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攀高枝
作者：白鹭成双
内容简介
 ​张知序天生拥有一切。 显赫百年的家世、令人嫉妒的天赋、步步高升的仕途。 但他觉得人生很无趣。 直到这日突遭意外，他的灵魂进入了一个女人的身体。 一个大字不识、却妄图攀上高枝变凤凰的女人。 陈宝香从乡下千里迢迢赶来上京，就是想凭着姿色嫁贵门。 她贪慕富贵、她阿谀奉承、她拜高踩低、她唯利是图。 结果用尽一切手段，却还是没能得到心上人的青睐。 照我说的去做，保你飞上枝头。 世家富贵男主魂移贪财女主身体里、与她共用躯体，替她开挂攀高枝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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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保你飞上枝头
“照我说的去做，保你飞上枝头。”
——陈宝香听见这句话的时候，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时下左右无人，只月光透窗，照出一斜浮动的灰尘。
她就坐在这些灰尘里绝望地想，什么枝头不枝头的，自己现在都不知道能不能活着离开这里。
“能。”
那声音缓缓重复：“有我在，能。”
？？？
一个激灵坐直身子，陈宝香左顾右盼。
“别找了，除了你没人能听见我，更看不见我；除了我，也再没人能救你出去。”
飘飘渺渺的声音，带着十分的笃定。
倒吸一口凉气，陈宝香连忙跪坐起来双手合十：“大仙救命，我是冤枉的，我真不是刺客！”
他当然知道她不是刺客。
刺客是他精心挑选了半年的死士，出手又快又准，哪会像她一样在宴会上乱跑乱撞，还连累他身中长箭。
真要一箭痛快死了也就罢了，偏他再睁眼就到了这个女人的身体里，前后想了一番，实在想不明白，这才开口——
“你既不是刺客，缘何会蒙面且身携匕首？”
“大仙明鉴。”陈宝香苦着小脸比划，“那刺客用的是羽箭，跟我可没半点关系，面纱是装饰呀，匕首也是跳舞用的，蒙面匕首舞，我花了三百文钱跟人学的呢。”
“可你那匕首开刃了。”
“开刃怎么了，市集上卖的匕首都开刃了啊。”
“跳舞不是有特制的未曾开刃的匕首？”
陈宝香很委屈：“有是有，可普通的匕首只卖一百文，跳舞特制的匕首要四百文，贵太多了，省下来的钱我都能再学一支舞了。”
“但你压根不在宾客名单上，又是如何进的宴场？”
陈宝香有点犹豫，这事儿说着毕竟丢脸。
可想起自己眼下即将丢命的处境，她还是老实开口：“我花八百文买通后厨的小厮，藏在泔水车里进去的。”
那声音有点不敢置信：“泔水桶？”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她干笑，“谁让这场宴席聚齐了不少达官显贵呢，我若能一舞成名，岂不就发达了？”
那声音沉默了，似乎在想事情。
陈宝香小心翼翼地试探：“大仙，您能救我的吧？”
对方淡淡地嗯了一声。
她长出一口气，立马拍胸脯：“等信女出去，一定为您再塑金身。”
拍完又有点心虚地找补：“金漆就行吧？金箔我实在买不起。”
大仙好像被气笑了，噎了半晌才道：“我不用金身，你照我说的去做便是。”
陈宝香立马恭敬地聆听。
可听着听着，她就愣住了，手缓缓地、不敢置信地指向自己的鼻子：“我？”
“没听明白？”他道，“只有如此，你才能脱险。”
这样的确能脱险。
但是。
陈宝香哭笑不得：“大仙，我若是认识那个人，还用躲在泔水桶里吗？这场宴席就是他办的呀。”
“没让你真认识。”那声音顿了顿，“撒谎不会么。”
“会是会，可上京里想跟他攀亲的人多了去了，我就算这么说，人家也不会信。”
“试试再说。”
“可是……”
正要再解释，牢房外突然有人经过。
陈宝香连忙闭嘴，扭头一看，就见宴上的客人们从审问室出来，纷纷往外走。
“哟。”有人发现了牢房里的她，脚尖一转就停了下来。
“这不是陈家嫡女么？”
阴阳怪气的调调，瞬间将一群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还真是。”有人凑上来看，“家大业大的陈家嫡女，母亲系出名门，父亲家财万贯，整日吃的都是鲍鱼人参——你这么厉害，怎么还被关着呀？家里没人来保你么？”
话音落，外头一阵哄笑。
陈宝香暗道一声糟，面上却还强撑，昂着头与他们道：“我地位高，自然要等着单独见主审官。”
“还地位高。”陆清容掩唇笑出了声，“我在里头都看见你的户籍了，岳县三乡来的村姑，还整天装贵女摆架子呢。”
这牢里怎么还漏户籍。
陈宝香心里发虚，勉强嘴硬：“不知道你看的谁的户籍，我是打小就在上京宣武门边长起来的。”
“还装。”陆清容不耐烦了，“你怕是连宣武门朝哪边开的都不知道。”
的确不知道。
陈宝香心里哀嚎，她就没去过那地方。
可上京这贵人圈儿里拜高踩低是常事，她往日里因为出手寒酸已经快被陆清容挤对死了，再在这里被掀开老底，岂不是要在上京混不下去？
-我知道。
有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
大仙！
陈宝香眼眸一亮。
“怎么，编不下去了？”陆清容还在讥讽，“招摇撞骗装腔作势，不就想钓金龟攀高枝么，今日之事，我势必告知各家，到时候——”
“我骗什么了。”低着头的鹌鹑突然振作了起来。
陆清容一愣，不悦地道：“怎么，想起来了？”
“宣武门坐北朝南，这有什么好想的。”陈宝香哼笑，腰杆都挺直了，“我想的是要不要告诉你那门后还有个祠堂，里头供奉着平乱有功的三朝元老张维宁大将军，我还去给他老人家上过香呢。”
此话一出，笑闹的人群慢慢静了下来，陆清容的脸色也从厌恶变成了错愕。
“你。”她满眼不信，“你去过张家的家祠？”
“是啊。”陈宝香背起手，下巴昂得高高的，“你没去过呀？”
“你当张家是什么地方，谁说去就能去的？”后头有人听得来气，“乱攀亲戚，也不怕丢了性命。”
“就是，为了撑面子可真是什么谎都敢撒。”
“她若去过张家家祠，那我还去过皇宫大内呢。”
一阵唾骂扑面而来。
陈宝香倒也不着急，只笑眯眯地等着，等她们骂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开口：“原来那是个那么重要的地界？张知序也没告诉我呀，他只说想带我去见见他爷爷，我便去了。哎呀，这可怎么是好。”
“……”
张知序。
这名字像个炸雷，直接将这一方牢房炸开了锅。
“她居然认识张知序？”
“听这话交情还不一般，不然怎么会带她去家祠。”
“可是怎么会呢，能和张家来往的不是权臣要员也是清流大家，你看她成什么样子。”
声音越闹越大，主审室里的几个官员都被惊动了，大步走了过来。
陆清容正不知所措呢，扭头看见救星，立马扬手喊：“张大人，这里有人攀诬张家，您快过来看看呐。”

第2章 世上不会有人比我更了解他
完了。
陈宝香看着远处走来的人，只觉得眼前发黑。
这地儿怎么能真的有张家人。
-别怕。
大仙低声与她道。
-记住我先前与你说的主意。
那个主意？
陈宝香想了想，还是腿肚子发软：被拆穿的话我就死定了。
-你只管跟着我的话念。
说话间对方已经站在了栅栏前。
高高瘦瘦的年轻人，长得还挺英俊，低下头来看她，眉峰蹙得死紧：“你方才说什么？”
陈宝香迎着他的目光，鼓足勇气复述：“大人来得正好，小女正想禀明大人——今日这宴席是知序私下邀我来的，他没在宾客名单上记我的名是他的事，为何要因此问罪于我？”
周围一片倒吸凉气之声。
张溪来仔细打量面前的女子。
相貌平平，妆容奇怪，身上的衣裳首饰都粗糙又夸张，像是想显摆自己有钱，但一眼就能看出不是个富贵人家出身。
——这样的人，被张知序私下相邀？
他不由地沉了语气：“你可有什么证据？”
“我与他私下说的话，能留什么证据。”陈宝香撇嘴，“他是在烧尾宴开始的前一日跟我说这事的，你若不信，可以问问他身边的随从九泉。”
居然认识九泉。
张溪来有些惊讶。
陈宝香又道：“我也让他正经拿个帖子给我，他却叫我同他一起乘车去，如此自是不用什么帖子——当日车从张家大宅的东侧门走，不是还正好遇见您了么，您还问张大人好，说您临完他给的字就也过去。”
这话确实是他当日说的，当时四周没有别人，只有小叔的车驾。
张溪来略略迟疑，点了点头。
陈宝香趁热打铁：“他在路上还同我说小张大人你呢，说你是晚辈里最有出息的一个，你生辰时他送你簪子，就是盼着您也能金榜题名。”
此话一出，张溪来彻底信了。
小叔送他生辰贺礼的时候旁人都不识货，还说他小叔这是想让他多注重打扮。只有张溪来知道，那是小叔中探花时戴的青玉麒麟簪。
“来人，打开牢门。”
陆清容见状不对，连忙道：“且慢！”
她转头看向旁边的另一位官员：“谢大人，你与张大人自幼交好，张大人若有这么个红颜知己，你定然也认识吧？”
陈宝香暗道不妙，扭头过去，果然看见个抱着胳膊看热闹的官员含笑道：“这位妹妹我是没见过的。”
“听见没？”陆清容登时有了底气，“你这花言巧语瞒得过小张大人，却骗不了日日跟张大人在一起的谢大人。”
坏了。
陈宝香心里哀嚎：这个又该怎么应付？
-无妨。
大仙依旧从容。
-照我说的答。
陈宝香万分忐忑，手指抠着栅栏上的木屑再度开口：“大人虽未见过我，我却是见过大人的。”
“哦？”谢兰亭悠哉地接过狱卒端来的茶，撇着沫子问，“在何处见过？”
“荨园。”
“这是张知序的私宅，我常去，许多人都知道。”他抿了口茶，“说点别人不知道的吧，不然，我可保不住你。”
在场众人都齐齐地盯着她，仿佛只要她说错一个字，就立马冲上来将她扭送去午门。
陈宝香咽了口唾沫，视死如归地复述：“上月廿，谢大人在荨园喝了三壶江南春，醉得追着在场之人挨个叫爹。”
“噗——”谢兰亭一口茶喷了出来。
“不，不够吗？”她紧张地道，“那还有九月的时候，大人半夜哭着来荨园找张大人，说自个儿养了五年的歌妓跟个琴师跑了，头上绿得慌，睡不着。”
“还有前几天，大人去荨园问张大人借三千两银子，说是要给春风楼——”
“可以了。”谢兰亭一边咳嗽一边伸手，越过栅栏就捂住了陈宝香叨叨不停的嘴，咬牙低声道，“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可不是么。
陈宝香一边睁着无辜的大眼一边往心里嘀咕：大仙您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大仙沉默，似乎并不想搭理她。
不过这些话往外头这么一说，在场的贵人们从质疑已经变成了深信不疑。
陈宝香和张知序，真的交情不浅。
“快，快把这位姑娘先放了。”有眼力劲儿的官吏立马上来吆喝狱卒，“什么潜入宴席，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张家客人，怀疑谁也不能怀疑到她头上，姑娘伤着哪儿没？”
“我一早就看出陈姑娘不是什么普通人，都是陆家那个老挑拨。”有贵人上来就揽她胳膊，“正好出去吃个酒，给你洗洗晦气。”
“这酒怎么说也该我请啊，上回宝香送我的糕点可太好吃了，咱们礼尚往来，我请你吃摘星楼的新菜。”
几个人有的拉她的手，有的拽她的衣袖，推推搡搡的，将旁边站着的陆清容挤了个趔趄。
陆清容有些下不来台，忿忿地揽过裙摆就要走。
“哎呀陆姑娘。”陈宝香叫住她，“要不我请你吃酒吧，也谢你帮着说话，才得免我受牢狱之苦。”
瞧瞧这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陆清容被气得够呛，别过头去不看她：“不必了，少了我，你这骗子才能骗得住这一群傻子。”
说着，又冷笑：“你最好祈祷这谎能撒一辈子，不然，有你死得难看的时候。”
众人哄笑，调侃着陆清容这是气急败坏了，有小张大人和谢大人作证，陈宝香怎么可能是在撒谎呢。
陈宝香也跟着笑，只是笑着笑着就有点想哭。
-大仙。
她在心里默问。
-若是以后遇见一个十分了解张知序、知道他事情比咱们还多的人，我是不是就要露馅了？
-不会。
-不会露馅吗？
-我是说——
张知序感受着这具陌生身体的惊慌，平静地用她的双眼看向前头的牢狱大门。
-这世上不会有人比我更了解他。

第3章 张知序是个什么人呢
张知序是个什么人呢。
旁人说他出身豪门世家，生来就享祖上几百年积攒的财富和荣耀，住着最好的宅子，受着最精细的侍奉，挑剔到肉不是现宰不吃，衣不是雪锦不穿，地不是汉白玉不踏。
可他也背负着张家所有人的期望和沉重的责任。
早晨诗、书、礼、易、春秋，晌午明经、明法、明算，下午历法、药经、鉴赏、天工、造器，晚上古琴、棋艺、工笔画甚至是赌术。
一天十二个时辰，他有十个时辰都在学这些。
张知序样样都学得很好，是那种夫子都自愧无所多教的好。
但他还是觉得无趣，日复一日的课无趣，满脸笑容的奴仆们无趣，端着架子的贵人们无趣，就连自己这条命，也真是无趣极了。
做出和程槐立同归于尽的决定，是他最开心自由的时刻了。
然而现在一睁眼，他居然没死。
不但没死，还寄生在了一个女人的身体里，听她对着十二层高的摘星楼“哇”地惊叹出声。
“大仙！”她喊他，“您见过这么高的楼么！”
张知序只觉得浑身上下瞬间被一股奇异的情绪淹没，像是吃了花椒一般酥酥麻麻，五指指尖跟着发热发胀，脑袋里嗡地炸开烟花，无数闪光的焰尾嚣张又绚烂地划破他漆黑的感知。
这种感觉太过新奇，以至于他怔愣了许久，才意识到是陈宝香在高兴。
居然能高兴成这样？
他不解地抬眼，以为摘星楼有什么新花样，看见的却还是那些难看的七彩灯笼、飘飞的纱帘，还有那又笨又大的孔雀木雕。
“这些。”他皱眉，“你喜欢？”
“当然啦！”陈宝香雀跃地道，“这地方我一直想来，可惜太贵了，里头随便一道菜就要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换成铜钱，也不过两千四百文。
张知序是从不将银钱放心上的，但听陈宝香这夸张的语气，他眼前莫名就浮现出了二十四把普通开刃的匕首、八段匕首舞或者四个潲水桶。
等等，潲水桶？
鼻尖微皱，他嫌弃地道：“你还没有沐浴更衣。”
陈宝香低头看了看自己，裙摆脏兮兮的，身上也多少有点味儿。
“可是。”她道，“这是冬天诶。”
“冬天怎么了，浴桶要冬眠？”
“不是。”陈宝香哭笑不得，“一看大仙你就没过过苦日子，冬日天冷，烧水费柴不说，洗起来也冷啊，万一得个风寒，小命不就没了。”
沐个浴还能丢命？张知序气笑了：“照你这么说，穷人家整个冬天都不洗澡？”
“是啊。”她认真地点头，“别说冬天了，家里再穷些，几年不洗也是有的。”
张知序：“……”
陈宝香感觉到了他的震惊，忍不住感叹原来神仙真的不知道人间疾苦。
几个贵人在台阶上看着，就见陈宝香跟疯了似的，一会儿激动万分，一会儿喃喃自语。
她们对视一眼，心里的狐疑又冒了上来：“宝香，你没来过摘星楼么？”
“来过啊。”陈宝香提起裙摆追上她们，笑道，“我常来呢。”
这话，配着她完全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半点说服力也没有。
皮笑肉不笑，几个贵人引她上了六楼，点了一桌子酒菜，什么贵点什么。
陈宝香面上矜持，心里却在转圈喊。
-大仙，您看呐，全是我没吃过的好菜！
张知序看了看，满眼嫌弃。
-普通食材普通做法，有什么好的。
陈宝香可没他那么挑剔，只听做东的招呼开动，便迫不及待地从鱼侧身子上夹下一大块肉来。
旁边突然响起了两声笑，她不解地侧眸，就见那些贵人神色有些古怪，挤眉弄眼的。
“哎呀，点的菜怎么还没来？我下去看看。”有人借机起身。
“宝香你只管先吃，账都结了的，我也跟她们去看看。”请客的桂兰也跟着道。
一群人突然就变得很忙，这个事那个事的，包厢里眨眼就只剩了她一个。
陈宝香不明所以，举着筷子问大仙：“她们在牢里待了那么久，不饿的？”
张知序扶额：“是你暴露了。”
“暴露什么？”
“只有穷人家很少吃鱼，才会筷子专往那看起来肉多但刺也多的地方下。”他很无奈，“正经高门贵族，只吃鱼鳃下面藏着的那一小块嫩肉。”
陈宝香听得瞠目结舌：“那剩下的鱼呢？”
“赏给下人或者直接扔了。”
这不浪费粮食么。
她气得一拍桌子：“太可恶了！”
说着，将那鱼端过来，从鱼肚开始飞快地吃成一个干净的鱼骨架。
张知序被迫品尝了一整条鱼的味道。
一开始他很抗拒，但鱼肉一入口，竟是他没尝过的鲜嫩多汁，成簇的鱼肉在舌尖滑开，带着酱油的清香慢慢浸润唇齿，鲜美之气萦绕回荡。
他震惊地看着那个空盘。
陈宝香又端起一盘肘子。
“豕肉下贱，我不爱吃，你别——”他想阻止。
但下一瞬，软糯的肉滑进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丰富的汤汁裹着肉充盈口舌，令人陡生满足之感。
张知序彻底愣住了。
他打小就轻口腹之欲，对什么山珍海味都提不起兴致，每年夏日因着不愿进食，还要惊动全府上下请名医来给他调理。
可眼下这是怎么的，随便一道菜入口他都觉得美味非常，甚至有些意犹未尽？
一连吃了十几盘，吃到肚子都臌胀起来却还是不觉得腻的时候，张知序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可能是陈宝香的味觉。
在她吃起来，鱼肉不腥不臭，猪肉油香四溢，虾肉是绝佳的海味，菌菇是极致的山珍。就连边上放着的下饭用的肉酱，也是一等一的唇齿留香。
她不计较用餐的礼仪，也不用顾忌会不会有人投毒，吃饱了心情就好了，拍着肚子就靠在椅背上哼小曲儿。
一点也没有仪态，但她可真自在。
张知序有些恍惚。
“客官，您吃好了？”小二躬身上来，捧着结账托盘笑道，“这是账单，劳您过目。”
陈宝香回头看了看：“桂兰不是说她结账了么？”
小二上下扫视她，悄悄撇了撇嘴：“您头回来吧？咱们这儿都是先吃后结的，其他人都已经走了，这账自然该您来付。”
啊？
陈宝香接过账单一看，眼前登时一黑。

第4章 大仙，我流鼻血了
二十三两五钱银子。
换成铜钱就是五万六千四百文！
陈宝香一个月的工钱才六百文，为这么一顿饭，她得不吃不喝攒七八年。
哪有那么多钱啊。
“这个，她们应该还会回来。”她对小二干笑，“要不你再等等？”
店小二翻了个白眼，皮笑肉不笑地道：“她们会不会回来小的不知道，但您若是没有钱，官差是一定会来的。”
扭送官府？那多丢人啊。
陈宝香连忙在心里喊：大仙大仙，您能变银子不？
大仙懒洋洋地回：不能。
完了。
一瞬间陈宝香连自己的后半生都想好了，先去官府挨二十个板子，再被拖回摘星楼洗盘子，洗到洗不动了，又被推去街边跪着，头上插一根随风飘摇的草标——
-行了。
大仙打断她的幻想。
-你把他托盘里的纸笔拿过来。
她可怜巴巴地问：写卖身契吗？我不识字。
怎么连字都不认识。
张知序更嫌弃了。
不过看在这一顿自己也吃得很开心的份上，他还是拿过纸笔挽袖开写。
林桂兰那群人就在外头的拐角处等着，她们料想陈宝香会收不了场，等小二叫骂起来，这摘星楼里定就有好戏看。
可等着等着，店小二居然乐呵呵地出来了，一边退还一边朝屋里行礼：“得嘞，小的这就去挂账。”
众人面面相觑，连忙将店小二扯到角落，低声问：“挂账，她挂谁的账？”
店小二圆滑地道：“咱们店有规矩，不能说。这位客官，您不好开罪张家吧。”
居然是挂张家的账？
林桂兰瞪大了眼，其余几个人沉默一会儿，又开始见风使舵：“我就说她是真的吧，出身富不富贵有什么要紧，要紧的是她真认识张知序。”
“瞧着宝香身上还狼狈，小二，你赶紧开个上好的客房，就说是平宣坊李家馥郁给她安排的。”
“哎，你搅和了我的宴请，自个儿巴结倒是快。”
“都是你们在那揣度，我可没怀疑过她。”
一群人争执不休，最后不欢而散。
林桂兰想想今日之事就觉得不妥，连忙回去让奴仆打包一套上好的衣裳首饰送来赔罪。
陈宝香坐在天字一号客房里，看看面前的钗环锦裙，再看看旁边热气腾腾的浴桶，不由地又“哇”出了声。
“大仙，您方才写的那是什么符咒，居然能让她们这么殷勤？”
什么符咒。
张知序摇头：“高门大户的贵人，出门身上不会带太多现银，多是挂账再让人去府上结。为了不被小人钻空子，一般都会定下一串密钥，每月对账之后作废。”
他方才写的就是张家的挂账密钥。
“还能这样？”陈宝香眼睛蹭地亮起，“那知道这密钥，咱们不就能随便买东西了？”
“我是能仿张知序的笔迹。”他轻咳一声，“但一张两张还好说，多了人家往张府一送，对不上张知序的行程，岂不就露馅了。”
这样啊。
陈宝香失望地哦了一声。
不过眨眼她就重新高兴了起来：“我先沐浴更衣！”
张知序是个习惯控制自己情绪的人，控制得久了，便也什么情绪都没了，金银珠宝无法让他开心，锦衣华服也不会让他起任何波澜。
但陈宝香就不一样了，她的快乐是发自肺腑的，是激情澎湃的，一想到自己能在冬日里沐浴，还能穿贵重的衣饰，她整个人都要飞起来了。
嘴角控制不住地往耳根咧，心跳加快，连着从她心头涌向四肢的血也一股又一股地热。
张知序差点被这潮涌般的快乐给淹没。
他努力稳住自己的心神，没好气地斥她：“你能不能稳重些，这像什么样子。”
“这里就我一个人，稳重来给谁看？”她扇着袖子扑向浴桶。
“君子慎独。”
“什么毒？”陈宝香吓了一跳，双手立马交叉在胸前作防御状。
“……不是那个毒，我说的慎独是——罢了。”他叹了口气。
无波的古井早就羡慕奔涌的大河，好不容易有这样的机会，那放纵自己几日又如何呢。
他尝试着松开抵触她情绪的力道，任由她欢呼雀跃，任由她——
等等？脱衣裳？
张知序察觉不对，迅速地闭上了眼。
“哎，谁把我灯熄了？”陈宝香伸手不见五指，四处摸索。
“就这样去洗。”他道。
“可是我什么也看不见，怎么洗呀？”她抱怨，想睁开眼。
张知序捡起她的腰带，麻利地捆在了她的眼睛上。
陈宝香歪了歪脑袋，突然大悟：“这也是高门大户体现尊贵的方式？洗澡不想看见身上的泥，就把眼睛蒙起来让下人搓？”
“……”
他咬牙，“你不冷么，还有空站在外边说话。”
陈宝香连忙摸着浴桶坐了进去。
张知序是有礼义廉耻的，虽然陈宝香不把他当人，但男女有别，非礼勿视，所以他蒙眼回避，只求她把身上的脏污洗干净，免得他跟着难受。
但万万没想到，眼睛一遮，触感倒更加清晰起来。
她搓手臂，他能感觉到她手臂的线条。
她搓小腿，他能感觉到她小腿的线条。
她再伸手去搓上身——
“等，等等。”他慌忙阻止。
但来不及了，粗糙的指腹划过饱满圆润的线条，肌肤细腻的触感在他脑海里放大，两边被她沉甸甸地拢起，在澡豆的揉搓之下滑润跳弹。
张知序：“……”
陈宝香十分自然地搓洗着自己，一边搓一边问：“等什么？”
四周一片寂静，大仙没有声息。
陈宝香继续絮叨：“我还从来没在冬天洗过澡呢，这也太暖和了，手脚都热起来了。”
“泡会儿就用澡豆再搓一遍。”
“大仙你说这些富贵人家……哎？有什么东西落我手上了？”
陈宝香掀开腰带露出一只眼，惊讶地喊：“大仙，我流鼻血了！”

第5章 我心悦他很久了
嫣红的血落在水桶里，像墨一样晕染化开。
陈宝香后仰着头，好一会儿才懵懵地道：“原来冬天里洗澡会上火，怪不得旁边还备了一盏茶。”
说着，将准备给客人漱口用的茶一饮而尽，又将挽发用的绸带捏一捏塞进鼻孔。
不愧是天字一号房，样样东西都准备得恰到好处。
她暗夸自己懂行，又用兰花指捏起茶杯，装模作样地道：“摘星楼也不过如此嘛~”
说完又嘿嘿嘿地笑起来，坐在浴桶里手舞足蹈。
张知序抱着膝盖缩在她身体的角落里，一边觉得自己大事未成实在不能轻言放弃，一边又觉得自己完蛋了想跟她同归于尽。
他洁身自好十余年，别说跟女子亲热，就是话也没多说几句。
结果怎么的，她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这么搓澡？
还，还觉得不用完澡豆就亏了，企图再搓一遍！
他努力想说服自己只是在做梦，努力逃避不去感受她的任何——
全是徒劳。
细腻的、柔软的、温热的、濡湿的……他将她里里外外都感受了个遍。
张知序绝望地想，自己命中所谓的劫数可能就在陈宝香这里，哪怕侥而有幸死里逃生，也要被迫越矩沦为下流。
“大仙大仙。”陈宝香终于洗完了，拿起林桂兰送的衣裳就往自己身上比划，一边比划还一边问他，“我是不是这世上最美的女人？”
人在沐浴之后总是会对自己的容貌生出不必要的信心。
张知序没回答她，只恹恹地道：“先前被关在牢里的时候，你一直在碎碎念，说还没完成心愿。”
“是呀。”陈宝香也想起来了，“大仙当时说，只要照着你说的做，保我飞上枝头。”
“嗯，你若想嫁高门大户，我的确有办法。”
“不管多高的门户都可以？”
“是。”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攥着拳头道，“哪怕是权倾朝野的张——”
“我喜欢平宣坊的裴家！”陈宝香欣喜地开口。
张知序一愣，缓缓抬头看向镜子里的人。
陈宝香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美好的事情，颊上慢慢飞红，双眼却泛泛有光。
“平宣坊裴家，裴如珩。”她道，“我心悦他很久了。”
裴如珩，程槐立的外甥，在上京素有“小卫玠”的美名，其人少言寡语，不开口则矣，一开口便总不给人留情面，中进士至今还未曾任官。
张知序很意外：“你居然认识他。”
“我这样美貌的姑娘，认识两个公子哥有什么奇怪的。”她道，“不但认识，他对我也还挺有意思呢。”
“怎么说？”
陈宝香捧脸眨眼，娇羞不已地开始回忆。
……
黄昏日暮，雾气四起，裴如珩坐在宴席之上，四周的人无一敢上前与他攀谈。她正巧路过，就被他一把就揽进了怀里。
她闻到了他身上的书卷香气，也感受到了他坚实有力的胸膛。
他亦迷离眼，低头凑近问她名姓。
……
“等等。”雾气被一把挥开，张知序实在费解地问，“大庭广众之下，他敢这样？”
“别打断我呀。”陈宝香不满地道，“这是我这辈子最美好的一天了。”
她这辈子也确实没过过什么好日子。
张知序直摇头，心念一动，倒是开口：“你既然如此执着，我倒也能帮你。”
“当真？”陈宝香兴奋起来，“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做？”
“先睡觉。”
“啊，这进展也太快了吧？上来就睡，那万一裴郎他不愿意——”
“……”张知序气乐了，“我说的是让你现在先睡觉。”
“哦。”
陈宝香顿时冷静，擦干头发就倒去了床上。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她确实是困了，脸一挨着枕头就睡了过去。
他平复了心绪，掖好被子也打算做个好梦。
——我心悦他很久了。
激动的声音在脑海里回响。
张知序倏地睁开了陈宝香布满血丝的双眼。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受？
他望着帐顶皱眉想，谁知道呢，他连自己都不喜欢，又怎么可能去喜欢别人。
可现在在陈宝香的身体里，他感觉到一股又酸又涩的情绪，心口不正常地跳着，脸上也热得厉害。
这乱七八糟的，还没她看见金银珠宝时来得快乐。
张知序很是烦躁，翻身到左侧，又翻身回右侧。
天边的鱼肚白慢慢翻成了晌午的大亮。
陈宝香困顿地睁开眼，一边打呵欠一边嘀咕：“奇怪，我昨儿睡得挺早，却怎么感觉比通宵偷牛去了还累。”
“谁知道呢。”始作俑者有些心虚，“兴许你认床。”
“我又不是传闻里张家那位矫情的公子，出门还让人把他的床一并运着，离了就睡不踏实。”她直撇嘴。
矫情的公子噎了噎，没接上话。
陈宝香坐去妆台前，倒是又激动了起来：“大仙，你看呐，她送的都是万宝楼的真品！”
看看那些钗环，张知序不明所以：“这种东西还有假的不成。”
陈宝香有些心虚地瞥了瞥自己那堆换下来的东西。
张知序斜眼看过去，不看还好，一看都气笑了：“你买假货？”
分开看还不甚明显，但跟真品放在一起，她的那些金钗步摇制式不对不说，连颜色都不正。
“我没钱呀。”她嘟囔，“万宝楼的簪子动辄上十两，能花几百文买仿品，我做什么要去买真的。”
“没有你可以不戴。”
“那哪成啊，这世道都是先敬罗衣后敬人，我若穿得普通，哪能跟她们混到一起去？”
张知序扶额闭眼。
他一贯最看不起趋炎附势贪心虚荣的人，怎么偏还遇见了个中翘楚。
“你肚子饿了。”他提醒她。
陈宝香戴上最后一枚花钿，对着镜子满意地照来照去：“像我这样沉鱼落雁的人儿，哪能是凡人，只能是仙女——仙女是不需要吃饭的。”
“是不是没钱了？”他无情地拆穿。
陈宝香垮了脸，泄气地拨弄桌上的东西：“我攒了半年，统共攒下两千文钱，这又是学舞又是买行头的，早就一点不剩了。”
“那就把万宝楼的首饰拿一个去当掉换吃的。”
“不行。”她连忙护住自己头上的东西，“本来就只一个步摇和两个花钿，够寒酸了，再少就不像话了。”
“不过大仙你别急，我有办法能吃饱肚子。”

第6章 她的意中人
人在没钱的情况下，要怎么才能填饱肚子？
张知序看着，就见陈宝香出了摘星楼，七拐八拐地走到一处正摆流水席的门户，十分自然地就将她的假货当贺礼递给了门口。
“我是主人家娘家那边的。”她从容地跟人打招呼，甚至还寒暄了起来。
张知序：“……”
这不就是骗吃骗喝么，而且看这熟练程度，想也知道不是初犯。
爱慕虚荣也就罢了，她怎么还道德败坏！
“哎，那不是宝香姑娘么？”有人突然喊了一声。
陈宝香转头，就见裴如玫在不远处朝她招手：“宝香姐姐，你也来吃裴家姐姐儿子的满月酒啦。”
居然恰好是裴家姐姐的酒？
她连忙顺着看过去，果然，裴如珩就站在旁边，青玉冠都压不住的好眉眼正遥遥朝她看来。
-这就是缘分吗？
陈宝香双手捧心地默喊。
-随便出来混个饭都能遇见真命天子！
张知序很是无语：不该是因为你不识字？外头的贺板上分明写了主家名姓。
她装作没听见，整理了衣裙就快步过去见礼：“真是巧了，我同家人过来吃席，没想到能遇见你们。”
“正好我们这桌还空个位置。”裴如玫热情地道，“姐姐不妨跟家人说一声，与我们坐一起玩酒筹？”
陈宝香正想答应，旁边的裴如珩却道：“没多的位置，你数错了。”
“啊？”裴如玫看看桌子再看看陈宝香，有些尴尬，“那，加一张凳子大家应该也不介意吧。”
“我介意。”裴如珩眉目冷淡，“你不要随便什么人都拉过来。”
“……”
张知序看着，终于是忍不住问：这就是你说的，他对你也挺有意思？
陈宝香不觉得尴尬，反而理直气壮的：大仙你不懂，男人都是口是心非的，他越这么说，越表示心里有我。
-还有这种说法？
-真的，你等着瞧吧。
陈宝香拉着裴如玫就在桌边坐下，十分厚脸皮地道：“裴姐姐喜得麟儿，公子没必要扫兴吧？来来来，倒酒。”
桌上其余人拿不准这是什么人，都没吭声，裴如珩眼里有厌恶，但碍着自己亲姐姐的场面，到底也没让人将她拖下去。
有玉炷录事捧了酒筹上来。
陈宝香一侧头就看见了那尊银鎏金缠枝纹的器具，上面篆刻着栩栩如生的飞鸟，形似烛台，下头还压着一只金龟。
“好东西啊。”她赞叹。
玉炷录事正想夸她有眼光，却听她下一句道：“寓意可真好，金龟，金龟婿么不是。”
桌上响起一阵哄笑，裴如珩也终于朝她的方向转过脸。
-大仙，他看我了！
-他这好像是在瞪你。
张知序这辈子都没被人用这种眼神瞪过，人家脸上就差写着：像你这种大字不识粗鄙浅陋的人怎么敢来我们孔孟门生的酒席。
陈宝香什么都不懂，还搁那跟着乐呢，张知序却忍不下这口气，抽出一根酒筹，扫了一眼便念：“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任劝两人。”
“不好意思各位，我抽到劝筹了，那就劳烦裴公子与对面那位笑得甚欢的公子同饮吧。”
席上笑声戛然而止。
对面坐着的周言念愣了愣，上下打量陈宝香：“姑娘竟玩过这论语酒筹？”
“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张知序用陈宝香的嘴道，“四五年前就玩过了。”
“四五年前？”裴如珩冷声开口，“这龟负玉烛酒器四五年前只在宫里供用。”
她怎么可能进过宫。
陈宝香有点冒冷汗，张知序却很从容：“这筹子还要往后抽呢，公子不喝便脱了外裳去院子里跑两圈。”
话里话外，对规矩当真熟悉得很。
裴如珩狐疑地扫了陈宝香一眼，而后与周言念碰杯，一饮而尽。
他饮完接着抽了一根酒筹。
“学如不及，犹恐失之——自饮七分。”张知序替他念了，笑着拍手，“公子好运气。”
裴如珩蹙了蹙眉，却也只能再饮大半。
接下来，陈宝香贡献出了她前所未有的好手气，一连抽的都是：
“夫人不言，言必有中。任劝意到——那这杯我劝裴公子喝。”
“乘肥马，衣轻裘。衣服鲜好处十分——这杯还得裴公子喝。”
“苟有过，人必知之。新放盏处五分——裴公子，又是你。”
酒没过几轮，裴知序先喝得迷蒙了双眼。
陈宝香目瞪口呆地看着，就见先前还对她颇有微词的众人，眼下已经是个个都目露欣赏。
“姐姐好厉害！”裴如玫兴奋地揽住她的胳膊，“劝罚规矩反应得比那掌宣令行酒的律录事还快。”
大仙不吭声，似乎是累了。
陈宝香连忙接过话来：“这算不得什么，占些熟练的便宜罢了。”
说着，又凑到裴如珩跟前去，眨巴着眼问他：“公子可是醉了？”
裴如珩真是醉了，不但没将她拂开，反而有些恼地瞪她一眼。
浸水一样的黑玉眸嗔怪间又带些迷蒙，瞪得她心肝都颤了一下。
“我扶你去旁边歇歇吧？”她轻声问。
张知序瞧着，就见陈宝香不顾人家的挣扎反对，愣是将人架去了花园散心。裴如玫一开始还跟着，但到了花园门口，小姑娘十分识趣地道：“我在这里歇歇脚。”
陈宝香对她嘿嘿笑了两声，便扶着裴如珩进去了。
张知序有那么一瞬间以为她真要光天化日强抢贵男。
但寻着凉亭坐下之后，陈宝香只是问他：“你还好么？”
裴如珩皱眉看着她，不明所以。
陈宝香叹了口气，犹豫地道：“昨儿乐游原里的烧尾宴，我遇见了你舅舅程槐立，想着他一向待你好的，便主动去给他敬酒。”
“谁料有刺客闯了进来，你舅舅他……我怕你难过，又怕你从别人嘴里知道这事，会怪在我头上。”
“裴郎，咱们两情相悦，万不能有这种误会呀。”

第7章 蠢笨的陈宝香
裴如珩听着前头还若有所思，听见最后一句，脸色又冷了下来：“谁与你两情相悦。”
陈宝香似乎没听见他的话，自顾自地说着：“虽然衙门已经还了我清白，但我仍旧愿意去给你舅舅守灵，自证我无愧于心。”
“守什么灵。”他抚着心口瞪她，“你休要咒我舅舅。”
“这不是什么咒不咒的，我亲眼看见他——”
“昨儿午时，我舅舅遇刺，就近送到裴宅时，的确是伤势严重命在旦夕。”裴如珩忍无可忍地道，“但我家里有神医，他如今已经没事了。”
“没事了？”陈宝香和张知序一起问出了声。
裴如珩只能听见一个声音，看她一眼，没好气地答：“不然我姐姐哪里还有心思办满月宴。”
张知序眉头紧皱，没有再说话。陈宝香不知怎么的，居然也沉默了。
死一样的寂静显得凉亭的气氛分外古怪。
裴如珩眯眼看向她：“你该不会真盼着他死吧。”
陈宝香闻言一愣，呆呆地与他回视，没一会儿，竟红了眼眶：“你这人，从见第一面就对我出言不逊，平日里也不理我，遇见这样的大事我命悬一线吓都快吓死了，你不安慰也就罢了，还要挤兑我。”
说着，眼泪当真掉了下来，落在他膝盖上轻轻溅起。
裴如珩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动了动。
张知序也回过神来，心想这就是心悦于人吗，人家一句话，她就哭成这样？
不过等等，他为什么没有悲伤的感觉？
正想着呢，他就听见陈宝香在心里喊：大仙大仙，事到这儿了，您快想想办法，接下来该咋办呐！
张知序：……
女人的嘴，果然是骗人的鬼。
收定心神，他略略一想：你站去他背后。
陈宝香依言照做，哭着起身，装作跺脚的模样凑到了裴如珩身后。
-然后呢？
-然后抬手。
-这样抬吗？然后呢。
-然后用你方才扶他那吃牛的力气，朝他后脖颈来一记手刀。
？？？
陈宝香愕然，想质疑却已经来不及了，由于她动作奇怪，裴如珩已经有了想回头看的意思。
一不做二不休，她闭眼就敲了下去，力道之大，裴如珩当即就往旁边一倒。
“哎哎哎！”她连忙伸手将人接住，哭笑不得地道，“大仙，你这是做什么。”
“不是想跟人更近一步么。”张知序道，“现在你就有理由送他回家，再守着他直到他醒来为止了。”
原来如此。
陈宝香恍然大悟，直竖大拇指：“还是大仙聪明。”
张知序默想，幸好他聪明她蠢笨，换个人来恐怕就不会这么轻易地照他说的做。
程槐立没死，那羽箭都正中心口了，他怎么能没死？
得亲眼去裴家看看才行。
陈宝香扶着裴知序往外走，裴如玫远远看着就跑了过来，扶着另一边纳闷地问：“这是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陈宝香有点心虚，“方才说着话呢，他就倒了。”
好在裴如玫一向与她亲近，半点也不怀疑，叫了奴才来就与她一起坐上裴家的马车。
“姐姐别着急，我们家的神医可厉害了，哥哥肯定不是什么大毛病。”她还反过来安慰陈宝香，“你要是担心，就等他清醒了再走。”
陈宝香很是不好意思，一到裴府就想帮忙打水铺床，想着多少赎点罪。
结果大仙叫住了她：“那是下人做的事，你做不但不会让人刮目相看，反而会叫他宅子里的人都看轻你。”
“那我该做什么？”
“跟裴如玫一起去请大夫。”
有道理。
陈宝香随即起身。
“姐姐可以留在院子里休息的。”裴如玫道，“我们家门第不高，规矩自然也没那么严。”
“这门第还不高？”陈宝香愕然。
裴如玫看着她那毫不掩饰的夸张表情，忍不住低笑，拉着她的手边走边道：“我们原只是商贾之家，在舅舅得蒙圣恩之后才在上京安了宅。”
“这事我知道。”陈宝香道，“程槐立大将军在边关战敌有功，福荫家人。”
“是啊，我母亲已经算他嫁出去的妹妹了，他也将我们一家善待，还送我哥哥去参加了科考。”
“真好啊。”陈宝香笑眯眯地道，“我也想有程将军这样的家人。”
张知序沉默地听着，只觉得心里窝火。
程槐立出身乡野，为人也跋扈，仗着在凉州立了功，入京便对新帝不敬，强自以兄弟相称；对同僚欺压，稍有不如意他都要告恶状行冤狱；对下头更是苛待，侵占良田打死良民之事常有。
就在几个月前，他还强求新帝下旨，要张家将四房那刚及笄的小女儿嫁给他做续弦。
张家长辈思虑良多，一时投鼠忌器，他却是个不惜命的，烧尾宴上布好局，要拉程槐立同归于尽，届时罪落不到失了爱子的张家头上，他程槐立也无法再作恶人间。
计划是好计划，他独没料到裴家还藏着个神医。
“哎，王神医，难得您恰好在药房。”裴如玫进门见礼，“哥哥那边醉酒晕倒了，正想请您过去看看。”
陈宝香抬头，就看见个白胡子老头在药房里忙忙碌碌地道：“不得空啊三姑娘，客院那边可急着呢。”
小灶上煮着七八罐药，闻着味道就苦，药童们也焦头烂额的，一个在理药材，一个在磨药材，还有个急得满屋乱窜：“炒白术呢？炒白术呢？我方才还看见了的。”
裴如玫不认识药材，想着干脆先离开，不添乱就是好的。
谁料旁边的陈宝香突然开了口：“碾子旁边矮几上不就是么。”
药童一看，连忙跑过去将药拿了，连连对她鞠躬：“多谢多谢。”
王寿抽空看了门口一眼，稀奇地道：“你认识药材？”
陈宝香当然不认识，但张知序却道：“略看了《药经》。”
“哦？”王寿一边捡药一边看她，“宝庆年间出的那本？”
“不，是天福年间的那本。”张知序道，“我正打算得空了再默一遍。”
陈宝香一边说话一边瞪大了眼，心想大仙你吹牛可别带上我啊，我连字都不认识，怎么可能默背药经。
对面的王寿也觉得荒谬，皱眉扫她两眼，敷衍地道：“既如此，那就请姑娘赐教一卷，真若成了，必定有人重谢于你。”

第8章 一切有我
裴如玫带着陈宝香离开药房，一边走一边惊喜地道：“姐姐，你太厉害了吧，连药经都能默？那字数可多了，好像有近十万呢。”
陈宝香一听，眼前一黑，恨不得也当场晕过去。
十万字，这谁能默啊！
-别慌。
张知序道：我能。
-啊？这你也能？
-小事。
陈宝香不由地双手捧心，若不是裴如玫还在旁边，她都要给这位大仙跪下磕头了。虽然没什么法力变不了银子，但他是真厉害啊，什么都会。
有了大仙的担保，陈宝香底气又足了起来，大摇大摆地就跟着裴如玫去了书斋。
张知序要了纸笔，用左手开始默第一卷 。
陈宝香看着自己的手写出与自己完全不配的娟秀笔迹，双眼放光：“大仙，你若去参加科考，定能高中状元。”
“中不了。”张知序随口道，“殿上钦点，容貌过盛之人只配做探花。”
“啊？”陈宝香懵了。
张知序一顿，往回找补：“传言都这么说。”
“那多不公平啊。”她倒也不怀疑什么，只嘟囔，“白丢了状元之位，不知道的还以为人家才学不够，实则只是长得太好看。”
这事其实一直是张知序不愿提的，说了好像他输不起似的，也让人觉得圣上未免荒谬。
——实则新帝就是有这么荒谬，轻飘飘一句“探花好，正好与我儿相配”就抹杀了他十几年的苦读，让他成为第一个金榜题名之后还要在家跪祠堂的人。
这么荒谬的世道，活着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
但他吃着张家这么多年的饭，死也不能白死，一定要拉程槐立垫背。
心思一重，下笔也就落了墨点。
陈宝香坐得无聊，开口闲话：“我打小就不爱读书，叶婆婆想教我，我学不到一炷香就要去田里跑三趟，捉鸟掐虫、采花逗狗，长到现在，也才只学会了叶婆婆名姓里那三个字。”
张知序回神：“那你活得可真自在。”
“人活在世间，哪有自在的。”她晃着脚尖道，“读书人有读书人的苦，庄稼人也有庄稼人的苦，只是好不容易来人间走一遭，总要找到点让自己高兴的事才不亏，你说是吧。”
让自己高兴的事……吗。
张知序停住了笔锋，微微出神。
陈宝香只是随口那么一说，说完就继续哀嚎：“还有多少字啊，我手都酸了。”
“快了。”他落笔继续写，含笑道，“你想得到点什么，也总得付出才是。”
这代价也太大了，整整一个时辰，她屁股都坐酸了，才终于默完。
王寿那边得了消息，很是不信，磨磨蹭蹭了两炷香才不情不愿地赶过来：“写成什么样了？”
陈宝香得意地将大仙的默抄递过去。
王寿打眼一瞥，轻蔑的表情慢慢变成了惊愕。
“祖师爷保佑。”他站了起来，“真是天福年间的《药经》，这书是孤本，传闻是早供在宫里的，老夫活了五十多年，也只看过这第一卷 的抄本。”
他翻来覆去地看，欣喜地对旁边的管事道：“传闻往后几卷里面有止血止痛的稀罕药材，只要这位姑娘能默出来，将军的腿说不定就有救了。”
管事激动起来，连忙对陈宝香鞠躬：“有劳姑娘，若能救回将军，我家主人必然有重谢。”
陈宝香懵懵地问：“程将军伤着腿了？”
程槐立位高权重，伤情本不该跟外人说，但看在药经的份上，王寿还是小声解释：“腿上有箭伤，溃烂得有些厉害，下策自然是断腿保命，但若能有奇药，老夫还能尽力一试。”
张知序听得微微眯眼。
烧尾宴上程槐立应该不止身中一箭，眼下大夫在意的却是怎么保住他的腿，说明胸口的那一箭当真没能要了他的命。
“我记得后面有单独的伤药卷。”张知序开口，“明日就能替各位默出半卷。”
“多谢姑娘。”管事连忙招呼下人，“给贵客准备好换洗衣物和晚饭，好生招待，万不可轻慢。”
“是。”
王寿放下纸张，惭愧地道：“先前见姑娘一脸天真，打扮也花哨，还以为是来捣乱的，不曾想姑娘真有大才，倒是老夫以貌取人，着实不该。给姑娘赔礼了。”
说着，起身朝她作揖。
陈宝香连忙跳起来拦住他，心虚地道：“哪里哪里。”
人家判断得也没错，大才是大仙的，又不是她的，她就是个什么也不懂的花瓶。
还想再谦虚两句，大仙却替她开口了：“我自小跟着药神习医，只是一贯流于纸面，未曾见过多少真章，今日运气好得见王神医，还请您多指教。”
“哦？”王寿更精神了，“孙思怀是您的？”
“正是家师。”
“好好好！”王寿拍手，“长白山一别，我与师兄已是十二年未曾相见，不料还能在这里遇见他的徒弟。”
陈宝香冷汗都要下来了。
-大仙，您别乱认师父啊，人家都是熟人，只怕三两句就要露馅。
大仙完全不理会她的哀嚎，反而双手抱礼，朝着王寿就是一鞠：“晚辈陈宝香，见过师叔。”
王寿一愣，接着就捋着胡子大笑：“你师父是个眼比天高的，从来不正眼看我这个师弟，没想到你这个小徒弟倒是懂事，好好，快起来。”
陈宝香都懵了，她只是来裴家泡个男人，怎么泡着泡着成了药神的徒弟、神医的师侄了？
更可怕的是，这位神医十分热情护短，一认下她就把她当自个儿人，扭头对管家道：“也用不着安排别处的客房，就让她住我那里，跟我那几个顽劣不堪的女徒也能做个伴。”
“好。”管家连声应下，着人去安排。
陈宝香脸上勉强笑着，心里却快哭了：大仙，他改明儿若是问我药神的相关，我该怎么答？
-一切有我。
张知序从容地道：你只管做你自己的事，其余的，我都能替你摆平。
低低沉沉的声音回荡在脑海里，听着让人有种莫名的心安。

