举的人，我自然要好好照顾。放心，我这里的事也不多，只是一些关于田赋的律令而已，你一定能很快上手。”
他得好好看看这个人品性如何，可别玷污了朱襄“推举者皆大贤”的名声。
哪怕李斯内在是豺狼，他也要让李斯在表面上装出个大贤模样。
装一辈子大贤，李斯就是大贤。
对一件事过分看重就是将弱点暴露在人前，就像是韩国之于韩非，权势就是李斯的弱点。只要把握住李斯的弱点，蔺贽自信能轻松控制利用李斯。
蔺贽三言两语就把李斯捧得飘飘然。李斯初步意识到了，“朱襄公举荐”这个名号会给他带来多大的好处。
韩非眼中露出疑惑。思索一会儿后，他在心中叹气。
李斯入套了。
不过朱襄公的友人一定也是仁善之人，应该没事，不提醒了，让李斯自己悟吧，这一定是考验！

第120章 粟米凉馍馍
傻笑的李斯进屋后就不敢傻笑了。
听闻这一顿饭是朱襄公亲手所做之后,李斯就食不知味，战战兢兢。
待饭吃完后，荀子以年老体弱为由带着韩非和李斯先走,回咸阳学宫继续做事,秦王柱留了下来,准备休息一日。
秦王柱看完李斯新呈上来的策论后，叹气道：“才华的确不错，只是胆量略小了一些。”
看见李斯在那脸色苍白的抖来抖去,朱襄做的饭菜吃在嘴里都不香了。
朱襄道：“他第一次见到君上,能强撑着吃完饭,胆量算是不错了。”
秦王柱道：“听君父说，你和蔡卿第一次见到君父时可就镇定自若。”
子楚道：“君父,天下像朱襄和蔡泽这样的大才可不多。”
蔺贽笑道：“君上不夸我？我也镇定自若啊。”
秦王柱哭笑不得：“你是蔺相如的儿子,身份地位和朱襄、蔡卿能一样吗？你见国君不惧正常。”
蔺贽唉声叹气道：“都怪我阿父，名声那么高做什么？这样我无论立下了多大的功劳，都会被人说一句‘不愧是蔺相如的儿子’，我多委屈？”
秦王柱无语：“你委屈什么？”
蔺贽道：“委屈阿父白捡了功劳？”
秦王柱手握着杯子忍了忍,放下杯子拿起枣子,朝着蔺贽砸去。
蔺贽接下枣子,眉开眼笑道：“谢君上赏赐！”
秦王柱笑骂道：“滚！你性格稳妥些。知道君父曾建议立你为相国吗？”
蔺贽道：“不知道。哎哟，原来蔡泽那相国是抢我的啊,我明日就去他家库房把好东西全搬回家！”
蔡泽连个眼神都懒得给蔺贽。
秦王柱苦口婆心道：“你若多沉稳一分，寡人就让你当相国了。你就不能稳重些吗？”
蔺贽笑道：“我性格如此,又是老庄传人，实在是没办法。再者当相国也没什么好,太累,不适合我。给相国打下手,我才好偷懒啊。”
蔡泽终于给了蔺贽一个“闭嘴”的眼神。
秦王柱扶额：“我知道你对相国之位不在意，但你要知道君父对你的期盼，稍稍收敛一些吧。”
蔺贽干咳一声，认真道：“我在朝堂上还是挺收敛的。”
朱襄疑惑：“真的？”
子楚道：“的确。他在朝堂上还算正经。”
朱襄笑道：“听得我都想上朝看看蔺礼你有多正经。”
蔺贽打趣：“我就怕你早晨起不来。”
秦王柱再次扶额。
蔡泽在心里叹了口气，转移话题，说到朱襄南下之事。
对楚国的贸易战，除了南下的朱襄要发力，整个秦国上下都要一同协助。蔡泽也趁机向六国派遣情报人员收集更多的信息，为之后秦国出兵做准备。
“蔺卿新制定的田赋政策可以在南秦之地先试着运行。”秦王柱道，“若推行不错，就在巴蜀推行。待巴蜀反响也不错，再在秦国腹地推行。这期间，蔺卿恐怕要多跑几次南秦。”
蔺贽笑道：“我身体好，这点路不算什么。”
秦王柱道：“朱襄身上老是没有官职也不妥，此次南下，政儿，你就暂代南郡郡守一职吧。”
“好。”嬴小政捧着啃了一口的枣子点头。
朱襄指着自己的鼻子惊讶道：“为什么我身上没有官职不妥，结果是政儿当郡守？”
秦王柱无奈道：“你到了南秦，难道会只留在吴郡，而不是在南秦各地游走？”
朱襄尴尬道：“呃，确实。”
秦王柱道：“李牧和王翦要南下练兵，一直向寡人求一郡守分担政务。政儿有他二人护着，应该能治理好一郡之地。政儿聪慧，只差经验，先从一郡之地练起。”
子楚脸色波动了一瞬。他心里酸了。
嬴小政放下枣子，起身对秦王柱作揖：“唯！”
秦王柱笑道：“好了，继续啃你的枣子。”
嬴小政跳回椅子坐着，拿起枣子继续磨牙。
开始长牙了，牙龈好痒。
朱襄犹豫道：“只是政儿是秦公子，暂代郡守是否不太好？”
秦国宗室中有担任地方官的人，但都是远支。让秦公子去担任郡守，无异于分封。秦国有分封秦公子于外地，结果遭遇叛乱的前车之鉴，现在秦公子就算有封地，也只领供奉，没有对封地的控制权。
秦王柱狡黠道：“所以是朱襄你身上没有官职不妥啊。”
听秦王柱又把话绕了回来，朱襄略一思索，苦笑道：“结果名义上的郡守还是我啊。那我身上有了郡守的官职，还能乱跑吗？”
秦王柱道：“我给你一道诏令，你到了南秦给其他郡守看，他们自然知晓。朝中人知晓了也没有办法阻拦。”
秦王柱如果在朝堂上直接封嬴小政为郡守，自然会遭遇强烈反对。但他先封朱襄为吴郡郡守，再给朱襄一道密诏，让嬴小政担任实质上的吴郡郡守，朱襄领监察一职自由行走，这样嬴小政和朱襄都能随意施展了。
虽然朱襄上次南下也较为随意，但毕竟是无诏行事，全看地方官是否支持，以及秦王会不会追究。秦王柱想，还是直接在诏令上给朱襄和嬴小政一个方便，两个孩子更好行事一些。
秦王柱给雪姬、吕不韦也有单独诏令。
这也能看出秦王柱和秦昭襄王施政理念的不同。秦昭襄王是直接无视朝堂上的不满，反对得狠了就把反对的人砍了；秦王柱是表面上给朝堂上一个面子，然后私底下我行我素。
不过都是我行我素，唯我独尊。朱襄在心里补充。
闲聊了一阵子南下之事，秦王柱牵着嬴小政去遛弯，朱襄、子楚、蔺贽、蔡泽四人打麻将。
玩闹了一日，几人各自回去做事，嬴小政准备冬狩。
待冬狩时，嬴小政背着舅母缝的小包包，提着舅父打包的饭盒，坐上了去骊山禁苑的马车。
嬴小政腰间挂着一把短剑，一块玉佩，一块玉玦。短剑是李牧送的，玉佩是白起送的，玉玦是子楚送朱襄的。
他拍了拍胸口，外套里不仅穿着皮甲，还有一块护心镜。
嬴小政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舅父难道还担心他去骊山遇到刺杀？
骊山禁苑可是秦王最常去的禁苑，如果在骊山禁苑都能遇上刺杀，那大父对秦国的掌控力也太弱了。
等等……嬴小政脑海里冒出从梦境中看到的一个画面。梦境中的自己好像大晚上睡不着在禁苑夜游的时候遭遇过强盗？
无论是大晚上睡不着，还是只带十几个护卫，或者是遭遇强盗，都好神奇。
这么神奇的事，自己肯定遇不到。
嬴小政到了禁苑之后，才发现不仅舅父担心他被刺杀，他大父和他阿父也很担心。
他环视了一边周围至少一百人的护卫。
被百人黑甲护卫层层围住，自己真的能猎到东西吗？
嬴小政脑袋上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等狩猎开始时，嬴小政就发现，原来这次狩猎根本没想让他狩猎到东西。
荀子将秦王狩猎变成“礼仪”之后，增加了许多象征性的东西。
比如狩猎前的奏乐和宣誓，秦王率先取得第一只猎物的仪式，以及之后奖赏勇士的规章制度，复杂得让嬴小政听得只打瞌睡。
虽然他认真听就能把这些规章制度记下，但谁耐烦屁股颠簸了这么久，来到禁苑先听一堆讲解？
不过荀子这么一折腾，让游乐的狩猎仪式多了一分肃穆，秦王和群臣看上去都很满意。
“政儿，别打瞌睡了。”子楚护着嬴小政，让嬴小政靠着他小睡了一会儿，待狩猎开始时才叫醒嬴小政。
嬴小政立刻坐直，强忍住哈欠，露出了认真老成的神色。
子楚无语地摸出手绢，为嬴小政擦睡出来的口水痕迹。
“弓拿稳，箭射出去就算成功。”子楚道，“不用紧张。”
嬴小政道：“不紧张！”
射箭而已，小事一桩！
嬴小政雄赳赳气昂昂地去代替秦王柱射今天第一个猎物。
然后，他看着自己手中的玩具小弓，又看着远方只剩下一个小点的老虎，脑袋上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大父，你是不是玩我？这能射的到个鬼了！
嬴小政在心里叹了口气，明白了“仪式”是怎么回事。
他露出了坚毅的表情，拉满了小小的玩具弓，小小的箭急射而出。
他的箭篓中甚至只有一根箭。
当箭射出后，很快就有人兴奋喊道：“公子政射中了虎！”
然后群臣皆兴奋恭贺。
嬴小政露出了骄傲的神情。
秦王柱哈哈大笑，将嬴小政抱起来颠了颠：“不愧是寡人的好孙儿！勇猛过人！”
子楚露出了矜持的骄傲神情。
其他大臣皆开口赞扬，奉承话如流水般冒出来。
嬴小政继续带着骄傲的神情，如数接下了群臣的奉承。
群臣看着，心里有了计较。
“公子政小小年纪，气定神闲，真不简单。”
“就算之前提前与他说过，他这表现也算不错了。”
“我看公子政拿起弓箭的时候露出了疑惑的神色，说不定君上没有提前和他说？”
“应该不会吧？就算考验，也不该在公子政第一次独自参与仪式的时候考验？”
“不管如何，公子政此次都表现不错。君上的目的达到了。”
群臣窃窃私语，看向公子政的眼神有了变化。
虽然嬴小政的聪慧名声已经传出几年，但他在咸阳时还未在众人面前展露出自己的才华，所以大部分人对嬴小政的名声都半信半疑。
地位较高的卿大夫都知道嬴小政已经接触了文书，但中下层卿大夫却对嬴小政的了解仅限于他有一个很厉害的舅父。
哪怕两代秦王不断为嬴小政扬名，但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没有亲眼见到嬴小政异于常人的一面，其他人就不会相信。
现在秦王柱终于找到一个机会，展现嬴小政的老成镇定。
其实群臣都相信嬴小政应该很聪慧，毕竟他是朱襄的侄子，有荀子在内的诸多大贤为师。
但聪明人不一定能当好秦王继承人，秦王柱让嬴小政在群臣面前表现出镇定自若（演技极好），这才让他们恍然发现这个年幼的秦公子确实不同凡响。
嬴小政趴在秦王柱耳边道：“大父，你怎么不提前和政儿说一声，政儿看见那么小的弓箭，都吓到了。”
秦王柱疑惑：“说什么？”
嬴小政道：“说不是让政儿真的射到猎物啊。”
秦王柱更疑惑了：“你才几岁？寡人怎么会让你真的去狩猎？”
嬴小政：“……”
大父，有时候你是不是有一点不那么靠谱？这种事你不应该让我自己猜，应该告知我啊。
子楚忍着笑道：“君父是信任你。”
嬴小政无语地看着子楚，没有问自己的亲生父亲，大父或许是信任自己，但阿父你是不是故意想看我笑话？
我在这种仪式上出丑对你有什么好处？只有坏处好吗！
好吧，可能阿父也是信任自己。不过嬴小政还是决定，等回家就向舅父告状，让舅父追着阿父揍。
至于舅父能不能揍赢阿父，嬴小政就不确定了。
“你想狩猎？”秦王柱终于明白嬴小政的想法，虽然明白错了，“那就去吧。有人保护，你玩乐一番也不错。秦公子怎么能不会狩猎？小心安全。”
嬴小政看向子楚：“阿父，你居然也会狩猎？你拉得开弓吗？”
子楚：“？”你这个不孝子，是不是想挨揍？
秦王柱护住嬴小政，道：“你阿父还是能拉得开弓的。”
嬴小政揉了揉脸，露出敬仰的神情，拉长音调道：“阿父好厉害！”
子楚：“……”你这个不孝子！是不是想挨揍！
逗完阿父后，嬴小政换上了适合自己的弓箭，骑上骏马开开心心狩猎去了。
他师从廉颇李牧，无论是骑马还是射箭，在同龄人中都算是佼佼者。禁苑的猎物都是放养的，较为温顺，他给舅父舅母狩猎几只兔子回去应该问题不大。
嬴小政本是这么想的，但出发后，这就由不得他了。
他很快被不认识的堂兄弟们团团围住，堂兄弟们亲热的模样，好像他们有多熟悉似的。
嬴小政心中愣了许久，才想起他还有这么多堂兄弟。
梦境中的自己在秦昭襄王崩逝后才启程回秦国，回到秦国只三四年就继位成为秦王，几乎没有和同龄堂兄弟相处的机会。
他回秦国后先闭门学习秦国语言、文字和礼仪，还未出师便成了秦太子，不可能与其他宗室太亲近。
之后三年，他几乎日日闭门苦读，希望早日成为一个合格的秦太子。
但他还未完全掌握该学的知识能力，君父就崩逝了，他懵懵懂懂地坐上了秦王的位置。
当了秦王，他就更不可能与堂兄弟们相处了。
这一世他虽然提前回到了秦国，但因为他年幼，再加上他与阿父回秦国抢了其他大父儿子孙子的位置，所以曾大父并未将同龄宗室介绍给他认识。
嬴小政猜测，这可能还有曾大父忌惮舅父的缘故。
当曾大父发现自己的心智远超同龄人之后，就开始全力培养自己，那些与自己根本玩不到一起去的堂兄弟，就更不需要接触了。
说来秦国因为秦公子不立功都为白身，所以兄弟之间感情本就较为淡薄，看彼此都是竞争对手，用不着提前联系感情。
秦王柱也没打算让嬴小政“结识”堂兄弟，不过也没有像秦昭襄王那样刻意将嬴小政与秦国宗室隔离。
他相信嬴小政已经长大了，能够分辨是非，选择愿意结交的人。
嬴小政头疼极了。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好歹让他背一背堂兄们的名字。现在他看着一群陌生人，都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这狩猎，恐怕没得玩了。
嬴小政打起精神，应付堂兄们的轮番示好和试探。
秦王柱未出孝期，没有参与狩猎。子楚陪他坐在大帐篷内，等候狩猎勇士们的消息。
“没有向政儿介绍他堂兄们的名字，政儿与他们相处，会不会有些困难？”子楚担忧道，“虽说是磨砺，好像有些过了。”
秦王柱笑道：“不告诉才好。政儿做什么事都游刃有余，若不给他一些惊喜，就起不到磨砺的作用。”
子楚道：“若是政儿没做好……”
秦王柱打断道：“你对政儿要求太高了。政儿不过垂髫，做不到完美才正常。”
子楚苦笑：“我只是担心政儿事后向朱襄抱怨，朱襄又要来找我吵。”
秦王柱道：“朱襄吵你几句，又不会伤到你什么。你和他吵呗。”
子楚：“……”他怀疑君父想看他笑话，比如再看到朱襄追着他砍一次。
“君上不用担心，政儿跟着朱襄行走世间几年，各色的人见得多了，知道怎么与陌生人相处。”蔺贽微笑道，“只是政儿可能无法好好享受狩猎了。”
秦王柱跟着笑道：“他还小，狩猎的机会多得是。蔺卿，你为何不去狩猎？”
蔺贽严肃道；“我崇尚自然，不忍杀生。”
秦王柱无奈道：“说真话。”
蔺贽脸色一松：“懒得去。”
秦王柱扶额，然后转头对子楚道：“你要好好约束蔺卿的性情！”
子楚：“……”我又不是他长辈，我怎么约束他？君父你是秦王都约束不了他！
子楚叹气：“是，我一定。”
他们正聊着，突然一个侍卫急匆匆进入大帐，跪地报告道：“公子政遇刺，刺客已伏诛！”
秦王柱大怒：“什么！政儿可有受伤！”
子楚和账中其他没去参加狩猎的卿大夫也都急得站了起来。
侍卫道：“公子政没有受伤。”
他停顿了一下，虽然秦王没问，他还是觉得这件事应该报告给秦王：“是公子政亲手将刺客擒拿。”
嬴小政他伯父阿父大父皆露出了一个呆若木鸡的表情。
……
嬴小政被一群堂兄簇拥着向小树林走去。
他东看看西看看，叹气道：“堂兄，你们随着我，可能猎不到猎物。”
堂兄们皆说自己此次来就是想认识嬴小政，不想狩猎。
嬴小政在心里咆哮，但是我想啊！我和舅父说了，一定要给他猎到兔子！我要是猎不到，舅父一定会嘲笑我！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道：“现在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在河边先用膳？”
待吃饱之后，就找借口离开！
能和这群人一起吃顿饭，他已经够给面子了！
嬴小政突然有点羡慕梦境中的自己，回去不久就是秦太子，很快就变成秦王，根本不需要应酬。
嬴小政邀请他们聚餐，这群秦王孙们立刻欣然同意。
古往今来，一起吃饭都是联络感情的最佳方式。
护卫选择了河边的一片平底，搭上篝火，烧水烤肉干。
狩猎之中，为了给勇士们制造人为的麻烦，他们都只能带干粮来充饥。要想吃肉，只能自己狩猎。
他们看到嬴小政拿出一个大饭盒，心里有些不满。
难道大父又偏心，只让这个人吃好的？
嬴小政打开一层盒子，取出里面的面饼和调味料、干肉片。
“公子政，你……就吃这个？”一个护卫忍不住道，“只是面饼？干肉呢？”
嬴小政看向那个胆敢找他说话的人：“干肉？”
护卫立刻自我介绍：“属下蒙恬，是君上派给公子的亲卫。公子已经出了孝期，可以吃肉。干肉煮成肉汤，味道很不错。公子可要试试？”
嬴小政道：“不用，我就吃我带的。”
他把面饼放入带来的小碗中，放入调料和干肉片，让蒙恬帮忙浇上开水，用盖子盖上。
然后，他取出第二个盒子，摸出桂花糕啃。
收了新的桂花做糖桂花，朱襄当然给嬴小政准备了桂花糕。
至于肉干什么的，朱襄认为嬴小政想吃可以问秦王和子楚要。他就不让嬴小政多带这种普遍的干粮占饭盒的位置。
朱襄很无语，为什么君上非要规定饭盒的容量，不准他给嬴小政做大餐？
嬴小政摸出桂花糕的时候，众人的鼻子就动了动。
朱襄做的桂花糕，不仅表面上撒着糖桂花，米粉中就混合着糖桂花与桂花糖浆，香味扑鼻。
嬴小政一揭开盒子，桂花的香味就飘了出来，把柴火的味道都压住了。
“这是……”
嬴小政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糕糕：“舅父做的桂花糕。桂花糕也是干粮。”
众堂兄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粟米凉馍馍。
嬴小政解释：“桂花糕就是把熟了的稻米粉和桂花合在一起，和你们吃的没区别。”
众堂兄闻闻空气中的桂花香气，又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凉馍馍。
真的吗？我们不信。

第121章 红烧牛肉面
嬴小政看看别人眼馋的模样,又低头看看自己盒子里的桂花糕。
在堂兄们眼睛越来越亮的时候，嬴小政双手捧起糕糕，继续窸窸窣窣啃。
堂兄们：“？”
看到我们期盼的眼神了吗？！这时候难道你不该分我们一块吗！！你为何如此小气！！
此刻,嬴小政在堂兄们心中本来就不高的风评,再次降低。
嬴小政知道这群人想让自己送出桂花糕。
但凭什么？
这一盒子桂花糕要吃整整一日，甚至明天回程的时候垫肚子也要靠这个。
虽然晚上会有烤肉，但烤肉吃多了会腻,嬴小政就想吃微甜喷香的桂花糕。应时节的桂花糕最香,舅父腌渍的糖桂花和桂花糖浆不多,还要送给其他人。而且自己又在换牙,舅父严禁自己多吃，每日最多一小块。
他好不容易才能有独占整整一盒桂花糕的机会。
分出去？这么一大群堂兄怎么分？每人一块，自己这桂花糕还能剩吗？
想都别想。
骨子里就带着一股子霸道劲的嬴小政，才不理睬这群想从自己嘴里夺食的人。
朕的食物,尔等不配！
嬴小政不分手中香喷喷的糕点，堂兄们与嬴小政不熟,不好意思主动问嬴小政要，只能用谴责和鄙视的眼神去刺嬴小政。
他们已经决定回去据宣扬嬴小政吃独食,不友爱兄弟的坏话。
这是品行有亏！
嬴小政吃掉了三块糕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解开了泡面的盖子。
又是一股香味扑鼻而来。
不同于桂花的甜香,这是一股令人食欲大开的香味……肉香？
蒙恬身为护卫，比这群王孙还嚣张。
他好奇地问道：“好香！面饼居然变成面条了！”
嬴小政道：“舅父做的红烧牛肉味泡面。吸溜。”
嬴小政吹了一口泡面，将蘸着汤汁的面条送进嘴里,沾了一嘴的红油。
朱襄做的泡面就是伊府面,即油炸鸡蛋面,也算是方便面的前身。
面粉加鸡蛋和少许水揉成面团,做成面条，煮熟后放入漏网模子中入油炸至金黄，能保持很久不变质。
朱襄熬了一晚上的红烧牛肉酱料，放凉凝结成块后切成方块包进腌菜叶子中，再加上配好的粉料和干肉，随吃随用。
就算嬴小政不会做饭，酱料粉料和面饼中倒入开水焖几分钟，就是一碗香喷喷很筋道的红烧牛肉面。
虽然泡面对比饭菜不怎么营养，但秦王说狩猎是要让贵族子弟体会一下从军生活，只能带干粮，只能狩猎结束之后才能吃烤肉。泡面总比干馍干肉干豆子好。
朱襄还仗着这个时代糕点不多，假称稻米粉做的馍馍就是干粮，让嬴小政带上了最爱吃的桂花糕。这样就算伙食很糟糕，他家的小胖墩也能靠着桂花糕勉强咽下去。
虽然嬴小政已经抽条，但有婴儿肥也是小胖墩。
朱襄的饭盒中还有两块面饼，和小鸡炖蘑菇味、酸菜牛肉味两种调料，都是泡面最典型的味道。
泡面不管好不好吃，味道绝对很香。
清朝末代皇帝溥仪一辈子没少吃宫廷佳肴，退位时的愿望之一就是吃泡面。
嬴小政低头嗦面条。旁边人都在吞咽口水。
嬴小政飞快吃完面条，端起碗吨吨吨喝汤。旁边人的吞咽口水的声音已经大得连他们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嬴小政没有不好意思。
他摸了摸肚子，感觉一碗泡面根本吃不饱，便又打开了一层饭盒，拿出放了一根香肠的炸面包。
朱襄还是没能把烘焙面包的火候找出来，但把油炸面包弄了出来。
油炸方便面加油炸面包，碳水炸弹脂肪炸弹，平时嬴小政可不敢这么吃。
但他狩猎时只能吃干粮，舅父就顾不上这么多了。狩猎非常累，不补充足够的热量怎么行。
“嗝。”嬴小政在众人呆滞的视线中，将最后一口香肠送入嘴里，舔了舔手指，打了个不太满足的饱嗝。
今天就吃个七分饱吧。
“忘记把纸巾取出来了！”吃饱之后，嬴小政懊恼道，“蒙恬，能帮我从背包里把纸巾取出来吗？”
蒙恬帮嬴小政打开小背包，拿出一卷草纸。这个他家里也有用，所以他知道。
嬴小政先擦完手后，又拿出一块油纸包着的桂花香皂，去水边洗手洗脸。洗干净后，嬴小政在脸上手上涂上桂花香味的羊脂，变回了一只香喷喷的小胖墩。
“香味太浓了，我不喜欢。”嬴小政抱怨，“做什么桂花香皂桂花香脂，全做成糖桂花不是更好吗？”
众人：“……”
难道公子政所用的，就是宫廷中王后炫耀过的千金难买的桂花香皂桂花香脂？！
“这……你是不是太奢侈了？”有一位堂兄忍不住道。
嬴小政疑惑：“奢侈？”
有一位堂兄打圆场：“可能是君上赏赐的？”他的语气有点酸。
嬴小政更疑惑：“赏赐？”
蒙恬为未来的主君解惑：“公子所用香皂香脂，皆是千金难求之物。”
嬴小政更疑惑：“千金难求？舅父随手做的，很贵？”
众人：“？！”
嬴小政认真道：“别胡说，我可节俭了，无论是吃穿用都是舅父或者舅母亲手所做，基本不花钱。”
蒙恬看着嬴小政板着的小脸，差点笑出来。
几年前他就知道，先王有意将他家兄弟安排在公子政身边当侍从，所以一直在培养自己和弟弟。
他从父亲口中听过许多公子政的聪慧传闻，说公子政心智堪比成人。
所以现在公子政天真无知的模样，是真实的，还是装出来的？
如果是装出来的，公子政难道是在炫耀吗？
蒙恬错怪嬴小政了。他没有无知也没有炫耀，只是简单在别人骚扰的眼神中吃了顿饭，洗了手，然后得知舅父所做的香皂香脂千金难求而已。
嬴小政根本没把这群人放在眼中，懒得动心思。
这群人他没在未来自己的记忆中见过，说明都不重要。
何况阿父已经是秦太子，自己也被内定为未来的秦太子，他们已经失去了王位继承的可能，还在自己多次委婉请他们离开时非要厚着脸皮跟着，并且居然在自己不想分给他们桂花糕的时候给自己摆脸色，简直不给自己脸面。这么蠢，他何必在意？
嬴小政飞速吃完饭，见这群人还拿着干粮傻愣着，拱手道：“我承诺要为大父猎只兔子，先提前离开了，诸位慢吃。”
说完，他趁着这群人没吃完饭，不好意思阻拦他，便要骑马离开。
“等等！”一位堂兄拉住了嬴小政，“等我们一起！”
嬴小政无奈道：“我们这么多人凑在一起，猎物根本不敢出现。”
那位堂兄道：“狩猎本就不关我们的事，我们兄弟几人还不容易见一面，不多多聊聊吗？”
其他堂兄也附和。
嬴小政都想仰天长叹了。你们今日是跟定我了吗！好烦啊！为什么我现在不是秦王！
最终，嬴小政还是耐着性子托着腮等待他们啃干粮，说废话。
毕竟是宗亲，在自己连太子都不是的时候，虽然可以不分给他们桂花糕，但没有合适的借口非抛下他们离开，就做得过了。
终于，他们吃完了。
堂兄们满脸亲切地微笑，邀请嬴小政一同狩猎，说他们知道一处兔子多的地方。
嬴小政不疑有他，跟着一同去了。
森林越来越密，为了不吓走兔子，护卫都在后方。
一群秦公子说要打头阵，这附近不属于猛兽区，确实是放兔子的地方，护卫们只能听从命令。
只有蒙恬不为所动，跟随在嬴小政身边。
他是亲卫，又是蒙家子，秦公子也拿他没办法。
然后，他看到树上跳下了一个蒙面人，朝着他扑了过来。
嬴小政：“？”
他身旁的堂兄们露出了恶作剧成功的微笑。
本来他们没想做这么绝，但嬴小政刚才在吃饭的时候实在是太令人生气了，所以他们就想吓唬一下嬴小政，让人扮作刺客把嬴小政吓哭，然后说是开玩笑。
为此，他们特意把护卫安排在后面。
“嗖”的一支箭，钉在了蒙面人身上。
惨叫声后，众人看向嬴小政，发现嬴小政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着一把小巧的弩，已经搭上了第二支箭。
“等……”
他们话未说出来，嬴小政第二支箭已经发出，钉在了那个人的腿，那人应声而倒。
第三支箭。
第四支箭。
第五支箭。
嬴小政收起手弩，策马向前，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蒙面人，脸上带着淡淡的嘲讽。
“刺客已伏诛。”嬴小政低着头，“回去向大父禀报吧。”
嬴小政策转马身，看向身后的人：“诸位兄长，受惊了。”
他脸上带着嘲讽的笑，视线扫过呆滞的堂兄们。
嬴小政知道这是一个玩笑。
蒙面人不仅穿着家丁的衣服，还没有拿武器。而且堂兄们还特意和护卫打过招呼，只是瞒着他。
他们说，想和自己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
蒙恬悄悄禀报给了他，阻止他往这里走，希望他避开恶作剧。
他为什么要避开？
嬴小政扫视着这些惊恐万分的堂兄，和那群知情的护卫。
他知道，一个小小的无伤大雅的恶作剧请求，兄弟之间嬉戏，十几个秦王孙的命令，所以这群护卫才会同意。
但他要需要告诉所有人，王孙和王孙是不一样的。
他不仅是王孙，也是未来秦王。
他必须告诉这些人，在面对这种会触犯自己的事上，他们应该听谁的话。
“把他头颅割下，回程。”嬴小政淡淡道。

第122章 始皇崽兔子
战国时候,杀人不算什么。
如嬴小政堂兄这类战国公子，就算没有上阵杀敌过，心情不好了抽死几个奴仆也算常见。至于年龄,孩童五六岁时便开始顽皮，他们这种身份的人,顽皮之时随手伤几条人命也算正常。所以嬴小政杀人本该不引起众人心中恐惧。
他们恐惧的是嬴小政杀人前后反差过大,杀人之时又过分冷静。
嬴小政没有给他们过多思索的时间。
他杀人的时候，就有侍卫快马加鞭回去禀报。
嬴小政回程时,秦王柱和子楚便已经往嬴小政的方向赶，两者很快相遇。
不过秦王柱没有中止狩猎。
这是他第一次举办大型狩猎仪式，也是荀子接受秦礼制定后,秦国第一次“新礼”仪式，如果仪式中止,对秦王柱的威信是很大的打击。
秦王柱在路上时,已经知道了此事前因后果。
他的一些孙儿们找同龄人嬴小政玩耍，开了个小玩笑,让家丁扮作刺客吓唬嬴小政。但嬴小政不但没有被吓住,还冷静地射死了“刺客”。
不过因为刺客已死,所以这是不是真的刺杀,就真假难辨了。
因为你可以说他是扮作刺客的家丁,也可能是借此机会真的来行刺的人，毕竟他是真的朝着嬴小政凶狠地扑了过来。
人死无对证，接下来怎么说,就看秦王自己，也看双方博弈。
秦王柱心头一沉,脸色十分难看。
子楚倒是还好,听闻可能不是真的刺客后,慌张的神色就变得平静，还劝慰秦王柱，说是小孩子不懂事。
他们俩已经得知了那十几个秦王孙的身份。前来缠着嬴小政的秦王孙皆是十五岁以下未成亲的“孩童少年”，平时在咸阳城斗鸡遛狗，都是著名的纨绔子弟。
《秦律》虽然对平民和普通贵族约束挺多，但大贵族和宗室子弟仍旧可以纵情玩乐，特别是在各自封邑中。
“秦公子没有军功等同白身”，其实落实之后只是他们没有爵位，或者说没有封君。但秦王都是人，对子孙都相当不错，封邑和俸禄是给足了的。若是及冠的秦公子，身上也基本挂着官职。
这些秦王孙的身份是做得出来如此胡闹行为的人。但秦王柱听了这群人的名单后，淡淡道：“太刻意了。”
子楚苦笑，没有为政儿抱不平，也没有替侄子们说话。
嬴小政远远看到秦王的仪仗，挥舞着小马鞭抽了一下马匹的屁股，加快速度冲了过去，在秦王队伍下停下。
“大父，政儿无事，让大父担忧了。”嬴小政下马行礼，“只是一场意外而已。请大父继续狩猎。”
秦王柱见嬴小政毫无惧色，沉郁的脸色转晴：“你无事便好。”
他的视线扫向嬴小政身后面如土色的其他孙儿。
这些人也都是他的亲孙儿，所以他们才敢对嬴小政恶作剧。
秦王柱心中涌出浓浓的失望。
虽然他知道儿孙中子楚和嬴小政最为争气，最适合继承秦王之位。但毕竟都是他的血脉，他对其他子孙也不是没有抱有期望。
虽然不能当秦王，但他们在外可以立军功封君，在内也可以辅佐朝政。秦宗室在秦国朝堂为将为相者也不少。
子楚和嬴小政地位稳固，没有人能与他们相争，这也让他们对其他兄弟堂兄弟不存在忌惮之心。秦王柱相信，自己的其他子孙若有才干，子楚和嬴小政都不会吝啬一个高位。
秦王柱为此敲打过自己的儿子们，告诉他们现在是秦统一天下的关键时刻，他们当兄弟齐心，不给六国可趁之机。
继位不到一年，他也做出许多事来巩固子楚和嬴小政的地位，让其他人明白，他们根本没有争夺秦王之位的机会。
但人心啊……
“政儿，你说应该如何处置？”秦王柱温和道。
他相信，嬴小政应该已经知道了此事的前因后果。
嬴小政身后的堂兄们将心提了起来。
嬴小政没有故意板着脸，神色很平静放松，好像遇到“刺杀”，面临难题的人不是他似的。
“我相信堂兄或许是真的想和我开玩笑，但撺掇他们的人不一定。”嬴小政道，“第一，大父继位后第一次狩猎仪式若出现丑闻，影响的是秦王和秦国的威信；第二，以刺杀作为玩笑，让护卫大意，若来的是真正的刺客，或者接受‘玩笑’命令的就是真的居心叵测之人该如何？”
嬴小政故意停顿了一会儿，待他身后响起马蹄躁动踏地的声音后，才继续道：“但此事若查，查出问题是兄弟反目，查不出问题是小题大做，无论怎样都会给大父抹黑。而且中断狩猎才能查，那就更不合适。既然没造成什么严重后果，把撺掇堂兄的刁仆和玩忽职守的护卫杀了，此事便揭过吧。”
“反正，无论是不规劝主人，还是没坚守职责，都该死。”
嬴小政语气淡漠，轻飘飘就决定了几十条人命的归宿。
他要杀掉的几十条人命中，甚至有刚刚成为他的亲卫，主动来亲近他，提前告知他有问题的蒙恬。
嬴小政知道蒙恬是蒙武伯父之子，也知道蒙恬亲近他。但他没有单独提起宽恕蒙恬。
蒙恬握着缰绳的手捏紧，手心和背后都生出了冷汗。
刚才嬴小政冷静射杀“刺客”一事已经让他心生寒意，此刻嬴小政冷漠的言语，让他更加深刻的认识到，自己将要伺候的是什么样的人。
他并不担心自己会被秦王杀死。
在此事中，他不仅提醒了公子政“玩笑”之事，也一直随侍公子政左右，不算玩忽职守。而且他身份与家仆、普通护卫不同，顶多被责罚免职。
他心中生出的恐惧不安，只是针对嬴小政这个人本身。
“既然政儿都这么说了，那就小惩大诫，将此事揭过吧。”秦王柱道，“子楚，你可有建议？”
子楚恭敬道：“君父，政儿和侄儿们都受惊了，让他们提前回程好好休息吧。此事就说有家仆争功导致混乱，差点伤到众贤侄，因护卫不利才惩罚。”
秦王柱颔首：“你想得很周全。”
嬴小政立刻道：“我没吓到！我要去猎兔子！”
秦王柱一愣，无奈道：“今日你都猎到人了，这么大的猎物，还猎什么兔子？”
嬴小政恢复孩童表情，对秦王柱撒娇道：“大父，舅父嘲笑我猎不到兔子，我和他保证，一定能猎到兔子。若是猎不到，他一定会笑话我。”
秦王柱失笑：“寡人给你装一车兔子，就说是你猎到的。”
嬴小政瘪嘴道：“阿父肯定会告诉舅父真相。”
秦王柱看向子楚。
子楚干咳一声，微笑道：“撒谎不好。既然政儿还有狩猎的兴致，那就去吧。猎兔子比猎刺客容易。”
秦王柱宠溺地笑着叹了口气：“行，去吧。蒙恬，你跟在政儿身边，这次遇到刺客，别让政儿亲自出手了。”
遇到秦王柱的时候，众人已经下马。蒙恬立刻跪下道：“唯！”
秦王柱从身后点了十人替换嬴小政身后的护卫，然后扫了一眼瘫软在地的他之前派给嬴小政的五个护卫，压抑住心中的怒火：“子楚，你该让朱襄养些有武力的家丁，寡人护卫的主人不是政儿，看来不太尽心。”
子楚叹气道：“朱襄不太擅长教导仆人，总是对仆人太过宽和。让他训练一支为主人赴死的家丁太为难他。他的护卫向来是让友人养，他借来用。”
秦王柱跟着叹气：“也是，他家中护卫都是君父和寡人派遣。”
嬴小政忍不住插嘴道：“大父、阿父，我的亲卫，应该由你们安排吧？特别是阿父，我是你儿子！”
子楚先愣了一下，然后手放在嘴边咳了一声：“你当然是我儿子。”
秦王柱跟着愣了一下，然后放声大笑。
子楚也尴尬地跟着笑了：“我立刻为你选一支精壮护卫。”
嬴小政冷笑：“呵呵！”
虽然笑声不同，爷孙三人都笑作一团。
他们三人在笑，嬴小政身后包括他堂兄在内的人都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秦王柱没有让他们起身。有人已经被即将到来的死亡吓得失禁。
蒙恬在领命后，秦王柱让他起身站了起来。
他既能看到笑着的秦王爷孙三人，也能看到跪在地上等待死亡的人。
场面割裂到诡异，让他大气都不敢出。
嬴小政领着蒙恬和新安排的十个护卫，终于可以去猎兔子堵舅父的嘴了。
秦王柱和子楚带着王孙们回到大帐，处理今日之事。
有的人被杀了，有的人被流放，有的人被鞭打，有的人被免职……处理各异。
然后，秦王柱杀了此次陪同十几个王孙来禁苑的所有家仆。无论是否在现场，无论男女，不问与这件事是否有关。
每个王孙身边至少有十人奴仆，这一杀，就是百余颗人头纷纷落地。
秦王身边无人敢劝，也无人想劝。
连荀子都冷眼看着这一切，冷漠地看着王孙身边的家仆被杀，心里还觉得还好嬴小政和朱襄学得好，足够仁慈，没有继续追究。
狩猎场上其他人得知此事，也不由称赞公子政不仅冷静果断，也十分仁厚。
至于子楚的那些兄弟们，也只能嘴上夸着公子政，然后备上两份厚礼，分别送与太子和长平君府上。
朱襄得知此事后，沉默了半晌，然后幽幽叹了口气。
战国太子身份其实并不高，不仅想废就废，若遇上战败，选质子也是第一个选太子。
子楚身体又较弱，别说嬴小政自己会不会早夭，看看秦昭襄王的寿命，有人都在猜测子楚会不会活不过秦王柱。所以众人对他太子的身份并不太在意。
朱襄知道子楚和嬴小政一定能当上秦王，别人可不知道。所以他们挑衅子楚和嬴小政很正常。秦王之位谁都想要，子楚身为一个早早离开秦国的质子都能夺得太子之位，在秦王柱身边生活了几十年的其他秦公子，他们为何不敢想？
他们与秦王柱的感情，可比子楚与秦王柱深厚多了。
就算秦王柱对嬴小政十分偏爱，但秦王柱对其他孙儿也不坏。所以这十几个未长成的秦王孙与嬴小政开玩笑，若嬴小政不直接射杀“刺客”，把握话语主动权，这件事的处理恐怕真的会以玩笑揭过。
只是政儿在这个年龄就能冷静杀人，并且轻描淡写决定百余条人命的结局，朱襄还是叹息不已。
不愧是嬴政。
他不知道是该叹气自己没有移了始皇帝的性情，还是该庆幸。
若说不舒服，朱襄得知百余条无辜人命被杀的时候，心里自然是有些不舒服的。不过他不会表现出来，等政儿回来，他还会夸赞政儿做得好。
他身边的人所做的许多事都不符合他的三观，哪怕雪姬这个枕边人，和蔺贽、蔡泽、夏同等挚友，和荀子这个师长。
但朱襄不仅严以律己宽以待人，自己三观的约束只针对自己，他也知道，其他人是正确的，他才是错误的。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是自己，所以自己最好不要去影响别人的判断。
甚至在三观严重冲突的时候，朱襄也只会自己努力，不会去怪罪其他人不让步。
“希望政儿杀性少一些。”朱襄揉着自己的头发，自言自语道，“这次就……还算不错？”
对于未来的始皇帝而言，现在只能算小惩大诫了吧？
不过现在的小惩大诫，也和政儿自己手中的权力不够有关系。
朱襄摇了摇脑袋，和大骂那些吓到政儿的人的雪姬说了一声，其他去禁苑接嬴小政。
嬴小政可能不需要，但他家政儿第一次被迫杀了人，他怎么也该出现在政儿面前，安慰一下受惊的孩子。
秦王柱不意外朱襄得到消息之后就立刻过来，直接让朱襄住在子楚的帐篷里。
“放心，政儿很好，今天一大早就出去猎兔子了。”秦王柱安抚。
狩猎持续三日，但秦王柱本来准备第二日就让嬴小政回家。
嬴小政要准备南下，提前回家很正常。
但现在出了这种事，秦王柱听了嬴小政的请求，让嬴小政待到狩猎最后一刻，堵住一些人的嘴。
蔺贽道：“不过政儿不回来的理由不仅是这个，他是不是承诺给你猎兔子了？昨天他没猎到兔子。”
子楚扶额：“我想政儿可能不是因为兔子，他没那么幼稚。”
朱襄正色道：“以我对政儿了解，他真实的原因可能还真的是因为兔子。政儿的胜负心非常强，他向我承诺会猎到兔子，不奋斗到最后一刻绝不妥协。”
蔺贽道：“这一点像谁呢？”
朱襄道：“肯定不像夏同，因为夏同再怎么努力也猎不到兔子。”
蔡泽：“……”他默默叹气。这三个人凑一起，是不是一定会这样？
子楚恼羞成怒：“谁说我猎不到兔子！我会狩猎！”
蔺贽道：“我不信。”
朱襄道：“我也不信。”
蔺贽道：“君上，你不知道太子在邯郸的时候，雪姬让他帮忙抓鸡他都被鸡啄了。”
朱襄道：“他的战斗力，还不如一只大公鸡。”
子楚气得都要拔剑了：“朱襄，你是来关心政儿的，还是来找我打架的？”
朱襄露出疑惑的神色：“啊？我实话实说怎么是找你打架？”
秦王柱忍着大笑，只露出微笑打圆场：“子楚，有什么可生气的？知道不足，就好好弥补。等孝期过了，寡人给你选个师傅，你好好学武艺。”
子楚憋屈道：“是。”
秦王柱道：“朱襄，蔺卿，你们俩也别撩拨子楚了。”
蔺贽笑道：“是，君上。”
朱襄道：“我没有，我只是实话实说。”
蔡泽忍不住了：“闭嘴吧！谁还不了解你和蔺礼？你们二人就是故意的！”
子楚露出感激的神色。
他想，等他当了秦王，相国的位置还是蔡泽的。
除了蔡泽，谁还能当相国？难道给混账朱襄蔺贽？
“你是去寻政儿，还是留在这里等他回来？”秦王柱笑够之后问道。
朱襄道：“禁苑那么大，满地找容易错过，我在这里等他，顺便做些吃食犒劳他。君上，今日就破例让政儿吃点好的，别让他吃干粮了。”
秦王柱失笑：“好，你随意做。”
朱襄摩拳擦掌：“君上放心，我会做许多美味的素食！可惜荀子提前离开了，吃不到我做的饭菜。”
秦王柱笑道：“那寡人就等你了。”
朱襄将好友全拉上，与他一同为秦王和嬴小政做饭。
子楚被朱襄和蔺贽拖着走，一边走一边道：“你们还记得我是太子吗？我应该在君上身边待着！”
蔺贽道：“我还是丞相呢。”
朱襄道：“我这个长平君说什么了？”
子楚道：“我太子的地位比你们高多了！”
蔡泽扶额，跟在三人身后不断唉声叹气。
秦王柱忍了许久，待三人离开后终于忍不住，捧腹大笑：“这可真是……哈哈哈哈，朱襄一来，寡人就开心了。蒙卿，你也不用担心了，朱襄一来，你孙儿就安全了。”
蒙骜板着脸道：“我不担心。他若因护卫不利被杀，是他该死！”
蒙骜也跟随秦王柱来狩猎，得知蒙恬卷入了“刺杀”后，心跳都差点停了。
他倒不是担心蒙恬被杀，而是蒙家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秦王同意让蒙恬跟随公子政。结果蒙恬成为公子政侍从的第一天就出问题。
不说秦王还会不会信任蒙恬，就以蒙家和朱襄的关系，蒙骜都有些愧对朱襄。
如果蒙武在这里，估计已经请求让蒙恬再磨砺几年，无言见朱襄和公子政了。
蒙恬你个蠢货！居然让公子政亲自动手！这时候你应该自己动手！得罪王孙算什么？你是公子政的侍从，应该只听命于公子政！
蒙骜发现自己这个孙儿还是太嫩了。
他已经成为公子政的随从，以后就与公子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根本没有改投其他人的余地。所以他从现在开始，就应该把事做绝，只认公子政一人为主。
蒙骜有些担心，蒙恬跟随公子政南下，会不会因为稚嫩让公子政不喜。
蒙骜多次请求秦王柱，惩罚蒙恬，让蒙恬再磨砺一阵子。但秦王柱只笑着让他放心，说蒙恬还不错，政儿也很喜欢他。
蒙骜满心的不信。
公子政这个人太过复杂，小小年纪自己都看不透。说喜欢蒙恬，从何说起？
待嬴小政今日还是无功而返，看到笑意盈盈的舅父，脸色一垮。
朱襄立刻把嬴小政的脸颊软肉捏住往外扯：“舅父听到你遇到刺杀，心急火燎地来寻你，你还给舅父脸色？嗯？”
嬴小政嘟囔：“谢谢舅父，政儿无事。”
朱襄笑道：“政儿无事，只是没猎到兔子，对不对？”
嬴小政：“……”
我就知道舅父一定会说这个！生气！
可恶的兔子，你们都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不到我的箭下来！
嬴小政见到了多只兔子，但兔子跑得飞快，他一只都没猎到。
为什么兔子跑那么快？为什么兔子个头那么小？刺客很容易猎到，兔子真的好难猎啊！
“没事，还有一日，舅父等你猎兔子。”朱襄将嬴小政揽到怀里轻轻拥抱，“辛苦了。”
嬴小政听着舅父急促的心跳声，环住舅父的背，不知道为何，心里突然生出一点委屈：“嗯，好辛苦。那些人真讨厌！欺负政儿！”
朱襄道：“政儿做得很好，剩下的交给长辈们。”
他松开怀抱，笑着揉了揉嬴小政的脑袋。
嬴小政笑得眉眼弯弯如月牙：“嗯！”

第123章 干锅土豆片
禁苑中除了养着的可供狩猎的肉食,还栽种许多果蔬。但现在是冬季，禁苑也没什么可吃的，只有些菌菇笋干之类的干货。
朱襄随手炖了一锅菌汤鸡,炒了个笋干腊肉，又拿出自己从家里带来的梅干菜和辣椒，做了梅干菜蒸乳猪肉和仔姜辣椒爆兔,把秦王柱馋得看着朱襄的眼神十分幽怨。
虽然朱襄也给他做了笋干炒豆干，干锅山珍土豆片，豆腐酸菜汤,桂花酱蒸南瓜，味道美是美，但闻着小辈桌上的肉味，他只吃素，怎么也不满足。
秦王柱开玩笑道：“快南下吧,等你走了,就没人用肉食馋寡人了。”
朱襄笑道：“好,等君上出了孝期我就回来探亲,给君上做一顿肉食再回南边。”
秦王柱道：“一言为定。”
他吞咽了一口唾沫，默默扒着干锅山珍土豆片。
这道菜有浓浓的肉味，吃上去最香。
正餐之后,朱襄又拿出刚蒸出笼的嬴小政最喜欢的桂花糕，和用平底锅做的梅子酱蛋糕作为饭后甜点。
嬴小政一手一块糕糕,左一口右一口,百吃不腻。
吃饱之后,朱襄牵着嬴小政去散了一会儿步,顺便与参与的狩猎的秦国重臣打声招呼,谢谢他们照顾年幼的政儿。
他还专门找到已经被送回咸阳的王孙们的父亲,给每个秦公子送上一小盒茶叶，对他们感慨管教孩子真难，居然出了这么大的篓子，差点让秦王继位后第一次大型“庆典”中止，为父者不易啊。
秦公子们听着朱襄真心诚意地叹息，只能跟着叹气，连声道歉。
朱襄忙说“孩子的错，和你们无关，别太在意，多管管就好”，然后挥手离去。
秦王柱对子楚道：“你说朱襄这是在做什么？”
子楚道：“我本来想说朱襄在警告他们，但以我对朱襄的了解，朱襄可能只是想恶心他们，让他们生气。”
秦王柱叹气：“朱襄是不是对寡人的处置不满？”
子楚道：“君父何不直接问一问朱襄？以朱襄性格，他不会隐瞒。”
秦王柱犹豫。
子楚道：“朱襄在先王生气的时候，不仅对先王大呼小叫，临走时还牵走了先王的羊。君父对朱襄如此宽和，他心里有话肯定会对君父直说。”
秦王柱想起朱襄每次进宫必牵羊牵乳猪，至少也要抱只鸡鸭走，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无语：“确实。”
朱襄和嬴小政散完步，嬴小政红光满面，饭后困意一扫而空。看来散步真的提神。
子楚带着嬴小政先去洗漱，朱襄陪着秦王柱又散了一会儿步。
秦王柱有些忐忑不安地询问朱襄：“朱襄，现在寡人将此事按下，只是因为狩猎不可中止。待寡人回咸阳，定会给政儿一个交代。”
朱襄叹气：“对政儿的交代已经够了。我只是担心，他们再使手段，君上你心里该多难受。”
秦王柱疑惑：“难受？”
朱襄道：“虽然夏同是我的挚友，政儿是我唯一疼爱的孩子，但我也知道他们并非良善之人，他们心中能装下的人不多。别说隔了一层的堂兄，即便是兄弟，他们之间情谊也泛泛。但君上不一样，那些都是君上的孩子孙子，是君上的血脉晚辈。若真的出现兄弟阋墙于内的事，心中最受伤的肯定是君上。”
秦王柱眨了眨眼，心中有些暖意，又有些酸涩。
朱襄没有等秦王柱回答，继续道：“以夏同和政儿的本事，真有人与他们争夺王位，他们不会输。君上也不会让他们输，因为他们确实是最适合成为秦王的人。君上雄才大略，一心延续先主霸业，秦国比什么都重要。”
“正因为君上一切以秦国为重，若真出现了内乱，君上肯定不会手下留情。若真逼得君上亲自对子孙动手，那君上的心得多痛。”朱襄摇摇头，皱眉道，“我听到此事后，很担心君上。”
秦王柱勉强挤出笑容：“你不是最担心政儿？”
朱襄道：“当然担心，但也担心君上。政儿胆子很大，既然是他自己手刃刺客，他在此事中受到的影响应该不大。”
秦王柱道：“政儿确实胆子很大，他一点都没表现出后怕。唉，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了。”
朱襄道：“骊山虽与我别庄隔得不太远，但我当日便接到了赔罪的礼物，也太快了。我想这次试探，他们应该没想真的与我和夏同撕破脸。他们只是没想到，政儿会……”
朱襄顿了顿，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政儿的手弩哪来的？君上给的？”
手弩不比弓厉害，不仅上弦时间更慢，小巧的手弩几乎算近战武器了，射程极其有限，唯一的优点就是操作难度很低，射程之内精准度较高，交给没有训练过的人也能立刻使用。所以在华国古代战争很快就淘汰了小型弩，小型弩多用于护身和刺杀。
秦王柱疑惑：“不是你送给政儿护身的？”
朱襄挠挠头：“我没……可能是廉公、白公或者李牧送给政儿的礼物？他们总会送政儿一些防身的东西。”
秦王柱伸手敲了一下朱襄的脑袋：“你啊，这些危险的东西你就让政儿自己收着？你也不怕政儿遇到危险？回去好好问问！”
朱襄尴尬道：“政儿向廉公、白公和李牧习武，我便把这些事都交给政儿的老师了。白公刚离开不久，我还没想起这件事。回去后我马上问！”
秦王柱哭笑不得。政儿真是被很多人一起养大啊，怪不得子楚老忘记他是政儿的阿父。
唉，子楚也该好好敲打敲打，哪有这么当父亲的。
“咳，君上，总之这件事，你还是好好和公子们说说，让他们收收心，秦国乱了，对他们也没有好处。”朱襄道，“君上虽然宽和，但属于秦王的霸气一点都不少，挑拨你的底线不明智。”
秦王柱没想到朱襄这么会夸人。不过他仔细一想，朱襄估计没有想夸他，只是实话实说。
嗯，更高兴了。
“寡人当然会好好敲打他们。此事后，他们也会消停不少。”秦王柱道，“寡人只是担心，之后政儿会不会遇到真正的刺杀。”
朱襄道：“有可能。我会尽快南下。”
秦王柱道：“你也要小心。无论是六国还是想要取代子楚和政儿的人，你一定是他们最主要的目标。”
朱襄笑道：“我相信我的运气。君上也要小心。不过最该小心的是夏同，若他身体强壮，谁敢轻视他？现在许多盼着政儿早夭的人，都开始盼着夏同英年早逝了。”
秦王柱哭笑不得：“他现在身体不错了，寡人会好好看住他，不让他英年早逝。”
朱襄道：“他确实老实多了，至少不会再害怕喝药。”
秦王柱捧腹大笑：“他居然还怕喝药？哈哈哈哈。”
秦王柱原本与子楚没有感情。
朱襄说他会心疼儿子，实际上儿子多了，他对单个儿子的感情并不深，更别说孙子。
不过朱襄也没说错，总有几个儿子和孙子得他喜爱和看重。子楚和嬴小政回来之前，甚至包括子楚出生前在内的几十年时光中，秦王柱不可能对任何一个儿子和孙子一点感情都没有。
但旁观子楚和朱襄、蔺贽打闹，秦王柱看着看着乐子，对子楚的感情已经深了许多。
单凭感情，子楚已经超过了他那二十多个兄弟。所以秦王柱对惩戒冒犯子楚的人并不会心软，何况还带上了政儿这个宝贝大孙子。
但听了朱襄的话，秦王柱心中也叹息。
虽然他能毫不犹豫地做出选择，但做出选择的时候，心真的不痛吗？
朱襄不是他的子孙，都能情真意切地担心他这个老人受不了子孙相残的打击，他的那些子孙，为何不能多想一想？
还是如君父所说，只有朱襄这个“愚笨者”，才会将秦王当作普通老者对待，认为秦王也拥有“人”的感情。
“朱襄啊，寡人也真的担心，子孙会相残啊。”在回大帐的时候，秦王柱停下脚步，哽咽道，“我真的担心。”
朱襄静静地陪伴秦王，倾听这位即位还不到一年的秦王吐露的软弱。
虽然最初他的打算是让秦王在感情上对想针对夏同和政儿的秦公子们失望，但此刻，他是真心诚意为秦王难过。
“朱襄，寡人会迅速平息此事，绝不给他们生乱的机会。”秦王柱接过朱襄递来的帕子擦干眼泪后，咬牙切齿道，“谁敢让寡人子孙相残，寡人就灭他们全族！”
朱襄道：“君上，应该是灭他们的国。夏同和政儿的地位很稳固，此刻还插手王位争夺的人，很显然希望秦国会生乱甚至分裂。既希望秦国生乱，又拥有足够的人才和财力，大概率是六国国君的策略。只要查一查这些秦公子门庭中有谁来游说过，君上过了孝期就让秦国大军去敲一敲他们的国门，估计他们就安分了。”
秦王柱震惊地瞪大眼睛，脑中的迷雾突然被拨开。
对啊，我一直压制着他们，无论是人才还是财力、权力，他们本该都翻不起浪花。
争夺王位需要人来出谋划策，需要钱来收买人心，他们的人和钱哪来的？
“朱襄，要不你别南下了，蔡泽一定很愿意将相国之位让给你。”秦王柱面色古怪，“子楚说你有王佐之才，真是一点没错。”
朱襄正色：“他还说，我没有王佐之智。而且我也不喜欢太忙碌的生活，我喜欢睡到日上三竿。”
秦王柱摆手：“去去去，赶紧南下！”朱襄再说下去，他想效仿荀子，在袖子里揣戒尺了！

第124章 五香卤兔头
朱襄回到帐篷的时候,子楚正在挑灯看文书，嬴小政不在。
嬴小政嫌弃子楚这里灯火晃，去蔺贽帐篷里睡觉，把迟迟不回来的舅父都抛弃了。
朱襄一看到子楚在挑灯干活,就眉头一皱。
子楚立刻合上文书,道：“我平时不会熬夜,今日只是等你回来。”
朱襄松开眉头，道：“你现在已经是太子，已经不需要再过多表现自己。”
子楚叹气：“我知道。我只需要活到继位的时候。”
朱襄见子楚是真明白，没有过多唠叨，洗漱完之后,与子楚抵足而眠。他骑马疾驰而来,现在已经很累了。
虽说是同床共寝，两人都是畏寒的人,不仅一人一床厚棉被，钻进被窝后立刻左滚右滚再一翘脚，把自己裹得像个蚕茧似的。
两个胖胖的蚕茧并肩睡在软绵绵的大枕头上,虽说有困意,但还是聊了起来。
子楚问道：“君父回来时眼睛有点红肿，你和他说什么了？”
朱襄道：“我还以为你会问我是不是把君上的眼睛揍红肿了。”
子楚无语：“我又不是蔺礼,会故意问这种不可能的事。”
朱襄笑了笑，回答道：“我只是告诉君上,招惹你和政儿的人没有考虑一位老人的爱子之心，实在不孝而已。”
子楚沉默半晌，讽刺道：“君父居然对子孙有感情？”
他虽然现在很得秦王柱看重,但子楚垂髫时便被送于赵国为质,贫困潦倒连邯郸城内普通士子都不如,那时他的君父可未想到自己还有个儿子，给他送点钱财来。
哪怕只是和赵国打声招呼，让赵国人以为秦太子还记得这个儿子，他的境遇都会好许多。
现在他身体怎么养都养不好，就是拜邯郸质子经历所致。
所以即便现在两人仿若亲密父子，子楚也不可能真心将秦王柱当作普通亲父对待。
同样的理由，子楚也对生母夏姬只是表面孝顺。
他理智上明白自己被当做质子送出的时候，所有人都认为他就是弃子，不可能再回到秦国。所以生母放弃了自己，没有私下补贴自己很正常。
生母虽是韩国贵族，被送来秦国的时候手中嫁妆不算少。但生母无宠，需要用这些嫁妆过一辈子。
子楚心中很明白这一点，换做是他自己，可能也会做出同样的事。
但十岁左右的自己独自坐上去往赵国的马车，生母那一副完全放弃自己的作态，还是让他伤透了心。
亲父有很多儿子，理智上子楚能理解他对其中一个不得宠姬妾所生的儿子没什么印象；亲母要继续生活，理智上子楚能理解她对一个注定不能再回到秦国的弃子儿子放弃的态度。
他们有放弃自己的权力，那么子楚也有无法再与他们建立亲密父子母子关系的权力。
这种心态，子楚只在朱襄面前展现。
连蔺贽等人，大概都认为子楚对父母孝顺的心情是真实的。
“或许君上对某一个子孙没有深厚的感情，但所有子孙加起来，这种血缘亲情怎么会不深厚？”朱襄道，“如果秦公子们乱起来，不是一个两个出事，是君上所有的子嗣都会被卷入。”
子楚冷淡道：“这倒是。”
朱襄又道：“我又告诉君上，这些人背后可能有六国指使。”
他将自己和秦王柱所说的话，原封不动地重复给子楚。
子楚愕然：“你说的是真的？你连这个都猜到了？”
朱襄道：“不，我编的。”
子楚：“……哈？”
朱襄道：“无论他们是自己想要争夺王位，还是背后有谁指使，但他们的门客中肯定有其他六国的人。现在秦国估计没有敢公开支持他们的人，所以如果他们获得财产供奉，即便背后是秦国人，也会伪装成其他六国的富商。”
子楚听明白了：“所以只要君父起了疑心，怎么查都会印证这个猜测？”
朱襄道：“嗯。”
子楚犹豫了许久，道：“你先从让君父从感情上厌恶挑起争斗的人，然后将这件事上升到六国的阴谋，君父的手段一定会更加凌厉。但朱襄，你向来厌恶兄弟阋墙之事，为何要掺和进来？而且王位争夺，如昨日那样小打小闹，都是百余条人命。你怎么会忍心？”
朱襄深深叹了口气，道：“我虽重视人命，但也有亲疏远近。你和政儿若真没当上秦王，便是死路一条。他们先动手，我便要反击。再者，夏同，在这件事初起苗头的时候便以凌厉之势按下，死的人才最少。”
子楚跟着深深叹了口气：“言之有理。”
朱襄补充：“而且他们的手伸到政儿身上，我这个当舅父的真的很生气，必须反击！”
子楚失笑：“好。”
两人不再说话，闭眼酝酿睡意。
在子楚迷迷糊糊快入睡的时候，耳边响起朱襄的声音。
“夏同，你一定要保重身体。”
“唔……知道了，啰嗦。”
……
朱襄的到来，参加狩猎的秦国众臣脸色都很精彩。
谁不知道，很少出现在人前的长平君朱襄此次到来，是为了给他外甥撑腰？
不知道是哪个蠢货出手。即便你要争夺王位，也对着太子子楚去啊。对着一个孩童使手段，真是下作。
只看这这手段，就知道那人不堪为秦王。
朱襄到来之后没有向秦王诉苦，反倒是带着受了委屈的嬴小政与其他秦公子“和好”，此举让众人赞叹不已。
看看这心胸，高下立判啊！
别说秦王的脸色变好了，他们看着也舒服。
最后一日狩猎，包括那些秦公子在内的人都笑意盈盈，好像遇到了什么大喜事。
除了嬴小政。
他还是没能狩猎到兔子。
嬴小政郁闷极了，就算他年纪不大，但弯弓射箭也算娴熟。为了让他射到兔子，大父还特意嘱咐多放了些兔子。他看到了好几只兔子在他面前闲逛，怎么就是一只都射不到。
嬴小政都想随便捡一只别人射杀的兔子回去冒充自己的猎物，但他的舅父一直跟在他身边，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看着他，让他不能得逞。
嬴小政瘪嘴：“舅父，说不定是你把兔子吓跑了，能不能去旁边？”
朱襄叹气：“政儿，舅父担心你再遇到刺杀怎么办？我怎么能离开你？必须一直跟随你左右，舅父才放心。”
嬴小政气得磨牙。
可恶的舅父，绝对不是这么想的！
嬴小政撒气，胡乱射出一箭，然后射中了一只黄皮狐狸。
护卫都在大声恭喜，让嬴小政表情变得很窘迫。
他只是随手射出一箭，怎么能射中狐狸？
算了。
“舅父！”嬴小政得意。
朱襄挑眉：“狐狸又不是兔子。当日我们打赌，说的是兔子，不是狐狸。”
嬴小政脸色一垮：“舅父！”过分了！
朱襄哈哈大笑。
最终嬴小政拎着一只狐狸蔫哒哒地回到了起点。
秦王柱见嬴小政年纪这么小，居然亲手猎到了狡猾的狐狸，十分高兴。
但他夸了嬴小政许久，都不见嬴小政高兴，十分疑惑。
嬴小政瘪嘴：“舅父说，兔子就是兔子，狐狸不是兔子。”
秦王柱：“……”扑哧。
虽然他知道这时候不应该笑，但就是忍不住啊。
子楚也笑了起来，把嬴小政笑得脸都因为磨牙变得鼓起来了。
其他卿大夫也得知了此事，颇为哭笑不得。
他们相信这只狐狸真的是公子政亲手猎到的了。只是长平君对孩子还真是“苛刻”啊。
玩外甥有趣吗？
看长平君那灿烂的笑容，是真的有趣。
因狩猎仪式最后这一支小插曲，冲淡了第一日刺杀事件带来的阴影。
虽然秦王柱对外宣称是“冲撞”，但狩猎场就这么小，秦王孙们行事又如此高调，谁不知道真相？
嬴小政与秦王柱的那番对话也被传了出去。虽然奴仆不算人，但护卫中还是有许多贵族子弟被惩罚，嬴小政杀伐果断的模样给他们留下很深刻的影响。
现在嬴小政展现出的孩童的一面，让他们心中的怪异稍稍消失了不少。
孩童还是像个孩童更好，不然就太可怕了。
“刺杀”一事不能对外宣扬，嬴小政猎兔子一事很有趣，变成了卿大夫回咸阳后经常闲谈的事。
于是嬴小政猎兔子这件趣事很快就传遍了咸阳，又传到了六国。
只是舅甥二人的小玩笑，在其他人耳中就变成了朱襄教导外甥。
朱襄让外甥猎兔子，外甥猎到了更好的狐狸，但朱襄说狐狸不是兔子，不能算数。有人说朱襄是让外甥诚信；有人说朱襄是恪守法制条令；有人说朱襄是告诉外甥不可投机取巧……
总之，这件事成为后世著名的教育典故，成为寒暑假生活的必读阅读文章。
朱襄现在就猜到了这件事可能会被后世歪解，因为现在的人就开始歪解了。
他正准备出发南下时，韩非和李斯结伴来问他这件事背后的道理。
两人各执一词，李斯认为朱襄是教导公子政赏罚分明时不可随意改变，哪怕对方立下更大的功劳，只要不是条例上规定的，就不能赏，要赏也要另立名目；韩非虽然认为李斯说得对，但他以对朱襄的了解出发，认为朱襄只是教导公子政做人要诚信。
他们目光炯炯地问朱襄谁说得对。
朱襄无奈：“都不对。我就是逗一逗政儿，想看他笑话。”
李斯和韩非：“……”
朱襄看着他们震惊的神情，失笑道：“为什么我做的事背后一定要有深刻的含义呢？”
李斯和韩非若有所思。
嬴小政不满道：“以后你们把舅父做的事都往故意使坏方面想就对了，舅父就是坏人！”
“猎不到兔子的政儿说得对。”朱襄点头，“孺子可教也。”
嬴小政气得用脑袋去顶朱襄：“我今天要吃兔子！啃兔子脑袋！”
朱襄道：“好，五香兔头给你安排上。”
嬴小政这才气冲冲地放过朱襄，去检查自己收拾的东西是否有缺漏。
朱襄问道：“你们二人此次前来，不只是问我这件事吧？”
韩非拱手：“我想与长平君一同南下。荀子说我书本知识已经学有所成，应该多增长一下见识。”
朱襄道：“好。不过若你随我南下，我肯定会用上你的才华与楚国敌对。”
韩非道：“楚国又不是韩国，我可以为长平君所用。”
朱襄心道，但你肯定知道，此消彼长，若秦国更加强大，攻打韩国的时机就会提前。所以只要帮助秦国，就是背叛韩国。
但韩非终于走出这一步，朱襄便难得糊涂，没有揭穿他。
“李斯，你也要与我同去吗？”朱襄问道，“你不是跟在蔺礼身边？”
李斯道：“主父说让我随长平君一同南下，协助长平君。待他来吴郡后，再与他一同返回。”
李斯现在是蔺贽的家臣，所以称呼蔺贽为主父。
朱襄道：“去见识见识也好。”他知道，蔺贽可能对李斯另有安排，虽然他问蔺贽，蔺贽一定会直说，但没有必要追问。
多了两个助手，朱襄想此次南下一定会顺利许多。
出发时，最后一个大助手来了。
吕不韦因为触怒秦王，重新成为富商，现在跟随朱襄公南下，想要赚取更多的钱财重新复宠。
吕不韦虽然不如朱襄，但他毕竟是太子子楚的“恩人”。所以子楚成为秦太子之后，他也门庭若市，门客云集，一时间在咸阳城风头无两，成为秦国新贵。
当他被秦王柱训斥，外界猜测他商人性格发作，两头下注触怒秦王和秦太子，所以被免去官职后，他的门客就像是廉颇当年长平之战被解除将军职位时一样，立刻做猢狲散。
吕不韦因此心情很是不好。
他已经很富裕，所以一直追求的是一个“贵”字。子楚成为太子之后，他以为自己追求的已经成真，也以为自己的门客一定是真心跟随自己。
他认为自己不比那些战国出名的公子差，身边的门客一定像信陵君的门客一样，无论信陵君境遇如何，他们一定会跟随自己。
结果他刚刚失势，就从门庭若市变成门可罗雀，这落差让他心里十分不好受。
吕不韦与朱襄同坐一辆马车，路上自来熟地对朱襄自嘲：“富贵真是如云气，转眼间就消散了。”
朱襄以廉公当年境遇鼓励吕不韦：“门客就是如此，待你富贵时又会聚拢。你要自己放宽心，不要把这些外来之物放在心上。你对利益看得过重了。”
吕不韦叹气：“我知道。但这很难改啊。”
朱襄道：“难改也要改。这次其实是好事，让你醒醒脑子，以后少招些门客。”
吕不韦疑惑：“少招些门客，他们就不会抛弃我了吗？”
嬴小政阴阳怪气道：“不，少找些门客，将来秦王厌恶你的时候，不会有太多人为你惹事。”
吕不韦：“……”公子政是不是对自己有意见？他怎么一直对自己阴阳怪气？
朱襄按了一下嬴小政的脑袋，道：“政儿倒也没说错。你以太子子楚的恩人自居，拉拢起了这么大的声势，将来难道你还要以秦王恩人自居？秦王怎么能有一个恩人排在他的上面？且低调些吧。”
吕不韦沉默。
朱襄道：“之前我就劝过你，你当时听了进去。但当夏同成了太子后，你又虚荣起来。吕不韦，你在夏同微末之时雪中送炭，是择明君而投之，而不是奇货可居，明白吗？”
嬴小政阴阳怪气道：“显然，他一点都没明白，我阿父不是货物，而是他的主公。”
吕不韦尴尬：“不，不是这样……”
朱襄又按了一下阴阳怪气的嬴小政的脑袋：“你好好想想吧，趁着现在冷静冷静。从政和从商不同，比起利益，你更要揣摩人心。”
吕不韦问道：“朱襄公很擅长揣摩人心？但世间都说朱襄公不擅长。”
“不擅长就少做少错。”朱襄道，“不过我觉得我很擅长。”
嬴小政这次的阴阳怪气变成针对朱襄了：“是的，舅父很擅长揣摩人心，然后故意反着来。‘我知道你怎么想，但我凭什么要顺着你？’这就是舅父了。等你成为举世大贤和未来秦王的舅父，也能这样……哎哟。”
朱襄忍不住把嬴小政抱在怀里揉搓：“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舅父还欺负你了？”
嬴小政道：“舅父你现在不就是在欺负我？”
朱襄捏住嬴小政的脸：“当然没有，这是舅父在表示对政儿的亲近。”
嬴小政使劲推朱襄：“政儿不想和舅父亲近。”
舅甥二人不顾有个吕不韦在这里碍眼，玩闹了起来。
吕不韦眼中露出了羡慕的神色。
他想，当时送姬妾时都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中。如果没有朱襄，自己就是公子政的仲父，说不定自己也能和公子政如此亲近，就不愁前途了。
吕不韦刚这么想，嬴小政阴森森的眼刀子就射了过来。吕不韦条件反射低下头，心头一慌。
嬴小政在心里冷哼一声。
吕不韦这个人，就像是舅父难得骂人时说的一样，“狗改不了吃屎”，他心底一直在遗憾不能取代舅父，成为自己的“长辈”呢。
他也不想想，他配吗？！
虽然吕不韦现在还没有惹着他，但嬴小政还是决定，等自己当秦王之后，就以吕不韦没有双脚同时踏进咸阳宫为由，让吕不韦回家养老去。
朱襄察觉到嬴小政对吕不韦的排斥。他以为嬴小政只是因为吕不韦对待夏同的态度不够尊敬，所以才讨厌吕不韦。
朱襄对此有些头疼。
吕不韦是个难得的能在战国搞经济建设的人才，对秦国统一天下后的抚民政策有奇效。所以他希望吕不韦能够安稳地当好一个秦臣。
但吕不韦这个商人性格啊，真是很难让政儿接受他。
特别是吕不韦采买姬妾，是春花抛弃朱襄和雪姬的诱因；吕不韦的心腹“勾引”春花，又是春花抛弃嬴小政的诱因。
两者一起，让嬴小政怎么可能对吕不韦印象好？
朱襄很想提点吕不韦，但这些事是不能说的。
现在吕不韦认为自己只能在秦国，是因为他自诩为子楚的恩人，所以将来肯定在秦国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若是他知道公子政深深厌恶他，这种厌恶还很难解决，那么吕不韦就可能另投他国了。
吕不韦不是一棵树上吊死的人，他对秦国可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
朱襄只能引导吕不韦在嬴小政面前展现出自己的才华，并劝说吕不韦改变心态，现在他已经是秦臣，就从秦臣的角度来约束自己。
吕不韦频频点头，他觉得讨好长平君真是太划算了。
长平君这才是真正的“奇货可居”啊！只要和长平君交好，长平君心软，就会将官场之事倾囊相授。
除了长平君，谁还这么善良？
还好他没有把“奇货可居”的口头禅拿出来。要是嬴小政得知吕不韦把舅父也列入“奇货可居”，恐怕就不是让他回家养老，而是让他回不了家了。
不过这一路的交谈，倒是让嬴小政对吕不韦的恶感稍稍减轻了一丁点。
至少嬴小政不会因为梦境中的大嬴政的偏见，认为吕不韦是一个一无所长的小人了。
吕不韦的才华当然是有的，如果他能稍稍收敛，说是当世难得贤才也不为过。嬴小政脑海里已经闪过许多任用吕不韦的法子。
他决定，等他继位后，就狠狠压榨吕不韦。等吕不韦干不动的时候，他就以吕不韦没有双脚同时踏入咸阳宫为由，削了吕不韦的官职，让吕不韦回家养老。
不过封邑还是留给吕不韦，自己又不是什么暴君，这点养老钱还是给他留着。
朱襄故意让吕不韦在嬴小政面前展露才华的时候，也给了韩非和李斯机会。
特别是李斯，这是未来的秦国丞相，现在就给自家政儿安排上。
当嬴小政已经从大嬴政那里得知了李斯的能耐，对亲近李斯表现得兴趣缺缺。
他对李斯已经太了解了，所以觉得没必要再继续去打探。
李斯心都要碎了。
难道自己没有入未来秦王的意吗？是因为他比不过韩非吗？
李斯心中的嫉妒都快把他点燃了。
为何要有一个韩非来抢夺自己的荣华富贵？韩非心不在秦国，他根本不会为秦国所用啊！公子政看我！我才是忠于秦国、忠于秦王的大忠臣！
韩非：“李斯！烤、烤兔吃不吃！还有五香、卤兔头！”
李斯：“吃。”吃完继续嫉妒。

第125章 汉水釜鬵鱼
朱襄带着嬴小政与吕不韦、李斯熟悉后,就将嬴小政丢给了他们，自己与雪姬同乘一车，照顾不习惯长途跋涉的雪姬。
朱襄拍了拍嬴小政的脑袋：“你就是他们的领导者了,政儿努力！在路上好好教导他们。”
嬴小政瞥眼：“舅父,你在对我委以重任的时候,能不拍着我的脑袋吗？”
朱襄长吁短叹：“不行，现在不拍,再过一两年就不好拍了。政儿,你为何长这么快？你还是三头身小肉团子的模样的时候,仿佛就在昨天。现在舅父都不能让你坐到肩膀上了。”
朱襄满脸怀念，嬴小政并没有怀念。他恼羞成怒地推朱襄：“快去陪舅母。”
朱襄被“大力士”嬴小政推走,继续不断叹气：“唉，好。政儿长大了就嫌弃舅父了。别推,我自己走。”
“快走！”嬴小政非常不客气道。
朱襄看着嬴小政恼羞成怒的表情,失笑道：“政儿，你脸红了。”
嬴小政咬牙切齿：“朕、没、有！”
“好,政儿没有。”见真把外甥逗急了,朱襄赶紧住嘴。
逗外甥要见好就收，不然以后就没得逗了。
回到雪姬坐的马车上,朱襄收敛起笑容，神情有些担忧：“好些了吗？还晕吗？”
把自己围在棉被里,裹得像个团子的雪姬摇头：“还好。怎么过来了？你该去照顾政儿。”
朱襄道：“政儿已经和吕不韦、李斯很熟悉了，韩非也在。他们三人足够照顾政儿。”
雪姬还是担忧：“他们三人没照顾过孩子,我怕他们有疏漏。”
朱襄苦笑：“政儿也不算普通孩子，放心。若不是你不同意,担心过给政儿病气,政儿早就来照顾你了。”
雪姬道：“照顾我干什么？君上让政儿出门是为了见识秦国的风土人情,他应该多在外面看看。”
“好，是是是，行行行。”朱襄举起双手投降，“我来照顾你，可以吗？”
雪姬嘴硬：“不可以。我就有点晕而已，没什么问题。你在这里说话，我反而心烦，不如独自睡觉。”
朱襄道：“我给你唱催眠曲？”
雪姬摇头：“你唱的不好听。”
朱襄不满了：“怎么可能？我师承荀子，如今天下最著名的大儒。我的‘乐’绝对学得很好。”
雪姬捂住耳朵：“不听，烦。所以让你别来，嘈杂。”
朱襄：“……”我被当作噪音了？
朱襄道：“那你躺下，我给你讲故事。分散一下注意力，说不定你就好受些了。”
雪姬犹豫了一下，想起朱襄以前不忙时讲的那些有趣的故事，点了点头。
朱襄坐到雪姬身边，让雪姬躺在他的腿上，重新整理了一下包裹着雪姬的被子。
马车很大，雪姬个头娇小，足以侧躺在马车上。有棉被作为缓冲，又有朱襄护着，雪姬躺下也不会被颠下座椅。
“今天讲什么故事？”
“什么都可以。”
“总有想听的故事吧？”
“嗯……没有。”
“神仙的故事，还是海外小国的故事？或者是传说中大贤的故事？”
“神仙的故事。”
“好，那今天我们就讲《封神榜》。这个故事要从盘古开天辟地说起……”
朱襄清了清嗓子，讲的是正统《封神演义》的设定，不是网络小说“洪荒演义”。
洪荒中加入了后世许多思想，神仙也与现在的不同，比如现在的上帝是东皇太一，也是人类先祖之一，洪荒里把他给妖族了，还从一把手变成了二把手。
这个时代对祭祀的态度非常严肃，他要是这么讲，嬴小政都会跳起来敲他的头。
所以讲《封神演义》的时候，他都尽力将这个时代被官方祭祀的神灵名字模糊化，比如纣王给女娲庙题诗，就不能说是女娲。
虽说是“正统”，其实也夹杂了许多影视动画小说，只是“设定正统”。有时候想不起来具体情节了，朱襄就闭着眼睛华夏上下五千年中乱找故事胡诌。
比如他想不起西周和商朝那些数量繁多的神灵，就随意把历史中的人名糊弄进去。
朱元璋、朱棣父子二人与西周大将李世民在黄河阵前比拼法宝，刘彻带着卫青和霍去病三英温酒斩吕布……胡扯着胡扯着，朱襄自己都不记得自己编到哪去了。
“政儿打了龙王三太子，然后呢？”朱襄口若悬河，马车都停了下来。雪姬越听越精神，真的不晕了。
嬴小政从马车门探出个小脑袋：“舅父在讲什么有趣的故事？舅父！你居然背着我讲故事！”
朱襄道：“是你舅母不让你坐这辆车沾染了病气，不是我。”
“我不管，我要听故事！”嬴小政跳进马车，“我怎么了？什么龙王三太子？”
朱襄干咳了一声，道：“传说嬴政乃是镇守钱塘关将军嬴子楚的儿子。”
嬴小政笑得嘴里的牙齿洞洞展露无遗：“舅父，我阿父还能当将军？”
朱襄道：“只是故事而已，别打断我。”
嬴小政道：“好，舅父继续说。”
吕不韦、李斯、韩非，以及没有存在感的嬴小政的侍从蒙恬站在马车外，竖着耳朵偷听。
朱襄将哪吒的故事改头换面，按在了嬴小政身上。
最后说到龙王水淹钱塘关，嬴小政要割肉割骨还父母的时候，朱襄感到有点不吉利，便话锋一转，嬴小政的曾大父和大父从天而降，镇压了龙王，然后把嬴小政他阿父揍了一顿，为嬴小政好好的出了一口气。
“原来嬴小政英明神武的舅父朱襄见势不对，赶紧跑到天外之天，请来了正清修的方外大神仙嬴稷和嬴柱救嬴小政。”朱襄洋洋得意道。
雪姬先是捂嘴笑，后来忍不住了，差点笑得从朱襄腿上滚下来。
嬴小政也笑得肚子疼：“舅父，原本的故事绝对不是这样，你肯定把别人的故事按到我的身上。”
雪姬道：“怎么又出现了天外之天？这你之前可没说过。”
朱襄笑道：“反正是编故事，怎么编都行。”
雪姬道：“那也不能编了后面忘记了前面。良人，你这《封神榜》可不好听。”
朱襄无奈：“好好好，我仔细琢磨琢磨，给你们编一个我记得前面的故事。”
长篇小说真的记不住全部剧情啊，朱襄想了想，只好给他们讲聊斋的小故事。
这次雪姬和嬴小政没有再挑剔了，听得入了神。
当马车重新出发的时候，嬴小政说什么也不肯离开，病气就病气，他就要听故事。
雪姬被他缠得没法，只好同意。
马车外的几人无奈回到了自己的马车上。
“真想继续听下去。”
“其实我觉得之前的故事更有趣。”
“也只有长平君才敢如此编排太子了。”
“是啊，恐怕太子在这里，也会跟着一起笑。”
蒙恬在外面骑马。吕不韦、李斯、韩非三人坐在同一辆马车中，聊着聊着，就从聊故事的内容，变成了诉说对朱襄的羡慕。
特别是吕不韦和李斯，那语气真是酸透了。
还好他们只是羡慕和酸涩，不敢嫉妒。韩非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道：“朱襄公大、大才，理应被人尊敬。不服，你们也编故事让公子、笑一笑。”
李斯不服气道：“你就能编故事？”
韩非挺直胸膛：“我现在不能！所以不羡慕！”
李斯：“……我只是羡慕，羡慕而已。”
韩非挺直胸膛：“羡慕，不如学习！”
吕不韦见李斯和韩非要吵起来，赶紧打圆场：“韩非说得对，与其羡慕，不如趁着与长平君同行，向长平君多学习。”
韩非道：“没错！”
李斯：“……我又没说不学习。”
韩非拍着李斯的肩膀道：“一起学。”
李斯无力：“好……”
他好想骂韩非，但不敢骂。现在闹起来，被朱襄公听到，会不会误以为自己嫉妒他，品行不端？
韩非这人真是……不能和我们一起聊，非要做出一副遗世独立的模样吗？
李斯暗暗生气，晚上睡觉前都不与韩非说话。
当要入睡的时候，韩非撩开了李斯所住的帐篷，献宝似的将一册书递给李斯：“来学习！”
李斯：“什么？”
韩非将灯笼凑上去，翻开自己拿来的画着简易小人图案的书籍，结结巴巴向李斯解释。
听到今日朱襄讲故事，韩非想起荀子曾说过，朱襄给嬴小政启蒙的时候，写了许多有趣的故事引导嬴小政学习。朱襄到了南秦后，也写了不少关于神仙的故事教化庶民。
韩非不抱希望地询问朱襄身边是否有已经写好的故事书，没想到朱襄还真把自己写过的故事都塞进箱子里带走。
朱襄随身带着这些东西，一是行李不需要他搬运，二是他亲笔写东西太辛苦舍不得丢，三是他认为这些故事可能对教化庶民有用。现在韩非问起，他就随意挑了一本送给韩非看。
韩非认真道：“朱襄公说，这叫寓教、寓教于乐。朱襄公亲笔写的书，一起看！”
“好。”李斯心情复杂极了。难道韩非没有发觉自己在生气吗？还是他不在乎？
李斯决定，看完这本书后再厌恶韩非。
……
有了朱襄路上开的故事会，雪姬的晕车好了不少。
坐上船后，雪姬终于能起身行走了。
她不由叹息：“我在咸阳享受了多年富贵，身体娇气了。以前我从邯郸到咸阳，便没有这次难受。”
朱襄道：“是我们年纪不比以前了。看看政儿都多大了。”
雪姬点头：“也是。政儿长大了，我和你都老了。”
朱襄失笑：“我们也不过而立，算什么老？我们还很年轻，能活很多年，活到给政儿带孩子绰绰有余。”
雪姬无奈。良人一会儿说我们年龄不比以前，一会儿又说还年轻，什么都被良人说了。
雪姬不理睬胡言乱语的朱襄，拿着鱼竿陪嬴小政钓鱼。
好不容易恢复精神，见到在咸阳城见不到的美丽景色，雪姬可不想待在船舱里。
见雪姬恢复了活力，朱襄松了口气。
雪姬出发前一直担心不习惯坐船，没想到却是坐马车身体不适。
朱襄说“年纪不比以前”是真话。雪姬年轻时吃的苦太多了，虽说在咸阳养得脸色红润不少，但人的身体到了三十岁就开始走下坡路，朱襄担心雪姬吃不消。
早知道，他就让雪姬留在咸阳。
不过看雪姬现在开心的模样，哪怕路上受点罪，她也更想与自己和政儿一同出门吧。
朱襄晃了晃脑袋，琢磨今日如何吃鱼。
子楚说他随老秦王南下的时候，吃鱼都要吃吐了。他可不能吃鱼吃吐。
朱襄看向汉水两岸飞速后退的风光，突然想到，老秦王站在船头，看着大秦瑰丽山河的时候，心情是不是如自己一样畅快。
他呆立了半晌，回船舱取出琴。
雪姬和嬴小政在船尾垂钓，朱襄盘坐在船头，轻轻拨弄琴弦。
“匪风发兮，匪车偈兮。顾瞻周道，中心怛兮。
匪风飘兮，匪车嘌兮。顾瞻周道，中心吊兮。
谁能亨鱼？溉之釜鬵。谁将西归？怀之好音。”
《桧风&#183;匪风》，有人解读为被迫东迁的桧国士大夫怀念周朝，但更多人用他表面上的含义，仅仅表达思乡的含义。
朱襄所唱的，也是字面的含义。
他先借此诗回望西方之意，怀念安葬在老秦王；然后“愿为烹鱼”是借子楚说老秦王非要吃鱼的往事，说想为老秦王做鱼；最后希望有人能向已故的老秦王捎去一切安好的消息。
“朱襄公在唱什么？”李斯小声问道。
韩非道：“思念咸阳？”
吕不韦道：“可能只是感觉这一首诗很适合现在？或许长平君只是取‘烹鱼’之意。”
李斯和韩非都用无语的眼神看着吕不韦，颇有些不想与吕不韦说话的意味。
蒙恬道：“说不定真有可能。长平君不是说他行事背后没有那么多深刻含义吗？”
李斯和韩非有些不确定了。
难道朱襄公真的是因为今日吃鱼，所以想唱这首诗？
朱襄的歌声传到了船尾，雪姬一手握着鱼竿，一手捧着腮，听着朱襄低沉的歌声。
嬴小政回头朝船头看了一眼。
舅父难得认真唱歌，歌声中有怀念，有怅然，是想到了谁吗？
朱襄仍旧在唱歌，滔滔江水为他打着拍子，让他低沉的歌声多了一分昂扬。
当年老秦王站在船头的时候，应该就是带着几分昂扬的。
朱襄收起琴，心中郁气一扫而空，乐颠颠地准备烹鱼。
……
从汉水到长江，这一路雪姬都没有晕船，朱襄彻底将心中巨石放下。
因嬴小政被“刺杀”一事，朱襄此次南下的阵仗有些大。
汉水中游属于汉中郡，郡守都有带兵的权力。秦王柱下发诏令，朱襄走到哪个郡，郡守就要派兵护送。
浩浩荡荡，仿佛秦王出巡。
汉水还未走完，蒙武的大船已经在江边等候。
见到朱襄，蒙武先哭了一场。
他镇守汉水和长江交汇要道，不能回咸阳为先主送行。已经过去这么久，蒙武本来悲伤心情已经缓解不少，见到朱襄从北方而来，他又忍不住想起先主，痛哭起来。
蒙武想起当初秦昭襄王南下时意气风发的模样，怎么也想不到，此次离别，居然是永别。
朱襄重走秦昭襄王人生最后阶段走过的路，本来心情也有些惆怅。听蒙武痛哭，自己也忍不住跟着哭了一场。
嬴小政本来以为自己不会哭。
他虽然在秦昭襄王死前悲伤了一会儿，但他与曾大父的感情并不是很深厚，还被曾大父试探过。
可见到舅父和蒙武抱头痛哭，他不知为何也鼻头一酸，脑海中浮现出曾大父离世前慈祥的模样。
嬴小政皱了皱鼻子，背着双手，扭头不去看朱襄和蒙武。
两人哭了许久，又向北边拜了又拜后，才止住哭声。
他们如此真情流露，让船上的人都稍显尴尬。
这时候，他们应该露出同样悲伤和怀念的神色。但他们没有料到这一幕，所以没做好心理准备，也没有备好沾了姜蒜的帕子，只能皱着脸装怀念。那模样，别提有多别扭。
朱襄擦干眼泪，环视周围，意识到了这一点，赶紧拉着蒙武进船舱。
怀念先主无事，但如果有人小心眼，觉得自己没哭出来很尴尬，就诬告蒙武怀念先主不满如今秦王，那就不好了。
蒙武虽然没有再哭，但心中悲伤的闸门仍旧没合上。
还好，他还记得护送的职责，将权力暂时交给副将，然后与朱襄回到船舱继续哭。
完全被亲父忘记的蒙恬表情复杂。
亲父是因为悲伤而忽视了我，还是真的完全忘记我也来了？
蒙武到了船舱，又对朱襄哭了许久，怀念秦昭襄王的好。
秦昭襄王在世的时候让臣子们喘不过气，但离世后，他提拔的臣子们就只记得这是一个英明的雄主了。
朱襄这次没陪着哭。他一边安慰蒙武，一边说起新的秦王登基后的一些趣事。
比如蔺贽错失相国之位，蔡泽成了相国，蔺贽补上了蔡泽的丞相之位；比如嬴小政猎不到兔子，猎到狐狸都猎不到兔子。
蒙武成功被朱襄逗得破涕为笑。
“蔺礼那性格……他故意的吗？”蒙武抹了抹红肿的双眼，“他若想当相国，绝对不会让太子……让君上认为他不可靠。”
朱襄叹气：“蔺礼明明是仗着君上性情宽厚，故意恃宠而骄。他本就不注重权力地位，这些都比不过他自己过得舒服。”
蒙武想了想蔺贽的性格，觉得朱襄说得也可能有道理。
蒙武道：“丞相也是高位。唉，当年迎你们入秦，谁想到你们一个个都这么厉害。”
朱襄促狭道：“你这话可就虚伪了。你当日迎我们入秦的时候，先主亲自迎接我们，你还不知道我们厉害？”
蒙武：“……还真是。好吧，那时你们就已经很厉害。让先主亲自出城迎接的贤才可不多。”连应侯都没有这待遇。
朱襄拍了拍蒙武的肩膀：“擦一擦脸，你儿子也来了，好好和他叙旧。”
蒙武愣了一下，疑惑道：“儿子？”
朱襄也很疑惑：“你不知道蒙恬已经成为政儿近侍，和政儿一起南下吗？”
蒙武摇头：“不知道。”
朱襄无奈：“你都不关心一下咸阳的事？就算不关心，家书呢？没收到？”
蒙武挠挠头：“咸阳离南郡这么远，这点小事我不知道不是很正常？”
朱襄想了想，道：“也对。蒙恬刚成为政儿的近侍，我们就南下了。你的家书应该还没有我们行进的速度快。”
他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把嬴小政在狩猎中遭遇的事告诉蒙武。
蒙武道：“难道咸阳出了什么事？和恬儿有关？”
恬儿……虽然这么称呼没什么问题，但朱襄不知道为何觉得有点怪异。
“蒙恬卷了进来，确实应该告诉你。”朱襄道，“君上即位不到一年，秦公子就有了争夺王位的势头，试探了政儿。”
蒙武眉头一挑：“太子之位乃是秦王所定。既然太子之位已定，谁来争夺就是冒犯秦王的威严。”
朱襄道：“确实如此。他们大概认为当今君上为人宽和，不会怪罪他们吧。”
朱襄将当日之事细细道来，但隐藏了自己对秦王柱的谈话。
这些话他能和子楚说，但对其他人最好还是隐瞒。不是他信不过蒙武，隔墙有耳，知道得越多，传到秦王耳中的可能性就越大。若是秦王知道自己乱传与他私下之话，肯定会与自己疏远。
就算秦王柱对他太好，也是君臣有别。
“政儿果敢。”蒙武松了口气，“还好他足够机警，没有让刺客近身。”
说是玩笑，但若那人扑上来之后真的刺杀政儿该怎么办？就算他没有武器，以成年人的体格，也可能伤到政儿。
蒙武恶意地想，说不定那些人就心存以玩笑之意刺杀政儿之意。
朱襄没有这么想。若他们真的刺杀了政儿，涉事的秦公子至少也是个驱逐。子楚不仅还是太子，还有一个儿子养在华阳王后身边，地位并没有被动摇。
子楚又不是因为政儿这个“好王孙”才被看重，他自己也有秦王之才。
“那可不一定，说不定出手的人并非这群愚笨之人。他就等着你们两败俱伤。”蒙武恶意揣测道，“如果政儿出事，你与太子关系也会脆弱不少。”
朱襄本想说，子楚可以与春花再生一个亲外甥。但这种玩笑，他开不出来，对子楚和春花都不尊重。
而且他也知道，外甥和外甥也是不同的。
不提政儿在他原本历史中的地位，和政儿本身的聪慧。他与政儿相处的这些经历不可复制，只有政儿会成为他和雪的孩子，无关血缘。
“他们不会有机会害到政儿。”朱襄斩钉截铁道。
蒙武道：“在南边，你和政儿绝对安全。君上让你们南下，应该也是想到了这一点。”
朱襄笑道：“说来，虽说君上任命我为吴郡郡守，其实还有一道政令，政儿才是吴郡郡守，我负责监察南方，快，南郡郡守。”
朱襄伸出手。
蒙武不明白朱襄动作的含义，犹豫地把手放到了朱襄的手中。
朱襄：“……”
蒙武：“？”
朱襄把蒙武的手甩开，骂道：“我是向你索贿！你这个南郡郡守不给我送礼，小心我回去说你坏话！”
秦昭襄王在人生最后时刻，将新占领的南秦土地新划分出南郡和吴郡两个新郡，蒙武就是南郡郡守，李牧暂代吴郡郡守。
郡守负责一个郡的军务政务。李牧被秦王拜为将军，掌管整个秦国舟师，能自由地攻打南方不属于秦国的任何地方。他本不应该兼任一郡之首。
李牧本来是推举王翦担任吴郡郡守，但秦王柱思来想去，觉得王翦和朱襄不是很熟悉，怕朱襄会束手束脚，就让嬴小政当郡守了。
王翦对此并无异议。新秦王不认识他，肯定不会立刻对他委以重任。何况比起当郡守，还是跟着李牧将军训练舟师更为有趣。
他的价值会在战场上展现。
战国时已经有“监察”的官职，国君和相国也时常巡视国土。
秦王柱给朱襄的任命，就是代替秦王巡视南秦，监督南秦官吏和将士，顺带指导种田。
当然，在朱襄这里，就是南下种田，顺带巡视监督。
所以朱襄真的有权力给秦王说坏话，批评蒙武没好好干活。
蒙武愣住：“啊？索贿？”
朱襄搓了搓手指，把自己一张外人称的神仙脸挤出一个猥琐表情：“不给点东西，难道让我白白为你说好话。”
蒙武又愣了一会儿，在朱襄无语的神情下，回过神朱襄在与他开玩笑。
他立刻严肃道：“你怎么能索贿呢？我现在就给君上写文书状告你……哎哟，你踹我做什么？”
朱襄道：“你这时候难道不是慷慨地让我去你库房，看中什么就搬什么吗？”
蒙武大笑：“你去找李牧，李牧肯定这么说，我不能和他说的一致，不然多没意思。”
朱襄摇头：“不，李牧一定会不理我，然后对政儿说，别学你舅父，回去找荀子告状。李牧就是一只喜欢告状的大尾巴狼！”
蒙武再次大笑。
听到船舱中的笑声，船舱外的人松了口气。
蒙郡守终于不哭了，他们也不用皱着脸了。
蒙武打理了一下仪容后才出来，这次是带着笑意重新与众人见礼，并对雪姬和嬴小政说了声抱歉。
雪姬连忙让蒙武别介意。
嬴小政抱怨：“你和舅父把我晾在这里，我不高兴，我决定要欺负你儿子。”
蒙武拍着蒙恬的背道：“尽管欺负！恬儿没什么本事，就是皮实！”
蒙恬：“？”亲父，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我是蒙家最厉害的人，会比大父还厉害。
嬴小政抱着手臂道：“蒙伯父，这可是你说的。将来别后悔。”
蒙武笑道：“绝对不后悔。他被政儿你欺负，是他的福气。”
朱襄接嘴：“福气？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蒙武十分干脆道：“要！”
朱襄：“……”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我耻于与你为友！
蒙恬表情一片空白。
亲父你在说什么？亲父你脸不要了吗？亲父你在长平君和公子政面前怎么是这个模样？我那稳重严肃的亲父到哪里去了？
蒙恬第一次发现自己亲父不正经的一面，尴尬地想跳进水里去。
朱襄怜惜地看了蒙恬一眼。
可怜的孩子，我的友人，难道有什么正经人吗？就算是蔡泽，他也得跟着我们一起胡闹！
“蒙武，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吕不韦，这是李斯。”朱襄道，“我这次南下，除了种田，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具体的事，你问吕不韦和李斯，别来烦我。”
蒙武无语：“你有很重要的事要做，然后就交给其他人做？”
朱襄理直气壮：“对！”
蒙武“呸”了朱襄一下，找吕不韦和李斯私下聊天去了。
他明白，朱襄让他和吕不韦、李斯单独聊天，是故意给他们制造轻松聊天的机会和话题。这两个人要做的事估计真的很大，需要自己全面配合。所以自己与他们有一定的私交，之后会更顺利。
而且，说不定这两人经历此事后，就要在朝堂上高升了。
蒙武就这么抛下朱襄一家三口去谈工作，蒙恬再次震惊。
亲父！公子政和长平君的地位更高，你是不是应该先安顿好他们！
蒙恬想代替亲父向朱襄和嬴小政道歉，但以他的身份，不应该越俎代庖道歉。所以他尴尬得头皮都发麻了。
“我与你亲父为友，我们不拘于这些小节。”朱襄温和道，“你是不是很好奇，为何我与你亲父为友，却对你冷淡？”
蒙恬忙说“不敢”。
朱襄道：“你是政儿近侍，以后将是政儿臣子。若我在你心中还未习惯与政儿的君臣关系时，贸然拉近了你与政儿的关系，对你有害无益。”
朱襄冷眼看着蒙恬在嬴小政身边做事，发现蒙恬现在还很稚嫩。哪怕他比起同龄人已经好许多。
比如他现在仍旧没有将嬴小政视作主人，而是将他自己视作秦王送给孩童的侍卫。
这一点很致命。
蒙恬是自秦昭襄王起便培养的嬴小政心腹，他自己也应该知道这一点。但他来到嬴小政身边之后，他却没有将位置摆正。
这可能因为嬴小政年龄还小，也可能因为嬴小政连太子都不是。
朱襄希望蒙恬能够快点醒悟。因为他这个小外甥没什么耐心。
现在嬴小政身边的能人太多，那些长辈恐怕能一直伴随着秦国统一，甚至在秦国统一之后还与嬴小政同行许多年，所以嬴小政对“同龄”贤才的渴求并不大。
他估计会等有了孩子之后，才会想着去给这些人机会。
所以蒙恬没有摆正自己的地位时，嬴小政没有去培养和提醒他。
但蒙恬是蒙武的孩子，是蒙家一家人寄予希望的后辈，朱襄还是忍不住，提点了一下蒙恬。
他也希望，嬴小政身边除了长辈，就算不打算要同辈朋友，也该有自己的心腹。
“政儿已经长大了。他都能手刃刺客了。”朱襄这次没有揉嬴小政的脑袋，只是轻轻拍了拍外甥的肩膀，“接下来，他将成为一郡之首。他身边不该只有长辈，也该有自己的心腹，帮他做一些不让长辈知道的事。”
嬴小政皱眉：“政儿没有事不让舅父知道。”
朱襄道：“现在没有，但以后应该有了。不是舅父会害你，也不是让你不相信舅父。只是人都该有自己的秘密。就像是我们打牌的时候，自己知道别人不知道的才能叫底牌。最好己方也不全知道，这样才能出其不意。”
嬴小政嘟囔：“那舅父有不让政儿知道的秘密？”
朱襄点头：“那可多了。”
嬴小政虽然知道，但还是不满地抿紧了嘴。
朱襄道：“比如，政儿你知道每日舅父拿出来，政儿最喜欢吃的糕糕，藏在哪个箱子吗？”
嬴小政：“……”
嬴小政脸色一垮：“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你把白翁廉翁送给我的武器锁在哪里了！”
朱襄笑道：“还有你最喜欢看的故事书，你也不知道在哪里。”
嬴小政有些生气了：“舅母！”
雪姬忍笑道：“好了，别逗政儿了。”
朱襄严肃道：“我没有逗他，是实话实说。”
他干咳一声，把走偏的话题拐回来：“所以，我希望你早点蜕变，端正心态，成为政儿第一个左臂右膀。我相信你一定可以。”
他语重心长道：“别看你阿父说什么你只是皮实，其实私下里他经常夸奖你，说你是蒙家的麒麟子。”
蒙恬的脸色不断变换，又是羞愧又是羞赧。
“恬谨遵长平君教导！”蒙恬拱手作揖。
朱襄道：“别对着我作揖了，去对着你的主父作揖吧。现在你就是政儿第一个家臣。”
朱襄这次拍了拍嬴小政的脑袋：“虽然政儿年纪小，但也是你的主父。”
嬴小政把朱襄作怪的手打开，嘟囔：“我还没认可他是我家臣。”
朱襄道：“那蒙恬，你就更该努力了。”
蒙恬：“唯！”
嬴小政冷哼了一声，不断打量蒙恬。
梦境中的大嬴政很喜欢蒙恬。但大嬴政喜欢，自己就要喜欢吗？
不一定。
现在他就不喜欢蒙恬，因为蒙恬轻视他。
不过既然舅父都这么说了，看在舅父和蒙伯父的面子上，嬴小政准备给蒙恬一个成为自己家臣的机会。
若蒙恬抓不住这个机会，这个大嬴政的宠臣，他就不要了。
蔺伯父的孩子，蔡伯父的孩子，还有老师李牧的孩子……他将来的宠臣替补这么多，蒙伯父的孩子还要使劲靠后站。

第126章 白水煮鸡蛋
蒙武与吕不韦、李斯聊公务的时候,不忘关心儿子这里的情况。
他得知朱襄提点儿子后，给了儿子一个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得蒙恬脑袋都快低到了胸口上。
“给你机会,你要是抓不住，以后别说是我儿子。”蒙武严厉道。
蒙恬一句话都不敢驳斥。
蒙武找到朱襄和嬴小政道歉，说如果儿子实在是不成器，就换人吧,他丢不起这个脸。
朱襄失笑：“你家恬儿没那么差。他对政儿毕恭毕敬，为人处世在他同龄人中算不错了。政儿对他不满,只是因为他内心还未认政儿为主。不过这也不能怪他，心态问题不是想调整立刻就能调整。”
这就像是初上班的人都知道对上司越恭敬越好升职,但能做到的人很少一样。
蒙恬上行为上没出错，只是看见嬴小政年幼，心态上难以将嬴小政当做“主父”。若换个其他秦公子,蒙恬这行为其实没问题,感情慢慢培养就好。
嬴小政心高气傲,对人要求太高,朱襄也纵着他。
朱襄对嬴小政身边的人就像是宠溺熊孩子的熊家长,“我家政儿万般好,若他不满意你，那你就改”。
他将这句话玩笑似的说出来后，嬴小政没有感动,还用眼睛狠狠地瞪朱襄。
蒙武忍俊不禁：“确实,政儿不会有错,让恬儿改。”
他知道,朱襄是委婉告诉他,嬴小政的性情与先主类似,是个天生当王的人。蒙恬伺候嬴小政，越提前学会和“秦王”相处，将来前程越顺利。
秦王对臣子不满意，当然要么臣子改正，要么卷行李走人，难道还能反了这个王不成？
蒙武给秦昭襄王当过护卫，对这一点看得很通透。
“你儿子还是有些天赋在的，不用太操心。”朱襄安慰道，“他也年轻，还是个孩子，不必太苛责他。”
蒙武叹气，半开玩笑道：“孩子？和政儿相处久了，很难不苛责‘孩子’。”
朱襄摸了摸嬴小政的脑袋道：“那没办法了，政儿就是厉害。”
嬴小政甩了甩脑袋，心里略微不满。
他想早点束发，不想被舅父当小孩似的摸脑袋了。
见嬴小政甩脑袋，朱襄又摸了摸。
嬴小政继续甩。
朱襄继续摸。
嬴小政用脑袋撞了朱襄一下，抛下烦人的舅父，去找舅母玩。
朱襄叹气：“政儿这么早就要进入叛逆期了吗？”
蒙武大笑。
得到朱襄和嬴小政的真心话之后，蒙武不再提让蒙恬离开，悉心将自己当秦王护卫时的心得教给蒙恬。
给王当近侍，最重要的就是小心谨慎和察言观色。蒙武之父蒙骜入秦后，便得到了秦昭襄王重用。蒙恬是蒙家入秦后第三代人，平日里也是傲气的贵族子弟。
但他若想更进一步，就必须把自己的傲气按下，心甘情愿成为王的“奴仆”。
对秦王而言，就算对卿大夫们再宽容，所有卿大夫也都是秦王的“臣妾”。若没有认清这一点，蒙恬还是寻求外放，对他本身和家族更好。
蒙恬心里其实知道这一点，只是从被人伺候变成伺候人，他年轻气盛，难免别扭。
但他将来能成为秦始皇的宠臣，调整心态的速度很快。
只不到十日，嬴小政就从对他挑眉毛竖眼，就到了分他一半自己不爱吃的水煮蛋。
然后，朱襄给嬴小政补了一个水煮蛋。嬴小政便再也没有分给蒙恬水煮蛋。
“舅父真可恶。”嬴小政对蒙恬抱怨，“小时候我不爱吃水煮蛋，舅父会变着法子给我做蒸蛋煎蛋荷包蛋。现在就是，‘政儿，你已经长大了，不能挑食’！”
蒙恬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当一个合格的近侍真难，亲父也没教他，当主父抱怨亲密长辈的时候自己该怎么接话。
他如果顺着公子的话说“啊对对对”，恐怕公子第二日就会让他滚蛋；但如果不顺着公子说……蒙恬冷汗都冒出来了。
还好朱襄就在附近，听到嬴小政的抱怨，拯救了蒙恬。
“没错，政儿已经长大了，不准再挑食。”朱襄把嬴小政的脑袋按在怀里挼，“别欺负蒙恬。你向他抱怨我，让他怎么接话？”
嬴小政一边挣扎，一边道：“身为臣子，当然要赞同我！”
朱襄道：“身为臣子，应该对君王不合适的言行进行劝诫。他这时候应该板着脸说，公子，长平君说得对！”
嬴小政气得嗷嗷叫，然后被朱襄用一块梅子酱蛋糕堵住了嘴。
他立刻不挣扎了，双手捧着蛋糕，像是仓鼠一样腮帮子鼓鼓。
朱襄看着大仓鼠外甥，心里十分有成就感。
看，我把始皇崽养成了只要投喂好吃的就满足的小吃货，后世人谁不说一声牛逼！
朱襄对蒙恬眨了眨眼。
蒙恬会意，趁着嬴小政的嘴被蒸蛋糕堵住，赶紧离开，避开嬴小政的抱怨。
嬴小政吃完一个蒸蛋糕，舔了舔手指：“他真无趣。”梦中的大嬴政为什么会宠爱一个闷葫芦？
朱襄掏出帕子给嬴小政擦手擦嘴：“他和你还不熟悉。我当初和你阿父不熟悉的时候……”
嬴小政仰起头：“不熟悉的时候？”
朱襄露出回忆的神色：“不熟悉的时候，我因他算错账，扣过他的工钱。”
嬴小政“扑哧”，扑进朱襄怀里大笑，让舅父多说些阿父的黑历史。
朱襄便带嬴小政去找雪姬，夫妻俩一起悄悄说子楚的坏话。
朱襄：我实话实说，怎么能叫坏话？
蒙恬不小心听到一次，赶紧离开。
蒙武知道之后，毫不客气地搬着小板凳在一旁坐好，听未来秦王曾经那些引人发笑的小故事。
蒙恬看到自己亲父如此做派，震惊不已。
亲父，说好的当近侍要谨小慎微呢？
蒙恬再一次感到，自家亲父的言行不一，不堪为榜样。
……
朱襄这一家三口的轻松愉快，让吕不韦和李斯再次羡慕不已。
韩非的心情也忍不住有些低落。
他想起韩王和韩国宗室，无论是现在的韩王还是未来的韩王，自身天赋和生长环境都连公子政的一根小指头都比不上。
他要保存韩国，真的只是奢望。
还好当船停靠后，他被朱襄指使着忙碌起来，很快不能胡思乱想。
此次前来南秦，朱襄主要做两件事，第一件事是贸易战，但现在只是建立纺织工坊，为贸易战做前期准备。
朱襄和雪姬商议后，朱襄发现雪姬完全可以胜任这件事，便让雪姬和吕不韦去招工和做生意。
因战国时男丁多被征发去从军，民间多女子为养家从商。纺织一事又是女子最为擅长，吕不韦对此很配合。
朱襄所做的第二件事就是指导春耕，这也是他的本职工作。
这次南下指导春耕与上次不同。上次朱襄是推广手中水稻、小麦良种，这次朱襄反过来，指导农人种传统的菽和粟。
朱襄推广的水稻、小麦产量很高，因蒙武和李牧在南秦推广石磨，现在南秦收税时也收麦和稻，所以出现南秦农人只种麦稻的情景。
但这样的种植结构十分不科学，抗自然灾害能力极差。
华国古代的农人很少只种一样作物。哪怕是唐朝后期出现了北麦南稻的格局，南北的农人也会在田地上兼种杂粮。
他们有时轮更，有时选择不同的田种不同的作物。
这是农人通过祖祖辈辈耕种经验得来的智慧。除了担忧土地劣化之外，单独一种作物如果出现病虫害，就会全面减产。只有兼种杂粮，就算一种减产，也能吃其他粮撑过去。
朱襄推广的作物虽然高产，但种子会劣化，病虫害也难以免除。即便比现在的作物产量高，也可能面临绝收的危险。为了粮食安全，在农人已经知道新作物高产的情况下，再引导农人兼种以前的粮食，十分必要。
现代种植结构单一，是因为现代科技技术大幅度减少了病虫害的危险，并承担了优良种子培育的责任。现在只能农人自己承担这些风险。
朱襄要改变南秦的种植结构本来应该很容易。
《秦律》非常细致，连农人种什么田，耕地时挖多深都有规定，只要做不到就要被罚。所以朱襄只要改变当地律令就行。
朱襄将韩非带在身边，韩非就对《秦律》赞不绝口，认为这件事很容易。
但朱襄只是笑了笑，让韩非去田地里推行一阵子，看究竟是否真的合适。
韩非昂首挺胸自信满满去当了田吏，不到一旬，他就皱着眉头找朱襄解惑。
朱襄正蹲在田边和农人聊天，见韩非来了，没有起身，只仰头笑道：“听说你抓了很多人，县里的牢狱都住不下了。”
韩非立刻满脸通红，拱手：“请朱襄公指导。”
朱襄摆了摆手，道：“你先在一旁等我一会儿。”
韩非乖乖垂首立在一旁。
朱襄继续和农人聊天。
他与农人聊的，正是病虫害和土地劣化。
他问农人是否遇到过这些事，如何解决，然后赞同农人的智慧，再说出自己的见解。
韩非等了一刻钟，朱襄身边的农人越围越多。
待聊完之后，农人们纷纷感慨，还是得种些杂粮保收成。
“我从北方带来了一些优良的粟米种子，等我培育了更多的种子，就分给你们。”朱襄道，“在田间种菽、土豆、南瓜之类的作物，又高产，又能轮种保土壤。若再种一些辣椒、蒜、姜、棉、麻，还能换些钱财给家人做一身好衣服。对了，王正在南秦招纺织工。”
朱襄又说起雪姬和吕不韦在南秦开办的工坊，说如果农闲的时候，妇人可以去工坊赚点钱财布匹和粮食。
农人纷纷记下。有的人转头就往村里跑，呼唤人来听这个消息。
朱襄笑道：“很快就有官吏来张贴告示，会将这些事告诉你们，不用急，我只是提前告知你们一声，让你们做好准备。”
农人们对“提前”的消息都很感兴趣，人越围越多。
待天色擦黑的时候，朱襄才离开田地。
见朱襄神情很疲惫，韩非没有立刻提问。
待第二日，朱襄睡醒用完早饭后，韩非才来请教。
这时朱襄昨日去过的村庄田吏来报，农人皆愿意改种。其他邻近村庄听到消息，也有所意动。
田吏十分激动。
按照这个情况，他恐怕一个人都不用抓，今日春耕就能完成改种的命令。
朱襄点头：“有效果就好。之后我会将告示交予你，你交给县令，让他在乡里张贴。”
田吏退下后，韩非道：“为何县令不、不来见朱襄公？”
朱襄笑道：“是我让他别来。昨日我在田间时，让他去了另一处地方宣扬改种的好处。”
韩非眉头紧皱。
朱襄指了指椅子，让韩非坐下后，对韩非道：“我知道你的困惑。明明律令很详细，惩罚也很严厉，结果民众并不支持，办事效率很低，对吗？”
韩非点头：“难道、他们不怕吗？”
朱襄道：“当然怕。但他们更怕饿死。在关系切身利益的事，就算明知道会受罚，他们也会做出阳奉阴违的事。何况官吏稀少，没有精力检查每个农人的田地种了什么。他们有侥幸心理。”
韩非仍旧皱眉，似乎不满意朱襄的回答。
朱襄道：“人是有感情的生物，不是木偶。就算有严格的律令，严苛的刑罚，他们如果对律令不理解，也会反抗。特别是南秦原本是楚地，楚人散漫惯了，不习惯《秦律》的严苛。”
朱襄见韩非仍旧眉头紧皱，心中苦笑。
他知道，韩非肯定认为，如果刑罚吓不到庶民，那就加重刑罚；如果管理的人不够，就增加管理的人。
这就是法家。
但现实并没有这么容易。
朱襄先从培养官吏说起，又说到官吏的俸禄和官吏需要做的事，让韩非知道，官吏不是增加得越多越好。
官吏太多不仅加重了国家财政的负担，秦国也没有那么多人可用。
然后朱襄又提起繁琐的律令，在执行过程中的危害。
比如《秦律》规定，耕地必须挖多少尺。但现实中，官吏哪有可能去盯着每个耕地的人挖了多少？
平时这条律令就是废文，但如果遇到想要折磨人的时候，就能拿出来了。因为耕地的人也拿不出证据，证明自己挖的足够深。
如果律令太细，就没有可执行性，最后会变成官吏欺压民众的工具。
“律令是底线，换在耕地上，就是规定农人需要缴纳多少田赋。”朱襄道，“剩下的事只能用道德和习俗去约束。比如让农人勤劳耕种。”
“详细的耕地措施也是需要讲明的，因为许多农人并不了解如何更好地种植。但这应该是用鼓励的方式去教导，而不是惩罚。因为最好的耕地方式，农人因为各种客观原因，并不容易做到。”朱襄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这就是一个国家，既需要法，也需要儒、道，以及百家的原因了。”
韩非的眉头终于松开了少许，拱手道：“学生受教。”
朱襄道：“你自学法家，又师从大儒荀子，应该是最能接受这一点的人。我希望将来你不偏向于任何一家，而是兼修法儒。以你的天赋，一定也能做到这一点。”
韩非道：“朱襄公更能做到这一点。”
韩非每次和朱襄聊天时，就会慢慢减少结巴。
朱襄笑道：“我当然也行，但我将来也很难出现在朝堂上。”
韩非不解：“朱襄公才能，为相国绰绰有余。”
“可能是？”朱襄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道，“我之前和先主说过，秦国能当相国的人很多，但能指导农人种田的地位高的人只有我一个。所以我在田间比我入朝堂，对秦国、对天下人更好。”
“在先主时是这样，未来也是这样。”朱襄道，“所以秦国朝堂的未来，得看你、看你和李斯等后辈。”
韩非低着头：“我不一定会进入秦国的朝堂。”
朱襄笑道：“不，我相信你一定会。或许你现在不会，待秦国统一天下之后，你就会出仕了。”
韩非抿了一下嘴，双手攥紧袖口：“我这样，是不是……”
朱襄戏谑道：“有些别扭？”
韩非的头垂得更低了。
朱襄道：“没有。你这么做才正常。你是韩公子，不帮秦国灭韩国是正确的行为；你是心怀天下的韩非，待秦国已经统一之后出仕也是正确的行为。”
朱襄指着自己的脸，道：“我也不会帮秦国攻打赵国。”
韩非猛地抬起头，看着朱襄的笑颜，他的眼眶不由泛起热意。
他也知道自己现在的行为非常拧巴，知道身边的人都不理解他，甚至蔑视他。
但朱襄公却真心诚意地理解他，并说“我也如此”。
“好好做，在秦国统一之前，你就跟在我身边，学习你不足的东西。待秦国统一后，再展露你的才华。”朱襄轻轻拍了拍韩非的肩膀，“你现在不足的地方，就是对基层了解太少。学识难以用于实践。”
韩非使劲点头，站起身，对朱襄深深作揖。
韩非心里还有很多疑惑，但他毕竟也是学儒的人，决定用荀子教导的学问，再试一次。
虽然《秦律》严苛，但朱襄来到南秦后，秦王给了朱襄足够的权力去更改律令和惩罚，所以朱襄随意找了个借口，给了韩非抓起来的人一些小小的惩罚后，就让他们“立功”，释放回家了。
封建时代是人治，朱襄此举很正常。
不过朱襄是以“秦王宽和，给还不习惯《秦律》的南秦人一个机会”为理由，把民间的欢呼声都对准秦王，为秦王柱在南秦拉了不少好感，自己隐藏幕后。
朱襄此举，让吕不韦的脑袋终于开了一点窍，让他开始思索，如何正确地当一个臣子。
朱襄正在南郡干得火热，一月后，李牧黑着脸乘船过来，把朱襄从田间拎了起来。
“朱襄，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李牧怒气冲冲道。
朱襄疑惑：“忘了什么？”
李牧骂道：“你连你要替代我成为吴郡郡守一事都忘记了吗！”
李牧被束缚在吴郡中，一直等着朱襄来解放他。
他已经把刀枪磨亮，等朱襄一来，他就南下练兵。
春耕是重中之重，为了忙春耕，李牧卸下了兵甲，已经埋头文书许久。连王翦也拿起了笔，与李牧一同忙碌郡中庶务。
两人都盼着朱襄赶紧来。
听到朱襄已经到达南郡时，他们十分高兴，终于要从郡守的庶务中解脱了。
结果一等二等，等了一个月，他们都没等到朱襄。
王翦以为朱襄有什么秦王托付的重要任务，所以暂时留在南郡。
李牧打探了一下朱襄最近的行为后，立刻亲自乘船来逮朱襄。
“他根本没有什么重要任务！就是种田种忘记了！”李牧咬牙切齿，“他是嫌弃吴郡的田地没有云梦泽的好吧！”
王翦哭笑不得。朱襄公应该不是这种人。
朱襄还真是这种人。
他叹气：“李牧，不就是当郡守吗？你多当一阵子怎么了？吴郡的春耕已经差不多妥当，你干得很好，不需要我多插手。南郡开发程度没有吴郡高，民众也不服管教。我当然要留在这里。”
李牧咬牙切齿：“君上任命你为郡守，你这是玩忽职守！”
朱襄见把李牧气急了，讪讪道：“我错了，我立刻去吴郡和你交接，把政儿交给你。”
李牧：“……”
李牧轻轻踹了朱襄一脚，把朱襄踹倒在地之后，拎着朱襄的领子把朱襄拽起来：“你别什么事都压在政儿身上。”
朱襄道：“这可不是我压的。君上决定让政儿暂代吴郡郡守，同时他还能协助你处理军务，锻炼处理政务的能力，我只是一个幌子。我有诏令，不骗你！”
李牧深呼吸了几下，问道：“既然如此，为何你不将政儿赶紧送来？”
朱襄一拍脑袋，不好意思道：“忘记了。”
李牧撸起了衣袖。
朱襄撩起袍子就跑：“喂喂喂，有话好好说，别动手！你那力气，揍了我，我还能从床上爬起来吗？”
李牧道：“你就该在床上躺几天，否则没有记性！”
朱襄道：“不就是一月而已！”
李牧道：“站住！别跑！”
雪姬牵着嬴小政，看着朱襄被李牧追得爬上了树，苦笑着摇摇头：“别学你舅父。不过政儿，虽然你舅父忘记了，你为何不提醒？”
嬴小政道：“因为我也想多玩一个月。反正大父不会责怪我和舅父，为何不能多休息一个月？”
嬴小政是放心不下舅母。
雪姬第一次承担这么重要的事，舅父又一副“我相信你”的模样就不管了，嬴小政操碎了心。
虽然最后事实证明，舅母真的很厉害。但嬴小政还是希望在舅母第一次承担大事时，多帮舅母一些。
至于老师，当吴郡郡守又不是什么不好的事，多当一会儿怎么了？
老师这个吴郡郡守当得多好，春耕改种的事都不需要舅父操心。
雪姬道：“现在你该去吴郡了。政儿稍等一阵子，舅母也会很快来吴郡建工坊。”
嬴小政道：“那舅父呢？”
雪姬眉眼间又是无奈，又是宠溺纵容：“随他爱在哪吧。君上都拿他没办法，我还能如何？”
嬴小政冷哼。等自己当了秦王，他一定不让舅父如此懒散不听话。
蒙武听到李牧来了，就知道朱襄要挨揍。
他其实有点心虚。
虽然南郡比起吴郡要不好管理多了。吴郡曾经是吴越核心地方，经过吴越两国多年的耕耘，民众教化程度较深，耕种经验也丰富；楚国在战国时才开始开发南郡，之后秦国与楚国大战，让楚国完全放弃了这一片地区，这里还有许多楚国附属国移民建立的部落。
但只看结果，他这个郡守没有李牧干得好是事实，所以朱襄才留下来帮他。
不过心虚归心虚，热闹还是要看的。
蒙武带着蒙恬围观李牧“暴揍”朱襄，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蒙恬看看爬上树对着李牧告饶的长平君，又看着笑得特别不怀好意的亲父，心中亲父的形象再次崩裂。
同时，蒙恬也意识到了一件事。亲父与长平君、李将军，或许真的是感情不错的友人。
“蒙武，斧头。”李牧对蒙武道。
蒙武笑道：“你还真想把朱襄拽下来揍一顿？算了吧，真让你揍，你也下不去手。朱襄，赶紧想个办法让李将军消气，否则你就在树上睡觉吧。”
“我是为了帮谁才在这里待了一个月？！”朱襄骂道，“你看热闹是不是看得很高兴？”
蒙武立刻板着脸道：“没有，我绝对没有高兴。我只是实话实说。”
朱襄骂道：“不要用我的话来气我！”
李牧冷哼：“你也知道你的话很让人生气？”
朱襄干咳一声，道：“这个……好了，我真的错了，我也和政儿一起过去。”
反正差不多这里春耕也差不多了，接下来可以交给韩非来收尾。
李牧挑眉：“这是你应该做的事。”
朱襄道：“那、那我在吴郡多当一阵子郡守？”
李牧不说话。
朱襄讪讪道：“这样，这样，我和政儿一起在吴郡当郡守，帮你好好发展一下吴郡。等农闲时候，我给你当幕僚，帮你搞后勤？”
李牧这才把袖子撸下来：“下来。”
朱襄松了口气，准备下树。
然后他尴尬地发现，爬上树的时候很利落，但好像下不去了？
嬴小政从雪姬身旁冲到李牧身旁，对着朱襄蹦蹦跳跳，嘲讽舅父笨。
最终，还是蒙武和李牧找来梯子，李牧爬上树，帮朱襄下树。
嬴小政更开心了。
舅父丢脸，他就高兴。
朱襄磨牙，弹了一下嬴小政的额头。
雪姬忍俊不禁：“你自己丢脸，欺负政儿干什么？”
朱襄冷哼了一声，又弹了一下嬴小政的额头。
嬴小政虽然额头被弹红了，还是笑得很开心。
难得见到舅父窘迫的一面，开心！
朱襄见嬴小政的笑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李牧叹了一口气，也跟着无奈地笑了。
蒙武摇摇头，心里道，李牧啊李牧，所以朱襄不“欺负”你“欺负”谁？
李牧都来逮人了，朱襄只能跟着船去吴郡做交接，与嬴小政共同赴任吴郡郡守。
雪姬暂时留在了南郡，与吕不韦一起继续做建设纺织工坊的事。
韩非也留了下来，“失踪”许久的李斯则跟随朱襄一同去吴郡。
这时，朱襄才知道李斯被蔺贽安排了什么任务。
蔺贽要更改田律，于是李斯被他派来南秦收集民间信息。他自己则巡视秦国关东耕种核心腹地，收集老秦国的信息。
李斯拿出了自己下基层的结果。
“因秦楚交战，南秦男丁十室九空，田间多女子耕种。”
“迁来的秦国军户也是如此。秦兵在外操练，女子在家中耕织。”
“有军功爵位者战死，家中田地未收回。有子的寡妇继承田地倒是有律令规定，无子寡妇耕种田地其实是官府不追究，那么她们便无地可种……”
李斯将自己统计的数据一一道来。
朱襄听着李斯统计的数据，想起了与考古的同事“拼出差”的时候听到的一件事。
云梦、里耶秦简出土，让对秦国的研究前进了一大步。特别是里耶秦简，基本是当时县里的统计资料，这种史料记载价值最高。
华国在近代史开端时，曾经流行过“疑古”风潮。“疑古”风潮的核心思想是，流传到后世的史料记载都是假的，只有从墓里挖出来的资料才是真实的。而且出土资料越是“野史”，真实性越大，官方的记载一律虚假。
这就是后世“历史虚无主义”的开端。
这种思潮很快就被遏制。谁都能看出他们的险恶用心，就是不认可华国的历史，不认可华国的先贤。
其实这种思想看似有道理，其实如果仔细一想，把时代换到现代就很好明白其中谬误。
在现代，是信营销号还是信官方消息？是信小说，还是信某科学院的研究？
虽然官方消息和专家消息确实可能有错，但错的概率比起民间不知道作者是谁的人的消息还是要准确得多。何况中国古代修史，多是后世修前代，避讳的地方会少很多。
再者现在我们能挖出来的资料，当事人能知道得更多。他们已经选择过一次，并非臆想。
所以现在对考古资料的挖掘，考古界最为重视“客观资料”记载，而不信写的像故事一样的竹简，比如许多《战国策》竹简。
云梦泽和里耶秦简显然是最具有研究价值的出土资料之一。
在秦简中的记载，可以看到有许多前面是军功爵位，后面跟着“寡”字的爵位寡户，也就是说，虽然当时律令并没有寡妇继承田地的政策，但民间已经很普遍。
以至汉初，汉高祖和吕后以律令正式确定女户、寡户，和军功者战死时女子可以继承爵位。
现在的战争烈度不比秦国统一天下差，所以这种现象也已经早就出现了。
蔺贽虽然性格跳脱，做事非常稳重谨慎。
他要推行一项新的律令，就会拿出让整个朝堂都不能质疑的证据。现在他令李斯来南秦，就是为了搜集这些能支持他政策的证据。
李斯做得非常好。
朱襄想起来，历史中的李斯是从中央高官开始做起。没想到他下基层干得也不错。
“你做得很好。”朱襄道，“君上给了我自己制定律令的权力，你可以在南秦暂时试行蔺礼的政策，看有什么不足。”
李斯激动道：“交给我做？”
朱襄道：“我相信你。而且我们的李大将军又要打仗了，不知道会多多少地盘，干活的人少啊。”
李牧白了朱襄一眼。
朱襄来到吴郡，看到吴郡堆积的文书之后，就开始抱怨。
都抱怨了几日了，他还不消停。
他也不想想，这些事本来就是他和政儿做的，自己已经帮他多处理了一月，他还在那里抱怨。
李斯道：“下官一定不辜负长平君！”
朱襄道：“好，你去跟着政儿吧。”
李斯：“……”
为什么？！他不是应该跟着长平君学习和工作吗？跟着公子政干什么？难道是去读书？
李斯虽然知道讨好公子政很重要，但现在他想干活！想干实事！
但李斯不敢反驳，只能心情低落地跟随嬴小政。
然后，他就发现长平君从城里逃跑了，留下嬴小政坐在高高的椅子上，皱着眉头处理文书。
“公子，长平君呢？”李斯疑惑。
嬴小政没好气道：“舅父？舅父还能去哪？当然是去视察田地了。”
李斯结结巴巴道：“但、但是郡守之责……”
嬴小政把诏令往桌子上一拍，让李斯自己看。
李斯上前一瞅，石化。
怪不得长平君让他来辅佐公子政，因为公子政才是真正的吴郡郡守啊。
公子政如此年幼，真的没问题吗？
李斯满心担忧。如果嬴小政出错，身为秦王最喜爱的孙儿，嬴小政自然不会有事，有事的是嬴小政身边的人。
但显然除了他，吴郡所有高官都不担忧。
李牧和王翦也很快拔营出发，离开了吴城，南下练兵，顺带扩大吴郡领土。
端坐吴城郡守府的主事者，只剩下还没有留发，只梳了两个小揪揪的嬴小政。
李斯和蒙恬看着嬴小政手边堆积如山的文书，欲言又止。
他们俩第一次对举世大贤朱襄公产生了不赞同的情绪。
就算秦王以吴郡之事磨砺公子政，朱襄公直接跑得连影子都没了，是不是太过分了？！

第127章 莲子银耳羹
朱襄摘掉草帽,拿着挂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擦汗：“吴郡的天气真是热得快。”
相和站在朱襄身后做护卫状。闻言，他道：“这几年的天气有些异常，冬季变冷,夏季更热。”
朱襄道：“过几年会更差。”也到了这个时候了。
总体来说，秦汉时期的气温普遍偏高，是一个温暖时期。在西汉时，河南都还能见到大象。
到了东汉末期,才会进入小冰河时期。
但这只是总体趋势。
在秦始皇统一天下，到西汉建立的这几十年间,气温有过几次小波动。波动最剧烈的时候，恰巧是秦始皇统一天下,和楚汉相争的时候。
天下大乱时往往伴随着天灾，所以儒家之后才有天人感应之说。
朱襄从农学家的角度出发，则认为两者确实有联系,但和天人感应没关系。因为连年的气候波动导致农作物大规模减产,百姓们活不下去,所以天下才容易大乱。
天下大乱往往伴随着天灾,是因为天灾是激发天下动荡的导火索。
秦王政继位之后,秦国连年天灾,每年都有地方出现大饥荒。每当饥荒的时候，秦王政就出兵攻打六国。打着打着，发现六国怎么这么弱,此时正好是统一天下的时机,便将天下推平了。
不只是秦王政这样做,秦昭襄王在位时几次对外大战也和国内饥荒有关。
这个时空中,廉公攻打燕国也和赵国有关。
朱襄走了一会儿神,在温热的风差点吹飞他放在膝盖上的草帽时,他回过神，继续道：“为了应对接下来的危机，我得加把劲了。”
相和心道，朱襄公，你已经够努力了。
就算农家人会在田间耕种，并希望天下权贵都下地耕种，自给自足。但他们也不像朱襄一样，真的每日行走田间，与最低贱的庶民交流。
诸子百家无论根基是出自哪里，眼睛都是看着上面的。包括墨家在内，目标最后都放在了做官上，希望国君封君能重用他们，好实现他们的理想。
这并没有什么不对。要实现理想，必须有权力地位。
朱襄也得到了秦王赐予的权力和地位。但他得到权力和地位后，就从教导蔺相如封邑中的农人耕种，变成了教导整个秦国的农人耕种。
他好像改变了，又没有改变。
朱襄这样的做法，让相和和许明这两位诸子百家中代表最底层庶民利益的百家领头人有些迷茫。
他们知道曾经显赫一时的墨家和农家已经式微，几乎已经从士人沦为工匠。哪怕墨家和农家中有做官者，但也和墨家和农家的思想本身没有关系了。
他们跟随朱襄，想从朱襄身上找到墨家和农家未来的出路。他们也确实从朱襄身上学到了许多，却又更加困惑。
因为这样的困惑，已经年过不惑的相和和许明抛下在咸阳的高官厚禄，再次像一个学生和仆从一样跟随朱襄南下。
他们比朱襄晚走一个月，将各自身上的事交代妥当之后，才追随朱襄而来。
朱襄正好在南郡耽误了较长的时间，他们与朱襄同时到达吴郡。相和和许明便一直跟在朱襄身后了。
“朱襄公，未来气候会更加异常吗？”相和道，“是因为天下要大乱吗？”
坐在河边乘凉的朱襄先让相和和身后的护卫都坐下后，才笑着道：“无论天下是否大乱，气候该异常的时候都会异常。”
相和道：“朱襄公不亏师从荀子。”荀子就是宣称天地如何，与人道无关。
朱襄道：“这一点很好证实。翻一翻史料，看看每一代君王统治时期出现过多少次天灾，就能明白天灾和人的行为没关系。只是贤明的君王能够消弭天灾带来的人祸，而乱世中的天灾会造成更大的人祸。”
他把有点松开的白发解开，草草用手指梳理了几下后，将白发重新束成高马尾，然后用木簪子束好：“我们所能做的事，就是消弭即将到来的天灾所带来的人祸。”
相和问道：“如果天灾与人道无关，朱襄公为何知道接下来天气会更加异常。”
“只要观测就知道了。”朱襄道，“你想学吗？学了对你可能没有多少好处。”
他没有撒谎，虽然接下来会有气候异常，是他通过前世的资料中得知，但气候知识也确实能通过科学观测得知。
比如知道地球公转和自传的原理，月球卫星运动轨迹的原理，就能解释许多自然现象。
相和问道：“为何我学了没有多少好处？”
朱襄笑道：“因为你可能就不相信神灵和大部分祥瑞了。”
相和也忍不住笑道：“如果只是这样，朱襄公放心，我本来就不相信。”
墨家信鬼神之说，是因为他们认为鬼神之说能约束人的行为。这种相信和儒家一样，是处于“敬”但不“顺”的程度。
也就是说，墨家人如果发现有鬼神害民，也是会举起手中长剑的。
所以如果相和通过学习，发现某种鬼神不存在，那就不存在呗。
朱襄道：“好，你想学我就教你。”
现在给相和树立正确的天文地理观，将来或许对华夏自然科学发展有好处吧。
他不担心现在推行日心说和星球说会被人烧死。华夏从来不会搞这一套。
汉时浑天仪的出现，就证明了这一点。
相和又笑了笑，然后脸上出现唏嘘的神情：“跟随朱襄公，总能学到很多意想不到的事。”
朱襄拿着草帽扇风：“但还是无法解答你心中困惑，对吗？”
相和问道：“朱襄公知道我心中困惑是什么？”
朱襄瞥了相和一眼：“当然。每个学派的建立都有其强烈又明确的目的。墨家和农家都一样，对不对，许明？”
一直沉默寡言，像一位老农的许明道：“是。”
朱襄一边扇风，一边看向波光粼粼的湖泊：“你们选择了秦国，是因为秦国最可能统一天下。无论是农人还是工匠，都处于这个世间的最底层。天下动荡的时候他们最凄惨，若要拯救他们，首先要天下安稳。”
“但秦国统一了天下，他们的生活可能比之前更好，但也好不到哪去。”许明的眼神古井无波，“我知道除了朱襄公之外，其他贵人不可能做到与农人同苦。我找不到路。”
相和道：“我也找不到兼爱的路。”
朱襄苦笑道：“别说你们，我也不知道你们口中通往理想的路是哪一条。别说你们，儒家法家道家也一样。无论这世界再怎么发展，总会有人高高在上。”
许明道：“无路可走吗？”
朱襄本来没打算和许明、相和说这一番话。但他发现这次许明、相和来寻他的时候，精神状态很萎靡。
他们原本是充满希望、充满活力的人。在赵国最不顺利的时候，他们也显得生机勃勃。
到了秦国，他们的地位更高了，生活更好了，现在却显得暮气沉沉。
他们来寻自己，就好像是来寻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朱襄不忍心让他们失望，但又不知道自己所说的话，是否能让他们不失望。
朱襄犹豫了许久，道：“我是说，未来如果是这样……”
他描述起未来的世界。
农业税取消了，农村医保也在推行，但农民仍旧有很多辛苦；小手工业者卖苦力能赚大钱，但也可能血本无归，而且社会地位也可能不高……有一个国家，她并不完美，很多人都生活得并不开心，社会矛盾多得让人卸载了所有社交软件才能喘一口气。
如果未来的华夏是这样，你们会不会失望？
许明和相和听着听着，听痴了。
朱襄身后的护卫都竖起了耳朵，脖子不由向前倾泻，将朱襄并不洪亮、但很清晰的声音纳入耳中，一个字都不愿意放过。
他们听过很多人描述过对未来的愿景。
许明、相和都曾经对弟子们描述过无数次自己心中未来美好的世界；
荀子也曾经与朱襄说过许多次儒家心目中的大同世界；
蔺贽还曾经画过他心目中老子所说的古代先贤的世界是什么模样……
但朱襄口中的未来世界不一样。
这个世界好像并没有那么美好，充满了瑕疵，但又充满着他们不敢想象的瑰丽事物。仔细一想，哪怕加入了那么多不甘不满，阴暗之事也比比皆是，但居然比他们描绘的仙境更让人向往。
朱襄草草说了自己的前世，拿出竹筒喝了一口水润润嗓子。
他摸了摸嘴唇上的水滴，再次问道：“如果我们拼尽了全力，千年后的华夏就是这副模样，你们会从现在起失望，失去奋斗的心吗？”
许明和相和回过神。
他们伸出双手，捂住脸。
“朱襄公，你会失望吗？”相和哽咽道。
朱襄笑道：“不会。我会为了达到那个遥远不可及的未来，做尽一切我能做到的事。即便我现在做的事，对一千多年后的未来，不过是小小的涟漪，甚至连涟漪都已经消失了。”
许明捂着脸，声音颤抖道：“我也不会。这样就够了，够了。真的是这样，我就满足了。”
相和道：“一千多年后的未来是这样，再过一千年，一定会更好。”
朱襄站起身，重新将草帽戴上，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草屑。
“那就要看一千年多年后的人能不能秉承‘未来会更好’的理念了。”他对相和和许明伸出手，“我们看不到一千多年后，一千多年后的人也看不到未来。所以我们都在摸黑行走。”
所以我比他们、比你们都幸运。
相和和许明放下捂脸的手，将满是眼泪的手与朱襄的双手相握。
“朱襄公，为了你口中的世界，我需要做什么？”
“我会一直跟随你。”
“很多。”朱襄道，“首先，我们需要留下一些重视农人、重视工人的思想，然后破除迷信，建立起正确研究事物的学说。”
“有农人才有粮食，有工人才有工具。粮食生产和工具生产是一个国家的基础。这一切我称之为生产力。墨家和农家就是代表最基本的生产力的学派。”
“因为最基本，很容易被人忽视。将来研究这些的人，说不定还会被认为是自甘堕落。”
朱襄苦笑了一声，继续道：“就像是现在我亲自指导种地一样。所以趁着现在墨家和农家余威仍在，你们还被认为是贤人的时候，给未来的人树立一个正确的形象。无知的后人只会遵循先贤的脚步，你们要成为先贤。”
相和问道：“朱襄公一定会成为先贤。”
许明也点头。
朱襄却摇头：“只有我一个人远远不够。何况我……”
朱襄停顿了许久，叹气道：“我地位很高，或许后世人更看重我与秦王、秦国高官的那些私事，忽视我的思想和坚持。”
“比如他们可能说我是神灵，可能会给我编一个很高贵的祖宗，绝对不肯承认我是一介庶民。”
“我不是同情庶民而对他们好，而是知道我和他们是一样的人。但后世人不会这么想。他们会将我所努力的一切都当做一个贵族的修养，一个高高在上的人对底层人的怜惜。”
“我是未来秦王的挚友，是另一个未来秦王的舅父，是秦国乃至秦朝最高贵的人之一。”朱襄道，“你们一定要成为先贤，因为你们是墨家、是农家。在后世人眼中的你们更纯粹，更像先贤。他们会更愿意学习你们的思想。”
许明和相和并不明白朱襄现在的话的含义。
朱襄没有继续解释。
他也无法解释。怎么说，自己身上“梗”太多，或许后人都热衷玩梗，给他编排无数有趣的八卦野史，忽视他想要传递的真相。
朱襄自己其实无所谓。若能让后世人乐一乐，那也挺有趣。只是作为一个先贤，他应该不够格。
特别是秦始皇外戚的身份。
“休息够了，继续出发。”朱襄道，“今日的任务还很重，希望天黑前能到达下一个县。”
许明和相和草草擦了一下脸和手，与朱襄一同上马，往下一个目的地行去。
他们巡视田地，督促县令修筑灌溉水渠和水车石磨。
他们还要收集一些与秦国不同的农作物种子，朱襄会用这些种子杂交培育出更多品种。
朱襄已经将菜地搬迁到了吴郡，等这次回去，他就要培育新的菜了。
白菜啊白菜，你什么时候才会出现呢？
朱襄嘴里哼着荒腔走板的曲子，在心里叹气。
以前饭桌上不起眼的白菜，他从赵国到秦国，从嬴小政还未出生的时候，一直到了嬴小政已经年过九周岁，仍旧没有培育出来。
一个人的力量，真是太有限了。
既然许明和相和放下了高官厚禄，要继续跟随他，他应该让许明和相和也加入了。
朱襄其实也教过很多弟子。但这些弟子虽然与朱襄一样开始重视田地，但也仅限于指导耕种，不可能将精力都用于培育良种上。
这个时候，乃至以后，读书人的目的都是为了做官。
无论是为了钱财权力，还是为了理想，途径都是做官。
朱襄很理解，所以祝福他们的未来，然后自己默默地做自己的事。
所以他真的没空去朝堂当相国。
不知道政儿的吴郡郡守干得好不好。他身边已经有蒙恬和李斯这两位未来重臣，应该会轻松许多吧？
吴城郡守府中，坐在高高的椅子上，虽然腿已经长了许多但仍旧够不着地的嬴小政鼓着脸晃了晃腿，狠狠一拍桌子：“让你们做事，你们就是这么敷衍我？！”
蒙恬和李斯站在嬴小政面前，怀抱着一大堆文书抖啊抖。
幸亏李牧来到吴郡之后，立刻建造了造纸工坊，让这里大部分文书都变成了纸张，否则这两人这样晃，估计会把怀里的竹简晃下来。
嬴小政拎起一张李斯刚做好的“报表”，手指在“报表”上点啊点：“谁教你这么记账？所有数字都糊作一团，谁看得清？我不是给你范例了吗？列表不懂吗？简易数字不会吗？图不会画吗？我教了你这么多次，你是不是一个字没记住！”
李斯尴尬道：“这个，这个我正在学，正在学……”
他真的不是故意不按照公子政的标准来，只是还没学会，但公子政给了时限，他必须先把成果交上来啊！
“还有蒙恬，你究竟会不会算数？！”嬴小政放下“报表”，将一封文书砸到蒙恬那里。
但文书轻飘飘，没有飘过去。这时候嬴小政非常希望自己用的还是竹简，砸死蒙恬这个拖后腿的人。
大嬴政啊，蒙恬真的是你的宠臣吗？你宠他什么？宠他不识数吗！
蒙恬不敢说话。
蒙恬当然识数，而且算术学得不错。
但嬴小政的要求太高了，他要求蒙恬算的账，蒙恬熬夜拨弄算筹都算不完。正因为熬夜了，他后半本算得一塌糊涂。
嬴小政深呼吸：“我都给你减半了，你还算不完吗！”
蒙恬继续不敢说话，只能不断告罪。
“啊啊啊啊啊。”嬴小政使劲揉着自己的小揪揪，“为什么舅父还不回来！他不但不回来，还把人都带走了！”
嬴小政不是第一次当代理郡守。
在蜀郡的时候，李冰为了专注水利，就让朱襄代替履行郡守一部分职责。朱襄将一部分工作交给了嬴小政。
但那时候，李冰虽然人在外地，自己也负责了一部分；大部分钱粮的事都是朱襄在负责，所以算账的事朱襄也在做；朱襄带来了许多弟子，这些人都能辅佐嬴小政。
到了吴郡，曾经跟随朱襄南下的弟子大部分已经成了南秦的官吏，小部分人回到了咸阳学宫继续深造。
朱襄虽然又从咸阳学宫带来了一批人，但咸阳学宫大部分学子都跟着已经出仕的荀子等学宫教授们干活。显然，在秦王身边，比跟着朱襄“外放”更吸引这些学子。
这一小批人，有的留在了南郡，有的跟随朱襄离开。他们能拒绝留在秦国权力中枢的诱惑，都是有思想也有能力的人。他们自然会跟随朱襄用双脚测量秦国新的土地，而不是坐在吴城处理文书。
所以嬴小政身边除了原本吴郡的官吏，就只剩下李斯和蒙恬这朱襄笑称的“哼哈二将”。
吴郡官吏的办事效率当然跟不上嬴小政，嬴小政只能寄希望这两个大嬴政重臣能够支棱起来。
他估摸着自己能完成的工作，给这两人减半了。结果这两人还是没完成。
嬴小政十分生气。
如果不是舅父离开前留下的老仆死死盯着他，让他必须保证舅父离开时嘱咐的四个时辰精致睡眠，他一个人少睡两小时，就能把这二人的事全做了！
“政儿啊，小孩晚睡不仅会长不高，还会有过劳肥。你也不想未来也是个矮胖墩吧？”
舅父就像是恶魔般的语调在嬴小政脑海里响起。
嬴小政抱住脑袋使劲甩头。
舅父，滚！
骂完人后，嬴小政抱着手臂，气呼呼地看着两位近臣：“看来我得从头教你们。”
他不得不承认，舅父又对了。
舅父离开时告诉他，蒙恬和李斯虽然有能力，但不适应嬴小政的工作方式。嬴小政已经熟练掌握的工作工具，这两人一无所知，肯定跟不上嬴小政的效率。
嬴小政应该暂时放下手中工作，教会他们数字符号、算盘图表等工作工具之后，再慢慢提高效率。
但嬴小政见因李牧来“接”舅父和自己，导致文书堆积如山，就立刻撸袖子开干。
他无法容忍工作堆着不做，哪有空先教人？
这些工具如此简单，他教一次，相信李斯和蒙恬一定能在工作中渐渐学会。
现在，他的信任被辜负了。
“很难吗？”嬴小政咬牙切齿，他牙齿都没几颗了，又有牙齿在磨牙中松动。
两人垂头不语。
他们要怎么说？嬴小政教给他们的工具，他们闻所未闻，心有抵触？
若这么说，估计他们立刻会被扫地出门。
当嬴小政的工作效率比他们高许多倍之后，他们才意识到那些稀奇古怪的符号图画可能真的有用。
但就算意识到了，那些符号图画与他们认知中的数字和算术完全不同，他们比照着范例，也难以学会。
说难听些，他们看嬴小政给的范例，就像是看鬼画符，看久了眼睛还会出现圆圈。
嬴小政继续骂人的时候，朱襄的声音从外面响起。
在蒙恬和李斯耳中，朱襄的声音就像是仙音一般，让他们泪流满面。
“政儿！我说每日必须午睡，你怎么还在工作？”
嬴小政鼓起的气立刻消掉，脸上出现了慌乱的神色。
他从座椅上跳下来，往屏风后面跑。屏风后面有一架小床，他想假装自己在睡午觉。
他跑太快，忘记脱鞋。
朱襄一把掀开小薄被，看着双手放在胸前装睡的嬴小政，哭笑不得道：“我在门外都听见你骂人的声音，你现在装什么？鞋都没脱呢！”
嬴小政睁开眼：“舅父，你怎么回来了？”
朱襄道：“我不是说半个月回来一次吗？怎么，工作不顺利。”
“哼。”嬴小政把脸埋在了枕头底下。
他不想告诉舅父，自己没按照舅父的提议，所以工作出了乱子。虽然舅父很快就会知道。
“不困吗？不困就先起床，我带来了新鲜的莲子，给你熬莲子银耳羹补补身体。”朱襄道，“这才过半个月，怎么脸上肉肉都少了。”
朱襄把外甥从枕头上挖出来，心疼地捏了捏外甥的脸颊。
肉肉还是很软，但婴儿肥消退了不少。
嬴小政被捏得口齿不清：“肉少了才好。”
朱襄道：“午睡还是喝莲子羹？”
嬴小政道：“睡不着，气精神了。”
朱襄好奇道：“什么让你这么生气？蒙恬和李斯的能力都不差吧？”
嬴小政冷哼：“差远了。”
朱襄心中猜到了什么，揉了揉外甥头上的小揪揪：“先休息，他们没处理好的事，舅父帮你处理。”
说完，朱襄把嬴小政抱了起来。
嬴小政双手搂住朱襄的脖子，小声道：“我自己能走。”
朱襄道：“现在让舅父多抱几次，再长大一点，舅父就抱不动了。”
嬴小政趴在朱襄肩头，不知道为何，突然有些犯困。
他打了个哈欠，脸枕着朱襄的肩膀，闭上了眼。
朱襄看了一眼嬴小政疲惫的脸，无奈地笑着叹了口气。
看来他这次不该太相信自己的始皇崽外甥。本以为政儿在咸阳、蜀郡时都做得很好，这次应该也差不多，他才放心离开。
朱襄抱着嬴小政假装往外走，待嬴小政呼吸均匀后，他又抱着嬴小政回到屏风后的小床上，帮嬴小政脱鞋脱衣服，盖上薄被。
嬴小政仍旧与以前那样，睡得像一只吃饱喝足的小猪猪，朱襄折腾他的时候，他哼哼哼了几声，眼睛一直紧闭，睡得非常熟，
朱襄揉了揉嬴小政的脸，回到了屏风外，对屏气凝神的蒙恬和李斯打了个手势，让他们抱着桌案上的文书，到另一间房中处理。
蒙恬和李斯忙跟上朱襄的脚步。
朱襄翻看了嬴小政揉成团的文书后，笑着摇摇头。
他提议嬴小政先教会这两人数字符号和图表工具，但嬴小政太心急了，希望这两人一边工作一边学会。结果半个月过去，这两人完全没上手，他才急了。
嬴小政这样，教授带学生时经常遇到。
他这种教授带学生，当然不是手把手地教导，基本都是学生领进门，就交给前辈一起干活。
已经熟悉实验流程的老生们总以为这些工具很简单，新生们能够一边干活一边学习；新生们就两眼一抹黑，胆子大的还会询问，胆子小的就自己琢磨，越琢磨越跟不上。
蒙恬和李斯显然不敢抓着嬴小政追问不懂的地方，所以就一直糊涂了下去。
朱襄有些后悔，是不是自己不应该让蒙恬和李斯这么早，就在心里树立起与嬴小政君臣有别的理念。
如果他故意拉近蒙恬、李斯和政儿关系，政儿看在自己的面子上，或许会对他们宽容一些。
不过他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他按下。
朱襄不插手嬴小政与新收的臣子相处的模式，就是知道自己满肚子的不合时宜，不说自己故意教导，就是别的人单单看着自己的行为，不小心学到了一星半点，都是灭顶之灾。
他能维持现有的模样，是因为有大贤的头衔，有朋友的帮助，有与夏同自微末时的交情和对政儿养育之恩。
蒙恬和李斯若要在嬴小政手下当重臣，越早明白君臣之别越好。
“政儿怎么会有错”不仅仅是他开玩笑时的纵容之语，也是“事实”。
秦王政和秦始皇不会有错，就算有错，背负错误承担责任的也是他的臣子，而不是君王。
他曾希望蒙恬等自己友人的孩子能与嬴小政成为朋友，就像是夏同与自己一样。
但这些年的相处，朱襄越来越了解嬴小政，就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
就像是夏同如果是在遇到吕不韦之后才遇到自己，他与夏同也不会成为朋友。
成为朋友的时候，夏同从未想过他有机会成为秦王，所以两人才能平等相交。
朱襄收起自己心中的怅然，面带微笑道：“辛苦你们了。你们干得不错，政儿要求太高了。不过你们要跟上政儿，还得多学学。我会教会你们后再离开。”
李斯和蒙恬赶紧作揖道谢。
朱襄叹气：“我应该在咸阳学宫开了算术课，为何你们二人都在咸阳学宫学习过，仍旧对此一无所知？”
李斯和蒙恬面面相觑。
咸阳学宫教导了这些符号吗？
朱襄没有太插手咸阳学宫的事。咸阳学宫汇集天下英才，是一个很敏感的地方。
他本来声势就过重，又是外戚。咸阳学宫本就与他息息相关，他再关注，很容易引起秦王忌惮。
哪怕现在秦王柱为人宽厚，秦王就是秦王，朱襄也要谨记本分。
朱襄与秦王相处虽“狂”，但实际上一直很注意分寸。他远离权力中心，不插手会动摇秦国统治的实权，尽可能地让自己处于弱势——朱襄甚至没有门客、没有充当护卫的家丁，一身荣辱安危都系于秦王身上。
咸阳城中任何一个卿大夫保护自己的力量都比朱襄强，更别提有封地的封君。
因为朱襄很“弱”，所以他才能在与秦王争吵后还去牵走秦王的羊而不受罚。
但想着自己给咸阳学宫制定了那么多有用的功课，可能咸阳学宫都没有实施，朱襄就忍不住稍稍僭越一点。
“我会给秦王写信，这些东西对官吏很有用，一定要学。”朱襄叹了口气，“不能只学律令和道德文章，若不会算术，要如何管理庶务？总不能雇佣文吏帮自己打理公务，官员只会盖章。”
后世的许多封建官员就是这样。
因为他们是科举晋升，一辈子都只研读经义，对庶务一窍不通，甚至连算术都不懂，账本都看不明白。
所以他们当地方官的时候，都会雇用许多文吏。而地方政府的实权，就掌握在这些文吏上。文吏有多是当地豪强出身，所以相当于这些地方豪强就把持着地方政府的实权，成为地方实际上的掌权者。
强龙难压地头蛇，便是如此。
现在秦国还不是这样。
秦国因为律令非常详细，所以官吏的职责非常多，他们必须亲力亲为做好每一件琐事，几乎每一个在考评时不出错的官吏都是精通庶务的能吏。
也因为秦国的官吏庶务能力太高，所以秦国统一天下之后就招不到这么多能吏，让基层几乎失控。
朱襄提议建造咸阳学宫，本来是想尽早地弥补这一点未来的缺陷。但若咸阳学宫只培养“高层人才”，那这提议就达不到朱襄想要的效果了。
朱襄叹了口气。
他插手咸阳学宫的事，不知道荀子会不会又生气。荀子应该不至于，但现在咸阳学宫那么多“教授”可能会质疑。
如果不质疑，他定下的课程，李斯和蒙恬就不会一问三不知了。
朱襄烦恼地挠了挠头。
明明自己在咸阳，却也不知道咸阳学宫这些事。不故意去打听，在这个没有媒体的时代就是聋子瞎子。
自己在咸阳都不知道咸阳学宫的事，各地间的消息就更不灵通。
但朱襄即便知道这样的弊端，也不敢提议让秦王办报纸。
现在愚民是主流，他能以培养官吏的理由请求开官学，就已经在君王的神经边蹦跶了。若是开言路，估计秦王柱都会抽自己两戒尺。
其实朱襄曾经试探过，蔺贽赶紧让他闭嘴。
虽然周朝居住在城中的国人，即下层士子能够在酒馆中高谈阔论，周朝也有收集民间言论上奏的言官，即小说家的前身。
但随着中央集权的封建制度的逐渐建立，这种事会越来越少。
何况这里是秦国。自商鞅变法起，民间敢妄议朝政者，都会处以极刑。
百家思想也趋同“愚民”，即令民众淳朴，不要想太多。在平民间不加限制的开言路，是封建制度已经走下坡路，帝制逐渐崩塌的时候才能做的事。
如今天下所需要的是统一，统一就要统一思想，反而需要遏制言论。
秦始皇焚书便是因为此。
不仅秦始皇焚书，后世帝王大多会以修书之名，行控制书籍流通之实。秦始皇只是做得太粗暴，而他在咸阳宫留的副本又被莽汉项羽一把火烧了。
大部分改朝换代时，新的统治者都是第一时间保护先朝的书籍。他们都知道新王朝立足需要先代知识结晶。
朱襄晃了晃脑袋，把自己的胡思乱想晃掉，让累懵了的李斯和蒙恬回家休息，自己处理这些文书。

第128章 糖醋鲈鱼花
嬴小政交给李斯和蒙恬的工作,多是机械性的数据统计。
朱襄将文书中的数字誊抄了一遍，填入表格，打着算盘重新算账。他琢磨,是不是应该多弄几个印刷的预制表格，或许工作效率会提高不少。
朱襄的工作速度非常快。蒙恬和李斯两个人整理了几日的资料，朱襄在嬴小政醒来时已经做了大半。
李斯和蒙恬已经将资料整理得差不多，错漏处嬴小政已经圈出,这也是朱襄工作效率高的原因之一。
嬴小政起床后，在老仆的伺候下梳洗了一番,头上两个小揪揪还散着，就跑去找舅父。
见到舅父在工作,嬴小政一头拱到舅父怀里，爬到舅父的膝盖上坐着。
“舅父，你比他们厉害太多！”嬴小政随手翻了一下朱襄处理好的文书,嘟囔道,“舅父真的很适合当相国。”
朱襄失笑：“我可不耐烦当那个。政儿,别因为一次不足,就对蒙恬和李斯太失望。好好培养他们,给他们成长的机会。”
嬴小政不满道：“我才足岁九岁就比他们厉害,他们成长的时间比我多！”
朱襄道：“和你比，还给不给别人活路了？”
朱襄半开玩笑地揉了揉嬴小政的脑袋：“你舅父舅母都是世间难得的贤才，你是我们的孩子,比其他人强不是理所当然吗？”
嬴小政撇脸,嘴角不由上弯：“就算舅父舅母不是贤才,我也很厉害。”
朱襄点头：“当然,但有我和雪这样的舅父舅母,你肯定更厉害。”
嬴小政嘴角弯得压不下来：“好吧,勉强是。”
朱襄道：“你在外面玩一会儿，我很快就把这些文书处理完。”
嬴小政摇头：“一起做。”
朱襄将文书分成一大一小两摞，把嬴小政抱到旁边的椅子上，两人一起干活。
很凑巧，朱襄做完手头工作的时候，嬴小政也正好合上最后一封文书。舅甥二人默契极了。
处理完文书后，朱襄和嬴小政同时伸懒腰，转脖子，抖肩膀，然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莲子银耳羹应该已经熬好了，走，喝羹去。”朱襄牵着嬴小政往外走，“我还让人凉拌了一盘脆藕，一盘菱角，清爽开胃。”
嬴小政不满道：“没有肉吗？”
朱襄道：“晚上吃肉。相和捞到一条鲈鱼，给你做清蒸鲈鱼。”
嬴小政继续不满：“不吃清蒸。”
朱襄好脾气道：“那吃糖醋的？”
嬴小政仍旧不满：“只有一条糖醋鲈鱼吗？”
朱襄道：“还有些河虾，做白灼虾？”
嬴小政使劲摇头：“舅父怎么老爱做清蒸白灼。”
朱襄叹气：“我还想问你为何口味这么重？偶尔吃点白灼清蒸的菜，对身体更好。”
嬴小政道：“舅父不是说人老之后适合吃白灼和清蒸的菜？那我现在就应该吃口味重的菜，吃个够！”
朱襄失笑：“好吧，我被政儿说服了。那做干锅虾？”
嬴小政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尚可。”
朱襄点了点嬴小政的脑门。还尚可。
舅甥二人慢悠悠往外走，途中朱襄想叫蒙恬和李斯一起来吃饭，嬴小政不同意。
这两人工作做不好，还来蹭饭？休想！
朱襄哭笑不得，由了嬴小政的任性。
他想这时候蒙恬和李斯恐怕也不好意思来蹭饭。
鲈鱼很大一条。刀工在穿越后越发熟练的朱襄，将鲈鱼肉片下改刀，切成鱼鳞状，勾芡后手指将鱼肉一卷，往油锅里一下，就是一朵鱼肉花。
朱襄做了满盘的鱼肉花，熬好糖醋汁，将糖醋汁浇到鱼肉花上，再点缀些绿叶，一盘漂亮至极的糖醋鲈鱼花就做好了。
干锅虾很容易做，不需要朱襄亲自动手。
带来的厨子将虾开背剥虾线，与香辛料与大豆油爆炒，再加少许水焖熟即可出锅。
糖醋鱼和干锅虾都是上好的下饭菜，朱襄蒸了一大锅的老南瓜干饭，邀许明和相和一同用餐。
桌上，许明和相和问起朱襄关于大地和星空的事。
朱襄提起地球自转公转，说只是“猜测”，让他们自己去寻找答案，验证这个猜测。
嬴小政一边扒饭，一边鄙视舅父。舅父明明很确定自己说的天象知识是真的，还说什么猜测，撒谎都撒不利落。算了，舅父果然不适合钩心斗角的朝堂，还是别去当相国了。
嬴小政希望长辈们身体健康，好给他继续当相国和丞相。李斯等人，不说也罢。
蒙恬和李斯第二日来上工的时候，得知昨日他们留下的工作，朱襄已经全部处理好。他们二人的情绪更加低落。
朱襄笑着鼓励两人：“所有事都是从不熟悉到熟悉，我相信只要你们用心学，很快就能上手。”
朱襄拿出了数字表，教他们数字和运算符号。
蒙恬和李斯都是记忆力很强的人，朱襄系统地教导他们，他们很容易就将这些符号背下。
朱襄又拿出九九加减乘除表。这个他们本就会心算，没花多少时间。
待九九表熟练后，朱襄继续教导他们竖式算术，他们第一次感受到了数字符号在运算上便捷。
两人心中十分羞愧。他们之前对这些符号不上心，真是大错特错。
嬴小政在一旁处理公务，时不时抬头看教导蒙恬和李斯的舅父一眼，心里有点羞恼。
他明白舅父特意让他旁观这场教学，就是告诉他，蒙恬和李斯确实并非庸才，只是自己教导方式不对。
哪怕自己拥有秦公子的威严，可以命令蒙恬和李斯做事，但对于聪明人而言，理解重要性后再做事，比强逼着去做事，效率会高许多。
嬴小政在心里嘟囔。舅父你有什么不满就直说，非得绕弯子。
好像“听”到了嬴小政心中的嘟囔，朱襄朝嬴小政看过来，对满脸不爽的外甥眨了眨眼。
嬴小政冷哼了一声，埋头继续干活。
知道了知道了，下次自己会更有耐心一点！舅父真啰嗦！
朱襄笑了笑，继续教导蒙恬和李斯。
待竖式运算教完后，就要轮到珠算了。珠算就要练习许久才能熟练了，先从背诵口诀学起。蒙恬和李斯干劲十足，终于找回了一点信心。
朱襄在吴城待了半月。李牧和王翦满载而归时，李牧见朱襄居然在吴城，惊讶不已，以为朱襄生病了，十分焦急。
王翦也惊讶不已。虽然他早知道李牧将军对朱襄公很是照顾，但这是不是有些操心过度了？
王翦开始反省。
自己虽然刚与朱襄公结交不久，但自己这个朋友对朱襄公关心太少了，要向李牧学习。
得再接再厉啊！王翦握拳。
朱襄不知道王翦心中暗暗的反省。他若知道，一定无语极了。
就算是在友人中，李牧的操心过度也是独一份的。这可能和李牧当初亲手将他从牢狱中救出来，亲眼看到当时惨状有关。
“我没生病。政儿的两个小帮手做事有些生疏，我教了他们一阵子。”朱襄道。
李牧松了口气，道：“你上次来教出了这么多学生，为何不调几个熟手帮政儿？”
朱襄和嬴小政现在共同执掌吴郡，吴郡官吏调动就是他们一句话的事。
朱襄道：“蒙恬是先主留给政儿的人，又是蒙武的儿子；李斯才华横溢，迟早执掌朝堂。让他们与政儿多磨合磨合，将来政儿用得更顺。”
朱襄说起李斯写给秦王的策论。李牧听后，勉强赞同了朱襄的看法。
“不过这也不妨碍你找个熟手带他们。”李牧道。
朱襄苦笑道：“我本是让政儿教导他们。没想到政儿的耐心啊，唉。”
李牧失笑：“政儿天生就是当王的人，王能有多少耐心？”
朱襄摊手：“现在政儿还不是王，他不能老用王的思维去做事。”
李牧道：“这个就要你来教了。”
朱襄不满：“好歹政儿教你一声老师，你能不能负责任一点？”
李牧道：“好，我要休整一段时间，好好教导政儿骑射武艺兵书。”
朱襄重重地叹了口气。
教政儿骑射武艺兵书干什么？政儿还能御驾亲征不成？
罢了，艺多不压身。公务之余学习骑射武艺兵书，也能当作锻炼身体和休息脑子。
李牧此次南下没有抢夺地盘，而是抢了许多物资。
他把在雁门郡的战斗风格用在了吴郡中。在雁门郡的时候，他经常率兵去抢夺草原部落的物资，所以城里才有吃不完的牲畜。现在他就去抢东越。
东越靠近吴郡的地方，接受了农耕文明的传播，民众多耕种；再南下，到了闽越后，平坦的地方变得越来越狭窄，山民也越来越凶悍。
闽越靠海背山而居，多渔猎。李牧就专门找闽越练兵抢东西。
抢完东西回程时，他就在东越靠近吴郡的地方卖掉物资换粮食，补充军需。每次出征如果不算人员伤亡，都有较大的赚头。
李牧坐在南瓜藤架子下，一边喝着朱襄酿造的米酒，一边介绍自己的战略意图。
“东越不是一个整体，抢东越南方部落的东西给东越北方部落首领，能将东越从内部分化。东越人眼光短浅，贪图小利，很快就会内乱。”
“闽越不堪秦军袭击，肯定会退回内陆。这时秦军就能上岸建造堡垒城池，逐渐在闽越立足。”
“被挤压了生存空间的闽越畏惧秦军，就会加剧对东越北方部落的攻击，加剧内乱。”
李牧笑了笑：“我现在就算打下南边领土，也没有多余兵力镇守，目的只是练兵。且让他们内乱个十几年，待君上统一天下后再慢慢收拾。”
朱襄称赞：“你们这群兵家的心都是黑的！”
王翦一口酒喷出来：“我不是，我没有！我向来是堂堂正正作战！”
李牧瞥了王翦一眼。
他承认王翦更擅长大军团正面作战。这应该和秦国强势，王翦自幼学习的兵法都是以正面对战碾压为主有关。
李牧则不同。
即便赵国强盛时，为了在中原争霸，驻扎在雁门郡等边陲的兵力也不多。每年胡人南下，李牧等边将就要琢磨着把一个兵用成好几个兵的效果，所以他更擅长奇谋。
虽然两者并无高下之分，李牧自信在大兵团正面对抗时不会输给王翦，王翦非需要用上奇谋的时候应该也能做，但李牧还是稍稍有些羡慕王翦生长在一个强大的国家。
李牧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还好，现在他也是秦将。
朱襄挑人才的眼神的确毒辣。李牧和王翦共事后，立刻确认这个目前还没多少名声的中年将领，一定会成长到了不起的程度。
如果自己还是赵将，王翦一定会成为他的大敌，乃至宿敌——他可能后半生都会在战场上对抗王翦。
王翦的背后是强大的秦国，率领的是强势的秦军；自己背后是羸弱的赵国，用逊色秦军的兵力，绞尽脑汁与王翦周旋。
王翦可以输很多次，然后一击制胜；自己只要输一次，就是满盘皆输。
李牧想到这样的未来，不由怅然。
还好，现在他也是秦将。
李牧并不知道，如果他还是赵将的话，根本没机会与王翦比一比高低。因为王翦见他太厉害，出征前奏请秦王政，用离间计把他杀了。
王翦：我最擅长大军团堂堂正正作战，不擅长奇谋。离间计不算奇谋。
李牧和王翦就各自战术聊起来，途中两人也就李牧如果还是赵将，不知道两人打起来谁输谁赢开玩笑。
唯一知情人朱襄和半个知情人嬴小政默默啃着菱角不说话。
待两人争论起来，嬴小政才擦了擦嘴，道：“老师，我又不蠢。你这么厉害，赵王那么昏庸，我派什么王翦和你正面对抗？用离间计让赵王杀你不好吗？”
李牧语塞。
王翦扶额。
朱襄笑得差点呛到。
李牧最终用雁门郡口音骂了句脏话，不再提他当赵将会如何。
王翦很想忍住笑，但还是没忍住肩膀颤抖。
这次论兵草草结束，获胜者嬴小政。
嬴小政攀在李牧背上大笑。
李牧把嬴小政背起来甩了两圈，吓唬这个胆敢对老师用离间计的坏弟子。
朱襄笑着摇摇头，抬头看着有缺的明月。
赵国啊……平阳君和信陵君都还在赵国，他们还好吗？
肯定不怎么好吧。
……
赵国。
平阳君跪坐在憔悴的信陵君面前，面露恳求。
信陵君只喝酒，不看平阳君。
平阳君赵豹低着头道：“信陵君，求你救救赵国。”
信陵君魏无忌打了个酒嗝，颓然道：“我连自己都救不了，如何救赵国？你是赵国宗亲，赵王信任你，你当相国不是当得很好吗？”
赵豹苦笑：“我才疏学浅，当不好。”
平原君赵胜去世后，赵豹便担负起了赵胜曾经辅国的重任。
赵王在几次打击之后，虽然醒悟，勉强有了贤明国君的模样，但他的身体却垮了，无法长时间承担政务。
赵王一改以往猜忌，深深信任平原君和平阳君，将大半政务都交给了两位堂叔。
平原君为了亡羊补牢，累死在任上，成就了一世贤名。
平阳君赵豹不是不想效仿兄长，只是他确实理政和识人的才能都比不过兄长，有心无力。
他多次拜访信陵君，希望信陵君能够在赵国出任相国。但信陵君因魏王的猜忌而心灰意冷，整日醉酒度日，不肯清醒。
两人相对枯坐，赵豹以为自己这次又会无功而返。
这时，有信陵君的门客匆匆到来，面色复杂地呈上拜帖。
这拜帖是纸做的。
秦国几年前就用纸逐渐代替竹简木简，各国虽也跟上，但造纸技术是个难题。虽然他们能从秦国偷技术，但花费太高。除了赵国咬牙跟上，其他国家均已经放弃。
对贵族而言，竹简木简和纸也没太大区别。他们不在乎这点成本。
不过赵国有太多需要查缺补漏的地方，所以造纸工坊并不多，纸张还没有普及。特别是拜帖，贵族更喜欢用木牌竹牌。将纸作为拜帖，只有秦国人。
信陵君怒道：“秦国人的拜帖，扔出去！”
门客语气低沉道：“是朱襄公派来的使者。”
信陵君和平阳君均是一愣。
沉默半晌，信陵君放下酒碗，让人打来水，整理了一下仪容，洗干净满是酒味的手，又换了一身衣服，才接过薄薄的拜帖。
平阳君看着信陵君难得整洁的模样。虽然信陵君眼中还有醉意，但他仿佛看到了曾经信陵君那个意气风发的模样。
朱襄送来的与其说是拜帖，不如说是信。
朱襄从好感度系统中得知平原君赵胜离世之后，就一直想送吊唁的礼物。
只是赵国秘不发丧，他不好说自己为何知道平原君离世了。
蔺公是真的给他托梦了，总不能说平原君也给他托梦？所以他在秦王得知平原君离世的时候，才送出吊唁的礼物。
这一来二去，待他礼物到达的时候，秦王柱都要出孝期了。
朱襄本想直接将礼物寄给平原君或者平阳君，但转念一想，他一个秦国重臣给赵国宗室寄礼物，他倒是无事，恐怕赵国贵族又要说三道四，连累平原君和平阳君。
正好信陵君在赵国，又是平原君妻弟，他便将礼物送到信陵君府上，请信陵君转交。
同时，他也有很多话想与信陵君说。
信陵君将这封简短的信交给平阳君后，自己亲自出门迎接朱襄派来的使臣。
朱襄身边的仆从不多，一直用秦王的人。这次他难得让家中寥寥无几的仆从亲自走一趟。这个仆从见过信陵君和平阳君，虽然信陵君和平阳君都不记得他了。
仆从打扮得就像是一个商人，十分低调。
他奉上礼物和另一封厚厚书信后，就不再说话，只在信陵君提问的时候回答。
他这一番言行，表现出朱襄的诚意——朱襄是以友人身份派人来吊唁，与秦国无关。
朱襄送来的礼物除了符合当时礼节的贵重物品之外，还有南瓜种子和种植方法。
这是他给秦王柱打过报告之后，秦王同意的行为。
南瓜能救荒，但不能久放，还不好运输，既能救赵民，又很难成为赵国军粮。所以秦王柱愿意卖这个好，给自己刷一下仁义的名声。
秦国正式准备打天下，秦王柱与秦昭襄王不同，他对荀子“仁义之师”的话较为认可。如果能刷一点好名声，让秦军拿下六国时少遭遇一些困难，为什么不刷？
刷名声又耗费不了多少人力物力，可以与备战并驾齐驱嘛。
朱襄在信中委婉地说到了这一点，将南瓜的优劣处都说了出来。
平阳君在兄长去世之后，难得露出了哭笑不得的神情。
“他还是以前那个朱襄，没有改变。”平阳君赵豹想起曾经与朱襄那些不太好的过往，看着南瓜种子的眼中泛起泪意，“即便已经是秦臣，他也记着赵国的庶民。”
信陵君道：“立场区别，不改变我与他的友谊。来看看他劝了我什么。”
信陵君让人安排朱襄派来的使者住下，将其他礼物全部交由平阳君，只拿出了朱襄那封厚厚的信。
平阳君很担心朱襄会游说信陵君入秦，便借口想多得知朱襄的消息，也厚着脸皮留了下来。
信陵君没有拆穿，但没有将自己的信给平阳君看。
他只是告诉平阳君，自己绝对不会入秦。
“因为秦国下一个目标，定是韩魏。”信陵君神情冷淡道，“魏国不要我，我还是魏公子。”
平阳君伏地作揖，心中难受不已。
信陵君来到很久没有去的书房，点燃蜜烛，神思恍惚了一会儿，才拆开朱襄写的信。
朱襄直来直去，没有过多寒暄，说起自己入秦后的一些趣事。
比如对方士的不满，比如李冰治水，比如自己南下种田。
他在信中没有写机密的事，所诉说的事信陵君都已经知晓。他只是从当事人的身份，对这些事进行了详细的主观描述。
比如对战方士，他没有用什么神异手段，只是拆穿对方戏法。
还有与李冰开山铸造堤坝时，朱襄隐藏了火药，但把用热胀冷缩让岩石裂开的事写了出来，然后抱怨根本没有什么妖兽挡路。
伐山破庙也是，就只是剿灭一些借由宗教而起的坏人，没有什么神灵妖魔出现。
“我的武艺泛泛，荀子常常骂我朽木，我哪有那个本事去斩杀妖兽恶神。”
信陵君失笑。
他还真信了朱襄有这个本事，原来真实情况如此“朴实”。
外界以讹传讹，让朱襄这个老实人自己听着都有些尴尬了。
魏无忌和朱襄只是一面之缘。但有些友谊，就和一见钟情一样，只一面便能让人记一辈子。
魏无忌知道自己对朱襄是这样。现在朱襄回应了他，他很高兴。
可惜秦王不会让朱襄离开秦国，他也不会入秦。他与朱襄大概永远不能再喝一场酒了。
朱襄信中的趣事让魏无忌的心情轻松不少，戒备也放下不少。
毕竟他厌恶秦国，朱襄又是秦王宠臣，他虽敬佩朱襄，也是有些担忧秦王借由朱襄这封信做些什么。
现在看来，朱襄确实很受秦王宠爱，秦王同意朱襄以自己心意写信。
魏无忌见到的朱襄，是那个黑发中已经有了丝丝灰白，面容枯槁的“大贤朱襄”，还未见过那个活泼的朱襄。
朱襄这封信，让魏无忌窥见了朱襄那层大贤光环下真实的内在。
魏无忌曾在朱襄离开赵国后拜见过蔺相如和廉颇，听二老用怀念的口吻谈起过，朱襄私下是一个活泼过头，令人头疼的“孩子”。
看信中的语气，朱襄确实是个很洒脱爽朗的人，应该和自己特别合得来。
魏无忌摩挲着信纸，想象着从心伤中走出来的朱襄的模样。
朱襄啰啰嗦嗦了几页纸，有时候写了后语忘记了前言，车轱辘似的又把讲过的事讲了一遍，看得魏无忌不由轻笑。
又翻了一页纸，朱襄终于如他所想的那样，开始劝说他振作。
身为友人，来了这么长的一封信，怎么会不劝自己振作？
所有与魏无忌有旧的人都来信劝说过，连秦国都有故旧委婉劝他去秦国出仕。
魏无忌看了朱襄说的那些趣事，现在心态很轻松，没有像对待其他人劝他振作的书信那样，将直接将这几页信丢掉。
“你想回魏国但回不去，在其他国家出仕都难以排解心中郁结，与我身边一位后辈很相似。”
魏无忌眉头一挑。还有谁与自己一样？他想了许久，都想不出来六国有谁敢与自己并列。
朱襄说的当然是韩非。
韩非虽是韩国宗室旁支，但现在“公子”的称呼已经不仅仅是国君的儿子，只要与国君沾亲带故都称公子，所以嬴小政还是王曾孙的时候也是秦公子。
甚至非宗室的封君也能称一声公子，比如战国四公子之一的春申君。
如果朱襄厚着脸皮，也能自称一声公子，只是不能叫“公子朱襄”而已。
韩非与韩王有亲，倒是能称一声“公子非”。
朱襄在信中夸赞了韩公子非的才华，写了韩王和韩国朝堂那些相国卿大夫，对公子非的不屑一顾。
看到朱襄在信中写，公子非连续向韩王上书好几年，韩王只觉得烦，直接将公子非拒之门外。魏无忌苦笑。
他不知道这公子非是否真的有才华，但这待遇，确实可以说凄惨了。
朱襄又道，虽然韩王和韩国卿大夫都轻视韩非，但韩非还是千里迢迢来到咸阳拜荀子为师，求强国之策。
魏无忌笑着摇头：“朱襄恐怕是谦虚了。那韩非绝对是向着他去的。”
朱襄似乎知道魏无忌会这么说，特意强调韩非真的是拜荀子为师，和自己无关，别往他脸上贴金。
魏无忌大笑。
这点与朱襄的“心意相通”，让他很快乐。
但很快，他脸上的笑容就淡去了。
韩非去了秦国之后，看到了韩国的穷途末路。
魏无忌伸手撑住额头。
韩国的穷途末路，也是魏国的穷途末路啊。
朱襄是委婉地告诉他，魏国已经没救了，让他不要再挂念着魏国吗？
他默默地翻了一页信纸，看到韩非不愿意在秦国出仕，朱襄也赞同他不在韩国灭亡前在秦国出仕。
魏无忌愕然，揉了揉眼睛。
“但韩非会在秦国统一天下，继周朝后成为秦朝后出仕。若他不出仕，韩宗室那么愚蠢，恐怕会沦为庶民。”
魏无忌差点把蜜蜡打翻，发出了似哭似笑的古怪声音：“这朱襄，难道是劝我保重身体，等秦国灭了魏国之后再去秦国出仕，好养活魏国宗室？”
他想骂朱襄，但却又骂不出来，只觉得哭笑不得，又十分悲哀。
朱襄非常狠辣地指出了未来很可能发生的事。
若秦国统一天下，肯定不愿意继续分封，那么魏国宗室就会沦为普通贵族。如果后人太愚蠢，恐怕就会成为庶民。
魏国宗室愚蠢吗？
真的很蠢！
“接下来是劝我保重身体，争取活到魏国灭亡后给魏国宗室收拾烂摊子了吗？”魏无忌咬牙切齿又翻了一页，再次愕然。
“但以你性格和以秦国统一天下的速度，你肯定活不到魏国灭亡那一天。”
魏无忌：“……”
魏无忌深呼吸，出门逛了一圈，冷静后才回来。
他相信蔺公和廉公说的话了。朱襄这竖子，有时候真的很欠揍。
“但你就这么郁郁而终，也太浪费了。李牧来了秦国，赵国北方三郡无名将，恐怕胡人就算式微，也会零星南下掠夺。反正你未来也回不到魏国朝堂，何不试试戍边？”
“七国皆是华夏，七国边疆便是华夏边疆。自己人争夺天下打得再怎么厉害，也不能让外敌入侵。信陵君守卫赵国北疆，也是在守卫魏国。”
“不过戍边辛苦，信陵君乃是魏王王弟，魏国公子，从小锦衣玉食中长大，不一定受得了这个苦。”
“就当我没说。”
朱襄在信纸最后，画了一个吐舌头的简易小人表情图。
即便这个时候还没有表情包表达方式，但如此直白的小人图，让信陵君立刻手按在了腰上。
待他将手按在腰上后，才发现因为颓废，他已经解下剑许久。
“好你个朱襄！”魏无忌气极反笑，“亏我视你为友，你居然让我这个魏公子替赵国戍边？！你究竟在想什么？！”
……
朱襄教会了李斯和蒙恬之后，又坐不住，准备离开吴城。
正好雪姬也来了，有人照顾嬴小政，他走得很放心。
李牧将兵交给王翦，让王翦继续南下练兵，自己陪同朱襄闲逛。
王翦总觉得李牧心里又有什么主意，但李牧不说，他也没有追问，只是自己暗自琢磨。
李牧很想说王翦想多了，偶尔他也想放松一些。
当然，与朱襄一起南下描绘吴郡南边的山川河流，图谋在东越内乱被他挑起来之后扩张吴郡土地，算是顺带的事。
朱襄在嬴小政“舅母来了，舅父你赶紧走，朕不需要你了”的告别声中离开。
他骑着小矮马，突然想到了什么，扭头对扮作游侠的李牧道：“信陵君应该接到我的信了，不知道他会不会暴跳如雷。”
李牧好奇：“你在信中写了什么？邀他入秦？”
朱襄无语：“怎么可能，我没有那么惹人嫌。”
李牧配合地继续询问道：“那他为何要暴跳如雷？”
朱襄贼兮兮地笑道：“你离开雁门郡之后，云中、雁门、代三郡没有厉害的将领镇守。胡人经过几年休养又开始蠢蠢欲动，我想信陵君可以补上你的缺。”
李牧：“……”
他深呼吸了几下，语气古怪道：“让魏公子为赵国戍边，朱襄，如果信陵君现在在这里，他揍你，我绝对不拦着。”
朱襄摸了摸鼻子，笑道：“赵国的边疆也是整个华夏的边疆，是周的边疆。他身为周的魏公子，为何不能戍边？无论谁统一了天下，这边疆总是要镇守的。总不能我们在这里打架，那边胡人捡了便宜，我们还得统一天下之后再打一次胡人，把失去的土地夺回来，那多麻烦。”
李牧道：“麻烦归麻烦，但信陵君心中有傲气，恐怕不会做这种事。”
朱襄道：“我只是试试。”
李牧叹气：“你真是……真不知道你怎么会想到这里。信陵君看到你的信，恐怕会吓一跳。”
朱襄道：“‘朱襄此人，向来令人诧异。’先主的评价。”
李牧失笑。罢了，他的挚友就是这样的人，他还能说什么？
朱襄这么一提，李牧不由偏向朱襄。
如果信陵君不在乎这些脸面，真的去赵国戍边，他倒是高看这位名满天下的战国四公子之一一眼。
现在李牧认为，战国四公子比起自己的友人差之远矣，甚至不配与朱襄为友。
孟尝君已经盖棺定论，平原君和春申君他都见过。李牧觉得自己的评价很客观。
至于信陵君，被蔡泽的离间计一举拿下后颓废至今，也算不上多厉害的人。
李牧虽在友人面前谦逊，对待外人傲气十足，并不因为战国四公子的名气就高看他们。
但若信陵君真的放得下身段吃得下苦，愿意到赵国北方三郡戍边抵御胡人，信陵君这个战国四公子算是名副其实了。
秦国也在抵御胡人戎狄入秦，将领轮番戍边。楚国宗室子弟作为秦国朝堂的楚国外戚中坚力量，常常领兵作战，自然也多次在北方戍边。
身为秦国外戚的楚国公子能为秦国戍边，同样算是赵国外戚的魏公子，为何不能为赵国戍边？
我挚友这信写得没毛病。

第129章 东珠秦棉布
魏无忌在书房端坐一宿,反复看朱襄的书信。
门客担心魏无忌的身体，几次来提醒他入寝。魏无忌只摇摇头，只要了一壶温水,放在小火炉上，困了就喝一口。
第二日，平阳君赵豹得知魏无忌熬了一宿，赶紧提着袍角匆匆来寻魏无忌。
他还等着魏无忌在赵国为相。魏无忌若是出事,他可怎么办。
魏无忌见平阳君赵豹跑进来，一手捏着朱襄写来的信纸,仰头看着赵豹。
赵豹看着魏无忌眼中的那一团火焰，关心的话在喉头一梗。
朱襄公究竟在信中写了什么,让信陵君居然一夜之间，精神气仿佛恢复到了被魏王猜忌前？
“朱襄让我为赵国戍边。”魏无忌似乎看懂了赵豹心中的疑问，似怒似笑道。
赵豹惊愕：“什么？！”
魏无忌低头看着信纸上的字迹。
蜜烛已经燃尽,但天光已经乍现,信纸上的自己依旧清晰可见。
“朱襄说,无论这天下今后究竟是谁的天下,总要有人戍边抵御胡人南下。这不是为了哪一国,而是为了整个华夏。”魏无忌低头道,“他还真敢说。”
赵豹惊讶了许久，结结巴巴道：“这、这……朱襄公真是……信陵君别放在心上！”
赵豹哭笑不得，明明他不是当事人,居然生出了尴尬之心。
让魏公子为赵国戍边？就是赵公子,也不会去边疆那么寒苦的地方。
魏无忌没有抬头,像是发问,又像是自言自语：“我在邯郸,好歹还是衣食无忧,养得起门客三千的贵公子；若我去了赵国北方三郡，恐怕门客会散去大半。”
在赵豹身边的魏无忌门客神色平静，没有回答。
“朱襄这人，不愧是庶人出身，完全没有考虑过这些。”魏无忌轻叹一声，将信纸小心翼翼叠好，放入信封，“平阳君，你说是不是？”
赵豹叹息一声，没有回答。
他虽然赞同魏无忌的话，但朱襄现在是举世大贤，还是差点被赵王害死，被迫出走的大贤。他可不敢说朱襄的不是，哪怕是私下。
魏无忌起身，正了正头冠，理了理衣衫上的褶皱：“备车，我要入宫。”
赵豹眼睛一亮。信陵君终于肯在赵国当相国了吗！
魏无忌的门客替代仆从，亲自为魏无忌备车驱车。
魏无忌庭院中或沉寂，或与魏无忌一样醉生梦死的门客们像是惊蛰一般，都动了起来。
已经七十多岁的信陵君上客侯嬴将双手兜在袖子里，轻笑着摇摇头。
“侯公，你说公子是要当相国，还是要去北边？”他身后，被他推举跟随魏无忌的勇士朱亥抱着长剑，好奇地问道。
侯嬴被信陵君打动成为信陵君的门客之后，就向信陵君推举屠夫朱亥，但朱亥从未回应信陵君。
直到五国联军抵御秦国，信陵君成为联军主帅时，朱亥才报答信陵君的知遇之恩，与信陵君同往战场，立下不菲功劳。
侯嬴虽然年老，也以幕僚的身份伴随信陵君左右。
信陵君军权被夺，无奈逃到赵国时，两人也一同来到了赵国。
“这就要看朱襄公在主父心中地位如何了。”侯嬴慢悠悠道，“你想留在邯郸，还是想去戍边？”
朱亥道：“我仅有一身武力可以报效公子。公子若在邯郸，我对他无用；公子若去北边，我对他才有用。但侯公的身体恐怕吃不消北边的苦寒。”
侯嬴白了朱亥一眼：“我们去了北边也是住在郡城内，雁门郡难道没有高寿老人？”
朱亥挑眉。看来侯公是想去北边了。
不过信陵君的许多门客都是追随富贵而来，如果信陵君真的去戍边，有多少人会跟随信陵君？
朱亥想了想，最后懒得想，反正他是要去的。
听说雁门郡牛羊多，他说不定还能显摆一下屠夫的手艺。
……
朱襄和李牧行进到吴郡南边边界，碰巧从山匪手中解救了一个商队。
李牧弯弓点杀，朱襄在后面叫好
李牧差点弓箭拐弯，一箭扎朱襄骑的马腿上。
带山匪逃走后，李牧笑骂道：“你就算不帮忙，好歹也别干扰我。”
朱襄笑道：“我在为你叫好，怎么叫干扰？”
商队领头者拱手，向朱襄和李牧道谢。
朱襄扮作商人，头上扎了头巾，将显眼的头发包住，看着就不像个中原人；李牧扮作游侠，身为赵人，他见多了游侠，那一身散漫的气质，说他是秦军都没人相信。
这次李牧带来的人中，秦军和原本的赵军老卒各一半。秦军也被这群赵军老卒带坏了，演得有模有样。
奇谋常常会用到演技，身为李牧的亲兵，没点表演天赋怎么行？
至于相和和许明，就是本色演出了。
他们演技这么好，商队领头者没有发现朱襄等人的真实身份，只盯着朱襄的头巾看了几眼，心里琢磨着这奇奇怪怪的头巾看久了还蛮好看，不知道销路如何。
商人是越人，做着从越地到楚地的生意，会楚国话，就是口音有点重。
朱襄也会楚国话，但听着还是很费力。
不过这种事，朱襄早就习惯了。他和商人比比划划，就能开心地聊起来。
商人从越地贩卖东珠去楚地换漆器，再将漆器带回越地卖给贵族。
楚国贵族和诸越贵族都热爱奢靡，诸越的海水珍珠和楚国的漆器，都是对方贵族的最爱。
朱襄一听对方贩卖的主项，就明白这个人的背后绝对有贵族支撑。
楚国精美漆器大多是官窑出品；现在没有上规模的珍珠养殖场，采珠耗时耗力耗命，肯定也被贵族把持。
吕不韦当初囤积居奇的时候虽也碰这些奢侈品声音，但都只能做转手生意。这位商人做的却是第一手的生意，朱襄立刻就窥见其背后的势力。
朱襄心思一转，下马笑道：“巧了，我这次带着人南下观察诸越市场交易，也是想做一做东珠的生意。”
那商人见朱襄身边这么多好手，就知道朱襄背后之人绝对也不简单，才干净利落的透露出了自己背景的一星半点。
他见朱襄立刻会意，就知道自己没试探错。
那人笑道：“在下名唤根茂，恩人何名？你是我的恩人，我可以匀一些东珠给你。”
朱襄拱手道：“我名为夏礼。”
正接过部下从山匪身上拔下来的箭，擦拭后放回箭篓的李牧手一抖，给了朱襄一个无语的眼神。
“你唤我夏礼即可。”朱襄热情的介绍道，“这位是我兄长，名为夏泽。”
李牧：“……”他们之前约定的假名好像不是这个？罢了，可能朱襄忘记了，临时用友人的姓名凑一凑也行。
李牧对商人抱拳，然后继续闷头擦拭箭枝。
他不知道朱襄忘记了什么，又要重新编些，少说少错。
朱襄道：“我就冒昧叫你根茂兄了。根茂兄，你可知秦国有一种叫做棉的新布料？”
根茂眼睛一亮，忙道：“不敢不敢，恩人直接唤我根茂就好。这棉……难道恩人是秦国人？”
朱襄神秘道：“我是楚人，但做生意的时候，我可以是秦人。”
根茂立刻会意。据说楚国宗室在秦国朝堂势力庞大，这人恐怕背后就是与秦王结亲的楚国宗室。
“我此次南下只是想看看南边有没有能买下秦棉的贵人，只带了几匹棉布来送礼。”朱襄为难道，“东珠虽好，但我带的棉布不够啊。”
根茂立刻道：“诸越贵族皆是越王后人，怎么会买不起秦棉？只是这棉，我也不知道贵人们喜不喜欢。”
朱襄笑道：“根茂你既然常常接触诸越的贵人，大概了解一些贵人的喜好？我便赠你一匹……”
根茂赶紧阻止：“恩人可别这么说。你救了我的命，我为你掌掌眼，怎么还能收东西？如果恩人愿意，我可用东珠与恩人换布。”
朱襄道：“换不换，先看了再说吧。”
朱襄挥手，让人打开马车上车厢，拿出一匹雪白棉布。
他没有对棉布进行任何染色，让棉布呈现出他原本的色彩和触感。
根茂见着这批貌不惊人的棉布，立刻露出了惊异的神色。
还未上手触摸，他就从视觉上能感受到棉布的柔软，仿佛用毛呢织造而成似的。
后世在春秋战国的南方墓葬中出土过毛呢织品，古人并非只会用毛皮，也会动物毛捻线做衣服。只是因为没有大规模养殖，动物毛做成的衣物十分金贵。
根茂听说棉是从地上长出来的，与麻类似。地里长出来的植物织成的布，居然和金贵的动物毛捻线织成的布看着一样柔软？
根茂不敢置信道：“可以摸一摸吗？”
朱襄道：“当然。”
根茂洗干净双手后，用丝绸擦干手上的水珠，在棉布上轻轻抚摸。
柔软的触感让根茂爱不释手。
“真的仿若用羊腹的绒毛织成的布。”根茂赞叹不已。
朱襄轻笑：“过誉了。”
棉布比起羊绒织成的布当然差得远，但棉布确实是非常舒适。后世有许多合成高档材料织物，人们的贴身衣物仍旧选择棉。
现在的织机所织造出的土布触感可能比不上后世，但在这个时代，也足够令人沉醉了。
丝绸虽好，但过于轻薄，当寒冷的时候，穿着丝绸总有些不得劲。
更何况，越地盛产丝绸，对于贵族而言，他们穿腻了。
“根茂，这布，越人贵族会喜欢吗？”朱襄得意地笑道。
根茂眼睛中透露着贪婪：“喜欢，当然喜欢。”
朱襄道：“现在只有秦人会种棉，会织棉。”
根茂道：“不知道越地能不能种棉？我可以用一箱和人一样重的东珠换棉种。”
朱襄笑着摇摇头：“我又不会种地，只会经商，我怎么知道能不能种？即便能种，我也懒得卖棉种。你去了秦地之后，随意给农人一些钱财，他们就会卖给你。”
朱襄抚摸着棉布：“棉布如丝绸一样，也分三六九等。我只卖贵人穿的棉布。”
李牧再次抬头瞥了朱襄一眼，低下头开始擦拭刀。
在战场上用过刀之后，在需要动手的时候，李牧就用不回去剑了。
根茂收起眼中贪婪，笑道：“的确如此。唉，恩人居然连一箱子东珠都看不上。”
“若买卖做起来，何止一箱东珠？”朱襄摇摇头，“所以有的事农人能做，我不能做。根茂你应该很理解。我们这种商人要遵循的道理，和做官一样，与别的商人不同啊。”
根茂收起脸上笑容，深深看了朱襄一眼。
李牧立刻拉了朱襄一把，将朱襄护在身后，皱眉看着根茂。
他身后的亲兵立刻剑拔弩张。
根茂立刻拱手：“恩人不要紧张，我没有恶意。”
李牧淡淡道：“你最好没有。”
朱襄从李牧身后探头道：“都听说越人凶狠，我兄长有些担忧过头了。我们既然是你的恩人，你肯定不会因为几匹布就起什么歹心。”
根茂连忙道：“自然。只是现在越人都防着秦人，恩人为秦人做事，恐怕……”
朱襄道：“正因为越人防着秦人，我想诸越的贵人们应该会更乐意与我做生意。”
他笑了笑，道：“不信，你遣人回去问问？我也遣人回去多拿些色彩各异的布，你卖的东珠我收了。”
根茂沉思了许久，问道：“夏礼是假名吧？”
朱襄好奇道：“你为何如此说？”
根茂道：“阁下是否是吕不韦？”
李牧本来有点紧张，听了根茂的话之后，给了根茂一个“鄙视”的眼神。
朱襄哭笑不得：“我可不是吕公。不过我的确和吕公有些联系，我的货是从吕公那里拿的。吕公虽然被贬谪，好歹也是秦太子的人，他会站在这里与你心平气和地聊天？”
李牧：“呵。”
根茂看着李牧嘲讽的表情，有些下不了台。
他倒是忘记了，吕不韦虽然以商人闻名于世，但已经当了许久的秦国大官，又是秦太子的门人，恐怕已经将自己当做了贵族，不屑于亲自经商了。
根茂心中很是羡慕。谁不想成为第二个吕不韦呢？他们这群为贵族做生意的商人，各个都想着主父赏赐个一官半职，从商人变成士人。
根茂得到信息后，没有立刻同意。他邀请朱襄去前面的城镇休息，生意的事慢慢聊。
朱襄完全不惧，踏入了诸越的地盘。
李牧本来想把朱襄绑回去，但见朱襄似乎有正事要做，便相信了朱襄，与朱襄一同进入了东越的城池。只让人去给王翦传消息，让王翦随时来救人。
许明和相和欲言又止。
秦国的长平君和大将军就带着这么点人，踏入了敌人的城池中？朱襄公的胆量还是如去长平时一样大。
但，这至于吗？
李牧也想问。
朱襄惊讶：“危险？怎么会危险？”
李牧无奈：“你到了敌人的地盘，还不危险？”
越王身死后，没有定下继承人，于是诸越分裂，各自为政，谁也不服谁，成了部落制。
有两支越王后裔的势力逐渐庞大，分别建立了东瓯和闽越，沿着海岸线建造城池，鼓励耕种。他们现在所在的城池就属于东瓯。
李牧想要挑起的争斗，也是在东瓯和闽越之间。
在来到这里时，包括李牧在内的秦人，对越地都只有“蛮夷”的印象，甚至以为那都是一群野人。
接手吴郡之后，李牧才理顺了越地的事。
越国是大禹后裔，原本也是周朝正儿八经的诸侯国。虽然在与楚国战争中被打散，现在与当地人融为一体，但从根源上来说，也算不上蛮夷……不，楚国都是蛮夷，那么越人当然也是蛮夷。
李牧派了许多人去打探越地的消息，特别是理顺越地的部落贵族之间的纠葛。
虽然李牧算是半自愿的入秦，其实也是被离间计坑了一手。
再加上他有蔡泽这样的用离间计的好手作为朋友，李牧也开始对这种根植于朝堂的计谋感兴趣。
现在秦国没有空闲去灭掉越地，但将来他那位雄心勃勃的弟子一定会派大军扫灭诸越，将南方国土尽归秦国。所以他就用了离间计，挑拨诸越的关系。
只是诸越较为闭塞，李牧虽确定了基本的策略，对其了解并不深。
既然了解不深，李牧自然认为危险。
“即便不危险，你来这里又有何意？”李牧道，“你不是在指导种田吗？怎么变成经商了？”
朱襄道：“越地也有很多地。”
李牧瞥着朱襄不说话。
朱襄举着双手投降道：“好吧，我只是顺势而为。我在指导吴郡耕种的时候，见到了许多从东瓯国而来的人。这里文化与吴郡类似，特别是士人，很向往中原文明，想重归越国还是诸侯时。”
李牧抱着手臂道：“你难道想试试游说东瓯王，让东瓯归秦？”
朱襄道：“倒不是说归秦，只是与秦建立友好关系，让他们知道秦的强大。顺便帮他们指导种田。”
李牧无奈极了：“你跑去帮敌人种田？”
朱襄道：“只有耕种才能让他们定居，定居后就会建造城池，这样他们的军队才会集中在城池附近。若是他们继续以渔猎为主，秦军南下的时候，恐怕会付出很大代价。”
朱襄顿了顿，叹了口气后，又道：“平民不定居，就没有机会和外面的人交流，也就不知道在秦国会是什么生活。如果他们变成了如中原那样被束缚在地上的农人，那么秦国就能像攻打中原一样，攻下一分土地，就消化一分土地。或许……或许双方伤亡都会少一些。”
若越人还在渔猎，那么他们面对与自己习俗完全不同的秦人，只会遁入山林之中，一直以兵卒的身份与秦人周旋。
但有了资产，他们就会投鼠忌器，说不定秦军来了，他们就投降了。
听了朱襄的话之后，李牧在脑海里自动将越人替换成胡人。
好吧，确实如朱襄所说，如果胡人定居在城池中，他早就把胡人灭了。胡人不一定很强，就是太能跑。
“你……”李牧想了许久，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不说，他又觉得心里闷得慌。
朱襄笑道：“不过看到这么好的地不种，我也确实难受。”
李牧扶额。
朱襄摊手：“你知道的，这就是我的本性。”
东瓯国的核心地带，就是后世浙江一代。
这里可是传统的鱼米之乡，甚至在石器文明的时候也发掘出了规模相当可观的城池。
你们越国当年也是被列为春秋五霸的候选人之一啊，现在变成渔猎为生的蛮夷，你们高兴吗？
反正朱襄认为后世的浙江人会竖起中指。
你们好歹倒退个几百年，变回越国啊，怎么变成部落制了？
东瓯和闽越继承了越国的文明，也自诩是越国正统后人，是周的诸侯国，与战国七雄并无差别。
所以朱襄才认为，自己或许来这里走一趟，会有意外惊喜。
他真的不认为自己有危险。
东瓯现在和秦军做生意，打得火热。听李牧说，自封的东瓯王甚至认为自己已经和秦国结盟了。
即便他只是一个秦国的“官商”，东瓯王得到了消息都会对自己毕恭毕敬。
如果自己把头巾一掀，说自己是朱襄，东瓯王估计会跪着请他坐上座。
朱襄很了解这个时代的人对大贤的态度，特别是这种曾经是诸侯，现在沦落到“蛮夷”的越人，他们会对大贤更加毕恭毕敬，生怕中原文明小瞧了他。
当年秦国也是这样战战兢兢。
不过对东瓯国会如何厚待自己的了解，朱襄不是从秦国而来，而是从前世而来。
他出国去指导种田的时候，国外的官员对待“华国专家”的态度就是这样。
听老教授说，华国曾经对待外来的专家也是这样。
朱襄一路南下，看到浙江这么好的地，他们除了种了一些稀稀拉拉的桑树和稻米，居然就让其荒着。他真的拳头都硬了。
去打个屁的鱼，狩个屁的猎，去种地啊！
闽越多山，他们没办法，你们东瓯不一样！
反正不会有危险，暴露身份也就是对方国君谦卑地跪在自己脚下叫自己一声“朱襄公”，朱襄当然要抓紧机会让他们种一波田。
如果他们田种得够多，李牧养兵也会养得更容易。
东瓯的粮就是李牧的粮。
朱襄说完自己的打算后，李牧扶额的手就放不下来。
他苦笑道：“我和你一同南下时，王翦猜测我是不是有什么大动作，我说没有。现在他问起来，你说我有没有？”
朱襄拍着李牧的肩膀道：“我只是帮东瓯国种个田，再与他们商量一下，用棉布换他们的丝绸东珠和粮食，这算什么大动作？”
东瓯一直在朱襄“贸易战”的计划本上。
待纺织工坊建立好之后，他们就要诱惑楚国种棉。待楚国能提供大批棉花之后，纺织机就会全力开动起来。
如今的布就是硬通货，是所有国家通行的货币。棉布质量比起麻布来更甚一筹，价值更高。
这个时候的人没有经济学概念，他们不会知道何为货币超值发行导致通货膨胀。所以秦国可以用棉布去收割敌国的物资。
东瓯很惨，离仙境很惨，离秦国太近。朱襄要用棉布购买物资，首先就瞅准了东瓯。
南边的物产对中原人而言都是稀罕物，收割了东瓯，李牧的船就能垄断南方特产，收割中原贵族钱袋子里的钱和粮仓里的粮食。
还好这个贸易战并不算太血腥。因为棉布能做衣服，不像钱币，不能吃不能穿。
朱襄只要再把当地种地技术革新一下，对庶民的影响不会特别大。
不过朱襄逛了一圈东瓯国，叹了口气。
他想太多。
东瓯国哪有什么庶民，这里还是彻彻底底的奴隶制国家。或许他将来在这里运来再多的布，让地里产出再多的粮食，该饿死的人还是饿死。
还好南方难以冻死人。
朱襄在东瓯国这座较为繁华的城池转悠了一圈之后，心中的迷惘就消失了。
好歹搞点封建制度。朱襄背着手，看向奴隶主华贵的马车，深深叹了口气。
奴隶主的马鞭高高扬起，拉车的不是马，而是面容麻木的奴隶。
而这些奴隶身穿较为合身的衣服，又比跪在地上的“平民”看着要好很多。
整个市场看上去欣欣向荣，但奴隶主到来之后，他想要什么就拿什么，谁也不敢阻拦。
不过对方倒也识相，只瞅着本地人的摊位拿东西。
身穿他国服饰的商人虽然跪在地上，但抬着头冷眼看着一切，眼中有不屑。
即便是商人，也看不惯这些奴隶主的野蛮行径。
就算是在七国的都城，王公贵族来到市场，买东西也会给钱呢。
朱襄回到暂住的客栈时，李牧告诉他，东瓯王有请。
那位根茂，居然是直属东瓯王的“王商”，
“难怪了，他能直接做东珠的生意。”朱襄道，“李牧，你说我是以朱襄的身份去见他，还是以吕不韦属下的身份去见他？”
李牧嘴角微抽：“你给我省点心。”
朱襄大笑。
第二日，朱襄换了一身打扮，坐上马车，前往东瓯王的王城。
而王翦正在王城门口迎接他。
东瓯王站在王翦身旁，手足无措。
王翦黑着脸抱拳：“长平君，请你注意安全。若你出什么事，末将如何向君上交代？”
朱襄转头对李牧道：“看，不是我不给你省心，是王翦暴露了我。”
李牧：“呵呵。”
是他特意让王翦来的。
东瓯王看着头上包着布的朱襄，结结巴巴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对朱襄沉沉一拜，大声用带着口音的雅言道：“寡人、寡人拜见朱襄公！”
他这个没有被周王承认的东瓯王，非说地位，和秦国有实地的封君等同。
朱襄与东瓯王回礼，苦笑道：“我不是故意戏耍，只是不想暴露身份。唉，你这里的地都荒着，我看着难受。”
东瓯王直起身体，表情惊愕无比。
朱襄拱手：“若不嫌弃，可听我一言，将农桑一事暂且交给我？”
东瓯王：“……”
东瓯王身后的众人：“……”
朱襄道：“我真的不忍心你们将能产出粮食的地荒着啊。”
李牧肩膀轻轻一颤，努力忍住。
王翦欲言又止，给了他家将军一个无法言喻的眼神，然后深深叹了口气。
东瓯王再次结巴：“你、朱襄公你扮作商人来见寡人，就是因为这个？”
朱襄语重心长道：“越国曾经是周朝最强大的诸侯国之一，文明繁盛，连中原也多有耳闻。我今日观摩，越国居然连地都荒了，实在是唏嘘。如有冒犯，请东瓯君见谅。”
朱襄没有称呼对方为东瓯王。东瓯王自己封的王，朱襄这个秦国的长平君不能认。
他称呼对方为东瓯君，已经算是很给对方面子，将对方看做是法理上掌控这一片地区的真正君王。
这就像是当年楚王自己称王，其他国家的史书提起楚王也是提那个让楚王很耻辱的低等爵位。
东瓯王好歹确实是越王后裔，对此没有意见。
听了朱襄的话之后，他不敢答应也不敢不答应。
朱襄给他的压迫力，比李牧这个有名的杀将大得多。
对李牧，他好歹不服就干，打一场就是了。
但对朱襄，他生怕自己一句话没说好，传到中原后，那些人说越国果然已经灭亡，越王的后裔全部变成了真正的蛮夷，连礼义廉耻都不懂了，居然慢待举世大贤。
连他偏安南方都听说过，赵王因为慢待朱襄公差点亡国。他这个东瓯国比赵国差远了。
东瓯王现在脑袋很疼。
为什么这位举世大贤会扮作商人来见他？难道真的是因为东瓯国的地荒了？
这合理吗？！
东瓯王恭恭敬敬将朱襄请上华贵的马车后，自己坐在马车中惴惴不安，对身边重臣抱怨。
他身边的重臣却激动道：“为何不能？这才是朱襄公！”
东瓯王：“？”
刚才一言不发的重臣，现在声音都在颤抖：“中原都传，朱襄公为天下人种地，所经受土地，粮食增产一倍有余，活人无数！朱襄公不是说了吗？在他眼中，我们东瓯就是曾经的越国，朱襄公视越人为天下人，不忍越国田地荒芜，这才来越国啊！”
东瓯王：“啊这……但为何要偷偷来？”
重臣捶胸顿足：“这更显得朱襄公高风亮节！他本想偷偷来拜见大王，然后隐藏身份为大王出谋划策！他毕竟是长平君，怎么好为他国效力？可惜秦人不肯，非要揭穿，唉。”
东瓯王更迷茫了：“秦人不肯？但秦人看着不像要劝阻朱襄公。”
重臣道：“那是因为朱襄公在秦国将军要带走他的时候，直言要帮越国种地！朱襄公毕竟是长平君，地位比秦国将军高。现在秦王远在咸阳，朱襄公有权力自己决定自己的行为。唉，但这样做，他就是和秦国将军起了间隙。”
重臣抹了一把眼泪：“怪不得赵王会想杀害朱襄公。朱襄公不是为了一国一王，他是真的心怀天下。”
东瓯王：“……”怎么又说起赵王了？
他很想挠挠头，手摸到发髻后讪讪放了下来。
为了见朱襄公，他特意穿戴好了越国传统的衣冠。好像把衣服撒开，把头发披下。
发髻扎太紧，头皮痒。
“所以，朱襄公真的是来种田？”东瓯王喃喃道，“为此还和秦国将军起了间隙？”
真的有这样的人吗？
另一架马车上，朱襄对王翦道：“别板着脸，笑一笑？”
王翦：“呵呵。”
朱襄：“……”完蛋，暂时哄不好了。

第130章 对东瓯好意
李牧和王翦在让朱襄被揍一事上达成了共识。
朱襄都已经在前往东瓯王宫的路上,他们再烦恼也无可奈何，只能想着朱襄之后挨揍的模样自我安慰。
王翦看向李牧的眼神中有着哀怨。他想，以后都无法再尊敬地称呼李牧一声“李将军”了。
李牧一牵扯到朱襄,行事就特别离谱。
一般人遇到这种事，扛也要把朱襄扛走啊，你怎么还随着朱襄的性子来？
李牧坦然地与王翦对视。
王翦默默移开视线。明明做错事的是李牧，怎么尴尬的是自己？
见气氛不对,朱襄赶紧起了话头，引导李牧和王翦说起越国的过往。
春秋时,越国核心领土在江浙一带。
晋楚争霸，晋国扶持吴国,楚国扶持越国，让吴国和越国逐渐强大。越王勾践起，越国进入最繁盛的时期。当时史书上记载的春秋五霸其中一个版本,就将越王勾践列入其中。
即便战国初期,越国经历了“越人三弑其君”事件,越国也仍旧强盛。那时连齐国都惧怕越国,在越王无疆伐齐时派遣使臣告诉越王无疆,楚国更弱,打楚国。
越王无疆真的信了，调转兵锋去打楚国，然后被楚威王击溃,越王无疆被杀。齐国趁机出兵,击溃徐州的越军。
越国至此分崩离析,地盘从与齐国接壤,龟缩到浙江南部,甚至被赶到更远的闽地,与当地土著融合。
一说到打仗，李牧和王翦话就多了。
李牧不能理解：“打仗岂是儿戏？既然出兵，只有进退两种结果，怎会中途变更目标？”
打仗不仅仅是将领带着士兵出征，除了后勤，情报收集也至关重要。战场地形气候，敌方将领兵力，是否可能有援兵……任何细微之处都可能决定一场战役的胜负。
虽也有迷路之后顺手灭国这种事，但那是力量的绝对碾压。越国难道认为自己碾压楚国？楚威王时，楚国正值强盛吧？
王翦不能理解：“就算要攻打楚国，也该集中力量。为何越王会在徐州分兵？”
越王无疆打楚国的时候，分了一支兵力留在齐国，被齐国击溃。楚军如此强大，越国倾全国之力都难以战胜，王翦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越王分兵的理由。
朱襄道：“打仗的事我不懂，我只是不能理解他已经有好几个成年儿子，为何御驾亲征这么危险的事，还不立太子，导致后继无人，后人分崩离析。他真的很自信。”
朱襄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突然想到秦始皇一把年纪（古人四十九岁不算小了）巡游天下，也没想过自己会死在路上，后继无人。大概国君们过分自信是通病。
身在吴城的政儿打了个大大的喷嚏，雪姬赶紧要给嬴小政添衣服。嬴小政嫌热不肯穿，拔腿就跑，一大一小在院子绕圈子。
三人吐槽了一下越王的骚操作，感叹了一下越王无疆的脑回路。
事实比小说更没逻辑，小说家都不会写这么蠢的君王。
偌大一个越国，就因为一代君王骚操作瞬间无了，从诸夏有名的诸侯国之一退化到南蛮，真是可悲可叹。
当年吴越都是被认可为九州（狭义中国）的一部分。《禹贡》中古九州的记载就有扬州。
“祖上阔过”，真是后代锥心刺骨的痛。
朱襄、李牧、王翦三人在马车上说越王蠢，等到了王宫，朱襄就会改口只提越国曾经的辉煌，不提越国的痛处。
他是来交好东瓯的，不是来结仇的。
东瓯王谦恭地将朱襄迎到王宫，几番请朱襄上座，朱襄几番推辞。
之后东瓯王虽不再勉强，但朱襄所坐的位置也与他很近，以表示他对朱襄平等以待。
王翦只知道朱襄洒脱的一面。现在见到朱襄在礼数上分毫不错，真有一种大儒的错觉，不由内心惊讶。
他瞟了一眼李牧的表情。李牧仍旧八风不动，看上去似乎很习惯朱襄的这一面。
王翦在心里暗道，看来自己对朱襄还不够了解。
朱襄好歹也是荀子手把手用戒尺教出来的高徒。荀子教出来的高徒虽说不一定是大儒，但在礼仪上绝对挑不出错。
为了给东瓯王留下一个好印象，朱襄铆足了劲。
就是他劲头铆得太足，让东瓯王浑身不自在。东瓯王身旁陪坐的重臣也感觉浑身就像是被虱子叮咬似的，难受极了。
只有少数重臣眼睛放光，那隐藏不住的狂热神情，让朱襄这么大心脏的人都忍不住移开了视线。
有点可怕。
朱襄先用周全的中原礼数与东瓯君臣拉开了距离感，然后对越国的曾经侃侃而谈，夸奖越王曾经英明的行为，把拉开的距离重新拉近。
听到大贤夸自己的先人，这位刚继位不久的年轻东瓯王心中不免有些飘飘然，端着的礼仪也撑不住了，说话变得随意起来。
东瓯王言行变得“失礼”，李牧和王翦还没反应，东瓯的臣子们脸色大变，不断用眼神提醒东瓯王。
朱襄扫了不断给东瓯王使眼色的东瓯群臣一眼，笑道：“你我年纪相仿，不必太过约束。我只东瓯如今礼仪与中原已经大不相同，东瓯君可肆意些。”
东瓯王已经撑不住端坐了。听朱襄这么说，他也不管对方是不是客套，笔直的背立刻垮了下来。
“谢先生，寡人真的……唉，太热了。”东瓯王把领口撒开了一些，露出胸口的文身，又把头冠松了松。
李牧和王翦眼眸稍稍一颤，将眼底的鄙视压下去。
即便是秦人，见到文身的越人，也有些鄙夷。
朱襄倒没觉得鄙夷，还觉得蛮好看的。
东瓯王一直悄悄观察朱襄的神情，见朱襄看到他的文身时不仅没有鄙夷，还有着几分……欣赏？
我眼睛出问题了吗？东瓯王不敢置信。
身为中原大贤，难道不该鄙视我文身吗？
东瓯王把领口拉拢，不知道为何，居然有些不好意思了。
朱襄没发觉东瓯王的小动作，说起了正事。
他让东瓯王拿来纸笔，东瓯王拿来了毛笔和绢帛。
朱襄看了一眼纹理细密的雪白绢帛，知道东瓯王在炫富。
他心里笑了笑，提笔在绢帛上画起了东瓯国目前的大致地形图。
东瓯国现在的势力范围，大约是后世浙江丽水、台州、温州三市，其王宫坐落于温州。
浙江的地形条件对于农业种植而言并不算优越，后世有称，浙江“七山一水二分田”，便是说浙江可供大规模农业种植的“平原”，仅占浙江省面积的五分之一，其他大部分地方是丘陵和山地。
浙江产粮大区是三大平原，即杭州、太湖一带的杭嘉湖平原，宁波、绍兴一带的宁绍平原，台州、温州一带的沿海平原。
浙江耕地面积不大，但因为水热条件好，古时没有化肥农药，南宋之后，江浙一带粮食产出一直居于全国首位。
“苏湖熟，天下足”，就包括了杭嘉湖平原和宁绍平原。
越国被楚所灭后，杭嘉湖平原和宁绍平原都归属楚国所有，现在属于秦国吴郡。
宁绍平原与台州中间隔着重重山峦，成为楚军和百越的天然界限。越王后裔才能在台州、丽水、温州建立东瓯国。
东瓯国惧怕楚国，在国土最南端的温州建都。温州三面环山，楚国打过来，先要翻过山峦攻打台州，然后再翻过大片山峦才能攻打温州，在这个时代几乎不可能。东瓯国君觉得自己高枕无忧。
哪知道，秦军从海上来了。
看见朱襄画的简略地形图，东瓯王的心就提了起来。
当他看到朱襄用笔勾了一条线，秦军从海面畅通无阻来到温州与他做生意，他的心更是拔凉拔凉的。
王翦差点笑出来。朱襄这是在威吓东瓯王吗？
他仔细端详了一下朱襄的神情，得出结论，朱襄没有威吓东瓯王，只是单纯告诉东瓯王，温州和台州有多少地可供种植，又能用什么方式与秦国做生意，互通有无而已。
“沿海平原虽不如吴郡平原，也能产出大量粮食。”朱襄眼底泛起了心疼。
台州和温州的沿海平原虽盐碱化比宁绍平原、杭嘉湖平原稍深，但自古也是产量大地。
就算到了后世，宁绍平原和杭嘉湖平原开发得更加成熟，温州也至少有三个县能名列浙江产粮大县前二十之列。特别是乐清市，一直是前十守门员，从未掉过前十五。
温州的沿海平原细分后，有乐清平原、永嘉平原、温瑞平原、陶山平原、北港平原、南港平原。虽现在一些冲积平原还没有后世那么大，零零散散可耕种面积也至少超过一千平方千米。
若能将其利用起来，无视温州大片山地，也能满足温州粮食的自给自足。
朱襄道：“越王勾践时，改革土地耕种，将鸟田改为井田，兴修水利，发展农具。现在我一路看来，东瓯平原居然又恢复了鸟田，实在是令人心痛。”
鸟田又名鸟耘，其名称在儒家经典中是一个“德政”的传说，即大禹在世，百鸟为大禹耕田，所以称鸟田。
现实中，鸟田就是类似于“刀耕火种”的原始种植方式。百越多鸟，农人引来鸟去田地间啄食野草，翻找虫子，将土地翻松后播种，鸟粪还能作为肥料。
勾践为了强国，改革农业生产，引进中原井田制，大步迈入了成熟的奴隶制度。
现在越国一散，大部分东瓯人居然回归渔猎，以鱼蛤蛇为食，井田变成了“鸟儿快来帮我耕田”。
朱襄真想问越王后裔东瓯王，你见着你不心疼吗？
我这个外人都心疼极了。
他叹气道：“听闻此地越人并不完全服从你的管束，东瓯国西边有自称西瓯的部落联盟首领，与东瓯王并驾齐驱。越国怎么会沦落如此？先贤大禹若见后代子孙沦落到连田都不会种的地步，不知道会不会在会稽山上哀叹。”
东瓯国虽自称势力范围是台州、丽水和温州一带，其实只能管辖沿海一带平原地区和海中岛屿。西边大片山地中栖息着无数部落，推举出部落联盟首领对外争夺话语权。
中原人称这部落联盟为西瓯部落。
这是东瓯王心中的痛。因为他可不想自称什么东瓯王，而是瓯王。
就像是闽越王也没想当闽越王，而是去掉个“闽”字，当越王一样。
现在朱襄提起这件事，东瓯王有些恼羞成怒，但又不敢恼羞成怒。
即便朱襄指着他的鼻子骂他后代不成器，让先祖哭泣。但朱襄把大禹和勾践抬得如此高，肯定了越人并非蛮夷，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发怒。
总不能说，先人看到越人如今连地都不会种了，一定不会伤心，还会叫好吧？
东瓯王想了想，最终憋出一句话：“寡人还是吃稻米的。”
朱襄：“……”
李牧和王翦：“……”
东瓯群臣：大王！你不知道怎么回答可以不回答！
朱襄叹气道：“正因为看到东瓯君与东瓯国众高士仍旧与中原无二，我才如此感慨。昔越国颓败之后，越国许多贤才高士离开越国，前往中原谋生存。中原人感慨，齐国和楚国的强盛，就是重用了吴国和越国人才的缘故。”
东瓯王和东瓯群臣再次不知道露出什么表情。
他们既自豪，又唏嘘。
越国兴盛的时候，重用来自中原的人才；待楚国截断百越与中原的联系，便再也没有中原人才来到百越之地。但百越的人才却可以去楚地，可以通过楚地继续难上。
许多越国的人才不想回归原始生活，便去了中原，让剩下的越人更难保存原本的文明。
文明本来就很脆弱，竹简和青铜器也不好携带。越国倒退到部落制也情有可原。
毕竟农人的耕种技术只能口口相传，关于耕种的书籍只有官方持有。而越人贵族南下的时候，大概只会带上金银珠宝，不会带走那些碍事的竹简。
朱襄对东瓯王感慨了现在越人的衰落，表达了对东瓯国荒废平原的痛惜后，没有要求东瓯王立刻做出回答，借口自己旅途劳顿，先行告退。
东瓯王本来为朱襄准备了酒宴，见朱襄说精神不济，自己也被朱襄说得精神不济，便取消了酒宴，只让美人端着佳肴去伺候朱襄。
毫不意外，这位大贤不重女色，吃完东西就让美人离开。
美人频频回头，心都碎了。
朱襄没想到，他刚来到东瓯王宫，就成了宫中许多女子的梦中人。
朱襄离开之后，东瓯王想着王宫里有李牧和王翦两尊大神，虽然精神困顿，也怎么都睡不着。
他召来群臣商议，询问他们对今日之事的看法。
群臣的意见分成两派。
一派认为秦国向来声名狼藉，此次前来肯定没怀好意，该找借口早早把这些人打发走才行；
另一派大骂秦国的名声和朱襄公有什么关系，朱襄公一片赤忱，一心为了指导东瓯国耕种而来，半点不提东瓯国需要付出什么代价，你们居然敢怀疑朱襄公，老夫和你们拼了！
终于可以披着头发散开衣襟的东瓯王吓得赶紧爬起来劝架。
东瓯国通文墨的大臣本就不多，这几个重臣如果出了好歹，谁来替他撰写文书？
他总不能学西瓯那群蛮夷，下令靠吼吧？
“消气，消气，我怎么会怀疑朱襄公？我怀疑的是李牧和王翦啊。”东瓯王道，“虽然朱襄公一心为了我等好，但李牧和王翦可不一样。”
那重臣气呼呼道：“李牧和王翦若想对我们做什么，还需要用阴谋诡计？看见他们的大船了吗？他们抢闽越的东西，闽越人连屁都不敢放！”
东瓯王：“……”
那重臣捋了捋袖口，冷哼道：“听闻与去过南边的商人谁，秦国有吞并天下之势，楚国的祖陵都被秦国烧了。秦国若真想要我们这块地，肯定大军直接压来，还需要耍什么阴谋诡计？他们对楚国都没有耍阴谋诡计。”
东瓯王：“……”这话听着怎么不舒服？
重臣继续道：“若大王想要抵御秦国，就该立刻联系西瓯和闽越。只有越人合力，才可能拒秦人于国门之外。”
东瓯王叹气：“若秦国已经大军压境，我们倒是可能联合。现在秦军并无太大动静，恐怕他们不肯。”
特别是西瓯部落，他们自诩被群山保护，即便东瓯和闽越被灭，与他们也没关系。想让他们出力，太难了。
原本一个越国，现在变成了百越，怪不得朱襄公会叹息不已。
重臣道：“既然现在百越无法联合起来，那除了与秦国虚与委蛇，还能如何？借着朱襄公的好意，让东瓯粮食丰收，国力增强。将来抵抗秦国，也会更容易一些。”
东瓯王再次叹气：“但寡人不敢相信，秦人真的会帮寡人种田啊。”
好了，话题又绕回来了。
两派重臣再次争吵，东瓯王继续劝架。
朱襄提前退场，非抱着枕头要与李牧、王翦同睡，分享自己过剩的谈吐欲。
三人便把寝具上的干草和木板、锦缎铺到了地上，让朱襄睡在中间瞎叨叨。
朱襄：“现在他们一定吵得很厉害！”
李牧：“嗯。”
王翦：“他们吵什么？你好心帮他们，他们还不乐意？”
朱襄：“他们认为我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李牧：“嗯。”
王翦：“什么？黄鼠狼还会给鸡拜年？”
朱襄：“其实我真没抱什么坏心思，没想过他这里粮食丰收后，缺粮的闽越和西瓯会来抢他。”
李牧：“呼……呼……”
王翦：“然后我再去抢闽越！”
朱襄和王翦聊到天蒙蒙亮，李牧在嘈杂的声音中一夜无梦睡到天明。
第二日起来，朱襄和王翦神色都有些萎靡，李牧精神饱满。
朱襄看着李牧的眼神满是幽怨。说好的夜谈，你居然一个人偷偷睡觉。早知道我就该踹你几脚，把你踹起来。
李牧道：“你们如果精神不好，就再睡一会儿？”
王翦摇头：“我去洗个脸就精神了。”
他说完就去冲了一个冷水澡，果然重新变得精神奕奕。
大概将领都有这种立刻清醒的本事，否则不好夜袭。
只有朱襄仍旧精神不振。
东瓯王的精神也很不振。他看到同样精神不振的朱襄，问道：“朱襄公可是没睡好？伺候得人不尽兴？”
朱襄勉强笑道：“没有。只是一想到快要错过耕种时间了，就难以入眠。”
东瓯王身后的重臣眼睛再次放光。
这就是朱襄公啊！
东瓯王硬着头皮道：“朱襄公的好意，寡人很敬佩。只是……只是……唉，寡人有些臣子不太相信秦国。”
朱襄道：“我明白东瓯君的担忧。东瓯君可派人保护我。”
朱襄见东瓯王仍旧犹豫，道：“除了帮东瓯国种地，我不会索要任何好处。秦国也不会索要任何东西。”
东瓯王惊讶无比：“这……这朱襄公能决定？”
朱襄道：“就以今明两年为限，一年半的时间，足以让你们的人学会我教授的种植方式。在明年秋冬丰收之前，我保证秦国和东瓯国不会起兵戈之争。”
朱襄笑了笑，道：“我好歹是秦国的长平君，吴郡的郡守。这点事，还是能决定。”
东瓯王再次愕然：“朱襄公居然是吴郡郡守？！吴郡郡守不是李牧将军吗？！”
朱襄表情古怪：“我来吴郡，就是接任郡守一职，已经好几个月了。”
不是吧？东瓯国这么闭塞吗？连吴郡郡守换人了都不知道？
不过东瓯都城与吴郡隔着两片山，可能真的消息不灵通？唉，所以要开发海运啊。
东瓯王兴奋道：“那李牧将军会调往何处？”
朱襄看着东瓯王兴奋的表情，心中同情了东瓯王一秒。
“李牧将军是统率整个南秦三郡边疆兵力的大将军，他本就不该兼任吴郡郡守一职。”朱襄解释道，“李牧将军仍旧驻守吴郡，防备楚军南下。”
东瓯王：“……”你确定李牧将军是防备楚军南下，而不是天天南下来抢东西？
他都怀疑李牧是不是胡人，怎么每次都是抢了东西就跑？听说只有北边的胡人会这样，连西瓯那群部落人吃相都没有这么难看。
虽然抢的不是自己，自己还与秦军交易中获得了许多好处，但东瓯王还是有些担心。
“现在你放心了吗？”朱襄道，“如果你实在是不同意，我也不勉强。唉，只是可惜那些地了。”
东瓯王见朱襄念念不忘的只有那些可供耕种的地，心中天平不断向朱襄偏移。
朱襄又道：“如果你同意，我可以让秦军来帮忙修建水利。”
东瓯王惊得合不拢嘴：“这、这真的可以吗？”
朱襄道：“秦国与东瓯国比邻。如今秦国与楚国交恶，无法与楚国互换有无，只能与东瓯国互换有无。东瓯国繁盛，吴郡才更繁盛。”
朱襄又叹了口气，道：“我这次带了秦棉来，想与东瓯国交换东西。东珠虽好，但秦国更想换军粮，你明白吗？秦国不想打东瓯国。如果我们攻打东瓯国，楚人立刻就会南下。我们只想和你们做生意。”
朱襄顿了顿，无奈道：“但现在东瓯没多少东西可以与我们交换。这便是秦王同意我如此做的原因。”
朱襄此举，虽然没有告知友人，但确实告知了秦王柱。
在离开咸阳之前，朱襄就将自己贸易战的相关细节与秦王柱商议，去帮东瓯种田也是计谋之一。
当时秦王柱还不理解，东瓯强大之后，秦国若想灭百越，恐怕就更难了。
朱襄提出，东瓯发展农耕文明之后，庶民定居沿海平原者众多，更利于秦军登陆；
东瓯与百越其他部落并无从属关系，东瓯若有粮食，百越其他部落会来抢夺，更容易让他们内乱；
增加了东瓯与秦国的经济联系，秦国占领东瓯之后要消化这一片地更加容易；
如果东瓯国君被小利蒙蔽了眼睛，同意自己让秦军帮忙修水利和指导耕种的意见……
“东瓯的平民就会心向秦军。”朱襄道，“东瓯没有把农人当庶民，而是当奴隶。他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所以如果秦军南下，他们会听从东瓯贵族的命令充当兵卒。”
“但若告诉他们另一种生活方式？告诉他们当了秦人，他们就不用将所有粮食上交，只留下寥寥无几的口粮，甚至口粮都无法留下呢？”
“秦国和中原的庶民就算生活得再不好，也比当做农奴的东瓯人生活得好。”
“我相信民众的力量。”
朱襄与秦王柱诉说了自己的建议之后，秦王柱沉默了许久，然后点头同意。
“寡人相信你，你放手去做吧。”
所以如果李牧和王翦告状，朱襄相信秦王柱不会用戒尺敲他脑袋。
自己已经报备过了！
朱襄拿出了这么大的利益，为东瓯国提供粮种和技术支持不说，还让秦军帮忙。
东瓯王就算再担心这利益背后有问题，也不由心动了。
东瓯王理智尚存，但李牧派人将朱襄与东瓯王的商议传播出去之后，东瓯王就压不住贵族的请求了。
奴隶制基本都是多贵族共同执政，国君的权力被分散得很厉害。
如中原有封君，东瓯王也有大奴隶主持有军队和封地，虽然听从东瓯王的派遣，但东瓯王也不能完全控制他们。
朱襄如果和秦军一同来帮他们种地，并且让秦军与他们生意交流合作加深，他们将会获得巨大的利益。
他们向往着中原的珍宝。因为楚国截断百越和中原之路，他们想要求得中原的东西十分困难。
如果能与秦国交好，他们就能通过秦国战船的护送前往中原换取珍宝，贵族们想一想就开心不已。
再加上沿海平原的耕地基本都被他们瓜分完毕，增产后他们的势力就更加强大。他们可不管什么秦国的野心，到手的利益先拿了再说。
此刻东瓯王所有的犹豫都没了用处，他如果不同意朱襄的提议，恐怕东瓯王的位置就要换人坐了。
在朱襄给予的巨大利益面前，东瓯国大部分贵族都经不起诱惑。
王翦看着东瓯王被裹挟着将指导农桑一事交给朱襄，还给予了朱襄许多权力和珍宝，心里不由生出了寒意。
他再次仔细打量朱襄。
这一幕朱襄是否提前算到？这是无心的发展，还是朱襄的计谋？
朱襄是否在做此事之前，就已经料到他必定会成功？不仅成功，还能挑起东瓯国君臣的矛盾？
虽然朱襄是他的友人，他也不由为了这一幕而稍稍吓了一跳。
朱襄得到的东西比他想要得更多。
东瓯王不仅同意他带着秦军帮忙指导沿海平原农人种植，还给了朱襄能直接对当地人下令的权力。
朱襄手握的权力，就是东瓯国主管农业的大臣的权力，分文不差。
有了秦军和东瓯王派去的兵卒的护送，朱襄甚至自带兵权，比东瓯国真正的主管农业的大臣权力更大。
秦国的吴郡郡守居然能在东瓯国的沿海平原自由行走，秦军上下议论纷纷，皆对朱襄公佩服不已。
不愧是我们秦国的长平君！
不过东瓯王也做了约束。朱襄只能在沿海平原行动，不能去丘陵和山区。沿海平原面积在东瓯占比不大，东瓯王觉得可以放心了。
朱襄对此摇摇头。
秦军海军逐渐壮大，只需要一个登陆的跳板，就能将大量兵力从海边运到东瓯。所以只要沿海平原这片地方被迅速拿下，百越就会被逐渐蚕食。
沿海平原这片地，足以让秦军自给自足，慢慢与百越磨。
秦始皇拿下百越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但如果早早将百越的产粮区作为据点，拿下百越就容易多了。拿下百越之后，以沿海平原为中心往外辐射，驯服百越更是轻而易举。
朱襄坐船回吴郡通知了嬴小政一声。
嬴小政吓得差点把自己的小揪揪扯下几根。
他跳到朱襄背上捶朱襄的脑袋：“舅父！你有几条命？你说你有几条命！你怎么能做如此危险的事？”
“我都说了不危险，真的不危险。”朱襄弓着背，让嬴小政在他头上薅他的头发，“你看，结果如我所料……”
嬴小政直接捂住朱襄的嘴，不听不听，舅父闭嘴！
雪姬也脸色苍白。
不过听了朱襄的辩解之后，她虽然担忧，也相信朱襄确实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反过来劝说嬴小政别担心。
嬴小政气得翻白眼。
舅母你太信任舅父了！所以舅父才如此喜欢冒险！
“东瓯又不是什么重要的地方。”嬴小政道，“等吞并中原之后徐徐图之也不迟，舅父何必现在去与他们对上？”
朱襄道：“既然将来确定一定会攻打百越，现在我是吴郡郡守，我就该为未来做打算。”
嬴小政咬牙切齿：“我才是吴郡郡守。”
朱襄笑着摸了摸嬴小政的脑袋：“所以你也要为未来做打算。”
嬴小政冷哼：“蛮夷之地，不需要多作打算。”
朱襄道：“既然你想要这块地，就要想好如何利用这块地。难道你花许多人命和财力把一片地打下来，结果收获远远不比耗费吗？这样亏本的打仗，只会把国家越打越弱，把民众越打越离心。”
嬴小政想起梦境中的大嬴政所发动的那些战役，有些不确定道：“真的？会越打越弱吗？”
朱襄道：“这不是显而易见吗？”
嬴小政道：“但是以前……现在秦国就是越打越强盛。”
朱襄道：“因为现在秦国打下来的地，是打下来就有用啊。你想想，如果给你一片地，面积和秦国一样，但是全是沙子，没有水，寸草不生，别说人，连只动物都看不到。这种地你打下来有意义吗？”
嬴小政摇头。
朱襄又摸了摸嬴小政的脑袋：“什么是好大喜功？打没有收获的战争就是好大喜功，会让国家衰败；你看北方胡人年年南下，他们为何不会因为穷兵黩武而让下属离心？因为他们每次南下都有利可图。”
“政儿你将来肯定是喜欢开疆扩土的雄主。打哪一块地有利可图，打下后如何治理才能尽快补足战争的消耗，这些都是国君需要做的事。”
“你只有计算好这一切，让国家越打越富足，才能算得上雄主。”
“否则，就不过是穷兵黩武，透支了国力，加速了王朝衰败而已。”
嬴小政沉思了一会儿，重重地点头：“舅父教我！”
朱襄轻笑道：“我这不就在教你吗？”
嬴小政道：“东瓯之事，我会全力支持舅父。舅父放心。”
朱襄道：“好。但你也要注意休息。我听说你又不想睡午觉，还偷偷把文书藏在被子里……”
嬴小政抬起手捂住耳朵。
舅父好烦！
为什么人一定要睡午觉！在日头当空的时候睡觉太懒惰，这是应该禁止的行为！
等朕当了皇帝，一定要下一道诏令，秦国人不准睡午觉！
雪姬听着朱襄念叨嬴小政，不住点头。
对，就该好好训训。
嬴小政长大了，雪姬不再好意思揍嬴小政的屁股。
本来雪姬想用戒尺，但朱襄对雪姬说，嬴小政这个年龄，能不揍就最好不揍，会让孩子起逆反心理，多念念就好。
如何教导孩子，雪姬向来听朱襄的建议。
但看着嬴小政偷偷闷在被子里批改文书，雪姬气不打一处，狠狠地给了嬴小政手心几巴掌。
不用戒尺，用手总可以吧？

第131章 台风后淤泥
朱襄回来后,朱襄负责口头教育，雪姬负责揍，嬴小政终于蔫哒哒地改正了在被窝里看文书的坏习惯。
朱襄每到一处地方暂住,都会在庭院里选一棵笔直的小树为嬴小政记录身高。
嬴小政站在郡守府的小树旁，摸着树干上的刻痕，踮着脚尖比了一比。
嬴政啊嬴政，你要快点长大。等你长大后,舅父舅母就不会能再威逼你睡午觉了。
所以睡午觉这种事就该禁止啊！是谁首先助长这种懒惰的风气？！
朱襄看着嬴小政在树干前先踮脚尖，最后蹦跳起来,忍俊不禁。
自家政儿真是太可爱了，必须在养崽日记本中记一笔。
朱襄在吴郡没待多久,在叮嘱嬴小政在农闲时别忘记组织灭钉螺后，又带人匆匆回到了东瓯。
吴郡的杭嘉湖平原和宁绍平原虽然是后世产粮大区，极具开发价值,但血吸虫病也十分泛滥。
特别是杭嘉湖平原,后世在鱼米之乡中,物产丰盛都算前列的宝地,这时候就是瘴气密布,水蛊遍地的“死亡之地”。
朱襄知道开发这里会死多少人。
李牧和王翦南下时除了掠夺物资,也会掠夺战俘。那些战俘刑徒的生命大多都被填在了这里。
在这个生产力条件下，任何一处蛮荒之地的开发，地底下都埋葬着数不清的生命,同类的血肉成了蛮荒之地变成膏腴之地最好的肥料。
朱襄曾想过能不能提高战俘的待遇,但李牧只让他别看,别问,别想。
朱襄还是想了。
开发蛮荒之地必须用人命填,不用战俘的人命填,就是用秦人的人命填。
现在秦国刚将南秦之地收入囊中，过多压榨原住民，秦国在当地的统治就会不稳。
开发蛮荒之地是必须的，填进去许多人命也是必须的，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打仗，战俘，刑徒。
这一条铁律，从部落时代就开始存在。
何况李牧对待这些战俘，放眼整个战国也算不错。他制定了类似军功的“立功”制度，只要每日干活够多够好，就能脱离战俘身份，成为秦国平民。
越人回归部落制后，俘虏在没东西可吃的时候甚至可能成为储备粮。现在他们不仅没有被故意虐待，还有可能成为拥有田地的平民，他们自己都觉得不错。
俘虏大多是百越贵族的奴隶，他们在百越可没有自己的地。
总之，用战俘的命填杭嘉湖平原这种事明明很残忍，在这个时代居然还算是“仁慈”了。
若不是李牧结识了朱襄，被朱襄的思想影响，也不会对战俘如此好。
朱襄想明白这件事之后，在自己的计划书中勾掉了一部分计划。
开发吴郡和百越需要大量人力，朱襄知道百越的奴隶们生活得很惨，本想引诱那边的奴隶逃亡，成为秦国的平民。
现在他明白，如果他这么做了，已经渐渐把自己作为秦人的吴郡平民就要闹了。
吴郡人当了许久的楚人，虽然楚王自称蛮夷，但楚国作为周朝正统诸侯国，他们已经当作自己是正统的文明人。
即便他们祖上可能与百越同源，但现在百越是蛮夷，他们是文明人，这是事实。
让一群蛮夷没有任何代价地抢夺他们的土地，直接成为与他权利等同的人，就像是后世让难民直接入境一样，当地人绝对深恶痛绝。
这与中原战乱时民众互相逃亡不一样。在中原人心中，其他国家的平民地位与自己等同。蛮夷是完全不同的。
蛮夷要融入秦人，得到当地人的认可，就必须付出足够的代价。
比如在垦荒中做出巨大贡献，或者在战争中立下较大军功。
无代价地对蛮夷好，就是对秦人不好。李牧给朱襄上了一课。
朱襄能为赵国战俘拼上性命，因为他是赵人。
但现在他是秦人。
何况当年就算赵国战俘在长平的境遇也并不好，每天都有战俘缺衣少食或者因为伤病死亡，秦人的后勤可不会覆盖到赵人。
朱襄在心里默念，人有亲疏远近。他只有一双手，只能握住眼前的事物。
然后划掉了计划书上的一些内容。
百越确实能补充吴郡缺少的人手，但李牧和王翦的掠夺就足以弥补这个缺口了。
李牧和王翦甚至觉得舟师已经玩腻了，两人本来就是陆地战的好手。在不算太好的连绵山地上练练兵，对预演攻打也很有好处。所以他们决定联合蒙武，从江西南下，与蛮越练练兵。
蛮越部落各自为政，只要压力不够大，没有灭顶之灾，他们会倾向于用秦军削弱敌对部落。
李牧以前去草原掠夺匈奴的时候就经常遇到这种事。
所以李牧只要能先把他们打怕，再联系到其中几个比较贪财的部落。他们就会引秦军去攻打其他百越部落，收取一部分战俘和物资作为带路费。
有些强大的部落甚至可能灭掉小部落，用小部落的战俘向秦军换奢侈品。
春秋战国，一个独特的野蛮时代，奴隶时代最后的余晖。
进入封建时代后，封建军队就较少做这些事了，除了卫青。
卫青攻打草原部落，从来都是掳走他们的女人，牵走他们所有的牛羊，然后赶着牛羊去最肥美的草场，把别人的草吃光。
西汉特色坚壁清野。
所以卫青俘虏和杀敌数量可能不比外甥卫青耀眼，但草原人最恨的就是卫青。卫青每打一个部落，几乎就是让那个部落人全部死绝。
不列入军功的那种死绝。
李牧对待匈奴人，和卫青半斤八两。
现在他就把对待匈奴人的那套，用在了对付百越的部落人身上。
王翦原本走得是堂堂正正（离间计不算）大军团作战路线，跟着李牧混久了，近墨者黑，也学着李牧这些阴损的手段。
朱襄欲言又止，在烛火前枯坐许久，最后只对李牧和王翦道，对俘虏稍稍好一些，至少不要以欺辱和虐待他们取乐，给他们一条活路，一点只要足够努力能成为秦人的希望。
朱襄还提议。有些俘虏是整个部落被端走，彼此间有亲属关系。他们可以组成如秦军那样的伍什，一同垦荒立功，最后整个伍什都能一同成为秦人。
李牧和王翦同意了。
朱襄的意见并非空中楼阁般的善意，按照他的意见，能更好地激发俘虏的工作积极性。
朱襄勉强为战俘留下了一条狭窄的刀尖之路，通向一个不算光明但勉强能活下去的未来。
这就够了。
这就够了。
朱襄不断告诉自己，这就够了。然后，他不再关注吴郡在杭嘉湖平原垦荒的事，南下去了东瓯。
这次东瓯王带兵去和蛮越们打仗——蛮越见东瓯从秦军这里换取了许多好东西，心痒无比，又在掠夺东瓯。
至于蛮越北部被秦军掠夺，这有什么关系？中原人叫他们蛮扬蛮越，难道他们就是一个部落一个国家了吗？
拜托，他们是很多独立的不同。其他部落的遭遇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没遇到灭顶之灾前，他们的凝聚力比北边胡人都差远了。
东瓯王虽然没有亲自迎接朱襄，但东瓯留守的王室子弟，有一个算一个，全来了。
朱襄还从中间见到了一个衣冠打扮特别像中原人的孩童。
那孩童估计和政儿差不多大，表现得非常沉稳。
东瓯王那个每次见到朱襄就眼睛放光的重臣，见朱襄注意到那个孩童，立刻带着孩童上前拜见。
孩童名叫欧阳摇，是刚继位没多久的年轻东瓯王欧阳安朱最喜欢的孩子。虽然还没有立太子，但东瓯王将身边为数不多的熟悉中原文化的重臣都派给了欧阳摇作为老师，显然已经属意欧阳摇成为太子。
东瓯王让欧阳摇学习中原文化，扮作中原孩童打扮，也彰显了这个在朱襄面前看上去唯唯诺诺的年轻东瓯王，那一颗不安分的心。
东瓯迟早会回到越国祖地，重建祖上辉煌，洗刷身上蛮夷的身份。
在与朱襄交谈后，东瓯王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心。
朱襄并不知道这位欧阳摇就是被秦始皇征服后改名为驺摇，秦末农民起义时高举反秦大旗，被西汉封为东海王的越地历史名人。
东瓯国重新走进封建化，改变断发文身的习俗，从吃鱼蛤蛇蛙的原始生活大步跨入封建时代，欧阳摇居首功，在后世温州等地一带民间地位很高，庙宇祭祀延续到现代。
但朱襄知道这个小孩一定会成为历史名人。因为他看着这个小孩，想起了在吴郡埋头苦干的胖外甥，条件反射摸出一块糖递给小孩。
小孩在老师鼓励的眼神下接过白纸包裹的糖球放入嘴里，然后眼睛一亮，给了朱襄半颗心的好感度，出现在了朱襄的好感度列表中。
朱襄哭笑不得。
为了大批量收割好感度，他是不是该去寻一寻幼年期的历史名人，程序化地分发糖果？
“好好学习，将来你必有出息。”朱襄向欧阳摇赠送了一卷自己注视过的儒经，真心祝福道。
虽然欧阳摇肯定还会败在秦军手中，这次说不定他还没有当东瓯王就成了秦人。但人才就是人才，他成了大秦人，将来也一定能做出一番事业。
他已经出现在了朱襄的好感度列表中，哪怕随着年岁渐长忘记了朱襄给他的这颗糖的滋味，忘记了朱襄。
但是朱襄会记住他。
他未来会有机会施展才华。
小孩拿着朱襄注释的儒经时，表情还有些傻乎乎的，不知道自己获得了怎样的好东西。
他的老师开心得眼泪都流了出来，让小孩赶紧向朱襄磕头感谢，谢朱襄传道解惑之恩。
小孩虽然懵懂，但也按照老师说的话给朱襄磕了个头。哪怕他现在是东瓯王子。
朱襄待他磕了头后，才让他起身。
如果他不让小孩磕头，自己这份礼就太重了。
短暂的插曲过去，朱襄便全心全意投入到种田上。
他重新规划田地，挖水渠，为盐碱化较为严重的地进行冲水稀释盐碱。
秦国关东有许多地都有盐碱化问题，所以在应对盐碱地时有丰富的经验。待还不知道在哪的郑国修建了郑国渠之后，郑国渠最大的作用之一就是通过漫灌后排水的方式，降低盐碱地的盐碱度，提高田地的肥力。
这里水资源丰富，只要有足够的灌溉设施，就能轻松做到这件事。
修建水渠的时候，朱襄遇到了一点点麻烦。
贵族们虽然愿意用奴隶来挖水渠，但他们太斤斤计较，这段在我的领地上，那段又在他的领地上，一百米的水渠要分成两三次来修，各自出力不同，否则他们就认为亏了。
朱襄最后与他们商量，直接让他们拿出金银布匹等钱财，雇佣秦军为他们挖水渠。
秦军在没有战争的时候虽然有粮饷，粮饷的数量显然不多。有不伤性命的赚取外快的机会，勤劳的大秦人都很珍惜。
挖水渠而已，秦国搞基建想来是秦军、刑徒和庶民一同去，他们打仗的时候也会用水攻，他们熟悉极了。
东瓯的贵族付钱的时候都是按照本国的“物价”，所以例如东珠、丝绸等物品，比起中原来说便宜许多。
朱襄讨价还价，以“是你们太麻烦，长平君我很生气”作为威胁，拿到了更高的报酬。
然后，他分文未取，全部合理地分给了干活的秦兵。
这种自己不拿一丝一毫的“将领”，向来都会得到兵卒们疯狂地拥戴。
朱襄觉得他们太苦，不仅将报酬全部给了他们，还严抓后勤，收购咸鱼和肉干，让他们每日都有荤腥的汤水可以喝。秦兵们别说挖水渠挖得热火朝天，个个都愿意为朱襄赴死了。
甚至有将领悄悄对朱襄说，朱襄有没有仗想打，他们现在急需向朱襄证明自己的忠诚，朱襄说打谁他们就打谁，就是去攻打东瓯王宫，他都认为以现在的士气能打下来。
朱襄脑袋上飞过一连串乌鸦，脸上满是“点点点”。
为什么秦兵挖着挖着沟渠，突然说要为他打仗，为他赴死了？
“你们好好完成每日我安排的事就足够了。”朱襄道，“还有，再次强调，不准私自出工！该休息的时候就要休息。你们本来在这里就水土不太服，若生病了受伤了，我可没办法救你们。”
将领听着朱襄絮絮叨叨地叮嘱，心里突然想起了吴起为士兵吸脓包的事。
他当时看了这个故事，对吴起的行为嗤之以鼻，认为自己不会被收买。
不过可能因为他本来是个中层将领，所以不会被吴起这样的行为给迷惑。
但现在他不确定了。
至少如果现在朱襄公遇刺，他想自己一定会为朱襄公挡住剑锋。
将领回去叹息这件事，他身边的人道：“但朱襄公一定不愿你为他赴死。”
另一人笑道：“所以我们才甘愿为他赴死啊。”
求他人纷纷点头。
他们都在想，朱襄公，给个机会？
朱襄知道这件事后，赶紧在军中召开了安全会议，强调军队秩序和安全。
他们又不是来打仗的，就挖个水渠而已。要是这样都能出现伤亡，他会怄死。
朱襄在李牧来为他送物资的时候，对着李牧抱怨许久，直言李牧练兵练出了问题。
李牧给了朱襄一个白眼，懒得辩驳。
他再次确信，朱襄若带兵，定能成为很厉害的将领。
只是朱襄自己不愿意罢了。
“你做得如何了？”李牧道，“这里进入七月之后会有大风大雨，十分危险。你要提前回吴郡。”
“台风？我知道。”朱襄道，“正因为六月底七月初会有台风出现，我才要抓紧时间。台风就几日而已，躲一躲就行，我不回去。”
李牧道：“你如果不去吴郡，就去王宫。我相信他们的王宫应该不会塌。”
朱襄本想说没必要，看着李牧不赞同的眼神，点头道：“好。”
李牧却不相信他。他做完手头的事后，就会来这里监督朱襄。
朱襄不知道李牧这次下定决心要当定他的保姆了，待李牧走后，对相和说，他答应了就会做吗？东瓯王宫太远，他才不去。随便找个贵族的府邸住几日就成了，贵族的府邸久经台风肆虐，肯定不会塌。
相和也忍不住给了朱襄一个白眼。
有时候这位朱襄公真的很气人。
李牧离开后，朱襄继续规划田地，修建水渠。
他会在台风来之后才进行耕种，这之前必须把水渠修建好。至于地上那些野蛮生长的农作物，就让它们继续长着吧。
在温州登陆的台风有三种，一种“正面台风”，在厦门、温州登陆，是对温州威胁程度最大的台风；第二种“南登台风”，在厦门以南登陆，对温州影响不大，只有零星风雨；第三种“北登台风”，对温州的主要产粮地乐青、永嘉影响较大。
剩下的台风就是近海飓风突然转台风，一般会擦着温州海岸线背上，对温州影响不大，不计入其中。
台风对农业的摧残很大，每一个农学人都要学会如何应对台风。
应对台风从古至今的措施都差不多，只是现代用上了更好的机械，而且有台风预报，可以更早地做准备。
在台风来临前，朱襄就要做好排水和抢收的准备。
他火急火燎地将平原田地最多的地方修建了简易沟渠和水车后，就让相和带人去海上测量气压，询问海上渔民近海的天气。
朱襄还用透明水晶片磨了望远镜——其实他早就想做望远镜了，但只知道大致原理，一直没做成功。
现在相和带着人把相关计算搞定，自己做了出来。
相和将望远镜拿出来的时候，朱襄吓了一跳。
几年前他随口一句，自己早就忘记了。看见相和拿出了简易望远镜，他还以为有穿越者同伴出现呢。
相和乘坐战船在近海一边捕鱼赚取外快，一边观察远方天气，尽可能地提前发现台风。
朱襄带着许明在平原到处找已经可以收获的田地，帮助他们尽快收割。
有些还未成熟的地，只能等台风快来的时候，朱襄才能劝他们收割。而且就算劝了，他们也不一定愿意止损，而是抱有侥幸心理。
朱襄只能能收多少粮食就收多少粮食。
待六月的时候，李牧来到东瓯国。他先指挥了停靠在温州天然港口的秦军加固船只，抵御台风后，就去找到果然没听话的朱襄，把朱襄拎到了东瓯王宫。
朱襄本来不愿意去，李牧给了他两个选择，一个是打晕了带走，一个捆起来带走，他就乖乖自己去了。
李牧发起狠来，是真的说到做到。
而朱襄身边那群嘴上说愿意为他赴死的秦兵，在李牧威胁朱襄的时候不仅屁都不放一个，还摩拳擦掌要帮李牧。
“朱襄公，这里太危险了，你一定要离开！”
朱襄“众叛亲离”，凄惨极了。
许明和相和：“活该！”
今年的台风来得较早，六月底，第一道台风就登陆了。
没有气候预报，朱襄不知道这台风叫什么，威力多强，以后还会不会有更强大的台风。
他只能和这个时代所有靠天吃饭的农人一样，无助地仰望天空，祈祷台风威力弱一点，风雨赶紧过去。
台风来得快走得也快，几日后，天气完全放晴。
朱襄赶紧投入台风后的救灾中。
清理淤泥枯草，用新修的排水渠道排水，清洗农作物上的淤泥，用石灰和草木灰对可能发生的病虫害消毒，统计损害的植株……
对于东瓯人而言，一旦农田遭遇台风，就等着田地里的水自然退去，然后能收多少东西就收多少东西。
他们是不知道怎么补救的。
当看到秦军在田地里忙碌，他们都很茫然。
东瓯贵族们也很茫然。他们站在田地旁，看着这些如果是平常时候，会把他吓得两股战战的秦军像奴隶一样在田地里忙碌。甚至尊贵的朱襄公和李牧将军都到了田地里，他们完全不能理解眼前的这一幕。
要抢时间救灾，以便在下次台风来临的短暂时间内给农作物喘口气，朱襄十分忙碌，没有空去为这些贵族解惑。
东瓯还是有人能理解朱襄的。
比如那些提起朱襄公就眼睛放光，别人说朱襄公不要就要撸起袖子与他人拼命，还穿着中原衣冠的人。
当然，这些中原衣冠，中原人肯定是不认的。他们穿的是以前越国的衣冠，有的人穿的是楚国的衣冠，有的人楚越混合甚至还混了吴国的衣冠。
但他们都戴着冠，身上都没有文身。
他们看着朱襄公下地耕种，先在竹简上写写画画，然后小心翼翼地询问朱襄公，自己能不能也陪朱襄公下地。
朱襄却摇头，只让他们帮忙协调，让东瓯的军队和贵族奴隶帮忙。
朱襄心里想的是，你们又不会种地，下地就是干扰我工作。
这群人想的却是，朱襄公严以律己宽以待人，知道东瓯国的人不能理解他的行为，所以不想让他们被误解。
误解很严重。虽然朱襄确实是个严以律己宽以待人的人。
朱襄给了糖果和儒经的小孩也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有一日，小孩问正在休息的朱襄道：“朱襄公，我听闻你有爱民之心。但你现在耕种的田地并非民田，而是贵族之田。你不是为民耕地，而是为东瓯贵族耕地。”
朱襄接过小孩递过来的水喝了一口，笑道：“我知道。”
小孩不解：“朱襄公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做？”
朱襄道：“因为东瓯大部分田地……几乎所有田地都在贵族手中，国民是贫寒的贵族和奴隶。”
小孩声音稍微尖锐：“奴隶？！”
朱襄点头：“你们的国民，不是贵族就是奴隶，几乎没有庶民。那么奴隶不就是庶民？如果田地减产，贵族很难饿死，没有田地的人会立刻被放弃。你看见我为贵族耕田，实际上我只是让贵族吃饱后，能留下一些粮食赏赐给那些被你们当做奴隶的庶民。”
朱襄叹了口气，道：“我能做到的只有这些罢了。”
小孩仍旧满脸不解。
朱襄又叹了口气，扬起笑容：“再者，为谁种地都没关系，我的目的就是让这里能种地的田地上面长满粮食。”
小孩想了想，对朱襄作揖：“朱襄公高义，但我不理解。我会努力理解。”
朱襄道：“等你去中原看看，可能就理解了。有机会的话，不要一直待在这个闭塞的地方，多走走，多看看。读万卷书，也要行万里路。”
小孩再次作揖：“是。”
在与朱襄聊完之后，小孩不好意思道：“我现在算是朱襄公的学生了吗？”
朱襄大笑：“任何人真心实意地向我寻求教导，我都会告知。”
小孩叹气：“要如何成为朱襄公的学生？”
朱襄微笑着看着小孩，看得小孩渐渐低下了头，满脸通红。
欧阳摇发现，自己可能耍了小聪明。自己那点小心思，在举世大贤面前完全藏不住。
朱襄微笑道：“我只有一个学生，那就是我的外甥，秦公子政。”
欧阳摇惊讶抬头。
朱襄淡淡道：“你应该听说过在秦国的身份，我是秦国外戚，政儿是几代秦王预定的未来秦王。政儿已经是我的学生，我怎么能收其他学生？没有谁有资格成为政儿的师兄弟。”
欧阳摇心神一晃，看着朱襄突然冷漠的表情，心中不知道为何生出一股畏惧之意。
朱襄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恢复体力。
待休息够之后，他扛着锄头继续下地，将淤泥和野草锄掉。
朱襄不是故意吓唬小孩。他发现欧阳摇是想借他的名声，巩固东瓯继承人的位置。
这没什么，有这种小心思正常。
只是欧阳摇在这之外，还有些行为，比如仗着自己是小孩，混入秦军中，打探秦军的战力虚实。
不愧是能上他好感度列表的人，欧阳摇恐怕也只有十岁左右，已经颇具野心和眼光。
他已经敏锐地察觉，秦国必定与东瓯国有一战。
欧阳摇知道嬴小政就在吴郡，他想与朱襄交好，进而接近这位秦公子。
他以为自己一定能笼络这位秦公子。
这个想法，是他对心腹说的。李牧探到了这个消息，让朱襄小心。
欧阳摇的“算计”，可能对嬴小政并无害处。不过朱襄还是要给他一个警告，让他少做些无用功。
这倒不是担心欧阳摇伤害到他和政儿，而是他太跳，恐怕政儿未来会少一个下属。
以李牧和王翦对政儿和自己的看重，如果他行事太张扬，恐怕李牧和王翦是不会计较对付一个小孩有多“卑劣”。
朱襄希望他能懂事一点。
“乖乖待着，说不定未来还能混个郡守当当。”朱襄擦了擦汗水，仰头看着晴朗的天空，用别人听不到的声音自言自语。
今日晴好。
朱襄和秦军清理淤泥时，许多非贵族的东瓯人都静静地围观着。
之后他们被驱赶着与秦人共同劳作。每当休息的时候，他们就会看着秦军发呆。
听说这群人连他们的主人都很害怕，为何这群人会下地劳作？
难道在遥远的北方，所有人都会下地劳作吗？
他们想象着北方的模样，怎么也想不出来。
然后他们死死地盯着秦军，将秦军的模样印入脑海中，以替代他们的想象。
有比较得贵族赏识的奴隶，比较能言会道，头脑灵活。他们偷偷学会了秦军的一些话，与秦军指手画脚攀谈，询问北边的情况。
秦军如实说，南郡正在垦荒，许多战俘都在那里。如果他们开垦的荒地足够多，干活干得足够卖力，就能成为秦人，分得一块土地。
“分得土地？自己的土地？”
“对。”
“粮食能自己吃？”
“要交一部分给官府，还要服徭役。”
其实蛮苦的。秦兵如实说了他们庶民那并不美好的生活。
比起当庶民种田，还是服兵役好一些，赚钱更多。当然，一般他们都是家里人种田，自己服兵役，两边都有得赚。
现在跟随李牧将军，他们过得很好。李牧将军几乎不会拿走他们的粮饷。
帮助朱襄公耕种，他们过得很好了，因为朱襄公还会补贴他们。
“一般来说，遇不到这么好的将领。”秦兵道，“不过只要不战死，活下去还是不难。”
秦兵想了想自己遇到的他国庶民，最后得出了这个结论。
至少现在，秦国人对比六国人，活下去是不太难的。
未来如何他不知道，他只说现在。
“怎么，你想当秦人？”秦兵猜到了询问他的奴隶的想法，低声道，“这附近不是山就是海，你怎么可能逃得掉？除非你在战场上投降。但战场刀剑可没有长眼睛，你不好好打仗，恐怕直接被砍头了，没机会当俘虏。”
奴隶听了秦兵的话之后，没有回答，安静地离开了。
之后又有奴隶悄悄来询问秦兵，远方吴郡的情况。
听说翻越一片山，再翻越一片山，就能到秦国。
秦兵总是给他们泼冷水。
“别想了，你们怎么可能逃得了？我听说你们被抓到，就会被杀死。”
“与其想怎么逃过去，还不如寄希望我们打过来……啊，现在肯定不可能。我们要打六国，没空打你们。”
“我都说了，没希望。”
秦兵都被问烦了。
或许是发现了秦兵的不耐烦，奴隶们不再来询问，秦兵耳根子清静了不少。
又过了半月，朱襄带着人终于把灾后的积水和淤泥清洗干净，原本还未成熟的农作物也成熟收割。
接下来，朱襄就要带动他们种植新的作物，教导他们新的种植方式。
朱襄想得很好，但实施的时候就很麻烦。
奴隶们向来是能偷懒就偷懒，活干多了，奴隶主只会给他们更多的活，不可能休息。
朱襄那套种植方式虽然能够让田地产出更多的粮食，但这些粮食和种田的人有什么关系？
他们只知道自己的工作量加大了。
于是朱襄教得火热，反应稀稀拉拉。
东瓯国贵族们倒是愿意奴隶们动起来，派人抽鞭子惩罚偷懒的人。
但就算这样，朱襄推行新的种田技术仍旧非常不顺利。
朱襄想了想，让李牧把嬴小政接过来，让王翦回去暂替郡守一职。
生产力和生产关系互相影响，就像是脚和鞋一样。如今这一幕，正好给政儿授课。
他也让许明和相和好好看着这一幕，从中获得启发。
朱襄没有机械性地向他们传输思想，只是引导他们往这方面想。
墨家和农家美好的愿景难以实现，因为拥有利益的人不会损害自己的利益。所以他们需要如儒家道家法家一样，寻找一个“中间点”。
如何既提高农民和手工业者的待遇，又能帮助国君获得更多的兵力和钱财，这就是他们应该寻找的“中间点”。
朱襄虽然告诉他们两千年后如何如何，但人不能靠着未来画饼充饥，还是得立足当下。
若在这个时代找不到饼，人仍旧会被饿死。
嬴小政来到东瓯后，遇上了虽然不敢再“招惹”朱襄，但仍旧偶尔隔三差五就厚着脸皮向朱襄请教学问的欧阳摇。
嬴小政不知道为何，看见欧阳摇就心里不喜。
于是他背着朱襄偷偷带人威胁了欧阳摇一顿。欧阳摇从此不再出现在朱襄面前。
朱襄得知此事时，只知道嬴小政威胁了人，至于怎么威胁的，不知道。
“政儿，你威胁他什么了？”朱襄实在是好奇。
嬴小政道：“没威胁什么，只是与他切磋了一下学问。”
只是告诉那个小南蛮，这点学问就别在舅父这里丢人现眼。
至于以未来秦王的身份威胁攻打东瓯什么的，东瓯他肯定会打，怎么叫威胁？

第132章 蛇蛙南瓜子
朱襄在东瓯的大动作,逐渐引起了东瓯贵族的紧张。
他们本以为，朱襄就是站在田边指手画脚。哪曾想，朱襄居然带着秦军在田间耕种。
一开始,东瓯贵族以为自己占了大便宜，好像秦军成了他们的奴隶似的。
但很快，他们就意识到了不对。
当漫山遍野的秦军下地耕种时，东瓯这大片的田地看着还是他们的田地吗？
秦军究竟想干什么？
当他们看到自己的农奴人心浮动时,立刻感到了情况的紧迫。
即使他们不能预料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也敏锐地察觉必须立刻禁止秦军继续耕地。
秦军强大,屈尊降贵为东瓯人耕地，直接强硬地驱赶出去,肯定不妥。他们连忙向东瓯王送信，希望东瓯王回来解决此事。
李牧派出的探子探得此事。
嬴小政不悦道：“舅父你看这群人不识抬举，你就不该来帮他们。”
朱襄替刚洗完头的嬴小政擦脑袋：“他们这么快就反应过来,还不算太蠢。”
嬴小政疑惑：“嗯？反应过来什么？”
朱襄问道：“政儿,你看,吴郡现在缺人开发荒地,楚王说他愿意派出一万楚军南渡吴郡帮我们耕地,你同意吗？”
嬴小政想也没想就道：“滚！”
看着朱襄脸上的笑意,嬴小政不好意思地伸长脖子撞了一下舅父替他擦头发的手，板着脸道：“他们现在才反应过来，真蠢！”
朱襄失笑。
不管秦军上岸做什么,当秦军长时间在东瓯常住人口最多的沿海平原停留的时候,东瓯国就已经做错了。
李牧都在愁能当探子的兵卒太少,不够使了。
“不仅如此,我让秦军下地耕种,还让这里的农奴们看到了另一种生活方式。”朱襄道,“东瓯的贵族只占东瓯人口的不到两成。只要他们向往秦国，向往中原，秦国要拿下这块地就容易许多。”
朱襄没有和嬴小政说什么底层人民的辛苦，说什么奴隶解放。
这么多年，朱襄深刻地认识到了前世课本上枯燥的文字所表达的含义。
用道德感化的方式让贵族这群既得利益者良心发现，去主动帮助底层人民过得好，那是违背现实规律的事。
或许阶层中有背叛阶层的人，但不会有背叛阶层的阶层。
朱襄想要让统治阶层做一些惠民的实事，就要让统治阶层知道如此做之后，能获得怎样的利益。
这种利益不仅要大于他们付出的代价，还要多很多倍，让他们“利欲熏心”，愿意更改现在习以为常的习惯和思想。
因为改变习惯和思想需要很大的工程，造成很大的动荡，远远比表面上付出的代价多。
荀子推行“仁德之君”“大义之兵”，没有国君心动。
其实国君知道这样做有好处，但他们从未这样做过。因为要这样做，国君就必须改革从军功到治理等一系列政策法令。
朱襄想让嬴小政将来稍稍善待平民也是如此。
对秦始皇而言，疲民和虐民政策是从商鞅以来，秦国已经证明正确的道路。
即便朱襄知道当外部环境改变时，这条道路已经不再正确。但就像是当年商鞅变法很困难一样，要让秦国从“暴秦”中拐过弯来也很困难。
朱襄必须让嬴小政从现在起就看到足够多的利益，嬴小政才会改变自己的思想。
秦始皇虽然是千古一帝，但千古一帝也是皇帝，还是奴隶制度朝封建制度转变时的皇帝。他就是统治阶级金字塔最顶端的那个人，秦国所有人法理上都是他的仆从，供养他一个人的野心。
秦国是他一个人私产，他想让这个国家走向何方，这个国家就会走向何方。
“若他们心中向往秦国，那么秦国攻打东瓯的时候，遇到的抵抗就会少许多。”嬴小政思索，“待秦国占领这里，他们也更容易服从秦国的管理。”
朱襄道：“不仅是未来的利益，现在我们也能得到很大利益。”
嬴小政沉思了一会儿，嘴角露出嘲讽的浅笑：“秦军已经上岸帮东瓯耕种，他们想让我们回船上，不付出点代价怎么行？”
朱襄道：“此事我建议叫吕不韦来做。做生意，他很擅长。”
嬴小政冷笑的脸一垮。不想给吕不韦送功劳！
“让李斯、蒙恬或者韩非不行吗？”嬴小政嘟囔，“为什么非得便宜吕不韦？”
朱襄道：“术业有专攻，在这件事上，李斯、蒙恬、韩非不如吕不韦。”
朱襄深深叹了口气，轻轻敲了一下终于擦干的嬴小政的脑袋：“你让韩非那个小结巴去和东瓯王讨价还价？你是想让东瓯王现在就举兵与秦国反目吗？”
“噗……”嬴小政坏笑，“那样也不错。”
朱襄收起帮嬴小政擦头的棉布：“如果你不想让吕不韦去，自己要不要去试试？”
嬴小政抬起下巴：“东瓯王不配和朕商谈！”
“那吕不韦？”朱襄问道。
嬴小政冷哼了一声：“便宜他了。”
虽然讨厌吕不韦，但需要用上吕不韦的时候，嬴小政还是很听劝。
朱襄道：“虽然你不愿意和东瓯王直接商谈，但也应该想一想秦国在这次商谈中获得什么利益，好让吕不韦去实现。”
嬴小政问道：“舅父认为我们应该获得什么利益？”
朱襄笑道：“一起想，然后我们交换纸条。要不要让李牧也写一张纸条？”
嬴小政点头：“好！”
舅甥二人找到李牧一同玩这个“游戏”。
李牧在纸条上写了要在港口附近划一片地方安营扎寨，进行固定补给。
嬴小政摊开纸条，除了李牧写的，还有要一笔秦军耕种的劳务费。
朱襄摊开纸条，上面写着“李牧将军和公子政说得对！俺也这么认为！”。
李牧和嬴小政：“……”
李牧对嬴小政道：“政儿，我帮你制住朱襄，你揍他。”
嬴小政握紧拳头：“好！”
朱襄立刻逃跑：“喂喂，你们至于吗？哎哟！你们还来真的啊！”
李牧把朱襄按住，嬴小政给了朱襄的背几下拳击，朱襄“嗷嗷嗷”叫着嬴小政不孝。
三人闹了一阵子，嬴小政刚洗好的身上又冒出了汗珠，李牧和嬴小政才放过朱襄。
朱襄被揍之后才拿出另一张纸条，上面除了前一张纸条上写的话之外，还有一个建议，让东瓯王将协同秦军耕种时，与秦军有过交流的奴隶送给秦军。
嬴小政和李牧都很疑惑，不明白朱襄此举的用意。
朱襄道：“当东瓯王将秦军从田地中送走之后，这些与秦军交流过，出现心思浮动的奴隶大约是会被杀死的。我们向东瓯王索要这些奴隶，他很大概率将人送给我们，做个人情。”
嬴小政叹气：“舅父，你又滥发善心。”
朱襄笑道：“不是滥发善心。要攻打东瓯，还得用东瓯的人。”
嬴小政皱眉思索，李牧这个身经百战的人已经反应过来。
“我在雁门郡的时候，就曾收编青壮胡人为骑兵。胡人善骑射，熟悉地形，通晓草原语言，若能完全收服，用处极大。”李牧道，“那些奴隶本来会被处死，朱襄……秦军将其救下，他们一定会效忠秦国。”
嬴小政眉头舒展：“听说越人好勇斗狠，说不定能练成一支强军。”
朱襄道：“这群奴隶心思灵活，如果能好好培养，说不定能取代东瓯旧贵族成为这一片地区新的贵族。”
想短时间内将东瓯收服是可能的事。就像是现有土司制度之后才有改土归流一样。现在百越绝大部分底层民众都十分愚昧，他们已经习惯自己被剥削的生活，在宗教和习俗双重压迫下视“族长”为神灵的代言人，不敢也不愿意归服秦国。
这一点，朱襄前世刚建国的时候铲除少数民族地区农奴制时已经有足够多的先例。
要改变这一切，首先要从物理上将旧贵族打服，然后一边让底层民众接受新的思想，一边给底层民众分田。
现在朱襄还不敢涉及分田一事。分田恐怕要等秦国统一天下，拥有“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巨大功绩的秦始皇才能推行。
改变思想，也无法用后世那一套。因为这时候的人比那时候愚昧，而士人们没将底层民众当人，不会耐心地教导他们。
封建时代对“愚昧平民”的思想统一，就靠着移民、经济往来等潜移默化和强行推行政令并行。
先培养一群东瓯原奴隶，让东瓯的奴隶们看到他们到了秦国可能会因为军功成为贵族，秦国就打开了让东瓯秦国化的口子。
嬴小政和李牧就这件事热烈地讨论起来，然后他们找到其他官吏，与他们一同为这件事查缺补漏。
朱襄起了个头，没有跟进。
他趁着这件事还没有谈妥，继续与秦军一同下田。
东瓯沿海平原的人多在海上讨生活，他们夏季常穿短袖短裤，头发也不是一直披着，有时候会在脑后梳一个发髻，只是不戴冠。
为了驱赶水中恶兽，他们会在身上刺上蛇、鱼等鳞片文身。若是贵族，常常在身上刺上龙纹。
天气越来越热，秦军热狠了，也换上了短袖短裤。
朱襄虽改了改衣服样式，更便于下地耕种，但仍旧穿着长袖长裤，耕地时，就将衣袖和裤腿扎紧。
他这样是防止蚊虫叮咬和……血吸虫。
整个长江以南水网密布的地方，全都是血吸虫重灾区。
朱襄带足了防护用的药，比如大蒜和南瓜子，还制备了高度酒精，每天晚上休息的时候都会在身上擦一遍大蒜素，然后服用生南瓜子。
长袖长裤也能起一定的防护作用。
但秦国兵卒可没有朱襄那么奢侈，不在乎衣服被损毁。
他们自己屯田的时候就常用布条把下半身一缠，就算是裤子。如果有时候连布条都舍不得，就干脆不穿。
军中一群大汉身上裹上一层泥，他们认为自己就不算什么都没穿。
还好南瓜丰收了好几年，朱襄积攒了大量南瓜子，分发给秦国兵卒当药。
但就算南瓜子再多，也不可能让秦国下地的兵卒每日服用。朱襄只能让他们自己看看是否被血吸虫叮咬，然后再服用。
但有时候血吸虫入体的时候，人并没有感觉。
即便有血吸虫的危害，秦军对跟着朱襄一同种田的事也十分积极。
他们平时也屯田，谁没见过几只虫子？难道种地比上战场更危险吗？他们上一次战场，还不一定能获得额外赏赐。这次种地，他们能数着自己赚了多少。
朱襄也知道，如果以血吸虫病禁止秦军帮忙耕种赚取外快，对秦军而言是因噎废食。他只能提醒，尽量喝热水，及时服用南瓜子和大蒜，不要吃生食特别是越人最爱吃的蛙蛇……
不知道这些叮嘱能有多少用。
大概率秦国兵卒可能嫌弃麻烦，不会都照做。
特别是禁止秦国兵卒跟着越人吃蛙蛇，真是让朱襄操碎了心。
越人饮食习惯与中原人迥异，特别以蛇为上肴。
现代人都知道，蛇身上有一坨一坨的寄生虫，就算用高压锅炖煮都不一定能把寄生虫全都杀死。
但朱襄大概只能管住嬴小政不吃蛇，李牧、王翦他都管不住。因为这两个将军在征战的时候，抓到什么肉都会烤着吃。
朱襄只能叮嘱他们至少别生吃。
在古代生活，真是太难了。
几日后，吕不韦乘坐着战船威风凛凛到来，代表秦国与东瓯王商谈秦军帮忙屯田一事。
朱襄又带着秦军收拾了一次台风残骸，现在开始播种秋菽。
朱襄原本想补种水稻，但现在土壤盐碱度未知，他手中的水稻种子不一定合适；要修建能降低土壤盐碱度的水利需要大量时间，东瓯王不会给秦军这么多时间；水稻需要密集劳动才会丰收，以奴隶们的生产积极性，恐怕秦军前脚一走，他们后脚就粗放管理……
经过以上考虑，朱襄决定补种这个时代从南到北所有底层民众的救命粮——大豆。
大豆不怎么挑土地，粗放管理也有不错的收成，也易于存放。除了豆饭口感不好，几乎无可挑剔。
现在秦军的军粮中，也有一半是大豆。
除了秋菽，朱襄在靠近内陆的平原中也种了一些水稻、小麦、粟等作物。
他没有将土豆和南瓜留给东瓯人。如果这两种作物留给他们，之后东瓯贵族藏进深山里就更容易了。
虽然东瓯人如果有心，偷偷跑来吴郡偷南瓜和土豆很容易，但习惯渔猎的他们没有这个意识，也不敢贸然尝试没吃过的食物。朱襄不担心他们会来偷。
朱襄种植的秋菽，就是当地人经常种植的秋菽品种。
当地的品种，肯定最适合当地的土壤和气候。只要经过比之前稍稍精细化的管理，就算以前种惯了的秋菽，结果也会比以前多许多。
朱襄的系统还没有激活的时候，也能让赵国的平民亩产翻倍。
朱襄在教导农奴们种菽时，还收集了当地的水稻、粟种子。
粟不仅是北方最主要的粮食作物，因为容易种植，在南方水稻产区，也有许多人种粟。
东瓯人也常常食用粟。
至于水稻，这个可以说是“自古以来”了。
温州沿海平原上的原始水稻，都是耐盐碱的品种。
当南宋后南方大开发，水利发展，人力充足时，盐碱地被人工调节酸碱平衡，原始耐盐碱的水稻品种产量低，口感差，逐渐被淘汰，种上了被中原和长三角培育出来的高产水稻。这些耐盐碱的水稻品种就消失了，只在考古时发掘的腐烂甚至碳化稻种证明它们存在过。
依靠系统供给种子远远不足，即使工具简陋，朱襄也在着手培养杂交粮食品种。
现在趁着自己还年轻，还能四处走，朱襄收集了许多粮食种子。
两千年的粮食种子，是天然的杂交种子宝库。
朱襄购买了许多能在沿海平原上生长的稻种，回吴郡后与他手中从系统中抽出来的高产稻种杂交。
他希望，能在有生之年不依靠系统也能获得良种。
如果他能做出成果，就能将经验和知识总结成书传给后世，总会有后人沿着他开辟的道路走下去。
朱襄购买稻种的时候还发生过一个小插曲，有贵族将煮熟了的稻种卖给他。
以前越国这样诓骗过吴国，这个贵族可能是关于先祖的书读傻了，居然想诓骗秦国。
朱襄是亲自挑选种子，抓一把就看了出来。
当即朱襄就让人毫不客气地将这个贵族捆起来，与煮熟了的种子一同送往东瓯王宫，让东瓯王定夺。他没有跟着去东瓯王宫，继续购买种子。
朱襄选择了沿海平原不同地块的稻种，还准备去台州的沿海平原上再买一点。
东瓯王本来就在和吕不韦的商谈中处于下风，朱襄把人绑过来，吕不韦立刻翻脸，桌子一掀，不谈了。
“长平君对你们东瓯尽心尽力，甚至亲自下地为东瓯耕种。你们就是这么对待长平君？”
“论权力，长平君的封地比你们东瓯还大，等同你这个东瓯王！”
“论地位，长平君是举世大贤，战国四公子只配为长平君提履！”
“此事传出，天下人皆不屑与越人为伍！”
“瓯越，蛮夷也！”
吕不韦指着东瓯王的鼻子怒斥，口水都喷到了东瓯王脸上。
东瓯王惊怒，他身边护卫拔出剑，要斩杀吕不韦这个胆敢冒犯他们王的胆大狂徒。
吕不韦也拔出腰间花里胡哨的金灿灿青铜剑：“你侮辱长平君，就是侮辱我们整个秦国，侮辱我们整个中原！”
他身后的秦人也拔出了剑，表情也愤怒极了。
这时候没人挑吕不韦的语病，说秦国什么时候也属于中原了。
“都退下！”东瓯王对身后人怒斥，连脸上的唾沫都不敢擦，谦卑道，“此事是他一人之为，寡人定会给长平君一个交代！”
说完，他立刻举剑砍了那个贵族的头，并将他们全族都充为奴隶，与家财一同赠送给朱襄为赔礼。
这家的土地也与沿海港口他手中的土地交换，给秦军建营地和屯田。
吕不韦这才收了剑，愿意与东瓯王继续谈判。
……
“秦国得到了想要的钱财和土地；东瓯王只破费了些许钱财，占大头的土地都是那个愚蠢的贵族出，还震慑了不听话的贵族；只有那个贵族受伤的结局达成了。”朱襄总结，“真不知道那个人怎么想的。”
李牧道：“经过拷……审问，那个贵族的家臣说，他们想以这种方式削弱秦国。”
朱襄摇头。什么叫做形而上学，经验主义？秦国和吴国能一样吗？他买种子和秦国买种子能一样吗？
就他买的那点种子，连吴郡郡守的自留田都种不满，还想让整个秦国陷入饥荒？想出这个愚蠢计谋的人不会算术吗？
“从这件事可以看出，东瓯贵族心中对秦国的敌意。”嬴小政不悦道，“该杀。”
李牧道：“还有那东瓯王，有些不简单。”
嬴小政冷哼：“能屈能伸，确实不简单，不能让他做大，整合东瓯。”
李牧道：“闽越和蛮扬不会给他整合东瓯的机会。这次秋菽丰收，冬季闽越和蛮扬肯定会来掠夺。”
他们不掠夺，自己就扮作闽越和蛮扬去掠夺。
李牧在攻打闽越和蛮扬的时候抓了不少战俘。一些在屯田中表现不错的战俘，可以编入秦军中，给他们立战功的机会了。
商谈终于完成，已经是九月底。
朱襄和嬴小政率先回吴郡，吕不韦与李牧还有些事要做。
从东瓯带走的奴隶也与他们一同回去。
嬴小政将那群愚蠢贵族家的人丢去了杭嘉湖平原屯田，原本会被杀掉的与秦军一同屯田过的奴隶，他带在了身边。
嬴小政想培养自己的死士。
越人好勇斗狠，战斗力不错；这群人是东瓯奴隶，与秦国、其他六国都没有任何关系，身世简单；朱襄将他们从死亡中拯救出来，自己将他们从奴隶提拔成护卫，如此恩德，足以让他们肝脑涂地……
种种思量后，嬴小政认为培养这群人成为自己的死士，比在大父或者阿父手中选人更合适。
“需要舅父帮忙吗？”朱襄问道，“要不干脆丢给李牧，让李牧给你练好了再送你。”
嬴小政摇头：“我想自己试试。”他好歹接受了白起、廉颇、李牧这三位令天下胆寒的名将教导，若连自己的死士都练不出来，也太丢脸了。
朱襄道：“好，舅父相信你。”
嬴小政自信道：“舅父等我好消息！”
雪姬见嬴小政带了一群奇奇怪怪的人回来。那群人说着叽叽咕咕听不懂的话，身上有可怕的文身，吃法用手抓，十分不爱干净，更不懂什么礼仪，仿佛野人一般，十分不满。
她掐了朱襄一把，抱怨朱襄不拦着。
朱襄道：“政儿自己想要训练护卫，你掐我做什么？”
雪姬又掐了朱襄的胳膊一把：“政儿才多小？他玩闹过度，你该拦着。若他想要侍卫，大可让君上和夏同给。”
“他就是想训练一支只听从他命令的人。”朱襄道，“他的老师是李牧，练个兵轻而易举。”
雪姬皱眉：“那也可以选良家子弟，那群人……”
雪姬想着那些人的文身就毛骨悚然。政儿怎么能将这种人带在身边？还不如北边的胡人看着像人。
朱襄知道中原人见不得越人的习俗，雪姬觉得不舒服很正常。
不过政儿难得要挑战一项从未做过的事，即便被雪姬掐，朱襄也要支持政儿。
朱襄想，这种事，秦始皇也没做过吧。
不知道他家政儿会不会真的骑马亲征。作为长辈，他心里肯定是不愿意的。刀剑无眼，上了战场就可能发生意外。
但政儿真想立战功，培养一批忠心耿耿的勇猛护卫，确实很必要。
就算政儿不上战场，这群勇猛的越人侍卫，大概也不会如宫廷侍卫那群勋贵子弟，秦始皇遭遇几次行刺，连一个凶手都抓不到。
雪姬虽然很不满嬴小政带回来的“野人”，但她不满也就拧一下朱襄胳膊上和腰间的软肉，让她给正动力满满的嬴小政泼冷水，雪姬是肯定不会做的。
嬴小政如此努力，都考虑要不要和这群人同吃同住了，雪姬怎么忍心阻止他？
不过朱襄阻止了嬴小政和越人同吃同住。
嬴小政不是将领，他是这群越人的“主人”，所以不应该用将领对待兵卒，国君对待贤人的方法去对待这群越人。
这不仅不会让已经习惯当奴隶的越人感激，还会激起他们的恐惧，让他们看低嬴小政。
而且嬴小政将来还会有许多勋贵子弟作为近侍。
这个世界的地位差异是实实在在存在的。嬴小政如此对待越人奴隶，将来他要如何对待勋贵侍卫？
嬴小政被朱襄点醒后，便只派人教导他们秦国的话语和文字，每天去他们面前晃悠一圈，在他们心中确定“主人”的地位。
待这群人在死亡和饥饿的威胁下学会了秦国的话语，和简单的秦国文字，能与嬴小政直接交流后，嬴小政才直接训练他们。
体能训练，纪律训练，忠诚训练……这些秦军早就在使用了，朱襄顶多给一些不太有用的建议。
比如一些趣味训练。
嬴小政只要决定做一件事，无论再困难，都会倔强地做到底，直到成功或者彻底失败。
现在他全心全意投入只属于他自己的护卫的训练，朱襄担心嬴小政太累，他便将嬴小政手中吴郡郡守的工作接下。
如果他不接，嬴小政白天训练，晚上批改文书，也能把工作做得很好。
“但我就是让你每日好好休息！”朱襄把嬴小政的脑袋敲得梆梆响，“你就不能听话，劳逸结合吗？！”
嬴小政晃了晃铁一样结实的脑袋：“我劳逸结合了，想睡的时候就在睡。”
“到你想睡的时候，都已经快天亮了！”朱襄真是想把嬴小政按在膝盖上揍屁股。如果不是嬴小政已经长大了，他一定会向雪姬告状。
这孩子进入叛逆期的症状，就是天天想玩命地工作吗？
这是什么可怕的卷王叛逆期？！
朱襄想到嬴小政那个同样喜欢当卷王的父亲，气不打一处。
都是夏同的错！看他遗传的什么鬼基因！
……
“阿嚏。”子楚拢了拢身上的裘袍，双手捧着暖炉，看向东南方，“不知道朱襄、雪姬、政儿可好？”
“肯定比你好。”蔡泽捏了捏鼻间，道，“如果朱襄知道你又生病了，不知道会多伤心。”
蔺贽也没好气道：“只是劳军而已，让给你那些兄弟又如何？难道他们经过一次劳军，就能在军中树立声望，越过你了吗？”
子楚苦笑：“你们都念叨了多久了？我也没想到劳军那日居然天降大雨。将士都在雨中站着，难道要我独自离开吗？”
“你可以说雨太大，担心将士生病，让他们赶紧收队，而不是和他们假惺惺地在雨中傻站着。”蔺贽对朋友从来不吝啬喷洒毒液。
子楚道：“当时气氛太好，我就顺势而为了。”
蔡泽叹气：“你一个顺势而为，又在床上躺了半月。”
子楚低着头道：“我知错了，下次我一定先躲雨。”他真没想到只一场雨，就能让在床上躺半月。他也吓到了。
秦军将士对他的好感，远远比不过他的身体重要。
如果他离世，恐怕政儿得走逼宫的方式继承王位了。
“我这次去魏国，听到了一个有趣的消息。”子楚赶紧转移话题，“你们知道吗？魏无忌居然向赵王请求，去雁门郡戍边！”
蔡泽：“哦。”
蔺贽给了子楚一个鄙视的眼神。
你得知消息，还能比我们两人早？
子楚干咳一声：“我当然知道，你们肯定已经从在赵国安插的探子那里得知了这件事。但有一件事，你们绝对不知道。”
蔡泽道：“哦？”
蔺贽道：“我不信。”
子楚得意道：“听闻是朱襄给魏无忌写信，劝说魏无忌为赵国戍边！”
蔡泽：“……”
蔺贽嘴张大了一会儿，然后抿嘴笑道：“听你这么一说，确实是朱襄能做出来的事。”
蔡泽深呼吸了一下，道：“我还以为魏无忌自暴自弃，原来是朱襄怂恿。”
子楚十分得意。他就说，这件事连他们都不知道。因为探子也不会拆开朱襄的信看，而魏无忌看信的时候是独自一人。
“你怎么知道的？”蔺贽好奇道。
子楚道：“魏王来拜见我，我与他聊天时，提起魏无忌曾经与他写信，信中写了这个内容。”
子楚冷笑一声，道：“他想让魏无忌回魏国。”
蔡泽挑眉：“他真是厉害，用得上魏无忌的时候就让魏无忌回来，觉得没有危险了就让魏无忌离开。”
蔺贽道：“魏无忌拒绝他，倒是终于有一点配得上信陵君的名声了。”
即便魏无忌是魏公子，被魏王如此磋磨，也太没有骨气了。
至少他这个老庄传人觉得不喜欢。
子楚道：“魏无忌说，他回到魏国之后也会继续被猜忌，而他被猜忌，一定会让魏国有识之士对魏王有意见，分裂魏国朝堂。所以他就去为赵国北边打胡人了。抵抗胡人南下，也是保护魏国。然后说这是朱襄说的。”
蔺贽大笑：“朱襄说到魏无忌的心坎上了。不过没想到魏无忌一个富贵公子，居然真的下定决心要去北边。”
蔡泽道：“赵王似乎还没有同意。”
子楚道：“当然。魏无忌毕竟是魏国公子，让魏无忌掌兵，赵王那个心胸，恐怕还是有些害怕的。”
蔡泽道：“既然是朱襄的愿望，我们是否应该帮助一下魏无忌？”
子楚笑道：“我告诉你们这件事，就是正有此意！魏无忌若去了雁门郡，恐怕再也不会回魏国，魏国从此不足为惧。”
此次他劳军，是廉颇将军觉得自己年纪大了，恐怕打不了几年仗，请求秦王给他一个机会再立点军功，去攻打韩国。
所以如果子楚不亲自去劳军，确实对他自己声望没有任何影响。
廉颇当然天然地站在他这一边。
但正因为如此，子楚才决定去。
廉颇是朱襄的长辈，曾经在赵国也对他照拂挺多。廉颇说自己可能是最后一次出征，子楚怎么能不亲自去劳军？
廉颇攻打韩国，把魏国吓得不轻。
魏王堂堂一个国君，居然亲自来拜见子楚这个秦太子。
要知道战国太子多是消耗品，常常作为质子派往国外。就算不是质子，战国的王太子也几乎没有什么权力，国君想换就能换。
堂堂国君居然亲自来拜见秦太子，还以君臣之礼对待太子子楚，即便魏王存了挑拨秦王和太子关系的心思，他此举也太过贬低自身。
此举堪比韩王亲自为秦昭襄王披麻戴孝哭丧了。
子楚接待魏王时，心中讥笑不已。
魏王宁愿对一个秦太子卑躬屈膝，也不愿意好好对待一个从未展现出对魏王王座野心的亲弟弟。
愚蠢如赵王都已经醒悟，将国事托付给了平原君。魏王还不如赵王。
如今的赵王对比六国君王，居然算得上明君了。
魏王拜见秦太子，不仅没能挑拨成功秦王柱和子楚的关系，还让因为忙过头有些失眠的秦王柱开心地多吃了一碗饭，睡了一夜无梦好觉。
秦王柱没有忌惮子楚，只是羡慕子楚，自己当秦太子的时候怎么没有这种好事。
即便是他君父在位的时候，如果有他国国君以君臣之礼待他，君父也会乐呵呵地多吃一碗饭，不会忌惮。
魏王想太多。

第133章 老坛泡青菜
现在平均气温普遍较高,吴郡收了晚稻之后还能再种一季菽。
朱襄握着豆种感慨，大豆真是古时候老百姓的救命粮啊。
天气渐凉之后，对杭嘉湖平原的开发会更容易一些,但也容易不到哪去。因为能用的人太少了。
朱襄去杭嘉湖平原视察了几日，坐在湖边的巨石上不断叹气。
就算李牧从南边俘虏人来开荒，现在人数也不过一两千人而已。
这个数字是不是听上去很让人惊讶？仿佛李牧好像没有多大战果似的。
当然不是如此。
史书上最初对闽越的记载，闽越称王的时候才几千人。
到了秦始皇南征的时候,百越全部加起来，也不过凑了六七万人。但依托对地形的属性,他们能压着水土不服环境也不熟悉的秦军，打出接近一比五以上的战损。
到了西汉时,中原休养生息，百越也得到了一定发展，沿海城池中常住人口才达到了几万人。
在这时候,长江以南是蛮荒之地,人烟稀少,可不是开玩笑。
朱襄想着要不要从秦王那里要人。算了算秦国能出的人,他无奈打消了这份想法。
这个时代的人口本来就少,七国交战动辄十万数十万,除了虚报之外，也是倾尽全国之力。
所以长平之战秦国阬杀赵军，赵国才会死了一代人。
秦始皇统一天下后,想让东方学者归心而不得,想让民心归秦而命令庶民自己核实有多少田地上报结果导致物价飞涨,最后拿出了秦国稳定统治的老办法——出兵和劳役来疲民。
根据史料统计,秦始皇当时治下庶民也只有两千余万。所以当时他征调的民夫,数量差不多是总人口的五分之一,秦国才会迅速崩塌。
朱襄又叹了口气。后世还有人十分认真地希望秦始皇长生不老，带着秦国统一全球呢。就两千多万的人口，按照秦始皇那样的用法，确实不用学外语了，因为人都没了，直接没后代。
也可能秦始皇自己先被没活路的庶民弄没，吃了长生不老药也没用。
两千多万的人口，虽然不包括藏匿的人口，但也代表这是秦朝能控制的人口。
统一天下之后都只有这么点人，即便统一战争死了很多人，现在秦国的总人口也不会比这个多。没有任何现代机械，朱襄想要开发杭嘉湖平原，真的太难了。
战俘们闷头挖水渠排水，然后往淤泥中填土。
朱襄看着几乎看不出增长的田地发呆。
半晌，他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脸，重新端正了心态。
自己不是早就知道这个时代的极限了吗？急什么？南方开发成鱼米之乡，老祖宗们持续努力了近千年的时间。难道有了一个穿越者，就能一两年时间搞定？
先开个好头，争取让后人在一百年内，让南方地理位置较好的地方成为宜居之地。
没了秦昭襄王的压力，朱襄最近做事几乎一帆风顺，心态浮躁了不少，总觉得自己能做到很多事。
杭嘉湖平原的垦荒进度让朱襄从飘飘然中清醒，再次沉下了心，放缓了自己对南方的开发进度，顺便休息一下。
他老说着让嬴小政劳逸结合，结果自己是最累的人。
朱襄稍稍闲下来的时候，雪姬开始忙碌起来。
纺织机已经准备妥当。上次朱襄南下的时候已经在吴郡种了些棉花，这时今年的棉花已经丰收。秋收后进入农闲季节，雪姬正好招人进纺织工坊。
有在咸阳的经验，雪姬的工作推进仍旧十分困难。
咸阳的老秦人们从商鞅变法时就开始被高强度压榨，不抵触高强度干活。只要有钱粮拿，老秦人们能卷到让六国人怀疑人生。
吴郡的庶民完全不同。
楚越之地物产丰富，庶民难以饿死，所以较为懒散。吴起变法时就是强迫庶民们卷起来，终于把楚人抽得动了起来。但吴起死后，楚王废了旧法，楚人们又渐渐懒散起来。
当地的妇人们很不能理解，她们已经很努力地种了一年的地，为什么还要干活？
布匹什么的，自己在家里纺织一下，够自己用和交税就成了，为何还要集中起来一起纺织，甚至还要学新东西。
雪姬没见过这有外快都不赚的情况，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还好吕不韦回来了。
作为一个商人，他最懂如何压榨人做工。纺织工坊终于运转起来。
“吕不韦做了什么？”朱襄好奇地问道。
雪姬摇头。吕不韦发布的政令太多，她看不太懂。
朱襄便找到吕不韦询问，希望吕不韦能教导雪姬。
吕不韦很惊讶，没想到朱襄居然愿意雪姬学习经商的事。
虽然民间女子有经商者，但多是寡居之人寻求生计。在贵族女子中，还是以十指不沾阳春水为荣。
再者，经商一事，贵族多交予家仆门客，自己亲自经商，显然是觉得有些丢脸。
“雪姬在此事上感受到了挫败，自然就要学习如何把此事做好，心里才能舒坦。”朱襄道，“她将来是否想经商，和她学习更多的知识没有必然联系。”
吕不韦虽然还是不明白，但朱襄都这么说了，也不是什么特别为难的事，他便手把手教导雪姬如何经商，如何管理工坊。
吕不韦所做的事很简单，不过是恩威并施而已。
他先在村里散布谣言，说秦国以后收税只收棉布，不收麻布和葛布；这个纺织机效率非常高，所以秦人以为人人都能纺织这么多布，可能会提高税额；秦军以后会征召民妇入军协助后勤，就是专门为秦军纺织衣物，如果征召的民妇不会用新的纺织机，可能会被杀死……
总之，吕不韦借着庶民对秦国和秦军的恐惧，先造成了恐慌。
然后，吕不韦又让人去辟谣，说没这事。
“秦国当然不会只收棉布，也不会提高税额。只是棉布和麻布、葛布交税的价值一致，学会了如何用新纺织机的人能一天之内就把一个月的税织好，就相当于交税的额度比其他人低。”
“再者，纺织工坊管吃管住，还给布。你们的粮食存下来，明年就算遇到灾害也不会饿死。”
吴郡的民妇先被吓唬得心惊胆战，又听到好处，仔细一琢磨，她们不知道秦国官吏说的是真是假，最坏的情况是吓唬她们的事是真的，那么她们必须进入纺织工坊；如果吓唬她们的事是假的，她们省了粮食，又得了布，都不亏。
所以她们立刻踊跃报名，纺织工坊招工处从门可罗雀变成了人满为患。
朱襄旁听了吕不韦对雪姬的教导，见吕不韦确实没有敷衍，便放心地离开。
嬴小政不放心。
虽然他知道舅母和亲母完全不一样，他对舅母很信任，但他不信任吕不韦。
于是他将李斯派出去一同学习，让李斯把吕不韦每日言行都写给他。
李斯明白了嬴小政对吕不韦的厌恶，正想做点什么，就被朱襄敲打。
“你是贤臣，不是佞臣。”朱襄温和道，“你现在的起点，可以让你飞黄腾达而不污身，我相信你不是自己往自己身上糊泥的人。”
李斯被朱襄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不明白为何自己刚生出这样的念头，就被朱襄公发觉了。朱襄公难道能读懂人心？
李斯告退后，嬴小政从屏风后慢吞吞走出来，强调道：“我可没有让他陷害吕不韦！我只是让他帮衬舅母！”
“为君者，只要稍稍表达出对一个人的不满，哪怕你什么都没打算做，自有人为你做。”朱襄道，“甚至你知道陷害了某个你不喜欢的人后，给你带来的只有麻烦。但那些想要讨好你的人可不一定有这样的聪慧。”
嬴小政问道：“所以为君者不应该直白地表现出自己的喜好？”
朱襄摇头：“这哪可能做到？就算再隐藏，想要讨好你的人一直观察你，也能发现你的喜好。”
嬴小政又想了想，道：“为君者应该学会自己判断如何对待手下人，如果有人以我的喜好为由去伤害我不允许伤害的人，我应该摈弃亲疏远近，惩处得我喜爱的人，奖赏我厌恶的人。”
朱襄道：“这很难。”
嬴小政抱着手臂道：“这就是荀翁和舅父经常说的，为君者当有公心，不可为私。”
朱襄笑道：“政儿已经很了解了。”
嬴小政道：“那是自然。不过我没想到，李斯居然想要陷害吕不韦？他就算不讨好我，我难道不够重视他？”
朱襄道：“人心不足，何况他出身卑微，身边又有诸多大贤，总觉得朝不保夕，希望全力巴结你。这样的人，你是明君他就是贤臣，你是暴君他就是佞臣，你的后代若压不住他就是奸臣。”
嬴小政道：“看来要好好培养后人。”
嬴小政想起梦境中的大嬴政那些儿子们，嘴角微微抽搐。
我的儿子们必不像梦境中大嬴政的儿子那样无用。等他们一出生，就交给舅父养！
朱襄听到嬴小政的话，心里很欣慰。
大部分君王看懂李斯后，都会想着死的时候把李斯一同带走，以免后代压不住李斯。
嬴小政却毫不犹豫地选择好好教导后代。
朱襄能看出来，嬴小政不是因为自己在这里才故意说自己喜欢听的话，嬴小政是真的很自信地做出了这个选择。
等扶苏出生的时候，自己带着养吧。就是不知道那个孩子还会不会叫扶苏。朱襄眼前的外甥还是个孩子，他都畅想外甥的儿子了。
冬季时，朱襄算了算时间，想回咸阳一趟。
嬴小政疑惑：“为何这时要回咸阳？”
朱襄道：“我答应君上，等他出孝后，要为他做大餐。”
嬴小政眼皮子和嘴角都不断抽搐：“就为了这个，舅父千里迢迢花接近半年的时间，从咸阳和吴郡往返？”
朱襄揉了揉嬴小政的脑袋：“既然承诺了，就要做到。”
嬴小政摆了摆手，让舅父滚蛋，自己会好好照顾舅母。
有时候他真的不懂舅父在想什么，但现在吴郡没什么事，大父又给了舅父可以自由往返的权力，舅父想去就去吧。
朱襄便带着几坛子酸菜北上了。
他虽然还是没有培养出白菜，但培养出不同品种的青菜。吴郡多海盐，朱襄十分奢侈地将青菜全部用上等的海盐腌制成了泡菜。
泡菜中加入了辣椒、花椒，突出一个麻辣鲜香，是秦王一家子都最爱的味道。
朱襄想，秦王守孝一年一定很辛苦，以他对老秦王的孝顺，肯定什么好吃的都不敢吃。现在带些老坛酸菜回去，可以给秦王开开胃。
朱襄因为要给秦王做一顿好吃的而绝对长途跋涉回咸阳，李牧和王翦都对朱襄报以了无语的表情。
吕不韦和李斯却如出一辙地一拍大腿，又学到了不少。
蒙恬小心翼翼给了朱襄一个包裹，希望朱襄能帮他给家里人带信。
特别是给弟弟的信，他专门加了蜡封，生怕别人偷看。
蒙恬和他弟弟都被选为嬴小政的“玩伴”，但现在只有他跟随嬴小政，想来弟弟心里一定很难过。
蒙恬想要告诉弟弟，别难过了，赶紧学习，兄长给你把需要学习的事列出来了。你如果来了公子政身边，什么都不会，天天被公子政用看庸人的目光凌迟，那才会真的难过！
蒙恬每次觉得自己能勉强跟上嬴小政的节奏，嬴小政就用行动告诉他，你还差得远。
一般这种“飚速”行为，结果都是被朱襄叫停。他那骄傲的小主父，被大贤舅父拎着强迫去休息。
这时候蒙恬才能松口气。
他一边给弟弟写信，一边抹眼泪。
全是辛酸泪。
弟弟啊，你一定要好好学习，不要向我，公子政可能都把你兄长我当傻子了。
朱襄路过蒙武处的时候，蒙武一听蒙恬写了信，毫不客气地就把蒙恬的信拆了，朱襄拦都没拦住。
朱襄有些生气：“蒙恬特意封好的信，你怎么能一点隐私都不留给他？”
蒙武十分疑惑：“我儿子要什么隐私？你要看吗？”
朱襄：“不看！”
蒙武乐呵呵道：“好，你不看，我和你说。”
朱襄捂住耳朵。
蒙武笑得直不起腰。
有时候他这位友人莫名其妙的坚持真的很逗。无论是坚持不看不听儿子信中写了什么，还是专门回去给秦王做饭。
蒙武笑够之后，认真阅读了蒙恬的信，确定蒙恬的信中没有任何犯忌讳的地方，才将信重新滴蜡封好。
“韩非呢？”见信重新封好后，朱襄才放下捂耳朵的手，转过来。
蒙武道：“不知道。他天天在外面跑，我也不知道他跑哪里去了。”
朱襄皱眉：“会不会有危险？”
他本来让韩非忙完就来找他，但韩非写信说有很多事要忙，短时间内不会来吴郡。
朱襄见韩非找到了想做的事，自然不会让韩非强行来吴郡。
“我派了人保护他，应该没事。”蒙武道，“如果有事，就是他自找的。”
朱襄：“……”
他举起自己比砂锅小的拳头，要揍蒙武。
蒙武一边躲闪，一边笑道：“这里的匪我都剿灭得差不多了，他如果有事，肯定是偏离了官道，去了人迹罕至的地方，这不是自找的。朱襄啊，韩非的岁数不比你大，你怎么和照顾政儿一样照顾他？你当他是小孩吗？”
朱襄道：“我心理年龄比他成熟。你真的没有他的消息？”
蒙武道：“五日前我得到了他的消息，他还很好。”
朱襄松了口气，然后意识到蒙武故意逗他，狠狠地剜了蒙武一眼，把送给蒙武的泡菜抱走了一坛。
蒙武脸色一垮，为自己逗弄朱襄后悔了。
但朱襄不给他补救的机会。他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朱襄乘船离开，离开时还在船头给他做侮辱性的手势。
蒙武回头问副将：“你看他还像个大贤吗？！”
副将懒得理睬蒙武。你自找的。
朱襄在江水逆流而上，进入了汉水。
没想到在汉水之上，朱襄居然见到了巴蜀的运粮船队。
李二郎正好在蜀郡的船上。
“伯父！伯父！”李二郎在甲板上蹦蹦跳跳，人黑了不少，但还是如此活泼开朗。
朱襄上了李二郎的船，正好把从蒙武那里扣走的一坛酸菜送给李二郎：“你阿父还好吗？工程还顺利吗？今年蜀郡丰收了吗？”
李二郎一一回答：“阿父很健康，工程进程顺利，蜀郡丰收了。一切都好，阿父就是有些想伯父和公子政。”
朱襄具体询问了都江堰的进度之后，心里赞叹不已。
选址时间和开山时间缩短之后，都江堰恐怕能早个十年修好。待都江堰修好之后，如此大的功劳应该能让李冰入朝为官。他说不定还有与李冰在咸阳再见的机会。
李二郎现在已经不是曾经那个一心向往游侠儿，处事冒冒失失的少年郎。他成熟了许多，所以李冰才让他跟随押送粮食的船去咸阳增长见识。
李冰还为朱襄准备了信和礼物。他虽然不知道朱襄是否在咸阳，但可以先把信和礼物送往朱襄的府邸。
朱襄与李二郎等人同行，拜访了巴蜀押运粮食的官吏后，与押运粮食的船队同行，顺便把李二郎叫到了自己船上，指点李二郎最近学习中积累的疑惑。
巴蜀官吏皆用十分羡慕嫉妒的眼神看着李二郎。
他们也想向长平君请教。但长平君看着很和善，总觉得和人隔了一层什么，让他们不敢贸然打扰。
难道他们感到的疏离，是长平君的仙气吗？
李二郎悄悄对朱襄笑道：“他们都在羡慕我。”
朱襄道：“那你在这段时间就该好好学。”
李二郎摇头晃脑：“伯父，我知道了，别唠叨。伯父还是这么唠叨。”
朱襄纠正道：“你应该叫我叔父。”
李二郎道：“阿父说，他和你相交，不论年龄。”
朱襄道：“那也该叫叔父……罢了，你随意。”
他也搞不懂这里的称呼。可能因为他地位高？总不能是因为他头发白吗？
其实李二郎原本叫朱襄仲父，然后嬴小政对李二郎说对“仲父”这两个字很不喜欢，李二郎才换成“伯父”。
朱襄想起此事，就不由忍笑。
有时候政儿真的一点都不掩饰自己的“奇异之处”。即便知道政儿的表现和他的心智一样，一定不是那个真正的秦始皇。但他总怀疑，政儿可能知道一点未来的信息。
否则，他怎么会表示绝对不与吕不韦和解，又讨厌“仲父”这个称呼？
李二郎问道：“他们说伯父你与外人隔了一层，看着好相处，其实很难接近。但如果他们向伯父请教，伯父一定会回答他们的问题。他们误解了伯父。”
朱襄认真道：“他们看出的疏离也是真的。我只是不想和不认识的人交谈。”
谁愿意没事和不认识的人应酬？哪怕朱襄可以随便找路上农人叨叨大半日，也不想与这些官吏谈论学问。
“不过他们若来问我，我当然会为他们解惑。”朱襄狡黠地眨了眨眼，道，“所以他们还是别来问我的好。”
李二郎捧腹大笑。
他像是回到了当初朱襄和嬴小政还和他一家在蜀郡时的快乐时光。
那肯定是他一辈子都记忆犹新的最快乐的时光之一。
……
朱襄上岸时，巴蜀的官吏都没与朱襄说上话。
他们自觉脸皮已经够厚，但就是不敢去打扰朱襄。
他们本来以为上岸后还有机会。从这里到咸阳，还有一段陆路。
大家驻扎在一起休息的时候，总会有机会吧？
谁知道，太子子楚居然在码头上迎接朱襄。
太子子楚当然用的不是迎接朱襄的名义，而是来接受和护送这一批巴蜀送来的粮食。
但谁一看太子子楚一见到长平君就快步走过去，半点视线都没留给巴蜀官吏的模样，就知道这只是借口。
“我难得与你久别重逢的时候，你没有病倒。”朱襄用拳头碰了一下太子子楚的肩膀，“还算结实。”
子楚道：“为了不让你唠叨，我这半年都窝在咸阳好好养生。”
朱襄道：“你终于洗心革面了，我很欣慰。”
“滚！”子楚笑骂道。
两人聊了几句之后，子楚才去见巴蜀的官员。
当他得知李二郎就是朱襄友人李冰的孩子后，脸上清浅的假笑就像是现在还不存在的川剧变脸似的变得真实。
他从腰上接下玉佩送给李二郎，勉励道：“我经常听朱襄提起你们父子，你要好好做事，将来必定有大作为。”
朱襄打趣道：“等分水堤坝修好之后，当地人肯定会给他们父子俩修庙。堤坝不毁，庙宇常在。封神算不算有大作为？”
子楚瞥了朱襄一眼：“没有你伐山破庙灭神作为大。听说你这次去东瓯，又杀了什么海里的恶龙？”
朱襄扶额：“什么恶龙？咸阳又有什么奇怪的传闻？我连稍大一点的蛇都没见过，哪来的恶龙？”
子楚忍俊不禁：“有关你的传闻可多了，回去慢慢说。君父已经等不及见你了。”
子楚想起秦王柱得到朱襄提前送来的“我依照约定回来给君上做顿好吃的再回吴郡”的加急文书，愣了半晌，然后居然悄悄抹了抹眼睛，也不知道是太感动还是觉得自己眼花了。
朱襄道：“好，我这次不仅带来了酸菜，还带来了许多干海货。”
无论是酸菜还是海货，对老人而言都不能多吃。
不过身在内陆的秦王也难以吃到多少海货，吃了一年的素，补补身体应该没问题。
子楚道：“那还不快走？”
朱襄和李二郎告别，坐上太子车架率先离开。
巴蜀的官吏十分无语。
他们就说，太子绝对只是来迎接长平君，和自己没关系。
说什么来接收这批粮食，结果人立刻走了，连装都不装。
与子楚一同来的官吏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是木雕。
他可不想说，就谁来迎接朱襄公这件事，相国丞相和太子还在秦王面前比了一场投壶。
一涉及朱襄公，连秦王都变得奇怪了。
马车上，子楚先问了嬴小政和雪姬的生活后，说起了魏无忌的事。
朱襄才知道，魏无忌居然真的听了他的话，决定去戍边了。
他顺了顺胸口：“他如果吃不了边疆的苦，会不会骂我？”
子楚笑道：“骂就骂，难道你还能被他骂得少一块肉？”
朱襄点头：“也对。如果要骂，他肯定也是先从蔡泽骂起。”
以信陵君的智慧和信息来源，应该知道当初使用离间计的人就是蔡泽了。
不过也不用猜。秦国的离间计，向来都是相国管。
“我帮了他一把，他应该不日就能得到赵王任命。”子楚道，“魏无忌不仅是魏公子，也是赵国外戚，他替赵国领兵戍边并无问题。赵王只是自己心胸狭小，担心魏无忌手握重兵后会对赵国不利。”
朱襄问道：“你难道施计谋让魏王与魏无忌的裂缝更大了？”
子楚笑道：“还需要施展计谋？只要把魏王来韩国边境拜访我之事传出去，天下人都知道魏无忌肯定不会回魏国了。”
朱襄叹气：“不是不会，是不能吧。”
魏王宁愿对秦太子卑躬屈膝，都不肯把魏无忌叫回去。他表现得如此忌惮魏无忌，魏无忌已经难以再回到魏国了。
子楚道：“魏国已经成为了秦国的属国，向秦国俯首纳贡。”
朱襄扶额：“魏王真是……他难道认为自己当了秦国的属国，秦国就不会攻打魏国了吗？”
天下稍稍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秦国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统一天下。
现在已经不是春秋时代了，不是某个国君去召开个集会，其他诸侯国的国君捧个场，承认他是霸主，他就会美滋滋地退兵。
“他可能知道，但那又如何？”子楚转着手中的扇子道，“他知道了也只能这么做，祈求一时平安。如果秦国看在他乖顺的面子上先攻打韩国和赵国，他活着的时候魏国不灭亡，他至少不是亡国之君。”
“他就这么点出息？”朱襄无语。
子楚道：“你还指望他有多大出息？”
朱襄道：“我不知道魏王有多大出息，但我知道，在大冬天玩扇子的人脑袋有病。”
子楚耍帅的动作一僵。
朱襄道：“我给你送扇子来，是让你夏季用，不是让你冬季穿着厚厚的皮毛给自己脸上扇冷风。”
朱襄没收了子楚耍帅的折扇。
子楚狠狠地瞪了朱襄一眼：“折扇是装饰，不一定用来扇风。”
“嗯嗯嗯。”朱襄道，“我再给你做一把羽毛扇，你换着用。”
朱襄吐槽子楚拿着折扇耍帅，自己却转动折扇，给子楚来了几个高难度动作，然后用视线挑衅子楚。
子楚不服输，抢过折扇学习朱襄的动作，然后折扇砸在了朱襄的脑袋上。
朱襄捂着脑袋：“你故意的是不是？”
“怎么可能。”子楚大笑。
外面的人听着太子车架中的笑声，脸上也不由露出了笑容。
太子子楚越来越喜怒不显，连他身边的老家臣都感到了太子的威严越来越重，开始害怕这个未来的秦王。
朱襄公一回来，主父又恢复成以前的模样，让他们心中轻松不少。
还是朱襄公在咸阳的时候热闹啊。
太子车驾被允许直接在咸阳城中疾驰，朱襄很快就到了咸阳宫。
秦王柱正在干活。听到朱襄来了，笔一丢，让朝臣们别吵了，他先去见个人。
“朱襄公回来了？难道南郡有什么急事？”蒙骜小心翼翼地问道。
他的儿子和孙儿都在南边，他很担心。
秦王柱瞥了他一眼，道：“若有急事，他也不会在这里告知寡人。”
蒙骜立刻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秦王柱遣散了众臣，然后嘴角上扬，背着手迈着方步去找朱襄。
他没找到朱襄，只看到正在分东西的子楚和蔺贽。
秦王柱问道：“朱襄呢？”
子楚回答道：“君父，朱襄一回来，就直接去了厨房，说给君父做顿大餐。”
秦王柱又问道：“蔺卿，你怎么在这里？”
蔺贽理直气壮：“当然是来蹭吃蹭喝！”
秦王柱给了蔺贽一个“你胆气足”的眼神，叹了口气。
他现在的脾气越来越像君父，但蔺贽仍旧一点都不害怕他。
秦王柱怀疑，蔺贽也不害怕君父。
这个人啊……
“蔡卿呢？”秦王柱问道，“他听到朱襄回来，不过来蹭吃蹭喝？”
蔺贽道：“蔡泽这个人很虚伪，他非说等君上你召见他，他才来蹭吃蹭喝。君上，你一定不要召见他。”
秦王柱嘴角再次抽搐，抬起脚给了蔺贽一下，让人去传蔡泽和荀子来。
朱襄回来后做的第一顿饭，荀子和蔡泽当然都要一起来吃。
蔺贽不断抱怨：“君上，何必呢？他既然自己不来，就是不想来，哎哟。”
秦王柱又给了蔺贽一脚。
蔺贽可不想连着受踢，绕着子楚就开跑。
秦王柱撸起袖子笑骂道：“寡人踢你，你居然敢跑？站住！寡人命令你站住！”
蔺贽道：“先贤说，国君和亲父如果做了不对的事，臣子和儿子也应该制止。我是跟随荀子学习过的！”
子楚扶额：“幸亏荀子不在这里，否则他一定不会允许你借用他的名声。”
蔺贽一边跑一边笑：“晚了！”
子楚伸出脚绊倒蔺贽，让秦王柱狠狠在蔺贽屁股上踹了两脚：“等荀子来，我就将今日之事告诉他。”
蔺贽抬头，给子楚比了个侮辱手势。
子楚呵呵。
不知道以后他当秦王后，蔺贽会不会还这么嚣张！
朱襄得知秦王柱提前下班，赶紧洗了手来拜见秦王柱。
然后他就看见了秦王柱追打蔺贽这一幕。
朱襄默默站在墙角处，静静地看着蔺贽找打，手在胸口点了几下，求神保佑蔺贽。
带他过来的宫人好奇道：“朱襄公祈求的是什么神灵？”那个南下后一路灭神的朱襄公居然在祈求神灵！
朱襄道：“西方蛮夷供奉的神灵。”
宫人问道：“很有用？”他也想拜！
朱襄道：“当然一点用都没有。”他们都还没有创教呢。
宫人被朱襄的回答闪了一下腰：“啊？那为什么朱襄公要向祂祈祷？”
朱襄道：“正因为我确定祈祷没用才祈祷。”
朱襄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蔺礼该揍！”
虽然不知道蔺贽做了什么事被秦王踢，但他一定站在揍蔺贽的这一方！
宫人愣了半晌。
这、这……朱襄公居然是这种人？这和我听闻的朱襄公完全不一样啊！
“君上！蔺礼怎么惹你了？我来帮你揍他！”待蔺贽被子楚绊倒后，朱襄撸起衣袖兴致勃勃参战。
蔺贽对朱襄也比了一个侮辱性的手势。
朱襄道：“君上，蔺礼居然犯上，我们把他关在牢狱里几日，等我走了再放出来。”
秦王柱装模作样地捋了捋胡须：“可行。”
蔺贽立刻由趴变跪：“君上，我错了。”
子楚忍不住骂道：“蔺礼！你现在是秦国丞相！能不能别一副地痞无赖的嘴脸！你要脸吗！”
蔺贽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子楚：“我学老庄的，你见过哪个学老庄的要脸？我们都是随其自然。”
子楚：“……”也是老庄都已经去世了，不然肯定会冲到咸阳来把你逐出师门。
待荀子来到咸阳宫，得知此事后，立刻举着拐杖又敲了蔺贽两下。
“以后不准说我是老师！”荀子的唾沫都喷到了蔺贽脸上，“我没你这样的弟子！”
蔡泽慢悠悠走到子楚和朱襄身边，三人并立看着蔺贽被骂。
“朱襄，今天吃什么？”
“酸菜鱼，韭香焖河虾，紫菜虾皮汤，冬笋炒火腿……”
“火腿是什么？”
“嗯……用特殊的方法腌制的猪大腿肉。”
“哦。你快去做饭，荀子一时半会人骂不完。”
“好。”
朱襄依依不舍地离开了，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
他真的很舍不得好友蔺贽，真想再多看他几眼。