第9章 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
裴如珩醒来的时候，后颈还疼得厉害。
他吃力地撑起身，就听得裴如玫在旁边连连惊叹：“你们是没看见方才王神医的模样，他来这儿这么久，我头一次见他高兴成那般。”
“王神医？”他喃喃重复。
“醒啦？”陈宝香笑眯眯地凑了过来，“粥刚做好，可要吃点？”
“你。”他皱眉，“你怎么在这儿？”
陈宝香还没来得及答，裴如玫先扑了过来，激动地道：“哥哥，宝香姐姐有大才，王神医让我们务必将她留下来。”
她？大才？
裴如珩被逗笑：“你是忘了她头一次见我的时候是什么形状了？”
原本他也不至于对一个女子有那么大的偏见，但那日喜宴上他心里本就烦躁，旁人都识趣地离他远远的，偏陈宝香不信邪，扭着腰朝他走过来，开口就是一句：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美丽的牡丹花，你怎么独自开在这里呀？”
裳和槛两个字都背错读法就算了，后头那句是个什么东西。
凭着良好的修养，裴如珩没有发作，只拂了拂膝盖上不存在的灰尘，以示不屑。
结果陈宝香顺势就坐在了他腿上。
“公子~”她含羞带怯，欲拒还迎。
裴如珩忍无可忍，低头凑在她耳边轻轻地道：“滚。”
“哦好。”
她灰溜溜地滚下来，眨巴着眼问他，“你不喜欢女人？”
“喜欢。”他面无表情地夹菜，“但不喜欢贱人。”
……
“就这样的大才。”裴如珩很是不解，“神医留她作何？”
张知序安静地听完受害者陈述，缓缓对陈宝香开口：这就是你说的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
陈宝香嘿嘿直笑：我和他的想法，好像是有些许出入哈。
什么些许，这完全就是两件事！
张知序扶额。
这女人的脑子到底怎么长的，完全感受不到人家的恶意，还在那自顾自地觉得人家对她也有意思。照这个情况看，裴如珩没有用扫帚将她打走都是好教养。
正想着，肚子就咕地一声。
张知序这才想起来，她酒席没吃两口，又默了许久的药经，原本就空空的肚子眼下更是饥饿难耐。
陈宝香是饿惯了的，一点反应也没有。
可他忍不住了，开口提醒：先吃点东西。
要是从前府里的人听见他说这话，定要买了鞭炮去门口放。公子居然主动吃东西啦，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然而陈宝香却嫌弃道：人家裴公子还没吃呢，我哪能自己吃，你等会吧。
仿佛有根擀面杖将空无一物的肠肚全碾刮了一遍，张知序难受极了，手脚发软，头也发晕。
于是陈宝香十分殷勤地舀起粥要喂裴如珩的时候，手不知怎么的就一个拐弯，嘴跟着就低下来喝了一口。
裴如珩：？
陈宝香：“……”
她盯了盯自己的手，干笑：“我试试烫不烫，试完了，正合适呢。”
说着，舀起第二勺。
裴如珩原是不太饿的，但陈宝香这人别的优点没有，独一个好处就是吃东西很香，随便吃什么都让旁观者觉得是世间美味，馋得人忍不住想尝尝。
他不由地看向她手里的第二勺。
眼看勺子要到他嘴边了，陈宝香却突然一退，接着就举碗而起，朝他一敬：“裴兄，干。”
不等裴兄反应，自己就豪气万丈地将粥一饮而尽。
裴如珩：“……”
屋子里霎时安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陈宝香捧着碗，好悬要哭：大仙，您这是做什么？
张知序哪能跟她解释自己从未挨过饿，只能硬着头皮道：爱人先爱己，你自己都还饿着，凭什么他先吃。
-可这是给他煮的粥哇，是人家家里的！
-你是客人，客人先吃是规矩。
-那也不能从人家嘴边抢哇。
心里吵的欢，脸上也一会儿狰狞一会儿无辜，跟变脸戏法似的。
床上的裴如珩忍不住笑了一声。
低低哑哑的嗓音，配着他苍白的脸，笑起来比病西施还好看。
陈宝香回头，呆呆地看着他。
裴如珩自觉失态，别开脸道：“你饿了就去外头跟如玫一起吃，这儿还有守墨，不必劳烦你。”
“可我，我好不容易才能来喂你。”她哭丧了脸，一屁股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先前如玫就说让下人来伺候，我跟她从大盛的开放一直聊到罪孽因果都有报，她才终于松口让我来，我这——”
一个没忍住，裴如珩又笑出了声。
陈宝香瞪眼，扭头就朝裴如玫道：“坏了，你哥真伤着脑子了，还是将王神医请过来吧。”
“不必。”裴如玫也笑，戏谑地撞了撞她的肩，“我哥难得这么开心，你就在这儿吃吧，我让人将饭菜都端过来。”
说着，招呼了守墨就一起出去。
内室只留了他们俩，裴如珩揉着脖颈，后知后觉地问：“我是怎么晕过去的？”
“喝醉了。”陈宝香心虚地道，“下次别喝那么多。”
“不都是你灌的？”
“呃，下次不灌你了。”她嘟囔，“但谁让你瞧不起我，我不得证明证明自个儿有两把刷子么。”
裴如珩沉默。
他看不起她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原先她都闷气不吭声的，今日居然硬气起来了。
别说，硬气起来倒还像个正经人。
饭菜来了，陈宝香拿起筷子，动前还是心有余悸地问：大仙，咱们好不容易跟裴公子独处，能吃得优雅些么？
张知序哼笑：我一贯是优雅的。
-那方才？
-方才不算，以后不会了。
得到了保证，陈宝香这才放心地用起饭来。
不得不说，裴家不愧是商贾起家的，就是有钱，随便吃的饭都有三样肉食，她吃得津津有味。
张知序跟着她吃得津津有味，一边吃一边想，这世上怎么会有人能把简陋的饭菜吃得这么香？
好快乐，再来一勺。
对面的裴知序看着她，也觉得胃口大开，原先一碗饭的食量，不知不觉地就跟着她吃下去两碗。
一顿饭两张嘴，三个人都很满意。

第10章 天黑杀人夜
陈宝香回到客房里的时候还在傻乐。
“大仙，你听见他临走时说的话了吗？”她捧着脸道，“让我明日也过去用饭耶。”
四舍五入不就是在跟她示爱？
张知序心情不错，难得地没有打破她的幻想，只看了看房间四周：“你去把北面的窗户打开。”
“这么冷的天，开它做什么。”陈宝香嘴里嘟囔，手上却是听话，推开窗趴在窗台上往外瞧。
神医的院子就在程槐立所住客院的隔壁，从二楼的窗户看出去，能看见客院里进出的人，时不时还能听见下人的几声吆喝。
张知序很满意，打算在这里听听消息。
然而还没听见什么有用的，陈宝香就又开始惊呼：“这里离裴公子的屋子好近哦，能看见他在庭院里种的那些花花草草。”
“呀，他好像出来散步了，你说他能看见我么？”
“真好看啊，他怎么连伸懒腰都这么好看。”
额角青筋跳起，张知序道：“你不能安静会儿？”
“天马上就要黑了呀，有的是安静的时候。”她撇嘴，“趁着现在还看得见，不该多看会儿么。”
张知序强行扭着她的脑袋看向程槐立的院子。
陈宝香很不满意：“这里有什么好看的，程将军不都救回来了么。”
提起这茬，她心有余悸：“当日在主筵台上，我看着羽箭朝他飞过去的，腰上、腿上，哎呀那叫一个鲜血四溅，吓死人了。”
张知序一愣，问她：“胸口呢？”
“胸口？”陈宝香想了想，“对，是有一支羽箭朝他胸口去的，但他好像戴着护心镜还是什么东西，羽箭飞过去一声响，听着就脆生。”
原来是这样。
张知序撑着窗台，轻轻地叹了口气。
“你说得是什么人才敢刺杀他啊？”陈宝香托着下巴天真地道，“这些权贵地位高戒心又重，万一失败，后续该怎么收场？”
能怎么收场。
张知序暗想，他已经切断了所有的证据链，保证不管是死士还是谁都不会牵扯到张家，既然一击不中，那就该休养生息，择机再动。
天色黑透了，陈宝香打着呵欠关上窗，嘟囔一句：“这还是大户人家呢，晚上怎么也这么早熄灯，给不起油钱么。”
是啊，他家以前就算房里不留灯，外头也是点着灯笼的，哪像裴家，还有伤患在，刚子时就满院子都黑了。
等等？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过去，张知序眉心渐皱：“你先找点东西防身。”
“什么？”
“就墙上挂的那幅画，你把画轴取下来当棍子用。”
陈宝香想不明白为何，但大仙的话她还是听的，立马照做，握着画轴就坐在桌边等着。
窗外有更夫打了三下，外头的院子安安静静。
眼看就要睡着了，陈宝香突然听见了一声不寻常的鸟叫。
接着外头就热闹起来，喊抓贼的、打砸东西的、一连串的灯都点了起来，照得她的窗户纸上都映起橙光。
“大仙。”她瞪大了眼，“裴家进贼了。”
张知序没吭声，只站起来，将画轴斜横在身前，然后伸手，将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下一瞬，一道黑影裹着血腥味就掠了进来，手里的短刃一横，直取她的脖颈。
陈宝香吓得连忙用画轴挡住，嘴里刚要喊叫，却听大仙冷静地开了口：“九泉。”
对面贼人的动作一僵。
他接着道：“先进来，将窗户关了。”
陌生的声音，却是万分熟悉的语气。
九泉关上窗皱眉地打量她，眼神凌厉，像丛林里的野狼。
-大仙。
陈宝香快吓哭了：这是个亡命徒啊，身上杀气好重，我害怕。
-想活命就不能怕。
他挺直她的腰杆，双手负背，迎着九泉的视线坦荡地道：“在下陈宝香，受凤卿之托在此接应。”
凤卿，张知序之乳名也。
他说得很镇定也很有气势，任谁听了都不觉得在撒谎。
然而陈宝香这个不争气的，腿软得站都站不住，就在他说话的间隙，扑通一声就朝人跪了下去。
九泉：？？？
张知序：“……”
他咬牙：你故意的是不是？
陈宝香欲哭无泪：我是真害怕，他那短刃上还在滴血。
张知序侧眼看过去，顿了顿，顺势抽出双手来抱拳：“早就听他提起过九泉少侠，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你肯为他舍身赴这虎穴，便也是我陈宝香的恩人，请受我一拜。”
别说，这么一来还怪自然的。
“你。”九泉依旧戒备，“我跟在主人身边这么久，从未见过。”
“那是自然。”他从容地抬头，“凤卿与我是在江南相识，当时身边跟的可不是你，是个肤色很黑的侍从。凤卿倒是跟我聊起你，说是因为在朝山第九泉旁边捡了你，才给你起名九泉。”
主子前年去的江南，当时他病重，跟去的是暗卫宁肃，他的确生得黑。
再说九泉这个名字，除了主人自己和他，张家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出处。
九泉收回短刃，却还是狐疑：“我来此处，主人丝毫不知，又怎会提前让你接应？”
“倒也不是专为接应你。”张知序起身拂膝，“凤卿说了，烧尾宴上的行动一旦失败，就需要我来程槐立身边探听消息，程槐立戒心极重，若不弄清楚情况就妄动，不就——”
他抬眼看九泉，有些恨铁不成钢，“不就成你这样了？”
主人的确说过一旦失败就让他别再轻举妄动。
九泉有些汗颜。
只是——
“我家主人身受重伤昏迷不醒，他这边却传来已经好转的消息，叫我如何按捺得住。”九泉恨声道，“他必须死！”
“我明白。”张知序叹息，“但你中计了，他现在也死不了。”
“我……”
“行了。”张知序瞥了瞥外头，“他们马上就会搜过来。”
这是早就布好的陷阱，程槐立不但让人封锁了各处的门，还派了人顺着他的院子往周围挨门挨窗地搜。
这种情况下，要怎么才能活着出去？
陈宝香正兴致勃勃地准备看戏呢，就听见自己的声音冷漠地道：“去隔壁将裴家二公子绑了，用他脱身。”

第11章 你难过什么
在陈宝香的畅想里，自己与裴如珩应该是花前月下郎情妾意的戏码，即使不能马上成婚，那也能因为饭搭子的情谊而感情升温水到渠成。
谁曾想在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她居然领着一个刺客去裴如珩的院子里，一边走还一边朝人招手：“从这边。”
-大仙呐！
她心里哀嚎：这不是吃里扒外吗？
张知序听得很纳闷：你跟裴家怎么就成“里”了？这一路从牢里出来，难道不是我与你才是一边的？
这么说好像也有道理。
但是。
-无亲无故的，咱就非得帮这个刺客不可吗？
-非得帮，不然你前面撒的谎迟早露馅。
九泉是张知序身边最重要的人，先前她还跟张溪来谢兰亭他们说自己认识九泉，这几个人碰不着还好，一旦碰上了问一句，那不就全完了。
-可话说回来，大仙你怎么会只看身形就知道他是那个传说中的九泉？
张知序沉默了一瞬，学着她那不要脸的劲儿理直气壮地道：我是大仙，大仙就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
一般人其实早该怀疑他了，哪怕不怀疑，也多少对他有点戒备。
可陈宝香不，她不但不怀疑，反而双手捧心满眼钦佩：大仙厉害，有大仙相助与我，我定是能发达的！
张知序有点嫌弃她的蠢笨，可转念一想，真换个聪明的，自己不就完蛋了么。
还是她比较好。
那头的九泉已经顺利潜入了小院，没一会儿，里头就响起了奴仆的喊声：“来人呐！快来人！”
张知序正在墙根边听动静，就见陈宝香站了起来。
“你做什么？”他不解。
“大仙这就是你不懂了。”她道，“男人，尤其是这种贵门里娇养的男人，都是鲜少遇见危险的，一旦遇见了，必会刻骨铭心。”
也就是说，只要她在这个时候也在场，那他也就会将她铭记于心，四舍五入的，不就是爱上她了？
想想就觉得机不可失，陈宝香猫着腰就从打开的小门钻进了院子。
九泉已经挟持住了裴如珩，一群奴仆丫鬟在旁边吓得直喊，最前头站着个管事的，看起来像是程槐立身边的人，冷脸盯着九泉道：“你左右是出不去的，不如为自己留个全尸？”
“全尸有什么意思。”九泉压低嗓音狠戾地道，“我要留就留陪葬。”
说着，手里短刃一紧，裴如珩跟着呼吸一窒。
“别，别杀我儿。”裴母分开人群从后头扑上来，哭腔道，“你要什么我都给，千万别伤害我的孩子！”
“夫人……”
“你给我闭嘴。”裴母怒道，“这是我家，任你们挖渠摆场的我也不说什么了，可要我儿的命去给你立功？你休想！”
说着，又朝九泉哭：“我能保你的命，也能送你离开，只求你也留我儿一命，求求你！”
张知序原是在旁边看好戏的，却不知怎么骤然觉得有一股酸涩之感冲上鼻尖，他喉咙发紧，眼眶也发热，心里沉甸甸的，又痛又堵。
这是什么？难过？
张知序不解地擦了擦陈宝香的眼角：又不是你儿子，你难过什么？
-什么东西，我没难过啊。
陈宝香一脸平静。
瞧着确实不像难过的样子，可张知序就是难受极了，心脏越来越沉，像被人攥了一把又捆上了石头。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
陈宝香只盯着慢慢往外挪的九泉和裴如珩。
有裴母放行，程槐立的人没有再阻拦，九泉很顺利地到了裴家的侧门外头。
只是，眼看都要放人了，院子墙头上里却突然爬来几个弓箭手，搭箭拉弓，锋利的箭头泛起光，在九泉的眼角一闪而过。
“竖子！”九泉沉了脸，当即扔开裴如珩飞蹿上树，借着树枝的掩护隐去身形，再反手甩了一枚袖箭。
箭啸破空，直冲裴如珩而去。
陈宝香瞪大了眼。
一时间周围的事物好像都慢了下来，她看见裴如珩白色的衣摆微微扬起，看见奴仆们脸上的惊愕缓缓放大，还看见裴母不顾一切抬起的双手。
“小心！”有人尖叫。
张知序原是在看好戏的，骤然间却觉得眼前一花，身体似乎扑抱住了什么东西，接着肩上就是一痛。
这熟悉的感觉……
“陈姑娘？陈姑娘！”
“快去叫王神医！”
裴如玫哽咽不已：“宝香姐姐，你为了我哥哥，命都不要了吗？”
张知序反应过来了。
方才陈宝香扑去了裴如珩身前，箭头从她的肩侧划过，一道伤口鲜血淋漓。
“你救他？”张知序不敢置信，“你这么贪生怕死的人，拿命救他？”
“为什么？就为一句心悦已久？”
他震惊又恍惚，“心悦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值得人做到如此地步？就算心悦值得，那裴如珩也不值得，上京有钱的人家比比皆是——”
“大仙。”陈宝香虚弱地喊他。
张知序感受着她的疼痛，心莫名跟着软了。
他低声道：“也罢，换个念头想，深情如你这般的人，世间也不多了。”
“不是……”
“我知道，不是你的错。”
“不是，我是想说。”陈宝香疼得上气不接下气，“不是我要冲过来救他，是方才那台阶上有青苔，嘶——直接将我滑摔过来了！”
张知序：“……”
张知序：？？？
先前满怀的悲切和心软都消失了个干净，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气笑了：“倒是我高看了你。”
“唉哟。”她哀嚎不已，“我要死了！”
就划破点皮，有什么好死的。
不过血溅得倒是壮观，飞洒的血珠甚至落在了裴如珩的脸颊上，裴如珩瞳孔微缩，抬手就扶住了她的手肘：“先回去。”
护院们追着九泉逃离的方向而去，剩下的人都簇拥着陈宝香，小心翼翼地护着她往回走。
“好孩子。”裴母一边擦泪一边对她道，“多谢你，我必定好好给你治伤，等你伤好再重重谢你。”
陈宝香刚还哀叹自己倒霉呢，一听这话又来精神了，连忙作势推辞：“小事，夫人不必挂怀。”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乐开了花，甚至开始想裴家家大业大，感谢救命恩人的礼肯定轻不了。
张知序看着她脑袋里飘起的金山银山画面，大大地翻了个白眼。

第12章 过目不忘的天才
九泉用的袖箭刃短，也不带毒，但陈宝香的右肩的伤口还是有两寸长，划得还挺深，王寿一看就说得缝上。
“缝？”张知序吓了一跳。
陈宝香耐心给他解释：“就是用羊肠线穿针，连着皮肉边一针针把伤口缝合。”
“这点过程我自然知道。”张知序想后退，“但他怎么不用马飞草？”
“马飞草？”
“药经里的奇药，一两就能消痛止血，再严重的伤也不会让人受苦。”
“这药听着就贵重，他们要是有，也肯定先给程将军留着了。”陈宝香嘟囔，“没关系，我能挺过去。”
她是能挺过去的，他可就不一定了啊！
张知序皱着眉想，自己不是没有受过伤，但他每回受伤都有马飞草轮番地敷，有药神银针止疼，还有冰袋在旁边日夜不断地备着，几乎不受什么罪。
然而眼下，左右两个医女按住陈宝香的手腕，对面那个医女一边问王寿缝肉跟缝衣裳是一回事吧，一边就朝陈宝香举起了针。
张知序很想跑，但实在疼得没什么力气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医女抖着手扎他。
针穿肉的感觉、肉被线拉紧的感觉不停地在他脑海里交错循环，一针一针又一针，哎呀还有一针穿错位置了，重来。
……大狱酷刑也不过如此。
并且，陈宝香的痛感好像比常人敏锐许多，这针扎得比拿大刀砍他还痛，等伤口缝完，张知序感觉自己已经又死了一次。
“没事了昂，缝好了。”陈宝香安慰他。
他红着眼浑身颤抖，话都说不出来。
陈宝香先前说，贵门公子鲜少遇见危险，一旦遇见便会刻骨铭心。
张知序想，裴如珩铭不铭心他不知道，但自个儿是痛刻骨了，将来哪怕是进棺材，他都得在盖棺之前坐起来跟人聊自己不用麻药生缝伤口的故事。
昏昏沉沉间，他听见陈宝香说：“睡一觉吧，睡一觉就好了。”
声音清甜又温柔，不知是在哄他还是在哄她自个儿。
这客房里的床又硬又小，被子还是旧的，张知序很嫌弃。
但一晚上又累又痛的，他也顾不得计较那么多了，裹上被子就闭上了眼。
一夜无梦，只有细细密密的疼痛纠缠不休。
第二日清晨起来，陈宝香觉得自己好了一点，刚准备跟奴仆打听隔壁的消息，裴如珩就自己过来了。
他沉着脸在床边坐下，一声不吭。
陈宝香有点忐忑：大仙，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来跟我问罪了？
人在疼痛的时候是很难有好心情的，张知序更是像头暴躁的狮子，半点也不想猜，开口就怼：“不知道的还以为中箭的是你。”
裴如珩怔愣，错愕地抬眼看她，可目光一对上，他又飞快地移开：“我来谢谢你。”
“大可不必。”
裴如珩没料到她是这个态度，一时无言，只挥手让人送上来个托盘。
张知序抬眼瞧了瞧，里头放着一支纯金的花钗、八枚镂空摇翅的蝴蝶花钿、还有一条精致的碧玉镶金璎珞。
-大仙！
陈宝香看得很激动：他这是不是要给我下聘礼？
张知序冷笑：这点东西也能当聘礼？东市口买头猪都没你便宜。
不是，说话就说话，怎么还骂人呢。
陈宝香很委屈，伸手想拿宝贝来安慰安慰自己。
结果自己的右手毫不留情地打掉了左手。
“裴公子。”张知序眼里嘲讽之意更甚：“你的命，就只值这么点？”
裴如珩脸色很难看，抿唇开口：“你昨日救了我，我想着——”
“想着给我这些东西，我就不好意思再挟恩图报，非要你以身相许是吧。”张知序打断他的话，哼笑，“很是用不着，我原也就没有那个念头。”
心思被当面拆穿，裴如珩也有些羞恼：“没有最好。”
说着，起身作势要走。
陈宝香一贯喜欢黏着他，放在先前，她定会开口留他，还会软声软气相哄，叫他千万别生气。
可今日不知为何，他都快走到门口了，她也没有出声。
陈宝香是想出声的，奈何大仙法力高强，一巴掌就捂住了她的嘴。
-你知不知道裴如珩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什么样的？
-上赶着的他嗤之以鼻，恭敬处之的他又不感兴趣，最好是不拿正眼瞧他的，他才欢喜。
——这不也是贱人么？陈宝香目瞪口呆。
“公子。”眼瞧着裴如珩要跨出门了，守墨开了口，“王神医说了，陈姑娘右肩受伤提不得笔墨，得托付您来帮着抄写《药经》，程将军那边还急着用。”
“是了。”裴如珩停住脚步回眸看她，“我舅舅伤势严重，还得有劳你。”
说着，自己又走了回来，拂袖在离她不远的桌边坐下。
陈宝香：“……”
真给大仙说中了。
她不由地哀嚎：早告诉我，我也不用受那么多气。
张知序哼笑：活该。
高门大户最不缺的就是逢迎之人，走那么笨的路子，她一辈子也嫁不进裴家。
“听闻伤药卷字数不少。”裴如珩摆好笔墨，“你捡些记得的说一说，我替你记了就是。”
陈宝香正想点头，却听大仙替她道：“瞧不起谁呢，不过八千来字，我从头背，你从头记。”
啊？
她傻了：大仙，不至于吧，那可是八千多。
大仙很执着：背几百字能镇得住谁，要背就背全。
裴如珩被她这莫名其妙的自信逗笑了，慢条斯理地蘸墨抬手：“行，我倒要看看你能背多少。”
张知序不紧不慢地从第一种药材说起。
伤药篇多奇药，但都是有规律地先介绍产地，再介绍药性以及所对病症，最后还会附上一段辨别详写。
他背得顺畅极了，偶有停顿，还是在字有同音、需要详说是哪个写法的情况下。
裴如珩一开始还态度轻蔑，但听写到一千字时，他坐直了身子，意识到陈宝香不是在吹牛。
写到两千字，他震惊地看了她一眼。
再写到三千字时，他直接放下了笔，心里压也压不住地生出敬佩来。
“难怪王神医夸你。”他直直地看着她道，“这种过目不忘的本事，除了张家的那位天才，我鲜少再有听闻。”

第13章 天杀的有钱仙
《药经》是介绍千种珍稀药材的，药材与药材之间并无关联，很容易背着背着就断墨忘篇。
而陈宝香，她不但一口气背了三千多字，甚至还有闲心提醒旁边的奴仆加水研墨。
一时间裴如珩心都跟着乱跳了几下。
“我好像从来也不曾了解过你。”他喃喃道，“我以为你大字不识，其实不是；以为你习惯招摇撞骗，其实也不是；就连以为你接近我只是想攀高枝，好像也是我小人之心了。”
——这倒真不是。
陈宝香心虚地想，自个儿接近他，的的确确为的是攀高枝，毕竟上京里像裴家这样前途光明又好攀附的人家，属实也没几个。
并且这本事也不是她的，她只是沾了大仙的光。
可裴如珩很激动，起身想靠近她又克制地止住脚步，想了半晌，朝她行了一个儒礼。
“我不该轻贱你。”他皱眉看向旁边的托盘，“更不该拿这些俗物来侮辱你，你骂得对，是我唐突了。”
说着说着，一挥手，奴仆就将满托盘的首饰给撤了下去。
“哎——”陈宝香伸手欲挽，“这，这是做什么？”
“我会亲自照拂姑娘，直到姑娘痊愈为止。”裴如珩诚恳地道，“绝不再推托。”
照顾她自然可以，只是跟送金子也不冲突啊。
眼巴巴地看着那堆东西离自己远去，陈宝香哀嚎连天：大仙，你怎么能跟这么漂亮的黄金过不去呢！
张知序冷哼：阿堵物，有什么用。
-用处可大了去了！
陈宝香尖叫。
-能充场面，能让五品以上的贵人都高看我一眼，更别说还能换钱，那么一堆至少能换八十几万钱！
-你怎么满脑子都是钱。
张知序撇嘴：八十几万，既买不了好马，也买不了宅院，舍了就舍了。
天杀的有钱人和有钱仙！
陈宝香气得直咬手绢，这对她而言真的是很大一笔钱，光吃街边的肉包都能吃七十年。
心里怄得要死，偏面上还只能对裴如珩笑，装腔作势地道：“如此最好了。”
“时辰不早了，先用饭吧。”裴如珩仔细收好手稿，让奴仆端了小桌到她跟前。
陈宝香丧气答答地吃了两口。
张知序很不满意：裴家换厨子了？今日的饭菜好生难吃。
她撇嘴：有没有可能是咱们伤口很痛，没有胃口？
原来如此。
他嫌弃地看了对面的裴如珩一眼：下次再遇见这种情况，你能不能直接将他踹开。
-没有下次了。
陈宝香愤愤地道：伤得这么痛，连点首饰也捞不着，这亏本的买卖谁爱做谁做，我肯定躲得远远的。
还真是唯利是图得光明正大，一点也不藏着掖着。
张知序失笑摇头，他平时结交的都是品性高洁之流，若非造化捉弄，绝不会跟她这样的人产生交集。
“二公子、宝香。”
正吃着呢，王寿就过来了，朝裴如珩见过礼便焦急地看向她：“你师父可有教过你那套起死回生的针法？”
啥？
陈宝香嘴里的饭掉了下来：“起死回生？”
张知序连忙接过话：“是固元针法，我学过，但学艺不精，不敢轻易给人施用，程将军身份贵重，万一出什么岔子就更不好了。”
“那。”王寿犹豫地开口，“可有法子请你师父过来一趟？”
一听这话，对面的裴如珩先急了：“舅舅怎么了，先前不还说性命无虞？”
“程将军原是性命无虞。”王寿叹息，“但他性子急，不愿再等老夫慢慢搜罗上等药材，非自己请了大夫要把箭头取出来，结果半途疼得厉害昏了过去，眼下已经一个时辰有余，怎么叫都醒不来。”
“那套固元针师父只传给了师兄，虽不能真的起死回生，却是能定神回魂，以程将军现在的情况，只要能清醒过来，一切就还好说。”
张知序听得嘴角都快翘起来了，醒不过来好啊，程槐立最好一辈子也别醒了。
可面上还得露出一副担忧的模样：“家师上个月就离京远游去了，恐怕……”
“神医！”外头又有人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道，“打听到了，孙药神今日返京，已经被张家的人接走。”
裴如珩略一思忖：“守墨，速速拿将军的帖子送往张府，我们过午便去拜会。”
我们？
陈宝香拿着勺子乐观地想，这里的我们应该指的是裴公子和王神医吧。
结果王寿转头就对她道：“我师兄脾气古怪不好相与，到时候还得劳烦师侄你帮忙说情。”
哈？
她呛咳了两下：怎么还要带我去，那药神压根就不认识我，真过去见他，不就全露馅了么？
-你现在推辞不去也会露馅。
张知序给她出主意：先答应下来，去了张家再见机行事。
行吧。
陈宝香硬着头皮对王寿道：“师叔说得对，那毕竟是我师父，我去说情，他应该会允的，哈，哈哈。”
“好。”王寿大悦，起身又去看旁边已经抄好的伤药卷，越看越高兴，“有师兄相助，再寻着这些奇药，我定能保住将军的腿。”
裴如珩倒是没说什么，只飞快用完饭，然后就给她拿了一件披风。
“送我的？”陈宝香挑眉。
裴如珩抿唇：“你身上还有伤，外头风又大，得穿厚些。”
雪白无杂质的兔毛，又软又暖，翻开衣襟，上头还绣了一个珩字。
裴如珩别开脸先离开了房间，耳根有些泛红。
陈宝香留在原地一脸不解：大仙，这不他穿过的么，拿旧披风送我，也太小气了吧。
张知序：？？？
-你是木头做的吗！
他气笑了：人家这是对你示好，很亲近的示好，什么小气！
示好啊？陈宝香笑着穿上，心里还是忍不住嘀咕：为什么示好不能用新的披风，最好是狐毛的。
张知序已经不想说话了。
他觉得陈宝香努力这么久没追上裴如珩，也不全是出身低的问题。

第14章 差点完蛋
先前说过，张家是几百年的望族，他们家的宅子自然不是独门独户，而是自宣武门起始连绵三街十六巷，目之所及的所有宅邸都姓张。
这些宅邸看似是独立的三进三出，实则其中又有互通，远些的院落倚着忘灵山势逐渐拔高，形成了层层下压之状，很是宏伟壮观。
-大仙。
陈宝香走在其间，哆哆嗦嗦地问：在这样的地界里撒谎，我真的不会被拖下去打死么？
张知序从过宣武门起就觉得不太舒服，只勉强开口：前面有小路，待会我告诉你怎么走，你先抄近路去找孙药神。
-明白，我过去找他，你再用法术迷惑他让他当场收我为徒是吧？
-不是……
-那见着人家了该怎么做？
大仙不说话了，陈宝香突然觉得身上一阵泛凉，像被人推进冰潭，又捞起来甩了甩，接着又放在热锅里煎。
眼前晕眩袭来，她停下步子连连喘息。
“怎么了？”裴如珩想扶她又收回手，皱眉道，“王神医，她是不是伤口疼？”
王寿过来掐了掐她的脉象，大惊：“这孩子怎么突然弱成这样，快，找个小辇来让她坐。”
陈宝香一边晕眩一边想，真有他的哈，人都快晕过去了，也还是要抬着进张家。
更可怕的是，她现在没力气去抄小路见药神，大仙的计划全完了。
“程将军家的人是吧？”有管事来迎客，虽然行礼周到，笑容也可亲，但他还是客客气气地提醒了一句，“我们府上最近不太顺，主家心情甚是低落，若有招待不周的，还望海涵。”
陈宝香刚想问什么样的情况算招待不周，就听见远处传来一串凄厉的惨叫。
那叫声绵长又撕裂，一听就知道是痛到了极点，和着棍棒的声音，断断续续，不绝于耳。
裴如珩和王寿都愣住了，管事的笑着解释：“逮了几个冒充神医招摇撞骗的贼人，正要扭送官府，各位莫怪。”
王寿释然点头：“原来是些江湖骗子，那狠打一顿也是该的。您放心，我们这几位都是货真价实的神医和药神的徒弟，若有假冒，当场打死程家也认。”
陈宝香：？
-不是，我半个字都没说呢，怎么就打死也认了？
-要不我现在就跑吧，好歹能留条性命。
-可这里这么大，该往哪边跑啊？
-大仙，你说句话呀。
脑海里出乎意料地安静，不管她怎么哀嚎，大仙都没有回应。
陈宝香后知后觉地发现不对劲。
以往遇见这样的困境，大仙总会给她想说辞，可眼下她脑袋里空空荡荡的，什么声音也没有了，只能坐在辇上发呆。
“小的已经给药神那边递了话了，他正在赶过来的路上。”管事微微颔首，“请各位稍等。”
这话在裴如珩他们听来很寻常，落在陈宝香耳朵里就是——
抓你的黑白无常正在赶来，等死吧你！
她焦急万分，想了想，扭头问管事：“你们这儿有茅房吗？”
管事看她一眼，得体地微笑：“这就让侍女带您去更衣。”
“不，我不是更衣，我就是想上茅房。”
“贵客这边请。”
陈宝香看一眼扶着她的两个侍女，一边走一边小声道：“真不用更衣，我自己去就行。别跟着呀，怪不好意思的。”
“贵客。”侍女领她到了茅房门口，憋笑道，“更衣这边请。”
原来有钱人家把上茅房叫更衣。
就不能直白点吗。
她尴尬地笑了笑，提着裙摆走进那修得比寻常人家主屋还大的茅房里，一关上门脸色就垮了。
没有大仙相助，此地压根无法久留，她得赶紧走。
抬头望了望茅房上方高高的花窗，陈宝香打算搬东西来踩着爬上去。可刚抱起一个木桶，她就被吓了一跳。
有人在弹琴吹笛。
有四五个姑娘，在弹琴敲钟拉胡吹笛。
有四五个打扮得十分好看的姑娘，正错落地站在一间地板锃亮、宽阔非常的茅房里，对着想解手的客人欢迎地弹古琴敲编钟拉二胡吹竹笛！
她傻眼了：“啊？”
“贵客不必惊慌。”侍女捧上两枚红枣，“只管方便就是。”
陈宝香呆呆地接过红枣咬了一口。
侍女一愣，接着就掩唇笑出了声：“贵客，这红枣只作塞鼻之用。”
“……”有钱人的花样还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那曲调吹弹得越欢快，就越显得她像个傻子，愣愣地站在人群包围之中，无所遁形。旁边的侍女看着她怀里的木桶，似笑非笑地问：“还更衣么？”
陈宝香干笑：“我，我再等等。”
“可别让药神等急了。”侍女伸手作请。
旁边两个侍女见状就上了接着将她架住，力气挺大，陈宝香色厉内荏地道：“我好歹是客人，你们抓着我像什么话，放开。”
“您这样的客人，我们见得也是多了。”侍女不为所动，“既有胆子来招摇撞骗，就要有胆子迎接该有的下场。”
心里咯噔一声，陈宝香勉强嘴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没关系，等板子打下来就什么都懂了。”
几个侍女架着她就往前堂走。
远远地，堂里已经有人吵起来了：
“眼下我这里也是水深火热，你倒是好，不说帮忙，竟是上门抢人来了。”
“什么师兄师弟的，师父当初收你的时候我可不在场！”
“当时在山上就该一刀戳你两个洞，再扔后山去喂狼！”
骂骂咧咧的声音夹杂着几声花瓶的碎裂响动，听得人心惊肉跳。
“师兄教训得是，莫生气，莫生气……哎，你看，宝香来了。”
王寿眼眸一亮，指着门口就道，“我刚救了你最心爱的徒儿，这你总得给我两分薄面吧。”
屋子里的众人顿时都看了过来。
陈宝香还想往后缩，侍女却是毫不客气地将她往前一推。
踉跄两步站进堂里，她看见了前头站着的孙思怀，那老头目光凌厉，上下打量她一番之后，眉心紧皱，显然是完全不认识她。
陈宝香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一时间连自己坟头应该长什么草都想好了。
-大仙，你去哪儿了啊大仙！
她心里哀嚎。
大仙仍旧没有任何回应。
绝望地闭上眼，陈宝香企图跪地求饶。
对面的孙思怀突然开口：
“你这劣徒，净会给我惹麻烦，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滚到我身后去？”

第15章 大仙大仙！
仿佛被黑白无常钩起又摔回了地面，陈宝香背后出了一层薄汗。
她惊愕地抬头看向孙思怀，对方看她的目光依旧陌生，却还是朝她点头示意。
飞快反应过来，陈宝香立马带着哭腔扑过去：“师父！”
“没出息，怎么还伤着了。”孙思怀看了看她包扎着的肩头，白眉皱成一团，“去旁边坐着吧。”
陈宝香连声答应，拖着自己发软的腿就坐去了旁边的椅子上。
侍女很是错愕，慌张地低声问管事：“药神什么时候收了女徒弟？”
“贵人的事哪是你能在堂上问的。”管事警告她一眼，而后恭敬地给陈宝香奉茶。
陈宝香一边喝茶压惊一边自己心里也纳闷。
药神为什么帮她？
难不成她看起来有什么学药的旷世天赋，让他起了爱才之心？亦或者她真跟他哪位徒弟长得有几分相似，药神老眼昏花，看错了？
正嘀咕呢，她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虚弱地骂她：瞎说什么！
声音低低沉沉，听着就让人觉得安心。
-大仙！
陈宝香激动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活了！
-原也不曾死过。
张知序被她肩上的伤疼得直扯嘴角，十分不适应地嘀咕：我就说还是得用马飞草。
-大仙大仙！
她又高兴又兴奋：你绝对想不到方才发生了什么，那可真是惊天地泣鬼神——
-是我让他认下的你。
张知序打断她的吹嘘，哼声道：不然你就死定了。
陈宝香嘴巴张得可以塞下一个鸡蛋。
-你，你真对孙药神施法了？
-算是吧。
张知序心情复杂。
自烧尾宴上中箭之后，张知序的原身就一直昏迷不醒，魂魄附在陈宝香身上，随她东奔西走，无法解脱。
原以为自己一辈子要如此了，可方才一过宣武门，他突然觉得头晕目眩。
闭眼再睁，看见的居然就是自己熟悉的卧房。
“还能醒。”孙思怀拿着银针坐在床边，看见他睁眼就松了口气。
“主人。”九泉也紧张地喊。
是固元针法让他回了魂。
张知序了然，抓着他们的袖子有很多话想说，可脑袋晕眩得不像话，身体也轻飘飘的，像是随时都要再死过去。
“来不及了。”他飞快地嘱咐，“上京有个叫陈宝香的人，你们遇见了就一定要帮她，她对我很重要，她活不了，我也就……活不了。”
“徒儿？”
“主人！”
……
就只来得及说那么一句话，一阵长长的黑暗之后，他就又回到了陈宝香的身体里。
张知序很失落，甚至有点怨恨上天捉弄。
可接下来他就听见了陈宝香无比夸张的惊叹：“大仙，你也太厉害了吧，简直是神通广大无所不能！”
“菩萨没你法力高，佛祖没你慈悲厚，你真是天底下最最最好的神仙！”
“我何德何能可以得到你的庇佑啊，我真是太不配了，等回去就给你供神位，用金箔描字，添上重重的香火呜呜呜。”
张知序听得好笑：“这次不是金漆，是金箔了？”
“大仙放心。”陈宝香握拳，“我有预感，咱们这次一定能发财。”
阴郁的情绪散开一些，他没好气地哼声：“你脑子里除了钱也没别的了。”
那边的孙思怀已经在拽着王寿往外走。
“正好你来了，先随我去看看张家这位，他的脉象太乱，我诊不准确。”
“可是师兄，我那边也很急。”
“急什么急，看了再走。”
陈宝香下意识地起身跟上，裴如珩也迈开了步子。
结果管事出面拦下了他：“内院事杂，恐冲撞公子，您还是留在此处品茶吧。”
裴如珩皱眉，有些担心陈宝香独自前去会在长辈面前失礼，可张家规矩严，他也不好驳斥，只能站在原地。
陈宝香看着裴如珩那幽深又绵长的目光，很是纳闷。
-什么意思？
她问大仙：他怎么瞪我？
张知序被她噎了一下。
先前满月酒裴如珩那么差的态度她能觉得人家是对她有意思，现在人家眼神里的担忧和在意都快溢出来了，她又觉得人家是在瞪她。
就她这脑子，别说攀高枝了，将她挂高枝上她都得自个儿晃下来。
“先跟去看看张知序的情况。”他没好气地道，“顺便问药神拿马飞草，你的伤口实在是太痛了。”
“哦。”
陈宝香朝裴如珩颔首，然后就跟去孙思怀后头，一边走还一边有点兴奋。
张家可是鼎盛的富贵人家，那传闻里极尽奢靡的张家二公子，睡的床该不会都是金的吧？
满怀期待地穿过回廊走过月门，陈宝香连以后要跟人怎么吹嘘都想好了。
结果一进屋子，她小脸就是一垮。
-大仙，他的卧房怎么这么小，我以为会占一里地呢。
-四周还空荡荡的，这里这么大张条案，就摆一个细瓶子一枝花。
-帷幔也好寒酸哦，金线都没有一根。
-哎，床也是木头的，完全没有金子。
看了一圈，陈宝香连连摇头：看来外头对张家的说法都是谣传，张家公子这日子过得也没比我强多少。
张知序一口气没缓上来，差点又被她气晕过去。
卧房讲究聚气，想住大的她怎么不去茅房？再说房里的帷幔，那都是万宝楼的珍品，有市无价的织花工艺，就是贡品也做得的。
还有他的床，用的是上等的紫檀木，足两千斤，大料精雕，远比黄金贵重。
他一向眼光高品位好，上京多少贵门都偷偷打听他青睐的物件再效仿着买，她倒是好，除了黄金，什么也看不上。
不对，有看得上的。
张知序顺着陈宝香的目光看向了床上躺着的自己。
-好好看啊。
陈宝香小声赞叹。
心口堵着的气瞬间消散，张知序轻咳一声，翘着嘴角道：也就那样吧。
-什么也就那样。
陈宝香凑近些，眼睛都亮了：同样是一双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他这长得也太动人了，像万宝楼那个镇店用的玉雕菩萨，又白净又慈悲。
还挺会夸人。
张知序哼笑：比你的裴公子如何？
-老实说，比裴公子好看多了。
陈宝香很是拎得清：但他这样的我高攀不了，还是裴公子更好些。

第16章 我？
这说的是实话，但张知序怎么听怎么不舒坦。
-还是裴公子更好些~
他阴阳怪气地学她说话。
-真那么好，也没见他多感激你的救命之恩。
陈宝香很乐观：不着急嘛，慢慢来，我现在已经是王神医的师侄了，有的是机会跟裴郎再见面。
还裴~郎~
张知序直撇嘴。
-别乱看了，等人家号脉吧。
他掰过陈宝香的脑袋看向王寿。
王寿已经号了三炷香了，越号神色越凝重。
“他这脉象是很奇怪，尺脉弱于寸、关二脉，短急而促，如釜中沸水，浮而无根——原是将死之相，可每隔半炷香的功夫，脉象又会变得短跳如豆，厥厥动摇，滑数有力。”
“我见多了活的或者死的，独没见过这样将死不死的。”
孙思怀闻言就踹他一脚：“你才要死呢，会不会说话。”
王寿很委屈：“师兄，咱们这儿没有外人我才说的实话，他这情况比程将军还凶险，若非一直拿普灵草吊着，气早就绝了。”
孙思怀闭眼，脸色很难看。
王寿连忙找补：“若能寻得师父当年说的那味妙药回魂丹，兴许还有救。”
“用得着你说。”孙思怀沉声道，“我收到消息就派人去打听了。”
“那，若真能寻着，师兄能不能也分我一颗？”
孙思怀气笑了：“你上门抢我就算了，还连人家的救命药都想一起抢？”
“这怎么能是抢呢，有多的就用用嘛……好了师兄，时候差不多了，咱们去看看程将军？”
“去不了。”孙思怀一甩衣袖，“你也知道固元阵法伤施针者的元气，一月只能行一次，我方才已经施了一次，你等下个月吧。”
王寿急了：“这哪成，拖不到下个月了。师兄，程家跟张家可是要联姻的，你岂能将事做得这么绝？”
“你来之前我施的针，什么叫我做的绝？难不成我放着人躺在这里不救，非得等你来下命令再动？”孙思怀气急，抄起药杵就要砸他。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王寿连忙抱头，“这不是还有你徒弟宝香么，让她来施针，你在旁边帮忙看着点也行。”
此话一出，众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陈宝香还在看热闹呢，冷不防迎上好几道期盼的目光，懵懂自指：“我？”
“你……”孙思怀迟疑地问，“会固元针法？”
“会。”张知序替她答，“师父教过，但我学得不是太好。”
“那岂敢用在人家程将军身上，这不胡闹么。”
“师叔说了，程将军是个宽宥之人，眼下已至绝境，只要我尽力一试，好坏都不会怪在我头上。”张知序微微一笑，“是吧，师叔？”
王寿连连点头：“是，她来之前我们就说好了的，师兄，这你总不能推辞了吧。”
孙思怀看了陈宝香好几眼，见她很是笃定，也只能跟着起身：“那先过去签状子，说好了无论如何都不会迁怒于我徒儿。”
“师兄放心。”王寿立马带路。
一行人出门上车，陈宝香很是忐忑。
-大仙，我真不会施针。
-放心，交给我。
-这次你不会突然消失了吧？
-不会，至少这个月不会了。
张知序有些怅然地看了一眼身后越来越远的张家。
从前生在其中他觉得压抑不自由，如今用陈宝香的眼睛来看，才终于觉出这连绵宅邸的壮观和百年积攒的不易。
-大仙，真能救下程将军的话，咱们要多少谢礼合适？
陈宝香兴奋地掰手指：能比之前的八十万钱还多么？
回过神，张知序似笑非笑：能救下的话自然比这更多。
但是可惜，他不是冲着救人去的。
王寿已经按照他默的《药经》伤药卷派人去乡下采收药材，他和孙思怀也被请进了程槐立的院子。
“将军有吩咐，无论何时救治，都必须有四位御医在场。”程安朝孙思怀和陈宝香拱手，“还请两位勿怪。”
孙思怀脾气差，扭头就要走，王寿连忙拉住他，赔笑道：“我也在这儿陪着你，师兄。”
“我的固元针法不外传。”
“是，我知道，但那针法深奥，岂是大家看一眼就能学会的。再说了，有他们看着，万一出什么问题，也有人给宝香作证不是？”
孙思怀皱眉看向陈宝香。
这女娃他从未教过，真当这么多人的面施针，很容易被人看出破绽。
他想给她使个眼色找由头离开，可对面那女娃却是气定神闲地道：“师父，我可以的。”
有那么一瞬间孙思怀甚至觉得自己看见了年少的张知序，穿着一身青白色的药袍，稚嫩的脸上透着别的药童都没有的自信和从容。
“这是马飞草。”他懵懵地将一盒子药粉递了过去。
陈宝香接过，打开盒子先往自己肩上塞了一把。
旁边的管事原还想检查检查，一看她这动作，当即闭上了嘴。
张知序等了一会儿，等到右肩的伤口没什么痛觉了，才捻起银针。
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无法按照之前的想法直接扎死穴，相反，还要十分认真地辨症选位，两指下针，针尖不弯不断，捻转娴熟。
孙思怀看得呆住。
几位御医连连点头：“姑娘妙手。”
程安也放下些戒备。
“神医，您要的草药。”去寻药的小厮回来，兴奋地道，“上天保佑，这最难寻的生血草竟在远郊的村子里就有。”
王寿接过草药，对着陈宝香默好的药经看了看，外形描述确实丝毫不差。
他又扭头问孙思怀：“师兄，这生血草是能断毒养血的那个吧？”
孙思怀敷衍地瞥了一眼就点头：“是。”
“太好了。”王寿立马亲自去碾成粉，又佐了几味药，一起让人煎了送回来。
“等等。”程安道，“我先喝一口。”
陈宝香有点紧张：大仙，这药？
张知序哼笑：无妨，又没有毒。
-啊？
她很是意外：这么好的机会，你不往药里下毒？
捏着银针的手一顿，张知序骤然抬眼。