第134章 荀子醉米酒
朱襄看不到蔺贽被骂,心里十分难过，做鱼的时候都在唉声叹气。
传统酸菜鱼应该用草鱼，但朱襄担心几位老人吐刺难,又正好给他们吃点长江特产，于是采用了长吻鮠。
长吻鮠即江团，又叫鮰鱼，主要生活在长江水系。朱襄让人捞了鱼之后,小心翼翼养在船上，每天换水,到了咸阳时，还有十几条江团活着。
江团的美味在宋时,因著名美食带货家苏轼一首《戏作鮰鱼一绝》而被人广泛认知。
苏东坡赞曰：“粉红石首仍无骨，雪白河豚不药人。寄语天公与河伯，何妨乞与水精鳞。”将江团美味与当时顶级食用鱼河豚和鲥鱼相提并论。
朱襄相信,秦王也一定会对这种鱼的美味赞不绝口。
去腮刮鳞破肚清理内脏,朱襄示范了一次后,处理鱼肉这点小事就由咸阳宫的膳夫来做。他开始调配佐料。
热锅,倒入大豆油,下姜丝、大蒜、泡椒、花椒等爆炒,再放入鱼尾和对半切开的鱼头炒出香味；
下切成小段的酸菜，加水和鱼骨熬汤，然后将鱼肉放下滚水中稍稍烫一下立刻起锅,放入盆中；
之后将酸菜等打捞到盆中,再把滚烫的汤倒入盆中,用余温将鱼肉彻底烫熟,朱襄这一盆酸菜鱼就做好了。
如果重口味的人,还会再炒一锅红油浇到酸菜鱼上。但秦王柱和荀子年纪都较大,子楚脾胃又弱，朱襄就没有弄那么刺激。
做好最复杂的酸菜鱼之后，其他的菜就简单了。有膳夫帮忙处理食材，朱襄只需要动锅铲，很快就将饭菜做好。
最配酸菜鱼的就是大米饭，朱襄用从南边拿来的新米蒸了一笼大米饭，又热了瓶米酒，才去换衣服擦身体。
虽然吃饭时也会出一身汗，但与秦王同桌，朱襄还是要随时保持身体整洁无异味。
朱襄虽看着在秦王面前很“肆意”，其实很注意细节。蔺贽常常笑他太过小心谨慎。
虽然秦王不一定在乎，但小心无大错。朱襄在战国生活了这么久，学到的最大本事就是如何以看似嚣张的背手外八字，实则战战兢兢地在薄冰上行走。
“君上，酸菜鱼来了！先喝口汤暖暖身体！”朱襄殷勤地为秦王柱舀了一碗汤，然后又给荀子舀了一碗。
子楚干咳一声，道：“第三碗是不是该给我这个太子舀了？”
朱襄做出了担忧的神情：“你手受伤了？伤哪里了？”
子楚从朱襄手中抢过木勺，自己给自己舀。
秦王柱差点被鱼汤呛到。
他欢快地想，不知道子楚能忍朱襄到什么时候。在朱襄离开前，自己能不能看到一次子楚和朱襄打一架。
秦王柱还挺怀念以前子楚和朱襄“切磋”的场景，特别有趣，和跳舞似的。
朱襄看着秦王柱和荀子喝完鱼汤，得意道：“如何？是不是特别开胃，特别美味？”
秦王柱捋胡须：“朱襄的厨艺还是如此精湛。”
荀子淡淡道：“尚可，清淡些更好。”
朱襄道：“荀子不爱吃带辣的菜，下次我做清炖的鱼。江团清炖也很美味。”
荀子应了一声，朱襄继续为秦王柱和荀子布菜。
秦王柱道：“布菜的事交给宫人来即可，你也快些吃。”
朱襄这才放下筷子。
所有厨子做菜的时候都会尝尝味道，朱襄已经尝了个半饱。他吃了一会儿，就放下了筷子，去厨房里切水果盘。
秦王柱十分无奈：“切个水果，他还需要亲自去？”
“他闲不住。”荀子道。
秦王柱失笑：“是闲不住。听闻他去东瓯又斩了恶龙，不知道是何恶龙。”
子楚道：“朱襄在路上说他没斩过恶龙。”
秦王柱道：“寡人也相信他没有斩过恶龙，但肯定斩了些什么，不然怎么会有这种传闻？”
蔺贽道：“可能是很大的蛇？”
蔡泽皱眉：“如此危险？怎会让朱襄亲自动手？”
子楚猜测：“或许朱襄只是看着，命令护卫动手？”
蔺贽点头：“有可能。就朱襄那身手，怎么可能亲自斩蛇？”
蔡泽仍旧皱眉：“还是危险。他不该在一旁观看。”
朱襄端着几盘切好的水果放到桌子上，水果上还插着便于取用的小竹签，柰果等甚至削成了兔子模样：“什么危险？”
秦王柱道：“我们在聊你斩灭恶龙之事。”
朱襄哭笑不得：“我没斩过。”
秦王柱道：“寡人知道肯定不是龙。你斩了多大的蛇，才会被人认为是龙？”
朱襄使劲摇头：“我连蛇都没斩过，我什么都没斩过。我就带着秦军给东瓯种地……”
荀子半合的眼睛睁开：“秦军给东瓯种地？！”
朱襄看着荀子手伸到袖子里，戒尺已经亮出了一半，立刻屁股往远处挪动了一点：“荀子，你听我解释！”
秦王柱笑呵呵道：“荀卿，朱襄不会做有损秦国的事，且听听他说完再惩罚不迟。”
朱襄：“……”听完后还是要惩罚吗？
子楚想为朱襄说好话，蔺贽拉了子楚的袖子一下，给子楚使眼色。
蔺贽：难道你不想看着朱襄被揍吗？快闭嘴！
子楚立刻闭上嘴。
蔡泽眉头微微抽动。
朱襄看到了友人们的小动作，先给了蔺贽和子楚一个眼刀子，然后说起自己去东瓯的事。
他虽然写过文书，但只说了重要的事，现在将事情详细道来，众人眼皮子都在颤抖。
秦王柱：“你、你欺骗李牧，直接去了东瓯蛮夷之地？！”
荀子深呼吸：“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你是不是永远学不会？”
蔺贽兴致勃勃：“有意思，我都想去了。”
子楚点头点到一半，看到君父不赞同的眼神，赶紧止住另一半的点头，把头扬起来。
蔡泽扶额，一言不发。他心累，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说什么有用吗？朱襄又不在他眼皮子底下，想做什么事他也拉不住啊。
朱襄连忙道：“那只是小事，重要的是之后的事！”
他说起带着秦军帮忙抵御台风，清理田地，丈量土地，耕田播种……朱襄越说，众人脸色越古怪。
荀子率先道：“秦军再出兵，当是仁义之兵了。”
他心情很复杂。朱襄有时候是最符合儒家的人，有时候又与儒家相背离，真是让人无奈。
秦王柱关注点不一样，他不敢置信道：“那自称东瓯王的蛮夷居然让秦军上岸随意行走？他是不是早就想归服秦国了？”
子楚道：“也可能他被朱襄这一手打蒙了。”
蔺贽笑道：“一般人做不到朱襄这种事，所以他没立刻意识到不对劲，不怪他。”
蔡泽道：“李牧应该抓住了这个机会。”
荀子瞥了几人一眼。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说得都对，只是看着他们都只关注利益，没有谈论朱襄在此事中彰显的品德和秦国的气度，让他有些失望。
不过他早就知道秦国是无礼之国，所以虽然失望，倒也习惯了。
只要秦国能披上一层尊礼尚仁的皮，这天下的未来就会好许多。
“当然！”朱襄说起吕不韦和东瓯王的谈判，又说起有个可恶的东瓯贵族居然卖给他煮熟的种子。
蔡泽没好气道：“越王将煮熟的种子卖给吴国，是让吴国绝收。他卖出的那点种子，只能让一户人家绝收。他是以为长平君靠种田过活，预谋饿死你吗？”
蔺贽板着脸道：“很有可能！长平君对秦国至关重要，若长平君被饿死，秦国如折一翅！这计谋太恶毒了！”
子楚：“……”一位友人阴阳怪气，一位友人煞有其事，他应该怎么接？
子楚想了想，道：“确实恶毒。”
朱襄给了蔺贽和子楚一个“你俩认真吗”的眼神。
秦王柱忍俊不禁，笑得眼泪都冒了出来：“对对对，实在是太恶毒了，他居然想饿死秦国的长平君！该杀！”
荀子道：“实在是愚不可及，妄丢了性命。”
朱襄转移话题：“吕不韦说，他谈判正进入僵局，真是刚瞌睡就送来了枕头。现在秦军已经在东瓯修建港口和营地，南下练兵就更容易了。”
荀子微微叹了口气。
李牧这是南下练兵吗？算了，统一了中原之后，以太子子楚和公子政的雄心，拿下越地是迟早的事。现在施展“义兵”的手段，总比秦国以往的作战方式强。
“越人好斗，别忘记教化。”荀子提醒，“你若缺人，可从学宫多带些人去。鲁国被破，许多儒家弟子来到了秦国。”
朱襄愕然：“啊？鲁国被灭了？谁灭的？”
“楚国。”蔡泽道，“春申君试图离间你，我以他离间你之事离间他和楚王，说众人皆知春申君见到你后就嫉妒你，并以楚王的名义利用楚国在秦国的人污蔑你，是想让楚王与赵王一样，受众士人唾弃。”
朱襄更加愕然：“楚王信了？”
蔡泽道：“嗯，他信了。”
朱襄心中不免生出了对春申君的同情。
他激将春申君对自己出手，引出秦国中心向楚国的人，以及那些因王位争夺与子楚、嬴小政敌对，所以把矛头指向自己的人。
只要能除掉自己，楚王和春申君不会吝啬这些人的生命和地位。
朱襄给了他们足够动手的理由，吸引了他们的视线，让自己的贸易战被隐藏在轰轰烈烈的离间计之下。
离间计是战国正常手段，贸易战可不是。即便齐国曾经做过。
当有人对嬴小政动手时，朱襄这一步闲棋再次发挥了作用。
楚国人和与子楚、嬴小政敌对的人利益相同，手段相近，很容易就让秦王联想到两者合作，下定铲除这股势力的决心。
朱襄只起了个头，其他都是蔺贽在做。
没想到蔡泽居然顺手也给了春申君一下，还是用这种……神奇的理由离间。
赵王会因为自己而让赵人离心，是因为那时他还算是赵国的“臣子”；去离间一个他国的大贤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若自己真的因离间计而死在秦王手中，天下人只会骂秦王。
就像是秦国离间魏王和信陵君一样。
“楚王是不是早就对春申君不满了？”朱襄问道，“春申君为了逆转不利局面，所以攻打鲁国？”
蔺贽道：“当李牧东取吴郡时，春申君坚决主战。所以此战失利后，楚王就对春申君不满。”
朱襄更加无语：“那如果春申君不主战，楚王就拱手将江水以南大片土地送给秦国？那不是更丢脸？”
蔺贽摊手：“总要找个人承担错误。”
朱襄叹息：“希望楚国有好好保存鲁国的典籍。”
鲁国不仅是儒家的发源地，还是周朝宗邦，周公旦的封国，“周之最亲莫如鲁，而鲁所宜翼戴者莫如周”。
东周后礼仪崩坏，周王连自己的直属地都没有了，鲁国成为周朝卿大夫的逃难地，是天下周礼保存最完善的地方，“周礼尽在鲁矣”。
这“周礼”不仅指遵循周礼的人才，也指周朝几百年的典籍。
“楚人动手太快。”尝到了咸阳学宫的好处后，秦王柱听到了楚国灭鲁的消息，心疼极了。
鲁国与秦国不接壤，秦国又不能隔着三晋去攻占鲁国，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楚国抢了先。
“可能正因为鲁国在周中的重要地位，春申君才会选择灭鲁来讨楚王欢心。”蔺贽道，“当日我出使楚国时，楚王对咸阳学宫赞不绝口。或许楚王也想建造一个学宫。”
荀子对此嗤之以鼻：“楚国会任用外来人才？”
朱襄接嘴：“楚国如果愿意任用外来人才，屈原就不会投江了。”
众人皆嘴角微抽。
朱襄这句话也太损了。
“不管能不能，先做个样子。”蔺贽道，“春申君亲自出战，应该会保护好鲁国的典籍。”
荀子叹气：“鲁儒们也带了一些典籍入秦，只是数量只占鲁国所藏典籍的极小一部分。”
朱襄拍着胸脯道：“荀子，我马上准备和楚国做棉布生意。我去把他们掠走的鲁国典籍买回来！”
荀子斥责道：“怎么满口买卖？”
朱襄垂着头听训。
荀子道：“换得后好好整理，让人多抄几份后再送往咸阳。”
朱襄乖巧道：“是。”
蔺贽对朱襄挤眉弄眼。荀子就是嘴硬！
“不仅鲁国被灭了，卫国也几乎已经成为魏国附属。”子楚道，“魏王为了挽回逼走魏无忌的威信，执杀卫国国君，立他的女婿为国君。”
朱襄疑惑：“执杀？”
“魏王命令卫国国君去拜见他，卫国国君去了之后，他就把卫国国君杀了。”蔡泽脸上露出嘲讽的冷笑，“他以为这么做，能挽回自己的威信。”
秦王柱摸了摸脑袋：“这……这比我君父还过分。”
秦昭襄王最大的黑历史就是诱骗楚怀王入秦后将其囚禁，致使楚怀王在秦国郁郁而终。
但即便是秦昭襄王，也只是软禁楚怀王，好吃好喝地供着他，只是不准他回国。命令他国国君前来拜见，然后直接杀掉，这也太……
荀子默默喝了一口米酒。连秦王都认为魏王此举太过，魏王，哼。
朱襄也默默可了一口米酒压压惊。
此时礼乐崩坏，一个国君比一个国君寡义无耻。对比来对比去，被中原文明排斥在外的蛮夷秦国国君和楚国国君，居然道德还稍稍高一些了。
魏王此举居然比战国大魔王、良心深海沟秦昭襄王还令人不屑。
这是什么让人笑不出来的地狱笑话？
再喝一口米酒压压惊。
在原本历史中，魏王会在公元前252年才执杀卫怀君，因为信陵君在公元前253年抑郁而终了。
魏王猜忌魏无忌，夺走魏无忌的兵权，导致最后一次六国合纵攻秦失败后，一无所有的魏无忌被软禁在魏国，整日以酒消愁，公元前253年病逝。
魏无忌死后，魏王这才心慌了。
他知道秦国不来攻打魏王，正是因为信陵君的震慑。
秦国不是打不过有信陵君的魏国，只是很麻烦，所以先绕开魏国。
现在信陵君死了，所有魏国贵族都知道，秦国人可能要打过来了。
魏王在排挤猜忌魏无忌的时候，朝中群臣都认可了。
虽然有同情魏无忌的人，但他们不能忤逆魏王的意见。而大部分魏国贵族对魏无忌不仅心存嫉妒，也不满信陵君的处事行为。
信陵君结交朋友和收留门客不看出身，只看才华和自己的眼缘。他常常与一些庶民门客平等相交，连姐夫平原君都曾经对此颇有微词，所以魏国贵族，特别是与信陵君同为魏国公子的一些人，对信陵君就更加不满。
信陵君每次掌握权力，都会将手下门客安插在重要职位。
这在战国是惯例。贵族的家臣，就是在贵族得势的时候充当下属的。
但信陵君那些门客出身不好，比如他带去冲锋陷阵的先锋，居然是个屠狗之辈。魏国贵族不认可这些人站在自己头上，获得自己立不了的功劳。
所以魏国贵族既敬仰魏无忌，依赖魏无忌，又“瞧不起”魏无忌的处事。
这一切在魏无忌死后就不一样了。
魏无忌活着的时候，即便他们对魏无忌不好，秦国攻打过来时，身为魏公子的魏无忌还是会为魏国卖命，所以他们肆无忌惮。
魏无忌死了，他们就算跪下给魏无忌磕头磕到头破血流，魏无忌也不可能领兵保护魏国了。
于是魏国朝堂对魏王的不满声音日益加重，魏王的威信一落千丈。
这时候魏王才病急乱投医，用了执杀卫怀君，立自己女婿为卫国国君，将卫国完全纳入魏国的招数来彰显自己的能力。
现在魏无忌虽然没死，但跑去为赵国戍边，直言不会再回魏国。魏王的病急乱投医便提前了。
卫国就那么点地，现在是几国的缓冲地带。魏王就算占领了这一块地方也没有利益，还因为对待卫国国君的野蛮行为而让人不齿。
“如果这样的行为能让魏王在魏国的威信上升，卿大夫因此支持魏王，那么魏国合该灭亡了。”朱襄点评道。
荀子颔首，无声认同。
这不仅是荀子在礼法上不认可魏王。他在礼法上也不认可秦昭襄王，但也说秦昭襄王是个有为国君。
荀子一向很务实。
魏王不仅侮辱了自己的名声，还没获得任何好处。这样的愚蠢，如果能让魏国士人认同，那么整个魏国从上到下都很愚蠢，便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荀子有时候对秦王和秦国不满的时候，在心里扒拉一下七国君王，总会无奈地叹口气，然后接受如今不太满意的现实。
没办法，秦国和秦王是不好，但六国更烂，烂到荀子看不到任何他们会赢的希望。
甚至说难听些，哪怕他们获得了鬼神相助，战胜了秦国，他们统一天下后，可能也没有荀子现在看在眼中的几个秦王对天下好。
荀子对鲁儒们也是如此说的。
如果他们不满意秦王，就去寻一个比秦王更好的国君投靠。
这个世界不是静止不动的，不可能如鲁儒所想的那样保持原样。
如果如鲁儒所想的那般，鲁国也就不会灭亡，鲁儒也不会逃亡了。荀子最看不起鲁儒那群把头埋在书堆里，完全逃避现实的懦弱模样。
不愧是贱儒孟氏的弟子，身上没有半点让人看得起的地方。
天下总会被统一，七国中有六国一定会很快灭亡。不要心存侥幸。
所以如果鲁儒们对秦国不满，大可去支持他们看重的国君争夺天下。满口“战争不仁”“诸侯国都是周的分封国不该自相残杀”等完全没有任何用处的大道理，有什么用处？
无用之言，无用之人，不如死去。
荀子让朱襄带鲁儒南下，就是用南方的蛮夷去治治他们的脑子，免得他们埋头在竹简木简中，连世界是什么模样都不知道。
哼，孟氏贱儒也就教书的本事稍稍强一些，正好去教化蛮夷。
若能让蛮夷学会孟氏贱儒那些软弱，秦军南下的时候造成的杀戮就会小许多。
荀子喝得微醺后，矜持消失，话匣子打开，拉着朱襄的手，骂起孟氏贱儒来。
秦王柱本来也有点晕乎乎，准备回寝宫睡觉。他一听到荀子骂人，精神就来了。
子楚给秦王柱端了一杯加了酸梅汁的水，让秦王柱醒了醒瞌睡。
秦王柱捧着水杯，全神贯注听荀子骂人。
蔺贽从袖口里摸出一卷纸和毛笔，毛笔在舌尖上点了几下，无比兴奋地将荀子骂人的话记下来。
这些都会成为他在朝堂上舌战同僚的素材。
蔡泽也不由将身体前倾，竖着耳朵听荀子教导。
子楚看了看友人，也聚精会神听了起来。
朱襄的双手被荀子抓得紧紧的，听荀子骂人骂得他耳朵都嗡嗡响，唾沫喷了自己一脸，不由哭笑不得。
这可真的是……
原来荀子这么讨厌孟子吗？怪不得孟子后世的门徒们也这么讨厌荀子。
朱襄一边听荀子骂人，一边想起自己学儒时，听到的一些小道消息。
孟子别看理论很“仁义”，他自己也是个暴脾气，经常与人对喷，骂人特别难听。
孟子比荀子大一辈，是荀子之前统率儒家的人。孟子在稷下学宫的时候，骂遍众人无敌手，并自诩齐国国君的老师。
荀子那时候应该在孟子手下求学过。
孟子和荀子的理论不合，应该在稷下学宫就交锋过。但孟子的喷子功利十足，身手也不差，还压了荀子一辈。在很重视辈分的儒门中，荀子天生比孟子弱一头。
那时荀子一定被孟子骂过很多次吧？
朱襄真想看到那一幅画面。
孟子荀子他都喜欢。如果孟子和荀子对骂，并且对打起来，他就更喜欢了。
孟子去世得这么早，荀子有了地位之后已经不能与孟子直接对喷，只能写文章遥遥对喷。荀子一定觉得很寂寞吧。
鲁儒基本都是孟子的门徒。现在鲁儒来到了咸阳学宫，荀子的精神肯定会好许多。
听，荀子现在骂人骂得多有活力，一定能高寿。
朱襄将荀子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荀子已经喝醉了，都没发现朱襄敷衍的态度。否则他高低会给朱襄来两戒尺。
荀子骂完人之后，就醉倒了。
朱襄背起荀子，在秦王柱安排的宫殿住下，服侍荀子入寝。
秦王柱十分满意这顿饭。他不仅吃到了美味的东西，还看到了不少热闹。
朱襄离开后，他连热闹都很少看到了。
哎，自己当太子的时候，群臣也没有那么怕自己啊。怎么现在他们就一副对自己战战兢兢的模样，连热闹都不给自己看了？
秦王柱晃晃脑袋，那模样像极了嬴小政。
嬴小政真是集合了前几代秦王所有的“优点”。
荀子第二日醒来时，朱襄已经醒来。
朱襄打来水，伺候荀子洗漱，一如曾经两人在家中同住时一样。
荀子也不因朱襄的身份改变而别扭。
他坦然地接受了朱襄的伺候后，问起朱襄对鲁儒的看法。
荀子虽然醉了，但他在醉时的理智很清醒（自认为），记忆也很清晰。
朱襄道：“他们沉浸在周礼中，以为周礼就是一切，先贤之语不需要更改，看不到世间的变化，这一点很不好。”
朱襄想起鲁儒与秦始皇在分封制和郡县制上的争斗，以及那几次明明处于下风却非要撩拨秦始皇怒气的“交锋”。
秦始皇的名声在这交锋中黑透了，但鲁儒又得到了什么？
他们什么都没得到，这个天下也什么都没得到。
他们一味与秦始皇斗气，与国与民都没有任何益处。
如果一家学说对国对民没有任何用处，那这家学说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孔子之后，每一代弟子都在孔子思想上有自己的见解。无论后人是否认可这些见解，但至少每一代贤人都认为根据时代而进行改变是正确的事。”朱襄道，“若是孟子还在，也是不会认这群腐儒为门徒的。”
荀子冷笑：“正因为孟子死了，他们才敢自称孟子弟子。”
荀子冷笑后，再次骂道：“这群鲁儒，还不如真正的孟氏贱儒！孟氏贱儒至少还有价值存活在这个世间！”
朱襄无奈地听荀子又骂那群鲁儒如虫子老鼠，不，连虫子和老鼠都不如了。
荀子骂完之后，心情好了许多。
他道：“陪我走一走。”
朱襄知道荀子有话要与他说，屏退了仆人，与荀子在空空荡荡的宫殿庭院散步。
为了避免被刺杀，从古至今宫室中就少有栽种树木，只单独建了花园。
国君不喜欢光秃秃的宫室，大多会去别宫居住。
所以朱襄总觉得这是没意义的行为。因为宫室里可能被行刺，别宫不也一样？
荀子则很喜欢这样空荡荡的宫室。他认为这是国君节省的象征。
荀子与朱襄绕着庭院走了一圈后，两人都没开口。
直到荀子走出了一头薄薄的汗，才停下来。
朱襄看着荀子的脸色，心里有些沉重。
他大概猜到了荀子想要与他说什么。
“朱襄，你所说的妇人诰命一事，我已经定下。”荀子道。
朱襄低着头。
荀子道：“你不问？”
朱襄苦笑。
荀子问道：“你担心与你所想的完全不同，所以害怕对我失望？”
朱襄立刻道：“我不会对荀子失望。”
荀子道：“因为你说，你才是不合时宜的人？”
朱襄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荀子叹了口气，道：“我采用了部分你提的意见，但没有全部采用。”
朱襄仍旧不敢问荀子采用了什么。
荀子自顾自地说道：“我采用了女子可以立功自己获得诰命。”
朱襄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真的？”
荀子冷哼一声，道：“我会欺骗你？”
朱襄使劲摇头。
他笑得嘴合不拢，想要对荀子说谢谢，又不敢。
如果在此事上与荀子说谢谢，荀子大概会揍他。
“不过你也别欣喜。”荀子道，“我制定的诰命很苛刻，寻常女子很难自己获得诰命。”
荀子想了想，补充道：“几乎不可能。”
朱襄却不失望，他笑道：“只要开了这条口子就很好了。”
荀子冷哼一声：“真的？”
朱襄使劲点头。
荀子憋不住了，伸手敲了朱襄额头几下：“这种事，真的值得你如此欣喜？”
朱襄再次使劲点头。
荀子十分不解：“为何？这与你并没有太大关系。朱襄，你是男子。”
朱襄道：“我当然是男子。”
朱襄没有等荀子继续发问，他继续道：“但我认为这个世间应该是公平的。诚然，世上存在实质上的不平等，王侯将相和庶民奴隶地位肯定不同。但我相信每个人的人格是平等的。”
“这无关什么男女，只是立功的人就该得赏，有能力的人就应该有施展抱负的机会，仅此而已。”
“我知道现在这种事完全不可能……”
朱襄想起咸阳学宫的一系列人才选拔的机制，想起自古以来，和从此以后这个世界的发展脉络。
“商朝崇尚鬼神，以人为祭品，甚至在祭祀中吃人肉。如此野蛮的行为，从商朝末期开始反思，到周朝禁止，再到东周时复辟，再到现在普遍厌恶用人祭祀，已经过了一千三百年。”
商朝近五百年，周朝近八百年。
只是为了改变一个人殉的制度，就需要一千三百年。
“商周时，只有士人能接受教育。官吏晋升被贵族世代把持，如楚国那样极端，便是只有大贵族能获官，连本国士人都难以施展抱负。东周时，普通士人开始求官。孔子首开私学，连野人都能来上课。但秦国选拔人才已经最不看重出身，咸阳学宫也从未想过教导农人。甚至现在普遍都接受应该让庶民质朴，不让庶民学习太多知识。”
现在庶民与欧洲中世纪一样，如果接受过多教育，家中藏有书籍，还会被惩罚。
直到汉代举孝廉，庶民才有权利读书。即便他们没有读书的渠道，至少读书不会被惩罚。
东汉时不再抑制豪强，魏晋时门阀林立，庶人接受教育的权利再次被剥夺，甚至直接以出身判断一个人的未来。
然后进入隋唐，科举制的建立，才彻底巩固了庶民接受权力的权力。
从只有贵族能读书，到庶人也能读书，从孔子开私学起算，也至少一千年了。
思想的改变就是这么困难，都是以千年来算。
如果以武则天称帝，让女性意识真正开始崛起，想着原来女子也能成为人上人算起，到民国时彻底出现女性意识觉醒运动，时间跨度正好也是一千年。
朱襄是谁？
他只是一个农学教授。
周公、孔子、武则天……无论是谁，他连脚指头都比不上。
穿越者又如何？穿越者比这些古人厉害到哪里？他就算有了系统外挂，也不敢说能看到这些古人的背影。
在正常社会进程中，一千年才能扭转一个群体的思想，才能从思想萌芽到彻底觉醒。
朱襄凭什么能脑袋一拍，就把这一千年抹去？
他凭什么都不行。
这是真实的历史，这里的贵族就算让六国贵族分享权力也不可能放开让庶民读书，这里的主流思想还是“女祸论”。
“女子天生残缺，无法与男子相争。”荀子道，“这不是儒家的思想，道、法、墨皆如此。”
朱襄道：“我知道。因为现在没有避孕的手段。女子除非不成亲，否则大部分女子每隔几年必定生子。若生子，很多女子身体不适，至少半年无法为官。更别提现在秦国唯一的实权爵位取得方式，军功。”
“若女子想要勉强与男子相争，那就只能不成亲。但秦国以农为国家基石，人口是重中之重，绝不可能同意女子不成亲。”
封建时代的人口至关重要，为了休养生息，每个朝代建立时都会用严酷的法律促进女子婚嫁。如果女子到了年龄不结婚，轻则官府随便给你配一个，重则全家受罚。
现代社会女子争夺地位可以不结婚不生子，封建社会谁给你讲人权？讲自由？
封建时代的女子是资源，就如如今的庶民一样。国家为了奴役平民必须愚民，那么为了让女子不停地生孩子，就绝对不能给女子除了生孩子之外的其他路。
这也是封建制度越保守越顽固，女子地位越低的缘故。
只有生产力发展，封建制度破碎，女子才能从“资源”变成人，有其他的选择。
否则所谓权力，都只是少数贵族女子，甚至仅限于依托孝道的外戚女子的玩物，和“女性”这个大群体一点关系都没有。
“但荀子，女子孕育生命不是残缺。如果为了延续生命付出代价叫残缺，女性因此被蔑视，那么就太畜生了。”朱襄道。
荀子道：“你骂我？”
朱襄道：“即便你是我老师，我也骂你。”
荀子瞪着朱襄。
朱襄勇敢地瞪回去：“我们都是有母亲的人，母亲怀胎十月，生产分娩，步步惊心。谁说女子残缺，就是无母孤儿牲畜！”
你是荀子又如何！我们儒家用污言秽语骂对方贱儒很正常！
荀子脸皮抽动了一下，不断深呼吸，然后挤出一个笑容：“你说得对。”
朱襄：“……”
朱襄倒退几步：“荀子，你可以骂我，但是别动手。”
“谁和你动手？你说得对。女子确实并非残缺，我也不认可这个畜生之语。”荀子面色变得平静，“你知道我为何认可女祸？人性本恶，淫为先。貌美的女子即便自己不愿意成为恶之本，她们也不能主导自己的命运。所以貌美，便天生是女祸，一定会吸引恶人。所以我要引导她们注重德行，不注重容貌。”
朱襄道：“我明白。”
人性本恶，所以貌美的女子天生会惹来祸事。所以荀子宣扬“女祸论”，既让男子以好美色为耻，也教导女子不重容貌更重德行。
荀子的观点很迂腐，如果在两千年后拿出来，会被人天天堵门骂。
但他是两千年前先秦时代的人，他还已经是这个时代思想最开放的大贤之一。其他人还不如他。
“如今妇人想要得到地位，只能靠嫁人，出身和容貌是她们唯一的武器。待诰命出现，贵女们效仿雪姬，或许会更注重德行。”荀子道，“这是我赞同你提议的原因。”
朱襄拱手作揖，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谢荀子。”
“而且，你曾说过，有些事就算现在做不到，也要让后人在能做到这些事的时候有迹可循，就像现在我们从史书典籍中翻找先例一样。”荀子淡淡道，“我现在不认可女子与男子等同，但我也希望未来有那一日。”
无论贵贱，无论男女，唯贤德者是举。

第135章 松茸火腿鸡
朱襄对荀子的话震惊不已。
荀子在他前世的历史中,是首先将“女祸论”发扬光大的先贤。后世网络每每批评将亡国的锅扣到后妃头上时，都会提一嘴荀子。
荀子是第一个将夏桀商纣亡国主因归结与妹喜、妲己的人,也是先贤中对女子当政最为厌恶的人。
他认为女子必须顺从丈夫,哪怕丈夫做出了无礼的事也要逆来顺受；女子干政和伶人、不健全的人干政一样，是乱世的象征。
这样的荀子，怎么会说出“我也希望未来有那一日”的话？
但荀子就是将这句话说出口了。
荀子与朱襄在此次辩论之后,心中疙瘩终于彻底消除。荀子也再次以朱襄之师居之，检查朱襄是否荒废读书,并让朱襄帮忙整理他入秦后这些年积攒的书稿。
朱襄在帮荀子整理书稿时，再次震惊。
荀子居然在考虑更改“性恶论”,将极端的“性恶论”分成“少部分圣人性善”“大部分人性恶但程度不同”，开始辩证思考了。
荀子见朱襄呆住，伸长脖子看了一眼朱襄在看什么书稿,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有何错？”荀子问道。
朱襄道：“啊,不是,没错。”
荀子嗤笑：“没错？你以前不是说,大部分孩童初生如白纸,仅有牲畜般求生本能,因教育而向善或向恶。但人的性格不同,也有无论经历怎样逆境也为善者,和父母和睦生活幸福却为恶者。现在说我没错？”
朱襄狡辩：“这和荀子说得差不多。不受控制的求生本能,也可归结于恶。”
荀子拿出戒尺轻轻敲了一下朱襄的脑袋，道：“继续整理。”
朱襄都没感觉到脑袋疼：“是！”
朱襄继续忙碌，荀子坐着喝茶监工。
监工时，荀子看着朱襄忙碌的身影，视线逐渐模糊，开始神游。
荀子知道,朱襄已经察觉到，自己的思想与最初相遇时相比，发生了较大的改变。
他自己都没想到，人都老了，居然还会推翻多年的思想，重新建立一套新的思想。
这一切都是因为和朱襄相遇。
荀子看到这个礼乐崩坏的战国时代之后，坚信人性本恶，并认为只有建立完善且坚固的阶层，让一切“有序”，才能拯救黎民与水火。
男尊女顺，是他“纲常有序”的一部分；如君王、大臣、庶民尊卑有序一样。
但这个弟子虽掩饰得很好，行为上却一直在挑衅他思想的根基。
朱襄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认为王侯将相和庶民的差距不过是家族资源；朱襄在家中与雪姬平等相处，经常教导雪姬自己决定家中大事。
荀子原本以为朱襄只是天真，将来书读得多了，事经历得多了，自然就会改了。
朱襄自荐出使长平，给了他第一个震撼，让他初次怀疑了自己的理论是否无懈可击。
之后朱襄被赵王囚禁，无数庶人自发集结，冒着生命危险围攻邯郸城，试图救回朱襄；雪姬露出了坚毅果敢的一面，先护着孩子躲避，又前来邯郸寻求救夫的机会。
荀子第一次将俯视众人的视线放平，正视庶人和妇人。
最让他动摇的是朱襄本人。
朱襄本为庶民，居住在城外山村中，在春秋时便是“野人”，没有机会接受任何教育。
他的父母皆是普通农人，长姊品行更是不端。
荀子从蔺相如那里得知，朱襄学习文字读写，都是从成为他门客后才正式开始。那之前，朱襄只从商人那里囫囵认得些许字，写起来还缺胳膊少腿。
朱襄仿佛生而知之，一颗赤心不因家人背叛更改，不因君王迫害更改，不因外戚荣华富贵更改。
荀子相信人性本恶，即便是他最崇拜的孔子也一定是经历了艰苦的教育和磨砺才成为圣人。
可朱襄呢？
他越了解朱襄，就越困惑。
这世上，难道真的有天性善良的人？
他将人性论与朱襄商讨，想听听朱襄的意见，朱襄说出一堆听上去仿佛废话，但仔细一琢磨，又仿佛很有道理的理论。
朱襄说，人性本是混沌，但有的人偏善，有的人偏恶，就像是马车前行时，有的起步是正的，有的起步是左右偏移，后天教育就像是纠正马匹前行方向的缰绳。
荀子不会在听了朱襄的话之后就立刻更改自己的理论，但他也不是顽固不灵的人。
君子曰：学不可以已。
他就算到生命的最后一天也会一直学习。那么学习到了新的知识，改正错误的认知，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吗？
荀子入秦后，进入了一个新的环境，从新的视野重新审视自己的思想，规正自己的错误。
他仍旧不全盘认可朱襄的想法，但有些思想确实被朱襄潜移默化的改变了。
朱襄所希求的那个世界，确实比他所想象的世界更美好。
而且那个世界并非空想，并非朱襄虚无缥缈的希望。即便自己看不到，但沿着朱襄畅想的道路走下去，他的子孙后代或许真的能看到那一日。
“荀子，到午膳时间了，我先去做饭，吃完午膳再接着整理。”
朱襄的声音打断了荀子的神游。
荀子淡漠道：“嗯。”本来他想对朱襄说，自己哪些思想是被朱襄改变。但看着朱襄惊讶的模样，他不知道为何心里生出一股火气，不想告诉朱襄了。
在你眼中，你老师我难道是冥顽不灵的人吗？！
哼！
朱襄完全不知道自己又惹了小心眼的荀子，将遭遇荀子一大堆功课报复。
自从朱襄回咸阳后，秦王柱就眼巴巴地盼着每一顿饭。
虽然朱襄老是说，他做饭的手艺没有宫里的膳夫，只是新颖。待宫里膳夫学会了他教的食谱，就能做出比他所做的更好吃的饭菜。
但秦王柱不认同。他就觉得朱襄做的饭菜更好吃，哪怕是一碗普普通通的汤面。
秦王柱吃了几日重口味的菜，今日朱襄准备做一道清淡的菜。
他从南边带来了一点松茸，准备用松茸和火腿炖一锅鸡汤，给长辈和友人补补身体。
松茸和火腿切片，与半大的小母鸡用砂锅慢慢炖煮，只加一点盐，味道就鲜美得让朱襄忍不住偷吃了一只鸡腿。
当秦王柱看到缺了一只鸡腿的小母鸡，哭笑不得：“朱襄，你若偷吃，就把鸡切了端过来。”
朱襄端着的砂锅里是一整只未切的小母鸡，唯独缺了一条腿，看着多显眼啊。
朱襄认真狡辩道：“我没有偷吃，只是先尝尝鸡肉的咸淡。”
子楚没好气道：“我就没见过哪个膳夫尝咸淡会吃掉一整只鸡腿。”
朱襄道：“你现在见到了。”
蔺贽拱火：“太子，你训斥他也无用，朱襄没有廉耻心。”
荀子当即掏出戒尺，让朱襄回答有没有廉耻心。
秦王柱乐呵呵地看着朱襄挨揍之后，才说“寡人不介意，随便吃”。
蔡泽默默地看着这一幕，觉得自己和这热闹的一群人格格不入。
他叹了口气，道：“先喝汤。天气寒冷，若鸡汤凉了便不好喝了。”
蔡泽提醒后，众人立刻停止“热闹”，赶紧吃饭。
朱襄又端来一锅小母鸡汤。
这么多人，一只小母鸡哪够？他就提前吃了一只鸡腿而已，鸡腿还有很多，子楚真是小气，以后只给他留鸡翅膀。
子楚听了朱襄的抱怨和威胁，将鸡腿分给秦王和荀子后，自己拿走一个，并用挑衅的眼神看着朱襄。
对不起，我是秦太子，地位很高，想给我吃鸡翅膀？没门！
朱襄冷笑。若不是秦王在这里，私下你连鸡翅膀都吃不到！
秦王柱对荀子悄悄道：“荀卿，你看太子和朱襄，吃个饭都要用眼神打架。寡人也不知道他们关系是好还是不好了。”
荀子慢悠悠道：“若太子和朱襄关系不好，便是朱襄自找的。”
秦王柱道：“太子还是应该学会忍让朱襄。他年纪比朱襄大，怎么能与朱襄斗气？”
荀子道：“朱襄与太子君臣有别，他如此狂妄，应该吃点亏，受点教训。”
秦王柱十分反对：“朱襄这怎么能叫狂妄？寡人看朱襄最为乖巧贴心。”
荀子道：“朱襄对君上确实乖巧贴心，但对太子太过狂妄。”
秦王柱摆手，坚决否认这件事。两个孩子打打闹闹，怎么能叫狂妄？
竖着耳朵听着秦王柱和荀子“辩论”的蔡泽和蔺贽交换了一个眼神。
见秦王如此宠溺朱襄，他们就放心了。
虽然秦王柱处置了许多污蔑朱襄的人，但他们仍旧担心这些人的话在秦王柱心中留下痕迹。
还好，看来不是在所有国君那里，都能“三人成虎”。
众人喝完鸡汤之后，朱襄就着鸡汤掺水，又煮了一些蔬菜和面片。
帮忙煮面片的膳夫看着秦王柱吃残羹煮的面片，吃得一脸满意的神情，心里酸透了。
在这个世界上，估计也只有长平君敢给秦王和太子吃残羹了。
偏偏秦王和太子还吃得十分满意？！残羹里煮的面片有什么好吃的？！膳夫不能理解。
每次秦王柱叹息膳夫手艺不如朱襄时，膳夫都很不能理解。
他为长平君帮手时，没见着长平君烹饪与他有什么不同。甚至长平君对火候和刀工的把握远远不如他，有时候还会一个走神把肉炒干，或者把饼子烙糊边。
长平君就这么把过了火候的炒肉，和略微有点糊的饼子端上桌，秦王和太子仍旧闭眼夸美味。
膳夫一度怀疑，长平君是不是在菜肴中放了什么他看不到的美味调味料。
……
膳夫的抱怨不小心传了出去，秦王柱震怒，要惩罚膳夫。
朱襄劝说道：“他只是想要精进技艺，让君上吃到更美味的食物，不是嫉妒我。我又不是靠烹饪成为长平君，他怎会嫉妒我？”
秦王柱这才放过了膳夫。
膳夫对朱襄感恩戴德，备上厚礼向朱襄请教饭菜美味的秘诀。
朱襄哭笑不得：“你难道真的认为我烹饪的技艺比你高？我的厨艺并不及你，只是因为我是秦王晚辈，是太子友人，所以他们才夸奖我做的饭菜比旁人更好吃。就像是你为你父母做饭一样。”
膳夫终于明白了自己的错误。
他是犯了什么浑要和长平君比厨艺？长平君就算蒸个没味道馍，秦王和太子也会闭着眼睛夸。
膳夫做的饭菜，和长平君亲手做的饭菜能一样吗？
他为了弥补错误，特意将他向长平君的请教透露出去，试图证明自己真的没有嫉妒长平君，而是真心想精进厨艺。
但此话传出去之后，就变成朱襄炫耀自己与秦王、太子关系亲密，视自己为秦王、太子家人。
于是很快就有人弹劾朱襄狂妄，不识尊卑。
秦王柱淡淡道：“炫耀？事实而已，何为炫耀？朱襄就是寡人子侄。”然后让人把弹劾朱襄的人架了出去，直接免官。
子楚根本懒得理睬在他面前挑拨离间的人。
朱襄在咸阳待的时间不长，很快就要南下，以备战吴郡夏收。
吴郡的春耕在朱襄离开吴郡时，已经提前安排好了。但夏收夏种太过重要，朱襄不放心。
他不每日抓紧时间与朱襄讨论政务和学问，和这些人耍嘴皮子？
要斗心眼，等朱襄离开之后，他再与这些人慢慢斗。
立春时，朱襄掐了椿芽，给秦王柱做了一顿椿芽炸鸡后，在秦王柱依依不舍的目光中离开了咸阳宫。
子楚再次假公济私，借口出差，一直将朱襄送到了汉水渡口。
朱襄离开前不断叮嘱，让子楚保重身体。
子楚好脾气地应了：“你也要保重身体。”
朱襄撸起袖子，露出自己漂亮的肌肉线条，鄙视道：“你和我说这个？”
子楚脾气好不起来了：“滚吧！别回来了！”
“那可不行。”船离开了渡口，朱襄站在渐行渐远的船头对着子楚得意地笑，“下次我们比一比，看看你的身体是不是更瘦弱了。”
子楚骂道：“滚！”
朱襄乘坐的船渐渐消失在了子楚的视线中。
子楚用袖子擦了一下被风沙迷住的眼睛。待放下袖子时，他便回到了那个心机深沉的秦太子模样。
他该与那些陷害朱襄的人算算账了。
……
朱襄在船上的时候，还在整理荀子的书籍。
荀子让弟子抄了很多份，让朱襄带走了一份，让朱襄好好整理，阅读并写理解。
荀子还收集了咸阳学宫其他学者的思想，让朱襄一并阅读并写理解，最好是骂人的理解。
朱襄无奈。
难道自己写了骂人的文章之后，荀子会发给其他学者？还是别了吧，自己又不是真正的儒家弟子，真的不好意思骂人。
朱襄这时候倒是忘记，自己连荀子都骂了。
“果然开始轻实务，重道德了。”朱襄叹气，“对如今的士子而言，在入学前便已经习得君子六艺，所以我定下的算术等课程，他们确实可以自学。所以咸阳学宫的老师们认为规正道德更重要，也情有可原。”
但只是情有可原，朱襄并不认可。
朱襄此次与秦王和子楚私下商谈，说起了自己对官吏培养的担忧，并将自己后世那些只注重经义，不通庶务的反面例子改成春秋某个小国家，讲给秦王和子楚听。
现在有许多东方学者入秦。儒家在东方是显学，已经压过原本与他们并立的墨家，几乎成为唯一的思想。
所以咸阳学宫逐渐变成儒家主导，也是没办法的事。
但秦国是以法家学说立国，统一后应该兼并百家学说之长，而不是让一家独大。
秦王柱当时看朱襄的眼神十分古怪。
他虽然知道朱襄说的一切都是为了秦国好，但他真的好想将这些话讲给荀子听。不知道荀子听了，会不会把朱襄逐出师门。
子楚看着自己君父的神情十分担忧。
君父确实不猜忌朱襄，不会用一些制衡的手段。但不制衡，不代表君父不想看到朱襄吃瘪。
君父就只是想看朱襄的笑话而已。
但这种笑话能看吗？如果荀子和朱襄真的反目怎么办？
子楚不好直接劝秦王柱，因为秦王柱现在还没有表明自己要去告状。他只能回去找蔡泽和蔺贽商量反制措施。
他这个太子，当得真是心累。难道不管国君是否猜忌太子，太子都要天生和国君敌对吗？
秦王柱虽然起了一点看朱襄笑话的心思，但也有认真思考朱襄的劝诫。
秦国第一次建立咸阳学宫，也是第一次看到六国学者尽入秦国的盛况。
秦王柱就算在时刻反省，也忍不住飘飘然，忽视了一些问题。
秦国国君不应该沉浸在东方学者制造出的“仁德”夸赞假象中。每一个秦国国君都是冰冷的利益生物，是独裁的王。
他不应该也不能被某一派学说迷惑，法家不行，儒家也不行。
秦国将会统一天下，自然也该将天下学说都抱在怀中，融为己用。
在融合的过程中，秦国必须坚持自己的底线。而这底线，就是无论学者还是官吏，都必须为秦国所用，能为秦国做出贡献。
所以注重实务，是秦国从以前到未来都必须坚持下去的事。
秦王柱就算不直接出手更改咸阳学宫的课程，也该改一改从咸阳学宫选拔人才的科目，以律令和农战为主。
朱襄本来想说，还应该辅助以手工业和商业。但他最终没有和秦王柱说，只私下和子楚说了。
待秦国统一天下，不需要发那么多兵的时候，就需要更注重民生。商业和手工业也是提高民生的重要方面。
子楚无奈道：“我知道。但那是在秦国统一天下后，你觉得我能活到秦国统一天下？”
子楚本来只是半开玩笑，朱襄脸色立刻变差，把子楚数落了一顿。
子楚再不敢提自己活不到秦国统一天下之事，连连保证自己一定当好“秦始皇”，让政儿当“秦二世”。
朱襄提议：“秦二世真的不好听。要不还是把庙号谥号什么的延续下去吧。你是秦高祖，政儿当秦太宗。你看，这名字就不错。”
子楚连连夸赞朱襄会取名，完全忽视高祖和太宗从商朝起就有了。
远在吴郡的嬴小政打了个寒颤，总觉得舅父在说他坏话。
雪姬在嬴小政抱怨后，点头道：“若是谁念叨你，应该只有你舅父了。”
嬴小政道：“对吧！舅父最坏了！”
雪姬失笑。
嬴小政总说朱襄坏话，但又每日都要念一次朱襄，对朱襄想念得紧。
她虽也想念良人，也不像政儿那样每日念好几遍。
雪姬都不由有些嫉妒了。
但仔细一想，她又不知道自己该嫉妒谁。
最后雪姬只是把嬴小政抱在怀里，揉揉嬴小政的脑袋，告诉嬴小政舅父很快就回来。
嬴小政总是很嘴硬地说，他希望舅父留在咸阳别回来。
雪姬失笑。
嬴小政嘴硬，行动一点都不硬。
当听闻朱襄返回吴郡时，嬴小政坐不住了，乘船跑到鄂邑等着。
蒙武很想嘲笑嬴小政，但他不敢。
虽然他和朱襄交好，但与太子子楚和公子政这对父子算不上多深厚的关系。他哪怕能叫嬴小政一声“政儿”，在见识过嬴小政在吴郡的诸多手段后，心中就不敢造次。
此时蒙武非常敬佩李牧，李牧现在还敢板着脸训斥嬴小政，并去找雪姬告状，让雪姬打嬴小政的手板心。
嬴小政对此颇有抱怨。
难道等他成为秦太子后，舅母还会打他手板心吗？那他多没面子。
只能成为秦王，才能避免舅父的唠叨和舅母打手板心？
嬴小政想了想，然后不开心地发现，他可能能避免舅母打他手板心，但以舅父的胆大包天，恐怕他当了秦王，舅父该唠叨的时候还会唠叨。
舅父连曾大父都敢唠叨，还少一个他？
呵呵。
在嬴小政的腹诽中，朱襄终于来到了鄂邑。
他在码头上看到又长高了许多的嬴小政后，眼睛一亮，抱起嬴小政飞了一圈。
嬴小政笑得眉眼弯弯，嘴里抱怨道：“舅父，我已经长大了，别把我当小孩。”
朱襄还是那句话：“对啊，政儿长大了，所以要趁着还能抱得动政儿，得多抱几次。”
嬴小政道：“将来我长大了，我抱舅父。”
朱襄道：“还是背吧。你抱着我一个老头子，那场面太辣眼睛。”
嬴小政笑出了脸上两个浅浅的小酒窝。
朱襄十分欣慰。哪怕政儿抽条了，酒窝窝仍旧在呢。
我家政儿长成了一个有着甜美酒窝的美少年，骄傲！
朱襄在鄂邑休息了一日，嬴小政坐马车回蒙武府邸的时候，从袖口里摸出一包生蒜啃了起来。
朱襄：嗯，我家爱嚼蒜瓣的美少年始皇崽，骄傲！

第136章 竹笋傍林鲜
此时嬴小政已经十岁。
历史中的秦始皇的身高很是挺拔,嬴小政的营养比历史中的秦始皇好多了，站在一众同龄人中就是鹤立鸡群。
因为来南郡太过忙碌,饮食又从牛羊猪禽,加入了鱼虾和大量的新鲜蔬菜，膳食结构更加健康，他脸上让朱襄爱不释手的婴儿肥终于消退。
若不是嬴小政嫌太热还没有留发,完全可以冒充十二三岁的少年郎。
若他把脸一板，说他是十四五岁都有人信。
有一个把他当小猪猪养的舅父,让嬴小政比七国同龄公子大了整整一圈。
幸亏他有廉颇、白起、李牧看着，运动量很大,否则朱襄那种投喂法，说不准还真的投喂出一只赢小猪出来。
朱襄静静端详自家外甥，眼中仿佛出现了秦始皇该有的模样。
历史中的秦始皇十三岁就该登基了,面貌大约就是现在政儿的模样。
嬴小政：“嘎吱嘎吱？”
他看着朱襄注视他,把包着生蒜的帕子递过去。
朱襄：“……”
不,历史中的秦始皇绝对不会生嚼大蒜。
嬴小政：“舅父不吃？”
朱襄：“吃。”
他剥开大蒜丢进嘴里：“你吃一块就成了,吃多了烧心。”
嬴小政道：“我长牙齿,牙根疼。扁鹊说,吃大蒜有助于缓解牙疼。”
朱襄在吴郡遇到的那一位继承了扁鹊名号的老人,跟随朱襄回咸阳给秦昭襄王送终后,就将自己的弟子介绍给秦王柱,自己回到了吴郡，继续研究血吸虫病和其他寄生虫病。
朱襄一家三口来到吴郡后，扁鹊自然成了朱襄一家三口的“家医”。
他现在老了，难以再出远门，现在就在家中整理资料写医书，教弟子,做实验，正好可以为朱襄一家三口看病。
“生蒜确实有抑制牙疼的作用。”朱襄记起了大蒜这个作用。
嬴小政道：“不仅如此，每当我身体稍微有些不舒服，就立刻吃几颗大蒜，出一身汗，立刻就舒服了。”
嬴小政喝着淡茶冲淡嘴里辛辣的味道，继续道：“如果还不舒服，就喝生姜水，吃大葱蘸酱。”
朱襄露出了一个让嬴小政看不懂的微笑。
是谁教坏了政儿把大蒜和大葱当水果吃？哦，是我啊。
去蜀郡的时候，朱襄担心嬴小政生病，所以让他尝试吃生蒜大葱。
没想到嬴小政迅速接受了这个味道，还觉得挺美味，迅速吃习惯了。现在每隔几日不尝一口，就觉得难受。
蒜泥与酱油拌匀，蘸白煮蛋或者白煮肉、白灼虾吃就罢了，蘸大葱吃，连朱襄都震惊了。
大葱蘸蒜泥，这是什么牛逼的吃法？
嬴小政这么吃，即便随时喝着淡茶或者花茶清新口气，也难免在进食后带着一段时间浓烈味道。
朱襄和雪姬倒是不在乎，只要政儿健康就好。
但未来那群和政儿面对面的朝臣……
呃，谁敢说秦王嘴里有大蒜和大葱的味道？
现在韭菜是北方最重要的蔬菜，当韭菜割头茬的时候，秦王和卿大夫各个都满嘴韭菜味，他们也很习惯。
现在甚至有些人都没有刷牙的习惯，口中有味道太正常。
这样看来，自家政儿并没有什么问题。
陕西人本来就爱吃生蒜，政儿是一个很纯粹的陕西美少年。
朱襄迅速从“震惊！始皇崽满口蒜味！”转变心态，变成“政儿这样很正常”。
没事，将来他引领咸阳贵族生嚼大蒜的时尚潮流，提前让老陕人爱上生嚼大蒜，这样就没问题了。
“舅父，你一定在想什么很奇怪的事。”嬴小政吃完最后一瓣蒜，喝了一口茶，又从袖口里摸出一袋小鱼干，窸窸窣窣吃起来。
朱襄立刻伸手，抢了嬴小政一半小鱼干。
生蒜他只吃一颗，小鱼干就要多吃一些。
这些小鱼干都是海鱼，洗干净后开膛破肚去除内脏，控干水分，用椒盐腌制一个时辰，然后晒干。
待想吃的时候，可以拿锅干烙，也可以用柏树枝熏烤，味道各有千秋。
朱襄改良东瓯渔民的鱼干做法后，李牧触类旁通学会了做鱼干虾干，甚至还抓过一次章鱼做章鱼干。
李牧带给嬴小政一次椒盐小鱼干，嬴小政就爱上了这个味道。现在各种椒盐味的海鲜小零食，成了嬴小政处理公务时填肚子的最爱。
“舅母还给我做了许多蔬菜干蘑菇干和果脯，说要荤素结合。”嬴小政叼着小鱼干，一脸生无可恋，“真难吃啊。”
朱襄道：“别挑食。不喜欢蔬菜干蘑菇干和果脯，就吃新鲜的。”
嬴小政道：“我一日三餐有吃新鲜的蔬菜。”
朱襄道：“吃小鱼干的时候啃个果子又不难。”
嬴小政道：“行，舅父你一定要和舅母好好说说，我宁愿啃果子。”
朱襄失笑：“好。”雪姬做的蔬菜干蘑菇干究竟有多难吃？把政儿逼得都向自己诉苦了。
朱襄到蒙武府邸，蒙武却不在。
他耐不住性子，见李牧和王翦在百越打得火热，自己也南下“剿匪”去了。
百越人少，也不知道他入山之后，能不能寻得山人的踪迹。
即使寻不到，初夏山中草木茂盛，猎物繁多。他带着秦军去打猎，这次出兵也不会亏，权当是军事演习了。
嬴小政恶意猜测：“我看蒙武就是冲着打猎去的。”
如今镇守一郡之长官，军政一把抓，在任时权力与封君差不多。郡守按捺不住性子，以剿匪名义带兵打猎很是常见。
朱襄道：“有你在这里，他不敢如此。不过政儿，不叫蒙武伯父了？”
嬴小政道：“不是我不叫，是他们不敢认了。老师说我已经足岁十岁，不可再被当作孩提对待。这些伯父叔父将来都会成为我的臣子，所以现在就应该尊重我。”
嬴小政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即便当了秦王，‘老师’二字还是可以喊的。这样一来，不知道蔺伯父会不会生气。”
朱襄哭笑不得：“他生什么气？你叫李牧老师，叫他蔺卿？你也可以叫他一声先生。”
嬴小政笑道：“不要，我就叫他蔺卿，就让他生气。蔡伯父倒是怎样都不会生气。”
“你蔡伯父脾气好，好好对他。”朱襄道，“我几个挚友中，只有你蔡伯父最为稳妥。”
嬴小政腹诽，舅父，你还好意思说？
“老师说，将来我当了秦王，最好也别再叫他老师。他自己能谨言慎行，但李氏族人恐怕不一定都有远见。”嬴小政道，“老师居然开始教导我为君之道了？”
朱襄道：“李牧内政能力不一定比带兵打仗差。”
嬴小政道：“哦？那我可以让蔡伯父和老师换着当相国？”
朱襄道：“再加一个蔺礼，三人可以在相国和丞相位置上轮流做，让他们相互牵制。正好他们三人执政理念不同。”
即便是挚友，执政理念不同，各自背后家族不同，在朝堂上也是会互相牵制的。
嬴小政嫌弃道：“不要。蔺伯父当相国，总觉得会让秦国丢脸。”
朱襄大笑。
不过别看嬴小政现在嫌弃蔺贽，除朱襄和雪姬外，他如今最亲近的人就是蔺贽，将蔺贽当作半个自己人。蔺贽在嬴小政心中地位，恐怕比子楚还高一些。
两人一边聊天一边换衣服。朱襄本来有些劳累，换好衣服，梳洗一番后又清醒了。
他见到蒙武府邸别院中有竹林，立刻兴致勃勃去挖笋。
春笋虽好，夏初竹林中满地都是的笋，味道也不会差。
夏初竹林的笋虽多，一场雨便全长了起来，需要等许久才能再吃到新笋。
现在天空虽阴沉沉的，鄂邑已经半月没下雨，竹林里的笋子都没冒头，正是吃笋的时候。
朱襄挖完笋后，直接堆竹叶竹节生火，取一半笋壳的新笋埋进去煨熟，另一半切片与莼菜做羹。
这是朱襄与同事结伴出差时，同事教会他的吃法，还和他提了两个典故。
第一个竹叶煨竹笋叫“傍林鲜”，第二个莼菜竹笋汤叫“玉带羹”，都是《山家清供》里的“文人菜”，前者似乎和苏轼与其“胸有成竹”的表兄文同有关。
吃的东西和东坡居士有关，好像一点都不惊讶呢。
朱襄一边做竹笋，一边想将东坡居士的故事讲给嬴小政听。
但他在脑海里琢磨了许久，即便把苏东坡改成春秋某小国士大夫，也实在是难以解释苏东坡如何贬官到如今荒无人烟的蛮夷之地，兴文教，寻美食。若只换作某士人到处旅游，又失了故事的趣味，便只好作罢。
朱襄心生遗憾，所幸竹笋味美，弥补了他的遗憾。
听了朱襄对这竹笋做法高雅的评价，嬴小政先评价“鲜”，然后补充，“我还是觉得竹笋和肉混做更美味”。
朱襄差点喷竹笋。
好了，东坡先生震怒。竹笋与肉混做，是以小人坏君子！异端！
“好，你想吃什么加竹笋的肉菜？”朱襄问道。
嬴小政立刻点菜：“竹笋烧鸡竹笋烧牛肉竹笋烧……”
朱襄制止：“等等，竹笋烧牛肉？秦国应该禁止民间私自宰杀耕牛吧？”
嬴小政眨巴眨巴眼睛：“老师从东瓯买来的牛，和耕牛有什么关系？”
朱襄无语：“政儿，这里是南郡，李牧还能把从东瓯抢来的牛送往鄂邑？何况我怎么不知道东瓯擅长养牛了？”
东瓯都还没开始推行牛耕！
嬴小政又眨巴眨巴眼睛：“山间也有野牛啊。或许是蒙伯父从山里抓的。”
朱襄：“……”
知法犯法的嬴小政小朋友，这时候你就叫蒙武“伯父”了？！

第137章 烟笋烧牛腩
嬴小政还是吃上了牛肉。
牛是蒙武家的。蒙武身为南郡郡守,在当地拥有许多田庄，自然也拥有许多牛。
秦国在南郡推广牛耕。官府饲养耕牛,在需春耕时低价租借给农人。
若是遇到鼓励耕种的时候,比如现在，官府免费为农人提供耕牛，只是需要签字画押,如果耕牛出事需要以劳役抵债。
蒙武身为郡守，不需要用公家的牛,自家牛很多。嬴小政别说吃一头，就是想宰十头八头,蒙家的家仆都会殷勤奉上。
如果蒙武在这里，嬴小政主动叫他一声“蒙伯父”，他一定会把所有耕牛都送给嬴小政,自己花巨额资金重新购买耕牛。
当然,如果发生这种事,朱襄会对蒙武说一声“滚”,然后仍旧只牵走一头够吃的小牛。
蒙武就像是嗅着味一样,明明已经南下,在朱襄到达他家第二日,正在他家竹林最多的别庄熏烤笋干的时候,就回来了。
他回来的时候,朱襄的家仆与他的家仆一起，正在后厨杀他家的牛。
嬴小政还问他：“蒙伯父，我吃的牛是你从百越抢来的战利品，不是耕牛，所以没有触犯秦律对不对？”
蒙武还没回答，朱襄没好气道：“啊对对对对,都是百越的，全是百越的，是蒙武抢百越的。蒙武你愣着干什么？赶紧过来帮我。”
满头雾水的蒙武刚换了一身衣服，衣服上又全是灰了。
“你在干什么？”蒙武一边干活一边询问。
朱襄道：“熏笋干，给政儿做烟笋烧牛腩。烧牛腩，还是得用烟笋味道才最好。你想吃点什么？”
蒙武道：“随意，我什么都能吃。”
朱襄坏笑道：“竹林中的竹虫炸着吃很美味，要吃吗？”
蒙武：“……”
他给了朱襄一个“你说呢？！”的眼神。
朱襄大笑。
朱襄最终将菜单定为笋尖烧鸡公、烟笋烧牛腩、笋片炒猪肉三道肉菜。
做笋片炒猪肉的时候，朱襄想起又有一件和苏东坡有关的趣事。
苏东坡一本正经地告诉表兄文同，笋子和肉混做，是小人欺负君子，笋子就该吃素的，把文同忽悠得一愣一愣，反省了许久。
但苏东坡自己挺爱吃笋子焖猪肉，写诗曰，吃了春笋焖猪肉，“不俗又不瘦”，既雅致又营养，心情别提多美。
什么话都让他说完了。
不过古代许多人说话时，大约都没有后世记录者想得那么多，偶尔开个玩笑，或者单纯口嗨一下很正常，说话与行为相冲突也是常有的事。
只是后人神话他们，非得脑补出一堆东西。
比如苏东坡对表兄文同说的话，大约和什么境遇无关，只是单纯想怼一怼表兄而已。
如果看到表兄吃干烧素竹笋，估计苏东坡照旧会怼他不会吃，得吃竹笋炒肉。这才是关系好的兄弟。
“蒙武，你说外面人听到我吃竹笋烧牛肉，会如何说我？”朱襄笑道，“会不会给我编出一套很高雅的说辞？”
蒙武一边劈自家观赏竹子当柴，一边道：“我怎么知道？”
朱襄道：“你给我编一个呗。政儿，也给舅父想一想。”
嬴小政把捡来的笋壳丢进火堆里：“想什么？”
朱襄道：“想夸奖舅父的话。”
嬴小政没好气道：“别问我这个，我不会夸人。”
蒙武叹了口气，道：“鲜笋为清气，牛肉为浊气，浑浊交汇，就像是阴阳调和，可以展现出大贤朱襄公的养身之道？”
嬴小政给火堆添柴的手一顿，不敢置信：“蒙伯父，你还真能编？”
蒙武笑道：“我好歹也曾经是秦王近侍，这点说话的本事还是有。”
嬴小政疑惑：“那为何蒙恬不会说话？我就没听他说过好听的话。他就像个闷葫芦，每天只知道埋头做事。”
蒙武疑惑：“不应该啊，恬儿挺能说会道。”
朱襄道：“可能是工作太累，没空说话了。等他再长大些，就能兼顾工作和奉承。”
朱襄知道嬴小政的要求有多高，哪怕嬴小政在自己的劝说下已经慢下脚步，耐心教导蒙恬，蒙恬也得拼尽全力才能跟上。蒙恬估计是确实没有精力琢磨如何讨好嬴小政了。
以嬴小政的性格，若做不好工作，说多余的讨好话，只会适得其反。
蒙武皱眉：“这可不行，奉承也是近侍最重要的工作，我得好好训训他。”
嬴小政一边继续往火堆中丢笋壳，一边道：“在我面前说奉承是工作？舅父，蒙伯父教坏我。”
朱襄开玩笑道：“怎么？难道奉承不是工作？近侍的工作之一不就是让侍奉的王心情好？”
嬴小政：“……”无法反驳。
嬴小政冷哼：“舅父，你这么说，小心有人误会蒙恬，说蒙恬以色侍人。”
朱襄差点把手烫到：“政儿，这个谁教你的？”
嬴小政道：“还需要人教？不是到处都有？”
朱襄想了想，还真是这么一回事。战国高层乱得很啊。
说到近侍让侍奉的君王心情好，就不得不提老刘家了。
众所周知，汉朝皇帝几乎都是双性恋。他们有一个叫“郎中”的职位，选贵族中面貌姣好的少年入宫当近侍。
这一点本来和战国时的近侍差不多，是贵族子弟晋升的路之一，类似于清宫戏的御前侍卫。战国也有“郎中”一职。
但因为汉朝皇帝的癖好，“郎中”多是他们的欢好候选——不是禁脔或者娈童，人家是真的相好，你情我愿的。
说来唐朝开国时的顶级门阀崔氏，吹嘘自己有史可证的真正先祖，似乎做的就是“郎中”。
当然，也不是所有“郎中”都能被皇帝选中，崔氏先祖应该是个正经的郎中。
朱襄觉得这个很有意思，就随意将汉朝改成了春秋某个不知名小国，将其当做笑话讲给嬴小政和蒙武听。
不仅自己曾经是秦王近侍，儿子也是未来秦王近侍的蒙武表示自己不想听。
嬴小政欢快地大笑，笑得手中的笋壳不断掉灰。
“蒙伯父放心，我不是这样的人。”嬴小政笑得肚子都有点疼了，舅父每次说的笑话都好有趣，“不过贵族子弟以色侍人身居高位，然后荫庇子孙也常见。魏国不就有一个龙阳君吗？”
朱襄道：“好像是有这么个人。这个人听说还挺有才华？剑术不错？”
蒙武道：“再有才华，比得过信陵君？魏王爱重龙阳君而疏远信陵君，是昏君行为。”
朱襄无语：“别拿信陵君和龙阳君比啊，信陵君若在这里，肯定会和你决一生死。”
蒙武把劈好的柴整整齐齐堆好：“他肯定打不过我。”
朱襄看着蒙武堆得十分整齐，简直是强迫症福音的柴堆，有点手痒。
嬴小政也看着柴堆，眼珠子黑黝黝的，看不出想什么。
这时，舅甥二人默契地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离开了火堆。
蒙武：“？”
蒙武：“！”
整整齐齐的柴堆在朱襄和嬴小政共同发力下，轰然倒塌。
舅甥二人露出了如出一辙的畅快表情。
朱襄道：“看到叠得特别整齐的东西就想推倒，好爽！”
嬴小政没说话，但表情看着也是那么回事。
朱襄道：“蒙武，再堆一个？”
蒙武举起了砂锅大的拳头：“我堆你个鬼啊！”
朱襄拔腿就跑，瞬间上树，比猴还快，也不知道这敏捷的身手是怎么练出来的。
蒙武气得一拳头砸到树上，把树砸得直晃。
嬴小政接替舅父的职位，烧火熏笋。
他摇头晃脑地叹了口气。舅父真是，这么大的人了，居然如此幼稚。蒙伯父这是第一次被气得追着舅父揍吧？舅父怎么就这么不省心啊？
朱襄在树上嚣张：“又不是我一个人推倒的竹块堆，还有政儿的份。有本事去揍政儿呢？就知道欺软怕硬。”
蒙武冷笑：“子不教父之过，我当然揍你！”
朱襄道：“那你应该去揍夏同，去啊，去咸阳揍夏同。”
蒙武气得跳脚。嬴小政继续摇头晃脑唉声叹气。
这场乱哄哄的闹剧，在李牧到来的时候才结束。
李牧此次来南郡，除了来接“如果不去接，肯定会带着政儿在南郡玩很久，把吴郡郡守的职责抛到脑后”的朱襄之外，也是知道蒙武南下，想问问南郡以南百越部族的情况。
将来秦军南下百越之地，从东向西都是会全面推进的，不会只走一路。
那时候统率多路大军的统帅很可能是自己，李牧便早早的来收集信息。
李牧估算着时间，只比嬴小政晚两日出发，比嬴小政晚一日半到达。
他问路之后，直接来到朱襄下榻的蒙武的别院，没有差人通报便提脚踏了进门。
李牧还没见到人，就听见朱襄那欠揍的声音。他脚步一顿，然后脚步加快。进了院门，他定睛一看，不出所料，朱襄又上树了，蒙武在树下气得要拿斧头砍树。
“又怎么了？”李牧没好气地问道，“朱襄，下来！”
朱襄抱着树干：“你拦住蒙武不揍我，我就下来。”
李牧叹气：“他不会揍你。他若真的揍你，你还能活？下来，别教坏政儿。”
蒙武立刻告状：“李牧，正好你给我评评理。我好不容易堆好的柴堆，朱襄这家伙居然带着政儿把我刚堆好的柴堆推到，还让我再堆一个。他是不是带坏了政儿？是不是该揍？”
李牧疑惑：“就这？就因为这个你就气成这样？”
蒙武：“……”
朱襄嘴角勾起上弯的幅度。
嬴小政忍笑，哈哈哈哈哈，忍不住。
蒙武往地上啐了一口，嘟嘟囔囔地骂了一句。
李牧真的不理解，这点小事，值得蒙武如此生气吗？不过他好歹情商很高，看见蒙武真的在生气，就板着脸严肃道：“让朱襄下来自己把柴堆好。如果你还不解气，就你也将柴堆推倒一次，如何？”
蒙武道：“行！”
李牧道：“听到没，下来。”
“我可没同意。”朱襄嘀咕，但还是手脚并用爬了下来。
李牧看着朱襄爬树的动作，捂住眼睛，狠狠骂了蔺贽一句。
朱襄这个爬树的动作，和蔺贽几乎一模一样。朱襄就是被蔺贽教坏的吧？
“来，政儿，一同推的柴堆，一起堆。”朱襄可不能一个人受罚。
嬴小政叹气：“哦。”
舅甥两人刚推了柴堆，现在又玩起了搭“积木”，还是满脸笑容，看着十分开心。
蒙武心里更郁闷了。
这算惩罚？
算了，不然他还能怎样？真的揍朱襄？他也不敢揍下去啊。
这时候蒙武突然心中明白了一件事。
为何朱襄每次都会用夸张的姿态逃跑，尽力跑到他们揍不到的地方？
朱襄心里肯定明白，他就算站在原地，友人也不可能真的对他如何。
蒙武看向李牧。
李牧道：“怎么？”
蒙武压低声音道：“朱襄知道我们不会揍他还故意逃跑，是给我们一个面子？”
李牧道：“你才知道？”
蒙武揉了揉鼻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胸中郁气这才彻底消失了。
朱襄带着嬴小政堆好柴堆，蒙武到底还是舍不得把整齐的柴堆推倒，说这样就算了。
不过朱襄很快就把最底下一根柴抽出来，然后柴堆轰然倒塌，并得意洋洋炫耀自己“精妙”的搭积木技巧。
蒙武：“……”
算了，为这种破事生一次气就够了。
他今天要大吃一顿！
李牧也加入了做饭的队伍。
他负责切割牛肉，一身庖丁解牛的功夫，看得朱襄眼皮子直跳，不敢问李牧是怎么练出来的。
其实如果他问了，可能就不害怕了。因为李牧是在雁门郡给兵卒们分牛肉时练出来的。
“烟笋的味道真好闻。”嬴小政吸了吸鼻子，“烟笋可以直接用来当零嘴吗？”
朱襄失笑。他家政儿还真是对吃十分执着啊。
“可以，不过不好咀嚼，所以一般用来当配菜。”朱襄道，“不过可以煮一些鲜笋，凉拌了给你当零嘴吃。”
嬴小政道：“就这么说定了！舅父啊，你回去后，千万别让舅母再下厨了。”
朱襄道：“你舅母厨艺不错，只是身体不好，不能长时间待在厨房里，会胸闷气短。她给你做菜，你应该感谢她。”
嬴小政一脸委屈：“我知道啊，我感谢啊。但舅母特别听扁鹊的话，扁鹊说怎么吃最有营养最为健康，舅母就怎么做。但营养健康真的不好吃！”
什么少油少盐水煮为主，能好吃吗？能吗！
我还年轻，我要吃重油重盐重糖的不健康食物！
朱襄笑道：“好，舅父回去后就劝劝她。当母亲的就这样，会对孩子过度关心。”
嬴小政虽然语气仍旧很委屈，脸上倒是带着得意的笑容：“我知道。”舅母最爱我！
“李牧，你怎么来吴郡了？”朱襄给李牧倒了一杯杂果酿造的微酸的酒。
李牧道：“来抓你和政儿回吴郡做事。”
朱襄：“……”
他转头对嬴小政道：“政儿，你将来别让李牧当相国。他若是当相国，你就别想喘口气了。”
嬴小政板着脸严肃点头：“舅父说得对，我让蔺伯父当相国！”
蒙武脸往旁边一侧，掩着嘴：“噗，咳咳咳咳。”
李牧道：“待天下统一，需要休养生息的时候，让蔺礼当相国并无不可。他应该是最适合让天下休养生息的相国。”
朱襄和嬴小政对视一眼。
朱襄：李牧真无趣。
嬴小政：对呀对呀。
他们俩在开玩笑，李牧在一本正经地回答，真无趣。
蒙武观察着这一幕，若有所思。
他悟了！
要怎么从朱襄和嬴小政那可怕的玩笑中解脱？那就板着脸把玩笑当真。
不过自己有李牧这么好的定力，能在朱襄的玩笑攻击中巍然不动吗？蒙武有点不自信。
好吧，很不自信。
蒙武在心里叹了口气。所以有的人能出将入相，有的人就只能当副将当郡守。
不过抱大腿的滋味真不错，他还是适合现在的生活。出将入相什么的，让两个儿子去吧。儿孙自有儿孙福，他相信儿子们。
竹笋确实是猪肉牛肉鸡肉的最佳伴侣——如果有鱼肉，或许也很合适。总之竹笋加荤腥真是永远最不出错的吃法。
嬴小政用烟笋烧牛腩的汤汁浇饭，连炫三大碗白米饭下去，看得李牧和蒙武夸赞不已，说嬴小政这种饭量可以当武将。
朱襄只有一种想法，政儿真是把“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这句谚语表现得淋漓尽致。
以政儿这食量，将来至少一米八。
朱襄本来想在南郡多待一阵子，顺带看看南郡田地的情况。
但李牧都亲自来逮他了，他只能跟着李牧回吴郡，一路上不断抱怨李牧是“监工”。
李牧抱着长剑站在船头吹风，把朱襄的话当耳边风。
嬴小政坐在船的一侧，卷着裤脚，将一双赤脚放入水中，高唱楚辞。
来了楚地这么久，嬴小政耳边都习惯楚辞曲调，跟后世听了洗脑歌曲一样，不经意就唱了出来。
嬴小政的楚语不是很标准，朱襄听了许久，才听出嬴小政唱的大约是屈原遇到渔夫隐士，写的江水浊江水清的那几句。
不过屈原对渔夫隐士的话持以否定，并不赞同那“随波逐流”的态度。不知道政儿会如何。
大概率也是否定吧。政儿是个很倔强的人。
朱襄想了想，也想高歌一曲。
他从行李中拿出琴，盘腿坐在船头，以李白的《上李邕》逗弄嬴小政。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
世人见我恒殊调，闻余大言皆冷笑。
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
朱襄此次带来了许多鲁儒南下，他们在其他船上，随着江水忐忑不安地向吴郡驶去。
路上，他们有意与朱襄交流，但见朱襄忙于庶务，便不好打扰。
到了南郡之后，他们远远见到来迎接朱襄的公子政，又想与这位颇具才名的年轻小公子交流，但身份也不允许他们上前。
到朱襄和公子政拜访南郡郡守蒙武，他们就更不能去了，只是被安排在另一处别馆。
现在见朱襄拿出琴，他们都整理衣冠，想要观摩这位天下大贤的气度究竟如何。
琴是君子必修之艺。以琴修身养性言智，是所有儒家君子都会做的事。所以有的人言，听君一曲琴音，就能闻弦知雅意。
朱襄公的琴音一定是世间极雅吧？
待朱襄一展歌喉后，他们脸上都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朱襄的琴弹得不错，歌也没唱跑调，就是这诗，不合任何韵律，就像是民间渔夫在江上喊号子似的。
朱襄公难道不学《诗》吗？
不仅这诗完全没有韵律可言，其内容也引人发笑。就像是一少年郎被人嘲笑后赌气似的，居然还敢扯上孔子，真是让人连连摇头。
可唱这首诗的是朱襄公，众人便只是遗憾地叹叹气，没有多想，只因为朱襄公随口唱了两句，说不准从别人那里听来的。
不知道朱襄公什么时候才会展现出学识气度，让我等好好观摩学习。鲁儒们遗憾地想。
李牧和嬴小政看着朱襄，眼睛却有些发亮。
特别是嬴小政，一脚踹起的水花都大了许多。
“朱襄，你这诗虽然不合韵律，内容倒是不错。”李牧道。
不合韵律，内容倒是不错。
哈哈哈哈哈！朱襄大笑不已。
诗仙李白传世佳作，后世几乎所有中二少年的座右铭，在这个时代得到的最高评价，大概也就是这个了。
不过友人和外甥还是能接受一二自己喜欢的诗歌，让朱襄不至于大笑之后，太过寂寞。
“是啊，内容不错。”朱襄道，“政儿，如何？”
嬴小政道：“送给我的？”
朱襄道：“当然，我们这些人中，还有谁年少？”
嬴小政道：“舅父和老师也不老。”
他品了品，道：“大鹏飞上天空能直上云霄，落入海中会化为大鲲击碎海浪，这是说的庄子的《逍遥游》？”
朱襄点头。
嬴小政笑道：“若是被蔺伯父听到，定是会说舅父是他弟子了。”
“他向来无耻。”朱襄道，“将政儿比作鲲鹏，如何？”
“善！”嬴小政又踢了一脚水，仿佛在模仿大鲲击碎浪花似的，“不过舅父这诗中有一句说错了。”
他得意洋洋：“我虽年少，无人可轻！”
朱襄和李牧都不由大笑，异口同声道：“所言极是！”
在几人的笑声中，他们回到了吴郡。
……
鲁儒到了吴郡之后仍旧没有机会与朱襄切磋学问。
夏收夏种是一年二熟制中最重要的环节，朱襄哪有空与他们切磋学问？
朱襄看着这略高的气温，琢磨着今年能不能在晚稻后再种一季冬小麦。
吴郡在后世只能一年两熟，如今东瓯所在的温州沿海平原倒是可以做到一年三熟。但现在气温偏高，吴郡说不定也能一年三熟。
朱襄决定先在官田和自家田地上试试，若可行，就推广下去。
只是刚熟悉一年耕种两次的吴郡农人，又要一年耕种收获三次了，不知道会不会抱怨。
楚越人一向散漫，朱襄鞭策他们一年耕种收获两次他们都怨声载道，再多一次忙碌，冬季都不得闲，不知道会不会激起民怨。
多收获一次粮食，让家中多一些余粮，居然还会激起民怨。如此离谱的事，现在真的可能发生。
如果实在是难以推广，朱襄就决定狠心一点，上奏秦王“换地换人”，让南人北上，北人南下。
现在人烟稀少，吴郡的人就算不勤劳耕种也难以饿肚子。但北边的人不一样，虽然现在的气候温和很多，他们的地产出也远远不如南方。再加上中原兵灾，饿死者不知道多少。
只有濒临饿死的人，才知道只要勤劳就能收获更多的粮食，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大部分时候，他们都是一年四季都在田间劳作，种植的粮食还难以果腹。
后世南方大规模开发，也是北方饥民南下之后的事。这不仅仅是人数更多了，也有饥饿的人会更勤劳的原因。
只是如果做到这一步，朱襄大概就要在后世臭名昭著了。
朱襄和嬴小政说了想法之后，嬴小政白了朱襄一眼：“舅父，你忘记吴郡郡守是我了吗？你现在无权做此事，且种你的田去。”
朱襄捏住嬴小政的嘴唇，让嬴小政的嘴唇跟小鸭子似的：“对你舅父客气点。”
嬴小政张牙舞爪挣脱朱襄罪恶的手。
他揉揉嘴唇，然后越过朱襄冲出门外，往后院：“舅母！舅母！舅父又欺负我！”
朱襄在后面追着，笑骂道：“多大的人了，一点小事就告状。”
正在为嬴小政做新衣服的雪姬，放下手中的绣活，一走出门就被嬴小政迎面撞上，吓了一跳。
朱襄看见雪姬被吓倒了，不仅不安慰，还哈哈大笑。
雪姬不由羞恼：“朱襄！”
朱襄赶紧举起双手投降：“我笑政儿不长眼睛，走路居然会撞上人，不是笑你！”
“啊呸！”嬴小政回头。
朱襄道：“雪，你看政儿是不是该揍？这么不礼貌。”
雪姬揽住嬴小政：“你活该！”
嬴小政得意：“对！”
朱襄对嬴小政威胁性地扬起拳头。
不孝子！等你舅母去忙织坊的事后，看我怎么收拾你！
嬴小政丝毫不惧。
舅父除了唠叨还能怎么收拾自己？还不如舅母呢，舅母至少会打自己手板心。
……
鲁儒们继续盼啊盼，不仅没有盼到与朱襄公切磋学问的机会，还被朱襄派去了杭嘉湖平原，去教化越人战俘。
朱襄曰，越人乃是大禹之后，怎么能成为蛮夷？孔子曰了，凡着我衣冠，尊我礼仪者都是我等同胞，所以身为儒家弟子，应行教化之责，将越人从蛮夷教化成礼仪之民。
鲁儒们虽然在许多政见上都和朱襄的老师荀子不和，但教化一事，他们倒是与其他儒家传人没有区别。
虽然他们一直都在鲁国埋头竹简木牍，教导的弟子也都是贵族士人，很少与平民接触。但孔子门客三千，先贤之中不乏庶人野人。他们在做官时歧视庶人野人，教导时却不会。
这一点十分矛盾。但鲁儒们的行为就是如此矛盾。
平时他们见到农人的时候都一脸嫌弃，但让他们教导蛮夷的时候，却连身上沾染了污泥都不在乎了。
吴郡炎热，与咸阳和鲁国都完全不同。他们的衣冠在当地并不适宜。
原本他们就算热晕也要维持原本的衣冠，说什么礼仪必须规整。为了好好教导蛮夷，他们居然主动改良了衣袍冠冕，以更适合长时间站立在太阳光中教导学生。
没有纸笔竹简木牍，只用树枝在泥土上写字，他们也教得十分认真。
而且他们教的还是秦王柱现在推行的秦国小篆。
明明是鲁儒，他们已经熟练掌握了秦国小篆，以及秦国的律令。
他们因材施教，没有直接把深奥的经史子集拿出来，而是混杂了经史子集中一些关于道德的话，以及庶人必须知道的浅显《秦律》，重新编写了一套朗朗上口的蒙学顺口溜。
大致就像是《三字经》《千字文》那样。
朱襄原本因为荀子和后世的评价，对鲁儒们有些偏见。
在假装成农人观察了几次鲁儒教导越人战俘后，朱襄笑着叹了口气。
“朱襄啊朱襄，你又犯穿越者的老毛病了。”
谁说鲁儒就一定一无是处？谁说鲁儒就是沽名钓誉之徒？
鲁儒是一个群体，不是某一个人。他们在学问上和政治上的理念即便与自己不同，也不代表他们就是“一无是处的反派”甚至“毫无用处的炮灰”。
在这个时代中钻研学问的人，大抵都是有抱负，也有毅力的。
嬴小政也在关心这群鲁儒。
他在梦境中多次看到，就是这群鲁儒给了梦境中那个大嬴政最多的难堪。
嬴小政心里很排斥这群鲁儒。他有荀子了，还要什么鲁儒？
他也以为这群鲁儒除了瞎叨叨全面恢复周礼，没有任何实际用处。
当他与朱襄一同观看鲁儒们放弃平日里死讲究的衣冠礼仪，一切为教化蛮夷让步时，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若他不是对这群人有偏见，知道这群人可能永远不可能真心服从自己，服从秦国，他可能会对这群人有些敬佩吧？
嬴小政进入梦境房间时，对大嬴政絮絮叨叨。
“舅父说，所有人和所有事都有多面性，需要辩证地看。比如鲁儒，摈弃他们迂腐的一面，与赞扬他们贤德的一面，并不冲突。”
“但我做不到舅父所说的那样，我讨厌他们，就难以赞扬他们，即便我知道他们所做的一些事值得赞扬。”
嬴小政叹气。
“辩证啊辩证，舅父说得最多的就是辩证……另一个我，你能做到吗？”
“你似乎能。在你的记忆中，你忍了许多不能忍之事。若换作我，早就掀桌子不干了。”
嬴小政又叹了口气，然后摸摸鼻子，不好意思道：“不过你应该不能掀桌子，掀桌子就是个死。我说我忍不下去，是因为我知道我无需忍耐，也有舅父和诸多长辈为我兜底。”
嬴小政的语气又是欢喜，又是烦恼。
他烦恼自己被长辈宠着，远远不如梦境中的这个自己成熟。
梦境中的自己这时候应该已经是秦太子，初步显示出潜龙蛰伏的气势，能将喜怒哀乐都藏于心中，不形于色。
而自己呢？
“算了，我也没办法，谁让舅父宠我？我难有受委屈的机会。”嬴小政烦恼了一阵子后，放弃烦恼。
烦恼无用，不如想明日让舅父做什么好吃的。
舅父最近懒惰，好久没有自己做饭，全让厨子做饭，得想个办法让舅父别那么懒惰。
“让我再看看你是怎么忍耐的，好好学学。”嬴小政放弃烦恼和抱怨后，继续进入刻苦学习模式，“我一定要早日学会喜怒不形于色，让舅父吓一跳！”
开朗阳光的小少年嬴小政握拳发誓。
嬴小政继续努力学习，大嬴政纹丝不动，仍旧像一个虚幻的影子。
直到嬴小政离开梦境房间，梦境即将破碎时，影子才由虚转实，变得灵动。
但灵动的影子还未完全转实，又归于虚无。好像有谁气冲冲来了，走到半路自知不能做什么，便又气冲冲回去了。
这一切嬴小政当然一无所知。
第二天一起床，他就对洗漱的朱襄嚷嚷，舅父太懒，政儿要吃大餐，全然不顾他已经十岁，刚说过自己已经是成熟的秦公子。
朱襄敷衍“嗯嗯嗯好好好”，继续吐漱口水。

第138章 墙上楚地图
秋收后不久,纺织工坊高速运转起来。吕不韦的商队也踏上了南上的旅途。
楚国和南秦虽然以长江为隔，并不禁止商贾往来。
长江以南的越地虽然经济不发达,但百越之地的东珠和丝绸等都是楚国贵族喜欢的奢侈品。楚国贵族不能缺少这些奢侈品。
吕不韦的商队踏上楚国的土地,以“吕不韦家臣”的名义与那些楚国封君打交道时，他还发现了楚国的一个秘密。
楚国祖地被白起吞吃后，不仅是精神受到重创,还有更加严重的问题——白起打得太快，又是以歼灭为主,贵族逃跑的时候会带上族人和护卫，却不会带走那些低贱的工匠。
战国时代高超的手工业,比如漆器、青铜器、铁器等，不仅是国家重要的财政收入，也是国家战斗力的体现。所以国君大多会将最优秀的匠人集中在国都附近,以便于管理。
楚国原本手工业十分发达。
从战国初期出土文物可以看出,楚国青铜剑质量非常高,漆器也十分精美绝伦。官造的青铜武器和漆器,都会写上工匠的名字和隶属。春秋初期出土文物的工匠基本都隶属楚国。
白起攻楚一战,楚国手工业技术倒退明显。
郢都城破,楚国东迁后的墓葬中,比如李三孤堆考古挖掘出的楚王室所用的青铜器,铸造较为简陋,不复楚国初期官造青铜器的精美。
这些青铜器还有大半是外国铸客所铸造。铸客即楚国官造作坊中的外国工匠。楚王所用的青铜器具，居然让外国铸客来铸造，表明楚国本土工艺高明的工匠已经极度缺失。
楚国后期贵族墓葬中，还出土了许多“成市”题跋的漆器。“成市”代表着从成都贩卖而来的漆器。
楚国原本是漆器的主要生产国和出口国，现在楚国贵族墓地中的陪葬漆器居然是商人从成都贩卖而来。
从这些考古挖掘出的历史碎片，可以拼凑出一个事实,手工业技术的急速倒退，昭示着楚国生产力的倒退。这时候的楚国看似仍旧庞大，实际上内里已经空虚，有太多可以让人趁虚而入的地方。
这些事后世人能从考古中得知，但在此时，其他六国人本应该是不知道的。
战国时代交通闭塞，再加上战乱频繁，信息十分闭塞。
除了各国的探子，比如秦国那为了离间计而建造的可怕情报网，就只有商队能打探他国消息。
而各国派出的探子只会打探国君和高官行为，商队只关心自己的买卖，所以无人从楚国手工业衰败明显，推断出楚国国力比想象中的还空虚。
直到两千多年后，考古学家们才从历史碎片中窥得了真相。
吕不韦不仅是商人，政治眼光也十分合格。他此次前来楚国，又正是为了“贸易战”，所以立刻就发现了楚国自己并没有认真隐藏，只是众人习惯性忽视的重要情报。
不过他也没有两千年后的考古学家，因高屋建瓴所推断出的那么全面，只发觉楚国手工业衰败，就表明自己能贩卖更多的货物，给东迁后生活质量下降许多的楚国大贵族。这些楚国大贵族为了购买更多的货物，掉入“改粮为棉麻”陷阱中的可能性就更大。
不仅如此，楚国官造工坊极其缺乏技艺高超的工匠，连楚王所用的器皿上据说花纹都不多。他完全可以培养技艺高超的工匠作为探子，进入楚国官造工坊打探楚国武器制造的消息。
只要知道楚国几座官造武器工坊出品武器的大致数量，就能从数量增减中看出楚国是否有出兵的打算。
吕不韦已经胡子一大把，也忍不住握住拳头使劲挥舞了两下。
在咸阳的时候，他虽然离秦王很近，却除了结交其他贵族，广召门客，能做的事很少。
那时他以为贵族就是如此，将商场上的勾心斗角用在官场便足够。但朱襄公却说他的能力不应该用在这上面。
“对夏同雪中送炭，让你有了在秦国建功立业的机会。你要用自己的本事立下真正的无可辩驳的功劳，才能在这个利益至上的秦国朝堂真正拥有立足之地。”朱襄以自己做例子，“我现在可以自由出入咸阳宫，是因为我是太子妻弟吗？不，因为我是秦国最会种田的长平君。”
“吕不韦，你的富贵已经足够，剩下的是对青史留名的渴望，那你就不该被眼前的富贵和名声迷住双眼。”
朱襄南下的途中，第一次与吕不韦真诚地聊了一次。
吕不韦其实不太懂朱襄所说的话。但不懂没关系，他只要知道，朱襄为他指出了一条路，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就没错。
我要跟朱襄公立功去！
不是因为我帮助了太子子楚回国而身居高位，而是一步一步踏着切实的功劳走向高位！
对吕不韦而言，就是将自己最擅长的囤积居奇，换成了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做生意积累本钱。虽不擅长，但也不惧。
吕不韦本以为自己需要等待很久，才能看到楚国的虚弱，才能大展手脚。
没想到刚来楚国不久，他就以商人和政客双重角度，发现了楚国的虚弱。
吕不韦兴奋之余，又很担心自己是不是想太多，贸然行动会不会打乱朱襄公的计划。
他赶紧回到吴郡请教朱襄。
朱襄听了吕不韦的判断之后，立刻就将楚国手工业的衰落与楚国都城北迁联系起来。
他还看出了楚国另一个弱点，一个比楚国容易陷入贸易战，更为致命的缺点。
吴郡与长江南岸后世属于南通市地区常有通商，交易中能得到许多楚国本地铸造的精美货币。封君麾下的楚商豪富，常用金币结算货物。
虽说金比青铜器软，可能更好雕刻，但仅从花纹上来看，此地封君治下的工匠可能不少。
对比楚王所用青铜器连精美的花纹都变粗狂，还要招揽外国工匠为自己打造器皿，楚国封君的生活可能还稍好一些。
靠近长江的沿海一带，还不是楚国传统贵族的封地。那么楚国屈、景、昭三大贵族的封地，是不是更加繁盛？
楚国改革终止后，保持着最为完善和落后的贵族与国王共治制度。屈、景、昭就是贵族一派的领头者。
三大贵族都是脱胎于楚国宗室。用后世更熟悉的情况来对比，楚国此时政治体制与清朝刚入关时类似。楚国就是“旗主宗王共治”，屈、景、昭的族长就是“最大的三个旗主”，其他封君就是“小旗主”。
在郢都时，三大贵族各占据一片城区，称“昭闾”“屈闾”和“景闾”。楚国主持宗庙祭祀的官职叫“三闾大夫”，管理在郢都中的三大家族子弟，也是其最重要的职责。这一点也和清朝宗人府类似。
楚王名义上“八旗共主”，实际上只能直接掌管“上三旗”。
郢都一战，“上三旗”损失惨重，楚王在楚国的权力消退。消退的程度，从楚王新都手工业的倒退，与楚国其他封地手工业的比较，就能较为直观地得出。
文明跨度长的好处，不仅仅是后人能从浩如烟海的古籍中找到“先例”，朱襄这种莫名来到过去的穿越者，也能从类似的“将来”倒推出楚国正面临的困境，以及要让楚国陷入更大的困境，可以添一把火的地方。
朱襄思维豁然开朗，然后心头一跳。
他敢确定自己的想法一定是正确的，因为后世无数和楚国相似情况的国家都证明了这一点。
如果自己主动出击，是不是有可能让楚国分裂，甚至……提前覆灭？
朱襄赶紧让自己这可怕的想法打住，但又立刻嘲笑自己伪善。
秦国要统一天下，楚国是敌人，秦楚注定将有多次大战。自己出不出手，两国交战都会死伤无数。
不如速胜。
若不是求速胜，他也不会接手秦楚贸易战。现在伪善什么？
“我们需要李牧和王翦的配合。”朱襄顿了顿，道，“不止，我们需要蜀郡、巴郡、黔中郡、南郡、吴郡一同配合。”
吕不韦惊骇无比：“啊？”不是只做个生意，或者安插一点奸细，阵仗这么大？
朱襄语气冷硬道：“楚国已经出现的裂缝，便可以把楚国沿着裂缝掰碎。”
“掰、掰碎？”吕不韦重复着这个词，脑海中空空如也，却又感到莫名心惊胆战。
“不过是将楚国再造成第一个东周小战国而已。”朱襄握紧拳头，然后徐徐松开，语气淡漠道。
……
“春秋战国”一词，在如今典籍中已经多次提起。吕不韦能明白朱襄以“战国”指代什么。
朱襄的话，让他又激动，又忐忑，恨不得现在就随朱襄冲锋陷阵。
朱襄让吕不韦冷静，现在吴郡休息片刻，等待李牧、王翦回来共同商议此事。
得到朱襄的信件，李牧和王翦回来时，不仅嬴小政带着李斯、蒙恬旁听，“失踪”许久的韩非也终于来到了吴郡。
韩非那一张白嫩的贵族脸，现在晒成了一个小麦色的精神小伙子，连文人的美须都变成了更好打理的短胡茬。
他带着一大箱子书，向朱襄汇报自己这些年的“学术成果”。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拉到了对楚国机密大会中充当笔录。
韩非捏着毛笔，愁得快把毛笔毛揪下来。
自己还没打算彻底投靠秦国呢，现在得知这种机密真的没问题吗？
李斯瞥了韩非一眼，压低声音没好气道：“你难道还会去向楚王告密？既然不会，你愁什么？只是让你当笔录。”
李斯的一句话，便将韩非安抚住了。
蒙恬羡慕地看着李斯和韩非。
他与李斯相交许久。李斯对他毕恭毕敬，从未用这种语气与他说过话。即使他知道李斯和他年纪不相仿，难以成为亲密友人，但还是好寂寞啊。
蒙恬咬着笔杆子，寂寞。
嬴小政瞅瞅韩非和李斯，又瞅瞅做小儿态（虽然确实年少）的蒙恬，心里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
朕的下属论成熟稳重，真是比不过伯父们，更别提舅父。
“这里是楚国现在的地图。”朱襄开门见山，先将楚国地图挂在墙上，“我介绍一下地图标识的含义。”
研究农学的人都擅长地理。朱襄可能对行政区域和主要矿产等记忆比较模糊，但画起地形水文等，连思考都不需要。
朱襄甚至可以在这张地图上标注上每片区域主要的粮食产出。不过那是两千多年后的事，与现在无关。
根据记忆和现在搜集的楚国地图，朱襄描绘出楚国的山川平原和城池大抵位置。
李牧已经很熟悉朱襄所描绘的地图，他自己已经学会了部分朱襄“发明”的地图绘制图案。
王翦从李牧手中看到过这种地图，才知道原来出处是朱襄，李牧居然都没和他说过，真不当朋友。
吕不韦和李斯、韩非、蒙恬则一无所知，朱襄现在的介绍，主要就是教导他们。
介绍完后，朱襄在城池下面标注了封君的名字。
从这张地图可以看出，楚王仿佛成了春秋时周王时那样，直属的郡县很少，大城池几乎都被封君把持。
楚国在吴起改革时，也采取了郡县制。改革废止后，楚国虽与其他六国一样，郡县制与封君制并行，但封君制逐渐占据上风。
直属的郡县一般都处于楚国郢都周围，呈现众星拱月的趋势。当郢都被白起攻占后，楚王直属的地盘也就陷落大半。
朱襄还未说自己的意图，在座的都是聪明人，立刻就看出楚王已经几乎被封君架空。
朱襄标注完地图上的封君地盘后，提起郢都之战，又让吕不韦介绍他此次去楚国发现的情况。
吕不韦表情十分激动，非常感激朱襄给他这个表现的机会。
嬴小政心情十分复杂。
好吧，他承认，吕不韦也算是个人才，说不定没了当他“仲父”的机遇，也能凭借自身能力立功封爵。
不过现在就算他喊吕不韦一声“仲父”，吕不韦他敢应吗？
我阿父都削死他！
嬴小政心情突然舒畅，终于愿意稍稍放过吕不韦一马了。
还是不以吕不韦没有双脚进入咸阳宫就削他的官，留他好好为朕做事，不给他赏赐就行了。
听完吕不韦的介绍后，李牧和王翦都有所意动。
李牧已经露出了微笑，王翦还在皱眉思索。从两人不同的表情可以看出，如今李牧比王翦稍稍成熟一些，王翦还需要一定的磨炼。
李斯、蒙恬和韩非也在皱眉思索。
朱襄没有立刻说出自己的结论，给了众人思索的时间。
“政儿，你有何想法？”朱襄最先问嬴小政。
嬴小政道：“若是我，便会挑起楚王与封君进一步斗争，扶持一位不属于三大贵族的封君与其他封君争斗。春申君如何？”
朱襄看向李斯、韩非、蒙恬三“小”：“你们如何想？”
李斯最先开口：“此次向楚国卖布买粮，最怕便是楚王下令禁止秦楚交易。楚国封君不听楚王的直接命令，我们或许可以直接向封君卖布买粮。”
蒙恬想了许久，讪讪道：“我的想法和李斯一致。”他现在还只是一个聪慧的少年郎，做事很麻利，这没想那么多。
朱襄对想要开口，又有些犹豫的韩非道：“慢慢说，不急。”
韩非深吸一口气，道：“我看，可以直接，打楚国了。”
韩非仍旧有些口吃，但南下后与农人们交流，学会了缓慢说话，将重复的字变成只是断句有些奇怪，是一大进步。
李斯和蒙恬都猛地转头看向韩非。嬴小政也看向韩非，满脸狐疑。
这韩非是不是又在做什么为了韩国削弱楚国，故意出坏主意的打算？
李牧听后，笑道：“我也是如此想。”
王翦却反对：“楚国虽衰弱，但疆域辽阔，非百万雄军不可彻底攻下。”
嬴小政摸了摸精致的下巴。哎呀，我这里的王翦将军还没成长起来呢，以后你说只需要六十万！
王翦继续道：“即便有百万雄军，若其他五国援助楚国，也可能功亏一篑。”
李牧淡笑道：“现在可以攻打楚国，不是现在可以彻底攻灭楚国。”
王翦先皱眉，然后眉头猛地舒展：“你的意思是……我明白了！确实可行！”
韩非道：“我也是，此意。”
内政很强但不会打仗，对贵族之间的事也很不了解的李斯，快把眉头都皱得能夹死蚊虫了。
你们的“此意”究竟是何意？为什么韩非能想出的事，我想不到！
蒙恬已经两眼放空。对不起，我跟不上你们的思路。
朱襄看向嬴小政。
嬴小政不服输道：“舅父先别说话，让我想一想。”
嬴小政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地图旁仔细观摩，回想朱襄等人之前说的话，推测李牧、王翦和韩非的意图。
朱襄笑着摇摇头。
嬴小政的腿已经不短了，但还是习惯从椅子上跳下来，真是过分活泼。
将来他当秦王后，可别也从王座下蹦下来。荀子若能活到那个时候，看到这一幕，恐怕会打断自己的腿。
“朱襄，你就是这么教的政儿礼仪？！”
是的，打断自己的腿，而不是政儿的腿。朱襄脑海里浮现出荀子暴怒的脸。
“政儿，舅父给你一个提示。”朱襄道，“楚怀王被骗后大怒，举国攻打秦国，先大胜后大败，最后在蓝田彻底战败，不得已只能前往秦国求和。”
嬴小政背着手皱着眉头，看向地图上的蓝田。
半晌，嬴小政道：“楚怀王攻打秦国时，秦国本来难以抵挡，后游说魏韩赵三国趁着楚国国内空虚，攻打楚国，让楚国首尾不顾……”
嬴小政顿了顿，然后眉头舒展，朗声笑道：“原来如此，魏韩赵攻打的江淮一带，是楚国封君云集之地。”
李牧欣慰地点点头。
嬴小政看着老师的肯定，顺着这个灵光梳理下去。
“楚国与周一样，楚王决定出兵，封君带着自己的军队一同出击。魏韩赵攻打封君的城池，比起一口气攻灭秦国，之后不知道是否能赏赐多少城池，他们更担心自己的封地。所以楚王想进，他们想退，楚国攻势放缓，士气低落，导致蓝田惨败。”
“蓝田败象初显的时候，封君就立刻以此为借口撤兵，才导致楚王惨败。”李牧补充道，“此时有很多封君将领出兵只是为了扩大自己的封地。”
秦昭襄王的舅舅便是如此。
封君攻打的临近自己封地的城池，就属于自己的封地，不属于封君的国家。
嬴小政道：“若我们只出兵攻打某几个封君，或许楚王不会出兵相助？”
李牧道：“政儿，再想想，想想我最擅长什么。”
嬴小政本想说“水战”，但话快出口的时候，他将话咽下，多思考了一会儿。
老师擅长的是水战吗？当然。
但老师最擅长的是水战吗？当然不是！老师是在雁门郡打匈奴成名！最擅长的是平原骑兵奔袭战！
嬴小政深吸一口气，不确定道：“老师，你该不会想派出几支骑兵，分开骚扰不同封君城池，让他们首尾不顾，引发混乱？”
李牧微笑道：“政儿能想到这一点，可出师了。”
嬴小政先扬起得意的笑容，然后想起自己要喜怒不形于色，忙把笑容压下，板着脸道：“但这样对我们有何好处？”
李牧道：“我只负责看到战机。至于有什么好处，就看朱襄如何想了。”
朱襄问道：“政儿，还要不要再想想？”
嬴小政虚着眼睛道：“不想。”
他回到椅子坐好，抬了抬下巴，示意舅父赶紧说。
朱襄失笑，说起自己的意图。
他此次是贸易战和侵袭战并用，并要辅助看上去仿佛是在正面进攻的战役。
“巴郡少田多兵，蛮人凶狠。蜀郡只要给巴郡提供足够的粮食，就能从巴郡组织一支蛮军从楚国侧腹攻打楚国，楚国国都陈都在楚国西部，若巴郡出兵攻打楚国，楚王一定会十分紧张，召集封君前往相助。”
“正面攻打，以廉公和王翦带兵最善。”
“待楚军调集之后，李牧将骑兵用舟师运往江水南岸，占领江水南岸港口，然后携带干粮长途奔袭……”
朱襄想了想，看向海岸。
“也可以从海上出兵，或者两管齐下，在两边都设立据点。楚国如今的腹地几乎全是一马平川，骑兵畅通无阻。”
李牧道：“只攻城，不守城。”
朱襄点头：“对，以……”
他咬了咬牙，道：“以歼灭和扰乱敌人为主。”
李牧道：“楚国封君肯定会想退兵保住自己的封地，而楚王不会让他们退军，因为他们退军，自己可能就是下一个楚怀王。”
“这时就该蔡泽和蔺礼出马，让他们鼓动楚国封君自立。”朱襄道，“他们的封地没了，即便楚王保住了楚都，与他们何干？”
韩非道：“无论他们、是否自立，只要传闻他们、自立，就足够！”
韩非握了一下拳头，道：“总会有封君，自立！”
李斯努力转动脑子，跟上众人的思路，道：“贸易战也能让楚王和封君产生隔阂。此战最好是等贸易战起到一定效果之后再做。”
吕不韦接着道：“没错。先让他们改粮为棉麻，又将库房里粮食全换做棉布和其他贵族享受的物品，这样再出兵，他们就没有足够的兵粮，会乱得更快。”
“楚王应该不会购买太多棉布，或许楚王有粮，封君没有。”李斯继续道，“楚王一定会以兵粮为威胁，让封君不准退兵。”
韩非道：“或许还会有，民乱！”
蒙恬焦急地挠了挠脑袋，很想也跟着说点什么。但其他人语速太快，他跟不上。
蒙恬都要急哭了。
他本来以为李斯至少与他持平，怎么就自己跟不上？连中途来的韩非都跟上了！
我难道要成为阿父第一，未来也靠着抱大腿当副将过富贵日子吗？
朱襄道：“这是一个长线计划，若成功，我们可以再次与楚国划水为治。”
李牧挑眉：“划淮水而治？”
朱襄轻笑：“那就看李牧将军和王翦将军的本事了。”
李牧道：“那就划淮水而治吧。”
嬴小政不满：“为什么不能直接灭掉楚国？”
朱襄道：“楚国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们的王和封君就不会结成一条心。所以楚国需要最后灭。”
李牧半开玩笑道：“哪怕只剩下一个楚国国都，也算楚国还在。”
嬴小政捏了捏下巴，道：“好吧，便宜他们了。”
朱襄道：“拿下江淮平原还有个好处。江淮平原也是产粮大区……”
朱襄说到这，不满道：“江淮平原水土条件如此优越，楚国好歹也经历了吴起变法，怎么良田还粗放管理，仅有少数贵族田地使用了牛耕和铁农具？”
嬴小政道：“舅父，难道你还指望楚国庶民的地里用上铁和青铜做的农具，让耕牛为他们耕种？农具和耕牛比庶民的命贵多了。”
朱襄道：“政儿，你别向他们学。”
嬴小政无语。舅父，你觉得我傻吗？我曾大父的曾大父都在为农人提供农具和耕牛，我还不如曾大父的曾大父吗？
朱襄道：“这是一个长线计划，我先报给君上，让君上与朝中诸公……”
嬴小政打断道：“还是别让大父和朝中诸公商议了，我怕他们会泄露给楚国。”
朱襄道：“那就让君上自己想？”
嬴小政看着刚刚还很睿智的舅父，现在突然说起了蠢话，懒得理睬。
舅父一向这样，一会儿聪明，一会儿蠢笨，都不知道是不是演出来的。
大概率不是。
嬴小政不知道，朱襄现在的行为，在后世叫做“智商时不时掉线”。
朱襄没发现自己哪里没说对。他又与众人商量了一会儿，开始安排接下来的事。
他一点都没想过，秦王会不同意他的献策。
哪怕他说先打楚国，直接决定了军国大事，秦王也一定会同意。
朱襄不是有这个自信，就是自然而然便如此想了，众人也是如此。
吕不韦继续北上，在楚国经商。
这次他不仅要向封君推销棉布、东珠、越地稀有毛皮等“奢侈品”，偷偷教给他们如何种植棉布，还要借经商的机会，完善楚国的山川城池图。
李牧根据朱襄现在画的地图，将行军路线已经描绘了出来。吕不韦现在就是要把李牧预定的路线都踩一遍，将这块地属于哪个封君，封君家族的品性和习惯如何，耕地和税收情况也要打探清楚。
王翦得到秦王任命之后，就会去巴郡练兵。
朱襄说他和廉颇都可以去巴郡，但廉颇在攻打韩国，将来恐怕也会在他最熟悉的三晋之地。去巴郡的将领，定会是王翦。
王翦有些紧张。
他在给李牧当副将的时候，虽然积累了许多经验，也增长了许多自信，但自己当主将还是头一回。
何况还是攻打楚国。
有白起珠玉在前，王翦不敢自比武安君，但也想做出让人眼前一亮的成绩。
此刻他要募兵、练兵，安营扎寨攻打楚国，所有事都自己一力承担。其中压力之大，让他想一想就觉得晚上睡不着觉。
李牧安慰他，当年他在雁门郡就这样。现在王翦终于要走出第一步。
王翦无语。李牧这是安慰他，还是在损他？
啊，对不起，我现在才走出第一步。
王翦没好气道：“为何你要来秦国？若你不来秦国，秦国之后将领最出色者必定是我，我不需要募兵练兵，直接领着秦军百万大军指哪打哪。”
李牧道：“嗯，抱歉，我来秦国了。”
王翦差点想和李牧打一架。
朱襄得知此事，赶紧带着嬴小政来起哄，大喊“打起来打起来”，然后被李牧、王翦压着练了许久的剑和骑马，痛苦极了。
嬴小政笑得“嘎嘎”叫。
老师和王将军打起来他很高兴，舅父难过他就更高兴。
朱襄定下此事后，让人一路疾行送往秦国咸阳。
秦王柱得到朱襄的加密特急，吓得不敢打开信。
他拉着子楚的手哽咽道：“朱襄这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写急报？”
子楚也很担忧，但还是劝慰道：“只是急报，或许又南下带着秦军种田而已。若真有什么大事，恐怕李将军和王将军会亲自来送信。”
只要不是朱襄、雪姬和政儿出事，就不算大事。
哪怕吴郡丢了都不算大事。
秦王柱深吸一口气，道：“也对。”
他扶了一下胸口，打开信，然后信差点被扯成两半：“朱襄要攻打楚国？！”
子楚差点吓得心跳过快晕厥过去：“朱襄领兵攻打楚国？！”
蔺贽和蔡泽接到秦王的召见急匆匆赶来，闻言大惊失色。
蔡泽：“朱襄去楚国了？！”
蔺贽：“朱襄打到楚国哪了？他怎么还能亲自领兵？李牧和王翦呢？政儿和雪姬不拦着？”
秦王柱深吸一口气，解释道：“朱襄说，他发现了攻打楚国的好时机。”
子楚、蔡泽和蔺贽三人同时给了秦王柱一个大不敬的眼神。
君上，你老人家能不能说话大喘气？朱襄发现了攻打楚国的好时机，和朱襄要攻打楚国是一回事吗？！
秦王柱乐呵呵道：“朱襄真是给了寡人一个大惊喜！”
子楚、蔡泽和蔺贽默默地看着秦王柱。
君上，你才是给我们一个“大惊喜”。
秦王柱这才发现三人的眼神和表情都不怎么对，疑惑一会儿，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话，给这三人造成了怎样的混乱。
“咳，来，一同看看朱襄的信。”秦王是不可能道歉的，永远不可能道歉的，秦王柱立刻转移话题。
三人叹了口气，乖乖入座。
朱襄先简单描述了自己的计谋后，就将李斯、韩非、蒙恬三人所做笔录寄了过来，让秦王柱自己看。
三人记录都有疏漏，合在一起勉强能看出整场会议的全貌。
秦王柱看着绘声绘色的记录，脸上不由浮现慈祥的笑容：“政儿又有成长了。”
三人也微笑颔首赞同。
“如此看来，确有可为。”秦王柱道，“只需稍等几年。”
对楚国，稍等几年便可让其生乱，秦王柱等得起。
不，秦国等得起。秦王柱突然有点黯然。至于自己等不等的起，唉。
“子楚，此事交由你做。你们三人做，切记不可告诉他人。”秦王柱语重心长道，“此事连寡人也不插手。”
子楚心头一凛。
他起身跪下，叩首道：“谨遵父命！”
这不是君王对臣子的命令，而是父亲对儿子的命令。
秦王柱认为，他可能等不到这一日，所以这个计划，要让子楚来完成。
子楚即便心中对秦王柱的父子亲情没有那么纯粹，此刻心里也难免怅然。
“儿请亲往蜀郡、巴郡！”子楚道，“替父巡游天下。”
此时秦王、封君、地方官员都有巡视领地的习惯。太子得秦王托付，也可代替秦王巡游天下，督促百官。
秦王柱年老体弱，让太子子楚替他巡游，六国和秦国朝堂都不会警惕。
“准。”秦王柱同意后，叮嘱道，“小心身体。”
子楚磕头后起身：“儿知晓。”
“三晋之地就让廉公随意打一打，能打多少是多少，让六国以为我们重点仍旧在三晋。”蔺贽笑道，“接下来，我恐怕也要去一次南秦了。要吞掉楚国的地，新的田赋政策推行在即。”
蔡泽道：“我坐镇咸阳，辅佐君上。”
秦王柱微笑颔首。
虽然自己可能等不到楚国覆灭那一日，但见到如此后辈，他也算安心了。

第139章 豆花烧脑花
近些年中原的气候大致是温暖的,但出现了一些，隔一两年就往下拐一下,给中原各国一点小小的冬季震撼。
如朱襄离开赵国时的那场大雪。
楚国不如赵国那般靠北,但习惯了在郢都的生活，贵族们北迁到江淮平原的时候，冬季总是觉得有些不好过。
穿丝绸衣服凉了,若遇上下雨，冷飕飕的更是难受；穿毛皮衣服又热了,闷着让人心发慌。真是令人难受。
楚国祖地原本在长江以南，所以衣袖和衣摆都非常宽大,就为了通风。
现在他们到了江淮之地，冬季那风一吹，冷风嗖嗖嗖往里灌,丝绸里衣得穿好几层。
若现代人来到了如今的江淮平原,会惊讶于气候的温和,表示连羽绒服都不用穿,里面一层针织衫,外面一件风衣,就足以过冬。
但北迁的楚国贵族着实这么多年了都没能习惯江淮平原冬季的气候,更何况这些年气候的小波动,更令人懊恼。
吕不韦带来的棉布,正好弥补了他们的需求，得到楚国贵族的一致热捧。
至于“秦国”特有什么的，他们可不会想什么“资敌”的事，反而越是他国独有的东西，越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购买。
朱襄系统出品的棉花是后世经过多次改良的优质中绒棉品种；雪姬制造出的纺织机，纺织出来的棉布质地细密。两者相加,连原本时空中明清时期那些土棉布都无法比拟，达到了“洋布”的程度。
楚国贵族摸着柔软结实的棉布爱不释手，特别是习武之人，更喜欢这种易于吸汗的布料。
夏穿绢丝冬穿棉，就成了楚国贵族的共识，连中原五国都刮起了棉布风。
魏国和韩国面临秦国兵灾，上层贵族们也不忘记争相高价购买棉布，炫耀自己的新衣服。
前线将士的战死和后方贵族的醉生梦死向来同时存在，并不值得多费笔墨。
与吴郡隔江相望的广陵（扬州）一城在楚怀王时修建，依托长江和邗沟（沟通长江和淮水的古运河）航运灌溉便利逐渐壮大。
吴越之地被秦国所夺，楚国驻兵广陵，依托长江天险防备秦军，但广陵和吴郡的贸易却没有任何限制，反倒因为秦国开发吴郡而更加兴盛。
商人们总是追逐市场“风口”的。秦棉如今就是楚国市场的“风口”。
长江上南北往返的商船络绎不绝，秦楚两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暗中收受好处。
李牧统计完今日秦军收受的“犒劳”，道：“修理战船的钱赚够了。”
王翦见着李牧这一副商人做派，实在是有些难以接受。
作为十分传统的秦将，王翦已经习惯了秦王给多少兵就用多少兵，给多少钱粮就用多少钱粮，顶多城破后大肆搜刮的作风。
李牧在这方面简直不像个将领，而像一个精明的商人，从补充兵源到自筹钱粮，若不是朱襄和公子政在吴郡，王翦都担心有人说李牧要造反。
王翦提醒过李牧。李牧先惊愕了一会儿，然后苦笑说“穷怕了”。
李牧立刻给秦王上书反省，请秦王派人来监督。
当时秦昭襄王正在病榻上，闻言后写信骂了李牧一顿。
赵王容得下你，寡人难道容不下你？寡人的后继者也都能容得下你！且自主行事！
李牧看到秦昭襄王的信后没有松一口气，他虽然行事上仍旧自主性很强，但每次行动之时，都会将自己要做的事详细写下，递送给秦王。
按照朱襄所说，这就是“定时报告很必要”。“定时报告”中如果夹杂一些私人信件，就更让君王放心。
所以朱襄和他都得到秦王允许的“自主行事”的权力，从子楚等人悄悄传来的密信，两任秦王都对朱襄和李牧，比对那些没有自主行事权力的郡守们更信任。
朱襄此手，是从雍正和宠臣满保的信件中学来的。
闽浙总督满保每次给雍正递折子说军政大事时，都会夹杂废话折子，即后世网络上热门段子“荔枝好吃芒果好吃皇上吃不吃”。
满保作为清朝难得重视沿海防线的能臣，在南部沿海增加了一千多炮位，鸦片战争时都靠这些老旧炮台打仗，写这些折子当然不是犯蠢。
权力越大，就越不能只写冰冷的报告。君王给了你很大的权力，就是与你关系亲密，这时候与君王拉拉家常，说说废话，才能增进感情。
李牧从朱襄这里学到了一手，现在交给了王翦。
他命令秦军放心大胆地收商人给的贿赂，然后如实上交，他会用这些钱财改善兵卒生活。
兵卒们都很信任李牧这个从来不克扣粮饷的将领，乖乖照做。
李牧将收受贿赂的名单一式三份，一份存档，一份给嬴小政，一份和部分“特产”一起递送给秦王柱。
这不仅是他与秦王“拉家常”，也是将“污名证据”递送给秦王。
朱襄提醒他，将领要学会无伤大雅的自污，收受商人贿赂正好就是“无伤大雅”的自污，就算被人知道，顶多就是迁官免职。
王翦在李牧这里学到了自污，但还没学会怎么做生意。
他扶着额头，不断叹气。
做生意什么的，他真的不擅长。他能不能只领兵作战，打完仗就回家享受荣华富贵？
李牧这是奔着武安君去的吗？他怎么觉得李牧这是奔着相国去的！
这一手盘活吴郡和秦国舟师的本事，李牧你去当相国都绰绰有余了。
李牧只面无表情告诉王翦，这都是被逼出来的。
赵武灵王建立雁门、云中、代三郡抵御匈奴，李家从此在三郡世代为将。但赵国的主要精力都在中原，兵粮都紧着中原。他在雁门为将时，正好处于胡人壮大之时。
除了匈奴之外，因在匈奴之东而被称为东胡的草原游牧部落也十分强盛。匈奴和东胡在水草丰茂时相互争斗，冬季水枯草黄时就结伴共同南下入侵中原。
李牧面对如此强敌，兵不够粮不够，没点经营的本事，怎么守住雁门、云中、代三郡。
王翦一边苦哈哈地跟着李牧学他不擅长的东西，一边开玩笑道：“等你把雁门、云中和代三郡经营妥善，那北方三郡岂不是成了你李牧的封地？你确定那时赵王不会杀你？”
李牧继续面无表情道：“那时你恐怕正好奉政儿之命前来伐赵。政儿不是说了吗？要用离间计杀我，大约就是以此为借口。”
王翦大笑，被李牧比下去的苦闷终于消解。
看着王翦大笑，李牧踹了王翦一脚，然后心里忍不住叹气。
虽自己已经不在赵，却看到了自己若在赵的穷途末路，他心情十分复杂。
在李牧的放纵下，带着各种使命的楚国的商人们很快就发觉了秦棉的秘密。
秦棉居然是从地里种出来的？秦国能种，我们楚国当然也可以！
很快，他们就偷偷购得了棉花种子，并勾结匪徒绑了会种棉花的老农离开。
若是直接绑架，李牧都会在岸上拦下，该杀的杀。这也正好给楚国人一种秦国人很重视棉花种植技术的错觉。
之后商人换了一种方式，去派人偷师，或者去来到楚国经商的秦国商人（比如冒充自己门客的吕不韦）求购会种棉花的老农，这才将棉花技术带到了楚国。
在这个时代，种植技术不好保密，传过去很容易。楚国人并没有发觉，秦人有故意放纵。
李牧故意在江边搭建刑场，公开对不守法的商人行刑，被商人传到楚国贵族耳中，成了秦国为了保密棉花的种植方式而杀人。
既然秦国人如此重视棉花种植的技术，楚国贵族当然立刻划分田地种植棉花。
代理吴郡郡守嬴小政立刻派李斯出访楚国，向楚王严正抗议楚国偷棉种的行为。
楚王的臣子严厉地驳斥了李斯的荒谬，说楚国自古以来就有棉花种植，只是之前不流行这个。
现在棉花不就是在吴越之地种吗？吴越之地本就是楚国的领土，所以楚国人把棉花带到了江淮平原。
他们还抬出来朱襄的名声。
说棉花这种利民的东西，朱襄公肯定愿意给天下人分享。难道朱襄公愿意让天下人冻死吗？
听到对方侮辱朱襄，李斯心中生出了真实的怒气。
他知道自己气量狭小、心思阴暗，连视他为挚友的韩非都深深嫉妒。即便他自认为，如果为了自身利益，他恐怕连朱襄都能陷害。但如今听到有人侮辱朱襄，李斯的怒火也难以抑制。
“朱襄公当然怜悯庶民，但现在用棉布的是庶民吗？”
李斯冷哼，将如今秦地商人对棉花的收购价格，和棉布在各国贩卖的价格报出。
“你们一群酒足饭饱之徒，嘴里居然说着朱襄公不与你们分享，朱襄公与你们分享什么？分享如何不饿死不冻死？”
“如果你们能让庶民也穿上棉布，别说朱襄公，我李斯都敢在这里保证，秦国不仅不再追究你们偷棉花之事，还派人来教导你们种植棉花。”
“我敢立字据，你们敢吗？！”李斯冷笑道，“你们敢吗？！”
他环视了楚王朝堂上的人，无一人敢与他对视。
李斯当然知道，楚国没人敢应这件事。
棉布现在是贵族最爱的布料，如果庶民也一同穿棉布，那么贵族的脸面何存？
吕不韦曾经告诉过李斯，他之所以疯了似的想往上爬，除了想要更大的富贵，更重要的是如果只是商人，即便有很多钱，也不敢放开了享受。
他们衣服上的花纹、佩戴的装饰都有严格控制，不能与贵族等同。有些国君或者封君甚至连庶人穿着布料也加以限制。
秦国其实也有这样的规定，比如庶民不能穿什么颜色。但秦国人尚黑，黑又耐脏，上下皆穿黑色，所以只从穿着上，庶人和贵族的差距没有那么泾渭分明。
“朱襄公从来不管庶务，他无论去什么地方，都是在田地里与庶民耕地。”李斯收敛怒气，语气平淡道，“若你们非得让朱襄公操心此事，那么我便回吴郡去寻朱襄公询问此事。但朱襄公愿意给你们楚国分享棉花，你们楚国敢要吗？”
说完，李斯不顾楚王还在，起身拂袖而去，大步迈出楚王宫。
他一介使臣，居然背对楚王离开，嚣张跋扈至极。
楚王脸色大变，几近呼人拿下这无礼之徒，但思及秦国强势，强忍了下来。
“春申君，你看……”楚王看了一眼群臣，最终还是向已经被他打压过几次的春申君求助。
楚国旧贵族各自顾着自己的利益，会为楚王做事的人，楚王看了一圈，仿佛只有春申君最为厉害了。
春申君默然许久，才道：“本就是楚国商人为了牟利而做出的不齿之事，大王装作不知道，或者说民间之事，身为大王不需要知道即可。将朱襄公与此商贾之事相提并论，若他国知晓，也会嘲笑我们。”
那个不小心扯上朱襄公的卿大夫立刻伏地：“春申君所言极是，是我之错。”
春申君道：“请大王派我去见秦国使臣，向朱襄公表达歉意。”
楚王道：“准。但这棉花……”
春申君道：“楚国既然已经种植棉花，就不可能停止。秦国也知道此事，派人来抗议不过是脸面上好看一些。”
楚王叹气：“好，你去会会那秦国使臣。寡人累了，你们退下吧。”
楚国卿大夫们依序离开，春申君也一同离开。
他离开时，楚国卿大夫们并不与他搭话，与春申君初为楚相时完全不同。
春申君在被楚王冷落后，即便他攻打鲁国，重新回到了楚国的权力中枢，但情况也已经今非昔比。
已经显露出一次颓势的新兴贵族，自然不被楚国的老贵族们放在眼中了。
春申君坐到马车中，垂下车帘，然后扶额长叹了一口气。
朱襄的仁善之名和他在咸阳遇到的朱襄那狡诈的形象相交织，让他心情十分茫然无措。
“朱襄啊朱襄，棉花一事真的是商人逐利，还是你想要做什么？”春申君扶着额头自言自语，“说你南下只知种地，不管庶务，我是不信的。你……有何打算？！”
春申君冥思苦想，也想不出朱襄想要所为之事。
他只能亲自去见李斯这个名不见经传的秦国使臣，去试探秦国人的想法。
李斯却滴水不漏。
李斯对春申君大吐苦水，说他知道是商人逐利，本来楚王给秦国一点脸面，训斥一下商人，然后象征性地补偿一下，就算了。谁知道楚人如此无理取闹，还攀扯上朱襄公。
商人之事，与朱襄公何干？说这种话的人，难道不会心中不安吗？
还好楚国有春申君明白事理。
“我曾在朱襄公门下听学，朱襄公提及春申君多称赞。若非公事，我该亲自来拜访春申君。”李斯不断恭维春申君，好话说了一箩筐，别的话一句都没有漏出来。
春申君不由在心里苦笑。
他已经看出来，李斯虽然年轻，也没有名声，但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
春申君突然想起了关于朱襄的一个传闻。
他问道：“你是由朱襄公举荐做官吗？”
李斯眼眸闪了闪，敛眉垂目，恭敬道：“不敢提朱襄公举荐。”
春申君沉默。
这“不敢提”，是否认，还是说在未成名前不敢提起自己是朱襄公举荐一事，以免为朱襄公名声抹黑？
春申君打量李斯，最终长叹一口气：“朱襄公是夸我，还是想杀我？”
李斯这次没有给春申君绕圈子，保持着敛眉垂目的表情，平静道：“春申君不也敬仰朱襄公，所以恨不得除之后快？”
春申君听李斯此话，心中再次确定，李斯恐怕真的是朱襄举荐的人才。
“那朱襄做此事，是想杀我吗？”春申君问道。
李斯摇头：“此事真是商贾所为。不过楚臣让我回禀朱襄公，我自会带朱襄公的意见来。”
春申君再次长叹一口气，道：“好，我静候朱襄公之言。”
春申君离开，李斯一直送到门口。
关上门后，李斯揉了揉头发，差点把发冠揉散。
当春申君问是否是朱襄公举荐他为官时，李斯本想直接承认。
他知道“朱襄公举荐”一事，会给他带来多大的名声。
但话在出口时，他却否认了。
“我是怕贸然利用朱襄公的名声，会引来公子、太子和秦王不快。”李斯自言自语。
他确实是这么想，但话说出口，李斯怎么觉得有点恼羞成怒之感？
真是怪哉。
李斯将楚国之事，特别是春申君来访所说的话告诉朱襄。
朱襄怅然许久，摆了摆手，让李斯先休息，自己先思索一阵子再告知他该如何做。
雪姬察觉到朱襄心中的苦闷，询问朱襄原因。
朱襄本想将事憋在心中，但或许是太想找人倾诉，便和雪姬说了。
“我原本只是为了救同村人才去了长平，后来被人捧上了心怀天下庶民的神坛。我自知不是这样的圣人，却在要做出害人之事时，还是有些羞愧。”
雪姬疑惑：“良人为何不是圣人？良人确实心怀天下庶民。”
朱襄苦笑着摇头：“我没有。我心中很小，只装得下眼前之人。”
雪姬仍旧不理解朱襄为何过分自谦：“良人确实有。除了良人，还有哪位封君会埋头地间，与庶民一同耕种？还有当初在赵国，即便是他人执刀，良人也不肯杀人。”
朱襄嘴唇动了动，反驳的话化作了一声长叹。
不想杀人是因为他不想破了心中现代人那根已经岌岌可危的道德底线；埋头地间是因为他本来就是庶民，无论前世今生都是。
现在不想在楚国做出危害庶民的事，也是因为现代人的三观，不算什么圣人。
不过在当世人看来，或许就是了。
战争是一定会发生的，但自己主导一次战争的心理压力，与旁观秦国发动战争完全不同。
但朱襄这次不想再退往友人身后。
他不亲自参与秦国为了统一天下而发动的这一连串的战争，难道这些战争就和他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粮食是他帮助增产的；兵器是他带人改良的；连战略之事，他也与友人多次私下讨论。
只是他没有站在人前，所以外界人关于嫌弃战争负面的抨击，都被友人挡下而已。
然而别人的评论是别人的事，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事，难道自己还不清楚？
既要加速秦国统一天下的步伐，又想当一只伪善的鸵鸟，朱襄啊朱襄，即便天下人称赞你为圣人，你自己问心无愧吗？
“你说得对，我想明白了。”朱襄将外衣披到雪姬肩上，道，“虽然吴郡冬日温和，也该多披一件衣服。”
雪姬点头：“好。良人，你真的不苦闷了吗？”
朱襄笑道：“在要做伤害别人的事前，良心难安在所难免。不过我不会因为于心不忍而丧失战机。”
他确实想明白了。
雪姬道：“若良人真不想做，就交由他人。政儿定会愿意帮良人做。”
朱襄笑得直不起腰：“那算了，什么都让政儿做，我这个舅父就太没用了。”
雪姬想了想，再次点头：“良人说得很对。那良人赶紧别苦闷了，免得政儿看着难受。”
朱襄笑不出来了。
他算是看出来，自己在雪姬心中地位果然已经在政儿之后了。
明天就给政儿做他不爱吃的东西！
第二日，嬴小政看着桌子上的菜，不敢置信地问道：“这是什么菜？”怎么觉得有点不敢入口？
朱襄微笑道：“藿香豆花烧脑花，臭豆腐焖臭鳜鱼，酸笋爆炒脆肥肠，素菜是最简单的酱辣椒拌韭菜。”
嬴小政哪怕已经习惯了大葱蘸蒜泥，也对这满桌子无论是外形还是气味都非常恐怖的饭菜产生了恐惧心。
他问道：“舅父，我最近没有在被子里批改文书。”
朱襄道：“嗯，我知道。”
他解释：“虽然有几次没有午睡，但我真的有好好休息。”
朱襄道：“这个之后再提。”
他捏着鼻子：“为什么我要吃这些！”
朱襄道：“尝尝，味道真的不错。”
李牧扶额：“你别仗着雪姬去纺织工坊就欺负政儿，这些东西能入口吗？政儿！别吃！”
嬴小政在朱襄说“味道不错”的时候，就放下偏见，拿起勺子舀了一勺不知道是豆花还是脑花的东西放入嘴里，然后眼睛一亮：“真的！”
李牧：“……”
嬴小政又尝了尝肥肠。
肥肠洗得很干净，一丝肥油都没有，先腌制后爆炒，再加上酸笋的味道，回味无穷。
嬴小政夸赞：“肥肠好吃！酸笋也好吃！”
他将筷子伸到臭豆腐焖臭鳜鱼上，捏着鼻子吃了几筷子：“虽然臭，但真的很香，越吃越香。”
至于酱辣椒拌韭菜，那就是普通菜了。
“好吃，真的好吃！老师，你也快吃！”不挑食的嬴小政立刻运筷如飞，大快朵颐。
李牧欲言又止，然后在桌子下面狠狠踢了朱襄一脚。
朱襄痛呼一声捂住腿，担心自己的腿被李牧踢断。
“不要给政儿做奇怪的饭菜。”李牧咬牙切齿，“王宫之中膳食多清淡，这是礼仪。若政儿习惯这些奇怪的饭菜，将来该如何？”
朱襄捂着腿道：“把礼仪改了？”
秦始皇连六国都灭了，在宫里难道不能吃脑花酸笋肥肠臭豆腐臭鳜鱼？你这是瞧不起谁呢！
李牧道：“你这是想要教出一个暴君？”
朱襄问道：“秦王不是暴君，这话你说，你自己信吗？”
嬴小政抬头：“我阿父也能算？”
朱襄道：“病恹恹的暴君也是暴君。”
“哦。”他继续低头闷头苦吃。

第140章 白菜粪菜肥泥
几日后,李斯带走了朱襄的亲笔信。
春申君在李斯离开后就寝食难安，晚上睡觉时脑海里都不断闪过朱襄那张长了满头白毛的冷淡脸，亲自驱车到长江南岸等着。
李斯刚一度过长江,他就拆开了朱襄的信。
朱襄没有说这件事与他有关还是无关，只介绍了棉花的习性,说秦国人纺织棉布是为了替代麻布。
棉布比麻布更柔软保暖,庶民若改麻为棉，可能能与“温饱”一字理想稍近一步。
朱襄还提醒,棉花和麻的纺织过程不一样，楚国盲目种植棉花,却又不知道如何纺织，恐怕会害民。若楚国真想种棉花,先让工匠改造纺织机之后再试种。秦国是肯定不会将棉花纺织机直接卖给楚国的。
春申君翻来覆去看朱襄的信，怎么也看不出朱襄在用什么计策。
难道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棉花确实是个好东西,秦国自己都在大批量种植。楚国摸着秦国的石头走路，还能摔河里去？
春申君不由有些愧疚。他不能因为朱襄曾与他不睦,就怀疑朱襄的品德。
何况当初朱襄所施展计谋,是建立在自己要杀朱襄的前提上。若自己没有杀朱襄的心思，朱襄的计谋就不成立。
春申君长叹一声,拿着信去找楚王。
楚王看完朱襄的信后,立刻将朱襄的信揣进怀里，然后问道：“朱襄公的言下之意，是不赞同楚国种棉花了？”
春申君道：“朱襄公只是提醒我们,现在楚国种了棉花也无法纺织棉布。”
一大臣立刻道：“商人能买来棉种，自然也能买来纺织棉花的工具。大王又不是下令全国推广种植棉花，他们私人的田地种什么，和大王有何关系？”
楚王想了想,是这么一回事。
他喜穿丝绸，就算要穿棉布，哪怕楚国能纺织棉布了，他肯定也只穿从秦国买来的最好的棉布，所以不会特意推广棉花种植。
之前他之所以让人驳斥李斯，只是因为李斯斥责楚国“偷”棉种，拂了他的脸面，让他很愤怒。
又一大臣言：“庶人不知如何纺织棉花，自然不会种植棉花；商人想要牟利，他们改种棉花，盈亏自负。只要收得上来税赋，便是对楚国无碍的。”
楚王又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春申君嘴唇翕动，双手在膝盖上握紧，在心中长叹一口气，没有与群臣争辩。
除了他现在地位远不如以前，不能再一力与群臣争辩之外，他也知道，自己就算说出了与他们不同的话，也无济于事。
春申君本想说，除了收税，或许也可关注一下其他方面的事。
朱襄改麻为棉，肯定不是因为秦国的农人交不上来税，而是因为他信中所说的，棉比麻更柔软保暖，做成衣服更舒适。
楚国多蚕桑，遍地绫罗，但养蚕织锦的人穿不起绫罗。他们甚至连细麻衣都穿不起，只能穿粗麻衣。
春申君跟随还是秦国质子的楚王在秦国吃苦时，曾被关在监牢中，穿过粗麻衣。他知道粗麻衣有多粗糙，能将人的皮肤磨红磨破。
朱襄劝农人改麻为棉，农人就能穿上不磨破皮肤的柔软布料。
秦棉在六国畅销只是附带的，朱襄的愿望只是如此罢了。
楚王如果下令仿制秦国的棉布纺织机，然后在全国改麻为棉，楚国的庶民便也能穿上这柔软的布料。
不过春申君只是心里想想。
对楚国而言，庶人只要能交上税赋，负担徭役兵役即可。比牲畜还便宜的东西，谁会关心他们吃什么穿什么？
所以自己说了也无用。
春申君突然想，朱襄是不是已经料到了这件事，所以才不在意将棉种给楚国？
或许是自己又在无端怀疑朱襄了。
朱襄应该只是想着楚国的庶人也是庶人，棉花又不是什么能提高楚国国力的东西，所有人都可以种罢了。
春申君离开王宫时，向楚王索要朱襄的信件。
楚王直言要收集朱襄公的墨宝，不肯返还。
春申君不依不饶，多次索要。楚王起身转头就走，让侍卫拦住春申君。
见楚王耍赖的模样，春申君哭笑不得。
众人纷纷打趣，若不是楚王先抢了，他们也想抢一抢。
春申君打着哈哈与周围人寒暄，回府的路上叹了口气。
楚王和一部分楚臣确实对朱襄很推崇敬仰，才会做出抢夺朱襄给自己写的信这种荒诞事。
但推崇归推崇，敬仰归敬仰，他们完全不能理解朱襄的理想，也不会去理解。
倒是自己这个对朱襄有杀心的人，反而能理解朱襄一一。
春申君手伸进袖口，拿出几页信纸。
他没有将信全部给楚王。朱襄写了寒暄和种植棉花的方法等几页纸，他留了下来。
关于棉花的种植方法，他会重新誊抄几份，然后交予楚王和其他封君。
“我该给长平君写信，感谢他的慷慨。”春申君看着朱襄写的棉花种植方法，再次深深地叹了口气。
……
长江南岸春耕忙碌的时候，江淮平原也忙碌了起来。
七国的商人们得知楚国也能种棉花之后，便急急来楚国提前预订棉花。
原来秦国对进出口的商品控制非常严格，他国商人们只能买棉布，很难买到棉花原材料。从棉花到棉布，价格增长了好几倍。即便商人们往他国贩卖棉布之后仍旧有得赚，但对于商人而言，赚得少了，便是亏了。
秦国的关中、关东平原早就推广了棉花种植，农人家中便有简单的轧棉机，和麻、棉都能用的纺织机。商人们要购买轧棉机和纺织机很容易，只是不知道这个棉花怎么种，所以还在观望中。
楚国居然得到了朱襄公亲手写的棉花种植方法，他们相信楚国肯定能种出棉花，便来向楚人收购。
楚国大部分肥沃的田地都在封君手中。农人们不敢改麻为棉无所谓，封君们自己又不穿麻布，自然立刻强制命令为自己种田的人将麻全部改为棉。
商人们来预定棉花的时候，以棉种作为定金和部分棉布作为定金，所以楚国不缺棉种，只管种植。
后来抢购棉花的商人越来越多，收购价格也炒得越来越高，还出现了新鲜的“分成”的模式。
即商人们出棉种、纺织机和纺织工人，封君们只需要出人出土地种棉花，等棉布纺织出来后，他们几几分成。
居然有这等好事？楚国贵族纷纷投入了棉花种植。
至于制作和改良轧棉机和棉花纺织机的工作，便无人做了。
这个时代，大部分人还是看不起工匠的。如果楚国特别重视手工艺，在南迁工匠减少，手工艺倒退的时候，就会以重赏培养工匠，何至于连楚王所用的青铜器都那么粗糙。
商人帮贵族纺布卖钱，贵族便只等着收钱，不会去折腾这些庸俗的东西。
朱襄坐在田埂上，腿上放着春申君的信，手上拿着吕不韦的信。
春申君在信中感谢他的慷慨，然后叹气楚国朝堂并不理解他对庶人的爱护之心。但他会努力在自己的土地上改麻为棉，让农人们也能穿上柔软的布料。
吕不韦得意洋洋说楚国现在掀起了种棉热，许多封君只看着眼前的利益，减少了粮食的种植。
现在还只是少数缺钱的封君如此做，待今年棉花长出来，跟着一同做的封君会越来越多。
“我吕不韦做生意，从来不会拖欠别人的货款。所以只要他们肯种棉花，绝对有得赚。我如此诚信，他们一定会逐年增加棉花的种植面积！”
贸易战不是一蹴而就。朱襄要推行的贸易战，如果他自己不说，恐怕就是秦王都不知道他在干什么，甚至还真以为他圣人性子又犯了，白白给楚国好处。
两年、三年……以楚人的短视，两三年的时间或许就足够了。
“接下来就，要低价卖给他们粮食。”朱襄道，“用什么借口不引人怀疑地卖给他们粮食，政儿，这就看你了。”
嬴小政背着手站在朱襄身边：“舅父放心。”
“政儿做事，我自然放心。”朱襄叹了口气，将信纸揣好，“听闻夏同去蜀郡了，蔺礼很快也要南下。”
嬴小政道：“蔺伯父一定会很喜欢吴郡的山水。至于阿父……他那身体，旅途颠簸真的没关系？”
朱襄道：“即便有关系他也闲不住。他就像你。”
嬴小政本想说自己才不那样，但想着梦境中的大嬴政那些“记忆”，他改口道：“他才不像我，我身体强壮。”
朱襄失笑：“这倒是。要下雨了，回去吧。”
他起身的时候，突然感到有些腹痛。
朱襄按压了一下身体，没有多言，只回家的时候，多喝了些南瓜子熬的水，不适感便下去了。
雪姬察觉到朱襄身体有些疲惫，为朱襄用蘸了热水的布敷着腿和手，帮朱襄按揉。
雪姬埋怨：“你已经不是农人，却还是每日下地。你还老说夏同，你自己又何尝注重过身体？”
“务农也能长命百岁。”朱襄笑道，“我绝对比那些老坐着不动的人健康。”
雪姬道：“我不管你这些歪理，你必须休息一阵子。”
朱襄没有拒绝：“好。我休息十日再出门。”
雪姬这才满意。
朱襄说到做到，在家中闲了十日。
待他感觉身体十分畅快，又可以投入最爱的农田时，家中的小菜园给了他一个惊喜——白菜终于培育成功了。
朱襄看着院子里的白菜苗苗，高兴地趴在了土地上仔细端详，嘴里只喊“宝贝”“乖乖”，神情略有些猥琐。
蔺贽偷偷来吴郡后，立刻去找朱襄，想吓朱襄一跳。
看到朱襄趴在地上，他立刻满脸坏笑，蹑手蹑脚走到朱襄身后，撩起袍角，狠狠一脚踹在朱襄屁股上，把朱襄彻底踹得趴地不起。
朱襄还没爬起来，就听到蔺贽那虽然很久未听到，但仍旧十分熟悉的大笑声，咬牙切齿：“蔺贽！”
蔺贽哈哈大笑：“叫你兄作甚？”
满脸土的朱襄从地上爬起来，手中抓起一块土，砸在了狂笑的蔺贽脸上。
蔺贽立刻也变得灰头土脸。
“哼！”蔺贽俯身抓起一块泥土，朝着朱襄砸去。
朱襄不甘示弱，也继续砸。
带着蔺贽过来的雪姬见到这一场景，忍不住尖叫：“这地里刚施了粪肥！”
蔺贽动作一停滞，然后团起一团更大的泥块，砸得更起劲了。
嬴小政听到蔺贽来了，赶紧丢下公务来找蔺贽问咸阳的事。
见到此幕，嬴小政正在想要不要帮舅父，就被雪姬一把拽住，遮住了双眼。
“政儿！不准学！”雪姬声音十分尖锐，“不准玩粪土！”
玩粪土……嬴小政无语。
这么脏这么臭的事，但只要是蔺伯父做出来，就觉得一点都不违和呢。
后来蔺贽和朱襄在雪姬的骂声中乖乖住手，一同去洗澡。
路上，他们俩还你踹我一脚，我抹你一身泥，那幼稚模样简直连五岁孩童都嫌弃。
雪姬再次叮嘱嬴小政，绝对不可以学蔺贽和朱襄。
嬴小政使劲点头。
谁玩粪土啊，我小时候都不玩！
等等……嬴小政突然想到童年时的一幕，蔺贽教他一同在黄泥中撒尿，然后用尿泥捏小人。
嬴小政神情一僵。
有时候人的记忆力太好也不行，为什么我要记得这件事！
我一点都不想记得小时候纯纯的自己被蔺伯父和舅父带着做了多少蠢事！
嬴小政突然想，为了不让自己总是想起小时候蠢事，等自己当秦王，要不要把蔺贽远远地调开。
蔺翁曾经都领过兵，想来蔺伯父去镇守个北疆或者南疆也轻而易举。
朕不是排挤蔺伯父！朕最信任的人才能去镇守北疆南疆！
嬴小政思维有点混乱起来，恨不得抱着头使劲甩头，甩掉脑海里的黑历史。
今天进梦境房间，我一定要好好向大嬴政抱怨一下。
看看蔺伯父都干得什么好事！我怎么会有带着侄儿玩尿泥的伯父！
还不如吕不韦这个仲父呢！
吕不韦在嬴小政心中的地位暂时提高了。
蔺贽和朱襄先冲洗了身上的淤泥，然后肩并肩跳进浴池，溅起水花无数。
两人超级幼稚地玩了一会儿水后，才坦诚相见着靠在浴池中聊天。
“你居然想让楚国乱起来，这可不符合你的善良。”蔺贽道，“怎么，终于想开了？不当个大善人了？”
朱襄没好气道：“我从来没有想过当什么大善人。”
蔺贽敷衍道：“嗯嗯嗯，你只是做你想做的事。你受了什么刺激，居然主动对楚国出手？”
朱襄知道蔺贽来了之后肯定会问他这个，早就已经准备好了回答的话。
“帮李牧和王翦搞后勤的时候，每次他们南下，总会有几十人伤亡。”朱襄道，“这还只是南下劫掠……练兵。”
“劫掠就是劫掠，在我面前不用为他们找补。”蔺贽嗤笑，“所以呢？你想到若秦楚大战，一定会死更多人，所以先削弱楚国，两方死的人反而少些。”
蔺贽顿了顿，道：“楚国会不会在混乱中死多少人未可知，但秦国肯定死的人更少。”
朱襄道：“楚国也会死的人更少。楚国就算乱起来，贵族间互相认识，大概是以阴谋的方式直接分割楚国，不会起太大兵戈。而在这期间，李牧会引渡大量楚国平民南下。”
蔺贽道：“如三家分晋，田氏代齐那样吗？确实。”
蔺贽将手在水底摊开，然后使劲握紧，让水花溅起来。
这没什么特殊含义，他就只是玩水，一边玩水一边整理思路而已。
“朱襄，你不再仅仅为秦国种田，要站在前方了吗？”蔺贽问道。
朱襄道：“我原本也不止为秦国种田。”
蔺贽白了朱襄一眼：“但你做的那些事都只是内务，甚至连内政都没有直接干涉，顶多算是秦王养着的幕僚。现在你要以长平君的身份出现在人前了吗？”
朱襄沉默了许久，才苦笑道：“我不知道。”
蔺贽提高了声音：“不知道？”
朱襄道：“我确实想要加速秦国统一天下的步伐，并减轻秦国在统一途中的困难。秦国统一的步伐越顺利，天底下死的人就越少。拉锯战就是砸肉的石杵和石钵，会让更多的人被碾成肉泥。但我确实不知道是不是会站在前方，因为我不知道我站在前方有什么用处。”
朱襄解释：“我不会带兵打仗，论离间计什么的也远远不如蔡泽和你。现在我即便说要分裂楚国，也只是看到了这个机会，然后将事交给你们。说到底，我还是没站出来。”
蔺贽皱眉：“我不在乎在别人眼中你是否站了出来。我只问你，你是否认为自己是否站了出来，站在了人前，亲手推动秦国统一战争。你只用回答我，是或者不是。”
朱襄沉默。
蔺贽扬起拳头威胁他。
朱襄苦笑：“是。”
蔺贽响亮地嗤笑了一声，然后骂道：“蠢货！”
朱襄垂着头，不敢反驳。
蔺贽道：“我怎么会有你这样愚蠢的幼弟？我们将你护得如此好，你为何非要逞能？你若钻牛角尖生病，对得起我们吗？没有你，秦国统一天下难道就困难了？你这话若是被李牧得知，他高低会揍你两拳，狠狠地揍你！”
朱襄垂着头道：“可别告诉他。他要是不小心多用了几分力气，最后还得守着我哭。我可不想未来的武安君在我病床前痛哭，不吉利。”
蔺贽又嗤笑了一声，道：“那你就老实一些。”
朱襄道：“但我若见到能做的事……”
“还是忍不住去做。”蔺贽翻了个白眼，“我就知道你不会老实。你在邯郸时也突然发癫，非嚷着要去长平。”
朱襄尴尬道：“人嘛，偶尔控制不住自己……”
然后朱襄说着什么男人至死都有一颗昂扬少年心之类让人听不懂的废话。蔺贽抱着手臂，默默看着朱襄说废话。
“说够了？”蔺贽冷笑。
朱襄垂着头：“说够了。”
蔺贽道：“你把你的计划详细地告知我，接下来你种你的田，别多事。”
朱襄道：“但是……”
蔺贽道：“没什么但是。这次我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这个计划。你这个计划确实成功的可能性很大，但必须滴水不漏。你以为煽动一国贵族乱政是很轻松的事吗？其中若有半点疏漏就前功尽弃。”
蔺贽伸出拳头，在朱襄脑袋上狠狠砸了一下：“你如果中途心软，我们前期准备都功亏一篑。你认为你是很厉害的谋士？能冷酷无情地利用他人？醒醒吧，有谁比我更了解你？连雪姬都不如我了解你！雪姬只会说‘良人一定可以，良人什么都做得到’。哦，政儿也是！”
朱襄摸了摸脑袋：“我虽不是厉害的谋士，但……”
“但你个头，你有算计过别人？”蔺贽道，“你有真心想让一个人死，然后狠狠算计过他人并且成功过？哪怕你嘴里嚷嚷‘让他死’的赵王，和主动针对的春申君，你也没有真正动过手。”
赵王就不必说了，那是自己作孽，朱襄是被连累的；朱襄虽然在言语上刺激春申君，但也只是让春申君对他动手，然后暴露自己与楚国在秦国的人脉，自己其实没有主动去害春申君。
“所以谁能相信你能做到此事？如此重大的事，秦王和我怎么可能交给你？”蔺贽严肃道，“明白吗？”
朱襄叹气：“明白。”
确实，他只是一个键盘政治专家，根本没有实际操作的经验。若真让他主导，朱襄确实没把握。
自己看到了机会，然后以键政专家的本事做出一份计划书，让专业的人执行，才更为适合。
阴谋家什么的，自己或许真的不适合。
蔺贽见朱襄真的服气了，脸上的表情才恢复如常：“政儿长大了许多，他一定更厉害了。”
“那是！”朱襄立刻夸赞起自家政儿。
蔺贽听着朱襄口中滔滔不绝的话，嘴角向上扬起。
朱襄真好哄，只要让朱襄夸赞政儿就行。
不过政儿确实是更厉害了。
……
“咳……咳……”子楚躺在马车上，肩膀上缠着的白色布条渗出了红色，“给君父、蔡泽、蔺贽写信。给蔺贽送信时，绝对不能让朱襄知道！”
他最信任的家臣卜跪在地上，双目充血：“唯！”
子楚微笑：“只是轻伤，不碍事。哼。我还得谢谢他的愚蠢。”
赢子傒，你终于肯动手了。
我终于等到在继位前除掉你的机会！
子楚捂着肩膀。他故意泄露了行程，就为了引刺客来。只是不小心被箭头划伤了肩膀，确属意外。
可不能让朱襄知道，否则自己会被朱襄骂个好几年。

第141章 子楚手中箭
公子子傒是子楚回秦国之前,秦王柱最看重的儿子。
秦王柱有二十多个儿子，父爱一分薄，虽然每个儿子获得的父爱都不多,但总有几个人在他心上排得上号。
公子子傒无疑就是最排得上号的那一个。
秦王柱还是太子柱的时候，公子子傒一直被秦国认为是秦国第三代继承人。无数秦臣和秦国宗室围绕在他身边。
虽秦昭襄王不允许秦国出现一个影响力堪比战国四大公子的宗室，但公子子傒也算是咸阳城最风光的一位秦公子。
秦昭襄王纵容公子子傒在他眼皮子底下结交群臣,众人心里都明白,秦昭襄王怕也是默许公子子傒成为第三代继承人。
公子子傒的生母虽不是什么排得上号的贵族，但也是楚人。当华阳夫人没有子嗣时，在秦国朝堂势力庞大的楚国外戚便也对公子子傒较为关注。
即便楚国很注重门户之别,看不上公子子傒生母的身份,所以没有立刻支持公子子傒。但若公子子傒成为了秦太子，他们还是会支持公子子傒。
这也是华阳夫人和其弟能被吕不韦立刻说服的原因之一。
若是生母为其他国家贵族的秦公子继位,她身为秦太子的正夫人，未来是秦国王后、太后,她丈夫的庶子们为了获得楚国外戚的支持,也会尊敬她。
但公子子傒就不需要了。
华阳夫人的近亲没有什么得用的人才。公子子傒能够通过自己的生母联系上朝堂上的楚国外戚支持，用不上华阳夫人。之后双太后并立,公子子傒的生母肯定压她一头。
而同为楚国送给秦王柱的姬妾,华阳夫人因盛宠而成为正夫人,公子子傒的生母生了儿子却也得不到秦王柱多少宠爱。这两个一生都困于后院中的贵族女子,没有一点矛盾是不可能的。
吕不韦挑明这一点，公子子傒若继位当秦王,华阳夫人和她的家人恐怕会很凄惨。华阳夫人若想要与公子子傒打擂台,必须选择一个外戚在秦国朝堂毫无根基，只能依靠她的庶子为嗣子。
子楚就这么被选中了。
虽然因为朱襄的出现，让华阳夫人有上当受骗之感,提前发现她根本控制不住子楚这个嗣子。但现在华阳夫人与雪姬交好，子楚又将小儿子交给她养，她对目前生活很满足。
为了自己怀里的宝贝孙子成蟜，即便子楚已经不需要她帮衬，华阳夫人也愿意每日变着法子在秦王柱耳畔说子楚的好话，为子楚锦上添花。
无论是理性还是感性，秦王柱现在都认为子楚是最合适的继承人人选。
但秦王柱对曾经宠爱的公子子傒的父爱，也不会完全消失了。
他知道公子子傒从自以为会成为秦太子，到被子楚横刀夺走太子之位，心里肯定非常愤怒。
为了保住这个儿子，秦王柱多次与公子子傒谈心，让公子子傒看清现实，不要做无谓的挣扎。
以子楚性格，公子子傒只要从现在开始低调，保证一个富贵终身，问题应该不大。
公子子傒在秦昭襄王在位时就很低调。秦王柱以为他是一个能屈能伸，头脑十分清醒的人，只要自己再提点一二，公子子傒一定不会做傻事。
子楚也多次向公子子傒表达友好，做足了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
但子楚能敏锐地察觉出公子子傒对他的恨意。
他也能理解公子子傒对他的恨意。
若是换做自己是公子子傒，在秦国享受了二三十年的富贵荣华，觉得坐稳了秦太子的位置，突然一个从小不受宠的质子偷偷跑回咸阳，莫名其妙夺走了自己的一切，能不恨？
子楚会恨，甚至比公子子傒现在的表现得更疯。
若子楚自己遇到了这种事，他就算完全没有任何成功的希望，也会用尽一切办法杀掉抢走自己秦太子、秦王之位的人。
结局是放逐、诛杀甚至酷刑车裂都无所谓，只要能给对方造成一丁点麻烦，他都会笑着接受。
因为自己是这样的人，所以子楚一直防备公子子傒。
哪怕嬴小政的事明面上和公子子傒没关系，子楚也只警惕公子子傒。
子楚虽警惕公子子傒，其实看不上公子子傒。
自己让了公子子傒二十多年，公子子傒都没能在秦昭襄王和君父那里坐稳继承人的位置——自己一回秦国，还未透露与朱襄的身份，秦昭襄王就属意他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质子当君父的继承人，这说明秦昭襄王从未对公子子傒满意过。
公子子傒难道不是一个废物？
而其他秦公子居然能让公子子傒抢了这么多年的风头，当然更是废物。
只是公子子傒在他回秦国前的这些年积攒了不少政治资本，李牧夺得楚国长江以南大片土地后，朝堂中的楚国外戚便疏远了与李牧交好的自己，也偷偷聚集在了公子子傒身边。子楚虽不惧，也担心这些势力会给他造成一定麻烦。
子楚明白秦王柱想要他们兄弟二人和睦相处，但即便公子子傒现在收手了，他将来也会出手。
只是公子子傒能一直忍耐到自己当秦王也没弄出大乱子，他会让公子子傒在咸阳城内无所事事地安度一生，以示仁慈罢了。
子楚离开咸阳的时候，秦王柱的身体不爽利许久了。
秦王柱的身体本就不是太健康。秦昭襄王在位的时候，他生病的次数比秦昭襄王还多，世人一度以为太子柱活不过秦昭襄王。
当了秦王之后，秦王柱日日勤政到三更天，想要不辜负秦昭襄王对他的期望，成为一个与先王们团聚时，能拍着胸脯自夸的有为秦王。
沉重的政务，让秦王柱隔三差五就会躺一阵子，让子楚和相国共同监国。
秦王柱这种表现，让所有人都知道，太子子楚估计没几年就要继位了。
随着公子政逐渐长大，公子成蟜也在华阳王后怀里长成了一个健康的大胖小子。有了两个继承人，太子子楚最后的弱点消失，继承秦王之位已经完全没有了悬念。
围绕在其他秦公子身边的人都渐渐退去，连支持公子子傒的人都打起了退堂鼓。
子楚此刻离开咸阳，代替秦王巡视天下，若公子子傒再不动手，就没有机会了。
所以子楚特意将自己的行踪透露给公子子傒，当发现有人尾随后，又假装生病，在刚入蜀的山道驿站中等候了两日。
子楚以身体羸弱为借口走得较慢，提前派人联系了李冰，告知李冰自己可能遇袭一事。
当刺客前来的时候，李冰已经亲自领兵，乔装打扮，等候多时。
此次本来应该万无一失，但子楚偷偷留了一支秦国丢失的一批咸阳宫造的同款箭矢，趁乱划伤了肩膀。
没错，连子楚的亲信都不知道，这肩膀是他自己划伤的。
这件事，他连朱襄和蔺贽、蔡泽都不会说。要瞒过秦王，他必须瞒过所有人。
他这位君父对待看重的人较为心软，若自己不受伤，只是遇到刺客，恐怕也难以让君父下定决心处置公子子傒。
若秦王柱处置了公子子傒，子楚就不用脏手，且能更光明正大地排除异己，扫清障碍。
朱襄离开咸阳前，总会在子楚面前叨叨小心遇刺，一副被害妄想症的模样。
他和子楚说了武器上可能淬的生物毒，说了生锈和涂了粪的武器比生物毒更可怕，还拉着几位友人一起演练受伤后该怎么急救。大蒜素的制备也早就教给了友人。
子楚用箭头划伤肩膀时，特意将箭头煅烧磨亮，一点锈迹都没有，头一日还用开水烫过。
大蒜素实在是难以制备，不过子楚已经提前准备好了伤药，受伤后立刻敷上。
所以此次受伤，他能确保自己万无一失。
如果自己真的出事，一切算计都没有了意义。子楚这一点还是明白的。
用肩膀上一道浅浅的伤口，换公子子傒彻底的失势，子楚认为很划算。
李冰面色黑沉：“太子，我和你不熟，你和我絮絮叨叨这么多，我也不知道划算不划算。要不，你写信给朱襄，问问朱襄划算不划算？”
子楚佯装十分生气：“你就是这么对本太子？”
李冰没好气道：“我本来很尊重太子，但听了你说了这么多事后，我就尊重不起来了。”
原本李冰真的很尊重和敬畏这位未来的秦王，哪怕太子和自己同为朱襄的好友，李冰也没有脸大到认为自己能和太子成为好友。
子楚遇袭受伤，李冰差点吓得晕厥。
若太子在他任地遭遇危险，朱襄都救不了他，全家至少是个流放！
李冰战战兢兢亲自为子楚包扎，然后一眼就看出子楚的伤口不对劲。
秦国如今每一个郡守都是军政合一，李冰不仅要管理蜀郡、修建水坝，剿匪等地方军务他也会亲自领兵。
哪个秦国地方官没有在战场上刷过资历？李冰不傻，子楚肩膀上的伤口一看就是自己划出来的。
李冰为子楚敷药的手僵到半空中，子楚给了李冰一个“保密”的眼神。
李冰深呼吸，当做什么都没发现，给子楚包扎好了伤口。
看着血渗出布条，李冰心情复杂，简直想立刻给朱襄写信抱怨。
你这什么破挚友？！坑我呢！！
子楚知道自己这点小动作瞒不过为他处理伤口的人。他点名让李冰为他处理伤口，就是信任李冰会为他隐瞒。
李冰是朱襄能托付性命的友人，便是绝对不会背叛自己的人。而李冰又远在蜀郡，秦王难以从李冰口中打探到消息。只是写信，子楚相信李冰会知道如何向秦王上报。
现在看李冰那副破罐子破摔，嚷嚷要给朱襄写信告状的态度，子楚松了一口气。
他赌对了。
“我会亲自告诉朱襄。”子楚撒谎，“我遇刺是真，只是加重了一点事态。这点伤口无碍，你为我处理伤口，应该是明白的。”
李冰道：“嗯，我明白，希望朱襄得知此事后也能明白太子的苦心。”
子楚道：“朱襄自然会支持我。”
李冰道：“朱襄与我相处几年，每隔几日就要远眺咸阳，嘀咕几句‘不知道夏同有没有作死’。请问太子可知‘夏同’是谁？朱襄口中的‘作死’又是何意？”
子楚：“……”
他干咳一声，脸上太子的威严表情消融，变得有些尴尬：“朱襄顶多埋怨我几句，无事，无事。”
李冰深深叹了口气。那是，朱襄除了埋怨你，还能揍你不成？
他不知道，朱襄还真可能在怒急之后追着子楚揍，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了。
“太子是要回咸阳，还是继续前往成都？”李冰虽然抱怨了几句，毕竟子楚是太子，他与子楚也不是很熟，即便有朱襄这个纽带也不好太过放肆，便转移话题道，“请准许我随行。”
遇到了太子遇袭这么重大的事，他即便是擅自离开蜀郡回咸阳，秦王也不会怪罪他。
“一条小伤口，没几日就结疤痊愈。我们继续前往成都。”子楚道，“朱襄难得亲自出手一次，我若不好好完成他的嘱托，会被他埋怨。”
李冰真想给这位秦太子一个白眼。
你担心被他埋怨，首先应该保重自己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朱襄对友人的性命有多看重！
当初李冰自己生病的时候，那时朱襄刚与李冰结交，便衣不解带地照顾李冰，把李冰感动得都吓到了。
之后相处的几年，李冰对朱襄那老母亲的性格更加了解，知道朱襄难以面对亲近之人的生离死别。
作为被朱襄挂时时挂在口中，最为担忧的“病秧子挚友夏同”，李冰相信太子子楚应该也很清楚朱襄的性格。
“太子，接下来的行程可否由我安排？”李冰道，“你来蜀郡后居然受伤出事，我无颜面对朱襄。”
子楚叹气：“好。”
李冰这才松了一口气。
看来太子子楚如朱襄所言，是一个本性很柔和，很听劝……李冰的视线扫过子楚肩膀上的绷带，然后脸色再次一沉。
柔和个屁，听劝个屁！
朱襄怎么会有这么令人头疼的友人？这不是给朱襄添麻烦吗！
常在工地里待着，待得习惯了粗口的李冰在心里骂道。
什么秦太子，在他心中的形象完全破碎。他脑海里只剩下朱襄那几年对“夏同”抱怨的话了。
“夏同”果然是朱襄最头疼的一位友人，没有之一！
子楚获得了李冰的支持帮助，搜集刺客罪证的效率就非常高了。
李冰利用军政急报，将子楚遇刺的事急报给秦王柱。
李冰毫无感情地描述了子楚遇刺的真相，除了隐瞒子楚自己划伤了肩膀之外，包括子楚早就发现有人尾随，所以派人寻到自己，与自己约定反包围刺客一事，他都一五一十地告知了秦王。
子楚也一样。
子楚向秦王柱报平安，说自己的肩膀被箭头擦伤，只是一个小伤口不碍事，现在继续前往成都。
子楚还特意请求秦王对此事保密，特别是别告诉朱襄。
“伤口很浅，没几日就会结疤痊愈，请君父放心，我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秦王柱看着子楚的保证，脑袋一阵一阵地眩晕。
他明白，以子楚和李冰二人书信语气，恐怕子楚的伤口真的无事。
但子楚已经提前让李冰前去保护，还能被流矢射中，这表明什么？表明要么子楚队伍中可能有对方奸细，要么刺客实力十分强大！
李冰没有抓到活口，不敢擅自查看刺客死因，速度将刺客尸体送往咸阳。
刺客尸体运往咸阳后肯定有一定腐烂，就算解剖也找不到多少证据。不过秦王柱知道，就算李冰当即检查刺客尸体也不可能找到多少证据。
这些刺客肯定都是死士，怎么会留下证据？
但没有证据，秦王柱也知道是谁动的手。
只需要看看子楚死了之后，谁获利最大就行。
只需要看看现在咸阳城中，还有谁能派出这么多的刺客就行！
秦王柱双手抓着胸口，身体往后倒。
蔡泽瞪大眼睛，焦急道：“君上！”
秦王柱被蔡泽扶着喝了一口水，摆摆手：“不要……声张，让太医，悄悄来。”
蔡泽咬了一下牙，瞪了一眼秦王柱手中的信纸，将秦王柱交给宫人照顾，自己亲自去找太医。
太医诊断，秦王柱怒急攻心，需要静养。
秦王柱喝了一碗苦药，但并没有多大用处，当晚便发起了高热，浑浑噩噩了两日才完全退烧。
秦王柱清醒之后，没有第一时间捉拿凶手，而是下诏让已经退隐的范雎、白起回到咸阳。
蔡泽和荀子跪坐在秦王柱床边，脸色都非常难看。
“寡人还能活几年。”秦王柱头上绑着头巾，脸色蜡黄，“就算活不了几年，今年肯定能活过，不用担心。寡人让他们来，只是以防万一。”
秦王柱咬牙：“相国，传寡人之令，废公子子傒为庶人，放逐国外！”
蔡泽叩首：“遵命！”
秦王柱对荀子道：“荀卿，你为寡人书写诏令，不可提及公子子傒行刺太子！”
荀子心里叹了口气，叩首：“是。”
他叩首后，仰起头看着秦王柱：“君上，请放宽心，好好休息。以太子性格，公子子傒既然已经被逐出秦国，便不会再动手。”
秦王柱摇头：“寡人不担心他。他虽寡情，比寡人狠得多，但有朱襄看着，他会尽力不将事做绝。”
荀子在心里再次叹了口气。
秦王原来很了解子楚啊。他还以为秦王真的被子楚那一副孝悌的模样给迷惑了。
知子果然莫如父。
秦王柱道：“寡人只是担心、担心……”
他闭上眼。
这次高烧之后，他感到自己的身体越发不好了。
在君父从南秦回咸阳时，是否就有如此感觉？他感到身体就像是一个破了许多洞的大鼎，无论怎么弥补，里面的水仍旧不停地往外泄。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公子子傒是他的儿子，太子子楚是他的儿子。两个最爱的儿子相争，他怎么会不难过？
知子莫如父。所以秦王柱知道，子楚恐怕早就知道子傒想要杀他，故意露出破绽让子傒杀他。
但秦王也知道，这次真的是子傒要杀子楚，子楚不过是等着子傒来杀他。
所以他该怪谁？只能怪子傒吗？
子傒又知道子楚在等他出手吗？还是知道后仍旧要出手？因为子楚抢走了他的太子之位？
是啊，若子楚不回秦国，若没有朱襄，这秦太子的位置必定是子傒的，子傒能不恨吗？
等等，子傒难道还对朱襄动手？
不，不会。朱襄远在吴郡，有李牧保护，即便子傒心有余，力也不足。朱襄肯定无事。
秦王柱的身体虚弱得坐都坐不起来，但他的脑袋很清醒，立刻就看清了如今的形势。
子傒动手了，他为了保住子傒的性命，将子傒废为庶人后放逐是唯一的办法。
是唯一不让子楚与子傒手足相残，手中沾上兄弟鲜血的办法。
但……
秦王柱闭上双眼。
他一定能挺过去，挺到子楚回来。
若他在子楚回来前便病逝……
……
白起和范雎得到诏令，即便身体不好，也匆匆骑马回咸阳。
他们到达咸阳宫的时候，秦王柱的身体已经好了不少，能够下地行走了。
秦王柱的脸色也红润不少，让白起和范雎松了一口气。
秦王柱淡淡道：“之后武安君和应君请留在咸阳宫，直到太子回宫。”
白起和范雎虽不明所以，仍旧跪地道：“是！”
秦王柱让蔡泽将太子遇刺一事告知白起和范雎，白起和范雎惊怒不已。
秦王柱道：“寡人身体已经渐渐好转，所以只是以防万一。”
“武安君、应君接诏。”
“若寡人在太子回咸阳之前病逝，执寡人诏令，将所有秦公子拘禁，并……”
秦王柱顿了顿，闭上眼。
“杀掉子傒。”
白起和范雎愕然。
蔡泽跪地道：“请君上三思！公子子傒既然已经被废为庶人，便不再是太子威胁！”
秦王柱神情淡淡道：“若寡人未能等到子楚回来，六国便可能寻找子傒，护送子傒回咸阳为王。他们又不是第一次如此做。寡人留给子傒一条命，他是否能保住这条命，就看天意。”
荀子也跪地道：“君上，若是如此，为何不让太子立刻回咸阳？”
秦王柱摇头：“对楚国大计比寡人这些儿子重要。即便子楚不能及时回来，有武安君和应君坐镇咸阳，他仍旧能顺利继位。”
子楚已经被封为秦太子，就是秦国唯一的正统继承人。其他人即便想要做什么，也只能“夺位”“谋反”。
秦王柱让范雎把控咸阳宫侍卫，白起领咸阳城守卫，以两人能力、声望和地位，咸阳城内无人敢谋反，子楚继位之路是安稳的。
何况秦王柱已经挺了过去，他只是做万全的打算。
所以如果他死在子楚回来前，不过是囚禁一些儿子，杀掉一些儿子而已。
比起顺利执行令楚国生乱的计划，这点代价不算什么。
“将太子遇袭之事传出去。”秦王柱声音冰冷，“太子重伤，在成都疗养，生死未知。”
四人同时惊恐抬头：“君上，三思！”
秦王柱闭上双眼。
看着秦王心意已决，四人心中涌出的心情十分复杂。
荀子收在袖口的双手握紧。
秦王是下定决心要利用太子遇袭之事，在秦国掀起血雨腥风。
秦王柱故意不在诏令中写明子傒因为刺杀太子而被废，做出一副没有找到凶手的态度，就能以这个罪名，震慑更多的人，甚至杀掉更多的人。
只要秦王柱没有在诏令上言明刺杀太子的凶手，太子遇刺一案就能一直查下去。
这不仅仅是为了给子楚继位铺路，更是以太子遇袭之事干扰六国视线，让朱襄计谋能够顺利进行。
朱襄之计，三家分楚之计。
四人看着秦王柱，居然在向来温和的秦王柱身上，看到了秦昭襄王那冷酷的身影。
秦王柱也是秦王，他能温和到哪去？
他也是秦王。
……
“楚国有屈、景、昭世代为卿，如同当初晋国有韩、赵、魏世代为卿。”朱襄对蔺贽详细说起自己的计划，“前有三家分晋，现在为何不能有三家分楚？”
蔺贽点头：“啊对对对，那么你要怎么三家分楚？”
朱襄用疑惑的语气道：“蔺礼，你不是说我只需要制定目标，你来实现吗？所以你要怎么三家分楚？”
蔺贽：“……”拳头硬了。

第142章 荷叶时令菜
蔺贽：“朱襄啊。”
朱襄：“什么事？”
蔺贽：“你看我这拳头,能不能在你脸上揍两个黑眼圈出来？”
朱襄笑得前俯后仰，不再逗弄蔺贽。
嬴小政看着舅父招惹完蔺伯父，努了努嘴,拿出他与舅父一同做的计划书。
明明可以直接商议，舅父非要惹一惹蔺伯父，唉。
蔺贽横了朱襄一眼,翻开计划书。
计划书第一页,梳理了楚国现在有封地的封君情况。
吴起之后，楚王砍了一批旧贵族，新贵族很快就填充了旧贵族留下的封君位置。只屈、景、昭三家自春秋时便一直屹立不倒,地位超然,只有互相内斗，别人不敢动他们,连吴起都得对他们敬着。
屈、景、昭都为芈姓。
先秦时，姓不变,代表血缘出身；氏经常变动,象征着一个家族，即分家便分氏。
与他国差不多,楚国也是楚王独称“熊氏”,子孙中分家即分氏。
屈氏乃楚武王的儿子瑕的封地屈邑为氏,景氏、昭氏是先祖以其君父楚景平王和楚昭王谥号为氏,都是春秋时分家。
因这三支宗室最能生，人数众多,人才也不少,在战国晚期，已经成为了楚国贵族的统领。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不是说剩下三户庶民也要弄死秦国，而是说楚国“屈、景、昭”这三家实力尚存的贵族。
楚国虽曾自称蛮夷，但战国起，便是最讲究贵族血脉的国家，眼中可没有什么庶民。
不仅秦朝建立后屈、景、昭三族仍旧强盛，灭秦时屈、景、昭三族虽然没有出过多厉害的将领，但提供了不少资助；直到汉朝建立，屈、景、昭三族仍旧余威仍在，汉高祖九年，还专门将这三族往关中迁，担心他们作乱。
把“楚国三户”迁往秦国祖地，汉高祖此举也颇有些恶趣味了。
“经过吴起变法的打击，和楚国封君内斗，楚国令尹之位由若敖氏、薳氏、屈氏、昭氏、景氏、彭氏把持，变成了屈氏、昭氏、景氏轮坐，少有他人分一杯羹。”朱襄道，“春秋时楚国令尹几家轮坐，贵族之间相互制衡，没有如晋国那样有世家贵族壮大。但只剩下屈、景、昭三族分位置时，这三家的发展的势头就锐不可当了。”
楚国令尹便等同于六国相国，六国称呼的“楚相”就是指令尹。这三家中出了三十多位令尹，可想权势之大。
若不是等三家权势独大之时秦国已经强盛，楚国不敢过分内乱，楚王早就成为东周王室，或者晋国国君了。
蔺贽道：“当初晋国立六卿分权，韩、赵、魏、智、范、中行六氏互相制衡。后来韩、赵、魏灭掉智、范、中行，导致三家壮大，晋国公几乎为傀儡，与楚国如今情况几乎一模一样。”
朱襄道：“有两点不同。第一，屈、景、昭与楚王同姓；第二，外部有秦国虎视眈眈。这两点不同阻挡了屈、景、昭三家分楚。”
嬴小政冷哼：“屈、景、昭三族已经拥有了分割楚国的实力，但他们现在没必要，也不敢。”
蔺贽立刻捏住嬴小政冷哼的鼻子，差点被嬴小政一拳头砸鼻子上。
蔺贽松开手，躲开嬴小政的拳头，道：“如何消弭这两点不同呢？唉，政儿，别闹，说正事呢。”
朱襄起身按住蔺贽，让嬴小政给了蔺贽一拳头消气后，才继续道：“我的想法是，屈、景、昭三族认为他们与楚王同姓，所以与楚王联盟牢固，就让他们误以为楚王要扶持外姓；然后再让秦国示弱，与他们签订协定，瓜分楚国。”
蔺贽摇头：“两者都不好做。”
朱襄道：“是啊，只是一个大致的计划。我想让王翦和李牧同时从楚国以西以东攻击楚国，造成秦国全面攻楚的假象，又辅以贸易战让楚国缺粮，逼迫楚国内乱。秦国再以分楚为协约，与楚国停战……”
蔺贽再次摇头，打断道：“太理想。楚国可能齐心协力，其他五国也可能会来救援。”
朱襄揉着太阳穴道：“这是我能想到的极限。”
蔺贽笑道：“你所想的大致方向都没错，只是细节缺乏打磨。”
朱襄苦笑：“不用安慰我。”
蔺贽道：“你看我像是会安慰你的人吗？你制定的计划，是在分楚时必须做的事。只是还需要一点点细节，将事件引导到这个方向。对了，子楚也要来，要不我们让子楚演一演遇刺重伤，让君上配合一下？”
朱襄无语：“你在说什么蠢话？君上怎么会配合你做这等动摇秦国的事？即便只是假装，秦国朝堂上下也会蠢蠢欲动，不知道会造成多少麻烦。而且以前我和你讲过狼来了的故事，国君的威信不能降低。”
嬴小政也赞同朱襄的看法：“以两任国君之诚信，给楚国造成一种秦国内乱的假象，得不偿失。因为失是必定的，得却不一定。”
蔺贽看着嬴小政笑道：“如果得也必定，你会这么做？”
嬴小政犹豫了一会儿，道：“看情况，说不准。”
朱襄道：“你只要别吓唬我，提前告知我实情，其他的你自己决定。”
嬴小政笑道：“那我肯定会吓唬舅父，只有舅父被吓到了，别的人才会相信我真的遇刺。”
朱襄立刻捂住嬴小政的嘴：“啊呸呸，不吉利的事不准说！”
嬴小政无奈地把朱襄的手挪开：“好。”唉，舅父明明大部分时候胆大妄为，有时候却又特别胆怯。
蔺贽点了点朱襄和嬴小政写的计划书：“我只是开个玩笑，我也知道不能拿秦王和秦太子的威信当儿戏……嗯？派人刺杀楚王，无论是否有用，嫁祸给其他楚国宗室，导致楚国内乱，让三族被卷入？这肯定是政儿想的。”
嬴小政昂起脑袋：“怎么？不行？”
蔺贽道：“不错，有几分我和蔡泽的毒辣了。”
蔺贽扫了朱襄一眼，不出意外，他念出嬴小政写的计划时，朱襄眼中闪过了一丝隐藏得很好的感慨和落寞。
朱襄肯定想不出这种计划。因为无论计划成功与否，派去刺杀楚王的死士就只能死了。
朱襄虽然决定主动参与灭六国之事，但让他直接用人命去堆去填灭六国的计划，他做不到。
但朱襄做不到，心里肯定也较为抵触这件事，却没有阻拦嬴小政将这个计划写进计划书中。
蔺贽有时候都有些看不懂朱襄对嬴小政的信任和纵容。朱襄一边对嬴小政倾力教导，一边完全不打算强迫嬴小政听他的教导，而是让嬴小政自己决定。哪怕嬴小政的决定与朱襄的理念完全相背而行。
蔺相如对蔺贽已经算是足够纵容了，蔺贽在蔺相如活着的时候，也要竭力让自己看着像是接受了蔺相如的教导，没有直接钻进林子里隐居。
好吧，现在他也没能隐居。
蔺贽稍稍走神了一会儿，道：“此事可行，不过不该这时候做。我会寻机会，待楚王生病时再说。我们还可以将楚王留在咸阳的儿子送回楚国，加剧楚王诸子争斗。”
昌平君？嬴小政眼眸一闪，嘴角勾起讥讽的笑容：“很合适。”
此世，不会再有昌平君了。
蔺贽揉了揉肚子，驱赶道：“朱襄，我肚中饥饿。此事有我和政儿商议即可，没用的你赶紧去做饭。”
朱襄道：“确实到了该做饭的时候了。你今日吃什么？”
蔺贽道：“我看池塘里有荷叶舒展，青绿可爱。”
他对朱襄眨了眨眼。
朱襄连忙挡住眼睛，被蔺贽恶心得不行：“什么青绿可爱？是青绿可口吧？你倒是会吃。”
朱襄起身离开，嬴小政问道：“为何要让舅父离开？”
蔺贽道：“首先，我是真饿了。”
嬴小政道：“其次？”
蔺贽手一摊：“其次，朱襄还是个孩童，听不得太阴暗血腥的事。”
嬴小政差点被口水呛到。
“舅父如今仍旧天真幼稚，都是因为你们太过宠溺！舅父如何能成长？”
“那就别成长了。”
嬴小政差点和蔺贽打起来。
除了朱襄，他也只会和蔺贽打闹了。
……
朱襄去池塘里摘了些荷叶。
舒展开的荷叶做荷叶饭，刚露尖尖角的小荷裹了鸡蛋面粉油炸，又采了些刚舒展的荷叶用盐腌制后做凉拌菜，时令的荷叶菜便迅速做好了。
朱襄又摘了些刚培育出的白菜做白菜炒肉、醋熘白菜、白菜豆腐汤。
心想一桌子素菜会让蔺贽和嬴小政闹腾，朱襄回头又取了些荷叶，开了一坛陈酿的粮食酒，做叫花鸡和酒蒸鸡。
嬴小政虽然还未成年，李牧已经带着嬴小政喝过酒。朱襄不喜嬴小政过早喝酒，让政儿吃点有酒做调料的菜倒是没问题。
朱襄做好饭后，将菜各挑了一些装进食盒，让人给雪姬送去。
现在等着青苗长成，朱襄农闲无事，正是雪姬纺织工坊忙的时候。雪姬做事很认真，这些时日吃住都在工坊中。
虽然工坊有厨子，朱襄亲手做菜的时候仍旧会分些菜，装进食盒送给雪姬。
自己做的饭菜，雪姬怎么也要尝一尝。
好吃不好吃无所谓，但朱襄相信雪姬看见他送的饭菜和点心，一定会很开心。
待朱襄做好饭菜时，蔺贽和嬴小政已经饿得来厨房寻他了。
蔺贽抱怨：“我都说我肚饿，你随意做些能快点吃到的饭菜即可，怎么耽误如此久？”
嬴小政点头：“没错，舅父就是故意饿我们。”
蔺贽道：“政儿，你舅父真可恶，居然不给我们饭吃。”
嬴小政道：“没错，舅父就是可恶。”
蔺贽和嬴小政一唱一和，听得朱襄只翻白眼。
“别瞎嚷嚷，端菜。”朱襄没好气道，但开始担心他们真的饿坏了，赶紧从炉灶中掏出泥疙瘩，砸出叫花鸡，给两人一人一只鸡腿。

第143章 出城小矮马
之后蔺贽商议策略,还真把朱襄抛一边去了。
朱襄无聊，又被拦着不准下地，便去了军营，对李牧和王翦练兵指手画脚。
他还拉了一支新兵,要与李牧和王翦比一比。
李牧虽然不知道朱襄发什么癫,大概率是被蔺贽传染,但现在又不能让蔺贽滚蛋,便和王翦一起陪朱襄玩了这么一出比试。
比起李牧的陪玩心态,王翦倒是很有兴致。
蔺贽带来了秦王的诏令，等太子子楚那里的事办完,王翦就要去巴郡独领一军，结束给李牧当副将攒资历和经验的生活。
离开之前,王翦很想与李牧比一比。
而且他和朱襄聊天中，听闻朱襄论兵颇有见解。王翦以为朱襄可能也是潜藏的优秀将领，只是因为心善不领兵。现在朱襄主动与他比试，王翦十分高兴。
朱襄、李牧、王翦各领了二十人。朱襄先挑,王翦和李牧抽签。一旬之后,人领队比试。
不过主帅不能上场，只能指挥。李牧和王翦都是很能打的将领，他们俩如果上阵，在自己骑马一个冲锋，就能把那二十新兵冲散。
比试内容都是朱襄确定，无外乎就是丛林、湖泊情景模拟那一块。
朱襄对自己练兵成果信心十足,居然在开局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全军覆没,败得莫名其妙，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输的。
接下来半日时间，李牧和王翦平静地让二十人面对面练了一场,然后叹息就二十个人，比什么战略战术啊，直接对打得了。
朱襄蹲在一旁怀疑人生。
没有战略战术，你们是怎么开局就把我秒了的？我究竟遭遇了什么？
朱襄这一旬已经和所带的二十兵卒玩熟了。兵卒们围着朱襄蹲坐一圈，也在怀疑人生。
他们认为朱襄公的训练非常有用，自己摩拳擦掌要为朱襄公争夺荣誉。如果是如现在李将军和王将军所带兵卒那样面对面互殴，他们自信不会差。
所以我们是怎么开局就全军覆没？我们究竟遭遇了什么？
比试结束，王翦略胜一筹。不过这和王翦、李牧的军事水平没关系，只是因为王翦队伍中有一个大个子很厉害，先群殴后单挑，胜到了最后。
朱襄还在那里翻来覆去地琢磨自己究竟是怎么输的，看得李牧和王翦哭笑不得。
李牧问道：“你从未带过兵打过仗，有这样结果不是很正常？”
王翦本想说，他以为朱襄会更厉害一些，但看着朱襄已经很沮丧了，他便也安慰朱襄，这很正常。
朱襄长叹一口气，不好意思和他们说，他还以为自己踩在上下五千年的军事家的肩膀上，扛着巨大的键盘指点了多年的网络江山，一定能和其他穿越者前辈一样，不带兵则已，一带兵就成名将呢。
朱襄站起来，迷惘地问道：“但我失败总要有个理由吧？为什么我的兵会迎头撞进包围圈，好像是我自己指挥他们跳进圈套，仿佛与你们打假赛似的？你们怎么能预判我的指挥？”
李牧和王翦对视一眼，不知道该如何说。
王翦支支吾吾道：“就这么一眼便看穿了啊。”
李牧道：“如吃饭喝水一样自然的事，你问我，我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朱襄看着两人的表情，大致明白了自己失败的原因。
总之，两人一眼看穿了自己的意图，没有任何交流，就打了一个漂亮的配合，先把自己的兵淘汰，然后再慢慢对打。
至于怎么看穿的，就一眼啊！一眼懂不懂！
李牧和王翦，给了朱襄这个键盘军事专家一个来自战国四大名将的小小震撼。
朱襄发誓：“我以后绝对不带兵！”我带个屁的兵！绝对会被这个时代的将领们打得头都找不到！
李牧道：“也没机会让你带兵。”
王翦看着朱襄那气急败坏的模样，忍着笑道：“秦国将领众多，功劳本就不够分，你还是别来抢了。”
这时候，王翦才意识到朱襄年纪比他小，刚过而立之年，是一个会兴奋会沮丧的年轻人。
“说得对，我不和你们抢。”朱襄心中的挫败感终于被安抚住了。
虽然李牧和王翦这不叫安抚，只是让朱襄看到了巨大的差距。
“你练兵倒是有几分出色，镇守一城，或者为一副将，应该能胜任。”李牧打击完朱襄后，又夸赞道。
其实李牧想说的是，朱襄若带兵，或许不能赢，但对方再怎么占尽了优势，只要朱襄不肯投降，也只会是惨胜。
他第一次见到，初次领兵的人，仅仅用了一旬时间，就让兵卒归心，愿意为他赴死。
在朱襄的兵被包围的时候，若不是他和王翦碰巧想到了一处，同时伏击，朱襄又在看到了败局后直接喊认输，恐怕他们会“折损”不少人。
只是演练而已，朱襄的兵卒居然打出了真的火气，为了不让朱襄输得太难看，要拼命了。
李牧心想，他宁愿和王翦打，最后因国力差距战败身亡，也不愿意与朱襄这样的敌人打。
将领也有心，他不是畜生，与朱襄这样的敌人打，看着敌方与将领拼到最后一人也不肯投降，他就算赢了也会落下巨大心理阴影。
许多将领在战胜了值得尊敬的敌人之后，都会拼尽全力保护其家人，延续其祭祀，甚至为其树碑建庙尊其为神灵，便是如此。
事后，李牧对王翦如此感慨。
王翦先赞同李牧，然后提醒李牧，李牧的对手不是他，是公子政。
李牧想起嬴小政的“离间计”宣言，脸一黑，发现王翦私底下也不是什么正经人，非常欠揍。
他难道就没有一个比较正经的朋友吗？
哦，还有蔡相国与他一同感慨交友不慎。
朱襄在军营里待了月余，终于得到扁鹊解除下地禁令的通知，乐呵呵地扛着锄头，骑着小矮马离开了吴城。
蔺贽送他离开的时候，对雪姬和嬴小政骂道：“为了种个田抛妻弃子，这样的男人，应该被天下人唾弃！”
嬴小政赞同：“伯父说得对！”
雪姬哭笑不得。
良人去巡视田地怎么能叫抛妻弃子？那自己吃住在纺织工坊的时候，岂不是变成了抛夫弃子？
“兄长，可别胡说。”雪姬道。
封建时代的女子身份从父从夫。雪姬在咸阳带领贵族女眷纺织时，虽她的身份随着朱襄的地位，但仍旧有许多贵族女眷轻视雪姬的血缘出身，不愿意与一农女结交。
蔺贽便代父收雪姬为养女，还特意写信给老家，把雪姬记入了族谱中，让雪姬“从父”的身份也变得高贵。
所以雪姬也可叫“蔺雪”，从此称呼蔺贽为“兄长”。
倒是朱襄还无姓氏，也没打算有，非要坚持宣扬自己庶民的出身。
蔺贽没好气道：“我胡说什么？他种田种出一身的病，将来岂不是会抛妻弃子？”
雪姬听言，微微叹了口气，道：“也不算一身病，只是劳累了些。他很听劝，该养的时候就养着，将来肯定无事。下田务农的庶民中也有长寿之人，良人衣食无忧，还有神医照顾，兄长无需担心。”
蔺贽听雪姬如此说，心里更不愉快了。
嬴小政道：“让舅父每日在家里养尊处优，他说不定会病得更厉害。”
蔺贽狠狠地骂了朱襄几句，不悦道：“也是，我再担心也不可能让他不下田，就像是我无法阻止廉公一大把年纪上战场一样。个个都不省心！”
朱襄这次被迫休息月余，就是因为雪姬自己要去纺织工坊，无法监督朱襄，便从扁鹊那里拿了朱襄的病例，让蔺贽帮忙监督。
古时种田劳累，朱襄哪怕不为了生计奔波，也难免有关节劳损、轻微寄生虫感染等“种田病”。
特别是需要抢收救灾的时候，朱襄都是亲自带着人奔波劳累，不是站在田埂上指挥。
不过也正如雪姬所说，朱襄衣食无忧，又有神医盯着，自己也很注意养生，所以一点病无碍。
就像是上了战场会受伤，但将军仍旧会上战场一样，朱襄身边的人也不可能因此让朱襄不下地。
田地就是朱襄的战场。
“年轻时还能撑着，到了年老的时候，种田种出的一身毛病都会找上来，到时候我看他如何后悔！”蔺贽咒了一句，到底还是拿朱襄没办法。
就像是他知道喝酒不好，但只要没有公务在身，定会每日酩酊大醉一样。
不过他的友人若知道他将喝酒与朱襄种田相比，定会骂蔺贽不配，是对朱襄的侮辱。
朱襄种田是工作、是理想！你喝酒是不良嗜好！
“朱襄去种地了，我也该动身了。”蔺贽对嬴小政道，“政儿，你真的要当这握刀之人？”
嬴小政道：“是。”
蔺贽道：“那就随我来吧。”
雪姬担忧道：“是要做什么危险的事吗？”
蔺贽笑道：“不危险，是给庶人多分一些田地而已。”
雪姬疑惑：“那如何叫握刀？”
蔺贽继续笑道：“因为有反对的人。”
雪姬道：“给庶人多分一些田地是好事，反对的人就一定是坏人。政儿，无需犹豫。”
嬴小政抬起下巴道：“我从不犹豫。”
雪姬看着身高已经快与她持平的孩子，神情不由有些怀念，有些欣慰。
当初那个瘦得仿佛小猴儿，一只手就能轻松抱起的孩童，现在已经成长为一个清俊少年郎。
时间过得真快啊。
“政儿，你该留发了。”雪姬抚摸着嬴小政仍旧留着垂髫的脑袋，“再过一两年，舅母就要仰头看你了。”
嬴小政道：“舅母无须仰头看我，政儿见舅母时会躬身。”
雪姬失笑：“那多累啊。政儿昂首挺胸，如现在这样最好。我只是稍稍仰着头而已，眼中的政儿会显得更加高大，那是好事。”
嬴小政不语。
蔺贽拍着嬴小政的肩膀道：“听你舅母的。你在你舅父和舅母面前不需要思虑太多，他们不注重这些虚名，只希望一家人相处如常。”
嬴小政无奈：“好。”
也对，如果他对舅父演足了一副孝子模样，舅父反而会吓到，然后摸着自己的额头，问自己是不是捡了不认识的蘑菇吃了。
朱襄这一走，不仅是去巡视吴郡的田地，还去了南郡和黔中郡，顺带看望了已经准备在黔中郡做到寿终正寝的黔中郡守张若，给张若送大白菜。
张若笑着在朱襄的指导下，拔了庭院的花草，开垦了一方大白菜田。
之后，张若陪同朱襄去云梦泽巡视。
这里曾经是一片沼泽湿地，朱襄还在这里留下了与恶神作战的传说。
现在这里稻田连田，稻香阵阵，农人在农田里摸索了一阵，捉住一尾不知道是什么种类的鱼，要为朱襄公加餐。
朱襄便将鱼就地处理了，点燃了一堆篝火，与张若烤鱼吃。
“现在常有楚人偷偷渡江而来。”张若对朱襄道。
因为贸易战打响的关系，吕不韦组织了多支商队，从南秦郡分别往返秦楚之间。
在秦国攻打南楚之地时，许多楚人跟着楚国贵族逃到长江以北，也有些人因各种原因留了下来。
现在留下来的人日子好过了，想起离开的亲人、同乡，托商人北上的时候送信报平安。
因楚国是封君贵族体制，楚王的直属土地不多，北渡的楚人难以分得足够的土地。许多人给封君做了佃农甚至农奴。
他们听了家乡人的传信后，有些人是觉得过不下去不如赌一赌，有的人确实是思乡心切故土难离，所以就有人偷偷南下寻亲。
云梦泽开垦需要许多劳动力，青壮劳力多多益善。张若专门安排了秦军接应，回乡分田教导秦律一条龙服务。
此时的郡守权力十分大，可以自己制定一些律令。
张若规定，所有在黔中郡开垦的劳动力，只要缴纳几年税赋之后，就能获得开垦的田地，以激励庶民垦荒。
战国时劝民垦荒多是用这个办法。
不过张若与朱襄相处了一些时日后，也学到了朱襄“下乡”的习惯。他手下的官吏多是朱襄曾经带来的咸阳学宫学子，或是在朱襄那里听过课的南楚儒门弟子，也都捡了朱襄这个在当世来看很不符合身份的习惯。
他们通过走访后，发现庶民开垦荒地不多，田地多落入豪强手中，正考虑如何更改。
听了张若的感慨，朱襄道：“庶民一人能耕多少田？能做完自己田地的农活便不错了。士族有家丁家仆，还能雇佣庶人为他们耕种，自然能开垦许多田地。”
张若道：“本来只要荒地能被开垦，我便应该不多管。只是见着还心念着楚王的楚国士人势力壮大，总觉得是隐患。”

第144章 蔺贽新田律
土地在不服秦国的六国旧贵族手中,当然是隐患。
后期秦国统一天下后，虽对天下豪富动手，但对六国旧贵族都较为宽容。秦始皇又为了安抚六国旧民,命民自核其田,便是承认了旧贵族对田地的占有。
秦始皇那时还是想休养生息的，只是他没有意识到,他要安抚的“民”不应该是这群六国旧贵族。六国旧贵族是不会因为秦始皇的这点“施舍”,就放弃曾经的富贵荣华和“亡国之恨”。
这一项安抚政策,令秦国粮价飞涨,百姓民不聊生，是导致秦始皇放弃休养生息,重新执行疲民政策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不怪秦始皇,因为这个时代无人将庶民黔首真的当“民”,无论是秦国君臣还是天下士人,所想的休养生息都是指六国的旧士人，与真的遭遇了重创,急需休养生息的庶民黔首无关。
我养的始皇崽，应该能看到这一点吧？朱襄眼眸微颤,垂眸笑道：“当然是隐患。张公，你可听过‘强龙难压地头蛇’？”
张若道：“虽未听过,但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他沉思了一会儿,道：“若不服从秦国的楚国士人壮大,占据了绝大部分开垦田地,恐怕秦国无论是收税还是徭役，都会受到阻碍。更甚者，当秦楚交战时，他们可能在后方生乱。”
朱襄颔首：“君上与朝堂众公也想到了这一点。此次左相前来南秦,便是试行新田律。”
张若知道左相蔺贽是朱襄挚友，他先主秦昭襄王心心念念了一生的蔺卿蔺相如之子。
秦国右丞相名义上尊于左丞相，监督牵制左丞相。一般而言，右丞相选老成持重者，多宗室或者德高望重之人；左丞相为实际做事的人，多由客卿担任。现在便是荀子任右丞相坐镇朝政，蔺贽整个左丞相满秦国到处跑着干活。
“蔺相现在正在吴郡？”张若问道，“久闻其名，真想一见。”
朱襄本来想给蔺贽留些面子，但一想到蔺贽和张若见面后，恐怕他自己也不会给自己留面子，便提前预防道：“蔺礼很有才华，性情豪爽洒脱，值得结交，就是太过洒脱。”
朱襄见张若不解，小声补充道：“他修老庄的，曾受庄子亲自教导启蒙。”
张若倒吸一口气，然后察觉自己的反应太大，忙道：“庄子乃是大贤，蔺相是名门高徒啊。”
朱襄点头：“确实名门高徒，如果不是蔺公放心不下我，非让他来照顾我，他现在已经披发入山隐居了。”
张若微愕，然后不由莞尔：“我大概知道他是个什么性子。或许多给他准备些酒水，就能接待好他。”
朱襄叹气：“张公真是还未见面，就把蔺礼看明白了。”
张若大笑。
朱襄对张若介绍蔺贽的时候，蔺贽正在和嬴小政说起这次试验新田律之事。
秦国分地的政策很模糊，分三种。一种按照“户”分田；一种开垦后获得部分开垦的田地；最后一种是现在民众主要获得田地的方式，即军功封爵。
因为战乱频繁的缘故，秦国的按户分田执行较为模糊，多由地方官自己根据实际情况主导。来到秦国的庶民，多以开垦荒地取得田。
“军功不仅难赚，而且除非战死，仅得一代人。”蔺贽道，“现在天下未定，此举能提高秦人战斗的士气。但天下统一，普通秦人难以获得军功，这军功授田的弊端便显现了。”
秦国的军功授田实行的目的，就是让秦人自发成为战场上的消耗品，所以低等爵位的军功授田只有在兵卒战死时才能传给下一代。若寿终正寝，田地就会被收回。
嬴小政道：“待天下已定，可统计田地，令秦人已经占有之田可世袭。秦人所得低等军功爵位，也可降等世袭。”
梦境中的大嬴政就是如此做的。不过大嬴政让六国旧人也自核其田，嬴小政仅限于秦人，并加入了降等世袭爵位。
蔺贽道：“这是安抚秦人的好手段。”
嬴小政道：“除此之外，是否需要现在就构思非军功的授田？”
蔺贽笑道：“走一步要算至少十步，才能尽可能地避免走弯路。政儿，我考考你，统一天下之后最需要的是什么？”
嬴小政板着脸道：“休养生息。”
蔺贽道：“是啊，就是四个字，休、养、生、息。归结起来，就是增加能为秦国缴纳赋税、承担徭役的庶民的数量。十五成丁，这休养生息至少得持续一个十五年，才能让新的一代庶民换掉六国旧的庶民。”
蔺贽将自己撰写的新田律在桌子上摊开，嬴小政把毛绒绒的脑袋凑过去。
为了留发，嬴小政先将头发剃光，现在圆溜溜的脑袋上刚冒出了一层青色的毛发茬子。
蔺贽立刻上手揉了一把。别说，手感真好，就像是揉着一只小狗。
可惜嬴小政不是小狗，而是一条狼崽子，当即对蔺贽亮出了牙齿和爪子。蔺贽立刻缩手，以免被抓咬。
“等朕当了秦王，蔺伯父你敢摸我的脑袋，我就罚你去戍边！”嬴小政威胁道。
蔺贽笑道：“等你当了秦王，头发早已经束了起来，我才不摸，手感不好。”
嬴小政现在就想送蔺贽去戍边。
蔺贽逗弄人向来见好就收，无缝切换说正事模式。
“秦国为了滋生人丁，命令一户多子必分家，否则会被惩罚。”蔺贽笑道，“惩罚不如以利驱之，如今天下荒地繁多，人丁稀少，何不以人丁分田？”
蔺贽拿出的新田律，与魏晋到隋唐之间的均田制类似。
三国时天下人口锐减，荒地连天，无人耕种。为了应对人丁少、荒地多的局势，统治者执行均田制，将女子、奴仆甚至耕牛都分了田地，并以田地分徭役。
此举虽然给了庶民田地，但徭役也十分沉重。
蔺贽的新田律没有奴仆和耕牛分田，只分男丁女丁。女丁分田为男丁一半，每年服徭役的时间也为男丁一半。
为了鼓励女子生育，除了封建时代本来就有的孕妇不服徭役之外。无论男女，只要有一子存活的前提下，女子再生子时，免五年徭役。
蔺贽本来想给些奖赏，但算了算天下已定后人口增长的速度，便吝啬了。
秦国徭役繁重，且常常远距离服徭役，光是路费就能压死几个庶民。免除生育女子五年徭役，足够庶民积极生育。
新田律本质上仍旧是割韭菜，只是先让韭菜长起来。若养韭菜花费的东西太多，超过了韭菜生长的价值，这田律就是失败品。
蔺贽算得很准。
“那六国旧贵族该如何？”嬴小政问道，“我不愿让他们把持地方。”
蔺贽道：“若服从秦国，就核实他们现在有的土地，将他们迁徙到未开荒的地方，将荒田足量补给他们。楚国吴起变法便是如此做的。他对楚国未曾犯错的旧贵族就可如此，臣服于秦国的非秦国贵族想来也不会有意见。”
无论几等的田地，皆等量补成荒地，让他们自己带着奴仆和家臣去垦荒？嬴小政眉头抖了抖。
蔺伯父真的修老庄？他真的不是法家的传人？蔺伯父是不是还要告诉他，曾经获得过吴起、商鞅的书卷，所以自学法家成才，也算法家传人？
“不错。”嬴小政点头，“很好。”
蔺贽道：“你要找个好借口，可不能直接迁。这种事交给儒家弟子。”
嬴小政道：“荀翁会生气。”
蔺贽无奈道：“谁让你找荀子？那李斯和韩非不就是儒家弟子？”
嬴小政：“……”
哦，蔺伯父口中的儒家弟子，是指儒家的弟子啊。
“好。”嬴小政道，“那如果六国旧贵族不服从秦国统治呢？”
蔺贽给了嬴小政一个“你傻啊”的眼神：“政儿，不服从秦国，就是秦国的敌人，是罪犯。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就算要大赦天下，也得先罚了再说。”
嬴小政道：“罚没家产，直接戍边？”
蔺贽道：“你看那秦国、赵国、燕国的长城都在一条线上，为了抵御胡人南下，不该连起来吗？”
嬴小政：“……”虽然梦境中的大嬴政真的修了长城，但这话从蔺伯父的嘴中说出来好奇怪啊。
蔺贽道：“如果你不忍心，你看百越之地这么好的地，全长着荒草野树，你可以让他们举族迁徙到百越之地，帮百越重归中原。”
嬴小政：“……嗯。”
蔺伯父，你出这样的主意，不怕将来被刺杀吗？
好吧，就算不出这个主意，估计自己身边这群人都难以避免被刺杀。
“我会找个好借口。”嬴小政道：“李斯和韩非最近疏于读儒经，该让他们多温习功课。”
蔺贽道：“年轻人就是喜新厌旧，不爱遵循长辈的教导，总以为自己更聪明，偏爱离经叛道。殊不知先贤毕竟是先贤，圣贤书中的道理研习透了，才能走自己的路啊。”
蔺贽摇头叹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嬴小政欲言又止。
他相信，蔺伯父口中的先贤如果听到了这一席话，或许并不会感动。
嬴小政继续看蔺贽写的田律，特别是如今和他梦境中田律都没有的部分。
比如女子成亲时，若在本村，田地与夫家相合；若嫁于外地，田地可租赁出去，不与夫家相合。无论哪种，女子离异时，都能向官府请求，带回自己的田地。
嬴小政道：“这样为了以防麻烦，恐怕男女成亲都更倾向于本村和邻村。”
蔺贽道：“就是让他们倾向于本村，减少官吏统计人口的麻烦。”
嬴小政点头，又问道：“将如今已经差不多成惯例的军户寡继承田地之事落实？即便无子无女也能继承？这恐怕会引来一些人的反感。”
蔺贽道：“死的人已经没有价值，活着的人才能给秦国交赋税、服徭役。军户寡耕田服役，还能生育人丁，应该安抚她们。不过为了让兵卒安心上战场，只要规定军户寡如果没有子女，想要继承田地，只能招赘，不能出前夫的户籍。”
嬴小政问道：“那如果与赘婿成婚，生育的孩子能继承前夫的田地吗？”
蔺贽笑道：“当然不能。低等军功爵位授予的田地，就算战死也顶多沿袭一代。她若与前夫有子女，便由前夫子女继承，以免有了新欢虐待前夫子女；若没有，待她死后，这部分田地就归还官府。不过就算她与赘婿的子女无法继承田地，活着的时候田地的收益，也足够让她们受欢迎了。”
嬴小政道：“这样就能自然而然地令寡妇再嫁？”
蔺贽点头。
嬴小政对寡妇再嫁和赘婿之事没有梦境中的自己那样抵触。
已经完全放弃了生母的嬴小政，能够以纯粹的利益来看待这件事。
为了人丁，寡妇必须再嫁。但若是鼓励这些丈夫死在战场上的寡妇再嫁，又会降低兵卒的士气。
所以直接以奖励兵卒家人为名，让军户寡能够在活着的时候享受更多的田地，即便不鼓励，她们招婿也会变得容易，并且倾向再嫁。
如果不招婿，家中男丁不足，她们守不住那么多田地。
“若兵卒战死时还有父母，田地父母也有份。为保人伦，可将父母该得的份额分给父母，以代替战死兵卒奉养父母。女子不再嫁或者招赘婿，愿意奉养父母，即便父母还有其他孩子，但军户寡也该得到该有的份额。同样，奉养父母的田地也不能被他人继承。父母死后直接归官府。”
蔺贽所有新田律的背后，都是赤裸裸的利益，并非对谁的怜惜。
他的规定，有其他孩子的战死兵卒的父母肯定是不愿意的。但还是那句话，青壮寡妇能缴纳更多的赋税，承担更多的徭役，生育更多的人丁。
只是这些田律都必须包装在脉脉温情之下，才能让在战场上奋死拼搏的兵卒不降低士气。
这一切，只要说是为了保护兵卒留在家中的血脉即可。
如果不这么做，让女子无子女便能被赶出家门，田产由父母给兄弟，那么兵卒去战场的时候，为了夺走家产，他们留在家中的幼子幼女很可能会遭遇不测。
你看，这么一说，是不是就温情脉脉了？
蔺贽点拨嬴小政之后，嬴小政的表情都有些麻木了。
他想，蔺伯父还是很适合当相国的，说不定比李斯还适合。
李斯只会直接来。看蔺伯父这一手多厉害，真是让人完全想不到怎么破解。
“先在吴郡试试。”嬴小政一语定音，“此事交给我来办。”
蔺贽道：“真的不以我的名义？”
嬴小政道：“现在若以蔺伯父的名义，恐怕蔺伯父到不了我继位为秦王，就要被人暗杀了。”
蔺贽哈哈大笑：“没关系，夏同会护着我。”
嬴小政心道，我只信任自己。
就算是已经较为亲近的阿父，嬴小政也不会全然相信。人会变，而且阿父的能力也不一定能保得住蔺伯父。
他身边就这些长辈。他当上了秦王，身边爱护他的人也会与自己一样永远享受富贵荣华。
“我主意已定。”嬴小政道，“我是吴郡郡守，自然该我在吴郡推行田律。”
“既然你如此说了，那就放心去做。若有麻烦，我再来帮你。”蔺贽对嬴小政也是半放养，相信这位正准备留发的小少年能做到许多成年人都做不到的事。
“我便去楚国看看了。”蔺贽道，“我这模样，也像个商人吧？”
嬴小政无奈：“伯父，你总说舅父乱跑，喜欢深入险境。你不也如此？你是秦国的丞相，有吕不韦去经商便足够了，为何还要亲自前去？”
蔺贽笑道：“有些事，要亲眼看看才能决定。放心，我的武力比朱襄强多了。何况，还有吕不韦在呢。”
嬴小政深深叹了口气，道：“即便我不愿意，我能阻止吗？唉，我又不能下诏，命令你不准去。”
蔺贽开玩笑道：“所以我要趁着你还不能发诏令，把想做的事都做了。你舅父一定也是如此想。”
嬴小政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有点郁闷。
为什么自己长得这么慢？
“阿父不是要来吗？等阿父来了，我一定和阿父说，让他当秦王时可不能像大父那样对你们纵容，该发的诏令一定要发。”嬴小政抱怨道，“你们好好注意安全啊。”
蔺贽笑道：“好，你安心。”
说来夏同怎么还没有动静？难道身体太弱，晕船晕车，倒在了路上？
……
“夏同……怎么了？”朱襄在黔中郡，率先得知子楚的消息。
他不敢置信地问前来送信的李二郎：“夏同重伤？！”
李二郎眨了眨眼，道：“君上说太子重伤。”
朱襄缓了缓，道：“君上说？”
李二郎点头。
朱襄冷静下来，问道：“君上是否让我带着政儿立刻回咸阳？”
李二郎道：“君上让长平君和公子政安心待在南秦，该做什么做什么。”
李二郎传的是口谕，所以不怎么正式。
正因为不怎么正式，朱襄相信李二郎传的是秦王柱亲口说的话。
他松了口气，腿有点软，扶着椅子背，缓缓坐下：“你从哪里来？”
李二郎道：“我从成都来。君上的诏令先到了成都，才让我传达。”
朱襄彻底松了一口气。
秦王柱让自己和政儿安心待在南秦，又强调“君上说太子重伤”，那就是夏同还活蹦乱跳了。
不过秦王不会用这种事开玩笑，夏同虽然没有受伤，遇刺的事肯定是真的。
甚至……
朱襄看了张若一眼，张若会意地离开。
他虽然是黔中郡郡守，秦王的心腹重臣，但有些事能不听还是别听。
“夏同受伤了？伤得如何？是不是他自己作死？”朱襄没好气道，“夏同一定和李冰在一起，他在想什么？怎么还不过来？难道他还想去巴郡，帮王翦提前练兵？他会练个屁的兵！”
李二郎被朱襄一连串骂吓得不敢说话。
朱襄道：“夏同给我留了什么话？夏同就算不敢对我说，李冰总有话让你带来？”
李二郎道：“阿父说，还是让太子说吧。”
朱襄：“啊？”
李二郎苦笑：“阿父真的是这么说的。”
因为这件事很重要，所以李冰让李二郎亲自跑一趟，所有话都让李二郎背下来，不留下痕迹。
朱襄扶额，咬牙切齿：“太、子、子、楚呢？！他留了什么话？？”
李二郎苦笑得更厉害：“太子、太子什么话都没让我传。”
朱襄气极反笑：“好，好得很。”
朱襄狠狠拍了一下桌子，问道：“夏同现在在哪里？”
李二郎道：“太子重伤，在成都养伤。”
朱襄道：“他什么时候来南秦？”
李二郎道：“总要再养一两月？”
朱襄再次笑了几声，笑得李二郎头发都快竖了起来。
“他不来南秦，我就去成都看他。”朱襄咬牙切齿，“看看他究竟伤得如何，需不需要我现在就让政儿披麻戴孝，给他哭丧！”
……
“阿嚏！”子楚身穿宽大的衣服，一打喷嚏，脸上的粉噗噗往下掉。
李冰道：“你装病，还能装出真的病？”
子楚白了李冰一眼：“你对我是越来越不客气了。”
李冰道：“若是朱襄在这里，他一定会说，造成这种荒谬的局面，你难道不反省一下？”
子楚看天。
李冰道：“你还要在成都待多久？该去南秦了吧？朱襄一定急坏了。而且你居然不给朱襄留话，你就不怕朱襄误会？他一定非常担心你！”
李冰真的想立刻把太子子楚打包送给朱襄，让朱襄看着这个喜欢作死的人。
太子子楚来到成都之后，一边装重伤，一边在蜀郡四处打探消息，也不知道在打探什么。
李冰完全不敢问。
当秦王下诏令，也说太子重伤时，李冰背后的冷汗快把衣服打湿了。
他知道自己卷入了秦国很可怕的权力斗争漩涡中，而漩涡中间的那个太子，偷偷留下一封信跑巴郡去了，过了月余才回来。
李冰完全了解了，朱襄怎么和太子子楚成为挚友。
你们俩凑一起互相伤害吧！不要吓唬我这个老实人！
“我觉得我不用去了。”子楚道，“我刚才感觉到的寒意，一定是朱襄的怒气。”
李冰：“啊？”
子楚道：“我是说，朱襄应该会被我气得直接来成都找我。所以我就留在这里，免得错过。”
李冰：“啊？！”
你表情还很得意是吧？！

第145章 朱襄手中棍
秦国攻打黔中郡的时候,有一支大军就是从蜀郡南下，一路从后世云贵川边界之地绕到黔中郡。领兵者便是当时任蜀郡郡守的张若。
现在这条军道仍旧在。
从云梦泽逆流而上，越过三峡去成都较为困难。不过这条路也是顺畅的,否则杜甫不会写苏杭的船停满了成都的港口。
不过朱襄觉得太慢了。即使理智上猜测子楚应该无事,朱襄也心急如焚，想早日亲眼看到子楚的安全。所以他从陆地出发,一路驿站换马,就像是千里军报加急似的,每日除了晚上休息,几乎没有停过，连吃饭都是在马上。
只半月时间,朱襄就在可怜的骏马的牺牲中到达了成都。
希望那些换下的累瘫的骏马能够安然无恙。
朱襄手握秦王令牌,直接策马冲进了成都城,差点把门卫给吓死,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李冰为了看住子楚，特意没有去工地。
他得知有人拿着秦王令牌冲进城时,吓得官服都没来得及穿，急急忙忙去接待。
朱襄白日骑马,晚上累得倒头就睡，没有时间洗漱,现在不仅胡子拉碴,一头白发都成了油腻腻的灰发,李冰第一眼没有认出来。
朱襄把令牌丢给在郡守府门口拦住他的李冰,正准备抬腿往里走。李冰立刻将其拦住，手还放在了腰间长剑上：“这并非秦王令牌！”
朱襄脚步一顿，疑惑道：“啊？”
李冰这句话一出，郡守府守卫们立刻紧张起来。
“难道是刺客？！”有护卫道。
郡守府的守卫马上拔剑将朱襄围住。
朱襄没有被这阵仗吓到。他凑过去看着李冰手中的令牌：“怎么会不是？李冰,你是不是眼花了？”
李冰：“……”
他将剑收回鞘中，对守卫们道摆摆手：“退下。”
郡守府的守卫们握着剑，一脸茫然。
李冰表情无奈：“朱襄？”
朱襄道：“是我。没认出来？我这一头白发，你还认不出来？”
“你的头发脏成这样，谁看得出来是白发？”李冰松了口气，他也以为是冒充秦王使者的刺客，“你这令牌是先主的！”
朱襄从李冰手中拿过令牌，仔细端详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摸了摸：“哦，拿错了，这个。”
李冰接过朱襄新递过来的令牌：“这个是真的……你怎么还带着先主的令牌？”
朱襄不好意思道：“我把它当护身符。”
李冰无语。
把先主的令牌当护身符，真有你的。幸亏我阻止及时，小心你被人直接砍了！
听到李冰和朱襄的对话，护卫才把剑回鞘。
朱襄？是长平君朱襄公吗？朱襄公回蜀郡了？！
郡守府的护卫们把眼睛瞪得像铜铃似的。
“夏同在郡守府？”朱襄迈开腿往里疾步前进，“在哪里？给我带路。”
李冰一边带路，一边道：“你脏成什么样子了？赶紧清洗一下再去见太子。”
朱襄道：“我先揍了他再洗澡。”
李冰道：“好歹是太子。”
朱襄道：“等我揍了他之后就向君上请罪。我相信等我请罪后，君上会让我再打他一顿。”
李冰假惺惺道：“别太过分了，他是真的受伤了。”
朱襄脚步一顿：“真的受伤了？伤得严重吗？”
李冰道：“不严重，只是箭头在肩膀上擦了一下，现在早就痊愈了。不过他前些日子偷偷去了巴郡，路途劳累，回来小病了一场。”
朱襄冷笑：“病好了吗？”
李冰道：“现在都痊愈了，一点问题都没有。”
朱襄再次迈开脚步：“那就好。”
“夏同！出来受死！”朱襄来到夏同居住的小院门口。
那个小院就是朱襄和嬴小政曾经住过的地方，门半掩着，能看见里面有个人影在庭院中搭建的小草亭里抚琴。
朱襄抬起脚，一脚狠狠踹开院门。
那个正抚琴的人影一下子蹦了起来，朝着反方向跑去。
朱襄冲过去：“你跑什么？有本事遇刺，就有本事接我一招啊！”
刚洗完澡，就像个谪仙人似的，长发披肩，宽袖长袍，肩上还披着白色毛绒披风的子楚，没形象地绕着草亭提着袍角使劲狂奔：“什么叫有本事遇刺！又不是我自己刺杀自己！”
朱襄冷笑：“你若足够小心，会遇刺？还有受伤是怎么回事？我就不信以你的谨慎，还能受伤，给我站住！”
子楚一边跑一边回头：“我真的是意外！马也有不小心踩空的时候，我一招算错有什么奇怪？”
朱襄道：“是吗？那你跑什么？”
子楚道：“你先把手中的木棒放下！”
朱襄道：“这不是木棒，是棉布裹成，打不伤你，别跑！”
子楚骂道：“我知道，所以才跑！”
朱襄居然拿出了这个东西，那就是真的要揍他了！
他们在咸阳的时候，每当切磋就拿这个出来，因为可以真的往对方身上揍！
若朱襄拿剑，他就不跑了，谅朱襄也不敢真的用剑砍他。
李冰站在院门围观了一会儿，发现朱襄居然是真的要揍太子子楚后，犹豫了一会儿是否劝阻，然后转身离开，顺手带上了门。
李冰遣散了护卫：“朱襄与太子切磋，你们都散去吧。”
太子带来的侍卫：“……”
他们看向太子侍卫头子。这……真的散去？
侍卫头子探头探脑。
李冰无语：“难道你还想旁观？”
侍卫头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这个侍卫头子也是个秦国勋贵，将来是想成为太子心腹的人。
只是他跟着太子时间比较短，还未与朱襄有太多接触。所以今日看到朱襄暴揍太子，就忍不住想要瞅一瞅。
“都散去。你们什么都没听到、没看到，知道吗？”侍卫头子道。
太子的侍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看紧闭的院门，听着院门里传出来的不知道是谁被揍的声音，默默离开。
李冰没有离开。
他等着里面声音平息后，推开门进去，看着太子子楚正拿着剑和朱襄对砍。
朱襄此时丢下了用棉布裹成的棍子，也用剑与太子子楚对战。
两人打得有模有样，旗鼓相当。
这样看来，太子子楚没挨多少揍，至少还有力气和朱襄对战。
见李冰进来，朱襄把剑一丢，道：“有热水吗？身体和头发都痒得不行。”
朱襄低头闻了闻自己，然后嫌弃道：“比我下田一天还臭。”
子楚收回剑，嫌弃道：“脏。”
朱襄冷笑一声，蹲下了身体，从地上挖出一块泥，然后朝着子楚扑了过去。
子楚惊恐骂道：“滚！”
但朱襄已经扑到他身上，将泥全部抹到了他头上。
朱襄捧腹大笑：“哈哈哈哈哈。”
子楚气得踹了朱襄一脚：“你的岁数都活到了狗身上了吗？政儿都没有你幼稚！”
朱襄笑着道：“蔺礼来找我的时候就往我身上丢泥，这是朋友见面时的礼仪。”
子楚骂道：“你居然和蔺礼学？”
朱襄对李冰道：“你要不要来一块？”
李冰立刻倒退出院门，用表情拒绝这种朋友之间的见面礼仪。
朱襄再次大笑。
子楚骂了几声，也不由笑了：“不是说脏得难受？还不去洗澡。”
朱襄道：“李冰，帮我准备衣服，我没带换洗衣服！”
院门外的李冰：“好。”
朱襄对子楚勾肩搭背一起去洗澡。路上子楚一直挣扎，嫌弃朱襄臭气熏人。
看着这二人像是亲兄弟一样勾肩搭背，互相嫌弃着往澡堂走去，李冰忍不住笑着叹了口气。
“朱襄真是一点变化都没有。”李冰笑道，“真不知道政儿变化大不大。政儿变化应该很大，该束发了吧。”
朱襄在身上搓了好几层泥才去泡澡。
搓泥的时候，朱襄搓不到背，让秦国太子帮他搓背。
子楚差点把他的背给刮一层皮出来，朱襄大骂子楚想要报复他。
子楚指着自己身上那被棉布棒子揍出来的淤青，骂了回去。
李冰来送衣服时，再次叹气。这两人怎么连洗个澡都不安静。
待洗完澡，子楚和朱襄换完衣服，终于回到了谪仙人乘以二的状态。
朱襄擦着头发，道：“你差点把我吓死。”
子楚道：“我也没想到，君父居然会传我重伤的消息。”
为了让头发快点干，李冰给他们放了好几个火炉，将他们围在正中间。
虽然已经时近秋日，天气不是很炎热，子楚也撒开了衣襟，露出了肩膀上的红痕。
朱襄瞥了一眼子楚肩膀上的红痕，道：“这个痕迹……夏同，你是自己划的吧？”
子楚没有隐瞒：“你怎么看出来的？”
朱襄笑骂道：“看这痕迹就知道了。箭头怎么能划出斜向上的痕迹？难道箭射过来的时候，你表演了一个往后倒的动作？”
子楚一本正经道：“看到箭射过来了，我当然是立刻往后倒。”
朱襄道：“啊呸！”
子楚低头看着自己肩膀上的红痕道：“真的这么明显？”
朱襄道：“当然。你还是好好养着吧，擦些可以祛疤的草药，可别让君上看到了。君上可能以为你真的受伤。”
子楚摸着自己肩膀上的红痕，沉默着点头。
朱襄继续擦头发。
两人相对沉默了一会儿，朱襄的头发已经没再滴水时，朱襄才开口道：“你逼迫君上动手，若君上因此伤心过度生病，你会后悔吗？”
子楚问道：“如果我不后悔，你会失望吗？”
朱襄老实道：“我不知道。”
子楚苦笑。
两人再次沉默了一会儿，子楚道：“我说我做这事的时候，没想过君父会因此生病，你相信吗？”
朱襄道：“我相信。”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子楚深深叹了口气，道：“我原本应该是不后悔的，但我现在心中真的后悔。”
朱襄道：“其实如果你不后悔，我大概也不会太失望。因为王位争夺，大概就是如此。君上不对子傒不动手，你也会动手。不过我相信你真的后悔了。”
他苦笑了一下，道：“如果你不后悔，就不会在这里等我来。”
子楚道：“我等你来成都，和我是否后悔有什么关系？”
朱襄道：“若你不后悔，就会按照原本的计划来南郡。你不敢来见我，就是后悔的体现。”
子楚愕然，然后不自在地把头偏向一边。
朱襄揭开了他心中不敢承认的隐秘心思。甚至在朱襄揭开之前，他自己都故意忽视了。
不过面对朱襄，子楚没必要隐瞒。
“是，我不知道如何见你。”子楚艰难地开口，剖析心迹，“你对君父感情颇深。政儿……政儿也是吧。”
朱襄道：“你心中其实也并非对君上无情。虽然情谊不一定比得过寻常人家的父子，但若君父因此事出事，你肯定会懊悔。你和君上写信了吗？”
子楚道：“得知君父让我假装重伤时，我写信了。”
朱襄问道：“君上如何回应？”
子楚道：“君父只让我保重自己。”
朱襄道：“那便没事了。现在就是要好好完成君上交给我们的任务，然后风风光光地回去看他。”
他顿了顿，安慰道：“你心里也别太难受，此事你也是被动。动手的是子傒，无论你怎么想，他都会刺杀你。你只是把这件事摆在了明面上，揭开了一层虚伪的兄弟温情。这不是你的错。”
子楚扶着额头苦笑：“我没想到你会安慰我。”
朱襄道：“子傒刺杀你，你只是顺势揭开这件事。你是受害者。难道应该怪受害者没有隐忍吗？”
子楚心里轻松不少：“好吧，是你会说的话。”
当得知秦王可能生病的时候，子楚确实很慌张。
他虽然对秦王的感情不是很深，但并非全无感情。何况他知道朱襄和政儿都对秦王感情较为深厚，子楚担心朱襄和政儿得知此事后会对他不满。
现在朱襄却反过来劝他，动手的是子傒，让秦王伤心生病的也是子傒，不是被刺杀的子楚。
难道这件事还要怪子楚没有将刺杀的事隐瞒下来？没有这个道理。
朱襄知道子楚心里真的愧疚，便明白此次刺杀真的是子傒主动出手，并非子楚诬陷。
这就够了。
朱襄转移话题，说起嬴小政在吴郡的成长，又说起蔺贽要在吴郡推行的新田律。
“待秦国统一天下之后，我建议军功爵位和授田即便非战死也可以传承，这样可以减缓一点军功制崩溃时的民怨。”朱襄道，“其实可以慢慢就改了。等秦国统一天下再改，改的内容太多，或许会出问题。”
子楚想了想，道：“不，还是等秦国统一天下后再改。秦国统一天下后会颁布许多新律令，庶民不习惯，心中一定会生出怨恨。让军功爵位可以正常继承是恩赐，恩赐可以平息一些怨恨。”
朱襄思索了一会儿，道：“还是你想得明白。”
子楚道：“现在倒是着重推行车同轨和书同文，还有秦国的度量衡。我此次离开咸阳，在巴郡和蜀郡查探了一番，统一车轨、文字和度量衡一事，民间怨愤声音极大，只是碍于秦国的律令严苛，还未传到咸阳。若等秦国统一后再一口气推行，恐怕会引起很大混乱。”
子楚说出自己这次探查的结果。
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听着轻飘飘，好像一道诏令就能解决一切。
但子楚在民间打探，原来这三件事居然会激起这么多人的反感。
原本子楚只以为是一些不服从秦国的人故意无理由地反抗，在细细研究之后他才发现，并非如此。
反对此事者，许多就是普通人，并没有违抗秦国的想法。
书同文，就代表着许多学习了他国文字的文人以前读的书都白费了，要重新学习；
车同轨，就代表着以前家中有车的人的车都必须废弃，要重新买车建造车，损失巨大；
统一度量衡，就是让祖祖辈辈都遵循原本度量衡的庶民无所适从，生活极大不便。
“而且无论买卖还是耕地，都建立在度量衡上。突然更改度量衡，商人和农人遭遇了极大的损失和不便。”子楚道，“若不是有秦兵镇压，或许已经有人因此反叛了。”
朱襄道：“其实已经有人因此反叛了吧？”
子楚叹气：“生出了一些小乱。”
朱襄问道：“在巴郡？”
子楚点头。
巴郡本是蛮夷之地，自有一套度量衡。现在突然让更改，地方豪强十分不满，多有生乱。
朱襄道：“这些事可以和新田律配合着一起来做。”
子楚问道：“你的意思是给人丁以新度量衡分田，逐渐让庶民习惯新度量衡？”
朱襄道：“还有收税。民间交易时可以暂时不管理得太严格，但只要分田和收税时用新的度量衡，民间会渐渐习惯新的度量衡。”
“至于文字，只要律令都用秦国的文字，想要在秦国为官的人会逐渐适应。”朱襄笑了笑，道，“士人读书习武都是为了扬名，若不给国君看，就没有意义。待君上再开几次考试，广招贤才，推行秦国文字就会很快了。”
子楚道：“那车轨呢？”
朱襄道：“这个，或许能以赏赐的方式来引导地方豪强慢慢换车？”
子楚想了想，道：“让各地郡守与当地豪强交好的时候，以私人的名义赠予当地豪强车辆？”
朱襄道：“大概就是这么做。秦王和太子也能送车。”
当地豪强得到了达官贵人的赠予车辆，肯定会将其驾驶出去炫耀，渐渐会造成一种开秦车的风尚。
之后或许不强制推广，他们就会换掉旧的车辆。
能用马车的人都是地方豪强，庶民与“车同轨”的命令是没有太大关系的。只要豪强愿意换车，就不会有太大阻碍。
“命令不如赏赐，学到了。”子楚笑道，“你这手本事，当相国绰绰有余。可惜你太过惫懒，连朝堂都不肯去。”
朱襄将半干的头发束在身后：“人生在世，不悠悠闲闲地过，去故意找劳累，这不是蠢吗？”
子楚大笑：“这可不是勤于下地的朱襄公该说的话。若说谁最不悠闲，有人能比得上你？”
朱襄道：“所有庶民都比我劳累。若说贵族，夏同啊，秦王难道不比我累吗？听闻君上当了秦王后，也是不到三更不安寝。我真担心你的将来。”
他半开玩笑道：“夏同，如果你真的太累，要不提前传位给政儿。”
子楚笑着摇摇头：“朱襄，你是了解我的。”
朱襄叹了一口气，道：“不说这个了。你对三家分楚之事有什么想法？我猜我离开吴郡之后，蔺贽那家伙会亲自去楚国。”
子楚倒吸一口气：“他疯了？”
朱襄耸肩：“他不是疯子吗？”
子楚：“……”
这话他居然不能立刻否认。
蔺贽平时一些行为，真的有点过于疯狂。不过事情总会按照蔺贽所想的那样发展，所以会让人忽视他在做事时的疯狂了。
“有吕不韦在，他何苦自己去，若遭遇了危险该如何是好？”子楚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看到朱襄讽刺的神情，骂道，“你自己不也喜欢冒险？之前谁去蛮越之地种田？”
朱襄：“……”
然后二人面面相觑，同时移开视线。
大哥不说二哥，他们都差不多。
“只有蔡泽比较稳妥。”子楚有些尴尬地叹息。
朱襄没好气道：“蔡泽稳妥？你忘记蔡泽当初怎么用纵横术的。”
子楚想了起来。蔡泽可是亲自去赵国当着对方的面用离间计的人才。
哦，这个人才还去了燕国，带着燕国的兵与李牧一起痛击北胡。
子楚问道：“我们中还有不喜欢冒险的人吗？”
朱襄想了想，道：“李牧应该不算。因为他不会自己当先锋，而是带大军出击。”
子楚再次无语。
所以这没有血缘的兄弟几人，按理说带兵打仗的李牧应该最危险，结果李牧反而是唯一不喜欢冒险的人。
“我们再换个话题。”子楚道，“说政儿吧。政儿多高了？”
朱襄道：“快超过你了，夏同小矮子。”
子楚骂道：“滚！我不矮！”
朱襄冷笑：“我们比一比身高？”
李冰端着水果进来，准备问两人是出门去酒楼吃，还是朱襄自己要下厨，结果见子楚和朱襄又打了起来。
李冰十分无语。
你们二人几岁？比政儿还年幼吗？
秦国未来的君臣就是这副模样？我要开始绝望了。
“别打了，来吃水果。”李冰叹着气劝架，“你们什么时候去吴郡？”
快走吧，求你们赶紧走！
李冰本来非常想念朱襄，但看着朱襄和太子打架，他就不想念了。
就算自己是朱襄的友人，他也觉得看着朱襄和未来秦王打架会让他前途堪忧。
朱襄和子楚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先去巴郡。”
李冰的脸立刻黑透了。

第146章 空荡荡酒壶
巴郡现在地盘很大,人口很少，整片的耕地也少。所以秦国在长江航道和交通要道上设县管理之后，其他地方就由原本巴人豪强继续控制。
巴人蛮夷中最主要的一支称板楯蛮,以擅长用木盾牌著称,是有名的雇佣兵。因为缺少耕地，当兵是板楯蛮的重要创收手段。
子楚前去巴郡，就是去找板楯蛮的首领招兵。
秦国为了安抚巴人,将巴人的部落首领都赐予“不更”的爵位，普通巴人的赋税也有所减免。
巴人部落首领逐渐下山入县居住，成为巴郡最初的豪强，生活习俗与秦汉时人渐渐无异。
现在已经有了这个趋势。
子楚本来只是去招兵，没想到遇到了一场民乱。
路上,子楚向朱襄解释这次民乱。
“因板楯蛮首领自治，巴郡郡守受桎梏较多。若遇到招兵卒、服徭役、收赋税等,多先委托当地首领。因交流不畅,所以传达命令常有延迟。”
“秦王要求修建道路，以连通巴郡和关中。巴郡郡守虽告知巴人首领，该用秦国的度量衡,但他并没有好好告知服徭役的人。现在路修好了，不能用，巴郡郡守要求重修。”
“又有巴人富商向秦军和官府供车,车轴比例不对,也全部被退回。”
“不知道从谁开始，总之全乱了。”
子楚说起此事时，表情很淡漠：“不过民乱很快就被扑灭。”
被迫跟随两人，将郡守职责交给下属和儿子的李冰补充：“其中恐怕有许多故意。”
朱襄沉默。
子楚道：“当是有人试探秦国。不过巴郡郡守没有即使察觉此事，也有罪。虽他即使扑灭民乱,也得回咸阳请罪。新的巴郡郡守任命前，他暂代巴郡郡守之职，将功赎罪。”
李冰问道：“朱襄，你为何不说话？”
朱襄摇摇头，道：“统一度量衡，是先主在即将辞世时推行的事。君上继位后，才逐渐铺开到关中关东之外的秦地。巴郡的路并非秦国倾力去修，所以只用了当地民力。这样一条路修个五年十年很正常，所以当统一度量衡之后，先修的路、先征收的马车比例不对，很正常。”
子楚立刻眉头紧皱。
他毕竟外出下基层的时间还是少了些，此次去巴郡所得知的信息也是巴郡郡守告知他，所以他想得没有这么深刻。
不过朱襄一提，他立刻会意，隐含怒火道：“巴郡郡守故意隐瞒！”
李冰想了想，叹气道：“他不故意隐瞒，难道说上面的人的政策不对吗？若他这么说，顶多免职的罪，可能就会变成死罪了。”
在秦国，无人可以忤逆秦王的政策。秦王已经下令，那么地方官没有做到，就是地方官的罪责。他若露出对秦王诏令的怨言，那可比无能严重多了。
所以巴郡郡守有苦说不出，只能向子楚撒谎，宁愿说是自己的愚蠢导致了民乱，也不敢说是秦王的政策不对。
子楚看向朱襄：“或许我身边也有其他人看了出来，但除了你，恐怕无人敢告诉我这件事。”
朱襄“嗯”了一声，没有安慰子楚，继续皱眉苦思。
子楚见朱襄在思考，没有打扰朱襄。他闭目小憩，也陷入思考。
李冰在心中又叹了口气，看向马车外。
巴郡郡守现在面临的事，他也遭遇了。
只是蜀郡开发较早，不仅有朱襄带人开垦的余泽，他修建的水渠水坝也渐渐发挥作用。这几年蜀郡获得了几次大丰收，钱粮丰富。
兜里有钱，李冰就做主补偿了役夫，勉强将庶民的怨言安抚住。
巴郡却没有这个钱粮来安抚庶民，只能激起民怨后用秦军镇压，然后以血腥恐吓庶民继续服役。
秦王下令修建的道路总归是必须修好的，从民间征集的运送粮草等物资的车辆也必须符合规格。
就只能苦一苦庶民了。
李冰没有直接说出来其中的弯弯道道，朱襄当了这么多年的“代”郡守，双脚从秦国腹地走到蜀郡，又沿着长江南岸一路走到了长江入海口，他当然看出了其中原因。
巴郡是朱襄乱楚一计中最重要的一环。若巴郡生乱，就是王翦的大后方生乱。为了乱楚一计的成功执行，朱襄也得去亲眼看看，能不能想办法安抚。
再者，这是民乱，朱襄又碰巧遇见了，所以他得去看看，想一想有没有普适性的办法解决此事，然后推广到秦国其他地方。
即便朱襄知道希望渺茫。
巴郡和蜀郡原本就有道路，虽然险峻，但秦军来回走了那么多遍，没有路也踏出路来了。
太子子楚再次回到了巴郡的郡城江州县，巴郡郡守心里痛苦极了。
但他看到太子子楚旁边的白发青年之后，心中的痛苦减轻了不少。
“朱襄公！”巴郡郡守双手死死拽紧朱襄的手，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久仰大名！”
朱襄公来巴郡，能不能也帮巴郡提高一下粮食产量啊？
虽然巴郡的田地不多，但若能增加一倍，他回咸阳，也可能只是一个降职，而不是免职了。
“我先看看巴郡的账本。”朱襄没有客套，直截了当地表明了自己救火员的身份，“请郡守再请几个当地人来，各个县城的都请一个。我需要询问巴郡的土地情况。”
巴郡郡守看向太子子楚。
太子子楚道：“长平君的要求就是秦王的命令。”
太子子楚没有说自己，直接将秦王抬了出来。
巴郡郡守立刻会意，一路小跑亲自去安排。
朱襄道：“巴郡郡守也是能吏。”
太子子楚嘴角微微扯了扯，没好气道：“确实是能吏。”
若不是自己碰巧要来巴郡，这一场小小的民乱根本不会传到咸阳城里去。
秦国各地民乱不知多少，都直接被郡守镇压了。
这点小事不需要秦王操心，是郡守的本职工作。
所以巴郡郡守本来是激起了一点小小的民乱，就完成了秦王布置的任务。这本事已经相当了不得。若换一个普通一点的官吏，要么激起更大的民怨，可能激起了民怨还完成不了事。
现在巴郡那条路有条不紊地重修中，几乎看不出曾经发生过多少血腥事。
说白了，秦国征发的沉重的徭役，哪能不引起反抗？
只要地方官能压下来，就不算事。
可惜太子子楚正好撞上了，这才算个事。
巴郡郡守心里估计都在不断喊冤。
太子子楚问道：“以你的性格，不应该夸他。”
朱襄道：“强行推行政令，肯定会生乱。不过我只是说他是能吏，没说我认可他。”
但朱襄也不会说不认可他。因为这个时代的官员都这样。即便是李冰，也会做同样的事。
所以朱襄不认可，但不会开口。
他知道这个时代人人如此，巴郡郡守做得还算出色。而他的话分量极重，只要他开口说巴郡郡守不好，巴郡郡守的一辈子都完了。
巴郡郡守很快就将朱襄吩咐的事安排好。
子楚和李冰也帮助朱襄翻账本整理数据。巴郡郡守吓得背后都汗湿了。
即使早就知道长平君在秦国的地位，亲眼看到后，他仍旧不敢置信。
朱襄公虽非相国，恐怕相国都没有朱襄公地位高。
相国岂敢让秦太子打下手？
他误会了朱襄。因为蔡泽真的敢。
朱襄迅速整理好巴郡的民生数据。
惨不忍睹。
巴郡的位置就是后世重庆，以及重庆与四川交界处的山区。
后世三峡修好之后，重庆可以靠着工业、旅游业、交通运输业变得强盛，但在封建时代，不能种地就几乎将这一块地区钉死在了贫穷上。
虽然长江也有运输功能，但三峡那一段路十分险峻，让长江运输业的吞吐量远远达不到哺育整个巴郡的程度。
而且巴郡内部交通也不畅，沿江和山区的差距非常大。
秦国的势力范围，只在长江和栈道两旁。
“巴郡有些山地可以用梯田，不过大部分地方都仍旧都很困难。”朱襄手绘出巴郡简易地形图，“沿江要多发展商业，哪怕会有商船沉没，只要蜀郡和吴郡这长江两头继续发展，这一条商路无论有多少商船沉没，也一定会兴盛起来。”
“这个估计要秦国统一天下之后，才能重新确定商税等措施，不过现在就可以准备起来。”朱襄继续道，“山地种植，南瓜、土豆、大菽都不挑地，可以重点推广。沿江零散平原，则以高产水稻为主，争取一年两熟。”
“巴郡山中还能种竹子、果树。特别是竹子，拥有巨大的经济效益，只要商路畅通，就能创造不少收入。”朱襄问道，“巴郡的造纸还没有推广？”
巴郡郡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道：“巴郡多竹木，所以仍旧多用竹简木牍。”
朱襄摇头：“纸会完全取代竹简木牍。巴郡多竹林，正好发展以竹子为原料的高档纸。若巴郡的竹纸能够打出名号，光是竹纸的制造就能养活很多人。现在造纸术已经改进了不少，我把改进后的造纸术告知你，你差人好好学。”
朱襄看着巴郡郡守的双眼：“不要贪婪。若你能够将功补过，我可以帮你上奏秦王，免去你的惩罚。”
巴郡郡守惊讶道：“长平君此话可当真？”
朱襄平静道：“我知道各地都有民乱，巴郡民风彪悍，民乱的范围和平息的速度如此之快，你算是做得好了。若因为‘正好被太子撞见’这个潜规则而让做得好的人受罚，就是奖惩不明。这不是我的主意，是太子本来准备为你上奏。”
太子子楚没这么想过：“是，你做得不错。但官场的潜规则便是如此，所以你若想继续留在这里，得更努力些。”
巴郡郡守感激涕零，连拜不起。
他以为自己的仕途已经完蛋了呢，没想到能峰回路转。
李冰的心情轻松不少。
虽然他和巴郡郡守算不上相处愉快，但难免有物伤其类之感。
朱襄安抚好巴郡郡守，点燃了巴郡郡守心中干活的热情后，继续向巴郡郡守安排如何迅速弥补徭役造成的民生混乱。
巴郡郡守找来的各个县的宿老得知自己面前的人是传说中的朱襄公之后，几乎是哭着回答朱襄的问题。
若朱襄的问题他们答不上，就立刻向朱襄磕头，希望朱襄能等一等，他们回去多问几个人，一定要答上朱襄的问题。
仿佛只要回答上朱襄的问题，他们的生活就会好转一样。
在朱襄与各地宿老谈天时，王翦得到秦王的诏令，偷偷来到了巴郡。
王翦一见到朱襄，就先给了朱襄肩膀一拳。
朱襄捂着肩膀：“你想杀了我吗？！”
王翦板着脸道：“我收着力气，会疼一段时间，不会受伤，放心。”
朱襄指着太子子楚道：“为什么你不揍夏同？难道夏同不更该被揍？”
王翦板着脸道：“你是我的朋友，所以我揍你；太子是我的君主，所以我不能揍。”
太子子楚把脸侧到一旁干咳，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
朱襄揉着肩膀冷笑：“这绝对是李牧教你的。”
王翦的脸板不住了，他无奈道：“李牧都快急得亲自来巴郡，和我换职责了。”
他见李牧把虎符丢给他，说要去巴郡，王翦差点没拦住。
还好公子政在，一个猛扑挂在李牧背上，把李牧拦了下来，然后好说歹说，李牧才继续留在吴郡。
“公子政也十分生气。”王翦道，“公子政说，一个阿父，一个舅父，统统不省心。”
太子子楚干咳一声，道：“政儿这孩子，怎么能如此说长辈？”
朱襄道：“政儿说得对，我和你都不省心，快反省！”
太子子楚：“……”他在心底骂人。
李冰忍笑：“确实。”
朱襄道：“王翦来了，下一件事就能做了。”
王翦挑眉：“有需要动兵的地方？”
朱襄道：“剿匪。”
王翦问道：“剿的真的是匪？”
朱襄道：“太子和长平君都说是匪，那就是匪。”
太子子楚道：“没错。朱襄，剿什么匪？”
王翦：“……”
太子子楚原本是这样的人吗？还是说，太子子楚也是与蔺丞相一样，与朱襄待在一起就会变得很奇怪？
朱襄道：“一些豪强把持着县城，自己建立军队，不听郡守指挥。巴郡郡守虽然深受其害，但若扫灭，不仅会费很多波折，扫灭后也难以管理。”
朱襄敲了敲地图：“我现在要夺回长江沿岸和交通要道上的几座县城，如果他们不肯交权，就打。不管是什么人，秦国的县城不让秦军入驻，就是反叛。”
朱襄检查了这几次民乱的徭役的资料，中间层层剥削欺压，也是民乱生出的最重要的原因。
现在巴郡的徭役相当于后世的“包工制”。巴郡郡守知道巴人彪悍，也知道秦国突然废了之前已经修好的路重新修建，有些过于没理。所以他咬紧牙关，这次钱粮算是勉强给足了的。
但钱粮经过层层包工，到了役夫手中，就连吃饭都困难了。
庶民总是很能忍耐的，若到了民乱的时候，就是真的活不下去，不如去拼死一搏。
因为庶民们都知道，他们拼死一搏也搏不出个什么，就是反正快死了，不如与别人同死而已。
现在巴郡的路必须修，即便是朱襄和子楚，也不能让秦国该修的路修不出来。
所以朱襄需要扫灭几个豪强，从豪强的嘴里抠钱出来。
有王翦在，扫灭豪强轻而易举。
而有他和太子子楚两人坐镇巴郡，擅自动兵也没有关系。
“没想到朱襄居然有亲自动手的时候。”李冰感慨，“不过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几人沉默。
朱襄第一次动手是在成都，第二次动手是在云梦泽。
现在是第三次了。
太子子楚道：“我是第一次见到朱襄说要对人动刀子，算是开了眼界。等回咸阳的时候说给君上听，君上一定很感兴趣。”
王翦道：“要打哪几座城池，交给我。”
朱襄道：“交给你了。”
他将需要“占领”的城池圈出来。
这些城池中的豪强若能乖乖“迁徙”，他们就能保留富贵。
朱襄愿意让他们直接去黔中郡和吴郡，给他们平原中的好地，让他们带着家丁去垦荒。
若他们不肯迁徙，非要留在巴郡，那么就全家的人头不保。
朱襄又做出了这等残忍的事。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
朱襄将此事安排下之后，知会了巴郡郡守一声。
巴郡郡守吓得面无血色。
“如此做，会不会巴人反叛？”巴郡郡守道，“那些豪强不是普通人，原本是巴人首领。他们若串联起来……”
朱襄道：“不会。我们会先礼后兵。”
巴郡郡守使劲摇头：“就算先礼后兵，他们也不一定会听从。”
朱襄道：“先礼后兵，是王翦领兵。他们即便反了也无事。”
巴郡郡守：“……”
他看向名声不是特别显赫的王翦。
王翦心里其实有点虚，但他还是给了巴郡郡守一个云淡风轻的眼神。
没错，有我在，巴郡就算反了也无事。
朱襄安慰道：“巴郡不会反。有太子和我在这里，巴郡若反，就是与整个秦国作对。他们已经享受了这么多年的富贵，不会想回到山上当蛮夷。”
朱襄顿了顿，继续道：“再者，我给了他们从巴郡穷山恶水之地，去往黔中郡、吴郡沃土的机会。稍稍有远见的人都知道如何选。当有人愿意离开，剩下的人反叛便更没有了道理。甚至想离开的人会厌恶他们挡了自己享受富贵的路。他们会从内部分裂，绝不可能联合起来反叛秦国。”
太子子楚补充道：“有我的地位和朱襄的名望，他们会相信去黔中郡和吴郡真的是享福。我们也确实是让他们去享福。”
巴郡郡守这才松了口气，拱手道：“卑职将全力配合。”
李冰道：“我是不是该回蜀郡了？”
他总觉得再待在这里，自己未来堪忧。
他一个蜀郡郡守，为什么要掺和巴郡的事？
太子子楚道：“你不给王将军当副将？王将军现在没有副将。”
王翦点头。
既然是朱襄的朋友，应该能给自己当副将，总比巴郡不认识的人好。
李冰：“……”
他叹了口气：“行。”
太子都发话了，他能怎么？难道说不去？
他就不该跟着来巴郡！
巴郡郡守看着李冰无奈的神情，心里有些酸。
若自己也有这个机会与朱襄公交好，绝对不会像李冰这样推脱。
朱襄坐镇江州县，子楚和巴郡郡守亲自去请朱襄圈住的几个小城的豪强迁徙。
原本这应该朱襄去，但子楚不信任朱襄的口才，让朱襄负责后勤调度。
朱襄道：“你去太危险！”
子楚没好气道：“我去才不危险，谁敢动已经遇刺过一次，还受着伤的秦太子？以你的口才，你能说动他们？你就只能摆出利益，然后和他们进行君子商谈。但那些蛮夷可不是君子。为了将此事做成，你该做你擅长的事。”
朱襄还想说什么，子楚继续劝道：“若能成功将他们劝离，就会少许多兵戈杀戮。”
朱襄嘴唇动了动，只能同意。
巴郡郡守和友人们都离开去做各自该做的事，朱襄留在江州县处理巴郡郡守的事。
被关押在牢狱中，等候问斩的那些还未死的叛乱者头领，也归朱襄管。
朱襄的友人们都忽略了这件事。
因为在所有人眼中，处死叛乱者都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
即便朱襄爱民，也不会怜惜叛乱者。
断头之前会吃断头饭，朱襄亲自拎着一壶酒，与即将处斩的两位叛乱头目见了一面。
这不是他第一次与他们见面。
朱襄之前在收集这次徭役叛乱内幕，以及各地民生消息时，也来过牢里亲自审问他们。
那时朱襄为两人治了伤，洗了澡，换了衣服，以最后的体面，换取他们口中的消息。
“王翦将军已经领兵出发。”朱襄为二人倒了酒，“过几日就该有消息了。”
两人眼中有着光，但光芒又瞬间黯淡。
人之将死，或许话会变得很多。
两人问朱襄想不想听他们的故事。
朱襄不想听，但嘴里只能说，想听。
一人是小商贾。
秦军的“订单”本来就利息微薄，他咬牙好不容易做完，却要一切重做还不给钱，他立刻倾家荡产。
父母受不了这个打击自挂梁上。有身孕的妻子惊厥难产，一尸两命。
家都没了，所以反了。
一人是役夫。
他的父母早就饿死，他和一妻二女勉强生活。分配了田地，他水性又好，能打鱼。家中终于有了些起色。
妻子体弱，已经生不出儿子。他已经和妻子商量好，一女嫁人，一女招赘，家中未来无子也有香火。一家人就这么过一辈子。
征发徭役，家中没有了顶梁柱。他一心盼着能赶紧回去。
没想到徭役期限延长，手中钱粮却越发少了，没有可寄回去的东西。他实在是受不了，偷偷逃回家中，发现家中妻子腹中鼓胀，尸体已臭，而女儿尸骨不全。
“整个村庄都没了。”役夫表情淡漠道，“整个村庄的男丁和健壮妇人都被征发徭役，老弱病者根本无法养活自己。官府还要征收税赋，活不下去啊。”
小商贾看了役夫一眼，低下头，面露同情，潸然泪下。
他已经足够惨了，居然也同情他人。
“朱襄公，若你早些来就好了。”役夫和小商贾都这么说，然后他们又道，“现在来了也好，比不来好，朱襄公来了，巴郡就有改变了。”
朱襄拎着空荡荡的酒壶离开了牢狱，搬着梯子登上屋顶。
他坐在屋檐上，看着明亮的圆月，发了许久的呆。

第147章 饮尽杯中月
发了一会儿呆后,朱襄让人送来一坛酒。
仆人以为朱襄赏月，还送来衣物以免朱襄着凉，送来食物给朱襄佐酒。
屋檐很宽,朱襄就算在上面睡觉都不会滚下来。
不过为了预防朱襄受伤,仆人都在屋下守着，并在朱襄可能掉下来的地方铺上稻草。
朱襄拿起筷子吃了几口菜，又倒酒喝了几口。
待菜吃完了,酒坛才下去一小半。
巴郡郡守府的酒虽不如他自酿的酒，过滤之后也很清澈，味道甘甜，酒味不浓。
朱襄低着头，圆月倒映在酒杯中。他晃了晃酒杯,圆月碎成了一杯清霜。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他们说我来了就有改变,其实不会有改变。”
朱襄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
“秦始皇晚年北伐匈奴，南征百越,修长城、驰道、宫殿、陵墓，建立不世之功，不世之奇观。”
“一件不世之功,一座不世之奇观,就可能耗费一个王朝所有底蕴，终帝王一生难以达成。”
“秦始皇达成了。这是秦始皇很厉害吗？”
“是啊，他是很厉害。但北伐匈奴南征百越死在战场上的不是他，修长城、驰道、宫殿、陵墓累死饿死的人也不是他。”
“秦国五分之一的人都脱产了，几乎所有的青壮年都脱产了,只有老弱病残幼匍匐在土地上供奉这个庞大的帝国，供奉千古一帝的野心。”
朱襄仰头，将一杯寒霜饮尽。
“我还是后世人的时候，也敬仰秦始皇，也惋惜过秦朝灭亡。”
朱襄将酒杯一掷，金色的酒杯滚落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握着筷子，抱着酒坛，以筷子击打酒坛，低声唱歌，声音只有他自己听得到。
“野有犬，林有鸟。犬饿得食声咿鸣，鸟驱不去尾毕逋……”
“村南村北衢路隅，妻唤不省哭者夫，父气欲绝孤儿扶……”
“鸟啄眼，犬衔须，身上那有全肌肤！”
朱襄脑袋摇摇晃晃，醉意上涌，击打酒坛越发用力。
“过者且勿叹，闻者且莫吁！君不见荒祠之中荆棘里，脔割不知谁氏子。苍天苍天叫不闻，应羡道旁饥冻死。”
“哈，应羡道旁饥冻死！”
朱襄手一用力，“啪”的一声，筷子居然将酒坛击裂，酒水哗啦啦撒了一声。
陶片滑落如磬音，引得仆人仰头看去。
朱襄站起来，在宽广的屋檐上左摇右晃跳起了舞。
仆人不由欢笑，窃窃私语，说朱襄公此举与蔺丞相相似，都是赏着赏着月喝着喝着酒，就快乐地跳了起来，让旁人看着也觉得欢快无比。
朱襄跳了一会儿，仰面躺在屋檐上。
月正当空。
清辉映照着他的脸，他身上的酒渍，他握着筷子被陶片划破的右手，和紧紧拽着衣襟的左手。
雪白的头发散落一片，如天上的月光。
朱襄再次呆呆地看着月亮。
他喃喃道。
“这个世界真令人生厌。”
“见着痛苦，不如死去。”
即便有亲人，有朋友，朱襄仍旧总会时不时地生出永远离开的念头。
越是位高权重，他这样的想法就越浓厚。
以前还是庶民的时候，朱襄可以用“我做不到”来安慰自己。那时候他虽然很多事都做不了，很多人都救不了，但他比现在快乐。
现在，他能做到的事多了，能救的人多了，痛苦却更多了。
他不仅没有了自我安慰的借口，还发现自己每做一件事，就有无数庶民因为自己受苦。
因为封建国家每做成一件事，就要耗费大量民力。这些民力都是直接征用的，不会管他们的死活。
所以休养生息的时候，治大国才若烹小鲜，一动不如一静，越动民越苦。
“利在千秋”是个很好的借口，但他用不了，因为他不是后世人，他就是这个时代的人。
后世人能因为看不见百姓的苦难，摇头晃脑说“做成了这么伟大的事，就算饿死累死了人，也是应该的代价的，那些人想必死而无憾了”。
他亲眼看到了死亡，说不出这种话。
“所以我绝不能死。”
朱襄又道。
“有些事是必须做的。天下是必须统一的，民力是必须耗费的。”
“一定会有人死不瞑目地倒下。”
“让倒下的人尽可能地变少，这件事不是只有我能做，而是只有我会做。”
“要尽快统一。”
“要拦着秦王一口气推进太多事。”
“打仗的时候别两面开战，别同时推行大工程，别急着修你那恢宏的宫殿和陵墓。”
“一世人做一世事。”
他脑海中闪过入秦后的一幕幕。
关东田间的那些庶民，蜀郡洪水中的那些庶民，修筑水坝时的那些庶民，开垦水泽时的那些庶民……还有他亲自带上战场的秦国兵卒。
“雪啊，我想你了。”
“政儿，我好想你。”
朱襄缓慢地又狼狈地从屋檐上爬起来。
“见到了你们，我才能感知此世已经有很大改变。”
“才有勇气继续活下去。”
我本是没什么大志气的普通人，为何能跌跌撞撞走到现在，撞破了无数南墙还不回头？
朱襄想不明白。但他有些醉了，身上也有些凉了，需立刻从屋顶上下去。
他得换衣服，喝姜汤，泡热水澡，出一身汗，才不会着凉。
然后他要好好睡觉，明日休整一日，让精神和身体都恢复到最佳状态。
这样，他才能健康，才能长命，才能继续活着。
他得活着，活下去，活得长长久久。
……
第二日，朱襄休息了一日。
仆人们都笑朱襄在屋顶上开心地赏月，一时忘形，竟是差点醉倒了。
这件事也被子楚等人得知。他们都笑着摇摇头，说朱襄一个人赏月也能赏得这么开心。
子楚写信问朱襄，朱襄在信中说，正因为麻烦的朋友都不在，所以他才开心。若子楚等人在，他就不开心了，把子楚气得直跳脚。
后来巴郡郡守及时回来，处理监斩之事。
他本来忘记这件事，被太子催着回来。
这种血腥事，你居然交给朱襄？你是故意找麻烦吗？
巴郡郡守差点没吓出好歹来。他怎么会想着让朱襄公帮忙监斩？这事传出去，岂不是他故意玷污朱襄公的名声？
朱襄没有送民乱头领二人最后一程。
能逃避的时候，朱襄也会逃避。这样会活的更长。
他去见了几家愿意迁徙的豪强，摊开地图询问他们想选择怎样的地方，并且帮他们谋划迁徙后的生活。
种田？织布？或者是经商？都行。
虽然秦国腹地对经商控制较为严格，但百越之地难以耕种，秦国为了收取足够的赋税，将来肯定会放开百越之地的经商。
而且海外多珍宝，李牧那支海军将来打完天下后，肯定会开辟海上商路，为秦王赚取珍宝。
“东边白手起家虽苦了些，但将来何止富现在百倍？”朱襄道，“你们会庆幸自己的选择。”
豪强们连连称是。
朱襄注意到，其中有一人曾经见过。
蜀郡洪灾，李冰前往巴郡求援时，巴郡豪强曾派人来成都。商队中有一位很有话语权的女商人，名清。
现在她仍旧未守寡，但已经与丈夫共同掌家。此次，她便是以一己之力说服了家族放弃已经根深蒂固的基业，举家前往未知的东方。
她心里十分忐忑。朱襄亲自接见他们，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无论如何，朱襄公是不会害人的。
当他们启程时，听闻秦将王翦不出一旬，便屠尽闭城固守之家族，顿时两股战战，彻底庆幸自己的选择。
王翦行事一如秦将习惯，十分狠辣。
城破之日，血流成河，无论男女老幼，尽成秦兵刀下军功。
板楯蛮本来以武力著称，以为自己只是数量少，若论凶悍，不输秦军。
王翦一旬后收刀之时，巴人闻王翦之名胆寒，巴人首领再不敢自称勇猛。
当王翦向巴人征兵时，还未提任何条件，一些巴人年轻首领竟然亲自袒身前来应召。
蛮夷敬重勇士，以武力强大者为尊。王翦向他们展现了强大，他们心甘情愿跟随王翦。
当王翦与巴人首领喝了一场酒，莫名成了巴人首领联盟的“首领”时，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我堂堂秦国世卿贵族，怎么能成为蛮夷的首领？！
“都已经是了。能轻松指挥一支强兵，你还有什么不满？”朱襄把着王翦的肩膀道，“对了，我有了新的军阵想法。”
子楚和李冰都很疑惑：“你还知兵？”
朱襄道：“你们忘了，我在邯郸时论兵赢过赵括！”
子楚和李冰：“……”开始怀疑朱襄的水平。
王翦见识过朱襄练兵的本事，又听闻新型舟兵也是朱襄提起，很信任朱襄不实战之外的论兵水平，细心听教。
“你虽是在巴郡征兵练兵，但之后肯定是在汉水和江水交界处的平原屯兵驻守，与黔中、南郡之兵合流。”
朱襄指向后世天门市和孝感市这一带。
“待练好兵之后，就出大别山脉，袭击楚地。大别山脉和桐柏山脉相交处有一个隘口，楚军在此驻扎有重兵。但李牧越过江水袭扰楚国时，楚国应该会将部分兵力调走。”
“王翦你应该会抓紧这个机会攻打楚国关隘。你是准备用战车冲击对方军阵对吧？”
王翦点头：“以战车冲锋，骑兵袭扰，步兵持弩穿插其中。”
朱襄道：“你有没有试过，直接给战马披甲，让战马冲锋？你见过李牧骑兵的马镫和马蹄铁，有这两样器具，能迅速练出一支骑兵，而且机动力冲击力会更强。”
王翦皱眉思索了一会儿，犹豫道：“似乎……可行？”
朱襄道：“战车在山地作战十分不易，改战车为披甲骑兵，或许更容易冲垮对方阵地。”
王翦屈起手指在手心上敲击了一下，眉头舒展：“可行！”
朱襄又道：“巴郡多铁多树，冶铁比冶铜更容易。你会用刀吗？”
王翦眉头一挑：“你是瞧不起我？”
朱襄笑道：“怎么会。刀不仅比剑更容易锻造，在战场上，特别是在马背上，铁刀也比铜剑更容易使用。弓箭、马刀、重甲，便是一支所向披靡的精锐部队。而且这支重甲骑兵，会很适合喜欢正面交锋，堂堂正正作战的你。”
王翦眼中已经透出兴奋的光芒，他拉着朱襄的手道：“细说！”
子楚和李冰面面相觑。
李冰压低声音道：“朱襄原来真的知兵？”
子楚想了想，记起多年前朱襄醉时曾对行军练兵一事指指点点，道：“他虽不能带兵，但确实是知兵的。”
听闻赵括论兵的水准确实是赵国第一，连宿将都难以压过他。
朱襄比赵括强，那就是真正的赵国第一了。
虽他不会带兵，但把自己见解告诉能带兵的人，岂不是能知行合一，打造真正的“第一”？
子楚也不由兴奋起来，拉着李冰凑上去一同出馊主意，打断王翦和朱襄的思路，被朱襄推出了门。
朱襄“啪”的一声把门关上，门差点砸到子楚的鼻梁。
战国时中国的冶铁技术已经较为成熟，发明了铸铁柔化技术。
欧洲到十八世纪才有白心可锻铸铁，美国十九世纪才能熔炼黑心可锻铸铁。从这一点可以看出，中国的冶铁业已经足够先进，可以为军队提供大批量铁铸造兵器和重甲。
此时也已经开始用固体渗碳技术在铸铁表面铸钢，朱襄虽不知道如何炼钢，但知道钢是什么。他将钢的原理告知墨家后，墨家带领工匠已经在攻克钢铁锻造技术。
现在虽还没有办法大批量锻钢，但运用表面捶打折叠的方式锻造钢刀的技术已经较为成熟。产量虽然低，但若攒一攒，给精英部队攒出一队钢刀也不难。
秦国的兵器锻造技术厚积薄发，现在中原的秦军还没用上，因为墨家人跟着朱襄，王翦和李牧最先受益。
王翦再次感受到了和朱襄一起打仗有多么舒适。
“重骑兵顶多只能攒出一千人，这一千人你要好好训练。他们可能是秦国最贵重的兵种了。”朱襄叮嘱道，“我攒了这么多年才攒出一千套重甲，用一副少一副！”
王翦紧张道：“不给李牧？”他虽然也是朱襄的友人，但也知道李牧与朱襄的感情更为深厚。他有李牧没有，他受宠若惊。
朱襄道：“李牧擅长的机动战，更适合轻骑兵。等我回吴郡，就帮他打造一支最适合他的轻骑兵。”
饮尽了那一杯月光，他不会再瞻前顾后。
他该彻彻底底站出来，站在战国舞台上了。

第148章 重骑兵粮草
朱襄一直有思考,如何快速结束这个乱世。
种田是急需的。
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如今的生产力就约等于种植业的水平，粮食生产的效率。
只要他能让秦国生产的粮食是他国几倍,秦国就几乎立于不败之地。
但这只是提高了成功率，让秦国在统一战争中减少了一些挫折,还不能让秦国迅速取胜。
若要秦国快速取胜,需要在军事上也碾压对方。
论将领，秦国已经独占鳌头。那么朱襄能做的事,就是思想和军械。
思想即提高士气。如今能提高士气的方式就是奖赏。蔺贽的新田律让上战场的兵卒少了许多后顾之忧,知道自己死后老有所养幼有所依,妻子不会被人侮辱,秦国本来就因军功制强大的士气肯定更上一层楼。
兵器上,朱襄曾经想过能不能多点一点科技点。
后来他放弃了。
不仅因为生产关系要和生产力相配套，这是相互的。
他前世的时代就有如小孩抡大锤的奴隶制、封建制国家,社会变革力量被上层脱离时代的武器所镇压，几乎看不到前进的希望。
除此之外，朱襄还有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他不会。
虽然他是农学教授，接受了现代基础科学教育。但就算是农学教授，让他手搓一套工业体系出来，那也是天方夜谭。
没有科学仪器,就算脑海里有几组化学方程式,他要如何从天然矿物质中提纯想要的材料？
如果他能做到，武器不能做，但绝对不管什么生产力生产关系，先把化肥工业化生产线手搓一条出来，让全国人民先吃饱肚子，再慢慢思考其他的事。
朱襄知道在华夏最危难的时机,我们的战士们能在乡间门手搓弹药生产线。但知道归知道，他自己不会。
枪支弹药大炮什么的，他一窍不通。
一个农学教授，为什么会懂机械，而且还是军事机械。
朱襄曾经想要试试看。不是为了揠苗助长，而是想做出点现代武器防身。
很快，他就继续抡着他的大剑锻炼力气了。
不要为难我空空荡荡的脑子了。告辞！
跨时代的军械做不了，朱襄就绞尽脑汁思索有什么这个时代的科技能做出来的封建时代大杀器。
现在战争的机动部队是以战车为主，后来会发展到以骑兵为主。
特别是重骑兵，几乎就是封建时代的“坦克”，所向披靡。
可以说，一个国家十分能养重骑兵，能养多少重骑兵，在火器发明前，几乎就是国家实力的象征。
甚至在现代火药（即黄火药）发明之前，重骑兵对黑火药武器也是碾压。
黑火药武器杀伤力还不如弓弩，连轻甲都很难破，只是使用难度低，能培养更多的远程兵力。
清朝乾隆时，擅长骑射的弓兵仍旧比火枪兵强许多，这也是乾隆瞧不起外来火器的原因，并不是他真的睁眼瞎。
结果现代火药发明，把所有冷兵器都扫进了垃圾堆。从此战争成了现代工业的比拼，没有工业基础的游牧民族开始能歌善舞。
所以现在朱襄只要把重骑兵弄出来，在现代火药出现前，华夏的陆军战斗力就能一直保持世界领先。
虽然朱襄不知道重骑兵怎么弄，但顾名思义，就是给马和骑兵上铁和皮革混合的重甲。他把思路告诉工匠，工匠会自己试验出来。
重骑兵相当于封建国家陆地战场的“震慑武器”，轻骑兵就是机动部队的主要组成部分，是古代后世战场的主力。
事实上现在战场上骑兵已经逐渐成了主力。
朱襄将马镫和马蹄铁交给李牧之后，李牧很快就打造了一支轻骑兵。
因为李牧在南方，马镫虽然看一眼就能仿造，但现在还未传出去。
一个小小的部件，没有引起他国的重视。
只有当李牧把他的轻骑兵拉出去打出一场让天下人永世难忘的战役时，他们可能才会注意到这个小小的马镫。
现在六国都快忘记李牧是以擅长指挥骑兵闻名，都把李牧当成舟师将军了。
朱襄陪同王翦选拔了一千人的重骑兵。
子楚尝试着披甲，然后被压得走不动路，遭遇了朱襄无情地嘲笑。
子楚怒道：“你试试！我不信你能行！”
朱襄披甲，居然能走几步。
朱襄嘲笑道：“我每日都挥动锄头，身体不知道比你强壮多少，你和我比？弱。”
李冰赶紧把子楚拉住：“算了算了，你何苦和他计较？现在这么多人，太子和长平君打起来了多难看。”
子楚冷笑：“等我当了秦王，看我怎么收拾你！”
朱襄乐道：“好啊，我等你当秦王，看你怎么收拾我。”
王翦嘴角抽搐，太阳穴突突突跳。
这种话是能说的吗？还是当众说？
如果将来秦王和长平君反目，大概就是从今日始了？
王翦听到重骑兵后很兴奋，组建重骑兵时就头疼了。
能披甲的壮士和骏马都要精挑细选不说，要让马和人有作战能力，披得上甲，普通的伙食做不到。
骏马每日草料消耗量是其他战马的两倍，而且每日都需要按摩；披甲的战士每日食量大增不说，甚至必须要荤腥，否则根本无法扛着重甲战斗。
想想这一千重甲骑兵的伙食，王翦感觉自己的头发要向朱襄发展了。
他终于明白，朱襄为何说现在重甲骑兵才能出现，又为何说只有目前只有秦国能养起这支重甲骑兵。
不是只有秦国养得起，是只有朱襄在的秦国养得起！
子楚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心里对朱襄故意嘲笑他的气消了一些。
他抚摸着披甲的马匹，道：“不知道将来秦国统一天下之后，能养得起多少重骑兵。一万？十万？”
朱襄道：“可能连一百都养不起了。”
子楚愕然：“啊？”
朱襄道：“重甲骑兵是攻城略地的利器，但天下统一之后，战争就暂时不必要了。比起去掠夺那些还未开发的地，还是如何治理已经得到的地，让天下真的变成秦的天下最重要。那时候的秦国没有钱养重骑兵。”
子楚道：“那也不能荒废……”他开始心疼了。
朱襄道：“那就在北边留一点重骑兵，去抢胡人的牛羊吃。”
王翦立刻道：“好主意！我到时候就去北边！”
什么享福，他不享了！每日领着这些重骑兵去草原扫荡，不是更威风吗！
朱襄哭笑不得。历史中的你将来是想当富家翁啊，现在怎么要在边疆吃黄沙吃一辈子了？
可能因为王翦现在还不老吧。
重甲骑兵对封建时代的将士而言，大概就像是后世军迷们看着小航母小飞机小坦克小东风流口水，这就是浪漫吧。
朱襄起了个头，王翦迅速就领悟了重甲骑兵该怎么练、怎么用。
朱襄本以为自己还要给王翦当一段时间门的“指导员”，结果很快就没自己的事了。
他便拄着竹杖，顶着草帽，披着蓑衣，在山城间门攀爬，踏遍交通要道和长江航道两侧小城村落，实地探查这一片秦国能控制的巴郡情况。
李冰也继续丢下蜀郡的事，兴致勃勃在长江航道上观察测量。
治水是整个系统的事，不能头疼医头脚疼医脚。虽然巴郡的水流与蜀郡影响不大，但看着长江天险，李冰那一颗水利专家的心就不由怦怦直跳。
他想，能不能修筑一个堤坝把长江水拦起来，让天险变通途？
李冰知道自己是痴心妄想，但忍不住痴心妄想。
若能建成这样一个水坝，长江航道从此畅通无阻，巴郡蜀郡都能从中获益，再不复闭塞。
“即便巴郡少田，守着这一条水道也能养活一郡人吧？”李冰对朱襄道。
他看水，朱襄看地。
朱襄听了李冰的话，沉默了一会儿，眯着眼笑道：“会有那么一天。”
李冰道：“会有那么一天吗？那真是太好了。”
即便知道长江天险非人力可为，但朱襄说会有那么一天，李冰就相信。
李冰站在山崖上，双手拄着竹杖，低头看着山下狭窄水道上的惊涛。
他的眼中满含期盼。
朱襄想，该把此事记下来。如果能流传两千年后，说不定三峡大坝建立后，会在这里为李冰立像，让李冰看到他曾畅想过的壮举。
“朱襄，我该回蜀郡了。”李冰对朱襄道。
朱襄道：“保重。注意身体。”
李冰笑道：“好，你也是。”
李冰离开了巴郡，回到蜀郡，继续为修筑水利忙碌奔波。
都江堰分水坝修好后，还有其他水渠、水坝需要修建。李冰想让整个成都平原都变成一片沃土。
李冰离开后不久，李牧的信送到，骂了朱襄和子楚一顿，让他们赶紧滚来吴郡。
巴郡有王翦在就够了，朱襄和子楚本来就应该去吴郡，与他和蔺贽商量乱楚核心之事。
子楚这个秦太子代秦王巡视南秦，怎么留在巴蜀就不走了？黔中郡、南郡和吴郡的士人都等着，子楚再不出现，南秦真的可能会生出乱子。
虽然南秦三郡郡守都在等着看南秦出乱子，好把蛰伏的人拉一起揍了。
……
“秦太子若亡故，公子政很难继位，长平君身为太子妻弟定也会遭遇危险。”春申君对楚王道，“镇守南秦的大将李牧与秦太子、长平君私交甚厚，也可能会被新王忌惮。这是我们的机会。”
楚王犹豫：“可是秦太子真的遇刺了吗？”
春申君道：“太子子楚定是真的遇刺，否则秦王不会废公子子傒。只是太子子楚伤势究竟如何，还不得知。我请出使吴郡！”

第149章 瓦罐煨莲藕
李牧都骂人了,朱襄赶紧拉着子楚回南郡。
离开时，朱襄还嘀嘀咕咕不常生气的老实人生起气来最可怕，如果李牧不消气,就把夏同推出去挡着。
子楚骂骂咧咧，让朱襄自己去挡。
王翦露出了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太子你能不能注意一点形象？你将来是要当秦王的人,难道在朝堂上也和朱襄这么闹吗？
哦,朱襄不上朝，那没事了。
只要朱襄不在,太子还是很正常的。
“重骑兵交给你了,缺什么写信告诉我。”朱襄离开前叮嘱。
王翦失笑：“不会麻烦到你。练兵这点本事,我还是有的。”
朱襄摆了摆手,和子楚登上了东去的大船。
虽然三峡非常险峻,但只要跟随船队出行，船破了就换一艘就成,危险的是樵夫，不是乘客。
朱襄和子楚出巴郡的路线，正如李白《早发白帝城》所云，“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眨眼间,仿佛眨眼间，巴郡就被抛到了身后。
朱襄站在劈开江水的船头，双手展开，朝着疾风高歌。
子楚：呕！
朱襄回头，没好气道：“你怎么又晕船了？”
子楚拿着手绢捂着嘴，瞥了朱襄一眼：“呕。”
朱襄没了高歌的心情,让船停靠岸边，等子楚缓过来才继续前进。
弱鸡夏同，拖累我行程！
子楚趴在甲板上，仿若一只死鱼。
他不是晕船，是顺流而下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他扛不住。
为了照顾子楚，朱襄回到吴郡的时候，都已经快翻年了。
经过南郡的时候，蒙武正好在郡城。
他看到面容憔悴的子楚，还真以为子楚重伤未愈，吓得声音都变了。
当得知子楚只是晕船后，蒙武嘴角微抽。
他道：“听闻春申君出使吴郡，想试探太子是否重伤。太子这样去见他，他一定真的以为太子重伤了。”
朱襄担忧道：“那得给君上写信，告诉他夏同真的没事，只是晕船。蒙武，帮我传封信给君上，加急传。”
蒙武看向子楚，在子楚点头后，答应道：“好。”
朱襄当做没意识到蒙武先看子楚，然后才答应自己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蒙武已经站队太子，视太子为君主而已。
“家里有没有酸梅子？我搬走一坛，给夏同压压。”朱襄道，“春申君已经去吴郡了，接下来一段路我们得加速了。”
子楚脸色苍白：“无事，我撑得住。”
这次蒙武没等子楚回答，就亲自去抱酸梅坛子。
朱襄道：“夏同，你看，没人相信你。”
子楚抬腿踹朱襄，但因为浑身无力，不仅没踹到朱襄，还被朱襄嘲笑，气得差点晕过去。
他怀疑自己如果英年早逝，一定是被朱襄气死的。
在吴郡稍作休息，这次船立起了风帆，划起了船桨，顺流而下的速度就像是在飞翔一样。
子楚喝了安神药，双手放在腹部躺平，一路睡到下船。
李牧亲自来迎接，嬴小政和雪姬却没有来。
朱襄将还没醒的子楚背到背上颠了颠，一边上马车一边问道：“雪和政儿呢？”
李牧道：“现在正是出布的时候，雪很忙碌，没在吴城。政儿……路上说。”
朱襄心头一梗，赶紧用帕子蘸凉水把子楚弄醒，让子楚这个爹也一同听。
子楚蔫哒哒道：“政儿怎么了？”
马车奔跑起来，李牧拉下车帘，道：“政儿在吴郡推行新田律，遇到很大阻拦。”
子楚晃了晃脑子，想把新田律从睡晕了的脑袋里晃出来：“新田律……为何要阻拦？按丁分田不是好事吗？”
朱襄沉思了一会儿，道：“政儿借推行新田律，清丈隐田隐户了？”
李牧叹了口气，道：“是。不仅如此，他还严禁吴郡富户蓄太多奴隶，并禁止他们家丁装备铁制武器。”
子楚脑子终于清醒了一点，他按压着眉头道：“政儿还是太年轻了，操之过急。他遭遇挫折后，就把自己关在郡守府，不肯出门了？”
李牧摇头：“他没有遭遇挫折。”
子楚惊讶地抬起头，揉眉头的手僵在半空。
朱襄敛眉，轻轻叹了口气。
子楚看向仿佛已经猜到结局的朱襄，不敢置信道：“没有遭遇挫折？”
李牧道：“哪怕吴郡几乎所有富户都反对此事，政儿也没有遭遇挫折。”
他顿了顿，声音中透露出无法言喻的复杂情绪：“政儿早就预料到了一切，早就做好了准备。吴城那一条富户云集的街道，几乎家家挂孝。”
子楚的嘴微张，然后手垂下，猛地击打了一下大腿：“这可真是……他的性子完全随了先王。”
李牧心中道，恐怕先王都没有政儿这么果决冷酷。
政儿此举，就是冲着让吴城全城挂孝去的。
他不常在吴郡，经常南下。政儿出手时，连他都算了进去，故意选他和雪姬都不在吴郡的时候，亲自领兵攻打反对最激烈的人。
那之前，吴郡新田律推行之事偃旗息鼓，只在荒田上执行，仿佛已经妥协。
谁也不知道，公子政蛰伏了两月之后，突然露出獠牙，将反对新田律的豪强悉数杀光。
这些豪强在吴郡盘踞了多年，几乎所有稍稍有点本事的人都与他们沾亲带故。
公子政将对方为首者全部处死，家眷家丁充配杭嘉湖平原填泽垦荒。
吴城士人怨声载道，家家户户为这些惨死的当地豪强挂起了孝，骂公子政不堪为长平君的外甥。
公子政此刻却没有出兵抓人，任由吴城士人披麻戴孝指着他的鼻子骂，继续推行新田律。
李牧回到吴郡之后得知此事，立刻让秦军戒严，然后向朱襄写信。
他没敢在信中写明此事，担心朱襄过度担忧，急于赶路出事。
“这孩子，胆子真是太大了。”子楚震惊之后，嘴边不由浮现自豪的笑容。
显然在子楚看来，嬴小政此举并无问题。
不过为了照顾朱襄的心情，子楚假惺惺道：“他还小，恐怕是气过头了。你别生气，我去揍一顿他，让他好好反省。”
朱襄白了子楚一眼，道：“反省什么？反省下次出手速度再快一点？”
子楚干咳一声：“你好像不是很生气？”
朱襄道：“我知道政儿会走上自己的路，与你一样，你们都是秦王，这种残忍的事不会少。所以我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他心里当然不自在。
嬴小政借由推行新田律，将盘踞在吴郡，自以为还能当“土封君”的豪强一扫而空，此举确实残忍。
大部分富户都罪不至此，只是因为挡了嬴小政的路。
而对于秦王而言，挡了路的蝼蚁就要全部被碾碎，可没有什么不忍之心。
嬴小政没有把挂孝的士子全部杀死或者充配劳役，都算是接受了自己部分思想，手下留情了。
李牧拍了朱襄的肩膀一下，道：“我虽然惊讶政儿的果敢，但也支持政儿。我只是担心你在得知此事后会与政儿生气。”
他压低声音道：“他也是担心这点，才不肯来见你。”
子楚无语：“他还闹起脾气了？担心朱襄生气，不应该主动前来道歉吗？”
李牧道：“这大概就要怪朱襄把政儿宠坏了。政儿在猜测朱襄会生气时，自己先生气了。”
子楚：“……”
子楚对朱襄道：“好好反省，你养的什么外甥！”
朱襄：“……”你他X的只管生不管养的渣爹，还好意思说我？！我就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人！蔺礼都不如你！
朱襄揉了揉头发，道：“好了，我知道了。和我说说现在吴郡的情况。”
他离开了吴郡半年，政儿就把吴郡豪强几乎砍空了。
这可真是“惊喜”啊。
朱襄心里沉甸甸的。
嬴小政在郡守府呆坐了一会儿，坐不住了，就起身背着手在院子里绕圈。
李斯、韩非和蒙恬在一旁看着。三人互相使眼色，想让对方劝慰公子政，但谁也不敢去。
李斯：韩非，你与朱襄、公子政最亲近，你去！
韩非：我是韩公子，要置身事外，不去！蒙恬，你是秦国上卿之子，你去！
蒙恬：我不敢，你们去。
三人用眼色抨击对方胆小懦弱，但谁也不敢开口。
“如果舅父骂我，我就骂回去。”嬴小政停下脚步，忿忿道，“他要是敢揍我，我就出走找舅母！”
三人：“……”啊对对对。
朱襄公还没有生气，公子政已经快被气死了。这算什么事啊。
嬴小政忿忿了几句之后，背着手继续绕圈圈。
半晌，他又道：“如果舅父不肯原谅我，要和我决裂，我就……”
嬴小政声音一顿，心乱如麻。
好烦啊！我又没做错！如果舅父生气，都是舅父的错！
气死朕了！舅父凭什么生气！朕又没做错！
嬴小政气得拔出剑，狠狠砍庭院中的小树。
朱襄迈着沉重的步伐进门时，就看见嬴小政一边砍树一边骂自己胡乱生气，看着委屈极了。
嬴小政见朱襄走进来，剑一丢，委屈道：“我就杀了该杀的人，舅父凭什么要赶我走！”
朱襄：“？”
李牧：“……”
子楚一手扶额，一手捂嘴。
朱襄走上前，拿起嬴小政的手，看着嬴小政砍树砍伤了的手心疼道：“你胡说什么？谁要赶你走？”
嬴小政委屈道：“你不是生气了？”
朱襄白了嬴小政一眼：“我敢生气？我还什么都没说，你都快把自己气死了。你是河豚吗？！”
朱襄看向旁边贴着围墙的三只，骂道：“愣着干什么？赶紧拿药来！你们就看着政儿折腾自己的手，都不劝劝？”
三只赶紧拔腿就跑。
“我没生气。”朱襄看着嬴小政不信的眼神，叹了口气，道，“你所做之事确实不符合我所思所想，但只要你不是无端滥杀，我也不至于与你置气。”
嬴小政道：“真的？”
朱襄道：“我若是为此事生气，那我早就与夏同、蔡泽、蔺礼断绝关系了。”
嬴小政皱眉。
李牧道：“我和廉公是蔡泽用离间计逼入秦国，你想这会符合朱襄的理想吗？虽然我和廉公确实入秦，算是好结局。但若是我和廉公心系赵国，宁愿自杀也不肯走呢？”
嬴小政眉头舒展：“对哦。”
朱襄连忙道：“说什么不吉利的话？”
李牧道：“我说的是事实。”
嬴小政松了一口气：“对哦，舅父连阿父都没有丢出门。”
子楚：“？”
他走上前，狠狠敲了一下嬴小政的脑袋：“你的孝道学哪里去了？”
嬴小政捂着脑袋道：“你怎么教，我怎么学。”
子楚还想敲，朱襄赶紧把嬴小政护在身后，骂道：“你不是还晕着吗？怎么打政儿就有力气了？赶紧进去躺着。”
嬴小政从朱襄身后探头：“阿父真的受伤了？”
朱襄道：“他的伤早就痊愈，现在是晕船晕的。”
嬴小政用嘴型做了一句“好弱”，然后迅速将脑袋藏在朱襄身后。
子楚冷笑。他路上担心朱襄真的对嬴小政生气，真是白操心了。
嬴小政这种不孝子，就该被朱襄赶出家门，才会反省自己！
三只抱着药箱拉着扁鹊跑来，扁鹊替嬴小政包扎了手，叮嘱嬴小政在伤好之前别碰水，然后给子楚看病。
扁鹊把胡子都快拽掉了，无奈道：“太子，你劳累过度了，要多休息啊。”
子楚敷衍道：“好，我这次来吴郡，就是来好好休养。”
朱襄白了子楚一眼，都懒得说话了。
李牧见朱襄确实没有对嬴小政生气，心头巨石落下。
“政儿，朱襄回来了，你需要朱襄帮忙安抚的地方赶紧和他说。”李牧道，“别任性了。”
嬴小政嘟囔：“我没有任性。”
他看向朱襄。
朱襄揉了揉嬴小政散乱的头发。
他走了半年，嬴小政的头发都能扎个小揪揪了。
“我们去书房。”朱襄道，“你应该准备好要给我看的文书了。”
嬴小政低头：“嗯。”
他做此事已经做好万全准备，这万全准备，自然也包括舅父。
他先杀人，然后舅父安抚吴郡士人，就能迅速稳定形势。
那些自以为是“土封君”的豪强一死，如树倒猢狲散，剩下的为他们披麻戴孝的士人只需要一个安抚的借口，就能彻底归服秦国。
这个安抚的借口，自然是由舅父来做。
自己将来是秦王，是要踏平天下，执掌屠刀之人。
而舅父将是在自己屠刀落下之后，劝说自己下次不要轻易动屠刀，并安抚民众的“仁人贤臣”。
只是他虽然做好了准备，却不愿意对舅父开口。
但他不开口，舅父也已经猜到了，并沉默地认可了此事。
舅父没有生气，甚至没有询问，直接沿着自己的计划行动。
“怎么脚步停下来了？”朱襄疑惑。
嬴小政低下头，用脑袋撞了一下朱襄。
朱襄抚摸着身高已经与自己下巴持平的嬴小政的脑袋：“怎么了？”
“没怎么。”嬴小政又轻轻撞了朱襄一样，就像是一头小牛犊，“那些充配的人，我会将他们打散，然后贬为庶民，分配田地。”
朱襄叹了口气，心中沉重的心情如乌云般裂开了一条缝，透露出些许阳光。
“好。”朱襄道，“政儿，如果你认为是正确的，就不用犹豫。舅父是看得清好歹的人。”
嬴小政低头道：“但舅父心中的好歹，与政儿心中的好歹不一定一致。”
朱襄道：“确实如此。不过你看，我连你曾大父都能接纳，难道你还能比你曾大父暴虐？”
嬴小政想着曾大父的模样，然后信心十足道：“绝对不会！”
现在秦国粮食很多了，他会约束秦军杀俘。而且他也不会如曾大父那样充满猜忌，差点逼杀大功臣。
朱襄道：“那你还有什么不放心？”
嬴小政揉了揉鼻子，又低头撞了朱襄的肩膀一下：“先别去书房了。舅父离开吴郡之后，政儿都没有好好吃上饭。”
朱襄无奈：“我想我留在家里的膳夫不至于喂不饱你……好好，别撞了，我先给你做饭去。”
嬴小政还像小时候一样拽着朱襄的袖口，朱襄叹着气拖着突然幼稚的小外甥往厨房走。
“想吃什么？”
“肉。”
“……我们家难道缺你这口肉吃？怎么天天就想吃肉。”
“肉。”
“好好好。不知道冬季还有没有没坏的莲藕……嗯，冬笋应该可以吃了。”
“肉！”
“肉也要有配菜啊，总不能光吃肉。再做一条鱼好了。”
“肉！！牛肉！羊肉！猪肉！不吃鱼！”
“怎么和夏同一样？鱼那么好吃，还健康。”
朱襄嘟嘟囔囔，嬴小政吵吵闹闹。
李牧和子楚还是有点担心两人会不会在人后吵起来，找过来一看，都无奈极了。
子楚道：“怪不得政儿担心朱襄生气后，反过来自己先生气了。这都是朱襄宠坏的。”
李牧道：“我早说了。”
子楚听到自己无辜被朱襄敲了一下，抬脚跟上，大骂道：“朱襄，我哪里招惹你了，政儿不吃鱼，你还能怪我身上？”
朱襄没好气道：“你就说你吃不吃鱼吧。”
子楚道：“不吃。”
李牧给了子楚一个鄙视的眼神。政儿的坏习惯，全部都是继承自这位秦太子。朱襄把政儿教成这样，已经很努力了。
朱襄道：“反对无效，今天给你们炸小黄鱼。嘿，没想到居然捞到了小黄鱼。”
嬴小政道：“炸鱼勉强可以吃。”
子楚道：“这个可以。”
李牧叹气：“真是亲父子。”
子楚和嬴小政同时露出了嫌弃的表情，却无法反驳。
他们总不能说不是亲父子。
朱襄笑了笑，道：“好，炸鱼，再炖个莲藕肉。”
他琢磨着今日的菜谱，子楚和嬴小政点菜，李牧就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李斯、韩非、蒙恬担心有什么用得着自己的地方，也跟了过来。
现在三人面面相觑，都很尴尬。
李斯：继续留在这里？
韩非：蹭饭？
蒙恬：我想溜走……
三人头疼极了。
谁知道气氛会突然大变，变得如此温馨，让他们三个外人格格不入啊！
“愣在那里干什么？来帮我打下手。”朱襄见到三个又贴墙角的人，没好气道，“你们三人蹭饭，还不干活？”
“来了来了。”韩非最先撸着袖子过去帮忙，李斯和蒙恬也扭扭捏捏跟上。
李斯倒是会一点，蒙恬完全帮倒忙，被李牧拉到一旁垂头丧气劈柴。
蒙恬万万没想到，自己要跟着公子政，居然还要会做饭。
为何李斯和韩非会做饭？李斯就罢了，出身贫寒。韩非可是韩公子，就算不得韩王看重，也不至于自己亲手做饭吧？
韩非表示，他原本是不会的，在朱襄家借住了那么久，就会了。
“莲藕洗干净，和猪肉一同放进瓦罐里，再加入一些紫菜……这个就是紫菜。”
“冬笋切片炒肉，勾点芡……就是这个粉，土豆淀粉。”
“我来炸鱼，你们都让开，小心烫着。”
朱襄不断忙碌，把厨房里的人指挥得团团转。
子楚烧火，嬴小政拉风箱，父子二人一边添柴，一边往灶台里丢土豆。
朱襄看到，连忙阻止：“往灰里丢，别丢明火上。你们是想吃烤土豆，还是想用土豆烧炭啊！”
父子俩赶紧把土豆扒拉出来，喷了一手一脸的灰。
切肉切菜的李牧叹了口气，再次确定，政儿的坏习惯都是源自他亲生父亲，朱襄真的辛苦了。
另一处别院中，春申君得到了太子子楚和长平君朱襄回吴郡的消息。
“朱襄将太子子楚背下船，太子子楚疑似昏迷不醒？”春申君皱眉。
这是伪装，还是真实？
他让人准备好礼物，准备明日就去拜访太子子楚和朱襄。
“希望太子子楚真的出事了。”春申君喃喃自语道，“可不能让公子政当秦王啊。”
他亲眼见到公子政在吴郡掀起的血雨腥风。
公子政小小年纪就如此残忍暴虐，且野心勃勃。若公子政当上了秦王，恐怕是第二个秦昭襄王。
六国只希望之后的秦王都与如今的秦王柱一样，也就与韩国小打小闹，显得攻击性不强的样子。
不能再出现第二个秦昭襄王了。
三晋之地的战场上。
廉颇打了个大大的喷嚏，骂道：“谁骂我！”
他的亲兵很疑惑，为何将军打喷嚏会认为有人骂他。
廉颇揉了揉鼻子，有些想念朱襄了。那竖子在南边不知道如何，有没有好好照顾政儿。
“君上也真是，非让我慢慢打，一边打一边屯田。”廉颇骂骂咧咧，“我就没打过这么憋屈的仗！”
以前我都是只管打，打下来的事都交给别人，何时这么憋屈过！

第150章 廉颇大礼包
廉颇原本打算一波将韩国推平的。
就算秦国吃不下那么多地,他先把韩国都城围了，让韩王出点买都城钱，也算不辜负秦王对他的信任了。
结果秦王柱对他说,慢慢打,一边打一边屯田，不急。
廉颇纳闷极了。这打仗还能不急的？十万大军呢，粮草你不急吗？
秦王柱写信道，有朱襄在那哼哧哼哧种地攒粮，不急。
廉颇哭笑不得。
不过秦王也在信中给他透露了“不急”的原因,让这封信显得不是那么像开玩笑。
秦国现在最大的对手是楚国。秦王准备给楚国来一记狠的，所以现在所有精力都要用在对付楚国上。为了不让楚王警惕,三晋战场这里慢慢打,只要不亏就行。
廉颇把头皮都要抠破了。
这……什么叫不亏？秦王你是准备我拉着十万人抢了韩国的地来种，和李牧在边疆时一样,把战场变成“郡城”吗？
这应该让李牧来啊！我只会拿钱打仗！不擅长屯田！
廉颇给秦王写信,希望自己南下，和李牧换一下。
不就是水战吗？练一练,他也不一定不行。他想和李牧一样，后勤有朱襄提供,只需要打仗。
但秦王只让人送给了廉颇许多财物,让廉颇好好干。
寡人相信廉卿！
廉颇第一次收到国君肉麻的书信,感觉眼睛有点疼。
传闻秦王对看重的臣子都十分肉麻,原来是真的。
不过他可不相信秦王的信中是真心话，因为秦王抛弃信任臣子的时候也是真绝情。
廉颇虽然很理智，但还是看在肉麻书信上，还是硬着头皮屯田去了。
这时候的士人都吃这一套，就算是明知假的也吃,实在是无奈。
廉颇虽然不擅长屯田，好歹在朱襄家住了那么久，耳濡目染都学会了些。
当朱襄离开赵国后，廉颇为了赵国缺粮，与蔺相如一起愁了许久，做了很多事，所以也不是真不会这些庶务。
廉颇只是不耐烦罢了。
廉颇一边巡逻屯田的情况，一边骂朱襄和李牧。你们两个年轻人不来做这等繁琐事，非让我这个老年人来，简直是不尊老。
当朱襄千里迢迢把白菜种子送到廉颇军中，给廉颇改善伙食的时候，廉颇又逢人就夸朱襄孝顺。
今日夸，明日骂；早上夸了，下午就骂。廉颇的副将们听得人格都要分裂了。
“这次抓的那个工匠好像很会修灌溉农田的水渠？”廉颇今日又骂了朱襄，然后顺带着想起要不要给朱襄送点东西，“他在南边不是正捣鼓这些吗？给他送去好了。”
廉颇一时兴起后，就派人带着自己从韩国抓来的工匠们南下，给朱襄送礼。
远在吴郡的朱襄不知道，他即将得到一个被打上蝴蝶结缎带的水利专家大礼包。
他安抚了嬴小政的胃后，就接手了吴郡的安抚工作。
人死不能复生。被嬴小政杀掉的人确实违反了秦律，朱襄也不能推翻秦律，说嬴小政做得不对。朱襄只是将那些人的家眷从田地里捞出来，把他们原本登记的田地还给他们，让他们继续当富家翁。
不过朱襄把地换了一下，让他们去黔中郡或者南郡去当富家翁了。
前提是他们换了个地方，能守得住自己的地，并且明面上交税的地足够多。
朱襄“还”的地，都是他们自己登记在册的地。嬴小政后来查出来的隐田，是不算在内的。
现在所谓的地方豪强，就是家中出过卿大夫的士族。
他们曾有食邑在当地，后来虽然可能后人没用，无法继续待在朝堂，食邑被收回来，但多年的经营，让他们在当地根深蒂固，形成了一个大宗族。
这个时代，士人就是国家的根基。庶民是真的如牛羊一般的牲畜，如后世某种姓制度大国一样，大部分士人都不认为自己和庶民是一个物种。
他们口中的“庶民”，都是指有名有姓，祖上是士大夫，后来失去了官职，只能在家种田务农的人。如荀子等大贤，将农人当做庶民者较为少见。
现在嬴小政居然掀了当地士人的根基，吴郡士人惊恐万分，许多人都在计划北逃。
朱襄回来后，这些人稍稍缓了一会儿，想看看朱襄能不能推翻公子政的决定。
他们的田地权势都在这块土地上，若北逃，那就是真的当庶民了。若非被逼到极致，他们也不愿意离开家乡。
朱襄宴请了众士人，道：“当年商鞅变法，在城门立了一根竹竿的事，你们都听说过吗？”
众士人纷纷点头，表示自己听过。
无论他们愿不愿意变法，但七国大事他们当然知道。
朱襄道：“秦国以法家学说治国，秦法一直严苛，连秦太子的老师犯法尚且被肉刑，你们难道认为自己可免？”
朱襄扫了在座士人一眼，板着脸道：“公子政杀他们，只是因为他们触犯了秦律。触犯秦律，就是触犯秦国。你们大概还没有自己已经是秦人的自觉。若你们认为秦法严苛，应该先遵守秦法，然后向秦王上书，请求更改秦律，而不是违抗秦王的命令。明白吗？”
众士人被朱襄点醒，浑浑噩噩离开宴会，回家后就痛哭了一场，偷偷骂秦国蛮夷，秦王暴虐，不施仁政。
这样对待士人的秦国，怎么能够统一天下？这不是如夏桀商纣一般的暴君吗！
“舅父，你这算安抚吗？”嬴小政发现朱襄没有生气，又抖起来了，来朱襄这里指手画脚，说朱襄做得不够好。
朱襄将嬴小政的头发狠狠揉乱，道：“当然算。我先给了他们甜枣，免了本来流放的罪人家眷的罪；然后告诉他们，现在他们是秦人，必须遵守秦国的那一套。不遵守的人，秦国的前车之鉴多的是。”
嬴小政抱着脑袋，阻挡朱襄作乱的手：“这不算安抚，是威胁。舅父威胁他们，会不会对舅父的名声有碍？”
朱襄失笑：“我这个和泥腿子混在一起的人，能有什么名声？他们嘴里念着我的名声时，不知道背地里多鄙夷我。只是因为我地位高，得到秦王的全力支持，还有诸多神异传说，他们不敢明面上骂我罢了。”
朱襄拍了拍嬴小政乱糟糟的鸡窝头：“我本就没有什么名声，也不在乎这些名声。政儿以后也不要被虚名左右。”
嬴小政老气横秋道：“好。唉，怎么说着说着就要教训我？舅父你好啰嗦。”
朱襄无语极了。
他家的小外甥，是不是只有当自己不在的时候才是始皇崽，平时就只是惹人生气的淘气小崽子？
都十二岁了，成熟点。十二岁的甘罗都拜相了！
嬴小政表示自己很成熟，至少比每天都要吵架的舅父和阿父成熟多了。
嬴小政就不明白了，为什么舅父和阿父每天都有那么多架吵，他们不嫌累吗？
嬴小政悄悄对李斯、韩非和蒙恬说：“舅父和阿父凑一起，年纪只有五岁，不能更多了。”
李斯、韩非和蒙恬表情僵硬，不想听公子政说自己舅父和阿父的坏话。
朱襄安抚吴郡的士人的时候，以公务繁忙为由拒绝了春申君好几次拜帖。
朱襄也没有失礼，让嬴小政去接待春申君。嬴小政甚至直接去拜访春申君了几次，请教春申君天下大势，给春申君拉满了面子。
秦公子政的地位，怎么也比长平君朱襄高一些。更何况嬴小政还向他请教。
春申君见朱襄一直拒绝与自己见面，越发肯定太子子楚恐怕伤势未痊愈。
现在春申君最疑惑的是，太子子楚伤势未痊愈，如此危险，为何还要千里迢迢来吴郡？
太子子楚应该立刻回咸阳养伤才对啊。
春申君的一个门客猜测道：“可能正因为太子子楚快要死了，才来吴郡。南楚有李牧，有蒙武，皆是支持太子子楚的人。他若死在咸阳，恐怕万事皆休；但他来到南边，就能在死前布置好让秦公子政谋反的后手。”
春申君觉得有理。
这个猜测唯一的疑点是，以朱襄的品性，不像是能做出谋反的人。
哪怕要谋反的是他的外甥。
“朱襄恐怕宁愿被杀，也不会做谋反的人。他的品德不允许他这样做。”春申君道，“我担心太子子楚只是给咸阳想要夺走太子之位的秦公子们下套。”
门客道：“主父只要见到秦太子，就知道他伤势是否过重了。”
春申君叹气。秦太子来到吴郡，是“公开的秘密”。公开的秘密也是秘密，所以他不能直接给太子子楚递拜帖。
朱襄究竟什么时候才会接他的拜帖？难道要一直拖下去。
春申君不敢长时间离开楚国。
他是新兴贵族。楚国的老封君们都很厌恶他，不愿意他把持令尹的位置。他若离开楚国太久，楚王耳边就会充斥着对他的谗言。
他再等一旬，若朱襄仍旧不理睬他，他就只能灰溜溜回去了。
难道要去堵朱襄出行的马车？
就当春申君思考要不要损一下自己颜面，去路上堵朱襄的时候，朱襄终于和他约了见面的时间。
春申君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很担心，难道太子子楚的伤势好转了？
这可不是一个好消息。
朱襄晾着春申君，真不是给春申君施压，只是太忙了。
嬴小政砍人砍得痛快。但他把当地豪强砍完之后，吴郡的吏几乎空了一半。
众所周知，地方上的文笔小吏几乎都是当地士人充当，而当地豪强几乎吸纳了大半士人。嬴小政掀了整个吴郡的豪强，也等于把吴郡官场也掀了。
嬴小政靠着自己强大的精力，将空了一半官场的吴郡政务全揽到自己手中，对朱襄表示这不算什么麻烦。
朱襄看着嬴小政这模样，不知道怎么想到了朱元璋。
朱元璋砍了半个朝堂后，就是这副样子，自己把事全揽了。
你们“暴君”是不是都一个样？
嬴小政坚称自己一天只睡两三个时辰也精力充沛，甚至连续几天不睡都没问题，这点政务，还不够他看的。
朱襄说“你没问题个鬼，给我滚去休息”，苦哈哈地承担起嬴小政过于繁重的政务，着手选拔新的小吏。
吴郡的吏不够了，那就从黔中郡、从南郡抢人。
不然从北边抢人也行。
虽然这一次扩充小吏队伍，肯定会有很多奸细来。但无所谓，能做事就行。
以吴郡现在对基层吏治的掌控力，小吏有反骨无所谓，朱襄只要求他们能干活。
就算不是奸细，也不一定会好好做事，所以没差了。小吏得不到什么机密消息，只要秦国自己不乱，当奸细的小吏就做不成事。
朱襄重新填满了一半文笔小吏空缺之后，才有空去见春申君。
春申君看见朱襄那黑得过分的眼圈，不由又犹豫了。
难道太子子楚的状态确实不好，所以朱襄才如此憔悴？
“吴郡事多，好几日未歇息，面貌不佳，让春申君看笑话了。”朱襄拱手。
春申君忙道：“这没有什么失礼。我在长平君忙碌的时候前来拜访才是无礼。”
朱襄问道：“春申君此次前来寻我，可有什么事？”
春申君把借口拿了出来。
他来此地的借口是棉花种植。朱襄见春申君这借口准备很充分，便也装作真信了，与春申君聊起棉花种植过程可能遇到的问题。
春申君感慨道：“我用了棉布，棉布棉花确实是好东西。冬日将棉花填充进被子里，比枯草不知道暖和到哪里去了。长平君又造就了一项大功德。”
朱襄敛眉道：“棉花就在那里，我只是把它找出来，教给农人种植，算不上多大的功德。”
春申君笑道：“话不是这个理。老天将礼物放在地上，总要有人将礼物捡起来，才能算真正的礼物，不然就是杂草。”
朱襄道：“春申君过誉了。”
他们寒暄了一下，春申君将话题引到了秦太子的身上。
春申君道：“我听闻秦太子来南楚了？”
朱襄道：“是南秦。”
春申君没回答，朱襄也不抓着这件事不放。
“太子子楚确实在吴郡。”朱襄十分坦然道，“原来春申君一直留在吴郡不是为了等我，是等太子子楚。”
春申君道：“我自然也是来等长平君的。只是碰巧而已。”
朱襄笑而不语。
春申君看着朱襄的笑容，有一种自己被朱襄看透的错觉。
但他已经来到了这里，就没有退缩的道理。
春申君道：“长平君可否帮我引荐？”
朱襄问道：“你见太子子楚有何事？”
春申君道：“太子子楚认华阳王后为母，便是与楚国有亲了，我想他或许也愿意见见楚国人。”
贴着墙偷听的嬴小政眉头一竖，然后瞪了和他一起偷听的生父一眼。
子楚敲了一下嬴小政的脑袋。
虽然他不知道嬴小政瞪什么，但只要镇压回去就好。
朱襄失笑：“这话，你自己信吗？”
春申君道：“信，如何不信？”
朱襄笑着看着春申君。
春申君坦然与朱襄对视。
半晌，朱襄结束了与春申君比拼瞪眼，道：“若你想见太子子楚，我就帮你引荐吧。至于他见不见你，我就不得而知了。”
春申君自信道：“太子子楚听到我已经得知他来吴郡，就一定会见我。”
无论太子子楚是真受伤还是装受伤，都需要一个“外人”帮他传递消息。所以春申君自信太子子楚不会拒绝见他。
嬴小政对子楚用唇语道：拒绝，拒绝他！
子楚白了嬴小政一眼。
朱襄笑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估计他是会来见你吧。”
朱襄心道，按照常理，他确实应该见你。但夏同那家伙有时候特别恶趣味，特别是有人兜底的时候，所以他真的可能因为“什么？你说我肯定会见你？”，然后拒绝见春申君。
如果换做是政儿，绝对会这么做。
春申君得到自己想要的答复后，离开了郡守府。
子楚和嬴小政一大一小背着手从墙角走出来。
嬴小政板着小脸道：“他说见就见？他谁啊？阿父，别见！你若见了，岂不是说秦太子听楚国春申君的指挥！”
子楚道：“我没有你那么孩子气。”
他顿了顿，道：“不过我确实没必要见他。”
朱襄横了这父子俩一眼：“还是有必要见面的。你不和他见面，怎么给他下套？”
子楚坐下道：“下什么套？我没有用得上他的地方。”
嬴小政也道：“对，没有用得上的地方。”
朱襄道：“有。让他得知真相，这样他就会劝楚王不要轻举妄动。但若楚国老牌封君都认为你出事了，那么他就站在了楚国老贵族的对立面上。而楚王应该是会相信他的。”
子楚道：“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不过春申君胆子很小，他恐怕不能承担激起楚国贵族分楚之心的担子。”
朱襄摇头：“这不是他做不做，而是别人说他做不做。三人成虎。”
子楚和嬴小政想起三人成虎的事，不由露出一个很相似的微笑。
嬴小政道：“但他可能胆子太小，临阵退却。如果他辞官归隐，恐怕我们在他身上下的工夫就白费了。”
朱襄道：“不，他不会退。”
朱襄叹了口气，道：“他好不容易才从一介普通士人爬到了令尹的位置，就是死在令尹的位置上，他也不会退。他所有的退让，都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若退了，就是本末倒置了。”
子楚眼眸闪了闪：“确实如此。”
这一点，他感同身受。
嬴小政想了想，道：“好吧，或许是这样。只是我还是认为，他的本事还不够。”
朱襄道：“那就再给他加几家封君盟友。若那些盟友也以为他想变法，愿意认他为首领，一切就尘埃落定了。”
子楚想了想，道：“曾经争夺楚国令尹之位的有六家人，现在只剩下三家，可以把剩下三家捧起来。”
嬴小政道：“楚国也有因为打仗厉害而新封的封君，那些封君大概也看老封君不满很久了，他们也可以用。”
朱襄道：“我起了个头，要选什么人，就你们自己决定。”
朱襄揉了揉自己的黑眼圈，打着哈欠道：“我快困死了。接下来夏同你自己与春申君见面，怎么折腾，你们父子二人想。”
嬴小政道：“我可以取消午觉了吗？”
朱襄骂道：“让你睡午觉，和要你的命似的。你为什么就不能好好休息？夏同，你也是！”
子楚把耳朵捂住。
朱襄什么都好，就是太啰嗦。
嬴小政也把耳朵捂住。
没错，舅父什么都好，就是啰嗦死了。
烦人啊。
朱襄都被这二人气笑了。
什么叫做亲父子啊！

第151章 子楚脸上粉
春申君终于如愿以偿见到了子楚。
子楚故意往脸上抹了粉,装出一副虚弱的模样。
春申君看着子楚那虚弱的样子，头隐隐作疼。
太子子楚那拙劣的演技，摆明了告诉春申君自己是装病。那么春申君是信还是不信？
子楚与春申君稍稍聊了一会儿,嬴小政就进门来,劝说子楚赶紧休息，注意身体，不要多聊。
子楚咳了几声，哑着嗓子送客。
待春申君离开后，子楚往脸上抹下了一把粉,对嬴小政笑道：“你猜他信还是不信？”
嬴小政道：“他信还是不信，都没有差别。”
他们只是想给春申君引起思维上的混乱而已。只要春申君心生动摇,他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子楚叹气：“朱襄怎么把你养得这么闷？”
嬴小政无语。舅父从来都说他太过顽皮,可没说过他闷。
春申君回到暂住的院落后，愁眉不展。
他带来的门客讨论十分激烈,完全拿不定主意。
太子子楚肯定是在装身体虚弱,但他是真的没受伤，还是以“装”来掩饰他受伤了的事实？
春申君本以为见到太子子楚就能探得虚实,现在反而更困惑了。
“我们要不要去打探一下太子子楚的生活？如果他受伤了，肯定会露出端倪。”门客道。
春申君觉得有道理,便花重金贿赂朱襄的下人和太子子楚带来的门客。
可惜朱襄不招揽门客,老仆都是从赵国一路跟到秦国,实在是不好贿赂。
太子子楚的门客口风倒是松了一些,但得到的信息也是模棱两可。
有的门客说太子子楚真的受伤了，也有的门客说太子子楚的伤早就好了，让他摸不清虚实。
子楚发现春申君在贿赂自己带来的人后，没有动手，冷眼看着有谁会出卖自己。
有的人拒绝了贿赂；有的人收了贿赂后向子楚禀报,问子楚需要向春申君透露什么信息；还有的人不太清楚子楚的情况，偷偷收了贿赂后胡乱敷衍春申君。
待子楚看着身边的人都被春申君用金钱试过一次后，在朱襄离开吴城办公务的时候，将身边的人清理了一遍。
待朱襄回来时，自己身边的老仆都少了几家。
他问过之后，叹了口气。
若只是放逐或诛杀，他们都不必要等自己离开之后再做。恐怕这些人都被用了残忍的肉刑。
子楚心中隐藏着深深的暴虐情绪，他很清楚。子楚的脾气很急，平时都压抑着，已经压抑成了习惯，所以一旦压不住的时候，单纯的杀戮都难以让他消气，至少也是车裂起步。
“政儿担心我生气，结果差点把他自己气出好歹来，这急脾气就是遗传你。”朱襄苦口婆心道，“生气是用他人的错误惩罚自己。你若把自己气出病来，不是如了别人的意……”
遭遇背叛后，心中暴虐情绪未消的子楚捂住耳朵，心中嗜血的冲动逐渐平静。
被朱襄给念没了。
嬴小政看看阿父，又看看舅父，耸耸肩。
舅父真是阿父的克星。不像我，我是舅父的克星。
“没错，阿父就是特别容易生气，舅父好好说他。”嬴小政告状道，“我劝都劝不住！舅父赶紧念他！”
子楚横了嬴小政一眼，心想等自己当了秦王，一定把嬴小政这个不孝子赶得远远的，放在眼前就心烦。
朱襄把捣乱的嬴小政丢出门外，单独念叨子楚。
子楚好脸面，还是别当着他儿子的面念他。
子楚继续捂着耳朵，唉声叹气。
好了，他知错了，下次公事公办，不再生气，绝对不生气。
嬴小政背着手大摇大摆离开，趁着阿父被舅父念叨，去找阿父的门客聊天，了解自己不在阿父身边的时候，阿父有没有做对不起舅父和自己的事。
就算嬴小政现在已经和子楚关系不错，他也没有完全相信子楚。
除了舅父舅母，他只相信自己。所以对子楚，嬴小政也留着一手，在子楚身边安插了眼线。
这件事，他还窝在秦昭襄王怀里玩曾大父的胡子的时候，就已经在做了。
春申君又与子楚见了几面。子楚一直装成病恹恹的，但只说自己水土不服，身体不舒服，和受伤没有关系。
子楚与春申君后几次见面，都在聊楚国封君们的事。
子楚感慨吴起和屈原死得太冤枉，楚王非明君，然后劝说春申君为自己考虑。
看看我们秦国，就很适合春申君来。
你看看长平君入秦之后，他身边那群赵国人多受秦王重视信任啊，这还不能显示出秦王求贤若渴吗？
“当年春申君也受先王和应君看重，若春申君没有回楚国，在秦国也该封君了。”子楚叹气，“听闻应君又回到了咸阳，春申君若想入秦，这时候正好。”
春申君严肃道：“我绝对不会辜负大王的信任。”
子楚叹着气摇头道：“我自然知道春申君不会辜负楚王，但楚王会不会辜负你呢？春申君在吴郡的时候，楚都中有多少人在楚王耳边进你的谗言？”
春申君道：“大王很信任我，不会相信那些人的谗言。”
子楚道：“真的吗？我不信。你要不回去看看，楚王还信不信任你。”
子楚这句话语气很平淡，但春申君莫名有一种心头蹿火的感觉。
装孝子伺候子楚的嬴小政默默瞥了阿父一眼。
“真的吗我不信”，这不是舅父经常用来气阿父的话？阿父真是有样学样。
“你来此地，就是为了查探我是否真的受伤。”子楚咳了几声，虚弱地笑道，“你应该已经得出结论，该回去了，春申君，我祝愿等我当秦王时，你仍旧是楚国的春申君。”
嬴小政差点笑出声。
这句“祝福”也是舅父经常用来气阿父的话。
舅父虽然常常让阿父不要轻易动怒，但又常常故意气阿父。
子楚都受不了的阴阳怪气，春申君也有些受不了。
只是对面是秦太子，他还在秦国的地盘上，无法与子楚动怒，只能忍下了这口气。
而且子楚说得没错。他再不回楚国，恐怕楚王真的要怀疑他。
楚王已经怀疑冷落过一次他。有一就有二，春申君自己也信不过楚王。
子楚那句话完全戳中了春申君的软肋。
春申君有些后悔出使吴郡了。
如果他与楚国其他封君一样，只守着自己的封地，不做事就不会出错。
他已经是楚国最有权势的人之一，完全可以不再冒险，安心做他的春申君。为何他要趟这趟浑水？
春申君离开吴郡的时候，朱襄抽空将春申君送上船。
二人在船上喝了一场酒。
微醺之后，春申君将自己心中的感慨说给了朱襄听。
春申君已经察觉自己此次出行不仅没有好处，还可能让他自己陷入危机。
他出行前就应该察觉这一点。
所以他为何要出行？为何要把自己置入危险的境地？
“大概因为你是春申君。”朱襄半开玩笑道，“你是楚国的春申君，想要为楚国多做些事，仅此而已。”
“我是楚国的春申君。”春申君咀嚼着这句话，然后可能真的醉了，居然落下了泪来，“我是楚国的春申君，是楚国的春申君啊。”
朱襄安静地看着春申君低泣。
春申君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就知道秦国现在远远比楚国强大。楚国空有国土，实际上已经被分割成一个一个的小国家，楚王宛如周王。待楚国团结起来时，大概就是楚国将要灭亡，那群楚国封君都当不了封君的时候。
但那时再团结已经晚了，顶多给秦国造成一定麻烦，改变不了结局。
春申君看得清局势，秦国的楚国的局势他都能看清。
他也能看清秦王和楚王的差距，看得清楚王并非明君。
只是看清了一切，他还是秦国一用套子，他就主动往里钻。
哪怕是极其微弱的可能，春申君也想抓住，抓住一个楚国能再次强盛的机会。
这并不仅仅是心向权势，就能解决的行为。
所以朱襄说，原因只能是，“你是楚国的春申君”。
春申君确实过分看重权势地位，所以有时候显得对楚国贵族过分妥协。但他心中是把他自己当做楚国人的。
“朱襄啊，我此次回去后会面临什么？”春申君哭着道，“我找不到路了。楚国的路究竟在何方？”
朱襄道：“楚国的路，大概就是趁着秦国暂时没有动楚国的打算，再出一个吴起或者屈原，让那些封君不再各自为主，真正成为楚王的臣子吧。不过这是不可能的事。”
朱襄又给春申君倒了一杯酒。
“就算你放弃明哲保身，愿意做那第三个为楚国献身的人。但之前两个人没有得到楚王支持，你也不会得到楚王支持。最终就是白白死了而已。”
朱襄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这样啊，是这样啊。”春申君端起酒杯，茫然地看着酒杯中清澈的酒液。
朱襄也端起酒杯：“喝酒吧。”
春申君愣愣道：“对，喝酒，喝酒。”
两人相对将酒杯中的酒液一饮而尽，然后作揖道别。
“这大概是我和他喝的最后一杯酒了。”朱襄看着好感度列表中突然出现的一颗心好感度的春申君头像，心情十分复杂。
春申君对他解锁了好感度，但解锁的同时，他们都知道与对方是你死我活的仇敌。
朱襄早就知道好感度不等于友善度，但他的头像列表还是第一次出现一个完完全全的“敌人”。
朱襄看着好感度列表中春申君的头像，心里难免难受，甚至生出愧疚。
他与子楚定下的计谋若成功，春申君最好的结局就是流放，最差的结局，就是死都死不痛快。
“六国多少令人感慨的豪杰，这些豪杰都会成为秦国的敌人。”子楚道，“你别感慨了，会感慨个没完没了。”
朱襄心道，那些他不认识的豪杰，他也不会感慨。谁让春申君在离开时，送了他一颗心呢。
朱襄揉了揉自己的头发，道：“好了，该做什么做什么，别站在江边吹风，你……”
“你身体不好，吹不得风。”子楚没好气道，“别念了，怪不得政儿说你越来越啰嗦。”
朱襄没好气道：“你应该反省一下自己，为什么让人操心。”
子楚和朱襄再次吵起来，稍稍有些低沉的气氛消失。
嬴小政背着手，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
他就说，阿父和舅父凑一起，五岁不能再多。
如果蔺伯父再胡来，他们的年龄估计还得降低。
“阿父，你什么时候回咸阳？赶紧回去。大父一定很担心你。”嬴小政开始赶客。
子楚敲了一下嬴小政的脑袋：“南秦新田律推行后我就回去。再过两月吧。”
他想多了解一下新田律，多了解一下秦国刚占领土地的基层情况。
当上秦王后，他就没有机会再看到这些最底层的官吏真实的一面了。
若想不被群臣蒙蔽，他需要心里明白官场从上到下所有的门道。跟在朱襄身边，被朱襄手把手地教导基层情况，是他了解这一切的最佳方式。
而且子楚也喜欢与朱襄、政儿一同行走在田间。
这比在咸阳时心情轻松多了。
当雪姬回来的时候，他和朱襄走在后面聊天，雪姬带着嬴小政在前面玩耍。
他与朱襄嘲笑政儿已经留发，居然还像个顽皮孩子似的，居然与舅母玩耍撒娇。
如果李牧也在，总会把脸撇向一边，嘟囔他和朱襄没有当好榜样。
这一切都让他非常惬意。
这时候，他仍旧是夏同。
“朱襄，这次我回到咸阳之后，就彻底是子楚了。”子楚道，“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私下叫我夏同。”
朱襄道：“再叫几年吧。几年后，我也得叫你君上或者秦王。”
子楚道：“几年后，你也可以叫我子楚。”
朱襄白了子楚一眼：“你在不在意无所谓，我不想惹因为一个称呼惹麻烦。等政儿当了秦王，我照旧叫他君上或者大王。”
嬴小政跑过来，大声道：“到时候叫我皇帝！我才不要当秦王，我要当皇帝！”
子楚道：“皇帝这称呼好，我要了。”
“去。”嬴小政抬起腿就给子楚一脚，踢完就跑。
子楚拍了拍衣服下摆的脚印，骂道：“这个不孝子！朱襄，你养的什么孩子？”
朱襄道：“只管生不管养的人闭嘴。”
两人吵吵闹闹，最后发展到动手。
朱襄发现，如果自己不让着子楚，子楚恐怕打不过自己了。
这也难怪。
朱襄的力气还是那么大，但子楚已经没有时间练习剑术。
子楚将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如何学习当秦太子、秦王身上，他的剑术退步很多，不能再以技艺弥补和朱襄的力气差距了。
不过朱襄还是和子楚打得势均力敌。
胜负已经无所谓，他们只是享受这种切磋的行为而已。
等子楚当了秦王，这种切磋大概也不会存在了。
子楚现在还是夏同。他已经很给自己的挚友们面子，在当秦王之前都一直是夏同。
但子楚不能永远是夏同。
他连异人的名字都改了，夏同也只能是一个美好的回忆。
他该是彻彻底底的子楚了。
“朱襄，我此次回咸阳，再与你见面之时，恐怕就是秦王了。你要保重自己。”子楚离开的前夕，与朱襄爬到屋顶上看星星。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
他们还特意把李牧也叫了来。李牧躺在屋顶上，不想和两个大半夜把他从床上摇起来的朋友说话。
朱襄道：“我一直很保重自己。”
子楚道：“到时，你一定要保重自己，不要如现在一样信任我。”
朱襄沉默了一会儿，叹气道：“好。”
子楚对躺着的李牧道：“你也是。”
李牧敷衍：“嗯嗯嗯。”
子楚道：“我认真的！你这种带了很多兵的将领，很容易被秦王猜忌。”
李牧无奈道：“好，我会注意。等天下统一之后，我就放弃兵权，来咸阳给你处理文书如何？”
子楚道：“这倒是不错。”
子楚说朱襄啰嗦，此时他也挺啰嗦。
他不断说自己当秦王后如果有了改变，友人们要如何保重自己，不要与自己起冲突。
朱襄从子楚的啰嗦中听出了子楚的恐惧。
他和李牧都还没有害怕，子楚先害怕了，害怕会伤害现在的朋友。
子楚害怕当了秦王之后，会变成现在他所不认识的人，伤害他现在最重视的人。
子楚真的很害怕。
朱襄拍着子楚的肩膀，没有阻止子楚的啰嗦。
他应和着子楚的话，保证自己一定会保重，也会保护好其他友人。
朱襄道：“只要我不贪图权力，你就不会忌惮我。你看先主都拿我没办法，你的猜忌心还能比先主强？”
子楚愣了一下，然后扶额失笑：“你说得对。”
朱襄道：“现在安心了？”
子楚大笑：“安心了。看来我不用操心你的安全。”
朱襄道：“你知道就好。”
李牧想了想在秦昭襄王手下的白起，然后对比了一下自己，道：“我向白公看齐，应该也能安享晚年了。”
朱襄道：“白公还是很危险的。”
李牧道：“那我学谁？我看廉公也挺危险。”
朱襄道：“还是学我吧，拿得起放得下，不在乎这些权力。”
李牧叹气：“行，我努力学。”
子楚笑得直不起腰：“好，都学朱襄。”
嬴小政抱着手臂站在院落里，抬头看着这三个打扰他睡觉的混蛋长辈。
“舅母，我给你拿棍子来，我们把他们三个人打下来！”嬴小政鼓着腮帮子道。
雪姬给嬴小政披好外套，笑着道：“你阿父要回咸阳了，让他们多聊一会儿。政儿困了，就来舅母院子里睡觉。”
嬴小政叹气：“他们声音这么大，在哪我都能听到。啊，我将来要修一个大大的王宫，让舅父在屋顶上唱歌我也能睡好。”
雪姬道：“可不能劳民伤财，要节省。”
嬴小政道：“我不，我就要修。”
雪姬点了点嬴小政的脑门：“不要任性。够住就行，地方大了看着反而空旷不舒服。”
嬴小政摸了摸额头：“那就刚刚够舅父在屋顶上唱歌，我听不到就好了。”
雪姬失笑：“好。”
雪姬和嬴小政都没有想过，当嬴小政住王宫的时候，朱襄怎么会在王宫屋顶上唱歌。
在他们二人心中，家人就是不会分开的，无论住在哪里都不会分开。
子楚这次身体很争气，在屋顶吹了半夜的风，身体也没有问题。
朱襄给子楚搬了许多吃的在船上，又让扁鹊给子楚分好了药。
子楚道：“不用这么麻烦。逆流而上速度较慢，我不会晕船。”
朱襄道：“真的吗？我不信。”
子楚拳头硬了。
无论何时听到朱襄说这句话，他都忍不住生气。
哪怕他之后不断告诉自己，朱襄这狗东西就是故意的，你生气了就是着了他的道，但他还是忍不住。
“等我回咸阳。”朱襄道，“我很快就回来。”
秦王下诏令催子楚回咸阳，子楚提前了一个月离开了吴郡。
朱襄有了不好的预感。
但他不能立刻离开吴郡，他必须把手头的事做完。
楚国的贸易战已经展现出成果了，现在正是最关键的时候。
吴郡的水利纺纱机、织布机就像是怪物一样不断吞吐着棉花和棉布。
在战国民间，布匹比金银铜钱这种货币更加的普遍和保值。就是在秦国统一天下之后，“布币”和铜币也是一同流通，秦律规定，店家不可拒收布币和铜币。
所以秦国吞掉楚国的棉花，全力开动“印钞机”后，秦布在楚国大量流通，家家户户都有秦国的“布币”。
这时候“布币”应该贬值，但秦国既“印钞”，又以全国之力，平价为楚国提供楚国人想要的货物。
粮食丝绸香料，东珠黄金白银，还有百越和戎狄的毛皮制品，楚国贵族从来没有感受到自己如此富裕。
这样一来，不仅贵族生活越发奢靡，平民也受到了影响。
他们出售棉花获得棉布，再用棉布买粮食，比种粮食划算得多。虽然大部分农人仍旧闷头种自己的粮食，仍旧自给自足。但只要有人被影响，楚国种粮食的地就会慢慢减少。
再者，一些贪婪的贵族在保证了自己种粮食的地后，为了获取钱财，需要更多的地种棉花。自耕农的地便被贵族逐渐侵蚀，加剧了土地兼并。
楚国全面废除变法之后，自耕农的地位本来就很微妙。封君抢夺自耕农的土地种棉花，根本没有任何阻拦。

第152章 始皇崽论文
英国资本主义萌芽兴起时,曾有一场“羊吃人”的圈地运动。
英国的土地也多掌握在贵族手中。
当英国拥有了大量殖民地，掠夺了大量金银后，本土购买力上涨,商人们通过购入廉价的原材料纺织成附加值较高的布料,或者干脆做成成衣，得到了大量财富，逐渐赶上了依靠土地的老牌贵族。
老牌贵族为了谋夺更多的财富，便与新兴资产阶级合谋，加速了土地兼并,以提供更多的原材料，加入这场饕餮盛宴。
要造成这种现象,需要三点。第一,拥有足够的生产力消化原材料；第一，拥有广袤的市场消化商品；第三,贵族（即地主阶级）的权力足够大,国家控制力不足，不能抑制土地兼并。
以现在的社会生产力发展阶段,本来不应该出现这种情况。
但朱襄带来了棉花，雪姬发明了棉纺织机,再加上朱襄从后世带来的经济学理念,利用秦国强大的组织能力,强行制造出了这个现象。
若论生产力发展水平和市场水平,楚国比起英国资本主义萌芽兴起时远远不如。
但秦国通过调配资源，短时间内造成了市场的虚假繁荣；此时棉布又身兼“商品”和“货币”两重功能。这一切，让朱襄预想中的情况得以出现——楚国贵族贪婪地加剧了土地兼并，改粮为棉。
楚国目前出现的情况虽然表面上和英国的“羊吃人”运动相似，本质却有很大差别。
英国的“羊吃人”运动是可持续的,跟随当时生产力水平，生产关系逐渐发生了变化，是社会变革的体现；楚国的改棉为粮现象只是秦国的计谋，无论是秦国停止对楚国平价商品供应，还是楚国有识之士发现棉布泛滥，发布诏令禁止棉布成为货币，都能立刻停止这种乱象。
英国的“羊吃人”运动对底层人民而言十分可悲，但长远来看促成了生产力关系的转变，是“有代价的进步”；楚国这场乱象不会造成生产力关系改变，顶多让有识之士吸取一点经验，提前货币改革，只是秦国统一天下的经济战而已。
“楚王对封君的控制力极差，无法管束贵族掠夺农人的土地。现在七国争霸，都以耕战为根基。大量自耕农消失，就代表着国家的军队实力消失。”在一切尘埃落定，秦国即将收网的时候，朱襄对已经看到乱象的学子们讲课。
这些学子中大部分都是鲁儒。鲁国被楚国所灭，他们一直关注着楚国的情况。
被迫“下基层”让他们满腹牢骚。牢骚就像是一把锉刀，慢慢磨平了他们的天真和偏见。有的人在被磨的时候放弃了跟随朱襄，去他国另寻机遇；留下的人开始自省，将视线从竹简木牍中移到了现实中。
这个时代读书人是少数，能从有限的文字中领悟道理的人，天资都不算差。
朱襄在带来的学子们心思沉下来之后，开始在闲暇时为他们讲学，出差时也会将他们轮流带上，告诉他们扎根在土地上的道理。
这次楚国之事，他也拿来当了教学内容。
嬴小政坐在课堂上，与学子们一同仰头看着朱襄手持炭笔，在刷了石灰的白色木板上书写。
“楚国执行的就是周朝最传统的分封制，从楚国现在的乱象，你们就能看到周朝衰落的原因。”
“现在楚王身边的有识之士已经发现了问题，楚王颁布诏令，严禁农人种棉花。但楚王没有、也不敢触及根本，那就是禁止贵族掠夺自耕农的田地。所以这个诏令没有任何用处。你们可以思考一下，为何楚王看到了问题，却不敢解决这个问题。”
“楚国的贵族能做到封君的地步，都不可能愚蠢。他们不会看不到自己掠夺农人土地的行为，会为楚国造成多大的危害。为何他们看到后仍旧要这么做？楚国封君所追求的利益和楚国本身的利益有何冲突？这不是‘他们道德低下、他们目光短浅’所能一言蔽之。背后的本质是什么？这是你们需要探索的问题。”
“将来天下人富裕起来，秦国也可能渐渐出现这种情况。直接强行停止商业是最简单的解决行为，但这种行为并不可取。我先告诉你们结论，然后你们根据这个结论去寻找原因。等你们找到原因之后，就能找到解决这件事的正确方法。”……
朱襄一边给他们讲解楚国的现状，一边为他们布置了论文课题。
朱襄了解了所有跟随他学习的学子的情况，心中将他们分成上中下三等，然后分层抽签分组，让他们以小组为单位完成论文，每个小组中上中下三等学子都有。
他不会将“分等”和“等级”告诉别人，连嬴小政都没告诉，也没有留下任何记录。这样既能让优秀的人带动平庸的人，也不会造成学子们的隔阂。
嬴小政也被分组。
不过嬴小政的分组与其他学子不同，他只和蒙恬、李斯、韩非一组。
但仔细一想，这似乎也是上中下三等都有了。
嬴小政在朱襄心中当然是最上等，李斯和韩非中等，蒙恬就“我是谁我在哪”拖后腿打杂。
虽然把蒙恬放到其他学子中算“上等”，但在这个小组，他就只能打杂了。
嬴小政嘟着嘴，将笔夹在了鼻子和嘴唇中间，嘟囔道：“舅父，你教给他们的学问真的是他们能学的学问吗？”
朱襄看着嬴小政这顽皮的动作，心中再次遗憾没有照相机：“政儿为何这样问？”
嬴小政道：“这是为君为相的学问。”
朱襄失笑：“每个学子都有成为相国的理想。再者，将来他们若当郡守、县令，和相国也差不多。”
嬴小政道：“一郡之君之相，和一县之君之相吗？”
朱襄点头：“而且就算他们一辈子用不上我教的学问，学会思考也是一件不错的事。在山间水畔约三两好友指点江山，不是很有趣吗？学不一定用，学习本身就是一件乐事。”
嬴小政保持着用嘴唇和鼻子夹着毛笔的姿势，趴在桌子上道：“舅父又要说我太功利了。”
朱襄哭笑不得：“我可什么都没说。”
嬴小政道：“你心里说了。”
朱襄把嬴小政鼻子下的毛笔抽走，用毛笔点了点嬴小政的脑袋：“别乱猜，我没这么想。”
政儿这是进入叛逆期了吗？天天被害妄想症。
嬴小政冷哼了一声：“蔺伯父怎么还没回来，他身为秦国丞相居然失去音讯这么久，小心别人弹劾他叛逃。”
朱襄道：“他不是刚差人写信回来？怎么叫失去音讯？”
蔺贽没有游说贵族去掠夺农人的地，而是装作有识之士去游说楚王赶紧控制乱象，使用严酷的手段禁止贵族害民，最好再搞一次变法。
蔺贽甚至在街道上演讲，说楚国现在需要收回封君的权力，让楚王能够独揽大权，就像是吴起当年做的一样。
毫不意外，蔺贽被卫兵驱赶了。
按理说，蔺贽这样做肯定会被揍，说不准还会被关入大牢。但有“侠义之士”保护蔺贽逃跑，朝中也有卿大夫在楚王面前说好话，蔺贽只是被楚王驱逐了。
当蔺贽被楚王驱逐之后，他头缠白布，拄着拐杖，一个村庄一个村庄地拜访，告诉村老们如何保住田地，不要被贵族抢走。
蔺贽不知道在脸上做了什么伪装，见过他的楚王和楚国贵族都没能认出他，都称呼他为“白头翁”，好像他是一个老人似的。
更让朱襄纳闷的是，不知道谁乱传谣言，说这“白头翁”就是他伪装的。
说到“白头翁”，就想起了早生华发的朱襄公了对不对？朱襄公又是公认的爱民，所以爱民又白头，那就只能是朱襄公了。
论据是真的，论证过程完全没有一点问题，证明为真。
真个头啊！我还在吴郡呢，怎么会跑到楚国去了？
嬴小政道：“蔺伯父还是秦国丞相呢，他不也变成了游说楚王被赶出楚都的落魄爱民士子，所以你去当这个白头翁有什么问题？吴郡离楚都，比咸阳离楚都近多了。”
朱襄把嬴小政的脑袋抱到怀里使劲揉搓。
叛逆期的小外甥退散！我以前乖巧懂事的小外甥怎么变得如此阴阳怪气，爱上和我抬杠了？！
朱襄扶额道：“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难道是要掀起楚国民乱？这样太危险了！如果楚国贵族真的要杀他怎么办？”
嬴小政道：“阿父和你亲自去民乱发生的地方，迁徙当地豪强；蔡伯父孤身去燕国游说，带着燕国大军协助老师迎击胡人；所以蔺伯父去楚国制造民乱，有什么问题吗？你们都是一样……嗷！”
朱襄再次把抬杠的嬴小政按进怀里揉搓脑袋。你说蔺礼就说蔺礼，地图炮扫射一片，你是不是很能耐，看招！
嬴小政被朱襄“武力镇压”住抬杠，十分生气，便去找李斯、韩非和蒙恬辩论。
韩非梗着脖子和嬴小政吵起来；李斯试图打圆场，结果被韩非和嬴小政转头集中火力输出一顿，也生出了火气，撸袖子下场；蒙恬继续“我是谁我在哪”，给三人添茶送水。
蒙恬现在最大的希望就是能被李牧选中，去当个将领。
身体上的苦无所谓，他只希望不要再陷入“我好蠢”的折磨了。
明明他曾经也是同龄士子中最聪明的那一个，没少指点江山。就算进入了咸阳学宫，老师们也都说他有出将入相之才。
为什么来到了这里，他总是最差的一个？
所以弟弟你什么时候来？哥哥不想成为最差的一个，好歹我们哥俩成为最差的两个啊。
朱襄见蒙恬心情低落，询问蒙恬需不需要开导。
蒙恬却摇头。
“公子并未嫌弃过我，李斯和韩非也没有看不起我，我怎么能自行离开？”蒙恬道，“我或许比不过他们，但能被他们接纳，也说明我比其他人强。”
朱襄感慨，蒙恬不愧是蒙武的儿子，继承了蒙武的大心脏。
不过蒙恬的天赋确实比蒙武高，出将入相之才不是别人的恭维。只是蒙恬“入相”之才稍稍差了一些，而现在他与嬴小政、李斯、韩非讨论的内容都是君王和相国要考虑的内容，才稍逊一筹。
若换做军势讨论，嬴小政还能纸上谈兵一下，李斯和韩非就只能在一旁装哑巴了。
待李牧再次出兵的时候，朱襄考虑让蒙恬跟着李牧，打磨一下军事上的才能。
只是去了战场就有危险，不知道蒙武舍不舍得了。
朱襄正考虑此事，没想到蒙恬的机会很快就来了。
楚国终于乱了。
楚国这乱局的开端，在子楚回咸阳后。
秦王查了许久太子子楚遇刺之事，现在终于公布，“是楚国人干的！”。
秦王派王翦屯兵楚国西侧，汉水之畔，决定全力攻打楚国。
慢悠悠打着韩国，现在才吞了一半韩国，刚刚和楚国接壤的廉颇也得到了命令，驻扎韩国与楚国交界处，准备与王翦共同进攻楚国。
就在这个时候，秦王因为太过生气而病倒，秦军攻势渐缓，太子子楚监国。
虽然秦军没有进攻，但太子子楚下令，禁止秦国与楚国民间所有往来。如果秦国商人和楚国人做生意，视作叛国。
这一项命令出现之后，秦国在楚国做生意的人好像是早就听到风声似的，立刻退了个干干净净，楚国繁盛的市场瞬间变得十分荒凉。
在楚国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秦国那么多商人突然全部离开了秦国，连租的房屋店铺都不要了。
他们手中还有大量的棉花，囤积了大量的棉布。但这些东西都成了废品，无法再购买东西。
他们试图去其他五国用棉布购买东西，但两年时间过去，他国已经开始警惕泛滥的棉布，就算有人愿意用东西交换棉布，棉布的价值也大跌。
楚国贵族还好，他们在这期间积攒了大量的财富和粮食，所以棉花棉布不值钱了也没关系。
棉布也是布，是资产，他们觉得没怎么亏。
可楚国却惨了。
在圈地运动中，自耕农大量减少，楚国的赋税便大量减少，粮仓里囤积的粮食本就不多。
原本他们还能用棉布买粮食，现在各国都不肯收棉布换粮食，楚国便缺粮了。
一边是楚国封君粮仓里多得快要溢出来；一边是楚王身边所有人都在喊缺粮；然后是能发声的人看不到的地方，楚国的平民出现了饥荒。
这饥荒本来是不应该出现的。
楚国不说风调雨顺，也算没有大的天灾。他们如果正常种地，怎么也能混个不饿死。
但楚国贵族圈了太多地，他们只能投身棉花种植纺织贩卖这一条产业链，或给贵族做佃农，或给商人做小工。
因为有棉布作为酬劳给得痛快，他们的日子本来也能过下去。当秦国的棉布失去了购买力之后，他们的生活就凄惨了。
他们以前是拿到棉布，屯一部分，剩下的换粮食。粮食够吃，但屯几月是不可能的，能屯十日就算不错了。
现在没有工作了，棉布也没有价值，他们买不到粮。
“楚国的粮食产出其实没有下降多少。楚国贵族的粮食都够吃，他们的门客和家丁储存的粮食也更多了。为何粮食没有减少多少，楚国的粮价却飙升了十倍不止？”朱襄拿出统计数据后，又给嬴小政和学子们布置了论文。
嬴小政看着朱襄布置的论文，想起了自己在梦中看到的另一个自己的记忆。
另一个自己也经历过这样的事。
当时另一个自己在统一天下之后，曾想过休养生息。
但天下已定，按理说种地的人多了，粮食产量更高了，但民间粮价却比战时暴涨数倍，造成天怒人怨。
这是为什么？
另一个自己想不明白，自己到现在也想不明白。
嬴小政本来想找舅父询问。
舅父肯定是知道答案的，嬴小政确信这一点。
但他最终没有问舅父。
不是嬴小政信不过朱襄，担心朱襄窥见他的秘密。而是他胜负心来了，想自己思考明白。
总不能什么都依靠舅父吧？他都这么大了，早该自己思考了。
现在朱襄布置的功课，正好与一直困扰他的问题差不多，嬴小政卯足了劲，要拉着小组成员独立解决这个问题，拔得头筹。
朱襄见嬴小政斗志满满的模样，只好把嬴小政因为斗志而丢下的政务捡起来。
嬴小政现在要好好学习，朱襄就只能当郡守，不能乱跑了。
李牧听见朱襄抱怨，无奈道：“这本来就是你应该做的事。政儿帮了你这么多，你怎么还当做是政儿的事？”
朱襄道：“你说什么呢？看看君上的诏令，这本来就是政儿的工作。”
李牧翻白眼。
那个秦王和这个朱襄都很有问题，怎么能让年少的政儿忙碌？就算政儿在这个年龄当了秦王，也有卿大夫辅政，太后听政，哪是政儿一个人做主？
在朱襄这里，政儿五六岁都当家做主了。
李牧不知道别的人知道后，是羡慕还是无语。他反正很无语，换位思考，自己并不想五六岁的时候就承担这么大的责任。
朱襄在布置功课的时候，子楚正在咸阳宫伺候秦王柱喝药。
秦王柱挺过了一次重病。
他将白起和范雎叫回咸阳的那一次重病，他挺了过去，又活了近一年。
但那之后，他身体又虚弱了许多。
此时他又重病了，虽然立刻醒来，看来似乎快好了，他还是将子楚叫了回来。
病去如抽丝，这次他缠绵病榻，精力不济，大部分事都交给了子楚。
不过秦国对楚国“宣战”一事，是他亲自指挥，子楚只是执行。
无论是出兵还是暂时按兵不动，都是秦王柱自己在病床上思考。
秦国按兵不动并不是因为秦王柱生病，这本来就是他的计划。这一次对楚国，秦王柱并不准备大军进攻。
他知道楚国还很强大，疆域很宽广。现在贸然进攻，只会给其他五国以机会。
秦王柱虽然心中焦急，但他忍了这么多年，处事十分稳妥。
他在继位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当不了多少年的秦王。他不能急，不能为了建立功绩而操之过急，给子楚留下烂摊子，减缓秦国一统天下的进度。
“子楚，真嫉妒你啊。为何你如此年轻。”秦王柱在听完子楚汇报一切顺利，楚国已乱时，他没有高兴，而是叹着气道。
跪坐在床边的子楚垂着头，没有回答。
秦王柱自顾自道：“现在楚国已乱，顶多再过五年，楚国就能落入秦国手中。等楚国被灭，推平其他五国也只是时间问题。我已经看到了曙光，路就在脚下，只要往前走就行了。可我没时间往下走了，没时间啊。”
秦王柱哀叹了许久，然后摆摆手，道：“出去吧，让寡人安静一会儿。”
子楚起身之前，犹豫了一会儿，问道：“是否叫朱襄和政儿回来？”
秦王柱道：“楚国之事仰仗朱襄。”
子楚道：“楚国之事已经发动，有蔺礼和李牧在，朱襄可以离开南秦。”
他顿了顿，将原本要说的话隐去，换成了心里话：“君父，朱襄若见不到你最后一面，一定会很难过，君父也会很难过。比起我等君父的子嗣，朱襄才是唯一一个全心全意对待君父，感情中没有包含任何利益的晚辈。”
秦王柱的视线变得冰冷。
子楚这话犯了两个忌讳。
第一，秦王柱虽然病倒了，但太医还没有说他会死，秦王柱也不想听见自己会死；第一，子楚直言秦王柱的子嗣对待这位君父都不纯粹，包括他自己在内。
秦王柱冷冷地注视了子楚一会儿，却没有斥责子楚，冰封的目光竟然逐渐变得柔和。
“你居然能在你快当秦王的最紧要时刻说出这等话。”秦王柱平静道，“寡人还以为你在我死之前，都会当好一个孝顺的儿子。”
子楚道：“君父，我一直是孝顺的儿子。”
“你说是，那就是吧。”秦王柱淡淡道，“让朱襄回来吧，我确实想他了。”
子楚俯首退下：“是。”
秦王柱目送子楚离开。待子楚的背影消失许久之后，他才幽幽一叹。
“我和他现在倒确实是真正的父子了。”
秦王柱自嘲道，然后又是一叹。
他仰面看着床幔，干枯的手落在眼睑上，喃喃自语。
“嫉妒啊，真嫉妒啊。”
路就在脚下，终点就在眼前，历代秦王所追寻的一切已经触手可及。
就差这么一点，他却迈不过去。
真嫉妒后人啊。

第153章 夫妻肩上泪
秦王柱的诏令发往南秦的时候,朱襄迎接了第一批从楚地逃来南秦的平民。
那些平民的领头人，俨然就是头上裹着白布的蔺贽。
蔺贽头上裹着白布，寓意为楚国已死。
朱襄无语。幸亏蔺公已经作古,否则高低把蔺贽腿打折。
哪有没事自己随意往头上裹白布的？多不吉利？
蔺贽装作自己是楚人,一口楚国腔调的雅言听得朱襄愣了许久。
朱襄的发愣被蔺贽“理解”为心疼楚民。他跪地抱着朱襄的腿嚎哭，说楚王和楚国的卿大夫们都不管平民的死活，楚国要亡了，求朱襄公救救楚人。
只有朱襄公才会将平民当做人，他只能冒险带着楚人南下,求朱襄公救命！
朱襄：“……有话好好说。”别在我衣服上蹭鼻涕，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故意的！
跟随蔺贽护送楚民来南秦的游侠儿们,看着蔺贽在朱襄的衣服上揩鼻涕和眼泪,朱襄公只沉默着为楚国的平民们哀伤，没有一脚踹开这个脏兮兮的人。
他们见过许多贵族,没有一个贵族像朱襄公这样容忍平民。
“朱襄公,求求你救救楚人！”
游侠儿只见到这一幕，便信了朱襄公真的会不顾国别,去救楚国的平民。
原本他们只是怀抱微薄的希望，一个不会比留在原地更差的希望。现在他们真的希望朱襄公能够给他们真正的希望。
“好。南秦的黔中郡、南郡和吴郡都有很多荒地,我会借给他们粮食和工具,让他们在南秦垦荒,明年丰收时再还给官府。”朱襄回过神,道，“我马上安排会楚语的官吏给你们讲解秦律。秦国律法严苛，你们若想在秦国安稳地活下去，一定要好好遵守秦律。”
游侠儿们纷纷磕头发誓，一定不会给朱襄公添麻烦。
朱襄低头道：“我们好好谈谈。”
蔺贽带着哭腔道：“是！朱襄公！~”
听着蔺贽的哭腔,看着蔺贽满脸的眼泪鼻涕，朱襄差点被哽在喉咙里的话噎死。
蔺贽，你别表演得这么卖力啊！你这样做我很尴尬，可能接不住你的戏！
嬴小政看够了热闹，见舅父愣住，赶紧过来扶起蔺贽，道：“君快起身。君为了楚人冒险渡过江水，带着楚人前来秦国寻求活路。君如此高义，我等必不辜负君。”
蔺贽双手握着嬴小政的手，哽咽道：“谢小公子！谢小公子！”
嬴小政嘴角微微抽搐。
蔺伯父你故意的是不是？公子就公子，什么小公子？你知道我最听不得那个“小”字，我已经长大了！
嬴小政在蔺贽胳膊上悄悄掐了一把，表达自己的不满。
蔺贽表情扭曲了一瞬，哭声再次增大，高喊“楚王”，令跟随他而来的楚人们闻者落泪，见者伤心。
朱襄好不容易全程绷着脸把这场戏接下去。
他总算知道为什么亲自去接应蔺贽的李牧不出现了。
这家伙就不能提前通知一声吗？要是我没接住这场戏怎么办？！
朱襄早就做好了接应楚人的准备，当蔺贽带着第一批楚人到来后，南秦官吏有条不紊地安排这些楚人的生活。黔中郡和南郡也已经准备好了船只，带楚人们去黔中郡和南郡垦荒。
雪姬也忙碌起来，带着一些孤身或者孤身带孩子的女子去工坊安排事做。
蔺贽洗完澡，换了一身衣服，没有刮掉满脸的胡子。
他追着嬴小政跑，要用自己的胡子去蹭嬴小政。
嬴小政一边逃一边骂：“我已经长大了！不准用胡子扎我！”
李牧抱着手臂站在院落的角落，面无表情地旁观这一场闹剧。
朱襄冲上前就是给李牧一脚，骂道：“你就不能提前派个人通知我吗？我差点被蔺贽吓出好歹！”
李牧拍了拍衣服下摆的脚印，道：“我被蔺贽吓了一跳，蔺贽说让你也被吓一吓。”
“你就听他胡来？”朱襄骂道。
李牧点头：“嗯。”
朱襄：“……”嗯你个头啊！
“朱襄，我干得如何？”蔺贽笑着走过来，“我这个白头翁演得不错吧？”
朱襄道：“太危险。”
蔺贽笑道：“不危险。现在楚国无人敢杀我这个白头翁。许多人都说，楚国白头翁就是赵国的朱襄公。”
李牧插嘴道：“我观他语气表情，他就是在模仿你。”
嬴小政也道：“我也看出来了。”
朱襄想着蔺贽满脸眼泪鼻涕的模样，使劲摇头：“胡说，一点都不像我。”
蔺贽得意道：“那可由不得你说像不像。唉，我就休息几日，然后又要去楚国吃苦了。我既然是楚国的朱襄公，肯定不能就救一批人。而且，我得死在楚国才行。”
朱襄抓住蔺贽的胳膊，骂道：“就算你要引起楚国内乱，也不可以自己遭遇危险。”
蔺贽摇头：“我都说，我不会遭遇危险。”
他将袖子从朱襄手中扯出来，拍了拍朱襄的肩膀道：“我有我想做的事，你去做你该做的事。”
朱襄深呼吸，然后把头撇到一边。
蔺贽失笑：“政儿，你看你这个舅父是不是很幼稚，居然和我闹别扭了。”
嬴小政老气横秋道：“你是舅父和舅母的兄长，他对你闹别扭很正常。蔺伯父，我这次站在舅父这一边。不用管楚国，楚国自己也会乱起来。你不该以自己的安危来加剧这场混乱。我等得起。”
蔺贽道：“确实。但……哈哈，我就想去。李牧，过来，我们悄悄商量。”
李牧点头。
朱襄忙把脸正过来，道：“你们要商议什么？”
蔺贽道：“不关你事，你好好做你的吴郡郡守去。”
他把着李牧的肩膀，对朱襄挤眉弄眼：“我是秦国丞相，他是秦国大将军，我们将相商量的事，哪有你一个吴郡郡守能置喙的余地？走，大将军！”
李牧给了朱襄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跟着蔺贽离去。
嬴小政见朱襄吃瘪，乐呵呵地想跟上，被蔺贽连环踢走。
“你这个秦王的孙儿，也没有资格听秦国将相的商议。”蔺贽十分嚣张道。
嬴小政气得跳脚，发誓等他当了秦王，一定要发蔺贽去戍边。
“舅父！这个蔺伯父太嚣张了，我们一定要好好治治他！”嬴小政愤怒道，“你说把他发配百越，还是发配戎狄！”
朱襄慢悠悠道：“戎狄吧。戎狄离咸阳近，他可以一边被发配，一边继续给你当丞相。”
嬴小政道：“好主意！”
朱襄：“……”他只是开个玩笑，政儿是认真的吗？
“不知道他们要商量什么？”朱襄十分担忧。
嬴小政道：“大概是和舅父有关。如果和舅父无关，他就不会背着你商量了。”
朱襄沉默了许久，叹着气道：“我大概知道他和李牧商量什么了。”
嬴小政仰头：“商量什么？”
朱襄道：“不告诉你。”
嬴小政小脸一垮：“舅父！”
朱襄拍了拍嬴小政的脑袋，道：“你自己去问蔺礼。走吧，我们要忙的事还很多。”
“哼。”嬴小政气鼓鼓地跟着朱襄去干活。
他一定会问出来！有什么是我公子政所不能知道的？这天下都是朕的！
蔺贽与李牧商议了半日，第二天闭门休息，对外称生病，由名医扁鹊诊断。
第日，他带着扁鹊给的药包，乘坐来时的大船，带着百余人重新返回楚国。
他说还有楚人在受苦，他要去救更多的人。
“如果楚王和楚国的卿大夫不管平民的死活，那就由我带着不被楚国当人的楚人自谋生路。”
“这天下之大，并非只有楚国能去。”
蔺贽头裹白布，身穿麻衣，仿佛披麻戴孝似的站在船头。
被他带来南秦的楚人跪在地上不断向他磕头，求天神保佑这位不肯留下姓名，只自称“白头翁”的高士平安归来。
现场气氛很感动，朱襄却感动不起来。
因为这是一场骗局，一场针对楚国平民的骗局。
现在跪在地上的楚人们不会知道，让楚国落入如此境地，让他们遭遇如此灾难的始作俑者，就有自己和这“白头翁”。
所以蔺贽才不让自己参与具体的事吗？
“舅父，蔺……白头翁会平安吧？”蔺贽回来的时候，嬴小政满脸嫌弃。蔺贽离开了，嬴小政又满脸担忧。
“我不知道。”朱襄道。
嬴小政嘟囔：“他为何一定要去。就算这件事很重要，他也可以叫其他人去。吕不韦就如此没用吗？”
朱襄道：“吕不韦也应该在为此事忙碌。若没有吕不韦张罗，他无法带这么多人来吴郡。过些时日，恐怕南秦其他二郡也会有楚人南渡。”
他转身离去，没有目送蔺贽所乘坐的船只离开。
“短时间内涌入大量流民，对郡是一个极大的考验。政儿，你是要坐镇吴郡，还是要巡视郡？”朱襄问道，“你有信心做好何事？”
嬴小政想了想，道：“我还是坐镇吴郡。”
虽然巡视郡之事更为重大，以他性格，要做就做权力最大的事。但朱襄的教导让他知道有时候不能逞能。
他或许能做好巡视郡之事，但他只是秦王的孙儿，如今地位声望远不如舅父长平君。只有长平君巡视郡才算是师出有名，能更好地协调。
哪怕郡郡守都会配合自己，嬴小政也要考虑上面秦王和秦太子的心情。
一个区区秦王孙，不应该太过高调。
朱襄道：“那吴郡就交给政儿了。”
嬴小政道：“舅父放心。”
朱襄道：“雪姬应该也会在郡的纺织工坊忙碌，到时只有政儿一人撑着吴郡。李斯、韩非和蒙恬人你该用起来了。有看重的学子，你也可用起来。”
嬴小政道：“不需要舅父唠叨，我知道该如何做。”
朱襄见嬴小政又开始烦他的唠叨，不由叹了口气。
外甥长大了，越来越不可爱了。
朱襄安排好之后，就去寻找雪姬，问雪姬要不要与自己一同出行。
他却看到雪姬在偷偷哭泣。
朱襄十分慌张道：“雪，怎么了？”
雪姬抹了抹眼泪，没有坐在椅子上，而是如在赵国一样跪坐在坐垫上。
朱襄默默地拿着坐垫，与雪姬相对跪坐。
他大概猜到雪姬为什么哭泣了。
雪姬道：“良人，有许多活不下去的楚人来南秦。他们活不下去的原因是我们，对吗？”
朱襄道：“嗯。”
他知道雪姬聪慧。而且他提前告知了雪姬贸易战之事，没有将雪姬瞒在鼓里。
雪姬垂泪道：“这就是良人所说的贸易战吗？这也是战乱吗？”
朱襄道：“是。”
雪姬用袖口抹了抹眼泪，道：“我早就知道这是战争，却心存幻想，没有动武器的战争，大约是不会造成太大伤害。”
朱襄沉默。
雪姬勉强挤出笑容：“不过良人做此事，肯定是因为先削弱楚国，秦国和楚国打仗的时候，双方死的人都会更少。现在、现在的代价是必需的。我只是、只是不习惯这个，我会很快调整过来，良人不用担心。”
朱襄继续沉默。
他清楚雪姬现在为何如此痛苦。
接纳楚人的时候，他们就得知了楚人的惨景。
确实，楚人可以南下寻找活路，仿佛有活路。
但有多少人能走到这一条活路上？能走完这一条活路？
故土难离，除非到了确实活不下去的时候，谁愿意离开家乡？这个时代大部分人，都是一辈子都不会离开小小的村落，连去个县城都很少。
他们要怀抱多大的勇气，才会跨越这一条江水，来楚人口中最为残暴的秦国求活？
这或许并不是勇气，只是因为到了绝境。
既然到了绝境，那么他们一定亲眼见到了他人、甚至亲人的死亡，才会下定决心。
他们在走上这条路的时候，路边也一定遍地饿殍，仿佛人间炼狱，他们才能咬牙不回头。
所以来南秦的楚人是很少的幸运儿，有更多的楚人倒在了这场人祸中。
楚王的不作为，楚国贵族的贪婪，是造成这场人祸的原因。而利用楚王和楚国贵族的人性弱点制造人祸的秦王与他的爪牙，最先说出“贸易战”这个概念并且用后世的经济学理念将其付诸实践的朱襄自己，难道不是这场人祸的罪魁祸首？
制造了纺纱机和织布机，并且带着纺织工人们夜以继日纺织棉布的雪姬，这一场贸易战中最大的功臣，难道不该为这场人祸负责？
或许站在两国贵族的位置上，都不会对这些“代价”太过在意。但雪姬不会，因为雪姬是庶民女子，是原本处于这个社会除了奴隶之外最底层的存在。
那朱襄自己呢？
以爱民而著称，饱受赵国庶民和秦国庶民爱戴的国士朱襄公呢？
朱襄道：“雪，是，我如此做，秦国和楚国交战时死的人应该会更少，少很多。”
雪姬勉强笑道：“那我就放心了。”
朱襄摇头：“但活下来的人，不是已经死去的人。”
雪姬愕然。
朱襄道：“是，他们是代价。但代价就该是代价吗？我为了我的目的害死了很多人，对于死去的人而言，我就是罪人。就算将来这个代价能换取更多人活下去，但活下去的人不是死去的人，有谁问过死去的人想不想成为代价？”
“良人！”雪姬握住朱襄的手臂，道，“别说了。”
朱襄摇头：“我既然将你卷入，我就该和你说明白我心中所想。”
他拍了拍雪姬的手背，道：“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会如此做。但我也不会忘记，对于那些‘代价’我就是罪人，我所做的事就是错事，就是罪恶。没有任何人是理应被牺牲的，但为了做成一些事，谋取更大的利益，让更多的人活下去，有些人却必定被牺牲。”
“就像是李牧领兵时，会让一队兵卒引人入包围圈。这队兵卒是必死的。但他们就是该死吗？他们的命难道不是命吗？他们比起那些没死的兵卒，比起指挥的将领的命难道就更没价值吗？”
“不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朱襄指着自己的胸口。
“我知道他们与我一样，我记得我害死了他们。对不起雪姬，我应该安慰你，但我不能告诉你他们的命就是理所当然被放弃的代价。我不能这么说。”
雪姬哭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良人。我们都应该记得那些人，那些因为我们而饿死的楚人。”
“是，我们必须记得，然后背负着这一切，坚定不移地走下去。”朱襄将雪姬抱在怀里，头埋在雪姬的肩膀上，“做任何牺牲的时候都要将被牺牲者放在心上，不要忘记他们的重量。如果忘记‘代价’的重量，忘记‘代价’也是与我们一样的人，一定会走入歧途。那时候，我们就脱离了人性，不再是‘人’了。”
雪姬也将脸埋在朱襄肩膀上失声痛哭。
她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但以她的地位和聪慧，她只要还是长平君夫人，一定会遇到这种事。
作为女人，她确实可以躲入后院，与其他贵夫人一样，只操心内院的事。
但她舍不得让朱襄独自承担这一切，她一定要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所以她一定还会遭遇这些抉择。
所以朱襄才一定要在她第一次迷茫的时候告诉她，牢记这些“代价”都是他们夫妻二人犯下的罪，不能因为能得到更大的利益，就把“罪”视而不见，甚至当作功勋。
这是绝对不能做的事。
朱襄知道这样很残忍，可如果雪姬与他走上不同的路，那么对他二人而言，大概都更残忍。
他带着雪姬走上一条与当世女人不同的路，就要领着雪姬在正确的道路上行进。
哪怕这条路布满荆棘。
这是他的责任。
不过他会走在最前面，将荆棘都砍掉踏平。如果要流血痛苦，他会是第一人。
就像是这次贸易战，他才是主导者，雪姬只是带着人织布，没有做更多的事。
所以责任是他的，担负罪责的人也该是他。
朱襄拥着哭泣的雪姬，直到雪姬哭着睡着。
他将雪姬抱到床榻上，为雪姬盖上被子。
他看着雪姬眼下的青黑，知道雪姬已经好些时日没有好好休息。但雪姬一直没有告诉自己。
如果自己不来看雪姬，大概雪姬会一直瞒下去。
雪姬一直都是如此，知道他承担了很多事，很担心自己成为他的负担。
他也一样。
“舅母好些了吗？”嬴小政端来水盆，水盆上搭着毛巾。
“嗯，哭出来就好了。”朱襄拧干蘸了温水的帕子，替雪姬将泪痕擦干净。
雪姬没有醒来，她确实太累了。
“我和雪说的话，你也要记住。”朱襄看着雪姬沉睡的脸，轻声道，“政儿，记住代价的重量，你才不会走入歧途。”
他家的政儿与历史中的秦始皇一样充满雄心壮志。而帝王所有的雄心壮志下面都是无数平民的尸骸。
他无法阻止千古一帝去实现他的雄心壮志，只能让政儿在做决定的时候，稍稍给那些平民堆积如山的尸骸一个眼神。
甚至他不奢望嬴政的眼神带有怜惜，只要给一个眼神，只要能让那些平民的惨状入这位千古一帝的双眼，就足够了。
“我明白。”嬴小政现在如此说。
朱襄勉强笑了笑，道：“政儿聪慧，当然明白。”
现在的政儿当是明白的。
“舅父，蔺伯父非要冒险也必须做的事，就是减轻楚国平民遭遇的痛苦，对吗？”嬴小政问道，“他假扮心向楚国平民的高士，虽让天下士人看到楚国的无能，但若他不出手，可能楚国会更混乱。他只是为了减轻楚国平民的痛苦，才非要冒险而已。”
嬴小政想了许多复杂的理由，但今日见闻，让他突然意识到，或许很多事并不复杂。
蔺贽所做的事，就如他表面上的理由一样，只是为了救人罢了。
至于这救人是出于本心，还是为了减轻舅父的痛苦，都不重要。因为蔺贽就是为了救更多的楚国平民，连命都豁出去了，他就是心系庶民的高士。
“嗯。”朱襄道，“不过蔺礼不会做无利可图的事，他不是我。救民是其一，而救民也一定会放任这些楚民在楚国饿死，对秦国的利益更大。”
朱襄嘴角勾起讽刺的幅度，道：“如今治理天下的根基确实是士人，庶民是麻木而好控制的，所以爱民如子者并不一定夺得天下，拥有更多人才者才会变得强盛。而楚国饿死再多庶民，其实都不会引起天下士人太多注意。”
“就如赵国兵卒差点在长平被阬杀，赵国庶民差点在饥荒中饿死一样，如果没有我、没有廉公，谁会关注？”
“总要有一个高士站出来，高高在上的士人们才会将视线投向脚底下供他们吃穿的庶民，才会为这些平时地位连牲畜都不如的人洒几滴眼泪，才会愤怒悲伤进而对楚王、楚国失望。”
“所以，要让楚国的惨景进入众人眼中，一位悲郁的高士是必需的。”
“因为天下士人，只会对士人感同身受啊。”
嬴小政看着朱襄的脸庞。
他的舅父表情很平静，如深潭一般波澜不惊。
舅父的双眼中却隐藏着浓郁的悲怆，仿佛他观潮时看到的巨大波涛。
他想起楚人南渡，舅父亲自去安排他们的生活，总会询问他们的生活，引他们将受过的苦难说出来，让他们哭出来，说哭出来就不会郁结于心，就会有勇气在异乡活下去。
舅父说这是心理治疗。
众人不明白什么是心理治疗，但他们发现，对朱襄公哭过的庶民，精神面貌确实更好，干活也更加卖力。
嬴小政现在却想，舅父这样做，真的只是为了安抚那些慌乱的流民吗？

第154章 始皇崽头槌
嬴小政没有得到答案。
或者说,他不想得知这个答案。
雪姬醒来之后，没有与朱襄一同离开。
她对朱襄道，自己还要留在吴郡做些事。
来这里的楚国流民是最多的。虽然官府早就准备好了救济的粮食,雪姬认为,还可以做更多的事。
现在囤积的棉布很多。楚国人虽然已经将棉布当做废品般嫌弃，但棉布本身就是“衣食”中的“衣”，怎么也不会成为废品。
现在纺织工坊不会全力开动，织女们有了空闲时间。雪姬要召集她们用棉布纺织衣物，拿到市集上去贩卖,换取当地人的粮食和其他生活用品。
虽然吴郡人可以买棉布回去自给自足，但如果成衣的价格只比棉布稍稍高一丁点,那么他们应该乐意节省这点时间,去做更多的事。
而且南秦严格控制了棉田种植面积，南秦的庶民所种植的棉花是不多的,棉布的价值还算正常。
他们家中有穿了多年没穿破的麻衣,恐怕舍不得裁剪棉布做新衣。若有便宜的棉布衣服贩卖，或许他们愿意拿粮食和生活用品出来换。
比起官府直接施舍,楚人中的女性流民自己裁剪衣服换粮食，或许能够更长久,也能让她们磨炼出更好的做衣服的手艺,让当地人愿意娶她们,这样她们就有活路了。
朱襄认真地听着雪姬为这些流民女子们打算。
“更好嫁人”在后世对女子而言是一句令人皱眉的迂腐之言。在封建时代,这确确实实是当世女子，特别是庶民女子唯一的活路。
即便按照新田律能立女户，女户也几乎是寡妇，无夫无子的女子很难在这个世道活下去。
雪姬身为庶民女子朴素的思想，她想为这些流民中的女子找一条活路,活路就是展现出她们的手艺，将她们“嫁出去”，或者“给大户人家做织女”。
朱襄道：“雪，你可以将吴郡的富户们调动起来。他们看到有大量流民涌入，心里早就做好了官府向他们伸手要钱的准备。我会放出些风声让他们做些慈善，在他们准备好掏钱的时候，你再让他们买衣服。”
雪姬脑袋一时半会儿没转过弯：“为什么他们要直接给，我却要给他们衣服？”
朱襄道：“他们不会主动救济流民。直接让他们给，那就是用我的人情换钱；我让他们低价买了衣服，倒是他们占了我的便宜。”
雪姬想了想，还是想不太明白。她将此事记下，决定一边做一边继续思索。
嬴小政插嘴：“庶民能买多少衣服？富贵人家才会买进大量新衣给奴仆、家丁穿，以装点门面。舅母可问他们的需求，像做官服一样，给他们定做他们需要的衣服。这样就能要到更高的价钱，还能将这笔生意持续下去。”
朱襄夸赞道：“政儿的头脑真灵活。”
雪姬被嬴小政一点拨，脑海里有了思路。她微笑着道：“政儿，舅母此事要多仰仗你的主意了。”
嬴小政挺起胸膛道：“尽管交给我！”
雪姬对朱襄道：“若此事能成，我就去南郡和黔中郡，也卖给那两郡的富户衣服。”
嬴小政道：“老师说，现在秦兵的衣物都是自带，买衣服还得花钱。现在他不缺钱，想给全军发一身衣服，顺带为攻打楚国提升士气。舅母先练练手，待织女们手艺活熟练后，囤积的棉布用作给秦军发衣物，只会不够用。”
嬴小政嗤笑：“楚国人居然把棉布当无用之物，真是可笑。”
朱襄叹了口气，心中赞同嬴小政的嗤笑。
楚国的这场贸易战其实不会造成如此大的人道灾难。
“布币”和后世的信用货币不同。信用货币在信用透支之后就会造成大量通货膨胀，成为废纸。“布币”是实物货币，本身就具有价值，算是一种比较宽泛的“以物易物”。
温饱二字，“布币”能解决“温”，需求量永远不嫌弃多。
楚王若想解决“布币泛滥”的灾难，只需要大量收购民间的“布币”做成衣物发给将士，或者做成官服。只需要挺过一年，调整种植结构，打击土地兼并，这场危机就解除了。
甚至楚王不敢打击土地兼并，可以发动战争，去别国掠夺土地。
若是楚王这样做，秦国也能找到令楚国生乱的机会——楚王只要出手，要么危害贵族的利益，要么与他国敌对。
楚王和他身边的卿大夫们大概也看到了这点，所以他们选择了什么都不做。
饥民不会生乱，楚王这边的钱财和粮食减少，或者贸然与封君、他国敌对，才会动摇楚王的统治。
朱襄回过神，道：“李牧的军队靠着南秦屯田供给，和与百越的交易自给自足，很是富裕。雪可放心向他要钱要粮。”
雪姬心头一松：“那我就放心了。”
朱襄对她说的话，让她第一次思索“为了良人和政儿”之外的事。
之前她所做的事，包括留在咸阳为质，与其他贵夫人交流，入宫成为女官辅佐王后，研制纺织机器等，都是“为了良人和政儿”。
雪姬自己并没有野心。如果非得说理想，就是希望良人和政儿更好。
参与对楚国的贸易战也是如此。雪姬只是想实现朱襄的目的。
直到她看到流民的惨状，才开始思索“代价”的含义。
朱襄告诉她“代价”的重量后，雪姬才发自内心地想要迫切地做些什么。
是赎罪吗？也不像。她仍旧很迷茫，但迷茫不能停滞不前，得往前走，手头不停地做事，在做事中慢慢思考。
若停下来思考，等思考清楚的时候，就错过了做事的时间。
雪姬只知道，她要尽全力让这些楚人流民们活下去。
不仅是青壮年，还有那些无依无靠的女子和孩子，都要尽可能地活下去。
所以雪姬这次没有与朱襄一同前往南郡和黔中郡做计划好的事。她自己重新制定了计划。
这也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
雪姬做出这个计划时很忐忑。她的良人和孩子却比她自己更信任她，不仅全力支持，还迅速帮她将计划补齐。
雪姬将朱襄和嬴小政的补充记下，继续努力学习。
有一日，或许她无需良人和孩子补充，也能完美做好一件事。
朱襄与雪姬、政儿在码头分别，前往了南郡和黔中郡指导安顿流民，以长平君的身份压制当地因流民冲击带来的混乱。
流民中不仅有可怜的活不下去的平民，也有想要浑水摸鱼的贼人，甚至是想要扰乱南秦之地的楚人奸细。
郡守虽然有足够大的权力处理骚乱，但或许会有人以流民会引起骚乱之名义，禁止流民入境。
现在南秦在朱襄的忙碌下变得较为繁荣，当地人并不希望有人来分一杯羹。
在朱襄眼中，这些都是人；在秦人眼中，那些是楚人；在原本是楚人的南秦人眼中，那些是一旦发生骚乱就会连带他们处境也变差的隐患。
所以朱襄必须用自己的声望来压制排挤流民的声音。
谁都知道，朱襄公素有爱民之心，他绝不允许大批流民死在他眼前。所以若有人想要反对，就亲自去找朱襄公，将朱襄公说服，否则郡守肯定是听从长平君朱襄公的命令。
朱襄来之前，南郡和黔中郡多反对声音。
朱襄来之后，无人敢去找朱襄辩论。
他们美好的生活都是拜朱襄公所赐，现在朱襄公想要救更多的人，他们就算心里不想别人分走他们的东西，但谁能厚着脸皮去阻止朱襄公救人？
朱襄公当年也是如此救的他们。
一些声音最大的士子在朱襄到来之后，甚至在见到朱襄的车辆时掩面羞愧绕道而行。
他们叹息，自己阻止流民到来是为了乡亲父老，所以对他人问心无愧。但面对朱襄公，自己就变成了为了私利，心中有愧了。
不过也有人悄悄想看朱襄的笑话。
那么多流民涌入南秦，朱襄若是全部吃下，真的不会造成混乱吗？
黔中郡郡守张若和南郡郡守蒙武听到一些人的闲言碎语，都不由冷笑。
别说朱襄有多厉害，即便没有朱襄，这些流民秦国也吃得下。
当年秦国东出函谷关的时候，不断颁布政策吸引三晋流民来秦国种地。后来开发蜀郡和巴郡，也多亏了这些流民。
所以秦国有一套成熟的办法安置这些流民，怎么可能生乱？
他们不仅不懂朱襄，也不懂秦国。
秦国现在扩张太快，正是缺人的时候。没看到李牧都去百越买人去填沼泽种水稻了？他们郡中的荒地也多得是。
秦国原本地盘很小，不仅官吏全靠外来人才填充，耕战啊的庶民也全靠吸引外来者。
若用后世的概念来说，秦国算是“移民国家”。不过秦国和中原几国都是周朝，所以不能这么算，只是情况相似。
对其他六国而言，流民涌入会动摇统治；对缺人不缺地的秦国而言，流民多多益善，他们很擅长利用流民。
楚国流民惶恐不安地南渡之后，就得到了秦国官吏热情对待，迅速为他们分配了田地住所。有楚人带着他们去领签字画押领粮食工具，不断叮嘱他们好好干活，这些东西明年丰收的时候都得还。
“朱襄公仁慈，借给你们的东西都不要利息。若你们辜负了朱襄公的善意，就是苦役等着你们。”
小吏们一边用朱襄的名声来安抚流民，一边用苦役来威胁他们听话。
楚人听到小吏的话之后，大多会跪地叩首感谢朱襄，小部分表情唏嘘。
那小部分表情唏嘘的人，多是楚国底层士人。
这次灾难波及很广，许多底层士人，也就是后世所说的小地主都破产了。
能跨越楚国大片领土，渡过长江，来到南秦的人，大部分本身还是有些本事的。生活太贫苦的人，有的来不及出发便倒下，有的饿死在了路上。
就算是逃难，能逃出生天的人，大部分有一定抗风险能力。特别是以宗族为单位逃难，最容易逃出来。
朱襄知道会有许多士人来南秦。他让官吏登记流民户籍的时候，特意把会自己写名字的人记录下来。
他还张贴告示，在流民中招募临时小吏，与南秦官吏一同管理流民。
能做临时小吏的人，都是南逃的楚国士人。有些甚至祖上还做过大官，只是现在沦落成了庶民。
这些庶民，才是能入大部分士人眼的真正“庶人”。
朱襄亲自见了流民中的“首领”，然后许诺他们会建立流民的村落，让他们成为村老，重建宗族。
封建时代的生产力，使官府不可能将权力下放到最底层。村镇一级的秩序，都是庶民以宗族为纽带自治。
朱襄要尽快让流民稳定下来，就要迅速重建村镇一级的秩序。帮助他们重建宗族祠堂，就是最快捷的方法。
无论那些流民首领在南逃途中做过多少不似人的禽兽事，当朱襄告知他们能重建宗祠时，他们立刻就褪去了身上的兽性，全力帮朱襄维持秩序。
流民中的士人迅速集结在朱襄周围。他们学习秦律和秦话，摇身一变成为秦国的官吏，帮助秦国管理楚国流民。
之后他们中的优秀者就会留任官吏，继续管理当地已经变成村民的原楚国流民。
在后世，若让同乡治理乡人，会发生贪腐之类的大问题。
但在此时，若不是同乡治理村镇一级的乡人，村民根本不会理睬此人。官吏几乎难以做成任何一件事。
现在是人情的社会。
秦国也不在乎小吏手脚不干净，只要他们能约束乡人，能收得起来税就行。
朱襄每日从睁眼开始就不断面见流民中的士人，手脚不停地将流民安置在已经准备好的地方，迅速在流民中重建秩序，帮他们从逃难的野兽变回人。
在这期间，他对流民中的罪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这些人踏上了南秦的土地后没有做过恶，即便朱襄听到许多人在途中犯过大罪也闭目塞耳，假装不知。
因为朱襄若是计较起来，这些流民中大部分人，无论男女老少，都在逃难路上做过害人性命之类的大罪。
那时他们是野兽，为了自己能活下去，撕咬同类很正常。
朱襄不断告诫自己，那时他们不是人，自己不要用对人的道德观来评价他们，要对流民一视同仁，要让他们都有活路。
只有到了秩序社会，有了不害人也能活下去的机会还作恶的人，他才会依照秦律处罚。
朱襄在忙碌过程中，将厚厚的秦律几乎都刻入了脑海。
下面的官吏只要一询问，朱襄立刻就能说出适用哪条秦律。
朱襄对秦律的熟练，让宿吏都惊讶不止。
嬴小政担心朱襄独木难支，他在吴郡有李牧帮助，没有遇到困难的事，便只留下蒙恬，将得力助手李斯和韩非派给了朱襄。
李斯和韩非都自认为是法家弟子，对各国律令了然于胸。
但他们给朱襄当了一阵子助手之后，感受到了挫败。
朱襄公不是法家人，但朱襄公对律令恐怕比他们二人都熟悉得多。
李斯心胸狭窄，很容易嫉妒别人。
现在朱襄在他最擅长的地方把他比了下去，他看着朱襄那布满血丝的双眼，却难以生出嫉妒之心。
韩非心疼道：“朱襄公，这些琐事交由、交由我和李斯。你、你休息啊。”
李斯压抑住心中复杂情绪，道：“朱襄公，听韩非和我一言，快去休息吧。”
朱襄按压着太阳穴，露出笑容让他们安心：“我若撑不下去，会去休息。现在我不会倒下。”
见两人仍旧担心他，朱襄道：“现在只有我的名声能压得住流民首领和当地豪强。”
他半开玩笑道：“只有我能让他们卖我一个面子，别惹乱子。你们俩的分量不够，只能给我打下手。不过幸亏有你们在，我轻松许多，谢了。”
听了朱襄的感谢，李斯心中很是酸涩。
他应该高兴，但实在是高兴不起来。
李斯只能拱手道：“朱襄公请将更多的事交给斯，斯绝对能做好。”
韩非也道：“我也一样。朱襄公！”
朱襄点头：“好。”
他或许是太劳累了，让韩非急得都不结巴了。
只是朱襄有预感，他可能马上要回咸阳了。在回咸阳之前，他必须给南秦三郡接收流民一事开好头，让后来者能够按照他已经安排好的事做下去。
朱襄没有料错。
当楚国的“白头翁”在追杀中落水生死不知时，秦王的诏令来到了南秦，召长平君朱襄和公子政即刻入秦。
雪姬犹豫了许久，咬牙请求留在南秦。
“这里需要长平君。”雪姬道，“但良人必须带着政儿回咸阳，所以长平君夫人就留下来，代替长平君安抚流民。”
朱襄犹豫。嬴小政坚决不许。
“舅母，你知道这里多危险吗？我们离开之后，就算有老师护着你，但你也一定会面临很多困难。这个秦国还有很多贤能之人，不需要舅母独自在这里！”嬴小政焦急道，“舅母，和我一同回咸阳，这可能是看大父最后一眼了。”
雪姬抚摸着嬴小政的头发道：“政儿，舅母要留下。白头翁已经去世了，大兄要回到秦国继续当丞相。现在流民能依靠的人只有长平君。我是长平君夫人，我在这里就代表着长平君。快回去吧，舅母在这里帮你和你舅父继续安顿流民。”
雪姬抬起头，对朱襄道：“良人，你说这些流民就是我们必须铭记的‘代价’，所以我们二人必须有一人留在这里，来承担这些‘代价’。”
朱襄按住嬴小政的肩膀，点头道：“好。雪，你保重。”
雪姬温婉地微笑，一如既往：“良人和政儿也保重。”
嬴小政气得手脚乱晃了一下，然后低头一头槌撞朱襄胸口，差点把朱襄撞出内出血。
撞了居然站在舅母这边，不帮自己的舅父一下后，嬴小政的气稍稍顺了一些。
他瓮声瓮气道：“既然舅母非要如此，那政儿也无法阻拦。舅母保重，我会派一队护卫随时跟着舅母，舅母千万别心软。”
雪姬道：“政儿放心。”
嬴小政嘀咕：“我一点都不放心……我还是多叮嘱护卫，让他们别心软。”
嬴小政越想越郁闷，又低头撞了朱襄一下。
这次朱襄有准备，双手挡住了小牛犊时的嬴小政的头槌攻击。
朱襄骂道：“你生你舅母的气，撞舅父干什么？！”
嬴小政道：“我总不能去撞舅母！撞疼了怎么办！”
朱襄骂道：“我就不疼吗！”
嬴小政理直气壮：“我管你疼不疼！”
朱襄：“……”
这叛逆期的小外甥不能要了。
热乎乎的始皇崽谁要？我倒贴五毛钱东风包邮！
雪姬用袖口掩着嘴轻笑。
嬴小政这么一闹，他们分离的气氛都变得活泼了。
雪姬和李牧送朱襄和嬴小政离开，李斯与韩非主动留下来帮雪姬。
蒙恬想了想，也请求留下来，但嬴小政不许。
嬴小政冰冷道：“我此次回咸阳，大概就是秦太子了。我需要有人替我联络咸阳世卿。你与李斯、韩非不同，你是世卿之子。”
蒙恬低头道：“是，公子。”
嬴小政表情缓和，道：“我知道比起与咸阳城中那些庸人胡混，你更愿意做些实事。待咸阳事了，我会有更多的事交由你做，不需担心。”
蒙恬道：“是！公子！”
嬴小政背着手，站在船头看着被巨船劈开的浪花。
大父可能老病，嬴小政不是不难过。只是大约能做秦王的人，心中的私人情感都不多。比起长辈辞世的难过，嬴小政心中更多的是即将成为秦太子的雀跃。
如果舅父知道我现在心中所想，不知道会不会失望。
嬴小政正胡思乱想，突然听到家中老仆惊慌来报：“主父，主父晕倒了！”
嬴小政脚底一个踉跄，“啪”的一声摔倒在甲板上。
“公子！”蒙恬伸手去扶。
嬴小政一把将蒙恬的手甩开，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往船舱里跑：“舅父？舅父！”
朱襄长时间疲劳过度。现在在船上一松懈，积累的疲劳全涌出来，很快发起了高热，不小心晕厥了过去。
待他醒来时，就感到胸口沉甸甸湿漉漉，一睁眼便看到嬴小政趴在自己胸口不知道哭了多久。
朱襄赶紧推了推嬴小政的脑袋：“政儿？政儿，别哭了，我还没死呢！”
嬴小政抬起头，然后使劲低头，狠狠砸在朱襄胸口上。
朱襄：“嗷！”

第155章 刀削柰果皮
朱襄躺在船舱的大床上：“政儿啊。”
嬴小政拿着小匕首削柰果：“说。”
朱襄无力道：“你把柰果皮放我面前做什么？”
嬴小政埋头削柰果：“天天唠叨我注意休息、注意身体,结果自己劳累病倒的舅父，只配吃柰果皮。”
朱襄：“……”他再次感慨，孩子大了,不好带了。
嬴小政在躺着的朱襄胸口上放了一个碟子,在里面堆满了柰果皮，然后抬头盯着朱襄。
他身后的蒙恬不断冒冷汗。
公子不会真的想让朱襄公吃柰果皮吧？
朱襄无奈地笑了笑，勉强坐起身，真的伸手拿柰果皮。
嬴小政赶紧拦住朱襄，生气道：“舅父,你知道我在任性！”
朱襄道：“嗯，知道,不过柰果皮也挺好吃,不能浪费。”
嬴小政脸色变幻了几下，一把将碟子端走,塞到了蒙恬手中。
朱襄看着嬴小政将削好的几个柰果切块,贴心地插上竹签，然后板着脸递给自己,面带微笑道：“谢谢政儿。”
“哼！”嬴小政重重地从鼻子里喷了口气，拿起旁边的书简,赌气不看朱襄
虽然现在已经有纸,但因竹简更为坚固耐用,现在会读书的人又不缺钱,便习惯性地将书籍仍旧刻录在竹简木牍上，只在日常公文书信使用纸张。
“船太晃，船舱里也太暗，书简字太小……”朱襄话还未说完，嬴小政就塞了一块柰果堵住舅父唠叨个不停的嘴。
嬴小政道：“舅父还是照顾自己的身体吧。在舅父身体痊愈前,我不想听舅父唠叨。”
蒙恬在一旁看得继续冷汗涟涟。
他从未见过如此对待生病长辈的人。
可若说公子政不孝顺，与朱襄公感情不好，又不像。
这奇怪的一幕，蒙恬怎么看都觉得不适应。朱襄公却不纠正公子政，还由着其任性。
更奇怪的是，公子政自己也知道自己在任性，却我行我素。
蒙恬想不明白朱襄公和公子政的相处模式，怎么看怎么奇怪。
身为近侍，蒙恬认为自己有必要提醒自己侍奉的公子。长辈尚且在病榻，公子政或许应该少任性一些。若真有不满，等长辈病愈之后再说。
嬴小政呛了朱襄一句后，没有再拿起书简。
他又给朱襄削了柰果。待朱襄说不想再吃后，嬴小政拿来糕点肉脯果脯放入盒子。
“想吃就拿。”嬴小政把零食盒子放在朱襄的枕边，“到了下个渡口，我会让船稍稍停一会儿。舅父上岸走一走，身体好得更快。”
朱襄道：“好。”
朱襄闭目小憩。
嬴小政伸了个懒腰，挤了挤朱襄，也靠着朱襄小憩。
朱襄往旁边挪动了一下，把被子一角盖在嬴小政身上，没有说让嬴小政到一边去睡，以免过了病气的话。
他不是流感，只是劳累过度，不会传染给嬴小政。
蒙恬本来等着给嬴小政劝诫，结果嬴小政挤在朱襄身边睡觉，他只能安静地离开。
“我就在外面守着，若公子和朱襄公醒来便叫我。”蒙恬对仆人道。
蒙恬走到甲板上吹了一会儿风，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公子与朱襄公相处虽怪异了些，但公子也是真体贴。寻常民间孝子，大概也就做到公子这程度了。
“或许只是因为朱襄公和公子关系太亲近，所以才不似父子。”蒙恬道，心里略有些羡慕。
朱襄很少生病，一旦生病，病愈得就很慢。
这场病似乎把朱襄身体里隐藏了多年的疲惫都给抖了出来，好让朱襄静心休息。
靠岸之后，子楚在咸阳宫无法脱身，蔡泽来迎接朱襄。
他一看到朱襄的病容就吓得分寸大失。当得知朱襄只是因为劳累而病倒后，挽起袖子，狠狠给了朱襄脑袋几下。
蔡泽骂道：“事做不完，不知劳逸结合，倒下后反而误事。这是你教导政儿和子楚的话，你自己怎么不听？”
嬴小政频频点头：“就是就是。”
朱襄苦笑：“我高估了自己……咳咳。”
他装成更病弱的模样，逃避蔡泽的怒气。
朱襄有预感，他拖着病躯回咸阳，恐怕脑袋和耳朵会遭遇多次重创。
果然。
朱襄回到咸阳时，子楚特意在城门口迎接他。
当探头探脑的子楚看到朱襄被搀扶着下马车时，那跌跌撞撞跑来的模样，像极了嬴小政刚听到朱襄晕倒时从甲板跑回来的模样。
“你说我不省心，你先自己让人省心！”子楚知道朱襄无事，只是需要休养后，满腹话说不出口，只憋出这么一句。
“下次不会……不，我的意思是不会有下次。”朱襄连声道歉。
当更加苍老的荀子在一位年轻弟子的搀扶下到来时，朱襄立刻双手抱头防御。
“荀子，我还在病中，等我病好了再揍我！”
荀子狠狠用拐杖砸地，破口骂道：“谁要揍你！赶紧去休息！”
朱襄点头哈腰：“好，马上，马上。”
他点头哈腰的幅度太快，头又有些晕了。
子楚和蔡泽一左一右撑住朱襄。
“城外的庄子已经给你打扫好了，你赶紧去养病。”子楚道，“君父说等你回来，他要去你的庄子养病。我问问他，现在要不要一起和你养病。”
朱襄苦笑：“恐怕君上也要骂我一顿。”
子楚道：“你知道便好。”
子楚把朱襄送回庄子后，急匆匆回王宫禀报。
秦王柱听闻朱襄病倒后，吓得自己都精神了几分，不需要人搀扶就上了马车离开王宫。
子楚为秦王柱收拾行李，并探望了华阳王后和幼子，才离开王宫。
华阳王后本来想带着孙儿，去为秦王柱侍疾。
但秦王柱卧病时也在处理政务。他越是病重，越担心身边人会扰乱秦国。即便华阳王后从未插手过政务，秦王柱也忌惮她，不让她来伺候自己，以免有插手政务的机会。
华阳王后一直很听话。她只时不时地送些东西给秦王柱，表明自己的记挂，不哭着闹着非要侍疾。
华阳王后如此做，秦王柱后宫中那些哭哭啼啼要为秦王柱侍疾的美人们也不敢再闹。
夏姬在秦王柱病倒，太子子楚提前住进咸阳宫的时候，又有些心思浮动。
她带着人去探望一直被软禁的太子夫人赵姬。
若子楚继位，赵姬就是秦王后。虽然子楚不怎么喜欢赵姬，但赵姬是公子政的亲母，长平君的女兄，待她成为王后，将来应该还是会从软禁地出来的。
将来宫中有两位太后，夏姬希望能与赵姬联合，一同压制华阳王后，主持后宫。
夏姬并未有什么不好的想法。她只是认为子楚后宫必须有一个女主人，而她不信任华阳王后。还是与子楚和政儿有血缘关系的自己和赵姬，恐怕才会真心对待子楚。
至于赵姬之前做错了事，被软禁了这么多年，她也知错了。
政儿现在过得很好，肯定不会责怪赵姬。
不仅夏姬这么想，这是贵族们的主流思想。
母子哪有隔夜仇？何况赵姬只是将公子政送给朱襄公养育，实际上不算抛弃。
至于赵姬在子楚离开秦国之后跟人跑了一事，外人并不清楚。他们只以为赵姬只是担心被赵国所害所以藏了起来。
赵姬唯一的错，就是没有带着公子政一起逃跑。但她既然把公子政托付给朱襄公，也算理智。
而赵姬曾经丢弃朱襄一事，知道的人也不多。即便知道，他们也认为朱襄公那么宽厚仁善的人，早就原谅赵姬。
朱襄公这样的圣人肯定特别在乎亲缘，说不定早就想和赵姬和好。
待赵姬成了王后，与秦王、太子和长平君都会修复关系，到时候一家人和乐融融，赵姬就成了秦国炙手可热的权贵。
他们不趁着赵姬还未成为权贵的时候讨好赵姬，岂不是太蠢了？
于是随着夏姬去探望赵姬，赵姬所居住的别院前送礼的人便络绎不绝。
华阳王后的那愚蠢的弟弟阳泉君也试图给赵姬送礼，还劝华阳王后讨好赵姬。这样等子楚继位之后，她的日子才会继续好过。
华阳王后一边为回到咸阳的嬴小政绣衣服，一边头也不抬道：“我知晓自己并不聪慧，一生荣华富贵都依靠大王。大王也知道如此，所以需要我做什么，都会详细地提点我。大王多次告诉我，千万不可亲近赵姬，我便不会亲近赵姬。”
华阳王后抚摸着膝盖上的衣服，想着是不是要将衣服做大一点。
“若是需要我亲近赵姬的时候，大王自会告诉我。不过，即便大王告诉我，我也不会亲近赵姬。”华阳王后横眉道，“那个毒蝎妇人差点害死雪姬。雪姬是我唯一的友人。”
阳泉君听言，难得聪明了一次。
他知道长平君夫妇伉俪情深，长平君夫人又是公子政养母。若赵姬真的与长平君夫人有仇，恐怕自己贸然投靠赵姬并不是明智之举。
“罢了，我两不相帮。”阳泉君道。
华阳王后骂道：“什么两不相帮？你有机会就去亲近长平君，去向长平君请教学问！无论是夏姬、赵姬，谁在子楚和政儿心中的地位比得过长平君？我是王后，不能亲近外臣，你可以！”
阳泉君结结巴巴道：“我、我不敢去。我只要一去，长平君就会拉着我问我读了什么书。”
华阳王后气得把针线活放到一边，拎起旁边量衣服的尺子，追着弟弟抽。
阳泉君抱头鼠窜。
他自知理亏，但他真的不爱读书啊。
长平君每次都和蔼地问他每日读了什么书，练了多少字，有没有习武，还约他一同去荀子那里上课，他能不躲吗？
大家就不能一起看看歌舞听听乐声，玩玩投壶行酒令吗？
长平君与同龄贵族格格不入，是咸阳城公认的！
华阳王后追打阳泉君之后，阳泉君没有再给赵姬送礼。
外界都传华阳王后瞧不起赵姬，今后必定与赵姬生出间隙。
赵姬好不容易得意，听到华阳王后瞧不起她，心中难免生出怨恨。
“咸阳城里的人在观望，华阳王后和赵姬今后会起何种冲突。”蔡泽给朱襄介绍咸阳城内的近况，“因君上和太子特意放任，现在王宫气氛十分紧张。”
朱襄扶额道：“别给我说赵姬，一提起她我就头疼。”
看着朱襄摆烂的模样，蔡泽嘴角抽了抽。
“你不在子楚继位前处理好她，难道让政儿处理？”蔡泽不满道，“即便政儿不会心软，但那毕竟是他生母，他做什么都会有违孝道。”
朱襄道：“那赵姬不是子楚的夫人吗？当然是子楚来管。我这个已经被赵姬扫地出门分家的弟弟，怎么能管外人？”
蔡泽更加无语。
子楚处理倒是没问题，但他在顾忌你啊。
蔡泽趁着秦王和子楚都还没来，直言道：“他若不是顾忌你，早就让赵姬病逝了。”
朱襄闭上嘴，神情更疲惫了。
他厌恶赵姬，却不能取赵姬性命。
何况赵姬是政儿生母，政儿即便对赵姬不喜，恐怕也是不愿意见到生母被害死。
他还以为赵姬被关了这么久，会稍稍老实一些，知道低调处事才能得到自由。没想到赵姬的精神如此“坚韧”，只要给一点阳光就必定灿烂，甚至变本加厉的灿烂。
朱襄真是羡慕赵姬的乐观精神。他若是有这么愚蠢乐观，每日一定很开心。
就是身边的人不开心。
“赵姬在赵国时受了很多苦，身体一直很虚弱，时常生病。她被封为王后之后，留在一处别宫休养身体，不会与夏同、政儿同住。”朱襄叹了口气，道，“王宫里华阳太后和夏太后，足够为夏同管理后宫了。”
蔡泽道：“你肯下这个狠心，我就放心了。”
子楚和他的意思也是继续将赵姬关着，永远不让她出现在政儿面前。
子楚甚至担心她会比自己活得长，特意和秦王柱商量好了，秦王柱一份诏书，他自己一份诏书，两份诏书让赵姬守陵，后世秦王绝不可放赵姬出来。
若不是担心朱襄和政儿有心理负担，子楚早就一杯毒酒送赵姬上路。
可惜子楚为了顾及朱襄和政儿的名声，虽软禁赵姬，还得好吃好喝地供着她。赵姬反倒是身体更健康了，胖了好几圈。
若是赵姬肯安分，她虽不得离开居住的院落，也能安稳终老。
而大部分女子都不会离开居住的院落，赵姬受到的限制其实不多。
只是现在她不安分，那么生活就不会这么好了。
子楚留着她，还有个原因是赵姬活着当秦王后，嬴小政的地位才更稳固。
而当赵姬当上了秦王后之后，她的性命就没有价值了。
朱襄扶着额头，再次叹了口气，转移话题：“我听闻蔺礼已经回咸阳，他还没到？”
蔡泽道：“他闲不住，回来中途去拜访了廉公，又去出访了赵国，希望说服赵王放信陵君戍边。”
朱襄放下扶额的手，疑惑道：“都一年了，信陵君还未说服赵王？”
蔡泽道：“除了秦国，其余六国国君很少让他国公子掌握兵权。”
朱襄想了想，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虽然他国贵族求仕很正常，但信陵君是魏王的弟弟，与魏王的关系太亲近，他这样的公子在他国掌握兵权，确实会引起国君忌惮。
秦国这样才叫不正常。
朱襄道：“我习惯了秦国的情况，给他出了个馊主意。”
蔡泽没好气道：“你才知道你出的是馊主意？不过这个馊主意如果成真，倒也不错。现在赵王估计快松口了。”
朱襄好奇：“赵国又发生什么事了？”
蔡泽道：“是廉公攻燕的余波。”
当年赵国陷入饥荒，廉颇为了让更多的赵人活下去，几乎将攻占的燕国城池变成焦土，从燕国掠夺了大量粮食回赵国。
那之后燕国虽然没有亡国，也一蹶不振，燕王很快在悲愤抑郁交加中辞世。
新的燕王继位之后，立刻将对赵国的仇恨当做团结燕国的工具，平定了燕国的人心。
包括秦国在内不包括赵国在内的六国，也乐于看到一个仇恨赵国的燕国复兴，所以偷偷给了燕国很多帮助。
所以燕国很快缓过来，与赵国边境多有摩擦。
“燕国认为自己缓过气了，要一雪前耻，攻打赵国复仇。赵国已无大将，由一没什么名气的老叟领兵，居然也胜过了燕国。”蔡泽满脸鄙夷，就差没直言燕国废物，“不过赵国的兵力也被消耗了不少，难以维持北方三郡的开销。”
朱襄都忍不住讥笑出声了：“赵王无法维持北方三郡的开销，难道想让魏无忌自筹钱粮为他戍边？”
蔡泽道：“信陵君去了赵国之后，虽在魏国的食邑被魏王收回，赵王补给了他同等食邑。或许赵王是想把信陵君的食邑换成北方三郡。”
朱襄狠狠翻了个白眼：“他还真想得出来。”
蔡泽道：“他不这么想，蔺贽也会让他这么想。蔺贽好歹是蔺相如之子，他虽已经是秦国丞相，但赵人也相信他仍旧心系赵国。”
蔡泽叹了口气，接着道：“何况他此举，确实是为了赵国好。除了魏无忌，还有谁能为赵国戍边？这才几年？北方胡人又蠢蠢欲动。难道赵国想让胡人打进来？那可比被秦国灭国丢脸多了。”
就算中原五国瞧不起秦国和楚国，但也知道秦国和楚国是“自己人”，和胡人不一样。所以再昏庸的国君都没有想过让胡人参与他们的中原逐鹿，驱逐胡人一直是重要军务。
所以赵王在守不住北方三郡时，极有可能让信陵君去想办法。
信陵君以自己的声望和才干，也确实是唯一有办法守住赵国北方三郡，还不拖累赵国的人。
蔡泽和朱襄聊起信陵君的事时，蔺贽已经见到了信陵君。
“这是李牧经营雁门郡的心得，还有他写给雁门一些重要将领的书信。”蔺贽郑重地将一个漆盒亲手交到信陵君手中，“我此次前来，必定让君成行。”
魏无忌接过沉甸甸的漆盒，叹气道：“又让朱襄费心了。”
蔺贽挑眉：“他自找的。他也不只是为了你。朱襄身在秦国，心中仍旧挂念着赵人。”
魏无忌问道：“那你呢？”
蔺贽道：“我虽受赵国恩惠远甚于朱襄，但我其实心中不如朱襄更记挂赵人。我等士人，在哪国做官便是哪国人。”
听着蔺贽这话，魏无忌心中不喜，却也无可奈何。
因为蔺贽说的是实话。
“不过朱襄信任你，我却很好奇，你是否能守好北方三郡。”蔺贽道，“赵王一定会减少支援，你要像李牧当年那样自己经营北方三郡，去草原向北胡抢吃的。你这娇生惯养的诸侯公子真的能做到？”
魏无忌没有因为蔺贽的挑衅动怒，他淡淡道：“我不知道。”
蔺贽再次挑眉：“哦？”
魏无忌道：“我没做过，所以不知道。我唯一知道的是，我决定去做一件事，就会尽全力做成这件事。”
蔺贽道：“换句话说，即便事未做好，你也一定是尽了全力。”
魏无忌道：“是。”
蔺贽道：“那我就放心了。”
他拱手作揖：“请信陵君静候佳音。”
蔺贽离开信陵君的府上，前往平阳君赵豹的府上。
赵豹已经垂垂老矣，有些起不了身了。
当听闻蔺贽私下来访时，他仍旧强撑着病躯，亲自来门口迎接蔺贽。
“蔺卿……”赵豹执着蔺贽的双手，泣不成声，“你回来了，蔺卿。”
蔺贽平静地看着赵豹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道：“平阳君，是我，蔺贽，不是阿父回来了。”
赵豹愣了一下，然后像个孩子一样大哭。
赵豹的儿子满脸尴尬地帮赵豹擦眼泪，替赵豹解释道：“亲父有些老糊涂了，蔺丞相请不要怪罪。”
“平阳君也是我的长辈，我怎么会怪罪？”蔺贽道，“平阳君，是我，蔺贽回来了。我为信陵君而来。”
赵豹哭了许久，眼神清明了一些。
他呆呆地看着蔺贽：“蔺贽啊，是蔺贽。你怎么来了？又惹蔺卿生气了？我早就和你说了，衣冠要端正，不要游手好闲，我去和君上说，给你安排个职位……”
蔺贽跪坐在赵豹面前，手放在赵豹手背上，道：“平阳君，我已经是秦国丞相了。”
赵豹再次一愣。
半晌，他满脸痛苦道：“对啊，你是秦国丞相了，我记起来了。”
赵豹终于完全清醒了。
他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蔺贽，然后又痛苦地移开视线：“秦国的丞相，你来邯郸做什么？”
蔺贽道：“朱襄心系赵人，希望信陵君能去镇守赵国北方三郡，以免赵人被胡人屠戮。”
赵豹道：“我知道了。赵王也该下定决心了。我再去推一把。”
蔺贽道：“谢平阳君。”
赵豹将视线移回来，问道：“朱襄仍旧心系赵人，那你呢？”
蔺贽道：“身为士人，我不如朱襄看重庶民。”
赵豹道：“不为赵人，你还心系赵国吗？”
蔺贽嘴角上浮，似笑非笑道：“阿父心系赵国，但我深深厌恶赵王。”
赵豹闭上双眼：“我知道了。你走吧。”
蔺贽道：“我只厌恶赵王，不会厌恶赵国。所以我回邯郸，是让赵国在被秦国所灭之前，别被胡人占领了。秦国灭赵，是诸侯国一统天下。若胡人灭赵，就是耻辱了。”
他站起来，不等人相送，便转身离开。
半晌，赵豹睁开眼，叹气道：“是啊。”
赵豹的儿子垂目站在赵豹身旁，面露悲哀。
他的父亲清醒的时候就为了赵王殚精竭虑，糊涂时就问兄长平原君、上卿蔺相如和将军廉颇在哪。若更糊涂了，他就要驱车去找蔺相如，说蔺相如门下有一大才名唤朱襄，他得举荐给兄长和赵王。
他不知道父亲是清醒时更痛苦，还是糊涂时更痛苦。
蔺贽见了赵豹之后，又去见了赵国其他相熟的卿大夫和宗室。
很快，秦国丞相来到邯郸一事，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
赵王得知后，犹豫了许久，还是遵循本心，召见蔺贽入宫。
蔺贽毫不畏惧地前去了，丝毫不担心赵王会将他扣下。
秦国缺了他并无所谓，但赵国敢扣留他，秦国的兵锋就会再次来到邯郸城下了。
颧骨突起，脸颊凹陷的赵王静静地盯着蔺贽一会儿，然后道：“你长得越发像蔺卿了。”
蔺贽恭敬道：“我是阿父之子，当然像阿父。”
赵王问道：“你已经是秦国的蔺相如了吗？”
蔺贽道：“不是。秦国不需要蔺相如。”
见赵王不解，蔺贽道：“赵国比秦国弱，阿父一生殚精竭虑都是为了赵国在秦国的兵锋下存活。而秦国强大，是以不需要蔺相如。我只是秦国的丞相蔺贽罢了。”
赵王脸色剧烈变化。他身边的侍从也脸色大变，忍不住训斥蔺贽的无理。
蔺贽傲慢道：“我是秦国丞相，你是什么东西，敢训斥我？”
赵王挥了挥手，让近侍闭嘴。
“是他失礼了，秦国……丞相。”赵王咬牙道，“朱襄公可好？”
蔺贽道：“朱襄与李牧夺了南楚为南秦，现在正在江水以南垦荒。他无论在哪，都会种他的地，不问政事。”
赵王神情有些恍惚：“是啊，朱襄公只会种他的地，不问……政事。”
所以他其实根本不需要忌惮和嫉妒朱襄。
一个没有根基的庶民，一个不喜欢政事只会种地的庶民，他若提拔朱襄，他就是朱襄唯一的靠山和恩主，朱襄一定会对他忠心耿耿，比任何人都忠心耿耿。
可他却想置朱襄于死地。
现在回想，赵王完全不理解自己当时为何会那么做。
他为何要杀朱襄，为何会嫉妒朱襄？他完全不理解啊。
赵王不知道自己还能问什么。
蔺贽说他只是秦国丞相，赵王已经没有什么好与蔺贽说的了。
他也不能对蔺贽做什么，因为蔺贽是秦国丞相，赵国不敢对秦国丞相无礼。
所以他只能赏赐蔺贽一些财物，以表示对秦王的尊敬，然后恭恭敬敬送蔺贽离开。
离开前，蔺贽对赵王道：“让信陵君戍边，是朱襄的希望。他认为，目前赵国唯一能领兵的年轻大将仅有信陵君。而赵王肯定不愿意让信陵君成为赵国的大将军，所以为何不让信陵君戍边？这样信陵君能有所作为，赵国也不用担心派哪位将领去北地。”
赵王眼睛亮起来：“确实是朱襄公所言？”
蔺贽道：“是。除了朱襄，谁还能说动魏公子为赵国戍边？这不合常理的事，只有他能做到。”
赵王激动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寡人知晓了！”
蔺贽心道，最后一处已经落子，棋局已定。
他可以回秦国了。
之后再出咸阳城时，恐怕夏同就已经是秦王了。
希望朱襄和他不会失去夏同这个友人。

第156章 始皇崽墨痕
听闻朱襄回到了咸阳,很多人都想来拜访朱襄。
听闻秦王柱驱车去了朱襄庄子，想拜访朱襄的人立刻放弃。
他们私下不断感慨，即便朱襄公远离咸阳这么久,秦王对待他还是一如既往的信任和喜爱。
秦王柱来到朱襄庄子的时候,朱襄正被荀子骂。
秦王柱撑着病体拄着拐杖也要来看朱襄挨骂，全程笑呵呵，连精神都好了许多。
朱襄看着秦王柱的眼神十分幽怨。
他听蔡泽说，君上已经变得越来越像“秦王”，与以前性格大不一样,让朱襄小心对待。
他怎么看着，君上还和以前一样喜欢看他热闹呢？
等荀子骂完了人,秦王柱笑呵呵道：“听说你回来时晕倒,把政儿吓坏了，政儿削柰果只给你吃皮？”
朱襄严肃道：“对！政儿太不孝顺了！君上一定要好好罚政儿！”
嬴小政给了朱襄一个满不在乎的眼神,嚣张极了。
秦王柱从袖口摸出一把金豆子塞嬴小政的手中：“干得好！”
嬴小政握住金豆子：“谢大父。”
然后,嬴小政又给了朱襄一个嚣张的眼神。
朱襄委屈道：“君上，你不仅不训斥政儿的行为,还支持他，他以后会对我更加不孝顺。”
秦王柱笑道：“那你以后就别让他操心。”
嬴小政道：“就是,舅父你反省一下。”
蔡泽嘴角微微抽搐。
“你反省一下”是朱襄和子楚、蔺贽“争吵”时经常说的话,政儿学坏了。
朱襄也发现嬴小政把他的口头禅学了个七七八八,幽怨道：“政儿,不要用舅父说过的话来杠舅父。”
秦王柱好奇道：“什么是杠？”
朱襄比划道：“就是抬杠。君上你想，两个人抬着东西，你压下去我抬上去，是不是很形象？”
秦王柱笑道：“明白了明白了。政儿，大父支持你,继续给你舅父抬杠！”
嬴小政恭敬道：“是。”
他瞥了朱襄一眼。
舅父，听到没有，奉诏抬杠，你完了！
朱襄扶额。他不就劳累成疾吗？政儿还要气到什么时候？政儿真的是河豚转世吗？怎么这么小气。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教育出了问题，怎么教导出一只气性这么大的崽崽。
荀子看着秦王柱一来就拱火看热闹，心里叹了口气。
如果朱襄一直留在咸阳，或许秦王不会老得如此快。
不过朱襄的本事要在咸阳之外未开化之地才能真正显示出来，他并非是为君王取乐的佞臣，而是王佐之才。不会有哪一位英明的君王会将这样的王佐之才当做佞臣放在身边。
秦王柱逗了许久朱襄后才感到疲惫，就在朱襄隔壁入住，两人一起养病。
子楚带着大批行李过来时，这两个病友挤到了一张床上玩纸牌，蔡泽在一旁作陪。
子楚向秦王柱报告行李搬运情况，秦王柱还嫌弃子楚打扰他打牌，让子楚自己看着办。
子楚十分无语。今日之前秦王还事必躬亲，担心他做事出岔子。现在什么都不管了？
秦王柱道：“你若觉得累，让政儿帮你。政儿，去帮你阿父做事，顺带熟悉一下怎么当太子。”
嬴小政低着头，拽住秦王柱的袖口不说话。
秦王柱笑道：“快去吧。”
“嗯。”嬴小政瓮声瓮气道，“大父，政儿去去就回来。”
“好。”秦王柱丢出四张牌，“炸！”
朱襄立刻跟上：“跟炸！”
蔡泽面无表情：“君后炸。”
“君后”即“双王”牌，蔡泽勾出了朱襄和秦王柱的炸弹之后，慢悠悠丢掉了最后一个小对子，得到了这场牌局的胜利。
蔡泽拱手：“给钱。”
秦王柱叹着气往外掏银豆子，朱襄嚷嚷“先记上”，然后三人再开一局。
子楚带着嬴小政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表情不由变得柔和。
“朱襄为何会劳累成疾？”子楚和嬴小政去搬文书时，他向嬴小政问道，“他很注重健康，经常将劳逸结合挂在嘴边。以前忙碌的事也不少，他也没劳累成疾过。”
嬴小政想了想，道：“恐怕是赎罪心理。”
子楚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嬴小政：“赎罪？”
嬴小政将那日舅父舅母的对话重复给子楚。
子楚不住叹息，然后骂道：“我就说让他别管！就算他不出谋划策，一个楚国而已，秦军还拿不下来？！”
嬴小政道：“楚国不乱，秦国恐怕要倾全国兵力与楚国对战，虽然一定会赢，但死伤一定很惨烈。舅父说这是马车难题。马车失控，只剩下一次拉缰绳调整方向的时间，怎么都会撞到人。一边是十个人，一边是一个人，他选择了撞一个人。”
子楚道：“若双方都不认识，所有人都会选人少的一边。”
嬴小政道：“但那个被撞的无辜人就该死吗？舅父认为撞人了就是罪，哪怕是为了救人。”
子楚骂道：“他既然会这么想，就不该去做执掌缰绳的人！”
嬴小政这次十分赞同阿父的看法：“没错。所以阿父怎么不拦着？”
子楚看向嬴小政。
嬴小政瞪回去。
子楚抬起手敲了一下嚣张的儿子，然后叹了口气：“你说我为什么不拦着？”
嬴小政冷哼道：“还不是这个计谋很有用。”
子楚道：“不，朱襄即便不当拉缰绳的人，他想出了能让失控的马车造成损失很低的方法，我们却不让他去做，他之后仍旧会难过。何况朱襄是大才，他想做一番事业出来，友人怎么能因为他会心伤而阻止他？何况他下定决心时，已经做好了觉悟。”
嬴小政嘟囔：“阻止一个已经做好了觉悟的人，就是侮辱他的觉悟，是吗？”
子楚道：“再者，以朱襄才华，他若想做一件事，旁人阻拦有用？若有用，他就不会去长平了。”
嬴小政双手抱头：“啊，好烦啊，舅父就不能老实一点，乖乖在田里伺候他最喜欢的小苗苗，别掺和他不擅长的事吗？”
子楚道：“他掺和的事，其实很擅长。”
嬴小政道：“我说他不擅长他就不擅长！”
子楚无奈道：“待你当秦王之后，你也会为了朱襄的决心和觉悟妥协。”
嬴小政放下抱头的手，冷哼：“我绝不会！”
子楚轻轻拍了拍嬴小政的头，道：“不，你会。你不忍心让他做不成想做的事。好了，不聊这个了，聊聊流民安抚的事。我离开南秦之后，南秦有什么大事？”
嬴小政道：“算不上什么大事。”
对于朱襄和雪姬而言，安置大批楚国流民算大事。但在嬴小政这个高位者看来，确实不算大事。
南秦仍旧十分安稳，多了些流民不过是多了更多垦荒的劳动力，哪里是大事了？
子楚听完后，也觉得他走之后南秦没有发生大事。
“不知道楚国什么时候生乱。”子楚道，“蔺礼该回来了吧？”
嬴小政道：“蔺伯父这次演什么白头翁，也十分危险。等蔺伯父回来，要好好说说他。”
子楚点头：“没错。就交给政儿你了！”
嬴小政思索，要怎么训斥喜欢深涉险境的蔺伯父。
子楚看着为如何“训斥”长辈而烦恼的嬴小政，嘴角上弯。
那个窝在朱襄怀里圆滚滚的一小团孩子，现在已经长成一位清俊少年郎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如今的政儿穿上太子的衣服，一定比他更像秦太子。
有这样的继承者，他以后就不会有忧愁了。
嬴小政思索的时候，脚步不由加快了几分，走到了子楚前面。
子楚看着迎着阳光走去的嬴小政的背影，神情恍惚了一下。
他突然想起君父对他说的“嫉妒”。
自己将来也会对政儿说嫉妒吗？
子楚摇了摇头，将没来由的感伤丢一边，上前一步拉住嬴小政的后衣领，把思索问题思索得太投入，差点一头撞树上的嬴小政拉回来。
嬴小政看了一眼树，然后抬腿踢了胆敢挡他的路的树一脚，继续沉思。
子楚失笑。
政儿看着长大了，内里还是小孩脾气呢。真不知道朱襄怎么教导，教得嬴小政又早熟又幼稚，真是矛盾。
子楚和嬴小政父子二人将政务分了分，即使很久没有配合过，也很快找回了默契，处理文书的效率比子楚和秦王柱二人全力时还高。
子楚不由感慨，这个儿子真是了不得，不愧是还在穿肚兜的时候就帮朱襄管家的神童。
不过朱襄也太会使唤孩子了。
“若累了就去休息。”子楚叮嘱。
嬴小政道：“这话该我和阿父说。阿父如果也劳累成疾，我要伺候三个卧病不起的长辈，那才叫真的累。”
“你这张嘴啊。”子楚无奈，“你当太子后，当改一改了。不是所有人都和朱襄一样好脾气。”
嬴小政道：“我只对阿父和舅父如此。我对舅母就不一样。”
子楚：“……”他能与朱襄并列，是不是该开心？
真是开心不起来。
“随你吧。在外人面前注意一下。”子楚叮嘱，“即便你的太子之位十分稳固，也要经营好自己的形象。”
“知道了。”嬴小政道，“我在外面形象很好，阿父放心。”
父子二人稍稍聊了几句，又埋头文书。
秦王要做的事太多了。
现在秦王柱把原本死死抓在手中的事分润了出去，子楚肩上的重担再次增加。嬴小政虽有政务处理经验，还有梦中另一个自己的“教导”，两人也劳累了几日，才勉强将事理顺。
秦王柱身体稍稍好转的时候，就会拄着拐杖来探望二人，抽查他们处理的政务。
当秦王柱看到两人的成果之后，十分慈祥地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去找朱襄打牌。
子楚看着秦王柱这行为，心情十分复杂。
当初先王是病得脑子快糊涂时才禅位，而且头脑清醒的时候，君父仍旧需要跪在先王床前禀奏政务，让先王定夺。
君父倒像是真的放下了。
自己到了那一日，能不能有君父这样洒脱？
肯定不能。子楚很了解自己。
“阿父，回神，你笔尖的墨要滴下来了。”嬴小政赶紧抢救差点被子楚弄毁的文书。
子楚手忙脚乱把毛笔丢出去，结果砸在了嬴小政的脸上，给嬴小政脸上横画了一笔。
大花脸嬴小政：“……”
子楚扶着桌子大笑：“朱襄在哪？让他来看看。”
嬴小政愤怒道：“看什么？水，打水来！”
他抹了一把脸，结果把墨渍抹得更多了。
子楚笑得喘不过气，把文书丢一边，拉着嬴小政去见朱襄。
嬴小政死死抱着门柱，不肯去。
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能在庭院里溜达的朱襄听到子楚和嬴小政的声音，背着手溜达过来，然后看到一只大花猫外甥。
“哈哈哈哈，政儿的脸怎么了？”朱襄大声笑道，“蔡泽，快来看！”
蔡泽扶着秦王柱走来，然后无奈道：“不小心把墨弄脸上了？怎么还和孩子似的。快打水来。”
嬴小政告状：“不是我！是阿父把笔扔到了我脸上！”
秦王柱失笑：“子楚，你干什么？”
子楚笑道：“手滑。”
朱襄赞叹道：“夏同，你真是太有艺术感了，看这泼墨画，能千古留名。”
嬴小政冲上去就要给舅父一头槌。
朱襄身体一扭，我闪！
“舅父站住！”嬴小政气呼呼道。
朱襄躲到秦王柱身后：“你阿父在你脸上泼墨作画，你对我生什么气？快去撞你的阿父。”
“站住！”嬴小政追着朱襄跑。
于是朱襄和嬴小政围绕着秦王柱转了起来。
蔡泽单手扶额。
秦王柱乐呵呵对子楚道：“我想起你当日和朱襄在君父面前，也是绕着柱子追逐。”
子楚道：“君父，我们可没绕着你。”
秦王柱笑道：“我不也是柱吗？唉，朱襄被抓到了！”
朱襄一回头，把嬴小政扛了起来。
嬴小政大叫道：“放我下去！”
朱襄道：“不放。”
他扛着已经成长成小少年的嬴小政转了几圈，把晕头转向的嬴小政放在了地上。
仆人终于把水端了过来。蔡泽把扶着秦王柱的工作交给子楚，自己一脚踹开捣乱的朱襄，拿起布为嬴小政洗脸。
“别欺负政儿。”蔡泽没好气道，“你多少岁了？还欺负外甥？身体好了是吗？身体好了就去帮政儿做事。闲得发慌你还可以去伺候庄子里的田地。”
朱襄笑道：“他趁着我生病嚣张了这么久，该被我讨回来了，对不对，君上？”
秦王柱笑道：“对。”
嬴小政：“……”大父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大父你身为秦王的原则呢？
秦王柱表示，他是秦王，他所做的事就是秦王的原则。
蔺贽回来时，还未到咸阳城就已经听到咸阳城那风雨欲来的声音。
他十分纳闷。
子楚这太子之位如此稳固，就算秦王崩逝了，咸阳城也不该这么吵闹。
待到了咸阳城之后，他得知秦王和太子都住进了朱襄的庄子，才品出了一点味道。
这两人大概是想效仿先王去世时那一幕，在王位交替之时故意钓出一批人，清理朝堂不好的声音。
现在他们放出去的饵就是春花。
蔺贽厌恶地皱紧眉头。
如果他在咸阳，断然不同意秦王和子楚如此做。因为春花对朱襄、政儿而言，都是心头的一道疤。
虽然朱襄和政儿对春花不会有任何情谊，但春花与他们有血缘关系，是以她存在的本身，对朱襄和政儿就是一种伤害。
利用愚蠢的春花钓出朝堂心怀不轨的人算是废物再利用，很划算。但比起朱襄和政儿的心情，蔺贽便不认为这划算。
但现在这些事已经启动，春花已经门庭若市。他心里再膈应也无用。
蔺贽回家打了声招呼，也直接住进朱襄的庄子，顺带把子楚和蔡泽抱怨了一顿。
“你当我没反对？”蔡泽没好气道，“此事是君上直接决定。”
子楚举起双手：“我也是被动接受此事。我可没有想利用她。朱襄那么聪明，如果是我利用春花，他还能对我好脸色？”
蔺贽这才消气：“也是。”
子楚道：“你与其对我们生气，不如对朱襄生气。你知道他病倒了吗？”
蔺贽挑眉：“嗯？”
子楚道：“他劳累过度，在回来的船上突然晕倒，把政儿都吓哭了。”
蔺贽深呼吸：“现在看他身体不错。”
蔡泽道：“回来养了段时日终于好转了。他回来时还在病榻上躺着。”
蔺贽转身离开。
子楚和蔡泽交换了一个眼神。
子楚：你说蔺礼会不会揍朱襄？
蔡泽：那是朱襄该被揍。
蔺贽没舍得揍朱襄，只是把朱襄骂了一顿。
朱襄惊呆了。
蔺贽一直没个正形，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蔺贽板着脸骂人的模样。
当初他去长平回来，蔺贽都没有骂他！不就是生个病吗？至于吗？
听到朱襄还敢委屈，蔺贽都气笑了：“当日你去长平是不得已为之。你身不由己，我骂你作甚？现在你是自找的！”
朱襄辩解道：“我知道我很快就要回咸阳，不先把流民的事安顿好，流民生乱怎么办？”
蔺贽道：“你当张若、蒙武和李牧是废物？你当秦吏是废物？秦国曾经能吸纳三晋流民，就能吸纳南秦流民。何况他们已经准备了许久，就等着流民过来。”
朱襄还想辩解，但当着很熟悉南秦，一手推动南秦田律改革的蔺贽，他的辩解很无力，完全是狡辩。
蔺贽见朱襄哑口无言后，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我知道你于心不忍，非要做些什么才能心安。但若你有什么好歹，你让雪姬怎么办？让政儿怎么办？你让我们这些友人该如何是好？我、蔡泽、李牧都是因为你才来秦国。”
朱襄垂着头道：“我知道。”
蔺贽道：“我不爱和你说这些，怕你肩膀上压力太大。但我看你没点压力，都不把你这条命当回事。无论你心中再不安，也得给我好好活着。你的命不是你自己的，你要想想雪姬、政儿，想想我、蔡泽、李牧。”
“现在夏同要当秦王了，他虽和我与蔡泽交好，但你应该清楚，我们只能算他半个友人。他与你的感情是不同的。国君继位前越亲近的人，在他继位后处境就会越危险。能保住我们，能让秦王子楚短暂想起夏同身份的人只有你。”
“我和蔡泽把持相位，李牧把持大将军之位，我们的权力太大了。如果没有你从中为我们缓和，你猜秦王会不会忌惮我们？”
“向来将相不是不合，而是不能合。为何将相和的君王一定是明君贤主？因为只有明君贤主才不会忌惮和睦的将相。”
朱襄握紧双拳：“我知道了。”
蔺贽道：“把我的话好好记在心中。”
朱襄深呼吸：“好。”
蔺贽拍了拍朱襄的肩膀，道：“我此次去赵国，说动了赵王让信陵君戍边。赵国北疆的事，你可以放心了。”
朱襄脸上这才露出笑容：“魏无忌可还好？”
蔺贽道：“他争取戍边时，将酒戒掉，武艺重新捡了回来，还是当初战场上那个令秦国有些头疼的信陵君。”
朱襄松了口气：“那他去北边，应该能很快习惯。”
蔺贽道：“有李牧的书信，他若还不能掌控好赵国北边三郡，那他就别当那个信陵君了。”
朱襄失笑：“他一定可以。”
朱襄犹豫了一会儿，道：“赵国情况如何？”
蔺贽道：“你是想问赵王情况如何吧？赵王悔悟之后，虽算不上明君，倒也是守成之君。他若早这样，恐怕……”
蔺贽顿了顿，表情古怪道：“他若早这样，你就会等政儿大一点才入秦。”
朱襄忍不住笑出声：“的确如此。”
蔺贽叹了口气，语气无奈极了：“夏同……子楚这一手啊，真是……唉，他真是吃定你了。”
朱襄道：“所以他欠我的。”
蔺贽道：“是，是，他欠你的。等他当秦王，你一定好好讨回来。平阳君有些老糊涂了，但总体上身体还是好的。”
朱襄神情黯然：“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他回来时，荀子也苍老了太多。虽然荀子看着身体还健康，但他知道这种年纪的老人，只要受一次寒，就起不来了。
蔺贽道：“好好陪着君上和荀子。”
朱襄：“嗯。”
蔺贽又拍了拍朱襄的肩膀：“你是他们的慰藉。”
朱襄：“嗯。”
他知道。他现在弄出了许多“玩物丧志”的东西，就是想让君上在人生最后时刻快乐一下。
秦王柱告诉朱襄，现在他很快乐，仿佛回到了兄长还在的时候。
那时候秦王柱还只是安国君，秦国的现在和未来都与他无关。他喝着小酒，抱着美人，满脑子都是怎么今日怎么玩乐，明日怎么玩乐。
“人生最后一刻能回到最怀念的时候，很不错。”秦王柱很洒脱。

第157章 守孝豆腐干
秦王柱的身体一直持续虚弱着,许多人都知道他快挺不住了。他和他身边的人都做好了心理准备。
朱襄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谁也没料到，朱襄在送走秦王柱之前，先送走了另一位长辈——范雎。
范雎年纪本来就不小了。在秦昭襄王辞世之后,他的精神就瞬间萎靡,好像有一部分生命随着秦昭襄王去了似的。
范雎回到了封邑，子孙的悉心照料也没有让他恢复精神。
秦王柱召他回咸阳的时候，范雎的子孙本来是希望范雎能拒绝的。
但范雎不准。
他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回到咸阳，回应秦王柱的请求。
范雎在咸阳城有宅院。他回封邑时也没有收回。子孙担心他的身体，与他一同前来咸阳。
朱襄回来时,范雎派遣子孙来探望过朱襄；朱襄病好之后，也去探望过腿脚已经不便利的范雎。
那时范雎的精神还是很好的。
范雎回到咸阳城之后,精神就变得好多了。其他人一直以为范雎的身体会好起来。
在范雎辞世的前一日,他的身体看着还无事，睡觉前还用了一碗粥。
但第二日,子孙伺候范雎起床时,范雎已经与世长辞。
如此平静，平静得让人不敢相信。
秦王柱不肯相信范雎就这么去世了。他以为有人谋害范雎,让子楚彻查此事。
但查来查去，太医和民间名医都轮流过来看了,最后结论是应侯范雎确实很自然地睡过去了。
永远地睡过去了。
以范雎的岁数,在睡梦中没有痛苦的去世,应该是喜丧。
但秦王柱怎么都不能接受这件事。
他被朱襄扶到范雎的灵堂上,呆呆看着范雎的棺木许久，不住地问朱襄，“应君怎么就睡过去了”。
朱襄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也还未接受这件事。
范雎和朱襄的关系在这几年疏远了，但朱襄刚到秦国的时候，范雎和白起住在朱襄家中,当时建立的感情不会这么容易淡去。
在朱襄刚到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时，全靠范雎和白起保护。
秦律和秦国官场的一些潜规则，都是由范雎和白起手把手地教导朱襄。他们二人是朱襄和嬴小政的引路人。
在秦昭襄王在世时，二人对朱襄，就像是蔺公和廉公。
当然，范雎和白起与朱襄的感情中掺杂了许多复杂的利益，不如蔺公和廉公纯粹。但他们对朱襄的好，却是实实在在的。
前些日子朱襄拜见范雎时，范雎还说等身体好些了，腿脚便利一些了，再在朱襄庄子上住一阵子，好好休息一阵子。
他现在仍旧管着秦王宫的防卫，事情很多，闲不下来。无论秦王柱是否辞世，子楚和朱襄都回到了咸阳，他这个老人也该将位置还给年轻人，不需要再充当最后的保险了。那时候，他就在朱襄家中多住一阵子，再回到封邑。
朱襄都让人把范雎原本住的院子收拾好了，随时等范雎过来住。
谁也没有料到，范雎就这么离开了。
也已经很苍老的白起，伫立在范雎的棺木前，久久不言。
白起道：“先主驾崩时，应君就变得很苍老。那时候他随时都像是会追随先主而去似的。”
白起又道：“他现在精神看着好起来了，却真的走了。”
当谁都以为范雎会很快去世时，范雎没有离去；谁都以为范雎会再活几年时，范雎不声不响地离开了。
这世间的事，为何会如此出人意料？
范雎去得如此突然，他的子孙在为范雎布置灵堂的时候都神情呆呆的，居然一时半会儿哭不出来。
嬴小政丢开了手中的政务，执晚辈之礼，亲手帮范雎合上棺木。
他的神情也呆呆的。
嬴小政想起幼年时与范雎同住，范雎的食量很小，他太贪嘴被舅父舅母禁止吃太多零食，所以常常在范雎那里偷吃。
范雎要了一只香喷喷的烤鸡，自己只吃翅膀、脖子和一只鸡腿，其他部分都是嬴小政的。
还有什么糕点和果脯、肉脯，嬴小政来到范雎这里，总有吃不完的零食。
所有长辈中，就范雎对嬴小政最没有底线。
连白起都会教导嬴小政，范雎就只知道给嬴小政投喂。
朱襄曾向秦昭襄王抱怨，嬴小政如果长大后仍旧是一颗球球，范公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嬴小政长大了，不是一颗球球，身姿很挺拔，如青松般。
范雎见到从南秦回来的嬴小政后，笑着对嬴小政道，“先主未能看到这样的政儿，我看到了，之后与先主重逢时告知先主，先主一定很高兴”。
嬴小政当时回答“范翁要在曾大父面前多夸夸政儿。”
但他没有料到，范雎会这么快就去他的曾大父面前夸赞他。
嬴小政对朱襄道：“舅父，政儿心里有点难受。”
朱襄从恍惚中回过神，道：“舅父也一样。”
他看着棺木，又低头看着手中的黄纸。
范公真的去世了？
他以为范公还能活好几年，所以没有过多打扰范公。
若他知道，若他知道……
若他知道又如何？
朱襄有些茫然。
范雎的突然辞世，给咸阳城也造成了较大轰动。
有些人传言范雎是被人所害。虽然秦王柱最后宣布，范雎真的是无病无灾地睡过去了，是喜丧，但仍旧有人在暗地里碎碎叨叨，还有人将这件事归结于六国奸细。
秦王柱本应该利用这件事来做些事，但他突然意兴阑珊。
范雎在咸阳城停灵七日后，由子孙扶灵归乡。秦王柱特意准许范雎的儿子多承袭一代范雎的封地。
棺木归乡前，秦王柱叮嘱他们将棺木抬去秦昭襄王的陵墓前拜祭。
范雎在世时曾经向秦王柱请求过此事，希望自己的棺木能够在秦昭襄王面前停留一会儿，这样或许能够追上先主的脚步。
秦王柱当时不允许，认为违背了礼制。但现在他同意了。
范雎离开后，秦王柱让白起立刻解除职务，好好休息。
白起住进了朱襄的庄子，每日教导嬴小政和朱襄习武和兵书，看着精神还不错。
但范雎辞世的前一日精神都不错。朱襄的精神很紧张，生怕白起也出事。
白起没有出事。
接下来的事情发展如他们之前做好的心理准备那样，秦王柱在天气降温之后，逐渐不行了。
世事还是如此无常。
做好心理准备时坏事不发生，一旦松懈下来，坏事就降临了。
秦王柱突然意识不清，持续昏迷了几日。
待醒来时，他便无法起身了，连说话都有些含糊不清。
这时，一直表现得对生死很洒脱的秦王柱，心情突然变得软弱。
他抓着朱襄的手哭着道：“寡人要死了吗？寡人不想死。”
秦王柱像个孩子一样不断哭，十分害怕，害怕得不敢闭上眼，担心闭上眼就再也无法睁开眼睛。
他问朱襄：“朱襄，你是不是神仙？你知道死后的世界是如何？我真的好害怕。”
朱襄只能给秦王柱编一些地府小故事，告诉秦王柱死后的世界很美好，他不会遭遇痛苦。
他变得畏惧黑暗，一定要彻夜点着烛火，不敢一个人待着。
太医很惶恐。
秦王的身体本来就已经很虚弱，他不肯好好休息，身体衰败得更快。
子楚、朱襄和嬴小政不断劝说秦王小睡一会儿，他们会一直陪着秦王。
秦王柱不断抽泣，显得无助又可怜，最后还是控制不住睡意沉沉睡去。待醒来时，他再次惶恐不安，畏惧黑暗和死亡。
如此持续了几天，秦王柱终于控制住了情绪。
他赶走了子楚和嬴小政，只留下朱襄。
秦王柱羞愧道：“寡人真是丑态百出。若被君父瞧见，他又要对我失望。”
朱襄道：“这是人之常情，先主不会失望。”
秦王柱叹息道：“他肯定会失望。他经常对我失望。”
秦王柱抱怨了几句秦昭襄王，然后问朱襄：“寡人是一个好秦王吗？”
朱襄回答：“是。”
秦王柱道：“君父离开时，寡人曾向君父保证，我一定能让秦国变得更加强大。我实现了对君父的诺言了吗？”
朱襄道：“实现了。”
虽然秦王柱在位时，秦国没有攻占多少土地，但秦国的粮食生产和人口规模都增加了许多，南秦已经完全心向秦国；
秦王柱重用荀子，扩大咸阳学宫招生范围，让咸阳学宫的选拔成为定制，各地开始筹建下一级学宫；
荀子重新制定了秦国的礼仪，这一套礼仪可以直接沿用到秦国统一天下；
雪姬带领墨家人和工匠发明了新的棉纱棉布纺织机，秦国能高效生产棉布，秦国庶民离不冻死更近了一步；
朱襄利用秦国的棉布对楚国发起了贸易战，现在楚国的内乱已经初见端倪；
蔺贽制定新田律。新田律在南秦三郡试点后效果很不错，已经逐渐向整个秦国推广……
除了这些，秦王柱还有许多正在做的事。
荀子为女子制定的诰命体系还未完善，现在还在与其他官员争吵中；鲁儒逃入秦国之后，秦王柱让他们去编书，现在已经收集了许多孤本，他们正在做前期准备……
秦王柱或许在整个秦国历史上不算是特别显眼的秦王，但他缓和了秦昭襄王过度扩张所带来的矛盾，让秦国凝聚力更加强大，让后续的秦王能够放心地重启统一战争。
承上启下，至关重要。
朱襄一条一条点评秦王柱的作为，一点都没有以下犯上的自觉。
秦王柱也没有朱襄以下犯上的念头，很认真地听完朱襄的点评。
然后，他松了口气，道：“等我见到君父时，应该能挺起胸脯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道：“我见到兄长时，也不至于为捡了他的太子和秦王之位而羞愧难安。我这个秦王，做得不错，对吗？”
朱襄道：“是，君上是明君贤主。”
秦王柱笑道：“有朱襄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朱襄，我困了，要睡一会儿。你再给我讲一讲地府和转世的传说故事。”
朱襄为秦王柱掖了掖被角，继续说起那些并不真实的传说故事，就像是哄小孩似的。
秦王柱阖上双眼，神色又变得有些惶恐不安。
但他还是阖上了双眼，任由困意淹没自己。
朱襄看着秦王柱微微颤抖的双手，将手覆盖在秦王柱干枯的手背上。
秦王柱握紧了朱襄的手，力气很大，握得朱襄有些疼。
一刻钟，半个时辰……或许是更长的时间。
朱襄静静地坐在秦王柱的床头，绞尽脑汁说着故事。
他已经记不起来更多的故事了，便现编了一些。
子楚敲了敲门，没有得到回应便进门。
他看到朱襄握着秦王柱的一只手，正哭着讲着颠三倒四，听不懂情节的故事。
秦王柱的手微微张开，姿态十分放松。
子楚走近一些，看见秦王柱的神情也十分放松。
这位老秦王脸上的惶恐不安终于消失了。
子楚一直认为，自己对君父的感情不是很深刻。
但此刻，他双腿一软跌坐在秦王柱的床头，大口大口喘着气，好像无法呼吸了。
朱襄停下了说故事的声音。
他将秦王柱的手放回被子里，又替秦王柱掖了掖被角。
“夏同，君上去了。”朱襄道。
子楚双手抓着胸口的布，闭上双眼，良久才挤出三个字：“我知晓。”
朱襄和子楚没有再说话。
朱襄静静地流着眼泪。子楚仍旧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你还好吗？”半晌，朱襄擦干眼泪，替子楚抚背顺气。
子楚终于缓过气来，声音沙哑道：“不好，一点都不好。”
他从地上爬起来，双手撑在床沿上，死死地盯着安睡的秦王柱。
“朱襄，我原来很在乎他。”
“嗯。”
两人又是沉默了许久。
子楚慢慢站直了身体，整理好衣冠。
他脸上有些扭曲的神情渐渐平息，然后变成了一种很自然的悲戚表情。
“你再陪君父一会儿，我去……”
“你陪君上，我去通知。”朱襄按住子楚的肩膀，道，“当一会儿夏同吧，你能当夏同的时间不多了。”
子楚垂下头，然后悲戚表情消失，表情变得木然：“好。”
朱襄转身离去。嬴小政正等在门外。
他仰头看着舅父脸上的泪痕，问道：“大父去了吗？”
朱襄揉了揉嬴小政的脑袋，道：“去陪陪君上。”
嬴小政双手攥紧，声音压抑道：“好。”
他走进屋内，关上了门。
朱襄又往外走了几步，看到了以蔡泽为首的秦国众臣。
他们都跪坐在庭院中，等着秦王的消息。
等候秦王的死讯。
“君上已经魂归高天。”
朱襄将他们想知道的消息告知了他们，然后悲戚的哭声响起。
朱襄扫了一眼痛哭流涕的众卿大夫，却没有被他们引起悲伤。
“长平君，太子呢？”一宗室问道，“此时太子应该来主持大局。”
朱襄道：“太子和公子政正在为君上送别，给他们一点时间。君上不仅是秦王，也是太子的阿父、公子政的大父。请众公理解。”
那流着泪的宗室脸色一僵，忙闭上嘴，不敢再说话。
而跪在更后面的秦公子面色却变得非常难看，甚至有些愤怒。
朱襄没有理睬那些秦公子，走到华阳王后身边，道：“王后请带着小公子，一同为君上送别吧。”
神情呆滞，脸上没有泪水的华阳王后这才回过神。
她跌跌撞撞爬起来，没有管身旁的公子成蟜，便朝着内里冲去。
在奔跑的时候，华阳王后头上的珠钗落在了地上，还踩到了裙角，差点摔倒。
但爱美的她都顾不上了，就像是顾不上她最爱的孙儿一样。
华阳王后一直没有发出哭声，也没有像其他嫔妃那样撕心裂肺地哭喊。
她动作急切，但十分安静地冲进了内室，仿佛看不出悲伤似的。
大概是看不出悲伤的。
成蟜无所适从地待在原地。
朱襄将成蟜抱起来，道：“和舅父一同去吧。”
成蟜条件反射地抱住这个虽然陌生，但感觉很亲切的人的脖子。
朱襄转身离开时，成蟜的生母露出了松一口气的表情。
长平君对成蟜自称“舅父”，哪怕华阳王后将来失势，自己的儿子的未来应当也是不错的。
如果太子出事，自己的儿子肯定能成为新的太子。
朱襄知道跪着的人心思各异，但他已经没有心情去管这些事。
这些事也不归他管。
这是子楚和政儿哀悼完之后需要操心的事。
他只是将秦王柱在乎的不多的人带到秦王柱床头，让他们与秦王柱告别。
那之后，便是众人对前任秦王的告别了。
“舅父？”成蟜问道，“你就是成蟜的舅父？”
朱襄道：“我是太子的舅父，也是你的舅父。”
成蟜问道：“你和舅母是一家人吗？”
朱襄道：“对，一直照顾你的舅母，是我良人。”
成蟜这才安全放下心，将脑袋放在朱襄的肩膀处。
他又问道：“大父怎么了？什么叫去了？”
朱襄道：“去了就是……”
他顿了顿，不知道怎么对懵懂的小孩解释死亡。
成蟜也没有机会再问了。
朱襄走进了屋，将成蟜放在了地上。
嬴小政走过来，牵起成蟜的手，将成蟜带到秦王柱床前磕头。
因为成蟜养在华阳王后膝下，所以秦王柱和成蟜也很亲近。
成蟜见着秦王柱睡着的模样，似乎明白了什么，咧开嘴哭嚎起来。
嬴小政闭上眼，又有眼泪溢出。
朱襄站在门口，背着光，静静地哀悼。
他又送走了一位秦王，一位长辈。
……
有了秦昭襄王离世的旧制，秦王柱的丧礼办得有条不紊。
太子子楚顺理成章地继位，没有任何波折，之后就是秦王子楚的时代了。
秦王子楚与秦王柱一样，也守孝一年；民间则以日代年，以求不扰民。
子楚的秦王服饰早就赶制好了，他穿着十分合身。
当穿戴上秦王的冠冕时，子楚感到自己的灵魂就像是飘着一样，十分不真实。
继位仪式之后，他一个人坐在王座上，发了一会儿呆，知道朱襄走进来。
“哟，秦王夏同，感觉如何？”朱襄道。
子楚回过神，道：“有点、有点奇怪。”
朱襄坐在子楚脚边的台阶上：“有什么奇怪？”
子楚道：“他们好像一下子离我很远了。”
朱襄道：“大概是你坐得太高了。如果嫌弃坐得太远，你可以重新坐回坐垫上。”
子楚抬起腿踢了朱襄一脚：“滚。”
朱襄嫌弃道：“我顺着你的话说，你还叫我滚？”
子楚又轻轻踢了朱襄一脚，然后感到不自在，从王座顺着往下一滑，也坐到了台阶上。
“蔺礼和蔡泽呢？”他问道，“很忙？”
朱襄道：“我知道你刚当上了秦王急需和人聊聊感想，但除了我，大概今后没人会私下与你聊感想了。”
朱襄拍着子楚的肩膀道：“节哀。”
子楚骂道：“滚。”
然后，他叹了口气，道：“我都和你说了，以后把我当做秦王，你还叫什么夏同？”
朱襄道：“我这个人头比铁还硬。来，喝一点。”
他从腰间摸出一个葫芦。
子楚斜眼道：“我守孝。”
朱襄无语：“你当我找你喝酒？”
子楚这才接过朱襄的葫芦，里面是甜甜的果汁。
朱襄问道：“还好吗？我看你一直提不起精神？还在悲伤？”
子楚道：“嗯。”
当着朱襄的面，他不需要隐藏自己的情绪。
虽然觉得有些丢脸，但他确实还在为君父的离去而悲伤。
他已经说了很多次对君父不在乎，现在却难以从君父离去的悲伤中走出来，这真的很丢脸。
子楚每次想到之前自己的话，就觉得脸有些烧，有些恼羞成怒。
朱襄没有安慰子楚，只是拿起另一只葫芦，陪着子楚喝甜甜的果汁。
两人喝完了一葫芦的果汁，子楚深深地叹了口气，道：“陪我走走。”
朱襄起身，对子楚伸出手。
一天没吃东西，有点腿软的子楚抓着朱襄的手，被朱襄拉起来。
朱襄从怀里摸出酥饼：“边吃边走。”
子楚接过酥饼，与朱襄一同离开这宽敞的宫室。
“朱襄，多陪我些日子再去南秦。”
“我会陪你守完孝。”
“好。”
子楚双手捧着酥饼，很快就将酥饼啃完。
朱襄递给子楚一袋五香豆腐干：“不是肉。”
子楚接过豆腐干，咬了一口：“有点咸。”
朱襄道：“你哭太多了，要补充盐分。”
子楚差点被豆腐干噎住：“我没哭太多。”
“哦。”朱襄又从袖口掏出一袋干虾仁，“虾是虫子，不是肉，吃吗？”
子楚：“……”
他自君父离世后，第一次笑了出来。
“滚，虫子也是肉，我不吃。”

第158章 夜宵粥小菜
子楚继位的时候,与原本他继位的时候时间差不多。
嬴小政当太子的岁数，也和他原本当秦王的时间差不多。
只是两人的处境都与当时完全不一样。即便嬴小政现在只是太子，也比当秦王时权力更大，行动更自在。
嬴小政见阿父和舅父都仍旧在悲伤中,大母更是悲伤过度病倒,便将成蟜带在了身边，为长辈减轻负担。
成蟜是秦昭襄王病重时出生的孩子,现在不过三岁,口齿刚刚流利。
嬴小政三岁的时候已经坐在蔺翁怀里听蔺翁上课。成蟜连衣服都不会自己穿。
嬴小政见成蟜居然不会自己穿衣服，对弟弟的愚蠢十分震惊。
成蟜身边伺候的人对太子政的震惊十分震惊。
别说民间这么小的孩子会不会自己穿衣服,公子成蟜一辈子不自己穿衣服都正常。为什么太子政会对三岁的公子成蟜不会自己穿衣服而震惊？
他们试图告诉嬴小政这很正常,嬴小政板着脸问道：“朕教导成蟜,无须你们置喙。”
他一边帮成蟜穿衣服，一边指导成蟜如何自己穿衣服。
待给成蟜把衣服穿好之后,他便让成蟜把衣服脱下来又穿上。
嬴小政从袖口摸出一包桂花糕：“你若能自己穿好衣服,就给你吃一块。”
成蟜道：“我经常吃糕糕。”
仰头，不稀罕！
嬴小政掰下一小块桂花糕塞进成蟜嘴里：“舅父做的桂花糕,和旁人做的不一样。”
成蟜咀嚼,眉头皱紧。
桂花糕就是桂花糕,味道没什么不同啊。
他吞下桂花糕，正想告诉兄长自己的结论。但看着兄长一脸骄傲的姿态，成蟜有点怀疑自己的味觉。
难道这个桂花糕真的更好吃？是我没吃出来？
成蟜只是一个三岁孩子,虽然还算聪慧，但一个正常的三岁孩子难免有点傻乎乎。他在嬴小政的诱导下，逐渐坚信舅父做的桂花糕是人间美味，与宫里膳夫做的完全不同。
“我学！”为了最美味的桂花糕，成蟜认认真真学习如何自己穿衣服。
穿衣服不是什么难事,但身上那众多的配件非常复杂。
成蟜反复尝试了许多次，然后往床榻上一趟，不玩了。
嬴小政把成蟜抱起来，帮成蟜穿戴好配件，道：“今日做得不错，明日再学。”
他把桂花糕分给成蟜一块，与成蟜一起吃。
成蟜吃得满身碎屑。嬴小政满脸嫌弃。
他小时候可比成蟜聪明多了。小孩真麻烦。
嬴小政喂了成蟜吃桂花糕后，就要带着成蟜读书。
没到一炷香的时间，成蟜就趴在桌子上酣睡不起。嬴小政满脸无语。
梦境中那个大嬴政的弟弟也这么懒这么蠢吗？这么懒这么蠢的成蟜究竟怎么会生出谋叛的想法？
或许是因为他蠢吧。
嬴小政原本因为梦境，对这个弟弟心中难免有些芥蒂。现在看到如此愚蠢懒惰的成蟜，嬴小政有些羞愧自己对成蟜的芥蒂。
就算自己没有舅父，成蟜也不可能成为自己的威胁。
他放下书卷，捏着成蟜的脸颊把成蟜唤醒。
嬴小政板着脸道：“把这篇文章背下来。今日背不下来，我就把你所有点心全部换成酸梅。”
成蟜把眼睛瞪得大大的，眼泪立刻冒了出来。
他嘴一张就“嗷嗷”大哭，说要找大母告状，兄长欺负他。
嬴小政抱着手臂，看着成蟜哭。
成蟜见嬴小政不为所动，就躺在地上左滚右滚。
“太子……”伺候成蟜的人面露难色。
嬴小政拿起书卷，语气平静道：“朕说过，朕教导成蟜，无须奴仆置喙。这是第二次，没有第三次。”
宫人立刻闭嘴不言。
成蟜在地上滚了许久，嗓子都嚎哑了。
嬴小政在成蟜的噪音污染中全神贯注地看完了半本书。
成蟜滚到了嬴小政脚边，对着嬴小政嚎。
嬴小政头也不抬道：“桌上有水，嗓子疼自己喝。”
成蟜：“嗷嗷嗷。”
嬴小政看书。
成蟜：“呜呜呜。”
嬴小政仍旧看书。
成蟜爬起来，踮脚尖去拿水，咕噜咕噜喝完。
嬴小政这才放下手中书卷，命人打来温水给成蟜擦脸，为成蟜整理仪容衣装。
成蟜幽怨地看着嬴小政。
“给你一个时辰。”嬴小政道，“我想你不会笨到连百余字的文章都背不下来。”
成蟜看着嬴小政递来的书本，又想哭了：“看不懂。”
嬴小政嫌弃道：“居然不识字？”
成蟜瘪嘴。
嬴小政叹了口气，命人将成蟜抱起来。
成蟜眼露期待，趴在仆人肩膀道：“不用背了？”
嬴小政板着脸道：“你太笨，我教不了你，给你换个老师。”
成蟜的小胖脸一皱，张着嘴又要嚎。
嬴小政威胁道：“你再哭一次，今日别想吃点心。”
成蟜立刻捂住嘴，差点咬住嘴唇。
他刚才怎么滚地嚎哭，兄长都不为所动，这给他幼小的心灵带来了极大的伤害，让他有些惧怕这个很陌生的太子兄长。
大母你在哪？孙儿害怕！
朱襄正陪着子楚整理政务。
灵要守，政务也得处理。虽然礼制上，守孝的秦王应该把政务下放给卿大夫帮忙处理，自己安安静静守孝。但无论哪届秦王都不会这么做，更何况权力欲十分强的子楚。
子楚虽已经监国了一段时间，但太子监国和秦王执政是完全不同的。他当了秦王之后，才知道自己还有那么多琐事要忙。
以为自己能轻松当好秦王的子楚，居然有些焦头烂额。
荀子年老体衰，哭灵后便没了精神，子楚不好打扰他；蔺贽和蔡泽在每日例行守灵烧香后，陪着子楚理清政务。
朱襄在一旁制造噪音，说“就这”“你们好慢”“连这个都不会”之类的风凉话。
子楚差点把笔杆子捏断。
蔡泽叹气：“朱襄，你又犯什么病？”
蔺贽没好气道：“他就是看着我们都在忙碌，他一个人很闲，感到很开心，所以就来刺激我们。大王，赶紧把朱襄抓起来关牢里。”
秦王子楚：“……”他真的在认真考虑，要不要把朱襄关起来。
这竖子颇气人！
就在子楚思考如何处置朱襄的时候，嬴小政带着成蟜过来寻找朱襄。
嬴小政半点不羞愧，理直气壮道：“成蟜居然还不识字，我教不了。舅父，你来教。”
朱襄：“啊？”
秦王子楚：“什么？”
蔡泽和蔺贽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耸肩叹气。
子楚当了秦王，政儿当了太子，怎么一点成长都没有，还是以前那个模样。
虽然才不到半月的时间，让他们有多少变化也不太可能。
朱襄对子楚道：“子不教，父之过。成蟜居然还不识字，夏同你快反省。”
子楚骂道：“我说了多少次，叫大王或者君上。再直呼我名，我就治你罪！被别人听到了，弹劾你目中无人犯上忤逆，我懒得给你收拾善后。”
朱襄道：“君上，你儿子成蟜居然现在都不识字，子不教父之过，快反省。”
子楚道：“我早就说要给他聘请老师，君父总不同意，说成蟜还小。”
朱襄道：“你应该据理力争。”
子楚道：“然后被太后骂？”
蔡泽阻止两人：“停停停，你们两人都停下！”
蔺贽兜着手道：“应该让朱襄赶紧滚去南秦继续种地。有他在，君上就没有一个大王的样子。”
子楚：“……”不小心就和朱襄吵起来了。
有朱襄在一旁叭叭叭，他真的容易忘记自己已经是秦王，得有点威严。
子楚将手半握拳放在嘴边，干咳了几声后道：“朱襄，反正你无事，去教成蟜识字。”
朱襄道：“你说我无事，我就无事？看你们效率这么低，你们不急，我都急了。我来帮你们。政儿，就算你弟弟很笨，也不是你不教弟弟的理由。自己去教。”
嬴小政板着脸道：“我来帮君父，舅父去教。”
他就学着舅父曾经带他的模样带了一会儿成蟜，心里就烦躁得不行，想把这个只会尖叫哭嚎的小孩丢出去。
嬴小政迅速放弃当一个好兄长。
朱襄看着嬴小政坚决的模样，叹了口气：“行，我来带，就在这里带。”
伺候成蟜的宫人立刻道：“怎么能在这里……”
嬴小政皱眉打断道：“朕说过，事不过三。”
他对子楚拱手：“君父，我请重选成蟜身边的人。”
子楚摆了摆手，道：“这些琐事，你自己决定。”
嬴小政道：“是。”
他扫了一眼宫室里伺候的人，随意点了两人将那已经第三次发表意见的妇人嘴堵住，架出了宫室。
懵懵的成蟜抬脚想跟上：“乳母……”
嬴小政拉住成蟜，板着脸道：“没有什么乳母。只是伺候的人，担不起秦公子一个‘母’字。以前没人教你，现在你记好。”
成蟜脖子一缩，眼睛又要掉金豆子。
朱襄将成蟜抱到怀里拍了拍背，不赞同道：“他才三岁，能听懂什么？你要教导他，也不该用威胁恐吓的语气。你三岁时，谁敢用这种语气和你说话，你早就用你的小拳头捶他了。”
嬴小政脸色一僵，立刻道：“我才不会。”
朱襄给了嬴小政一个让嬴小政恼羞成怒的微笑，又拍了拍成蟜的背，道：“即便你君父和兄长不是秦国的国君和太子，你的亲父和兄长教导你的时候，外人也不该来反驳。他们才是你的亲人。”
成蟜窝在朱襄怀里，露出半张小脸，惶恐不安地看着朱襄。
朱襄温和道：“你还小，这些事不懂很正常，舅父慢慢教你。”
成蟜把脸重新埋回朱襄怀里，小拳头把朱襄的衣服抓得紧紧的。
他听不懂，但他真的很害怕。只有这个抱着他的明明很陌生的人能给他安全感。成蟜便像是一只被欺负了的小兽似的蜷缩在朱襄怀里。
成蟜从小就生长在华阳太后和秦王柱身边。秦王柱辞世，华阳太后悲伤过度顾不上他，夏太后也要陪着华阳太后悲伤。他便变成了一个人。
虽然知道什么是君父，什么是兄长，但小小的成蟜感情上并未接受这两个陌生的亲人。
不过朱襄不一样。
雪姬曾带了成蟜很长一段时间。即便那时候成蟜年幼，但华阳太后时时将雪姬挂在嘴边，雪姬也常常寄礼物回来。成蟜对雪姬很亲近，所以也信任朱襄。
再者华阳太后和秦王柱也常常在成蟜面前提起朱襄。在成蟜心中，“舅父”是一个无所不能，又非常和蔼可亲的长辈。所以他刚一见到朱襄，就自然地将朱襄视作新的保护。
其实秦王柱和华阳太后也常在成蟜面前提起嬴小政，成蟜对这个兄长原本也很亲近。
但嬴小政只用了几个时辰时间，便打碎了成蟜对嬴小政的亲近滤镜，从成蟜大父大母口中的“好兄长”，变成了极其可怕的人。
“好了，你别再皱着眉头。你才这么点大，难道就要变成小老头？”朱襄抱着成蟜坐到桌旁，“不是要帮你君父做事吗？快点。以他们这样的龟速，恐怕今日别想按时安寝。”
朱襄摇了摇头：“我本来想看他们能多快完成手头的工作，没想到他们这么慢。秦王和秦国相国丞相就这？不行啊。”
蔺贽把一叠纸卷好，塞到子楚手中。
子楚扬起手中的纸卷，狠狠拍朱襄头上。
朱襄的脑袋晃了晃，表情未变。
头铁。不痛不痒。
蔡泽打圆场：“好了，别再添乱。”
他熟练地将手头的事分出去，让朱襄和嬴小政加入进来。
子楚又敲了两下朱襄的脑袋，然后把手中纸卷一丢，继续干活。
事情太多，他都快没时间为君父辞世悲伤了。
秦王的事原来这么多……子楚想着君父游刃有余的模样，第一次发现君父的厉害。
以前他其实有些轻视秦王柱，因为秦昭襄王常常不满他这位君父的能力。
子楚本来想学秦昭襄王独揽大权。但刚当上秦王，他就被无穷无尽的政务吓到。
他明明当了那么久的监国，没想到自己处理的事只是九牛一毛。
或许君父看似将权力都交给自己的时候，也一直掌控着秦国。这都是他需要学习的地方。
要学习如何当秦王，原来只有当了秦王之后才知道。
朱襄一边帮子楚分类政务，一边一心二用给成蟜讲故事。
嬴小政眼皮跳了跳。舅父给成蟜讲的故事，就是他刚才和朱襄所说的，他想让成蟜背的文章。
成蟜原本有些困。朱襄讲故事后，他越听越精神，还追问起来。
无论他问多么幼稚愚蠢的问题，朱襄都认真地回答，还根据成蟜那幼稚愚蠢的思考现给成蟜编些内容，好像成蟜真的思考得不错似的。
子楚停下笔，问道：“你以前就是这么教导政儿？”就是这么在政儿面前胡言乱语？
朱襄笑道：“差不多。”
嬴小政皱眉，不满舅父把自己和成蟜相提并论：“我不一样，我更聪明成熟。”
成蟜往朱襄怀里一钻，满脸不高兴。
虽然他还小，也听懂兄长在嫌弃他。
朱襄道：“你确实比成蟜更早熟聪慧，你吃的苦比他多太多。辛苦了，政儿。”
嬴小政眉头一松，埋头把手中的文书翻得哗啦啦响：“跟着舅父后，我没吃过苦，不辛苦。”
朱襄揉了揉怀里的成蟜的小脑袋：“你现在没有你兄长当年聪慧早熟，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有句话道，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你现在过得这么幸福，可以多当很多年孩子，不用急着长大。”
成蟜仰起头，然后迅速又把自己的脸埋进朱襄怀里。
虽然还是听不太懂，但他的心情莫名好起来了。
子楚兴致勃勃地看着朱襄教导孩子。那神色，好像这两个孩子和他无关似的。
蔡泽和蔺贽又对视了一眼，面露嫌弃。
这混账秦王真是把管生不管教养做到了极致，并且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真是辛苦朱襄了。
不过看朱襄这模样，大概他乐在其中，也不需要他们二人同情。
朱襄促狭子楚、蔡泽和蔺贽效率低，真不是随意找碴。
有了他和嬴小政加入，子楚处理政务的效率确实高了许多。
朱襄和嬴小政都是过目不忘的人，对文字都非常敏感。只要扫一眼，他们就知道这些文书背后安了什么居心，迅速把垃圾文书挑出来，不污染子楚的视线。
子楚对朱襄和嬴小政很信任。他们二人分了的文书，子楚就不会去看。
而蔡泽和蔺贽分类后，子楚是会一本一本再扫一眼的。
就这“扫一眼”的时间节约起来，子楚处理政务的效率就高了许多。
蔡泽和蔺贽心里都有数。
不是他们真的效率低，只是子楚更信任朱襄而已。
朱襄也知道这一点，才会用夸张的表现，顺理成章地加入进来。
不过朱襄也可能不是故意夸张的表现，而是真的在认真地嘲笑他们。朱襄是这样的人。
“赶在天黑之前搞定。”朱襄低头看着已经睡着，把他胸口染了一片口水的成蟜，“看见成蟜，让我怀念以前的政儿了。政儿小时候也喜欢把我的衣服当做口水巾。”
嬴小政一字一顿道：“我、没、有！”
朱襄道：“承认自己以前的幼稚，也是成熟的表现。只有心智不成熟的小孩才会否认自己的短处。政儿，你还需要成长啊。”
嬴小政：“……”
好生气！若不是在场人很多，他高低要跳到舅父背上去薅舅父的头发！
蔺贽伸了个懒腰：“今日的事做完了，朱襄，赶紧去做点夜宵给我们填填肚子。”
朱襄把成蟜放到一旁矮榻上盖好薄被。
秦王处理公务的房间都有矮塌，以供秦王休息。
“好，我给你们做点蛋白粥。只是蛋白，不算荤腥。”朱襄道，“其实虫子真的不算荤腥。”
子楚扶额：“我一年不吃荤腥，身体不会有事！”
“行吧，等你身体不好了我再给你吃。”朱襄道，“牛奶羊奶不算荤腥……”
“去去去，别啰嗦了。”子楚拿起桌上镇纸的木雕砸向朱襄。
朱襄接住木雕，随手递给嬴小政：“谢君上赏赐！政儿，还不快给君上说谢谢。”
嬴小政：“……”舅父，你和君父闹着玩别拉上我，我不想加入。
子楚笑骂道：“好，赏你的，快闭嘴吧。寡人饿了。”
朱襄道：“等着，很快就好。”
朱襄去了厨房，子楚扶额叹气。
“要让朱襄把我当秦王是不是很难？”子楚笑着问道。
蔺贽没好气道：“什么时候你认真地告诉他，一定要把你当秦王，他就把你当秦王了。”
子楚道：“我很认真地说过很多次。”
蔺贽道：“哦。”
蔡泽赶紧打圆场：“君上，朱襄就是如此。他对先王也如此，粗野之人，习惯了。”
子楚道：“他确实是粗野之人。”
蔺贽道：“这个确实。”
嬴小政不满道：“舅父才不是粗野之人！”
蔺贽使劲揉了揉嬴小政的脑袋，把嬴小政发髻揉歪：“他确实是。”
子楚道：“确实。”
蔡泽无奈叹气。
君上啊，你还说为什么朱襄不把你当秦王。你这时候跟着蔺贽说朱襄的坏话时，难道就像一个秦王吗？
不过蔡泽也松了口气。
他虽然知道如何调整与已经当了秦王的子楚的相处模式，但他担心朱襄会伤心。
现在他不用担心了。
至少现在，子楚很愿意在朱襄面前继续当夏同。
或许……或许不只是现在。
朱襄很快就做好了一锅粥给忙碌到天黑的几人填肚子。
他切了一盘卤豆腐干，凉拌了几道蔬菜，又切了一个咸蛋。
子楚果然没有说什么蛋也是荤腥，朱襄做的他都吃了。
嬴小政喝了两大碗粥，撑得朱襄给他揉肚子。
朱襄哭笑不得，难道嬴小政一天没吃饭了？怎么会如此贪食。
幸亏政儿平时有勤奋练剑练弓箭，不然以政儿的食量，恐怕真的会从小胖子变成大胖子。
现在政儿这么英俊挺拔，真是多亏了李牧的教导。
成蟜中途被香味熏得饿醒一次，吃了半碗粥之后继续睡觉。
他睡觉的时候紧紧抓着朱襄的衣角，看上去十分没有安全感。
朱襄看着成蟜，面色慈祥，道：“当年政儿……”
嬴小政立刻将耳朵捂住：“当年政儿很好，很成熟，和他一点都不像！”
蔺贽差点把嘴里的炒南瓜子喷出来：“噗……咳咳咳，哈哈哈哈哈。”
子楚和蔡泽也忍俊不禁。
朱襄笑着逗弄嬴小政道：“政儿，你知道何叫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嬴小政捂着耳朵咬牙切齿道：“不知道！舅父再欺负政儿，政儿就去找大父……”
“大父”二字说出口，嬴小政和正笑着的子楚同时一愣。
鸦雀无声。
半晌，子楚拍了拍嬴小政的肩膀，道：“他再欺负你，就来告诉我。”
嬴小政小声嘟囔：“那有什么用。”

第159章 始皇崽坐垫
公元前251年,嬴小政十二岁，秦王柱病重。
公元前250年,嬴小政十三岁,秦王子楚登基。
秦王柱停灵之后，也葬在秦东陵，即芷阳陵。
朱襄虽非宗室，但因秦王柱的遗诏,执晚辈礼送秦王柱棺木入陵。
他前世去秦东陵旅游时,听闻秦东陵葬着秦始皇先祖四代。
他的两位先王,他的友人夏同，都葬在这里。
子楚送秦王柱入陵时,在马车上摇摇一指，说那块地眼缘不错，将来他在那附近起陵。
“若葬在那里，你和政儿站在宫城城楼上就能拜祭我。”
刚过而立之年，正年富力强的子楚坦然地谈论起身后事。
朱襄没好气道：“我绝对不拜祭你，让你一个人在地下寂寞。”
子楚摸了摸下巴上为守灵很久没挂的胡须，道：“那我就留遗诏，在我的陵墓旁给你留一块地,让你的陵墓为我陪葬。”
朱襄道：“你要首开王陵陪葬大臣先例也不是不行,先打过荀子。”
正打瞌睡的嬴小政猛地抬起头：“什么？君父要挑战荀子？”
子楚熟练地抬手下落,给了什么不学，非学朱襄嘴欠的儿子一个脑袋崩。
还学了舅父头铁的嬴小政打了个哈欠,继续靠在朱襄肩膀上睡觉。
子楚看着嬴小政做小儿态,有点想端起为父的架子说嬴小政还不够成熟。
但他思来想去，嬴小政五六岁的时候就在帮朱襄打理家中账本，十岁便随朱襄在外为官,这还能怎么成熟？
他训斥嬴小政的话一说出口，朱襄怕不是立刻会端着个嘲讽脸对他“呵呵”。
为了不气到自己，子楚只好忍下自己教导儿子的欲望。
反正他以前也没怎么教导过，现在不教导也没事。
子楚和嬴小政下马车后，就变回了秦王和太子。
朱襄不用装，那悲伤的模样就能让人忽略秦王柱对他的厚爱。
秦王柱的儿子们看到朱襄的模样，心里又是酸涩又是郁闷。
他们在秦王柱面前的地位远不如朱襄。
不过若自己当了秦王，对朱襄也肯定远比对儿子们好。
可惜朱襄入秦时就与子楚绑定，他们无缘与朱襄攀上关系。
现在子楚已经当了秦王，他们彻底没有希望了。
秦国自变法之后，秦公子无功劳不得封爵，秦王只要亲政便是大权在握，王位十分稳固。
他们已经在王位斗争中彻底失败，接下来就想着怎么在战场上刷一刷功劳，得一点封爵封邑，好安度余生了。
不过仔细一想，他们好像也没怎么和子楚争过。这让他们心里更郁闷了。
好歹子傒还有点存在感。虽然子傒现在已经被贬为庶民，流放国外，生死不知。
群臣们为秦王柱的谥号吵闹了许久。最后荀子拍板，给秦王柱定下“仁文”的至高美谥。
别说其他六国得知秦王柱这个谥号表情僵硬的模样，就是秦国自己人都觉得有些唏嘘。
“仁”是儒家追寻的最高道德。
现在秦国管礼制的人基本都是大儒荀子的学生，就算不是儒家弟子，也深知儒家的经义。
他们居然给只执政四年的秦王柱以如此美谥，实在是难以置信。
而后的“文”字虽也是美谥，都在“仁”下暗淡无光了。
子楚看到这个谥号的时候都揉了揉眼睛，然后对一旁磨墨的嬴小政道，秦王居然能称仁，吓死个人。
嬴小政装没听见。
荀子等人给秦王柱定下“仁”的美名是有很重要的原因。
秦昭襄王虽然建立咸阳学宫，召集天下贤才入秦。但秦昭襄王就装了个样子，骨子里还是他那霸道的一套。
秦王柱不一样。
秦王柱刚继位时就知道自己时日不多，统一天下的夙愿肯定是交给儿子孙子，所以他一开始就给自己定下了“休养生息”“韬光养晦”的策略。
他按捺住自己的野心，将咸阳学宫选官制度完善，并在各郡试行学宫，培养属于秦国的人才。
鲁儒们入秦后，与以法家治国的秦国制度多有冲突。秦王柱也没有以势压人，而是让他们与法家以及其他学派争论，然后派他们去帮朱襄，或者入宫修书。
秦王柱在位期间少有兵戈，只派了廉颇去攻打韩国，还一路打一路屯田。
虽然秦王柱快辞世时，差点与楚国起冲突，但在外人看来，他最终清醒过来，没有让秦楚发生大战。
所以在历代秦王中，他是最少动兵戈的一位。
在儒家门人眼中，秦王柱扭转了暴秦的形象，给天下人以秦国正在向仁政行走的希望。
所以“千金买马骨”，他们认为给秦王柱一个“仁”的谥号很合适。
再者，秦王柱执政虽然只有四年，但这四年间，不仅朱襄推广农业种植技术厚积薄发，秦国年年谷仓爆满，雪姬带人发明出新的棉布纺织机后，秦国庶民用上了棉布棉花，冬日少有冻死之人。
一个古代国家若少有饿死冻死之人，便可称得上盛世了。
秦王柱执政这四年，堪称盛世。
秦仁文王，实至名归。
朱襄看到子楚炫耀的君父秦王柱的谥号，呆愣了许久。
秦王柱的谥号本来应该是“秦孝文王”。
自汉朝打出“以孝治国”的旗号之后，历朝历代都遵循“以孝治国”，所以“孝”字是至高的美谥之一。
但现在不是。
现在儒家文化并非一家独大，“孝”并非顶尖的美谥。对秦孝文王而言，“孝”字谥号是因为他在位期间没做成什么事，便以他当太子时对秦昭襄王的顺从而定的美谥。
“文”也差不多。这并非描述秦孝文王的执政理念，只是评价秦孝文王的私人品行，“学勤好问曰文”。
不过朱襄在想了一下自己前世的那些“仁皇帝”后，感慨就冷却了。
“对国君而言，谥号不过他人之语，不需太重视。”朱襄道，“对两位先王而言，他们做到了自己想做的事，功过任人评说，不会在意。”
嬴小政懒懒抬眼，终于对兴奋许久的君父说出了心里话：“子议父，臣议君，甚无谓。”
朱襄脸上浮现笑容：“政儿所言极是。”
子楚看看微笑的挚友，又看看一脸霸气的儿子，心头一恼，握拳就要给嬴小政脑袋一下，被朱襄挡下。
朱襄没好气道：“脑袋不能乱敲，敲傻了怎么办？一天只能敲一次。你若恼羞成怒，可以打手心。”
嬴小政立刻把子楚放一旁的佩剑递过去：“君父，快揍舅父！”
什么舅父啊！他还以为舅父在护着自己！
被揭穿恼羞成怒的子楚把长剑狠狠往桌子上一拍，不如朱襄的意。
他若现在拿着剑追着朱襄抽，岂不是坐实了自己恼羞成怒。
他故作镇定道：“确实，甚无谓。”
朱襄：“扑哧。”
子楚：“……”
嬴小政再次递剑：“君父，给！”
蔡泽抱着一堆文书走进来，就看见子楚和朱襄在切磋，嬴小政在罚跪。
蔡泽深呼吸，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地变得心平气和：“政儿……太子，怎么回事？”
嬴小政直直跪在软垫上，面无表情道：“舅父说君父恼羞成怒，我给恼羞成怒的君父递剑，君父先说我不孝罚我跪，然后恼羞成怒地追打舅父。”
蔡泽：“……”
虽然嬴小政说的话很绕口，他还是听懂了。
蔡泽将手中文书放下，然后挽起衣袖走进战圈，双手抢下子楚手中的剑，击落朱襄手中的剑。
“等处理完政务，君上和长平君再切磋武艺不迟。”蔡泽平静道。
子楚和朱襄拍了拍衣服，跟没事人似的去处理政务。
处理政务的时候，子楚没忘记给嬴小政面前安张小桌子，让嬴小政跪着帮忙。
朱襄在一旁附和，让嬴小政好好跪着，背挺直了，别偷懒。
嬴小政把文书翻得哗啦哗啦响，心里不断琢磨等他当了秦王后，要给君父定什么难听的谥号。
子议父？甚好！
“这次君父葬礼，韩王还想来哭丧。”子楚翻开蔡泽放在最上面的文书，立刻头疼道，“他是不是给秦王哭丧上瘾了？”
朱襄道：“廉公还驻扎在韩国边境屯田，韩王自然恐惧。”
而且廉公现在驻扎的韩国边境，原来是韩国的城池，现在归秦国了。
子楚道：“廉公想回来拜祭君父，你看如何？”
朱襄道：“这得看你想如何。你是要收兵，还是先把韩国灭了？我建议别全灭，给韩国留一半地，以麻痹六国。”
蔡泽补充道：“若秦国灭韩，六国恐会联合起来。现在六国还未削弱，联合起来也算麻烦。何况楚国的内乱刚起，若有外部压力，恐怕楚王会逃过这一劫。”
子楚的眼神黯淡了一瞬。朱襄看出来他想直接灭韩国了？他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子楚虽然被朱襄猜出了心思，但他早就习惯了，所以没有其他君王被臣子猜中心思的惶恐和恼怒。
他很自然而然道：“那就暂时放过韩国吧。不过廉公领兵出战，却不能得太大功劳，恐怕会引人非议。我听闻东周公想要当周王？让廉公回秦国时顺路把东周国灭了，也算一桩功劳。”
朱襄眼皮子一跳：“顺路？你真能说。”
子楚道：“以廉公本事，灭个小小的东周国可就是顺道？”
朱襄道：“这倒的确如此。”
蔡泽道：“让韩王来吗？”
子楚戏谑道：“若夺了他一半地，他还愿意来，寡人自然欢迎。”
蔡泽拿出下一封文书：“魏王也想来拜祭先王。”
子楚乐不可支：“魏王？是因为魏无忌终于去给赵国戍边，他担心将来秦国攻打魏国时，魏无忌不来救他，所以要给秦国当属国了吗？”
蔡泽道：“君上，若按照法理，魏国在昭襄王时便已经是秦国属国。”
子楚笑道：“他若想来，那就来。”
朱襄道：“他最后应该不会成行，只是试探一下秦国。魏王虽然没什么才干，但很好脸面，又擅长阴谋小计。他只是在魏国做出软弱之态，以宣扬魏无忌弃魏国而去给他带来的困扰吧。”
子楚翻了白眼：“谁逼走的魏无忌啊？肯定不是他，对吧？政儿，别坐，背挺直了。”
趁着长辈们聊政务，偷偷坐在腿上的嬴小政露出了郁闷的表情，乖乖重新跪直。
君父还说若舅父欺负了自己，就让自己告诉他，他来帮自己。
呵。
蔡泽看不下去了，道：“太子年幼，跪太久恐对身体有害。”
朱襄道：“不会，才跪不到一刻钟，而且我专门挑的垫子，很软。”
蔡泽扶额，咬牙切齿：“朱襄！不要欺负政儿！”
朱襄道：“他居然挑拨我和夏同打架，这么不孝，该罚。”
子楚赞同：“就是就是。”
蔡泽无语，只能给了嬴小政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嬴小政认错：“我错了，我一定反省。”
朱襄对子楚笑道：“你看政儿认错的神态，像不像我在荀子面前认错的模样？”
子楚道：“像，特别像，特别诚恳。”
朱襄道：“对，特别诚恳。”
子楚补充：“但你认错后屡教不改。”
朱襄道：“我看政儿也差不多。”
蔡泽深呼吸：“朱襄，不要妄自揣测政儿！”
你这个人怎么回事！为什么要在秦王面前说太子的坏话！你是什么佞臣！
朱襄道：“你说难道不是？”
蔡泽：“……”虽然确实是。
嬴小政再次认错：“我错了，绝对不会屡教不改。”
朱襄被嬴小政气鼓鼓的模样气得大笑不止。
子楚也笑得直不起腰：“好，好，寡人信了，你可以坐下了。但还是只能坐垫子。”
嬴小政深呼吸，使劲深呼吸。
你们二人就是要欺负我为乐是不是？！生我出来就是给你们玩的吗？！！
嬴小政突然想起幼年时舅父的一句话，养外甥不是用来玩，那就毫无意义。
那时候他只会傻乎乎地给舅父报以小拳。
没想到到了如今，舅父居然还是如此！气死朕了！
蔡泽再次给了嬴小政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遇到这样的阿父和舅父能怎么办？只能由着他们乱来。
蔡泽万万没想到，夏同确实在朱襄面前没有变成秦王子楚。但夏同你也别老当你的夏同啊，能不能当一次子楚？
幸亏蔺贽已经较为收敛，否则这三人凑一起，又没有秦昭襄王和秦仁文王压制，他们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样的事。
一想到这三人做的事将来都是自己收拾烂摊子，蔡泽就有些想辞官。
他为官只是为了保护友人，并不想劳心劳力。
蔡泽心里仍旧记得自己只是想富贵安闲的愿望。
现在朱襄已经不需要他保护，他是不是可以辞官了？
蔡泽正这么想着，就见嬴小政十分委屈地看着他。
蔡泽在心中叹了口气，道：“你们若再欺负政儿，我就告诉荀子了。”
子楚满不在乎道：“荀子也会站在我这边。”
朱襄道：“我错了，我这就去拿椅子给政儿坐。”
子楚：“……朱襄，你怎么中途叛逃？”
朱襄起身去拿椅子：“你不知道荀子有多宠政儿。他倒是不会对你怎么样，但他会拿着拐杖揍我。以前荀子还只是拿戒尺，这次我回来后他变成了拿拐杖。那拐杖抽人你不知道有多疼。”
子楚问蔡泽道：“荀子换成用拐杖揍朱襄了？为何？”
蔡泽道：“这应该问朱襄自己。”
子楚笑道：“我还是去问荀子吧。”
朱襄把椅子拿来，子楚随意摆了摆手，让嬴小政坐下。
然后几人继续处理政务。
嬴小政在长辈们看不到的角度，狠狠将自己跪坐的垫子踢开。
生气！
但没想到，正在注意着他的蔡泽看到了。
蔡泽心里十分担心嬴小政的暴脾气。
以前嬴小政有他曾大父和大父护着，子楚也不是秦王，所以嬴小政可以在子楚面前嚣张。
现在子楚已经是秦王，嬴小政身为太子应该变得恭顺谦逊，才不会引起秦王忌惮。
国君和太子的关系和普通父子关系不同，他需要注意更多的事。但嬴小政似乎被长辈宠习惯了，现在丝毫没有当太子的自觉。
若嬴小政学不会谨小慎微，朱襄又是个傻的，不一定能察觉出秦王和太子之间的不对。如果秦王与太子不睦，朱襄该如何？
蔡泽想了想，放弃了辞官的打算。
朱襄是个靠不住的，蔺贽又喜欢往外跑。他还是得留在咸阳宫里，为嬴小政考虑。
子楚万万没想到，他刚继位，友人之一居然就想辞官。
……
楚国。
楚王面无血色地跪坐在坐垫上，嘴张张合合，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春申君表情木然地坐在楚王对面，一言不发。
其他卿大夫也脑袋低在胸口处，不敢说话。
半晌，楚王才戚然道：“本王有何对不起他们？为何他们居然造反？连吴起当令尹的时候，他们都未造反！”
众人不言。
楚王看了一遍平日里多吵闹的群臣，最后将视线投向春申君。
在他最无助的时候，只有春申君在他身边。所以他继位之后，十分看重春申君。
只是当久了楚王，他身边出现了更多的人，春申君又做错了不少事，他就逐渐冷落了春申君。
现在他又陷入无助，便习惯性地看向春申君，希望春申君再次解救他。
春申君注意到楚王的眼神，心中感情复杂。
楚王终于又开始依赖他。但每次楚王都只会在遇到麻烦时才依赖信任他。
可自己与楚王一荣俱荣，春申君只能为楚王出谋划策。哪怕他现在认为楚王是自找的。
“或许是他们早就有野心了。”春申君道，“他们本就是楚国宗室，有野心也正常。何况田氏代齐，三家分晋后，不知道有多少封君想着自立为王，只是没能如愿。他们既然是宗室，有机会肯定也想自立为王。”
春申君讥笑道：“他们恐怕认为，这楚王他们也当得。”
楚王怒道：“竖子尔敢！”
春申君道：“他们已经做了。”
楚王再次神情颓然。
看着楚王这没志气的模样，春申君心头有一点堵。
他从楚王当太子时伺候起，所以一直知道他的主父实在是没什么雄心壮志。
他原本以为这样很好，这样楚王才能任由他施展抱负。
但现在楚国内乱，楚王不思立刻平乱，只是不断懊恼为何这些人要叛乱……
唉。
春申君道：“君上，他们为何叛乱，等平定叛乱后再亲口问他们。现在应该平乱。”
楚王唉声叹气道：“是啊。但他们都是本王的族人，本王不忍啊。”
春申君知道楚王只是在装仁义，也不揭穿，继续道：“他们先叛乱，大王平乱理所当然，怎么能不忍？大王实在不忍，待平乱之后不将他们斩尽杀绝，只是将他们贬为庶民流放，也算是对得起他们祖辈了。”
楚王听了春申君的话后点了点头，道：“确实如此。春申君，你领军？”
春申君道：“他们四处作乱，我只能领一支兵。大王，你该至少派四路兵出击。而且秦国虎视眈眈，其他国家也在一旁看着。我想我们还需要备战外敌。”
楚王立刻再次神情懊恼：“那可如何是好？本王没有那么多兵？”
春申君不再说话。
他知道该如何做，楚王也知道。但楚王不想自己说出来，想让自己说出来。
但他不能说。
若他说了，即便平叛成功，他恐怕也会被楚王当做弃子。
这办法就是，承认几个实力最强大的封君自立为王，然后与他们结盟，去攻打较小的封君，以争取留下大部分楚国土地。
楚王不断用眼神示意春申君，春申君闭嘴不言，全当没看到。
楚王心生恼怒，便看向其他人。
在秦布在楚国流行时，楚王与其他封君一样，也积攒了大笔钱财和粮食，自以为实力提升不少。
待四处民乱时，楚王直辖的地方有春申君看着，没有太多改粮为棉的事，所以还算安稳。
看着其他封君的封邑民乱四起，白头翁游说楚王趁此机会收拾不听楚王命令的封君。楚王虽然将白头翁驱逐出楚都，但已经意动。
后来白头翁被不知哪位封君派人追杀落水，尸骨无存。楚国民心更乱，严惩凶手的声音与日俱增。
一些有志之士都聚集在了楚王身边，愿意效仿吴起和屈原，再次帮楚王变法。
特别是以军功封爵的楚国新兴贵族，都对楚王拍着胸脯保证，那些老封君不足为惧，自己定能横扫他们。其中以世代为将的项氏最为积极。
老封君中也有支持楚王变法之人，那便是屈氏。
这一点连朱襄都未曾想到。是蔺贽去了楚国实地考察后，才发现屈氏比没有根基的春申君，更合适当“楚王直属”代言人。

第160章 炒南瓜子仁
楚王虽自称蛮夷,但在政治体制上，是最遵循周制的诸侯国。每一代楚王都会给自己的儿子分封。分封后，宗室子弟便以封地为氏。
芈姓后裔一共有上百个氏族。这上百个氏族,奠定了楚国贵族封君体系的基础。偌大的楚国属实是小一号的东周了。
因大部分的封君都是芈姓后裔,楚国要削弱旧贵族十分困难。所以历代楚王都是在芈姓后裔中扶持几家领头人,拉一派打一派，以维持自己“首领”的位置，否则楚国的地都不够封的。
西周早期,楚国封君的首领是斗、屈、成、蒍四族；春秋五霸之一的楚庄王为巩固权力，灭斗氏、成氏，屈、蒍两家并驾齐驱；楚灵王重创蒍氏,继任者扶持新贵薳氏与屈氏相抗，薳氏没落,屈氏也元气大伤。
直至春秋末期,景氏、昭氏趁着屈氏元气大伤崛起。进入战国时,楚国便成为“楚国三户”,景、昭、屈三足鼎立割据。
楚王在召集群臣商谈封君作乱对策时,蔺贽也跷着腿,磕着炒南瓜子,说起自己利用屈氏的事。
“我原本与朱襄一样,以为景、昭、屈三氏若有机会,大概都会有自立之心。待去了楚国仔细研究，我才发现屈氏现在并无自立的实力。”
蔺贽剥一片南瓜子丢到嬴小政面前的小碟子里，又剥一片南瓜子丢嘴里。
嬴小政自己剥南瓜子自己吃,待前面蔺贽剥的南瓜子仁累积成一小堆后，就把瓜子仁抓起来全部丢进嘴里，把子楚看得直皱眉头。
以前不常在一起,子楚只看到嬴小政优秀的一面。现在朝夕相处见得多了，子楚才发现嬴小政被宠得怪毛病一堆。
嬴小政发觉子楚在瞪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瓜子仁，转头对朱襄道：“舅父，君父让你给他剥瓜子。”
朱襄嘴里含着一片南瓜子，含糊不清道：“啊？”
朱襄看向子楚，子楚无语道：“我没有。”
朱襄会意，道：“政儿，你君父的意思是，让你分他一半剥好的瓜子仁。”
这下轮到嬴小政“啊”了。
不过嬴小政不是小气的人，他立刻慷慨地分了一半给子楚。
蔺贽不满了：“君上，你多大的人了，还和儿子抢吃的。”
子楚辩解：“我没有！我是责怪你太娇纵他！”
蔺贽道：“剥个瓜子有什么娇纵？朱襄，你给君上剥瓜子。”
“哦。”朱襄飞速剥瓜子，在子楚面前也积了一小堆瓜子仁。
子楚再次无语。
蔡泽更无语。他扶额道：“我们是在讨论政务，不是饭后闲聊，你们能不能正经一些，严肃一些，不要中途打岔？”
蔺贽继续往嬴小政面前丢瓜子仁：“哦，我继续。屈氏自与薳氏两败俱伤后，一度被新崛起的景氏和昭氏压制。为了保住地位，屈氏选择依附楚王，成为支持楚王最有力的世卿勋贵。楚怀王时……”
蔺贽说到“楚怀王”这三字的时候，他与子楚都露出了一个微笑。
朱襄无语。这两人笑什么笑？想起什么地狱笑话了吗？
老秦王做的缺德事，你们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是吧？
蔡泽没等蔺贽再次将话题发散，赶紧道：“你是想说，屈氏是最支持楚怀王的势力？”
蔺贽笑道：“是。楚怀王攻秦和入秦之事，当时执掌楚国朝堂的屈原和昭睢都强烈反对。但屈氏还是遵从楚怀王的命令认真与秦国打了一场，昭氏却联合景氏故意贻误战机，导致楚国由胜转败，屈氏大部分势力都折在战场上。”
子楚道：“就算没有这两家拖后腿，秦国也会赢。”
蔺贽白了子楚一眼。
子楚干咳了一声，补充道：“不过赢起来就不会这么轻松了。到了战场上还争权夺利，真是令人不齿。”
蔡泽道：“封君只为各自封地和利益为战，这种事多的是。”
朱襄点头：“秦国也有。”
子楚本想辩驳，但想起秦昭襄王时期的封君好像确实做过此事，便不高兴地把朱襄剥好的瓜子全抓进嘴里。
朱襄继续给子楚剥瓜子仁，并笑话子楚：“你习惯和政儿都差不多，还好意思说政儿被娇纵。”
嬴小政在心里点头，就是就是。
蔡泽赶紧在话题又走偏之前继续话题：“屈氏当时的主事人，应该就是投水自尽的屈原？”
蔺贽道：“对。屈氏上下至今为屈原鸣不平。楚怀王之子楚顷襄王之后便放弃了实力大损的屈氏。如今屈氏空有楚国三大氏族之名，实际上权力地位已经远远不如景氏和昭氏。楚国已经是景氏和昭氏两家独大了。”
子楚喝了口淡茶，把嘴里鼓鼓囊囊的瓜子仁吞下去。抛弃忠心的人，投向奸猾小人，楚王这是无能呢，还是无耻呢？
他擦了擦嘴，问道：“屈氏恨景氏和昭氏？”
蔺贽微笑：“他们表现得和景氏、昭氏很亲近。毕竟几百年前是一家。一家人，肯定是不恨的。”
几百年前是一家……三人都笑着摇头。
嬴小政没有笑。他皱了一下眉头，放下手中的瓜子仁：“如果给屈氏一个机会，他们一定想再把景氏和昭氏压下去？但他们有何把握，是他们把这两族压下，而不是他们自己彻底失败？”
蔺贽得意洋洋地指着自己：“这要靠楚国那位比肩长平君的白头翁了。”
朱襄啪嗒啪嗒鼓掌。蔡泽、子楚和嬴小政都用疑惑的眼神看向他。
朱襄也很疑惑：“这时候不该为蔺礼鼓掌喝彩吗？”
三人：“……”
子楚很认真地对嬴小政道：“你舅父有些行为，你不准学。”
嬴小政嘴角微抽：“我才不会学。”
蔡泽按压着太阳穴叹气：“朱襄，你当现在是在听说书吗……严肃些。”
蔺贽道：“那么严肃干什么？我也觉得这时候该来些掌声。”
蔡泽咬牙切齿地骂道：“闭嘴！”
蔺贽失笑：“好好，我闭嘴。我闭嘴了，你们还听我继续报告此次楚国之事吗？”
蔡泽道：“好好报告，别打岔。朱襄你别在那点头，你也是！”
子楚给了朱襄一个嘲笑的眼神。
朱襄丢给子楚一堆瓜子壳。
蔡泽瞪视。
朱襄和子楚坐直。
蔡泽在心里又叹了口气，道：“继续说，这次一口气说完。”
蔺贽道：“接下来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屈氏代表楚国最古老的芈姓贵族，春申君代表楚国新贵士人，蔺贽又牵线了楚国将门项氏，给楚王打造了一个最“完美”的团体。
楚国将门项氏出自姬姓，春秋时被封项国，后被鲁国所灭。项国贵族便南逃楚国，以国为氏，世代在楚国为将。楚王给他们封邑，也称“项地”，以延续祭祀。
项氏虽已经在楚国扎根许久，但在楚国代代分封芈姓宗室的情况下，外姓贵族几乎难在楚国身居高位。
楚国出兵时，也是芈姓封君为主帅，遣他姓封君去冲锋陷阵。他姓封君早就积攒了许多不满。
项氏既是他姓封君，又是将门，是这个群体的完美代表。
“我接触了项氏中一位叫项燕的年轻人，资质不错。他应该是项氏接下来的当家人。”蔺贽道，“有才华之人多有傲气。我只和他谈了谈从楚怀王到如今楚王，在秦王手下吃的诸多败仗，他就入局，大骂主帅无能。他怒言，若他当主帅，定能与秦国相抗。”
嬴小政没好气道：“哦？与白公相抗？这么厉害？我这就和白公说去。”
蔡泽扫了嬴小政一眼。中途插嘴的嬴小政立刻拿起茶杯遮住嘴。
蔺贽道：“他厉不厉害，就看他这次能不能帮楚王平定叛乱吧。”
子楚问道：“若他真的厉害，帮楚王平定了叛乱该如何？”
蔺贽笑道：“我要的就是他能帮楚王平定叛乱。这样李牧和王翦施压，他们才会和谈。颠覆楚国对秦国并无好处。秦国现在吞不了这么多领土，白白给其他五国占了便宜。得让楚国保持现在领土，只是陷入分裂，才更符合君上的希求啊。”
子楚想了想，也笑道：“确实。朱襄，你作何想？”
正在剥瓜子的朱襄抬头：“我什么都没想。”
众人：“……”
子楚拍桌道：“现在想！”
“哦。”朱襄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李牧大概会派骑兵去扰乱楚国。就算屈氏、项氏和春申君支持楚王平乱，但他们自己的封地若出事，他们也会优先保护自己的封地。这时若有人游说他们和谈，他们一定会同意。但你们派谁去？秦国人恐怕不行。”
子楚促狭道：“你这不是能想吗？蔺礼，你既然出此策，应该已经想好了让谁游说楚王。但楚王真的会同意从楚国另立他国吗？”
蔺贽道：“楚王不会同意，但其他想当楚王的人会同意。楚王在秦国为质子的时候，不是生下了长子吗？现在这位长子也已经成年了。”
嬴小政眼皮子一颤，嘴角下撇。
昌平君熊启。
现在熊启还没有受封昌平君，但已经在军中崭露头角。
他是楚王与一秦国宗室之女的孩子。待楚王离开之后，他如秦国宗室一般被抚养长大，秦国众人也待他如待秦国宗室。所以梦境中的大嬴政才会视他如长辈，即便他露出对秦国攻打楚国的不满，也只是将其贬谪。
结果大嬴政的宽容，带来的后果就是昌平君熊启截断了李信攻楚的后路，让李信遭遇大败。
嬴小政回想了一下自己从梦境中得到的“记忆”。似乎那个大败李信的楚将，就叫项燕？蔺伯父看人确实准。
“让熊启归楚？”子楚犹豫，“熊启心系秦国，与楚国并不亲近。”
蔺贽道：“君上，这和他心系哪国没关系。他回国是当楚王啊。”
朱襄插嘴道：“你居然会问出这样的话？你应该能理解他的心情。”
子楚道：“哦，你是说我当质子时的心情？也对。身为被君父抛弃的弃子，若能回国当上国君，那确实是扬眉吐气。”
子楚顿了顿，道：“我现在确实是扬眉吐气了。”
朱襄拍了拍子楚的肩膀，没出声安慰子楚。
子楚自己缓了一会儿，道：“好，就让熊启回去。是直接放熊启回去？”
蔺贽道：“当然是让公子启逃回去。”
子楚眉头一挑：“再来一个奇货可居？”
蔺贽道：“这不是很好吗？”
蔡泽道：“公子启现在生活不错，他不一定有迫切想逃回去的想法。”
蔺贽得意道：“白头翁的门人求他回去拯救楚国呢？”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子楚带头为蔺贽鼓掌。
蔡泽叹了口气，慢悠悠地配合。
秦王已经被朱襄带坏了，他能怎么办？总不能辞官归隐。
……
“现在楚王只有一幼子在身侧，若有意外，楚国定会陷入内乱。”一楚人跪地痛哭道，“公子是楚王长子，是楚王唯一成年的儿子。求公子归楚！”
其他人也跪地哭道：“求公子归楚！”
熊启双手攥紧，来回踱步，然后叹了口气道：“我便是想要归楚，又如何能归楚？这里是秦国，即便是商君当年想要逃走都未成。”
为首之人重重磕头，道：“我有一计。我已经找来与公子体态面貌相似之人，可让他扮作公子卧病在床。公子用他的身份离开楚国！”
熊启仍旧犹豫。
秦律严苛，若他被抓到，说不定楚公子的身份也保不住他的命。
但现在楚国动乱，归国后他一定会被楚王立为太子。这种诱惑，让他难以拒绝。
熊启道：“让我再想想吧。现在秦王在咸阳城内，我不敢轻离。”
熊启正在犹豫时，秦王子楚虽未出孝期，但仍旧出巡秦国各地安抚众民，以让秦民知道换了个秦王，他们的生活也不会有改变。
秦王子楚还带去了新田律，督促秦国也改革田律，给秦民分更多的田，落实秦国兵卒的家人在他们战死沙场后也有所依靠的政策。
年轻的秦王第一次出巡，将相国蔡泽、丞相蔺贽、长平君朱襄都带走了，只留年幼的太子在荀子的辅佐下监国。
可能因为子楚是质子出身，乍“富”之后特别讲究排场。
他出巡时，将咸阳城的守卫带走大半。
求熊启归楚的人再次请求熊启抓住这个机会，赶紧回楚国。
“公子请看，这是项氏、屈氏的族长给公子的信。”那楚人道，“他们都支持公子归楚，成为楚国太子！公子乃是秦国宗女和楚王之子，身负秦楚之好。若公子未来当楚王，或许秦国也不会率先攻打楚国。公子！求你归楚！”
熊启见时机恰好来了，心道这难道是天意。他叹了口气，道：“只好对不起阿母了。”
他此次偷偷归楚，当然不能带上母亲。想来母亲是秦国宗女，即便他偷偷回楚国，应当也没事。
等他当了楚王，就让人从秦国把母亲迎回楚国当太后。
熊启是果断之人。他下定决心之后，立刻迅速轻装伪装离开，没有带任何财物，行为颇为决绝。
子楚等人得知此事，不由感慨，此子的心性恐怕比现在的楚王更适合当楚王。
“我该不会放虎归山吧？”子楚道，“他看着还行。”
蔺贽道：“君上，你身边有我们，楚国边疆还有李牧和王翦。这是放虎归山吗？这是放虎归笼。”
子楚失笑：“这比喻好。”
朱襄道：“他确实有胆识，够果决。如果给他一些时间，他或许能扭转楚国的颓势。但现在楚国已经没有时间了。”
蔺贽道：“也不一定，如果君上突然变得昏庸。”
蔡泽一拳揍了上去：“闭嘴！”
他对子楚拱手道歉：“君上，蔺贽口无遮拦，请惩罚他！”
子楚道：“嗯……惩罚他下一顿饭只能喝粥。好了，继续说。秦王是我，我必不会让他有机会。”
朱襄道：“秦王，你这时候自称寡人更有气势。”
子楚负手而立，仰头道：“寡人在秦，楚国必亡！”
朱襄和蔺贽啪嗒啪嗒给子楚鼓掌，蔡泽在一旁无语地叹气。
他很想问蔺贽。之前蔺贽说，今后秦王就是秦王，不再是夏同。与秦王的相处需要谨小慎微，君臣有别。
但现在与秦王君臣有别的是不是只有自己了？蔺贽你自己说的话，你自己都忘记了吗！
蔡泽虽然心里无语，还是遵循与子楚的君臣有别，时不时地拉一拉有些过界的蔺贽和朱襄。
特别是朱襄。
你和秦王天天切磋剑术，真的没问题吗？就算你说是帮秦王锻炼身体也不行！
蔡泽心累。
子楚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相国有多心累，他笑着道：“现在熊启已经回楚国争夺太子之位，春申君该头疼了。我记得现在楚王的太子之母，是春申君献上去的人？”
蔺贽笑道：“他当然头疼。不过头疼也没办法，公子启是长子。”
朱襄道：“也不一定。公子启生母是秦国宗女，或许他会以这个借口阻止楚王换太子。”
蔺贽摇头：“不，他不会。因为现在楚国需要一个已经成年的太子。”
众人安静了一会儿。子楚淡淡道：“如果他不阻止楚王换太子，寡人便高看他一眼。”
蔡泽颔首：“他便当得起春申君之名了。”
朱襄心想，春申君若不阻止楚王换太子，将来熊启继位之后会厚待他吗？
恐怕很难说。
……
熊启很快归楚，一路几乎没有波折。
他大概与模仿他的人太像，所以没有人认出他。
秦国虽然已经阻止商人去楚国经商，但利润在那里，总会有人铤而走险。
秦国边境有不少走私的商队。这些商队遇到了正交战的楚军，楚军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他们进入楚国。
因为他们头上的封君都等着这些商人的商品。
熊启进入走私商队，顺利来到了楚都。
楚王原本想迁都寿春，寿春城都修得差不多了。但现在楚国内乱，打乱了楚王的计划。熊启来到的仍旧是陈都，离秦国边境不算太远。
熊启进入楚都之后，最先见到的不是支持他的项氏、屈氏族人，而是春申君本人。
当熊启看到拦路的春申君时，心都提了起来。
他知道现在的楚太子是春申君的人，春申君应该是自己登上太子之位的敌人。现在春申君带兵拦路，恐怕自己会有危险。
春申君静静地看着熊启，问道：“车中可是公子启？”
熊启咬了咬牙，下车道：“是。”
春申君叹了口气，道：“公子启好胆识。”
熊启道：“我敢从秦国归楚，胆识自然不小。”
春申君看了熊启一会儿，释然地一笑：“和大王当年一样。”
他躬身作揖：“请公子启回宫。”
熊启看着躬身的春申君，没有回答。
春申君再次道：“请公子启回宫，大王正在宫里等候公子归来。”
熊启仍旧未动。
春申君叹了口气，将身上佩剑解下，跪在地上，双手递给熊启。
“请公子归宫，楚国需要公子。”春申君抬起头道，“我是楚国的春申君，请公子安心。”
熊启深深看了春申君一眼，接下春申君的剑，佩戴到一侧腰间，然后双手将春申君扶起来：“春申君请起。”
春申君起身，送熊启进入一架宽大的马车。
封闭的马车中，他已经放好了楚公子的衣冠，另有仆人伺候熊启更衣梳洗。
春申君亲自为熊启驱车。沿路之人纷纷翘首议论。
有人告诉他们，这是在秦国为质的楚国公子回楚国了。他们的大王有成年的公子了。
楚人纷纷露出安心的神色。
虽然楚王现在身体很健康，但现在楚国内乱纷纷，若楚王没有一位成年的继承人，总是令人担忧。
……
“以我对春申君了解，他恐怕确实会妥协。”朱襄道，“但他虽然想退，他身后之人会让他退吗？”
楚王多了一个秦国宗女所生的成年公子，那位公子启还凭借自身勇气和才智从秦国回到了楚国。无论从哪方面看，公子启就是当仁不让的楚国太子。
春申君想借由掌控下一任楚王，而延续他和以他为尊的楚国新贵的富贵一事，彻底失败。
他身后的人能接受这样的失败？
“当然是不会接受的。”蔺贽道，“项氏和屈氏，也不是人人都希望看到一位有能力的楚王出现。他们支持楚王，可不是为了楚王啊。”
蔡泽道：“公子启归楚，楚王这里看似多了一层保障，实际上多了纷争。”
子楚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脖子和肩膀，道：“回咸阳吧。”
楚国之乱虽未尘埃落定，实际已经尘埃落定。
该回宫了。

第161章 公子启酒壶
公子启回到了王宫,与素未谋面的生父相拥而泣，仿佛他们有多父子情深似的。
春申君和一众卿大夫看着楚王父子感人肺腑的重逢，都挤出了几滴配合的眼泪。
有人低声问春申君,语气似嘲讽：“没想到春申君居然会亲自相迎。”
春申君道：“我与诸君不一样,只是贫寒士人出身，一生荣辱系于楚王、楚国。所以我绝不会做有害于楚王和楚国之事。”
那人恼怒道：“春申君,你这是何意？难道我等会做有害于楚王和楚国之事？！”
春申君瞥了那人一眼，道：“我只是说，诸位都是世卿勋贵,无论在哪都是人上人,与我不同。君别误会。”
春申君如此解释之后,众人脸色很复杂。
因为几场大胜奠定了地位，已经成为项家主事人和楚王心头红人的项燕扫了一眼平叛还未成功,就有了内斗苗头的同僚,冷冷道：“春申君此言有差。我等是楚国封君,一身荣辱何不系于楚国？不过春申君对楚王和楚国的忠心,确实是我辈楷模,毋庸置疑。”
春申君看向项燕。一身荣辱系于楚国,不是系于楚王吗？项燕不仅打仗厉害，心思也挺多。
春申君对项燕拱了拱手，当接受了项燕的说和,没有继续与他人相互嘲讽。
其他人心中颇有不忿。
在场卿大夫中多芈姓贵族。在楚国贵族中，即便不如景、昭、屈三氏,他们也比他姓贵族尊贵许多。
之前春申君压他们一头，他们就心生不满。现在项氏又爬到了他们头上。
只是现在还需要项氏带兵打仗，他们只能暂时忍耐。
楚王随后设宴。
公子启对比楚国其他宗室同龄人，确实是一个完美的楚公子。
宴会上,他对春申君非常热情，连番向春申君敬酒，说自己对春申君十分敬仰。
春申君打起精神与公子启热烈攀谈，仿佛两人在宴会上结成了友人似的。
宴会过半，楚王以不胜酒力先行离开，将宴会主导交给公子启。
楚王离开之后，一些老臣陆续离去，春申君也找借口离开。
他离开时，楚王后差人来寻他。
春申君叹了口气。躲不过啊。
他差了两人，一人告知楚王，一人告知公子启，然后前往了楚王后的寝宫。
楚王后独坐屋内，腿上枕着如今年岁不大的楚太子。
楚太子已经睡着。
他睡颜十分平和，不知道是否清楚自己的太子之位快消失了。
楚王后李氏凄婉道：“春申君要抛弃我母子二人吗？”
春申君道：“定何人为太子，是由大王决定。”
楚王后道：“春申君真的不能救救我母子二人吗？”
春申君道：“公子启比太子年长许多，他为了表示自己的大度，应该会厚待你们母子二人，不用担心。”
楚王后垂眸：“真的？”
春申君道：“那是曾在秦国受过重用的楚公子，不要小瞧他。”
楚王后叹气：“那我就放心了。”
春申君道：“好好劝说你的兄长，让他不要乱来。”
楚王后摇头：“我劝不住。”
她垂着头道：“春申君请回吧。”
春申君转身离开。在踏出门的那一刻，春申君回头：“不要做任何事，你们母子二人就能富贵终身。”
说完，他大步迈过门扉。
楚王后抬起头，看着春申君的眼神中满是怨毒。
她不相信春申君真的对公子启毫无办法。如果春申君不想让公子启继位，一定能说动楚王。
即便说不动楚王，难道他不能派人截杀公子启吗？
他倒是说得好听，公子启能厚待自己母子二人。但谁愿意将自己的安危系在别人身上？
“将那封信向兄长送去。”楚王后道。
她身边的侍从俯身听命。
春申君离开了楚王后的宫殿，公子启正拎着一壶酒，在庭院中等候他。
楚王没有出现。这让春申君心落在了谷底。
“正如春申君所说，楚国需要我。我知道，楚国也需要春申君。”公子启道，“我不会对付春申君。”
春申君摇摇头：“我的未来，并非以公子的心意而定。不说这些了。公子常在咸阳，是否与朱襄公见过面？”
公子启苦笑：“这不知是第几人向我问起朱襄公了。”
春申君道：“我和朱襄公算是友人，喝过几次酒。他可好？”
公子启摇头：“我不知。除了秦王设宴，我和朱襄公连酒都未喝过。”
春申君疑惑：“难道咸阳中人嫌弃朱襄公出身，不肯与之交往？”
公子启嗤笑：“怎么可能。”
他晃了晃酒壶，示意春申君与他一同在庭院的小亭中坐下。
他知道自己回到楚国之后，如果不想成为其他人争权夺利的傀儡，就需要得到春申君的帮助。
春申君也对他示好，所以他愿意和春申君私下多聊。
楚王的意思也是如此。
楚王虽懦弱，政务上有些平庸。但御下的本事，他还是有的。
他好歹也当过质子，真蠢就回不到楚国了。
“长平君在秦国看着风光，但这风光，恐怕给任何一个卿大夫，他们都是不想要的。”公子启道，“长平君在秦国，身边与其交往的所有人，都必须经过秦王点头。而秦王点过几次头？”
公子启将酒壶放在石桌上，开始掰手指。
“除了长平君在赵国就已经结识的人，如荀况、廉颇、蔺贽、蔡泽、李牧，就只有武安君和已经辞世的应君，以及最先给长平君当护卫的蒙武。”
“入秦近十年，长平君还与谁交流过？只有他离开咸阳的时候，接触的郡守李冰和张若。咸阳城中，无人能与长平君来往。即便是蒙武、武安君、应君的家人也是如此。”
“这世上，有哪个身居高位的贵族会如此？”
“即便是被冷落的贵族，也能自由与他人相交。但长平君不行。”
“我听闻春申君曾想离间长平君与秦王，我劝春申君放弃吧。秦王永远不会忌惮长平君。”
公子启又晃了晃酒壶，仰头喝了一口。他放下酒壶，盯着酒壶中不知道是灯笼还是月亮的影子轻笑。那笑声有嘲讽，也有一些他自己都未能察觉的同情。
“就算是赵丹那样愚蠢的国君，若长平君在赵国已经身居高位，他唯一的后代是赵国未来的王，他不慕权势钱财一心为赵国和赵王，他深居简出身边所有人所有事都被国君掌控。这样的人，谁会去忌惮？”
公子启并非没有想过与朱襄私下交流。
即便是秦昭襄王当政时，贵族们互相宴请也很正常。所以朱襄刚到秦国时，自然也收到许多拜帖。
而后这些拜帖全部被秦王的使者送了回去，或许都没有出现在朱襄眼前。
后来咸阳城的人都知道了，朱襄无论品行还是才华，的确是国士无双。他也确实深受秦王的信任和喜爱，可以在秦王面前比秦王真正的晚辈还自在。
可他被秦王捧着的代价呢？
是自由。
别看朱襄能够离开咸阳城，但他和秦王已经有很深的默契，那就是不与任何秦王不允许的人深交，特别是在秦国中枢的卿大夫们深交。
如李冰等郡守，朱襄大可以与其放心交流。
公子启甚至怀疑，秦王知道朱襄去了地方上，也不会培养自己的势力。因为太子政就在朱襄身边。
春申君沉默了许久，从公子启手中接过酒壶，喝了一口后问道：“公子为何要与我说此事？”
公子启道：“不是春申君问他的情况吗？”
春申君道：“也对。那他过得不好了？”
公子启摇头：“他或许并不认为自己过得不好。因为他可能不在乎这些其他人会在乎的事。”
自由地与人结交，与更多的人交流，拥有一块可以自己自由喘息的地方。
这种事，朱襄似乎不在乎。他看上去活得很开心，也是真心对待秦王那控制欲极强的一家人。
所以公子启劝说春申君，不要再对朱襄用离间计了。
没用。
如朱襄这样完全被秦王掌控的人，秦王都不放心，那秦王大概是已经彻底糊涂了。
而秦王不仅不糊涂，到秦王子楚，已经是三代精明人了。
公子启想着秦国未来还有已经早就崭露头角的太子政，他就不寒而栗。
楚国真的有希望吗？
就算他回到了楚国，楚国就真的能在秦国兵锋下存活吗？
公子启不蠢。他能在秦国受重用，就证明了他却有才华。秦国官场上可不养闲人。
所以公子启很清楚，自己和楚国的希望都渺茫。
他甚至有一种预感，若是自己当了楚王，说不定会成为楚国的亡国之君。
但他看见楚人来求他，看见来者是号称楚国的长平君的白头翁的门人，他还是回来了。
回来与这天下大势对抗。
“春申君，我会尽力保护你。”公子启道，“楚国已经很难了，少一个贤臣，就更难一分。我本就看不到希望，若你死在了权力倾轧下，这楚国未来就更没有希望了。”
春申君低着头问道：“公子何出此言？只是一些叛乱，很快就能平叛。”
公子启摇头：“叛乱不算什么。我说的是秦国，是秦国统一天下的大势。”
他从春申君手中把酒壶拿回来，又仰头喝了一口酒。
然后他抹了抹嘴，继续笑道：“我在君父离开秦国的前一年出生，在秦国已经生活了二十余载，对秦国一草一木都很熟悉。若非我是熊启，我已经是秦人。”
“春申君去了秦国，看到过秦国盛世的只鳞片羽。现在的秦国更强大了，秦国的人心也更齐了。这一切，都是朱襄公的功劳。只有一个完全不慕名利，甚至连贵族的尊严都不要的圣人，才能辅佐秦国建立这样的盛世。”
“我曾在咸阳学宫学习，我知道天下统一乃是大势。这天下已经纷乱许久，早就需要一个雄主统一，结束这几百年的战乱。”
“原本楚国有机会，但现在楚国变成了这样，除非现在秦王子楚和太子政全都暴毙，秦国突然陷入王位争夺而分裂，否则不管是楚国还是谁的什么国，都没机会了。”
“这一切我回楚国之前就知晓的。”公子启对春申君道，“朱襄公有一项本事，就是看人很准。他若以友相待的人，都是这世间顶尖的贤才。楚国之中，只有春申君能与朱襄公私下喝上一场酒，也只有春申君能得朱襄公一计阳谋，让君父冷落你。”
“你是朱襄公的友人，所以这话，我只与你说。”公子启道，“春申君，尽力活下来吧。说不定我俩会成为一对亡命君臣。”
他再次将酒壶递给春申君。
春申君握着酒壶许久，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不知为何，他眼睛有些湿润，心头有些发热。
即便是那位被他拼命救回的主父，也未给他以如此热意。
“好。”
春申君没有用华丽和诚恳的措辞来表达自己的忠心，只是平静地淡淡地如此说了一个字。
……
李牧横刀坐在战船船头，手上是从楚都送来的信。
刀太好用，他已经很久不用剑了。
现在他手下的兵卒们也全都用刀，不再用剑。
“公子启已经回楚都，与春申君相谈甚欢。”李牧道，“楚国终于迎来了一位贤主，可惜太迟。”
在李牧的信纸上，密密麻麻写着春申君和公子启晚上庭院私会时说的话。
公子启以为自己和春申君在开阔无人处密聊，却不知道所谓落水尸骨无存的白头翁，就是秦国的丞相蔺贽。白头翁的门人，也尽是秦国的探子。
李牧手中的信，大概也会送到秦王子楚那里去。
李牧对公子启生出了些许好感。
能看出朱襄的处境，能感慨秦王对朱襄不公的人，李牧都会对其有些好感。
李牧早就发现了此事。
朱襄自己肯定也知晓，然后他就故意让自己变得孤僻。
怎么会有一位秦王外戚封君，入秦近十年，居然从未参加过秦国任何一个贵族的宴请，也未在家中举办过任何一次招待外人的宴会？
怎么会有人能忍着近十年不结交新朋友？与秦国所有世卿勋贵都形同陌路？
朱襄还是一介庶人的时候，还在给蔺相如当门客的时候，他都能结交许多新的友人。
他在蔺相如身边，不如他入秦的时间长。但他结识了墨家和农家的首领，与荀子成为师徒，“招揽”了子楚和蔡泽，还经由廉公认识了自己。
难道秦国没有朱襄愿意结识的人吗？
即便是韩非和李斯这两位朱襄时常夸赞才华的人，朱襄都刻意与其保持距离，让政儿去与他们交好。
因为朱襄说，这两人迟早会入秦国朝堂的。
“所以朱襄确实不会被任何秦王忌惮。”李牧手一扬，信纸飞入江水中，瞬间消失在浪花间，“希望政儿……政儿继位，朱襄也会如此。他自己选择如此。”
朱襄不希望君臣之别损害他与子楚、政儿的感情，所以他会自己尽可能地规避这种可能。
等天下一统，朱襄满天下种地时，恐怕就会好些了。李牧心道。
天下一统恐怕还有些年，但把楚国之事快点了结，让朱襄离开咸阳，朱襄的日子也会好过一些，不用总围着三两人转悠。
而且雪姬也想念朱襄，想与朱襄团聚。
“将军，看到对岸了。他们好像都没防备我们。”掌舵的兵卒前来报告，“我们是直接冲过去？”
李牧点头。
在公元前250年，秦王子楚登基当年秋季，秦将李牧登陆长江北岸，占据多个城池，将长江三角洲彻底收入囊中。
因为楚国正在内乱，李牧此举无人抵挡。
之后，李牧将兵马运到长江北岸，以长江三角洲的北岸为据点，率领一支轻骑兵攻打楚国城池。
李牧这一支骑兵十分奇特，与其他战场上的秦军完全不同。
他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速攻占一座城池，并不防守，只是换马筹粮，再把剩下的粮食分给众人。在楚国人想要收复城池的时候，便开门去往下一个城池。
他们的行军路线曲折无比，仿佛就在江淮平原上不断做折返。
而蒙武和张若也渡过长江，在北岸盘踞。
李牧每次折返，都能在北岸找到补给，楚国根本无法围剿他们。
李牧回到据点后，下一次出兵的地点也难以预料。
他总会乘船离开出兵的地方，然后沿着长江不知道从哪上岸，不知道从哪继续出发。
楚国除非顺着长江北岸横向拉一条防线，才能防止李牧的突袭。
如果楚国现在内部还和睦，可能多个封君共同出兵，还能勉强应付李牧的突袭。至少他们能查到李牧在哪里登陆，然后战车与骑兵追逐李牧。
但现在楚国已经乱了，至少楚国有一半的封君，楚王都无法差遣。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李牧的轻骑兵，在江淮平原上仿若无人之地。
不止楚国，其他五国本来想在楚国内乱中分一杯羹，现在李牧这一场出兵，也把他们弄懵了。
谁也无法想象，这仗还能如此打，骑兵还能这么用。
原来不需要大军压境，不需要攻城器械，只需要抢速度，就能攻占城池？
原来不需要占领城池，只需要扰乱对方秩序，就能让人疲于奔命？
别说五国，秦国的将领们也在复盘李牧此次作战，希望从中学习一些东西。
然后他们学来学去，只能感慨一声，不会。
“若是要让骑兵发挥出速度，必须在水网较少、地势平坦的地方。这天下，似乎只有如今楚国腹地如此。”
“这些骑兵是怎么知道去哪座城池？李牧将整个楚国的地图都装在心里了吗？他完全不会迷路吗？”
“他们在楚国境内换楚国人的马，也能展现出如此精湛的骑术？这些骑兵是怎么训练的？”
“直接将粮食分发给庶人？这有何用？李牧是在想什么？若是想毁掉楚国的粮仓，为何不一把火烧掉？这不是更省力？”
“听闻李牧是亲自带兵突袭。他本人武力超群，恐怕比起白起更甚。”
“李牧不是舟师将军吗？为何还会带领骑兵？”
说这话的人被其他人转头狠盯。
那人疑惑：“不是吗？”
一位年纪稍长的人深呼吸了一下，道：“李牧曾是镇守雁门郡的赵将，以打退北胡十几万骑兵而一举成名。那是他入秦之前的事了。”
虽然秦国与戎狄混居，但最先成建制的骑兵部队，是赵武灵王首创。
李牧身为镇守雁门的将领，是这天下最会使用骑兵的人。
楚国以西，汉水流域，后世荆门、荆州、天门三市中间的三角地带，是一处平原地带。王翦便在此吞并，对楚国虎视眈眈。
李牧出兵之时，王翦也得到了李牧这一支“奇兵”的消息。
以前说“奇兵”，是指意外来兵。李牧的“奇兵”，是“奇异”“奇特”之兵。
王翦将地图铺到面前桌上，蹙眉苦思。
楚威王筑金陵邑，李牧最先占领的就是金陵。
从金陵出发，李牧的骑兵一路向北，横跨半个江淮平原，沿路攻克大大小小的城池，直达淮水南岸的钟离，途中把春申君的封邑都打了几座。
春申君立刻回防，李牧折返南方，返回广陵。广陵已经被秦军牢牢控制住，楚军无法攻克。楚国内乱未平，春申君只好收兵回陈都拱卫楚王。
李牧第二次出兵，从水路乘船到巢湖，然后骑兵上岸一路攻打到寿春附近，遭遇大军后折返巢湖。楚军望湖兴叹。
第三次，李牧的骑兵从广陵出发，被景、昭二氏的大军拦截，退到海岸线上，坐上早已经等候多时的秦国海船跑了。在秦国海船的弩箭、投石机、霹雳车的掩护下从容撤退。
之后蒙武、张若共同越过长江，登陆北岸，顺流而下，连克楚国长江北岸大小城池，与李牧遥相呼应，接应李牧的骑兵。
楚国顾头顾不了尾，无法再派大军阻拦李牧的骑兵，只能让李牧在楚国以东的江淮平原上驰骋。
“李牧选定的城池，总会全偏向楚王一系或者叛军一系，所以楚王和叛军无法齐心，反而等着李牧扰乱对方，好趁势攻打。”王翦摇摇头，郁闷道，“我这重骑兵刚练好，难道没有使用的机会了？”
王翦自嘲了一句，命令兵卒整队。
笑话，现在正是他出兵的时候。
他深呼吸了一下。这次战果如何，就几乎断定他的未来了。
与李牧同时代同国为将，压力真是大啊。

第162章 李牧的名号
王翦看出了李牧的战略意图,白起也看了出来。
对打仗一窍不通的子楚，与自称是李牧唯一的弟子但完全对此摸不着头脑的嬴小政，乖乖来听卧病在床的白起讲课。
白起把地图铺到盖着被褥的腿上,用苍老虚弱但又十分清晰镇定的声音道：“李牧此战的意图不是攻城略地,而是与我当初一样，消灭楚军的青壮兵力。”
朱襄看着白起在地图上划的线,一个词差点脱口而出。
四渡赤水！
四渡赤水，即先烈为保存力量，脱离围堵,三万军队历时三个月,辗转川、黔、滇边境,在敌人四十万大军中穿插，歼灭了大量敌人有生力量,变被动为主动,绝境逢生的战役。
这是历史中顶尖的运动战教科书事例。
李牧现在所用的就是运动战！
中国古代与西方不同,一直以步兵为主力。这并不是中国腹地无法养马,而是地形复杂,水域繁多,骑兵在许多地方都不能当主力作战，只能作为辅助。
战国时代已经有了具装骑兵，但未成为主流的原因也是如此。汉朝若不是为了征战匈奴,也不会养十八万骑兵。
西欧大部分都是平原，匈奴等胡人居住的地方是草原,这种地形骑兵才能跑起来，发挥出骑兵完全的战力。
李牧镇守雁门郡，对手是包括匈奴在内的北方胡人。他的精锐兵力一直是以骑兵为主。
当朱襄给他打造了马镫马蹄铁之后，李牧这支骑兵越发精悍,在翻山越岭的高难地形中不断磨砺。
江淮平原是中原腹地难得的可以任由骑兵驰骋的地形。
后世靖康耻时，就是北宋被金兵铁骑一路往南赶，顺利得金军统帅都有点懵。
现在李牧在金国铁骑跑起来之前，先给了楚国人一点小小的骑兵运动战震撼。
楚国现在正在内乱，叛军和楚王军队加上后勤部队至少五六十万，还有许多镇守城池。
李牧穿插在楚国的叛军和楚王军队中间，常常与对方擦肩而过，待对方探到李牧骑兵时，李牧已经跑得没影了。
楚兵在李牧身后追，从南追到北，从北追到南，还要警惕长江任何一座城池，南北东西战线拉得极长。
楚王军队和叛军本就相互警惕，无法派出大部队去追击李牧。但他们凑来凑去，各自至少也能凑个十万人。
李牧完全放弃了后勤，骑兵全是精锐，补给靠着攻城略地自给自足。如此极端的情况，他们偏偏就能在二十多万的追剿部队中穿插自如，每每都能攻入城池，完成休憩和补给。
围剿李牧骑兵的楚军总是在李牧已经休息了两三日后才姗姗来迟，给李牧以充分补给的时间。
通过不断行军扩大战场，拉长战线，迫使敌人分散兵力战线，在自己身后疲于奔命，然后掉转头来集中优势兵力去打已经分散和疲惫的敌人，以达成以少胜多，消灭敌方有生力量，把握战场主动权。这就是运动战。
道理很简单，每一次行军路线改变都要考验一次领兵者的能力。所以敢用运动战的人，绝对是最顶尖的将领。
李牧在没认识朱襄的时间线中，就对秦国用过运动战。
李牧大败秦军的两场战役，一场是肥之战，一场是番吾之战。肥之战是普通的坚守反击，番吾之战就是李牧运用骑兵的机动性，集中兵力各个击破，大败秦军。
和朱襄认识之后，朱襄帮李牧完善骑兵时，没少和李牧吹牛骑兵战术和后世运动战。
这些战术若直接照搬，百分百失败，恐怕纸上谈兵的帽子要落在朱襄头上。但李牧从朱襄那些不怎么符合实际的吹牛中，硬是学到了不少东西。
如李牧这种青史留名的名将，并非以武力值统军。他们永远都在进步，越老越会带兵。
李牧现在还不能打，作战风格也已经趋于成熟。现在他完全展现出自己的风采……
“等等，他现在才完全展现出自己的风采吗？”子楚不敢置信，“他率领舟师与楚国划江而治的时候不算展现风采？”
嬴小政鼓着眼睛：“老师却北胡十几万大军是不算展现风采？”
白起干咳一声，失笑道：“不算。胡人宵小，七国任意一位将领领兵，只要后勤跟得上，都能获胜；舟师虽利，但世人多称赞战船神奇，忽视了李牧本身作战水平。直到现在，李牧仅用万余人马轻装上阵，便能将楚国玩弄于股掌之间。他这才展现出自身本事。”
胡人什么东西？中原国家虽警惕，又轻视。
舟师获胜靠的是从未见过的神兵利器，许多人都觉得我上我也行。
而这次，李牧率领的骑兵，除了马和身上的刀剑弓弩什么都没有，天下所有人都再不敢言“我上我也行”了。
李牧名将之名这才彻彻底底打响，响亮到天下人都为之折服的地步。
“若他不非盯着我的武安君，恩主在位之时，他就该凭借战功封君了。”白起笑了笑，道，“到了如今，我也该退位让贤了。”
子楚道：“李牧说过，白公在世时，他不会抢白公的武安君。”
白起笑着摇摇头，道：“武安君的名号本没什么意义，因为我是武安君，‘武安君’这个名号才算有了意义。我说的退位让贤，并非让他当武安君，而是让他重新选个名号，让那个名号也变得有意义，和‘武安君’一样有意义。”
“他不是我，他必超越我。”白起的语气有些落寞。
李牧会超越他，并不是李牧为将为帅的才华高于他，而是李牧处于一个好时代。
秦国统一天下的战争，历史意义太重大了。所以哪怕李牧攻占的土地与他差不多，李牧的名声也一定比他大。
何况李牧率领的舟师和现在所用的运动战，在这个时代都是很新颖的东西。新颖的东西，才值得史书大书特书一番。
白起知道自己的光芒，终究要被李牧盖过去了。
这对秦国是好事，只是白起心里还是难免有些遗憾。
遇到如此名将，他很想与其比一比。白起一生，从未有过败绩，看天下所谓名将都不过尔尔。好不容易有一个看得起的将领，却是自己的晚辈。
想到此，白起又释然了。
他后辈中无将帅之才，李牧是他的学生和晚辈，他这算不算得上后继有人？自己占了长辈的便宜，该懊恼的是李牧。
“君上，我看武成君就很适合李牧。”白起提议道，“我只是‘安’，终究大业未成。李牧定能辅佐君上成就大业。”
子楚道：“好，寡人这就下诏，封李牧为武成君。”
从梦中知道武成君应该是谁的嬴小政：“……”
啊，老师变成武成君了，那朕的王翦老将军怎么办？难道要抢他儿子的封号，叫通武君？这不太好吧？
虽然现在朕麾下名将如云，王翦老将军的儿子恐怕难以封君了。
嬴小政微小的表情变化瞒不过朱襄。
朱襄眼睛眨了眨，心中叹了口气，对自己的猜测又多了几分确认。
“李牧是武成君，若王翦能达到李牧的水平，就号武襄君好了。‘襄’乃辅助，辅助秦王成就霸业，与‘武成君’也不差了。”朱襄补充，“王翦就差在比李牧起步晚了。”
白起问道：“王翦现在还未出兵，你怎知他一定会能与李牧并驾齐驱？”
朱襄道：“因为李牧的战场是南秦和楚地，三晋之地的将帅肯定是王翦。”
白起道：“你如此看好他？”
朱襄笑道：“王翦是最传统的秦将，他打仗比起李牧出奇兵，可能没有多少观赏性。但王翦只要出兵，对方即便有再多计谋也无可奈何。这一点，倒是和白公相似。”
子楚好奇道：“哦？连李牧都不行？”
朱襄道：“王翦和李牧论兵过，最后政儿获胜了。”
子楚和白起都不敢置信地看向嬴小政。
嬴小政道：“我用离间计把老师杀了。”
子楚和白起：“……”
嬴小政认真道：“我既然知道老师难以战胜，为何要与老师正面对决？反正六国国君全都昏庸无能，无论老师在哪国，离间他与国君都很容易。”
白起不由想到了廉颇，然后微笑颔首。
子楚忍不住揉乱了嬴小政的发髻。
嬴小政不满地护住头发，狠狠地瞪了子楚一眼。
子楚弹了嬴小政的脑袋崩一下，道：“寡人是秦王，你这个太子怎么能瞪我？为子不孝，为臣不忠，该罚。”
朱襄忍不住道：“你就这么给政儿扣上不忠不孝的帽子？小心史官们乱写，真黑政儿不忠不孝。”
子楚乐道：“那不是更好？免得他这么嚣张。”
朱襄扬起拳头威胁子楚。
白起干咳一声，阻止朱襄的犯上行为。
公子子楚已经成为秦王，朱襄怎么还如此不知礼节？
不过朱襄好像在上两位秦王面前也差不多如此行事，唉，真令人担心。
嬴小政懒得理睬阿父时不时的嘴贱，继续请教：“老师行军速度极快，楚军跟不上情有可原。但只有骑兵，怎么能攻城？”
白起道：“或许李牧行军速度太快，攻城时，城门还没关。”
嬴小政把嘴张得可以塞进一整只煮鸡蛋。还能这样吗！
子楚也不敢置信：“他们不是在打仗吗？怎么还不关城门？”
白起轻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淡淡的嘲讽：“他们打仗只是为了分更多的权力，彼此之间都有留情，打得很克制，不会伤到对方根基，真的到你死我活的地步。战火烧到哪里，可能城门才会关闭。总不能全楚国的城门都关着不准人进出。”
“李牧将官粮分给楚人也是神来之笔。若烧官粮，恐会遇到许多抵抗。将官粮分给楚人，或许楚人就盼着李牧打过来，好缓解饥荒。”白起道，“楚国现在遇到饥荒了，不是吗？”
秦国在楚国推行经济战成功后，楚国很快陷入内乱，完全没有休养生息的时间。
楚王和封君打仗，除了征兵还要征粮，让本就陷入饥荒的楚人雪上加霜。李牧的到来，对楚人而言仿佛救世的神灵。他们已经活不下去，不如帮助李牧，即便之后封君的兵回来后会抢夺他们，甚至杀掉他们，至少他们能饱个几日。
若是他们在楚兵回来前，带着粮食躲在野外山中，说不定全家老小都能活下去。
嬴小政道：“他们见秦国的李牧将军给他们分粮，或许更加心向秦国。老师给他们分发了粮食，他们路上不会饿死，可能南下去秦国的人更多。”
嬴小政有些发愁。
自己和舅父都离开了吴郡，吴郡涌入大量楚人流民，真的能处理好吗？虽然李斯和韩非暂代郡守，但嬴小政心中实在没底。
朱襄心中可太有底了。
历史中的韩非还没当相国就死了，只是学术上成就很高。但李斯是真的能当好秦国丞相……
等等，李斯这个秦国丞相好像在秦国统一天下之后，当得也并不好，和秦始皇一起天天撸着袖子就是干，完全不懂什么叫休养生息。
朱襄也开始犯愁了。李斯和韩非究竟行不行啊。
朱襄对子楚道：“要不我去南秦看看？你一个人待在咸阳，我把政儿留给你。”
子楚道：“我这里事比南秦多太多，你和政儿不能走。说好的等我孝期过，不能食言。李斯和韩非的年龄早就可以做官。他们二人合力若连郡守都做不好，你还怎么让他们辅佐政儿？”
白起安抚道：“李斯和韩非都受朱襄你教导多年，不需担心。”
嬴小政道：“如果他们干不好，以后全丢去编书。蔡伯父、蔺伯父的儿子……”
朱襄道：“蔡泽的长子蔡崇刚会走路，蔺贽的儿子蔺大郎还在喝奶，一个都用不上。你不如指望李牧的儿子，他的儿子李汨已经在玩泥巴了。”
蔡泽最为年长，但可能早期颠沛流离，一直无子，到了秦国才有了子嗣；蔺贽则是一心想着归隐，入秦后才正经安定下来。李牧倒是早早娶妻，可惜聚少离多，儿子也来得晚。
倒是年纪最小的朱襄，家中政儿都已经是丰神俊秀小少年一枚了。
嬴小政认真道：“我相信他们长大后一定能为我所用！”
子楚无语：“好好好，等他们能读书时，你去教，一定能教好。”
嬴小政立刻道：“我不教，我没有耐心！舅父去教！白公，你有没有天赋较好的子孙，也交给舅父……哎哟！”
嬴小政的脑门这次被朱襄崩了。
白起笑着摇头：“我的子孙中现在看不见有出色之人。待他们崭露头角，自会来寻朱襄拜师。我就不操这个心了。”
子孙不贤，若强行捧上高位，是祸非福。白起自秦昭襄王猜忌下死里逃生，性格更为谨慎。
他即便不将子孙举荐给秦王，子孙身上也有不大不小的官职，可保富贵终身。不如少些贪心，给秦王和太子留下好印象。待子孙和宗族中有出色者时，他们念着自己的好，不需自己举荐也会给其机会。
何况还有朱襄这个念旧的好人在。
子楚、嬴小政和朱襄打扰了一番白起。白起强打精神给他们讲完课，立刻就昏昏沉沉精神不济。
三人离开时接连叹气。
武安君恐怕时日也不多了。
“荀子最近身体也不大好。朱襄，你住回庄子上，好好照顾荀子。”子楚道，“政儿也去。”
嬴小政问道：“君父，我和舅父都住在庄子上，你政务忙得过来吗？”
子楚道：“我当然也会去。”
嬴小政给了子楚一个鄙视的眼神。那你说什么废话？直接说你要搬去庄子不就成了？
嬴小政如此嚣张，又被子楚弹了额头。
这招是子楚向朱襄学的，既能“体罚”嬴小政，又不会伤到他。
“你今日都给王翦把封号想好了，不知道王翦能不能不辜负你的期望。”子楚“体罚”完不孝顺的儿子后，对朱襄感慨道，“他真的能行吗？”
朱襄道：“当然能。”
……
王翦屯兵汉水之畔，大洪山麓时，楚国就在王翦屯兵以西，桐柏山和大别山相交的山麓处修筑壁垒，防备秦军来袭。
楚国内乱时，这里的兵也没有调离。
王翦率领军队朝楚军驻地前行的时候，楚军早就得到了消息，背靠壁垒排兵布阵，架好弓弩。
两方对垒，用的是战国阵地战最常见的阵型，两个方块阵对峙，完全就是马服君赵奢所说的“狭路相逢勇者胜”。
王翦看向对方青铜车阵，让鼓手变奏，旗手换旗。
队列从中分开，中间方队牵着马的强壮兵卒披甲上马。

第163章 冲锋轻重骑
楚军将领站在后方的战车上,眺望秦军的变动。
秦军和其他国家的军队一样，兵卒的衣服一般都是自带，并没有统一的制服。
但秦人都爱穿黑,所以从远方眺望，秦军没有统一制服,就像是有了统一的制服,黑压压一片。
秦人的衣服虽都差不多是黑色的,战马的颜色则很杂。
现在秦人军阵从中分开,就像是潮水一般。中间的方阵不仅兵卒,连战马都披着涂成黑色,不知道是铁是铜是皮的甲。
当秦人这古怪的骑兵上马的时候，楚军将领即使没见过这阵仗，也意识到了危险。
“放箭！放箭！”他立刻下令。
“将军，对方放箭了,我们是先与他们对射吗？”副将问道。
王翦略一沉思，冷酷道：“冲过去，碾过去！”
副将心头一颤，敛眉遵令。
全军都知道,王翦将军对这一支重骑兵有多宝贝。这支重骑兵的战马和兵卒，都花费了无数心血。王翦将军甚至把自己的待遇都匀给了这支重骑兵,他吃的东西与底层小军官差不多。
所以副将特意来询问。他以为王翦将军会尽力减少这支昂贵的重骑兵的损失。
但王翦将军的命令是,顶着箭雨冲过去，碾过去。
不计代价。
为何会如此？副将想不明白。但秦军军令严苛,主帅下令，刀山火海他们都要去闯。
所以他只能下令，让重骑兵顶着箭雨重逢。
或许是身上的盔甲，或许是这段时间他们享受的超规格的待遇,这只重骑兵每一个兵卒心中都并无犹豫。
这是他们第一次以重骑兵的姿态上战场，谁也不知道他们是否能达到王翦将军的预期。
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但他们都希望自己能达到王翦将军的预期，否则对不起王翦将军对他们的好。
号角响起，黑压压的重骑兵如铁塔一样缓慢往前移动，然后越跑越快，冲进了箭雨的范围，就像是敢死队一样。
在战车上放箭的楚军们很是疑惑，这群骑兵为何冲上来送死。
因为太疑惑了，所以他们没有反应，只是如往常一样放箭。
无数箭枝落在这群古怪的骑兵身上，就像是落在了石墙上，毫无反应地被弹落。古怪的黑色骑兵就像是黑色的浪潮一样，不仅没有被小小的箭雨阻拦，前行速度还越来越快。
楚国兵卒睁大的眼睛，他们的箭还未放出第三轮，铁骑兵就已经冲到了他们的眼前。
而后，黑色的巨浪狠狠地拍在了青铜战车组成的山壁上。
有浪花倒下，又有新的浪花拍上来。
有楚兵家乡在东方海边，被征兵后千里迢迢来到这山间不太辽阔的平原上。
他们知道海浪的威力，而他们的青铜战车和竖起的盾牌却远不如海边的山崖坚硬。
第一道浪打来的时候，他们的山壁就开始崩塌；第二道浪直接冲进了山壁崩裂的岩缝中，朝着后方涌去；第三道浪、第四道浪……后续的巨浪伴随着楚兵的惨叫声，将楚兵的阵型直接从中凿穿，无数楚兵被淹没在惊涛骇浪中。
当第一波重骑兵与楚兵阵地相接的时候，轻骑兵也夹紧马腹，伏低身体，从秦军的阵地冲了出去。
黑色巨浪凿穿楚军阵地的时候，轻骑兵从巨浪凿开的缝隙涌入，将楚军从缝隙处撑开，撕裂。
他们直接舍弃了弓箭，挥舞着马刀，与楚军短兵相接，血肉横飞。
王翦站在高地，看着泾渭分明的秦军和楚军混在了一起，一挥手，旗手再次换旗，鼓手和号角手再次变调。
又有两支骑兵从侧翼奔出，包抄楚军左右翼。
这两支骑兵所用的不是马刀，而是有放血槽的长矛、长刀、长戟等长兵器。他们有的人双手握着兵器，有的人将兵器夹在腋下，直接朝着楚军两翼冲去。
楚军从未见过这种骑兵。
这时的骑兵没有马镫，一些骑兵不先进的国家，连马鞍都只是一块布。所以骑兵以骑射为主，辅以短兵器。若是直接拿长兵器进行冲锋，对方盾牌一挡，惯性会让骑兵直接落马。
但有了马镫之后，就完全不同了。
骑兵能将自己牢牢固定在马背上，利用马匹的强大冲力，长兵器直接将地上的兵卒刺穿，单人所持的木盾牌根本无法抵挡。
于是楚军的双翼立刻被轻骑兵刺穿，就像是被钉穿了双翅的大鸟。
而重骑兵开凿的缝隙，就是直接将大鸟开膛破肚。
“时机到了。”王翦翻身上马，将头盔戴好，“随我冲！”
鼓手双手挥舞，仿佛要将鼓皮敲破。
号角手吹出高亢的音调，如巨兽咆哮。
等候已久的大秦主力步兵卒，开始冲锋了。

第164章 义战不义战
大秦主力的冲锋很慢。
是的,很慢。
与其说是冲锋，比如说他们在快步前行。在冲锋中，他们保持着整齐的方阵,连每个人所持长柄武器与地面的幅度都差不多。
比起骑兵冲锋的热血沸腾，大秦步卒冲锋时好像是将热血凝固,变得像北风一样寒冷和肃杀。
后世影视剧中的大军对垒多是乱糟糟的。两方人混在一起,上下左右全是敌人,分不清敌人,挥舞着奇形怪状的兵器乱砍一通。
现实当然是不可能的。若一支军队到了阵型全乱,分不清敌我的时候,就已经是溃兵了。
秦军和楚军对垒的时候都列好了阵型。
他们打仗的时候，顶多分裂成一个一个的小方阵。每个方阵都有指挥官和旗手。兵卒不需要知道敌我的分别，只需要根据命令进行动作。
步卒的武器也多以长柄武器为主，这样才能在队列中杀到人。
秦军来到南边之后砍了许多竹子,铁制的各种兵刃就绑在竹竿上。
旗手不断变旗，伍长读懂旗语，命令方阵前进或后退。
秦军方阵就像是一块坚固的山峰，碾上了已经被骑兵凿乱阵型的楚兵。
而后,山峰变成了一只海中巨兽，阵型已乱的楚军就像是围绕着巨兽的小鱼。
他们就像是后世影视剧拍摄的战争场面里的兵卒一样,旗手和伍长已经找不到了,兵卒就像是无头苍蝇一样茫然地站在战场上。四周都是人，分不清敌我。
只有在秦兵方阵碾过来的时候,他们才知道敌人在哪里。而这时候已经晚了，就像是鱼来到了巨兽口中，只能被吞吃下腹，被方阵四面八方伸出的锯齿撕咬成碎片。
重骑兵在凿开楚兵军阵之后就一路不回头地跑远了,然后下马卸甲大口大口喘着气休息。
轻骑兵在秦兵主力压上楚军的时候便分散到战场四周，如游走的猎手，见到散乱的兵卒就砍。
步兵方阵就像是一台严密的机器一样，在王翦身边旗手的指挥下不断进攻、变阵、进攻……兵卒们脑海里什么都不需要想，没有恐惧没有罪恶感，只是不断挥舞或突刺自己手中的兵器，甚至不会看敌人在哪，只需要按照指令动作就行。
王翦所率领的轻骑兵进入战场后，被步兵方阵包裹在正中间。
在旗手指挥军阵的旗帜旁边，立着一个高高的显眼的“王”字旗。
这是他第一次打出自己的帅旗。
王翦没有随军冲杀。他只是坐在马背上，立在帅旗下，被秦军簇拥在最核心最安全的地方，冷眼扫视着整个战场。
战场有厮杀声，有惨叫声，有兵戈的铿锵声和箭羽破空的簌簌声，还有指挥兵卒的大鼓号角铜锣铜钟声。
楚军主将在亲卫的保护下不断往后方堡垒退去。后退时，他看了一眼背后的战场。
明明战场无数声音交织在一起冲破云霄，他却诡异地感到这个战场是如此的冷寂，冷寂到令人毛骨悚然。
好像与他打仗的不是人，而是一群没有感情、只会听命令打仗的人偶。
他将视线投向王翦，想要把这个还未有多少名气的秦国将军记在心中。
他看向王翦的时候，王翦也看到了他。
王翦亲自取出一支旗帜，挂在了高高的旗杆上，左右上下各挥舞了几次。
正在军阵外围穿插，游猎溃散的楚兵的骑兵立刻重新结阵。
王翦手一压，旗帜指向了一个方向。
战场上所有的骑兵一致朝着那个方向冲锋，途中无论再多兵卒阻拦，都被他们抛在身后。
骑兵这时候终于将武器换作了马背上的弓箭，大弓弯如圆月，箭翎从弓弦上破空飞出。
王翦收回了旗帜，也收回了望向楚将的视线。
他知道那边逃窜的人应该就是楚军主将。
但那又如何？
他已经派出了骑兵追杀，即便杀不了敌方主将，也能将敌方亲卫部队斩杀殆尽。只一主将而已，没有兵就什么都不是。
秦军将领用兵时都受了白起的影响。
白起之前，杀将掠地比剿灭兵卒重要。自白起后，秦国打仗变成了以消灭对方有生力量为主。
即便对方将领成功逃了回去，能第二次、第三次再领兵来战，那又如何？死去的兵卒不会复活，他们能再拉起多少支军队？
若是敌方还能征兵，那么即便这个将领死了，还有其他将领领兵。不如让手下败将再领兵，再杀一次，或许还容易些。
而征的兵杀光了，即便是再厉害的名将，也只能束手就擒。
王翦抬头看了一眼日头。
楚军人还有很多，今日大概要杀到红日西斜，此战方会结束。
在战场上，秦军已经多次变阵。
他们的武器在攻击时会折断，所有里外的兵卒会不断换位，以保持杀伤力。
加了血槽的兵刃刺穿楚兵的身体，血液溅到他们的头发上、衣服上，血腥味弥漫着他们的鼻间，让他们变得更加麻木。
楚兵们虽然已经乱了阵脚，但他们知道现在还能结阵的人一定是秦兵。所以他们失去了指挥之后，就全朝着秦军的兵阵冲去。
当一个楚兵被秦兵的武器刺穿时，那个楚兵死死抱住刺穿自己身体的武器，不让秦兵将武器拔出来，以此扰乱秦兵的进攻。
虽然很快兵阵中其他秦兵手中的兵器就刺穿了他的身体，但用生命制造出的一瞬间的空隙，还是被他的战友抓住了。
有更多的楚兵扑向了这个战阵，利用这一瞬间的空隙将战阵中的秦兵扯了出来，剁成了肉泥。
这个兵阵中秦兵心中终于生出了恐惧，阵型变得有些乱了。
于是更多的楚兵自发地扑向这个旗帜东倒西歪的兵阵，终于将这一块兵阵咬了下来。
见到这样做有效果，其他楚兵也效仿战友，试图给秦兵的兵阵撕开一条一条的小口子。
有些秦军兵阵撑住了，有些秦军兵阵被攻破了。
楚军中不乏骁勇不怕死之人。他们与李牧攻城时面对的楚兵不一样，李牧只是入城开仓放粮，放完粮就跑。王翦是在攻打他们的国家，他们身后就是楚国的边境。
楚兵心中可能没什么家国情怀，只是单纯对秦军诸多暴虐传言很恐惧。为了守住背后的家乡，为了乡亲父老不被秦军屠戮，他们便在没有将领和旗帜指挥的情况下，与整齐划一的秦军殊死搏斗。
还有些楚军老兵不是为了什么家乡家人，他们只是知道秦军以斩首记功，自己大概是逃不了的，不如死在战场上，能砍死一个秦兵就算是回本。
所以即便楚军乱了，楚将跑了，秦军也不会很容易地取胜。
一个又一个的秦兵方阵被看似乱作一团的楚兵艰难的撕碎，至少几百几千条秦兵的性命肯定会留在这个战场上，留在守卫楚国边境的楚兵手中。
王翦看到一个又一个的方阵消失，只是让旗手挥舞旗帜，命令其他方阵的人补上阵型的空缺，表情和心情都毫无起伏。
秦军仍旧有条不紊地杀戮，一两个零部件的毁坏，不会影响秦军这一台杀戮机器的收割。
楚兵如螳臂当车。但他们仍旧勇敢地举起了双臂，阻挡在秦军这辆战车面前。
兵器折断就用牙齿撕咬，人死了也紧紧抱着秦兵的武器或身体，以给同袍创造破阵的机会。
当倒下的时候，楚国兵卒的眼睛狠狠地瞪着天空，就像是还怒视着他的敌人。
……
“春秋无义战，这句话是正确的，不过我对这句话的解释，并不是孟子所言，因为战令必出自天子，诸侯国彼此地位相当，所以战无大义，所以无义战。”
朱襄既然回到了咸阳，去咸阳学宫讲学是躲不过的。
在荀子的拐杖威逼下，朱襄暂代了荀子祭酒一职，每日都得去学宫打卡上班，备课讲学。
他恍惚间回到了前世，站在大学三尺讲台上的时候。
只是现在，他从一个农学教授，变成了文学教授、哲学教授，有点术业不对口。
学生们心中有对朱襄此话的不认可，但他们都没有反驳。
人的名树的影。到了荀子那身份地位，可以直言辱骂孟子是祸国殃民的贱儒贼子。长平君朱襄公只是委婉地说有些许不认可之处，已经温和太多。
“我认为的春秋无义战，是从民众出发。”
“在座者多是士人。但即便是士人，肯定也吃过战乱的苦。你们都知晓，我是庶人，父母皆是无名无姓，从泥土里刨食的农人。耕战、耕战，战争和我这种庶人关系最为密切。”
“打仗时征的粮，是我们赖以生存的救命粮；打仗时征的兵，是我们的亲朋好友，是我们自己的命。”
“仗打赢了是国君的丰功伟业，打仗时家破人亡的代价却是由我们一个个无名无姓的庶人承担。”
“到了百年之后，功过评说成王败寇，也只会说君王如何如何，我们不过是王座下的枯骨。就算有人提起，也不过会被君王后世的崇拜者说一声‘理应的代价’。”
“从我的角度出发，从庶人的角度出发，我认为春秋无义战。”
有学子尖锐地问道：“诸国中以秦国发动战争最为频繁，既然朱襄子认为无义战，为何要帮助秦国？因为你是秦太子之舅父，所以权势比本心更重要吗！”
朱襄看向那位对自己有怨愤之词的学子。
那学子的言语中带着楚音，他是楚人。
或许他的家乡曾经还是已经变成了南秦的南楚。
“春秋无义战，先辈们想了许多办法来结束这些不义之战。比如游说国君不要再打仗。”朱襄问道，“你说，这些游说有用吗？还有，我要更正一点，自周王室东迁之后，发动战争最频繁的不是秦国而是楚国。你可以翻一翻《春秋》。”
那学子脸色立刻涨红。
就算他记不得《春秋》中所写的各国发动战争的次数，但朱襄公既然如此肯定地说出来，他也知道朱襄公说的肯定是对的。
“不用紧张，这不重要。”朱襄安抚道，“你的家乡正在战乱中，我明白你的心情。既然你来到咸阳学宫求学，我想你心中也一定渴望这个问题的答案。如何让国君结束不义之战？”
朱襄没有继续讲课，让学子们自行议论。
待一刻钟后，他敲了一下讲台上的铜钟，让学子们安静下来，请学子们举手发言。
能千里迢迢来到咸阳学宫求学的人，他们都有胆量，有追求，也有自己的底气。
这样的人，才华见识都不会差。
所以朱襄抛出问题之后，他们的回答都很中肯，也都很绝望。
国君是绝不可能停下战争的。
坐在国君的位置上，荣华富贵已经到了那个国家的顶点。只要他们有雄心，就一定会追求更大的功绩，攻城略地掠夺人口在所难免。
如果是以前，一个贤明的周天子可能会压制住诸侯的野心。但自周王室东迁之后，贤明的周天子也已经无能为力了。
“无论哪一家学派的先辈们，所得出的结论都是一致的。”朱襄道，“要结束不义之战，唯有统一，让这片天地只剩下一个国家，一个国君。”
他背着手，长叹一声：“若以结束战乱，统一天下为目的而出兵，这应该是符合大义的。如果统一天下的国君懂得休养生息，勤政爱民，是一个贤明仁爱的君王，那么这样的战争从结果来看，就肯定是符合大义的。”
“只是倒在统一战争兵锋下的人，他们就一定是不义的吗？”
“他们为了保卫自己的家乡，为了保卫自己的国家而献出的生命，难道就是可以被轻视的吗？”
“那些为了君王、为了国家而殚精竭虑抵抗秦国的贤人们，难道他们就是愚蠢的吗？”
朱襄斩钉截铁道：“我认为，不是！”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位置，位置决定了他们的行为。对我们来说是义战，对他们来说就是不义之战。所以你们不需要为此事困惑。将来你们与我为敌的时候，也不用心怀歉意。因为你们也是正确的，我也是正确的，我们只是所处的位置不同。”
“我为统一天下而辅佐秦王征伐天下。”
“你们为保卫家国而与秦国兵锋敌对。”
“我们都没错。”
……
“楚军真是硬茬子。”副将单手包扎好手臂，在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此战我军战亡两千一百人，重骑兵折损十一，都是精锐啊！”
副将心疼极了。
两军对战时动辄斩首十万数十万，其实真实数字至少折半，而其中精锐还得再折一折。
一般而言，说四十万大军就只有十万作战人员，而这十万作战人员中大约只有三四万的精锐。
即便到了后世大一统王朝，能常态保持十万精锐部队，就已经是百姓能供养的极限。精锐要脱产训练才能磨砺得到，大部分兵卒闲时都在耕种，算不得精锐。
王翦此战一开始就冲垮了楚军的军阵，按理说楚军应该会成为溃兵，杀起来很容易。
可他们连主将都逃了，居然还在混乱中硬生生让王翦刚组建的军队折算了两千余名精锐，其中还有近百重骑兵。
虽然此战说出去，怎么也是传奇性的大捷。但对比前期的顺利，副将仍旧心在滴血。
“毕竟是楚国。”王翦淡淡道，“赢了就行。”
“俘虏中伤势轻微、年富力强者，捆缚送往南秦，交由三郡郡守、代郡守；伤势较重，或年老体衰者，斩首。”
“唯！”

第165章 直辕战意义
王翦的捷报通过水路传递,先到李牧手中。
李牧看到捷报时，眼皮子跳了跳，狠狠拍了一下桌面,朗声大笑：“朱襄识人极准，今日之后,又添一笔佳谈！”
李牧这次行军归来，正好和蒙武会合。
蒙武看完捷报，脸皮子直抽搐：“强攻直辕三隘？你不是说王翦很谨慎吗？这叫谨慎？！”
直辕三隘,在南北朝后有个新名字，叫义阳三关,即武胜关、九里关、平靖关，是江淮平原到江汉平原陆地必经之路。吴楚交锋时,孙武、伍子胥二人在此贡献出载入战争史册的“柏举之战”。
江汉平原和江淮平原被大别山、桐柏山隔断，大军若想通过,只能从两山中间这一条狭长隘道前行。直辕三隘狭窄崎岖,“车不弓轴，马不并行”,此兵家必争之地，向来争夺时进攻方都会付出极大代价。
但这只是陆地上的“必经之处”。
条条大路通中原,秦国舟师强悍,大可以从南边长江或者东边大海登陆进攻。
即便是在陆地上,秦国又不是只在江汉平原与楚国接壤。历史中王翦进攻楚国,是在淮河以北顺着淮河一路往东打,不仅有水路运输粮食辎重,道路也平淡许多。
什么直辕三隘义阳三关，绕过就成。
现在整条长江都在秦军的控制下，王翦这“谨慎”的将领,吃饱了撑着去打什么直辕三隘，有必要吗？
“一场战役，不到三千战损，便可以拿下直辕三隘，给楚国士气以极大的打击，这还不叫谨慎？”李牧笑道，“谨慎不是畏手畏脚，而是有足够的把握成功。”
见蒙武还满脸不赞同，李牧道：“王翦定是先在地方散播谣言，让楚将看清他。他第一次当主帅，之前声名平平，也不是将门之后，很容易令人轻视。待他慢悠悠行军至直辕三隘前，楚军早早得到消息……蒙武，若是你守关，来者主帅不仅名声不显，还早就被你探得行军意图，你会如何做？”
蒙武不假思索道：“这要看双方兵力。若我兵力不输于他，我定会摆好阵势，引他入围，全歼此敌。”
李牧道：“楚将也是如此想的。楚国内乱时，王翦早就三隘以西安营扎寨。担忧秦国趁虚而入，平叛和叛乱的双方都默认在直辕三隘留下重兵把守。王翦所领兵力与驻守楚兵相当。按照常理，楚兵占得先机，先摆好阵势，架好弓弩，以逸待劳，应该是能把王翦全歼的。”
李牧又忍不住笑了几声，道：“示敌以弱，诱敌出击，这便是王翦的计谋了。”
蒙武深呼吸了几下，扶着额头道：“诱敌出击，然后正面对抗一波推平？这就是王翦的计谋？这计谋也……”
李牧感慨道：“既简单，又无解。”
王翦让给楚军的优势是真的。楚军占据了这么大的优势，怎么可能不出兵？若连这样大的优势都不敢抓住，还退缩在关隘之中等敌人围着自己攻打，这才是自寻死路。
从来守关与守城一样，死守就等于守死，若没援军便是死路一条，只有主动出击才能击退敌军。
攻城的围城打援，守城的也要出城歼灭攻城的有生力量，寻求胜利的机会。
楚军在直辕三隘布下重兵防守，还有一层意思便是，这三隘的守将大概率是得不到支援了。所以楚将必须寻求主动迎击的机会。
楚将难道没看出秦军是故意示弱吗？看出了也没关系。因为对峙的阵地是楚军选的，阵势是楚军先摆好的，楚军还以逸待劳。种种优势叠加，秦军能耍什么手段？
王翦也没有耍任何手段。
他只是诱敌出击成功后，在敌人全面占据主动的前提下，堂堂正正击败对方而已。
“蒙武，你知道已故将领中，谁的计谋最难破？”李牧问道。
蒙武本来想说“武安君白起”，张嘴时想到李牧说“已故”，便改口道：“已故名将如云，我说不好。”
对蒙武的“摆烂”，李牧心中颇有些无奈。
在他看来，蒙武虽为将天赋稍差他一些，若好生学习，也不是能成为天下第二梯队的名将。
但无奈蒙武自己没这上进心。
“我们现在正在楚地。计谋最难破的名将，楚国吴起可以算一个。”李牧道，“吴起一生作战无太多奇谋，仅兵强马壮，器锐甲固而已。”
而已。
蒙武皱紧眉头，被迫思索李牧的话。然后他叹了一口气，道：“好一个而已。”
吴起的本事在于练兵。他练出的兵，在战力和士气上都一等一，兵卒不仅强悍，还都愿意为他赴死。
谋略向来都是用在前期信息不明，或者以少胜多逼不得已上。若率领大兵团作战，敌我双方都对对方情况一清二楚，打起来的时候就只看谁厉害了。
所以吴起难以战胜。
“王翦的带兵风格就是如此。他决定出战时，就已经确定了胜局。”李牧感慨道，“他天生是秦将。只有强大的秦国，能让他将这种作战风格发挥到极致。”
秦国打他国都是派出大兵团直接进攻，浩浩荡荡，旗帜飞扬，大老远就告诉敌人我们来了。
所以王翦难以战胜。
李牧不由把自己代入了王翦的敌人一方，思索自己若遇到王翦后该如何应对。
思来想去，他只觉头疼。
若他背后的国家与秦国一样强大，那就与王翦一同比拼兵马强度和将士士气，真只能应了马服君那句“狭路相逢勇者胜”。
若他背后的国家比不过秦国，那就只能被王翦慢慢消耗掉。王翦可以输很多次，他输一次就全盘皆输。
这时，李牧脑海里浮现出嬴小政那张倨傲气十足的脸。
哦，我若这么和王翦硬碰硬，秦国损失也会极其巨大。所以我大概会被政儿用离间计除掉。
李牧扶额，感受到了与王翦、嬴小政敌对的痛苦。
还好，现在他也是秦将。
“你叹什么气？担心王翦胜过你一筹，你当不了武安君？”蒙武乐呵呵拱火。
李牧瞥了蒙武一眼：“即便王翦领兵能力能与我持平，我比王翦早成为主帅十几年，我们以同样的速度往前奔跑，他能赶上我？”
蒙武没乐子看，遗憾道：“王翦可惜了。”
李牧无语。可惜什么？可惜他没把我压下去？你究竟和谁是朋友？
蒙武干咳一声，转移话题：“但我还是看不懂，他打直辕三隘的意义何在。”
李牧脸上再次浮现笑意：“直辕三隘这处号称难以攻占的雄关被攻占，这就是意义。”
……
“王翦把直辕三隘打下来了？”子楚揉了揉眼睛，仔细看了一眼战报，然后把朱襄袖口拉住，不敢置信道，“王翦把直辕三隘打下来了？怎么打下来的？”
朱襄把被子楚扯歪的衣服弄正，无语道：“捷报上写得很清楚。”
子楚道：“他引诱守关楚将出兵，然后一举歼灭直辕三隘守军，楚将东逃，三隘被秦军占领，就这？”
朱襄道：“什么就这？”
子楚放下捷报，站起来背着手不断来回踱步：“这是真的？怎么可能？就算被击溃，楚将还能依托关隘固守啊，楚将怎么失败一次就跑了？”
朱襄又仔细看了一遍王翦的捷报，道：“王翦写，他一举歼灭守军。守军被全歼了，谁来守关？自然就退了。”
子楚停下乱转的脚步：“一次对垒，就全歼了？”
朱襄无奈极了：“秦王，君上，夏同！捷报写得很清楚，王翦诱出了守军与他两军对垒硬碰硬，他碰赢了，守军就丢弃关隘东逃了。很难理解？”
子楚深吸一口气：“这很容易理解？他究竟怎么在敌我双方势力差不多的前提下还能赢了以逸待劳的楚军？”
朱襄道：“反正赢了，你管他怎么赢的。你不如想，连这种劣势他都能赢，秦国又出一员名将，大善。”
嬴小政在一旁当复读机，虽然他不知道什么是复读机：“大善！”
子楚把深吸的那口气缓缓吐出：“对，大善，大善。”
他猛地窜了几下，就像个猴似的。
子楚攥紧拳头，激动道：“寡人有李牧和王翦，天下尽在囊中。”
朱襄道：“天下早就尽在秦国囊中，就是得慢慢装。”
嬴小政继续复读：“对，早就尽在秦国囊中。”
子楚先给了复读机儿子脑门一下，然后恢复冷静，坐回椅子上：“楚国边境就这一处险关，其余与他国交界处不是平原，就是大河。而秦军舟师锐利，大河如坦途。现在楚国唯一的险关被王翦拿下，他们大概不会再打下去了。”
此战战略意义不大，政治意义极大。
王翦正面击溃楚国镇守险关雄师，不是致使楚国无险可守，因为秦国打楚国本来也可以绕路。
他是以此战告诉楚国，即便楚国占尽天时地利，也不是秦军对手。
白起虽老，但有李牧，现在还来了一个王翦。
楚国上下的仅存的傲气和安全感，在直辕之战中完全粉碎。
“该派人出使楚国，调停楚国争斗了。”看着子楚发了许久的疯，终于安静下来后，蔡泽才道，“魏、韩、赵、齐、燕当派出联军和使者，逼迫楚国交战双方握手言和，然后以淮水为界，分疆而治。”
蔺贽手撑着下巴，叹息道：“可惜吃多了难以消化，否则让秦国和楚国再次分水而治一次，多好啊。”
子楚也叹息：“李牧和王翦足以打下秦国淮水以南。真不能直接打？朱襄……”
朱襄双手在胸前画叉：“叫我也没用，我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一口气帮你安抚这么多楚民。不过若景昭二氏的叛军如果能分治淮水以南，给我三年时间，我能让他们的庶民对秦国归心。”
他想了想，补充道：“只是庶民，士人不可能。”
嬴小政傲气道：“庶民就够了。庶民才会种田织布，服役从军，对秦国有益。楚国士人，哼，现在没有位置给他们。”
“等秦国统一天下后，基层官吏极其缺乏，总会需要他们。”朱襄道，“现在好好办学吧。吸引楚人来南秦入学，将来楚地治理可能会稍好一些。”
嬴小政道：“我想回吴郡了。君父，你什么时候才能自己当国君？你年富力强，难道还需要一个太子帮你监国？”
子楚真想把这个嘴无遮拦的太子给架出去。
这个嘴欠的不孝儿子就是仗着自己除了他之外没有其他继承人可选是吗？看我不把公子成蟜……
子楚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个儿子：“朱襄，成蟜启蒙如何了？”
朱襄骄傲道：“很聪明，学会一百个字了！”
子楚冷漠：“哦。”
这个不孝子就是仗着自己除了他之外没有其他继承人可选是吗！

第166章 不如回南秦
说实话,成蟜已经够聪明了。
一百个字！整整一百个字！不仅会念，还会写！
朱襄看和成蟜紧紧握着毛笔，努力坐直软趴趴的身体,在纸上书写着斗大的字，心都要化了。
他不由提起嬴小政小时候的可爱。
“政儿小时候努力攥着笔在木牍上写字。木牍太窄,政儿手一抖，那张木牍就全毁了。”
“政儿气性大，总会撅了木牍,在椅子上滚两下，然后继续写。”
“雪常说,政儿吃得多是因为动得太多，写字都静不下来……”
朱襄抵住嬴小政的脑袋,回忆往昔带外甥日常。
子楚看着鼻子里都快喷火气的秦太子，道：“他现在气性也很大。”
朱襄慈祥道：“气性大才好。心里有什么事就露出来,这样心情才会好,寿命才长久。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容易得病。”
子楚故作嫌弃道：“为君者就需要喜怒在心。大父就很擅长，活得很长久。”
朱襄一愣,然后把嬴小政的脑袋往旁边推：“我居然无法反驳！”
子楚大笑。
“舅父！不准再对外人说我小时候的事！”嬴小政生气道。
朱襄道：“我怎么会对外人说？这里没有外人。”
嬴小政：“……”
蔺贽坏笑道：“政儿，我们都是看着你长大,你阻拦什么？朱襄不说,我们也记得。”
嬴小政：“……”
他默默站直,不再用脑袋撞舅父。
好吧,的确如此。
面前都是看着自己长大的长辈,可恶！
子楚看着不可一世的儿子吃瘪,心里舒坦极了。
嬴小政不想让子楚舒坦，瓮声瓮气道：“君父，你该放我和舅父回吴郡了。”
子楚没好气道：“你这个太子不待在咸阳,若我有个什么意外，你想带兵打回咸阳吗？”
嬴小政毫不犹豫道：“好啊。”
子楚飞起一块木头镇纸朝嬴小政飞去。朱襄立刻伸手接下，把镇纸放回了子楚面前的桌子上。
“等出孝再去。明年二月出发。”子楚道，“真不知道你为何喜欢往外跑。”
蔡泽心里无奈。你不知道政儿为何喜欢往外跑，为何还要纵容政儿？
嬴小政道：“端坐宫中所需的那些本事，我不学也会。倒是宫门外的事，若当了国君之后就难以学到了。所以我要趁着君父在，赶紧多看看离咸阳宫最远的地方是何样。”
他看了自己舅父一眼。
嬴小政这想法，是跟随朱襄后逐渐形成的。
朱襄总告诉他，国君高高在上，对庶民而言，就像是天上的仙神。
但这个国家是由庶民撑起基础，如果国君看不到庶民，这个国家越高大越不稳固。
国君或许会低头往下看，可他身居高位，庶民离他太远，他往下看也看不到多少真实的东西。所以早年经历过苦难，接触过底层的国君，往往更容易成为明君贤主。
比如赵武灵王送了两个被自己国家冷落的凄惨质子回国当王，一个变成了秦昭襄王，一个变成了燕昭王。
而且嬴小政也是个权力欲非常强的人。子楚虽然对他好，但他总觉得束手束脚，不如跟着舅父出去当一郡之首。
一郡之首也是首，离咸阳还那么远，与封国无异，他更自在。
子楚经过这段时间和嬴小政的相处，差不多摸清了嬴小政的性格。
以嬴小政骨子里的霸道，若在自己身边待久了，就算有朱襄说和，他和嬴小政也会生出矛盾。
一山不容二虎。不如把这只小虎崽送去另一片广袤山林，随他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称王称霸。
反正有朱襄在，嬴小政就算再厉害也不会对王位起窥伺之心。
子楚对自己身体很清楚，他不大可能再有其他孩子。就算有，就算将来他年老之后嫉妒嬴小政，但他是秦王，他不会做对秦国不利的事。
只有嬴小政继位，在最符合秦国的利益。这是从秦昭襄王时就已经决定的继承人人选。就像是他的君父还是太子的时候，自己已经确定是第三任秦王一样。
“我和政儿离开之后，你要保重身体。”朱襄啰嗦起来，“不要我前脚一走，你后脚就熬夜……”
子楚捂住耳朵：“行了行了，现在才九月，离你离开还早。”
蔺贽不由大笑。蔡泽也不由笑了。
每次看到朱襄念叨子楚，真是让他们想把子楚当秦王都难。
说来朱襄在上两任秦王那里也是如此念叨？哦，那没事了，是朱襄的问题，不是秦王子楚的问题。
……
王翦占领了直辕三隘之后，没有继续进军，只是不紧不慢地加固关隘，整修城寨。
这种大型关隘都建立了小型城镇，将士们驻扎时也需要有商业需求。所以在和平的时候，城寨有许多商人经过。
王翦占领此地之后，立刻开启了市场，招呼商人继续行商。
江汉平原被开发得较早，经济较为富庶，商人挺多。
秦国的商人也喜欢从汉水南下，在江汉平原上做完生意之后，通过直辕三隘前往楚国。
秦国原本以楚国插手王位争夺，参与刺杀太子子楚为由禁止秦国商人与楚国经商。
当子楚看到楚国生乱后，就“施恩天下”，不仅出台了一系列厚待宗室的政策，安抚因他被刺杀一事而紧张的朝堂，也重新允许秦国和楚国的民间交流。
王翦就守着这三处关隘收过路费，安静地养起兵来。
给李牧当副将的时候，王翦学了许多李牧屯兵养兵的本事，现在正好用起来。
不然李牧带兵打仗能自给自足，自己总向秦王要钱要粮，显得自己很没有本事。
王翦现在心里已经与李牧比起来了。
王翦攻占直辕三隘后，李牧也停止了出兵。
他此战没给秦国占领多少地，只占领了长江北岸的几座城池。但天下无人敢说他此战没有收获。
有本事的将领猜出李牧些许意图，就拍着大腿感慨赵王愚蠢，居然将此将送与秦王；没本事的人猜不出李牧的意图，便闭着眼睛吹嘘李牧，反正他们都知道李牧出战必有所图，吹就是了。
至于王翦那一战，意图倒是很明显，不需要胡吹了。
楚王和景昭二氏的主事者一得到直辕三隘失利的战报，立刻挂起了免战牌。
本来他们想再打几场，勉强分出个胜负后再谈判，好决定谁分得更多的利益。现在双方势均力敌，若在这个时候谈判，那恐怕谁都讨不了好。
但情况已经不允许他们慢慢来了。即便楚王还在犹豫是否停手，魏、韩、赵、燕、齐国君都派来了使臣，希望楚国停止内战。
他们不仅派遣了使臣，还派遣了联军驻扎在楚国边境，大有楚国若继续，他们就要攻打楚国的架势。
廉颇也在楚国边境屯田。
他彻底灭了周王室后，本来准备回咸阳拜见新秦王。但子楚发诏令让他带领五万人继续在楚国边境屯田，不需要回来。
廉颇想了想，行吧。反正他也不想回去拜见那个被他揍过的秦王，太尴尬。
子楚在朱襄那里当账房先生的时候，常被蔺贽和朱襄带坏，做些让长辈难以忍受的事。蔺相如脾气好，大部分时候都只是训斥。廉颇那暴脾气，上前就是挨个两脚，把这三个小辈踢得满地打滚。
廉颇抱着手臂，沉着脸想，自己居然把秦王踢得满地打滚，同辈哪个将领能做到这一点？
白起都做不到。
“没比过白起，李牧和王翦又起来了。”廉颇想起李牧和王翦的战报，不由苦笑，“廉颇老矣，廉颇老矣，唉。”
他身后也已经年老的家丁廉原也跟着苦笑不已。
他也觉得将军已经老了，该回咸阳养老了。
为秦国打下韩国多座城池，又灭掉东周国自立的代天子，将军在秦国也是有不菲的战功，可以回去安心养老了。
可将军就是不肯服老，非要继续待在战场。
秦王也是，他就不能下诏让将军回去吗？
“廉颇虽老，也强六国宵小之辈远矣。”廉颇感慨完之后，放下手臂道，“哼，居然想吓唬我，走，跟我去吓唬回来。”
廉原叹气：“唯。”
是年十一月，廉颇星夜出兵，奇袭驻扎在楚国边境的五国联军，俘虏斩首近万人，迫使五国联军营地退却五百里，不敢再西望秦国边境。
原本五国联军在威慑楚国的时候，也挑衅秦国，故意驻扎在廉颇营地不远处，时常骚扰廉颇。
魏、齐、韩、燕四国带兵将领感慨，老将廉颇还是如此勇猛。赵国主将则一直沉默，赵军的士气也很低。
廉颇虽然已经离开赵国近十年，赵国庶民可能都换了一代人了，但赵人仍旧口口相传廉颇的名声和冤屈。
赵军中许多年轻兵卒都听着廉颇的传说长大，现在他们直面了廉颇，心中滋味难以描述。
赵国的保护神信平君，已经成为秦国的信平君，快十年了。
廉颇也看到了赵国的旗帜，他心里唏嘘了一会儿，打马回营地，没有太多感慨。
“瞅什么瞅，叫你们瞅！现在看你们该敢不敢瞅。”廉颇嘀咕，“把俘虏都送到南秦种田去。朱襄和政儿又该去南秦了吧？不知道我送给他的工匠，他收到没有。去南秦好啊，听说那毒妇当秦王后了？早点去南秦，免得她给朱襄和政儿惹麻烦。”
……
“王后让朕去见她？”嬴小政放下手中书卷，看着前来传话的宫人冷笑。
宫人垂首。可能是宫殿里炉火太旺，他脸上不断落下豆大的汗珠。
“君父和舅父都再三叮嘱朕，不可私下与她见面。”嬴小政慢悠悠起身，捋了捋衣袖。
宫人扑通跪下，脸贴在地上道：“小的这就回禀王后，太子事务繁忙，暂不能去。”
嬴小政挥了挥捋好的衣袖，背手：“不用，带路。”

第167章 赵姬诉无辜
秦王子楚继位之后,以赵姬身体不好为由，没有让赵姬住进以往秦王后住的宫殿，而是另辟一清净住所。
看到秦王子楚如此做,在子楚继位之前簇拥在赵姬身边的投机者们一哄而散。
已经被尊为太后的夏姬发现子楚以华阳太后是嫡母，且是自己“养母”为由，让华阳太后享受的规格比自己略胜一筹之后，先哭了一场这个孩子白生了,但也从别人的吹捧中清醒过来,重新恢复了以往谦虚低调的模样。
其他人见状，都不由叹息。秦王子楚不愧是秦王，和以往秦王一模一样。他们期望能说动后宫左右秦王子楚的想法,根本不可能。
秦王都是刻薄寡恩的人,强如当年宣太后，秦昭襄王在用得上宣太后的时候就与她共同执政，商议大事,还支持宣太后色诱。待不需要她的时候就废尊号,让她的弟弟和其他儿子滚出咸阳城。
秦王子楚之后又专门针对这段时间蛊惑夏太后和赵姬的人进行了清洗，赵姬又从门庭若市变成门可罗雀,心理落差别提多大。
不过赵姬成了秦王后,明面上的待遇好了许多,伺候的人也多了起来。她身边还是有些得用的人。
那些伺候赵姬的宫人不甘心自己伺候着一个不得宠的王后，永远无出头之日,便出谋划策，让赵姬和太子修复关系。
赵姬和太子是亲母子。亲母子哪有隔夜仇？而且太子以荀子为师,儒家最重孝道。哪怕做给天下人看，太子也该做出一个尊敬母亲的模样。
所以赵姬只要与太子见面，无论太子心中是否愿意,赵姬让他晨昏定省，他就得去，否则天下人就会指责他不孝。
太子之位虽然稳固，但毕竟还有一幼弟。他应该也不希望自己因这种小事，让人注意到自己的幼弟。
宫人也明白，太子和赵姬的关系不可能修复到亲母子。
这么多年过去了，太子从未去探望过赵姬，心里肯定对这位幼年就抛弃他的母亲是没有什么感情的。
但他们也不需要太子和赵姬真的亲如母子，只需要太子表面上做出一副尊敬母亲的态度，他们的日子就能过得好许多。
跟着一个不受宠的主人，奴仆的日子更难过。所以他们极力怂恿赵姬向太子哭诉自己的凄惨，让太子动恻隐之心。
幼年的事，太子尚未记事。只要赵姬哭诉自己是不得已，太子应该会理解。
当时赵姬逃命，若不把太子交由长平君照顾，恐怕太子已经遭遇不测。这是赵姬一片慈母之心啊。
秦王子楚是一个颇具雄心壮志的君王，哪怕未出孝期，他也在王宫里闲不住。
秦国关东关中的祖地也开始推行新田律，秦王子楚每天坐着他的大车在路上颠簸，亲自监督各地新田律推行情况。
蔺贽是制定新田律的人，朱襄最懂农人，这两人就被秦王子楚拉着一同在路上颠簸。
特别是朱襄。
子楚同意朱襄开春后就回南秦，现在得拉着朱襄把该巡视的地方巡视了，否则还得让人千里迢迢送信。
这哥仨就这么跑了，留蔡泽辅佐太子政监国。
蔡泽送三人离开的时候，那眉头皱得能夹死蚊虫。
他很担心这三人一同出门，会不会给他惹点什么麻烦事出来。
朱襄怎么还不快滚？朱襄不滚，蔺贽滚去巡视天下，监督地方官吏啊，这不是丞相的职责吗？
蔡泽万万没想到，子楚、朱襄和蔺贽还未弄出麻烦事，他十分信任的政儿先给他来了个狠的。
现在他还不知道。
朱襄离开时，不断叮嘱嬴小政千万别去见赵姬，免得赵姬出什么蠢招连累嬴小政。
与聪明人敌对不可怕，因为聪明人知道自保，出的招数都可以预料。
最怕的是蠢人，他们脑子空空如也，谁也不知道他们会出什么损人不利己的招数，打得人措手不及。
子楚见朱襄这么紧张，也叮嘱了嬴小政一句，让他大可以自己的命令为借口，实在不行就往华阳太后那里跑，以孝道压制孝道。
蔺贽什么都没有叮嘱，他认为嬴小政很聪明，知道如何应对。
嬴小政嘴上答应得很好，君父和舅父前脚一走，他就跟着宫人去“拜见”这位十几年未见的生母。
其实也不算是十几年不见。
嬴小政和赵姬每年都会见几次，以免别人说嬴小政不孝。只是嬴小政每次见赵姬，都有子楚或者雪姬陪同。
赵姬见到子楚时总会吓得不敢言语，而雪姬会直接用粗俗的话辱骂她。
雪姬现在虽然是贵妇人的典范长平君夫人，但她原本可是赵国一村妇。若不彪悍点，朱襄卧病在床的时候，她和朱襄那两间栖身的草屋早就被人霸占，等不到朱襄去碰蔺相如瓷的时候，两人就去见九泉下的爹娘了。
赵姬即使在成为吕不韦姬妾前就未吃过苦头，被父母和朱襄护得极好，哪见过如此泼妇。之后雪姬在咸阳的时候，她都称病不出，不与嬴小政见面。
所幸嬴小政在咸阳的时间也不多，她没几次被骂的机会。雪姬若不陪着嬴小政，便不会去见她。
至于朱襄，他被严格地剥夺了与赵姬见面的“权力”，连嬴小政都不信任他。
嬴小政走到秦王后的宫殿前，看着虽然僻静，但打扫得十分干净整洁的宫殿，脸上浮现出嘲讽的神色。
他舅父过分仁善，虽十几年不见这个差点害死他和舅父舅母一家三口的仇人，也不会去折磨人。
外人不知道赵姬与自己一家三口有仇，秦王为了不让赵姬成为自己和舅父的“污点”，也会在物资宽待赵姬。
他舅母当初辅佐还是王后的华阳夫人管理秦王后宫时，按照以前习惯，总会将嬴小政抱在膝盖上，以内务教导嬴小政俗务。
舅母虽然提起“春花”二字就嫌弃晦气，但舅母也是一个很善良的人，从未短赵姬的吃用。
所以嬴小政知道，赵姬除了不能自由离开院子，生活相当舒适。
赵姬自己也挑剔，她每日吃用，恐怕比自己与舅父舅母一家三口还奢侈些。因为自己家是不准浪费的，不会大鱼大肉吃一口就扔掉，也不会把丝绸巾帛当擦一次手就扔的草纸来用。
嬴小政提脚迈进宫门。
他想，或许赵姬的生活和其他国家的太子夫人、王后差不多，算不上奢侈得太过分。只是他们一家三口太朴素了。
舅父给他做吃的，舅母给他缝衣服，真的太朴素了。
“政儿！”赵姬已经卸掉了身上的钗环首饰，穿上了一身素净的细麻布衣服。
她见到嬴小政走进来，就立刻哭着扑了上去。
虽她身材圆润，不见曾经婀娜，容貌因多年细心保养，也皮肤细腻，仿佛双十年华的妙龄女子，捏着帕子的手指如青葱般颀长洁白，更显颜色。
她眼角泪珠似垂未垂，眼尾发红，神情凄婉，声音如黄鹂般悦耳，叫嬴小政的声音仿佛在唱一首凄厉的歌，感情充沛极了。
嬴小政先敏捷地侧身闪过赵姬的飞扑，脑海里浮现出舅母的形象。
舅母不算美。
经历了苦难的庶人女子能有多美？美都得用金钱细心保养。
舅母的皮肤有些粗糙，即便舅父常给舅母捣鼓“护肤品”和“化妆品”，但仍旧难以掩盖舅母脸上风霜的痕迹。
舅母的手指尤其难看，粗壮狰狞，布满老茧，每次摩挲他脸颊的时候，都会刮得他脸颊微微发痒，让他忍不住笑出来。
舅母的声音也很沙哑，据说是帮舅父求粮求药时跪在雪地里哀求太久，哀求得喉咙红肿好多日说不了话，待能说话时声音便不好听了。
但舅父总说最喜欢听舅母说话和唱歌，即便舅母不会唱歌。
舅父倒是喜欢唱歌。
“政儿，你果然还是怨着我。”赵姬见嬴小政侧身躲开，声音更加凄厉，眼泪从眼角滑落，悲伤极了。
嬴小政脑海里又浮现出舅母哭泣的模样。
他记忆特别好。舅父去长平时，舅母常背着自己偷偷哭泣。
舅母哭的时候面容总会扭曲，不仅眼泪会很快沾湿整张脸，有时候鼻涕都会哭出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不断用袖子抹，越抹越难看。
那时偷看的自己就会扑到舅母怀里，张开嘴和舅母一起哇哇大哭，也哭得脸上全是鼻涕和眼泪。
现在好了，他很多年没见舅母再哭过了。
嬴小政走神时，赵姬已经开始背诵身边伺候的宫人教导她说的话。
赵姬能成为吕不韦宠爱的姬妾，若真想讨好人的时候，情商不低。她很懂得如何激起别人的怜爱，博得别人的好感。
若真的一无是处，她就不会从一众歌姬中脱颖而出。
富商家中采买的面容姣好的小女孩不知多少，能真的穿金戴银被人伺候的只有寥寥无几。
现在只要将儿子当做曾经伺候的贵人看待，赵姬自信自己能轻易博得儿子好感。
她是这么认为的。
赵姬从生下嬴小政时说起，说她有多爱这个儿子。
她又说起子楚偷偷离开邯郸时，她与嬴小政母子二人的处境有多艰难。
她说自己将嬴小政偷偷送给朱襄养育，自己引开了赵王的追兵。她不是想抛弃嬴小政，而是希望嬴小政活下去。
她说了很多很多，说他人误解了自己。
她不在乎他人怎么看待她，只希望自己的儿子明白自己从来没有抛弃过他。
秦国的太子政拥有一个深爱他的生母，他的人生中没有被母亲厌弃抛弃的污点，是完美无缺的。
赵姬说，她只是想告诉自己的儿子这件事。
赵姬哭得十分专注，所诉说的内容，她自己都信了。
当时朱襄的处境确实不错，是蔺相如的门客。她将嬴小政交给朱襄养育，难道有错吗？没错啊。她才是吃苦的那个人。将嬴小政送给朱襄，是让嬴小政享福呢。
走神的嬴小政背着手，在赵姬的哭泣声中渐渐回神。
虽然他在走神，但赵姬所说的话，每一个字，他都听得一清二楚，记得一清二楚。
“你就只想说这些吗？”嬴小政的视线终于落在了赵姬哭泣的脸上。
赵姬哭了这么久，只得到嬴小政一句如此冷淡的话，让她气得忍不住哭声一滞，有点想骂嬴小政不孝。
还好有一个宫人不断给她使眼色，让她把怒火压了下来。
赵姬哭道：“你一定责怪我抛弃了你舅父舅母，事实也不是这样的。”
嬴小政眉头一跳，表情变得阴沉。
赵姬抽泣了几声：“当时你舅父身染重病，我自卖其身，请质人将卖身钱财送给他治病。谁知道质人吞了钱财，差点害死他。我有苦说不出啊。”
嬴小政眉头又跳了跳。
（“那日春花卷走了家中所有财物和细粮，说要为良人换药，我信了，之后一去不返。”
“第二日我察觉不对，去市集上寻她，她还未离开，已经穿上了一身花花绿绿的衣服，脸上涂了脂粉，不肯认我。”
“我苦求她，她想跟着富商过好日子没关系，但富商家肯定不缺家里那点东西，求她把家中财物留下，她却和那质人说，不如把我也买下，虽不貌美，也跟着她做烧火做饭的丫头。我咬破了抓我之人的手，又得市集中几位带剑游侠看不过去强掳人做奴仆拔剑相助，我才得以逃脱。”
“所以政儿，如果你认回你亲母，那即便你舅父仍旧会对你一如往故，我绝不会再见你。”
“抱歉，舅母只在这件事上逼迫你。只有她，我绝对不会原谅！”）
（“公子，我真的不知道她家还有这种事。你也知道，我吕不韦家中豪富，采买奴仆都是给足了钱，哪需要奴仆自己带着钱财来？”
“你可以问我家中任何认识她的人，都知道她父母双亡，孤苦伶仃，无依无靠，从未听过她家中还有什么兄弟。我将她卖身的钱也足额给了她，给她做置办衣物的私房钱。”
“公子，你想啊，这战乱四起，到处都是流民，我给家中买些唱歌跳舞的女子，吃穿不知道比流民好多了，流民都是抢着来，我还需要去坑蒙拐骗吗？”
“我真的对此事不知情，真不知情！对、对了！我带你去找当日将她送来我家的质人！那质人应该还活着！我把他带来见你！”）
嬴小政脸上浮现笑容，像是想起了什么令他开心的事。
那是他第一次亲手杀人。
杀了那个想要强行掳走他舅母为奴的年老质人。
这件事，就连舅父舅母都不知道呢。他怎么会用这点小事污了舅父舅母的耳朵？
舅母也没有将在市集上找到了春花一事告知舅父，不想让舅父知道春花居然撺掇质人强行掳她为奴。
“你说的是真的？”嬴小政笑着问道，“你当日是自卖其身替舅父治病？”
赵姬哭道：“是真的，政儿，是真的！”
嬴小政笑道：“你可有证据？”
赵姬擦了擦眼泪：“这么多年过去了，哪还有什么证据？吕不韦和当日卖我那质人肯定知晓，但他们哪敢说自己独吞了你舅父的救命钱，定会将一切都推到我身上。我苦啊，真苦啊……”
赵姬又凄厉地哭起来，哭了好久。
嬴小政一直笑着看赵姬哭。那场面诡异得让宫人们都垂下了头，身体微微颤抖。
在咸阳宫里伺候的人都是人精，不是人精早就死了。
嬴小政做得这么明显，他们当然看出了不对劲，却不敢给赵姬使眼色。
若是十几年前还未生嬴小政的赵姬，大概自己都能看出不对。但这十几年，她已经不是奴仆，当了许久的人上人。
跟随那富商私奔的时候，赵姬是富商的夫人，家中奴仆不说成云，过得也相当滋润。
回到秦国之后，赵姬享受的是子楚正夫人的待遇，所谓失落只是对比其他得宠的公子夫人，身边能呼来唤去的奴仆更多。
所以赵姬已经忘记自己还需要讨好人时是什么模样了，蠢得连嬴小政这奇怪的笑容都没有警觉。
也可能嬴小政是她儿子，如今还是个快满十四岁的少年，而她编造的过往已经太久远，嬴小政也查不出确凿的证据证明她是否说谎。
赵姬还有一个杀手锏。
她现在用出了身边人教她的杀手锏。
“你想，我家能教出你舅父那样的人，我怎么会是坏人？”赵姬叹着气道，“女兄如母，家中二老忙于下地养家，朱襄是我养大的……啊？！你，你居然敢打我？！”
嬴小政松开背着的手，横着一扫，手背反抽到赵姬脸上。
他的身高对比同龄人，已经是鹤立鸡群，已经隐隐超过了娇小的赵姬。
“谁准你玷污我舅父的名字。”嬴小政感受手背上的疼痛，感到很痛快。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做。就连大嬴政遇到那种事都强忍了下来，顶多只是将她幽禁，之后还要为了一个“孝”的名声，强忍着将她放出来，荣养一生。
身为儿子打母亲，就算母亲再过分，最后都是儿子不对。
舅父也经常告诫他，男子天生比女子身强力壮，所以男子不应该打女子。
男子不应该打女子，儿子不应该打生母。谁这么做，就该被天下人唾弃。
但他真的很痛快。
太痛快了。
为何你要置我于死地，因为你是我生母，我连抽你一巴掌都不能做？
凭什么？！
嬴小政出乎意料的举动，令赵姬捂着脸颊不敢置信地呆如木鸡。
其他宫人听到响声抬头一看，也迅速跪了下去，把脸贴在地上，栗栗危惧，如将陨深渊。
太子居然打王后？这件事绝对不能传出去，所以他们这些人还有活路吗？！
“哼。”嬴小政冷哼了一声，拿起一旁的瓷瓶。
舅父研究炼铁的时候，顺带研究了怎么烧制陶瓷。
之后铁的产量更高了，陶瓷也烧了出来。
好的陶瓷需要一种叫高岭土的特别土壤，还要加入骨灰等材料，特别贵重。秦昭襄王将宫中器具换做陶瓷后，生气时都舍不得砸东西了。
但赵姬的脾气可不小，宫殿中陶瓷器具时常“被下人打碎”。
看在陶瓷就是舅父和工匠一起研究出来的脸面上，她碎多少东西，宫里总会给她补齐，只是训斥她几声，若砸多了，就给她全换成结实的铜器。
嬴小政左手拎着细颈花瓶，往抽了生母一巴掌的右手上一砸。
花瓶应声而碎，他的右手被砸得通红，迅速肿了起来。
嬴小政眉头微皱，将红肿的右手一握，碎片划破他的手掌手指，令他整只右手鲜血淋漓。
赵姬看着嬴小政自残这可怖的一幕，张嘴大口大口地吸气，惊骇得连连后退。
“阿母，你还记得你为何丢弃我吗？”嬴小政感受着自被舅父舅母养育后，从未感受过的疼痛，眉头舒展，露出怀念的笑容。
他被舅母揍时其实也雷声大雨点小，揍完后裤子一提眼泪一抹，继续顽皮。有时候他连眼泪都不会哭出来，就是嚎得大声。
这种疼痛，真是好久未见了。
“你不记得，我记得。我生而知之啊。”嬴小政怀念的笑容越发灿烂，“你还记得我阻拦你与别人厮混被你责打吗？你还记得那些仆人把我推进泥里，你坐在台阶上指着我谩骂吗？你还记得……”
嬴小政想起了幼年时饥饿的感觉，舔了舔嘴唇。
“仆人都轻视我，我每日只能喝稀粥。我向你告状，你怎么说的？呵，若不是还想着君父接你回去，你早把我掐死了，你是这样说的，不是吗？”
嬴小政用血淋淋的手指指着自己的脑袋：“你那时候不就知道，我生而知之，记忆力非常好了吗？你那时候可是骂我怪物啊。怎么，十几年过去，你忘记我是个怪物了？”
“阿母啊，你说的谎还需要找证人来证伪吗？你的一言一行我全都记得，全记得哦。”
“还有，你所说的那质人，是你曾经指使着要掳走我舅母为奴的那个吗？他早就被我杀了。舅母的仇，我怎么会留到现在都没报？”
“你若不是我生母，若不是舅父心善，你还能活到现在？”
赵姬不断后退，身体贴到了墙壁上。
她想了起来，想起了这个少年年幼时的模样。
寻常孩童还懵懂无知的时候，她这个儿子说话已经很有条理。
年幼的他，已经显示出暴虐，总会对自己身边的人喊打喊杀，还威胁自己，不准自己与其他男人亲近。
她原本没想丢掉儿子。因为她还想着已经回到秦国的秦公子会想起这个儿子，接她回去过好日子。
只是这个儿子是个怪物，太可怕了。
无论她怎么责骂，无论其他仆人怎么欺辱，他居然连哭泣都很少，只会用一双仇恨的眼神瞪着其他人，好像他真的懂什么是生死，真的想要杀死那些欺辱他的人似的。
一个孩童怎么会有这样的眼神？！这不是怪物是什么？！
所以她害怕了，迫切地想要逃离这个怪物。
原本她是想将这个怪物杀死，但她害怕这个怪物被杀后会变成鬼怪取她的性命。
这时她得知了弟弟居然还没死，赶紧将怪物丢到弟弟门口，将祸害转移到弟弟家中。
她想弟弟与他有血缘关系，怪物一定能把弟弟当做自己祸害。她把鬼怪转移到血亲身上，就能逃离诅咒。
这个时候的人都相信鬼神巫蛊。她做了万全的准备，不仅仅将怪物丢掉，还请神婆巫人来家中做过法，确保灾祸会转移。
谁想到，那个怪物不仅没有成为灾祸，还当上了秦太子？自己那没用的弟弟居然傍着自己好不容易生出来的贵子当上了长平君，一生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赵姬恨啊！
“你，你是怪物！怪物！”
赵姬怕急了，她慌张地摸到身旁小小的瓷器水缸，朝着嬴小政砸去。
嬴小政不闪不避，让水缸砸破了他的额角。
鲜血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水泼了他一脸，混着血液将他半张脸染红。
他知道这个水缸缸壁很薄，砸一下也没什么。
要与赵姬彻底断绝母子关系，又不被“孝”字束缚，这点伤不算什么。
“我还记得我离开时，你不是请了人在家里烧符纸吗？”嬴小政往前踏了一步，“你还喂我喝下符水，说我以前是中邪了，只要我喝了那碗符水就会好。待我喝了符水，你就会对我好，不再责打我。你还保证，以后不会再和其他男人厮混，我们一起等君父回来。”
“不，你当时保证的是，待我睡醒，你就带我去找阿父，我们一起逃离邯郸，去秦国，去咸阳。”
“我那时都相信你。”嬴小政低下头，又往前踏了一步，“不，不，不是我相信你，而是除了你，除了阿母你，我还能信谁？我只能依附你活着，除了你，我还能信谁？！”
所以他喝下了那碗符水，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待他醒来的时候，他就穿着单薄的衣服被丢弃在舅父门口。
赵姬被满脸满手鲜血的嬴小政吓得真的哭了起来。
现在的嬴小政就像是恶鬼，被杀死一次后从坟地里爬出来的恶鬼！
她抓着身边所有能拿到的东西向嬴小政砸去。
嬴小政有的避开，有的用手挡住，有的不避不让。
很快，嬴小政的脸颊也被划破了，左手流出了血。
“生母要杀我，我怎能避？”嬴小政叹息道。
这时，门被大力地撞开。
嬴小政回头，看到守门的宫人被荀子用拐杖使劲地抽打。
“小杖则受，大杖则走！政儿，我对你的教导你都忘了吗！”荀子大骂，“快过来！”
嬴小政不由自主朝着荀子跑去，被佝偻的荀子用宽大的衣袖拢住。

第168章 百密有一疏
嬴小政来见赵姬时,就想好如何让这个隐藏的祸端彻底消失。
虽然儿子必须孝顺生母，但如果这位生母不仅丢弃过年幼的儿子，还在自己尽孝时责打自己,那么自己以后冷落她也是理所当然吧？
他知道赵姬的脾气暴躁，王后宫中经常砸碎的瓷器便是证明。他只需要三言两语激怒赵姬，便可完成自己的计划。
只是他没想到，他自己先被激怒了。
为何会有如此愚蠢又自私的人？她说出那些为自己辩解的话时,难道都没有感到羞耻吗？
嬴小政想起了梦境中的大嬴政。
赵太后与男宠厮混,还生了两个孩子，这种事怎么可能瞒得住大嬴政。
他曾经不敢仔细观看大嬴政这段记忆。
待君父和舅父离开宫殿，叮嘱他不可去见赵姬时,他才仔细翻看了那段记忆。
他看到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大嬴政站在帷幕后,冷眼看着赵姬和男宠厮混。
赵姬怀里抱着与男宠生的孩子，他们甜蜜地就像是一家人。
“那我呢？”
与自己年岁相仿的大嬴政反复地如此自问。
那个宫殿里，吕不韦一手遮天,赵姬和男宠把持后宫。
听赵姬将咸阳城附近大片的地封给那个男宠,大嬴政砸掉了手头所有能砸的东西，伸腿坐在地上失声痛哭。
秦公子无功不封爵,封爵也不会封在咸阳城附近。
他大概是最屈辱的秦王了。
君父在高天之上,他最崇拜却未有机会谋面的曾大父秦昭襄王在高天之上若得知了此事,大概是恨不得自己从未出生过。
秦国难道就要在自己手中生乱吗？
这天底下还有自己能信任的人吗？
从小与赵姬相依为命，却在富贵之后被生母抛弃,大嬴政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会如此。
他更想不明白，赵姬为何会支持男宠杀自己,希望能立她和男宠的儿子为王。
这也太蠢了吧？蠢得他都不知道是否该相信此事。
这是秦国，他就算死了，难道秦国其他宗室就会眼睁睁地看着嫪毐篡位？他大秦又不是无人！
大嬴政得到情报之后不敢置信。
他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前往蕲年宫行冠礼，在蕲年宫和咸阳宫都布下重兵守株待兔的时候，仍旧怀抱着微弱的期望。
直到嫪毐被擒，秦王御玺和太后印玺摆在了他面前。
“长信侯毐作乱而觉，矫王御玺及太后玺以发县卒及卫卒、官骑、戎翟君公、舍人，将欲攻蕲年宫为乱。”
秦王御玺和太后印玺摆在了他面前啊！
“荀翁……”身材挺拔的少年嬴政，将满是鲜血的脸埋进了身形佝偻的老人怀里。
他心里本应该是不悲伤的。
他早就对赵姬绝望。当舅父抱着他去寻找赵姬，只看见空荡荡的宅院时，他应该就已经对这位名义上的生母失去了任何期待。
可荀子用宽大的衣袖拢住他的时候，他却忍不住流出了眼泪。
“好孩子，你很孝顺，你做得已经够好了，别哭，别哭。”荀子努力挺直他因为年老，已经很难挺直的背，将这个他已经抱不住的孩子抱在怀里轻声安抚，“别怕，有荀翁在，荀翁保护你。”
在荀子身后，蔡泽双手收在袖口中，指甲扎得掌心生疼。
当他得知太子被王后叫去后，立刻慌了神。
虽然他不知道为何政儿会同意去王后宫中，但政儿只要去了王后宫里就陷入了被动。
蔡泽先想着去找华阳太后和夏太后当救兵，嬴小政派人来找他，递给他一封蜡丸密封的信。
他展开之后，气得想直接把雪姬从南秦请回来，狠狠揍这个不听话的孩子的屁股！
蔡泽一边在心里骂，一边亲自去寻荀子。
若要嬴小政的计划视线，荀子必须亲眼见证这一切。
他没有对荀子说实话，只说赵姬以孝道施压，太子不得不去。他希望荀子和自己以政务为理由，去王后宫中解救嬴小政。
荀子不仅是丞相，也是大儒。只有荀子亲眼见到嬴小政没有忤逆王后，其他人才不会泼嬴小政不孝的脏水。
“我本想找华阳太后和夏太后，但若寻这两位长辈来，就是太子与王后撕破脸了。若外人得知，仍旧会说政儿不是。我与荀子以政务为借口寻监国的太子，比寻太后来更为合适。”
荀子一听嬴小政被王后叫了去，有些狐疑。
他知道嬴小政有多聪明。若嬴小政不想去见赵姬，随意找个借口就能应付过去。
不过他还是与蔡泽一同去找嬴小政，并将与他对付不对付的儒者都带上了几个。
嬴小政很聪慧，无论他有什么主意，总归不会吃亏。
荀子没想到自己会见到这一幕。
蔡泽更没有想到嬴小政所谓的激怒居然是这样的激怒。
他们站在门外就听见赵姬怒骂嬴小政是“怪物”的尖叫声，听见里面砸东西的声音。
王后的宫人死死拦着他们，不愿意让他们进去。
宫人清楚王后宫里发生了什么，知道这一幕若被相国和丞相看到，他们这群宫人恐怕一个都活不了。
但他怎么可能阻挡得了秦国的相国和丞相？
蔡泽正准备叫人砸门的时候，荀子已经冲了上去。
见荀子冲了过去，他身后的儒者全都扑了上去，有的撞门，有的把阻挡的宫人拦住。
当门打开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到了浑身鲜血淋漓的太子政。
他们也听到了太子政那句哀叹。
“生母要杀我，我怎能避？”
连最迂腐的儒者都在心里想，这样的生母，难道也必须尽孝吗？！
“愣着干什么？叫御医！”蔡泽勉强让自己沉住气，却忍不住声音颤抖，“把这里所有人都擒下！请两位太后来主持公道！”
蔡泽深呼吸了一下，咬着牙道：“派人将君上和朱襄叫回来！”
嬴小政哭声一滞，赶紧道：“别告诉舅父！”
荀翁把满脸血痕的嬴小政按回了怀里，也咬牙切齿道：“都这样了，你瞒得住他？！”
几位儒者见太子身受重伤，满身是血，还惦记着不让君父和舅父操心，心中更加愤怒。
长平君教导的孩子果然很孝顺。可这太过愚孝了！
小杖则受，大杖则走！你舅父没教过你吗！
荀子冷漠地扫了一眼王后宫中哭天抢地的宫人。
他冷静之后，猜到这一切可能在政儿的计划中。
政儿不是愚孝的人。就算愚孝，那也是对朱襄和雪姬，与赵姬何干？
但就算在政儿的计划中，赵姬辱骂政儿是怪物，难道是政儿强逼她开口？赵姬将政儿打得鲜血淋漓，难道是政儿强逼她动手？
这满宫的人就跪着看着赵姬动手，竟然没有一个挺身保护太子，为臣如此不忠，活着何用？
该死，都该死。
连他都舍不得下重手的孩子啊。
他从瘦瘦小小的一团，一直看到成长为如此优秀少年太子的孩子啊！
御医很快冲了过来，气都没喘匀便帮嬴小政擦血包扎。
在擦掉血迹之后，嬴小政脸上的乌青和伤口更加可怖。
华阳太后和夏太后急匆匆坐着轿子过来，下轿子时把下人都甩到了身后，提着裙角一路小跑。
“政儿……政儿……天啦，我要怎么和雪姬交代！”华阳夫人一看到嬴小政脸上的伤口，就忍不住哭了起来，“雪姬知道此事，该多心疼啊！我对不起雪姬，我没保护好你，我的孙儿啊！”
嬴小政忙安慰道：“大母别伤心。待舅母回来时，我的伤口早就长好了，不碍事……嘶！”
朱襄教导御医如何蒸馏高浓度酒精，以对伤口消毒。
御医做了几次动物实验之后，就把酒精和大蒜素都当成了治疗外伤的神药，帮嬴小政清理了伤口后，就把神药敷了上去。
这一刺激，疼得嬴小政直接跳了起来，被几个强壮的御医按住。
御医都习惯了，每次给人处理伤口的时候，伤患都会逃跑。
嬴小政表情惊恐极了：“别，别用大蒜素，用普通的金疮药！”
舅父舅母救命！
“按住。”蔡泽沉着脸道，“别让太子乱动。”
荀子板着脸道：“你们去，宫里的侍卫力气没你们大。”
两个膀大腰粗的儒者立刻上前，把嬴小政死死按住，一动也不能动。
嬴小政眼泪哗啦啦往外流，还没流出来就被早就准备好的御医在眼角擦干。
脸上有伤，正在敷药，不能沾到眼泪。御医可太熟练了。
蔡泽掏出一方手帕叠好，塞进嬴小政嘴里：“太疼了就咬住。”
嬴小政咬住手帕，冷酷的秦太子疼得鼻涕泡泡都冒了出来。
疼啊，太疼了。
他后悔了。
他就伤一下便好，为何要站着让赵姬多扔那么多东西？
舅父舅母救命！
蔡泽看着嬴小政疼得扭曲的表情，心里骂了一声“活该”，却不由红了眼眶。
他擦了擦眼角，眼角越擦越红。
最后他放弃了，流着泪对嬴小政道：“政儿，那个女人在丢了你后，就已经和你没关系了，你这条命是朱襄和雪姬养大的，是蔺翁、荀翁、廉翁带大的。你想想你受伤，究竟谁会为你疼！你对得起他们吗！”
一向谨慎持重的蔡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骂秦王后为“那个女人”，众人心里惊骇不已。
相国不怕这件事传出去，会遭人毁誉吗！
嬴小政咬着手帕“呜呜”了两声，肩膀垮了下来，就像是耷拉着耳朵的小狗。
不过很快，他又试图跳起来。
疼！太疼了！
华阳太后捶胸顿足，哭声把嬴小政的“呜呜”声完全压了下去，嘴里一直念着对不起雪姬，谁劝都止不住。
夏太后一边劝慰华阳太后，一边心里又焦急又后怕。
她曾以为母子没有隔夜仇，试图与赵姬交好，联合起来压制华阳太后。
谁想赵姬居然如此愚蠢？
还好她看到赵姬被子楚冷落后就赶紧收手，没有再听娘家的话。
夏太后想着自己娘家派来的那些人，心里愁极了。
希望这次风暴不会波及到他们。如果波及到……夏太后心里叹了口气。如果波及到，她也没办法。
子楚是一个十分合格的秦王，不会对生母心软。她会比以前更老实低调，绝不给子楚惹乱子。
她是自私的。她对娘家已经仁至义尽，现在只希望自己能富贵终老。
“此事绝不传出去，以免他人说政儿不是。”华阳太后哭得六神无主，夏太后只能站出来，“此地的宫人全部就地格杀。”
华阳太后抹了一把眼泪：“先把政儿带走，去我的宫里！我就该让政儿住我宫里，我怎么这么蠢，我没保护好政儿！”
她一边哭一边命令人把嬴小政抬进她坐的轿子。
身上伤口经过初步处理，疼得直打哆嗦的嬴小政根本不敢让人碰，自己爬上了轿子。
他坐在轿子中，吐出手帕，带着哭腔道：“可疼死我了，嘶！”
他千算万算，忘算了高度酒精和大蒜素！
可恶啊！
嘶！
……
“什么？”朱襄将眼睛瞪得快脱框而出。
子楚狐疑：“政儿又在搞什么鬼……啊？朱襄，你别晕啊！御医！御医！”
蔺贽一把将朱襄扶住，骂道：“我就不信嬴政那竖子真的孝顺到站在那里被春花打！去给雪姬写信，接雪姬回咸阳揍他！”
子楚扶住朱襄另一边，与蔺贽一起把晕过去的朱襄抬到平地上躺好，等御医来扎针：“是是是，该让雪姬回来，狠狠揍政儿一顿！这竖子，怎么能做这等让朱襄担心的事！”
御医抱着药箱疾步跑来，摸出金针狠狠给朱襄扎下，又掰开朱襄的嘴，给朱襄灌了几口凉水。
朱襄幽幽醒来，眼睛还没全睁开，就挣扎着要爬起来：“回去，赶紧回去！”
“好好好，我已经准备了马车……”子楚话未说完，就被朱襄打断。
“我骑马，令牌给我。”朱襄刚站起来，又倒下去。
他被嬴小政受伤的消息吓得手脚发软，站都站不稳。
“行行行，我们骑马，都骑马。牵马来！”子楚撑住站不稳的朱襄，“但你现在这样怎么能骑马？你如果不小心摔下马，正在养伤的政儿岂不是还要受一次惊？坐马车！”
蔺贽瞥了子楚一眼。你这前言不搭后语的，究竟是骑马还是坐马车？
侍卫也很头大：“君上，究竟是骑马还是坐马车？”
子楚道：“坐马车！”
蔺贽道：“先坐马车，如果你缓过来了，我们就骑马回去。你要相信政儿，他不会真的伤到自己。”
朱襄摇头：“不一定。”
蔺贽皱眉：“好了，你再犹豫，更浪费时间。”
他给子楚使了个眼色，两人把朱襄架上了马车，赶紧回宫。
马车上，子楚问道：“真的给雪姬写信，让她回来揍政儿？”
蔺贽翻了个白眼：“写屁写！吓着雪姬怎么办？”
子楚：“……”这个丞相居然敢骂秦王！反了他！

第169章 我上奏废后
朱襄没能骑成马。
他们花了五日回咸阳,朱襄一直手脚发软，夜不能寐，精神十分萎靡，完全不是个能自己骑马的状态。
子楚不由嘀咕,朱襄的心理承受能力也太差了,被蔺贽狠狠瞪了一眼。
“真不知道政儿是谁的儿子。”蔺贽忍不住嘲讽道,“你不但不关心,还在一旁说风凉话！”
子楚辩解：“我不是说风凉话。政儿明摆着无事，朱襄完全不用担心。”
蔺贽道：“政儿这毛病就是学的你,当初你为了一劳永逸主动引出刺杀的人,用箭头划伤自己。政儿也有样学样！”
子楚摸了摸鼻子：“这一点，他的确像我。”
朱襄按着额角道：“不要再吵了。”
子楚和蔺贽赶紧住嘴。
五日后,得知舅父回来的嬴小政为了显示自己无事,特意在咸阳城外迎接,
朱襄把马车门打开，顾不上什么君臣礼仪，子楚还没动，马车还没停稳，朱襄就从马车上跳下来。
“政儿！”朱襄双手捧住嬴小政的脸，看到嬴小政脸上涂抹了膏药的伤痕，眼泪立刻涌了出来。
我家连太过顽皮都只用手掌揍的政儿,她怎么敢！
“舅父，我没事，真的没事，已经结疤了，很快就好。”嬴小政赶紧安慰舅父，“你看,我的伤口都开始愈合了。”
朱襄把嬴小政的袖子撸上去。
嬴小政阻止不及时，露出了胳膊下缠着的绷带。
他虽只受了皮外伤，也得敷药。脸上可以直接敷药，身上要穿衣服，就得缠绷带。
嬴小政身上的伤口不深，但不少。宫里不用省这些绸缎钱，御医便把嬴小政两条胳膊都缠了起来。
朱襄握着嬴小政缠着绷带的手臂，双手不住颤抖，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子楚和蔺贽这才走过来。
秦王子楚看着嬴小政身上的伤口，感觉嬴小政的伤比自己想象中的要重很多，心里终于有些慌了。
他看了一眼旁边与嬴小政一同来迎接自己的卿大夫们，没有在这里发作。
“先回宫。”秦王子楚拍了拍朱襄的肩膀，“寡人定会解决此事。”
朱襄深呼吸了几下，擦干眼泪，小心翼翼帮嬴小政把袖子放下：“好，先回去，先回去……”
他不敢拉嬴小政也缠着绷带的手，嬴小政主动握住舅父的手。
朱襄忍不住问道：“疼吗？”
嬴小政本想说不疼，但想着这些时日遭的罪，忍不住抱怨道：“受伤时没感觉疼，擦药时太疼了！舅父，能不能和御医说一说，我伤口很浅，不需要用酒精和大蒜素。”
一提到酒精和大蒜素，嬴小政的眼眶又红了。
这都疼得他起心理阴影了！
蔺贽虎着脸道：“活该！”
嬴小政看了脸色青黑的蔺伯父一眼，没敢反驳。
蔺伯父太了解他了，什么狡辩都没用。
蔺贽道：“朱襄得知你受伤时，立刻气急攻心晕倒。他本来打算直接骑马回来，但被你吓得手脚瘫软，这五日吃不好睡不着，完全无法骑马，只能坐车回来。”
嬴小政眼睛睁大，赶紧打量朱襄。
这时他才发现，舅父似乎消瘦了不少。
“抱歉……”嬴小政低下头，老实道歉。
蔺贽苦口婆心道：“我知道你想要做什么，但你做事之前，想想会让多少人担心难过。罢了，先回宫。”
子楚等蔺贽训斥完后，才附和道：“政儿，好好听你蔺伯父的话。”
蔺贽本想说，这还不是学你。但周围有许多同僚，他努力忍耐了下来，没当众给秦王没脸。
“我错了。”嬴小政赶紧认错，“抱歉，没有下次。”
今后也不会再有能让他以自损的方式来对付的人了。
朱襄没有回答，他只是不住地打量嬴小政脸上的伤口，好像多看几眼，嬴小政的伤口就会迅速痊愈似的。
子楚对蔡泽招了招手，让蔡泽与他们同乘一车。
朱襄与嬴小政坐一起，子楚、蔡泽、蔺贽三人挤在一起。还好秦王的马车够大，这样也不算拥挤。
“究竟怎么回事？”待马车启动后，蔺贽难得急性子地问道。
蔡泽看了嬴小政一眼，道：“你们离开之后，王后便让宫人去请太子……”
子楚摆了摆手，打断道：“客套的话就不用了，直说。”
蔡泽深呼吸了一下，狠狠剜了嬴小政一眼。
嬴小政赶紧把视线移开。
蔡泽没好气道：“春花想骗政儿她没有抛弃政儿，而是将政儿交给朱襄后，自己引开了赵王的刺杀……”
蔺贽骂道：“她当咸阳城没有赵臣吗？！赵王什么时候刺杀过她？！”
子楚不断点头：“她的行动一直在我掌握中。”
蔡泽道：“她还说，她不是抛弃了朱襄和雪姬，是为了给朱襄治病自卖其身，只是卖身钱被人吞了。”
朱襄这才冷冷开口：“去自卖其身为何把家中细软全卷走？”
蔡泽道：“所以是说谎。政儿揭穿了她，她便恼羞成怒。王后宫中伺候的人是这么说的。究竟是不是这样，你们要问政儿。”
蔡泽亲自审讯赵姬身边的宫人，查探这件事背后有何推手。他知道嬴小政率先打了赵姬一巴掌，但没有说出来。
这件事该嬴小政自己开口。
嬴小政犹豫了一下，脑袋又往下低了一点，将当日之事没有隐瞒地说了出来。
“我很小的时候便已经记事，所以被舅父养育之前，她对我不好的事我都记得。我本想用这件事激怒她，让她辱骂我几句，最好激得她打我一巴掌，然后让荀翁看见。这之后，我就能顺理成章的冷落她，不用担心有谁会说我不孝。”
“但……”嬴小政看了朱襄一眼，又迅速把头低下，“我被她激怒了，给了她一巴掌。”
朱襄努力维持着冷静：“涉及我和雪姬？”
嬴小政轻轻点头。
朱襄道：“你的右手伤得最重，这是你自己伤的？”
嬴小政抬起头，惊讶地看着朱襄。
朱襄道：“你是我从小拉扯大，我怎么会不知道你的性格？你必不会让春花伤你这么重。”
他低头看着嬴小政裹得十分严实，但仍旧看得出来比左手大一圈的右手，然后狠狠瞪了子楚一眼。
子楚：“……你瞪我做什么？”
蔺贽道：“当然是想到君上你当太子时用箭划伤自己的壮举了。”
子楚无奈：“这事你都反复提了多少次了？能不能别提了？而且我就划了自己一下……”
他打量着穿着衣服，只从裸露在外的脸颊和双手也能看出伤口很多的嬴小政。
“我没他对自己狠。”子楚真是敬佩自己这个儿子了。怪不得政儿三四岁时便被秦昭襄王看好，这种事他自己都做不到。
嬴小政垂着脑袋道：“我没忍住打了她，若不自己伤得严重些，不吓住她，她一定会以此来攻讦我。”
朱襄道：“你还自己伤了哪里？”
嬴小政使劲摇头：“我只划伤了右手，只有右手！”
朱襄伸出手指，在嬴小政的伤口上点了一下，然后怕弄疼嬴小政，迅速收回指尖。
他双手在袖子中攥紧，道：“你脸上、手臂上的伤口，全是她弄出来的？”
嬴小政点头。他的神情有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黯然。
朱襄眼眸闪了闪。
这件事确实在他这个外甥的计划中。但或许嬴小政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没有想过赵姬会这么狠。
因为没有想过，所以不肯避开吗？
孩子对母亲的眷恋是天生的。许多孩子经历了许多次失望仍旧想要让双亲认可和喜爱自己。
嬴小政虽不至于这样，但他内心仍旧难免有着对生母的奢望。
朱襄深呼吸：“夏同。”
子楚立刻道：“你说！”
朱襄道：“我要上奏，废后！”
几人都露出了不敢置信的神情。
嬴小政做这么多事，只是能光明正大的幽禁春花，以后不用受春花桎梏。但春花毕竟是嬴小政生母，即便她对嬴小政再怎么不好，一个“孝”字压下，嬴小政也必须荣养春花。
更何况春花若被废后，嬴小政的太子之位就会出现污点，引来他人攻讦！
“朱襄，你冷静！”蔡泽赶紧劝说道，“此事从长计议！”
他知道朱襄已经气疯了，拦不住，只能先按住朱襄，等朱襄气消了再劝说。
朱襄摇头：“我很冷静。”
他知道，哪怕春花把嬴小政伤成这样也没用。春花仍旧会是秦王后，待她死后，还是秦太后，甚至政儿还得捏着鼻子追封她为帝太后。
历史中赵姬与情夫谋反，秦始皇嬴政照旧拿这个生母无可奈何。造反可比这件事严重多了。
但朱襄就要硬碰硬当世这个“孝”字大过天的规矩！
或许子楚不需要顾忌自己之后，能一杯毒酒送春花离开，让春花再不会连累政儿。但他不希望这样的母亲还能借由被她虐待遗弃的孩子享受死后殊荣。
他的孩子不应该有如此屈辱。
“我会在朝堂上上书，此事我一力承担。”朱襄道，“君上请召集群臣讨论，若群臣都不同意，我便放弃。我并非逼迫君上，只是表明我的态度。”
朱襄看向一脸伤痕的他和雪姬唯一疼爱的孩子。
“十年时间，她仍旧不思悔改，居然恶毒到将亲生孩子伤到如此。她将来却要借由这个孩子成为这个世上最尊贵的女人。”
春花甚至成为历史中第一个帝太后，轻轻松松青史留名，压在后世许多真正的巾帼豪杰头上。
“凭什么？”朱襄粗糙的大手轻轻落在嬴小政的头上，就像嬴小政还未束发时一样，“这不公。”

第170章 摆事实证据
朱襄的坚持,友人都不理解。
之前子楚留着春花，除了顾忌朱襄的心情之外,让嬴小政的太子之位更加稳固也是原因之一。
秦国在春秋时并不按照周朝嫡长子继承制的礼仪,而是贤者为尊。
但随着秦国逐渐接受中原的文化和利益，到了战国时，秦国已经默许了嫡长子继承制度。
比如子楚回国争夺王位时,经由吕不韦的游说和贿赂成了嫡母华阳夫人的养子,一跃成为嫡长子，立刻压过一众在秦国经营许久的兄弟。
现在春花已经成为秦王后,身上所有的利用价值都已经消耗殆尽，子楚便可以随时令她病逝。
至于外界可能会猜测春花是被杀，这一点子楚和所有人都不在乎。
子楚杀春花，和嬴小政杀生母是两回事。
嬴小政受伤,不仅让天下人不再对嬴小政在“孝”一字上苛刻,也让朱襄彻底放弃了对春花的期待。
朱襄都放弃春花之后，春花的命就到头了。无论嬴小政是否对生母有恻隐之心,子楚断不会让这个被软禁十年还敢如此嚣张的女人活下去，给秦国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在他们眼中，春花已经是一个死人,低调地让她慢慢虚弱至死即可，还能为嬴小政和朱襄出口气。朱襄何必闹得这么沸沸扬扬？对朱襄和嬴小政都没有好处。
嬴小政也劝道：“舅父,不必为政儿费心，我将来不会再被她伤到。”
朱襄揉了揉嬴小政的脑袋，道：“我此举不仅仅是为了你。政儿，你和子楚中肯定会有一个人成为第一个真正的天下共主。”
“若不废除春花的后位，她便是第一个始皇后，或者第一个帝太后。”朱襄脸上浮现出嘲讽的笑容,“天下女子中开天辟地后第一人。”
马车中的众人都眼皮子跳了跳。
始皇后，帝太后。
“这个称号，可比你这个长平君要响亮多了。”蔺贽明白了朱襄的想法，“你本想着若春花悔过，凭借她生了政儿，也该得这个从古至今女子都得仰望的‘第一人’称号。现在，你不希望如此。”
朱襄淡淡道：“我说过，不公。”
蔺贽看见朱襄如此神情，放弃劝说朱襄：“罢了，你想如何就如何。你总会在我等都不理解的事上特别执拗，我也劝不住你。只是你说好了，如果群臣都不赞同，你就乖乖撒手。”
蔡泽皱眉：“如果你攻讦春花恶毒，政儿年幼，又被生母所伤，现在可能不会被这件事带累。但你完美无缺的名声一定会受损。”
朱襄道：“我何时在乎过自己的名声？我本就不是完美无缺的人。”
蔡泽听朱襄如此说，也立刻放弃：“行，你都如此说了。”
子楚本来等着蔺贽和蔡泽劝说朱襄，没想到这两位友人居然如此干净利落地放弃，满脸不敢置信。
“你们不再劝劝？”子楚焦急道，“此事离经叛道，就是荀子，也可能会在朝堂上揍他。”
蔺贽终于笑了起来：“他被揍了就是活该。后院之事本就该隐藏在后院，悄悄做了便是。他非要搭上自己的名声，那就随他去。反正顶多他被人骂一骂，又没有危险。”
蔡泽颔首赞同：“损害的只是朱襄的名声，他不在乎名声，那就让他出口气，气顺了就好了。”
嬴小政拉住朱襄的袖口：“舅父！你做此事有何意义？她最后不过是一死，死后就不会再给我们造成任何麻烦了！”
子楚扶额。
把一直伪装得很好的嬴小政逼得口中说出弑母的话，朱襄真厉害。
朱襄听了嬴小政弑母的话之后，没有生气。
他只是又揉了揉嬴小政的头发，温和道：“我做许多事在当世人眼中都没有意义，不差这一件。我只是坚信，世间所有礼制，都该是导人向善的。”
朱襄沉默了一会儿，又道：“她虐待你，抛弃你，伤害你，却要借你成为其他女子仰望不得的第一人，那不公。有舅父在，舅父不会允许政儿遭遇这样的不公。政儿放心，春花的事你不用操心了，接下来交给舅父，交给你其余长辈就好。”
“你本应该与我们商量此事。你还未及冠，这些事该由长辈操心，轮不到你去伤害自己争取什么。”朱襄在嬴小政额头上没受伤的地方轻轻敲了一下，“这世上没有值得你伤害自己去争取的东西，明白吗？”
嬴小政捂着额头，把脑袋低得很低很低，让人看不出他的表情，只听着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点鼻音：“是。”
“听你舅父的话。”子楚也被朱襄说服了。他宁愿不要帝后，也不想让春花成为帝后。
“我居然快被你说服了。”蔺贽脸上带着促狭的笑容，“若春花死时都是王后，就会与君上合葬。君上恐怕睡得不安稳啊。”
子楚表情一僵。
蔡泽板着脸道：“确实如此。”
子楚：“……”你以为你板着脸我就看不到你嘴角的笑容吗。
“扑哧……”嬴小政赶紧捂住嘴，使劲摇头，“我没笑！”
他想到梦中的自己确实让赵姬和君父合葬了，哈哈哈哈！
子楚狠狠翻了个白眼，咬牙切齿道：“我不在乎。我是在乎身后事的人吗！”
“哈哈哈哈哈！”众友人都笑了起来，连朱襄都笑得直不起腰。
马车中的气氛终于变得轻快起来，除了子楚。
……
秦王回到了咸阳宫，对太子受伤之事震怒，立刻派人将王后羁押。
群臣纷纷上奏，请秦王看在太子的脸面上释放王后。即便王后已经行事疯癫，但她毕竟是太子之母，对太子有生育之恩。
秦王本来意动，从未上朝的长平君居然来到了朝堂上。
众卿大夫忍不住揉了揉眼睛，都不敢置信地看着长平君那标志性的满头雪白头发。
头发真的是白的！是真的长平君！
他们这才想起，秦王后是长平君的女兄。
长平君这是请罪来的？
有些人心中不由泛起了喜意。他们是不是终于抓到了长平君的错漏，能让这个完美君子出现一丝裂痕了？
这么想的人不一定是朱襄的仇人。许多人都只是看不惯一个完美君子而已。
他们的想法和后世人差不多，这世上怎么可能有完美的君子？他居然一直都这么仁善，那肯定是装的，是伪君子。
将来朱襄就算当了一辈子的君子，也会有人说朱襄装了一辈子。
哪怕被人驳斥，他们也只会假惺惺地说一句“论迹不论心，虽然朱襄装了一辈子，但也算得上一辈子君子”。
即便他们无法解释朱襄这一辈子都没有伪君子的迹象，他们又从哪里看到朱襄伪君子的内心。
现在这些有类似想法的人都兴奋地看着长平君。那不自觉露出的丑态，让坐在上首处的秦王子楚忍不住握紧了王座的扶手。
他在心里冷笑，这就是从大父、君父到他三代秦王都默许朱襄不上朝的原因。
“臣，长平君朱襄，请求君上为臣和臣的外甥主持公道。”朱襄离开座椅，拱手道，“若有一女子接连差点害死幼弟亲子，她的幼弟亲子为何必须因为血缘就奉养她？以德报怨，何以报德？若天下女子楷模是如此毒妇，岂不是引人向恶！”
朱襄抬起头：“请君上明察！”
群臣大惊！
秦王子楚看着群臣的表情，嘴角不由上弯。
一出面就震惊世人，这就是他的友人，国士无双的长平君朱襄。
秦王子楚面无表情，沉稳道：“长平君，可知你在说什么？众卿可是极力劝阻寡人拘禁王后，说王后对太子有生育之恩，让寡人看在太子的脸面上原谅他。”
朱襄深呼吸，双膝跪下，以面伏地。
秦王子楚惊得双手在扶手上一按，身体微微离开王座，然后清醒过来，重新坐回王座。
他眼神幽深，双手再次攥紧扶手。
“世人皆言，父母给子女一条命，便对子女有大恩。可人生皆苦，父母生育子女时，可问过子女愿意来到这世上？！”
“自顾自地将子女带来这世上，何以大言不惭对其有恩？！”
“父母若好生教养子女长大，让子女对着世上产生留念，自然父母对子女有大恩。”
“那等生而不养，甚至生育子女后虐待子女如牲畜的父母，他们对子女究竟有何恩？！凭何要子女孝顺？！”
“若生而不养，生来虐待也要子女孝顺，这‘孝’一字是引人向善还是引人向恶？！”
朱襄离经叛道之言震得群臣东倒西歪，有的人身体不断颤抖，脸色涨红，那模样似乎要冲上来和朱襄打一架。
按理说应该对“孝”一字最敏感的大儒荀子却耷拉着眼皮，好像年老体衰，精力不济，睡过去了似的。
额头贴着地面的朱襄听着朝堂上的嘈杂，心中一片清净。
他早知道会如此。
古代父母是拥有杀子权的。
按照出土唐律、宋律史料，父母等长辈杀子，仅判四五年徒刑。若父母对官府说被杀子女不孝，官府不会查证，直接判父母无罪。
同时，父母若告子女忤逆，官府也不会查证，直接判子女有罪。所以常有父母为心爱儿子抢夺其他儿子产业之事发生。
秦律最为严苛，对所有庶民的态度都是“秦国韭菜”，人身自由都属于秦王，不可私自处理。但对父母杀子也只是“黥为城旦舂”，算是非常轻微。
蔡泽审讯宫人之后，立刻将宫人就地格杀，甚至不等子楚回来，便是这个原因。
只要有嬴小政打了春花一巴掌在前，那么春花即便杀了嬴小政都是符合当世道德。
宫人在嬴小政打了春花一巴掌后就趴在地上不敢起身，也是因为知道此事。
秦太子不能不孝，所以他们必死无疑。
之后嬴小政被春花伤害时无人站出来，除了他们已经被即将到来的死亡吓得不敢动弹之外，心里恐怕也是怨着这位让他们落入此境地的秦太子。
朱襄身为春花之弟，他有资格状告春花不悌，害他性命。
但他不能帮嬴小政状告春花不慈，因为父母可以不慈！因为父母不慈子女也不可以不孝！
“恳请君上让我带上证人证明此事。”朱襄低泣道，“我知天下人都以愚孝为佳，父母给了子女一条命，便可对子女生杀予夺。我此言可能并无用处。但即便无用，我也要与诸公辩个明白，让诸公知晓太子苦楚。”
秦王子楚听到朱襄的低泣声，深呼吸了好几下，才压下自己心中的不适。
他正准备开口，荀子睁开了眼睛，抢在他面前开口道：“君上，让长平君把证人带上来，给诸公听听长平君和太子究竟和王后有何间隙。若不让诸公听明白，诸公还以为长平君欺负家中妇孺呢。”
“荀卿所言极是。”秦王子楚立刻道，“长平君请起……政儿，将你舅父扶起来！”
头上和手上都绑着绷带的嬴小政松开了握紧的拳头：“是。”
他扶起朱襄，替朱襄擦拭眼泪时，没藏住手上伤口崩裂的血痕。
朱襄心疼地握住嬴小政的手：“御医……”
“我无事，等退朝再去找御医。”嬴小政阻拦道，“我要陪着舅父把此事做完。”
朱襄咬牙：“好。”
他转身，让人把早已经准备好的证人带来。
这证人有三波。
第一波证人进入宫殿时，蔺贽掸了掸衣袖，从丞相的椅子上站起来。
“证人乃是臣家中宿老。”蔺贽对众位同僚散漫地笑了笑，道，“众人皆知，长平君年少时疾病交加，孤注一掷撞上家父车驾展露才学，被家父收为门客，才得以存活。此事已经成为家喻户晓的美谈了。”
“家父视朱襄为亲子，自然查过朱襄的境遇，这是当年朱襄乡亲的证词。家父与我做这些事，是担心朱襄女兄诬告朱襄。没想到，居然现在用上了。”
蔺贽又扫了一眼同僚，脸上散漫的笑容带了些讽刺。
他没说谎。
朱襄这么快就找好了证据，真不是伪造的。
朱襄刚投奔蔺相如的时候，虽连识字都不多，心思已经很成熟缜密。他请求蔺相如带人去家乡搜集自己被抛弃的证据，在赵国官府备案，留下了他状告春花卷走家中财物，抛弃亲弟的不悌的案底。
“防人之心不可无。”对于自己花大力气防备一个自卖为奴的女子，朱襄是如此说的。
蔺贽道：“若诸公等些时日，我可派人去寻赵国的官吏来。那些案底应当还是留着的。”
秦王子楚令人把蔺贽把木牍呈上。
当年纸还未普及，朱襄报案之后一式两份，有一份盖了官府公章的木牍在朱襄手中。
秦王子楚很清楚当年之事，看着木牍上简略的文字，火气也不由往上蹿。
他有些后悔了。
他以为朱襄那性子就是泥塑的，对春花当年之事已经释然，所以才利益最大化，给了春花十年的富贵。
木牍中除了朱襄对春花抛弃他的控诉，更多描述了春花在市集上指使他人试图强掳雪姬为奴，幸得他人相救。
按照朱襄报案的罪名，春花必死。
所以朱襄不是不想让春花死。可他在听自己诉说计划之后，却忍了下来。
是因为自己，还是因为政儿？
两者都有吧。
秦王子楚招了招手，让嬴小政上前来看。
嬴小政看到朱襄报案的内容后，眼眸一颤。
“舅母和我都以为，这件事我们瞒住了舅父。”嬴小政的声音就像是强压着什么，变得有些沙哑，“原来是舅父瞒住了我们。”
舅父什么都知道，连他们隐瞒这件事都知道。
嬴小政心中了悟。如果不是因为自己，不是因为春花是自己生母，恐怕舅父早就让春花付出代价。
以舅父的善良，不过是在父母面前多上一炷香，权当了结这段亲情。但舅父并不是以德报怨之人。
秦王子楚将木牍递给侍从：“给众卿传阅。”
蔡泽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需要看。
他早就看过了。
荀子早就看过了，又看了一次，边看边冷笑
蔺贽道：“当日救下家妹的游侠被家父找到，推举给了廉公在军中效力。据我所知，其中一人已经在赵国为官。如果诸公不信，可派人送信询问他。”
朝堂上众卿家纷纷摇头，说自己不会不信。
这老旧的木牍一看就存了十数年了。何况蔺贽所说的人证尚在，他们若去打探，一定能得到消息，所以不可能为假。
其实从长平君与王后这十年的形同陌路，他们也猜到了两人绝对有怨，没想到这怨这么大而已。
蔺贽见他们没有提出异议，便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
第二波证人上前，已经回到秦国，被拜为上卿的吕不韦起身。
朝堂众卿大夫眼皮子一跳。
他们想起来，秦王后是吕不韦赠送给秦王子楚的姬妾。
吕不韦拱手道：“秦王后卷走细软投奔的富商，正是臣家。臣将秦王后赠予君上时，特意整理好了她的身契，以证明她来历清白。据她自言，她是家中独女，因家中父母双亡不得不自卖与臣家。这些证言足以证明，秦王后对外宣称她为救幼弟而自卖其身是谎言。”
朱襄找到吕不韦的时候，吕不韦吓坏了。
他现在最怕别人把秦王后是他歌姬这件事翻出来。
听到秦王后把太子打伤时，吕不韦都在想遗言了。他与太子政相处过，知道太子政一直不喜他。生母发癫，太子可能不能拿生母如何，说不定会迁怒自己。
在朱襄向他保证之后，吕不韦咬牙同意。
此事虽危险，但办好了，说不定他能彻底从这件事脱身。
吕不韦手中的证据也确实是真实的。
他要送女人给秦公子，以求下一代的富贵，怎么可能不将赵姬的身份证明弄明白？这些东西他都会送给子楚。
他还准备了自己对赵姬很好的证据，以免将来赵姬得势不认人。
现在这些证据也可以佐证赵姬的恶毒。
吕不韦所搜寻的赵姬的来历，都是从赵姬卖身之后开始。吕不韦确信赵姬是一个庶民之女后，其他的便不关心了。
赵姬很会讨人欢心，容貌娇媚，声如莺啼，积攒了许多赏赐家财。这些钱她都是自己用了，从未给家人寄去过。
除了赵姬自卖后过得很好，但从未想起过朱襄这个弟弟的证据之外，吕不韦准备地更多的是赵姬虐待嬴小政的证据。
赵姬当年身边伺候的人都是吕不韦留下的人。虽然赵姬和背叛他的下属私奔了，吕不韦想要找回那些人也很容易。
第二波人证就是这些人。
吕不韦一直留着这些人，想送给太子政报仇。
但太子政说不要，让他自己留着，将来会有用。
难道太子政已经料到今日之事？吕不韦背后衣衫都被冷汗浸湿了。
听了吕不韦的证言和当初伺候太子政的仆人的自述后，朝中诸公唏嘘不已。
嬴小政站在高台上，看着台下那些人那过于平静的表情，心中想起了梦境中的自己曾听到的那句话。
他应该没有经历过这些才是，但是那句话在心头翻腾的时候，却像是他亲身经历过似的。
“陛下车裂假父，有嫉妒之心；囊扑两弟，有不慈之名；迁母萯阳宫，有不孝之行。”
生母的男宠被人称为他的假父；生母和男宠谋逆，他杀男宠和男宠之子，只是将生母迁出宫，便是他嫉妒、不慈、不孝。他如果不原谅生母，就是桀纣一般的人，会让天下人唾弃他。
朱襄冷眼扫了那群毫无触动的卿大夫，叫出了第三波人证。
第三波人证是御医。御医带来了两份医案，一份是嬴小政刚到朱襄家时，朱襄请蔺家供奉医者给嬴小政的“体检”；第二份便是嬴小政现在所受的伤的诊断记录。
朱襄曾想以春花抛弃嬴小政一事报案，以免春花前来抢夺嬴小政。
后来蔺相如敲了他的脑袋，嬴小政身份特殊，乃是秦国质子，此事不能做。他只好作罢。
但他仍旧准备好证据，以免春花来逼迫嬴小政孝敬他的时候，他能拎着这些证据驳斥春花。
这些证据他都没用到，因为雪姬直接开骂，根本不给他以理服人的机会。
见到医案，那些表情淡淡的卿大夫终于有了一丝动容。他们终于开始议论起春花的恶毒。
若太子政当年医案是真的，那么长平君救回太子政真是花了大力气。换作寻常人家，太子政恐怕已经早夭。
秦王子楚看了嬴小政当年医案，把医案丢给嬴小政：“这是蔺公对你的恩。”
为了给嬴小政调养身体，医案中用了许多名贵药材和珍稀食材，然后朱襄绞尽脑汁将这些东西融成药膳，给挑嘴的嬴小政吃。
以朱襄当时财力，不可能用得起这些东西。这肯定都是蔺相如从自己库房里扒拉出来，给嬴小政服用的。
嬴小政想起蔺翁的音容，沉声道：“政儿知道。”
他以为自己记忆极好，但他记忆力好，不代表他就知道幼年时所有事。因为很多事，长辈们做了之后都不会告诉他。比如他年幼时身体极差，需要用名贵药材食材滋补，这他就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自己身体越来越好，几乎没生过病，还以为是自己命硬。
他或许确实是命硬。
朱襄带来了三波人证之后，本来已经结束，这时候有宫人来禀报，说华阳太后求见。
秦王子楚立刻站起来。
华阳太后？她从不过问政事，此次为何？
“赶紧请母后进来。”秦王子楚下台阶，亲自相迎。
“大王，不用了，我只是也来当一次证人，呈上了证据就走。”华阳太后牵着公子成蟜上来。
公子成蟜懵懵懂懂，不知道自己为何被大母带来。
当华阳太后松开牵着公子成蟜的手时，公子成蟜张望了一下，迈开小短腿朝着朱襄跑去，抱住朱襄双腿，将脸埋在了朱襄腿上。
好多陌生人，舅父保护我！
见公子成蟜这动作，群臣中一些人心里一沉。
怎么公子成蟜与长平君也如此亲近？！
嬴小政先拜见了华阳太后，然后走到公子成蟜身旁：“过来兄长这边。”
公子成蟜仰起头，犹豫了一下，在嬴小政的脸板起来时，赶紧松开朱襄的腿，拉住了嬴小政的袖子。
“兄长有伤，不牵手。”公子成蟜给了作业监督太子兄长一个讨好的笑容。
嬴小政道：“没关系。”
他用伤势不怎么严重的左手牵起公子成蟜的手，对着朱襄颔首行礼后，牵着公子成蟜去往王座旁。
因被朱襄唠叨很多次，嬴小政牵着公子成蟜的时候，终于无奈学会了配合公子成蟜小短腿步伐，不再让公子成蟜抡圆了小短腿追。
太子政和公子成蟜兄弟和睦这一幕再次刺痛了一些人的心。
他们还以为太子政因为生母一事，太子之位不稳固了呢。怎么看着还是无懈可击？
“我带来了这十年赵姬一应具用的账本。”华阳太后冷哼道，“众卿家可以看看，这女人有多奢侈。大王和太子可从未对不起他过。因为她太过奢侈，太子自她入秦后从未用过自己的份例，全匀给了她。我倒是要来看看，是谁说太子不孝！”
朱襄恍然。什么？政儿还有份例领？
嬴小政眉头一皱，咦，原来我还有份例领？
嬴小政的亲爹秦王子楚也有些恍然，对啊，政儿是朱襄养，那政儿的份例哪去了？哪怕他还是秦王曾孙的时候，秦昭襄王给政儿份例都堪比太子。他还以为朱襄替政儿好好存着呢。
朱襄恍然之后，想起很多年前雪姬和他商议的事。因为时间太久远，他就忘记了。
雪姬对他说，政儿他们自己养，秦王给的东西就送给春花，就当政儿给春花的奉养钱。
“确实如此。”朱襄道，“此事是太子年幼时决定。”
嬴小政冥思苦想，有这回事？
虽然他记忆力好，但对不值得记忆的东西都会忽视过去。或许舅父舅母和他提过，他顾着玩或者吃，没有在意。
我年幼时为什么那么傻！舅父舅母说什么就同意什么！
嬴小政后悔得捶胸顿足。这么多年的钱，他要是攒起来，不知道能做多少事！就算没事可用，给舅父舅母多好！
公子成蟜将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兄长没领过份例？”
嬴小政心情复杂地点头。成蟜怎么如此年幼就知道份例？
公子成蟜犹豫了许久，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小香囊，倒出一半不规则的金球，犹豫了许久，捧给嬴小政：“兄长，分你一半。”
嬴小政愕然。
公子成蟜伸直手：“我用钱的地方少，给兄长。”
贿赂兄长，兄长会少给我布置些功课吗？看到别人给大母宫中的人贿赂，知道贿赂是什么意思的公子成蟜期盼地看着自己超级严厉可怕的兄长。
嬴小政收起愕然的表情，缠着绷带的手轻轻一握，然后缓缓张开。
他接过了公子成蟜的小金球：“好。”
你此刻分朕一半金球，将来只要你不谋逆，朕保你一世富贵平安。
嬴小政在心里道。
公子成蟜见太子兄长受了贿赂，眼睛都笑弯了。
小小的他以为贿赂这种东西，是对方收了就一定会做到承诺。
但他忘记了自己并未提要求，所以他的兄长确实做到了承诺，但不是他所想的承诺。
兄弟二人的小动作让一直观察二人的众卿大夫心情复杂极了。
秦王室怎么还会有兄友弟恭的？
呃，好像秦仁文王和悼太子当初也是兄友弟恭？
华阳太后当完这个意外出现的证人之后，没有离开朝堂。
她第一次以太后的身份坐在秦王身边，瞪着她一双凤目扫视群臣。
华阳太后在群臣心中一直是无能美人，只知道奉承先王，胸中没有任何沟壑。
现在她展现出秦太后的气势，让群臣十分不适应。
看着秦王子楚对华阳太后毕恭毕敬的模样，他们拿不准秦王子楚是装的还是真心的。但华阳太后此刻站在太子这一方是可以确定的。
难道华阳太后是为了夺走秦王后在后宫的权力，所以趁势而为？
这群人不由脑补了阴谋论。
华阳太后鼓足了勇气，第一次踏足了朝堂。
坐下的时候，她撑起的那股气就泄完了，手脚都在发软。
但她仍旧强撑着对嬴小政道：“政儿别怕，大母会代雪姬保护你。”
见嬴小政鲜血淋漓的模样，华阳太后难以安寝，不断哭诉对不起她唯一的友人。
她得知今日要发生的事后，辗转反侧许久，咬着牙前来帮衬。
“谢大母。”嬴小政道，“有大母在，政儿不怕。”
华阳太后努力挤出微笑，然后强装镇定道：“众卿继续议事，无需在意我。”
秦王子楚见公子成蟜年幼站不住，让人给嬴小政把椅子搬上来，让他抱着公子成蟜同坐。
公子成蟜小心翼翼靠在嬴小政怀里：“不会压到兄长的伤口吗？”
嬴小政板着脸道：“不会。”
公子成蟜调整了一下小屁股的位置，背靠在嬴小政怀里，迅速习惯了兄长椅子。
朱襄带来的证据证人全部已经呈上。
他本来准备站着等这群人讨论，以展现出自己恭敬的态度。秦王子楚还未开口，华阳夫人就催着让朱襄坐下：“还不赶紧扶长平君入座？”
秦王子楚立刻跟着道：“长平君，快入座吧。”
朱襄谢过太后和秦王之后，坐了回去。
他身上没有实职，但座位只在丞相之下。
座位分两排，蔡泽和荀子各领一排。蔺贽在蔡泽之后，朱襄便在荀子之后。
荀子见朱襄回来，压低声音道：“畅快了？”
朱襄道：“嗯。”
荀子叹了口气，不再和朱襄说话。
他知道，朱襄所求必定是会失败的。
为何要规定子女对父母不计对错的孝？因为天地君亲师，与“孝”对应的品格，是“忠”。
为了社会稳定，不仅是儒家，各家学说都严格规定了社会等级。让天下人都各司其职，不逾矩。
难道他们不知道其中有不公吗？
知道。
可圣人先贤们在这个世上摸爬滚打碰了那么久的壁，只能把自己希望的未来写进书里，如同儒家的“大同”，然后给这个世上制定出不公的规矩。
秦王后可能会被废，可能会被杀，但她被废被杀的理由一定不能是对秦太子不慈。
“我知道君上有他的难处，我也知道这个世上有它的规矩。我不指望自己能成功，只是把这件事摆出来，让所有人都知道有这一件事。”朱襄道，“如果今日的辩论能流传出去，能被史书记录下来被后世人讨论，便足够了。”
朱襄知道没有他，先贤们也有许多“不孝”和“不慈”的讨论，也有很多先贤们呼吁“孝”要和“慈”对应。
只是这些呼吁都最终只沦为呼吁。
那么这些声音就没用了吗？不是的。世界在发展，思想在进步。总有一天这个世界不需要愚忠来保持稳定的时候，愚孝也会被抛弃。
那时候的人重新制定规则，有章可循，总比从零开始容易。
先贤们所有划时代的思想，都是为了后人在翻开史书时恍然大悟的那一刻。
朱襄向荀子说明了自己的想法后，荀子便同意他乱来了。
朝堂上，最注重孝道的儒家官吏居然非常安静，让以为儒家会最先冲上来揍朱襄的卿大夫们十分不解。
那些儒者们一个个把手兜在袖子里，有的闭目小憩，有的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众人的讨论，还有人和旁人交头接耳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们的视线偶尔扫过朱襄，眼神中都是佩服，居然没有憎恨。
这时候卿大夫们才意识到，刚才做昏厥状，要作势去揍朱襄的人，居然没有一个是儒者。
他们都知道荀子是朱襄的老师，难道荀子已经成为天下儒者心中第二个“孔子”了？
但那群鲁儒不是厌恶荀子，与荀子敌对吗？为什么他们也不反对朱襄？
朱襄也很意外，居然没有儒者来对着自己脸上喷唾沫。
他不知道的是，秦王柱当年遣鲁儒修书的时候，便将这个主意是他所出告知了鲁儒。
之后他又在南秦带领鲁儒脚踏实地做学问，教化蛮夷，给众人灌输大一统的重要性。当楚国流民来南秦后，也是他带领鲁儒们去安抚流民。
会说话，会做学问的儒者很多。如朱襄这样将“仁”之一字贯穿行为始终的儒者却寥寥无几。虽然大部分儒者不是没这个心，而是没这个机会。
在尊崇孟子的鲁儒心中，朱襄经常做“舍生取义”的事，是继承孟子衣钵的人，与荀子完全不一样。
而且，儒家孔、孟、荀三代思想，从来都没有愚孝愚忠。这都是儒家变成“儒教”之后，后人的附庸。
孔子曰：“子从父，奚子孝？臣从君，奚臣贞？审其所以从之之谓孝、之谓贞也。”
孟子曰：“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荀子曰：“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人之大行也。”
即便儒家此时的“孝”基本只对“父”，无视了母亲。但儒家三代巨头即使在父权上，也没有一个提倡愚忠愚孝之人。
也就是说，别说春花是嬴小政之母，就是子楚对嬴小政做此事，他们都赞同嬴小政可以不孝顺子楚！
在战国末期，还能在政治舞台上的只有儒法二家。而儒家不受统治者待见是有原因的。
他们是超越这个时代的叛逆者。
哪怕荀子给叛逆的儒家披上了一层顺从的皮，让儒家能够与法家争夺“君师”的地位。但这也不会改变他们骨子里的叛逆。
至少现在如此。
因此他们不仅不会反对朱襄，还要把朱襄的思想宣扬出去。
即便秦王后最后不会因为不慈而被废，他们也要告诉天下人，秦王后被废的真正理由就是不慈！再多的掩饰都不会改变这个事实！
这一点，朱襄之后才想明白，知道自己对现在儒家带上了后世的偏见。
……
一次朝堂吵不出什么。很快，朝堂上的辩论就蔓延到了咸阳学宫，然后被故意传播消息的儒者们带到了各郡学宫。
当秦国各郡学宫都在讨论这件事的时候，其他六国士人自然也知道了这件事。
他们没想到，长平君第一次在秦国朝堂上出现，居然是带了一堆人证物证，没有与其他人争吵，只是把证据摆出来，比地方官判案还要严谨。
朝堂上卿大夫们议政不就是凭借两张嘴吗？长平君这也太奇特了。
摆事实，讲道理。朱襄给了他们一点小小的后世实事求是者的震撼。
魏无忌在边疆听到此事，笑得喝掉了一坛好酒；
赵豹短暂清醒时，赶紧派使臣把朱襄应该需要的证据送去秦国，然后继续糊涂；
被内忧外患弄得焦头烂额的春申君，正在和已经成为楚太子的熊启议事。他听闻此事后，脸上难得展露出笑颜。
还有许多朱襄认识的人，都对此事会心一笑。
而此事的中心秦王后赵姬，悄无声息地病逝在了后宫之中，据说是惊惧过度。
在秦王后惊惧而亡后，秦王子楚剥夺了秦王后的封号，以行事不端为由，将其贬为庶人，并下诏今后子孙不得更改自己诏令。
但此时她的结局，已经没有多少人关心。关于朱襄朝堂上“慈”和“孝”的辩论还在发酵，各国士人都加入了辩论。
这时候有人把儒家“君不慈臣不忠”的话翻了出来，将儒家视作潜在反贼。许多君王不喜儒家此话，开始驱逐儒家。
秦国也出现了诸多类似言论。
嬴小政眼皮直跳，非常有既视感。
朱襄脑袋一拍，闹大了！
他知道此事会闹大，但没想到是这个闹大法。他自己无事，怎么连累荀子和儒者了！
朱襄赶紧向荀子道歉，荀子慢悠悠道：“无事，早已习惯。”
朱襄：“……”
荀子指了指自己的肩膀，朱襄帮荀子按压肩膀。
“经由此事，女子封爵算是定下来了。”荀子道，“女子封爵依照《周礼》，分国夫人、郡夫人，县孺人，夫人，孺人五类。”
《礼记》曰：“天子之妃曰后，诸侯曰夫人，大夫曰孺人，士曰妇人，庶人曰妻。”
国夫人、郡夫人、县孺人，即在夫人和孺人之前加国名、郡县名，作为特殊荣耀。后者是依据夫家地位的封赏，加前缀的则需要女子有突出的品性和功劳，被君王嘉赏才能获得。
而且前三种封赏，还会有额外的俸禄。
荀子制定的女子封爵十分简单，比如今男子的二十等爵差远了。但就是这个简陋的女子封爵，让荀子与他人生生争吵了好几年。现在才借朱襄状告秦废后不慈，天下士人聚焦妇人品行之时，得以颁布成功。
朱襄不知道该说何是好。
他信誓旦旦要推行什么离经叛道的思想，劳累的却是荀子。
这次也是。他做足了与人争论的准备，结果儒者主动去顶火力，哪怕被国君驱逐也义无反顾。他却被众人推到了身后，跳着脚挥舞双手想找些存在感，都无人理睬他。
“哼，你在愧疚？”荀子斜眼瞟着朱襄。
朱襄点头：“嗯。这些事该我来做。”
荀子又冷哼了一声：“你来做？你只会莽撞地往前乱冲，能做成什么？”
朱襄脸色更加愧疚。
“不过若你不莽撞地领好方向，我也不会往那里走。”荀子话锋一转，叹了口气，“希望如你所说，如今我们所做一切事，都能为后人指引方向。”
无论是百年后，千年后，还是万年后。只要文明不断，前人点亮的星星火光，总会照亮后来者的路。
荀子如此相信着，跟随朱襄的儒者们也如此相信着。
所以他们义无反顾，哪怕舍身取义。
“若你愧疚，就在咸阳学宫多留些时日吧。”荀子道，“政儿也要养伤，二月别回南秦。你留在秦国，秦王才不会驱逐儒者。”
朱襄道：“是，荀子。”
荀子道：“还有，不准心软为春花立碑！把她葬得远远的，不准让政儿知道位置！”
本想人死为大，还是给春花立个碑烧点纸的朱襄尴尬道：“是，荀子。”
“哼。”荀子再次闭上双眼，放松身体，享受朱襄的按摩。
很快，他便进入了梦乡。
朱襄的双手放轻，眼露担忧。
荀子最近入睡的时间越来越多了。