第17章 报应
陈宝香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原以为她是个笨蛋，他警惕心一直不重，可这话让张知序突然意识到陈宝香也是人，还是个贪生怕死、极其容易破坏他计划的人。
脑海里飞快回想了一遍两人这些日子的相处，张知序眉头紧皱，十分沉重地反问：你为什么觉得我要下毒？
-你不下毒，他这病不就太好治了么？
陈宝香一脸恨铁不成钢：就说你不食人间烟火吧，正经江湖上的大夫，都得在药里夹点毒，不致命，但会拖重病情，如此一来主家更加着急，等你治好了他，给你的赏钱自然也就更多。
张知序一开始还眼神凝重地听着，听到后头，他抹了把脸气笑了。
-你让我下毒，只是为了拿赏钱？
-那不然呢，顶着肩伤这么劳苦，不多捞点岂不亏死。
张知序：……
心里的沉重一挥而散，他闭了闭眼，无奈地道：你说的那种江湖上的，不叫大夫，叫骗子。
-啊是吗。
她干笑：也是哈，咱们正经药神之徒、神医之师侄，不好干这种事，还是老老实实将人治好——
话没落音，张知序手起针落，程槐立倏地睁开了眼。
陈宝香吓了一跳，立马抬袖挡脸。
“快，将军醒了，先喂药。”王寿接过她的位置，连忙招呼，“这碗药下去，晚上就能取箭头。”
“王神医，你确定么？”程安有些犹豫，“将军昨日折腾得不轻，才伤了元气。”
“再拖不得了，万一伤口溃烂，那神仙来了也保不住这条腿。”
众御医齐齐点头，开始各做各的准备，孙思怀由于精通药材，也被王寿请到了药房坐镇。
陈宝香回到了自己的客房，打开窗户看着隔壁院子忙碌。
“有钱真好啊。”她托腮感慨，“为保一条腿，百来号人为他满上京奔波，有最好的药材，还有满屋子的御医神医。”
张知序听着，不由地问：“那若是贫苦人家，伤成这样会如何？”
陈宝香笑：“那可就惨喽，别说腿了，命都保不住。”
“上京不是有许多好的医馆？平民百姓也能去的。”
“你也说了是上京才有好的医馆。”她眼眸深深地道，“像我老家岳镇三乡，两百多户人家的村子，只有一个江湖大夫，隔壁刘老头被权贵打断了腿，痛得哀嚎了三天三夜也没得医，很是可怜。”
张知序微微一震。
他感觉心里像是被人狠捶了一下，愤怒和不甘像烧沸的水一般翻涌上来，却又被人强行镇压下去，烧得心头灼痛。
无措地捂住心口，他皱眉：“你跟那位刘老爷子很亲近？”
“哪能呢，他最是凶恶，我每回路过他家门口，都要平白挨上几句骂。”
“那你现在的情绪是怎么回事。”张知序很不解。
陈宝香嬉皮笑脸地没有回答，只道：“你看，下头的人怎么乱起来了。”
张知序顺着看过去，果然发现隔壁人头攒动，时不时还有几声焦急的吼叫。
他浅浅一笑：“谁知道呢，许是出了什么意外吧。”
陈宝香也笑：“啊，那程将军还真是运气不好。”
两人默契地没有再聊这个，只坐在屋子里美滋滋地用起晚饭来。
“厨子的厨艺好像回来了，这顿饭不错。”
“大仙没听老人说么，心情好胃口就会好。”
“我心情是不错，但你在高兴什么？”
陈宝香嘿嘿直笑：“我看见裴公子带着守墨朝咱们这儿来了。”
张知序扭头一看，果然，裴如珩跨门而入，守墨还端着两道新鲜的菜。
“我自己吃不下。”他脸色很是苍白，在她对面坐下道，“还是同你一起吧。”
陈宝香一脸无辜：“先前还好好的，公子这是怎么了？”
裴如珩抿唇，好半晌才道：“舅舅的腿，怕是留不住了。”
“怎会如此？”陈宝香放下筷子，满脸焦急，“不是已经施了针也喂了药了么？”
张知序不由地感慨啊，陈宝香别的不行，但在装模作样之事上实是高手，若不是方才跟她聊过，他都要以为她是真的很意外了。
“的确用了生血草，神医也的确尽了全力。”裴如珩垂眼，“可舅舅伤口太深，还是溃烂了，只能将右腿尽数舍去以保性命。”
生血草与败血草外形十分相似，只有叶子齿形上的细微差别，前者化脓止血，后者溃伤败血。
张知序垂下眼眸，尽量用惋惜的语气问：“已经舍了？”
“嗯。”裴如珩很难过，“舅舅那么骄傲的人，也不知醒来能不能接受得了。”
一听这消息，张知序是觉得很痛快的，但没那么痛快，毕竟程槐立留了命在。
可身体里莫名有一股极度愉悦的情绪冲了上来，像白纸上的一点脏污被抹了个干净，又像歪放着的一本书终于被归回了与其他书齐平的位置，简直让人通体舒畅，解气极了。
他狠狠掐着陈宝香的大腿，才能忍住不笑出声来。
陈宝香被他掐得龇牙咧嘴的，看起来倒像是悲伤：“可惜了，程将军一代英豪，往后再也不能上战场。”
裴如珩叹息，吃了两口饭又抬眼看她：“你最近很劳累，肩上又还有伤，多歇些日子再走吧。”
陈宝香瞪眼：大仙，他这是不是太兔死狗烹卸磨杀驴了？程将军腿没保住，立马就提让我走？
张知序扶额：人家这话的重点分明是让你多住几日。
-可话里话外我还是要走。
-废话，谁家正经姑娘一直在别人家里住着。
张知序想了想：就趁这几日，你与他多培养培养感情，说不定等你走的时候他觉得不舍，马上就去你家提亲。
听着真美好啊，陈宝香咧嘴直笑。
可感情这东西，她努力了这么久进展都不大，裴如珩又怎么会突然想娶她？
正费解，她就听见裴如珩主动发起了邀约：“饭后，你可想去裴家的高楼上看看？”
“好啊好啊。”连忙应下。
隔壁院子传来了几声哭叫，空气里的药香也混入了浓浓的血腥味儿。
陈宝香斜眼扫了扫窗台。
月光皎洁，灯火通明，世间未必没有报应。
漠然收回目光，她扭头，继续朝裴如珩笑得含羞带怯花枝乱颤。

第18章 男男授受不亲
裴家有座七层高的楼，很适合凭栏远眺，观大盛繁华夜景。
裴如珩倚在其上却是满怀忧愁，拢袖便吟：“自在飞花轻似梦。”
陈宝香在他身后哇了一声：“这上面的风真是猛。”
他稍稍一顿，看她一眼：“时见幽人独往来。”
“这儿怎么还挂着一木牌？”
“留得罗襟前日泪——”
“我师父好像也还没睡。”陈宝香踮脚朝孙思怀的客房方向张望，“他老人家那么一大把年纪，身体还怪好的嘿！”
高楼上安静下来，只剩了风声。
陈宝香乐着乐着就觉得不对：等会大仙，裴公子的脸怎么黑了？看起来像是想跟我说话，又没说出来。
-那叫欲言又止。
张知序抹了把脸，很是无语：人家想跟你玩诗词接句，你说的都是什么东西。
接句？
陈宝香摊手：我字都不认识还念诗呢，这不难为我么？大仙你来吧，你肯定能接得上。
-我的确接得上。
张知序没好气地道：但他若因此动心，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啊这？
陈宝香低头想了好一会儿，脸都皱了起来：那还是我来吧。
诗词这种贵族才会有闲心学的东西，陈宝香想破脑袋也接不出下半句，迎着裴如珩期盼的目光，她走投无路，干脆气鼓鼓地将自己往栏杆上一挂。
裴如珩怔愣地看着她，片刻之后倒是笑了：“你这人，我刚对你改观些，怎么就又显了原形。”
“我一直是这样的。”她气急败坏，“你若是不喜欢，下回让懂诗词的姑娘陪你上来便是。”
裴如珩挑眉，别开眼去看向远处的灯火，半晌，才含糊地道：“以前是不喜欢的。”
后面的话他没说，张知序却听得抬起了眼。
眼前的裴如珩远比之前看起来要亲近得多，眉目间没了冷意，眼梢甚至还挂着点笑，施施然站在月色和夜风里，像一截青翠的玉竹。
张知序感觉到陈宝香有了一股不寻常的悸动。
心口像是有什么东西鼓胀了起来，浑身的血也流得发热，脑袋晕晕乎乎的，像喝了一盏烈酒。
“你好好看啊。”她对人喃喃，“这么看来，也不比谁差。”
后半句说得小声又含糊，裴如珩没听清，张知序倒是立马反应了过来。
拿这种灯火氛围下的裴如珩跟病卧在床的他比？
陈宝香这人可真是，贪财就算了，还好色，好色也算了，还目不识丁，以至于每次夸人都只知道说好好看。
词句贫乏，眼光也起伏不定。
等等，说话就说话，她怎么还朝人凑过去了？
张知序看着眼前骤然放大的裴如珩，瞳孔都缩了缩。
-你在做什么？
-大仙，这么好的时机，我不得赶紧促进感情？
陈宝香兴奋地道：你看他都没躲！
？？？
感情是这么促进的？
张知序大为震惊，感受着陈宝香狂野的举动，努力说服自己没关系，他要的只是结果，至于过程，她自己的身体，自然是她自己来做主。
月光盈盈，灯火阑珊，陈宝香迎着裴如珩踮起脚，朝着人家的脸侧就嘟起了嘴。
裴如珩有些无措，手紧紧地捏着栏杆，但如陈宝香所说，他真的没躲。
照这样发展，陈宝香立马就能亲到裴如珩，然后两人确定关系，裴如珩早日上门提亲。
张知序是想要这样的结果的。
然而不知为何，手的反应比脑子快，啪地就将对面的人推出去五尺远。
？
裴如珩踉跄几步，不解地看着她。
陈宝香站在原地伸着手，眼睛都瞪圆了。
-大仙？
-我不是故意的。
张知序有些烦躁，想了会儿原因。
陈宝香是无妨的，但他是男人，让他就这么去亲另一个男人，是人都会动手反抗吧？
没错，是她的举动太冒进，不是他的问题。
调节好自己，他重新开口：你别上来就动嘴，循序渐进懂不懂？
陈宝香恍然大悟，立马过去拽住裴如珩的衣袖，什么也没说，只红着脸摇啊摇。
裴如珩原是有点莫名又有点来气的，瞥一眼她这神情，倒跟着耳根红了：“你这人，惯没什么形状。”
“你见我第一面时就知道啦，当时对我多狠呐。”她抬起水汪汪的眼睛，“我原想厚着脸皮再在你怀里待会儿，但又怕你直接动手，你看看你的手，多宽大吓人。”
说着，顺势就握住人家的手腕。
别的本事没有，勾搭人的手段倒是一套一套的。
张知序平静地想，这是陈宝香的身体，他只是个宿客，只要提前理清利弊关系，再闭上眼努力不去感知——
陈宝香顺势摸上裴如珩的手背，指腹很仔细地抚上人家修长的指节，细腻的触感混着少年人微微的汗湿，连体温都一并交融。
“……”
张知序面无表情地甩开了两人的手。
“时候不早了。”他直接开口道，“此处风大，我们就先回去吧。”
-啊？
陈宝香是不想走的，但自己的身体却不受控制，身后的裴如珩错愕地看着她，两人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就已经隔开了视野。
“大仙！”她哭笑不得，“您这总是故意的了吧？”
张知序抿着唇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连忍耐都做不到，一想到要跟裴如珩亲近，整个人浑身上下哪哪都不舒坦。
“别用这样的法子促进感情，换些正经的。”
陈宝香愕然：“法子不是只要管用就行，还分正经不正经？”
“至少这段时间不要这样。”
现在自己在她身体里，定然是没法跟裴如珩这样那样，等师父找到灵药治好了他，她想怎么着他都不会再拦着。
对没错，就是这样，等他离开她就好了。
终于找到解释，张知序松开眉心舒了口气。
“等你伤好了我教你些别的，学会那些远比色诱来得有用。”
要是别人听见他肯教东西，定是高兴万分的，可陈宝香听着，居然不是很乐意。
“现在才学也太晚太慢了吧，还不如色诱简单直接，真得手了，裴家碍着颜面也会让我过门。”

第19章 真是不能高看了你
张知序这叫一个气啊。
康庄大道她不走，羊肠小路她使劲钻，这世上竟有这般不思进取只想一步登天之人。
“高门大户嫁娶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他道，“裴家若是不愿意，你得手了他们也不会给你名分，大不了当外室养着。”
大盛与别的朝代不同，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是一夫一妻，没有纳妾之说。实有不顾颜面狂妄嚣张的人物，便将一些人养在外头。
外室不受盛律保护，也分不到主家任何的权势钱财，跟个宠物没什么两样。
陈宝香还在幻想：“可裴郎都已经快做官了，只要他心在我身上，别人哪能做他的主。”
真是天真。
他很想教训她，这世间美色多如过江之鲫，她到底哪里来的自信能让裴如珩死心塌地？
可莫名的，脑海里划过了些雾气氤氲间白腻饱满的画面。
张知序抿紧嘴角，又有些暴躁了。
“哎呀。”陈宝香突然叫了一声。
肩上的伤口又细细密密地疼了起来。
他回过神，拿了药放下帷帐，剥开衣襟看向她的右肩。
“还在渗血，这马飞草难不成也是假的？”
“不是。”陈宝香拆开包在外头的白布，“我的伤口愈合得慢，打小就这样，别人摔破皮七八天就好了，我得要一个月才能彻底结痂。”
血将皮肉和白布粘连在一起，她使劲一扯，张知序冷汗都下来了。
“别动！”
“得拆开上药呀。”
“我知道。”他吸着冷气接过她的动作，“我来吧。”
大仙起身去打了热水，回来压着凝固的血渍一点点地抹。
肩上不疼了，倒是痒痒麻麻的。
陈宝香有点不适应：“这是不是太磨蹭了。”
“少废话。”他没好气地道，“你喜欢疼我不喜欢。”
粘连成一片的血慢慢化开，皮肉撕扯的灼痛也渐渐平复，大仙取下白布，拿过药粉轻轻地给她敷上。
肌肤不受控制地瑟缩了一下。
“不疼的。”他下意识地朝伤处吹着凉气，“马上就好。”
陈宝香怔住，呆呆地看了看自己的伤口，又看了看他温柔的手指。
“怎么？”张知序似有所感。
“没。”她轻轻吸了吸鼻子，“谁会喜欢疼啊，那不是习惯了么，打小没爹没娘的，又一直在漂泊，连睡整觉的地方都没有，又哪来那么多热水能给我抹。”
动作一僵，张知序眼睫微颤：“你……不是还有个教你写字的婆婆？”
“叶婆婆。”陈宝香点头，“她是个好人，自己都吃不上饭了，还把我捡回去照顾，心地很善良。”
“不过她身体不好，我不想让她操心，磕着碰着了也不会告诉她。”
“我有些想她了。”陈宝香叹息。
张知序心口一撞，酸涩之感波澜四起。
他抬头想看看她，却只能看见四周低垂的灰色床帏。
脑海里不由地想起了谢兰亭说过的话——
“你是生来就不愁吃喝的，可这上京多的是苦命人，就说我要赎的那个花魁，她家里有醉酒的爹、瘫痪的娘、还有赌棍的弟弟逼得她不得不入这行。”
“人间多的是不得已，不是谁都跟你一样好命。”
当时听来还在嘲笑谢兰亭，可现在知道了陈宝香的过往，张知序突然觉得可笑的也许是他自己。
“你原来是因为活得太苦了，才总想着嫁个富贵人家。”他内疚地道。
看不起她的他，不就是在质问待宰的羔羊为什么不自由奔跑，笑话濒临饿死的人为什么不多多吃肉？
他真是白读那么多书，竟跟着以貌取人误会了陈宝香——
“哦那倒不是。”
陈宝香坦荡地摆手，“我想嫁高门是因为我喜欢，高门钱多有面儿有人伺候，这样的日子谁不想过，跟我原来如何没什么关系。”
张知序：“……”
刚生出来的怜悯泡泡啵地碎了个干净，溅起的水渍扑了他满脸。
他沉默好一会儿，才无奈地扶额：“真是不能高看了你。”
“弄好了吧？”陈宝香动了动右肩，脸上也恢复了笑容。
张知序跟着抬了抬嘴角：“好了，但外头还乱着，你也别出去了，歇着吧。”
程槐立还未醒转，院子里却有很多人进出，有些是送药诊治的，还有一些披着斗篷，看不清相貌，身形却十分有气势。
陈宝香看了一会儿，不感兴趣地打了个哈欠，倒头就睡。
张知序却是支着耳朵，时不时听见程安与人寒暄送别的声音。
“话我已经带到，还请将军与管事务必小心。”
——这声音听着耳熟。
张知序撑起陈宝香，想去看看，但她睡得太沉了，他挪动十分困难，等到窗边的时候，下头的人已经走远了。
他垂眸回想。
自己与程槐立在之前是没什么交集的，也没有共同的友人，程槐立身边的人他应该都不认识才对。
难不成是陈宝香耳朵不好，听错了？
摇了摇头，张知序躺回了床上。
然而第二日一大早，程安就将陈宝香和孙思怀叫到了一起。
“此番有劳二位了。”他笑着递给孙思怀一盘银子，“车马都备在了外头，若有招待不周，还请二位见谅。”
王寿在旁边都愣了：“程管事你这是做什么，他们还要给将军施针。”
“将军已经转危为安，剩下的有御医在，就别耽误孙药神的功夫了。”程安拦开王寿，似笑非笑地看着孙思怀道，“毕竟张家公子可是孙老的徒弟，当徒弟的尚未清醒，做师父的哪有不担心的。”
张知序听得眉心一跳。
他的消息张家一直捂得严实，不管是生活起居还是学课拜师，除了些似是而非的传言，外人不会真的知道他的情况。
眼下程安居然能直接指出孙思怀是他的师父，态度还这般笃定？
脑海里又想起昨夜那个熟悉的声音，张知序微微眯眼。

第20章 艰难的打工人
陈宝香什么也不知道，只盯着人家托盘里的银子流哈喇子。
-好消息，程将军出手大方，给了五百两，换成钱足有一百二十万！
-但坏消息是，他只给了孙药神。
她都快哭了：怎么说也是我动的针，哪怕分我一小块儿也成呀。
张知序回过神，好笑地道：师徒行当的规矩，徒儿干活赚的钱都归师父，人家没给错。
-可是……
陈宝香翻了翻自己空空的荷包：我一个子儿都没有，还要被人扫地出门，多可怜呀。
正嘀咕着，孙药神就低声开口了。
“小姑娘，你我也算有缘。”他看着前头走得很远的程安，小声对陈宝香道，“虽不知你怎么认识的我徒儿，但他既然那么说了，那你往后有事便来找我。”
说着，将一块榆木牌子塞到了她手里。
陈宝香听得云里雾里的：大仙，谁认识他徒儿？他哪个徒儿？
张知序连连咳嗽：多个认识的人你就多条路，别的管它做什么。
有道理。
陈宝香收好牌子，朝孙思怀拱手告别。
但心里还是很惆怅：“他为什么不给我一块银子当信物？”
“废话，银子谁人都有，怎么能委之以信。”
听听，这是人话吗。
陈宝香恨不得把自己的空荷包怼在大仙脸上，她不是人吗，她为什么一点也没有！
“别这样。”张知序安慰她，“这世上赚钱的法子千千万，不偷不骗，我也能带你发财。”
一听这话，陈宝香来了些精神：“您能凭空变银子了？”
“不能。”
“那有什么好说的。”她耷拉下脑袋，“离开裴家不能经常见到裴郎，咱们现在又身无分文，已经是死路一条了。”
“你先前不是说在上京做着一份工？”张知序回想，“一个月有六百文的工钱。”
“确是如此。”她有些犹豫，“可你这大仙娇气得很，我回去上工，怕你受不住。”
“是苦力活儿？”
“不算是。”
“那有什么。”张知序道，“只要不动着你肩上的伤，别的我都受得住。”
世人总说他们这种贵门公子不懂平民百姓的生活，张知序为了打破这种印象，特意在七岁时跟师父去民间生活过几个月。
民间百姓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能温馨地一家团聚，也不会承担什么天要塌下来的责任，他是觉得很自在惬意的。
但是等等？
看着前头越来越脏污杂乱的地界，张知序皱眉问：“你这是要去哪儿？”
“回上工的地方呀。”陈宝香边走边道，“你不会以为我在上京有别的落脚地吧？这儿的房屋可太贵了，我一个也买不起。”
“贵的地方买不起，便宜的外坊里呢，也买不起？”
“拜托啊大仙。”她脑海里浮现出十几把算盘，噼里啪啦地给他打，“咱们一个月的工钱只有六百，住不花钱，但吃饭每月至少得花三百文。”
“以上京最便宜的外坊和悦坊来看，最小的屋子售一百万钱，照我这么每月攒三百文，得攒两百七十多年才买得起。”
张知序听得愕然。
他买宅子从来都是一时兴起大手一挥，完全没有想过普通百姓想买一间会困难成这样。
——是了，先前哪怕是去过民间生活，他也是住在师父家里的，没操心过这个问题。
陈宝香开始拆头上的发簪花钿了，路过一条没人的小巷，还十分熟练地钻进去挖出一个包袱，将身上的好衣裳换成麻布的粗衣。
“你把东西藏在这里？”他想不明白，“不会被拿走吗？”
“放这里有机会不被别人发现，带回通铺里才是一定会被拿走。”陈宝香挽起头发拿布条捆了，“我带你去你就知道了。”
张知序料想那不是什么好地方，已经做了一些准备。
但一步跨进去，他还是被震撼到了。
昏暗的土屋，十几丈长的黄土石搭的大通铺，铺上放着些破破烂烂的芦花被，被子上零零散散地坐着二十多个人，空气里满是灰尘和腐朽的味道，地上坑洼的地方还积攒着黑乎乎的污水。
有人还就着那污水在洗脚。
张知序扭头就呕了一下。
“哟，这不是大美人么。”有人走过来撞了她一下，“怎么，请几日假回来就怀上了？”
“怀上好呀，这可不得母凭子贵做凤凰去。”
“那快把她的工钱发给我，我去把她的活儿做了。”
陈宝香抚住心口，扬眉就骂：“凭你那耳子线都拉不动的力气，也配抢我的活儿？”
她声音又大又粗蛮，与先前甜甜的模样完全不同，瞬间就将满屋子的人都压了下去。
张知序呆呆地看着，就见陈宝香大步进门，左肩撞开一个挑事的人，对着里头嗑瓜子的监工就道：“我立马就能上工，今儿不算假。”
监工上下扫她一眼，没好气地道：“随你，反正这个月工钱我是没法给的。”
“为什么？”
“你先前说好只请三日假，如今耽误几日了？”监工啐她一口，“还好意思问我为什么。”
“可这个月我已经做了二十天。”
“就一百文，爱要不要，若是不想做了，这里有的是人能顶替你。”
张知序听得来气，张口就想理论。
陈宝香一把按住了他，勉强挤出个笑：“行。”
-二十天应该是四百文。
他很不服气地提醒。
陈宝香扭头去工坊，无奈地道：大仙，这世上不是所有的事都能讲理。
四百文是对的，但人家不给你也只能认了。
张知序更气了：这活儿就非做不可么，工钱低又受气，没一样可取的。
-可我不会做别的了呀。
她坐上高高的花楼织机，依次拉动花本的耳子线起花，配合下头坐着的织工，慢慢织出一尺绢布。
-不是上京人，也不识字，也没本钱，这已经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活计了。
右肩在她的动作下开始作痛。
张知序咬着牙打算忍耐，毕竟陈宝香都忍得下来，他一个大男人哪能先说受不了。
以前买过很多织花的料子，这还是头一回亲眼看见织花的过程。陈宝香手脚很麻利，但下头那位织工像是新来的，素综控制得不好，连累她一起放慢了进度。
张知序安慰自己，没事，伤口本就还疼，慢点也是好的。
结果下一瞬，一条鞭子啪地就甩上来打在他的肩上：“别偷懒，干快点儿！”

第21章 我不能死在这里
原本就隐隐作痛的伤口，被这一下打得又绽出了血。
张知序脑子里的弦嘣地就断掉了。
他缓缓转过眼，望向下头拿着鞭子的监工：“你做什么？”
“什么做什么，不想干就滚！”监工嚣张抬手，想打他第二鞭。
张知序跃下织机，抓起那监工的衣襟，一拳就揍了上去。
嘭地一声响，监工跌摔，四周织工尖叫。
陈宝香错愕地抱住自己的手：大仙，使不得啊！
那监工也大喊：“你这贱货，敢对我动手，我非扒你一层皮——”
他欺身上去，一拳一字：“扒、我、一、层、皮？”
“克扣工钱，滥用私刑，我先要你半条命！”
“你这小，小蹄……哎哟我错了，我错了，别打了……”被打得抱头躲避，监工哭喊连连，“钱给你，给你，我马上就给你。”
陈宝香张大嘴看着，就见那平时欺压织工作威作福的人鼻青脸肿地爬起来，胡乱塞给了她一百文钱。
这不还是克扣了么。
张知序更气，捂着陈宝香的右肩朝四周喊：“送他去官府，我要告他。”
四周的人面面相觑。
“愣着做什么。”他疑惑，“这样的恶棍不让官府处置，留着继续打你们吗。”
-大仙。
这回轮到陈宝香哭笑不得了：快跑吧。
-什么？
-这本就是个黑作坊，怎么可能送监工去官府，等他反应过来叫了人，挨打的就是咱们了，快跑！
张知序还没明白怎么回事，身子就被陈宝香控制着狂奔了出去。
“站住！”几个带着棍棒的人追了出来。
陈宝香边跑边叫救命，然而这条街偏僻得很，没有官差巡逻，也没有什么人敢出头帮忙，大家都眼睁睁看着一群壮汉追打一个小姑娘。
“那边！”张知序指挥，“往主路上跑。”
陈宝香也知道往那边得救的机会大，但她哪里跑得过那么一群人，没几步就被踹倒在地。
张知序起身还手。
若是他以前的身体，对付这些人还有一战之力，可现在是陈宝香的身体，她肩上有伤，使不出大力气动作也迟缓，没打几拳，人家的棍棒就狠砸在了她背心。
砰地一声响。
力道之大，像是要把人直接打死。
张知序闷哼，半跪下去。
“大仙，我不想死。”陈宝香撑着地面小声喃喃，“我不能死在这里。”
他听见了，扶着旁边的墙勉强站起来，忍着喉咙里的腥甜咬牙扒拉旁边墙上的竹竿和杂物。
脏兮兮的东西东倒西歪，挡住了些后头的人。张知序借机冲出巷道，勉强走了两步倒在主街的边缘。
那群人还想来拖拽。
陈宝香提起一股狠劲，大喊：“救命啊！杀人了！”
主街上的人围了过来，那群人躲在巷子口，没敢再往外出。
陈宝香倒在地上喘气，满嘴都是铁锈味。
张知序感受着她身上炸裂的疼痛，很是不敢置信。
天子脚下，律法所覆之处，怎么还能发生这样的事？
更可怕的是，周围的人不觉得奇怪，看着贼人走了就也跟着散开，就这么留她一个人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
“为什么不帮忙报官？”他不解，“按照律法，这些人都得下大牢。”
陈宝香抹着血哼笑：“大仙，你知道报官的流程么？”
“这有什么不知道的，差人去衙门说一声，他们自然就派人来了。”
“不对。”她摇头，“那是有钱人家的报官流程，放在咱们这些平民百姓身上，得先找人写状纸，约莫九百文，再往衙门里递状纸，茶水费两千，再排期等升堂，最快也要等半个月。若想得个公平公正，还要贡上与被告同样多的银钱。”
张知序听得呆在了原地。
他一直觉得大盛的官府办事很快，还疑惑为什么会有百姓求告无门，原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还有这样的门道。
陈宝香身上就一百文，她报不起这个官。
肩上的伤疼得像是要裂开了，背后也鼓起了一团包，硌在石板上越来越疼。张知序头一次感觉到了恐惧和后悔，怕她就这么死在这里。
陈宝香歇了会儿，自己爬坐了起来。
“坏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背后，“成单峰骆驼了。”
难过的情绪刚涌上来就被她的话撞了个稀碎。
张知序扶额：“你还有心思拿自己取乐。”
“不乐点这日子怎么过得下去。”她数了数自己手里的钱，龇牙咧嘴地起身，“还行，能吃几天饭，捱到三月初，上京就会有各式各样的春日宴，到时候就能吃白食了。”
放在先前，张知序会说她骗吃骗喝道德败坏。
可眼下，他只恨各大高门怎么非要到三月才有宴。
“这一百文够不够你看伤？”
“那些药馆贵着呢，随便几帖药就要你上千文。”她一瘸一拐地往前走，“我这伤没什么，不用看。”
街边有卖包子的，她停下来，数着十个铜板买了俩。
一口咬下去，张知序被香得都恍惚了。
肉馅儿的，还带着香浓的汤汁，白白的面皮虽然厚，但吃下去十分满足。
九泉骗他，说什么包子肉贱不堪入口，这分明是世间少有的美味。
陈宝香刚准备吃第二口，突然被人一撞。
包子脱手，落在地上还被人踩了一脚。
一时间张知序和陈宝香同时都愤怒了，扭头瞪向路过的人：“你走路不看路么！”
那人满脸横肉，看了她一眼，声音比她还大：“撞你了，怎么的吧！”
说着，还故意又踩了地上的包子一脚，原本只是沾灰的包子瞬间被踩烂。
陈宝香气得直想哭，但有先前的教训在，她也不敢一身是伤地跟人硬碰硬，只能委屈巴巴地蹲在旁边看着地上的包子。
张知序长这么大哪有过这种经历，脑袋都气得发晕，半点也忍不下去了，拖着陈宝香的身体就走。
“哎，去哪儿？”陈宝香不舍地回头。
张知序扭过她的脑袋看向前头，咬牙道：“带你去一步登天。”
什么慢慢来什么走正道，没钱的人在上京连最起码的尊严都没有，这时候还让人守规矩懂礼仪，那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大仙虽然变不出银子，但大仙本身就有的是银子。

第22章 这巨大的贫富差距
陈宝香看着，就见自己的身体冲去了一个代笔的小摊上，花二十文钱借了人家的笔墨纸砚，刷刷就开始写字。
写完收进怀里，又花五十文赶车去了一处园子。
“九泉管事可在？”他上去就问。
门房皱眉看着陈宝香的打扮，想了想，端了碗剩下的饭菜出来给她：“吃了就先去别处吧。”
张知序感觉到了莫大的侮辱，挥手就想打碎碗。
陈宝香却很是自然地接过来，笑着问：“小哥识字么？”
门房骄傲地道：“能进张家别院做事的，那是秀才也考得。”
“那您看看这个。”陈宝香拿出怀里的东西递过去。
门房接过来漫不经心地看，可越看身子坐得越直，等看完最后的落款，他脸色骤变，跳起来就抢过她手里的碗。
“怠慢了怠慢了，原来是主人家的贵客。”他连忙打开门，“里面请，九泉管事今日正好来看账，在书斋里呢。”
说着，又朝她作揖：“您千万别把这事儿告诉管事的，咱们园子的规矩严，我也是好心才留些饭给上门讨钱的。”
“你没错呀。”陈宝香看了看他手里的碗，“挺好的菜色，还有糯米。”
张知序被她说得消了气，想想也是，这门房比起外头的监工，甚至能夸得上一句良善。
可以让九泉给他加点工钱。
“管事，有贵客来了。”里头的奴仆通传。
九泉这几日过得不太好，先是刺杀程槐立失败，后又没能等到主人清醒过来，眼下还有荨园的一堆账目要看，烦得嘴上都起了燎泡。
语气自然也不太好：“多贵的客？”
“没多贵。”陈宝香数了数手里的钱，小声嘟囔，“眼下怕是只值二十文了。”
九泉诧异地抬头，一看见这人，他登时就站了起来：“陈姑娘？”
“你家主人给了我这个，让我来这里找。”陈宝香有些忐忑地道，“我不识字，你看看他写的是什么？”
九泉接过东西看了，哭笑不得：“欠条，主人居然欠了你一万两？”
“啊？”陈宝香傻眼了。
她惴惴不安地喊：大仙，你这骗得是不是太多了点？他做什么才能欠我这么多啊，一听就不合理。
这就是她见识少了。
张知序十分自然地开口：“当时在江南，凤卿看上了一串翡翠玉珠，颗颗透绿无瑕，那货主少了一万两不卖，凤卿身上又没带钱，我就给垫上了。”
说着，还佯装责怪：“都说不用还了，他怎么还一直记着，还给我写欠条。”
九泉了然：“是那条主人没戴两次就放起来了的珠子吧，我见过，当时还好奇什么时候买回来的，原来是在江南。”
他说着就在旁边的盒子里取出十张银票：“姑娘点一点。”
陈宝香心里直发虚。
她是爱钱没错，可一下子给她这么多，还不是什么正经路子来的，谁敢接啊。
她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这就够了吧？”
“姑娘不必推辞。”九泉一把将银票都塞进她的荷包，“看得出姑娘若不是走投无路，也不会过来找我，对了，裴家那边如何了？”
张知序看了一眼退下的奴仆，小声道：“我正想与你说，凤卿身边好像出了奸细。”
“奸细？”
张知序将程安的话给九泉说了，又道：“我想在荨园借住一段时日，近来若有什么人想见你，你都让他们来此处，只要能再听见那个声音，我就能认得出来。”
“好。”九泉想也不想就答应，立马吩咐人去准备房间。
陈宝香有点瞠目结舌：这些高门的管事也太好骗了吧，你说什么他信什么？
怎么可能，九泉是受过诸多训练的人，戒心也极重，若不是他醒来的时候特意嘱咐过，人家才不会轻易让她进门。
张知序没解释，只闷哼了一声：“也许还得劳烦园子里的大夫过来一趟。”
“姑娘伤着了？”九泉这才注意到，眉头跟着就皱了起来，“怎么回事？”
张知序以前总嫌九泉性子急，睚眦必报，心态一点也不平和。
但现在，他比他还不平和，愤愤地道：“和悦坊那边有个黑作坊，监工乱扣工钱，还让打手杀人。”
九泉立马就吆喝：“顺子，招呼几个人跟我走，去会会他们。”
“是！”
一群人眨眼就聚齐了，带着家伙事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外走。
张知序终于觉得解气了，甚至想给全园上下的人都加工钱。
一回头，却发现陈宝香好像不对劲，眼眶发热，鼻子也发酸。
“不至于吧。”他好笑地道，“这也值得你哭？”
“我没哭。”她嘴硬地抹了把眼睛，“风太大了。”
人一般都很能受委屈，咬咬牙撑一撑，没什么熬不过去的。可就受不了有人突然给撑腰出头，那就像木塔抽掉了最下头的一块，一整个都溃不成军。
“大仙，谢谢你。”她抽出银票握拳，“我这就去给你塑金身。”
“省省吧。”张知序好笑地道，“我不需要金身，但你现在很需要钱。”
有这一万两，她可以在上京置办一处像样的宅子，还能买些奴仆，万一裴如珩真有提亲的心思，她的门楣也能勉强看得过眼。
“先跟侍女去水心小筑，大夫应该一会儿就到。”
陈宝香难得地听话，乖乖照他说的做。
张知序刚想夸她两句，却见人往床上一趴就昏了过去。
也是难为她了，他直叹气。
若不是亲身经历，他也不敢相信世上还有那么多不平事，他真以为每个百姓都是过得平平淡淡无忧无虑的。
——读书人有读书人的苦，庄稼人也有庄稼人的苦呀。
脑海里响起陈宝香说的话，张知序抚着她发起高热的额头，突然觉得自己所谓的那些坎，也没有严重到非死不能破。
大不了就是拼命么，谁活着不是拼尽了全力。
他有比她好万倍的家世，比她强得多的权势，她都这么努力地想活着，他为什么还要钻牛角尖呢。

第23章 万宝楼
陈宝香这一病就好几日没能下得床，意识模模糊糊的，全靠张知序撑着。
张知序配合地让大夫诊脉，听大夫说这身体底子不错，就是接连受伤遭罪了些，又说心里有不少郁结，得好好开解才是。
前半段是陈宝香的病症，后半段大概是他的。
张知序时常想不明白上天为什么会给他过人的天赋，又不给他任何施展的机会。二甲榜上的人如今都已经入了三省奉职，他却偏被分去造业司，管些制造织造酿造建造之事。
律法他插不了手，朝廷大事他也无权过问，学那么多东西，最后没一样能派上用场。
很难不郁结于心。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大仙。”陈宝香喃喃。
张知序回神，却见她没有醒转，只是在梦呓，“救命。”
心软下来，他伸出她的手拍了拍她自己，轻声安慰：“已经没事了。”
“救命。”她还是哭喊，眼角落下一连串的泪水。
张知序感觉到一阵灭顶的悲伤，远比他自己的情绪浓烈得多，像洪水一样翻涌上来，淹得他呼吸都困难。
勉强扶住床栏，他更恼那些个黑作坊了，想着等回到自己的身体里，他定要行使造业司之权，将这些地方统统整治一番。
床上的人突然睁开了眼。
“醒了？”他摸了摸她的额头。
陈宝香坐起来，看了四周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问：“我已经嫁进裴家了？”
“什么裴家，这是张知序的荨园。”他没好气地道，“你忘了自己怎么过来的了？”
费劲地回忆了一番，陈宝香立马去摸自己的荷包。
“在呢，银票都在。”他哭笑不得，“你也就会惦记这个了。”
“这可是一万两！”她又激动起来，“大仙你知道一万两可以让人多快乐吗？”
不知道。
张知序没好气地想，他眼里的一万两就是一串翡翠珠子亦或一辆巧夺天工的马车，若想买一处令他满意的宅院，那还得再加钱。
“走，我带你去感受感受。”她起身下床，踩上鞋就往门外冲。
身上穿的还是来荨园时的麻布衣裳，指甲缝里也还残留着许多脏污，张知序是该嫌弃她的，但她很高兴，喉咙间的窒息感一扫而空，整个人也都跟着轻盈了起来。
嘴角上扬，他用自己都意识不到的纵容语气笑道：“随你。”
陈宝香出门就去了自己一直想去但不敢去的万宝楼。
这里是一座五层高的飞檐雕花楼，门口站着两排迎客的小厮，里头的东西动辄过十两，普通百姓路过都得绕着走。
她以前来也是绕着走的，生怕碰坏什么让自己倾家荡产，亦或者询问了价钱又买不起，白遭冷眼。
可今日，她大摇大摆地就踩上了台阶。
“客官。”旁边的小厮上来拦住她，眼皮上下瞥她一圈，勉强假笑，“咱们这里有规矩，穿戴不整齐者无法入内。”
陈宝香低头看了看自己：“上衣，下裙，鞋子，我这都穿得挺整齐的么？”
小厮扯了扯嘴角，瞥向旁边的客人：“那样的才叫整齐。”
陈宝香转头一看，嚯，银绣上襦金绣下裙，穿着镶玉鞋，头上还戴着六根金簪。
再顺着一看脸，好么，陆清容。
对面的人显然也看见她了，眼睛都睁大了：“陈宝香？”
若是以前，她穿成这样是绝不敢出现在陆清容这些人面前的，怕被奚落，可张知序感觉着，今日的陈宝香底气格外地足，昂着头就朝人家走过去：“你也来买东西啊？”
陆清容拿帕子掩着口鼻，上下打量她：“你这是去哪儿要饭了？”
“说了你也不知道。”她哼笑，揽过她的胳膊就道，“走，陪我进去挑衣裳。”
“你这手脏死了，还不快松开？”陆清容嫌弃地推开她，“我这可是刚做的孤版珍品，弄坏了把你卖了也赔不起。”
陈宝香当没听见，借着她的势进了万宝楼大门，扫一眼一楼陈列的东西就对旁边的待客侍女道：“这一层没什么好玩意儿，带我去楼上吧。”
待客侍女脸上挂笑，眼里却显然都是轻蔑：“楼上都是贵门人家订好的货物，不卖的。”
陈宝香抽出一张银票就拍在了柜台上。
掌柜的正打呵欠呢，一瞥银票面额，当即就笑开了花：“客官楼上请，咱们有不少新来的高货——你这小丫头也是，这么贵重的客人都不会接待，去去去，后院扫叶子去。”
说着，又恭敬地朝陈宝香作请。
陆清容拿起那银票对着光看了看，也吓了一跳：“你抢钱庄去了？”
有钱如她家，来万宝楼一次的花销也不会高于百两，陈宝香倒是好，出手就是一千两，两百四十万钱，这得是什么样的家底？
“傻了吧。”她得意地踩上台阶，“都跟你说了我母亲系出名门，父亲家财万贯。”
“少骗人！”陆清容追上来，提着裙子气愤地道，“别人不知道，我可是在城门口的乞丐窝里见过你的。”
“我当时好日子过腻了想去感受感受平民的日子，不行吗？”
“谁脑子被门夹了才能起这种念头！”
张知序好端端地在看热闹，突然就被骂了。
他没好气地开口：“若是我没记错，你陆家的家主原是杀猪卖肉的，靠着跟程将军有些关系，才在巡防营里谋了差事。”
此话一出，万宝楼里的客人们纷纷都看了过来。
陆清容脸色涨红，恼道：“你瞎说什么，我爹那是护驾有功当的官，什么杀猪卖肉，听都没听说过。”
“人在发达之后总是会想掩盖自己不堪的过去。”陈宝香笑着拿起一把精致的匕首，对着刃口看了看，“我都明白。”
陆清容一把夺下她的匕首，气急败坏地道：“掌柜的，这个我买了。”
“承惠三十六两。”
“什么？”她诧异地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就这，上头也没几颗宝石，要三十多两？”
“买不起吗？”陈宝香十分好心地道，“我可以帮你给钱。”
“用不着！”陆清容咬牙，“我挂我爹的账，别说一把匕首，整座万宝楼也不在话下。”

第24章 神仙不分男女
区区一个巡防营统领，能买得下整座万宝楼？
张知序很惊讶。
陈宝香却见怪不怪，继续拿起一枚石榴镶宝簪。
“这个我也要。”陆清容气恼地抢过去。
掌柜的乐得嘴都合不拢：“承惠二十三两。”
“还有这个。”
“承惠六十两。”
一连被抢好几样东西，张知序有些生气，陈宝香却是很镇定，甚至将掌柜的拉到旁处嘀咕了几声。
“偷摸说什么呢？”陆清容红着眼睛道，“我告诉你掌柜的，我家可是有官职供奉着的，识趣的就该知道谁才是财神爷！”
“哎哟，这位贵客。”掌柜的连忙迎到她身边，又是倒茶又是赔笑，“小的自然识趣的。”
“别信她吹瞎话。”陈宝香拿银票给自己扇风，哼声道，“她家可穷了。”
“你以为你这一千两能捅破天？”陆清容咬牙，“今日我保管你一样东西都买不着！掌柜的，把这些钗环都给我包起来！”
张知序瞧着，发现这陆清容是个极易被激怒进而冲动做事的人，陈宝香这么浅显的手段，她居然也会上当。
东西越买越多，买的不一定是自己真正想要的，价格却是不菲。
陈宝香笑吟吟地提醒她：“这快一千四百两了哦，你有这么多钱吗。”
陆清容冷笑：“只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才会觉得这些钱多。”
“这还不多吗？”她夸张地感慨一声，提裙又往楼上走。
三楼是大些的金玉宝石摆件。
陆清容抓着扶手跟上去，有些犹豫：“你买这些做什么。”
“新置办的宅子空得慌，得有宝贝才能镇得住。”陈宝香摸着下巴，“你看这尊金佛如何？”
掌柜的立马道：“二位姑娘慎重，这是纯金打的好运佛，光重就有十斤，开价两千零六十两。”
陆清容背后冒出些冷汗，陈宝香却抽出三张银票，得意洋洋地对她道：“这个你抢不了了吧。”
“你……”她震惊地看着她的荷包，“你到底哪来的这些钱？若不说清来处，我可要报官来抓贼了。”
玩不过就以权压人？
陈宝香哼笑：“有什么说不清的，这都是张知序给我的钱，他家账房还有记录呢，叫官差查去吧。”
面上装得挺有气势，实则心里直发虚。
-这么说也没问题吧？的确是从他家账房出来的。
张知序觉得好笑：是，没问题。
陈宝香腰杆挺得更直了。
陆清容气急，四周这么多人看着，她也有些下不来台，咬牙道：“你既跟张家公子关系这么好，那下个月张家四房姑娘的出阁礼，你没理由不来吧？”
出阁礼？
张知序心里一紧：“程将军伤重，张家怎么还要办出阁礼？”
“问我做什么呀，你不是跟张家熟得很么。”她翻了个白眼，扭身就走。
张知序眉头紧皱沉默不语，陈宝香却是很快乐，目送陆清容带着大包小包离开了万宝楼，她扭头就对掌柜的道：“我厉害吧？”
掌柜的打着算盘乐得眉毛不见眼的：“姑娘高才，那几件独珍的宝贝，我都抽一成利给您。”
说是独珍，其实就是又贵又不值，平常摆着压根卖不出去的货品。
陈宝香看着算盘上的数目，喜上眉梢地拍手：“今日咱们的花销都由陆小姐买账。”
说着，欢快地扑向二楼的衣裳，不要钱似的选。
张知序回神，看了看她挑选出的东西，眉头直皱：不要这些。
-为什么？
陈宝香欢喜地摸着料子：多好的金绣大摆裙，上头还缀了绿宝石呢。
-丑。
？？？
陈宝香不服气：这怎么能叫丑呢，这一眼就能让别人看出来我有钱。
-就是因为这样才丑。
张知序没好气地指了指：就要这件雪锦明花抹胸，配旁边的织锦暗花小袄，再取上头挂着的宝相穿花云缎裙。
陈宝香依言取下来，还是恋恋不舍地看向那件大红大绿的金绣裙：再考虑考虑？
-去换。
她一头栽进换衣的雅间。
脏兮兮的衣裳被丢了老远，手也放在侍女送来的温水里洗了个干净，她穿好衣裳对着镜子看了看，纳闷地道：“花样是挺不错，但怎么感觉哪里怪怪的？”
张知序被挤得好悬没喘上气，咬着牙道：“抹胸让她们换件大的。”
“原来是这样。”
她解开带子，伸手拢了拢。
张知序：“……”
他闭上眼，颤声道：“你能不能不要……不要总是动这里。”
“我自己的身子，为什么动不得。”陈宝香一脸坦荡地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再说了，神仙又不分男女，也没什么好避讳的。”
神仙可能不分男女，但他分。
张知序脸都热了，胡乱接过侍女拿来的新抹胸换上，匆匆给她系好。
“这样穿不会冷吗？”陈宝香摸了摸自己露在外头的锁骨，“外头还没立春呢。”
“有钱人家出入有暖炉，随身有汤婆子，最是不会裹得严实。”他道，“你若想装，就得装像些。”
“原来如此。”
陈宝香又换了两套，觉得大仙挑的衣裳还真是不错，越看越顺眼。
只是她身体怎么不太对劲，越来越热，小腹间还有些奇怪的痒。
抓起茶喝了一口，好像不解渴，又抱着旁边的衣裳蹭了蹭，还是不对。
“行了。”张知序控制住她的身体，从牙缝里挤出字来，“先回去。”
这就回去了？陈宝香哀嚎：“我还想多看看簪子呢。”
“你现在看不了簪子。”
“好像是的，有点奇怪。”她喃喃，伸手往下。
张知序眼疾手快地制住了她。
呼吸灼热，心跳过快，他闭了闭眼，合上她的衣襟就往外走。
两人都很难受，他走得很急，陈宝香却见缝插针，边走边拿钗环，但拿得不多，掌柜的在门口一算账，还要倒补她二两。
陈宝香很是高兴，张知序却大手一挥：“不用找了。”
出门雇车，飞快地就回了荨园。
门一关上，他拧了冷水帕子就给她擦，从脖颈擦到背后，一连三四次，身上的劲儿才消下去。
陈宝香有些虚软地瘫在床上：“我中毒了？”
张知序别开脸：“算是吧。”
“那这毒还真奇怪。”她笑道，“变了好多裴公子出来在我脑海里来回地跑。”