第171章 手撕烤鸡肉
御医说荀子身体无病,只是年老后精力不济，多瞌睡。
荀子见朱襄焦急的模样，知道朱襄在担心什么。
他笑了笑,道：“我年纪已经很大了,什么时候去见先贤都有可能。若能无病无痛含笑而终,是一件喜事。你若老哭丧着脸，岂不是我走都走得不安稳？何况我看我还得再活几年,你没那么早为我送终。”
荀子在朱襄的搀扶下站起来,双手拄着拐杖,看着远方：“有很多儒家弟子被六国驱逐,正西行往秦国来。你这性子闲不住,若让你留在咸阳安抚他们,你定做不到,还需我操心。”
荀子叹了口气，又道：“这次会来许多老家伙，你的名声够了,年龄不够,还得我镇着。”
朱襄恳求道：“荀子，你把手中的事放些给他人,一定要多活些日子，至少活到秦国统一天下。那时天地巨变，肯定需要制定许多新的制度。若没有荀子,其他人肯定做不好。”
荀子用拐杖轻轻敲了一下朱襄的手臂，没好气道：“我都多少岁了？你怎么能只指望我？师长伴随你一程,不能伴随你一世。这人生剩下的路，你要自己走。”
朱襄道：“我想让师长伴随我一世。”
荀子佯装发怒：“再说任性的话，我就用戒尺了。”
朱襄不怕荀子的戒尺,但也只能闭上嘴。
他知道自己是任性，可人总是不喜离别。
还好荀子只是瞌睡多，身体确实没有大碍。
因朱襄上奏废后之事，连累儒家弟子被六国驱逐。
虽然秦国也有这种声音，但荀子不仅是秦国丞相，还是秦王子楚公开承认的帝师。太子政是在荀子膝头长大，相国蔡泽和丞相蔺贽虽然不是儒家弟子，但却也是荀子的弟子。
荀子还活着，他们就不可能驱逐儒家。
于是被六国驱逐的儒家弟子纷纷西行。对他们而言，这不仅是被驱逐后找个能施展抱负的地方。有荀子和朱襄的咸阳学宫，也是他们心中的学术圣地。他们此番西行，是为朝圣。
儒家弟子是这个时代学得最杂的人，与其他学派的弟子专精一门不同，从此时起，就有“圣学无所不包”的习惯。比如他们要学的君子六艺，就包含了士人所有应该修习的学问。
因此儒家弟子西行时，携带了大量宫廷和官府才会收藏的“不太实用”的文书，比如礼乐、史书等。
荀子在这些儒家弟子来之前，就奏请秦王子楚修藏书阁，扩大修书的团队，接纳这些儒家弟子。
秦王子楚以秦国要统一天下之前，便要包容天下为由，同意荀子的上奏，不仅修藏书阁，还将大部分书籍修撰后刊印，分发郡中学府。
此刻秦国也终于将学宫选拔体系制度化。
咸阳的是学宫，郡中的是学府，各有官员负责教化。
学子们每年可以通过学府的考核进入学府读书，在学府读满三年后就能得到学府的推荐，往学宫读书。
成为学宫的弟子，就能参加秦王每三年一次的人才选拔，成为秦国的官吏。
同时，地方郡县非秦王直派的吏，必须拿到学府毕业推荐才能考取。
这并非科举制，而是在考核和察举之间。
朱襄曾对荀子和子楚等人提过科举制，但他们只吸取了些许，没有全盘照搬。
此时贵族势力仍旧强大，民间能读书的寒门士子不多，如果贸然将世卿勋贵拉到寒门士子一个层次，就会动摇秦国的统治。秦国统一六国时，也会遭到更加强烈的反抗。
入学和考核时需要“推举”，这就给原本人脉较广的世卿勋贵创造了更有利的条件，又不至于堵死寒门士子的路。
现在所谓寒门士子，就是战败或者政治斗争失败的曾经的世卿勋贵。他们若到了朝堂上，也不会同意以后的寒门士子与他们地位等同。
朱襄明白了长辈和友人的顾虑。
之后寒门士子壮大，是因为经历了多次战乱后，许多高门大户被打落尘埃，沦为平民。现在这样的寒门士子并不多。所以人才考核以推荐为主，只在最终选官时让秦王以考核选拔，确实最为合适。
当然，也是现在人口太少，战国总人口加起来也不到三千万，能读书的人更少，所以秦王才能亲自阅卷。
当人口过亿时，人才选拔考核肯定会进行更改。只是朱襄等人看不到那一日了，只能寄希望于有远见的后人。
担忧荀子劳累过度，朱襄拉着养伤的嬴小政主动担负起接待来秦国逃难的学者们。
六国嘴上说驱逐儒者，这口子一开，很快就变成卿大夫们排除异己的借口。所以来秦国的人，远远不止学儒的人，诸子百家全都有。
咸阳突然涌入这么多人，朱襄最担心的是居住环境。
如今的黄土高原的植被覆盖率还挺高。直到咸阳成为秦、汉、唐三朝首都，百万都市之后，黄土高原的环境才大幅度恶化。
建造房子和烤火都需要树木，要养活百万人口，过度垦荒也少不了。黄土高坡的草皮都被铲没了，水土流失才变得十分严重。
现在黄河虽然会决堤，但远远没有到地上悬河的程度，也没有夺淮入海，把淮河变成内陆河，让淮河流域也变成洪灾高发区。
秦王子楚也在关注咸阳城涌入大量人才的事。
秦国从未有过这么多人才投奔，秦王子楚痛并快乐着。他梦想着咸阳城能成为天下英杰云集的超级都城。
朱襄“啪嗒”一叠纸丢到子楚面前，给子楚算需要多少粮食木头和地皮，而这些东西又会让环境遭遇多大破坏。
秦王哟，百万大都市虽好，黄河下游就要泥沙淤积决堤啰。
现在那里是六国的地盘无所谓是不是？等你统一天下之后，就要花你国库的钱去治河。
朱襄道：“那时候就让夏同来个三入家门不入。”
蔺贽道：“赞同。这是圣贤行为啊，君上，你可以！”
蔡泽道：“你们别一唱一和。不过君上，这的确需要考虑。”
子楚忍不住拍桌：“为什么当王要考虑这么多事！”
朱襄道：“你不想当可以不……呜呜……”
蔡泽赶紧把嘴上不把门的朱襄的嘴捂住：“君上，别听他胡言乱语。”
子楚叹气：“我已经听到了……快放手，我就不信他拿出这文书，没有解决办法。”
朱襄挣脱蔡泽捂嘴的手，道：“不能让这些人都聚集在咸阳城。”
蔡泽想了想，摇头道：“他们都是为了向秦王求官而来，不会轻易离开咸阳城。”
朱襄道：“秦国可以把他们分散到地方各个学宫。”
蔺贽反对道：“他们还未熟悉秦律，就将他们分散到郡县，恐怕他们会扰乱秦国。”
朱襄无语。蔺贽这话怎么像个法家人？蔺贽你什么时候成法家弟子了？
子楚想了想，道：“可以先将咸阳学宫的弟子移出。郡上学府正好缺人。”
朱襄道：“要不在县里也建个学院？”
子楚道：“有钱吗？”
蔡泽和蔺贽开始噼里啪啦打算盘，打完之后，道：“如果你不出兵就有钱。”
现在轮到子楚犹豫了。
他当然想出兵。秦国统一，不出兵怎么行？现在王翦和李牧都在楚国边境停了下来的，等楚国人在其他五国的“帮助”下和谈。秦国如今无战事，子楚很想开疆扩土，加速统一进程。
但如果他兴兵，便没钱安顿这些来秦国的人才。
秦王子楚在现在和未来中犹豫了一会儿，叹息道：“三年内不大举兴兵。”
蔺贽道：“不兴兵也不行，秦军需要军功。若需要军功的秦军就随意出去打一打，一年打一两座城池，不会给秦国造成太大负担。”
秦王子楚道：“这个之后再议，先把来秦国的人才安顿好。”
于是他们决定在县里增加学院。
算了一下账，几人都不由苦笑。
“本以为在楚国抢了不少钱回来，现在看来，钱永远不够用。”蔺贽叹气道，“君上，当家难啊。”
秦王子楚扶额。他开始佩服大父和君父。自己当了家之后，才知道当家有多难。
当然，他可以无视民生，一意孤行推行统一战争的进程。
但他有这么多贤才辅佐，十分有野心。秦国不仅要统一，还要安稳地统一。统一之后的秦朝，一定要进入盛世。
秦王子楚知道，秦国统一已经是一件既定事实。所以他的追求已经不仅仅是统一。
他本人又有些完美倾向，所以便更为难了。
君臣几人愁了许久，终于商量出个大概，然后把朝堂卿大夫拉来一起头疼。
秦国等着赚军功的将领有些不乐意。
秦国确实底子更厚了，但战功太少，还多被南边李牧占了去。
先王休养生息，他们以为换了一个年轻秦王，总该好好打一场了。怎么还休养生息啊？
老休养生息，他们的军功怎么办？
秦王子楚想好了安抚他们的办法。若想要立军功的人，都给李牧轮流当副将去。
李牧虽然不打楚国了，但他在南边自给自足练兵。秦国统一天下，南边也在天下的范畴内。所以去南边打仗也有军功。
想要军功的将领们这才被安抚住，而且还挺高兴。
在他们看来，现在的李牧就是曾经的武安君白起。谁不知道跟着武安君白起打仗就是白捡战功？想必跟着李牧也是。
秦王子楚顺带给李牧封了爵，为“武成君”，希冀李牧能助他成就秦国天下一统的美谈。
秦国有卿大夫问道，当初秦昭襄王是许诺李牧为未来的武安君。
秦王子楚道：“白公言，武安君本无太大意义，只是因为他成为了武安君，武安君此封号才显得特殊。而李牧已经不需要继承他的封号。李牧有资格令另一个封号变得如‘武安君’一样特殊。寡人深以为然。”
朝堂上卿大夫们纷纷称是，心里羡慕极了。
李牧虽然没有继承“武安君”的封号，实际上已经算是武安君的“继承人”了。
继往开来的继承人。
秦王子楚用李牧安抚好武将之后，将县学之事终于安排下去。
卿大夫这才没有反对。
秦国居然要在县里开官学，遣咸阳学宫的弟子前去任教。此举传出之后，六国还在犹豫的儒家弟子纷纷开始打包行李。
许多儒家弟子并没有声称自己是儒家弟子，所以他们如果不被列入哪个卿大夫的黑名单，就不会被驱逐。
还有的儒家弟子虽然被“驱逐”，也只是被驱逐出朝堂，他们可以在家乡隐居。
秦国恶名在外，即便有了朱襄和荀子，他们也不喜欢秦国。
“儒不入秦”的偏见，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
更何况儒家并非荀子一家独大，虽然孟子已故，修习孟子之学的儒家弟子也仍旧强势。他们可不希望尊荀子为先师，去荀子手下当官。
但秦国居然在县里开官学，让广大贫寒士子也能入学读书，他们就坐不住了。
秦国此举，完全贴合了儒家“教化”的愿望。
于是什么荀子和孟子的学术不和，他们都暂时放到一边了。若错过了秦国开县学的壮举，他们一定会后悔终身。
于是秦王子楚又得到一批人才，还是一批荀子压不住的人才。
他更痛更快乐了。
嬴小政本来正在养伤，只做一些接待来秦国的比较有名望的学者的闲差事。
子楚看了一眼嬴小政的伤口愈合情况，不顾朱襄的跳脚，把儿子抓去干活了。
他专门嘱咐咸阳宫守卫，不准长平君入宫。
一时间，咸阳城为此事闹得纷纷扬扬，都说长平君逼迫秦王废后，终究还是令秦王厌恶他了。
蔡泽无语极了：“这些人是怎么看出秦王恶了朱襄？”
蔺贽道：“大概是用鼻孔看的。朱襄呢？他难道去翻墙找政儿了？”
蔡泽失笑：“你想什么呢？政儿也不在身边了，他便干回了种田的老本行，住回庄子去了。”
蔺贽扶额：“他不是说要帮我们吗？他回庄子帮？哼！”
蔡泽道：“他在帮荀子整理手稿。”
蔺贽放下手：“帮荀子？那就去吧。现在来秦国的儒家弟子这么多，荀子一定很累。秦王还年轻，他可以自己撑着。”
蔡泽微笑。他也是这么想的。
于是秦王子楚拒绝朱襄进宫几日后，得知朱襄居然没有在宫门闹腾，惊讶地询问朱襄情况时，得知朱襄又翘班辞职不干了。
子楚对嬴小政道：“你可千万不能和你舅父一样懒惰！”
嬴小政毛笔一顿，给了君父一个漠然的眼神。
你说什么废话？我可是因为忙于公务不睡午觉，被舅父舅母揍的人，懒？
“君父，我和舅父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去吴郡？舅母肯定想我们了。”嬴小政一边给子楚打下手，一边道。
他还是闲不住。
虽然在咸阳城事多又杂，但都是自己不能决定的事。他想做自己能做主的事。
子楚道：“告诉你舅母，你受伤了，让你舅母回咸阳？”
嬴小政立刻道：“那算了。”
子楚笑着摇了摇头。
父子一人忙碌了一会儿，子楚突然想起似的，问道：“你想知道你生母的墓吗？”
嬴小政漠然道：“不想知道。”
子楚道：“朱襄替她选了一处青山安葬，本来还想给她立碑，写警示后人的碑文，在碑文中把她骂一顿。”
嬴小政这才抬头：“你们让舅父乱来了？”
子楚丢了个纸团砸嬴小政：“什么你们？政儿，你合该跟着荀子再学学，好好改改你不尊重长辈的语气。当然不可能，荀子把你舅父骂了一顿。”
嬴小政接住纸团，松了口气：“舅父真是……旁人若得知此事，一定会认为他小肚鸡肠。”
子楚道：“确实。而且此事为了你着想，应该尽量低调。若将来有人上奏你给她修墓翻案，你又会陷入麻烦。朱襄已经反省他思虑不周。”
嬴小政道：“舅父经常思虑不周，习惯了。”
子楚点头：“确实如此。”
父子一人又安静了许久。子楚又问道：“政儿，你对生母确实没有感情了吗？”
嬴小政将笔放下，正视着子楚道：“君父为何如此问？”
子楚道：“母子连心乃是天生。我担忧你将来后悔，反而埋怨朱襄。”
嬴小政没想到君父会如此直接地说出此话，有些惊讶。
他先摇头，然后烦躁地拨弄了一下头发。
“我绝对不会埋怨舅父。”嬴小政道，“我不是那等狼心狗肺的人。”
子楚道：“那便好。”
嬴小政没有回答是否对生母完全没有感情，子楚也不想追问。
他知道嬴小政对生母的感情，恐怕更多的是不甘。
为何抛弃我？为何视我为敌寇？念头不通达，是为不甘。
而不甘比怨恨和思慕更长久，就像是他当初一样。
但只要嬴小政记着朱襄的养恩就好，将来就不会伤害朱襄。
“朱襄替你生母安葬之后，我暗地里派人给她迁到了另一处。”子楚道，“她确实有入土为安，但除了我，无人知晓她安葬在哪里。”
嬴小政道：“我知道了。君父，说完了吗？没处理的文书还有一人高。”
子楚又砸了个纸团，骂嬴小政不孝。
父子一人结束暂时的攀谈，继续埋头文书。
而此时，朱襄在喂鸡。
闲来无事，子楚和嬴小政也要出孝期了，朱襄终于决定琢磨一下养鸡技巧，给两人补补身体。
朱襄对将事分配给其他人一事十分擅长。
大学教授，手底下没有几个跑腿的学生，叫什么大学教授。朱襄也不是什么真圣人，虽然他不让学生干自己的私活，但带师弟师妹的事，他都是安排下去，自己躲懒，只负责抽查论文功课。
朱襄安排了一番后，他和荀子都闲了下来。荀子也在一旁看他在泥里翻腾。
荀子没好气道：“秦王出孝，还需要你养鸡给他们补身子？这让史书记录下来，还以为秦王有多节俭，连鸡肉都吃不起，要长平君去给他们养鸡。”
朱襄振振有词：“宫里养的鸡和我养的鸡怎么能一样？”
荀子道：“宫里养的鸡吃名贵药材，你养的鸡吃这些扭曲的虫子，确实不一样。”
朱襄捏住一根蚯蚓：“可别小瞧蚯蚓养鸡法。蚯蚓是肥田的益虫。用蚯蚓养鸡，不仅鸡肉更加滑嫩，油水充足，还能生产出高效的肥料，是一举两得。”
荀子道：“是是是，论种田你最头头是道。你去找农家人养鸡去，拉着我来看什么虫子？”
朱襄道：“用蚯蚓填肥的第一只鸡，我给荀子煲汤！”
荀子：“……”他是真不想吃。
就算荀子见多识广，见到一坨泥土里纠缠在一起的软体虫子，他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堂堂长平君总在地里捣鼓这些东西，怪不得许多东方学者在见了朱襄之后都大为失望。
不过荀子虽骂朱襄，当有人因此事对朱襄失望的时候，荀子就该骂别人了。
粮食都是从泥土里长出来，和泥土打交道的事就是这么脏。朱襄身为长平君和太子舅父，愿意为天下人去埋首尘土之间，你们岂敢骂他不合体统？！
“真的好吃！”朱襄道：“吃蚯蚓的鸡长肉长得特别快！我这就给荀子炖一只！”
“不吃炖的，吃烤的。”荀子虽嫌弃，但还是同意吃这种吃虫子的鸡。
朱襄给荀子烤了一只半大的鸡，洗干净手后将肉全部撕成了小条，给牙口不好还不爱吃炖菜的荀子吃。
朱襄正在给荀子撕肉时，有韩国使臣前来拜见荀子。
他疑惑：“怎么在用膳的时候前来拜见？”
仆从道：“来者拿着韩非的荐书，是以不敢阻拦，前来禀报。”
荀子嗤笑：“若韩非在这，一定会把此人骂出去。罢了，叫他来。朱襄，你继续。”
朱襄埋头继续撕鸡肉给荀子吃。
以荀子的年龄和地位，有年轻人来拜访，他一边吃一边接待怎么了？很合规矩。
来者看面容，应该和朱襄差不多大。他还带着一未束发的少年，不知道是不是他儿子，让朱襄多看了一眼。
那人见荀子正在用膳，还有一白发长者在给荀子撕肉，顿时尴尬不已。
他特意选择下午来拜见，哪知道荀子过午了居然还在用膳。
荀子淡漠道：“老夫年老体弱，是以少食多餐，让韩国使臣见笑了。”
那人赶紧道不敢。
荀子问道：“有何事？”
那人先自我介绍：“我乃是韩相张平之子。家父去年去世，去世时留下遗言，希望我能劝回公子非。听闻公子非拜在荀丞相门下，特意来拜见丞相。”
朱襄猛地扭头：“韩相张平之子？你叫张良？！”
那人惊讶：“先生认识幼弟？”
那垂髫少年疑惑：“先生认识我？”
朱襄看着那头顶剃秃了的小少年，把头扭了回去：“不认识……哎哟，荀子你为何扔我鸡骨头？”
荀子横眉。在他国使臣面前如此散漫，该揍！

第172章 韩相国遗愿
在朱襄开口后,来者才发现，原来朱襄不是另一位老者。
他思及“鹤发童颜”的描述，立刻察觉伺候荀子吃饭的人是长平君朱襄,赶紧拜见朱襄。
他再次自我介绍。原来他是丞相张平的长子,名为张胜。他带来的孩童是他的二弟。
张胜并不是韩国此次出使秦国的使臣。他刚过而立之年，又不太热心出仕,所以身上官职并不大。此番来咸阳,只是来完成父亲遗愿。
他带着二弟同来,是因为父亲去世后,便是他负责教导二弟张良，家中妻子则养育幼弟张元。张良好奇咸阳学宫，跟随他来见见世面。
张平的遗愿除了劝说韩非回韩国之外，还有让自己的儿子拜在韩非门下的想法。
他虽已经去世,但张家在韩国的势力十分庞大。只要韩非成为他二子的老师，那么就能借由张家的势力,在韩国朝堂一展拳脚，不需担心韩王的冷落。
这些事张胜并没有直说,但荀子和朱襄立刻就猜到了张平的想法。
朱襄帮荀子撕完鸡肉之后，将撕好的鸡肉用孜然粉等不辣的粉料拌了拌后,端到了荀子面前。
荀子拿起筷子开始吃饭。朱襄洗干净手，道：“韩非在吴郡,不在咸阳。”
张胜表情有些尴尬。
韩国中人都以为公子非在咸阳学宫荀子门下求教,怎么会在吴郡？
而且他也没想过和秦王面前的大红人长平君见面。
张胜一直知道自己对权术不擅长,倒是他的二弟自幼聪慧。若父亲能再活一二十年,让二弟长成，张家肯定会全力培养二弟成为新的韩相。
可父亲已经去世，张家就只能暂时蛰伏起来。
现在天下风云变幻,韩国国小力微，将来不知道会如何。按照父亲遗愿，他会一直游走在权力边缘，若韩国国破便择一地隐居，为张家留下香火。
他其余两个弟弟则利用张家的势力，想要继续支持韩王也罢，另投他主也罢，为张家寻找继续富贵的机会。
荀子虽然是秦国丞相，但谁都知道荀子这个丞相，只是秦王看荀子德高望重，给秦国招揽人才树立的一面旗帜。荀子除了为秦国制定礼仪，就只管咸阳学宫的事，算是游离在秦国朝堂之外。所以他来见荀子没什么关系。
长平君朱襄的地位就完全不同了。
张胜头疼极了，立刻就想打退堂鼓。
他道：“既然公子非不在咸阳城，那在下就不打扰荀丞相和长平君，先告退了。”
他有些责怪给自己消息的人。若他早知道公子非不在此处，也不会将二弟带来。
张良拉了拉兄长的袖子，道：“不让长平君为我们给公子非寄去信吗？长平君曾为吴郡郡守，应当能与公子非通信。”
荀子瞥了张良一眼。
张胜赶紧道：“我二弟年幼，不太懂事，请荀丞相恕罪。”
他额头的汗珠都冒了出来。这孩子说什么傻话？让秦国的长平君帮我们送信？你以为你是在韩国，面对的是韩国的那一群封君吗！
张良确实没有意识到秦国的封君和他在韩国遇到的封君不一样。
他祖父和父亲在韩国当了五代王的相国，几乎已经把持了整个韩国朝政。若不是张胜确实才智差了些，韩国现在情况也不大好，张平担心儿子当了韩国相国之后会与韩国同死，令张家败亡，这下一任相国，恐怕还得从张家出人。
以张家的地位，在韩国就仅仅在韩王一人之下。韩国无论宗室还是他姓封君都对张家人毕恭毕敬，是以张良从小耳濡目染，对面前的长平君并无太大敬意。
但他毕竟聪慧，见到兄长焦急的模样，就知道自己可能说错话了，连忙闭上嘴。
朱襄道：“倒也不是不能帮你们送信，但韩非恐怕会很厌恶你们此举，不仅不会回韩国，还会更加生气。”
朱襄得知那个秃顶垂绦傻孩子是张良后，就对张家兄弟暂时失去了兴趣。
张良还这么小，等他能用时，秦国早已经统一天下。而且以张家在韩国的地位，张良恐怕未来还是会走上反叛秦国的路。所以现在多接触，并不是什么好事。
但张良提出给韩非送信，朱襄想了想，或许韩非会想知道韩国现在的情况。
张良沉不住气，又在家养成了跋扈的性子，不满道：“他是韩公子，理应为韩国效力。我父给他机会回来，他凭何会厌恶张家！若他是这种人，不回来为好！”
张胜赶紧去捂张良的嘴，但张良滑不溜秋的，从张胜手臂下躲了过去。
张胜急得满头大汗，不住向朱襄和荀子道歉。
荀子一边吃肉，一边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
“你这孩子，怎么会如此不懂事！”张胜快急疯了。
他二弟平时都很乖巧，此次他才带二弟来秦国。现在怎么突然顽皮起来？
张良不是突然顽皮，而是来咸阳之后憋了一肚子的气。
他是韩国五代相王的公卿之子，身份十分尊贵。从小耳濡目染，让他对韩国和张家都充满了自豪。
可来了咸阳之后，他看见韩国的使臣谨小慎微，唯唯诺诺，丢尽了韩国的脸，心中本就有不满。
现在兄长也这样，张良心里自然不高兴。
他还只是个随心而动的孩童，除了父亲去世，从未有过挫折，所以他心里不高兴，就立刻表现了出来。
朱襄好奇地看着那个顽皮的孩童。
历史中的留侯张良在年轻时就是个爆炭脾气，跟随刘邦之后才变成了风轻云淡的模样。现在这个小孩，确实很符合历史中留侯年轻时的性格。
张良终于被张胜逮住。
张胜按着张良的头，让张良给朱襄道歉。
张良梗着脖子不肯道歉：“我说的又没错，凭什么道歉！是他先侮辱张家！”
朱襄道：“我可没有侮辱张家。尊亲让你们来咸阳寻韩非的时候，难道没和你们说过韩非之事？”
朱襄看向张胜。
张胜的表情有些尴尬：“自然、自然是说了。”
韩非离开韩国的时候，他虽已经记事，但因为对朝堂不感兴趣，所以知道的不多。他只知道，韩非在韩国并不受欢迎，被韩王赶出了王宫，不准韩非再上书。
那时他的父亲说起韩非也是满脸鄙夷，并没有将韩非当做的大才。
现在父亲让他来寻韩非，还让二弟拜韩非为师，他心里也很奇怪。但父亲既然都留下了遗愿，他肯定要遵循，便还是来了。
“看得出来，你对来寻韩非之事并不太上心，否则你稍稍打探，就知道韩非早已经离开咸阳，在吴郡声名鹊起了。”朱襄道，“尊亲应该也是听闻了韩非在南秦的名声，才改变主意，想要支持韩非入韩国朝堂。”
张胜：“……”他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张良抬头看向兄长，满脸疑惑。是这样吗？可兄长不是这么和他说的。
朱襄道：“如果你再多做一些准备，见到我时应该不会如此惊讶。你还真是完全没有准备啊。”
朱襄的心情古怪极了。
历史书中没有张良兄弟的记载，只说张良有一个早逝的弟弟。
现在看来，怪不得没有记载。张良这个兄长啊，说莽撞，还是平庸呢？
不过以张家在韩国的势力，或许张家长子平庸也正常。因为他已经不需要努力就已经是人上人。
朱襄都这么提醒了，张胜终于察觉到了什么。
他结结巴巴道：“这、这宅院是长平君的？”
朱襄道：“若非说归属，应该是政儿……太子政的。我带政儿归秦后，就一直住在这里。”
张胜更结巴了：“可是、可是我问的人说，荀丞相就住在这里啊！”
朱襄无奈：“荀子是我长辈，当然由我奉养。韩非成为荀子弟子之后，也确实住在这里。”
张胜：“……”什么！公子非住在长平君家中？！这件事他不知道啊！
张良虽年幼鲁莽，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公子非住在长平君府上，为何兄长却不知道？
荀子已经慢条斯理吃完一碗鸡肉。他先擦了擦嘴，让人把桌上的食物撤下去之后，才没好气道：“我没有学法的弟子。”
朱襄道：“就算这样，韩非也是师从……唉？荀子，怎么还摸出戒尺了？”
朱襄老实地挨了一下之后，不再与荀子抬杠。
他干咳了一声，继续正题道：“韩非当年连续向韩王上书多年，希望韩王能在韩国进行改革，富国强兵。当时反对最激烈的就是尊亲。韩非离开韩国时，骂韩国朝堂全是庸碌，骂得最厉害的也是尊亲。”
他叹了口气，道：“若是尊亲亲自来请韩非归韩，韩非可能会回去。但他只是带着遗言，让两个孩子来让韩非回去，你们不认为你们张家太过高高在上了吗？”
朱襄如此直白地讽刺张家，让张胜和张良都脸色大变。
张良正想争辩什么，朱襄再次道：“你们也是饱读诗书的人，见过谁求贤才时是这副态度？更何况韩非还不是一般人，而是被韩王默认驱逐的宗室，韩公子非。即便尊亲还尚在，他对公子非也该多几分尊敬。”
“自己不肯来，让小辈来请，这已经是失礼；小辈心不甘情不愿的前来请韩非，这是第二重失礼。我真不知道，尊亲是想让韩非回韩国，还是想彻底断了韩非回韩国的念头。”
“还是说，张家给五代韩王当相国，当久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所以太过傲慢，不认为这是失礼了？”
朱襄脸上的温和褪去，冷声训斥道。
他对韩非的性格有诸多恨铁不成钢，但韩非是他看重的晚辈，是他护着的人。
即便将来他们可能站在对立面上，但现在，他不允许有人当着他的面欺辱韩非。
张平若真想请韩非回去，就该他活着的时候自己亲自去请。即便他年老体弱不得成行，也该差遣一个身份合适的使臣，拿着韩王的诏令去请。
现在他只不过以所谓遗言，以“我张家会支持你”的利益为诱饵，遣家中长子来寻韩非。这高高在上的态度，真是令人作呕。
朱襄想起韩非的痛苦，因留侯对张家仅存的滤镜都碎掉了。
也对，张家给韩国当相国的时候，是韩国一路走下坡路的时候。特别是这一任韩王为首的韩国朝堂，简直和后世某国有一点相似了，端的是小伎俩多，大气度没有，平时跳得高，实际上一点用都没有。
韩王亲自来给秦昭襄王披麻戴孝的时候，就知道韩王身边的大臣们是个什么脑回路。
所谓君辱臣死，他们美其名曰这样做能让秦国放过韩国，为何不自己来受这个辱，而是让韩王成为这个笑话？
韩非说，韩国朝堂中全是庸碌，越是身居高位者，就越令人不齿。他或许真没说错。
留侯未来如何，那是未来的事。现在的张家，就是韩国最大的庸碌。韩国这一副不死不活的模样，张家的锅或许能与韩王平分，甚至比韩王更甚。
因为战国的相国实力非常大，是一个国家实务的执行者，相当于总理。
“你们是晚辈，我本不想与你们计较。只是韩非乃是我晚辈，见你们侮辱韩非却不自知，我实在不能装作没看见。”朱襄没有为难张家兄弟，冷冷送客，“回去想一想吧。若你们真想与韩非送信，可再来寻我。”
朱襄挥了挥手，让家仆送客。
张胜脸色苍白，捂住想要和朱襄争辩的二弟的嘴，匆匆将二弟拉走。
待张家兄弟离开后，荀子才嗤笑：“不愧是张家，韩非评价得丝毫不错。”
朱襄叹了口气：“是啊。”
荀子问道：“你怎么会知道张良的名字？他看上去或许有几分聪慧，但应该不到能传入你耳中的地步。”
朱襄干笑了几声。
荀子不再追问。他接过了朱襄递来的热羊奶，抿了一口道：“他将来有很大成就？”
朱襄道：“算是吧。”
荀子道：“那他会成为政儿的敌人？”
朱襄道：“应该吧。”
荀子摇头：“有你在，谁能成为政儿的敌人？”
朱襄道：“就算有我在，会成为政儿敌人的人，都会成为政儿敌人。不过他确实是良才美玉，我希望他将来不要与政儿敌对。”
荀子道：“那就看他能不能醒悟，韩国是亡在张家和韩王手中，而不是秦国手中了。”
荀子再次嗤笑了一声。
显然，荀子对韩国的相国印象非常不好。
荀子也是护短的人。他虽然说韩非不是他的弟子，但他心里还是把韩非当做自己的晚辈。韩非遭遇这样的侮辱，若不是朱襄先开口训斥，他就要开口训斥了。
若是他开口，那这件事肯定会被他的弟子记录下来。这两兄弟未来的名声估计都会糟糕。
荀子瞥了朱襄一眼。他不知道朱襄是不是知道这件事，才主动开口训斥这两人。
有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荀子确实想多了，朱襄也是一时没忍住。
他想着韩非，不由又叹了口气。
这封信他是准备送的。虽然他认为韩非被侮辱了，但韩非或许自己不这么认为。或者说，韩非即便知道自己被轻视了，有这个机会回到韩国，他可能也会回去。
虽然他已经劝说韩非，在秦国好好干，将来好养韩国那一大家子宗室。但韩非自己或许还是想飞蛾扑火一次。
他毕竟是韩公子啊。
“如果韩非回韩国，就算他借张家的势，也难以立足。”荀子淡淡道，“希望他能看清这一点。”

第173章 大哭熊孩子
张胜坐在马车上,不断擦拭额头的汗珠。
张良甩了甩小短腿，不满道：“兄长为何不让我与他辩驳！”
张胜瞥了弟弟一眼，道：“你要和他辩驳什么？”
张良挺起小胸膛：“他骂阿父！”
张胜问道：“他怎么骂了？”
张良冥思苦想了许久,然后犹豫道：“阿父反对公子非,应当是公子非不对吧？”
张胜没说话。
张良嘴张了张，紧张地拉住兄长的袖口：“阿兄，应当是公子非不对吧？”
张胜叹了口气，揉了揉二弟的脑袋,道：“这很复杂。”
张良不解：“我只是问对错,这有何复杂？”
张胜道：“这世上并非只有对错。”
张良还想追问，张胜闭上了双眼，不作回答。
小孩不满地晃了晃兄长的袖口,然后趴在车窗上看外面,被外面的热闹吸引了注意力。
张胜睁开眼,看着瞬间注意力被转移的二弟，再次叹了口气。
二弟最为崇拜父亲和大父,刚启蒙时便说自己也要成为韩国相国，成为与父亲和大父一样的韩国栋梁。
二弟年幼，还不知道要成为韩国相国，对错并不重要。
“是我失误了。”张胜按着额角，懊恼地自言自语。
他心中确实还有些轻视公子非，再加上忙于丧礼，他对此行确实没有太多规划。
何况谁会知道,被韩王冷落的公子非居然会住在长平君家中，还得长平君看重？
张胜突然想到，公子非来秦国求学，难道并不是拜在荀子门下,而是……
即便平庸，张胜当了这么多年的公卿之子，该想的地方还是能想到。
如果公子非只是荀子弟子，那他的敷衍倒也无所谓。可公子非若是长平君弟子，他此举意义就大为不同。
荀子弟子众多，不会与他一般计较。但长平君势大，恐怕会认为张家是在轻视他。
张胜想到长平君在秦王面前的地位，心里生出焦急和惧怕。
趴在车窗上的张良回头看了又在擦汗的兄长一眼，然后将视线再次投向了咸阳城。
兄长以为他年幼，所以什么都不与他说。
兄长不说，我还不能自己查吗？此刻被宠得有点熊的张良十分自信地想。
他也是出了名的神童，师长们都说以他现在的学识都可以出仕了，查一查公子非在咸阳的风评，不是手到擒来。
张良在韩国都城的时候经常一个人乱跑，拜访群贤长辈。所以他来到咸阳后，按照自己以往的经验，以为自己还能行。
第二日，张胜慌慌张张来拜见朱襄。
朱襄本以为张胜是来找他送信的，见张胜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疑惑道：“何事这么慌张？”
张胜拜倒在地：“我二弟留书出走了！我、我在咸阳城并无熟悉的人，求长平君帮帮我，我、我张家一定会奉上重礼……”
“行了，起来。”朱襄皱眉，“前因后果说清楚。”
张胜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说起张良留书出走，要去探访公子非名声的事。
他真的是走投无路了。
他去求了韩国使臣团队的人上奏秦国官府，但韩国使臣都很惧怕秦王，虽说会帮他请求秦王寻找孩子，但拖拖拉拉准备礼物和言辞，不知道会准备到什么时候。
张胜想起自己还有拜见长平君的机会，而长平君是出了名的仁人君子。或许长平君会看在家弟年幼的份上帮助自己。
即便他昨日刚得罪了长平君，但二弟走丢，他也顾不上了。
“荀子，我出门一趟。”朱襄听了张胜的话之后，立刻换衣服出门。
荀子道：“你要亲自帮他寻找？”
朱襄心道，虽然现在的留侯还是个熊孩子，但他可不想这个世界的留侯以被人贩子抓走的方式离开历史舞台。
朱襄头疼极了。咸阳城这么大，真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
秦国户籍制度虽然十分严格，商鞅想逃都逃不掉。但现在是没有监控天网的封建社会，秦始皇当年遇刺都查不出人来，想找到一个走丢的孩子就更不容易。
秦国寻人的上限是抓得到商鞅，下限是抓不到行刺秦始皇的刺客。这上下幅度如此大，朱襄真不敢指望。
朱襄道：“我试试。韩国派使臣来秦国，结果在咸阳城丢了孩子，这什么事啊。”
荀子瞥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张胜一眼，道：“咸阳城这么大，要寻到一个孩子很难。”
“我知道，尽力而为。”朱襄道，“他出门总不会独自一人，应该安全，只是藏了起来。”
张胜哭着道：“他是独自一人出门。”
朱襄：“……”
朱襄深呼吸：“你家怎么教的孩子？！你带来的家仆门客呢？他们就由着你家小孩自己出门？！罢了，边走边说。”
朱襄头疼极了。难道这个世界的留侯真的要以被人贩子拐走的方式退出历史舞台？张家究竟怎么教导孩子的！
路上，朱襄听到了事情的全貌。
张良在家的时候，就常常不带人到处乱跑。因为他深受父母长辈喜爱，张平又为了锻炼张良，默默纵容了此事。
不过张良在出门时，长辈都会派人缀在他身后。并且张平和都城守卫上下都打了招呼，所以张良去哪都有人护着，不会遭遇危险。
哪知道张良居然来咸阳城之后，也独自出门了。
张胜现在官职不显，排场比主管出使的人还大，当然不好。他此次跟随韩国使臣出使秦国，身边并未带太多仆从。
张良之前一直很乖巧，张胜也以为聪慧的二弟肯定知道在陌生地方乱走很危险，所以默认张良不会乱跑。
所以当张良突然留书出走的时候，张胜和带来的仆从都没注意到。
朱襄看着张良的留书，道：“你问过附近的人了吗？”
张胜茫然：“问什么？”
朱襄：“……”
朱襄扶额。或许张胜是急傻了，不能当他真傻。
朱襄猜测，张良可能是想混入咸阳学宫打探韩非的消息。他一边派人去咸阳学宫，一边来到张胜和张良居住的地方，询问周围有没有人见过张良。
张良应该不会靠两条小短腿去咸阳学宫。他若不是去寻马车租赁的地方，就是骑家中的马出门。
朱襄来到张胜居住的地方，先去养马的地方看了一眼，果然少了一头小马驹。
他心里松了一口气。
若是自己骑马出门，与城里其他人接触较少，被掳走的可能性小许多。
韩国使臣居住的地方人马众多，小马驹留下的痕迹早就不见了。
张胜曾带张良去看过一次咸阳学宫外围。如果张良记忆力好，恐怕是循着当时的路去。朱襄带着张胜沿着张家兄弟二人曾走过的路一路询问，运气很好地找到了见过一垂绦少年骑小马驹的人。
张胜心中的慌乱终于减轻了一些。
他看向与衣衫简陋的咸阳城庶人熟练攀谈的长平君，莫名想起了长平君的出身。
听闻长平君出身庶民，故而爱民。他以为是旁人吹捧，今日一见，或许名不虚传。
他又想到长平君对张家的不屑，心中五味繁杂。
长平君与张家不是一路人，却愿意亲自来帮他寻找二弟。怪不得世人提起他，都赞不绝口。
原本长平属于韩国，朱襄被封为长平君后，韩国士人对朱襄的印象没有其他六国那样好，认为朱襄占了韩国的地。所以张胜和张良兄弟二人虽知道朱襄的仁名，对朱襄的了解并不深，也没有太多敬仰之心。
张胜对朱襄的畏惧，只是因为朱襄是太子政的舅父，秦国手握大权的长平君。
现在他才开始正视朱襄这个人本身。
朱襄带着张胜满地找熊孩子的时候，熊孩子正试图混入咸阳学宫。
张良在韩国都城新郑的时候想去哪就去哪，连机密重地都能混进去。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演技高超，智慧超群，耍得大人团团转，才能混入这么多地方。
现在他故技重施，以为能轻轻松松装作咸阳学宫的弟子混入咸阳学宫。哪知道守门人一个“拿出验”，就把他卡住了。
“验”就是秦国的身份证，商鞅就是倒在了这上面。
现在秦国还未统一天下，对秦人的掌控能力很强。现在有许多东方学者来秦，秦王子楚加派了咸阳城的守卫，户籍验证更加严格。
每个入秦的人如果想要进咸阳城，都得先领秦国的身份令牌。
张良本来是有身份证明的，但在张胜身上。
张良虽读了很多事，秦律还不在其中。所以他不知道秦国还有“身份证”这回事。
见秦人要抓他，张良立刻搬出相国之子的身份。
他倒是机灵，没有说自己是韩国相国之子，而谎称自己是相国蔺贽之子。
张良在韩国时常假称自己是家中长辈相熟的公卿之子。他穿着和气度一看就是贵族子弟，所以他胡诌总是能成功。对他不敬的人一听到他谎称的身份立刻对他毕恭毕敬，百试不爽。
“无论你是何人之子，没有验一律不准进学宫。”守门兵卒不为所动。
张良怒斥道：“你居然敢拦我！你可知我父若知晓此事，你全家都会戍边！”
守门兵卒眼皮子都懒得抬。
他若放没有“验”的人进门，全家才会戍边。
张良冷哼：“我就不信你敢拦我！”
他大摇大摆往里走，想着兵卒绝对不敢伤他。
他才往前走一步，就被守门兵卒按在了地上，捆了起来。
张良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捆，气得哇哇大叫，引来不少人围观。
“我是蔺相国之子！你居然敢伤我！”张良气得要去咬捆他的兵卒。
旁边一人看不下去了，慢悠悠道：“秦国相国是蔡公，蔺公是丞相，你说错了。”
张良：“……？！”
张良脑子十分灵活，立刻察觉是有人骗自己。他冷哼：“我乃是公卿之家，大父是赵国上卿。蔡公不过普通士人，怎会居我父之上！”
那人道：“就算你这么说，秦国相国就是蔡公。谎称相国之子，试图闯入重地，虽你未成丁，按罪也当刺字充配。”
张良骂道：“你吓唬谁！”
那人道：“不是吓唬，我只是实话实说。实话实说你知道吗？这是长平君常说的话。长平君……”
“好了好了，蒙毅，你一说起长平君就停不下来。”另一较为白胖的青年道，“今日的课你还听不听了？”
“听。”蒙毅道，“张苍，但蔺丞相乃是长平君的妻兄，我不能容忍有人玷污蔺丞相之名。”
张苍叹气：“那我去听课，帮你做一份笔记？”
蒙毅拱手：“谢过张兄了。”
“谁玷污蔺伯父之名？”一声冷冽但沙哑的声音响起，闹哄哄的现场立刻鸦雀无声。
蒙毅和张苍立刻面容一肃，和众人一样拱手作揖。
灰头土脸的张良抬起头，只见到一只穿着黑色布靴的脚。
嬴小政低头，看着匍匐在地上的少年，眉头紧蹙：“你是谁？”
张良：“我是……”
嬴小政从腰间抽出长剑，刺在少年颈旁。
他语气淡漠道：“侮辱朕长辈者，朕可杀之。”
张良身体一抖，终于感到了害怕。
他这时候也终于意识到，咸阳城和新郑城是不一样的。
“我、我是韩国相国张平之子，张良，随韩国使臣入秦。”张良声音变得微弱，“我只是想去咸阳学宫听课。”
嬴小政没有收回剑：“你既为韩国使臣，以使臣凭证即可进入咸阳学宫，为何要假称蔺伯父之子？”
张良嘴一瘪，眼泪忍不住冒了出来：“我在新郑都这样，只要声称是公卿之子，什么地方不能去？”
你们秦人是不是太奇怪了！
周围人听到张良的话，神情都有些复杂。
嬴小政将长剑回鞘，道：“若真是韩国使臣之子，那就让韩国使臣来牢里领你。带走，关入大牢。”
守门兵卒立刻道：“唯，太子！”
太子？！张良使劲将头扬起来，终于看到了面前之人的面貌。
面前之人鼻梁高挺，双目大而狭长，下颚棱角分明，身材挺拔。居高临下俯视他的时候，气势傲然逼人，令他呼吸不由一滞。
熊孩子终于知道怕了。
张良嘴一张“哇哇”大哭起来：“呜呜呜兄长救我！我不要被关大牢！”
嬴小政不为所动：“押走。”
“等……等一下！”朱襄派来的人姗姗来迟，“拜见太子！此人乃是韩国使臣家眷，主父差我来寻他！”
嬴小政“嗯”了一声，道：“押走。”
他身后护卫夹着哇哇大哭的张良离开。

第174章 长平君粉丝
朱襄寻到咸阳学宫门口的时候,嬴小政正坐在马车上看书等他。
虽然人是关进去了，嬴小政还是要亲自给舅父一个交代。
朱襄见到嬴小政后，就知道张良可能出事了。
询问完原因后,张胜脸色苍白。
我的弟啊！这里是秦国咸阳,不是韩国新郑，你怎么能在咸阳乱来！
朱襄先道“政儿，做得好”，以表示自己对嬴小政处理此事的支持。
然后,他对张胜皱眉道：“你带你弟弟来咸阳,没告诉他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张胜声音颤抖：“我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大！我以为他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一定会跟紧我！”
朱襄不知道说什么话好。
张良的胆子当然是很大的。胆子不大，他能去刺杀秦始皇？
但张胜这家长也当得太……朱襄叹口气。或许是他对张胜的要求太高了。说是长兄如父,但张家兄弟的父亲去年才逝世,之前可能张胜没有教导过张良。而且在这个时代,男人顶多督促孩子读书，很少参与幼年孩童教育。张胜恐怕不知道怎么教导孩子。
会完全参与孩子的古代男人,都会被书本记录下来，成为教育家了。
“带他去看他弟弟。”嬴小政吩咐道，然后对朱襄抱怨，“好不容易政务少一点，我出来透透气，就遇到有人侮辱蔺伯父。”
朱襄派了个人跟随张胜去接熊孩子弟弟，帮嬴小政理了理有褶皱的衣襟,道：“蔺礼如果知道此事，恐怕会大笑不止。”
嬴小政道：“无论蔺伯父是否在意，侮辱就是侮辱。”
“政儿说得对。”朱襄再次认可嬴小政，“下次别坐在马车等我。学宫里有那么多房子。”
嬴小政不耐烦道：“知道。”
虽然不顾舅父派来的仆人的劝阻,直接将那个没去记名字的狂妄小孩丢进大牢，但嬴小政心里仍旧有些忐忑，担心舅父会生气。
他已经决定，如果舅父生气，他一定会严厉地驳斥舅父。
朱襄道：“现在无事了，你要回宫向夏同禀报此事，还是继续逛学宫。”
嬴小政道：“我刚出宫，不回去。我已经派人禀报君父。”
朱襄道：“那就去逛逛。听说学宫换了膳夫，做了一手好炙肉，我们去尝尝。”
嬴小政跟上朱襄的脚步，道：“没人比舅父做的炙肉更好吃。”
朱襄笑道：“每个人做的炙肉味道都不同，偶尔尝尝鲜也不错。”
嬴小政只带了一个护卫，让其他护卫隐藏起来，自己跟着舅父大摇大摆去吃学宫的食堂。
虽然他出宫之前已经吃过饭，但多吃一顿也没关系。
长平君带着太子进入学宫，新来的学子见到后都很紧张。
这时老生就用一副过来人的语气道，“这很常见，别大惊小怪”。那语气，那神色，优越极了。
这次来咸阳学宫的学子中，有人曾在稷下学宫求学。
他们对比了咸阳学宫和稷下学宫，后者学术更“自由”，是学者们各抒己见的地方；前者显得更井然有序，更像是学习的地方。
他们本来不自在，觉得还是在稷下学宫可以畅所欲言更好。但看着长平君与太子在咸阳学宫闲庭信步，其他学子见到后都顶多作揖行礼，甚至双手不空时就只停住脚步，行颔首礼即可的时候，他们又觉得咸阳学宫似乎也不错。
齐王和齐国的公子们已经很久没去过稷下学宫。稷下学宫对齐国朝堂的影响力已经变得非常微弱。
咸阳学宫的学子可以通过推举和考试在秦国为官，甚至可以直接接受秦王的考核。这在秦国，已经有专门的一部秦律来规定这件事。这让在咸阳学宫入读的学子们心里都很有安全感，觉得自己只要足够努力，就一定能实现抱负。
“要是我们去向长平君请教，长平君会教导我们吗？”有人问道。
老生回答：“当然会。不过太子会用很凶的表情瞪你，嫌弃你打扰了他和长平君的散步。”
那人大惊：“会得罪太子？”
老生回答：“不会得罪太子，太子转眼就会忘记你。只是当时会瞪你。不过如果你提的问题足够优秀，就能在太子面前留下好印象，所以曾经有很多人都围着长平君请教问题。”
那人疑惑：“为何是曾经？”
老生叹气：“曾经有很多人去问问题，长平君将这些问题都抛给太子，而太子是嘴上不留情的。”
那人听着这个有些含糊的回答，仍旧不是很明白。
老生压低声音道：“脸面上过不去，就不敢去了。我们是想给太子留下好印象，不是给太子留下愚钝印象啊。”
那人这才明白。
他叹气道：“没有足够的才华，想要在长平君和太子面前自荐，看来只是奢望。”
老生笑道：“那当然。长平君是当世大贤，谁能瞒过他的双眼？想要诓骗长平君，那……”
一位微胖的老生气喘吁吁地跑来，打断了为新来的学子介绍长平君和太子的老生的话。
“蒙毅！你怎么还在这？”张苍按着膝盖，喘着粗气道，“我说你怎么不在课堂，原来你又在这里和人介绍长平君了。我还以为你卷入麻烦事，特意来找你。”
蒙毅赶紧拱手：“抱歉抱歉，我听见有人好奇长平君，就忍不住。”
新来的学子见老生还有事做，赶紧告辞。
待陌生人走后，张苍擦着额头的汗，没好气道：“你阿父不是和长平君是好友吗？以你家世，想要向长平君请教很容易吧？你怎么老是在背后崇拜长平君，从不肯去向长平君请教。”
蒙毅立刻双颊飞上绯红，不好意思道：“我不敢去。”
张苍道：“这有何不敢？你兄长随侍太子，曾跟随长平君南下，长平君肯定知道你。”
蒙毅苦笑：“正因为我兄长随侍太子，听从过长平君的教导，我才不敢去。”
他本来踌躇满志，想着尽快跟上兄长的脚步，兄弟二人一文一武随侍太子，让蒙家更加强盛。
兄长接连几封书信不仅让蒙毅对长平君起了疯狂崇拜的心思，也让蒙毅对当着太子的面请教长平君生出了恐惧之心。
兄长比他长几岁，比起他更擅长文字，兄长文武双全，一直是他仰望和追赶的对象。
连兄长都在信中哭嚎，在太子身边快待不下去了，总感觉自己是废物，自信心遭到极大打击，自己就是个拖后腿的。
蒙毅能不恐惧？
兄长都说自己是废物了，他就是废物弟弟，废物中的废物。
太子身边贤才如云，太子本人更是幼年时就显露出可怖才，他真担心自己去拜见长平君后，太子随手抛出来一个两个问题，他在一旁支支吾吾，然后被长平君嫌弃。
“等我学有所成，我一定去！”蒙毅攥紧拳头。
张苍冷笑：“以你胆量，估计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学有所成。我被荀子看中，要去侍奉荀子了。你跟不跟我一起去？如果你不去，我就抛弃你，你自己继续在咸阳学宫独自读书。”
蒙毅立刻大惊失色：“什么独自读书？我交友如云，不止你一个友人……你怎么把我的名字也告知荀子了？”
张苍道：“不是我告知荀子，是荀子问起你。你阿父是长平君友人，荀子是长平君师长，当然知道你。我可能也是托了你的福，才让荀子注意到。”
蒙毅立刻摇头：“你的才华至于同辈人，在这咸阳学宫也算顶尖，何须托我的福？”
张苍道：“那你去吗？”
蒙毅挤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荀子唤我去，我若不去，岂不是不尊敬师长和长平君的师长？”
张苍翻白眼。师长就师长，你还要加一个长平君的师长。
他虽然也尊敬长平君，但蒙毅这程度，已经远远超过尊敬了吧？
“那你去还是不去？”张苍问道。
蒙毅扭扭捏捏：“你怎么突然告诉我这件事？”
张苍道：“见到长平君，便突然想了起来。你怎么顾左右而言他？”
蒙毅以双袖捂脸：“去，只能去。但我好担心……”
张苍看见友人扭捏的模样，捧腹大笑。
这友人比他略小几岁，平时傲气十足，虽然待人处事圆滑得不像少年人，但心里很少看得上别人。难得见到友人如此姿态，张苍笑得可太厉害了。
蒙毅气得踹了张苍一脚，然后拽着张苍就走。
张苍被拽得差点一个踉跄：“干什么？”
蒙毅骂道：“还能干什么！陪我温书！”
张苍叹气。去侍奉荀子又不会考试，至于吗？好像长平君身边多危险似的。
……
“刚才一直看你的那个人是蒙毅。”嬴小政早就注意到了用崇拜神情往自己这边看的人，“他在咸阳学宫是出了名的舅父的崇拜者。”
朱襄好笑道：“崇拜我？既然他崇拜我，怎么没见他来拜见我？”
嬴小政道：“他总觉得自己学识未精，不敢来。”
朱襄笑着摇摇头：“怎么如此见外。政儿，你想如何处置张良。张良就是被你关押的那个孩子。”
嬴小政翻了个白眼，道：“舅父你都说孩子了，我还能如何？他是韩国使臣的家眷，还是韩国前相国之子，让韩国使臣赔礼道歉，然后放了呗。”
朱襄道：“直接放了也不好。他此事可大可小，但是你亲自处置他，还是得有些惩罚，不然你秉公执法，岂不是没意义了？”
嬴小政疑惑：“还真刺字充配啊？”
朱襄大笑：“那倒也不至于。劳动改造吧，让他来咸阳城当处理杂务的书童。”
嬴小政皱了一下眉头，看出了舅父的意图：“舅父要提点他，为何？”

第175章 炙肉夹白馍
朱襄在心里问自己,为何？
这大概是穿越者的浪漫？
“有趣？”朱襄道。
嬴小政再次狠狠翻了个白眼：“你随意。”
朱襄叹了口气，道：“政儿，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脾气越来越坏了？”
政儿果然进入叛逆期了。十三岁的少年,真的是完完全全的叛逆期了。
这叛逆期不知道要持续多少年，真令人头疼。
嬴小政抱着手臂道：“没有！我一直这样！”
朱襄道：“算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你平时控制的还算好。记住，在舅父面前怎么大呼小叫都无事,对你君父尊重些。你君父是秦王,你是太子，要注意身份……”
嬴小政视线放空。唠叨了，舅父又唠叨了,真烦啊。
他耐着性子听朱襄唠叨完,“嗯嗯嗯”敷衍了过去。
他怎么会不知道君父当上了秦王,和以前已经不同了？但君父现在还没显露出非要他当一个太子的态度，他便以自己舒服的方式对待君父。
待君父态度改变,他的态度也自然会改变。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来到了咸阳学宫的食堂，朱襄和嬴小政没要特殊待遇，直接拿“员工卡”排队要了一份刚出炉的烤肉，夹在白面馍里吃起来。
朱襄的外貌走到哪都能被人一眼认出来。长平君身边沉着脸的黑衣少年，只可能是太子了。
长平君和太子在咸阳学宫吃最简单的饭，看得许多学子手中的馍都掉了。
荀子用自己的俸禄和赏赐，对咸阳学宫进行了膳食补贴。朱襄上奏秦王柱,让秦王柱用皇庄的产出为咸阳学宫提供食材。食堂的菜色又便宜又实惠，远道而来的学子们大多都在食堂里用餐。
但便宜实惠就等于不太精致，手头较宽裕的学子会去另一座食堂“点餐”。那座食堂还提供外送服务。
这是朱襄的主意。赚富人的钱，利润可以补贴另一座便宜的食堂,减轻国库的负担。
按理说，长平君和太子政应该去另一座格调更高的食堂用餐，但二人似乎完全不在意嘈杂的环境，很快就解决掉手中的白馍，一点都没剩。
朱襄和嬴小政吃完一个馍，填了填肚子之后，就去蹭课，听新来的学者辩论。
食堂里的学子们这才把一直憋着的气呼出来。
之前他们大气都不敢出。
“你们这有什么惊讶？长平君常带太子行走田间，教导太子庶民耕种不易。太子曾与庶民在田间用膳，来这里用膳，视察给贫寒学子提供食物的食堂，多正常。”有一位老生不满道，“你们现在的惊讶，是对他们的侮辱。”
张苍道：“啊啊啊，是是是，长平君买的炙肉和白馍，给。”
蒙毅赶紧把炙肉放进白馍里，学着长平君吃炙肉夹馍。
果然香！
张苍啃着炙肉夹馍，心里叹气。蒙毅刚还拉自己去温书，半路突然说想看看长平君吃什么，又把自己拉到食堂。
他跟着蒙毅躲在角落看长平君和太子吃炙肉夹馍时尴尬极了。这个友人对长平君的崇拜程度绝对不正常吧？
或许是友人的父兄都在外地为官，友人长歪了？
希望友人与自己一同在荀子门下求学时，行为能得到规正。
蒙毅和张苍开始吃炙肉夹馍的时候，学子们也反应过来，纷纷奔向炙肉处。
连平时节俭，几乎不吃肉食的学子都咬牙摸出秦钱，买一个长平君和太子政同款炙肉夹馍。
食堂顿时喧闹起来。
朱襄和嬴小政在离开咸阳学宫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引起了这样的骚动。
舅甥二人相视一笑。
“真是无聊。”
“是，哈哈哈哈，不过如果我换作是他们，也会做同样的事。”
“哼，我才不会。”
“政儿肯定不会。我要去看看张良，政儿要一同去吗？”
“不去，我要去探望荀子。”
“好。今晚在家里吃饭吗？”
“今晚不回宫。”
“那我早点回来，给你做烤鸭。”
“嗯！”
朱襄与嬴小政在咸阳学宫前分别，骑马前往关押张良的地方。
虽然嬴小政说将张良押入大牢，但牢狱还是有差别的。
张良被关入的大牢是关押高官的地方。这些高官大多就只是在牢中走一圈，还会出来继续做官，所以牢狱条件还不错。
但对于小孩而言，被关入黑黝黝的大牢，看着牢中的铁栅栏，好不容易止住哭声，又吓得哇哇大哭。
张良这时候终于想起听过的关于秦国的种种可怕传闻。他被家里宠得天不怕地不怕，关进牢里终于怕了。
张胜见到张良时，看到嚎啕大哭的弟弟，本来心急如焚的他不由笑了出来。
张良哭得更凄惨了。自己被关进大牢，兄长居然还笑？！我要去阿父牌位前告兄长不悌！
张胜笑道：“该！被秦太子关入大牢还算好的，若你被人拐走，连命都会丢掉！”
张胜并不担心张良的安全。虽然韩国在秦国面前抬不起头，但秦王也不会和一个使臣团中的孩童一般计较，肯定会放张良离开。
他看见张良还在哭，从袖口摸出帕子，伸过铁栅栏给张良擦眼泪鼻涕。
张良终于止住了哭声。
他见兄长毫不担心的模样，就知道自己可能没有危险，于是胆子又大了起来，向兄长抱怨咸阳的奇怪。
张胜听完张良的话之后，心里叹了口气，道：“良，你以为你在新郑可以随意行走，是因为你的聪慧机敏吗？你错了，是阿父暗中提点了城中守卫，他们才会对你拙劣的演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且你每次出门时，家丁都跟在你身后。”
张良小脸涨红：“拙劣？！”
张胜点头：“拙劣。”
看见二弟如此凄惨，张胜虽不忍心再训斥二弟，但心里仍旧有气。他便将张良在新郑“嚣张”的背后，长辈为张良的保驾护航说了出来。
两兄弟坐在地上，隔着栅栏聊天。
张胜对张良在新郑的“嚣张”已经有怨言许久，但长辈都纵容张良。
长辈都是如此，偏爱聪明活泼的孩子。
张平子嗣稀少。张家三弟是张平老来子，现在还在襁褓中。很长一段时间，张良都是张家幼子，所受宠爱可想而知。
张良被长辈护在羽翼下，对现实风雨一无所知，只知道自己的大父和阿父给五代韩王当相国，张家是韩国极显赫的世卿之家。而韩国是这天底下最强大的国家之一，韩王极其爱护贤才，对张家极好。
在年少的张良眼中，新郑就是他全部的世界。若非他这次因为父亲遗言让他拜公子非为师好奇，缠着兄长一同出使秦国，他根本不知道新郑之外的世界。
他也不知道，自己引以为傲的聪慧言行中，有多少是在长辈们宠溺下的虚假。
朱襄来探望年少坐大牢的留侯时，就看见张良蔫哒哒的模样，就像是霜打后的白菜一样。
“长平君，你怎么来了？”张胜赶紧站起来。
“你二弟冒充蔺丞相之子强闯咸阳学宫，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太子亲手拿下，若没有些惩罚，会影响太子声望。”朱襄没有客套，直截了当道，“我请太子准许你二弟以劳役抵罪，在咸阳学宫做一月书童。你可有异议？”
张胜脸色苍白：“何止如此？我二弟如此年幼……”
“他不年幼了。太子在他这个年龄，已经是吴郡郡守。”朱襄道，“咸阳学宫贤才如云，他可在这一月请教大贤学问，对他只有好处。”
张胜还想说什么，被张良抢先道：“良愿意为一月书童！是长平君特意让我留在咸阳学宫学习吗？”
朱襄看向张良：“你很聪慧。”
张良道：“长平君是看在家父的脸面上？”
朱襄失笑，笑容带着几分讽刺：“不说你父，就是韩王当前，也不敢说我会看他脸面做任何事。”
张良脸色大变。
张胜苦笑：“良，你可别说了。这里是秦国，不是韩国。”
张良无助地看向兄长。
朱襄收起笑容，平静道：“我原本以为张平遣你二人来寻韩非回韩国，是瞧不起韩非。但我经过一夜思索，张平虽在治国上无甚才华，但身为韩国显贵，他在为人处世上不会差。你二人不知道韩非与我交好，他不会不知道。他不会激怒我。”
朱襄口吐对张家二兄弟先父的嫌弃之语，张家二兄弟想与朱襄争论，又被朱襄气势所慑，不敢言语。
“人走茶凉。张平已故，你兄弟二人虽然会继续在韩国受亲友照顾，过着钟鸣鼎食的生活，但朝堂上的关系是礼仪的关系，韩非回韩国，绝对用不了张家的关系。”朱襄深呼吸了一下，讽刺道，“因为他想在韩国推行变法，韩国朝堂卿大夫的利益都会受损。”
“张良，你以为你是身份被拆穿才会被秦国守卫拦下吗？”
“不，就是蔺礼亲自来了，若他没带‘验’，照旧会被拦在门外！”
“一个公卿幼子，在相国打了一声招呼之后，就能随意进入政务重地游玩，这种事绝对不会出现在如今的秦国。”
朱襄道：“明白了吗？韩非回韩国之后绝对仍旧会被韩王弃用。张平不会不知道，所以他的目的本就不在于请韩非回韩国。”
张胜像是想到了什么，道：“难道阿父的目的只是让二弟拜在韩非门下？！”
朱襄瞥了脸色苍白，露出后悔神情的张胜，淡淡道：“应该是如此。”
“我能看出的事，韩非与你阿父更熟悉，应当也能看出来。他要的是让张良拜入受秦王重用的韩非名下，而不是让公子非回韩国。”朱襄不知道是感慨还是讽刺的叹息了一声，“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他知道韩国要亡了啊。”

第176章 问晋公后人
朱襄之语,如雷霆般劈在张家兄弟头上，劈得兄弟二人面色惨白，身体摇摇欲坠。
“你,你怎敢侮辱我阿父！”张良最先回过神，双手死死抓着铁栏杆,那表情仿佛是想要破笼而出的愤怒的幼犬。
朱襄淡漠道：“你看一眼你兄长的表情。”
张良猛地抬头侧脸看向张胜。
张胜一愣，然后条件反射地撇过脸不看张良。
张良的手背上因双手握得太紧出现青筋,他眼含恳求道：“大兄……”
大兄，你为何不反驳？我求你反驳啊！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韩国不会亡……就算韩国会被无道秦国所灭，张家也会和韩国共进退！”张良咬牙切齿道。
朱襄认真问道：“此秦国一行，你所见所闻,还能说出无道秦国的话吗？我问你，连丞相都要遵守法度的秦国，和相国幼子可以任意在机要重地玩耍的韩国，谁才无道？”
“你……！”张良脸色涨红，“若秦国有道,为何要攻打其他国家！”
朱襄笑道：“说得好。那我问你，韩国就没攻灭过其他国家吗？”
张良支支吾吾：“那、那不一样……”
朱襄笑容一敛：“确实有不一样的地方。秦国先祖立国,是周王让秦王先祖自己去和西戎打，能打多少地就封多少地；秦国成为诸侯，是护送周王有功；韩国、赵国、魏国立国是背叛主公，三家分晋。”
朱襄长叹了一口气，认真问道：“如今晋公的后人又在何方？两位韩国相国之子，你们可知晓？”
张胜忍不住了，他握紧双拳问道：“长平君为何和我们说这个？我和我弟已经不会成为韩国的相国,相国和我们没关系了！”
张良不敢置信地看着张胜：“兄长，你说什么！”
张胜咬牙道：“是我错了。先父让我寻一地隐居分家，让你拜公子非为师。我本以为，先父是让我保住张家血脉，让你继承张家在韩国朝堂的地位。我早就知晓公子非肯定不容于韩王，若你拜师公子非，将来肯定很难在朝堂立足。哪知道……”
张胜弯下腰，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双腿，双目赤红道：“是愚兄自作聪明，自作聪明啊！”
朱襄道：“君子可欺之以方。张平知道他以遗言和张家全部资源向韩非托付幼子，韩非即便对他有怨言，也会替他护住张良。”
张胜哭泣道：“可我遇上的不是公子非，而是长平君。长平君为公子非师长，所以才来警告张家不要算计公子非吗！”
“算计……”张良喃喃道，双手握得更紧了。
朱襄本想说不是，但他感觉到心中的怒气，半合目道：“是。”
原来他是有怒气的。
只是这怒气来得太幼稚了。张胜虽与自己年纪相仿，张良还是个少年。他或许不该如此斥责。
但原来他真的很生气啊。
“韩非来秦国求学后，一直很痛苦。他越学，越看不到韩国存续的希望。”朱襄道，“所以他决定成为韩国的罪人，在秦国为官。若韩国被灭，他就能接宗室奉养。韩王室虽不复王室，也能回到之前的公卿之位。”
“他上书五年，整整五年，没有得到韩王任何回应。”
“有一日他喝醉酒，对着我号啕大哭，说他廉直不容于邪枉之臣。他所哭诉的邪枉之臣，会是韩国哪几家公卿？侍奉五代韩王为相的张家人可是知晓？”
朱襄深呼吸，冷笑道：“我真是佩服韩相啊，太佩服了。可韩非的事，要他自己做决定。我会修书给韩非，他大概率会按照韩相的预料去做。我只是希望你们张家要搞清楚，是你们求韩非，是你们欠韩非，别自己占了便宜还觉得韩非占了你们便宜的表情！”
“我不拜师。”张良用哭哑的声音道，“我不离开韩国，我不会离开韩国！”
张胜训斥道：“张良，不要任性！”
张良不解道：“大兄，已经被人训斥如此，难道不要尊严吗？！”
张胜道：“张家的未来和你的性命比尊严重要。”
张良：“……”不，不是这样！大兄怎会这样！
张胜向朱襄狠狠弯腰作揖：“请长平君向公子非修书，若公子非同意，我会亲自带张良去南秦拜师。”
张良吼道：“大兄，你疯了吗！”
朱襄看向张胜，略感意外。
张胜垂泪道：“良弟还年幼，请长平君垂怜。”
张良双腿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朱襄注视了张胜一会儿，叹气道：“张家是否亏欠韩国，和我秦国的长平君有何关系。只是看到韩非受辱，看到……”
他脑海里浮现出韩王来秦国披麻戴孝的滑稽模样。
韩王也是一国之君，在自己国家说一不二，执掌多年权柄之人。他出这样大丑，心里真的不难堪吗？
朱襄想起秦仁文王曾叹息，就算要讨好秦国，由卿大夫来即可。君辱臣死，楚国尚且会为楚怀王死在秦国而与秦国死战，虽败也不屈，韩国朝堂众卿大夫竟无一人死谏吗？
朱襄看着张家急急忙忙找后路的做派，不由想，或许韩国朝堂众卿大夫不仅无一人死谏，可能还是他们上书韩王，推韩王出来受辱。
朱襄单手托起张胜：“我认可你爱护幼弟之情，会为你上书。不过是否成行，你也得看你幼弟是否愿意。我让他在咸阳学宫学习一月，便是让他看看韩国若要强盛，需要进行哪些改变。韩国现在并非秦国第一目标，若你们醒悟，可再搏一把。”
张良眼睛一亮。
张胜不解道：“为何长平君要帮韩国？”
朱襄道：“我不是帮助韩国，而是帮助秦国。我断定韩王和韩国卿大夫绝不会有任何改变，你们此举注定失败。而你们失败，韩王才能失去最后一点民心，韩国才会失去最后一点气数。秦国统一天下只是开始，治理天下才是秦王最艰难的事。”
他看向眼中又散发出希冀光彩的张良，道：“这阳谋，你兄弟二人要接吗？”
张良立刻道：“我接！”
张胜道：“良弟，你……”
张良打断张胜的话，道：“我若不试一试，岂不是如长平君所言，张家皆庸碌？以张家权势，一定会有作为！大兄！”
张胜犹豫。
朱襄道：“若你们失败，也可知灭韩者非秦也，乃韩也，在韩灭后安心为秦国效力。就算不为秦国效力，隐居山林，总比当反贼荼毒庶民好。”
张胜这才意动，他又看向张良：“良，兄长会进入朝堂，努力变法之事。若兄长失败，你拜师公子非可好？”
张良咬牙：“好！”
张胜又对朱襄道：“若我将来所作所为能让长平君看得上，请长平君替良弟举荐，拜师公子非。”
朱襄平静道：“好。”
他转身离去：“我让狱卒放你们离开，你们先休息一日，明日我遣人来接你。”
张胜和张良兄弟二人目送长平君背影远去后，兄弟二人半晌不敢对视。
朱襄离开大牢后没有立刻离开，他让狱卒和护卫散开，自己躲在门口。
当看到一个穿着黑衣的瘦削人影走过时，朱襄冷笑道：“君上还有偷听的癖好？这么闲，看来还是文书太少了。”
子楚脸色一僵，然后理直气壮道：“我听闻韩相之子冒充秦相之子，被政儿关进了大牢，本来想亲自送他出来，以表示秦王的宽厚，谁知道看到堂堂秦国长平君在那欺负晚辈。”
朱襄骂道：“宽厚？我看你就是听到这件事觉得很有趣，专门出来看乐子。”
子楚摸了摸鼻子：“你知道还揭穿？”
朱襄：“……”夏同这家伙当了秦王后，脸皮越来越厚……啊不，那家伙脸皮一直很厚！不然怎么可能隐姓埋名来我这个庶人这里当账房混吃混喝！
“那你躲什么？”朱襄没好气道，和子楚并肩上马车。
子楚见自己已经被朱襄发现，便吩咐马车夫直接往朱襄庄子去，不回宫。
“我这不是见到你欺负晚辈，怕你尴尬？”子楚道，“堂堂长平君，啧啧。”
被子楚这么一说，朱襄也有些尴尬。
他梗着脖子道：“那张胜与我年岁差不多，怎能叫晚辈？”
子楚斜瞥了朱襄一眼：“张良呢？也与你年岁差不多？”
朱襄道：“张良比政儿小不了几岁，他乃是政儿关进大牢，是政儿欺负他，与我何干？”
子楚讥笑：“谁当着父孝未过的小张良骂他亲父？你这不是欺负？”
朱襄狡辩：“我可没有骂，实话实说叫骂？”
子楚摆摆手：“实话实说，你又用实话实说当借口。你为何非要把张家隐秘心思揭穿，和他们所说的是真的？阳谋？”
朱襄道：“昨日晚上想的阳谋，如何？”
子楚赞扬道：“不错，挺毒辣。若非你舍不得韩非，让韩非回去振臂一呼然后失败，或许韩国气数败得更快。”
朱襄摇头：“不，韩非就没有这效果了。韩非从未受韩王重用，韩国士人和庶民都不知道韩非是谁。张家父子二人给五代韩王当相国，韩国士人和庶民甚至只知有张相，不知如今在位是哪一位韩王。是以张家救韩失败，被韩王和韩国朝堂打为奸臣，韩国才会群情激奋。”
子楚嘲讽道：“只知相国，不知韩王啊。”
他看了朱襄一眼：“你小心些，秦民恐怕也要只知你长平君，不知道秦王了。”
朱襄失笑：“怎么？谁在你耳边说我坏话？”
子楚从马车座椅下面拖出一个箱子：“骂你的折子都在这里面，等会儿慢慢看，写得非常有趣。”
朱襄满脸无语。敢情这家伙不仅是出宫看小张良笑话，还是来看我笑话？
“我在南秦时，每次做事必报秦王名号，南秦人无不称颂先王为仁君。”朱襄得意道，“我替君王刷名声，是专业的。等我回南秦，给你也吹一波。”
子楚冷哼道：“不需要你吹，我自己会建立功业。”
“那也得宣传，这也是安定民心的措施。”朱襄道，“你等着，我已经开始编了，编好了先给你看。”
子楚道：“你还真编？别编得太离谱，什么大日入怀玄鸟入梦……”
朱襄嫌弃道：“这种事已经骗不到人了。我编你在赵国时在墙壁上凿开小孔借邻居光，在夏日抓萤火虫当灯笼，环境再艰苦也手不释卷，常常读书读到吐血。出身算什么？哪个国君没有编个好出身，这种人设才会流传后世。”
子楚：“……”
他沉默了半晌，双手平端，给朱襄作揖：“服了，寡人服了，请长平君受寡人一拜。”
朱襄矜持地扶起子楚：“不必不必……嗯，我记得我还是你老师？那你拜吧。”
朱襄松手。
子楚抄起拳头就是给朱襄一下。
君臣在车里嘻嘻哈哈，怎么听都不像君臣。
马夫使劲擦汗。他不想听秦王和长平君的大逆不道对话啊！求秦王和长平君小声点！
不过朝堂上居然还有人诬告朱襄公？
马车夫陷入沉思，决定把这件事说给邻里乡亲听。
秦人虽然不议政，但私下说说没事。
他们一定在家中暗暗诅咒那些诬陷朱襄公的奸臣！
能给秦王当马夫的人，都是深受秦王信任的心腹。何况子楚就是要让马夫把这件事传出去。
他知道有人打探他私下的消息。人多口杂，他即便在秦宫管理再严格，宗室世卿也有办法探得他的口风，所以不如自己往外放话。
子楚本来被谗言气得够呛，当即把谗言装进箱子来找朱襄一起骂。谁知韩国使臣丢孩子，孩子还被政儿抓了。他特意先绕道来看乐子。
这时子楚明白秦昭襄王和秦仁文王为何如此喜欢看乐子了。当王苦闷，急需乐子缓解心情。
朱襄说要吃烤鸭，家中厨子早就把烤鸭挂上了。嬴小政等舅父回来片烤鸭，等到了抢食的君父，顿时脸色一垮。
当子楚笑眯眯地将弹劾朱襄名声盖过秦王的文书交给嬴小政看时，嬴小政的脸色就垮得更厉害，顿时胃口没了。
子楚哈哈大笑。
朱襄提醒道：“虽然你和政儿都出孝期了，但你前不久不是生了场小病，御医说宜清淡吗？你喝鸭架汤吧，我给你多下些面条。”
子楚笑声一滞。
嬴小政张开嘴，用拉长的声调哈哈大笑，气得子楚抡着拳头要揍这个胆敢嘲笑君父的不孝子。
荀子听到秦王来了，拄着拐杖慢悠悠前来拜见，就看见秦王和太子围着朱襄追打。
荀子举起了拐杖：“成何体统！”
这下轮到朱襄哈哈大笑了。

第177章 泡白菜萝卜
子楚最终还是吃到了烤鸭。
孝子嬴小政亲手给子楚包烤鸭。一份鸭肉一份葱丝蘸甜面酱,子楚吃得美滋滋。
朱襄一边给荀子包烤鸭，一边暗自发笑。
在荀子面前，嬴小政也只能当孝顺好太子。
看你还叛逆,不敢叛逆到荀子面前吧？
吃完烤鸭，子楚与朱襄赏了一会儿月,骂了一会儿朝堂中的庸碌，才安寝。
第二日一大早,子楚便带着嬴小政回宫，继续忙碌公务。
朱襄站在门口相送,还让子楚提了两只肥鸭子、两只肥鸡走。
子楚刚出孝期，该好好补一补身体。朱襄已经把脆皮焖炉烤鸡、烤鸭的方子写给宫中御膳夫，让子楚和政儿吃个够。
刚送走子楚和嬴小政不久，张胜和张良兄弟二人便前来拜访。
兄弟二人眼中都有血丝,看来晚上没睡好。
朱襄被子楚笑话欺负晚辈，虽然知道子楚是开玩笑，再见到张胜和张良，心里仍旧有些尴尬。
他板着脸请肯定没好好用早膳的张家兄弟吃饭，小米粥和小笼包子安排上,还有一碟放了一点辣酱的泡白菜，一碟拌了芝麻油的泡萝卜。
朱襄道：“若吃不得辛辣,就不蘸辣酱。小笼包可以蘸醋吃。”
张胜和张良本以为没胃口，没想到咕噜咕噜喝了一大碗粥，吃了五笼小笼包子。
朱襄不断让人上包子，他们都没注意到吃了那么多。
朱襄见两人吃完之后，让人泡来淡绿茶给二人解腻。
两人喝着茶，浑身暖洋洋懒洋洋，又惶恐又忍不住放松。
朱襄见两人放松下来之后,便带两人去韩非曾经住过的屋子。
这里等韩非回咸阳时会继续居住，所以韩非留了不少书稿在这里，让仆人打理。
两人看韩非已经离开咸阳数年，朱襄不仅保留着韩非的院子，柜子上连灰尘都没有，可见常派人打扫，就知朱襄对韩非确实非常亲近。
两人有些羞赧。怪不得长平君昨日猜到先父打算之后，会十分生气。
君子可以欺之以方，不代表君子被欺之以方时不生气，更不代表君子的亲朋好友会忍气吞声。
“这是他在咸阳学宫时撰写的书稿。等他从南秦回来，这些书稿可能会删改过半。不过仅凭这些书稿，也能看出他的才华。”朱襄道，“你们先看这几本，去庭院亭子看，那里比屋里亮堂。”
朱襄选了几本书，带张家兄弟来到庭院。凉亭中已经摆好了桌椅，还有小炉可以随时温水添茶。
张良注意到其中一个椅子下面放着一个小矮凳，立刻意识到这是长平君特意照顾自己，心中五味繁杂。
当兄弟二人看到朱襄还特意拿来软乎乎的棉花靠枕时，脸都不由红了。
特别是张胜，明白朱襄将他们二人当晚辈看待后，心中忍不住尴尬。
他明明岁数和朱襄公差不多啊！
思及朱襄公刚及冠时便名满天下，自己已经而立之年还未有建树，张胜把拒绝的话咽了下去。
辈分不看年岁，他能给长平君当晚辈，是他高攀了。
经过短暂的相处，张胜已经知道长平君名不虚传，是韩国朝堂小看了长平君，心中的畏惧也终于多了敬意。
韩非的政治思想，最主要的是“君主集权”，所谓“事在四方要在中央，圣人执要四方来效”，最厌恶“亏法以利私，耗国以便家”的世卿之家，主张“散其党，收其余，闭其门，夺其辅”。
这个政治主张，即便遇见了朱襄，也与前世没区别。
这一世的韩非与朱襄所熟知的韩非区别是更接地气了一些，低头看到了庶民，把法和儒融合得更完善了一些，言语没有太偏激。
不过他这些政治主张在世卿张家看来，已经非常碍眼了。
这些话，就差没指着张相的鼻子骂了。
小张良虽被家中宠得骄纵了些，但少年留侯的智商可不低。他只翻了韩非的几页著作，就眼神一黯。
如果说昨日被朱襄训斥，小张良还抱有侥幸，自我催眠朱襄公是秦国的长平君，所以对韩相失之偏颇。
看了韩非的著作后，他心中立刻明白，正如长平君和兄长所言，韩非即便拥有张家支持，韩王也不可能用韩非。
小张良沮丧道：“这些书若传出去，公子非一定会成为举世称赞的贤才。”
朱襄道：“他现在已经是了。”
看着小张良垂头丧气的模样，朱襄不由心头一软。
他对乖巧小孩就是没辙，哪怕昨天小张良是熊孩子，今天的小张良确实礼数周到。
朱襄安慰道：“说不定亡国之灾迫在眉睫，韩王和韩国的卿大夫会支棱起来，你也不必太沮丧。”
小张良疑惑：“支棱？”
朱襄把用来夹糕点的筷子立起来：“支棱。”
“扑哧……”不由笑出声的小张良赶紧捂上嘴。
朱襄轻笑着给小张良夹了一块桂花糕：“你这个年纪饿得快，虽然刚用过早膳，肚子应该也有些饥饿了。吃点桂花糕垫一垫。”
长者授，不敢辞。小张良用帕子擦了擦手后，双手接过桂花糕，小心翼翼啃了一小口，然后眼睛一亮。
张胜见弟弟脸上忧郁散去，松了一口气。
他夸赞道：“长平君府上膳夫技艺超群，我在韩国从未吃过如此美味。”
朱襄端起茶遮住嘴边笑意：“这膳夫就是我。我就谢过夸赞了。”
小张良差点咬到舌头。
朱襄道：“不必惊讶，下厨是我爱好。不过我倒也不是特意为你们二人做饭，昨日太子宿在家中，我为他准备了早膳和糕点，只是多备了些。”
张胜和小张良这才松口气。
昨日长平君还训斥了他们，今日居然给他们做饭，那会吓死他们。
不过朱襄的和善也让兄弟二人猜到，朱襄虽对张家有不满，但气消了之后没打算和小辈计较，不由松了一口气。
只是“被成为小辈”张胜心里又生出些小小的尴尬。
小张良听到秦太子三字，想起了昨日见到的可怕身影，不由肩膀缩了缩。
朱襄见小张良惧怕嬴小政，心里不由失笑。
这一世不知道张良还会不会在韩灭后刺杀政儿。希望不要，这一世的政儿肯定对天下掌控力度更强，张良不一定逃得掉了。
“有何不懂，尽可问我。”朱襄道，“我今日不下地，很闲。”
小张良惊讶道：“下地？不是上朝？”
他惊讶完后，又立刻把嘴捂住。
我这嘴，怎么管不住！
朱襄温和道：“我的本事就是种地，国政大事自有朝堂众卿操劳。我在政务上并无太大才华，就不献丑了。你在咸阳学宫这一月，可能也会跟着学子下地。农桑乃国之重事，若不知农桑，便不知如何利民；不知如何利民，就不知如何国富。”
张良如何成为一代名相，性格大变？
不是刺秦，不是复赵，而是看到了秦末的生灵涂炭。从刚追随刘邦时只是“暂时”辅佐刘邦，一心复韩相韩，到后来阻止刘邦分封，承接秦制，张良的改变几乎是天翻地覆。他的人生重心，也从韩国韩王转移到了天下庶民。
黄石公只传了兵法，人生理念和治国思想是张良自己的。
小张良也是张良，朱襄一顿棒喝让他提前醒悟，他或许会提前成为“留侯”那样的贤良。
朱襄愿意提点，张胜和小张良兄弟二人当即十分殷勤地求学。
朱襄看着小张良那副充满求知欲的双眼，心里不由一叹。
若小张良提前成为“留侯”那样的贤良，恐怕会提前痛苦很多年，原本史书中记载的性格肆意脾气火爆的贵公子，恐怕就不会出现了。这对小张良而言，或许不是一件好事。
清醒，就伴随着痛苦啊。
而且史书中的张良有刘邦，这里的张良不一定会侍奉灭韩的仇人。他可能一辈子都生活在痛苦中。
历史改变，有失意者奋起向上，也会有原本的得意者坠入尘埃。
朱襄心里感慨一声，收拢心思悉心教导张家兄弟。
不想未来，只说教导聪明的孩子，朱襄心里还是很愉快的。
小张良留在了咸阳宫当书童。
荀子原本看不上张平，但看了几眼小张良的功课之后，就把小张良带在自己身边当书童。
朱襄原本打算把小张良留在身边教导。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如此聪慧的学生。
但荀子出手抢人，他也无可奈何。
嬴小政听闻了朱襄的夸赞后，十分不屑，特意出宫来考校小张良。
小张良胆气十足，明明被嬴小政关过大牢，几日后就不怕了，还就书本知识和嬴小政争论起来。
嬴小政许久没遇到能与自己争论的人，也起了争胜负的少年意气。他把政务丢给子楚，自己要与小张良好好比一比。
朱襄无奈极了。
他家政儿叛逆期之后不仅变成河豚，遇见人就鼓足气长满刺，还变斗鸡是吧？
叛逆期的孩子好难养啊。
子楚更无奈：“既然太子要偷懒，太子的舅父请入宫代太子处理政务？”
朱襄语重心长道：“夏同，你已经是成熟的秦王了，你要学会自己处理政务。待我和政儿走后，你要怎么办……啊，不要拽我头发！”
秦王子楚拽着懒得戴冠的秦国长平君的白色高马尾，在荀子的怒视中离开了庄园。
书童小张良惊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想，还好长兄在咸阳学宫吃住读书。长兄胆子小，见到此幕肯定会吓出好歹来。
嬴小政抱着手臂冷哼：“君父舅父如此不合体统，还想让朕尊敬他二人？！”
小张良默默捂住耳朵。
秦太子大逆不道的话，他不想听，怕葬在秦国。
如此过了一月，嬴小政把没有开挂的小张良打击得体无完肤后，得意洋洋送给小张良一把剑，让小张良随时看着，好知耻后勇。
已经被秦太子气得毫无敬畏之心的小张良气得要把剑拗断。
他骂道：“你以后当秦王，一定是暴君！”
嬴小政抱着手臂道：“对啊，朕就暴君。”
小张良气得磨松了一颗乳牙，吐出了带着鲜血的乳牙。
嬴小政拉着朱襄的袖子笑出了眼泪：“哈哈哈哈，舅父，他被我气得吐血了！”
朱襄露出了尴尬的笑容。
他还说什么小张良熊孩子啊，他家叛逆少年才是最熊的孩子。
史书中将如何记载这一笔？！
不管史书如何记载，他要在自己的养崽日记本中好好记一笔。等政儿过了叛逆期后，他再向政儿提及此事，希望政儿会勇敢地承认这就是他的黑历史，不会狡辩没做过。
小张良真“气吐血”，跟着忍俊不禁的兄长走了。
嬴小政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我还以为他会在咸阳多求学几年再回去。”
朱襄道：“他很自信，只看书本也能学得通透。而且他也没有时间慢慢来了。”
嬴小政收起笑容，冷哼道：“一介孩童，能救韩？”
朱襄道：“即便他不是孩童，也不能救韩。”
不仅韩王韩臣是庸碌，现在的韩国的国土只剩下国都周围的小城池，硬件上也不支持韩国奋起了。
若现在秦国攻韩，韩国可能只剩下守卫国都的兵卒，其他地方全部得放弃。
所以子楚不准备再攻打韩国。
在秦国准备一口气吞并天下之前，七国最好还是七国，甚至比七国更多。这样他们才会无止境地内斗，无法齐心。
正因为韩国弱小又喜欢跳，才更应该留着。
嬴小政想起现在秦国的策略。梦境中的自己是由弱到强，强势的吞并天下；他的长辈秦王是由强到弱，先肢解天下，再徐徐吞并天下。
两者区别是，长辈秦王都忍住了自己建功立业的欲望，更着眼于秦国统一天下后的长治久安，将秦国的未来交给自己。
嬴小政感觉到肩上沉甸甸的。
梦境中的自己统一天下时可以说功在己身，没有依靠先辈太多。因为梦境中的秦王政继位的时候，秦国又被打到函谷关，占领的三晋之地吐得差不多了。
而他自己，则是真真正正在先代秦王的肩挑手抗上更进一步。
功绩或许少了，但担子更沉了。
将来他继位后，这天下并非他一人的天下，而是曾大父、大父、君父和他四代人打下的天下。
“舅父，若张良与秦为敌，我必杀他。”
“哦。”
“嗯？舅父，你这是什么态度？你没听到我说吗？我必杀他！”
“子楚已经是成熟的秦王了，我们是不是该准备启程去南秦了？你舅母肯定很想念我们。”
“好！呃……舅父，为什么转移话题？”
朱襄无奈道：“我没有转移话题。秦统一天下的敌人都会被扫灭，这不是理所当然吗？”
嬴小政抱着手臂：“对！走，回宫给君父说，我们要回南秦！”
秦王子楚在咸阳宫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他对着议政的众臣道：“肯定是朱襄在念寡人，准没好事！”
众臣：“……”
君上有一点风吹草动就诬陷长平君，真不知道他二人是感情不好还是感情好过头了。
想到刚以“私通六国”弃市的几家人，众臣在心里叹气。那当然是感情好过头了。
朱襄公该不会连续四代秦王盛宠在身吧？那也太可怕了。他的后人将来……
呃，朱襄公好像只有一个血亲后辈，那就是秦太子？
众臣心里一突，总算开悟。
除非秦王要废太子，否则怎么可能相信对朱襄公的谗言？
朱襄公谋逆之后，难道立秦太子为太子吗？
那几家被弃市的人，真是死于愚蠢。

第178章 温酒打边炉
长平君和太子政又要离开咸阳去南秦。
咸阳城多有士人猜测,一定是有人诬告长平君权势过重，虽无谋逆之心恐有谋逆之实，被秦王子楚以私通六国弃市,长平君伤心了，准备离开这个伤心地。
巡游回来的蔺贽提起这件事，子楚差点被酒呛着。
蔡泽叹气道：“我还以为他们会说你为避嫌而离开。”
蔺贽挤眉弄眼：“难道不是说君上表面上不忌惮朱襄,其实心里还是忌惮，所以让朱襄快滚？”
子楚一边咳嗽，一边道：“怎么不是他在咸阳待腻了，迫不及待要回南秦种田？”
朱襄唉声叹气：“我再次风评受害,夏同，你好好反省。”
“滚！”子楚骂道，“是我风评受害！”
嬴小政给君父是递果汁，不满道：“就没人提起我？”
不只是长平君离开咸阳，还有朕！朕难道这么没有存在感吗？！
子楚接过嬴小政孝敬的果汁：“没有。”
蔡泽想了想自己搜集的情报：“没有。”
蔺贽拍着嬴小政的肩膀笑道：“没有呢，政儿,你的存在感太低了。”
嬴小政气得去捏一桌人要吃的核桃。
朱襄也差点笑咳嗽：“你去南秦很正常。南秦与咸阳隔得太远，若没有太子坐镇，秦国很难治理。”
这时的国君治理国家，多需要亲自去巡游。
从周天子巡游天下,到王、太子、相国丞相巡游国土，都是亲眼看到国土上出现的问题,亲自处理这些问题。
封君管理自己的领土时,也会自己或者派人巡游领地。
可以说，统治者可以巡视的领土范围，就是统治者可以直接管辖的范围。
后来秦国统一天下，皇帝的直属领土变得空前辽阔,靠着这种方式管理土地显然就太落后。这是后话。
蔺贽之前一直在出差，便是以丞相之名替秦王巡视疆土，监督官吏执行新田律的情况，顺带遇到胆子大的人告状，还能给人申申冤。
在嬴小政还未成为太子政的时候，南下的长平君便是替秦王巡视南秦和巴蜀的人，所以朱襄那时虽无明确官职，但权力其实很大，可以自主决定许多事。
现在嬴小政成为了太子政，他再去南秦就多了一层政治含义，也拥有了更多的权力。
秦王子楚已经下诏，太子政此行去南秦，可代行部分秦王权力，形同封君。若是嬴小政哪天大腿一拍，说想要和楚国干一仗，他也能命令南秦三郡联合出兵攻楚。若是粮草自给自足，甚至可以打完再奏。
秦国给太子如此放权的秦王，自战国以来也仅此一例了。
不过能仍旧与好友喝酒聊天，被某好友以名字称呼的秦王，也仅有子楚了。
朱襄和挚友们聊起咸阳的琐事，嬴小政现在已经十四岁，虽然朱襄仍旧视嬴小政为孩童，在外人眼中，他已经算“长大”，所以这次不用提前去睡觉，可以熬夜陪长辈聊天。
仲春的夜晚也有点凉，他们在桌上放了个小火炉温酒。
喝了一会儿，朱襄听到嬴小政的肚子在咕咕叫，在嬴小政的恼羞成怒下笑话嬴小政“半大小孩吃穷长辈”，让人拿了一口陶锅来，一边打边炉一边聊。
打边炉就是广式火锅。据说最初的打边炉是站着吃，朱襄吃过的打边炉和普通的清汤火锅差别不大，类似北方的涮羊肉，只是食材多偏向水产海产，也有鸡鸭牛羊猪肉。
锅中的汤底只是打来的井水中放了姜蒜葱段，牛羊鱼肉切成能透光的薄片，蔬菜是让人现从地里采的，蘸食材的调料有芝麻酱豆豉酱辣椒酱等自己调配。
待水烧开后咕噜咕噜响，众人拿着长长的筷子一边烫菜一边继续聊天。
没有什么食不言，甚至还有人咀嚼着食物的时候也在骂身旁的人，也没有人奇怪。
幸亏荀子年纪大睡得早，若他见到这一幕，高低会举着拐杖，给这秦国地位最高的几人背上狠狠来几下。
子楚胃不好，食量最小，吃几片鱼肉后便停下筷子，只偶尔嘴馋了烫点蔬菜；
嬴小政确实饿了，闷头吃了很久，桌上的肉大多都是他吃的；
蔺贽好酒，一片肉能下一大杯酒，喝着喝着就唱起了歌；
蔡泽和朱襄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聊，表情最是惬意。
嬴小政吃饱肚子之后，揉了揉鼓鼓的小肚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让人撤下桌上饭菜，换回了温酒和果盘，然后继续吃水果。
朱襄看着嘴里没停下过的嬴小政，不断摇头叹气。
“夏同，看你把孩子饿的！”
“政儿不是你养吗？朱襄，看你把政儿饿的！”
“君父，你怎么好意思说这话？”
“确实。”
嬴小政抬头看向笑闹的长辈。蒸汽升腾，让嬴小政的视野多少了一层温馨的朦胧感，连长辈的笑声都遥远了些。
嬴小政晃了晃脑袋，抓起一颗枣子，堵住了又在笑话自己的舅父的嘴。
朱襄：“？”
子楚：“哈哈哈哈哈。”
蔡泽：“政儿，你……唉，朱襄，都是你宠的！”
蔺贽一边帮朱襄拍背，一边笑政儿做得好。
只有朱襄在咳嗽。
嬴小政看着对自己怒目而视的舅父，笑得眉眼弯弯，依稀有了幼年时的娇憨姿态。
可惜切开是黑的。
第二日，朱襄在友人的送别下离开。
他离开时，特别叮嘱新来的伺候荀子的咸阳学宫弟子，一定要好好照顾荀子，不能让荀子累到。
当朱襄得知一个弟子叫张苍，一个弟子叫蒙毅时，还给张苍和蒙毅留下了功课，让他们帮忙把自己闲时记录下的数学知识编撰成书。
这些知识从小学数学到高中数学再到高数都有，他还在整理几何函数和代数。
数学是自然科学的基础，他希望这些理论知识能传下去。
想来历史中熟悉《九章算术》的张苍一定能帮他做到此事。
“你就是蒙毅？”朱襄看着那个非常紧张腼腆的少年郎，本想鼓励两句，但看到蒙毅紧张到呼吸都不自在，不敢与蒙毅多说话，只道，“好好向荀子学习，蒙武已经入职李牧军中，政儿身边还少一个近侍。”
蒙毅：“是、是……”
嬴小政一张棱角分明的俊脸挤作了一团，到后世肯定能变成表情包。
他在梦境中见过蒙毅，蒙毅是梦境中的大嬴政最宠爱的臣子之一，其谈吐仪容是世间翘楚。
这个说话结巴举止扭捏的人是谁？难道真如舅父所说的男大十八变，蒙毅少年时其实很腼腆？
不对啊，他听说蒙毅在咸阳学宫挺活跃，没有腼腆的名声。
嬴小政原本想着考验一下蒙毅，如果蒙毅真的不错，就把蒙毅带走。
现在他装作不认识蒙毅，脚底抹油飞速溜了，不给舅父“照顾朋友之子”的机会。
宠爱蒙毅的是秦始皇大嬴政，和我秦太子嬴小政有什么关系？
溜了溜了。
朱襄确实想给嬴小政介绍蒙毅，让嬴小政看看有没有眼缘。
见嬴小政溜得飞快，朱襄哪还能看不出来嬴小政在嫌弃蒙毅腼腆？
他不由叹气。
他已经放弃给嬴小政找小伙伴当朋友的想法，只想给嬴小政找几个小弟，让嬴小政多几个同龄人可用。
但嬴小政显然眼光太高了，对同龄人不屑一顾。
好像也不是全都不屑一顾？朱襄坐上马车时想起了小张良。
那大概是嬴小政唯一赠送过礼物的“陌生少年”，可惜……
朱襄想起小张良时，小张良还在回家的路上。
他和兄长张胜此次回新郑时走得很慢，行半日路，剩下半日，小张良总会在护卫的陪同下去周遭村庄看看。
张胜不解。
小张良倨傲道：“那太子政总说我只知道书本知识，他幼年时便随朱襄公行走田间，比我更懂如何治民。不就是行走田间，谁不会！”
张胜无奈道：“你不必学长平君。你与长平君不一样，长平君是庶人出身，所以向着庶人；你是世卿之子……”
“所以应当向着世卿吗？”小张良仰头问道，“向着世卿，能让韩国变得强大吗？”
张胜言语一滞。
小张良道：“兄长，你对朱襄公许诺，待你回新郑，定要尽世卿之职。你是欺骗朱襄公吗？”
张胜摇头：“不是。”
小张良问道：“那你是后悔了吗？”
张胜脸色有些难堪，但看着二弟认真的神情，他咬牙道：“是。”
小张良道：“那兄长，别做了，我做。”
张胜一愣，然后哭笑不得：“二弟，你还小，还不能出来做官。”
小张良得意道：“不做官就不能影响朝政吗？我可以成为太子侍读，也可以去游说与我亲近的长辈。”
张胜看着得意洋洋的小张良，心中有些悲哀和同情。
但他不想用言语打击幼弟，只能道：“好，你去试试。”
他想，他即便因为害怕而后悔，也得完成对朱襄公的承诺。因为他的二弟虽然聪慧，但现在还太天真了。他需要保护为注定碰得头破血流的二弟。
而且张家若不显示出些许本事，就算入秦拜公子非为师，也难以在秦国朝堂立足吧。
张胜这么想的时候，心里仍旧很是抵触。
他若想在韩国朝堂当高官，即便他才能普通，在先父还为韩相时，他也能成为高官。
可他真的不爱钻营，何况是在已经注定覆灭的韩国的朝堂钻营。
不知道自己鼓足的这口气，能够坚持到什么时候？
张胜看着叽叽喳喳对自己分享民生见闻的二弟，露出了如以往般平和的笑容。

第179章 麻油拌时鲜
朱襄和嬴小政又回到了南秦这片土地。
第一次来南秦的时候,嬴小政还能吊在朱襄腰上，双腿一缩当挂件。
现在？朱襄看着个头噌噌噌往上蹿，裤腿袖口一天短一截的政儿,心想再长个几年，自己能挂在政儿身上当挂件。
笑。
这当然是朱襄在说胡话，他个头不矮,可以自豪地说嬴小政遗传自他。
至于子楚那个弱鸡，政儿还是别遗传这个生物学上的亲生父亲太多身体特征为好。
顺水行舟，顺风时还有风帆相助，行船速度不说一日千里风驰电掣,用李太白诗中所说，“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也差不多了。
途经汉水中下游时，王翦提前得知朱襄和嬴小政要路过，便早早等候在岸边城镇,请朱襄和嬴小政上岸休息了一日。
大约是所有和朱襄交好的人，都会在自己常住的地方开辟一小块菜田，王翦也不能“免俗”。
朱襄和嬴小政到家后，王翦就从自己杂乱的菜地中采了些枸杞叶、紫苏、萝卜缨、南瓜尖,用开水一烫，芝麻油和酱油一拌,就是一盆可口的小菜。
王翦用时鲜展露了一下手艺,其他鸡鸭鱼等大菜，就由厨子来做。
嬴小政对吃食来者不拒，味道好即可，捧着盆菜也吃得很香。
王翦在他面前倒了一杯青梅酒,他都一口未喝，光顾着吃东西。
见到已经完全长成，身高都能服兵役的嬴小政，王翦有一种时光飞逝的感觉。
他与嬴小政比了比身高，道：“不过一两年未见，太子居然成长如此之快。”
嬴小政对朱襄道：“舅父，听到没有？人人都说我成长快，只有你还视我为孩提。”
朱襄对叛逆外甥道：“我从你四五岁时就不视你为孩提。谁家孩提掌管家中财政大权？”
嬴小政皱眉一想，好像真是这样？
朱襄失笑，揉散了嬴小政紧皱的眉头，道：“年纪轻轻不要皱眉，皱得眉间皱纹和我一样深，该如何是好？”
王翦见朱襄和嬴小政的感情还是如此亲近，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真担心嬴小政当了太子之后，秦王会让嬴小政与朱襄生疏。还好，还好。
王翦家的厨子给朱襄和嬴小政做了一顿大餐，嬴小政虽然心里评判“不如舅父”，还是很给王翦脸面地夸赞了几句。
多夸夸，将来他才不会像另一个大嬴政一样无将可用，只能握着王翦老将军的双手假哭。
王翦和朱襄提起他家的重骑兵。
重骑兵用过一次之后，六国知道了重骑兵的可怕，已经有将领想到了抵挡的办法。
他们虽一时半会儿训练不出重骑兵，但可以给步兵和战车上重甲盾牌。
朱襄眉头直跳。重步兵都出来了？
重步兵和重骑兵相撞，吃亏的是重骑兵。历史中重骑兵冲阵，除了唐太宗李世民是亲自率领具装骑兵凿穿对方兵阵，还反复凿穿，其余都是“擦边切割”或者“压阵扰乱”。
重骑兵的造价比重步兵高多了，别说一换一，五换一都不划算。若对方有所准备，重骑兵凿穿对方之后就身陷敌阵，不一定冲得出去。就算冲出去了，他们冲的方向也不一定能完成切割。
只有极具战略眼光和勇猛的将领，才能率领骑兵在对方军阵中冲锋，直接将对方凿穿。
比如项羽，最喜欢亲自带兵直冲对方指挥部执行斩首。
而率领骑兵凿穿一次后还不够，还要折返反复冲锋，那将帅的才华和胆量都有些逆天，能够一边打还一边仿佛开天眼似的随时发现对方军阵弱点，且家财丰厚可以这么造。
比如李世民，经常和兵法对着干，时常处于翻车边缘（但就是不翻车）。
金兵、元兵的重骑兵只敢这样冲没有名将带领的宋兵。
朱襄正想说，可以让具装骑兵压近对方射箭的兵阵，近距离射箭，扰乱对方兵阵；也可以从两侧冲锋，切割对方兵阵外围。
王翦先自己说了。
朱襄端起酒杯，眉眼间有些无奈。
原来王翦根本不是来问策，而是来找人分享他带骑兵的心得？
嬴小政听得津津有味，道：“我有朝一日也要亲自率领骑兵冲锋。”
王翦立刻道：“别！”
朱襄给了嬴小政一个爆栗：“想也别想！”
嬴小政冷哼，又被朱襄敲了一下。
王翦看见嬴小政桀骜不驯的模样，大笑不止。
太子政虽然长大了，成为了秦太子，但还是以前的政儿，没有丝毫改变。
真是太好了。
听完王翦分享了骑兵在正面作战时的心得后，朱襄继续沿着汉水顺流而下。
在武汉时，他又见到了蒙武和张若两人。
这两人居然坐着大船在江水上游玩，看上去十分惬意，被朱襄一顿笑话，说看来郡守的工作很轻松。
“我见到了你另一个儿子蒙毅，他与另一位咸阳学宫学子张苍共同侍奉荀子。”朱襄道，“听闻他在咸阳学宫能言善辩，待人处事十分周到。怎么我看着，他好像过于腼腆。”
蒙武差点吓得手中的鸡腿掉了：“腼腆？”
朱襄点头：“腼腆。”
蒙武手中的鸡腿掉了：“腼腆？！”
嬴小政道：“确实很腼腆，在舅父面前连话都说不明白。”
张若微笑道：“或许是他见到长平君和太子，太过紧张。”
朱襄摆摆手：“我与蒙武交好，也算是他长辈，他紧张什么？政儿抓了前韩相的儿子进大牢，我在牢中骂了他们一顿，第一日请那两兄弟吃饭时，张家兄弟见我都不紧张。蒙毅怎么会紧张？”
蒙武道：“我写信问问看。”
朱襄道：“好。委婉点，别吓着他。”
蒙武把不小心掉了的鸡腿拿起来：“太过宠溺养不好儿子。他没有那么软弱。”
朱襄指着嬴小政道：“你看看政儿，再说一遍宠溺养不好？”
嬴小政：“？”
蒙武和张若面面相觑，然后都失声大笑。
嬴小政眼皮颤了颤，很想说自己一点都没被宠溺过。但为了给舅父面子，他还是没有反驳。
下了游船后，朱襄去周围的稻田逛了逛，见到许多衣衫褴褛的楚国流民。
张若道：“现在从楚国过来的流民越来越多，还好我这里空着的地也多。”
张若是黔中郡郡守，云梦泽平原，即洞庭湖平原就在他的黔中郡。
洞庭湖平原后世是产量种地，现在是水泽弥补，瘴气丛生的丛林，还是血吸虫重灾地，之前为楚国放逐征服的小国土著的地方，基本是半部落制。
朱襄第一次带兵作战就在这里。
朱襄在洞庭湖平原安顿楚国流民的时候，那里大部分地方还很荒芜，只有临近城镇的地方有大片农田。
听张若说，现在洞庭湖平原新开垦的土地，是之前的三成。
“没想到会有这么多楚国流民。”朱襄心脏隐隐被看不见的手揪了一下。
他很清楚，虽然现在的流民多是因为楚国战乱逃难而来，但这场战乱的导火索是自己点燃。
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还会如此做。但看见那些流民凄苦的神色，他心上压着的东西，并不会因为他的果断而减轻。
蒙武道：“从流民看，楚国这场战乱，双方都打出了火气。据说这是因为项燕的缘故。”
朱襄疑惑：“项燕？我听王翦说，项燕还算不错，是个合格的将领。”
蒙武笑道：“合格，就是太合格了。他把景昭一族的将领打得丢盔弃甲，兵卒斩首好几千。”
朱襄思索了一会儿，明白了蒙武的意思。
原本景昭一族分地自立的内乱，是芈姓的内部纷争，何况还有秦国在一旁虎视眈眈，所以双方打仗都较为克制，就等着和谈。
但项燕出手后，比景昭一族强太多，一下子把对方大军打崩溃了。
古代绝大部分军队都毫无军纪可言，基本兵过如篦，何况楚国也有斩首领赏的军功制。
当敌人被打散之后，楚国兵卒可不知道上面人在打什么主意，项燕也不可能提前告知手下将士别打狠了，于是景昭一族的战损就变得超出预期了。
景昭一组见项燕如此凶猛，担心楚王不按照自己预想和谈，而是想直接歼灭自己，于是也不再收手，变得十分凶狠。
这样双方战损都增加，内战烈度加大。
若非王翦和李牧在楚国战场上出现，令五国警觉，派兵帮楚国调停，恐怕他们真要打出个胜负。
别说秦国，就是其他五国，也断不希望楚国内乱分出真正的胜负。
蒙武道：“我原本以为楚国内乱之后，春申君可能会出事，没想到新立的楚太子力保春申君，春申君虽经历了几次刺杀，但目前无事，楚将项燕倒是可能出事了。”
嬴小政听到“项燕”的名字，有了几分兴趣：“哦？难道景昭一族希望楚王把项燕交出来顶罪？楚王应该不会如此对待功臣。”
蒙武点头：“确实楚王不愿意交出项燕，景昭一族便以此不松口，说非要杀项燕报仇。现在他们都只是暂时停战，和谈还没结束。”
朱襄嘴角微抽。
夏同和政儿都守完孝，我和政儿都回南秦了，楚国的和谈还没结束。
也是秦国扩张太快会消化不良，夏同为了秦国统一天下后能少起些波澜，现在极力克制中。否则楚国大概现在都可能被秦国吞掉大半土地。
不过南秦吞的楚国流民越多，秦国治理楚国故土的困难就越小。
且让他们继续乱吧。
朱襄抿了一口酒，发现自己心硬了不少。
或许他渐渐习惯这个时代了。
“我该回吴郡了。”朱襄道，“对楚国放出我已回南秦的消息，出兵接引更多楚国流民来南秦。”
张若和蒙武笑道：“好。”

第180章 新鲜全鱼宴
太子政和长平君归吴,码头上挤满了前来迎接的人。
许多庶民暂时丢掉了手头的活计，也挤在了江水两边迎接太子政和长平君。
庶民不知道该如何欢迎，便像是以前祭拜神灵一样,挥舞着用树枝树叶和花朵扎成的“礼器”，嘴里嘶吼着朱襄听不太清的楚国歌谣。
那一瞬间，朱襄幻视了后世赛龙舟时的舞龙舞狮。
嬴小政昂首挺胸站在船头，对着两岸欢迎的人颔首致意。
朱襄站在嬴小政身后，明知道这幅场景不应该笑，就是觉得很想笑。
朱襄问道：“政儿，被百姓真心爱戴的滋味如何？”
嬴小政疑惑：“百姓？他们不是百姓，是庶人。”
《诗经&#183;雅&#183;天保》曰：“群黎百姓,遍为尔德。”战国时的“百姓”,指的是贵族。“群黎”才是万民。所谓“黎民百姓”原本是两个词合在一起。
朱襄眨了眨眼睛，道：“现在许多贵族成为庶民，许多庶民以军功得姓。连世卿勋贵都姓氏合一,群黎成为百姓也是会有的事。政儿将来何不赐天下人以姓？”
嬴小政思索道：“这是收拢民心的好主意。不过会不会引起士人反对？”
朱襄道：“你只是赐天下以姓,又没赐天下以具体姓氏。”
嬴小政面色古怪：“舅父,这好像是空口说大话。”
朱襄失笑：“不是。再想想。”
嬴小政不满地瞥着又进入教导模式的舅父,皱眉冥思苦想。
朱襄抬手,用布满老茧，指关节粗大仿若经常握着兵器的武将的手，轻轻揉过嬴小政的眉间。
嬴小政眉头松开：“长皱纹也没什么不好，更成熟。”
朱襄笑道：“只有年轻人才想成熟，待真的长大后,就恨不得自己永远是少年。”
嬴小政想起梦境中的大嬴政萌生的对死亡的恐惧，又想皱眉，然后又被舅父布满老茧的手指揉开眉头皱纹。
痒痒的,有点烦。
嬴小政只好努力把眉头舒展开。
“我想到了。”嬴小政道，“以君王身份赐天下人以姓，是承认天下庶民皆能成为秦国的贵族，即六国之民也是秦民。”
嬴小政想到这一点之后，神采飞扬道：“赐天下人以姓，是赐天下人以名；赐天下人以田，是赐天下人以利。赐天下人名利，民心自归！”
朱襄为嬴小政鼓了两下掌，道：“政儿可以出师了。”
嬴小政没好气道：“我早就出师……看！战船！老师开战船来接我们！老师！”
嬴小政伸长手臂，对着巨大的战船挥舞。
看着嬴小政这小儿姿态，朱襄笑着摇摇头，也学着外甥对着李牧挥手。
李牧站在船头，看着友人和学生仍旧如以往般过分活泼的姿态，笑着叹了口气，心中大定。
子楚继位之后，性格变化想来不是特别大，朱襄和政儿才会保持如此活泼。
“等我们到码头便是，何必还开战船出来。”朱襄登上战船甲板后抱怨，“开一次船花销很大吧？”
李牧淡淡道：“刚和楚国舟师打了一场。”
朱襄：“……”
朱襄东张西望，身上还带着硝烟味的兵卒对长平君露齿憨厚傻笑。
“刚打了一仗？”朱襄震惊，“楚国还有舟师？”
李牧道：“自然是有的。楚国舟师和吴越舟师都争斗过，只是吴越被灭之后，楚国舟师也荒废了，多用于运输物资。待我将秦国舟师建成，楚国也开始重建舟师。”
嬴小政好久没来战船，一边东摸摸西摸摸，一副闲不住的模样，一边问道：“楚国不是正在内乱？楚王派舟师干什么？”
李牧平静道：“大概是知晓你二人要来，想吓你们一吓。他们有这个闲心，和谈应该快成功了。”
吓我们一吓？朱襄和嬴小政对视一眼，然后哑然失笑。
难道楚国还想着在长江上劫掠他们？
或许不是劫掠，真的就是吓他们一吓，最好吓出个好歹来。
“是项燕，还是春申君？”朱襄问道，“这主意损，说不定我和政儿胆小，真被吓到。”
李牧摇头：“不知道，也没必要知道。你们要在战船上多逛逛，还是早点回吴城？城中人已经在码头等候你们多时。”
朱襄道：“那当然是赶紧回去。”
嬴小政颔首：“先回去，然后再来战船。老师！和我说说你千骑破楚国的传说！”
李牧疑惑：“我什么时候千骑破楚国了？”
嬴小政也疑惑：“嗯？可我在咸阳听别人是这么说的啊。”
李牧道：“我所有经历战事都递上了文书，政儿应该看到过。”
嬴小政道：“看过，就是有千骑破楚国啊。”
李牧：“？”
嬴小政：“？”
两人大眼瞪大眼，朱襄忍不住了，在一旁捧腹大笑。
“显然，你们俩是认知有差距。”朱襄笑道，“政儿所说的，就是你率领骑兵在楚国腹地来回奔走之事。”
李牧了悟：“哦，那事？我没有破楚国，没攻下陈都。”
嬴小政坚持道：“都把楚国打穿了，怎么还不叫破？”
朱襄刚止住大笑，又不由捧腹大笑。
李牧呆呆的样子，和嬴小政执拗的样子，真是太好玩了。
这时候谁能看出，这两人在外的赫赫威名呢？
李牧和嬴小政就有没有千骑破楚国一事，徒劳无用十分无聊地讨论起来。
朱襄背着手去看战船上的各色武器，特别是火药武器。
他扭头对讨论的师徒二人道：“用投石机投火药罐效率太低，有没有想过用青……用吉金铸造一个大圆桶，用火药推动石球或铁球？”
李牧和嬴小政讨论声音一滞，然后齐齐叹气。
李牧道：“这些事私下聊。”
嬴小政道：“舅父！”
朱襄道：“哦，好。”
朱襄想起来，李牧和政儿都不允许当众说起对战争和武器的构想。他继续“观光”，将自己一些“奇思妙想”整理好，待回家后再告诉李牧。
码头人山人海，居然都有人用染料将纸染做彩色，扎做各色彩云花朵来装点气氛了。
南楚原本无纸，待朱襄来后，南楚造纸原料极其充足，现在看来纸张已经较为普遍了，否则也不会拿来扎彩云花朵。
不过造纸术在进入机械化制造之前，纸张对普通人而言仍旧相对贵重。吴城人能用纸扎来欢迎朱襄归来，既可以看到他们对朱襄的爱戴，也可以看出吴城现在挺繁盛。
暂代吴郡郡守的韩非、李斯前来迎接。
两人都黑瘦了不少，但身体看着更精干健康，眉眼间也多了些沉淀，少了分锐气。
特别是李斯，原本他脸庞上总带着几分尖酸刻薄的意味，现在雍容多了。
“太子，朱襄公，幸不辱命。”韩非自豪道。
嬴小政惊讶：“你不结巴了！”
韩非慢悠悠道：“说慢点，分短句，不结巴。”
嬴小政收起惊讶。哦，还是结巴。
李斯有些局促：“文书账簿案宗都已经整理好，随时恭候太子和长平君过目。”
朱襄笑道：“你紧张什么？我和政儿回来后，你俩不还是得继续干活？难道你们还想累着我家政儿？”
嬴小政没理睬朱襄的玩笑，他左顾右盼道：“舅母呢？”
韩非道：“长平君夫人，在南越，快回来了。”
嬴小政差点把眼珠子瞪凸了：“什么？舅母去了南越？为什么！南越蛮夷之地，太危险了！”
李牧也疑惑：“雪姬去南越了？难道是因为我赠送了南越棉花种子一事？”
朱襄无语：“你都不知道雪去哪了？”
李牧道：“雪做事极有主见，我只派了一队护卫保护她。怎么，她没及时等候你归来，生气了？”
朱襄失笑：“不生气。我和政儿等候她归来便是。”
嬴小政道：“我倒是有些生气。南越算什么，舅母怎么顾南越不顾我！不行！我要去南越找舅母！”
李斯连忙道：“长平君夫人来书，已经从南越离开，应当明日就回吴郡了。”
嬴小政这才满意道：“好吧，那我和舅父明日去码头接舅母。舅父，我饿了。”
朱襄叹气道：“好好好，舅父去换身衣服就给你做饭。”
嬴小政道：“捕了那么多鱼，今日吃鱼。”
朱襄道：“你还真是吃不腻。”
韩非忙劝说道：“太子，朱襄公旅途劳累，家中有膳夫……”
嬴小政打断道：“对舅父而言，做饭就是休息。”
朱襄对韩非道：“还是我去吧。你们也好久没有尝过我的手艺了。韩非、李斯，你们可有忌口？”
韩非和李斯忙道没有。
朱襄点点头，先去换衣服了。没问李牧忌口。
行军打仗的人能有什么忌口？他做什么，李牧就吃什么。
李牧抱着手臂，满脸无奈。
朱襄和嬴小政以旅途劳累拒绝了吴郡众人的接风洗尘宴请，朱襄回家后却亲自掌勺自己给自己做接风洗尘的宴席。不是说劳累吗？
嬴小政也去换衣服整理行李，顺便拉着李牧去看秦王子楚的任命诏书。
从此之后，李牧就是武成君了。
韩非和李斯面面相觑。
韩非问道：“武成君的任命诏书？不需要焚香沐浴换衣跪接吗？”
李斯道：“我哪知道？”
两个未来的法家领头人相对叹气。
法家最重规矩方圆，但他们上面的人太散漫怎么办？
只能当没看见。
“李斯，你怕鱼刺，有忌口，你撒谎。”
“怕鱼刺叫什么忌口！怕鱼刺慢点吃就行！”
“呵呵。”
“你呵什么！”
“嗯？什么？”
韩非很茫然，他就是对李斯终于吃鱼表示喜悦啊？
李斯看着韩非茫然的表情，再次把自己气出内伤。
朱襄换好衣服，把头发随意在头顶盘成大包，然后用网兜一罩，便开始做饭。
虽说他掌勺，但也就只是掌勺，切菜洗菜等力气活都是家中厨子来做，算不上累。
鱼是嬴小政费了老大劲钓起来的，所以朱襄一点都不能浪费。
他用刀背刮了鱼鳞，洗干净之后裹上鸡蛋面糊，炸脆后就是一盘下酒好菜；
鱼肉切成透光薄片，鱼骨熬汤，加入酸白菜、酸萝卜、酸辣椒，再炒一锅热气腾腾的花椒油倒下，酸菜鱼是最经典的吃鱼美味；
鱼蛋鱼肠鱼肚等挑出来，碾碎后与鸡蛋液混合在一起上笼蒸制，蒸鸡蛋带着鱼的鲜味，仿佛在吃蟹黄海胆；
嬴小政捞鱼的时候，指姆大的小鱼都不肯放生，一副要把鱼捞得断子绝孙的凶狠模样。
拇指大的小鱼掏空内脏清洗干净用大豆油炸酥脆，再用辣椒粉孜然粉黄豆粉等拌一个粉蘸料，朱襄炸完小鱼之后，立刻吃了两条鱼尝味道。
“舅父！你偷吃！”
已经不小的嬴小政从厨房门口跳出来，严厉指责道。
朱襄拈起最大的炸小鱼蘸了蘸料，堵住嬴小政的嘴：“厨子尝味道，怎么能叫偷吃？”
嬴小政嘎吱嘎吱嚼碎酥脆小鱼，舔了舔嘴唇，又偷吃了两条后，才端着已经不多的炸鱼离开厨房。
朱襄摇摇头，大感自己教育不端，让贪嘴的外甥从小偷吃到大。
朱襄做饭；嬴小政端菜；李牧削了些新鲜的水果摆放在桌上，又好看又解腻。
韩非和李斯对视了一眼，再次生出要不要专门去学点厨艺的想法。
好尴尬啊！
还好等会儿有斟酒倒茶的活可以给他们做。
待嬴小政端来菜后，李牧没有等朱襄来就开宴，和嬴小政一边喝着甜米酒，一边用炸小鱼和炸鱼鳞下酒。
韩非和李斯不敢吃。
朱襄都还没来，他们怎么能就开吃了？
朱襄最后端着几道炒时蔬和炒黄牛肉出来时，李牧和嬴小政已经把炸小鱼和炸鱼鳞吃得差不多了。
韩非和李斯尴尬地看着朱襄，担心朱襄会生气。
但朱襄跟没瞧见似的，道：“别吃零食了，吃正餐。”
李牧给朱襄倒了一杯甜米酒，让人把炸小鱼和炸鱼鳞的碟子撤下去。
韩非和李斯这才知道，原来炸小鱼和炸鱼鳞不算正餐，是朱襄怕李牧和政儿饿着，先端上来的“零食”。
他们俩郁闷极了。太子和武成君为何不说一声？不是人人都对朱襄公的行为心知肚明！
他们后悔没有尝到炸小鱼和炸鱼鳞了。
“还是你做的酸菜鱼最美味。”李牧夹了一块鲜嫩的鱼肉进嘴里，将刺都一同咀嚼了吞下去。
酸菜鱼酸辣可口，又不会太燥辣，吃的人口齿生津，背后沁出细汗，精神一蒸。
嬴小政则是个重口又不顾用餐优雅的大吃货，直接用大木勺子舀了满满一瓢酸菜鱼汤鱼肉拌白米饭吃，完全不讲究。
但韩非和李斯看着嬴小政闷头苦吃的模样，心想，说不定太子政这样吃，才是最“讲究”的酸菜鱼吃法。
酸菜鱼难道就该下饭？
朱襄看出了两人的想法，道：“酸菜鱼汤拌饭和拌面条都好吃，我两种都准备了。”
韩非和李斯再次对视，然后在朱襄眼神的鼓励下“放肆”了一点，李斯舀米饭，韩非盛面条，虽现在饮食无太大南北之分，这两人口味已经有了后世南北人的分明。
李牧略填了一点肚子，才和朱襄聊天。
李牧说起现在吴郡、南越、楚国诸多细碎繁琐战事，朱襄说起子楚继位后秦国诸多不大不小的改变。
说着说着，李牧开始说着他见到的一些南越的有趣风俗；朱襄则抱怨起秦王子楚一点都不成熟，丞相蔺贽更是如此，蔡泽真是辛苦。
韩非和李斯听着朱襄抱怨起秦王丞相，都埋头不敢言，很想捂住耳朵。
而嬴小政大部分时候埋头苦吃，偶尔抬起头插上两句话，或附和或驳斥，再附带骂几句朝中庸碌。
李牧道：“弃市？这个秦王倒是果断。”
他的表情显然对如今的秦王很满意。
朱襄终于能轻松一些了。
不过秦王和朱襄有深厚友谊，也可能朱襄今后更不轻松。
李牧仰头饮尽美酒。

第181章 舅母竹篾条
雪姬果然第二日便到了家。
朱襄和嬴小政一觉睡醒,雪姬都在张罗早饭了。
朱襄无奈：“夜里行路太危险，下次不许了。”
雪姬笑道：“借着换岗将士夜里巡逻的火，不危险。我想早点看到你们。”
朱襄打量雪姬,心疼道：“瘦了。”
雪姬抚弄了一下发髻，不好意思道：“还变黑了。倒是你，终于白胖些了。”
朱襄和雪姬在那里温情脉脉对视，嬴小政一听舅母说舅父变白胖了，就在一旁笑出声。
他正在变声期，笑声哑得像一只大鸭子，让他笑声更加具有嘲讽效果。
朱襄和雪姬温情脉脉不下去了。
雪姬有些害羞地将脸扭转到一边，朱襄把嬴小政的脑袋按在胳肢窝下,夹着嬴小政的脑袋使劲揉搓。
“雪,政儿现在进入叛逆期了，快请出你的细藤条好好揍他一顿。”朱襄一边揉嬴小政的脑袋，一边道。
嬴小政装作使劲挣扎的模样,大声辩解：“我没有！”
雪姬笑着看着舅甥二人打闹,谁也不帮。
雪姬回来之后,这个家才算完全团聚。
嬴小政得意洋洋拿出秦国第一份女子封爵诏书,好像这诏书是他下的似的。
现在封君皆可以为夫人请封,朱襄已经为雪姬请封为“夫人”。之后“夫人”不仅仅是尊称，也是封诰。
除此之外，雪姬还因为养育太子政和主导新纺织机发明有功，加封“郡夫人”称号，为“吴郡夫人”。
子楚没有给雪姬封“国夫人”,是等嬴小政继位之后给雪姬加封。
子楚给雪姬封诰时，也给朱襄加了一千户食邑。朱襄反手将食邑丢给子楚找人管理，要求不多,钱全用在灌溉水利道路桥梁等基础建设上就行。
朱襄没好气道：“我出我食邑的钱给夏同搞建设，夏同还骂我懒惰，尽给他添麻烦。”
雪姬笑得直不起腰。
嬴小政这次赞同舅父：“如果我在咸阳，我就帮舅父管了。我要来南秦，路途遥远，这不是没办法的事吗？也没让君父自己管理，只是让他看顾一下，也不知道君父在嚷嚷什么。他当秦王，整个秦国都该他管，他还说舅父懒，哼！”
朕要是当了国君，绝不像君父那样懒惰！
雪姬点了点嬴小政的额头：“你已经长大，不可像孩童时一样口无遮拦。”
嬴小政老老实实认错：“是。”
朱襄看着老实巴交嬴小政，都气笑了：“我说他一句，他能顶我十句。你说他，他立刻就认错。这什么差别待遇？啊？政儿，你说这是什么差别待遇？”
嬴小政立刻进入叛逆杠精少年状态：“那不是舅父你说的不对？”
朱襄又要去抓嬴小政揉脑袋，这次嬴小政敏捷地躲在舅母身后，完全不给舅父面子。
雪姬笑着轻叹，看着舅甥俩再次闹了起来，热闹得她头疼。
一年未见，雪姬想朱襄和嬴小政得紧。
可听了二人已经出发时，雪姬还是先将手中事做完之后，才急匆匆回来见良人和孩子。
见面之前，雪姬不断想象着与良人和孩子见面的画面。
她以为自己会哭，或者会笑得更开心。
真见面了，她却显得过于平静。就算笑，她也居然是看着这活泼过头的舅甥二人，十分无奈地笑。
回想以前，好像现在重逢的场景，与他们三人一直在一起的场景没差别。
“好了，别闹了，赶紧吃早膳。”
“好嘞……政儿看招！”
“嗯？！说好的停战呢！舅父卑鄙！”
“哈哈哈哈兵不厌诈！”
“良人！”
“政儿快跑！”
“啊？舅父你惹了舅母生气，干嘛拉着我跑？”
雪姬在后面叉着腰笑着训斥，朱襄拉着嬴小政在前面跑，嬴小政身体微微往后仰十分不愿意。
李牧在庭院里练武，看见朱襄拉着嬴小政跑过来，差点没收住手，一竹竿砸过去。
韩非和李斯也已经起床，不知道又在争论什么。
新的一天，就这么热热闹闹开始了。
待雪姬回来之后，朱襄才将咸阳城中一件未说的大事说出来。
秦王废后，春花死了。
雪姬愣了许久，然后表情变得十分狰狞，吓了在座几人好大一跳。
嬴小政猝不及防被舅母按住肩膀，脖子一缩。
“政儿，她对你做了什么？她是否伤了你？！”雪姬的声音本来因为早年病痛有些沙哑，现在声音却尖锐得让嬴小政的耳膜都痛了起来。
嬴小政赶紧给朱襄递了一个求助的眼神。
朱襄慢悠悠道：“就算现在瞒着你舅母，你舅母也能从旁人那里得知。那时你舅母听了太多半真半假的消息，说不定更担心。”
嬴小政求助：“舅父说。”
朱襄笑了：“这时候就求助舅父了？我、不、说！自己负责。”
雪姬咬牙切齿：“难道是你故意去招惹他！”
朱襄端起茶杯，遮住嘴边幸灾乐祸的微笑。
什么叫做知子莫过母？他还什么都没说，雪姬都猜得七七八八了。
李斯赶紧道：“我和韩非还有事，我们可否先告辞？”这事不能听不能看啊！
韩非也回过神，道：“对对对！”
朱襄本想说此事咸阳城都知道，没什么不可说不可看。在李牧的眼神提醒下，他才意识到李斯和韩非想要躲避的是雪姬教训政儿这一幕，便点头同意。
“那先不说这件事，雪，等会儿教育政儿。”朱襄安抚好雪姬后，道，“先说韩非的事。韩相张平去了，想将二子拜于你门下。”
韩非面有喜色：“为祸五代韩王的庸碌张家终于不当韩相了？！”
朱襄：“……”
幸亏韩非当时不在咸阳，不然张胜和小张良说明来意后，韩非一拍大腿大笑三声“死得好死得妙死得呱呱叫”，怕不是张胜和小张良从此要视韩非为仇敌，暗地里派刺客刺杀韩非。
还什么师徒退路啊，大仇敌了家人们！
韩非喜完之后，又意识到就算张家不当韩相，新上任的韩相大概率也是庸碌，甚至比张家更庸碌，脸上的欣喜渐渐平静。
他皱眉道：“罢了，人死为大，张家为相也算没出太大茬子，只是无能。怎么，张平不是瞧不起我？居然让他儿子拜我为师？”
李斯跟着皱眉头：“你别上当。他说什么你回韩国之后，张家任你驱使，但张平去世之后，韩国朝堂恐怕就不认张家的旗号了。何况你想要在韩国为相，最主要是看韩王的打算。韩王可没请你回去。”
李斯没有说韩国都快灭亡，地都只剩下新郑周围一小块了，韩非你回去干什么。
他只冷静地分析了张家只是在给韩非画大饼，实际上给不出什么好处，让韩非别相信。
韩非脸上闪过一丝黯然，一丝挣扎，然后苦笑道：“我知晓。”
朱襄摇头道：“他本就不是想让你回韩国。”
他将之后他与张家兄弟的对话，和他对张平遗言的猜测说给韩非听。
韩非先愕然，然后抬起颤抖的双手捂住了脸，背一下子佝偻了起来。
李斯骂道：“韩王虽无能，但可曾对不起韩相？为后人谋求出路是慈父之举，可用得着这么急吗？！”
嬴小政道：“不趁着韩非还在微末时拜师，将来韩非就不会提拔他张家。”
朱襄问道：“政儿，你不是很欣赏小张良的聪慧？”
嬴小政立刻辩解：“聪慧的人多得是，何况他聪慧，和他亲父的谋算有何关系？”
韩非捂着脸深呼吸了许久，才将情绪稳定下来。
他用袖口擦了擦绯红的眼角，声音沙哑道：“朱襄公帮我挡下来了？谢朱襄公。若是我在咸阳，恐怕就不得不收学生了。”
朱襄待韩非的情绪完全冷静下来之后，才道：“不，我没有完全阻止他们，我和他们打了一个赌。”
李牧看向朱襄，眉头微皱：“你又自找什么麻烦？”
朱襄的高人姿态在李牧这句质问下荡然无存，无奈道：“什么叫自找麻烦？我身为秦臣，为秦谋算不是很正常？”
“我没说不正常。”李牧问道，“你又自找了什么麻烦？”
朱襄：“……”
他忽视了李牧不善的语气，将自己与张家兄弟二人的打赌说了出来。
李牧没有皱得更紧：“韩国不过弹丸之地，随意一个秦将大军压境就能速胜。你非多此一举，难道是真看重张家兄弟的才华？”
韩非木然道：“或许有，但并非首要原因。朱襄公是想以张家兄弟的失败，彻底消磨韩人对韩国的归属感。”
朱襄没有回答。
韩非道：“朱襄公，若你意如此，该我回韩国。”
朱襄摇头：“人有亲疏远近。你不许去。”
韩非心道，朱襄公你说我不许去，我就不去吗？
但他看着朱襄眉眼间的坚决，话到了嘴边却道：“是。”
朱襄本想再劝说几句，但看韩非颓然的神情，他将想说的话咽了下去，心中叹了口气。
韩非与刚入秦时不一样，已经很成熟。接下来如何做，韩非心中有数，他再怎么劝都没有意义。
朱襄给李斯递了一个眼神，让李斯安慰韩非。
这时，只有挚友的安慰和支持，才能让韩非振作。
虽然李斯是韩非挚友这件事本身挺怪的。
李斯得到朱襄示意，伸手拍了拍韩非的背，道：“我和韩非先告辞了。”
朱襄颔首：“去吧。”
李斯带着走路有些踉跄的韩非离开，朱襄长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嬴小政道：“舅父不必多虑，韩非既然已经在南秦，我便不会让他回韩国。若他非想回韩国，我就修书给君父，让君父赶紧把韩国灭了，他就安心了。不过是打乱一下计划，先灭一国，韩非值得。”
朱襄扶额：“政儿，我知道你想说韩非如今的才华，值得秦国在自己统一天下的道路上走一些弯路。但你这话说的……唉。”
李牧差点被茶水呛到。赶紧灭了韩国，韩非值得。政儿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
他有些担忧嬴小政当秦王后朝臣的精神状态。还好他是将领，应该长期驻守边疆，不用看到这一幕。
雪姬比起以前对这些话中有话懵懵懂懂，现在勉强能听明白了一些。
她叹息道：“韩非真苦。”
嬴小政本来对雪姬的话做出一个嗤之以鼻的动作，动作做了一半就去揉鼻子，乖巧道：“这世间比韩非苦的人多得是。舅父天天让我们低头看的庶民，才是世间最苦的人。”
嬴小政在心里道，就只说心里苦，韩非这点苦恐怕也比不过舅父。
待韩国灭亡之后，韩非大概率就能振作起来，为了养活韩王室那一家子苦不起来了。但舅父估计到了自己继位，心里还是苦。
他很清楚舅父一些理念，自己永远不会接受。
舅父也很清楚。
但舅父只会笑着面对自己，面对身边与他理念不同的所有人。
他原本认为舅父脸上那种笑容很碍眼。现在长大了，成熟了，才发现舅父脸上的笑容是对他们的慰藉。
“他可能不是特别在乎，可能不是很难受，还能笑。”
舅父大概就是想让自己等人如此想吧。
嬴小政看了朱襄一眼，道：“舅父，不说韩非了。”
朱襄郑重点头：“对，该说你了。”
嬴小政：“……”
他反悔了。
舅父，你还是继续心里苦吧，政儿喂你吃黄连！
朕没有这样的舅父！！！
李牧端起茶杯遮住上弯的唇角。
他也等着看嬴小政笑话。
嬴小政结结巴巴说起自己做的好事。每当他想美化一下自己，朱襄就会为他补充。
朱襄：不用谢（微笑）。
李牧上弯的唇角下撇了，雪姬的表情重新变得扭曲狰狞了。
嬴小政从未见过自家舅母这样的表情。他平生难得生出了害怕的心情，脖子都忍不住缩了起来。
朱襄心里有些怀念。
雪姬上次出现恶鬼般的表情，还是在听说要把春花接回咸阳的时候。
他从袖口抽出一根长长的细细的竹篾条，将磨得十分光滑的一头递给雪姬，然后把住李牧的肩膀：“走，我们去城里逛一圈。”
李牧起身：“好。”
他给了满脸写满了求助的嬴小政一个冷漠的眼神，与搭着他肩膀的朱襄一同离开。
嬴小政深呼吸。
舅父你什么时候准备的竹篾条！
朕没有你这样的舅父！！！
雪姬深呼吸了好多次，待朱襄和李牧都走得没影了，才将脸上恶鬼般的狰狞神情变得平静。
雪姬十分平静道：“政儿，跪下。”
嬴小政飞速从椅子上梭下来，扑通跪直，平举双手，手心朝上。
老实！

第182章 食肆遇学生
细细的竹篾条打在手心上,不会伤到皮肉，顶多有点红肿，就是疼。
其实这点疼对嬴小政而言，其实不算什么。
他能面对生母砸来的东西,头破血流也不吭一声,竹篾条打在手心的疼痛,他本来可以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但雪姬在打嬴小政手心的时候，一记竹篾条落在了孩子的手心上，她便流下了眼泪。
嬴小政看见雪姬的眼泪，眼泪就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不断哭着认错。
雪姬不停手,竹篾条狠狠抽在嬴小政的手心,最后竹篾条都抽断了,嬴小政的手心都肿了，她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嬴小政哭着喊道：“舅母,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雪姬将手中断掉的竹篾条扔掉，抱着已经长大的孩子，哭得声音都嘶哑了：“你如果有个好歹，我和你舅父该如何是好？你让我们如何是好？！我和你舅父把你拉扯到这么大？你若有个好歹，我们该如何是好！”
雪姬哭得语无伦次，不断重复着同样的话。
已经逐渐高大的嬴小政被矮小的舅母搂在怀里，仿佛回到了自己还能被舅母护在怀里的年纪。
除了哭,嬴小政脑海里一片空白。
……
“从小到大，我都拿他没办法，只有雪会狠狠揍他的小屁股，规正他的行为。”朱襄唏嘘,“还好有雪在。”
李牧白了朱襄一眼：“别人家都是严父慈母，你家倒转了。”
朱襄笑道：“这不是挺好？”
李牧叹气。罢了，朱襄就是这样的人，没救了，无视便好。
吴城与秦国腹地隔得远，虽已经推行秦律，但还是保留着当地较为自由散漫的特色。
秦国腹地极端压制商业，吴城位于长江水道边上，不远处又是海岸线，能连通南北商线，商业贸易素来繁荣。
李牧能自给自足，就靠着充当商人们的“保护”这一角色，偶尔自己也会做一些买卖。
做生意腐蚀军队这种事，在古代不可能发生。因为古代的军匪不分家，军人甚至可能比寻常匪徒更凶残，将士兵卒赚钱多通过掠夺。
完全一摊烂泥就谈不上更烂，自然就谈不上腐蚀了。
通过做生意，以不见血的方式自给自足，满足将士兵卒的财物需求，李牧这支队伍反倒是可以称得上战国时代“军德”不错。连寻常兵卒杀良都逐渐减少，心里有了不可“竭泽而渔”的念头。
至于经商可能减少战斗力这种事，在李牧手下不可能。
现在到处都是仗打，李牧有了足够的物资后，就练了一支只用训练的精兵。其余游兵散勇，只需要听从军阵指挥，需要人命的时候指挥他们往上冲就行。
反正现在六国多是这样的兵，秦兵吃的比他们略饱，力气比六国普通兵卒略大，说不定战斗力还更高一些。
除了收保护费和经商，收商税也是李牧来钱的重要方式。
古代不重商税，不是不想要这块利益，是商税难收。
现代机构有了电脑网络这等便利，商家也有的是办法偷税漏税。以古代朝堂的行政能力，想要搞清楚商人究竟做了多少买卖赚了多少钱，以纯利润收税，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收税成本远远高于税收本身的时候，古代朝廷就只能放弃这一块收入。
重农抑商有一部分原因便是如此。农民被束缚在土地上，有地就有人，更好收税。
古代收商税就只有“关卡税”最为便利。现在李牧收的便是这样的税。
李牧与朱襄说是逛街，很快就变成了巡游集市，讨论关卡税的设置地点。
长江水道上设哪个关口，官道上设哪几个卡，入城时收几成的税，市集摊位税又如何收……李牧在雁门郡的时候，战时与北胡打作一团，和平时也与北胡开边贸，有些经验。
朱襄只有一些赶集的经验，对税收并不了解。但现在他算是半个吴郡郡守，只能硬着头皮和李牧一起研究。
“虽然先王许我用一地赋税养兵，但我迟早会把这些事交出去。你不学怎行？”李牧见朱襄头疼的模样，叹气道，“你才是吴郡郡守。”
朱襄道：“现在政儿才是吴郡郡守……好好好，我学。”
李牧见朱襄这副对实职躲避的态度，道：“现在子楚已经成为秦王，你可以自在一些。”
朱襄疑惑：“嗯？”
李牧移开视线：“没什么。你要带些吃食去安慰政儿吗？”
李牧转移话题，朱襄便也顺着李牧的话一起转：“好。给我推荐一家食肆。”
李牧带着朱襄去了自己常去的食肆。
因为李牧要养兵，还有许多流民涌入，吴郡也颁布了禁酒令，禁止用粮食酿酒。食肆便只卖醪糟水，以醪糟替代酒水。
要为嬴小政打包吃食，朱襄和李牧先饱餐一顿。朱襄在上菜前先喝了一碗醪糟水，味道略酸，还挺解渴。
朱襄喜欢热闹，李牧便在一楼靠窗处找了一个用屏风隔着的位置，既能挡住周围人的视线，又能让朱襄听食客们聊天。
这食肆所贩卖的食物较为精致，食客多是来往富商或者士人。
朱襄对李牧道：“在咸阳可找不到如此热闹的食肆。”
李牧道：“秦王脚下，是管得严格了些。”
在秦国，官员下班后都只能匆匆回家，不敢在外面宴请。秦国的食肆，也只能按照规定吃饭，享受是不可能的。
朱襄常在心里感叹，秦国的食肆就像是食堂，还是只提供份饭的那种。
吴郡就颇有商业气息了，大街小巷穿金戴银比拼财力，行事奢华者比比皆是。
李牧不喜欢浮奢之气，但他需要收税，收很多税。所以他对这些炫富之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睁着的那只眼睛将人记下来，好在税费上多收一笔。
朱襄对李牧的做法心中一叹。
古来商人若不找靠山，都是会被官吏敲诈剥削。他们就是官吏和朝廷的钱袋子。所以官商才会勾结。
吕不韦急着想“奇货可居”便是如此。
待秦国的学院取士成为定制，这些商人才是“寒门士子”的主要人选。
他们现在没有地位，但很有钱。当读书可以做官的时候，他们可以供给多个脱产读书的家族子弟入朝为官，便从商蜕变成官了。
其实学院取士和真正的庶人也没什么关系。因为即便朱襄咬牙自己在吴郡筹办免费学院，他们也不可能将家中的劳动力送来脱产读书。
朱襄想起前世，他帮忙脱贫干部满大山地寻找被家长藏起来的初中辍学孩子的经历，便熄灭了自己一腔不合实际的热血。
能让原本不能做官的“寒门”做官，让封闭的官僚系统注入活水，让不同的阶层发生碰撞以免被一手遮天，这便是有进步了。朱襄知足。
喝着醪糟水，朱襄听着周围商人说起送自己子嗣入吴郡学府读书的事，脸上有了真切的欣慰笑容。
看见朱襄脸上的笑容，李牧自当南秦主帅后越来越严肃的面容上，也浮现出了笑容，依稀有了曾在邯郸时的几分模样。
“要不要去学府走走？”李牧微笑着问道。
朱襄道：“吃完之后赶紧给政儿带吃食。学府之事，明日说也行。”
李牧慢悠悠道：“我的意思是以后去学府走走，可没说今日明日，你别这么着急。”
朱襄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复杂道：“李牧，你学坏了，你以前不会这样。”
李牧大笑。
食肆的饭菜滋味不比朱襄自己所做，因为朱襄手头的各色调味香料更多。
不过出门吃就是吃个新鲜，没必要和自己比。何况他在家的时候也不爱做太麻烦太精致的菜，而食肆这样的菜只要给得起钱，就可以随便吃。
李牧请客，朱襄便指着最贵的菜点，好好地过了一把宰土豪的瘾。
待饭菜吃了八分饱，朱襄带了一只荷叶包的食肆特色腌鱼，去抚慰政儿受伤的小心灵。
雪姬不爱吃外面的饭菜。朱襄便与李牧去了一家卖丝绸的店铺，去给雪姬买些好丝绸。
朱襄虽然没有特意供奉工匠，但几代秦王一直不断给朱襄赏赐家中能用的工匠。他家打造首饰的工匠都是宫中御用工匠的弟子，看不上外面的东西。只有当地的丝绸，能让雪姬喜欢几分。
朱襄挑选丝绸的时候，又遇上了吃饭的时候坐在他隔壁的富商。
用墨汁染发太麻烦，朱襄出门总爱戴各种“蛮夷特色”帽子，再用碳粉画画眉毛，掩盖住自己的白眉。
吴郡来往蛮夷众多，各种稀奇古怪的人都有，他这种装扮不会引起别人注意。只是一些瞧不起蛮夷的人，会故意与他作对。
哪个时代哪个地方都有这样麻烦的人。
朱襄买丝绸的时候便遇上了，被一大概是士子的人挑剔，说让他把选好的丝绸让出来，蛮夷就该让着中原人士。
朱襄都在想是亮出李牧的身份打脸，还是直接把自己的帽子扯下，潇洒地一甩头发打脸的时候，与他隔着屏风在一处吃饭的商人站出来，替他辩驳这位中原人士。
李牧全程抱着手臂，腰间的长刀都没有摸一下。
用习惯刀之后，李牧的装扮也越发不像中原士人，不佩剑，改佩刀了。
“他们在说什么？我听不太懂。”朱襄抓耳挠腮。
因为他的记忆力很好，所以语言天赋极强，通晓六国语言。但这两人说着说着就带着浓厚的口音，实在是听不明白。
李牧道：“你听不明白，我怎么会听得明白？”
朱襄叹气。
李牧看了明明是这场闹剧中的主角，却把自己当观众准备看乐子的朱襄，心里也叹了口气，去找到店铺掌柜。
“若店中有纠纷，不能自己解决，就请市吏来决断。”李牧道，“钱我来付。”
掌柜听后立刻同意，插入战局，让两位客人别吵了，他马上去请市吏来决断。
那中原士人一听请市吏，立刻脸色大变，骂骂咧咧走了。
商人叉腰，一副大获全胜的模样。
朱襄凑上去：“你和他吵什么？”
商人的腔调中没了口音，用标准的雅言道：“和他争论《诗》。他既然自称精通《诗》《书》的中原人，我便和他以《诗》比试。”
说完，他对朱襄一拜：“学生浮丘，拜见夫子。”
朱襄：“咦？”
李牧眉头一抬，道：“咸阳学宫的学生？”
商人道：“是。我本越地人，去咸阳学宫求了几年学，随夫子回乡后，便被家中逮了回去，继承家业了。”
朱襄先皱眉苦思，然后恍然展眉：“我记得你，浮丘。你当时与我辞别时，我还问你需不需要帮助。”
这个弟子就是随他从咸阳入蜀，又从蜀地进入黔中郡，一路跟随他来到了吴郡的咸阳学宫弟子之一，也是朱襄最先出现在好感度列表的“陌生学生”之一。
入秦之后，朱襄闭门不出，很少与他人交流，所以好感度列表更新不多，基本都只是有半颗心的泛泛之交，顶多给朱襄一颗心，为朱襄提供一点重复的香料种子。朱襄已经很久没有从系统那里薅到羊毛了。
朱襄带来的学生很多，自浮丘起，有几个朱襄没听过的名字上了他的好感度列表。不过朱襄不单独带学生，所以这些学生也顶多只有一颗心，算是对朱襄这位授业夫子的尊敬。
浮丘也是。
能上自己好感度列表的人都会对历史造成影响。甭管是正面还是负面的影响，总归都应该算得上有几分才华，所以朱襄都将其列入人才候选名单中。
浮丘被家人“掳走”时，朱襄曾出面询问浮丘的意愿，愿意帮助他解决此事。
不过浮丘说，本来父母在，不该远游。他是家中长子，既然父母都来找他了，他也该尽孝道。
浮丘是标准的儒家弟子，“孝”字对他很重要，朱襄便没有再插手。
没想到，今日居然碰巧遇上了。
朱襄打量了一下浮丘，微笑道：“看来你过得不错，我就放心了。快点把家业交到其他人手中，我还等你回来施展抱负。”
浮丘见朱襄居然记起了他，神情十分激动。他又听朱襄勉励他，就更激动得面色潮红，就像是之前在食肆中喝醪糟喝醉了似的。
其实浮丘在食肆中就见朱襄眼熟。只是一过经年，朱襄的眉间多了几道竖着的皱纹，浮丘的记忆也褪色了不少，所以不敢去认。
浮丘跟着朱襄走到卖丝绸的地方，听朱襄说起“政儿”，才确定下来，刚想拜见朱襄，就发现有人侮辱朱襄。
若不是当了几年商人，浮丘的脾气好了许多。在浮丘还是儒生的时候，才不会与这种人讲什么《诗》，先抽出剑比划比划再讲道理。
“你忙吗？若不忙，来家里坐坐？”朱襄发现浮丘的名字一直在好感度列表，像素头像并未褪色，便热情招呼道。
他知道浮丘虽回家经商，但一定没有疏于学问。这等毅力，可以多提点。
李牧叹了口气，道：“你别再说话了，你的学生已经快不能呼吸了。”
朱襄满头问号。
李牧扫了一眼大概从自己口中那“咸阳学宫”猜到了什么的掌柜，放下买丝绸的钱，一手夹起丝绸，一手拉着朱襄离开。
“跟上。”李牧对浮丘道。
浮丘连忙转头让自己的随从都回去，自己雀跃地跟上。
随从看着自家稳重的家主那雀跃得像是兔子的步伐，嘴都张成了“O”字形。
李牧和朱襄出来逛街的时候，马车和护卫就一直缀在身后。
他们准备离开时，马车就和变戏法似的从拐角处驶出。
李牧拉着朱襄上马车后，对马夫道：“车赶快一些，朱襄的身份暴露了。”
马夫脸色一白，立刻挥舞手中马鞭。
朱襄公的身份一暴露，这附近的街道肯定会变得极其拥堵。
朱襄开玩笑道：“我有这么受欢迎？不会给后人留下‘看杀朱襄’的典故吧？”
李牧皱眉：“看杀？”
朱襄道：“就是喜爱我的人太多，我出门时被团团围住，难以呼吸，然后窒息而亡。”
李牧没好气道：“若他们真敢围上来，我就亮刀。按照《秦律》，袭击官吏可就地处斩。”
看着李牧如此开不起玩笑，朱襄忙道：“围观我，又不是袭击我。我就开个玩笑，别太严肃。”
李牧严肃极了。他认为此举真的可能出现。
朱襄在南秦还顶着个神仙名号。曾经咸阳城有人敢提议用神仙童子政儿炼丹，说不定会对“活神仙”朱襄做什么。
求仙的人脑子都不好，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朱襄见李牧仍旧严肃，赶紧转移话题，对浮丘道：“你最近可好？原来坐我旁边那桌的商人就是你。你家中子弟要进入吴郡学府了？你精通《诗》《书》，最长于《诗》，想来你家子弟应当也不错。”
浮丘红着脸道：“不敢说精通、所长，只是略通一二。”
朱襄笑道：“不必谦虚。我没有夸你，只是实话实说。”
李牧想翻白眼。朱襄惯爱“实话实说”，听了朱襄“实话实说”的人，要么被气得够呛，要么激动得够呛。
他看了一看又开始屏住呼吸的浮丘。
眼前的人是第二种。
浮丘听到朱襄对他的认可，激动地快眩晕过去。
当日他虽然遵从孝道回家，但对不能再接受朱襄公的教导一事十分痛苦，时常从梦中惊醒。
还好他力排众议，跟着蔺公和吕公前往楚国做棉布生意，也算是为授业恩师尽了一份力。

第183章 浮丘与叛徒
浮丘被家中逼迫回家继承家业一事,在秦人眼中简直不可思议。
谁家父母会蠢到不让孩子跟随朱襄公建功立业，去当什么商人啊？
但在这个时代，消息传递十分不通畅，山这边的村子可能都不知道山那边还有村子存在。浮丘家虽经商,但只在越地,顶多去过楚地,所以并不知道朱襄的名声。
许多地方的百姓连改朝换代都不知道，更何况朱襄了。
浮丘的父母不知道秦国有多强大，只知道楚国幅员最为辽阔。当西边来的秦人攻占了吴越之地后，他们认为楚国很快就会打过来，自己儿子如果跟随秦国为吏,可能会有杀身之灾,所以才以孝道逼迫浮丘回家。
何况他们家中十分富裕,儿子只是为一小吏，身穿粗布草鞋,居然还会下田耕种，怎么看都是在受苦。
后来他们得知楚国不如秦国强大，朱襄公是举世大贤之后，才痛哭自己愚昧无知，耽误儿子前程，悔之晚矣。
这样愚昧的父母古今有之，不值得多提。
浮丘虽被逼回家，但也抓住机会,加入了吕不韦的“商人大军”，在贸易战中出了不少力，家业也壮大了。
本就后悔不已的父母，将家业全部交到了浮丘身上,不再过问俗务。
浮丘此次来吴城，便是送族中子弟来读书，顺便与同窗叙叙旧，准备“复出”。
他虽无颜再面对恩师，但吕不韦可以举荐他，他将家业重担卸下给堂兄之后，仍旧可以谋得官职。
朱襄开玩笑道：“你家业如此庞大，居然舍得交给他人？”
浮丘道：“商只是小道，家中人现在已经知晓。”
朱襄叹息道：“是啊。”
浮丘家的人肯定明白，他们想要守住这份家业，必须依靠一个做官的人。难道有比依靠本族更合适的人选吗？
后世所谓世卿之家，多是家中有能力之人便读书做官，稍稍平庸一点的旁系便经商，这样既富又贵。
浮丘家未来大概也会如此。
朱襄只在心里叹息了一声，便继续笑着询问浮丘所学，看浮丘是否真的没有疏忽学业。
他只是从浮丘没有从好感度列表消失，推测浮丘一直没有放松学习，迟早会回到朝堂。现在考校之后，才知道浮丘的真本事。
浮丘的确不愧是第一个出现在朱襄好感度列表的陌生学生，他确实既有天赋，也足够努力。
浮丘在经商时也手不释卷，如今不仅学业没退步，多了经商的经历，他对书本中的知识了解得更透彻，脾性更加圆滑成熟，曾经的青涩褪去，光滑内敛，更显温润。
朱襄对浮丘十分满意。
“既然你已经处理好家中事，那就暂且回我身边，帮我处理一些杂务。”朱襄相信缘分，既然碰巧遇上，那就顺手提携。
浮丘只是“庶人”，留在朱襄身边也算合适，不会太多问题。
现在朱襄手头的事越发多起来，他也需要一个“秘书”。以前这些事是韩非、李斯负责，但这两人已经得到了政儿的认可，还是继续留在政儿身边吧。
浮丘立刻惊喜地站起来，然后捂着脑袋呻吟。
朱襄笑话李牧的车厢太矮，李牧懒得理睬朱襄。
他打量了浮丘几眼，决定私下查一查浮丘家中的事。
朱襄看人很准，浮丘本人应该无事，但浮丘家里的人不一定都清醒。
他不希望浮丘家里人会因为浮丘被朱襄提携，利用朱襄的名望做坏事，玷污了朱襄的名声。
抱着脑袋的浮丘也在想这件事。
他得好好叮嘱家里谨慎低调，切记不可胡作非为，给提携自己的老师抹黑。
只有朱襄不在意这个。
他不是亲亲相隐的人。若浮丘家中人甚至浮丘他自己犯了事，该怎么判就怎么判，他绝不会包庇，所以朱襄便不在乎别人家庭如何。
朱襄继续考校浮丘，越考校越高兴。
以浮丘之才，居然名声没有流传后世，难道真是当商人去了？
其实只是朱襄孤陋寡闻了。
浮丘虽然没有单独的传记，在别人的传记中其实有过名字，民间也有他的传说。
那时，他已经被尊称为“浮丘伯”“浮丘公”。
浮丘伯是荀子弟子，擅长《诗经》，是汉高祖刘邦的幼弟，楚王刘交的老师。
后世对刘邦出身多有误解，其实刘邦是当时人认可的“庶人”，而非普通黔首。他们家是后世所说的“寒门”。
刘邦曾祖是魏国大夫；父亲刘太公是农家，但是沛县和丰县大部分地都是他家的那种农家；四弟刘交师从大儒浮丘伯，是荀子再传弟子；刘邦自己曾是魏国名士张耳的门客。
因为魏国被秦国所灭，他们才沦为“庶人”。但即使如此，看刘邦发小不是当地官吏，就是当地屠宰大户，就知道刘家其实是当地豪强，所以刘邦才敢在县令宴会上乱来。
刘太公骂刘邦没本事，也是基于他们家能让刘邦有本事，刘邦却太浪荡。
败家子那是有家败才叫败家子，刘邦若真出身贫寒，他爹就不会骂他没出息了。
史料中对浮丘伯的记载不多，后人只能从他的民间传闻推测，浮丘伯应该是浙江人，后归隐浙江。
所以浮丘伯本人虽然没有著作流传后世，但他有楚元王刘交这个弟子，开创了楚地学《诗》风气，应该对历史有过些许影响。所以他出现在朱襄列表中，也不一定是朱襄的教学成绩。
但朱襄不知道，所以他便“厚颜无耻”当这是他教书教得好。
浮丘原本去咸阳是想拜荀子为师，一见朱襄便“误了终身”，一心以朱襄弟子自居，即使朱襄只认嬴小政为弟子，其他都是学生。
现在他终于得到了朱襄的认可，可以随侍朱襄左右。浮丘简直想当即唱楚歌跳楚舞来表达一下心中的喜悦。
越人也是楚人，楚国的士人都挺能歌善舞。
朱襄看着浮丘眼睛亮晶晶的模样，也想起浮丘每当高兴时就喜欢跳舞唱歌，失笑道：“别在马车里唱歌跳舞，等回去后再说。我给你腾一个小院，你就住在韩非和李斯隔壁。等你处理完家中的事，便过来住。”
浮丘道：“是，夫子！”
朱襄道：“到了官场，就不称夫子、老师，你可称我为长平君或朱襄公。”
浮丘心中黯然。他知道这是老师在与他“划清界限”。但能随侍老师左右，已经是他以前不敢想的事，所以这黯然只是一瞬，他立刻重新恢复积极心态：“是，朱襄公。”
朱襄道：“你回来，政儿也有人一同读《诗》了。”
浮丘好奇：“李兄和韩兄应该也擅长《诗》啊。”
朱襄叹气：“现在他们二人已经是完完全全的法家弟子了。荀子见了都要拔剑的那种。”
浮丘：“……”
别说了别说了，再说下去，他都想拔剑了。
一想到自己居然住在两个“叛徒”隔壁，浮丘就感到压力好大。他怕自己会被两个“叛徒”针对。
李牧见朱襄开始无意识“挑拨离间”，心中不由好笑。
朱襄还真喜欢看热闹，无意识间都要制造热闹。
朱襄出去晃悠一圈，回来时不仅带了腌鱼和丝绸当礼物，还带了个人回来。
眼睛红肿的嬴小政假装自己非常平静冷漠：“舅父带了谁回来？”
朱襄在嬴小政藏在袖口里的手上掐了一下。
嬴小政“嗷”的一声跳了起来。
朱襄道：“叫你不礼貌。”
眼睛比嬴小政更红肿的雪姬训斥道：“政儿！”
嬴小政立刻老实，乖乖与朱襄的客人打招呼。
李牧叹气：“雪姬，别被朱襄带歪了。政儿此举在礼仪上并无差错，他现在是秦太子。”
雪姬道：“秦太子又如何？夏同曾经也是秦太子！夏同就礼数周全。”
李牧：“……”
罢了，当他没说。母亲教育儿子，他插什么嘴？
“秦、秦太子？！”浮丘惊得差点腿一软跪下去，好险曾经严苛的礼仪教育让他没有失态。
他忙给嬴小政行礼：“草民浮丘拜见太子。”
嬴小政摆摆手：“无须多礼……我记得你！那个被家里愚蠢的双亲带回去当商人的儒生！”
雪姬冷冽的眼神默默注视着嬴小政。
嬴小政：“……”
“咳。”嬴小政和蔼道，“家中事已经解决了？辛苦了。朕很期待你大展宏图的那一日。”
雪姬的眼神变得柔和。
嬴小政松了口气。
朱襄差点笑出声来。叫你叛逆期！有你舅母在，我看你还敢不敢叛逆期！
李牧道：“浮丘跟随吕不韦在楚国行商，颇有功劳。朱襄准备将浮丘带在身边培养。李斯和韩非会被政儿你委以重任，朱襄身边也要有一个新的趁手的文吏。”
嬴小政立刻明白了李牧的话中之话。
“舅父就交由你照顾了。”嬴小政板着脸道，“希望你能谨小慎微，不负舅父的信任。”
“是！”浮丘赶紧道。
嬴小政脸上冰雪融化，温和道：“既然你要在舅父身边为文吏，便无须在朕面前多礼。以后会经常见面，多礼麻烦。你与韩非和李斯多学学。”
浮丘脸色苍白，咬牙道：“是！”
嬴小政看出浮丘的脸色不对，疑惑地用眼神询问朱襄。
朱襄给了嬴小政一个“之后告诉你”的眼神，然后带浮丘去见李斯和韩非。
三人见面看上去很和善，实际上心中都有些尴尬。
浮丘虽悄悄自称朱襄的弟子，但在外人眼中，浮丘也是荀子的弟子，是李斯和韩非的同门。
现在李斯和韩非已经不装了，高举法家大旗。三人见面时，就难免尴尬了。
还好浮丘之前弃儒经商，底气不足，所以三人才能维持表面的平和，不至于一见面就切磋。
朱襄明知道浮丘会和李斯、韩非有“矛盾”，还将浮丘丢给李斯、韩非，自己撒手不管。李牧再次无奈叹气。
他真不知道朱襄是不是故意的。
朱襄将浮丘和李斯、韩非可能会产生的“冲突”告知嬴小政，嬴小政笑得嘎嘎叫。
听到嬴小政公鸭嗓子笑声，朱襄也笑得不行。
嬴小政哪不知道朱襄是在嘲笑他，就算当着舅母的面，也要与舅父决一胜负。
这次雪姬没有教育嬴小政。
在外人面前，嬴小政需要保持周全的礼数。在家人面前，嬴小政就该活泼些。
在家人面前还端着，那还算什么家？
打闹时，朱襄看到嬴小政红肿的手掌心，顿时心疼不已。
他不好当着雪姬的面表现出自己的心疼，以免减弱雪姬在孩子面前的权威，便以处理文书为借口，将嬴小政带到书房擦药。
嬴小政无奈道：“舅母已经给我擦过一次药了，一边擦一边哭。我绝对不会再冒险，舅母哭得真可怕。”
用可怕来形容雪的眼泪？政儿或许应该重修文辞。朱襄腹诽了一句之后，说正事道：“吴郡已经无太多我可以做的事，我准备去广陵。吴郡交给你。”
嬴小政深呼吸：“舅父，我刚说我再不冒险，你怎么就冒险了？广陵在江水北岸，楚国战车可直逼城下！”
朱襄道：“广陵在江水岸边，若楚国真的派大军来袭，我就乘船回来，不危险。”
嬴小政顾不上手上还有药油，把着朱襄的肩膀使劲晃：“舅父，你为何非得去广陵！广陵有什么好的！不许去！”
朱襄道：“广陵那边的地还荒着，现在趁着才七月赶紧去种，年底还能收一次。现在南秦有许多流民涌入，等着开垦荒地，不如把广陵附近的熟地用起来，产量才更高。”
嬴小政抱着脑袋，摇头晃脑，就像一只大大的不倒翁。
啊，头疼啊，舅父都说种地了，那自己根本劝不住！
舅母救命！
嬴小政立刻跑去找舅母劝阻舅父，雪姬却道：“我也去。在广陵把纺织工坊建起来，也能吸纳许多流民，还能给流民提供廉价的布御寒。”
嬴小政：“……我也去。”
朱襄和雪姬：“不许去。”
嬴小政：“！”我要闹了！

第184章 广陵郑国渠
广陵即后世扬州地区,原住民叫邗越，是百越中的一支。
吴国强盛时,在淮河和长江之间开凿一条人工运河,这便是后世隋朝大运河组成部分之一，邗沟。
隋朝大运河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将自春秋以来祖先们开凿的古运河连通,航道十分曲折。后世那条笔直的京杭大运河，为元朝重新开凿修建。
唐朝时扬州依托大运河，变成了后世有名的烟花三月扬州城。现在的广陵虽已经经过开发,但繁华程度远远不如后世。
原本历史中，春申君改封江东之后,会对苏州（吴城）、扬州（金陵）等地进行进一步开发。
现在这重担落在了秦国手中,朱襄肩上。
因多年年久失修,邗沟已经较为破败。不仅不能起航运和灌溉作用，还常常形成水患。
但邗沟上游在楚国地盘上，朱襄现在没办法整修，只能另修一条水渠，在楚国人想用水攻的时候分流，以免城池农田被淹没，辛辛苦苦大半年的耕种变成做白工。
朱襄决定要去广陵后，李牧叹了口气：“行，我不劝你,但你向我保证，如果楚国人来攻打广陵，你离开弃城离开。广陵城是守是降，与你无关。”
朱襄立刻道：“我保证！你看我像是会带兵的人吗？我肯定不给守城的将士添麻烦。”
李牧知道朱襄不喜欢打仗，也很有自知之明,才同意朱襄去广陵城。
而且现在楚国这么乱，秦国又有舟师之利，楚王应该不会傻到来攻打广陵城，白白浪费楚国将士的性命。
至于朱襄在广陵那边种田，若楚军来攻打，粮食都被楚军抢了去这种可能发生的事，李牧以兵家的思维出发，楚兵抢了才好。
一地粮食算不上什么，现在南秦不缺粮，仍旧缺人。
秦国的长平君跑来长江北岸种田，楚国人跑来抢光烧光长平君给庶民种的粮食，吴郡又能迎来许多难民了。
待他率领秦国铁骑正式踏上楚国的土地时，楚人的抵抗也会小许多。
朱襄闲不住，来了南秦就是做事的。李牧不会因为些许危险就阻止朱襄建功立业。
其实如果朱襄一个人去长江北岸，李牧还会担忧一下朱襄会不会突然热血上涌做出不理智的事。
朱襄与雪姬一同去，李牧知道雪姬对朱襄有多重要，朱襄不会拉着雪姬一同冒险。
嬴小政给李牧使眼色，使的眼皮子都抽筋了，结果李牧直接同意。
嬴小政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
他再次感受到秦太子这个身份有多没用，谁也命令不了。他现在就想推翻君父，登基为王！
但他突然又意识到，现在自己登基也不能亲政，肯定还是辅政的舅父压在自己头上，就歇了这个心思。
“你怎么无所谓，保重舅母的安全！”嬴小政生气道，“总喜欢往危险的地方跑，你还有何面目训斥君父？”
朱襄扯着嬴小政的脸颊软肉道：“好好好，舅父和舅母都会安全归来。”
嬴小政冷哼，没有挣扎，任由舅父捏脸。
李牧道：“廉公从韩国掳来一群工匠送你，我用过之后还觉不错，你带上。”
李牧知道朱襄去了广陵，肯定会兴修灌溉水利，已经在心里想好了能给朱襄配的人选。
朱襄松开嬴小政的脸：“好。”
嬴小政揉了揉脸，道：“李斯和韩非你可带去。”
朱襄笑道：“你留着。吴郡的事比广陵的事多。我带浮丘去即可。”
嬴小政道：“带去。不然就把我带去。”
朱襄道：“都不带。我是你舅父，你还未及冠，得听舅父的。”
嬴小政气得又想篡秦王的位了。
李牧道：“你把蒙恬带上。我再给蒙武一千兵卒任你驱使，挖沟作战护卫随你。”
朱襄干净利落同意：“这个好！我收了！”
嬴小政再次生气。老师送的人你就收，瞧不起我送的人吗！
等朕当了秦王，送舅父你十万刑徒，你想修什么修什么，哼！
朱襄伸出手指刮了一下嬴小政的鼻梁，没好气道：“怎么又一副气鼓鼓的模样？生气多了会得病，你若是气病了，那岂不是会被舅父嘲笑一辈子？哎呀，那个小政儿气量可小了，居然把自己气病了。”
雪姬捂嘴笑：“你若不想政儿生病，就少说几句。”
嬴小政使劲点头。就是就是，我生气还不是舅父你的错？
旁边李斯和韩非一同看向浮丘，眼神中充满怀疑。
浮丘去辅佐朱襄公？他行不行啊？
浮丘本来很紧张，担心自己辅佐不好朱襄公，正想推辞。
当他看到李斯和韩非那一模一样的怀疑眼神后，心里的气就生出来了。
这两个儒门叛徒的眼神和表情是什么意思？他们是在瞧不起我吗？
这口气他必须争，绝对不能退缩，不能输给儒门叛徒！
浮丘挺起了胸膛，给了李斯和韩非一个“我很行”的眼神。
李斯和韩非的眼神中怀疑更甚。
他俩总觉得浮丘这个表情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他究竟行不行啊？儒家弟子好像没有哪一个人俗务突出的，他可能不行啊。
还好这两人只是在用眼神交流，浮丘听不到他们心声。若听到了，这表面的和睦都没了。
李牧点好兵将后，送朱襄去广陵城，然后继续南下。
朱襄闲不住，他也闲不住。
与楚国停战后，王翦能静下心来做生意操练秦军，李牧从小到大从父辈那里学到的练兵，就是直接拉一队骑兵去草原上砍杀实战。让他与王翦一样安静，他做不到。
所以李牧时不时地就会率领舟师去南边晃悠一圈，去南越众蛮夷和南洋海盗练一练。
偶尔他还会带着骑兵翻越越地山地，去山区寻一寻匪徒的麻烦，以保持骑兵的作战能力。
也是海上贸易足够李牧挥霍，否则若是直接让秦王支援，秦王子楚能把李牧骂死。
舅父舅母抛下嬴小政，渡过长江去了广陵城，嬴小政没有哀叹多久，就全身心投入了工作。
嬴小政从小就是工作狂，走路像滚时就扒拉着算盘管家。现在监督他的舅父一走，他就像是见到了米缸的耗子，一头扑入米缸（工作）中，完全不想出来。
朱襄猜到嬴小政会如此，留下了监督他的人，定时催他睡觉。若嬴小政不肯睡，就将此事记下，等他和雪姬回来再处理。
嬴小政骂骂咧咧，说舅父居然揽权监督太子一言一行，这是僭越，是奸臣。
韩非问道：“那，太子休息吗？”
嬴小政丢下笔，气冲冲去睡午觉。
虽然他嘴上说不想睡，但已经习惯的生物钟，让他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吃睡不愁，嬴小政难怪会见风就长，身材比同龄贵公子高大许多。
韩非对李斯道：“太子此番回来，怎么总是在生气？这就是朱襄公所说，叛逆期？”
李斯捂住韩非的嘴：“你可闭嘴，你不是朱襄公，怎敢说太子不好！”
韩非无奈。他这不是在太子睡着了之后说吗？
……
李牧第一次给蒙恬布置单独的任务，小将蒙恬十分激动，见朱襄时居然披了全甲，被朱襄笑话了一顿。
兵卒由蒙恬管理，朱襄只过目了随行工匠的名单。
工匠有名有姓的不多，大部分都是庶人那种很随性的名字。朱襄扫了一眼名单，视线在一个名字上停驻。
“郑国？”朱襄声音一抖。
雪姬问道：“这人有何问题？”
朱襄咧嘴：“没问题，一点问题都没有。”
哎哟我的好廉公，你真的是太会抓人了！郑国这种有名有姓的工匠，都是韩王室所属啊！你是从哪把人抓过来。
他这次回去没见到廉公。廉公以军营为家，一副完全不想念朱襄，不找借口来探望朱襄的模样。
结果廉公还是想我的嘛。
朱襄手指摸索着“郑国”这两个字，笑得眼睛都弯了，与嬴小政真心欢笑时十分相似。
郑国来了，郑国渠还会远吗？等他让郑国在广陵修了郑国渠后，就把郑国推举给夏同，让郑国去关中修郑国渠！
不过郑国渠长达三百余里，修筑的民夫刑徒大概会死不少吧。
朱襄心中一叹，将不适压下。
郑国渠修成后，能覆盖关中四万余顷土地，活下去的人会比修水渠死掉的人更多，得做取舍，是以如都江堰一样，必须修。
等广陵郑国渠发挥作用，他就将郑国举荐给夏同。以现在秦国的财力，修郑国渠应当比历史中秦王政时容易。
朱襄吩咐下人道：“把郑国叫来，我与他聊聊修建水渠的事。”

第185章 成家立业梦
郑国是个黑脸络腮胡大汉,面色有些愁苦。
难怪他面色愁苦。从韩国被掳，与家乡隔着千山万水,能不愁苦吗？
郑国原本是在公元前247年去秦国修水渠,暴露奸细身份之后，还能说动秦国君臣同意他继续修下去，可见口才不错,并非底层庶民，应该也是读过书，有过传承的士人。
春秋战国乱世,国君后人尚且沦为田间耕种的庶民，有士人沦为工匠也正常。
朱襄叫郑国来时,也叫上了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墨家人和农家人。
农家和墨家原本较为严密的组织都已经散了,许明和相和就是最后一任首领。
这是许明和相和为了将农家、墨家的思想传下去所做的艰难决定。
他们现在留在了咸阳学宫,想与荀子一样以成为咸阳学宫教授的方式，把自己的学说传下去。
许明研究的是朱襄同款杂交育种，墨家则拿着朱襄给他们写的物理化学知识琢磨。除了完成朱襄所说把技术变成知识的愿望之外，他们也在重新著书，想让农家和墨家朴素的思想变成统治者能用的“工具”。
变成“工具”很可悲，但若连“工具”都不是，那再好的思想也只是镜花水月，看似美妙，实际一场空。
他们得接受这个。
不过农家和墨家虽然将组织散去,不再有“首领”。但在农家和墨家弟子心中，朱襄才是最后一任“首领”，自发跟随朱襄。
现在朱襄虽然没有门客，但家丁仆从如云，基本都是这两家弟子拖家带口混进来抢活干。
秦王柱知道农、墨两家的组织不会轻易散去,为了统治稳定，默许了这件事。
他不是秦昭襄王，不会非把朱襄身边伺候的人都变成自己的人，让朱襄呼吸都不自在。
秦王子楚继位后，就更不用说，直接让朱襄好好管。
所以朱襄现在如果振臂一呼，他身边的几百家丁就会抽出武器，告诉你什么叫诸子百家中的混社会的。
墨家和农家都曾达成了非儒即墨非儒即农的成就。
何况，朱襄身边的儒家弟子也挺多的。
郑国那张悲苦的脸，在看着朱襄身边两位抱剑的“家丁”时就一僵，不敢悲苦，换上了一副讨好的神色。
“做吧，别紧张，先看看地图，我要在广陵修几条灌溉水渠。”朱襄道，“我听闻你在水利灌溉修建上十分有才华，若干得好，我将你推举给秦王，成为官府供奉。”
郑国讨好的神色一僵。
朱襄对郑国笑了一下，道：“我听闻你曾是韩国官府供奉的工匠世家，若你真有本事，也能来秦国官府当供奉。待你去咸阳时，若想念家中人，可以在置办家产后将家人接来。”
郑国神思恍惚了一下，然后一张被晒得黝黑泛红的脸上露出激动的神情：“谢朱襄公！”
朱襄道：“这位叫焦匀，也擅长水利，是修墨家学说的学者。”
焦匀放下手中抱着的剑，对郑国颔首示意。
郑国看着焦匀那精悍如猛将的姿态，捏了一把汗。
好了，这一看就像是墨家弟子，够凶悍。
朱襄对焦匀道：“你也坐下。”
焦匀在郑国扭扭捏捏坐下后才坐下，但剑一直放在膝盖上，就像是威胁谁似的，看得朱襄十分无奈。
焦匀本非秦墨，而是跟随楚墨钜子的人。
秦墨和楚墨商量着合并，现在墨家组织散了，楚墨也没走，跟随朱襄来到南秦。
他们本来就是楚人，算是回故乡干活了。
秦墨多工匠，楚墨多游侠，齐墨多辩者。
现在齐墨还在稷下学宫过得很悠闲自在，秦墨和楚墨有的在秦国各地做官吏，不喜欢拘束的人就留在朱襄身边当名义上的仆从，实际上的门客。
所以说朱襄不收门客，其实只是没有门客这个名头而已。
秦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他人也不敢说。
在秦王柱那里说说，秦王柱只会“搁后再议”。秦王子楚可是直接将人弃市了。
现在咸阳城中有流言，原本以为秦昭襄王和秦仁文王时期，长平君已经足够受王重视。现在秦王子楚继位，之后还跟着太子政，他们这才知道什么叫权焰滔天。
秦王子楚巡游路上听到这样的歌谣，频频点头。
说得对，说得好，朱襄你听听，快反省。
焦匀就是楚墨中不想出仕的人。他身手极好，能在疾驰的马上拉强弓。李牧说焦匀若去了北边，一定是追杀胡人的好将领。可惜焦匀志不在此，宁愿武力蒙尘。
朱襄此次去长江北岸，李牧特意从厨房中把剁肉的焦匀揪了出来，让他换衣服给朱襄当贴身护卫。
李牧叮嘱焦匀，若楚人真的脑子坏了来攻打广陵，无论朱襄是否乐意，把朱襄打晕了也要带回来。
焦匀没点头，只说会保护好朱襄公。
朱襄默许此事。
只是他看到焦匀随时抱着一柄长剑跟在他身后转悠，随时一副会出剑的模样时，别人怕不怕他不知道，他自己有点怵，害怕焦匀误伤。
虽然焦匀是楚墨游侠，但那只是“倾向”。身为墨家学者，不说学富五车博览全书，那也是“读书人”，不是只会打架。
焦匀对水文水利地质等知识较为了解，擅长设计舟船堤坝，与修灌溉水渠的技术道路有重合。
李牧选定焦匀给朱襄当护卫，也考虑到了这一点。
焦匀虽然可能因为习惯了在厨房里杀各种美味剁各种美味的肉，导致身上随时带着杀气有点吓人，但一谈论起技术上的事后，就显得很敦实憨厚，判若两人。
郑国被吓到后狂跳的心脏渐渐平静，认真与焦匀探讨。
现在长江三角洲的范围比朱襄那时小很多，没有实地探查，朱襄不会用自己前世的经验来套这一世，只聆听，顶多说一下自己的需求，不发表技术方面的意见。
郑国的技术确实扎实，一些在此时算得上“黑科技”的比如用漫灌冲盐碱土的灌溉方式信手拈来。
焦匀则对广陵附近的地形了如指掌，似乎他还是楚国游侠的时候，在这里待过一段时间。
只经过短暂半日的交谈，朱襄不能得到一个完整的方案。他只是试试郑国的能力，也让郑国看看自己这边的能力和需求，给之后的事奠定一个较好的基础。
待郑国脸上带着兴奋的神色回去休息后，朱襄问道：“你对广陵很熟悉？”
焦匀眼眸闪了闪，老实道：“我算是广陵人，不过在家乡结了仇，逃到了黔中郡。”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仇人和家人都没了，不会给朱襄公添麻烦。”
朱襄笑道：“你看我这地位，什么麻烦才能叫麻烦？”
焦匀憨厚笑道：“确实。我的麻烦，比不过朱襄公自找的麻烦。”
朱襄：“……”
他干咳了一声，道：“郑国如何？”
焦匀道：“工匠的基本功还算扎实。只是他对朱襄公的不敬令人不喜。”
朱襄疑惑：“他对我挺恭敬，礼数很周全。”
焦匀没有反驳，道：“那大概是我多疑了。”
他心道，不是表面上的那种礼数周全。郑国对朱襄公没有发自内心的尊敬。
不过这不是什么大事，或许郑国不能理解朱襄公高尚的品德，只是一个俗人，没必要在意。
朱襄听焦匀这么说，没有多在意，继续和焦匀聊广陵周边的事，琢磨要从哪里入手。
郑国回到工匠住的院落时，立刻被同伴围上。
“你见过长平君了？长平君和善吗？”同伴忐忑无比。
郑国沉思了一会儿，道：“朱襄公此人，与韩国对他的传闻不符，和他国对他的传闻相符。”
同伴思索了一下郑国的话，叹气道：“那我就放心了。”
郑国心道，不仅是放心，若朱襄公真如他国人所言，是最能践行“仁”一字的正人君子，那么他们的未来可能不错。
郑国确实现在没有发自内心尊敬朱襄。
不说朱襄又不是金钱，不会人人都喜欢他。再者这和韩国内部对朱襄的评价有关。
朱襄扬名是因为长平，而长平之战的起因是秦国和韩国的上党之战。虽然到了长平之战时，与韩国已经没有关系。但上党之战是韩国几乎完全失去了争霸可能的一战，所以韩国士人有些迁怒因长平之战获得名声的朱襄。
朱襄在韩国的风评，就有些类似朱襄前世网络上看到的“他伪装了如此久从未暴露，论迹不论心，就算他是个君子吧”这种评价。
郑国今日见了朱襄，虽只是短短一瞥，他也发现朱襄在韩国的风评失之偏颇。
朱襄对他这种沦为奴仆的战俘都真心和颜悦色，许诺的条件贴近他的所需，怎会是伪君子？
“朱襄公说，我们在广陵修好了灌溉水渠，就免除我们身上的奴仆契约，让我们给秦国官府当供奉。”郑国板着脸道，“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好好做。”
围绕在郑国身边的人没有抬杠，说假如朱襄公食言该怎么办。
就算朱襄公没有许诺，作为奴仆的他们被鞭子威胁，也得好好干活。现在有了许诺，总比没有好。
第一日，他们连心中的质疑都没有了。
朱襄给他们换了一处宽敞的住处，给他们提供免费的纸笔和工具用于工作，还带着人来给他们量了尺寸，说会分发新衣。
秦国的工匠必须表现得精神一些，这样才能让刚进入南秦大家庭的楚人心里有期盼。
雪姬亲自带着人去给工匠们量的新衣尺寸。
回来后，雪姬对朱襄说，她带去给工匠量尺寸的孤寡妇人中有几个和工匠看对眼了，问自己能不能做媒。
朱襄嘴角微抽：“这个夫人你来决定。”
雪姬点头：“好。”
朱襄笑了笑，低头继续案牍劳形。先秦风气比后来开放，妇人看中了哪个汉子就直接问主家要，挺好。
……
被廉公送来的工匠不仅生活有了改善，其中一些人还被雪姬牵线成了新家，他们更卖力了。
这些工匠在家中大多有妻儿，不过换了地方重新有妻儿很正常，两方妻儿也会觉得很正常，到时候一起过就是了。
雪姬询问过想要与工匠成家的妇人，她们都只想现在找个依靠，觉得工匠有一份手艺，比寻常人更合适。
至于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事，寻常人谁想得到那么远？
先借着男人的手艺多攒些家产，再生个孩子，将来就有了依靠，至于之后的事，之后再说呗，合不来就分家，反正现在女子也有分田，能立女户，带着孩子也能活。
反正她们就觉得有一门手艺活的工匠比普通农人好，家庭情况什么的无所谓，请夫人不需要操心这个。
雪姬是最了解底层庶民女子的人，问过妇人需求之后便不再在意或许贵族女子会在意的事，只打探了工匠有没有性情暴虐者，若没有毛病，便允了。
她会带在身边的妇人是工坊中最心灵手巧的人。将来这些工匠若成了秦国官府的供奉，至少也是个吏，能拿俸禄。她们跟着这群人，确实比普通庶民好过些。也难怪她们会扭扭捏捏，鼓起勇气来找她牵红线，提前抓住这个机会了。
确实聪慧。
郑国也成了家，与一擅织无子女的寡妇成了家，身上衣服鞋帽换了个遍，脸上笑容都多了不少。
现在地广人稀，空房屋多得是。朱襄又重新规划了一下房屋，让已经成家的工匠有了单独的房间住，不与其他人混居，算是给他们一个小家了。
工匠再次感激涕零，工作效率空前提高。
只一旬，郑国就把广陵城周围地形水文图重新绘制了一遍，拿出了自己的构想。
郑国首先想重新改造邗沟，看得朱襄太阳穴突突突的疼。
不愧是郑国，这一出手就是大手笔，没个三五年搞不定。
朱襄道：“现在邗沟还在楚国手中，待秦灭楚之后，你再来修。”
郑国摩拳擦掌：“朱襄公，说定了，公一定要举荐我来修！”
现在他眼下的条件变好，将来的路也光明了，郑国性情阳光了不少，当着朱襄的面也不称呼“长平君”了，有把朱襄当“主家”的倾向。
朱襄笑道：“自然。”
果然，在淮水和长江中间修运河这种事，是个搞水利的都憧憬。
或许郑国甚至想把黄河和淮河中间也修个运河出来，直接把黄河、淮河、长江连通。
抱歉，现在秦国出不起这个人和钱，希望郑国好自为之，不要狮子大开口，做不现实的幻想。
郑国遗憾地拿出了第一份灌溉方案。
这个灌溉方案就很现实了，只是改造一下广陵城附近的水网。
广陵城周围湖泊密布，河网密集，本来就不需要修筑太长的灌溉渠，只是给村庄引水即可。
朱襄看着第一份方案，真想扶额叹气。
他怎么觉得郑国很像后世的乙方工程师，先给甲方一份不切实际的方案，再给一个真正的方案，好专门让甲方否定一个找找存在感？
看着第一份几乎称得上完美的灌溉方案，朱襄可不相信郑国没想到邗沟现在无法改造的事实。
他瞥了郑国一眼：“滑头。”
现在还年轻的郑国挠了挠头，脸上的笑容还真的有点油滑：“我就是觉得现在能修的这点东西显示不出我真正的本事，得给朱襄公看看我真正的本事才行。”
“行行行，我已经知道了。”朱襄板着脸道，“等你把南秦的灌溉渠修完，就推举你去关中修一条长长的水渠泽被整个关中万顷田地，就叫郑国渠好了。”
郑国激动道：“朱襄公可是在与我开玩笑？”
朱襄的脸板不住了，他笑道：“不是。关中本就需要修一条灌溉水渠，你行你就去。”
郑国摩拳擦掌：“我一定行！朱襄公你等着！我一定展现出自己的本事！”
看着郑国卷着图纸兴冲冲离开，朱襄才扶额。
什么“朱襄公你等着”，你约架吗？
非得站在他背后当背景板的焦匀道：“朱襄公很信任他？”
朱襄看了一眼好感度列表的半颗心，道：“我看人很准。不过焦匀，如果你想去，我也举荐你。”
焦匀立刻道：“不去。”
朱襄无奈。
他相信焦匀一定很有才华，但焦匀就是懒，不想被官府束缚，他也无可奈何，只能让焦匀在厨房剁肉。
如果焦匀如果不跟着自己，估计要去当个霸占县城一条街屠宰事业的专职屠夫。
朱襄问道：“你看郑国成家后精气神都焕然一新，你要不要也成家试试？”
焦匀眉头都不抬：“不试。”
朱襄和后世碎嘴的老婆子老爷子似的，继续叨叨逼婚：“回家后有个人陪着多温馨？你若想成家，我亲自帮你说媒。”
焦匀无奈：“朱襄公，你是嫌弃我在厨房偷吃过多吗？非要赶我走。”
朱襄一副“成亲”包治百病的封建嘴脸：“不是。我看你空有才华却不想施展，太浪费。说不定成家之后就想立业了？”
他就是对焦匀这种有才华又与他亲近的人不能出现在好感度列表，有些不爽。
为了打消秦王的顾虑，他入秦之后就特意变得孤僻，有历史名人的好感度都不敢去撸羊毛，系统都快形同虚设了。
他还想试试能不能把玉米红薯之类的抽出来，或者多抽几个水稻小麦小米棉花品种也好啊。
单一品种种子太容易退化了。
焦匀油盐不进：“不想，麻烦。朱襄公会等我老了就抛弃我吗？”
朱襄叹气：“不会。”
焦匀嘴角隐隐浮现笑容：“那不就成了。”
朱襄：“唉！”再次劝说失败！
虽然劝说失败，朱襄心里其实也不是很急。
“康乾盛世养活四亿人是玉米土豆红薯的功劳”是假的，劳动人民对水稻小麦的精耕细作才是主要功劳，这个科普他都做腻了，自然他自己也不会迷信玉米红薯。
玉米和红薯只是与南瓜等食物一样，补充了饥荒和山地的食物种类。能抽出来更好，没抽出来朱襄也不会太在意。
南瓜和土豆其实比玉米和红薯更适合救荒。特别是红薯，看着产量高，其实含水量太大，算作粮食的时候都得缩减五倍重量，这就和水稻小麦等差不多了。
不过红薯真好吃，红薯尖和红薯花也很好吃，朱襄想着想着就馋了。
李牧对南瓜情有独钟，他在广陵城的府邸中就种了南瓜，现在已经长得很旺盛。朱襄去拔了南瓜尖南瓜花，又摘了个没长成的嫩南瓜，做了一桌子饭菜后发现嬴小政不在，做多了吃不完。
朱襄唏嘘：“没有政儿埋头苦吃，饭菜的香味都缺少了大半。”政儿，吃播界翘楚！
雪姬笑得直不起腰。
朱襄道：“吃不完，就给浮丘和焦匀送去……哦，浮丘还没回来。浮丘这孩子说是要踏遍整个广陵山村，收集田地和征税消息，怎么还不回来？”
雪姬听着朱襄叫比他小不了几岁的浮丘“孩子”，再次笑得直不起腰。
饭菜不能浪费，还好焦匀也很能吃。
朱襄胡吃海塞了一肚子，在庭院里走路消食，走累了就坐在石凳上休息，不知不觉趴在石桌上睡着了，却梦见自己醒来，继续走路消食。
此时，有人拜访，没有通报便走入了这处种满了南瓜藤和各色果蔬的小巧庭院。
“朱襄公，好久不见！”梦中来人脸上绽放出惊喜的笑容，音容如与朱襄离别时一样，颇具雍容和活力。
朱襄愕然：“平阳君？！”

第186章 已然来不及
梦中人不知道自己在做梦。
朱襄的认知被梦境蒙蔽,愕然一转而逝，开心地与平阳君赵豹重逢。
其实朱襄在赵国时，与赵豹并无太深感情。
赵豹对他的好感,在他入秦后慢慢涨到了两心；朱襄若对赵豹有好感度显示,可能只是半颗心。
赵豹最初与朱襄并无太多接触,之后虽举荐朱襄，但朱襄对出仕兴趣缺缺,对赵豹没什么感激之情。
这是傲慢的穿越者的通病，不会因为一个举荐就感恩戴德。何况蔺相如已经举荐过朱襄多次了。
之后赵豹与赵胜虽一直护着朱襄,但平原君赵胜的存在感太强了,赵豹就像是赵胜身后的一道影子。
他与赵胜一同保护朱襄,与赵胜一同送别朱襄,但旁的人多更看重平原君赵胜,他只是跟着兄长做事。
事实上若论才华心性,赵豹也确实不如赵胜。
赵豹虽比赵胜和赵王更谨慎,但他并非是因更聪慧而谨慎，而是因为胆怯而谨慎。
在赵胜面前,赵豹不像是兄弟,更像是晚辈。赵胜经常叮嘱赵豹，赵豹也很依赖赵胜。
只是即便以前相交不深,故人重逢总是开心的。
石桌上的饭菜,朱襄本已经吃光,不知道何时，石桌上又恢复了一桌用南瓜做的好菜。
朱襄与赵胜把酒同欢,说起无关七国的一些事。
朱襄介绍南瓜，介绍棉花，介绍可以可以割好几茬的水稻。
朱襄重点介绍了雪姬给他的种子,这时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自然而然地把好感度系统说了出来。
“雪一上来就给我五颗心的好感度，特效差点把我眼睛闪瞎了。”
“一看送的东西，全是政儿爱吃的，一颗心送蒜，二颗心送大葱，三颗心送了政儿因为掉牙不给吃的辣椒。”
“四颗心五颗心全是水稻，因为政儿那时在咸阳，说小麦小米吃腻了，吵着要吃稻米，还要吃新米，被我好一顿揉搓。不过五颗心给了耐盐碱的类似海水稻的水稻，正好适合我开发沿海平原。”
“但看着还是无语啊，雪这是送给我种子吗？她这是给政儿拟定食谱呢！”
朱襄把自己不能和他人诉说的话吐槽给赵豹听。
赵豹捋须笑道：“为母者更怜爱幼子，正常。”
朱襄摇头叹气：“还幼子。政儿已经长得快和我一样高了。”
赵豹惊讶：“这么大了。我上次见他时，他还蜷缩在雪姬怀里，这么小一团。”
赵豹双手比了比，唏嘘道：“都这么多年了。”
朱襄恍然：“对啊，都这么多年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平阳君怎么还和当初一样，虽已经四十多岁，发须因保养得当还是黑色。
不过四十多岁在后世也就是中年人，不算老。平阳君又从不争名夺利，默默守着富贵明哲保身，很有自知之明地不掺和政事，所以显得比旁人年轻正常。
若不是遇到自己，平阳君或许就不会有站在朝堂之上，与赵王激烈争辩的可能。
平阳君反对赵王接收上党，出兵长平的时候，都没有与赵王激烈争辩。
梦中影子摇晃，朱襄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他的酒杯空了，面前石桌上也空了。
本就没有酒，也没有菜，什么都没有。
“朱襄，赵王今早崩了。”赵豹的双眸一如曾经明亮，他脸上带着淡淡的惆怅，告诉了朱襄这件刚发生的事。
朱襄眼眸微垂：“是吗？”
赵豹道：“他之后很后悔，也很努力。他确实醒悟了。”
朱襄没有说话。
赵豹轻叹了一口气，道：“但他无论再后悔，再努力，再醒悟，也和你，和廉颇，和李牧无关了。”
朱襄平静道：“是。”
赵豹道：“不过看在我和兄长的份上，太子政将来灭赵后，不会因为赵丹迁怒赵国宗室，对吗？”
朱襄道：“当然。”
朱襄使劲揉了揉脸，让自己的表情变得如没有发现赵豹是来向他道别的模样。
“就算没有你和平原君，我会阻止他迁怒无辜。”朱襄道，“有你和平原君，他会厚待你和平原君的子嗣。政儿是知恩图报的好孩子。”
赵豹苦笑：“他应当是好孩子，他可是被蔺相如，被你带大的孩子。”
赵豹起身，捋了捋衣袖，对朱襄作揖道：“我该走了。”
朱襄起身平端衣袖，作揖回礼：“请慢行。”
赵豹直起身体，笑道：“好。”
转身前，赵豹道：“我真的很后悔啊，为何不早些与蔺相如一同举荐你，为何不再坚决一点举荐你。你本该是赵国的朱襄公。”
朱襄没有回答。
赵豹叹了口气：“其实我明白，就算早些举荐你，你可能也成不了赵国的朱襄公。赵王没有秦王那样的魄力和能力，他护不住你。”
朱襄苦笑。
赵豹转身，声音无限落寞：“但还是后悔，总该试一试，试一试……”
他没有往前迈步，但身影越来越淡，好像是在不断往前走，给朱襄留下的背影也越来越淡。
朱襄只看见赵豹仰着头，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流泪。
赵豹吟唱起了《诗经》中的歌谣。
“墓门有棘，斧以斯之。夫也不良，国人知之。知而不已，谁昔然矣。
墓门有梅，有鸮萃止。夫也不良，歌以讯之。讯予不顾，颠倒思予。”
你的墓前长满了乱木杂草，你本该用斧头砍掉这些杂草来匡正它。国人一直在规劝你，你却不知悔改。待你终于要悔改的迟了。
已经迟了！
赵豹双臂张开，宽袖鼓风，如乘风而去。
但他身下的光芒又像是火焰，鼓风的衣袖就像是被火焰蒸腾。
后悔啊！
好后悔啊！
终于决定要悔改的时候，却已经迟了！已经迟了！
赵豹黑发转白，仿佛枯草，然后瞬间燃尽。
……
“平阳君去了，去了！”
一声尖锐的哭喊，引起了更多的哭声。
赵豹躺在榻上，他没有蜷缩，却像是蜷缩着一样。
他过了今年才刚五十岁，却形容枯槁，头发枯白如杂草，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比朝中那些六七十岁的卿大夫更苍老。
连他原本伟岸的身高也因为病痛缩水，是以没有蜷缩，却像是蜷缩着一样啊。
他病榻前的子孙、友人、门客，都在恸哭。
赵王没有派人来，因为赵王今早崩逝了。
一直在糊涂和清醒中挣扎了许久，被病痛折磨了许久的赵豹得知赵王崩逝后，才仿佛松开了最后一口仿佛早应该散去的气。
他那时候清醒了，被家人搀扶着朝着王宫跪拜。
“兄长，我完成了承诺，在你走后继续辅佐赵王，不让赵王再次犯错。”
“我完成了承诺，赵国的未来，该交给后人了。”
“我来寻兄长了。”
说完后，赵豹没有在清醒中咽下最后一口气，而是又糊涂了。
他再次像以前糊涂时一样喊着要去找蔺卿，蔺卿有一门人号朱襄，是大才，一定要举荐给赵王。
“给我备车！”
“快备车！”
赵豹在呼喊中断气，死时眼睛怒张，不肯瞑目。
……
“良人，良人，你怎么在庭院里睡着了？”雪姬将坐在趴在石桌上沉睡的朱襄轻轻推醒，“小心着凉。”
朱襄醒来，衣袖浸湿一片。
雪姬惊讶：“良人，你在怎么了？做噩梦了？”
朱襄抬袖抹掉脸上的泪，道：“不是噩梦，是故人辞别。平阳君去世了。”
雪姬更为惊讶：“良人怎会知道？”
她话说出口时，想起了蔺公入梦告别的事。
雪姬叹了口气：“他在梦中与良人辞别吗？没想到，他居然会入良人梦来。”
雪姬心中仍旧有些不敢置信。
蔺公入朱襄梦来是理所当然的事。可她虽对曾护着自己一家人的平阳君赵豹虽也有些许好感，但也知平阳君与朱襄感情并没有多深厚。
秦昭襄王没有入朱襄的梦，秦仁文王没有入朱襄的梦，应侯范雎没有入朱襄的梦。
论感情，这些长辈应当是比平阳君更深厚。
见良人眼泪不止，雪姬急忙亲自去打水，给朱襄洗脸。
雪姬已经懂得了很多事。如此神异之事，她不敢被他人所知，所以得亲自去。
朱襄面容十分平静地流了一会儿泪，终于将眼泪止住。
他伸出手，一颗红薯静静躺在他的手掌上。
朱襄与平阳君或许没有深厚的感情，但朱襄公却是平阳君的执念。
“赵国土豆被拔了，面临饥荒，这可如何是好？可还有如土豆般可以救荒的粮食？我记得朱襄公似乎说过……”
“我曾说过红薯也能救荒。”朱襄道，“但那时赵国饥荒，补种红薯也已经来不及了。”

第187章 燕王喜报仇
朱襄把玩了一下红薯后,将红薯揣怀里，等会儿烤了吃，没打算现在推广。
后世穿越者三大神器,红薯、土豆、玉米，红薯最言过其实。
看纸面产量,红薯似乎是最高的。但红薯含水量太高,论干物质，脱水是谷物的五分之一，产量和谷物差不多。
红薯蛋白质含量低，脱水后的营养价值也不如谷物，且纤维较粗,吃后虽然容易饱腹,但若吃红薯吃到有饱腹的感觉，很容易拉肚子，反而更加饥饿。
而且还有一点反常识的红薯的缺点，那就是适口性差。
现代人偶尔吃一下红薯，或者把红薯配主粮,所以只认为红薯甜滋滋的,很好吃。但红薯拿来当饭吃,因自身口味较重，很难与其他食材搭配,顿顿吃的话腻得快。
古时农人种什么作物,其实和官府推广没有太大关系。倒是官府收税时得看着农人种植的东西更改。
就像是小麦成为华夏主粮，是在唐时经济发展，石磨在村庄普及后；水稻空前发展，是南宋时经济中心转移后；清朝人口空前爆炸的时候，农人没有选择用这三大神器替代传统主粮,当然也是有原因的。
乾隆时官员曾经试过在南方山地推广红薯，但农人并不买账；同时，乾隆朝时北方官员尝试着禁止农人在山坡上种植玉米，因为会造成水土流失，但农人也并不买账。
朝廷的推广没有让红薯面积增加，禁止也没有让玉米面积减少。一片地该种什么，朝廷说了不算，穿越者来了也不好使，农人自有自己的智慧。
就是在民国时期，按理说这时候农人应该自发提高救荒高产的作物，但红薯、土豆、玉米的种植面积也不过百分之五。
建国后玉米、红薯、土豆的种植面积空前提高，是因为农业机械和化肥的使用让传统主粮产量暴增，满足了人民的需求之后，传统主粮种植面积才缩小，有其他作物种植的余地。
朱襄等农学专家和历史专家都多次强调，清朝的人口爆炸原因，外来作物确实起到了些许作用，但作用微弱，主要还是华夏劳动人民的功劳。
某些经济学专家将借由民间反感清朝统治者，将华夏人口奇迹归结于外来的作物，功劳都拱手让给外因，本质上是外来的和尚好念经的理论衍生。
事实是，无论以前还是将来，无论建国前还是建国后，养活华夏人民的都是华夏人民自己，不是什么外来作物机械降神。
朱襄会为了土豆的到来落泪，除了土豆补充了目前华夏救荒作物的空白之外，还因为土豆和玉米能成为主粮。华夏多了一种主粮作物，意义十分重大。
红薯便与南瓜一样，纯粹是救荒作物了。
当然，红薯对这个时代的作用仍旧是巨大的。高产的救荒作物，有一种算一种，都能救活无数的人。
盛世农人种什么无所谓，待饥荒的时候，多一种救荒作物，就能活无数饥民。
红薯与南秦也很般配。
红薯喜温，后世红薯的主要产地就在南方丘陵。李牧一直看着南越那一片地，但产出不如投入，所以只去百越逛一圈，没有真的攻城略地。
有了红薯就不一样了。
红薯、土豆、南瓜和大豆能在山间零碎土地种植，产量很高，能够满足山民日常需求。这样山民就会倾向于定居，在山间山下建立城镇。
山民定居之后，秦国无论是攻打还是收税都容易许多，能将百越纳入管辖。
所有蛮夷之地都是在开发之后才能纳入中央王朝的直接统治，开荒的第一要务是开垦，然后才是教化。
朱襄决定把城里李牧花园的花草全拔了，育种红薯。待红薯育种成功之后，就把红薯移植在南秦山地。
黔中郡和南郡包含了后世江西地区。江西水热条件好，就是多丘陵，传统作物耕种不易。
他虽然推广了梯田，但开垦梯田也需要看地质条件，大部分丘陵能开垦出的田地很细碎。
现在这些细碎田地里种下了土豆和大豆，庶民的房前屋后搭上了南瓜藤，现在可以多加一种红薯了。
可以入口的粮食，种类越多，才让人越安心啊。
朱襄做好规划之后，心里涌起复杂的感情。
有悲哀，有嘲讽，令人唏嘘不已。
平阳君赵豹看着赵国饥荒，所希望的救荒粮食，却最适合如今的南秦之地。
不过这唏嘘转瞬即逝。
原本如平阳君赵豹等赵国宗室，以及朱襄接触过的许多士人，他们其实从未低头看过真正的庶民。
因朱襄出现，他们的视线看到朱襄的时候，也看到了朱襄身边的庶民。
是以痛苦，是以怀抱奢望，凝结成了朱襄系统中的馈赠。
现在赵人吃不到红薯，但迟早会吃到的。
就如棉花。现在肯定已经有赵人已经穿上了棉布。
“良人，且洗洗脸，别难过了。”雪姬将温水端来了。
朱襄洗完脸后，道：“我要斋戒一旬，以送故人。”
雪姬温婉道：“好，我陪你。”
朱襄的衣服本就素净，但雪姬还是找来一身麻衣。
虽不至于为平阳君披麻戴孝，但把丝绸衣服或棉布衣服换做素净麻衣，也算是朱襄和雪姬的一份心意。
在朱襄和雪姬为平阳君哀悼的时候，赵国都城乱起来了。
在原本历史中，赵王会晚四年才去世。
这一世虽然没有了邯郸之围，但赵王的内心更加煎熬，身体便一直不太好。
赵王在继位的时候就立了太子。因没有邯郸之围，那太子没有死在惊恐交加中。赵国上下都以为将来会是这位太子继位。
但或许冥冥中真的有什么是注定的，那位太子明明已经长成，却在今年病逝了。
赵王也是因此才大受打击，病重辞世。
除了太子之外，赵王膝下还有两位公子。赵王最喜爱春平君。
战国现在的封君都已经差不多改成“侯”了，就像是应侯和应君在史料中称呼并用一样，民间传统称“君”，但实际封号是“侯”，春平君即春平侯。
朱襄和李牧在官方记载的正式封爵，也是“长平侯”和“武成侯”。
碰巧的是，朱襄前世的历史中，也有一位著名的外戚“长平侯”，名为卫青。可惜朱襄不知道卫青的封号，否则一定会道一句“好巧”。
赵太子还活着的时候，他的太子之位很稳固。赵王一直希望春平侯能像平原君辅佐赵惠文王一样辅佐太子，所以在公元前251年，也就是前年的时候，因赵豹时常清醒时常糊涂而离开了相国之位，春平侯出任赵国相国。
但春平侯并不讨赵国宗室和赵王近侍郎中喜欢。
春平侯确实有才华，也受赵王宠爱，所以性格较为矜持骄傲。他年少时与平原君和平阳君走得近，不喜欢在赵王身边阿谀奉承的人。
赵国出兵楚国边境，帮楚国调停的时候，为避免秦国攻打赵国，赵国朝堂提议向秦国派遣质子，顺便修复和秦国的关系。
他们说，秦王子楚曾是秦国派往赵国的质子，在赵国生活得并不好，他一定深恨赵国。如果赵国不派遣质子去秦国，向秦王子楚表达善意和臣服，秦王子楚恐怕会为自己和挚友朱襄报仇。
这不是无稽之谈。
当年秦昭襄王就为了给应侯范雎出气，把魏国、赵国都折腾了一遍。长平君之于秦王子楚，恐怕比应侯范雎更甚。
赵王十分恐惧秦国，被说动了。
这质子人选，太子肯定不能去，因为赵王的身体时好时坏，太子随时都准备着继位。赵王只能在春平侯和幼子赵偃中选择。
赵王本是属意赵偃当质子，但赵偃的老师是赵王宠信的郎中郭开。赵王身边的郎中都站在赵偃身边。
再者赵王对春平侯的宠爱，让太子深深忌惮。
虽然赵王让春平侯当相国，是希望春平侯成为下一个平原君。但太子却不是赵惠文王，没有赵惠文王那样的容人之量，不信任春平侯。
何况赵惠文王也是自己当了国君之后才重用平原君，而不是赵武灵王重用平原君，这完全不一样。
太子还未继位，让另一位赵公子当相国，谁看着都觉得荒唐。
可惜赵王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平原君已经去世，平阳君也老糊涂了，无人阻止。
赵国有识之士也希望春平侯暂时离开邯郸，等赵太子继位之后再回来。
赵国已经经不起一次内乱。只有春平侯离开邯郸，赵太子的地位才更稳固。待春平侯从秦国当完质子归来时，赵太子也才会大度地重用这位弟弟。
赵王被说服了，含泪送春平侯离开邯郸，前往咸阳。
谁曾知，春平侯刚离开邯郸不久，赵太子就患疾病暴毙；赵王大受打击，一病不起，撒手人寰；同时赵豹也受此打击，跟随赵王而去；赵王后早在前些年就已经去世。
这下子邯郸群龙无首，乱作一团。
赵王没有留下谁继位的遗言。有的卿大夫认为，现在只有公子偃在邯郸，自然是公子偃继位；有的卿大夫认为，赵王让春平侯当相国，很明显是除太子之外就最重视春平侯，且春平侯更有才华，让春平侯继位更为合适。
于是赵王的遗体被留在宫室中无人理睬，赵国的卿大夫们一边吵架，一边派出人去找刚离开邯郸没多久的春平侯。
想让公子偃继位的人自然是去刺杀春平侯；支持春平侯的人则去保护春平侯，护送春平侯回邯郸继承王位。
平阳君的家人此时冷眼旁观着，以丧礼为借口，置身事外。
平原君的家人早就已经回到了封地，不问政事。
这时候没有平原君和平阳君力挽狂澜，也没有蔺相如和廉颇护着赵国内政外战。
燕王喜在继位之后，一直对赵王遣廉颇攻燕，导致君父悲愤而逝一事耿耿于怀。他一直派细作盯着邯郸，希望能找到报仇的机会。
当赵太子病逝时，赵王病倒的时候，细作就将消息快马加鞭传到了燕国。
燕王喜大喜，立刻派剧辛仓促攻打赵国。
燕国国内反对的人很多。他们认为燕国被廉颇屠过之后，国力还未恢复。而且现在燕国和赵国算是盟友，正在调停楚国的内乱。看看远方虎视眈眈的秦国，燕国怎么能背弃盟约，攻打赵国呢？
但燕王喜搬出父仇，反对的卿大夫便无法阻止燕王喜了。
涉及“孝”一字，他们阻止燕王喜为父报仇，就是让燕王喜不孝。有这个开战的借口，背弃盟约也没什么了。
接下来就只看燕国能不能趁此机会啃下赵国一块肉。若燕国此战能胜，一切都没问题。
剧辛是燕昭王的宠臣，原本是一位很厉害的将领。但燕昭王去世后，他被新王排挤，已经很多年没有用过兵，现在已经快七十岁了。
但他名声犹在，燕国上下都对他很有信心。
此时赵国又已经没有名将，燕国就算仓促出兵，应该胜算也较大吧？
燕国出兵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邯郸城。
有外患当前，邯郸城争权夺利的人立刻就冷静下来。
为了出兵抵御燕国大军，赵国现在必须要有一位赵王。春平侯还未回来，那就只能让公子偃当赵王了。
于是赵国一触即发的内乱，在燕国大军压境的刺激下消弭，公子偃登基为赵王。
春平侯其实已经快回到邯郸城了。当他听到公子偃继位的消息后，立刻调转马车，往秦国逃去。
赵王偃一继位，就面临无将可用的大危机。
这时，有人举荐了一位老将，庞煖。
庞煖是赵武灵王的重臣。赵武灵王被饿死后，如许多只认可赵武灵王的人才一样，庞煖也离开了赵国朝堂，隐居民间。
原本庞煖隐居楚国，现在已经回到了邯郸。虽然庞煖已经年近八十，也没有领兵打仗的经验，但他有不少兵家著作，只从著作上来看，他是一位能领兵的人才。
现在赵王无将可用，不如试试这位老将。
赵王偃虽对这位年近八十的老人很没有信心，但他也只能病急乱投医，召见庞煖。
庞煖精神矍铄，舌绽莲花，立刻就获得了赵王偃的好感。
于是赵王偃拜庞煖为将，迎击燕国。
凑巧的是，庞煖和剧辛年轻时是一对好友，曾同在赵武灵王麾下为官。
剧辛被燕昭王的求贤令吸引，去了燕昭王麾下为官，燕昭王去世后被冷藏至今；庞煖在赵武灵王死后离开赵国，也隐居至今。
他们都是青年时成名，之后便沉寂至今，到了白发苍苍时被君王看重，拜为大将，率兵出征。
魏无忌也得到了燕国军队压境的消息。
他本就能征善战，个人脾性品格也颇受边疆将士喜爱，还有李牧书信作为媒介，很快就取代了雁门三郡原本李家的地位，将赵国边军如臂使指。
得知赵国危险后，魏无忌认为自己已经是赵将，虽然赵王没有发诏令让他救援，他也应该做好准备，于是整备军队，随时准备救援邯郸。
当庞煖领兵出发的时候，魏无忌让门客留守雁门郡，亲自率领三千精兵，无诏离开了雁门郡。
这支庞煖和剧辛都不知道的奇兵，提前为燕赵战争划下了句号。
燕国背盟，也给楚国造成了影响。
楚国的和谈迟迟没有结果，不是楚国对战双方达不成一致意见，而是出兵“帮助”楚国和谈的魏国、韩国、燕国、赵国、齐国五国要从这场和谈中谋取利益，楚国没有和他们谈拢。
燕国和赵国在燕王喜派剧辛出兵时，便放弃了商谈，匆匆回国，担心被对方袭击。
剩下的魏国、韩国和齐国见己方势力减弱，秦国的信平君廉颇还时不时来瞅一瞅他们在干什么，便也不敢再耗下去，匆匆拿了些钱财奴仆当好处，也撤兵了。
楚国僵持许久的和谈终于结束。
和谈约定，双方以高邮湖到巢湖（后世名称）一线为边界，分南北楚。景昭二族以及所有支持者去往南楚，南楚就相当于他们的新封地了。
不过景昭二族不可称王，而是称南楚君，名义上仍旧是楚王的封君。南楚国是楚国的附属国。将来楚国出兵，南楚君也得协同出兵。
楚国迁都之后，现在核心地带都在淮水岸边。南楚国划分出后，南边与南秦比邻，受李牧兵锋威胁；西临大别山，受王翦兵锋威胁。楚王划分南楚国，便是让南楚国成为抵御李牧和王翦的屏障。
楚国叛军在楚王拜项燕为将后，战事失利较多，势力比较微弱，只能无奈接受了这个提议。
但他们要求，借项燕为将，将秦人从长江北岸驱逐。
楚王同意了南楚国的要求，将项燕借给南楚国，任南楚国大将军，率领南楚国的军队进攻秦国趁乱在长江北岸占据的城池。
待南楚国出兵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年四月了。
朱襄在广陵城周围种下的水稻已经快丰收，桑基鱼塘模式也已经初见成效。
郑国确实不愧是以郑国渠青史留名的水利专家。他听闻“桑基鱼塘”之后，立刻就将鱼塘纳入他的水利渠道网络中，给广陵城打造了一片灌溉、养鱼、泄洪的水利渠道网络。
而且他的成本管理也十分到位。
这个水利渠道网络虽然完全修好，至少需要三年，但并非修好之后才能用，而是修好一条就能用一条，所以现在就用上了。
广陵城丰收在望，朱襄的声望却不如在南秦那样空前提高。
他敏锐地发现，广陵城从士人到庶民，对秦国的忠诚度都很低。他们虽然现在很听话，但对秦国仍旧很排斥。
这很正常。
长江北岸已经归于楚国几百年。与南楚不同，广陵城与楚国主要经营的地区没有长江隔绝，人员往来十分密切，所以风俗民情都完全融入了楚国，对楚国的认可度极高。
即便楚国出现了饥荒，因后续景昭二族叛乱，广陵人都十分朴素地认为这是叛乱者的错。
人祸是叛乱者的祸，天灾是神灵惩罚叛乱者而降下的灾祸，楚王是清白无辜的。
至于秦国，本来在楚国的名声就很不好，又是趁火打劫夺取广陵城，所以广陵人都厌恶秦国，不认为自己是秦人，等待楚王派兵来拯救他们。
朱襄来了之后，才把这种“仇恨”降成“冷漠”。
长江北岸秦军占领的城池并非广陵城一座。其他城池都零星出现了反叛，被秦军镇压。朱襄来到广陵城后，还未出现广陵人叛乱，说明朱襄的民间声望确实高，广陵人已经很给朱襄公面子了。
朱襄很清楚这一点。
广陵人厌恶秦国，若楚王出兵，他们必定支持楚兵，秦军在楚国喘过气后，要继续占领广陵城很困难。
李牧也发现自己决策失误，送信给朱襄，让朱襄赶紧回吴郡。
李牧得知楚国和谈结束后，跑去战船甲板上背着手吹了很久的海风，吹得第二天咳嗽，现在正在喝药。
李牧不认为自己之前的判断出错。
以他的判断，楚国和五国联军肯定还会继续拉锯战很久，直到双方都精疲力尽，五国得到了想要的利益，和谈才会结束。
楚国元气大伤，一定无力再管长江北岸这几座时时刻刻会遭遇秦国舟师威胁的城池。
他本以为，这几座城池，他吃定了。
李牧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为什么燕国要背盟。
好吧，赵太子和赵王相继去世，赵王之位迟迟未定，这确实是出兵攻打赵国的好机会。
但这个机会不是这时候用啊！
李牧得到消息的时候，燕将剧辛被信陵君魏无忌奇袭，方寸大乱之际又被庞煖迎面撞上，腹背受敌，已经败了。
仔细看了燕国出兵始末，李牧不是燕人，都因为单纯看到燕国的策略没有一处正确，而头疼了起来。
俗称，眼睛被辣了。
若他领兵，定是等春平侯回到邯郸，春平侯和公子偃开始兵戈相向时，再偷偷出手。
只要支持春平侯和支持公子偃的人真刀真剑打了起来，就算外患来了，两拨人也不会轻易停手。因为已经撕破脸，先停手者一定会被清算，他们赌不起。
燕国甚至可以派人去支持势力较弱的那一方，承诺帮其当上燕王，然后轻松割据几座城池。
无论怎么想，也不可能在春平侯还未到达邯郸争夺王位战场的时候出兵啊！你这不是让赵国立刻结束内乱，推举唯一在邯郸的公子偃为赵王吗！
李牧都怀疑，燕王喜身边是不是有赵王的奸细，故意对燕王喜出这种馊主意，以保全赵国。
听闻燕国此次派出的老将剧辛曾在赵武灵王手下为官，说不定自己真的猜对了？
燕国的愚蠢，让燕国和赵国退出了向楚国施压的队伍，其他三国自然也只能退兵。
楚国没有了外部压力，迅速和谈，现在矛头对准秦国了。
李牧双手捂住脑袋，头疼啊，头太疼了。
他不知为何，又想起在咸阳时，与白起一起住在朱襄家中聊兵家之事，白起说过的话。
武安君白起当时唏嘘，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赵括为什么那么做，让他差点陷入两难之境。还好朱襄来了。
李牧终于明白了白起的心情。
燕国人你们在干什么？为什么这么蠢？满朝卿大夫难道找不出一个清醒人吗？
不是不让你们出兵啊，你们在春平侯和公子偃打起来后再出兵不行吗？你们是赶着去帮赵国同仇敌忾一致对外吗？
李牧痛苦无比。

第188章 沿江内迁令
朱襄得到消息的时候,广陵城的士人们也通过各种渠道得到了消息。
他们有些兴奋，又有些迷惘。
楚军要来收复广陵城了，但他们却成了痛恨的叛军的封国。
南楚国？这怎么行啊！
朱襄的心情就轻松不少。
现在项燕已经和张若交战,大概是想从西往东打，给秦军施加压力。
项燕并非莽夫。他知道秦军的舟师都驻扎在长江三角洲附近,兵力最为强大。他若直接攻打广陵城,肯定损失惨重，所以给东边秦军充分的退兵时间。
只要他能连克长江北岸西边几座城池，秦军见楚军势不可挡，自己就会离开。
船就停在广陵城渡口，朱襄想走,等探得项燕拔营前来广陵城的消息时走要和来得及,所以朱襄不急。
他一边将秦国官吏的家属撤走，一边有条不紊地把夏季收获和耕种的事布置下去，同时选了一批当地的楚国士人和和气气做交接。
陈启被广陵城中众士人推举为新的广陵县令，被朱襄带在身边，手把手教导如何继续广陵已经起步的工作,耕种、水利、城池修缮、税收……
“税收这一块,南楚国可能会有自己的想法。但我希望陈老能劝说南楚君,至少今年不要大幅度更改税收政策，有利于生产恢复。”朱襄道,“郑国已经快把水利渠道接下来的工程建议准备妥当。你们可能不会信任秦人,请南楚君派来工匠看一看再建，最好别荒废。”
陈启恭恭敬敬道：“是，长平君。”
朱襄道：“如果南楚君没有派人来，你们凑一凑钱，把标红的那几条水渠修了。把这几条水渠维护好,广陵城周边的基础灌溉也能满足了。”
陈启道：“长平君放心，老朽一定能劝服城中人。”
朱襄笑道：“那我就放心了。虽然下次再见，你我就是敌人了，但……唔，也不一定，我又不打仗，都是等城池攻破后来帮忙重建。”
陈启也不由失笑：“老朽年纪大了，恐怕也不一定等得到再次与长平君见面的那一日。”
朱襄道：“那挺好。”
他低下头，继续把已经准备好的交接文书一件一件反复叮嘱陈启。
陈启和他身边被新选出来的楚人官吏心情很复杂。
他们心中对秦国很排斥，对长平君的态度也算不上好。
不过长平君从来没在意过他们的态度，只要他们能把吩咐的事办好，还会夸赞和奖赏他们。
现在长平君要离开广陵了，居然像是普通要卸任的县令一样，还把未完成的事安排下去，好好地将每一项工作都布置好，让后来者可以立刻接手。
按照常理，秦国弃城退兵时，为接下来接管城池的人制造麻烦。
抢夺和烧毁粮仓是常见的事，有的人在撤退前甚至会把城墙、房屋全部毁掉。
长平君若直接退走，什么破坏都不做，就已经是这个时代难得的仁人君子。他居然还盼着自己离开之后，广陵城能继续繁荣？
他们看长平君的头顶，好像顶着一个“傻”字。
傻，太傻了。
朱襄给这一批楚国官吏安排完事后，终于有个暴脾气的壮汉官吏忍不住，问道：“朱襄公，你是秦国的长平君，你现在为广陵做的事，岂不是资敌？”
陈启使劲干咳，阻止那个脾气暴躁的壮汉官吏。
说什么呢！人家长平君给广陵的好处，你就拿着，揭穿干什么！
朱襄无奈地一笑：“不是资敌。你们也看到了，秦国有再次一统天下之势，楚人将来也是秦人。先把底子打好，将来我回来时才轻松一些。”
在场楚国官吏皆脸色煞白。
朱襄轻叹道：“广陵离中原遥远，你们对天下大势可能不是特别清楚。”
他对着西边一拱手，道：“自秦昭襄王以来，秦国就已经有吞并天下之势。如今秦国兵锋暂缓，只是因为秦国不是为攻城略地而出兵，而是为天下一统而出兵。每一处打下的土地，都要让黎民百姓归心后，再打下一处。”
朱襄扫了在场楚国官吏一眼，道：“你们虽然对中原情况可能不是特别了解，但南秦三郡离你们只有一条江水。以前这里是吴越之地，后来被楚国攻占，现在归于秦国。世事轮转，即是如此。”
焦匀抱着剑瞥了那几个想要和朱襄争论的楚国官吏一眼，想要出声的人立刻噤声。
长平君虽是仁人君子，秦军可不是。
当李牧攻占广陵时，可没少杀人。
那壮汉支支吾吾道：“但你把粮食送给项将军，不就是资敌吗？”
陈启赶紧拉住壮汉，道歉道：“长平君，这是个粗人，别听他胡说！”
朱襄摆了摆手，道：“一县之粮，给了他又如何？吃不到几日。不过你们还是想办法把粮食保下一些吧。广陵城粮仓本就已经空了，就等着这批水稻成熟。若楚国军队把粮食全抢了，你们就辛苦了。”
朱襄说完，没有再等这些人说话，让他们退下。
焦匀将陈启等人送到门口，回来后问道：“真的把粮食送给他们？”
朱襄平静道：“人心都是肉长的，知道谁对他们好。秦人来广陵城之后给庶人分田，教导庶人种植，眼见着快收获了，楚军将粮食抢了，你说他们还会对楚国归心吗？”
焦匀道：“朱襄公看到的是庶人的心，不是士人的心。”
朱襄摇头：“士人的心也是肉长的。他们就算平时看不到庶人，但当周围一片欣欣向荣，突然变成了地狱，他们也会心痛。再者，秦国还未在广陵城周围分田，最肥沃的田地，都是那群士人的。若粮食被抢，他们损失最为惨重。”
焦匀问道：“朱襄公确定项燕会劫掠？”
朱襄淡淡道：“哪国军队攻城之后不劫掠，不说楚军，秦军也不例外，兵过如篦。”
攻城后劫掠是提升士气，奖励兵卒的惯例。能约束兵卒的将领不仅少之又少，即便将领有心约束兵卒，还得给兵卒提供足够多的非劫掠也能拿到的奖励。否则将领约束兵卒劫掠，就会造成军队哗变。
即便是后世公认较为爱民的李世民，征战的时候都是“就地取粮”。
大唐初年后勤搞得一团糟，五陇坂之战的地点离京城不过一百里，李世民的兵都无粮可吃，“举军失色”，著名哭包李世民又气又饿哇哇大哭。
这样的后勤，初唐将领不就地取粮都没法打。
大唐初年并非真正的乱世，隋文帝的治理成果仍旧还在，在唐太宗时期隋朝所置粮仓都是满的。这种条件下打仗都得劫掠保证后勤，战国时代这样的粮食生产力和运输能力，就更不用想什么部队纪律了。
李牧率领的军队现在不劫掠，也只是瞧不上那点东西，所以故意做一做高姿态，减少楚人抵抗而已。
所以朱襄对项燕所率领的楚军没有任何期待。
看看项羽其人，就知道楚国的老牌贵族是个什么模样。
焦匀道：“即便没有这些好处，朱襄公也不会毁掉粮田。”
朱襄瞥了焦匀一眼：“就你话多。不过我会布置好，不会资敌。”
焦匀心道，朱襄公看来对那楚人说他“资敌”很不服气。
焦匀跟随朱襄许久，待的还是朱襄常在的厨房，朱襄知道焦匀对他很了解，看见焦匀的表情，就知道焦匀在心里促狭他。
别看焦匀平时面瘫似的，其实心理活动特别活跃。
朱襄转移话题：“浮丘随蒙恬去打探项燕消息，怎么还没回来？这人也是，跟着蒙恬去干什么？”
焦匀道：“他会多种吴越语言，比蒙恬更容易探得消息。”
朱襄叹气：“好端端的一个儒士，不留在我身边帮我处理文书，总爱往外跑。”
焦匀心道，儒士和处理文书之间没有必然联系，而且师承孟子和荀子两家的儒士都喜欢乱跑。
朱襄抱怨了几句，又叫了一批楚国士人进来，继续交接工作。
第二日，浮丘黑沉着脸回来，还带来了几个衣衫褴褛，但头冠仍旧端正的士人。
浮丘开门见山道：“朱襄公，项燕屠城了。”
朱襄手一抖：“什么？！”
浮丘带来的人跪在地上，哭着将事情道来。
最初项燕遭遇了抵抗，入城后说城民帮助秦国，背叛楚国，于是准许全军劫掠屠杀一日，以儆效尤，并放火焚烧了城池。
如此行为后，秦国攻占的城池立刻发生了哗变。城中居民本就不服秦国，他们担忧被项燕屠城，所以想在项燕来之前赶走秦军。
秦军或许早就接收到了李牧的命令，表现得很克制。
他们迅速将人手撤离，带走一半粮食，然后开仓放出剩下一半粮食，撤回到长江南岸。
楚人本以为秦人已经撤走，自己一定安然无恙，但项燕入城时仍旧纵容劫掠。
“若只是劫掠便罢了，他还命令我们举家搬离，内迁三十里！”那楚国士人失声痛哭道，“若不从者，皆判投靠秦人获罪，或处斩，或为奴！朱襄公，内迁三十里，我们怎么活，活不下去啊！”
朱襄收在袖口的双手握紧。
内迁令！
没想到项燕居然做出了如此残忍的决定！
不，这不是项燕一人能决定的。一定是楚王和南楚君共同的决定，是楚国高层士大夫共同的决定！
内迁令啊……朱襄闭上双眼。
项燕此举，在战略上很正确。
最著名的内迁令，当属顺治年间的沿海内迁令。
当时清朝无水师，为避免台湾的郑成功与沿海臣民勾结，也为了给清军迎击郑成功留下足够的纵深，顺治下令，鲁、江、闽、浙、粤等省沿海百姓内迁三十至五十里，“无许片帆入海，违者立置重典”。
南楚国的内迁令，与此类似。
楚国见识到了秦国舟师之利，知道就算秦国现在退兵，也不过是权衡利弊后主动退兵，并非真的没有胜算。
在江边与秦国舟师争夺，楚国胜算很小。与其将长江北岸几座城池留给迟早会回来的秦国，成为秦国舟师掠夺的补血包，不如毁城内迁，在陆地上坚壁清野，层层设卡。
秦国如果要攻打南楚国，就只能先上岸，再长途行军。途中行迹不仅在层层堡垒的瞭望下一览无遗，秦军沿路得不到任何补给，补给线也会拉长。
那时楚国只需要依托有利地形，以逸待劳即可。
这在战略上没有任何错误，没有任何错误啊。
战国各国打仗时多采用坚壁清野，在激烈争夺的城池之间驱赶庶人，烧毁农田村庄，不准垦荒耕种，以增大敌人攻打时的补给压力。
南楚国的内迁令不过是加强版的坚壁清野而已。
“先带他们去休息，将这件事提前告知陈启等人。”朱襄深呼吸，恢复平静。
浮丘面露悲哀道：“是，朱襄公。”
跪地恸哭的楚国士人没有恳求朱襄什么，只是哭着随浮丘离去。
他们能恳求朱襄什么？难道恳求随朱襄南渡吗？
待人离开后，因惊讶而站起来的朱襄跌坐在椅子上，单手扶额。
焦匀叹气道：“不愧是项燕，此举真狠。”
李牧将军吞并楚地的策略并非着眼于一城一地，而是依托南秦逐渐恢复的经济和朱襄公的名声，不断向长江北岸辐射影响。
孙子曰：“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李牧将军采用的就是“上兵伐谋”。
项燕此举虽粗暴，却也是破解李牧将军“上兵伐谋”的最好策略。
焚毁长江北岸码头城池，内迁楚人三十里，隔断南秦对楚地的影响，李牧将军此前诸多布置都作废了。
内迁楚人会造成诸多灾难。项燕打完这一仗后就会回楚王身边，南楚君不能将他推出来抵挡内迁楚人怒火。所以项燕自己会安然无恙。
而南楚君肯定会将怒火引向秦国。正因为有秦国的危险，沿江楚人才能不得已内迁。楚人不敢憎恨能杀他们的南楚君，也无法憎恨已经离开的项燕，只能加倍地憎恨秦国。
秦国通过贸易战和李牧放粮、朱襄声望编织的攻心一计，全部前功尽弃。
狠，是真狠。
不仅是让楚人生灵涂炭的狠，这一对策也又狠又准地击中了秦国的布置，给秦国灭楚战略狠狠一击。
“我想自己静一静。”朱襄扶着额头道。
焦匀点头离开。
踏出门扉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朱襄的身体微微颤抖，似乎在竭力忍耐什么。
焦匀仰头看天。
沿江楚人内迁三十里，民房农田皆焚毁，他们吃什么，住什么？
内迁三十里后的那片土地又不是无主的。
就算楚人不抵抗内迁令，乖乖随南楚军队迁徙，他们能活下来多少？
这一点，一千多年后的顺治朝沿海内迁令研究能给焦匀答案。
沿海内迁令在康熙台湾一战后作废。根据明代《嘉靖太平县志》与清代的《嘉庆太平县志》的人口对比，处于内迁范围内的太平县已经结束了内迁令一百多年，经历了康熙、雍正、乾隆三朝稳定地人口增长，人口数量也仅仅是嘉靖年间的一半。可见沿海内迁令对百姓的摧残。
这段时间也有不少清朝官员写下怜悯百姓的诗歌，描绘沿海百姓内迁的惨景。
老百姓赖以生存的财产就是房屋、土地和粮食，就是地主能带上些金银细软，留下的财产也是大头，而普通老百姓根本没什么金银细软。
房屋农田烧毁，他们踏上内迁的道路时，与流放何异？途中老弱者死伤无数。
顺治年间其实比南楚还好些。
顺治当时已经入主中原，幅员辽阔，所以在内迁时划定了迁徙区，如果内迁的沿海居民能活到迁徙地，有田有地，再熬到粮食成熟，总归是有条活路。
但南楚国就这么点地，内迁的楚人能去哪里？
朱襄放下扶额的手，铺开纸张，磨墨写信。
他这封信不是写给嬴小政，也不是写给李牧，而是写给项燕和南楚君。
他在信中询问，楚人内迁后有何措施，是否给他们已经安排好活路。
如果没有……如果没有，请项燕和南楚君放楚人南下求活！
朱襄重重下笔，力透纸背。
……
李牧还未从南越回到吴城。
现在消息流通不畅，李牧得到燕国出兵的消息时，项燕已经出兵。
李牧虽然经过判断，知道楚国肯定会出兵，所以立刻往回走，但也需要时间。
嬴小政急得每日都要在渡口上背着手逛一圈，见到秦人官吏回来，就上前问一声“舅父舅母可好”。
在得知舅父舅母非要把广陵城的事处理好之后才回来，嬴小政气得想自己划船去对岸，把舅父舅母绑回来。
李斯和韩非一左一右把嬴小政死死按住。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楚人把朱襄公和太子一锅端了，他们该怎么办？
韩非语出惊人：“朱襄公名声大，即便被俘，楚人也会礼待。”
李斯骂道：“韩非，你可闭嘴吧！”
韩非疑惑：“我没说错。”
李斯骂道：“闭嘴！”
韩非看向嬴小政已经充血赤红的眼睛，情商上线，乖乖闭嘴。
虽然他心里仍旧委屈。
他没说错啊，朱襄公夫妇肯定不会有危险，顶多被请去陈都做客。他这是在安慰太子。
嬴小政把按住他的李斯和韩非推开：“赶紧去问老师走到哪了？让老师亲自把舅父舅母捆回来！”
韩非抬脚迈出一步，回头：“真捆？”
嬴小政咆哮道：“把舅父捆回来！把舅母请回来！只捆舅父！”
韩非提着下裳小跑离开，决定亲自去找李牧将军，可不能把话传错了。
嬴小政气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右手握拳使劲砸桌子。
李斯赶紧给太子顺气：“太子，夫人与朱襄公同在广陵，朱襄公即便想自己冒险，也会先将夫人送回来。若夫人未单独回吴郡，就证明广陵并无危险，朱襄公也没想过去冒险。”
嬴小政粗声粗气道：“希望舅父能有自知之明。他留在广陵又能如何？他难道还能守城？他连我君父都打不过！”
李斯：“……”这话就不是他该听、该回答的了。
他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嬴小政知道李斯说得很对。
舅父十分爱护舅母，就算舅父脑子抽了想要冒险，也会先把舅母骗回来。
而舅母就算知道舅父骗她，肯定也会装作受骗回来。因为舅母知道舅父一人去冒险，成功的概率才最大。她即便心中不愿，也不会拖累舅父。
舅母总是很听舅父的话，留在安全的地方等舅父回来。
嬴小政揉了揉右手，恢复冷静：“派人向广陵送信，问问舅父究竟要做什么！”
李斯道：“是！我亲自去送信！”
嬴小政瓮声瓮气道：“如果舅父舅母不回来，你也别回来了。”
李斯苦笑道：“是！太子！”
他就知道会这样。
朱襄公啊，你可千万别乱来。
朱襄此时没想乱来。
他即便想乱来，也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
对面可是项燕，他难道能用广陵城这点守军把项燕打退？不可能。所以他什么都做不到。
他只能徒劳无用地写信请求项燕和南楚君放过楚人，同意楚人南下逃命，然后将这件事通知广陵城的人，让他们做好准备。
陈启抓着朱襄的袖口，双眼无神道：“长平君，是真的吗？怎么可能是真的？项燕将军怎么能这么对我们？”
朱襄镇定道：“现在没有慌张的时间了。赶紧抢收粮食，哪怕没成熟的水稻也能吃，总比什么都没有强。想南下的跟随守军南下，南边还有很多田地可以开垦，虽然艰苦一些，总归有活路。在北边有关系的士人，提前准备好行李，待项燕一来就开门迎接，乖乖北迁。”
陈启垂泪，仍旧不敢置信：“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有楚国士人承受不住噩耗，暴起怒骂道：“都是你们！都是你们秦人来了，我们才会遭此厄运！”
朱襄身后护卫皱眉，亮出刀剑。
朱襄摆手，冷漠道：“你是想继续自怨自艾，还是赶紧行动起来，为自己和乡亲找一条活路？还是说，你要现在就把我骂走，拒绝秦人的所有帮助，自己去面对楚军屠刀？”
陈启一抹眼泪，回身狠狠抽了骂朱襄的士人一巴掌：“够了！秦军占领广陵的时候不杀我们，楚军回来了却要杀我们！这天下争夺，多少城池几经易主？谁见过收复自家城池的时候，杀自家的人，毁自家的城！楚人根本没把我们吴越人当作自家人！”
他苍老的双手狠狠颤抖，转身狠狠跪下，朝着朱襄磕了一个响头。
“求朱襄公救救广陵人！”

第189章 李牧反制策
朱襄扶起陈启,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如何回答。
陈启只是跪着请求，没有让朱襄回答。
君子可以欺之以方，他却不敢欺朱襄。因为朱襄是广陵唯一的希望。
陈启发须灰白,并不只是增长了岁数。他知道朱襄很容易被欺之以方，但朱襄身后虎视眈眈的秦人不会。
若他们真的做得过分了,朱襄身后那些护卫很可能将朱襄直接打晕抗走。
有护卫来报：“朱襄公,李都尉来访。”
李都尉就是李斯。
秦国郡守之下设郡丞和都尉辅佐。郡丞辅佐民事，都尉辅佐治安。若是边郡，还设有长吏分管军权。
都尉的地位比郡丞略高。不过嬴小政让李斯当都尉，不是相比韩非因为更看重李斯，只是李斯更适合而已。
朱襄深深叹了口气,道：“政儿来催了。”
浮丘焦急道：“现在局势很危险,朱襄公确实该回吴郡了。”
在得知南楚国内迁令后，浮丘心里被愤怒和悲伤冲击，带人来见朱襄时，确实希望朱襄能拯救这些楚人。
等他冷静下来之后，扇了自己一耳光,大骂自己给朱襄公添麻烦。
朱襄公怎么能管得了楚国人怎么做？他带人逼迫朱襄公去做无能为力的事,这不是为难朱襄公吗？如果朱襄公真的犯倔,决定留下来冒险怎么办？
浮丘对自己的不成熟后悔不已，冷静下来之后,天天劝朱襄赶紧走。
朱襄摇头：“再等等。”
李斯进门时,正好听到朱襄这句话。
李斯这样谨小慎微，从未在朱襄面前显露出半点不恭敬的人，都忍不住急躁了：“朱襄公！你还在等什么！你再不走，太子殿下就要亲自过来了！”
朱襄吓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什么？你们怎么不拦住政儿？！”
李斯道：“现在拦住了，但若朱襄公再不回去,谁都拦不住！”
朱襄擦了一下额头吓出的冷汗，道：“劝住了就好。我让雪姬赶紧回去管住政儿。”
李斯大惊失色：“只让吴郡夫人回去？那朱襄公？”
朱襄道：“我在等李牧的信。”
李斯疑惑：“李将军的信？”
朱襄点头：“能不能守，我在等李牧的信。”
浮丘被吓得声音变尖：“朱襄公想守？”
朱襄犹豫了一下，道：“看李牧的回信，他让我走，我立刻走。”
李斯道：“朱襄公给李将军送信了？恕我直言，等朱襄公的信到达李将军那里，李将军回信还未送到广陵城，项燕都来了！”
朱襄摇头：“我没有送信。”
浮丘都顾不上什么礼仪了，使劲抓住朱襄的手臂：“朱襄公，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找个借口留在这里吗？”
朱襄道：“不是借口。李牧得知内迁令的时间不会比我们晚。他很了解我，所以会在项燕来之前，给我一个是走是守的答案。”
屋内众人面面相觑。
李斯怀疑地问道：“朱襄公，你说的是真的？”
朱襄道：“若李牧没有回信，待探得项燕的兵马出现时，我就会离开。船就在渡口，我随时都能上船。待我上船后，项燕便拿我无可奈何。放心。”
李斯问道：“在那之前，朱襄公真的不肯离开？”
朱襄道：“是。”
浮丘松开朱襄的袖子，身形摇摇欲坠：“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让朱襄公知道内迁令的事，如果朱襄公遇到危险……”
朱襄拍了拍浮丘的肩膀，安慰道：“你不告诉我，我也会知道。现在提前知道，才有准备的余地。不要后悔，有这个时间不如行动起来。儒家仁而爱人……”
朱襄看向焦匀：“墨家仁而兼爱，虽在爱人上有差异，但若有能力，都不会对眼前的惨景视而不见。你们二人身为我身边的儒墨，不需我命令，做你们能做的事。我相信你们可以。”
习惯抱着剑的焦匀，难得将剑插到了腰后，叹了口气，拱手抱拳道：“是，朱襄公。”
浮丘抹了一把眼泪，咬牙拱手作揖：“是！朱襄公！”
朱襄道：“叫蒙恬来。”
李斯转身走了几步，想起自己刚来，不知道蒙恬在哪里，赶紧转身回来。
朱襄本也没让李斯去叫人，李斯只是形成了习惯。
李斯焦急道：“我做什么？”
朱襄道：“雪姬还在纺织工坊，带雪姬回吴郡。”
李斯道：“朱襄公，你不回去，夫人会回去？！”
朱襄沉默了一会儿，无言点头。
李斯深深看了朱襄一眼，双手握紧，道：“好，我带夫人回吴郡。朱襄公，若你有事，就算你救下了广陵城，以太子性格，谁也阻止不了他把这座城屠掉为你陪葬。”
朱襄立刻道：“政儿不会……”
他话说到一半，扶额叹气：“好吧，我不知道会不会。但项家、南楚君和楚王全族恐怕都要被政儿屠掉。我会保重自己，即便守城也不会去战场，我对自己的武力有几斤几两很了解。而且即使城破，项燕俘虏了我，也不敢杀我。”
李斯深呼吸了一下，道：“朱襄公，请保重。”
说完，他按照朱襄的吩咐去找雪姬。
雪姬听到朱襄的要求之后，当即垂泪。
但她没有一句抱怨，默默去收拾行李，准备离开。
离开时，雪姬没有去见朱襄。
她让人转告朱襄，她未和朱襄道别，所以朱襄一定要回去见她。
说完后，雪姬就登上了回去的小船。
朱襄其实就在码头。
他不知道雪姬是否看到了他，但雪姬说不道别，他便没有出现。
朱襄确实很确定自己就算城破也不会死，顶多吃些苦头。
就算是给项燕和南楚君一百个胆子，除非他自己亲自披甲去厮杀，死在了乱箭中。只要他不在战场上，城破之时项燕的第一个命令一定是绝不可以伤害自己。
朱襄公可以死，但绝不能死在他手中。
若他一死，就算项燕立下了再大功劳，楚王和南楚君都会将项燕全家交出来平息秦王的震怒。
项燕虽忠于楚王，但他也是必须顾着自己家族的封君，项家的族长，不会为了楚国做灭掉自己全族的事。
南楚君更不敢让自己死在他的地盘上。他好不容易才得到南楚国，若自己死在他的兵锋下，楚王肯定立刻就会以此为借口，向秦军同盟灭掉他。
秦国肯定不会计较任何得失，都要先给自己报了仇再说。
甚至其他五国也会以自己为借口出兵，假惺惺为自己报仇，来楚国分一杯羹。
朱襄想，他都想看看自己骑着马往南楚国兵阵里冲，楚人敢不敢杀自己。
不过为了避免某个楚国愣头青不小心失手杀了自己，朱襄就不会去冒这个险（主要还是朱襄太弱，就算骑着马往前冲到对方兵阵中，都是被人活捉的份）。
待雪姬的小船离开了岸边，朱襄才从藏身处走出来，取出竹箫吹奏。
李牧在边疆待久了，除了士人都会的琴之外，也擅长骨笛骨萧。
南秦多竹，到了吴郡后，李牧便换成了竹笛竹箫，闲暇无事时，教嬴小政吹笛吹箫陶冶情操。朱襄跟着学了一点皮毛。
箫声呜咽，伴着潺潺江水，将离别之音传到轻舟上。
雪姬站在船头，衣裳猎猎，抿着嘴看着岸上的良人的身影渐远。
她想，这是第几次离别，第几次目送良人去往危险的地方？
但她毫无办法。因为她是良人的内妇，得护住孩子，守住家，等良人归来。
即便她不愿。
待秦国统一天下之后，这天底下没有了危险的地方，她一定就不用再和良人离别了。
雪姬眼界并不高，即便她现在的身份地位很高，也承担起了“长平君夫人”的责任，比这天底下大部分女子的成就都高。
但她其实心中仍旧对什么统一没太大概念。
只是朱襄希望如此，她便希望如此。
如今她第一次发自内心地希望秦国早日统一。
只要这天下没有了战乱，不仅她和良人不需再离别，这天底下的夫妇也不用再面临如此多的离别了吧？
雪姬天真地想，天真地期盼。
待箫音完全被流水声覆盖，她踮着脚尖也看不到良人的身影后，雪姬才转身回到船舱。
她整理着自己要交给政儿的文书，开始思考要怎么劝住肯定暴跳如雷，脾气越来越大，性格也越来越像良人一样执拗的政儿。
她还要帮政儿安抚从楚地而来的流民。
南楚颁布内迁令，肯定又有楚人要南渡了。
雪姬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让自己从沮丧中振作起来。
良人有重要的事要做，她也有很多的事要做。身为长平君夫人，她所能做的不仅仅是安抚政儿，等良人归来。
嬴小政见到雪姬之后大惊失色，蒙头往船上冲，要亲自划船去接朱襄，被雪姬拦住暂且不说，李斯又被嬴小政派去了广陵城。
嬴小政一言九鼎，舅父不回来，李斯也别回来了。
李斯站在甲板上，心底拔拔凉。
太子此言，就是让自己给长平君挡剑吧？虽然李斯自信肯定比长平君武力值高，但也对上战场胆怯啊。
希望长平君真的有自知之明，别上战场。
另一边，韩非到达李牧战船上时，李牧已经让人将书信用轻舟帆船和快马加鞭，经水路旱路分别急速送往广陵城。
韩非看见李牧拎着酒坛，盘坐在甲板上，表情似乎有些郁闷。
因需要时常骑马，武人都穿合裆的长裤，所以李牧此举不算失礼。只是李牧较为自律矜持，很少做出如此散漫的动作。
韩非跪坐在李牧地面，焦急地问道：“将军为何心忧？难道楚人此举，会威胁南秦？”
“你已经知道内迁令了吗？”李牧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水，问道。
韩非不解。
李牧从怀里掏出一封由蜡丸展开的书信，丢给了韩非。
韩非看完后，皱眉苦思。
韩非不太懂兵事，李牧没有指望韩非自己想明白。
他解释了南楚内迁令的作用。
李牧敢断定，这内迁令绝对是项燕提出。因为楚国之中，只有项燕具有这样的纯粹的兵家眼光。
自朱襄入秦之后，秦国一改之前霸道军势，改走怀柔路线，高举义兵大旗，已经初显成效。
李牧夺南楚为南秦后，对楚国如今腹地也是用如此战略。
同意朱襄去广陵城指导耕种，便是李牧让朱襄的影响力跨越长江的一步棋。
项燕这一招断尾求生，将长江北岸富庶之地化作焦土，建立层层碉堡关卡阻碍秦军，让李牧都不由佩服了。
“如果不是楚国分出南楚国，项燕绝对不敢出这个计谋。”李牧带着几分醉意，冷笑道，“南楚国弱，南楚君惧怕秦军，即便舍不得那片富庶土地，也只能同意。”
韩非道：“将军因此事郁闷？”他也佩服项燕了。居然会有人能让这位从未有败绩的传奇名将郁闷！
“不是。”李牧又拎起酒坛，往嘴里倒了一口酒。
他咕噜咕噜喝了好几口酒，才叹出胸中郁气：“朱襄又要涉险了。更可恶的是，若要破解项燕这一步棋，还必须让朱襄涉险。”
不过是计谋被破。军势无常态，你来我往很正常。一局棋不下到最后，谁也说不清最后的胜负。
李牧虽惊讶项燕破局狠辣的一手，但也不会因此情绪低落。
这比他为寻最大的战机，忍了北胡烧杀掳掠好几年要轻松得多。
敌人动摇不了他的内心。能动摇他内心的，只有与他站在一起的人。
他的君主，他的同僚，他的亲人，他的友人。
见韩非仍旧不解，李牧没有向韩非解释。
他只是突然想找个人诉说心中的苦闷，至于那个人能不能听懂，他无所谓。
他已经给朱襄送信，知道朱襄能懂他。
正如他懂朱襄。
即使朱襄没有送信来，他也知道朱襄得知内迁令后一定在等他的信，等他的决定。
“不知道政儿会不会为此事记恨我。”李牧仰头将酒坛中最后一滴酒倒入嘴中，晃晃悠悠站起来，“那孩子可不大度。”
韩非虽不知道李牧在说什么，但还是为太子政辩解：“太子重情，怎会记恨将军？听将军所言，既然是朱襄公与将军默契，那太子就算生气，也无可奈何。”
李牧失笑，酒意上涌，身体踉跄了一下：“我就怕朱襄也埋怨我。”
韩非再次大惊失色：“将军！你究竟要做、多可怕的事，连朱襄公都会埋怨你！”
李牧笑道：“可怕吗？对我来说不可怕啊。当将军便是如此，领兵便是如此。慈不掌兵，便是如此。”
……
“守住城池一旬。”朱襄拆开信，眉头先舒展，然后紧锁，“一旬后，项燕计谋自解。”
一旬……一旬啊。
朱襄可不相信，一旬后李牧才能出兵援救。
他双手紧紧攥着信纸一角，快把信纸攥破。
朱襄死死盯着信纸上的每一个字，然后闭上双眼，久久不睁开。
他明白了李牧的意思。
重点不是守城，而是“长平君率领楚人，抵御南楚军队整整十日”这一件事本身。
十日时间，足以让他守城之事传遍楚国每一座城池，甚至传到六国国君耳中。
现在的长江三角洲没有两千年后那样广阔，广陵城离海边很近。南临长江，东临沧海，很适合秦国舟师施展。李牧只要想守，楚国便拿广陵城无可奈何。
只要广陵城拿下，无论长江南北，长江三角洲都在秦国控制下，成为秦国舟师的“军港”。
而且广陵城成为长江北岸的一颗钉子，即便广陵城以西的长江北岸的城池已经被焚毁，项燕想要在长江北岸建立起一条隔离带的预想也不会实现。
秦军不仅可以从广陵城屯兵出兵，还能吸引不想离开故地的长江北岸的楚人来投。
长江北岸西边城池被楚国将领焚毁，秦人却护着广陵城，让广陵城成为长江北岸唯一兴盛的城池。项燕想要抹杀秦人“义兵”和朱襄“仁义”的计谋就会被挫败。
原本住在长江北岸的楚人而言，他们也不用冒险南逃，可以东逃。朱襄想要救民的愿望也能实现。
他说让楚人南逃，但长江天堑，普通庶人哪来的船只渡过长江？南楚也不会让楚人南逃，一定会烧掉沿岸所有的民船。
朱襄给项燕和南楚君的信，只是抒发自己的不满，进行徒劳的宣泄。
他知道，项燕和南楚君绝对会烧掉每一条民船，连一个舢板都不会留下。
内迁令便是如此。
朱襄睁开眼。
谎言已经在他胸中成形。
要完成这个计谋，他不能告诉广陵城的人，秦国故意让他们在南楚国的兵锋下抵挡十日，死伤无数。
他必须要让这件事变得足够悲壮，足够让天下人动容。
秦王的友人、秦太子的舅父、七国公认的国士长平君朱襄公带领他们守城，与他们一同身处危险中，这个谎言就已经不需要任何言语去修饰了。
所有人都会相信。
“咔擦”一声，朱襄低头，他的手指攥破了信纸。
信纸割伤了他的手指，鲜血浸染了李牧的笔迹。
攥破信纸也会被割伤吗？朱襄恍惚了一下，拿起李牧的信走到烛火前，将信点燃。
燃烧的信纸落在地上，化作灰烬。
朱襄看着灰烬发了一会儿呆，拿起扫帚将灰烬扫到屋外。
风一吹，便散了。
纸割的伤口很浅，他手指上的血也已经止住了，若不是还隐隐作疼，他就像是没有受伤一样。
朱襄回房拿了一件外衣披上，对守在外面的焦匀道：“将楚吏都叫来，蒙恬也叫来。”
焦匀看着朱襄，没回答，也没有离开。
朱襄道：“我要守城，守十日。”
焦匀眼眸闪了闪，抿嘴苦笑。
朱襄第一次见到焦匀如此明显的表情。焦匀平时的脸就像是戴着的面具一样，让朱襄担心焦匀的面瘫是不是生病。
“朱襄公，你回去，我来守。”焦匀道，“相信，我能守住。”
朱襄道：“此城必须长平君来守。”
焦匀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是李将军的计谋？”
朱襄道：“不是，是我和他共同定下的计谋。”
焦匀直直地看着朱襄的双眼。
朱襄的视线毫不动摇。
焦匀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去。
朱襄道：“李斯，你还没睡？”
李斯从墙角走出：“我怎敢睡？”
朱襄道：“向政儿送信，我要守城十日，这是我定下的计谋，让他和李牧必须依照我的计谋实行，不可更改。虽他是太子，但我有秦王诏令，南秦之事，以我命令为主。为我磨墨。”
李斯垂首道：“是。”
朱襄公没有给李牧送信，李牧怎么知道朱襄公的计谋？朱襄公或许是和李牧有默契，但这计谋定是李牧主导。
但朱襄公说是他自己定下的计谋，那就必须是了。
李斯心中再次羡慕起朱襄与李牧的友谊。他此生不知道会不会有这样的友人。
李斯脑海中浮现韩非的身影，然后他一脸嫌弃地将这个身影晃掉。
他的挚友，必不可能是一个被韩王辜负一百遍还对韩国念念不忘的矫情结巴。
战国时代的城池夜晚都是漆黑一片。
今夜的广陵城却四处燃起了火光，火把如游龙一样在城中主要街道蜿蜒，照亮了整座城池，映得夜空都变红了。
城里有名有姓的士人皆离开家宅，前往朱襄公暂住的府邸。
第二日，广陵城门打开，一部分人乘坐马车离开广陵城北逃。
更多的人来到广陵城附近，督促帮助农人收割还未成熟的水稻，将内迁令一事告知广陵城附近村庄。
广陵城附近一马平川，农人没有山坡树林可以躲避。他们只有两条路，要么北逃，离开长江三十里地之外，要么进入广陵城寻求庇佑。
大部分农人都选择北逃，但仍旧有不少青壮源源不断地进入广陵城，其中大部分都自备武器，是当地游侠或者沦落为庶民的寒士。
朱襄没有特意征兵，守城青壮军队就扩充了一倍有余。
广陵城中大部分普通城民无处可去，他们拖家带口来到城墙外，在秦兵的指挥下，用竹子编箩筐，装卵石，在原本的城墙外又堆砌修建了多座低矮城墙。
朱襄仍旧没有试验出水泥的配方，现在也没有时间煅烧水泥。但挖鱼塘时挖出许多黏稠的淤泥，修水渠也余留下许多建材，还有郑国等工匠在。
朱襄以李冰修筑都江堰的经验，用竹筐装鹅卵石，再糊以鱼塘底部淤泥，不分昼夜，很快就修筑起多座矮墙。
天公作美，正好天气炎热，但天空又布满薄薄云层，没有阳光暴晒。淤泥很快就阴干了。
朱襄望向天空。
这种天气很适合水稻成熟。如果项燕没有攻来，水稻没有提前收割，今年广陵的水稻一定有个好收成。

第190章 城墙楚歌声
大部分时候的守城战都并非在城墙上死守,除非敌我悬殊，且城池广阔且坚固，只能依托城墙固守,等待救援。
如宋末钓鱼城之战，和元末洪都之战。
前者没等到救援，被迫投降；后者等到了救援，奠定了朱元璋定鼎天下的基础。
李牧给朱襄写信时,写了几版守城意见,让朱襄根据实际情况定夺。
李牧倾向于依托城墙死守。
虽然广陵城较小，但李牧驻扎广陵城后对城墙进行了加固，又修建了新的护城河,只要在城墙上填足够的人，朱襄死守十日很容易。
但朱襄认为,死守一座小城太过被动。李牧此举,是太小看项燕。
朱襄虽在前世知道的守城战不多,但来到这一世后大大小小守城战见过不少。特别是廉颇善守，常拉着朱襄教导。
守城必野战。
若兵力悬殊不超过五倍,该开城门,在城外筑沟渠、栅栏等层层驻防，出城主动迎击。
待攻城军队推进到城门时，已经是最后一道防线，守军陷入被动,便没了获胜的可能，顶多只能死撑着等候救援。
廉颇说,各国兵力有限，罕有援军，到这一步,他便是败了。若遇上优秀的将领围城打援，即便有援军也会失败。
现在项燕虽横扫楚国叛军，但在其他六国将领眼中算不上什么战绩。李牧已经是七国公认名将，所以对项燕难免轻视。
但朱襄不会小瞧项燕，那毕竟是能够挫败秦始皇统一天下攻势的人。
如果李牧只给朱襄一个方案，朱襄选择听专业人士的意见。但李牧比朱襄本人更相信朱襄守城的能力，所以李牧只是给出了几版可行方案，让朱襄凭借对广陵的了解，对敌军的观察，自己决定如何守城。
李牧还在信中强调，他只是依据经验预判守城策略，但战场形势瞬息万变，需要凭借将领敏锐的观察力随时调整策略。
“如果没有信心，就放弃广陵城。”
李牧虽告知了朱襄战略意图，但李牧又告知朱襄可以放弃。
项燕来势汹汹，长江北岸的楚人之前又对秦国较为排斥，暂时撤退也是一种合适的策略。
朱襄选择留守广陵城，就要肩负起在广陵城为将的重担。
蒙恬虽将来是大将军，但现在的蒙恬过于稚嫩，只能由朱襄为将。
朱襄反复问自己，他能为将吗？
赵括只会在地图上谈兵，他不也是？
可他知道能让这一城大部分人存活的办法，便没有了退路。
朱襄召集蒙恬等秦将，和城中楚国士人，掐头换面告知他们了此事。
“项燕率领南楚大军南下，江水北岸多座城池立刻反叛秦军，迎接项燕。是以武成君李牧将军判定，固守江水北岸城池得不偿失，退回江水南岸。”朱襄扫了在场的人一眼。
广陵城中士人神色灰败，露出了绝望的神情。
朱襄接着道：“你们也一样，已经背叛过一次秦国，要让秦国救你们，必须拿出诚意。”
陈启立刻道：“老朽愿意捐出所有家产！”
陈启出声后，有士人陆陆续续愿意捐出家产，求秦国出兵。
朱襄摇头：“秦国不要你们的家产。秦国要看的，是整个广陵城的诚意和能力。你们真的能与楚国决裂？真的有让秦国救援的价值？你们想要不焚城北迁，可不是只抵挡项燕这一次进攻。将来，南楚国一定会持续不断想要拔除这颗钉在江水北岸的木刺。”
朱襄叹了口气：“你们难道以为，只要撑过这一次，就能获救吗？”
城中士人神色更加悲戚。
朱襄戳穿了他们不敢去想的事。
就算这次广陵城依靠秦国人守下了城池，难道将来楚国就不会再出兵了吗？他们将会永远生活在战火的恐惧中。
这、这还不如走了！
朱襄看出他们动摇的神色，道：“所以愿意北迁的人，就趁着项燕被反抗内迁的楚人绊住脚步，赶紧离开广陵城，北去投亲吧。虽然失去了大部分家产，好歹留有性命。”
陈启悲戚道：“那不愿意北迁呢？”
朱襄板着脸，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冷漠无情：“不愿意内迁，想要保护广陵城，就做好以后会持续与南楚国作战的心理准备。现在，就向秦国展现出你们想要成为秦人的决心。”
朱襄伸出一根手指：“放弃江水北岸大大小小十数座城池，李将军为将功补过，现在正率军攻打南越。自我送信至少需要半月，秦军主力才能归来。广陵城若能凭借现在城里的军民守住至多一月，李将军的舟师定能回援。你们能守吗？！敢守吗！！”
朱襄一声暴喝，震得在场士人耳中嗡嗡作响。
仅凭我们自己守住一月？！这、这怎么可能？！
有年轻士人不满道：“我们守住一月，秦人就真的会来救我们吗！”
朱襄淡淡道：“若你们敢守，我就敢留在广陵城，逼迫李牧出兵救援。”
一直以为事不关己走神的蒙恬脸色大变：“朱襄公！不可！”
朱襄起身，走到堂中，面向广陵楚人：“若你们敢自救，我就帮你们自救。我敢与你们共进退，你们敢吗？！”
蒙恬上前跪下道：“朱襄公不可！你来广陵城后为他们修水渠，教他们种地，他们可曾说过你一句好？广陵人不知恩义，如养不熟的野犬。朱襄公救他们，他们反而会开门投靠楚军，绑朱襄公求活啊！”
蒙恬直言骂人，气得城中士人面色青白，嘴唇颤抖。
浮丘咬了一下牙，也下跪道：“朱襄公，蒙将军所言有理。公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他们自己选择南楚君，公已经将城务交还他们。现在南楚君不慈，他们又想反投秦国，岂不是家奴几度背主？怎能信任！”
蒙恬骂广陵城的楚人是养不熟的野狗。浮丘身为儒者稍稍儒雅了一些，只骂广陵城的楚人是背主家奴。
广陵城的士人气得浑身颤抖，想要骂回来，却又不敢，也不知该如何辩驳。
李牧入城后，军纪比楚军自己换防时都要好上一些；朱襄来广陵城这大半年时间，更是将广陵城民视若己出，每日亲自下田指导，连本地士人都做不到如此躬身。
广陵城在秦国这里受到的重视远远超过楚国，但广陵城的士人确实一心盼着楚军回来，并未把自己当秦人，不感谢朱襄的付出，还暗地里骂朱襄傻。
现在他们却要将自己身家性命都依托在这个“傻子”身上。
要脸吗！
陈启颤颤巍巍跪下，一言不发。
他最先请求朱襄公救救广陵城，现在却说不出话来。他难道不知道自己厚颜无耻吗？
可这是一城人的性命，他只能厚颜无耻。
但陈启心里做好了厚颜无耻的准备，却无法再开口请求，只能不断向朱襄磕头。
朱襄于心不忍，但没有扶起陈启。
他静静地看向堂中其他广陵城的楚国士人。
在朱襄平静的眼神下，在场城中士人陆陆续续跪下，磕头不语。
朱襄仰头叹了一口气，道：“若广陵城能守住，我有信心让广陵城成为楚国心上的木刺，能说服秦王派重兵把守广陵城。但这一切都必须建立在广陵城展现出自己的忠诚和能力上。”
“我既然在此，就不愿意什么都不做，眼睁睁地看着广陵城民被杀戮，所以我愿意一赌。”朱襄又叹了一口气，道，“给你们一日机会，若想离开广陵城，明日必须离开。待广陵城与楚国为敌后，你们不要怀抱奢望，还能开城投降。”
朱襄将蒙恬和浮丘依次扶起：“我不会死。以我声望，南楚君和项燕都会厚待我。谁挟持我邀功，反而会被南楚君和项燕杀死。我顶多随项燕去楚王那里做客。”
“而广陵城一旦抵抗，一定会遭遇屠城。”朱襄扶起蒙恬和浮丘后，目光低垂，看着跪下的众人，“你们已经看到了江水北岸其他城池的遭遇，我想你们不会抱有愚蠢的奢望。”
蒙恬焦急道：“朱襄公！你想想太子！太子还在等你回吴郡！”
朱襄道：“我所言所行皆出自本心本意，不为任何人事所移。”
他摸出虎符，道：“我有秦王诏令，可随时夺南秦三郡虎符。蒙恬听令！”
朱襄还未说完，蒙恬仗着自己晚朱襄一辈，耍起了性子。
他往地上一坐，耍赖道：“伯父，你夺我虎符就夺，但别想赶我走。若伯父出事，太子和我阿父都饶不了我，我不如战死在这里。”
朱襄：“……”
第一次看见蒙恬在他面前使晚辈的小性子，他真是惊呆了。
朱襄一向容易被晚辈“拿捏”。蒙恬耍赖，朱襄只能转移话题：“你先起来，成何体统！”
浮丘和没说话的焦匀，赶紧一左一右把坐地上耍赖的小将军架起来，不让他继续丢朱襄的脸。
朱襄重新端正神情，道：“你们也起来吧，无论是守是逃，现在就该做准备了。明日夜晚，我再来听你们的决定。”
朱襄挥手，让人送这些人离开。
第二日，朱襄让秦兵敲锣统治城民和附近农人，告知他们现在的处境，给他们或逃走，或入城帮助守城，两个选择。
他们只有两日选择的时间，之后城中不再允许外人进门。
在楚人做选择的时候，朱襄开始派人整修城墙，加宽护城河，修建守城器具。
然后，项燕终于到了。
项燕本应该早就到了。
秦军象征性地抵挡了几次后，很快陆续撤离。项燕收复楚国长江北岸失地本应该不困难。
绊住项燕脚步的，是屠城和内迁令。
项燕本不想做得太过分。第一次屠城是为了完成他震慑秦军和投降秦军的楚人的意图，让秦军攻占的城池发生内乱。
他战略意图达到之后，本应该收手。但由他上奏，楚王和南楚君定下的内迁令，却让他无法收起屠刀。
按照项燕本来打算，内迁令是等他收复城池后，由南楚君来慢慢推行。
但南楚君显然不想独自承担这个责任。既然是项燕的主意，他就要拉项燕下水。
而且项燕还带着项家精兵，正好借着攻城的机会一口气把城池焚烧了。如果项燕离开后，南楚君自己动手，恐怕会内乱四起，损失惨重。
说不定他这个南楚君刚当上没多久，就要被赶下了台了。
这其实也是项燕的目的之一。
内迁令虽然是抗衡李牧的唯一策略，但也是以毒攻毒的策略。若南楚君操作不得当，新建立的南楚国本来就不符合道义，激起士人怨气后，恐怕很快就会被内部攻破。
到时楚王就能轻松重新吞并南楚国，罢黜南楚君。
可惜南楚君和南楚国的贵族们不傻，立刻看穿了项燕并不太高明的伎俩。
内迁令必须由项燕亲自完成，否则他们就直接不管长江北岸被秦国占领的城池，甚至威胁要直接投向秦国，当秦国的附属国。
项燕军事能力一流，但政治能力青涩无比。他被南楚君反将一军，现在被绑在战车上下不来，不仅名声大损，进攻步伐也被严重拖累。
幸亏秦军是铁了心不想要长江北岸的城池，若秦军此刻反攻，项燕一定会大败。
被逼得没有活路了，即便是被大贵族们认为麻木如同猪狗的庶人们也会奋起反抗。
楚国也有许多游侠，他们召集乡民与楚军对抗，虽如螳臂当车，很快就被项燕的战车碾碎，但次数多了，项燕那辆战车也难免遭受些许损伤，行驶速度也变得缓慢。
朱襄便有了足足半月的准备时间。
广陵城是长江北岸最后一座大城。
项燕站在战车上，看着广陵城前密密麻麻的竹栅栏，沉沉叹了口气。
“朱襄公，久仰。”项燕站在战车上抱拳作揖。
朱襄对身旁的人点了点头，带着蒙恬和焦匀，策马绕过竹栅栏，将自己身体完全暴露在楚军的视线下。
“项将军，久仰。你没有给我回信。”朱襄淡淡道。
项燕看见朱襄如此胆色，脸上佩服神色更重。
虽然他确实不敢伤朱襄，但这和朱襄胆敢冒险是另一回事。
“朱襄公与我写信？我不知，可能是信件遗失了。”项燕睁眼说瞎话。
他当然收到信了，但不会回。
朱襄站在道义的一边，他回什么都不对。
但他没想到，朱襄居然会在守城的时候，亲自策马来到他面前，质问他这件事。这让他显得有些尴尬。
项燕有贵族的操守，不是完全没脸没皮的无赖。
朱襄道：“南楚君可在此？”
一位发须半百的人，在一辆有着华盖的战车上站起来：“寡人在此。”
朱襄道：“就当信丢了吧。那我再次当面询问，南楚君和项将军可否以先祖名义发誓，不伤广陵臣民分毫？若内迁，也给他们分足田地房屋，让他们不至于流离失所？”
朱襄声音洪亮，听得他身前身后楚兵都神色动容。
但南楚君和项燕都没有回答。
他们虽然想欺骗朱襄，但这个时代拿祖先发誓是很严重的事。何况南楚君立国本来就不正，项燕又是楚王身边树敌众多的新宠，更不敢轻易毁诺。
朱襄连问三声，南楚君和项燕都沉默不语。
他叹了口气，道：“那就没得谈了，且战吧。”
朱襄策马回身，坦然走回了自己的阵中，穿过第一道竹栅栏壕沟防线、第二道矮墙和陷阱防线，跨过第三道护城河防线的桥，回到了城门中。
城门大开，守城的秦兵楚兵已经在三条防线上就位。
等三条防线都失守，他们才会退回城门中，紧闭城门，在城墙上死守最后一道防线。
广陵城此时并不大，只有两座大门，一座大门还临水，只有这一座大门前地势开阔，可供军队猛攻。
南楚君和项燕，以及他们身后的楚国将士，都十分安静地目送朱襄离开，
项燕心里又是长叹。
他知道朱襄此次出现，一定给他的士气造成了很大的打击。不知道朱襄是兵家策略，还是无意为之。
但他无法阻拦朱襄，必须让朱襄把话说完。
这时他如果敢射箭吓唬朱襄，或者开口怒斥朱襄，那士气会下降得更快。而且朱襄如果在还未开打时出事，楚王恐怕就要交出他，平息秦王的怒火了。
项燕十分头疼。虽然还未打，他就知道此战不好打了。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项燕也只能下令军队出击。
守城方已经做好准备，战场又限定在这一面，楚军和守军根本没有任何花哨技巧可言，就是硬碰硬的阵地战。
朱襄这里有陷坑和竹栅栏掩护，项燕则用青铜马车当盾牌往前压。
青铜战车此时的威力，不比王翦的重骑兵差。
何况项燕看到了王翦的重骑兵，也训练了一支具装骑兵。虽不如重装骑兵那样强悍，但也能压在阵前与守军正面短距离互相射击，给守军带来了极大的压力。
战争现场是血腥的，激烈的。
守军占了地势的便利，与项燕所率领的楚军几乎是一个人换五到十个人。但因为项燕带来了十万大军，光是精锐就有三万。而守军满打满算，兵卒只有不到两万，其中精兵恐怕只有一万五。其中，只有一半是秦兵老卒。
所以双方阵地按照阵亡比例，都算伤亡惨重。
第一道防线被来回争夺了三四次，项燕刚率领战车冲进去，又被广陵守军举着盾牌夺回来。
具装骑兵与重步兵直接面对面的硬撞，谁也不肯后退。
朱襄站在城墙上，用墨家用透明水晶手磨的望远镜看着这一幕。
楚军与守军交战的那一条线，就像是血肉的潮头，时而前进，时而后退。
这样激烈的一幕，却好像默剧一般。
除了军队指挥的喊声，平时战场上应该用来发泄情绪的喊打喊杀声，在这个血肉浪潮反复横推的残忍战场上却很少。
双方都像是沉默的巨兽，无言地撕咬。
整个战场死气沉沉，仿佛亡灵活尸一般。
朱襄深呼吸，满鼻子的血腥气。
“击鼓，唱楚歌。”
朱襄吩咐道。
发须比之前更加灰白的陈启解下衣袍，袒露上身，亲自击鼓。
城楼上，楚歌声阵阵。
楚辞是屈原之后才成体系，但楚歌一直都有。
楚人的歌谣大多很洒脱，歌词中总以当地独有的风物做比喻。
如兰草繁花，江潮林涛。
即便是悲伤和凄凉的歌声，在楚人口中，也能唱出几分浪漫和豪壮。
如现在。
这个时代大部分贵族都是高高在上，看不清什么家国天下的。
但又恰恰是这个时代，大部分士人又坚守着他们心中的“义”，愿意为之赴死的。
广陵城中的士人几乎都送出了家人避难，但又都留下了青壮和大部分家丁守城。特别是当家之人，几乎一个不漏地留了下来。
陈启只是其一。
能战斗的，他们已经进入了城门前的防线中，与昔日同为楚人的攻城军队厮杀。
不能战斗的，随朱襄留在城墙上，看着这守城战最惨烈的前线，听候朱襄指挥。
等城门前三条防线失守，守军退到城墙上，他们即便不太擅长战斗，也会一同在城墙上厮杀。
现在这些人在朱襄的指挥下，敲起战鼓，拿起楚国传统的乐器，用最洪亮的声音，唱出心中最悲怆的歌。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朱襄在心里道。
他不是楚人，所以他没有一同唱歌，只是居高临下看着远方隐隐绰绰的项燕和南楚君。
以及这两人身前身后身侧的楚国军队。
他知道，项燕这十万大军中，至少有五分之一是从长江北岸当地征发的民夫。
这些人听到广陵城墙上的哀切楚歌，会不会感同身受？

第191章 夜袭孔明灯
朱襄特意等到前线战事疲软之后,才让广陵墙头的楚国士人唱楚歌。
兵卒在刚开始打仗的时候都是麻木的，只会听从指挥盲目冲阵，不会思考。
人都怕死,所以人在遭遇危险的时候，身体就会自己屏蔽感情，让自己变得更无畏。
但战事胶着，身边有人倒下，自己身上的伤口开始疼痛的时候，他们的自欺欺人就会消失,恐惧会爬上心头。
这时候他们就会后悔，会不断问自己为何要来战场。
他们便不麻木了，可以思考了。
楚国的核心已经转移到淮河岸边，口音也向中原靠拢。
广陵曾是吴越之地，现在也有很多越人，还有很多从郢都逃来的士人。他们的口音与北方楚人有些不一样。
广陵城墙上楚歌阵阵，带着长江岸边楚人特有的腔调,听得一些楚人握着武器的手微微颤抖。
他们听着楚歌，想起来广陵城里的也是楚人。
他们还想起来自己的家乡被烧掉,自己被迫充军，拿着武器去攻破长江北岸最后一座城池,让最后一座城池的楚人被迫北迁。
北迁后呢？
他们想起了朱襄公用同样带着他们家乡腔调的楚语，问南楚君和项燕将军的话。
可否不屠城？可否给田宅？
可否令广陵人活？！
南楚君和项燕将军没有回答，没有回答啊！
战场上刀剑无眼,一个愣神，就是敌方的兵器透体而过。
在他仰面倒下的时候，看到了对方蕴含着怒火和泪水的双眼，听到了对方与自己差不多口音的怒骂。
对方骂道,狗屁的楚国，烧了他的屋和田。
他闭上双眼时，心想，原来那人是从西边逃难过来的楚人，说不定真的是老乡。
然后他身体剧痛，便没有知觉了。
当冲阵的兵卒倒下时，身体立刻被马蹄战车和其他兵卒的脚碾成了一摊分不清血与骨与肉的烂泥。
项燕也听到了广陵城墙头的楚歌声。
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唱歌，居然能跨越厮杀的战阵，传到他的耳中。
项燕看向焦灼的战线逐渐后压，手攥紧了驾驭战车的缰绳。
如果是两军对垒，他一定会带兵冲锋，以个人勇猛提升士气。
但攻城不一样。
守城方已经依托城墙将守城器械都堆满了城门前的这一块地，攻城方只能用人命去堆。
所以他才抓了许多城破后无处可去的青壮，以充当冲阵的消耗。
他带来的精兵都不会折损在第一次冲阵上。
要等这些长江北岸无家可归的楚人死光，把守军消耗得差不多之后，精兵才会上前收割。
他用厚赏和督战的屠刀，压着长江北岸的楚人不断上前厮杀。
朱襄却在墙头用楚歌瞬间瓦解了他的兵。
此人真的没有任何带兵经验？还是说朱襄公身后，还有不显山露水的秦将支招？甚至李牧就在城中，等着自己疲惫之后带领秦兵杀出？
虽然现在战局不利，但项燕没有丝毫的慌乱，很冷静地分析现状。
攻城最初肯定会不利。
孙子曰：“故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为不得已。”
已经到了不得已攻城这一步，项燕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虽然现在战线被压回，死伤看上去很惨重。但死的都是他已经在心中划定会死的人。
他之后还可以从后方抓人来冲阵，广陵城人数有限，耗不起。
现在他唯一觉得头疼的是，李牧在哪里？秦军在哪里？
项燕知道，秦太子政就在吴郡。长平君是太子政的舅父，也是太子政继位最有力的支持人选。若长平君出事，太子政如断一臂。因此太子政绝对不会允许长平君出事。
长平君还是李牧、廉颇、蔺贽等正在秦国朝堂身居高位的赵系大臣的核心。
虽然长平君看似没有在朝中身居实权高官，但他是秦王外戚，又德高望重，赵系大臣有如今声势，几乎就是他一人造就。甚至这些人就是为了长平君而入秦。
独自领兵在外屯田的李牧绝不可能让朱襄出事。若没有朱襄和秦太子在吴郡督军，秦王怎么可能让李牧这个赵将独自在外领军？
项燕又想到，长平君若出事，赵系大臣实力大损，恐怕原本的楚系外戚又可以在秦国朝堂占据一席之地。
他手摩挲着腰间长剑。
如果在广陵杀掉长平君，秦国一定会大乱。
项燕生出这个念头之后，立刻惊出了一身汗，将这可怕的念头压下。
他知道，他若杀掉长平君，对楚国肯定是好的，但他和项家恐怕全部都要为长平君陪葬。
“将军，将军！”副将喊了好几声，才让项燕回过神，“督战队砍了十几个人都阻止不了他们溃败，是否收兵换我们上？”
项燕瞥了副将一眼：“收兵，先扎营休息，等天黑后夜袭骚扰。”
他看向广陵城还未停歇的楚歌声：“他们人少，经不起骚扰。”
副将道：“唯！”
他下令鸣金收兵。
当听到楚军鸣金后，城头的楚歌才停下。
陈启甩了甩酸软的膀子，在家仆的帮助下把衣服重新穿好。
他激动道：“楚军退兵了？”
朱襄道：“派人去收拾战场，替换伤员。”
陈启道：“是！”
他不顾胳膊酸软，拔腿往下跑，竟是要亲自去通知。
有年轻士人拦住陈启，自己替陈启去传令。
“好好休息，能睡就睡，他们肯定会夜袭。”朱襄对城头士人道。
蒙恬道：“伯父，你才该去休息。”
自从发现叫“伯父”很好使后，蒙恬就改口了。
等太子在的时候再改回来，蒙恬心想。
朱襄道：“我知道。”
他下城楼，等伤员回来。
城门后的一片民房已经拆除，改成了伤兵营。
朱襄定下了一月的期限，收获的未成熟的稻穗与陈粮磨成粉，蒸成饼，又每日杀鸡鸭猪羊熬汤，兵卒的伙食管够。
朱襄对城中居民说，若是城破，所有人都会死，就不管什么存粮不存粮了；若城守住，他会从吴郡运粮，帮广陵人活到下个丰收。
朱襄公说的话，广陵人坚信不疑。
广陵城的事本与朱襄公无关，朱襄公只是不忍楚国在他眼前屠城，便愿意与广陵人一同守城。他们若连朱襄公都不信，还能信谁？
何况他们见识过朱襄公种田的本事。广陵人本来要迎来一次令人震撼的前所未见的丰收。
说是伤兵营，连消毒的酒都没有。
城中粮食实行配给制，有限供给兵卒，其他包括城中富户都只是勉强果腹。
朱襄就住在城门后的临时指挥部中，他吃的东西和兵卒一样，谁都看得见。
所以广陵城中实在是不可能酿酒，更何况浓缩成高度酒精。
朱襄搜集了一些草药略胜于无，又雇用了一些老妇为伤兵缝制伤口。
除了保证用在伤兵身上的布带和缝合伤口的器具都在开水烫过之外，朱襄对这种简陋的伤兵营没有任何指导，也没法有任何指导
他又雇了一些无法上前线的老弱病残筑起高炉，焚烧战死的兵卒。
现在天气炎热，尸体很容易腐烂。一旦瘟疫在城中蔓延，广陵城就不攻自破。
焚烧尸体的时候，火焰还能供给铁匠修补兵器，或者生火做饭烧开水。
朱襄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就觉得自己他X的有下十八层地狱的潜质，但他还是这样做了。
伤兵和战死的兵卒陆陆续续运回，城里兵卒上前替补。
这次上前替补的都是蒙着面，看不出长相的老人。
楚军暂时不会来攻击，他们撑住防线，防住零星骚扰。若楚军奇袭，他们就会拼尽全力顶住，让在第一战线休息的青壮兵卒有足够多的应对时机。
他们身上没有多少兵器，只有厚厚的木盾牌，来这里就是送死的。
朱襄选兵卒的时候，年幼年少者不上前线，家中只有一子或一女者最后上前线，其他的男女老弱都会出战。
在第一批抵挡兵锋的人中，就有不少青壮女子。
她们的力气虽然没有男子大，但拿着长矛在竹栅栏后面戳，好歹也能戳死几个人，正好配合拿盾牌和拿弓弩的男性兵卒。
朱襄登记了所有出战兵卒的名字和家人，每天休息时统计还活着的人，剩下的人记战死。
守城不好记斩首战功，争抢人头肯定会发生混乱，朱襄以“守住防线”来记集体功，然后剩下的贡献或者斩首功由蒙恬管理。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他只负责增加“保底”功劳。
战死者一律奖励粮食、布匹和秦钱若干，送给兵卒提前登记的家人或朋友头上，并不限定一定是家人。
朱襄最大限度地保证他们对死后所获资产分配的意愿。
若是秦人战死，朱襄自己掏腰包，给他们补足最低等爵位会得到的田地和赏金。
他不能像秦王那样直接赐人爵位，但他有钱有地。
朱襄虽然将长平郡食邑的供奉都返还给秦国，但他有很多钱，还很少花钱。
三代秦王最信任的长平君，即使不爱富贵，也不会少了富贵。
虽然秦兵是听命行事，还有战功，一个个跃跃欲试，都对广陵守城战表现积极。但朱襄心里过不去。
秦兵本可以一个都不死的，是他决定要守城，所以这些秦兵才留了下来。
他只是图个虚伪的心安。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何况这都不仅仅是重赏了。
看着朱襄公亲自为他们编撰兵籍心愿，战前动员不是说些他们听不懂的词，而是不厌其烦地告诉他们勇猛战斗会获得什么，战后还亲自在伤兵营熬药送水，会为了他们的伤痛和死亡垂泪。
就像是当年的吴起为兵卒吸脓疮一样，兵卒愿意为这样的将领赴死。
何况，朱襄公并非做为兵卒吸脓疮那样夸张的表演。
是的，兵卒都知道那是表演。但将领能为他们表演这一场戏，他们都愿意为将领赴死。
朱襄是实实在在体恤他们的需求，平平淡淡地为他们做力所能及的事，仿佛这一切都理所当然。
兵卒们知道，朱襄公不是演戏，他会一直这样做下去。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
更让兵卒们感动的是，他们心甘情愿为朱襄公赴死，但朱襄公本不用面临这样的险境。
会死的是他们，朱襄公根本不会死。他们这些人和朱襄公一点关系都没有，甚至之前对朱襄公的态度很冷漠。
朱襄公不是为了让他们心甘情愿在战场上赴死而这样做，他们现在要保护的就是自己的家乡自己的家人。
是朱襄公愿意为他们这等毫无地位的庶人，这等被楚国抛弃的楚人赴死啊！
“伯父，你该休息了。”蒙恬再次提醒，“你若生病，广陵定会城破。”
蒙恬看着周围人——不仅是广陵人，还有本是他麾下的秦兵看向朱襄的眼神，惊奇不已。
只是一天不到两个时辰的激战，朱襄公就已经成为这座城池所有军民的主心骨了吗？
这是何等可怕的带兵天赋！
怪不得武成君敢放心大胆让朱襄公守城！
朱襄道：“我知道，我安排下夜晚的事就去休息。”
现在已经是夏季，江水的温度无论昼夜都比陆地低，所以吹的都是江风。
广陵城筑城的时候就考虑到这点，城门处的风一直是从城池往外吹，以防火攻。
不过广陵城附近多水，项燕所驻扎的地方又较远，从城门这里也难以跨越这么宽的距离火攻。
朱襄让人糊了孔明灯，不是为了火攻，而是送信。
他在孔明灯下面绑了画了图写了字的木板，字不多，主要是图。
孔明灯燃尽后，即使燃烧起来，也很难将下面浸水的潮湿木板燃尽。木板一定能被楚军“捕获”。
朱襄此举，一是疑兵之计。
项燕一定在疑惑，政儿和李牧怎么敢让自己守城。秦兵是不是就埋伏在周围？李牧是不是已经回到了吴郡？
看见广陵城上空火光点点，飘向他的兵营，他一定会猜测，这是不是他给吴郡秦兵打的暗号，引秦兵来夜袭，惹得项燕惶惶不安，不敢安睡。
再者，图片上都是屠城和内迁的事。
项燕军中民夫和今日冲阵的“炮灰”一定是现抓的，之前带来的民夫可能都在几次攻城和楚人抵抗中死得差不多了。
朱襄要煽动这些人内乱。
最后，朱襄乐观地想，说不定哪个孔明灯就不小心掉到了项燕的粮仓上，又正好遇上一个负责的看守者，把项燕的粮仓烧了呢？
当然，朱襄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项燕好歹也算个战国名将，不可能连自己的粮仓都守不住。
看到可疑的火光，项燕一定会命令人把火光射下来。
这样浪费项燕的箭，似乎也算一项收获？
朱襄吩咐好之后，就将夜间守城的事交给蒙恬，自己天亮再来换蒙恬。
离开前，朱襄叮嘱道：“不可冒进！我们的目的只是守城待援！”
蒙恬无奈道：“伯父，我知道，不会乱来。”
他虽然气盛，也知道现在最主要的目的是保护朱襄公，哪敢乱跑。
朱襄回到临时指挥部后院，蒙头睡觉。
闭上眼后，满目尸山血海，根本睡不着。
但朱襄一声未吭，一直静静地闭上双眼养神。就算睡不着，闭着眼也能让身体休息。
他和广陵人说的至多一月，他自己知道只是一旬。还有九日，他能撑下去。
当夜，焦匀抱着剑，抬头看孔明灯升空。
朱襄公说是孔明灯，一个叫孔明的工匠创造。他们都私下叫它长平灯。
火光升天，唯愿长平。
“焦匀，你也去休息，明日才好护卫朱襄公。”浮丘一身宽袖儒服已经换作了窄袖，背后背着的大弓十分瞩目。
焦匀道：“你休息，我看着。”
浮丘摇头：“晚上只是零星袭击，我来守。明天白日又是苦战，得你来护卫朱襄公。”
焦匀不再推辞：“好。还有一百盏灯未放。”
浮丘道：“交给我。”
浮丘身后还有数十位儒生弟子，皆身背大弓。
军中虽有弓弩手，但普通弓弩手和强弓手完全不同。强弓手需要从小训练，而且营养充足，才有这样的力气。君子六艺包含射箭，浮丘等儒生都能拉动强弓，轮流镇守城墙。
项燕正在点兵，安排夜袭骚扰一事时，有斥候来报，广陵城上飘起奇异火光。
昏昏欲睡的南楚君立刻惊醒，与项燕一同出主帐查看。
他们看到广陵城墙上飘起点点光亮，仿佛夜晚的萤火虫，朝着他们飞来。
若不是这里是战场，这美景简直值得他们拍手称赞。
南楚君见多识广，看到这一幕声音仍旧颤抖：“这是什么？朱襄公的仙术？！”
项燕伸手：“拿我的弓来。”
他满脸不惧，亲手将离他们最近的火光射中。
火光突然增大，而后缓缓飘落。
项燕命人去拾取，捡来一盏燃尽的纸灯。
“灯笼？”项燕疑惑。
灯笼怎么会升到空中？难道真的是仙术？
项燕仔细端详手中灯笼残骸，看到了下面绑着的木牌。
凑着火把的光亮，项燕看出了木牌上的图画，大惊失色，立刻命令：“将灯笼射下，木牌全部销毁，不准私藏，违令者斩！”
虽然不知道灯笼如何能飞入天空，但项燕一看到木牌上面的话，就知道朱襄想做什么。
南楚君却已经无法去思考木牌的作用，只不断惊恐道：“这难道是仙术？真的是仙术？朱襄公真的是仙人？那我们可如何是好！”
项燕打断道：“与楚国为敌，即使是仙人，项某也能斩而杀之！”
听到项燕的话，南楚君立刻道：“好，你去杀！”
项燕：“……”
他真不想和这个叛徒合作！
如果朱襄只是一个“仙人”，他当然敢杀。
项燕转移话题：“朱襄此举，打击我方士气是其次，我担心他是给秦军讯号，引导他们夜袭。加强巡逻！以防偷袭！”
副将问道：“那我们今日夜袭吗？”
项燕犹豫了一会儿，抬头看着还不断飘来的火光，决定稳一稳。
若李牧真的在南越，那么只耽误一夜也能攻下广陵城；若秦军一直在伺机突袭，一夜两夜都无所谓了。
“先把灯笼全部射下。”项燕道。
副将也抬头看了一眼火光，忍不住心悸：“唯……”
灯笼怎么能飞上天空？难道朱襄公真的是神仙？
浮丘算着时间，先密集地放灯，后零零散散放灯，孔明灯亮了一夜。
城里人都把灯油拿了出来，手巧的半大小孩一大早就来糊灯。
他们虽不上战场，也有事做。
天蒙蒙亮时，朱襄便起床洗漱，回到了城墙上。
蒙恬看着朱襄眼下的青黑，欲言又止。
他猜到朱襄公根本没睡着。
“焦匀，将霹雳车推到第一道防线后面。”朱襄道，“今天将一半火药罐投完。”
焦匀道：“是。”他清点在朱襄家充当家丁的墨家弟子离开。
土法炼制火药很困难，朱襄短时间内找不到足够的原料，找到后提纯也是麻烦。
还好李牧给他存了些火药应急。
黑火药的威力十分有限，装到罐子里投出去后的威力就更有限了，就基本是放火和听响的作用。
李牧虽在舟师上运用过霹雳车纵火，但因为火药难得，也难以存放，所以在陆战上没用过。李牧上次用霹雳车，还是打下南秦的时候，已经是几年前的事。
朱襄赌楚军对霹雳车的记忆已经淡去，不清楚霹雳车的效果，用火光和响声吓唬楚军兵卒。
昨日往天上放火，今天往楚军兵阵中投掷“霹雳”。楚人重鬼神，南楚更甚。朱襄希望用这装神弄鬼的一手，最大限度地打击楚军的士气，扰乱楚军军阵。
这点小伎俩打击不了项燕所率领精兵的士气。朱襄就是要让项燕早日放弃用民夫消耗己方守城将士，早点派精兵上前。
所以朱襄孤注一掷，在第一日就用掉火药罐，剩下一半留在城墙上以做最后防守。
他要在双方都战力最强的时候，尽可能地削减对方的兵力和士气。
巧的是，项燕也准备用火。
虽然背风，但广陵城第一道防线的栅栏都是竹子，很容易燃烧。
项燕屠城焚城的时候，从村庄抓来许多牛。他将牛尾巴和牛身上绑上易燃物，准备点燃后直冲广陵城的竹栅栏阵。
朱襄将珍贵的望远镜借给了焦匀，焦匀早早看到了火牛，眉头紧锁。
投石车的射程不超过百步，等火牛冲过来就晚了。
“跟我上前。”焦匀决定冒险。
他和墨家弟子将投石车推出了竹栅栏。

第192章 破牛阵夺旗
朱襄在命人建造竹栅栏时,便想到了敌人可能会用火攻。
投石机？火箭？火牛？无外乎就这几种。
楚军有投石机，我方的霹雳车有朱襄和墨家物理学知识加成，射速和射程都稍高一些,不惧。
竹栅栏上裹了泥，只裹了油布点燃的普通箭头，很难将竹栅栏点燃。
朱襄与蒙恬等人思索后，认为敌人应该会用火牛冲阵。
楚国农耕技术虽不如中原和关中发达，但自吴起变法后，也有稻田用上了耕牛。
项燕焚城,掠夺无数，耕牛也在其中。军队是不可能用珍贵的马来充当引火工具的，平时很珍贵，但现在对军队只有吃肉这一种用途的耕牛，就成了唯一冲阵的选择。
牛是一种很执拗的动物。但它被火焰点燃的时候，愤怒和惊恐就会冲昏它们的脑袋，让它们一根筋地往前冲,中途遇上阻碍也不回头。
西方残忍的斗牛场便是利用牛的这个特性来取乐。
论火牛阵，最出名者乃是齐国复国名将田单。田单功高盖主,被齐王以三个大城池的价格送给了赵国，后终老赵国。
田单用火牛阵一战成名前,用离间计将敌方燕国大将乐毅逼走赵国。这两个死对头一同客死他乡，据说还能一同拉着廉颇喝酒吵架，脾气暴躁的廉颇此时只能劝架拉架。
廉颇和朱襄说过许多田单和乐毅的往事,火牛阵也在其中。
“田公言，火牛阵需出其不意。若在点火惹怒耕牛之前被敌方发现，那么敌方只需要以烟火和巨声惊吓耕牛，惊恐耕牛反乱敌阵。”
焦匀想着朱襄公对他说的话。
朱襄公将望远镜交到自己手中,已经预料到了此事。虽然会浪费霹雳罐，但也顾不上了。
焦匀下令，准备发射。
楚军正在准备火牛阵，见对方居然将投石车推出了竹栅栏防御范围，不由愣住。
项燕立刻警惕，考虑是继续用火牛阵，还是先用强弩配合骑兵毁掉冒进的守军。
他身边南楚君也十分惊讶：“怎会让笨重的投石车出阵？是朱襄公的命令？看来朱襄公在佣兵一事上很愚钝啊。”
南楚君略带欣慰和嘲讽的笑声听得项燕心中生出烦躁之意。他习惯性地想要评价几句，焦匀这方已经开火。
黑色的罐子点燃引线后，被投石车砸出，在空中划出高高的抛物线。
楚军没有躲避。
只要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那投石车投出的东西根本到达不了楚军阵中。
楚将漠然地看着一切，命令兵卒不准移动。
项燕也很冷静。南楚君还在那里嘲讽，朱襄公怕不是被吓得慌了神。
直到几十秒后，罐子在离地面半米的高度炸开，铁片迸裂，发出巨响。
焦匀此次投掷的火药罐经过了临时的改造，由瓦罐变成了铁罐。
这批试验产品不多，为了让火药罐炸开，铁皮很薄，还不一定如瓦罐，也容易出哑弹，所以霹雳车的弹药罐子仍旧以厚厚的瓦罐为主，便宜好用。
但铁罐炸开后特别响，被朱襄戏称为“音爆弹”，是朱襄用来惊吓对方骑兵和可能出现的火牛的武器。
铁罐炸裂，金属音就像是无数利箭一样扎入了众人耳膜中，连焦匀身后的守城兵卒都吓得面如土色。
耕牛被强迫拉到人山人海中，之前又经历了长途跋涉，心情本来就很烦躁。但一声暴雷般的巨响后，它们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暴脾气，头一低一顶，将牵着他们的兵卒掀翻在地。
一些火牛已经披上了易燃物，还有些火牛的身上已经燃起了火，但牛迟钝，只感觉身上有点痛，还未反应过来。
一声巨响后，身上吃痛的牛最先狂乱，左突右扑，牛头高高扬起，牛蹄狠狠砸下。牵着它的兵卒一声惨叫，被牛一蹄子砸碎了小半个脑袋。
项燕大惊失色，赶紧让人控制住牛。
焦匀拿起望远镜看到这一幕，命人将霹雳车继续往前推，待楚军的骚乱似乎减弱后，第一批霹雳弹发射。
铁罐再次炸开，这次迸射的铁片擦到了在混乱中跑到了前方的耕牛身上。
耕牛立刻被巨响和身上的伤口吓得回头狂奔，并让两方战车上的战马也受到了惊吓。
动物有求生本能，它们知道哪个方向有危险，会往相反的地方跑。
动物还有从众心理。当有一头耕牛掉头往后逃命的时候，就有更多的耕牛，甚至训练有素的战马骚动起来。
项燕治军有方，但无奈治军治不了牛。
他抢了几座城池共两百多头强壮的牛来组成火牛阵，这两百多头牛在焦匀霹雳车的惊吓中，在楚军中引发了极其可怕的骚乱，让楚军方阵大乱。
这时，广陵城守城方的第一道竹栅栏防线被挪开，矮墙防线中扎营的骑兵在两位秦国将领的带领下，一左一右跨越了广陵城的竹栅栏防线，朝着楚军杀来。
李牧让蒙恬带领的广陵城驻守的秦兵都是他一手操练的精兵，披甲率和战马占比都极高，将领也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将。
朱襄派出了两位老将，各率领五百披着全披甲的战马镇守矮墙，不仅能及时撤回城内，如果看到机会，准许他们自己决定是否出击，以骑兵扰乱楚军兵阵。
焦匀出阵的时候，派人去通知了他们自己的决定。
两位秦国将领让眼神好的侦察兵站在矮墙最上头观察楚军情况，在楚军被霹雳车惊吓乱阵的时候立刻骑马出击。
就算对方有几十倍的兵力又如何？兵阵一乱，兵卒不过猪狗。
己方有马，杀一场后见势不对撤回来便是。
擅长寻找军功的秦将可不是放过这个好机会。
项燕不愧是楚国如今唯一的名将。他见己方被耕牛扰乱后，立刻猜到秦军可能会主动出击。
他立刻亲自上马，与训练有素的亲兵亲自上前迎击，抵御秦军攻击。
项燕不惧怕秦军的骑兵。
秦军出兵，那么那个很响亮但是好像没什么杀伤力的投石机就不能用了。他相信自己的勇猛远超过普通将领，自己的精兵也是如此。
项燕的决定非常及时且正确。
秦军虽出击迅速，但穿越自己防线时耽误了一些时间；项燕虽然前面被混乱的兵卒和耕牛扰乱，但距离更短。
两者交锋的时候，正好在楚军军阵前，之后便是一阵厮杀。
焦匀趁此机会将霹雳车运回了防线内。
这时朱襄的命令传来，更多的骑兵率领整齐划一的步兵方阵主动出击。
看见秦军的旗帜后，出击偷袭不利的秦军主动回返。
项燕见状赶紧收拢骑兵，也返回方阵，命令楚军变换成防守阵营，不要去管乱窜的耕牛和战马，抵御秦军的攻击。
小将蒙恬亲自骑马来战。
他说着要休息，结果很快就爬了起来。
如此大战，根本睡不着。何况昨夜无事，他在城头上已经睡了一觉，现在精神很好。
“项燕，秦将蒙恬在此！可敢与我一战！”
蒙恬一边冲阵，一边大喊。
他身边的秦国兵卒也大喊：“秦将蒙恬在此，项燕出来一战！”
项燕听得心头火冒三丈。
蒙恬谁啊？从来没有听过。若是李牧或者王翦就罢了，他还能回头看一眼。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秦国小将也该对我呼来喝去？
项燕正想回转马头，看看究竟是谁这么狂妄。
楚军在放弃了狂奔的耕牛和战马后，军阵已经迅速回归整齐。项燕完全可以以个人勇猛，率领亲兵与蒙恬杀上一场。
战场上个人勇猛也非常重要，只要他杀了秦将，秦国此次进攻便会立刻被挫败。
但项燕却被慌乱的南楚君的车架拦住了。
南楚君并非战将，乃是景氏中一最为德高望重之人。他跟随项燕亲征，是以战功来提高自己的声望。
之前项燕打得顺水顺风，全是碾压局，南楚君便对战场起了轻视之心。他本来在后方看着，逐渐跟随军阵出击，现在跑到了项燕身边，把自己的旗帜和项燕的将旗竖在了一起，一副好像他也是领兵当将军似的。
项燕指挥楚军时基本都在前锋处。他是经常披甲上阵的骁勇战将，不是坐在后方指挥敌人但自己战五渣的统帅型大将。
现在楚军出现乱象，项燕这个位置可以及时对楚军进行调整。
但南楚君就惨了。
他何尝处于如此危险境地？慌张得六神无主，像个无头苍蝇似的，连自己往哪里逃都搞不清楚了。
这时候项燕所在的地方，就是他心中唯一安全的地方。所以南楚君就奔着项燕来了，嘴里直喊“将军救命”。
南楚君出行排场很大，战车改装得十分舒适和庞大，还有护卫和伺候的人层层包围。
他冲着项燕来了，立刻堵住了项燕的路。
那如云的旗帜，甚至把项燕的视线都遮住了。
项燕急得大喊南楚君退开，不要扰乱他指挥。
项燕一骂，南楚君更慌了。
他身边宠爱的近侍们也以为项燕是要自己逃走，便把车架和项燕贴得更紧了。
项燕气得想要将南楚君的马夫斩杀，但举起了剑又下不去手。
项燕的亲兵见状也十分困惑，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
本来在项燕的指挥下，楚军军阵已经重新集结起来。
但这军阵中有一个到处乱跑，根本不听指挥的南楚君。刚变整齐的军阵又乱了起来，连项燕的命令都不好使了。
因为项燕被南楚君的旗帜糊了一脸，连自己的兵阵都看不全了。
蒙恬虽只是小将，那也是名将胚子。他虽不知道楚军阵中出现了什么事，但楚军又乱了起来他是知道的。
蒙恬大笑着挥舞着长刀，毫不畏惧地冲进了楚军的军阵中。
他竟是要率领骑兵，直接将楚军军阵凿开。
若换作是平时项燕，蒙恬如此鲁莽，早就被项燕指挥的楚军夹在军中进退不得，被活活困死。
可现在项燕连蒙恬到哪了都看不到，只听见秦军的喊打喊杀声。
项燕这里旗帜如云，简直是上好的目标。
蒙恬冲着旗帜而来，斩杀因南楚君仪仗而生出的乱兵，居然直接突到了项燕当面。
“项将军，小将蒙恬来了，来战！”蒙恬笑着挥舞着长刀，一刀劈掉了项燕的旗帜。
秦军大喊：“夺旗！夺旗！”
项燕与自己的旗帜隔了一架南楚君的马车，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旗帜被蒙恬砍到，脸色都气白了。
蒙恬第一刀挥下，将南楚君的马车夫斩落。
南楚君在马车中尖叫，比项燕的怒吼声还大。
秦军高喊：“南楚君已死！南楚君已死！”
焦匀虽不知道楚军中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一看到项燕的大将旗帜被斩落，就让自己身边留下防守，以防万一的兵卒一同高喊“项燕已死”。
冲阵的秦军高喊“南楚君已死”，广陵城下守军高喊“项燕已死”，楚军心中大骇。
古时军队指挥全靠旗帜，所以“夺旗”是很大的功劳。一旦旗帜被夺，就像是后世军队的指挥部被炸一样，军队就成了睁眼瞎。
除非军队训练有素，没有将领指挥也有足够的素质自己决定如何做，否则这军队就几乎变成了无头苍蝇。
而古时候这样的军队很少。
项燕如果只率领自己的亲兵，可能就算旗帜被夺也没关系。但项燕为了攻城，将太多长江北岸流离失所的楚人编入军中充当炮灰。
平时这些楚人在督战的威吓下，麻木地执行命令。
但旗帜被夺，军阵大乱，身旁耕牛战马乱奔，耳畔还有人高喊主将和国君已死时，他们心中的恐慌就撑不住了。
这时候不知道有谁用楚语大喊：“乡亲们快趁机逃啊！为何要为仇人送死！”
又有人陆陆续续喊着同样的话，不知道是广陵城守军趁机扰乱，还是有人捡到了广陵城空中浮灯落下的木牌，勾起了心中的怨恨。
本来就没有斗志的被抓青壮们立刻丢盔弃甲，四散逃走。
逃兵就像是滚雪球一样，只要有一撮逃兵，很快就会裹挟一大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兵卒一同逃亡。
“朱襄公，你怎么来了？”焦匀正观察战场的时候，没想到朱襄居然骑马来到了最前端。
朱襄道：“楚军乱了，在城墙上看不真切。”
焦匀深深叹了口气，狠狠瞪了朱襄身后的儒生一样。
那儒生满脸苦涩。朱襄公是师长，他要来，我又能如何？总不能抱着他的腿不让他走？
朱襄道：“我们还能出多少兵？可还有能带兵的将领？”
焦匀想了想，道：“有兵无将，不过朱襄公若想出兵，我可为将。”
朱襄心中犹豫了一瞬，道：“去吧，我来指挥防线。”
焦匀深深叹了口气，抱拳道：“是。朱襄公注意安全。”
他往后点齐了墨家弟子，将霹雳车交给朱襄带来的人，跨上朱襄等人骑来的战马，冲入敌阵。
楚军已乱，这时候再加一支骑兵，在楚军战阵边缘就像是削皮一样切割，会让楚军乱得更快。
朱襄拿起望远镜，看向乱糟糟的楚军，心中无悲无喜也无惧。
人的底线下降得非常快，第一日朱襄满心不适应，对因他一意孤行而可能折损在这场守城战中，本来与他们没什么关系的秦国兵卒十分愧疚。但第一日，朱襄便已经完全没有多余的怜悯之情了。
他脑海中只剩下机械地理智地思考，思考如何获胜。
楚军已乱，他是不是不用固守十日？
朱襄不信，李牧非得等到十日才出现。如果有直接剿灭这支楚国大军的机会，李牧绝对会抓住时机。
他可是李牧啊。
就算没有事先通知，朱襄也相信，李牧一定能与他配合。
李牧确实就潜伏在广陵城附近。
他率领的大军还没回来，他自己架着一艘风帆船，冒险快速回到了吴郡，正好拦住了在发疯的嬴小政。
雪姬回来了，嬴小政完全气疯了。
那个舅父是不是有病？连老师都要放弃广陵城，你凭什么守？你守得住吗？
嬴小政看着舅父那正气凛然的“是我一意孤行，李牧也是配合我，政儿你也必须配合我”的书信，气得双脚离地，连雪姬都差点没压住。
“我也去！我就不信舅父连我的命都不顾了！”嬴小政大骂道，“我看是广陵人的命重要，还是我这个独子的命更重要！”
嬴小政身边的人欲言又止。
太子，你这个“独子”前面是不是少了点什么？知道的人明白你说的是朱襄公不会置秦王独子不顾，不知道的人还以为……
啊，等等，太子也不是秦王独子啊！
众人懵住。
“政儿，如当初你舅父去长平一样，在家里等着你舅父归来。”在场唯一冷静的人就是雪姬，她平静到有些冷漠道，“如你出现，便破坏了你舅父的计划。相信你舅父，也相信你老师。”
嬴小政尖叫：“我不信！他总是这样！总是！”
嬴小政说着说着，不知道为何哽咽起来。
他抹了一把眼泪，道：“朕是太子，朕可以领亲兵护卫出征，除了秦王的诏令，谁也不能阻止我，舅母你也不行！”
“我会领兵出征，不用你。”李牧疾步走来。
“老师！”嬴小政看见李牧，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样，立刻扑了上去，“舅父他……”
李牧道：“是我的主意。”
嬴小政脚步一顿：“啊？”
李牧道：“让朱襄守城，是我的主意。”
嬴小政：“……”
他终于冷静下来。
嬴小政抹了一把脸，道：“为何？”
李牧道：“若朱襄能带领楚人与项燕相抗，我再出兵支援朱襄，一直未归心的江北楚人就会对秦国归心。”
嬴小政的脑子飞速转动，然后他敏锐地做出判断，李牧说的是真的。
而且李牧所说的战略，也确实很有可行性。
除了让舅父冒点险。
嬴小政道：“老师，你认真的？江北楚人这点麻烦，比舅父的性命更重要？！”
雪姬叹气，道：“政儿，对你老师而言，肯定还是你舅父的命更重要。”
她阻拦住李牧继续揽事，道：“政儿，你还不明白你舅父吗？你舅父想要救广陵人，你老师便想出了一个既可以救广陵人，也可以堵住秦国君臣悠悠众口的办法。”
雪姬已经懂得了很多事。就算自己良人想要救楚人，但他也不能因为一块根本没有对秦国归心的“楚国城池”，搭上秦国兵卒的性命。
这不仅不能让秦国朝堂认可，良人自己也不会同意。
所以良人大概率是会对广陵人将要遭遇的惨状视而不见，退回吴郡的。
但如果有机会将广陵人救下，又给秦国足够的利益，良人一定会去做。李牧就是给了良人这个机会。
可如果良人没有救广陵的愿望，李牧又何苦出这样的策略？
对一个将军而言，出兵便是了，什么归心不归心，本就不该是李牧考虑的事，也不该是李牧承担的责任。
雪姬见识到了许多事，现在终于将脑海中的迷雾理清了一些，明白了良人和李牧的苦衷。
在舅母的劝阻下，嬴小政终于冷静下来。
他深呼吸了几下，然后将朱襄写给他的信狠狠扔在，重重踩了几脚。
“可恶的舅父！就知道给人找麻烦！”嬴小政骂了几句，对李牧拱手道歉，“老师，我太焦急，失礼了。”
李牧道：“不需对我道歉。”
他把嬴小政踩了几脚的信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泥，看朱襄写了些什么。
见朱襄把他自己写成了逼迫友人出谋划策的恶霸，作为这个“被逼无奈”的友人，李牧又是无语，又是想笑。
不愧是朱襄。

第193章 秦楚唱无衣
现在是战时,秦国每个郡都有军队，郡守也是领军的将领。
李牧所带领的是镇守南秦边疆的军队，是独立于地方的秦王直属部队,只听从秦王虎符调令。
是的,虽然李牧在长江驻兵,但其实他率领的是边防军。他其实是戍边大将。
所以李牧的兵还没回来,吴郡还有兵。嬴小政这个吴郡郡守，也有资格直接动吴郡的兵。
李牧自己带着副将和亲兵回来，就是要用吴郡本身的兵。
这一点,楚国自己都没搞清楚。
李牧一直在吴郡转悠，还多次代管吴郡，他们都以为李牧是吴郡郡守，只管吴郡的兵了。
李牧也故意对外造成这个假象。
无论是朱襄还是嬴小政，平时都将吴郡兵权交给李牧，自己几乎没管过吴郡驻军的事。李牧这个戍边大将，还不拿俸禄做着一半郡守工作,比如剿匪、练兵、后勤。
如果朱襄和嬴小政懒惰一点，或者暂时离开吴郡，行政农桑税收等方面，他也会代管。
在李牧看来,他现在做的事和在雁门郡差别不大；在朱襄和嬴小政看来……咳,反正能者多劳，俸禄是不会多发的。
所以楚国人误会也正常。
在信息十分闭塞的时代，国家之间门探查信息非常难。楚国这样的散装国家就更难。
李牧让自己率领的边军声势浩大地缓行，让项燕派来的探子不断发回“李牧没回来”的情报，自己偷偷回到吴郡，从嬴小政手中接管吴郡驻军,支援朱襄。
项燕只盯着他的兵，没盯着他这个将，是项燕最大的失误。
这种失误，赵国人曾经遭遇过一次。谁能想到同样的秦军，换一个主将就完全不一样了？
现在李牧故技重施。
好计谋，可以换不同人重复用，该上当还是会上当。
“非得让舅父守一旬？”李牧回来后，嬴小政心里安稳不少。
王翦未来能逼得项燕自杀，我老师也能！
李牧道：“看情况。若朱襄支撑不住了，我就会立刻出兵。若朱襄能守住，就等一旬。”
嬴小政问道：“为何非得是一旬？”
李牧道：“一旬时间门，朱襄守城的消息大概能传到楚国之外，引得七国共同关注。”
嬴小政皱了一会儿眉头，道：“舅父真会无事？”
李牧安抚道：“朱襄每次冒险都是不得已为之，以他自己的话来说，他其实很怕死，也很怕麻烦。”
嬴小政立刻露出一个嘲讽的表情：“哦，我信了。”
李牧道：“他确实如此，很理智，不会故意去冒险。朱襄知道他不能上前线，就不会去前线。放心，只要楚军有破开城门之势，我立刻就会出兵。”
嬴小政想了想，道：“我也去。”
雪姬立刻道：“不行！”
李牧却道：“好。”
雪姬焦急道：“李卿，不可！”
李牧道：“雪姬，放心，有我护着，政儿不会受伤。政儿不亲眼看到广陵城的情形，心里不会放心。何况……”
李牧看向嬴小政：“舅父被困孤城，外甥亲自援救，传出去也是一则佳话。秦国王子无功不得爵，虽只是一句空话，但若政儿有军功，底气会更足。”
秦国商鞅变法时有这么一句口号，但实际上秦王对自己喜爱的公子也是想封爵就封爵，只是懒得封爵的时候就有了借口。
比如秦昭襄王只有两个儿子，所以安国君吃喝玩乐无半点功绩也能封君。
李牧早就想过如何带嬴小政蹭军功了，只是他知道说服不了朱襄，且突然让太子随军，蹭军功的态度太明显。
现在朱襄被困孤城，太子与朱襄只一江之隔，太子不领军援救才叫不正常，这军功不就顺理成章了？
雪姬被朱襄带着学习了不少秦国的律令和规矩，知道军功对秦国贵族的重要性。
她犹豫道：“真的没有危险？”
李牧道：“没有。”
见李牧如此自信，雪姬看向嬴小政：“政儿，你向舅母发誓，绝不亲自上场杀敌。”
雪姬想了想，道：“以你最喜欢的桂花糕发誓，如果你违背誓言，一辈子不准吃桂花糕。”
李牧平静淡然的表情抖动了一下。
雪姬，你哄小孩吗？
嬴小政的狂霸酷炫拽表情也有些没绷住。
他无奈道：“舅母，我已经不是孩子了，能换一个誓言吗？比如向先祖或者天地发誓？”
雪姬道：“你舅父曾经说过，向先祖和天地发誓太过虚无缥缈，得用所有人都能监督的做得到的事发誓，才有效果。”
李牧扶额道：“是朱襄会说的话。政儿，听你舅母的，只是桂花糕而已。”
嬴小政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什么叫做只是桂花糕而已？！如果我忍不住想亲自上场杀敌，将来岂不是得下诏给桂花糕改名了？那很丢脸！
在舅母的目光催促下，嬴小政委委屈屈举起三根手指，对桂花糕发誓。
若我嬴政违背誓言，一辈子不吃桂花糕。
雪姬满意地点头，准许嬴小政出门，自己留守郡守府。
只是些许后勤工作，她能暂代。
李牧努力忍着笑，将此事记在心中。待见到朱襄时，他会将今日画面绘声绘色地描述给朱襄听，让朱襄好好记下。
朱襄现在都还在写“养外甥日记”，曾遗憾政儿长大后，“养外甥日记”中有趣的事越来越少了。
今日之事，当算得上有趣。
李牧和嬴小政达成共识之后，先白日西行到吴郡和南郡交界处，晚上由老道渔民划船，摸黑渡过长江。
楚军虽将长江北岸城池悉数夺回，但楚军在长江的舟师已经几乎摧毁，又将夺回城池焚毁，那一片地几乎成为无人之地，所以秦军在项燕身后上岸，项燕并不知道。
项燕其实很清楚楚军的盲点，应该防备腹背受敌。
但秦军几乎没怎么抵抗，果断撤离长江北岸。当长江北岸只剩下长平君朱襄驻守的广陵城时，项燕就断定，秦军也会弃守广陵城，不会与楚军对战。
自己焚毁长江北岸城池后，长江北岸对秦国就几乎是累赘。
建造城池、迁徙庶民、重新开荒花费巨大，秦国若做这种蠢事，楚国大可以在秦国建造城池的时候不断骚扰，秦国得不偿失。
若秦国再次踏足长江北岸，就是与楚国全面开战的时候，会派兵长驱直入楚国腹地。那时楚军设下的层层堡垒，和完全没有补给的荒野，便会令秦军吃大苦头。
长江北岸就剩下广陵城一座城池，就算守下又如何？它周围都是楚地，南楚君大可以在周围建造兵营封锁，让广陵城的人永远不能出城门耕种。
何况长平君身份贵重，秦太子又只与广陵城一江之隔，秦太子怎么能允许长平君身陷孤城，遭遇危险？
长平君肯定会离开。长平君都离开了，就算有秦将驻守，也只是象征性地抵抗一下，与他说说开门投降便不屠城的条件，以保全长平君的名声而已。
项燕和南楚君已经商量好，如果城池轻松攻破，正好给长平君名声上抹点黑，说长平君弃城不顾，才导致这些依附秦国的广陵人被杀；如果城池不好攻破，那么为长平君名声上再增添一笔也没什么，他们也可以借这件事成为与长平君惺惺相惜的人。
怎么做都不亏。
在得知李牧还在南越，大军短时间门难以回来时，项燕更加坚定自己的判断，便没有在意秦军会不会在自己身后渡江来袭。
项燕的判断显然是没有任何问题的，换作是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会按照他的想法去做。
可惜朱襄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他的一些坚持，包括他亲朋好友在内的世上所有人都不理解，项燕自然不能免俗，导致项燕陷入了现在的困境中。
项燕在看到朱襄出现在广陵城头的时候，心里就捏了一把汗。
秦军必定救援，自己必定腹背受敌。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攻陷广陵城，抢在秦军支援之前挟持朱襄，以命秦国退兵。
但即使项燕知道自己预测出错，也不能理解自己为何预测会出错。
广陵城作为长江北岸的孤城，确实已经对秦国毫无价值。秦国就算守住这里，面临南楚国的包围，肯定也是得不偿失。
长平君为何会如此愚蠢，置身危险而不顾？难道真的就只因为屠城和内迁令吗？
项燕被朱襄的愚蠢打得措手不及，都气笑了。
难道朱襄的打算是守下广陵城，趁着楚军撤回的时间门空隙，接引广陵城所有庶民南渡？这也太蠢了吧？
项燕被朱襄搞崩了心态的模样，很像是白起和李牧被蠢人搞崩了心态的模样。
聪明人可以博弈，正常人可以预测，唯独这种完全搞不懂在想什么，损人也不利己的蠢人，实在是让人难以招架。
项燕更没想到的是，朱襄身边的友人虽然不能完全理解朱襄的坚持，却尊重和支持朱襄的坚持，总想帮朱襄在理想和现实中找一个平衡。
是以李牧孤舟星夜入吴，与秦太子一同率领一万援军夜间门横跨长江，驻扎在他身后。
广陵城附近虽然是一马平川，但时至夏季，水热充足。项燕焚城迁民，数个村庄变成废墟，长长的杂草就像是雨后的竹笋一样，见风就长，瞬间门吞噬了人类原本生活的痕迹。
特别是水泽旁，芦苇长得有一人高，几乎看不出曾经有人每日在河边洗衣汲水。
这曾经，也不过是十几日之前而已。
秦军这一万精兵就隐藏在一片废弃的农田中。
这农田若没被焚毁，金黄的稻浪应该能接着天际，就像是一片海洋。
嬴小政虽是第一次急行军，但被朱襄娇生惯养的他没有丝毫抱怨，精神也不错。
驻扎时，他还有心情去观察田间门的野草。
嬴小政道：“老师，舅父说这种农田杂草非常烦人，半月就能长三尺。”
秦军为隐蔽，现在又没有下雨，便没有搭帐篷，也没有生火做饭，只啃干粮，露天而睡。
李牧给嬴小政砍了一兜草，在草丛里搭了个草窝，算是照顾这位还未吃过行军苦的秦太子。
他本已经准备好听嬴小政抱怨太苦太累，已经想好了安慰嬴小政的话，没想到嬴小政会说这个。
李牧道：“太子认识这草？”
在外人面前，李牧对嬴小政很恭敬。
嬴小政道：“舅父没说名字，只说很烦，长得快。”
嬴小政蹲下了身体，捏了一把泥土：“这是上好的水稻土，舅父说，只有种植了多年水稻的熟田，才会形成这样的土壤，是这世间门少有的人工培育的肥沃土壤，越耕种越肥沃。”
李牧也懂一些耕种知识，道：“寻常田地都需要休耕，土地连续耕种会变贫瘠。稻田通过精耕细作，反而越耕种越肥沃。”
嬴小政道：“但这么肥沃的田地，居然长了一人高的杂草。只是半月而已。”
嬴小政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唏嘘，但他就是想起了朱襄的话，然后不由唏嘘。
人类耕种很多年才能改造出的肥沃稻田，仅一把火，半个月，就变成了一人高的荒草地，行军时需要用刀剑开路才能顺利行走了。
李牧道：“朱襄看到这一幕，一定会很伤心。”
嬴小政点头不语。
其他秦兵听到将军和太子的对话，也不由沉默。
有些秦兵默默地抹起了眼泪，不知道是因为他新结识的好友中有北渡的楚人，还是单纯因这稻田变荒野的悲伤感同身受了。
他们看向秦太子的眼神也发生了些许变化。
能感伤稻田变荒野，能知道稻土来历的太子，将来一定是一个好国君吧？
真正的庶人，而不是寒士，向来是不会考虑国君好不好的。
他们只是被动地接受自己能看得见的官吏或贵人的剥削，麻木地接受自己的命运。
若活不下去，要么麻木地等死，要么逃到其他地方，要么没有任何远见地反抗然后赴死。
现在听到秦太子与武成君对话的兵卒，却生出了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去评价一个高高在上的太子会不会成为一个好国君。
这僭越的念头生了根，就拔不掉。
嬴小政不知道自己一时的唏嘘，给周围人带来了什么。
或许知道也没什么，因为这本来就是很小的事，对嬴小政的未来也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李牧和嬴小政略微休息了两个时辰，养了养精神之后，继续摸着杂草悄悄前行。
直到他们看到楚军的斥候后，才停下了脚步。
李牧派出了斥候，去查探离楚军驻扎的地方还有多远。
待知道只有二十里后，李牧将一万秦军分作数十股，由各自队长自行率领，绕过楚人的斥候，到地图上标记的一处广陵城下的村庄会合。
嬴小政感到震惊无比：“自行率领？老师，真的没问题？他们真的能按时到？”
李牧道：“能。”
嬴小政道：“一不小心就会被发现啊！”
李牧道：“我带的兵常在草原独自作战，别担心。”
嬴小政道：“就算绕了过去，那座村庄可能有楚军驻扎，我们去了那里，不是立刻暴露吗？”
李牧道：“放心，我已经查过了，那里没有楚军驻扎。”
嬴小政不能理解，完全不能理解。
老师什么时候去查过了？就算查过了，老师又如何确信楚军不会在那里派斥候？
李牧没有立刻教导嬴小政。待他带着嬴小政绕过楚国的斥候，到达那个村庄的时候，才告诉了嬴小政选择这个村庄的原因。
首先以项燕布阵来看，这里肯定没有人驻守；再者这个村庄在项燕命令内迁焚田焚屋的时候反抗太激烈，所以被屠得十分惨烈。
将领一般不怕鬼神，但也会顾忌鬼神。项燕强征了许多长江北岸的楚国流民为民夫和兵卒，就算顾忌这些人的心情，免得他们触景生情心生反抗，也会远离这里。
李牧道：“再者，尸横遍野的地方容易滋生瘟疫，很危险。”
嬴小政道：“那我们驻扎在这里就不危险吗？”
李牧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命人焚烧这个村庄已经高度腐烂的尸体，清理杂草，重新挖掘水源。
秦军将残破房屋拆掉作为柴火，烧完尸体后还剩一些，便生火作灶，之后只喝烧开的水，吃熟食。
嬴小政立刻明白，如何避免瘟疫了。
虽麻烦了些，但自己这一万人只停留十日，村里的杂草和房屋散落屋梁够烧。
楚军其实在这里放过火，只是他们放火之后立刻就离开，没有仔细地烧掉每一处地方，也没有泼油、酒之类很贵重的引火物，所以村庄还留存大半。
这真的是很大的一个村庄，比得过一个小城池了。
嬴小政在村庄里逛了一圈，还拾到一些残存的竹简和兵戈。
看来这个村庄里的人并非普通农人，而是归隐山野的士人家族，可能曾经还辉煌过。
现在只剩下一片焦土。
嬴小政对李牧道：“老师，把残存的竹简收集起来，派人保护他们的祖坟，再以舅父的名义寻找这一户人家的后裔，将遗物还给他们，你看如何？”
李牧道：“我只负责打仗，这些事你自己决定。”
嬴小政脑袋偏了一下，在长辈面前露出小儿之态：“既然被我遇见，就是与我有缘，我就帮他们一次。”
李牧失笑：“好。”
嬴小政心血来潮，决定做一桩善事后，又问道：“之前老师不生火做饭，说会引起楚兵关注，为何现在又能生火了。”
李牧道：“项燕知道广陵城决定守城后，就暂时停止了驱逐楚人北迁，迅速拔营行军至广陵城下，好趁我没回来，一举攻占广陵城。所以这附近有许多未离开的流民。”
嬴小政道：“所以不止我们这里有烟火升腾，附近有人居住的村落，都有烟火升腾？”
李牧道：“流民肯定会躲在原本的村落生活，哪怕只剩下残垣断壁。”
他抬头看着秦兵生火时腾起的烟雾：“处处烟火，项燕又怎会知道哪一处才是秦军？”
嬴小政觉得老师语有双关，但没有询问。
他带人继续在这个废弃的村庄“探险”，满怀好奇地发掘这个村庄遗留的秘密。
等见到舅父，他就有故事可说了。
嬴小政本以为自己能在村庄探险好几日，将这个村庄的秘密全部挖掘出来。
但只第二日夜里，他就被李牧叫醒，见到了远方天空中的点点火光。
李牧到达吴郡的时候，项燕还未到达广陵城。
他们缀在项燕身后，已经在村庄驻扎的第二日夜里，才是项燕攻打广陵城的第一夜。
朱襄命人升起孔明灯的一夜。
守夜的秦国兵卒抬头看着天空，心里有好奇也有惧怕，还有一些不知道想不起来的熟悉感。
嬴小政揉了揉眼睛，只望了一眼就猜中了：“是长平灯。舅父在放长平灯？是向我们求援？”
李牧道：“斥候说，今日朱襄很轻松地守住了城池。”
他不是让嬴小政起床看灯，而是斥候刚把消息传回来。他觉得嬴小政一定想第一时间门听到朱襄的消息。
斥候就蹲在草丛中观看，虽对战场不是特别了解，但广陵城前方严密的防线，和广陵城头的楚歌声，他还是探到了。
“舅父命人在城头唱楚歌，惹得项燕军心大乱？”嬴小政面色古怪，“舅父还会这个？”
李牧带着笑意道：“我早说过你舅父若是守城，一定是名将，你该放心了。”
嬴小政虽然松了一口气，但还是嘴硬：“只会守城算什么名将？不过是依托城墙之利。舅父要是名将，他把项燕打退了再说。”
李牧大笑不已：“待你见到朱襄，亲口对他说。”
嬴小政冷哼。
然后第二日下午，有斥候不顾会被楚国斥候发现，抢了一匹逃窜楚人的战马，骑马回报。
“将军！长平君大败楚军，项燕和南楚君的令旗都被蒙将军夺了！”
正在啃肉干的李牧差点咬到舌头，正在喝水的嬴小政已经呛到。
“什么？！”
李牧和嬴小政面面相觑。
只一日，朱襄/舅父就以两万守军，大败项燕十万楚军？！
“啊，老师，那我们现在还等吗？”嬴小政阿巴阿巴，仿佛回到了小时候的痴傻状态。
李牧表情古怪道：“我就不出现了，政儿你率领军队去支援。”
嬴小政不明白：“为什么？”
李牧道：“此战完全是朱襄的功劳。但若我出现，世人定认为这是我的谋略。”
嬴小政道：“那我去支援，不会抢了舅父的功劳？”
李牧笑道：“你年龄太小，名声也不如朱襄，世人顶多夸你勇武。我会蒙面扮作护卫与你一同上战场，别怕。等此战结束，我先坐船回战船上，再跟着大军重新回到吴郡。你只和你舅父说我来过了，不要被他人知晓。”
嬴小政严肃道：“是！”
然后他摩拳擦掌。
梦中另一个我，你没有军功吧？你甚至都没亲征过！你和君父一样弱！
另一边，广陵城下。
朱襄命令焦匀出击后，楚军乱得更快了。
焦匀就像是一把锉刀一样，若此刻有人能从高空往下看，每一次焦匀的骑兵擦过楚军的军阵，就能让楚军军阵边缘线变得模糊。待楚军军阵的边缘线重新凝实时，楚军军阵就会缩水，边缘线往后退好几米。
更可怕的是，焦匀这把锉刀来回锉了楚军军阵几次后，边缘线的模糊就像是池塘里的波纹一样，渐渐朝军阵中间门扩散。
军阵中间门本就因为耕牛乱冲和蒙恬带兵袭击而出现乱象，逃亡的被强征民夫兵卒裹挟着更多的楚兵抱头鼠窜，楚军军阵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项燕被南楚君的车架拦了一下，不仅错过了重整军队的最好时机，还被蒙恬偷了令旗——蒙恬先一刀砍下了南楚君的旗帜，然后他身后一个将领弯弓搭箭，居然一箭将项燕的大将旗帜撕裂。
项燕领兵多年，第一次受到如此耻辱。
他怒气上头，居然一刀将混乱中拦着自己的马一矛刺穿，终于来到了蒙恬面前。
蒙恬大喊：“项燕来战！”
然后掉头就跑。
项燕：“……？！”
蒙恬跑的时候，他身边的骑兵也跟着一起跑，似乎来之前就约好了，十分默契。
他们都一边跑一边大喊“项燕，吃我一剑！”“哈哈，项燕找死！”“项燕败了！不堪一击！”之类的屁话，声音十分响亮，逃得十分迅速。
项燕气不打一处，拍马就追：“别逃！”
蒙恬和他身边的秦兵根本不理睬他，驴唇不对马嘴的继续大放厥词。
他们的声音很大，压过了项燕的喊声，好像项燕真的被他们打得抱头鼠窜，而不是他们掉头逃窜似的。
蒙恬带的这支骑兵都骑术一流，在乱军之中把项燕遛得团团转，项燕根本摸不住他们的马屁股。
项燕有心让楚军拦住他们，但楚军已乱，蒙恬这支骑兵虽在逃窜，阵型却十分整齐。楚国散乱的兵卒见到穿戴整齐的秦兵冲来，吓得转身就跑，根本无人阻拦。
项燕见状，气得目眦欲裂。
我楚国好男儿，为何连秦兵都不敢挡了？他从来没带过这么胆怯的兵！
“将军，别追了！现整兵要紧！”
在项燕差点被蒙恬气得失去理智的时候，副将赶紧劝道。
项燕深呼吸，强行将自己怒火压下，勒紧缰绳，停止追击。
蒙恬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也停止了逃窜，反身弯弓搭箭，准头虽不好，没有射中项燕，但射中了项燕周围的楚兵。
“你老母的！”一向以贵族姿态要求自己言行的项燕，被蒙恬这一箭气得爆粗。
蒙恬大喊：“项燕已经中箭！”
然后他一边喊，一边又射了一箭，还是没中。
他带来的秦军也弯弓乱射，一边射箭一边乱喊，喊“项燕中箭”“项燕已死”“项燕别逃”的都有。
乱七八糟的声音传出去，有不少楚国逃窜兵卒也跟着喊。
他们不知道哪句话是正确的，思维更加混乱，战阵几乎全部崩溃，连持着阵旗的伍长都慌乱了，阵旗乱晃。
项燕虽然被蒙恬气得够呛，但领兵多年，他还不至于真的失去理智。
他立刻命令副将率兵追击胆小如鼠又胆大包天的蒙恬，自己重新竖起旗帜，命令楚军冷静下来，督军和底层将领归拢安抚楚兵，迅速结阵。
出战时旗帜损伤常有，项燕不止带了一面令旗，现在立刻挂起了第二面。
其实在他令旗被撕裂的时候，他就该挂起第二面令旗了。但蒙恬一边放狠话一边掉头就跑，实在是把他弄懵了，不由自主就追了出来，没有及时更换令旗。
当项燕重新竖起大将令旗之后，楚军的混乱变弱了一些。
他自己带来的精兵都立刻停下了混乱，重新整队；南楚君的军队虽然仍旧有些混乱，但毕竟是经过了许多次训练和战争的老兵，也停止了抱头鼠窜；只有强征来的民夫和兵卒还在继续逃走，完全不听指挥。
甚至还有人大喊“项燕没死，快逃”，跑得更快了。
项燕立刻变换令旗，命令所带的精兵斩杀逃兵。若不斩杀逃兵，逃兵会再次冲乱正在整备的楚军。
蒙恬大喊道：“乡亲们！项燕烧毁你们的田地家乡，杀死你们的亲朋好友，还驱使你们来广陵送死！横竖都是死，不如和他们拼了！”
蒙恬身后的秦兵也在大喊“乡亲们报仇啊拼了！”，听得项燕手一抖，马差点冲出去。
你们这群秦人和谁是乡亲？！
蒙恬和秦军驻扎在南秦这么久，又接纳了许多楚国流民，鹦鹉学舌像模像样，逃兵们真的听懂了。
有个逃兵刚被督战刺中，正想跪地求饶。
看着督战冰冷的表情，逃兵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朝着督战扑了过去。
“你祖宗的！拼了！反正我全家都死了，只剩下我一个了，哈哈哈哈！”
当朝着督战扑过去的时候，那个胆怯的汉子突然大笑了起来，好像什么都不怕了。
他被督战一剑一剑地刺中，手还死死掐在了那督战的身上，硬生生地将督战压倒在地。
死了。
督战身边的楚兵吓得赶紧把他推开。
推不开。
他们砍掉了那个逃兵的手，才把被压倒在地的督战救起来。督战脖子上有两圈深深的淤青，疼得说不出话来。
不止这一个逃兵在反抗。
当有人开始反抗的时候，濒临死亡而爆发的勇气就像是丢进了火星的油锅，轰然迸裂。
焦匀此刻也在楚军外围切割。
他一边冲散楚军军阵的边缘，一边高喊劝降。
跟随毁了你们家乡的项燕和南楚君就只有一个死字。但若项燕和南楚君战败投降，你们全部都能继续在家乡活下去。
朱襄公不杀战俘！
朱襄公还会给战俘分田！帮战俘重建家园！
朱襄公都留下来帮广陵人守城了，他也一定会帮助你们！
焦匀的话比蒙恬的话更加刺中人心。
长江北岸的人，没有谁没听过朱襄公的名声。
之前他们可能因自己是楚人而对秦国的长平君不屑一顾，可能因为忙于生活太过麻木认为事不关己，但现在他们一无所有，连唯一的一条命都快没有的时候，他们想起了朱襄公的名声。
朱襄公仁善爱民，亲自下田指导庶民耕种，甚至写信希望项燕和南楚君不要屠城焚城。项燕和南楚君拒绝之后，朱襄公居然帮助广陵人守城。
如果我们向秦人投降，朱襄公绝对不会屠戮我们！绝对不会！
想到这里，哪怕再麻木的长江北岸楚人都心生愤懑。
朱襄公是秦人，连战俘都不会杀！你项燕和南楚君都是楚人，我们驱赶了城里的秦军投奔你们，明明是功臣，却被你们烧毁家乡杀死家人！
究竟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乡亲？！
逃兵中也有能言辞者，还有曾经读过书的士人。
他们对项燕和南楚君怒骂，对面前对自己举起屠刀的楚人怒骂。
同样是楚人，你们为什么要烧我们的家乡，逼我们去死！
我们被秦人占领的时候，日日盼着楚王前来拯救。待你们一来，我们拿起武器赶走秦人，为你们打开城门，用竹篮装着食物用竹筒盛着水来犒劳你们。
你们却怎么对待我们？你们为何要如此对待我们？
为什么？！
有逃兵拿起武器与楚兵对刺时怒吼。
有逃兵掐着楚兵的脖子哭问。
有逃兵临死时死死抱住楚兵的腿，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努力睁开着已经看不清的双眼，死不瞑目。
在屠城和焚城时眼睛都一眨不眨，对这种残忍的事已经习以为常的楚兵，那颗已经坚硬的心终于出现了裂痕。
“哈哈哈，都是楚人，你们就是下一个！”
“你和我都是庶民，都是兵卒，你不比我高贵！我的现在就是你的将来！”
死去了的逃兵的声音就像是魔鬼的低语，在同样是庶人的楚兵耳边徘徊。
兵过如篦是世间门常态。
他们抢夺钱财屠杀平民没有任何犹豫，就像是被兽王率领的野兽。
但他们屠杀的人混入了他们的队伍，穿着与他们一样的衣服，说着与他们类似的楚语，刚才还在与他们并肩作战。
现在他们将兵器刺入战友的身体，与他们站在“兵”的角度上去屠戮“民”完全不一样。
这些人的怒吼哭泣和诅咒终于能入了他们的耳朵，进入了他们心中，引起了他们的思考。
军队中的兵卒本来应该是一个个没有感情的零部件，只听从将领和令旗指挥。
当他们开始思考时，就代表着军阵这台不需要兵卒思考的仪器要乱掉了。
我们做得真的正确吗？
他们的诅咒会成真吗？
我和他都是楚国庶人，都是楚国将军和封君眼底下如蝼蚁一般的庶人。现在我们能以惧怕秦国进攻为由烧他们的家乡杀他们的亲人，若有一天秦国的兵锋推到了我们家乡呢？
不，不能思考，不能这样想，不能产生动摇！
如果开始思考对错了，那就无法挥舞手中的武器了！
朱襄没想到楚军会乱得如此快。项燕的令旗重新竖起来之后，楚军的骚乱只停止了很短的一瞬，迅速变得更加混乱。
他虽然没料到这一幕，但他准备好了如果出现了这一幕，该如何应对的手段。
朱襄命人吹响号角，亮起写着“长平”二字的旗帜。
挥舞。
所有守军整列，出击！
城楼上再次敲响战鼓，吹起号角。
城墙上的广陵城士人，原本自认为是楚人的士人都骑上了马或乘上了战车，防线上的守城兵卒撤掉了栅栏，用木板盖上了壕沟，打开了矮墙上能对外推开的厚重木门。
守城必打野。所有守城的防线上都预留了城内兵马可以出击的路线。
现在广陵中的守军顺着这条路线，离开了原本准备死守的城池，冲向了南楚君和楚将项燕所率领的楚军。
城里睡觉等候换防的人都爬了起来，披甲出发。
朱襄也披上厚重的皮甲，戴上了连脖子都防护住的头盔，站在了前面立着盾牌的战车上。
身为主将，他也要出发了。
在战车上，有一面战鼓。朱襄拿起了鼓槌，大声唱起了战歌。
《秦风&#183;无衣》。
朱襄是用楚国话唱的战歌，而这首战歌，几乎每个楚国士人都会唱。
因为这首战歌，原本就是秦哀公为救楚国发兵时所赋。
岂曰无衣问的不是秦人，而是问快被灭国的楚人；
与子同袍说的也不仅仅是秦军，也是准备复国的楚军；
修我兵戈战甲，秦人与楚人一同出战，战胜同一个敌人，同战袍，同进退！
现在《秦风&#183;无衣》再次以楚音在楚国上空唱响，楚人和秦人再次一同唱着同样的战歌，冲向了他们共同的敌人。
那敌人却是楚国的封君，楚国的将军！
项燕和南楚君都是知道《秦风&#183;无衣》的，很清楚《秦风&#183;无衣》的创作背景。
所以他们听到《秦风&#183;无衣》唱响时，他们首先想到的是，这可真讽刺啊。
秦国人和楚国人再次一同唱响了这首战歌，居然是这种情景，真是太讽刺了。
项燕从未胆怯的心，现在都生出了胆怯。
他眼前浮现出自己死在自己剑下的楚国士人不甘心地怒吼。
楚人为迎接楚军在城中引发骚乱，逼走了秦军。他们开门献城，带着灿烂的笑脸箪食壶浆迎王军。
然后，他们的王军逼他们背井离乡，要焚毁他们的家乡。
那时城中有很多士人反对，甚至一些士人在楚国名声赫赫，曾经拜见过项燕或者南楚君。
他们跪着哭求项燕和南楚君，之后指着项燕和南楚君怒骂，还有人拿着剑向项燕和南楚君冲去，被拦住后自刎。
他们都在怒骂自己和南楚君，怒骂默许这件事的楚王。
他们全都在后悔，后悔开城门迎来一群畜生禽兽！
项燕原本是不在意这些的。
要抵挡秦军，只有这一个办法。至于引起的乱子，那是南楚国、南楚君的事。
给这个令人愤恨的叛徒留下一些乱子，项燕和楚王都很乐意。
他们在思考这件事的时候，就没有想到那些乱子所付出的代价。就像是项燕领兵作战时，从来不会将战亡的一个个数字当作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一样。
对兵家而言，对将领而言，对高高在上的楚国贵族而言，就是如此。
一直都是如此。
但为何我开始思考这些事，思考对错了？项燕仰头看向疾驰而来的青铜战车，那辆有着长平君旗帜的战歌。
他看到了披甲的长平君，正奋力敲打着战鼓，看着很不熟练的样子。
项燕能看出来，长平君估计从未敲响过战鼓，乘坐过战车。
长平君在战车上东倒西歪，根本站不住，敲的鼓点乱糟糟的，完全没有节奏可言。
若不是他身边有人扶着，恐怕他都要被战车甩出去了。
长平君这个没有上过战场的人被自己逼得上了战场，没有乘坐过战车的人被自己逼得站在了战车上，没有敲响过战鼓的人正乱糟糟地敲着战鼓。
自己还真厉害。
项燕突然自嘲地笑了起来，笑得又苦涩又释然。
“鸣金，退兵。”项燕笑着道，“我败了，彻底败了。”
项燕笑着笑着，笑出了眼泪。
他仍旧不认为自己的决定是错误的。因为不这样，要如何抵挡住秦国的兵锋？
李牧实在是太厉害了，太厉害了啊。
他甚至知道，就算这样也不一定能抵挡住秦国，只是给秦国制造些许麻烦，让秦国先吞并其他五国再打楚国的主意。
他只是延缓楚国灭亡的时间门，争取楚国在他闭眼前别灭亡而已。
为此，一城一地的得失不重要，那些怨声载道的楚人也不重要。
重要的只是楚国而已。
项燕此举没有半点出自私心，甚至是以自己的名声为楚国谋划。
他难道不知道做这样的事，即使他回到了楚王身边，不会被南楚国的民怨摧毁，但他的名声也彻底毁了吗？
他难道不知道，楚王同意他做这样的决定，把他借给南楚君做这样的事，就是存着之后可以用这件事名正言顺地让自己离开楚国朝堂，刚刚崛起的项氏立刻被楚王控制吗？
他难道不知道吗？
他知道啊！！
他全都知道，他全都做好了心理准备！
无论是之后郁郁而终，还是被族人埋怨，或者被天下仁人志士指着脊梁骨骂，死后声名一片狼藉，他都做好了心理准备！
他的名声肯定会被廉颇更差。因为廉颇的剑尖是对着燕国，而他是对着楚国自己人。
哪怕他再怎么对将士说，不要有心理负担，南楚国已经不是楚国，南楚人也已经不是楚人，但他能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自己！
可他做了这么多准备，还是败了，一败涂地，败在了从未上过战场的长平君手中。
这是何等讽刺啊。
项燕治军的本事是极强的，即便广陵城的守军已经冲锋，楚军内部强征来的兵卒民夫已经叛乱，项燕下令后，楚军精兵还是迅速收拢阵型，朝着项燕指挥的方向撤退。
南楚君被保护在军阵正中央，已经吓得瘫软。
项燕离开前，回头再次看向长平君的车驾。
长平君确实没有驾驶过战车，就算有人扶着，他也狼狈地摔倒了，摔得头盔都歪了，看着可笑极了。
朱襄扶着战车两旁的围栏站起来，顾不上手臂上的淤青和歪掉的头盔，再次敲响了战鼓。
浮丘和李斯站在他身旁两侧，一边努力扶住他，一边努力帮他把头盔扶正。
他可笑的模样也落入广陵城的守军，落入原本是楚人的广陵城士人眼中。
他们眼眶一热，手中的兵器攥得更紧了。
《秦风&#183;无衣》唱得更响了。
有史记载，南楚国立，拜项燕为将，攻广陵。
长平君亲上战场，奏战鼓，唱《无衣》，却南楚军五十余里乃还。
后南楚军遇秦太子亲自追击。秦太子逐南楚君近淮水，被长平君派人叫回。
差点跑到淮水的嬴小政匆匆回来，见到浑身带伤的朱襄，大惊失色：“舅父！谁伤的你！”
朱襄尴尬道：“战车上摔的。”
嬴小政：“……”
他深呼吸，真想训斥朱襄，就被朱襄劈头劈脸地骂道：“你不要命了吗！就带着一万人，不到十日干粮，追项燕追到淮水去了？你以为南楚国就那么点兵？如果不是你撤得快，我就要出使南楚国去捞人了！要不要我上书你阿父，直接派你去楚国当质子？李牧呢？就由着你闷头往前冲？！”
嬴小政捂住耳朵。
别念了别念了，耳朵疼。

第194章 秋后烤红薯
嬴小政被朱襄叫回来的时候,心里已经打好了训斥舅父不顾安全的草稿。
结果一回来，就被朱襄训了一下午，他完全无法还嘴。
你舅父还是你舅父。
嬴小政两眼无神,白眼翻得眼珠子都看不见了。
但无论嬴小政做出再不礼貌的表情,朱襄仍旧念叨个不停,从夜晚渡过长江到骑马追到淮水,朱襄把每一件事都拿出来反复念。
朱襄得知嬴小政来战场后，吓得两眼一黑。
我家外甥才多少岁？这么小的孩子，怎么能上战场？
李牧！！！
李牧已经跑回了战船上假装自己还没回吴郡。
他站在船头,背着手长叹。
他没想到项燕的军队居然会溃散得如此快，自己带着嬴小政冲过头了。如果朱襄得知，恐怕这顿揍是难免了。
当军队溃败之后，人数越多，反而逃窜的速度越快。这时候只需要极少的人，就能追着他们赶。
不过也只能追赶而言，想要吃掉溃兵还是很难。
只是像赶羊一样追赶,溃兵不会造成危险；若是想要吞掉对方，对方就会奋起反抗，那时就是“穷寇莫追”了。
追寇的底线就是淮水。当溃兵到了淮水，前路被断,就变成了“穷寇”。
李牧算得很准,即给了楚国以极大打击，项燕此战之后肯定会被楚王冷落，又给嬴小政刷足了战功。
不过足岁十四岁的太子政，亲自率领一万大军追击楚国十万大军，跨越半个楚国腹地，到达淮水才撤兵。秦国宗室子弟有这样的壮举,足以封君了。
但李牧知道，自己算得再准，朱襄都是“不听不听”，然后气得把他揍一顿。
“唉。”李牧再次长叹，思考自己要不调转船头继续回南越得了。
逃避。
朱襄现在的心情与李牧猜测的一样。
当他得知李牧一直扮作侍卫陪在嬴小政身边，待嬴小政回来的时候才离开，就知道李牧有信心保护嬴小政的安全。
但万一呢！
朱襄气得手抖个不停，眼前又是一黑。
正在表演翻白眼行为艺术的嬴小政吓得从椅子上蹦起来，赶紧给舅父拍背顺气。
“水！拿温水来！”嬴小政焦急道，“舅父，喝一口，缓口气。别生气别生气，没有下次，我不会再上战场了。”
嬴小政过了一次当将军的瘾后，就息了上战场的心思。
他知道自己的安全最重要，身为太子没必要去立什么军功。这次只是碰上了，就顺手收割一点战功。
“我其实也不想，但老师说这个机会非常好，我就去了。那时我总不能不听将军的话。”嬴小政为了安抚舅父，立刻把李牧“卖掉”，“舅父，等见到老师，你好好骂他，真的太危险了！”
朱襄差点被水呛到。
他无语地瞥了一眼嬴小政一样。
嬴小政满脸无辜。
朱襄头有点疼，不知道是气的还是郁闷的。
是他养孩子的方式有问题吗？当他不知道嬴小政的性情，李牧撑死了也只有五分错，绝对是嬴小政非得上战场，李牧才给他想办法。
就像是我向李牧求助……
朱襄心里对李牧的气突然很憋屈的消失了。
确实是自己养孩子的方式有问题，他家政儿脾气怎么和他一样？
这么一想，倒是李牧很无辜。
“罢了，没受伤就好，没有下次。”朱襄道，“我就罢了，顶多骂你一顿。你想好怎么向你舅母交代吗？”
嬴小政脸色一白。
他结结巴巴道：“舅父，你说我给桂花糕改个什么名字？”
朱襄疑惑：“什么？”
……
最终嬴小政没有给桂花糕改名。他强词夺理，自己没有亲手上阵杀敌，只是跟在队伍里骑马跑。
连兵刃都没有见血，怎么能叫亲自上战场？
朱襄给了嬴小政一个难以言喻的眼神，让嬴小政自己给雪姬解释去，自己绝对不帮他。
他真不想看到未来的始皇帝为了桂花糕斤斤计较。
不过也可能是未来的秦二世。
朱襄腹诽了一下嬴小政之后，把太子外甥丢一旁，全身心投身战后重建中。
嬴小政拿出了“狡辩自己没上战场”和“以后吃加了糖桂花的糯米糕”两种方案，然后帮朱襄管理广陵城，把李斯扔回吴郡帮舅母的忙。
“等我晚点回去，舅母说不定就忘记这件事了。”嬴小政很乐观。
朱襄立刻在保平安的家书中写信告状。
雪姬回信说知道了，然后把朱襄和嬴小政一同骂了一顿。
她重点骂了朱襄，说嬴小政这德性和朱襄一模一样，都是朱襄教得不好。
子不教父之过，朱襄担全责！
朱襄看着雪姬写来的书信想了想，当即给子楚的战报中增了一笔。
夏同！看你生的什么儿子！子不教父之过！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懂不懂！如果政儿有什么好歹，都是你的错！
嬴小政伸长脖子，探头看了一眼舅父写给君父的信，艰难地忍住笑，默默把脑袋缩了回来。
冒险这件事上他虽然有错，但老师、舅父和君父难道错不比自己大吗？
哈哈哈哈哈。
嬴小政虽然没有笑出声，朱襄还是看到了这小子脸上嚣张的笑意。
朱襄用毛笔杆戳了一下嬴小政的额头，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该不会真的是自己教育问题吧？
但政儿都十四岁了，还能扳回谦谦君子……算了，还是现在政儿好，他无法想象自家外甥成为谦谦君子的可怕模样。
李牧磨磨蹭蹭，终于来挨揍的时候，广陵人已经收拾好战场，将全部精力投入秋耕。
因为只两日便打退了楚军，广陵城中的粮食还剩不少，不需要吴郡支援，抠抠索索也能用到年底收获。
长三角现在的水热条件，若再种一季大豆什么的，都能一年三收了。
朱襄原本是打算从吴郡运点粮食来，让广陵人在战后过个稍稍富裕一点的年，但被广陵士人和庶民中的宿老代表婉拒了。
他们知道自己现在已经是秦人，需要受秦国庇佑。有过一次“背叛”后，广陵人急需向秦国展现出自己的价值，以换取秦国的保护。
特别是他们曾经对长平君不敬，长平君却留下来带他们御敌，若他们再继续扒拉着长平君要好处，别说秦王和秦太子心里不满，他们广陵人恐怕在天下人心中的形象都不好了。
广陵人有这样的志气，朱襄很支持。
人有时候就需要在心底憋这一口气，日子才能过得更好。
广陵城守住之后，有逃跑的士人想要回来。
他们本来放弃了田地和房屋，现在见广陵城无事，不仅想要把田地和房屋拿回来，还想找朱襄讨要房屋被拆的损失。
朱襄可不会惯着他们。白纸黑字留了凭证，你们以为凭借耍赖就有用吗？真当我脾气是泥捏的？
朱襄铆足了劲要当面骂这些人，但他连这些人的面都没见到，声称要讨要放弃财产的人，就被一群广陵农人拿着锄头和草叉赶走了。
回来可以。
广陵城中也有人送走了自己的家人，现在城守住了，欢迎大家回来。
但已经放弃的财产，一寸布都不能要。这是你们逃离广陵城的代价。
还想逼迫朱襄公？你是想死吗！
有人的宗族留在了广陵城，想借此串联一下。但这个时候的人虽然只重门户私利，却又矛盾的心存侠气。
做这种事的人，无一例外被宗族分家，严重的连牌位都从祖祠里丢了出来，还有人拿着剑要砍死他们。
蒙恬本来在一旁看好戏，看到剑都拔出来了，赶紧劝架。
秦人在战场之外的地方都挺温顺，少有打架斗殴。这样一言不合就拔剑互砍，给了秦国小将蒙恬一点小小的彪悍楚人震撼。
蒙恬与朱襄并肩作战后，对朱襄的态度随意许多，终于像个晚辈了。
蒙恬拉着朱襄吐槽此事，朱襄笑道：“在商鞅变法之前，秦人也这样，甚至比其他六国更加彪悍。他们只是在忍耐，并非被磨去了血性。若遇到不平事，他们也是会重新拾起血性。”
刘邦就是被老秦人给抬上皇位。
汉朝建立后，刘邦晚年都在平叛，相当于又灭了一次六国，重新统一天下。
跟着刘邦再次扫平六国的，也是老秦人。
“不要因为他们温良就忽视他们心底的火，否则等火烧起来的时候，就已经晚了。”朱襄道。
嬴小政知道舅父这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想起梦境中另一个自己的记忆。
那时候秦人心底的火烧起来了吗？
明明是另一个世界的事，嬴小政心底却泛起真实的苦涩，好像他真的经历过似的。
他晃了晃脑袋，把自己心中的异样晃掉，转移话题：“老师来了，舅父不去迎接？”
朱襄从桌子下面拖出一根手臂粗的木棍。
嬴小政：“……”
蒙恬道：“我还有事！”溜了溜了！
李牧知道朱襄不会来迎接他，但他没想到，自己见到朱襄的时候，朱襄举起那么大一根木棍。
这木棍要是砸下来，就算是他也得躺一月。
李牧转身就跑。
朱襄追在李牧身后，把木棍举得老高。
李牧的副将嘴张得特别大。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我是不是不应该跟着将军来拜见长平君和太子。
韩非脚步挪动到嬴小政身边。
嬴小政从袖口摸出一把炒南瓜子，分给韩非一半，然后嘎吱嘎吱嗑瓜子。
已经用毅力克服了大半结巴的韩非又重新变回了结巴：“太子，这、这，不劝？”
嬴小政吐出瓜子壳：“舅父就吓唬吓唬，他怎么可能真的把木棒砸下去？”
韩非道：“那、那武成君为何跑？”
嬴小政用疑惑的目光看着韩非：“当然要跑，不然舅父怎么消气？”
他继续嘎吱嘎吱嗑瓜子。
韩非看着嬴小政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忍不住劝诫道：“太子，此事错，更多在你。你应该劝。”
小暴君嬴小政根本不理睬韩非的劝诫，道：“舅母说了，子不教，父之过；弟子不教，老师之过。我没错。”
韩非：“……”
吴郡夫人！你不能这样宠溺孩子啊！你家孩子是未来的秦王！秦王怎么能被这么娇纵！他将来不知道对错该如何是好？！
韩非决定，回吴郡后一定要好好劝劝吴郡夫人，不能这么溺爱太子！
嬴小政看了一眼韩非手中的瓜子：“不吃吗？不吃还我。”
韩非立刻开始嗑瓜子。
韩非非常爱嗑南瓜子，经常一边看书一边嗑。好久没有嗑瓜子了，他正想得慌。
李牧通过长达一刻钟的逃跑，终于把朱襄遛得消了气。
快没气了。
朱襄把木棍一丢，扶着膝盖喘着气骂道：“你至少让我打到一下啊！”
李牧慢悠悠走回来：“你现在捡起木棍打我一下？”
“算了。”朱襄一屁股坐在地上，擦了擦跑出来的汗，“你怎么想的，居然带着政儿跑淮水去了。”
李牧跟着朱襄坐在地上，盘着腿道：“既然很安全，为何不能去？”
朱襄伸手拿起木棒，在李牧肩膀上敲了一下：“闭嘴。”
李牧叹气。你让我回答，又让我闭嘴，真是难伺候。
秋日渐凉，虽日头正当空也不晒。朱襄让人在地上铺了布，拿了糕点水果和茶水来，就这么席地而坐聊起来。
嬴小政想拖个蒲团一起聊，被朱襄催着去干活。
现在不仅秋耕事忙，广陵人还要求全面进行秦律改造，落实秦律对庶民和兵卒的分田授爵工作，朱襄这个暂代的广陵县令事太多。现在事都是嬴小政的了。
嬴小政叹着气，拉着韩非一同去干活，让舅父和老师慢慢聊。
李牧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补充了一下水分，道：“你看上去还不错。”
李牧说得没头没尾，但朱襄知道李牧在说什么。
“守城第一日时我夜不能寐，第二日却已经麻木。”朱襄平静道，“人的适应力很快。”
李牧道：“你不会再有守城的机会。”
朱襄听着李牧充满自信的语气，苦笑道：“以后都是秦国打别人，不会轮到秦国守城了是吗？”
李牧道：“是。”
朱襄举起茶杯，敬茶道：“武成君都如此说了，肯定如此。”
他没想到，会有他去守城的一日。
正如他没想到项燕和南楚君会做得如此绝。
不过坚壁清野本就是世间常态，甚至是后续两千年战争的常态，是他自己没往那方面想而已。
朱襄道：“仗打完后，我在谷仓里睡了一晚，第二天就好了。”
李牧苦笑：“真有你的风格。”
朱襄笑道：“人要往前看，往前走，已经过去的事就没必要再自怨自艾，除了折腾自己折腾身边人，没有人任何用处。”
就算那一瞬间情绪崩溃，但下一瞬间就该收拾好心情，继续往前走。
“所以你放心，我不会有事。”朱襄道，“现在我还有很多事要忙，也没空去自怨自艾。说来你是准备在广陵城这里修筑舟师港口吗？”
李牧道：“是。海船不能入江，江船难以入海。广陵这一片地正好有江也有海，可以将舟师战船都集中在这里。”
朱襄问道：“不怕被人一把火烧了？”
李牧笑道：“我要修筑的不是码头，是你曾经说过的军港。秦军会驻扎在港口附近训练和屯田，若楚人能把整个军港烧掉，那就是秦国舟师全军覆没了。你的人借给我。”
朱襄道：“焦匀他们吗？说什么借，都是秦人，你本来就能调动。”
李牧不置可否，道：“现在广陵城是江水北岸唯一一座大城，不愿意北迁的楚人可能都会来寻你。”
对普通人而言，沿着长江东去走陆路，比跨越长江容易得多。广陵城会成为他们唯一的栖身之地。
朱襄半开玩笑道：“来，想来多少就来多少。你对长三角的耕种潜力一无所知。”
虽然现在长江三角洲还很小，后世国际大都市上海大部分土地还在海里养鱼，但这个时代的人也不多啊，七国加起来也就两千多万。广陵城收留的流民，撑死了也就不到十数万，朱襄有信心。
李牧疑惑：“什么长三角？”
朱襄想起这时候长江还只叫“江水”，道：“你看这条江水这么长，叫长江如何？长三角就是长江入海口泥沙淤积形成的三角洲。”
朱襄嘴里经常蹦出奇怪的名字，李牧没有在意，继续道：“等广陵城的军港建好之后，我就沿着江水西上，将原本码头城池重建。”
朱襄笑道：“以广陵城养长江北岸？你对我还真有信心。来，我给你吃个好东西。”
他说话的时候，仆人端上来一盘烤红薯。
李牧见朱襄时隔多年，又拿出了全新的作物，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
“这是什么？”李牧学着朱襄，徒手将烤红薯掰开，香甜的气息涌出，让他喉头一动。
“红薯。这种红薯很甜，适合烤着吃。”朱襄道，“产量很高，不挑地，适合山间种植和救荒。”
李牧吹了吹红薯，咬了一口金黄色的红薯肉，眼睛一亮：“好甜，好吃！这和土豆一样？”
朱襄道：“差不多，不过土豆能做主粮，这个不可以，只能当一盘菜。”
他说了红薯的优劣处。
“农人很聪明，他们会在种植后自己选择适合的作物。我只需要把这种作物推广出去就行了。”朱襄道，“吴城的酒楼里可以上红薯相关的菜肴。”
秦国腹地重农抑商十分严重，食肆管理很严格。但吴郡不一样，商业气息十分浓厚，已经出现了多座私人食肆，还有人买酒。
因为吴郡粮食产量充足，朱襄没有禁止卖酒，只是对卖酒征收高额的税，以割豪商们的钱包。
李牧三下两下吃完烤红薯后，用清水洗了一下手，道：“你把红薯的习性说明白些。”
朱襄详细解释了红薯生长的环境和需要注意的事项。
李牧道：“正适合南越。”
朱襄笑道：“对。”
南越多山地，水热条件好，后世也是红薯种植的大区。
李牧道：“有了红薯，南越那片地也不算完全没有用处了。”
李牧现在只是抢东西，没有真正攻城略地，因为用不上。
除了几片小小的平原能建立城池，其他地方对秦国根本没用，占了也不能发展。
李牧在南越练兵的时候，最主要做的事就是画地图，看哪里能修建城池。
之后若是秦王要攻打百越，基本就是只管理城池，其他大片山地，秦国想管也管不了。
其实一千多年后也是如此。
那时虽然广东虽然已经是行省，但基本政令不出广州城。
在南方大片地区都是如此，甚至四川也只是管理成都平原这一块，大部分山区地方都是真空地带。
秦国想要占领百越，就首先要选好能管理的城池的地方，然后将自己的势力“钉”在这座城池里，就能达到统治的效果。
如果有了红薯，就算平地很少的百越之地也能依托种植红薯养活人口，让秦国在平地上建立的城池能够持续存在。
朱襄听着李牧一条一条说起自己对百越的规划，一边点头附和，一边给李牧倒水。
李牧不仅有将才，也是相才。
朱襄想，如果蔡泽实在是受不了太忙碌，非要回去养老，就把李牧推上去当秦相。
至于蔺礼，嗯，他只能当个丞相。
不过等政儿当秦王后，恐怕也不会再设立相国了。
他们这群老东西还是乖乖退居二线，把未来给韩非和李斯这样的年轻人吧。
明明比李斯和韩非大不了多少的朱襄，已经考虑退休的事。
即使他离退休还早。
……
长平君率领两万守军大败项燕率领的南楚国十万大军的事，十几日后传遍了七国。
举世震惊。
项燕和南楚国发兵十万，对外号称二十万；广陵城秦军已经撤走一半，号称只剩下五千，其余都是广陵城现抓的壮丁。
所以传到七国人耳中，就是楚国名将项燕以十倍兵力猛攻广陵城，却在围城第二日就被长平君击溃。
得到战报的人第一反应就是不相信。
若是长平君带着两万人守住了广陵城，等到了李牧的回援，这还能理解。
但这是击溃啊！大胜啊！广陵城的守军直接从城门里冲出来，把楚国大军都赶到淮水了！
这是人能干的事吗！
虽然后来他们得知广陵守军就追了不到百里，剩下那一长段路是秦太子率领吴郡援军追的——秦太子本来是驰援广陵城，结果渡过长江后一看，项燕都已经被击溃了，便初生牛犊不怕虎，一路追到了淮水。
秦王子楚脸色黝黑，连发三道诏令，让秦太子政滚回咸阳挨骂！

第195章 朱襄骂友信
秦王子楚在朱襄的战报来之前,就等到了楚将项燕大败的消息。
楚军都溃败到了淮水了，淮水对面的人都指指点点了，传到秦王耳中不就几日的事？
秦王子楚刚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还在对蔡泽和蔺贽笑李牧太过纵容朱襄,这城肯定是朱襄想守,李牧便和项燕打起来了。
蔡泽严肃道：“君上,不要妄语，武成君不是这样的人。若是广陵城不能守，他一定会劝服朱襄。”
蔺贽笑道：“好不容易控制了整条江水航道,现在秦人北撤，是我，我也不愿意。那广陵城就在吴郡对边，秦军舟师强大，完全可以驻守在广陵城。我就看楚国人敢不敢来打。”
秦王子楚坚持道：“肯定是朱襄听到了项燕屠城的消息，不忍心广陵人被屠戮，才劝服了李牧。以李牧的性格,他放弃了其他城池，也会放弃广陵城。李牧那性格我们还不知道？就他最纵容朱襄。”
蔡泽严肃道：“君上，武成君很老成持重，小心谨慎,不会在大事上任由朱襄乱来。”
蔺贽继续笑道：“项燕不就把楚国内部的将领拉着打了一片,自己人打自己人，还自称什么名将，真是笑煞人也。这不，一遇到李牧就溃败了。”
三人在那里叽叽歪歪，完全忘记还有个荀子在一旁。
荀子也是丞相，这个会议他也要参加。
荀子瞥了三个没大没小不君不臣（蔡泽：我冤枉！）的晚辈,闭上了眼睛。
算了，懒得管，也管不了，眼不看心不烦。
朱襄离开咸阳后，秦王子楚变得严肃许多。
虽然偶尔他也会和蔡泽、蔺贽小聚，但总归还是君臣有别。三人都是聪明人，知道界限在那里。
但现在说起朱襄的事，秦王子楚又故态复萌，完全没了秦王的样。
蔡泽和蔺贽也是！
荀子闭目养神，打起了瞌睡。
秦王子楚和蔡泽、蔺贽吹了几日“还是我们秦国的李牧厉害”后，新的消息传来。
“什么？！李牧还在南越，是朱襄带着广陵人守城？秦军甚至只有不到五千，还是蒙恬这个小将带兵？！”
秦王子楚先猛地站起来，然后往后倒。
他身边近侍立刻扶住秦王，大叫太医。
秦王子楚身体晃了两下之后冷静下来，赶紧命令人去查究竟是怎么回事。
朱襄连战场都不敢去，他守个屁的城！
又过了一日，秦王子楚得到了更详细的消息。
秦国领头的三人再次开小会，这次没敢叫荀子来，怕把荀子气出好歹。
子楚双手交叉拖着下巴：“朱襄守城，政儿追敌，你们怎么看？”
蔡泽道：“削李牧的封君爵位。”
蔺贽道：“让李牧滚回咸阳挨骂。”
子楚深呼吸：“李牧还在南越，他能怎么办？难道该挨骂的不是朱襄和政儿？！”
蔡泽道：“以我对李牧的了解，这件事他绝对有插手。”
蔺贽翻白眼：“大概是朱襄想要守城，李牧就帮他想了个守城的办法，顺便带政儿去蹭点军功。”
子楚道：“但情报里写的是朱襄第二日就击溃项燕二十万大军，却楚军百余里，政儿率领的援军只是在中途拦截楚军。”
他顿了顿，把脸埋在了交握的手背上：“带政儿蹭军功，政儿跑到了淮水？！”
蔡泽道：“情报是口口相传，可能有假。等朱襄的书信，他会在书信中讲明一切。”
蔺贽讥笑道：“但他肯定真的守城了，政儿也真的骑着马穿越半个楚国腹地，跑到了淮水。”
子楚痛呼一声，又感到头晕了。
蔡泽道：“君上为何不发诏令让长平君回咸阳解释？”
蔺贽摊手：“长平君立了大功劳，还解释什么？应该是请长平君回咸阳接受赏赐呢。不如给政儿发诏令，骂政儿一顿。太子不顾自身安危亲自追敌，这件事该骂。”
子楚深呼吸：“是该把政儿叫回来，好好训斥一顿！学什么不好，非学朱襄这个！”
子楚立刻发出诏令，命太子回咸阳挨骂。
他的诏令发出去没多久，朱襄的战报和私人书信就到了。
战报中，朱襄和李牧联名描述了留下广陵城建设军港，收拢被驱赶的长江北岸楚人人心，以广陵城为据点，逐渐将长江航道重新纳入秦国范围的计划。
朱襄和嬴小政又各自写了自己带兵出征的情况，解答了秦国朝野上下对长平君和太子这震撼人心的战绩的疑惑。
匆匆看完战报之后，子楚对战事有了初步了解，然后打开了朱襄的信。
朱襄开头连招呼都不打，先劈头劈脸把子楚骂了一顿。
夏同你生的什么儿子？！你知道政儿跑淮水去了吗！！他才十四岁啊！！
子楚：“……”
子楚：“乃公的！朱襄你还好意思骂我？！”
蔺贽挤过来：“让我看看，我看看……呃，不要脸，君上什么时候养过政儿？政儿学坏，怎么能是君上的错？”
子楚瞪了蔺贽一眼。你当我没听出你是在损我？
子楚继续看朱襄写的信，看几眼，把信扣在桌面上，咕噜咕噜灌水，浇灭心头的怒火。
你自己没看好政儿，写信来骂我？朱襄你要脸吗！
朱襄用了半页信纸输出情绪，骂子楚骂李牧，顺带把带坏嬴小政的蔺贽也骂了进去，然后说这仨为什么不向蔡泽学习，一个个都不靠谱，政儿被养歪了！
蔡泽不断干咳，嘴角止不住笑。
蔺贽夸张地扶额叹气：“是我们对他太好了吗？是我们对他太好了吧？君上，赶紧派人去把长平君抓入大牢，我受不了了！”
子楚继续咕噜咕噜灌水。
气煞寡人也！
子楚灌了一肚子的水，中途如厕一次后，才把剩下的信看完。
朱襄骂完损友教坏嬴小政后，把战报上没写的事一一道来。
项燕不仅屠掉秦军抵抗过的几座城的平民，还帮南楚君推行内迁令，强迫长江北岸楚人北上。
但南楚君只强令楚人北迁，却没有给这群北迁的楚人安排今后的生活。
朱襄猜测，南楚君新建国，缺钱粮也缺役夫兵卒。他大概是打着先收割一波北迁楚国士人买地置产的钱财，然后将无依无靠的流民充作兵卒和役夫，以填补新建的南楚国徭役和兵役需求。
南楚国的贵族们也能趁此机会大赚一笔，得到钱财和奴仆。
景昭二族带头叛乱，虽然成功建立了南楚国，但贵族们都损失较大，急需回血。
内迁的楚人就是他们的血包。
朱襄写信给项燕和南楚君，希望他们能放过广陵人，给广陵人一条活路。但项燕和南楚君都没有回信。
朱襄又写信给李牧，询问是否可以守城。李牧让朱襄守城十日，宣扬长平君仁名和项燕、南楚君暴虐名声，自己再带兵解围，可令广陵城之后无忧。
“原来李牧早就到了吴郡，领兵的其实是李牧。”蔡泽松了一口气，“他不显露自己的存在，是不想分薄朱襄和政儿的战功。”
子楚不满道：“政儿追敌的战功倒罢了，朱襄的战功完全是他自己的，李牧何功之有？”
蔡泽道：“所以李牧不显露自己的存在，装作还在南越。”
子楚舒了一口气，道：“李牧做得不错。”
蔺贽忍不住挠头：“这么说，不是李牧击退了项燕，是朱襄真的以两万守军击退……不，击溃项燕二十万大军？！朱襄领兵这么厉害？！君上，过去点，让我看看他怎么打的仗！”
子楚差点被蔺贽挤出椅子。
他无语地站起来，把椅子让给现在完全忘记自己是臣子的蔺贽，然后把蔡泽挤出了椅子。
蔡泽：“？”
你们两人有什么毛病！
他无语地走到蔺贽原本的位置坐下。
蔺贽和子楚脑袋挤在一起，啧啧称奇。
“没想到朱襄还懂守城，这守城三条防线可真能唬人。”
“三条防线都没怎么用上，还阻碍了守城军队出击。项燕这么无能？”
“朱襄说项燕很厉害，但每次收拢乱军的时候都被乱跑的南楚君打扰，实在是没办法。”
“哈哈哈，政儿也这么说。项燕撤退时本来已经整好队，结果南楚君无法控制自己的乱军，把项燕的兵阵都冲散了。”
“是啊，南楚君的军队还把项燕的军队当做了秦军，内讧严重，啧啧，好惨一项燕。”
“看来项燕还是有几分本事，就是轻敌了。他不该把南楚君带到战场上。”
蔺贽和子楚越说越得意，好像打胜仗的是自己。
蔡泽捧着茶杯走神。
他想问，朱襄和政儿还骂不骂了？如果不准备骂了，他可以回去补觉吗？
这几日政务繁忙，每日都只睡了两三个时辰。
……
廉颇驻扎在秦国和楚国边境屯田，比咸阳更早得知这件事。
他甚至派人顺着淮水东去，渡过淮水打探消息。
廉颇看着自己查到的消息，胡须都就扯断了几根。
“朱襄这竖子不是无论如何也不肯上战场吗？他居然主动上战场了？”
廉颇嘀咕了几句，然后似哭似笑，拎着酒坛面对西边，喝了一宿未睡。
“你又对了。没想到朱襄还是将才啊。”
“早知道就不和你对着干，全力支持朱襄入仕了。我执拗什么劲。”
廉颇想起从前。
蔺相如希望自己与他一同全力支持朱襄入仕的时候，廉颇总是敷衍。
一来他看不惯朱襄不愿意上战场的叽歪劲，二来朱襄年纪还小，还不到弱冠，不用这么急，应该多磨砺。
“唉，你总是对的。可这次我无法再向你负荆请罪了。”

第196章 桂花甜点宴
廉颇也让人送了一封信,狠狠骂了朱襄和嬴小政一顿，让他们以后别去危险的地方。
廉颇在秦国站稳脚跟后，他的两个儿子已经来到了秦国。
小儿子廉丕现在正在镇守北疆,摩拳擦掌说要凭借自己的本事建功立业,廉颇说廉丕别成为第一个赵括,把廉丕气得一年没给廉颇写信。
大儿子廉符留在廉颇身边奉养老父亲,并帮廉颇处理杂事。
廉颇在写信的时候，廉符委婉地提醒父亲，嬴小政现在已经是太子,直言训斥不太好。
廉符委婉以已经辞世的赵孝成王做例子，就算是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当他身居高位之后，也该谨慎对待。
廉颇看了儿子一眼，道：“你有这份见解，以后我不用担心我死后家中事了。”
他肯定了儿子的意见后，继续在书信中骂秦太子政,还说自己若是在太子政面前，一定会狠狠揍太子政的屁股，揍得他不敢再乱来。
廉颇还给了李牧一封信，骂得更加厉害,直接在信纸中说要提剑戳李牧几个血窟窿。
廉符不由叹气。
他还以为父亲遭遇了那么多变故之后,脾气已经好许多，结果是他想多了。
廉符和廉丕与廉颇的感情都很差。特别是在母亲去世后，这两个儿子一年能有一封家书给廉颇就不错了。
不是廉符和廉丕不想当孝子，实在是廉颇那脾气，儿子都快四十了，他还拎着棍子把儿子当孩童揍,在家就是个超级暴君。
廉符和廉丕跑远了，只给廉颇写信，廉颇接到信必定把他们骂得狗血淋头。
两兄弟以为自己和父亲少联系，父亲说不定会想念自己。结果有一次他们两年没联系廉颇，然后提着大包小包去见廉颇，廉颇问他们“谁啊”，得知他们身份之后脸上也没有半点想念之情。
经过十几一十年的试探后，兄弟俩都知道这个父亲最好当做没有。
若不是廉颇跑到了秦国，还带兵把前去“调停”楚国纷争的赵军揍了一顿，兄弟一人无颜在赵国立足，也不会回到廉颇身边。
廉符和廉丕都与朱襄没什么交情。他们几乎不回家，且朱襄当初的身份确实是很低，又没显示出本事来，很难让士人折节相交。
蔺相如那么疼爱朱襄，儿孙中也只有离经叛道的幼子蔺贽与朱襄为友。
现在他们看不起的庶人朱襄成了长平君朱襄公，他们有心想结交，也觉得不好意思了。
廉符和廉丕倒是委婉问自家老父亲能不能引荐一下，廉颇给了他们一个嘲讽的眼神，然后让他们要点脸。
廉符和廉丕想去母亲牌位前问，自己是不是捡来的。
廉颇写完骂人的信后，又另起一张信纸，夸奖朱襄和嬴小政的勇敢，说朱襄送来的腊味和腌菜很好吃，问自己送给朱襄的工匠有没有用，还有没有想要的东西。
送信的时候，廉颇从自己库房里扒拉出两套皮甲，让人一同送给朱襄和嬴小政，庆贺他们立下战功。
秦国将领所穿的皮甲经过了多重加工，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漆，被打磨得如同镜子，十分坚韧，造价也十分高。
一般将领只会将珍藏的甲送给儿子，以表示“继承”的含义。
廉符和廉丕显然是没收到过老父亲赠送的盔甲的。
廉颇送出盔甲的时候，感叹道：“终于送出去了，朱襄和政儿都长大了啊。一转眼，我真的老了。”
廉符：“……”
他觉得自己还是去找点事做，别奉养老父亲。因为他的老父亲，大概没把自己当儿子。
他的儿子是长平君朱襄，孙儿是秦太子嬴政。
廉符和廉丕是谁？不知道啊！
在朱襄为嬴小政庆贺十五岁“大寿”时，子楚的诏令和廉颇的信都到了。
嬴小政虽然想好了狡辩的方法，但在舅母的死亡视线下，嬴小政乖乖三月没吃任何带有糖桂花和桂花酱的糕点。
整整三个月！
嬴小政嘀咕：“我真的没上战场。”
雪姬“嗯”了一声，道：“所以舅母没让你以后都不能吃桂花糕。”
嬴小政气得时隔许久，又用脑袋去撞舅父：“舅父！你说这合理吗！舅母根本不讲道理！”
朱襄抵住小牛犊政儿的脑袋：“在我们家，你舅母就是道理！明白吗！乖乖认罚。”
嬴小政气急败坏道：“这不公平！为什么舅父不被罚！”
朱襄乐道：“因为我没发誓啊。谁让你先许诺，许诺就要守诺，明白吗！”
嬴小政恍然大悟。为了不想守诺，关键是不要许诺吗？学会了学会了！
在一旁看书的背景板李牧手抖了抖，给了这舅甥俩一个复杂的眼神。
朱襄啊朱襄，你还问谁把政儿养歪了。
你好意思问吗？
嬴小政过生日的时候，终于能吃到桂花糕了。
朱襄做了普通桂花糕，和桂花发糕、桂花炸糕、桂花酱拔丝红薯、桂花蒸蛋糕、桂花酱糍粑，让解禁的嬴小政吃了个够。
这时子楚和廉颇的书信前后脚到了。
看到子楚叠在一起的三道诏令，朱襄骂道：“什么毛病，还发三道。这天寒地冻的，不怕政儿在路上生病？别理他，一月再出发。”
朱襄像丢垃圾似的，把秦王的诏令丢一旁，恭敬地拆开廉颇的信。
朱襄乐道：“被骂了！政儿，廉公说要揍你的屁股。”
嬴小政腮帮子鼓鼓：“廉翁揍不到。”
朱襄对李牧大笑：“廉公说要捅你两个血窟窿！”
李牧嘴角微微抽搐。
他就知道，自己一定会被骂。
但如果廉公在这里，看到这样的机会，他也一定会带政儿上战场。
虽然政儿的地位很稳，但有军功，毕竟还是不同的。
“蔡泽和蔺礼怎么没有单独来信？”朱襄不满道，“他们真不够意思。”
雪姬道：“或许他们的信正在路上。”
朱襄道：“和秦王诏令一起送来啊。说来夏同怎么只发了诏令，信呢？”
嬴小政咽下嘴里的糕点：“在写了在写了，正在动笔了。”
朱襄刮了一下搞怪的嬴小政的鼻子，道：“等你回去好好问问他们，诏令就算了，信都不写，还当不当朋友？”
嬴小政道：“等我出发的时候，君父和伯父的信肯定都到了。”
雪姬问道：“真的让政儿回去吗？”
朱襄道：“政儿还是一年回去一次，在秦国朝堂露露面更好。”
他叹了口气，道：“其实我该陪着他一同回去，但南秦事多，广陵城百废待兴，我走不开。”
雪姬想了想，道：“我陪政儿回去吧。我也想华阳太后和成蟜了。”
她想起华阳太后写给自己的“雪姬！我保护了政儿！”的信，嘴角浮现浅浅的笑容。
虽年岁有些差距，地位也有差距，但华阳太后是她第一个朋友。
朱襄虽有些不舍，但他知道雪姬经历了嬴小政自残与春花决裂，和追击楚军跑到了淮水这两件事后，安全感极其缺失，恨不得时时刻刻盯着嬴小政，便叹气道：“也好，有你看着政儿，免得他又乱来。”
嬴小政本来以为这次他会自己踏上旅途，因为舅父肯定是忙不过来的。
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自己长途旅行呢！
嬴小政都想好没有长辈管着，路上要做些什么呢。
比如中途溜到还不老的王翦老将军那里去看看，说不定又能蹭点安全的军功。
嬴小政从淮水回来后，心中发誓再也不冒险，有这点军功就够了。
但安分一段时间后，少年郎心中那点对战场和立功的渴望又蠢蠢欲动。
听到舅母同行后，嬴小政的脸立刻垮下来：“我已经长大了，可以一个人回去。”
朱襄立刻上手，捏住嬴小政垮了的小脸：“雪姬，看看政儿这表情，就知道他如果一个人回去，一定会在路上偷跑，说不定会跑到王翦那里去。”
嬴小政一双眼尾上扬的狭长凤目猛地瞪圆：“别胡说！我没有！”
舅父难道会读心吗！
雪姬平静道：“良人安心将政儿交由我，我会好好照顾他。”
嬴小政把舅父捏脸的手打掉，一头撞到了舅父的肩胛骨上：“啊，不！”
李牧忍俊不禁。
嬴小政成长速度很快，在他人面前已经逐步有了几分君王喜怒不显于色的模样。
但在朱襄和雪姬面前，嬴小政心里想什么都表现到脸上，就像是白纸似的。
虽然政儿已经十五足岁，在一些诸侯国可能都能提前加冠了，但现在的政儿，看上去五六岁，不能再多了。李牧在心里想，想着想着又笑了。
正月初一，朱襄把嬴小政会推迟回咸阳的信，连同一船年货送回咸阳，并特意叮嘱，荀子和廉公的年货是特别的，夏同和蔺礼不准拆，他只对蔡泽放心。
秦王在汉中早就建有行宫。子楚命人修缮了行宫，扩建了园圃，作为秋冬避寒和狩猎之地。
汉水和长江相连，朱襄送年货的船到来的时候，子楚、蔺贽早就等候在港口了。
至于蔡泽，他身为相国，当然要留守咸阳。
蔺贽不满道：“什么意思？什么叫做不准你和我拆？君上，赶紧下诏，我们把它拆了！我就不信，区区长平君敢违背秦王诏令！”
子楚道：“说得好，寡人下诏，你亲自去拆！”
君臣一人对视了一眼，当做这段对话什么都没有发生，继续看信。
蔺贽无语：“政儿有那么娇弱吗？冬日就不能成行了？还要等一月开春。”
子楚道：“政儿身体健壮，但雪姬身体弱，恐怕经不住江上寒风。”
蔺贽叹气：“这倒是。我那妹子吃了太多苦，现在生活好了，又总是受累。”
子楚点头赞同，两人一同抨击雪姬的良人和孩子，让雪姬如此受累。
子楚身后的近侍脸都要僵了。
秦王，你还记得太子是你的儿子吗？
吐槽了一番朱襄和政儿后，子楚和蔺贽又为朱襄埋怨自己不给他写信，威胁要断交而大笑。
他们故意没写信，就等着看朱襄着急。
这是蔺贽出的主意。朱襄一定等着他们的反应，好继续狡辩。他们就故意晾着朱襄，让朱襄瞎捉摸，寝食难安。
蔡泽想偷偷送信，都被两人拦住了。
蔡泽的信使被秦王的近卫拦下时脸都吓白了。那段时间咸阳城都传言蔡泽要谋反，秦王子楚与相国反目了。
“等见到政儿，再给朱襄写信。”子楚笑道，“吓他一次，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去守城。”
蔺贽道：“听说李牧现在南越都不去了，天天守着朱襄，看来也是怕了朱襄。”
子楚和蔺贽两人再次大笑，看的周围人羡慕不已。
这样的君臣情，怎么能不令人羡慕？

第197章 养鱼水牛奶
二月转瞬就到。
去年秋稻得到了大丰收,整个冬天朱襄都在带工匠在广陵城村庄普及石磨，传授食谱，让稻米能够更好地普及。
他还教农人们如何用秸秆堆肥,用糠皮喂鸡鸭。
桑基鱼塘也增加了许多,鱼塘泥和秸秆堆肥两种肥料,让二月破土而出的苗苗一看就比去年长得更粗壮。
因长三角气候湿热,蚯蚓比咸阳更好生长，朱襄又推广了用蚯蚓养鸡鸭和堆肥。
朱襄拿出的种植技巧，都是当时人所无法想象的。
比如最简单的鱼塘。
先秦时,先人已经挖池塘养鲤鱼。《诗经&#183;大雅&#183;灵台》曰，“王在灵沼，於牣鱼跃”，便是描绘鱼塘的场景。
不过那时养鱼只是把鱼抓到池塘里自生自灭，鱼的产量很低。鲤鱼对于贵族而言，也是珍惜食物。所以西周礼仪中赠送鲤鱼，视为特别尊敬对方。
春秋末年,陶朱公范蠡摸索出更精细的养鱼方法，作《养鱼经》一卷。
后经过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明代黄省曾和清代马国翰的《养鱼经》等发展，摸索出鱼苗培育、成鱼饲养等较为成熟的养鱼方法。
汉武帝时开始湖泊养鱼，东汉时开始稻田养鱼,唐朝时为避讳不准吃鲤鱼导致民间培育出如今四大家鱼青鱼、草鱼、鲢鱼、鳙鱼……养鱼地点和饲养鱼的种类也在不断扩充。
但在新中国建立之前,淡水鱼养殖只能靠捕捞补充育苗，所以淡水鱼产量仍旧非常低。
直到新中国建立后，钟麟先生在外国专家“家鱼不可能人工繁殖成功”的断言下，花了八年时间，培育出世界上第一批人工繁殖的家鱼苗，结束了淡水养殖鱼苗世代依赖打捞的历史。
之后又经过刘筠先生等一众科学家的努力,淡水鱼才成了餐桌上常见的食物。
朱襄虽然只是一个农学专家，但农业畜牧渔产的研究中，彼此重叠的地方很多，所以基础的养鱼方法他是知道的。
比如钟鳞先生顶着外国专家的嘲讽，花了八年时间所研究出的淡水养殖鱼苗培育方法。
科学家们怀抱着让人民吃饱饭吃好饭的朴素愿望而钻研出的养鱼技术，跨越两千年，被朱襄教给了这时还算半个蛮夷之地的长三角人民。
虽然朱襄拿出的技术是当时人难以想象的厉害，却没有引起多少人震惊，也没有士人歌颂这项壮举。
这时的人不知道这项技术有多么重要，只当做是寻常事。何况虽然上层重农，但真的从事农业的人，这世上大部分士大夫们是瞧不起的。
或许后世人在吃鱼时，大概也会将其当做寻常事。因为在两千年前，老祖宗们就已经掌握了人工繁育淡水鱼的方法。
想到这，朱襄就挺开心的，身上的劳累都减少了不少。
朱襄白天穿梭在田地、池塘间，晚上点燃蜡烛挑灯磨墨，将自己已经在这个时代践行的技术撰写成书。
只有已经实践成功技术，他才敢记录下来，因为农林牧渔业是最吃“老天”的学问，一点点气候地理差异，好技术就可能变成坏技术。
朱襄希望自己能记录下的，都是照本宣科便能用的经验。后世哪怕再无士人亲身研究农业技术了，这本书也能支撑到新的时代到来，让平民百姓少些饥荒。
农作物的种植和培育才是朱襄的本职工作，其他的例如养鱼之类的知识，他略有涉及，懂得不多。
朱襄只能绞尽脑汁从记忆中把曾经见过的、听到的、自己本来不是很了解的技术琢磨出来，然后花许多时间亲自去实践，验证自己记忆的真假。
每当这时候，朱襄总会叹息“书到用时方恨少”。
哪怕他开了很大的挂，但一个人的力量的极限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想做的事总是比能做到的事少太多了。
朱襄借由守城，在广陵城士人中地位高涨。
但随即朱襄更加“变本加厉”地投入田地和池塘，弄得自己每日灰不溜秋，土不拉几，毫无仪容气度可言，又让这些士人很不适应，想起了朱襄庶人的出身。
亲自种田的贵族不是没有，但像朱襄这样整日去和最肮脏的蛆虫、污泥、草屑甚至粪便为伍，实在是让他们难以接受。
本来想要结交朱襄，或者想要给朱襄当门客的士人，都不由退缩了。
当得知广陵城有许多士人游侠属意于他时，朱襄本想着如果有人投奔自己，他要怎么婉拒。
他虽然和夏同是好友，但他也知道自己现在声势过大，朝堂高官将军都是他的好友，所以他必须尽量低调。门客什么的，还是别来了。
见那些人自己退却了，朱襄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里有些苦涩。
何止现在，就是他前世，整日在田地里打滚的农学教授们受到的尊重也不是特别大。
或许当他们拿出成果的时候会有人夸赞他们，但他们身边的人见到他们在田里打滚的模样，总会嫌弃地捂住鼻子。
这样一想，朱襄心中的苦涩又消失了。
在两千年后的人们尚且这样，所以他在这个时代被斥责为异类也十分正常，不需要委屈什么。
编撰农书并非朱襄一人的事。
许明虽离开了朱襄，在咸阳学宫任教授一职，还是有许多曾经的农家弟子跟随朱襄。
他们也像朱襄一样，一边实践一边写出自己的见解，并且在朱襄的帮助下，选择自己想要研究的方向。
他们有的人专职研究种子，有的人专职研究肥料，有的人专职研究养鱼，有的人专职研究如何培养更好的蚕宝宝……还有的人直接转行，从农学转到水利，或者投身农具开发去了。
朱襄鼓励他们写下自己的心得，为他们自费雕版印刷，赠送给识字的士人们。
现在农人都是不识字的，要让书籍传下去，只能靠这些士人。所以战国的士人很重要，也所以世间不重视那些愚昧的农人。
朱襄在广陵城也开了学院，想要培养更多的读书人。
但与其他地方一样，能来读书的都是家境殷实的人，其中大部分都是贵族或者家道中落的士人。朱襄即使出钱减免学费，但农人家中的学龄儿童都是劳动力，供不起一个脱产的人。
不知道十年、二十年……百年之后，能不能出一个真正的庶民读书人入朝为官。
朱襄思索了许久，着手在乡间帮助建立宗祠等村民自治组织，就像是个基本的农村公社一样，能够共享石磨、耕牛等生产工具，鼓励村里富户开办私学，支持村里愿意读书的普通农人孩子读书。
古代村民自治和宗族组织会滋生乡绅阶级，若在两千年后是最腐朽的存在。但在这时，能培养出一批中小地主阶级出来，或许是先进的体现吧。
朱襄不确定地想。
他所做的许多事，自己都不确定结果，只能看盖棺定论了。
反正不会比前世秦二世而亡更差。
嬴小政见自家舅父如此努力，却被那些士人指指点点，心里很不忿。
他想起在咸阳的时候，也有儒家人对舅父指指点点。
这时主流思想如孟子言，“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而农家“欲使君臣并耕，悖上下之序”，会使世间不安宁。
朱襄对此评价，农家的思想是朴素的“共同富裕”，是难以实现的愿望。但这与儒家“大同社会”的愿望一样，美好到难以实现的愿景才叫愿望。只要不伤害到其他人，心怀美梦并践行自己的理想，有何不可？
嬴小政本来听听就罢了，现在他脾气上来了，在自己小本本上记下，以后等他当了皇帝，要规定皇帝和大臣在每年春耕时亲自耕种田地，成为秦国最重要的国家祭祀内容之一。
他还要召集一百人专门为舅父写传记，歌颂舅父躬身劳作指导农桑是圣人行为，并给舅父在泰山、会稽山等著名山神祭祀地点立功德碑。
嬴小政记好之后，对朱襄拍着胸脯揽功。
朱襄哭笑不得。虽然他知道自家政儿说得到就做得到，但现在你事还没做呢，就要先炫耀揽功了吗？
自己究竟养了一只怎样的始皇崽啊，真的养歪了？
“好，舅父太开心了。在政儿回咸阳之前，舅父给政儿做一道你从未吃过的点心作为感谢。”朱襄跟哄孩子似的，拍了拍嬴小政的脑袋。
嬴小政不但没有高兴，还非常不满：“什么？！舅父居然还藏着点心没做给我吃过！舅父你太可恶了！”
朱襄：“……”他掐了外甥的小俊脸一把，十分无语地去厨房给嬴小政做点心。
嬴小政背着手缀在朱襄背后，一路上都叽叽歪歪，埋怨舅父居然背着自己做好吃的。太可恶了，就没见过这么不慈的舅父。
因焦匀在战场上表现很好，李牧正在厨房劝已经卸甲归厨房的焦匀从军。
两人见到朱襄带着嬴小政来厨房，默契地停止了拉拉扯扯，挽起袖子帮忙做饭。
“做什么？”
“看见那一筐石花菜了吗？我要把它熬成胶，给政儿做奶冻。”
“老师，焦先生，你们听听，舅父是不是很可恶？他从来没有给我做过奶冻！我都不知道有奶冻这道点心！”
“呃……”
嬴小政还在那里喋喋不休，那模样确实是真委屈。
朱襄像捏鸭子嘴一样，把嬴小政的两片叭叭叭小嘴唇给捏住：“闭嘴，赶紧帮我去提一桶水牛奶来。”
李牧从南越抓了几头水牛回来，想让朱襄看看南越的牛和中原的牛有什么不一样。
水牛奶的脂肪含量比普通牛奶高，做奶冻正合适。
奶冻就是布丁的意译。除了奶冻，水牛奶还能做姜汁撞奶、双皮奶。朱襄见嬴小政实在是委屈得紧，便都给他安排上了。
当嬴小政吃得满脸开心时，朱襄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你委屈个屁啊！我突然琢磨出一道新菜不是很正常吗？什么叫故意不给你吃？
他又被外甥狠狠拿捏住了，唉。
……
“舅父，我和舅母去咸阳了，你要保重好自己！”心满意足的嬴小政登上了回去的大船，对朱襄挥挥手，表情没有半点分离的不舍，甚至想立刻把船划走。
朱襄给嬴小政准备了一大箱可以吃很久的风干零食，给雪姬准备了不同种类的果脯，又把自己最近写的书交给嬴小政，让嬴小政在咸阳找人印刷。
见到嬴小政那副迫不及待“我要去远航”的表情，他叹着气道：“去咸阳后别调皮，听你舅母的话。雪姬，路上小心。”
嬴小政不耐烦道：“知道了知道了，我什么时候调皮过？”
雪姬对朱襄点点头：“良人保重。”
船驶离了岸边。
朱襄十分不舍地目送船帆远去，对李牧苦笑道：“这么多年，政儿一直生活在我身边。现在突然离开了，真不适应。政儿却一副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飞走的模样，看着实在可气。”
李牧回答：“是吗？我怎么觉得你经常把政儿一个人丢下，四处乱跑？”
李牧帮朱襄数了数。自己去长平面见秦王，去广陵守城的事就罢了，算朱襄逼不得已。但朱襄带政儿去蜀地的时候，可是把年幼的政儿一个人丢在成都，他自己跑黔中郡去了。
把政儿丢郡守府干活，自己到处乱跑，这种事朱襄没少做过。
朱襄：“……”
有时候李牧也挺会惹人生气！

第198章 始皇崽游记
嬴小政和雪姬离开后,朱襄还来不及思念，就又被沉重的工作压垮了。
他看着堆积如山的公文，一脸不敢置信：“这、这是政儿平时的工作？”
韩非点头：“是！”
李斯叹气：“朱襄公,再不开始工作，今夜就睡不成了。”
朱襄起身往外走,被韩非拉住。
“朱襄公，去哪？”韩非疑惑。
朱襄面无表情道：“去把政儿接回来。”
李斯差点扑哧笑出来。他捂住嘴道：“朱襄公，太子的船大概是追不上了，赶紧处理公务吧。”
韩非看向居然能轻松地和朱襄公开玩笑的李斯。
李斯平时不是总端着，对朱襄公十分恭敬。怎么突然性格变了？
韩非猜测,李斯肯定是陪同朱襄公守城时,守出了交情。
可恶，我也想去战场！
这个时代重军功,哪个贵公子没有一个兵戈梦？韩非第一次对李斯酸了。
朱襄知道自己不可能把嬴小政追回来处理公务,他只是徒劳无功地挣扎一下。
“李牧呢？”朱襄开始找外援。
李斯道：“武成君正在军营。”
朱襄拍桌子：“把他叫回来！怎么能就我一个人忙碌！”
李斯忍着笑寻人去通知李牧回来帮忙。
朱襄翻开堆积如山的文书,看了几眼就开始头疼。
现在的一个郡等于后世一个省，县等同于市，但就郡县两级，没有真正的“县”,村镇的组织就更不存在了。
秦国原本的郡县面积没有这样大,领土变大之后,郡县的面积也跟着膨胀。
怪不得秦朝建立之后基本对地方失去了控制，这能不失去控制吗？
朱襄想起秦始皇在咸阳城被刺杀都查不出来凶手,深深叹了口气。
那时候别说地方，秦始皇连脚底下的咸阳城都失去了控制。
搁在秦国统一之前，如商鞅、白起之类的重臣想杀就杀，只要当时他们身在秦国,就根本逃不掉。
楚王被刺杀在都城，却连凶手都找不到，被视为楚王对贵族和地方失去了控制的象征。秦始皇此事不也是？
朱襄思维发散一下，又叹了一口气，继续处理这令人头疼的政务。
耕种、税收、缉盗、断案、基建、军防等所有事全由郡守一人决断，大到防备楚国来袭，小到邻里因为院墙问题互相状告，朱襄看着堆积如山的文书，使劲按压太阳穴。
现在这地方官制不适合实际情况了啊。等有空，给夏同上书讨论一下这个问题。
要不等政儿回来后，就把吴郡重新丢给他，自己回咸阳与夏同、蔺贽、蔡泽当面聊聊。
李牧得知朱襄求助，换下了军中戎装，恢复普通士人模样，来郡守帮忙干活。
然后他就听到朱襄抱怨了一大堆。
李牧道：“现在的郡县确实太大。郡县之上，本来还会有一个封君。现在秦国撤掉封君的权力，也该另选流官，在郡县之上再设一级。”
流官便是字面意义，“流动的官吏”的意思，即中央直接派遣的官吏。
朱襄赞同道：“郡县需要缩小，郡县之上需要再设一级，比如州。待天下安定之后，各级长官大概文武也要分权了。”
李牧笑道：“若文武分权，那文官一定会被君王抬高，以打压控制武将。你不要出这个主意，小心被暗杀。”
朱襄摸了摸鼻子：“我不傻。”
李牧道：“我看你很傻。”
朱襄给了李牧一拳，然后唉声叹气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先把这些事处理完……我觉得没必要什么事都让郡守过目，其他官吏是干什么吃的。说的就是你二人，李斯、韩非！”
李斯无奈道：“太子要求，所有事必须由他定夺。”
韩非使劲点头。不是我们偷懒，这是太子的要求！
“政儿是政儿，我是我！”朱襄道，“赶紧过来，我们分一分职责，该你们做的事，不用再来麻烦我。”
李斯犹豫道：“待太子回来……”
朱襄打断道：“等政儿回来，你们再按照他的要求做便是。”
韩非道：“朝令夕改，不好！”
朱襄道：“那我就争取劝服他，让他别事必躬亲。现在一郡之事都忙得脚不沾地，等他管理一国之事，岂不是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了？就算政儿很厉害，能够事无巨细地处理好政务。他总不能指望后代秦王都和他一样精力充沛还能力出众。”
李牧道：“这事等政儿回来再说。赶紧处理文书，很多文书今日必须处理完。”
朱襄惨叫一声，把脸砸在了桌面上。
李牧忍俊不禁，拍了拍朱襄，安慰道：“忍一忍，待政儿回来就好了。”
韩非提醒：“朱襄公，这些事，本就该你做。是太子，替你做了，你该做的事。”
李斯干咳一声，道：“朱襄公当然知道这些事本就该他处理，但朱襄公为了磨砺太子，才将政务全交给太子，朱襄公只管春耕秋收一事。这是朱襄公对太子的慈爱。”
韩非道：“哦，慈爱。”
朱襄抬起头：“你们俩一唱一和，有意思吗？”
韩非和李斯用默契的表情回答，没意思，但朱襄公你真的不快点干活吗？
李牧又拍了拍朱襄的肩膀：“再不开始，今日就做不完了。”
朱襄在拖延摆烂中使劲挣扎了两下，默默再次翻开了文书，与无聊的政务作斗争。
他宁愿在田埂上蹲一天把脚蹲麻，也不耐烦看这些文书中的弯弯道道。
明明是很容易解决的事，但写文书的人总是拐来拐去，让人看得云里雾里，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吴郡虽然开垦了田地，吸收了许多流民，削弱了本地士人的力量。但本地士人仍旧掌控着吴郡大部分经济命脉。
亲亲相隐，郡守作为流官，要搞懂其中错综复杂的关系，不仅需要敏锐的直觉，还要有足够的信息来源，否则就会被当地豪强架空。
事实上封建时代大部分流官都是被当地豪强架空，能协调好与当地豪强关系，便能做出一番成绩，不然就是被排挤走。
朱襄又想给秦王上书了。
夏同啊，你想过将来你一统天下之后，六国贵族的势力在当地根深蒂固，你空降一个流官，大概率是被架空吗？
朱襄想起刘邦起义的时候，县令闭城不出，刘邦只射出一箭通知县城里的乡亲，乡亲立刻把县令杀了，开城门迎接刘邦。
由此可见，至少秦国县令一级的流官，大部分是被当地豪强压制的。
朱襄一边处理政务，一边对李牧叹气：“我现在很烦恼，我就想让夏同也烦恼。”
李牧懒得回答。
他只是有些好奇，秦王和朱襄早年的相处模式。李牧虽与朱襄友情真挚深刻，但与朱襄结识，在几位最亲密友人中，算是最晚。
秦王在蔡泽给朱襄当账房时就已经离开，李牧没有见过秦王还是夏同的时候。
见秦王不仅和朱襄如平常朋友一样打闹，甚至对蔺贽也十分纵容，李牧知道这三人大概以前是非常亲密的。
夏同与朱襄年岁相差不多，也就是与朱襄结识时，大概年岁与如今政儿差不多？
那确实是少年朋友，年少友谊了。
李牧突然有些羡慕。他如果在年少时就与朱襄和蔺贽结识，想来会有更多乐趣。
朱襄就跟有读心术似的，道：“李牧，你要是年少时结识我和蔺贽，大约你都无法早早去雁门郡当你的小将军了。”
他正色道：“你会成为打马游街的纨绔子弟，天天被长辈追着打骂。”
李牧失笑：“那我还是晚几年结识你们更好。”
李斯和韩非竖着耳朵，听李牧和朱襄一边处理文书，一边说起在赵国的事。
那时朱襄还是个被人看不起的庶人，蔺家一个平平无奇只会种田的门客。李牧身为将门之后，只因眼缘便与朱襄折节相交。两人与蔡泽、蔺贽一起饮酒吃肉，谈天说地，端得快活无比。
韩非想，李牧遗憾没有早结识朱襄几年，错过了少年时代的友情。秦王会不会也遗憾在朱襄最困难的时刻没能陪伴在挚友身边？
这样的友谊真是令人羡慕啊。
他看向李斯。
李斯：“？”瞅什么瞅？
韩非收回视线。没关系，我也有挚友！
李斯打了个喷嚏，差点把文书毁了。
他揉了揉鼻子，面露疑惑，总感觉有人在说他坏话。
……
嬴小政第一次单独和舅母“出游”，开心得就像是一只脱笼而出的小狗，每在一处码头停靠，就拉舅母下船游玩。
回咸阳？我不正在回去的路上吗？君父又没说多久回去。
雪姬纵容宠溺嬴小政，由着嬴小政的玩心，只是不准嬴小政离开码头，走太远。
这次蒙恬陪同嬴小政一同回咸阳，顺便回家探亲。
蒙武还是南郡郡守，早早等候在码头，请雪姬和嬴小政停留了半日。
蒙武可不敢再称呼嬴小政为“政儿”，对嬴小政十分恭敬。
嬴小政却不给蒙武面子，对雪姬道：“舅母，我最初见到的蒙伯父就是这样，沉默寡言，冷静干练，好像十分稳重。结果认识没多久，蒙伯父就露出本性。”
蒙武：“……”
蒙恬竖起耳朵。我来听听，阿父的本性是什么！
雪姬笑道：“什么本性？蒙郡守与你舅父熟悉后，自然不会用对待生人的态度对待你舅父而已。”
嬴小政道：“那不就是暴露本性？”
蒙恬使劲竖起耳朵。太子，你别光说本性，说说什么本性啊。
蒙武察觉到儿子的心声，给了儿子脑门使劲一拳，道：“太子，别笑话臣了。”
嬴小政道：“没笑话，只是拉拉家常。伯父，你儿子蒙恬真是出息了，都敢去斩项燕的旗帜了，快夸夸他。”
蒙武看向蒙恬：“真的？”
蒙恬不好意思道：“其实也没有那么夸张。”
现在想起来，蒙恬有些后怕。他知道自己的武力值远远不如项燕，若不是项燕被南楚君混乱的车架挡住，他说不定会被项燕斩于马下。
而且他也不算正面对敌，基本靠着垃圾话搞崩了楚人的心态，胜之不武。
蒙恬不好意思说自己的“辉煌战绩”，嬴小政可不惯着他。
他虽然心里不承认自己有朋友，但蒙恬、李斯和韩非在嬴小政的地位还是不一样，他自己都没发觉，对待这三人仿佛朋友了。
所以嬴小政见到蒙恬，就忍不住想为蒙恬说“好话”。
他虽没有亲眼见到，但到了广陵城后，立刻就去打探了守城战的细节，说不定知道得比蒙恬还全面。
嬴小政叽里呱啦把蒙恬当时的勇猛和狡猾都描述了出来，说故事的表情就和朱襄似的，十分生动，简直可以兼任说书先生，一定会博得满堂彩。
雪姬微笑着看着嬴小政“说书”，仿佛看到了小一号的良人。
外甥肖舅，政儿长大后，确实与良人又相似了几分。
蒙恬听太子“说书”，尴尬得脚指头都想把鞋底抠穿了。
蒙武听得满脸惊奇，时不时看一眼自己的儿子。
他记得大儿子是一个和自己一样的老实人啊，怎么在战场上这么多花样？
那一招挑衅是跟谁学的？李牧和王翦似乎都没有这样的过往。难道是儿子无师自通？
儿子老实人的面目背后，难道藏着一颗完全不同的心？
真是不肖父啊。
蒙武一边遗憾儿子不像自己，一边又十分骄傲。
他拍着蒙恬的肩膀道：“你有了自己的带兵风格，很好。听闻有了自己的带兵风格，将来才能为将，甚至为帅，你未来一定比你亲父强。”
蒙恬正感动，想要说几句谦虚的话。
嬴小政疑惑道：“蒙恬什么带兵风格？带着兵说垃圾话挑衅敌将，把敌将气得脑溢血吗？”
他补充道：“垃圾话和脑溢血是舅父的话，就是字面意思。”
蒙恬的感动没了，再次想用脚指头抠穿鞋底。
蒙武却哈哈大笑，道：“这不也是不错吗？”
蒙恬耷拉着肩膀，就像是一只可怜的被泼了冷水的小鸡仔。
当着蒙恬父亲的面夸赞完蒙恬后，嬴小政继续逆流而上。
已经垂老的张若也等候在码头，与嬴小政见了一面。
他既然有幸与秦太子有过交情，当然要把握住这样的交情，才能惠及子孙。
嬴小政见到张若后，抱怨曾大父、大父和君父都太刻薄寡恩，居然让张郡守还不回老家，这是要让张郡守一辈子守在黔中郡吗？
嬴小政拍着胸脯，说自己回咸阳一定会好好劝说君父。
张若笑道：“不必了，我这一生大部分功绩就是在黔中郡，举家搬迁到黔中郡，替秦王镇守一辈子黔中郡也不错。”
嬴小政赞叹张若的高德，在船上的时候却对雪姬道：“那可不能让张翁在黔中郡安家。若张翁把家族都搬到黔中郡，张家就是黔中郡的封君了。”
雪姬笑着摇摇头，道：“你啊。你自己决定，舅母不懂这个。”
嬴小政撒娇道：“舅母肯定懂，只是懒得想。舅母，等我当了秦王，我就封你为吴国夫人！”
雪姬道：“舅母能陪伴在你和你舅父身边就够了，那些虚名不重要。只要你们平平安安就好。”
她为嬴小政理了理衣襟：“江上风大，好好穿衣服。”
嬴小政扯了扯纱衣，道：“在吴郡习惯光着膀子，现在回了咸阳的穿着整整齐齐，真是不自在。”
雪姬再次失笑。
两人的船只又来到了王翦管理的码头，王翦准备好了一船礼物赠送给嬴小政。
见到王翦，嬴小政又活泼了一些，吵着要跟着王翦去新建立的关隘看看。
雪姬犹豫了许久，见嬴小政不断央求，只能叹气同意。
王翦失笑：“若是朱襄在这里，一定不许。”
嬴小政得意道：“舅母才不会像舅父那样无情。走走走，我要去看看王翦老将军天下无敌的具装铁骑！”
老将军？王翦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雪姬点了一下嬴小政的脑门：“王翦将军并不老。”
嬴小政叉腰：“比我老。”
王翦无奈地笑道：“比起太子，我确实是老了……唉，慢点走。”
嬴小政拉着王翦就跑，兴致勃勃要去骑王翦那匹看着十分精神的马。
雪姬无奈地想，政儿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真不知道将来该怎么办，能不能承担起太子的重责。
不过看到嬴小政对王翦，比对张若亲近，雪姬在心里有了几分计较。她记下此事，待与朱襄重逢时，讲给朱襄听。
嬴小政在王翦这里足足停留了两日，直到秦王来信催促的时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前来送信的正好是蒙恬的弟弟蒙毅。
嬴小政不悦地打量了几下梦境中自己的宠臣，道：“你就是蒙恬的弟弟？”
蒙毅恭敬道：“是，太子。学生蒙毅。”
嬴小政道：“为何自称学生？”
蒙毅红着脸道：“我是咸阳学宫的学子，现在侍奉在荀子身边。”
他其实想说自己是朱襄公的学生，可不敢。
嬴小政点头：“那你现在读了什么书？”
蒙毅报了一堆书名。
嬴小政脑海里闪过那堆书的记录，然后询问书中细节。
蒙毅刚开始还对答自如。当嬴小政引经据典的程度越来越深时，他的额头开始沁出汗珠，思考的时间也越来越多。
蒙恬嘴角上弯，然后努力让嘴角下撇。
不能笑，这可是我最爱的弟弟，怎么能因为他被太子欺负而发笑呢？
咳，错了错了，怎么能说太子欺负他？太子只是考校一下他的学问，是看重他的表现。
蒙恬虽然止住了嘴角上弯的幅度，但眼中幸灾乐祸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第199章 兄友弟也恭
虽然已经相隔多年不见,蒙毅身为蒙恬的亲弟弟，很敏锐地察觉出亲哥的幸灾乐祸。
蒙毅早就被蒙恬打了许多次预防针，所以被嬴小政考倒时,他本来心态还好。
他知道太子是朱襄公亲手教出来的大才，同辈之间无人能比。自己被太子考倒很正常,太子自己肯定也会认为正常。
他博得太子好感的关键之处除了能尽可能地展现出自己的才华，还要展现出自己良好的心态。
蒙毅本来表现得很好，满头大汗展现出他的努力，不卑不亢的表情展现出他的心态，让嬴小政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但看到蒙恬那幸灾乐祸的表情后,还是个少年郎的蒙毅心态崩了,忍不住给了亲哥一个怒气冲冲的眼神。
嬴小政也发现了蒙恬的小表情，停止了考校蒙毅。
“说来你跟随老师从军这么久,可有荒废学业？”嬴小政背着手板着脸道,“老师在战船上、战马上,也手不释卷。你应该没丢掉功课吧？”
蒙恬：“……”
他本来没丢，但准备守城那段时间因为军务繁忙，所以……呃。
蒙恬立刻道：“我会努力！”
嬴小政慢悠悠道：“发誓的事谁都能做，当不得真,你之前努力了吗？我考考你。”
蒙毅立刻嘴角上钩,给了亲哥一个美好的微笑。
蒙恬瞥了蒙毅一眼,心里琢磨着怎么给不尊敬兄长的弟弟一个爱的教训。
兄弟二人眉来眼去，现场气氛十分兄友弟恭,让嬴小政看着心里直乐呵。
他立刻将蒙恬考倒，然后夸赞蒙毅，训斥蒙恬，说蒙恬这个哥哥没有给蒙毅当好榜样。
他训斥完之后,又叮嘱蒙毅，读书重要，习武也重要。他看蒙毅身体较为羸弱，不像个能带兵打仗的人。蒙恬已经有了军功，超出同龄人远矣。蒙毅不能只钻研书本知识，将来有机会还是要去去战场。
拉踩的本事，嬴小政无师自通。
嗯，拉一波踩一波，这就是帝王之策啊。
嬴小政成功在兄弟间“挑拨离间”后，拿着君父写的诏令，去船头一边钓鱼一边看。
雪姬很少见到蒙毅。她对朱襄朋友的孩子都视作自己的孩子，虽然自己的孩子间也有亲疏远近，嬴小政肯定是独一份的。
船上无聊，雪姬便拿出布匹，要为蒙毅做一身衣服。
蒙毅还不知道此事。待他拿到雪姬亲手缝制的衣服时，又高兴又羞窘，被亲哥好一阵打趣。
嬴小政没有雪姬看着，可以一边看信一边对君父出言不逊。
“嗯？我被舅父背刺了？”嬴小政眉头一皱，不满道，“舅父真是过分。等我回咸阳，我就去找荀翁告状。”
嬴小政所谓朱襄背刺他，就是朱襄自己忙于公务不舒坦，上书给子楚写了一大堆秦国领土扩张会遇到的问题，让子楚也不爽。
子楚郁不郁闷先搁置一旁不提，他看到朱襄的书信都到了，嬴小政还没回来，就知道嬴小政这一路上大概光顾着玩，立刻下诏训斥，招呼嬴小政赶紧回咸阳挨骂。
嬴小政对子楚严厉的措辞不屑一顾，一副君父你生气了又能奈我何的骄傲姿态。
他把子楚的诏令翻得哗啦啦响，然后把诏令丢到一旁，躺在铺着棉花垫子的竹椅上，跷着腿闭着眼睛钓鱼。
这惬意的姿态，也是和朱襄学的。
朱襄总是能寻到最舒服的姿态，从不顾忌什么形象。嬴小政学了朱襄这个坏毛病。
蒙毅看到后，面带敬仰和羡慕的表情，对蒙恬道：“太子神似朱襄公。”
蒙恬先点头，然后看到蒙毅那羡慕的表情，疑惑：“难道你想学朱襄公。”
蒙毅使劲点头。
蒙恬立刻板着脸，训斥弟弟道：“朱襄公可敬不可学。”
蒙毅愕然，不明白在书信中写满尊敬朱襄公话的兄长，为何会如此说。
蒙恬叹气道：“朱襄公是圣人，圣人可敬不可学。”
蒙毅低着头思索了一会儿，点头：“知道了，兄长。”
蒙恬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道：“不过你若能伴随朱襄公左右，也是一件幸事。朱襄公这等圣人，身边就该有不是圣人的弟子，才能护住他。”
蒙毅这次使劲点头：“我一定会努力。”
蒙恬对弟弟鼓励地笑了笑，心里想的却是，想要给朱襄公当弟子？太子第一个不同意。不过如果朱襄公能喜欢上弟弟，弟弟就能和自己一同去朱襄公家里蹭饭。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一定能把李斯和韩非打压住。
蒙恬对求学生涯中被李斯和韩非苦苦压制，心里还是有怨气的。
虽然现在他已经从军，与李斯和韩非大概不是一条道路，他心里仍旧记着。
自己弟弟这么聪明，还有自己帮忙，一定能在论战中战胜李斯和韩非吧？蒙恬乐观地想。
嬴小政虽然对子楚的诏令不屑一顾，但船的速度还是加快了。
只三日，嬴小政乘坐的大船就风帆加划船，来到了汉水的劲头，看到了背着手黑沉着脸等他的秦王子楚。
嬴小政恭敬作揖，表情恭敬极了。
子楚可不惯着嬴小政，伸手就扯住嬴小政的脸：“没有朱襄看着，你的玩心就野了是吗？寡人连发三道诏令让你赶紧回来受训，你就沿途游山玩水？说，你跑哪去了？雪姬，别替他说话。”
雪姬笑道：“君上，我不替他说话。”
她对藏在子楚身后的小孩招招手：“成蟜，不认识舅母了吗？”
虽然已经七岁，但因为挑食和不爱动，所以比嬴小政五岁时还娇小的成蟜探出脑袋：“舅母回来了？”
雪姬屈身伸手，微笑道：“舅母回来了。”
成蟜小心翼翼从子楚身后挪动出来，然后小碎步走到雪姬面前：“舅母？”
雪姬将成蟜揽到怀里：“是舅母。唉，成蟜，怎么瘦了这么多？”
她将成蟜抱起来颠了颠，皱着眉头道：“你是不是又挑食了。”
被子楚扯着脸的嬴小政插嘴：“他肯定挑食了。我离开咸阳时，他吃素都长得很圆润。现在已经出了孝期一年多，他居然还瘦了……哎哟，君父，轻点。”
子楚骂道：“寡人正在教训你，你插什么嘴？过来！”
他扯着嬴小政的脸，把嬴小政“拉”到马车上继续训斥。
嬴小政可怜兮兮看向子楚身后兜着手的蔺贽，他最爱的蔺伯父。
蔺伯父给了嬴小政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容，甚至露出了八颗牙齿。
嬴小政：“……”
不愧是你，蔺伯父，你果然是这样的人！
蔺贽也乐呵呵地跟着子楚上了秦王座驾，虽然子楚根本没叫他。
政儿被训，他怎么能不看乐子？看完后他还会写下来，寄给朱襄，让朱襄充实他的养政儿日记。
雪姬抱着成蟜，上了后面的马车。
成蟜手臂勾着雪姬的脖子，很快就在雪姬的怀抱中找到了曾经熟悉的亲切感。
他脑袋搁在雪姬肩膀上，抱怨道：“太子兄长一见面就训我。”
雪姬笑道：“他不是训你，是心疼你。他离开时你还胖乎乎的，走了不到一年你就瘦了这么多，他怎么会不心疼？”
成蟜偏着脑袋道：“真的？是心疼吗？那太子兄长心疼我，会不会不给我安排功课。”
雪姬揉了揉成蟜手感极好的小脑袋，道：“他会给你加倍安排功课。”
成蟜悲呼一声，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虽然他还年幼，但一听到兄长的训斥，曾经兄长手把手但很不耐烦地教导过往就涌上心头，让这个才七岁的孩子，露出了仿佛七十岁一样的表情。
虽然他早知道如此，但还是缠着大母送信，让君父来接自己，在码头等候太子兄长。
雪姬轻声询问成蟜这些年的过往，询问华阳太后和夏太后可好。
成蟜回答了雪姬的话之后，不知不觉对雪姬说起了孩子的一些烦恼。
这些烦恼，他连大母都不说。因为他看大母傻乎乎的，怕大母担心。
而君父对自己太严格，总是觉得自己哪里都不如太子兄长，见面就问功课，让成蟜很不喜欢。
成蟜也知道自己很笨，远远不如太子兄长，但他也不喜欢老听别人说自己笨。
“明明舅父就说成蟜很聪明。”成蟜委屈。
雪姬立刻板着脸道：“成蟜当然很聪明。难道事事得第一才能叫聪明？这样朝堂大臣，除了相国之外都不聪明吗？政儿的智慧能当相国，成蟜的智慧能当左右丞相，能当大将军。对比天下人，成蟜仍旧是顶尖聪明。”
成蟜嘟着嘴：“舅父也这么说。舅父说，除了太子兄长，成蟜就是最聪明的孩子，是天下第二聪明的小孩。最厉害的太子兄长当秦王，第二聪明的成蟜就当相国。”
雪姬点头道：“没错。政儿再厉害，他也只是一个人啊。他需要有人辅佐他，帮助他，护着他。成蟜就是保护秦王、辅佐秦王、帮助秦王的最厉害的秦公子。你看，你舅父也不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一个，但这天下人也没人说你舅父不好。”
成蟜疑惑：“舅父居然不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一个？”
雪姬道：“当然，不说荀子，还有你蔡伯父、蔺伯父、李伯父，还有你君父，都比你舅父聪明。”
成蟜仔细想了想，小声道：“真的？君父比舅父聪明？”
雪姬又揉了揉成蟜的脑袋，道：“当然。下次你君父再说你笨，你就说，舅父舅母说的，舅父也不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一个，比君父远远不如，那君父会说舅父笨吗？”
成蟜犹豫道：“可以吗？我可以这样反驳君父吗？”
雪姬微笑道：“当然可以。你只要说是你舅父舅母说的，君父不会怪你。”
成蟜扬起小脑袋：“好！”

第200章 祭天后夏收
另一驾马车上,子楚终于放开了嬴小政可怜的脸颊软肉。
嬴小政捧着被掐红的脸，给了君父一个桀骜不驯的眼神。
子楚伸手就敲，敲得嬴小政的脑壳哐哐响。
蔺贽阻止道：“轻点轻点。”
子楚道：“不敲重点,对他没用。”
蔺贽道：“你敲重了对他也没用，政儿就不是能被打服的人。”
子楚道：“那你说怎么才能让他服气？”
蔺贽道：“朱襄在信里写了，若政儿不听话，就只准他吃白水煮肉,只给盐,不给其他调料，也不准他吃糕点。他就认错了。不过前提是政儿真的错了。如果政儿没错,他嘴上认错，下次还会再犯。”
嬴小政凤眼怒瞪：“舅父！”
子楚本来想说，这什么儿戏，当自己的太子还是孩提吗？
听见嬴小政发自肺腑地怒吼,子楚无语。
难道真有用？
子楚扶额,突然没了管教太子的心情。
堂堂秦太子,居然为了几口吃的认错。这和拿花瓶砸自己的那个太子政是同一个人吗？
“朱襄究竟是怎么守城的？”子楚懒得管教嬴小政后,开始说正事，“他还真能抵挡住项燕十万大军的进攻？”
嬴小政见君父的训斥虎头蛇尾的结束，松了口气。
他还真担心君父会听信舅父谗言,克扣他的伙食呢。
本来离开舅父后，嬴小政就感到饮食上不太合心意。舅父居然还怂恿君父变本加厉。
嬴小政回答道：“不是抵挡，是击溃。只观察了项燕一日,第二日白日便将项燕十万大军击溃！”
少年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笑容中带着浓浓的得意和炫耀，就差没直接在脸上写“我舅父真厉害！”。
嬴小政再次发挥了自己继承自朱襄的说书天赋，将守城战争从准备到后续一一道来,仿佛亲眼所见。
子楚和蔺贽听得两眼冒光，嘴角含笑，时不时打断嬴小政，询问关心的细节。
比如焦匀如何提前发现项燕使用火牛阵，蒙恬说了什么垃圾话，朱襄怎么在战车上摔得七荤八素……
蔺贽笑道：“项燕这火牛阵若能用出来，大概能给朱襄造成不小的打击。可惜廉公和田公是友人，廉公多次和我等说过火牛阵，朱襄大概耳朵都听得起茧子了。”
子楚想起廉公酒后开启话匣子的模样，露出了有些头疼的表情：“廉公一旦喝醉，就喜欢一件事翻来覆去重复说个几十遍，只有朱襄有耐心听。”
他和蔺贽都会找借口溜走，留朱襄一个人伺候醉酒后脾气更加坏的廉老头，连蔺公都受不了。
所以朱襄发现守城器械大多可燃，猜想对方会用火攻的时候，脑海里立刻浮现出的，当然就是火牛阵了。
“还有望远镜的功劳。”嬴小政道，“若不是焦匀带着望远镜，也不能隔着老远就发现敌军的动作，及时决断。关于望远镜一事，我有书要上。”
子楚摆摆手，道：“等你休息一两日后再说，不急，继续说你舅父守城的事。”
嬴小政心中浮现一丝无奈。君父和蔺伯父急急催自己回来，早早在码头等候，恐怕并不是关心自己，而是想听舅父的事吧？
他拿着蔺贽递来的泡着红枣的温水润了润喉咙，继续说书，顺带吹嘘了一下自己追击敌人的英勇。
子楚听着十分羡慕：“我儿居然有了战功，寡人也想去战场。”
蔺贽没好气道：“去战场，和朱襄一样在战车上摔得七倒八歪吗？你想和朱襄一样丢人现眼，我就帮你去说服满朝卿大夫。”
子楚有些生气：“怎么能把我和朱襄相提并论！”
蔺贽道：“哦，对，不能相提并论，朱襄身体比你强壮，虽然在战场上摔出了一身乌青，不耽误他第二日继续下地干活。你大概会在床上躺两三个月，朱襄说的，伤筋动骨一百日。”
子楚作势就要打蔺贽。
蔺贽毫不犹豫选择抵挡，根本不给秦王面子。
嬴小政偷偷捂嘴笑。
君父和伯父怎么还是打打闹闹，一点都不成熟。
马车虽然宽大，但也不能让两个成年人施展开。子楚和蔺贽对了几招之后就收手，训斥起嬴小政，骂李牧让嬴小政冒险。
虽然太子立下战功很好，但身为长辈，子楚和蔺贽不希望嬴小政出任何意外。
嬴小政这次乖乖听训，没有叛逆，还发誓绝对不再犯。
至于誓言什么的，说一句祖宗天神就行了，难道还要再次许下实质性的诺言吗？嬴小政又不傻。
看到嬴小政这么安分地接受训斥，子楚和蔺贽就知道，嬴小政大概已经在朱襄和雪姬那里挨过一次刻骨铭心的教训了。
子楚和蔺贽立刻好奇心大起，不断追问。
嬴小政虽然想隐瞒，子楚都拿秦王诏令压嬴小政了，嬴小政只能痛苦不堪地把自己的悲惨遭遇拿出来，给君父和伯父当笑料。
子楚和蔺贽笑得车厢好像都在震荡。
无论是拿桂花糕发誓，还是嬴小政试图给桂花糕改名以规避誓言，都太好笑了。
蔺贽给子楚使眼色：你看，我就说朱襄写养政儿日记很有趣，你非说无趣。
子楚对蔺贽颔首。他也没想到这么有趣啊。等朱襄回来，他会借阅朱襄的养政儿日记。云养儿子，真是太快乐了。
嬴小政苦着脸，听君父和伯父不断打趣自己，嘲笑声音大得可能马车外面的人都听到了。
他在心里长吁短叹。这个太子地位真是太低了，真想早日当秦王，谁嘲笑自己，就下诏令让他闭嘴，就算舅父都不能违抗秦王的诏令。
雪姬正抱着成蟜，温言细语与成蟜交流感情，就听到前面马车传出的畅快大笑。
成蟜好奇：“君父和丞相好像很开心？”
雪姬敏锐地从这畅快大笑中察觉到些许幸灾乐祸的意味，道：“君上和兄长可能很开心，政儿或许就不开心了。”
成蟜疑惑：“为何？”
雪姬叹气：“他们大概是在笑话你太子兄长。”
成蟜满脸不敢置信：“兄长那么厉害，君父和丞相怎会嘲笑兄长？！”
雪姬揉了揉成蟜的小脑袋，心里感慨了一声现在政儿的头发束了起来，不好揉了：“政儿再厉害，也是晚辈。长辈想要嘲笑欺负晚辈，他又能如何？”
雪姬有些愁。朱襄不在这里，自己不能像良人一样，直接与君上和兄长争论，维护政儿。要如何才护得住政儿？向华阳太后说说？找荀子求助？还是只能私下安慰政儿？
雪姬想了许久，想不出好用的法子，只能先将此事记下，给良人写信送去。
成蟜靠在雪姬怀里，双手抱住与身体相比，比例较大的圆溜溜脑袋，一副完全傻掉的模样。
他一直以为太子兄长无所不能，原来太子兄长还是会被君父和丞相嘲笑吗？
原来君父不只是嘲笑自己，连超超超级厉害的太子兄长也逃不过君父的嘲笑？
那自己还努力什么啊？连太子兄长都逃不过！
成蟜第一次在心中种下了“开摆”的种子。
……
朱襄不知道他那叛逆外甥已经又在心里记了他很多笔账。
他记崽崽黑历史日记，崽崽记仇，这很合理。
转眼间五月又到。
去年这时广陵城周围的农人流着泪把快要丰收的水稻割掉，带着家人东逃西窜，惶惶不安。
今年广陵城又遇到风调雨顺，水稻丰收。
农人站在田埂上，看着比去年更广袤的水稻田，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陈启仍旧是广陵县令。
秦王来了诏令，他已经转正了。
他站在朱襄身边，看着农人布满沟壑的深褐色脸上涕泗横流，很丑，又很令人动容。
陈启哽咽道：“又丰收了。”
朱襄却很冷静：“现在还不一定丰收，得看老天赏不赏脸。如果在水稻收获的时候来一场大雨，水稻就会烂在地里。”
即使在现代，有了诸多科技加成，种地仍旧是靠老天爷赏饭吃的活。
如果水稻小麦灌浆的时候遭遇连绵大雨，很可能就面临绝收。
只是现代有更好的赈灾机制，也能更迅速地抢收已经成熟的粮食，还能将被雨淋湿的粮食及时送去烘干，所以不会爆发粮食危机。
但这只是对于整个国家大层面上而言，一时的风不调雨不顺不会对粮食丰收造成太大的影响。但对于一家一户而言，绝收就是绝收，损失就是损失，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在战国时，就算辛苦了一整个粮食生长季节，已经看到了水稻田变成金色的海洋，但就那么一两日不合时宜的雨，就能摧毁一切。
陈启被朱襄这几句话吓得眼泪都不敢掉了。
他看看天空，忐忑不安道：“要不要祭天，求求老天开开眼？”
朱襄冷漠道：“如果老天能开眼，乱世就不会到来。与其指望老天垂怜，不如做好准备。我已经命人抓紧打造新的收割工具，建造好了粮仓。你领人起窑，若收割时下雨就用来烘粮食，之后可以用来烧砖。”
陈启道：“柴火可能不够。”
朱襄沉思了许久，道：“秸秆可以用来烧火。缺的部分，李牧会从南方运来树木。”
南越山中有很多树，只要李牧稍稍给一点粮食布帛，百越部落就会指挥他们的奴隶砍树卖钱。
百越树砍多了会加剧水土流失，造成泥石流和河流堵塞。但朱襄只能照顾自己眼前的这一片地，其他地方的人，他只能说对不住了。
给百越造成的烂摊子，就留给后世人去补救吧。现在百越人少，应该也不会造成太大影响。
朱襄现在越来越“洒脱”了。
陈启松了一口气，但还是不安：“真的不祭拜老天？”
朱襄看着陈启忐忑的神情，在心里叹了口气，道：“祭天安民心，或许也有用。我不太了解祭祀的事，浮丘。”
“在。”浮丘恭敬应道。
“你与陈县令商量一下如何祭天，简单一些。现在广陵什么都缺，心诚即可，我想天神应该不会在意一些虚礼。”朱襄道，“你们决定好后，我亲自祭天。”
浮丘立刻激动道：“学生遵命！”
身为儒生，谁不想主持重大仪式？浮丘跃跃欲试。
朱襄让浮丘和陈启商量，自己则去忙碌夏收和夏种的事。
水稻收割之后要立刻种植秋稻，一日都不能耽误。
水稻能养活中国亿万人口，靠的就是农人不间断的辛勤劳动。用后世的话来说，水稻种植是最典型的劳动密集型产业。只有最勤劳的民族，才会种出产量最高的水稻。
陈启等朱襄走远之后，才小声对浮丘询问道：“长平君好像不太乐意敬神啊，是因为我们敬的是楚国的神吗？”
陈启有些担忧。虽然广陵现在已经完全投向秦国，但民间根深蒂固祭拜鬼神的传统，一时半会儿难以转变成秦国的不熟悉的神灵。长平君是不是因此不满？
浮丘道：“朱襄公哪是如此狭隘的人？世间圣人都是敬鬼神但远鬼神，朱襄公也一样。朱襄公在咸阳城时曾与方士约斗，在云梦泽曾亲率大军破山伐庙，斩杀害人鬼神。”
浮丘脸上浮现出怀念和敬佩的神色，道：“对圣人而言，他们尊敬爱护黎民苍生的神灵，斩杀祸害黎民苍生的神灵。神灵或许厉害，但在他们心上，远远不及苍生的重量。所以朱襄公会祭天祭神，但不会太在意神灵会做什么。他只相信苍生自己。”
浮丘起了谈兴，又说起朱襄和蜀郡郡守李冰在成都平原治水一事，截流，移山，开渠……这一项项只会在神话中出现的壮举，在成都平原上一一实现。
“说来吴越之地是禹皇的故乡，会稽山就是禹皇的陵墓。大禹治水，也是不靠上苍靠苍生啊。”浮丘道。
这个时代的消息闭塞还是太严重了，朱襄那些壮举，六国上层的士人能探听一二，如陈启这等地方上的士人，知道的确实不多。
哪怕黔中郡的事，一辈子待在广陵郡的士人们也不一定知晓。
陈启听着朱襄的壮举，脸上惊惧和敬佩的神色混杂，思绪十分混乱。
但当浮丘说起大禹治水的时候，陈启的惊惧突然淡了。
是啊，我吴越的老祖宗禹皇不也是这样的人？治水都是人的功劳，路上遇上能帮忙的神仙就感激一下，遇上捣乱的神仙就斩杀了。祭拜鬼神，只是让祂们别捣乱，算是预先通知，可不是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们身上。
“是啊，历代先贤皆是如此。”陈启突然心中生出了勇气，“祭天要做，更重要的是自己。”
他看着天空中薄薄的阴云，想着朱襄公的吩咐，老迈的身体好像涌出了用不完的劲。
为了丰收，要做的事还很多。
朱襄身边儒生如云。这群儒生虽在朱襄的带领下，有的拿起了锄头，有的拿起了剑。但放下了锄头和剑，他们仍旧能文质彬彬地引经据典，将一处小小的祭天典仪安排周全。
朱襄身穿秦国封君冠服，第一次祭拜天地。
说完祝祷词后，朱襄加了一段自己的话，其大义就是希望老天能够帮帮忙，如果老天不帮忙，人类也会克服困难，克服老天的磨砺。
无论什么天神地祇，人类都不会在上面寄托全部的希望，永远会自强自立。
是谓，敬神而不畏神。
朱襄走下祭坛时，广陵大部分士人神色都有些恍惚。
倒是承袭了百家学说的士人们表情都很平静，仿佛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就算是专门研究卜算的百家弟子，对鬼神的态度也就是“警示”而已，没有谁会因为鬼神发怒而妥协。
这大概就是这个时代读书人的骄傲吧。
朱襄祭天的事传到了农人耳中，同时朱襄斩杀神灵的事也以讹传讹，以特别神异的故事家喻户晓。
同时，农人们也得知了大禹治水的事。
大禹治水应该是传播很广的传说故事，但对于埋头田间的农人而言，他们连自己这片土地可能属于哪个国家都不一定清楚，只是谁来收税就给谁，自然知道大禹治水传说的人也少了。
现在他们等待收获的农闲时，听着自称小说家的说书人免费说的故事，才知道原来他们有个厉害的祖先叫大禹，是古时三皇五帝之一。
原本无论吴越还是楚地，都是属于周，属于商，属于夏。吴越之地以前还是龙兴之地呢，不是什么蛮夷。
我们与那秦人，与中原魏韩赵齐燕，都是一样的人，没什么区别。
只是因为周天子式微，周朝覆灭，现在各国封君又重新争夺天子之位，他们才短暂与其他地方割裂。
是啊，短暂。
春秋战国五百多年，放眼整个华夏的历史维度，也能说一声短暂。
陈启不解：“朱襄公，为何你要派人去给农人说书。”
朱襄道：“农人也是人，他们应该知道自己的祖先有多辉煌，知道自己不是蛮夷，知道七国同根同源，知道天下该归于一统。他们也该知道，等天下一统之后，这天底下就没有战乱了。”
陈启仍旧不解：“他们知道了也如何？”
朱襄笑道：“可能不如何，只是让他们对未来多些希望，对生活多些盼头，脸上多些笑容。仅此而已。”
朱襄解释得很清楚，但不解的人仍旧不解。
朱襄也没打算让所有人了解自己的想法，他只是想这样做，便这样做了。
让这些除了生存，什么都没空思考的人想一些其他无关生存的事，让他们多一些空想，并在空想中得到一丝快乐，这就是朱襄的目的。
虽然人的需求分许多层次，但不一定非要满足底层的层次，才能接触上面的层次。
就算在最困难的时候，也可以听一些故事，唱一些歌曲，玩一些游戏，让因为生存而疲惫不堪的心灵得到些许慰藉。
朱襄让因为他又创造了传说，而蜂拥而至的小说家们改行当说书人，图的就是这个罢了。
不知道是不是被朱襄那稍显冷漠的祭天给惊住了，今年夏收时老天挺给面子，只在最后给了几场小雨，来表达对朱襄不够尊敬的不满。
秸秆已经准备好，湿润的稻谷被放在已经修好的窑中烘干，损失不大。
今年仍旧是一个可以称颂的丰收年。
当夏收成功时，这几场小雨对农人而言，就是正合适了。
他们立刻种下的水稻种子，正好需要这么一场不大的雨，才能更好地出苗。
丰收的喜悦还来不及品尝，朱襄就带领农人们进行忙碌的夏种。
种子先种在旱地上，然后出苗插秧。插秧的新工具也要用起来。
朱襄和墨家、农家弟子一同研制出来的原始插秧机，叫秧马。
秧马在北宋时大量普及使用，名称最先出现在苏轼的诗词中。因为文人对耕种具体细节不是很了解，所以秧马作用不详，至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农学界都以为秧马只用于拔秧。
后来有了更多考古发现，农学界才更正认知，确定秧马是插秧拔秧两用。
朱襄虽见过秧马的复原图，但记忆不是很深刻。
他与学生们研究许久，才捣鼓出造价便宜、能普及推广的秧马。至于这个秧马是不是他前世北宋年间流行的秧马，朱襄就不知道了。反正好用就行。
秧马形似小船，农人坐在秧马上，用脚滑动“小船”，从船头拿秧苗插秧，或者拔秧置于船后舱，能省不少力气。
陈启见状，忍不住做楚歌一首咏叹秧马。
系统叮的一声，朱襄看着陈启的头像冒了出来，一颗心的好感度赠送了小葱一把，忍俊不禁。

第201章 两楚救民事
这场连绵小雨没给已经并入吴郡的广陵县带来多少麻烦,但给楚地带来很大麻烦。
楚国内战结束之后，还未喘息，南楚君就发兵攻打秦国占据的长江北岸的城池。楚王借出了项燕为主帅,还协同出了一些兵。
就算在自己地盘上打仗，也至少三个民夫才能供给一个兵卒的后勤。楚地耕种的人就大幅度减少了。
朱襄在南秦推广的早晚稻轮种技术，已经被楚人偷偷带到了楚地。楚国也种上了早晚稻。
在秦国对楚国发动秦棉贸易战后，楚国陷入饥荒,之后又陷入内乱。
可怕的饥荒和战乱终于过去,再懒散的楚人都勤奋起来，偷师南秦轮种早晚稻。
若一年能收获两次稻米,即使产量不如南秦，也够他们一年果腹了吧？
楚人这样卑微地想着。
去年楚王和南楚君征发男丁从军时，楚地的早稻差不多也快黄了。
楚地妇人背上背着孩子，手中握紧农具,与家中老人一起,每日天不亮就起床,天黑了若是有月光,也在田地中奔波。
妇人的体力不如男丁，男丁一个时辰能干完的农活，妇人需要的时间更长。若是身体稍稍弱一下的妇人,可能需要两三倍的时间。
但没关系。
一天有十二个时辰。她在田地旁搭一个茅草房，吃住都在田埂旁，除了累得实在动弹不得,或者夜晚没有月光照明的时候多睡一会儿,无论白天黑夜都咬牙干活，田地里的活总是能干得完的。
为了让兵卒卖命，各国征发兵卒民夫也会给些粮饷。虽不多,但总比没有好。
在累得快放弃的时候，妇人就抱着含着她指头饿得哭着睡着的孩子畅想未来。
家中男人带着粮饷回来，自家田地也正好丰收，一家人能敞开肚子吃顿饱饭。
然后，他们将余粮交税后藏好，每日都能喝上粥。到了秋稻又丰收的时候，过年也能吃饱饭，还能拿余粮换点鱼、肉。
一年能吃一次肉，就是一个幸福年了。
想着想着，妇人愁苦的脸上露出笑容，身体上的疲惫和疼痛仿佛都减轻了。
虽兵灾余烬未熄，但这半年楚地的风雨都很和顺。
楚人们心惊胆战等到水稻抽穗，灌浆，变黄。
他们脸上露出了小心翼翼的欣喜笑容，仿佛地里金灿灿的不是稻子，而是黄金。
或许在饿肚子的时候，稻子比黄金还珍贵吧。
这时，项燕败了。
近十万溃军代表着什么？
代表着近十万匪徒。
秦兵似乎对楚人的稻子不感兴趣，将楚军追到淮水边便匆匆返回，除了急行军的时候踩坏了一些稻子，没给楚人造成多大损失，让听惯了秦兵暴虐传说的楚人怪不习惯的。
其实如果不是朱襄催嬴小政赶紧滚回来，秦兵的军纪也没那么好。但太子急着赶路，谁敢中途停下来抢掠？
但溃败的楚兵就不一样了。
或许是恐惧，或许是知道没粮饷和军功可领想捞一把，或许单纯是手中有了兵器、身边有了其他兵卒壮胆。除了项燕迅速收拢了自己的部下，民夫和南楚残军迅速变成了无恶不作的匪徒。
他们不仅奸淫掳掠，甚至做烧田毁屋这等损人不利己的坏事。
将领甚至亲自指挥亲兵这样干。
因为他们明白，战败让他们的兵没能得到任何好处，若想让这些兵继续死心塌地为自己卖命，自己又不想出这个钱财，就只能让兵卒抢掠。
而且刚经历了战败的恐惧，兵卒也需要用无辜平民的血开刃壮胆，恢复士气。
楚国疆土内还算好。项燕收拢部下之后，立刻率领亲兵剿匪，稳定楚国国内秩序，没让匪患扩大。
但南楚君完全无法约束残兵，且内迁的楚人也发生了叛乱。许多内迁的楚人南逃，回到被焚毁的故地，自发地想要重建城池。
新生的南楚国遭遇严重的人祸。
更凄惨的是，租子还得交。
绝望的老人在深夜清晨自己走入山林；哭泣的妇人割破手指让快饿死的孩童吮吸血液果腹；逃归的征夫发现家乡已经变成了焦土，而动手者就是他的同袍。
但即使这样，平民也是麻木不仁，很少反抗的。
忍饥挨饿啃草吃土半年过去，秋收让他们喘了一口气，交上了借贷的租子，养活了还没饿死的人，开始期盼第二年的早稻丰收。
这次南楚国和楚国都没有征发兵役徭役，地里勤劳耕种的人很多。还没死的老人和咬牙撑下去的妇孺终于可以轻松一些，全家人盼着好收成。
如去年一样，稻子又黄了，楚人的脸上又出现了期盼的神情。
然后雨来了。
各地楚地官员和封君纷纷搭建祭坛，奉上珍贵的贡品，祈求上天赶紧收收神通，不要祸害百姓。
他们情真意切。
他们祷告着祷告着，伏在泥水地上痛哭流涕，忧国忧民之心溢于言表。
“但无人像朱襄一样，率领家丁秦兵帮助农人收割。”春申君黄歇冷笑，“祭坛华美坚固，农人手中却无收割农具；祭坛上酒肉丰盛，赈济粮中连糠皮都比沙石少；他们天天在祭坛上对上苍哭泣，升起高高的火焰，祈求上苍垂怜，却无人帮农人烧个窑烘烤粮食。”
黄歇狠狠将酒杯掷在地上：“项将军，你这兵是借还是不借！”
项燕看着地上滚落的青铜酒杯，沉默不语。
黄歇道：“我用封地中五座小城和你借兵。”
项燕眉头颤动了一下，无奈道：“春申君，你这是何苦？”
黄歇道：“不是我何苦，是楚民何苦。”
项燕道：“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难道成为朱襄的友人，变化就这么大？”
黄歇反问道：“为何不是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只是朱襄让我看清了自己。”
他深呼吸，站起来指着自己的胸口道：“我虽重富贵，也看得见庶民的艰辛！”
他双手平端，躬身与地面持平：“项将军！歇用五座小城借项将军的兵一用！”
项燕再次叹了口气，起身将春申君扶起来，道：“不是我不愿意借给你兵，实在是上次打败，楚王对我有诸多不满。我不敢轻举妄动。”
项燕被楚王冷落了。
不是因为焚城迁民，也不是因为溃兵成匪患。
这种事很常见，不会有哪个国君会为这点小事生气。
虽然有士人怜惜楚民之苦，也有人写文章抨击项燕，但春秋战国五百多年的战乱，庶民之苦太多了，多得大部分人习以为常了。
若不是现在有个体恤平民，也出身平民的朱襄公横空出世，连抨击项燕的声音都没有。
楚王冷落项燕，只是因为项燕战败了而已。
其实项燕虽然没有攻下广陵城，但拔除了长江北岸除了广陵城之外所有城池，功大于过。
但楚王早就忌惮项燕声势过大，此次只是借题发挥。
项燕一边被士人抨击残忍，身为楚人居然残害楚人，一边又面临楚王的故意打压。所以回到陈都后，他闭门不出，低调避祸。
不过项燕仍旧紧紧攥着兵权，项家的精兵仍旧是楚国最强的一支，即便是楚王也不敢夺。
春申君为支持楚王，改封地为郡县，只管理行政和财务大权，交出了自己的兵权。
楚王不愿意动兵帮助收割，春申君只能来求项燕。
但即使春申君承诺将封地割据一部分给项燕，项燕还是拒绝了。
春申君以袖掩面，哭着上了马车。
项燕送春申君车驾离开，表情有些难堪。
项燕身边的族人都面露不满，说春申君怎么学了庶民朱襄那点见不得台面的仁慈，居然让士人下田帮农人收割，简直丢尽了封君的脸。
但项燕的心却动摇了。
他想起了在战车上东倒西歪，狼狈不堪的长平君。
世人都称赞长平君，连广陵城的楚人都愿意为长平君赴死。他真的能否认长平君那些丝毫没有贵族体面的行为吗？
项燕静坐一夜，第二日点了三百奴仆借与春申君。
只是奴仆，不算丢了贵族的身份。项燕想。
春申君驾车在陈都哭着“乞讨”了好几日，眼睛肿得都睁不开了。
碍于春申君脸面，这家借一百奴仆，那家借两百家丁，太子启还向楚王求了一千奴隶。春申君凑了五千人，终于能成行了。
太子启送春申君离开时，递给春申君一块令牌，道：“凭借此令牌，春申君可在楚国任意郡县粮仓获得粮草补给。珍重！”
春申君知道太子启为在楚王面前求得这块令牌，在宫门前跪了一天一夜，跪得晕厥过去。
他有一种吾道不孤的畅快。
“交给微臣。”春申君拱手躬身，“太子珍重。”
春申君领着杂牌军离开，去帮楚人抢收稻谷。
虽然已经晚了几日，许多稻谷可能都已经生芽，但只要去做，亡羊补牢，总比袖手旁观好。
楚国的饥荒在春申君的奔走下暂时压制，又暂时归于平和。
南楚国继续混乱，但贵族却过得更好了，得到了许多土地和奴仆，充实了军队和家丁。
虽然有大批楚人流离失所，但这些楚人都涌向了广陵城，没有给南楚国君臣造成太大麻烦。
麻烦都被自诩仁德的朱襄公吃了。
这让南楚国君臣在大败之后，终于找回了一点场子。
……
朱襄忙着安排流民垦荒时，得知了春申君的事，立刻派人将抢收经验和能用上的新农具图纸，快马加鞭送给春申君。
“朱襄公，你将扇车等新农具图纸写信交予春申君，会不会有人抨击朱襄公私通楚国？”李斯十分担心。
韩非说得更直白：“朱襄公，增强楚国实力，对秦国无好处。”
朱襄摇头：“我已经派人给秦王写信，秦王会同意。春申君此次帮助楚人抢收稻谷，做得越好，他就越危险。我助他成功，不仅救了无辜楚人，也……”
朱襄停顿了一会儿，叹气道：“他包揽此事，恐怕心中也知道结果。待春申君被楚王责备，他现在对楚人的仁慈，都会变成插往楚人心口的刀。”
政治小白韩非和李斯十分疑惑，异口同声问道：“为何？”
朱襄道：“因为公子启。公子启太优秀了，与春申君配合默契。楚王在忧患中，会欣喜自己已经成年的儿子回到身边。但现在楚国危机解除，楚王看这个过于优秀的成年太子，心里恐怕滋味不好受。原本只能依靠楚王的春申君，居然得到了太子的看重。这在楚王眼中，可能会认为春申君背叛了他。”
朱襄叹了一口气，继续道：“春申君清楚这一点，所以在项燕崭露头角的时候，他故意低调，并且交出了兵权，竭力降低存在感，以求保全自身。”
李斯的脑海中破开了一丁点的迷雾：“现在春申君为又将陷入饥荒的楚人挺身而出，他做得越好，获得的声望越大，楚王心里就越不能容他？”
韩非皱眉：“楚太子难道不知道楚王心结？他为何要掺和进来？”
朱襄再次叹了口气，道：“据吕不韦留下的暗线信中所说，楚太子为保全春申君，本已经故意不与春申君结交。但抢收和赈济楚人之事，楚王不松口，春申君不能成行。春申君迎回楚太子，原本站在他这边的楚后深深厌恶他。能为春申君在宫里说得上话的人，只有楚太子。”
春申君知道此行危险，仍旧去做了；太子启知道此举会让春申君陷入危险，仍旧帮助春申君。
若太子启成为楚王，说不定他与春申君真的能共谱一场明君贤臣的鱼水情，令楚国焕发第二春。
如果没有秦国在的话。
李斯和韩非不由有些敬佩楚太子和春申君了。
即使两人是秦国的敌人，但敌人也可以值得尊敬。
朱襄则有些疑惑，历史中的春申君似乎更执着于自己和家族的富贵，与现在的春申君判若两人。
但朱襄转念一想，春申君流传后世的最大成就，是在战乱中也兴修水利，治理洪涝，鼓励开垦，进行了江东早期的开发。这也是“申城”一词的由来。
春秋战国时代封君无数，会治理开发自己封地的封君寥寥无几，这说明春申君比其他封君的视线略低一些，能看得见黎民。
哪怕只看得到一点，那也是看见了，比睁眼瞎好。
春申君本就有这样的潜质。
他现在看得见更多的黎民苍生，是因为自己吗？朱襄看着好感度列表，春申君头像后面缓慢上涨的红心。
明明他与春申君互为敌人，都设计过对方的命，这好感度都快两颗心，要赶上信陵君了。
朱襄苦笑不已。
他生出伪善的希望，希望春申君被楚王厌弃后，只是辞官归隐，不会伤了性命。
春申君在他前世的历史中死于阴谋诡计。这一世的春申君，若能得个善终就好了。
虽然朱襄知道希望渺茫。
朱襄只略微感慨了几声，就将此事放过。
他太忙了。
南楚国大量流民涌入广陵城，南楚国不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直接和活不下去的流民说，去广陵城，找朱襄公。好像朱襄公是南楚的朱襄公似的，颇为无耻。
朱襄对流民到来很欢迎。
广陵丰收时，南秦三郡也丰收了。现在南秦粮仓中堆满了粮食，开始加盖新的粮仓。
南秦湿热，粮食容易腐烂。用陈粮赈济流民，以工代赈，令流民垦荒和修筑水利，正好合适。
项燕屠了长江北岸，因广陵城这颗钉子没有被拔出，变成了对秦国有利。
若秦国要横渡长江天堑，重建长江北岸码头城池很难。但以广陵城为基本点，让大量流民往西开垦、修路，逐步建设长江北岸，就容易许多。
再者，王翦虽说是镇守义阳三关，实际上也是在长江北岸。
世人见王翦以骑兵一战成名，却忽视了王翦曾是李牧副将，随李牧率领舟师征战。
王翦手中也有一支精锐舟师，可以直接沿着汉水、长江顺流而下，从西往东重建码头。
现在逃回家乡的楚人见到秦人，就像是见到了亲人，可不会再反抗了，恨不得抱着秦人的大腿求他们别走了。
楚国风俗与中原、秦国都迥异。按照常理，楚地和楚人最难驯服，就算被秦国占领，他们仍旧以楚人自居，不愿意融入秦国，反秦情绪高涨。
项燕只是将帅之才，不是王佐之才，更不是君王之才，和他孙子项羽差不多。所以他焚城迁民着眼的是战略的得失，目的是给秦国统一战争制造麻烦，为楚国续命。
他看不到长远的民心得失。
朱襄很肯定，项燕就算此事做成，自己没有在广陵，救下广陵一城的人。项燕和南楚君在长江北岸的暴行，对楚国也会造成长远的危害。
秦国是一定能统一天下的。
原本这里的楚人被秦国统一后也会挂念着楚王和楚国。项家才能逃到江东，率领江东子弟横扫中原大地。
现在，项家敢在江东露出项家的身份，江东江北人就敢当街打人。
项羽厉害打不过？那就报官！
秦人虽可恶，但项家人必须死！
不是项燕愚昧无知，只是王佐之才稀少。
且在贵族和平民仿佛地位差异大到仿佛有生殖隔离的战国时代，就更没人在意那些庶民能有什么用了。
现在项燕此举的恶果提前出现了。
在长平君的仁慈对比下，又有南楚国两年人祸造成的饥荒，南楚国的楚人将长平君当成了救命稻草，拖家带口到广陵城求活。
这些流民中有许多士人，一些士人正是长江北岸的士人。
他们心里很忐忑。
是他们将秦军赶走，现在又向秦人求助，秦人会理睬他们吗？
而且他们人这么多，就算长平君怜悯他们，又能拿出足够的粮食赈济他们吗？
当他们来到广陵城之后，担忧就消失了。
长平君没有出面。广陵城外被秦军重兵把守。
但秦军没有驱逐他们，而是带他们修建流民营地，登记姓名和特长，领口粮分配徭役。
若有识字又懂雅言或者秦语的士人，另外登记和培训，以管理这些流民。
秦国的编户齐民制度，也可以用在流民管理上。流民中的士人担任“里正”，帮助秦国官吏管理流民临时村落。
经过秦楚贸易战后的流民潮，秦军和秦国官吏对管理流民已经很熟练。现在管理流民的官吏，大部分都是曾经的楚国流民。
虽然制度上很完善，经验也很充足，但事太多了。
之前朱襄有嬴小政和雪姬帮忙，现在就剩下朱襄自己。
嬴小政全力开动下，能顶两个正常工作的朱襄。现在朱襄只能超&#183;全力开动，每日能睡两个时辰就不错了，全靠浓茶续命。
人的极限都是逼出来的。朱襄才三十二岁，正是可以零零七的年纪。
他一边写信给子楚，让子楚赶紧把政儿放回来救命，一边全力压榨自己的极限。
朱襄如此拼命，他身边以广陵士人为主的新县官班子，都看得害怕了。
陈启不断劝说朱襄以身体为重，有些事可以缓缓。
朱襄一边喝着浓茶一边笑道：“我还好，很精神。晚处理一日，就有数十人饿死。我怎么睡得着？”
浮丘私下对陈启道：“若劝说有用，我等早就劝了。与其劝说，不如为朱襄公多分担些。”
陈启抹着眼泪点头。
朱襄公身为秦人，为了逃难来的楚人如此拼命。他们这些原本的楚国士人，怎么还睡得着？
在陈启等广陵城士人跟着熬夜时，也将此事告知流民中的士人。
楚王和南楚君都不在乎你们的命，只有长平君在乎。畜生都知道报恩，如果你们将来背叛长平君，连畜生都不如！
朱襄的名声终于在南楚国彻底打响，连不识字的农人都知道南边有个长平君。
若日子过不下去，就去寻长平君。
这时，长平君的仁名才真正被楚人接纳，而不是仅有消息灵通的上层士人知道朱襄公是谁。
当朱襄的名声打响的时候，楚人也才得知，能一年种两次的水稻，传闻能救荒的土豆和南瓜，都是朱襄公带来的。
很多人只是闷头种地吃米，对来源一无所知。现在，他们终于知道了。
当南楚君发现庶民大量逃亡，开始采取措施制止时，春申君也结束了他在楚国的巡游，回到了陈都。
春申君的仁名也响彻了楚国。
在楚王控制范围内的楚人心中，春申君的仁名已经超越了长平君。
长平君的仁慈没有落在他们身上，便是假的。春申君的仁慈救了他们，所以他们敬重春申君。
楚王亲自出城迎接春申君，奖赏春申君。
但春申君看到楚王夸张的笑容，却心头一凉。
他是从楚王还是太子时，就伺候在楚王身边。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位楚王。所以一看到楚王的表情，春申君就猜到楚王在想什么。
他知道，自己处境危险了。
回陈都后，春申君因劳累过度生了一场大病，向楚王请辞，想要回到封邑养病。
楚王推辞再三，终于准许。
春申君松了一口气。
在离开陈都时，楚王微服出宫，亲自来送。
太子启没有来。
“他想保护你。”楚王的态度，就像是曾经还是太子时一样，“你认为寡人要杀你，太子启也这么想。”
春申君摇头：“不是大王要杀我，是我先支持楚后之子，又支持归国的太子，摇摆不定，已经遭人憎恨。两位公子都是大王的儿子，都是大王骨肉，他们若争起来，大王会多伤心？是我该死啊。”
他抹了抹眼泪，继续道：“我虽是为了楚国，才支持已经成年，并显示出贤能的太子。但我无愧楚国，却有愧大王你。大王能让我回封地养病，已经是看在曾经的情面上。”
楚王看着春申君悲伤哭泣的模样，想起了他与春申君在秦国时的过往，心软了。
“走吧，走得远远的，不要回来了。”楚王叹息道，“等你回封邑后，我会削减你的食邑。”
春申君立刻道：“我会上书，自请削减食邑！”
楚王点头，送春申君离开。
公元前248年秋，春申君以老病为由，辞去令尹之位，回到封邑。
途中，春申君遭遇多次刺杀，幸得楚地游侠自发相送，才安全归家。
春申君归家后，立刻上书请求削减封邑，以充盈楚国国库。
楚王准许，赠送春申君千金。
楚国人无不称颂春申君高义，连虎豹豺狼之君秦王也公开称赞春申君，派人去请春申君入秦。

第202章 敌友相送别
秦国的离间计都是从夸夸开始。
夸想离间的人,还是拔高另—个人来给离间的人打擂台，怎么用“夸夸”这把刀，秦国君臣已经炉火纯青。
战国四大公子，孟尝君、信陵君、春申君、平原君,孟尝君和信陵君都是倒在君王的猜忌下。
春申君本该是倒在争权夺利被同伙背刺中,现在也走上了孟尝君和信陵君的路。
倒是平原君,虽然他死在了看不到前路的绝望中，但一生赵惠文王和赵孝成王信任厚待。
国君就是一堆比烂的玩意儿,赵国国君还算得上不错了。
春申君想全身而退,秦国却不可能让他全身而退。
秦王不再想看到一个魏国的信陵君。
信陵君也不受魏王信任,需要的时候拿来用—用，不需要的时候就丢—边去。但只要信陵君在魏国,总能让魏国做出翻盘的事，让秦国如鲠在喉。
春申君虽然退回了封地，但楚国遇到了麻烦，楚王肯定会请春申君出山。何况还有—个深深敬佩他的楚太子。
原本秦国看不上春申君,以为春申君和平原君是同—类人。
声望高，其实本事一般,不足为惧。
但现在春申君，够资格让秦相亲自谋划,秦王亲自下场，为他布置—场盛大的离间计了。
秦国不断派人在各国造势,宣扬春申君的美德，说楚国没有春申君,已经亡国了。
他们不仅宣扬夸大春申君做过的事，还为春申君编造了许多功劳。
比如楚国分裂，若楚王听春申君劝言,是能阻止的。
春申君当年大败于李牧之手，也被美化成春申君本来能赢，结果以景昭为首的楚国老封君们，像当年对待楚怀王和屈氏大军—样，背刺了春申君，才导致了春申君惨败。
可昏庸的楚王却听信同姓封君的谗言，免了春申君的令尹之位。
那是春申君第—次相位被免。
秦国将楚国遭遇的挫折一条一条拿出来，全部说成是楚王昏庸的错，来衬托春申君的贤能仁德。
秦国还拿出秦昭襄王和应侯范雎这一对老君臣，来为春申君捧场。
当年春申君以替身换楚太子逃回楚国，他自己留下来面对暴怒的秦王。
面对春申君坚定不移的忠君爱国身影，秦昭襄王和应侯范雎都对他深深敬佩，不仅没有杀他，还对他十分礼遇，送春申君回楚国。
那时，秦昭襄王和应侯就叹息，楚太子入秦十年，秦人都知道楚太子无能懦弱多疑，不是楚王的好人选。但奈何黄歇一片忠心交予楚国和楚太子，将来一定没有好下场，可悲可叹。
现在春申君救了楚人之后，却被逼辞去相位，回到封邑。楚王甚至还夺走了春申君一半封邑，秦昭襄王和应侯的叹息成真了啊。
秦王子楚向春申君许诺，若春申君入秦，定拜为相国。
秦相蔡泽也言，若春申君入秦，他当辞相让贤。
秦王和秦相如此敬佩春申君，其根源就是秦昭襄王和应侯都曾经夸过春申君，春申君和秦国渊源很深。
秦国对春申君全是溢美之辞，没有任何挑拨春申君和楚王的话。
说楚王昏庸，这可不是挑拨，是实话实说。
秦王子楚在赵国做质子的时候，就结交了还是庶人的朱襄，可见求贤之心。
所以秦王子楚高调迎春申君入秦，那是多么合理的事啊，让人看不出任何杀机。
楚国卿大夫们虽有些不喜春申君被吹得太高，显得他们都成了庸臣。但他们也没发现秦国的杀机。
因为虽然秦国骂楚王是昏君，可秦王骂他国国君是昏君还少吗？
楚王或许感受到了压力。但若压力太大，他大可以将春申君叫回来。
他们都知道楚王是—个优柔寡断、极好脸面的人。即使心里不满，但楚王为了做出一副明君的模样，也会装出一个悔悟的模样，把春申君接回来。
秦国岂不是帮助楚国重新启用春申君，为他人作嫁衣？
春申君端坐家中，听到外面越来越荒诞的夸赞之语后，露出惨然苦笑。
或许是离开了朝堂，处在了旁观者的立场上，春申君比以前更清醒和敏锐。
他看出了秦国的图谋。
秦国用离间计，可不一定非要整个计谋都由秦国自己用出。
秦国起了—个头，就像是给猛兽丢了—块诱饵。
五国就是被秦国引诱而来的猛兽。
秦国不希望再出现—位信陵君，其他五国更不希望他国再出现一位长平君！
春申君那些不知真假的名声，再加上他的出身比朱襄高，朱襄身上还有“秦国”和“外戚”两个扣分点。在天下士人心中，春申君的名声已经超越了长平君。
无论是楚国重用春申君，还是秦国真的把春申君请回去拜相，都不是五国愿意看到的事。
秦国是六国的敌人，六国彼此之间也是敌人。
离间计不是只有秦国会用，只是秦国的情报系统最完善，六国君臣更昏庸无能，所以秦国的离间计成功率最高而已。
六国也用过无数次离间计，秦国也遭遇过无数次离间计。
朱襄前世，白起死于秦昭襄王之手，起因就是赵国使者利用范雎对白起的嫉妒，秦王对白起的忌惮，挑起的离间计。
五国推测，春申君大概是不会去秦国的。春申君对楚王有救命之恩，楚王极有可能在压力下重新重用春申君。
让好不容易衰落的楚国拥有像长平君那样的大才？
看看长平君入秦后，秦国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们怎么会不胆战心惊？
于是五国卿大夫派出大量使臣门客，出手了。
他们与想要杀掉春申君的楚后和楚后娘家李氏—拍即合。
“大王，春申君回封地后，对大王多有怨愤之言。说若不是他，大王现在还在秦国。他救了大王的命，大王却弃他如敝屣，大王是如同夏桀商纣一样的君王，楚国一定会亡在大王手中。”
有去监视春申君动向的近侍如此报告。
“呜呜，大王，春申君多次对我不敬，说若不是他，我就无法入宫。现在春申君离开了陈都，我才敢向大王诉苦。”
楚后如此对楚王哭泣。
“大王！春申君将所有过错都推到大王身上！其心可诛！他是为了逼大王退位，推太子上位！”
有许多卿大夫得了五国的钱财，在楚王身边痛心疾首道。
只有太子启在不断提醒楚王，这只是离间计，请君父千万不要听信。
但楚王还有—个看着出生，亲眼看着长大，本应该成为太子，现在却委屈地失去了太子之位的儿子。
那位深受他喜爱，让他十分愧疚的爱子扑在他怀里哭泣，问楚王，许多人都说，太子启当楚王之后一定容不下他，他问阿父，那些人是否在骗他？
楚王终于大怒，以谋逆罪废太子启，太子启星夜兼程逃往南楚国。
太子启得知自己将被废的时候，派心腹给春申君写信，希望春申君赶紧逃走。
去赵国、魏国、齐国、韩国、燕国，哪个国家都好。
只要春申君不去秦国，就不必担心对不起楚国，玷污他—身清名。
春申君得到信后，只让家人逃走，自己与不愿离去的门客独守空宅，对月饮酒。
他手边除了公子启的书信，还有信陵君和秦国丞相蔺贽的书信。
信陵君劝说春申君赶紧逃离楚国。若留着这条命，将来楚国陷入危机的时候，他可能还能继续帮助楚国。若命没了，—切希望都没有了。
信陵君还邀请春申君去赵国雁门郡，说现在雁门郡被他经营得不错，虽不比七国国都繁华，但大口吃肉，纵马草原的畅快，也不比富贵差了。
蔺贽则非常辛辣地指出了春申君在此事上的错处。
春申君以为自己步步退缩，就能求来楚王的垂怜。
且不知楚王是欺软怕硬的人，春申君先交出了自己的兵权，然后退出了权力中枢，最后连封地都被削去了大半，就仿佛拔掉了獠牙和尖爪，任由别人宰割。
若春申君留在陈都，还能唤起楚王对他曾经的信赖，能联系曾经共事的卿大夫为他辩白。待他离开了陈都，就只能人成虎了。
蔺贽还嘲讽春申君，若真想救楚国，他就该在势力最强大的时候，真的做那忤逆逼宫之事，扶太子启上位。
就像是当年赵国，如果杀了赵王，让平原君或者平阳君任何—人当赵王，即使他们也很平庸，总比昏庸还小动作特别多好。
楚，不是亡于楚国封君，不是亡于景昭二族，更不是亡于秦国，恰恰就是亡于楚王！
春申君看完两封信，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信陵君的信是希望他活下去，蔺贽的信则是打消他活下去的欲望。
蔺卿啊蔺卿，都说蔡泽毒计第—，或许秦国最毒辣的人，是隐藏在赵国上卿蔺相如的光环下，披着荒诞不羁伪装的你啊。
春申君对劝他离开的门客道：“当一个人拥有了超出他期望的名声时，他就会被名声束缚，很难去做玷污名声的事。我本来应该是—个汲汲于富贵的俗人，但现在却被名声束缚了，无法苟且偷生。你们且散去吧。”
春申君遣散门客，除了护送春申君家人离开的门客，竟无—人愿意离开。
春申君劝说再无用，便只能打开库房，拿出所有留下的财富，分与门客的家人。
他又将家中美酒全部拿出来，牲畜全部宰杀，粮仓开启，邀请封地所有士人庶人饱餐一顿。
封地中许多士人富商也拿出家中钱财，加入了这一场宴席。
菜肴像流水一样端上桌，不断有人上桌，不断有人离开，也像是流水一样。
春申君的封地是淮河以北十二个县。
原本春申君因为淮河以北是楚国腹地，也是兵家交战之地，担心若这些地不在楚王手中，军令下达不畅，便自请废封邑为郡县，自己选了江东蛮荒之地。
江东扬州（不是后世扬州，而是古九州之一）虽已经被吴越初步开发，但吴越被灭之后，江东之地又几乎成了蛮夷之地，水患严重。
春申君就扎根在江东之地，修筑新的城池和堡垒，铲除匪患，治理水患，实行教化。
江东开发，离不开春申君的功劳。
也正是如此，逃难到江东的项梁叔侄俩才能拉起一支江东子弟军。
江东子弟心向楚国，并非受了项家的恩惠，而是记着春申君，继而记得楚国。
现在春申君虽没有机会再去往江东，他的封地有的返还给楚王的，有的向其他封君借兵送了出去的，只剩下五个。
但他把封地治理得很好，即使偶尔遭遇兵灾，也不忘修建水利，时常巡视农耕，也是封君中难得会开仓救济的人。
他虽是个追求富贵的俗人，却也有配得上战国四公子的一面。
所以春申君大摆宴席，五个县能有能力参加的人，都来了。
他们惧怕楚王，但他们想法不责众，他们处于兵家必争之地，晾楚王也不敢把这五座城池屠了，让他国长驱直入。
流水宴整整开了日。
这是有史料记载的第一场不分贵贱的流水宴，后世流水宴便又有了“申宴”这个名称。
当楚王的使臣进入春申君封地的时候，即将来到春申君所居住的县城时，春申君停止了流水宴。
楚人皆泣不成声，再次请求春申君逃走，他们愿意拿起武器，挡住楚王的使臣。
春申君此刻好像终于对死亡释然了。
他的笑容中没有苦涩，劝说他封邑的民众道：“先贤孟子曰，‘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请诸位不要阻拦我的‘义’。”
春申君对面前的民众作揖。
这些民众中有许多庶人，甚至还有身穿短褐的农人和没有姓氏的游侠。
春申君身处楚国这个贵族和庶民隔阂非常大的国家，身为楚国最顶尖的贵族封君，第一次对连姓氏都没有的庶人深深作揖。
“诸位，虽然外界传言我仁义高过长平君朱襄公，但这只是六国离间计故意抬高我。我远不如朱襄公。我赈济楚人，正是受了长平君的影响。”春申君作揖后，声音洪亮道，“所以，若是你们将来活不下去了，就南下去寻长平君吧。长平君是我的友人，报出我的名字，长平君会接纳你们。”
他再次作揖，声音终于带了一丝哽咽：“这是歇最后能为你们做的事了。是歇不才，身为封君，却无法庇佑你们。去寻我的友人长平君吧，让他庇佑你们。”
说完，他大步迈向城外，命令城中已经不在他控制下的卫兵死死收住城门，不可让城民离开县城。
县令没有下令，卫兵已经行动起来，听从了春申君的命令。
县令悲不自禁，连往日最注重的仪容也顾不上了。他涕泗横流，拉住了春申君的袖口：“春申君，请离开吧。这里离楚国边境很近，以春申君的名声，镇守边疆的将领见到了春申君，也会放春申君离开。”
春申君道：“我知道，所以我更不该连累他人。松手吧，若你再不松手，我真的胆怯了，积累的仁义名声就会功亏一篑。不要毁掉我的名声。”
县令双手颤抖，松开拉着春申君的袖口。
他用袖子擦了擦脸，咬牙跟上了春申君的脚步。
他虽救不了春申君，但可以替春申君护住尸身。
如果楚王使臣胆敢侮辱春申君的尸身，哪怕辞官逃亡，他的尺剑也会染上楚国使臣的血。
春申君骑上马，和一众跟随他的门客，与送行的县令一同来到了城门外。
城民先听从春申君的命令，当春申君快出城门的时候，有的人忍不住了，想要再次拦住春申君。
他们被城中守卫挡住了。
愤怒的城民挥拳打向城中守军。
这个时代的城中守卫就算上面官员再好，也对城民难免欺压。
此时他们却咬着牙一言不发挨揍，不愿意反抗，但也不肯让城民出城门。
春申君连忙回身，劝说城民冷静，不要伤害自己人。
在安抚住暴怒悲伤的城民后，春申君让守城兵卒将城门降下，自己下马，等候姗姗来迟的楚王使臣。
楚王使臣乃是李家人，曾投靠春申君，将其妹献给楚王为后的李园的族人。
以春申君现在的名声，和赵国逼走长平君的前车之鉴，楚国稍稍有点头脑的卿大夫都不愿意趟这趟浑水。
只有李家。
他们小人得势，又成了太子外戚，正想向春申君炫耀。
若不是李园还不算太蠢，也知道不能自己亲自去当这个遭人恨的使臣，他都想亲自看着春申君被杀时痛哭流涕的丑态。
使臣来得这么慢，是因为路上多次被游侠袭击。
这些思想质朴的楚国游侠，以为只要杀了使臣，杀了奸臣，就能让楚王悔悟。
可楚王怕春申君反抗，让使臣带了平叛的军队，游侠不过以卵击石。
但他们就算以卵击石，也勉强延缓了使臣的脚步，还给使臣造成了极大的心理阴影，让这位本来趾高气扬的楚国使臣变得惶惶不安，只想早日回陈都，不敢再擅自做什么节外生枝的事。
楚王身边最精锐的兵卒，就是项燕亲兵，所以楚王为了抵消杀掉春申君的负面影响，又启用了项燕。
正好秦国为了吹捧春申君，把项燕也拉来当垫子。项燕虽然不愿意掺和，但项家其他人十分愤怒，对此事很积极。
且项燕本就是根基不稳的楚国他姓封君，遭遇广陵大败之后地位更加不稳，急需得到楚王支持。所以项燕只能顺从。
不过他自己也是不敢来见春申君的，只是让一门客领兵，并再叮嘱，一定不要伤害春申君封邑的楚人，也要阻止楚国使臣在赐死春申君前折辱春申君。
项家门客本来是想按照项燕的命令做的，但奈何他沿路遭遇多次游侠自发偷袭，最后连谁无辜谁不无辜都分不清了，屠刀一举起来，就难以收住。
不过他好歹制止了项家兵卒为泄愤而屠城和劫掠，算是勉强完成了主父的嘱托。
项家门客心情十分沉重。
即使楚王使臣说这些楚人袭击他们是春申君谋逆的实证，但他怎会看不出来这些人的游侠身份？怎会看不出他们根本没有组织，是自发前来送死？
他自己也是以游侠之身投奔项燕为门客，他太了解游侠这个群体。
当见到春申君的时候，他的心情更加沉重了。
城门上，有无数城民挤在一起哭泣，仿佛要从城门上跳下来似的。
春申君身后，衣冠整齐的门客表情肃穆又悲愤，面对平叛楚军没有任何畏惧。
春申君的身旁，居然是此城县令，正怒视着自己和楚王使臣。
而春申君自己，戴着高高的楚冠，垂手肃立，宽宽的衣袖随风轻轻飘荡，神情看不见悲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楚王使臣看见这样的春申君，居然害怕了。
他连车都不敢下，站在车上草草读完楚王的诏令，甚至没敢让春申君跪下。
春申君叹息一声，没有辩驳楚王诏令中他的罪，只道：“主仆一场，君臣一场，居然走到了这一步。”
他叹息完后，又遗憾道：“说来信陵君和蔺丞相都送来了信，朱襄居然未给我写信。恐怕他忙着安抚从南楚涌来的饥民，还不知道我的遭遇。若他知晓了，可能会回忆起他当年在邯郸的遭遇，一定很悲伤。”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没有写信，而是亲自来了。”
城门外还有许多春申君封邑的楚人，他们站在远处围观，不敢接近又不愿离开。
突然，楚人中走出一个戴着斗笠的人。
他取下了斗笠，露出了满头的白发。
“春申君，我来送你。”朱襄在楚军和所有楚人震惊的眼神中，走到黄歇身边，道，“我本来是想来救你，但你既然留到现在也不肯走，就算我来，你应该也不肯走，我就只能为你送别了。”
黄歇惊讶得眼睛大得快脱框而出，半晌说不出话来。
朱襄笑道：“秦楚为仇敌，你我也为仇敌，你我亦敌亦友，既多次设计对方，恨不得对方立刻毙命，又惺惺相惜。不介意我这个仇敌来送你一程，护送你的尸身回归家人身边吧？”
黄歇手比脑子快，立刻将朱襄挡在身后，骂道：“你怎么孤身来楚地？你知道多危险吗？你、你……”
朱襄安抚道：“我不是孤身。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武成君李牧。”
朱襄身后仿若护卫的人对黄歇抱拳。
朱襄道：“廉公的兵也已经绕过了楚国边境防线，就在这支楚兵身后。不过你不用担心，秦国还没打算和楚国开战。”
朱襄扫了楚国使臣和楚将一眼：“如果我平安无事。”
黄歇深呼吸了好几下，重重一拳捶在朱襄肩膀上，不仅没有因为朱襄居然招来秦国大军生气，还哈哈大笑：“你啊你，不愧是你，我说我舍生取义，你才是那个为了仁义不顾自身安危的人。你的友人一定很头疼！”
李牧抱着手臂使劲点头。是的，非同一般的头疼。
虽然朱襄只是叹息了一声想送一送春申君但不可能，心中遗憾。决定让朱襄成行的是秦王子楚。
子楚、蔡泽和蔺贽还不知道朱襄的感慨，就猜到了朱襄会有遗憾，便让李牧和廉颇配合，帮朱襄成行。
他们倒不是为了黄歇，而是为了捧杀黄歇拿了朱襄的名声当垫子，心里一直憋着气，十分不爽。
若是朱襄出现在被赐死的黄歇面前，春申君仁义之名高于长平君的假话就不攻自破了。
如果黄歇见到朱襄后不想死了，要跟朱襄离开，那也无所谓。只要楚王下达了赐死黄歇的诏令，无论黄歇是死是逃，秦国的目的都达到了。
“来来来，有琴吗？有酒吗？”黄歇拉着朱襄的手，畅快地笑道，“好久没和你喝酒，这次该喝个够！武成君也来！”
李牧再次点头。他愿意与如今的春申君喝上一碗。
楚国使臣见秦国的长平君和武成君居然都来了，大喜道：“赶紧把他们拿下！快！快！”
项家门客还没说话，他身旁的楚将就没好气道：“武成君敢出现，他的骑兵肯定都埋伏好了。你若不怕死，可以自己去杀。”
说完，他还把自己腰间的剑丢到了楚王使臣的车上。
项家门客瞥了面色铁青的楚王使臣一眼，翻身下马，命人拿来酒，亲自送上。
虽然是行军，但楚王将领皆是贵族，随时都携带着酒肉享受。
黄歇、朱襄和李牧完全不惧怕楚将拿来的酒中是否有毒。黄歇最先喝一口，然后递给李牧；李牧喝一口，再给朱襄喝；朱襄喝完之后，将酒坛还给黄歇。
黄歇将酒坛递给身后的门客。
留下的门客不多，正好一人分一小口。
然后城门上有人用绳子吊着架琴垂下。
黄歇用腰间长剑割断绳索，取下琴，与朱襄和李牧一同席地而坐。
黄歇唱《诗经&#183;郑风&#183;风雨》。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风雨交加，连鸡都受到了惊吓，在这时见到了你，我的心里十分欢喜，忧愁悲伤都消失了。
李牧只做伴奏，朱襄回了一首《诗经&#183;大雅&#183;荡》。
“荡荡上帝，下民之辟。疾威上帝，其命多辟。天生烝民，其命匪谌。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这首诗创作的目的，是借文王说商纣，借古讽今，讽谏周厉王。
朱襄唱此诗，当然也是借古讽今，讽刺楚王，和与楚王一样昏庸的国君们。
黄歇听完后，再次大笑。
都要死了，他对楚王的敬畏就少了。
他想通了，他是为楚国而死，为祖辈生长的楚地而死，为奉养他的楚人而死。
死得其所！
黄歇把琴放下，起身对朱襄和李牧作揖，微笑道：“谢长平君和武成君相送，歇，去了。”
李牧拉住朱襄，对朱襄摇了摇头。
朱襄双手握紧，闭上眼睛，缓慢回礼。
李牧这才松开手，向黄歇作揖。
黄歇理了理衣袍，用手当梳子梳理了一下两鬓散发，又端正了高冠，系紧了缨绳，才迈步走向楚国使者处，接过楚王赐予的短剑。
他低头看了一眼短剑，然后大笑着将短剑丢在地上，拔出了自己的佩剑。
“此剑是楚王还是太子时赏赐于我。”黄歇笑道，“它陪伴我，已经二十年了。”
说罢，黄歇拔剑自刎，仰面倒下。
城门内外，哭声震天。
朱襄走上前，正要阻拦楚兵触碰黄歇的尸体时，突然听见身后剑身摩擦剑鞘的声音，猛地转头。
黄歇的门客居然纷纷拔出佩剑，一并自刎！

第203章 身后事热闹
人自刎的时候不会立刻死亡。
黄歇很爱护这柄楚王赐予的宝剑,常常擦拭打磨，剑刃十分锋利。
剑刃与脖颈的吻痕很深，鲜红色的血液喷涌而出,就像是细小的泉眼。
但即使是这样,黄歇也不会立刻死亡。在两三分钟内,他还是有意识的。
所以他倒下的时候，看到了楚王使者扭曲的笑容，看到了朱襄脸上的愤怒和悲伤,也看到了朱襄猛地转头时,露出的夹杂着惊讶和更加悲伤的神情。
黄歇猜到了门客为他做的事。
他嘴唇翕动，但发不出声音。
朱襄跪在他身旁，虽做好了成全黄歇忠义的心理准备，仍旧不由自主用手掌捂住了黄歇脖颈间的伤口。
鲜血立刻没过了他的指缝,将他双手手掌全部染红。
朱襄见黄歇似乎想说什么，俯下身体努力倾听,可黄歇喉咙里只发出“赫赫”的气音。
他读不懂唇语,却看懂了黄歇的表情。
黄歇大概是说，他以为朱襄来了，他的门客能和朱襄一起走。
黄歇翕动的嘴唇慢慢地不动了。
他的眼神熄灭了。
原本黄歇的表情是释然和快乐的,现在他的表情却定格在了悲痛上。原本应该合上的双目无神地看着天空，双手呈现按着地面的姿态。
他是想努力爬起来,看看身后发生了什么。即使他已经猜到了。
当黄歇眼神熄灭时,朱襄的眼神也黯淡了下去。
他保持着捂着黄歇伤口的姿势沉默了半晌,当李牧把手放在他肩膀时,他才抬起头。
“我没事。”朱襄对李牧说道。
他想撕下衣袖，为黄歇包扎死后仍旧簌簌流血的伤口。
但古装剧里总是很容易撕裂的布，他怎么也撕不动。
李牧叹了口气,道：“春申君已经去了。”不用为他包扎伤口了。
朱襄道：“我知道。我只是不想让他的血流干。”
朱襄终于想起自己有佩剑，拔出佩剑比划了两下，好像有些糊涂了，不知道怎么从衣服下割下一块布。
被春申君门客自刎震撼到的县令终于回过神，飞奔到黄歇还留有余温的身体旁，伏在黄歇身体上恸哭。
楚兵在楚国使臣带着抑制不住笑意的命令下，再次靠近。
拔出剑后茫然了一会儿的朱襄持剑站了起来，上前几步挡在春申君面前。
“退兵。”朱襄神色漠然道，鲜血顺着剑柄滴落。
躲在楚兵身后的楚国使臣声音尖锐道：“你有何资格命令楚王的使臣！”
李牧一直抱着已经拔出的刀，好像在等候着什么。
当李牧听到一阵尖锐的啸音后——其他人也听到了，嘴角浮现安心的浅笑。
他单手握刀，另一只手伸出手指按住嘴唇，也发出同样节奏的啸音。
而后，马蹄声踢踏，地面震动。
李牧的骑兵从城池两侧策马出现，但啸音并非李牧这支只有几百人的骑兵发出。
更远处的地平线上，黑黝黝的人影和随风飘荡的旗帜看不出是哪国军队，却绝对不是楚国的军队。
朱襄再次道：“如果楚国还不想和秦国开战，退兵。”
楚王使者这次不敢出声了。
而在朱襄持剑护在黄歇身前时，在楚王使者命令下的楚兵早就往后退了。
他们都垂下头，不敢直视朱襄的眼神。
骑在马上的楚将也一样。
领兵的项燕门客此时方从震撼中回神。他看向那些已经倒下的春申君的门客，又看向春申君和伏在春申君身体上痛哭流涕的县令，最后视线扫过一直很冷静的李牧，和持剑与楚军对峙的长平君朱襄。
“退兵吧。此刻不宜战。”他身旁楚将道，“我们承担不起挑起秦楚争端的责任。”
楚王也派了两百护卫跟随使者，作为使者的排场。这位楚将是楚王派来的人，他主动承担了退兵的责任。
项燕门客沉默地点了点头，抬起手，以手势下令退兵。
他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在离开之前，对着不知道是朱襄还是春申君拱手低头，以表达敬意。
“朱襄！！”
远处整齐队列中，有几人脱离了大部队，策马疾驰而来。为首者一声暴喝，吓得朱襄一个激灵。
李牧板着的脸彻底放松了。
他将刀插回刀鞘，道：“廉公来了。”
“啊，嗯。”朱襄也把剑把上满是鲜血的剑收回剑鞘，然后往李牧身旁挪动了几步。
李牧往旁边挪动了几步。
朱襄：“……？！”
“朱襄！！”白发苍苍的廉颇骑着骏马奔驰而来，那怒张的双目，把朱襄吓得心脏骤停。
“廉、廉公。”朱襄脖子一缩，往李牧身边又挪动了一步。
李牧再次往旁边挪动了一步。
朱襄：“……？？！”
廉颇勒马急停，翻身下马：“你……”
他还没说完话，就看到了地上的春申君。
廉颇长叹一声，解下腰间佩剑放在春申君身旁，对还在哭的县令道：“节哀。先让春申君瞑目。”
县令抬起头，用袖子使劲擦脸，惊恐道：“廉将军？”
廉颇道：“不用担心，我来接朱襄，不会攻打你们。”
县令抬头看向朱襄。
朱襄道：“放心。”
县令点头：“朱襄公，你来吧。”
朱襄挪动到廉颇身旁蹲下，伸出手正想帮春申君合上双眼，看到自己满手的血，赶紧在身上擦干净，才帮春申君闭上眼睛。
廉颇皱眉：“你伤哪了？”
朱襄摇头：“不是我的血，是春申君的血。”
廉颇重重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朱襄对不断哽咽的县令道：“春申君和门客的遗体我带走了，我会将他们交给家人，好好安葬。”
县令又抹了抹眼泪，道：“稍等。”
他站起来，对城门上号哭声震天的城民道：“开城门！”
城门缓缓上升，即使城外是秦国的军队，城民也蜂拥而出。
他们没有挤到春申君和门客遗体身边，有士人维护秩序，让他们站在稍远的地方为春申君和门客们哭丧。
有商户抱来素色的细麻布和棉布，把门客的遗体滚了起来。
有富人抱来丝绸，让家奴扛来原本给自己准备的上等棺木，为春申君收殓。
还有衣着简陋的人提来水，要为门客和春申君清洗血污。
朱襄用水洗干净手后，亲自帮春申君擦拭血污，用丝绸裹住他的伤口。
但血怎么也止不住。春申君好像要将全身的血液，都留在楚国的大地上。
他只能抱着还在流血的春申君，用丝绸裹住身体后，放入棺木中。
待收殓草草结束后，廉颇率领的秦军也已经到来了。
县令带着城中士人亲自将棺木扛到秦军的马车、马背上。
廉颇对门客的遗体道：“没想到会出现这种事，只带来了一架运送遗体的马车，抱歉啊，待离开楚国后，我一定择佳地为你们安葬。”
廉颇让人把门客的遗体竖放在马背上，就像是躺在马背上似的。
秦兵下马牵着马前行。
“走了，再不走，楚军就要来了。”廉颇道，“我虽绕开了防线，但他们也该发现了。”
楚国国境线不可能处处设防，绕过很正常。各国打仗连关隘都能绕。
打仗总是要攻城的，只要守好城池就行。
春申君的封地在淮北，本来就是边境战场。廉颇急行军绕过楚国边军而来，不难。
春秋战国的名将，谁不会一手长途奔袭的急行军闪电战？
城民虽然舍不得，但他们在城门上亲眼看到楚国使臣的无礼，担心春申君和门客们的遗体会被折辱，只能让秦人带春申君和门客们赶紧离开。
“长平君，春申君交给你了。”城民哭喊道。
朱襄点头：“好，朱襄必不负所托。”
他和李牧上马，护在载有春申君遗体的马车旁。
廉颇踢了没存在感的大儿子廉符一脚，让廉符亲自为春申君驾马车。
呼哧呼哧骑马跑来追赶老父亲的廉符气还没喘匀，还没和朱襄、李牧行礼打招呼，就被老父亲催促去赶车了。
廉颇领军离开。
秦军表情肃穆，在号令中转身，整齐的队形丝毫未乱。
楚国的县城就在他们眼前城门打开，他们却在将军的命令声中，真的只是赶来接个人就离开。
军阵将朱襄、李牧和春申君护在正中间，代替了原本主帅廉颇应该在的位置。
廉颇在战阵最前方领着队伍，朝着西北方而去。
县令和城民有的骑马，有的驾车，有的徒步，跟随在秦国的军阵后，送春申君离开楚国。
只走了十里地，发现没怎么掩饰踪迹的秦军身影的楚国边军将军，就率兵匆匆赶来。
这之前，他就让兵卒向楚王报告秦军来了。
见秦军居然往回走，他十分疑惑，大着胆子派人上前询问。
廉颇冷淡道：“我来接朱襄，护送被楚王赐死的春申君遗体离开楚国。”
他招了招手，军阵从中间裂开，露出了中间裹着白布的马车。
兵卒不敢置信道：“春申君怎么了？！”
廉颇道：“春申君被楚王赐死。”
兵卒使劲摇头：“不可能，怎么可能？”
廉颇道：“赶紧回报你的将军，不要惊扰春申君的遗体。”
兵卒往马车又看了一眼，策马回报。
然后楚国将军亲自骑马来到秦军阵前，问道：“春申君被赐死？怎么可能？”
朱襄已经来到廉颇身旁，道：“春申君被楚王赐死，门客皆为春申君殉死，请放行。”
楚国将军看着朱襄那头标志性的鹤发，仍旧不敢置信：“你是长平君？你是来救春申君的吗？那为何……”
朱襄道：“春申君不肯离去。”
楚国将军深呼吸了几下，道：“我可以去送别吗？”
朱襄道：“请。”
他带着楚国将军来到春申君遗体前，打开了棺木。
楚国将军呆愣半晌，然后大声笑了出来，笑得泪流满面。
“真的是春申君啊。”楚国将军笑道，“那马背上的就是春申君的门客？”
朱襄回答道：“是。”
楚国将军下马，将春申君的棺木合上，然后割下马车上一块白布裹在手臂上，笑道：“我为春申君领路，哈哈哈哈，我为春申君领路。”
他再次上马的时候，看到了缀在秦军后面的楚国人。
县令骑马来到了马车旁，对楚国将军拱手一拜，一言不发。
楚国将军带着笑容和泪痕转身离开，命令楚军回转，为秦军开路。
他带了两千人来探查和骚扰秦军。这两千人原本是打算死战，不让秦军短时间攻破县城，给后续援军提供时间。
现在这准备与秦军拼死的两千楚军走在最前面，一万余人秦军走在中间，春申君封地的楚人在队伍后面。还有得到消息的楚人不断从各地赶来，让这个队伍越来越庞大。
他们先到了韩国和楚国的边境。
韩国驻守的边军看到这么多人，吓了一跳，还以为楚军要攻打韩国。
在得知缘由后，韩将心情复杂地命令韩军让开一条路，目送队伍离去。
一人道：“秦人和楚人都在为春申君送行，秦国信平君为春申君带路，秦国长平君和武成君为春申君护棺，春申君的名声大概会响彻天下了。”
另一人道：“呵，谁愿意这样名扬天下？何况春申君早就是名扬天下的楚公子。怎么全是秦国封君？楚国的封君在哪？”
是啊，楚国的封君在哪？
楚国的封君在春申君快离开楚国的时候，才愕然得知此事。
这之前，他们先得到了秦国攻打楚国的消息。
楚都中乱成一片，楚王紧急启用项燕，项燕已经披甲点兵。
但半日后，又有楚兵来报，秦国不是来攻打楚国，而是接长平君离开。
楚王和在楚都里乱作一团的楚国贵族们都愕然。
“长平君？长平君怎么会在楚国？”
禀报的楚兵回答，长平君孤身深入楚国援救友人，春申君却不肯离开。春申君与长平君离别一叙后自刎，长平君护送春申君的棺木离开。
他顿了顿，又道，武成君护卫长平君而来，信平君领兵接应长平君，所以秦军不是来攻打楚国，只是保护长平君，现在已经离开了。
项燕听到这件事后，本来疑惑楚军为何就这样让秦军走了。
长平君孤身入楚，武成君似乎没带多少人，完全可以把他们围住，以他们为诱饵，全歼那支驻守在秦楚韩边境，令楚国寝食难安的秦军。
如果能一举杀死朱襄、李牧、廉颇，即使秦国会因此大怒攻打楚国，楚国都是赚的。
但他的疑问还未出口，就被他咽了下去。
兵家的思维退去，士人的理智上线。
发生此事的地方是春申君的封地。春申君封地的楚人本就因为春申君被杀而不满，如果护送春申君棺木的朱襄被围，他们会反叛。
而且天下人得知此事，恐怕也会唾弃楚国。
楚国贵族的思维都是最典型的春秋老派贵族思维。他们高高在上，嘴上说着不重名，行为也不一定在乎名声，但心底其实比任何人都在乎名声，不愿意别人说自己是蛮夷。
项羽会因为别人说他沐猴而冠而杀人，他的祖父项燕当然也是很看重贵族的尊严。
春申君因忠赴死，长平君因义赴险，就是他在场，大概也只能停止追击，目送他们离开。
项燕为错过了这次杀死朱襄、李牧和廉颇的好机会而叹气，对楚王请求回到封地。
他又要低调一阵子，不能把春申君被杀而引起的怨恨招惹在自己身上。
还好他没有让项家人领兵。
至于自己出的兵，自己的兵就是楚王的兵，楚王调兵遣将而已。
楚王得知此事后混混沌沌，连项燕离开陈都回到封地，主动退出对楚国权力中枢的争夺也没在意。
他对近侍说：“寡人后悔了。”
他后悔了。
……
“谢长平君。”春申君的遗孀带着儿女，哭着向朱襄道谢。
带着十车金银绸缎珍宝，慢吞吞前来邀请春申君入秦的秦国使臣将珍宝留下，赠送给了春申君的家眷。
春申君的家人决定就在秦楚边境的城池安家。门客解下长剑拿起锄头，与春申君的家眷们一起耕田种地，成为自耕的庶人。
他们都决定楚灭前不入仕，无论多少年。
春申君以生命阐明了他的忠义，无论他们再怎么艰难，也要坚守住春申君的忠义。
不过有秦国赠送的珍宝和廉颇的照顾，他们的生活也会很富足，只是与春申君还是楚国令尹时远不能比而已。
秦国派使臣请春申君入秦的时候，其他国家虽然知道春申君不会离开楚国，也在用离间计的同时派出使臣来邀请春申君。
邀请春申君本也是离间计的一环。
那些使臣见秦国将礼物留给了春申君的家人，或许是因为感慨春申君的忠义，或许是为了蹭一蹭这场盛大的名声狂欢，他们都将礼物留了下来。
各国不断有人前来拜祭，各国国君也派来使臣拜祭。
春申君的身后事，与他活着的时候一样热闹。
只是春申君的家眷对这些热闹表情都淡淡的，只对长平君朱襄一人感激涕零。
黄歇已经年近五十，最大的孙子黄翟已经十二岁。
春申君遗孀将黄翟托付给朱襄，请朱襄带黄翟去咸阳学宫上学。
她神色冰冷道：“在我孙儿及冠时，希望他能在秦国出仕。翟，好好学。”
黄翟拱手：“是，大母。”
春申君那一位原本乌发如云，现在已经鬓发灰白的遗孀送朱襄离开后，便闭门谢客，将为春申君哭丧的热闹压了下来。
她想，君应该是不喜欢这时候太热闹的。待友人离去，君就应该想休息了。
……
朱襄本来想把黄翟带在身边教养，黄翟不肯。
他以自己还要服孝为由，坚持要在咸阳结庐而居，自己去学宫学习。如果连这点苦都吃不了，他就没脸借长平君的名声在秦国出仕。
见黄翟有如此志气，朱襄只能之后拜托荀子照顾黄翟。
廉颇丢下廉符镇守军中，自己与朱襄、李牧一同回咸阳。
他揍了李牧一顿。
完全拉不住朱襄，要你何用！
他决定自己亲自把朱襄押回咸阳，免得朱襄又乱跑，吓死老人家了。
廉颇本来也想揍朱襄一顿，但见朱襄失了魂的模样，他把骂人的话都暂时咽了下去，准备等朱襄情绪好些后再打骂。
朱襄总说自己很好，把廉颇急得跳脚，把鼻青脸肿的李牧踹去安抚朱襄。
他自己当然是绝不可能去安慰朱襄的。
看着脸上乌青未褪的李牧，朱襄幸灾乐祸道：“活该！”
李牧无语：“我因为你挨揍，你居然说我活该？！”
朱襄道：“当廉公出现的时候，谁往旁边躲？你就算躲了，廉公还是会揍你！”
李牧“呵呵”冷笑：“不是看你和丢了魂似的，廉公揍得就是你！”
朱襄跟着冷笑：“不，廉公揍的是你和我，你绝对跑不掉。”
李牧深呼吸，制止住揍朱襄一顿的冲动。
这个朱襄害他挨揍，还一副幸灾乐祸理直气壮的模样，这就是举世闻名的仁人君子长平君？
“看来你心情调整得不错。”李牧抢了朱襄正插在树枝上烤的土豆，撒了调料一边吃一边道，“还做噩梦吗？”
朱襄道：“也不算噩梦。”
他盯着篝火火光看了一会儿，待眼睛都花了，才道：“我以为我经历过战场，应该能适应。当春申君的血没过我的手指时，我还是没能适应。”
李牧道：“战场厮杀和见人自尽是不同的，友人之死和其他人的死亡也是不同的。”
“嗯。”朱襄点头，他道，“你知道吗？我一直没将春申君视作友人。只是比较佩服的熟人，甚至那佩服都有些敷衍。”
李牧没有回答，静静听朱襄诉说。
朱襄和春申君见过面，喝过酒。春申君对朱襄的好感度不断往上涨，但朱襄对春申君的好感度一定是凝固状态。
春申君言行举止都不是与朱襄合拍的人。朱襄与信陵君一见如故，但对春申君只是客气居多。
朱襄好感度列表大部分头像都是如此。
他们对朱襄有好感，朱襄可能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
那好感度列表本来就是单向的。
朱襄没和李牧说好感度列表的事，只是说，他其实没将春申君视作友人，更没想到春申君在死前托付封地楚人的对象，居然是自己。
李牧这才回答：“春申君也没想到，你居然会孤身来送他。”
朱襄先辩驳：“你和我一起来，我怎么能叫孤身？”
然后，他道：“我也没想到。”
火光噼啪作响，火焰越来越小。
李牧吃完了烤土豆后，往火堆里添柴。
“李牧。”
“嗯？”
“我大概是把春申君黄歇，视作友人的。”
“嗯。”

第204章 妄议相国位
之后,朱襄表面上情绪就恢复正常了。
遗憾有之。但他和春申君立场敌对，再来一次，大概也是如此。
春申君与楚王年轻时共患难十年,助楚王回国继位,才有春申君这等外姓贵族担任楚国令尹,成为楚国第一大封君，战国四公子中唯一非宗室公子之事。
于情于名，他都不会离开楚国；就算离开楚国,他也是去秦国之外的国家养老,不会与楚国敌对。
原本春申君可以选择后一条路，但他违背楚国贵族的意愿救民的时候，他的结局就注定了。
说来，在楚国赈灾救民,居然是违背楚国贵族的意愿这件事，还真是可笑。
但事实就是如此可笑。
散装楚国,你春申君以大义,压着封君们同意赈灾救民，扬的是楚王和春申君的名，扰乱了他们封地楚人的心,他们当然不愿意。
让他们自己去做这等低贱的事，那绝对是不乐意。他们的力量,也做不到。必须以楚王的名义,集中楚国的力量,协调整个楚国才行。
楚国虽然是散装,但吴起变法后，楚王的地位还是比东周的周天子厉害，堪比西周的周天子。
所以最好是谁都别做,让大家都显得一致，楚人才会认命。
春申君被赐死，除了楚太子和一些底层士大夫上书求情，楚国大贵族和宗室基本冷眼旁观，就可以看出他有多招人恨了。
所以春申君死得如此轰轰烈烈，楚王在楚国的名声也没有什么大的改变，没有人以此事威逼楚王退位，或者请公子启回国。
此事就这样平淡地过去了。
公子悍成了太子悍，一位屈氏长者成了新令尹，春申君的封地被收回为郡县。春申君的名声还在国外和民间门流传，但在楚国朝堂已经冷却，无人提起了。
与吴起、屈原并无区别。
还不如赵国呢。
……
朱襄回到秦国的土地上，没有立刻回咸阳，而是先巡视了一下周围土地。
廉颇嘴里说着“押送”朱襄回咸阳，当回到秦国，朱襄不会有危险后，就由着朱襄乱跑了。
按理说，他和李牧这种大将不应该满秦国乱跑，但秦王都给朱襄写信了，说朱襄可以乱跑，顺带帮他看看秦国关中关东田地的情况，那他们就当自己是朱襄的护卫了。
廉颇的身体仍旧十分硬朗，比当初刚入秦的时候好许多。
朱襄惊讶，廉公的身体难道是越打仗越好吗？这也太厉害了。
廉颇得意大笑，说自己还能征战个五六年，最好是死在战场上，马背上，才不辜负他戎马一生。
朱襄在那打胡乱语附和，说什么马革裹尸是将军的最高葬礼。
李牧听着直翻白眼。
廉公若是真马革裹尸，朱襄能哭晕过去。
经过多年休养生息，秦吏的执行效率又非常高，还有咸阳学宫的学子们时不时地下乡指导，秦地的田地情况十分不错，水利发展也很快。
不用大规模打仗，钱都用来修路修水利上了。
不过朱襄还是看出了问题。
石磨推广后，产量更高的小麦种植面积迅速扩张，几乎家家种麦。
秦国也以政令要求农人多种麦。多地有秦吏对种植作物过于干涉的事。
朱襄没有直接出面制止。政令的事，需要秦王解决。
他将见闻和建议写成公文，等到了咸阳，直接呈给秦王和朝臣讨论。
廉颇对朱襄满口的“程序正义”嗤之以鼻。
私下向国君献策的士人很多，国君觉得好用就用了。哪需要这么麻烦？
朱襄非要走朝堂这一趟，说更正式一些，让国君和朝臣都有面子。也不知道朱襄所说的面子是什么，反正他感觉不到。
李牧倒是若有所思，一副学到了的模样。
朱襄查到问题后，没有立刻回咸阳，继续把关中关东巡视完，顺便监督秋收。
待秋收结束之后，朱襄准备回咸阳的时候，子楚写信，说他已经离开咸阳，去汉中过冬，让朱襄直接来。
朱襄对廉颇和李牧叹气：“以前他还会来迎接我，现在居然都不待在咸阳等我！看来这个夏同当了秦王之后，性格就飘了！”
廉颇理都懒得理睬朱襄。
李牧“嗯嗯”附和了两声，心里有些紧张。
他镇守南秦多年，先王继位和子楚继位都未回咸阳。虽然他书信去的很勤快，但没有见面，他还是有些担心。
君臣之情，真挚的时候很真挚，变质的时候也非常快。
他不知道子楚当了秦王之后，与以前变化多大。
李牧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与朱襄一同来到了秦王避暑地。子楚大老远就扮作普通士人，来接朱襄。
子楚：“朱襄！”
朱襄：“夏同！”
两人一个下车，一个下马，执手相看泪眼。
子楚：“听闻你又是上战场，又是和李牧去楚地，连续冒险。廉公揍你了吗？肯定揍你了吧？”
朱襄：“听闻你和蔺礼两人总是把事全都推给蔡泽，气得蔡泽几度辞职。你又哭求蔡泽再给你一次机会了吗？肯定哭求了吧？”
子楚微笑。
朱襄微笑。
两人同时拔剑，噼里啪啦打了起来。
子楚身后的侍卫：“？？！”
李牧和廉颇带来的护卫：“！！！”
李牧扶额。
他的忐忑可能多想了。怎么觉得秦王比当太子和公子的时候更离谱了？难道是当太子和公子的时候，秦王还需要给长辈一个好印象，现在可以完全放飞的缘故？
廉颇额头青筋爆绽。
这两人怎么回事？夏同这竖子当了秦王，怎么还和朱襄乱来？秦王的脸不要了吗？你不如变成秦昭襄王那样，还有点秦王的威严。
廉颇气冲冲走过去，先一脚把朱襄踹倒，然后对着子楚怒视。
子楚讪讪道：“廉公，怎么了？”
廉颇道：“要闹回去闹，在大庭广众之下成何体统？！你都当国君了，怎么还和以前一样和朱襄胡来？”
被廉颇踢倒在地的朱襄：“就是！”
子楚立刻道：“他居然向国君拔剑！他才是最该被教训的人！”
廉颇道：“所以我踢了他！”
说完，廉颇举起碗口大的拳头，啪嗒砸朱襄脑袋上。
朱襄抱住脑袋，眼泪花子冒了出来。
虽然廉颇没怎么用力，但朱襄的头又不是铁做的，疼啊。
然后廉颇用威胁的眼神看着子楚，道：“回去你们慢慢切磋。”
子楚立刻收剑：“是，是。”
他庆幸现在是秦王，不然廉公肯定也会给自己两下。
他在邯郸时，与朱襄、蔺贽没少挨廉公的揍。虽然知道廉公不会揍秦王，看见廉公发怒的模样，子楚还是有点怵。
朱襄抱着头还要嘲讽：“呵，胆小鬼。”
廉颇又举起了拳头，李牧赶紧把朱襄拉起来，护在身后。
“廉公，算了算了，他们感情真挚，许久未见，打打闹闹一番也没什么。君上现在只是以士人身份出现，不会被人发现是国君。”李牧道，“就算被人看到，他们也不会相信君上和长平君在大庭广众下胡闹。”
廉颇收回手，冷哼了一声：“还不快走！等关上门你们俩想打多久打多久。”
朱襄和子楚点头如捣蒜，然后子楚钻进了朱襄的马车，把李牧也拉了进去。
廉颇叹了口气，命令护卫的人离马车稍远一些，让他们好随意聊。
马车启动后，子楚就笑道：“你看，你挨揍了。”
朱襄揉着脑袋道：“如果你不是秦王，廉公一定揍你。”
子楚得意：“但我现在就是秦王，没人可以揍我。”
朱襄冷笑：“我可以。”
子楚鄙视道：“就你？你打得过我？”
朱襄不屑：“以前你还能和我平分秋色。现在你案牍劳形，很久没有锻炼了吧？我可是天天扛锄头，还上过战场！”
子楚更加鄙视：“上战场？在战车上摔得鼻青脸肿那种上战场？我可是会驾战车的人。李牧，你说是不是？”
李牧扶额：“我不知道，我没见过。”
子楚道：“你应该站在你的君王这边。”
李牧道：“好，我相信君上和朱襄能够继续平分秋色。”
子楚：“……”
朱襄道：“我在信里说得不错吧？李牧那张嘴有时候真的很气人。”
子楚道：“还真是。”
李牧无语。朱襄究竟在信里和秦王说了什么？
李牧和子楚不是特别熟悉，只是李牧刚入秦时，同住在朱襄家中。
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初的情谊肯定淡了。
不过有朱襄这根纽带，他们要重新熟悉起来也容易。
两人都知道对方有多维护朱襄，所以对彼此都很认可。
子楚拉着李牧一同上马车，就是想从李牧口中听到朱襄详细的丑事。
嬴小政只会夸赞，子楚觉得不尽兴。
李牧知道的朱襄的丑事确实比嬴小政多，也非常不给朱襄面子，听得子楚哈哈大笑，朱襄连连叫李牧闭嘴。
李牧没好气道：“你以吴郡之事太过繁忙为由，给刚出发不久的政儿写信，催他赶紧回来。结果刚收到他出发的信，你就匆匆离开了吴郡，把吴郡的事全部丢给了政儿。你还好意思叫冤？”
朱襄干咳：“能者多劳，能者多劳。”
子楚本来想留嬴小政在咸阳多待一段时间门，学学怎么当秦王。
哪知道朱襄催嬴小政救命的信来得又急又快，子楚只好放嬴小政离开。
雪姬还带走了公子成蟜。
华阳太后说自己不太会教导孩子，又不愿意让公子成蟜回到生母身边，怕被教坏，便让雪姬代为抚养。
子楚也觉得还是让雪姬和朱襄来抚养公子成蟜更好。
朱襄在咸阳的时候，公子成蟜守孝吃素都长得胖墩墩的。朱襄一离开，公子成蟜天天吃肉，还变瘦了？
子楚觉得宫里人不会养孩子，且南方温暖，可能更适合一到冬季就容易生病的成蟜休养身体。
朱襄倒是无所谓。政儿已经可以自己养自己了，他让政儿再养一个小成蟜，能者多劳，政儿肯定也没问题。
李牧分外无语。秦王你还记得你才是政儿和成蟜的亲生父亲吗？
不过子楚都能做到把嬴小政丢给朱襄，忘记给抚养费的事。他是完全不会反省的。
在马车上了解完双方离别后的情况后，朱襄问道：“蔺礼和蔡泽呢？就算蔡泽要镇守咸阳，蔺礼不可能不想偷跑。”
子楚道：“蔺礼本来是想来的，但是蔡泽说，这次若是我和蔺礼再留他一个人在咸阳忙碌，他就直接挂印离开，辞官信都不写。我也很无奈，只能让人围了蔺礼的府邸，不让他偷跑。”
朱襄在那幸灾乐祸哈哈大笑，李牧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秦王让人围了丞相府？就为了不让丞相无诏偷跑？
他离开咸阳后，子楚和蔺贽究竟变成什么样子了？
他没见过子楚和蔺贽在邯郸时的模样，所以完全不能想象，最为肃穆恐怖的咸阳城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看向正在出馊主意，说给蔺贽门上钉木条的朱襄。
朱襄完全不惊讶吗？！
李牧开始同情蔡泽了。他总算知道蔡泽为何能在两任秦王手中安然自得地做官，却在好友子楚当秦王之后，番五次想要辞去相位。
朱襄道：“蔡泽如果实在是气不过，你可以给他放几年假，让他到地方上任职休息休息。我看最近也没什么战事，可以让李牧去当相国。他是将相之才，什么都能当。”
子楚想也不想道：“好啊。”
李牧立刻道：“我不去！蔡泽都受不了，我还能受得了？！”
子楚无奈：“李牧，这可是秦国相邦之位，就这么惹人嫌弃吗！”
李牧道：“我才疏学浅，不去。如果蔡泽不当了，让蔺礼去当。他把蔡泽气走了，他就该负责。我还是替君上守好南秦吧。不然去晋之地，或者去北胡都行。我是个粗人，不会治国。”
朱襄道：“你信他个鬼，他就是不想给你和蔺礼收拾烂摊子。要不真的让蔺礼当相国，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
子楚道：“然后我给他收拾烂摊子？想都别想。如果李牧不肯当相国，那就你来当。”
朱襄双手在胸前交叉：“拒绝！”
马车到达了目的地，廉颇走近马车通知人下车。刚走到马车旁，就听见这人在讨论秦国相位。
廉颇深呼吸。
相邦俗称相国，就是说这个职位堪比副君，乃是一个国家最为重要的位置。
你们人怎么能将相邦之位推来推去当儿戏？！被他人得知了，朱襄、蔺贽、蔡泽和李牧一定会被打为把持朝政的奸邪小人！
廉颇只会用拳头说话。但他能把朱襄和李牧揍一顿，却无法揍秦王。
一般这时候，他就会找蔺相如，用言语说服国君。现在蔺相如走了很多年，廉颇与秦国朝臣没什么交情，思来想去，想不到谁能劝谏秦王。
直到他看到行宫门口，有个佝偻老头拄着拐杖走来。
荀况！
他怎么把这个固执老头忘记了！
廉颇赶紧迎上去：“荀卿！”
跟着秦王出来过冬的荀子：“廉公？”
他露出了狐疑的神色。他与廉颇性格不合，廉颇为何会如此热情？有问题！
廉颇执着荀子的手，焦急道：“朱襄行事不端，先和秦王在官道正中间门打了起来，现在又与李牧一起和秦王妄议相邦之位。”
荀子眉头皱紧：“妄议？”
廉颇压低声音，把自己听到的话简单告诉荀子。
荀子：“……”
秦国相国之位，能是你们这样推来推去的吗？说的好像除了你们几人，秦国无人可当相国。这不是变相说你们把持朝政吗？
荀子怒气冲冲地走向马车：“朱襄，滚出来！”
朱襄正和子楚嘴上跑马车跑得畅快，李牧都捂住了耳朵。
荀子的声音响起，朱襄一个机灵。
他面色惨白道：“夏同，你没说荀子在这里。”
子楚道：“嗯？你也没问。”
荀子压低声音道：“君上，你也给我滚出来。”
子楚：“……丞相居然让寡人滚出去，这是气成什么样子了？寡人没有做错事啊。就算做错事，也不能骂寡人。”
朱襄拉着子楚往马车外跳：“你以为你开始自称寡人，就能免于被荀子处罚了吗？别想！有难同当！”
李牧考虑，自己要不要躲在马车里。
但显然，他是一定会被拉着同甘共苦的。
荀子很懂礼节，没有比儒家的人更懂礼节了。
所以儒家不会和国君打架，但指着国君鼻子骂，这很正常吧？
廉颇抱着双臂，在一旁冷笑看着，时不时附和几句。
该骂！
子楚和李牧被荀子的语言严重摧残后，本以为朱襄会更惨，至少会挨顿揍。
没想到荀子骂完人，又轮流骂完子楚和李牧后，对朱襄道：“你做得很好。在‘仁义’上，我已经没有可以教你的了。”
子楚和李牧：“……”
朱襄满脸得意，就像是得到了夸奖的小孩子一样。
“谢荀子。学无止境，我还会继续学习。”朱襄得意洋洋，那神态和嬴小政十成十的相似。
荀子淡然道：“别学了，再学，你都要走到我这个老人前面了。”
朱襄得意的笑容僵住。
笑容转移到子楚脸上。
李牧使劲板着脸，知道现在不能笑。
荀子平静的视线射向子楚。
子楚立刻收起笑容，皱眉严肃道：“朱襄，听荀子的话。以后不许再冒险。若是你以后再冒险，寡人会狠狠惩罚李牧！”
李牧：“……”
行吧，朱襄赴险，我受罚。我的错，我认。
朱襄诚恳认错：“我知道了，不会有下次。”
他上次也是这么说的，又与嬴小政那诚恳认错，屡教不改的性格十成十的相似。
不过朱襄都认错了，他们也不好继续揪着这件事不放。
何况，朱襄旅途劳累，也该休息了。
汉中多温泉。
朱襄曾经和子楚提过温泉的事。子楚得知汉中也有人挖出温泉之后，就碰运气在行宫里也挖了挖，没想到也挖出了温泉泉眼，便扩建了一个大温泉池子。
最近咸阳的冬天经过了几年气温回升，又变得寒冷。子楚每到冬季就会咳嗽，生些小病。
到汉中温泉行宫过冬后，子楚冬季好过了许多。
子楚向朱襄炫耀温泉，朱襄羡慕极了。
江浙应该也能挖出温泉，可惜他不知道温泉具体地点，没有子楚这么好的运气，随手一挖就能挖出泉眼累。
什么是秦王啊！战术后仰。
李牧也觉得，子楚这运气真是太好了。
他在蜀中驻军的时候，驻地附近就有人挖出了温热的泉水。但他经常在营地里动土木，却从未见过温泉。
不愧是能从质子变成秦王，还白捡来朱襄这样的好友和妻弟的人。
“我本来想正式呈给你文书，但现在把文书递给咸阳，蔡泽大概会抱怨我给他增添工作，就先和你说了。你召集卿大夫商议。”朱襄道，“农业种植只要保证主粮的占比之后，给农人留点种杂粮的地方。杂粮不仅产量高，而且可以避免若一种粮食受灾，全国粮食歉收。”
子楚严肃起来：“细说。”
朱襄说起自己在秦地的见闻，一些秦吏“一刀切”的情况，又说起多种杂粮的好处。
规整的田地上种小米和小麦很合适；水稻耗水多，对温度要求高，不适合种在关中关东之地；菽、南瓜、土豆和他现在带来的红薯，都是适合种在旮旯角落的粮食，也可以用作轮作。
现在秦国地方官为了盲目提高粮食产量，将朱襄以前定下的轮种规矩都破坏了。
不过也是朱襄没有定死轮种，所以官吏可以自行操作。
但轮种本来就不能定死，得靠农人的经验进行调整。
朱襄道：“我还发现，有的官吏连地耕多深，水浇多少都要规定。听说有人希望在秦律中也增加这个条款？这不是胡闹吗！做这种事的人，该罚他去种一年田！”
子楚道：“我知道了。你慢慢说，别急。”
朱襄深呼吸，道：“我能不急吗？看看楚国，辛苦了一年，只是因为收获前的一场雨，就差点造成饥荒。别看关中关东粮食长势很好，一块小麦田生病，就能蔓延整个关东关中。病菌以风、水和动物传播，传播速度快得无法想象。而现在我们只能预防，没有治病的方法。”
没有农药，粮食得病就几乎等于没救等死。
所以什么有机无农药天然种植都只能是有钱人改善口感的东西，没有化肥和农药，粮食产量永远上不去。
朱襄看到关中关东的粮食结构的时候，吓得连噩梦都变了，从友人离世变成秦国饥荒了。

第205章 鸡清汤时蔬
朱襄细细将自己在视察途中见到的事告诉子楚,并附带改进意见。
秦律的残暴在于太细了。
如果连耕地需要耕几尺都要规定，做不到轻则罚钱重则徭役，那么几乎人人都会犯罪。只要基层官吏不做人,农人就能被折腾死。
无论是经济制度还是法律,国家都要根据自己的行政能力来配套。细致的事可以用教导和奖励还做,不能写在法律中，更不能做不到就惩罚。
朱襄在秦国待了这么多年，总算知道历史中秦始皇时期占人口五分之一的刑徒是怎么来的了。
秦兴于秦律,也亡于秦律。
没有胡亥踩的这一脚油门,秦也会迅速灭亡。
子楚听得十分认真，认真地忘记自己是一个弱鸡。
身体不好的人顶多泡半小时温泉，就要坐起来休息一下，吹吹凉风散散热,或者直接用凉水蘸帕子搭在头上，不然就会头脑昏沉。
子楚光顾着听朱襄在那里激动地唾沫乱飞,泡了整整两个小时。
但他感到不对的时候,已经有点晕了。
李牧最先察觉不对，赶紧扶住往水里跌倒的子楚，把子楚拖上了岸。
朱襄吓得要给子楚按压胸膛做心肺复苏,被李牧推开。
“去拿凉水来。”李牧冷静道。
朱襄一边端来凉水，一边道：“难道是泡温泉泡晕了？这么弱？”
刚刚喘过气来的子楚气得一拳朝着朱襄揍去。朱襄身体一偏,就躲过了子楚没有准头的拳击。而子楚因为生气,又软塌塌地晕了过去。
李牧骂道：“赶紧去找太医！别捣乱！”
朱襄先喂子楚喝了一杯水,才裹着袍子去找太医。
太医就在附近,很快就来了。
经过他判断，子楚果然是泡温泉泡晕了，只需要休息一下,多喝水就好。
太医温婉告诉子楚，大王啊，臣说过你最多只能泡半小时。
子楚使劲摆手让太医走。
朱襄道：“下次泡温泉，我给你在一旁放个沙漏。”
子楚很生气：“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话？”
朱襄道：“我如此关心你，怎么不是好听的话？我去厨房看看有什么新鲜的水果蔬菜，给你做点清淡的。说来温泉附近可以种反季节蔬菜瓜果，你种了吗？”
子楚道：“没有。”
朱襄嫌弃道：“浪费。”
他又给子楚喂了一杯水，盯着子楚喝完后才去厨房。
朱襄离开后，子楚对帮他扇扇子的李牧道：“你看这个朱襄，是不是完全不尊敬我这个秦王！”
李牧道：“是。”
子楚惊讶：“你不帮他说话？”
李牧无奈道：“我说不出违心的话。君上，你不该这样纵容他，他会变本加厉。比如同意他横穿楚国。”
本来李牧不同意朱襄横穿楚国，朱襄也打消了这个荒谬的主意。哪知道子楚提前预知了朱襄的念头，下秘密诏书同意朱襄出行，并为他准备了廉颇接应。
子楚见李牧满腹怨言的模样，干咳一声，道：“寡人累了，睡一会儿。”
他眼睛一闭，假装睡着了。
李牧：“……”
李牧一边继续为子楚扇扇子，一边继续劝说：“君上……”
闭着眼睛的子楚打断道：“寡人睡着了，别吵。”
李牧深深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他嘴角浮现笑意。
……
没有冰箱和冷链运输，就算秦王的厨房里也没有多少新鲜的水果蔬菜。
子楚在温泉行宫置有冰窖，里面冻着一些南方来的橘子之类。但那些水果基本都蔫了，只能说能吃，但肯定不好吃。
蔬菜还好，白菜萝卜在冬季也能生长，总算为秦王的厨房增添了几分从地里采摘来的新鲜。
在温泉里泡晕了，一时半会儿闻不得油腻的东西。朱襄选了一些菌菇，用厨房备好的鸡汤做成清汤，给子楚做清水菜。
厨房里随时都备有炖煮之类的菜品，灶火一直没熄灭，以备秦王随时取用。
如鸡汤、鸭汤、鱼汤和各种甜粥咸粥，都已经熬化了，十分美味。
朱襄选了一锅鸡汤，先用竹筛子筛一遍，又用棉纱布筛一遍，然后让膳夫将鸡胸肉切成茸，放入筛过两遍的鸡汤中，待鸡肉茸成熟后再次过滤，就得到一锅滋味浓厚的清汤，看得膳夫眼睛都直了。
这膳夫已经伺候秦王很多年。当朱襄还住在咸阳的时候，他从朱襄那里学到了许多烹饪方法。
不过朱襄不太喜欢太复杂的烹饪方法。复杂等于浪费食材，朱襄一向都只做可口的家常菜。
再说他也不是什么大厨，真让他做太夸张的菜，他也不会做。
这是朱襄第一次向他展现“浪费”的厨艺。
用砂锅熬一锅滋味浓厚的鸡汤，然后将鸡汤做成仿佛清水般的模样，这就是长平君曾经笑称的吃鸡不见鸡吗？
朱襄做完后，叮嘱膳夫：“这等浪费的烹饪技艺，不要沉迷，否则就是如易牙般的人。”
膳夫立刻从喜出望外中惊醒，大汗淋漓：“是，是，下官谨记于心。”
朱襄点头，将菌菇、白菜和萝卜切丝切片，依次下进清汤煮熟，然后端给子楚。
见子楚睡着，李牧扇扇子，朱襄大声道：“既然夏同已经睡着，我们就把他的汤喝掉。”
子楚立刻睁眼。
李牧将子楚扶起来，道：“你非要气君上吗？”
朱襄疑惑：“我怎么气他了？有点烫，稍等。”
朱襄把汤放在桌上：“在汤凉下来之前，我先给你讲个故事？”
子楚笑骂道：“你把我当政儿哄吗？”
朱襄道：“你就说听不听吧。”
子楚拿起李牧放在床沿的扇子，自己给自己扇风：“什么故事？”
朱襄道：“这要从女娲补天说起。从前有座山，山上有根葡萄藤……”
子楚打断道：“等等，这和女娲补天有什么关系？”
朱襄道：“我胡诌的。”
子楚用扇子打朱襄，李牧扶额叹气。
这二人有完没完了？为什么蔡泽和蔺贽不在这里？
不，只能让蔡泽在这里。蔺贽若在这里，会更加混乱。
朱襄和子楚在打打闹闹中讲完了七个葫芦娃的故事。
朱襄已经记不得葫芦娃是什么故事，反正胡诌就好。
他俩在打闹，李牧认命地拿起另一把扇子，给汤扇风降温。
子楚和友人相处时，不喜欢有其他人伺候。朱襄、李牧等人也是一样。所以凡事就自己做了。
子楚喝完汤后，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温泉泡晕之后，缓过气来也快。子楚还有力气抱怨，怎么不在汤里下点面皮稻米什么的，吃了等于没吃，没饱。
朱襄将这碗精心准备的汤的做法叙述了一遍，强调他花了很多工夫。
但子楚也强调，没吃饱。
李牧继续扶额。
他们有完没完？之前这两人不是在说正事吗？
他赶紧把话题转移到正事上，刚还表现得很急的朱襄和子楚却说，明天再考虑。
现在天色已晚，就算考虑也考虑不出什么。明天再慢慢想。
李牧忍不住了，问道：“那君上你何苦在温泉中晕倒？”
朱襄大笑。
这事确实是急不得的。
第二日，子楚先看了朱襄的上书，然后自己批改删减了一番，让朱襄重新抄了一份，然后拿朱襄重新抄写的上书，召集行宫中的陪同卿大夫一同商议。
子楚虽离开了咸阳，去行宫的时候也会带上一些重臣，不是完全当撒手掌柜。
蔡泽和蔺贽镇守咸阳的时候，重要的事也会快马加鞭送给子楚过目后再决定，不会擅自做主。
只是苦了马。
朱襄重新抄写的上书删减了许多具体内容，只简略地说明了自己的建议。
这样朱襄没有点名道姓，就不会得罪具体的人。
虽然子楚认为有自己的保护，朱襄得罪了人也无所谓，但能少一点麻烦更好。
同样，朱襄的上书中抨击秦律的一部分建议也被子楚删掉了。秦律在秦国扎根许多年，若拿到朝堂上讨论修改，一定会引起很大麻烦。所以子楚准备回咸阳后，和蔺贽、蔡泽、荀子商议后，自己以下诏的方式，悄悄改了就成。
秦律每年都会修订，这种小事，为避免麻烦，夹杂在复杂的律令修改中，直接执行即可。
秦王特有的应对朝议矛盾的方法——只要绕过朝臣就行。
朱襄觉得这样不好。但想起这是个君主专制国家，他就释然了。
虽然这样以后遇到昏君肯定会出乱子，但昏君肯定会出乱子，不差这一道了。
子楚与卿大夫们商议的只是种植结构的事。
就算有的卿大夫们没种过地，但朱襄说起同一种粮食会得同一种病这样简单到仿佛在说废话的常识时，他们还是能听懂。
朱襄又加深了一点讲，说种田如带兵，要根据天时地利和农人的身体情况来变化，不能死死按照农书来，就像是不能照着兵书行军打仗一样。
廉颇插嘴：“就是不要成为赵括那样的人。”
群臣本来在思索朱襄话中的道理，廉颇这话一说出来，他们就不思考了，使劲点头赞同。
懂了懂了，一举例子就懂了。
朱襄道；“就是我，如果没有来到那片田地旁，也说不出如何耕种的细节，只能进行大致的指导。这也和行军打仗一样。”
廉颇再次插嘴：“就像是我再厉害，让我在汉中指挥秦军在南越打仗，我也两眼一抹黑。我连南越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群臣再次使劲点头，并且给了廉老将军一个惊讶的眼神。
没想到廉老将军不仅是顶尖的将帅，还有相邦辅政之才啊。
荀子瞥了廉颇一眼。
廉颇相邦辅政之才可能有吧。但廉颇现在说话的本事，是他当初假惺惺说不愿意替秦国带兵，跑咸阳学宫里教学生练出来的。
自从白起再次病倒回乡后，前来咸阳学宫教授兵法的人几乎没有了，他应该和秦王提一提，兵法还是得继续教，多引入一个学派，才能让那些又开始闹分封制和周礼复古的人安静下来。
现在是秦国的时代，将来是秦朝的时代。周礼会发展成秦礼，这是不可改变的大势。
儒家弟子应该在这大势中努力规正前行的方向，让前行的方向趋近儒家的理想，而不是试图逆大势而行。
廉颇仗着自己年纪大资历老，即使他不是在秦国的老资历，也可倚老卖老让秦国一众卿大夫安静听他说话。
李牧就低调许多，一直沉默，一言未发。
廉颇和朱襄一唱一和，秦王子楚不断表示赞同，把此事的基调定了下来。
这一次收获之后，秦王子楚会亲自巡视关中关东之地，改变一些比较僵化的施政方针。
至于怎么改变，就要秦王和他的卿大夫们自己琢磨了。
这很难。
他们需要把种植的自主权交给农人，但农人又是目光短浅，很容易跟风的，所以秦国又得帮农人规划种植结构。
秦国可以以收税的方式来让农人种麦种稻种粟种粟，保护主粮种植的基本盘。剩下来的杂粮，就只能靠引导。
朱襄建议，秦国各地都有供养秦王的王庄别苑。可以在王庄别苑中种植一些杂粮，然后以较高比例的杂粮换较低比例的粟、稻米、小麦、菽等容易储存的粮食，比如三比一到五比一这个比例就很合适。
农人觉得划算，就会用吃惯了的主粮换取这些没吃惯的杂粮。待他们吃过几次，习以为常后，就可能自己种植。
比起秦国强制推广，让农人们先适应杂粮的味道，知道杂粮如何吃，或许更容易提高农人们种植杂粮的积极性。
而且杂粮储藏不易，王庄别苑种植了大量杂粮也不好储存。有大量农人来换取不好储存的粮食，也可以解决储存的难题。
朱襄道：“这个建议有两个需要注意的问题。第一，一些农人可能觉得划算，大量换取杂粮，结果杂粮霉烂，所以要限制每个农人换取的额度，正好可以说是君上对庶人的恩赐；第二，会有富户看到商机，用较低比例的杂粮换取农人手中的主粮，甚至强买强卖。”
秦王子楚道：“寡人以诏令规定，若以杂粮换主粮，必须按照与寡人王庄别院兑换粮食同等或者更低的比例。”
朱襄拱手道；“君上英明。”
秦王子楚扫视了众卿大夫一眼，道：“众卿家里的粮食肯定多得吃不完，寡人希望你们不要占这点小便宜。”
一众卿大夫忙称不敢。
秦王子楚道：“若你们家人族人做此等事，寡人会在杀了他们之后，追究你们管教不力之责。”
一众卿大夫忙保证自己一定会约束好家人族人。
秦王子楚之后下诏，将秦王室土地上种杂粮换主粮的事交予正在咸阳学宫教导学生和著书立说的许明。
农家人最重农人，许明又惯来老成持重，还曾经跟随朱襄多年，最适合做此事。
他又点了一位秦国宗室，和上卿蒙骜一起监督秦国市场，以免富户胡乱掺和，将好事变作坏事。
谁都知道，秦王子楚和长平君朱襄嘴上说的是富户，实际上是敲打秦国的贵族士人。
蒙骜自从廉颇和李牧入秦之后，又有王翦崭露头角，便没有再带兵，安心写信督促儿子和孙儿上进。
当蒙恬立下战功之后，蒙骜几乎把咸阳城每一个有交情的人的门都敲遍，以各种借口炫耀孙儿。
蒙骜的挚友叫隗状，是一个很低调温和的人。
在蒙骜炫耀过几次之后，这位低调温和的老实人隗状，居然拿着扫帚把蒙骜打了出来。
看着隗状挥舞扫帚虎虎生威的模样，就知道隗状年轻时应当也是战场一把好手。
现在蒙骜被重用，推举了自己的老实人朋友一同去监督百官。
隗状不仅没有感谢蒙骜，还气得不行。
他只想低调地当上卿当到寿终正寝，一点都不想和群臣作对。这友人不能要了！
朱襄听到隗状的名字后，多看了隗状一眼。
隗状，原本历史中无人知晓，后来挖出了文物，发现他是秦始皇时期丞相之一。
秦国置相国（即相邦），相国之下有左右丞相。秦朝建立之后废相国之位，保留左右丞相。吕不韦曾任相国，李斯曾任丞相，其实秦王政到秦始皇时期，还有其他丞相。
李斯任廷尉时，秦始皇的丞相就是隗状和王绾。他们二人同上书分封秦王子，与李斯政见相左。
不过虽然他们与李斯意见不同，但秦始皇做出决定之后，这两人非常积极地支持秦始皇。隗状和王绾先提议神化秦始皇的功绩，并加强皇帝专制集权；之后隗状主抓经济统一，货币和度量衡统一就是他在执行；王绾巡视全国，进行郡县制的改革。
所以虽然统一文字、度量衡、车轨、货币等是李斯总结提出，但大部分事不是李斯所做，李斯只是提议者。两位老丞相才是实施者。
待隗状去世之后，李斯才补上隗状的丞相之位；王绾死后，冯去疾当上了秦国丞相。
李斯虽位列冯去疾之后，但政务以李斯为主，冯去疾只是类似于如今荀子的地位。
然后，李斯把秦国治理得一塌糊涂，矛盾四起。
朱襄看着隗状走了一会儿神，在心里吐槽原本历史中的李斯或许很有本事，但本事可能不在治理一个结束战乱的国家上。
秦王子楚注意到了朱襄的视线，立刻夸赞了隗状。
等换下了秦王的衣冠后，子楚好奇道：“你认识隗状？我都不怎么认识。”
朱襄道：“听说过，是个在经济上有些见识的人。”
子楚道：“既然你都夸奖他，那他肯定有些本事。”
朱襄哭笑不得：“不一定。我也了解的不多。”
隗状在史书中记载不多，甚至在《史记》中的名字都错了，还是后世挖出了文物，才知道他叫隗状，不叫隗林。所以他有几分本事，朱襄真不知道。
但能在秦始皇时期当丞相，本事肯定还是比普通卿大夫大一些。
子楚道：“我观察他一段时日，若他真有本事，等蔡泽再威胁我要辞去相位，我就派隗状去给蔡泽帮忙。”
具体职位可以之后想，就是给相国帮忙。历代秦王压榨人都有一套。
朱襄道：“我看你还不如把李牧直接提拔去当相国。反正秦国将军多得是，谁去南越都行。”
李牧道：“朱襄，别逼我。”
朱襄好奇道：“如果我逼你会如何？”
李牧道：“我会将你在南越做过的事一五一十告知荀子。”
朱襄：“……”
子楚捧腹大笑：“告，赶紧告，寡人支持你！”
朱襄咬牙切齿。他本想说李牧随意告，自己在南越又没做过会让荀子揍他的坏事。
但他又想了想，有些不确定自己真的没有做过会让荀子揍他的坏事，不由犹豫了。
“不管你们了，我去伺候荀子和廉公。夏同、李牧，你们二人的饭菜自己解决。”
子楚和李牧对视一眼，跟上朱襄的脚步。
朱襄能下厨的时候，他们自己解决饭菜是不可能的。荀子和廉公又不缺自己这双筷子，当然是一同去蹭饭。
至于秦王跑到丞相和大将军那里去蹭饭。这时候还有什么秦王什么丞相大将军，只是长辈晚辈而已。
荀子看见朱襄和子楚两个令他头疼的人一起走来，一旁的李牧满脸歉意，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
荀子问道：“朱襄，你休息够了？”
朱襄不明所以：“休息？啊，休息够了。”
荀子道：“过来。”
朱襄走过去。
荀子问道：“你离开这些年，可有好好读书？我来考你。”
他从袖子里拿出戒尺。
朱襄：“……”等等，怎么突然考校起功课了！
廉颇连忙把子楚和李牧拉到一边，给两人抓了两把炒南瓜子，兴致勃勃看着朱襄被考。
朱襄从嬴小政离开吴郡之后，因为事务繁忙，就没有好好读过书；去送别春申君这一路，更加无法读书。
朱襄本来想靠自己的记忆和见识糊弄过去，但荀子是什么人？他总能抓住朱襄的错漏。
荀子举起了戒尺，朱襄伸出手掌，那坦然到破罐子破摔的神色……
李牧叹气：“政儿就是这样和朱襄完全学坏了。”
子楚使劲点头。没错没错。政儿认错的时候就是这样。
廉颇却摇头。政儿比朱襄好多了。
遥远的吴郡，已经到达郡守府，开始处理堆积如山公务的嬴小政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他气鼓鼓把笔往地上一丢，大骂道：“舅父究竟在做什么？怎么还没回来！”
处理政务很简单，但舅母让自己教导成蟜读书，嬴小政快撑不住啦！

第206章 始皇崽教弟
子楚本来想把嬴小政多留一段时间,检查一下嬴小政学习情况，教导他如何当秦王。
结果他刚开始考，嬴小政就开始念,君父你这样不行啊,君父你那样不好啊,君父你看我这样做才是对的。
子楚拳头硬了。
如果不是蔺贽和蔡泽一左一右拉着子楚，“君上算了算了”，还有华阳太后闻讯赶来护着嬴小政哭,夏太后随后也赶来劝说,嬴小政这秦太子估计就要被罚了。
荀子把嬴小政狠狠骂了一顿。
身为太子，应该尊重君王，这是君臣之道；身为儿子，应该尊重父亲,这是父子之道。
嬴小政是朱襄亲手带大的孩子，世人对嬴小政的评价,就是对朱襄的评价。嬴小政这表现,岂不是说朱襄把嬴小政教成了一个不忠不孝之人？
嬴小政赶紧认错。
然后子楚命令雪姬持鞭，要狠狠抽一顿嬴小政。
雪姬倒是已经准备就绪，正要揍嬴小政的时候,子楚又拦住了。
因为蔺贽在一旁叨叨，嬴小政不就是多说了几句,和子楚意见不合而已。如果子楚恼羞成怒,岂不是正好说明子楚气度不行？
对于顽劣的孩童,长辈一般都是一笑置之,看着孩童清澈的愚蠢，就当做一个笑话而已。如果长辈与顽童认真起来，那就说明长辈在心底上把顽童当做同等地位来对待。
但顽童就是顽童啊。以嬴小政这种性格,下次他还敢。
子楚细细思索之后，觉得是这个理。
他询问雪姬，嬴小政平时怎么对待朱襄。
雪姬犹豫了一下，委婉道：“良人确实宠政儿有些太过。他自政儿幼年时便是如此。”
子楚追问道：“政儿也经常和他辩驳吵闹？”
雪姬道：“政儿主意大，若是良人不能说服他，他是不会听的。不过良人若和政儿争执起来，几乎都能说服政儿。所以政儿还是很乖巧。”
政儿很乖巧。舅母牌特制滤镜。
子楚悟了。连朱襄都能说服嬴小政，我这个当秦王不可能做不到！
于是他拉着蔡泽、蔺贽二人一同，与嬴小政针锋相对。如果实在是说不过，再找荀子帮忙。
嬴小政刚认完错，就呵呵捋袖子。来战！
这朝堂上欢乐无比，时常传出秦王和太子不睦的谣言（秦王子楚和太子政亲口证明，谣言是真的）。
就在这时，朱襄的求救信来了。
夏同你搞什么鬼？！怎么还不把政儿放回来！你挚友我要累死了！你是不是故意折磨我！
子楚拿着信大笑声，可算有借口让嬴小政滚了，当即让嬴小政收拾包裹离开。
嬴小政再在咸阳待下去，他就要动废太子的心思了。
但子楚看了一眼真&#183;清澈愚蠢的另一个儿子成蟜，只能长叹一口气。
他不明白，政儿这个年龄，都能跑到蜀地去当无名无分没有俸禄白干活的代郡守了，为何成蟜连《春秋》都读不明白。
成蟜眼泪汪汪。他有好多字不认识，怎么读明白！君父教他读书的时候，只让他读，根本没教过他！
小小的成蟜就不明白，难道太子兄长学读书的时候，就是“读”就可以了吗？不教识字吗？不教句读吗？不解释含义吗？
他哭着去问太子兄长。
嬴小政十分疑惑：“当然要先教识字、句读。而且在教识字、句读之前，舅父就先把书本中的故事换成更容易理解的话讲给我听，有时候还会为我画故事书。不过舅父画画很难看，我不喜欢看，他便不画了。”
小成蟜扑到太子兄长怀里嚎啕大哭：“可是君父说，他读书就是直接读，无人教导他。”
嬴小政满脸不信。
虽然他知道君父孩提时便入赵为质子，过得异常艰难，恐怕请不到名师。
但请不到名师不等于无师。连梦境中有另一个大嬴政为师的自己，都还得舅父、蔺翁、荀翁手把手地教读书，君父不可能比自己聪明。所以君父绝对在说谎。
嬴小政道：“君父只是自己不会教学生，气急败坏迁怒你。”
子楚正好听到了。
他气得甩袖离开，招来相国蔡泽和丞相蔺贽商议大事。
蔡泽闭上双眼打瞌睡补觉，不想理睬。
蔺贽出馊主意道：“政儿既然认为教导公子成蟜很容易，为何不让政儿亲自教导？我记得政儿曾经亲自教导过公子成蟜一段时日，那时他满口抱怨，将公子成蟜推给了朱襄。”
子楚犹豫道：“寡人把成蟜交给政儿，之后不还是朱襄教导？”
蔺贽挤眉弄眼，做足了一副佞臣姿态：“君上可知春申君被楚王厌弃之事？”
子楚给了蔺贽一个“废话”的表情，道：“当然。寡人去迎春申君的使臣都已经派出去了。”
蔺贽道：“楚王肯定会赐死春申君。春申君为名声所累，大概是会选择忠于楚王，无奈赴死。朱襄这人心软，肯定会去送春申君一程。正好世上愚钝之人总想推举一个人来压朱襄一头，朱襄送别春申君，也能让他们暂时闭嘴。”
蔡泽默默睁开双眼，疲惫道：“太危险。”
蔺贽道：“有李牧护送，廉公接应，不危险。”
蔡泽只静静看着蔺贽，不言语。
蔺贽改口道：“可能有些危险，但比起我们做好准备送朱襄去，和朱襄自己偷偷去，还是后者更危险。”
蔡泽面露难色：“朱襄应该不会。”
蔺贽道：“有一成的可能。”
子楚扶额道：“依寡人看，不止一成。”
蔺贽道：“待政儿去吴郡时，朱襄肯定已经离开吴郡。以朱襄性格，定会帮春申君家人张罗好葬礼之后，才回到秦国。回秦国后，他一定放不下秦国田地，定会四处巡视。他与我们久日不见，也定很想念我们，肯定会在咸阳多待一些时日。”
他再次挤眉弄眼：“以嬴小政的性格，朱襄不在时，他只能亲自教导公子成蟜。”
蔡泽听蔺贽又将话题转了回去，从非常严肃的长平君入楚，调动两位封君护送接应，变成了如何折腾政儿，不由又闭上了双眼，强迫自己打瞌睡。
每次遇到这种时候，蔡泽就在后悔，自己为何要招惹朱襄和蔺贽。
他本来只想在秦国混个客卿的名号，偶尔立一点功劳，大部分时候偷懒，只求一个富贵终老。
现在，他费心费力地为友人收拾烂摊子，感觉寿命都缩减了。
“有道理。”秦王子楚，已经被佞臣蔺贽说服，仿佛一个昏君似的，当即拍案决定，“就这么做！”
于是在相国蔡泽明哲保身，丞相蔺贽奸邪谄媚，秦王子楚昏庸偏信，这件事便如此定下了。
嬴小政被“赶”出了咸阳，还带了个小尾巴。
华阳太后本来想多留雪姬一会儿，和好友多叙叙旧。但秦王子楚让嬴小政把公子成蟜一并带走，说太子政在这个年龄就开始出外游历，公子成蟜也不能被留在后宫娇养。她只能让雪姬也一并离开，好照顾公子成蟜。
华阳太后对雪姬抱怨，秦王一定是嫌弃她没有照顾好成蟜，让成蟜长得太瘦。
想起政儿刚回咸阳时，那个肉肉啊，抖一抖吨吨吨抖，一看就是福气的好孩子。
雪姬笑着称是。
牵着公子成蟜的嬴小政，严肃表情差点没绷住。
愚蠢的弟弟小成蟜含着手指头仰头问太子兄长，什么叫抖一抖吨吨吨抖。
嬴小政把小成蟜的手指从小成蟜的嘴里拔出来，不准他再吃手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在心里咬牙切齿。
这种奇奇怪怪的形容，绝对是从舅父口中传出的！
等朕长大了，舅父年老，一定要把此屈辱讨回来！
等着瞧吧！舅父！
于是嬴小政与小成蟜一同回到了吴郡。
路上，兄弟二人相处倒是和谐。
只要不像子楚那样身体一不好就晕船，在古时坐船就是最舒适的出游方式。
小成蟜不晕船。他天天在船上乱跑，欢乐极了。
对于一个被养在深宫的孩子，他第一次见识到壮丽的大好河山，对“秦国”有了初步概念，而不是简单的文字描述。
嬴小政背着手跟在小成蟜身后，时不时地唠叨小成蟜几句，让他别往船边跑，小心被大鱼吃掉，也别跑太快，小心摔倒。
雪姬笑着看着嬴小政带弟弟，心中浮现出曾经朱襄背着手，跟在吨吨吨乱跑的嬴小政身后的模样。
路上，嬴小政顺带又拜访了王翦、张若和蒙武，将瘦弱的弟弟介绍给人，并吐槽君父根本不会养孩子，把小成蟜养得和小豆苗似的。
人皆夸赞还是朱襄养孩子养得好，政儿当初多圆润啊。
嬴小政矜持地点头赞同。
雪姬捂嘴笑。这时候政儿不恼羞成怒地反驳，“我才不胖！”了吗？
小成蟜快乐极了。他从记事起，就没有这么快活过，每日连饭都多吃了小半碗，脸颊上终于长出了一点肉肉。
但这一切的欢乐和兄友弟恭，等到了吴郡的时候，就烟消云散了。
嬴小政得知舅父居然又身赴险境，去送别那个没什么印象的春申君，将吴郡的事全部丢给自己后，大惊失色。
李斯、韩非和主管广陵城与吴城联络的浮丘皆苦笑。
嬴小政暴跳如雷，指着北边痛骂舅父。
但暴跳如雷也没用，朱襄早就跑得没影了。
嬴小政只能一头扎入政务中，赶紧把积压的事做完。
还好朱襄在离开前，将嬴小政独揽的大权都分了下去，郡守只需要把握大方向，不用事事躬亲，所以嬴小政不会太忙。
嬴小政对朱襄改革后的吴郡政务体系有些不适应。
不过他没有立刻改回来，而是适应了一段时间后，勉强接受了朱襄的改革。
他也知道，不能所有事都抓在自己手中。
虽然他能处理好这些事，但他的后代不一定有他这么厉害。连舅父都大呼受不了，其他人就更受不了。
但嬴小政对权力的看重，是从骨髓中灵魂中生出来的。这一点和子楚，和历代秦王都差不多，甚至变本加厉。
秦王子楚虽常离开咸阳，但并不是将权力交于他人，而正是对权力太看重，不愿意一直坐在咸阳宫中。
他有蔡泽、荀子、蔺贽这样信任的人坐镇咸阳，自己就可以以秦王之身巡视国土，将地方上边边角角的权力都抓在手中。
从西周时起，周天子巡视天下都不是为了什么旅游，而是就算封君在外，他也通过巡视天下来控制大大小小封国。
所以西周强盛时，周天子是真的能号令天下。
子楚虽未教导过嬴小政，但嬴小政这一点性格和他很相似。
嬴小政虽知道将权力都抓在自己手中不是长久之计，但他的性格让他忽视了这个问题。
直到朱襄隐晦地点出来。
嬴小政嘀嘀咕咕骂骂咧咧接受了朱襄的劝诫，勉强将手中琐事分了一部分出去。
剩下的政务对嬴小政而言不算什么难事，他比曾经独揽大权时闲多了。
至于朱襄，有他在没他在都一样。嬴小政在吴郡的时候，朱襄向来除了耕种之事之外，很少插手其他事务，顶多提几句意见。
小成蟜适应了吴郡的气候，完全没有得任何水土不服的病。
嬴小政见小成蟜身体健康，已经休息够了，想着该给小成蟜布置功课了。
他先给小成蟜来了个摸底考试，然后脸立刻黑了。
宫里功课大多只在读写上，嬴小政当了这么久的郡守，知道算术同样重要。
如果一个官吏连数都不识，根本处理不了任何政务。
钱粮徭役，放在政务里就是一个个数字。连将军都要数学好，才能点明白自己手中的兵。
嬴小政连毛笔都拿不稳的时候，就在朱襄肩膀上，抱着朱襄的脑袋摇头晃脑背九九表。
小成蟜现在都连加减乘除四则运算都搞不明白，若不是嬴小政亲眼看到了秦王子楚对小成蟜学习进度的焦急，还以为君父是故意要养废这个弟弟。
嬴小政根据自己的学习进度减掉九成，又询问了身边人孩童启蒙的进度，十分自信地给小成蟜制定了学习目标表格。
他相信，教弟弟而已，小意思。
他已经不是几年前把弟弟丢给舅父的嬴政了。
小成蟜十分认真地跟着嬴小政学习。
“一加二等于多少？”
“！”
“二加一呢？”
“呃？一？”
“啊？”
“不、不是，是……”
小成蟜努力数手指头，然后小脸一扬：“四！”
嬴小政表情崩裂了。
你是怎么举起根手指头，还十分大声喊出“四”的？！你脑子不好，眼睛也不好吗！
老实说，小成蟜的功课也不能说差。
至少他在识字背书上，进度比嬴小政打探的周围和小成蟜同龄孩童要强。
但唯独在算数上，小成蟜简直和一些四岁孩童差不多。
小成蟜被嬴小政骂得委屈极了：“我在宫里没学过算数。”
嬴小政一手按着脑袋，一手捂着胸口，也不知道是头疼还是心口疼还是都疼。
“为什么你这么大了，还没学过算数？”嬴小政不明白。
小成蟜对着手指头道：“我、我也不知道。”
嬴小政去问小成蟜身边伺候的人。
他新换的奶娘解释道：“大王说，先让公子把书读明白了。待书读明白了，公子自然就会算数了。”
嬴小政：“……”
这个自然就会，是怎么回事？难道君父你就是自学吗？
子楚还真是。
他到赵国时已经会读书识字。到了赵国后，一边向身边人继续求学，一边自学。
那一身算账的本事，就是子楚在生活中自己磨砺出来的。所以他认为小成蟜连字认识的都不多，学算数什么的太早。
嬴小政却不这么认为。为什么非要学会一样再学另一样？就不能一起学吗？而且舅父说过，孩童时候接触了数学，能锻炼头脑，让孩童的逻辑思维更加完善。
虽然舅父说的话有点难懂，但舅父教出了那么多不记名的出色弟子，肯定比从未教过学生的君父强。
再说了，成蟜都这么大了，连简单的算数还要掰手指，这也太丢我的脸了！
嬴小政从未如此崩溃过。连听到舅父赴险，他都没有这么崩溃。因为他好歹知道舅父虽然赴险但心中有数，应该不会真的遇险。
但小成蟜是真的连掰手指头都算不对数啊！
嬴小政试图向舅母求助。
雪姬却道：“我的学识不如你，且是你向君上保证，你一定能教导好成蟜，怎么能推于他人？这是言而无信。”
嬴小政败退。
他想起来，舅母比舅父严格多了。他的耍赖撒娇在舅母那里是行不通的。
舅父！你别管什么春申君了！赶紧回来！
“兄长兄长，我知道了！”小成蟜蹦蹦跳跳来找嬴小政，举起根手指，“二加一也是！”
嬴小政无力道：“是，是。我们先来背九九表。”
如果正常教学行不通，直接死记硬背总可以吧！
舅父！赶紧回来！
……
“阿嚏！”正被荀子拘着读书的朱襄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一篇大字报废，心里嘀咕着，莫不是政儿和雪姬想念他了。
朱襄此次一回来，秦王子楚就有大动作，不知道会得罪多少人。
荀子听朱襄上书中陈述的事，就看清了这底下的弯弯道道。
秦国曾经一直是以法家学说为主。
儒家最看不惯法家的一点就是，法家认为这世上所有的行为，都该写进法条里，这样万事都在规矩方圆中，有法可依有法可循，就不会乱。
但儒家认为，这种事残忍又不符合实际。
若所有事都规定，就没了人情人性，让这个世上所有事所有人都变得冰冷；而且规定太细，人非完人，总会犯错，那便总被罚，心中肯定生出怨恨。
更重要的是，法条太细，连士人尚且不能记住所有法条，不识字的庶人更是对法条一无所知。
就算有官吏教导，但官吏事多，岂能将法条传达到每一个庶人耳中？而庶人又岂能听一遍就能全记住？
最后便落入“不教而杀谓之虐”中。
在这一点上，有些儒家学说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将人情和道德凌驾于法条之上，是以“亲亲相隐”。
荀子则痛骂这一点。
荀子曾言：“故不教而诛，则刑繁而邪不胜；教而不诛，则奸民不惩；诛而不赏，则亲属之民不劝；诛赏而不类，则下疑，俗险而百姓不一。”
荀子既骂法家学说，也骂和自己意见不同的儒家学说。所谓儒家学说千万条，源头都是孔子，但同门不同道，恐怕比不同门斗争更激烈。
荀子认为，现在朱襄所说的行为，就是“刑繁而邪不胜”。
但这既出自秦国推行法家思想的传统，又有地方上士人贵族的利益在。
律令越繁琐，官吏的权力就越大。正因为庶人无论再怎么胆战心惊也会犯错，官吏就可以想惩罚谁就惩罚谁，想剥夺谁的家产就剥夺谁的家产。
在地方上，官吏的权力就是无限的。
现在朱襄表面上是修改了法条，实际上是缩减了官吏的权力。
秦王子楚也应该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让朱襄在朝堂上公开的文书中删掉了许多内容，以保护朱襄。
荀子也把朱襄压着读书，不让他去亲手处理这些事，将他摘出来，淡化他在这件事中的存在感。
压着朱襄读书的时候，荀子也有事让朱襄做。
现在荀子在秦国的声望已经很高了，咸阳学宫反对他的人翻不起多少波澜。荀子认为，是时候改革咸阳学宫了。
荀子虽是儒家人，但他知道，其他学说中有许多应该传承下来的思想。如果只剩下儒家，那儒家最终会走入故步自封中。
虽然荀子不喜欢孟子，也赞同孟子“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理论。
咸阳学宫是一定要包含百家的。秦国取士的时候，也要不拘于某一家的学说。这样，儒家弟子们才会绞尽脑汁进步，让儒家学说适应历史前行的每一个进程。
若没有竞争，儒家弟子大概就会如鲁儒那样埋头故纸堆中，天天我注六经六经注我，摇头晃脑先人说，连自己著书立说都要假托先人言。那之后的国家，就会如鲁国一样，在鲁儒的治理中加速腐朽。
荀子虽推崇孔子，但言论中也有与孔子不同的地方，他自己也坚信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今人不必不如古人，古人不必贤于今人。
而比他辈分更大，甚至他曾经求学过的孟子，被他在文章中天天拎着骂。
荀子道：“你之前给我写的，给咸阳学宫分科目，但不分学派，这点我完善了一下，你看如何。”
朱襄拿起荀子完善了好几年的咸阳学宫科目改革。
咸阳学宫中不再区分百家学说，而是以科目。比如史、数、武、礼、律等，这些科目中教材不止一本，将各家学说都加了进去。
朱襄道：“若授课老师不同，教导内容恐怕也不同。”
荀子道：“会有不同学说的老师教导同一科目的功课。”
朱襄咋舌：“学生每天听老师互骂？”
荀子挑眉：“为何不可？”
朱襄问道：“这……这样学说不统一，要如何选拔官吏？”
荀子闻言，叹了口气，道：“若要选择官吏，肯定需要统一学说统一思想。所以待秦国统一天下之后，这咸阳学宫就会再次变革。”
朱襄问道：“那荀子你为何还要改？”
荀子淡然道：“能改一时算一时。不是你说的吗？让后人有迹可循。”
朱襄先是一愣，然后恭敬作揖：“是，老师。”

第207章 进厨房资格
学宫课程改了,人才选拔的考试内容也要改。
朱襄建议先以客观题为主，辅佐填空题和情景分析，等到了秦王主持殿试的时候,再进行选题策论,最后再加一个面试。
这样考试,能尽可能减少考官对考生的影响，让人才提拔把握在秦王手中。
就是这样做，需要秦王有较高的个人素质,能甄选人才好坏,还要有足够的精力去审核考生。
子楚和嬴小政肯定没问题，之后的秦王就不清楚了。朱襄只能说，以后的秦朝皇帝若是撑不住，那他自己去改吧。
朱襄兴致勃勃将自己的计划书交给子楚。
子楚按压了一下眉头,道：“要不我们现在立刻回咸阳，让蔡泽和蔺礼干活？”
朱襄道：“我无所谓。你看上去很疲惫,能撑得住？”
子楚瞥了朱襄一眼,道：“撑不住也得撑住。”
他打了个哈欠，集中注意力看完朱襄的计划书，道：“可行。回咸阳后让博士们讨论。”
“博士”这个职位在朱襄原本历史中,是秦始皇为了安抚东方学者专门设置的爵位，位卑权重,类似言官,可以直接向秦始皇谏言,最后变成了专门和秦始皇作对。
秦昭襄王建立咸阳学宫,吸纳六国学者时，嬴小政将“博士”二字脱口而出，得到了秦昭襄王的赞许。
之后秦昭襄王就专门设置了一个机构,主管修书管书和教育，正式任职者称博士。在朱襄建议下，这个机构类似于后世礼部。
“政儿关于咸阳学宫的提议，他和你说过吗？”子楚突然想起这件事。
朱襄道：“政儿每日的奇思妙想太多，不知道是哪个提议。”
子楚道：“是你想要推广的物学和化学。”
朱襄眼皮一跳，心里有了些许猜测。
子楚所说的嬴小政的提议，果然是朱襄猜测的内容。
嬴小政太敏锐了。他经过了广陵城一战，以及李牧海巡归来对舟师的一些话，发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科技发展不仅能用于民生方面，在战争上，有更为直观的贡献。
朱襄虽没有将这点藏着，但也没有故意将这一点说出来。
他处于很矛盾的心态。
身为一个懦弱的普通人，有时候明知道是大势，是真理，也不希望这件事从他的口中说出，从他的手中做出。
即使他已经悄悄借着醉酒告知李牧，并且已经应用在了军队中。
当听到子楚提到此事时，朱襄心情很复杂。
他心里有有早就猜到会如此的释然，有对自己自欺欺人的讥讽，还有对未来会走向何方的茫然无措。
朱襄知道，秦朝虽然二世而亡，民众虽苦，但这只是历史中一朵小浪花。他自两千多年后而来，知道未来是什么模样。
只是种田就罢了，如果战争技术发展，未来会走向何方？
谁也不知道。
朱襄右手不自觉地抓了一下衣襟，脑海里突然想到了同事们聊天时的讨论。
这闲聊的话本来不是那么容易想起来。这时不知道为何，居然清晰的浮现在了他的心里，打消了他的疑虑。
“华夏文明要走向西方道路是不可能的，这是文明形态所决定。
华夏文明几千年未断绝，已经摸索出一套完善自耕农、小手工业者体系，与自上而下垂直官吏体系相结合。
从经济上来说，就算西方刚进行工业革命的时候，我们因为人口众多，技艺传承完善，手工业品的竞争力相当高。而我们自身的自给自足体系也十分稳固，所以在封建帝国末期，也能一直保持顺差。
清朝说自己地大物博，不需要外国，不是自吹自擂，而是事实。这样的事实，让华夏内部很难走向西方那样的改革。因为一旦进行工业化改革，就会使大量小手工业者和自耕农失业。
外国人口少，英国几千万的破产农民能被血汗工厂吸收，但华夏当积攒到能进行工业革命的时候，这片广阔的土地至少有了上亿人，又有农民起义的传统。
若华夏统治者这么做，就是革自己的命。所以封建统治者即使看到了大势，也会狠狠压制大势。
在百年耻辱的时候，华夏不变则亡，先贤摸索了很多条道路。不同的先贤几乎将所有能走的道路都走了一遍，最后发现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那条路萌生自周时的礼乐文化，成长于春秋战国的百家争鸣，在汉承秦制中逐步完善，自唐宋元明清后成为融为华夏人骨血灵魂。
是为大同。
那是华夏文明从始至终唯一的路，一直在走的路。”
“朱襄，你发什么呆？”子楚问道。
朱襄道：“我在想，现在就拔高战争科技，会对后世有什么影响？”
子楚疑惑：“什么？”
朱襄道：“没什么。”
反正皇帝一定会消失，所以也无所谓了。
华夏人民都很务实，连神灵不管用都会把庙拆了。当不需要皇帝的时候，怎么可能还让一个人干坐在上面吃白饭。
挂电线杆的资本家还要干活呢！
朱襄一直以来的抵触，只是因为懦弱。因为战争科技发展，会有许多人丧命。即使他知道就算不发展战争科技，用冷兵器打仗照样会死很多人。但那不是因为自己，所以朱襄不用愧疚。
再者，朱襄也担心现在若战争科技发展，思想若是不配套，会不会造成华夏文明土崩瓦解？
但政儿已经发现了这件事，朱襄就没有了退路。
何况这些年他也发现了，他其实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厉害。他的知识储备，根本不足以让他拔高秦国的军工科技树，顶多建立数学、物理、化学等基础自然科学的基础。
朱襄想到这，有些汗颜。
仔细想想也是，他又不是搞军工的，甚至不是搞基础科学的，唯一的本事就是种田。突然变身成多学科科学家什么的，他若是能做到，就不是青年教授，而是青年院士了。
朱襄：原来我是废物，那没事了。秦国人随意！
“政儿说得对。”朱襄道，“科学技术爆发的时候，向来都是战争频发的时候。物理用于制造攻防机械，化学用于研制更好的炸药，生物学脱胎于战场上的医学研究，数学最大的用处本来就是用于计算炮弹和弩箭射程。”
朱襄顿了顿，道：“就像是我们用铁刀，敌人用木剑。”
子楚听朱襄说了这么一大堆，震惊不已，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呆愣了许久，才结结巴巴道：“政儿、政儿没说这么多，你没必要……”
朱襄打断道：“既然已经被你们发现了，那我也就不藏了。”
他洒脱地笑道：“建立科学院，研究战争科技，辅助研究民生科技，既能奠定科学基础，还能早日结束战争，很好。”
子楚按住朱襄的肩膀，道：“你等一等，你说的话，我越来越听不懂。”
朱襄道：“听不懂没什么关系，知道我赞同政儿就行。”
子楚使劲摇头：“不行。你总是这样，有什么一直憋着。就算我和你意见不一致，你也可以告诉我。朋友不就是这样吗？”
朱襄看了子楚一会儿，叹了口气，趴到了桌子上。
他和子楚在书桌两边相对坐着，他一趴，子楚只能看到他的发髻。
子楚推了推朱襄的脑袋：“你究竟在烦恼什么？”
朱襄瓮声瓮气道：“我之前在烦恼，怕战争科技攀升太快，思想跟不上，如小孩舞大刀，会不会把自己伤到。”
现在他不烦恼了，因为他发现自己做不到。
他甚至连黄火药的配方都不知道！硝化棉倒是知道，但他不知道怎么制备纯硝。
这等基础化学品，都是学校直接批量购买，他批条子拿。
子楚努力思索，让自己跟上朱襄的思想。
“有道理。所以儒家所说，不仅用律令约束国人，也要用道德约束国人，这很必要。”子楚道，“科学技术也要牢牢把握在官府手中。”
朱襄道：“普通人就算学到了基础知识，想要做出更厉害的兵器也很难。你看我做出过什么厉害的兵器吗？”
子楚失笑：“你这么说，我松了口气。”
朱襄从桌上爬起来，道：“完善基础科学教育很重要，如果能与思想文学教育并重的话，说不定我们的未来会更加美好。”
子楚无奈：“你怎么总是想过于遥远的事。先从秦国统一天下想起好吗？”
朱襄也很无奈：“这还需要想吗？是想你当秦始皇，还是政儿当秦始皇？你们父子二人自己去抢，难道还要我拉偏架？”
子楚严肃道：“说不定真的要你出面。要是政儿想当秦始皇，逼宫篡位怎么办？”
朱襄狠狠翻了个白眼：“如果政儿真的猖狂到为了一个秦始皇名号逼宫篡位，他就当不了秦始皇了。”
只有蠢货才会将自己完美无缺的继承人身份，用莫名其妙的理由打上污点。
真正有本事的人都很谨慎，谋定而后动，会斟酌好所有得失。
子楚哈哈大笑。只要朱襄与他一起笑话政儿，他就高兴。
虽然朱襄并没有笑话嬴小政。
朱襄愿意主管此事，子楚就不用再询问他人，直接把科学院在咸阳学宫里开起来，作为隶属于咸阳学宫的一个机构。
朱襄认为，以后咸阳学宫可以“分院”，物理、化学、医学、经义、地理等学科，迟早要分开。
子楚听完后，认为再在咸阳学宫之上加一个机构更好。这个机构可以并入“博士”体系中，属于秦国的官吏。他们只需要埋头研究。
但朱襄反对。如果只是拿固定的钱办事，很可能让他们混日子，没有进取心。
两人聊到日落月升，烛火燃起，也没有达成一致意见。
这样重大的事，一两日聊不完。
子楚兴致勃勃启程，拉着朱襄回咸阳，找群臣和咸阳学宫的学者们一同商议此事。
现在咸阳学宫修习各种学问的学者众多，是时候分一分科目了。
按照学说分科目，容易让学生们“站队”，因思想隶属，而形成实质上的隶属关系；以学问不同来分学科，学生们学习的只是知识，跟随的还是不同思想派别的老师，不容易被老师的思想裹挟。
子楚身为秦王，也与历代秦王一样，很厌恶百家那种名义上是师生，实际上组织过于独立，脱离官府控制的学术团体。
墨家和农家的组织架构已经解体，就是他们能继续在秦国传播学问的代价。
儒家本来也有较为严密的组织架构，不过因为荀子和遵孟子为师的鲁儒不对付，内部除了孟子、荀子的学说还有其他流派，已经打得很激烈，所以秦王暂时没有对儒家学子动手。
秦王子楚和历代秦王都支持荀子。因为荀子对儒家的改造，就是后世所谓儒家的糟粕，“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这样改造下去，忠君思想融入儒家的骨血中，帝王就不用担心儒家反噬。
不过秦王也不会把宝都压在儒家身上。
巍巍大秦，所有思想无所不包。就像是将来的秦人中有六国人一样，秦国统一的思想，也是包含诸子百家后的统一思想。
当秦王拥有了朱襄这张牌后，社会矛盾缓和许多，他们便生出了更大的野心。
秦王子楚回到咸阳，蔡泽和蔺贽出门相迎。
朱襄站在秦王子楚身后，直直地受了蔡泽和蔺贽一礼。
蔡泽和蔺贽抬头看向朱襄。
朱襄对他们报以无辜的眼神。
蔡泽和蔺贽对视。
蔡泽：他是故意的。
蔺贽：这家伙就欠揍。
蔺贽对秦王子楚道：“君上，能暂时容忍一下臣的失礼吗？”
蔺贽没有说他要做什么，秦王子楚已经非常默契身体一侧，把身后的朱襄露了出来。
“寡人准许你失礼。”秦王子楚对其他卿大夫道，“众卿先散去吧。蔺丞相要与长平君叙旧。”
卿大夫们本来想走，秦王这么一说，他们就不想走了。
有热闹看！
秦国法令森严，死气沉沉，难得有乐子看，卿大夫们走不动路了。
荀子拐杖往地面上一砸，骂道：“不要在这里丢脸！”
撸起衣袖的蔺贽立刻把衣袖放下来，恭敬道：“是，荀子。”
然后荀子举起拐杖，在朱襄背后一砸：“相国和丞相向秦王行礼，你怎么不避开？”
朱襄一边回答一边拔腿就跑：“我故意的！我就是想看他俩气急败坏的模样。”
荀子眼睛瞪圆。
廉颇抱着手臂道：“几年不见，朱襄和以前没区别啊，仍旧这么喜欢故意气你。你还跑得动吗？跑不动的话，我把朱襄小崽子拎过来给你教训。”
荀子咬牙切齿道：“回去再教训，不要在城门口当众丢脸。”
廉颇摇头叹气：“他自己都不觉得丢脸，你何必替他维护脸面？”
荀子瞪廉颇。
廉颇继续叹气：“行行，我不说了。唉，好久没回庄子，不知道我住的小院有没有打扫。”
荀子道：“朱襄虽不在咸阳，秦王和蔡泽、蔺贽常来庄园小聚，庄园时时刻刻有人打扫。你住的地方原本是什么模样，现在还是什么模样。”
廉颇笑道：“那就好，不用重找落脚处了。”
虽然秦王在咸阳城赏赐了他大宅子，但他回咸阳只是休息，不如继续和朱襄同住。
朱襄去咸阳宫拜见了华阳太后和夏太后之后，就与子楚等人一同回到庄子。
廉颇的院落果然还是老样子。他带着自己完全没有存在感的儿子廉符，在朱襄的庄园里逛了一圈，给廉符介绍庄园的情况。
“这是秦昭襄王住的院子。看见那个桌子了吗？那张桌子上的小椅子是政儿坐的。秦昭襄王处理政务的时候，政儿就坐在桌子上听他教导政务。”
“这个有一棵桂花树的小院原本是先王在住。这棵月桂树是先王从宫苑中移植过来，因为政儿喜欢吃桂花糕。”
“秦昭襄王和先王都很宠溺政儿。”
廉颇看着儿子一脸惊恐不安的模样，心里嫌弃地摇摇头。
他拉着儿子，又去看了范雎和白起住的院落。
范雎的院落中竹简木渎仍旧堆积如山，仿佛他随时都会翻看；白起的院落里有各种大大小小的武器，最小的武器是嬴小政学习时用。
“武安君白起也去世了？”廉符唏嘘道，“没想到入秦后，我居然未见上传说中的武安君一面。”
廉颇给了儿子一脚，骂道：“你亲父是信平君，你崇拜什么武安君？白起老匹夫还没死呢，他病病歪歪这么多年，每年我都以为要去拜祭他了，他居然都还活着。啧。”
廉符：“……”
武安君和亲父关系究竟是好还是不好？若是不好，武安君的院落怎么在亲父隔壁？若是好，亲父为何对武安君迟迟未死一副很遗憾的模样？
廉颇介绍完后，就把收拾屋子的事丢给廉符，自己去厨房里看朱襄准备什么好吃的。
回到家中，朱襄总会第一时间做一顿大餐。
朱襄见廉颇进来，道：“今日没有提前准备，就吃火锅了。正好宫里煨着羊骨头和牛骨头熬的汤，我把汤端了回来当汤底。”
廉颇笑骂道：“你以前去秦王宫中还只是顺手牵羊，现在还顺手端锅了？”
朱襄道：“秦王都在我这里吃饭，我端秦王的锅怎么了？不还是他吃了，对吧，夏同？”
“啊？行，只要你不把我的锅都端走。”正在生火的子楚抬头道。
朱襄回来了，人组自然都在厨房里一边忙碌一边聊天，和以前一样。
廉符收拾好东西，来厨房找廉颇。
当他看到秦王、蔡相国、蔺丞相和长平君在做饭，自家亲父靠在门扉上嫌弃蔺贽的刀工，吓得面无血色。
谁敢吃秦王烧火做的饭啊？
他连忙想去厨房帮忙，把秦王换出来，被廉颇拎着后领拖出门。
“你看看厨房里是些什么人？你还想帮忙？你不看看你配吗？”廉颇骂道，“你若想加入他们，就好好展现你的本事，至少要成为我这样的人。”
廉符惊骇不已：“去厨房生火还需要配不配？”
廉颇斜眼瞥：“不然呢？若是你有一手好厨艺，倒是可以像膳夫一样为他们打下手。哦，这次他们连膳夫都赶了出去，你就算现在学了一手好厨艺，也不能去。”
廉符完全不明白，这是什么秦国新型社交方式吗？只有受秦王认可的人，才能和秦王一起在厨房里生火做饭？
为何是生火做饭？？
“那……有多少人能去厨房？”廉符好奇地问道。
廉颇道：“李牧算一个……嗯？李牧呢？”
他挠头。
李牧和朱襄一同去了温泉行宫，怎么没有一同回咸阳城。
廉颇现在才发现，丢了一个好大的李牧。
李牧骑马去了白起的封邑，拜见正在养病的白起。
白起这病起起落落，不见好，也不见坏，只能这么养着。
最初生病的时候，白起很是遗憾自己不能如廉颇一样老当益壮，继续在战场上拼搏。
等他习惯了家中平静的生活，也在教导儿孙中找到了乐趣，有些安于现在的平静了。
见李牧来了，白起赶紧把儿孙赶走，对李牧抱怨道：“教导庸才真是太难受了，我想回咸阳学宫。咸阳学宫的学生们比他们聪明多了。在咸阳养病也一样，你能帮我劝劝君上吗？”
他知道秦王子楚不会忌惮他。
武安君白起只属于秦昭襄王的时代。
秦王子楚有李牧，有王翦，就算是廉颇的光芒都被这两个年轻人掩盖。所以拥有自己信任将领的秦王子楚，不会忌惮一个已经垂老的武安君。
秦王子楚让白起回封邑，只是担心白起的身体，希望白起的家人好好奉养白起。
朱襄不在咸阳，还是白起的子嗣更能照顾好白起。
但显然，白起不太适应和子嗣们相处。
李牧笑着拎着一坛酒道：“听闻武安君身体变好，是否能经得起旅途劳顿？若能，要不要去南方养病？”
白起挑眉：“怎么，还有我这个垂暮老人能为秦王做的事？”
李牧道：“不是做什么事，是政儿想武安君了。”
提起政儿，白起的眉眼间显露出慈爱：“政儿可好？”
李牧道：“他能不好？现在他已经嚣张到与秦王斗嘴，被荀子好一顿骂。”
白起大笑：“能与秦王辩驳的秦太子，估计政儿是独一个。”
李牧也笑着道：“或许是。其实是我忙于军务，教导政儿兵书的时间变得太少。政儿一直抱怨。”
白起道：“若秦王同意，我很乐意去教导太子。不过你放心我的身体？”
李牧道：“不放心。正是因为担心白公的身体，朱襄才想让白公去南秦休养。”
白起戏谑道：“怎么，他认为我的家人伺候不好我？”
李牧赶紧道：“白公子嗣一片孝心，朱襄怎么会怀疑？只是北边这些年的冬季又变冷了，白公经常咳嗽，可能去吴郡会好过一些。再者扁鹊在吴郡，或许比普通医者更有本事。”
白起叹气：“是朱襄会思考的事。只是他有没有想过，我若病逝在他家中，很不吉利。”
李牧道：“朱襄已经送走过很多长辈了为长辈养老送终，怎能叫不吉利？他只想照顾好白公。再者，政儿确实是想白公了。”
白起起身道：“朱襄都如此说了，我还拒绝什么？”
他立刻兴致勃勃让人打包行李，一脸迫不及待的模样。
白起的家人十分无奈。他们是真的被嫌弃了啊。

第208章 相聚半日闲
李牧护送白起来咸阳城的时候,朱襄正在灌香肠。
见朱襄满手都是肉，白起摆摆手，让朱襄继续灌香肠,不用和他打招呼。
待白起在以前住的小院中收拾好行李,稍稍清洗了一下身体,换了一身衣服出来时，才发现配合朱襄灌香肠的人是秦王子楚。
白起无言了一会儿,叹着气给秦王行礼。
子楚半点没在意：“廉公正在田地里散步,来人，带白公去找廉公。我和朱襄还要忙一会儿,白公随意便好。”
白起问道：“可有老夫能帮忙的地方？”
子楚道：“不用……朱襄！香肠要撑爆了,别塞肉了！”
朱襄道：“你赶紧往下挤啊！”
见秦王子楚忙着灌香肠,白起没有多说话，跟着仆人去找廉颇聊天。
李牧换了一身衣服后,代替了子楚的位置,让子楚稍稍休息一会儿。
子楚洗干净手,捶着肩膀道：“没想到这么累。你就不能找仆人来做吗？”
朱襄道：“秦王亲手做香肠送给华阳太后和夏太后，再让博士们吹嘘秦王孝顺，这可是你自己的主意。怎么，现在就要反悔了？”
子楚抱怨道：“我突然想明白,我只要做做样子，其他事交给其他人做,照样可以吹嘘。”
朱襄对子楚的虚伪嗤之以鼻：“你就不能真的孝顺一次吗？”
子楚不满道：“我怎么不算真的孝顺了？”
朱襄道：“连为华阳太后和夏太后做香肠都要抱怨累，你的孝顺在哪里？”
朱襄一边灌肉，一边和子楚斗嘴。
李牧很熟练地干活，一言不发地听两人说些没有营养的话，偶尔憋不住了就弯一弯唇角。
待子楚说累了,咕噜咕噜灌水，顺便给朱襄喂水时，李牧才道：“蔡泽和蔺礼呢？他们不来帮忙。”
子楚道：“你也知道朱襄这次回来后给我找了多少事做，他们当然忙得脚不沾地。荀子也忙于咸阳学宫改革，吃饭都是朱襄送去学宫，否则荀子忙起来，连吃饭都会忘记。”
李牧疑惑：“相国和丞相都很忙碌，君上你为何不忙碌？”
子楚：“……”
子楚道：“李牧啊，武成君啊。”
李牧道：“嗯？臣在？”
子楚认真道：“幸亏你的君上是我，否则以你这张嘴，不知道会得罪多少人。他国对你用离间计，一用一个准。”
朱襄附和：“就是就是。我就说他天然黑。”
朱襄早就评价过李牧是天然黑，李牧问过天然黑是什么意思。
又听见朱襄诽谤他，李牧嘴角抽搐，没有理睬朱襄。
他对子楚辩解道：“臣的话有何不妥？”
子楚道：“有些事寡人可以做，你不能说，知道吗？”
李牧理直气壮：“不知道。”
子楚转头对朱襄道：“你还想让李牧给寡人当相国，你是想气死寡人吗！”
朱襄语重心长道：“你要相信自己。祸害遗千年，你一定能长命百岁。”
子楚道：“也对。”
李牧：“……”君上，朱襄说你是祸害，你就这样认了？
李牧其实知道子楚在说什么。他故意的。
若换做前两任秦王，李牧说话时一定会很谨慎。
被赵国“送”给秦国的事，虽然李牧是沉默接受，抵触不大，但也给他心里留下了很大的影响，让他琢磨着如何保身护命。
但面前是子楚，他肆意一点，或许会更安全。
何况，他若不这样做，在朱襄面前就变成偏听偏信昏君的秦王子楚，真的可能会因为蔡泽屡屡请辞相国之位，把自己叫去当相国，让蔡泽休息。
李牧现在在南秦很自在，不想在咸阳当相国劳心劳力。
他在汉中行宫时，听到一些嘴碎的卿大夫传出的闲言碎语。
什么秦王一会儿派兵把相国府围了，一会儿又派兵把蔺丞相府围了，突出一个神魔乱舞，摸不着头脑。
朱襄听了此事后，问子楚是怎么回事。
昏君子楚解释的理由，无非就是阻止偷懒、阻止送信、吓他一跳之类，奇葩又无语。总结一下内因，要么是昏君子楚和奸臣蔺贽合伙欺负相国蔡泽，要么是昏君子楚为了讨好相国蔡泽把奸臣蔺贽卖了。
朱襄评价：“若秦二世而亡，当是源于秦王子楚。”
子楚回答：“什么？政儿让秦二世而亡？我要写信给他，说你说他是亡国之君。”
李牧当时想的是，他以前以为子楚当秦王后，朱襄应当是能放松心情了。但他想错了，他希望回到先王在位，子楚和朱襄都还很正常的时候。
这样的秦国真的没问题吗？
因此李牧下定决心，绝对不能被朱襄推举去咸阳替代蔡泽当相国。秦王子楚的相国，只有蔡泽能当。
在子楚面前坐实了“天然黑”的心直口快人设之后，子楚果然打消了让李牧回咸阳的预想。
他觉得，还是蔡泽更好说话。
虽然忠言逆耳利于行，但秦王也是人，也有小脾气，能不听到逆耳的话，还是不听的好。
虽然没有灌香肠电动机器，用脚踩踏板带动滑轮挤出肉馅，灌香肠的速度也不慢。只是之前子楚扎香肠太不熟练，拖慢了朱襄的效率。换了李牧，朱襄很快就把肉馅灌完了。
子楚中途换李牧又干了一会儿活。朱襄由奢入俭难，让子楚赶紧滚去架柴火，别捣乱。
香肠可以直接吊在厨房窗口，借由炊烟风干；也可以用烟熏，不仅增加风味，还能提高香肠干燥的效率。
刚灌好的香肠煮熟切开后里面都是肉渣，要完全干透了才好吃。
烟熏会增加致癌物，但人类吃美食的时候向来不太管这些，反正这点剂量也吃不死人，抛开剂量说毒性都是傻子。为了尽快让子楚把孝心香肠送出去，朱襄当然选择烟熏。
后世四川盆地的烟熏香肠最为出名。四川的烟熏香肠一定要用柏树枝来熏，混入了其他柴火就叫不正宗。
宫苑中有许多柏树，秦王子楚一声令下，宫人就把柏树整个砍了送来。
朱襄只想要点柏树枝，结果子楚让人砍了一棵树来，分外无语。
剩下的柏树木，他就用来制作烤全羊了，正好给白公接风洗尘。
白起回到咸阳，蔡泽、蔺贽和荀子暂时放下手中的活，一起为白起接风洗尘。
朱襄拿了秦宫酒窖里的好酒泡枸杞，给几位老人倒了一杯枸杞酒。
他们一手短剑，一手布手套防烫，割肉喝酒很是自在，酒盏上全是油也不在乎。
只有荀子比较在意礼仪，让朱襄为他割肉。
白起和廉颇轮流询问李牧在南秦的战事，特别是朱襄守城一战。
当他们知道李牧连夜渡江，项燕攻城第一晚就潜藏在广陵城附近，结果营地还没有建好，第二日项燕就大败之后，先骂了李牧一顿让朱襄和嬴小政冒险，然后大笑，朱襄可以以广陵城之战，自称名将了。
廉符眼中异彩连连。虽然他从渡河逃窜的楚人口中得知了此事，但总觉得有些过于夸张。
项燕的十万大军，就是十万头猪，要打散也需要些时间。朱襄又从未带过兵打过仗，哪能短短一日便击溃项燕的十万大军？
以项燕之前战绩，他并非无能之将。
听了李牧的述说后，他才发现，真相比事实还要更神奇一些。
或许项燕真的不弱，但朱襄攻心计谋一环扣一环，换作是自己，也难以想到应对的方式。
白起摇头：“还好我当初没遇见你，否则就要吃平生第一次败绩了。”
白起所言是夸张。他如果出兵，当然不会与项燕一样强攻，而是集中优势兵力困死广陵城，围城打援。他只是夸一夸晚辈。
不过白起夸完后想，他若带秦兵攻城，胜面很大。但若把项燕换作他，这一仗恐怕也没法打。他会直接退兵。
只要李牧回援，攻城人数远远比不过守城和援军，这还打什么打？项燕也是被楚王和南楚君的胡乱指挥给坑了。
不过谁又能想到，在秦军已经弃守多座城池的前提下，从未打过仗的朱襄会留下来守一座看上去对秦国毫无益处的城呢？
会因为敌军屠城焚城就意气上头和楚国宿将对上，现在的长平君朱襄公，果然还是那个只身前往长平的庶人朱襄啊。
廉颇瞥了白起一眼：“你这是炫耀吗？炫耀你从无败绩？”
白起道：“实话实说而已。李牧也从未有过败绩。”
廉颇道：“他还年轻，以后会有的。”
李牧道：“我想，应该不会有。”
廉颇把酒盏往桌子上使劲一放：“我说有就会有！”
子楚微醺道：“等政儿当秦王时，李牧再吃败仗。寡人是秦王时，不准！”
李牧：“……君上，政儿当秦王，我也不会吃败仗，请君上放心。廉公，你醉了。”
廉颇跑到朱襄身旁，抢了朱襄护在怀里的酒坛子，仰头就是咕噜咕噜，还把酒坛里的枸杞捞出来吃了。
他一抹嘴：“没醉！”
白起夸赞道：“廉公好酒量。”
廉符大惊失色，赶紧拦住自家阿父当着秦王的面耍酒疯，被廉颇一脚踹开。
廉颇踹开廉符之后，抱着酒坛，一边击打酒坛哼歌，一边跳起了不合拍子的舞蹈。
廉符惶恐不安地看向秦王子楚，秦王子楚正摇头晃脑用筷子击打酒盏，看模样比喝了一坛酒的自家老父亲醉得还厉害。
廉颇唱的是赵国的歌，子楚很熟悉，与廉颇同唱了起来，并让朱襄也唱。
朱襄道：“不唱，我给你们奏乐。”
他丢不起这个脸，但可以让朋友丢脸，于是撺掇喝醉了的昏君子楚下令，让蔡泽、蔺贽、李牧一起唱。
朱襄自己让人拿来许久没有动过的胡琴，调了一下音，乌拉乌拉地拉了起来。
蔡泽叹了口气，也用筷子击打酒盏，有气无力地敷衍秦王的命令；李牧扣剑而歌，唱得很有气势，是唱歌唱得最在调上的人。
至于蔺贽，他甩开了上衣，围着廉颇扭了起来，辣眼睛极了。
朱襄认为蔺贽生错了时代。他不该来秦国，应该去魏晋。
哦，魏晋那群人就是学庄子，蔺贽是庄子嫡传。
那无事了。是魏晋那群人学蔺贽，不是蔺贽学他们。
身为老庄嫡传，蔺贽跳个裸舞很正常，对吧？
白起平静观赏。荀子手背上已经起了青筋。
朱襄忙拉着荀子道：“荀子，别生气，蔺礼的老师是庄子，和我们儒家没关系。他放浪形骸，拉低的是老庄黄老一家的形象！”
荀子骂道：“谁和你是儒家？你也能叫儒家？”
朱襄：“……”哎哟，怎么引火上身了？
无所谓，继续奏乐继续舞，反正荀子虽然看着生气，但并没有举起拐杖，就不算事。
以前在邯郸的时候，荀子都是举起他那厚重的宽剑，打人的姿势看着就像是要杀人似的。现在只是举拐杖，已经威慑不到朱襄和蔺贽这样的可恶竖子了。
廉颇领舞，蔺贽后来居上抢占风头，李牧主唱，朱襄奏乐，子楚和声，蔡泽敷衍制造背景音。这群人围着篝火，热闹得让廉符想挖个洞钻进去。
他终于知道为何亲父说他不配了。
他确实不配在这里。他为何要在这里？！早知道是这样一幅场景，他就该称病待在屋里不出来！！
不，如果早知道会遇见这种事，他根本不该跟着亲父来咸阳！
看着秦王等人笑闹的模样，廉符心里又是惶恐不安，又是十分羡慕。
但再羡慕，他也不敢加入这种放肆的聚会。
就算秦王给他机会，他都不敢。
或许自己如果在邯郸时没有轻视朱襄，提前与朱襄结识，现在已经融入他们。
但廉符很有自知之明。就算回到过去，他也不会与庶人朱襄成为友人。
廉符与不论身份只论才华品德结交朋友的李牧和蔺贽不同。廉氏是赵国立国时就有的老贵族，上面可以追溯到与赵王同宗同源，同为嬴姓。他们骨子里对身份地位看得很重，拥有老牌贵族的骄傲。
廉颇当年就因为蔺相如是寒门庶人，而瞧不起蔺相如。
廉符看向与小辈们闹作一团，完全没了以前在赵国的老牌大贵族模样的父亲，心情十分复杂。
父亲变了，变了很多，让他很是陌生。
一夜宿醉。
第二天，秦王和相国丞相集体翘班。
连荀子都翘班了。
荀子不是醉的，朱襄猜测，荀子是气的。
荀子很生气昨夜的乱象，又不好打扰白起、廉颇和朱襄等人好不容易的相聚，只能纵容一群不知道“礼”为何物的人群魔乱舞，暗自气得睡不着觉。
朱襄哭笑不得，给荀子熬了大枣枸杞米粥，让荀子顺顺气。
但听了朱襄熬粥的材料，蔺贽吐槽朱襄不是给荀子顺气，是让荀子上火。
四位友人宿醉第二日都有些头疼，把铺打到了一间房里，一起打牌聊天，偷得浮生半日闲。
子楚靠在枕头上打瞌睡；蔡泽询问朱襄在政务上的意见；蔺贽捣乱；李牧则负责在火盆上烤土豆和南瓜。
蔺贽：“秦王，君上，你要是睡着了就别捏着牌，你还打不打牌啊？”
子楚打着哈欠道：“打，打，该我出牌了吗？”
蔡泽：“朱襄，要不你来咸阳，我去吴郡替你。”
朱襄：“炸！呃，想都别想。你非要找个人甩锅，我看李牧很好。”
李牧：“我要训练舟师，不回咸阳。跟炸。”
子楚：“啊？等等？你们哪来那么多炸牌？”
蔺贽：“我也跟。”
蔡泽：“跟。”
子楚：“不是，你们运气都这么好？！咦，原来我也有炸啊，那没事了，我运气更好。哈哈哈，又赢了，给钱！”
朱襄、蔡泽和李牧皆叹气。
子楚不愧是秦王，大概在秦国土地上有运气加成，几乎通吃他们。
蔺贽让子楚赶紧去睡觉，别再剥削他们的俸禄。
子楚赢出了精神，哈欠都不打了。
白起和廉颇来看看小辈们是不是醉得起不来，结果看到这四人玩得真开心，都摇摇头，嫌弃地离开了。
廉颇：“我看荀卿一定非常想揍他们。可惜夏同已经是秦王，揍不得。”
白起摇头：“我看荀卿最想揍的是你。”
廉颇：“屁！”
两老头你一言我一语吵了起来，不过是廉颇单方面和白起吵，白起的语气一直很平静。
至于廉符，他已经让自己消失了。
……
白起来到咸阳之后，朱襄就计划着离开咸阳，南下回吴郡。
他本来想多待半年，多帮子楚做点事，但听子楚说，嬴小政把小成蟜带走之后，他就待不住了。
秦国农耕调整虽然很重要，但朝堂上能人贤臣很多，用不上他亲自去。朱襄只需要写好计划书，让秦王子楚安排人实施就行。
子楚责任心很强，他会自己去巡视秦国腹地，调整农业种植结构。
但嬴小政教小成蟜？朱襄担心，小成蟜这半年估计根本什么都学不到，就只是可怜兮兮地被嬴小政无限打击。
嬴小政教人的耐心有多少，没有人比朱襄更清楚。
为预防嬴小政给小成蟜留下心理阴影，导致未来兄弟阋墙，让小成蟜踏上他前世历史中的悲剧道路，朱襄认为自己必须尽快回去。
听了朱襄的话之后，子楚疑惑：“有这么严重？”
朱襄道：“就是这么严重！”
子楚叹气：“你想走就走吧，我也要巡视秦国了。唉，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闲下来。”
朱襄道：“你这一辈子都不可能闲下来。”
子楚失笑：“也是。”
子楚让人给朱襄装了几车宫里酿造的好酒好醋，送朱襄离开咸阳城。
酒和醋不仅耗费许多粮食，酿造也极考验经验。所以朱襄虽有新奇的酿酒酿醋方法，但被宫里匠人学去后，宫里匠人酿造的酒和醋就比朱襄自己酿造的更加美味。
朱襄对宫里的酒和醋赞不绝口，子楚就让朱襄多带了些走。
朱襄不太喜欢金银珠宝的赏赐，总说这些有印记的赏赐品只能供着，不能变现，只有这等能入腹的东西能让朱襄高兴。
本来子楚还想让朱襄牵几头牛羊走，但朱襄说船上不好带，便作罢了。
见子楚给朱襄絮絮叨叨塞东西，廉符再次想钻进地里去。
他真的无法习惯这样的君臣情。虽然他也很羡慕就是了。
廉颇再次启程回到军营；白起与朱襄、李牧一同南下；子楚等人继续做他们该做的事。
短暂的相聚之后，他们又再次分别。
白起和廉颇分别的时候，难得十分郑重地互相行礼道别。
朱襄看到这一幕，心里有些怅然。
荀子也来送别朱襄，临走前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给朱襄准备了一车书作为功课，让朱襄绝对不能偷懒。
朱襄带着几船礼物，踏上了返回吴郡的路。

第209章 焖烤熊掌肉
朱襄再次南下时,已经是公元前247年的二月，莺飞草长之时。
在朱襄前世原本的历史中，今年是秦王政元年,子楚在今年病逝,嬴政在今年继位。
不过秦始皇还没有正式登上历史舞台,因为他还得等及冠，才能一展拳脚。
现在子楚虽然还是一副病弱模样,但仍旧是秦王；嬴政虽没有当秦王,但早早地登上了历史舞台，后世帝王本纪都得从他三岁时开始写起。
朱襄坐在船头,一边看黄翟的功课,一边走神。
春申君夫人将黄翟托付给朱襄后,朱襄带着黄翟四处巡视秦国的田地，顺带教导黄翟一些书本上学不到的知识。
待朱襄要去汉中行宫时,黄翟这个骄傲又古板的少年,不愿意此时借由朱襄的脸面在秦王面前挂上号,拿着朱襄的推举信，自己去了咸阳学宫报到。
朱襄很是无奈。
黄翟身为春申君的孙儿，又是自己带去咸阳的人，就算不与秦王见面,秦王也会一直关注他。
不过少年郎有这等坚持，长辈支持夸赞就行了,不需要戳破少年幼稚但美好的坚持。
回到咸阳后，朱襄去关心黄翟的身体和心情，黄翟却拿出一堆做好的功课，乖巧让朱襄检查。
朱襄：？
他拿着黄翟的功课，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自己有给黄翟布置功课吗？
他冥思苦想,猜测可能是自己在教导黄翟的时候随手提了几句，咸阳学宫哪些老师的带笔记手抄本值得一看，黄翟就记住了。
真是好学生啊。
虽然政儿也是聪明的好学生，但因为太聪明了，对荀子、蔺公等老师很尊敬，但对自己这个舅父，随着政儿的年纪增大，自己教一句，他能杠十句。
都说自家外甥是祖龙，你看那条龙，身体拉直后，像不像一条单杠成精？
“你拿倒了。”李牧把钓上来的鱼放进鱼篓时，看了朱襄一眼，提醒道。
朱襄低头，把黄翟的功课拿正：“唉，看着打瞌睡。”
李牧道：“你身为老师，批阅学生功课反而打瞌睡？”
朱襄道：“批阅功课很无聊，为什么不能打瞌睡？再说，我现在批阅了，也无法立刻还给他。”
朱襄回咸阳时，黄翟交的功课，朱襄已经全部批阅完了。这一批功课是黄翟提前为朱襄送别时，增加的功课。
李牧好奇：“你既然不想教，为何不说？”
朱襄叹气：“我不是不想教，只是离开了荀子的监督，就想偷懒，不想看到太多字。”
李牧无语。他一甩鱼竿，不理睬朱襄了。
这时候，除非荀子拿出戒尺把朱襄敲一顿，谁也治不了朱襄。
真想让咸阳学宫那群崇拜朱襄，称朱襄为圣贤的学生们好好看看朱襄惫懒的模样。
朱襄唉声叹气了一会儿，还是看不下去，就把黄翟的功课放回了箱子里。
他拖延症发作，等要给咸阳送信之前，再加班加点看完吧。
船顺流而下速度飞快，在朱襄犯懒时，船就已经到了王翦的地盘上。
王翦站在码头，举着一只野鸡对他们招手。
朱襄差点笑得从船头上跌下去。
“你举着一只鸡干什么？”朱襄从跳板上跳下来，把着王翦的肩膀道。
王翦道：“今日打猎打到的，羽毛很好看。”
朱襄道：“羽毛好看，你把羽毛拔了送给我啊。”
王翦道：“我等着你给我烤鸡。”
朱襄斜眼瞥道：“看，不良居心暴露了。”
李牧步履稳重平缓地从船上走下来，道：“羽毛确实很好看。只打了几只鸡？”
王翦道：“运气好，打到了一只熊，膳夫正在做熊掌，我们回去就能吃。”
朱襄眼皮子跳了跳。
虽然已经在这个世界活了三十多年，但对这个世界保护动物随便吃还是有点不适应。
现代人千万不要学，野生动物不要吃，牢底坐穿。
朱襄在此时虽然老被熟悉的人戏称为最好的厨子，但朱襄知道他会的就是些家常菜。一些华丽的大菜，比如熊掌什么的，他当然不会做。
周礼中有熊掌这道菜，孟子还在文章中提到过。权贵家的厨子都有一手做熊掌的绝活。
朱襄给这个时代带来了许多新调料，王翦身为朱襄的友人，家中厨子也在朱襄那里“进修”过，对新调味料掌握得炉火纯青。
一道熊掌，先焖后烤再浇油将表皮炸酥脆，撒上特制的粉料，美味无比。
朱襄啃了两口，觉得和啃猪蹄、牛板筋差别不是特别大。
下次谁说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他就送对方猪蹄好了。
朱襄将自己的“感悟”告诉李牧和王翦后，两人差点呛到。
王翦没好气道：“我花大力气猎熊为你接风洗尘，你说和猪蹄差不多？”
李牧道：“你去说吧，我看你打不打得过尊孟子为师的儒家人。”
朱襄道：“熊掌味道就这样，但熊皮很好，我要带回去吓唬政儿。”
王翦道：“早就给你准备好了，连熊头都很完整。你要怎么吓唬政……太子？太子不是那么容易被吓到。”
朱襄坏笑道：“等他睡着时，将熊皮盖在他身上，把熊头对着他。他一醒来，就能看见一个熊头。”
王翦再次差点被呛到。
李牧比王翦有经验，在朱襄说吓唬政儿时，就停下了吃东西喝水。
“你还说政儿越大越对你不尊敬，你这样，政儿怎么对你尊敬？”李牧叹气道，“别去吓唬政儿，若吓出问题怎么办？”
朱襄道：“你要相信政儿，他不会那么容易被吓到。”
王翦咳着嗽道：“你真要去吓唬？要不要虎皮？我这里还有一张带虎头的虎皮。”
朱襄勾手：“来来，多多益善。我把虎头和熊头一左一右放在政儿枕头两侧。”
李牧道：“希望政儿不会气得找雪姬告状。”
朱襄坏笑一僵，开始犹豫：“这倒是……”
王翦笑了起来，笑声十分畅快。
与朱襄相处久后，他也总算知道，为何朱襄的友人在看到朱襄吃瘪时，总是会笑得很开怀了。
朱襄担忧嬴小政和小成蟜，只歇息了一日便启程了。
途径黔中郡和吴郡的时候，朱襄照旧下船与张若、蒙武小叙，不过没有住一日。
因为白起在船上不肯下去。
白起虽然知道现在的秦王和秦昭襄王不一样，猜忌心没那么重，自己也离开战场很多年，不需要太谨慎。
但他性格就这样，谨慎惯了。
此次他来南秦非秦王诏令，算是私下行事。他认为不应该和对方掌握兵权的大员见面。
而且白起身体也不太好，平时都在船舱里休息，都不参与朱襄和李牧在船头的钓鱼活动。
为免白起在船上久等，朱襄和李牧便以嬴小政和小成蟜为借口，没有多做停留。
他们也没有将白起在船上的事告诉他人。
虽然告诉也没关系，但白起不愿意，他们尊重白起的愿望。
白起垂老，换上一身长袍广袖站在船头，他的老部下张若看到了都没认出来。
张若曾随白起征战南楚，对白起十分佩服，和朱襄聊天时常常提起白起。
朱襄劝白起下船与张若一聚。
这个时代，聚一面少一面，好不容易与故人相逢，怎么能不下船？
白起却仍旧摇头。
“他是我曾经的部下，我是他曾经的主将。在我不是他主将的时候，我和他就不是什么故人了。”白起道，“这是我的经验，李牧，你要记好这件事。”
李牧道：“是，白公。”
白起最终没有下船，只是站在船头，遥遥与故人相望。
张若送朱襄离开时，总觉得朱襄身后一老人有些眼熟，但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心想，可能是错觉吧。
太子政回南秦时告诉他好消息，秦王终于肯让他回咸阳，在朝中为高官了。
虽然张家在黔中郡很风光，但能回到秦王身边为官，当然是求之不得的事。
“等回到咸阳，就去拜访白公。”张若今日不知道为何，突然想到了武安君白起，“还有一些故人……唉，故人真是越来越少了啊。”
张若很是怅然。
蒙武在码头上为李牧和朱襄接风洗尘时，没看到自己的二儿子蒙毅，有些遗憾。
“我还以为这次蒙毅会随你来南秦。”蒙武道，“看来蒙毅的本事还不够。”
李牧没好气道：“你也太贪心了，两个儿子都要待在太子身边吗？小心被人弹劾。”
蒙武笑道：“让我两个儿子都给太子当玩伴，是昭王定下的事，怎么能说我贪心？”
李牧道：“你可别和外人这么说，否则别人定会说你对如今秦王不满。”
蒙武摆手：“我什么性格，你还不知道？我在外人面前，绝对比你谨慎。朱襄，毅儿可好？”
朱襄为难道：“老实说，不知道。”
“啊？”蒙武惊讶。
朱襄摊手：“我此次回咸阳，都没见到蒙毅。荀子说，他和一众师兄弟在六国游学去了。”
蒙武：“啊？！”
李牧失笑：“看来你这个儿子比你印象中有志气多了。”
蒙武无语：“他去游学？有必要吗？真想要积攒什么经验，随朱襄你左右不是更好？”
朱襄笑道：“年轻人有志气。自己去游览六国后，肯定有与师长教导不同的见解。”
李牧道：“不用担心危险，他和荀子看好的弟子一同去游学，带了不少护卫。”
蒙武翻白眼：“还需要护卫？我看那群儒家弟子自己就能压着普通护卫打。罢了，去就去吧，有了恬儿建功立业，他想当一个学者，按照他的心意来也行。”
蒙武虽然是将蒙家更进一步的希望寄托在了儿子身上，但这种寄托也就仅限于寄托，不会做干涉儿子选择的事。
蒙武与朱襄、李牧告别时，嘀咕道：“武安君怎么也来了？难道君上要准备一举攻下南楚国，要和楚国划淮水而治了？”
他挠了挠头，决定回去好好整备军队，好随时都能出兵。
白起住在朱襄家中的时候，蒙武那时也在咸阳，常常在朱襄家中蹭饭，与白起较为熟悉。
而且蒙武虽然打仗当不了主将，记忆力相当好，观察力特别强，不然也当不了秦昭襄王的近侍。所以他只是远远瞟一眼，就把自以为伪装得很好的白起认了出来。
“武安君来到吴郡，恬儿就能向武安君求学兵法了。”蒙武先笑了一会儿，然后摇头叹气，“所以毅儿你去游历什么六国，跟在朱襄身边，才能学到更多事啊。”
罢了，儿子有他自己的想法，已经躺平的自己，就不必多干涉了。
若是毅儿以后后悔，那他自己为年轻时愚蠢的选择慢慢哭吧。
老父亲愉快地笑了。
……
“舅父，你还知道回来啊。”嬴小政阴阳怪气，“我还以为你要留在咸阳城，给君父当相国了呢。正好蔡伯父很早就不想当相国了，正好换你。”
对阴阳怪气的政儿，朱襄一贯的应付都是直接上手捏脸颊肉：“许久不见，你就是这么欢迎舅父？舅父我一做完正事就急匆匆赶回来了。不信，你问李牧！”
李牧道：“确实如此。”
嬴小政一边啪嗒啪嗒打着朱襄捏他脸的手背，一边道：“我不信。老师总是偏袒舅父。”
白起忍不住笑道：“那我为朱襄保证，太子信吗？”
“白翁！”嬴小政先一记直拳击退可恶的舅父，然后脚底下像是按了个弹簧似的蹦了起来。
朱襄非常有经验地轻松躲过嬴小政的直拳，背着手道：“你老提起白翁，我终于把白翁请来了，开心吗？”
嬴小政抓着白起的手正笑着，听到舅父的话，笑脸立刻一垮：“开心，如果舅父不是在咸阳城玩得忘记了我和舅母，我更开心。”
朱襄无奈，问在一旁捂嘴笑的雪姬道：“他这是怎么了？还有，成蟜呢？怎么不见他来？”
雪姬笑道：“成蟜前阵子掉了第一颗牙，有点发热，今日没让他出门。政儿不开心这事……唉，政儿向君上保证他能教导好成蟜，但好像不怎么顺利。”
嬴小政幽怨道：“舅母，非得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这件事吗？”
雪姬笑话道：“若不是你在这么多人面前对你舅父不敬，你舅父怎么会发现这件事呢？”
朱襄大笑：“哎呀，没想到堂堂太子政居然连弟弟都教不好，还等着舅父回来救急。唉，你要不向你君父写信承认无能？”
“去去去！”嬴小政松开白起的手，扑到朱襄面前张牙舞爪。
朱襄一边躲，一边继续大声嘲笑。
白起微笑中带着些许怀念：“政儿还是这么活泼。”
李牧道：“有朱襄照顾，政儿会一直这么活泼。君上不也还是很活泼？”
白起瞥了李牧一眼：“谨言慎行。”
李牧干咳了一声，道：“好。”没忍住。
白起悠悠道：“君上确实比当公子和太子时活泼很多，若昭王和先王见到君上如今的模样，也会很欣慰吧。”
朱襄一边与嬴小政“对打”，一边转头插嘴道：“难道不是很想揍他吗？”
白起失笑：“会很想揍，但也会很欣慰。”
雪姬好奇：“君上怎么了？”
朱襄道：“没什么，和以前在邯郸的时候差别不大。只是当了秦王后，赢不过蔺礼，他就用秦王的身份耍赖，更加无耻了。”
雪姬掩嘴笑。
嬴小政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服，没好气道：“君父就是这样，赢不过的时候就搬出秦王的身份来压人。”
朱襄道：“说得好！政儿，你要不要写个保证书，将来绝对不学你君父，如果说不过别人，不可用秦王身份压人。”
嬴小政冷笑：“我不！”
朱襄：“啧。”
白起再次笑出了声。李牧也笑着摇头。
看着朱襄和嬴小政斗嘴，真是太可乐了。

第210章 强烈既视感
朱襄回到吴城的时候,虽然不接受吴城所有为他接风洗尘的邀请，吴城各稍稍有些家财的士人和商人都摆上宴席，店铺也挂上打折和赠品的招牌,欢迎朱襄回来。
白起看到后,先感慨朱襄果然很得庶人尊敬,然后委婉劝说朱襄，让吴城的人稍稍收敛一点,这样做过了。
朱襄叹气道：“我在吴城的时候会让他们收敛,但政儿纵容他们。”
嬴小政先眼神飘忽，然后理直气壮：“我和君父都不会忌惮舅父！”
白起失笑：“也对,是我想多了。”
嬴小政立刻得意洋洋：“没错。舅父就是想太多。”
嬴小政这脾气,就是我想对谁好,就要天下人都对他好。他连家里的老黄狗去世了多年，还记得自己当秦王后要给老黄狗封官。
白起又被嬴小政逗笑了。
他重新接受朱襄照顾后,从咸阳到现在,短短两三月笑的时间,比他前几年加起来都多。
多笑一笑，他感觉身体都轻便了不少。
李牧虽然在吴城有自己的房子，但回来时还是常住在朱襄家中。
朱襄在李牧隔壁收拾了一个小院，还专门为白起开辟了一个小菜地。
与朱襄结识的人,都爱在自家花园里弄一块地种菜自给自足，白起也不例外。
或许是在长平与土豆结缘,白起最爱种土豆；李牧则最爱种南瓜。
朱襄给白起推荐红薯，白起分了一半地种红薯，说要试试新的“红皮土豆”的口感。
稍稍收拾一下后，朱襄就去探望可怜的因为牙龈肿了发低烧，而乖乖待在家里喝药的小成蟜。
朱襄去探望成蟜的时候,成蟜躲在被子里。
看着被子小鼓包一抖一抖的模样，朱襄立刻有了既视感，将视线投向嬴小政。
嬴小政眉头一皱，怒气升腾，大步走到床边，拎着被子边缘一掀一抖，露出一只腮帮子鼓鼓的小成蟜。
“成蟜！我说过多少次！你在换牙的时候要少吃甜食！”嬴小政吼道，“你现在嘴里都肿了！扁鹊翁和你说的忌讳你都忘记了吗！”
朱襄露出怀念的笑容。
他就说很有既视感。这不就是政儿同款偷吃吗？
小成蟜捂着嘴，一边继续咀嚼，一边眼睛睁得大大的，惊恐地看着怒气冲冲的兄长。
嬴小政当即要小成蟜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
小成蟜一闭眼一用力，舔了舔嘴唇，道：“吞下去了！”
嬴小政举起了手。
小成蟜闭上了眼。
“算了算了，政儿，今天就算了。舅父刚回来，给舅父点面子，今天不揍弟弟。”朱襄赶紧结束看笑话，拦住嬴小政教训弟弟的巴掌。
小成蟜睁开了一只眼睛，对许久不见，但印象仍旧十分深刻的舅父讨好的一笑，然后再次闭上眼。
看着成蟜的小动作，朱襄哪里会不知道，嬴小政这揍弟弟的小巴掌大概拍得很轻，可能比雪姬揍政儿轻多了。否则成蟜不会一副“任你揍”的死皮赖脸模样。
朱襄哭笑不得。
不是说成蟜挺怕政儿吗？怎么现在就一副完全无赖弟弟模样了？是政儿对成蟜太温柔了吗？还是说小孩太容易蹬鼻子上脸，见政儿就算揍他也不用力，就变得嚣张了。
嬴小政气冲冲骂道：“等你新换的牙长不好，变成一嘴烂牙，我看你怎么哭！”
小成蟜睁开眼，嘀咕道：“才不会。”
朱襄道：“不，真的会。”
朱襄把小成蟜抱起来，在他怀里摸了摸，十分熟练地将小成蟜藏在怀里的零食都摸了出来。
小成蟜不敢置信地看向这位陌生的舅父。
舅父怎么知道我藏在哪里！兄长都找不全！
朱襄笑而不语。
小样，你有你兄长聪明？我可是和偷吃的政儿斗智斗勇略胜一筹，如果不是政儿老有长辈纵容投喂，他就不是略胜一筹，而是全面获胜了。
“我听闻扁鹊有个弟子在城里开了一个专门医治牙齿的店铺，过段时间我带你去看看。”朱襄微笑道，“等你看过几日，再告诉舅父，要不要好好保护牙齿。”
小成蟜懵懵懂懂点头，然后眼巴巴地瞅着被朱襄摸出来的零食。
嬴小政将零食全部收走，对着小成蟜冷笑。
舅父现在回来了，我看你还怎么顽皮！你根本不知道舅父教孩子能有多少花样！
“舅父，成蟜交给你了！”嬴小政抱怨，“这个弟弟我是没法教了。”
朱襄好奇道：“成蟜只需要启蒙，你还教不明白？”
嬴小政用鼻子喷了口气，道：“教他识字背书还好，但算数……我认输了，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他九九表背得很熟练，但打乱之后的一位数计算，他都能错一半以上！那都是九九表里背过的啊！”
嬴小政抱怨起来就停不住。
他不明白，前一道题一加九等于十，九加一就等于七了。
你好歹等于八，我都当你把加法和减法搞混了！九加一等于七，你究竟是怎么得到的啊！
嬴小政努力讲题，小成蟜学得非常认真，但下次该怎么错还是怎么错。
嬴小政现在都有些惧怕给小成蟜讲数学题了。
每当该教小成蟜数学的时候，嬴小政就会心跳加速，脑袋抽疼，出现畏惧心理。
他就算上战场的时候都没有畏惧过！
“这样啊，政儿辛苦了。”朱襄听到嬴小政的描述，明白了嬴小政的痛苦。
他身边的同事，自己和妻子都是博士，孩子读小学的时候也可能考不及格。那两口子自己带学生都带得很好，教孩子的方法也很正常，但孩子就是学不会。
同事的岳父也是退休教授，不信这个邪，暑假的时候亲自给孙儿补课，然后气得高血压复发了，把同事的妻子都吓哭了，再不敢让自家老父亲帮忙补课。
幸亏政儿是个神童。
朱襄道：“以后有你养着，成蟜就算数学不好也能有人养，你怕什么？放低要求，就不会生气了。成蟜背书识字不是很快吗？将来去管诗书典籍也不错。”
小成蟜靠在舅父怀里，开始还因为兄长的抱怨而难过。
听了舅父的话之后，小成蟜鼓起勇气，嘟着嘴道：“就是！我有兄长养！不需要学数！”
嬴小政差点气得眼前一黑。
什么叫做有我养，你就不用学？！
嬴小政本来以为梦境中的“记忆”，对成蟜有些抵触和忌惮。
他终于将这个小成蟜和梦境中背叛他的长安君分开，在心里暗暗发誓，只要成蟜不谋反，他就不会忌惮成蟜，会让成蟜享受一世荣华富贵。
结果他都做好了让成蟜入朝为官的打算，成蟜自己懒散了？
“自己去干活赚钱！我不养！”嬴小政咬牙切齿，“就算是秦公子，不立功也不得爵！”
朱襄打趣道：“不得爵就不得爵，成蟜这么小，饭量肯定不大。成蟜，以后政儿不给你发俸禄，你就跟着政儿吃饭，我就不信他还能少你一口吃的。”
小成蟜观察太子兄长，发现太子兄长好像在舅父面前处于弱势，有了靠山的小孩立刻抖擞起来了：“就是！成蟜吃得少，兄长养！”
嬴小政气得幼稚地跺脚：“舅父！把成蟜往好的方面教！”
朱襄大笑，笑得嬴小政更气了。
还好很快雪姬过来催几人出来吃饭，见朱襄在欺负嬴小政，在朱襄胳膊上狠狠拧了一下，给嬴小政出气。
否则今天朱襄刚回家，嬴小政就要和他冷战一晚上了。
“别怕，以后舅父教你。”朱襄对成蟜道，“你学不会舅父也不会骂你。”
小成蟜高兴道：“真的吗？”
朱襄点头：“真的。”
数学不好，除了逻辑思维没养成之外，也可能是不感兴趣。
朱襄决定以后用零食当道具，小成蟜算对了才有零食，算错了就没有零食。
他怎么会骂孩子呢？当然要快乐教育。
看着舅父慈祥的笑容，小成蟜握紧小拳头：“舅父，我相信你！”
嬴小政看着自家舅父的笑容，就知道舅父绝对在打什么坏主意。
他给了弟弟一个冷漠的眼神，心中冷笑。哼，我之后等着你哭！
雪姬轻轻点了一下嬴小政的额头：“好了，别瞪你弟弟了。虽然你舅父帮你，但你答应过君上，也要一同教导成蟜，不可以毁诺。”
嬴小政板着的脸立刻垮了：“舅母，你好严格。”
“因为你舅父对你太不严格了。”雪姬严肃道，“舅母还不管你，就无人能规正你了。”
嬴小政垂着头道：“是。”
看见太子兄长被训，小成蟜缩了缩脑袋。
朱襄若有所思。
看来政儿没把小成蟜揍疼，但雪姬估计把小成蟜揍疼过。
这个家的皮孩子没有雪姬，真不行啊。

第211章 闲谈科举路
朱襄带小成蟜去医馆观摩学习时,嬴小政虽然政务繁忙，也背着手像个小老头一样随行。
他一定要看到弟弟哭！
雪姬担心嬴小政和小成蟜打扰到病人，便也一同前往。
一家四口医馆行,雪姬抱着小成蟜去观看病人的惨状，朱襄和嬴小政在后面小院，与面色仍旧红润的扁鹊聊天。
扁鹊腿脚不便利,几年前就对外称闭门著书。但到了天气比较好,腿脚不怎么疼的时候，扁鹊还是会隐姓埋名扮作乡野赤脚医生，去村中为义诊,只收少许药钱。
“行医重经验,病例积累比看书重要多了。”扁鹊道,“请朱襄公在我魂归之后，帮我将病例印出来。”
朱襄道：“分内之事。”
他们没提钱的事。因为说不拢。
扁鹊认为印书很贵，希望能够全部给朱襄；朱襄想给扁鹊的家人留些钱。
扁鹊很固执,朱襄争论不过，就先拖着。等扁鹊把书编撰好后,印书钱是给扁鹊的家人，还是建立一个学医奖学金,再慢慢谈。
不然,他就等扁鹊去世后直接和扁鹊的后人谈。那时扁鹊都去世了，反对也没办法。
扁鹊不知道表面上光风霁月的朱襄公,居然有欺负已经去世的人不会说话的恶劣一面，以为朱襄已经放弃了。
嬴小政抱怨：“原本以为有了纸张和印刷术,会比竹简木牍更便利。但好像也不是很便利。”
朱襄道：“技术还需要发展，咸阳学宫中新建立的科学院就是用来做这个的。”
没有进入工业化，纸张制造和活字印刷其实效率并不高。
东汉时蔡伦已经制造出较为实用的纸,但到了魏晋初期，竹简木牍仍旧是最主要的书写工具。
经历了魏晋南北朝几百年纸张制造技术的发展，纸替代竹简木牍才成为最主要的书写工具。
农学院不仅种粮食，还种经济作物。还有农学家研究粮食收割后的其他副产物，如何创造更多的经济价值。
造纸酿酒之类就是最简单的提高种田附加值的办法。
那时的手工纸已经作为特色产品售卖，朱襄参观过手工纸的制作，有些印象。他前世记忆不怎么清晰的时候，就靠着模糊的记忆做了一些质量一般，成本很高的纸张。落难后，凭借这些纸张得到了蔺相如的帮助。
在赵国时，蔺相如招聘许多工匠，研究朱襄那记忆不怎么清楚的改进造纸术；入秦之后，秦王也大力支持纸张制造。
朱襄不太清楚纸张发展历史，但秦国既然已经用纸张代替竹简作为公文的主要载体，各地学宫也大量使用纸张做的书籍，此时的纸张制造技术应该是至少达到了魏晋后期，能普及的程度。
但这种程度要普及知识传播还是太难了。
就算到了现代，手工制造的礼品纸有了现代工具辅助，但价格也很昂贵，平常人不会用它书写。
何况古时。
油墨、毛笔等也皆是钱。古时所谓耕读世家，家中至少百亩田，再加上家中有可以让田地免赋税的功名读书人，才能供养家中世代儿子读书。
朱襄只能安慰嬴小政道：“至少比用竹简木牍时好。”
嬴小政道：“我知道。至少现在只要有点钱，就人人能当士人。”
嬴小政抱着手臂道：“我还记得幼时在邯郸时，那些人来找舅父辩论，都嘲笑舅父没有传家的经书，要借蔺翁和荀翁的书读。”
朱襄想了想，那时的记忆都模糊了。
他十分无奈。政儿这超群的记忆力，就是用在记仇上的吗？
扁鹊感叹：“是啊，若没有纸，家中得了几卷书，那是要传家传下去的。”
朱襄点头。可不是吗？
魏晋的世家门阀的荣誉起源，其实不是来自他们闭眼乱编的族谱，而是来自“诗书传家”。
东汉门阀就已经固化，固化基础就是汉朝官方认可的“五经十四家”。
所谓“五经十四家”，就是家中传有完整版本的“五经”书，对“五经”有最全版本注释版本的十四个家族。
后来这“十四个家族”几经变更，通过门人、故吏等扩张，在东汉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关系网，垄断了东汉官场，袁家就是传承“五经十四家”的最重要家族。
“五经十四家”是正统儒学传家，地位最高。其他传承了“杂学”的家族的地位会稍稍次一些。
比如当时东汉未灭，想要挤入中央权贵群体的孙坚所在的孙氏，就是家中有孙武兵法残卷传世；现代社会吹上天的郭嘉所在颍川郭氏，家中原是以律令传家。
孙氏和郭氏都是挤不上东汉一等世家，需要拜在“五经十四家”门下，或者与其结盟，才能入朝为高官。
在东汉末期，你学“五经十四家”注释的经书，就要接受对方的“注释权”和“领导权”，比后世学阀更古板。
东汉做官，要么举孝廉，要么入那些大世家为故吏，而举孝廉的大部分渠道也把持在“五经十四家”手中。所以袁家权势遍天下，便是如此了。
有人把持学术和做官上升通道，便有人想要取而代之。
“五经十四家”因是汉朝官方文学，用隶书书写，称“今文经”，比如谷梁和公羊的《春秋》，齐、鲁、韩的《诗》等。
有一群读书人以“考古发现先贤埋在地下和墙中的真正典籍”为由，依托古人重新注释经书，推举《左传春秋》《毛诗》等与其抗争，因挖出来的竹简是用大小篆书书写，称“古文经”。
因顶尖官僚阶层挤不进去，他们便效仿先贤，在地方上开私学，大收门徒，将“古文经”学问下沉，与只肯传家导致思想僵硬的“今文经”相抗衡。
刘备的老师卢植，就是“古文经”一派重要人士。
“古文经”和“今文经”斗争白热化的时候，遇到黄巾起义，一波把汉朝统治基础摧毁。而后便成了军阀混战，便没人再提什么学术争斗。
但因为“古文经”广开私学，打破学术垄断，淡化师生故吏关系，所以在三国并立的时候，官吏人数是占优势的。
曹操当时广开天下求贤令，也有打破两汉时学阀垄断的念头。
只是他管不住下半身睡人婶婶，害死了精心培养的继承人曹昂，之后的继承人曹丕施政才华和储君地位都不如曹昂，妥协接受了九品中正制。
古文经和今文经的学术争斗统一了，但洗牌变成了另一种学阀，造就了更加尾大不掉的世家。
后世考古学界为了赚经费，重新掀起了古文经和今文经的争论。
有争论才有论文，大家都理解。这和政治没什么关系了，只和经费、职称有关。
朱襄这等和四书五经毫无关系的出差搭子耳濡目染，听了不少八卦。
嬴小政说起家传书卷典籍时，朱襄就想起这件事，将贯穿西汉末年到整个东汉的古今经文之争改头换面，以推测的口吻聊了一下，给嬴小政打了一个预防针。
嬴小政满脸嫌弃：“咦，家中藏了几卷破竹卷，就要声称拥有这些经书的解释权。别人与他解释不通就是错的，别人与他解释一致就是学他的。那这满朝读书做官的人，岂不都是他门下的人。国君要不要给他当啊？”
朱襄眨了眨眼，道：“怎么不可呢？”
嬴小政鼻子喷气：“我把他书焚了，人坑了，我看他还可不可！”
扁鹊：“咳咳咳咳！”他被吓得呛到了。
朱襄大笑着把嬴小政的脑袋往怀里按，使劲揉搓，把嬴小政学他不爱戴冠时的不伦不类高马尾揉散。
“你啊，少说些这等充满戾气的话。你和荀子就学了这么点本事？人能砍，人心能砍？就和舅父不让你与成蟜吃糖，你和成蟜就偏要躲在被窝里吃一样。越是禁止，世人就越想学。”
嬴小政懒得护住脑袋，让舅父随便揉搓：“啊，那舅父说如何？”
朱襄松开嬴小政乱糟糟的脑袋，道：“自己想。你才是未来的秦王，别什么都指望别人。”
嬴小政嘟囔：“我没指望。好吧，算了算了，舅父总是这样，给我提出很多个问题，从来不给我答案。”
嬴小政说完后，趁着朱襄不注意迅速出手，把朱襄的发髻也扯歪了：“噗哈哈！”
扁鹊本来被嬴小政那充满戾气的话吓得冷汗都出来了，见到这舅甥一人又闹了起来，心中的惴惴不安稍稍缓解。
他看着与外甥不顾有外人在，玩起扯头发幼稚大战的朱襄公。
有朱襄公在，即使太子政骨子里是如秦昭襄王一样的暴君，也不会给天下带来太过可怖的暴政吧。
雪姬抱着哭得眼睛都肿了的成蟜回来时，朱襄和嬴小政正在互相帮助对方梳头。
雪姬一看那地上飘忽的头发丝，就知道这两个幼稚的家伙在干什么。
她叹了口气，假装没发现：“成蟜嗓子都哭哑了，把病人都吓哭了。”
朱襄笑着问道：“小成蟜啊，你还躲不躲在被窝里吃东西了？”
小成蟜声音沙哑道：“不吃了不吃了。”
嬴小政嗤笑。
朱襄凑到嬴小政耳边压低声音道：“我以前也带你去见过别人拔牙的场面，才吓到爱偷吃甜食的你。你怎么教小成蟜的时候，不直接学舅父？”
嬴小政翻白眼：“舅父你教我的花样太多，我哪里记得过来？我忙于政务都抽不开身，还琢磨怎么哄成蟜？我直接让舅父来教，不是更合适吗？”
嬴小政理直气壮。朕堂堂秦太子政，哪能费这等心思！
朱襄和雪姬带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离去，扁鹊对站在身后添茶送水的孙儿道：“如何，听懂朱襄公所言了吗？”
孙儿老实回答：“朱襄公之言简略精当，包含的道理却十分深远，仿佛站在极高的地方，极远的过去和未来都能被他所看到。孙儿听得头晕目眩，似乎明白了，又似乎什么都没明白。”
扁鹊叹气道：“在我还活着的时候，与朱襄公闲聊时都会带上你。什么时候你能明了朱襄公言语中的道理，我就会舍了这张老脸，虽朱襄公不会收徒，也能让朱襄公以后多照顾你一一。”
他接过孙儿的茶水润了润喉咙，接着叹气道：“若你愚钝，我便不费这些心思了。只有贤能仁德的人才能接近朱襄公，明白吗？”
孙儿面色灰暗道：“是，孙儿会努力。”
扁鹊松开了紧皱的眉头，笑道：“就算你努力后达不到我的要求也没关系，这世上有多少人能如你一样，听到朱襄公这么多教导？这世上听了朱襄公教导之后，暗中以朱襄公弟子之名为准则行走世间的人很多，你也可以成为其中之一。”
孙儿立刻使劲点头：“是！”
扁鹊眯起眼睛，回想起朱襄公教导太子政那一番话。
虽他是医家，这些士人必学的经书他也是学过的。著医书之余，写一些杂谈记录自己亲耳听闻的朱襄公的点滴言行教育后人，也是能传家的书了。
嬴小政回去后，一边工作一边冥思苦想，然后带着自己想好的东西一脚踹开朱襄的门。
朱襄正在和白起聊种红薯的事，见嬴小政急匆匆进来，无语道：“政儿，你就算不敲门，能不能用手推开门？”
抱着一堆文稿的嬴小政竖眉：“手不空！”
朱襄道：“你身后的人是摆设吗？你可以让他们帮你抱东西和敲门。”
嬴小政身后伺候的人露出了惊恐不安的神色。
嬴小政道：“我没吩咐他们做事，他们就不敢做事。”
朱襄接过嬴小政怀里的文稿，道：“还是要让他们有一点主动性。否则小心你被刺杀的时候，其他人都在你身后呐喊助威，不敢上前帮忙。”
嬴小政脸色一变，鼓着眼睛瞪着舅父。
舅父是知道什么，还是开玩笑正好碰巧说中了？
算了，不管了。
早就和舅父有了默契的嬴小政将这件事抛到脑后，对朱襄道：“舅父，快看看我写的功课。”
朱襄疑惑：“什么功课？”
嬴小政拍桌道：“舅父！你给我布置功课，自己却忘记了布置了什么功课？”
“拍什么桌子，手不疼吗？哎呀，你脾气怎么越来越暴躁了，这样不好。”朱襄先阻止嬴小政拍桌，然后拿起书稿，“功课？我怎么不记得……啊，这个啊。”
朱襄无语。他只是与嬴小政随意聊了聊，怎么就变成功课了？
不过嬴小政现在就考虑思想统一和百家齐鸣之间的取舍，倒也不错。焚书还是太粗暴了，是将天下读书人都放在对立面上。拉一派打一派，既可以统一思想，又不至于让矛盾太尖锐。
封建王朝需要读书人做官，皇帝和读书人本就是相辅相成又相互制约的关系，不能真的敌对。
敌对后，谁来治国？
嬴小政所思考出的解决方法主要有两点。
思想统一必不可少。思想统一就必须学术统一，这样以师徒关系为基础的学阀就不可能避免。
嬴小政认为，首先要以秦国官方的名义，增加地方上学院学府的投入，冲淡师徒授业的“恩情”。
投入地方上学院学府投入时，官方应该多印刷认可的注释经书，禁止民间私自印刷经书。这样民间传播的经书，都是官方认可的思想，即使不焚书，也能让不合他意的思想慢慢消亡。
做到这一点后，嬴小政认为，还要辅以更广阔的秦王直接选拔人才的渠道。
现在学院、学府、学宫三级考试和推荐，教授者的权力太大，容易形成朱襄所说的“门生”“故吏”。若是从第一级考试就直接官方考试选拔，并轮换评阅的考官，也能进一步削弱“推举恩情”。
朱襄笑着叹了口气。
嬴小政两点措施都是从“恩情”入手，将授业和推举时师徒的“恩”，换成国君对官吏赏赐，这便是后世科举制推行的原因了。
不过科举制并非这一个作用。
世人所误解的“隋炀帝首开科举”其实是错误的。
隋文帝废九品中正制，开分科考试制度，设明经科和秀才科。隋炀帝只是增设了进士科。
隋朝想要参加考试，必须有五品以上官员推举，不允许自行参考，其实本质上是将魏晋的九品中正制变回汉朝的察举制。
“科举”的重要特点是“投牒自举”，这个制度在唐朝才形成。
不过这并不是说隋朝的分科考试制度就没有进步意义。饭不是最后一口才吃饱，没有隋文帝开设分科考试，就没有唐允许“投牒自举”。
经过隋文帝分科考试后，地方豪强不能通过推举在当地当官，而是被分配到远离家乡范围的地方生根发芽。就像是汉朝的推恩令一样，将在地方上根深蒂固的世家豪强一点一点瓦解。
当那些世家豪强的大树被拆解后，科举制才从“推举考试”变成可以“投牒自举”，明牌考试变成糊名考试，考官定乾坤变成殿试定乾坤。
隋文帝的分科考试不是科举，但也确实可以说是有科举首创之功。
已经从始皇崽成长成始皇少年的嬴小政，不愧他千古一帝的名声，一步就跨到了真正的糊名投牒自举上了。
朱襄看完之后，看向嬴小政的下裳，眼神十分古怪。
嬴小政不由自主并住腿：“舅父，你看什么！”
朱襄慢条斯理道：“我看你步子跨得太大，会不会扯着你的小蛋蛋。”
嬴小政怒道：“我蛋蛋不小……不是，舅父你在说什么？能不能直说，别拐弯抹角！”
正当布景板旁听的白起差点把嘴里的枸杞红枣茶喷出来。
朱襄微笑道：“我就是字面意思啊。”
朱襄弹了弹嬴小政的文稿，道：“你确实想到了一个好办法，但你有没有想过阻力？”
嬴小政皱眉道：“有阻力，我……”
“砍了便是？”朱襄刮了一下嬴小政的眉间，让嬴小政的眉头舒展开，“政儿啊，治国只需要砍掉不服从你的人就行了吗？原来这么简单吗？那赵王想杀了我，是不是也是很正确的治国之道？”
嬴小政立刻道：“这不一样！”
朱襄道：“好吧，不拿我作比较。你看秦国虽说公子无功不能封爵，但秦国宗室实际上也是被秦国养着，哪怕与你血缘关系隔了好几代，几乎没见过面。你能说不给钱就不给钱吗？”
嬴小政再次皱眉，当朱襄又要伸手的时候赶紧松开眉头：“不能。”
“你不是很懂吗？”朱襄笑道，“你看，你君父虽已经取消‘客卿’之名，但重用你荀翁和两位伯父的时候，朝堂中其他高官都是入秦国好几代的人。从咸阳学宫选拔时，也以秦国本地士子为主。是因为你君父瞧不起六国人，怕混入奸细吗？”
嬴小政想了想，缓慢摇头，但没有说话。他心里隐约知道了什么，却不想承认，因为承认了会很不开心。
但治国之道，和国君愿不愿意没关系。
朱襄道：“我曾经和你说过，现在国家的结构就是一座锥形塔。国君在最顶端，被人瞧不起的庶民是基础，中间就是士人。国君想要坐稳塔尖的位置……”
朱襄在桌上画图。
“国君常常会忽视最底层的庶民，因为最底层就算挖空一点，整座塔也不会立刻崩塌。但如果无视底层，当塔基动摇的时候，这座塔就已经不可能被修补，只能作废了。”
“国君地位稳固最直观的影响，便是从塔尖依次往下数，离国君位置越近，越容易动摇国君的地位。”
“世卿勋贵、故地士人，便是离国君最近的塔层。”
“政儿，你想换掉离你最近的塔层，只能先加固一部分后，取出极小的一部分，这样一点一点地换，塔才不会倾倒。”
“若你直接大开大合，塔层是换了，塔也倒了。”朱襄像是开玩笑，当只有他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不过你若这样做，对天下人而言也没什么太大的坏处，不过是后人在你的基础上再起一座更坚固的新塔。只是你国君位置没了而已，还是很划算。”
“划算个头啊！”嬴小政气得小脸涨红，把朱襄手中的文稿一抢，转身就跑，边跑边喊，“舅父你等着！我绝对会写出更完美的功课！”
他身后被朱襄的话吓得想把耳朵捂住的侍从赶紧跟着离开。
朱襄叹气：“我都说不是功课……这孩子怎么老是自己给自己增加功课。”
白起都忍不住翻白眼了：“你都教导为君驭下之道了，还说不是给太子的功课。”
朱襄愣了一会儿，一拍大腿，恍然大悟：“还真是！”
科举不就是封建皇帝的为君驭下之道吗！
白起也一愣，然后扶额苦笑。
朱襄“闲聊”时，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惊世骇俗之话吗？！