第25章 我心悦他呀
张知序闻言，微微一顿：“你方才在想他？”
“这不挺正常的，我心悦他呀。”
“……”他没再吭声，只将冷帕子扔在她脸上。
陈宝香唉哟一声，拿开帕子道：“不过花钱真开心啊，花陆清容的钱就更开心了。”
“你跟陆清容有仇？”
陈宝香没答，只翻了个身道：“我很早就认识她了。”
只是陆清容压根不记得了。
“大仙你知道么，我五岁就会跟人打架抢地盘了。”她心情好，又说起来，“村里的地多是有主的，但山上还有空地，叶婆婆为了养活我，没日没夜地去开垦。”
“但别人看她开好了地，就总想来抢，我不服气，牙还没长齐就冲出去帮婆婆打架。”
“那时候村里有个小姑娘，跟我一样大，她爹打叶婆婆，她就来打我，她打不过我，被我打得嗷嗷直哭，她爹就顾不得抢地了，会赶紧带她去看郎中。”
“这不是地痞行径么。”
“是呀，但她现在发达了。”陈宝香笑眯眯的，“人在发达之后总是会想掩盖自己不堪的过去嘛。”
“大仙你呢，你五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张知序沉默。
他五岁的时候除了上课还是上课，周围全是跟他一样循规蹈矩的富家子，没人敢欺负他，甚至都来巴结他。
日子虽然平顺，却也无趣，没什么值得拿来说的。
“陈姑娘。”
九泉过来敲门，“听下人说你找我？”
张知序立马去开，将他拉进来就问：“银月还是要跟程家联姻？”
九泉有些意外：“主人连银月姑娘的事都跟你说了？”
“是。”张知序皱眉，“我以为这桩婚事会取消。”
“程槐立若是死了，这桩婚事当然会取消。”九泉神色微紧，“但他现在没死，只是断了一条腿，圣上赐婚的旨意也就不好变动。”
“方便的话，能让我见见银月么？”
银月不是闭门不出的人，见她自然是方便的，但九泉有些不解：“姑娘想做什么？”
“她性子刚直，我怕她想不开，去陪她说两句话也是好的。”
陈宝香听完，不由地竖起大拇指：大仙你厉害啊，这就想到由头去攀附了，如此一来，咱们还真能混着一张出阁礼的请柬。
大仙没理她，九泉倒是点了头：“好，我这便去安排。”
有过上次去张家的经验，这次陈宝香就从容多了，走路都昂首阔步的，时不时路过一处水池，还对着照一照自己新买的发簪。
张知序看得直撇嘴。
黄金做的东西粗俗又难看，她到底什么眼光。
可没想到进门一见人，张银月也呀了一声：“姑娘这簪子，是万宝楼刚出的款式？”
“是呀是呀，我刚去买的。”陈宝香将头凑过去给她看，“掐丝的工艺，镶的都是番邦刚送来的一批红宝石，你瞧瞧，花样也好看。”
张银月满意地点头：“我还在犹豫那画册与实物万一差得大，看见姑娘这个倒是放心了。”
“画册？”
“对，万宝楼昨儿刚送来的。”张银月丝毫不见外地将册子翻出来。
陈宝香惊叹：“新货都在上头了，倒是省了去店里的麻烦。”
“这个款我瞧着是跟这簪子搭的。”
“是呀，我见过实物，比画册上还好看，这个可以选。”
“那这副璎珞呢？”
“店里瞧着坠子轻薄，没意思，不如这边这副。”
两个素未谋面的人，对着画册竟就聊开了，张知序原还担心该怎么寒暄，结果愣是半个时辰都没插上话。
“你眼光真好。”张银月合上画册，欣喜地道，“是哪家的小姐？”
陈宝香面不改色地骗：“我家也住在宣武门。”
“隔得不远呢，以前居然没缘分遇见。”她扼腕叹息，又看向旁边的九泉，“你怎么也来了？”
九泉终于有机会介绍：“主人伤重，又心系姑娘的婚事，这才让陈姑娘过来看看。”
“哦？”张银月很诧异，“那陈姑娘是二哥哥的……？”
“朋友。”张知序抢答，“在江南认识的朋友。”
“哦——”张银月眼珠子直转，笑着重复，“朋~友~”
不愧是堂兄妹，阴阳怪气的语调都一模一样。
张知序轻咳一声：“令兄托我带了些薄礼来，劳烦你身边的人过去清点清点。”
银月会意，挥手让丫鬟婆子们都出去看礼物。
“程槐立已经断了右腿。”
门一合上，张知序就低声开口，“他现在脾气暴躁，疑心也重，你嫁过去恐怕要受不少委屈。”
银月一愣，眼神跟着就黯淡下去：“我何尝不知这不是桩好姻缘，但凡还有一丝生机，我也不想嫁他。”
“凤卿的想法是让你躲去乡下，对外就说病重，好歹再拖上几年。”
“我原也是这么想的。”银月垂眸，“但我也是张家的女儿，二哥哥为张家已经丢了半条命，我若只顾着自己躲去乡下、为张家招祸，那又算个什么呢。”
张知序噎住。
陈宝香听了半天，突然问：大仙，圣上为何会赐这桩婚事？
-是程槐立去硬求的。
-程槐立的原配是圣上的长女，当时圣上还未得势，只在边关驻守，据说那长女刁蛮跋扈，害死了程槐立的两个侄儿，又在家里烧火自焚。
-程槐立不计前嫌，一路拥护圣上登基，圣上觉得愧对于他，便应了他的叩请，将银月赐给他做填房。
这一番说下来，张知序也觉得无奈。
原以为陈宝香只是想听个热闹，但出乎意料，陈宝香听完竟然很是义愤填膺。
“程槐立已经四十了还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真是太歹毒了！”
银月被她突如其来的一吼吓了一跳。
她好笑地道：“你怎么比我还生气。”
“能不生气吗，你这花一般的姑娘，才刚及笄，就得嫁那样的老货。”陈宝香气得团团转，“他能逼迫圣上，咱们为什么不能？张家的地位不比他低吧。”
“不妥。”九泉摇头，“张家世代效忠皇室，绝不会恃功自傲。”
“你看看，这不就给人欺负你们的机会了？”陈宝香直拍大腿，“要是我，非得去圣上面前闹个三天三夜，明面上闹不行，那我就在底下造谣，说他程槐立谋杀原配，攀附贵门，狼子野心，不容于世。”

第26章 造谣传谣信谣
银月和九泉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
造谣？怎么能平白无故地造谣呢，这与礼法完全不合——
但听着还怪解气的。
九泉有些迟疑：“他原配是自焚死的，这个当时边关的人都知道。”
“知道有什么用，流言传得够多就可以掩盖真相。”
陈宝香贼眉鼠眼地凑近银月，“咱们可以编瞎话，就说程槐立为了攀附权贵使手段娶了贵女，升官之后又觉得那贵女不解风情不合心意，索性一把火烧了她，还给她扣上了罪名。”
“你想啊，这贵女好歹是圣上的长女，最近正要追封呢，真闹了流言出来，圣上不得查查么，若真能查出点什么，张家这婚事不就能搁置了？”
银月无措地看向九泉：“怎么办，我觉得她说得好有道理。”
九泉扶额：“是有道理，但做起来很难，不说别的，光说这谎要怎么才能撒圆还不连累张家，就很要花些功夫。”
“不就是撒谎么。”陈宝香一拍胸脯，“这个我擅长。”
张知序掐了她一把：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
陈宝香按下自己作怪的手，眼眸晶亮地道：“交给我，只要是我来做，旁人就查不到张家身上。”
银月想了想：“那你先编一个故事来骗过我。”
陈宝香张口就来：“程槐立原是乡野之人，娶有一妻，生有两儿，奈何家中贫困，在妻子怀上第三个的时候，他带着两个儿子远走从军，讨个生活。”
“程槐立别的本事没有，却有天生的一把子好力气，从军六年立下不少功劳，但一直无法升任，处处都受打压，故而他将主意打到了当时的戍边大将身上。”
“戍边大将有一女儿，天真懵懂，程槐立为了娶到她，谎称自己的两个儿子是侄子、自己尚未娶妻，又多次舍命救下戍边大将。大将见他心诚，终于将女儿嫁给了他。”
“得了岳丈提携，程槐立成了军中副将，但此时程槐立的两个侄儿却喊漏了嘴，管他叫爹。贵女得知了真相，气急要和离，还要去找自己的父亲告状。程槐立怕到手的富贵转瞬成空，心里便起了歹念，将贵女打晕在家，一把火烧了。”
“他没想到的是自己的两个儿子也在后院，被这场火一并烧死。”
“事后程槐立悲痛万分，将一切都推在了贵女身上，大将见他实在伤心，半点也没怀疑，这才被这畜生骗了过去。”
一口气说完不带喘的，陈宝香得意地晃了晃步摇：“怎么样？”
银月呆呆地拍了拍手：“陈姐姐，你这本事可了不得，听着跟真事似的。”
“要想骗过别人，就得先骗过自己。”陈宝香握拳，“这就是真的，程槐立就是如此丧心病狂的人，你万不可嫁过去。”
银月跟着她握拳：“对！”
九泉想了想：“可以写下来让人印成话本，摘星楼之类的酒楼我有门路，能送过去让人说书，但其他地方——”
“包我身上。”陈宝香翘起腿，“三教九流瓦舍勾栏、包括城门口的乞丐窝，我都能让人去传。”
这又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
他摇头，嫌弃地按下她的二郎腿。
结果银月很是激动地道：“姐姐也太厉害了，我二哥哥那么迂腐沉闷的人，何德何能能有你这样的朋友。”
张知序：？
不是，他的日子虽然是枯燥了点，但人怎么就迂腐了？
九泉也点头：“那就有劳姑娘了，这块牌子您拿着，能支用些人手。”
陈宝香接过来看了看，心想这些大户人家的，怎么都只用木头牌子。
这事剑走偏锋了些，也不敢知会长辈，三个人嘀嘀咕咕地商量好就开始行动。
大仙帮着用左手抄好了故事，顺便还润了润色。陈宝香和九泉拿去印完就到处分发。
于是没过几日，上京里就热闹了起来。
“哎，你最近去摘星楼听书了么？”林桂兰端着茶点挤眉弄眼的，“可精彩了。”
孙馥郁也来了兴致：“是那个瘸子负心汉和贵女的故事？我听了好几段，方才还与陆姐姐说呢，像我们这样的人家，可得警惕这样的歹人。”
“可不是么，靠着贵女发的家，还谋害人命。”
“谋害人命就算了，还想要小姑娘来填房呢，真不要脸。”
一群人叽叽喳喳说得越来越大声。
“在说谁呢？”周言念好奇地伸过脑袋。
“呀，周公子和裴公子也来了。”林桂兰扭头，正好看见裴如珩冷漠的眉眼。
裴家公子已经许久不曾出来参加诗会了，难得赏脸，怎么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林桂兰连忙将热闹说给他听，想着活跃活跃气氛。
结果刚说到“两个侄儿漏嘴喊了爹”，裴如珩的脸色就变了。
“胡说八道。”他沉下眼神，“编这话的人是谁？”
林桂兰吓了一跳，小声道：“这我们哪知道啊，外头都在传，宝香方才也还在说呢。”
裴如珩一顿：“她也来了？”
“是，我给宝香发了帖子，她早早地就来了。”
上回还说让她在裴家多住两日，结果他一觉醒来人就不见了，问管事，管事只说她与孙药神一起离开的，一句话也没给他留下。
不爽地抿了抿嘴角，他转身去寻。
陈宝香正在后花园跟一众贵女讲故事呢，一只腿踩在凳子上，两只手招招摆摆，说得那叫一个唾沫横飞。
但余光瞥见个人影，她立马裙摆一放，双手一叠，夹起嗓子道：“后来的事我就没听多少了，得去摘星楼继续听听才能回来讲~”
“啊？”众贵女意犹未尽。
裴如珩面无表情地穿过众人，拽住她的手腕就往外拉。
“哎~”她踉跄两步，娇嗔道，“你弄疼我了。”
他不理她，拉着人穿过回廊，一直走到个人少的拐角，才将她松开。
陈宝香跺脚：“先前还与我好呢，一转眼又这般对我。”
“你也说是先前。”裴如珩别开脸，“我这人喜怒无常，过时不认。”
“那你还找我做什么。”
“你方才说的那个故事。”裴如珩皱眉，死死地盯着她，“听着像是有人故意编排，毁我舅舅清誉。”

第27章 学院派演技
张知序被他这直白的怀疑吓了一跳，没敢动作。
陈宝香却不慌不忙的，心跳都没加快。
“啊是吗？”她双手捧脸，很是惊讶，“这故事说的不是个负心汉么，你舅舅是负心汉？”
“当然不是！”
“那你舅舅死了两个老婆了？”
“……也没有。”
“那这故事跟你舅舅有什么关系。”
陈宝香很生气，叉起腰道，“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上回还特意让管事将我赶出裴家——谁让我没名没分的呢，走也是应当，我认了。可今日你上来兴师问罪，真是半点道理也没有。”
身上的戾气一滞，裴如珩喃喃：“我让管事赶你走？”
“是啊，就那个程安。”她委屈极了，“拿着银子打发我走的，明里暗里嫌我是外人，让我不要久留。”
竟是这样的？
他站直身子，突然有点无措：“那不是我的意思。”
“不是你的意思还能是谁的意思，整个裴家我就喜欢你。”陈宝香暗掐一把大腿，眼泪说来就来，“你就是仗着我这死脑筋，才这么三番五次地欺负人。”
“不是……”
“喏，把我抓起来吧。”她气愤地伸出双手，“把我抓起来送官，你我也算两清了。”
越说越离谱。
裴如珩啧了一声，抓起她的手就按在了后头的墙壁上。
两人骤然凑近，陈宝香瞳孔都是一缩。
张知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一脚往他下路踹。
什么人呐光天化日之下就搞这些，不要脸。
还，还凑在陈宝香耳边压低嗓子说话，怎么，觉得这样很好听？
陈宝香真的觉得很好听，耳朵跟着红起来，心里也泛起涟漪。
张知序：……
他没好气地推了对面一把。
“哎呀。”陈宝香顺势捂住自己的肩。
“伤口疼？”裴如珩立马收了手。
其实还好，张知序只是皱了一下眉，很快就忍过去了。
但陈宝香愣是装出一副疼死了的表情，泫然欲泣：“没关系，反正也没人心疼我。”
裴如珩被她说得接不上话，只吐了口气将她搀扶住。
“这样不妥吧。”她嘟囔，“叫别人看见了，还以为咱俩要定亲呢。”
“你想跟我定亲？”
“那谁不想呢。”她有点兴奋，但很快又蔫下去，“可惜你看不上我。”
对面有人路过，陈宝香想挣开他。
裴如珩没松手，愣是从人家面前走了过去，迎着几道看好戏的目光，从容地道：“未必。”
啊？
陈宝香心头大跳，仿佛有个小人跑出来转圈圈：大仙，你听见他说什么了吗？
张知序翻了个白眼：我没聋。
-他这是说愿意跟我定亲的意思，是不是？
-也许吧。
-什么也许，这肯定是吧！
她嘴角控制不住地往耳边咧：今年几月份还有好日子啊？聘礼该要些什么？我那些钱置办嫁妆够不够？孩子该起什么乳名？
张知序狠狠地掐了一把她的脸。
“哎呀，疼。”她咧着嘴道，“不是梦。”
这人偶尔也冒几道精光，怎么一遇见裴如珩就傻得让人生气。
他懒得再搭理她，任由她跟人叽叽喳喳地聊。
-大仙！
陈宝香偏来喊他：我想学琴棋书画和贵门礼仪！
张知序哼哼两声：去司教坊，花钱就能学。
-这不有您在么，咱就不花那个冤枉钱了吧？
她嘿嘿直笑：我就学点简单的，能应付婚礼场面就成。
人家只说了两个字，她倒是想了个全套。
张知序烦得慌，敷衍地应了她两句就继续打量四周。
裴如珩被陈宝香一搅和，已经完全忘了要追究谣言的来源，而诗会上的众人还在口口相传。
负心汉的故事从民间到贵门，正在慢慢地燎原。
几日之后，谢兰亭去了荨园。
彼时陈宝香还正缠着大仙学琴艺，她学得很认真，但弹出来的东西实在不堪入耳。
“怎么样？”弹完还晃着步摇跟他讨夸。
张知序从容地取出耳朵里的纸团：“挺好的，为师对你没有别的要求，只要以后出去弹奏莫要说出我的名讳。”
陈宝香惊讶：“你还有名讳？叫什么？”
张知序咳嗽一声转开话头：“好像有人来了。”
远远的，谢兰亭和九泉说着话就朝她走了过来。
再度看见这个女子，还是在荨园里，谢兰亭悲愤万分，一拍大腿就道：“我就知道什么不沾女色都是幌子，这些年光让他编排我了，怎么就没发现他也金屋藏着娇。”
“不是。”张知序下意识地否认。
陈宝香也连忙撇清关系：“你别胡说啊，凤卿应该不喜欢女人吧，他就喜欢你。”
谢兰亭：？？？
他惊恐地护住了自己的胸口：“什么？”
张知序很是无语：你瞎说什么。
-不是吗？外头都这么传啊，说张知序不沾女色，唯与谢兰亭要好。
-……外头是外头，外头还传谢兰亭成熟稳重，有宰相之风呢，你看他这模样像吗。
陈宝香顺着他的话看了看面前这人，嗯，好像快哭了。
谢兰亭真快哭了，十几年的兄弟，穿一条裤子长大的，突然就看上他了？
他嘴唇都哆嗦了起来：“你，你这事，凤卿告诉你的？”
陈宝香干笑：“没，我自己猜的，你俩不是总一起玩么，他跟我说了不少你的事情。”
“吓死我了。”谢兰亭坐在茶桌边直叹气，“姑娘，我与他只是朋友，你千万别误会。”
她有什么能误会的。
陈宝香干笑，转开话头：“大人这风风火火的是怎么了？”
提起正事，谢兰亭终于严肃了些：“近来坊间流传的那个故事，有人传到了圣上耳朵里，圣人命我彻查。”
张知序摆手：“你敷衍敷衍得了。”
“这次恐怕不行。”谢兰亭皱眉，“程槐立昨晚亲自进宫告状，当着大长公主他们的面闹得难看，弄得圣人下不来台，非要我七日内破案。”
九泉和张知序都心口一跳，飞快地替陈宝香想起退路来。
陈宝香却是不慌，托着腮笑嘻嘻地道：“圣人让大人破案，大人就破呗。父母丧子，哪有不想知道凶手是谁的。”

第28章 买房太难了啊
谢兰亭诧异地看向她：“姑娘的意思是？”
“大人混迹官场多年，哪能不明白圣人之意。”陈宝香佯装高深，摇头晃脑。
死在大火里的是圣人唯一的女儿，颇受他疼爱，圣人继位后第一件事就是将她追封为寿安公主，眼下公主死因有疑，圣人又怎么会是单纯想让他抓出传谣的源头。
谢兰亭松开眉目，突然笑着对九泉道：“你看，你还担心她，她聪明着呢，三言两语就将我支开了去。我都拿她没辙，旁人就更别想来套话了。”
九泉也拱手笑。
陈宝香美滋滋地受了这夸奖，又道：“大人若是没有头绪，我倒是能提供些线索。”
“姑娘请讲。”
“程槐立也是岳县人，与我算半个同乡，但他那村子早些年被淹了，不剩什么人，独巡防营的陆统领与他是一起出来的，想是知道些内情。”
“哦？”谢兰亭问，“那你呢，你知不知道什么内情？”
陈宝香无辜摊手：“我这样娇娇弱弱的女子能知道什么内情，不过是听得两耳朵闲话，没有任何证据，做不得数。”
谢兰亭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脸上，半晌也没挪动。
张知序先被看得不耐烦了：“我脸上有关键证据？”
“不是。”谢兰亭失笑，“我原先在想，凤卿那样眼高于顶的人到底为何会选中姑娘你，现在发现了，姑娘这脾气秉性跟他还真有几分相似。”
-他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当然是夸，张知序脾气秉性都好着呢。
-哦。
陈宝香莫名地心情很好，抱着琴就对谢兰亭道：“来都来了，大人听我弹奏一曲？”
“好啊。”谢兰亭想着，既然能被张知序看上，那她的琴艺肯定差不了。
于是拂袍倾坐，认真聆听。
张知序想喊他快跑已经来不及了。
陈宝香塞上自己的耳朵，慷慨激昂地给他来了一曲广陵散，力道之大，声如山崩地裂，音似群魔乱舞，弹至兴处，琴弦断飞，瓦灰四落。
“好听吗？”她还有脸问人家。
谢兰亭颤颤巍巍地捂住心口，将涌到喉头的血咽了回去，张嘴一口红牙：“还行。”
“那再来一首凤求凰？”
“求不了了。”谢兰亭踉跄起身，“在下还要办案，实在着急，告辞，告辞。”
“哎——”
陈宝香看着他仓皇的背影，很是受伤地问九泉：“有这么难听吗？”
九泉犹豫了一下，转开话头：“先前姑娘说想在宣武门置办宅子，我已经托人去问过了，有一间合适的小院，地契要价七千两，房契要价九百两，加上其余杂项，一共约莫九千二百两。”
“多少？！”陈宝香震惊了。
九泉以为她问换算成钱是多少，还体贴地帮她算好：“两千两百余万铜。”
“不是。”她呼吸都不畅了，捂着心口难受地道，“你确定替我找的是一般的小院？”
“挺一般的，一共只八间房，正屋也不大。”九泉想了想，“旁边有一处更好的，三进三出，约莫三万三千两。”
天杀的有钱人，他们是怎么舍得把这够吃几辈子酒肉的钱花在一些破砖头上的？
陈宝香都快把手绢咬烂了，很想说谁爱买谁买，她宁愿带着这些银子进棺材。
张知序好笑地提醒：不是还想嫁高门？
媒人拜访和过定礼是要上门的，若没个像样的住处，哪能抬得起自己的身价。
想想裴如珩，陈宝香神色纠结：“那我先过去看看？”
张知序很喜欢随手买宅子，故而九泉看宅子的眼光也很准，这院子虽然布局简单，占地却挺大，有前后两个大花园，建筑也雅致大气。
陈宝香一开始还抵触，越看就越喜欢。
“大仙，这地方好哇，临着下水渠，刚好能搭个猪棚。”
“这还有池子可以养鱼，到时候多养几条大鱼，吃不完还能拿去卖。”
“还有这块空地，土这么肥，种点菜肯定长得快！”
张知序听得眉心直跳：“用不用再给你放个金锄头？”
“好哇，但是锄头用金的也太奢靡了。”
张知序：“……”
张大公子以前觉得穷人和富人没什么差别，都顶着同一片天，踩着同一片地，即使吃穿用度不同，作为人的想法也应该大体一致。
可自从认识了陈宝香，他才发现钱对人的影响很大，会改变人看待事物的态度。
比如不差钱的人买宅子只看建筑工艺和纹饰、考虑景观风水和奴仆进出通道对主屋的影响，而咬着牙买宅子的想的都是怎么物尽其用，怎么再赚点回来。
很奇妙。
他根据经验提醒她：“这些景观光是养护每月就得二十两银子，你做那些统共也不值几两。”
“啥？还要养护？”
“不止景观要养护，还有奴仆，你这宅子起码要六个人，一个门房一个车夫两个后厨两个杂役，一个月的工钱也要开十五两。”
“你的车驾不用多贵重稀有，一千两就够了，但每月养马的草料得花五两。”
“再加上后厨的采买和屋里的用度——”
陈宝香面无人色，嘴唇都抖了：“大仙你别说了，我腿软。”
张知序不解：“每家每户都是这样开销的，你怕什么。”
怕什么，当然是怕钱不够花。
她心里噼里啪啦地打了一圈算盘，哀嚎不已：“这地方我就算一时买得起，也长久地住不起啊。”
难怪好些平民百姓虽然赚了钱，却也还在偏僻坊市的民居里过活。
“大仙，我这样的小院开销都这么大，那荨园呢？”
“每月不定数，多的万两也有，少时也就几百两。”
也？就？
陈宝香扭头就往荨园走：“不买了不买了，蹭着人家的屋子住挺好的，柴米油盐不用我操心，侍女奴仆也不用我开工钱。”
“可那不是长久之计。”张知序道，“万一让裴如珩知道你住张家的院子，指不定还要误会。”
“哼，我这么偷偷住着，他去哪里知道？”陈宝香满不在意地摆手，“等要定亲的时候我再临时去租个院子，花小钱办大事，这才是上京生存之道。”

第29章 偏爱
五十两就可以租下一座售价上万两大宅，届时再雇几个丫鬟管事充场面，不比花这大几千两还有面儿？
陈宝香打定主意就走。
可宣武门不愧是高门扎堆的富贵地，她刚出去就撞见了一辆华盖香车，低头想避让，那车却就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又是你。”陆清容掀开车帘。
陈宝香抬眼一看，嚯，满车的贵小姐，不但林桂兰孙馥郁在，里头还有几位眼生的。
孙馥郁笑着与她招呼：“宝香也来吃陆家的乔迁宴？”
“我可没发帖子给她。”陆清容皱眉，突然想起了什么，伸头往她后面看，“你家是这一处？”
糟了，之前在牢里撒的谎，说家在宣武门。
陈宝香干笑：“是，是吧。”
这表情一看就不对，陆清容哼声下车，扫了一眼旁边跟着的牙郎，嗤笑：“这宅子不是要卖么？”
牙郎立马报价：“九千二百两，姑娘可要看看？”
“好啊。”
终于逮住了陈宝香的把柄，陆清容双手环抱朝车上喊：“都下来看看，陈家宅子要卖了。”
林桂兰下来得快，踮脚看了看门楣就道：“这宅子也不怎么样嘛，远没有陆姐姐家新买的大。”
“为何要卖啊，家道中落了？”
后头跟下来的几个女眷打扮不俗，陈宝香不清楚来历，却隐隐觉得家里应该是做官的。
她立马道：“我家换了更好的宅子，这处也就看不上眼了。”
“哦？”陆清容盯着她问，“换去何处了？正好咱们今日人齐，不如也去你的新宅院看看？”
“没必要吧，白耽误你的乔迁宴。”
“就随便看看，能耽误什么，现下离开宴还早呢。”
“不是。”陈宝香硬着头皮道，“我新宅子不在宣武门。”
此话一出，几个贵女就笑起来：“谁人不知宣武门最是富贵，有钱的置办宅院都得往这边来，你倒是好，看不上这处的，却搬去了别处？”
“让我猜猜搬到哪里了。”陆清容掩唇，“不会是和悦坊吧？”
“怎么会。”
陈宝香嘴上反驳，心里却是已经慌了。
陆清容十分愉悦地欣赏着她的慌乱，甚至抱起她的胳膊道：“走吧，今日我请你吃乔迁宴，明日你请我吃，不正好搬了家么，咱们几家也得帮你热闹热闹。”
林桂兰会意，也跟着起哄，朝身后的贵女们介绍：“这位宝香姑娘可不得了，家财万贯，母亲又系出名门，琴棋书画无所不通，能跟她结识可不容易呢，明日的乔迁宴，各位也一定要来。”
“哎。”孙馥郁指向前头，“周公子他们先到了呢。”
周言念回头，见一群人拥着陈宝香，不由地挑眉：“这又是哪一出？”
“公子还不知道吧，明日宝香要请我们去她的大宅子里饮宴。”孙馥郁笑道，“宝香那么喜欢裴公子，不如你替她也给裴公子发个帖子，请他明日一道来。”
“人就在里头，宝香姑娘可以自己去说。”周言念往内庭指了指。
陆清容很惊讶：“不是说有事不来么。”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周言念哼笑，“有岑尚书家的千金在，天上下刀子他也会来。”
陈宝香一愣。
她转头想问岑尚书家的千金是谁，却见旁边几个已经挤眉弄眼地笑起来，还推了推站在后头的贵女。
那女子芳容丽质，肤如凝脂，宝髻松挽，一身打扮也贵而不艳，一看就令人心生欢喜。
张知序突然就感觉到一阵缩手缩脚的窘迫，像是想挖个洞将自己埋起来，心里泛酸，又有些疼。
他皱眉：怎么？
-没。
陈宝香垂下脑袋：就是不太饿，不想吃这个宴。
-那就走。
她倒是想走，可陆清容死死地挽着她的胳膊，完全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给宝香介绍一下。”她睨着她道，“这位是岑悬月，裴公子当年的同窗，上京闺阁里唯一考中进士的奇女子。”
大盛男女皆可参加科考，前朝鼎盛时女官能占半个朝廷，只是近些年风气变化，女子慢慢就参加得少了。
此番前提下，岑悬月这样的才女就显得十分可贵。
陈宝香不由地感慨：“姑娘好厉害。”
“哪里。”岑悬月有些害羞，“运气好罢了。”
“那姑娘为何没有做官？”陈宝香追问，“如今朝野，女子应该也还能为官吧？”
她问得有些急切，甚至稍显失态。
陆清容以为陈宝香是妒火中烧要为难人，连忙推开她：“你可别乱来。”
“没有，我只是想问——”
“都堵在这里做什么？”裴如珩突然过来了。
门口的场面显得有些剑拔弩张，他皱眉看了一眼，立马就站到了岑悬月的前头，对着陈宝香道：“你还有没有点礼数？”
张知序不适地皱起眉。
几个小姑娘在这里说说话而已，他都没插手，这人显摆什么威风。一上来就用这种语气，活像陈宝香犯了什么错。
陈宝香也愣住了，好半晌才道：“我只是想跟她聊聊。”
抬手护着后头，裴如珩皱眉：“你跟她有什么好聊的，她读的都是圣贤书，不懂女儿家的弯弯绕绕，有什么话你不妨跟我说。”
此言一出，门口顿时起哄得厉害。
“难得看裴兄这么紧张。”周言念打趣，“不愧是同窗多年的情谊。”
“跟你说~”陆清容学舌，“那我想跟悬月说闺房私话，是不是也得裴公子点头应允呐~”
“两位这么多年不见了，关系是一点也没疏远呀。”
岑悬月脸上飞红，小声道：“你们别胡说。”
裴如珩没反驳，仍旧还盯着陈宝香，目光凌厉，全然不复之前的温情。
张知序只感觉心里一刺，跟着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口子里灌进去冷风，遍体都生凉。
好让人讨厌的感觉。
-陈宝香。
他黑了脸：你平时不挺能说的，这会儿怎么哑巴了？
-没用。
陈宝香轻声答：大仙你知道么，人在不被偏爱的时候，是做什么说什么都没用的。

第30章 你也很好
裴如珩一来就站在了她的对面，不问发生了什么，也不管她的处境，张口就是呵斥，态度已然很明显。
先前的温情像是她的错觉，或者是真正喜欢的人不在，心神动摇，才让她窥见的一丝缝隙。
裴如珩很在意这位岑姑娘，远比对她的感情要深厚得多。
再纠缠，岂不就是把脸伸过去给人打。
陈宝香识趣地后退一步，给他们让开了路。
裴如珩瞥了她一眼，拉着岑悬月先进去，两人的衣摆翻飞交叠，鲜如竹马青梅时。
后头的陆清容等人乐得看笑话，路过陈宝香身边时一把就抱住了她：“走啊，吃席去。”
扬起笑意，陈宝香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好啊。”
可跟在后面，她更清楚地看见裴如珩微微低头听岑悬月说话，看见两人熟稔又亲近地打趣，又看见他们一起登上了三层高的观景台。
张知序抚着心口有些喘不上来气，脑袋也嗡嗡作响。
他忍了一阵，咬牙盯着上头的裴如珩：“这宅子又小又简陋，有什么好看的。”
陈宝香轻轻点头：“是啊，他也压根没在看宅子。”
楼上的裴如珩星眸泛光，嘴角一直往上抬着，岑悬月被他看得耳根微红，别开头念：“忆君心似西江水。”
裴如珩微微一笑：“日夜东流无歇时。”
“多情只有春庭月。”
“犹为离人照落花。”
“虽恨独行冬尽日。”
“终期相见月圆时。”
张知序听着，只觉得陈宝香心里的口子越划越大，又酸又烈的痛从喉咙一路扯到脾胃。
“她是不是对得比我好多了？”陈宝香问。
何止是好，简直是两情缱绻地互诉衷肠。
张知序一贯是有话直说的，但眼下他居然迟疑了。
——再那么说，她会更难受，也许还要哭出来。
想想陈宝香哭起来心里那难受的劲儿，他连连摇头，昧着良心道：“也就那样吧。”
陈宝香哦了一声，仍旧在盯着他们看。
张知序强迫地扭着她的脑袋看向席间：“你觉得那位穿古纹缂丝衫的公子怎么样？”
陈宝香目光没有焦距：“还行。”
“他家祖上富过两代，他这一房也受宠。”
张知序绞尽脑汁地说着，见她没反应，又看向另一边：“这个呢？东营统领的独子，叫徐不然，武艺很不错。”
“嗯……”
“不喜欢武夫？那边还有太傅家的——”
“大仙。”陈宝香好笑地叫住他，“这满院子的都是贵人，随便点一个也都是不错的，但他们都不会看得上我。”
张知序很不悦：“为何？”
“还为何呢，你分明知道我如今从头到脚这些东西都是骗来的。”她歪了歪脑袋，“包括荷包里的银票。”
丧里丧气的话，丧里丧气的表情。
先前张知序很嫌弃她那股莫名其妙的自信，总想着这人要是沉稳自知些就好了。
可现在陈宝香真沉稳自知起来，他又觉得很不好受。
“那又怎么了。”张知序理直气壮地道，“能骗这么多也是你的本事。”
“我没有本事，你教我那么久的琴艺，我也没学好。”
“废话，人家练十几年的东西，你十几天就想学会？”他嘴硬，“已经算不错的了，连《问青天》那么难的曲子都能弹个大概。”
“昨儿不是还说你教的是《问青天》，我弹的是《苍天呐》？”
“……我瞎说的。”
陈宝香低笑，又叹气：“大仙你不用安慰我。”
路是她自己选的，途中不管发生什么也都能承受得了。
“谁安慰你了。”张知序扫了四周一眼，“我就是觉得这宅子不怎么样，酒席的菜色也不怎么样，不如回去，让荨园的后厨给你做浑羊殁忽吃。”
“混什么呼？”
张知序正要解释，陆清容等人却又过来了。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啊。”陆清容掩唇低笑，“是在想要去哪里租个宅子来招待大伙儿么？”
好不容易心情平缓些，这人又来搅局。
陈宝香有些恹恹的不想开口，张知序却是来了气：“像此处这么普通的宅子，确实随手就能租来。”
“你说什么？”陆清容愣住。
“说你没品位，大梁上红漆，外头搭青瓦，想学苏园又没人家的体阔，想仿宫廷内苑却只堆些不值钱的坐地瓶，一眼看去颜色繁杂摆设冗余，活像哪个杀猪贩子发了家急着证明自己有钱。”
“你！”陆清容大怒，一把就掐住她的胳膊。
张知序反手甩开她，出手如电，飞快地钳住她的下颔，接着笑：“连席间主菜都只上肘子肉，没看见上席的贵客们碰都不碰？”
旁边的林桂兰等人闻言，纷纷转头去看。
果然，每个桌上的肘子都摆在最中间，许多桌都还完好无损。
几个贵女神色微异，看着陆清容小声嘀咕。
陆清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气急败坏地挣扎开：“你，你……好，我倒是要看看你住在哪个王府里，待客的又是什么贵重菜式！”
“明日午时，永平坊恭候各位大驾。”他道，“别不敢来。”
“笑话，你敢请我们怎么会不敢来。”陆清容理了理衣襟，又皱眉跟旁边的人嘀咕，“永平坊是什么地方？”
“不常去这地界。”
“肯定没宣武门威风啊，世家大族的宅子多数安在这儿，谁会安去什么永平坊。”
一群人议论之后，更觉得陈宝香是色厉内荏强撑脸面。
陈宝香心里也没底啊，什么永平坊，还要贵重菜式招待，这得花多少银子？
更要紧的是，这么短的时间，她去哪里租宅子？
-大仙，你怎么吹牛又带上我了！
-别急，我有对策。
“就这么说定了。”陆清容上下扫视她，又回眸看了看观景台上。
裴如珩还在与岑悬月谈笑，花前柳下，郎才女貌，看着就登对。
她抚着步摇哼笑：“我倒要看看，你拿什么才能比得过三品尚书家的独女。”

第31章 不能糟蹋粮食
陈宝香就没想比。
开玩笑，她是想攀高枝，又不是非得在裴家这一根枝头上吊死，裴如珩的确合她心意，但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她还去争抢，岂不真成贱人了。
况且争抢这事儿最是抬价的，抢货货价高，抢人身价高，她自己的身价还没抬上来呢，凭什么去帮着裴如珩哄抬。
——想是想得开，低落却也是有的。
晴朗的天像是独在她头顶下雨，从陆家回荨园，一路淅淅沥沥，遍体生寒。
张知序感受着她的情绪，想不出安慰的话，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吃的：“那个浑羊殁忽，是取整鹅剥皮褪毛，往鹅肚里塞上糯米和香料，再将鹅塞进整羊里烤。”
陈宝香目无焦距地搭腔：“这做法倒是聪明，能吃着鹅，也能吃着羊。”
“这道菜只为吃鹅。”他解释，“外面的羊肉是弃之不食的。”
“什么？”焦距瞬间回拢，她差点跳起来，“羊，一整只羊，弃之不食？”
“这道菜里的羊是当器皿用的，重要的是鹅。”
大盛鹅肉贵重，一只七斤的鹅就要两三千钱，一整头羊也不过七八千钱，用来做皿也是寻常。
只是，这话一说完他就感觉陈宝香心里涌上滔天的悲愤，甚至将先前的失落都淹没了过去。
“那是肉啊！好多人家一年都吃不上几回的，说扔就扔？”
陈宝香要气哭了，“你们有钱人家为何这么喜欢糟蹋粮食！”
张知序糟蹋惯了的，放以前他会说我自己的钱买的，要怎么吃也是自己的事。但现在，陈宝香的愤怒也涌到了他的心里，他跟着就生出惭愧来。
“羊肉赏人也是好的。”他声音渐低，“再不济就送去乞丐窝……”
陈宝香冷静了下来。
她捂着荷包问：“这道菜多少钱？”
“看有多少人吃，得按人数往羊肚里塞鹅。”张知序脑海里也浮出算盘来打，“一桌最贵也不过七八万。”
七八万！就一桌！
陈宝香用手掐着空气：“你为什么要跟陆清容犟那个嘴！”
张知序回想起来也觉好笑，他素来不爱与人争辩，怎么一到陈宝香身上气性就这么大。
“荨园的厨子会做这道菜，他是孙药神送给张知序的人，你拿钱和孙药神给的牌子去请，他定会答应。”张知序接着道，“除了这道主菜，怕是还得配上十二道小菜，食材都得提前采买，你现在就得动身了。”
一重重花销压下来，陈宝香压根就顾不上再为裴如珩悲伤，抄起裙摆就照话去安排。
大仙从来不会诓她，但大仙是真能花钱啊。
雇家奴管事、请厨子帮工、再买茶水点心和要用的食材，几趟东市跑下来，银子跟水似的从她荷包里哗哗往外流。
但有一点好的是，大仙没让她去租宅子，而是直接给她指了一个方向。
陈宝香搬着大包小包过去的时候，被震撼得合不拢嘴。
外头是热闹的坊市，隔着前面这座桥，里头却是一片修剪得十分精致的园林，林子深处有若隐若现的门户，飞檐坐兽，亭台入云。
她哇地惊叹出声：“大仙，这是你变出来的？”
“你上去敲门便知。”
怀着激动的心情，陈宝香敲开了旁侧的小门。
一个老伯开门出来：“找谁？”
陈宝香还来不及说话，就听见自己的声音热络地道：“徐伯，我是九泉管事派来接替您看院子的，他说这几日您要回乡。”
“哦，九泉管事说的人是你？但不是说还有几日才来么。”
“他怕您着急。”张知序将先前九泉给的木头牌子递过去，“您对一对。”
徐伯对过牌子，点头：“进来吧，东西就放在偏房，过几日会有人来更换，你只用将这前后园子的落叶收拾干净，再将前庭洒扫一番——这几日主家忙，咱们这院子就只你一个，受累了。”
陈宝香：？
她哆哆嗦嗦地扛起麻袋，心里直嚎：大仙，我平时也就骗骗人装装样子，自从你来了，我银子骗了上万也就罢了，眼下还要骗人家的大宅？
张知序很是自如：张家的宅子，你借用两日而已，算什么骗。
-你怎么比我脸皮还厚。
嘀咕着进门放下东西，陈宝香硬着头皮接过钥匙，目送徐伯离开。
宅子很大很气派，但她站在门口腿肚子都发颤。
“就这点胆量，你拿什么钓金龟。”张知序哼笑，“叫你雇的那些奴仆都过来，我提前规训规训，否则明日露馅，你的故事一定流传得比程槐立的还广。”
陈宝香：“……”
她马不停蹄地去办。
一整夜的忙东忙西，天亮了又开始盯着后厨准备饭食，陈宝香忙得压根没想起来裴如珩。
她换上了大仙挑的那套衣裙，又按大仙的吩咐将庭院里的几个坐地首鼎全部放上银丝炭。
这做派实在奢靡得不像话，却莫名也给了她不少的底气，等近午时来客，陈宝香下巴高抬，像只骄傲的小孔雀。
在她身边，十二个奴仆一字排开，齐齐朝人行礼：“贵客上请。”
陆清容下车就被这动静吓了一跳。
她回头看着面前的宅院，嘴角抽了抽，没好气地道：“摆什么臭排场，我又不是不认识门。”
说着，又狐疑地左看右看：“这……都是你家？”
一眼望不到头的院墙连绵起伏，青砖白瓦，瓦檐上精雕着祥云图，硕大的门扉上有六路门钉，铜制的兽首衔环，目光威严。
她有些不敢置信：“你家不是没官职？”
“是没官职呀，但架不住有钱。”
后头又来了七八辆马车，陈宝香看了一眼，了然，“陆姐姐这是生怕别人不知我家的富贵，连我不相熟的都替我请来了。”
陆清容是惯见不得她嚣张的，总攒着劲想戳穿她的谎言。
结果没想到陈宝香新搬的宅子真这么威风，比自家那引以为傲的宅子大上好几倍还不止。
她有些不甘心地提裙进门，逮着个奴仆问：“这是你家主人买下的？”
奴仆按照张知序教好的答：“主家的事做下人的哪好过问，不过咱们都是伺候贵主儿的，不曾听见谁家宅子不用买就能住。”
陆清容黑了脸。
后头的客人一个接一个地下车，陈宝香原是都想迎着，顺便显摆一下自己头上的万宝楼新款。
但是第五辆车帘子拉开，下来的是裴如珩。

第32章 大仙才是最大的世面
清风拂面，吹得他绣着白兰的袍角朝她的方向扬了扬。
陈宝香叹了口气，闷闷地道：“裴公子也来了？里头请。”
裴如珩看了看她，又抬头看向身后的门楣，眉心微皱，像是想说什么。
后头一辆马车跟着停下，他止住了话，转身先去接人。
岑悬月扶着他的手下车，有礼地朝陈宝香点头：“恭贺姑娘乔迁。”
陈宝香是想跟她说话的，可岑悬月说完一抬头，也皱起了眉：“这门第……”
“你也觉得古怪？”裴如珩低问。
她神色复杂地点头，又勉强笑道：“进去再问吧，总不好回回都堵在人家门口。”
陈宝香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也没心情问，扭头就引着众人进门。
配菜已经上了桌，厨子摆烤架在庭院中央现做主菜。
陆清容很是嫌弃：“烟熏火燎的，做什么拿到前庭来。”
林桂兰连忙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道：“陆姐姐，这是上京世家最爱的宴法，贵重的菜肴都会当庭做，一来饱眼福，二来也显主家坦诚，不遮不掩。”
“……”陆清容吃瘪，只能扭头看向岑悬月，“岑小姐是见过世面的，觉得这菜色如何？”
岑悬月看着厨子往羊肚里塞鹅，眼里震惊更甚：“这道是宫里的名菜，先前只圣人赏赐才有，后来圣人开恩，这菜谱才在贵门间流传。”
并且一般的贵门连边都摸不着，得是极有权势的人家才行。
她说着朝陈宝香扭头：“方才在门口我就想问，陈姑娘家里可是受过爵位？”
此话一出，不止陆清容等人吓了一跳，陈宝香自己都吓了一跳：“什么爵位？”
“没有吗。”岑悬月柳眉拢起，“可此处门楣的规制极高，六钉黄漆，是有爵之家才能用的，还有这单笼金乳酥、冷蟾儿羹、箸头春，都是宫宴名菜。”
若无爵位，岂非越制？
陈宝香慌忙摆手：“没有没有，这宅子是花钱买的，菜也都是我家厨子随便做的。”
“岑小姐岂会看错。”陆清容冷笑，“你若不说清楚，就是心里有鬼。叫人一报官，咱们说不定都得下大牢里去。”
“是啊，不说清楚，这筷子我也不敢动。”
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齐齐看向陈宝香。
张知序冷眼看着，只觉世上果真都是欺软怕硬之辈，以前他在这里宴客，从未有人敢置喙。今日倒是好，客人上门欺主家来了。
裴如珩坐在其间，不但没有要帮她说话的意思，反而顺着岑悬月道：“勋爵门户的规制如何是钱能买得来的。”
“就是，扯谎也不知道扯像些。”
陈宝香有些窘迫，想解释，又说不清楚自己父母的具体门楣。
正想把大仙搬出来救急，门口却响起一声通传：“东荣府谢家公子到——”
众人一愣，还不待转头就听见一阵清朗如敲玉的笑声：“陈姑娘，你乔迁之喜，怎么能不叫我？”
陈宝香愕然抬眼，就见谢兰亭官服都没换，只脱了帽子就进来，扫一眼场上的人，先朝她抱拳：“今日事忙没带礼物，明日我定亲自送来。”
席间坐着的众人统统站了起来。
陈宝香也跟着起身，舌头都打结：“大人你，我，你？”
“要不是刚好路过门口看见停了那么多车，我还不知道你搬这里来了。”谢兰亭责备地看她一眼，又看了看四周，“这地界凤卿买了有些年头了，一直空着不住，的确浪费，不如转卖给姑娘你。”
岑悬月微微睁大眼：“此处……是张家公子买下的？”
“是啊。”谢兰亭转头看她一眼，也笑着抱拳，“这位妹妹面生，也是凤卿的朋友？”
“不不。”她慌忙摆手，“我不过跟张公子拜过同一个夫子，略听得些他的声名。”
“哦。”收回目光，谢兰亭看回陈宝香，“你紧张什么，坐啊。”
能不紧张么。
陈宝香咽了口唾沫，摸着凳子坐下，感觉屁股底下有针在扎。
这是什么鬼运气，偷偷用张知序的宅子宴客，还正撞上人家的挚友，这要是露馅了，岂止上京，整个大盛都该流传她的故事了。
好在席上的人想问的话比她还多，纷纷开口：“谢大人，这不是勋爵规制的宅院么，如何是张公子买的？”
“你们有所不知。”谢兰亭笑道，“先帝在时有一年大旱，国库不丰，四处都短银，先帝不忍多加民赋，便将此空置已久的侯爵府售向民间，价高者得。”
“当时张家为解国忧，出价极高，到手后就抹了龙纹御敕，只添寻常摆设。所以此处虽是勋爵规制，却并不越矩。”
“原来如此。”
岑悬月连忙朝陈宝香颔首：“多有冒犯，还望姑娘莫怪。”
“哪里。”陈宝香回神，“岑小姐只是问出所疑，谈不上冒犯。”
裴如珩抿着嘴角看着她，突然问了一句：“来历如此不凡的宅子，张知序为何会转卖给你？”
“哦？陈姑娘没跟他们说？”谢兰亭来了兴致：“凤卿与陈姑娘是知己挚友，比与我还亲近些呢，别人凤卿不舍得，陈姑娘开口要，他是定然会割爱的。”
陈宝香扑过去想捂他的嘴都来不及。
一时间席上全是倒吸凉气的声音。
“宝香这段时日一直没有再提张公子。”孙馥郁喃喃，“我还以为——”
以为她在张知序面前没那么得脸。
结果怎么的，账能挂张家的，宅子也能住张家的？
先前一些不可思议的猜想眼下好像慢慢要变成现实，孙馥郁咽了口唾沫，没再继续说。
对面的裴如珩眉头皱起，显然是第一次听见这说法：“张知序？陈宝香？”
这两个名字怎么想都不应该在一块儿提起。
陈宝香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如何才能不让谢兰亭发现她盗用大宅上，对裴如珩也没那么在意了，反而有些恼。
都请他吃这么贵的宴了，怎么还总来为难她。
想起大仙先前的说辞，她连忙佯装委屈：“我与凤卿在江南结识时，他说世间尽是趋炎附势之辈，让我不必将交情往外说，他哪里知道有些时候不说清楚，反而要惹人猜疑。”
裴如珩的脸色更加不好看了些。
他嘲弄地夹起面前的宫廷名菜：“若论趋炎附势，谁比得过你？”
陈宝香噎住。
张知序早听得不悦了，有了空隙，他当即就开口：“巧了，这话我也跟凤卿说过，说我这人就是趋炎附势，让他离我远些。”
一摊手，“唉，他不听，非得与我来往，赠我良宅美奴、银钱万两，还说这上京之中，他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再长长地叹一口气，“遇见这样的事，我也很苦恼啊。”

第33章 还在意什么男人
宴上一时如死般寂静。
裴如珩嘴上不饶人是出了名的，这还是头一次被人呛得接不上话，只能黑着脸沉默。
倒也不是陈宝香多厉害，实在是张知序这名字压人，光张字七笔就足够让场上所有人不敢抬头，更别说后头二字还代表着大盛开朝至今最年轻的探花。
谢兰亭甚至还在旁边帮腔：“这事我认，凤卿什么都跟你说了，那我自然也是你的朋友。”
他身上还穿着绯色圆领官袍，腰间配着御赐的金饰剑，话比金重，席上无人敢驳。
“陈姑娘是有过人之处的。”
“是啊，光说今日这装扮就很是不俗。”
“菜色也很好，裴公子多吃些。”
原先还不拿正眼看她的贵女们此时纷纷打起了圆场，将裴如珩的尖锐遮掩了过去。
陈宝香扬眉笑了：大仙，还是你会气人。
-你平时也会，只是一遇见他就都忘了。
张知序没好气地道：这若不挤兑回去，你今晚睡到半夜都会睁开眼懊悔。
的确如此。
陈宝香痛快地夹了主菜塞进嘴里。
好香！
烤得流油的肉里浸满了西域香料和羊肉的香气，不膻不柴，和着里头的糯米一起入口，是她从未见识过的人间美味。
她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丝丝细品，满足非常。
张知序提醒她：你的裴公子好像气坏了，很刻意地在给岑悬月夹菜。
-有这么好吃的东西，还在意什么男人。
陈宝香美滋滋地道：管他给谁夹菜，别从我碗里抢就成。
-瞧你这点出息，不就一口吃的。
说是这么说，他突然也觉得这道菜很不错，肉嫩料足，唇齿留香。
张知序又夹了一筷子来尝。
席间的客人都被惊艳到了，纷纷夸赞，对面的陆清容却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也没见得比肘子肉好吃多少。”
有谢兰亭在场，她没敢大声说，只想挤兑挤兑陈宝香。
谁料谢兰亭还是突然抬头：“我听人说，陆姑娘家以前是岳县的？”
陆清容一惊，生怕他跟陈宝香一样说出她家是杀猪出身，连忙接话：“是，是，不过崇德年间我们就随程将军一起去边关了。”
“崇德年间……”谢兰亭掐指算了算，若有所思。
陆清容怕他不信，又说：“是里正来征的兵，家父与程将军都是英雄豪杰，故而哪怕拖家带口，里正和军营那边也都是答应的。”
张知序心念一动，立马开口：“拖家带口怎么行呢，岂不要多耗军中的粮食？”
“你懂什么。”陆清容一对上陈宝香就来气，叉腰道，“入伍时我爹爹同程将军都已经伙着好些人了，他们召我们，就等于召了一支百来人的精锐，捎带两三个孩童有什么大不了。”
“你爹有两三个孩子？”张知序质疑，“你不是陆家独女么。”
“我爹当然就我一个女儿，其余两个孩子是程家的，跟我又没什么关系。”
谢兰亭抚着杯沿笑而不语，目光落在陆清容身上，缱绻流转。
林桂兰等人看着，推推搡搡地小声打趣她，陆清容原还不解，但一对上谢兰亭的目光，她脸也慢慢红了。
陈宝香咋舌：这位谢大人还真是风流。
张知序哼笑：往日的确风流，但今日你可别冤枉了他，他是办公事来的。
-什么？公事？
-你忘了？先前你说陆家与程槐立亲近。
陆守淮跟了程槐立那么多年，定是知道程槐立的旧事的，但他是油锅里滚了十几年的老油渣了，很难问出什么来。
还是他的女儿陆清容好对付。
“酒令来了。”酒令录事捧了筹筒上前。
陈宝香来了精神，起身笑道：“这东西可费了我不少工夫，连夜差匠人赶好的。”
“是上回那种酒令？”周言念挑眉。
“非也非也。”她作例抽出一些，“这上头都是罚令，客人可以自己选，要么认罚做事，要么喝酒抵债，两厢都使得。”
说着，翻开手里的木筹，有的写着“驴叫绕庭”，有的写着“与下首结拜”，还有的甚至写了“答上首三问”。
岑悬月十分感兴趣：“这种酒令我还是头一次玩。”
“那就从姑娘开始吧。”陈宝香将筹子塞回竹筒。
对面的裴如珩闻言就皱起了眉。
陈宝香正坐在岑悬月的上首，若是抽到最后那种筹子，陈宝香能问出什么好话？
正想着呢，岑悬月就抽了一根“答上首三问”。
他沉下脸就想起身阻止。
“我一问姑娘。”上首的人开口了，“我朝女子如今可还能为官？”
众人一愣，皆是意外地抬眼。
陈宝香目光灼灼地盯着岑悬月，不像是针锋相对，反而带着些崇敬。
裴如珩恍然想起昨日陆家门口，她当时原来是真的想问这个问题而已？
身子僵住，他慢慢地坐了回去。
岑悬月很是大方地答：“能，但难，哪怕考中进士，我如今也未得什么好官职。”
“二问姑娘，那朝中如今还有什么厉害的女官？”
岑悬月想了想，眼里露出些扼腕：“自二十年前中书省的女令被贬之后，女官已鲜少能进三省。”
张知序又感觉到了熟悉的悲伤，比她梦呓时淡些，又远比看见裴如珩跟别人在一起时浓烈。
他突然有些好奇陈宝香在想什么。
但她不在心里对他说话，他就窥不见她的念头，只能听她继续：“三问姑娘，我朝文官得势还是武官气盛？”
“自然是武官。”岑悬月抿唇，“边境多兴战事，武将稀缺，圣上对其一直多有倚重。”
一连三个问题没难住岑悬月，倒把桌上众人问懵了。
孙馥郁很好奇：“宝香姐姐是打算入朝为官？”
“笑话，她连字都不认识。”陆清容直撇嘴，“真以为岑姐姐考的进士很简单？”
裴如珩神色复杂地开口：“字她认识，看的书也挺多。”
“什么？怎么可能，她先前——”
“酒令还要接着行呢。”陈宝香打断她的话，让酒令录事继续往后递。
谢兰亭突然起身换去了陆清容的上首。

第34章 谢大人的查案手法
众人看了一眼，低低地笑，陆清容脸上飞红，当即就拘谨起来。
“谢大人，你这？”
“姑娘不介意吧？”
“不介意……”
她含羞低头，余光瞥着，就见谢兰亭抽出了一根“与下首结拜”。
“这杯酒我认罚。”他爽快一笑，抬杯饮尽。
席间众人顿时起哄：“谢大人这是看不上我们陆姐姐，不愿意结拜？”
“不是看不上，就是太看得上了，才不愿做兄妹吧。”
“陆姐姐脸都红透了。”
陆清容一向骄纵，还是头一回露出这般小女儿的姿态，慌得去抽筹子，手没稳，袖子一拂洒落一片。
谢兰亭眼疾手快地替她接住一根，翻看来看，也是“答上首三问”。
他一脸为难：“姑娘可要选喝酒？”
心神晃荡，陆清容咬唇：“不，不用，大人只管问。”
“你我也不相熟，随意提问唯恐冒犯。”谢兰亭想了一会儿，“方才宝香姑娘说，陆姑娘去边关时有青梅竹马的玩伴？”
“那哪是什么青梅竹马。”陆清容连忙解释，“大柱和二柱都是程将军家里的儿郎，来往得也不算多。”
这名字一出，在场好几个人都低笑出声。
谢兰亭似乎怕她难堪，体贴地给上台阶：“二问姑娘，程家儿郎怎么起这种名字？”
“程将军原就是岳县下头乡里出来的。”她也有些不好意思，“没念过什么书，给儿郎起名自然就随意些。”
“程将军自己的儿郎？”张知序搭一句腔，“没听人说过呢。”
“又不该你问。”陆清容叉腰。
谢兰亭笑着劝架，顺势道：“那第三问就这个吧。”
陆清容有些为难：“我倒是听过他们喊程将军作爹，只是程将军在众人面前说自己妹妹早死，这都是替妹妹养的孩子。”
裴如珩在旁边听得直皱眉。
这些原不是该拿在席上说的，但谢兰亭前后十分自然，酒筹规则又是一早定下的，他也寻不到机会喝止。
只是陆清容怎么越说越奇怪，他舅舅哪来的亡故妹妹，程家不是只有兄妹两个么？
三问毕，谢兰亭笑着给陆清容夹菜，后者偷偷看着他的侧脸，看得有些痴了。
筹筒转了一圈，又回到陈宝香面前。
她想问的已经问完了，对这东西也就兴致缺缺，随手一抽，却拿到一根“与对座交杯而饮”。
众人起哄笑闹起来，对座的裴如珩垂眼，面无表情地捻盏饮茶。
只是茶水急了些，略略呛了他一下。
“先说好，这玩笑席上的交杯是不作数的。”林桂兰醉醺醺地伸手比划，比划完却又对着陈宝香笑，“不作数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她们都知道陈宝香心悦裴如珩，难得能抽到这一筹，定然不能错过。
连张知序也觉得，她应该是高兴的。
然而，陈宝香捏着这筹子，却是手指一翻就塞回了竹筒，而后举杯：“三盏，我认罚。”
裴如珩捏着茶盏的手指颤了颤。
他抬眼，看着陈宝香爽快地一杯仰头又倒一杯，脸色冷下去，眼里也含了些嘲讽：“倒是多谢你。”
“我也没法子。”宝香一边喝一边笑，“凤卿小气，可不好得罪。”
此话一出，席间惊叹声顿起。
陆清容十分震惊：“你，你是说你与张家公子？”
“我什么也没说。”陈宝香意味深长地眨眼，“各位也当什么都没听见。”
“好好好，定然为姑娘保密。”
“这可是天赐的缘分，宝香姑娘可得好好珍惜。”
张知序在她念凤卿二字的时候愣了片刻。
不过很快反应过来，倒是有些欣慰。
-你可算是看透裴如珩了。
-没什么看透不看透的，桌子太大，远得慌，不想过去罢了。
陈宝香垂着眼，有些自嘲：再说，已经叫人打过一次脸，总不好将另一边再伸过去给他，这酒也挺好喝。
东市买的新酒，是挺好喝的，就是辣了些，一连三盏下去，张知序都觉得有些难受。
-你好像要喝醉了。
-怎么可能，姑奶奶我千杯不倒。
说是这么说，但酒喝得急了神仙也上头，张知序感觉她晕晕乎乎的，脚下仿佛踩着棉花，脸上也烫得慌。
“宝香姑娘，我还有公事在身，得先走一步。”谢兰亭起身拱手。
“好说。”陈宝香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我送送大人。”
“姑娘客气。”
宴上众人还在玩酒筹，挽留了两句也就随他们去了。
陈宝香跟着谢兰亭拐过回廊，走着走着突然醉醺醺地开口：“谢大人查案手段一向高明，今日这般……嗝，倒是有些不入流。”
“嗯？”谢兰亭回眸浅笑，“姑娘说什么？”
“你想查程槐立当年被征兵时的登册名录，直接去找那个姓杨的里正就是。”她哼笑，“那人还活着，四年前从岳县迁去了向县。”
谢兰亭扬眉，又有些好笑：“先前问姑娘，姑娘还说不知道。”
“我是……嗝，不知道内情，又不是不认识人。”
“说来好奇，姑娘先是散播谣言，后又跟我说这些。”他盯着陈宝香，“姑娘跟程将军也有仇怨？”
“怎么会。虽同在岳县，但我在三乡，他在桂乡，连面都没见过，能有什么仇怨。”
陈宝香晕乎乎地伸出手指给他掰，“谣言呢，是因为我想救张家小姐，她品位和我合得来，我喜欢她。”
“至于现在告诉你这些——谢大人，是因为我觉得女子可怜，对男人动心的女子更是可怜。”
陆清容虽然又坏又笨还不记得她，但毕竟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他为着查案就这么戏耍人家的感情，实在不应该。
“做错事之后再来后悔，是最不值钱的。”她迷离着眼嘟囔，“不如一开始就别犯错。”
张知序听着，一时不知她是在告诫谢兰亭，还是在影射裴如珩。
谢兰亭却依旧盯着她，似笑非笑地道：“这些理由似乎不足以让你将自己也搭进去。”

第35章 人亦有别
张知序听得有些怔愣。
谢兰亭虽然在情事上不太稳重，但办案却是一把好手，他鲜少对无辜之人露出这般审视的神情。
可陈宝香有什么好怀疑的，他无比清楚她的情绪和想法，若非他刻意指引，她也不至于搅到这场浑水里。
“我么？”
伸出指尖指着自己的鼻子，陈宝香还在傻笑，“我早被搭进去啦，当初他们冤枉我要刺杀程槐立，可是将我关去了大牢的，若不是认识张知序，我命都没了。”
她将食指弯曲，轻蔑地往下比，“这点落井下石都算轻的。”
张知序跟着点头，是，这人就是这么小肚鸡肠睚眦必报，与其说她有什么目的，不如说她就是小人行径。
谢兰亭凝视陈宝香片刻，又轻笑：“姑娘今日帮了我不小的忙，改日必当登门道谢。”
“你改日谢张知序吧。”她大着舌头道，“他也帮了我的忙。”
听着像是在说将这宅子给她的事。
谢兰亭想了想，的确，凤卿那人比他谨慎多了，若这陈宝香真有问题，凤卿如何肯与她结交。
“好。”他收回怀疑，笑着点头。
谢兰亭告辞走了，陈宝香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还是感慨：“下辈子我若能生成谢大人这样的男儿就好了，女子实在可怜。”
张知序哼笑：“大盛男女皆可为官，男子能吸引女子，女子亦能自择夫婿，有什么可怜的。”
“你是神仙，你不明白。”陈宝香唏嘘摇头，“一百年前女帝在位时女子尚有苦处，就更别说如今理学渐复、旧制重提。”
“女子尚能科考，亦能从军。”他摇头，“是你不求上进。”
“哼。”
气呼呼地拂袖，她赌气坐在台阶上，“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本就在朝野里，能有什么不知道的？
不过这人喝醉了酒可真是一点也不老实，一会儿想伸手脱衣裳，一会儿又抱着柱子呜呜地哭。
这么差的酒品，还敢连灌三杯？
张知序连连摇头，努力控制着她的举止，却还是被她带得跌跌撞撞，好悬没掉池子里去。
“下次再喝急酒，我就把你扔下去！”他恼怒地威胁。
醉鬼哪里听得见这话，嘴里嘟嘟囔囔的，一会儿喊叶婆婆，一会儿又喊刘爷爷，心里的悲戚如翻腾的巨浪，拍得他气都要喘不上来。
好不容易等她酒醒，里头的宴席都散场了。
陈宝香打着哈欠去门口送走了那群也烂醉的客人，然后就去给雇的奴仆们结账。
将换来的现银挨个给出去，她想死的心都有了：“怎么会这么贵！”
工钱还好，反正就雇了一日，但食材的尾款实在结得她难受，再看一眼那大桌上压根没有吃完的酒肉，她一把将剩下的银子塞给管事就去桌边收拾。
“做什么？”张知序很嫌弃，“这些他们自会帮你收。”
“羊肉压根没动，还有这酱牛、酱鸭、猪头肉。”陈宝香将肉都挑出来，一股脑堆去砧板上，“总不能扔了吧。”
话落音，提起刀就是一通乱砍，将骨肉都砍碎了扔进旁边熬粥的大锅里，再削点剩下的菜叶一起煮。
张知序掩住口鼻：“这是什么东西。”
“杂肉羹。”陈宝香看了看，“粳米熬的粥呢，这些人也不吃。”
“现在已经过了饭时，你还煮来做什么。”
“饭时。”陈宝香嗤笑，“那是有钱人家才定的规矩，穷人家有得吃就不错了，还拘什么时辰。”
奴仆们拿好了钱，她又多给了厨子两百文：“这锅和旁边的大木桶、还有外头的板车和碗筷都借我用用，用完就让人送还过去。”
“好嘞。”
张知序看着，就见她忙里忙外地煮出两大桶杂肉羹，又将木桶搬去板车上，换回先前的简单布衣，推着就往外走。
“你这人平时贪财，偶尔还挺善良。”他有些感动，“竟这么亲力亲为地布……”
“哎瞧一瞧看一看了，刚出锅的杂肉羹，五文一碗！”走到和悦坊附近摆好板车，陈宝香张嘴就吆喝。
张知序将没吐出来的“施”字生咽回去，震惊地瞪大了眼。
“这些都是别人吃剩的，你拿来卖钱？！”
“不可以吗？”她打开盖子开始给人盛粥，“今日花销这么大，拿这个回回血。”
“你——”
良好的教养让张知序说不出什么脏话，但陈宝香能感觉到他的羞耻和愤怒。
她收着五文钱轻笑：“大仙，你说，若是刚从黑作坊里离开的我们能遇见这么个摊子，是会觉得被剩菜羞辱了，还是觉得今日运气真好？”
张知序一僵，背脊微微放缓。
是了，当时身上只有一百文还没吃到包子的陈宝香，若是遇见这么一大碗肉羹还只卖五文钱，一定会高兴得不像话。
他抬眼看向前头，吆喝没两声，木桶外已经排了二十多个人。那些人衣衫褴褛，满脸灰泥，每个人都紧张地盯着陈宝香手里的大勺，生怕轮到他们就没有了。
而买到的人，只喝一口就连连惊叹：“有羊骨头，还有肉呢！”
“是吗？我也来一碗。”
“我要五碗！”
两个大木桶，没半个时辰就卖了个精光。
张知序看向远处，大盛盛世，上京街道繁华，所见之人皆衣食富足。
可再看面前这些疮痍一样的场面，他突然觉得自己先前体会的“普通百姓的日子”很是可笑。
“那几个人怎么就不见了？”他看着地上的空碗，有些惊讶地给陈宝香比划，“方才还在这里，我就少看了一眼，刷地就没了。”
陈宝香收拾着木桶，头也不抬地道：“回家了呗。”
“旁边的房屋全部门户紧闭，没哪处开过，怎么可能是回家了。”
“谁告诉你家一定在房屋里？”
这话说的，家不在房屋里还能在哪里。
张知序刚想说她是不是在敷衍自己，就见陈宝香往前走两步，绕过一个杂物堆，往下头努了努嘴：“喏，没见识过吧？”
井口大的洞，里头黑漆漆的，像是条废弃的水渠。
旁边有人吃完了粥，放下碗抹抹嘴，很是熟练地就跳了下去。
张知序瞳孔一震。
京都雨水充沛，为了街道房屋不被淹没，大盛自圣武帝起便开始广修排水渠道，地下的渠道贯通上京各处，不是窄小的沟渠，而是宽高皆有丈余的通道。
——这些他都学过，都知道。
但独不知道的是，居然有人会把这些通道当住处，里头暗无天日，也有一股难闻的恶臭，怎么可能住得下去？
“大仙，你猜这下面最多的是什么人？”陈宝香问。

第36章 每个月的脾气暴躁
“还用问吗，当然是穷人。”张知序心情很复杂。
陈宝香却摇头：“准确的说，是穷困的女人和老人。”
她将木桶和碗筷托给送货郎，而后返身，带着他一起跳下去。
张知序想阻止都来不及，眼前一黑，跟着就感觉她落了地，弯腰在往前走。
“你耗子成的精？”他有些恼，“在外头说说也就罢了，怎还真的进来。”
“嘴上说的和亲眼看的是两回事。”
的确，方才在洞口他只觉得悲戚，眼下自己也进来了，才觉得震撼。
昏暗的通道里横七竖八地挤着不少人，大多都是老弱妇孺，衣衫褴褛，三五成堆。看见有陌生人来，她们先是警惕，发现是女子，才又放松回去原位。
“先前你说大盛男女皆可为官，没什么不同。”陈宝香小声喃喃，“那你又猜猜，这里为什么大多是女子。”
张知序心头震动：“因为生育……吗？”
“是，女子能怀胎产子。若能在上京寻一份活计那自然是好的，可若不能，她们就极易被骗被拐，捆在别人家的院子里拿命生孩子。”
“女帝在位时，朝中多有女官得势，上京各处能给女子供活儿的地方也多，可自新帝继位，女官多被贬黜，连岑悬月那样的进士都久不得官职，更遑论民间的普通女子。”
她平静地道：“你可以说我不思进取，我本也不是读书的料子，可如今的大盛不公平就是不公平，女子可怜就是可怜，你不能因为看不见，就说它不存在。”
光从头顶破碎的石缝间漏下来，张知序看清了通道里的人脸，有的满目绝望，有的安之若素，有的裹着被子在睡觉，有的借着光在编竹篮。
往前再走两步，他看见了一本破旧的书册。
是旧版《大盛律》，摊开在第二十页，顶上的光落下来，照得字迹微微泛黄——
凡女子科考及第，当依律正授官职，俸禄服制皆循男子先例，上级若有刻意为难拖延打压致其赋闲者，以失职论。
张知序心头大震，面前仿佛有一把鼓槌猛地砸上来，打碎了新朝粉饰在面上的繁华，露出下头鲜血淋漓的伤口。
是啊，连岑悬月那样的出身和能力都不能得到她该得的东西，他又怎么能说如今的大盛男女并无分别。
不亲身感受这些的人是无法做到公正的，他是，朝堂上制定新律的诸君亦如是。
张知序突然觉得无比的羞愧，这羞愧远比先前陈宝香叫卖肉羹时要浓厚得多。
高高在上地说要“察民之忧”，他做的不过是在师父的别苑里住了一个月，有吃有喝有人伺候，不用上工不用为生计发愁，那做派岂止是可笑，简直是恶心。
居然还引以为傲，因此觉得自己比别的贵家子高上两分。
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干呕了一下。
陈宝香以为是前头太臭，抚了抚自己的心口不再往前，选了一处洞口便爬了上去。
外头还是繁华的大盛，街上已经有早春花的香气。
可张知序还是有些呼吸不上来，连带着觉得小腹也隐隐作痛。
“怪我，不该带你来看这些。”她一边走一边用手扇风，“你的法力太小，连银子都变不出来，又怎么能救得了这些人。”
法力当然救不了这些人，但他如果能回去，那还真的可以。
张知序想起自己就任的衙门，造业司。
先前一直嫌弃它是给皇室打杂的，可现在再想，这下头的制造、织造、酿造、建造，哪样不是跟百姓息息相关，只要能做好，如何就不能造福一方百姓？
未必就非得入三省才是做官。
远在张家大宅里躺着的身体突然动了动手指。
陈宝香什么也不知道，揣着满袋子的铜板就回了荨园。
“不对劲。”张知序伸手捂着小腹，很是难受地道，“你是不是吃错东西了？”
陈宝香也很难受：“今日吃的都是贵得要命的菜，按理不会吃坏肚子——难道是我山猪吃不了细糠？”
“说得很好，先闭嘴吧。”
他跨进水心小筑，急急地想去茅厕。
“等等。”陈宝香突然伸手掐了掐日子，“我许是要来癸水了。”
“什么水？”
“癸水啊，女儿家每月都要历一遭的。我体寒，来的时候会腹疼，但也不是太疼，喝点热水就好。”
这还叫不是太疼？
张知序觉得有把铁锥在自己肚子里搅，还拧着肠子往下拖拽，腹间刺痛又闷坠，隐隐约约、持续不断，叫人心情也跟着暴躁起来。
尝试着喝了口热茶，又感受了一下。
“根本没用！”
他气得在屋里转了两圈，“你想的这都是什么馊主意！”
陈宝香哭笑不得：“你脾气怎么比我还大……好了别走了，过来我先系上点东西。”
“止痛的东西吗？”他听话站好。
结果陈宝香却是去柴房里抱了一大堆干草来烧，又拿出一块布，将烧过的草木灰抓起来包在里头，缝成一个长长的囊，又在囊的四端缝上系带。
“你做什么？”他控制住她企图脱裤子的手。
“系上啊。”陈宝香瞪眼，“来癸水了你不系这个？”
女儿家要来癸水要静养他知道，张银月每到这个时候就会闭门不见人。
但没人告诉他，来癸水还要穿这么奇怪的东西啊。
好像……下面还流血了？
张知序震惊地看着陈宝香用草纸擦拭出血来，吓得喊了一声：“叫大夫，快去叫大夫！”
“叫什么大夫。”陈宝香被逗得直乐，“癸水不都这样么，这才刚来，没多少，等明日那才叫天崩地裂呢。”
“你是说。”张知序僵住，“癸水是血，且每个月都要流很多很多？”
“是啊。”
他万分震撼：“那还能活得下来？”
“厉害吧？”陈宝香哼笑，“要不大盛史上能出四位女皇帝呢。”
她说着就捆上了草木灰袋。
身下别扭又硌得慌，张知序闭上眼，十分艰涩地问，“你这袋子不会漏灰么？”
“会啊。”
“那你还捆？！”

第37章 习惯就好
陈宝香无奈：“大仙，我不是不知道这东西脏，但它能省了我洗裤子裙子的功夫，也能让我在外头勉强走动。”
说着，怕他不信似的，穿好衣裙就走了两步。
张知序感受着下面一股又一股的热潮，双眼紧闭，又恨又羞。
嘴上说的和亲眼看的是两回事，亲眼看的和亲身感受的也是两回事。
他现在的感受是生不如死。
陈宝香反过来安慰他：“习惯就好。”
谁想习惯这个啊！
疼痛和不适连带着暴躁的情绪一起席卷了他，张知序坐立难安，脸色铁青。
偏这时九泉来过来，咋咋呼呼地喊：“宝香姑娘，今日各大铺子的掌柜都要来算账，您可要一起去看看？”
都什么时候了，还要让人做事？
张知序抄起旁边的花瓶就想砸。
-等等。
陈宝香拦住他，歪着脑袋想了想：先前你不是跟人说，张家这边有奸细？
是的，有人将他的消息透露给了程槐立，不但让他对孙思怀起了戒备之心，还一醒转就开始催和张银月的婚期。
张知序冷静下来，忍着疼道：“行，我去看看。”
陈宝香是知道张家有钱的，作为这一辈继承人的张知序，田产铺子自然更是少不了，去之前就有所准备。
但一进门，她还是被震了个趔趄。
三十丈见宽的庭院里摆了四面长算盘，中间整整齐齐地站了两百来位掌柜，每个掌柜手里都捧着一本厚账，见着九泉进门，齐齐躬身颔首：“主家好。”
-天哪！
她朝大仙喊叫：这场面也太吓人了！
-有什么吓人的，凡富贵人家自己掌事的，三个月就得见一回。
陈宝香一听，立马打起精神，摆出一副见惯了的从容姿态，还装模作样地拿起旁边的茶盏撇了撇沫子。
张知序原本还疼得烦躁，被她这样子直接逗笑了：做什么？
-难得的机会，可不得练一练？万一以后嫁进高门了，凭这架势也能唬住人。
说着，还挑高眉毛，挤出七分不屑三分精明的神情。
张知序：……
他没忍住笑得咳嗽，结果一咳，下头就是一股热流汹涌而出。
“姑娘请坐。”九泉给她在后头放了把椅子。
草木灰袋子好像兜不住，血从侧边溢出了些许，张知序脸色很难看，可来都来了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坐下，尽量不动弹。
前面的掌柜开始汇账了。
以往听这个他很是仔细，任何假账漏账都不会放过，可今日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身下的黏腻之感上，心火上涌，焦躁不安。
捱了半个时辰，听了几十个掌柜的声音，他正想说奸细可能不在这里头了，却又听见了一个声音道：
“近来上头对银号的管制愈加严苛，程家又在对门开了新的钱庄，我们汇通行利润大不如前了。”
耳朵微微一动，张知序猛地抬眼。
是他。
前头的九泉听见后方茶盏轻碰的动静，目光也变了，盯着汇通银号的掌柜道：“银号牵扯众多，烦请刘掌柜议后留步。”
“哎好。”他嘴上应着，神情却不大服气。
是了，张知序想起来，这人是父亲的朋友，早年来投奔张家讨生活，基于对过往交情的看重，父亲让他去了最赚钱的银号。
刘盛人看起来老实，做事也算勤快，在张知序幼年时还多次看望关心他，以至于张知序一接手家里的铺面，就让他升为了掌柜。
这事九泉还未必好处理。
正想着，腹部又是一股剧痛。
张知序吸着冷气问陈宝香：你平日遇见这事，难不成就没什么法子？
陈宝香还在仔细观摩那些掌柜的架势，暗自比划着学呢，一听这话倒是纳闷：能有什么法子？大家都这么过来的。
-药呢？没什么药好使？
-那我哪知道，以前都没钱买药。
腹部的不舒服一直漫延到了胸口，张知序有些气闷。
以前只觉得有钱无趣，没想到没钱的更是难熬。
-这才哪到哪。
陈宝香笑着开解：月事虽然疼，但起码不致命，生孩子才是最疼的。
女子的生产之事，男子至多有些耳闻，是不可能仔细打听的。
可现在这样已经很疼了，张知序突然就很好奇：什么样的疼才能比这更难受？
-我娘生我的时候，难产生不下来，是用剪刀将肚子剪开，将我生挖出来的。
张知序：……
他下意识地捂住她的肚子。
陈宝香仿佛已经放下了，语气平静：村里没什么好大夫——这事遇见再好的大夫可能也救不回来，她们说我娘死之前一直在喊疼，满屋满地都是血，喊到最后没有力气了，就咽了气。
大仙似乎被吓着了，半晌也没吭声。
她笑着安慰：这也是倒霉遇见了，有运气好的，也能平平安安生下孩子。
平安是平安，疼也是少不了的，连带着身下的伤口，远比癸水疼上百倍。
腰上又酸又涨，胸脯肿痛，鼻息间还全是血腥和草木灰的味道。张知序沉默地垂眸，心绪如暴雨中的海面，久久难平。
“九泉管事。”外头突然来了个人，急匆匆凑到他耳边嘀咕了一阵。
九泉一听，很是为难，想了想起身到陈宝香身边低声道：“主人那边有些情况，孙药神已经先过去了，我这边走不开，您可要跟去看看？”
身下本来就全是血了，还想让他出门去奔波？
像火星子蹦到了油布上，张知序火气蹭地就上来了：“我也难受，怎不见他过来看看我？”
九泉愕然地张大嘴，想了半晌：“也不好让人把主人抬过来吧……”
自觉失态，张知序扶额：“我今日动不了，改日再去。”
“好，那有什么情况我再跟姑娘说。”九泉察觉到了她情绪不佳，溜得飞快。
陈宝香后知后觉地问：是不是张知序要醒了？
-不能吧。
他刚想说自己还在这儿呢，那边的人怎么可能醒得了，却又冷不防身上一轻。
一阵熟悉的天旋地转之感将他淹没。

第38章 陈宝香教会他的事
张知序觉得自己走在一条又长又冷的小路上，周身都是寒风，远处却有光亮。
他努力往前奔跑，那光亮越来越大，像花一样绽放将他包裹进去。
再睁眼，看见的又是自己熟悉的卧房。
“凤卿。”有人在床边焦急地喊了他一声。
张知序感受了一下，身下的热流没了，小腹和腰间的酸痛也没了。
他以手扶额，有些恍惚地转头。
孙思怀一脸严肃地捏着金针，又伸左手把了把他的脉象。
比上回好些，却也还是十分虚弱，还是会再度昏厥过去。
“上回你说的什么话自己可还记得？”孙思怀问。
张知序轻轻点头，想起先前那难受的感觉，侧眸就看向暗卫：“宁肃，你让人将我库房里那几匹不用的棉麻料子拿给陈宝香，再去药房拿些止痛的药材，一并送去。”
想了想，觉得不够，又加上一句：“叫个知事的丫鬟去送，最好能帮她想想法子。”
宁肃被这话砸得猝不及防，黝黑的脸上一片错愕。
孙思怀也听得又气又笑：“你这孩子……”
“师父，我头晕。”他喃喃，“你们先拿纸笔来，将我说的话都记下。”
“主人请说。”宁肃已经准备了纸笔。
张知序按了按额角，吃力地道：“汇通银号出了纰漏，你务必派人盯住刘盛，顺藤摸瓜，将与他联络的人一并监视控制，必要的时候直接将他关起来。”
“程槐立之事颇要费些周章，你传话去四房那边，就说我惦念银月，请四叔务必将婚期推迟，直至我好转。”
“再拿我印鉴去造业司找尹逢时，让他借调张溪来给吕老帮忙，将案子上堆的整顿上京织造坊的提案处置了。”
“我先前写的卷宗，里头有定好的章程，一并带给他们。”
“还有兴建广厦坊之事，也让他们务必、务必快些处理。”
一连说了许多，呼吸都急促起来，孙思怀听得直皱眉：“何必急于这一时。”
“不行。”他喘了口气，“晚一时，就有许多人要多受许多罪。”
“宁肃，再拿御笺来，我还得亲写一封上疏。”
程槐立已经好转，他却昏迷了将近两月，若不放些消息出去，以程槐立的嚣张和暴戾，怕是会欺到张家头上来。
手抖得不像话，写出来的字也歪歪扭扭，张知序却吩咐宁肃：“就这么送去，不必再誊抄。”
“凤卿，你莫要吓唬为娘。”有人哽咽着扑了进来。
张知序一怔，有些错愕抬眼。
宫岚，他的生母。
宫家也是世家，虽不比张家富贵，却也不愿让女儿入赘，三个子女两个姓氏，宫岚跟张元初就只能两边跑，加上自己要日夜不休地上课，母子相见极难，关系也就一向寡淡。
这还是头一次看见她急成这样。
下意识地摸了摸腹部，他抿唇，有些僵硬地道：“母亲生我时，也很是辛苦吧。”
宫岚眼睛都睁大了。
凤卿是最早慧懂事的孩子，从来不要她操心什么，也不曾表现出很需要她，对她除了例行问候，伤了疼了之类从来不找她说。
今日居然主动开了口。
她指尖颤抖地抓着他的被子：“不……不辛苦的。”
“才怪。”他垂眸，“您原也是女官，为了生我连官职都停了，又疼又累这么多年，我却鲜少与您交心。”
“那哪能怪你。”
宫岚抽噎不止，“他们一句天赋异禀，你就被张家押着学这学那，你弟弟妹妹在宫家又被骄纵坏了，时常缠得我分身乏术，我连你的生辰都不曾……不曾回来陪你。”
“是母亲亏欠了你。”
“我原先也有疑惑，为何总是少见母亲。”张知序点点头，“现在好像突然明白了，母亲也有母亲的难处。”
“能在那个时候生下我已经很了不起了，您不欠我什么。”
宫岚怔怔地听完，紧绷了十多年的情绪突然崩溃，扑在他身上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
生养三个儿女，她心思全在宫家那两个儿女上头，惯得他们频频闯祸，凤卿是她最薄待的，却对她说出了这番话来。
她实是羞愧得想钻地缝。
宫岚哭得不能自已。
张知序神情依旧是淡淡的，手拍在母亲的背上，一下又一下。
孙思怀看着，却总觉得自己这个徒儿好似去人间历劫了一般，醒来又变得温和了不少。
并且上一次行固元针法，他求生的心思还是不太强烈的，故而只能清醒几句话的功夫。可这次醒来，虽然情况也不太好，但居然能维持这么久。
就好像他自己又愿意继续活下去了。
喉间哽咽，孙思怀也有些伤怀地转开头。
脑袋里眩晕再度袭来，张知序盯着自己的床帏，突然说了一句：“等开春要换料子的时候，让他们换些绣金线的来吧。”
声音越说越轻。
“凤卿？凤卿……”
意识又开始模糊，张知序却没有先前那般失落，甚至有些释然。
死生之外无大事，他连生死都看得透，又何必再对一些往事耿耿于怀。
陈宝香正在被癸水折磨得死去活来。
身下的草木灰袋子脏不说，还总是漏，连换两条裤子之后，她破罐子破摔，索性坐在恭桶上不下来。
“姑娘。”外头有丫鬟叫她。
陈宝香虚弱地答：“有什么事都过几日再说吧，我真起不来。”
窗口塞进来几张上好的棉麻料子，缝成草木灰袋的形状，干净又软和。
这是？
她接过来试了试，欣喜之下又有些犹豫：“看起来就很贵……”
“仙法给你变出来的，不要钱。”张知序没好气地道。
“大仙你醒啦。”陈宝香眼眸一亮，“刚刚叫你都没回应，我还以为你又走了。”
走是真走了，就是灵药还没找到，还是得回来。
张知序闭着眼睛穿上她的裤子和裙子，打开门，丫鬟已经按吩咐将东西都送了过来。
汤婆子、红糖水煮蛋、养气血的补药还有一大盒可替换清洗的料子。
陈宝香看得下巴差点掉了：大仙，这也是你的仙法？
-是，修炼了几日有所进益。
他脸不红心不跳地道：怎么样，厉害吧？

第39章 山猪真是吃不了细糠
要说厉害自然也是厉害的，能变出这么多花样。
可是。
陈宝香很是费解：都能变这些了，为什么不直接变银子？
张知序：……
他摇头叹气：山猪真是吃不了细糠。
送东西的丫鬟很是懂事，看了看陈宝香的情况，就让她上床卧养，将东西一一喂给她吃了，又让她抱着汤婆子不用动弹，待下头觉得不舒服了，再起来更换。
陈宝香感受了一下，这有钱人的料子跟草木灰就是不一样，不但不黏不脏，而且还很轻柔舒适，这全套家伙事一弄，她心情都跟着好了起来。
张知序也终于跟着松了口气，哼笑：“还不快说谢谢大仙？”
“谢谢大仙！”陈宝香嘴甜得很，嬉皮笑脸地道，“我还想吃城东包子铺的酱肉包，您也能变一个不？”
“让下人去买不就得了，这么简单的事还用仙法？”他道，“还想吃什么，一并让他们去买。”
“还想吃宣武门五进五出的大宅子和铜钉打轴的华盖马车。最好再吃上几颗又冰又绿的大翡翠。”
张知序一把扯过被子就蒙住她的脑袋。
“哎哎，做什么呀。”
“做什么，当然是做梦。”他冷笑。
陈宝香扯下被子嬉笑，笑了一阵又感慨：“可惜你是神仙，若是凡人，哪还有裴如珩什么事。”
张知序听着语气不太对：“裴如珩又做什么了？”
“今日他们约着去踏春，我说病了在荨园养着，他们便写了些信来问候。”
抓过一把信封，陈宝香脸都皱了起来，“送信的人说里头有裴如珩的，但我不认识字，大仙您给看看？”
张知序随便翻了翻，好几封辞藻堆砌无病呻吟的话，看得他眉头直皱。岑悬月写的倒是还行，但读完也就是问候而已。
有一封字迹苍劲有力的。
他展开扫了一眼，微微一顿。
“花眼媚，柳腰伸，正芳春。
懊恨不曾缘底事，意中人。
无绪独依孤枕。有时愁伴重茵。
风起絮飞天欲暮，坐含颦。”
这是俞彦的词，说是芳春好时节，却字句为心上人神伤，以景衬情，用在此春光不能共赏之时，实在妙极。
——如果他没有先跟岑悬月纠缠不清的话。
张知序实在费解，这人不是已经看不上陈宝香了吗，怎么又来送这种酸不溜丢的诗，难不成那头吊着一个，这头也不舍得放手？
还真什么好事都给他占全了。
“大仙，这什么意思？”陈宝香左看右看，“是情诗吗？”
“不是。”他一口否认，没好气地道，“他是在挤兑你，说外头春色多好多好，哎，反正你没福气看。”
陈宝香：“……”
裴公子平时瞧着也算个正经人，怎么这么阴损。
她气鼓鼓地往枕头上一倒：“谁稀罕，我现在可是张知序的女人！”
张知序呛咳了一下：“什么？”
“大仙你忘了？之前在那座大宅子里的宴席。”她嘟囔，“那群人说是守口如瓶，这才没两日呢，上京都快传个遍了，说我是张知序养在外头的，看起来还挺得宠。”
寻常女子可绝不会住他的宅院，也认识不了他身边的朋友、差使不了他的下人。
而陈宝香，不但样样都占，甚至还去过张家主宅，估摸着是家世不行，不然早就嫁进去了。
——都这么说。
张知序抹了把脸。
他实是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第一时间还有些担心：“这对你的名声恐怕……”
“陈姑娘，有客人来了。”外头的丫鬟喊了一声。
陈宝香痛苦扶额：“都说了不用过来，她们怎么还是来了。”
话落音，孙馥郁等人已经自顾自地进门了，一边四处打量一边哇出了声：“好气派，这还只是一个别苑。”
林桂兰也震惊：“湖水中央修小筑，可费钱了。”
后头的魏卿昭倒是懂礼，先问陈宝香：“姑娘可好些了？”
张知序很纳闷：这群人不是要去踏春？
-原本是的，但听说我病了去不了就全喊着要来看我。
-为何？
-还能为何，张知序这三个字在上京比银子都好使。但凡能沾上点关系，天上下刀子也有的是人赶过来。
陈宝香暗暗说着，挺了挺背脊应付：“不是什么大事，你们别这般紧张。”
“可不得紧张么，你如今算是我们当中最体面的了。”孙馥郁凑上来，抱着个盒子就在她面前打开，“这是我父亲母亲特意嘱咐我给你带的问安礼。”
雕工精湛的玉如意，一看就价值不菲。
张知序刚想提醒她拿人手短，陈宝香就已经飞快地伸长手将如意捞在了怀里：“好宝贝！”
他扶额：你这都敢收？
-送上门的银子哪有不收的道理。
-不怕她们找你办事？
-我能办成什么事，不给她们添乱就不错了。
陈宝香毫不害怕地又接过林桂兰的盒子：“啊，这个是？”
“西洲的木雕。”林桂兰仰着下巴道，“是千金难买的珍品。”
珍什么品不就一块烂木头，还不如直接给银子实在。
陈宝香勉强笑了笑，又哎哟一声倒回枕头上。
几个人连忙又是倒茶又是给她汤婆子换热水，忙前忙后的，与先前看不起她的态度完全不同。
张知序明白了，他的女人哪怕是外室，在这些人眼里也是十分值得巴结的，名声不名声的另说，利益才是第一要位。
怪不得先前陈宝香宁愿饿肚子也要穿好的，被人巴结可比遭人白眼好多了。
这些女儿家虽然没考功名，但常在上京贵门里厮混，消息是一等一的灵通，刚坐下来就兴致勃勃地告诉陈宝香：“你知道吗，先前摘星楼说的那个故事，好像是真的。”
“啊？”陈宝香撑起半边身子。
魏卿昭给她垫了个软枕，一边摆弄一边道：“大理寺最近奉命去查案，说是查到程将军在入伍前的确有两个儿子，一个叫大柱，一个叫二柱，招兵名录上都写着呢，到了边关却又说是侄儿了。”
“这不就是那瘸腿负心汉和贵门小姐的故事？”

第40章 告御状
陈宝香抓了把瓜子给大家分了分，几个小姑娘继续嘀咕。
“要不怎么说男人靠不住呢，程将军这是为了娶公主，以前的妻儿统统不认了。那两个儿子死得也是惨，原说是寿安公主烧死的，我看倒是未必，保不齐是程槐立还想攀高枝，将两个拖油瓶一并解决了。”
“那可是自己的骨肉。”
“自己的骨肉怎么了，你看咱们这些人家里，有几个亲情深厚的。都不过是为了利益和家族长远。”
“是啊，你看程家如今多得势，眼瞅着又要娶张家女作续弦了。”
陈宝香听得聚精会神，时不时搭腔一句：“那他这被查到了会如何？”
“我听闻大理寺那边不敢提告，暂时按下了。”
她挑眉：“大理寺奉旨去查，怎么查到了又不敢告。”
“姑娘有所不知，朝中如今风云变幻，圣人跟前只程槐立一员能用的大将，自然是不会轻易折了他的，若是贸然提告，恐怕……”
“我倒是听说有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官夫人去告状了。”魏卿昭道。
陈宝香立马拉着她的手：“怎么说？”
“照我朝律例，只有四品以上官员或官夫人才能提告三品大员。”魏卿昭解释，“这位刚好就是四品御史中丞家的夫人，姓季，据说与程槐立有些旧怨，此番怕也是受人之托，帮忙提告。”
姓季？
张知序想了一圈，没什么印象，多半只是闺阁女眷，不曾入仕。
陈宝香却愣住了，好半晌才道：“是，叫季秋让？”
“对对，是这个名儿。”魏卿昭很意外，“你认得她？”
“不认得，也是听人提起过。”陈宝香好像有些着急，“她告得如何了？”
“那我就不知道了，只是听陆姐姐说季夫人在宫门口敲御鼓，瞧着一把年纪了，却是敲了三个时辰都没歇气。”
心口闷闷的，好像不太舒服。
张知序纳闷：这也关你的事？
-没。
陈宝香哭丧着脸答：我是觉得，若是四品的官夫人都告不了他，那我再怎么散布谣言也救不了银月了。
竟是这么想的？
张知序抿唇：难为你一面之缘都这么为银月考虑。
-倒也不是，我更怕他俩成亲之后，程槐立找我秋后算账。
直白的自私，直白的胆怂。
张知序哭笑不得：你就不能把话说漂亮些么，哪怕是装的。
-跟别人我会装，跟你还有什么好装的，咱俩谁跟谁。
这话还真是，又有道理又可气。
他被她说得噎住，无可奈何地摇头。
陈宝香却像是真的很担心，连声问：“陆清容呢，今日怎么没来，她肯定知道最新的消息。”
“刚过回廊呢就听你念叨我。”
有人在外头直撇嘴。
陈宝香撑起身子，欣喜地道：“我就知道你不会不来看我的病容。”
陆清容没好气地甩帕子进门，左右打量：“你这金丝雀，养得还真不赖。”
“快别废话了。”她盯着她问，“季夫人那边如何了？”
“你说季秋让啊。”陆清容不以为意，“还能如何，圣人不会搭理她的，敲了半晌让御林军拖走了。”
“四品的夫人，说拖就拖？”林桂兰倒吸凉气。
“哼，什么四品三品的，在圣人面前都只是下人罢了。”陆清容斜眼，“真以为能忤了圣意去？”
此话一出，屋子里众人都沉默了。
几个官小姐沉默是有些兔死狐悲之感，而陈宝香沉默，是因为绝望。
没用，当了官夫人去提告也没用，只要圣人不想杀程槐立，那事实撕开一条一条地摆在御案上，都不过是拂袖就能扇走的灰尘。
“对了，我方才在门口好像看见裴家的轿子了。”陆清容啧了一声，“你这小丫头，好像还真能赢过尚书家的千金。”
若是先前听见这话，她眼眸许是还能亮一亮，但眼下张知序瞧着，陈宝香好像心死了一般，不管谁来了，也一点波澜都不起。
她甚至有些厌烦地开始赶客：“你们先出去吧，我得再休息会儿。”
“刚来就让我走？你什么意思？”
“走吧走吧。”孙馥郁打圆场，“等宝香好些了再来。”
“可她这……”
“走吧。”
几个贵女硬生生将陆清容架了出去，看着荨园四处的守卫和奴仆，她也不好发作，只能愤愤离开。
一出门，裴如珩的轿子果然就停在坊口。
陆清容恶气难消，走过去便道：“你来这里做什么，人家已经攀着了高枝，可是不会再低就的了。”
裴如珩听着，面无表情地放下轿帘：“路过而已。”
“这里离平宣坊那么远，你能路过？裴如珩我看你就是对陈宝香……”
“谢公子去春风楼了。”裴如珩嘲弄地打断她的话，“你有空管别人，不如管管自己嘴边快飞的鸭子。”
陆清容：“……”
轿子抬起，裴如珩恹恹地回靠软枕。
“公子。”守墨皱眉低声道，“您要不还是亲自去解释解释？”
“有什么好解释的。”他冷声道，“该写的我写了，她既不想听，那我说什么也没用。”
“可您这几日吃不好睡不好的，也不是个办法。”
“谁告诉你的，我只不过是天热了，没有胃口。”
裴如珩阴沉着脸道：“上京女子千千万，我离了她，难道日子就不过了？”
“是……”
张知序其实因着那词对裴如珩的行为还是有些好奇的，奈何现在陈宝香心情很不好，对裴公子的事好像也完全不感兴趣了。
“我们得去看看银月。”她挣扎着下床。
张知序疼得龇牙咧嘴的，却还是勉强跟上了她的动作：“你别急，事情兴许还会有别的转机。”
“哪还有什么转机，除非用仙法。”
陈宝香神色凝重，裹了衣裙随意涂了点口脂就出门：“这世道是吃人的，富人吃穷人，男人吃女人，程槐立那么重的戒心，又已经对张家有了芥蒂，银月嫁过去，我怕她没命。”
程槐立对女人，尤其是自己的女人，从来都没有心慈手软过。