第212章 信陵君醉言
朱襄觉得自己突然有本事教导“为君之道”这件事很有趣,在送给子楚的文书中专门提了一句这件事，并附上嬴小政的功课。
朱襄写信时，对子楚笑道,当年子楚的大父让子楚当众拜自己为师,所以自己现在来教导子楚。
送出信时,朱襄看着慢悠悠离岸的船，神情有些怅然。
他与子楚、蔺贽、蔡泽写信算是勤快了,但天南海北，长江汉水，他一年能与友人通两回信,还是秦王给了他特权,让他能用军事情报送信。
他与咸阳通信一次,花费的钱都够一个普通人半年的花销。
朱襄很怀念在前世的时候,只要想，每天都能和友人开语音开黑。若心血来潮,哪怕只是一个周末的空闲，也可以坐飞机或者高铁去与天南海北的友人见面。
送信的船只渐行渐远。
朱襄摇了摇头,转身回头回家。
他怀念前世的事多了去了，不差这一件。
“要不要拖商人给信陵君送封信？”朱襄想起了这个很久没有音讯的友人。
朱襄是一个很有行动力的人。想到了,他就立刻磨墨写信，问候信陵君可好，顺带骂一骂楚王，吹一吹自家政儿。
信写好。
朱襄将信交给了将要去中原的商人,请他多耗费一些时间,帮自己送这封信，并给了商人金钱。
商人推脱不过，收了金钱,乐呵呵地离开。
他将这些金钱或放进锦囊里，或让人打了络子挂起来，给自己和家人当护身符。
这可是朱襄公亲手递给自己的金钱，沾着朱襄公的仙气才气贵气仁德之气，一定能保佑他长辈无病自己无灾子嗣无忧。
朱襄的信送走后，嬴小政还在死磕“功课”。
他改了几版方案，改完之后又废弃，一直没有给朱襄看。
朱襄见嬴小政钻了牛角尖，教导他集思广益。
嬴小政便把李斯、韩非叫来，与自己一起思考。
李斯和韩非一个算是寒士，一个是宗室，正好地位有别，看问题的角度很不一样。
见李斯和韩非吵得脸都涨红了也没吵出来结果，嬴小政更烦躁了。
朱襄见状，半恶趣味地给嬴小政增加了两个人一起讨论。
朱襄让浮丘暂时跟随在嬴小政身边，又从军营里把不肯脱下战袍的蒙恬亲自逮了回来，逼迫他做回文吏的事。
浮丘勉强算得上六国地方豪强；蒙家已经在秦国生活了代，已经算是秦国本土世卿。他们还是一个重文一个重武，两人的视角也很有趣。
李牧最近没有出兵。他与白起一同观看了这一场有趣的论战，感触良多。
还差一个秦国宗室，这几人就囊括了秦王需要考虑的所有利益群体了。
朱襄笑道：“还差宗室？成蟜过来。”
成蟜哒哒哒跑来，扑到朱襄怀里，被朱襄一把抱起来。
朱襄回来还不到一月，成蟜抱舅父脖子的动作就已经很熟练了：“舅父何事！”
朱襄道：“你也加入进去，这样就齐全了。”
成蟜：“好！”
给太子兄长捣乱？有舅父撑腰，他要去做！
嬴小政一双凤目变成了死鱼眼。
舅父就是故意折腾他吧？
但舅父明摆着折腾他，却看上去很有道理，让嬴小政分外挫败，只能随着朱襄的计划做。
李牧私下问道：“朱襄，你真的想要政儿想出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法？”
朱襄笑着摇头：“没有完美的解决方法。我只是让他知道会有这些问题。”
李牧有些担忧：“政儿感到挫败感，会不会不开心？”
朱襄道：“现在上面有夏同顶着，他才这样肆意。当他当秦王的时候，不如意的事太多了。他需要在完美和妥协中作取舍。”
朱襄叹了口气，想起了秦昭襄王晚年抑制住自己的扩张欲望，止戈休养生息的过往。
“节制欲望，是明君必须做到的事。这欲望不仅仅是坏的欲望，也是好的欲望，比如成为千古一帝的雄心壮志。”朱襄道，“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想要多做就要透支现在。有借必有还，还时肯定连本带利。若算不好这本账，就算成为千古一帝，但……”
朱襄笑了笑，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秦始皇嬴政在现代的粉丝遍天下，无论男女都要亲切地称一声政哥。
但他的功劳再大，秦也是始于嬴政，亡于嬴政。
秦始皇驾崩不到一年，反秦旗帜就遍地开花。他死之前，秦国的局势已经控制不住了。
若像后世所说的那样给秦始皇一张世界地图，让秦始皇继续往外扩张，那更会加速秦朝的灭亡。
因为那时的秦国已经被兵役徭役拖到了濒临崩溃的境地。
成为千古一帝，代价是秦二世而亡，这样的千古一帝，政儿你喜欢吗？
政儿表示，他要跳起来打爆舅父的狗头。
哦，政儿现在已经很高了，不需要跳起来打。朱襄在心里想。
李牧道：“你这个老师，其实很严厉。”
朱襄道：“怎么会？只是政儿他自己对自己要求高。”
李牧道：“就当是这样吧。我又要出海南下了，你若又想去什么地方冒险，先知会白公一声，让他给你把把关，切记多带些人。”
朱襄黑着脸挥手：“去去去，说什么不吉利的话，我不会再冒险了！”
李牧抱着手臂，长叹一口气。
你自己冒险，还说不吉利？究竟谁不吉利？
李牧闲不住，又离开了吴郡。
白起也很想去。但他还没有适应吴郡的气候，正在扁鹊的帮助下调理身体，便只能在吴郡待着，时常去广陵城附近的舟师新基地逛逛。
朱襄见白起闲不住，就将吴郡的军工作坊交由白起管。
他想，白公一定很喜欢最先摸到秦军最先进的兵械。
朱襄如此“差遣”白起，让白起做这等小官做的事，知道白起真实身份的人都很惊讶。
之后他们看到白起精神越来越好，又不由佩服朱襄。
朱襄公又把人心猜透了。
朱襄听了他们的赞叹，摇头苦笑。这还需要猜什么人心啊。有哪个领兵的人不喜欢新兵器？
现代的将军见到了新的飞机大炮坦克，也会凑上去摸个不停。
你们这些人难道不懂新式军械的浪漫吗？
听了朱襄的话，有的人懂了，有的人没懂。
朱襄对不懂的浮丘和韩非道：“若是你们老了致仕归家，是想一直待在家里什么都不做，还是领一个能随时看到最新版本书籍的书籍管理员工作？”
浮丘和韩非立刻就懂了。
李斯嘀咕：“老了也不一定致仕。”
他就想在相位上做到死！
朱襄拍着李斯的肩膀道：“你如此想为秦国鞠躬尽瘁是好事。政儿，记住了，以后李斯致仕绝对不准。”
嬴小政道：“好。他若致仕，我就把他外放到最偏远的地方当郡守。”
李斯的新老友人都笑了起来，只有李斯笑不出来。
牺牲李斯一个人的笑容，让更多的人笑出声来，这很划算。
朱襄和嬴小政都满意地笑了。
李斯看着朱襄公和太子政的笑容，心里憋屈无比又不敢生气，只好狠狠瞪了傻笑的韩非一眼，在小本本上记了韩非一笔。
韩非见李斯瞪他，不明所以地回了李斯一个询问的眼神，然后继续笑。
李斯：“……”总有一天，他要被韩非气死！
嬴小政继续更改着他的功课，都更改了几月还没把最终版本交给朱襄。
或许他自己也明白，得不出一个完美的结论了。
又是一年秋收。
朱襄的信到了咸阳城，也到了信陵君手中。
子楚看到朱襄写的信时，先被朱襄写到前面的“我是你老师，快，叫老师”的话气到。
子楚一拍桌子：“看到朱襄得意洋洋的语气，我就想给他两拳！”
蔡泽道：“但朱襄确实是君上老师。”
蔺贽道：“真的？真如朱襄所说当众拜师？我好像确实听朱襄提起过。”
蔡泽点头：“是。”
蔺贽笑道：“哎呀，君上，既然都拜师了，看来只能叫朱襄公一声老师了。”
子楚冷笑：“寡人敢叫，他敢应吗！”
蔺贽道：“当然敢应。朱襄不仅敢应，还会背着手，抬着下巴，得意洋洋叫君上一声‘学生’。”
子楚：“……”
他转移话题：“朱襄说自己居然误打误撞教了政儿为君之道，他是在开玩笑还是真的蠢？没有一点自知之明？”
蔺贽道：“真的蠢。”
蔡泽道：“没有自知之明。”
子楚道：“来看看他写的什么，怎么能把政儿给为难成那样。”
子楚开始看，看一页纸，给蔺贽和蔡泽一页。
看完后，子楚沉默了。蔺贽和蔡泽都在揉太阳穴。
蔺贽开玩笑道：“君上，朱襄这位老师的功课是不是很简单？他让君上赶紧做好功课送给他检查，君上想好写什么了吗？”
子楚瞥了蔺贽一眼：“寡人就让丞相代笔了。”
蔡泽深深叹了口气，打断子楚和蔺贽的贫嘴，道：“朱襄提的问题很尖锐。君上，你确实应该从现在开始考虑。”
子楚：“……”
他也开始按压太阳穴。
朱襄啊朱襄，你这个功课真的太难了。
“多召集一些人来讨论吧。”蔺贽恢复到严肃工作状态，“国家大事，需要群策群力。”
蔡泽道：“秦国统一天下之后，军功制确实就推行不下去，需要有新的官吏选拔方式，学宫制度就是尝试。没想到学宫制度也有这么大的弊端，唉。朱襄怎么不一开始就提出来？”
蔺贽道：“可能原因是他对政儿所说的那样，步子太大扯着蛋？”
听到这个粗俗的比喻，子楚和蔡泽的嘴角都在抽搐。
朱襄给子楚“布置功课”，让咸阳城这群本来就事情很多的君臣们又多了一件操心事。
信陵君接到朱襄的信时却很闲。
信陵君擅自出兵救了赵国，赵王最开始对信陵君很是感激，但很快，邯郸城就有了不和谐的声音。
身为赵国将领，信陵君怎么能私自出兵？他到底有没有把自己当赵国的将领？
信陵君得知这件事之后，就开始打包行李，赵王一旦让他交出兵权，他就立刻离开。
信陵君如此爽快地准备离开，是因为魏王又差人写信要和他和好了。
廉颇时不时揍魏国和韩国一顿，让魏国和韩国都很紧张。
魏王终于又想起了自己那个厉害的弟弟，写信让信陵君回国，要拜信陵君为相。
他总是这样，需要用信陵君的时候就招呼信陵君回来，猜忌信陵君后就把信陵君逼走。
信陵君也知道自己的兄长就是这样，但每次他都会“上当”。
这有什么办法？信陵君是魏国公子，他想要保住魏国。就因为这个原因，魏王无论让他多寒心，但只要让他回魏国，他就会回去。
信陵君的门客已经习惯了抵御北胡的生活。
这里的生活虽不精致，但很肆意。既没有那么多勾心斗角，也没有那么多礼仪约束。
信陵君和他的门客们都是典型的游侠性格，不喜欢太多的约束。
见信陵君被魏王说动，他的门人都劝说信陵君。
连家人在魏国的人，都劝信陵君不要回魏国。
虽然现在魏王看上去反省了，但下次魏王再猜忌信陵君，信陵君恐怕没有机会逃出来了。
长平君都写信让信陵君留在赵国，信陵君不是答应长平君了吗？
信陵君正犹豫时，春申君的事传到了他的耳中，让他想要回魏国的计划暂时偃旗息鼓。
他看到春申君，就像是看到了自己。
信陵君不仅写信让春申君来赵国与他一同戍边，还做好了让门客去救春申君的准备。
他还联系邯郸相熟的赵国宗室，请他们说动赵王，邀请春申君入赵。
信陵君是平原君的妻弟，与赵国宗室许多人都很熟悉。
即使平原君已经去世了很多年，但在宗室中的影响还在。
再加上信陵君自身的声望加成，许多已经不理朝政的赵国宗室长辈都入宫劝说赵王，接春申君入赵。
赵王当时已经听从身边更年轻、更激进的大臣的建议，也加入了离间楚王和春申君的行列。
但听宗室长辈们一说，他也觉得春申君这么厉害，如果能入赵为他所用，好像也很不错，便派出了人去接春申君。
他派出的人还没有出赵国的边境，春申君就已经被楚王赐死。
使臣回来时，告诉赵王长平君孤身入险地送别友人，自己将礼物留给了春申君的家人的事。
年轻的赵王即使从小就不喜欢那位踩着赵王博得名声的长平君朱襄，也不由为朱襄的义气叹了口气。
因为感慨朱襄的义气，让年轻的赵王对魏无忌的忌惮和不满稍稍减轻了一些，压住了朝中想要驱赶魏无忌的议论。
魏无忌也知道了这件事。
他先是为春申君哭了一场，然后哭着笑道，自己如果遇到这种事，说不定朱襄也会来送他一程。为了不让朱襄孤身冒险，他还是要保重自己，不要轻易被人害死了。
因为这件事，魏无忌也压下了离开的念头，继续为赵国戍守北疆。
后来朱襄的信到了。
魏无忌开心地拆开朱襄的信，上面写了他最关心的事。
他想问朱襄，是否真的打退了项燕的进攻。他见过项燕，是个不错的将领。
他还想问朱襄与春申君告别的细节，究竟是不是真的楚人纷纷来送别。
朱襄把他想知道的事都写得很详细。
魏无忌对门客笑道：“朱襄说，项燕来时，他都已经把秦国官吏从广陵城一一撤出，让广陵城当地的士人担任县令。谁知道项燕非要屠城，他写信让项燕卖他一个脸面，项燕都不肯。他就只好守城了。”
门客们皆笑得直不起腰，说朱襄公还是很有些脾气。你不给我脸面，那就打到你没有脸面。不愧是信陵君的友人。
魏无忌叹息道：“没想到春申君赴死时，比外面传的还要悲壮。门客皆赴死，楚人千里相送，楚军和秦军护棺木……我若死，你们可千万不要赴死。我宁愿你们去投奔长平君。”
他说完后让人拿来纸笔，让门客给他保证，绝对不要做这样的事。
他也向门客保证，绝对不会像春申君那么傻。虽然他会心软回魏国，但魏王若想杀他，他绝对立刻跑得飞快，不给魏王杀他的机会。
魏无忌笑道：“我是他的胞弟，他杀我是不悌；我是心系魏国的公子，他杀我是不贤。现在魏国已经岌岌可危，国君若有不悌不贤的行为，会降低声望，令魏国有识之士离心，那样魏国就真的要灭亡了啊。所以为了魏国，我也绝对不能死在兄长手中。”
魏无忌的笑容很洒脱。
但门客们回应的表情却带着苦涩。
他们很想问魏王，魏王难道不清楚这一点吗？他就算不重用信陵君，也不该想杀信陵君啊。
魏无忌收起朱襄的信，将其中一页写着新菜谱的信纸交给了擅长烹饪的门客，大开宴会，分享朱襄送来的菜肴。
宴席上，半醉的魏无忌又道：“我绝对不能死在兄长手中，否则魏国一定会灭亡啊。”
“春申君也不应该死在楚王手中。他若忠于楚王，忠于楚国，就应在楚王赐死他的时候逃走。因为楚王听信谗言赐死春申君，也会让楚国灭亡。”
“春申君糊涂啊！”
战国四公子之名响彻七国。
虽然后来举世闻名的战国四公子变成了五个人，但信陵君的名声也从未减弱过。
孟尝君与后面的位战国公子不是同一辈人，早就去世了。
平原君为赵国殚精竭虑，也已经去世了好几年。
春申君被楚王赐死后，战国四公子就只剩下信陵君了。
所以信陵君即使在雁门郡，七国都很关注这位仅存的战国四公子。
他在酒宴上的话，很快就传到了楚国，传到了魏国。
楚王和魏王都雷霆大怒。
楚王虽然后悔杀春申君，但他越后悔，越不能容忍别人说他杀错了人。
因为他真的很害怕。
楚国在他手中先少了分之一，后又分了一半给南楚国。他本来精神就不好了，赐死春申君后，精神就更不好了。
他和春申君太熟悉了。
在秦国为人质的十年，他与春申君几乎朝夕相处，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相依为命。
他和春申君，原本比任何有血缘的亲人都亲近。
只是回国多年后，那些情谊就淡了。
杀了春申君后，楚王总会梦到年轻时，与春申君在秦国一同生活那几年的往事。
有的梦很开心，很温馨。但醒来时，他就会看到可怕的幻觉。
他看到春申君就站在床头，询问他为何要冤杀自己。
楚王认为春申君的亡魂要向他索命，命令许多巫师巫婆进宫为他驱邪。
他逐渐不理政事，将权力都交给了太子的舅父李园，并称李园就是楚国的朱襄，对这个从未显示出任何才能的李园十分信任。
然后，他自己一头扎入求神问鬼的巫术中。
当魏无忌的话传到了他耳边时，他勃然大怒，说要出兵攻打魏国。
李园正好也要做点事来显示自己的本事，所以力主与秦国结盟，要与秦国共同攻打魏国，瓜分魏国国土。
魏王本就因为魏无忌的话耿耿于怀。
魏无忌这样说，岂不是说他之前的行为都是招致魏国灭亡的昏庸之举吗？
他本来就是被逼叫回魏无忌。现在更不满了。
当楚国以魏无忌侮辱楚王为由扬言要出兵攻打魏国，魏王就高兴了。
你看，我就说魏无忌是个祸端。
现在楚国不过是强弩之末，又失去了春申君和大半国土。魏国浑然不惧，拉上韩国、赵国，国一同攻打楚国。
楚国向秦国请求结盟，秦王拒绝，还对楚王说，信陵君魏无忌说得对，请楚王好好反省。
于是楚国只好拉上和赵国有仇的燕国，一同抵御魏国、赵国、韩国国联军。
至于齐国，自然又在划水，一副“与我无关”的态度。
信陵君魏无忌万万没想到，自己喝醉酒的一番话，居然引起了几国大战。
秦王子楚也没想到。
他还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要不要帮楚国。但思及朱襄对楚王愤怒的模样，秦王子楚决定按兵不动，让他们打。
蔡泽动用秦国的情报组织，给两方投递最新军报，哪方弱势就帮哪方。
蔺贽则指挥起超级好用的吕不韦，堂堂大商人再次出场，将秦国淘汰的兵器卖给五国。
远在南秦的朱襄得知此事时，两方联军已经交战，楚燕大军以项燕为统帅，魏韩赵大军以魏无忌为统帅，战况十分激烈。
朱襄吓得手中的南瓜都掉了，把脚背都砸肿了。
“嗷！”
“哈哈哈哈，舅父好蠢，居然用南瓜砸自己的脚！成蟜，快和兄长一起笑。”
“哦，哈哈哈哈！”

第213章 过年庆典日
北边五国打起来了,朱襄的脚背肿得不能下地走路了。
嬴小政捧腹大笑的模样，让朱襄幻视了曾经看过的猫和老鼠动画。
他让雪姬把嬴小政“抓”过来，狠狠揉搓嬴小政的小俊脸。
“很好笑是吗？嗯？很好笑是吗？”朱襄咬牙切齿,“不孝的崽崽，还教坏你弟弟！”
嬴小政的脸被搓红了,仍旧笑得露出八颗保养良好的牙齿：“就是好笑。”
小成蟜看着太子兄长的脸被揉搓成奇形怪状的模样,咧嘴一笑，被嬴小政瞪了一眼。
小成蟜立刻敏捷地躲到雪姬身后,探出个小脑袋抱怨：“大兄可以笑话舅父,为何成蟜不能笑话大兄？”
朱襄捂住嬴小政想要训斥弟弟的嘴，道：“对，你大兄笑话舅舅，成蟜当然能笑话大兄。对吧？政儿？上梁不正下梁歪,上行下效啊。”
雪姬看够了笑话,在嬴小政恼羞成怒前道：“好了,别笑了。良人，真的不需要我照顾你吗？”
冬日来了。这几年冬季气温年年降低,雪姬管着南秦的织造，冬季正是忙碌的时候。
鄂邑在汉水和长江交汇处,雪姬正要去鄂邑准备冬衣。她要带着农闲的妇人赶制一批棉衣出来,供给北方的秦国将士。
“我就脚背肿了,养几日就好了，哪还需要特意照顾？”朱襄一边继续揉搓嬴小政的脸,一边笑道，“再说了，政儿都这么大了，我也该享受一下政儿的照顾了。”
嬴小政这次没给朱襄抬杠：“舅母,你放心去，有我在。”
小成蟜探头：“还有我！”
朱襄终于揉搓够了，松开嬴小政的脸：“对，还有成蟜。”
嬴小政摸着自己被揉搓疼了的脸，龇牙咧嘴道：“舅父，你轻点，要破皮了。”
朱襄道：“这是对不孝子的惩罚。”
雪姬还是犹豫：“但我不放心。”
朱襄道：“你必须放心。政儿，快向你舅母保证。”
嬴小政拍着胸脯道：“舅母，你不相信舅父，难道还不相信我吗？舅父现在走路不方便，你才更应该放心。现在他总不能到处乱跑，遭遇危险了。”
朱襄：“喂！”
雪姬忍俊不禁：“也对，我该放心了。”
小成蟜虽然不太明白大兄和舅母话里的意思，但也在那当复读机：“对，放心！”
朱襄又想捏嬴小政的脸：“小成蟜完全被你教坏了！”
嬴小政躲开了朱襄的手。一次就够了，舅父还想来几次？得寸进尺！
在朱襄和嬴小政的催促下，雪姬一步三回头离开了吴郡。
她站在船上与良人、孩子告别时想，还在赵国的时候，自己可曾想过会有良人带孩子看家，自己出门做事的一日？
若有人这样对她说，她一定非常不高兴，骂对方不怀好意，想要拆散她的家。
现在她却已经习惯了。
这样的自己，已经与这个世上大部分女子都不同。
但良人和孩子都支持，所以就算与旁人不同，雪姬还是想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雪姬只是当世一个很传统的，将良人和孩子视作一切的女子。以前是，现在也是。
她变得与世间大部分女子不同，只是因为比起在家里等待，这样做才对良人和孩子最有用处。
真的只因为这个理由吗？雪姬坐在船头，托着腮看着船尾的浪花。
她发了一会儿呆，笑着摇摇头，进了船舱避风。
是不是都没什么关系。她和良人、孩子都认为这样很好。
雪姬忙碌的时候，正是朱襄闲下来的时候。
秦昭襄王时，逐渐推行朱襄制定的“农历”；到了秦仁文王时，经由荀子之手，规范了秦国大部分礼仪制度，农历正式成为秦国的官方历法；子楚继位后，秦人已经习惯新的“秦历”，子楚便将秦国一年之始从十月改成正月。
其实在秦昭襄王时，因为中原文化的传入，秦国一年之初就在十月和正月间反复横跳，民间大部分都接受了正月为一年之初。现在秦王子楚终于将这件事确定下来。
他还规定十二月三十一日为除夕，正月初一为元旦。除了边疆，从刑徒到官府都放假两日。
边疆这两日，每个兵卒额外增加一天口粮，以当做庆祝。
秦国从商鞅变法之后，全国都进入卷王状态，恨不得把所有人都压榨到没力气为止。
秦王子楚给全国放假，放假日期还和秦王本身没关系，这假期显然是要让后人也继承下来。
荀子让官方笔杆子开吹，将秦国终于增加了两天官方假日，吹成了秦国摆脱以前恐怖形象，正式踏入战国最“仁”国家行列的里程碑。
从此以后，我大秦王国就是仁义之国了！不服，你也放假啊！
其他国君气得不行，但还真不敢放假。
因为只有在物资丰富的时候，才敢做出让全民脱产放假的事。秦国看着爆满的粮草敢做这种事，其他国家可不行。
不过庶民虽然没有假期，但国君和卿大夫却是可以休息的。
所以其他六国也将这两日，当做了全部贵族的假期。在士人口中，这是和秦国一样的仁义，甚至更仁义。
因为庶人不劳作会饿死，秦王为了彰显自己的仁义，强迫庶人不准劳作两日，这两日不知道会饿死多少人啊。
这根本不是仁义，是残暴！
这样的言论很多，无人反驳。
秦国士人太忙了，没空反驳；秦国庶人如士人们所知道的一样愚昧，根本不知道有这些言论。
他们只是木讷了一年的表情，在这两日变得鲜活，一年比一年琢磨出更多庆祝的“花样”，造就了许多新的“习俗”。
比如留一块新布，存一块好肉，换一点精米精面精粟，提前打几捆柴。到了除夕的时候，一年都灰扑扑的庶人用奢侈的热水和皂角、草木灰搓一次澡，换上今年新布做的新衣，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一顿有肉的精粮。
这便是过年了。
荀子在这两天是不放假的。
他总会带着学生们在这两日选一个乡村住着，让学生们看看这两日庶民脸上的笑容。
他带的弟子不仅是儒家弟子，而是咸阳学宫包含百家的弟子。
所以有的弟子会化身临时小吏，手捧《秦律》为邻里调解纠纷；有的弟子会为村里买了红纸的富户写祝福词，贴在门口挡灾；有的弟子搭台子说书，能把一行人的路费都赚回来……
荀子就拄着拐杖坐在村中老人身旁，与老人们唠嗑。
“以前每天生活浑浑噩噩的，睁眼闭眼总是一样地过。现在总想着‘过年’。”
“是啊，这就是盼头吧？”
“我家孙儿天天都吵着想过年。”
“若不是朱襄公让我们有余粮了，这两日正是最饿最冷的时候，还过什么年？”
“对啊，有余粮就是好。”
“我家五郎说南边的地长得更好，县令说要征人去南边安家，他想去。唉，南边有朱襄公在，好肯定是好，就是这一去，这一辈子就难得再见一次面了。”
一位老人说着说着，开始抹眼泪，其他人纷纷安慰。
“儿孙自有儿孙福，家里有人奉养你，他想去就去吧。”
“是啊，日子过得好才是好事。”
“听闻南秦有很多楚国逃难来的女子，各个都擅织。你家五郎去了南秦，说不准能讨一个在吴郡夫人手下学过织布的好女子。”
听到这句话，有老妇啐了一口：“啊呸！楚人女子怎么会有我秦人女子擅织！吴郡夫人在咸阳的时候就教我等织布，她们都是后来的！”
其他妇人也破口大骂，还有人指着那人鼻子骂，说以后不给他家人介绍好女子。
引发众怒的那人立刻连连道歉，还从家里抱来一包炒熟了南瓜子分给众人，才勉强被原谅。
荀子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公看着是读过书的大人物，公是从咸阳来的吗？见过朱襄公和吴郡夫人吗？”有人问道。
荀子笑道：“我在咸阳学宫教学生，见过长平君和他的夫人雪姬。”
“吴郡夫人叫雪姬？这名字真好听！”一妇人夸赞道，“雪，不就像棉花吗？”
其他人纷纷点头，夸赞那妇人说得对。
他们围绕在荀子身边，询问朱襄公和雪姬夫人真正的模样。
他们不懂“雪姬”的“姬”字和“夫人”二字含义重复，这样的称呼不伦不类。荀子也没有纠正他们。
朱襄公和雪姬夫人是不是真的是神仙？
“不，他们与你们一样，原本都是农人。”
朱襄公是不是真的能斩神仙？能破万军？
“不，朱襄啊，他用锄头比用剑熟练多了。”
雪姬夫人是不是如传闻的那样一日能织造百米布？
“哈哈哈哈，雪姬身体不好，不能太劳累，在织机旁坐久一点，朱襄和政儿就要砸织机。为了家里的织机，她肯定不能织那么多布。”
荀子口中的朱襄公和雪姬夫人和村人想象中的不一样，但荀子是从咸阳来的贵人，他们相信荀子的话。
何况荀子口中的朱襄公和雪姬夫人很接地气，很鲜活，让他们感到很真实。
很快，“雪姬夫人”的名号就与“朱襄公”一样出名，把拗口的“长平君夫人”和“吴郡夫人”都取代了。
有些士人不满，认为女子名字怎么能在世间传播？
但荀子道“礼不下庶人”。若要责怪庶民不知礼，就该身先士卒去教导庶人，让庶人知礼后再责怪其不知礼。
不然，你就是在说没用的废话。
儒士都是有些头铁的。
荀子这样批评他们，他们就腰间挎着剑，怀里揣着纸笔，有的去了县学，有的干脆去乡村搭了间小院子办私学为村中孩童启蒙，向县学、郡学、咸阳学宫输送人才。
待他们让庶民知道“礼”的含义后，再和荀子这个贱儒讨论庶民该知什么礼！
这年头，就算是后世批评的“迂腐”鲁儒，也个个都是行动派。
孟子他老人家，也曾经带着弟子别着剑驾着车周游列国。
南秦也要过年。
朱襄只是脚背被砸肿了，换一双宽大的棉鞋，第二日就能走路。
嬴小政像个小老头一样背着手跟在朱襄身后，每当朱襄走快了就开始唠叨。
小成蟜正是活泼的时候，总会先跑到朱襄前面，然后跑到嬴小政后面，又跑到朱襄前面，来来回回绕圈子，一个人每日行走的路程是朱襄和嬴小政的总和。
白起过年也要放假，跟着朱襄享受天伦之乐。
李牧在朱襄的催促下，本来想在南边过年，也被迫回吴郡感受寒冷，顺带给他们带了一些热带水果解馋。
朱襄都不知道李牧跑哪里去了。
莫非跑去海南了？
朱襄叮嘱：“近海也很危险，你别跑太远。”
就算有指南针，咸阳学宫还计算出指南针和真正南方的夹角，做出了真正的“指南针”，但海上风浪大，即便是近海，也有沉没的危险。
不过李牧是军队好几艘船一起出航，危险要小许多，就算一艘船出事，还有其他船可以援救。
商人的海船容易出事，因为基本都是单船出行，沉没了没人救援。
但就算这样，如果有船沉没，也多费钱费事啊。
李牧听着朱襄的唠叨，不断叹气。
朱襄什么都好，就是唠叨起来没完没了。
这时候李牧终于怀念起蔺贽。蔺贽虽然做事过于荒诞，但有蔺贽在，总能转移朱襄的注意力，让朱襄不至于对着自己耳朵唠叨，唠叨得耳朵都疼了。
小成蟜一拍手，做出一副大聪明的表情：“舅父总说大兄喜欢唠叨，大兄是向舅父学的！”
朱襄唠叨的话一滞。
嬴小政握紧拳头，在小成蟜头顶上一捶。
“哎哟。”小成蟜抱着脑袋，叫得很大声，但表情还是那副大聪明模样，一变不变。
朱襄吐槽：“成蟜以前被敲脑袋还会哭，现在连表情都不变一下。这铁脑袋的功夫，肯定是向政儿学的。”
嬴小政：“……”
他不怀好意地盯着舅父的脑袋，心想要不要也给朱襄来一下。
白起干咳了一声。
嬴小政讪讪放下拳头，只用眼神威胁舅父。
可恶的舅父，等白翁不在，我一定捶你！
朱襄给了嬴小政一个挑衅的眼神。
小样，我还怕你？你舅父吃的盐，比你这吃的米都多！
李牧见嬴小政和成蟜转移了朱襄唠叨的注意力，松了一口气。
他赶紧继续转移话题：“以前赵国民间也会在赵王祭天的时候办庆典。现在听闻赵国的庆典也集中在过年两天了。”
朱襄点头：“以前赵国的庆典也挺热闹。”
白起问道：“赵国年年都有庆典？”
朱襄道：“不一定年年有，要看是否丰收。如果遇到丰年，赵王祭天的时候，民间就会连同丰收一起开个热闹的庆典。政儿，你还记得吗？”
记忆力很好的嬴小政道：“没什么意思，不太有趣，还是在成都那次庆典热闹。”
嬴小政虽然记忆力好，但对吃的记忆力更好。
赵国的庆典就只是热闹。朱襄把他扛在肩膀上看人头，看一会儿就打瞌睡，确实没什么意思。
何况那时朱襄还是庶人，见到官吏的车马就得赶紧低头下跪，否则就会被治罪。所以朱襄不常带着他出门。
嬴小政对赵国庆典的记忆，还不如家里那棵大枣树。大枣树结的枣子可好吃了。他入秦之后，就再也没吃到那么好吃的枣子。
比起赵国的庆典，成都那次庆典的麦芽糖倒是让嬴小政的印象较为深刻了。
他还是第一次吃到麦芽糖呢。
舅父在家里准备的蔗糖虽然味道更好，但因为没吃过，所以嬴小政就念着那个味道。
之后他缠着舅父做了一次后，再吃的时候又觉得不怎么好吃了，不如舅父做的桂花糖。
成蟜听嬴小政说起麦芽糖，含着手指道：“麦芽糖，我没吃过！”
嬴小政把成蟜的手指从他的嘴里拔出来，道：“你想吃？等春天的时候，让舅父做。”
朱襄道：“可以……咦？你们看，那是不是在卖麦芽糖？”
嬴小政一把将弟弟抱起来：“在哪？哦，在那！走，大兄请你吃麦芽糖！”
嬴小政大步离开，朱襄想跟过去，被李牧拦住。
“小心被人踩到。”李牧让朱襄留在人少的地方，自己跟着挤了过去，给嬴小政和成蟜当护卫。
朱襄对白起唏嘘道：“没想到政儿居然已经长大到可以给弟弟买糖的年龄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白起想起刚见到嬴小政的模样。
那小小的胖胖的一团，比如今成蟜的年纪都小很多。
但嬴小政从小胆子就大，小小的一团便敢坐在恩主的怀里，拽恩主的胡须。
这天地下，也只有嬴小政胆子这么大了。
白起道：“如果恩主和应侯见到这一幕，一定会很高兴。”
朱襄使劲摇头：“白公，你在说什么？昭襄王他老人家生病后见到别人为他祈福，他都要训斥。他如果看到庶人不好好劳作，而在这里玩乐，肯定会勃然大怒。至于范公，昭襄王怒了，他肯定跟着怒。”
白起失笑：“不至于。看见秦人过得好，他肯定会高兴。”
朱襄继续使劲摇头：“我信他会高兴秦人过得好，但不信他看见这一幕会高兴。”
白起大笑，不再解释。
他想，他应该比朱襄更了解恩主一些。
白起现在提起秦昭襄王，心里原本的郁闷、不满、恐惧都消失了。
或许时间真的能冲淡许多负面的东西。
现在他想到秦昭襄王，心中只有对恩主的感激和怀念。
也或许他不是怀念秦昭襄王，而是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
“白翁！我给你也买了一份！”嬴小政一手牵着成蟜，一手举着一根麦芽搅搅糖。
朱襄笑骂道：“你白公的牙能吃这么黏的糖吗！你这是捣乱！”
白起笑道：“可以吃。”
朱襄立刻皱眉道：“白公，别乱来，把牙黏住怎么办？”
白起道：“我吃过麦芽糖，只要含着，不要咀嚼，就不会黏住牙齿。”
他接过嬴小政递过来的麦芽糖，含了一下，道：“比我以前吃的好吃多了。”
嬴小政对着白起笑了笑，然后对朱襄道：“没舅父的份。”
朱襄道：“那我就抢你的！”
李牧递给朱襄一根麦芽糖，又给了嬴小政一根：“别抢。”
朱襄无语：“我只是和政儿开玩笑。”
“嗯。”李牧自己也含了一根麦芽糖。
庆典售卖的麦芽糖都是搅在一根小木棍上。几人叼着木棍，继续随着庆典的人群行走。
“人太多了，得多派点人主持秩序，预防人贩子。”
“我已经派人了。今日加班，日俸三倍！衙役都抢破头想来！”
“好样子政儿，你已经熟知差遣人的正确方法。”
小成蟜拿出黏着嘴的麦芽糖，恍然大悟道：“舅父给我点心，让我多做题，这就是差遣我的正确方法！”
嬴小政：“……”
他给了自家弟弟一个感情复杂的眼神。
这只弟弟，是愚蠢还是聪明？他都搞不懂了。
“请称呼那为教导你的正确方法。”朱襄义正词严。
小成蟜嘀咕：“就是差遣。讨厌数学。”
他又用麦芽糖黏住嘴，在心里嘀嘀咕咕抱怨。
讨厌数学。讨厌！
“好了，吃你的糖。”嬴小政牵着小成蟜，指着一个卖动物木雕的人，“要买吗？”
小成蟜使劲点头。
嬴小政又挤进了人群，李牧赶紧跟上。
朱襄对白起道：“我看是政儿自己想买。”
白起笑着点头。
朱襄笑着叹气：“政儿看着长大了，其实爱好还是那么幼稚。”
白起道：“你这话别被政儿听到了，否则他就不买了。”
朱襄笑得差点被口水呛到。
……
秦国这里开始过年，五国的军队正在厮杀。

第214章 岂知千丽句
楚燕联军和魏韩赵联军的对战过程没什么好说的,打得十分敷衍。
王翦占领了大别山关，且长江北岸除了广陵城之外的大城池都已经被废弃，楚国和南楚国以淮水分界,实控领土差不多各一半。
但就算这样，楚王目前实控的领土也是魏国和韩国加起来的总和。
楚国这个庞然大物被秦国割了许多刀肉,自己还内斗从中分裂,但在战国中的实力仍旧是数一数，只是从稳压赵国,变成和赵国争夺老一而已。
再者南楚国名义上还是楚国的“附属国”,并不称王。此次楚王出兵，南楚君也出兵了。
楚王和南楚君毕竟打断骨头连着筋，南楚国又只和楚国和秦国接壤，知道自己要在战国站稳脚跟,必须和楚国同气连枝。
毕竟,秦国已经打出了统一天下,成为天下共主的旗帜。韩王哭求了那么多次，秦国都没有答应韩王成为秦国“诸侯”的请求,明摆着是削掉所有诸侯的国君位置。
给秦国当狗都行不通，南楚君自然只有利用自己在楚国良好的人际关系,贿赂了大量楚国大臣,特别是楚王最信任的外戚李园,重新和楚国交好了。
现在南楚国和楚国你侬我侬，完全看不出刚打过仗。
楚国国内贵族和楚王也都很满意。在他们看来,南楚国就是楚国一个大一点的“封邑”。其实楚国没有分裂成两个国家，大家还是亲亲热热一家人。
所以楚王要打仗，“诸侯”南楚国自然也会派军队同行。
魏国和赵国都算有些许本事，韩国的军队基本等于没有军队；燕国虽势弱但好歹也能拉出点能打的人,楚国和南楚国配合默契。所以两边算是势均力敌，基本以对峙为主。
项燕和魏无忌都算是当世名将，按理说如果真打起来，本来应该有些看头。
但两人都没有很好地履行主帅的职责，而是让军队将领各自为政。
项燕其实很想大干一场，为楚国多打些地，让项家重新回到楚国贵族第一梯队。
但无奈这次打仗李园想要最大的功劳，所以项燕名义上是主将，实际上都是李园在指挥，关键地方的将领都是李园的人。
项燕有心无力，干脆找借口生病，直接留在了后方，不去前线了。
魏无忌是真的懈怠。
他曾一为主将，一在救援周王室迎击秦国，一在雁门郡抗击北胡，打的都是有意义的仗。
这次为主将，却分外没意义。
保家卫国？攻城略地？什么都不是，就是贵族间有了些口舌，就拉出一队人马对垒，噼里啪啦砍杀一阵子，谁显出劣势就开始谈判，赢的一方得些小城池和赔偿就退兵。
其实这样的战役，在春秋战国时是常态。
特别是春秋的大部分时候，稍大一点的国家打仗都是如此。
这在士人口中是“礼”的体现，是“贵族精神”，打仗都很文雅，不会彻底拂了对方脸面。
以前魏无忌觉得这样的战争，比如今各国攻城略地，必须比个输赢，必须死伤很多人的战争好。
现在魏无忌思想改变了。
不知不觉，高高在上的魏公子魏无忌，不再仅仅关注魏王和各国公卿。他看的战损的数字，也不再是单纯的数字，而是与“人”对应起来。
秦国发动战争，是为了攻城略地统一天下。
无论是因为秦王的野心，还是为了结束这诸侯彼此攻伐不休的乱世，秦国打的都是有目的有意义的仗。
他虽不喜，虽愤怒害怕，但他知道秦国将士都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在秦国将士眼中，这不是莫名其妙的牺牲。
魏无忌在雁门郡戍边的时候，打仗就是为了抵御北胡南下。
北胡是一群只知道杀烧抢掠的野蛮人。若北胡进入长城，途径的所有村庄城镇全部都会遭受灾难。
戍边的将士当然是知道自己为何而战。他每一次出战都有意义。
现在呢？
楚王以自己一句醉后闲聊为借口出兵，把各国纷纷卷入。
有意义吗？
我评价错了吗？就算错了，你为了一句口舌之争打仗，是不是太荒诞了些？
好吧，魏无忌看身边的公卿贵族，好像他们都认为理所当然。
楚王被辱，就是楚国被辱。楚国被辱，当然要出兵啊。
没问题。有什么问题？
魏无忌的理智告诉自己没问题。
但就算是消极对峙，两军每天也都有伤亡。
一天两天下来，几十上百，成千上万，兵卒们一个个在一次次试探攻击中倒下。
军中贵族士人们都觉得没战损，觉得没打起来。因为这等烈度的战斗，连中层将领都不会亲自去前线，只是指挥一些兵卒上前冲杀一番，打一会儿就鸣金收兵。
魏无忌在边疆待了这么久，与兵卒同住同吃，兴致来了就随意“抓”几个兵卒壮汉把酒言欢，在军营中混得如鱼得水。
他本就是一个交友只看合不合得来，不看身份地位的人。
他的门客中有很多庶民，屠狗的看门的甚至种地的都有。若朱襄当初不在邯郸而在大梁，估计也已经被他亲自邀请到家成为上宾。
所以魏无忌在军中和普通兵卒们关系亲近，是两方相处久了之后，水到渠成的一件事。
当魏无忌将雁门郡的普通兵卒视作了“人”，视线已经放低之后，便看到了两军中的兵卒，把普通兵卒当做了人。
慈不掌兵。魏无忌带兵打仗的时候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他连自己的命都不顾，经常亲自带兵冲到最前面，当然也不会“吝啬”伤亡。
“但这次的伤亡真的有意义吗？”魏无忌在大帐中醉得说话都说不清了，“有意义吗？为了国君一时之气，征发兵卒民夫几十万，征粮无数，田地荒芜农人饿死，兵卒在一次次没有战略目标的战斗中死得毫无价值。”
“啊，毫无价值，毫无价值啊！”魏无忌手一滑，酒打湿了衣服。
他看着自己身上的酒，道：“在军中，应该是禁酒的。我虽在雁门郡会喝酒，但也是在停战的时候。现在为什么我可以肆无忌惮地喝酒呢。”
“听，那是什么声音，是宴会吗？”魏无忌晃晃脑袋，睁大自己惺忪的醉眼，“他们在开宴会？”
护在魏无忌身边的朱亥叹了口气，道：“主父，今日过年，众贵人也邀请了主父前去赴宴，主父拒绝了。”
“过年？”魏无忌又晃了晃脑袋，“过年啊。朱襄在信里写，过年时，吴城很热闹。连田间的农人都会换上新衣，吃上一顿肉。”
朱亥道：“若是朱襄公治下，农人一年应当是能吃上一次肉的。”
魏无忌笑了：“肯定是。”
他手撑着桌子晃晃悠悠站起来。
“朱亥啊，我不该在这里。”
魏无忌身体一晃，差点跌倒。
朱亥赶紧将魏无忌扶住。
“朱亥，侯公闭眼前，说虽然不能回到魏国，但看见我意气风发的模样，他可以闭眼了。”魏无忌突然哭了起来，“现在侯公若看见了这样的我，他还能闭眼吗？”
快八十岁的侯嬴随魏无忌到赵国戍边，葬在了雁门郡一棵很大的树下面，以树干为碑，继续陪伴信陵君魏无忌。
“朱亥，我想侯公了。”魏无忌哭道，“我不想在这里，我不该在这里。朱襄说我应该戍边，我应该戍边啊！”
朱亥深深叹了口气，像抱着孩童一样抱着信陵君魏无忌，轻轻拍打着魏无忌的背，哄着醉后失声痛哭的主父。
自从楚国出兵后，魏韩赵国虽推举信陵君为主帅，但军中民间都在传信陵君的坏话。
军中兵卒对信陵君的表情都隐隐带着憎恨。因为这场战争是以信陵君为借口，他们认为自己遭遇的不幸，都是源自魏无忌。
其实原本不是这样。
楚王逼死春申君被天下有识之士口诛笔伐，魏无忌说得还算委婉。谁都知道楚王只是找个借口转移天下人的口诛笔伐，再为已经失去了大半国土的楚国增加一点国土而已。
天下士人都知道这件事。他们都支持信陵君，鄙夷楚国和因为屡次与赵国对战失败而与楚国结盟的燕国。
所以一些流言蜚语，信陵君本没有放在心上。
他是一个性情坚毅的人，这点小事不会击垮他。
真正让信陵君心态失衡的，永远都只有一个人。
那就是他的亲生兄长，魏王圉。
在天下士人都站在信陵君这边的时候，在信陵君已经接过国联军帅印之后，魏王圉居然下诏“自省”，说此战都是因为魏无忌而起。
他十分担心，如果秦国趁此机会攻打魏国，攻破大梁，夷平了魏国的宗庙，他和魏无忌有何脸面活在世上？所以魏无忌一定要快点获胜，不让秦国有机可乘。
魏无忌本来就认为这场战争莫名其妙，为前线徒劳无用战死的兵卒哀伤。
魏王圉这话传到他耳边之后，魏无忌的精神像是被巨大的青铜锤狠狠捶打，心上原本已经快要在边疆愈合的裂痕重新裂开。
在魏王圉公开发言后，很快关于魏无忌的流言蜚语就爆发了，好像处处都有人说魏无忌的不是。
原本麻木的兵卒也渐渐“得知”了此事，对魏无忌的不满日益增加。
魏无忌便从此每日买醉，把兵权交了出去。
“主父，我们回雁门郡。”朱亥道，“不要理睬魏王，我们应该听从朱襄公的话，留在雁门郡戍边，一辈子戍边。”
魏无忌似乎没有听到朱亥的话。
已经快到知天命之年的魏无忌，居然就这么嚎啕大哭着睡着了。
朱亥叹了口气，将魏无忌扶到床榻上，为魏无忌更衣洗脸，盖上被子。
他转身去另一个帐篷，与信陵君的门客商议，劝说主父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也劝主父……劝主父不要再对魏王抱有希望了。
在朱亥离开的时候，魏无忌睁开了眼。
他眼中有醉意，但却又很清醒。
虽然喝了很多酒，但他好像哭得太厉害，醉意都顺着泪水快流干了。
魏无忌待朱亥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后，披着外袍起身，拿出一件白色的丝绸里衣，撕成布块。
他拿出短剑，割破了手指。
血从手指上涌出，他居然没有感到疼痛。
“朱襄，我的信应该快到你那里了。”魏无忌语气很平静地自言自语，与刚才情绪失控判若两人。
“我向你承诺，一定不给你冒险送别友人的机会。”
“我虽心系魏国，也贪生怕死。若兄长要杀我，我肯定会逃走。”
魏无忌苦笑，看着布匹上的血色大字。
“可兄长不给我逃走的机会，我也无可奈何啊。”
“抱歉，不是我食言。”
他闭上双眼，眼泪却流不出来。
大概是刚才哭得太厉害，流干了。
秦国休养生息多年，秦王子楚已经在整修兵戈。
信平君廉颇最近动作愈加频繁，刚攻下魏国几座小城。
谁都知道，秦国这头猛虎已经养足了精神，要重新狩猎了。
此时五国互相打起来，实不明智。
魏无忌本猜测，楚王虽然一时冲动。待春耕时，楚国也该退兵了。
这五国混战，谁都捡不了好处，肯定会各退一步，以免影响春耕。
可魏王却在冬季对天下人说，此战是因为他魏无忌而起，魏国因他魏无忌而陷入危险，要他魏无忌负责。
“呵。我若死在兄长手中，否则魏国一定会灭亡。”魏无忌自嘲地笑道，重新说起“引发”这场战争的话，“兄长，魏国会亡在你手中吗？”
魏无忌收起血书，理了理一下头发，道：“来人，为我打水梳洗。”
听到魏无忌的声音，很快就有人提着热水进来，伺候魏无忌沐浴。
信陵君的门客听到此时，心中大定。
魏无忌换好衣服，一边烘干头发，一边对朱亥道：“我不回雁门郡了。我们去找朱襄。”
朱亥毫不犹豫道：“我这就去准备。”
魏无忌直直地看着朱亥的双眼，道：“南下一路凶险，你一定要好好保护我。我还欠朱襄一顿酒，一定要和他喝到这场酒。”
朱亥跪下保证道：“我以性命担保。”
魏无忌点头。
然后他叹了口气，道：“我入秦后，不愿意与魏国敌对，所以不会入仕，会耽误门客的前途。我准备遣散门客，分些钱财给他们，让他们自寻前程。”
朱亥道：“是。”他无所谓，只要主父安好即可。
魏无忌挥手让朱亥离开，然后安然入眠。
第一日，他将已经得知消息的门客召开，诉说了自己的决定。
魏无忌虽在军中，身边也有许多钱财。
有些钱财是他带来犒赏将士，这是他领兵的习惯；有些钱财是各国贵族赠送给他，他名声大，每到一处，都有人赠送礼物。
门客在跟随信陵君的时候，已经获得了许多财物。就算信陵君遣散他们时不赠送财物，他们也毫无怨言。有财物，自然更欢喜了。
从魏国跟随信陵君到赵国的门客都不愿意离开，等信陵君到了赵国之后才跟随信陵君的门客大多离开了。
信陵君又挨个劝说，并拜访军中贵族，将门客一一介绍给他们，为门客寻出路。
他还写信给各国相熟贵族，推举门客入仕。
信陵君都做到这一步，门客只好都离开了。
虽然他们真心敬佩信陵君，但有才能的人成为贵族门客，就是为了寻求一条施展才华的道路。
之前信陵君戍边，他们仍旧能够跟随信陵君戍边。现在信陵君说他只是去养老，那么门客也没必要继续跟随信陵君了。
何况信陵君也不愿意他们继续跟随，说怕自己势力太大，会引起秦王忌惮。
在快正月十五的时候，魏无忌终于安排好所有门客。
这时正月十五还不是元宵节。
但魏无忌还是与唯一留在他身边的朱亥一起赏月。
朱亥原本只是一个屠狗之辈，虽很有本事，但没想过入仕。
他是一个很古怪的人。不想入仕，不想富贵，却愿意为了信陵君的礼贤下士，跟随信陵君赴汤蹈火。
在原本历史中，朱亥第一次帮助信陵君，是帮信陵君窃符救赵。
朱襄前世有许多人指责信陵君，窃符救赵是为了义气而背叛魏国。
但请展开地图看看魏国的位置。
以秦昭襄王之势，若赵国被灭，下一个被灭的国家是谁？
信陵君窃符救赵救的不只是赵国，而是阻止了秦昭襄王统一天下的脚步。自那以后，白起被冤杀，六国反攻秦国，秦昭襄王在晋之地攻占的领土几乎全部吐了出来。
唇亡齿寒。
明明这么重要的道理，世人需明白。信陵君魏无忌很明白。
当齐王忌惮兵驱逐孟尝君的时候，孟尝君曾在他国为相为将，反过来攻打齐国。
魏无忌在原本历史中被魏王忌惮，曾经出逃赵国，十年后才再次回到魏国。但再一次被魏王背叛后，他却留在了魏国，死在了魏国。
各国都请他为将为相，他哪里也没去。
因为在十年后毛公、薛公劝他回魏国时言，“今秦攻魏，魏急而公子不恤，使秦破大梁而夷先王之宗庙，公子当何面目立天下乎？”。
公子当何面目立天下乎？！
他便哪里也去不了了。
“朱亥，今日好好休息，明日我们出逃南下，去见朱襄。”魏无忌今日只喝了一点酒，意识很清醒地微笑道。
朱亥抱拳：“是，主父。”
他起身离开。
魏无忌拿着酒杯看了一会儿月亮，没有喝下最后一杯酒。
他将酒倒在地上，也起身回到大帐中。
……
“舅父，信陵君写了什么？”嬴小政用棉布使劲搓刚洗完的头发，一点都不担心会把茂密的黑发搓秃。
朱襄把嬴小政湿漉漉的脑袋推开，道：“还能写什么？当然是大骂楚王，顺带抱怨一下魏王。哦，他还说北胡养的牛羊很好吃，可惜不好送来。”
嬴小政道：“真的很好吃？等我们打到雁门郡，让老师给我们抓北胡的牛羊吃！”
朱襄笑骂道：“堂堂的武成君李牧是来给你抓牛羊的吗？”
嬴小政一脸恃宠而骄的表情：“你去问老师给不给我们抓？老师肯定说抓！”
“抓牛羊吃！我也要去！”小成蟜从朱襄怀里拱起来，差点把朱襄的下巴撞歪。
朱襄捂住下巴：“成蟜怎么越来越像你小时候了？政儿，你怎么教的成蟜？”
嬴小政没好气道：“和我有什么关系？舅父你要回信吗？信陵君最近恐怕不好过。”
嬴小政冷笑了一声，道：“魏王想传谣言逼死魏无忌。”
“我知道。夏同、蔡泽和蔺礼还专门写信告诉我，此事和秦国没关系，他们都很纳闷。”朱襄没想到位友人居然会为此写信，还用加急送来，生怕解释不及时似的。
他虽然视魏无忌为友，也知道他与魏无忌立场敌对。如春申君之死有秦国离间计的影子一样，他会因此事遗憾难过，但不会犹豫，更不会因此迁怒友人。
这么可能迁怒他们啊！这仨把我想成了什么？！看见这封解释的信就生气！这是对我的侮辱！
听着朱襄的骂骂咧咧，嬴小政笑得直不起腰：“对，舅父回去好好揍他们一顿，一挑，舅父你一定可以！哎哟！”
朱襄敲了嬴小政脑袋一下，铺开信纸给魏无忌回信。
他让魏无忌别听信谣言，这都是魏王嫉妒魏无忌，所以好不容易抓到一点他以为的把柄，就乐滋滋地想要抹黑魏无忌。
“根据我得到的消息，楚国一月底肯定会退兵。春申君之死对楚国影响很大，若再因春耕无人导致饥荒，楚国境内恐怕要激起民变了。”
“同样，项燕和你都消极对战，导致双方都只是纯消耗，没有任何收益。韩国、赵国、燕国见没有好处，肯定也会立刻退兵止损。”
“你再委屈几日，很快就能回雁门郡，继续去草原上抓牛羊吃了。”
“如果实在是郁闷，就来南秦散心吧。休息几月，再考虑今后的去处。”
朱襄想了想，把李牧从南方带来的热带水果画在了信纸中，简略描述了这些热带水果的口感。
特别是荔枝，离开了枝丫很快就会腐败变味，李牧为了让朱襄和嬴小政吃到荔枝，特意挖了一棵挂满果子的荔枝树回来。
可惜没种活，唉。
“让信陵君来南秦？那他别想再回魏国。”嬴小政冷哼，“他不归服秦国，我就让老师把他绑去闽越，他别想回中原了。”
朱襄大笑。
……
“主父，该起身准备出发……主父？！！”
朱亥身体一晃，扑通跪在地上，目眦欲裂，悲怒之声撕心裂肺。
魏无忌衣冠周正，自缢大帐支柱上，已然断气多时。

第215章 杀人者魏王
因为过年,两方大军都挂起了免战牌。军中将领贵族都拿出了酒肉，招来了歌姬舞姬助兴。
兵卒虽然没有热闹也没有酒肉，可能连肚子都吃不饱。但听到军中热闹声,有一两天不用出战，可以安心睡觉的日子，也算不错。
一直装病的项燕从后方来到了前线赴宴。这时候他还不出席，就是太不给众贵族面子了。
头一日醉酒,第二日日上三竿时项燕才放开怀里美貌的歌姬,在歌姬的伺候下起身。
项燕本准备今日就不参与贵族们的后续宴会，回后方继续装病。
这时，有将领慌张来报,说魏韩赵联军来到营门前,说要见项燕,请求停战。
项燕疑惑。
他虽没有指挥，也知道楚燕联军在李园的瞎指挥下漏洞百出,即使对面魏无忌在魏王的骚操作下主动让出了主帅的权力，双方交战也是楚燕联军处于劣势。
为何魏韩赵联军会请求停战。
“是派使臣来了吗？”项燕头疼无比地问道。
现在他在主帐,就只能他出面解决此事。但现在明明是己方处于劣势，敌方却求和,感觉有诈啊。
那将领张嘴，后续的话还没说出来,眼泪先出来了。
项燕更加疑惑：“何事悲伤？”
将领抹了抹手背,哽咽道：“不是使臣,是……是都来了。”
项燕训斥道：“什么都来了？为何传话传得如此不清不楚？你究竟在哭什么！难道他们不是求和,是打过来了？”
将领哭着语无伦次道：“属下、属下不知道该如何说。项将军，是都来了，魏韩赵军中所有将领都来了。他们请将军,请楚燕军中将领都来，来送信陵君。”
这个楚将以前听到过信陵君的名声，但之前对信陵君没什么特别感情，只是当一个故事里的陌生人。
但现在他不知道为何，心中的悲痛怎么也止不住。
他心中浮现出春申君的名字，浮现出曾经见过的春申君的模样，哭得更加悲伤。
楚将跪在地上对项燕道：“在魏王逼迫下，信陵君自缢，请楚王、楚王退兵！”
“什么？！”项燕身体一晃，俯身将楚将的领子拎住拽起来，“你说什么！”
楚将哭道：“信陵君门客朱亥说，魏王逼迫信陵君自缢！请楚王退兵！”
项燕松开楚将的领子，身体又摇晃了一下，才勉强站直。
他抬起右手遮住眼睛，发出嘶哑的难听的笑声。
“我怎么总遇上这件事。”项燕笑道，“怎么又是我遇到这种事！”
项燕笑了几声之后，放下手，眼眶微红：“为我更衣，寻一件素色的衣服来。”
他顿了顿，道：“不披甲。”
两军营地对峙的空地上，朱亥身披粗麻衣跪在中间，面前是一块血字破布。
在他的身旁，是一个粗陋的薄棺。
在朱亥身后，全军或穿素衣，或在肩膀上缠绕白布，皆有哀容。
有几个士人已经哭得身体瘫软，被人搀扶着才能勉强站稳。
楚燕联军的营门大开。
不止项燕没有披甲，他身后所有的将领和混功劳的士人都没有披甲。
李园为了赚取士人好感，昨日亲自来前线劳军，今日正好也在。
他这次可不敢出头，让名义上的项燕走在最前面，自己在项燕身后扮作副将。
李园探头一看，看出那破布应该是从衣服上撕下。血字已经变黑，看着是写了许久。
他嘀咕：“真的是血字吗？看不出啊。”
项燕回头瞪了李园一眼。
李园被项燕瞪得心头猛跳，就像是被猛兽盯住了似的，忍不住退后了一步。
项燕沉声道：“令尹请慎言。那是信陵君。”
李园本想说，“信陵君又如何”。但他开口时，发现周围同阵营的将领士人皆对他怒目而视。
有的人手甚至放在了腰间的剑柄上，仿佛他再多说一句，那剑就会被拔出来，放在他的肩膀上似的。
他能成为楚王的新宠，自然不是不懂看人眼色的人。
虽然李园愤怒这些楚国士人居然不把他这个令尹放在眼里，也识趣地闭上了嘴。
项燕大步上前，单膝跪在血字前，轻声念出血字。
“无忌已死，请楚王退兵。”
朱亥在项燕上前时本闭着双眼。
项燕念出血字时，朱亥睁开了布满血丝的双眼，抬头看向项燕。
项燕与朱亥平视。朱亥眼中的悲愤，让这个见多了厮杀之事的将领背后生寒，右手条件反射握住了腰间的剑。
他好像看到了一头困斗的野兽。
朱亥声音嘶哑，高声喊道：“魏王言，楚因信陵君攻魏，若社稷倾颓，信陵君有何脸面见先祖。信陵君便以死报魏国。信陵君已死，请楚王退兵！”
朱亥深吸一口气，连声高喊。
“杀信陵君者魏王也！信陵君已死！请楚王退兵！”
“杀信陵君者魏王也！信陵君已死！请楚王退兵！”
“杀信陵君者魏王也！信陵君已死！请楚王退兵！”
“请楚王退兵！！！”
朱亥的声音就像是滚滚巨雷，在众人耳边猛地炸开。
连楚军站在最后面的兵卒都听清了朱亥的话，离得最近的项燕更是被震得耳膜嗡嗡作响，连胸口都隐隐作疼。
朱亥大喊“杀信陵君者魏王也”，他身后的魏国将领，魏国兵卒，竟无一人出面阻挡，任由他高喊。
项燕沉声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朱亥怒视着项燕。
但他的怒气并非对着项燕。他一直饱含怒气，从看到信陵君自缢时便如此。
项燕道：“信陵君自缢是为了避免魏王亲手杀他。”
他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就像是……春申君那样。他想让天下人以为是楚王逼死他，将魏王摘出来。他是为了维护魏王，是为了不让魏国因他和魏王相争而内乱，你明白吗！”
朱亥死死盯着项燕。
半晌，他笑得咧开嘴，嘴角居然有血丝溢出。
他死死咬住牙关的时候，也咬住了嘴唇，以抑制心中难以纾解的愤怒。
“我明白。”朱亥笑道，“主父若在，我自然听从主父之言；但主父已死，我只顺从本心做事。”
“信陵君从未负过魏王，从未负过魏国。可魏王和魏国可敢扪心自问，是否辜负信陵君？”朱亥的笑声越来越大，大得身体都抖了起来，“凭什么，凭什么魏王逼死了主父，我还要为魏王遮掩？若主父不满，他亲自来训斥我啊！”
朱亥指着自己身旁仿佛庶人用的粗陋薄棺。
军中物资有限，他只能用不同材质的木板，为主父拼凑这样一个粗陋薄棺。
“主父就在这里，他为何不出来训斥我？”朱亥状似疯癫道，“他不出来训斥我，就是赞同我！”
项燕看着朱亥许久，道：“你疯了。”
朱亥笑道：“真的是我疯了吗？”
项燕道：“若魏国出事，定不是信陵君所愿意看到。”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对一个平时看不起的庶人说这些话。
项燕想来眼高于顶，与楚国其他贵族一样，看人首先看出身，看地位。定要对方与自己同一层次，他才会重视对方。
但现在，他却与一个平日里绝对不多看一眼的人说这么多的话。
他是在说服朱亥吗？还是……在说服自己？
项燕心中隐约浮现出一个身影。
他立刻将心中的那个身影，那个名字压下去，继续道：“信陵君是魏公子，不希望魏国出事。”
朱亥笑道：“就算隐瞒，魏国就不会出事了吗？信陵君都被逼死了，魏国还会无事？魏国以前危急时，有信陵君出面保全。现在信陵君已经被逼死，还有谁能救魏国？”
项燕语塞。
因为他仔细想了许久，真想不出任何一个人，能如信陵君一样，只要他出现，就给人以魏国不会灭国的安定感。
项燕曾经也非常敬佩信陵君。
或者说，战国四大公子就是战国许多士人心中的“顶点”。他们都期望成为这样的人。
即使楚国已经有了春申君，项燕也想过成为楚国的信陵君。因为与其他战国公子不一样，信陵君可以自豪地说一声，只要他不死，魏国就不会灭亡。
信陵君振臂一呼，就算其他五国的国君不愿意，也有无数五国士人自带钱粮兵马投入信陵君门下，听从信陵君差遣。
这样一想，怪不得魏王会找到机会，就立刻出手逼死魏无忌。
本来项燕在政治上很不敏感。所以楚王不需要一个厉害的将领护卫楚都的时候，项燕地位就急速降低，仕途就举步维艰。
现在项燕突然念头通达，似乎懂得了一些道理。
他看着已经完全疯了，分不清是非，连已经死了的信陵君的遗愿都不肯听的朱亥，面露怜惜，不再劝说。
朱亥这些话对魏王和魏国不利，但对楚王和楚国有利。
他本不应该多言，应该顺着朱亥的话去痛斥魏王和魏国，只是心头突然不忍。
项燕站起来，走到信陵君棺木前，将腰间长剑解下，放在信陵君棺木上，道：“退兵。楚王若有责难，燕一力承担！”
项燕心头陡然一松。
这件事对他来说是个好机会。
春申君之死，虽然他藏在后面没有露面，但还是被一些人责备。
现在他借着信陵君自缢的事，终于可以洗清自己身上的污名。世人提起自己，一定会提起他现在做的事、说的话，赞扬他的义气。
长平君为春申君送别，自己为信陵君退兵。
这两则美谈，大概是能并列了。
想到此，项燕心中有些雀跃，好不容易才压制住嘴角的笑意。
在与李园擦身而过时，他瞥了面色惶恐的李园一眼，心里更加畅快。
这段时日他被李园压抑得十分厉害，心中窝火已久。现在看着李园这模样，他有一种报仇雪恨的痛快感。
他赶在楚王之前下令退兵，还说楚王如果不满，自己一力承担。
李园该如何？
信陵君此事和春申君有类似之处。李园曾经诬陷春申君，致使春申君被杀。他敢对楚王说信陵君的事吗？
项燕一力承担了退兵的责任，楚国和燕国的将领都松了一口气。
他们看向项燕的目光，如同项燕所想的那样充满敬佩。
楚国和燕国的将领依次出来拜祭信陵君，哭声或真或假，但都哭了。
无论真心假意，这时候哭得越大声，表现得越悲痛的人，传出去后就越出名。
春申君之死造就了长平君的名声，许多人都眼馋。
现在信陵君的死，不知道能养出多少人的名望。
当然，也有真心悲痛的人。
那些人看着这些人哭泣的乱象，心里更加悲痛。
他们在心里对信陵君骂道，信陵君啊信陵君，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吗？你睁开眼睛看看，纵使你的名声再大，但你死后在你棺木前哭泣的人，有多少是真心为你悲伤？
他们又听到身后隐隐的低泣声，抹干眼泪一看，是一群低着头，看不清容貌的普通兵卒在低泣。
还有些兵卒一边哭，一边在抽着自己的脸，好像在骂什么。
真心为信陵君悲痛的士人恍然，这些兵卒或许是真的在哭。
即使他们的地位和信陵君天壤之别，几乎不可能有多少交际。甚至一些兵卒可能在暗中还怨恨过信陵君，听信过楚王出兵都是信陵君的错的谗言。
他们又看向仍旧跪在前面，一动不动，就像是一尊雕像，无论围着他哭泣的人哭得再大声再动容，都毫无反应的朱亥。
他们大概明白朱亥为何非要大喊，是魏王杀了魏无忌了。
若不说明是魏王逼死魏无忌，那就是魏无忌畏罪自杀。污名就真的会落在魏无忌身上，跟随魏无忌一生。魏无忌以前的光风霁月，都会沾染上灰霾。
魏无忌为了魏国，不要自己的名；但身为魏无忌的门客，朱亥宁愿无视魏无忌的遗愿，也要维护魏无忌的名。
谁对谁错？
魏无忌都死了，谁又能评价。
朱亥待楚将燕将都哭了一遍后，才缓慢起身，再次走向站在人群中的项燕。
“主父遗愿，我要护送主父南下访友。请楚王放行。”朱亥摸出一块刻着“信陵”二字的令牌。
项燕心中立刻跟吃了蚊虫似的，表情也变得扭曲。
怎么又是长平君朱襄！
他本来以为自己是这次信陵君之死获益最大者，怎么又和朱襄扯上关系？！
这朱襄怎么就阴魂不散！
但项燕之前表现出了对信陵君的敬佩，也不好再阻止朱亥，只能道：“我会向楚王说明此事。”
李园上前一步，义正辞严道：“我乃楚国令尹李园！信陵君心愿，楚王一定会满足！请放心南下！我会派人护送！”
项燕：“？！”
李园泪流满面，执着朱亥的双手道：“壮士放心，我会为信陵君寻一上好棺木和马车，马车上装满冰块，一定让信陵君安心南下。”
朱亥可不管李园是奸人还是好人，也不管李园是利用还是真心。
在他看来，除了主父心心念念的好友朱襄公，其余人大概都没带多少真心。
所以李园愿意为他带主父南下访友，他便领这个情。
反正他领这个情也无所谓，没有任何意义。
朱亥抱拳道：“令尹高德，谢令尹。”
李园满意地笑了。他脸上还挂着眼泪，显得笑容有着几分怪异。
朱亥看到李园怪异的表情，心里也很无所谓。
他走到信陵君的棺木边，道：“主父，该启程了。”
说完，他居然以一人之力，将棺木扛了起来。
众将领不由倒吸了一口气。
这是何等壮士！
李园赶紧让人寻马车，但朱亥早就准备好了出行的马车，谢绝了李园的好意。
那马车本来就是给信陵君准备南下用的。
朱亥今日来寻信陵君，就是告诉信陵君马车和行李都已经准备妥当，可以南下了。
现在马车还是载着信陵君南下，完成了它原本的目的。
朱亥谢绝了其他人的跟从，独自驾着马车，踏上了南下的路。
他将魏国、韩国、赵国的军队都甩在了身后，穿越仍旧宽广的楚国，南下朝着从未去过的长江前行。
朱亥从未去过南方，不知道路有多远，不知道途中会花费多长时间。
他只知道一直南下，看见江水，再顺着江水往东走，就会到达一座名为广陵的城池。
朱襄公就在那里。
终点就在那里。
……
魏王和楚王很快就得知了此事。
其他国君也都很快得知了此事。
魏无忌已死，燕国率先退兵，担心赵国退兵之后攻打燕国。
赵国也担心燕国偷袭赵国，急忙退军了。
韩国愣了一下，发现除了当事人的两个国家，其他人都跑了，也慌慌张张跑路。途中遇到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跑来瞅瞅的廉颇，还折了些后勤辎重。
魏国与楚国继续僵持，等待各自国君的命令。
项燕虽然说退兵，但李园不肯，说必须等楚王的命令。项燕只能等。
阵前放话放得再痛快，有李园在这里，项燕便不能说退兵就退兵。
项燕对李园的愤怒又增加了一层，猜到李园在故意针对他。
李园确实故意针对项燕。
他是政斗的一把好手，冷静下来之后，怎么会看不出项燕想要以此事扬名的心思？
他自己因为春申君的事，不可能借此事扬名，顶多不继续损耗自己的名声，所以绝对不会让项燕借此事扬名。
李园对自己的本事很有自知之明。若论才干功劳，他绝对当不了令尹。他所能依靠的只有楚王的宠信。
他忌惮项燕这个很有能耐的将领，更嫉妒项燕虽然不是芈姓封君，却也屹立于楚国他姓封君前列不倒的地位。
李园很担心楚王用项燕替代自己为令尹。
楚王比魏王先得到这个消息。
其实战场离魏国国都大梁更近一些。
但魏国将领在写信时斟酌了许久，其中几度思索要不要在送信的时候直接挂印离开，以免被魏王迁怒。
就算不被魏王迁怒，他都对魏王有些失望，不想继续留在魏国为将了。
但思及自己家人还在魏国，魏国主将犹豫了许久，还是将信送出，没有挂印离开，只是做好了逃跑的准备。
李园没有这些顾虑，信很久就送到楚王宫中。
他自认为信陵君之死赖不在他头上，心底甚至还挺高兴的。
李园排挤楚燕主帅项燕，自己微操指挥前线军队，吃了许多亏。
魏韩赵联军的势头本来压过了楚燕联军，他正在为前线战况心焦，考虑要不要对项燕服软，请项燕领兵救火。
现在魏韩赵联军败退了，岂不是说明他前面所做的都成了功劳！
他李园领兵作战，击退魏韩赵三国联军，其功劳足以封君！
而且他还成功阻止了项燕想以此事扬名，企图更进一步的谋划，怎能不欣喜？
信送到时，楚王正在亲自炼丹。
展开李园没怎么添油加醋，几乎照实描述的书信，楚王浑浊的双眼清明了一瞬。
他看着看着就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好，好，不独寡人，不独寡人！”楚王笑道，“黄歇啊，你看，魏无忌也下来陪你了。这世上不仅寡人一人昏庸啊！”
内室里的宫人和方士听到楚王的话，都吓得跪下，脸紧紧贴着地面，身体瑟瑟发抖。
能在楚王身边伺候的人都很聪明，听到楚王自己说自己昏庸，他们担心会被楚王杀死。
楚王挥挥手，很快就有人把这些宫人和方士杀死，用他们的血肉炼丹，如他们所想的那样杀死了他们。
看完信，杀完人后，楚王难得亲自下令，让沿路楚国和南楚国官吏、封君都出兵护送朱亥南下，厚待朱亥。
南楚君迅速发诏跟随楚王命令。
楚王还亲自为信陵君写了祭文。
他说信陵君辱楚国，且信陵君活着就是楚国的大敌，魏国有信陵君而强大。所以身为楚王，信陵君必死。
但他又惋惜信陵君的才华，嘲笑魏王的昏庸。
寡人要杀信陵君，是因为信陵君贤良；你魏王要杀信陵君，难道也是因为信陵君贤良吗？
楚王写完祭文之后，留下一众胆战心惊的人继续炼丹。
许多人都以为楚王醒悟了，要为春申君平反。
但楚王的信里似乎有后悔杀春申君之意，却没有理睬任何想为春申君平反的卿大夫的上书。
寡人怎么会错呢？
对吧，春申君？你当时教导寡人，国君不能有错，若有错该由臣下承担。这样才能保住国君的威严。
这可是你说的。
楚王的眼神继续浑浊，继续每日不理政事。
李园担心了一段时间，见楚王一切如故，拍着胸口，放下心来。
魏王得知此事时，天下人都得到了魏王逼死信陵君的消息。
魏王先痛骂谣言。他说自己只是忧心魏国，这话也是私下哀叹担忧，从未想过逼死信陵君。
之后他痛哭流涕，派出使臣南下，去迎信陵君的棺木回魏国厚葬，落叶归根。
魏王哭得晕倒在地，据说好几日滴水未进。
一些骂魏王的人见魏王这样悲痛，都停下了谩骂，感叹魏王或许真的没有想过逼死信陵君，只是因为误会才导致悲剧。
他们不知道，魏王在听到魏无忌死亡时，差点笑了出来。
魏王当然知道魏无忌之死对魏国的影响有多大。
他理智上越清楚，感情上就越痛恨。
若一个人从小到大拼尽全力努力，也比不过自己的弟弟。
父母长辈夸奖魏无忌，朋友属下敬佩魏无忌，连他的敌人都称赞魏无忌，眼中从来没有他这个魏国太子、魏国国君。
他怎么能不盼着魏无忌去死？
可魏国需要魏无忌，他不能杀魏无忌；而魏无忌又心性坚毅，他怎么压也不垮。
就算被驱逐出了国外，魏无忌还能继续扬名，让世人继续痛骂魏王不悌，魏王昏庸，痛骂魏王有眼无珠！
为什么魏无忌不识相一点，早早认清他的存在就是对魏国国君的侮辱？不早早选择一条不让兄弟反目的路？
魏王圉把自己独自一人关在屋内，一边喝着酒一边放声号哭，号哭时又忍不住畅快大笑。
他又哭又笑，似悔似悟，好似完完全全疯了。
无忌啊无忌，你终于死了。
无忌啊无忌，你怎么死了？
兄长之前不是一直这样啊？责骂你，压制你，驱逐你。你不是一直都无所谓吗？
我不过是私下随口说了一句酸言酸语，不仅没有派人斥责你，甚至这次连你的帅印都没夺走。
你为何就承受不住，肯去死了！
魏王圉的笑声终于完全变成了哭声。
他哭得晕厥，哭得几日滴水未进，全靠御医灌米粥保命。
不是装的，是真的。

第216章 故友终重逢
朱亥南下的路走到一半，遇到了朱襄的信使。
信陵君自缢，请楚王退兵，志洁高远。朱亥南下一路都有人护送。
这么大的事，朱襄派去的信使自然也听到了，特意找了过来。
朱亥一路上都木木的，虽接受了沿路楚国官吏的好意，但脚步一直没有停下，也不应酬，只选最近的路走，沿路遇到城镇也不进去。
楚国士人感叹朱亥对信陵君的忠诚，夸赞朱亥这仿佛自虐的行为。
他们准备好吃用，待朱亥路过时便赠予朱亥，原本打算拦住信陵君的棺木哭一场的念头也打消了。
战国的士人或多或少都还是有些"侠义"精神在胸中，虽汲汲求名，但也知道轻重。
当朱亥接到朱襄信使的拜见请求时，那麻木的表情才裂开了一条口子。
他这一路都没洗澡没换衣服，身上披的麻衣都变黑了。
听到朱襄公的信使来了，他赶紧用凉水冲了一下身体，扒拉了一套干净一点的衣服穿上。
朱襄派去的信使见到朱亥时，朱亥的头发还在滴水。
信使赶紧道："壮士，请先把头发擦干，天气较凉，可别生病。"
朱亥用衣袖胡乱擦了两下头上的水，问到："真的是朱襄公的信使？"
信使取出朱襄的信件，悲伤道："是。"
信使道："壮士，可为信陵君读信。"
朱亥脸上惨然一笑，道："对，读给主父听，得读给主父听。"
朱亥离开这一路，有许多士人送来香烛。
每天晚上，朱亥都会为信陵君点燃香烛。
秦国有官方传递消息的驿站，各国为了军报传递通常，也都设置了类似的机构。
驿站兼任官方客栈的功能，让来往士人有可以落脚的地方。
朱亥被楚王和南楚君允许使用驿站。信使本不应该来他国的驿站，但他使了钱财布匹，驿站小吏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楚国对庶民流动的管理较为松散，又经过了内战，基层管理基本都瘫痪了。
楚国士人派来护卫信陵君棺木的人，听闻来者是朱襄公的信使，心中都很好奇。
可惜对方拒绝与他人交流，他们也只能聚在一起猜测，不知道朱襄公给信陵君写了什么。
有人说，朱襄公刚死了一个好友春申君，现在另一个好友信陵君也被逼死了，不知道他心里有多难过。
朱亥的耳力很好，听到了这些人的感慨，脸上因见到朱襄派来的信使而生动一点的表情，再次变得麻木僵硬。
朱襄的信从来没什么文采，大白话就罢了，甚至还有些啰嗦。
他本以为自己会读得磕磕绊绊，没想到一口气读下来十分通畅，甚至还能想象出朱襄写信时的语气。
朱襄信中没说什么重要的话，只是大骂楚王又搞什么么蛾子，大骂魏王居然不立刻站出来维护信陵君。
他说两方联军在春耕前一定会撤军，让信陵君再忍忍，忍不下去就来南秦。
他画了一种叫荔枝的果子，说这种果子离了枝丫很快就变味，他想试着种一下但一直没头绪。等信陵君来了南秦，他就拉着信陵君一起种荔枝。
朱亥读着读着信，已经多日未哭的他，又哭了起来。
他想，如果朱襄公的信早几日来就好了。
早几日来，会不会主父就放下魏国和魏王，真的去南秦与朱襄公一同种荔枝了？
朱襄的信使就在隔壁，听朱亥哭了一夜。
第二日，两人精神还算好。朱亥情绪也恢复了正常。
他将信揣在怀里，说等信陵君陪葬时，把信与信陵君一同葬进土里。
或许是读那封信时，让朱亥深压在心底的感情得到了些许释放，朱亥的话多了一点。
他对信使叹息昨日的奢望："如果朱襄公的信早一些到就好了，或许主父能听朱襄公的劝。"
信使却没有安慰朱亥。
"当魏王说出，因信陵君之故，让魏国落入危险，信陵君有何脸面，见魏国先祖的时候，信陵君就非死不可了。"信使冷漠道。
他的话断句很奇怪，断开的字句很短，但又有神奇的韵律在其中，听着铿锵有力。
"身为魏公子，魏王说他无颜见先祖，比直接赐死他，更难堪。"信使顿了顿，脸上浮现带着些许自嘲的讥笑，"若韩王如此说我，我也只能以死明志。"
信使深呼吸了一下，拿起竹筒，将竹筒中的凉水一饮而尽，像是浇灭心中郁气："可惜非还不如，信陵君和春申君。魏王和楚王，好歹知道他们大才，会用他们，会嫉妒他们。而韩王，完全看不到我。"
"请问公是......"朱亥这才发觉信使的身份可能不一般，赶紧补上询问。
信使淡漠道："不敢称公。我是韩宗室旁支，韩非。"
朱襄为了尽全力说服信陵君，派去的信使居然是韩公子非。
韩非救国无门，知道韩国必亡。他被朱襄说服后，想在秦国"大隐隐于朝"，等韩国灭亡之后承担起照顾韩国宗室，延续韩国祭祀香火的重任。
所以韩非不会寻死。
朱襄以为，韩非的境遇或许能让魏无忌感同身受，让魏无忌也能走韩非这条路。
但朱襄毕竟只是一个庶人，还是从两千年后而来的庶人，所以他不懂得对这些有尊严的宗室子弟而言，什么样的话是最锋利的刀。
魏王的话传得太广了，让人惊异为何远在大梁的魏王私下说的话，居然这么快就传到了楚国士人耳中。
韩非听到魏王说的话，就心生悲怆。
身为韩公子非，他知道魏公子无忌，大概是必定得死了。
魏公子无忌与他不同。
他只是一旁支宗室，虽能厚着脸皮自称一声"韩公子"，实际上与韩王亲戚关系已经很远。
如果他厚点脸皮，其实可以与韩国摈弃关系。只是他心系韩国，不愿背弃。
魏公子无忌却是魏王的亲弟，是与魏王关系最近的人之一。他所承担的责任自然更重。
国君就是一个宗族的"大家长"。
哪怕韩王对韩非这个旁支宗室说韩非无颜见先祖，韩非都得以死明志，何况魏无忌？
所以魏无忌只要还是公子无忌，还是那个光风霁月的信陵君，他就只能死。
朱襄救不了他，谁也救不了他。
除非魏无忌不想当公子无忌了。
可魏无忌怎么会不是公子无忌？
朱亥听了韩非的话，沉默了半晌，才露出了笑容："是啊，公子就是公子。"
他的笑容没多少阴影郁闷，倒显得有些释然了。
他的主父公子无忌，肯定是只能选择这一条路的。他哀叹主父的死，希望主父后悔，倒是侮辱主父的品德了。
朱亥道:"没想到朱襄公会派公子非来当信使。"
他是真没想到。
韩公子非的贤名已经传到天下人耳中，朱亥知道韩非是一位孤傲大才。他没想到韩非居然会去当信使这种小角色。
韩非道："朱襄公如我师，师长有言，非不敢不从。何况，我也想与信陵君交谈。"
可惜了。
朱亥和韩非都在心里叹气。
韩非没有安慰朱亥，还对朱亥说信陵君必死，谁也救不了信陵君。朱亥心中反而比听了其他人的安慰更加通畅。
既然见到了朱襄公的信使，他就没必要再与路上的人虚与委蛇。
韩非并非独自一人送信。
他就算表示对自己独自出行的能力很自信，朱襄也塞给他一队护卫，顺便充当信陵君的护卫。
朱襄是真的很希望信陵君能够南下。
韩非先遣人快马回报朱襄，然后与朱亥一同日夜兼程，护送信陵君南下。
只五日，朱亥和韩非就见到了朱襄。
古时官府的实际控制范围很狭窄，基本都是城镇附近一圈地，城与城之间都是荒野。
南楚君将楚人北迁后，广陵城和南楚国的城池之间有了大片荒地当缓冲地带，驻兵只在重要关卡处。
这荒地不是指荒无人烟。人是有的，只是没有官府管理。
朱襄带着一队骑兵，离开广陵城百里相迎，南楚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他们也不敢做任何反应。
"朱襄公......"只看到那一头白发，朱亥就不会认错人。
朱亥见到朱襄后，又痛哭了一场。
朱襄没有和朱亥执手相看泪眼，而是一把将这个粗壮的汉子抱在怀里："辛苦了，辛苦了。"
朱亥不仅是庶人，现在还又脏又臭。
他伺候在信陵君身边，穿着华丽衣裳的时候，士人表现对他的喜欢，也就顶多拉拉手。被一个地位高的士人熊抱，还是朱亥平生第一次。
朱亥表现得很无措。
但他却没有挣脱，而是将脸埋在了朱襄的肩膀上，呜咽声更大了。
一个身材高大的壮汉蜷缩在朱襄怀里，就像是一个孩子一般，看上去十分怪异。
但朱亥是真的累了，顾不上形象了。
朱襄这个拥抱对疲惫的他刚刚好。
朱襄拍着朱亥的后背，待朱亥哭过之后，才继续道："我给无忌换个棺木。"
朱亥垂手站在一旁，任由朱襄打开信陵君的棺木。
虽然天气凉爽，但半月多的时间，信陵君的尸身也已经有了腐烂的迹象。
再光风霁月的人，死后都会腐烂，生虫，化作一滩恶臭尸水。
嬴小政也跟着朱襄前来迎接信陵君。
他虽年幼时见过信陵君一面，但对信陵君没多少记忆。
见到脸上发青的信陵君的尸骸，闻着棺木里的恶臭，他的神情十分不好看。
朱襄和雪姬却神色如旧。
或许这对夫妻俩见的尸体太多，已经免疫。
朱襄决定邀请信陵君来南秦时，雪姬就让家中织女为信陵君张罗衣服。
当韩非派人送信后，雪姬不顾朱襄阻拦，日以继夜亲自为信陵君把衣服缝好，说要送给信陵君，让信陵君穿着新衣下葬。
这对战国贵族中恐怕最不顾礼制的夫妻二人，像后世的收殓化妆师一样，剥去了信陵君身上已经与尸身融为一体的旧衣服，用烈酒清洗尸身上的蛆虫，然后用白布裹好信陵君的身体，为信陵君穿上新衣。
自缢的人面相不好看，朱襄还拿来调好的"颜料"，为信陵君化妆。
最后，朱襄和雪姬帮信陵君束好已经干枯的头发，戴好头冠，才让朱亥把信陵君抱到另一处棺材里。
棺材底部铺满了兰草和艾草，信陵君躺进去之后，身上的尸臭便被遮掩住了。
朱襄放了些财物替信陵君压棺，在信陵君身体上铺上丝绸。
雪姬拿起一篮子摘好的桃花，倒入棺木中。
朱襄一边命人合拢棺木，一边道："他曾说，众多水果中，属桃最好吃。现在南秦桃花正绽放，没有桃，我就以桃花勉强祭奠他了。"
这时候的水果种类很少，桃是最好吃的水果之一。
在春秋战国时代，与桃的典故很多，可见贵族有多爱吃桃。
连神话传说中，天上的神仙所吃的仙果都一定要有仙桃。
朱亥先没想到朱襄居然会派韩公子非来当信使，劝说主父南下；现在更没想到朱襄会为主父做这等事。
就是至亲也会厌恶亲人腐臭的尸体。
朱襄没有像沿路祭拜信陵君的士人那样哭得走不动路。
他一直眉头深锁，连眼泪都没掉几滴。
但朱亥却认为，朱襄公对主父的情谊，果然是主父所有友人中最深的。
所以主父在生命最后的一刻，还想着与朱襄公喝最后一坛酒。
朱襄做完一切之后，对朱亥道："你将来是要为信陵君守墓吗？"
朱亥点头："是。"
朱襄道："待秦灭魏，你要护送信陵君回国。所以请保重。"
朱亥点头："是。"
他心底对魏国被灭这件事已经没有了任何波动。
信陵君都死了，魏国怎么可能不被灭。
他现在还活着，所以不需要把眼珠子挖出来，挂在大梁的城门上，好看到秦军攻破大梁城门的那一刻。
他可以亲自去看，亲眼去看，然后亲手扶信陵君的棺木进入大梁。
他甚至可以把魏王的尸骨挖出来，丢给野狗啃噬。
信陵君肯定不会同意朱亥的做法。但信陵君已经死了，朱亥就是没有缰绳的野兽，谁也制止不住他。
朱襄道："在魏国灭亡之前，就跟随在我身边吧。如果你想在军中效力，也可以跟随在李牧身边。"
朱亥要为信陵君守三年孝，用最苛刻的对待"父"的礼仪来对待信陵君。
朱襄所说的事，要等朱亥守完孝之后了。
朱襄扶着信陵君的棺木回到广陵城时，广陵城家家缟素，为信陵君哀悼。
广陵县令陈启又是激动，又是无措。
他这个小小的广陵城，怎么就成为信陵君的安眠地了呢？
即使知道信陵君将来肯定会迁陵，回到他的故乡魏国。但广陵城众士人还是为信陵君葬哪里打了起来。
这群人都拿出了自己选好的陵墓，说自家的墓地才是最吉利的，让信陵君先躺一躺。
嬴小政身为吴郡郡守，被迫来为这群人做裁判。
秦太子政难得遇到一次难题。
嬴小政是个不服输的人，为了这件事翻阅了许多典籍，去学堪舆方士之术，好判断哪个墓地更适合信陵君。
朱襄看着赢小政那在任何莫名其妙的地方，都要"一生不弱于人"的执著，只得扶额叹气。
信陵君安葬的时候虽然有哭声，但并没有信陵君南下一路那样悲伤，而是多了许多肃穆之感。
广陵城虽小，但朱襄身边儒者众多，甚至还有魏国人。
他们将魏国的典仪翻了出来，信陵君下葬的规格虽简陋，但礼仪却丝毫不差。
朱亥再次被朱襄感动。
朱襄没觉得有什么感动的。
他本以为自己看到信陵君会哭一场。但真见到了信陵君那张已经看不出原貌的布满尸斑的脸，朱襄却哭不出来。
他只是心里发闷，非常闷。
安葬后的第一日，朱襄在信陵君墓前结庐，说要重新陪信陵君过个头七。
即使信陵君的头七早就过了，但就按照他安葬信陵君开始算。
朱襄说什么就是什么，连嬴小政此刻都不敢反驳。
谁都看得出来，朱襄心底窝着很大一团火。
只有雪姬敢劝说："你为信陵君守灵时要照顾好自己，别生病。"
朱襄叹气道："我不会生病。我还有你和政儿、成蟜要照顾。"
雪姬没好气道："是我、政儿和成蟜照顾你！"
朱襄讪讪道："互相照顾，互相照顾。"
雪姬为朱襄留好衣物，又叮嘱朱亥帮忙照看朱襄，才带着两个孩子离开。
朱襄胆子极大。
当晚正好天气好，他没有回茅草屋里睡，而是在魏无忌那对比他封君的身份而言，过于简陋的坟墓前打了个地铺。
朱襄甚至不吃素。
他带来了好酒好菜，先祭奠了魏无忌之后，就在魏无忌的墓碑前喝酒吃菜，嘴里还嘀咕着要把魏无忌的祭品吃光。
不知道是不是吃得太饱，朱襄很快就抱着酒坛，在魏无忌的墓碑前睡着了。
朱亥叹了口气，为朱襄盖上棉被。
"你这个朱襄！说来祭奠我，居然偷吃我的祭品！"
朱襄睁开眼，耳边就响起魏无忌稍带戏谑的笑言。
朱襄没好气道："我辛辛苦苦多次劝你别死，这次甚至冒险把韩非送来劝慰你，你还非为了魏王几句话自缢。你对得起我吗？我偷吃你点祭品怎么了？"
朱襄看到了面前面若冠玉的年轻公子。
魏无忌的模样，竟与邯郸送别时无二。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第217章 中原有大菽
朱襄仍旧坐在魏无忌的陵墓前,怀里还抱着酒坛。
魏无忌身穿雪姬带着织女们不眠不休赶制的新衣服，一甩衣摆,跟着坐在了自己的墓碑前。
月光过于皎洁,居然照得这一方坟墓如白昼般明亮。
魏无忌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碑文，道：“你的字没有我好看。”
朱襄给了魏无忌一个大大的白眼：“我的字就这样，忍着。”
魏无忌大笑：“虽不如我,比起世上其他人，还算不错。酒坛子给我,你还真想把我的祭品全吃光？撑死你。”
朱襄从旁边拿起一个满着的酒坛。
他这次的力气莫名很大，居然单手拎起酒坛递给了魏无忌。
魏无忌接过酒坛，仰头喝了一口朱襄精心酿造的琥珀色美酒,赞叹道：“好酒！”
他遗憾道：“真该早点来寻你。即便我或许还是会被兄长逼死,好歹死前和你喝一场你酿的好酒。”
朱襄道：“现在后悔，晚了！”
他吃过的祭品不知何时又复原了。
朱襄将菜在他和魏无忌之间摆好，给魏无忌介绍自己亲手做的菜。
魏无忌吃一口夸一句，说朱襄的厨艺名不虚传,什么厨神易牙,不如长平君朱襄的一根手指头。
朱襄白眼都翻上天了：“拿奸臣易牙和我比,你还真会说话。”
魏无忌再次大笑。
两人交杯换盏,一边吃喝一边聊。
朱襄说起吴郡江南水乡的秀美，说这里将来一定是鱼米温柔乡，肯定会有很多文人墨客为其流连忘返。
魏无忌说起北方草原,那真是风吹草地见牛羊，他抢了很多。
朱襄笑骂魏无忌一个好端端的魏公子，居然去了草原就变成了匪徒。
魏无忌戏谑朱襄一个举世闻名的国士，天天埋头农田灰头土脸，比他这个匪徒也好不到哪去。
魏无忌与朱襄第一次见面,也是最后一次见面，是朱襄被逼离开赵国的时刻。
他们在邯郸城外相见，喝了第一场酒，也是最后一场酒。
之后天高地远，相隔十几年，两人虽然有书信往来，但书信连五指之数都没有。
一个秦国长平君，一个魏国信陵君；一个在江南，一个在塞北。
他们要通信太难了。
但魏无忌和朱襄都认为，他们是很合拍的好友。
如果他们有更多的时间相处，一定关系会非常亲密，会无话不谈，会勾肩搭背做天下士人都会扶额的荒唐事，一点都不像封君该有的模样。
他们在得到对方的好消息时，总会想象自己当面与友人庆贺的模样。
他们会相互夸赞，也会相互打趣，甚至可能相互打起来。
朱襄肯定打不过魏无忌，但魏无忌一定会装作能被朱襄打过。
那场景，一定十分快活。
正如现在一样。
朱襄和魏无忌虽然出身不同，对世上许多事的见解也不同。但两人的性情确实非常合拍，聊得确实非常尽兴。
正如他们所想的那样，他们合该是一对挚友。
魏无忌又说起他那些放心不下的门客，说起葬在雁门郡的侯嬴，还说起雁门那些豪爽的赵将。
朱襄则向魏无忌抱怨秦王子楚，抱怨丞相蔺贽，嘲笑可怜的相国蔡泽被这两人折腾得焦头烂额。
魏无忌羡慕朱襄的好友。
朱襄则向往魏无忌在北疆的豪迈生活。
“待我闲下来，也去北疆看看。”朱襄道。
“你记得替我祭拜侯公。”魏无忌道。
两人的胃就像是没有底一样，酒喝光了，菜也吃光了。
魏无忌邀请朱襄一同躺在他的坟堆上，仰面看着本不该是满月的月亮。
魏无忌道：“我和你约好至少再喝一次酒却失信了，抱歉。”
朱襄道：“没什么抱歉的，这不是喝上了吗？”
两人又沉默了许久。
朱襄问道：“你还有什么未完成的愿望？”
魏无忌道：“让你劝说秦王别灭魏国？”
朱襄道：“就算现在是做梦，你也想太多。”
魏无忌失笑：“你真是连梦里都不肯给我点念想。那让朱亥别去挖我兄长的墓。”
朱襄道：“你听到朱亥的话了？这个还是你自己入梦和他说吧，我劝不住。”
魏无忌无奈：“那我要你何用？”
朱襄道：“你可以为你子嗣求荣华富贵啊。别看我字写得不如你，我可是当世大儒……”
魏无忌打断道：“停停停，我听说荀卿多次骂你不是儒家人？”
朱襄道：“荀子骂我，我就不是儒家人了吗？再说了，别说儒家，当世百家掌门人，我若想当，他们都会求着我去当。”
“啊呸。”魏无忌笑骂道，“你脸皮比我还厚。”
朱襄谦虚道：“还好还好。真不需要我帮忙？”
魏无忌道：“我死后，兄长和魏国一定会厚待我的家人。我后代中没有才能特别出众者，脱离朝堂安稳度日也不错。秦灭魏时，没有权力的闲散宗室或许过得更好。若子嗣中有出色者，不需要我拜托你去寻他，他自会来寻你。”
魏无忌笑道：“不要低估贵族子弟的厚脸皮啊。”
朱襄笑着叹息道：“行，我相信你的后代一定会有人继承了你的脸皮。”
两人打趣了一会儿，然后又安静了许久。
直到月光更亮了，亮得朱襄感觉自己和魏无忌快要融化在月光里了。
魏无忌抬起手，看着自己变透明的手掌，道：“该和你告别了。”
朱襄只看着月亮，没有转头去看逐渐消失的魏无忌：“保重。”
魏无忌道：“嗯，朱襄，你也保重。”
月光亮到了极致，随即渐渐淡去。
朱襄仍旧仰面看着逐渐灰暗的天空：“等我到了大梁，我就把你的府邸改成信陵君祠，把你的祖祠中牌位都移到信陵君祠中。”
魏无忌的笑声很缥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哈哈哈，没必要，别为了我恶了秦王。即使秦王是你友人，君臣有别，你也要谨慎。”
“朱襄，别如我一样。”
“千万别如我一样。”
朱襄回答：“放心，不会。”
“那就好。”魏无忌伸了个懒腰，道，“我该走了。”
说完，他不再与朱襄道别，一边往前踏着拍子，一边歌唱，手舞足蹈。
“防有鹊巢，邛有旨苕。谁侜予美？心焉忉忉。
中唐有甓，邛有旨鷊；谁侜予美？心焉惕惕。”
魏无忌含着笑，唱着歌，跳着舞，融入了最后一缕月色。
朱襄幽幽转醒。
他睁开眼，眼前是一轮残月。
圆月已经消失了。
朱襄坐起来，将酒坛放到一旁。
他看了一眼身上的棉被，叹了口气。
“谁见过堤上筑鹊巢，谁见过土丘长水草？”
“谁见过庭院瓦铺道，谁见过山上长绶草？”
“谁在离间我和心上人，让我害怕又烦恼？”
“可是我的友人公子无忌，若心无间隙，哪能离间？离间，是先有间啊。”
朱襄双手抱起酒坛，将酒坛中残酒一饮而尽。
到最后，魏无忌仍旧对兄长怀抱最后一丝幻想。
难以抒怀。
……
道别之后，魏无忌的好感度差一丝到四颗心，但赠送给了朱襄一把大豆。
公子无忌身份高贵，送给朱襄的离别礼物却是一把大豆。
赠言里说，雁门郡的军粮多是豆饭。他去雁门郡后，吃的豆子比之前几十年加起来还多。若有些更可口的豆子吃就好了。
朱襄失笑。
吃不惯豆饭，不去想与兵卒吃不一样的食物，而是希望有更好吃的豆子？
魏无忌啊魏无忌，不愧是你。
“黍稷菽麦稻”，菽即大豆。
中原有菽，庶民采之，豆子作饭，豆叶作羹。豆子是中国从古至今平民最重要的粮食作物，从黄帝时期便是庶民最重要的口粮。
大豆不挑土壤，不耗水肥，生长周期短，耐储存，既能当主粮，也能当蔬菜。
秦国虽已经广泛种植水稻和小麦，将石磨推广到了村庄，但豆子也是最主要的储备粮。军粮多以豆子为主。
魏无忌给的豆子产量高，抗倒抗病，还抗低温干旱，正好适合魏国和赵国的北疆种植。
优良豆种即使到了现代也十分重要。豆子是优良的油料作物，也是用途最广泛的饲料作物。
现代中国进口最多的粮食就是大豆。关于大豆的粮食安全教训是每一个粮食人心头的疤痕。
魏无忌赠送的这不起眼的豆子，是中国从古至今与庶民关系最紧密的粮食。
“无忌，谢了。”
朱襄将这一把豆种种在魏无忌的墓前。
春去秋来，取豆荚，作一盘盐水豆子，再与友人喝上一场。
“朱亥，昨日魏无忌来梦中寻我。”
“主父说什么了？”
“他啊，还坚称魏王是听信了谗言，本性是好的。”
朱亥狠狠地瞪了魏无忌的墓碑一眼。
朱襄摊手：“他还让我劝你，别去挖他兄长的尸骨。我说我管不着，让他自己去你梦里说。”
朱亥瓮声瓮气道：“主父若在我梦里来说这事，我就背对他。”
朱襄笑道：“对，就该这样！”
朱亥生了一会儿气，问道：“朱襄公，你说的是真的？主父真的入你梦来了。”
朱襄道：“当然是真的。你看，我在他墓前种下了好吃的豆子。他是不是说过，军中的豆饭真难吃？”
朱亥嘴角上弯，露出一个许久未出现过的笑容：“是，主父说过！”
他再次看向墓碑，脸上表情很是惊喜。
原来主父真的与他一同南下了，并没有留在荒芜的战场，也没有去那令人厌恶的魏王身边。
主父就在这里！
“主父，我们到了。”朱亥跪下，道，“知道你来了，我就安心了。
“但你的要求，我不听。”朱亥倔强道。
正往火盆里丢纸做的金银珠宝的朱襄手一抖，差点把手指头烧到。

第218章 灭六国号角
信陵君的头七很快就过去了。
因信陵君自缢而造成的涟漪已经平息,只有少数人在心底继续哀悼信陵君。
再大的石头扔进深潭中，激起再大的浪花,最终总是很快就恢复平静。
只要是一潭死水,涟漪就只是涟漪，起不了多大的作用。
就连魏国，都已经无人再提起信陵君了。
信陵君被魏王逼走的时候,就无人向魏王死谏。朱襄在头七的最后一夜又和墓碑喝了一场，笑那后世的腐儒骗廷杖行为,倒是比这个时代好了。
宋明清文臣虽迂腐，但别人真的敢拽着皇帝的衣袖喷，还会为了心中的正义直接磕死在宫里的柱子上。
这个时代六国大部分身在高堂的卿大夫与国君沆瀣一气,眼中只有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权力,与这个时代有识之士的慷慨悲歌，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这样的矛盾，大概也是这个时代的魅力。”朱襄对墓碑道，“只是这种魅力,要与这一世无关的人看故事才能看出来。身在故事中的人,还是对这魅力敬谢不敏了。”
朱襄将酒倒在墓碑前,起身拂袖离去。
不回头。
……
新的一年春耕又开始了。
嬴小政处理一郡政务已经驾轻就熟,秦王子楚派人来给他加了一点码，让他总领南秦三郡之事，协调三郡运粮屯兵收税之事。
原本这些事是朱襄在负责。
别看朱襄自嘲他就是一个管种地的,其他政务都不怎么做。实际上他在南秦三郡的权力堪比割据南秦的诸侯。
只是他给咸阳报告政务太频繁，才让他这个“诸侯”不怎么显眼。
现在秦王子楚将这个权力交到了嬴小政手中。
治理一个县的人很常见，治理一个郡的人就已经变得稀少，治理一个国家的人那就是千百万也难见一人。
嬴小政已经能治理一郡，秦王子楚便让嬴小政治理一“国”——南秦之地的面积,比魏国和韩国还大。嬴小政若能治理好三郡，差不多就有治国之才了。
秦王子楚本来想将汉水流域诸地也让嬴小政顺带管了，但被荀子劝住。
太子权力过大对朝堂并不是一件好事。开了这个头，将来秦王和太子的关系不好处理。
现在三郡之地的统领者名义上仍旧是长平君朱襄。这算是南秦与咸阳太远的权宜之计。
汉水流域直达关中腹地，是秦国权力的中心，必须在秦王手中，不能假以他人，就算是太子也不行。
秦王子楚被荀子劝住，只单独给王翦秘密诏书。
王翦学了李牧，现在卡着大别山三关的关隘之地，又在江汉平原屯田，常驻四万精兵基本能自给自足，不需要咸阳支援，所以可以随意调动。
秦王子楚秘密下诏，若嬴小政有需要，不需要向咸阳请示，可直接先听从嬴小政的指挥。
他又给嬴小政写信，让嬴小政随时盯着南楚国。一旦发现机会，南秦三郡和王翦的兵随嬴小政调动。
打仗将领和兵力是其次，最难的是后勤调配。
嬴小政想要出兵，就要自己统筹安排南秦的后勤补给调配。
他身边没有秦国朝堂那么多卿大夫帮忙，几乎要自己一人做决断。所以这对他的能力是极大的挑战。
嬴小政看看李斯，又看看韩非，再看看蒙恬，最后把视线落在了新的下属浮丘身上。
最后他收回所有视线，仰天长叹。
这四个人好像都不是什么内政后勤人才，靠不住啊。难道只能我一个人又当君又当相？
啊，不对，还有一个人！
“舅父！”嬴小政喊道。
朱襄叼着一块红薯干：“嗯？”
嬴小政立刻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什么，我叫你来开会，你居然偷吃！”
在朱襄膝盖上坐着的小成蟜使劲吞咽，舔了舔嘴上的糖霜，道：“我没偷吃！”
嬴小政：“……”
他先走到小成蟜面前，把小成蟜手上的红薯干拿走咬一口，然后在弟弟幽怨的眼神中道：“舅父，如果要对南楚国开战，后勤就交给你了。”
朱襄擦了擦嘴角，道：“好。什么时候开打？”
嬴小政道：“我倒是觉得随时都能开打，舅父认为呢？”
朱襄想了想，道：“在青黄不接的时候打。”
现在虽没有青黄不接的成语，但这种成语本就是前人先用了形象的比喻后，被后人当做典故。
所以当它不是典故的时候，朱襄说出来别人也听得懂，只是后人会将他的话当做典故出处而已。
嬴小政当然立刻就听懂了：“四月的时候？那不是立刻就要出兵！来得及吗？！”
朱襄无奈：“今年四月当然来不及，政儿，无论谁听到说青黄不接，都会认为是明年四月吧？”
嬴小政皱眉：“明年？这么晚？”
朱襄道：“不晚了。如果你实在是跃跃欲试，可以先与王翦一起将正在重建的长江北岸诸城建好。”
长江现在叫“江水”，朱襄几次嘴瓢说成长江之后，其他人都跟着他叫长江，他就不用改口了。
嬴小政道：“好吧，今年先将长江北岸的城池建好，先丰收一次！”
嬴小政想了想，竖起两根手指头：“争取丰收两次！”
朱襄看着嬴小政兴奋的模样，笑着叹了口气，道：“看来有的忙了。”
嬴小政不满道：“不过是多了几座城池而已，能有多忙？舅父，你就是太懒散了。”
“啊对对对对。”朱襄腹诽，谁能跟你这个看竹简木牍奏章，把手臂看废的始皇帝比努力？别人顶多是卷王，你是卷皇啊。
嬴小政见朱襄敷衍，心里气闷，又无可奈何。
他能怎么办？舅父是他长辈，他总不能像训斥下属一样训斥长辈。
舅父就不能努力一点吗！
朱襄觉得自己很努力了。但每天晚上睡四个时辰，中午还要睡一个时辰午觉的习惯坚决不能改。他不仅不改，还强迫嬴小政和他一起。
嬴小政对此深恶痛绝，可惜有舅父舅母两人联手镇压，他只能被迫早睡早起还要睡午觉。
午觉是什么邪道啊！等朕当了皇帝，要下令全天下都不准睡午觉！这是完全的浪费生命！
南楚国建国之初本来就不安稳，又经历了广陵城大败和几次饥荒，国内乱象此起彼伏。
国内士人本来就自认是楚人，不愿意归附南楚国。在南楚国实行内迁令，得罪大批士人后，国内怨言如暗潮涌动的火山，随时可能爆发。
六国离间春申君和楚王时，把南楚国拉出来当垫子，说若楚王听了春申君的话，楚国就不会有内战。
春申君之死，很多人都认为是南楚国的景昭二族动了手脚，对南楚国上层怨恨更深。
虽然景昭二族确实动了些手脚。
南楚国最终目的是成为楚国，此消彼长，本宗实力越弱他们实力越强。春申君是楚王的左臂右膀，他们当然要想方设法砍掉楚王的臂膀。
至于削弱楚国会不会引来秦国……后世总把“六国”当一个国家，却忽视了六国其实彼此都是“他国”。
秦国是敌人，其他国家彼此之间也是敌人，虽有可能联合，但都有吞并他国之心。秦国只是六国的敌国之一。
看清这一点，就能看清六国的现状了，也能知道每次六国联合起来攻打秦国都会在函谷关前退兵了。
强攻函谷关要耗费大量兵力钱粮，攻下秦国得到最多好处的却是出力最小的魏国、韩国，和最强大的楚国。
所以六国联军将秦国赶回函谷关后，利益便不一致了，自然联盟就散了。
南楚国现在也是如此想。
秦国强大，南楚国想从秦国这里打下更多的国土不可能，所以他们自然就盯上了楚国本宗的领土。
大家都是芈姓，我景昭二族凭什么不能出一个楚王？
楚国可能还会有一点唇亡齿寒的远见，会派兵救援南楚国。
但楚王现在一心修仙，连继春申君之后担任令尹的屈氏长者多劝说了几句，都被他下了令尹的位置。
现在楚国令尹是只管陪着楚王吃喝玩乐的李园。
秦国只需要多送李园一些财物，李园大概就会选择袖手旁观，甚至与秦国一起出兵攻打南楚国。
嬴小政握拳。
秦国休养生息十几年，该重新踏上统一天下的征途了！
“这次我要当主将！督军亲征！”
“想都别想，跟着我一起负责后勤调配。而且郡守也会一同出兵，郡里那么多事谁做，你想累死我吗？你这个不孝子。”
“嗷。”
始皇小少年蔫了。
嬴小政雄心勃勃叫嚣着要亲征的时候，秦王子楚也在思考御驾亲征的事。
当然，他立刻就被蔡泽骂得打消了念头。
蔡泽道：“君上，你如果能打败我，你就可以去。”
荀子阴阳怪气道：“臣虽已老朽，但也可以与君上比一比。”
蔺贽道：“我就不和他比了，我让他两只手，他都打不过我。”
秦王子楚恼羞成怒：“寡人只是坐车去鼓舞士气，又不是亲自上前线！”
蔺贽道：“你早说啊，等围了韩国都城的时候，你就去前线吼一嗓子，说秦王子楚在此，让韩王引颈受戮。”
秦王子楚犹豫道：“你是认真的，还是嘲讽我？”
蔺贽道：“如果君上想去，我就是认真的。只要没有危险，又不会干扰将领指挥，君上是秦王，想做什么都行。”
秦王子楚立刻满足了：“好，就这么做！”
荀子怒视蔺贽：“佞臣！”
蔡泽眼神古井无波：“后世奸邪之臣，当视蔺贽为标。”
蔺贽拱手：“谢谢，谢谢夸奖。”
荀子撸袖子，要揍人了。
秦王子楚赶紧打圆场：“荀卿别生气，他就是这样的人，别与他一般计较，气坏了身体。”
荀子转而怒视秦王子楚：“他是这样的人，君上你呢？”
秦王子楚差点脱口而出，寡人也是这样的人，好歹忍住了，没真的把荀子气出毛病来。
荀子为了咸阳学宫改革殚精竭虑，已经生了几次病，秦王子楚不敢再让荀子生气。
他赶紧转移话题，与一位相国两位丞相，和在一旁闭目养神装雕像的太尉蒙骜一同商议，首先灭哪个国家。
秦王子楚道：“以政儿的急性子，最迟明年就会攻打南楚国。寡人是攻打楚国，与政儿相呼应？还是先打逼死信陵君，导致国内局势不稳的魏国？或者打最弱的韩国？”
蒙骜想了想，道：“君上，臣建议先打韩国。”
他分析了打楚国和魏国的弊端。
魏国信陵君已死，现在国内士人正厌恶魏王。如果秦国攻打魏国，反而会让魏王将矛盾转移到秦国身上。
哀兵必胜，现在魏国就是哀兵。
秦国不一定打不过魏国的哀兵，但会付出较大代价。
至于楚国，楚国还是太大了，而且项燕这个将领也确实厉害。不如等太子政拿下南楚国之后，再徐徐图之。
所以重新开启灭六国的号角，应该从韩国响起。
“秦国蓄势已久，当是一鼓作气扫灭天下之时。如劈开竹子一样，第一刀一定要迅猛，之后竹节才会迎刃而解！”蒙骜道，“臣愿为先锋！”
秦王子楚颔首：“蒙卿言之有理。信平君一直驻扎在韩国边境，寡人这就下诏，让信平君不用等了，即刻出兵。”
蒙骜那张斗志昂扬的脸，一下子垮了。
他忘记了，信平君廉颇又已经去了三晋边境屯兵。根本没自己出兵的份。
现在年轻将领有李牧王翦朱襄，老将有名震天下的信平君廉颇，武安君白起也还活着，还有自己这个老将出马的机会吗？
秦将太卷，蒙骜叹气。

第219章 盐场小海鲜
公元前246年,朱襄前世的秦王政元年。
这一世嬴小政早四年出生，已然是个十七岁的帅小伙，还在当秦太子。
他这个年纪,按理说该有几个枕边人暖床。
但朱襄老觉得自家政儿还小,且子楚肯定应该已经在考虑嬴小政枕边人的事，自己不能越俎代庖，所以没有提这件事。
雪姬倒是向朱襄提过嬴小政该成家了,朱襄说服了她。
嬴小政虽由他们养大，但毕竟是太子。他的后院子嗣都是秦国大事，其中肯定有很多利益纠葛，不单单是一个知冷暖的人。
朱襄和雪姬身为嬴小政的养父养母，已经对嬴小政的影响够深了,不能再插手嬴小政的后院。
雪姬叹了口气,心里有些难受。
身为母亲,待孩子长大之后，她就盼着看着孩子娶亲生子。现在却只能眼巴巴地干等着，不知道咸阳那边什么时候才能讨论出一个结果来。
雪姬愁得不行,想让朱襄催一下,又担心朱襄所说的“朝堂认为我们对太子影响太深，对太子成长不利”的话,只能忍下来。
她心里烦躁，便丢下朱襄和嬴小政,埋头工作去了。
嬴小政完全没发现舅父舅母在愁什么。
虽然他现在确实是年少慕艾的年龄,但不知道是不是现在太忙了没空想那些,还是将大部分工作之外的爱好都放在了吃食上，嬴小政身边虽有侍女照顾，但没想过收个房中人。
而且他想的也和朱襄一样,他的房中人肯定有诸多利益纠葛，君父肯定已经在考虑了。
秦国长期游离于中原文化之外，春秋早期时甚至不以嫡长继承，而是立贤。虽然这立贤，基本和“贤”没关系。
秦国国君的废立曾经长期由国内大贵族操控。
秦惠王之前秦国最高官职叫“庶长”。庶长常逼死或废黜不满意的国君，立幼子或者流亡在外的秦公子做国君。所以那时秦国国君少有正室夫人。
自战国秦献公进行政治改革，秦孝公进行商鞅变法之后，秦国国君才真正掌握了国家大权，频繁进行政治联姻，正室夫人记载增多。
但秦国也不是每一任国君都有正室夫人，大多是有政治联姻需要才会立正室夫人。
有时秦王或秦公子还会多年不立正室夫人，多年后才从后院诸多女人中扶一位最受宠爱，或者继承人生母为正室夫人。
前者如华阳夫人，后者如嬴小政的生母赵姬。
嬴小政梦境中的大嬴政因为继位太早，待他该立正室夫人的时候，又已经没有了政治联姻的需要，后位便一直悬而未立。
不过嬴小政大概猜到了自己这一世的正室夫人是谁。
大概是那一位死得太早，大嬴政记忆早已经十分模糊，华阳夫人的族亲芈姓女。
原本梦境中的大嬴政应该立芈姓女为后，所以出身楚国宗室的昌平君和昌文君，才会鼎力相助大嬴政平定嫪毐叛乱。
但她生了扶苏之后就缠绵病榻，大嬴政说等她身体好些后再提，结果她没等到立后就死了。
因赵太后之事，大嬴政十分厌恶后宫联合外戚干政。正好要灭六国，没必要与他国联姻，大嬴政就快乐地不再考虑立后的事。
嬴小政在梦境中观看大嬴政记忆时，大嬴政印象深刻的才清晰，大嬴政印象浅的就模糊。所以他对大嬴政的妾室子女都没多少太大印象。
反正之后他还是会广收六国贵女入后宫，以安抚六国旧贵族，后院不会缺少女人。现在他懒得思考这些。
就是不知道给舅父舅母生太多孙儿带，舅父会不会气得骂人。
嬴小政知道自己以后子女众多，不愁继承人。虽然大嬴政好像选不出心仪的继承人，但他有舅父舅母帮着带孩子，完全不担心娶妻生子的事。
比起什么女人孩子，嬴小政现在只想快点把南楚打下来。
他要偷偷去亲征！
舅父说不去就不去吗？他知道舅父说得对，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但舅父自己都做不到，凭什么他要照做！
朱襄和嬴小政都以为秦王子楚正在考虑嬴小政的娶妻之事。
秦王子楚确实有考虑给嬴小政娶什么夫人，心中也已经有几位人选。
不过嬴小政娶正室夫人要在冠礼之后进行，所以秦王子楚不急。
至于诸侯公子在婚前一定会有的教导人事和暖床侍女，他以为朱襄和雪姬一定早就给嬴小政安排妥当了，所以就没当回事，也没问。
吴郡的人没资格给太子送人，咸阳城又太远，华阳太后和夏太后都有心无力。于是在子楚和朱襄的“心照不宣”中，嬴小政就这么单着了。
不过大嬴政也是在十九岁才有了第一个儿子。诸侯公子中有十一一岁就生子的，也有而立之年还未成家的，嬴小政现在单着，也不算惊世骇俗。
嬴小政将他全部青少年的精力都投入了无限的工作中，看得朱襄心惊胆战，赶紧带着雪姬“夺权”，强迫嬴小政放几日假。
嬴小政气得跳脚：“我不累！”
朱襄拽着嬴小政的袖子上船：“手都快废了还说不累！”
小成蟜在船头招手：“大兄大兄快过来，我们钓鱼！”
嬴小政气鼓鼓地被迫休假，拎着鱼竿在水面上抽来抽去，像是要把水面下的鱼抽出来似的，看得白起直摇头。
太子处理政务时非常成熟，一回到家就变成小孩，也不知道朱襄怎么养的。
此次朱襄“夺权”，白起很赞同。
造纸术虽已经在秦国大城池中推行，但对于县乡一级的行政机构，仍旧以竹简木牍为主。
对于小地方而言，随手可以取用的竹子，技术含量比纸张便宜多了。为了减轻行政成本，竹简木牍和纸张并行可能还会持续许多年。
东汉蔡伦已经改良出性价比较高的蔡伦纸，竹简木牍也还一直用着。如果不把清宫满文木牍算在内，最晚的竹简木牍文物是明嘉靖年间出土。
如果嬴小政已经是秦王，经手的大部分文书都会是纸文书。可惜他现在是地方官，经手文书就大部分是本地特产竹简了。
当朱襄巡视完南秦三郡春耕见到嬴小政的时候，看见总揽三郡政务的嬴小政的胳膊吊了起来，手腕都肿了。
朱襄有生以来第一次气得想揍嬴小政，被雪姬死死拉住。
“良人！要训斥政儿，也要等政儿伤好之后。”雪姬劝说道。
朱襄生气道：“等他伤好后我都消气了！”
雪姬：“……”政儿变成这模样，都是良人你的错！
最后雪姬还是把朱襄安抚下来。
朱襄之后舍不得揍，她来揍。这孩子真是一日不盯着，就要让父母心惊胆战一回。
李斯、韩非、浮丘在岸上恭送太子政去海边度假，蒙恬在唉声叹气。
他也想去度假。
待船离岸后，李斯、韩非、浮丘三人窃窃私语。
“终于，走了！”
“我的手啊，还以为要断了。”
“太子勤政，也该爱惜身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怜己便是不孝。”
韩非和李斯十分赞同地点头。
浮丘说得对！
蒙恬在一旁翻白眼。
太子的身体发肤也不是受之长平君和吴郡夫人啊。
李斯、韩非、浮丘三人的视线转向蒙恬：“你不赞同？”
蒙恬：“……”
“赞同。”蒙恬语气深沉。
三位比蒙恬年长的同僚满意颔首。
蒙恬在心里大叫，武成君！求你把我带走！
可惜李牧去南边练兵了，听不到蒙恬心底的哀嚎。
这次为了能让嬴小政不在休假的时候偷偷干活，朱襄特意把嬴小政带到了海边。
现在长江三角洲的面积还不算很大，开发也不完善，所以朱襄在稍高的地方盖了个海景庭院，就能把嬴小政与政务隔离了。
嬴小政到达种着菜的海景庭院，无语道：“舅父，你这是要流放我吗？”
朱襄道：“对啊，我陪你一起流放。过来，我给你换药。”
嬴小政垂头丧气坐在朱襄对面，让朱襄给他解开绑带，重新上药。
上药时需要配合推拿手法，减轻手腕和小臂的肿胀。
朱襄一用力，嬴小政就疼得嗷嗷直叫。
朱襄心疼地骂道：“现在知道疼了？”
雪姬带着小成蟜去菜园子里采了点菜，又从守庄园的渔民那里拿了点新鲜小海鱼，来问朱襄和嬴小政晚上吃什么。
听到朱襄在骂嬴小政，雪姬道：“他还不是和你学的。”
朱襄：“？”
疼得龇牙咧嘴的嬴小政就算表情扭曲，也要嘲笑舅父。
雪姬点了点嬴小政的脑门，道：“你舅父就够令人操心了，你也令人操心，还能不能让舅母松口气？你看小成蟜多乖巧，从来不惹事。”
小成蟜挺起胸脯，抬起下巴，得意地看向嬴小政。
嬴小政嘴角微抽。
成蟜每日就是吃睡玩，当然省事。这和他能一样吗？他在成蟜这么大的时候……
呃，自己在成蟜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跟着舅父走南闯北当代郡守了。
嬴小政陷入沉思。自己的童年是不是有些太忙碌了？
“嗷嗷嗷，舅父轻点！”
“忍着。”
“嗷！”
“活该。”
雪姬笑着牵着小成蟜离开。
今日就吃炖杂鱼贴饼吧。虽然自己的厨艺不如良人，这种简单的菜还是能做好。
嬴小政进行了两天“工作戒断反应”，终于适应了度假生活。
朱襄让人将吴郡四人组处理不了的文书送到海边，他和白起分一分解决大半，只让嬴小政做最后裁断。
嬴小政空出大把时间，还能带着小成蟜去赶海了。
休息了几日，嬴小政的手不需要再吊着，只需要继续敷药。
他赤着双脚，提着小木桶，和小成蟜一起在退潮的海滩上捡小海鲜。
小成蟜就穿着小背心和小短裤，和疯了似的在沙滩上乱跑，跑急了跌倒便就地一滚，弄得身上头发上都是沙子。
嬴小政板着脸：“别往海边跑，小心被海水冲走……别摔，摔了别滚。看你一身沙子，等会儿怎么清洗？”
小成蟜完全不理睬太子兄长，在沙滩上像条肉虫一样蛄蛹蛄蛹，还试图把自己埋在沙子里。
嬴小政扶额叹气。
这只弟弟真的和我有血缘关系吗？我怎么觉得他甚至和我不是一个物种。
为什么要把自己埋在沙子里？！他在成蟜这个年龄已经是一郡之首了！
雪姬经不得晒，坐在大大的遮阳伞下看守物品，朱襄背着手走在嬴小政身后。
“孩童就是这样，政儿你也可以活泼些。”朱襄道。
嬴小政有气无力道：“这话舅父你该和十年前的我说。现在我已经长大了……哎？舅父，你看那个贝壳好大！”
嬴小政立刻蹦跳着冲了过去。
朱襄失笑。是是是，你已经长大了，但看到大贝壳还是会兴奋。
嬴小政举起大贝壳：“舅父，你看，贝壳还是活的！”
朱襄道：“活的才捡，死了的海鲜就不能吃了。”
嬴小政把贝壳丢进装了一点海水的木桶里，继续寻找沙滩上的珍宝。
小成蟜玩够了沙子，也拿着一个小木铲，来帮太子兄长挖沙子。
沙滩上看上去光秃秃一遍，但仔细一瞧，全是呼吸孔。
只要拿着长长的铁丝在呼吸孔上一捅，再挖开沙子，总会收获满满。
海贝海蟹，海螺海葵，嬴小政还从一个沙坑里找到了一条快干死的海鱼。
小成蟜运气也很好，拿着一个死透了的大海螺玩，用铲子敲碎以后，发现里面居然有一颗小指头大小的橙色海螺珠，乐得孩子当即又在沙滩上打起了滚来。
“我要送给舅母！”
小成蟜滚完之后，爬起来就往雪姬那边跑，一路抖落无数沙子海水，看得嬴小政直皱眉。
朱襄拍了拍嬴小政的肩膀：“怎么，你也想找个海螺珠？”
嬴小政冷哼了一声，把木桶递给朱襄，专心找起海螺来。
他就不信成蟜能找到海螺珠，他找不到！
嬴小政找没找到海螺珠搁置不提，当晚朱襄就在海边架起大锅，嬴小政带着小成蟜拾来柴火，雪姬和白起帮忙用海水清洗海鲜，只加了一点葱姜蒜和黄酒，白灼了一锅小海鲜。
朱襄还熬了一锅姜蒜红糖水，给吃小海鲜的众人养胃。
白起住在内地，很少吃到最新鲜的海鲜，胃口大开。
朱襄平日劝白起多吃点，今日赶紧劝白起少吃点，免得积食胃疼。
嬴小政一边大快朵颐，一边道：“海中物产丰盛，应当收渔税。”
朱襄：“……”
在休假的时候别说这样扫兴的话。你是暴君吗！
好吧，你是。
朱襄道：“海边之税可询问齐国官吏如何实施。齐国以海起家，一定已经有一套成熟的方案。”
嬴小政道：“齐国稷下学宫几乎已经名存实亡，有许多士人西赴咸阳学宫求学。君父废后，支持君父和舅父的儒家学子被各国驱离，前来秦国避难的齐儒应该不少。只是不知道那些齐儒手中是否有齐国法令典籍。”
朱襄道：“这个你不用担心。儒家学子博览众家之长，肯定有精通法条律令之人。你问荀子推荐的齐儒，一定很擅长齐国法令。”
嬴小政面色古怪：“舅父，我给荀子写信的时候，可以把你这句话写进去吗？”
朱襄道：“你若不想把你的荀翁气出病来，最好别写。”
嬴小政遗憾叹气。
白起失笑。
荀子看好的学生都不是纯粹的儒家，这个笑话连他在家中养病时都听到了。
雪姬拍了拍差点噎住的小成蟜的背，道：“良人，你不愿意气荀子，就不要说让荀子生气的话。”
朱襄道：“我背着荀子说。”
雪姬皱眉：“更不能！”
朱襄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不说不说。”
嬴小政插嘴：“舅父的意思是，以后也背着舅母再说。”
朱襄给了嬴小政脑袋轻轻一巴掌：“就你废话多。”
小成蟜看到太子兄长被舅父揍，开心地哈哈大笑。
嬴小政立刻也给了小成蟜脑袋一巴掌。
朱襄又给了嬴小政脑袋一巴掌。
嬴小政又给了小成蟜脑袋一巴掌。
小成蟜怒了，扑到嬴小政身上打滚，把嬴小政衣襟都扯歪了。
白起差点笑呛着。
雪姬有些发愁。政儿已经被良人惯得一身毛病，成蟜也变成这样，她怎么和华阳太后交代啊。
玩了几日赶海之后，朱襄见嬴小政手臂休养得差不多了，带着嬴小政去了试验盐场。
朱襄自来到吴郡之后，一直在试验晒盐法。
他毕竟只是一个农学教授，对晒盐技艺不是太了解，只是基于化学常识，和曾经去古法晒盐场旅游的见闻，推断古法晒盐的步骤。
朱襄已经能用过滤和熬煮得出较为可口的盐，在后世算是粗盐，在这时候已经是精盐了。
学习已经成功的煮盐经验，他带来的咸阳学宫中基础化学和物理课程较为优秀的学生，与一众工匠混在一起，一次又一次地试验朱襄口中的晒盐法。
朱襄见到那群学生时，学生们的脸都晒得黝黑粗糙，看着和海边渔民没什么区别了。
自请来解决晒盐难题的学生们分成了两派，各有自己的实验基地。
一派学生纯粹纳海潮晒海水析出海盐，上下至少八层海水池，从上到下盐水浓度依次提高，到了最下层筑坨台，把结晶的盐堆成盐坨，任由其沉淀半年到一年才能入口。
海盐越老，杂质就越少，可以直接食用。如果提前食用，买回家后还得熬煮过滤，重新提纯一次。
这种晒盐法叫“平摊晒盐”，产量最高，耗费人力最少，但在没有机械帮助的现在，极其挑地形，只有极少数的滩涂上能建造平摊晒盐场。
另一批学生试验的晒盐法就要复杂一些。
他们也建造大大小小的池子，但纳潮的池子在下方。
纳潮的池子铺着细腻的摊泥或者烧好的草木灰土，待潮水上涌后，这些土泛起盐花，就成了盐土。
他们背着刮刀，就像是耕地一样，刮掉表面的盐土，将盐土堆在盐池旁，用竹筒引来海水淋盐土，析出盐卤。
之后他们将池子中的盐卤放在平地上晒，后续过程就和前一种晒盐方法差不多了。
这样的制盐方法耗费的人力物力更多，出盐效率低，但不挑地形。
晒盐又苦又累，比种田更看天吃饭。
朱襄在古法晒盐场旅游时听过古代盐民的历史。即使在清朝后期，盐民也是逐海潮和天气而居，就像是草原上的放牧人一样。
他们自嘲“潮皮鸟”，跟着海潮捡饭吃，地位十分低下。
这是一群甚至不需要服徭役的人。可见成为盐民，几乎和服重徭役差不多了。
这类盐民，会的应该就是后一种制盐法。
得天独厚的盐场十分少见，要供给一个大帝国的盐，只能靠盐民的血汗去堆。
但纵向比较，晒盐总比煮盐轻松，比煮盐产量、效率和质量都更高。
即使苦，比之前的苦味淡一些，就叫进步。
听了朱襄的介绍后，嬴小政难得沉默，没有想方设法给朱襄抬杠。
“舅父，以后盐民不服徭役。”
“嗯。”
“也不服兵役。”
“嗯。”
嬴小政道：“舅父，我们去试试？”
朱襄道：“很苦啊，你试一天，会躺好几天。”
嬴小政道：“我身体好，不怕。”
朱襄道：“那就去吧。我们先去换衣服。”
小成蟜举起手：“我也要去！”
朱襄笑道：“你就和舅母在一旁扫盐土好不好？”
小成蟜点头如捣蒜：“好。”
白起背着手看着朱襄和雪姬带着两位秦公子在盐田上忙碌。
他本也想试试，但朱襄以他身体不好为由不准许，把秦王的令牌都拿了出来。
“啊，疼疼疼……没办法擦汗，满手的盐粒，上脸就疼！”
“确实……雪，成蟜！”
“来了。”
“大兄低头，我擦不到。”
雪姬和成蟜扫了一会儿土，见朱襄和嬴小政没法擦汗，赶紧放弃扫土，专注为两人擦汗。
白起也找到了事做，帮朱襄和嬴小政打凉水拧帕子。
只不到一刻钟，朱襄和嬴小政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比干农活还累得多。
“舅父，晒出一滩盐需要多久？”
“九个月到十个月能晒出一滩盐。”
“好难啊。”
“是啊。”
嬴小政瘫在盐土上躺着：“舅父，盐由官营能极大提高国库收入，必须这么做。要怎么压制盐价，又让盐民稍稍好过一些？若他们这么苦还吃不饱，恐怕会起民乱。”
朱襄道：“这个就要政儿你自己想了，舅父也不是无所不知。”
嬴小政嫌弃：“舅父，要你何用！”
朱襄道：“在政儿思考的时候给政儿做点心？要吃牛奶水果冰塔吗？”
嬴小政立刻来了精神：“要吃！走，我们立刻回家！”
朱襄和嬴小政慢吞吞地爬起来，拖着疲惫的身体洗澡换衣服，在雪姬和白起的搀扶下登上马车回家。
“政儿啊，舅父太累了，今日就不做点心了。”
“不行，舅父食言而肥！”
“肥就肥。”
“哼，今日就算了，改到明日。”
“谢谢政儿的大缺大德。”
“啊？！”
“我是说，大恩大德。”
雪姬本来很担心累瘫了的朱襄和嬴小政，见这爷俩躺在马车上还能斗嘴，笑着摇头。
“成蟜，别学你舅父和大兄。”雪姬叮嘱。
小成蟜问道：“那成蟜学谁？”
雪姬皱眉思索了许久，没想到比自己良人和政儿更优秀的人，于是为难了。
白起失笑：“还是学你舅父和太子兄长吧。”
“哦。”小成蟜挪动到嬴小政身边，“大兄，要我帮你捶背吗？”
嬴小政道：“无事献殷勤，说吧，你想要什么？”
小成蟜道：“今天少做十道算术题！”
嬴小政冷酷无情道：“想都别想。”
小成蟜很委屈，但小成蟜还是努力帮太子兄长捶背。
委屈，咚咚咚。

第220章 将老当益壮
嬴小政手臂痊愈的时候,吴郡又开始忙碌夏收了。
今年收成仍旧不错。庞大的运粮船队浩浩荡荡逆流而上，开向关中。
郑国已经修好了广陵城附近的供水工程。此次他将和运粮团队一起前往咸阳，在关中修水渠。
朱襄都给他把名字想好了,就叫郑国渠。
郑国走时依依不舍,眼巴巴看着邗沟的方向。
他非常想重新修通邗沟，沟通淮水和长江。
可那片地方还是南楚国的地盘，他没法去修。
郑国不仅想疏通邗沟,还想把淮水和黄河连起来，贯通南北水道。
朱襄听着郑国的雄心壮志眼皮子直跳，在嬴小政跃跃欲试的话还没说出口前，率先截断：“不，政儿你不想！”
嬴小政：“……”我还没说想什么呢。舅父真烦人。
朱襄赶紧把郑国及其老伙伴们举荐走了,免得他们天天围绕在嬴小政身边吹嘘南北大运河。
虽然郑国被举荐走了,嬴小政心里还是埋下了一颗南北大运河的种子。
他开始学习水利知识,计算如果他要开凿黄河到长江的大运河需要多少人力物力，又能创造多少效益。
嬴小政认为，这运河是一定要开凿的。
黄河是中原腹地,长江是他和舅父好不容易开发出来的宝地。
待他当秦王之后,南秦三郡离秦国腹地太远，很可能重新脱离秦国掌控。
只有把黄河和长江水道连起来,加强南北沟通，秦国才能将南秦三郡这一片产粮地牢牢控制在手中。
同时嬴小政也有了双都计划。
西周时其实就是双都,一在镐京,一在洛阳。镐京就离咸阳不远。
所以中原诸国说秦国是与戎狄杂居的蛮夷,虽然这是事实，但秦国是不认的。我大秦龙兴之地，怎么能叫蛮夷？
待秦国统一天下后,肯定也不能只有一个都城。
按照传统，嬴小政应该将洛阳作为东都。
但如果将洛阳作为东都，南北运河最好绕道洛阳，这样才能给洛阳供粮。这样运河就会绕很大一个弯子。
嬴小政在地图上看了许久，视线落在了自己所在的吴郡。
其实……也不一定西都和东都，北都和南都不也挺好？吴郡有他太多的心血，是他现在，也是将来唯一亲手打造出来的繁荣城池。
嬴小政骨子里就带着霸道，自己的东西护得十分紧，无论是权力，还是其他什么。
他对立活着的皇后一事十分抵触的原因并非只是因为赵姬，而是因为“外戚”和“后宫干政”。
或者说不仅是“后宫干政”，所有分润他手中权力的“干政”他都很厌恶。
一个大事小事一把抓，看奏章看得手臂疲劳过度得吊脖子上的千古一帝，可想他心中过分庞大对自己所有物的占有欲。
所以吴郡这完全属于嬴小政的地盘，在他心中地位可想而知。
“修南北运河贯通南北江河，如果可能，再修运河连通渭水和汉水。”嬴小政看着地图道，“这样咸阳就有两条水道可以供粮。”
嬴小政自言自语的时候，朱襄背着手站在窗户后面，轻轻叹了口气。
他就知道，只要嬴小政想到了运河的作用，就不会那么容易打消他挖运河的念头。
隋唐之前，黄河中下游的泥沙淤积不严重，从长安可以直接从淮水到黄河入海。
因秦汉和隋唐两个封建王朝最鼎盛的阶段都在咸阳/长安建都，几百年的人口膨胀导致附近森林被大规模砍伐，至唐高宗起，长安附近水土流失已经较为严重。
唐朝中后期为了保证渭水和黄河中下游通航，每年都要花费大量人力物力疏通。
到了北宋，因长安变成了边疆，几乎被北宋废弃，北宋不再花力气保护渭水流域的环境。渭水流域的森林成了北宋最大的木材来源地，渭水从此以后彻底失去了通航的能力。
三易回河之后，黄河中下游的通航能力也彻底失去。
后来明朝想要重回汉唐，希望能返回长安时就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渭水和黄河能通航，那里才能是汉唐的长安。
现代治理渭水和黄河最终的目标就是恢复渭水和黄河的通航，这样就能让文明故地重新焕发生机。
但积重难返，即便中国的基建已经很强大了，仍旧只能一小步一小步地走，寄希望于百年计划。
现在秦朝都还未建立，渭水流域和黄河流域的繁荣才刚开始。
汉水也还没有遇到那场改道的地震，淮水也还没有经历黄河夺淮入海。
如果真的能将汉水、淮水、长江、黄河连起来，形成一个全部能通航，有三个入海口的庞大矩形水道……
朱襄深呼吸了一下，走到门前，推门进去。
嬴小政立刻慌慌张张想藏起地图。
“别藏了，我早就看见了。”朱襄道，“我知道无法打消你的念头。先订个计划，徐徐图之。路要一步一步地走，先疏通邗沟，再治理渭水和黄河，再贯通黄河和淮水。打通淮水和渭水非常难，你可以交给下一代。”
嬴小政立刻道：“下一代？我不信任下一代！”
朱襄叹气：“政儿啊，不管你信不信任，大秦终究是要交给下一代。若你因不信任就不好好培养，那大秦的未来会变成什么模样？你是想大秦败在你的孩子手中吗？”
嬴小政像是屁股上按了弹簧似的，从椅子上蹦了起来：“舅父，不许胡说！”
朱襄道：“居安思危，才能走得更远更安稳。不会吧政儿，难道你的器量小到连最坏的可能都不敢想？”
看着舅父那一副可憎的嘴脸，嬴小政气得牙痒痒。
他在心里道，扶苏就算是再没用，但好歹也是个勇武有仁名之人，还有蒙家兄弟和李斯辅佐，怎么可能二世而亡。
哪怕梦境中的秦朝确实有很多问题，百年国运还是没问题吧？
看着嬴小政的表情，朱襄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两人虽然没有坦白彼此的金手指，但也心照不宣地猜到了大半。
至少朱襄知道，嬴小政大概是知道扶苏的。
因为嬴小政很小的时候学《诗经》，就在给扶苏取名的那句诗上画了个大大的叉。
待他画了叉之后又哭着来找自己，说要把叉洗掉。
确实秦朝灭亡根源在于“令黔首自实其地”的土地政策放弃了土地在分配，保留了六国根基，埋下了火药桶；过重的徭役加速了秦朝的崩溃；迟迟没有确立继承人，导致胡亥阴谋上位是引爆线。
但迟早灭亡和二世而亡是两回事，“秦可能无百年国运”和“始皇死后三年嘎掉”更是两回事。
章邯拉着几十万骊山囚徒都能差点把六国叛军打崩，只是遇到项羽开挂。
如果没有胡亥那个傻叉，再加上蒙恬为将，丞相李斯和冯去疾搞后勤，项羽拿头打。
史记记载，“项羽兵数绝章邯甬道，王离军乏食”，这才是项羽破釜沉舟能一举击败几十万秦军的最主要原因。
看看汉武帝晚年把户籍玩崩二分之一，出了个汉宣帝还能给西汉续一波命。秦朝虽然内忧外患，但换成其他秦公子，未必不能出一个秦太宗秦宣帝。
就算秦朝还是分裂了，也说不定还有个秦光武帝呢。
嬴小政即使看到了梦中秦朝的弊病，显然也不认为秦朝会火速崩溃。
三年是个什么概念？打韩国都打了一年！
朱襄回忆嬴小政遇到一点小事就喜欢哭的幼年时候，表情回味又遗憾。
好怀念政儿哭唧唧来找舅父亲亲抱抱求摸摸了。
我那么软糯懂事的大可爱外甥，怎么保质期那么短呢？
嬴小政一看朱襄的表情，就知道舅父没想好事。
他没好气道：“秦不可能二世而亡。”
朱襄道：“那你就好好培养你的继承人，别一把年纪了都没有把继承人定下来，让他人钻了漏子。”
嬴小政：“……”
嬴小政走到朱襄面前：“舅父……”
朱襄：“嗯？”
嬴小政表情变幻了几下，问道：“秦不会真的是二世而亡吧？”
朱襄微笑：“你猜？”
嬴小政冷哼了一声，道：“我不猜！反正和我没关系！”
正好今天晚上又到了在梦中学习的时间门，他要问问大嬴政，秦朝是不是二世而亡了！
朱襄帮嬴小政把地图收好，道：“总之，要耗费大量民力的事，徐……”
“徐徐图之，徐徐图之，”嬴小政没好气道，“我的耳朵都要被舅父念出茧子了。我不想再听到‘徐徐图之’这四个字！”
朱襄道：“好吧。那雪姬给你做了新衣服，叫你去试穿。”
嬴小政拉着朱襄就跑：“不早说！快点，别让舅母等急了！”
朱襄：“哎，慢点！这么大了怎么还是毛毛躁躁？”
嬴小政换上了新衣，并在琢磨修运河的计划时，秦王子楚展露了他的锋芒，重启了大秦征服天下步伐。
六月，秦王子楚以信平君廉颇为主将攻打韩国，短短三月之内，连拔韩国十三座城池。
韩王一边向诸国求助，一边向秦国派出使臣，愿意献出南阳诸城，请秦国退兵。
秦国重新露出獠牙，让六国都惴惴不安。
但惴惴不安之后，他们却没有什么动静。
秦昭襄王攻伐天下的时候，六国也没有太大的动静。
六国是六个利益不同，大部分时候彼此为敌国的国家。要让他们在秦国展露獠牙时就同仇敌忾，实在是太为难他们了。
韩国派出使臣求援时，其他五国还在犹豫救不救，怕引火上身。
离韩国最近的魏国中，魏王自信陵君自缢后缠绵病榻，魏相不敢专断；
楚王正在修仙，李园得了秦国使臣的丰厚贿赂，不仅不救援韩国，还想趁此机会出兵要些好处；
赵国倒是想出兵，但赵王刚派出军队去攻打燕国，现在军队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至于燕国，他在被赵国打；齐国……不说了，齐王是不会动的。
韩王和韩臣举目四望，居然仿佛望到了自己亡国的尽头，找不到破局的希望。
此刻，韩都新郑城中，已经门可罗雀的张家多了一些人。
他们围绕在张家还年少的二子张良周围，气氛非常沉重。
张胜匆匆赶回家看到这一幕，叹了口气：“良，你要做什么？”
张良道：“我要亲自去楚国请求楚王出兵。”
张胜沉默了许久，又叹了口气：“你不是请求楚王出兵，是请求楚相出兵。”
张良摇头：“不，我是请求楚王出兵。虽然楚王不理朝政，但楚王只要想出兵，楚相无法阻拦他。”
张胜道：“你可有把握？”
张良苦笑：“我倒是有把握说动楚王出兵，但我没有把握韩国坚持到我说动楚王那一刻。直到现在，韩王还没有下定决心抵挡。”
张胜再次沉默。
他难得不顾形象，一撩衣摆，坐在张良身边：“良，你说动楚王后，如果韩国已亡，你就南下寻朱襄公吧。”
张良翻白眼：“寻太子政？被他嘲笑吗？”
张胜声音提高：“良！”
张良深呼吸，扭头道：“我知道，兄长想让张家留一后人，延续门扉。”
三弟自幼身体不好；兄长没有在父亲离世时隐居，选择了在朝堂做官，就不能轻易背离韩国，否则张家的名声不保。
所以能逃的只有自己，只有自己……
还不如兄长当时隐居，留下自己为韩国殉葬呢。张良痛苦地想。
张良离开秦国时，本来踌躇满志。
以张家的权势和韩王对张家的信任，他以为自己想要做出一番成就应该不难。
秦国再强大，也没有六国加起来强大。他愿意成为那个新的合纵之人，领着六国联军把秦国重新逼入函谷关内。
但很快，他的梦想就破碎了。
在他兄长决定出仕的那一刻，他的梦想就轰然破碎。
原本对他和蔼可亲的世交长辈们，当知道张胜想要出仕时，都立刻变了张脸，联合起来使绊子打压张家。
张家虽然在韩国根深蒂固，但张胜太过年轻，又没有显露出太多才华，所以张家原本拥有的那些朝堂势力也见风使舵，不再支持张家。
张良想弥补，拜访了许多故交。
但拜访下来之后，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那就是韩国太小了。
韩国的世卿之家就那么几家，朝堂势力和民间门豪强也都只有那么几家，彼此之间门都根连着根，彼此根本分不出谁是谁的势力。
当他祖父当韩相的时候，能为已经长大的父亲铺路，所以父亲成了韩相。
兄长出生较晚，又不如父亲处事圆滑，所以父亲死前没能让兄长进入朝堂中枢，那么兄长就不可能再进入韩国朝堂中枢了。
张家五代相韩，其他人早就眼馋了。
哪怕是张家的盟友都眼馋无比。
现在终于可以轮到其他人当韩相了，张家儿子居然还想再当一次韩相吗？
贪得无厌的张家成了韩国世卿的“公敌”。
短短几年时间门，关于张家的流言蜚语在韩国甚嚣尘上，原本张家良好的名声瞬间门直落谷底。
韩国的羸弱，韩王的几次丢脸，都被安在了张家身上。
谁让张家当了这么久的韩相呢？韩国衰落如果不是张家的错，难道还能是韩王的错？
不仅朝堂上排挤张家，民间门士人也一改对张家的尊敬，抨击张家的不是。
原本投奔张家的门客纷纷离开。还有不少门客在离开张家后，比其他人更加猛烈地抨击张家。
张良从新郑城最嚣张的“二代”，迅速变成了走到路上都会被人嘲笑的落魄子弟。
连张家的良田都有人敢霸占了。
张胜问过张良后悔吗。
张良才知道兄长早就已经预料到了这样的场面。
张胜在张家门客几乎已经走光之后，才对张良道：“祖父和父亲不是真的昏庸无能，而是不昏庸无能的人当不了韩相。”
“韩国本来就弱小，与太多强国接壤。若韩国图谋强大，那么就将面临几国共伐。”
“诚然，他国改革时也遭遇了危机。韩国如果能挺过危机，就能变得强大。”
“但良，从韩王到世卿，再到国内士人，他们不愿意冒险。你明白吗？”
张良问道：“所以公子非才会被逼走，是吗？”
张胜苦笑摇头：“公子非不是被逼走，而是韩国从上到下都没有注意到这个人。即使现在，韩王大概对公子非也没有多少印象。”
韩公子非在咸阳学宫已经扬名，在南秦也已经扬名，但名声唯独没有传入韩国来。
或许传入了韩国，但没有进入韩王心中。
这没什么惊讶的。
朱襄原本历史中也是这样。韩非的名声响彻七国，连秦王政都赞不绝口。但韩非在韩国，仍旧没有被重用啊。
张胜尽力了。
他明知道自己尽力的后果，还是尽力地让张良看到了这个后果。
他知道不是张良愚蠢，是他和父亲一直没有将韩国这腐朽的一面，残忍地展露给张家最有才华的张良看。
他们真心喜爱张良，以为能守护张良长大。到那时候，张良再看清现实不迟。
张良不过垂髫之年，应该在父兄的羽翼下快乐地成长。
谁知道张良在咸阳城的一次乱来，与秦太子偶遇，打乱了他们所有的计划。
看着瞬间门成长起来的张良，张胜心里痛极了。
“如果我真的不能救下韩国，我就去投奔公子非。”张良对张胜道，“我相信公子非心系韩国，他对未来的选择，一定是对韩王、对韩国有利的选择。”
即使那种选择中没有了韩王。
张胜松了一口气，笑道：“你想通就好。你放心，我会尽力保护自己。”
张良对兄长微笑，但心里黯然。
他知道，张家又不会上前线，所以只要张家不愿意殉国，就可以不殉国。
韩国投降后，只有韩王会死。
若韩国世卿稍稍识相一点，说不定还能在秦国继续为高官。甚至连韩国宗室都能活的好好的。
所以当看到韩国必亡之后，他要如何让韩国上下一心，坚决抵抗秦国的进攻？
连张家都找好了退路。
他难道能怒斥张家不给韩国陪葬吗？
其实张良认为，他该自己去为韩国殉葬的，这样能保全韩国的名声。
但韩非让人送来的信，阻止了他的自暴自弃。
自尽是很容易的事，就痛那么一下。
可张家得了韩国和韩王这么多恩惠，难道就付出一个还未及冠的张良殉国，就能报答恩情了吗？
韩非想保住韩王的性命，想让韩国宗室能在秦国朝堂占据一席之地，想让韩氏不因韩国灭亡而衰败。
这比为韩国殉葬艰难得多。
而且这期间门张良遭遇的攻讦，也会严重得多。
不过张良转念又想，自己真的会遭遇攻讦吗？
最可悲的情况难道不是，自己不仅不会因为转投秦国而遭遇攻讦，反而会被韩国上下羡慕吗？
想到这里，张良都忍不住笑了。
这可真是一件让人从心底发笑的事。
“兄长，我去楚国了，你保重。”张良对张胜道。
虽然张家的门客走得差不多了，但张家还有钱，能养家丁力士。所以张良此次出行，仍旧有人跟随。
张胜道：“记住，说动楚王后，立刻南下。”
张胜把“楚王出兵，韩国已灭”才南下的条件改了。
张良听后，惨然一笑，道：“好，我立刻南下。”
张胜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他拍着张良的肩膀，微笑道：“张家的未来就交给你了。”
张良点头。
他起身时腿有点麻，身体不由晃了一下。
张家的未来啊。张良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他心底的一些东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原来他从小到大从祖父、父亲那里接受的教导，都是假的。
全是假的。
……
廉颇打韩国打得十分无聊。
韩国早在秦昭襄王吞噬三晋之地时，能打仗的军队和将领就已经被白起灭得差不多了。
白起喜欢打歼灭战。打胜一次，敌方就弱一分。
韩国国土面积极小，即使已经休养生息十几年，也没有足够的兵卒补充。
这一点张良在私自普查韩国土地和税收情况时，找到了原因。
韩国国土面积缩小，但世卿贵族并没有减少。
大量的世卿贵族在自己原本的封邑被秦国吞并后涌入新郑。他们带来了钱和人，但没有最重要的资源——土地。
当一大群没有土地的有钱有人有武器还有权利地位的贵族来到新郑，接下来的事就可想而知了。
韩国巴掌大的土地，被大大小小的贵族全部分完。庶民沦为为贵族耕种的农奴，只负责给贵族交税和服役。
韩国贵族土地上的庶民，不是韩王的庶民，不会给韩国交税服役。
韩国休养生息十几年，人口肯定增加了，粮食也增产了，但韩国的户籍和国库都年年减少，还不如秦昭襄王刚停战的时候。
看到这一点，张良才明白为何韩王绝对不会任用韩非。
韩国要强大起来，就要从韩国的贵族手中抢地抢人。这触犯了整个韩国世卿贵族的利益。
其他国家还能开垦荒地，用扩大国土面积的方式保证自耕农为国家纳税服役，韩国呢？
韩国要强大就要更多的自耕农，但韩国要自耕农就要削减韩国贵族的利益，要在韩国拥有更多自耕农的同时还保证韩国贵族的利益需要韩国强大……
张良看到自己画的圈，都笑出声了。
闭环了啊。
他登上前往楚国的马车时，带上了那张画了闭环的图。
他想把这张图给韩非，给他今后的老师看。
老师一定会很乐意与他分享看到这张图的感受，与他一起骂一些人。
比如他不敢骂的人，他的祖父，父亲。
……
廉颇收了南阳之地后，就暂时停战休养生息。
秋收开始了，他要帮助打下的韩国城池收割。
待收割完时，咸阳派来的官吏就到了。他们会清点土地和户籍，为韩人和得到爵位的秦国兵卒分地。
这些地都是韩国贵族的。韩国贵族在被秦国攻打的时候都迅速往新郑跑。廉颇给他们留了一条道，让他们放心大胆跑。
“如果一口气把韩国打下来，秦王还要担心如何分地，韩国那些士人肯定会闹。”廉颇吃着烤红薯道，“秦王下诏说等打到新郑，多围新郑一阵子，等把韩国的地分完后再攻下新郑。”
廉颇摇摇头，满脸嫌弃：“秦王和蔺贽两竖子，从小就蔫坏蔫坏。”
与廉颇一起烤红薯的蒙骜，差点把手烧到。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廉颇他儿子会溜走了。廉颇还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真令人羡慕。
“说来你不好好当太尉，跑韩国来干什么？”廉颇疑惑道，“难道是秦王不放心我？不应该啊，他不是那种性格。”
蒙骜道：“君上当然信任信平君，但我闲不住。”
蒙骜叹气：“我老了，不知道还能打多少次仗。与其留在咸阳老死家中，我更想老死沙场。”
蒙骜本来看见孙儿都很有本事，想着退了就退了。
但看着廉颇这位和他差不多年纪的老将在发挥余热，他就闲不住了。
廉颇未老，难道蒙骜就老了吗？！
“行，你都这么说来，别怪我使唤你。”廉颇笑道，“我们两个老人就一起战死在这沙场上。”
蒙骜道：“别说不吉利的话，我觉得我俩还能活很久。”
廉颇哈哈大笑。
不过廉颇没来得及使唤蒙骜，蒙骜就得到了秦王子楚派来的另一支增援部队，去攻打赵国了。
赵军从燕国大胜归来，又是围了燕国都城，拿了赔偿就跑。
庞煖这位同样老当益壮的老将刚从燕国战场下来，就接到了赵王驰援韩国的诏令。
秦王子楚率先猜出了赵国的动向，提前让蒙骜攻打赵国，阻止赵国援助韩国。

第221章 诸老将请战
秦国攻打赵国的时候,赵王得知后愣了许久。
显然秦昭襄王的时代已经过去太久，让他们忘记了秦国有两面作战的实力。
现在六国都衰落了，能主动发起战争,供给一面战场,就算得上强盛。
如秦国这样同时出兵攻打两个国家，谁都没有预料到。
原本赵国以为蒙骜是佯攻，只是威胁赵国不要援助韩国而已。
但庞煖到达战场时,蒙骜已经攻下了龙、孤、庆都三城。赵国这才明白，秦国是来真的。
庞煖立刻加固防线，阻挡秦军的攻势，并向赵王求援。
庞煖刚从燕国战场下来。
燕国再弱，庞煖都一路打到燕国都城了,兵卒肯定损失也不小。且长途行军,赵军十分疲惫。
庞煖见秦军攻势勇猛,立刻作出了正确的决断，收缩防线，不去救援被攻打的城池,而是固守待援,以免给秦军以逸待劳的机会。
庞煖的决断当然是正确的，但他忘记了,赵国朝堂中有人早就看不惯他，等着找他的错误。
庞煖被赵王重用的时候已经七十多岁。
本来对他被重用,赵国国内并没有多少嫉妒的人。
庞煖辉煌不了几年了,就算赵王再信任他,也不会分薄其他人的利益。
对于这样一个在赵国根基浅薄，又很快就会死的将军，赵国国内有点脑子的人都会交好他。
但有个更有脑子的人例外,那就是郭开。
秦王子楚的使臣找到了郭开，倨傲地告诉郭开赵国必亡，而且肯定是在郭开还没死之前就亡了。
郭开是一个出身不太好的士人，靠着很好的运气和谄媚的手段，先成为赵孝成王的近侍，又成了如今赵王的心腹。
如何让自己的家族辉煌下去，是郭开最大的心病。
郭开能全凭自己爬到赵王心腹的位置，没有任何功劳就能担任赵国上卿，可见脑子是比天下大部分人都聪明的。
所以这个聪明人早早地看到了赵国的穷途末路。
他本来看着秦国休养生息，还抱有侥幸心理，以为自己寿终正寝之前可能看不到赵国的末路。
但现在秦国的军队重新踏上了六国国土，他就无法再自欺欺人。
没办法，他太年轻了，又太健康了，还能活很长很长时间。
其他赵臣有声望，有家族，可能赵国灭亡之后他们还能当人上人。但自己一身荣辱全凭借赵王的喜爱，没有做出能让秦王高看一眼的成就。待赵国灭亡，自己极可能沦为庶民。
好不容易才爬到赵王宠臣，享受了从未有过的荣华富贵，郭开一想到赵国灭亡后自己的处境，就寝食难安。
现在秦国使臣给了他一个机会。
郭开早年没有想过能成为赵王宠臣，所以给赵王当近侍的时候，抓紧任何能抓到的机会敛财。
秦国是给他国卿大夫供财最多的大金主。郭开在秦人那里得到了许多钱财，早就和秦国使臣有了联系。
秦国使臣先威胁郭开，说要把郭开拿秦国钱的事告诉赵王。
虽然赵王对赵国卿大夫拿秦国钱的事心知肚明，但郭开毕竟和其他卿大夫不一样。
其他卿大夫要么有身份有地位，要么有才华有功劳，赵王知道他们不够忠诚也只能忍着。
郭开如今地位全凭赵王宠信，一旦赵王对郭开信任降低，一定会有无数想要走郭开的路的身份同样卑贱的赵国近侍，像豺狼虎豹一样扑上来将郭开咬碎，取而代之。
吓唬完郭开之后，秦国使臣又劝慰道：“赵国已是日落西山，余晖不久。郭卿何不早日投秦？”
郭开立刻心动了，他装作苦恼道：“我有心投秦，但秦王会厚待我吗？”
秦国使臣笑道：“秦国自朱襄公入秦之后，天下贤才云集咸阳，秦王自然是看不上还未建立任何功绩的郭卿。当然，这不是郭卿不够优秀，只是郭卿以前没有机会展露才华。”
郭开先露出不喜神色，听了秦国使臣的补充之后，他才脸色放缓。
秦国使臣接着道：“但现在不一样了，郭卿是赵王宠臣，有的是机会施展才华。”
秦国使臣只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只对郭开笑了笑，没有点明。
郭开额头上沁出一头的汗珠。
他当然知道秦国使臣是什么意思。这施展才华，肯定不是让他好好辅佐赵王。
秦国使臣留下大量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之后，就悄悄离开了邯郸。
他没有给郭开提任何要求，也没有真的拿郭开接受秦人贿赂的事去威胁郭开。
“为什么要威胁？郭开是一个只知道钻营的蠢人，只要他还是赵王宠臣，就足以将赵国快速导向灭亡。”蔺贽跷着腿坐在椅子上，手捧一碗汤药，“药温凉了，快喝。”
感染风寒的子楚给了蔺贽一个幽怨的眼神。
子楚身体一直很弱，当了秦王之后四处奔波，每年过冬时都要病一段时间。
挖出了温泉之后，子楚每年去温泉过冬，身体勉强好过了些。现在秦国重新出兵，秦王只能自己坐镇咸阳城。
打仗需要调配全国的资源，就算蔺贽和蔡泽能做到此事，秦王子楚也不能让他们做。
秦王的权力只能掌握在秦王一人手中。
子楚与嬴小政一个性格，生病时总不爱喝药，宁愿吃些偏方，更不愿意忌嘴。
谁让药太苦，而且喝药一定要忌嘴？
华阳太后没了孙子养之后，就开始关心起子楚的身体。
她常常看着子楚的脸发呆，说子楚长得很像先王年轻时候。
如果再胖一点就更像了。
子楚知道华阳太后深深思念君父，在卧室中一直挂着君父的画像，所以任由华阳太后看着他来怀念君父。
华阳太后去的次数多了，就发现了子楚偷偷不听医嘱的事。
这位太后自己没有什么本事，秦仁文王唯一教会她的，就是想做什么事的时候找什么人帮忙，听什么人的劝。
她思索了一会儿后，立刻找到了蔺贽。
虽然荀卿是子楚老师，蔡泽官职比蔺贽高，但蔺贽是能和秦王子楚手拉手在咸阳宫喝醉了跳舞的人，她相信蔺贽更能劝服秦王喝药。
果然，华阳太后通知了蔺贽后，蔺贽立刻拿着华阳太后的懿旨进宫，告诉秦王子楚，秦王病好之前，他就不出宫了。
现在蔺贽亲自为子楚熬药喂药，监督子楚每日膳食。
子楚欲哭无泪，蔺贽你学什么不好，为什么学朱襄！
他以为朱襄不在咸阳，他就不会被逼着喝药了。
子楚艰难地咽下苦药，往嘴里狂塞蜜饯，含糊不清道：“我们已经在郭开心中种下不听秦国的话，他就会从赵王那里失宠的种子，就算他知道秦国不一定会兑现承诺，也不敢赌。”
蔺贽让人把药碗拿走，又吩咐膳夫今日做一点烤肉给秦王解馋，然后接着道：“他若将秦国使臣的话告知赵王，与赵王一同给秦国假情报。待灭赵后，君上可以给他一个官职。”
现在的郭开，就像是曾经的楼昌。
楼昌是赵孝成王宠臣，也曾拿了秦王很多钱，给秦国提供情报，给赵国拖了几次后腿。
但蔺贽并不鄙夷他。
因为楼昌只是能力不够。他收秦国钱的事，赵王知道，他常与赵王一同商议怎么给秦国假情报，并从楼缓那里打探秦国的情报。
只是楼缓技高一筹，把楼昌带进坑里了。
如果郭开能如楼昌一样，也算对得起赵王对他的厚爱了。
子楚吞了几个蜜饯，又灌了一杯水后，扭曲的表情才变得平静：“如果他会将此事告知赵王，在秦国灭赵之后，寡人就见不到他了。”
听子楚在私下时还自称“寡人”，蔺贽知道子楚在生气。
他十分无奈：“君上，你脾气怎么和政儿似的？”
子楚白了蔺贽一眼，骂道：“你逼迫寡人喝药，可有当寡人是秦王！”
蔺贽道：“当啊，你看，我手中有华阳太后的懿旨。如果你还没当秦王，我哪需要这个？直接找几个人把你按住灌药了。”
子楚生气地扔杯子砸蔺贽。
蔺贽侧身躲开，看着地上的碎片道：“小心些，这瓷器可贵了。一个瓷器，就能买通一个六国高官。”
子楚没说话，继续拿起手边够得着的东西砸蔺贽。
蔺贽全部躲开。
蔡泽抱着文书来找秦王的时候，看着满地狼藉，脸色一沉。
秦王子楚和丞相蔺贽立刻正襟危坐，表情严肃，进入工作状态。
宫人们也立刻从隐蔽处涌出，迅速将地面打扫干净，并给相国搬来椅子。
“蒙卿请战后，将军王龁和将军司马靳等老将也请战出征。”蔡泽懒得理睬这两人之前在干什么，开门见山道。
秦王子楚疑惑：“王龁？司马靳？他们二人不是刚生了一场病吗？”
蔡泽道：“正因为生了病，他们才一同上书，要回到战场。”
蔡泽捏了一下眉间，道：“蒙卿出征时，告诉他们自己时日不多，不愿死在家中。他们似乎心动了。”
秦王子楚沉默。
半晌，他叹了口气，道：“去吧去吧。老将军最后的愿望，寡人怎么能不满足。”
于是秦王子楚下诏，命王龁为蒙骜副将，司马靳为廉颇副将，押送后勤辎重与蒙骜和廉颇汇合。
同一时间，白起向太子政请战。
面对太子政和长平君朱襄的劝阻，白起淡然道：“李牧和王翦还有许多机会上战场，我只有这一次机会了。难道你们想让武安君白起在秦昭襄王驾崩后，一直籍籍无名十多年吗？”
太子政和长平君默然，遂命武安君白起为主将，备战南楚。

第222章 张良说楚王
南秦开始后勤调动,似乎在备战，南楚国得到了消息，但没有重视。
李牧年年南下练兵,张若和蒙武也看得眼馋，也常常以打猎为名，南下去群山中寻些百越蛮夷练手。
嬴小政成为秦太子后，虽只是吴郡郡守,若朱襄盖印，也有调动三郡军队之权。
他让三郡军队轮换,轮流给李牧带着南下练兵。
王翦见状,也掺和了一手,时不时地离开大别山三关,去楚国南楚国逛一圈练兵。
占据了江汉平原和大别山商道，能自给自足就是这么硬气。
南楚国和楚国最初在南秦频繁调动军队的时候惴惴不安。神经绷久了,就像是“狼来了”喊了太多次,现在他们难免松懈下来。
再者秦国已经与韩国和赵国两面开战,哪来的兵力和粮食与楚国开战？
他们却不知道，经过对江汉平原、云梦平原（两湖平原古称,即洞庭湖-洪湖平原）、彭泽平原（鄱阳湖平原）、长江三角洲平原等地的持续开发,沼泽荒草瘴气密布之地已经有三成变成了稻田。
虽只是三成,也足以让南秦三地自给自足,还能反哺秦国。
楚国内乱的大量楚国流民和李牧南下掠夺的越人战俘,补充了南秦三地的青壮,南秦兵源也很充足。
王翦和李牧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已经将长江北岸被项燕摧毁的城池重建。大量被迫北迁的楚人悄悄回到了故乡。
嬴小政在支援朱襄守城时曾见到一处被项燕剿灭的士人故地，收集了不少未被完全焚毁的家传典籍。
朱襄将项燕和南楚国军队赶跑之后，嬴小政下令秦军尽量收集这些被焚毁的士人故宅中的书籍,给予上缴者丰厚的奖励。
这些书籍被跟随朱襄的学子们誊抄后，分类归档，根据原本属地放在了新建的城池中，张贴告示请南归的士人前来领取。
嬴小政这一手精妙绝伦，原本犹豫的长江北岸楚国士人家族就算不回来，也要派人前来看看秦国有没有收集自己家的传书。
即使有些家族已经覆灭，但亲朋好友总还是有几个。
他们南下寻找故旧族亲的遗物，看到秦人保存的不仅有竹简木牍，甚至还有宗祠牌位，都泣不成声，连连对着东面秦太子政和长平君朱襄的方向磕头叩拜。
南楚君和楚将焚毁他们的宗祠，秦人却帮着他们护住了族人最后存在的痕迹。他们那颗尊楚的心动摇了。
楚王昏庸，南楚国是叛逆之国，楚国有识之士本就对楚国很是失望，只是一直被“楚人”二字束缚。
秦太子政对楚国士人的仁慈高义，让他们纷纷对秦太子政归心，愿意南下投奔秦太子政。
至于朱襄，他已经在长江北岸屯田分地。
南楚国立国之后，立刻就要大肆分地给功臣，才能让这个从楚国分裂出来的叛逆之国稳固。
几次人为造就的饥荒后，自耕农的地被吞并，大量楚人要么沦为佃农，要么南逃。
只是长江天堑，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
当项燕将长江北岸原本的势力摧毁，秦国以广陵城为据点辐射，彻底掌控长江北岸之后，楚人再南下逃荒，就不需要跨越长江天堑。
于是长江北岸几座城池也不缺青壮劳力了。
长江北岸都是一年两熟。一两年过去，长江北岸各座城池都囤积了大量的粮草。军械作坊和纺织作坊也开办起来，每日热火朝天地开工着。
秦兵悄悄地从各个城池运粮聚集，明明相隔不远，南楚国却毫无知觉。
白起已经来到了长江北岸。
此次出兵，王翦单出一路，蒙武给白起当副将。
李牧会在长江三角洲练兵，吸引南楚国和楚国的注意力。
当一切准备妥当后，秋收开始了。
……
北边，张良已经来到了陈都，但楚王并不接待张良。
虽然张良的父亲没有死几年，李园已经不给张家面子了。
何况李园铁了心要趁着韩国之死吃点尸体，扩大自己的封邑面积。
张良一个黄毛小儿，别说楚王接见，他自己都不屑接见。
张良等候了几日之后，冒险买通了一位为楚王炼丹的出身韩国士族的方士，扮作方士的童子前往楚王宫中。
张良来到楚王宫中时，楚王正跟着宫殿里的巫婆乱舞。
据说他在与神灵沟通。
屋内烟雾缭绕，熏得张良头昏脑涨。
他用袖子掩住口鼻，看向那个状似癫狂的楚王，心中悲哀。
楚王继位后虽然被秦国夺去了许多土地，但听曾经出使过楚国的父亲说，楚王还算个不错的君王。
楚国衰落，非楚王之错，只是因为秦王是虎狼之君。
现在的楚王和父亲口中判若两人。
这仅仅是因为逼死了春申君吗？
还是说秦国夺南秦与南楚国分裂两件事，彻底打垮了这位楚王的心智。
楚王看着一位童子直愣愣地看着自己，自觉不对。
他晃了晃有些昏的脑子，问道：“你是何人？”
张良拱手道：“小子张良，韩相张平之子。”
楚王一屁股坐在地上：“韩相张平？”
他想了许久，想到了这个名字。
对于张良扮作童子来见他，他没什么反应。
张良见楚王发呆，恭敬道：“请楚王出兵救韩国。”
楚王道：“韩国为何派一童子来？”
张良道：“因为韩国已经想要投降秦国，成为秦国的属国。”
楚王嗤笑：“韩王既然要投降，你为何来寻我？”
张良道：“韩王不想降，只是韩国士人想降。如令尹李园得了秦国的好处，想要坐实韩国被灭，好扩展封邑；如南楚君趁着秦国压迫自立，无视楚国和楚王利益一样，韩王如今也陷入如此绝境。”
楚王猛地抬头，死死地瞪着张良。
张良毫不畏惧地直视楚王：“楚王，唇亡齿寒。若没有了韩国抵挡秦国的进攻，秦国大军可在韩国屯兵屯田，直接南下攻打楚国。那时楚国危矣！”
楚王沉默良久，道：“世人都言寡人已经被令尹夺权，你为何不去寻令尹，要冒险入宫寻寡人？”
张良道：“因为良相信，春申君宁死也不肯背叛的君王，一定是一位有为之君。即便受了他人蛊惑，只要楚王愿意，就能立刻重新掌握楚国。”
楚王响亮地嗤笑了一声，然后仰面朝天躺到了地板上。
张良没有继续催促楚王，只是保持恭敬的姿势，垂首等候楚王做决断。
半晌，楚王道：“好，寡人出兵。”
张良紧捏的手心松开，手心全是汗。
楚王摇摇晃晃站起来，派人去传李园。
“张平有你这样的儿子，一定会很欣慰。你师承何人？”楚王问道。
张良本想说自学成才，又想到还未谋面的韩公子非。
但他张口时，却低头道：“我暂无师承，只是在咸阳受过长平君几月指点。”
楚王微愣：“是长平君？”
张良道：“是。”
楚王深深叹了一口气，道：“又是长平君。这个长平君啊。”
楚王摆了摆手，道：“你目的已达到，赶紧走吧。若你不走，李园必不可能放过你。”
张良听着眼神时而清明，时而浑浊的楚王对他关切的话语，心中有些疑惑。
但楚王说得有道理，他立刻乔装离开了陈都。
果然如楚王所说，张良前脚离开陈都，后脚恼羞成怒的李园就派人前来追杀。
李园派人拦住北上的要道，想要把这个破坏他计划的黄毛小儿留在楚国，然后扮作是强盗劫道。
他杀张良还有一个理由。
如果张良死在楚国，那么韩国肯定会斥责楚国。
这时他再义正辞严地这和楚国没关系，明明是你们自己不小心。楚国都出兵帮韩国了，韩国还出言不逊，撤兵！
李园想得很好，却没料到张良没有北上，而是南下。
楚王料到了。
他还送给张良一块令牌，可以扮作楚国使臣，顺利通过南楚国地界，前往南秦拜见朱襄。
扮作楚王使臣的当然不是张良，而是张良带去的家仆。张良扮作家仆的书童。
坐在马车内，张良把玩着楚王赐予的令牌，神情惆怅。
楚王现在的表现，可不像是一个昏君。
可楚王如果不昏庸，为何会逼死春申君？
张良想不明白。
张良还想不明白，魏王因为信陵君魏无忌的死病倒，现在似乎快病死了。既然魏王对信陵君感情如此深厚，为何在信陵君生前却不好好对待信陵君？
还有韩王。
韩王听信外臣的话，内不修政治，外不整备军务。韩国宗室应该是韩王最信任的人，但韩公子非的劝诫，韩王一句都听不进去。
这又是为何？
张良在父亲辞世前，都认为自己天资聪慧，才华不比成年贤才差。
现在他被迫成长了，过早成熟了，真的可能算得上贤才了，心中疑问却越来越多，越来越不知道该如何当一个贤才。
“公子，前面就要过南秦的边防关卡了。”驾车的家仆有些担心，“若秦人拦住我们该怎么办？”
张良道：“我有秦太子的信物，不须担心。”
家仆应了一声，继续驾车。
他摸了摸横放在腿上的长剑，长叹一口气：“太子政若见我来投，定会嘲笑我。”
小张良脑海里浮现出太子政那面目可憎的嘴脸，心里就有一股火气往上冒，想立刻调头回韩国。
可恶啊！为何太子政不留在咸阳？真是不想见到这个人。只想一想，小张良就想拔出剑砍点什么！
……
“阿嚏。”嬴小政揉了揉鼻子，道，“舅父，我一嘲笑张良就打喷嚏，他肯定正在诅咒我。”
朱襄无语。
嬴小政听闻韩国国都被围，大笑三声“竖子张良一定吓得瑟瑟发抖”。
张良怎么你了？不是你一直在欺负他吗？

第223章 炊饼汤泡饭
嬴小政与张良初见时,嬴小政刚到中二叛逆期，张良还是个七八岁的熊孩子。
叛逆少年遇上熊孩子，那简直是天雷撞地火,瞬间噼里啪啦，炸开了。
如今嬴小政十七岁，快要度过漫长的叛逆期了。张良也到了后世小升初的年龄。嬴小政还记得那个聪慧的熊孩子。
那是嬴小政第一次主动送给同龄人礼物，并发表“若他与我为敌,我必杀之”的宣言。
朱襄只能说，留侯不愧是留侯。
即使还没有看到秦末生灵涂炭,从一心复韩艰难转变成支持汉承秦制,孩童时代的张良已经显示出他过高的天赋。
天才从小就是天才。
听闻子楚重举统一天下的大旗,第一站就是灭韩,嬴小政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小张良那桀骜不驯的嘴脸。
朱襄听着嬴小政对小张良的嘲笑，不由扶额叹气。
政儿,你幼稚不幼稚？
你这一笑损失的功德,你舅父要在心里为你敲十年电子木鱼才能赚回来。
听闻被溺爱的孩子叛逆期中二期会特别长。朱襄担心十七岁不是嬴小政中二叛逆期的结束,而是一个新的开始。
嬴小政嘲笑小张良的时候，没料到小张良已经在寻他的路上。
小张良见到了秦军设防的关卡之后,拿出证明自己是韩国世卿张家之子的身份凭证,又拿出嬴小政赠送的长剑。
他若只想通关,拿出身份凭证即可。拿出秦太子赠送长剑,是希望秦军能派人带他去拜见秦太子,以免自己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跑。
秦太子肯定知道他素未谋面的老师韩非在哪。
秦国官造的武器会镌刻铭文,写上监造的名字、锻造的年月。嬴小政所佩戴的宫中珍藏宝剑,还会铭刻工匠的名字，和宫廷御用记号。
后世也一样。所以御赐的物品不能变现，有些大臣才年年接赏赐还仍旧贫穷。
驻守秦兵不识字,但事关太子，立刻禀报驻防队长。
底层将领大多是识得几个字的士人。他认出了铭文，派人护送小张良去寻找更高一级别的将领，一层一层地上报。
小张良见秦军有条不紊地将自己行程安排妥当，联想韩军的混乱，心里难免有些抑郁难解。
小张良从韩入楚，又沿着南楚国官道一路南下时，看到了南北环境和风俗的颇大差异。
但小张良对这些差异并不是很在意。
他离开咸阳时说到做到。即使还是个孩童，他也在张家家丁的帮助下，用稚嫩的双脚踏遍了韩国不大的土地，亲眼看到了从未入过他眼的韩国庶人——为国家提供衣食住行赋税兵源的根基。
他也终于明白朱襄所说的，只要去看一眼韩国的庶民，就知道韩国已经到了灭亡边缘。
韩国的自耕农少之又少。大批庶人要么被束缚在贵族的庄园，要么逃离韩国。
收不到赋税征不到兵，韩国用什么来强国？
以那些仍旧醉生梦死的世卿贵族吗？
若治国如烹饭，公卿是膳夫，庶人就是五谷。
无五谷如何烹饭？
在小张良不太宽阔的视野里，满目疮痍。
南下后，楚国也罢，南楚国也罢，和韩国差不多。
楚国和南楚国更多热多雨多植被，庶民能果腹的食物更多，看着比韩国庶民过得稍好一些。
但本质是一样的。
能吃糠皮谁愿意吃树皮草根，能吃粮食谁愿意吃糠皮。
小张良看到沿路都有衣衫褴褛的楚人穿行于山野，时常与抓捕他们的楚国兵卒起冲突。
那些应当是活不下去的楚国流民。
进入南秦之地后，小张良仍旧习惯性地往车窗外张望，去亲眼看那些平日看不到的庶人。
时值秋收。
稻田已经变成金黄色的海洋，风一吹，仿佛金子做的海浪像是要扑面而来。
在起起伏伏的海浪中，有不少人埋头收割。
许多人的穿着打扮，看着不像是普通农人。
小张良想起春申君被赐死的原因——居然以士人之身甘心下贱，去替农人收割粮食。
小张良问马车旁骑马护送的秦兵：“那些田地里忙碌的人是秦国的士人吗？”
秦兵先是疑惑：“田地？”
他看向稻田，才明白车中贵人问什么，回答道：“是兵卒。农忙时将军会派我们去帮忙收割稻田，以收割面积行赏。”
他想了想，补充道：“年年都这样。”
另一个秦兵听到这话后，道：“帮地里干活既不危险，还能多拿一份粮饷，是肥差。”
为小张良驾车的家丁疑惑转头看了秦兵一眼。
耕地种田又苦又累，怎么还是肥差？
小张良想起韩国兵卒在军营中的生活，点头了然：“确实是肥差。”
亲自带领士人帮农人收割，不过是一时办法。南秦将兵役徭役和帮助农耕相结合，形成了可以持续下去的制度，才能彻底解决劳动力不足的问题。
这也算是另一种兵卒屯田？
小张良思考着秦人的制服，一个农人扛着镰刀与自己的马车擦肩而过。
那农人见到贵人的车架，驻足低头行礼。待马车驶过后，他就抬起头离开了。
农人没有诚惶诚恐地下跪，没有将脸埋在土里。
这在任何一个国家，贵族都可以以此找碴鞭笞他。
但见农人那平静的模样，小张良猜测，见到贵人的车架只需要驻足行礼，恐怕是南秦的规定，并非农人不懂规矩。
小张良问道：“庶人见到卿大夫车架不需要跪地行礼，是朱襄公的要求吗？”
秦兵道：“是太子的命令。太子发布了多道命令，若农忙时有农人向士大夫下跪耽误耕种收割，就要罚农人徭役，罚士大夫钱财。”
小张良面色一僵。
他以为这是朱襄公对庶人的仁慈，结果是太子政那个未来暴君？
好吧，这确实很符合太子政的性格。
农忙时常有官吏在田间来来往往巡视。如果农人见到官吏就跪着不能动，那岂不是耽误农活？
在太子政这个暴君眼中，士人和庶人都是他秦太子俯视的人，耽误农活的都该罚。
小张良先脸皮抽搐了一下，然后不由笑了。
他道：“我自韩国南下，途径韩楚南楚三国，只有南秦农人脸上少凄苦。”
秦兵听到此话却很不能理解：“今年我们这风调雨顺，楚国和南楚国也应该差不多。楚国和南楚国今年未有兵乱，丰收在即，农人脸上怎么还会有凄苦？”
小张良一愣。
良久，他摇头：“我不知道。”
今年楚国和南楚国也应该是一个丰收年，农人的脸上应当有喜悦的。
为何没有？他真的不知道。
朱襄公知道吗？
小张良再次望向金黄色的田野。
田野中已经有一部分金色海浪被收割，有秦兵和农人正在休息。
农人从腰间拿出竹筒递给秦兵。秦兵喝水时，从怀里摸出一张饼，掰了一半后与农人分吃。
农人又拿出一个小瓦罐，用瓦罐旁绑着的小木勺挖出黑黝黝的不知道是什么的食物。
秦兵把半张饼掰开，农人把勺子中的黑黝黝食物塞进秦兵的半张饼里，然后又将黑黝黝食物塞进自己的半张饼里。
小张良看到他们把饼塞进嘴里时，车已经驶过了那一片田野，看不到他们吃饼的表情了。
他收回视线，抬头看着马车车顶，两眼视线放空。
此时他在想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
心情太过复杂，已经无法用言语形容了。
秦兵又上报了更高级别的将领，有出身咸阳的将领确认这把长剑确实是太子之物，亲自护送小张良去寻秦太子。
秦太子政此时正在广陵城附近监督秋收。
小张良只带了一个壮硕家丁，让其他家丁与装着礼物的马车去广陵城寻找暂住的地方，自己跟着那位小将骑马去寻找秦太子政。
“原来你就是张良？”那小将自我介绍道，“久仰。”
小张良没想到居然有人知道自己的姓名，忙道不敢，询问那位小将的名字。
能认出太子之物，还知道太子在哪，并听过张良名字的小将，当然是蒙恬。
蒙恬前几天才听太子政说起张良。
“韩国要灭亡了，张良不知道是不是正在地上一边打滚一边嚎啕大哭。”
蒙恬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抽搐的嘴角。
太子你至于这么幸灾乐祸吗？那个张良与你认识时应该还小吧？而且听说是他在你这里吃了亏。怎么听着好像你在记他的仇似的。
蒙恬不明白，蒙恬也不敢问。
现在居然见到了当事人，蒙恬十分好奇，所以特意丢下手中的事，亲自带小张良去寻找太子。
他想亲眼看看太子见到了前几日所嘲笑的当事人，会是什么表情。
张良听过蒙恬的名声。
广陵城一战中，蒙恬夺项燕和南楚君的旗帜，一战成名，名声从楚人那里传到了韩人那里。
张良还知道蒙恬之父是朱襄公的好友，南郡郡守蒙武，也是公卿之后。
张良对蒙恬印象最深刻的是蒙恬的祖父蒙骜，正在领兵攻打赵国，阻止赵国救援韩国。
蒙恬本以为张良会和他聊起来，没想到张良听到他的名字后就开始发呆，不由疑惑。
张良不和他聊，他也懒得主动起话匣子。
反正他只是来看热闹的，不是与这个垂髫小孩结交的。
蒙恬除了是小将，还身兼太子政的近侍。他自然立刻就找到了太子政的地方。
快到地方的时候，蒙恬下马步行。
小张良也跟着下马步行，并让随从与蒙恬带来的人一起停留在原地。
他知道只能自己去拜见秦太子。
小张良在步行时，想了许多与秦太子重新见面的情景。
他与秦太子第一次见面十分狼狈，吓得嚎啕大哭，至今想起来仍旧尴尬。
在他印象中秦太子十三四岁时就已经颇具暴君之相，连走路时都带着龙虎之威，连每一根发丝都一丝不苟，十分严肃。
现在几年未见，秦太子的威严一定更加可怖。
小张良在心里给自己打气，让自己千万别被秦太子的气势吓到。
他以后要随侍老师公子非左右，与秦太子见面的时间很多。若此次被吓到，秦太子肯定瞧不起他。
蒙恬停下了脚步。
小张良从自我打气中回过神，疑惑道：“到了？秦太子在哪？”
他东张西望，没看到太子的车驾旗帜。
蒙恬道：“就在前面。”
他抬了抬下巴指路，看着非常不恭敬。
小张良顺着蒙恬的下巴线看去，没看到他猜测的颇具威严的秦太子。
“在哪？”小张良疑惑。
蒙恬道：“太子正在吃饭，我们等会儿过去。”
他有些郁闷。怎么正好赶上了太子的用膳时间。
小张良这才看到了可能是秦太子的人。
在田埂上，有个身穿短褐的青年，与另一个身穿褂子的小孩，正蹲在地上捧着大碗大快朵颐。
一大一小的脸都快埋碗里了。
小张良表情裂开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蒙恬。
蒙恬没去看小张良。
虽然这一幕很常见。太子被朱襄公养得又娇又糙，娇是娇宠溺爱，糙就是……
咳，太子从小就跟着朱襄公行走乡间，不太注意礼仪。
如果是平常，蒙恬已经走过去问太子还有没有饭，他看着太子和公子成蟜吃得这么开心，自己都馋了。
但现在身边有个太子刚嘲笑过的韩国人张良，蒙恬觉得这事不太好了。
嬴小政带着小成蟜去田边视察秋收，中途饿了就把舅父做好的汤饭热一热，一大一小蹲在田间填饱肚子，吃完继续工作。
他正喝汤的时候，身边侍卫发现了蒙恬，蹲下了身体，在嬴小政耳边小声道“蒙将军来了”。
嬴小政用手帕一抹嘴，疑惑抬头，大声道：“蒙恬，你站那么远干什么？有什么事找我？来了就过来啊。”
蒙恬深吸了一口气，拱手抱拳行礼：“太子，韩人张良持太子信物前来拜见。”
嬴小政差点呛到。
小成蟜把脸从碗里抬起来：“大兄，无事吧？”
嬴小政道：“无事。”
“哦。”小成蟜继续低头刨饭。
今日走了太多路，他饿得厉害。
嬴小政站起来，看了一眼碗底的汤，在面子和汤饭中，他还是选择先把碗里的汤喝光后，才把碗递给伺候的人。
侍卫立刻端来热饭时已经准备好的热水，嬴小政用帕子清洗了脸部和手，又接过竹筒漱口，才让人蒙恬和张良过来。
小成蟜也吃好了，拍拍肚子打嗝。
嬴小政听着小成蟜的打嗝，眉头一皱，走向蒙恬和张良的脚步停下，倒退。
“过来。”嬴小政重新拧了帕子，给小花猫小成蟜擦脸擦手，“赶紧去漱口。”
小成蟜却拿着菊花泡的水咕噜咕噜一阵子，直接吞了下去。
嬴小政：“……”虽然他平时也是这样。
算了，不过是个张良而已，难道还胆敢笑话秦公子？
嬴小政扫了张良一眼，脑袋一抽，问道：“午饭吃了吗？”
蒙恬以为嬴小政在问自己，道：“没吃。”
张良正在向嬴小政行礼，闻言疑惑道：“问、问我？”
嬴小政道：“蒙恬都没吃，你肯定也没吃。还有汤饭，你们先用一点再说。”
他如此说，是因为他还没吃饱。
嬴小政在面子和吃饱肚子间，选择先填饱肚子。
他为何要为了一个外人来折腾自己？
小成蟜还在打嗝：“我吃饱了。”
嬴小政低头骂道：“你一路上都在啃肉干，当然饱了。小心又硌掉一颗牙。”
小成蟜满脸不在乎：“硌掉了牙才能长新牙。”
嬴小政大手一挥，做饭的继续做饭。
嬴小政这次没蹲着，拿着一个鸡腿站着啃。
蒙恬叹气：“太子，没带木凳？”
嬴小政道：“带了，但成蟜拿着木凳去追兔子，把木凳砸了，兔子也没追到。”
蒙恬：“……”
小成蟜仰起头看着蒙恬。瞅我做什么？
蒙恬无语极了。
他记得公子成蟜刚来南秦的时候不是这样。
嬴小政见张良还愣着，道：“你不吃吗？怎么，嫌弃这里没有桌椅，丢脸了？”
张良听着嬴小政嘲讽的语调，立刻找到了与嬴小政相处的熟悉感。
他道：“吃。”
他向嬴小政带来的仆人要了一碗温度刚好的汤饭，也站着吃。
嬴小政吃完鸡腿，又拿着一捧毛豆吃，边吃边道：“你比以前好些了。”
张良抬起头：“什么好些？”
嬴小政道：“看见你垂头丧气，比以前好些了。”
张良：“……”这是什么话？！
嬴小政吃完毛豆，又拿出一个桃子啃：“怎么来吴郡了？”
张良本来不想边吃饭边说话，但嬴小政问了，他只好回答：“刚向楚王求了援军，然后南下寻老师。”
嬴小政一听就明白了：“听闻张胜想回到朝堂，被韩国新的令尹打压得厉害。你以十一二岁稚龄立下这么大的功劳，回国后大概会成为他们的肉中刺。你张家危险了。”
张良道：“李园也在追杀我。”
嬴小政吃完桃子，一边擦手一边笑道：“他想趁着韩国覆灭出兵拿下一些韩国土地，扩张自己的封邑。你阻挡了他扩张自己封邑的路，他自然恼恨。”
他又擦了擦嘴，道：“你肯定是偷偷进王宫说服了楚王。越过他那个令尹直接去寻楚王施压，他不恼你才奇怪了。”
张良道：“是这样。”
小成蟜终于停止了打嗝。他疑惑道：“大兄，你怎么从他简短的话里听出这么多内容？”
嬴小政敲了小成蟜的脑袋一下：“都让你多读书，这么简单的话都分析不出来。”
小成蟜捂着脑袋道：“就算我读了书也听不出来。就算舅父在这里，舅父肯定也听不出来。明明是大兄你太聪明了。”
嬴小政被小成蟜一阵吹捧，不知道是气还是无语。
他道：“你就算没有大兄这么聪明，也该好好读书。”
小成蟜道：“我有好好读书。”
嬴小政被小成蟜堵得哑口无言，不知道要如何继续训斥教导小成蟜。
听了小成蟜与嬴小政的对话，张良略有些惊讶：“这位难道是公子成蟜。”
小成蟜道：“对，我是公子成蟜，我大兄唯一的弟弟！”
嬴小政：“……”你强调这个干什么？
张良也疑惑：“你为何要强调这个？”
小成蟜道：“舅父说，我要逢人就这么说，才能道德绑架大兄养我一辈子。”
张良：“……”
嬴小政的拳头硬了。
蒙恬扶额。朱襄公啊朱襄公，你别乱教啊。
嬴小政咬牙切齿道：“别听他胡说！”
小成蟜老气横秋道：“看吧，兄长总想让我自食其力。”
他背着手摇头晃脑，一副“我好难”“大兄好残忍好冷酷好无情”的表情，看得嬴小政的拳头都举起来了。
小成蟜早就瞅准了兄长的动作，立刻闪身跳到了蒙恬身后。
蒙恬：“！”
他冷汗出来了。
公子成蟜！你和太子兄弟二人玩闹，别带上我啊！
“哼，回去收拾你。”没想到嬴小政一看到小成蟜躲在了蒙恬身后，居然放下了手，真的没有揍弟弟。
他瞪了从蒙恬身后冒出个小脑袋的小成蟜一眼，对张良道：“韩非正在吴城。你是要留在广陵城等我舅父，还是去吴城找韩非？”
张良犹豫了一会儿，道：“我前来拜见老师，自然是……”
嬴小政打断道：“自然是先拜见我舅父。我舅父教过你，韩非可没教过你。”
张良听言，道：“是，太子。”
嬴小政道：“你继续吃，吃完再说。成蟜，过来！”
刚还在兄长怒气上蹦跳的小成蟜，一副毫无畏惧的模样，从蒙恬身后走出来。
嬴小政居然真的没有继续揍这个不听话的弟弟，只是训斥了几句。
小成蟜这时做足了乖巧弟弟的模样，好像刚才那个顽皮孩子不是他似的。
张良看着太子政和公子成蟜的相处，心里有些感慨。
秦王只有两个儿子。就算太子位置再稳固，也应该会警惕那个唯一会窥伺自己地位的人。
不知道是太子政太自傲，还是公子成蟜太年幼，他们相处起来仿佛平常人家的兄弟，完全没有王位竞争者的样子。
还是说，这是朱襄公教导有方？
等等！
张良这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放下碗，惊讶道：“公子成蟜怎么会在吴郡？！难道秦王在吴郡？！”
嬴小政疑惑：“成蟜在吴郡，和秦王在哪里有什么关系？”
张良：“公子成蟜年幼……”
嬴小政还没说话，小成蟜就抢答道：“我年幼，所以舅父养！”
张良：“……”这什么道理？
蒙恬差点没忍住笑，但为了不掉脑袋，他努力忍住了。
他们如今的秦王出了名的管生不管养，难道还有人不知道？

第224章 冰镇甜豆花
小成蟜向不认识的人,炫耀了一下自己从舅父那里学到的学问。
张良先有些疑惑，细思之后明白了朱襄的用意，不由感慨怪不得秦王会将年幼的公子交由朱襄公带。
恐怕在太子长期不在咸阳的时候,有人在公子成蟜那里胡乱下注了吧。
填饱肚子，嬴小政让人去通知舅父舅母和韩非，张良来了，收拾一个小院子给张良住。
张良听后,赶紧道：“怎么能让老师来寻我？该我去拜见老师。”
嬴小政道：“最近舅父生了一场小病，我不准他出门,他便日日在家中琢磨做什么好吃的。韩非、李斯、浮丘常来蹭吃蹭喝。你不提前通知他,回家吃饭的时候也可能会遇到他。不如提前告知。”
张良的小脑袋上冒出疑惑的泡泡：“蹭吃蹭喝？”
嬴小政翻身上马：“对,蹭吃蹭喝。蒙恬,你抱着成蟜。”
小成蟜在嬴小政的马前蹦蹦跳跳：“不要，我要大兄带我！”
“不带！”嬴小政冷酷无情地拒绝。
乡间小路还是骑马更便利,虽然有放着换洗衣服、锅碗瓢盆、食物饮水的马车跟在附近,但嬴小政巡视的时候还是自己骑马。
小成蟜原本是坐在嬴小政前面,但这家伙骑马的时候不老实，嬴小政感到有些丢脸,有损他威严的秦太子形象。
小成蟜不依不饶地蹦蹦跳跳：“大兄带！不要蒙恬。”
嬴小政挑眉：“蒙恬。”
蒙恬叹气：“臣在。”
他一把捞起小成蟜,还挠了挠小成蟜的胳肢窝：“跟着我骑马。”
小成蟜被蒙恬“绑架”到马背上,一边挣扎一边咯咯笑：“放我下去！”
“认命吧。”蒙恬道,“太子有令。”
小成蟜冷哼一声：“算了,本公子就赐予你带着我骑马的荣誉！”
张良跟着上马,好奇地看向公子成蟜。
他本以为公子成蟜是一个很普通的孩子,这句话倒是有着一点秦公子的威严。
嬴小政嘴角抽搐，有气无力道：“不要学舅父给你讲的故事中的话。”
小成蟜道：“为什么？”
嬴小政道：“你不要学就是了。”
小成蟜道：“为什么为什么？”
嬴小政按着额角：“没有为什么。”
小成蟜继续追问：“但是为什么！”
蒙恬脸上的笑意控制不住了。
嬴小政瞪了蒙恬一眼，蒙恬赶紧让嘴角下撇。
嬴小政在心底骂道,你就笑吧，朕迟早把你丢去守长城。
小成蟜好不容易安静下来。嬴小政松了一口气。
张良思索了许久，疑惑道：“为什么不能说？这话有什么问题？”
嬴小政：“……”
小成蟜立刻重新复读：“对啊，为什么！”
嬴小政：“闭嘴！”
他能说舅父给小成蟜说的故事他都听过，每次小成蟜模仿故事中的台词，他都会立刻联想到故事中的内容和人设，感觉特别尴尬吗？
这种事除了向舅父舅母抱怨，嬴小政当然不会直接说出来。
可惜他弟弟被舅父舅母宠得越来越不听话，没有理由地禁止，他非得问到底。
嬴小政好不容易用其他事转移了小成蟜的注意力。
张良看着嬴小政脸上那隐约的疲惫，不由想到了自己的兄长。
他顽皮的时候，兄长就常常露出这样的表情。
原来秦太子也是寻常人家的兄长，也会为带弟弟疲惫。
“张良，你这一路，可看到楚国和秦国的不同？”嬴小政终于让小成蟜闭嘴后，说起正事。
即向张良炫耀。
嬴小政对吴郡的治理成果十分自信。
看着楚国的流民不断涌入南秦，他就知道自己治理下的土地绝对比楚国繁荣。
但自己暗自猜测，和别人亲历后夸赞他是两回事。
这几年张良经历了许多事，从新郑城无法无天的顶级世卿子弟变成了需要看别人眼色。
他善于察言观色的天赋展现了出来，看出了太子政神情中的炫耀之意。
按照本心，张良本该说“不过如此”，像以前那样强行表示不屑。
但话要出口时，张良停了下来。
半晌，张良面无表情地说起了自己从韩国、楚国、南楚国、南秦这一路来看到的变化，以及自己观察到的一些或无奈或不解的事。
嬴小政本来只是想普通地炫耀一下，没想到张良居然如此认真地回答。
他收起炫耀的心思，思考起张良话里的信息，并时不时地与张良讨论。
蒙恬和小成蟜原本听得很认真。
很快，蒙恬还是听得很认真，小成蟜靠在蒙恬怀里打起了瞌睡。
蒙恬低头看着快睡着的公子成蟜，心里叹气。
公子成蟜和太子年幼时完全不一样。
或许是太子太早熟了。
嬴小政和张良就庶民田地、赋税徭役，进行商讨时，被迫居家养病的朱襄得到了张良到来的消息。
朱襄没生什么大病，只是淋了一场雨，昏沉了一段时间，现在有点咳嗽。
现在正是秋收，他认为这点小病完全不应该休息。谁知道嬴小政居然派兵把他软禁在广陵城郊的庄子里，简直不孝！
更让朱襄生气的是，雪姬居然还说嬴小政干得好！
这个家是不是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
朱襄生气地给子楚写信，你看看！你教的什么儿子！你派兵围蔡泽和蔺贽的家，你儿子就敢派兵软禁我！
朱襄无能狂怒后，无奈地接受了自己被软禁的事实，安心在家折腾家里的菜地，每日琢磨做点什么新鲜吃食。
得到张良到来的消息时，朱襄正在磨豆子做豆花。
魏无忌赠送的大豆收获了。新收获大豆的蛋白质和出油量都比现存的大豆好，无论是榨油，还是做豆腐、豆花，出品率都比以前的大豆高。
最近几日秋老虎有些猛，朱襄想给在外奔波忙碌了一日的嬴小政和小成蟜做点冰豆花吃。
豆花里加碎冰，放红糖、果脯、瓜子碎，就是一道永远也吃不腻的美味甜品。
两个外甥都喜欢甜食，他们尝到了一定很开心。
朱襄一边折腾硝石制冰，一边嘀嘀咕咕雪姬。
他本以为雪姬会陪他一起无聊，没想到雪姬也忙习惯了，见他身体好了之后就不耐烦继续待在家中，继续忙碌织造的事了。
太可恶了！第一口冰豆花不给你吃！
已经过了而立之年的朱襄抱怨的模样，就像是一个孩子。
“张良怎么来了？”朱襄做好了前期准备，把剩下的事交给了厨子，“去把韩非叫来……把李斯也叫来。”
韩非和李斯都在吴城。
吴城每隔几日都会渡江送信，消息较为通畅。朱襄现在去通知他们，他们明日就能来广陵城。
朱襄很担心韩非一遇到关于韩国的事就会头脑发昏，李斯在旁边帮衬着，比他这个当长辈的更能把韩非劝回来。
朱襄不由有些不理智地埋怨张良。
本来以吴郡和韩国的距离，当他们得知韩国都城被围的消息时，廉公恐怕早已经把韩王绑到咸阳去了。
尘埃落定。韩非只能接受现实。
现在提前知道了韩国国都被围的消息，不知道韩非会如何煎熬。
当然，朱襄也知道自己这种想法是太自私，太不理智了。
他怎么能埋怨一个同样心里很煎熬的孩子？
只是人有亲疏远近，他非圣贤，偶尔也会闪过一些不太高尚的念头，控制不住。
叹了口气，朱襄去厨房给小张良准备接风洗尘的大餐。
朱襄记得张良比较喜欢清淡的食物，不愧是将来会长寿的人。
政儿你好好学学！
那就做个清蒸鲈鱼吧。
来到南方就要吃长江里的鱼。朱襄定了清蒸鲈鱼的主菜后，又加了韭花牛肉、孜然烤羊腿等硬菜，素菜是用芝麻油和蚝油凉拌的应季蔬菜大拼盘。
李牧送了许多大概是生蚝的贝壳来，说是行船的时候打捞的。
朱襄是不知道李牧去南越练兵，怎么每次回来还能带来那么多渔获，反正他只管吃就行了。
吃了几天蒜蓉粉丝生蚝扇贝后，还剩下许多生蚝贝壳。
朱襄就研究了一下，把贝壳肉和生蚝肉熬成蚝油，剩下的渣滓用来喂鹅。
李牧从南越抓来几只鹅让他养。正好烤鸭吃腻了，他想试试烤鹅。
可惜张良来的不是时候。再早来几日，他就能吃上新鲜的生蚝了。
现在李牧又南下练兵了。这次不知道会带回来什么好吃的。
朱襄之前还埋怨张良来早了，现在又遗憾张良来晚了，真是矛盾。
小嬴政完成了今日的巡视后，与张良约斗，比谁骑马速度更快。
张良本不想和他比。
想也知道，他的骑术怎么可能比得过已经十七岁的太子政。
但小嬴政几句“不会吧”“怕了吧”“又没有赌注”，就成功把骨子里脾气还是很暴躁的张良给惹急了。
小张良不仅和小嬴政赛马，还定下了谁输谁抄书的赌注。
然后小嬴政一骑绝尘，小张良输得连马屁股都没看到。
蒙恬待太子政跑远之后，才无语道：“你的马不仅没有太子的马好，还不熟悉路，再者太子是能骑马上战场的人，你拿什么和他比？”
小张良老气横秋道：“这该问你的太子，他比我大，曾经骑马上过战场，马比我好，还比我更认识路，他居然非要和我比。”
蒙恬：“……”
已经醒来的小成蟜立刻道：“你叫张良是吗？”
小张良道：“是，公子。”
小成蟜咧嘴笑着道，露出嘴里黑洞洞的豁口：“你这句话一定要讲给大兄听！”
小张良好奇：“为何？”
小成蟜得意地笑道：“舅父说，看见大兄恼羞成怒最好玩了！”
小张良：“……”
这对兄弟还真是亲兄弟。
张良真的将这些话讲给了嬴小政听。
嬴小政嗤笑道：“你不过是为自己的输找借口。”
张良：“你说是就是吧。那么太子，你敢把我们刚才的比试宣扬出去吗？记得宣扬是你先约斗。”
嬴小政：“……”
张良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嬴小政冷哼了一声，道：“怎么不敢，反正是你输了。”
朱襄来迎接客人的时候，就听见嬴小政在那冷哼。
他经常担心，嬴小政冷哼来冷哼去，会不会哼出鼻炎来。
现在小成蟜都学会了嬴小政的冷哼，真是学坏容易学好难。
“什么输了？”朱襄好奇。
嬴小政道：“没什么。”
张良道：“太子主动约我赛马，我输了。太子果然很厉害。”
朱襄：“……”
他默默地看着嬴小政。
嬴小政理直气壮地回看着舅父。
看什么看！有什么问题吗！
朱襄默默收回了视线，什么也没说，免得嬴小政恼羞成怒。
有时候政儿真的很幼稚啊。难道是我养孩子出错了吗？
朱襄先骂完子楚，现在又开始自我反省。
若没有外人在，朱襄肯定已经打趣嬴小政了。但有外人在，朱襄就要维护嬴小政的面子。
他转移话题道：“好久不见。先休息吧，有什么等明日再说。”
既然张良都来南秦了，估计是没有什么急事了。
张良看出了朱襄在维护太子政。
他不由想到了自己在新郑的家人，神情不由黯然。
他与朱襄行礼后，简略说了一下现在他准备投奔老师韩非，不会再回新郑的事，就被朱襄领着去整理好的院子收拾行李。
简单换洗后，张良穿了一身稍大的丝绸衣服出来。
他十分疑惑：“朱襄公，为何会有我穿的衣服？朱襄公早就知道我会来了？”
朱襄道：“这是政儿以前的衣服。”
张良：“……”
为什么太子政以前穿的衣服现在还留着！
朱襄很疑惑张良的震惊。
嬴小政个头蹿得很快，衣服没穿几次就换新的。这些衣服材料很好，怎么可能直接扔了？
何况孩子就是穿旧衣服才更好，朱襄准备把嬴小政穿过的衣服送给成蟜，或者朋友的儿子。
没想到子楚居然把成蟜丢了过来，那嬴小政以前的旧衣服就更不能丢了，正好给成蟜穿。
嬴小政对此无所谓。
他身为皇帝，经常赏赐穿过的衣服给心爱的臣子。现在舅父做的事和他在梦境中做的事差不多。
张良有点难以接受朱襄的节俭。
这类丝绸衣服洗了容易褶皱，许多公卿家族的衣服穿一两次就要丢掉，更别说国君。
国君每日换的衣服，基本很难穿第二次。若穿洗过的旧衣服，就称得上节省。
所以国君常把穿过的衣服赏赐给别人，或者裁剪成其他东西。
朱襄公居然节省到把太子以前的旧衣服都留了下来，还准备给公子成蟜穿？
朱襄知道自己的庶民思维和当世贵族可能有点格格不入。
他见张良神色不对，立刻道：“是不是不习惯穿旧衣服？你稍等，我派人去买一套新衣服。广陵城有成衣店。”
他语含歉意道：“这外衣政儿只穿过一次。我见你没有带足够的衣服，就忽视了礼仪。”
张良立刻道：“不，没事。按照礼仪，我得到了长辈赐予的旧衣，是长辈看重我。”
礼仪上确实是如此。
亲朋好友到了他家做客，主人将质地好的旧衣给亲朋好友穿，是他们关系亲密的象征。
张良将要拜韩非为老师，朱襄又是韩非实际上的长辈，所以张良也是朱襄的晚辈。
张良暂住朱襄家中，朱襄将家中孩子的旧衣给张良穿，是把张良当做子侄的表现。
公子成蟜比较废衣服，所以现在他的衣服，都是嬴小政的衣服改的。
嬴小政以前穿的衣服，也是朱襄的衣服改的。
朱襄以前住在蔺相如家的时候，蔺相如常将蔺贽的旧衣送给朱襄穿。
若是普通士人家，这么做很合理。只是嬴小政是秦国太子，如此节省，让张良有些惊讶罢了。
惊讶之后，张良心中生出一股暖流。
朱襄公会十分自然地拿太子政的旧衣给自己穿，心中是真的完全将他当做子侄。
张良第一次独自离开家乡。
这第一次独自离开家乡，就跨越了整个中原，距离远得他以前根本不敢想象。
说他不忐忑不安，是不可能的。
他毕竟还是个孩子。
朱襄如此对待他，张良悬起的心终于落下了少许，对未来没有那么不安了。
朱襄见见张良的眼眶红了，先有些慌张。但很快他就发现张良眼眶微红，是被感动的。
被感动……朱襄思索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张良在想什么。
只有把张良当做子侄，才会将家中孩子的旧衣给张良穿。张良大概是察觉了自己对他的亲近。
事实也确实是如此。
若换个外人，朱襄根本不会插手衣服的事，顶多派人带他去成衣铺子。
张良拜韩非为师，韩非又不会带孩子，这孩子大概是会自己带。他就把张良当自己的子侄对待了。
“别担心。韩王和你的家人都不会有事。”朱襄说完后，补充道，“只要新郑不谋反，韩王就不会有事。”
张良把感动憋了回去。
他很想捂住耳朵，说自己不想听这种安慰。
嬴小政大摇大摆地来问张良换好衣服没，他饿了，要开饭，正好听见朱襄安慰张良。
嬴小政的变声期已经结束了，但他仍旧故意笑出了仿佛鸭子般的声音。
朱襄无奈地瞥了嬴小政一眼。
人家张良没怎么你吧？一直是你欺负张良。你究竟为什么非针对他啊！
张良现在还没刺杀你呢！
这难道就是天生不和吗？
“你太矮了。”嬴小政抬着下巴俯视比他小五六岁的张良，“在韩国吃不饱吗？”
张良：“……”我堂堂前韩国相邦之子，你说我吃不饱！
“好了好了，走，去吃饭。”朱襄左手拉着嬴小政，右手牵起小张良，把两人拖走，“成蟜都等不及吃冰豆花了。”
嬴小政：“什么？今天吃冰豆花？不早说！”
他立刻往前跑，差点把朱襄带摔着。
张良：“？？？”不就是一口吃的，你至于吗！
然后张良品尝到了红糖冰豆花。
在冬季也不会结冰的南方，在秋老虎最为嚣张的日子，他捧着一碗加了碎冰的白玉膏，看着碗中五彩缤纷的果脯和小圆子，竟然舍不得下嘴。
这就是朱襄公亲手做的冰甜点？张良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食物。
“这，这是何物？”张良好奇道，“是面粉做的吗？”
秦国开始大规模推广石磨的时候，石磨和面粉的吃法，也在六国贵族间普及了。
洁白如玉的膏状物，张良只能想到面块。
但他手中的瓷勺触及白玉膏，白玉膏立刻散开来，这不像是面块。
张良继续猜测：“难道是混了面粉的蛋白？”
贪凉的嬴小政已经灌进了大半碗冰豆花。
他见张良一口没吃，一直在那叽叽歪歪，冰都化了，没好气道：“吃你的吧，废话怎么这么多？这是大菽做的。”
“啊？怎么可能？！”张良惊讶极了。
大菽是贫穷的人用以果腹的食物，他曾经好奇地吃过一次家中仆人的菽饭，即使煮熟了，他也觉得难以下咽。
大菽还能做成这样美丽的食物？
小成蟜吃得没嬴小政快，但他年纪小，所以装冰豆花的碗很小。他两三口就吃完了。
见张良还在发呆，小成蟜把脑袋伸过来：“张良，你不吃吗？不吃给我吃。”
嬴小政一边自己大快朵颐，一边训斥弟弟：“不准！你还小，不能吃太多冰！”
小成蟜指着张良：“可是他不吃，好浪费！舅父说，不可以浪费！”
张良立刻把冰豆花舀进嘴里：“我吃……唔，好吃！”
豆花入口即化，淡淡的豆腥味被红糖冲散。
细碎的冰块、果脯和瓜子仁混杂在冰豆花中，给冰豆花增添了丰富的口感。
五颜六色的小丸子更是点睛之笔，甜甜糯糯，咀嚼起来十分满足。
张良瞬间回忆起了在咸阳城那短短几月蹭饭生活。
朱襄公家的饭菜点心就是神仙美味！是朱襄公是谪仙人的铁证！
张良立刻将头埋在了碗边。
小成蟜的脸垮了，眼角沁出了泪花。
他转头扑进朱襄怀里：“舅父！你们都有的吃，我没有！呜呜呜哇！”
朱襄差点被小成蟜的脑袋砸岔气。
这两个外甥，怎么都喜欢用脑袋砸我？！你们是小牛犊吗！！
朱襄忍不住瞪了嬴小政一眼。
嬴小政完全不想知道舅父为何瞪自己，他拿起空碗的手一伸：“舅父，再来一碗。成蟜，不许吃！”
小成蟜：“呜哇哇哇！大兄欺负我！”
蒙恬也跟着来蹭吃的。
他知道朱襄为了迎接韩非的弟子投奔，一定会亲手做一桌接风宴。
听到公子成蟜讨要冰豆花未果嚎哭，蒙恬屁股挪动了一下，带着凳子靠近张良。
张良疑惑：“怎么了？”
蒙恬道：“挡一下，免得公子成蟜将来记恨我。”
张良：“？？？”你什么毛病？！

第225章 救了又没救
张良一路上的不安,在一顿饭后就彻底瓦解了。
他上一次与朱襄见面时，已经是四年前了。
四年前，他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居然在咸阳学宫面前打滚哭闹，还冒充秦国丞相蔺贽之子，被秦太子政抓进了大牢。
他想起来那时的事，忍不住脚指头抠地,想要抠个洞钻进去。
回忆四年前在咸阳当“书童”的日子，理应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他丢了脸,进了牢,还听到了朱襄公对自己家族和父辈的侮辱。
稍有血性的人,当有人辱及家族和父辈时,都会视对方如仇敌，恨不能杀之而后快。
但张家兄弟想起在朱襄家中暂住的月余,心中不仅生不出恨来,还常常怀念。
这当然不是朱襄公家的饭菜太好吃了。
咳,好吧，不仅仅是朱襄公家中的饭菜好吃。
和蔼可亲又学识渊博的长辈,能跟得上自己话题的同龄人,再加上充实又轻松的学习生活,这是张胜张良兄弟二人从未感受到的。
张良虽然在新郑的时候被张家溺爱得厉害,有许多“朋友”围绕在身边,但他回新郑后,觉得与太子政吵架（还吵不赢）,都比和“朋友”聊天有趣得多。
只是都四年了。
就是亲朋好友相隔四年感情都会生疏，何况朱襄与他本来就是陌生人。
若不是这四年他与韩非偶有书信往来，他也不会厚着脸皮去按照父亲的计划,在韩国灭亡之际投奔韩非。
他离开咸阳的时候也未想过，他居然会主动前往南秦，避开韩国灭亡这一刻。
张良在这四年地位和生活落差极大。
仅仅是父亲离世，张家明明在韩国朝堂还拥有很大的势力，并未衰败，他居然也见够了人情冷暖。
想到多年来的世交变化都这么大，只是四年前有着月余交情的朱襄公和太子政，大概早就忘记自己了。
自己当日拍着胸脯说一定能拯救韩国，绝对不会逃走，现在却灰溜溜地逃到南秦。
他们得知此事时，恐怕不仅是淡漠，还可能鄙夷了。
张良南下时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他的老师韩非是韩公子，即使心中厌恶抵触，也会接纳他这位前韩相之子，因为他们有共同的目的。
但朱襄公德行高远，太子政性格孤傲，大概是会瞧不起自己了。
张良没想到，嘴十分毒的太子政居然没有讽刺自己。
朱襄公虽然说起了灭韩的事，但也是在安慰自己，还在短短一日内就给自己准备好了院子和衣物。
张良吃饱后，嬴小政本想拉着张良再聊一会儿，被朱襄赶走。
“张良路途劳顿，你先让他休息一下。”朱襄用手指头点着嬴小政的后脑勺，一点一点把嬴小政戳走，“张良以后就住在这里，你什么时候都能找他聊。”
嬴小政被舅父戳着后脑勺戳走时还嘴硬：“我没有想和他聊，我只是问他一些事。”
“啊对对对，等张良休息好了再问。”朱襄赶走嬴小政后，对张良道，“安心住下，有什么不顺心的地方告诉我。我生活比较粗糙，你可能有很多不习惯的地方，要及时说，别客气。”
张良送走了朱襄和太子政，他身旁的家仆才感慨：“不愧是朱襄公，气度真是非凡。”
张良失笑：“朱襄公气度怎么非凡了？”
家仆不好意思地笑道：“朱襄公对公子如此亲切，当然气度非凡。”
张良摇摇头。不伦不类的回答。
家仆为张良收拾朱襄赠送的衣服，连连感慨：“没想到朱襄公居然会将秦太子的旧衣赠给公子，这是表示对公子的赞赏啊。”
家仆的神情十分兴奋。
张良道：“朱襄公只是因为我是公子非的弟子，而视我当做子侄。他赠送我衣物，也只是当我是寻常子侄，将家人衣物暂时给我急用，并未想这么多。”
家仆不信：“这是太子亲用的衣物！”
张良淡然道：“他是朱襄公。”
家仆犹豫了一下，有点被张良说服了：“朱襄公或许真的不在乎？但那可是太子啊。哪有人真的将太子用过的东西当做寻常物品处置？”
张良道：“朱襄公没有将太子的物品当做寻常，他只赠予能住进他家中的亲近晚辈。”
这范围，其实比“太子之物”赠送的范围更狭窄。
能被朱襄公认可为晚辈，还能住进朱襄公家里的人，肯定不会少御赐之物的赏赐。而朱襄公以长辈赠予的物品，比起那些“秦王”“太子”“长平君”或是“吴郡夫人”身份象征的物品，更稀有。
所以张良心里也很激动。
明明四年没见，四年前自己给朱襄公的印象可能还不是很好，现在自己还是抛弃韩国而来。
朱襄公对待自己仍旧和蔼可亲，十分体贴。连那个孤傲的秦太子政也没有露出对自己的轻视。
张良攥紧了朱襄赠予的衣物，心情又是感动，又是……愧疚、郁闷、难过、自我厌恶，十分复杂。
张良突然不想说话了。
小院除了张良和家仆住的房间，还有小厨房和一个较为宽敞的书房。
书房的窗户推开，就能看到一丛菊花和开阔的天空。
张良带了许多礼物贿赂楚臣和楚王，还带了一些精挑细选的礼物赠送给老师、朱襄公和太子政。自己的物品不多。
除了几套拜见公卿贵族的衣物，他带得最多的就是竹简木牍。
那些衣物不太适合日常穿着，且对于南秦的气候而言太厚重。朱襄猜到张良不清楚南秦气温，才会体贴地为张良准备了更换的衣物。
韩国虽有纸张传入，但没有自己的造纸作坊，且韩国公卿认为竹简木牍更适合贵族，所以他们的书写载体仍旧以竹简木牍为主。
七国中除了秦国大举推广纸张，只有朱襄公出身的赵国和水草繁盛的楚国建造了官方的造纸工坊。
楚国的造纸工坊是春申君当令尹的时候，悄悄从赵国挖来工匠筹办的。
张良出使楚国的时候，未见楚国公卿用纸。他想，造纸工坊这新来的事物，大概在春申君失势时就解散了吧。
“公子，床已经铺好了。”家仆道。
张良揉了揉有些酸的手腕，心想，还是纸做的书更好。
……
张良本以为他来到一个新环境会睡不着，何况他心情如此复杂。
但他一沾软绵绵的棉花枕头就睡着了，还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当他起床时，居然都该吃午膳了。
张良十分尴尬，连忙向今日没有出去巡视，正在押着弟弟做数学卷子的嬴小政道歉。
小成蟜抬起头，疑惑道：“你在路上颠簸一个多月，好不容易能睡个安稳觉，多睡一会儿怎么了？为什么要道歉……哎哟。”
“做你的题，别那么多为什么。”嬴小政用手中卷起的书轻轻敲了小成蟜的脑袋一下。
“好吧，做题，做题。”小成蟜嘟着嘴嘀咕，“我讨厌数学。”
他愁眉苦脸咬牙切齿继续和数学题搏斗。
满分一百分。如果他能得八十分，就能得到舅父特制炸鸡块奖励。
大兄都没有！
为了炸鸡块，拼了！
嬴小政对张良道：“韩非已经到了，他得知韩国要灭亡了，哭得涕泗横流稀里哗啦，等他收拾好之后才会见你。”
张良听到老师痛哭流涕的事，心情居然没有跟着一同难过。
他关注点歪了。涕泗横流他知道是什么，稀里哗啦是什么？
张良努力思考，猜出了“稀里哗啦”大概是描述老师哭泣时如同流水般的声音。
太子政有时候的用词真的很奇怪。
“虽你远远不如我，但你能在十三岁孤身潜入楚王宫，说动已经不管政事的楚王出兵救韩，比这个世间大部分庸碌稍强些。”嬴小政道。
张良面色古怪：“难得太子夸赞我一句。”
嬴小政没说话。对于优秀的人，他不吝啬夸赞。
何况他早就夸过张良了。
张良投秦，嬴小政挺高兴。
他的骄傲让他不会走上任何人的道路，无论是舅父的道路，还是梦中大嬴政的道路。
这是梦境中大嬴政未见过的贤才，所以嬴小政很重视。
当然，他不是不重视李斯、韩非、蒙家兄弟等在梦境中见过的贤才。只是“未知”比“已知”更有趣。
当小成蟜做好今日的测试题，只得了六十多分无缘特制炸鸡块，正破口大骂“我讨厌数学”的时候，韩非终于整理好了仪容，在李斯的陪伴下，前来见张良。
朱襄准备好了拜师礼，张良正式拜入韩非门下。
拜完师后，韩非想勉励几句，话未说完，又失声痛哭。
张良忍了许久，最终还是悲从心来，与老师相对垂泪。
李斯拍着韩非的肩膀安抚友人，朱襄和嬴小政悄悄离开，并拽走了小成蟜。
“让他们哭一会儿吧。说不定他们哭的时候，韩国已经被灭了。”
“舅父，你比我还恶毒。”
“啊？政儿？怎么会有人说自己恶毒！舅父不允许你侮辱自己！”
……
朱襄没猜错，就在张良向韩非拜师前后，韩王投降了。
曾经的韩国左边是魏国，右边是赵国，下面挨着楚国，面积和魏国、赵国差不多大。
现在的韩国国土缩小到一郡之地，左边秦国虎视眈眈，上面压着魏国，下面挨着楚国。若不是魏国和楚国相助，巴掌大的韩国早就被灭了。
为了守望相助，共同抵御秦国，楚国的陈都、魏国的大梁、韩国的新郑挨得很紧，都靠近楚国、韩国、魏国三国共同的三叉国境交汇线上。
张良请出楚国援兵，楚将只一旬便到达新郑。
楚王没有派出项燕。
他虽昏庸，但不愚蠢，知道项燕是楚国最能打的将领。所以在秦国立志扫平天下之时，项燕当然要拽在手中防备秦国。
廉颇对新郑只围不打，忙着收割和分地。
楚王一出兵，他就停止包围新郑，但也没退兵，占着的地盘仍旧占着。
韩王本来很高兴都城解围。结果解围后一看，韩国只剩下新郑一座城池了。
张胜力主一边请求救援楚将一同攻打廉颇，夺回韩国土地，一边继续向他国求援。
但张胜年纪轻，资历浅，韩王不听他的。
且韩王累了。
他先给自己起了个“桓惠”的谥号，然后投降献城。
廉颇傻眼。
七国愕然。
韩国的卿大夫还准备再顽抗一阵子。
国都被攻打然后复国的例子很多，比如齐国，比如刚被赵国又打了一次国都的燕国。
他们不认为韩国会这么迅速地灭亡。
但韩王本人摆烂了。
廉颇亲自受降，看着那位给自己取好谥号的韩王，半晌无语，不知道该说些啥好。
……
“新郑之围被解后，韩王开城门投降了？”
韩非眼睛一眨一翻，晕了过去。
张良一屁股坐在地上，失声大笑，笑得喘不过气。

第226章 不过多门课
战国开启,无数诸侯小国被灭，最终定局秦楚燕赵魏韩齐七国。
七国间有零星小国作为缓冲，大多是其他国家的附庸,比如卫国和鲁国。
现在这个定局被打破了。
天下重归动荡不安。
“什么天下重归动荡不安,明明是天下从动荡中要重归稳定了。”嬴小政听到民间士人说这话后，不满道。
朱襄赶紧拦住嬴小政，让他别去找人家辩驳。
嬴小政天生单杠化龙,听见和自己相左的意见就浑身不自在,非要和人辩个输赢来。
这大概也是帝王唯我独尊霸气的一种体现。
不过嬴小政若被别人辩赢了，就会真心接受对方的意见，不会为了脸面小心眼。
现在朱襄拉住嬴小政，不是担心他与士子结仇,只是现在吴郡学府开学考试在即,他担心嬴小政影响到人家考生的状态。
嬴小政不理解朱襄的想法，不过他本也没打算亲自下场和一群没有才名的士人辩论。
自己堂堂秦太子做这等事,是用自己的名声给别人抬高地位。
嬴小政任命浮丘主持此次吴郡学府入学考试,浮丘和嬴小政、朱襄一同回到了吴城。
他叹息道：“天下士人大概心里都难以接受，明明韩都解围,为何韩王还降了。”
嬴小政倨傲道：“韩国从根基上就是这副模样,韩王做出此事，并不令人惊讶。”
朱襄问道：“政儿为何如此说？”
嬴小政白了舅父一眼。
舅父明明知道,却一副无知的模样,又是想要考我。
朱襄看见嬴小政的白眼,就知道嬴小政这家伙又在无端恶意揣摩他。
冤枉啊，他就是单纯想听听嬴小政是怎么看待韩国。
不等朱襄辩解，嬴小政开口说了自己对韩国和韩王的看法。
三家分晋，三家强弱也是不同的,所以导致立国路线也不同。
赵氏军功传家，掌握晋国兵权，所以赵国也武德充沛；魏氏在晋国世代为掌握朝政的大夫，魏国在国政治理上较为擅长，兴文教，重法制。
韩氏则不同。
韩氏先祖韩厥原本只是寻常出身，因在晋景公时力保被清洗的赵氏一族，后与赵氏结成了紧密联盟，即著名的“赵氏孤儿”。
魏氏和赵氏分晋，势均力敌，便拉来韩氏形成稳固的三角。
韩国在魏国和赵国中间，成为两国的缓冲地。
不过韩国曾经也强盛过。
三家分晋后，韩国的国土面积虽是三家中最小，但与魏国和赵国也差不了多少。
要说它左右有魏国和赵国，难以发展。魏国西有秦国，秦国那时虽弱小，但土地在中原人看来很荒芜，魏国也没有多少发展的余地；赵国东有强齐，燕国也不算弱，想要扩充领土也很难。
魏韩赵三国差距拉开，是在变法之后。
魏王擅长国政，李悝变法是最彻底的一个。
魏文侯时期，废除了“世卿”制度，让普通士人可以为卿，魏国聚集了一大批人才，成为了战国第一强国。后来商鞅变法等都是以李悝变法为蓝本。
可惜魏王出身世卿，骨子里是瞧不起底层士人的。
当他利用新兴士人阶层完成君王集权后，就背叛了招揽来的新兴士人阶层，将权力交予宗室。
他之后魏王有样学样，魏国人才纷纷被逼走。魏国也逐渐衰落。
赵王擅长治兵，改革也从兵制上起。赵武灵王时，赵国武力值最为强大，威慑天下，招揽了许多优秀将领。
赵国的衰落不在于赵武灵王在继承人上的优柔寡断。赵惠文王也是不错的。
“赵国衰落的根基是将军太强，赵王忌惮。”嬴小政板着脸道。
浮丘眼皮子跳了跳，赶紧低下头掩饰自己的表情。
朱襄叹气：“是啊。将在外，战场变幻多端，若从君命会战败，若不从君命君王会忌惮。若赵王不知兵，又不够信任将军，就会时常出现赵王在重要战役中拖将军后腿的事。”
在朱襄前世的历史中，赵国看似祸在赵王不信任廉颇、李牧等将军，实际祸在赵国没有一个制约将军兵权的制度，一旦赵王不信任将军，就只会两败俱伤。
赵武灵王知兵，他本身就是将领，所以无所谓；赵惠文王信任臣子，臣子也尊敬他，所以君臣两相得。
当一个赵王既不知兵，又不信任国内的将军的时候，这裂痕是迟早的。
只是赵国的将军都心系赵国，或逃走，或自杀，都没想过真的背叛赵王，所以显得赵王的忌惮没有道理，很昏庸了。
“韩王则因权衡权术称王，国内改革也是以术治为主。”嬴小政的眼神中露出一丝鄙夷，“所谓君王心术，不过是阴谋小道。”
朱襄笑着叹气道：“是韩非说的吧？世人可也将申不害当做法家人。”
嬴小政道：“法家也有三派。如慎到重‘势’、申不害重‘术’，商鞅重‘法’。只重其一，有失偏颇。但重‘势’重‘法’，尚为堂堂正正，只重‘术’，便为小道了。”
“势”为权势。慎到认为君王最重要的是把握天底下最大的权势，即君主专制集权，有权势才能做其他事；
“法”即法令。商鞅认为国家所有的规章制度都要列入法令中，有规矩才能成方圆，从王孙贵族到平民走卒，都要被约束在具体的法令下，成为整个国家强盛的“工具”；
“术”则君臣权衡之道，后世又称帝王心术，主要在用人上。
申不害教导韩王均衡之道，君权和卿大夫的权力，丞相和将军的权力，中央和地方的权力，如何拉拢如何打压，君王才能将朝堂和国家牢牢掌握在手中。
在申不害变法的十五年间，韩国地方封君的权力基本都被抹除，封君仍旧有地方治理权，但无军权，要夺取更多的权力都要争取韩王的支持，权力斗争全部集中到了朝堂上。
只要韩王够英明，能够做出决断，韩国就会强盛。
“可惜只重帝王心术，若帝王不行，国家就会急速衰落。”嬴小政道，“且术只是小道，君王不信任臣子，臣子就不会与君王交心。君王只知道分化拉拢臣子，臣子就会将所有心思都用于揣摩君王心思上。”
嬴小政讥笑了一声，道：“若遇到昏庸的韩王，臣子大可装作仇敌，表面上互相攻讦，私下里相勾连，韩王被玩弄于股掌之上。”
“帝王之术，先是帝王，才有术。若只重术，失了帝王之势，国家之法，可不就是小道？”
“韩王与卿大夫两不信任，遇到危急时刻，韩王宁愿相信秦国能保住他一条命，也不相信身边的卿大夫，可不赶紧投降？虽然模样难看了些，对他而言，或许是正确的选择。”
“若换一个年轻的韩王，没在韩国朝堂浸淫多年，或许会信了韩国卿大夫那群人的鬼话，为那群人丧了命。”
朱襄想到原本韩国的亡国之君韩王安的遭遇，不知道该不该赞同嬴小政的话。
韩王安被软禁陈县，新郑韩国旧贵族叛乱后被处死。韩国世卿贵族或许在乎韩国，但肯定是不在乎某一个具体的韩王的。
浮丘抬起头，眼睛发亮。
虽然太子政说的是“法”，但言语中堂堂正正之气，也符合儒家的思想。
朱襄点头：“政儿可以出师了。”
嬴小政问道：“我出哪个师？”
朱襄冥思苦想，不确定道：“韩非？”
嬴小政嫌弃：“韩非又不是我的老师。”
朱襄指着自己：“那……我？”
嬴小政道：“舅父你最擅长的是种地。”
朱襄失笑：“我擅长种地，李牧擅长打仗。你既不可能去种地，也不能去打仗，看来是一辈子都无法出师了。荀子那里，你倒是可以争取争取。”
嬴小政抱着手臂，鼻子喷气：“不要。我不耐烦儒家太繁复的‘礼’。”
浮丘的眼神又黯淡了。
唉，太子政即使师从荀子，也不尊儒。
朱襄道：“荀子应当已经习惯了。他最出色的弟子，重儒的不多。”
朱襄拍了拍身边浮丘的肩膀：“你要努力啊。如果你将来没有成就，后世人就要嘲笑荀子教出的学生中，最厉害的是韩非、李斯、我、政儿这样完全不像儒士的人。你好歹让荀子的学生中多个大儒。”
浮丘：“……”朱襄公，你这句话敢到荀子面前说吗？
可他不敢说，只能拱手苦笑：“学生会尽力。”
嬴小政疑惑：“浮丘是大儒吗？他不是擅长行商和赋税吗？”
浮丘：“……！！”
朱襄严肃道：“儒商也是儒。谁说大儒不能是商人？”
嬴小政耸肩：“好吧，舅父说是就是。那不如你去当这个大儒，谁说大儒不能种田？”
朱襄捏了捏下巴：“有道理。我看我自己，也觉得像个正经的大儒。这么说，李斯和韩非怎么就不能是大儒了？儒无所不包，哪是那等不便之物。”
嬴小政赞同：“确实。”
朱襄道：“那政儿也当个大儒如何？”
嬴小政道：“我考虑考虑。”
浮丘把脸撇到一边。
他决定把今日听到的话全部忘掉，否则他的儒心会受损。
韩国灭亡，韩王被“请”至咸阳，对韩非和张良而言是莫大的打击。
对朱襄和嬴小政而言，不过是多了一堂可以学习很久的课程。
嬴小政还试图以韩国兴衰史教导成蟜。
成蟜生母为韩女，他将来肯定会成为秦国朝堂中韩国势力的依靠。
听懂韩国君王错综复杂的关系，成蟜才能化秦国朝堂的韩国势力为己用，帮他家兄长掌握这一派系。
成蟜听完嬴小政分析韩国的第一堂课，就跑到精神萎靡的韩非和张良面前，嚣张道“你们以后全靠我，现在就要听我的，帮我藏点心”，被嬴小政抓到一顿揍。
韩非和张良这才想起来，公子成蟜是韩女所生。
他们思索了一瞬间要不要帮扶一下公子成蟜。
念头刚升起来，就被他们嫌弃地丢掉。
别说韩非，就是张良刚来不到一月，就看出最想帮扶公子成蟜的是太子政。
但太子政希望弟弟成为自己的左臂右膀，公子成蟜却只想成为兄长身上混吃混喝的挂件。
那句“大兄我是你唯一的弟弟”魔音灌脑，让张良听了都想打人。
与其寄希望公子成蟜长大后会知道权势的美味，整合秦国朝堂韩国势力的同时，也为他们这群韩人争得更高地位，不如把希望直接寄托在太子政身上。
何况，有太子政压着，公子成蟜即使心向权势又能如何？从小被太子政按着打屁股的公子成蟜，还能翻得过太子政这座大山？
比起出身韩国宗室的韩非，张良更早从悲愤的情绪中缓过劲。
他能理解韩王的做法。
韩王继位时，正是秦昭襄王强盛时。
秦昭襄王内有应侯范雎，外有武安君白起，三晋之地从“魏韩赵”，变成了“上魏下韩右赵”的格局，被秦国吞并了近半。
韩王曾经也奋力挣扎过。
但韩王登基前，韩王的君父韩厘王与魏国出全国之兵，联合东周与东进的秦国进行大决战。
那就是伊阙之战。
白起成名之战。
此后韩国精锐尽失，只能在秦国和其他五国间左右摇摆。
韩国无兵，只能以权术如履薄冰。
守不住上党，韩国转祸赵国，结果长平之战秦赵对峙时，秦国偏师继续攻打韩国，赵国战败，失地最多的却是韩国；
韩王给东周献城，希望东周公牵头六国联盟攻秦，结果东周被灭，韩国也被好一顿揍；
韩王和众卿大夫商议，干脆投了吧，于是给秦昭襄王披麻戴孝哭丧，请求成为附属国，秦国不要；
此次韩王也尽力守城了，等到了楚军来救。
等救完之后，韩王出城一看，好家伙，只剩下新郑这一座孤城了。
一生都在被秦国揍的韩王年近五十，心态比七八十的老人还沧桑。
他承受不住这个压力，崩溃了。
张良很能理解。
但韩王，你能不能降得不那么丢脸？
自古以来，从未有活人给自己定谥号。你还给自己定的“扩疆爱民”的美谥，完全和一生反着来。
且你就算认为一座孤城难以复国想投降，也该是缓一阵子，先送走楚军，再派遣使臣去咸阳，两国交换文书，以国君身份让秦王受降。
你自己驱车跑去找信平君廉颇，这是把全体韩国人的脸都扔地上踩啊！
张良不能理解了。他默默地把自己关在昏暗的屋子里，虽然脱离了悲痛，但仿佛成了一具没有思想的空壳。

第227章 秦国楚韩争
张良的所想,也是七国所有有识之士所想。
韩国只剩下一座孤城新郑。如果韩王没有信心联合楚军夺回失地，投降也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
但韩王这投降的姿态太丢脸，丢脸得连韩国庶民听到韩王投降的始末都抬不起头。
秦王子楚听到这件事后都扶额：“寡人不是不让他降,他好歹降得好看一些。寡人都不知道该如何安置他了。”
蔺贽道：“君上,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别翘那么高。”
秦王子楚干咳了一声，笑道：“寡人只是见到朝堂上韩人客卿闭门谢客,有些好笑。”
秦王子楚虽被记入华阳夫人名下，但夏姬身为秦王子楚的生母,也被尊为太后。
外戚是各国朝堂最重要的组成部分。夏姬成为太后，秦国朝堂的韩国势力便逐渐壮大。
秦王子楚推动了此事。
秦国现在朝堂有以秦国宗室为代表的本土势力；有根深蒂固的楚国外戚势力；秦王子楚从赵国拉来的一帮赵国好友却不是赵国势力,而是以咸阳学宫为基础的“国君势力”。
“国君势力”只需要逐渐壮大就好。看着秦国本土宗亲勋贵势力和楚系外戚势力,秦王子楚认为如今的格局还不够稳固,于是扶持了韩国外戚势力。
三足鼎立，才是最稳固的形态。
只是有些韩人颇为贪心不足，多次怂恿夏太后插手赵姬和政儿之事,甚至编排朱襄。
秦王子楚将成蟜交予华阳太后养育，也没能堵住这些人的欲念。
夏太后没有被他们说动，几乎不怎么与成蟜交流感情,只是在那些人以“让太子和王后和好,以全太子孝道”一事上差点着道。
她没想过害嬴小政,只是单纯以为让太子和王后母子和好是一件好事,做成后太子会感激自己。
当朱襄为了废后第一次上朝时，夏太后吓病了。
她担心朱襄的话也是在嘲讽她没有好好养育子楚，还自诩为子楚之母插手太子和赵姬之事。
华阳太后好歹是管理秦仁文王后院之人。前朝的事她不懂，但安抚后院女人之心很熟练。
她立刻为朱襄辩解，夏太后曾养育秦王十一二年,怎么能叫没有养育之恩？
秦王回到秦国之后，虽被认在自己名下，夏太后也对秦王很是关怀，怎么能叫不慈？
赵姬把一岁的政儿丢弃，政儿仍旧好吃好喝供了她这么多年，她居然还辱骂责打政儿。这样的人，正常的女性都不会与她共情。
这不仅不是正常的母亲，甚至都不能算个正常人了。夏太后可别把自己与她相提并论，平白折辱自己。
朱襄寄给秦王子楚的土特产中，又从未少了夏太后的份，让夏太后知道朱襄确实对她没起芥蒂，夏太后才安下心来。
这次韩系大臣又向夏太后支招，让夏太后和华阳太后抢公子成蟜的抚养权时，夏太后终于学聪明了。对方前脚刚走，她后脚就去找子楚。
秦王子楚这才开始考虑，是否让朱襄夫妻养育公子成蟜。
华阳太后在公子成蟜启蒙后，多次提起让朱襄教养公子成蟜。
华阳太后知道自己把公子成蟜带到这个岁数就够了。成蟜若是想要将来有出息，还是得拜个好老师。
这天底下还有比朱襄更好的老师吗？
秦王子楚原本不太赞同。
他知道嬴小政把朱襄夫妻二人看得有多重。将成蟜交给朱襄带，分润了政儿在朱襄夫妻那里的父爱母爱，他担心政儿会心中生怨。
但韩系大臣想让夏太后抢孩子的举动让他动摇了。
正好嬴小政此刻和雪姬一同回咸阳，主动帮着雪姬教育成蟜。
秦王子楚观察了一阵子，发现嬴小政对成蟜很亲近，脑筋一个急转弯，便下令让太子政养育公子成蟜。
这事不就了结了吗？秦王子楚觉得自己太英明了。
事情确实了结了。看朱襄信中说，政儿和成蟜相处极其融洽，政儿天天被成蟜摆烂的态度气得跳脚。
但秦王祖传的小心眼，可不会让秦王子楚忘记那些韩系大臣的上蹿下跳。
韩王投降，秦国朝堂的韩系大臣本来不会有什么感觉。
说是韩系大臣，他们现在都是秦人、秦臣，只会为秦国灭韩叫好。
但韩王太丢脸，把所有和韩国沾亲带故的人的格调都拉低了，这群韩系大臣脸上也不好看。
为了避免每次上朝都有人说“你说韩王……唉，别跑啊”，很多脸皮薄的韩系大臣称病闭门不出。
夏太后都气病了，秦王子楚还亲自侍疾了两日。
整个咸阳城都在传“韩王如此，韩国出身的士人如何如何”的闲话，没有秦王的授意是不可能做到的。
执行者当然是蔺贽。
蔡泽当时还在巡视秦国，监督地方官吏秋收。他回来时想阻止，已经晚了。
虽然这件事对秦国和秦王都没坏处，但也没好处。若是蔡泽在咸阳，绝对不允许昏君子楚和奸臣蔺贽沆瀣一气，耗费人力物力去做这等只为了“好笑”的蠢事。
现在听昏君子楚和奸臣蔺贽又在那里笑话朝臣，蔡泽给了两人一个辱骂的眼神，道：“朝堂上为此丢脸的不仅有韩国外戚，还有韩国客卿，和已经入秦几代只是祖上为韩的秦人。君上不要让他们寒心。”
昏君子楚立刻辩解：“是韩王让他们寒心，与寡人何干？”
奸臣蔺贽立刻附和：“就是就是。相国你怎么能冤枉君上，这不是为臣之道。”
蔡泽拱手：“臣请辞去相邦之位。”
“不许。”秦王子楚道，“好了，寡人不笑。蔺卿，你也别笑。”
蔺贽板着脸：“不笑。”
秦王子楚：“蔡卿，你看蔺卿已经不笑了。”
乃先王的！蔡泽在心里大逆不道了！
“继续说如何处置韩王吧。”蔡泽看见这两人狼狈为奸的模样，独木难支，只能妥协地转移话题。
秦王子楚道：“寡人本想将韩王流放巴蜀之地。但他如此卖力，堪为其他五国国君标杆。寡人犹豫，是否应该厚待他？”
秦国统一天下之后，秦王子楚原本担心六国复辟，准备将六国国君软禁偏远之地，或者直接偷偷处死。
但韩王这衰样让秦王子楚动摇了。
他觉得六国国君似乎都差不多昏庸，韩王如此可笑，其他五国国君在国灭之后应该也振作不起来。
或许应该把他们捧得高高的，让六国士人看看他们原本的王是怎样的废物，更能打消他们复辟之心。
现在学宫推荐制度的建立，让秦国没仗打之后，也有一个稳定的渠道可以让六国士人求官。
看着伤眼睛的亡国之君，有本事的六国士人在复辟和自己与家族的利益之间，恐怕就更容易选择后者了。
蔺贽微笑道：“秦国以仁义得天下，自然会厚待主动投降的亡国之君。臣提议君上封韩王为顺侯，赐良田美屋，在咸阳安享晚年。”
蔡泽想了想，道：“臣附议。在封韩王为顺侯之后，君上与韩王在宴会上相谈甚欢，韩王推举韩非在秦为官。君上知道韩非之才后大喜，拜韩非为上卿，同意韩非迁韩国先王牌位入祠堂继续供奉。”
秦王子楚道：“让韩非成为韩氏一族族长吗？不知道韩非能不能担此重任。”
蔺贽道：“他担得起重任，韩国宗室就会在他的带领下融入秦国；他担不起重任，韩国宗室就会衰败。无论担不担得起，对君上都有益无害。”
蔡泽又道：“韩非得荀子和朱襄教导，才高德厚，君上拜他为上卿后，可再拜他为相邦。”
秦王子楚充耳不闻：“寡人就给他一道诏令拜为上卿，加太子詹事，继续在南郡辅佐太子。”
蔺贽也无视蔡泽道：“韩非李斯一直是太子左右膀。李斯与韩非挚友情深，韩非不出仕，他也不求官，只在南郡与韩非一起领个小官为太子做事。现在也可封李斯为詹事丞了。”
秦王子楚点头：“也是。韩非和李斯本就做着詹事和詹事丞的事。”
詹事是太子东宫一把手，詹事丞是詹事副手，二者主持太子身边一切大小事宜。先秦时就有这个官职。
敲定太子詹事和詹事丞后，秦王子楚又正式任命蒙恬为中庶子，即太子近侍，然后给了长平君朱襄一道诏令，太子离得远，以后例如中庶子等东宫属官，朱襄可直接任命。
蔺贽笑话道：“政儿当了这么多年太子，秦王子楚这才开始为他配置东宫属官。传到六国去，别人还以为君上不重视政儿呢。对吧，蔡泽。”
蔡泽道：“我要辞相归家，韩非也好李斯也好，朱襄也行李牧也行，让他们来当，我不干了！”
秦王子楚干咳一声：“相邦，韩非李斯稚嫩，朱襄李牧鲁直，蔺贽更是品行恶劣不堪为相，寡人除了你，无人可信任啊！”
“啊对对对。”蔺贽自嘲道，“我是奸猾小人，蔡泽你怎么能安心让我独揽大权？”
宫人们想捂住耳朵了。
又来了又来了，这话他们可不敢听。
……
“韩非！夏同封韩王为顺侯，赐良田美宅，居住咸阳。”朱襄让人撞开韩非许久未开启的门，把一纸诏令递给形容枯槁的韩非，“夏同刚做决定，韩王都还没到咸阳，他就写信让人快马加鞭送到汉水渡口，日夜不停驾船送来安你的心。快振作起来，不要对不起夏同。”
瘦得只剩下一把骨架的韩非泣不成声：“老师……”
朱襄把脏兮兮臭烘烘的韩非揽进怀里，像对待孩子一样轻轻拍背安抚：“没事了没事了，该振作起来……啊，谁是你老师？算了，你说是就是吧，别哭了。”
张良垂首站在门边。
秦王因朱襄公对韩非的看重和爱护，本来让他心头一暖。听到朱襄那句“谁是你老师”的话后，他嘴角一抽，暖不起来了。
老师真可怜，跟着朱襄公这么久了，朱襄公还是不认他做弟子。
韩非的弟子张良叹气，觉得自己也该振作起来了。
先定个小目标，帮老师入朱襄公门下。
嬴小政摸下巴：“如果韩非入了我舅父门下，你岂不是晚我一辈？该叫我师叔了？”
张良脸一垮：“想也别想。”
等了这么久，终于巴着韩非得了个太子属官的李斯本来感动于自己的苦尽甘来。
听到张良的话之后，他高兴不起来了。
太子主动给你当师叔，你还嫌弃？这什么人啊！
想着自己在朱襄公和太子身边兢兢业业干了这么多年，才得到了一个詹事丞的官职，李斯又酸又气。
韩国人果然很讨厌，怪不得会被韩王把全国人的脸面丢地上踩！
楚人李斯从今天起，开始平等地讨厌所有韩人！

第228章 叛逆赵王偃
韩非终于振作起来。
他的眼中好像燃起了点点火焰,撸起袖子加油干活。
朱襄总觉得韩非现在像一个热血漫的男主。
希望李斯能拉住他，让他别太热血了，否则韩国后续的事还会让他崩溃。
韩王和韩国宗室肯定是不会想再折腾了。
他们本是普通士人,运气好救了赵氏孤儿，与赵家结盟，魏赵两家又需要一个较弱的家族成为他们之间的缓冲，才成为诸侯。
现在若能平稳回归到世卿贵族行列,他们是能接受的。
但韩国的世卿不一定能接受。
新郑叛乱是六国贵族第一次举起反旗，可见他们对秦国非常不满。
这不满倒不是秦国对韩王做了什么。那时韩王虽被软禁,但比饿死和流放深山的人，处境好许多。
朱襄猜测，韩国世卿的叛乱主要在于秦国没有他们可以用的上升通道，让他们阶级降级了。
秦国后期不得庶人心是因为庶人没有休养生息的时间；不得士人心是因为战争结束后，军功制和客卿制的上升通道被堵住,六国原本的卿大夫几乎都面临沦为庶人的处境。
现在秦国虽然多了学宫推荐这一条上升途径,但若韩国世卿抢不过他国世卿或者普通士人,就算不掀起谋乱，作为秦国非太子派系的唯一外戚群体,他们也肯定会折腾些事出来。
只要韩国贵族出手,韩国宗室就得背锅。就像是新郑叛乱，韩王安被处死一样。
希望韩非能撑住。
朱襄私下提点了李斯几句，把韩非未来会遭遇的困境告知他。
李斯立刻保证，他一定会看住韩非。
朱襄十分感动李斯对韩非的友谊,相信李斯会护好韩非。
他现在已经不会因为历史滤镜对李斯的品行有偏见。现在的李斯对韩非掏心掏肺的好,两人的友谊真挚无比，又志趣相合，如伯牙子期。
朱襄对李斯感慨了一番,说他和韩非的友谊必定能成为历史佳话。
李斯回去时绷不住，拳头砸了两下树。
他听见朱襄说韩非可能会被秦国朝堂韩系势力裹挟的时候，他心中生出了些许激动。
难道朱襄公是让自己监视……不，监督韩非？朱襄公终于还是很信任自己了吗？
结果……
李斯蹲在地上抱头。
谁他祖宗的和韩非是生死至交啊！还让我护着韩非，我是韩非他奶娘吗！
我真是……
“师伯，你怎么了？”比韩非更早恢复的张良抱着一箩筐萝卜干路过。
李斯站起来，面色平静道：“朱襄公告诉我，虽然在秦国可以学宫考核和推荐为官，韩人世卿也有机会进入朝堂。但韩人世卿多庸碌，不一定比得过普通士人和其他六国世卿，倒是他们一定会走公子成蟜这个捷径，并道德绑架韩非帮忙，让我帮衬着韩非。”
“道德绑架？这可真是一个很准确的描述。”张良道，“师伯不用担心，我也会帮忙看住老师。”
李斯颔首道：“我知道你很聪明，才将这件事告知你。韩非在韩国一事上总是优柔寡断。”
他在韩非的弟子面前阴阳怪气韩非后，终于出了一口恶气，身心舒畅地去找韩非了说朱襄公对他的担忧了。
张良看着李斯的背影，表情有些古怪。
“你在看什么？”灌木丛里冒出一只小成蟜，头顶上还顶着树叶枯枝。
张良吓了一跳，怀里的箩筐差点掉下来：“小公子怎么躲在灌木丛里？”
小成蟜老气横秋道：“除了躲避大兄抓我去做数学题，我还能为什么躲？”
张良疑惑：“那小公子为何又不躲了。”
小成蟜的表情更加沧桑：“快开饭了。”
张良：“……”所以太子政只要在饭点蹲守，就一定能逮住你吗？
小成蟜催促：“你还没说你为何一直盯着李斯的背影看，你是不是发现了他的秘密！快告诉我！可恶的李斯，居然帮着大兄教我数学！”
张良再次无语。什么叫做“居然帮着”？
张良道：“我只是没想到师伯对老师的友谊如此真挚。他听到老师可能会被韩国世卿利用时，愤怒得把手都砸伤了，还威胁我。”
小成蟜疑惑：“威胁你？”
张良道：“他骂韩国世卿全是庸碌，不敢走学宫推荐入学为官的道路，非要走攀附小道，逼迫老师为他们谋利。”
小成蟜明白了：“哦，要说韩国世卿，你们张家算是顶尖的。他确实在指着你的鼻子骂。李斯平时为人谨慎到近乎谄媚，除了骂韩非，几乎不与他人结怨。他看来真的很生气了。”
小成蟜抱着手臂，再次露出了老气横秋的表情：“舅父说，不常生气的老实人，生起气来最可怕。李斯就是这样的人吧。”
“我生起气来也很可怕。”
小成蟜点头：“对，大兄虽然经常生气，也不是个老实人，但他生气也蛮可怕。”
张良给了小成蟜一个怜惜的眼神，后退了几步。
嬴小政一把拎住小成蟜的后领，冷笑道：“是啊，你大兄经常生气，也不老实，但生气也很可怕。”
小成蟜一抖，两眼一闭，扯着嗓子就喊：“舅父！舅母！救命！大兄要兄弟阋墙煮豆燃豆萁了！”
张良好奇：“什么煮豆燃豆萁？”
嬴小政道：“舅父讲故事时编的一首兄弟相残的诗。”
他拖着小成蟜就走。
“舅父舅母救命！救命！”
小成蟜闭着眼睛一路高喊。
张良很好奇那首诗的全篇，但太子揍弟弟，他还是不去参观了，免得公子成蟜记恨他。
他摇了摇头，抱着装着萝卜干的箩筐继续往厨房走。
晒干的萝卜干拌上少许盐、花椒粉、辣椒粉，下饭特别香。
半路上，他先后遇到了朱襄和雪姬。
夫妻二人听到了小成蟜的惨叫，放下手中的事来寻小成蟜。
小成蟜这顿教训肯定得受，但他们得看着嬴小政别太生气，把弟弟罚得太狠。
适当的教训是为了让人学好，不是伤害。
饭点时，张良端着一盘炒南瓜子出来时，眼睛红肿的小成蟜正摊着红红的手掌，对雪姬抱怨兄长太恶毒。
见到炒南瓜子来了，小成蟜立刻停止了抽泣，抓着南瓜子嗑起来。
张良看着太子政的表情，知道太子政绝对在心里想，这弟弟揍得远远不够。
他不由笑了起来。
他有些想念家里的幼弟了。
韩国不到一年便被秦国灭亡，韩王正前往咸阳时，秦国攻打赵国的攻势却受阻了。
将军蒙骜与副将王龁一路直行，兵临雁门郡的郡治善无城下。
赵武灵王设置的北方边防三郡，即云中、雁门、代郡，依次从西向左排列，云中在内蒙古大青山附近，雁门是山西宁武向北到内蒙古古间一代，代郡为山西阳高至河北蔚县。
但其实北方边防三郡有四个，云中以西还有一个九原郡，辖区为内蒙古包头附近。
秦昭襄王时期得到太原之后，秦国便与雁门郡有了很长一条接壤边界线。
此次蒙骜入赵，主要战略目标就是攻占雁门郡。
雁门郡是漠北到中原的要冲之地，又称“北门锁钥”。
占领雁门郡，就截断了云中和九原与赵国的联系。云中和九原的粮食难以自给，没有赵国的粮食供给，云中和九原的驻兵只能因饥饿不战而降。
雁门郡经历李牧和信陵君的经营，庶民比赵国在中原的城池还好过一些。他们对赵国的归属感十分高。
信陵君离开赵国后，雁门驻军将领换成了司马尚。
司马尚虽然带兵本领一般，但遵循了李牧和信陵君曾经的治军治郡方阵，把雁门郡打造得如堡垒一样坚固。
赵国大将军庞煖自知赵军从燕国千里迢迢赶来，秦军以逸待劳，恐不能胜后，就退守善无，与司马尚一同以善无城为据点固守，消磨秦国兵力。
蒙骜啃上了一块硬骨头。
王龁笑道：“早知道该让武成君和长平君来打雁门郡。”
蒙骜无语：“秦王下令，武成君倒是会来。但你让长平君攻城？你是想被君上发配吗？”
王龁道：“发配去南秦，倒也不是不行。”
蒙骜笑骂道：“你就是想继续给武安君当副将，嫌弃我是不是？”
王龁道：“我确实想再给武安君当最后一次副将，但肯定不是嫌弃蒙将军。我这一辈子都跟着武安君打仗，到老了却不能与武安君一同作战，真是遗憾。”
蒙骜嘲笑王龁：“那不是因为你自己身体差，有风湿，耐不住南秦湿热。”
王龁叹气道：“我此次肯定是会死在战场上，所以耐不住南秦湿热也没关系啊。”
蒙骜脸上的笑容淡去，拍着王龁的肩膀道：“放心，我虽不如武安君，但区区一座雁门郡还是能拿下来。”
王龁道：“那善无的先登之功让给我如何？”
蒙骜无奈：“你为何这么急？”
王龁笑道：“我这身体，我自己清楚，肯定活不到明年，现在全靠药撑着。”
蒙骜沉默了半晌，道：“随你吧。”
王龁得的是寄生虫病。
但什么寄生虫，怎么治，在这个时代都两眼一抹黑。
在外南征北战的将军常得寄生虫病，因为他们行军途中不仅抓着什么都吃，还常常不能生火。
壮年病死的将军比比皆是，何况王龁已经年老。
他的时常腹痛，全靠服用一种带有麻痹性质的草药撑着。
但这种草药有毒，大量服用就是让人死得没有太多痛苦而已。
在药效期间，王龁仍旧是一个很厉害的老将，连壮年将领都不一定打得过他。
药效一过，王龁就蜷缩在床榻上，成为垂暮的老人。
所以王龁自请上战场，并且在出发前就写好了遗嘱，安抚好了家人。
如果运气好，他是想死在先登上。
先登，即攻城时第一批上城门的人。
在攻城战中，先登功劳居首位，危险也居首位。执行先登的人，都做好了富贵死里求的准备。
王龁不求富贵，他只是求一个死得壮烈而已。
不仅蒙骜心知肚明，所有秦军将领都知道。
蒙骜本来以为给王龁一个先登之功轻轻松松，没想到被善无城拦了下来。
他不得不感慨，武成君和信陵君不愧是当世豪杰。他们为雁门郡留下的余泽，真是一块硬骨头。
但蒙骜心里是不惧的。
如果武成君和信陵君还在雁门郡，他就只有请求秦王先用一用离间计了。
现在，没有武成君和信陵君的雁门郡只是一个坚固一点的空壳子，只是难啃了一点。
蒙骜兵强马壮粮草充足兵器精良，虽与雁门郡的赵军消耗了一阵，仍旧层层推进，一步一步逼近善无城。
秦军在善无城以南的管涔山脚下安营扎寨，与赵军暂时对峙，消耗赵军的粮草，围城打援。
蒙骜做这个决定，是因为韩王突兀驱车找廉颇投降，廉颇让副将司马靳领兵支援蒙骜。
秦王子楚知道廉颇不愿意攻打赵国，所以让廉颇押送韩王回咸阳，军队交给司马靳带领，听从蒙骜调配。
就算雁门郡的壳子再坚固，待蒙骜和司马靳两路军队合流之后，围都能把善无城围死。
赵王自继位后多次与燕国动兵，国内兵源不充足，雁门郡也被抽调了不少青壮。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赵国拼消耗拼不过秦国。
有识之士看着赵国和秦国对峙的场景，不知道为何想到了长平一战。
廉颇回咸阳时往东边望了一眼，心里也想到了长平之战。
长平之战自己层层败退但层层退守，逼得秦军与自己对峙拼消耗，全看谁先撑不住。
现在雁门郡也是如此。
只是当初长平之战中，秦军是孤军深入，打下来的野王、上党一地还未消化，运输线十分长，又已经经历了几年战争。
而长平就在赵国，背后是赵国大片腹地，无论是运粮还是兵源补充都较为轻松。
廉颇若与秦军硬拖，秦军只能退兵。
所以秦国才会一边使用离间计让赵括代他，一边悄悄让白起赶来，连秦王都亲自来到了长平。
那时秦国打仗就像是走在悬崖边上，每次都是拼极限。
但现在已经不同了。
大不相同了。
廉颇收回视线。
邯郸城内的赵国卿大夫们也有了长平之战的既视感。
赵王还什么都没做，就有卿大夫谏言，让赵王可千万别派什么年轻将领替代老将庞煖，就像是先王当初用赵括替代廉颇一样。
与秦国作战，还是老将最可靠。
按理说，有长平之战前车之鉴，赵王又得到了提前提醒，肯定不会插手善无城的将领更换。
但他们都不明白赵王这性格，正是听不进忠言逆耳的时候。
郭开很了解赵王偃。
赵王偃在还是公子的时候，见到朱襄一个庶民居然让他君父灰头土脸，就深恨朱襄。
赵王偃认为廉颇和李牧被赵国送给秦国之后，他们应该自杀。
当信陵君和春申君自杀时，赵王偃就私下对大臣说，这样的臣子才是好的臣子，廉颇和李牧这种人是奸邪小人。
他还骂蔺相如也是奸邪小人。
先王对蔺相如那么好，蔺相如养出朱襄这样祸害赵国之人，先王都没有训斥蔺相如。
蔺相如却让他的儿子蔺贽去秦国为相，实在是不当人臣。
赵王偃甚至想要抓捕蔺家还在赵国的族人，还动了挖蔺相如的墓的心思。
还好赵国卿大夫都不听他的。
各国士人频繁在六国间流动做官，若是因一人在外国做官而杀掉他所有的族人，那赵国的士人都要逃离赵国。
更何况蔺相如对赵国只有功劳没有过错，怎么能做掘墓之事。
本来赵孝成王在蔺相如、朱襄、廉颇和李牧一事上，就是昏君逼走贤臣。赵孝成王都已经反省了很多次，你这个当儿子的居然还要继续给赵孝成王抹黑？
就算是顺着赵王偃的郭开等人都劝赵王偃收手。
蔺贽是秦国丞相，秦王子楚的好友。
秦昭襄王为了给应侯范雎出口气，又是出兵，又是扣留别国封君。
秦王子楚现在有横扫六合之势，比秦昭襄王当年更强盛。你敢挖蔺相如的墓，秦国大军明日就朝着邯郸奔来。
赵王偃惧怕秦国，这才打消了主意。
不过蔺家人也心寒了。
他们全部辞官，留在祖地观望。一旦形势不对，他们就准备把蔺氏先祖的墓迁走。
秦王子楚也得知了此事，没敢告诉朱襄。
他直接让使臣登门拜访赵王偃，说他今日敢侮辱蔺相如的墓，他明日就派兵把赵王祖陵焚了。
别忘记楚国祖陵那一把火。秦国说到做到。
赵王偃吓得大病一场，不敢怨恨秦王，更怨恨庶人朱襄和他的友人了。
赵王偃继位之后，几次对燕国作战都获胜了。
他志得意满，以为自己是如曾大父赵武灵王一般勇武的国君。
但赵孝成王晚年时，手中政务基本都分给了朝堂卿大夫。他自知无能，选择相信有能力的卿大夫的劝说。
平原君和平阳君为相时，赵国虽然没有什么起色，但也没有什么灾祸，国内局势十分平稳。
赵王偃想要独揽大权，赵国卿大夫纷纷反对，让赵王偃学习赵孝成王晚年的无为而治。
赵王偃感觉自己做什么，都有人与自己对着干，心里早就不满。
他的不满想要废后时爆发了。
赵王偃心情苦闷时，常常微服去邯郸城狎妓。
一位美貌的倡人迷住了他的心。他显露了自己的身份，在心爱之人仿佛看仙神的目光中，将那位倡人接到宫中。
赵王偃想要给这位倡人一个妃嫔的份位。
赵国宗室第一次集体跑到赵王宫静坐示威。连朱襄被逼走，廉颇和李牧被送人的时候，他们都没有这么激动。
赵王你收一个倡人在后宫取乐可以，但给份位绝对不行！
赵王偃倔脾气上来了。
这不准那不准，连我后宫的女人都管，你们究竟有没有当我是王？！
赵王偃也因此深深厌恶劝谏的赵王后。
最后开始郭开给他出了个主意，让一个富商收倡人为义女，先送给一位破落贵族，再让那位破落贵族将倡人送到宫里。
朝中世卿贵族总有些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只认钱不要脸的穷亲戚。他们可不会顾及什么族人的脸面。
倡人摇身一变，成为商人之女和士人义女。
赵王偃这才能封倡人为妃。
当朝堂卿大夫发现赵王这个骚操作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们又不能再次公开反对掀开这层遮羞布，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假装赵王偃的新宠妃不是倡人。
赵王偃终于扬眉吐气了一次。
这次他其实没想换掉庞煖，但卿大夫提前给他打招呼，又仿佛把他当孩童对待，他倔脾气又上来了。
郭开适时地顺着赵王偃心意道：“庞将军自然是忠于君上，但司马尚曾是李牧副将，可就不一定了。”
他针对赵王偃对李牧的厌恶，对司马尚等雁门郡将领进谗言，说他们通秦。
包括九原郡在内的北方四郡因为地位特殊，将在外君命难从，所以赵武灵王、赵惠文王和赵孝成王给北方主将的权力等同于封君。
李牧世代在赵国北方四郡为将，现在北方四郡的将领基本都在李家手下干过。
李牧离开时，特意叮嘱下属不要改变自己的政策。
信陵君去了雁门郡后，也延续了李牧的政策。
司马尚继任将军后，也拒绝了赵王派来的人的干预，说雁门郡自有情况在，现在很好，不需要改变。
本来这只是朝堂意见争执，支持司马尚的人胜利了，所以雁门郡的旧制没有改变。
但在郭开口中，变成了司马尚仍旧心向李牧，没有把赵王视为君王。
郭开道：“我听闻李牧和朱襄多次给雁门郡写信，指挥雁门郡众将领的行为。虽然他们远在南秦，却仿佛是雁门郡的封君，雁门郡的将领和官吏比起君上你派去监督的大臣，更愿意听李牧和朱襄的话。”
“他们自诩雁门郡牢固，却被秦国围住了善无城。如果他们没有心向秦国，就是以前在说谎，雁门郡的治军和治理并不好；如果他们没有说谎，那就是他们故意输给秦国。”
“无论哪一点，他们都有罪啊君上。”
“现在秦国大军压境，我们怎么能将希望寄托在更愿意听从李牧和朱襄命令的司马尚？”
赵王偃觉得郭开说得简直太有道理了。
他立刻召开朝议，将郭开的话说成了已经有情报证明司马尚勾结秦国。
司马尚一直为李牧和信陵君的副将，名声不显，战绩也不显，且他确实非常推崇李牧和朱襄。
赵王偃这样言之凿凿，赵国朝堂的卿大夫们都有些不确定了。
他们决定缓一手，让人替代司马尚为将，再慢慢查探。
只是换一个地方守将，又没有换掉主将庞煖，肯定没事。

第229章 为庶民投秦
赵王偃派宗室赵葱去接替司马尚。
郭开特意叮嘱了前去传诏令的人,要将司马尚“捉拿”。
自赵王偃想要毁蔺相如的墓后，蔺贽就接替蔡泽，亲自盯着赵王的一举一动。
秦赵开战,他甚至来到了秦国和赵国的边界,好第一时间掌控赵国的情报。
赵王偃动心之时，蔺贽就很快得到了消息。
他有些惊讶。因为他还没有动手。
蔺贽做了很多手准备,都还没动手，赵王偃便做出了比他做的计划更离谱的事。
蔺贽确实正在思考挑拨赵王偃和赵国朝堂关系。
之前有平原君和平阳君相继为赵孝成王安抚朝政，让差点被宗室夺权的赵孝成王能够维持住岌岌可危的朝堂。
赵孝成王病故时,春平君和赵王偃争夺王位。
虽这争夺还未开始就已经结束，快得秦国来不及做什么,但裂缝已经产生。
春平君比赵王偃年长,被赵孝成王和平阳君共同培养。虽然他天资平庸,让赵孝成王犹豫了太久,没能及时立他为太子,但总比没有经过培养的赵王偃好。
支持春平君的人，大多是当年平原君和平阳君留下的人。
这群人，也是赵国朝堂最清醒的人。
要让赵国迅速灭亡,就要诱使赵王偃“迫害忠良”。
这些忠良祖上或多或少和蔺家有关系。原本蔡泽担心蔺贽,所以赵国的事都由他亲力亲为。
但赵王偃要动蔺相如的墓的事,就是子楚、蔡泽、朱襄、李牧四个人加一起都压不住蔺贽。蔡泽只能将赵国的事交给了蔺贽。
蔺贽已经做好了和所有蔺家故旧反目的打算,还在筹划中，赵王偃就已经和这群人反目了。
纳娼妓为妃？
蔺贽微妙地觉得自己输了。
就是他自诩一肚子毒计，也想不出这么离谱的毒计。
其他国君宫中不是没有身份低贱的女子。什么平民寡妇,巫女歌姬，他人姬妾，此时正是礼乐崩坏的时代,很正常。
政儿他生母不也只是吕不韦家负责唱歌跳舞的？
但身份再低贱，和娼妓也是两回事。
蔺贽作为庄子的亲传弟子，接受能力比常人强许多。赵王偃做的事，他都有些接受不了，就更别说赵国朝堂那些正常的卿大夫。
蔺贽想，此次他输了。下次他一定会自己出手。
派人去刺激郭开，就是蔺贽毒计的开端。
这次秦军在雁门郡攻势受阻。蔺贽虽然对雁门郡那群遵循着李牧和信陵君信念的将领们很有好感，但也准备用离间计了。
他正想着怎么用，郭开先出手了。
蔺贽把自己关在屋里许久。
他能理解赵王想要换将的举动。
朱襄都能看出赵国的弊端，蔺贽当然也能看出。
赵武灵王的改革多在军事上，导致带兵作战的将领权力空前强大，而朝堂中少有制约手段。
当新王继位时，就不信任先王留下的将军，想要用自己培养心腹取而代之。
如赵孝成王不信任廉颇。
若朱襄在这里，还会就原本的历史再提出几个例子。
从赵孝成王开始，赵王都有个大毛病，就是不知兵。
将不是不可以换，但临阵换将乃兵家大忌。可从赵孝成王开始，都爱临阵换将。
为何秦王临阵换将吓了六国一大跳？因为他们都知道秦王不是个脑子有问题的人，应该不会做出临阵换将的事。
但白起和其他将领不同。
武安君声名鹊起时，秦国其他将领几乎都给他当过副将，秦国的军队基本都由武安君培养过，王龁更是一直跟着武安君。
所以王龁带的兵和武安君带的兵没区别。
武安君在秦人心中声望又极高。将士若知道武安君成了他们的主将，不仅不会不适应，还会士气空前高涨。
这也是秦昭襄王对白起动杀心的原因。
赵孝成王不信任廉颇，想培养赵括，导致了长平战败。之后他清醒了，继续依仗廉颇，缓和了赵国的颓势。
赵王偃也不信任廉颇。
他比赵孝成王做的事更傻。赵孝成王好歹是在两军对峙时让赵括带着援军换将，还算有缓冲时间，且廉颇节节败退，也算有换将的理由。
赵王偃是在廉颇势如破竹，节节胜利的时候，派人去换掉正在打仗的廉颇，气得廉颇怒气冲头，调转兵锋攻打想要换掉他的乐乘，导致乐乘逃离他国。
廉颇做出这种擅动军队的事，也只能逃了。赵国一举失去两员大将。
但赵王偃是个有运气的人。
燕国趁此机会攻打赵国，赵国无将可用，濒临灭国的时候，他病急乱投医，起用了已经年近八十，从未带过兵的庞煖为将。
谁知道，庞煖居然是一员被埋没的名将。
之后一直驻守雁门郡的李牧又崭露锋芒，成了他的武安君。
若不是赵王偃的对手是秦王政，他谥号中的“襄”倒也名副其实。
赵王偃废正妻所生太子，立娼妓之子为太子。那位赵王迁延续了前两代赵王的传统，信不过先王留下的将领。
庞煖已死，他就对李牧动手，想要自己亲手提拔信得过的将领。
但他换将的手段比赵王偃更“厉害”。
此时秦国正在横扫六合，赵国处于生死存亡关头，哪有时间培养新的将领？他一换将，秦军立刻一鼓作气攻灭邯郸。
三位赵王不仅换将的时机一个比一个“准确”。
赵孝成王是让廉颇回来荣养，赵王偃逼走廉颇，赵王迁却是要杀了没有任何过错的李牧。
真是一代比一代更有脑干缺失的美。
赵王迁自废长城，并非郭开之过。这实在是赵王的传统。
郭开不过一依附赵王的佞臣，若赵王不昏庸，哪有郭开蹦跶的机会？
蔺贽想通之后，就更想不通了。
他也算是瞻仰过赵惠文王的“余晖”。他想不通赵惠文王的子孙为何会一个比一个愚蠢。
难道这就是天命吗？
蔺贽想到朱襄，想到嬴小政，最终不得不叹口气。
或许这真的是天命。
天命在秦。
再次从“打击”中振作的蔺贽，就要给这次赵王偃和郭开的演出加一把火了。
离间计不仅能在朝堂，也能在民间。
这是蔺贽和蔡泽这两位纵横家与同时代其他纵横家不同的地方。
秦军在雁门郡攻势受阻的最主要原因，是雁门郡的庶人都誓死跟随雁门郡的守军，对秦军十分敌视。
蔺贽派人去向雁门郡四处散播消息。
雁门郡有如今繁盛，根基是李牧和朱襄。
李牧是朱襄的好友。朱襄差点被杀时，他偷偷拿着朱襄赠予的种子，在雁门郡践行朱襄的理念。
李牧屈辱地被赵王当做“礼物”送给秦国后，李牧和朱襄说动了信陵君进入雁门郡，延续了雁门郡出自朱襄和李牧之手的政策。
信陵君为救赵国擅自出兵被新的赵王忌惮，赵王偃和魏王联合逼死了信陵君，但雁门郡还有李牧和信陵君留下的副将下属。他们继续保持着雁门郡的政策延续。
但新的赵王非常厌恶朱襄、李牧和信陵君，他更厌恶雁门郡的庶民过得好，没有将所有的粮食都供奉给邯郸。
所以他一定会派人杀掉雁门郡的旧将，就像是当初朱襄、李牧和信陵君的遭遇一样。
离间计不一定是进谗言。
煽动民众不一定要传谣言。
纵横家的计谋，不一定非得是阴谋小道。
蔺贽就很擅长这堂堂正正的“离间”——用真相离间庶民和赵王。
蔺贽不知道赵王偃是不是要杀司马尚，但他往严重的说，可不是撒谎。
他亲自来到了前线，让蒙骜派使臣直接大摇大摆去求见司马尚，告知他会死在赵王偃手中，请他做好准备。
秦国使臣没有劝降，告知完之后就离开了，留下司马尚和众雁门郡旧将惴惴不安。
原本司马尚等雁门郡旧将与庞煖相处十分融洽。
他们虽说不上都是正直的人，但都是合格的将领，彼此之间有很多共同语言。
特别是司马尚等雁门郡旧将，与如今的传奇人物武成君和信陵君有旧。庞煖很好奇武成君和信陵君，常与他们谈论武成君和信陵君的旧事。
但秦国使臣到来后，两方立刻有了很深的间隙。
如果赵王偃要杀司马尚等雁门郡旧将，司马尚等雁门郡旧将肯定不会束手就擒。
到时帮赵王偃擒拿司马尚等雁门郡旧将的人，肯定是领兵的庞煖。
“赵王偃有病吗？我们拿不下雁门郡，正是因为武成君和信陵君在雁门郡留下的旧将，与雁门郡的民众一体同心。他把雁门郡旧将全杀了，岂不是从内部攻破了雁门郡的堡垒？”
蒙骜惊讶得差点把脸上的皱纹都绷直了。而王龁想起了差点把武安君“耍得团团转”的赵括，露出后怕的神色。
蔺贽狡黠地笑道：“赵王偃只是派赵葱替代司马尚，让司马尚回邯郸自陈清白。就算要杀，应该也只是杀司马尚一个人。”
蒙骜和王龁了然。
赵王偃要抓司马尚回邯郸，就说赵王偃要杀司马尚。司马尚是雁门郡旧将，那么赵王偃肯定想把雁门郡旧将全杀了。
没毛病！
蒙骜对王龁道：“看来你还得再熬一阵子，才能有先登之功了。”
王龁苦笑：“希望他们能尽快给我这个机会。”
蔺贽知道王龁的身体状况，闻言只能默然。
朱襄说王龁的病应当是寄生虫感染，大蒜和南瓜子都有一定的驱虫效果。
但大蒜和南瓜子都只能在初期进行预防和延缓病变。当身体器官已经发生病变后，以现在的医药水平，就是慢性死亡，无药可医。
蔺贽还知道，朱襄在南秦种了这么多年的田，他自己也身患水蛊病，只是一直靠着身体强壮和服用抑制寄生虫的草药压着。
如王龁一样，年轻时候这些毛病都引而不发。到年老的时候，只需要一场削弱体力的病，年轻时候留下的隐患都会爆发，如山崩一样。
现在朱襄还年轻，王龁已年老。
蔺贽很担心朱襄未来也会变成这样，甚至更严重。
但朱襄又安慰他，许多将领都能活到七老八十，传闻中许多条件比他艰苦许多的老农都可能活到九十九。他很注重养生，将来活到六七十岁不难。
倒是蔺贽这种嗜酒如命，从不养生的人，肯定走到他前面。
他还说等着在蔺贽坟前弹琴唱歌跳舞，每年吃掉蔺贽坟前的祭品。
朱襄说得这么生动形象，让蔺贽怀疑，朱襄这竖子已经做过此等事了。
把不开心的事抛到一边，三人继续说起赵王的愚蠢。
这时蔺贽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司马将军呢？怎么没看到他？”
蒙骜道：“虽然司马将军与司马尚并不是一族，但毕竟同姓氏，所以他派人去劝降司马尚。”
蔺贽疑惑：“他派人去劝降，和他自己不在这里有什么关系？”
蒙骜和王龁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对啊，司马靳给他们说要去劝降，不来参加会议。但你派人去劝降，和你不来参加会议有什么关系？
与司马靳同为武安君白起许多年的王龁突然脸色大变。
“这竖子……”王龁扶额，咬牙切齿道，“他不会自己去了吧？”
蒙骜不解：“这怎么可能？”
王龁有气无力道：“若武安君在这里，应当不可能。司马靳还是很稳重。”
蒙骜生气了：“什么！我当主将，他就不稳重？！”
王龁道：“这不是蒙公的错，司马靳是高兴起来，能在秦昭襄王面前脱衣服跳舞的人。”
蒙骜不生气了：“那确实只有武安君能管住他。”
蔺贽：“……”
虽然他不仅在秦王面前脱衣跳舞，还拉着秦王一起脱衣跳舞，被蔡泽带来荀子一顿揍。
但当着秦昭襄王脱衣跳舞，这个将领也太厉害了。
“那怎么办？”蒙骜好奇，“一般武安君会如何做？”
王龁干巴巴道：“准备给他收尸。如果他这次死不了就揍一顿，下次继续准备给他收尸。”
蒙骜：“……”
蒙骜道：“好，我这就让人给他用木板拼凑一副棺木，放在他大帐中。”
蔺贽瞥了蒙骜一眼。
现在他看出来了，蒙武确实是蒙骜的亲儿子。
他们想起“失踪”的司马靳时，已经发须灰白，不复朱襄当年在长平所见过分活泼的老将司马靳已经潜入了雁门郡。
当雁门郡旧将和庞煖生出间隙的时候，他们的防守也生出了破绽。
司马靳大摇大摆走进雁门郡，先找到了信陵君留下的门客。
信陵君死前安排了众门客的去处，有许多门客留在了雁门郡。
信陵君的门客得知司马靳的身份之后，先吓得差点晕厥，但继而立刻询问信陵君的事。
虽然朱亥带信陵君棺木南下寻访长平君的事已经传到了雁门郡，但他还是想听到更详细的情况。
司马靳了解不多，但可以编。
反正朱襄公已经够神奇了，他再编一些朱襄公愤怒领兵北上迎接信陵君棺木的事，也不会更神奇。
信陵君的门客感动得涕泗横流，问道：“司马将军，我能为你做什么？”
司马靳道：“那司马尚算是我的远亲，赵王要杀他，如长平君、武成君和信陵君的遭遇一样，我想给他一条生路。”
司马靳叹了一口气，道：“其实秦军对此无所谓。只要赵王临阵换将，这雁门郡肯定能打下来。但我一是不忍同族被杀，二是不忍武成君和信陵君经营多年的雁门郡被毁，所以冒险来此。”
他擦了擦眼眶，红着眼眶道：“若雁门郡不降，秦军就不会收刀，替你们卖命的庶人也会惨遭屠戮。若信陵君的在天之灵和远在南秦的武成君得知雁门郡被毁，不知道会多伤心。”
信陵君的门客犹豫了许久，问道：“司马将军，赵王真的会杀了司马尚将军吗？”
司马靳道：“是与不是，就在这几日，你们就知道了。”
信陵君的门客叹了口气，道：“司马将军身为秦军副将军，在秦国位高权重，你都舍身赴险，我还会怀疑什么？请随我一起去见司马尚将军。”
信陵君的门客当即驱车，带司马靳去见已经把自己关在书房吃住好几日的司马尚。
当司马尚得知来人居然是司马靳时，吓得话都说不出来。
我区区一个雁门郡暂时的守将，哪里需要秦军前线副将军亲自来劝降？
受宠若惊啊！
司马尚开始绞尽脑汁想族谱，思考自己是不是真的和司马靳沾亲带故。
信陵君的门客离开，关上门后，司马靳的神色变得冷淡：“不用想了，我们不是同族。”
司马尚讪讪道：“将军、将军为何要冒险……”
司马靳道：“当年朱襄公入长平时，我正为武安君副将。”
司马尚不知道司马靳为何要从那么遥远的事说起。
司马靳接着道：“朱襄公为了几十万的赵国降卒甘心冒险，我甚佩服。朱襄公入秦后，秦军除了斩首和捕俘之功，还有先登、完成布置任务等功劳。军饷和粮草也日益充足，不需抢掠也能过得比以前好。”
他对司马靳道：“为将为兵者也是人，一个正常的人，能不滥杀，谁愿意滥杀？但雁门郡庶人因为感激你们自发抵御秦军。若雁门郡不降，他们肯定是必死的。”
司马尚愕然。
他问道：“将军是担心秦军在雁门郡滥杀，才来劝降我？”
司马靳道：“是。雁门郡对武成君、长平君和信陵君都很重要。他们不会忍心看到雁门郡生灵涂炭。他们让雁门郡的庶民比赵国其他地方过得好，不是为了看雁门郡的庶民为赵王那个昏庸无能的国君赴死。”
司马靳拱手：“请司马尚仔细想一想。”
司马尚沉默。
半晌，他对司马靳道：“我会派人送将军离开，谢将军高义。”
司马靳没有继续劝说。他在司马尚的安排下离开了善无城，看到了亲自领兵来接应自己的王龁，然后快马加鞭就跑。
“你站住！”
“不站！”
“你再跑，军法处置！”
“我又没有违背军法！”
蔺贽和蒙骜得知司马靳为何做出这件事时，都相对沉默许久。
蒙骜道：“真没想到。”
蔺贽道：“朱襄那竖子的影响力还挺大。”
蒙骜闻言失笑：“确实。”
……
司马尚私下做了一些准备。
雁门郡旧将的骚动好似安静下来了。
庞煖有些担心，直言询问司马尚会不会反叛。
司马尚道：“赵王诬我投秦，不仅是对我的侮辱，也是对武成君和信陵君的侮辱。庞将军你亲眼看到了雁门郡的战况。若不是雁门郡上下一心，庶民也甘愿自发赴死缠住秦军，秦军的兵锋早就扫平了雁门郡。那都是武成君和信陵君留下的遗泽。”
司马尚顿了顿，道：“也是朱襄公留下的遗泽。”
庞煖深深叹了口气。
司马尚道：“我是不会背叛赵王，坐实赵王诬陷的。”
庞煖松了一口气，知道了司马尚的选择，拱手对司马尚表示尊敬。
司马尚在庞煖离开之后，讥笑了一声。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
赵国宗室赵葱与赵王使者前来收走司马尚的将印。
赵王使者非常嚣张，要将司马尚这个罪臣关入囚车，押送回邯郸。
雁门郡将士皆愤怒。
善无城的庶人围堵司马尚的囚车，要救出司马尚。
他们已经失去了武成君和信陵君，不能再失去司马将军。
在庞煖的强烈抗议下，赵王使臣没有为司马尚戴枷锁。
司马尚负手站在囚车中，面向善无城中为他愤怒的庶人。
他想起司马靳的话。
他又想起无缘得见，但受恩颇多的朱襄公。
他还想起了已经快淡薄的曾经主将李牧将军的容颜，想起印象仍旧很深刻的信陵君的洒脱的笑容。
司马尚不认为自己是一个高尚的人。他只是一个副将，跟随主将做事而已。
但此刻，他好像真的有些明白了朱襄公的追求，明白了李牧将军远眺邯郸的痛苦，明白了信陵君所说的“醒悟”。
司马尚从袖口拿出藏着的小刀，对“乱民”大声道。
“尚被昏君奸臣诬陷投秦，为证清白不能逃走。”
“但诸位，在尚死后，请投秦自寻活路吧。”
“雁门郡地里的粮食是朱襄公给的种子种的，骚扰雁门郡的北胡是李牧将军赶走的，替我们拒绝苛捐杂税的是信陵君魏无忌。”
“不是昏庸的赵王！”
“且投秦！”
“且去寻李牧将军和朱襄公！”
司马尚手中短刃插入胸口，缓缓倒下。
“将军！！！！！”
众人哗然。
已经准备好的雁门郡将士拿起兵器，露出孝衣，竖起白幡。
杀赵葱，俘庞煖，开城门。
投秦！

第230章 武安君威名
蒙骜、王龁和司马靳都是秦国老将军,一生经历的战役数不清。
但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场景。
善无城门开启，全军全城缟素，披甲的将领亲自抬着棺木出城而来。
蒙骜第一眼见到这支军队时心头一紧,在得知他们是要投降时十分愕然。
司马靳亲自劝降,做好了接受司马尚投降的准备，此刻也十分愕然。
他劝降时,没想到善无城会全军投降。
赵军有多难啃，跟随白起征讨三晋之地的司马靳很清楚。
司马尚或许会因为担心被杀而投降，但善无城中其他将领不会投降,善无城的赵人也不会投降。
城中还有庞煖这个名声赫赫的赵国老将，可以压得住善无城的局势。
但只要司马尚投秦,打开善无城的城门,或者让善无城的城防出现混乱,秦军就能迅速攻破善无城。
司马靳没有对司马尚说谎。
秦军打善无城越顺利,对雁门郡的赵人伤害就越少；如果善无城抵抗太厉害,秦军损失惨重，那就算有蒙骜将军约束，秦军入城时也会屠掉整座城池泄愤。
而别人听到了秦军做的事,甚至不会认为秦军是在屠城。
因为善无城整座城池里所有的人都是秦军的敌人,秦军只是正常打扫战场而已。
这一幕,司马靳是万万没想到的。
难啃的善无城就这么投降了。
秦国所有将士都很茫然。
蔺贽和蒙骜打探了城中的消息,从当事人嘴中拼凑出了具体的情况，沉默良久。
蒙骜换上素服，亲自为司马尚送行。
蔺贽一边给秦王子楚写信,让秦王子楚发诏夸赞和奖赏司马尚，厚待司马尚的家人，一边亲手安排司马尚的丧事。
“将军本来是准备束手就擒的。他的家族在邯郸。”
司马尚的同僚道。
司马尚在原本的历史中,与李牧一起被赵王迁所杀。
不是所有将领都能在君王要杀他的时候逃走。司马尚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将领，就算他不顾家族逃了，以他的能力，无法抹除“叛主”带来的负面作用。
他只能沦为庶民。
原本历史中廉颇怒气上头攻打乐乘，乐乘和廉颇先后逃离赵国，两人都没有再受到重用。
这个世界中，乐乘因为廉颇屠戮燕人而挂印逃走，现在也几乎销声匿迹。
被国君“送人”的将领，如廉颇、李牧，或者齐国复国最大的功臣田单，他们容易被他国国君重用。
如蒙骜、赵奢等在他国不受重用，正常辞官另找他家的将领，也不会被他国国君排斥。
但就算是被国君诬陷，只要将领叛逃，几乎就断了带兵的路。
国君需要将领绝对忠诚。就算是国君有过错，将领也不能背叛。否则将领手中有那么多兵，国君怎会心安？
司马靳以为自己给了司马尚一个“你来秦国，我提拔你，武成君也会继续用你”的理由，就能让司马尚为了偷生而不死。
司马尚却没有接过他给的梯子，而是以死做到了司马靳口中真正的“投降”。
“同为司马氏，我会与你家联宗。你的族人就是我的族人，请慢行。”
司马靳在司马尚的棺木前保证。
蔺贽叹了口气，以秦国丞相的身份安抚善无城的军民，安排降将降兵。
因为雁门郡是边郡，除了零星高层将领，大部分将士都是当地人，比较好安排。
司马尚一死，善无城几乎不可能再重新倒向赵王。蔺贽放心地将愿意留下的赵将赵兵打散后编入秦军，让秦军带着赵军习惯秦军中的律令。
蔺贽知道李牧虽然已经离开雁门郡十多年，但威名在雁门郡犹存。
他向雁门郡旧将许诺，如果他们现在想去投奔李牧，他立刻安排上。将来雁门郡的事，他也会全部交由李牧处理。
雁门郡旧将十分信任蔺贽。
蔺贽身上那一层蔺相如之子、长平君和武成君之友的光环，是安抚善无城最好的人选之一。
秦王子楚得知雁门郡投降后，心情十分复杂。
他不顾身体抱恙，来到雁门郡安抚赵人，许诺给他们免除赋税和徭役一年，让他们先休养生息。
他亲自为司马尚写了祭文。
司马尚面对赵王的诬陷仍旧赴死，这是对赵王的“义”；他死时促使善无城投秦，是对下属将士和雁门郡赵人的“仁”。
“仁义”一字，不过如此了。
赵王偃也得知了善无城的事。
他立刻厚赏郭开，认为郭开果然看得很准，司马尚等雁门郡旧将就是心向秦国，早就想要背叛他。
可惜他没有早发现司马尚等人的真面目。
“早知如此，寡人应当在信陵君死后立刻撤换掉所有雁门郡将领。”赵王偃愤愤道。
郭开道：“所有与朱襄、廉颇、李牧有旧的人，应当都是心向秦国的。传闻朱襄是会妖法的妖人，惯爱蛊惑人心。君上不得不防！”
赵王偃深以为然。
他立刻要把司马尚的家人下狱，但好歹仍旧没胆子下诏去动蔺家的人。
司马尚的家人在赵王偃下诏抓捕前就接到消息，被人送走了。
这些人中有赵国的卿大夫，有赵国的游侠，还有秦国安排的人。
多股不同的势力没有任何配合却配合默契，护住了司马尚的家人入秦。
蔺家人在家乡得知这件事后，族老商议了一番，咬牙给祖先起棺，也偷偷往秦国迁徙。
以赵王偃狭隘的心胸，恐怕真的会迁怒他们。
原本七国“士”在各国游走做官，只要是正当途径，他们的家人都不会被他国国君迁怒。
这是这个时代的潜规则。
如果你动了这个潜规则，就没有士人敢来你这个国家做官。
更何况就算祸及家人，也是祸及活着的家人。如赵王偃这种要掘先人墓的就太过荒诞了。
不过赵王偃是一个能立娼妓为妃，捧着娼妓之子当赵王的人，多荒诞的事在他身上都不令人奇怪。
庞煖猝不及防被擒，他的兵还未反应过来，就因为主将被擒束手就擒。
秦王子楚试图劝降庞煖。
庞煖是赵王偃一手提拔，宁愿死也不背叛赵王偃。
在蔺贽的劝说下，秦王子楚以佩服庞煖高义为由，将庞煖独身放回。
庞煖以为蔺贽仍旧心向赵国，十分感激蔺贽。
“赵偃都要动蔺公的墓了，他居然还相信你对赵国有怀念。”秦王子楚背着手，没好气道，“你在外装得可真像模像样。”
蔺贽这么做，是因为秦国不可能在一两年内迅速吞并赵国。
赵王偃是个心胸狭隘又多疑的人。他肯定会继续倚重亲自提拔的庞煖。而庞煖年老，若赵王偃过分倚重他，将来庞煖一死，赵国就不足为惧了。
且邯郸城内肯定需要找个人对雁门郡投秦负责，司马尚已死，一定会有想要取代庞煖的人抨击庞煖。
赵王偃又要和卿大夫们打起来了，加剧赵国朝堂的混乱。
虽然这次赵王偃是站在正确的一方。
蔺贽道：“谁让我是蔺相如之子？”
秦王子楚：“……蔺公若在天有灵，一定会打个霹雳劈死你。”
蔺贽道：“怎么可……”
“轰！”
原本乌云密布的天空，轰雷炸响。
蔺贽：“……”
秦王子楚：“……”
“君上，丞相，下雨了，快避雨……咦？你们脸色怎么这么苍白？难道是感染风寒了？太医，太医！”
太医来了，给秦王和丞相开了安神药。
子楚和蔺贽捧着安神药。
“乌鸦嘴！”
“呵，寡人这是金口玉言！”
……
赵国的事还没有传到南秦来。
信息传递不易，当李牧知道雁门郡的事后，已经过去半年，九原郡和云中郡都降了。
九原郡和云中郡都受李牧和信陵君影响颇深，军中不乏两人旧部下。
他们亲眼见着雁门郡已经竭尽全力抵挡秦军，主将司马尚居然被赵王偃赐死，难免心生悲凉，害怕赵王偃也不信任他们。
而雁门郡被秦军占领，云中郡和九原郡就是孤悬在外的孤城，没有补给也没有援军，拼死抵抗也没用，不如降了。
降了之后，说不定还有机会回到李牧将军麾下，在秦国混点战功呢。
对此，秦军许多将领对他们说，“想屁吃”。
就像是当初人人都想去武安君麾下一样，现在秦国将领想去李牧将军和王翦将军麾下，想得眼睛都红了，哪里能让赵将来抢一份羹。
赵将：“？”
他们明白了李牧将军在秦国的地位，但是，我们才是李牧将军原本的嫡系旧将！回到李牧将军麾下是理所当然的事！
赵国降将和秦将在武成君一事上发生了严重的争执，最后发展成了约架，并通通被罚。
被罚后，他们的关系突然好上了一大截，都能勾肩搭背了。
蒙骜酸溜溜道：“如果不是我儿实在是没用，我肯定会妒忌李牧，给李牧使绊子。”
秦王和丞相已经回咸阳，他可以胡言乱语了。
王龁提醒道：“现在蒙武不就是李牧的副将？他们要争抢的位置是蒙武的。不仅蒙武，你孙儿蒙恬也早就在李牧手下为将，早早立功了。”
蒙骜立刻不酸了，他大笑三声，扬眉吐气。
司马靳嘀咕：“我倒是还想继续跟着武安君。听闻武安君也在南秦，或许武安君也会重新披甲。”
王龁沉默了许久，道：“我也想。”
蒙骜：“……”我也不差啊！基本战无不胜啊！你们怎么全部当着我的面想其他的主将！
生气！
蒙骜一拍脑袋：“如果武安君为将，那我儿和我孙儿也是武安君的副将啊！”
王龁和司马靳：“……”好了，他们开始酸了。
还不知道雁门郡之事的白起，确实已经披甲了。
朱襄和嬴小政原定是三四月青黄不接的时候出兵，但白起却在春耕的时候出征，打了朱襄一个措手不及。
春耕缺人。武安君你听听劝啊！
但显然，武安君白起平时都是一个很和气的人，但在用兵一事上，哪怕面对秦昭襄王，他都能执拗到死。
春耕秋收什么的，那是其他人该关心的事。
他既然为主将，所想的就只有如何最大限度地扩大战果。
在朱襄和嬴小政都措手不及中，白起领兵星夜兼程，跨越大半个南楚，急行军奔赴居巢。
南楚国定都寿春。
寿春原本是楚王想要迁都的地方，楚国分裂后，修到一半的寿春城便宜了南楚君。
寿春北有淮水作为屏障，南有巢湖作为屏障。
居巢是巢湖旁边最重要的城池，也是南楚最重要的产粮地。
谁也不知道白起怎么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居巢城下。
就像是华阳之战中，谁也不知道白起是如何以平均每日百里的急行军，仅仅八日，就悄无声息地到达华阳一样。
以这个时代兵卒的素质，日夜兼程日行百里急行军八日，还具有强大的战斗力，是难以想象的事。
这样的壮举，在现代能做到的国家都寥寥无几。
更让人难以想象的是，白起很多次带的兵还不是自己练的兵。
仿佛无论是谁的兵到了他的手上，都会焕发出强大的意志力、战斗力和服从力，就像是他的手臂和手指一样，能做到任何匪夷所思的命令。
巢湖一日城破，快的都来不及求援。
明明近在咫尺，白起率领军队入城暂时休息的时候，寿春还陶醉在笙歌中。
秦国正在打韩国和赵国，南秦离战场非常遥远，南楚一众君臣当然一点警惕心都没有。
虽然秦国已经重建了长江北岸的城池，但他们把与长江之间大片土地的楚人迁徙走，筑起长长的防御线，每一三十里一座堡垒，自称如赵国、燕国、魏国、秦国修建的抵御北胡南下的长城一样坚固。
被赶离家乡的楚人成了最好的役夫，在沉重的徭役下为南楚国建成了这座南方长城。
今年南方长城建成，南楚国众君臣认为可以高枕无忧了，正放下心来享乐中。
白起却像是开了卫星挂一样，在所谓的南方长城眼皮子底下穿过，绕开了零星监视。
这时南楚国为了抵御秦国的无人地带成了秦军最好的掩护。
秦军带着干粮和水，以强大的毅力偷取居巢，几乎没有损失。
休整一日后，白起就不急了。
他大摇大摆地往寿春而去，在寿春门口摆开阵势，安营扎寨。
一个寿春城而已，白起想打下来轻而易举。
但白起的战略目标从来都不是一城一地，而是歼灭敌人有生力量。
依托巢湖的大粮仓，他围而不打，就是为了围城打援，以寿春城为诱饵，歼灭南楚国不多的精锐部队。
如果可能，他还希望楚王能够派兵援救。
他现在不会攻打楚国，但楚国青壮兵卒死一个少一个。楚国面积已经缩水很多，每死一个青壮就会让他们衰落一分。
白起大大方方亮出自己的旗帜，让南楚国和楚国随意来援救。
武安君白起重新挂帅。当六国人得知此事时，武安君已经把南楚国国都寿春城给围了。
此事立刻压过雁门郡投秦，成为七国最关心的事。
连楚王都吓得酒醒了。
人的名树的影。武安君一出，就算是如今炙手可热的武成君都无法相提并论。
武安君生生把魏国和韩国打成了三流小国，让赵国一蹶不起，还烧了楚王的祖陵。
这样的人，就算已经沉寂十几年，被提起来的时候也会小儿止啼。
更何况原本武安君所吓唬的孩童，现在正好已经成长成了青壮年。
他们听着武安君的名声长大，虽没有见过武安君，但武安君长久的沉寂不仅没有让他们轻视武安君，反而让武安君的名声在传播中更加可怖。
南楚君在寿春城内六神无主，想求援又不敢派人出城。
白起等得不耐烦，居然派人冒充南楚君去各地求援。
楚王丢掉装神弄鬼的衣袍，紧急召开朝议，讨论谁去救南楚国。
南楚国是楚国和秦国的屏障，寿春离陈都非常近。如果寿春失陷，南楚被灭，楚国是真正危险了。
到处抢功劳的李园此刻缩了起来。
他就算再自大愚蠢，也不认为自己能打得过白起。
白起这个杀神一出，可不会留活口。他不想死在战场上。
想来想去，楚国君臣认为，还是只有项燕能用。
项燕从封地写信请缨，楚王却不敢让项燕去。
他非常惧怕白起，怕得这十几年晚上仍旧会做白起相关的噩梦。
白起把他君父从南边一路赶到北边，烧了楚国的都城和祖陵，让他的君父成为历代最窝囊的楚王之一。
楚王那时正在秦国当质子，差点吓破胆。
楚王急需安全感。
他知道项燕是最合适的人，但他无法派出项燕。
他召项燕来陈都。
只有项燕在身边，他才能睡得安稳。
项燕来到陈都之后再次请战。
如果南楚国被灭，就算是他也回天乏术，只能在秦国的南北夹击中走向灭亡。现在楚国唯一的胜机就是把南楚国保住。
项燕还劝说楚王。如果他现在救下南楚国，南楚国就可以重新并回楚国。
楚王知道项燕说的是对的。
理智上，他知道应该这样做。但他做不到。
他提起白起就心悸，想起白起就头疼，晚上梦中全是他在咸阳城远远看到的凯旋的白起的可怕身影。
压力太大，楚王甚至有了疯癫的迹象。
他本来就老了，又在春申君之死上受了太大刺激。
自从春申君死后，楚王总容易梦见春申君来床头质问他。所以楚王才会沉迷鬼神。他要睡在许多巫师巫婆中才能入眠。
长期以来的睡眠不足摧垮了他的精神，让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
武安君白起的复出就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楚王。
不仅楚王不准项燕出兵，楚国朝堂大部分宗室和卿大夫都不愿意项燕离开。
他们也知道项燕是楚国最厉害的将军，如果项燕去了南楚，他们怎么办？
现在韩国已降，赵国北方三郡也已经全部归附秦国。
如果秦国的兵锋南下怎么办？谁能抵挡秦国？
南楚国和楚国隔着一条淮水，可比现在楚国北边的边境安全多了！
项燕被束缚在陈都，只能带兵在北边驻守，预防秦军南下。
楚王随意点了一个将领，派了十万军队渡河去支援南楚国。
白起早就等到淮水边。
他来到南楚国后，南楚国那些封君居然得到信也不敢救援寿春城，一个个闭门不出，只在城池附近修建工事。
没有人敢来救援。
没有人敢与武安君白起率领的秦军打野战。
白起就在寿春城周围养精蓄锐，等待楚国大军来临。
楚军浩浩荡荡渡过淮水，渡水刚渡了一半，白起埋伏的军队就杀出。
已经渡过淮水的楚军慌不择路，许多人回头跳入淮水。
这一战，楚军的尸体都快把淮水堵住了。
在淮水北岸的楚军看到这一幕，既不敢继续渡过淮水支援，又不能掉头就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另一半军队被秦军轻松分食。
白起老了，已经不是能亲自上马作战的年龄。
他就坐在战车里，就像是一个随处可见的老人一样，只那双冰冷的双目摄人心魄。
他看着哀嚎的楚军眼神毫无波动，就像是看着一群冰冷的战功。
白起在淮水边大败楚军，楚军不敢再南下支援。
南楚君见状，只能出城投降。
白起都未攻城，坚固的寿春城就在“武安君”这个名号强大的压力中投降了。
寿春城投降，白起慢慢蚕食南楚国其他城池。
王翦在白起出兵的时候就已经作为白起的偏师出兵。如果南楚国封君和楚王出大军救援，王翦就会与白起里外夹击。
现在南楚国的封君等死，楚军被拦截在淮水，王翦就率兵与白起分头攻占南楚国的城池。
南楚国本来就不得人心。
朱襄在南秦良好的名声不仅吸纳了许多南楚国的楚人流民，没有离开南楚国城池的楚人也更乐意投向朱襄。
谁都知道白起杀人有多狠。
白起“人屠”的称号不是从长平之战开始。早在他为将初期，就已经有这样的称号。所以他没有在这个世界的长平杀俘，“人屠”之名也很响亮。
现在秦国虽然自称仁义之师，打仗时候也确实很收敛，没有再出现杀俘虏的事。
但这是武安君白起，“人屠”白起。
当白起放言“不杀降”的时候，这句话在所有人的耳中都变成了“不降杀”，最后变成了“降的不够快就杀”。
于是南楚国各城池哭天抢地投降，投降时还点名要见长平君。
这时候只有长平君的仁名能安抚他们。
长平君不来，他们心慌啊！
朱襄本来忙于春耕，被白起叫到了战场上专职劝降。
他去哪个城池，哪个城池就立刻开门投降。
白起干脆派小股军队分散各个城池守着，让朱襄拿着号码牌依次来劝降。
南楚国被打下之后缺人种地，白起就懒得去歼灭已经完全失去了战斗意志的南楚兵。
白起留在城池的人多则一万，少则几千。
如果这时候城中的南楚将士冲出来，肯定能取得胜利。
但没有人敢出城。
他们看到白起的旗帜飘扬在城池外面，就心慌腿软，根本不敢与之交战。
如果只是白起，他们担心白起的杀心，可能还会在濒临死亡中获得勇气。
俗话说兔子急了也要咬人。
但南秦还有一个长平君。
谁都知道长平君的仁名。只要长平君接受了他们的投降，就算是武安君也不会再举起屠刀。
于是长平君的存在给了他们活下去的希望，削弱了他们对秦国的抗争心。
在白起和朱襄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下，仅仅过了半年时间，南楚国所有城池都投降秦国。
南楚国灭。
武安君白起之名，再次响彻天下。

第231章 历史的转折
武安君时隔十几年重新出现,就在半年内扫灭南楚，天下哗然。
秦王子楚捶胸顿足：“寡人怎么不早用武安君！”
蔡泽道：“武安君身体不好，你早用武安君,是想早给武安君送终吗？”
秦王子楚立刻停止捶胸顿足。
蔡泽叹息道：“将南楚国作为武安君的陪葬品,武安君也该安心了。”
秦王子楚想了想，也叹气道：“在旁人看来或许足够了,在武安君看来，没有灭楚国，还是未足的。”
蔡泽想了想,道：“也对。”
秦王子楚道：“寡人决定去南楚送一送白起。”
蔡泽皱眉：“你的病还未好。”
秦王子楚笑道：“老毛病了，就是天凉咳嗽而已,天气一暖就好了。”
但你今年咳的时间更长了。蔡泽在心里道。
他想着蔺贽留在雁门、云中、九原三郡安抚赵人,自己太忙,管不住子楚。南楚有朱襄在,或许对子楚身体更好。
南楚就在淮水之南,离秦国不是太远，子楚去一趟也没什么。
蔡泽道：“好，君上保重。”
秦王子楚道：“咸阳就交给蔡卿了。”
蔡泽狠狠翻了个白眼：“这句话我已经听腻了。”
秦王子楚大笑：“哈哈哈哈哈。”
公元前245年,秦王子楚六年,秦军已经灭韩国、南楚国,拿下赵国雁门、云中、九原三郡,战果丰硕令人胆寒。
世人皆称，秦国自秦昭襄王之后，又出一虎狼之君,天下危矣。
秦军暂时偃旗息鼓，待休养生息到明年，攒一攒钱粮后再战。
秦昭襄王当年就是这样,打一波，歇半年到一年，再继续打一波。
秦王子楚刚去了赵国犒劳军队，又南下犒劳军队。
待他到寿春见到朱襄和白起时，南楚国的夏季补种已经结束，青青的禾苗已经长了出来。
朱襄对子楚的到来不意外。
他带子楚去见病得起不了身，已经昏厥了一阵子的白起。
白起拖着病躯急行军，进一步摧垮了他的身体。
之后他转战南楚各地，完全没有休息，极致耀眼的光芒下，是残存生命的剧烈燃烧。
但运气很好，秦王子楚来时，白起还没有离去。
秦王子楚到来后，扁鹊施针唤醒了白起。
虽然病痛缠身，但白起的精神仍旧矍铄，双眼仍旧清明锐利。
见到秦王子楚后，白起微笑：“劳烦君上来看望臣了。”
秦王子楚握着白起的手道：“白公，你保重。一定会好起来的。”
白起笑道：“好不了了。这样很好。我为了这条命沉寂了十几年，在死前还是要动一动，告诉天下人还有武安君这个人。这战果君上可满意？”
秦王子楚道：“满意！太满意了！秦国没有比武安君更厉害的将军！”
白起笑容越发开心，他哈哈大笑道：“李牧和王翦虽厉害，但还差老夫远矣！”
白起不知道是不是预感秦王子楚会来，一直用沉睡保留着最后一口气。
现在他见到了秦王子楚，向君上炫耀了一番后，满足地闭上了双眼，在大笑中离世。
秦王子楚双手握着武安君苍老的手，怅然半晌，对朱襄道：“将军这是喜丧。”
朱襄道：“确实是太喜丧了，该把李牧和王翦叫到白公床前，听白公说这最后一句话。”
秦王子楚知道自己应该悲伤，但他还是被朱襄逗笑了：“你就不怕他二人气急了，现在就要去扫灭楚国？”
朱襄眼睛一翻手一摊：“没粮，他们自筹。”
秦王子楚哈哈大笑。
武安君白起逝世，秦王却在大笑，外人听来，实在是令人胆寒。
但朱襄和子楚虽然心里有淡淡的伤感，但都没有太过悲伤。
白公都是心满意足地笑着离世，他们若哭哭啼啼，白公见了，一定会不喜。
唯一哭得厉害的是嬴小政。
嬴小政一边哭一边埋怨白翁为何不等他回来。
南楚国虽灭，最难的是处置那些南楚贵族。
南楚的土地大部分都在南楚贵族手中，若秦国想要让南楚国局势稳定，就必须收走南楚贵族手中大部分田，分给无地的楚人。这样秦国才能收得上赋税，征得到役夫兵卒。
但南楚贵族大多是投降秦国，若强夺他们的地，恐怕其余五国贵族会心寒，不敢轻易投降。
这时候就要耍一些阴谋诡计，用“换地”“迁徙”等方式夺走那些南楚贵族的田产。
这种事，朱襄做不来，该是太子政展现出自己雷霆手段的时候。
嬴小政拉拢一批人，杀了一批人，又平了一批人的叛乱，将南楚国的隐患一个一个拔除。
朱襄要照顾白起，嬴小政还要接过朱襄原本的工作，督促收割和耕种，忙得脚不沾地。
雪姬也来到了南楚国帮助嬴小政，安抚楚人恢复耕种生产。
知道白起病得起不了身后，嬴小政急忙赶回来，还是晚了一步。
这个今年已经十八岁，在后世已经算成年的青年太子，像个孩子似的坐在地上大哭，抱怨白翁对他不够好，只等君父，不等他。
子楚在一旁说了几句风凉话，朱襄还没有听到，雪姬挥舞着巴掌把子楚赶走了，丝毫没有给这个秦王面子。
子楚摸了摸鼻子，不敢再在雪姬面前讽刺嬴小政。
白起不想回乡，他想葬在自己最后奋战过的地方，顺带帮秦王镇一镇楚国的天地。
这时候的人都信鬼神。
楚国的神系和秦国、中原都有较大差异，楚人擅长巫厌之术。
在白起两度攻楚后，南楚国贵族总是诅咒秦国，还传什么灭秦者巴拉巴拉。
白起可听不得这些话。
秦国他不回了。他老人家就躺在楚国这片土地上，看看哪个牛鬼蛇神敢来。
白起的子孙匆匆赶来，想帮老祖宗落叶归根。
看到白起的遗嘱后，白起的子孙表情复杂。
他们总觉得老祖宗就是单纯嫌弃他们，死了都不想和他们待一起。这一定是错觉。
之后白起的子孙奋发图强，在第三辈、第四辈的人中出了好几个厉害的人才，这是后话。
后世有人写传奇小说称，是白起留在楚国之后保护楚国，楚人感激白起，白起成了神，所以惠及子孙。
这说法被更后的后世许多文人墨客采用，还写了许多脍炙人口的诗篇。
若这个时代的人听到后世人的胡乱编排，大概会和地狱笑话的当事人听到以他为主角的地狱笑话一样的表情。
武安君白起在寿春城附近下葬，用的是南楚君为自己修了一半的陵墓。
秦王子楚特意用诸侯之礼安葬武安君。
别说秦人，就是其他五国士人听闻此事后，都没有太过惊讶。
对于秦国和秦王而言，武安君值得如此死后殊荣。
朱襄一边在武安君墓前弹琴，一边对子楚道：“等秦国统一天下之后，还可以追封武安君为王，给武安君修个庙。”
子楚一边鼓瑟，一边道：“加封就交给政儿了。”
嬴小政一边击缶给君父和舅父打拍子，一边无语道：“我们非得在白翁墓前奏乐吗？那我们将来是不是还要在荀翁墓前奏乐？把荀翁气活了怎么办？”
朱襄道：“那不是更好吗？恭喜政儿，掌握了起死回生术。”
子楚道：“就是就是，恭喜恭喜。”
嬴小政：“……”这两个父亲简直不可理喻，不想要了。
在朱襄的提议下，提前给还没有继位的嬴小政记录“起居录”的浮丘，记录下了当时的场景。
两任秦王为武安君奏乐送行，武安君哀容之隆，可见一斑。
然后他偷偷在自己的日记本中多记了一笔，把长平君和秦王子楚与未来秦始皇的对话写了下来。
这个故事传到后世，无人相信是真事，都以为是后人编排的小段子。
白起离世时没有赠送朱襄东西，走的十分洒脱，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舍。
但在朱襄照顾他期间，他与朱襄的好感度涨到了三颗心。
白起的三颗心好感赠送的是好吃的大西瓜。
朱襄怀疑白公送他西瓜，是因为他在白起面前念想吃西瓜念久了。
来到南边，夏季就想吃大西瓜，朱襄也没办法控制自己。
朱襄是想着等天下统一后，撺掇政儿派人去西域开辟陆上丝绸之路，把原始西瓜运回来。
经过几代人的努力育种，后世人就能提前吃到皮薄瓤甜的大西瓜。
没想到他念久了，白公记住了。
这下朱襄在看热闹的时候，是终于有瓜可吃了。
他将西瓜种在白起墓前，来年西瓜丰收，先给白起供奉上。
子楚送别白起后，原本打算立刻回秦国。哪知道天公不作美，秋日连降暴雨。
朱襄和子楚坐在屋檐下看着雨水，愁眉苦脸。
“这贼老天，怎么在快秋收的时候下雨？我的谷子啊！”
“朱襄，你快去和老天说说，别下雨了。”
“你是秦王，你去说。”
两兄弟连连叹气。
他们修建了一个简易祭坛，赶紧祭天求别下雨。
同时，朱襄和嬴小政巡视各地，查看楚地受灾情况。
子楚本来也想去，朱襄让雪姬留在寿春，把子楚看紧，不准子楚乱走。
天气一凉，子楚又咳的厉害，朱襄可不敢让子楚乱跑。
扁鹊给子楚仔细检查过，朱襄又加入了自己贫瘠的现代医学卫生知识，猜测子楚在赵国时生活条件太差，可能在某次发烧中得了肺炎，肺上一直有毛病。
每当子楚受一次风寒，肺上毛病就加重一次，现在完全累不得。
如果有大量的抗生素，说不定能把子楚肺上的毛病止住。
但朱襄从完全苏醒前世记忆后，观察过霉菌，折腾过磺胺，十几年了一无所成。
一个没有关注过相关知识的穿越者想要跨领域做出抗生素，实在是太难了，难到朱襄连头绪都没有。
他只能绞尽脑汁想出一些后世证明有效果的中草药，让扁鹊琢磨着怎么给子楚调理。
但从前年起，天气就开始反常。
朱襄离开赵国时，华夏天气波动了一次，冬季降了几次雪。但之后天气又恢复温和，北方恢复了温暖。
春申君四处借来兵卒帮忙收割那一年的冬季，朱襄在南城都感到了寒冷，得穿上棉袄。
咸阳的冬季更是一年比一年难熬。
子楚往年冬季都躲在汉中温泉行宫避寒，但去年和今年的冬季秦国事情都很多，子楚不仅不能去避寒，还要东奔西跑，肺上的毛病就加重了。
蔡泽担心子楚的身体，才特意让子楚丢掉手头的工作，来南边寻朱襄，自己在咸阳硬撑着。
今年江淮平原运气不错。虽然秋收前连续下雨，但终于晴了好几天，把地里的稻子晒干了。
虽然水稻在灌浆的时候遭了罪，影响了收成，好歹有收获。
担心秋雨又来，秦军从北向南依次行进，帮田地收割水稻小麦。
南郡的水稻和小麦先成熟。许多农人在收割了自己田地里的粮食之后，自带干粮跟随秦军南上，依次帮南楚人收地。
这帮忙收地不是免费的，雪姬早早就堆好了棉布作为酬劳。
雪姬在前几年攒了不少布，此时正好把旧布用了，堆在仓里烂掉才是浪费。
南楚人哪见过这阵仗，还以为秦人要来抢自己的粮食。
在得知秦人只是帮忙抢收，而这在南秦是很常见的事后，南楚国的农人无言许久。
他们说，他们曾经听过这样的传闻，原来是真的啊。
他们又说，听闻春申君也做过这样的事，可惜春申君没办法帮着南楚人。
他们最后说，屁的南楚人，他们是楚人，没有什么南楚，南楚君就是谋逆者。
秦人听着心情都很复杂，告诉他们，你们现在是秦人了。
一些南楚人一脸无所谓的模样，一些南楚人号啕大哭。
这些小插曲都不能阻止秦人热火朝天的秋季抢收。
朱襄的未雨绸缪真的太准了。江淮平原前脚刚收完，就连着下了半月雨。
看着天上的雨，又看着自家的粮食，南楚人突然觉得，当个秦人也不错。
大部分农人都是不知道什么国什么君的，谁让他们过得好他们就跟着谁。
朱襄的秋季大抢收活动显然戳中了他们的心，让他们对秦国有了认同感。
之前楚国到处流传的“秦人残暴”也不攻而破。
不过这只是开始。秦律比楚律严苛许多，他们还有很多需要习惯的地方。只是只要不会饿死，楚人和秦人、和天下的农人都一样，忍耐程度很高。嬴小政对完全收服南楚国很有信心。
在秋收天气晴起来的那几日，子楚就匆匆回咸阳了。
看着江淮平原这么大的雨，子楚担心关中关东的秋收也会出问题。
他没有料错，这一场错时的雨果然也影响了关中关东的秋收，甚至还造成了小规模秋季洪水。
还好秦国底子厚，暂时没有造成太大问题。
蔡泽当机立断，采取了朱襄预留了许多年，还从未启动过的紧急预案，一边在各地补种红薯、土豆、大菽、南瓜等救荒粮食，一边以工代赈，加速水利工程的修建。
郑国已经开始修建西引泾水东注洛水的水渠，即后世的郑国渠。
《史记》记载，郑国渠在公元前236年左右修好，从此“关中为沃野，无凶年，秦以富强，卒并诸侯”。
实际上这只是夸张的说法。
嬴小政听闻关中关东遭灾，眉头一直紧锁。
哪有什么无凶年。
他来到梦境中，对身影已经模糊的大嬴政道：“虽然你的记忆很模糊，但我记得郑国渠修好之后，秦国也有多次大灾。”
他盘着腿坐在大嬴政面前，忧心忡忡。
他虽然能翻阅大嬴政的记忆，但大嬴政的记忆碎片也不是对所有事都一清二楚，大部分事都只是有一个浅薄的印象。
比如关于灾荒，他只记得有灾荒，具体在哪一年，是何灾荒，他都不清楚。
但有一点他很确定，就是秦王政原本没想过短时间内吞并天下。
实在是秦国大荒，只得连连出兵抢粮。
结果抢着抢着，就发现六国怎么不堪一击。秦王政果断转变战略目标，变成横扫六合，平定天下。
但这样的平定天下造成了许多隐患。
秦国遭荒的时候，六国也在遭荒。秦国攻城抢粮，饿死不知道多少六国人。
六国深恨暴秦。
秦朝建立后，秦始皇有意休养生息，却发现民怨更甚，却不知道为何。
于是秦始皇只能重启徭役兵役，希望用秦国的老办法，疲民政策来制止各地平民叛乱。
直至天下五分之一的户籍人口都被摊牌上了严重的兵役徭役。
太子政扶着额头：“真难啊。”
即使有了舅父，也好难。
因为就算是舅父，种田也得看天看地。若遇到荒年，也无可奈何。
“不过你都撑过来了，我肯定也能撑过来。”太子政唉声叹气了一番后，重整心情道，“何况还有君父在。”
太子政又翻了一下大嬴政的记忆，然后遗憾地发现已经没有什么好翻的之后，就到一边撑着下巴思索明日要做的政事。
随着太子政长大，大嬴政的样貌越来越模糊。
太子政猜测，大嬴政恐怕没几年就要消失了。
他现在进入梦境世界，多是对大嬴政说些在现实中不好说的话，然后再将这额外的时间用来处理公务或者学习。
太子政心中对大嬴政的离开没有多少遗憾。
他已经意识到，或许大嬴政不是他以为的未来，也不是另一个世界的自己。
但这没什么关系。
另一个世界的自己不是自己；如果这是未来，他的未来已经改变；若大嬴政是过去，那么他自重生后就是另一个人。
都一样。
在太子政离开之后，大嬴政的眼睛睁开。
他放在腿上的手指敲了两下膝盖，自言自语。
“三年，大饥。
四年，蝗虫蔽天，天下疫。
八年，黄河水灾。
九年，四月寒冻。
十一年，天下大旱。
十五年，地动。
十七年，地动，大饥。
十九年，大饥。
二十一年，寒冻。”
他明明已经重新翻看了以前的记录，将未来的事都记了下来，但这个年轻的自己却“看不见”。
秦始皇早就发现，年轻的自己所看的“记忆”经过了些许模糊。所有具体到年月日的重要事件都会被屏蔽，只能得到类似史书上一段简略的记录。
这大概是因为未来会改变，不能让年轻的自己太依赖“预言”。
早年时，他教导年幼的自己。
现在，他每日贪婪地从另一个世界那群素未谋面的长辈的言行中寻找破局的方法。
这个房间快彻底坍塌了。
两个世界将彻底分开。
在身影消失之时，始皇帝自言自语。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自己，还是未来的自己？
都无所谓。
因为他的天下是眼前的天下。
他是始皇帝，是眼前天下的皇帝。
皇帝不会看着另一个世界的自己的功劳沾沾自喜，也不会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未来。
所有的一切都要抓在自己手中。
称孤道寡，天下一独夫。
始皇帝眼睛合上，身影消失。
……
秦始皇三年，就是公元前244年，即秦王子楚七年。
在秦王子楚六年的冬季，朱襄率先觉察到了不对劲。
今年的冬季有些过于暖和多雨了。
先秦天气普遍较为温暖，长江中下游的气温差不多和后世的广州、福建等地差不多。
前几年华夏冬季气温逐渐走低，朱襄在南城穿上了薄薄的棉袄。
今年寿春的天气居然和朱襄最初来南城时差不多，冬季温润多雨，仿佛来到了春天。
冬季温暖多雨不是好事。
现在没有农药，地里的害虫卵需要冬季严寒来冻死。温暖的冬季，很可能造成来年的病虫害。
而且，一个温暖的冬季，往往预示着一个干旱的春季。
更有甚者，冬季的气候异常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全年的气候都有异常。
朱襄当机立断，让秦兵屯田的休耕田地迅速种上救荒粮食，并且巡逻各地粮仓，抓了不少贪污者。
太子政下令，贪污粮仓者一律处死，家产充公，家人充为罪役。
朱襄又巡视长江沿岸，督促补修堤坝，制定洪水应急方案。
如果是他所预料的那种异常气候，长江流域很可能有洪灾。
李斯、韩非、浮丘等人也在各地巡逻，预防来年灾荒。
他们都信任朱襄的预判。
就算朱襄预判错了，不过是损些钱财，总比真的遇到了灾荒再亡羊补牢好。
朱襄也将自己对来年气候的判断上书咸阳。
蔡泽在接到朱襄上书时，已经在预防来年灾荒。
秦王子楚车驾巡视关中关东各地，督促地方官吏落实防灾措施。
就这样，来到了公元前244年，秦王子楚七年的春季。
果然，春旱。