第41章 当张知序的女人也太爽了吧
张银月是常年闷在家不出门的，听说陈宝香又来探望，自是高兴不已。
“你知道吗万宝楼出了新花样。”她拉着人进门，十分高兴地道，“是用很细很细的金丝编织成荷包，有的中间会穿几颗翡翠珠子，有的穿的是红宝石。”
“有两个荷包的样式我觉得很是新奇，正愁找不到人聊呢你就来了。”
陈宝香惊讶地看着桌上放着的两个金丝荷包，嘴都快合不上了：“这么好看？”
“还有两件百褶裙，你瞅瞅。”
“天哪，这一看就是老师傅的手艺，跟那些挂在铺子里的成衣大不相同。”
银月被夸得美滋滋的，抱着她的胳膊道：“我就说咱俩是知音，这些臭男人没一个长眼睛的，光说我选的东西俗气。”
“甭管他们。”陈宝香摆手，却又有些担忧，“你说的臭男人，该不会是？”
明白了她的意思，张银月挥手让下人都出去。
等没人了，她才朝她挤眉弄眼：“怎么可能是程槐立那个老东西，二叔昨日入宫，带了二哥哥写的上疏，圣人看了，特意降恩允许我明年再嫁。”
“现在好啦，我不用着急准备嫁衣嫁妆，那老东西也见不着我的面儿。”
陈宝香“啊”了一声，又高兴又疑惑：“可我听人说，圣人不打算处置程槐立？”
“是不打算。”银月叹了口气，也无奈，“若不是二哥哥拼着伤病为我求情，我连这一年的时日都饶不了。”
“张知序？”陈宝香好奇，“他写的什么，能让圣人顶着程槐立的胡搅蛮缠开这样的恩典？”
“我不知道。”张银月摇头，“二哥哥那个人城府极深，多是跟长辈们打交道，我逢年过节地找他玩，他都不理我的。”
更别提能让她看御疏了。
陈宝香不由地想：这人这么厉害，若是他去提告程槐立，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不会。
大仙回答她。
陈宝香不高兴：都不试试，怎么就不会了？
-你不清楚如今的朝堂局势。
大盛朝这一代的帝王更替是有礼法不合之处的。
先帝立过皇长女为继，按理说当时先帝病危，就应当皇长女继位，谁料皇长女照顾先皇过度伤心劳累，也重病不起甚至一度昏迷。
内有朝局动荡不安，外有他国攻城掠地，群臣也是别无他法了，才将戍边的茂王接回来继任。
结果茂王登基之后一个月，长公主突然痊愈了。
这事就很尴尬，新帝宗庙礼法走了个遍，不好再将龙袍脱下。可长公主外有镇国将军相护，内有三省元老支持，还是正儿八经的继承人。
双方一直在僵持，朝野也纷争不断，新帝靠着程槐立的拥护，才勉强继续坐在龙位上。
如此情况，程槐立就算犯了天条，新帝都会去给玉帝求情。
-很多事不会只看对错，更要讲天时地利人和。
张知序给她总结：除非新帝皇位坐稳不再需要、甚至必须除掉程槐立，否则他犯的事再大都不足以将他定案。
陈宝香脸色有些发白。
“姐姐怎么了？”银月歪着脑袋问她，“这个琉璃手串不好看么？”
“好看。”她回神，勉强笑道，“我只是在想，一年之后你该怎么办。”
“嗐，今朝有酒今朝醉，管明年做什么呢。”张银月点了点她的眉心，“你呀，还真跟我二哥哥一样，总喜欢考虑得长远。我就只管当下，今日有好衣裳，明日有好首饰，那后日死了又如何呢。”
陈宝香被她说得豁然开朗：“也对哦！”
张银月心情很好，搬出了两个大箱子来：“你陪我去晒一晒吧。”
四五个人才能合抬起一口箱子，陈宝香心想，里头装的可能是书册。
结果盖子一打开，她差点被闪瞎了眼。
“金子？！”
“对，金子。”张银月将金元宝一个个拿出来摆在地上，“我娘给我的棺材本，平时也不用，太阳好的时候我就拿出来晒一晒。”
大盛金矿稀少，金子在别处是很珍贵的，但在张家，陈宝香就看着面前的姑娘跟晒咸菜似的摆满了一地的黄金，还热情地招呼她，“姐姐来帮忙呀。”
“姐姐是很想帮忙的。”她死死地拽住自己的手，“但姐姐怕给你数少了。”
张银月失笑，拿起一个金丝荷包就打开，给她装了两只元宝进去：“送你啦~”
陈宝香扑通一声就给她跪下了。
“送，送，送我？”
“姐姐别行这么大礼呀。”她笑，“万一给二哥哥知道，保不齐要骂我。”
这是也把她当半个嫂子了，所以在她这儿还人情？
陈宝香哆哆嗦嗦地捧着荷包，一边觉得受之有愧一边在心里欢呼：当张知序的女人也太爽了吧！
张知序本序扶额沉默。
他是不明白自己这个不太好相处的堂妹为何跟陈宝香这么投缘，也不明白陈宝香连话都没跟自己的本尊说上一句，怎么就成他的女人了。
不过眼下陈宝香也太快乐了，心里像灌满了蜂蜜水，摇摇晃晃，叮当作响。
他轻哼一声闭眼享受，倒也懒得纠正。
两人正数着金元宝玩，突然有人在后头行礼：“姑母。”
陈宝香回头：“咦，小张大人？”
张溪来看见她，也行了一礼：“陈姑娘。”
方才还大咧咧的张银月突然就敛裙站了起来，还伸手抚了一下头上的发簪，撇着嘴道：“你最近都忙什么，总是这个时辰才回来。”
张溪来头埋得更低：“先前是在忙牢狱之事，今日接了调令，要去小叔的造业司帮忙。”
“哦，那吃些点心吧，后厨刚做的。”
“不了，还有公务要去书斋一趟。”他深揖下去，“侄儿先告退。”
陈宝香蹲在中间，看看张银月又看看张溪来。
张溪来走得头也不回，银月肉眼可见地失落下来，踢了踢裙摆，又随手捡起一个金元宝扔回箱子里。
她有些好奇：“小张大人年岁其实跟你差不多，为何叫你姑母，还叫张知序小叔？”
“姐姐有所不知。”银月低头戳着金元宝，“他不是张家人，只是我大哥哥从城南郊外的溪水里捡回来的。”

第42章 一些些感同身受
张家大哥哥庭安生得早，比张知序大了十二岁，捡着一个小孩儿，自然就当成了义子来养。
如此，张知序和张银月的辈分也就水涨船高。
张知序对此是没什么意见的，反正不管是侄儿还是兄弟，他都不亲近。
但张银月就很不乐意了，两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她却要被他叫姑母。
有段时间她很任性，执意逼着张溪来叫她银月，可张溪来嘴角都咬破了也不肯就范。
如今她定了亲，两人更是生疏，话都说不上几句了。
张银月戳着金元宝，突然有点想哭。
陈宝香拍了拍她的背：“如此说来，我倒是能理解小张大人。”
“理解他什么？”银月忿忿地道，“理解他不识抬举？”
“凡寄人篱下，哪有不识抬举的。”她笑，“就是太识抬举了，才不敢行差踏错。”
“可我大哥哥从来没有薄待他，家中上下也都是把他当公子的呀。”
“你们家里的人都很好。”陈宝香蹲在她身边道，“但被遗弃过的孩子，心会像飘在水面上的浮萍，哪怕池子再平稳无波澜，也能被一阵风就吹得摇摇晃晃。”
张银月睁着双眼，像是听明白了，又像是不太明白。
陈宝香感慨：好羡慕她，一点苦也不曾吃过，自然也无法体会那种不安。
要在以前，张知序肯定反驳，说都是人，哪有什么无法体会的。
但现在，在亲身体验过她和他的不同、受过那么多震撼之后——
张知序选择点头：是的，她光凭想象完全无法体会。
“说来也巧。”张知序突然开口，“你二哥哥先前让我去考造业司的小吏来着，没想到小张大人先过去就任了。”
“造业司？”银月直缩肩，“这话只有二哥哥能说得这般轻巧，那地方可难考了。”
陈宝香也直掐大腿：大仙，你瞎说什么，我字都不认识还考试？
-你若想去，我的确可以帮你考上。
造业司连考核的官卷都是他出的，想考个小吏有什么难的。
陈宝香仍旧不情愿：我为什么会想去啊，我在荨园躺得好端端的——
-每月光俸银就有二两。
陈宝香：——老在别人家躺着多不合适，这得去，这一定得去！
张知序微微一笑，接着对张银月道：“我打算试试，就是不知最近造业司哪些署里还缺人，你若是得闲，可否帮我问上一问？”
银月的眼睛刷地就亮了：“我老早就想去他书斋看看，一直也没个机会，姐姐你真是个好人，走走，我们现在就去问。”
说罢，让人收捡地上的金子，自己抓着陈宝香就往书斋去。
张家四房不曾入仕，倒是在经商方面建树不凡，是以这一路的宅院都是金漆银雕，很合陈宝香的审美。
她一路走一路在心里喊叫：大仙，他们家也太厉害了！要能让我住在这种地方，我做梦都能笑醒！
张知序皱着眉看着旁边浮夸又难看的墙檐：要让我住这种地方，我做梦都能被吓醒。
-你眼光好差哦！
她也好意思说他。
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张知序想，以后若有机会，一定让她开眼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琼楼玉宇。
穿过一片竹林，前头突然素净起来。
陈宝香看着，就见几间竹造的阁楼挺立林中，曲径通幽，有鸟落在半开的窗沿上，鸣声清脆。
张溪来就坐在窗边，手里拿着没有启开的文书，眼睛却是盯着桌面在怔怔出神。
“好么，骗我说要忙公务，却是在这里偷闲？”银月叉腰站在他窗下仰头喊，“速速下来，陪我玩一个时辰的步打球赎罪。”
张溪来回神，撑起身子往窗下看，有些意外：“你们怎么过来了？”
陈宝香朝他招手：“有事与小张大人相商。”
看见她就想起小叔，张溪来出来得很快，可走近时却有些迟疑，脚尖一转，只朝陈宝香靠近。
“姑娘有何事要与在下相商？”
陈宝香挑眉，拉着银月到自己跟前：“我三言两句说不清楚，让她说。”
银月气呼呼地瞪他：“你最敬爱的小叔、我的二哥哥，想让这位陈姑娘考个造业司的小吏，我来问你，哪个衙署空缺多些？”
张溪来拱手答：“兴建广厦坊的议案已经上禀，不日便可批复，建造司有一阵子好忙的。”
银月气恼地拍开他的手：“哪那么多礼仪规矩啊，从前也不见你这样。”
“姑母已经及笄。”张溪来垂眸，“是该守些规矩了。”
“你！”
眼瞅着银月要上手打人了，陈宝香连忙分开二人，装作好奇地问：“广厦坊是什么东西？”
“大盛繁华，大多百姓能安居乐业，却仍有不少的人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张溪来认真地答，“是以三年前有位贫民出身的大人提议兴修广厦坊，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只是当时国库吃紧，未能有人推动，也就一直搁置了。”
陈宝香听得心头震动，低声喃喃：“原来大盛也不是没有好官，只是太少了些——这提议被搁置了三年，如今怎么又动了？”
“是小叔。”张溪来眼里迸出光来，“小叔好不容易清醒，就让造业司先将这事给办了。不愧是心系天下的儒臣，朝野里如他一般体恤民情的官员实在不多，要我说小叔比城北庙里的龙王还更该受这百家叩拜——”
“得了，一说起二哥哥你就没个完。”银月跺脚，又作势伸手去掐他。
张知序对这些话倒是还好，毕竟平时也不缺奉承他的人，况且分内之事，没什么值得夸耀的。
但他感觉陈宝香好像很是感动，情绪如温热的潮水，汹涌着拍上心头又退下。
-那位听起来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她道：大仙你说，若是他痊愈回来了，能不能肃清朝野如今的不正之风？
大仙愣住，大仙沉默，大仙不敢给她打任何的包票。
但沉默之余，他也忍不住扪心自问，自己若是豁得出去，能不能杀出一条血路？

第43章 娇弱的壮女子
大盛朝野，除了科考和举荐任官之外，百姓也可以通过小考去自己向往的衙门当小吏。
小吏没有官衔，也没有官服，劳累非常，但造业司的小吏俸禄很是丰厚。
于是陈宝香去到建造署门口时，前头已经排了几排二十丈长的队伍。
“好像来了四五百人。”她踮着脚往前看，“大仙，衙门一共要招多少人呀？”
“一个。”
“多少？”陈宝香差点没站稳，“这么多人抢一个位置，那我们还来做什么！”
他觉得好笑：“你怎么就觉得这一个人一定不是你？”
“大仙你太不了解我了，就我这运气和本事，平时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更何况这百里挑一的事儿。”
张知序被她的用词狠狠地熏了一下。
他嫌弃极了：“你就不能文雅些？”
陈宝香装没听见，余光看见另一处，不由地好奇：“那边好像也在招人？”
顺着看过去，张知序道：“那是造业司的武司，如今这世道，每个衙门都要有武司帮衬才能顺利行事。”
“听起来很厉害，可怎么没几个人排队？”
“你以为武司的饭是那么好吃的？”张知序摇头，“先不说对体格和武力都有要求，那边平日里做的活儿都是容易丢命的，远不比文司的太平安稳。”
陈宝香想起先前岑悬月说的话——如今的朝野，武官受宠远胜文臣。
她突然来了兴致，挤出人群就往那边走。
“做什么？”张知序不解，“文试我还能帮你一二，武试我可是没有办法的。再说你是女子，那边已经许久不曾招女——”
“我想试试~”她对着门口招人的小吏娇柔地道。
小吏一愣，上下打量她，眼神很是轻蔑：“这里是武司。”
“我知道是武司，我来试试~”
小吏有些不可置信：“我们招人可不是纸上谈兵，要先试力气再试拳脚，保不齐今日就打掉你半条命。”
“试试嘛~”
“而且里头都是男儿家……”
一巴掌拍在面前的小木桌上，陈宝香怒目圆瞪：“说了先试试！你听不懂话？”
榆木的桌子被她拍得嘎吱一倾，上头的笔筒笔架齐齐倒落。
坐着的小吏吓了一跳，笔在空中打了个趔趄，抓回来就连忙替她写：“敢问阁下大名？”
“陈宝香~”她又恢复了甜甜的腔调。
张知序看得一愣一愣的。
在她身体里这么久，他一直觉得她是个弱不禁风的女流之辈，但方才陈宝香使那么大的力气，他竟也不觉得勉强，手甚至不酸不疼，游刃有余。
记忆的画面定格，张知序往前倒着找了找——
第一次扶裴如珩的时候，对方好歹是男子，她架着人家半个身子一点也不吃力地就把人拐去了花园。
在黑作坊里做工，哪怕肩上还有伤，她也能轻松拉起沉重的耳子线。
还有之前去卖粥，那么大的两个装满肉羹的木桶，她抱起来就放去了板车上，甚至没叫人搭把手。
是了，陈宝香力气很大，是他一直未曾注意这些细枝末节。
张知序想着想着又觉得可气：“你这么厉害，还总在裴如珩面前装弱不禁风？”
“哎呀大仙你不懂。”陈宝香记了名字就往里走，“男子的自尊很脆弱的，你若是比他强壮厉害，他脸上哪挂得住，就更别提喜欢了。”
“想勾搭这些贵门子弟，弱柳扶风才最是吃香。”
他噎住，想反驳又觉得好像挺对，可就这么认下，又仿佛被平白骂了两句。
只能小声嘟囔：“也不是所有男子都如此。”
陈宝香压根没听，飞快地就进了内庭。
武司衙门里头只三四个男子，有的正在举石锁，有的在与人过拳脚。
看见新人来，武试官很是稀奇：“这位姑娘瞧着眼熟。”
陈宝香没认出他来，还是大仙提醒：徐不然，你在陆清容的乔迁宴上见过。
哦，那个东营统领的独子。
她上去就寒暄：“徐公子不去东营，怎么来这里了？”
徐不然只是看她眼熟，却也不认识她是谁，乍听她这十分熟络的语气，自己倒是不好意思起来：“武司衙门总招不到人，父亲让我过来帮帮忙。”
“这倒是巧。”她嬉皮笑脸地张开手，“你想要的人来了。”
一语双关，听得人家耳朵都红了：“姑，姑娘也想当武吏？”
“是啊。”她走去石锁边，“先要提得动这两个是么？”
百来斤的石锁，先前应试的男子都是双手提一个。
徐不然正想给她指旁边更轻些的，却见陈宝香问完就弯腰，一手一个，将两个石锁一并拎了起来。
“好重哦~”她掂了掂这分量，柳眉微蹙，“实是有些勉强人家了。”
旁边的应试男子：“……”
徐不然：“……”
张知序：“……”
一般试力气，只要将石锁提离地面坚持数三个数就可以了，这位倒是好，一直提着不松手，还掂量起来了。
男子的自尊在她面前，真的很容易变得脆弱。
徐不然怕她伤着，连忙伸手将石锁接过，震惊又好笑地道：“你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不知道呀。”陈宝香翻看自己的双手，“或许这就是天赋异禀吧。”
若有所思地点头，徐不然直接带她去旁边的空地上，自顾自地脱下外袍。
“公子？”她惊讶地伸手捂住眼睛，却从指缝里看他，“这是做什么？”
张知序没好气地道：收收你的歪心思，他这是想亲自与你过招。
-这样啊。
陈宝香很失望，摆开架势悻悻地道：“我没学过武功，你给我留半条命。”
徐不然拱手作请，让她先出手。
她嗷了一嗓子就扑了过去。
陈宝香没撒谎，她哪有钱拜师学武，连基本的扎马步和正拳都不知道。
然而，她从五岁起就跟人抢地盘打架了，手上全是野路子，乍一出手，徐不然没防备，肩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力道极大，痛得他眉头一皱，跟着就开始拆招。
张知序冷眼旁观，觉得徐不然是要更胜一筹的，不管是闪躲还是还手都招招精准干净，且收着些力道。
但陈宝香一打起架来就像发疯的狗，七八下出手可能都会打空，但第九十下只要打中了，光一下就够徐不然受的。
徐不然有些受不住了，咬牙还来一拳。
这一拳张知序其实是能躲开的，但动作太大，陈宝香头上的金钗落了下来。
“哎呀。”她连忙伸手去抓。

第44章 那个女的
金钗攥在了手里，对方的拳头也落在了她的肩上。
陈宝香踉跄后退，站定之后先看钗子，发现没有摔坏也没有变形，才吐出一口气，后知后觉地捂住自己的肩膀。
-你这人。
张知序疼了个够呛，气得大骂：出门时就给你说了装扮要简单，怎么还戴这玩意儿！
-我穿的已经够简单了，头上总得留一个压场面的吧。
她也龇牙咧嘴的：万一遇见什么高门公子，也有点底气不是？
-你是来当小吏还是来勾搭人的！
-磨刀不误砍柴工嘛。况且大仙你看，咱们好像真的撞大运了。
陈宝香抬头，正好看见徐不然快步上前，焦急地问她：“姑娘没事吧？”
十六七岁的男儿家，身上没有花香草香，倒像烈日晒着黄沙，沙粒顺着锋利的枪刃往下簌落。
黑白分明的眼眸看上来，满是愧疚和担心。
陈宝香心里叮地就亮起一盏花灯。
张知序正想问什么大运，就听见她十分矫揉造作地掐着嗓子道：“疼死人家了~”
？
他气得唾笑一声：又来？
原还以为她对裴如珩有多浓厚的感情呢，结果好么，那头黄土还没埋过头，这边就开始病树前头万木春了。
——这诗好像不能这么用，但他现在气得慌，也顾不上了，将就着理解吧。
“我通过了吗？”张知序强行出声打断。
徐不然点头：“此处要招三人，今日试者里只有姑娘勉强合格。”
“勉强？”
“姑娘自己应该也知道，力气有余，技巧不足。”他揉着自己的肩轻笑，“若能跟着衙门里的老师傅再学学，想必是大有前程。”
张知序听得撇嘴，心想这话应该是轻松赢下的人说来才可信，他一个被陈宝香砸了好几拳的人还充什么老大。
他说着就想找陈宝香要点认同。
结果后者双手相合放于腮边，正娇羞地道：“大人说得是，多谢大人~”
眉梢抽动不止，张知序咬牙：你再夹着嗓子说话我就照他脸上来一拳。
-为什么？很难听吗。
倒是不难听，若是第一次见面，甚至还会觉得那声音清甜可人。
但他太了解她了，先前还满嘴狗屁吃屎的，一转脸就甜甜地喊人家大人？
-总之你正常些。
张知序努力找了个理由：毕竟是做武吏，太柔弱会让人看不起。
的确，整个衙门全是男武吏，她这样的女武吏光是走进门就感觉有无数道目光压过来。
张知序不是没见过这么多人，但这些人以前在他面前都是低着头的，他哪里有过这种自己仿佛是砧板上的肉的感受。
不由地后退半步：要不还是去隔壁吧？
陈宝香费力地抬腿：来都来了，再说，一个衙门里文吏职责分得太细，巡市的不能管斗殴，记账的不能理诉请，不如做个武吏，哪儿都能跑一跑。
她说的是民间常见的事情，张知序却突然被说服了。
原本让陈宝香来造业司就是为了方便掌握司内的最新进展、及时让张溪来和九泉下令调度，若真被困在一处细职里倒是麻烦。
于是，陈宝香的公职生活就这样拉开了序幕。
在张知序看来，当小吏是很轻松的事，毕竟不管出什么问题，都不会由小吏来担责，只用做好分内之事即可。
但怎么没人告诉他，新人进衙门还会被同僚刁难？
“那个女的，帮我搬一下石锁。”
“那个女的，署里要巡乡，你跟六子去一趟。”
“那个女的，倒杯茶来。”
张知序听着都来气，同是小吏，怎么把人当奴仆使唤。
陈宝香倒是不慌不忙的，前两个要求都照做。但第三个，她端起茶壶，直接将滚烫的开水浇在了那人的手上。
“啊——”樊天大叫一声，抓起旁边带鞘的刀就想打她。
陈宝香反应极快，夺了他的刀，一脚踹在他肚子上，又越过后头扑上来的人，举起刀鞘就跟他们打起来。
这样的事在武吏里是见怪不怪的，上峰也不怎么管，权当是在切磋。以往新人打不过，都会忍让个十几年，直到自己熬出头。
可陈宝香没那么多时间，她只能先将这些人打到服气，后头的日子才能顺遂。
五六个人扭打在一起还不算，外头的武吏听见动静，也加入了战场。
张知序很担心陈宝香吃亏，想出去找徐不然庇护她。
陈宝香却是打红了眼，不愿意退走，反而抄起桌椅板凳不管不顾地就往人身上砸，别人砸她一下，她砸人家三下。
没过半个时辰，大堂里就倒了一地的人，捂着头脚哀嚎不已。
陈宝香额角被砸破了皮，血一颗颗地往下落，但她就坐在门口看着里头的人，一边喘气一边笑：“有意思。”
伸脚踢了一下离得最近的樊天，她道：“我不叫那个女的，我叫陈宝香。”
樊天满脸是血，看她没有要赶尽杀绝的意思，倒是也松了口气，只是自己一个大男人被打成这样，还是忍不住嘴硬：“什么土名字，像谁家的丫鬟。”
“这是我们村里最好听的名字。”她笑，“比大牛二柱什么的可好多了。”
说着，将他的刀扔回了他手里。
樊天抱着刀坐起来，犹豫了一下，又将刀扔回给她：“你今日不是还要巡市？给你用了。”
武夫就是这么简单直接，你能打得过我那就算你厉害，我从此敬你。
张知序却还是不太舒坦。
那么大一群人，欺负她一个，真是混账。
也就是陈宝香天生神力，换作其他女子，今日是个什么下场？衙门里原是有维护新人的条律的，这些人怎么一点也不遵守。
暗暗记下要多加些惩治手段，张知序跟着陈宝香出门，担忧地开口：“你头上的伤。”
“小事。”她翻了条发带出来往额头上一捆，“只破了皮，没伤着骨头。”
可是很痛啊，都流血了还要去巡市？
张大公子又犯贵门毛病了，想回去躺着。可陈宝香却兴奋地道：“你知道咱们今日巡的是哪儿吗？”
“哪儿？”
“和悦坊！”

第45章 保护神
先前两人在和悦坊的黑作坊里受了欺负，九泉是想带人去报仇的，但和悦坊太大，黑作坊又太多，他们找了许久也没找对地方。
如今带着造业司纺织署的签文，陈宝香跟着一群武吏，雄赳赳气昂昂地就杀了回来。
“未经官府允准私开作坊、伪造楼花织机、苛待织工。”武吏录事进门大喝，“把这领头的带走！”
监工迎上来，很是熟练地给他塞银子：“官爷，官爷，有话好好说，咱们这也是开了十几年的祖业了，何必——”
录事一把就将银子扔在了地上，指着他的鼻子道：“造业司主官张大人有令，违制作坊一个不留，你有话就去跟他说吧。”
说着，又朝吓得瑟瑟发抖的织工道：“此地有什么值钱之物，你们权可当工钱带走，明日去织造衙门报到，官府自会给你们安排新的活计。”
陈宝香听得一震。
她见识过的官府差役多是在百姓面前耀武扬威的，还是头一次有衙门做事能这般为无辜的织工着想。
仿佛天晴云散，有光落在了这一片作坊里。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织工们喜极而泣，纷纷开始搬布匹和监工藏匿的细软。
张知序跟着陈宝香往前走，正好迎面撞上那监工。
监工错愕地看着她：“你，你……”
他扬眉痞笑：“你还欠我三百文工钱，不过不用还了，留着给自己买药吧。”
那监工很不服气，推搡了陈宝香一把，张口就想喊冤，陈宝香可不惯着，一脚踹在他膝窝里，将人捆了就架走，动作干净利落，丝毫没给人留闹事的余地。
武吏录事看得连连点头，问了她一句：“你叫什么？”
“宝香，陈宝香。”
“好。”录事赞许地道，“瞧着是有本事的，明日我要去制药署，那地方多女眷，你也跟来帮把手。”
“是。”
一连跟着清查了十多个黑作坊，陈宝香是越来越兴奋，张知序却累得够呛：“还没结束？”
“快了，把前头这些人押回去就可以交班了。”
“还要押……”他有些头晕。
陈宝香撑起身子，一边捆人一边鼓励他：“再坚持坚持。”
张知序很想坚持，但多年娇生惯养的生活让他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折腾，半途就又痛又累地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星辰漫天，陈宝香走在回荨园的路上，嘴里还哼着小曲儿。
他有些惭愧地咳嗽了一声：“完事了？”
“是呀。”她兴奋地道，“当武吏挺有意思的，比去混宴席有意思多了，只是之前我看着那高高的衙门就害怕不敢进，幸亏有大仙你。”
“我也没帮你什么。”
“怎么会。”她笑，“虽然你没出手，但你光是在我身边，我就觉得一切都会很顺利——你可是独独庇佑我的神仙呀。”
心口仿佛被撞了一下，张知序眸子微微睁大，又垂下眼帘低笑。
被当成保护神了，很荒谬，但又挺让人高兴的。
这是他头一次不作为“张家二公子”，只作为他自己，被人需要和崇拜。
许是陈宝香实在太累了，回到水心小筑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张知序还是觉得难受，勉强撑起她的身子，借着月光小心翼翼地将马飞草敷在她的额头上。
手肘和膝盖也不太舒服，还有被打了好几下的肩膀。
原是不该这么解开一个女子的衣裳的，但就这么睡上一晚，第二日她怕是要疼得下不了床。
犹豫再三，找出反正该看的都看过了、君子也可以论心不论迹、屋子里没点灯、大不了对她负责等一系列的理由，张知序扯开了她的衣带。
不看还好，一看火气就往上冲。
近来养得白白嫩嫩的一个姑娘，去一趟武吏衙门浑身都是淤青，肩上愈合的伤口被人砸了一下，有些红肿，膝盖上也紫了一片，动一动都疼。
拖着这么满身的伤，还巡班到了半夜？
这武吏谁爱当谁当！
骂骂咧咧地翻出药膏，他这里涂涂那里抹抹，感觉伤处抹不完似的，更气了。
陈宝香却是一夜好眠，醒来就兴致勃勃地往成衣铺子跑，买了一身瓷秘色的束袖套装，对着铜镜左看右看：“大仙，这身利落吧？”
她今日都没梳发髻，乌发一半落成长长的马尾，一半盘在头顶，看起来倒是干净清爽。
张知序原本想劝她转投文吏，瞧见她眼里那闪闪发光的神采，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利落。”他叹息。
得到大仙的认可，陈宝香欢呼一声，付了钱就往衙门跑。
“宝香来了？”樊天一改先前的嚣张，看见她就招了招手，“你的佩刀发下来了。”
陈宝香跑过去拿起刀看了看，哇了一声：“还真不含糊。”
“那是自然，我们造业司的武吏衙门比别处可厚道多了。”樊天骄傲地挺起胸膛，“上头从来不在武器上克扣。”
“我知道，张大人是吧。”她笑眯眯地道，“真是个顶好顶好的官儿。”
还在埋怨武吏衙门不讲武德的张知序心里突然一热。
自己在下头的风评居然还不错？
“你们几个，快上车。”录事喊了一声，“制药署那边出事了。”
神色一凛，陈宝香立马跟着几个武吏冲出去，跳上斗状的马拉车驾，风风火火地往制药署赶。
制药署掌管着大盛所有药堂药物的审查和药方的研制，一般是个清净衙门，鲜少有人上门闹事。
可今日，这大门口居然围堵了两百来号兵，乌压压的一片，看着就让人胆寒。
“这是我的药。”人群里头传来孙思怀的声音。
陈宝香一愣，连忙拨开人群挤进去。
孙思怀满脸是血，却还死死地抓着对面的程安不放：“我的药，还给我！”
程安手里捏着个金瓶子，不耐烦地挥开他：“上回药钱是与你们结了的，这药将军有用，自然该给我们将军用。”
“别的都可以，这瓶不行。”
“哼，我还非就要拿这一瓶，刀剑无眼，别怪我没提醒你。”
说着，旁边的兵痞举刀就要动手。
陈宝香刷地就冲了上去，崭新的佩刀与那人一挡，铮地一声响。那人没个防备，被震得后退了两步。
她一手扶稳孙思怀，一手斜下持刀：“造业司衙门之地，何人胆敢放肆！”

第46章 演技上线
署衙门口安静了一瞬。
程安转头看她，眉头微皱：“是你。”
孙思怀也惊了一跳：“你？”
“师父，怎么回事？”她一边顶着气势一边小声问。
孙思怀焦急地抓着她道：“我给凤卿好不容易寻到的药，他非要来抢。”
是那个能让张大人醒来的回魂丹？
陈宝香皱眉看向程安，后者却轻蔑：“什么他寻来的，分明是制药署里的存货，制药署药医天下，难不成非得先紧着他们的主官，旁人的命就不是命了？”
“程槐立活得好端端的还能去青楼呢，他怎么就要丢命了。”孙思怀身后的徒弟忍不住怼了一句。
“你瞎说什么？”两百来号兵闹腾起来，活像要吃人。
场面一时有些失控。
陈宝香边护着孙思怀边看向后头，武吏衙门过来的不过十几号人，还被这一大群兵挤在外头进不来。而里头制药署的多是女吏女官，不会功夫，也不好出来迎战。
她想了想，对孙思怀道：“师父，好汉不吃眼前亏。”
“可那药就那么一瓶。”孙思怀急得要命，“若是没了，凤卿就……”
对面的程安哼笑着把玩手里的药瓶。
张知序看着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张家的奸细不止刘盛一个，恐怕还牵扯了些药铺的掌柜，只有他们在帮师父一起寻这回魂丹，知其重要性。
程槐立也未必需要回魂丹，这么大动干戈地来抢，便是已经怀疑烧尾宴上动手的人是自己，并且想报复。
看来他上书新帝佯装醒转的行为蒙得过别人，却蒙不过安插了无数眼线的程槐立。
“走了！”程安一声令下。
兵痞们涌上来护着他周全离开此地，有几个人凶神恶煞的还想趁机动手。
“让开让开。”
后头支援的武吏终于赶到，几十号人拔刀恐吓，才勉强送走这群无赖。
“灵药可怎么办。”孙思怀直拍着腿叹气，“这药丢不得啊。”
陈宝香道：“我去想办法。”
“你。”孙思怀上下打量她，哭笑不得，“你都成武吏了，能有什么办法。”
武吏地位低下，不可能硬闯将军府。
陈宝香却笑：“我歪门邪道的主意多着呢，师父放心。”
以前听这话张知序会很不齿，但今日这种情况下再听，他居然觉得怪骄傲的。
“师父，得先除内鬼了。”他开口道，“张家的管事，不管是刘盛还是谁，宁错怪也不能放过，否则里头就跟筛子似的，有什么消息都会漏出去。”
孙思怀回神，惊讶地道：“你怎么跟我徒儿说的话一样。”
“我俩心意相通。”张知序随口糊弄，“总之，让宁肃去办吧。”
先前他醒转之时，宁肃就已经按照吩咐控制了刘盛，没想到的是还没来得及抓出其他联络的人，回魂丹的消息就已经传了出去。
不止回魂丹，新建的大和坊那边也有人捣乱，进展缓慢不说，还有人往上告状，说张知序身担重任却玩忽职守。
张家其他人近日在朝野里也屡屡受程家人针对排挤，双方水火不容。
两家说是要联姻，瞧着却已经像仇人了。
银月对此很是自责：“是因为我推迟了婚期，惹恼了他？”
张溪来冷着脸道：“若整个张家都要靠你去讨他欢心才能过活，这门楣撑着也没意思。”
“可二哥哥还在昏迷，祖父又已经退了宰相之位，其余的张家人要么在边关，要么官职不够高说不上话。这可该怎么是好。”她很无措。
陈宝香一边往发髻里簪步摇一边道：“这样的局面，自然只有你二哥哥醒来才能解。”
银月连忙跑到她身边：“可药已经被抢去程家了呀。”
“是的。”她对着铜镜点头，“所以咱们得想法子抢回来。”
“那怎么可能，程家对我们可防备得很，四伯去递的名帖都被挡了回来。”
“明着是抢不了的。”点好额妆，她回头，娇媚一笑，“可我还有别的路子。”
张溪来一愣，像是想到了什么，立刻出门给她备车。
银月却还迷糊：“什么路子？你今日来找我，不是只想借些胭脂水粉？”
“傻姑娘，你的胭脂水粉这么贵，我可不会白借。”
她施施然起身，从勇猛的武吏又变回了柔弱的花瓶，三步一扭地往外走：“你在这儿等我回来便是。”
张知序跟着她出门上车，却在半路就停车下去，等在了路边。
“你该不会是想？”他眉心渐皱。
远远地看见熟悉的马车驶过来，陈宝香微微一笑：“还是大仙了解我。”
说罢，袖子一甩，哎呀一声整个人都往前摔。
“吁——”守墨勒住马，皱眉张望，“公子，前头好像有个姑娘摔倒了。”
裴如珩恹恹地靠着车壁：“碾过去。”
“啊？”
“我赔得起，你碾过去。”
这像话吗！陈宝香连忙哎哟一声，翻身露出了脸。
“公子，是宝香姑娘！”守墨惊呼。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接着裴如珩就面无表情地出来，亲手拿过缰绳，对着她的方向就喊：“驾。”
“你这人！”她气呼呼地坐起来，“怎么不讲道理的。”
“你讲道理。”他冷眼睨着她，“都攀上高枝了，还来我这里用这种低劣手段？”
“什么高枝不高枝的。”她拍拍裙子起身，走到车边仰头看他，“我跟张知序其实压根就不熟。”
这是她嘴里难得的真话，但裴如珩显然不打算相信：“滚。”
“你撞伤我了，滚不了。”她一屁股坐上车辕，而后往车厢里看，“岑姑娘今日怎么没跟你一起？”
“关你什么事。”
“可关了。”她撇嘴，“你若跟她好，我便不来纠缠。”
这话一出，裴如珩脸色倒是好看了些，随手将缰绳扔回给守墨就进了车厢。
陈宝香厚着脸皮跟进去：“说呀，你舅舅大寿这么重要的日子，她怎么不跟你一起去？”
“人家自有马车独去，哪像你，还来蹭我的车驾。”裴如珩拂袖，“张知序给得起你宅子，给不起你一辆车？”
“都说了跟他不熟，只不过你身边有佳人，我总不能破破落落的去让你们欺负。”嘴角往下一撇，她耷拉下双肩，“我也是要脸的呀。”

第47章 见不得的人
这语气酸溜溜又委屈，听着都让人觉得可怜。
裴如珩脸色又好了一些，只是语气依旧不善：“给你写了诗也不见回。”
陈宝香连忙将头上的伤口指给他看：“我难受着呢，哪还能提笔。”
“这是怎么伤的？”
“说来话长，反正我可惨了。”她扁着嘴翻开衣袖，“这里也有伤，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张知序没好气地按住她企图扯襟口的手。
-大仙你别捣乱，我这办正事呢。
-张家若要靠你色诱去救人，那也白鼎盛这几百年了。
他气得够呛：我不需要你去讨好裴如珩。
-你是不需要，张家公子需要呀。我拿了人家一万两银票，不得为人家做点事么。
-你是想做事，还是对裴如珩余情未了？
陈宝香噎了一瞬，被他气笑了：大仙，虽然我看起来有些许蠢笨，但也没蠢笨到那个份上吧，都能攀上张知序了，我还对裴如珩余情未了？谁信呐！
话刚说到这儿，对面的人就开口了。
“你待我。”裴如珩抿唇，“到底有几分真心？”
陈宝香深情地抬头，泪眼朦胧：“那自然是十分的。”
裴如珩松开眉心，信了。
张知序：“……”
他突然发现陈宝香真的是一个手段极佳的骗子，很会用她那张看起来天真的脸蛊惑人心。裴如珩也算见过世面的人了，居然三言两语就败下阵来。
他甚至没问她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路边，又是从哪里知道今日有程槐立的寿宴。只从抽屉里拿出一瓶跌打药，板着脸扔给她：“回去涂。”
陈宝香很意外地接过：“你车上怎么会备着这个？”
“随便买的。”
裴如珩行事最是谨慎，鲜少磕着碰着，这药对他来说不是必备的。她只要再多想一层，就能意识到对方的心意。
可陈宝香什么也没想，只笑嘻嘻地道：“那我就不客气啦。”
裴如珩哼了一声。
程槐立的寿宴难得地没有大操大办，只请了些亲戚朋友在院子里看戏子杂耍。
陈宝香一进门就哇出了声：“好气派呀。”
裴如珩与有荣焉：“这是敕造的府邸，与寻常的宅院很是不同。”
“是嘛？”她左看右看，“我瞧这前院跟我那处大宅有些相似呢。”
提起那院子，裴如珩又有些不悦：“别说是取了龙纹敕造的，就是原先的伯爵府，也未必有此处气派。”
说着，引着她就往里走。
“公子。”有管事看见他，恭敬地行礼，“今日人多，公子可别迷路了，让人引着些吧？”
“不必。”裴如珩讥诮地道，“张家的内宅我进不得，来自家舅舅的宅子难不成也只能坐花厅里喝茶？”
察觉到这位心情不太好，管事也没敢多阻拦，想着毕竟是亲舅甥，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
陈宝香就跟着他越过守卫，顺利地查探四处。
“这边是马场，穿过马场还有一片玩斗鸡的院子。”裴如珩一边走一边道，“这一大片都是将军府的范围。”
“哇。”陈宝香惊叹不已，“连斗鸡的场子都有，这可太大了。”
“后面还养了骆驼大象，比乐游原也是不差的。”
“可给我开了眼界了。只是这边瞧着还是略显简洁。”她歪了歪脑袋，“屋檐上连朵雕花都没有。”
“怎么会没有。”裴如珩指了指，“主院那边所有的屋檐上都刻了四爪的蟒。”
“蟒？”陈宝香懵懵的，显然是没见过。
裴如珩也不防备，带着她就往主院的方向走。
老实说，这地方当真比伯爵府的规制还大，若没有熟悉地界的人带路，三两下就容易迷在里头。
陈宝香一边看一边感慨，程大将军的日子过得也太好了，完全看不出曾经的落魄过往。
“那边是书斋，舅舅一般不让去，还有这边的主院，平时也就舅舅一个人住，旁人进去不了。”裴如珩停下脚步，“去别处看看吧。”
“这——么大的院子，他一个人住？”陈宝香很惊讶，“伺候的下人也不住里头吗？”
“舅舅睡觉的时候不喜欢身边有人，就算是程安也不行。”
“那万一有刺客怎么办？”
裴如珩白她一眼：“你当外头这么多护院都是吃白饭的？莫说寻常刺客压根不可能潜入，就算潜入到了主院，里头还有机关呢，有什么好怕的。”
居然还有机关。
低头想着什么，陈宝香一个没注意就撞在了裴如珩的背上。
“嘶，你怎么……”
“舅舅。”裴如珩喊了一声。
浑身的血都是一凉，陈宝香连忙躲在裴如珩身后。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程槐立坐在轮椅上，勉强朝他一笑，“去前头吧，要开宴了。”
“今日是舅舅的寿宴，舅舅还在这里，我去前头做什么。”裴如珩走过去推他的轮椅，“一起去吧？”
陈宝香亦步亦趋地跟着裴如珩，头上的步摇却还是晃了出去，映着日头闪了一下程槐立的眼。
程槐立皱眉：“你带了谁？”
“一个朋友。”
陈宝香硬着头皮站出去，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小女子见过大将军。”
她这嗓子夹得更怪异了，听得程槐立都有些嫌弃，不感兴趣地扭开头：“你年纪也不小了，要议亲就议个正经的，别带着乱七八糟的人到处乱走。”
裴如珩很喜欢这个舅舅，但听着这话却也没马上应。
程槐立皱起眉：“珩儿？”
“舅舅的腿可还疼么。”他推着他往回廊上走，路过陈宝香身边顺手就将她拎了起来，“王神医说近日一下雨舅舅便很难受。”
陈宝香踉跄两步跟在他们后头，就看见程槐立有些花白的后脑勺。
他闷声道：“反正是废人一个了，难受不难受的也没什么要紧。”
再上不得战场的武将，就像断了轴的马车，逐渐会被主人嫌弃冷落。
“会好起来的。”裴如珩轻声道，“舅舅一生征战沙场，立功无数，即使以后都在上京荣养，也不会有人敢轻慢。”
“哼。”提起这茬程槐立就来气，“黄口小儿都敢算计到我头上了，若不发发威，他们还真把我当病猫。”

第48章 这忙得帮啊
裴如珩没问这个黄口小儿是谁，陈宝香也没问。
她只在散场之后直奔荨园，找九泉要来纸笔，将认真记下的方位和院落布置统统画下来。
“妙极。”宁肃眼眸大亮，“他这府邸守备森严，我们一直拿不到地图。”
“光有这个还不够。”九泉道，“还得打听他的起居动向和主院里的机关。”
“机关凶险，恐怕要找千机堂的人才能打探得了。”宁肃神色凝重，“还有回魂丹的藏匿之处，那老贼定不会明晃晃地摆在外头。”
“得想法子让他晕过去。”九泉道，“如此，他身边的人才会拿出回魂丹相救。”
“理是这个理，但想什么法子才好？”宁肃为难极了，“直接用药？他身边有神医，怕是会立马看出端倪。”
“装鬼是否可行？”九泉盘算，“他肯定做了不少亏心事，只要装得够像，兴许能将他吓晕过去。”
“这法子风险太大，把握太小。”宁肃迟疑，“万一他不怕，我们就是打草惊蛇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该怎么办。”九泉急得拍案而起，“再多等几日，那老贼怕是就将灵药吃干净了。”
陈宝香正在拿桌上的点心，被他这一拍，吓得差点没拿稳。
两人的目光也恰好就朝她看了过来：“陈姑娘，你怎么看？”
“我？我哪知道……”她捏着点心咽了口唾沫，“我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姑娘。”九泉急切地道，“您一向点子多，劳您再帮帮我主人。”
“也不是我不想帮，主要是程家那龙潭虎穴的——”
“只要能夺回灵药，张家愿意奉给姑娘一千两。”
宁肃一听九泉这话就觉得不妙，哪有求人办事直接用银子砸的，这不是侮辱人么。
他刚想开口，却见对面的陈宝香话锋一转，眼眸一亮：“——银子不银子的倒也不重要，但我突然有了个主意。”
宁肃：“……”
九泉连忙问：“姑娘有何高见？”
“扮鬼挺好。”陈宝香应和道，“我可以亲自去，但宁肃你得保我周全，最起码要让我从主屋安全撤到斗鸡场附近。”
九泉一喜：“姑娘也觉得这样行得通？”
“自然是行得通的。”
她指了指地图上主屋与斗鸡场之间的路，不远，但应该会有很多守卫。
“九泉你得帮我多招些会打架的人手，只要人够多，我就能拖住程安和那些兵痞。”
“这好说，您要十个还是二十个？”
陈宝香想了想：“得两百。”
“什么？！”九泉震惊了，“姑娘你知道现在武士有多难招么，月钱都二两了，一个月也只能招到两三个，咱去哪儿弄两百来？”
“我有法子。”她道，“只要你说服张溪来，允我在郊外摆场子。”
九泉觉得这事有些不妥，但抢回灵药迫在眉睫，他也顾不得许多了，闷头就往外走。
宁肃也朝她拱手：“我也去准备。”
“有劳。”
陈宝香挥手送他俩出门，自个儿继续在屋子里吃点心，等吃得差不多了，再起身去更衣。
青青紫紫的肌肤在衣襟间一闪而过。
一直沉默的张知序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人家不是给了你药？你倒是用啊。”
“那药闻着味道就苦，远不如咱们师父给的。”陈宝香看向面前的铜镜，“再说，你不是每晚都给我上药么，用不着他的。”
张知序微顿，而后别开头：“你怎么知道……”
“身上全是药香，我很难不知道吧。”
拢好衣襟，她笑，“大仙，有你在身边真好。”
食指关节抵着人中，张知序憋得耳根都泛红，好半晌才哼道：“也就这张嘴说话好听。”
“不生我气了？”陈宝香问。
张知序臭着脸没回答。
他其实本就不该生气，人家忙前忙后的不都是为了帮他么，哪能这般不识好歹。
但从她的视角看见裴如珩，他就是怎么都不自在，心里也止不住地膈应。
“你真要亲自去程家？”他道，“万一不能全身而退，你也不怕么？”
“怕呀。”陈宝香大方地道，“但九泉给我银子了呀。”
拿人钱财替人办事，理所应当。
张知序扶额。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喜欢银子的人，也不知该夸她会赚钱，还是该说她不要命。
第二日一大早，九泉就差人来回话，说张溪来那边已经过了章程，允她以造业司的名义在郊外摆场招人。
“武吏衙门不也一直在招人。”张知序道，“收效甚微。”
“衙门门头压人，普通人谁敢轻易去试？”陈宝香自信满满，“你瞧我的。”
她没去城门口和禁外告示坊贴招募，倒是直奔乞丐窝、码头、甚至下水道，拿着铜锣边敲边喊：“西门城郊发肉饼啦，人人都有，速去速去！”
霎时，黑暗里蹿出无数道身影，无论男女老少，只要还有力气的，都拼命往西郊跑。
短短半日，西郊外就聚集了几千人。
西郊外已经准备好了一条十里长的路线，中途有陡坡，有河流，还有衙门的武吏要与闯关者过招。
“肉饼都吃着了吧？”陈宝香站在瞭望台上大声喊，“接下来是发钱，一共二十四万铜，只要闯过这些关卡顺利抵达终点，便能抽签分钱，最高可分得十万铜！”
十万！
刚刚还只顾着吃肉饼的人群躁动了，尤其是那些有把子力气的，都立马朝起点的方向冲。
也有老弱之人企图拼一拼，但连第一关也过不去，只能望而兴叹。
余下能过关的都是些强健之士，甚至有些外表看起来唯唯诺诺的，也被激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张知序怔愣地看着：“其实你总共也就花了一百多两。”
居然能搞得这么轰轰烈烈的，看那些拼命奔向终点的人，少不得有三四百个。
“也就？”陈宝香咬了一口肉饼，“大仙，一百多两真的是很大的一笔钱，要不是九泉愿意出，我才舍不得呢。”
说是这么说，但真等人都选出来了、两百多个衣衫褴褛的人眼眸晶亮地看着她、表示愿意跟着她干活儿的时候，陈宝香还是拿出自己的银票，大方地包圆了他们的伙食。
她对其中几个武力过人的还特别褒奖一番，给了两块羊腿，又拉着他们谈理想谈抱负，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壮志未酬急需人相助的武官形象。
连裴如珩那种见过世面的都抵抗不了陈宝香，就更别说这些没见过世面的了。
于是两百余人飞快就集结完毕，还对陈宝香言听计从，别人谁来都不好使。
张知序看得震惊又好笑：“你为什么会这些带兵的手段？”
“这是手段么？”陈宝香不解，“想把人团结起来还都听你的话，不就得这么做么。”
张知序噎住，撑着眉骨想，难不成这也是天赋？
造业司一开始是想着多增召几十个人手也就够了的，结果没想到陈宝香拉了两百号人回来。
无奈，干脆就给她升任，做个武吏录事，反正俸禄也没差多少。
这样一来，陈宝香可就自由多了，不用再跟着先前的录事去跑城郊边坊，而是知会一声就能自己带人出去。
她这几日带人跑得最勤的就是东西二市。
张家在东西二市里有不少铺面，且生意都做得挺大，原先是没人敢招惹的，但近来掌柜的人选更替频繁，祸事也出了不少，连地痞流氓都敢上门打砸。
陈宝香是跟着建造司的人过来采买东西的，结果门还没进，先被飞出来的凳子腿儿打了个措手不及。
“来人，全押了！”她怒喝一声。
里头的地痞流氓张口就叫嚣：“敢押我？你知道我背后是谁——”
“我管你是谁。”她抄起凳子就打过去。
身后的小吏大喊起来，比对方还野性，扑上去就抓人砸人，有的还咬人。一群地痞流氓被打得哭爹喊娘，没一会儿就被拽着后腿拖了出去。
里头的掌柜连连朝她作揖：“多谢这位官爷，多谢。”
她潇洒地摆摆手，又朝身后的人喊：“走，下一个点。”
程槐立是执意要用张家来立威风的，所以在东西二市下了不少黑手，她这么大大咧咧地招摇过市，很快就引起了对方的注意。
“趁着天黑，把她的人给我废了。”
“是。”
陈宝香刚租下一处大杂院准备安置这些人，就被人带着棍棒砸上了门。
还是程安带队，还是那两百多个兵痞。
陈宝香端着油灯回眸，微微一笑：“等你们挺久的了。”
饶是看不见她的脸，张知序也听得心神一荡。
他以前觉得女子做武吏大多不如男子，无论是力气还是手段。
但现在，张知序觉得应该摒弃这种偏见。
陈宝香像一道闪电，飞快地擒住了最前头的程安，院子里的陷阱和机关同时启动，硬生生将对方这两百多个精锐全留了下来。
“我，我是程将军的人！”鼻青脸肿的程安大叫。
陈宝香一口吹灭手里的油灯，笑着道：“这夜黑风高的，我什么也看不见，只知私闯门户是为贼，贼就算打死也在律法之内。”