第232章 屋漏连夜雨
淮水以南河流多,但那只是总体上而言。
对每个村庄每块地，可能没有河，可能河流隔着一座山,要纯粹通过河水灌溉并不便利。
南秦郡有朱襄经营,修了许多水渠和水车，勉强能应付春耕。
南楚君立国后还没来得及关心农业生产,只依托江淮平原天然富庶征收赋税。江淮平原原本有的水利工程也在内战中荒废。
朱襄预感会有春旱，冬季紧急修补了一些水利工程，但远远不能解决江淮平原的春旱困境。
朱襄只能保住靠近水源,灌溉条件较好的田地。剩下的灌溉条件不好的田地，他教导农人分出一部分田地种植更为耐旱的救荒作物和大菽。
农人种粮都有自己的想法,南楚人对秦国的信任也还不够深。朱襄只能建议,无法让他们强制种什么。若强制,一定会激起民怨。
朱襄心焦。嬴小政倒是觉得这是一件好事。
现在南秦郡粮仓经过去年秋收,又已经满仓了,南秦粮食压力不大。
南楚国的农人虽然很贫穷，但南楚国的贵族家中粮仓也不少。
因为武安君白起打仗过分顺利，南楚国没有消耗太多军粮。光是凭着南楚国本身囤积的粮食,就能覆盖今年的救荒。到时正好让那些没饭吃的饥民修水渠、修路。
现在南楚国已经拿下,嬴小政可以派人把被南楚君命人毁了的邗沟休整休整,早日让淮水和长江通航。
内陆通航比海航安全很多,成本也低很多。
就算沿着海岸线航行，海船仍旧可能遇上大风浪。为了抵抗海浪，海船比内陆船大许多,结构也不同，李牧开着战船才能沿着海岸线乱跑。内陆航道只需要一叶扁舟就能载货载人。
当了这么多年的地方官，嬴小政对商人没有梦境中大嬴政那么多偏见。
重农抑商是必需的措施。
只有把人都绑在土地上,才更容易收税赋和征徭役。
而且商人不仅容易偷税漏税逃徭役，还为了利益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是社会的不稳定因素，所以必须抑制商人。
但抑制商人不等于禁止经商。
当秦国变成秦朝之后，天下之大，一城一地若全都自我封闭，也不利于朝廷管理。
各地互通有无，收取关卡税、城门税和市税，不仅能增加朝廷收入，还能加强各地沟通，让他们建立一个“我是秦人”的思想。
嬴小政的这个想法是自己产生出来的。
当嬴小政和朱襄提起这个想法的时候，朱襄才一拍脑袋，想起没教嬴小政关于商业的知识。虽然他知道的也不多，但随口聊两句后世对商业的看法，应该会对嬴小政开阔视野有些帮助。
商人赚得太多，很容易官商勾结，成为当地豪强。
如何开放商业又限制商人，嬴小政还在摸索。
他难得写信给吕不韦，征求吕不韦的建议。
吕不韦看到太子的信，一点犹豫都没有，立刻支招，招招对准商人的命脉。
作为曾经的大豪商，还有谁比他更了解商人怕什么吗？
至于这些措施会不会把自己家的产业拆解，笑话，我吕不韦现在是卿大夫，和豪商有什么关系？
嬴小政按部就班地继续消化南楚国的地。
等江淮平原歉收，南楚人知道不听长平君的话会吃亏后，南楚国就会迅速成为秦国。江淮平原一次可控的小饥荒，对秦国在江淮平原的统治是一件好事。
嬴小政现在就等着那群人哭。
朱襄和雪姬则在各地忙碌，希望把灾害减轻到最低。
无论是南秦人，还是没有完全归心的南楚人，他们都不希望会饿死太多人。
江淮平原和南秦郡都先后遭遇程度不同的春旱时，秦国腹地的春旱更加严重。
虽然秦国从秦昭襄王开始休养生息时，已经在关中关东修建了许多水利设施。但看着河流水面一点一点地降低，就算不懂农事的人，都知道今年有些难了。
庙堂最高处的秦王和丞相却明白，如果今年歉收，最难的是明年。
各地粮仓和春耕的情况堆在秦王子楚桌案上，连平时只管教育和礼制的荀子都坐在了秦王子楚下手处，不断翻阅各地关于灾情的上报。
虽然秦国应对很及时，但天灾造成的危害只能减轻，不能完全消除。
韩国和赵国两面作战，消耗了秦国大量粮食储备。
现在军队虽然已经就地屯田，但因为春旱，屯田的效果并不好，秦国还需要继续给军队提供粮食。
再者赵国郡都处于较为干旱的地带。
雁门郡经由李牧和信陵君的直接管理，农田水利措施勉强能应付春旱。云中郡和九原郡不仅只是李牧和信陵君间接管理，农田水利情况不乐观，而且降水更少，一直都需要赵国腹地粮食支援。
秦国现在拿下了这两个郡，就得代替赵国给这两个郡供粮。
否则两郡发生饥荒，就算有因司马尚将军的死让两郡对赵王心寒，他们也会复叛。
比起赵国郡的粮食缺口，韩国那巴掌大的地盘都不算什么了。
“没想到打下的地居然会成为巨大的负担。”秦王子楚按着额角道，“蜀郡的情况还没有上报吗？”
秦王子楚正问着，就有人拿着新的文书来。
蜀郡与咸阳被重峦叠嶂相隔，李冰的文书比其他郡守的文书晚了一个多月，终于到了。
秦王子楚立刻打开李冰的文书，猛地松了一口气：“成都平原没有春旱，粮食充足，今年会多运成粮食来。”
蔡泽、荀子和蔺贽也松了一口气。
巴郡多山地，靠山吃饭，不指望他们能提供粮食，但他们人少，基本也是能自给自足的。
蜀郡不仅没有受灾，还能咬牙多上供成粮食，能缓解燃眉之急。
蔡泽道：“南秦郡也没有问题，朱襄说南秦郡若不发生洪灾，能多运五成粮食……”
蔡泽话还未说完，秦王子楚惊讶地打断道：“他哪来的五成粮食？！他不是说李牧随时都在要粮，武安君攻打南楚国也耗费了许多粮食，已经没粮了吗？”
蔡泽道：“他是这么说的。既然他说有，那就能有。”
蔺贽苦笑：“他那里不也春旱吗？怎么还能多五成？这五成哪来的？”
荀子想了想，道：“或许就算受灾，太子和朱襄治理下的江淮平原，也能产出比南楚国治理下的江淮平原多几倍的粮食。”
秦王子楚顺着荀子的话思考了一会儿，道：“大概是因为南楚国那些封君吃的少了，粮食就多了。”
江淮平原早就已经被开发得很完善，产出的粮食比传统中原地带还要多一些。虽然水利基本荒废，但底子在哪里，没有战乱和过重的徭役，还有人指导耕种，只要不绝收，产出的粮食应该不少。
南楚国封君们也屯了许多粮食，现在南楚国的封君没了，嬴小政就“吃饱”了。
蔡泽道：“能凭空多出五成粮食，看来太子对南楚国的贵族下手很狠。”
秦王子楚无所谓道：“只是不能让他们把粮食堆到发霉而已，他们每日肯定还是能吃饱。”
荀子、蔡泽、蔺贽人都点头赞同。
“还要有太子和朱襄，南边的地也不需要操心了。”秦王子楚彻底松了一口气，“把今年熬过去，明年就好了。”
人也希望如此。
今年应该不至于饥荒。只要明年风调雨顺，秦国就能立刻恢复。
……
转眼到了夏季，各地降雨终于增多了。
农人松了一口气。
有这几场雨，南秦郡和江淮平原不至于颗粒无收。
朱襄清点了一下南秦地的收成。谷物只少了两成，再加上救荒作物，实际粮食收获可能比往年还多些。
救荒作物都不耐储存，只能用作农人口粮。朱襄征收的谷物和往年一样，让农人前几个月吃救荒作物，把谷物省下来交税。
但朱襄的计划被嬴小政打了回来。
嬴小政多征了一成的税。
“今年收成还算勉强。明年若还是歉收，就没有今年这么好的收成。我们需要征收更多的粮食储备起来。”嬴小政坚持道，“救荒作物省着吃能吃两月，他们手中不需要留太多谷物。”
朱襄想说，在淮水以南的气候下，红薯、土豆、南瓜存两月，可能都腐坏了。
但最终他还是妥协了。
这个国家最终是嬴小政的。且嬴小政治理国家的天赋比他强多了。
朱襄知道，他来自现代的治民理念在这个时代是行不通的。只要不触及他的底线，征收的税多得直接把人饿死，他就不会干涉嬴小政治理国家的政策。
南秦郡这么多年第一次加税，农人都没有任何意见。
谁都知道秦国在打仗，打仗肯定会多征税。
说来这么多年税都如此低，徭役也不重，这才是一件奇怪的事。
再说了，还有南瓜、红薯、土豆可以吃。虽然吃这些东西饱得快，饿得也快，但每天有饱腹的感觉，他们就感觉过得与往年差不多。
嬴小政只在南秦郡多征收了一成的税，江淮平原比南秦郡受灾更严重，但他征收的税却比南秦郡还多了一成。
南楚国立国时新封了许多封君，为了供养这些贵族，征税很多。即使是荒年，他们也从未减过税。
现在嬴小政将封君的田地分给庶人和自耕的士人，虽然征的税比南秦郡多一成，但比起往年也低多了，还没有封君这个中间商赚差价，南楚国众人都接受良好，甚至还感激涕零。
有的人得知南秦的赋税更低，他们也没有任何不公平的想法。
庶人如果生出公平的想法，那就是天下大乱的时候了。
不过嬴小政还是故意在江淮平原传播了南秦郡因听长平君的话，所以吃得更饱的消息。
江淮平原的农人交税之后勉强饿不死，本以为过得还不错。
对比之后，他们就不满足了，捶胸顿足后悔没有听长平君的劝说。
当身边有人听了长平君的劝说，种上了那些他们不太熟悉的救荒粮食，每日比他们多吃一口东西时，他们心里就更不平衡了。
这次朱襄再指导他们夏种，他们各个都很听话，朱襄说什么就是什么。
秦吏教导他们秦律的时候他们也认真听了。
嬴小政这半年抓了不少违反秦律的人。特别是原本依附南楚国贵族的士人门客家族，全部丢去修水渠修路，累死了不少人。
乖乖听话能饿不死，运气好还可能偶尔吃个半饱；若不听话，哪怕很小的过错，都可能被抓去修水渠修路，南楚人们都乖巧了。
嬴小政让能种田的继续种田，有不满心思的贵族全部罗织罪名发配徭役。
南楚国贵族发现被骗，投降后秦国并没有保证他们的权力，于是图谋反叛。
嬴小政扶植起南楚大贵族的旁系为官，然后里应外合下，待他们串联时，将他们连根拔起。
他将这些贵族家产的分之一交由原本处于边缘地带，几乎一无所有的旁系支脉，让他们成为嫡系，剩下的全部充公。
南楚国贵族哀鸿遍野。但因为“家族”本身还存在，甚至还在秦国当官了，所以消息传到其他五国时，都没有引起五国贵族的重视。
嬴小政初步展现出他的“帝王之术”。
他鄙夷韩国只重“术”，不等于他不用“术”。
嬴小政拉一派打一派，背信弃义将南楚国投降的贵族都折腾了一遍，还没有传出太严苛的名声。
“权”“法”“术”“仁”都是相辅相成，嬴小政已经在实践中摸索出一条属于他的帝王之道。
朱襄只埋头种地，即使心里有些抵触，也没有阻止嬴小政。
许多家破人亡的南楚国贵族其实没有任何过错，对秦国的治理很配合，平时也没有鱼肉乡里，甚至可以称得上德高望重的好人。
如果是朱襄来治理，他一定会严格区分南秦贵族的“罪”，更细致地处理这件事，不波及太多无辜的人。
但嬴小政的目的就是波及更多的人。
为了完成完全摧垮南楚国的贵族阶层，换上自己的人的目标，嬴小政不在乎这些人是否无辜。
是否有冤死的人，他一点都不在意。
他扶持的人是否是好人，他也一点都不在意。
他甚至故意用一些谋财害命的坏人取代一群德行兼备的好人为家主，因为德行兼备的南楚国好贵族的声望太高。
朱襄养大的孩子，终究不会像他。
朱襄很早就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所以当嬴小政展现出他的冷酷和算计时，朱襄主动避让。
他埋头田间地野，让土地长出更多粮食。这是他唯一能一直做，不会和任何人起冲突的事。
六月底七月初，长江流域的暴雨还是来临了。
虽然朱襄提前加固了河堤，也无法阻挡一波高过一波的洪峰。
这时候长江流域还未开发完善成了优势，朱襄提前准备的泄洪通道保住了长江中下游平原的重要城池和产粮地。
到了七月中旬，长江流域的洪水过去，各地开始补种粮食。
长江口附近又遇到了台风袭击，连吴城都遭到了台风波及，死了不少人。
还好台风的袭击几日就过去了，还来得及补种。
南秦郡勉强度过了今年夏季的灾害，进入了夏种正常的流程。
江淮平原也遭遇了强降雨，淮水暴涨，连寿春城都内涝严重。
嬴小政偷偷派人到对岸，趁着偶尔雨停的时候，用炸药炸开了淮水北岸，淮水南岸度过了洪灾，淮水北岸损失惨重。
楚国也想有样学样，试图毁掉淮水南岸的堤坝。
但嬴小政早有准备，且楚军肩挑手扛效率太低，总会被巡逻的秦军发现，一直没得逞。
当淮水的洪水季节过去后，楚国尸横遍野，疫病横行，仿佛人间地狱。
许多楚人想要南下求生存。嬴小政为了防止疫病传过来，特意贿赂了楚将，与楚将配合，让楚人片叶不能下淮水，封锁了淮水北岸。
嬴小政既让疫情被封锁在淮水对岸，还没有脏了手，所有坏名声都让楚国担了。
但楚王和他身边的卿大夫即使知道秦国的诡计也无可奈何，只能按着秦太子预定的路走。
因为不封锁淮水，就有大量楚人南下，他们国内的庶民会大量减少。
楚国的地现在就剩下淮水以北了。就算它的面积其他四国差不多，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但比起以前已经少太多。
再者没有了南楚国这个缓冲地带，楚国和秦国就只隔着一条淮水，漫长的边境线让楚人感到绝望。
甚至秦太子派人毁掉淮水北岸堤坝的事，楚国高层都是默许的。
只有将淮水变“宽”，让淮水北岸变成一片荒野，才更容易阻拦秦军进攻。
这种事后世有朝代也做过。
嬴小政靠着将淮水北岸当做泄洪地，成功保住了江淮平原。
江淮平原也进入了正常的补种流程，开始为秋收忙碌。
秦国的腹地，关中和关东地带就没有这么容易了。
比起淮水以南的一年两熟，有更多的容错余地。关中和关东平原都是一年一熟或者两年熟，只有极少的地能一年两熟，中途一旦出问题，要弥补起来就很难。
淮水和长江都在发洪水，渭水流域仍旧降雨很少。
到了秋收的时候，秦国赋税至少减少五成。
勉强供给了九原郡、云中郡和雁门郡后，秦国的粮仓几乎都空了。
蜀中、南秦、南楚的粮食缓解了燃眉之急，但今年粮仓里的粮食只能勉强应付到来年夏季。
如果明年再遭遇一次灾害，秦国就会发生饥荒。
朱襄得知此事时都有些绝望。
秦国休养生息了这么久，粮食积攒了这么多，场大战，再加上两年饥荒，秦人还是会立刻从温饱跌入饥荒。
这个时代的抗灾能力太差了，差得让人一旦连续遇到自然灾害，几乎看不到希望。
所有人都在期盼来年风调雨顺。
只要来年风调雨顺，就能熬过去。
但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也不会为众生的祈祷手下留情。
今年的冬季在快开春的时候，连续一月未下雨雪。
……
咸阳宫，群臣正在激烈争论。
显而易见的，今年秦国肯定会遭遇饥荒。
这时候给秦王子楚的有两条路。
第一条路，直接与五国开战，一边消耗秦国的青壮人口，一边抢五国的粮食缓解饥荒，把矛盾转移到五国；
第二条路，收缩攻势，裁减准备进攻五国的常备军，让他们回归乡野，减少军粮压力，让更多的人口加入农业生产。
两者都有优劣。
后者见效慢，且会拖累现在已经展开的攻势，可能秦国又要缓好几年才能重新举起战旗。优势是能保住秦国已经经营十多年的“仁义大国”名声，攻占天下后治理会更容易。
秦王子楚坐在王座上一言不发。
如果是十几年前，秦国会毫不犹豫地出兵。
因为那时秦国的思维还是“争霸”，还没有“统一天下后他国人也是秦国人”的意识。为了转嫁国内矛盾，秦人不会管他国人的死活。
现在秦国出现两方思想旗鼓相当。十几年“大一统”思想潜移默化，已经让秦国卿大夫有了“天下人即秦人”的概念，明白秦国在统一战争中积攒了多少怨恨，待统一天下后就会十倍甚至百倍地偿还。
但主战的一方认为，以后的事以后再考虑，现在尽快转移秦国国内矛盾才最重要。
他们中大部分是老将。
现在继续攻打五国，他们还能看到秦国一统的那一日。若秦国再次收缩战线，休养生息今年，功劳就轮不上他们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追求的利益，因利益选择自己坐的位置。
秦王子楚选择哪一边？
秦王子楚罢了几日朝议，回到朱襄的庄子，拒绝了所有求见，只与蔺贽、蔡泽两位友人在庄子中痛饮。
蔺贽和蔡泽都只陪着秦王子楚喝酒，没有提任何朝堂的事。
秦王子楚醉了醒，醒了醉。
在又一次醒来后，他对两位友人道：“秦国有李牧、王翦、廉颇、蒙骜等将领，横扫天下轻而易举。”
他掰着手指头数着道：“李牧和王翦能轻而易举覆灭楚国；魏国已经在秦国的包围中，魏王又病重；燕国和齐国都没有与秦国一战之力；赵国稍稍难啃一些，但攻陷邯郸很容易，他们也就是多躲藏一阵子。”
“但邯郸被灭的时候，我就能宣布我已经一统天下，成为政儿心心念念的秦始皇了。”秦王子楚竖着手指头，数着数着，好像糊涂了。
他放下手，沉默了半晌，道：“政儿那么厉害，即使我给他留下了烂摊子，他也一定能处理好。何况，还有朱襄呢。”
蔡泽和蔺贽静静地陪着好友子楚，静静地听着子楚的倾诉，一言不发。
……
翌日，秦王子楚召回蒙骜和廉颇，只留下守城兵卒，其余秦军解散归乡，全力应对荒年。

第233章 船迟打头风
公元前244年,秦王子楚七年，在众人提心吊胆中到来。
这一年，没有旱,也没有涝,就是风不调,雨不顺。
老天爷好像故意和可怜的农人开玩笑，田里需要水的时候它不下雨,粮食需要阳光的时候它没太阳。
若不下雨，灌溉条件好的田地还能勉强熬过去；若收获时没太阳，长好的粮食都霉烂在了地里，谁也没办法。
战国时人口很少。
到了秦始皇统一天下的时候，全天下人口也就两千多万，和后世京沪广等沿海大都市一个城市的常住人口差不多。
现在秦国疆域扩大，吸纳了他国大量流民,人口总数也不超过一千万。
这样少的人口,抵抗灾祸的能力就更差了。
于是今年，秦国收获的粮食比起前一年又减少了至少三成。
天气像是疯了似的不顺，影响的不只是秦国。
秦国有提前准备，还有朱襄加厚了秦国的血，对比其他国家，秦人还算好过了。
秦王子楚七年十月,这本该是秋收的时候，天下大饥，人食人。
不过因为五国的庶民本来过得就很差,灌溉条件好的肥沃田地又都集中在了贵族手中，所以五国国君和贵族对这天下大饥没有太多感受。
他们的粮食很充足。
何况，就算今年粮食绝收,不还能吃肉吗？牲畜养殖，又不怕这一场连绵不绝的秋雨。
他们正在因为秦国停止了进攻中原的步伐而弹冠相庆。
五国大部分身在朝堂的士人都在弹冠相庆。
他们说是老天开眼，给秦国降下了灾祸，阻拦了秦国征伐天下。
这是神灵不让秦国祸害他国，说明天命不在秦！
于是五国的社会变得割裂又魔幻。
一边是士人弹冠相庆仿佛盛世，一边是庶人人食人的人间惨景。
国君和贵族在一起开宴会，通宵达旦庆祝老天阻止了秦国灭国的步伐。
他们在高高的祭坛上堆满了粮食布匹和珍贵的祭品，宰牛宰羊感谢上苍。
在城郭外，农人在去年便已经耗尽了粮食，吃着草根树皮和从秦国流出的救荒作物熬到了今年秋收，却几乎颗粒无收，正在刨地里的土，与霉烂的粮食捏成充饥的饼。
还有人在哭着交换已经养不活的婴儿，交换已经饿死的亲人的尸骸。
秦国没心情去关注其他国家的魔幻日常。
秦国现在疆域广阔，南北东西经纬度跨越很大，总能找出一些没有受灾或者受灾程度较轻的地方。
秦王子楚没有时间去祭拜上苍。
从召回秦军起，他就坐着秦王的车驾，不仅巡视了关中、关东和新打下来的韩国、赵国三郡，还入了蜀，亲自接见蜀中的豪强大户。
李冰修建的都江堰是一边修一边起效果，成都平原已经是一片沃野。
这个被山川环绕的盆地虽然也受到了极端天气影响，但比起秦国其他地方受到的影响小了一些。
成都平原多年闭塞，又让蜀中豪强闷声发大财，手中攒了不少粮食。
秦王子楚公开卖爵，只要捐粟千石，便可以提爵一等。
蜀中豪强纷纷慷慨解囊，用粮食换取爵位。秦王子楚当场盖章当场兑现，攒下的粮食立刻运往秦国受灾最严重的关中关东腹地。
在筹集完粮食之后，秦王子楚坐着大船，沿着汹涌的长江而下，在船上吐得昏天暗地，来到了南楚三郡。
他召集南楚众大族，告知他们从南到北全天下都在受灾，五国已经人食人，只有秦国因为提前准备，还有了长平君，所以日子最好过，特别是长平君治理下的南秦三郡的日子尤其好过。
秦王子楚先说明了天下的状况后，也在南秦卖爵，同样是捐粮食千石，可以得爵一级。
他还承诺，如果捐得更多，虽然不会给更多的爵位，但他会给每个郡额外二十个进入学宫的名额，让南秦三郡的士人家族竞争。
南秦三郡在朱襄和嬴小政的多年经营下，已经对秦国的统治归心。所以秦王子楚比起闭塞的蜀地，更愿意给南秦三郡的士人更多进入中央朝堂的机会。
何况南秦三郡更富庶，他能榨出来的粮食更多。
朱襄已经在南秦用金银绸缎布匹买了一批粮食。
饥荒年的粮食是有价无市，南秦众人肯卖给朱襄粮食，已经非常给朱襄面子。
秦王子楚用爵位和学宫推荐入学位又榨出了更多的粮食。许多士人大族联合起来，哪怕自己勒紧裤腰带，也要凑齐粮食，竞争走那二十个入学名额。
众所周知，只要能在学宫上学，学子毕业后，至少能当个县令。
在南秦三郡筹集了粮食后，秦王子楚来到了南楚国。
咳嗽的子楚看着咳嗽的朱襄，相顾两无言。
雪姬没好气道：“良人淋了好几场秋雨，君上你也淋雨了？”
子楚忙道：“没有，我怎么会和他一样蠢，没事跑去淋雨，不爱惜身体？我只是身体本来就不好。”
朱襄咳着嗽道：“你身体本来就不好，你很骄傲哦？”
雪姬怒视。
朱襄赶紧闭嘴，不敢再刺激雪姬。
子楚和朱襄虽然都病了，但事情还得继续忙碌。
就算是太子政也不能替代秦王，去给南楚国众人承诺，让南楚国众人安心。
秦王子楚走遍了南楚国每一座城池，召集城中和附近乡村宿老谈心，告知他们现在天下大饥，特别是楚国受灾特别严重，到处都是抢食的流民。
全天下只有秦国还算过得去，所以希望他们能尽快重建秩序，自发组织护卫巡逻，别让楚国的流民过来抢他们的食物。
而且淮河以北的楚人没有粮食吃，很可能有大量盗贼南渡，甚至楚王直接派楚军来抢夺粮食，他们一定要做好警惕。
南楚人心里特别酸楚。
他们被楚王抛弃，被割给了南楚君那个谋逆者。
当他们被南楚君压榨剥削，年年饥荒的时候，楚王没有对他们伸出援手。
现在他们在长平君和秦太子的治理下勉强过上了好日子，楚王却要派人来抢夺他们的粮食。
而秦王则大老远地亲自跑来安抚他们，告诉他们即使秦国受灾了，也不会加重他们的负担，让他们安心。
许多士人还是第一次见到国君。
他们听闻秦王残暴不仁，面目狰狞，甚至每顿都要吃人的大腿肉，年老的腿还挑嘴不肯吃。
面前这位身形瘦弱，面容苍白，一直在咳嗽的温和秦王，终于把他们心目中关于秦国所有的坏印象都打破了。
在阶级分明的社会，屈尊降贵礼贤下士是最能博得底层人好感的方式，屡试不爽。
如果屈尊降贵礼贤下士时还给了对方切实的利益，那么对方就更加感恩戴德了。
嬴小政看着自己君父与南楚国宿老拉家常，给他们许诺会在南楚国多建学院学府，让他们的孩子也能进入学宫学习。
这里已经不是南楚国，而是秦国的新郡；他们不是南楚人，都是秦人。
秦人有的包括能通过读书和举荐做官的权利，他们全都有。
嬴小政想起梦境中的自己也曾经通过巡游天下，试图让天下稳定。
在巡游天下的时候，他也给了众人利益，让六国的官吏除了郡守和县令这等一把手的官，其他官吏都能就地留任。
他还为了让六国士人归心，没有动他们的田地，为此还延缓了秦国将士的战功田地发放。
但他收效甚微。
为何？
他仔细地观察和思考君父与梦境中的自己所做的事的差别，最后得出结论。
梦境中的自己给六国士人的利益，是他们本来就握在手中的利益，所以没有人感激他。
但君父给南楚国士人利益之前，自己先取消了南楚国士人大部分利益，然后君父再来安抚他们。
这就像是驯养马匹一样，先要用鞭子抽服气了，才能给它吃东西，与它培养感情。
放牧人和放牧牲畜没区别。
替天牧民，是谓天子。
秦王子楚安了南楚国士人的心后，也告诉他们用千石粟可以购买爵位，但没有给他们学宫推荐名额。
他告诉了南楚国士人，自己给了南秦三郡学宫推荐名额。因为他们已经学习了很多年的秦律和秦话，进入学宫后能够跟得上其他学子的课程。
秦王子楚承诺，再等两年，他也会给南楚国额外增加“恩荫名额”，让他们能送更多的人去咸阳学宫上学，与秦人竞争官吏。
南楚国士人被秦王子楚的承诺感动得热泪盈眶，私下里纷纷感叹秦王真的有他们当做秦人看待。
嬴小政想起梦境中的自己似乎也卖过爵位，但效果也并不好。
这差异又在哪里？
他思索之后又得出结论。
他只是在咸阳宫发布诏令，没有像君父这样来到每一处地方，面对面地与豪强“做交易”，也没有差别化对待各地士人。
黔中郡、南郡和吴郡能用粮食购买额外的学宫入学名额，其他地方没有，这就不是秦王求着他们施舍粮食，而是秦王给他们的恩惠。
所以君父既得到了粮食，又收获了民心，还因为是面对面地交易，没有让地方官吏将“捐粟”摊牌在庶民身上，精准地损有余而补不足。
他看着越发消瘦的君父，心情十分复杂。
如果梦境中的君父没有英年早逝，能多教导自己几年，自己是不是处理政务的手段就会更成熟一些？
他对自己的能力很自信。但有人扶一把，肯定比全靠自己跌跌撞撞摸索前行的方向轻松。
嬴小政闭上眼，良久之后，他睁开眼，心情归于平静。
秦王子楚回到咸阳的时候，已经是冬季。
一整年的奔波迅速消耗了他的精力。还好今年是个暖冬，所以他肺上的毛病没有加剧，所以没有病得起不了身，还能继续处理公务。
他这次回来，朱襄跟着一起回来了。
淮水以南的水热条件毕竟比淮水以北好。朱襄将江淮平原的农业底子打下之后，就将所有事都交给嬴小政，自己回到秦国受灾最严重的地方。
朱襄的身体比秦王子楚好许多，咳了一阵子就痊愈了。
他在春耕之前巡视了一遍秦国腹地的田地，提出了许多改进意见。
他还来到了九原、云中、雁门三郡，指导三郡尽可能地种植抗旱的作物，比如土豆和大菽，让他们提高粮食自给率。
朱襄巡视田地的作用比其他人巡视田地大许多。
田里的事，只有亲眼见到了才能做出具体的应对。朱襄脑海中的农业知识远超旁人，领先两千年，每到一处地方，都能给当地提出改良的意见。
朱襄在秦国的名望如日中天，连他待了许多年的南楚三郡都比不过。
南楚三郡习惯了朱襄的指导，所以有一种因为离得太近，反而习以为常的感觉。
朱襄离开秦国腹地许多年，他在秦国的事迹都变成了传说。特别是荒年，农人都盼着长平君来拯救他们。
现在长平君来了，几乎是长平君说什么，他们就毫不犹豫地照做。
他们甚至恨不得长平君的指导精确到挖多深的地，浇几瓢水，放几颗种子。
朱襄能理解他们的焦急，但也不断告诉他们人力有尽时，不要对他报以太大希望。他们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有农人询问朱襄，能不能和老天沟通一下，让老天别再降灾了。
朱襄只能苦笑，用荀子那句话回答他们。
天行有常，不以人心改变。
一位明君所能带来的，只是在灾年带领农人尽可能地减少灾祸，就像是如今秦王所做的那样。
有很多农人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朱襄没有继续说服他们。
说服有什么用？能让灾年过去吗？
不能。
连续两三年的时间，气候越来越异常，生活越来越困难。谁的心里都惶恐不安，谁的心里都满怀怨气。
他不怪农人的愚昧，不怪农人私底下可能存在的对他的怨言。
他所做的也只是，听天命，尽人事。
当朱襄来到了雁门郡，得到了雁门郡军民夹道欢迎。
朱襄从未来过雁门郡，但他已经是雁门郡名声最高的人之一。
从李牧到信陵君，都在不遗余力地宣扬朱襄的名声。雁门郡众人对长平君朱襄公，真可谓是“久仰”。
雁门郡与赵国接壤，郡内有许多赵人，所以对赵国国内形势较为了解。
他们发现赵国到处在闹饥荒，自己的田地情况不如赵国腹地，但居然在秦国的帮助下没有太大的饥荒出现，心里都庆幸自己投秦了。
若自己还在赵国，赵国腹地都饥荒了，那运来的粮食肯定会减少许多。雁门郡还要支援更为艰难的云中郡和九原郡，到时候别说庶人和兵卒，将领可能都要饿肚子。
边疆就是这么苦。
朱襄来到雁门郡之后，先帮忙调整了种植结构，然后告诉他们，现在中原地带普遍变暖，那么草原一定会多雨，水草会变得更加丰茂。
比起困守城中，三郡不如主动出击寻找水草丰茂处，抢夺北胡的牛羊，然后自己放牧。
雁门、云中和九原三郡确实田地质量不行，但用作牧场，肯定比更北边的牧场质量更好。
种粮不够就放牧。草原上的城池，是真的可以粮食不够改成吃肉。
朱襄不仅会种地，也会一些最基本的养殖经验。这些养殖经验，足以让北方三郡的人自己圈地养殖。
北方三郡有些担心，他们才刚投秦不久，秦国会不会给他们提供武器和最初的军粮。
而且他们也担心自己突然出兵，秦王会忌惮他们。
朱襄保证道：“有我和李牧担保，你们放心。这也是你们展现出能力的机会。”
有了朱襄的保证，秦王子楚咬牙为北方三郡提供了一批粮草，并亲自来战前动员，鼓励他们走出长城，掠夺北胡的物资度过荒年。
朱襄留在了北方三郡，教导他们饲养和加工掠夺来的牛羊。
皮革织造，羊毛处理和纺织，肉类处理……北方三郡对长平君越发尊敬。
他们听传言，已经知道长平君是一个很有能耐的人。待亲眼见到了，亲身相处了，才知道传言远不如事实。
朱襄鼓励北方三郡掠夺北胡，让秦国朝堂上下唏嘘不已。
他们没有说朱襄假仁假义，而是说把长平君都逼到这份上，这次灾年真是太难过了。
希望明年能好转。
秦国血再厚，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了。
可惜，天仍旧不遂人愿。
公元前243年，秦王子楚八年。北方春天更暖和，春旱更严重。
留在九原的朱襄在刨地的时候，惊恐地发现了泥土里的蝗虫卵。
大旱之后常伴随着蝗灾。
秦国经历了三年暖冬，蝗虫卵连续三年没有被冻死，终于累积成了蝗灾。
看着九原郡土地里的蝗虫卵，朱襄知道，今年的蝗灾不可能避免了。
朱襄立刻将今年会出现蝗灾的事告知了秦王子楚。
秦王子楚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咳嗽还没好。
他得到了朱襄的信，胸口一凉，就像是有什么在胸口炸开了一样，连续捂着嘴咳了许多声。
放下手时，他发现自己咳出了血。
秦王子楚苦笑：“连续三年，连续三年啊。”
他在衣袍上擦掉了血，召开朝议，应对蝗灾。
他不知道明年如何，只能老天来一招，他应对一招。一直这样见招拆招地应对下去。
不然呢？难道向老天妥协吗？
绝不可能！
蝗灾的消息告知朝堂之后，朝堂上下皆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这个时代对蝗虫不了解，有的人说蝗虫是鬼怪，有的人说蝗虫是上天派来收割的灾神。
甚至还有人说蝗虫不能伤害，否则上天会降下更多的灾祸。
朱襄早就知道这个时代对蝗虫的了解不深，所以早十几年就在给学宫的教材中写明了蝗虫的来龙去脉，和以现在的技术可以做到的事。
在学宫的老师们翻出了朱襄写的教材，与朝堂的卿大夫们一同在咸阳宫努力讨论该如何应对时，朱襄已经派人去翻地弄死蝗虫卵。
他养了鸡鸭去吃蝗虫卵，一边降低蝗虫卵的数量，一边提供更多的食物。
这样做其实起的效果不大。
因为九原郡都有蝗虫卵了，那么更北边的草地肯定有；中原其他地方肯定有。
朱襄能够尽可能地减少秦国土地里的蝗虫卵，但管不了草原，更管不了中原。
蝗虫群会辗转各地，依次吃光所有能见到的叶子。
就算秦国的蝗虫被提前预防住了，其他地方的蝗虫也会飞过来。
但就算起的效果不大，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他们也只能做到这些事。
蝗虫如果成灾之后，除了灭杀，没有任何办法。
什么人吃蝗虫，牲畜吃蝗虫，都只是杯水车薪。
特别是蝗虫集结到一定程度后就会变得有毒，到时候人是无法食用蝗虫果腹的。就算是牛羊，也可能吃了有毒的蝗虫后闹肚子。
蝗虫就是这么个操蛋的玩意儿。
就算到了现代社会，蝗灾也令人闻之色变。
如果是现代国家，还能派飞机去提前洒农药。但这玩意儿还会进化出耐药性，喷洒农药过多也会影响沿途军民生活状态。
所以现代国家也只能用捕网等物理方式尽可能地减少蝗虫落地。
这个时代没有飞机，没有那么多便利的捕虫机械。
人们在蝗虫来临之后，只能通过最原始的方式捕杀和焚烧蝗虫，从蝗虫口中抢夺粮食。
朱襄离开了九原郡，在秦国各地教导他们如何减少土壤中的蝗虫卵。
农人们知道了会有蝗灾，哭天抢地，完全陷入了绝望。
但绝望又如何？他们只能尽力，尽全力去灭蝗虫求活。
老天非要坑害他们，他们总不能就听从老天的命令去死？
生存是生物的本能，活下去是人类的本能。
蝗灾来了，那就与蝗虫抢食物。
就算鬼神来了，为了活下去，他们也要对鬼神举起手中的农具。
“蝗虫会在干旱板结的土地中产卵，快要干旱的低洼池塘也是它们重要的产卵地。要尽可能地用水漫灌的方式淹死蝗虫。”
“没有水漫灌条件的田地，就只能把蝗虫卵翻出来碾碎或烧掉。养鸡鸭可以吃掉一些蝗虫卵，减少灭虫卵的劳动量。”
“南方水热条件好，基本不会孵化蝗虫卵。但蝗虫会南下，南方也必须做好灭蝗的准备。”
“蝗虫只是虫灾，是自然灾害，和什么上天鬼神没关系。妖言惑众者，斩！”
朱襄一边指导预防蝗灾，一边向秦王子楚要了一支兵。沿路只要遇到妖言惑众者，无论身份，皆杀无赦！
连续荒年，又遇蝗灾，有许多装神弄鬼的方士出来妖言惑众。还有许多村人维护他们。
朱襄再次率兵破庙宇，焚神像，杀妖人。
途中有许多村庄拿起武器与朱襄对抗，朱襄也没有手下留情。
这时候，天下人才想起来长平君曾在南秦伐山破庙的威名，也想起长平君是在广陵城一战成名的凶悍名将。

第234章 无害我田稚
春耕时,正是与蝗虫正式开战的时刻。
有良好的水利条件的田地是少数，还好其他田地里的蝗虫卵消灭也较容易。
俗话说，“春耕深一寸,害虫无处存”,只要往下多耕一寸,就能把蝗虫卵翻起来。
农人将小指节那么大的蝗虫卵捡起来捏碎，剩下较小的蝗虫卵直接用锄头砸碎,然后把地用滚石碾平，再深深的犁一边，就能把田地里的蝗虫卵全部弄死。
虽然灭虫卵的的步骤简单,但劳动量非常大，非常累。
农人们咬牙干活,一点都不敢放松。
幸亏秦王子楚让进攻他国的秦军兵卒解甲归田，否则田地里的劳动力根本不足以在春耕期间完成灭杀虫卵的工作。
蝗虫不仅在田地里产卵。野外的蝗虫卵更多。
青壮农人灭杀田地和村庄里的蝗虫卵,就已经用尽全部的精力和时间了,很难再顾及野外的蝗虫卵。
老弱妇孺被官吏组织起来，去滩涂荒地寻找蝗虫卵。
因连续干旱而裸露的滩涂荒地上,到处是密密麻麻的产卵洞。
蝗虫卵太多了,连地面上、石头上都层层叠叠，看得人头皮发麻。
还好在荒地处理蝗虫卵的时候不用担心损伤土质，劳动量稍小一些。
有条件弄到石灰水的地方,用石灰水烫死闷死蝗虫卵；靠近水边的地方,烧开水也能烫死蝗虫卵；比较低洼的平地，众人先用土把蝗虫卵填埋，然后在土上烧柴火焖死蝗虫卵……
灭了几月蝗虫卵，到了五月底，蝗虫若虫爬了出来。
战蝗第二阶段,也是最重要的阶段来临。
后世研究证明，若蝗虫密度达到一平方米十只蝗虫，蝗虫就会变异，变得更加适合长途飞行，演变成蝗灾。
一旦蝗虫飞起来，以现在的科技水平，能做的事就杯水车薪了。所以必须在蝗虫飞起来之前，解决大部分蝗虫。
秦王子楚下诏，各地秦军和大量刑徒集结待命，朝堂上各卿大夫和将领有的领兵，有的回归封邑，有的回到家乡，各自领命负责一片地区。
淮水以南基本没有蝗虫产卵地，但淮水以北，特别是黄河中下游的滩涂上是蝗虫主要产卵地。
嬴小政不指望五国会治理蝗灾。他让秦军集结在淮河中下游的南岸，随时准备燃起篝火，尽可能灭杀飞过淮水的蝗虫。
总的来说，淮水以南面临蝗灾威胁最小。且嬴小政担心，当东方五国遭遇蝗灾的时候，流民和军队会冲击秦国边境。
嬴小政考虑一番后，下令李牧和王翦各带两万秦军北上，进驻太原、长平两郡，帮助两郡灭蝗的同时，尽可能地阻挡东边的蝗虫往秦国来。
李牧和王翦拿着太子的命令，先回咸阳拜见秦王子楚。
秦王子楚对李牧和王翦开玩笑：“怎么政儿把你们派回来了？他是想夺位吗？”
蔡泽骂道：“你少说几句。”
蔺贽也道：“你以为人人都像我和蔡泽那样了解你吗？你不怕李牧和王翦当真，吓出毛病来？”
王翦已经吓得心跳过速。
李牧还好。
他上次和朱襄一同回咸阳时，已经了解了秦王子楚是个什么德性，和以前当公子和太子时没改变，都爱乱开玩笑。
李牧道：“君上，如果太子想要夺位，他应该会第一时间把雪姬控制住，以免挨打。雪姬正在忙夏收，没有被太子软禁，所以太子没想夺位。”
正满头冷汗的王翦：“？”
秦王子楚颔首：“有道理。看来太子没有谋逆之心。”
蔡泽：“君上，你能不能闭嘴？”
蔺贽：“你二人还演起来了？”
开了几句会把旁人吓死的玩笑之后，秦王子楚才给王翦和李牧正式下了诏令，让他们赶赴太原和长平。
太原和长平都在如今山西境内。
山西在黄河中下游水土流失之后，会成为蝗虫孵化的重灾区。
现在山西的植被情况还不错，蝗虫卵没有太多。但山西毗邻赵国、魏国，这两国不会治理蝗虫，蝗虫肯定会从山西越境进入秦国。
朱襄已经赶赴了太原郡和长平郡，镇守在蝗虫越境的最前线。
正式见面结束之后，子楚私下为李牧和王翦接风洗尘。
他笑着道：“朱襄被封长平君之后，除了偶尔巡游田地，还是第一次长期住在他的封邑。长平君不在长平郡，是不是很好笑？”
李牧道：“长平君不在长平郡，确实听着有趣。”
王翦再次在脑袋上冒出大大的疑惑泡泡。
你们在说什么？听着好绕口。
蔺贽和蔡泽给了李牧一个佩服的眼神。
子楚的冷笑话不是人人都接得住。李牧居然还能感到有趣？
他们很担心，政儿可别继承了子楚这“玩笑”天赋。
他们倒是无所谓，不会被吓到，就是其他大臣估计会被政儿的玩笑吓得整日提心吊胆，以为政儿在敲打他们时，政儿还疑惑，“你们为什么不笑，寡人的玩笑不好笑吗”。
子楚现在就是这副鬼样子。
许多大臣都私下传秦王子楚心机深沉多疑。蔺贽和蔡泽知道，秦王子楚确实心机深沉，但没有多疑。大部分时候，他真的在开玩笑，只是别人听不出他的笑点。
王翦见李牧和秦王相谈甚欢，心中不由羡慕。
他想了想要不要也自然一点，但他听着李牧和子楚谈论的那些“好笑不好笑”，完全想不出哪里好笑，只能闷头喝酒吃肉装闷葫芦。
他还是在战场上立功赚得秦王的赏识和恩宠吧。陪聊这种事，他不擅长。
子楚只留了王翦和李牧一日，就让他们率兵去帮助朱襄。
当王翦和李牧领军离开之后，秦国朝堂众臣才知道太子政擅自出兵咸阳，吓得上六神无主。
秦王子楚告诉他们，王翦和李牧已经去太原和长平后，他们满脸无语。
太子擅自派兵北上应该是一件很严重的事，秦王你能不能严肃一点？
他们再次深刻地感受到，这父子二人确实与平常国君和太子不同。秦王子楚是真的太溺爱太子政。
王翦和李牧两位名将回到了北方，原本看着秦国被蝗灾侵扰而蠢蠢欲动的五国立刻安静下来。
朱襄一直在收集其他五国消息，并且派使臣去劝说五国也加入灭蝗行动。
结果让他非常失望。
什么叫做秦国遭遇蝗灾？
盐碱化严重的滩涂荒地是蝗虫最主要的产卵地。所以黄河中下游和黄河到淮水之间的沿海滩涂，是最严重的蝗虫灾区。特别是淮水北岸洪水泛滥后，洪水褪去的荒地上更是蝗虫产卵最好的温床。
这些地方都在五国境内！
秦国从秦昭襄王晚年开始就休养生息，这十几年一直在各处修水利，开垦荒地，毁掉了蝗虫卵最好的孵化环境，所以秦国反而是蝗虫卵聚集地最少的国家。
你们的灾害会更严重，为何你们还对秦国的蝗灾弹冠相庆，对自己国家的蝗灾视而不见？
朱襄发现完全劝不动国君之后，就派人拜访各国重要的卿大夫。
齐国没有一个卿大夫把蝗灾当回事。
齐国因海盐便利，卿大夫用经商积累了大量财富，国内奢靡之风横行，粮食基本靠买。少许贵族的田地都在灌溉条件好的地方，没有蝗虫卵。
难道你让卿大夫去为庶人灭蝗？这何其荒唐？
燕国有少数卿大夫被说动了，但是燕国又在和赵国打仗，所以没有多余的人力物力做这些事。
这些卿大夫只能上书请求燕王发诏令，让庶人自己防备蝗灾。
好歹比什么都不做强。
赵国有平原君和平阳君留下的底子，对朱襄的信任度很高，又是蝗虫重灾区。他们积极响应朱襄的号召。
但赵王偃很不满朱襄插手赵国内政。
且现在他刚派被放回来的庞煖去攻打燕国。对于一个国君，最好的功绩就是攻城略地，连战连胜。虽然现在攻打燕国没有什么好处，但赵王偃很痴迷燕国时不时投降送礼给他带来的虚荣感。
让赵王偃放弃攻打燕国，将人力物力转移到灭蝗上，赵王偃坚决不允许。
如果赵国发生蝗灾，那就去抢燕国的粮食就好了。当年廉颇不就是这么做的？廉颇做得，寡人的将军也能做。
赵国卿大夫无奈，只能纷纷自己派人去封邑和家乡组织灭蝗。
他们的声望在民间的声望高了，赵王偃在民间的声望就低了。
郭开对赵王偃进言道：“他们踩着君上的声望为自己沽名钓誉，正是当年朱襄对先王所做的事啊。君上不得不防！”
赵王偃因此深恨那些私自灭蝗的卿大夫，将他们名字一一记下，准备等日后算账。
魏国有许多中低层大夫和士人都与信陵君有关系。朱襄依托信陵君的声望，有许多人都愿意配合秦国的灭蝗行动。
但魏王还在病中，魏太子是个平庸无能的人，不敢私自做太大的决定，所以魏国朝堂上层没有动静。
魏国也与赵国一样，中下层士人自行行动，上层卿大夫和国君冷眼旁观。
不过魏国没有动兵戈，所以财力物力稍稍充足一些。国土面积又小，大部分蝗虫卵聚集地都在黄河两岸，所以清理起来比赵国效率高一些。
朱襄终于算是听到了一个稍好一点的消息。
至于楚国，是朱襄最失望的地方。
齐国虽然也无所作为，但齐国一直那样，离秦国又远，所以朱襄本来就没抱希望。
楚国现在的国土夹在黄河和淮水之间，淮水又泛滥过一次，是蝗虫卵最严重的国家。
楚国曾经出了屈原、春申君这样的士大夫，士大夫阶层应该还有品性较为高尚的人。现在又有项燕这样擅长带兵的名将，组织能力也不差。
朱襄本以为楚国朝堂应该会比较重视这件事。
但楚王仍旧不管事，令尹李园只顾着争权夺利，屈氏等其他世族大家在和李园政治斗争，都不理睬秦国的提醒。
朱襄派使臣去拜见项燕，项燕不仅没有同意，还杀了朱襄派去的使臣。
得知使臣被杀后，朱襄愕然许久。
当使臣带去的人逃回来后，朱襄才知道使臣为什么会被杀。
有春申君的前车之鉴，项燕不敢做出与朱襄相交太密的事，更不敢擅自去帮庶人做什么。
使臣十分愤怒，嗤笑项燕看着急公好义，其实上不能劝诫君王，下不能体恤庶民，连打仗都不如从未上过战场的长平君，就像是穿着衣冠的猴子，不过是学着人的模样而已。
项燕恼羞成怒，便杀了使臣。
朱襄伸手按住双眼，沉默良久。
他为了尽可能地说服各国士大夫，派去的使臣的祖籍都是当地人。
被项燕杀的使臣，就是楚人。
使臣的家乡就在如今的楚国境内，他主动请缨，希望去说服楚国卿大夫灭蝗。
他的家乡还是曾经春申君的封邑。虽然他没有跟随过春申君，但瞻仰过春申君的言行。
朱襄猜到了，使臣大概是知道这样激怒项燕会被杀，但他还是没有忍住胸中的怒火。
春申君死后，项燕一度有取代春申君名号的势头。
特别是朱亥带着信陵君的棺木请求燕国和楚国退兵，项燕扬言自担其责，会让楚军退兵后，他重义的名声更是节节攀高。
南楚国被灭，楚王日日担惊受怕。令尹李园也感受到了秦军的压力，愿意与楚国唯一能打的名将项燕分享权柄。所以项燕又回到了楚国卿大夫的顶尖阶层。
这时项燕开始礼贤下士，广养门客，如春申君和信陵君一样，楚人也当项燕是下一个“战国四公子”，只是差一个封君名号而已。
项燕学着春申君和信陵君，就是想要得到这个名号。
虽然他有封邑，但楚国上层被楚王同姓贵族把持，几乎不给异姓贵族授与封君的名号。
春申君与楚王在秦国相互扶持十年，又以命帮助楚王回国继承王位，才能跻身楚国封君。
项燕认为现在楚国安危都系在他一人身上，他也该得一个正式的封君之位，让项氏的门户再拔高一层。
使臣此话不仅激怒了项燕，更激怒了项氏族人。
其实项燕虽然愤怒，但其实想放走使臣。但一群项氏年轻族人围住了使臣，将使臣砍死在乱刀下。
项氏族人在项燕得势后一直嚣张跋扈，楚人的脾气也很暴躁，哪能忍受家主被侮辱？
他们杀死侮辱家主的秦国使臣，也符合这个世道的道义。
项燕得知时已经晚了，而这锅，他还只能背着。
朱襄用手捂住眼睛许久，声音沙哑道：“你说他只是没忍住怒火，所以明知可能会惹怒项燕，仍旧辱骂项燕沐猴而冠。但你们都能逃回来，他怎么可能逃不回来？”
逃回来的人跪在地上不说话。
朱襄哑声笑道：“他不是没忍住，是故意求死，要破项燕的名声啊。”
那逃回来的人双手在袖中握紧，不再装成惶恐的模样，咬牙切齿道：“他项燕助纣为虐，派人围杀春申君，还厚颜无耻自比春申君？他若能做与春申君一样的事倒也罢了，现在明知道楚国遭灾而不敢出手，我主父只是说了实话而已！！”
朱襄道：“是，他说了实话。项燕不救他的家乡，他就破了项燕最想要的名。先生高义。”
朱襄放下手，双目赤红：“我会为先生报仇。”
那人狠狠叩首，这才失声哭了出来。
这次他不是装的，是真的发泄出了心中沉积的悲伤和愤怒。
这个人是使臣的同乡。
他们的家乡，都在春申君原本的封邑。他们也是因此才得以拜见朱襄，得到朱襄的任用。
春申君的封邑就在与齐国相邻的淮北，正是蝗灾最严重的地方。
“我会派人去游说当地县令。县令也有自主组织庶人灭蝗的权力。”朱襄道，“劳烦你再冒险入楚。”
被杀的使臣的门客接下了新的使臣任命，再次赶赴楚国。
李牧和王翦此行，李牧为主将，他当然把王翦赶去太原，自己来到长平郡。
他一来就得知了此事，安慰道：“待我灭楚，把项燕头颅供奉在使臣衣冠冢前。”
使臣被项氏族人乱刀砍死在楚国，尸体没能抢回来。
以后他们也不可能再寻到使臣的尸体，所以只立了衣冠冢。
朱襄勉强挤出笑容：“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
朱襄叹了口气，道：“春申君若知道自己封邑遭遇蝗灾，不知道多难过。”
李牧拍了拍朱襄的肩膀，没有说话。
现在什么安慰的言语都是苍白的。他们只能做好自己能做的事。
朱襄情绪只低落了几日便很快振作起来。
他在这个时代遭遇的悲伤和愤怒太多了，若沉浸其中就往前迈不动步子了。
长平郡终于有了长平君，从官吏到庶人都和打了鸡血似的，恨不得把每一寸地都翻找一遍。
朱襄遇到了旧识伯夫。
伯夫虽然是庶人出身，但已经身居长平郡都尉的高位，娶了感情很好的妻子，有一双聪慧的儿女。
李牧曾经询问伯夫要不要入他麾下，伯夫拒绝了。
伯夫留在长平郡，专门负责审查和安排逃到长平的流民。成为长平郡都尉之后，他管理了长平郡所有城防军队。
这些流民基本都是赵人。他们听闻了长平君的名声，在没有地图的情况下，凭着他人的口口相传寻找长平郡的位置，来到了长平郡中求一条活路。
长平郡新建的郡城中大部分最初的城民，都是当初留在长平的赵国兵卒和其家眷。还有部分人是随着朱襄离开赵国时来到长平郡，想要继续跟随朱襄的人。
伯夫一直认为自己是朱襄的家臣，他想替朱襄安顿好来到长平郡的赵人。这一定是符合长平君希望的事。
长平郡的官民在朱襄的带领下，在地上挖壕沟，每天夜晚生火引诱蝗虫若虫进入壕沟，烧死了不少若虫。
若虫没有毒。朱襄还率领军民抓住部分若虫晒干，碾碎后与粮食混在一起做成饼或者粥，可以减少一部分粮食压力。
如此又是两个月过去，蝗虫的翅膀终于长了出来。
它们飞起来了。
农人手持网叉，堆好一个个柴火垛，一边焦急地等候田地里的粮食成熟，一边严阵以待蝗虫大军到来。
秦王子楚命令秦国全国进入战时状态，朝堂几乎所有卿大夫都已经在各个郡县坐镇。
秦王子楚也亲自来到了长平，相国、丞相也在蝗灾最严重的地方。
“朱襄，我们能赢吗？”秦王子楚问道。
朱襄道：“生存这种事，能不能赢又有什么关系？反正都得战。”
秦王子楚白了朱襄一眼，咳着嗽道：“我知道，我只是让你说句好话。”
朱襄道：“我们一定能赢。你还撑得住吗？”
秦王子楚道：“撑不住也得撑住。”
朱襄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向远方：“嗯。”
公元前243年，秦王子楚八年九月，蝗虫成熟了。
秦国本土的蝗灾没有集结成大型灾害。各地郡县零零散散有蝗虫群出现，都在秦人严密的组织下迅速被扑灭。
农人一边扑杀蝗虫，一边抢收粮食，日夜轮番劳作，在蝗虫嘴中抢夺食物。
秦军手中的兵器变成了捕网，即使只有每日粮饷补贴，不算入战功，他们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偷奸耍滑，比上战场搏杀还要全神贯注。
秦国本土的蝗灾控制下来，但灾难才刚开始。
十月，蝗虫从东方来，遮天蔽日。
秦国边境处处燃起烽火。
这烽火不是预告敌军来袭，而是希望以火焰和烟雾来驱赶蝗虫，阻止蝗虫继续往西。
秦人将一些难闻的枯草树枝放入烽火中，烟雾冲天，与蝗虫群缠绕在一起。天上的太阳完全被蝗虫群和烟雾遮蔽，人间好像坠入了地狱。
看见这一幕，每个边防秦军心里都震撼得失去了言语。
他们已经足够努力了，明明秦国本土的蝗灾都差不多控制住了。但蝗虫从东方来，他们能奈何？能奈何？！
秦王子楚神情冰冷，嗤笑道：“寡人还不如放弃救民，直接把五国荡平了。”
朱襄道：“别废话，来干活。”
他与子楚一起，亲自守住山坡上的一处烽火，为烽火添柴添气味难闻的草药。
蝗虫群飞翔高度能达到千米以上，火焰无法阻挡它们飞行，但趋光性会让它们在夜晚主动扑向火堆。
蝗虫扑入火堆，让火堆燃得更加旺盛。
天空中的蝗虫群虽然仍旧遮天蔽日，但好像“云层”变得稍薄了一些。
蝗虫群飞越了秦国边境。
然后，第二道、第三道烽火墙连线，各个群县都点燃了烽火。
秦国士人在烽火旁唱起了《诗经&#183;小雅&#183;大田》，兵卒和庶人与之相唱和。
“既方既皁，既坚既好，不稂不莠。
去其螟螣，及其蟊贼，无害我田稚。
田祖有神，秉畀炎火。”
田祖有神，秉畀炎火！

第235章 太子政及冠
秦国灭蝗行动持续三月。
从秋到冬,直到地上的叶子都快被蝗虫吃尽了。
蝗虫最爱禾本科的植物，如棉花等植物的叶子，它本应该是不爱吃的。
但集结成蝗灾之后,大量的蝗虫聚集在一起,遇到叶子一拥而上,大部分蝗虫都一直陷入半饥饿状态。
这时候，它们什么叶子都吃。
它们甚至连濒死受伤的牲畜的血肉都要咬两口。还好它们不袭击活着的生物,否则这么多蝗虫，不知道要杀多少人。
秦国本土蝗虫控制得很好，蝗灾没有第一时间门爆发。蝗虫肆虐完东方之后再来到秦国,给了秦国抢收的时间门差。
秦国又种植了大量埋在土里的土豆、红薯。这些农作物即使叶子被蝗虫吃了也不会影响收成。
当十二月快结束的时候，或许是老天终于折腾够了,天降大雪，给了蝗灾致命一击。
全国秦人持续一整年,决战近三月的人蝗大战终于落幕。
秦王子楚登祭台,祷告天地，祭祖祭神,也首次祭秦国所有参与这次灭蝗大战的人。
太子政站在秦王子楚一侧,仰头看着努力抑制着咳嗽的君父，手在袖子中攥紧。
只一年未见，君父与当年在寿春见面时判若两人。
而在寿春见面时,君父也在病中,气色并不好。
“君父，该休息了。”太子政不忍道。
秦王子楚笑着拍了拍太子政的肩膀，道：“寡人还不能休息啊。”
太子政垂首不语。
太子政此次回咸阳，是为了正月的冠礼。
秦国宗室戴冠比周礼晚，虚岁二十二岁才戴冠。史书记载中,先当秦王后及冠的秦昭襄王和秦始皇，以及在太子时及冠后当秦王的秦武王皆是如此。
太子政在正月就周岁二十一，虚岁二十二了，该行冠礼了。
待行冠礼后，太子政继位，就能直接独揽秦王大权。这是秦国的大事。
恰好秦国的人蝗大战顺利结束，抢收的粮食和南方运来的粮食，勉强能让秦国人又磕磕绊绊度过一个不会饿死太多人的年，秦国需要举行一个大典仪来振奋人心。太子政的冠礼便在这种情况下筹备得十分隆重。
在太子政的梦境中，他举行的是秦王的冠礼，规格应当比当太子时的冠礼隆重许多。
但看过准备流程之后，太子政发觉，现在他的冠礼，似乎比梦境中当秦王的自己的冠礼要热闹许多。
有荀子操刀，秦国此时的礼仪本就比太子政梦中的秦朝更正式。
秦王子楚又额外给太子政增加了许多流程，比如让两位太后，以及教导过太子政的重臣都来给与太子政祝福。
雪姬正在押运粮食北上途中。她也会赶来参加太子政的冠礼。
太子政看完流程后，心里就一个字，“累”。
看着就累。
但长辈们都兴致勃勃，还想继续往里面增加流程，太子政只能苦着脸任由长辈们折腾。
当丞相蔺贽起头，长平君朱襄附和，相国蔡泽弃权，给太子政的冠礼前加了几场祭祀歌舞时，太子政怒了。
“我要在大雪天穿着厚重的衣冠，站在露天地里看歌舞？！”
朱襄和蔺贽一左一右轮流拍着太子政的肩膀，脸上带着非常慈祥的微笑：“你一生就一次的冠礼，该有的都有。放心，不会冻着你。”
太子政立刻去找荀子告状。
荀子想了想，叹气道：“虽然过于繁琐了些，但君上都同意，就这样吧。”
太子政气得满脸胀红，又去找华阳太后和夏太后告状。
两位太后非常好奇地问是什么祭祀歌舞。
太子政：“……”
他算发现了，长辈们都不会考虑他的心情，只想自己热闹。
不过一个冠礼而已，简单走完流程就行了，何必折腾一天？这不是浪费工作的时间门吗？
朱襄听着太子政的抱怨，笑得直不起腰。
嬴小政现在的抱怨，就和后世年轻人结婚似的。
新婚夫妇恨不得扯个证就结束，顶多几个亲朋好友聚一聚。长辈却必须办得隆重，能多热闹就多热闹，吹拉弹唱来一番，各种礼仪都轮一遍。
说起来新婚……
朱襄问子楚：“政儿都及冠了，你给政儿准备的太子夫人呢？”
子楚道：“我看政儿主意大，恐怕想自己定夫人，所以只准备了几个夫人候选，待他及冠之后就赐下去。你给政儿安排的房中人有怀孕的吗？有怀孕的可以先给个名份。”
朱襄疑惑：“啊？什么房中人？”
子楚：“？”
朱襄：“？”
两人面面相觑。
蔺贽干咳了一声，问道：“不会你们二人都以为对方会给政儿准备教导人事的女子，所以都没有准备？”
子楚：“……”
朱襄：“……”
蔡泽扶额：“所以政儿到现在还未通人事？！”
他声调拉高拔尖，快要忍不住咆哮了。
身为贵族子弟，秦国太子，二十二岁还未通人事？！你们两人在干什么！！
子楚立刻道：“朱襄养育政儿，这是他的过错。”
朱襄骂道：“你不仅生而不养，连政儿后院的事都要我操心吗！”
子楚立刻辩驳。
朱襄直言辱骂。
见两人又要打起来，蔺贽和蔡泽把两人拉开，免得两个病号激动过头晕倒。
“行了，你赶紧把你选好的人给政儿送去，让他争取明年给你抱孙子。”蔺贽苦笑道，“政儿身体好，抱孙子的速度肯定很快。”
被蔺贽拉着的子楚一边伸脚去踹朱襄，一边咳着嗽道：“如果我在闭眼之前没看到孙子，都是朱襄的错。”
被蔡泽拉着的朱襄也伸脚去踹子楚：“那是你自己的错！”
“好了好了。”
“你们二人都有错，别争了。”
“快给政儿把人安排过去。”
“给政儿放一个月的假，让他在后院好好耕耘。一月之后才准出院子。”
朱襄听完之后犹豫道：“你们这说法，好像政儿是配种的……咳咳。”
包括嬴小政亲生父亲在内的三人给了朱襄一个平静的眼神。
难道不是吗？
朱襄苦笑：“行吧行吧。”政儿家是真的有王位要继承啊。
不过朱襄对嬴小政的生育能力很有信心。谁不知道，光是秦二世自灭满门，都杀了三十多个兄弟姐妹，他家始皇崽很能生。
唉，政儿及冠之后，就不能再叫他始皇崽，嬴小政了吧。
朱襄惆怅无比。
“政儿怎么一眨眼都这么大了？”朱襄比划了一下腰间门，“政儿这么大的时候，好像就在昨日。”
子楚道：“政儿刚出生的时候就很精神，哭嚎声特别洪亮。他从小就不凡。”
蔺贽也惆怅了：“政儿现在是没办法骑在我的脖子上当大将军了。”
蔡泽骂道：“你可别再提这个！每次你都让政儿拿着木剑来戳我发髻！我是练武用的草人吗！”
子楚立刻道：“还有这事？具体说说！”
朱襄道：“那能说的就可多了。”
子楚和朱襄结束争执。四人将手拢在袖子里，站在屋檐下，一边看雪一边聊起嬴小政小时候的事。
嬴小政抱着文书来找君父相国丞相长平君干活时，就见到长辈们把政务丢下，聚在一起聊他的黑历史。
嬴小政恼羞成怒：“我没有尿床！”
朱襄：“有。”
蔺贽：“真的有。”
蔡泽：“似乎……算了，政儿说没有就是没有。”
子楚：“哈哈哈哈哈。”
嬴小政羞恼得转身就走。
走到一半，他想起他是来找长辈们干活的，又怒气冲冲转身：“站在这里闲聊什么！文书这么多，都处理完了吗！”
子楚继续哈哈大笑：“你看这个太子，还催寡人这个秦王干活呢。”
朱襄跟着哈哈大笑：“是啊，他这是忤逆，秦王，快罚他！”
蔺贽板着脸道：“世上哪有太子训斥国君的，必须罚！”
蔡泽想了想，决定合群：“如何罚？”
子楚道：“朱襄不是说，政儿最喜欢吃桂花糕？寡人要下令，太子从今以后都不准吃桂花糕。”
朱襄笑得直不起腰：“太残忍了，我同意！”
蔺贽仍旧一本正经：“以政儿的性格，他大概会在当秦王后下诏给桂花糕改名，然后就能继续吃桂花糕了。”
蔡泽也忍不住笑了：“是政儿会做的事。”
嬴小政走进门，把文书往桌案上一丢，转身跑了。
他要去找荀翁告状！
这四个人不仅不好好处理政务，还嘲笑我！
子楚道：“他肯定又去找荀卿了。”
朱襄摇头：“小告状狗。”
蔺贽道：“好了，别看雪了，来干活。”
蔡泽揉了揉肩膀，叹气道：“事真多。李牧呢？现在不需要他领兵了，让他也来。”
子楚叹气：“我早就通知他来了，他非说要去雁门郡看看，唉，我看他就是偷懒。”
朱襄点头：“就是就是。”
蔺贽道：“倒也不是。这次草原遭灾也很严重，他去雁门郡整顿军务，以防北胡入侵，也是必要的事。”
四人一边聊着天，一边捡起嬴小政因为愤怒而乱丢的文书。
“可惜李牧不能来参加政儿冠礼了。”
“这确实很遗憾。”
“说不定他能赶回来。”
“等他赶回来就别让他走，让他留下来做事。”
朱襄和子楚肩膀把着肩膀，笑得左摇右晃。
蔺贽也扶额：“蔡泽，你至于吗？有这么累吗？”
蔡泽冷哼一声，衣袖一甩：“你来当相国试试。”
蔺贽立刻道：“不试。”
朱襄和子楚继续肩膀把着肩膀，笑得左摇右晃。
被嬴小政告状后领来“进谏”的荀子，刚走到院子里，就听见房间门里肆意的笑声。
他也笑着叹了口气，对嬴小政道：“看来他们已经开始处理政务，别气了。”
嬴小政扶着荀子的手臂，重重冷哼一声：“荀翁和我一起去。荀翁不在，他们还会欺负我。”
荀子笑着拍了拍嬴小政的手臂：“我不去了，我去了，他们就不会这么自在了。”
嬴小政道：“那我把我要处理的文书抱到荀翁那里去，我不要和他们一起共事。”
荀子道：“随你吧。我正好也要给你介绍几个能用的人。”
嬴小政点头：“好。”
嬴小政真的宁愿多跑几趟，也不愿意和四位长辈同处一室干活。
朱襄和子楚再次嘲笑了嬴小政，蔺贽跟着敲边鼓，蔡泽则劝阻几人不要太过分。
正月初二，嬴小政二十一周岁的生日，行冠礼的时间门到了。
雪姬和李牧果然都准时赶到。
李牧还送给了嬴小政一把刀，说是缴获的北胡某首领的东西，从西域那边传来的，看着模样不错，政儿肯定喜欢。
“西域也能打造出刀？”嬴小政果然爱不释手，“我还以为刀是舅父发明的。”
朱襄笑道：“我可没有这样的本事。”
嬴小政昂首挺胸道：“等朕当了秦王，就派人去与西域各国修好。”
朱襄做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还好还好，是修好，不是征服。”
嬴小政没好气道：“我不蠢。西域路途遥远，中途还有沙漠相隔，就算打了下来，秦国也无法统治。”
朱襄假装抹眼泪：“政儿成熟了。”
嬴小政：“……”拳头硬了，却不能揍舅父，可恶！
秦王子楚笑道：“别逗他了。”
雪姬拧了朱襄胳膊一下。
朱襄赶紧收起怪表情，干咳一声：“政儿，该出门了。”
嬴小政别扭了一下，点头：“嗯。”
他出门前，在朱襄和雪姬面前弯腰跪下，叩首，然后起身离开。
他及冠之后，就不能再以孩童之态对待舅父舅母；也不能再以养子之身，侍奉他的养父养母。
所以在那之前，他要先全了礼数。
朱襄和雪姬眼眶一红，强忍着没有流出眼泪。
待嬴小政坐上马车时，朱襄和雪姬才掩面哭了出来。
“好了，别哭了，你们还要参加政儿冠礼。”子楚道，“我也该出发了。”
朱襄和雪姬点头，相互搀扶着上了马车。
他们也会以长平君和吴郡夫人的身份为太子祝福。
只是太子政从此刻起，不能再与他们像普通父母孩子一样相处了。
历代秦王都是在雍城蕲年宫举行冠礼，太子政也不例外。
此时蕲年宫已经被装点得十分庄重严肃，众卿大夫都从各自镇守的郡县回来，等待太子政戴冠。
秦王子楚果然将能加进去的环节都给太子政的冠礼加了进去。
秦国众臣左脚站累了换右脚，右脚站累了换左脚，皆苦笑。
他们明白秦王有多重视太子。但每每遇到这种时候，他们才知道自己还不够明白秦王有多重视太子。
太子政一步一步地走向高台。
高台上，秦王子楚和两位太后都在等着他。
此次秦王子楚特意让两位太后也出现，以长辈的身份一同参加太子政的冠礼。
秦王子楚为太子政戴冠，两位太后帮太子政更换新的衣袍配饰。
长平君朱襄和吴郡夫人雪姬也破例来到高台上，为太子政佩戴上长剑和短剑。
秦国贵族，向来是佩戴一长一短两把剑。长剑是礼仪用剑，短剑用来割肉。这是继承自与北狄混居时的习惯。
秦王子楚道：“政儿，你长大了，以后秦国就要交给你了。”
太子政看着君父憔悴的容颜，作揖道：“是，君父。”
秦王子楚犹豫了一会儿，在太子政直起身体的时候，他突然将太子政抱在了怀里，轻轻拍了拍太子政的后背。
太子政一愣。
众大臣皆惊愕。
子楚道：“政儿，为父对你有诸多不慈，幸亏有朱襄和雪姬养育你。”
太子政低声道：“君父对政儿很好，没有不慈。”
子楚笑道：“朱襄天天骂我只管生不管养，我还是有些自知之明。”
太子政不做声。
子楚道：“将来要好好奉养你舅父和舅母啊。他们一定是天底下最重视你的人。”
太子政的声音更低了：“嗯，政儿知道。”
子楚松开怀抱，道：“好了，来，跟为父来。”
他牵着太子政的手，一步一步走向更高处，进行最后一个步骤，祭天祭地祭祖先，祭拜这秦国的万事万物。
自此，太子政及冠。
……
此时，五国正蠢蠢欲动。
已经近十年没有遇到蝗灾。这么大规模的蝗灾更是几十年未遇。东方五国低估了这次蝗灾的威力。
蝗灾肆虐后，五国皆欠收。
之后又大雪封地，救荒的作物不能在雪地中种植；地上能果腹的鼠兔等动物也几乎绝迹；植被先经过蝗虫啃噬，现在又被大雪冻死，也没有什么可吃的。
蝗虫甚至会啃噬桑麻等植物纤维，一些庶人连衣服都没有了。
以前他们还能拿些枯草来填充被褥衣服，现在什么都被蝗虫啃光了。他们不仅饥饿，还还冷。
又饿又冷之下，有许多庶人倒在了这个寒冻。
死的人一多，疫病就来了。
就像是久旱之后多会有蝗灾，蝗灾之后必有大疫一样。
可笑的是，当有大批大批的人冻死饿死的时候，原本寻不到的老鼠突然出现。
饥饿的庶人立刻抓捕老鼠果腹，又没有柴火可用，只能生吃，于是染上了鼠疫。
鼠疫让更多人死去，引来了更多的老鼠。这些老鼠再次被快要饿死的庶人生吞，然后又有更多的人患上了鼠疫。
五国国君和贵族这才慌了起来。
不过他们也不是很慌。
疫病和饥荒不是很正常的事吗？这时候只要转移国内矛盾就行了。
朱襄前世的历史中，秦国的蝗灾也是“蝗虫从东方来，遮天蔽日”。
但这个时间门，年幼的秦王与刚执政的吕不韦正在卖爵筹粮食，而赵国派李牧去打燕国，燕国在被赵国打，魏国正在给魏王举行丧礼，韩王和齐王什么都没做。
至于楚国，蝗灾与他们关系不是很大，所以没有理睬很正常。
那时候还没有救荒作物，也没有朱襄提前通知，东方的受灾程度比现在更严重。但他们也什么都没做。
现在他们倒是准备联合起来做一些事了。
起因是郭开对赵王偃的提议。
“君上，现在赵国因蝗灾绝收，愚民怨念极深，又皆颂朱襄。君上为何不以迎回朱襄为名，出兵攻打长平郡？长平郡多粮，能解赵国粮困。听闻在长平郡居住的都是赵人，他们一定心向赵国。或许赵军一到，他们就开城门投降。”
赵王偃闻言十分赞同，立刻召开朝议，准备出兵。
赵国众卿大夫也眼馋长平郡的粮食，但不敢擅自出兵，便提议赵王联合五国一同出兵。
其他五国皆损失惨重，连燕国都放下和赵国的仇恨，加入了盟军。
齐国原本不想出兵，但在其他四国威胁不给它卖粮食后，也只能出兵攻秦。
长平郡没有长平君。
而且就算长平君在长平郡，如果长平郡危急，长平君也会提前撤离。赵人不可能迎回长平君，长平君也不会回去。
天底下所有士人都明白这一点。
长平君的外甥秦太子政今年及冠，秦王子楚为太子政举办了秦国历史中前所未有的盛大冠礼，再次确认了太子的稳固地位。
太子政必定是秦王，长平君怎么可能离开秦国，与自己唯一的血亲为敌？
可赵国平民不知道。
他们真的很愚蠢。
没读过书，不认识字，甚至没走出过村子。
他们的脑子除了生存空空无也，不会怀疑。赵王派人给他们说什么，他们就愚蠢地信什么。
他们真的以为自己打下了长平郡，就能把长平君朱襄公迎回来。
听闻朱襄公在秦国斩杀了蝗神，所以秦国今年没有多少人饿死。
朱襄公还威慑了疫神，所以秦国今年也没有瘟疫。
只要朱襄公回到了赵国，赵国肯定也不会再有蝗虫和瘟疫。
朱襄公还是农神的化身，他能让赵国地里长出吃不完的粮食。赵人从此不会再担心饥饿。
没有果腹的食物，没有遮身的衣物，赵国甚至没有给庶民提供足够的粮饷和武器。
赵人却自发踊跃参军，哪怕沿路喝血水，吃死尸，也要跟随庞煖去打长平。
庞煖心里十分煎熬。
他知道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谎言。这群赵人就是被赵王派去送死。
就算长平郡打不下来，只要这群饥饿的赵人死了，赵国的危机也解除了。
但他毫无办法，只能硬着头皮领着这群人去送死。
按照赵国朝堂的要求，他们会把得病的人编入先锋。这样就能把瘟疫传染给长平郡。
这样做，既能驱赶本国的疫民，还能削弱秦国。
庞煖怀着沉痛的心情，点了一批赵王已经列好名单的将领，让他们领着有过半的兵卒来自瘟疫地区的赵军，去攻打长平。
他则带着另一支兵，和其他四国盟军汇合。
秦国很快得知了五国的动向。
秦王子楚命令王翦和李牧回淮水之南。王翦攻打楚国，李牧舟师攻打齐国，瓦解五国联盟。
廉颇和蒙骜为主将，迎击五国盟军。
太子政找到了朱襄。
“舅父，君父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太子政沉着脸道，“舅父且留些时日，与我一起去劝君父休息好吗？我来监国，舅父照顾君父的身体，让君父休息。”
他咬了咬牙，道：“君父若是不同意，我们、我们就把君父关起来！”
正在收拾行李，准备巡视秦国关中关东受灾严重的地区，在战时也要做好春耕的朱襄闻言，露出了一个太子政看不懂的笑容。
好像是苦涩，好像是骄傲，又好像是纵容般的无可奈何。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政儿啊，在秦国危急关头，谁能让秦王休息？”
“我不能，你也不能。”
“夏同他，是王。”
太子政沉默良久，呜咽点头。
“嗯，君父是王。舅父……慢走。”

第236章 长平郡死战
朱襄离开咸阳后,刚到第一个下榻地，提前出门巡游的子楚没打招呼，朱襄昨夜在驿站睡觉,他在朱襄的马车里蹲守，吓朱襄一跳。
秦国刚遭遇蝗灾,虽然粮食够分，但子楚从朱襄那里学了浅显经济学,知道“若官府不管控,粮食缺口一成，不是粮价上涨一成,而是粮价无限制地上涨,直到饿死一成的人”这个道理。
朱襄在各地督促和教导春耕的时候,子楚也巡游各地，监督各地粮价。
在先秦时期，勤劳的国君每隔一两年都会巡游国土,监督地方官吏和封君。
子楚此次出游,见到哄抬粮价的，无论身份贵贱，靠山大小，就地格杀勿论。
只有秦王能这样做,相国蔡泽都不行。所以这次又只能让蔡泽坐镇咸阳，秦王子楚出游。
还好现在咸阳还有一个被软禁的太子政可以监国。
朱襄无语：“你很闲吗？”
子楚笑道：“我本来不闲,但政儿居然翻墙出来找你，我只能抽出时间来问问你情况了。”
太子有独立的府邸。
子楚派人将太子政以前不住的府邸收拾出来，准备把太子政“关”一个月，让太子政少做事，多造人。
哪知道太子政居然翻墙而出。监视的人不敢拦,只得立刻快马加鞭告知秦王子楚。
朱襄深深叹了口气：“我就说你怎么改变主意把政儿放出来了，原来是翻墙。这孩子……唉。”
子楚道：“他就是有恃无恐。”
朱襄白了子楚一眼：“还不是你太离谱？就算想早日抱孙子，也没听说把太子软禁的。”
子楚大笑，笑得不住咳嗽。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瓷瓶，倒了蜜汁般的药入口吞下，将咳嗽压住。
朱襄眼皮子颤了颤。
这药是他与秦国太医一起研制的，用的是后世已经证明的中成药强力枇杷膏的配方。
蜂蜜，枇杷叶，薄荷，还有……阿芙蓉的壳。
唐太宗李世民是磕丹药暴毙。但历史学家仔细研究后发现，李世民并非为求长生而重金属中毒，而是早年拼杀太过，身上的隐疾在晚年身体衰败时疼痛不已，所以大量服用含有阿芙蓉的丹药止疼而暴卒。
这玩意儿，就是后世病入膏肓临终关怀的镇静剂。
子楚靠着这个，身体短暂“恢复”了正常，能够像以前那样当一个勤劳的秦王。
子楚看着朱襄的眼神，无声地将瓷瓶收回袖口，喝了一口温水后，转移话题道：“政儿找你做什么？我可没说他被软禁后，在你离开咸阳时不能来送你。他翻墙也要私下来见你，一定有很重要的事。”
朱襄半开玩笑道：“政儿游说我，让我和他一同谋逆逼宫，让你当太上皇。”
子楚先一愣，然后笑得直不起腰，差点又忍不住咳了起来：“行行行，真是孝顺的孩子。”
朱襄叹了口气：“你觉得如何？”
子楚擦了擦笑出的眼泪，道：“寡人觉得不如何。”
朱襄道：“他只是关心你的身体。”
子楚笑着道：“朱襄啊，我若在秦国还未恢复元气时退位，岂不是这几年的辛苦都白费，让政儿捡了我努力的成果了？我连秦始皇的位置都让给政儿了，这功劳可不能再让他抢了。”
朱襄叹气：“嗯。”
子楚脸上笑容变淡，声音多了一丝威严：“秦国的重担，无论好坏，都只有秦王能承担。寡人一日未死，就轮不到太子替我。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
“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朱襄平静道，“我就是这样回答政儿的。”
子楚眼眸闪了闪，双手在袖口攥紧，胸口涌起一股热流。
他有些不自在道：“你清楚就好。”
朱襄道：“今年冬季这场雪下得很好，今年我一定会让关中和关东丰收。你不想让政儿捡了你的功劳，就给我活到丰收时。”
子楚保证道：“我肯定能。”
朱襄也喝了一口温水，又道：“政儿身体好，今年肯定让你抱孙儿。你提前想好孙儿的名字。”
子楚道：“我已经准备了好几个名字。”
朱襄道：“巡游路上别忘记吃饭。我给你写的食谱，每日三餐按时吃。”
子楚无奈道：“你写了一个月不重样的每日三餐安排，真是不嫌麻烦。”
朱襄道：“是啊，我没嫌弃你。”
子楚指着自己：“你是说我是麻烦？”
朱襄道：“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于是，子楚和朱襄又吵了起来。
外面的侍卫打了个哈欠。
以前他们听到秦王和长平君吵架还会战战兢兢，现在都习惯了。
子楚在第二日便与朱襄分开，赶赴其他郡县。
离开前，朱襄问子楚要了诏令。如果朱襄途中遇到囤积居奇的人，他也可执秦王诏令杀人抄家。
子楚原本不愿意。但朱襄瞪了他一会儿后，就讪讪现给朱襄写了一纸诏书，还把秦王祖传佩剑借给朱襄。
秦王子楚可以随便杀秦国的豪强，朱襄也可以。
朱襄家里就三口人，其中一口人还是太子。他是后世人人惧怕的“孤臣”中的“孤臣”，光脚的不怕穿鞋，不惧怕任何潜规则。历朝历代帝王豢养的酷吏都没他扎手。
朱襄和秦王子楚分开巡视秦国腹地，豪强提前接到朝中靠山的来信，大多老老实实地装慈善人。
少数忍不住囤积居奇带来的高额财富的诱惑的豪强，皆被秦王子楚和长平君朱襄一一拔除。
这些抱有侥幸心理的豪强，背靠的大多是秦国宗室。有些豪强本身就是秦国分散到各地的宗室。
朱襄在秦国宗室中的名声瞬间坏了。
但他们再憎恶朱襄，也拿朱襄无可奈何。
所谓潜规则就是拿不下你，可以拿你的亲朋好友开刀。
朱襄的朋友寥寥无几，全在秦国手握重权；朱襄的亲人就只有吴郡夫人和太子政，实在是无人可威胁。
秦国上下这才意识到长平君朱襄有多可怕。
朱襄只是温和。但若他不想温和的时候，只要秦王支持，秦国就无人可以动摇他手中的刀剑。
在秦王子楚和长平君朱襄的强力镇压下，秦国的粮价波动迅速平息。
朱襄继续巡视天下督促春耕。秦王子楚调转车头，巡游秦国漫长的边境线劳军，并督促防疫。
蝗灾之后必有大疫。朱襄最担心的是人死太多后，蚊虫老鼠造成的细菌性疾病。
大蒜、艾草、生姜等有抗菌效果的草药被大批量运到边境城中，官吏带着城中士人在城中每日宣扬和督促平民搞卫生喝热水吃熟食，守城兵卒严格审查每一个入城的人……秦人全力将疫情拦在城外。
战国地广人稀，他国流民偷渡轻而易举。许多疫情都是从流民传入村庄，再由村庄传入城池。
荀子不顾年老，亲自带着咸阳学宫的学子游走各个边境的乡村，教导里正如何在村庄防疫。
这时候咸阳学宫的诸子百家和儒家各派的行为都是一致的，都纷纷走出学宫，下到乡野。
有了提前预防，秦国虽然还是有零星疫病出现，都刚冒出个苗头就被掐断。
秦国的边境虽然气氛紧张，大战一触即发，但秦国内部春耕正热火朝天地进行着。打仗和耕种两不误。
这次五国盟军没有像以前那样聚合在一起，与秦国进行大决战。
他们发现当双方摆开阵仗对垒时，秦国很容易以少胜多。
现在秦国的国土面积变大，边境线也变长了，所以他们便分散各处袭击骚扰秦国，逼迫秦国分兵。
反正现在他们的战略目标不是夺走秦国的地，而是抢秦国的粮，杀秦国的人。
五国盟军的战术就如北胡一样，以骚扰抢掠和破坏为主。
破坏比防守容易。只要他们能破坏秦国春耕，抢夺秦国的粮食，将疫病传染给秦国，就达成了削弱秦国，延缓秦国东征的战略目标。
五国盟军的战略目标是极其正确的。
现在秦国忙于春耕，凑不出太多的精兵。
而五国基本都陷入混乱，疫情横行，今年春耕是不指望了，反而能凑出更多的兵。
五国的兵还都是几乎生活没有了希望的人。他们若不能从秦国抢到粮食，就只能饿死病死。
所以他们的兵可能训练上比不过秦国，但凶悍程度很可怕，几乎个个都是敢死队成员。
只要分散作战，凶悍的五国饥民就能给秦国造成巨大的损失。
秦国将领见到五国盟军分兵，立刻就明白了五国盟军的意图。
他们明白了，却也只能头疼。
这是阳谋，正好击中了秦国的软肋。他们看清楚了也无可奈何，只能分散兵力和那群五国强盗拼消耗。
拖过春耕后，秦王就能征调更多的兵支援边境。
又因为北胡也遭了灾害，胡人南下掠夺。九原、林中、雁门的处境也似乎岌岌可危，需要支援。
赵国上下一片扬眉吐气。
秦国贪婪，夺走九原、林中、雁门三郡，反倒是背上了一个大包袱。
“根据赵国传来的消息，他们好像说我们是包袱。看来如果我们如果还属于赵国，此次疫情后大概艰难了。”
“笑话，区区胡人算什么压力？李将军都回来给我们安排好了。”
“胡人的牛羊又不是被蝗虫吃掉，谁抢谁还不一定呢。杀了他们的兵，还有马肉吃。”
“弟兄们，好好干一番！别让人看不起我们北郡人！”
北郡的大部分人都不春耕，而是补种牧草和养牲畜，与中原胡人做的事差不多。
北郡也是赵国最重要的产马地之一。
胡人趁着春耕缺人南下时，北郡人正好也不春耕，男女老少都可以上阵作战。
北郡人均彪悍，就算是女子都能上阵杀敌。
青壮几乎倾巢而出，老弱妇孺上城门守城。
于是北郡边防军再次展现出在李牧和信陵君领导下的恐怖姿态，元气大伤之后好不容易恢复了一点元气的胡人联合军队又被剿灭，北郡边防军斩获战马无数。
这些战马都被送到了秦国东方边城。完好无损的战马可以组建更多骑兵，受伤死亡的战马可以给同袍的锅里增加几块肉。
得到北郡送来的战马补充和马肉军粮后，秦国士气高涨。
北郡边防军的能耐也在秦国四处传扬，他们以此一战飞速融入秦国大家庭。
秦王子楚吃了一块非常难吃的马肉，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这是朱襄的主意，李牧走前的谋划。
他的友人，从来都会给他惊喜。
北郡提前吹响号角，在五国盟军还在扯皮时获得大胜，不仅振奋了秦国的士气，也让秦军心头的压力陡然一松。
秦将们心里有些不服气。
此次如果自己打不出漂亮的战绩，岂不是被北郡的赵将给抢了风头？
一个老将信平君廉颇，和一个青年将领武成君李牧，就够让他们憋屈了。赵将怎么还来抢风头？
真当我们秦国在武安君去世后无名将吗！
欺人太甚！
秦将们一个个摩拳擦掌，天天去兵卒那里唠叨，让兵卒们努力，别被赵人比了下去。
想当初，赵人可是我们秦人的手下败将。
现在这群赵将变成秦将之后，乃公乃母的怎么各个都变成战神了？他们心里很不爽。
秦兵被将领亲自打气，一个个都士气高涨。
秦国的军功制本来就让他们很容易打鸡血，现在听闻刚变成秦人的赵人都来抢军功了，他们能忍？
虽然很感谢北郡弟兄们送来的战马和马肉，但他们也不能输。
秦王子楚乐得合不拢嘴，特意写信给在咸阳城低调享福的前韩王，问他韩国有没有什么名将，也加入秦国内卷大家庭。
前韩王想了想，十分光棍地回信，没有！
韩国能有什么名将？连精兵都被白起早早打没了。君上，你看我这个前韩王像不像个名将？
韩国就一个韩非和张良师徒能拿出来吹一吹，别的真没有了。
秦王子楚得到回信后十分遗憾。
韩国人怎么就不争气呢？
他的遗憾被传了出去，韩人们各个面红耳赤。
韩国将领们都骂韩王。他们不能打不一定是自己不行，也可能是韩国不行，没有给他们足够的兵。
可恶的韩王，秦王给你机会让你推荐我们为将，你居然说韩国将领都是废物，一个都不推。
他们是心寒了。
当初秦国攻打韩国，虽然韩国节节败退，但大部分韩国将领们还是卯足了劲拼命反抗。
没有功劳，好歹有苦劳吧？
秦国攻打新郑的时候，他们也是咬紧牙关等到了楚国的救援。
结果韩王你不仅自己投了，还对秦王嘲笑我们是废物？
韩国士人再次有抬不起头的感觉，再次痛苦自己被韩王辜负了。
扶不起的韩王，让他们反叛秦国的心思都淡了。
也有人说韩王这是聪明着呢。他这么说，与那些蠢蠢欲动的韩国旧贵族们分裂，这才不会受那些韩国旧贵族的牵连。
亡国之君罕有不死的，就是不死也是被流放。
韩王能在咸阳当个富贵闲人，不知道羡煞多少亡国之君。他都投降了，怎么还会为韩人着想？当然是紧着自己的安危了。韩王还是有些智慧的。
真相不确定是什么，但本来想在五国盟军攻打秦国时，与五国盟军里应外合的韩国旧贵们，此次是没有动静了。秦国免除了一次内乱。
秦王子楚一次无意的举动造成了这样的结果。当蔡泽得到消息，吓出一身冷汗，告知秦王子楚此事时，秦王子楚唏嘘不已。
看来寡人还是有些天命在身上的。
北郡大胜胡人联军，韩国旧贵骚乱萌芽平息，五国盟军终于吵出了一个计划，出兵了。
最先被攻打的就是长平。
长平郡与赵国接壤。长平君朱襄名声在外，谁都知道长平郡肯定非常富庶。
他们若能抢下长平郡，就能夺得许多粮食。
攻打长平郡的是赵军。
带兵的赵国将领曾经参与过长平之战，得到过朱襄的恩惠。
军中的兵卒大多是听了赵王偃派去官吏“夺长平，迎朱襄公”的鼓吹，自带干粮和武器的赵国平民。
有些赵国平民手中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拿着农具木叉就上战场了。
临时入伍的赵国平民大部分来自疫区，所以连提前训练都没有，勉强能组成方阵，就这么来到了城墙面前送死。
伯夫站在城墙上，看到的仿佛不是赵军，而是一群流民。
他不由心头一沉。
当看到为首赵将时，伯夫虽不记得对方名字，但认出了对方曾是长平同袍，心里更加难受。
他忍不住在城门上高喊：“你这是来攻城，还是来带他们送死？！你真的认为这群连攻城器械都没有的兵卒能攻城？还是真的以为攻下长平郡，就能让朱襄公回去？”
赵将骑在高高的战马上，仰头看着城门上的秦将。
虽然已经时隔十多年，他也认出了伯夫那张脸。
伯夫带头杀掉了赵括，给了所有赵军一条生路，他怎么会不记得伯夫。
他张嘴想回答些什么，但嘴张开时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伯夫问的话他都有答案，甚至他自己都是弃卒一事，他都很清楚。
但清楚又如何？他和他身后的赵人已经来到了长平城下，为了那几乎没有的生机，也只能全力攻打了。
赵将抬起手，按下。
战鼓擂响。
攻城！
赵人们拿着梯子之类简单的攻城器械，大叫着朝着长平郡的城墙扑了上去。
因为早就知道五国盟军中有许多身染疫病的人，所以长平守军此次没有野战，关住城门死守。
他们背后就是秦国，所以不用担心死守会断绝援助。只需要守住，等赵军自己消耗，等秦国春耕结束后援军到来，赵军就会自行退去。
但他们没有预料到，这群手持简陋武器的赵军，居然展现出超出常人的毅力和战力。
进攻长平郡的这一支赵军人数特别多。他们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爬上城墙，在长平守军已经准备好的守城器械下跌落城墙。
死尸堆成了山。
赵军的士气没有丝毫低落，就像是无知无觉的行尸走肉一样，攀爬着同袍的尸体继续进攻城墙。
赵王没有给他们准备太多攻城器械，他们便就地垒土垒石，以死尸为基地，筑起一个个高台，离城头越来越近。
伯夫下令往下浇油点火，想要烧毁城门下的尸体。
火焰燃烧了起来，许多赵军都被烧成了焦尸。但等火熄灭之后，赵军仍旧踩着烧焦后越发坚实的高台往上爬。
许多守军都在城墙上吐了。
赵军就像是自己用自己同袍的尸体在城墙外筑起了景观，把景观当做了攻城的梯台。
长平守军大多都是多年老卒，都未见过如此可怖的事。
寻常攻城军队在进攻受阻时就会士气低落，在城墙下燃起大火时就该退兵。
赵将没有喊退兵，赵兵也没有退缩。
他们就像是没有恐惧一般，只知道往城墙上攀爬，死了再多人也没有任何逃跑的迹象。
伯夫站在城楼上往下看，居然看不到一个逃跑的兵卒。
赵军景观堆成的攻城梯台已经快接近城墙的高度了，秦军几乎是和赵军站在“平地”上面对面厮杀。
赵军口中嘶吼着“迎回朱襄公”，守军口中也嘶吼着“护卫朱襄公”。
朱襄公不在长平郡城内，两方将士兵卒嘴里喊的却都是朱襄公的名。
他们的口音甚至都是相似的。
若不仔细听，还以为是同样的人，喊的同样的口号。
城墙上，赵人和曾经是赵人的秦国兵卒，赵将和曾经同为赵将的秦国守将，皆拼命砍杀。
他们都杀红了眼，全部混做了一起，只能靠衣服的颜色来辨别身份，有时候还会误伤同袍。
没了什么军阵，也听不到将领的命令，连令旗都看不到。
两方就这么厮杀在一起，身边尸骸堆积如山，皆死战不退。
城楼上战局焦灼，越来越多的长平平民补上守军的位置。
见守城无法让赵军退兵，伯夫带领战车和骑兵开城门，出城野战，击溃赵军等候多时的军阵。
曾为同袍的赵将率领直属于他的同样被当弃子的万余赵人精兵，骑兵和战车排列整齐，早就等候多时。
两军对垒，展现出秦国和赵国两个军事强国的正规军强大的气势。
城门关闭，秦军也拿出了死战的决心。
伯夫挥手的同时，赵将也同时挥手。
两方战鼓齐擂，号角齐鸣，几乎同时向前冲锋。
战车与战车擦肩而过，战马与战马擦肩而过，步卒的兵阵和步卒的兵阵擦肩而过。
军阵换位，就像是两架锋利的绞肉机擦过，在两个军阵中间留下一地尸体。
战鼓再响，令旗飘扬。
秦赵两军军阵整齐调头，骑兵和战车从两侧绕到前方。
又是战鼓声。
两军再次对冲，放弃弩箭投石，短兵相接。
一次又一次。
皆死战，皆不退。

第237章 瓦解五国军
经过一天一夜的鏖战,这场战役终于暂时分出了胜负。
虽然赵军勇猛，但秦军背后靠着长平郡城。
城墙上，有城民不断涌上城楼；
城墙下,守军控制住城墙的局势后，打开城门支援伯夫；
而赵军除了那条命,什么都没有。
战争大部分时候并非靠一腔孤勇就能决定胜局。长平郡占尽了地利人和，赵军这一场攻城战从一开始就注定失败。
可身上染血的赵将知道,赵国朝堂上的目的已经达到。
消耗秦国的力量,也消耗那些得病的饥民，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赵将终于鸣金收兵。
从城墙上退下来的赵人看着城墙下那一堆焦尸山,人类的感情渐渐回笼。
他们终于感到了恐惧和疲惫。
平凡人没来由的勇气大多只会鼓起一次。在泄气之后,再鼓起勇气就很难了。
兵法也有云,“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城池攻防战也是如此。
最初的时候攻城压力最大,之后就是进攻方围困骚扰，防守方固守待援的拉锯战。
现在秦人一边修补城墙城楼，一边焚烧尸体。
赵将也安营扎寨，收拢残兵。
双方暂时偃旗息鼓,制定接下来的战略。
伯夫包扎好身上伤口后，顾不上疲惫,立刻督促守军赶紧处理尸体，并对战场撒已经备好的石灰和草药水进行“消毒”。
赵兵的一些尸体身上都发黑流脓了，明显得了瘟疫。
伯夫当了这么多年守将，这点眼力还是有，发觉了赵军的目的之一——他们想把瘟疫传入长平郡城。
还好朱襄公早就制定了防疫措施,给城民做了心理预防。官吏派人敲锣打鼓告知赵军的意图，让他们严防疫病传播，若见到城外往城内抛死尸，立刻报告守军处理，城民都很配合。
但不是所有城民都有条件每日喝烧开锅的热水。官吏只能尽量教导城民在做饭的时候加更多的水，尽量吃粥吃糊，减少饮水的次数。
如果得了疫病，就要被赶出城；如果有谁包庇，家人邻居全部连坐。
秦律的严苛起了作用，让城民不敢抱亲亲相隐的侥幸心理。
果然如伯夫所料，第二日，赵军开始往城内抛尸体，并在长平郡城附近的水源地抛尸，试图污染长平郡城的水源。
还好长平郡城在做守城准备的时候，早早就在城里打了许多口井。
守城从环境、水源下手很常见，不轻敌的守军都会做好应对准备。
赵军经历了第一日的激烈战斗后，就没有再组织像样的攻击。
伯夫感到了异样，夜晚悄悄派人出去探查。
原来赵军只派精兵把守城门，其他扩招的赵人兵卒都去扫荡长平郡附近村庄了。
五国盟军此次出征，本就没认为自己能攻下多少座秦国的城池。
他们只是想要在秦国引起混乱，削弱秦国恢复的速度，拖慢秦国东征的脚步，顺带消耗饥民，和抢粮。
虽然秦国将大部分粮食都搬入了城池中，但村庄里的人不可能都进城。他们都是躲在地窖或者山中，等敌军的兵锋过去。
若是正常攻城略地，为了不贻误战机，军队只会在沿路遇到村庄的时候扫荡一番，抢掠些粮食物资。
但现在不是正常的攻城略地。
不仅攻打长平郡的赵军，其他五国盟军也在城池下消耗了一番饥民的数量之后，就派人绕开城池，遍地扫荡秦国的村庄，杀人，抢粮，烧田。
有些地方已经春耕，甚至已经长出来青苗。
饥民不仅吃掉了青苗，还把已经发芽或者腐败的种子都刨出来吃掉。
熬过蝗灾，已经长出嫩叶的草木也没有逃过饥民之口。
这些都能果腹。
五国盟军除了大多是贵族私兵的精兵，给新征的兵卒口粮很少。他们把国内饥民带到秦国，就是让他们就地找寻食物。
五国地上的植被都快被吃光了。秦国因蝗灾防范及时，又有蜀郡和南秦咬着牙供粮，朱襄、子楚到处平息粮价，所以秦人还没有沦落到吃草根树皮的地步。
没有吃草根树皮，草木到了春季便焕发了新绿。
现在，这些都成了五国饥饿兵卒的食物。
连同伯夫在内的守将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
五国盟军图穷匕见，他们为了利益最大化，只能守住城池和交通关隘，无法救援村庄。
因为村庄太散了，又很难与他们及时联系，他们就算想救援，也不知道去哪一处救援。
去年秋冬刚经历了蝗灾，秦人在今年冬季再次遭遇了“蝗灾”。
这蝗灾可比去年的蝗灾还可怕。去年的蝗灾不会杀人，不会把草根树皮和地里的种子都啃光，不会烧掉他们的房屋。
更令这些秦人心情绝望复杂的是，自己原本也不是秦人。
秦国现在与五国交界的边境，都是从秦昭襄王开始新打下来的。
这里的人，都是在这十几年间从包括已经灭掉的韩国在内的六国而来的移民。
所以比起秦人，他们其实和五国人更亲近。
特别是刚被打下的颍川韩国故地。
韩国与四国比邻，现在它是魏国和楚国联军最主要进攻的战场。
韩国旧贵原本准备在五国盟军攻打韩国故地的时候叛乱。
因为秦人在韩地防范蝗灾，又给韩人运粮减轻灾荒，让一些底层韩国士人被分化到了秦国这一边。秦军又驻扎得较多，韩王还背刺他们，所以计划受阻。
当魏国和楚国攻打韩地之后，连韩国旧贵都说不出投敌的话了。
他们发现，魏国和楚国根本没想打下韩国的城池，而是想毁了这里。
秦王子楚没有强制收取态度较为温驯的韩国旧贵的资产，现在韩地中最肥沃的土地还是韩国旧贵的。
所以魏国和楚国清扫村庄和贵族庄园的时候，受损失最严重的就是他们。
魏国和楚国也在想方设法将瘟疫传入城内。
城中平民在三年灾害中已经习惯听秦国官吏的话，防范措施做得较为严格。但韩国旧贵可不会听秦国官吏的命令。
韩国旧贵的卫生条件本来就很好，吃的都是熟食，喝的都是热水，所以他们本人很难被传染上疫病。
但他们数量较为庞大的家丁就遭殃了。
因韩国旧贵对秦国官吏的排斥，所以依附他们的家丁和还未全部散去的门客，都要遵循主家心意做事，没有严格执行，甚至故意不去执行秦国官吏的命令。
疫病专治各种不服。
各种细菌性传染，即此时人笼统概括的瘟疫，居然最先在韩国旧贵聚集地爆发。
秦军立刻封锁了韩国旧贵所在的街区。
若有人想出来，必须先在隔离区住一阵子，待确认没有得病之后才能离开，否则无论身份，一律处死。
韩国旧贵慌了神。
他们开始捕杀和焚烧患病的家丁门客，比秦人更加严苛地执行隔离政策。
没得病的韩国旧贵只要隔离五日就能到达安全的地方。为了自己的安全，他们一旦离开了疫病区，就绝对不想让疫病区里的人出来。
他们踊跃地帮助秦人管理隔离区和疫病区，并将后来者的隔离期增加到十日。
秦国官吏见状，把疫病区的管理完全交给了这群韩国旧贵，十分信任他们。
然后他严格要求各个街区的城民不准离开自己的区域，以防疫病蔓延。而韩国旧贵从疫区出来后所安置的区域，就在疫区外围。
人都怕死。秦国官吏相信这些韩国旧贵，会放下这三年灾荒年中也不肯放下的矜持，积极地为秦国做事。
五国盟军和秦军全面开战。
长平郡之战最为惨烈，但在史书中因为没有名将参与，只有寥寥几笔记载。
蒙骜等老秦将对战赵国老将庞煖，楚国声名鹊起的新晋名将项燕对老牌名将廉颇，这两场战役在史书中记录最多。
蒙骜对战庞煖这一战，是最典型的秦军对赵军的一战，十分符合曾经赵国马服君赵奢所说的“狭路相逢勇者胜”。
庞煖和蒙骜的年纪差不多，两人都亲自披甲上阵厮杀，仿佛都要把自己的生命耗尽在战场上。
赵国不仅没有年轻的主将，稍稍厉害的中层将领也大多是廉颇还在赵国时培养的人。
而秦国这边虽然有很多年轻将领，但此战是老将请缨马革裹尸之战，所以将领也多是老人。
老将的身体已经衰败，但经验随着年龄增长不断攀爬巅峰。
秦军和赵军正规军的素质，就是战国时代的巅峰。
秦军和赵军每一场对战，都显示着这个时代最朴素又最典型的军事技艺。
最后没有意外，秦国仍旧胜过赵国一筹。
进攻型名将项燕对上防守型名将廉颇，这一场战斗就颇为无趣了。
廉颇只要开始防守，那就是堡垒结成犄角，关隘叠着关隘。
秦国有钱有粮有人，廉颇在城外开心地叠障碍，叠得项燕还没打，光是看一眼，就想吐了。
如果武安君白起在天有灵，看到此景一定会捋着胡须赞同项燕。
就算是秦昭襄王派他换掉王龁为将，也要先把廉颇从赵国主将的位置下换下去。
不是他打不赢，实在是恶心。
对廉颇而言，防守不在于每一场战斗的胜负，而在于拼消耗。
他主打的就是一个胶着，一个黏黏糊糊缠缠绵绵。
秦国的国力远胜五国，廉颇这种打法正好适合现在。他每日吃好喝好，攒足力气就到阵前骂项燕，骂完也不打，直接回去睡觉。
项燕气得连骂廉颇懦弱老匹夫，可敢与他一战。
廉颇掏耳朵。
竖子朱襄的手下败将犬吠什么？我信平君廉颇是在你爷爷辈就成名的名将，你让我和你单挑，你配吗？
他继续吃好喝好睡好，养足精神就带着人去和项燕对骂，就是不出战。
项燕气得去扫荡村庄，廉颇也当没看见。
他建的这么多堡垒，把大部分村民都容纳了进去当后勤。而村庄和田地，廉颇早就烧光了，不给项燕再烧一次的机会。
廉颇也是老牌贵族。他是嬴姓廉氏，比项氏这个还需要写家谱，来彰显祖上辉煌的“南蛮”楚国老牌贵族不一样，是真正的中原正统世卿贵族。
所以廉颇打仗时，可不会顾忌什么脸面和庶民，比项燕这个贵族还傲慢蛮横。
何况他不是已经将城外的庶民安排到堡垒中干活了吗？那些不愿意来的人是他们活该。
防守就要讲究一个坚壁清野，信平君廉颇怎么会给人就地补给的机会？
于是项燕这一方的战果就是，死伤不多，战果几乎没有，军中因饥饿和疫病，快自己先垮了。
在秦国边境战争进入对峙时，李牧和王翦出手了。
王翦出大别山三关，跨越淮水，沿着汝水北上，没有攻打陈都，而是直取项氏封邑。
楚王失去了大半国土，中央郡县的兵损失过半，其他封君的私兵也损失惨重。现在楚王能派出的精兵中，大半都是项氏的精兵。
项燕此次肯派出血本，将家中私兵倾巢派出，是因为得到了楚王和李园“若回来定给你封君”的承诺。
王翦攻打项氏封邑，就是逼迫项燕回援。
若项燕继续与秦军对战，他不可能攻下秦国的城池作为新的封邑，自己的封邑又被攻占，将来即便回到楚国封了君，楚国现在这点地方挤了无数的芈姓封君，哪有新的封邑给他？大概就是一个封君的虚名而已。
王翦与楚国贵族打交道十几年，深知这些人的性格。他坚信项燕绝对会回援。
他在出兵之前，派人去游说李园和陈都的芈姓封君。
项燕异军突起，恐怕是第二个春申君，甚至因为项燕带兵厉害，比春申君还要更威胁诸位和楚王的地位。
楚国现在全靠项燕，这楚国是项燕的还是楚王的？
若项燕的封邑被攻破，族人被秦人抓走，即使秦军退去，项氏也损失惨重，只能更紧密地依附秦王和其他贵族。这样楚国贵族的势力才均衡。
而且项燕如果不顾攻秦而返回，就说明在项燕心中，项氏比楚王重要，这就更需要警惕了。
春申君是李园心中的一根刺。即使春申君已经死了，处处模仿春申君却得不到春申君的名望，反而被人嗤笑的李园，也对“春申君”厌恶至极。
项燕在楚王那里炙手可热，被楚王依赖，本来就让李园心生不满。
现在把项燕和春申君相提并论，李园立刻联合附庸进谗言，让楚王给项燕下诏，绝对不能让项燕回来。
但此刻楚王是清醒的。
他就算不关心项氏的封邑，也知道项氏封地在楚国中。
秦军都攻打楚国了，还管什么攻秦？项燕赶紧回来保护寡人！
见楚王居然心向项燕，李园发了狠。
于是，他与楚王后里应外合，先给楚王吃的丹药里下了猛药，又让楚王后派去众多美貌女子与楚王欢好，最后凉了欢好后睡着的楚王半宿。
楚王熊元暴毙，太子悍继位。
新的楚王立刻追回先王的诏令，命令项燕不准回援，他会派人去救项燕的封邑。
项燕陷入两难，在族人的劝说下，分兵一半回援。
围城打援的王翦等候多时。
另一边，李牧直接乘坐海船，沿着海岸线北上。
虽然中途遇上了一些麻烦，但有丰富航海经验的李牧都轻松地克服了。
他甚至在沿海停靠补给，就摆明了让齐国得知秦军自海上来。
这还是中原第一次遇到跨越长途海岸线而来的舟师。
齐国经常作壁上观就是因为它几面临海，只有一处陆地通道可以通过大军。那处通道前又有其他五国挡着，所以齐国贵族都认为自己高枕无忧。
现在李牧率领的舟师告诉他们，靠海也不安全了，秦军可以从海上来。
齐国虽然派出了军队和将领联合攻打秦国，但自君太后去世后，齐王在国内贵族，特别是他舅父后胜的说服下不修军备，带头享乐。
齐国贵族奢侈之风盛行，谁有钱谁摆的架子最大，谁就越有声望；齐国稷下学宫也没有了曾经的学术繁荣，变成了空谈辩论为主。
当秦军接近齐国的时候，齐王对着朝堂众卿家茫然问策，齐国卿大夫也茫然地问齐王该怎么办。
他们这几十年都在想着怎么赚钱花钱。打仗什么的，不知道啊。
就是他们派出去的齐将和齐兵，都只是去捡好处而已，没想过攻城略地。齐国根本找不出能带兵的人。
齐王茫然：“那该如何是好？”
齐国卿大夫：“先组建舟师？”
齐王点头：“好。那谁来组建舟师？”
齐国卿大夫又茫然了。
君上，你问我们，我们问谁啊？谁知道齐国的谁擅长水战？
于是他们丢弃了这个方案，选择在海岸线上布防，不让秦军上岸。
齐王觉得言之有理，然后问谁领兵。
齐国卿大夫又开始讨论起来。
这个他们也不知道啊。
齐将本来就少，为数不多能打仗的都去秦国了，总不能他们自己去危险的地方吗？
于是他们立刻让齐王召回出征的齐将。
这个齐王觉得太有道理了，赶紧下诏让去秦国的齐军赶紧回来。
然后，他就这么等着了。
李牧此次出战的目的是逼迫齐王让齐军从秦国撤回。
他知道自己孤军北上，只要齐国在海岸线布防，他很难冲破防线进攻齐国腹地。
但等到了齐国的海岸时，李牧疑惑地发现，防守的齐军呢？
他以为有诈，专门围着齐国的海岸线绕了一圈，在一个比较开阔的地方登陆，以免遇到埋伏。
结果他都绕一圈了，还没看到齐军来拦他。
李牧虽然不知道为何会如此，但他立刻抓住了战机，率领军队整列登陆，朝着齐国腹地行军，很快就把齐国都城临淄围了。
李牧坐在大帐里满脸疑惑。
以他现在带的兵，肯定是攻不下临淄的。他围临淄，只是为了逼迫齐军回援。
但是除了在秦国的齐军，其他的齐军呢？齐国这么大，总不能派出了一支齐军进入五国盟军，国内就没有守军了吧？
李牧从海上登陆上岸，沿途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各地城池都城门紧闭，守军在城楼上紧张观望，没有任何一支齐兵出城阻拦秦军往临淄去。
这难道是齐国的郡守县令和封君全部谋反，坐等齐王去死了？不然怎么会秦军都到达临淄城下了，还没有人阻拦？
李牧看着临淄巍峨的城墙，心里遗憾极了。
早知道会这样，他就多带些人来了，直接把临淄打下来多好？
秦王子楚因为荒年而中断霸业，心里一定很憋屈难受。如果他能把齐王俘虏到咸阳，或许能减少一些子楚的遗憾。
李牧思虑良久，拍了拍腿，准备撤兵。
临淄都被围了，齐军肯定已经在回来的路上。
他只带了五万人，其中只有几千后勤。也就是说，他此番出战就是吓唬齐国，连后勤辎重都没带多少，攻城是不可能的。
现在他目的已经达到，虽然不甘心，还是该回去了。
李牧让军队把霹雳车和投石车都搬出来，把能打的弹药都打光，然后轻装急行军回已经占领的港口。
只有烟雾和响声，其实对石头铸成的城墙几乎没有损伤的火药罐子一通乱炸，李牧抱着手臂走神，等“卸”完辎重就走人。
城门开了。
齐王建在最信任的相国，君太后的族弟，他亲昵呼喊的舅父后胜劝说下，开城门投降，希望得到一个韩王的待遇。
后胜说，投降晚了，可能就没有好日子过了。现在投降，还能去咸阳城当个富贵闲人。
齐王建这位大龄巨婴妈宝被霹雳车吓得六神无主，晚上抱着君太后的牌位才能入睡。
其他齐国贵族见到李牧能召唤霹雳，也完全丧失了抵抗的念头。
齐国贵族两耳不闻国外战事，一心只想赚钱过奢侈的生活。秦国舟师出现了这么多年，他们居然只知道“秦国舟师”，但对舟师具体是个什么模样，一点都没打探过。
李牧的霹雳车用了十几年了，楚军听着响声都面不改色心不跳，知道这玩意儿的威力就麻麻，灭火就行了。
但齐人真的不知道。
于是在李牧召唤天雷地火的神通下，召回齐国将领的诏令还在路上，齐国其他封君和郡守县令还在等待齐王下一步命令，齐王建开城门投降了。
李牧欲言又止。还好他表情天生严肃，朱襄说他是个面瘫。
所以他板着脸接受了齐王建的投降，然后陷入了两难。
他带来的秦军真的不多，既不够去征伐其他齐国城池，也不够带着齐王建从陆地上跨越几国边境回秦国。
他现在该干什么？总不能带着齐王建出海吧？？

第238章 李牧大危机
李牧遭遇了带兵生涯中最大的困境,连当年抵抗匈奴的时候，他都没遭遇过这样的困境。
齐王是降了，但齐国不算降了。
以这个时代封君各自为政的特色,除了韩国、魏国、燕国这等国土面积较小的国家，对楚国、赵国和齐国的斩首行动，只是会瓦解国家大部分力量，无法真正灭国。
这就是朱襄前世王翦每次灭国,都要拉出几十万大军的原因。
李信灭楚时就是没看清这一点，以为自己拿下寿春就能获胜,只带二十万秦军直奔寿春。
结果秦军被楚国封君各自带兵围堵，后面又被昌平君叛乱戳了屁股,就像是遭遇了后世民俗传说中荆楚特色九头蛇一样,首尾受敌损失惨重。
王翦打楚国的时候拖出秦国所有能拿出的兵力,在楚国平原平铺开来，让楚军没办法玩纵深作战。
他打齐国的时候，则是故意在齐国边境缓慢前行，给齐王充足的时间门从各地封君和郡守那里凑来四十万大军,然后绕开齐军主力,先破临淄,再击破齐军主力，将齐军有生力量击溃，这才能一举击溃齐国抵抗力量。
只是齐王投降,齐国封君只要手中有兵,就不一定会听齐王的愿望投降，而是拥立宗室继续对抗秦国。
比如赵国邯郸被攻破后，赵公子嘉逃往代郡继续与秦国作战，坚持了整整六年。
李牧手中这五万人在齐王投降之后拿下临淄城很容易,但很快他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但齐王都投降了，他却转头跑了，他又心有不甘。
可杀了齐王或者俘虏齐王，齐国可能会拥立一个更英明的齐王，反而给秦国灭齐造成更大障碍。
现在最好的办法是从秦国求援，趁着齐国各地封君和郡守还没回过神，一举占领齐国。
但这又有一个致命的问题。
齐国西边和秦国隔着魏国、赵国，往南和秦国隔着楚国，是一块完完全全的飞地。
就算占领后勉强能依靠齐国本土资源守住，但要怎么增兵？
秦国正在和五国作战，从本土增兵太过困难；从南边增兵，南秦可没有一口气能运送十几万人的海船。
自己带来五万人，基本把大型海船全部开出来了。为了给这五万精兵留下退路，他还不能让海船全部开走，去南秦接人增援。
最终，李牧还是决定冒险一试。
齐王都投降了，以李牧身为此世顶尖名将的自尊心，他无法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灭国之功从手中飞走。
临淄有河流与海湾相连，但就像是内河的大船难以入海一样，海船也难以进入内河航行。
李牧让海船驻扎在离临淄最近的海港，先把河流中途齐国防卫力量扫灭，然后征集齐国内河大船，把齐国宗室，也别是齐王的子嗣，和大部分齐国高官都送往海船上，送他们去南秦的同时，也向南秦求援。
虽然秦太子不在南秦，但李斯和韩非都是相国之才，浮丘和蒙恬都能带兵，他们应该能及时做出决断。
接着，李牧让秦军接管临淄城防，放宫中的粮食给城中饥民，告诉他们吃了这些粮食，如果齐国贵族攻破了临淄，他们全部都会被贵族处死，然后收编他们补充兵源。
李牧又让后胜协助城防，让后胜去抓不满齐王投降的人，许诺后胜如果协助得好，就给后胜算战功。到时候后胜到了秦国，说不定也能封个爵位。
后胜满心欢喜，如李牧所料的那样积极无比。
他知道他撺掇齐王投秦，如果秦国不带他走，齐国的贵族会活剥了他。在灭齐一事上，他现在比李牧还上心。
后胜还说服齐王发诏令让齐国各地投秦，以免这些人反抗秦国，让李牧恼羞成怒，杀了齐王。
齐王见子嗣亲戚全部被秦人带走，自己躲在宫殿里瑟瑟发抖，六神无主，后胜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他发布诏令，命令齐国全境缴械投秦，谁不听从齐王的诏令就是谋逆。
李牧欲言又止，然后长叹一口气。
还好现在的秦王是子楚，以后的秦王是政儿。政儿的太子肯定给朱襄养，将来也不会差。
再往后，他都成冢中枯骨了，秦王好与差都气不到他。
他又想到曾经的和如今的赵王，深深庆幸当年赵王把自己和廉公“卖”给了秦国。
李牧又叹了一口气。也好也好，至少现在他不用担心齐军的士气了。
就算齐军大军回来，士气也一定很低落。
做好一切准备，李牧关闭城门，准备守城。
他本来只是用攻城吓唬一下齐王。但在齐王投降了，他要借机削弱齐国，就只能守住临淄城，等待秦军来援。
此战肯定非常艰难，而且损失惨重了。
李牧忍不住喝了一坛子酒发泄郁闷。
他总觉得，自己如果正经地带领秦军来攻打齐国，都不会这么憋屈和艰难。
在李牧求援的时候，齐国各地封君和郡守得到消息终于回过神，开始四处串联，推举带头人一同攻打临淄，救出齐王。
虽然齐王说不让救，但这时候谁听齐王谁傻。
齐国各路军队浩浩荡荡开往临淄。李牧背着手站在城头，再次连连叹气。
他已经很久没守过城了，心烦。
在李牧向南秦求援的时候，也派了一支骑兵往西回秦，告知秦王齐国的奇葩事，让秦王做决断。
五国因荒年和出兵导致内里防卫空虚，骑兵前行速度很快。
在南秦派出援军的时候，骑兵也见到了就在军中的秦王子楚，将李牧的密信递交给了秦王子楚。
秦王子楚拆开信，看了一会儿，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会儿，再揉了揉眼睛。
他转头对廉颇道：“廉公，李牧在给寡人开玩笑！”
廉颇这里最安全，秦王子楚坐镇劳军的时候就住在廉颇这里。
廉颇骂道：“李牧怎么可能写密信给你开玩笑？给我看看。”
秦王子楚把信递过去。
廉颇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茫然抬头：“这是真的？”
送信骑兵脸上似郁闷又似欢喜：“是真的。”
廉颇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李牧一定郁闷极了。”
秦王子楚乐呵呵道：“齐王投降，他郁闷什么？”
廉颇狠狠翻了一个白眼：“齐王投降，齐国可没有降。齐军虽然不修军备，但就是抓几十万头猪也麻烦。现在齐军几乎没有损失，李牧难啰。”
秦王子楚从惊喜中醒来，皱了一下眉头，道：“让李牧返回？”
廉颇道：“如果是我，我肯定返回。这齐国，想拿下就得增兵，但难以增兵；拿下了也难守，和秦国不接壤啊。不过李牧年轻气盛，恐怕不一定肯退兵。”
秦王子楚叹气：“是啊，不接壤。寡人还是给李牧下诏，让他退兵吧。”
廉颇道：“李牧有他自己的想法，他不想投也行，把南边通往秦国的道路打通就行了。”
他让人把地图拿来，给秦王子楚指了指：“现在秦国和齐国中间门就隔了淮水到黄河这一小块地。依照朱襄所言，黄河和淮水入海这一片地方将会是蝗灾重灾区，那里肯定人烟稀少。如果我是李牧，一定会让南秦的军队兵分两路，一路乘船绕行到临淄增援，一路往南攻打楚国从陆地增援。”
秦王子楚看着地图，也看懂了李牧的意图。
他笑道：“李牧是想在寡人把王位传给政儿之前，再让寡人得一国。”
廉颇听到这话，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想起了还在邯郸时的那个“夏同”。
廉颇身为大贵族，不像蔺相如那样对庶人士子和颜悦色。
他原本瞧不起朱襄，也瞧不起朱襄的账房夏同。
但吃人嘴软。他跟着蔺相如在朱襄家吃了几次饭之后，变得勉强能正视朱襄和夏同的才华。
当朱襄、夏同与蔺贽结为好友之后，他也逐渐将这两人视作子侄，琢磨着给这两人找一些晋升途径。
但朱襄和夏同都不肯去前线立功，气得他追着两人打。
那时朱襄和夏同总是会在蔺贽的掩护下麻溜地上树。
朱襄最先爬上树。
夏同身体最弱，动作最不敏捷，总需要朱襄拉住他的手，蔺贽顶住他的屁股，才能勉强爬到树上。
然后蔺贽就在树下和自己绕圈子，借机也往树上爬。
如果蔺贽被自己追上了，朱襄和夏同就会乖乖下树，三人一起被他踢。
他在朱襄家里教三位竖子兵法，比在家里教晚辈快活多了。
廉颇知道夏同就是秦国质子异人后，心里难受了许久，大骂异人骗他。
但在秦国见到夏同，看到夏同小心翼翼的讨好表情时，廉颇心里又软了。
罢了，异人又不是故意的。
异人虽是秦国质子，生活艰难，但也是身份高贵的秦公子。他能与朱襄和蔺贽一样被自己呼来喝去，已经足以见得他对自己的尊敬，自己还不满什么？
夏同成了异人，异人成了子楚，子楚成了太子、成了秦王。廉颇以为夏同会变，但好像想错了。
廉颇对秦王也不知不觉带了些长辈的感情，见不得子楚身体一日比一日衰败。
可他又能如何？
廉颇想起当年蔺相如身体一日比一日衰败的模样。
他又能如何？
“我见项燕围城的兵力少了许多，或许王翦已经开始攻打楚国。”廉颇道，“他辱骂了我许久，我也该给他一点厉害瞧瞧。待我击溃他，这五国盟军肯定土崩瓦解。到时我就攻打魏国，打通秦国和齐国之间门的路。”
秦王子楚道：“好。廉公小心。”
廉颇自傲道：“区区项燕，连朱襄都能打败他。”
秦王子楚大笑。
还在关中种田的朱襄狠狠打了一个喷嚏。
他自言自语：“是谁在说我坏话？政儿？夏同？还是都有？”
他揉了揉鼻子，直起身体，看向东边。
不知道秦国边境的战况如何了。
……
秦王子楚得到李牧的消息之后，虽然没必要给咸阳知道，也给太子政捎带了一份，让太子政知道他的老师有多郁闷。
太子政挠了挠头，想起梦境中的齐王建。
齐王建也是慌慌张张就投降了。梦境中的自己不耻齐王建的行为，就把齐王建放逐荒野饿死了。
梦境中的自己就是这样一个性情中人。
如果换作阿父，阿父肯定会厚待齐王建，以分化齐国内部势力，软化齐人的抵抗。
还有什么比厚待一个令齐人恶心至极的王，更让齐人感到屈辱和痛苦？
若齐人对齐王感到恶心，那么对齐国的归属心大概也会淡去许多。
但是换做自己做主，还是会把齐王饿死。太子政捏了捏下巴。
朕都当皇帝了，这点小事还不能随心所欲吗？反正自己在位，齐国也不敢反抗，为什么要让一个自己厌恶的人活着？
太子政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可是阿父如果厚待齐王，朕也无法忤逆阿父的命令。唉，便宜田健了。”
他对不能饿死自己讨厌的齐王郁闷了一会儿，又笑道：“老师现在一定很想念白公，很想和白公聊一聊。”
太子政还记得，当年白公在自己家养老的时候，时不时就会提起长平之战时面对赵括的郁闷。
如果不是舅父出现，白公就要杀俘了。
虽然白公经常阵前斩杀无数将士，但杀敌和杀俘是两回事。
他若以欺骗的方式让赵军投降，最后又将他们杀死，名声是小问题，最严重的问题是秦国失去了诚信，以后无论攻打谁，恐怕敌方都很难投秦了。
长平赵军就是前车之鉴。
还好舅父想出了办法，免去了他的两难。
现在老师也陷入了两难，真是同情。
“现在朕若是在南秦就好了，这是多好的亲征机会啊。”太子政嘟囔。
他自亲征一次之后，虽屡次告诉自己“够了够了，别冒险了”，但闲下来的时候总有些蠢蠢欲动。
自己可是李牧唯一的弟子，又得廉公和白公教导，若不是太子之位束缚着，怎么也能成为名将吧？
哪个年轻人心里没有一颗当名将的心？
太子政摇头晃脑唉声叹气了一番，对晃着脚做数学题的成蟜道：“成蟜，你要努力啊。等你再年长几岁，兄长就让你去军营……”
成蟜不敢置信，声音尖锐道：“大兄！成蟜没有惹你！没有惹任何人！”
太子政：“……”
太子政板着脸道：“少听些舅父的故事，你的用词越来越奇怪了。”
成蟜把笔一丢，就地一躺，滚来滚去，干嚎不掉眼泪：“我不去军营，我不要吃苦，我是你唯一的弟弟，大兄这么厉害，我还不能享受吗！”
太子政咬牙切齿：“不能！给朕起来！”
成蟜滚来滚去：“不要！不要！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
太子政：“成蟜！你想挨揍吗！”
成蟜使劲往外打滚，然后起身就跑：“大母，阿媪！大兄欺负我！救命！”
成蟜拔腿就往华阳太后和夏太后宫里跑。
华阳太后和夏太后年老后就住在了一起，两人年轻时没什么交情，现在有了较深的感情。
特别是韩国被灭之后，夏太后耳根清净了许多，与华阳太后就更亲近了。
成蟜如果跑得够快，能一次找到两个外援！
太子政提脚就追：“站住！”
成蟜已经不算太短的腿蹬得飞快，一边跑一边大喊，肺活量十足：“大母！阿媪！救命！”
华阳太后和夏太后在宫殿前开辟了一块小菜地，无事时种菜养蚕打发时间门。
两人听到成蟜中气十足的吼声时，都不由露出慈祥的微笑。
华阳太后笑着叹气道：“成蟜在我这里总是病恹恹的，还是雪姬养孩子养得好。”
夏太后笑道：“当年我养君上的时候，君上也一直病恹恹。我也不会养孩子。”
她想起异人当年瘦弱的模样。
先王取“异人”这个名字，就是不太喜欢这个孩子。因为“异人”从小就瘦弱，不像是尚武的秦公子。
她在异人被选为赵国质子后就放弃了异人，也是因为异人太过瘦弱和……年幼。
十二三岁还在垂髫之年的瘦弱质子，恐怕很快就会病死了。她只能早早地就当没有这个孩子，才不会伤心。
比起孩子，自己最重要。
没想到这个孩子如此争气，自己即使没付出多少也能当太后，她早就该对眼前的富贵满足。
真是醒悟太晚，给异人添了许多麻烦。
还好异人很厉害，自己添的麻烦没有影响到异人。
以前穿戴华丽的华阳太后，现在一身棉衣木簪仿佛庶人。
她擦了擦汗，道：“快去救成蟜吧，去晚了，成蟜的屁股就要开花了。”
听着华阳太后的“粗鄙之语”，夏太后掩嘴笑道：“好。”
她们放下手中的活，走出宫门保护成蟜。
成蟜对着她们张开手扑来。太子政的头冠都跑歪了，满脸铁青。
其他宫人跟在太子政身后一路小跑，不敢跑太快也不敢跑太慢，想笑又不敢笑出来，表情和动作都很扭曲。
华阳太后和夏太后忍不住咧嘴大笑。
“来，成蟜，躲到大母身后。”
“政儿，算了，成蟜还小。”
太子政对躲在华阳太后身后的成蟜咆哮：“他已经不小了！我在他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是一郡之首了！”
成蟜躲在华阳太后身后，探出脑袋给大兄做鬼脸。
你当一郡之首和我有什么关系，略略略。
太子政撸袖子，和成蟜围着华阳太后和夏太后玩起了老鹰捉小鸡的游戏。
华阳太后和夏太后笑着展开手臂，护好身后蹦蹦跳跳的小孙儿。
虽然秦国边境危机还未解除，李牧正在愁眉苦脸，王翦严阵以待，但咸阳宫中充满了欢声笑语声。
除了太子政没笑。
他气得满脸通红，拳头捏得嘎吱嘎吱响。
成蟜你等着！我就不信大母和阿媪能一直护着你！
……
楚国，王翦等来了项燕派来的援军，轻而易举地击溃了援军。
除非项燕亲自领兵能让他重视一点，其他楚将在他眼中，就像朱襄所说的故事中的话一样，“如是土鸡瓦狗，插标卖首尔”。
援军击溃后，王翦见项燕迟迟不归，便攻破了项燕的封邑，俘虏项氏族人，扫荡项氏家中细软劳军。
他用项氏存的粮食大宴三日之后，将剩余粮食堆在城外任由饥民疯抢，然后优哉游哉地带着俘虏的项氏族人回秦国了。
王翦有些敬佩项燕为了楚国不顾自己的封邑。
他能做到这一点，与寻常楚国贵族已经不同，可以得自己一二分敬佩了。
就是不知道项燕回来后发现族人都被俘虏了，积攒的家产也被一扫而空，会不会后悔。
希望楚王会补偿项燕，不要让心系楚国的大将军寒心啊。王翦摇了摇头，嘴角噙着幸灾乐祸的微笑。
他的目的完美达成，不准备继续攻打楚国。
秦国现在极端缺粮，不能支持他攻打楚国的消耗。就算打下了楚国，这么多荒地和饥民，秦国也没有足够的粮食和人力来帮忙恢复。
今年看来没有极端的灾害，五国应该也能恢复一点元气。
待五国减少一些饥民之后，秦国再来攻打五国，治理成本才会变低。
王翦当了李牧几年副将，又得朱襄随意摊派不属于将军的政务，在治理上也有了些许心得。
以秦国的武力，五国军队强几分还是弱几分，对战起来差异都不大。秦国要统一天下，而不是打完天下后就不管，治理成本才最重要。
王翦虽然眼馋灭楚之功，也知道进退。
但他得知李牧的遭遇之后，心里就不平衡了。
我都放弃灭楚了，武成君你怎么贪图灭齐的功劳？齐国被打下后比楚国更难治理！
当他得知李牧的详细遭遇之后，揉了许久的脸，才把脸上幸灾乐祸的笑容揉散。
咳，真不是他想笑，实在是李牧实在是太倒霉了。
这灭齐之功，不要也罢。
哈哈哈哈哈哈。
王翦笑着向秦王请缨，愿意带兵攻打魏国，打通秦国通往齐国的道路。
秦王子楚派他火速前往南秦，接替正在攻打楚军的将领为主将，通过攻打楚国驰援齐国。待廉颇这里能抽出手时，廉颇会去攻魏。
当王翦顺着淮水急忙去接替援军主将的位置时，李牧都已经守了十日的城了。
他清点着战损，唉声叹气。
虽然现在他带来的兵只损失了两百多人，其他战损都是从城里临时招的兵卒，但他手中的秦军总共也就五万，还派了五千人护送齐国贵族俘虏回南秦。
李牧入秦这么久，还只在十几年前攻打南秦的时候有这么大的战损。
他想起白公的玩笑话，“赵括，真是我白起一生难得之敌”。
他现在也想说，“齐王建，真是我李牧一生难得之敌”。
还好浮丘和蒙恬及时带兵从海上赶到，缓解他的燃眉之急。
真是太难了。
李牧就没打过这么难的仗。

第239章 拨云终见日
齐王不修军备,地方上的武力却不是很差。
齐鲁大地的人原本多彪悍，虽然后来养废了也剩下几分本事。
浮丘和蒙恬的到来，也只是让李牧喘口气,再次打通了临淄到海上的水上通道，让李牧扛不住的时候就能立刻撤退而已。
浮丘感叹道：“将军辛苦了。”
李牧苦笑。
蒙恬倒是跃跃欲试，请求出城会一会齐国的将领。
李牧道：“若你想出城野战，随时去就行。齐国无将,他们只是靠着人多势众围着我们，想要把我们困死在临淄城。”
蒙恬惊讶。不是没名将,而是没将？武成君对齐国的评价很低啊。
他算明白了为何武成君为何陷入如此劣势还不肯撤退。实在是齐国战力太低，武成君认为扛过这个危机就能把齐国一波推了,不愿意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如果能坚持到秦国派兵来援,李牧被齐国大军围堵在临淄城,就变成李牧以自己为诱饵，把齐国大军拉一起揍了。
能称得上名将的人，骨子里都是有些赌性的。
蒙恬更加跃跃欲试：“将军，明日就换我出城？”
李牧道：“好。”
浮丘和蒙恬运来了粮食,又可以多坚持月余。李牧想着,一个月的时间,从南秦跨越楚国到齐国的通道怎么也该打通了。
就是不知道秦王会派谁为将。
李牧猜测，王翦与他配合最默契，秦王派王翦来的可能性最大。
在猜测逻辑正常人的想法时,李牧很少出错。
蒙恬和浮丘到达临淄城的时候,王翦已经接过南秦军队主帅的位置，急行军北上。
如朱襄曾经判断的那样，淮水和黄河中间这片区域经过了淮水泛滥和蝗灾，几乎成了一片荒野。
虽有城池,但为了防备饥民，城门几乎紧闭。路上罕有人烟。
王翦不管途中楚国城池，直接往齐国去，路上几乎无人阻拦，只有小股楚军斥候前来侦测。
虽然王翦没有攻打城池，楚人还是十分紧张，立刻向楚王求援。
王翦到了齐国的时候，楚王收到了求援。
他询问舅父李园之后，李园终于有些慌张了，让项燕赶紧回来。
项燕放弃了自己的封邑，发了狠地攻打秦国，想要赚得一个封君。
廉颇难啃，他下令绕开廉颇，攻打秦国其他地方，直奔函谷关而去。
只要到了函谷关，哪怕没有打下来，扣关的功绩就足以让他封君了。
在这时候，李园却催他回去。
项燕气得差点拔剑把楚王使臣砍了。
他这次是真的有些崩溃了。
如果楚王决定让他回援，在他封邑被攻打的时候就该回援；如果楚王下定决心要和秦国死磕，那就应该让他继续攻打。
他的封邑被秦军攻打的时候楚王不准他回去，待他封邑被秦军所破后，楚王才急匆匆让他回去。
这谁看了，都觉得是楚王针对他！
之后，项燕受到了更大的打击。
王翦担心楚王不会把真实情况告诉项燕，特意放走了项家门客，让他们去寻找项燕，告诉项燕真实情况。
楚王根本就没有派任何援兵去援助项燕的封邑，也没有如诏令所说的那样安顿好了项燕的族人。
项氏封邑被破，除了项燕的妻儿在陈都，留在封邑的项氏族人宗亲几乎全部被秦人掳获。
项氏几乎被灭族了！
项燕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醒来之后，项燕屏退众人，独自在帐中坐了许久。
半日后，他召人进来，对众将领道：“南楚国被灭后，公子启逃到了魏国。”
项燕没有下达任何命令，他麾下将领都知道了项燕想要做什么。
项燕手中精锐几乎都是他的私兵，他对这支军队有绝对的掌控力。
就算不是项燕家将的那几个将领，想起李园做的那些恶心事，也愿意支持项燕。
项燕对楚王忠心耿耿，又是楚国唯一能打的将领。楚王发了什么失心疯去针对项燕？这样的楚王，怎么可能带领楚国在秦国的强压下存活？
必须接回公子启！
有的将领在心里叹息。项将军早这样做不就行了？
如果项将军当初支持春申君和太子启，将李园杀掉，楚王就不会听信李园谗言换太子。
楚国有太子启当楚王，有春申君当令尹，有项燕当大将军，还惧怕什么秦国？
现在羊都快跑光了，亡羊补牢还有用吗？
或许比什么都不做有用吧。
齐军终于接到齐王诏令，匆匆回去救齐王了；楚军绕道魏国，在大梁接了公子启回国争夺王位。
现在战场上的只剩下魏国、赵国和燕国。
在楚军撤离的时候，廉颇立刻出城攻打魏国。
魏太子向楚军求助，但楚军急着带公子启回国争夺王位，没理睬魏太子，匆忙就拔营绕开秦军回国了。
魏太子欲哭无泪，赶紧让魏军回来救援大梁。
燕国一个不留神，怎么战场上就剩他们和赵国了？
燕王都还没有下令，燕将立刻下令回国。
赵王偃老逮着燕国揍，隔三差五就来敲诈燕国。燕军怎么可能信任赵军？
现在五国盟军退了三国，这联合作战已经失败了。燕军回国的速度比出兵的速度快多了，恨不得长翅膀飞回燕国。这样就能在赵军反应过来之前把赵军单独留在战场，好让秦军把赵军暴揍一顿。
虽然燕人理智上都知道秦国才是他们的灭国大危机，但感情上，他们还是更恨赵国。
庞煖见状，也只能无奈回兵。
不过回去之前，庞煖趁着齐国正在与秦国交战，攻克了齐国几座赵国垂涎已久的城池，也不算无功而返了。
赵王偃高兴极了。他所有战略目标都达成了。
赵国饥民死了大半，疫情转移到了秦国；
曾经经历过长平之战，可能心向朱襄和廉颇的将领全部被赵王偃送掉；
赵国抢了齐国几座城池，扩大了疆域。
赵王偃猛夸郭开。若不是郭开出身太低，赵国宗室纷纷反对，他一定会给郭开封君。
赵王偃觉得自己对外是赵武灵王，对内是赵惠文王，简直是最厉害的赵王。
郭开和他的狗腿子们纷纷为赵王偃颂赞歌，吹得赵王偃天上有地上无。
然后，郭开悄悄把赵王偃此次军事行动，有清除当年经历过长平之战的旧将的目的传了出去。
赵王偃惧怕朱襄、廉颇、李牧对赵国的影响，所以他先逼杀雁门守将，又送长平旧将去死。
接下来，赵王就要对与廉颇有香火的赵将动手了。
廉颇在赵国为将多年，在赵国土生土长的中层将领几乎都曾在他麾下效力。
虽然这不足以让这些将领心向廉颇。在战场上，大家该怎么打就怎么打，就像是长平旧将攻打长平郡城一样。
但郭开将消息传播出来之后，曾经在廉颇麾下为将的赵国将领难免人人自危。
他们自知与廉颇没关系，但赵王不一定这么认为。
这随机开盲盒，谁知道开到谁？
于是赵国中层将领人人自危，有许多将领都有跑路的想法。
廉颇和李牧在秦国混得很好，他们如果投奔廉颇和李牧，说不定也能趁着秦国统一天下赚得几分功劳。
赵王偃刻薄寡恩，多疑残忍。看见长平旧将的遭遇，他们实在是心寒了。
赵王偃的眼中，现在他如烈火烹油般璀璨。
在烈火烹油的繁华下面，是他看不见的暗流涌动。
待关中和关东秋收的时候，秦国边境的战争已经全部结束。
廉颇一边围困大梁，一边打通了前往齐国的通道，若齐国被打下来，秦国政令可直达齐国；王翦与李牧汇合，解了临淄之围，正在一座一座地扫没齐国不肯投降的城池。
秦王子楚回到了咸阳，朱襄却来到了边境。
这一场战争，五国盟军如蝗虫过境，对边境摧残极大。边境的农业生产几乎停滞，疫病到处横行。
虽然秦王子楚和太子政都反对，但朱襄还是来到了边境，主持边境生产秩序的恢复。
朱襄来到了长平，得知了长平围城战的情况。
赵国的消息也传到了朱襄耳中，他知道了赵王是故意送长平旧将来送死。
长平此次损失特别严重。
朱襄坐在城外一块光溜溜的巨石上，看着曾经是战场的位置发呆。
他坐了许久，好像一尊石像。
太子政心忧舅父。在秦王子楚回到咸阳后，他就匆匆策马来寻朱襄。
他来到长平后，得到朱襄的位置，骑马赶来。
“舅父，你还好吗？”太子政翻身下马，横着眉毛道，“别生气，待我灭了赵国，把赵王抓到长平来祭奠他们！”
朱襄回过神，抬头看向太子政，对太子政招了招手。
太子政乖巧地坐在朱襄身边。
朱襄看着自家外甥，遗憾道：“要是政儿还没长大就好了，我就可以把政儿抱到怀里搓脸，多治愈啊。”
太子政：“……”
朱襄失笑，抖了抖肩膀，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身体，道：“快去生个胖孩子给舅父带。”
“啊？”太子政不明白为何舅父会突然说到这个。
不过他还真有好消息：“我后院有人怀上了。”
朱襄惊喜：“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啊，男孩女孩都好！取名字了吗？”
太子政道：“还没生出来，谁知道是男是女。”
但他心里大概猜到，应该是个男孩。
因为怀孕的女子，正好是扶苏的生母，一位芈姓女子。
芈姬是华阳太后的族人，被选入他的后院是理所当然的事。不过因为对梦境中扶苏和芈姬族人复杂的情感，太子政很少去芈姬院中。
但就像是上天注定一样，他较为宠爱的后院女子没怀上，同房次数寥寥无几的芈姬怀上了孩子。
那大概就是扶苏了。
太子政见扶苏急匆匆来给他当儿子，对这个不孝子复杂的情感释然了。
没关系，将扶苏丢给舅父舅母带，他就不信扶苏还能忤逆他。
其实扶苏也不差，只是不像他。
扶苏勇猛仁信，急公好义，与秦国氛围格格不入。
咳，有点像信陵君。
如果扶苏还是那副性格，舅父一定会很喜欢他。
太子政道：“舅父赶紧回去吧，你不想亲眼看到孙儿出生吗？”
太子政自认为是舅父的义子，所以他的儿子当然就是舅父的孙儿。
他是舅父唯一的血缘亲人。
朱襄道：“好。我安排完救荒的事就回去。”
他又看了一眼长平的战场，收回视线，步履坚定地与太子政一同离开。
……
秦国边境虽然遭遇了很大的灾难，但秦国全境此次终于获得了丰收，所以边境秦人也能得到足够的以工代赈的机会养家糊口，过得比去年还稍好些。
至于疫病，得病的死了，就当没有疫情了。
经过三年天灾，今年秦国终于风调雨顺。
秦王子楚再次拜祭天地和祖先，特别是祭拜祖先，告知他们秦国已经挺过了天灾。
朱襄如承诺的那样，给秦王子楚带来了关中关东的丰收。
当冬季来临的时候，李牧派人送来齐国全境反抗势力已经基本被扫灭，秦国终于可以宣称灭齐的好消息。
可惜因为粮食不够，廉颇打通了向齐国的通道后，就撤掉了对大梁的围困，给魏国以喘息的机会。
正好魏王死了，魏国国丧，秦王子楚厚着脸皮说自己是因为魏国国丧而撤兵。
寡人仁义之君，秦国礼乐之邦，不趁人之危。
朱襄嘲笑他，说得他自己都信了。
秦王子楚笑呵呵地拍着太子政的肩膀道：“政儿啊，虽然你当上了秦始皇，但会不会后世人都说你是捡了我的便宜？”
太子政死鱼眼道：“随他们说。”
秦王子楚笑得咳个不停。
朱襄赶紧给他喂水。
“你儿子什么时候出生？再不出生，为父就看不到了。”秦王子楚笑着道。
秦国挺过了危机，秦王子楚心头的那口气一松，立刻病倒了。
再加上无论什么病，都很难熬过冬季。太医们都委婉告知秦王，他大概是活不到明年了。
太子政低着头道：“请阿父多坚持几个月，至少到正月，给政儿过生辰。阿父还未好好给政儿过个生辰。”
秦王子楚道：“这倒是。你当了太子后，我还没有给你过生辰。我再坚持一下。”
他嘴里这么说，但谁都知道，这种事非人力所能为。
但朱襄相信夏同。
冬季万物休眠，朱襄忙碌了一整年，终于也闲了下来，可以照顾子楚的身体。
子楚已经断掉了所有的猛药，只吃能缓解身体状况的药物。
他咳久了，嘴里苦得厉害。
朱襄把土烤炉弄好，再次认真琢磨甜点的做法。
秦国与北狄杂居，牛羊很多，奶制品当然也很多。朱襄终于把奶油和黄油做了出来，给子楚弄了个奶油蛋糕。
子楚吃得很开心，然后反手把奶油糊在了偷吃他蛋糕的太子政脸上，无师自通了奶油的用法。

第240章 新时代来临
子楚这时候其实是有忌口的。
忌重糖,重油，高蛋白,高脂肪的食物。
这些都是子楚爱吃的食物。
但经过朱襄和太医商量后，免除了子楚所有忌口。只要子楚能吃得下，朱襄就变着法子给子楚做他想吃的东西。
朱襄折腾出了滑嫩可口的蛋挞，调制出了各种口味的火锅底料，用晒干的紫菜和虾米磨成粉为菜肴提鲜……子楚的胃口还不错。
只是子楚就算是躺在了病床上也不肯丢掉手中的权力。
太子政虽然监国了，但仍旧要每日在子楚床前，给子楚讲述今日重要的政务,让子楚做决断。
朱襄原本想劝一劝,见子楚处理政务时眼神亮晶晶的模样，便作罢了。
按子楚的说法,躺在床上什么也不做也就多活几个月。人生苦短,为什么不做喜欢的事？
他是一个自私的人，不会为了让亲朋好友安心而压抑自己。
他都当秦王了，还不能随心所欲吗？
酒鬼蔺贽点头赞同，问子楚要不要来一口好酒。
咸阳前几年的冬季逐渐寒冷，朱襄早就在自己的院落里砌了火炕,现在火炕已经在咸阳宫普及。
不过从秦昭襄王起,每当秦王重病时，都只想在朱襄这个庄子度过最后的悠闲人生,子楚也不例外。
何况他在没重病的时候,只要闲下来都会回这里来，现在自然也是住在这里。
虽然子楚每日还是会过问政务，但有太子政过了一遍政务，现在秦国又没有太多大事，子楚每日都有空闲跟着朱襄出门散步。
如果他精神不济,朱襄就推轮椅出门散步。
随着天气越发寒冷，他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黑，指甲盖也变黑了。
这是血氧不足的征兆。
若在现代社会，他就该吸氧了。可这个时代没有吸氧的条件，朱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子楚越来越憔悴。
子楚应该是很难受，但他每日都笑着，比以前的笑容更多。
他总是打趣朱襄，不要哭丧着脸，他这辈子从质子到秦王，当了秦王也没有成为孤家寡人，已经足以笑着离世。
朱襄渐渐也能笑着面对子楚，与子楚如以前那样互相打趣。
后来经过蔡泽协调政务，给丞相蔺贽放了一个长假。蔺贽也住了进来，每日与朱襄和子楚聊聊天，散散步，玩一下棋牌。
三人就像是曾经在赵国一样。
“说来那时候我就知道自己肯定不长命。”子楚回忆起过往。
他为质子时不过十二三岁，身体又很瘦弱。
此去赵国路长，他几乎与秦国隔绝音讯，身上又无太多长物，水土也不服，父母都已经做好了他会死在赵国的准备。
质子会带走一些财物，赵国也会以宗室之礼对待质子。
比起寻常庶人，子楚的生活本来应该是不差的。但这得他认命永远待在赵国，除了温饱什么都不做，钱财才够。
若他要寻访老师读书，他想与其他人交往应酬，他试图打出一些名声让秦国想起他，他手中的钱财就远远不够了。
朱襄曾经开玩笑，说要给子楚安一个悬梁刺股，凿壁透光，囊萤夜读，读书读到吐血的刻苦人设。
事实上子楚读书时虽没达到这程度，也是极其刻苦和艰苦的。
读书成本太高了。
“我从秦国带来一些书，抄写后与他人换书。本该是互惠互利的事，他人却轻视我，我只能给予钱财才能换到书。”
“想要寻人为我解答书中问题，没钱也不行。”
“从秦国带来的财物几乎都用在求学上了。”
子楚抿了一口果酒，叹了口气。
他在赵国没有营生，坐吃山空，很快生活就变得窘迫。
食物变差，没有医药，生病了就自己扛，连出行的车驾都卖了换钱日用。
原本跟随他来秦的家仆也大多散去了，只有寥寥数人跟随他，在外找些活计自给自足，也养活他这个没有任何用处的主人。
他时常蜷缩在昏暗的房间里，蜷缩着身体，靠着意志力熬过一次又一次病痛。
一身病根就是这样落下。
在朱襄前世的历史中，秦王子楚三年四月，信陵君率领燕、赵、韩、魏、楚五国联军击败蒙骜，把秦军重新堵回了函谷关。五国联军虽因离间计退兵，但之前几代秦王在三晋之地的努力付之东水。
秦王子楚忧愤无比，五月暴卒。
健康的人是不会忧愤暴卒的，暴卒的人的身体状况本来就岌岌可危。
若非处境如此艰难，子楚也不会被拔除了身上所有的高傲，泯灭了从小耳濡目染对身份的看重，与庶人朱襄结识和相交。
“并在我家混吃混喝。”朱襄补充。
子楚骂道：“什么混吃混喝，你给我安排的活计少吗？你这个人啊，见到了谁能用就往死里用，什么事都推给我！”
蔺贽点头：“是的，就是这样。他对政儿也是如此。谁会把家中财物都交给五六岁的孩童管理？”
朱襄厚颜无耻道：“给夏同和政儿施展才华的机会，他们应该谢谢我。”
子楚道：“那我真是谢谢你了，需要我写个诏书谢谢你吗？”
蔺贽道：“你都这么说了，他肯定要。”
朱襄道：“好，写得情真意切点，记得亲笔写。”
子楚鄙视：“啊呸。”
朱襄也鄙视：“虚伪，不想写就别说。”
蔺贽在一旁使劲煽风点火。
子楚和朱襄立刻调转矛头，一起攻击蔺贽。
蔺贽无所畏惧。只要他脸皮够厚，所有黑历史都是他的荣耀。何况黑历史也不算黑历史，他现在也这样。
太子政心情很低落。但每次他抱着一大堆政务来见阿父，见阿父和舅父、伯父有说有笑，又低落不起来了。
特别是每次见到他，这三位长辈都会立刻话锋一转，说起他小时候的“趣事”，让他血压总是飙升，根本低落不起来。
太子政本来让成蟜陪着阿父。当成蟜问了他几次“大兄真的吗”后，他就把成蟜拎走，美其名曰不打扰阿父养病，不准成蟜再请假不上学。
成蟜聪明的小脑袋一点一点。
明白了，他完全明白了。大兄恼羞成怒，那阿父、舅父和伯父所说的大兄的往事肯定都是真的。
大兄小时候好像也不是很聪明的样子，居然还封大黄狗为官，好幼稚啊。
成蟜背着手摇头晃脑，决定要悄悄把大兄的黑历史记下，以后悄悄说给大兄的孩子听，以报大兄老让他做数学题之仇。
子楚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
虽然他起身的时间越来越短，渐渐从和朋友聊天，变成了以倾听为主，他还是超过了太医的预期，跨过了这个年。
若是秦昭襄王和秦仁文王到了这个时候，都已经退位了。
但子楚仍旧是秦王。
他只要还能睁开眼睛，就会一直是秦王。
他的友人都知道子楚的执拗，所以早就不劝他了。
劝了也没意义，太子政早几日或晚几日当秦王都没什么区别。秦昭襄王和秦仁文王早退位是想带下一任秦王一段路，但太子政早就是一个合格的秦王，子楚不需要带他。
在政儿过生日的时候，廉颇、李牧和雪姬都赶了回来。
李牧还把已经没有多大用处的齐王也带了回来。子楚封了齐王一个乐侯。
朱襄吐槽，子楚选这封号挺乐子人的。
李牧把齐王扣在齐国一直没送来，是为了在攻城前让齐王叩门劝降。
就算对方不降，也能搞崩齐人的心态。
朱襄得知此事的时候，差点呛到。
这个主意是李牧和王翦一起想出来的。这两人真损啊。
他都担心齐王心态不好的话，恐怕来了秦国也活不了多久了。
齐王精神确实萎靡。
他虽无能，但智商没有病理性问题，是个正常人。他做出这等事，齐人和后世人如何说他，他当然清楚。
只是清楚归清楚，他都为了活命而投秦了，当然要为了活命继续努力。
如果为了齐王的尊严，他就与齐国共存亡了，还投什么秦？
反正都会被骂，现在如果反抗，他岂不是功亏一篑？所以齐王的心态比朱襄所想的要好，他甚至还能和后胜一同骂那些不投降的人忤逆，是想害死他。
太子政向朱襄抱怨，如果是他当秦王，他一定要弄死齐王，不让齐王恶心他。
阿父真是厉害，为了伤害齐国的复国之心，能容忍这个恶心的家伙待在咸阳，污染咸阳的环境。
太子政当然知道把亡国之君都安排在咸阳最好，但他就是不想和这群亡国之君待在同一张地图上。
恶心！想吐！
流放！统统流放！
朱襄拍了拍太子政的背以当安慰。
他怀疑，历史中的始皇帝会不会也与自家政儿一样，是个“性情中人”。
大概率是。
唉。
子楚得知了太子政的想法，把太子政叫到跟前教育了许久。
为王者要忍常人所不能忍。即使儿子你当了皇帝，成了天下至高无上的人，也要忍下许多事，不能为所欲为。
治国如烹小鲜。必须翻动，否则会糊底；动必小心，否则会烂掉。
明君许多行为看似大刀阔斧，实则是用斧头雕花，每一步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太子政垂着脑袋，听着阿父教训他不成熟。
朱襄和蔺贽在一旁嗑瓜子。
李牧没有跟着这两个无良的长辈一同看政儿笑话。政儿都快当父亲了，还是得给政儿些面子。
子楚撑着病体给太子政过了一个很隆重的生辰。
魏晋之前没有过生日的传统。从国君到民间都不过生日。
子楚继位的时候，就已经把秦国的新年从十月改成了正月，并规定了除夕和新年放假两日。
太子政是正月初二过生日，他让全国在正月初二也放假一天。秦国的新年假期增加到了三天。
以前朱襄在自己家关起门来给太子政过生日就罢了，秦王子楚居然公开为太子庆生，这违背了礼制。
但秦王子楚给所有官吏放了一日假，荀子找反对的人聊了聊，大部分反对最激烈的儒家弟子都不反对了。
秦国的官吏都很累。
国君带头，从上到下都是往死里卷。官吏几乎很少有休息的机会。
现在新年好不容易多了一日假，总共三日的假期，比起原本只有两日的假期，官吏们休息之后还有精力走亲访友，甚至去稍远一点的地方踏青。
官吏们都对秦王此举感恩戴德，你却反对，信不信同僚在你门上泼粪？
何况秦王放假的理由是“众卿这几年辛苦了，新年多一天假，好好陪陪家人”，名义上和太子政过生日没关系。
有的儒生非常清高，就算自己不放假也要坚持“礼”。
然后这些儒生很快就因为拉肚子等各种原因没来得及上奏，遗憾地看着秦王子楚这个朝议全票通过。
他们捶胸顿足。
不过是一日假而已，他们居然被最信任的同门甚至亲朋好友背刺！
背刺他们的人都背手望天。
如果君有难，吾可与君同死。但这可是整整一日假啊！
荀子说起此事，都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
秦王子楚笑得前俯后仰，青黑的脸色都泛起了血色。
“政儿啊，待你统一天下，休养生息之时，给百官多放几日假。”秦王子楚叮嘱，“他们都辛苦了。”
太子政不同意。百废待兴，不给我干活，放什么假？
但长辈轮番唠叨什么劳逸结合效率更高，他只能黑着脸同意。
“不知道芈姬肚子里的孩子什么时候出生。”子楚咳了两声，感觉自己快撑不住了。
人的意志力有极限啊。
就在子楚快要放弃的时候，老天似乎也不想再给这位与“秦始皇”擦肩而过的秦王更多遗憾。
芈姬终于生了一个大胖小子，比政儿当初胖多了。
因为太胖，所以把芈姬狠狠折腾了一番，看得守在产房里的雪姬提心吊胆。
还好芈姬身体虽不好，也母子均安。
太子政看着那个干嚎不掉眼泪的大胖小子，满脸嫌弃。
子楚则对孙儿赞不绝口，说孙儿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孩子，比政儿还好看。
朱襄：“不如政儿。”
雪姬：“不如政儿。”
太子政得意：“哼。”
子楚选好了很多名字，思来想去都不满意。
太子政原本以为，“扶苏”此世不会再叫扶苏了。
朱襄却道：“不如就叫扶苏如何？《诗经》中的《山有扶苏》诗中，女子明明在等待那位男子，等男子来了之后却说自己等的是美男子，不是这个狂徒。正好符合政儿明明很喜欢这个孩子，却嫌弃他长得丑的别扭嘴硬。”
子楚拍案叫绝：“好！就叫扶苏了！”
太子政：“等等！”
蔺贽道：“有道理，扶苏形容树木枝繁叶茂，寓意很好。”
太子政：“但是……”
雪姬忍着笑道：“很美的名字。”
太子政：“舅母！”
蔡泽安慰太子政：“扶苏这名字确实不错。为人父母，就盼着子嗣长成茂密的大树。”
太子政当然知道“扶苏”二字的良好含义。他给长子取名为“扶苏”，就是取树木繁茂之意。
但舅父这《山有扶苏》在鬼扯什么啊！
长辈们纷纷同意，剥夺了太子政给儿子取名的权力。
于是扶苏还是扶苏，精神好得迎风尿三丈，在太子政第一次抱他的时候就尿了太子政一身。
太子政拎着臭烘烘的儿子，脸比儿子的尿还臭。
雪姬笑着指导太子政如何给儿子把尿，并回忆起太子政小时候。
朱襄一边笑，一边帮笑得差点喘不过气的秦王子楚拍背。
蔺贽笑得最为猖狂。蔡泽拍着蔺贽的肩膀，笑着让蔺贽别笑太厉害。
李牧干咳两声，扭过脸不让别人看到他的表情。
因为秦王子楚和朱襄等人为王孙取名太过儿戏而脸黑的荀子，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不是嘲笑太子政，只是想到了有趣的事。
又是闲散几日。
当温暖的春晖投入窗扉，朱襄告诉子楚今年春耕也很顺利，应该是一个风调雨顺的丰收年。
子楚微笑道：“我终于能安心了。”
而后，他怀抱着咯咯直笑的胖孙子，在挚友和儿子的环绕下闭上了双眼。
……
公元前241年，秦王子楚十年二月，秦王子楚辞世。
秦王子楚诏曰，秦国正是紧要关头，因此不办国丧，不允许国民为他守孝。
几年奔波救荒，让秦王子楚在秦国腹地的仁名比秦仁文王更甚。连乡间老农听到秦王过世的消息后，都伏地痛哭不止。
秦王政继位，次年改元。
一个时代落幕。
此后群星虽仍旧璀璨，却因烈阳当空，光辉灿烂，不见星月。
“嬴政”的时代到来。

第241章 暂不定谥号
秦王子楚崩逝之前,叮嘱大臣和太子不要给他上谥号。
他的谥号，要等继位者统一天下之后,才能给他上。
谥号他已经想好了，是和朱襄商量的。
秦太祖高皇帝，简称秦高祖。
你当秦始皇，我当秦高祖，这样都不亏。
子楚说这种话，谁都知道他只是在自我安慰。
追封和自己当皇帝是完全不同的。
原本子楚也会被追封为太上皇帝，是被追封的皇帝第一人。
汉朝只追封太上皇。太上皇和太上皇帝的区别是,太上皇不进宗庙,太上皇帝能进宗庙。
汉朝之后，追封的皇帝就直接上庙号了。
但即使如此,在算皇帝的时候,也不会把他们算在内。
穿着秦王衣冠的嬴政，将手放在子楚的棺木上，沉默良久，才叹息一声“起棺”。
秦王在位时就会为自己修陵墓。子楚继位时就崇尚节俭，他的陵墓不华丽,所以早就修好了。
今天这个吉日之后,他就会在自己选好的额陵墓中长眠。
朱襄精神状态还好，虽然神情闷闷的,但还没有悲伤过度。
雪姬哭得病倒了。
雪姬刚和朱襄给蔺相如当门客的时候,整日惶惶不安，不知道如何与那些贵人们相处。
子楚来朱襄家当账房后，每日都住在朱襄家中。
朱襄一见子楚言行举止，就知道子楚是家道中落的官宦之子。他便厚颜无耻地拉着子楚给雪姬“特训”。
这时没有什么男女大防。相处久了之后，虽然子楚比雪姬年纪大,但因为子楚缺乏生活常识，身体又过于羸弱，雪姬一直将子楚当弟弟对待。
即使后来子楚当了秦王，雪姬帮子楚照顾两个儿子，对子楚也一直是“姐姐”心态。
子楚自己也知道这一点。
两人虽然在入秦后明面上没有过多交流，但子楚与雪姬之间的交情，与蔺贽对雪姬的交情差不多，与朱襄其他友人和长辈不同，不仅仅将雪姬看做对朱襄感情的附庸。
雪姬是孤儿。
但她心底一直有一兄，蔺贽；有一弟，夏同。
现在她唯二的兄弟之一去世，她哭得晕厥过去，之后一直缠绵病榻。
直到嬴政跪在雪姬床前，问“舅母是否要弃政儿和舅父不顾”后，雪姬才从悲伤中振作起来。
雪姬理智上当然知道朱襄和嬴政才最重要，但人的感情涌上头的时候，短时间很难控制住。
蔺贽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看着似乎对子楚的离世接受最良好。
经常被子楚坑的蔡泽很意外地是感情表现得最外露的一人。
他忙完子楚的丧礼后也病了，终于把相国之位辞掉了。
嬴政原本不许。但看望过蔡泽之后，他也无可奈何，只能接受。
蔺贽笑话蔡泽。
以前子楚给蔡泽时，蔡泽天天嫌子楚麻烦，恨不得翻墙跑路。
待给蔡泽找麻烦的人走了之后，蔡泽又浑身不自在了。
蔡泽气得用药碗砸蔺贽。
华阳太后和夏太后也很难过。
夏太后最难过的是，她虽然心里空荡荡的，但对白发人送黑发人，心里的惶恐不安居然比难过更甚。
虽然是母子，她与子楚的感情生疏居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不够悲伤”这件事对夏太后的打击很大。她发了疯似的补偿嬴政和成蟜，对娘家人从此闭门不见，被娘家亲戚斥责绝情也不管。
夏太后冷酷地拒绝娘家人，让华阳太后惊醒。
芈姬生了扶苏后，秦国朝堂的楚国外戚又抖了起来。
以历代秦王对后宫嫔妃的警惕，芈姬不可能自己养育扶苏。秦国朝堂的楚国外戚便游说华阳太后，让华阳太后养扶苏，好让扶苏亲近楚人。
就算秦王政想让长平君教导扶苏，也可以与成蟜一样，等扶苏长大后再拜长平君为老师。
华阳太后意动了。
但见夏太后的行为后，华阳太后立刻也把娘家人赶了出去。
嬴政初登基，正是需要长辈支持的时候。养孩子的事，秦王想给谁养就给谁养，自己只要表示支持就行。
比起扶苏，她更关心自己的好友雪姬的身体。
如今没有什么太皇太后，太后就算熬过了几个国君也还是太后。
赵姬被废，秦国还是只有两个太后。
朝臣有试探过秦王政，想以孝道挟持秦王政，让秦王政重新追封赵姬。
他们对赵姬当然没有好感，只是单纯想找个由头与国君攀扯攀扯，试探国君的深浅。
如果能以此造成长平君和秦王不和，那就更好了。
东方六国朝堂倾轧，秦国也不是铁板一块。在国家关键时刻争权夺利的朝臣也不少。
秦国与六国不同的，只是秦王不同而已。
他们已经做好了与秦王辩论的准备，没想到秦王政与秦仁文王和秦王子楚完全不同，根本不和他们辩论，直接把所有请封赵姬的人贬去给秦王子楚守墓，让他们问出了子楚的意见之后，再回来告诉他。
秦王政借机贬下一群老臣，提拔新的官员。
新的官员都是咸阳学宫出身，在南秦实践多年。秦王政知道他们的本事。
秦王政提拔了一批南秦的地方官员入朝堂之后，本想把李冰和蒙武也召回，但想着蜀郡和南秦重要，他便按下了这个心思，只是褒奖了两人，然后让李冰把与他最熟悉的二郎送回咸阳给他当内吏。
游学的蒙毅在秦国遭遇蝗灾的时候就已经回到秦国。
在回国的时候，他与自己的同窗见证了他国的惨状，心中对秦国统一天下再无犹豫。
蒙毅家中入秦已经三代，他算得上是本土秦人。其他父辈才来秦国，或者自己刚来秦国的学子，因此次游历对秦王和秦国的忠诚感和认同感大大提高。
蒙毅回到咸阳之后，也被秦王政拔为内吏。
可惜秦王政最重视的蔺贽、蔡泽和李牧的子嗣年纪和才华都还不到入仕的时候，他至少还要等十年。
秦王政还想把张良带到身边，但张良选择留在南秦。
南秦离开了太子，秦国对其控制力度大大降低。
现在南秦郡县划分和朱襄前世的秦国不同。
原本是会稽郡的地方现在变成了吴郡，而吴郡和南郡分掉了原本九江郡在长江以南的地盘。
淮水和长江之间原本是九江郡和一部分薛郡，现在全部成了九江郡。
秦王政的“大本营”吴郡郡守变成了浮丘，九江郡郡守变成了李斯。
韩非则替代了朱襄曾经的职位，巡游南秦各地，监督南秦郡守，统筹南秦各项事宜。
这个时代的出身确实对能力影响较大，韩非虽只是一个不受宠的韩公子，但眼界也确实比小吏出身的李斯和商人出身的浮丘略高。
李斯心里很郁闷，只能安慰自己九江郡郡守也是高官，不错了。
他摩拳擦掌，一定要要把九江郡治理好，让秦王政看到他的本事比韩非大。
李斯本是一个爱享受的人，现在他已经在内卷中抹平了自己对享受热爱，每日踏足乡野民间，势要效仿长平君和太子政。
韩非经常对张良说，要学习他的挚友李斯。他们这些宗室世卿，缺的就是脚踏实地。李斯就是这样质朴又沉稳的人。
张良连连点头。
虽然心腹在南秦，秦王政还是有些不放心。
他盯上了成蟜。
他就只有这么一个弟弟。在扶苏未长大之前，成蟜替兄长镇守南秦是理所当然的事吧？
成蟜立刻躲到华阳太后宫里不出来，夏太后也来到华阳太后宫里帮成蟜守门。
成蟜还这么小，怎么能独自去南秦？
不行！
秦王政好说歹说都没用，只能又在心里记了成蟜一笔之后，讪讪而归。
他对朱襄抱怨：“舅父，成蟜再这样下去，真的会成为你描述的纨绔子弟！”
朱襄一边为雪姬熬药，一边道：“成蟜确实还小。不是人人都和政儿你一样。且多一些耐心吧。”
虽然嬴政已经当了秦王，但他特意叮嘱朱襄和雪姬，政儿就是政儿，就像是两位太后也仍旧叫他政儿一样，长辈无须多礼。朱襄和雪姬也不能跪他。
朱襄和雪姬都不上朝，很少遇到需要跪拜秦王的场合，所以群臣也无所谓了。
秦王政抱怨：“你以前不是这样对朕的！”
朱襄道：“这叫因材施教。你若和成蟜一样，我也不会让你做太多事。”
得到了舅父拐弯抹角的夸赞，秦王政满意而归。
朱襄叹着气摇摇头。
政儿都当秦王了，还需要人哄呢。
不过人人都爱听好话，秦昭襄王不也喜欢听人哄。
朱襄慢悠悠地用扇子扇着炉子，不太好闻的药味弥漫了整个屋子。
他闻到这股药味，眼前不知怎么浮现出夏同的身影。
愣了一会儿，朱襄回过神，继续扇炉火。
喂了雪姬喝药，又给雪姬塞了一颗糖之后，朱襄回到书房，整理文书。
蔡泽暂时辞去相国之位后，蔺贽补上了相国之位，自己暂代蔺贽的丞相。
不过他只是现在帮一帮政儿的忙。待蔡泽病好之后，他仍旧会辞去朝堂的官职。
替政儿巡视秦国田地，才是他最能发挥所长的事。
整理着整理着，夜深了。
朱襄打了一会儿瞌睡，被人叫醒。
“我让你给我当丞相你不肯，政儿让你当丞相你就肯了？”夏同翻着朱襄案上的文书，酸溜溜道。
朱襄惊醒，然后扶额：“你去世的时候我就在你旁边，你有什么不甘不能直接和我说？入我梦来做什么？”
这还是他第一次做故人辞别的梦时，如此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梦。

第242章 念来存故人
“我来看你,你就这反应？”夏同气笑了，将文书一卷,朝着朱襄砸来。
朱襄当然不会被夏同砸到。
两人菜鸡互啄这么多年，对彼此的“剑路”再了解不过，抬手就能挡住。
“第一次故人入梦是蔺公担忧我，第二次故人入梦是平阳君心有不甘，第次故人入梦是魏无忌欠我一坛酒。”朱襄白了夏同一眼，“你来干什么？总不会是死了之后突然心有不甘没当上秦始皇？那你也该去骚扰政儿。”
夏同对朱襄的嫌弃一点都没生气：“我本来没想来见你，但突然想起一件很在意的事。”
他压低声音,表情神秘兮兮道：“朱襄,你究竟是不是神仙？你的种子哪来的？”
朱襄嫌弃的表情一滞，他扶额道：“你就因为这个入梦？”
夏同理直气壮道：“对。这事我惦记了一辈子。”
朱襄欲言又止。
他知道夏同往好的说,是一个好奇心很旺盛的人；往坏里说,就是一个掌控欲很强的人。
他凭空拿出种子的事，能瞒住后来认识他的秦昭襄王等人。但夏同知道知道他最初的模样，所以肯定会发觉他凭空拿出种子，是后来才有的本事。
既然是后来的本事，总该有个缘由。
难为夏同记了这么多年,直到死,也没有问他。
朱襄知道这里是梦，心意一动,桌上的文书消失,变成了夏同最爱的糕点，还有一壶清茶。
除了甜味的糕点，还有麻辣味的薯片、锅巴、辣条、豆干，冷吃牛肉、冷吃兔肉等重口味零食。
夏同的口味一直很重，可惜经常生病,爱吃都属于他需要忌口的，吃的不多，一直很馋。
夏同不知道从哪拖来一把椅子，坐到朱襄对面，一边大快朵颐一边继续说话，完全把食不言的礼仪丢到了脑后。
“死人是不会泄露秘密的，快说。”夏同催促。
朱襄扶额叹气：“这要从我差点病死说起。”
夏同腮帮子鼓鼓，用点头来回应朱襄。
朱襄十分无语。
在夏同离世的时候，他已经尽力满足夏同的饮食需求了，怎么夏同一副饿死鬼的模样？
他想起和夏同初遇时，自己身为庶人营养不怎么样，身材已经够瘦弱。夏同这个“落魄士子”，居然比自己还瘦小几分。
怪不得雪姬把夏同当弟弟。
夏同最初没想住在他家，在吃了他亲手做的一顿饭之后，就立刻决定当天就搬家。
政儿这个吃货性子，绝对是遗传自夏同。
可惜夏同能胡吃海塞的时间太少了。
朱襄走了一会儿神。夏同一边吃东西，一边等着朱襄回忆。
待夏同在吨吨吨灌茶时，朱襄才开口。
他从他快病逝，“系统”出现时说起。
夏同没有问他来历，他也将自己是两千多年后的一抹孤魂的事告诉了夏同。
夏同吃东西的动作停了下来，认真聆听。
朱襄说起自己本来已经淡忘了前尘，但为了活下去，前世代替了今生，一个更成熟更坚韧的“灵魂”才能扛得住冷酷的现实。
夏同叹息了一声，道了一句幸好朱襄差点死掉，气得朱襄作势要用热茶泼他。
朱襄说起自己的系统一直不开机，等政儿来了才开机。
夏同酸溜溜埋怨，老天真不公平，看来政儿天生就是秦始皇。
朱襄说起好感度和种子。
夏同对自己是朱襄第一个三颗心好友拍腿大乐，然后大声嘲笑蔺贽原本不在好感度列表，居然是一个历史无名之人。
朱襄将自己的秘密一五一十都告诉了夏同，满足了夏同憋了一辈子的好奇心和……掌控欲。
夏同心满意足。
至于系统是高维文明还是神仙造物都无所谓了。如朱襄所说，他不是不信仙神，只是不相信仙神万能，不可匹敌。
不仅历代秦王，从华夏传说可以看出，历代老祖宗们都是敬天敬地敬鬼神，但若是鬼神与人类为敌，那就伐山破庙，绝地天通。
现在系统是好的，夏同就懒得在意了。
“看来长生是不可能的。”夏同叹息道，“你算是有仙缘了，还混成这副鬼样。”
朱襄拍桌：“什么叫做这副鬼样？”
夏同大笑。
他知道朱襄明白他想说什么。
连亲近之人都救不了，仙缘也只是如此了。
朱襄看着夏同的笑容就生气。他眼珠子一转，贼兮兮道：“夏同，你难道不好奇我前世的秦国吗？”
夏同笑声一停，打量朱襄不怀好意的表情。
他知道有诈，但真的很好奇。
朱襄坏笑：“想知道吗？”
夏同冷哼一声，道：“听你这么一说，‘历史’已经不同了。难道你还以为我会生气？我肯定会高兴。”
朱襄道：“好啊，说好了，你一定要高兴。”
夏同正襟危坐，全神戒备。
朱襄慢悠悠道：“那个世界的政儿比我家的政儿晚四年出生。”
夏同板着脸想了一会儿，道：“那就是长平之战之后政儿才出生？”
朱襄点头。
夏同叹了一口气，道：“看来那个世界的我一直不肯被吕不韦完全掌控，没有接受他赠送的姬妾。”
直到长平之战。
夏同听白起说过，若没有朱襄，白起准备骗降阬杀长平赵军。
赵王孤注一掷，在长平投入了大半能征用的青壮年。若秦国在长平杀降，赵国家家戴孝，他这个质子必须逃走。
夏同叹完气问道：“他还是等政儿出生才肯带我逃走？”
朱襄道：“差不多也是政儿年满一周岁后你才离开。那时秦国围了邯郸，你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夏同抱怨：“吕不韦真是不放心我。难道没有政儿，他就担心我反悔吗？政儿才多小？他就不担心政儿夭折，成不了他的底牌？”
朱襄道：“商人做生意总是要有些底牌，用不用得上另说，首先得备着。再者，你那性子你不知道？吕不韦不把你的继承人攥到手心，他能放心？”
夏同冷哼一声，就当朱襄夸他了。
之后朱襄说起白起被秦昭襄王所杀他没反应，秦国被东方六国反推到函谷关他没反应，他君父当了一年秦王刚改元三天就病逝他没反应。
直到他听到自己当了秦王大展雄图，结果在秦王子楚年，秦国被信陵君魏无忌率领联军再次推到函谷关，他气得暴毙身亡，夏同才嘴角抽搐，神情郁闷。
夏同问道：“魏无忌怎么死的？”
朱襄道：“被你在死前用离间计赶下台，回到大梁沉迷酒色郁闷而亡。”
夏同露出了笑容，心情愉快了。
朱襄心情不愉快。但魏无忌的重要性不能和夏同比，他只能由着夏同愉快。
笑完之后，夏同又长叹了一口气：“政儿才十岁，辛苦了。”
“嗯。”朱襄同意。
他说起秦始皇嬴政一路走来的艰辛和辉煌，听得夏同满脸骄傲。
朱襄一直观察着夏同的神情，在夏同骄傲的最顶点，大声道：“然后秦朝二世而亡啦！”
夏同：“哈？！”
朱襄铺垫了这么久，终于图穷匕见：“秦二世杀了政儿十多个儿女！儿女！连姐妹都不放过，还是五马分尸！”
夏同猛地站起来，椅子“哐”的倒地：“你说什么？！”
朱襄高兴了，起身拔腿就跑：“哈哈哈哈。”
夏同撸起衣袖就去走朱襄：“你居然还笑得出来？站住！”
……
“舅父，舅父。”嬴政来寻朱襄，就见到朱襄趴在书桌上睡了一宿，忙十分担心地将朱襄推醒。
朱襄抬起头，肩上被仆人披上的薄被滑落，嘴角还带着笑意。
他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已经大亮了。
夏同那厮追打他的时候，本来应该是黑夜的天色也变成了白日，他们还从院落里捡起带着几片嫩叶的树枝挥舞。
后来夏同气喘吁吁，气得一把把树枝丢地上，骂政儿四十多岁还不立太子，让奸邪小人钻了空子，他要入政儿的梦去骂儿子，然后匆匆走了，连两千年后的华夏如何都没来得及问。
入梦匆匆，离开也匆匆。
朱襄满腹感伤都消失了，只记得夏同那面色红润的健康模样。
“政儿，我梦见夏同了。”朱襄笑道。
他看了一眼好感度列表。夏同自入秦后纹丝不动的好感度涨到了四心半，送了他新品种土豆良种。
最初的土豆良种，也是夏同的好感度送给他的。
除了四颗心的好感度赠礼之外，夏同还有临别赠礼，来信特别敷衍。
“你想要什么说一声，我给你弄来。”
还是口令开启？朱襄笑得更厉害了。
这临别赠礼，朱襄当然是要玉米了。
玉米能在干旱的山地上种植，还是主粮，对完善国内主粮种植结构很有帮助，就是会造成山地水土流失这一点需要小心。
黄河流域的水土保持很重要。虽然人口膨胀后黄土高原难免水土流失，但如果从现在起开始有系统性的保护和治理黄河措施出现，或许能为后世人提供一些经验。
“有迹可循”，这是他和荀子一直在做的事。
嬴政一边帮朱襄收拾桌子上散乱的文书，一边敷衍道：“嗯？阿父说什么了？”
朱襄道：“夏同说，他要入你的梦揍你。”
嬴政：“哈？！”
朱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着笑着，突然感到了视线有些模糊。
朱襄抬手抹了一把眼睛，一手的泪水。
他的笑声变了调，先是呜咽，然后是撕心裂肺的恸哭。
嬴政垂着手在一旁静静站着，眼眶有些红，心头松了一口气。
阿父已经离去月余，舅父终于把心中的情绪释放出来了。
……
后来几日，蔺贽和蔡泽也梦见了夏同。
朱襄还以为入梦是拥有系统的自己的“神异”，没想到夏同这人自身大概也带了几分神异，居然能够多次入梦。
蔡泽抹着眼泪咬牙切齿道：“他对我唉声叹气，说政儿没本事，他刚走，政儿就管不住我，居然让我把相国之位辞了！若是他在，定让我病逝在相国之位上。”
蔺贽扶着额头无语道：“他让我记住他梦中那张脸，别记着他的病容，不好看。他就为了这个入梦？！对了，他还说什么入梦次数不够了，让我转告雪姬，如果想念他，就把政儿揍一顿。”
秦王政这一瞬间变回了嬴小政，拔高声音道：“关我什么事？为什么要揍我！”
雪姬本来一边笑一边抹眼泪，闻言眼泪都流不出来了，一直捂嘴笑。
蔺贽摊手：“这个你要问你舅父，似乎是你舅父告了你什么状，但夏同不肯和我说。他还说可惜入梦次数不足，否则他要亲手揍你一顿。”
秦王政怒气冲冲：“舅父！”
朱襄装傻。
什么告状，我不知道呀！

第243章 是儒家圣王
雪姬和蔡泽的身体好转了。
但嬴政试图让蔡泽重回相国之位的时候,蔡泽拒绝了。
我，蔡泽,秦昭襄王、秦仁文王、秦王子楚三代元老，该把重担让给年轻人了！
蔡泽捧起了茶杯。
蔺贽指着自己的鼻子：“你说的年轻人，难道指的是我？”
蔡泽默默点头。
朱襄笑着帮衬蔡泽道：“政儿心思活泼，正好与你君臣相宜。”
秦王政：“……寡人不活泼。”
蔺贽和蔡泽：“政儿……君上是活泼的。”
朱襄疑惑道：“政儿，你怎么不自称朕了？”
秦王政郁闷道：“被荀翁说了。朕乃庶人自称，国君该自称寡人。荀翁让我多自称寡人，早日习惯。”
朱襄这才想起来,“朕”在这时候是通用自称,连田地里农人都能如此自称。
政儿此次自称“朕”，在荀子眼中,就差不多和后世朱元璋和朱棣当了皇帝还自称“俺”一样。
秦王政忿忿道：“等朕……等寡人当了皇帝,就把朕改为皇帝自称，除了皇帝之外，谁也不能用！”
朱襄啪嗒啪嗒海豹鼓掌以示鼓励。
蔡泽和蔺贽都对秦王政表示了鼓励。虽然他们都认为这件事没必要，甚至有点幼稚。但政儿喜欢，任性一点怎么了？又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
秦王政再次询问蔡泽能不能回去当相国,再次得到了蔡泽的拒绝,郁闷地离开了。
他的政务很繁忙，能出宫的时间很短。
秦王政琢磨,要不要把自己的庄子改成行宫。以后除了大事,处理政务和接见朝臣都在庄子里进行。
就是出孝后去后宫麻烦一点。
虽然他可以出宫时轮流带后宫女子，但担心那些后宫女子在庄子里不老实，惹舅父舅母不高兴。
秦王政其实知道舅父舅母都很大度，大概率不会不高兴。他只是自己不高兴，非推到舅父舅母身上。
朱襄虽暂代丞相之位,但仍旧没有经常去宫里。
其他卿大夫见朱襄的特殊地位，也不好说什么。
说了什么的人，都被秦王找借口调离了朝堂。这个秦王，脾气可比秦仁文王和秦王子楚……
“先王在涉及长平君的事上脾气也不好。你还记得弃市的那几家人吗？”
“哦，想起来了。那几家人说了长平君几句闲言碎语，就被先王弃市。君上只是言语敲打了几句，把人贬谪了而已，脾气还算不错了。”
原本认为秦王政任性暴虐的人一想起秦王子楚为长平君做的事，一下子就感叹秦王政还是好脾气了。
长平君只是秦王子楚的友人，但长平君可是秦王政的养父。按道理来说，秦王政对有人针对长平君，应该处理更严重才是。
秦王政得知了这些闲言碎语之后，气得找到朱襄碎碎念了许久。
他是不想把人弃市吗？这不是没找到借口吗！
阿父把人弃市，是真的找到了对方私通外国的证据。朕……寡人没找到啊，他们真的只是嘴碎！
朱襄满心欣慰。
如果是一般的秦王，心情不好就可以赐死重臣。
政儿现在只是按照对方的真实罪责加重刑罚而已。看来自己的言传身教对政儿的影响并不是完全不存在。
他不知道的是，秦王政有个小本子，把说他舅父坏话的人的名字都记下来，准备以后慢慢针对。
舅父不慕权力金钱，一心只为秦国和自己，所有说舅父坏话的人肯定都有问题。
这个教导，居然是对朱襄猜忌最深的秦昭襄王告诉嬴政的。
长平君朱襄，一种便捷的大臣筛选器。
秦国在秦王子楚崩逝这一年万事安好。秦王政有条不紊地收拢权力，建立威信。
原本想要欺秦王政年轻的大臣都意识到，秦王政不愧是传闻中五六岁就帮长平君管理家务的神童，那老道的国君模样，其威严压得群臣喘不过气，好像已经当了很多年的国君。
有从秦昭襄王活到现在的老臣感叹，怪不得当年秦昭襄王一见到如今秦王就十分欢喜。如今的秦王，和秦昭襄王真的极其相似。
秦国经历了秦仁文王和秦王子楚两代较为温和的秦王过渡，现在终于又要迎来一位霸道雄主了。
不过也有人说，秦王子楚也不是什么温和的秦王。只是恰好遇到了几年灾荒，他被迫休养生息而已。
无论众臣私下怎么讨论，他们都无奈地接受了一个事实。秦王政不是一个好相与的秦王，以后的日子恐怕不好过。
有儒家弟子找到荀子，担忧秦王政太过霸道，不会行仁政。
荀子懒得理睬。
要行仁政，也要等统一天下之后。现在秦国正好需要一个雷霆手段的君王。
谁都以为秦王政登基之后，一定会接着休养生息一两年，待在朝堂站稳脚跟之后，再继续大动作。
谁也没想到，就在秋收之后，秦王政还未改元，便下令信平君廉颇攻魏。
去年粮草供应不足，廉颇打通秦国通往齐国的通道之后，虽没有继续攻打大梁，但一直留在刚攻占的魏国郡县主持屯田。
廉颇在赵国时只负责打仗，现在他已经很习惯屯田和抚民了。
为了替秦国完全消化新打下的城池，他都没有回咸阳送秦王子楚一程，也没有亲眼见到秦王政登基。
秦王政开战的理由找的很敷衍，但也无懈可击。
他说这场战争是上一场战争的延续。当时魏王病逝，君父因魏国国丧退兵。现在魏国国丧已过，该继续攻打魏国了。
魏王圉在秦昭襄王强势的时候，曾经被迫向秦国称臣。之后秦国和魏国都没怎么提这件事，该打仗的时候照旧开打。秦王政首次煞有其事把这件事拿出来提。
秦王政说，魏王曾向秦国称臣，就是秦国的属国，与秦国是君臣关系。
当魏国遭遇蝗灾的时候，出于宗主国的责任，秦王还特意将此事告知魏王和魏太子，希望魏国能够多加防范。
可魏国恩将仇报，居然在秦国灭蝗收尾，秦王子楚重病的时候，伙同其他四国攻打秦国。
秦国是魏国的宗主国，魏国攻打秦国的行为是不忠；秦王曾在魏国遭遇蝗灾的时候提供（口头）帮助，魏国攻打秦国是不义。
如此不忠不义的国家，先王自然出兵讨伐之。
然而魏王圉病故时，先王仍旧召回了秦国大军，不在魏国国丧的时候趁人之危，这是秦国对魏国的义。
如今魏国国丧已过，自己作为继任秦王，当重新讨伐魏国。
秦王政召来修书的大儒，让他们执笔，替秦国给魏国写檄文。
秦国攻打魏国是堂堂正正的“义战”，魏国活该挨打灭国！
大儒震惊不已。
他们倒不是震惊秦王政的厚脸皮，而是感动这年头两国打仗之前居然又有国君肯写檄文肯宣战了。
春秋初期，国与国打仗还会找个借口，写个檄文，遵从一下礼仪。
到了春秋末期各国兼并，讲究的就是兵贵神速，能偷袭就偷袭。
什么宣战？什么檄文？武安君白起的兵都到了你城门下了你才发现秦国来袭了。
秦王政不愧是在大儒荀子膝上长大的孩子，这是儒家圣王啊！
荀子：“……”
他对秦王政分外无语。
你就是这样用我儒家？
算了，也行吧。秦国必定灭掉其他五国，秦王政能在灭国之前堂堂正正宣战写檄文，你就说这道德水准礼仪水准是不是能排战国第一吧？
荀子这么一想，觉得政儿还是不错了，自己没有白教他。
朱襄对秦王政无师自通运用“儒家笔杆子”的技巧竖起了大拇指。
有本事的大儒不用说了，那是出将入相之才。
没本事的大儒别扭来别扭去，就是想赚个“君王很宠我”的面子。
秦王将檄文这等重要的事交给那些没本事的大儒，让他们心生“我很重要”的错觉，就像是后世帝王养了一群陪他写诗作词润笔的文人一样，既不担心他们扰乱朝政，又能捧高自己的声望。
而且秦国此番出兵一改常态，将宣战的礼仪做了个十成十，那堂皇姿态，若再辅以百战百胜，就算是六国旧贵，都得叹一声“天命”。
自家政儿这次是真的奔着“义战”来包装秦国的统一战争。
朱襄感慨了一声，就晃晃脑袋，去调集物资，准备后勤了。
打仗粮草先行，廉公虽有屯田，但有朱襄在，怎么也要让廉公打个富裕仗。
魏王增得到秦国宣战之后慌得不行，一边派人向他国求援，一边派人向秦国乞怜。
他还派信陵君魏无忌原本的门客去游说朱襄，试图用魏无忌和朱襄的友谊逼迫朱襄为魏国说情。
朱襄听完魏无忌门客的慷慨陈词后，淡淡道：“没有在魏王圉死前攻破大梁，押着魏王圉在无忌坟前磕头，是我之错。无忌被逼死时，魏国和魏王就该为无忌陪葬了。朱亥正在吴郡给无忌守墓，等着魏国灭亡的那一日。”
魏无忌门客的慷慨陈词被朱襄一两句话堵了回来，脸色变换不断，似是不相信长平君居然没有被他欺之以方。
朱襄见那人神色，讥笑道：“不过你的话倒是提醒了我，我是否应该亲自领兵攻打魏国？”
朱襄还未送客，魏无忌门客就羞愧离开。
他离开之后感叹，世人都知长平君仁善，便误以为他是软弱可欺之人。世人忘记了，长平君曾孤身说服秦昭襄王释放五十万赵军，也曾以两万广陵守军击溃项燕百万楚军，明明是一个能言善辩的谋士和骁勇善战的将军。
他自言无法说服长平君，反而被长平君说服，便挂印逃走，不回魏国，南下去寻主父信陵君了。
长平君再次声名鹊起。
秦王政评价：“舅父，这个人来秦的目的，该不会是专门为你扬名，恶心魏王的吧？”
朱襄没回答。他在思考，长平哪来的五十万赵军，项燕又哪来的百万楚军。

第244章 大梁护城河
朱襄自认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不知道为何别人都说他脾气好。
他若脾气好,会头铁去长平？会在广陵城不服就干？
以前他不想上战场杀人，现在都变成名将了,早就抛弃了曾经的道德底线。魏王居然派魏无忌的门客来恶心他，还想继续利用被逼死的魏无忌，朱襄忍不了。
他主动请缨，要去大梁为廉公摇旗呐喊。
秦王政疑惑：“只是摇旗呐喊？舅父你不当主将吗？”
朱襄没好气道：“政儿，你说什么傻话？坐在夏同坐过的椅子上久了，你的脑袋退化成夏同了吗？我这名将的真实水平，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
秦王政已经在朝臣中留下了心机深沉喜怒不定难以揣摩的印象,但面对舅父，他的情绪永远会波动得厉害。
“什么叫做脑袋退化成阿父？我比阿父强多了！”嬴小政怒视舅父,“舅父你再这么说,我就不让你去大梁！”
朱襄立刻道歉：“好吧，舅父错了，夏同怎么能和政儿比？”
嬴小政这才变回秦王政，命令丞相长平君亲自押送粮草去大梁，顺便劝降。
寡人心善,见不得太多伤亡。
如果大梁降了,寡人保证约束秦军不在大梁乱来，信平君廉颇的军纪是出了名的严明。
朱襄忍了攻城战敌我伤亡惨重的不适,也要去亲眼见证魏国的下场。秦王政一通假惺惺的话,世人立刻误会长平君对大梁即将遭遇的惨状于心不忍，特意来拯救大梁。
秦王政说寡人心善，在世人耳中就是秦王虎豹之心。
秦王政说信平君军纪严明，世人想起了信平君屠燕国城的暴虐。
长平君显然知道秦王和信平君这对狼狈为奸的君臣是什么样的人，担心大梁城破生灵涂炭,特意来劝降。
朱襄到达大梁的时候，事有碰巧，大梁还真的差点生灵涂炭。
大梁城建造时，依托丹水等五条河流，让其环绕大梁城，成为天然的护城河网。
大梁城城墙又高又坚固，城墙外是密布的水网，攻城器械难以施展，兵阵也难以排开，非常易守难攻。
历史中，王翦的儿子王贲攻打大梁时没有强攻，直接反过来利用大梁城的天然护城河，引黄河水和鸿沟水淹了大梁城。
这么简单的方法，廉颇骑着马在大梁城周围逛了一圈之后，也发现了。
廉颇看出大梁城的弱点时，还挺纳闷。
他为将时正是秦昭襄王最霸道的时候，所以常打防守的仗，对修筑堡垒最擅长不过。
修筑堡垒防御线，和修建城池的选址差不多，只是大小差别。
所以他完全不能理解大梁城为什么要修在五条河流交汇处的平原低洼处，这不是专门引人水攻吗？主持修城池的人的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引天然水系作为护城河当然没问题，但首先城池地势要高，其次城池要能在河堤决堤后也能排水的水渠。
大梁都没有。
廉颇怀疑，大梁城一直没有被人攻破，只是没人攻打而已。
廉颇曾听白起说水淹楚国城池的事。白起做成此事，现派人修了一条水渠引水淹城，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
大梁城自带引水河流，只需要稍稍引导一下就行。
廉颇都看乐了。
他本来以为攻打他国国都一定很困难。当年他围困燕都，看见燕都城墙坚固，都是围而不打，叫话燕王派人来谈判。
谁知道这攻破大梁之功，居然伸手就有？
于是廉颇一边派人围住大梁的城门，顺带严防援军，一边派民夫准备水淹大梁城，完全不派人攻城。
朱襄来时，廉颇正在等一场雨。
厉害的将领都能简单地预判天气。现在天气阴沉，廉颇猜测不久就要下雨。虽然现在也能水淹大梁城，但有雨更省事。
见朱襄来了，廉颇大骂：“你来做什么？”
水淹大梁肯定浮尸无数，朱襄这样软弱的懦夫哪能见得！
朱襄道：“魏王派无忌的门客来恶心我，我要替无忌亲眼看到大梁城破！”
廉颇一巴掌给朱襄扇背上，差点把朱襄扇地上。
他破口大骂：“我看魏无忌一点都不想看到大梁城破！滚回去！”
朱襄站直身体，试图揉被廉颇拍疼的背，但是揉不到，可凄惨：“廉公，你放心，我守过城，这点血腥吓不倒我。”
廉颇抱着手臂冷笑：“我要把整个大梁都淹了，你能看？”
朱襄：“……”
他道：“能！”
廉颇往旁边“呸”了一口，鄙视道：“我看你不能。你先去劝降，就说我要水淹大梁城了，如果魏王不投降，整座大梁城都为他陪葬。如果魏王不肯投降，你就滚回去。”
朱襄道：“我……”
廉颇横眉：“我是将军，军中的事我说了算！”
朱襄蔫了：“是。”
虽然他已经十九岁，按照这个算虚岁的时代，已经是四十不惑的年纪。但在廉公面前，他还是那个唯唯诺诺的毛头小子。就像是青年秦王政在他面前，还是那个暴躁易怒的嬴小政一样。
依照廉颇的吩咐，朱襄派出使臣以他的名义劝降，告知魏王秦军已经准备妥当，等雨一下，就水淹大梁城。如果魏王不投降，所有城民都会被淹死。
若不是魏王不忠不义，秦国就不会攻打魏国；若不是魏王不投降，大梁城就不会被淹。
此战若是很多无辜魏人被淹死，都是魏王的罪责。
相反，现在长平君就在城外。这是大梁城最后的机会，只要魏王投降，所有人都能活下来。
这些话不是朱襄教的。
此次随侍朱襄前来魏国的人，正是朱襄的脑残粉蒙毅。
他因害羞躲了很久，现在终于能站在朱襄身边，帮朱襄做事了。
虽然他是秦王内吏，但他不仅是秦王政梦境中的宠臣，也是蒙武的儿子，蒙恬的弟弟。他想跟随朱襄磨砺自己，秦王政立刻就允许了。
蒙毅口齿伶俐，脸皮很厚，不仅将战争所有的过错都推到魏王身上，还在入城时将这件事散播了出去。
长平君求了秦王许久，才为大梁城中的魏人求得了一线生机。
这一线生机就在雨下起来之前。
若雨下起来了，长平君就会驱车回咸阳。是大梁城的魏人自己不愿意被救，那就怨不得别人，在大梁城与昏庸的魏王同死吧。
什么？昏庸的是前一个魏王？
我是秦人，分不清。
蒙毅没有给魏王考虑的机会。他倨傲地说明来意，给魏王甩锅之后，就立刻离开大梁城，半点没有给魏国卿大夫与他辩论的机会。
蒙毅前脚一离开，后脚大梁城就乱了。
魏国曾经有精锐甲兵几十万，武力值比战国初期弱小无助真可怜的不入流小国家秦国强多了，是战国初期第一强国。
现在魏国强盛时留下的“遗产”，已经被武安君白起灭光了。
魏国和韩国的精兵都是被武安君白起打没的。
精兵不是等新的一代青壮年长成之后就能补充。
白起的歼灭战不仅让他们的将领断代，也让他们失去了大量的精良兵甲。
魏国和韩国原本都擅长制造精良兵甲。魏国和韩国的地减少了，人口大量流失，无力再制造新的兵器和盔甲。就算凑出了足够人数的青壮年，没有老将老兵带着训练，没有足够的兵器和盔甲，不过是乌合之众。
原本魏无忌还在的时候，还能依靠魏无忌的声望和勇猛，提升魏军的士气，让魏国各贵族慷慨解囊筹得军资。
现在魏王可没有这个本事。
虽然魏国还有大量城池没有被攻陷，廉颇只是直捣大梁城。但魏王是不指望其他城池的封君郡守派兵来救他的，只能寄希望楚国、赵国和燕国。
他相信至少赵国肯定会来救他。魏国和赵国是真的唇亡齿寒啊！
但秦军居然用水攻，还在用水攻之前先通知整个大梁城他们要用水攻了。魏王的坚守待援就成了笑话。
城中人心惶惶，不少人想要偷跑。
魏国一些大臣也在不断劝说魏王，赶紧投了，别拉着大伙儿一起去死。
魏国也有铁骨铮铮之臣，让魏王不要学习韩王和齐王那两个丢脸的货，让全魏国的人都和韩国人、齐国人一样抬不起头。
国君受国民供养，就该在国灭时与国同死。
说完，那铁骨铮铮之臣立刻自刎朝堂，率先殉国。
魏王增吓了好大一跳，差点被吓出病来。
因有大臣殉国，本来有了投降之意的魏王增犹豫不定，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又有大臣劝说，虽然大梁被围，但魏国还有许多城池。为何魏王不逃出城，到其他城池继续抵抗秦国？
魏王增一拍大腿，对啊！为什么没人早提这件事！早点提，寡人不是早就跑了，哪会被廉颇围住？
魏王增不由有些埋怨朝臣，为什么不在秦国宣战的时候就劝他离开。
朝臣都很无语。
显然，魏王在哪个城池，廉颇就会围住哪座城池。
大梁是最坚固的城池，所以魏王才会在大梁固守待援。如果换作其他小城，魏王早就被俘虏了。
以魏国的兵力，除了大梁能守，其他城池都是一碰就破。
提建议的人的真正目的只是让魏王开城门，自己一家人能活下去而已。至于魏王逃不逃得掉，“被秦国俘虏”的自己可管不了。
于是魏王和大臣在为自刎殉国的人落了几滴眼泪后，立刻开城门，让守军驱赶城民涌出城门吸引秦军的注意力，魏王和宗室混入人群中逃走。
大梁城门大开，无数城民死在践踏中，还有无数城民在推挤中落水溺亡。

第245章 长平君唤雨
廉颇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魏王或降或逃或坚守,无外乎这三种选择。
当城墙头的守军减少时，魏王就只剩下投降或者逃跑两个选择。
魏王若投降,廉颇不需要做什么。所以他只用准备应对魏王逃跑。
魏军很难直接从秦军的包围中杀出重围。以廉颇多年的打仗经验，魏王肯定会驱赶大量平民当盾牌，自己混杂在其中逃走。
廉颇猜到魏王的做法之后，给秦军下令，若城门大开，除非有人来到了他们的战阵前，否则不准主动攻击魏人,任由他们逃走。
他又在大梁通往其他城池的要道上设伏,不需要辨别身份，只需要抢夺衣着富贵和带有辎重的人马。
廉颇完全看不起魏王本人,就算魏王逃走也没关系。他所执行的斩首行动只是破魏国的国都。只要大梁被攻破,不仅魏国士气大跌，而且再没有一座坚固城池能抵挡秦军的兵锋，打其他城池都会很轻松。
他甚至认为，魏王到处逃窜，说不定还让魏国更容易被扫灭。
朱襄既然说他能撑得住,廉颇就带着朱襄一同旁观了这场“闹剧”。
朱襄双手抓紧了缰绳,缰绳在他手心勒出了红痕。
他一言不发地看着魏王给魏人造成的惨剧，心思翻腾,最终沉静如渊。
大梁城门开启后,有魏国士人举家投降秦国。
朱襄由此得知了魏国朝堂的事。
魏王或许是想降的。但那位殉国的士大夫把魏王架了起来，让他无法说出投降的话。
至于为了国民投降什么的，现在的贵族没有这个“爱民”的概念。
何况魏王若想得到这个声望，就该自挂梁上，然后让众臣开城门投降,请秦军勿伤大梁城中的魏人分毫。
他若是这样做了，魏国就算覆灭，也会成为秦国的一颗定时炸弹。
可惜他没有这个意识。
而且就算魏王有这个意识，恐怕他也没有这个胆量。
朱襄想起了雁门郡守将司马尚。
“差不多了。”廉颇冷淡道，“奏战鼓！”
秦军擂起了战鼓。慌乱的魏人立刻往回跑，重新涌进大梁城。
人群转身回城，又有许多人被践踏和拥挤落水而亡。
此时还有许多守军和贵族私兵没来得及离开。被驱赶的魏人回头狂奔，与这些人起了冲突，堵塞了他们的去路。
贵族也听到了秦军的战鼓声。
他们心急如焚，命令私兵和守军砍杀堵路的魏人。
秦军擂响战鼓之后仍旧一动未动，就这么冷眼看着魏人自相残杀。
待廉颇再次擂响战鼓，让秦军收尾的时候。大梁城门前已经铺了一地的死尸，仿佛经历了一场大战。
秦军未损一兵一卒，全是魏人内讧。
廉颇看着朱襄的眼神带了些古怪：“你这人运气是不是有些古怪？”
朱襄本来心头沉重，闻言疑惑：“为何？”
廉颇收回视线，道：“可能不是你运气古怪，是秦国运气古怪。”
朱襄更疑惑：“什么？”
廉颇道：“我打了一辈子的仗，打新郑和打大梁遇到的事，都是头一遭。”
朱襄：“……”
他的表情也变得很复杂。
虽然韩王和魏王所做的事在华夏几千年的历史中算得上常见。但对于廉公来说，大概确实很惊奇了。
毕竟战国还是一个讲究血性的时代。
可惜血性多在战国的“士”身上，战国的国君并不是士。
有朱襄在，廉颇就懒得做抚民的麻烦事。
看到长平君的旗帜，听到了长平君的名号，惶恐不安的魏人逐渐停止了反抗，忐忑不安地按照秦人的吩咐推举出名望较高的人，帮秦人管理大梁城。
首先，他们需要救火。
魏王离开大梁城的时候，给宫殿和各大仓库都放了一把火。
为了让城里更混乱，拖住秦军的脚步，他出城的时候，还一边走一边在道路两侧民居放火。
大梁城已经沦为了一片火海。
魏王和贵族回头时脸上都带着几分阴狠。
他们希望秦军攻占了大梁城也一无所得，最好这场大火还能烧死一些秦军。
但出乎他们预料的是，他们还没有离开多远，阴沉的天空就飘起了雨。
即使背后有追兵，魏王也不由愕然勒马驻足。
“为何？这是为何？”魏王脸色悲怆，“难道是上苍眷顾秦人吗！”
还有人崩溃地跪在地上，额头紧紧地贴住了逐渐湿润的泥土：“是长平君，一定是长平君！是长平君唤来了雨！”
许多人脸上出现了了然的神色。
“快走！趁着下雨，赶紧逃！”有人不在乎大梁城如何，赶紧催促逃命。
下雨后视野降低，他们正好逃走。
魏王这才赶紧甩了一下马鞭，与扮作兵卒的众人继续匆匆逃命。
大梁城内，雨越下越大。
天空已经乌云密布了好几日，廉颇就等着来一场雨，便可以水淹大梁城。
现在大梁城着火，灰烬乘着火势升腾，为天空乌云中的水汽提供了足够的凝结核，酝酿多日的雨立刻降了下来。
当火焰与雨水相遇，水蒸气和烟雾冲上天空，零星小雨立刻变成了倾盆大雨，火势立刻被雨水压制。
廉颇眼珠子一转，大吼一声：“是长平君唤来了雨，救了大梁城！”
朱襄正抬头看着天空，心头刚松了一口气。廉颇这一声在敌阵中能把胆小敌人吓落马的大吼，差点把朱襄的耳膜给震破。
在廉颇大吼之后，秦军立刻高呼“长平君”“朱襄公”。
许多魏人也跟着呼喊起来。
很多人都倒向朱襄的方向，跪在泥水中不断磕头，把头都磕破了，血水和雨水混作一块。
大梁城若被烧毁，他们全部成了流民，家中几代人的积蓄全部化作灰烬。
就算秦国能接纳他们这群流民，他们也肯定沦落为最卑贱的人。
长平君唤来了暴雨灭火，他们都得救了！
朱襄欲言又止，最后深深叹了一口气，没有否认。
他当然知道这场雨是怎么回事。廉公就算不清楚这场雨的科学内情，也知道这雨和他没关系，可能就是碰巧了。
但现在不是扫除封建迷信的时候。
朱襄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天真，非得争个是非对错了。
他身上这点封建迷信能让大梁城的魏人迅速归心，对重整秩序很有好处，所以他默认了。
朱襄沉着脸，指挥秦兵继续加速灭火。
宫殿的火焰最先燃起来，还泼了油和酒，暴雨短时间内无法将其扑灭，还需要人工救火。
朱襄最先抢救的就是魏国的书库和典籍。
魏王逃跑时很仓促，带走的都是金银细软和印章。魏国宫内的书籍和户籍档案都留在原地。
负责放火的人没有在这两处放火，不知道是存着将来回来时还需要这些书籍和户籍档案的想法，还是放火的也是士人，知道书籍珍贵，舍不得。
他们的手下留情，让朱襄及时抢救出了魏国的书籍和户籍档案。
朱襄将书籍和户籍档案封存，其他的东西都分文不取，让廉颇作为全军的赏赐。
为了不让秦军在城里抢掠，大笔的赏赐是极其必要的。
这些赏赐的不仅是财物，也有人。
就算廉颇下令“不扰民”，也不可能完全做到不扰民。现在的军队没有那么严整的军纪。若廉颇强行命令，军队就可能出现哗变。
兵如匪。兵过如篦。
廉颇只能尽量约束。
朱襄听着大梁城内四处的哭声，抬起手揉了一下耳朵，然后走进一座没有着火的官署暂当住处，开始整理户籍档案。
有了这些户籍档案，他才能迅速把大梁城，甚至整个魏国全境的秩序稳定下来。
秦王政知道大梁已经被攻占后，送了许多咸阳学宫的年轻学子来。
这批年轻学子将在朱襄的教导下，成为魏国的地方官吏，取代魏国的本土士人。
不过说是取代，秦王政特意选择了魏国出身的学子，又提前公开招募了一批与魏国有关的底层士人。
现在要让魏人迅速服从管理，最好任用魏国本地人。
朱襄曾经和秦王政说起过“异地为官”的原则。但秦王政思索之后，认为“异地为官”不适合如今环境。
恰恰相反，秦王政就是要任用当地人为官，用他们的人脉取代原本的六国旧贵族，成为当地新的豪强。
这群人为了保住地位，就会紧紧跟在秦国身后，打压曾经的旧贵族。
当他们成为地方新的豪强后，原本六国旧贵族的影响就会消失。
至于地方豪强尾大不掉的事，到时再说。
世上没有两全事，国政更是如此。
饮鸩止渴，只要毒不死，能撑到找到解药的时候，为何不可？
朱襄能预见秦王政如此做，在几代人之后，地方上会出现多少能影响朝堂的豪强。
但他很清楚，秦王政肯定也已经预见到了。
所以他没有反对。
现在这群从秦国而来的魏国本地士人果然如秦王政所想的那样，不仅对帮助秦国重新梳理魏国权利结构的热情高涨，也迅速获得了魏人的认可。
七国虽然官方语言还是周朝的雅言，但民间口音都是不同的。
比起一个说话听不懂的官吏，他们当然更愿意服从一个“当地人”的管理。
有朱襄封建迷信的声望加成，又有出身魏国或者会说魏国话的士人重建魏国官吏架构，大梁的秩序迅速稳定。
朱襄驱车前往廉颇攻占的其他城池，将这些城池的秩序一一重建，把官吏都安排好。
当廉颇抓到魏王的时候，朱襄都已经在督促魏人准备春耕了。

第246章 秦王政养儿
秦王政九月底出兵,十月攻占大梁城。
廉颇花了两个多月慢悠悠地扫平魏国全境，赵国、燕国和楚国都没有出兵援助魏国。
因为楚国正在内乱，而赵王偃又双叒叕去打燕国了。
项燕迎回公子启,拥立公子启为楚王，大军回楚国围了陈都。
他找的借口很好。他说李园、楚王后害死了先王,自己找到了证据，要为先王报仇。
项燕当然没找到证据,但他误打误撞说中了真相。
原楚王后已经被尊为太后。李太后本来心里就有愧,也埋怨兄长李园。
自己的儿子是太子,楚王身体不好，没几年就会死了。到时自己的儿子顺理成章继位，为何非要谋害楚王？
但她无法忤逆兄长，只能做了那等恶事。
当项燕举兵反叛，要为楚王报仇的消息传到楚王宫时，李太后承受不住压力和愧疚，自缢身亡。
李园和李太后谋害先王的事,楚王悍并不知道。
他很敬爱自己的君父。特别是君父放逐公子启,重立他为太子后，他与自己君父的感情就更深了。
当李太后自缢,楚王悍猜到舅父和母后恐怕真的谋害了君父，心神崩溃，一病不起。
李园虽然对外宣称李太后是愤怒项燕的侮辱而以死证明清白，楚王悍因母丧而生病，但楚国贵族一直瞧不起李园的出身,李园之前又太嚣张，许多人落井下石。
很快，就有楚国贵族开城门迎公子启和项燕,李园被灭满门，楚王悍被杀，公子启继立为楚王。
项燕终于如愿以偿得以封君，号“临武君”。
楚国的临武君和秦国的武安君一样，并非以封地为号，有特殊含义。前任楚国临武君是楚国名将景阳。虽然景氏和昭氏叛出楚国，自立南楚国，楚国将领仍旧以这个名号为荣。
楚王启给项燕增加了封邑，但项燕并不满足。
项氏原本起源于春秋项子国，被齐国所灭，后归属鲁国。楚灭鲁后，这片地方又到了楚国手中。
损失惨重，连族人都被掳走的项燕希望能将项城作为封地，以在祖先面前洗清族人被掳走的屈辱。
但秦国把楚襄王从郢都赶到陈都后，位于淮水和黄河正中间的项城地理位置很安全，已经成为楚国陪都。
现在项燕想要楚国陪都作为封地，楚王启怎么可能同意。
项燕不肯退让，忍了很久的牛脾气涌了上来。
他因为楚国全族被俘虏，没有叛了楚国，还去迎接公子启回楚国继任王位，把那昏庸恶毒的楚王悍和李园赶走，可谓是楚国的救国之人。
若没有他，楚国都已经被灭亡了，楚王启还在魏国逃亡。
现在楚王启靠着他当了楚王，只是一个项城而已，居然都不肯封给他？只给一个临武君打发他？
难道他的功劳和为楚国承受的屈辱，还不够楚国换一个陪都吗？！楚国又不止一个陪都！！
项燕以为自己护送公子启回国之后，就能左右楚王的决定。
但他没想到，等他带兵回国之后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楚国三氏，屈氏一直跟随楚王身边，在楚国内乱时默默发展势力，现在展露出的实力已经不容小视。
在项燕带兵南征（抵御秦国）北战（抵御秦国）的时候，屈氏的兵丝毫未损，拱卫陈都。
南楚国灭后，景氏、昭氏两族许多贵族北迁投奔楚国。
芈姓一族打断骨头连着筋，哪怕曾经反叛了，现在带着家丁私兵来投，楚王仍旧欣然接纳。现在景氏和昭氏的北逃贵族都在屈氏的管辖下。
别说屈氏，就是景氏和昭氏野心再大，也不希望外姓人当楚王。
南楚国灭，更让他们看到了楚国的“天命”——楚王还是得楚王一脉来当，我们芈姓贵族还是乖乖在一旁敲边鼓，就算将来亡国了也还能投奔秦国当个贵族。
秦王政的长子又是芈姓女所生，他们退路宽着。
楚王启本身也并非庸人。
他逃到南楚国之后，和南楚国许多贵族都有交情。
在他回到陈都之后，就悄悄联系北逃的南楚国贵族，向他们许诺，恢复曾经南楚国还未分裂时，景氏和昭氏在楚国的待遇。
景氏和昭氏也不是所有人都去了南楚国。他们留了一半的人脉在楚国作为退路。即使因为楚王厌恶他们，两族地位变低了，但也比寻常贵族强上几分。
楚王启许诺之后，景氏和昭氏立刻团结在楚王启身边，成为楚王启的“直属力量”。
楚王启又说服屈氏。景氏和昭氏另立南楚国，也不过是芈姓自己人闹腾，兄弟之间吵架打架。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我们老楚家的事，与项氏何关？
楚王启也不是过河拆桥的人。临武君的封号可以给，封地食邑可以增加，甚至他项燕想要当令尹都没问题。但项城作为楚国陪都，是万万不可封给他人。
项燕非要项城作为封地的事，也被楚国其他卿大夫所警惕。
因三家分晋和田氏代齐之后，国君地位的“神圣性”已经被打破。各国君王都会警惕手下大臣势力太强。
何况楚国还经历了南楚国的分裂，只是强行靠着“芈姓的都是一家人”，把楚国分裂说成“分封”来挽救楚国的尊严。
项燕现在就要陪都当封地，接下来还要做什么，其他人根本无法想象。
他们纷纷上门劝说项燕退一步。陪都对楚国的政治意义太大，项燕把握不住。如果项燕肯退一步，他们一定说服楚王，给项燕的食邑再加一倍，这不比项城好？
但这次项燕就铁了心要项城。
在春秋战国一众老贵族心中，祖先和族人比什么都重要。项燕失去了他的族人，如果不能得到能让他在祖先面前扬眉吐气的成果，他就寝食难安。
何况，在楚国上下都在反对他的时候，项燕也感到了危机。
项燕身边的门客进言：“楚王一脉出了名的刻薄寡恩。曾经拉了楚国一把的吴起、屈原和黄歇后果如何，将军你是知道的。项城在淮水与黄河之间，距离秦国最远，城池也很坚固，将军才能安心积蓄实力，以免赴了那三人的前车之鉴。”
项燕看着地图上项城的位置，深知门客说得对。
他冷静下来之后，也明白楚王启为何不肯将项城封给他。
魏国和韩国都已经覆灭，陈都离秦国太近，楚王启大概是想迁都陪都项城。
正因如此，自己才更应该将项城拿下。
哪怕项城只是他名义上的封地，楚王启和楚国那些芈姓贵族逃往项城的时候，都得看他脸面行事。他就不会再受到如此桎梏。
失去族人的痛苦，被楚王背叛的愤怒，已经让项燕那一颗忠于楚王的心发生了很大改变。
他仍旧忠于楚国，但不再信任楚王。
芈姓三氏的兵在项燕眼中就是一碰就碎的乌合之众，他就不信这群人敢真的与他打一场。
项燕将自己的将印牢牢握在手中，又对手下将士宣扬楚王启想要过河拆迁，芈姓三氏想要抢夺他们的功劳，逐渐将这支他从秦国战场上带回来的军队，真正打造成他的私军。
楚王启和项燕谁也不肯后退，国内局势岌岌可危，一触即发。
秦王政得知此事后，曾一度想趁机出兵攻打楚国。
但他受李牧教导多年，又得白起和廉颇点拨，对战局把握比平常人敏锐，细思之后冷静下来。
现在并不是攻打楚国的好时机。若秦国攻打楚国，楚王启和项燕可能因为外力强压而各退一步，联合抗秦。
他要给楚国一个宽松的环境，让楚王启和项燕不用操心外部情况，全力相互消磨。
这统一战争，秦国当然损失越少越好。他有耐心。
曾大父、大父和阿父都按捺住自己的野心，耐心地将统一的功劳交到他手中。他怎么能没有耐心？
秦王政在改元之后，立刻封扶苏为太子，并厚赏华阳太后和其娘家，给外人一种提拔国内楚系外戚的错觉。
他还封芈姬为八子，是后宫第一个有分位的女人。
至于为何不封芈姬为王后，秦王政也有足够多的借口。
芈姬生育扶苏之后身体一直不好，秦王政不希望王后早逝，这不吉利。如果芈姬的身体能够好转，他在统一天下之后就封芈姬为王后。
饼画上了。
在魏国种地的朱襄听到此事，心情十分复杂。
政儿倒是不屑于做杀母留子的事。所以他给了芈姬这个许诺，就是确定芈姬活不长了。
朱襄用搭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一把脸上的灰土，叹了一口气。
田埂旁，看着朱襄在地里忙碌，东抠一坨泥土看看，西抓一把枯草闻闻的魏国士大夫都满脸鄙夷。
在传闻中，长平君朱襄有识地之能。他会亲自来到农田耕种，观察农田的情况，告诉农人最优的种植方式。
只听传闻时，他们对长平君此举诸多夸赞。
但亲眼见到朱襄如老农般在地里忙碌，尘土和汗水混作一团，笔直的身形在农人面前佝偻时，他们捂住了口鼻，即使想要装一装，也难以控制地露出了恶心反胃的神色。
朱襄已经很习惯了。
后世人天天把“种田”是天赋挂在嘴边，又有多少人面对泥土、汗水、肥料的臭味，不会恶心反胃？
这是生理性的，很正常。
真实的种田就是这样，不土不脏不臭不累就不是种田。
朱襄下地还算少了，只是指导而已，所以他的背还能挺直。
若寻常老农到了他这个年龄，背已经在日日躬身中直不起来了。
他的脏是一时的，农人的脏是一辈子的人。他把这群魏国士大夫拉到田埂旁看他种地，然后他会把这群魏国士大夫赶到田地里与他一同种地，不是指望他们会萌生农人真辛苦的感悟，而是要让他们知道，庶人的生活有多难，让他们抓紧现在的富贵。
许多士人在热血上头的时候都会吼一句“不如挂印归去，当一个自耕庶人”。
大多数人这样吼的时候，是不知道“自耕农人”有多苦。
即使他们口中的自耕农人，地位其实等同后世的中小地主，并非真正的农人。
春秋战国从士人沦为庶民的人就是最初的中小地主阶层，也就是“寒门”的雏形。之后除了如杜甫等少数文人看得见低到尘土里的人，其他诗词歌赋里的“庶人”，基本就是指的“寒门”。
中小地主的生活比农人好多了，若拿到现代来说，那也是真的苦不堪言。
地主和地主婆都是要下地干活的，只有丰年才有白米白面吃。年岁不好也会忍饥挨饿，甚至沦为流民。
即使是丰年，他们也只能逢年过节才能吃肉吃到饱，喝上一点浊酒。
而现在的士大夫阶层还是半个奴隶主。他们是真的脚不沾地。
朱襄就要用泥土来教育他们，若他们不服从秦国，要去做那自耕的庶人，这样的苦你们吃得了吗？
朱襄特别吩咐，多多选拔魏国贵族家中年轻子弟，轮流跟随他耕种，一个也不能少。
他说，跟随他学习的咸阳学宫学生们都是如此。我给你在我门下学习的机会，秦国士子求都求不来，你敢不从？
即使心里对秦国不满的魏国贵族也立刻将年轻子弟送来。
他们自己鄙夷下地的朱襄，但对家中年轻子弟下地则表示支持。
长辈都如此。工作又苦又脏又累？这都是给年轻人的磨砺啊。只要不是自己下地，一切都好。
朱襄让咸阳学宫出身的士人，带着这群在初春的太阳下晒一下都要脱皮的魏国年轻贵族子弟耕种时，不断告诉他们这就是庶民的生活。如果他们一家不再是贵族，即使有田地也得自己耕种，那么他们日日都要受这样的苦。
谁不想富贵？谁愿意工作？
就算魏国老一辈士大夫还有些血气，愿意吃那等苦。从小锦衣玉食的娇弱年轻贵族们愿意吗？
能养出娇弱年轻贵族的家庭，一定有许多喜欢享乐的长辈。
待这些年轻贵族回去哭诉，那些喜欢享乐又心疼孩子的长辈会如何做？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那些六国旧贵声势浩大，一时半会儿是杀不死的。只有让他们从内部自己攻击自己，才能让他们死得透彻。
朱襄将魏国贵族“劳动改造”的实验结果整理好，让人交给秦王政。
秦王政一边看一边用手指头敲桌面，待手指头敲麻了，他说的却不是“舅父厉害”，而是嘀咕“舅父什么时候回来带扶苏”。
当然，他不是认为朱襄此手不厉害。虽然委婉了些，太给那些不服秦国的六国旧贵脸面，但委婉有委婉的好处，秦王政不喜欢委婉，也不否认有时候委婉比强硬更好。
虽然他真的不喜欢委婉（强调）。
舅父有王佐之才是天下人皆知的事，没什么好惊讶。魏国的事舅父已经起了个头，就可以交给其他人。
否则咸阳学宫开办十几年，不是白耗费秦国的钱粮了？
舅母又回到南秦。
南秦是丝绸和棉花的重要产地，那些官方大作坊都是舅母在管。
虽然南方有李斯和韩非在，但秦王政更信任舅父舅母。
舅父在咸阳为他安抚新攻占的土地，舅母在南秦帮他守好大后方，他才能更安心地施展抱负。
舅母舅父都不在咸阳，秦王政先试图让芈姬养一阵子扶苏。
芈姬身体不好，给扶苏安排了许多乳母仆从。秦王政去瞅了一眼，不满太子被仆从带大，便将扶苏交给了华阳太后和夏太后共同抚养。
他想夏太后养过幼年的阿父，华阳太后养过幼年的成蟜，应当是会养孩子。
过一段时间，秦王政又去瞅了一眼，发现华阳太后和夏太后也是将扶苏交给乳母和仆从，只是比芈姬过问得勤快了一点，扶苏还是被仆从带大。
我秦国的太子，怎么能长于仆从之手？！
当秦王政从安插的眼线那里得知，乳母常在还不会说话的扶苏耳边念叨，让扶苏长大后一定要好好孝顺她的时候，秦王政彻底愤怒了。
你一个奴婢，居然让太子孝顺你？！什么乳母，还真当自己是“母亲”了吗！
秦王政动了杀意，被华阳太后和夏太后劝了下来。
这时候秦王政才知道，原来贵族女子养孩子都是这样养。
秦王政陷入沉思，回到已经摇摇欲坠的梦境房间去问梦境中的自己是不是这样。
大嬴政表示我知道个鬼。
他忙于政务，去后宫只是耕耘，就算是长子扶苏，在能接受教育之前，他都不常过问，顶多偶尔见一面，逗弄一下。
哪个男人会亲自养孩子？这不是胡闹！
虽然大嬴政一言不发，秦王政还是从大嬴政的记忆中读得了这样的思想。
即使家中仆从如云，仍旧被舅父舅母亲力养育教导的秦王政仍旧不能接受。
好吧，梦境中的自己是自学成才，历代秦王也都是被仆从养大。只要之后教育跟上，扶苏不会长歪。
应该？
秦王政不确定。
他敢把梦境中那个不满意的扶苏封为太子，是因为相信舅父舅母的教导。
如果扶苏是仆从带大，还戴着太子的头衔，说不定将来从急公好义的勇武仁孝扶苏公子，变成被人宠坏的纨绔子弟。
比如赵王，和新的赵王，和全新的赵王。
秦王政不由打了个寒战，咬牙把扶苏带在了身边。
虽然仍旧是仆从照顾，至少有他看着，没人敢从小对扶苏灌输要孝顺仆从的思想。
至于那对扶苏絮絮叨叨的乳母，自然是被秦王政杀了。
即使两位太后和其他长辈都告诉他，贵族子弟都和乳母很亲近，很照顾乳母，有人把乳母视为长辈，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这些“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的话，让秦王政更加坚定了杀心。
秦王政处理政务的时候，扶苏的摇篮就在他的桌子旁。
他本来以为带孩子很简单，反正凡事都是别人做，他只需要下命令。
待真的开始养后，秦王政才知道小孩子是个多么麻烦的玩意儿。
尿了拉了饿了，什么都没有但就是哭了，可能没哭但扯着嗓子傻笑……扶苏小小年纪就精力过分充沛，作息还非常规律，一定会在白天苏醒晚上睡觉，在秦王政最忙的时候“啊啊啊”个不停。
秦王政都想把这个小婴儿的嘴封住了。
成蟜趴在摇篮旁，一边晃动着拨浪鼓，一边老气横秋道：“扶苏已经够老实了。听我的乳母说，能晚上睡一个整觉的孩子绝无仅有。你居然还嫌弃。”
秦王政咬牙切齿：“那你来养？”
成蟜乐呵呵道：“好啊，我敢养，大兄你敢给我养吗？”
秦王哪有什么不敢的？只是不愿意罢了。
秦王政最后撑不住了，只能给舅父写信。
舅父快回来，扶苏需要你！
朱襄得到秦王政的求救信后，丈一和尚摸不着头脑。
就算政儿不满意芈姬这个新手带孩子，咸阳宫里还有两位太后呢，还带不了一个扶苏？
但甥孙重要，正好扶苏快周岁，该办抓周宴了。魏国的事已经安排下去，不需要自己亲力亲为，也是时候回去了。
这个时代叫甥孙，是叫弥甥吧？朱襄在脑海里理他与扶苏的关系。
朱襄回到咸阳宫的时候，秦王政居然抱着扶苏来迎接朱襄。
朱襄大为震惊。
天啦！政儿抱婴儿图！他一定要在日记本中把这一幕记录下来！
“给！”秦王政黑着脸把扶苏塞进朱襄怀里。
扶苏已经快周岁，比朱襄之前见到时大了好几圈，胳膊腿已经不能再封到襁褓里。他穿上了厚厚的小衣服，手脚都很自由。
秦王政把扶苏塞给朱襄时，扶苏抬起一脚，踹向他君父。
秦王政非常敏捷地躲过了不孝子的乱蹬。
看见自家政儿这熟练的模样，朱襄的表情很古怪。
看来政儿没少被这个孩子折腾。
朱襄虽然已经很久没有抱过小孩，但带政儿的经验已经融入了骨子里，他找了一会儿感觉，就让扶苏乖乖躺在他的臂弯里，拽着他衣服的褶皱玩了起来。
朱襄笑道：“这孩子确实精神，和你小时候差不多了。”
秦王政满脸嫌弃：“我小时候不这样。”
朱襄在众人面前给了自家外甥些许面子，道：“你说不是就不是吧。”
秦王政的脸色更阴沉了。
他身边的臣子若看了他这样的脸色，都该瑟瑟发抖了。
而朱襄只是摇着头笑了笑，嘀咕政儿还是这么容易恼羞成怒。
不过政儿气得急，去得也快，当没看见就行了。
朱襄抱到扶苏后，就回马车。
秦王政跟着朱襄一同钻进马车，和以往一样。
“舅父，寡人不想让扶苏长于奴仆之手。”
“啊，好，那以后舅父带着他。他已经满周岁，身体又壮实，可以被我背着到处跑了。”
朱襄拍着怀里孩子的背，慢悠悠道。
扶苏打了个哈欠，小肉手半握成小拳头缩在胸前，像只小狗狗一样蜷缩着闭上了双眼，呼呼大睡。
秦王政给了扶苏一个嫌弃的眼神，压低声音询问朱襄此行可安稳，有没有人给朱襄气受，他会收拾那些人。
朱襄回答一切都好，都很顺利，然后询问秦王政可吃好睡好。
秦王政当然回答，完全没有！
朱襄差点笑出来。
“扶苏再长一年才能跟着我长途跋涉，这一年我给你把身体好好养养，可别学你阿父。”
“谁会学他？”
“哈哈哈，不学好，千万别学。”
……
朱襄回到咸阳，将太子扶苏抱到他常驻的庄子养育的时候，蒙骜为主将，司马靳和王龁为副将，再次率领大军从雁门郡出发，攻打代郡。
赵王偃正派大军攻打燕国。蒙骜要占领代郡，截断赵军回国的通道。

第247章 太子抓周宴
攻城略地是激发君王虚荣的最佳手段。
赵王偃没事就去欺负一下燕国,打完也不占地，就让燕国投降送点东西。
朱襄见到赵王偃这种做法，只能说太阳底下无新事,后世网庙十大先哲之首的广神一定和赵王偃很有共同语言。
赵王偃在秦国扫灭六合的时候不与他国联合抗秦，非要去打燕国；广神几次微操后好不容易打完了高句丽，高句丽说投降,广神就满足了让退兵,什么都不要。几番下来,李世民打高句丽的时候发现高句丽全部“土枪换炮”，穿戴上了隋朝兵甲,难打无比。
这么一想，广神还是更强的。因为广神能坑到唐朝，赵王偃可没坑到秦朝。
赵王偃派去攻打燕国的将领还是庞煖。
庞煖已经垂老得病，但赵王偃让他去攻打燕国,他还是去了。
庞煖是个很清醒的人。他看到了赵国的末路，也试图劝说赵王偃不要再打燕国了，好好准备抗秦。
但他一旦劝谏,赵王偃就冷落他，拿掉他的兵权。只有他听话,赵王偃才会重用他。
郭开还派人嘲笑他，说他是赵王偃提拔的人,只需要忠心就够了。
居然还想左右赵王偃的想法，你配吗？
庞煖知道了,他就算立下了如此多的战功,在赵王偃眼中也“不配”。
庞煖一度想挂印离开。但他等了一辈子，才在半只脚踏进土里的时候被重用，实在是难以放下。
那就去攻燕吧。
如果死在了攻燕胜利的战场上,这辈子的名声也不会差了。马革裹尸，他也算还了赵王提拔的恩情。
至于赵国之后如何，赵王自己都不在乎，他在乎什么？他尽力了。
老爷子庞煖此刻很洒脱。
他这次攻燕也很轻易地获胜了。
在回去的时候，庞煖得知了秦军已经攻下了代郡，长叹一声。
他就知道，秦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只是他以为魏国还能多支撑一会儿，能撑到他打完燕国回赵。
谁知道魏国还没支撑到半年，怎么和韩国差不多？还不如齐国。
齐王虽然降了，但齐国其他城池好歹抵御了一阵子，没在两三个月彻底被打没。
庞煖现在背后是燕国，面前是秦国，赵国根本没兵支援。
他能怎么办？只能死战了。
燕王虽然不是一个贤明的王，但脾气也不是泥塑的。
虽然是燕国先撩赵国，每次都趁着赵国虚弱想要趁人之危，赵王偃出兵攻打他也算师出有名。但屁股决定脑袋，燕国老被赵国揍，燕王心里难免恼火。
此刻就算有燕国大臣想从理智的方面出发，劝说燕王别出兵捅赵军的屁股都不行。
确实，现在秦国已经扫灭三国，只剩下燕赵楚。按理说，燕赵楚不能再内讧了。
可赵国刚揍了咱们燕国，你让我们理智？
别说燕王，就是普通燕人都理智不了。
燕国被赵国祸害太惨了，每次秋收都要被赵国来抢一番。他们恨赵国入骨。
因为赵王偃三番五次派人来打燕国，没事就来抢一番，让燕人对赵王偃的仇恨超过了最初在燕国屠城的廉颇。
而且廉颇当年也是赵将。许多燕人不知道领兵的是谁，只知道是赵国的军队，所以也把仇恨算在了赵王身上。
至于赵王已经换代什么的，燕人连燕王换代了都不一定清楚，何况赵王了。
所以当他们发现赵军被秦军堵在了燕国边境后，乡勇和游侠自发组织起来，去骚扰赵军。
他们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把赵军抢走的粮食抢回来。
都要饿死了，他们也顾不上木棒对刀剑的装备差距。就算抢不到粮食，能拖一个可恶的赵人去死，他们也算报了仇。
蒙骜此时的身体也很不好了。他与已经病得难以走路，根本不应该上战场的王龁一样，将此战选成了自己的谢幕演出。
秦军已经选好了替补主将。司马靳现在身体还不错，若蒙骜战死，他就会替代蒙骜成为主将。
军中还有几个中年秦将，依次替补副将。
全军也都知道，两位老将军想要一场盛大的葬礼。他们虽还不是哀兵，也已经像是哀兵，士气空前高涨。
当秦军决定与赵军硬碰硬的时候，得知赵军被燕人咬住了尾巴，还未和秦军决战便乱了起来。
而这些燕人，真的只是普通的燕人。
蒙骜断定燕王会出兵报仇雪恨，却没想到燕王拖拖拉拉还没来得及出兵，燕人已经自发地去袭击赵军。
燕人对赵军的仇恨，让秦国将领都有些不寒而栗。
他们听着燕人无论男女老少，都拿着石头、木叉去袭击赵军。每抓到一个赵人，他们就将其身上的肉全部剃下来做成肉脯，把骨头偷偷挂回赵军营地。
如此疯狂，简直已经脱离了人类范畴。就是心硬如铁的秦军，都感到了恐惧。
蒙骜对王龁叹息道：“这就是长平君所说的‘民心’吗？”
王龁沉默许久，道：“所以武安君会将可能会抵抗的人全部杀掉，让他们心生恐惧，不敢报仇。”
司马靳道：“长平君和白公都看到了‘民心’，但选择的应对不同。不过白公说过，如果有的选，长平君的方式是正确的。”
蒙骜笑道：“是啊，如果有的选。”
还好他们现在有的选。不然要应对疯狂的燕人的，就是他们了。
不，他们应对不仅仅是疯狂的燕人，而是疯狂的六国人。
秦国经历三年荒年时，其他国家也一样。赵国出兵燕国，碾碎了燕人好不容易扛过荒年的最后一点希望。燕人怎么能不疯狂？
如果秦国自己扛不住，也选择去抢，六国的仇恨就算暂时被秦国压下来，之后迟早会爆发。
所以先王才停下了统一的脚步，宁愿留下遗憾。
蒙骜有些想念先王。
然后他又开始想念秦仁文王和秦昭襄王。
这时他恍然发现，自己居然已经是四朝元老。
自己活得真是够长了。
“好了，虽然赵军弱了一些，但该打还是得打。”蒙骜停止了回忆，“既然燕人帮我们的忙，我们就争取把这些赵军全部灭掉。”
司马靳坏笑道：“我们还可以把赵人驱赶进燕国，给燕王卖一个好。”
王龁道：“卖一个好？指让不堪一击的燕军去应对穷途末路的赵军，燕国本来就不多的精兵再次雪上加霜？”
司马靳道：“没错！”
三位老将拈须大笑。
于是秦军拔营，三位老将亲自冲锋在前。
王龁把自己的腿绑在了马上，背后用木架子支撑住，挥舞着长矛，大喊着冲向赵军。
本来司马靳劝说他乘坐战车，但王龁在人生的最后一刻，还是想试试在马上奔驰的快感。
风吹过他两鬓灰白的头发，仿佛要抚平他脸上的沟壑。
王龁大笑着喊兵卒跟上自己，手中的长矛挥舞得虎虎生威，好像年轻时一样。
庞煖被军阵层层护在中间。
他站在战车上，看到了王龁的冲锋，心头突然涌起一股悲凉。
同样是老将，同样是选择埋骨之地，他们和自己大不相同。
庞煖不敢亲自冲锋，只能龟缩在最安全的地方。
不是他怕死，而是他知道王龁死后，秦军之中肯定早就安排好了替补的将领。若自己死了，赵军就是一盘散沙，连个收拢残军的人都没有。
他可以死，但他想把这些赵人带回去。
这些赵兵不是自己想要来燕国，更不是自己想要成为燕人的仇人。
他们中大部分人都是被强征而来，被强征的时候就已经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自己应该把他们尽可能地带回去。
庞煖撸起了衣袖，亲自擂起了战鼓，为突围的赵军助威。
小伙子们撑住，只要击破秦军，我们就能回家了。
赵军上下一片肃穆，虽然遭遇多次骚扰，面临如此绝境，也士气坚若磐石。
因为秦军挡住了他们回家的路。
不为赵国，更不为赵王。
回家，是他们此刻所有人心里共同的信念，也是唯一的信念。
就算是秦军的兵锋都挡不住。
……
朱襄带孩子“迷信”陪伴。
他相信，孩童虽然对幼年没有记忆，但会有“本能感觉”。幼年的安全感对孩童非常重要。
所以他经常将扶苏抱在怀里，就算在做事的时候，也把走路不稳的扶苏绑在身后，不断和扶苏说话。
以前别人带扶苏，秦王政都是偶尔去看一眼。
朱襄带扶苏，秦王政几乎天天都要来看一眼，然后嫌弃舅父太过溺爱扶苏。
至于连伺候菜地的时候都要把扶苏绑在背上吗？舅父你也不嫌沉。
朱襄笑道：“我以前也是这样带你啊。”
秦王政：“……”
他想起幼年的黑历史，再次黑了脸。
或许朱襄这样带孩子确实有些道理，扶苏吵闹的时间少了许多。
朱襄不断夸赞扶苏是乖巧宝宝，不仅晚上几乎不折腾，平时也很少吵闹，都是自己玩自己的，不去折腾长辈。
“不愧是政儿你的孩子，像你。”
听了舅父的夸奖，秦王政虽然仍旧满脸嫌弃说扶苏和他一点都不像，嘴角还是略微往上勾了几个像素点。
快到抓周的时候了，朱襄开始训练扶苏。
抓周的习俗本是从三国时期吴国开始完善。之前抓周脱胎于先秦的“占卜”，有贵族子弟在家中孩童出生时，放上玉璧等物品，让孩童抓去，以占卜孩童未来，但还未形成一个固定的习俗。
但朱襄不知道。
子楚将幼年时抓到的玉玦赠送给他，他就以为这时代已经人人开始抓周。于是入秦后每当秦王或者相熟贵族有新子嗣诞生，他都问别人抓周的事。
朱襄既然问了，秦王和他相熟的人就都办了抓周宴。后来荀子干脆把这个记载进“秦礼”中。
朱襄入秦十几年，抓周已经成为秦国的习俗。
这件事朱襄现在还不知道，他才是首创抓周宴的人。他仍旧以为这是“自古以来”的习俗，只是没明文规定。
都叫“抓周”了，不是“周礼”，这合理吗？
终于轮到朱襄举办（政儿举办就是他举办）抓周宴了，他兴奋不已。
秦王政本来只是想让扶苏去抓印章，谁知道自家舅父贪心无比，居然训练扶苏多抓。
朱襄戳戳扶
苏的小胖脸，教育甥孙道：“大人才做选择，小孩子什么都要。扶苏，桌子上的东西都是你的，你要尽可能地全部带走。”
胖乎乎的扶苏伸长着小短腿坐在桌子上，大脑袋不断地一点一点：“舅、舅父！好！”
秦王政嫌弃道：“他是我舅父，是你舅翁。”
扶苏才不懂什么舅父舅翁，他听秦王政叫舅父叫得多，所以继续跟着叫“舅父”。
朱襄也不纠正，只在一旁哈哈大笑，把秦王政气得去揪扶苏的小胖脸。
揪了一下，嗯，手感不错，再揪一下。
扶苏嘴一瘪，张嘴干嚎。
秦王政心虚地收回揪孩子脸的手，瞥了舅父一眼。
朱襄仍旧哈哈大笑，半点没有哄孩子的打算。
秦王政松了一口气，伸手揉搓了一下扶苏的小胖脸：“不哭。”
扶苏“嗷”地一口咬在了秦王政的手腕上。
朱襄：“哈哈哈哈哈，乖孙真厉害！”
秦王政开始怀疑，自己把扶苏交给舅父养，究竟是否正确了。
时间在秦王政的怀疑中一天一天过去，终于到了秦太子扶苏抓周的时候。
重臣和宗室都围绕在大大的地毯周围，瞪着眼睛去看这位小小的秦太子会抓什么。
虽然他们早就知道太子肯定被训练过，大概率是抓印章或者宝剑，但他们仍旧对秦太子的表现很感兴趣。
一周岁的小孩大多靠本能行事，抓周宴上突然哭闹，或者被其他物品吸引，都很正常。
虽然他们并不是想看秦太子的笑话，但谁不是个乐子人？
长平君在这里，就算太子出了丑态，秦王应该也不会恼羞成怒。
“好了，扶苏，努力。”朱襄笑着将怀里正在玩手指的胖扶苏放在了地摊上，“抓完了我们就回家吃奶糕。”
小扶苏立刻把胖乎乎的脑袋支棱起来，不玩手指了。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东西，一把将背后的汗巾扯出来。
群臣：“？”
小扶苏把汗巾展开，居然是很大很大一块丝绢。因为太薄，所以看着才这么小一块。
蔡泽嘴角抽搐了一下。蔺贽嘴角上弯。荀子则狠狠瞪了朱襄一眼。
小扶苏在群臣疑惑的目光中，将地摊上的东西从小到大，依次往丝绢上丢。
什么印章小剑书本玉佩，统统丢进去。
群臣：“……”
他们默默地看向了秦王政。
秦王政还是那副面沉如水的模样，看不出表情波动。
他们又看向长平君。
朱襄公正满脸慈祥地看着满地乱爬的小扶苏。
他们把视线放回了太子扶苏身上。
小扶苏是一个不怕生的孩子。他根本不理睬陌生人的视线，继续将东西不断往丝绢上堆。
堆着堆着，小扶苏发现丝绢面积不够了。
群臣伸长了脖子，视线专注。
小太子终于要面临取舍了，不知道小太子会舍弃什么？
小扶苏坐在高高的物品堆前陷入沉思。
朱襄忍不住对秦王政小声道：“他皱眉头的模样也像你。”
秦王政冷哼了一声。
小扶苏看向朱襄：“舅、父！”
秦王政咬牙切齿：“是舅翁！”
小扶苏看向秦王政：“阿……父！”
秦王政冷酷无情道：“叫君父。”
朱襄给小扶苏比了个手势，又用眼神示意。
秦王政侧身一步，挡住了小扶苏的视线，不准舅父给小扶苏作弊。
但小扶苏是个聪明孩子，他立刻想起了之前训练时，“舅父”和他玩的游戏。
他重新爬动了起来。
这次，他朝着地毯周围爬去。
群臣统统后退一步。
听闻有的孩子抓周时会去抓长辈，难道太子被朱襄公教导去抓秦王？这倒是一个好主意。
然后，他们就看见小扶苏拽起地毯一角，努力把地毯一个角往里拽。
群臣：“！！！”
“扑哧。”蔺贽没忍住。
“唉。”蔡泽长叹了一口气。
荀子已经开始闭目养神了。
他的手在袖子中攥紧，准备等抓周宴结束，就用戒尺抽朱襄一顿。
除了朱襄，谁还会训练太子做这等事？
在群臣或无语或憋笑或惊讶的目光中，小扶苏使出了吃奶的劲，终于把地毯的四个角都折了起来。
折得不多，就意思意思，表示这些东西，我太子扶苏全要了。
小扶苏仰天躺在地毯正中央，小肚子一股一股，使劲大喘气。
好累啊。
然后他就这么睡着了，还打起了小呼噜。
礼官小声地问道：“君上，现在要宣布结束吗？会不会把太子吵醒？”
秦王政咬牙切齿：“就该把他吵醒！”
他大步走到地毯中央，把累困了的胖儿子拎起来。
小扶苏睁开眼，道：“全，送给阿父！”
秦王政：“……”
朱襄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这最后的训练，他是瞒着政儿偷偷做的。是不是很惊喜？
礼官立刻高喊：“太子抓周抓住了所有物品，并进献给秦王！”
群臣震撼。
朱襄公你究竟是怎么教的孩子？这么复杂的事情，一个周岁的孩子怎么能做到？教教我们啊！
荀子攥紧的双手松开了。
他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不准备抽朱襄了。
蔺贽立刻拱手高喊：“太子孝顺，恭喜君上！”
蔡泽也附和：“恭喜君上！”
群臣赶紧跟着一同高喊。
秦王政板着脸，默默将又闭上双眼的胖儿子放进臂弯。
他抱孩子的动作经过朱襄的纠正，已经能让胖儿子安心入睡了。
朱襄笑着对秦王政拱手：“恭喜。”
秦王政浅浅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舅父，我已经不是孩童，不用如此哄我。”
朱襄道：“为何非得你是孩童才能哄你开心？”
秦王政沉默。
好吧，他确实很开心。
他拍了拍胖儿子的屁股，对扶苏好像不是那么不满意了。
太子扶苏抓周的事很快就被荀子派人写成了各种脍炙人口的小故事。
蔺贽让人将这件事飞速传到天下各个角落，让天下人都知道已经出了四代明君的秦国，接下来的太子仍旧会是明君。
秦太子还是一如既往霸道，他抓周时将地毯作为包裹皮，卷起了所有抓周宴的物品。
但是这位秦太子又十分孝顺，他将所有抓周宴的物品都进献给了秦王。
无论这是秦太子自己的决定（大概率不是），还是别人教导，秦太子能将这件事一气呵成，就已经证明秦太子有多聪慧。
“听闻太子又是朱襄公养育，难怪了。”
“听闻如今秦王还是稚童时就已经帮助朱襄公处理政务，不知道是不是谣传。”
“我是成都人，我亲眼见过，不是谣传。那时候秦王还没有我的腰高。”
“什么！你居然还和秦王比过身高！”
围观者肃然起敬。
李二郎笑了笑，买了一堆街上的小玩具，去拜访朱襄。
这些小玩具是朱襄公点名，要送给小太子当礼物。
秦王又有一个聪慧无比的太子，这个太子还是朱襄公教导的消息，让还没灭亡的三国士人都很不好受。
哪有一个国家能连出五代明君？如果再算上秦武王等秦国先祖，这都是八代明君了。
一个国家拥有连续八代明君，哪怕中途出现王位争斗也没有政局混乱，其中一任超长待机的明君还是敌国国君派兵强塞的。这运气，只能说一声天命在秦。
当赵国攻打燕国的军队被秦国堵住，在秦国和燕国的夹击下几乎全军覆没，主将庞煖战死的消息传出后，世人皆叹息，看来赵国离灭亡也不远了。
赵国的精兵有两种，一种是赵王直属，平时授权大将军管理；一种是在北方三郡抵御胡人的边防军。
九原郡、云中郡、雁门郡和代郡都已经失守，抵御胡人的边防军大多降了秦国，被秦国收编。
赵国唯一一支精兵，就只剩下庞煖率领的攻燕大军。
现在庞煖战死，攻燕大军全军覆没。赵国就算运气再好，又从不知道哪个角落挖掘出庞煖这样七八十岁了还没打过一次仗，然后一战成名的失落名将，也没有可战之兵了。
此战秦国也战死了两位将军。
主将蒙骜和副将王龁战死，副将司马靳暂代主将，完成了对赵军的追剿，然后护送蒙骜和王龁的棺木回咸阳城。
秦王政让人打开了棺木，不顾尸体的轻度腐败，将自己的衣袍覆盖在两位老将军的身上。
朱襄站在秦王政的旁边，静静地目送两位老将军。
王龁身上有多处伤痕，但他满脸笑容，看着特别诡异。
蒙骜倒是很平静，据说是战后安详地闭上了双眼，严格来说应该算病逝。
看他们的神情，应该离开时都没有了遗憾。
司马靳抱怨道：“他们先走一步，把军队托付给了我，我也想马革裹尸啊。”
听了司马靳的抱怨，秦王政和朱襄都有些哀伤不下去了。
朱襄对司马靳开玩笑道：“司马老将军就该被丢下，你还记得在长平的时候，你怎么折腾王老将军的吗？”
司马靳立刻道：“完全没有！”
朱襄开始揭露司马靳的黑历史，什么当着秦昭襄王的面甩上衣跳舞被踹到田里，什么拉着王龁上台演出……
秦王政听得津津有味。
司马靳没有恼羞成怒，他乐呵呵拍了拍脑袋，道：“朱襄公，你还记得啊，那么久的事，我都快忘记了。”
朱襄笑着回答：“记得，我都记得。”
司马靳也跟着笑道：“那很好。我马革裹尸的时候，朱襄公也要来送我，帮我宣扬一下我的过往。”
秦王政眼露嫌弃。还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了？
朱襄笑道：“好。”

第248章 传首赵边疆
公元前240年,秦王政元年，魏国便亡了。
春耕结束时,赵国的精锐就没了。
秦国来势汹汹，谁都看得出来，秦国又要重启扫灭天下的征程。
秦王政比以前的秦王更加狡猾虚伪。
他出兵魏国的借口是魏国背盟，拦截赵军的借口是救援燕军，都站在了道德制高点上。
天下有识之士都看得出来，秦王政确信他能统一天下,提前为自己“圣君”的名号铺路了。
秦王政刚继位就展现出如此强势，仅存的楚国、燕国和赵国终于安分下来。
燕王派使臣来向秦王政称臣，感谢秦王的无私帮助,痛击了可恶的赵国。
蔡泽虽然怎么也不肯继续当相国，但他还是上卿。
蔺贽这个狡猾的家伙拉着蔡泽的袖子哭诉，朱襄那个混蛋当了丞相之后,仍旧只管农桑之事，根本起不到作用。荀子又已经年老，管着教育的事就已经殚精竭虑，自己不好打扰。
所以蔡泽！只有你能帮我了！
人善被人欺。蔡泽只好承担了部分丞相职责，继续接手秦国的外交和情报工作。
蔡泽接待了燕国的使者,几番说辞之后,燕国使者回国，把燕太子丹送来当质子,以示两国交好。
秦王政挂着阴森的微笑接待了太子丹，把太子丹吓得像泼了水的鹌鹑似的瑟瑟发抖。
蔡泽十分欣慰。他后续的计划就是吓唬太子丹，然后放太子丹“逃”回燕国，再以此为借口向燕国出兵。
他还没有和政儿商量，政儿已经猜出他的计划,和他配合默契，不愧是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孩子。
已经十五岁的成蟜从躺地上打滚的熊孩子，变成了一个神情轻佻的少年郎。
他把着朱襄的肩膀，一副没大没小的模样：“舅父，难道王兄和太子丹有仇？我听闻太子丹也曾在邯郸为质子。”
朱襄道：“政儿应该之前没见过太子丹。”
至少这辈子应该是第一次见太子丹。朱襄在心里补充。
成蟜道：“那就是王兄故意这么笑着吓唬太子丹？”
朱襄一边把小扶苏抱着啃的木头鸭子抢走，不准他再啃木头，一边开玩笑道：“或许政儿不是故意吓唬，而是天生一副令人害怕的笑脸。”
成蟜捧腹大笑，笑得肚子都疼了。
秦王政狠狠一拍桌子，骂道：“你们能不能别吵了！”
秦王政正在兢兢业业批改文书。
朱襄被蔺贽骂了之后来帮他减轻负担。但朱襄工作时还随时把小扶苏带在身边，成蟜也来凑热闹。
现在秦王政的书房充满着欢声笑语，只有秦王政本人笑不出来。
“舅父！出去！”秦王政开始赶人。
“好了好了，成蟜，安静点。”朱襄一本正经道，“快来帮忙，否则你王兄今夜又要忙到三更。”
成蟜撸起袖子：“好，我来替你们磨墨！”
朱襄拿起沾满小扶苏口水的木头鸭子轻轻敲打成蟜的头：“去去去，磨墨这点小事用不上你，别偷懒。”
秦王政黑着脸道：“再吵都出去！”
小扶苏张开嘴，十分不给他君父面子的“啊啊啊”制造噪音。
成蟜笑着把小扶苏一把抱起来转圈圈：“侄儿，你阿父要把你丢出去，你以后只能和叔父我相依为命啰。”
秦王政放下笔，站了起来。
成蟜笑声瞬间消失，一个转身，抱着小扶苏躲在了朱襄身后，还不忘捂住了小扶苏的嘴。
小扶苏乖乖闭上嘴，大眼睛眨啊眨。
“哼。”秦王政坐下，“还不快来帮忙。你的封侯不想要了？”
成蟜叹了口气，把小扶苏塞进朱襄怀里，抱怨道：“王兄，我是你唯一的弟弟，封个侯还要做事？”
秦王政继位之后，逐渐改革和规范官吏和封爵体系。
之前封君和封侯都已经是混用了，比如记载范雎时，书面称呼中“应侯”和“应君”并用。
现在秦王政将其统一为“侯”，为之后改革二十等爵做准备。
待天下平定，就不需要这么多爵位了。
现在虽然外人仍旧习惯性称呼朱襄为长平君，但在官方文书中，朱襄已经是“长平侯”。
秦王政改元后，首先提拔了舅母蔺雪的爵位，加封蔺雪为“吴国夫人”。
之后他还想给蔺贽封侯，蔺贽说赵国未灭，不要侯位。不过他自己已经把封号想好了，就叫安平侯。
朱襄的“长平”虽然是封地名，但也可以说是美好的封号。
朱襄是“长平侯”，他是“安平侯”，一看就是兄弟。
正好蔡泽是“纲成侯”，李牧是“武成侯”，也很相配。
被蔺贽这么一说，秦王政这才发现蔡伯父和老师的封号还真是凑巧相似。
蔺贽若想要爵位，在秦昭襄王时就可以借由父亲蔺相如的名声封君。
秦昭襄王可太想亲自给蔺相如封君了。
他既然那时没要爵位，现在没达到目的，也不会要爵位。
若说以前蔺贽是想低调一些，对赵国的厌恶还没到天天都数着手指头等灭亡的程度。在蔺家族人运送着包括蔺相如在内的蔺家先人棺木来秦国时，蔺贽就恨不得生噬赵王偃的肉了。
赵王偃想要挖蔺相如的墓。身为人子，蔺贽就要扒了他一身皮。
这件事实在是太过令人愤怒，蔺贽一直瞒着朱襄到现在。
等赵国灭了，他才会告诉朱襄，没想到吧，我把阿父的墓早就迁到秦国了，就是没和你说，也没让你去祭拜。
蔺贽也没和廉颇说。他担心把年纪已经很大的廉公气出病来。
赵王偃一些过于恶心的事，蔺贽都瞒着廉颇和朱襄。
蔺贽已经预料，等他告诉廉颇和朱襄，“阿父的墓早已经迁徙到我的封邑，只是没和你们说”的时候，他会遭受怎样惨绝人寰的殴打。
光是想一想，蔺贽就忍不住笑出声。
有一种乐子人，是连未来自己的乐子都能乐一乐。
现在蔺贽那“赵国未灭不封侯”的借口，已经成了真心话。
蔺贽不肯受封，秦王政数了数身边的人，还有谁有资格受封。
还没老的王翦老将军等他当了秦始皇再封侯。这次他一定赶在王翦老将军去世之前封侯，不追封了。
那么还有谁呢？
成蟜睁大着眼睛直直地盯着自家大兄，手指头指着自己的鼻子，快把鼻头戳成猪鼻子了。
秦王政这才想起来，他还有一个弟弟。
不仅秦王，其他国君疼爱的“幼子”大多都封长安君或者安国君。安国君是秦仁文王以前的封侯，之后肯定禁用了，所以成蟜的封侯在封爵名号规范后，已经确定是“长安侯”。
在秦王政的梦境中，那个叛逃成蟜就是“长安君”，让秦王政一度对这个封号膈应。
但他又懒得再想封号，成蟜将来也不可能背叛他，就仍旧给成蟜封“长安侯”了。
舅父是“长平侯”，成蟜是“长安侯”，看着就是一家人。
但秦王政封侯的诏书已经写好，就是扣着不发。
他甚至把诏书都给成蟜看了，但就是不给成蟜。
想要爵位？给寡人好好干活！
这次华阳太后和夏太后都不拦着了。
成蟜啊，你已经十五岁了，连侄儿都有了。你大兄这个年纪都带兵打仗了，你怎么还能躲在我们身后偷懒？你大兄封侯诏书都给你写好了，还不赶紧去干活？
成蟜算是明白了，当家中有了一个更小的孩子——无论那个孩子是他弟弟还是他侄儿，他都会立刻从宝贝变成野草。
咸阳宫有我成蟜，为什么还要有扶苏！
朱襄捏住小扶苏胖乎乎的肉拳头，捶打成蟜的手臂：“扶苏，揍他！”
小扶苏：“嗷嗷嗷！”捶打捶打！
成蟜蔫了。
侄儿真可爱！来，叔父抱抱亲亲。
小扶苏：“嘛！”叔父亲亲。
成蟜放弃和小扶苏在两位太后面前争宠，转而发誓要把扶苏宠成让大兄头疼的纨绔子弟，以报大兄非让他干活之仇。
这是以后的事。现在为了爵位，他还是得老老实实干活。
没有爵位，他想要多花点钱买骏马还得伸手问舅父要。
成蟜没有多少奢侈爱好，就是喜欢宝马。可宝马真是太贵了！大兄不给他爵位封邑买不起！
在爵位的诱饵下，成蟜终于老实了。
成蟜闹腾归闹腾，好歹是朱襄一手教大的孩子，给秦王政分分类润润笔算算数还是轻而易举，帮秦王政减少了许多繁琐的工作。
朱襄则是审核秦王政批改过的文书，检查秦王政有没有疏漏。
若是秦王政自己批改，他会来回把文书看个三四遍，确认自己没有疏漏，才会把批改好的文书发下去。
批改文书任何一个环节交给其他人，都可能造成徇私舞弊。秦王政不信任他人。
但弟弟和舅父，秦王政还是能相信的。
蔺贽很了解秦王政的性格，才让朱襄赶紧去帮忙，免得秦王政学他不成器的君父，把身体累垮了。
秦王政在心底不断叹气。不仅是舅父还把他当孩童，连蔺伯父也如此。他还不好拂了长辈的好意，真是头疼。
今夜秦王政终于在烛火初燃时完成了政务。
他浑身不自在。
怎么能在太阳刚落山就没事干？难道现在去后宫？
秦王政满心都是工作，现在丝毫提不起兴趣去后宫。
他正想着要找什么借口增加工作，朱襄道：“好久没这么悠闲了，要不要回庄子逛逛夜景？今天的月亮挺好。”
秦王政还未说话，小扶苏就开始啪嗒啪嗒地鼓掌：“要去，扶苏要去！”
朱襄揉了揉扶苏的小胖脸，慈祥道：“扶苏都能说完整的句子了，真厉害。扶苏现在不困？也要夜游？”
小扶苏继续鼓掌，也不知道为何非要鼓掌：“不困，扶苏，要看月亮。”
朱襄炫耀道：“看，政儿，扶苏说话越来越流畅了。”
秦王政虽然心里很满意，但嘴上道：“寡人在他这个年龄，已经开始能够诵读《诗经》。”
成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大兄，你真的别老是把旁人和你自己比。我这么聪明的一个人，以前和你一比，都以为自己是个小傻子。按照大兄的标准，全天下就没有聪明人了。”
秦王政道：“寡人的儿子，自当像寡人。”
成蟜道：“不可能，别奢望了。”
朱襄赞同：“政儿，别给扶苏太多压力。你是最优秀的，他能学你五分，就已经超过天下人远矣。”
秦王政：“……”他是应该为舅父和弟弟看不起自己的儿子生气，还是应该为他们的夸赞高兴？
朱襄把小扶苏往肩膀上一扛，小扶苏顺势抱住朱襄的脑袋。
朱襄笑道：“走，我们夜游去。”
成蟜伸了个懒腰：“好嘞！”
秦王政看着这熟悉的一幕，回想起自己小时候抱着舅父的脑袋，和邯郸城外那些赵人欢笑的画面。
二十年前的承诺，恐怕赵国已经没有多少人记得了。
但他记得。
他离开邯郸时的承诺，现在该兑现了。
秦王政元年六月，南秦的夏粮收获。
坐镇齐国，正在扫灭齐国残存势力的王翦突然调转兵锋，从齐国乐城出兵，沿着黄河连克赵国黄河下游武强、观津等城池。
不出一月，王翦就将赵国位于黄河南岸所有城池全部攻克，扎营黄河岸边，与沙丘隔岸对望，试图打造浮桥，渡过黄河。
沙丘是赵国的行宫。沙丘往南是巨鹿，巨鹿再往南是信都和列人。信都城和列人城就是邯郸城的北部门户和东部门户。
只要渡过黄河，占领沙丘，从沙丘到邯郸是一片平原，无险可守。
邯郸危矣。
赵国在白起兵临邯郸城下后，立刻修缮了邯郸附近的长城。
此时长城并非抵御北胡。各国在边界还修筑有抵御其他国家（主要是秦国）进攻的长城。
比如魏国沿着洛水修建了魏长城，这样（秦魏），把自己和在西边的秦国隔开。
但廉颇先灭了韩国，再从韩国往北攻打魏国，绕开了魏长城。
比如楚国在丹阳附近也修了楚长城，这样（秦/楚），把自己和在西北的秦国隔开。
但李牧先把南楚变成了南秦，楚长城也没用了，还好有淮水这个天然防线。
赵国修了一个“U”型长城把邯郸围住。邯郸在赵国南部边界，北部是大片赵国领土，然后与燕国接壤。赵王觉得应该能安心了。
谁知道，在西边的秦国会先跑到最东边灭了齐国，然后从赵国东北处进军。“U”型长城不仅没用，如果秦军行军速度太快，这长城还会阻拦邯郸城中的赵王和赵国贵族逃跑，形成瓮中捉鳖之势。
幸亏有黄河在，王翦没办法偷偷急行军到邯郸城下，像白起那样吓赵王一大跳。
王翦也很遗憾自己不能吓赵王一跳。
不过王翦领军向来稳妥，讲究一击必胜。赵国虽然精锐被灭，但国土面积还很大，朝中中层将领也都是宿将。若秦军强攻，可能损失惨重。所以不能立刻兵临邯郸城下也没关系。
王翦先给了邯郸足够的压力，然后派人在邯郸城中行离间计。
这次，他的离间计玩得特别大，是离间赵王和赵国所有中层将领。
赵将们，想想雁门驻军的遭遇，想想赵王遣曾经的长平守将送死，想想力挽赵国于危难的庞煖将军如何被逼战死。
赵国有多少将领没有在信平君廉颇麾下干过？有多少将领和当年的长平之战完全没有关系？有多少将领没有和曾经住在邯郸的信陵君魏无忌把酒言欢？
你们忠于赵王，但赵王相信你们吗？
王翦又派人买通赵王身边的宠臣，特别是郭开，向赵王进谗言。
现在赵国正值危急时刻，肯定有许多和廉颇、朱襄有旧的将领想要投向秦国。赵王不得不防啊！
赵王偃内心惶惶不安，不明白自己为何从正在连番殴打燕国的一代明君，突然就要亡国了。
搜刮全国，他倒是还能凑出二三十万的青壮，再用老弱妇孺凑一凑，也能称得上五十万大军。
但庞煖一死，谁来为寡人领兵？
听了郭开的担忧后，赵王偃心中恐惧更甚。
这时候，他才明白自己瞧不起的老将廉颇，会给赵国造成多大的麻烦。
廉颇确实太老了，他在赵惠文王时就已经是大将军。
又不是人人都有名将天赋，年纪轻轻就能独领一军。四十岁以下的将领资历太浅，赵王偃不敢让他们统率一国之兵，把赵国的存亡压在他们身上；四十岁以上的赵国宿将，几乎都在廉颇麾下干过。
其实廉颇的脾气很怪异，虽然领兵能力很强，但脱下了战袍，麾下没有与他私交良好的。
除了蔺相如能受得了他这个狗脾气，连宗室中也只有平原君赵胜能让他敬上一二，平阳君赵豹都不够格。
任何和廉颇接触过的赵人，都不可能相信会有赵将因曾经是廉颇麾下将领，就去投奔廉颇。
但赵王偃信了。
毕竟那时他还小，身处深宫，又没有接受过太子教育，确实不清楚廉颇的为人。
何况面临亡国危机，赵王偃再小心也不为过。
可他太小心了。
赵王偃先任用了扈辄。
扈辄不仅在廉颇和庞煖手下都干过，还受业于儒学，文武双全，确实有几分本事。
在朱襄前世的历史中，李牧在赵孝成王暮年被提拔，赵王偃驱走廉颇后，李牧替代廉颇成为赵国肱骨将领，一度成为赵国相国。
但在赵王迁继位之后立刻冷落李牧，李牧回到雁门郡。赵王迁重用和郭开交好的赵将扈辄。
可惜扈辄虽然有几分本事，但不多，被秦将桓齮所杀。赵王迁连忙召回李牧。
李牧打败秦军，斩杀秦将桓齮，为扈辄报了仇。
然后，李牧就被秦王政和王翦的离间计除掉了。
现在赵王偃身边没有了李牧，庞煖又已经战死，以资历来看，扈辄成为唯一能扛大旗的人。
这时候扈辄还没有重金贿赂郭开，郭开也不需要为了坑廉颇和李牧交好军中将领，所以他们二人还是陌路。
于是郭开的谗言就对准扈辄了。
扈辄不仅曾经是廉颇的副将，还是儒家弟子。还需要什么证据啊！看看这个身份配置，他不是奸细谁是奸细！说不定扈辄还曾经授业荀子，是朱襄的师兄弟呢！
赵王偃大惊失色，赶紧去查。
郭开说的都是真的。
扈辄身为儒家弟子，当荀子住在朱襄家的时候，他当然曾经去拜访过荀子，还给荀子送了许多书籍和笔墨，听荀子讲过学。
扈辄如果脸皮比邯郸的城墙还厚，也确实能自称荀子的弟子，朱襄的同门。
偏偏原本历史中，扈辄能为了前程交好郭开，显然脸皮真的非常厚。当长平君名扬天下时，他为了交好权贵，多次自称朱襄同门，曾与朱襄把酒言欢。
事实上他在邯郸的时候，朱襄还是个庶人，他瞧不起朱襄；待朱襄成名时，他已经离开邯郸，而且朱襄也很快离开了赵国，他根本没机会与朱襄结识。
凭借着厚脸皮，扈辄得到了平原君、平阳君和信陵君的好感，今生仕途走得比原本历史中顺利多了。
现在他付出了代价——赵王偃坚信扈辄投秦，派人赐死扈辄。
此时扈辄已经来到沙丘，整兵布阵，修筑堡垒，做好了坚守的准备。
赵军刚进入状态，主将被斩首了。
不仅如此，赵王偃还自作聪明，为了震慑赵将，他将扈辄传首赵国边疆，给赵国边防军的将领观看，震慑边防将领。
这一手，连郭开都没有想到，连连说赵王英明，然后转头就让自己夫人以探亲为名，带着孩子离开邯郸。
郭开擦了一把冷汗。
赵王太卖力，他担心自己就算给秦国立下大功，为了平息赵国愤怒，也必死无疑。
事到如今，郭开已经没有了退路。自己的命估计难以保全了，希望蔺相能说话算话，善待他的家人。
我郭开是秦国的大功臣！秦国统一天下有我一份大功劳！秦国如果不善待他的家人，会寒了所有功臣的心！
……
王翦得知了扈辄传首边疆的消息，愕然许久。
他见惯了六国君王令人匪夷所思的操作，一直以极端冷静的心态面对敌人。
这时他第一次为敌国国君的昏庸行为有了极深的厌恶，恶心得胃里翻腾，几乎吐出来。
即使扈辄是死于他的离间计，但赵王偃的所作所为，也突破出了他的心理底线。
王翦终于明白李牧说起赵王迫害朱襄的时候，那时隔多年仍旧难以抑制的厌恶语气。
王翦静静地缓了许久，才从恶心中缓过劲来。他找来军中擅长诗歌之人，为赵将扈辄撰写悼亡的诗歌。
“听那黄鸟在悲鸣，看那莪蒿长得高。怜我贤人扈辄公，被诬惨死苍天悼。
听那黄鸟在悲泣，看那莪蒿长得茂。怜我贤人扈辄公，含冤惨死苍天悼。
葛藤生长覆丛棘，蔹草蔓延在坟地。痛骂苍天不开眼，谁还与你共呼吸！
葛藤生长覆荆树，蔹草蔓延在野土。痛骂苍天不长眼，谁还与你共相处！”
诗歌传唱到黄河彼岸，赵军人心惶惶。
王翦一边继续慢悠悠修浮桥渡江，一边继续让人在赵国腹地传播这首诗歌。
这时，另一首诗歌时隔十几年，与这首诗歌一起，在赵国唱响。
“鹊鸟鸣于家，速速入秦。速速入秦，朱襄在秦国；
鹊鸟鸣于道，速速入秦，速速入秦，廉颇在秦国；
鹊鸟鸣于山，速速入秦，速速入秦，李牧在秦国；
带上家产和家人，速速入秦，速速入秦，贤人在秦国。”
有赵国卿大夫在民间听到此歌谣，双目紧闭，老泪纵横，以《诗经》与庶人所作诗歌相和。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携手同行。其虚其邪？既亟只且。”

第249章 王翦灭赵国
临阵换将是兵家大忌。但无奈赵王偃和他父亲都爱这么做,临阵换下廉颇和……还是廉颇。
原本历史中，赵王偃的儿子赵王迁也学了这一手绝活,想要临阵换李牧。李牧让他别闹了，王翦就在对面，换人就完蛋。赵王迁就把李牧杀了。
爷孙三人，一看就是亲生的，连血缘证书都不用开。
王翦慢悠悠渡过黄河的时候，赵军几乎没怎么抵抗,一触即溃。
王翦没有追击残兵，稍稍整军，就朝着邯郸城前行。
秦军带够了粮食,赵地又几乎没有余粮，所以秦军没有就地补给，抢夺赵国的粮食。
他们雇佣当地人运送辎重,甚至还要给对方口粮。
赵人原本很害怕秦军。在得知给秦军干活有粮吃的时候，许多饥饿的赵人忍着恐惧凑了上来。
赵国也是蝗灾重灾区。
经历蝗灾之后，赵王偃没有休养生息，连番攻打燕国。
青壮年被征召，家中早已经饿得没力气的老弱妇孺种不了太多的地。
国内缺少青壮年,但赵王和贵族的徭役还是不会停。越是外部压力大,国内的贵族越是需要用享受来麻痹神经。妇孺还要承担沉重的徭役，种田的时间更少了。
为了打燕国,赵国征收了很重的赋税。赋税不收土豆之类的救荒粮食，只收容易储存的谷物。妇孺寥寥无几的种地时间只能种谷物，好交齐赋税。
谷物如果没有充足的劳动力，把翻地、浇水、除草、捉虫、施肥等沉重的农活细致地干好，产量很低。
是以雨顺地荒芜,时和年不丰。无天灾，也人祸。
燕国也穷，赵王偃派大军攻打燕国，顶多满足大军一些粮草需求。
再者，就算赵国得到了多余的粮食，也不可能分给饥饿的赵人。
有秦国兵卒私下嘀咕，赵人都快饿死了，就算他们想抢，又能抢什么？
渐渐地，秦军身后缀了许多赵人。
他们离秦军远远的，等候秦军随时差遣他们做事，好混口吃的。
王翦心硬如铁，看着都有些心酸。
他想，自己大概是被南秦的富庶惯坏了，居然对他国饥民看不过去。
攻打巨鹿的时候，巨鹿守军抵抗算是比较顽固。
不过王翦雇佣的赵人十分勇猛，秦军还未正式出手，他们就登上了城墙。
王翦想起李牧军中，那些从赵国而来的宿将老卒。
若赵王稍稍正常一些，赵国一定是一块特别难啃的骨头。赵人的战斗力确实很强。
王翦给这些赵人算了战功。
虽然战功只算秦兵的一半，且只折算成粮食，先登的赵人都很高兴。
王翦还给战死的赵人发了抚恤。
这是他和这些赵人提前说好的。如果战死，就将粮食送往亲人手中。
那些战死赵人的亲人，大多都缀在秦军身后捡活干。
当王翦兑现承诺，将战死赵人赚来的粮食送到一个个妇孺手上时，妇人对秦军连连道谢，和孩子一起抓着没煮的干豆子吃，连流泪都顾不上。
直到他们稍稍填饱了肚子，麻木的表情才变得悲伤，眼泪才涌了出来。
还有人帮忙打扫尸体的时候，问守城赵军的尸体秦人是否需要。若不要，对他们而言也是一顿饱饭。
他们看着尸体的眼睛都是绿的。
饥民易子而食，骨头上都没有几两肉可吃。战死赵军的尸体上，肉可比路边饥民的尸体多。
王翦虽然知道赵人吃赵人这一幕传出去，大概会给赵军士气造成很大打击。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待我进城后，立刻开官仓赈济你们。”王翦淡淡道，“你们缺粮，城中的富户不缺。”
他见那些饥民有些不满，补充道：“有粮吃，就不要吃人。你们是人。”
说罢，他先拿出一部分粮草分与打扫战场的赵人，让他们把赵兵与战死的秦兵分开烧了，阻止他们吃人果腹。
秦兵的骨灰将由同乡带回家，赵兵的骨灰就地埋了。
王翦这样做并非仅仅是怜惜。
打下这片地后，这片地就是秦国，这些人就是秦人了。
吃腐烂的人尸容易出现瘟疫，会加大秦国治理的困难。王翦要为之后治理赵地做准备。
王翦说到做到。进城之后，就以城里官吏、富户、贵族抵抗秦军攻城为由，把他们的家搜了一遍。
金银细软用来犒赏将士；粮食补充了部分军粮后，都交给在先登中活下来的赵人，让他们负责赈济灾民。
王翦还选了城中会识字的贫寒士子帮忙巨鹿城。
“待攻克邯郸，朱襄公就会回来。”王翦给这些赵人吃了一颗定心丸，“先拿这些粮食应急，待明年秋收就好了。”
王翦离开时，许多赵人留在了巨鹿城附近，开垦耕种几近荒芜的田地。
巨鹿城附近的田地都很肥沃，可惜没人种。
老弱妇孺逃入深山中可能还能活下去，待在平原肥沃的土地上耕种，才更容易饿死。
现在他们有了能支撑半年的粮，再多喝点水，混点其他草根树皮，现在种下救荒的土豆、大菽和野菜，极有可能活到丰收的时候，终于敢种地了。
现在正是春耕，本就该是种田的时候。
王翦留下了部分将士留守巨鹿城，顺便教导和帮助农人春耕。
他们都是南秦的兵，做这些事已经很熟练。
赵人怎么也不肯信王翦所说，种出的粮食都是他们的，秦国不仅不抢，还要减免他们一年税。
就算王翦搬出了朱襄公的名号，他们也不信。
不过不信也不妨碍他们种地。只要种出粮食，就算被抢走大半，总还是能攒一些果腹。
秦国这位将军有句话说进了他们心坎里。有粮吃，谁愿意吃人？人是不该吃人的。
巨鹿城破之后，王翦没有立刻南下攻打邯郸。
他先拿下了巨鹿城附近的任、平乡、广平三座城池。
任、平乡、巨鹿、广平四座城池呈现“”形状，从大陆泽（衡水湖）依次排列到黄河，是邯郸北面的城池屏障。
拿下这四座城池后，赵国各郡援军想要南下救援邯郸，就会被这四座城池和大陆泽挡住。
王翦稳扎稳打，先把邯郸与赵国北部大片国土孤立，再慢慢围城打援，困死邯郸。
他有的是粮，可以和邯郸拼消耗。
至于邯郸会不会趁着他稳扎稳打的时候求到救援，王翦还真希望楚国会出兵救援。
李牧和廉颇发过誓不会率兵攻打赵国，所以现在李牧就在南秦等着。
主要楚国刚出兵，李牧肯定率军跨越淮水攻打楚国。
……
赵王偃将扈辄传首边疆后，赵国将领一片哗然。
以前也有许多将领被无凭无据的赐死，但赐死后还遭遇这等侮辱，他们难以置信。
这行为，和纣王有何区别？！
邯郸城内也有很多反对的声音，赵王偃充耳不闻。
他十分愤怒，有这个时间反对他，不如想想怎么打退秦国。秦国都打到邯郸城下了，你们还吵什么？！
赵国卿大夫不依不饶。
战国是贵族门阀执政的政治体制。赵国虽比热爱搞分封的楚国好一些，权力较为集中，但贵族的地位仍旧在，不容侮辱。
赵王偃可以赐死贵族，但怎么能侮辱贵族的尸体？这件事他们必须辩个明白！如果赵王不改，赵国昏君当道，即将亡国啊！
王翦又攻占了三座城池，完成了邯郸北部的防线，终于来到邯郸城下的时候，邯郸城内还在搞政治斗争。
最后的结果，是赵王偃在政治斗争中背锅下台，太子迁继位。
邯郸城还是有守军在抵御秦军的。
在赵王和卿大夫、宗室针锋相对的时候，也有将领和兵卒在城墙上与秦军激烈奋战。
城墙上赵军在拼命厮杀，王宫中贵人们在拼命吵架，所有人都很拼命。
赵王偃在宗室的强压下，终于后退一步，愿意退位。
但他拒绝将王位传给早就被他废黜太子之位的公子嘉，只愿意让太子迁继位。
太子迁就是他最爱的娼妓宠妃所生的宝贝儿子。
卿大夫瞧不起赵王偃这位宠妃，且太子迁自幼品行不端，纵情声色。他们又和赵王偃杠上了。
王翦得到许多位已经暗中投降秦国的赵臣送来的消息时，他抱着剑，半盘着腿坐在地上，冥思苦想了许久，也没有想明白为何秦军都已经围了邯郸城了，邯郸城内居然还能搞政治斗争。
难道不是先想方设法把秦国打退后再说吗？
朱襄若在此处，会“嘲笑”王翦少见多怪。
南宋和南明一个快被打进海里，一个快被打进缅甸，他们都还在搞政治斗争王位争夺，赵国这算不上什么。
原本历史中李牧已经和王翦大军对垒，赵国马上就要亡了，赵王迁和郭开还在搞政治斗争，把李牧杀了。
李牧一死，王翦大军就攻破了赵军，第二年便把赵国灭了。
太阳底下无新鲜事，我们赵国就是这样子的，有什么好奇怪。
王翦都懒得去攻城了。他就等着看赵国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邯郸城的赵王宫里，在宗室的调停下，卿大夫终于也后退了一步，同意让太子迁当赵王。
赵王换了，然后呢？
群臣面面相觑。
他们换完赵王，达成政治目的之后，才发现了一个问题——现在换赵王，好像对打退城外的秦军没有任何用处。
于是他们重开一局吵架。
这次倒是吵得比较正常。一派说要突围去找楚国求援，一派说要送赵王突围去北边躲避，一派说干脆投了吧。
郭开身为坚定不移的赵王偃保王派，现在在朝堂上代表太上王赵偃的口舌。
他坚定地要求逃往楚国。
逃到北边赵国还是凑不出来兵，还是楚国安全一些。
借他国兵复国很容易，史书里都是这么说的。
他们吵来吵去，再次达成了一致意见——太上王赵偃南下去楚国搬救兵；赵王迁北逃继续抗击秦国；至于公子嘉，就留在王宫里麻痹秦军。
群臣都很满意，只有公子嘉在苦笑。
公子嘉是一个品行端正，智商正常的人。
他心性坚韧，勇武善战，能带兵。在原本历史中赵国灭亡后，公子嘉率领赵国军民在代郡和秦国打游击，坚持了整整六年，才被王翦擒获。
赵国满朝卿大夫都知道，如果公子嘉当赵王，赵国说不定有一线生机。
但就像是当初谁都知道公子迁品行不端不堪为王，但赵王偃废除公子嘉的太子之位时，无人据理力争一样，现在朝堂上下再次抛弃了这一位最正常的赵公子。
公子嘉在心里叹了口气，对完全没把他当儿子的君父道：“我会死守邯郸城，为君父拖住秦军。请君父……慢走。”
太上王赵偃冷淡地对公子偃点了一下头，然后转头去叮嘱赵王迁要小心安全。
公子嘉满脸落寞。
所有人都看到了公子嘉的落寞，所有人都于心不忍，但仍旧所有人都没有为公子嘉说任何一句打抱不平的话。
王翦等了许久，终于等到邯郸城门开启。
他知道赵偃父子二人要开城门逃跑，早就把路堵好了，就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但他没想到，邯郸城中居然还有一位能将城民和守军的士气都提起来的“将领”——公子嘉。
公子嘉亲上战场，与赵军和临时拼凑的城中青壮与秦军厮杀。
从城门外激战，到且战且退，于邯郸城中巷战。
他如承诺的那样，替赵偃父子二人拖住了秦军的脚步。
王翦思索了一会儿，只派了一支骑兵去追击赵偃，没有理睬北逃的赵王迁。
他亲自披甲，领兵捉拿公子嘉。
赵偃和赵迁活着只会拖赵国的后腿，看来公子嘉才是关键。
待公子嘉被抓住的时候，他身上多处披创，手中长剑卷刃，已经没有了站立的力气。
他坐在一堆死人中，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污，又慢吞吞地重新束好披散的头发：“王将军，我君父成功离开了吗？”
王翦收起剑，也让周围兵卒收回兵刃。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讥讽中又难掩敬意：“赵迁已经成功离开。赵偃虽还未抓到，但他很难到达楚国。”
赵国和楚国中间隔着齐国和魏国，而齐国和魏国都已经是秦国了。
公子嘉叹了口气，道：“我已经做到所有我能做的事了。”
王翦道：“公子，请。”
公子嘉摇头：“我就不去咸阳了。我无颜见朱襄公和信平君。”
公子嘉被俘，绝食拒医，几日后伤逝。
消息传到咸阳城，朱襄沉默良久。
历史中的“代王嘉”死了。
不会再有一位赵公子在代郡南方的崇山峻岭中，带领不肯投降秦国的赵国残兵和庶人，与秦国周旋六年了。
赵偃和赵迁死了，赵嘉才能发挥出他的光芒。可惜现在他却先死了。
赵国最后的血性，就这么死了。
死在抛弃中。
若平原君和平阳君泉下有知，不知道有多痛苦？
“平阳君去世，赵偃继位时，赵国就已经灭亡。”廉颇得知这个消息时，声音冷漠道，“留下的，只是一具行尸走肉。现在是该一把火把这具行尸走肉烧了，免得侮辱赵国先王。”
他向秦王政请战，撕毁曾经的承诺。
他要率军，入赵！
……
“你、你是李牧？！”赵偃被押到马车前时，他认出了坐在马车上，手捧一卷书，仿佛书生般的中年人。
李牧和廉颇被迫入秦时，赵偃曾经见到过李牧。
因特别厌恶朱襄和他的友人，所以赵偃对李牧印象深刻。即使过了十几年，他也认出了李牧。
李牧漠然地抬起头，扫视了被捆住的赵偃一眼。
他放下书卷，抽出腰间长剑，对着赵偃的大腿刺了一剑。
赵偃立刻失声惨叫。
秦兵按住了赵偃，李牧手中长剑下刺，又是一剑，刺在了赵偃另一条腿上。
他每一剑都刺穿了赵偃的四肢，但又很精准地没有让赵偃流太多血。
但一剑又一剑地刺下去，赵偃还是变成了一个血人。
他痛得晕厥过去，又被冷水泼醒，蜷缩着身体躺在地上不住抽搐。
一旁的赵臣忍不住了，大骂道：“李牧！你也是赵人！怎么能折辱赵王！”
李牧一脚踩在想要爬起来的赵偃身上，平静道：“牧被赵丹送于秦国已然十数年，你有何脸面称我还是赵人？”
李牧脚加重了力气，赵偃又是一声惨叫。
“再者，我即便是赵人，就不能折辱他吗？”李牧平静的脸上终于浮现一丝讥笑，“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我不过在折辱寇仇罢了。”
李牧看着脚下的赵偃道：“你不是扬言若抓到朱襄和蔺礼，定会车裂他们吗？”
他一剑剁掉了赵偃的手。
“你不是要毁蔺公的墓吗？”
他一剑剁掉了赵偃另一只手。
“有眼无珠。”
他刺瞎了赵偃的双眼。
“真吵。”
他割掉了赵偃的舌头。
“给他治疗，别让他死了。”李牧擦干净剑上的污血，“若他还没到咸阳就死了，蔺礼定会怪我。”
李牧将长剑换鞘，看向刚才还严厉指责他，现在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赵臣：“君辱臣死。你等既然指责我，为何不在赵偃受辱时去死？”
秦兵将短剑丢到赵臣面前，松开了他们的绳子。
他们有的人双手握住短剑，却不敢往脖子上刺；有的人跪下不断磕头，求李牧放过；还有人试图袭击秦兵，却连站都站不起来。
郭开也在其中。
他看着赵偃的惨状，心头一横，拿起短剑大喊道：“君辱臣死！君上，臣郭开先下去了！”
他用短剑狠狠刺穿胸口，身体狠狠抽搐了几下，缓缓瘫倒。
已经被折磨得半疯的赵偃在郭开的喊声中清醒，顺着喊声爬向郭开，喉咙中发出痛苦的嘶吼声，眼泪混着血水糊了满脸。
赵臣震惊，然后皆失声痛哭。
李牧也被震惊了。
他当然是知道郭开大秦忠臣的身份。
李牧嘴角抽搐了几下，突然索然无味。
他让人把赵偃和赵臣重新捆起来，医治后送往咸阳。
“还是没消气。”李牧回到马车后，轻声自言自语。
他闭眼小憩了一会儿，让人拿来纸笔，向咸阳送急信。
他要撕毁曾经的承诺，请求秦王同意……
领兵，入赵。
……
“寡人要亲往赵国。”秦王政对朝臣道。
朝臣立刻大喊：“君上三思！”
秦王政肃然道：“寡人不是征求众卿意见，只是通知众卿寡人的决定。”
朝臣：“……”来了，又来了，又是这句话。
他们把视线投向就算当了丞相也难得上朝一次的朱襄。
朱襄公，快劝劝秦王！
秦王政道：“寡人离开赵国时，曾向千里相送的赵国庶民承诺，等寡人长大，定会灭赵救民。现在是时候兑现承诺了。”
蔺贽、蔡泽和荀子都猛地转头，看向朱襄。
朱襄想起来，幼年的政儿确实这样承诺过。
政儿把小帽子赠予送别的孩童，在邯郸城郊大喊，“我是秦公子政！等我长大，一定回来灭暴赵，让你们都吃饱穿暖！等我回来！”，吓得他一把捞起政儿就跑。
朱襄脸上浮现出怀念的笑容。
他上前一步，躬身作揖道：“臣请随君上同去。”
秦王政摩挲了一下座椅扶手，颔首道：“好。”
蔡泽和蔺贽立刻道：“臣也……”
秦王政打断道：“蔡卿和蔺卿留下，坐镇咸阳。”
蔡泽和蔺贽叹了口气，齐声道：“是，君上。”
秦王政元年六月，王回赵，长平侯朱襄同行。
同月，信平君廉颇、武成君李牧，率军入赵。
……
王翦拿着秦王的诏令，第一次对自己的作战策略心生后悔。
我为什么要稳扎稳打？
我为什么要打得这么慢？
君上和朱襄就罢了。廉公和李牧，你二人不是说好了赵国灭亡前不入赵吗？
我就想要个完完整整的灭国功劳，怎么这么难！
王翦双手抱头，痛苦呻吟。
我这辈子还能封侯吗？
上有老是喊着“老夫已老”但仍旧精神矍铄的信平君廉颇，下有比他还年轻的武成君李牧，要凑够封侯的功绩真难！
难道我要在灭六国后，去打匈奴或者南越凑功劳？
王翦还想着等秦国统一后，就回咸阳买美宅良田过二三十年富家翁生活享受享受呢！
“趁着廉公和李牧来之前，必须把赵王迁俘虏了！”王翦咬牙切齿，面露狠色，眼有凶光。
什么稳扎稳打，给我冲！
王翦一反常态，命令战车疾驰，骑兵狂奔，步卒跟在后面一路小跑急行军，如猛虎一般扑向中山郡的郡城顾。
赵王迁就龟缩在顾城中。
当王翦决定强攻顾城的时候，顾城城门被打开，一队衣着朴素的游侠求见王翦。
“将军，赵王迁已被活捉，我们要投秦！”游侠首领面带愤怒道。
王翦心头咯噔一下，我的战功没了？
他勉强撑住严肃的表情：“赵王迁做了什么？”
游侠首领咬牙切齿，语气悲愤：“他在城中沉迷酒色，夺人/妻女。”
王翦：“……”
不愧是娼妓和沉迷娼妓的赵王生出的儿子，死到临头了还声色犬马，他居然一点都不惊讶。
“好……”王翦一阵无力。
顾城投降，能算他的战功吗？应该……能算吧？
他努力做了战斗动员，提前赏赐了全军，宰杀了许多牲畜鼓舞士气，全白费了？
虽然不费一兵一卒是好事，但王翦心里还是有些憋屈郁闷。
他十分怀疑，虽然灭赵了，但这个战功秦国公卿承不承认。
战功来得太容易，他总觉得秦国公卿不会认啊。
但顾城投都投了，王翦总不能再关上城门重新打一次。
他整兵入城，见到了脑袋肿得像个猪头的赵王迁。
他也见到了顾城“王宫”中抱着妻女残破尸身哭泣的赵人。
遍地狼藉，惨绝人寰。

第250章 枣树已成林
一个品行卑劣的人在穷途末路的时候,会做出最丧尽天良的事。
赵王迁的处境比原本历史中还差。
原本历史中，他好歹是在赵国还不太危险的时候继位，安安稳稳当了几年赵王,在邯郸被俘虏,除了最后被放逐，基本没吃过苦。
这一世赵王偃在快灭国的时候才把王位传给他。继位的第一天,他就要匆匆逃命。他还未感受到当国君的乐趣,就成了亡命之徒惊弓之鸟。
来到顾城之后,知道自己穷途末路的赵王迁用极致的放纵和暴力来发泄自己心中的恐惧,直至引起顾城城民的暴动。
赵王迁做事还是有几分“分寸”。他凌辱的都是庶人的妻女，没有动士大夫的家人。
他以为这样就能高枕无忧。谁知道，庶人居然胆敢仇恨高高在上的国君？
别说赵王迁,顾城的士大夫都没有料到这个发展。
顾城的抵挡很顽强。有的士大夫是想与赵国同生死,有的士大夫是想等秦军来找他们谈判。无论哪种考虑,顾城都不应该如此容易,且和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地被秦国得到。
王翦听到有士大夫在痛骂刁民居然叛国，果然是无知愚民。
周围城民对那个士大夫怒目而视。但也有士人在叹气，有些赞同那个士大夫的愤怒。
虽然从感情出发，这些庶人会愤怒情有可原。但在大义上，庶人终究还是不行啊。
王翦眉头跳了跳，走到那个破口大骂的士大夫面前：“赵迁折磨死的人中有没有你的妻女？”
士大夫没反应过来王翦为何问他。
但他还是照实回答没有，然后继续扯什么大义。
王翦淡漠道：“既然没有,那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大放厥词？”
说罢，王翦拔剑下砍,那位破口大骂的士大夫脑袋落地，咕噜咕噜滚了两下，滚到了围观的庶人面前。
那个庶人抬起一脚,就把这个高高在上士大夫的脑袋踢飞了：“说得好！”
一些士人目瞪口呆。
庶人和部分士人纷纷叫好。
王翦回头平静地吩咐身后文吏：“将赵王迁如何凌辱庶人而失城，城内士大夫如何辱骂城内失去妻女的庶人不忠的故事写成文章。朱襄办的那个什么咸阳学报不是说就缺这种新鲜素材吗？”
文吏道：“是。”
他嫌弃地看着那个被庶人踢飞的士大夫脑袋。
虽然咸阳学宫的学生学得很杂，但他确实是个根正苗红，从齐国逃到秦国的真正儒生。
而这个时代的儒生，有一个算一个，几乎都是国君厌恶的“反贼”。
无论是孔子孟子还是荀子，都是秉承着“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的思想，荀子还把这种士大夫的思想引申到了庶人，说出了“民能载舟亦能覆舟”的话。
现在赵王迁这艘小船，就是被赵国庶人的大浪打翻，赵国士人却还在埋怨为何会起浪。
无风不起浪，何不去问问历代赵王都在刮的阵阵妖风？
都说是天命在秦，看看赵王偃和赵王迁烂成的这模样，明明是民心在秦。
儒生虽然都是“反贼”，但在笔杆子上，还是有几分能耐，也很能夺得底层人民的心。
他们在顾城和还没有打下的其他赵国城池，宣扬了一下赵王迁这艘小船被赵民的大浪打翻的事迹后，扰乱城中民心。
王翦赶在廉颇和李牧到来之前，把赵国扫灭了个七七八八。
他浅浅地松了一口气。
廉颇没有意识到王翦的小心思。
邯郸都被攻破了，他知道王翦能很快扫灭赵国。他来赵国不是为了打仗，而是想以自己在赵国残存的声望，让赵国少些抵抗，早点安稳下来。
李牧的目的和廉颇差不多，但还加上了有仇报仇的想法。
但李牧和王翦很熟悉，所以他从王翦前后不同的作战风格猜到了王翦的郁闷。
一见面，李牧就打趣道：“你何必这么急？除了赵国，还有燕国和楚国。我可以让着你。”
王翦上去就是一脚。
李牧不避不让，拍了拍衣服上的脚印：“放心，君上还小的时候就说一定给你封侯，就是要等你成为王老将军之后。”
王翦笑骂道：“闭嘴，别擅自揣测君上的思想。”
李牧道：“没揣测，确实是君上小时候说的。”
朱襄推开门进来：“政儿小时候说什么了？”
秦王政跟在朱襄身后：“寡人也想知道。”
王翦立刻谨慎道：“没什么，末将在和武成君开玩笑。”
李牧却没有谨慎，照实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
秦王政点头：“是寡人说的。”
朱襄好奇道：“王翦要多老你才要给他封侯？”
秦王政假装沉思了一会儿，道：“到廉翁现在这个年龄？”
王翦：“……”君上你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李牧认真道：“那王翦要小心了。将领能活到廉公这个年龄非常不容易，王翦一不小心，就只能被追封了。”
朱襄拍了拍王翦的肩膀，唉声叹气道：“王将军，你要好好保养身体。”
王翦：“……”你们这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秦王政疑惑地问道：“王将军，这个玩笑不好笑吗？你为什么不笑？”
朱襄率先笑出声。李牧虽然没笑，但肩膀微微颤抖，一看就忍笑忍得很辛苦。
王翦嘴角抽搐：“末将笑不出来。”
秦王政笑道：“王将军太严肃了，轻松些。虽然寡人已经是秦王，你还是看着寡人长大的长辈，可以自在些。”
王翦：“……”这不是自在不自在的问题，难道君上你认为我应该笑吗？这个玩笑我怎么笑得出来！
秦王政和朱襄、李牧都觉得挺好笑的。他们把这个玩笑告诉了廉颇，廉颇也笑得很开心。
只有王翦笑不出来。
秦王政坚信王翦没有舅父所说的幽默感。
逗了逗着急立功的王翦后，秦王政拉着朱襄，急匆匆往邯郸赶。
该是他完成年幼承诺的时候了。
秦王政没有立刻进邯郸城，先去找原来的家。
他想，他和舅父舅母的家就在邯郸城郊。虽然赵国经历了灾荒战火，国都城郊应该伤害不大。
但事实出乎他的所料。
他玩耍过的村庄被烧毁了；
他居住过的院子成了废墟；
他坐在长辈脖子上，伸长小短手摘枣子的大枣树，都只剩下了一个大木桩子，周围长满了荒草。
秦王政看着荒草中的大木桩子，双手紧握，指甲抠得掌心刺疼。
朱襄叹了口气，清理了一下木桩子周围的杂草，让秦王政坐下休息。
秦王政默默坐下，闷闷憋气。
“怎么会这样？”秦王政像是在愤怒地质问，又像是自言自语。
朱襄道：“我去找人问问。”
秦王政闷闷点头，就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孩童。
朱襄和秦王政虽是变装出行，身边也带了许多侍从，以免遇到袭击。
虽然周围成了荒野，但毕竟在国都附近，朱襄只要寻找有田地在附近的赵国士大夫，就能问清楚情况。
赵国宗室就被软禁在邯郸城各自的宅院中，等待秦王的安排。
在这个村庄附近，居然有平阳君的宅院。
侍从从平阳君宅院中找来了平阳君的一个幼子。
那幼子比朱襄大上几岁，虽不认识朱襄，但平阳君的家人没有不熟悉朱襄的。毕竟平阳君在死的时候都念着朱襄。
平阳君幼子黯然道：“在先父在世时，特意向先王求了附近成为自己的食邑，将这个院子打理得很好。伯父平原君在世的时候，信陵君还在邯郸的时候，都常来这里。”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待赵偃继位后，听信谗言收走了这片地方作为王庄……”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毁村……拆屋，唉。”
朱襄靠近秦王政，让气得眼前一黑的外甥靠在他身上。
他伸手轻轻拍着外甥的背，安抚外甥。
“果然如此。”朱襄道，“平阳君在世的时候，一定把这里保护得很好。”
毕竟，平阳君辞世的时候还来见他，还怀念着过去，懊悔没有举荐他。
“好了，别气了，赵王偃都已经死了。”朱襄道。
李牧没把赵王偃救回来，特别愧疚地告知了朱襄，让朱襄在蔺贽面前为他说说好话。
朱襄听得直翻白眼。
古代所谓人棍的记载基本都是“传说”，可信度不高。因为古代没有抗生素，这样大的出血量和伤口，十有八、九会伤口感染死亡。
李牧支支吾吾说不小心多砍了赵王偃几剑，赵王偃真不禁砍，没撑过去。
朱襄就想问，李牧你怎么会认为娇生惯养的赵王偃撑得过去？！
他只能让李牧多写几封道歉的信，然后绕着蔺贽走。
赵王偃曾经想要挖蔺公的墓，让蔺公族人大老远地把祖先从地里挖出来，和牌位一起千里迢迢运到秦国。
挖祖坟的仇恨，值得蔺贽去把赵王偃千刀万剐。这时候还是别去触蔺贽的霉头了。
蔺贽一直试图瞒着他，但朱襄的好外甥不小心说漏了嘴。
朱襄假装没听见，私下找人查了查，然后将这件事闷在心底，没有和蔺贽提起此事。
这种事，越提越气愤，普通的言语安慰不但没用，还会更令人窝火。
只能等赵国国灭，俘虏赵王偃后，别人的安慰对蔺贽才有用。
赵王偃连蔺相如的墓都想挖，就更别说朱襄住过的院子。
他只能希望，村中庶民没有受到太大牵连。
朱襄询问后，平阳君幼子道：“我兄长听说赵偃要迁怒此地庶人后，就将庶人都迁到了平阳，只留我在邯郸。堂兄……就是平原君的长子也有帮忙。”
朱襄松了一口气，对平阳君幼子道谢。
平阳君幼子忙称不敢，这是先父的嘱托，为人子嗣只是照做而已。
朱襄对秦王政道：“要去平阳看看吗？”
秦王政压着嗓音道：“平阳君和平原君一脉可延续一代爵位。”
平阳君幼子赶紧跪地道谢。
他心中庆幸不已。
先父去世之后，家中为是否在赵王偃的厌恶下保护这个村庄的人一事，产生过激烈的争吵。
最终长兄和堂兄决定，既然先父嘱托过保护好蔺公和朱襄的故人，他们就要做到先父的嘱托，以全先父的“义”。
而且从利益上来说，赵国衰败不可避免，秦国统一天下之势也不可阻挡。平原君仁善，他们这样做，将来赵国灭亡的时候，或许能让长平君帮衬一二。
反正赵王偃在继位之后，就对与春平君更亲近，支持春平君继位的平原君、平阳君后人很是厌恶。他们就算再违背一些赵王偃的命令，也无所谓了。
身为宗室，赵王偃除了不让他们出仕，不敢做得太过，他们也就过得拮据些。
他们没想到赵国会这么快灭亡。他们更没想到，秦王居然如此重视那些庶人。
“这里的地虽然荒芜了，但土壤仍旧很肥沃。我们把那些离开的人迁徙回来，把我的封邑改到这里。或者政儿你要把赵王宫改成行宫？”朱襄问道。
秦王政闷声道：“不住赵王宫，晦气。”
朱襄道：“好，晦气。那重建这里吗？”
秦王政道：“当然要重建。舅父的封邑不变，这里改成蔺伯父的封邑。”
朱襄道：“也行，这里本来也属于蔺公的食邑。”
虽然平阳君和平原君后人能多沿袭一代爵位，但食邑肯定不可能还有那么多，应该会改在咸阳附近，好便于监视。
而且对平原君和平阳君后人而言，他们也更希望迁徙到咸阳城附近，这样后代才更好出仕。
朱襄让平阳君的后人先离开，又让侍从守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才把秦王政揽入怀里，轻轻拍打着秦王政的背：“别气了，生气只能折腾自己。”
秦王政不好意思道：“我已经不是小孩，不用舅父哄。”
“政儿当然不是小孩，但任何年龄的人都会生气，和你是不是小孩有什么关系？”朱襄轻抚着秦王政的背，“我们再在这里栽一棵枣树。”
秦王政闷声道：“那也不是原来那棵我的枣树。”
朱襄松开怀抱，对秦王政神秘地笑道：“那可不一定。”
秦王政疑惑道：“树都被砍了，还能重新长回来？”
朱襄道：“我们家的枣树长得特别好，枣子特别甜，所以我分了许多植株送出去。这个村庄大部分枣树都是这棵枣树的孩子。蔺公和廉公家也有我们家的枣树。李牧还带了枣子去雁门郡种，不知道种活没有。我这一路走来，发现村庄有很多枣树，应当就是我们家枣树的孩子。”
秦王政眼睛一亮：“真的？”
朱襄道：“当然是真的。政儿你也知道我们家的枣子有多好吃，蔺礼那混球总爱来偷枣子。他都来偷枣子了，怎么会不将枣树子株移栽到他自己家？”
秦王政的神情终于轻松了一些：“蔺伯父肯定是会连枣树一起偷。”
他从树桩子上跳起来，拉着朱襄往外走：“走，去问问老师，雁门郡的枣树长出来没有。”
朱襄被大外甥拉得一个踉跄。
他在心底失笑。政儿说不急，果然不可能不急。还好枣树确实早就分了很多种给其他人。
李牧护送秦王来到邯郸，刚接手邯郸的政务，正在忙碌。
见秦王政拉着朱襄飞速走来，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显然，李牧也已经知道村子被毁的事。
他正想着怎么安慰政儿，秦王政高声问道：“老师！舅父给你的枣子，你在雁门郡种活了吗！”
李牧神色一怔，然后无奈地微笑道：“活了。雁门郡归秦后我去看过，枣树结果很多。”
秦王政松开朱襄，一屁股坐在李牧刚站起来的椅子上：“如果蔺家的枣树被砍了，就把雁门郡的枣树移栽过来。”
虽然舅父说这个村子所有的枣树大概都是他们家的老枣树的孩子，但秦王政更相信老师和蔺伯父亲手种下的枣树的“血统”。
李牧道：“蔺家的枣树没被砍，也可以把雁门郡的枣树移栽过来。两棵枣树又不多。”
秦王政道：“是这个理！”
李牧给朱襄使了一个眼色。
朱襄会意道：“我们可以在附近种一个枣树林，然后建很大的房子，以后常来这里玩耍。虽然这里是蔺礼的封邑，但蔺礼的封邑和我们的庄子没区别。”
秦王政使劲点头，心情这才真正好转：“等村里人回来后，我免他们一生的赋税！”
朱襄笑道：“那当然。一定要和蔺礼说好，免得他偷偷收村人的钱买酒喝。”
秦王政失笑：“蔺伯父才不会做这些事。他顶多从宫里顺酒喝，然后在宫中酒窖给我我留一张纸条。”
朱襄摇着头嫌弃道：“蔺礼这就做得不对了。我牵你曾大父的羊的时候，从来不留下痕迹。你曾大父都不知道是谁做的。这才是顺手牵羊啊。”
秦王政“扑哧”笑了出来：“曾大父肯定知道是舅父做的。除了舅父，谁还敢不问自取曾大父的羊？”
李牧扶额：“朱襄，别教坏政儿。”
秦王政笑得更厉害了：“我已经是秦王，不会被舅父教坏。”
李牧道：“你已经是秦王，朱襄更不应该和你说这些。如果你去蔺礼或者其他人家里顺手牵羊该如何是好？”
秦王政笑得肩膀不断颤抖：“那有什么关系？蔺伯父难道还会不给我？”
朱襄使劲点头：“就是就是，蔺礼怎么会这么小气？他拿了政儿那么多酒，多少羊都不够还。”
李牧叹气。这是小气的问题吗？秦王去大臣家里顺手牵羊，你这是想给政儿留下多坏的名声？若是被咸阳学宫那群喷子知道，一定会吵得咸阳城内永无宁日。
李牧暗暗将这件事记下，准备偷偷给荀子写信告状。
现在只有荀子能管得住朱襄。
至于廉公，如果他把这件事告诉廉公，廉公一定会眼睛一鼓，说“多大点事，牵就牵呗”，然后去送一百只羊给政儿和朱襄。
廉公对政儿一向很宠溺，经常在他们教导政儿时候充当障碍。
终于把大外甥哄好，朱襄松了一口气。
他还真担心政儿一个暴脾气，去把赵王一家人的祖陵烧了。
现在赵国刚打下来，秦国又是走的义兵路线，有些面子情还是要做，不能像白公当年那样，一个不顺眼就把楚王祖陵烧了。
而且平原君和平阳君对他有恩，赵王偃和赵王迁如何无所谓，但赵王的祖陵也是他们的祖陵，他还是要顾忌这两人的香火情。
赵氏一族的陵墓还是别现在烧了，会对治理刚到手的赵地产生挺大麻烦。
如果政儿实在是气不过，可以等个几年十几年后，让赵王祖陵不小心失火。
那时赵国已经灭亡了很多年，守墓人肯定对赵王祖陵不尽心，不小心失火或者被盗很正常。经过几年十几年，赵人基本都能变成秦人，不会再在意赵王的祖陵。
秦王政心情好转，舅父的劝说他听了进去。
他确实想烧了赵王一家的祖陵。
既然舅父都这么说了，平阳君和平原君的后人又做了一点好事，他就决定延后处理赵王祖陵。
十年之后，他再派人让赵王祖陵因盗失火，以解心头之恨。
秦王政来到赵国，不仅是寻找以前痕迹，也是要实行承诺。
他给赵人免去了一年的赋税和徭役，承诺以后对待赵人会和秦人一样，给他们修建学府学院，让他们能够在秦国入仕。
他还接见了曾经和廉公、蔺公有旧的人，让他们选择优秀的子嗣去咸阳学宫学习。
如果有人是宿将，被廉公考核之后，可以在廉公麾下效力。
秦王政对赵国士人如此好，原本不满秦国攻占赵国的赵人，暂时收起了想要反叛的心。
反正赵王和秦王八百年前是一家人，就当秦王继承了赵王之位好了。他们效忠的还是这一家人，不算背叛赵王。
朱襄听了他们自欺欺人的话，心情有些复杂。
结果赵国灭亡之后，愿意为赵王殉葬的，居然只有大奸臣郭开。
郭开因为此事，名声好了不少。连赵国的游侠儿都不去搜寻他的家人了。
本来赵国许多人都在找郭开这个奸臣藏起来的家人，想把他一家斩尽杀绝，以报他谗言蛊惑赵王导致赵国灭亡之仇。
但郭开成为唯一为赵王殉死的人，是赵王身边唯一有骨气的卿大夫，让赵国士人心里复杂无比。
虽然郭开确实是个奸臣，但他对赵王也是真的忠心啊。只是赵王昏庸，他便也跟着当奸臣讨好赵王而已。其实错还是在赵王。
所以看在郭开是个大忠臣的份上，赵国憎恨郭开的士人有些释然了。
蔺贽没有亲手砍死赵偃，心里果然如李牧和朱襄所想的那样十分窝火。
如果李牧在他跟前，即使他理智上知道自己没道理，也会狠狠踹李牧几脚，并让李牧凑出至少一百坛好酒给他赔罪。哪怕蔡泽和朱襄一左一右唾骂他“醉死你算了”也不会妥协。
不能手刃仇敌，蔺贽就只能恶心赵国了。
他派人到处宣扬郭开对赵王有多忠诚，拿奸臣郭开去踩赵国满朝卿大夫。
郭开是名扬天下的奸邪小人，居然都比赵国那些道貌岸然的卿大夫有骨气，怪不得赵王只听信郭开的谗言。虽然赵王蠢，但是赵王识得谁对他忠心。
赵国唯一有骨气的是大奸臣郭开，那还不如郭开有骨气的其他赵国卿大夫是什么东西？赵国士人人人骂郭开，却连郭开都不如，我看赵国自从平阳君死后就从上到下烂透了，活该亡国！
秦王政十分配合蔺贽。
他感慨郭开对赵王偃的忠诚，于是特意把让郭开陪葬赵王偃，就葬在赵王偃为自己修的陵墓里。
至于赵王偃自己，秦王政丢了只烧成灰的肥豚豚进去。真正的赵王偃尸体丢哪了，只有蔺贽知道。
于是郭开独自睡在了赵王偃的陵墓中，还能得到赵国宗室十年香火供奉。
朱襄对蔺贽和政儿这暗戳戳地恶心赵王一脉的事十分无语。但……他们开心就好吧。
其实他从个人角度出发，不喜欢吹捧郭开这样祸国殃民的大奸臣。
或许郭开对秦国有利，但郭开给赵国庶人造成了严重的危害。特别是赵国进攻秦国的时候，他怂恿赵王送和他们有旧的赵将带着疫民送死，这突破了朱襄的底线。
这样的人不挫骨扬灰，还成为赵国忠臣，能够在赵王陵墓中躺十年，朱襄难以接受。
可朱襄难以接受的事有很多。
秦王政和蔺贽把郭开高高捧起，更大的原因不是为了泄愤，而是压制赵国蠢蠢欲动的士大夫阶层，让他们灰头土脸，没有复国的正当性。
所以，朱襄再次什么也没有说。
政儿和蔺礼是正确的，天真的是自己。捧郭开，压赵国士大夫阶层，是稳定赵国的最好方法之一。
但秦王政看出了朱襄的心情，对朱襄承诺：“舅父，就十年。十年后，我就把郭开也挫骨扬灰，而且找个赵人将他挫骨扬灰。他忠于赵王，但残害赵人。赵人把他偷偷挖出来一把火烧了很正常！”
远在咸阳的蔺贽也猜到了朱襄的不满，特意写信解释，等利用完郭开就清算。如果能找到郭开的子嗣，也不会给他们混入咸阳学宫的机会。郭开的后代捡回一条命，也只能当个庶人，去体会庶人的苦。
秦王政突然一拍手，兴奋道：“这样赵王祖陵失火的理由也有了！”
朱襄：“……”政儿的脑袋瓜子是怎么长的？怎么思想这么灵活？不愧是他的始皇外甥！
他失笑：“好，赵王祖陵失火的理由也有了，很好。”

第251章 分别待团聚
廉颇到了赵国之后,赵国的抵抗几乎都平息了。
廉颇年纪这么大还能征战沙场，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祥瑞，在赵国是如传说般的人物,是朱襄也不能比的。
至于李牧，他离开赵国时只打了北胡,在赵国的名声就是个添头。
哪怕廉颇已经离开了赵国十几年,在廉颇离开赵国后才出生的赵人，也听祖辈说过那个带着他们去燕国讨粮，然后被赵王赶走的廉大将军。
他们遇到饥荒就想起廉大将军，吃到土豆就想起朱襄公。现在廉大将军和朱襄公都回到了赵国。赵人的心安定了下来。
天下士人都对秦王所谓的“兑现承诺”嗤之以鼻,但赵国愚蠢的庶人也信了。
他们相信在廉大将军和朱襄公膝头长大的那位公子政,一定是一个好孩子。
秦王政拉着舅父在城中漫步，寻找童年回忆时,听到赵人私下聊天时称呼他为“好孩子”,嘴角一抽，沉着脸转身就走。
朱襄差点把肚子笑疼。
廉颇回到邯郸时，赵国秩序勉强稳定。秦王政继续亲自安抚投降的赵国士人。
魏国和韩国士人心里都有些酸。
这差别待遇啊,啧！赵国士人何德何能？！
韩国士人忍不住去联系韩非。我们韩国在秦国朝堂又不是无人！
魏国士人则继续怀念信陵君。若是有信陵君在,我们何止如此？
秦国朝堂的卿大夫情绪倒是稳定。赵国的表现如此荒唐,想来秦王也不会让那些庸碌进入秦国朝堂，只是做个样子安抚赵人而已。
秦王政精力十分充沛，他亲自将收集到的赵国士人资料一一甄选，给他们定下不同的待遇。
接受过秦国贿赂的赵国卿大夫的待遇是最低的；在赵国仗义执言,特别是那最先在赵国朝堂赴死的卿大夫的待遇是最好的；若是在赵国做出过残害重臣迫害黎民之事的奸臣，那就没有待遇了。
就算他们接受了秦国的贿赂，秦王也要借他们的头颅一用。
秦王政已经很明确统治六国的基本盘。
他统一六国之后，六国旧贵的地位与以前相比,肯定是下降的。所以无论他再怎么示好，只要不能给六国旧贵更好的待遇，他们都会仇恨自己。
所以他要稳固统治，就需要拉拢自己能给他们更多利益的“阶层”。
那就是贫寒士子和能耕战的庶人。
秦国在历代秦王离间计的时候都会许诺很多事，但从未兑现过承诺。
不仅如今的秦王政是这样，朱襄前世的历史中的秦国也是这样。
比如赵国的郭开拿了秦国的钱去迫害李牧，最后一家人都被杀了；齐国的后胜拿了秦国的钱让齐王不修军备，最后下场也凄惨。
玩政治的心都脏，谁信谁傻，秦王和秦臣更是出了名的不要脸。
过河拆桥是常态，就问你六里地要不要？
纵观华夏历史，带路党的结局都不美好。
比如坑了关羽的糜芳，到了吴国后连普通吴国士人都能凑上去骂几句，最后郁郁而终；投了大清的明臣被乾隆写进《贰臣传》，遗臭万年。这还算结局好的。
再横观世界，带路党要么是炮灰，要么是耗材，要么是博人取乐的小丑，比在华夏的下场更滑稽。
古往今来，投诚和带路是不同的。
用现代社会作比较，如果一个外国人心向另一个国家，出国后脚踏实地发光发热，那是自己人；
如果一个外国人接受了另一个国家的好处，在本国为他国开不违背道德的便宜，那是国际友人；
如果一个外国人收了另一个国家的贿赂，在自己国家为非作歹，导致民不聊生，他国虽会拍手称好，但他要润到自己国家的时候，一定异口同声说一句“滚，好死”。
谁会在自己家留垃圾？就是自家人从政，还要三代政审呢。
所以朱襄良心挣扎后的缄默不言，以为秦国会兑现对郭开荣华富贵的承诺，不因自己的道德观误了秦国的信誉，其实是他天真了。
他根本不需要任何挣扎。秦王政不看他的心情，郭开也是会被用完就丢——郭开若不是自杀成为赵王重臣，秦国本来是必杀他安抚赵人的。
这是朱襄这个象牙塔教授的局限性。
他不知道秦王政其实非常遗憾，居然被郭开小小地“坑”了，没有将郭开的价值压榨干净，浪费了那么多送去的钱财，啧。
现在赵国卿大夫就深刻地感到了秦王的反复无常，虽然愤怒，却又无可奈何。
他们总不能大声嚷嚷，我收过秦国人的钱，我是秦国的大功臣，你秦国不能这样对我？
他们敢说出来，明天赵国游侠儿就要上门了。
朱襄后来才迟钝地察觉了这件事，不由无语。
他忍不住对李牧叨叨：“既然无论从历史书中，还是从现在的实例，都可以看出接受他国贿赂残害本国的奸臣下场不好，为何他们还会轻信他国的话，去做那等注定走向末路的事？”
李牧说他不明白。这种事他怎么可能明白？只有蔺贽和蔡泽能解答朱襄的疑惑了。
朱襄先嫌弃李牧没用，被李牧翻白眼送客之后，又去寻廉颇。
廉颇把朱襄踹了出来。
赵国虽然对不起廉颇，但廉颇仍旧为赵国在荒唐中走向灭亡心情不好。朱襄问到了他的伤心事上，这不是找打吗？
秦王政得知此事，背着双手来找朱襄：“舅父为何不问寡人？”
朱襄看着那个眼神中蕴含着炫耀的大外甥，欲言又止。
他不去打扰政儿，当然是因为政儿太忙碌。政儿居然在处理完政务后还有心情来琢磨他的事，真是一点都不觉得累吗？
朱襄虚心求教：“政儿，你知道为什么？”
“当然。”秦王政见无所不知的舅父也有愚蠢的时候，心情非常好，“因为他们没想到自己国家真的会灭亡。”
朱襄傻眼：“啊？”
秦王政道：“他们只是被钱财迷了眼。既拿了秦国的钱，又能借由外部势力打压异己，岂不是两全其美？至于自己国家会不会灭亡……”
秦王政面露嘲讽：“城墙那么坚固，我就挖一锄头便能得到一块金子，怎么会就被我挖塌了呢？”
朱襄总觉得这话有些眼熟，好像在网络上看到过。
秦王政道：“他们虽然说着秦国是他们的退路，但他们都知道，如果自己国家灭亡，他们对秦国也没有了意义，但他们就是想赌一赌，赌自己死之前，看不到自己的末路。”
朱襄叹气：“还是不明白，风险如此大，他们怎么敢？”
秦王政道：“舅父不明白就不明白，为何要明白蠢货心里在想什么？我们只需要知道他们会如何想，再利用便是。不过我说的那种人还算有点小聪明，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还有一部分人是真的蠢。”
朱襄叹了一口气：“蠢到明明看到了那么多实例，仍旧认为他一定能在秦国飞黄腾达？那他们为何不直接来秦国，从学宫或者军队晋升？”
秦王政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自家舅父：“舅父，如果他们有能让秦王高看一等的本事，又怎么会做不忠不义的事被人唾弃？”
朱襄失笑：“也是。”
春秋战国虽礼乐崩坏，或许连“忠”也不太看重，但对“义”看得极重。若无“义”之人，即使身居高位仍旧会被唾弃。
说通俗些，如果有本事加入对方当个人，谁又想去当狗？那不是当不了人，只能当狗。
朱襄想通之后，不由摇头。看来他真的对政治一窍不通，狠不下心黑不了心，优柔寡断心慈手软，勉强做自己不擅长的事，只会给政儿拖后腿。
“我该辞了丞相的位置，继续给政儿种田了。”朱襄道，“蔡泽虽不想当相国，但现在他仍旧做着丞相的事，政儿再让他当丞相，他应该不会推辞。荀子……”
朱襄顿了顿，叹了口气：“荀子肯定会护着你，你要好好孝顺荀子。”
朱襄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劝身边人休息。
经历了许多事，朱襄明白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追求，他们知道自己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要过什么样的人生。
如鞠躬尽瘁的三代秦王，如马革裹尸的秦国老将，如慷慨赴死的友人。
朱襄非要他们偷生，那是对他们的侮辱。
荀子也一样。
现在诸子百家只有法家和儒家声势最为浩大，而两者矛盾其实很深刻。但荀子却身兼两家之长，是唯一能按下两家矛盾，强迫两家融合的“圣人夫子”。
秦国统一不能没有荀子这个学术领头人。
荀子很会养身，虽然精神一直看着不济，但都一年又一年地挺了过来。
有时候朱襄都怀疑，荀子也有什么神异之处，能凭借着意志力延续生命，等待秦国真正统一的那一天。
朱襄不会再劝荀子退休。他只希望荀子能够坚持到政儿统一天下的那一刻。
看到曾经在自己膝头打滚的孩子完成自己的梦想，荀子才会不留遗憾。
“舅父不陪着政儿了？”秦王政不由带上了以前的口癖，然后不自在地用袖子遮了一下嘴。
朱襄笑道：“我怎么没有陪着政儿？政儿的军队开到了哪，舅父就把粮食种到哪。我们同在秦国的天空下。”
秦王政眼中浮现一丝懊恼。舅父又把他当孩童哄。
“秋收过后舅父舅母也无太多事了，来汉中行宫过年。”秦王政命令道。
朱襄失笑：“好。”
朱襄接下来的行程会在齐国、赵国、魏国和韩国指导耕种；雪姬仍旧会帮她家政儿守住南秦，在南秦督促耕织。
待秋收后，雪姬就会押运南秦的布匹和粮食由汉水溯流而上；朱襄就从东边驱车回西方。分别了一整年的家人，就在汉中行宫团聚几月。待春风化冻，莺飞草长，他们再各自忙碌。
“扶苏仍旧由舅父带。”秦王政又道，“他今年年幼，不宜远行，明年就可以和舅父四处乱跑了。”
朱襄有些犹豫：“旅途奔波，对孩童恐怕不好。政儿，不是所有孩童都和你一样皮实。”
秦王政：“……”什么叫作我皮实？！
秦王政没好气道：“这不是正好？带着扶苏，舅父才知道休息。若舅父带不了扶苏，我就让舅母带。”
朱襄立刻道：“你舅母身体本来就不好，还要忙碌那么多事，哪有精力带孩子？好吧好吧，我带。你小时候胖乎乎的时候，你舅母都抱不动你。”
秦王政：“……”什么叫作我小时候胖乎乎？舅母没有抱不动我！我不胖！
秦王政突然觉得，舅父离开也是好事，免得天天在他面前说些不存在的事。
“我让成蟜去辅佐舅母。”秦王政眉头拧成一团，“若舅父舅母不在咸阳，两位太后太宠溺成蟜，怕是会把他宠坏。”
他瞪了朱襄一眼：“舅父你也太宠溺成蟜！还是舅母好，能管住成蟜。”
朱襄道：“这倒也是。你小时候太过顽皮，也只怕你舅母。”
秦王政：“……”
他拂袖离开。
滚吧舅父！不要再回来了！寡人不想听你说话！
朱襄笑得眼角皱纹舒展，绽放如菊。
每当看见政儿耍小脾气，朱襄就特别高兴。
……
秦王政准备回秦国时，雪姬匆匆驱车赶到了赵国。
她也是赵人，听闻赵国灭亡后，忙来帮秦王政安抚赵人，教导他们种植和纺织棉布。
庶人原本穿麻衣，粗麻不仅难以纺织，产量极低，还十分粗糙，能把皮肤磨破。
庶人的皮肤都是这样磨红磨破中变得粗糙。
棉花即使纺织成粗棉布，也比粗麻布柔软和保暖多了。若在里面塞满棉花，比塞枯草和芦花更保暖。
庶人甚至只需要一床棉被，到了夏季就重新打碎晒干，然后混入一些新棉花弹成新棉被，冬季仍旧很保暖。
雪姬见到了秦王政，也与秦王政约好了每年一起过年。
秦王政见到舅母时原本很高兴，但舅母一见到他就怀念得双眼微红，从发丝捏到手指尖，嘴里不住念叨瘦了黑了，真是受不了。
朱襄抱着双臂看雪姬对秦王政捏捏抱抱不断唠叨，对自家政儿求救的神情视若无睹。
久别见慈母，不被慈母唠叨怎么可能？反正一年就唠叨一次，政儿你好好受着。
秦王政在朱襄面前，若是心里不爽了，立刻就拂袖走人，还会丢给朱襄一双白眼。
面对舅母，秦王政就唯唯诺诺，不敢造次。
什么叫一物降一物啊。朱襄心里高兴极了。
还好秦王政还要回咸阳，终于摆脱了雪姬的唠叨。
雪姬和朱襄短暂重聚，留在赵国抚民。
廉颇也留了下来。李牧和王翦回到了南秦继续监督楚国。
秦王政回咸阳后，就会让成蟜带着小扶苏过来，让舅父舅母接着带孩子。
或许朱襄真的很会养孩子。小扶苏被其他人带的时候，即使宫中人已经很尽心了，秦王政还亲自监督过，但小扶苏仍旧时常得病。
朱襄带孩子的方式似乎比其他人还要粗糙一些，但小扶苏就是不常生病，食量也大了许多。
华阳太后和夏太后都很好奇朱襄带孩子的本事。
在围观了一阵子之后，两人仍旧不明白朱襄为何能把孩子带得比其他人带孩子更健康。
或许，朱襄真的是半个神仙？
朱襄当然不同意她们的迷信。
他带扶苏带得好，只是因为常带扶苏晒太阳和走路。而宫里人担心扶苏磕着绊着，总不让扶苏出门，更不敢让扶苏下地。
小孩子既不运动，也不晒太阳，怎么长得好？
再加上自己饮食搭配更用心，又能看懂扶苏小婴儿的表情，来琢磨扶苏对口味的偏好，扶苏当然长得更好。
他以前就是这么带政儿。
比起政儿，扶苏其实难带一些。政儿要成熟得多，只是偶尔主意太大，不太听话。
但有雪姬在，政儿不听话就揍屁股，大部分时候政儿都很好带。
扶苏的小脑袋还没有发育完全，做事没有逻辑，就像是一只仅靠本能的小动物。朱襄要花费很多时间来了解他的需求。
不过或许政儿的孩子确实比旁的孩子厉害。扶苏会说话之后，聪明就与日俱增，现在已经能完整表达自己的需求。
朱襄不断夸赞扶苏很好带，秦王政嗤之以鼻。
他无论怎么看，胖儿子仍旧是个蠢的，连成蟜都不如。
成蟜听了大兄的夸赞，笑弯了眼。
虽然大兄有了儿子，还是疼我这个弟弟。
“大兄可以让你聪明的弟弟留在咸阳吗？我还小，不能长途奔波劳累。”成蟜十分认真地撒娇，“外面坏人那么多，如果骗了我怎么办？我不想给舅母添麻烦。”
“滚！”秦王政直接让人把成蟜捆起来，与扶苏一起塞进马车，赶紧送走，出了咸阳城才给他解开绳子。
成蟜唉声叹气，对身边的蒙毅道：“我大兄是不是太暴躁了？”
抱着孩子，手足无措的蒙毅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为何也被秦王丢出了咸阳城，要去给朱襄公打下手？
虽然他现在已经能与朱襄公谈笑自若，但仍旧没有做好在朱襄公身边服侍的心理准备。
成蟜见蒙毅额头冷汗直冒，说不出话来，嘀咕道：“怎么是个傻的？唉，看来不能指望。”
蒙毅回过神：“指望什么？”
成蟜道：“当然是指望你帮我一同敷衍大兄。”
蒙毅疑惑：“我侍奉朱襄公，公子去吴国夫人身边，我要如何与公子一同敷衍君上？”
他准备打探完消息，立刻写信给秦王告密。
成蟜一本正经道：“我要留在舅父身边。舅父心软，不会强求我做事。你与我一同向大兄写信，说舅父忙碌，离不开我！”
蒙毅对成蟜翻了个白眼，懒得理睬成蟜的胡思乱想：“吴国夫人劳累，公子真的不去帮忙？”
成蟜眉头紧锁，然后唉声叹气：“大兄真是抓住了我的软肋。”
我成蟜虽然是个纨绔，也是很孝顺的纨绔。可恶，大兄居然用舅母道德绑架我！
……
秦王政离开赵国后，分散在平原君和平阳君封邑的朱襄同村乡亲才陆续回到家乡。
其实秦王政可以等到他们回来，但他还是提前走了。
朱襄知道，政儿是近乡情怯。
原本那些村人会慈祥地呼唤他“小公子”，孩童会无视身份与他玩耍。现在他是秦王，这些人都会匍匐在他脚下，以往的一切都已经化为褪色的记忆。
秦王政不想用这些人现在的模样，替换掉他曾经美好的记忆。自家政儿的性格有多别扭，朱襄和雪姬都是知道的。
何况十几年过去，对于庶人而言，恐怕还记得曾经那位胖墩墩小公子的人已经不多了。
就算是在平原君和平阳君的封地，他们也得应赵王的征召，服徭役，服兵役。遇到蝗灾，他们仍旧会饿死。
因为赵武灵王的改革抓稳了军权，所以赵国是除了秦国之外，郡县制做得最好的国家。封君的权力比他国小一些。赵王对封君封地内的庶民管辖权力要大许多。
朱襄和雪姬接见了回来的人。
人很多，认识的人不多。
偶尔有几人眼熟，但他们看着朱襄和雪姬那闪烁和畏惧的眼神，让朱襄和雪姬想唠叨家常的话都说不出口。
朱襄试图去寻找和政儿交换过礼物的孩子，却得知那家人还在，但政儿送给他的帽子，早就被他换了一块馍，已经不知道在哪里了。
那个孩子很幸运地还活着。
他原本也想一直留着那个帽子。
他从未有过这么漂亮的帽子。
但他都已经留了帽子十年，却遇到了蝗灾，只能把帽子拿出去换吃的。
那个明明年轻，但面如沟壑，身形佝偻的农人感叹，那时候没人有粮食，他以为换不到。没想到有个身着华丽衣服的好人听到了他的故事，用手中正在啃的一块白面馍，换得了他珍藏的帽子。
他从未吃过那么好的馍。
饿的时候舔一口，再吃点草根树皮，就能熬过一天。那块馍，他整整吃了一个月。
幸亏有那块馍，他才能活下来。
朱襄知道一块馍是不可能让人活一个月的。那块馍大概成了这个农人的心理寄托，让他吃着草根树皮虫蚁活了下来。
人的意志力很顽强，有时候就需要这么一块“馍”。
农人不知道他卖掉了秦王政送给他的帽子失去了什么，但不卖掉那顶帽子，他就会饿死。他也没得选。
不过朱襄已经确认他的身份，即使他没有帽子，朱襄也会替政儿赠送丰厚的礼物，并教导他用这些钱财置办田地家宅，供养孩子读书，争取让孩子进入学院、学府、学宫，以后当个官吏。
农人连连点头，看着像是听进去了。
朱襄希望他听进去了，希望他能抓住这个机会。
朱襄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一月之后，有人拿着帽子来向他请罪。

第252章 太子丹出逃
来者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华服公子,趴在朱襄面前面色苍白，冷汗冒了一茬又一茬。
朱襄听到那人的名字走了一会儿神，那人的冷汗就把背后的衣服都打湿了。
“张耳……”朱襄从记忆中搜索出这个名字,回过神，“你曾经是信陵君的门客？”
张耳连忙重重磕了一个响头：“是。”
朱襄看见张耳惧怕的模样，嘴唇动了动,让张耳起身的话化作了一声叹息。
他对张耳印象不深，想了许久才想起这个耳熟的名字。
一同拼车出差的同事曾经用极其羡慕嫉妒恨的口吻提到过张耳。
张耳的事迹和刘邦绑定。
刘邦曾经为张耳门客。他成为皇帝之后，张耳立刻飞黄腾达。
张耳本人在秦末汉初那个群星璀璨的时代不算有什么本事,但他的运气实在是太好了，每次在人生进入转折的地方做出的选择——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都能让他走向更高处。所以他没立下多少功劳，也能成为汉朝的开国勋贵。
都说刘邦狡兔死，走狗烹，实际上后世大臣都羡慕有刘邦这样的君王。刘邦杀的都是异姓王，哪怕最后知道发小站在了吕后身边动了杀意，但最后也是算了。
虽然刘盈文不成武不就，将来可能会被外戚压制,但好歹也是自己的崽，就这样吧。
跟着刘邦打天下的沛县功臣全部都与国同休,有些爵位甚至延续到了东汉。比如曹家和夏侯家,从西汉初一直联姻到东汉末,奠定了魏国的统治基础。
刘邦在有恩报恩一事上做得特别尽心。
朱襄叹气的是,历史中留下过光辉的人物，他们不仅本身能力出色，也确实有常人没有的运气。
能在青史留名，才能和机遇,缺一不可。
魏无忌因为听了自己的劝说没有回到魏国，而是去了雁门郡。张耳就没有借着魏无忌的名声成为名士，最后成为外黄县县令。
刘邦的出生年岁不详。在朱襄的前世，西晋皇甫谧猜测刘邦出生于秦昭王五十一年（公元前256年），西晋臣瓒猜测刘邦出生于秦庄襄王三年（公元前247年），两者都没有依据。
不过刘邦晚年也多次身先士卒当先锋，秦末起义时亲自带兵的能力更是仅次于项羽，正值当打之时。两者非要选一个真实性更高的，应当是公元前247年。
现在还不到十岁的刘邦，显然和没有机会刷名声的张耳不会有交集了。但张耳却阴差阳错得到了自家政儿幼年的帽子，真是老天喂饭吃。
相比将帽子卖了一块白馍的农人，朱襄自然很是唏嘘。
“起身吧。”朱襄又叹了口气，让张耳起身坐下。
这事张耳并非有错，但也并非全然无辜。
雪姬给政儿缝的小帽子，用的是廉公狩得的赤狐皮。虽用料扎实，但被农人珍藏了十几年，已经卖不上价格。
何况在饥荒年间，用十几年前的狐狸皮帽子换粮食，几乎不可能。
但张耳应当是猜到帽子的故事是真的，想要投机取巧，才会用白馍换帽子。
魏无忌在战场自缢前，将门客悉数遣散，推荐给熟人故交。
张耳就留在了赵国，在平阳君后人门下继续当门客。
平阳君后人将朱襄曾经住过村落的村人迁徙到自己封地的事，张耳应当是知道的。
秦公子政年幼时曾与村人互换礼物，并声称会灭赵的事，张耳应当也听说过。
虽然庶人难活，十几年过去，当时迁徙到平阳君和平原君封邑的村人，恐怕大部分都是后来的流民。那得到帽子的农人也小心谨慎，知道财不露白，没人知道他就是故事主角。这件事就隐藏了下来。
但在平阳君的封邑中有一个农人用帽子换粮食，那时公子政已经是太子政，张耳只需要付出一块白馍，就能得到疑似能与秦王见面的信物，这对他是划算的。
就算是假的，张耳也不亏。
又不是强买强卖，张耳本来对这幢交易很得意。但他没想到，秦王政居然会对幼年时见过的庶人如此在意。
秦王政离开邯郸时不过四五岁，应该是不太记事的年纪。他对邯郸大部分的记忆，应该都是从长平君口中得知。他可能知道自己送出了帽子，但对帽子和那个农人小孩的感情应该是没有的。
秦王政可能会在伐赵时用上幼时承诺的借口，但说秦王政真的在意幼年时见过的某一个具体的庶人，别说张耳，这世间估计都没人会相信。
但秦王政居然真的对幼时的事特别在意。
他亲自来到了赵国，回到了曾经邯郸城郊的家，还询问村落里的人的去处，并特意点了那个他赠送过帽子的农人小孩的名。
更糟糕的是，那个农人小孩居然没饿死。张耳想编些吹捧自己的话都没法编。
张耳现在特别后悔。
买帽子他不后悔。他后悔的是当时怎么那么抠门？自己又不缺那口吃的。虽然那个农人很可能是个骗子，但自己给他一袋粮食又不是给不起。
不过如果回到过去，张耳恐怕仍旧只会随意给那个农人一块白馍。
因为那个帽子实在是太破太脏了，又是十几年前的旧事。若不是张耳听过那个故事，想要赌一个万分之一的可能，绝对不会多看一眼。
就算听过旧事的人，大概率也不会理睬那个农人。他们不会相信，有一个从未接受过任何教育，只知道在地里刨土的农人，居然会珍惜对待一顶幼儿皮毛帽子十几年。
这之前，赵国发生过多次饥荒。就算真有那么一顶帽子，得到帽子的农人应该也早就用帽子换粮食了，怎么可能等到现在才换？
可帽子是真的。
秦王重视幼年往事也是真的。
张耳本来在秦王离开赵国时，还抱有侥幸心理。
或许那个农人已经死了。再过几年，他拿着帽子去咸阳寻找秦国贵族请求觐见秦王，归还帽子，就能编个感人肺腑的故事求官了。
但谁知道朱襄公一直留在赵国，替秦王寻找当初的农人小孩，还真的找到了。
张耳就只能匆匆来请罪，痛骂自己鬼迷心窍，请朱襄公恕罪。
“你赠送的那块饼确实帮他度过了荒年，他很感激你。”朱襄唏嘘完后，平静道，“你既然是信陵君的门客，应当有几分本事。我给你一个进入邯郸学府的名额，你好好读书，将来若能考到咸阳学宫，也算是能出人头地。”
朱襄没有为难张耳。
正如他所说，农人自己都很感激张耳。若不是张耳，农人肯定撑不过这个荒年。
张耳一时的投机，救下了政儿的故人，让政儿幼年时美好的回忆，在追忆时没有变成惘然。朱襄不仅不应该责怪他，还应当感谢他。
所以朱襄才叹气。
运气机遇，真是让人羡慕不得的事。张耳如他前世那样，总能有意无意地在人生的转折点上做出正确选择。
“你可在那农人家中择一幼子为徒，带他一起学习。若他能学成，你和他两家将来都在秦为官，传到后世也是一段佳话。”朱襄道，“就算他家幼子愚钝，能学些识字算术，也比什么都不学强。”
张耳松了一口气，立刻道：“草民会收他为义子！”
朱襄淡淡道：“之后怎么做，你自己选择。你无意间得到了这个机遇，就好好珍惜。我希望将来能在咸阳学宫见到你。”
张耳激动不已：“草民绝对不辜负朱襄公教诲！”
他恨不得狠拍大腿，原地蹦起来转几圈！
虽然朱襄公只是给了他一个邯郸学府的名额，没有给他太多好处。但只要在朱襄公面前挂了名，他就相当于在秦王面前挂了名！只要他真的有本事，就一定能在秦国为官！
这世上有本事的人难道少吗？大部分人，都只是缺一个在贵人面前展露才华的机会。
他现在得到了这个机会，只需要勤学苦读，不知道羡煞多少人！
张耳激动极了。
他决定一定要好好培养那个农人的孩子，最好是结为亲家。
只要他们两家能出几个人才，张家就能凭借这则“佳话”在秦国站稳脚跟。
张耳出身不高，他这种贫寒士子就是这个时代所说的“庶民”。若能跻身秦国朝堂，他就阶级跃迁了，怎么会不激动？
朱襄赠送给了张耳几卷咸阳学宫的教材。
张耳摸着纸做的书本爱不释手。
纸在秦国世人阶层已经普及，但在六国却是稀罕物。谁能有一册纸做的书本，一定会开宴会炫耀。
张耳决定把朱襄公赠送的书本像供奉神灵那样供奉上。
考试时拜朱襄公赠送的书本，肯定比拜神灵祖先有用。
秦王政幼时小帽子的事就这么解决了。
朱襄新认识了一个历史人物，得到了一颗心的好感度，抽到了重复的香料。
他将来应当是与张耳不会再有太深的交集，一颗心的好感度就顶天了。
张耳这件事后续的影响，只是让朱襄想到了汉初那一群人。
这时候魏国灭亡之前，刘邦的祖父应该是沛县县令。现在魏国刚灭，刘邦应当还在沛县。
朱襄萌生出去见一见幼年时刘邦的念头，但随即将其掐灭。
他现在很忙碌，没空带孩子。
魏国也会建立学院学府，以刘邦的出身，肯定能进入沛县学院。
如果刘邦真的有本事，他将来会在咸阳学宫见到他，不用去特意改变刘邦的人生轨迹。
朱襄又想到了吕雉。
吕雉的家世其实和刘邦差不多，虽然比刘邦多几代的积累，但家中目前没有实权官职。她家若没有遇到仇人，她肯定会在十五岁之前就出嫁。
朱襄也没想过干涉吕雉的人身轨迹。
政儿和扶苏的后宫中以六国贵女为主，吕雉的出身不够格。而且吕雉姿容不是绝色，就算勉强进入秦国宗室后院，也难以争宠。
退一万步，吕雉有了儿子，以政儿的性情，谁敢在后宫露出干政的倾向，那就是满门消消乐大套餐。
吕雉若配得一普通士人，与其一同在地方为官，有雪姬的榜样在，她或许能凭借自身才能，为自己赚取爵位，在青史留名。
朱襄还想到了可能还没出生的韩信，想到了与韩信、张良齐名的萧何。
萧何肯定能凭借自己的能力进入咸阳学宫，就是不知道韩信那个天真的脾气和战五渣的武力能不能熬出头。
还有项羽。
项羽也还没出生。不知道他的母亲在楚国，还是已经被掠去了秦国。
朱襄不打算去寻找他们任何一个人。但张耳会突兀地出现在他面前，他预感其他历史名人大概也会崭露头角。
他算了算时间，政儿刚当秦王不久，汉初名人居然大多已经出生了。
时间过得真快。
时代和时代之间的间隔，也真是小。
大概是对时光如梭的感慨，朱襄心里有了些许怅然。
但怅然在雪姬推门进来时就消失了。
“良人，今日要去巡视田地吗？”雪姬问道。
朱襄道：“要去。你想一同去？”
雪姬开玩笑道：“若论种棉养桑，我恐怕比你厉害。”
朱襄笑道：“那当然。走，一起去。”
夫妻二人戴上遮阳的斗笠，一同骑马出门。
“我这条路我们曾经走过。”雪姬怀念道，“那时还没有政儿。”
朱襄抱怨道：“政儿存在感太强，我现在对这个地方的回忆，全是政儿坐在我脖子上死沉死沉的模样了。”
雪姬捂嘴笑道：“谁让你非让政儿坐你脖子？”
朱襄道：“不是我非要他坐，是他喜欢。”
雪姬道：“你可以拒绝啊，但你就纵容他。”
朱襄笑道：“那没办法，谁让政儿那么可爱？”
雪姬点头：“这倒是。哎呀，良人，你看，我也有白头发了。不知道我头发全白后，会不会和你一样好看。”
朱襄回答：“那肯定是比我的头发好看。”
夫妻二人有说有笑，走过一条一条的田间小路。
……
成蟜和蒙毅慢悠悠前往赵国，途中蒙毅和成蟜学会了给扶苏换尿布。
蒙毅不能理解：“有仆从在，为何要我二人给他换尿布？”
成蟜道：“你问题问得很好，但这是大兄的命令，我猜测大兄只是想折磨我。”
蒙毅看了成蟜出示的秦王政的诏令，先不能理解为何秦王要这样折腾公子成蟜，继而郁闷道：“君上只是命令公子给太子换尿布，没说我。”
成蟜冷笑：“你逃得过？和本公子同甘共苦，你很不乐意？”
蒙毅腹诽，我好像没和你同过甘，是你非拉着我共苦。
不过成蟜毕竟是秦公子，还是秦王唯一的弟弟，蒙毅只能把腹诽吞下去，不敢说出来，咬牙去学换尿布。
小扶苏大概继承了君父一些坚韧的精神和良好的体魄，十分适应旅途的颠簸，精神比成蟜和蒙毅还好。
就是精神好过头了，每日在马车上玩闹尖叫，把成蟜和蒙毅折腾得不行。
“真想把他绑在背上，快马加鞭求舅父救命。”成蟜一脸憔悴。
这个蒙毅赞同：“马车确实太慢了。”
他再次深深佩服长平君。长平君无所不能，甚至能带孩子！
“等等，你看那匹马上的人是不是有点眼熟？”成蟜拉了一下蒙毅，指向马车车窗外。
蒙毅看向成蟜所指的一处，有一队风尘仆仆的游侠装扮的人，正在路边搭灶做饭。
他一时间没认出来：“谁？”
成蟜道：“就是那个穿蓝衣服的……越看越眼熟。”
在成蟜冥思苦想的时候，蒙毅认了出来，惊讶道：“那不是燕太子丹吗？！”
成蟜惊呼：“啊？！他逃出来了？？”
两人面面相觑。
“咳，我什么都没看到。”
“当然。”
“车夫，赶紧加速！今天中午吃干粮，不停车做饭！”
“把车帘放下来，不要引起那队人马的注意。”
“呜哇哇哇！扶苏！不要！干粮！要肉汤！汤汤！”
“哎，好侄儿，别嚎别嚎，暂且忍忍。”
“不要！”
“吃奶糕行不行？”
“不要！！！！”
马车里鸡飞狗跳，孩童干嚎声震天，吓了太子丹一跳。
他看了一眼被兵卒保护的马车队，心惊胆战，生怕被发现。直到马车队绝尘而去，他才松了口气。
“不知道是秦国哪家官吏举家上任。”太子丹心想。
……
“太子丹已经逃出秦国，什么时候去灭燕？”明明楚国威胁程度更大，但秦王政显然对灭燕更积极。
蔺贽忍不住问道：“君上，难道你小时候真的被太子丹揍过？不应该啊，我不记得你和他见过。”
秦王政板着脸：“和太子丹没关系，寡人只是想灭燕。”
蔡泽拉住了还想瞎比比几句的蔺贽。说正事中，别打岔浪费时间。
“只是质子逃走，还不足以成为秦国出兵的借口。”蔡泽道，“不过君上若想出兵，可逼燕国再送一次太子，然后让太子再逃一次。臣有十足的把握，让太子丹再被送来秦国时，中途就逃走。”
蔺贽道：“何必这么麻烦？让太子丹回国之后，策划一次刺杀，我们不就有充足借口出兵了？唉，真怀念以前想打谁就打谁的时候，现在还得找借口。”
秦王政脸一黑：“刺杀？”
蔺贽立刻道：“不是刺杀你，刺杀我或者蔡泽。”
蔡泽也脸一黑：“我就怕他去刺杀朱襄。”
蔺贽道：“他应该不会那么蠢。”
秦王政脸色变幻，然后干咳一声，板着脸道：“那就让他来刺杀寡人！”
蔺贽和蔡泽：“……”
蔡泽也疑惑了：“君上，你小时候真的没和太子丹有过节？”
秦王政严肃道：“没有！寡人只是想灭燕！”
蔺贽和蔡泽：“……”回头给朱襄写信问问。

第253章 秦王政谋划
燕太子丹逃回燕国的时候,成蟜和蒙毅带着小扶苏，终于见到了朱襄和雪姬。
朱襄惊讶极了：“你们怎么把扶苏带来了？”
已经会摇摇晃晃跑步的小扶苏见到朱襄就扑了上去，脸埋在朱襄腿上嗷嗷嗷哭。
朱襄一把将小扶苏抱起来拍背：“扶苏乖,旅途辛苦了。”
小扶苏把鼻涕和眼泪蹭在朱襄衣襟上，委屈告状：“叔父不给扶苏，吃肉！”
成蟜举起双手喊冤：“冤枉啊，给你吃的干粮都是肉干，怎么不叫肉？”
朱襄疑惑：“肉干？他能啃得动肉干？”
成蟜道：“舅父，我没那么傻。给扶苏吃的肉干,当然是把肉干切碎了泡进水里给他吃。”
小扶苏又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扭动身体,朱襄差点没抱住：“难吃！难吃的，不是肉！”
朱襄哭笑不得：“至于走得这么急吗？路上够扶苏做顿饭的时间应该还是有吧？”
成蟜双手枕在脑后,吹了一声口哨，视线往一旁瞥,不回答。
朱襄看向蒙毅。
蒙毅身体抖了一下，露出僵硬的笑容。
朱襄叹了一口气，道：“成蟜,你急着赶路，是想早日将扶苏送到我手中，是吗？”
成蟜立刻道：“对对对！没错！舅父,你看我和蒙毅像是会带孩子的人吗？路途上那么危险,不早点见到舅父，扶苏若是病了或者伤了该如何是好？”
他想挤出几滴眼泪,但挤不出来，便用袖子使劲擦了擦眼眶：“大兄也真是的，扶苏还这么小,他怎么舍得让扶苏离开咸阳？”
蒙毅：“……”他对公子成蟜再次刮目相看。
朱襄被成蟜那副唱念做打逗笑了。
他相信成蟜确实有惧怕路上节外生枝，导致小扶苏生病受伤的念头，但成蟜这样夸张地表现，好像成蟜是在说谎似的。
“好了，别皮了，去换洗一番，等你舅母回来就给你们吃顿好的补一补。”朱襄笑骂道，“你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别出现在你舅母面前，小心挨揍。”
成蟜立刻收起浮夸的神情：“舅母也在？”
朱襄道：“当然。”
成蟜抱怨道：“舅父你不早说，要是我被舅母揍了，都是你的错。”
朱襄再次笑骂道：“滚，是你自己不好。蒙毅，和成蟜一同出游很辛苦吧？赶紧去换洗休息。”
蒙毅忙道：“不辛苦不辛苦。”
小扶苏举起小拳头：“就这样？就这样？不揍叔父？揍他！”
朱襄哭笑不得：“扶苏啊，你从哪学到的这些话？”
小扶苏愤怒道：“揍！”
朱襄看着小扶苏的神情，嘴角一抽：“我明白了，肯定是从政儿那里学的。”
“就是！”成蟜拉着蒙毅离开，免得舅父真的听小扶苏的话，把他交给舅母教训，“舅父，天气这么凉爽，我要吃热锅涮羊肉！”
小扶苏收起捏紧的小拳头：“吃肉！”
朱襄道：“好，吃肉。”
他抬头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又到秋天了，时间过得真快。”
小扶苏还在不依不饶：“舅翁，吃肉，吃完肉，揍叔父。”
朱襄轻轻拍了一下小扶苏肉乎乎的屁股：“吃肉可以，揍叔父就算了。把你这么小的孩子安全送到这么远的地方，他已经做得够好了，别任性。”
小扶苏嘟嘴：“我不，任性。”
朱襄道：“这样吧。等你舅媪回来后，你和舅媪告状。你舅媪最为公正，连你阿父犯错了都会挨揍。只要成蟜真的有错，你舅媪肯定不会手下留情。”
小扶苏歪脑袋，满脸疑惑：“舅、舅媪？”
他抱着小脑袋瓜子，冥思苦想舅媪是什么。
小扶苏见到雪姬的时候，还是无知无觉的爬爬婴时期，所以对舅媪没什么印象。
朱襄抱着哭成小花猫的小扶苏往澡堂子走：“舅媪就是舅翁的夫人，你阿父和你叔父的舅母。”
小扶苏抱着脑袋。还是不懂。
他这个年龄的逻辑思维，还没到能让他举一反三理清人与人关系的时候。
朱襄道：“你只要知道，舅媪是我们家最厉害的一个，你阿父都怕她就行了。”
小扶苏眼睛一亮：“阿父，怕舅媪？”
其实也不能说怕。朱襄微笑：“对。”
小扶苏趴在朱襄被他眼泪和鼻涕污染的脏兮兮胸口上，大眼睛一眯，嘴里“咯咯”直笑，不知道在想什么。
朱襄又拍了拍小扶苏的肉屁股。
不管这个胖甥孙在想什么，雪姬都会让他感到来自舅媪的疼爱。雪姬连政儿都制得住，还制不住一个小扶苏？
待朱襄带着小扶苏洗完澡换完衣服，雪姬匆匆回来抱住小扶苏后，朱襄失望了。
雪姬把成蟜狠狠骂了一顿，又隔着山长水远把在咸阳的政儿骂了一通，然后把小扶苏抱进怀里“乖孙儿”叫个不停，表情心疼极了。
“唉，舅媪的乖孙儿受苦了。政儿居然让这么小的你出远门，若是病了该如何是好？”雪姬一边说一边抹眼泪。
成蟜小碎步挪动到朱襄身后，小声抱怨：“舅母这模样，和大母和阿媪好像。”
朱襄扶额。他知道自己失策了。
小儿子，大孙子，老人家的命根子。雪姬虽然对成蟜这个“小儿子”还算严厉，但对扶苏这个胖大孙就不一定了。
何况雪姬养成蟜的时候还年轻，现在他和雪姬都上了些年纪，心态发生了变化，对幼童可能不容易硬下心来教育。
何况扶苏还小，在雪姬看来，这么小的孩子能有什么错？错都是大人的。
“雪，政儿信任我们，才让成蟜把扶苏送来给我们带。”朱襄安抚道，“成蟜路上也没亏着扶苏……”
“怎么没亏着？”雪姬驳斥道，“就算赶路，路上有烧水的时候，难道没有处理肉食的时间？”
朱襄道：“为了赶路，他们不好去城池采买，总不能在马车上养几只活羊活猪，随取随用？”
雪姬道：“怎么不能！”
雪姬搓了搓得意洋洋的胖甥孙的小胖脸，心疼道：“可把孩子饿得，这么瘦。”
朱襄：“……”这个他真的没法说。政儿当初圆得他心焦，雪姬也说政儿“又瘦了”。看来扶苏将来的体型，要向幼时的政儿发展了。
朱襄拍了拍成蟜的肩膀，道：“你舅母只是心疼扶苏这么小就长途跋涉，不是怪你。”
成蟜叹气，道：“都怪大兄。”
朱襄道：“锅底已经熬好了，我们吃涮肉。雪，扶苏也饿了。”
扶苏眼睛一睁：“饿！”
雪姬立刻擦掉眼角心疼的泪珠，笑着蹭了蹭乖孙儿：“好，舅媪喂扶苏吃肉。”
扶苏甜甜道：“谢舅媪！舅媪，最好！”
雪姬笑得眉间周围荡开，就像是一池秋水荡开了涟漪：“真乖。”
成蟜压低声音对朱襄道：“舅父，扶苏真聪明，他对大母和阿媪也这样。”
朱襄在心里叹气。扶苏这孩子，看来是对女性长辈特攻啊。
自己以后得对他严厉些。雪姬这边管教失效，自己还不硬下心来，恐怕会把扶苏宠成熊孩子。
锅底端上来，雪姬倒也没有忽视成蟜。
虽然她嘴里还是埋怨成蟜没有带好扶苏，但帮成蟜烫肉的手没停过，怀里的扶苏都塞给了朱襄照顾。
埋怨了成蟜没带好扶苏之后，雪姬又念叨起成蟜的功课。
在得知政儿把成蟜交给自己教导之后，雪姬伸着指头狠狠戳了几下成蟜的额头：“定是你太顽劣，你大兄管不住你，才把你丢舅母这来。”
成蟜摇头晃脑：“才不是，是我太厉害了，大兄派我来帮助舅母，免得舅母太累。”
“嘴贫！”雪姬失笑，“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厉害。等回了南秦，给舅母见识见识。”
成蟜道：“交给我，绝对让舅母好好见识！”
雪姬又戳了一下成蟜的额头，道：“说来你也该相看人家了……”
成蟜做头疼状：“停停停，舅母，我还小，我还没玩够！”
雪姬骂道：“你还小什么小，你大兄这个时候……”
雪姬的话一顿。
成蟜放下筷子，双手捂着嘴笑：“我大兄这个时候也还小，扑哧。”
雪姬也忍不住笑了，道：“你和你大兄，就这么不想早点成家吗？我看你和他都是要成家之后才会长大。唉，罢了，且让你再玩几年。”
雪姬敲了敲笑得前俯后仰的成蟜的脑袋：“还吃不吃了？”
成蟜放下捂着嘴的手：“吃，我还能吃十盘肉！”
朱襄一边喂扶苏吃肉卷，一边道：“说到做到，若是吃坏肚子，接下来一旬不准吃肉。”
成蟜脸色一垮：“我错了。舅母，你管管舅父，他又欺负人。”
雪姬笑道：“这么久没见面，让你舅父欺负欺负你怎么了？”
成蟜叹气：“好吧，我很孝顺，舅父随便欺负。”
小扶苏对大人们的话听得不是太懂，但不妨碍他看到叔父愁眉苦脸的模样，发出响亮的嘲笑。
朱襄弹了一下小扶苏的脑袋。
这孩子的嘲讽脸是怎么回事？怎么和政儿小时候一模一样？难道真的是政儿把他带坏了？之前他带扶苏的时候，扶苏还是一个很普通的乖巧小孩，没这样啊。
……
“阿嚏。”秦王政放下剑，即使秋日凉爽，他额头上也出了细细的汗珠。
一旁宫人立刻殷勤地奉上擦汗的绢布。
秦王政将剑递给宫人，擦了擦脸上的汗：“我这剑招如何？”
宫人道：“君上是能征战沙场的人，剑招凌厉，岂是我等没眼界之人能评价？”
秦王政看着那个才十几岁就十分机灵的宫人，满意地点点头。
这宫人名为赵高，是赵国宗族远支。因为血缘太远，家境基本与庶人无异，徭役兵役都得服。在秦昭襄王时，他一家人就因为秦赵战争被俘虏成为刑徒。因其母能识文断字，被选为宫奴，赵高和其兄弟也全部充为宦官。
此时的宦官很少被阉割，大多都是正常男子。赵高也不例外，所以之后才能入朝为高官。
赵高是大嬴政的宠臣。被大嬴政检验过的臣子，秦王政虽没特意寻找，但前不久无意间见到了，就提拔到了身边。
不过历代秦王都多疑且自负，就算是大嬴政检验过的臣子，秦王政也不会尽信。他会自己观察后做出判断。
至少现在，赵高的机灵还是让他挺满意的，用得很趁手。
如果赵高真的有本事，他就把赵高送到舅父身边去学习一段时间。按照舅父的说法，叫“镀金”，这样以后赵高身居高位，也不会有人拿他的出身说事。
秦王政对自己看重的人非常体贴。哪怕赵高现在只是一个出身卑微的刑徒，他也会为赵高算好将来的路。
“君上，你怎么开始每日练剑了？”蔺贽没等人通传，就抱着一大堆文书走来。
背一直微微躬着的赵高悄悄瞥了蔺贽一眼，眼中羡慕和嫉妒一闪而过。
秦王政道：“好久没练剑，怕生疏了。”
蔺贽不疑有他，道：“确实该好好练练，可别学朱襄和你君父。”
秦王政皱眉：“蔺伯父怎能用舅父和君父与我相比？”
赵高眼睛微微一闪。秦王这是对相国不满意？
他立刻思维风暴。相国倚老卖老，居然对秦王如此不客气，还嫌弃先王和长平侯，怪不得秦王会不满意。
秦王政接着道：“就舅父和君父那身手，寡人十岁时就能赢过他们。”
正思维风暴的赵高眼睛瞪圆。
蔺贽道：“这倒是。你可是廉公和李牧的学生，能亲自冲锋陷阵。”
秦王政眉角上调，虽表情变化幅度不大，但也能看出少年时常出现的得意神情。
蔺贽瞥了赵高一眼。
秦王政挥手让赵高退下，走到石桌旁坐下。
蔺贽将文书抱到石桌上，道：“那个新来的小宦官心思过分活跃了。”
秦王政一边翻开文书：“过分活跃不是问题，有野心也不是问题，寡人容得下。”
蔺贽道：“你能压得住他，倒是无所谓，应当是一把好用的刀，就是他可能和朱襄相性不合。”
秦王政翻书的手一顿，皱眉道：“他如果不蠢，就知道讨好舅父。舅父心胸宽广，对相性不合之人也极尽宽容。”
换句话说，如果赵高惹舅父直白的不满，那肯定是赵高有很大问题，大嬴政眼瘸了。
蔺贽点到即止，没有继续在意这个小角色。
他一眼就看出赵高心术不正，不知道政儿这么聪明，为何会让赵高服侍左右。
不过正如政儿所说，君王身边的臣子不一定都非得是高尚之人，心术不正的人有时候更容易被君王所用。
君子无法成为君王手中的刀，但君王手中必须要有刀，小人的作用就出现了。
只要赵高对政儿足够忠心，他小人的特质，只会让政儿更好地操纵他。
何况，还有自己这帮长辈帮政儿看着，一个小宦官而已，翻不出什么波浪。
“燕王对太子丹归来很惊喜，没打算继续将太子丹送来秦国。”蔺贽转移话题，说起正事，“他见秦国没有反应，就继续让太子丹在朝堂任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蔺贽捋着胡须，嘲笑道：“他和太子丹的父子之情还是挺深厚啊。”
按照常理，燕国又不是像楚国和秦国这么强大的国家，质子逃走之后，当事国追究起来成本过大，所以便不追究了。
何况当年夏同或者楚王元偷偷逃回国的时候留下了子嗣，子嗣可以替代他们成为质子，当事国面子上也算过得去。
燕国本来就面临亡国危机才把太子丹送来当质子讨好秦国，太子丹逃走时也没有在秦国留下子嗣。燕王若识相一些，就算不把太子丹送回来，也该先请罪，然后再和秦国商议，要不要换个燕公子当质子。
把秦国晾到一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这处理方式很有自欺欺人的愚蠢美感。
蔺贽道：“他这样做，我们不用再怂恿他们行刺杀之事，也可以出兵了。”
秦王政道：“还是按照原计划行事。”
蔺贽见秦王政执着于原计划，懒得端着姿态。
他腿一叠一翘，挤眉弄眼：“政儿啊，太子丹难道真的和你有仇？你对这件事很执着啊。他究竟怎么着你了，和伯父说说，伯父好想想帮你报复到何种程度。”
秦王政板着脸道：“真的没有。”
蔺贽笑道：“那我可不能纵着你浪费时间和人力物力。你知道使一次成功的计谋，要耗费我多少心血，耗费秦国多少金银吗？”
秦王政严肃的神情松动了一下。
他沉思了一会儿，道：“那……就算了？”他虽有些不爽，但确实没必要为了梦境中的愤怒浪费时间和人力物力。
蔺贽道：“如果他真的欺负过你，这点耗费无所谓，伯父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秦王政犹豫了一下，道：“我确实与他有仇。”
蔺贽道：“但不好说出来？”
秦王政干咳了一声，视线往一旁瞥。
他要怎么说？总不能说以前大嬴政在赵国和燕太子丹是朋友，特意对太子丹网开一面，纵容太子丹逃回燕国，结果太子丹派人来刺杀他，他基于对太子丹的信任没有防备，差点被伤到？
大嬴政的事可不好说。
蔺贽点头：“既然他真的和你有仇，那就按照原计划来办。只有他派人刺杀你，秦国才能光明正大地摘了他的脑袋。蔡泽那里我去说，你等着好消息。但你确定要亲自被刺杀？”
秦王政立刻超级小幅度地挺起胸膛：“我曾上阵杀敌，伯父放心！”
他突然日日练剑，不就是为了那个时刻？
这次他要一剑将刺客枭首！
蔺贽失笑：“我看你在打什么坏主意。罢了，我们提前准备好，你不会有危险。只是要瞒着朱襄，他若知道了，定会骑马冲到咸阳宫来揍你一顿，连雪姬都护不住你。朱襄平时纵容你，真生气了，谁也拦不住。”
秦王政立刻正色道：“以后也不会让舅父知道。”
蔺贽道：“好。我和蔡泽肯定能瞒住他，就看你自己了。”
秦王政眉头皱紧，心里愁起来。
对其他人他很有自信让人看不出心中所想，对舅父，他是一点信心都没有。
他那可以用表情向舅父点餐的默契，在这时候出现副作用了。
蔺贽忍笑。
他可以由着政儿乱来。但之后政儿怎么和朱襄交代，那他可就管不着了。
不过他真的很好奇，太子丹究竟和政儿有什么仇，居然让政儿非得高调地置他于死地。
一个燕太子而已，若政儿不喜，待攻灭燕国，将他流放后，偷偷杀了就行。政儿这是本着灭燕太子满门去啊。
总不会太子丹在政儿还没来朱襄家里时揍过政儿？虽然政儿早慧，连婴儿时的事都能记住。但太子丹也不至于混蛋到去揍一个一岁不到的孩子吧？那得多丧心病狂。
可惜夏同不在，他找不到人问当年的事。
吕不韦可能知道，但吕不韦绝对不敢说。
蔺贽遗憾地离去，秦王政瞪了蔺贽的背一眼。
显然，他很清楚蔺伯父试图看他笑话。
他开始犹豫，在被舅父骂，和报梦境中的仇中选择哪一条。
可他还没犹豫好，燕太子丹的所作所为就让他不需要犹豫了。
太子丹回国之后，对秦国和秦王的恐惧深入骨髓，仍旧做出了在秦王政梦境中的事——他暗自招揽壮士，试图刺杀秦王政。燕王居然暗中支持。
太子丹遮掩得极好，蔺贽和蔡泽一直盯着太子丹，这才发现蛛丝马迹。
秦王政恍然。燕王也参与其中？
也是。太子丹在燕国的动作，燕王怎么会不知道？何况无论献城还是出使，都必须燕王同意。燕王肯定也是主谋之一。事情败露之后，他把过错都推到儿子身上，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用太子丹的头颅平息自己的愤怒。
从逼走乐毅，到不断找错时机攻打赵国，再到试图刺杀自己，历代燕王都十分愚蠢啊。
且不说秦国防卫森严，虽然大嬴政确实因为疏忽大意不小心被刺，但按照常理而言，派一个从未有过刺杀实绩的刺客，深入秦王宫里行刺杀之事，是绝对不可能成功的。
就算退一万步成功了，秦国只是失去了一个秦王，很快就能推举出新的秦王。
秦国国内可能会混乱一段时间，但以秦国的强势，也不会给他国留下可趁之机，只是延缓了攻势。
之后无论哪个新秦王继位，第一件事一定是攻打燕国报仇。
燕国处于中原之外，如果足够听话，很可能能留到最后，燕王一脉也或许能得个善终。
他们刺杀秦王，那就是和秦国不死不休，奔着灭族去了。
蔺贽和蔡泽心情古怪无比。他们总觉得，政儿是早就猜到了燕王和太子丹要刺杀他，所以提前愤怒了。
一定是错觉。
怎么会有人为未来没发生的事提前布局报仇？
但他们又很难不往那里想。
因为秦王政在得知太子丹的动作后，练剑的次数更勤了，看着似乎过分兴奋。
秦王政自继位之后就忙于政务，很少出游。
现在他甚至把政务推到一边，组织人马去骊山围猎，还亲自与狩得猛兽的壮士比试切磋。
看着秦王政一个接一个挪倒贵族推举的壮士，蔺贽和蔡泽把双手兜在袖子里，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蔺贽：“政儿的劲头十足啊。”
蔡泽：“政儿很强。我俩还需要偷偷带武器上朝吗？”
秦国朝臣入宫面见秦王时都不能带兵器，只有少数深得秦王信赖的朝臣有殊荣带剑上朝。蔺贽和蔡泽在秦仁文王时期就拥有了带剑上朝的殊荣，只是平时懒得带。
朱襄在秦昭襄王时期就已经获得带剑入宫的殊荣了，但他是带了也没用所以从来不带。能随时牵走秦王的小羊羔的殊荣，比带剑殊荣厉害多了。
蔺贽：“我看不需要了。政儿比我俩厉害，不愧是李牧亲手教导的学生。”
蔡泽：“那要偷偷告诉朱襄吗？”
蔺贽失笑：“待朱襄听到政儿遇刺，一定会和雪姬一同急忙赶回来。如果政儿能瞒住他夫妻二人，我们就放过政儿这次吧。”
蔡泽挑眉：“我赌他瞒不住。”
蔺贽的笑声超级响亮。
秦王政刚赢了一个壮士，不屑地想不过如此。
那些贵族豢养的壮士，和军中真正的壮士天壤之别，自己让他们一只手也能赢。
听到蔺贽的笑声，他不悦地回头瞪了一眼。
蔺伯父绝对在打什么坏主意！
赵高察觉秦王不悦的颜色，若有所思。

第254章 赵高寻捷径
赵高很擅长揣摩人的心思。
他在宫廷中长大,对于宫廷中尔虞我诈特别了解。
耳濡目染，他以前虽然没有机会面见秦王，但宫廷中不断被清理的宫人，让他深知秦王的多疑和残忍。
跟随在秦王政身边后,赵高很快就适应了内侍的工作,让秦王政十分满意。
但赵高并不想只当一个内侍。
秦王宫中的宦官有两种，后宫伺候妃嫔的宦官多为阉割后的寺人。赵高很担心自己失宠,被秦王打发去后宫伺候妃嫔。
他是有名有姓的贵族之后,上溯几百年，能与赵王连上宗。再上溯几百年，他甚至是秦王同宗！
赵高自认为不比朝堂上的众卿出身差,只是倒霉了些。秦国朝堂上那些卿大夫所站的位置,才是他该去的位置。
他现在只是一个小小内侍,想什么远大前程还太远。
赵高知道自己现在最该做的事是提升自己，读书练字习武，在秦王面前展露才华后,秦王才会给自己机会。
但只说才华,他很难比得过前朝的卿大夫。
赵高不想熬日子,他想快点出人头地，想要走捷径。
最好的捷径,自然是奉承秦王,及时站队，在秦王犹豫不决的时候为秦王助力一把。若事能成,秦王就会将他视作心腹,他的前途就一片坦途了。
还有比共同讨厌一个人，共同扳倒一个人，更容易成为心腹吗？
秦王既年轻又有野心。先王的托孤大臣处处钳制他,还常以秦王长辈自居，对秦王丝毫无尊敬之心，秦王心中肯定有怨言。
国君是人上人，不会允许有人在他们上面。
区区一个卿大夫，居然胆敢自称秦王长辈，这不是取死之道？
赵高不知道长平君和秦王如何相处。他虽在宫内，但之前长平君出现的地方，都不是他敢肖想的。
他只看到了相国蔺贽和秦王如何相处。
蔺贽对秦王的恭敬只在人前，人后十分轻慢无礼，竟然视秦王如孩提。
赵高有一次随秦王前去别庄小住，蔺贽不请自到，一头钻进酒窖。
秦王气冲冲去训斥，蔺贽居然把衣服撒开，袒露着胸膛，爬到树上嘲笑秦王人胖腿短。
秦王低头看着自己的大长腿，被气沉默了。
赵高以为蔺贽如此侮辱秦王，至少也是免官。谁知道丞相蔡泽与相国蔺贽同气连枝，居然以一句“蔺卿喝蒙了，错把秦王当做年幼时”给糊弄过去，秦王竟然无法给蔺贽任何惩罚。
由此可见，秦王政被蔺贽和蔡泽压制得多狠。
见到这一幕，赵高已经看到了蔺贽凄惨的死状。
谁让秦王忍耐，秦王掌权后的怒火就会加倍将他焚烧殆尽。
赵高心里十分兴奋。他认为自己找到了可以成为秦王心腹的捷径。
只是他十分谨慎。就算确信蔺贽必死，他也不会早早跳出去，以免被正在隐忍的秦王所抛弃。
他一边继续观察秦王和蔺贽、蔡泽的相处，一边在蔺贽欺辱秦王的时候说些对蔺贽不满的话，让秦王逐渐发现自己的忠心。
赵高现在看着蔺贽的眼神十分热情。在他看来，蔺贽就是他踏向高处的阶石。
野心大的人赌性也大，谁能想到，一个小小的宫奴，居然敢图谋相国？
正因为他们都瞧不起自己，自己才能将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上。赵高心中飘飘然。
蔺贽确实没有发觉赵高对自己的恶意。
秦王政也没发觉。他在生蔺贽的气时，身旁伺候的人附和几句很正常，完全没往赵高所期盼的地方想。
当狩猎结束，赵高假装无意间叹息，相国蔺贽和丞相蔡泽看着秦王战胜力士面带讥讽，窃窃私语，一定是嘲讽力士不够强。
秦王政立刻警觉起来，屏退众人独自思索，似乎不知道给谁写密诏。
赵高看着窗户上摇曳的烛火影子，脸上浮现出阴暗的笑容。
能从宫奴变成内侍，赵高的皮相自然是相当出色。他平时就算带着几分谄媚的神色，也难以让人生出厌恶之情。
但现在他脸上的阴暗神色却破坏了他良好的皮相，仿佛什么披着人皮的鬼魅。
秦王政对此一无所知。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赵高在拐弯抹角地加深他对蔺贽和蔡泽的厌恶。现在他正在给两位长辈写信，重申长辈对他的承诺，绝对不会向舅父舅母告状。
“他们一定在暗笑，我现在多得意，等舅父舅母训斥我的时候，我就会多麻烦。”秦王政咬牙切齿，“看来还是我给他们的公务太少了！”
……
朱襄还不知道自家政儿身边又提拔了一位历史名人。
秋收之后，朱襄没有休息。他来到了黄河边上，趁着枯水期疏通黄河水道，加固黄河堤坝。
黄河中流流经土质较为松散的黄土高原，下游经过地势平缓的华北平原，中下游支流很少，泥沙很容易淤积。
先秦时代的黄土高原森林资源丰富，水土流失不严重。
但在战国末期，铁器和牛耕的推广，黄土高原的植被逐渐被破坏；七国分属黄河不同流域，常常为了战争破坏黄河堤坝，导致黄河水泛滥，让更多泥沙进入黄河河道；再加上这几年天气异常，北方气温逐渐降低，降雨减少。
朱襄很担心黄河会出问题。
趁着现在黄河问题不大，多是隐患，治理较为容易。
赵人正好缺粮，秦国又暂时停止兵戈，各地粮仓爆满。朱襄便以工代赈修缮黄河，并多挖几个池塘支流蓄水灌溉，还能给后人留下治理黄河的经验。
朱襄原本不太懂水利。他在蜀郡与李冰一同治水，又在吴郡与郑国讨教，现在算是半个水利专家了。
再加上他有后世水土流失的科学知识，治理还没有成为地上河的黄河绰绰有余。
先秦治理黄河最大的难点在于黄河流域沿途政权不统一。现在三晋之地尽归秦国所有，麻烦解决了大半。
朱襄只要想做事，历代秦王给他的权力几乎等同于国君代理。所以他只给秦王政递了一道“我要修一修黄河堤坝”的文书，就背着行囊带着随从出发，又是先斩后奏，丝毫不担心自己调动如此多的钱粮，秦王会不同意。
魏地韩地楚地齐地，他骑着马在黄河沿岸奔驰，一边主持沿岸官吏在原本黄河堤坝上修补，一边亲自绘测黄河沿岸地形水域图，为秦国统一天下后系统性地治理黄河做准备。
他了解自家政儿。
政儿肯定是个“劳民伤财”的“暴君”。朱襄不可能抑制住始皇帝的野心，他只能引导。
同样是徭役，少修宫殿，多修黄河和长江堤坝，付出有产出，役夫的口粮充足，再修得慢一点，徭役就不会变为祸事。
朱襄预判了秦王外甥的行为，现在就在给秦王政统一天下后找事干。
雪姬也坐着马车，在三晋之地和齐地四处游走，教导这些地方的人如何用棉花纺织。
雪姬会在各个城池落脚，旅途比风餐露宿的朱襄轻松许多，所以成蟜和扶苏都给了雪姬照顾。
蒙毅如愿以偿，仗剑成了朱襄的侍卫，不用再给太子扶苏把屎把尿，得意极了。
成蟜给蒙毅比侮辱的手势。
说好的同甘共苦，你居然偷跑，这个朋友不能处了，绝交！
蒙毅翻白眼。他什么时候和公子成蟜成朋友了？
朱襄的信到达秦王政手中时，朱襄已经住在了黄河边上。
秦王政赶紧将蔡泽和蔺贽召来宫中抱怨：“舅父真是闲不住。绘测黄河地图交给其他人做就行，何至于亲力亲为？”
蔡泽也有些担忧：“风餐露宿不仅太过劳累，现在三晋之地和齐地还有许多溃兵散勇聚集而成的流寇盗匪。他就只带了几十人？”
蔺贽无语：“我看迟早有一天，我们得去发大军为他报仇。”
秦王政道：“寡人想下诏让舅父休息，二位伯父看可好？”
蔡泽道：“没用。”
蔺贽道：“你曾大父、大父、和阿父的诏令都没用，你的诏令能有用？”
秦王政气得拍桌子：“舅父就不把我这个秦王放在眼里吗！”
蔡泽道：“是的。”
蔺贽道：“他在做自己想做的事的时候，连你曾大父、大父和阿父都不放在眼里。你能指望一个秦王四代宠臣尊重你的诏令？”
秦王政：“……”
时间过得真快，我舅父都气了四代秦王了。
“罢了，寡人给他多派些保护的人。”秦王政无奈妥协。
他能怎么办？总不能真的下诏训斥舅父吧？要是舅父不从，他还能派兵捉拿舅父不成？
何况舅父亲力亲为的事大多有他亲力亲为的道理，劝是劝不住的。
蔺贽道：“王翦的长子在攻赵时立下不菲军功。王翦正好想把他长子派到朱襄身边求学，君上可以给王翦这个机会。”
秦王政疑惑道：“王翦为何不向寡人请求？”
蔺贽道：“王翦正是让我向君上代为提议。至于他为何不直接请求，大概他认为和你还不够熟，脸皮还不够厚。”
蔡泽扶额：“你少说几句。在外吞并的将军写信给相国代为呈上请求，是礼仪。”
蔺贽道：“还是不够熟，脸皮不够厚。”
秦王政想起老将军曾经屡次向他要良田美宅，虽然他知道老将军是在“自污”，但他还是颔首：“没错，现在的王将军脸皮还不够厚。”
蔡泽：“……”他早就想说，政儿被蔺礼带坏了。
还好秦王政不是秦王子楚，顺着蔺贽说了一句之后就继续说正事，十分靠谱，不需要蔡泽提醒。
若是秦王子楚，现在已经捧着水杯和蔺贽把话题不知道歪到哪座山坡上去了。
秦王政捏了捏眉间道：“修缮黄河堤坝确实很重要，也能安抚六国民心。黄河对秦国统治东方也至关重要。或许还真的只能让舅父主持这件事。不知道郑国手中的水渠什么时候修好，寡人就可派郑国辅佐舅父。”
蔺贽道：“等天下统一之后，蜀地的战略作用降低，君上可派人替换李冰，让李冰主持修缮黄河。朱襄对旁人不放心，对李冰肯定很放心。”
秦王政展眉：“对，寡人怎么忘记李卿了。”
于是秦王政派李二郎带五百精兵前往护卫朱襄绘测黄河地图，又给舅父舅母各写了厚厚一叠信，告知他最近的情况，督促舅父舅母利用军报通道多来信。
至于王翦的长子，再说吧。谁让秦王政急着派兵，而王翦的长子离得太远。
秦王政没有告诉朱襄他算计燕王的事，只说自己一切都好，然后重点告了蔺贽的状。
蔺伯父不仅又酗酒，还在喝醉后嘲笑我年幼体态。若不是蔡伯父拉着，我肯定要爬上树把他踹下来，让他知道朕的腿有多长！
秦王政丝毫没发觉自己的信有多幼稚。毕竟他是一个四十多岁还会带几个壮士夜游，惨遭打劫的活泼帝王。
秦王政送出信，背着手预想舅父得知蔺伯父丑态后的怒容。
他多疑。不信任蔺贽和蔡泽会遵守承诺不打小报告。所以以防万一，他先把小报告打了。
这样就算将来他被舅父训斥，还能找个垫背的。
可惜蔡伯父洁身自好，找不出可以打小报告的地方，那就多给蔡伯父加些公务。
君父曾经教导他，蔡伯父城府深，就给他过量的政务，让他累得没空东想西想。
君父的教导，秦王政铭记在心。
……
李二郎带兵将秦王政的信带到的时候，燕王和燕太子准备的献城刺客也已经出发。
朱襄从黄河中钓了几条肥美的黄河大鲫鱼，给李二郎做藿香烧鲫鱼。
“刚钓起来的，你有口福了。”朱襄笑道，“你二人应该认识，我就不介绍了。”
李二郎和蒙毅互相见礼。
他们都给秦王政当过内吏，闲时常一同游玩，已经是朋友，当然不需要朱襄介绍。
“这么厚一叠？这信积攒了多少？政儿还是那么话痨。”朱襄看着那一叠信，不由扶额失笑，夸张道，“天色已晚，还是明日再看吧。现在看完，恐怕都到天亮了。”
有为的君王没有不话痨的。或许能批改大量文书的人，天生具有话痨属性。
想想秦始皇东巡时留下的那些话痨碑文，政儿现在还是收敛了。
朱襄的手艺在经年积淀中越发精湛，他得意自己若是能回到现代，说不定都能开个网红馆子。
鲫鱼肉不多，李二郎越吃越馋，试图去抢吃鱼吃得很慢的蒙毅的鱼。
这两个朋友刚见面，就有绝交的架势。
“想吃鱼，你自己明日捞去。”蒙毅护着自己的鱼。
“哼，小气。”李二郎把藿香烧鱼的酱汁倒进米饭里，埋头刨饭果腹。
野外不好和面，所以朱襄吃的都是稻米和小米。
菜汁拌饭是经久不衰的美味，李二郎香得把碗都舔干净了，那恶鬼模样，看得蒙毅特别鄙视。
蒙毅的碗也吃得很干净。但他是用筷子和勺子将所有米粒和菜汁都刮得干干净净，和李二郎那种靠舔的完全不一样。
朱襄看着这两个青年连吃饭这点小事都能吵起来，神色又是无奈，又是慈祥。
他开始想念政儿。
政儿天生与众不同，很难与同龄人交心。即使是最先跟随在他身边的蒙恬，也只是他的下属。
虽然君王没有朋友很正常，但朱襄身为长辈，总是容易操心过度，希望自家大外甥能拥有世间所有温暖。
可惜政儿在当秦王之前没有能够交心的朋友，当秦王之后就更不可能了。
秦始皇独步千古，终究是带着几分孤傲。
他很担心他和雪姬离开后，政儿会太过孤寂。
朱襄捶了捶自己的腿。
唉，明明才四十出头，他居然已经在考虑后事，心态真是老得太快了。
但人一旦忧虑起来，就难以纾解心中的郁结。
朱襄忧虑了许久，给韩非和张良写信。
韩非虽然经历过许多事，仍旧不改天真。张良又是唯一得政儿另眼相看的同龄人。他们二人若陪伴在政儿身边，应当会排解政儿些许寂寞。
南秦或许暂时离不开韩非，但张良这年纪应当入咸阳为官了，怎么能老隐藏在韩非身后？
朱襄写信督促韩非赶紧让张良北上咸阳。若是张良不肯，就把人绑了送去。
这孩子性格执拗，必须得逼一逼。
朱襄“迫害”完张良后，终于放下心来，准备睡觉。
但睡觉之前，他看着政儿写给他的信，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对外甥的思念，决定先看一页再睡。
就看一页。
朱襄再次挑亮了烛火，拆开秦王政的家书。
然后当夜，朱襄失手烧了自己的帐篷。
……
“来了？”秦王政面容严肃。
“来了。”蔺贽面容严肃。
“你们在干什么？”蔡泽扶额，满脸无奈。
秦王政一边往身上绑甲胄一边道：“以防万一。”
蔺贽一边帮秦王政绑甲胄一边道：“虽然政儿武力高强，但磕着碰着还是不好。这是皮甲，既轻便又能防刺。”
秦王政先穿甲胄，再裹衣袍，整个人雄壮了一大圈。
蔺贽夸奖道：“政儿这模样，谁敢不说是一员猛将！”
秦王政道：“寡人本就是猛将。”
蔡泽不住叹气：“你们……唉，罢了，穿甲胄也好。”
蔡泽的计划本来是让秦王政在宫殿里埋伏好侍卫，等燕国刺客一出手就冲出来将刺客制伏。
他们只需要燕国使臣行刺这个行动开始，就能出兵燕国，杀死燕王和燕太子，根本不需要秦王政亲自出手。
但秦王政非要展现出自己的武力值，蔺贽又十分纵容秦王政。
蔡泽都想以秦武王扛鼎而亡来劝诫秦王政了，结果却只是让秦王政在秦王衣袍里面穿上了甲胄。
蔡泽心里埋怨蔺贽太宠溺秦王，但他自己也差不多。
如果他真的反对到底，肯定会去请荀子出山。
公事上，朱襄的话秦王政都不会听。但私事上，秦王政再任性，荀子还是能管住一二的。
秦王政对蔡泽和蔺贽道：“为了让燕国刺客出手，你们千万别带剑上朝。”
蔺贽笑道：“放心，我会配合你，一定让政儿好好出风头。”
蔡泽叹气：“唉，好。”
做好一切准备后，秦王政以防万一，去太医院找了现在才十几岁的药童夏无且。
夏无且在少年时期就很擅长投掷东西，常常砸墙上的鸟雀烤来吃。
蔡泽十分疑惑。要以防万一，安排些身手矫捷的侍卫不好吗？为什么要让一个小药童来？
秦王政装深沉不说话。
他心底有些舅父所说的“迷信”，相信有些事天命注定。既然夏无且能恰好救下危机中的大嬴政，那么应当也能护卫自己一二。
但在这件事上，蔡泽可不会任由秦王政乱来。
他做主在宫殿安排了隐藏的护卫，待秦王政下令，这些护卫就会冲出来救驾。
同时他和蔺贽虽然不佩戴长剑，但在袖口中也藏了带着链子的小锤。
论砸鸟雀，他二人在朱襄的带坏下，也是很擅长。
时间终于到了燕王使臣到达的那一天。
因为这件事都是秦王政和蔺贽、蔡泽暗中谋划，谋划的起因又完全不合常理，所以就算是秦王政的近侍都不知道秦王政已经在防备燕国刺客。
直到燕国使臣去了朝堂，蔡泽调动侍卫埋伏的时候，才有人察觉一二紧张的气氛。
其中赵高最为紧张。
他以为蔡泽和蔺贽已经发觉了秦王对他们的忌惮，要逼宫。
赵高虽然已经成为了秦王政的内侍，但以他的资历还不够陪同秦王政上朝。
在秦王亲政后，若秦王遇到危险，太后也能用印章调动宫中侍卫。他偷偷在朝堂周围徘徊，决定一听到响动，就立刻去禀报两位太后援救秦王。
赵高捏紧拳头，又是兴奋，又是紧张。
此次虽是危机，也是他的大机会！
……
“朱襄公，为何急着进京？”蒙毅有些困惑，“难道咸阳城发生了什么事？”
朱襄失手烧了帐篷后，让四百人在附近城邑留守，他和李二郎、蒙毅带一百人疾驰回咸阳。
中途下马休息的朱襄拿着水囊喝了一口，沉声道：“没什么紧急的事，只是我心急。”
蒙毅一头雾水。
李二郎道：“伯父做此事自有道理，跟着做就行。”
蒙毅瞥了李二郎一眼。公是公私是私，你应该对朱襄公更尊敬一些。一直叫“伯父”，炫耀你和朱襄公亲近吗？说得谁不是朱襄公的子侄似的！
朱襄深呼吸。
他当然知道不用急。
赵高发力，得是政儿驾崩后。那之前赵高可乖巧，是政儿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但他就是急。
现在他的心情，就是自家孩子身边多了一个臭气哄哄的大蟑螂，必须立刻拍死，一刻也不能等。
“居然能让政儿把他写在信中……”朱襄咬牙切齿，“这才多久？”
不愧是你，赵高！

第255章 秦王绕柱走
历史就像是有惯性一样,这次来的燕国使臣仍旧是荆轲，只是副使变成了田光。
荆轲曾经游说卫国的卫元君，想在卫国为官。
卫元君是魏王杀了卫怀君后立的傀儡国君。在朱襄的前世,公元前241年,秦国重新控制了卫国，卫元君被废,荆轲就逃到了燕国。
在这个时空,秦王子楚忙于救荒,没有出兵攻打魏国。但秦王政继位之后,迅速灭掉魏国。卫国也被廉颇顺手灭了,荆轲还是逃到了燕国。
这次卫国没有再以附属国的身份留存,与魏国一样成为了秦国的一个郡。
荆轲在游历时,曾周游列国拜见名士，特别是为了打出勇武之名，特意与当世著名剑术大师交流。
他与盖聂讨论剑术,被盖聂一个眼神吓跑了；他与鲁句践博戏，被鲁句践怒骂吓跑了。
虽然细究起来其实很丢脸，展现不出他剑术高手的逼格。但这个时代交通闭塞，信息流通不畅。荆轲只说自己与名士交流，与盖聂和鲁句践两位举世闻名的剑术大师促膝长谈,他国人不知道其中细节。
于是荆轲名士的名声,就在燕国刷起来了。
但这点刷名声的段数太低，春秋战国只要是个想当官的游历士人都会用。所以荆轲本来应该再郁郁不得志十几年,直到公元前227年，才得到燕太子的赏识，前去刺杀秦王。
现在燕国提前十几年遭遇灭亡危机，荆轲就提前被田光推荐了。
田光确实是悍不畏死的真正勇士。他在朱襄前世的时空中因年老不能成行,自杀以谢燕太子丹。
现在时间早了十几年，他的身体虽然已经过了最当打的年纪，仍旧亲自陪同荆轲一起去秦国刺杀秦王。
荆轲去之前仍旧百般拖延，只拿燕太子丹的好处不肯成行。燕太子丹还是砍了姬妾的手丢给荆轲，荆轲沉默了许久，感慨了一声“太子遇轲甚厚”。
这一定是真感动，而不是被吓到了。
之后荆轲仍旧想继续拖延，但没有一个秦将的脑袋给他砍，高渐离还头脑一热说要和他一起去，再加上燕王都亲自来催了，荆轲还是“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返”了。
只是这次同行的人，还有田光和至交好友高渐离。
秦王政不认识田光，但在大嬴政的梦境中看到过高渐离。
那时还是个孩童的嬴小政，对大嬴政的行为艺术分外震惊。
明知道对方和自己有仇，但大嬴政因为喜欢听击筑，所以把高渐离弄瞎了给自己击筑，被高渐离用灌了铅的筑砸，还好没砸到。
这一番举措，不是专门让高渐离仇上加仇吗？
嬴小政坐在大嬴政对面，叽里呱啦吐槽了好久。
看到这个记忆后，嬴小政还很好奇。击筑是什么声音？很好听吗？
嬴小政当即去找舅父说要听筑。朱襄用难以言喻的眼神打量了自家外甥几眼，带他去寻当地的击筑大师听奏乐。
年幼的嬴小政评价，不过如此，不如舅父、阿父、两位伯父和老师合奏热闹。
现在他长大了，知道高渐离击筑的艺术水平肯定比几位长辈高。但无奈他对音乐的审美已经被舅父带歪，回不去了。
这次燕王只献城，没有献头，秦王政还是给了他们礼遇，但是没有九宾之礼。
九宾之礼是这时候外交上最隆重的礼仪。其实嬴小政梦境中的燕国献头加献城，并不配秦国给燕国使者九宾之礼。
秦王却很高兴地为他们呈上了九宾之礼。
原因无他，燕太子丹是秦王政自以为的好友，是秦王政童年时唯一自以为的友人。
在赵国十三年，秦王政受尽了白眼和欺凌。比他地位低的人怕他，与他地位相似的人厌恶鄙夷他。
唯有同是质子的燕丹与他交好。
当燕丹来秦国做质子的时候，秦王政装作和他不是很熟。
他们现在一个是秦王，一个是燕国质子。秦王政已经在谋划灭六国，两人的友谊在离开赵国的那一刻就终止了。这件事双方谁都知道。
但太子丹逃回燕国时，秦王政还是闭上了眼睛，默许了。否则以秦王政当时对秦国的掌控力，是绝对不会出现秦昭襄王时期楚太子逃回国的旧事。
当燕国献头献城时，秦王政虽是听了他人劝说，但心中其实早就有了倾向。
所以有了那一场九宾之礼。
结局是，秦王政知道了燕太子丹的仇恨，就像是燕太子丹在秦国为质被冷落的时候，知道了秦王政已经不是儿时的好友一样。
嬴小政对大嬴政和燕太子丹的友谊不作评价。
或许他们之间本就没什么友谊。
嬴小政只是觉得当众被荆轲追着绕着柱子跑很丢脸。
现在他可要扬眉吐气了！
秦王政特意把剑从腰间解下放在手旁，想用的时候直接就能拔出来。
他坐在高高的王座上，目光炯炯地看着比梦境中更年轻和精悍的荆轲捧着地图走来。
荆轲身后的田光和高渐离都十分镇定，与那个被吓得尿裤子的秦舞阳完全不一样。
如果不是他先有梦境中的记忆，又有蔺伯父和蔡伯父从燕国打探来的消息，看这三人镇定的神情，或许没人会相信他们会在秦国朝堂上当众刺杀秦王。
一国国君和太子大咧咧地派使臣当众刺杀另一个的国君，这本身就是一件很令人摸不着头脑的事。一般人不会想到这一点。
荆轲之前的名气或许有虚假，但他能站在这里，抽出匕首，刺向秦王，还追着秦王跑了好几圈，这胆色，也确实足够令他青史留名了。
秦王政赞许了荆轲的胆色。
在秦王政走神的时候，荆轲已经端着盛放着燕国地图的托盘走上了台阶。
田光和高渐离跟随荆轲上前，在荆轲身后一步站定。
秦王政心里的念头很多，但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用冰冷的眼神打量田光和高渐离。
荆轲使用的凶器是地图中的匕首。田光和高渐离肯定不会空手而来，他们的武器是什么？
蔡泽给蔺贽使了一个眼色。
两人都把手揣进了袖子里，准备随时掷出小锤。
夏无且紧张地攥紧了装满了石块的药囊。
他不知道为什么秦王要让他扮作宫人一同上朝，还让他在怀里揣了好几个装满石块的药囊，沉甸甸地差点掉出来。
但他直觉一定没好事。
荆轲说了一番奉承的话，探出上半身，缓慢展开卷起的地图，表情十分殷勤谄媚。
这时地图中间寒光一闪，荆轲一手去抓秦王政的衣袖，一手抽出匕首。
秦王政眼神一亮，伸出大长腿狠狠一踹。
荆轲虽然剑术有水分，但确实是有实战经验的猛士。当秦王政身体动作的时候，他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往侧边一扑，躲开了秦王政的大长腿飞踹。
秦王政“唰”的一声拔出手边的长剑，朝着荆轲刺过来。
荆轲用手中的短剑挡了一下，“锵”的一声脆响，他手腕被震得发麻。
秦王政冷笑：“寡人年十五便征战沙场，亲为先锋，将楚军从江水驱赶至淮水。你一小贼，还想刺杀寡人？”
蔺贽“唉”的一声，伸手扶额。
蔡泽眼中也浮现出无奈。
政儿啊政儿，你赶紧继续刺啊，说什么废话？你现在放话，是专门给荆轲逃跑的机会吗？
果然如蔺贽和蔡泽所料，在秦王政放狠话的时候，荆轲与秦王拉开了距离，绕着宫中柱子游走，躲开了秦王的剑锋。
高渐离和田光见势不对，立刻上前帮忙。
高渐离居然从背后抽出一根细长的铁棍，怪不得他背挺得那么直。
田光则从袖口抓出一把铁沙子丢向秦王，试图干扰秦王的动作。
蔺贽和蔡泽往前迈步，准备出手帮忙，但被秦王政一个眼神无声制止。
两人又叹了口气，上前的一步退了回来。
“好！一起来！”秦王政把剑挥舞得密不透风，以一敌三不落颓势。
别说蔡泽，连蔺贽嘴角都在抽搐了。
“蔺相，这是……”有秦国宗室大臣被身后同僚推推嚷嚷，推到蔺贽面前询问。
看着蔺贽和蔡泽的表情，显然，蔺相和蔡相是知情的。
蔺贽叹气：“君上当秦王之后大概把性情压得太狠了，现在让他释放一下，别在意。”
竖着耳朵的大臣们：“？？！”
蔡泽道：“君上发觉燕国恐不是真心献城，只是没有证据，所以引虎出山。”
竖着耳朵的大臣们：“……”果然还是蔡相靠谱。听听蔺相，你在说什么屁话？！
宗室大臣好奇道：“若是引虎出山，不应该让侍卫出来擒拿？”
他不信这两个奸猾的家伙在得知有人对秦王不轨，不会在宫殿中布上重兵。
蔡泽道：“宫殿内已有埋伏，但君上说他想亲手解决。”
他顿了顿，道：“君上当秦王之后大概压抑得狠了些，且让他发泄一下。”
竖着耳朵的大臣们：“……”你怎么说的话和蔺相一样？蔡相你被蔺相带坏了！
“我们真的不去帮忙？”大臣们犹豫不决。
无诏不得上前。而且他们没有武器，上去了恐怕还会添乱。
但看着秦王独自挥舞着长剑大战三位刺客，他们总觉得怪怪的。
蔺贽道：“君上如果想要人援助，会自己下令。”
他从袖子里摸出小锤颠了颠：“现在看来君上自己能解决。”
蔡泽也从袖子里掏出小锤，一边做好随时投掷的准备，一边赞扬道：“不愧是廉公和李牧教出的学生，君上在战场上，一定是一员猛将。”
大臣们见蔺相和蔡相都一副轻松的模样，便也兜着手默默看王座附近这一场闹剧。
有儒门出身的大臣嘀咕：“还好荀子年老不上朝。若荀子看到这一幕，肯定会气出问题来，这成何体统啊。”
蔺贽和蔡泽十分赞同。
所以他们才特意给荀子找了其他事，让荀子暂时离开了咸阳。
政儿当秦王之后一直一副沉稳镇定，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他们虽然很骄傲，但也担心政儿把自己压得太狠，过得太累。
现在秦国朝堂有他们为政儿撑着，政儿其实可以过得更惬意一些。
但政儿从小就对自己要求高，他们只能想一想，最终还是要遵循政儿自己的希望。
现在看政儿举着剑跳劈得很开心，蔺贽和蔡泽虽然知道这不合体统，不仅政儿会挨骂挨揍，他们二人也逃不过荀子和朱襄一顿揍，他们还是纵容地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政儿可真精神啊，精神些好。
秦王政现在已经完全退化成了嬴小政，仿佛回到了还在吴郡意气风发的时候。
虽然穿着甲胄，但嬴小政的体力很充沛，很快追上了体力最差的高渐离，一剑刺中了高渐离的腿。
高渐离扑地，退出追逐战。
接下来，嬴小政以一敌二，与田光和荆轲激烈对战。
一寸长一寸强，嬴小政还带甲，田光和荆轲不能敌，只能绕着柱子逃跑。
嬴小政提着剑绕着柱子追逐，嘴里不断大喊：“别跑。”
埋伏的侍卫探头。
怎么回事啊？为什么秦王还不叫他们？
田光和荆轲心中不断叫苦。
这是怎么回事？秦王早有发觉？
但秦王如果早有发觉，为何不直接叫侍卫来擒拿他们？
现在秦王独自一人追赶他们，让他们有一种能逃生的错觉，只好被逼着绕柱跑。
若是侍卫出来，他们就干净利落地投降，不用受这个折磨。
一群秦国大臣见秦王确实占据绝对上风，只是似乎身上穿了甲胄跑不快，才没能追到两个刺客，便都放下心来，惴惴不安又十分高兴地围观。
可惜没有茶和五香南瓜子。对了，朱襄公新培育的香瓜也不错，可惜冬天没得吃。
正在嬴小政眉飞色舞地与刺客愉快地追逐时，宫门有一个人逆光而入。
有人察觉：“谁……啊？朱襄公？”
蔺贽和蔡泽同时身体一抖，猛地回头。
朱襄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宫殿门口，手提着宽剑大步走进来。
因为逆着光，他们看不出朱襄的神情。但看不出也知道，朱襄现在的神情绝对很可怕。
没有任何人吩咐，围观的群臣自发在中间让开一条通道，就像是海水被伟力分开似的。
朱襄提剑大步越过群臣，走上台阶。
正玩得开心的嬴小政笑容一僵：“舅父？！你怎么在这？！”
朱襄没回答，身体一躬，脚掌用力，一个冲刺，堵住了田光和荆轲的去路，宽剑横拍出去。
荆轲身形敏捷，立刻止住脚步并后退。田光年纪较大，之前体力已经消耗了许多，躲闪不及时，被宽剑结结实实拍中了胸口。
朱襄这个庄稼汉子的力气不小，田光立刻胸口塌下一块，闷哼一声倒地。
嬴小政趁此机会追上了荆轲，一剑刺中了荆轲的背。
而后嬴小政拔出剑，上前一步，往下刺中了想要爬起来的田光的喉咙，鲜血涌出。
朱襄也往前一步，与嬴小政一来一往身位交错，宽剑重重砸向了想向嬴小政投掷匕首的荆轲的脑袋，鲜血迸发。
两声惨叫几乎同时响起，朱襄和嬴小政舅甥二人背向并肩而立，手中宽剑和长剑斜着指向地面，鲜血滴落。
“来人，把他们抓进大牢，别死了。”嬴小政沉声道。
这时候侍卫终于接到了秦王的命令，赶紧出来收尾。
面无表情的朱襄抬头：“殿中准备有侍卫，你早就知道会遭遇刺杀？”
嬴小政努力板着脸：“一切都在寡人掌握中，舅父不必担心。”
朱襄道：“你知道会遭遇刺杀，不仅以身犯险，还独自以一敌三与刺客搏斗，不让侍卫上前？”
嬴小政使劲绷住脸：“这个……舅父，寡人可以解释。”
他望向蔺贽和蔡泽。
伯父救命！快来帮忙！
蔺贽不断给嬴小政做口型：“去找太后！”
蔡泽则疏散堵塞朝堂逃生通道的群臣，示意他们该离开了。
群臣都是聪明人，又大部分经历过或者听说过朱襄举着剑追着秦王子楚砍的暴脾气，猜出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虽然他们很想继续看下去，但也知道秦王脸皮薄。他们又不是把秦王从小带到大的长辈，现在他们看秦王笑话，将来小心眼的秦王肯定会一一讨回来。所以一众大臣立刻在蔡泽的疏散下，一个接一个地告辞。
赶紧走，再不走，就要看到朱襄公教训秦王了！
虽然他们真的很想看。
朱襄一直沉默，等群臣和侍卫一一离开宫殿。
嬴小政僵直地站在朱襄身旁，一动也不敢动，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待群臣都离开宫殿后，朱襄丢掉了已经抓得出汗的宽剑剑柄，把腰间剑鞘解下。
蔺贽立刻上前抓住朱襄的衣袖：“朱襄啊，算……哎哟！政儿快逃！去找太后！”
朱襄反手一剑鞘往蔺贽身上抽，蔺贽赶紧抬手去挡，疼得龇牙咧嘴。
蔺贽大惊失色。朱襄居然用了这么大的力气，他真的气得失去理智了！
嬴小政在蔺贽拉住朱襄的时候，把长剑一丢，提起下裳就跑。
他甚至不敢喊“舅父冷静”，怕大喊的动作耽误了跑路。
朱襄一脚踹开蔺贽，朝着嬴小政追去。
于是舅甥二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宫殿，朝着太后跑去。
离开的朝臣遥遥看到了这一幕。
“哎，朱襄公肯定气坏了。”
“朱襄公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在巡视黄河吗？”
“朱襄公是什么人？能掐会算！说不定他算到了秦王遭遇危险，所以特意回来。”
“看朱襄公的衣服，他应该是刚下马就匆匆赶来了……咦，这宫门前的马是不是朱襄公的？”
蒙毅牵着马，被群臣打量得一脸尴尬。
就算朝中诸位卿大夫问他，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
朱襄公看到秦王的信后立刻失手烧了帐篷，紧接着火急火燎地往咸阳跑。
到了咸阳后，朱襄公本来下马缓行，但在城门口得知燕国使臣到来，他又立刻重新上马，举着秦王给他的令牌，在城中疾驰，直接骑马进了宫门。
蒙毅虽然能在城里骑马，但不敢在宫中骑马，赶紧下马跑步跟上朱襄。
然后他就看到朱襄公一路骑马到了宫殿门口，把守卫宫殿的侍卫吓了好大一跳。
之后朱襄公翻身下马，提着剑沉着脸无诏往正在举办典仪的宫殿走去。
蒙毅冷汗直冒。
虽然朱襄公确实有带剑上朝的特权，但现在提着出鞘的剑直接闯入燕国使臣正在献城的宫殿现场，是不是过了？
当然，蒙毅不会认为朱襄公有问题。
朱襄公怎么会有问题？朱襄公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得不这么做。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蒙毅十分好奇。
蔡泽道：“别问。”
蒙毅立刻闭嘴。看来这件事大了。
蔡泽把众臣丢下，也提着下裳，追赶朱襄和嬴小政。
被朱襄踹倒的蔺贽早就爬了起来，追赶在朱襄和嬴小政身后。
嬴小政已经消耗了很多体力，再加上甲胄沉重，与朱襄的距离绝望缩短。
蔺贽一边大喘气，一边大喊：“王脱袍！王卸甲！”
蔡泽也发觉了嬴小政快跑不动了，反正现在已经处于后宫范围，没有看热闹的外人，他也大喊：“王脱袍，王卸甲！”
嬴小政回过神，立刻把外衣甩掉，然后一边跑一边卸甲胄，减轻跑步负担，并试图用甲胄阻挡舅父的脚步。
朱襄见到这一幕，差点从面无表情被气笑了。
王负剑变成了王卸甲了是吗？
他真是造了什么孽，才会养出这样浪过头的孩子？
这一定是夏同的错，也一定是蔺贽的错。
但他万万没想到，蔡泽也加入其中。
这居然还有蔡泽的错！
在嬴小政与刺客上演激烈的绕柱追逐战的时候，赵高找到了华阳太后和夏太后，告知宫中可能有人会谋反。
华阳太后和夏太后疑惑极了。
秦王现在不正在接见燕国使臣吗？谁谋反？怎么谋反？
赵高支支吾吾。他虽然确信只有蔺贽和蔡泽有能耐做到在咸阳宫中谋反，但他为人谨慎，并不直说，只说他看到有侍卫无诏埋伏在宫殿附近。
华阳太后和夏太后更疑惑了。
以政儿的本事，谁还能无诏调动侍卫？总不会是朱襄回来了吧？
她们对视一眼，华阳太后问道：“是政儿让你来的吗？”
不会是有谁想要陷害自己吧？华阳太后警觉。
赵高想说不是，但又怕太后不肯前去救秦王。但假传秦王诏令，他又怕就算最后自己成功求得了外援，也被秦王事后追究。
就在赵高为难时，门外居然恰好传来秦王的呼喊声：“大母阿媪救我！”
赵高眼睛一亮！心潮澎湃！

第256章 想听故事吗
夏太后一直在仔细观察赵高的神色。
比起华阳太后一辈子顺风顺水,夏太后虽然在儿子当太子后被娘家裹挟着糊涂了一阵子，但在不得宠的那十几年中，她比华阳太后更会察言观色。
赵高突兀地来请她们搬救兵,连华阳太后都警觉,吃过许多次亏的夏太后更加警觉。
赵高的担忧是真实的，但他的慌乱又带了些奇怪的违和感。
毕竟现在赵高还只是一个年轻人，达不到后世能诓骗秦始皇的程度。
原本历史中的赵高在这个年龄还在宫中打杂,得到秦始皇赏识，是而立之年后的事。
现在因为秦王政提前提拔梦境中的宠臣，他在城府修炼不到家,但野心和赌性更大,耐心更小的时候来到了秦王政身边。
他身上违和感,连夏太后都发现了。
当嬴小政气喘吁吁地呼救声从外面响起的时候，赵高身上难掩的激动神色，让夏太后心中猛地一颤。
秦王遭遇危险，你为何会兴奋？
夏太后还不及多想，就立刻拉住要往外面跑的华阳太后：“等等,王不会让自己置于危险。”
华阳太后焦急道：“还等什么？政儿都急得不顾脸面了，要么是荀子揍他,要么是朱襄回来了。”
她顿了顿,道：“荀子很重礼节,不会在后宫追逐他，定是政儿做了什么坏事,惹得朱襄气得没了理智。”
夏太后一愣，然后微妙地感觉自己输了。
夏太后道：“为何不是雪姬？”
华阳太后一脸确信道：“若是雪姬，政儿不会逃跑，只会乖乖跪下听训。”
分析一番后,华阳太后把夏太后反拉起来匆匆往外走：“肯定是朱襄回来了。政儿只会在朱襄教训他的时候逃跑。就算荀子气得失去了理智，政儿应该也只会乖乖挨训。”
夏太后哭笑不得：“王为何不在朱襄公面前乖乖挨训？朱襄公最纵容政儿，寻常小事应该不会让朱襄公责罚政儿。”
华阳太后道：“就是太纵容了，政儿就算知道自己错很大，面对朱襄，他也不会乖乖受罚。”
夏太后苦笑着摇摇头，心中居然有些羡慕这个孙儿。
两位太后根本没理睬赵高，没有呼唤宫人陪同，相携出门。
赵高难以掩饰的兴奋表情僵在了脸上。
怎么回事？什么朱襄公？什么纵容？
太后说的每个字他都能听懂，但组合在一起，他为何听不明白？
赵高直觉自己的判断出了大问题，但却不知道在哪里出了问题。
就在赵高糊涂的时候，两位太后已经看到了疯狂逃窜的政儿。
朱襄虽然一路纵马来到咸阳宫，耗费了不少体力，但嬴小政耗费的体力也不少。何况人在气急的时候，是会无视身体状况，发挥出超常的实力。
嬴小政已经被朱襄追到。
朱襄挥舞手中的剑鞘，嬴小政左闪右避，连蹦带跳，动作越来越娴熟。两人在太后宫殿前面的小广场上围着绕圈圈。
蔺贽和蔡泽已经停了下来。蔡泽不断扶额叹气。蔺贽不断指指点点，不知道嘴里在点评些什么。
见两位太后出来，蔺贽和蔡泽立刻向太后行礼。
华阳太后对蔺贽和蔡泽随意摆摆手，焦急地走过去保护嬴小政：“朱襄公，有话好好说，政儿都这么大了，你怎么能当众追打他？”
嬴小政立刻一个闪身，躲到了华阳太后身后。
朱襄嘴角抽搐。
嬴小政还好意思抱怨成蟜躲在太后身后的动作过于熟练，他从小到大不也是这样？
蔺贽失笑，毫不留情地嘲笑嬴小政：“政儿那动作，一看就是练了很多年。虽然现在生疏了一些，但练一练就又熟练了。”
恼羞成怒的嬴小政对蔺贽怒目而视。
蔡泽扶额：“蔺礼，你少说几句。”
夏太后也护住嬴小政，道：“朱襄公，为何如此愤怒？”
朱襄对华阳太后和夏太后行礼，板着脸道：“政儿知道燕国会派刺客行刺，居然以己身为诱饵，诱骗刺客当众行刺。”
华阳太后和夏太后脸色一变。
朱襄继续道：“宫中埋伏有护卫，但政儿好勇斗狠，不准护卫护驾，自己手持长剑，孤身与三位手持利器的刺客游斗。”
华阳太后和夏太后脸色一沉，后退一步，一左一右抓住了嬴小政的胳膊。
嬴小政：“？？？”
朱襄道：“刺客行刺，利器应该会淬毒，或许只需要见血，就能刺杀成功。政儿虽身穿甲胄，但手呢？脸呢？一人独斗三人，一个疏忽就可能见血。”
蔺贽和蔡泽也脸色一变。
两人深吸一口气，拱手道：“是我考虑不周，请太后责罚。”
华阳太后骂道：“你二人就宠着政儿吧！什么都宠！这种危及生命的大事也宠！先王托孤，难道是让你二人不分好坏纵容政儿？若凡事由着政儿来，你二人和奸邪何异！”
华阳太后口不择言，骂出了诛心之语。
蔺贽和蔡泽立刻跪下，再次请罪。
嬴小政立刻道：“和蔺伯父和蔡伯父没关系……我……”
华阳太后和黑着脸一言不发的夏太后把嬴小政往前面一推。
夏太后对朱襄微微屈身：“朱襄公，你是王的养父和老师，请你好好管教王。”
华阳太后把朱襄手中的剑鞘拿走，然后又将剑鞘还给朱襄：“这剑鞘是我赐给你的了，揍他！”
身为大母和太后，哪怕秦王已经亲政，如果太后只是以家事训斥秦王，秦王又足够尊敬太后，两人私下时相处时也可以以大母和孙儿的身份。
后世许多帝王在母亲或者祖母面前为了显示自己的孝顺，就算年老了，当母亲和祖母生气的时候，都会跪下请罪。
华阳太后虽然不在嬴小政面前摆大母的架子，这就代表一旦她要开始端起大母的身份，嬴小政必须给她这个脸面。
何况，这里还不仅只有一个大母。
夏太后沉着脸道：“王，你应该遭受责罚。”
嬴小政：“……”
完蛋，连太后都救不了我吗？
他闭着眼伸出手：“轻点，我还要批改文书。”
华阳太后和夏太后：“……”
政儿这副混不吝的态度，真是让她们二人大开眼界。
蔺贽和蔡泽本来在反省，看到这一幕都差点没憋住笑。
两人努力把嘴角往下撇，干净利落地俯身做叩拜状，以掩饰自己的笑容。
嬴小政从小到大对朱襄的责罚都这样，逃得过就逃，逃不过就一副“屡教不改你随便揍反正你也下不了手”的有恃无恐态度。
只有雪姬会狠狠揍嬴小政的小屁股。
朱襄沉着脸道：“转过去。”
嬴小政：“啊？”
华阳太后和夏太后就像是帮着刽子手绑人的帮手，抓着嬴小政的胳膊，把嬴小政转了个身。
朱襄举起剑鞘，狠狠抽在了嬴小政的背上。
用花瓶砸自己都不会皱眉头的嬴小政一个激灵跳起来，大声叫道：“舅父，你还真打啊？痛痛痛！我错了！别打了别打了！”
华阳太后和夏太后差点没按住弹跳的大号熊孙儿秦王。
朱襄又狠狠抽了几下，道：“现在知道疼？一个人面对三个刺客的时候，你就不担心会疼？事有万一，若你不小心被伤到该如何？我和雪养你这么大，你这样不爱惜自己，对得起我和雪？！”
听到舅父颤抖的声音，嬴小政不敢躲了。
他小心翼翼道：“我穿着甲拿着长剑和他们打，他们伤不到我，舅父……哎哟，还打啊？”
朱襄骂道：“如果刺客投掷暗器和短剑的准头再好一些，不小心擦过你的脸颊或者手该怎么办？”
嬴小政道：“那也只是破皮……嗷！别打了别打了，我知道错了！”
朱襄咬牙切齿道：“那如果他们的暗器和短剑上有见血封喉的毒药呢？”
嬴小政一边疼得抽气，一边继续嘴硬：“当我没有听扁鹊讲过课，世上哪有涂抹在兵器上就见血封喉的毒药。”
华阳太后和夏太后的神色越来越无力。
这个政儿啊，非要你舅父训一句，你就顶撞一句吗？
华阳太后和夏太后还不知道什么叫杠精，否则非得和朱襄一起感慨，这“祖龙”的称号，怕不是一条长得像单杠的龙。
朱襄也很无力：“你很有道理？”
嬴小政悄悄回头，见舅父已经不是很气了，道：“我、我知道我错了，下次不会了。”
朱襄道：“还有下次？”
嬴小政赶紧道：“下次不会，就是没有下次！”
朱襄把剑鞘丢在地上，伸手握住嬴小政的脑袋，狠狠搓了一把，把嬴小政的脸都揉歪了。
嬴小政看见朱襄眼中后怕的泪水，一直硬邦邦的嘴终于软了：“我错了，舅父，是我不好。君子不立危墙。我不该独自与刺客搏斗。身为国君，该以自身安危为重。”
朱襄继续揉搓：“你心里都明白，但就是要乱来！”
朱襄冷静下来后，就猜到嬴小政为何会这样。
他的外甥是个面子大过天的人。小时候外甥还不太会掩饰，常嘀咕什么“可恶的燕太子”或者“击筑好听吗”之类只要懂得某些典故的穿越者，一听就能立刻发生联想的话。
嬴小政肯定是不忿自己被刺客追着绕柱丢脸，现在想要找回面子。
还有什么比以一敌三独自擒拿刺客更能洗刷脸面上的污点吗？
朱襄真是对这个外甥服气了。
但秦始皇在他原本的历史中经历了那么多苦难，按理说应该长成个谨小慎微的模样，结果骨子里也和这个嬴小政差不多“活泼”，他能怎么办？
希望这顿揍，真的能管一点用。
嬴小政问道：“不打了？”
朱襄：“……”
华阳太后和夏太后纷纷叹气。
她们先让蔺贽和蔡泽起来，然后埋怨道：“怎么觉得这顿揍没用？”
朱襄道：“还是会管一些时日。”
华阳太后建议：“要不让雪姬来管管她？”
嬴小政瞪大眼睛：“大母，何至于此！我又没有受伤！”
朱襄道：“不必了。他已经是秦王，该给他一些脸面。已经被我揍过一次，不必再责罚第二次。我会和雪姬说，让她写信来训斥就够了。”
嬴小政松了一口气。
蔺贽和蔡泽交换了一个眼神。
看，最宠溺嬴小政的还是朱襄。所以嬴小政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朱襄自己的责任最大。
不过朱襄这次确实是气狠了，抽嬴小政的背的时候没有收住力气。
太医来给嬴小政擦药的时候，嬴小政的背都肿了。
朱襄看着直掉眼泪。
嬴小政一声未吭，朱襄泣不成声。
嬴小政嘀咕：“我就知道舅父会哭，所以舅父何必揍我，哎哟！”
华阳太后亲自为嬴小政上药的手重了一点。
她都对这个“不孝”外甥忍不了了，骂道：“你舅父爱你，所以你就伤他心？”
嬴小政赶紧闭嘴。
他没想伤舅父的心，只是实话实说。
夏太后也无奈了，道：“政儿，且改改吧，别寒了你舅父的心。”
这个嬴小政就有话要说了：“舅父才不会寒心，对吧，舅父？”
流着泪的朱襄狠狠瞪了嬴小政一眼。你就是有恃无恐？！
嬴小政抬起下巴，没错，就是这样。
华阳太后忍不住在嬴小政背上淤青处戳了一下，嬴小政赶紧闭嘴。
蔺贽叹了口气，带着笑意道：“政儿每当遇见朱襄都这样，管不住。”
蔡泽忍不住点头。
朱襄抹了一把眼泪，道：“我还忘了你们两个。等着，我揍你们可不会心疼。”
蔺贽和蔡泽立刻闭嘴。
蔡泽想了想，道：“此次确实是我没有劝谏的错，我请辞官……”
“滚！政儿都受伤了，你还想让政儿劳累？！”朱襄怒骂道，“这时候收起你的小心思，好好辅佐政儿！”
蔺贽兜着手：“就是就是。”
嬴小政也点头。就是就是。
蔡泽无语。
按照秦律，他和蔺贽犯错了，当然应该免职反省。什么叫“你的小心思”？他只是一个正常人。
华阳太后也道：“蔡卿啊，你可不能离开。若你离开，蔺卿与政儿就无人约束了。”
夏太后以前从来不干涉嬴小政，但此次也忍不住开口道：“还是让蔡相当相国吧。蔡相当相国的时候，可没有这等事。”
蔡泽：“……”我当相国的时候没有这种事？夏太后你摸着良心再说一遍？你知道你的好儿子派兵围了我几次吗？政儿好歹只折腾自己，不折腾他人！
蔺贽道：“我也这么认为，蔡泽你说呢？”
蔡泽道：“不行。我当了太多年的相国，不能独揽相国之位。”
嬴小政道：“好了好了，职位不变，我罚你们钱，我、我也罚我自己钱。”
他对两位太后道：“是孙儿之错，让大母阿媪受惊了。”
对舅父之外的长辈，嬴小政一向很孝顺，说话也很好听。
华阳太后和夏太后叹了几口气，勉强接受了嬴小政的安抚。
对比嬴小政在朱襄面前桀骜不驯的态度，她们应该知足了。
朱襄骂道：“你在我和夏同面前也这么乖巧就好了。若是夏同知道今日之事，肯定会狠狠揍你。”
嬴小政道：“就阿父那体力，他根本追不到我！”
朱襄像嬴小政幼年时那样，狠狠弹了嬴小政的脑袋崩：“小心你阿父晚上入梦骂你。”
嬴小政捂着脑袋道：“阿父入梦只会入你和伯父们的梦，他早就把我这个儿子忘在脑后。”
夏太后神色一黯。
她也听说过子楚入梦的事，但子楚不仅没有入她的梦，也没有在梦中提到过她。
就像是子楚离开后，若非他人提起，她也很少想起这个儿子一样。
虽是母子，却也是陌路人。
朱襄道：“他可没有忘记你，他在我和蔺礼、蔡泽梦中都喊着要揍你。恐怕就是因为他太想揍你，被你大父和曾大父拉着，不准他来你梦里。”
嬴小政道：“这倒也是。曾大父和大父在的话，舅父你也不敢揍我。曾大父和大父还会夸我身手好。”
朱襄：“……”谁说这个孩子是我宠坏的？秦昭襄王和秦仁文王，你们才是罪魁祸首！
秦王遇刺本来是天大的事，但因为朱襄公突兀出现，提剑入宫与秦王同斩刺客于剑下，这件事就变成咸阳城众人茶余饭后的趣谈了。
至于秦王之后被朱襄公追打的传闻，就只在顶尖贵族的小圈子内传播，不敢为外人道。
历代秦王都很记仇，他们关起门来笑一笑，可不敢说出去。
听说咸阳宫里召了太医，第二日秦王都没有召集群臣商议刺客的事，看来秦王是真的被揍了，还被揍得有点狠。
虽然秦王被揍这件事很难理解，但替换成家里的熊孩子都二十来岁了还乱来，差点受伤，他们就很理解这顿揍了。
若是自己的孩子做这等事，他们肯定拎着鞋底板就是一顿抽，还要罚跪祠堂。
秦王确实身手不凡，但秦武王身手更不凡。
他们真担心这被三代秦王捧在手心的秦国天命之主，会又死于举鼎之类让人无语的“壮举”。
朱襄虽然抽得狠，但隔着冬衣抽，又及时上了药，其实嬴小政第二日就只剩下一些乌青，可以工作了。
只是朱襄难得回来一次，又恰逢要过年，嬴小政便休息了一日。
朱襄也会留到嬴小政过完生日才离开。
可惜雪姬现在很忙碌，不能回来。到明年，她才能完成和嬴小政的“每年正月一起过”的承诺。
嬴小政好奇：“舅父，你怎么回来了？难道是蔺伯父和蔡伯父告密？”
蔺贽和蔡泽被朱襄揍了之后，在朱襄的弹劾下，进了狱中反省。反省的时候，两人还要带上文书，不能耽误工作。
嬴小政一拍大腿。学到了！原来还可以这么做！
荀子还在外地巡逻学府和学院的建设，不知道嬴小政被刺的事，否则大概蔺贽和蔡泽还会挨一次揍。
廉公几乎半卸甲状态。他似乎决定不出战了，一直镇守赵国，把赵国早日改造成秦国的模样。
朱襄也不敢告诉廉公。
廉公若发怒揍起蔺贽和蔡泽来，这两人估计真的得躺一个月了。
朱襄道：“不是他们告密。我到了咸阳才知道燕国使臣来了。”
嬴小政眼眸一闪。舅父你只知道燕国使臣来了，就知道他们会刺杀我？
舅父的小秘密啊，心痒。
可连阿父都能忍住一辈子不问，嬴小政自觉自己肯定比阿父厉害。他也能忍。
嬴小政转移话题：“那难道是为了给我过生？”
他只是开玩笑，当然知道不是因为这个。
朱襄道：“我是为了那个叫赵高的人。”
嬴小政惊讶：“啊？他？”
赵高来找太后求援兵，虽然有些僭越了。但念在他一片好心伤，嬴小政只是打了他的板子，让他免职反省。
这样高高抬起，轻轻放下，可见嬴小政对赵高还是很重视，将来还会重用赵高。
无论是哪个嬴政，对信任的人都很好。
赵高曾经在大嬴政那里犯过会杀头的罪，蒙毅都因此定了赵高的罪。大嬴政却把赵高的罪免了。
蒙毅就是这样得罪了赵高。
连死罪都可免，现在一点自作聪明，嬴小政当然也纵容了。
朱襄知道自家政儿对看中的人好得过分。在嬴小政处罚赵高的时候，他没有立刻开口。
他在琢磨，要怎么说服政儿。
朱襄很明白自家外甥在大事上不会听他的话。虽然现在处置赵高不算什么大事，若他说不喜，外甥大概就会让赵高外放，不碍他的眼。
但外甥很明显十分信任赵高的忠诚和能耐。在他已经认定的事上，自己如果不拿出令他信服的理由，他虽会妥协，但也会坚持他的观点。
这是一位王，一位未来的皇帝。皇帝都是独断专行，不会被他人左右的。
就算是自己这个舅父也不行。
帝王可以被说服，但不会被左右。
从小到大都这样。
朱襄心里十分烦躁。他知道政儿身边有一个臭气烘烘的大蟑螂时就很烦躁。来到咸阳，还发现政儿在作死，就更烦躁。
现在政儿为了个蟑螂可能会和他辩驳，他内心的烦躁都想把雪姬叫来，狠狠揍这个不听话的外甥一顿。
于是朱襄“黑化”了。
他脸上浮现一个平和的微笑：“政儿，你知道舅父为何总能发现谁是举世大才吗？”
嬴小政看着舅父脸上的微笑，立刻警觉：“为何？”
朱襄道：“舅父和你很相似。”
嬴小政：“……”
嬴小政立刻道：“没有！”否定，我没有开挂。
朱襄没有理睬嬴小政的否定，自顾自地道：“政儿，但你应该只能看到‘生前’的事，不知道你驾崩后的事吧？”
嬴小政：“……舅父，你真的袒露秘密吗？”有点激动。要不要用自己的秘密换舅父的秘密？舅父都先说了。
嬴小政有些犹豫。虽然他和舅父早就已经对对方秘密心知肚明，只是故意不去触碰。但直接坦白，他内心的多疑，还是让他不由生出些顾虑。
可舅父都坦白了。
“政儿啊，来，舅父给你讲个故事。”朱襄温和道。
嬴小政回过神：“故事？”不是坦白秘密吗？怎么转到讲故事上了？
朱襄的笑容更加温和和慈祥：“比如，指鹿为马，自灭满门，自毁长城，二世而亡之类的故事。”
嬴小政：“……”
嬴小政：“？”
嬴小政表情逐渐僵硬，身体微微颤抖。
虽然什么“指鹿为马”他没听懂，“自灭满门”也很抽象，但“自毁长城”和“二世而亡”就太直白了。
“舅、舅父，你是开玩笑吧？”嬴小政的声音都变回变声期的鸭子嗓了。
朱襄微笑。
熊孩子嬴小政，成功把朱襄气得黑化自爆。

第257章 梓棺费鲍鱼
嬴小政难得给自己放了一日假,自然住回了原本的庄子中。
伺候的人都不会进院子，屋内只有朱襄和嬴小政舅甥二人。
嬴小政趴在软榻上，胸口垫了一个大大软软的棉花抱枕,抱枕前放着书本。
朱襄坐在软榻一旁的椅子上，腰间门也有一个靠枕。
他身前放着一个小火炉,小火炉上放着一个比炉口面积稍大的铜丝网。
烧红的铜丝网中间门放着水壶，水壶周围放着从南秦进贡来的橘子。
烤橘子的香味在屋内蔓延。
朱襄拿起一个橘子,剥出橘子瓣往嬴小政嘴边一递,嬴小政张嘴接住。
“想不想听？”朱襄微笑道。
嬴小政将橘子瓣吞下，不悦道：“舅父，你一定在开玩笑。”
朱襄道：“听吗？”
嬴小政磨牙：“听！”
朱襄又递了一瓣橘子。
嬴小政使劲咀嚼着软绵绵暖烘烘的橘子，咬牙切齿.
朱襄笑了一声，道：“你应该听到过一个传说,人死之后还能转世成人，而转世后的人可能会记起前世，前世不一定是这个世界的人。”
嬴小政闷声道：“也不一定是这个世界的过去。”
朱襄点头，又递橘子。
嬴小政不吃了,指着旁边的核桃。
朱襄将橘子塞进自己嘴里,拿起钳子，给嬴小政夹核桃。
“我的前世很特殊,来自两千多年以后。”朱襄道，“在我那个世界,秦始皇的舅父，大概是早早就死了。”
嬴小政心头一痛，手一撑坐起来，转身正对着朱襄：“舅父……”
朱襄递给嬴小政剥好的核桃仁。
嬴小政接过核桃仁，没有送入嘴中。
朱襄问道：“不吃？”
嬴小政闷声道：“还吃什么吃？舅父你……”
朱襄道：“我继续讲故事？”
嬴小政捏紧核桃仁,差点把核桃仁捏碎：“嗯。”
朱襄道：“两千年前的历史记载很少，后世人对先秦时代了解不多。”
嬴小政沉声重复：“先秦时代……”
朱襄道：“毕竟秦始皇焚书坑儒，先秦典籍只在咸阳宫留有孤本，然后秦二世而亡，咸阳宫被项羽一把火烧了。”
嬴小政眉头狠狠跳动：“焚书坑儒？我没……唉，原来还是这么做了。”
朱襄没有细究嬴小政的话，道：“不过一些比较重要的事还是流传了下来，比如秦王绕柱，王负剑……”
“舅父！”嬴小政眼睛瞪大，从软榻上跳下来，“谁记的？！”
气死我了！不是秦朝的典籍都被烧光了，为什么这个不烧？是谁敢把这件事传到宫外！
朱襄大笑：“你这次非要以一敌三，是不是因为记着‘王绕柱，王负剑’的仇？”
嬴小政脸皮蠕动，然后垂脚坐在软榻上，手掌摊开，闷声吃手心碎掉的核桃仁。
嘎吱嘎吱，嘎吱嘎吱。
他后悔了。早知道听蔡伯父的话，让护卫把刺客抓了就是。不该非要自己动手，显得自己好像很在乎这件事似的。
吃完核桃后，嬴小政道：“舅父不是要说秦二世而亡吗？为何顾左右言他？”
朱襄道：“我是想让你放松一下心情，做好准备。”
嬴小政拍了拍手，故作洒脱道：“我做好了准备，不会把扶苏贬为庶人。”
朱襄摇头：“继位的不是扶苏，是胡亥。”
嬴小政再次从床上站起来，不敢置信道：“怎么可能？！”
朱襄道：“谁让你快五十了都不定太子，还死在南巡的路上？”
嬴小政闭上眼深呼吸了好几下，胸口不断起伏。
半晌，他才睁开赤红的双眼，声音嘶哑道：“矫诏。”
朱襄抬头，看着嬴小政脸上浓厚的悲伤和痛苦。
他猜到，嬴政大概是真的很宠爱胡亥这个幼子。
接下来朱襄还未说，嬴小政通过朱襄“故事”的标题，就能猜到一些事。
他像是向朱襄求证，又像是自言自语。
“赵高是我最信任的心腹近臣之一，东巡南巡常将赵高带在身侧。舅父对赵高如此厌恶，大概赵高是主谋。”
“胡亥年幼，又是矫诏上位，定会杀死扶苏。自灭满门……自灭满门……难道其他公子反对他，他与其他公子混战，导致那个叫项羽的攻入咸阳？项羽，当是楚国项燕之后。是楚国旧贵灭了秦吗？”
“指鹿为马，难道是赵高在朝堂上弄权？”
“黑化”的朱襄见到嬴小政的痛苦，心中烦躁消失，怜惜泛上心头。
他叹了口气，道：“猜对了大部分。不过秦公子没有反对胡亥，秦皇的威严已经被你巩固。胡亥以你的名义赐死扶苏，然后杀了你三十多个子女。具体的我记不得了，我不是学历史的。据说你的子女都是惨死，有分尸的，有碾死的。被逼自杀的倒是运气好了。”
嬴小政瞪大双眼，眼神空洞。
半晌，他眨了眨眼：“何至于此？”
幼子矫诏上位，他已经猜到胡亥一定会杀掉许多兄弟。
但胡亥为何连没有任何威胁的姐妹都杀？为何用如此残忍的手段侮辱自己的兄弟姐妹？
这已经不是政治斗争能解释了，也不是赵高弄权能推脱了。
胡亥下这样的诏令，内心就是看兄弟姐妹惨死为乐。
朱襄道：“这就是自灭满门了。”
嬴小政颓然坐在床沿上，艰难开口：“这是自灭满门，那自毁长城嗯？”
朱襄道：“你死后不到一年，陈胜吴广起义……”
嬴小政打断道：“起义？！”
朱襄平静道：“是，起义。民不聊生，揭竿而起，是为起义。后世王朝，大多都是亡在庶民起义中。”
嬴小政嘴唇翕动了几下，道：“舅父，请继续。”
朱襄道：“秦始皇在世时，赵高曾犯下足以身死的大罪。当时主审人是蒙毅，蒙毅秉公处理，但你宠爱赵高，免了他罪罚。”
嬴小政深呼吸，双手握紧，双眼紧闭。
朱襄道：“你焚书坑儒时，扶苏曾劝谏，被你训斥后外放至蒙恬处监修长城。所以后世也有人说，那时扶苏被远远放逐，已经失去了继承权，你本就属意胡亥继位……”
嬴政睁开眼。
他愤怒道：“长城离咸阳很近，又有驰道连接，回咸阳不过几日路程，何谈远远放逐？！朕将扶苏派往蒙恬处，是让他好好看看六国人根本没有对秦国臣服，必须施以重典！再者他素来勇武，若能在蒙恬保护下领兵出战，立下军功，对他也有好处！”
“朕确实不满意扶苏。扶苏之母戚背叛了朕，扶苏又太过天真……仁爱，仁爱，难道朕不知道应该休养生息？朕忍了六国那么久，连秦兵的军功都压着不兑现，不忍夺走六国人的土地。朕还给东方百家学子以督政之权。”
“他们是怎么回报朕？！”
“只会说正确的大话，无法治理好国家。扶苏若认为仁政能解决六国乱民，那就去长城看看，看看那些刑徒会不会因他的仁爱而服从他！”
嬴政胸口猛烈起伏，心中愤懑勃发。
“胡亥……胡亥是胡人姬妾之子。六国刚灭，后来秦王必须出自六国贵女，才能分化瓦解六国旧贵。他自出生起便不可能继承大统。”
“是以朕怜他，爱他。”
“朕虽命赵高教他，但对他学业并无要求，只希冀无论他哪位兄长继位，他都能安然富贵一生。”
“他也回报朕，对待朕如寻常亲父。朕在胡亥面前只是父，不是皇帝；胡亥在朕面前只是子，不是秦公子。朕以为朕与胡亥之间门没有权力皇位束缚，所以比旁的子女亲密……”
嬴政单手抬起，遮住眉眼。
“朕从未教过他为君为帝，也未在朝中给他任何势力。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做不到……”
朱襄冰冷道：“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做不到？他残杀兄弟姐妹可不只是赵高的主意，赵高那时候还不能一手遮天。你确定分尸碾死无辜的兄弟姐妹，他是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做不到？”
嬴政悲戚声一滞。
朱襄道：“若之前的残忍行径还能说他为了坐稳皇位不得已为之。杀死蒙恬和蒙毅，也可以说是因为蒙恬和蒙毅更亲近扶苏。在陈胜吴广起义之后，秦二世不仅没有积极平叛，还变本加厉享乐，并连杀大臣，拒绝支援前线平叛军，这也能怪他什么都不懂？”
嬴政语塞。
朱襄道：“就当他不懂。但皇帝昏庸，就是他最大的罪责！”
朱襄因嬴政的辩驳，不由生出怒气。
嬴政确实很宠爱胡亥。即使他信任自己所说的“未来”，也不由自主地为胡亥辩解。
但他对这怒气又很无奈。
嬴政不仅是秦始皇，还是一位父亲。
他对原本属意的继承人扶苏不满，所以所有秦公子都是他的太子备选。
正如他所说，他对其他秦公子都严格管教，并令他们发展自己的势力。
唯有胡亥出身过低，不符合后续秦王政治联姻的需求，所以他一直只将胡亥当儿子宠溺。
夹杂着权势的父子之情，和纯粹的父子之情是不同的，至少嬴政以为是不同的。
所以发现这个儿子的本质并不是他所看到的那样，发现这个儿子做了天大的错事甚至葬送了祖宗的基业，嬴政也难以立刻责怪胡亥。
历代帝王哪怕遇见儿子谋逆，都是先责怪其他人带坏了儿子。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即使胡亥畜生不如。
“李斯也背叛了你。”朱襄没有隐瞒，“你当时托孤的重臣是赵高和李斯。扶苏不喜李斯，赵高说动了李斯，与他一同矫诏胡亥继位。”
“他们隐瞒你的死亡，日夜兼程回咸阳。你的尸身都臭了，于是他们在你的车内堆满咸鱼……”朱襄道，“后世有典故，‘嬴政梓棺费鲍鱼’。”
鲍鱼在此时，就是臭咸鱼的意思。
嬴政脸上悲戚消失。
嬴小政眨了眨眼，表情呆滞，不敢置信：“哈？！什么鲍鱼？”
朱襄道：“嬴政、梓棺、费鲍鱼！”
嬴小政：“……我这就下令把李斯五马分尸了！”
可恶的李斯！！！！！
朱襄耸肩：“李斯在秦二世为非作歹的时候，履行了他作为丞相的职责，没有与秦二世和赵高同流合污，不断劝诫秦二世。所以他被秦二世和赵高灭了满门，死前还遭遇了残酷的刑罚折磨。”
嬴小政咬牙切齿：“便宜他了！”
朱襄道：“从前世的感情中脱离了？”
嬴小政：“……”
他双腿一缩，坐回了床上，沉默不语。
朱襄道：“我本来不想告诉你这些事。这一世和我的前世已经完全不同了。但你啊，是不是生活过得太顺利，有些飘了？”
嬴小政瞪朱襄。
朱襄道：“掌管一整个大帝国，帝王如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就会烽烟四起。现在虽无陈胜吴广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口号，但之前就已经有了盗跖庄蹻。秦国在遇到荒年或者徭役过重时，也发生过多次民乱。”
嬴小政闷声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你和荀翁都教导过我。”
朱襄道：“是啊。我们还教导你别冒险。”
嬴小政无奈：“舅父，我错了，不会再冒险了。”
朱襄道：“我和荀子还教导你任用贤才，不能凭借自己的喜恶。赵高本应该是已死之人。若你不想责罚他，为何让蒙毅审他？审他又不罚他，你以为他会感动？不，这是削弱了秦皇和秦律的威严，让他畏惧权势而不畏惧你。哪怕你先罚再找机会让他立功赦免，他的胆子都不会被你养得这么大！”
嬴小政捂住耳朵：“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没做过这些事。”
朱襄无奈。来了来了，嬴小政特别甩锅技巧又来了。
大嬴政做的好事都是我嬴小政做过的，荣耀也归属我嬴小政；大嬴政没做好的事和我嬴小政没关系，舅父你叽叽歪歪个什么。
嬴小政补充道：“再者，他现在胆子也很大啊，可不是我养大的。你见过寻常内侍，敢诬陷相国和丞相叛乱？我还活着呢！”
朱襄面色古怪：“他确实胆子太大了。可能因为蔺礼和蔡泽与你的相处，不同于其他君臣，他误会了。”
赵高为宫奴出身，从小到大耳濡目染的都是尊卑森严那套。让他理解君臣之外也可以有脉脉亲情，实在是为难他了。
他是真的确信相国和丞相目中无君，而国君已经厌恶愤怒至极。
嬴小政伸手要橘子。
朱襄把夹了一堆的核桃仁放下，又给嬴小政剥橘子：“听了之后，感想如何？”
嬴小政道：“都是君父的错，若不是他去世太早，多教导我十几年，待我及冠时继位，我何至于自己摸索？”
朱襄：“……有道理。”他把橘子塞进嬴小政嘴里，差点把嬴小政噎住。
“不要因为你天赋过于出众而自傲，也不要因为你有另一个厉害帝王的记忆而自得。”朱襄道，“你现在走的每一步路，都要自己好好思考之后谨慎迈步。”
“嗯。”嬴小政表面上装得云淡风轻，其实心情完全没有平复。
但他很骄傲，不愿意在舅父面前显示出自己的疲态。
他遭遇疼爱的幼子和倚重的大臣背叛，子女惨死，社稷覆灭，这让他怎么能立刻接受？
但舅父为了劝诫自己，把这样骇人的秘密都展现到自己面前，对自己没有丝毫隐瞒，让嬴小政内心的疼痛得到了纾解。
哪怕他眼拙看错了人信错了人，舅父舅母是绝对可以信任的。
他吃了一个烤橘子，心情终于好了一些。
“舅父，后世对我的评价是不是很低？”嬴小政闷声道，“二世而亡啊……”
朱襄道：“历代帝王把你和汉武当负面教训……哦，秦朝之后是汉朝，汉承秦制，摸着秦朝的石头过河，所以汉高祖又被戏称为真正的秦二世。”
嬴小政：“……行吧，这个秦二世比胡亥强，我认他为义子。”
朱襄失笑，心头郁气终于散了。
“历代帝王都把秦皇汉武当做好大喜功的暴君对待。不过当后世没有皇帝之后，你这个皇帝人气最高，被称为千古一帝。”朱襄道，“没有你统一华夏，没有你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华夏大概早就散成不知道多少块。华夏是当世唯一延续下来的文明古国，你当居功首位。”
嬴小政：“……”
他抹了抹鼻子：“千古一帝，还行。”
沉默半晌，他道：“怪不得舅父总显得与当世格格不入，舅父前世居然没有皇帝？”
朱襄点头。
嬴小政道：“那皇帝变成了什么？”
朱襄道：“我那个时代，虽然人与人之间门有事实上的不平等，但在法律和人格上是平等的。国家元首非血缘继承制，只是如流官一样的最高官吏，你就当是丞相。哪怕是国家元首，也不能对一个最贫穷的平民说，给我跪下。”
嬴小政：“……”难怪舅父一生过得这么拧巴。那个时代，岂不是人人为圣？
嬴小政又问道：“我在后世人气很高？”
朱襄想了想，道：“对。不过你那人气……你估计不会太喜欢。大部分人不是把你当帝王崇敬，而是当一个……呃，虚拟的人物。他们喜欢的是自己想象中的你，不是真实的你。”
嬴小政道：“这有何区别？”
朱襄开玩笑道：“我打个比方，如果你穿越到我那个时代，证实了自己的身份，或许有很多人尖叫着说爱你，愿意给你供奉钱财。但如果你说，我是秦始皇，我现在要重建秦朝，重登帝位……”
他缓了缓，幽幽道：“他们就只会说，谁敢复辟帝制，我们就从他的尸体上踏过去。”
“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历代皇帝全都复活，也当如此！”
嬴小政表情一怔，然后抚掌大笑：“平民居然如此？有趣，有趣！那个时代的人真有趣！”
那个时代的平民居然如此？嬴小政笑得直不起腰。
反正秦二世而亡，后世亡国之君也不是秦国。
当听到华夏延续，后世华夏子民如此硬气，嬴小政不仅没有生气，居然还有些自豪的感觉。
这大概就是老祖宗的心态吧，哈哈哈哈。
“舅父，华夏后世强大吗？”嬴小政眼睛亮晶晶，“有没有给我这个千古一帝老祖宗丢脸？”
朱襄道：“现在不是第一，但我很喜欢我的国家。你想听的话，以后我慢慢告诉你。”
朱襄把最后一个橘子剥好，一半分给嬴小政，一半送进自己嘴里。
“这两千年的故事很多，你想听，舅父可以给你讲很多年。”
“好！”
嬴小政伸了个懒腰：“那赵高，我想让他做回宫奴，再观察一阵。我要观察，为何我会受他蒙蔽。之后，我会将他具五刑。”
朱襄用帕子擦了擦手：“这就随你了。”
慢性药死的蟑螂也是死蟑螂，他不在意。
之后秦王政留了赵高三月，然后以私通外臣之罪，夷三族，在脸上刺字，割舌，挖鼻，割耳，斩断双脚，杖杀之，然后割下首级悬挂示众，再将尸体剁成肉酱喂狗。
这便是秦国比五马分尸更严酷的死刑，具五刑。
李斯前世也是死于此刑。
另，秦王政并没有冤杀赵高。赵高确实有私通外臣，结党营私之举。
秦王政纵容了他一次后，他的胆子更大了。
虽然量刑重了些，但群臣都认为秦王政是在杀鸡儆猴，没太大反应。顶多儒家人上书减轻残忍刑罚，杀了就行，别这么血腥。
不过乱世用重典，他们也知道劝说无用，就是表明一下态度，等秦国统一天下之后再继续努力。
秦王政杀赵高时，朱襄早就离开了咸阳，继续督促黄河沿岸官员整修黄河堤坝。
他承诺给外甥讲的故事，要等到下一次过年团聚了。
蔡泽和蔺贽不知道朱襄和秦王政之间门为了赵高所发生的事。他们对赵高被处死毫不在意。
赵高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宫奴内侍，任何卿大夫都不会对他多加在意。
罪有应得，死就死了，如尘埃一般。
只有赵高自己痛心疾首，不敢置信。
之前他假传诏令，秦王也只是杖责。现在他不过是收受了些贿赂，对外传了几句话，怎么就落到如此境地？！
前一刻他还在为步步高升而飘飘自得，下一瞬他就跌落无间门地狱。此间门巨大落差让他浑浑噩噩，精神几乎失常。
他大喊“是蔺相、蔡相害我！”，但无人信他。
蔺相和蔡相多高高在上的人，怎么会理睬一个低至尘埃的蝼蚁？
于是他在死前因疼痛而片刻清醒时顿悟，他此世只是蝼蚁。
赵高至死都没有反省悔悟，只是哀叹，为何高高在上者不是自己呢？
他在自己最厌恶的蝼蚁姿态中死去，无人在意。
……
秦王政也表现得对此毫不在意，好像是随手踩死了一只虫子。他在春耕之后，立刻出兵攻打燕国。
廉颇自请卸甲，不再领兵，只在赵地忙碌抚民。
此次伐燕，秦王政命令王翦为主将，王翦长子王贲为副将，父子二人共同伐燕。廉颇的儿子廉符也被命为王翦的副将，首次离开父亲，独自出战。
此次秦军出兵，还带了许多秦国青年将领，比如李信。
秦王政轻视燕国，此举是让王翦领着一众秦国青年将领练兵了。
天下聚焦秦王灭燕。赵高是谁？没听说过，不关心。
但嬴小政本人心里还是膈应了很久。
他从听了舅父的“故事”后，每当到了梦境，必定对大嬴政叭叭叭。
“你知道赵高和李斯矫诏胡亥继位吗？”
“你知道你最宠爱的胡亥残杀你的儿女吗？”
“你知道叛乱逼近咸阳城，胡亥和赵高还在滥杀秦国重臣吗？”
“你知道为了掩盖尸臭，你被鲍鱼腌入味，后世写诗笑话你‘嬴政梓棺费鲍鱼’吗？”
“你死后三年秦朝就亡啦！就亡啦！就亡啦！”
嬴小政对着托腮沉睡的大嬴政的脸，分享自己的郁闷。
大嬴政仍旧闭目托腮，不为所动。
嬴小政发泄完心中压力后，心满意足离开梦境空间门。
大嬴政睁开眼，双目布满血丝，身上煞气遍布。
而后，梦境空间门摇摇欲坠，寸寸碎裂。
“朕杀了你！”
大嬴政咬牙切齿。不知道他所说的“杀了你”，是指杀了谁。
总不可能是“我杀另一个更年轻的我自己”。
肯定不是。
本就破败的梦境再次消散。待下一次梦境房间门出现，嬴小政发现，这个梦境更加虚幻了。
或许当自己再次统一天下的时候，这个梦境就会消失了。
嬴小政有些怅然。
大嬴政到最后都只是一个影子。他还想和大嬴政分享得知“嬴政梓棺费鲍鱼”后的感想呢。

第258章 荀子献计谋
朱襄得到秦国攻燕和赵高身死的消息时,已经是四月。
他取下头上的草帽，用挂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擦脸上的汗珠：“希望王翦打快一点。”
原本历史中，也是王翦率军伐燕,一年时间门攻破燕都蓟城，只在易水之畔遭遇代燕联军时稍稍卡顿了一下。
秦国先灭赵，再攻燕。赵公子嘉北逃代郡，自封代王,收拢赵国残军辗转代郡山林之中，与秦国周旋了六年。
若不是代王嘉出于唇亡齿寒的思量和援助邻国的义气，将代郡不多的兵拉出去援助燕国，他还能坚持得更久。
但代王嘉也不算决策失误。若燕国覆灭，代郡两面受敌，也是顷刻覆灭。只是秦国太强了,任何决策都失去了意义。
之后燕王喜和燕太子丹逃到辽东。燕王喜杀燕太子丹向秦国求和，秦王虽不同意。但那时秦国几面作战，魏国和楚国的战场更加重要,秦国就暂时停止了进攻,四年后才拿下辽东，俘虏燕王喜。
现在秦国未攻下的国家只有燕国和楚国，楚国的国土面积还只剩下淮水以南。
燕国孤立无援，王翦又比原本历史中年轻十几岁，秦国的军备也比原本历史中更加精良。一鼓作气拿下燕国，应该比原本历史更容易。
虽然后勤的事名义上不归朱襄管,但征粮一事总会通过朱襄的手。
秦国拿下赵国时，没有给平民造成多大危害。再加上朱襄和廉颇抚民及时，去年赵国丰收了一批粮食，可供攻燕军粮,不用秦国从关东平原运粮，后勤补给线很短。
经过朱襄协调，赵民只需要缴纳当年赋税，不需要额外征粮。
赵民本来听到秦军打仗，以为要勒紧裤腰带了，没想到比赵王在时赋税更低，顿时无所适从。
他们推举宿老，筹集重金，悄悄托人寻到廉颇门下，询问其中是不是有什么大的在后面。
廉颇哭笑不得。
“军粮够吃就行。既然筹够了，那就不用再多征。”廉颇道，“秦国已经几乎统一天下，能收税的土地很多。打一个小小的燕国而已，用不着把你们手中的粮都刮走。”
宿老回去说明后，赵民似懂非懂。
“这么说，我们跟了秦王，或许比跟着赵王好过？”
“能比赵王还坏的王，估计少见。何况朱襄公和廉公都回来了。”
“也是。”
于是赵民安心了，扛着锄头继续在田间门忙碌，没有抛下田地躲入深山去。
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赵民却有粮食可以果腹。虽然那粮食中会掺杂些野菜才能吃饱，但那也是粮食，不是草根树皮泥土。
能吃野菜吃到饱，那也是一个丰年了。
别说脑海里除了“活下去”，很难再思考其他的赵国平民，就连赵国士人都觉得赵国灭亡后，自己生活比以往好过了一些。
赵王偃年年穷兵黩武，不关心国内耕种生产，别说平民，就是寒门士子家中都没有余粮了。
再者秦国已经在赵国修建学院学府，他们这群寒门士子不需要投靠大贵族，也能有做官的可能。比起赵王，确实秦王更贤明。
对于大部分士子而言，只要自己能做官，也不在乎是哪个王。
法理上，先秦时代整个华夏都属于周朝，士子在各诸侯国之间门流动十分频繁。从春秋至战国，一百四十多个小国家变成了七个大国。天下士子早就已经做好了国家统一的心理准备。
或许身居高位的六国旧贵心理不平衡，但大部分士人其实只需要一个上升途径，就能对新的国君感恩戴德。
于是赵国士人再不提自己是“赵国”士人，只称自己是赵地士人，积极配合秦王灭燕。
他们甚至带着家丁提着剑踊跃投军，愿意为秦王征战沙场。
现在六国只剩下燕国和楚国，若不抓住机会，他们就很难立功封爵了！
虽然在学院学府学宫一路读书考试，能够在秦做官，但做官和封爵是不同的。他们有了在秦国做官的心思，自然也想更进一步，在秦国封爵。
赵地士人迅速归心的事传到了咸阳，咸阳上下士人皆感叹，不意外，真的一点都不意外。
朱襄公和廉公是赵国的大贤。他们回到了赵国，赵国可不就归心了。
荀子已经回到了咸阳。
他刚回来就命人按住蔺贽和蔡泽，亲手将两人打得请了好几日假养伤、蔺贽和蔡泽回来上朝的时候，脸上的肿块还没消散。
儒家最重脸面。荀子照着脸揍，可见气成什么样了。
秦王政吓得驱车去找荀子，被荀子关在门外，乖乖在门口等了一个时辰，才被荀子放进去。
那时正下着春雪。秦王政为了让荀子心软，特意不让人给他撑伞。
当荀子出门的时候，雪已经在秦王政肩膀上积成了小雪堆，看得荀子一顿好骂。
秦王政都“荀门立雪”了，自然没有挨打。
他得意地在信中向舅父吹嘘了自己的先见之明。
荀子仍旧没有对蔺贽和蔡泽消气。在秦王政“荀门立雪”后，荀子就把蔺贽从相国的位置上踹了下来。
他宁愿自己累一些，多上几次朝，也不能由着蔺贽乱来。
蔺贽这厮，根本不配当相国！
于是后世“荀门立雪”的原因，变成了秦王政请荀子当相国，还编出了“现在天下统一了，儒家圣人该出山了”之类的话。
真相被掩埋在当事人的日记中，也不知道有没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虽然当了相国，但从秦王政到蔺贽、蔡泽，都不敢让荀子累着，所以琐事还是这两人做。荀子多了一个“看着”秦王政，不让秦王政又心血来潮冒险的工作，顺带教导秦王政。
荀子端着热茶：“赵地归心，王也认为是朱襄和廉颇之由？”
秦王政道：“有舅父和廉公的缘故，但深层次原因不是这个。”
他从袖口取出一封书信：“舅父的信。”
荀子没好气道：“我不看朱襄的答案，我问你的答案！”
秦王政道：“我的……”
荀子瞪。
秦王政立刻收起笑容，板着脸道：“寡人之意，与舅父一致。赵国平民有粮吃，赵国士人有官当，这才是最根本的原因。”
荀子颔首：“这就是民心。”
荀子看秦王政，越看越满意，不愧是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孩子，他心目中的圣王胚子。
虽然有时候顽皮了些，但年轻人哪有不活泼的？只要把握好度就行。
当然，什么一力擒刺客，这就该揍了。
还好政儿自幼孝顺，朱襄和雪姬管得住他。若换了个独断专行没有约束的秦王，那又是一个“扛鼎而亡”。
“燕国覆灭近在眼前，只剩下楚国。以秦国目前之力，不需要任何计谋，堂堂军势，即可碾压楚国。”荀子喝了一口茶，“你该想一想统一后，需要做什么事了。”
秦王政道：“寡人会先免天下一年赋税，承诺一年不动徭役和兵戈。”
荀子嘴角浮现微笑：“你能忍住？”
秦王政严肃道：“能！”
荀子笑着摇摇头：“和荀翁说实话。”
秦王政脸上的严肃表情垮了：“荀翁，赋税肯定免。至于徭役和兵戈……咳，在农闲的时候征发平民在家乡附近修水渠修路是为了平民好，不算徭役；各地秦军剿匪，也不应当算兵戈。”
荀子笑着叹气：“可以，你心中有数就好。只有这样？地怎么分？”
荀子一下子问到了重点，秦王政在心里叹了口气。
“寡人定要兑现军功。”秦王政道，“然后重新编撰户籍，分地。”
荀子道：“地哪里来？”
秦王政道：“宗室之地。”
荀子道：“不够。”
秦王政无奈道：“荀翁……”
荀子道：“六国卿大夫的地，你会全部收走，然后给他们重新分地，是吗？”
秦王政板着脸道：“如果他们肯在秦国做官，也可多留一些地。”
荀子摇摇头：“你这会掀起很大干戈，不能这样做。”
秦王政道：“军功必须兑现。”
朱襄给秦王政说了“未来之事”后，与秦王政自己在梦境中的记忆相对应，秦王政察觉了自己统一天下后最大的失误——田地分配。
秦始皇统一天下后为了安抚天下士人，命天下人自实其田，放弃土地再分配的后果不仅是六国旧贵把持地方，还寒了为秦国征战的兵卒的心。
秦始皇对此的应对是北伐匈奴，南征百越，蛮夷的地可以随便分配，能够偿还军功拖欠。
然而，以朱襄的话来说，秦始皇的地理地质和农学都学得不好。北边干旱，南边瘴气，环境都十分恶劣，分那里的地不是奖赏，是流放。
秦兵要的是东方肥沃土地，是要去中原享福，不是立了功还被流放到北边南边受苦。
何况南征北伐又多了许多徭役兵役，立刻军功本来不仅能分得田地，还能免除徭役。这承诺又被毁了。
秦皇失诺秦人，秦人便让秦皇失去天下。
这“秦皇”不是单指秦始皇，而是指秦朝的皇帝。秦始皇也罢，秦二世也罢，这是秦朝皇帝和秦朝子民的约定，是国君与民心。
朱襄告诉秦王政，后世刘邦得到天下之后，就吸取了这个教训。
刘邦在一穷二白连拉车的同色马都凑不齐，国内有异姓王虎视眈眈，北方有匈奴蠢蠢欲动的处境下，仍旧先咬牙兑现了所有跟着他征战的关东关中兵卒的田地。
同时，刘邦还给留在关东安家的兵卒免六年徭役，给愿意去关中安家的兵卒免十二年徭役。
在皇位之外的事上，刘邦都很讲义气，哪怕是对兵卒。
这是秦王应该学习的地方。
秦王政深以为然。
他首先是秦王，然后才是秦始皇。所以夺得天下之后，他应该先给跟随他南征北战的秦人好处，才能惠及天下人。
这就是舅父所说的“基本盘”。
秦始皇对功臣很好。但因为他从质子到太子再到国君，都没有机会接触到比他地位更低的人，所以他没有看到普通的黔首，也是秦国统一天下的大功臣，于是犯下“君欺民”之错，降低了自己的声望和秦皇的威仪。
秦王政当效仿某“真&#183;秦二世”，首先让秦人吃饱了，再说安抚六国的事。
所以就算要大动兵戈，就算要再拉着秦军统一一遍天下，秦王政也要兑现承诺。
他相信，只要自己这样做，无论六国旧贵复叛多少次，大秦的军队依旧能将他们轻松碾碎。
但荀子应当是不愿意再动兵戈的，所以秦王政故意没有说清楚。
可荀子一直追问，唉。
秦王政看着荀子的眼神中带了些埋怨：“荀翁知道寡人会如何做，也必须这样做，何必逼寡人与荀翁吵架。”
荀子瞪了这个说着说着就要向长辈撒娇的孩子一眼，道：“谁要和你吵架，说正事！”
秦王政道：“寡人所说就是正事。”
荀子瞪着秦王政，秦王政理直气壮地看着荀子。
荀子叹气：“唉，我不是说你不应该做分地的事，而是你这样做太直接，你可以委婉一些。”
秦王政问道：“荀翁有何更好的提议？”
荀子道：“朱襄在南边开辟了许多田地，常抱怨田地肥沃，但人力不足。你可用南秦田地换中原田地，让他们迁徙到南秦去。”
秦王政皱眉：“但若是这样，他们会不会令南秦动荡？”
荀子笑道：“世卿贵族的田地并非一家一户所有，而是一族所有。你令家中有才或曾经为高官者来咸阳，然后遣散他们的宗族去南秦。”
秦王政想了想，明白了荀子的意思：“把他们的宗族打散？”
荀子道：“只要宗族散了，人心也就散了。一些田地而已，王可以慷慨一些。现在天下很大，人丁很少，王现在不缺田，只是不能让他们聚集起来。”
秦王政笑道：“南秦经过舅父多年经营，富庶之名响彻天下。寡人迁徙他们去南秦，是礼待他们。”
荀子道：“确实是礼待。但要你先做出夺走他们田地的动作后，再让其他人劝谏，假装退后一步，这才叫礼待。”
秦王政心中感叹无比。
不愧是荀翁。荀翁若是再年轻一些，他当让荀翁完全接手相国之责。
儒家在和平年代，确实很有用处，怪不得后世都是儒皮法骨。
秦王政道：“那就依荀翁之计。”
秦王政想了想，道：“优待六国旧贵的上书，就由韩非来吧。”
荀翁道：“那赵国的春平侯不还在咸阳无所事事吗？他就算无才，只要能识文断字，一些普通官吏按部就班的工作总能做。也该让他出现在朝堂，分担韩非的压力。”
秦王政道：“寡人采纳了韩国的宗室和赵国的宗室的意见，可见对六国宗室并无恶意。六国宗室若有本事，寡人很欢迎他们入朝为官。”
荀翁满意地点头：“为王者，当有如此心胸。”
果然不愧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孩子，一点就通。
……
时至七月末，朱襄又得到了秦王政的信。他看到荀子和秦王政合谋之计，不由失笑。
换地啊。
下次是不是也要让豪强轮流去给秦皇守陵，来个“五陵少年”了？
他那个历史中，是汉朝摸着秦朝过河。在这个世界，该轮到秦皇摸着汉皇过河了吗？
如果让另一个世界的汉朝皇帝知道……他想起汉朝是唯一一个皇帝让史书大肆吹捧自己的对手，认为把敌人捧得越高，越显得自己牛逼，而不是抹黑对手的朝代。以汉朝皇帝，特别是汉高祖刘邦的性格，大概只会得意洋洋吧。
反正当不了皇帝的又不是我这个世界的刘邦，但秦始皇学的可是我刘邦和我的子孙后代！
乃公我真厉害！
“张良，看懂了吗？”朱襄问道。
张良板着脸道：“是良策。”
朱襄道：“那你还有什么顾虑？”
张良道：“我没有顾虑。”
朱襄无奈：“我让你去咸阳帮政儿，你非得来帮我。我就修个水坝，能有什么好帮？你看政儿身边前不久才杀了一个赵高，你若不看着他，他说不定又提拔什么奸邪在身边为祸。”
张良没好气道：“那不是说明他那个秦王昏庸无能吗？只有昏君才会亲近小人，朱襄公该让他反省，而不是寄希望于别人。”
蒙毅：“……”拳头硬了。
李二郎：“……”我捂住了耳朵。
朱襄道：“你说的很有道理，所以应该当着政儿的面去说。”
张良撇开脸。
朱襄失笑：“你究竟在别扭什么？”
张良低下头：“没别扭什么，只是……”
朱襄道：“只是？”
张良垂着头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朱襄没听清。
他看着张良窘迫的模样，把耳朵凑上去：“来，悄悄说。”
张良抬起头，凑到朱襄耳边，没好气地小声道：“嬴政那厮从我小时候起就欺负我，我要到了他身边当内吏，他是君我是臣，他一定变着法子整我！”
朱襄：“……”
咳，这还真是政儿做得出来的事。
虽然原本历史中的秦始皇是个乐子人，但自家政儿好像有点过了。
这一定都是夏同的错。
原本历史中的秦始皇他爹多正经，看看我这里的夏同，天天变着法子折腾，把蔡泽气得不行。
有这样的父亲，政儿怎么能学好？！
“我会给政儿写信，让他不准乱来。”朱襄道，“你住在荀子家中，替我服侍荀子。有荀子护着你，他不敢使坏。”
张良瘪嘴：“那好吧，我去。”
蒙毅没听到张良和朱襄说的悄悄话，只听到张良最后这一句话。
他气得脸都青了。你不想去就别去！一个韩人，居然敢嫌弃秦王？纵的你！
蒙毅对张良的印象，还在他于咸阳学宫门口打滚嚎哭，被当时还是太子的秦王一剑架在脖子上的模样。他可不认为张良是什么大才。
看着蒙毅不满的表情，张良在心中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对蒙毅拱手：“蒙卿，良并非不知好歹，不愿意为秦王内吏。只是良年岁尚小，还未及冠，先父又是韩相，若没有任何功劳成为秦王内吏，恐许多人不服，这才犹豫不决。”
蒙毅：“……”你以为我会信吗？若是这个原因，你刚才说什么昏君小人？你明摆着是对秦王不满！
朱襄干咳了一声，忍着笑道：“张良已经给你梯子下了，你就顺着下吧。不过他确实也有这个考虑，不算说谎。其他的，是他和政儿的私事。以前他和政儿在南秦共处过几年，有些私人恩怨。”
蒙毅心里酸得冒泡泡。他后悔了。当初为何他要担心这个担心那个，不肯早早去朱襄公身边？
蒙毅拱手：“只是内吏，只要你有才，就能让其他人闭嘴。毅知你与王交好，但王已经是一国之君，请你守好君臣之礼。”
张良叹气：“良知晓。”就是这样才麻烦！
张良经历过韩国灭亡和韩王丢人的打击后，桀骜不驯的性格磨平了不少。他入了朝堂，站在秦王身侧，会表现得谨慎许多。
就怕秦王看着他谨小慎微的模样，转头就给他一个嘲讽表情，他还不能像是以前在南秦那样，直接扑上去打一架。
哪怕那时候打不过，好歹能动手。
张良垂头丧气：“我等秋收后就去。我想跟在朱襄公身边，看到韩国……韩地今年丰收。”
朱襄点头：“好。”
他看了看天，眉间门带了些许忧愁。
黄河有四汛。清明多雨的桃花汛，夏季暴雨的伏汛，秋雨连绵的秋汛，冬春冰凌开融的凌汛。
若是伏汛和秋汛相连，黄河就会发生大洪水。
七月时黄河上游和中游都有暴雨，幸亏提前修缮了堤坝，没有造成黄河决堤。
但汛期还未结束。
黄河中游的下一个最重要的汛期在八月，黄河上游下一个最重要的汛期在九月。
现在黄河河道的水流量已经饱和，如果八月下雨，黄河中游就会出现洪水；如果九月下雨，黄河上游就会出现洪水。
天下自上一次大灾不过年，希望今年能安稳度过。
洪水是天灾，但朱襄不是干等着老天做决定的人。
只要水流量过大，就算是现代社会，也不能避免洪水灾害。他所要做的，就是继续加固堤坝，和提前选好泄洪地，保证主要产粮区和大城池的安全。
同时燕国还在打仗，军粮要在汛期前运到前线，以免暴雨加洪水，影响了前线粮草供应。
朱襄也派人提醒王翦，黄河今年可能会有洪水，让王翦小心应对。
王翦正稳扎稳打推进战线，刚打到燕都蓟城下。
见到朱襄的信，王翦瞬间门头大。
我就不能有条不紊地打一次灭国仗吗？为什么我每次灭国，都会有场外因素逼我加快速度？
王翦深深叹了口气，下令不围了，准备强攻，并派人在燕都劝降燕国大臣。
燕王喜和燕太子丹派使臣谋杀秦王，才让燕国遭此大祸，和诸位无关。
燕王喜和燕太子丹必死无疑，但诸位无辜。
秦王仁慈，魏赵韩齐四国和南楚之地的士人都能继续在秦国做官，甚至韩国和齐国的国君还能住在咸阳富贵终老。诸位明明可以延续富贵，何必举家与自寻灾祸的燕王喜和燕太子丹共存亡？
王翦派人联络燕臣的时候，还在不住叹气。
这次他其实不想再用这等阴谋诡计，想堂堂正正打一仗，证明自己军事上的本事。
之前赵王被赵民所杀，自己几乎没出什么力就拿下了赵国，功劳不够封爵。
现在不打一场堂堂正正的仗，他可能功劳仍旧不够封爵，别人还是会说他捡了便宜。
但秦国大计比自己想要封爵的小心思重要。朱襄都说黄河可能会有大洪水，到时候会阻断粮道，影响后续进军。那就不能拖了。
“封侯真难。”王翦感慨。他的头发都斑白了！

第259章 扁鹊去又返
燕国内部许多卿大夫早就想投降了。
燕王在多次被赵国击败时,威信就衰退了不少。
更让燕国卿大夫寒心的是，燕国好几次面临灭国之灾，都是燕王不顾群臣劝说,先去撩拨赵国。
自燕昭王死后,燕王就昏招百出。
良将被逼走,贤臣被冷落。
想想差点灭了齐国，结果被燕王逼走的乐毅；想想为了劝谏燕王不要攻打赵国,结果被燕王踹伤的将渠……燕国有头脑又忠心的大臣就算还没有寒了心，也被燕王排挤在权力圈之外。
朱襄深恶赵王。但纵观其他五国,哪怕是赵王偃都能算得上一个正常的庸王。其他国家的国君,差不多和赵王偃的好大儿赵王迁是同一个水准。
王翦之前没想劝降。
这群卿大夫既然想投降，就自己想办法投降。这样就算投降，他们也拿不到多少好处。
若是王翦派人去劝降，这群人就能讨价还价了。
若换做朱襄,早日结束战争，减少伤亡才是大事。
但无论是王翦还是李牧,一个封建时代的将领首先想到的是赢得漂亮,赢得心里舒坦。慈不掌兵，战场上的伤亡很正常。
王翦想要堂堂正正不用任何场外招打一场灭国战,以证明自己的带兵水平不输李牧,能够获得封侯荣誉。
但现在……罢了。
王翦早上洗漱的时候,郁闷地对着水盆中两鬓斑白的自己叹气,颇有些顾影自怜之感。
派出的说客此时进来汇报，蓟城内已经有许多贵族接受了秦国的劝降，准备在城内掀起内乱，向秦军投降。
他们最主要的要求就是，保证除了燕王喜和燕太子丹一脉,其他燕国宗室的安全。
王翦嗤笑：“遮羞布。”
他们投降是为了自己和家族，但扯上了保护燕国宗室，就好像自己成了忠臣似的。
“接受他们的投降。”王翦淡淡道。
他一边这么说，一边让秦军准备好攻城，以防万一。
至于他接受蓟城投降条件之后，这些条件能不能落实，他可就不保证了。
口说无凭，你说我保证了什么，证据呢？
若燕国旧贵乖巧懂事，秦王很仁慈，不会让燕国旧贵难堪；若燕国旧贵不遵循秦律，那什么承诺都没用。
什么叫兵不厌诈？什么叫老秦人？王翦这个老秦将结合了二者，完全没把承诺当回事。
八月初，蓟城内乱，燕王喜和燕太子丹在内乱中被杀，燕国旧贵立了燕王喜的侄子为王，开城门，向王翦投降。
王翦轻松再灭一国。
不过燕都蓟城虽然被攻下，但燕国北部众多城池并没有立刻归顺秦国，反而有自立之志。
燕国在燕昭王时极其强盛，派秦开往北往东征伐东胡和朝鲜，将辽东纳入燕国范围。
这些区域人口成分比较复杂，大多是当地土著自立，所以当燕国灭亡之后，他们就借机自立。
燕国控制的这些区域，秦汉二朝都没有丢，但魏晋之后就丢了。
在公元前燕国时期就已经点亮的地图，自唐朝征伐高句丽之后才再次点亮，并在唐末再次暗掉。
下一次点亮，就是元朝了。
秦王政自然会将燕国原本实控的领土再次纳入实控，但不是现在。
秦王政短暂停止了兵锋，撤回部分兵力，命王翦带着剩下秦军扫灭已经攻占的燕国反抗势力，就地屯田。
因为黄河洪灾真的来了。
八月初，黄河中下游洪水泛滥；九月初，黄河上游暴雨。
虽然河坝坚固，虽然朱襄早就做好了准备，但黄河水漫过了黄河堤坝，根本阻挡不住滔滔河水肆虐两岸。
郑国所挖的水渠起到了一定的调节作用；朱襄疏通了黄河中下游的支流，挖了池塘蓄水，也起到了一定调节作用。
但作用真的很微弱。
黄河大部分流域都没有支流，只有黄河一条孤零零的干流。
干旱的时候，黄河没有水源注入；洪水时，黄河也没有地方可以调节水量。
但这不是人力所能为的。因为黄河流域普遍降雨比较少，支流稀少是天生的，除非能人为修建拦截黄河的堤坝，才能在一定程度上调节黄河的水量。
那就是后世的三门峡了。
现在不可能有三门峡，只能凿开堤坝泄洪。
黄河中下游的泄洪还算容易。因为兵灾，大部分地方都已经荒芜，不会造成太多灾难。
当黄河上游洪水暴涨的时候，秦国就很为难了。
那是秦国的关东区域，是秦国最繁荣的地方。
农耕文明不能缺水，城池也多在河流沿岸建造。秦国发洪水的地方，就是秦国经济最繁荣的地方，是秦国良田最多的地方。
朱襄走遍了秦国关东，也没有寻到一处完美的泄洪场地。无论在哪里开凿，都会淹没大片农田。
秦王政在朱襄看到洪水暴涨，对黄河洪水进行预警的时候，也来到了黄河沿岸。
看到朱襄踏破了几双草鞋所描绘的黄河流域图，秦王政挑灯沉思了一夜，圈出了几个泄洪地。
秦军集结，强行驱逐泄洪地的秦人离开。
虽然秦王政承诺会给补偿，但谁愿意看着即将丰收的农田被淹没？谁愿意看到自己的家乡成为一片汪泽？谁愿意背井离乡从头打拼？
没有人愿意。
秦王政自继位起，国内第一次出现民乱。
他下令严惩领头者，从犯只要及时投降，就不会重罚。
当许多流民成为了刑徒，秦王政泄洪就更加容易，不会束手束脚了。
所以后世很多历史研究学家都猜测，此次秦王政行事粗糙，恐怕是故意为之。
朱襄也想到了这个可能，但他没有询问。
为王者，就像是为将者一样。你不能问将领为什么要派诱饵送死，所以你也不能问秦王为何要激起民乱。
何况，泄洪一事是自己提议的，流域图是自己奉上的。
朱襄日夜巡视堤坝，坚守在渭水和黄河交接的地方，以防黄河水冲破堤坝，危及渭水。
若渭水与黄河交接处的堤坝被洪水冲破，可能就危及渭水流域，到时候秦国受灾范围更广。
秦王政没有在堤坝上巡视。他在暴雨殃及的其他关东平原产粮地巡视，督促秦人赶紧趁着短暂的晴天收割，并严惩囤积居奇者。
秦王政所到之处，都有人头滚滚落地。
连续两月的洪水，让黄河变成了一条到处肆虐的孽龙。
三晋之地都在黄河流域，刚被秦国打下就遭遇了洪水。于是秦国有违天和，被上天惩罚的言论甚嚣尘上。许多三晋旧贵蠢蠢欲动，试图借机反叛秦朝。
张良此刻来到了秦王政的身边。
两人商议了一整日后，张良领着秦王政的诏令离开。
新的传言出现在三晋之地。
你们还记得蝗灾吗？秦国抵御蝗灾，那群高高在上的士大夫就说秦国遭受了天谴。这难道是其他国家没有蝗灾？
黄河洪水每隔几年都会出现，秦国积极治理洪水，被说成秦国遭遇天谴。难道放任洪水的三晋，是在感谢上天赐予了他们洪灾，所以不肯救灾？
张良还四处散播谣言，说六国旧贵为了复国不顾民众死活，试图掘开堤坝，淹没更多的良田。
他还在各处堤坝都派出了死士冒充六国旧贵的仆人，做出破坏堤坝，然后派兵抓获他们。
在这期间，也有真的愚蠢的六国旧贵浑水摸鱼，派出人在堤坝上搞破坏。
早有准备的张良，立刻将其擒获，并将自己的行为都扣在了这些蠢人的头上。
张良四处煽风点火。在洪水快撑不住，需要再次泄洪的时候，将火星全部引爆，让灾民冲击当地囤积居奇，或者暗地里积聚势力，准备反叛的六国旧贵庄园。
愤怒的灾民杀死了这些人，抢夺了他们的粮食。
秦军立刻来平叛和安抚灾民，处理了一些领头的人，然后将六国旧贵保留的庄园整修一番，变成灾民的安置点。
于是灾民中的激进者被杀，暗地里想要借机生事的六国旧贵被杀。粮食得到了补充，灾民的愤怒得到了宣泄。
秦王政治理洪灾的工作立刻变得顺利了许多。
张良做完一切之后回到秦王政身边，正式被秦王政任命为内吏。
这些事朱襄都不知道。
但看到事情发展，他隐隐感觉到了这其中一定有他人插手和推动。
他没有写信询问，只是继续默默在堤坝上巡视，尽可能地保住更多堤坝。
在九月底，降雨减少，洪峰终于过去，水位开始回退。
朱襄又马不停蹄地前往泄洪地，与回来重建家乡的庶民和秦王派来的刑徒、秦军一起清理污泥，抢救可能还有救的埋在地底的粮食，补种救荒作物。
秦王的救荒粮食也运到。
在朱襄带动下，官府又有救济，灾民的情绪较为稳定，终于扛过了这次洪水肆虐。
但大灾之后还有大疫，绝收和饥饿不是洪灾的全部。
朱襄写信给在南秦的扁鹊请求帮助，希望他派来弟子帮忙。
虽然关中和关东之地也不缺行医者，但扁鹊在南秦研究血吸虫时，对水灾后的其他疫情疾病研究也很透彻，黄河水灾后的防疫是他最擅长的地方。
朱襄在黄河即将发生洪灾的时候，就已经派人写信去请扁鹊派弟子过来。
在朱襄已经用自己微薄的防疫知识控制疫情的时候，扁鹊的弟子姗姗来迟。
同时，他好感度列表中扁鹊的头像也灰掉了。
看见扁鹊的弟子外披粗麻衣的模样，朱襄什么都没说，只将他们的工作安排了下去。
“朱襄公，老师在吴郡留下了许多书籍，希望能献给朱襄公。”
新的扁鹊道。
朱襄点头：“疫情结束，我就会回吴郡，为……为你老师送行。”
朱襄甚至不知道那位老者的真名，只知道姓氏。
连好感度列表也没有老者的真名，只有“扁鹊”二字。
朱襄好感度列表的“扁鹊”二字暗掉，又有新的“扁鹊”亮起。
扁鹊是行走在民间的神医，是代代相传的神医。
他们在继承了扁鹊之名之后，就是扁鹊，只是扁鹊。
那位老者的墓碑上也只有扁鹊之名。只在棺木中，存有他的过往。
扁鹊在年老不能行后，一直居住在吴郡著书立说。
他相信朱襄的话。
朱襄说，他会在咸阳学宫开医学。如果咸阳学宫开不了，他就自费在咸阳建立一座医学院，让人在医学院中系统的学习医术。
开医学院需要教材，扁鹊便是为此事忙碌。
扁鹊还想召集更多的同行朋友一起研究。但不是所有人都和他一样，有一颗天下人人为医的仁心。
现在医者乃匠人，他们不把医术当做学问，而是当做一门不可外穿，用以糊口的手艺。
大部分手艺人都担心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傅。医匠也一样。
但医者本不是医匠，他们如诸子百家其他学说一样，本来也是一个学派。他们也是寻求一条能治愈天下的道路的学者，一群求道者。
他们不仅仅是想要治疗某一个人，某一种病，而是怀揣着“所有病都能治”“天下无病痛”的朴素愿望。
扁鹊想要将医术传下来，传给更多的人。
只要有心学医，就都应该能够学医。
当扁鹊的请求没有得到朋友的认可后，扁鹊没有心情低落。他的斗志更高昂了。
余生，他都将生命消耗在了著书上。
现在，他将自己的心血和希望托付给了朱襄。
朱襄在得知扁鹊托付给了自己许多医书时，扁鹊也入梦来。
他笑着向朱襄道喜，说自己已经完成了医书教材，可以招生了。
不过医书还没有校正，需要很多人继续努力。
朱襄笑着回答：“先人已经指出了一条路，剩下的路，该后人自己走，自己开辟。哪有先人把事情做完做绝的？你放心，医学之路才刚开始，后人不会令你失望。”
扁鹊道：“有朱襄公承诺，老夫就放心了。”
扁鹊对朱襄拱手，消失在朱襄的梦中。
他来的时间很短暂，说的话很少，离开得很从容。
没有悲伤，没有不甘，只是来亲自告知朱襄一句，然后确认了朱襄的承诺而已。
朱襄醒来时，得到了扁鹊的赠礼。
特殊的黄花蒿。
黄花蒿是提取青蒿素的重要来源。青蒿素是治疗疟疾的特效药。这一枝黄花蒿的青蒿素浓度很高。
朱襄并不懂如何提取提纯青蒿素，只听说过其中一个步骤是低温酒精萃取。但只要种植推广这种黄花蒿，庶人通过直接咀嚼，或者浸泡成药酒，也能有一定治疗疟疾的效果。
在后世非洲，一些有识之士为了拯救家乡，就移栽黄花蒿回家乡，教导乡亲服用黄花蒿预防和治疗疟疾，起到了不错的效果。
朱襄只需要效仿。
水灾之后，蚊虫滋生，疟疾是最容易出现的疫情之一。
朱襄拿出黄花蒿，命人在全国范围内寻找类似的草药运往疫区。
他以前就知道黄花蒿能治疗疟疾。但他只是个农学教授，没有种植过，对黄花蒿没有印象。现在有了标本比对，终于可以找出黄花蒿来治病。
虽然现在才寻找黄花蒿，可能对此次疫情没有太大用处。但下次再有疟疾疫情出现，秦国就能应对了。
有备无患，便是如此。
秦王政也颁布诏令，召集天下医者来咸阳，要在咸阳学宫中增设医学，重赏肯传授医术的有识之士。
名利诱之。原本敝帚自珍的名医们，终于意动了。
……
秦国在抗洪时，楚国虽然也遭遇了洪灾。但黄河在楚国境内只有很短的一小截，且靠近黄河的地方都是边防线，所以对楚国几乎没有影响。
燕国覆灭，楚人终于停止了内乱。
就剩下楚国一个国家了，再内乱下去，楚国就完蛋了。
项燕还是对楚国有感情的。趁着秦国忙于治理洪灾，无暇顾及他国时，项燕和楚王启达成共识，各退一步。
楚王启迁都项城，改称“郢都”——楚国的都城都是“郢”，其实之前的陈都，在楚国官方名称中，也是“郢都”。
项燕为令尹，另拜大将军，增食邑十万户。
谁都知道，等秦国缓过气来，一定会攻打楚国。
项燕整备楚军，征召集结四十余万兵卒，抵御秦军进攻。
在开始排兵布阵的时候，项燕头疼了。
楚国原本三面都有秦国。王翦奉命从南秦支援齐国，在楚国东边靠海地区凿了一条窄窄的通道后，楚国就四面受敌了。
项燕与楚王启商议后，先拉着四十余万兵卒往东攻打秦齐要道，以免面临四面受敌的危险。
但当项燕带兵到达东部秦国占领的城池后，居然发现秦军已经悄悄人走城空。

第260章 张良又一策
李牧在赵国辅佐了廉颇和朱襄一段时间门之后,继续回到南秦镇守。
王翦伐燕时，李牧还接管了王翦的防区。
李牧已经封侯，对于建功立业不是特别在意。他知道王翦的心思,所以在秦王政下诏让他伐燕的时候,他推举了王翦。
李牧劝说秦王政,现在白公已经去世，朝中地位最高的两位大将是廉公和他。廉公和他都自赵国来,虽然功劳很大,与秦王很亲近,但在老秦人勋贵心中，恐怕有些不是滋味。
王翦很有本事,又上溯几代都是土生土长的老秦人,应该让王翦多多立功,早日封侯，形成将领之间门的权利均衡。
当然,在君上你眼中，不需要这样的均衡，只是样子还是要做一做，何况王翦确实不错。
秦王政接到李牧的上书之后,非常恶趣味地将这封上书留下来。
“等王老将军封侯时，寡人要将这封上书送给王老将军。”秦王政对左右道,“王老将军一定会很感动。”
蔺贽：“那可是太感动了，君上做得好！”
蔡泽：“唉……”
走了一个夏同秦王,又来了一只政儿秦王,什么叫做子承父业，一脉相承啊！
王翦，辛苦了。
地位已经足够高的李牧对功劳看得风轻云淡,现在只死死盯着楚国，以全秦王统一天下的夙愿。
楚国确实非常强大。
李牧用了近二十年的时间门逐渐拆解和蚕食楚国，楚国只剩下当初的三分之一，仍旧是战国七国中排名第二的强国。
如果当初太子启没有被废，春申君没有身死，两代楚王顺利交接。一个清醒且年轻的楚王身边，有春申君为令尹，和项燕为大将军，恐怕能重现赵惠文王时期的“将相和”局面。
那样的楚国，秦国就算能获胜，也会付出很大的代价，且很难让楚人归心。
现在太子启虽然也成为楚王，但春申君身死，项燕与国内其他芈姓贵族矛盾尖锐。楚国已经是日暮西山，回天乏术。
但日暮西山的楚国，也仍旧是魏韩赵燕齐所不能比的。它仍旧是秦国统一天下最大的障碍。秦国会用最盛大也最谨慎的阵势来对待楚国。
李牧在项燕和楚王失和时没有出手。他很有耐心地等待项燕与楚王矛盾激化，在两者和谈后才会出手。
项燕和楚王和谈时，不是他们的矛盾解决，而是矛盾拉锯久了，双方都疲惫了。看似平静，其实内在的隐患已经埋下。
所以这个矛盾拉锯越久越好。
李牧本来预计楚王和项燕在看到秦国攻打燕国时，就会迅速被迫和好。就算楚国不冒险遥遥支援燕国，也该做好防备秦国的准备。
所以在王翦与燕军在易水对峙的时候，李牧就开始筹集调配后勤，点兵点将，调整战线。
齐国的坚守势力在齐王不断亲自叩门劝降后，对齐王十分厌恶，其厌恶甚至蔓延到了整个齐国宗室身上。
李牧还让随军出征的小说家编写话本，扮成说书先生，在齐国四处传扬齐王的“丰功伟业”。
小说家是诸子百家之一，出自为周王搜集民间门传说议论，以便于周王体察民情的稗官一脉。
朱襄身上传说太多，许多小说家都来找朱襄取材，被朱襄留在了身边，整合成了“宣传人员”。
因为没有独特的思想，小说家在诸子百家中地位很低，被显学儒墨法等鄙视为不入流。
朱襄重用小说家，肯定他们的作用，帮他们编撰整理“小说家的求道思想和政治理念”。现在小说家也登堂入室，成为咸阳学宫中一门必学课。
于是小说家把朱襄视为学术领头人，称“朱襄子”。
不过把朱襄视为学术领头人的诸子百家太多了，所以时人都不是很在意。
在朱襄的奇思异想下，李牧采纳朱襄的意见，让小说家入军队为文吏，设立“宣传”一职，主要职责是负责战后平息占领城池的民间门怨气，以各种脍炙人口的小故事宣传秦国的正面形象。
效果很不错。李牧已经上书秦王政，建议全国推广。廉颇和王翦军中也已经有小说家的身影。
齐国有了小说家弟子的卖力宣传，连乡野老农提起齐王都要吐一口唾沫。
再加上齐国丰收和秦国相比齐国而言更轻的徭役和赋税，齐地现在粮食基本能自给自足，局势很稳定，不需要南秦再持续运粮运人。
李牧在为楚国内乱添油加柴的时候，小说家弟子也功不可没。
他们从民间门和前朝史书中取材的小故事，比单纯的流言蜚语更容易传播，也更生动形象，触动人心。
楚王启和芈姓贵族听了将领要挟国君，掌控国家的故事后，对项燕很恐惧；项燕听了许多功高盖主，兔死狗烹的故事后，也对楚王启越发不信任。
两者的猜忌就算秦国攻打燕国，楚国是秦国下一个目标，在短时间门内也无法暂时和解。
所以李牧有条不紊地从楚国东部撤离。
他只留下了很少的人驻守，以给楚国一个秦国还在坚守的假象。
撤离的时候，李牧把城中居民也迁走了。
蝗灾时，沿海滩涂盐碱地是重灾区。楚国东部沿海狭长的通道几乎已经荒芜，人口十不存一。
南秦富庶之名早就传遍了楚国。李牧将楚国东边几座城池的楚人迁徙到南秦垦荒，他们都没有怨言。
古代人口迁徙之路就是一条黄泉路，就算官方给口粮的那种迁徙，路上也不知道会死多少人。
每一次迁徙的路上，都布满了庶民的血泪和尸骨。
楚人十分积极地从楚国东部城池背井离乡前往淮河以南，可见他们的生活已经艰难到了何种程度。
因楚人十分配合，李牧撤离平民时也悄无声息。
楚国腹地和东部沿海平原因蝗灾和饥荒，出现了大片人口空白地区。再加上楚国内乱，没有精力安插探子，所以李牧把人都撤走了，他们也没有发觉。
李牧掐着时间门，在得到王翦围住燕都蓟城的情报之后，就让军队整备出发，悄悄绕到了淮河上游。
楚王和项燕矛盾妥协后，项燕最先做的事，一定是把秦国从东边扫出去，以免四面受敌。
在项燕率领大军攻打东边的时候，他就能顺着淮水而下，抢攻楚国腹地。
李牧没想到，楚王启和项燕都不是蠢人，但也出乎自己预料，和好的时间门实在是太慢了。
他更没有想到，秦国居然遇到了一场特大的黄河水灾。
楚王启和项燕和好的时间门太慢，导致他的军队会白白吃掉很多粮草；黄河水灾，又让秦国关中关东的粮食丰收和粮草供应出现了大问题。
人算不如天算，李牧此次失误了。
李牧请求撤兵，秦王政驳回了李牧的请求，他十分果决地命令李牧不用理睬粮草消耗，该驻扎多久就驻扎多久。就算驻扎一整年，他也能供应上军队的粮草。
秦王政命令南秦不需要再将粮草运到咸阳，直接供应李牧大军需求。救灾时，只用秦国原本积攒的粮食。
李牧上奏，大军吃不完那么多粮草，只取了一部分，剩下的仍旧运到咸阳。
但秦国才风调雨顺没几年，秦王政自继位后又连番作战，秦国救灾时，赈济粮食仍旧出现了空缺。
于是张良出手，利用灾民的愤怒，扫灭诸多三晋之地旧贵和不良豪富，夺得不少囤积粮草……以及减少了灾民的数量和愤怒，度过了这段空缺期。
待蜀地的粮食运到，秦地其他没有遭灾的地方丰收，补上了赈济粮食的不足，秦国安然渡过此次难关。
李牧驻扎在淮水上游的大军粮草也没有出问题。并且秦国因为水灾颇为慌乱，李牧的大军被隐藏在水灾和暴雨下，不算民夫在内，整整十万人在淮水上游屯田演练，偶尔帮忙治水和农耕，居然完全没有引起楚国的注意。
这期间门也有张良的策略。
张良成为内吏后，拿着秦王的诏令高调来到南秦，调集南秦军队北上抗洪，混淆了楚人的视线。
得知楚王启和项燕终于和好，还迁都项城后，李牧松了一口气。
他终于等到了。
还好政儿厉害。否则他就要因为粮草问题先行撤军，无功而返，白白耗费那么多钱粮不说，还会打草惊蛇。
得知楚王启迁都时，李牧心情很好。
项城虽然坚固，但比起陈都还是不如。一座都城，肯定需要专门规划整修，才能住得下那么多贵族。项城的规格并不是国都，楚王匆匆迁都，城防一定会产生混乱。
楚王启虽然不笨，但毕竟没有太多治理国家的经验。楚国朝堂原本身居高位、能总揽大局的大臣，自李园当政起，楚国多次内部倾轧，几乎已经被清理干净。再加上他们对秦国的恐惧，想要逃到最安全的地方，没有人意识到这个问题。
“将军，我们白白吃了大半年粮，终于可以打仗了吗？”蒙恬的语气中带了一丝憋屈。
在秦国遭遇黄河水灾时，他们却白白吃了大半年粮草，几乎什么都没干，蒙恬心里都开始愧疚了。
不仅蒙恬，秦兵心情也是如此。
虽然白白吃粮很好，但无奈将军老让人在军中宣扬现在秦国有多艰难，秦王为了保障他们这群人白吃白喝等战机有多么不容易。
领兵的将领多是跟随了李牧近二十年的老将老卒。秦王政在南楚时，多次在李牧军中玩耍，还和李牧一同追击过项燕溃军。他们大部分人都见过秦王政幼年的模样。
虽然秦王政现在已经长大了，但在他们的印象中，秦王政还是那个胖嘟嘟的小孩，精神气十足的小少年。
虽然这很不应该，但秦王政跟在朱襄和李牧身边的时候太过于接地气，他们都无意间门将秦王政当做自家晚辈娇宠。
他们看着胖嘟嘟公子政长成了精神气十足的太子政，太子政又离开他们，去了咸阳，又成为了秦王政。
那么大点孩子好不容易当秦王了，他们这群叔叔伯伯不但没能给看着长大的孩子做些什么，反而拖了他的后腿。跟随李牧的老将们心里很不是滋味。
怎么楚国动作就这么慢？怎么老天不做好，黄河就水灾了？
想起先王逝世前，因为连续多年天灾饥荒中断了统一天下的脚步，他们心里就更不是滋味，不由咒骂那贼老天不做好。
现在终于可以拔营出征了，他们憋了大半年的郁闷形成了如同实质的士气，李牧连战前动员都免了。
李牧见效果很好，又让人多在军中宣扬了秦王政幼时的懂事乖巧，重点描述了秦王政在军中时与众将领打成一片，不在意自己出身高贵，连寻常老卒都会亲切地喊声“老伯”的模样。
秦王政是个好孩子。如果换作其他秦王，一定会不满武成君决策失误，不满他们白白耗费军粮。但秦王政深知他们的苦处，勒紧裤腰带支持他们。
秦国艰难，既要赈灾，又要供给他们的粮草。秦王政每日从三餐变成只吃一顿饭，连胖乎乎的脸都饿瘦了。
他们能不誓死效忠君王吗！
杀！
……
“啊？”秦王政破功了，“这是老师的主意？！”
张良面无表情：“是。”
秦王政满脸怀疑：“老师很谨慎，即使他知道寡人不会生他气，也绝不会主动把寡人引入他的军策中。”
张良面无表情道：“武成君不得已为之。”
秦王政深呼吸，拍桌子：“绝对是你献的策！即使老师将一切都揽到自己身上，但寡人对老师非常了解，他每次揽他人过错的时候，就会多话！”
老师最爱给舅父背锅。但他没有意识到，真的是他的责任时，他反而很少话，基本是默认；但一旦背锅，话就会多起来，言辞还多慷慨激昂，令人信服。
这是曾大父偷偷教导秦王政，秦王政经过多年时间门，总结的“辨别李牧谎言一二小诀窍”。
现在老师在上书中详细解释他为何要这么做，这都是他的主意。那肯定是在为别人背锅！
舅父不在老师身边，那么嫌疑人就只有一个了！那就是经常亲自押运粮草去老师军中的张良！
张良先继续否认。否认几次无果之后，他的“面无表情”消失，没好气道：“这叫什么揽错？这是错吗？这不是为秦王你扬名？你看将士们士气如虹，个个愿意为胖嘟嘟秦王政赴死，你难道不感动吗？”
“感动个屁！寡人何时胖过？”秦王政骂道，“寡人初次见你，就把你踩在脚下！”
张良脸上浮现一丝恼怒：“没有踩在脚下，你只是用剑吓唬我！朱襄公和吴国夫人经常说你胖！老师也说你胖！军中老将也常常提起你以前是胖子，胖子！”
秦王政道：“寡人那是富态！”
张良：“富态的胖子！”
秦王政冷笑：“你承认，你是故意抹黑寡人？”
张良也冷笑：“武成君军中将士皆对秦王口口称赞，愿意为秦王赴死，这怎么能叫抹黑？这是宣扬秦王你的名声啊。”
滴水不漏！
但张良确实是故意“恶心”秦王。
这不是他没事找事，而是秦王事先折辱他。
张良到咸阳后，秦王政很信任他，采纳了他的献策，让他放心实行计划，给予他很大权力。
当张良成功后，秦王政不仅力排众议，让年轻的张良成为内吏，还赐予张良中车府令的职位，掌管秦王出行车驾，能自由出入宫廷。
掌管秦王出行车驾，就等于掌握了秦王的行踪。这个职位，非心腹不能给。
张良本来心里挺熨帖。
虽然秦王政嘴臭了些，性格恶劣了些，但作为君王，对待臣子还算不错。
但之后，秦王政和张良开了一个他认为很好笑的玩笑：“张卿，寡人本来准备以赵高为中车府令。”
张良：“？”
张良先被韩非丢到朱襄身边，被朱襄催了许多次才来咸阳。朱襄在赵高被杀时嘀咕了很久，张良自然知道赵高是谁。
宫奴，佞臣，奸邪小人。
嬴政！你什么意思？！你拿我比赵高？！你折辱我！！
秦王政见张良脸色大变，补充道：“寡人当时眼瘸，十分信任赵高，心想寡人将赵高从宫奴提拔到朝中卿大夫，这恩情肯定会令赵高肝脑涂地。谁知赵高辜负了寡人。还是张卿好，寡人第一次见你就把你吓得嚎啕大哭，还把你关进了监牢，你仍旧忠于寡人。”
执手，摇晃。
“张卿，你才是寡人的中车府令！”
眼神真挚！
张良：“……我应该感动吗？”
秦王政大笑。
张良咬牙切齿：“嬴政！”
秦王政大笑：“张良，你怎么能直呼君上姓名，这是犯上忤逆大罪！哈哈哈哈哈！”
开完玩笑后，秦王政拂袖而去，给张良留了一大堆工作，丝毫不担心张良会因为太过愤怒而消极怠工。
这个仇，张良记在了小本本上，并决定立刻就报仇。
所以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计划，把宣扬秦王英明神武，改成了宣扬秦王是个招人喜爱的嬴小胖。
反正结果都一样，不是吗？
看见秦王政难看的脸色，张良扬眉吐气。
扳回一城！
“哼。”秦王政看着张良小人得意的模样，虽然冷哼了一声，倒是没真正生气。
为了提升士气，别说宣扬他曾经是个讨人喜爱的嬴小胖，就是现在让他去军中与前线将士拉关系，再喊几声“老伯”，他都无所谓。
张良这个计谋，其实比之前准备的计谋效果好。
之前他的计谋虽然也能提升士气，但秦王高高在上，对大部分将士而言，“忠君”是一个很缥缈虚无的概念。
但将“忠君”具体到一个“被众人看着长大的少主”身上，就强化了军队对“嬴政”这个个人的忠诚，而不是对“秦王”的忠诚。
这也是李牧之前一直在做的事。
他牵着小胖墩的手巡视军队，告诉军中将士兵卒，这个孩子是你们的“君主”，军队中所有命令，都是要这个小胖墩盖章同意后，他才能执行。
战国时代，军队常常会沦为将领的“私军”，对将领的忠诚度大于对国君的忠诚度。
李牧经过秦昭襄王、秦仁文王和秦王子楚三代秦王同意，一直在自己军中强调嬴小政才是军队真正的“主将”，他是“管家”。
这是三代秦王，给嬴小政继位的另一重保障。
秦王多疑，他们做的最坏的打算是嬴小政来不及回来继位。那么李牧这支私军，至少能让嬴小政掌控南秦，继而争夺王位。
本来嬴小政当了秦王之后，这种“军队建设”就没用了。
张良重新将其利用起来，强调“嬴政”对南秦军队的主导权。
嬴政离开南秦后，南秦从“中心”沦为“偏远”。所以朱襄和雪姬，至少要留一个人在南秦，才能减少南秦诸多士人和将领心中的落差。
张良认为，就算秦王不在南秦，也可以告诉南秦人，“嬴政”仍旧是你们的主人，你们仍旧与“嬴政”更亲近。
秦王政是秦国的王，而“嬴政”是你们的王。你们与其他地方的秦人不一样。
比如军队。其他地方的军队是秦王的军队，听从将领的命令。但南秦的军队从一开始就更接近于“嬴政”的私兵，他们伴随着嬴政从小胖墩一直成长成英武的青年秦王，是“嬴政”最信任的军队。
有了这一重认知，南秦军队不仅能在此次战争中士气高涨，今后也会对“主人嬴政”忠心耿耿。即使南秦偏远，他们也绝不会背叛。
李牧本来觉得张良这计谋简直胡闹。
什么嬴小胖吨吨吨，你是不是听多了朱襄的胡言乱语？信不信政儿听到了此事，虽然不会在公事上处罚你，但绝对举着剑追着你砍，揍得你一月爬不起来？
张良解释之后，李牧被说服了。
南秦离咸阳太远。他镇守南秦时，能保证南秦处于秦王政的控制下。但他之后呢？以后镇守南秦的将领会不会趁着南秦偏远自立？
他比秦王政年长，一定会走在秦王政前面，不能帮秦王政一直镇守南秦啊。
张良的计谋解决了他心中隐忧。
若给南秦驻军和舟师一直灌输“嬴政私军”的概念，让他们将政儿视为“主人”，而不是“君王”，或许将来有将领谋反，他们仍旧会忠于政儿，甚至直接绑了谋反的将领。
现在政儿已经同意，待扶苏再长大些，可以让扶苏也来南秦多历练，让“秦王私军”的理念代代相传下去。南秦军队，就会成为秦王最坚固的基石。
至于政儿会不会恼羞成怒，大喊“朕什么时候胖，朕不胖，撒娇弄痴什么的更是从来没有过，没有！”，咳，对比南秦军队的忠诚度，政儿应该能接受这点小小的代价。
张良不愧是朱襄和政儿都认可的孩子，确实聪明。李牧对张良自“韩相世家”产生的偏见，终于消失了。
秦王政如李牧所料，虽然有些恼羞成怒，但思考了利益后，欣然接受了这件事。
项燕的军队往东进发的时候，李牧的军队乘坐战船，浩浩荡荡沿着淮水北岸顺流而下，如当初他在秦昭襄王时期攻占长江南岸一样，一月时间门，就将淮水北岸所有城池一一拿下。
同时，秦王政也来到了张良他大哥张胜那里，将张良在南秦军中宣扬他幼年事迹一事，告知了张良他大哥张胜。
张良回家，挨了大哥一顿好揍。
秦王政赐下一大堆伤药以示安慰。
趴在床上起不了身的张良：“可恶的嬴政！我要辞官！”

第261章 李牧激将法
自李牧第一次率领舟师震撼天下,已经是近二十年前的事了。
因李牧舟师之利，当时人都忘记了李牧还是一员骑将。直到李牧率领一支轻骑兵，穿插于楚国腹地,如入无人之地。
天下人总是忘性大。在李牧灭南楚,克齐国后，他们又只记得李牧是一员擅长运用骑兵的陆地将军，对南秦舟师的记忆逐渐淡去,又将南秦的舟师当做了只会运粮运兵的辅助。
南秦舟师在这十几年并不是沉寂了。李牧常常带着舟师南下练兵。
只是因为南北路途遥远,信息阻隔，所以天下人并不知道南秦舟师比以前更加强大。
春秋时，晋国和楚国扶持吴越代理争霸，后来吴越实力渐强，反噬其主。
那时南方也是争霸的战场，吴越楚三国的舟师都发展较快。
吴越被灭，楚国一统南方后,江河水战已经不再必要。
至于海战，海船和江河中行驶的大船构造不一样，需要重新点技能树。楚国国土线广阔，与其从海上进攻,不如战车平推。
战船维护需要耗费大量资源。舟师无用武之地，便几乎被废弃了。
楚国残存的舟师最后一次绝响是在长江三角洲，春申君和李牧一战。
那一战春申君失去了楚王的信任，楚国残存舟师全军覆没,楚国永远失去再夺回长江以南大片领土的可能。
项燕也是一员陆地将军。
项家是较早认识到骑兵重要性的将门。虽然没有马镫,但只要骑兵身体足够强壮，双腿能够夹紧马腹，也能在马上用兵器。
就算身体不够强壮,骑兵也能在马上使用弓弩。远远射箭，和骑兵贴脸射箭，对敌阵的压迫力和杀伤力是不同的。
项燕和他选出的亲兵，都是能在马背上持着长兵器厮杀的壮士。
秦国有了马镫之后，能培养出更多的骑兵。但因为秦国一直打的是歼灭战，所以能觉察到马镫，把马镫消息传出去的人不多。
有极少数的六国人察觉到了这件事。但六国上层世卿贵族不仅鄙夷工匠之流，也不常亲上战场，所以这个消息传不到他们耳中。
也有人将这件事告知了六国将领。
但上梁不正下梁歪，前线将领大多秉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将此事压下不提。
如果提了，打造马镫和装配马镫会耗费许多人力物力，配套兵器和骑兵训练又是一大堆麻烦。且如果骑兵能够大规模淘汰战车，那么贵族手下那么多制造战车的作坊岂不是会倒闭？
谁敢贸然进言？
秦国的敌人中，倒是北胡和东胡有可能学到马镫。不过等他们琢磨出来的时候，秦国的骑兵仍旧装备碾压他们。
从历史中可以得知，成建制的骑兵军团，中原王朝永远碾压北方游牧民族。
北方游牧民族最麻烦的是抢一波就走，极大地破坏了中原王朝的生产力和政权稳固。
到后来北方游牧民族进化成北方王朝时，那就是两个王朝的对抗，和传统的中原王朝与北方游牧民族的对抗不一样了。
胡人的事暂且不提。总之，六国如果要更新骑兵装备，不仅要投入很多人力物力，还会影响许多人的利益。
从古至今，会造成兵制改革的军备替换，都很不容易——军事改革也是改革，改革哪有容易的。
秦国有秦王一言九鼎，大权独揽，六国有什么？
项燕与其他平庸将领还是不同的。虽然他在历史中不够资格进入战国四大名将，但好歹有一点眼力见，在与秦国交战时发觉了马镫的作用。所以项燕给自己亲兵的战马配备上了用绳索和皮条做成的简易马镫。
但他没有声张，更没有向楚王进言，只是将这支骑兵当做了自己的秘密武器。
春申君步步退让，结局是被楚王赐死。
有了春申君的前车之鉴，楚国不会再出现完全信任楚王的愚蠢之人了。
何况项燕知道，当他迎公子启逼宫之后，芈姓贵族就非常厌恶他，一些楚国老封君也很鄙夷他。
虽然他此举有利于楚国，但逼宫就是逼宫，谋叛就是谋叛。芈姓宗室做得的事，项燕一个外姓人做了，就是抽整个楚国宗室的脸。
他必须增强自己的力量。
项燕卯足了劲研究李牧和王翦的骑兵，在自己的私兵中也练出了一支轻重骑。
他的族人都被掳到了秦国，家中钱财无用，被他全部用于了自己的私兵。
项燕一直不认为他不如李牧。
虽然天下人根本从未讨论过项燕和李牧带兵谁强谁弱，而是讨论他和朱襄带兵谁强谁弱，换个战场，朱襄还能不能赢他。但项燕自己认为他和李牧是一个梯队的，李牧只是在军备上比他强。
他现在也打造出了自己的轻重骑，认为自己终于能和李牧站在同一个水平线上比一比。
“什么？李牧率领舟师，连克淮水以北诸城，已经控制住了淮水以北所有码头？！”
扑了个空的项燕大惊失色，手中马鞭落地。
项城中的楚王启和楚国卿大夫们也欲哭无泪。
李牧不是一员骑将吗？他怎么又用上了舟师了？！
楚王启绞尽脑汁思考那个舟师是什么模样，许多年纪大一些的楚国卿大夫开始头疼。
他们想起了十几年前，李牧横空出世，一战成名的那“一战”，就是拉出了一支怪模怪样的秦国舟师，一月之内连克长江南岸。
现在又是舟师，又是一月。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李牧在六国人面前刷了十几年的“骑兵将军”的名号，现在又拉出了他那支无人能敌的舟师！
“怎会如此，怎么如此……”楚王启有些慌乱了，“临武君离开时，应是在淮水北岸布置了重兵防守，为何会一月之内全部被灭？”
楚国卿大夫也不知道为何会如此。
现在他们只得到了前线战败的消息，没得到具体细节。
于是有卿大夫道：“会不会是临武君根本没有在南方布防？”
也有卿大夫捶胸顿足：“大王，我就说不该把所有军备都交给项燕。那项燕即便是没有自立之心，可他曾被秦国的长平君击溃，用兵能力不行啊！”
还有人做事后聪明状：“那长平君从未上过战场，还是以一敌十，都能把项燕击溃，项燕恐怕就是个赵括。”
“项将军还是比赵括好多了。虽然项将军没有赢过秦国的大将，但打楚国的将领，没输过。”有支持项燕的卿大夫道。
他这句话，把朝堂众臣都干沉默了。
楚王启按住眉间，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是啊，项燕虽然曾经攻下秦国几座城池，但那几座城池原本就是楚国的，他攻打时，秦军几乎没有怎么抵抗。
项燕第一次和秦人硬碰硬，就被朱襄公击溃。
更可悲的是，朱襄公带的还不是秦军主力。
春申君曾哀叹，回到楚国的溃兵逃将哭着说，打广陵的时候，敌人都是带着楚音，唱着楚歌，是楚国自己人。若不是项燕非要把长江北岸的楚人的家毁了，他们何至于与同乡兵戈相向。
项燕第二次和秦人硬碰硬，就是东方联军攻打函谷关。
那一战，联军当然是失败了。
所以项燕打秦国，严格一点来说，真的是没赢过。
以项燕与秦国作战的战绩，楚王启当然也怀疑过，将楚国边防全部寄托在项燕身上，是不是有点不稳固。
但他挑来挑去，更无力了。
是啊，项燕打秦国的将领没赢过，但他打出楚国的将领没输过。
项燕声名鹊起就是从楚国内乱开始，当时他的战绩几乎无敌！
现在楚国能领兵的将领，要么是从南楚国逃回来的被项燕揍过的敌将，要么是连连败退被项燕救过后成为项燕下属的将领。
项燕上不了，还有谁能上？
楚王启连连叹气，露出苦笑：“尽力而为吧。赶紧让临武君回来，李牧要来攻打项城了。”
因李牧擅长轻骑兵灵活作战，所以六国人曾编排，李牧在机动性良好的平原作战，可能是无敌。
现在舟师将军李牧控制了淮水北岸码头，淮水天险已经崩溃。在李牧面前，就是机动性良好的江淮平原。
舟师将军李牧，大概马上就要变身成骑将将军李牧了。
在楚王启清醒的认知中，楚国朝堂结束了喧哗，赶紧准备守城。
有些卿大夫不由叹气。
这个楚王是英明的，若是先王没有将楚国霍霍到如今不到三分之一的领土多好。
现在楚国有了一个英明的楚王，晚了。
天下除了秦，就只剩下楚了！
正如楚王启所预料的那样，李牧利用舟师之利，从淮水上游急速顺流直下，迅速击溃还未有准备的淮水北岸诸多防线后，就开始从淮水南岸运兵运马。
秦国的骑兵战车步卒方阵该拉出来了。
李牧可不认为自己是什么舟师将军或者骑将。
他听到这些称号之后，很不满地说这是其他人嫉妒他，故意说的轻视之语。
排兵布阵，骑兵战车步卒协同的大军阵作战，他也很擅长。这是此时将领的基本功。
他未在此种作战方式上有战绩，只是因为他还没有机会用这种方式作战。
还有，李牧听着楚人传播的谣言，已经郁闷愤怒很久了。
南楚国不是他灭的，是武安君白起灭的！
你们楚人是不是有点毛病，连武安君和武成君都分不清？！
楚人不仅自己这么说，还四处往外传，灭南楚的是李牧。搞得六国平民一提起灭南楚，就脑子一拍，“是李牧吧”。
李牧拎着一壶酒去找白公抱怨，心里郁闷极了。
他不需要抢夺别人的功绩。
楚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李斯、韩非、浮丘聚会的时候也在分析这件事。
他们三人一致认为，楚人如此做，是太害怕白起了，害怕到自欺欺人，宁愿李牧灭南楚，也不肯清醒地面对现实，灭了南楚的就是那个烧了楚王祖坟的武安君白起。
这就像是一个人被自己最怕的人打了，别人问起来，他要么说是自己摔的，要么说是另外一个人打的一样。
楚国上下面对武安君白起，真的是怕到了一种看上去仿佛有病的地步了。
楚国的创伤应激，让李牧气得咬牙切齿。李牧一直镇守南楚，非要独自灭楚，这个原因就是导火索。
李牧就要让楚人看看，我武成君李牧真正的作战姿态。
李牧当然是会大军团作战的。
在原本历史中，李牧被赵王偃派去攻打燕国，之后又与秦国两军对垒，打的都是硬仗。
还是那句话，大军团作战是战国主将最基本的作战方式，是基础。李牧偏门战术玩得花，就证明他的基础扎实。光用最基础的战阵，他自然也不可能差。
何况大军团作战最主要的胜负点在于两军的素质。赵国已灭，秦军的素质可以不谦虚地说一声天下无敌。
李牧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输。
不过他心里这么想，但嘴上不会这么说。
假如又天降暴雨怎么办？或者军中突然出现瘟疫怎么办？更夸张一点，如果天降陨石怎么办？
话不能说满了。
李牧是一个自傲但谨慎的人。
他迅速整备军队之后，迅速围住了项城，然后摆开阵势等待项燕。
李牧没有任何遮掩，就在大平原上陈兵布阵。
他摆明了旗帜告诉项燕，我就是要围城打援，在这个最平坦的地方和你决战。
天时地利双方都一样，“人和”上因为秦军是客土作战，楚军稍胜一筹。
现在秦军要与楚军硬碰硬大决战，几乎是一战定胜负，就看你项燕敢不敢应战！
从兵法出发，项燕不应该应战。
大平原四处都有路，项燕的首要目的是救援楚王，然后分兵坚守各个城池，利用楚国的地利人和，多点开花，让秦军疲于奔命。
原本历史中，项燕就是这么赢了李信。
李信以为楚国和秦国差不多，应该是中央集权。他就像是攻打其他东方国家一样，以为斩首了就行了，二十万军队足以攻下寿春。
但楚国封君实力极强，这让楚国除了对外作战老有自家人拖后腿之外，在封君们面临生死存亡时，可以以各个封地为核心，实行多地多指挥中心作战。
打个比方，楚国就像是九头蛇，斩首一次没用。
所以李信顾此失彼，被项燕大败。
王翦看到了楚国的特点，让秦王政拿出全部家底，拖出了六十万大军，直接横着摆开平推。
楚国厉害的是纵深作战。那么王翦就直接将战线横拉到最宽，让所有战线都变成正面战场，逼楚国和他们硬碰硬，拼消耗战损。
楚国无力抗衡，项燕兵败自杀。
现在项燕也应该遵循原本时空中的作战方式，绕开秦军的主力，联系各地封君军队多点作战，让秦军顾此失彼。
但李牧却给他下了战书。
项将军，听说你常常自比我，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证明，你不是连从未上过战场的朱襄都不如。
李牧还嘲讽。
灭南楚的明明是武安君白起，但楚人却四处宣扬灭南楚的是我，这是何故？项将军你知道吗？总不会是楚人深深惧怕武安君，连他的名字都不敢提？
我对此感到深深的屈辱。所以我现在就要向楚人证明，我也能成为楚人的噩梦。
若下次楚人再提起灭楚之事时，不敢提武安君，也不敢提武成君，不知道会将灭楚的功劳按到王翦头上，还是干脆送给不会打仗的朱襄？
项将军，你认为楚人会不会怕我？
项燕看到李牧的书信后，黑着脸抽出长剑，一剑砍断了秦国送信使臣的脖子。
人的颈椎骨非常硬，项燕能将秦国送信使臣一剑枭首，可见他有多生气。
项燕不仅杀了送信的使臣，还将与使臣同行的所有秦人全部杀掉，把他们的脑袋挂在旗帜上，用来提升士气。
有人劝说项燕，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这个人也被项燕杀了。
“现在是灭国之仇，秦人乃敌寇，何能称来使！”
项燕十分愤怒。
对于项燕的愤怒，楚国兵卒大多支持。
都要两军对战了，还说什么不斩来使？好死秦狗！
项燕的下属们见此，知道自家将军虽然怒气上头，但没有气得失去理智。项燕是在借这几个秦人的头颅来提升兵卒的士气。
秦人无敌于天下，楚国连续战败了几十年，对秦人的恐惧已经深入骨髓。
这次他们长途奔袭扑了个空，又得知秦人包抄了他们的后路，楚军的士气已经落到了低谷。
如果项燕不做点事提升楚军士气，楚军还没有和秦军作战，就已经输了。
但提升士气之后，将军会如何选择？
项燕也在思考。
理智上，他知道应该不接招，绕开秦军主力，与其他封君的军队合流后再去救援项城。
更理智的做法，是不管项城，以项城为饵。
项城城中粮草充足，能坚持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项燕指挥自己的军队，与楚国其他的封君一起，四处骚扰秦军，甚至直接攻打南秦，逼退秦军的可能性更高。
但情感上，李牧的信把他惹怒了。
李牧不仅嘲讽他，还嘲讽楚国。
谁说的楚国惧怕武安君，惧怕到连灭南楚的是谁都要造谣了！
项燕憋着气，随意招来一个普通兵卒：“你知道灭南楚的是谁吗？”
那兵卒傻傻道：“是秦将李牧。”
项燕：“……”
他又招来一个后勤民夫：“你知道灭南楚的人是谁吗？”
民夫想也没想道：“是李牧！”
项燕：“……”
项燕对自己的亲卫道：“灭南楚的明明是武安君啊！”
亲卫无奈：“将军，这是先王的命令，你忘记了吗？”
项燕茫然了一会儿，才想起李园颁布的，据说源自楚王的命令。
楚国要瞒着灭南楚的是武安君这件事，因为楚人听说白起来了，都吓坏了。
项燕当时被排挤，正在封地自闭，所以这件荒唐事听过就忘记了。他身边的亲卫当时留守陈都项家的宅院，对此比较清楚。
“当武安君灭南楚的消息传来时，陈都立刻乱了起来，许多人传谣言，说白起已经快到陈都，要一把火把陈都烧了。”
“那时有不少人匆忙出城逃命，还有人在绝望之中纵火焚家，趁乱打劫的匪盗更是层出不穷。”
“先王虽昏庸，但为了平息骚乱，炮制此等谣言，也是无奈之举。”
项燕沉默了许久，问道：“但武安君很快就死了。”
亲卫叹气道：“就算武安君已死，但楚人可曾亲眼看到武安君的尸体？他们还是会惧怕。不仅普通平民，芈姓贵族更是对武安君恐惧不已。”
武安君白起，可是把芈姓老祖宗的坟都烧了！这在周王迁都，战乱开启至如今，还是头一遭！
项燕再次沉默了许久。
他决定独自冷静一下，再去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
但李牧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
李牧不仅给他发战书，还派人给楚国各个城池的封君投递书信，说他已经与项燕约战。
项燕老对外吹嘘他是楚国名将，还靠着逼宫谋反另立新君，逼迫楚王承认他是“临武君”，以此与秦国的“武安君”和“武成君”相提并论。
武安君和武成君都是靠着战功封爵，你“临武君”凭什么与我和白公相提并论？凭你逼死了一个楚王吗？
如此鼠辈，居然想与我等并列，这是对我等的侮辱！
现在李牧给项燕这个机会，让项燕证明他不是鼠辈。
没有奇策，没有援兵，天时地利人和还是项燕占优势。我武成君就在这里等着，看项燕他敢不敢来！
李牧又给项燕去了一封信，除了告知他已经向楚国其他地方递战书之外，还嘲笑他这个“临武君”名不副实。
临武君景阳虽也败于秦国之手，但除了秦国之外，他的外战没有输过。在楚顷襄王时期，临武君景阳面对齐、韩、魏联军也能轻易取胜，威服诸侯。
你这个临武君就在楚国平过几次叛乱，平叛的结果还是南楚自立。你也敢厚着脸皮自称“临武君”？景阳若泉下有知，都要把临武君的帽子丢地上踩两脚，认为这个称号被玷污了，不配再戴在他头上！
项燕看信的时候血压噌噌噌往上涨，那叫一个头昏脑涨胸闷气短眼前一黑，嘴中腥气翻腾，仿佛要被气出一口老血。
“李牧！欺人太甚！”
项燕怒急，不顾下属劝阻，命令全军开拔，要与李牧正面决一死战！
项燕大军将至的消息传到李牧耳中时，李牧正扛着一把锄头刨土。
他驻扎的地方原本是村庄，繁盛的草木中有逃窜楚人遗留下来的农作物。
李牧被朱襄带着种地陶冶情操，在一处草丛中发现了土豆的踪影。
算一算时间，这个时候土豆应该已经长大了。他便兴致勃勃扛着锄头，去四处找土豆挖。
待得知项燕来了时，李牧刨出土豆：“宰杀些牲畜，今日全军吃土豆炖肉。”
“是，将军！”

第262章 良将和名将
项燕和李牧决战的地方,在后世淮阳附近。
淮阳和项城后世都归属于河南周口市。项城东临颍水，决战地就在颖水以东。
李牧说等项燕，就真的没有偷袭行军中的项燕,静静等候项燕安营扎寨，整备军队。
项燕对李牧的守诺有些佩服,又有些难堪。
楚军的士气在看到秦军气定神闲地等候他们整备军队时逐渐低落。
秦军为何不来骚扰他们？这显然是因为秦军瞧不起他们。
李牧把自己的帅旗插到了秦军最前列的战车上,让所有楚军都能看到，他们的敌人是那一名天下名将，武成君李牧。
灭南楚的那个！（李牧：滚！）
对比李牧，项燕的战绩就有些不能看了。楚军对项燕没信心。
项燕为了提升士气，决定拉出自己的重骑兵,先冲击一次秦军军阵。
当初王翦拉出了重骑兵冲垮了楚国的大别山三关，项燕特意寻访了当时的经历者,打造出和王翦无二的重骑兵。
看着项燕将重骑兵拉到了最前排，李牧露出了笑容。
蒙恬虽然已经快三十了，语气仍旧很活泼：“将军，项燕学我们呢！”
李牧微笑道：“嗯。”
鼓声变幻,令旗晃动。
军阵中每一个方格小阵的旗手得到命令，晃动旗帜，喊出口号。秦军军阵改变，盾手上前，战车更在盾手之前。
秦兵解开战车上的缰绳,将战马拉到身后,只留下青铜战车。
然后他们依靠战车，堆好拒马的栅栏和扎着铁钉的钉板。
李牧此次军阵中轻重骑都有，但他没打算用重骑兵对重骑兵。
相比重骑兵，步兵“廉价”。所以他和王翦在论兵的时候,就已经得到重骑兵的“解法”，那就是用重步兵对重骑兵。
重骑兵哪怕和重步兵打出一比二一比三的战损比，重步兵这一方也是赚的。
再者，其他国家模仿重骑兵，只能模仿看得见的，模仿不了看不见的。
比如马蹄铁。
秦国与西戎混居，本就是靠在草原上养马发家。秦国凑得出来能披甲的高头大马。
但马虽然能负担起重甲的重量，马蹄消耗非常严重。如果地上有障碍，以重骑兵战马的载重，地面的障碍就很容易让马崴脚。
朱襄带领墨家弟子改良了炼铁法，又深入研究了原本需要“偶然”才能打造成的“钢”，研究出了灌钢法。秦国钢铁产量迅速拔高。
李牧和王翦终于能装备上朱襄早就已经交给他们的另一项战马神装——马蹄铁。
李牧先选好了战场，虽然没有骚扰项燕，但在秦军军阵前面已经撒了不少坚硬的石头，扎了不少短木刺，就等着项燕的骑兵。
项燕没有料到这一点，不是他真的蠢，而是秦国也有骑兵，有战车。若李牧提前在双方交战的地面上布置妨碍马匹的障碍物，显然骑兵更强的秦军吃亏比楚军大。
但他不知道，秦军的战马都奢侈地钉了马蹄铁。
两军对垒，鼓声和号角声齐震。
项燕率先让重骑兵冲锋，杀声震天，煞气如虹。
秦军见到重骑兵冲来，军阵一动不动，如同雕塑一样，丝毫没有被重骑兵造成的惊涛骇浪吓到。
在楚军重骑兵之后，是动作更灵活的轻骑兵。
这组轻骑兵都是最好的弓箭手。他们的作用是在重骑兵冲垮秦军盾手方阵后，贴脸朝着秦军射击，扩大秦军军阵的混乱。
如果秦军军阵产生了混乱，接下来就是战车带着步卒冲锋，将秦军军阵撕开。
这也是王翦用过的军策。
李牧拿出了一个望远镜。
虽然朱襄没有造出透明玻璃，但透明水晶再稀有，给好友李牧打造一副望远镜还是足够的。
材料贵重，又要手工精细研磨，望远镜是个稀罕货。除了秦王子楚带了一架望远镜陪葬，连秦王政都将自己从小玩到大的玩具望远镜暂时送给了出征的将军。
不过玩具望远镜是要还回来的。王翦、廉颇、李牧和南郡郡守蒙武的望远镜是自己的。
通过望远镜，李牧看到了楚军军队各个兵种的排列方式，立刻得出了楚军会采用的战法。
他遗憾地摇摇头，道：“学我者生，似我者死。项燕只堪为良将。”
蒙恬若有所思。
以他与秦王的关系，待他而立之年后，秦王一定会给他独领一军的机会。武成君现在经常教导他为将为帅的知识。
武成君的意思应该是，项燕很擅长学习，并且在战斗中能够利用自己的优势，本身将领素质应该算是此世顶尖。
但项燕与名将仍有一线之隔。这一线，就是“学我”和“似我”的区别。
“王将军比项燕更懂他自家创造的战法，所以项燕如果不推陈出新，怎么可能战胜得了秦军，是这样吗？”蒙恬问道。
李牧点头：“他不如朱襄。”
朱襄虽然经常想些不切实际的点子，但大概因为没有经过专门的兵法训练，所以思路比项燕灵活多了。
当然，李牧说这句话，只是因为对朱襄的滤镜太大了。
如果让朱襄和项燕比攻城，朱襄拍马都比不上。
项燕征战这么多年，经验比朱襄丰富多了。朱襄光是行军怎么安排炉灶和厕所，都还要学好多年。
不过秦人上下没有不对朱襄有滤镜的人，蒙恬立刻道：“他怎能与朱襄公比？”
其他副将纷纷点头。
武成君你可别这么说，辱朱襄公了。
李牧这里情绪非常稳定，还有心情闲聊。
喊打喊杀的楚军重骑兵已经出现了混乱。
负重过大的战马本来就很难奔驰，重骑兵冲锋的战法只能用于一小段的平坦地。若是半具装的骑兵，能运用的场合更广泛一些，但也要注意地形。
李牧在地上撒了太多障碍物，有的马蹄踩在鹅卵石上打滑，有的马蹄被木刺钉了，有的马蹄卡被尖锐的石头划了……只要有一匹马在冲锋时偏离了路线，整个重骑兵冲锋的队列都会受到影响。
重骑兵太贵了。项燕只训练了重骑兵，这还是第一次把重骑兵拉出来实战。
王翦当初训练重骑兵的时候，有朱襄不计成本的后勤支援，常用实战来训练，战马和骑兵对冲锋这件事都已经很熟练。就算有人在旁边敲锣打鼓点鞭炮，战马也不会被干扰。
何况王翦的重骑兵有马蹄铁。
于是项燕的重骑兵巨浪拍到秦军的拒马栏时已经失去了力道，连第一道拒马栏都没有冲破。
秦兵拿着奇怪的弯刀从盾兵中伸出，勾住马腿，只轻轻一拉，负重过大的战马立刻惨叫跪下。
重骑兵倒在地上后，一群秦兵拉着锤子等钝击武器一拥而上，一顿猛锤。
全副武装的重骑兵甲未破，骨血脑浆内脏已经被砸成了一团糨糊。若把甲拆开，恐怕连个人样都看不到了。
重骑兵的攻势被破的时候，倒下的尸体又在拒马栏前面形成了一道新的拒马防线。
后面的轻骑兵因负重较低，没有受到地面障碍物太大影响，成功贴近了秦兵军阵。但他们贴面射击的弓箭居然被自家人的尸体挡了下来。
秦军的步兵有的躲在了盾后面，在盾兵前方的步兵躲在了重骑兵和具装战马的后面，居然比盾还牢靠几分。
“箭！”
旗帜变化，鼓点急促。
步兵纷纷撤退，弓弩兵上前一步，盾兵的盾牌向后倾斜。
如雨般的箭矢朝着轻骑兵倾斜，楚军的轻骑兵立刻后撤。
“冲！”
旗帜再次变换，号角响起。
秦军军阵分开，军阵中间早就已经准备妥当的重骑兵已经上马，战马缓慢起步，速度越来越快。
秦军的重骑兵开始冲锋。
此时楚军的轻骑兵正在后撤，步兵也看到了旗语，停止了冲锋，准备转向后撤。
项燕见到重骑兵冲锋受挫，急得亲自敲鼓，让楚军赶紧变阵。
但已经晚了。
楚军没有预料到重骑兵才第一次冲锋就受挫，军队后撤时难免混乱。
此刻秦军的重骑兵就像是冲击一群溃兵，没有任何阻拦地就将楚军凿开。
项燕见状，只能咬牙让剩下一半重骑兵出击，与秦军的重骑兵硬碰硬。
“重骑兵冲重骑兵是最蠢的战法。”李牧拿着望远镜，对蒙恬和身边副将指导道，“虽然他是仓促为之，但若换作是我，会让楚军立刻散开，宁愿暂时败退，也不会用剩下的重骑兵。”
蒙恬点头受教：“重骑兵是用来进攻的，不是用来防守的。”
李牧道：“不过项燕练兵的本事还是不错，这支重骑兵，有王将军八分像了，可惜……”
蒙恬道：“可惜似我者死！”
李牧笑道：“你能吃透这一点，就可以独自领军了。”
李牧放下望远镜，从战车上下来，翻身上马：“来，趁着还年轻，跟着秦军一起冲锋。这次再不亲自冲锋，待下一次我们出兵的时候，就只能站在战车上看了。”
蒙恬等副将开怀大笑，纷纷上马。
他们每个人手中都有长矛长枪长刀，是最适合不过的马战兵器。
“小子们，随我冲锋！”
李牧在副将和亲兵的掩护下，跟着重骑兵冲了出去。
他的战法居然和项燕的战法有几分相似，都是重骑兵冲锋，然后轻骑兵跟随，接着是步兵方阵冲锋。
项燕也上了战马，看着李牧冲来，手中长兵攥出了汗水。
明明双方战法都差不多，为何楚军一触即溃，秦军却节节胜利？
这短短的接触，他想不明白。
或许他多想一想能想明白，但现在已经不容他多思考了。
李牧手持马刀，没有贴面射击，而是直接随着重骑兵冲入敌阵中。
寻常骑兵多用弓箭，但李牧这支骑兵装备精良，对面弓箭射中了盔甲也不会有问题。他们又早早有了马镫，已经很擅长在马上作战，手中兵器也是适合马上作战的长兵武器。
所以当楚军被凿穿，远程攻击比较混乱的时候，李牧放弃了用弓箭，直接用骑兵和步兵短兵相接。
李牧等人穿插在楚军步兵方阵中，楚军不敢用弓弩，担心射到自己人，只能用手中的兵器和马背上的李牧等人交战。
此刻战马带来的势能成为比骑兵手中兵器更可怕的大杀器，没有兵卒能够抵挡住战马的冲锋。
骑兵的力气在战马奔驰的势能下，也能轻松将原本站着很难砍动的骨头轻松砍断。
训练了马背作战，有了马镫的骑兵，对寻常步卒就是虐杀。
项燕看出了这一点，只能亲自率领轻骑兵与李牧交战。
但李牧在楚军混乱的军阵中，居然比项燕这个楚国主将更灵活几分。
他总能避开项燕的骑兵，一头扎进另一堆混乱的楚兵步卒中。
项燕跟在李牧的马屁股后面追，越追越心惊。
他看出来，李牧虽然手中的长刀不停，但仿佛能一心二用，总能观察出楚军军阵的薄弱处，时刻带着身后的人变换线路。
居然有人能在敌方军阵中来回冲锋？！这还是人吗！！
项燕跟在李牧身后，明明能看到李牧的背影，明明离李牧只有一点距离，好像只要再在马屁股上抽一鞭子就能接触到李牧，但他心中却越来越绝望。
那么一点点的距离，为何他已经竭尽全力，却感觉越来越远，永远也接触不到？！
这天底下，还有比李牧更杰出的将领吗？
在敌阵中轻骑兵冲锋，反复冲锋，哈哈哈哈，还有谁能做到？！
项燕崩溃了。
若朱襄得知项燕的崩溃，会拍拍项燕的肩膀，告诉他不用太绝望，因为他孙子项羽也能做到。
可惜，项羽和李牧不是同一个时代的人，不可能跟随项燕与李牧对抗。
何况，李牧如果遇上项羽，大概就不会去玩什么骑砍，而是用兵力堆死项羽了。
现在项燕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天赋绝伦的孙子叫项羽。
他的马跟在李牧身后，速度越来越慢，最后伫立到了原地。
“将军……”副将也不知不觉地停了下来。
四处都是楚军的惨叫声。
两军交战，只需要一次接触，便可以决定胜负。
现在楚军虽然兵力尚存，但无论是谁都能看出，楚军已经败了。
项燕手中这支以他私兵为主的精兵，已经败了。
项燕闭上眼，满脸绝望。
他错了，他不该与秦军正面对垒。
秦军用激将法逼他出战，就是让楚军以短处攻秦军的长处。
秦军的长处是什么？战斗素质远高于楚军。
楚军的长处是什么？是地利人和啊。
可惜就算再来一次，他可能还会中计。因为他也有了轻骑兵重骑兵，他还自认为和李牧是一个层次的将领，他更不相信楚军的战斗素质比秦军差这么多。
李牧看上去没有用计，实际上计谋狠狠地扎在了他和楚军人性的弱点上。
这场战斗看似现在还没结束，但在他中了李牧激将法的时候，其实就已经结束。
那时候自己就已经败了啊！
“将军，赶紧收拢残军，该来得及！”副将提醒，“项城还未破！我们联络其他郡守和封君，还来得及！”
项燕从绝望和崩溃中回过神。
他深吸一口气，道：“对，楚国还没有输！”
我项燕输给了李牧，但楚国还没有输给秦国！
项燕立刻放弃继续追击李牧，鸣金收兵。
楚军听到鸣金收兵的声音，精神振作，开始突围。
李牧已经冲到了楚军身后。
他甩了甩砍人砍酸的胳膊，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液，在战斗时冷漠的脸上再次浮现笑容。
“项燕看来慌乱了一阵子，现在才鸣金，有些晚了。”李牧道，“蒙恬，接下来该如何做？”
蒙恬大声道：“我军已经到了预定位置，围三面，放一面，让楚军去冲击项城！”
李牧笑着赞许道：“好，下令吧。”
蒙恬把袖子撸起来，屁股左突右突，把想要和他抢的其他同僚挤下去，拿着鼓槌使劲击打战鼓。
合围了合围了！
秦军在冲锋的时候，已经与楚军完成了位置互换。
重骑兵和轻骑兵在原本楚军的位置，步卒兵阵在两翼，原本秦军布阵的地方空了出来，成为一条逃生通道。
项燕鸣金收兵的时候，楚军自然向人最少的地方突围，溃兵毫不犹豫地朝着秦军口袋没收拢的地方冲去。
项燕带着将士冲出一段距离后，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面前，横着一条颍水。
“秦军故意把我们往死地赶？”楚将咬牙切齿，“将军，只能背水一战了！”
“不，看那边，有浮桥！”有人眼尖道。
在他看到浮桥的时候，许多楚兵已经爬上了浮桥，朝着对岸跑去。
项燕一愣。颖水上怎么会有浮桥？
很快，战场附近地形在他心中一闪而过，他马蹄一顿。
“不，不能过去！全军听令，不准渡河！”项燕大惊失色。
他猜到了李牧的算计！
颍水后面是什么？是项城啊！
这么多溃兵冲击项城，李牧是想让他手下的楚兵替秦军攻城！
但人在绝境之中看到了一条生路，还有人已经踏上了这一条生路，主将的命令，不可能抵得过求生的欲望。
项燕不断命令楚军不准渡河，楚军涌上浮桥的速度却更快了。
项燕命令亲卫斩杀不听命令的楚兵，守在浮桥口不准楚兵继续渡河。
在浮桥上的楚兵更加拼命地逃跑，生怕被项燕抓住；没有冲上浮桥的楚兵看见楚将身后成功逃生的同袍，又回头看着黑压压的秦军，心头一横，举着手中兵器冲向了项燕。
生路就在眼前，将军又如何？和他拼了！
李牧特意建造的这座宽广又结实的浮桥，成为了项燕亲兵和寻常楚兵的战场！两方在浮桥口杀红了眼，已经分不清敌友！
项燕在阻拦楚兵渡河的时候，也下令烧桥。
但浮桥建在水上，本来就很难烧着。李牧又特意将其建的非常牢固，等项燕的时间大部分都用来建桥了。他们在楚兵的攻击下，短时间内很难毁掉浮桥。
李牧带着秦兵缓缓压来，如同乌云一般。
楚军聚集在了浮桥口，秦军轻松将浮桥口的楚军包围。口袋严丝合缝，只剩下浮桥一条生路。
这条生路，却被项燕把守，楚兵不得通过。
项燕眼睛都杀红了。
他本是一员凶狠猛将。但在这一战中，死在他手中的楚兵，居然比秦兵还多！
李牧见前方战势稍缓，命令秦军弓弩齐发，再次给楚军蒙上了一层死亡恐惧。
然后，他让秦军中的楚人用着楚国各地乡音大喊：“项将军，你是要逼死同袍吗！”
项将军，你是要逼死同袍吗？
项将军，你是想让跟着你打仗的楚人死光吗？
项将军，你是疯了吗？居然对楚人同袍兵戈相向！
快睁眼看看，你杀了多少楚人！
楚音一声高过一声，一声比一声凄厉，从秦军传到了楚军溃兵耳中。
楚军溃兵也不由红着眼质问他们的将军，为何要守在他们唯一的生路上？为何不杀秦人，要杀他们这群同生共死的同袍？！
项将军，你睁大眼睛看看，你身边都是死不瞑目的楚人同袍！你敢睁大眼睛看看吗？！
“将军，我们也逃吧。”
项燕的副将亲卫都撑不住了，他们哭着道。
项燕茫然地放下手中武器，楚兵如潮水般从他身边涌过，涌向浮桥。
“逃……吗？”项燕自言自语。
副将道：“就算项城破了，但楚国还有很多土地，还有很多座城池，我们还能守！”
项燕回神，振作起来。
“对，对，还能守！”他也上了浮桥，“去项城，如果项城城破，随我混进去，救出楚王！”
楚国还没输，还没输！
项燕也策马上了浮桥，楚军溃兵渡过颍水再无阻拦。
秦军收起弓弩，静静地等待楚国溃兵全部渡过浮桥时，才踏上了浮桥。
而溃散的楚兵，居然忘记了把身后浮桥毁掉。
他们都在逃命，都只看得见眼前，不敢回头看黑压压的秦军。
……
在项燕和李牧决战的时候，项城没想过突围。
李牧带了十万精兵前来，后勤民夫有二三十万。当他离开项城的时候，民夫就扮作精锐秦兵，在项城各处城门巡逻。
因为秦军一直围而不攻，项城几次试探性突围被狠狠地揍了回去，又不能与外界联系，不知道项燕已经来了。所以他们只当今天是寻常的被围的一天，不知道李牧已经率领精兵离开。
直到楚军溃兵到来时，每日都会亲自来城墙观察的楚王启才意识到了不对。
哪来的楚兵？！
“大王，城下溃兵说他们是临武君的兵，求我们开门。”守城武将道，“临武君，临武君败了？”
楚王启茫然失措。
临武君来了？临武君和秦国打过了一仗了？临武君……败了？！

第263章 楚王启殉楚
楚王启可以算是秦国被灭的诸国中最坚韧也最清醒的楚王。
他大开宫中宝库劳军,动员城民加入守城，亲自披甲到城墙上慰问守城的将士；
他深知领导者不能乱插手的道理，守城的事都交给将领,就算有人反对守城将领所做的一些决定，但只要没有出现失误，他就全部压下,让将领可以安心；
他还不断派人突围,试图去联系项燕，告知项燕城中的情况。
可以说，楚王启做到了他能做到的所有事。
楚王启看着城下楚军溃兵，长叹一口气。
他做到了自己能做的所有事,但也是徒劳啊。
“大王，快逃吧！”看见城下这一幕，楚国众位世卿贵族十分绝望。
项燕不仅是楚国唯一能打的楚将，还带走了楚国最后一支精兵！现在项燕已败,楚国还有什么抵抗秦国的希望？！
楚王启扫了众人一眼。
他哂笑：“如果寡人继续坚守,尔等会把寡人绑了送给秦军吗？就像燕王遭遇的那样？”
士卿大夫立刻道：“大王说什么胡话？”
楚王启摇头：“不是什么胡话。”
现在最绝望的不是项燕战败,而是六国仅剩下楚国啊。
就算逃了又如何？楚国四面临敌,仍旧难逃被蚕食殆尽的结果。
秦王善待六国旧贵。将来秦国打下楚国之后,楚地肯定仍旧需要楚地士人治理。他的身边，有多少人已经起了投秦的心？
之前项燕大军在外，项城还有守下的希望,所以这些投降心思被压了下来。
现在唯一可能能与秦将拼一拼的项燕已经溃败,放眼楚国，哪里还能出现一个力挽狂澜的人？
不过垂死挣扎。
“寡人自秦来楚，已经知道是徒劳。”楚王启回忆自己在秦国的生活。
秦王真的对他很好。如果他肯好好给秦王做事，身为外戚,他一个封君称号少不了。
一步踏错，他短短的一生，就颠沛了半生。
若回到过去，他还会选择这条路吗？
楚王启不知道。
他当时决定归楚的时候，楚国的国土还很辽阔，实力还很强大，还能与秦国抗衡。
那时的君父还不昏庸，春申君还在为令尹。
谁知道归国短短几年，辉煌的大厦突然倾倒，堂堂荆楚八百年转眼烟消云散？
“大王，我们退回陈，还能守！”有卿大夫道。
楚王启回忆结束，淡淡道：“如果能退回去。”
他知道大势已定，但仍旧想要抵抗到底。或许直到身边所有支持自己的人都战死，才不辜负自己选择这一条不归路？
楚王启没有开城门，任由溃兵在城下绝望地哀嚎。
李牧重新回到项城之下，驱赶楚军用手中的兵器绝望地敲击城墙和城门，消耗城楼上的防守武器和兵卒。
他一手拿着望远镜，一手执鞭指着城楼：“楚王就在城楼。他大概是在看项燕在哪里。”
蒙恬笑呵呵地提起一个满脸血污的脑袋：“这里！”
李牧道：“拿去给他看。”
蒙恬策马上前：“好嘞！”
李牧随意找了一个楚人的脑袋，让蒙恬挂在旗杆上。
“项燕已死！速速投降！”
蒙恬得意洋洋地举着旗杆，在楚王启所在的城门下使劲炫耀。
楚国大军已经溃败，蒙恬那神情中的得意又不似作伪，城墙上的人还未信，城墙下的溃兵先信了。
他们有的直接转身跪地投降，有的更加疯狂地敲击项城的城墙和城门。
“项将军已死”的话不断在溃兵中响起，压过了蒙恬洋洋得意的声音。
这群溃兵中有混进去的项燕。
他很想跳出来大喊“我没死”，被亲卫和副将死死按住。
“将军！秦人就是在诈你！”
项燕当然知道，但他心焦啊。
项城那群人本来就是一群庸碌。他们若以为自己死了，守城兵卒士气低落，项城就危险了！
项燕可不认为守城的兵卒会因为哀伤自己的死亡而“哀兵必胜”。“哀兵必胜”的前提是兵卒战斗力和意志力本来就不弱，且对死亡的人很有感情。
项燕把忠于自己的将士都拉出去远征了，项城留下的戍卒大多是芈姓的私兵，他们对自己没有太多感情。
果然如项燕所料，当城下人喊着“项燕已死”后，楚王启好不容易稳定住的局势又糟糕起来。
兵卒士气低落，卿大夫中又有人劝说楚王赶紧逃走。
楚王启淡漠道：“即便是寡人想逃，又如何能逃？尔等是想让寡人当诱饵，自己好投降。”
楚王启懒得与这些人周旋，直接戳破了他们的心思。
现在项城被秦军大军所包围，还有项燕的溃兵阻隔，他怎么可能突围？
若他能突围，何至于与项燕失去联系？
这群人打的主意，不过就是想骗自己开城门，然后自己被俘虏，他们顺势投降。
众卿大夫立刻跪地发誓，自己没有这个想法。
楚王启瞥了众人一眼，道：“若想逃，寡人可开城门，让尔等先逃。”
楚王启说出此言后，说要逃走的人立刻噤声。
谁先逃出去，谁就成为靶子，他们才不傻。
楚王启深深叹了一口气。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一条路是坚守城池到城破，然后战死；一条路是守城兵卒倾巢而出，自己混在其中逃出去，到北边继续抗秦。
但楚国的国土面积就这么点大，还几乎全是平原地带。项城已经是最中心的城池。
他往北与秦国关东毗邻，往南全是南秦军队控制的地盘。天下除了楚国就只有秦国，他又能往哪里逃？
就在楚王启为难的时候，溃兵居然在项城城墙上生生砍出了一条口子。
虽然守城兵卒用弓弩逼退溃兵，很快就运送石土将城墙缺口堵上，城中的士气难免变得更低了。
楚王启没有再到城墙上。他将自己关在了宫殿中，捂着头思考自己的后路。
这时，李牧派人在城墙下送信。
守城将领让人用绳索吊着竹篮把信吊了上去，送给了楚王启。
这信当然是劝降信。
“我知楚王想要为楚国殉，但请楚王留下楚王宫所存典籍。楚国八百年，过往皆在典籍中，楚王可为楚国殉，楚国的过去不该为楚国殉。”
楚王启看到信后愕然无比，他失声笑道：“这是劝降？”
他笑得直抹眼泪，都笑咳嗽了。
“不愧是朱襄公的友人，非寻常将军。”楚王启确实想一把火烧了楚王宫，看到李牧的信后，他被说服了。
既然秦国没有想过焚毁楚国的过往，那自己怎么能把楚国的过往焚毁？
楚国虽灭，过往犹存。那些过往都在他从陈都搬来的一屋子典籍中。
楚王启的心突然通透了。
他想到了自己能做的事。
项燕还在想如何入城保护楚王启逃走时，楚王启给李牧递了投降的文书。
“寡人可降，只请勿伤国人。”
李牧接到楚王启的信后长叹一声，对秦军下令，入城后不可掠夺。他会整理城中财物，悉数分发给秦军。
李牧带兵向来大方，他的兵不需要破城后掳掠也能积攒大笔财富，所以他所带的兵军纪十分不错。
蒙恬乐呵得就像是一个初上战场的小兵似的，身为副将却去亲自传令。
秦军上下得到命令后没什么反应。
他们跟随李牧十几年，破城就再没劫掠过，将军不强调也会这么做。
劫掠还可能自己受伤死亡，等着武成君给他们分东西，分得的财物才更多。
李牧向军队下令之后，又出面劝降城下楚国溃兵，并打开一条通道，让不愿投降的溃兵离开。
项燕惊讶无比。
这些溃兵将来组织起来，都能继续抗秦。自白起首推歼灭战后，其他六国有样学样，都知道不能给敌人留下有生力量，能杀多少人就杀多少人。何况秦国的军功制可是人头制！李牧居然将溃兵放走，岂不是放虎归山？！
项燕看不懂李牧现在所做的决定。
但李牧给他留了一条生路，他抬头看了一眼城墙，还是顺着那条生路离开了。
他见李牧此举，就知道楚王肯定要投降。那么他也就没必要再留在这里。
项燕决定回到陈都，聚集溃兵，推举一位楚国宗室为王，继续抵抗秦国。
“将军，你给楚王展现的诚意太大了，他出尔反尔该如何是好？”蒙恬也有些不解。
李牧摇头道：“我本来入城就不会劫掠，算不上诚意。至于放过溃兵……呵，溃兵砍了一天城墙已经力竭，他们本来就已经无用，该被驱离战场，以免干扰秦军攻城。”
蒙恬道：“给溃兵留一条生路逃走的原因，是不让溃兵消耗秦军？”
李牧露出赞许的笑容：“现在拿下项城才是要事。拿下项城，楚国残余城池就能被轻易攻破。若有残兵到其他城池，也不过是将我们轻易击败项燕，和楚王已经投降的消息传过去，极大地削弱敌人士气而已。”
蒙恬再次受教。看来打仗也不能一味歼灭。
秦军自己派人去宣扬项燕已败、楚王已降的效率，哪有这群溃兵四处逃窜宣扬的效率高？
何况他们都吓破了胆，不知道会给秦军编排什么比现实更神奇的事迹，比秦军实话实说更能吓到人。
蒙恬在心中的小本本记下。他在武成君这里学到的最重要的知识，就是为主将者不会着眼于一场战役。主将在开战前就要决定好既定目标，每一场战役都是为了这个目标。这就是全局观。
蒙恬仰头看着四十过半，仍旧意气风发的将军，心中充满了向往。
我将来也要成为这样的名将！
李牧道：“不过我相信熊启，他既然说要投降，还开出了‘勿伤国人’的条件，就是真的想降了。”
蒙恬点头。
如李牧所料，楚王启在看到溃兵被秦军放走之后，真的率领卿大夫出城投降。
他不仅为李牧奉上了降书，还给楚人发布诏令，让他们投降秦国。
秦国已经尽取天下，只剩下楚国这少许几块地。秦代周的格局已经形成，楚人再抵抗也不过是徒增伤亡。
楚王可以为楚国殉，但楚人不需要。他们可以成为秦人。
楚王启又给秦王政写信，希望秦王政能成为一个爱民勤政的贤明君王，成为天下人的明君。
“你如果去咸阳，可以富贵终老。”李牧道。
他明白自家学生的性格。对韩王、齐王等国君，政儿是捏着鼻子对他们好，迟早会悄悄折腾他们。
楚王启这样身上有闪光点的国君，政儿会真的保他一生荣华富贵。
楚王启道：“纵观六国，无一位国君殉国。总该有一位国君，让后世人对这个时代的落幕多一分敬意。”
他仰头看着楚国的天空：“楚国八百年，末代楚王总该有些气节。”
李牧道：“请楚王放心，我会善待你的家人。你的生母还活着，过得很好。”
楚王启惊讶地睁大眼睛，然后哭着笑道：“我这一生，唯一愧对的就是亲母。”
说完，他朝着西北方向跪下叩拜。
而后起身。
“武成君，末代楚王愧见祖上，不堪入祖陵。请将寡人葬在春申君身侧。春申君或许不会嫌弃我。”楚王启擦了擦脸上的尘土，系好了头冠，“寡人……我尽力了，春申君应该不会怪我。”
李牧道：“当然。若楚王顺利继位，与春申君君臣相宜，或许楚国会成为秦国大患。”
楚王启笑道：“这是我这一生听过的最高的评价了。”
他取下腰上长剑，叹息道：“此剑为我还是太子时，春申君所赠。”
楚王启在群臣的哭泣声中，用春申君所赠宝剑自刎，仰面缓缓躺下。
李牧半跪在楚王启身边，深叹一口气，回头令秦军肃穆默哀，为末代楚王送行。
“楚王自殉楚国，请楚人勿再抵抗。”李牧对楚国众臣道，“不要辜负楚王牺牲，请诸公去剩余城池劝降。”
卿大夫皆哭泣着答应。
楚国此刻还不算被灭，但楚国已灭。
就算之后有人自称楚王，“末代楚王”这个名号，只会死死地钉在楚王启身上，无人能夺。
李牧在想，政儿得知此事后该如何应对？
楚王启这一死，会让他在楚人心中地位变得很高啊。
……
咸阳城在半月后便得到了这个消息。
秦王政沉默许久，对张良道：“看看楚王，再看看韩王！”
张良“啪”的一声把手中文书砸在了书案上。
秦王政收回视线，继续沉思。
半晌，他道：“就给楚王启和春申君建一座祠堂，将他们供奉起来。”
张良道：“你不怕他们声望太高？”
秦王政道：“他们声望高，才能让楚人对楚国更加离心。若春申君不被赐死，若太子启不被废弃，楚国何至于如此？”
张良木着脸道：“楚国的结果还是会如此，只是秦国会打得困难些而已。秦国统一天下的大势不可阻挡。”
秦王政道：“当然。”
秦王政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发出一声叹息：“六国君王，仅有楚王启还算有些国君的模样。可惜楚王启竟然不是正常继位，而是被项燕拥立。”
张良眼中也露出些悲哀。
楚王启这样被将领拥立上位的国君，得位可谓是非常不正了。如果不是楚国有秦国这样的外敌，项燕拥立他当楚王，他楚王的权力肯定会旁落了。
楚王启继位的时机也不好。他继位的时候，楚国只剩下淮北那一小块地，几乎灭亡的时间就已经摆在了眼前，完全看不到任何希望。
如楚王启自己所说，他去当这个楚王的时候，就是奔着亡国之君去的。
如果说公子启从秦国出逃时，那个“楚王”的位置还算吸引人，所以他的选择情有可原。
但他从魏国再次前往楚国时，就已经完全和利益无关了。
楚王启确实值得敬佩，也值得与春申君一同被供奉祭拜。
再看看六国其他国君，一个个天潢贵胄，几乎没有吃过苦，继位十分顺利。就算是赵王偃继位时稍稍起了一些波折，不过几日王位争夺便平息。
那些国君被国家国民奉养，却不思回报；楚王启生长于秦国，却愿意为楚国殉死。
真是讽刺。
“那项燕似乎想拥立个楚国宗室当王，继续与秦国为敌？”秦王政讥笑道，“他还真是折腾，全家都在秦国了，还那么折腾。”
张良阿道：“虽然项燕无用了些，但精神可嘉。”
秦王政摇头：“精神？什么精神？楚王启以自己的性命让寡人善待楚人，希望楚人不要出现无谓的伤亡。但项燕呢？他捆绑楚人，徒然制造更多的伤亡。楚人是该感谢他，还是该恨他？”
张良：“谁知道？我等又不是楚人。”
秦王政道：“哦，对，你对韩王现在……”
张良抽出剑，狠狠砍掉了秦王政书案的一角，然后把旁边椅子踹倒在地，愤怒转身离开。
秦王政叹气，对蒙毅道：“你看他，是不是脾气越来越不好了？”
蒙毅：“……”
蒙毅本来想一直跟随朱襄。但朱襄担心张良会和政儿起冲突，所以让蒙毅赶紧回去。有蒙毅打圆场，或许政儿和张良不会闹得太厉害。
于是蒙毅不情不愿地回到了秦王身边，也成为了秦王的内吏。
张良身为韩人，虽是韩非的弟子，要当内吏也得先立下功劳才能服众。蒙毅自祖父起就是秦国重臣，秦王政可以随意提拔他。
蒙毅回到咸阳宫后，看见秦王和张良三天两吵，终于明白张良为什么死活不肯来咸阳。
他曾经愤怒张良居然轻视秦王。秦王让你当内吏是看得起你，你居然还不满？
现在他开始同情张良了。
他想起兄长给他写的信。蒙恬在十几年前随朱襄公南下后，常在信中对秦王进行委婉控诉。随着蒙恬逐渐长大，信中控诉越来越少，他都快忘记了。
蒙毅因为害羞，不敢去朱襄公身边，没有伴随秦王政长大，所以对秦王政的了解不深。虽然有蒙恬书信给他预警，但他所看到的秦王政，是一个非常成熟且冷酷的人。
秦王政还是太子的时候，在咸阳就处理过多起大事。先王处理一些大案的时候，经常是太子政亲自操刀。
比如诽谤朱襄公的大案。
所以蒙毅心中的秦王政形象，一直很高大很光辉。
他实在是没想到，秦王政居然还有这一面。
你气跑了张良，对你有什么好处？我们还要张良回来干活啊！
“唉，他又跑了，他的事……”秦王政道，“你把文书抱去张家，告诉他兄长，张良又发脾气了，让他兄长劝他好好做事。”
蒙毅忍了许久，实在是忍不下去。
他仗着自己也是朱襄公的晚辈，对秦王政发起了质疑：“君上，你为何非得惹张良生气？”
秦王政理直气壮：“寡人只是和他开个玩笑，是他自己器量小。”
蒙毅：“……”
蒙毅问道：“君上，你以前也这么对他？”
秦王政道：“对！”
蒙毅：“君上，你知道张良不肯来咸阳的事吗？”
秦王政失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
蒙毅：“……”
看来秦王对此心知肚明。
他叹了一口气，带着张良该处理的文书和秦王的诏令，去找张良他兄长告状。
辛苦你了，张良。
……
朱襄也很快得知了这件事。
他叹了口气，收拾行囊，南下楚国。
楚王启虽说要与春申君合葬，但他毕竟是楚王，就算这是他的遗愿，楚国宗室也希望他留在楚地。所以他现在还未成行。
而且以朱襄对春申君家人的了解，春申君的家人不一定希望春申君再与楚王扯上关系。即使楚王启并未对不起春申君过。
但春申君应当是愿意与楚王启同住一个祠堂的。他身为春申君的友人，帮楚王启达成遗愿的事，是他应该承担的责任。
项燕拥立了一个楚国旁系的孩子当楚王。
那个孩子一家与楚王血缘已经很偏远，所以没有随楚王去项城。
对那一家人而言，大概是飞来横祸了。
但项燕此举也是对楚国的忠诚，所以支持他的人很多。李牧仍旧要一处一处地把反抗秦国的势力一一拔除。楚国未能像楚王启所希望的那样，不再流徒劳无用的血。
还好大部分芈姓贵族都支持楚王，否定项燕所拥立的少楚王的正统性。所以大部分坚固的城池都已经开城门投降，秦军损失不是很大。
朱襄南下的时候，楚地还有些混乱。李牧看见朱襄到来，脸一下子黑透了。
“政儿管不住你？！”李牧怒气冲冲道，“就算你想抚民，也该等我扫平楚国后再来！”
朱襄道：“什么政儿？请称呼他为君上，大王，秦王。李牧你怎么没大没小，小心我参你一本！”
李牧给了朱襄一双白眼。
朱襄道：“政儿还不知道我来了。但我来都来了，他能怎么着？”
李牧：“……你才是最不尊敬秦王的人！”
朱襄笑道：“不说这个了。你看！”
朱襄拿出一沓纸。
李牧低头一看，神色立刻一僵。
朱襄道：“没想到啊，你个浓眉大眼的李牧，居然能说出这么狂傲的话。”
朱襄手中的，居然是李牧为了激将项燕，在楚国各个城池散发的充满鄙视项燕之语的战书！
李牧心头一梗。朱襄从哪找到的？！
（蒙恬：阿嚏！）
朱襄一脸坏笑地凑上去：“来，李将军，我还没见过你这么霸气的一面。念给朋友听一听？我想听听你把这些话念出来是什么……唉，别逃啊！”
李牧晒得微黑的脸上浮现一抹薄红，转身就走。
朱襄捏着一沓纸在后面追。
蒙恬摸了摸鼻子，又打了几个喷嚏。

第264章 楚王启安葬
李牧最后还是被朱襄逼着读了一段。
朱襄见好就收,没有逼李牧读完。
兔子逼急了也会跳脚。把李牧逼急了，李牧肯定抛下他去其他城池了。他还需要李牧帮忙震慑楚国贵族，可不能让李牧跑了。
朱襄来到楚王启灵堂的时候,离楚王启自刎已经快到两月。
楚王启死时秋老虎的余威尚在。久久不下葬，楚王启的尸身都散发出了腐败的臭味。
灵堂里蝇虫环绕，甚是狼狈。
朱襄一身素衣来到楚王启灵堂时,灵堂里还在吵架。
有卿大夫希望按照楚王启的遗言下葬,但楚国大部分宗室都希望楚王启葬到他君父的陵中。
卿大夫认为，楚王启继位时日尚短，没有给自己修陵墓。身为楚王，却陪葬先王墓中,实在是规格太低了。
楚王启本就属意与春申君同葬。秦王又敬佩楚王启和春申君，愿意给这对君臣修建祠堂。这不比陪葬更好？
楚王启舍生取义，理应获得更好的祭祀！
楚国宗室则认为，熊启既然是楚王,那就该葬在楚王的陵墓中。既然自己没有,身为儿子,他葬在君父的墓中又怎么了？这是孝顺。
再说了,秦王想给楚王启建祠堂祭祀,也可以建在这里嘛。
至于楚王启自己的意愿，他不是说无颜见祖先才不葬在王陵吗？我们宗室一致决定，他这个末代楚王当得很好,可以葬！
两方吵得厉害,连朱襄进来都没发觉。
他们也不认识朱襄，没发现这个衣着朴素的中年人身份高贵。
朱襄默默听着，心里明白了楚国宗室不肯让楚王启北上安葬的原因。
这根源，还是出在白公那。
白公一把火烧了楚王祖陵。楚国宗室惶惶不安,担心楚国国灭，秦人又来一次。
他们不是想要楚王启安葬在迁都后的楚王陵墓中，而是希望秦王给楚王启承诺的“祠堂”能建造在楚王陵墓中，这样他们就不用担心历代楚王陵墓被毁。
可以说，他们的心是好的。
他们还说可以退一步，让春申君迁灵到楚王元的陵墓中陪葬。正好春申君和楚王元也是一对老君臣。
但朱襄哂笑。这些人未免太异想天开了些。
为了保住楚国先王陵墓，他们想把春申君和楚王启都陪葬楚王元的陵墓中。也不想想秦王为何会给这两人修建祠堂。
“我听闻昔日楚国世卿贵族向来不把楚王放在眼里，为了射杀武吴起，连楚王的遗体都能侮辱。我本以为那是不得已为之。今日一见，原来不是不得已，而是常态。”
朱襄朗声一言，让灵堂争执戛然而止。
他们愤怒地看向那个胆敢侮辱他们的人。
他们不认识朱襄，但认出了朱襄身侧做护卫状的李牧，顿时骂人的话哽在喉咙中，犹豫着要不要骂出来。
朱襄没有理睬这群人的愤怒。
他走到楚王启的棺木旁，先躬身请楚王启原谅，然后命令人打开棺木。
棺木一打开，恶臭扑面而来。
楚王启的尸体没有经过多少防腐，已经生出了蛆虫。
朱襄神色平稳，只是眼神中出现了一丝恍惚。
他想到了好友魏无忌。
恶臭涌出时，灵堂中众楚国卿大夫皆以袖捂鼻，不住干呕。
李牧习惯了战场的恶臭，淡然道：“我将楚王启的尸身交予你们，以为你们会厚待自己的君王。没想到你们居然对自己的君王如此轻慢。”
“秦王有令，送楚王归葬。”朱襄拿出秦王的令牌，没有与那些人争辩，直接下令，“阻拦者，杀。”
秦王政其实还没下令，但朱襄拿出秦王赐予的令牌，就算是秦王亲自下的命令。
楚国宗室立刻不满地喧闹。
朱襄冷笑：“我说了，阻拦者杀。若是你们真想阻拦……”
朱襄伸手问护卫要剑，将拔出的剑丢在地上。
“既然不畏死，那何不以死争取？”朱襄道，“说不准多死几人，我就能上奏秦王，让秦王改变主意。”
灵堂皆寂然。
朱襄早从李牧这里听闻楚王启尸身腐朽，来拜祭的时候就带了处理遗体的匠人。
他命令匠人重新为楚王启整理仪容，涂抹防腐的香油和香料，然后重新装进另一个棺木中。
在离开时，有楚国卿大夫犹豫了一会儿，上前拦住。
他们作揖道：“请让我等为大王抬棺。”
朱襄冷漠的眼神稍缓：“楚国还是有义士在。春申君若在天有灵，见到此幕，大概心里会好过一些。”
“你是谁！”
楚国宗室想阻挡，但不敢以死阻挡。见到秦国来使如此无礼蛮横，他们只能愤怒地用语气和表情控诉。
朱襄回头扫了那些一给他们死亡威胁，立刻就软弱的楚国宗室。
“春申君友，朱襄。”
朱襄淡淡道，不再理睬灵堂蚊蝇，头也不回地离去。
灵堂中愕然，然后哗然。
有人骂朱襄果然一介庶人，不懂礼仪；有人感慨原来是朱襄公，不愧是朱襄公；还有人后悔为何自己不去抬棺，没有给朱襄公留下好印象。
现在的秦王是朱襄的外甥，谁都知道讨好了朱襄，就相当于讨好了秦王。
“我去去就回。”朱襄将楚王启的棺木放上马车后，对李牧道。
李牧道：“我和你同去。”
朱襄疑惑：“楚国不是还不安稳吗？”
李牧道：“一些扫尾而已，蒙恬他们自己能解决。”
正因为楚国还不安稳，项燕还没死，李牧不放心朱襄。
打仗之事，朱襄很有自知之明，向来不会多过问。李牧如此决定，他就与李牧同行北上了。
虽然春申君遗孀深深厌恶楚王一脉，但有他当说客，楚王启也确实与春申君交情颇深，应当能说服她。
何况建祠堂供奉这个好处，春申君的家人应该还是想要的。
朱襄离开时，李牧就让秦军在楚国各地传话。
楚王启以死殉楚国、救楚人，楚国宗室却轻慢楚王启的遗体。楚王启死后两月不下葬，尸身都腐烂了。
春申君之友朱襄公得知此事，特意从秦国赶来。
朱襄公进灵堂时，灵堂上蚊蝇环绕，一片乌烟瘴气。
朱襄公震怒，以刀剑逼迫楚国宗室放行，才带楚王启尸身北上安葬，入土为安。
何其辱也！
朱襄对李牧道：“虽然是实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李牧道：“既然是实话，为何怪异？”
朱襄挠挠头：“也是，反正是实话实说。”
在这件事传出去后，李牧又加了一个更详细的版本。
秦王想要给楚王启和春申君建君臣祠堂祭拜，以表彰楚国也有贤臣明君，警醒后世君王。
楚国宗室却说楚王启并非正常继位，不堪被拜祭，只能陪葬先王陵墓，甚至连棺木规格都还不如寻常陪葬重臣，更不如之前的楚废王。
项燕得知此事时，他身边的人都在疑惑是不是秦国故意抹黑那群人。
他却冷笑道：“秦国强大，楚国宗室不过案上鱼肉，秦国何必为他们多费心思？依我了解，这是他们做得出来的事。”
说完，他将碗中酒一饮而尽，眼泪纵横：“当初我不也是如此？无论立下多大功劳，那些芈姓贵族又何曾瞧得起我？他们当然也瞧不起我迎回来的楚王。”
项燕下令，不可骚扰带着楚王启北上的朱襄公的队伍。
而后，他得知李牧居然亲自护送楚王启的棺木，又失声痛哭了一场。
连敌人都尊敬楚王启，楚国贵族却不尊重楚王启。
他又想到被秦军护送的春申君，想起在两军阵前自缢的信陵君，更加悲从心来。
项燕不由恍惚。
亡六国者真的是秦国吗？
就算没有秦国，这样的六国，难道真的还能存活下去吗？
项燕对于反秦一事，终于心生动摇。
不过他就算不动摇，也已经面临末路了。
李牧将楚王启尸身被楚国宗室侮辱的消息传遍楚国之后，楚人皆愤怒。
因朱襄曾经护送春申君离开，所以他的名声已经在楚国平民中传扬。
春申君原本的封地就在淮北。朱襄此次送楚王启北上，再次通过了春申君原本封地。
仍旧自认为是春申君封邑之民的楚人再次见到了朱襄公，再次披上粗麻衣，与朱襄公同行。
送行队伍浩浩荡荡，哭声震天。
楚人这才为末代楚王好好地哭了一场灵。
有楚国士人作歌，将楚王启尸身被侮辱一事，与当年春申君被逼自刎一事相呼应。
他们痛哭，苍天啊苍天，如果你有眼的话，一定会降灾于现在的楚国吧。
朱襄听后，心头一梗。
他忙对送灵队伍中传唱此歌谣的楚人道：“楚国朝堂上的庸碌无道，上天怎能降灾于你们？平民何辜！”
但朱襄的话有些太超出这个时代人的理解了，他们还是继续唱。
朱襄不由扶额。
李牧哭笑不得：“他们只是抒发心中不满，又不是真的想要被降祸。”
朱襄道：“假如呢？坏事很容易念着念着就来了。我还希望楚地明年丰收呢。”
李牧失笑不已。
朱襄总是不喜欢神鬼一事，常斥责“迷信”。但朱襄有时候比其他人更迷信。这天灾，哪是念着念着就能念来的？那老天也太经不住念了。
朱襄连连摇头。
他这哪是迷信，是真的担心。
去年黄河大水，虽然今年无事，但谁知道明年如何？
从夏同在位时的水灾旱灾起，华夏天气很明显进入了波动期。风调雨顺只是间隔，极端气候波动说不定还会持续很多年。
朱襄隐约记得，西汉建国时，华夏的气候处于稳定期。
希望快点到这个稳定期，希望现在已经到了这个稳定期，唉。
朱襄满心忧愁无人理解，连秦王政看到朱襄书信中的烦恼，也嗤笑舅父杞人忧天。
楚国虽然还有零星反抗，但楚王启都死了，秦国已经算是统一天下了。
秦王政准备祭天，称秦始皇。
不过典仪还需要准备一下，各地重臣也需要给时间回来参加他的登基大典。
天下已定，不需要急躁。秦王政让朝堂准备一年，在后年正月初二登基为秦始皇。
那时正好是他寿辰，就当给自己祝寿了。
秦王政写了一连串的名字，连远在蜀地的李冰和远在南郡的蒙武都必须回咸阳。
照顾过他的长辈，怎么能不来看他登基成为秦始皇？
秦王政还特意去曾大父、大父、阿父陵墓前各住了一晚，专门通知他们自己要当秦始皇了。
“阿父啊阿父，我终于可以给你上谥号了。”
秦王政拍拍自家阿父陵墓前的石雕。
张良站在秦王政身后，满心嫌弃。
谁家国君祭拜祖陵的时候是嬴政你这样？你也太不懂礼貌了。就你这样，还自称荀子教出来的学生？真是给荀子抹黑。
荀子倒是没意见。
祭拜先祖，那是登基大典前需要做的事。现在秦王政只是到长辈墓前说说寻常话，不需要太过繁文缛节。先王也不会怪罪秦王政。
荀子的身体越发虚弱，瞌睡的时间越来越长。
虽然他没有病痛，但人老了，精神不济，骨头疏松，哪里都不舒服。
不过他还是撑着亲自为秦王政筹办登基大典，并将之后秦王政想要去各地封禅的大典都准备好。
秦王政登基成为秦始皇后，会巡游一次天下，封禅各地神灵。
这是秦昭襄王时期就想做的事，荀子已经准备了十几年的事。
现在秦国终于统一了天下，荀子终于能把压了十几年的事完成了。
如朱襄所想，有秦王诏令，又有朱襄劝说，春申君的家人同意将春申君起灵，与楚王启葬在一起。
春申君遗孀面如冰霜，虽然知道这对良人更好，但心里仍旧郁郁。
毕竟楚王启和春申君同葬，她就不能与良人同葬了。
罢了罢了，不和良人同葬，与儿子同葬吧。
李牧把朱襄送到目的地后，就匆匆返回楚国。
朱襄留了下来，亲自督造祠堂和陵墓。
春申君和楚王启没有多少陪葬品，祠堂也不需要修得多富丽堂皇，所以冬季休耕的时间，就足以完成工程。
待祠堂建好时，附近许多士人来拜祭，其中不乏秦人。据说还有其他士人正从远方赶来。
这是秦王钦点的君臣典范，值得现在士人和后世士人来拜祭……并许愿。
朱襄看着祠堂中的松树上系着许愿布条，和池塘中的钱币，半晌无语。
难道在树上绑许愿条，或者在池塘里丢钱币许愿，也是祖先刻在血脉里的事？
什么祖先啊，别什么都往血脉里刻行不行！
朱襄扶额，叮嘱道：“记得每天都派人去捞钱币，就当是维护祠堂的费用了。”
春申君的遗孀住在了祠堂中，亲自管理祠堂。
她听到朱襄如此说，板了好几日的脸终于露出了笑容：“就依朱襄公所言。”
朱襄道：“还有，该和你儿子写封信了。现在楚国已灭，他已经可以出仕。我会把他带在身边教导。”
朱襄本还想把信陵君的后人也带在身边。但他们不肯，非要为魏国守三代，到曾孙辈才出仕。他便只送了一些咸阳学宫的书籍过去，并叮嘱他们，就算不出仕，也可以去咸阳学宫求学。
春申君的遗孀恭敬道：“是，朱襄公。”
楚国终于灭了，她扬眉吐气。
活该！
一想到楚国好不容易来了一个好一点的末代楚王，连尸身都惨遭侮辱，还是朱襄公亲自去讨要楚王启的尸身，才能让其入土为安。春申君遗孀把“活该”二字念得更响亮。
活该！
朱襄把祠堂建好时，楚国反抗的势头越来越弱。
连项燕都觉得没有多大意思。
他就算抵挡，又能如何？就楚国宗室那副模样，还不如自立。
可项燕最终还是恪守了楚臣的底线，想了许久，放弃了自立。
他本来想学楚王启自尽，但李牧派人问他要不要和家人见一面。
项燕叹了口气。就算他想随楚王启而去，也还是要再见家人一面再说。
现在的项燕没有朱襄原本历史中项燕那么洒脱。
原本历史中的项燕虽然自己在军中，但他的家人族人都被安排妥当，所以他可以放心殉楚。
但现在的项燕，族人早早被秦人掠去，剩余家人也在项城城破的时候被俘虏。他实在是放心不下。
李牧给他递了台阶，他便降了。
不过项燕已经心死。他只是暂时活着。等他确认了家人和族人的安全后，与家人和族人告别后，还是会随楚王启而去。
即使他和楚王启或许没多少君臣名分，大部分时候都在针锋相对。
李牧也知道项燕不会为他所用，只是找个由头让他晚点死而已。
先殉一个楚王，又殉一个楚将，楚人可能就会对楚国又萌生过多感情，让秦国不好治理这一片土地了。
何况楚王启大概也不是很希望项燕去陪他。
楚国反抗的势头随着项燕投降彻底结束。楚国宗室和楚国大部分卿大夫都被押送去了咸阳城，等待秦王政的处置。咸阳学宫诸多学子背着包袱来到楚国为吏，教导楚人学习秦律。
楚国宗室和卿大夫一离开，大部分田地都归于秦国。秦王政奖赏完此战有功的秦军后，还剩下小部分土地，按照秦律分给当地楚人耕种。
楚国庶人没想到秦国不仅没有没收他们可怜的为数不多的自耕田，还给他们分田，对楚国的想念立刻减少。
朱襄回到楚国的时候，已经可以开展春耕了。
然后，朱襄头疼的事应验——今年又出现极端气候。
今年的冬天特别漫长，一直到了四月都还有寒冻，房陵（今湖北）一线都普降大雪。
这别说春苗了，连人都冻死不知道多少。
正好楚国各地传唱“楚人这样对待春申君和楚王启，一定会有天灾报应”的歌谣，这下子楚人认为他们真遭遇报应了。
楚国文化与中原文化不同，在七国中最重鬼神和巫术。
楚人见到鬼神真的惩罚他们，一个个惶恐不安，完全不敢去救灾和自救，只知道磕头求老天开眼。甚至有人自埋或者埋家中小孩于雪中，给鬼神送祭品。
朱襄忙于救灾，迷信的楚人不仅不配合，还给他添乱。李牧都劝他别干了，让这群楚人自生自灭吧。
不自救者，不需救。
朱襄叹了口气，让李牧派人搭建了一个高高的祭坛，上祭坛做法。
对于迷信的平民，只能用迷信攻之。他之前在云梦泽做了一次伐山破庙，现在再来一次。
朱襄先做法质问老天，说要斩祸害楚人的鬼神，然后带兵去拔除各地淫祠。
每次天灾，各种千奇百怪的小宗教团体就如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骗钱的骗命的层出不穷。还有不少盗匪打着鬼神的名号敛财抓丁掳掠妇人，占山结寨为王。
朱襄再次亲自领兵，山中也好，水中也好，把这些盗匪一一揪出来砍头，说这是在杀祸神的“降灵”。
李牧本想代替，被朱襄拒绝。
“我在民间有过讨伐鬼神的名号，所以由我去做，他们士气才最低。”朱襄道，“我替你剿匪，你替我抚民。我俩都去剿匪了，谁抚民？”
李牧无奈，只得暂时卸下武将身份，与朱襄交换官职。朱襄跑遍江淮平原，讨伐打着鬼神旗号的匪患时，他就负责楚地的救灾和春耕补种工作。
李牧有治理一国之能，换个身份干活也很利索。蔺贽写信来笑话李牧，说李牧这是暂代楚国令尹，也算是当了一次相国了。
李牧回信鄙视之。
寒冻灾害是全国范围内的，秦地也有遭灾。
不过秦地本来就偏北，应对寒冻灾害的经验比已经温暖了很多年的江淮平原丰富许多，再加上没有鬼神之说蛊惑平民，救灾补种都很积极，所以受灾情况比楚人好一些。
再者秦国去年丰收了一次，大部分秦人家中有较多余粮，棉布又已经普及，所以他们冻死饿死的人，比南边的楚人还稍少一些，给秦王政减少了一些压力。
其他五国之地也丰收了一次，勉强能够自给自足。南秦的粮和布，就只需要供应楚地了。
秦国君臣在刚天下一统时，就感到了头疼。
原本许多秦国大臣在秦国天下一统后踌躇满志，纷纷上书秦王继续南征北伐，建立不世之功。
他们还有许多新奇想法，比如让秦王在各地修行宫修驰道之类，大兴土木，彰显秦国威严。
都没有仗打了，这可不该浪起来？
秦王政把这些人的上书一一压下。
待开春寒冻灾害时，寒流不仅冻死了农人地里的苗，也冻死了秦国朝堂那颗浮躁的心。
他们终于冷静下来。
此时秦王政才将朱襄请求休养生息的上书递给他们传阅。
朱襄根据历史经验，在上书中写了秦国统一天下，幅员突然辽阔后可能遇到的一系列问题。
打天下很不容易，治理天下更是困难。秦国的“统一”，现在才走了第一步。
“诸卿，共勉。”秦王政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灭掉楚国时，心情是雀跃的。
但他快当秦始皇了，心情立刻就沉重起来。
在梦中，他已经当过一次秦始皇了。很不顺利。
这一次，他能当好秦始皇吗？
嬴政不确定。
他做事向来自信，唯独此事上不敢自信。
梦境中秦国的未来是二世而亡，哪怕现在太子是扶苏，他也不敢奢望太多。
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扶苏更不可能做到。秦国要想长治久安，国政必须在他手中理顺。
曾大父、大父和阿父一代一代克制自己的野心，将秦国稳稳地交到他手中，他必须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老政啊，你说朕能做好吗？”
青年嬴政坐在略微苍老的嬴政对面，露出他在朱襄面前也不会出现的踌躇不安。
他呆坐许久，离开了摇摇欲坠的梦境房间。
略微苍老的嬴政睁开眼，也是幽幽一叹。

第265章 论迹和论心
四月底,天气终于回暖。
朱襄刀剑还鞘，重新换回了锄头。
李牧继续坐镇江淮平原，给秦王政派来的地方官当老大当靠山；朱襄在各地修复在战时荒废的灌溉水利,指导农人耕种。
因为楚地寒冻灾害严重，雪姬为了养育小扶苏，不敢来受灾的楚地。但楚地所用御寒物资都是由她筹备,棉花棉布不断运往楚地,救了不少人的命。
楚地因为之前的“棉布战争”，贵族将所有过错都推到了棉花上，说棉花是“灾祸之种”，因为种了棉花才导致楚国饥荒,所以楚地的棉花大多都拔了。楚人对棉花有偏见。
遇到寒冻灾害时，有些贫寒士人和过分迷信的楚人宁愿自己冻死，也不肯用棉花棉布。
对于这些人，朱襄也只能放弃助人情结。
秦王政给朱襄写信,说登基后会连续三年发求贤令,让天下士人来咸阳考试做官。
在这些士人来咸阳前,要先经过当地郡县考试审核推荐。“学院——学府——学宫”三级考核推荐制度要借着秦王这三年求贤令,推行到全国。
秦王政在江淮平原建立了两个郡。朱襄正好在江淮平原修复楚地的农耕基础建设,两个郡的学府一级的考核，都交给朱襄负责了。
朱襄根据在楚国贫寒士人宁愿冻死也不用棉花棉布的事，想好了最后一道策论大题——“根据楚国贵族为了赚钱强迫楚人种棉花造成饥荒,最后将锅全部推到棉花上,导致楚人冻死也不用棉布一事，从‘天灾人祸’角度写一篇规劝国君的策论”。
朱襄顺便把这个题目寄给了秦王政，督促秦王政也写一篇文章。他要检查秦王政有没有荒废学业。
秦王政看到信后，双手交叉,下巴搁在手背上：“寡人都快当秦始皇了，为何还要写功课？”
张良和蒙毅各做各的事，都不理睬嘟囔的秦王。
嘟囔归嘟囔，秦王政还是捡起了书本，认认真真准备写策论。
自己给自己献策.jpg。
秦王政还从朱襄给他布置的功课获得了灵感，想好了他在咸阳宫取士的策论题目——“天行有常”。
“秦国和其他六国同在一片地方，经历的都是同样的天灾，为何秦国越来越强盛，六国越来越衰弱？”
这不是简单吹捧秦国几句就算完事。秦王政要考核的是士人对秦国救灾具体措施的了解，以及能不能推陈出新，提供切实可行的建议。
用这个题目，还有一个深层次的政治原因。
“天行有常”是荀子最主要的政治观点。秦王政在秦朝建立后第一次取士就用荀子的观点，等于承认了以荀子为主的那一派儒家学说治国在秦朝的“正统”。
秦朝将来肯定百家兼收，但对外不能这么说。他必须拿出一个“统一思想”。
根据朱襄的“剧透”，儒家思想能贯穿华夏文明两千多年，其“圣学无所不包”的特性是最主要的原因。
有孔子“三人行必有我师”奠定基调，百家思想中适合秦朝的，都可以纳入秦朝官方的“新儒学”来用。
就算是秦朝传统的法家思想传统，呵，法家现在的领头人是谁？是韩非，是李斯，那都是荀子的弟子。
只要荀子还在，儒家法家就不敢撕破脸。
这也是荀子哪怕浑身老病，活着可能比死了更难受，但仍旧咬紧牙关活着的原因。
他现在不能死。
他必须活到秦朝建立，奠定儒法合流的基调，才能将这个重担交给朱襄。
待朱襄四十过半，从年龄资历上都无可挑剔后，又有自己这个先行者为朱襄承担首创的压力，朱襄才能一枝独秀镇压百家，使百家彻底融合。
人过于衰老之后，吃不好喝不好睡不好，骨头脆得打个喷嚏都会疼，喜丧是解脱。
但荀子还不能到解脱的时候，他只能硬撑着，撑到粉身碎骨，再也撑不住的那一刻。
秦王政知道荀子心中憋着的那口气，知道荀子现在活得很艰难，但他什么也做不了。
梦境中的自己曾奢求长生，舅父告诉他，求长生者反而短寿。
人总有一死，就算是神奇的舅父也一样。
他长大了，他的长辈就会衰老；他衰老，他的长辈就会离开人世。
人世间就是这样，一代又一代的出生和离别，是为薪火传承不灭。
秦王政纵然不愿，也无可奈何。
他只能多思考，多做事，多让垂老的长辈安心。
……
江淮平原的底子很好，朱襄带着人将水利修修补补，引进了秦国的良种，四月寒冻又冻死了土壤中许多害虫，深秋时，江淮平原丰收了。
朱襄坐在田埂上，看着金黄色的麦田发呆。
雪姬、小扶苏和成蟜都要参加正月的秦始皇登基大典。他们提前北上和朱襄汇合，今日刚到达项城。
路途劳累，雪姬和小扶苏、成蟜先在府邸休息，李牧骑马来寻朱襄。
见朱襄发呆，李牧故意让马缓步靠近，指挥马低头去撞朱襄，把朱襄吓一跳。
朱襄被吓得差点滚田里去，回头看到李牧骑在马背上哈哈大笑，跳着脚破口大骂。
李牧笑着下马：“雪姬到了。你不赶紧回去，在这里发什么呆？”
朱襄道：“到了？”
他赶紧收拾了一下，抢了李牧的马回家，把自己的小毛驴给了李牧。
毛驴是北胡那里的特产。
秦王政从朱襄口中得知了后世西域丝绸之路的事后，派了使臣冒险往西去打探西域的情况。
这毛驴，就是使臣从西域带回来的“贡品”。秦王政赐给了已经上马不易的荀子一匹后，就只赠送给了舅父舅母。
舅母身在南秦，路途遥远，赠送舅母的小毛驴还在咸阳。朱襄先骑到了。
虽然小毛驴是个稀罕玩意儿，但身材比起马太过矮小。朱襄骑着高头大马，李牧并肩骑着毛驴，那场景看着特别滑稽。
李牧这时候倒是脸皮不薄，骑在毛驴上仰视朱襄，表情怡然自得。
“你刚刚满脸阴沉，遇到了什么困难？”李牧问道。
朱襄道：“不是困难。”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刚才心中所想告诉了李牧。
旁人听了他的所想，可能不能理解。但李牧就算不能理解，也会安静聆听。
朱襄在江淮平原救灾、剿匪和指导耕种的时候，也重新编纂了楚地的户籍资料。
所以他很清楚这次旱灾死了多少人——能统计到的冻死、饿死的人就有五位数。若论剿匪时和没有统计到的隐户，就更不知道有多少。
楚国刚刚战败，又遇到灾荒。楚地满目疮痍，哀鸿遍野。
秦国在这时组织抗灾，朱襄以迷信对迷信，行剿匪“灭神”之事。四月化冻成了朱襄的功劳，楚地丰收成就了秦国的仁名。
原本楚国士人因楚王启之死和项燕的反抗，是六国中反秦情绪最高的国家。
经历了这次寒冻灾害后，楚国平民最先对秦国归心，士人的反抗情绪也被削减。
再者寒冻灾害让楚国各地都缺粮严重，反抗势力自然也缺粮。他们要么饿死冻死在这场寒冻灾害中，要么去抢楚国平民的物资，然后被朱襄剿灭，成了朱襄声望的踏脚石，也成了秦国仁名的踏脚石。
这场寒冻灾害对楚人来说是灾难，但对秦国来说正好。
只要明年再丰收一次，楚人家中有了余粮，秦国在楚地的统治就会变得顺利。
朱襄原本在思索楚地之后的事，感慨这对秦国竟然是一场机遇。
而后他在一阵秋季寒风中惊醒，风吹得他一个寒颤。
他居然冷漠地计算这次灾害的利益，还为其欣喜。
“在南秦的时候，我会为了楚人遭遇饥荒落泪难受。”朱襄平静道，“现在我亲眼看到楚人的灾难，他们在我心中却只成了文书中的一串数字。我虽还在做救灾之事，但内心似乎已经变得不同了。”
李牧果然如朱襄所想的那样，只静静倾听，没有出声安慰。
朱襄道：“或许是身居高位太久，或许是我手中已经掌控了太多人的生死。我虽时时刻刻自省，却还是难免有了变化。”
他深呼吸了一下，自嘲道：“虽说君子论迹不论心，若只论迹，我还是原来的我。但那是旁人看来。对我自己而言，当我用‘论迹不论心’为自己开脱的时候，就走入了歧路。”
李牧这时候才问道：“那你想如何改变？”
朱襄摇头：“我不知道。至少，我的心就算发生了变化，我的行为也不能改变。待政儿当了秦始皇之后，我会继续行走在民间，与农田和农人为伍。或许我心里会向往富贵悠闲，但我必须抑制住自己心中的向往。”
李牧摇头：“何必？这天下又不只是你一人的天下。”
朱襄道：“这世上有只能我做得到的事，在这些事上，这天下就是我一人的天下，是我一人的责任。”
李牧道：“朱襄，你何其狂妄。”
朱襄大笑道：“你可别说我，灭楚一事，明明可以和其他人配合，你非要自己来灭，你不也狂妄？”
李牧再次摇头：“我和你不同。”
朱襄道：“并无不同。你只是因为有王翦，有廉公，还有其他人能做到你现在能做的事，你才如此悠闲。待事只有你能做成，那你就算违抗国君的命令，也会坚持到底。”
李牧没有回答。
他本想说不一定，但或许朱襄比他更了解他自己。
朱襄确实比他更了解他自己。
赵国那位武安君李牧被杀，不就是这个原因？
赵军和秦军已经对峙数日，赵王却要临阵换将，李牧明知道朝中是个什么情况，也抗诏不遵，导致身死。
李牧拼那微小的说服赵王的希望，不就是因为他知道除了他，赵国无人有打退秦军的希望。
“独我能”，就是独我的责任。
这就是才高者的“狂妄”。
“你既然想继续吃苦，那就继续吃苦，别的人也劝不住你。只是雪姬身体不好……”李牧顿了顿，“你还是劝说雪姬别再到处走了，好好留在咸阳照顾政儿。”
朱襄道：“我能劝自然会劝，但若雪姬认为她更愿意在外行走，那我也……”
朱襄松开缰绳，摊手耸肩：“我能奈何？”
李牧道：“你就不怕雪姬病逝？”
朱襄道：“我很怕我身边的人离我而去。但我已经经历了许多次的离别，知道他们都有自己的追求，我不能因为我的害怕，去阻止他们的追求。”
李牧只能叹了一口气，不再谈这件事。
现在朱襄和雪姬身体还成，他所思虑的事还遥远，为了心情，索性不想了。
朱襄和李牧聊着天，回到了城中。
雪姬牵着小扶苏走来，成蟜跟在雪姬身后。
“唉，怎么脏成这样？赶紧去换衣服。”
朱襄本来很开心地想要给雪姬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雪姬却脸色一变，先挡住想要向朱襄怀里扑的小扶苏，然后嫌弃地挥手驱赶朱襄。
朱襄脸色一垮：“雪姬，这么久没见，你怎么嫌弃我？以前你不是这样。”
雪姬连连挥手驱赶：“你这么脏，会把扶苏的衣服弄脏，快走。”
朱襄：“……”
成蟜捧腹大笑：“舅父啊，有了扶苏后，你的地位下降了。”
朱襄瞥了成蟜一眼，也不由笑了。
“好吧，现在我们家扶苏地位最高。”朱襄乖乖去洗澡换衣服。
待他梳洗完毕后，雪姬才重新和朱襄拥抱，并把胖乎乎的小扶苏塞进朱襄怀里。
小扶苏眉头一皱，满脸不满：“你是谁！怎么能抱我！”
朱襄疑惑：“我是你舅翁啊。你之前不还想往我身上扑？”
小扶苏道：“舅翁？”
他歪头，道：“我以为你是坏人，所以想保护舅媪，揍你！”
说完，他就捏紧肉拳头，给了朱襄肩膀砰砰两拳。
朱襄：“……”
他不敢置信地看向雪姬：“雪，你是不是把扶苏教坏了？扶苏怎么这么暴躁？就是政儿这个年龄，也不喜欢揍人啊。”
雪姬理直气壮道：“胡说，政儿这个年龄不是常常捶你的肚子？”
朱襄：“……”好像还真有这回事。但捶舅父的肚子闹着玩，和看见一个陌生人就挥舞着拳头扑上去，这能一样吗？！
朱襄开始头疼。雪姬不会真的把扶苏纵容坏了吧？
他之前风餐露宿，不能好好养育扶苏，所以将扶苏交给雪姬带回南秦。雪姬对政儿较为严厉，朱襄以为将扶苏交给雪姬带一定没问题。
现在看来，孙子和儿子是不同的。看来他得亲自教养扶苏了。
朱襄有些没信心。他知道自己过于宠溺政儿，幸亏有雪姬在，政儿才算进退有据。以前他很难对政儿狠心，现在他估计也很难对扶苏狠心。两个纵容的长辈，会把扶苏教成什么模样？
以前还有荀子帮忙训斥政儿，现在……
朱襄想起荀子，眼神一黯。
“扶苏其实很懂礼貌，只是稍稍急躁了一些。”见朱襄沉默不语，雪姬心中的理直气壮淡去，她小声道，“好了，我知道了，以后会好好教导他。现在他还小，待长几岁再教导也不迟。”
朱襄回过神，道：“好。”
雪姬松了口气。
她其实也知道自己过分宠溺扶苏了。但扶苏确实在她面前很懂事很乖巧，只是对旁人脾气急躁了一些，所以她就没多在意。
“扶苏，不可以对陌生人无礼。”朱襄揉了揉扶苏的脑袋，“虽然你现在还小，舅翁和你说的你可能听不懂。”
小扶苏使劲甩脑袋：“扶苏不小，君父这个年龄，都管家了！”
朱襄哭笑不得：“好吧，既然你想管家，那么先把九九运算表背熟。你现在背到多少了？”
小扶苏疑惑：“什么是运算表？”
朱襄露出狐狸般的笑容：“原来小扶苏还不知道啊。唉，你阿父在你这个年龄，别说九九运算表，就是五位数的加减乘除都能熟练运用。看来小扶苏要学的还很多。为了早日赶上你阿父，小扶苏和舅翁一起好好努力。”
小扶苏：“努力？”
朱襄道：“舅父现在要给小扶苏制定赶上你阿父的课程了，小扶苏能不能学成呢？”
小扶苏挺起胸脯：“当然能！扶苏，最厉害！”
朱襄夸赞：“好，有志气！舅翁相信你！我们明日就开始学！”
小扶苏使劲挺起小胸脯：“好！”
雪姬欲言又止。
她本想劝说，扶苏还小，现在就学算术实在是太早。
但朱襄给了她一个眼神，她就叹了口气，不再管了。
良人已经做了决定，那家中事自然还是让良人决定。可怜的甥孙儿，之后不可能每日开开心心玩耍了。
成蟜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他直到现在仍旧非常厌恶算术，虽然他已经将算术运用自如。所以看到身边人即将为算术烦恼，他就非常开心。
特别扶苏还从舅母那里抢夺了自己那一份的“溺爱”，他就等着看扶苏“倒霉”。
成蟜煽风点火：“扶苏啊，你现在答应了，之后可别说做不到。”
小扶苏鼓着腮帮子：“不会！扶苏最厉害！舅媪，扶苏是不是最厉害？”
雪姬无奈地笑道：“当然，扶苏最厉害。”
“哼。”骄傲挺胸叉腰。
李牧在一旁看着，不知道是该笑好，还是该扶额好。
朱襄啊，你教孩子就教，怎么还要先套路人家？扶苏还只是一个孩子啊，你别把他当政儿一样教导，他没有政儿那么多的心眼。
……
朱襄带小孩的本事与他种地的本事一样强。只一日，他就哄得小扶苏再次抱着他不撒手，“舅翁长”“舅翁短”，语气甜甜的，变成了一颗糖做的胖娃娃。
朱襄也总算明白雪姬为什么对扶苏狠不下心。
比起政儿八百个心眼子，小扶苏单纯极了，随便哄骗都信，简直像一个大号的娃娃。
想想从小就主意特别大，教一句就问十句“为什么”的政儿，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的小扶苏虽然笨了些，但真的好玩。
何况扶苏其实也算聪明孩子，比成蟜当年强多了，只是不能和政儿比。
可这天底下，也无人能和政儿比。
别说朱襄，连李牧都融化在小扶苏甜甜的“李翁”声中，和朱襄抢着成为小扶苏的专属坐骑。
朱襄吐槽李牧：“你有儿子，儿子也成亲了，快给你抱孙子。你把你儿子丢咸阳，玩我孙儿做什么？玩你孙儿去？”
李牧道：“没你孙儿聪明。”
朱襄直呼李牧是不负责任的坏父亲。
李牧丝毫没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在这个时代，能继承自己志向的学生，比家中子嗣更亲近。你看荀子什么时候提过自己家里人？
荀子都儿孙成群了，但只让学生服侍，将来衣钵都传给朱襄，看着就像是一生未娶似的。
何况李牧已经给了家人足够多的资源，秦王政还承诺，他的儿子可以降一等承袭爵位，起步点比其他勋贵子弟高多了。李牧觉得自己为家人付出很多。
嗯，很多。
朱襄无语极了：“你真的不把你儿子交给我教一段时间？”
李牧道：“我已经让他起步点足够高了，他若有才，或入学宫，或去边疆，应该自己建功立业。若他有本事，自会出现在你的眼前。若无本事，揠苗助长也无用。”
朱襄再次劝说失败，无奈叹气。
不只是李牧，他的其他友人也一样。
虽然朱襄明白，友人是希望上一辈的友谊，不能成为下一辈好逸恶劳的诱因。但不能玩友人的孩子，还是让他很遗憾。
李牧道：“如果我有出色的子弟，自会带来给你看。”
朱襄无奈：“白公也是这么说的。”
李牧道：“白公这样说，也是为激励后人。”
朱襄叹气：“行行行，不说了……把你肩膀上的扶苏放下来，他把你的头发都拆散了！”
披头散发的李牧表示无所谓，就这么像个男鬼似的继续扛着扶苏飞飞。
朱襄扶额。李牧对政儿都没这样过！他都快变成当年的蔺礼了！
朱襄再次为今后教导扶苏心忧。
不知道蔺礼和蔡泽能不能对扶苏板起脸来，总不能自己孤军奋战？要不，让政儿扮黑脸？
朱襄怀着沉重的心情，等到了李斯和韩非，与他们一同回咸阳。
然后朱襄再次绝望地发现，李斯和韩非也在每日马车停下来休息时，把扶苏扛在肩膀上飞飞了。
韩非悄悄告诉朱襄：“太子和秦王长相相似，看到他时，好像看到了秦王幼年模样。”
朱襄明白了。这两人是没玩到幼年的政儿，跑去玩政儿儿子。
我回去就告状！

第266章 扶苏类政儿
朱襄回到咸阳的时候,嬴政一如既往早早在城门口等着。
见到舅父舅母，嬴政的脸拉得老长。
嬴政之前和朱襄约定，每到正月,舅父舅母就会到汉中行宫与他一同过年，为他庆祝生辰。
今年正月朱襄和雪姬因为寒冻灾害食言了。
嬴政当然知道，救灾比团聚更重要。
但他在其他人面前是理性的,到了舅父舅母面前还是难免情绪化。
朱襄和雪姬也不会对嬴政说什么“秦国更重要”“救灾更重要”的话,都好声好气地哄着这个他们从小哄到大的孩子，并许下了补偿。
朱襄会给嬴政做大餐写新的小说话本，雪姬已经给嬴政缝了一身新衣，嬴政这才“勉强”原谅食言的舅父舅母。
嬴政此次出城迎接舅父舅母,除了蔺贽和蔡泽肯定伴随左右之外，他还带了蒙毅和张良来。
至于李二郎，他已经外放做郡守去了。
李二郎跟着李冰在蜀郡学了那么久如何当地方官，比起留在朝堂,他更希望将自己一生所学直接用于地方民众。
张良对嬴政在朱襄公和吴国夫人面前的幼稚行径早已经习惯,并且狠狠鄙视；蒙毅再次受到了打击。
他心中的完美秦王形象,又裂开了一条口子。
“扶苏,你读了什么书？”嬴政见到儿子,什么嘘寒问暖都没有，直接考核。
但小扶苏已经不认识阿父，扭过头不理睬嬴政。
嬴政把窝在朱襄怀里的小扶苏拎到自己身边：“君父问你话,你为何不回答？”
小扶苏睁大眼睛,疑惑道：“啊，你就是君父啊。”
嬴政：“……”
他不敢置信地敲了敲小扶苏的脑壳：“傻了？”
朱襄看够了笑话后，忍着笑道：“许久未见，他忘记你长什么样子了而已。扶苏,他就是你的君父。”
小扶苏瞪大着眼睛仔细看了嬴政许久，才犹豫道：“真的吗？”
嬴政额头上冒出了青筋：“还能是假的？”
小扶苏满脸怀疑：“舅翁说君父天下第一聪明，我来考考你，你答不上来就不是君父。”
嬴政：“？！”
嬴政看向朱襄：“舅父，你怎么教的扶苏？！”
我儿子怎么变成这样了？！
朱襄道：“这个就要问你舅母了。”
雪姬红着脸道：“扶苏还小，我只带着他玩耍，还没教他。不过政儿，你小时候也这样，扶苏像你。”
嬴政：“？？！”舅母，你认真的？！
小扶苏嘀咕：“哼，我就知道舅翁又骗我。我不会上当！”
嬴政：“嗯？”
他意识到了不对，用眼神狠狠地瞪朱襄。
朱襄干咳一声，道：“不关我的事。”
雪姬捂嘴笑道：“不关你的事关谁的事？回来的路上你老逗弄他。”
嬴政想起以前舅父和他开的玩笑，头疼道：“舅父，不是人人都像我当年那样能分清真假。”
朱襄干净利落道：“我错了！”
嬴政无语。
他家舅父承认错误时从来不顾及脸面，就算面对晚辈和下属，也是有错就认。
但认错这么利落，嬴政总有一种舅父在说“我认错我不改”的错觉。
小扶苏还在继续拱火：“你如果是君父，那你知道九乘以九是多少吗？哼！”
得意，我已经会背九九表了！
嬴政无力道：“八十一。”
小扶苏再次瞪大眼睛：“居然知道！那我再考考你，八除以八呢？”
嬴政嘴角微抽：“一。”
小扶苏倒吸一口气，小心翼翼道：“七减去五？三加上六？”
嬴政：“前者二，后者九。”
小扶苏立刻从嬴政膝盖上跳下来，不顾马车厢摇摇晃晃恭敬举起他的小短手作揖：“君父在上，受儿子一拜。”
嬴政：“……什么不伦不类的礼仪？舅父！”
朱襄：“哈哈哈哈哈哈。”
雪姬再次捂着嘴道：“他和你以前一样，把良人的故事和现实弄混了。扶苏和政儿你以前真像啊。”
像个屁啊！嬴政深呼吸，翻白眼，心里爆出了粗口。
小扶苏仰起头，甜甜道：“君父果然好厉害！舅翁说君父天下第一聪明，果然如此！”
小扶苏已经两岁半。寻常孩童在这个年纪，说话都说不利索。他口齿伶俐，逻辑清晰，已经可以称为神童。
至少成蟜以前做不到。
嬴政本来应该欣喜，但是他喜不起来。
就算儿子夸他天下第一聪明，他也喜不起来。
明明该是他考儿子，怎么变成了儿子考他？情况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
而且自己背一个九九表，就成了天下第一聪明人？这天下第一聪明未免也太廉价了。
嬴政深呼吸，生气也不是，不生气又觉得憋屈，最后只能狠狠揉了扶苏脑袋几下，把憋屈找回来，使劲考校扶苏。
扶苏承认嬴政是他君父后，就非常不怕生地再次爬上嬴政的膝盖，非常霸气地扶着嬴政的双臂，把嬴政的怀抱当椅子。
嬴政对儿子嚣张的姿态略有不满，雪姬和朱襄再次感叹扶苏和政儿真相似。
嬴政：“……”他开始怀疑自己把扶苏交给舅父舅母养育，是否是正确的决定了。
以前自己确实嚣张，但若是扶苏和自己一样嚣张，他可就不满意了。
他能扯曾大父和大父的胡子，能把阿父气得追着他撵。若扶苏变成这样，他一定会把扶苏丢去修长城！
这时候嬴政才开始反省，自己小时候是不是有些熊了。
朱襄看出了嬴政脸上的反思，心里笑得直捶地。
果然，只有带孩子之后，大人才会反省自己小时候有多熊。
不过扶苏在朱襄和雪姬眼中，可比嬴政乖巧多了。
扶苏对外人很嚣张，但他认可对方是他“亲人”后，就会变得特别乖巧和懂事。就连李斯和韩非都能捏捏他的小胖脸，把他当不倒翁戳来戳去，扶苏从不会生气。
若是换做政儿，那铁头功可是专门用来对付亲人。特别是朱襄，没少被政儿的铁脑袋捶。
朱襄也明白雪姬为什么对扶苏狠不下心了。谁能对抱着你的脖子，甜甜地叫着“舅翁舅媪辛苦了”的乖宝宝狠下心？
政儿从小到大就突出一个桀骜不驯。要看到政儿甜一次，那可太不容易了，基本只能久别重逢的时候能见一眼。
扶苏和政儿小时候长得很相似，看到扶苏撒娇，朱襄和雪姬仿佛回到了过去，看到了政儿抱着他们的脖子，甜甜地对他们撒娇。
在另一驾马车上，不肯上秦王的马车的成蟜对蔺贽和蔡泽也是如此说。
“舅父舅母都说，扶苏和小时候的大兄长得很相似。看见扶苏，就像是看到小一号的大兄。哈哈哈，所以扶苏对我撒娇，就是小一号的大兄对我撒娇！”
蔡泽露出回忆的神色，道：“扶苏确实和君上小时候长得很相似。”
蔺贽则摇头：“不，只是五官相似。政儿更胖，而且表情更……”
他表情突然变得凌冽：“更霸气，更嚣张。”
正在喝水的李牧：“噗！咳咳咳。”
蔺贽恢复平时吊儿郎当式表情，笑着道：“还是政儿小时候好玩。乖巧的孩子玩起来没意思。”
蔡泽瞥了蔺贽一眼，道：“若有一日君上忍不了你，要流放你，我一定会赞同君上。”
蔺贽笑道：“那正好，我还正想着去纵情山水呢。李牧，你在楚地干得不错，要不要回来当丞相啊。”
李牧毫不犹豫：“不想。南越还未平。”
蔡泽道：“打南越暂且缓一缓，天下户籍都还未清理清楚，匪患也未平。”
李牧道：“那我去剿匪。”
蔺贽笑道：“剿匪的事还是交给年轻人。你和王翦的功劳已经够大了，该培养一点青年将领了。说来蒙恬呢？”
蒙毅竖起耳朵。
李牧道：“南秦需要人镇守。”
蒙毅面露遗憾。又见不到兄长，唉。
蔺贽道：“蒙武此次回来了，可惜他见不到蒙恬。”
李牧道：“蒙恬在南秦的时候，常与蒙武见面。他此次虽未回来，但给你带了许多礼物。”
蒙毅立刻道：“谢武成君。”
李斯和韩非没有加入这几人的聊天，他们在轮流问张良功课。张良对答如流。
原本张良只是韩非一人的弟子，但韩非每当教导学生遇到困难都会询问李斯，久而久之，张良就有了两位老师。
李斯本来只想培养自己的儿子。和张良相处久了之后，李斯越看自己的儿子越不得劲。
怎么这么蠢这么蠢这么蠢？！你拿头和张良比！！
算了，还是好好培养张良，在张良这里留一份香火情，将来让张良多带带自家蠢儿子吧。李斯十分功利地想。
嬴政用来迎接朱襄的马车都是国君规格，但这么多人都挤在一驾马车上还是有些拥挤。
不过他们聊得开心，不在乎这些。
马车外的护卫听着马车中的欢声笑语，严肃的神情都不由变得轻松了些。
……
朱襄和雪姬先带着小扶苏和成蟜去拜见两位太后。
夏太后前几年生了一场病，幸得新任扁鹊正好在太医院和众多宫廷圣手学习，冒险用了急药才脱离了险境。
华阳太后对夏太后哭了一场，让夏太后保重身体，不要留她一人。
以前在秦仁文王后院时，华阳太后高高在上，与夏太后几乎没说过话。秦仁文王死后，两位太后陪伴着对方，已经亲如姐妹。
随着身边认识的同辈人一个又一个的故去，老人对身边每一分同辈人的陪伴都分外珍惜。
听了华阳太后哭了一场，夏太后真的咬牙撑住了。现在她虽然有些消瘦，但精神不错，能抱着小扶苏聊许久。
虽然成蟜已经长大，但嬴政还是让成蟜和小扶苏一起暂时住在太后宫中。
朱襄和雪姬也住在了咸阳宫，帮衬嬴政准备登基大典。
荀子见朱襄回来，松了一口气，将手中大部分细碎琐事交给了朱襄。
虽然他手下大儒如云，但政儿的登基大典，他不放心交给别人。
朱襄将荀子接到了咸阳宫照顾。
嬴政之前就想把荀子接来，但荀子不肯。现在朱襄去请，荀子才肯。
虽然嬴政是荀子晚辈，但荀子严格遵守君臣之别，以身作则让那些大儒别想着僭越。
这个时代的儒者，个个都是“反贼”。在他们眼中，自己可为君王师，而君王如果不靠谱，他们可以视君王为敌寇。
荀子心中也认为这样的思想正确，但有些事明知道不正确，却必须要这样做。
比如制定阶级分明的君臣纲要。
天下初定，群雄还未接受一个大一统王朝，稳定比一切都重要，所以大一统的君王必须有至高无上的威严。
上下尊卑，君臣有别，一层又一层的枷锁，都是为了这个新生王朝的稳定。
很多大儒都不满意荀子对君王的“谄媚”，认为荀子没有气节。
但儒家讲究资历，荀子的学识和辩论水平也超出他们太多。他们纵然心里不满，如果辩不过荀子也无用。
荀子知道，很多大儒都对他恨得牙痒痒，恨不得他死。
“我死后，你一定要撑住。”荀子语重心长道，“我知你不是儒，但你可以是儒。”
朱襄道：“秦朝需要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儒法道墨农等一切都可以。”
荀子笑着赞许道：“好。”
这次荀子没有再骂朱襄，终于对朱襄表示了赞许和期待。
朱襄照顾了荀子几日，嬴政就把扶苏丢了回来，只让成蟜继续照顾两位太后。
嬴政黑着脸道：“太后太宠扶苏。荀翁，你一定要好好管教扶苏！”
荀子笑道：“比起你当年，扶苏已经不算得宠了。”
嬴政：“……”为什么他在训斥扶苏的时候，每一个长辈都要说一句“你当年”？！
我当年怎么了？！我当年……
我当年确实比扶苏更得宠。
嬴政再次被长辈堵得无话可说。
小扶苏偷偷瞧瞧君父的黑脸。
啊，君父又无话可说了。原来君父也不是很厉害。
小扶苏的小胸膛挺了起来。
君父也不过如此嘛。
嬴政瞥见了自己儿子逐渐嚣张的小表情，狠狠地按了一下儿子的脑袋。
他有些想念梦境中从小礼数周到的扶苏了。总觉得这个扶苏，会比梦境中的扶苏让他更头疼。
又过了些时日，廉颇、李冰、蒙武都赶了回来。
张若也得到了邀请，不过他还没有资格被邀请进咸阳宫。
“好久不见。”朱襄给了李冰、蒙武一个狠狠的拥抱。
李冰笑道：“确实很久不见。再晚些见面，我的头发都要变得和你一样白了。”
蒙武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道：“很难。为何朱襄的头发白得如此好看，就像是银丝？我的头发却是灰白色。”
朱襄笑骂道：“你还臭美起来了？李冰，这次回来，你就别再回蜀郡了。中原和江淮需要你，黄河更需要你。”
李冰开玩笑道：“看来我一辈子都要和水渠堤坝打交道了。”
朱襄道：“郑国快完工了。等他完工，我就让他来给你打下手。你二人合力，天下无敌。”
李冰哈哈大笑。
蒙武笑着问道：“你给我安排了什么？”
朱襄道：“你就镇守一辈子南秦吧，南秦需要你。”
蒙武：“啊呸！”
三人又是大笑。
李牧、蔺贽、蔡泽三人姗姗来迟，几人见礼后，围着炉灶一边煮茶，一边继续天南海北地聊。
虽然李冰与蔺贽、蔡泽并不熟悉，但他们仿佛一直都是好友，聊得十分尽兴。
廉颇没有参与小辈的聊天。他拎着一壶酒去找荀子。
荀子不仅不和他一起喝酒，还骂他迟早醉死，试图让廉颇和他一起养身。
两老头吵吵闹闹，一如当年。
“可惜蔺相如不在。”廉颇敲了敲酒坛，叹息道。
荀子道：“说不定他在，只是我们看不到他。”
廉颇笑道：“还是别在更好。与其在这世间徘徊十几年，还是早些断绝前尘去往新生。我们还不至于让他如此放心不下。”
荀子道：“也是。他或许比我们想得更洒脱。”
廉颇和荀子说起赵国现状，不知道是自夸还是叹息，原来自己还有理政的才干。
荀子认真听着，和廉颇一起回忆过往，谈论老友的后人，然后一同对那群完全不如老友的后人们摇头叹气。
“蔺贽那竖子原本是蔺相如家中子嗣中最不成器的一个，没想到现在成为最成器的一个。”廉颇唏嘘道，“蔺相如其他儿子，都是凡夫俗子，不堪大用。”
荀子道：“蔺公最宠爱的孩子，自然是最优秀的。”
廉颇笑道：“蔺相如最宠爱的是朱襄和政儿，朱襄和政儿确实是最优秀的。”
荀子失笑：“的确如此。”
两人正聊着，嬴政的声音从大老远的地方响起：“扶苏！你在干什么！”
廉颇和荀子对视一眼，起身出门去瞅瞅政儿又在咆哮什么。
扶苏站在院落里，不知道从哪滚了满身的泥。
嬴政气得满脸通红。
廉颇好奇道：“怎么回事？扶苏怎么如此脏？”
扶苏见廉翁和荀翁来了，立刻挺起小胸脯，小胖手还叉在了腰上：“扶苏给君父、荀翁和廉翁摘菜做饭，君父还吼扶苏，哼！”
廉颇立刻不顾扶苏一身泥，把扶苏抱起来：“哎哟，扶苏真乖。”
荀子安抚道：“扶苏孝顺，你小时候不也经常弄得一身泥，洗了就是。”
嬴政气得呼吸都不畅了。
他决定，以后自己带扶苏，不能再让长辈带了！扶苏一定会被带坏！
扶苏偷偷对君父吐舌头。
哼哼，君父小时候也这样，凭什么说我。
扶苏再次在心底骄傲地扬起小脑袋。
君父，不过如此！
“扶苏又怎么了？”
正聊天的朱襄等人也出门，就见到嬴政气得跳脚的模样。
得知事情经过后，他们都大笑。
“好了，赶紧去洗澡。虽然你孝顺，但也不能把自己弄得太脏，会生病。”朱襄道，“政儿也消消气。扶苏还小，慢慢教。等他再大一些，自己都不会忍受自己一身泥了。”
嬴政：“哼。”
朱襄之后私下对长辈和平辈说，教导扶苏的时候不要经常拿政儿小时候说事，可能会降低政儿在扶苏那里的威信。
不过他也劝说政儿，不要对扶苏太严苛。扶苏现在做的许多事都是这个年龄孩童常做的事，要让扶苏和成年人一样循规蹈矩，反而会让扶苏变得平庸。
像是今天这样给长辈摘菜弄脏了衣服，或者走路时喜欢蹦蹦跳跳，开心时笑得大声一些，这些都不需要纠正。
“扶苏将来与你一样是君王，君王不需要循规蹈矩。与其将精力放在纠正这些细枝末节上，不如多教导他学问和做人。”朱襄道，“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人。何况世人眼中的完美，又真的是完美吗？”
嬴政若有所思。
朱襄道：“或许大部分君王喜怒都不形于色，但君王也不是从小都如此，更不是在所有人面前都如此。再者，如果君王足够有能力，他就是喜怒形于色又如何？嬉笑怒骂随心所欲就不能成为明君吗？”
嬴政闷声道：“是，舅父。”
朱襄笑道：“父母总希望自己的孩子是最优秀的，我能理解你的急躁，何况你还受前世记忆影响，对原本的扶苏不满意。”
虽然嬴政已经长大了，已经很快就要成为秦始皇了，朱襄还是拍了拍嬴政的肩膀。
“别急躁。现在扶苏真的很像小时候的你，他不会令你失望。”朱襄道，“何况，你还有我，有你舅母，有很多长辈帮你看着扶苏。”
嬴政终于露出笑意：“嗯。”
朱襄开玩笑道：“不过他虽然不会令你失望，但他可能会令你头疼。谁让他像你？若夏同在，一定会笑话你，一报还一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看，你的报应来了。”
嬴政瞪了舅父一样，然后忍不住笑出声来：“阿父才不会。”
朱襄笑道：“不，他一定会。他会笑得很大声。”
嬴政想起阿父的模样，不得不承认，舅父说得对。
“扶苏将来也要让舅父多多费心了。”嬴政对朱襄作揖道。
朱襄道：“你如此客气恭敬，让我好不习惯，总觉得你在打什么坏主意。”
嬴政：“……”
朱襄长吁短叹：“政儿静悄悄，一定在作妖。”
嬴政恼羞成怒：“舅父！”
朱襄：“哈哈哈哈哈。”
嬴政气得要拂袖而去，被朱襄拉住袖子，去太后那里接扶苏。
虽然扶苏被嬴政丢给了荀子和廉颇带，但两位太后喜欢曾孙，扶苏每日都要去太后那里尽孝，当太后的换装娃娃。
嬴政看到了一脸生无可恋的小扶苏，不由承认。
确实，扶苏像曾经的自己。
曾经的自己也被这么折腾过，啧。

第267章 我自东去你西行（正文完）
转眼到了正月初二。
就算这时候不是良辰吉日,算日子的官吏眼睛一闭，也会掉一大堆书袋，说正月初二就是良辰吉日。
这一日天公作美,是一个万里无云的晴朗好天气。
嬴政仰头看着冬日难得的暖阳，嘴角上弯。
如嬴政继位那日一样，两位太后与朱襄、雪姬一同替他更衣戴冠,为他抚平衣袍每一处褶皱。
朱襄看着自家孩子神采飞扬的年轻面容,眼前不知为何会突然闪过夏同的模样。
他晃了晃头，心中失笑。其实政儿再瘦削一些，还是长得很像夏同的。
正月初二不仅是嬴政登基成为秦始皇的那一天，还是他二十五周岁的生辰。
嬴政此世二十七周岁便成为了秦始皇,即使他仍旧逃不过四十九岁那道坎，也有二十二年的时间来梳理这个史无前例的庞大帝国。
朱襄曾对嬴政说过，后世评价他“奋六世余烈”。不过阅读完先秦寥寥无几的史册，就知道他继位时秦国的情况并不好。于是后世崇拜他的人又笑话他是“背七世之黑锅”。
嬴政当时丢了朱襄一个大大的白眼。
他不明白,为何后世崇拜他的人老是喜欢笑话他。舅父口中关于秦始皇的“趣闻”,全是崇拜喜爱他的人四处传扬。
如今,只二十五岁就成为秦始皇的政儿,大概是摆脱不了“奋六世之余烈”的帽子了。
政儿还想成为千古一帝,他得更努力了。
“舅父，你可和我并肩。”嬴政出门时，犹豫了一下,对朱襄道。
朱襄失笑：“傻孩子,世上无人能与你并肩。你长大了，该自己走了。”
他轻轻推了一下外甥的背。
“快去吧，别错过时辰。”朱襄微笑道，“舅父和舅母去坐荀子那辆车。”
嬴政往前踉跄了一步。
他回头深深地看了舅父舅母一眼,双拳在袖中握紧。
嬴政板着脸道：“好。”
然后，年轻的帝王站直身体，头也不回地离开，登上了独属于帝王的那一架九匹马拉的巨大马车。
雪姬伸长脖颈看着孩子离开的背影。
她落了泪。
“良人，为何我今日比看政儿继位时更惆怅。”雪姬不明白自己此刻的心情。
朱襄轻轻拥住雪姬，拍了拍雪姬的背，没有解答雪姬的疑惑。
这没有什么好解答的，不过是在特定的时刻，突然涌出的特殊的情感而已。代表不了什么。
“我们也该出发了。”雪姬只哭了一小会儿就振作起来。朱襄替雪姬擦拭眼泪后，对雪姬道。
雪姬点头。
她搀扶着华阳太后，一直沉默着的蔺贽的妻子搀扶起夏太后，一同登上了太后的车驾。
成蟜抱起扶苏：“舅父，我先行一步。”
朱襄笑道：“去吧。”
身穿沉重太子冠冕的扶苏从成蟜肩膀上探出小脑袋，对舅翁挥挥手。
朱襄也对小扶苏微笑挥手。
前往秦始皇登基仪式的贵女中没有扶苏的母亲。
朱襄回来时才知道，芈姬在楚国国灭时悲伤成疾，她身体自生完扶苏后本就没有休养好，所以去年悄悄离世了。
芈姬并不是在秦国出生，入秦后又得到当时地位较高的堂叔公子启许多照顾，视公子启为父。所以她自然会为楚国灭亡，为楚王启而悲伤。
人之常情。
朱襄很同情她。
不过如果他原本时空中扶苏的生母也是这位芈姬，朱襄大概猜到始皇帝为何迟迟不立公子扶苏为太子了。
除了公子扶苏没达到他的要求之外，或许芈姬之死也让那位心眼忽大忽小的始皇帝不喜。
嬴政没有告诉朱襄和雪姬芈姬死了，也没有通知扶苏回来奔丧，平淡地处理了这件事。
朱襄埋怨嬴政。
就是嬴政心里不喜，也要想到扶苏得服丧啊。
嬴政没好气道：“幼童长大很艰难，所以六岁以下幼童不服丧不吃素，这是舅父你和荀翁为了让我多吃肉专门补上的规定，舅父忘记了？”
朱襄道：“不吃素，也要守心丧，以免别人抓住把柄。”
嬴政坚持道：“扶苏根本不认识他生母，服什么心丧。”
朱襄叹息。现在再说守心丧也已经晚了，等扶苏再长大些，再告诉他生母的事吧。
虽然政儿这个小心眼估计不会追封扶苏的生母，但扶苏长大后，可以如秦仁文王追封生母唐姬一样，追封芈姬为太后。
嬴政猜到舅父在想什么，冷哼道：“他可以追封芈姬为太后，但不准让芈姬与朕合葬！”
朱襄：“……真小气，芈姬又没做对不起你的事。”
嬴政拂袖而去。
我，秦王政，独断专行！
朱襄扶额。嗯，独断专行，简称任性。
朱襄看着太后的车驾缓缓启动，心里唏嘘。若是芈姬现在还活着，扶着夏太后的人应该是芈姬，她将成为华夏历史上第一位皇后。秦始皇的皇后也不会再是千古之谜了。
有时候他真的怀疑，历史是不是真的有所谓的“惯性”存在？
“你发什么呆？”
蔺贽悄悄从背后接近朱襄，伸手猛地拍打朱襄。
朱襄像兔子似的蹦了起来，捂着胸口吓得直喘气。
蔺贽笑得前俯后仰，袖子使劲甩：“哈哈哈哈哈，看到没有，看到没有？朱襄胆子真是太小了！”
蔡泽扶着荀子走来，皱着眉头道：“你都快五十了，能不能稳重一些？”
蔺贽笑道：“我老师庄子年过古稀也这样啊。”
看到蔺贽吓唬朱襄也一脸平和的荀子捏紧拐杖，脸沉了下来。
蔺贽赶紧闭嘴。
今天是政儿当秦始皇的日子，他还是别被荀子揍了，会被史书记下来。
偶尔蔺贽还是要脸的，虽然要的不多。
朱襄狠踹了蔺贽一脚，扶着荀子另一边手臂，与荀子和蔡泽登上马车。
蔺贽拍了拍下裳上的脚印，大摇大摆地跟了上去。
远处已经在马车上的李牧往这边望，无奈道：“蔺礼怎么还是如此不稳重？”
闭眼小憩的廉颇保持着闭着眼睛的姿态：“他什么时候稳重过？”
李牧开始回忆。这一回忆，直到马车启动，他都没有回忆起来。
……
无数马车浩浩荡荡从咸阳宫出发，驶向秦王政去年新修的祭坛。
为了这次登基仪式，秦王政特意下令在骊山脚下新修了一座宏伟的祭坛，祭拜天神地神和先祖。
听了朱襄所说的“帝庙”“文武庙”后，秦王政还准备以后在祭坛周围也修建庙宇祠堂祭拜人族先贤帝王和大臣。
至于文武就不分了。现在哪有什么文武区别？
咸阳禁军身披黑甲，手持长戟长斧等礼器，乌压压地跟随着车队。
咸阳城中平民翘首踮脚望着车队，脸上充满着畏惧和羡慕。
不少身穿咸阳学宫发放的衣袍的士子站立在道路两侧，神色中半是憧憬半是踌躇满志。
对咸阳学宫的学子而言，他们已经踏在了青云路的台阶上，只需要不断向上攀登，就能登上去往这个车队的高台。
又有被擒来咸阳，但没资格参加秦王登基为皇仪式的六国旧贵面带怨恨，恨不得扑到车队中大杀一场。
车队缓缓驶来又缓缓离去。
城中众生万象，终究归于平静，什么都没有发生。
祭典很顺利地举行了。
朱襄站在群臣中，低着头看不到前方的模样，只听到秦国将士响亮的口号。
称颂大秦，称颂国君，称颂历代秦王。
而后他与群臣一起匍匐在地上，等那位即将登基为皇的秦王独自一人迈上祭坛的台阶，登上祭坛的最高处。
荀子宣告：“今王起义兵，止战乱，统一天下，威震四海，五帝所不及。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泰皇最贵，请王上尊号‘泰皇’。”
秦王政答曰：“去‘泰’，著‘皇’，采上古‘帝’位号，号曰‘皇帝’。”
于是祭天，祭地，祭祖，祷告天地人三界，礼乃成。
朱襄一直匍匐在地上。
秦始皇登基这么重要的事，穿越者都不会错过的事，朱襄有机会亲眼看到，但最终他还是选择了与群臣跪在一起。
祭坛上，嬴政已经点燃了祭坛上的火炬，完成了祭拜祷告的仪式。
自今日起，他就是秦始皇了。
但奇怪的是，他心中并没有如梦境中那样的激动，反倒是有些怅然。
年轻的始皇帝看向祭坛下方跪拜的人群。
舅父就在其中吧。
他又看向高台下等着他的两位太后，和太后身侧的舅母。
太后虽是站着，但舅母与其他宫中女官和勋贵女眷一样，也跪伏在了地上。他看不见舅母的脸。
始皇帝忽地想到了出门前舅父对他说的话。
“无人能与你并肩。”
是啊，现在无人能与朕并肩。
长辈能扶着朕走一时，不能扶着朕走一世。且朕岂会一直遵循长辈所走的路？
朕乃始皇帝。
自古以来，第一个皇帝，开辟帝制道路之人，称始皇帝。
年轻的始皇帝平举双臂，振袖一挥：“平身。”
台下众人三叩九拜，恭敬起身。
这些臣子中，有激动的秦国世卿贵族，有怅然的六国旧贵，也有满怀希望和欣慰的长辈。
他们皆在帝王脚下匍匐，皆在帝王允许下起身，皆口诵帝王名号宣誓忠诚。
君与臣。
君仰望天空，臣低头看着大地。
定格成一幅苍古的巨幅。
秦朝建立，秦始皇元年拉开了序幕。
……
登基大典之后，始皇帝的工作还没有完成。
接下来几日，他要祭拜先祖陵墓，要巡游秦国各地。
而后，他将开启天下巡游，让天底下所有人都知道已经改朝换代。
但朱襄并没有打算随行。
比起跟随始皇帝到处跑，继续去六国旧地种地，才是朱襄该做的事。
雪姬此次没有再与朱襄分开，夫妻二人会同行。
始皇帝又把成蟜和扶苏塞给了朱襄和雪姬，说什么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这话谁说的？舅父说的。
登基大典之后，嬴政突然成熟许多。
只一日而已，他好像已经从那个青涩活泼的青年蜕变成了成熟雍容的帝王。
虽然他与舅父舅母仍旧很亲近，但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肆意。
孩子总会长大。长大后的孩子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向长辈撒娇。他们有自己要走的路。
朱襄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雪姬显然还没有。
之前嬴政继位成为秦王的时候，朱襄就和雪姬说要做好心理准备。但政儿却还是那个政儿，与之前没有区别。
雪姬本以为政儿成为始皇帝后，仍旧还是以前那个被她宠大的孩子，但这次政儿似乎变得成熟了。
雪姬在嬴政面前没有露出什么，只在晚上蒙着被子抽泣。
孩子长大了，该背起行囊独自行走了，父母总是又骄傲又难过的。
雪姬不满：“你就不难过吗？”
朱襄道：“还好。政儿还是那个政儿，只是长大了，不是吗？”
被朱襄劝慰了许久，雪姬终于缓过劲来，勉强能够接受孩子真的已经长大这件事。
这一夜雪姬终于没有哭泣。
朱襄在雪姬熟睡后，起身披上衣服，走到了院中。
嬴政拎着一坛子酒，正在院落里等着他。
朱襄无奈：“多大的人了，还扔石头砸窗户？谁教你的？”
嬴政道：“你。”
朱襄嫌弃：“绝对不是我。”
嬴政晃了晃酒坛子：“那就是蔺伯父。”
朱襄道：“肯定是蔺礼！”
为了不吵醒雪姬，朱襄与嬴政多走了几步路，走到了庄子养鱼的池塘边。
池塘的水还没有化冻。朱襄和嬴政在亭子里生了一堆火，直接把酒坛放在火堆旁温了起来。
“为何不让我去安慰舅母？”嬴政不满道，“你就让我看着舅母哭？”
嬴政怎么会没发现舅母难过？可他想安慰舅母的时候，舅父却阻止他，让他装作没看到。
“雪姬迟早得接受你已经长大，不再是她护着的孩童的事实。这对你、对她都好。”朱襄道，“虽然你会一直敬重她，但她的心态还是得转变。”
皇帝不需要一个对他指手画脚的长辈。
雪姬的思想是学自朱襄。但朱襄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嬴政要坐稳皇帝的位置，要让秦朝更安稳更长久的存在，所运用的许多国策，与朱襄的理想，与雪姬朴素的道德观，肯定是相违背的。
朱襄担心到时候雪姬会心理不适，与政儿起冲突。
因为雪姬曾教导政儿，对政儿较为严厉。一旦政儿突破了她的道德底线，雪姬若没有树立政儿已经是皇帝的心理建设，肯定会责怪政儿。
朱襄预料到了那一幕，不想让雪姬走到这一步。
现在趁着他们与政儿还没有太大思想分歧的时候，朱襄让雪姬逐渐接受政儿已经是皇帝，他们不能再左右政儿的思想，要相信政儿，让政儿自己去走的事实。将来若遇到思想分歧的时候，雪姬……
雪姬和自己，才能心平气和地接受这个事实。
嬴政盯着酒坛道：“舅父就这么确定，我一定会走上与你的教导所不同的路？”
朱襄笑道：“商鞅的疲民、愚民、虐民之策我读过。虽我又教导你得民心者得天下，但天下资源有限，在满足了平民最基本的生存需求之后，为了不让他们滋生出会动摇王朝统治的野心，皇帝肯定会兼用商鞅之策。”
嬴政一如既往地静静地听着舅父侃侃而谈。
“而且天灾是不可能消失的。只要有天灾，就一定有人活不下去。有人活不下去，他们就会反抗。灾民是无辜的，但为了王朝统治的稳固，灾民就是逆贼，需要清除。”
“现在虽然大部分土地已经收归秦朝国有，但勋贵分得土地后，会逐渐形成新的世卿贵族。土地兼并会越演越烈，危害平民。但现在能帮皇帝治国的世卿贵族是统治的中坚力量，皇帝不能危害这些人的利益。”
朱襄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理想是理想，现实是现实。君是君，民是民。虽民能载舟亦能覆舟，但在没有掀起惊涛骇浪前，君与民也可能有对立的一面。”
“政儿，你要建立前无古人，建立让后人也叹为观止的巨大功业。所以你一定会压榨民力。”
“开发还在匈奴手中的河套平原，开发满是瘴气蛇虫的百越之地，都需要用大量的人命来填。”
“所谓开疆扩土，就是用尸骨来铺地啊。”
嬴政给舅父重新斟满了酒。
“这是你想做的事，也是你……应该做的事。”朱襄的笑容很是慈祥，“舅父舅母不应该束缚你，更不应该束缚这个时代。”
朱襄知道嬴政将是正确的，但他和雪姬毕竟出身庶人，不忍看到与他们一样的庶人成为这个恢宏的时代的地基。
后世人只会看到千古功业那一朵璀璨的花，那一颗硕大的果。
朱襄和雪姬却是这个时代的人，他们首先看到的是根茎下作为养分的累累尸骸。
秦王政统一六国时，他是兴义兵，行义举。秦国比六国都更仁义。
但秦始皇统一六国后要巩固王朝统治，就需要恩威并施。他的敌人也不再是外敌，而是自己治下的国民。
这不是指不想成为秦人的六国旧贵，而是那些不适应秦国统治的普通人，那些遇到天灾人祸而揭竿而起的人。
翻开史书，不仅是秦末乱世，就是被称为仁政的文景之治，贞观之治，永乐盛世，康乾盛世，农民起义也从未断过。
因为天灾人祸没有断过，饿死的百姓没有断过。
秦国这十几年少有民乱，是因为对比六国，秦人算过得好的。而且秦国有外敌，可以转嫁矛盾。
但秦国变成秦朝之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之后，这一点就行不通了。
至于给秦始皇一张世界地图，让秦始皇把矛盾转移到海外，那更是不可能。
汉武帝为了征讨匈奴，晚年汉朝户籍整整减少了一半，差点让汉朝统治崩溃。这还是有文景之治留下的雄厚底子。
秦朝就两千万人，要怎么跋山涉海去征伐海外？
兵哪来？粮哪来？武器哪来？
这么远的距离，又如何联络？
历史中的秦始皇不是没有试图转移矛盾，所以他南征百越北伐匈奴，结果是国内矛盾更加激化，根本不是什么能打的地不够。
所以朱襄明白，政儿无法转移矛盾，只能一边休养生息，一边镇压国内民乱。
“不过政儿，你的压力也别太大。”朱襄语重心长道，“治国必须恩威并施，国人畏威，但也感恩。你放手去做，抚民的事交给舅父舅母。”
嬴政终于给自己倒了一碗酒，捧着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喝：“好……好难喝！”
嬴政使劲扇舌头：“这什么东西！”
“酒。”朱襄疑惑，“政儿你没喝过？”
嬴政从怀里摸出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冲淡酒味：“……以前舅父舅母不让我喝酒。但酒怎么会这么辣口。”
“是烈酒。”朱襄笑道，“喝不惯就别喝了。走，舅父给你做点好吃的。”
朱襄站起身。
嬴政嫌弃地用酒坛子压灭火焰，把酒坛子留在了原地。
舅甥二人提起灯笼，摸黑去厨房偷吃。
“对了政儿，你还受前世感情影响吗？”
“一直都没影响。舅父，我有个疑问，前世和今生，究竟算不算同一个人。”
“哈哈哈，政儿开始思考哲学问题了。”
“什么叫哲学？……先别打岔，你还没回答我。”
“这个嘛。”朱襄背着手，慢悠悠道，“有人的人格以前世为主，今生的经历会对他的性格造成影响；有人的人格以今生为主，前世的记忆会对他的性格造成影响。这很复杂啊。”
嬴政低头看着灯笼：“为何会有差异？”
朱襄笑道：“谁知道呢？或许是记忆中承载的感情不同吧。”
嬴政沉默。
他本想问，舅父是认可前世还是认可今生。但他最终还是放弃了。
其实不问，他也知道答案。
……
“就如我知道我自己选择了今生。你是我前世，但你不是我。”年轻的始皇帝坐在面容沧桑的始皇帝面前，“不过我很好奇，我是你的未来吗？”
面容沧桑的始皇帝一如既往地阖着双眸，没有回答。
年轻的始皇帝也没想过对方会回答。
他继续自言自语道：“舅父说原本历史中的我会死在南巡的路上。呵，‘嬴政梓棺费鲍鱼’啊。但你的记忆，却断在了刚知道被方士欺骗时。如果你还活着，如果你也能分享我的记忆，那么你的未来，是否和舅父所说的已经不同？可你只剩下两年的时间，你又能做到什么？”
“我真的很好奇啊。”年轻的始皇帝摸了摸刚蓄的胡须。
“不过我自己并没有‘未来的记忆’，所以就算你将来成为我，也其实不再是现在的你。”年轻的始皇帝站起来，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我该和你告别了。”
“保重，嬴政。”
他离开了梦境。
沧桑的始皇帝睁开眼。
他声音低沉又嘶哑，与他的面容一样沧桑：“保重。”
梦境彻底崩塌。
……
“别送了，我和你舅母又不是第一次出远门。”朱襄阻止嬴政继续送行，“好了，回去，你也要准备出行，事情多着呢。”
雪姬为嬴政理了理头上的碎发，又理了理有些散乱的衣襟：“政儿，要好好睡觉，好好吃饭。不可以为了政务废寝忘食，伤害身体。”
嬴政道：“好。舅父舅母保重。”
朱襄和雪姬对着嬴政笑了笑，两个已经满脸风霜的人乘坐马车，一路往东。
嬴政伫立远眺，待马车扬起的尘埃也落下时，才翻身上马，策马回西。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人生难得是欢聚，惟有别离多。
但别离也会重逢。
嬴政想，明年生辰一定要提前提醒舅父舅母，可不能像去年那样食言。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