第49章 吓唬人去喽
春夜微凉，程槐立坐在轮椅上拧眉，总觉得心里不安。
他问陆守淮：“程安呢？”
“带人出去了还没回来。”陆守淮给他腿上盖了薄毯，“不过将军放心，上京里没有人是他们的对手，官府也打过招呼了不会出面。”
以手扶额，程槐立喃喃：“不知为何，总觉得今日不是什么好日子。”
陆守淮算了算：“确实不是。”
“怎么？”
“十七年前的今日，岳县桂乡的那位说是难产而死，一尸两命了。”
程槐立脸色微变，有些烦躁地挪了挪身子。
他当年带着两个儿子远走从军，留下了身怀六甲的发妻——不是他薄情，实在是怀着孕的人不好挪动，带上战场也没什么用处，不如留在老家。
家里一共三袋白米两串苞米，他给她留了足足两袋白米，料着还有邻居接济，是能活过那个冬天的。
谁料没过多久，家乡就传来消息，说他发妻难产而死。
夫妻这么多年，他是为她难过的，只是很快就遇见了后来的寿安公主，两人成亲时，他还朝天祭告过她。
只是每到她的祭日，程槐立还是觉得背后阴风阵阵。
“将军别怕，我特意让如珩和清容带了一堆人在院子里斗夜鸡。”陆守淮道，“人多阳气重，没什么好怕的。”
程槐立点头：“还是你考虑得周到。”
说着，有些困倦地打了个哈欠。
“将军先睡吧。”陆守淮道，“我去院子里看看孩子们。”
“嗯。”
被推进主院扶到床上，程槐立闭目入眠。
风吹过庭院里的树叶，呜呜咽咽的声音像谁的哭泣。
“三郎~”有人唤他。
程槐立倏地睁开了眼。
一片漆黑的屋子里，有个人影坐在屋角，长发盖脸，阴恻恻地喊他：“三郎~”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几眼，而后冷笑：“装神弄鬼？程某手下冤魂无数，最不怕的就是鬼神怪谈。”
完了。
房梁上的宁肃听得心都凉了半截。
这老匹夫真的不怕鬼！
先前跟陈姑娘商量过，一旦遇见这样的情况就要立刻撤退。
他不由地看向屋角处坐着的人，准备接应——
那团白花花的影子却没有要奔逃的意思。
她安安静静地坐着，一手搂着长发，一手作梳状一下下地顺，兰花指捻起一张手帕，声音又幽怨响起：“你这人，擦刀的帕子又跟我洗脸的混放一处。”
床上的程槐立身躯猛地一震。
他瞳孔颤动，不敢置信地抓着床弦往前凑了凑，又慢慢往后缩：“不，我不信，这世上压根就没有鬼。”
“三郎，我攒了十几年的阴德才能上来找你……”
那白影挺着大大的肚子，一边朝程槐立靠近，一边掀开了自己脸前的头发。
月光照进窗扉，照出了她的眉眼。
程槐立怔怔地看着，突然发疯似的开始拉拽旁边的唤人铜钟。
可平时一拉就响的绳子，今日怎么拉拽也没有反应。
“不……你别过来！别过来！”他僵硬着身体往床里缩，“我没有对不起你，我没有！”
“没有吗？”白影幽幽地道，“五袋白米十串苞米，你没有给我留下哪怕一粒……”
“不对，不对，是三袋白米两串苞米，我留了！我给你留了！”程槐立疯狂重复，企图将她的话盖过去。
但那影子却不是能三言两语糊弄过去的外人，她怨恨地看着他，眼里几乎要滴出血来：“骗子……”
“你骗得我好苦……”
“神婆一句我怀的是女儿，你就想将我饿死在家里，还要卖我的尸体去配阴婚……”
冰凉的手搭上他右腿的断处，白影幽幽地道：“程三旺，我来找你索命，你欠我的，要用命来还……”
熟悉的脸庞凑近，带着一股浓烈的腐臭。
几乎是一瞬间，就将他从这富贵繁华之所重新拉回那个阴暗破落的乡村里。
发着霉的稻草、蛆虫蠕动的墙角、还有那个久看生厌的女人。
程槐立吓得连喊叫都喊不出声了，嘴巴无意义地张到极致，血丝满布的眼也睁得极大，浑身抽搐。
他下意识地去抓床柜上放着的剑，可还没抓到，眼前就是一黑。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将军府的上空，走到半路的陆守淮一凛，立马返身回主院。
外头守着的奴仆们也冲了进去，点灯的点灯，搜查的搜查。
灯光大亮，屋子里却只有程槐立一个。
他倒在床上，身下是一股腥臊的难闻气味，脸色惨白，昏迷不醒。
“快，快叫神医过来！”
王神医刚要入梦就被拎过去了，一把脉象：“这是怎么弄的？惊吓过度，都快魂不附体了。”
陆守淮拧眉：“许是做了噩梦。”
“做噩梦能吓成这样——罢了，先去拿回魂丹给将军稳一稳心神。”
今天日子特殊，神医又没诊出毒或者外伤，陆守淮也就没多想，打开内室墙上的密匣，将药放到王寿手里。
王寿给程槐立喂了一颗，顺手将药瓶放在托盘里：“观察半个时辰，若还是这般气若游丝，就再喂一颗。”
“好。”陆守淮点头，却又觉得古怪，“我方才走的时候将军还是好端端的，一转头怎么就这样了？”
外头守着的奴仆们纷纷摇头：“将军好像是做噩梦了，听得几声叫喊我们就冲了进来，但外头有机关，我们绕了半天才打开主屋的门，一打开就是这般。”
陆守淮狐疑地看向房梁，上头空荡荡的。
又看向房间各处，也没留什么痕迹。
但当目光落在唤人铜钟的绳索上时，他沉了脸：“马上封锁各处院门，抓刺客。”
“是。”
金色的瓶子在人群推搡的衣角间，悄无声息地就消失了。

第50章 男人，要靠得住的才行
陈宝香捂着肚子回到斗鸡的院子里，龇牙咧嘴地道：“陆清容，你方才给我吃了什么，别是巴豆吧。”
陆清容气得双手叉腰：“少空口白舌地污蔑人，你分明就是怕输，才躲了一轮出去。”
“谁怕输，我今儿买的这只可是东市的鸡王，花了大价钱呢。”她挤进人群，正要继续斗，院门口就涌进来一群人。
“公子，府里进刺客了，今日所有贵客怕是都得搜身了才能走。”
裴如珩听得皱眉：“怎么回事？”
“是陆大人的吩咐，具体情况待会儿才能详禀。”
一群丫鬟上来，将各位女眷的胳膊都抱住。
岑悬月有些生气：“我们一直在此处没有离开，府上失窃缘何要搜我们的身。”
“就是，把我们当什么了。”陈宝香帮腔。
两人这一开口，其余女眷也纷纷不满起来。
裴如珩皱眉：“这都是我请来的贵客。”
“可丢失的东西实在贵重，若找不出来，咱们就都得挨罚了。”丫鬟们泫然欲泣，“恳请各位贵客不要为难我们这些做下人的。”
陆清容灵机一动，劈手指向陈宝香：“方才这里这么多人，就她去了茅房，你们搜她就行了，若她都没有，那我们就更不可能有了。”
众人的目光一时都落在陈宝香身上。
陈宝香神色有些古怪，左看右看，目光最后看向了裴如珩。
他应该说点什么，毕竟是在他舅舅家里，这么多人都不搜单只搜她像什么话。
可是，裴如珩迎着她的目光却是沉默了一瞬，而后道：“我相信你，但事已至此，与其遮遮掩掩，不如自证清白。”
张知序一听这话，好悬没一脚踹过去。
-这就是你看上的男人？
他破口大骂：关键时候靠不住的还算什么男人！
陈宝香本也有点来气，但听见大仙的声音，她反而乐了：大仙，咱们来人家里当贼的，哪能怪人不护着咱们？
-可现下你又没被发现，他怎么能直接把你推出去。
有道理。
陈宝香点头：往后再找男人，我定要找个真心喜欢我的。
眼下更要紧的是怎么脱身。
回魂丹不在她身上，但她里头还穿着扮鬼的那套白衣，若这二人再仔细些，还能看见她松散的发髻和脸上洗了鬼妆之后新涂的铅粉。
灵机一动，陈宝香突然双手捂脸就蹲下去大哭。
“呜呜呜——”她边哭边喊，“凤卿不在，你们就这么欺负我！”
两个丫鬟正准备上前翻找，就被她吓住了。
“这位贵客……”
“贵什么贵，我在你们眼里就是贱的。”她撒泼耍赖，一边说一边扯开自己的外袍，“搜吧，搜个干净，今日我身上若是带了你们程家的什么东西，叫我不得好死；可若我没带，便要凤卿来找你们讨个公道！”
裴如珩脸色一沉，刚要开口，裴如玫就拽住了他。
“哥哥你这事办得不对。”她急得跺脚，“要搜就都搜，怎么能单把宝香姐姐一个人推出去。”
说着，小步上前去扶住陈宝香，胡乱捏了捏她的腰带袖口：“我搜过了，宝香姐姐身上什么也没有。”
又回头斥陆清容，“照陆姑娘这个说法，往后客人来程家怕是茅房也去不得了。”
场面有些混乱起来，陆清容强自辩驳，另一边的丫鬟也推推搡搡。
陈宝香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神情，淡淡地问：“搜也搜了，我能走了么？”
“自然能。”裴如玫才不管别的，扶着她就道，“姐姐，我送你出去。”
裴如珩皱眉站在旁侧，倒也没阻拦。
于是陈宝香就哭哭啼啼地离开了斗鸡场。
路上遇见裴家的人在四处搜查，有人急匆匆地往后院跑，一边跑一边喊：“将军，程管事那边出事了！”
前院后院乱成一团，没人注意她身后何时多了个小厮。
两人在裴如玫的引路下，很是顺利地就上了门外的马车。
马夫扬鞭朝宣武门而去。
车厢里，小厮抬起脸，朝陈宝香一拱手：“今日实在多谢姑娘。”
陈宝香放下遮脸的手，嘻笑着问：“拿到没？”
宁肃摊开掌心，金色的瓶子安静地躺在中间。
对面坐着的孙思怀连忙拿过来闻了闻，一直皱着的眉这才松开：“没错，是回魂丹。”
他又对着陈宝香作揖：“你是凤卿的救命恩人。”
“这哪称得上，顺手一帮忙的事儿。”她笑着看了看外头，“在前头把我放下去就行，我还得回去把程安那群人放了。”
孙思怀十分满意地看着她的背影，回头跟宁肃夸：“凤卿还真没说错，此人活，凤卿就能活。”
宁肃笑着应是：“今晚情况凶险，幸好有陈姑娘随口编故事来化险为夷，若换了旁人，面对程槐立恐怕站都站不直。”
“她编了什么故事？”
“没太听懂，但把程槐立给吓得够呛。”
程槐立都说了自己不怕鬼神了，怎么还是被吓晕了过去？
宁肃没太在意，张知序却越想越不对——
“你怎么会知道他和那个身怀六甲的女人的故事？”
陈宝香走在路上，一蹦一跳的：“这有什么，我们三乡和他的老家桂乡离得很近，他卖妻配阴婚的事不少人都知道。”
张知序一愣，想问为何没人提告他，却又想起那个告御状都没下文的四品官夫人。
若提告有用，程槐立早就被拉下马了，也不至于荣华富贵到现在。
“你要小心。”他提醒陈宝香，“程槐立是个睚眦必报之人，千万别让他再看见你的脸。”
“看不见的。”她笑，“我什么身份，他什么身份，我想让他见一面都不容易得很呢。”
程安那群人还被蒙在鼓里，以为只是跟她的私怨，却不知被困大杂院里一晚，回去已经变了天。
张知序没将他们放在心上，毕竟这些人没有任何陈宝香私窃回魂丹的证据，就算回去告状，也不能拿陈宝香如何。

第51章 回归本位
然而张知序万万没想到的是，程槐立失了回魂丹又抓不到贼，居然发了疯似的加倍欺压下头的人。
田庄里的佃农、商铺里的伙计、失职的兵痞，他都统统打罚一番。
程安不堪重罚，径直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陈宝香身上，对程槐立说她是与贼人勾结，里应外合，故意拖住他们的。
——虽然给他蒙对了。
但如此一来，陈宝香就倒霉了。
她这日正照常在巡逻，突然就被一群武官当街押住，不由分说地拖进了大牢里。
“官爷，凡抓人入狱，总是有罪名有提告的吧？”张知序抓着栅栏朝外喊，“平白无故将人关在这里，又不给个说法，这是什么道理？”
这地牢比上一次的还黑还暗，看起来更容易被神不知鬼不觉地打死。
陈宝香很后悔：“早知道今日出门就多带点人。”
张知序哭笑不得：“官大一级压死人，他们想抓你，你身边带再多的人也没用。”
“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看看能不能遇见讲理的提审官，好给她一条生路。
正说着，脸上带着刀疤的牢头就过来，将她提去了刑问室。
张知序一路还在纳闷：“这里的流程怎么怪怪的，没提告就算了，也不问讯就先提审？”
陈宝香看着墙壁上挂着的东西，背脊僵硬，身上的肌肤也跟着紧绷起来：“他们想直接用刑。”
“什么？罪名都没有，用刑来问什么？”
“没什么想问的。”她轻声道，“程槐立就是想让我死。”
位高权重之人想让一个普通百姓悄无声息地死在大牢里可太简单了，那些繁复的过场，不过是权力倾轧的遮羞布。
张知序脸色发白，满眼都是不可置信，可前头的狱卒当真已经拿了木夹板来，将他好不容易给她养得白白嫩嫩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放进了木头的夹缝里。
&#183;
自从到陈宝香身体里，张知序就没少为她操心。
这人不会爱护自己，三天两头的受伤流血，他每晚都得坐起来给她上药，防止留疤。
瞧着斯斯文文的小姑娘，手却粗糙得很，指甲短粗，指腹有茧。他看不下去，偷偷拿牛乳和珍珠粉给她泡磨，好几个月了才养得有了些模样。
他甚至还拿凤仙花的汁水笨手笨脚地给她染了个好看的水色。
而现在，陈宝香头上又流下了血来，白皙的手指被挤在木棍中间已经是肿得发紫，好看的指甲已经被血水渗进了边缝。
张知序痛得连叫都叫不出来。
他想喊陈宝香反抗，可陈宝香只一个人，连挣开绳索都做不到，更遑论逃出这重重包围的死牢。
他想跟狱卒谈判，可这些人早就被人打过招呼了，完全不听他说什么，下着死力气在拉拽夹棍。
陈宝香惨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尾音带几近昏厥的虚弱。
-你说。
他恍惚地喃喃：如果我们把那些人全杀了，不放程安回去，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大仙。
她疼得直吸气：两百多个人死在那里，血能流满整条街，一旦被人提告，我的下场也一样。
身份低微的人参与这件事，原本就是豁着命，她没多少退路的。
-凭什么，凭什么他做坏事一点代价也不用给，你却像只蝼蚁一样，连公审都等不到就要受刑。
-因为百姓在权贵眼里，本就是蝼蚁呀。
张知序深觉震撼。
以往他总听夫子说“私权不可过重，恐轧人命”，当时感受不深，只当条规矩听着。
如今自己变成了被轧的那个人，才发现私权是这么可怕的事。
尖锐的疼痛从指尖传到头皮，张知序濒死挣扎，眼前闪出了阵阵白光，耳边也开始嗡鸣。
恍惚间听见陈宝香在喃喃：“我不能死在这里。”
熟悉的话语，熟悉的场景。
月光透窗，依旧照出一斜浮动的灰尘。
她睁着眼看着那些灰尘，倔强地重复：“不能死，你和我上一次没有死在这里，这一次也不能。”
心头一震，仿佛有石头砸下去，荡起满池的波澜。
张知序听见了血水滴在地上的声音，也听见了铁链磨擦的声音，远处有烈火烧灼的爆响，再远一些还有囚犯的哀鸣。
身体一冷，这些声音慢慢变轻消失，另外一些声音接踵而至。
“……什么时候醒得看他自己，他若不愿，就还是醒不了。”
“他平日可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拿来试试。”
“凤卿哪会喜欢什么，他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
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好像就在耳边响起。
张知序吃力地捏住手边的东西。
不是夹棍，是柔软的丝被。
再睁眼看看，织花的床帏，里头已经按照他的吩咐掺上了金线。
“主人？”九泉惊喜地喊了一声。
屋子里顿时热闹了起来，传话的传话，把脉的把脉，宫岚和张元初也挤到床边，欣喜万分：“我儿，你终于醒了。”
盯着那帷帐怔愣了片刻，张知序喘了口气，顾不上别的，抓着床沿就撑起了半个身子：“轮，轮椅。”
“什么轮椅？”
“拿……来。”
“快，照公子吩咐的做！”
没人敢耽误，轮椅转瞬就到了床边，张知序被搀扶着吃力地坐上去，外袍都来不及穿便吩咐：“按我说的走……快！”
宫岚和张元初都吓了一跳，这人才刚醒，怎么能出去呢。
但张元初想拦的时候，宫岚还是拉住了他。
“我们儿子不是什么冲动的人，他这么着急，定然是有要事，你派人跟着就是，别阻碍他。”
的确，凤卿一向乖巧，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
张元初被说服了。
但一炷香之后，一向乖巧的凤卿命人硬生生撞开了城北地牢的大门。
“张大人您听我说，咱们这儿收人都是要过名录的，名录上没有的人，您怎么能说是在这儿呢，这与理不合。”
“再说，您没有调度文书，也没有刑狱司的手令，怎么能带人往里进？就不怕被御史台参奏么。”
“哎，前头不能再去了。”
张知序一路凭着记忆往前，完全不理会牢头的狡辩。
他清楚地记得这条路，记得到前面要往右，然后下两道台阶，过一道石门再往左——
熟悉的刑问室赫然出现。
昏暗的火把照着斑驳的墙壁，墙上五花八门的刑具已经被取下去一半，空气里是浓厚的血腥气息。
有人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里头的狱卒还在用刑，鞭子高高地举起，带着破空的狠戾，重重地打在她的背上。皮肉绽裂的声音刮着耳廓回响，地上的人疼得背脊抽动不止。
张知序心口一窒，还不等轮椅停稳就起身扑了过去。
“主人！”
“张大人！”
耳边听不见别的声音，他只扑在她身上，焦急地将她口鼻间的血和污泥抹开，手托着她的脖颈替她顺气。
“陈宝香？”
“陈宝香！”
怀里的人脸色惨白，双眼紧闭，额头上流下来的血已经干涸，瓷秘色的套装被血水溅染得不成样子。随手一握她的肩，掌心里都是血腥的濡湿之感。
太疼了，哪怕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他也能感觉到她的痛楚。
张知序双眸血红，急急地喘了两口气。
身后的九泉骂骂咧咧地踢开还想动手的狱卒，一群人进来将牢里的守卫和录事都逼在墙角，刑讯室一时吵闹得不像话。
他没回头看，只颤抖着手凑近她，想像之前一样给她些力气支撑，想让她至少还能留一口气。
-大仙，你也太厉害了吧，简直是神通广大无所不能！
-菩萨没你法力高，佛祖没你慈悲厚，你真是天底下最最最好的神仙！
-我何德何能可以得到你的庇佑啊，我真是太不配了，等回去就给你供神位，用金箔描字，添上重重的香火呜呜呜。
虚无的声音在血腥气里破碎得抓也抓不住，怀里的人安安静静，像是已经没了气息。
喉结滚动，张知序伸手，努力避开她的伤处，想将她抱起来。
但他也才刚醒，身体十分虚弱，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
九泉伸手想来接人。
张知序咬牙：“你别碰，她痛起来很难受。”
只有他知道能怎么避开伤口，只有他知道怎么才能让她好受些。
深吸一口气，张知序用尽所有的力气将她揽进怀里，身子后倒，他跌回轮椅里，双臂却还是将怀里的人稳稳托着，慢慢放在腿上。
手在地上沾满了污泥，雪白的里衣上也全是血迹和脏水。
九泉知道他最爱干净，连忙将热帕子给他递过去。
张知序接了，却是没擦自己的手，而是捏了个角去揩陈宝香脸上干涸的血迹，一边揩一边嫌弃：“这么多口子，好端端一个姑娘家，老浑身是伤像什么话。”
“马飞草呢，九泉，你有没有带马飞草？”
九泉哪见过主人这个模样，慌忙查看随队的东西。
热水、帕子、软垫甚至熏香都是为主人备着的，可主人伤已痊愈，药物是一样也没带。
张知序突然就崩溃了，一手捂着陈宝香那鲜血淋漓的伤口，另一只手转着轮子就拼命往外走。
“主人！”九泉连忙跟上去帮着推，焦急地劝，“孙药神就在外头等着，陈姑娘不会有事，您别急，别急。”
怎么可能不急，她那么皮实的一个人，居然没能坚持到他回来。
也怪他，怎么就醒得这么晚，怎么就来得这么慢！
血腥的气味冲得他心中窒息，眼前也阵阵发黑。
“凤卿，师父在。”孙思怀将他接上马车，“我能救她，咱们回去我就能救她。”
“快，前头开路，差人策马先行，让人把药和针都给我备好！”
耳边的声音有很多，有人搀扶他，也有人企图伸手来接陈宝香。
张知序收拢手臂，固执地不肯撒开。
这世道从来就是不公平的，他这么不想活的人，被人花着大量的人力物力也要救活。而她这么努力想活下来的人，命却比草芥还贱。
相处这么久，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认真完成过陈宝香的心愿，没给她变出银子，也没能让她攀上高枝，甚至没法保住她不受伤。
他不配做她的大仙。

第52章 开窍了
庭院里奴仆进出匆匆，屋子里也挤满了大夫和药童。
李御医半夜被轿子抬过来，眼睛都有些睁不开，审过药方之后照例要给主家说一说要用的珍贵药材。
结果刚开了个头，那边就道：“不用寻什么别的药材替代，她怕疼，得用足量的马飞草，药引也不能短了她的，我已经派人去取回魂丹了。”
马飞草比黄金还贵，放肆地往人家伤口上用也就罢了，还要拿回魂丹？
李御医吓得瞬间睁开了双眼：“张大人，这位姑娘虽然伤重，但远不到要用回魂丹的地步。”
“得用。”张知序头也不抬，“她拿命换的东西，她当然能用。”
若是命悬一线阎王已经来勾魂了，那确实该用，但是——
李御医摇头：“这位姑娘求生之意甚浓，待再恢复些气力就能睁眼。”
跟他那要人哄的丧劲儿完全不一样，陈宝香是夹缝里的野草，是烧不烂的石块儿，只要给她一线生机，她就能苟且活命。
张知序颤抖着松开手，这才发现自己握得太紧，掌心被她的血粘连，与她的手糊作了一团。
他连忙问九泉拿来热帕子，一点一点地给她沾化，一边沾还一边轻轻吹气，生怕弄疼了她。
九泉很想提醒他，陈姑娘浑身都是伤，就算生扯开，恐怕也压不过她别处的疼痛。
但看着自家主人发红的眼眶，他又有些不忍心。
有医女拿着针过来了。
陈宝香被打得皮开肉绽的，又要缝不少针。
张知序看着那针尖和羊肠线，皮肉下意识地跟着发紧：“马飞草再加一些，师父，她的止疼针得比别人深两分；冰块呢？九泉，拿冰块。”
众人本还不清楚床上姑娘的身份，看张二公子紧张成这样，顿时就明白了，立马大方地将所有止疼的好东西都给用上。
孙思怀在忙碌的间隙，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己的徒儿。
照他的身体情况来说，原是该娇养好几日才能勉强下床的，可现在，这人居然就这么笔直地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的，已经是半个时辰有余。
陈宝香的确对他有恩，但这也太夸张了，他张知序何曾这么在意过别人的生死？
宫岚没进屋，只能在屋子外头踮脚张望。
“你这成何体统。”张元初拽她一把，“回去等着不就好了。”
“你懂什么。”宫岚挥开他继续张望，“这可是咱们儿子头一回带姑娘回家。”
你管里头那血淋淋的场面叫带姑娘回家？
张元初欲言又止。
孙思怀擦着汗出门，还没走两步就被宫岚拉到了旁边：“老先生，怎么说？”
他摆手：“能怎么说，人家姑娘可比他争气多了，生血草和马飞草一用上情况就稳定了下来，只是外伤太多，难免受罪。”
宫岚一喜，又纳闷：“那凤卿怎么还一直在里头，澡也不洗衣裳也不换的，多脏啊。”
“方才九泉也劝来着，你猜凤卿怎么说？”
“怎么说？”
孙思怀翻着白眼学那语气：“就这点污秽，在意来做什么。”
宫岚两口子一起震惊了。
阖府上下谁不知道张二公子有洁癖，平日里柜子上的灰没扫干净都要惹他嫌弃，如今怎么的，都脏成泥团子了还说没什么？
宫岚激动地抓住自家夫婿的衣袖：“开窍了，他这是开了大窍了！”
张元初被她晃得直皱眉：“什么意思？”
“哎你这木头，我跟你说这些简直是自讨没趣。”宫岚嫌弃地松开他，又连忙吩咐下人，“好好熬药，再备些清淡吃食，切不可怠慢了。”
“是。”
外头的声音十分吵闹，落在陈宝香的耳朵里却很遥远。
她感觉自己正走在洁白的云朵上，身上有血在哗哗地往下流，却察觉不到什么痛楚。
有尊闪闪发光的金佛在喊她的名字。
她一蹦一跳地跑过去，却看见了一张十分好看的脸，又白净又慈悲，低垂的眼眸看着她，轻声问：“你有什么愿望吗？”
“那当然是想发财啦！”她伸出双臂画了好大一个圈，“要这么——这么多的金子。”
说完自己都觉得不可能实现，低笑着道：“大仙的法力还是太弱了些呀。”
金佛轻哼了一声，一挥手她面前就出现了一个榆木盒子，方方正正，沉沉甸甸。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陈宝香，醒过来，然后打开看看。”
梵音缥缈回荡，又结结实实地落进了她耳朵里。
陈宝香恍惚地伸手。
真的摸到了一个盒子！
她惊讶地睁开眼，却觉得天旋地转，晕得直想吐。
“小心。”有人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声音低低沉沉，好像在哪里听过，但又不太一样。
她缓了片刻，吃力地抬眼。
漂亮的玉雕菩萨睁开眼坐在了她身边，腿上放着一个榆木盒子，跟她在梦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她盯着那盒子看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旁边的人。
“你……？”
张知序悬着的心终于咚地落回了原位。
能醒，不会变成傻子，也不会死。
他旋即又觉得可气：“我就知道，十斤生血草也没这一斤金子对你管用！”
说完低头看见自己满是血腥和泥污的里衣，脖颈刷地就红了，飞快起身，抱起盒子就走。
“哎——”陈宝香有气无力地抬手，却拉不住那个盒子。
“姑娘别担心。”九泉连忙掖住她的被角，“主人有事，去去就回。”
他的主人？
陈宝香应该是知道他的主人是谁的，但她现在失血过多，伤口也有些发炎，脑子完全转不过来，只能用手指抠着床弦。
有丫鬟将她扶回了软枕上，拿帕子沾了茶水轻轻濡湿她的嘴唇。
她恍惚间又睡了过去。
这次梦里就不太平了。
她梦见张家二公子醒了，拿着大仙仿冒的欠条对她怒目而视：“大胆刁民，骗我钱财、偷用大宅、还敢冒认是我的女人。”
“来人啊，拉下去打八十大板。再将她挂在城门口三天，让上京所有的贵人都知道她的底细！”
不。
陈宝香奋力挣扎：“打板子好疼啊，能不能少打几个。”
“挂城门口也太丢脸了，非挂不可的话，能不能将我的脑袋拿黑布罩起来？”
高高在上的张家公子冷笑：“你以为我是什么好说话的人？”
“九泉，动手。”
疼痛铺天盖地地席卷过来，陈宝香眼泪横流，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第53章 张二公子
张知序沐浴更衣再焚香梳整之后，回来看见的就是这么个场面。
本就伤得脸色惨白、纸片一样薄的小姑娘，在床上哭得好不可怜，肩膀一直发抖，人也下意识地往床铺里头的角落里缩。
他扭头就瞪九泉：“不是让你好好看着？”
九泉很无辜：“小的是看着的啊，什么也没发生。”
什么也没发生她能怕成这样？
张知序将信将疑地坐下，把榆木盒子放回她手边。
陈宝香哭着哭着就安静了下来，手摸着那盒子，看起来是想往自己怀里搂，但又没什么力气。
他哼笑一声，拨着那盒子送进她怀里：“出息。”
九泉瞳孔都缩了缩。
孙药神曾说，主人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人。
与父母亲族不甚亲近，对什么事也都不感兴趣，整日虚活在这世上，不知何时就要羽化而去。
可这一场重伤醒来，主人好像突然就有了情绪。
他会着急地去地牢里救人，会狠戾地用权势逼得城北地牢让步，会心疼宝香姑娘伤重，也会高兴她还能活。
眼下甚至还会用这种笑骂似的语气跟人说话。
就好像，好像漫长的冬夜终于过去，枯色的庭院慢慢变得鲜活盎然。
喉咙有些发紧，九泉紧紧地攥住自家主人的衣袖。
要是以前，张知序只会觉得莫名其妙。
可眼下，他似乎有所感，拍了拍九泉的手臂：“辛苦你们，让宁肃从我的私库里拿银子出来，今夜忙碌的下人，每人都封二两的红封。”
“二两？”
“对。”张知序点头，“四千八百个铜板。”
张知序很少算铜板，在他眼里钱的最小单位就是一两。
可陈宝香很喜欢把银子换算成铜钱，因为她的月钱是用铜钱结的，那样算起来就知道这些钱等于多少顿饭、要攒上多久。
四千八百个铜板能吃许久的大肉包，能混好几场贵门的酒席，甚至能买四十八把普通开刃的匕首、学十六段匕首舞或者买八个潲水桶。
想起潲水桶和两人之间的这一场奇遇，他目光温和下来，轻轻拨了拨陈宝香的头发。
要好起来才行，还有滔天的富贵在等着你呢。
“对了。”他问九泉，“程槐立那边是什么反应？”
九泉低声道：“他将宝香姑娘关去地牢本也是名不正言不顺，自然没什么好说的，只不过听说您醒了，他攒着劲儿明日要进宫。”
估摸着又是想让新帝查烧尾宴的刺杀案，可新帝不会再往下查，他只想和张、程两家的稀泥。
打了个呵欠，张知序轻轻拍了拍床上的陈宝香：“九泉，拿床被子来，我就在旁边的小榻上睡。”
“啊？”
九泉连连摇头，“主人，这榻又小又硬，您如何睡得。”
这有什么，比裴家那客房的小床可干净舒坦多了。
只要陈宝香在他眼皮子底下，他确保她不会再出什么事，那就能睡得很安心。
坚持拿来自己的软枕锦被，张知序一点也不认床地就闭上了眼。独留九泉惊愕万分地蹲守在床边，时不时护着床弦，怕他翻身掉下去。
陈宝香再度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她茫然地看了头顶的帷帐好一会儿，才喃喃：“这金丝绣线也太好看了吧。”
床的旁边有什么东西动了动，接着就有人轻哼：“你也就这眼光了。”
她一愣，勉强转头看向旁侧，接着又哇了一声：“好水灵的人儿，我这是到月宫里了？”
张知序被这猝不及防的夸张惹得耳根微红。
他羞恼地道：“想是烧糊涂了，还胡说八道起来，九泉，给她灌药。”
九泉将早就准备好的药端了过来，临到床边了张知序却又拉住了他。
“算了，我来吧，这人很难对付。”他嘀咕着起身，接过药碗坐去她床边。
陈宝香方才还有些恍惚认不清人，眼下这张脸凑得近了，她的意识才一点点地回笼。
“你长得……”她轻吸一口气，“长得好像张家那个躺床上动不了的二公子。”
对面的人皮笑肉不笑地牵动嘴角：“现在躺床上动不了的是你，张嘴。”
一勺子怼她嘴里，陈宝香呛咳起来，牵动着身上的伤终于有了些痛感。
这一痛，灵台更加清醒，她瞪着他咳嗽不止：“张……你……张知序。”
“还算有眼力。”张知序又舀起一勺，“把这个先喝完。”
陈宝香吓得呛咳连连，哪里还能喝药。
她在心里大喊：大仙，救命啊大仙，张知序醒了，咱们骗他银子还冒充他女人的事是不是要暴露了？
-我不想被打八十大板，更不想被吊去城门口。
-大仙您说句话啊！
脑海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回应她。
陈宝香等了一会儿才接受现实——大仙又不见了。
她要一个人面对这个有权有势的苦主。
眼睛一转，陈宝香立马装虚弱地往枕头上倒。
张知序眼疾手快地松了汤匙扶住她，微微眯眼：“你这招拿去骗别人还管用，可绝骗不了我，老实坐起来继续吃药。”
陈宝香闭着眼，头皮都发麻。
她知道传闻里这是一位十分聪慧的公子，可没想到能聪慧到一眼看穿她的戏码。她可是连裴如珩都能骗过去的，这人又不熟悉她，怎么能一逮一个准儿。
装死僵持了两瞬，她还是硬着头皮坐起来吃药。
张知序不是个会照顾人的，药喂得很粗鲁，她好几次都必须主动去接，才不至于让汤药撒在这一看就贵重的缎花棉被上。
但这位公子恍然未觉，一股脑喂了还掖了掖她的被子：“待会儿师父便会来复诊。”
语气很熟稔，但陈宝香很害怕。
她觉得张知序是想先放松自己的警惕，待自己承认了罪行，再把自己吊去城门口。
努力往被子里缩了缩，她垂眼不敢看他。
张知序对突然安静下来的陈宝香也有些不适应。
他一脸莫名：“你怎么了？”
“没，没……”支支吾吾地不答话，甚至想把身子翻过去，拿背对着他。
张知序想了想，觉得她可能是饿了，便让人送早饭进屋子里来。
张家的早饭可比裴家的丰盛多了，有十只鸡才能熬一碗的鸡香嫩笋、极其难寻的珍菌肉糜、酥皮鹅肉、五色素盘，以及十分好入口的银米香粥。
张知序将小桌放在床上，朝她扇了扇风。
陈宝香显然是闻着味儿了，身子都躁动起来，但她竟是拼命忍住了，背对着他道：“我不饿，各位先吃吧。”
不对劲。
张知序挑眉，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第54章 世上最好的大仙
自己是很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回事的，可在陈宝香看来，大仙是大仙，张知序是张知序。
她是很对不起张知序，且欠了张知序不少银钱的。
见着他，可不得像耗子见了猫？
了然点头，他弯了弯嘴角，朝外头道：“九泉，你带他们先下去用饭。”
“是。”
屋子里一堆奴仆都走了个干净，门也合上了。
张知序端起碗夹了一块笋片，拉长声音悠悠地道：“你往常遇见事还知道叫我，今日倒是老实，一声也不吭。”
嗯？
陈宝香没听懂这话，但觉得语气很熟悉，便略略转过了一点背。
床边的人伸过筷子来，意味深长地道：“我说过，照我说的做，保你飞上枝头。”
这熟悉的话语！
陈宝香张大了嘴巴：“大，大仙？”
张知序顺势就给她塞了一片嫩笋，眼梢含笑：“终于认出来了？”
这笋片太香了，香得她忍不住坐起来，接过他手里的碗一边吃一边不可置信地抬眼：“你，你跑张知序身上去了？”
“有没有可能我……”就是张知序。
后半截没来得及说，面前的人突然就落了泪。
豆大的泪珠啪嗒一声砸在小桌上，砸得他一愣，接着皱眉：“哭什么？”
“我以为，我以为你扔下我独自保命去了。”她抽抽噎噎地道，“没想到你居然拼着那么点微薄的法力，也为我寻了一条生路。”
“我，我不该那么想你，你是这世上最好的大仙。”
“等我伤好了，怎么着也要给你弄个金身。”
张知序怔愣地接着她的眼泪，沉默半晌之后，扶额无奈地低笑出声。
这笨蛋，从始至终都没怀疑过他就是张知序，反而还觉得是她的大仙附身在张知序身上，所以才去救她。
这么想来，他是满上京的人都知道的张知序，却只是她一个人的大仙。
给她夹了块鹅肉，张知序顺着道：“是啊，我可太不容易了。”
陈宝香连忙殷勤地也给他夹肉：“你早说嘛，我也不会担惊受怕到现在，来来大仙，快尝尝他们家的肉，肯定是全上京最新鲜好吃的。”
这些菜他都吃腻了，今早本也不想进食，连碗都只拿了一个给她。
可陈宝香夹着肉用自己的碗接着，愣是送到了他嘴边。
张知序被迫吃了一口。
果然，自己的味觉吃起来这些东西就很一般，不会惊喜，也不会想继续吃。
但对面的人吃得可太香了，一边吃还一边惊呼：“好香啊，笋怎么能吃得比鸡还香。”
“这个小菜又是用什么做的，居然有一股清甜。”
“天呐，这个酥皮好脆好好吃！”
一边惊叫，一边自己拿着勺子盛了一碗粥。
“太幸福了。”她捧着碗感叹，“张家人过的都是什么神仙日子。”
张知序听着听着就也觉得饿了，喉结上下滚动。
陈宝香是个体贴的，观察到了他的反应，立马大方地用自己的碗筷夹给他吃。
这要是别人，张知序定然连碗筷带人一起扔出去，脏死了。
但跟陈宝香，同一个身体都待过，还那么见外做什么。
他一口就咬下她夹过来的菜和肉。
有人一起分着吃，饭菜好像都更香了些，陈宝香吃得很满足，张知序居然也吃了大半。
“大仙，他还会醒吗？”拍着吃饱的肚子，陈宝香想起来问了一句。
张知序起身走了两步：“不知道，目前这身体里是只有我一个。”
“那就好。”她喜笑颜开，“那我身上剩的银票可不还他了。”
还惦记着这茬呢？他哭笑不得：“你那些银票早在城北的地牢里弄丢了，想还也没得还。”
“什么？！”
陈宝香这下是真吃痛了，小脸雪白，手一扬差点把桌子都掀了。
“别乱动。”张知序连忙按住她，“我已经让人去找了，也许还能找回来。”
那么多银票，谁捡着了会说出来？这定然是石沉大海肉包子打狗了！
一想到自己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全没了，陈宝香就觉得头晕。
张知序将小桌拿开，扶着她躺回去：“别一直说个不停了，好好休息。”
“不，不行，我得亲自去把银票找回来。”
“伤这么重，床都下不得，还惦记着去找银票？”张知序直摇头。
“怎么会呢。”陈宝香喃喃，“我都感觉不到什么疼，这伤能多重？”
“那是因为我给你用了药经里半卷多的止血止疼药材。”他没好气地道，“任谁来了也不会觉得疼。”
半卷？
陈宝香想起当时大仙默的那些药材，虚弱得要合上的眼皮都被吓得重新睁开：“这又得花多少银子啊？”
“没多少，张家公子给得起。”他好笑地将她的眼睛捂住，“睡吧。”
“我的银票……”
“睡醒了我给你两锭金子。”
大仙真是个好人，但这岂不是又拿张知序的钱偷摸给她？
失去意识前，陈宝香喃喃：“咱们欠张家公子的也太多了……”
“无妨。”张知序转头看向窗外，轻声道，“你给他的东西也不少。”
虽然这人爱财、做作、攀附权贵，但她也善良、鲜活、吃饭香。
优点虽然小，那也是优点。缺点虽然大，但将来、将来未必不能改嘛。
带着这股没由来的偏心，张知序起身出门了。
伤重一场，连累父母担心数月，他今日照例是该去请罪。
可一进主屋，还没来得及行礼，母亲就一把拉住了他。
“我儿。”宫岚两眼放光，“那姑娘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家里是做什么的？”
嗯？
张知序不解：“母亲问这些做什么？”
宫岚抬袖掩唇，含蓄地道：“我这不是瞧你挺喜欢人家，想多了解了解么。”
喜欢？
张知序摇头失笑：“母亲误会了，那只是我的一个友人。”
他对陈宝香怎么可能是男女之情，只是因为共用过一具身体所以有些特殊情谊罢了。
陈宝香对他也一样。
在她那奇差无比的眼光看来，自己多半还不如裴如珩来得实在。

第55章 带你飞
陈宝香原也是该这么想的。
大仙跟她在一起这么久了，同过甘，共过苦，如今也算一起经历了生死，她对他该是如亲人一般熟悉。
不就是从一种声音变成一个活生生的男人么，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但那人跨门而入的时候带来了一阵光。
陈宝香恍惚抬眼。
光晕之中，张知序长身玉立，肩宽腰窄的身段被玉带系得紧紧的，墨发高挽，下颔如刻，高挺的鼻梁像一截上好的羊脂玉，眉眼却冷淡，侧眸瞥过来，像初春檐上还未化开的冰棱。
她看得缓缓眨了眨眼。
“醒了？”他走到床边坐下，十分自然地端起旁边的药碗喂她。
白皙的指节捏在通透的玉瓷上，微微泛着粉。
陈宝香突然就有点无所适从，结结巴巴地伸手：“我、我自己来吧。”
张知序打量她，有些担心：“又起高热了？”
“没有没有。”她扇了扇自己的脸，干笑，“只是这屋里热了些。”
热？
张知序扭头：“九泉，让人再凿一块冰来。”
一块冰值好几百钱呢，说凿就凿？
陈宝香连忙拉住他的衣袖：“别，不用，这才春日，哪用得着那稀罕物，我歇会儿就好了，歇会就好。”
“那外用的药呢。”他转头拿起一枚玉瓶，“可涂了没有？”
“伤药已经换过了。”陈宝香纳闷地看着他手里的东西，“这是什么药？”
“祛疤的。”张知序皱眉掀开她的衣袖，“你一个姑娘家，老弄得浑身是伤，以后还怎么嫁人。”
说着，就像往常一样给她上药。
旁边的九泉和小厮们吓得倒吸一口凉气，纷纷退下并带上了门。
陈宝香是想镇定一点的，毕竟她以前的伤都是大仙在处理，也该习惯了。
但现在，大仙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男人坐在她床边，修长的手指沾着药膏覆上她的伤疤，指腹的温度和着清新的药香一并传来。
她呆呆地抬起头，正好能看见他半垂的眉眼，精致华贵，仿若有光，就这么凑在离她不到两寸远的地方，近得能闻见他身上清雅的香气。
心神不受控制地就是一晃。
屋内紫烟氤氲，静谧之中又似有什么东西在流淌。
张知序将药抹着抹着突然也觉得不对劲。
眼皮一抬，正好看进对面那人的眼底。
陈宝香伤没好，没做任何妆扮，一张脸不施脂粉，反倒让人看得顺眼，瓷白的脸颊，微微泛红的鼻尖，与他之前在镜子里看见的是同一张脸，却又感觉哪里不太一样。
喉结下意识地一滚，他蓦地回神，飞快地移开视线：“这边涂好了。”
陈宝香也似反应了过来，左顾右盼，吞吞吐吐地道：“那剩下的我自己来吧。”
“你自己够得着背后？”
“还要涂背后？”
张知序皱眉：“你背后伤痕交错，还有许多是经年旧伤，难道就不管了？”
这人什么时候看见的？
她涨红了脸：“你……都看过了？”
废话，她沐浴时也没避着过他。
——张知序想这么答，但突然意识到了不对。
低头看看一身男装的自己，再看看对面那衣衫不整的姑娘，他怔然后靠，半晌之后抬手扶额：“抱歉。”
两人已经不在一具身体里，他再这般岂不是毁人名节。
仓皇起身，他想避让，床上的人却突然哀嚎：“你看了有什么用呀，你又没法娶我让我飞黄腾达——能不能让张二公子恢复意识，也睁眼看看我？”
张知序：“……”
刚起的怜惜之意瞬间散了个干净。
他没好气地嗤了一声：“你这脑袋里就没一个规矩主意。”
“泼天的富贵近在眼前，我还不能惦记惦记了？”她抱着被子满眼晶亮地想，“嫁不成裴家，张家也不错的呀。”
他张家远比裴家兴盛百倍，在她嘴里就成个次选了？
张知序腮帮子都咬紧了，皮笑肉不笑地道：“你休想。”
“不是大仙你说的要助我飞上枝头？”
“你太蠢笨，飞这么高的枝头我怕你摔死。”
“哦。”
陈宝香扁嘴，可怜兮兮地摸了摸自己身上的伤。
饶是那么多贵重的药用了下去，她的脸还是惨白惨白的，眼下缩在床角，看起来小小的一团。
张知序瞥了两眼，有些不忍心。
说来也怪，他从前一向觉得各人自有各人的命数，生老病死都有其序，无论看见多悲惨的事都不会生出同情或怜悯的情绪。
可对陈宝香，她无论哪儿伤着磕着了，他都仿佛还觉得痛在自己身上，皮肉都下意识地跟着她发紧，心里也怎么都不痛快。
轻叹一声，张知序道：“我让库房给你拿两朵金子打的芙蓉花来。”
“啊，做什么用？”
“哪有什么用，不是药也不止疼的。”他抿唇，“但我想以你的性子，看见那东西定会欣喜。”
陈宝香听着，瞳孔都震得缩了一下：“两朵金芙蓉，就只为让我欣喜？”
“不应该吗。”
怎么会应该呢。
陈宝香呆呆地想，她来上京许多年了，一直过得跟老鼠没什么差别，伤啊病的也不少，濒死之境也不是没遇见过，从来没人这么哄过她。
她也值得被这般重视么。
瞪大的眼眸慢慢笑成一弯月牙，陈宝香目光柔软下来：“大仙真是个顶好顶好的人。”
原先听她的声音在耳膜里作响，再甜美也觉得不真实，如今面对面地听见这么句话，张知序难得地有些不太自在。
“也没多好。”他别开脸，“这不都是蹭这具身体的光么，你也不用替他省钱，他有的是钱。”
一听这话，陈宝香来了兴趣，伸过脑袋来问他：“张家到底多有钱啊？”
“这……我也不清楚。”
张知序想了想，将九泉又叫了回来，直接问：“我账面上还有多少银子？”
九泉被这一问有点懵，抬眼看过去，两双眼睛都迷茫又好奇地看着他。
他有些哭笑不得：“主人是担心陈姑娘的药么？放心，都是咱们铺子里供来的，不用花钱，就算姑娘再养上一两年，那几个药铺也垮不了。”
药铺是最赚钱的铺子，好位置的铺面一年进账能上千万，而这样的好铺子张知序手里有十几家。
“正好这个月的账也算出来了，小的一并回禀了吧。”他接过小厮递来的册子，蹲在张知序身边念，“汇通行供钱两千六百三十二两，摘星楼分红六百三十两，仁心药铺供钱四百二十两……”
“等等。”陈宝香震惊地抬手，“我若是没记错，他手里的铺子有两百多个？”
“是。”九泉颔首，“还有农庄、果园、茶山、私宅赁钱——”
陈宝香倒吸一口凉气，掐着自己的人中喊：“快，快让他们去凿块冰！”
张知序没忍住笑出了声：“出息。”
“主人，今日小厨里进了满月梨和番邦香瓜，还有爪哇蒲桃。”九泉看了看时辰，“您可要小尝一些？”
张知序没什么胃口，但瞥一眼旁边眼巴巴的陈宝香，他还是点头：“好。”
“连爪哇蒲桃都有？”陈宝香眼睛都亮了，“我只在说书人嘴里听过这东西，可贵了。”
九泉一边接果盘一边笑：“张家四房在各国之间行商，这些玩意儿在外头不算稀罕，但要带回来，就得用船上的冰窖，运一个月才能抵达上京，其中折费算在一块儿就贵了，口味一般，姑娘就当个新鲜。”
陈宝香虔诚地伸出双手，将那一块蒲桃接过来尝了尝。
香甜脆，完全没吃过的滋味。
小心翼翼将这一小块吃完，陈宝香抬头，却见大仙表情恹恹，似乎完全不感兴趣。
“你替我吃了吧。”他将整个果盘都放在了她面前。
陈宝香震惊：“这么贵，你一口也不吃吗。”
张知序不解：“贵的就一定好吃吗。”
“都这么贵了它能不好吃吗！”
这什么逻辑。
张知序哼笑：“怪不得万宝楼那么赚钱，上京里再多些你这样的笨蛋，我账面上的银子定还能翻上几番。”
陈宝香不服地鼓了鼓腮帮子。
她才不是笨蛋，她可聪明了。
只不过大仙真的很厉害，骤然变去张知序身上，旁人肯定会惊慌失措亦或是畏手畏脚，大仙没有。
他很快就适应了这个身份，甚至自然得就像是本人。

第56章 遥遥领先！
张知序的生活能奢靡到什么程度呢？
陈宝香以前觉得那些说书人惯会夸大其词，什么肉不是现宰不吃，衣不是雪锦不穿，地不是汉白玉不踏，哪有人能活得这么娇贵。
可这段时日看下来，陈宝香觉得那些说书人甚至照顾了贫穷听众的心情，没说全乎。
张知序岂止是不吃非现宰的肉，能入他口的都得是特养特供的稀有品种，还得是其中最上乘的部位。想让他多吃两口，还得要极其高超的烹饪手艺。
雪锦是张知序穿过的最便宜的料子，他更常穿的是比雪锦贵十倍的贡缎，那缎面手感如云朵一般，垂坠得极其顺滑，一点褶皱都没有。
汉白玉这个倒是谣言，张知序偶尔也自己在街上走。
但他穿的鞋，云缎做面羊皮做底，在脏污之地走一圈，上车就得换双新的。
陈宝香看张知序的眼神慢慢从艳羡变成了疑惑：“一定要这么浪费吗？”
“浪费？”张知序不太明白，“这不是正常的花费么。”
“哪里正常了？”陈宝香拖着好了一半的身体，指了指桌上剩下的一大堆东西，“咱们以前吃饭是这样的？”
张知序一愣。
他突然想起那两大桶杂肉羹和暗无天日的下水道。
那些穷苦百姓若能得这么一桌东西，定是一点汤水都不会剩下。
微微抿唇，张知序重新提起了银筷。
他吃东西一点也不香，像在嚼蜡似的，看着都难受。不过这侧脸可真漂亮，线条起伏流畅，眼睫被灯台照出了细细绒绒的光。
陈宝香看着他吃下一大碗肉，又看着他喝了一整碗的汤，刚想欣喜地夸他两句，却见大仙突然脸色一变。
“主人？”九泉上前想扶。
张知序将他推开，摇了摇头，端着身段快步离开了房间。
陈宝香还下不得床，只能怔愣地看着：“这是怎么了？”
九泉急得摆手，拿了帕子和茶盏就追了出去，旁边站着的宁肃低声来回答：“主子自小少食体弱，稍有多食却又容易生病。”
“啊？”陈宝香震惊，“这世上还有人会因为吃多了而生病？”
“不止是吃东西，衣裳料子不好会起一身的红疹，沐浴少了会发高热，劳累过度更是会咳嗽半个多月。”宁肃垂眼，“主子也不想这样。”
听起来好可怜，大仙从她这强壮得跟骡子似的人身上跑到这病秧子身上，岂不是遭老罪了？
陈宝香皱眉，有些担忧地朝外张望。
大仙过了许久才回来。
看他的衣裳是已经换过了，身上还带着些沐浴后的清香。
陈宝香噤声看着他，大气也不敢出。
张知序瞥她一眼，哼笑：“慌什么，又没怪你。”
说着又扭头对九泉道：“以后少做些菜，我本也吃不了多少。”
“是。”
饭后张知序就开始批阅公文了。
陈宝香看着，大仙似乎也没什么觉想睡，从灯台初上到深宵夜黑，他能一直端着一个姿势不停地写。
朱红的笔落下的字苍劲有力，写字的人却像纸片一样，风一吹宽大的袖袍就鼓起来，飘然似要乘风而去。
她吓得连忙用镇纸压住他的衣角。
张知序侧眸，神思似乎还在案卷里没有抽离，眼神严肃又冰冷，可触及到她的脸，便无可奈何地化开：“做什么呢。”
“怕你被风吹跑了。”陈宝香皱了皱鼻尖，“你这具身体太不结实了。”
“倒也没瘦弱到那个份上。”他摇头。
“别逞强了。”陈宝香嘟嘟囔囔地又拿来一块镇纸压上，“原以为裴如珩那样的已经是身弱如柳，谁料张二公子才是真的病弱不堪，怪不得年近二十都没人说亲呢，这嫁过来不得守活寡？”
张知序：“……”
世人愚昧，多有狂悖之言，是不能一一去计较的。
他深吸一口气，想静心继续写。
但笔落之后越想越气，他就算生病，也绝对不弱，一直练着武的身子骨岂是裴如珩那绣花枕头能比的。
陈宝香正左右看着要不要再拿点什么来压他的衣摆，突然就感觉书案后头的人站了起来。
“你该回屋就寝了。”他道。
“瞧时辰是差不多了。”她点头，伸手想去推身下的木轮椅。
结果还没推到呢，整个人就倏地被横抱了起来，腿上搭着的毯子跟着扬起，又稳稳地落回。
陈宝香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伸手揽住他的脖颈，看看自己又看看他：“九泉特意给了我轮辇，我能自己回去。”
“无妨，顺手的事。”张知序云淡风轻地抱起她往外走。
他手臂稳稳地端着她的背和腿弯，无论是过门槛还是下台阶，都没出现停顿和吃力，甚至嫌书斋离她的房间太近，特意绕过花园、水井、后庭、回廊，再顺路去药房拿了她明日要用的药。
陈宝香目瞪口呆，陈宝香悔不当初：“我错了，你这具身体很厉害。”
“哦是吗。”张知序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比裴如珩许还差点。”
“也没差多少吧。”
大仙脸色没有好转，下颔依旧绷得紧紧的。
眼看他还有要拐去前庭的意思，陈宝香连忙抱紧他的脖颈：“岂止是不差，大仙比那等凡夫俗子可厉害多了，真真是力拔山河神功盖世勇猛非凡！”
张知序神色缓和，终于是轻哼一声，抱着她往回走。
陈宝香哭笑不得：“怎么跟裴如珩较上劲了，他哪哪都不如张二公子。”
哪哪都不如？
张知序恍然点头：“他俩的家世？”
“张二公子遥遥领先！”
“他俩的相貌？”
“张二公子遥遥领先！”
“他俩的钱财？”
“张二公子遥遥领先！”
“那让你在裴如珩和张知序里选一个嫁？”
“……先选裴如珩。”
张知序气笑了。
抱着她的手微微收紧，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应该的，你就这个眼光。”
这话听起来像在夸她，又不太像。
陈宝香看着前头，只觉得方才已经离得很近的卧房，怎么一拐角又越来越远了？

第57章 这不给我赚死
张家之内森严庄重，即使破例让张知序带了女子回来养伤，家主也严令要求府中上下谨守规矩，不得有丝毫流言传出。
于是起夜的奴仆迎面撞见自家公子抱着人家姑娘而来，吓得左右寻路，最后双眼一闭作梦游状避开。
巡逻的护院以为有刺客，拔刀围来，在看清二人形状的一瞬间也原地后转，匆匆退下。
想上去告诫的嬷嬷被丫鬟们拖到一旁捂着嘴劝说，点灯的小厮也背对着二人假装没看见。
众人就由着他们难得兴起的二公子，在院子里抱着人来回走动，偶尔能听见几句吵嘴。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陈宝香终于挨着了枕头。
她困倦地翻了个身，喃喃道：“幸好没遇见什么人，不然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张知序后知后觉地发现了自己的荒唐。
怎么突然这么大的小孩子气性，真胡闹到父亲耳朵里，少不得又要罚跪又要抄书。
沉思片刻，张知序叫来九泉耳语一番。
第二日睡醒，陈宝香突然就发现屋子里的医女多了好几个。
有人专管她背后的旧伤，有人专管她添的新伤，有人负责她腿脚的恢复，有人专门给她做药膳。
大量名贵的药材不计代价地用，一群医者看她的恢复进程，比她自己都还紧张。
她受的刑是不轻的，但愣是被养得迅速地好了起来，还没怎么留疤。
陈宝香很感动，但又有些担心：“大仙，你冒充张二公子，还花这么多钱，真的不会被张家人发现端倪么？”
张知序拢着宽袖抿了一口茶，似笑非笑地道：“当然会被发现，一旦被发现，你和我就一起完蛋了。”
先前的谎都是骗财骗物的小谎，眼下这个却是冒充张家继承人、顶替朝廷正授官职、挪用张家财产的弥天大谎。
陈宝香小脸一白，翻身下床拉着他就要走。
“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当然是离开张家呀，趁他们还没发现，咱见好就收呗。”
张知序跟着她走动两步，哼笑：“你是想带我私奔？”
“什么私奔不私奔的，咱们这——”陈宝香想说这是最周全的保命法子，可转念一想，对啊，大仙已经是张知序了，她现在带他走，可不就成了私奔了么。
她一屁股坐回凳子上：“这怎么办呀。”
“别急。”他老神在在地道，“我已经禀明了张家长辈，明日就搬去明珠楼上养伤。”
不愧是大仙，这就摸清了人家名下的宅子高楼了，学人家贵门的仪态语气也像模像样。
她满意地打量他，又高兴地站起来转圈：“如此，我岂不是能光明正大地跟着你吃香的喝辣的？咱们的好日子终于来啦~”
要搬走的原因其实是因为他不想被罚跪和抄书。
但看她这兴奋的样子，张知序才不想说透，只跟着笑。
他习惯性地吩咐：“九泉，收拾行李，把我那惯睡的床也搬过去。”
“是。”
话说完陈宝香就“咦？”了一声。
这是张二公子的习惯，他怎么说得这么自然？
张知序也飞快地反应过来了，暗道一声糟，这馅露得，怕不是立马就要被她察觉了。
僵硬地扭转脖颈，他刚想找补，却见对面这人凑过来贼眉鼠眼地道：“大仙，你真是太让人放心了，我那么早之前随口说的张二公子认床之事，你居然就记住了，不错，不错。”
张知序：“……”
他在原地站了会儿，心有余悸地扶额。
还得是陈宝香，换个人来他一天也瞒不下去。
“咱们要去的是明珠楼对吧？”陈宝香一边收拾一边问。
“是的，明珠楼。”他轻声答。
明珠楼这个名字，陈宝香听着只能想到一座在月光下高高耸立的阁楼，大不了再有些琉璃瓦做点缀，就已经很华贵了。
结果真到了跟前，她傻了眼。
自安乐坊起，一道院墙绵延东上，覆压几里长，其中园林雅致，亭台错落，更有一座七层高楼，巍巍然立于其间，檐上飞大雁，檐下生玉烟。
这楼远看若有珠光，近瞧才发现，那墙壁里是真的嵌着一颗又一颗的明珠，大小错落，奢靡到令人发指。
“我的仙人诶。”她扑上去摸着那些珠子，“这不是作孽么，好好的宝贝，拿来砌墙？”
张知序不以为意：“都是些有瑕疵的珠子，将瑕疵砌在泥瓦里遮丑罢了。”
“这可是珍珠，再瑕疵也得千文一颗！”陈宝香被他这轻飘飘的语气气得直跺脚，“大仙，你切不可染上张家那不把钱当钱的毛病，我养不起的呀。”
竟还想着养他？
张知序呛咳一声，以拳抵唇掩住笑意：“知道了。”
陈宝香痛心疾首地往上走，一边恼恨这些该死的有钱人，一边又觉得这地方实在美丽，恨不得挨处挨处地画下来，再找机会出去跟人显摆。
“这里一层怎么只有两间房。”她左看右看。
“此处只主人上来住。”九泉跟上来解释，“除了第六层这两间房，别的房间多是摆些珍贵器玩亦或是佛龛佛像。”
陈宝香推开窗户看了看外头，不由地“哇”了一声：“太浪费了吧，这里的景致比摘星楼可好多了，若租出去，定然比那天字一号房还贵，一晚少说不得赚十两？”
九泉听得一愣，皱眉想这怎么能用银子来衡量呢，自家主人最厌恶满身铜臭的俗人，在他最喜欢的楼上说这个——
转头一看，栏杆边倚着的人不但没生气，反而还觉得挺有道理：“下回再有客人吵着要上来住，我怎么也得收十两。”
“还是我会赚钱吧！”
“可不是么。”张知序含笑应和。
别人是满身铜臭的俗人，陈宝香却是个可爱的标价木牌，在她眼里的所有东西都有最朴实的民间价格，会一一给他报出来。
这不也挺有趣的？
他低低地笑出声。
九泉在旁边缓缓地“哈？”了一声。
主人先前跟他们解释，说他与陈姑娘结拜，又不想落俗套，所以陈姑娘管他不叫大哥，叫大仙。
这个称呼已经很奇怪了，更奇怪的是，主人一见陈姑娘就笑，不管她做什么好像都觉得有趣极了。
这不，陈姑娘嘀咕了一句：“我若是泥瓦匠，非得把珍珠劈两半来镶，回头跟你报一整颗的价钱，这不给我赚死。”
主人笑得肩膀都抽了起来。
到底哪里好笑了！
主人还转过头来对他吩咐：“左边这间给她住。”
您先前不是还说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染指您的明珠楼吗！
九泉费解地挠挠头，干脆不问了，老实去照做。

第58章 女子的手段
张知序身边跟的人不少，除了九泉和宁肃，还有四个小厮两个嬷嬷，九泉和宁肃提前知道陈宝香的存在，对两人突飞猛进的关系倒还算能接受。
但随行的嬷嬷可吓坏了，连连摇头：“公子，这可于礼不合啊，男未婚女未嫁，如何能住在一座楼上？”
陈宝香不解：“一座楼，又不是同一间房，若这都忌讳，那摘星楼里岂不是要没客人啦？”
那嬷嬷嫌弃地看着她，将张知序带远些，低声道：“上京里的这些女子手段多着呢，公子千万要提防。”
陈宝香的手段他都见识过了，眼下是一招也没对他用。
张知序对长辈挺尊敬，也不犟嘴，只板回脸对陈宝香道：“听见没，即使在外头也要守张家的规矩。”
“听见了。”陈宝香恭敬地朝他屈膝。
结果夜半三更，六楼上的两扇窗户同时打开，一个抱着酒坛子，一个带着几纸包小菜，两人偷偷摸摸地就一起爬上了高高的屋脊。
“亏你想得出来。”他看着下头的高度，“这跟在阎王殿门口晃悠有什么区别。”
陈宝香扶着瓦片也觉得腿软：“没法子啊，他们把下头守得死死的，想喝酒只能往上头来。”
“为什么要喝酒？”
“我伤好了呀。”她一屁股坐在他身边，美滋滋地拍开封泥，“伤好得这么快，不该庆祝庆祝？况且你晚饭都没吃多少，我猜你一准儿会饿。”
张家的规矩真是变态，过了饭点居然就不让再进食了，好端端吃着饭也有嬷嬷在旁边念食经，弄得她胃口都不好了起来。
幸好宁肃轻功厉害，买回来的烧鸡现在还温着。
陈宝香大方地撕下一个腿来递过去。
对方好像有点犹豫，没接。
“怕什么，这里没人。”她强硬地将鸡腿塞进他手里，“吃吧吃吧，咱俩一人一半。”
黄澄澄的油从鸡腿上淌到他白皙的手背上，想躲也没躲过。
张知序嫌弃地看着，皱眉半晌，还是低头咬了一口。
陈宝香爽利地灌了一口酒，欣喜地道：“希望我以后都能有这样的好运气，大难不死，不病不痛。”
他跟着点头，却又瞥她一眼：“你少喝点。”
“没事，我酒量好着呢。”
上回也是这么说，说完就醉了，还抱着石柱死活不撒手。
他无奈，抽出另一只手来拽住她的衣摆。
两人离得很近，天上的月亮也很美。
陈宝香喝着喝着，脑袋一转，突然就凑近了来瞧他。
鼻梁挺直，侧颔如勾，像山间云端上的鹤，又像画卷里缥缈欲散的烟。再往上看，眉目清俊，眼尾上扬，似窄舟行月上，落满湖朦朦胧胧光。
陈宝香哇地一声就道：“好好看啊。”
他就知道，以她这大字不识的水平，夸他也想不出别的词儿。
张知序没好气地道：“好看又有什么用，不还是比不上你的裴公子。”
“大仙你怎么这么记仇。”她无奈摊手，“我那日后来不是找补了么，如果大盛能允许一个女子娶两个夫君，我一定也是要你的。”
这找补得还不如不说。
张知序气不打一处来：“合着我还要给你做小。”
“哪能呢，真能娶两个，那定然是你做大，他做小。”
“他到底有什么好的。”张知序想不明白，“风流多情还懦弱无能，这样的人你为什么会看得上？”
“不为什么呀。”陈宝香喝了一口酒，脸上飞霞，“他……我需要他吧。”
一个刚起势的小门户，有什么值得她需要的。
张知序越想越气。
都是借口，这人就是喜欢裴如珩，哪怕面上看起来不喜欢了，实则也还对人家心心念念。
自己这么照顾她，又给她金子又替她请名医，怕她受罪还找了那么多马飞草。
这人是半点也不记他的好！
愤愤地别开头，张知序想，没良心的东西，被夜风吹死算了。
陈宝香喝醉了，一个没坐稳，身子当即往前一栽。
他眼疾手快地扯紧她的衣摆，止住她下跌的趋势，又将她揽回怀里。
没留住的烧鸡顺着瓦檐骨碌碌就掉下了七楼。
张知序看着那滚动的纸包和檐下的白雾，背后出了层冷汗，双手死死地箍着陈宝香，张嘴就想骂她。
结果这人懵懵懂懂的，手突然就捧住了他的脸。
他不解地抬眼，就见她跨坐在他腿上，低下头来望着他，十分惊奇地道：“这眼睫，怎么会比我还长啊。”
说着，凑近了来看。
张知序眼睫颤了颤。
方才被惊吓之后的心悸还未消失，另一股心悸又涌了上来。
——上京里的这些女子手段多着呢，主子千万要提防。
脑海里响起了嬷嬷的声音。
可响起归响起，张知序一动不动地看着面前的人，心想这算什么手段，陈宝香只是喝醉了就喜欢抱柱子，她一惯都是如此。
两人离得很近，他下意识地看向她那嘟嘟囔囔的唇瓣。
病气还未散尽，唇上依旧有些发白，还有些泛干。
他下意识地低头凑上去，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但就是有事想做。
月光黯淡，四处无人，最适情意滋生。
然而陈宝香却像是什么也没察觉，看完他的眼睫就后撤，双眼晶亮地道：“大仙，咱们来对诗吧？”
旖旎的气氛消散，天上的月亮又重新明亮起来。
张知序没好气地想，不愧是她，还是那个高枝凑在跟前都攀不上去的笨蛋。
垂下眼与她分坐，他问：“你不是不识字？”
“是呀。”身边这人不知想起了什么，很是愤愤，“那还不兴我自己作诗么，我不管，我就要对。”
“好好好，你念，我洗耳恭听。”
陈宝香醉意熏然地冥思苦想，想了好半天才摇头晃脑地道：“天上月亮……一大盘！”
张知序用帕子仔细擦着自己的手指，顺口接：“金衣宝扇晓风寒。”
“我与凤卿排排坐——”
“故梦长遣一宵说。”
“旁边烧鸡十分香——”
他听得直摇头，但还是接：“长浸此宵不相忘。”
陈宝香晃着脚尖听完，骄傲地道：“这也能对上，我俩可真厉害！”

第59章 就是会想笑
若是有外人在场，定要为她这话翻上好几个白眼，这叫对上么，这叫屎盆子镶金边。
不过眼下没有外人，张知序也就心安理得地昧住良心：“的确，比裴岑二人当时对的那几句还更好些。”
“是吧是吧！”她双手捧脸，满眼欣喜。
已经不在同一个身体里了，但看她这么高兴，张知序好像依旧能感觉到一种酥酥麻麻的愉悦淹没天灵。
“这样的日子可真好啊。”
陈宝香伸手往后撑着屋脊，看着天上的月亮，“可惜我好得差不多了，明日就要接着去衙门上工。”
“你若不喜欢，也可以不去。”
“不去怎么行，好不容易考上的，我还等着他们给我发钱呢。”她壮志满满，“而且我有信心，只要我好好干，一定很快能升官。”
她治下有方，上任没几日就办成了不少事，按理说是仕途顺遂的。
但张知序知道，官场不是简单的谁行谁上，那里头的门道不是她这样没背景的普通百姓能轻易摸清的。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提点她两句，却见陈宝香先转过了脸来。
“大仙你怎么办呀。”她很担忧，“张知序位高权重，你什么都不知道，万一没瞒住，那可是要没命的。”
还反过来担心起他了？
张知序哭笑不得，却又觉得她这皱巴巴的小脸实在真诚，便配合地也叹了口气：“是啊，怎么办呢。”
“无妨，我总归也是在武吏衙门里的，你有什么事就喊我一声，我过去接应你。”她豪迈地拍了拍胸口，“别的不敢说，只要有我在，骗人那是一骗一个准儿。”
又让她骄傲上了。
张知序笑：“那就有劳陈大人了。”
“好说好说。”陈宝香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模样。
明珠楼明明如月，天上的月皎皎照人。
酒坛子倒地滴落几滴酒，醉酒的人互相搀扶着爬进了房间半开的窗户。
第二日一大早，九泉端着水盆进屋，就看见陈宝香大咧咧地睡在自家主人的床榻上，而自家主人竟又窝在小榻里将就了一晚。
他连忙先关门，再上前叫醒这二位祖宗：“快别叫嬷嬷看见了，少不得又要念叨……天爷，主人你喝酒了？”
张知序一向不爱酒，也就客宴应酬沾一沾，平时是看也不多看。
而眼下，他显然是宿醉刚醒，衣袍都松落下了肩：“怎么？”
“您……罢了，快快起来洗漱，马上要去司里。”
这话没喊醒张知序，倒是把陈宝香吓得两眼一睁：“司里？我要迟到了！”
她飞速起身，抓起九泉盆里的帕子拧了一把，给自己胡乱擦擦，也给张知序胡乱擦擦：“走走走。”
张知序哪受过这种待遇，脸都被擦得皱成一团，拢着衣襟反拽住她的手，墨眉紧皱。
“不会自己穿衣裳？”她被拽回来，上下看他一眼，麻利地系好他里衣的带子，又扯了旁边架子上的官服来给他披上。
手臂捏着衣裳从身侧绕过，亲昵得像一个拥抱。
张知序乖乖地坐着，任由她给穿上官服，甚至还配合地抬了抬手。
等全部穿好了，他才悠悠地道：“我迟到不会被扣月钱。”
所以压根不用跟她一起赶时辰。
陈宝香想给他捆玉佩的手一僵，颤抖地指向他的鼻尖：“你不早说？”
她是要扣钱的啊，扣得还不少，足足一百文呢。
哀嚎一声，陈宝香扭头就自己往门外冲，经过送早饭的丫鬟队伍，还叼走一个肉包。
张知序低低地笑着，将她系得歪歪扭扭的带子扭正，垂眼片刻，像是回过味来了，又笑了一声。
九泉捧着水盆站在旁边，还是想不明白。
到底有什么这么好笑啊？
不过宝香姑娘一走，像日头也跟着走了，屋子里阴暗下来，主人的神情也慢慢凝重：“简单洗漱一下就去广厦坊。”
“是。”
他和陈宝香养伤这几日，程槐立麾下那些兵痞就跟疯了似的四处捣乱，砸坏张家好几家铺子不说，还连奉旨修造的广厦坊都去捣乱，烧毁地基木梁，打伤泥瓦工匠。
原本计划在立冬之前完成的广厦坊，如今被迫搁置了下来。
知道情况复杂，张知序特意约了谢兰亭一起过去，还带了不少的武吏人手。
谁曾想他们用官身过去，那些人就使着官腔来推诿，他们换私服想潜入，那些人又派一百来个地痞流氓恐吓阻挠。
等张知序用调令调来二百巡兵，那些人却已经一哄而散，半点影子也找不着了。
谢兰亭脸色很难看：“这不纯是无赖么。”
“所以才棘手。”张知序跨进去，皱眉巡了一圈，“宫里在准备圣人的春踏青，人手大多被调去了天凝山，此处只分得二十多个武吏，还都是问陈宝香借来的。”
人手不足，这些地痞又十分狡猾，老是钻着巡防不在的空子来捣乱。
这不，巡防守了半个时辰，刚因着别处有事离开，那些人就又冒了出来。
有宁肃护在前头，张知序是不会有事的，但那些人当着他的面就砸断了一个泥瓦工的手。动作之快之狠，他想冲上去救都不及，慌忙间还露了破绽，差点被一个地痞砸着。
泥瓦工惨叫裂天，听得张知序眼睛都红了。
他能跟人论律条法规，也能跟人拼真刀真枪，却一时不知该怎么应对这种泼皮手段。
正想再把巡防叫回来，背后突然就响起一声嘹亮的口哨。
他回头。
烈日之下，有人抽刀而来。
新买的瓷秘色套装在春风里格外柔软娇俏，穿着它的小姑娘走得很快，大步拐过街角，看起来像是要去找村口的大鹅打架似的。
然而视线一抬，她身后出现了一群人。
那些人捏着刀剑，横眉冷目地跟着她拐过街角，几十个几百个，最后走出来乌压压的一片，气势瞬间就压得路人纷纷避让。
她眨眼就走进了广厦坊，身后的人淹没过去，强硬地将泥瓦工抢了回来，还将在场的地痞押住大半。
“谁是管事的？”她环顾四周。
那些地痞仍旧嚣张：“我们管事的已经知会过了，不管是三五街的衙门还是外坊衙门的武吏，都别来碍老子们的事！”
“哦~这样啊。”她了然点头。
然后抄起刀鞘猛地砸向说话那人的脸上。

第60章 我们陈大人
一点反应的机会也没有，那人震惊地瞪大双眼，跟着就满脸是血地倒了下去。
“你！”地痞们纷纷拔刀。
陈宝香目光落在那无辜泥瓦工的手上，咬着后槽牙道：“给我打，就照这模样打，一个也别放跑。”
“是。”身后的人齐声应，震得地都动了动。
张知序瞧着，其实只有前头四五个人像她身边跟着的武吏，后头那些不知是哪里网罗过来的，但这么多人往这里一站，那些地痞哪里还敢硬碰硬，又想像之前一样钻地溜走。
陈宝香比他们还熟悉上京地下的排水渠出入口，当即喝令：“冯花，堵人！把其余的老鼠也都给我揪出来！”
说着，自己也扑上去，一手一个，将两个大男人从口子里抓出来狠摔在地上。
谢兰亭看得下巴都差点没接稳。
“这是，宝，宝香姑娘？”
张知序紧盯着她的动作，不满地纠正：“叫陈大人。”
“陈大人？”
他点头：“陈大人这力气，一看就不是一般人，勇猛非常。”
勇猛是勇猛的，行径也是真的粗鲁啊。但谢兰亭目瞪口呆地看着，就见陈宝香眼睛瞪得像铜铃，嘴歪鼻皱，满脸凶煞，一拳朝人砸下去，是足以被画下来贴在门上辟邪的程度。
可扭头再看张知序——他这位极其挑剔的损友，能说出春风楼花魁娘子“不过如此”的话来的人，却对陈宝香这模样露出了欣赏的神情。
“不觉得不像个女人吗？”他质疑。
“什么像不像的，她本来就是。”张知序不以为然，“既天生就是女子，那又岂是打个架就能改变的。”
说着，又对陈宝香的动作点头：“这一招比之前可爽利多了，在衙门里也没少下功夫，我们陈大人真的很用功。”
原先谢兰亭对陈宝香这个突然冒出来成为张知序挚友的人其实是有怀疑的，一个普普通通弹琴还杀耳朵的女人，怎么可能让张知序把宅子都送给她？
但今日，站在张知序面前看着他这副表情，谢兰亭服了。
他甚至觉得送个宅子什么的小事，并不能完全表达张知序对陈宝香的偏爱。
这人甚至在对着陈宝香手背上划出来的口子皱眉头。
干武吏哪有不受伤的，陈宝香已经是伤得轻的了，都用不着包扎。
但广厦坊里平息下来之后，张知序还是第一时间让宁肃拿了马飞草来。
“你怎么来了？”他很自然地拉过她的手上药。
陈宝香还有些气喘吁吁的，敷衍地给谢兰亭见了个礼便对他道：“我今日是要去宣和坊巡视的，走到半路就听巡防的人说这边有人闹事，人还不少，我就带人过来了。”
“哪儿来的人？”
“你看出来啦？”她用另一只手挠头，不好意思地道，“我先前的人手被抽调去别处了，只能临时笼络些闲汉，待会儿还要去结工钱呢。”
她这么爱钱的人，一听说他有事，居然自己掏腰包请这么多人来？
张知序有点感动，面上却只垂眼哼了一声，抬手给她敷马飞草。
陈宝香缩了缩手：“就这么一条竹篾划的小口子，用不着这么贵的药。”
他捏着她的手腕不松：“小口子也是口子，你问问你自己，若是不上药，这口子多久才能好？”
那估摸着也得小半个月。
她干笑两声，转头对谢兰亭道：“你看，有张大人这样的朋友也太好了吧。”
谢兰亭坐在他们中间，捂着额头什么也不想看。
今日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左边这个人怎么可能是张知序，张知序怎么可能一口气说出这么多人话。
右边这个也不该是陈宝香，她刚刚一个人打翻了二十个地痞，刀甚至都没有出鞘。哪有女子能做到这样的。
可冷静了一会儿拿开双手，谢兰亭看见的还是张知序和陈宝香。
张知序还低头往陈宝香的伤口上吹了吹。
吹！了！吹！
谢兰亭受不了这个刺激，刷地起身就离开了茶棚。
陈宝香不明所以：“他怎么了？”
张知序头也不抬：“少见多怪。”
他给她上药都已经成为了习惯，现在已经能精准把握如何才能减轻她的痛楚，这药就得他来上。
不过他也有些后怕：“你下次别冲那么前面，方才好几次他们的铁棍都快砸你脑袋上了。”
“那怎么行。”陈宝香挑眉，“当老大的肯定要在前头啊，不然谁肯跟你冲，尤其今日大多都是不熟的人。”
将军带熟兵时可以落在阵后，因为对方会擒贼先擒王，得保全主帅才有军心。但生人难管，那么一大群人心思各异，保不齐有临阵退缩或者不听指挥的。这个时候就得冲在前列，以振帅威。
张知序发现陈宝香虽然没读过兵法，但对这些东西却很是明白。
不由地又有些骄傲：“我就说你是天生的武将，谢兰亭还不信。”
谢兰亭已经走得老远了，背后还发了一阵凉。
他蹲在广厦坊废墟边看残局。
陈宝香带来的人手脚很麻利，捆了五十来个地痞流氓送进大牢，又接着在排水渠下头追踪。受伤的泥瓦工被送去了医馆，其余人也被好好安抚了一番。
这些人好像很闲，就这么在广厦坊守了下来。
停工已久的广厦坊，在休整一个时辰之后，终于重新动起工来。
他唏嘘地道：“我们张大人真没说错，我们陈大人是有些本事的。”
九泉伸了个脑袋问他：“大人可要乘主人的车驾一起回造业司？”
谢兰亭双手负背：“我们谢大人也是能自己回去的，去回你们张大人的话，让他好好嘉奖你们陈大人。”
九泉听得摸不着头脑，谢兰亭却大笑起来，自顾自地出门上车。

第61章 权势
广厦坊只要能继续动工，建造署的压力就能小许多。
张知序回到司内，原是想将广厦坊的损失清算出来，却接到了一封新鲜的斥告书。
斥告书多是上官越衙署举报下级用的，他捻着信封心里就已经有了数。
再拆开看，果然，巡防营统领陆守淮斥告武吏衙门陈宝香私自调度兵力，致使宣和坊救火不及时，烧毁民屋五间，烧死百姓七人。
张知序拢起了眉心。
短短几个时辰能发生这么多事，他想不到，陈宝香自然也想不到。
陈宝香还正在推脱一些热情的闲汉：“真养不起了，我那大院子里住了两百多号了。”
“武吏衙门还招人呢，你们先去试试？”
正说着呢，樊天就跑了过来，十分着急地对她道：“陈宝香，你又惹事！”
“啊？”她一脸莫名地站起来，“我一直在这儿都没动弹。”
“问题就是这个。”他撑着膝盖喘气，“谁让你在这里的？宣和坊那边都起火了，巡防营缺人手，你接了调令又没去，那边都出人命了！”
心里一凛，陈宝香连忙抽刀就往外走。
潜火队已经将余火扑灭，街上满是白烟和烧焦的木头，还有幸存的百姓跪坐在街边哭嚎。
宣和坊这边临湖，已经几十年都没失过火，平日里有十来个人巡逻着就够了，谁料今日她已经分了五十个人先过来，却也没能守住。
“老大，这火是人为。”
“什么？”
“我们几个去四周找了，找到三四个火把，救出来的屋子后院还倒着半桶油呢。”赵怀珠气愤地道，“什么意外，这分明是白日杀人！”
陈宝香看着他们拿过来的物证，脸色逐渐难看。
一般仇杀，不会连片地烧民居，谁能同时跟这么几户人都有仇？更不会用那么贵的油去浇屋子，百姓们已经够穷了，不会拿钱不当钱。
若是跟今日广厦坊的事放在一起看——
那就像极了一个局，要么框住张知序，要么框死她。
“你们把证据收好，找机会送去大理寺谢兰亭的手里。”她似有所感地看向街口，“坏了，我恐怕又得遭点罪。”
像是响应她的话似的，街口涌出两队巡防兵，上来就将她架住，不由分说地就往衙门的方向带。
陈宝香还算从容，心想在职务上找罪名大不了就是一顿板子或者一顿鞭子，这种过了明路的罪罚是不会要她的命的。
但没想到的是，进了衙门之后没人提审她，也没人来行刑，她站了一会儿，旁边的衙差还好心地搬了凳子来给她，让她先耐心等等。
这待遇也太好了吧？陈宝香一时都不敢相信。
往常不是一进门就得挨板子么。
更离谱的是，等了片刻，上头来了个主审官，不等她起身就让她坐下，还给她手边放了盘水果：“陈大人，久仰大名，您放心，这就是走个过场，待会儿上头发话了您就能回去。”
她听得愣住：“谢大人这么神通广大，我证据还没送过去，他就已经知道我是冤枉的了？”
“谢大人？”主审官笑了笑，“是张大人明察秋毫才对。”
张大人？张知序？
大仙当然是她的贵人，只是毕竟已经出了人命，她也的确接了调令而未去，怎么说也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还是别连累他来得好。”她嘟囔。
主审官听见了，起身踱步到她旁边，压低声音道：“什么连累不连累的，也就是张大人几句话的事儿——等见到张大人，还望大人替下官美言几句。”
先前陈宝香对张知序的权势只是有耳闻，没有怎么实在地见识过。
现下却是开了眼界了，出了这么大的事，旁人少说也要挨三十大板再流徙八百里，她倒是好，凳子坐着水果吃着，还有主审官站在旁边给她赔笑脸。
不一会儿，她还接到了一封升任令。
“恭喜陈大人。”来送信的官员十分殷勤地对她道，“今日平息广厦坊之乱有功，上头经过吏部核议，特许您升任造业司总署武吏录事一职，位五品，俸禄同各营统领。”
陈宝香惊得目瞪口呆，拿着调令正来反去的看：“责罚呢？我失职的责罚？”
“大人这是高兴糊涂了。”那官员意味深长地道，“今日大人分明是先接了造业司的调令前往广厦坊增援，按照大盛官律，同衙署的上官对下级有优先的调度权，那封后头来的巡防营调令，与您有什么干系？”
还能这样？
陈宝香捏着纸张，有些恍惚。
她被人恭敬地送出衙门，又恭敬地送上了车。
天色已晚，明珠楼又亮起了灯。
张知序一进门就觉得不对劲。
陈宝香今日不跳不闹，居然坐在桌边看他书架子上的《大盛律》，眼神认真，神情专注。
按理说他是该夸她两句的，但是——
看了一眼那字都倒过来了的封皮，他撩袍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问她：“有心事？”
“怎么会。”她嘴硬地翻了一页，“我今日升官了，高兴得很呢。”
这像是高兴的模样？
打量了她两眼，张知序问：“今日之事，你觉得是巧合还是有人蓄意为之？”
“那当然是程槐立和陆守淮他们蓄意为之。”陈宝香提起来就生气，“就算我不去广厦坊增援，他们也会逼你三番五次调度巡防过去，然后再在巡防的辖区里纵火。”
巡防不是造业司麾下的衙署，一旦出事，张知序也会被提告滥用调度权。
“很聪明啊。”他含笑点头，“那你又在气什么呢？”
“我不是气，只是想到了一些旧事……算了，你肯定也不爱听。”
搬来凳子坐在她身边，张知序捧起茶盏：“说。”
陈宝香定了定神，伸手比划：“我们三乡里有一个人，打小就瞎了一只眼睛，去做工没人肯要，原是没活路的，但他很是吃苦耐劳，去城里收潲水、打更、扫街，什么活儿都做，终于在二十来岁时攒了一点小钱，打算回村给母亲治病。”
“结果当时有两个大户人家不对付，一家说家里失窃，另一家说家里走了火，两家都颇有权势，互相告不倒，官老爷为了息事宁人，就把打更的他拉去打了一顿板子。”
“那一顿板子很重，打得他瘫了两条腿，在城里耽误了半个月，于是母亲没救回来，自己也只能苟延残喘。”
陈宝香歪着脑袋笑：“他的一生都毁啦，却像落进海里的水滴，激不起任何波澜。上京一切如常，那个打他板子的老爷后来还升了官。”
张知序捧着茶盏的指节颤了颤。
他是在大家族里长起来的，从小接受的教育其实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比如今日之事，他要做的是跳出对方的圈套，只要成功跳出，便已算是成事。
至于对方用了什么手段、祸及了多少人，其实都跟他没关系，罪业也落不到他身上。
但听陈宝香说的这个故事，他突然就好像回到了她的身体里，心口有汹涌而上的愤懑和不甘。
凭什么呢，凭什么别人的一生只是权贵斗争之间的牺牲品，凭什么本可以活得好好的人，要变成宣和坊河边不成形的骨灰。
“我会替他们报仇的。”他沉默半晌，然后开口，“但在那人伏法之前，我能做的只有为他们申发修缮房屋的钱和丧葬抚恤，最多也只能按七品武官的份额给，再高怕是……”
还没说完这个“怕是”，陈宝香就“哇”地一声抱住了他的胳膊：“大仙，你真不愧是救苦救难的神仙！”
“嗯？”
“这事放平时，官府绝不会管的，他们只能自认倒霉。”她双眸晶亮地道，“但你居然愿意给他们重修房子，还愿意给他们丧葬抚恤！”
那地界想重修房子可不轻松，就算地皮是自家的，想顺顺利利地进行也得各方打点，一间屋子少不得要一两百万钱。
再说丧葬，那些人房子钱财一夕之间化为乌有，想让亲人布道场起仪式再下葬，怕是得卖身。
这些事官府都愿意负责的话，那可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我就说得给你弄个金身！”她高兴地低头翻找。
张知序还有些没调整好情绪，就见她刷地一下从掏出个巴掌大的木雕佛像，献宝似的递到他面前。
“怎么样，我说到做到吧？”
金光闪闪的佛像立在她手心，雕工不算精致，但看得出用心，连佛珠上的小坠子都没有疏漏。
但仔细看用料，张知序又忍不住笑了：“说好的用金子，你这不还是用的金箔？”
“大仙你不懂，金子太重了拿着多累啊，金箔它……它胜在轻巧。”陈宝香强自解释，把那小佛放在他手里，“你看看，像不像你？”
这佛像小小的，很难看出像谁不像谁，但张知序还是觉得有趣，翻来覆去看了一圈：“这手怎么是伸出来的形状？”
像是想跟谁交握。
“不懂了吧？”她又拿出一个木佛，笑嘻嘻地将两个雕像的手握在一起，“这叫‘握佛’，咱俩一人一个，这样我要是有事，就直接对着佛像叫你。”
张知序呛咳了一声。
如果他真是神仙，这玩意儿说不定还管用，但他不是。
“这东西，看着没法力。”他心虚地道。
“怎么会！”陈宝香不服，“我这是在青云观里求来的，道士还给开了光，说最是灵验好用的，花了足足一百文呢。”
她去道家的观里求佛家的神仙，还开光？
张知序欲言又止，最后扶额：“罢了，先吃晚饭吧。”
“晚饭我就不跟你吃啦。”她起身道，“今日是裴公子的生辰，晚上在摘星楼有宴。”
张知序一顿，面色平静地垂下眼皮：“你要去？”
“当然呀，人家给我发请帖了。”
“……”
“大仙你怎么了，脸色怎么突然这么难看？”
“没有，是外头的天黑了。”他冷着脸起身，“去吧，玩个尽兴才好。”
“可我先前的头面还在荨园没有带过来。”她嘿嘿两声，“听说这明珠楼里有不少宝贝，大仙你能不能……”
“不能。”
“嘎？我就借用一下，会还的。”
“借用也不能。”他眯眼看向窗外的景色，“出什么纰漏我可担当不起。”
小气鬼。
陈宝香撇嘴，瞧着时辰不早了，也没继续纠缠，蹦蹦跳跳地就回去更衣。

第62章 没良心的东西
张知序一个人在窗边站着，半晌也没动。
九泉察言观色，体贴地道：“裴家照例给咱们也送了帖子，要不……”
“他什么人，也配我去吃生辰酒？”窗边的人阴着脸道，“不去。”
“那，库房里还有万宝楼今日刚送来的头面……”
“不给。”他更恼，“凭什么要给，她今日合该就被关在衙门里吃糙米番薯，白瞎了捞她出来埋怨我。”
没良心的东西！
九泉吓得垂眸，连忙躬身就要退出房间。
可脚刚要跨过门槛，里头的人却又闷声开口：“就这么去也不好看，陆清容肯定在，那厮是惯爱挤兑她的，真寒寒酸酸地去，说不定还会挤兑到我头上。”
说着，朝他扬了扬下巴：“随便捡点送过去给她。”
九泉很想笑，但又不太敢，只能用牙咬住两片嘴唇，闷闷地点头。
于是陈宝香正愁该怎么打扮呢，就看见一群丫鬟捧着盒子鱼贯而入。
“哇——”她看着前头几个大盒子惊叹出声。
但当盒子越进越多的时候，陈宝香的尾音逐渐疑惑上扬：“啊？”
这么多？
九泉朝她拱手：“奉主人之命，这些都送给姑娘。”
三十几个盒子齐刷刷地打开，陈宝香差点被晃瞎了眼。
玲珑点翠金步摇、蜜花水晶簪、纯金喜鹊簪花、冰润阳绿的翡翠镯、翡翠玉佩、绞丝金镯……还有万宝楼最新款式的头冠、衣裙、缎面绣鞋。
她倒吸一口凉气，猛地将盒盖子扣下来，左右看了看，抱起个最贵的就往隔壁走。
“大仙，你疯啦？”关上门，她瞪眼看向屋子里的人，对他展开手里的盒子，“这不是明抢么！”
屋子里灯光昏暗，那人似乎正在更衣，衣襟微敞，肌肤如玉。
陈宝香看呆了，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而后回神，飞快地转身：“大仙你别糟蹋人家啊，那可是张知序的身子！”
“张知序怎么了。”声音懒洋洋的。
“他那样的贵人，怎么能让我占便宜。”陈宝香一边说一边挪过去，将他的衣襟合拢。
张知序任由她动作，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你总归也看不上。”
“倒也未……哎不对，我找你有事，你先看这个。”她打开盒子摆在他面前，瞪他，“这岂不是给我加罪名么？”
“不喜欢？”
“喜欢啊，傻子才不喜欢呢。”她哀嚎一声扑在盒子上，像母鸡护崽子似的将那些宝贝都护在身下。
而后抬头，“可我只想借用，不是想霸占。你不是张知序，贸然做主送我这些，万一将来我被问罪，这都够打死我的了。”
“放心。”他拍了拍她的肩。
陈宝香一喜，刚想问他是不是有了什么可以脱罪的法子，却听他接着道，“早先那一万两就已经可以打死你了，人死不能复生再打死，所以这些你收下也无妨。”
“……”
心如死灰地抱起盒子，陈宝香破罐子破摔地想去换了出门。
张知序突然闷哼一声。
陈宝香疑惑地回头：“怎么了？”
“今日天阴，身子不太舒服。”他不适地动了动肩，“有些难受。”
“宁肃和九泉呢？”
斜眼看了看门外，他抿唇，压低声音道：“我跟他们不熟，怕露馅。”
有道理，还是大仙谨慎些。
陈宝香连忙放下东西，按着他说的去箱柜里翻找药膏。
只是，那伤口在背心和胸前，她有些为难：“不妥吧，我就这么看他身子——”
“总比难受死我来得好。”
也是。
陈宝香兴致勃勃地拽下了他的里衣。
张知序这人真是娇生惯养的，哪怕习武，身上的肌肤也很白皙，背脊骨节隐约凸显，手臂经络结实。
这就显得背后的箭伤格外刺眼。
看着那伤口，陈宝香恍惚了一下。
张知序背对着她，不知道她的表情，只问：“留了很难看的疤？”
“没有。”她回过神，用指腹沾了药膏去擦，“它看起来已经结痂了。”
“结痂是结痂，阴雨天还是不舒服。”他厚着脸皮撒谎。
要不怎么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呢，先前他可没法将谎话说得这么顺溜，眼下脸不红心不跳的，把她这个撒谎精都骗了过去。
陈宝香很认真地给他上药。
指腹抹上来又凉又痒，一寸寸摩挲他的伤疤，肌肤下意识地跟着紧绷起来。
张知序原是想作妖拖延时辰，可真这么衣衫不整地让她上药，他突然比她还不自在。
指尖蜷缩，耳根微红。
昏暗的烛光在灯台上跳跃，重叠的影子落到床帏之中，怎么瞧都不太对劲。
他突然拢过外袍，别开脸道：“差不多了。”
“哦，好。”陈宝香很是自然，一点害羞之意也没有，放下药瓶就要起身。
张二公子突然变得很虚弱，身子摇摇晃晃的，直要往旁边倒。
她连忙伸手接住他，有些担忧地道：“这是当日烧尾宴留下的伤，找九泉他们来看，应该不会露馅的。”
“无妨。”大仙轻声道，“我歇会就好。”
说着，食指点了点旁边的盒子，“这番也算你有功，这些报酬现在你可以顺理成章地拿走。”
竟然是打的这个算盘？
陈宝香又感动又迟疑：“这，不好吧？”
嘴上是这么说，手却已经伸过去捞盒子了，一抱紧宝贝，嘴角就咧到了耳朵根。
张知序睨她一眼，哼笑，坐直身子，想拿旁边水盆里的帕子给她擦手指上的药膏。
结果陈宝香突然就弹了起来，看着外头道：“坏，要赶不上宴席了。”
已经耽误到现在了，却还是惦记着要赴宴。
将帕子扔回水盆里，张知序背过身去冷冷地道：“让九泉送你。”
“多谢大仙，那我先走了。”
她跑回屋子里更衣，又迅速地冲下楼，脚步踩在木梯上，咚咚咚响了一路。
张知序瞪眼看着墙壁，被咚得有些烦躁。

第63章 名利场
陈宝香很是高兴。
她今日这一身装扮实在华贵好看，又有张家的上等车驾相送，在摘星楼门口一下车，所有的目光就都聚集了过来。
骄傲地扶了扶头上的金钗，她学着张知序的仪态，矜贵地搭上旁边丫鬟搀扶的手，一步三扭地往楼上走。
刚到楼梯口，孙馥郁就出来接她了。
“宝香姐姐，听说你当官了？”她比先前还殷勤，甚至接替了小丫鬟来伸手搀扶。
陈宝香心里这叫一个爽啊，先前她还只是个费尽心思都只能站在最角落里的“假贵女”，如今什么也不做，只一露面，就被众星捧月般地簇拥进了厢房。
陆清容岑悬月等一众熟人都在，见她来，岑悬月有礼地微笑，陆清容却是沉不住气地开口：“唷，攀上高枝了就是不一样，野鸡都穿得像凤凰了。”
孙馥郁尴尬地笑着，想将她与陆清容分开些。
谁料陈宝香一屁股就坐在了陆清容的旁边，欠儿登似的道：“我现在的俸银跟你爹可是一样的，你合该将我当长辈尊敬了。”
像火星子跳进了炮仗堆，陆清容一拍桌子就站了起来：“你什么东西，也配跟我爹比？”
“我说错了？你爹每月的俸银不也是十四两么。”
“什么俸银，那点钱也就你这眼皮子浅的才拿来挂嘴边。”陆清容气急，“我爹可不一样，他有的是——”
“怎么又吵起来了。”裴如珩进门，打断了陆清容的话。
陈宝香不满地转头，却见这小郎君今日穿的竟跟大仙差不多，青桀色的春衫绣着缥缈的云雾，做工虽没有大仙那件精致，却也很衬他肤色。
她不由地多看了两眼。
裴如珩瞧见她在，微微抿唇：“你倒还知道来。”
“你生辰我当然要来。”陈宝香拿出个盒子，“喏，还有礼物呢。”
裴如珩接过去打开，里头是一只上等的徽墨。
虽说这东西送他也算合适，但比起她去年送的亲手雕的玉簪，店里能买到的东西总显得不那么诚心。
他不满地啧了一声。
陆清容提着裙子就过来看了一眼，接着嗤笑：“我还当你真捞了多少钱呢，就送个这？”
陈宝香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我虽然已经当官，但不会安排花销，手里不剩多少钱，不像陆大统领，每月只十四两俸银，却能让你随手就买下一整座万宝楼。”
此话一出，屋子里的人都愣了愣。
陆家祖上可不是什么发达的，也就是跟着程槐立进京之后，才逐渐有了些铺面田产。可就算那些田产铺面每年都大赚，算下来也绝不可能富贵滔天。
万宝楼那地界，张家想买都得犹豫几个月，她陆清容凭什么随手就买？
陆清容原想顺她的话继续显摆的，但看裴如珩脸色不对，她也后知后觉地开始找补：“你瞎说什么，我可没说过这话。”
“不就上回跟我逛万宝楼的时候说的么。”陈宝香无辜地眨眼，“掌柜的可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
“我那是……那是信口胡诌。”
“好吧，就当你是在跟我胡诌。”陈宝香拍手，“但当日你一口气就花了一千四百两，那可是一点也不心疼。”
谁说的，她回去还挨了爹一顿骂呢。
陆清容还想再说，裴如珩却上前一步将她挡去了后头。
“你今日这口齿倒是伶俐。”他低头凝视陈宝香，“想做什么？”
“你这是什么反应。”陈宝香很是坦荡，“我只是缺银子，好奇陆大统领是怎么赚钱的罢了。”
满桌的人谁不知道陈宝香爱钱，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十分合适。
裴如珩觉得不对，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岑悬月想了想，道：“下个月我和裴大人都要去造业司任职，门路不熟，到时候还要请陈大人多多关照。”
嗯？
陈宝香怔愣：“你们都要去造业司？”
“是。”岑悬月含笑点头，“造业司如今缺人手，倒是给了我们为朝廷效力的机会。”
“恭喜恭喜啊。”桌上顿时一片道贺声。
陈宝香跟着恭贺了两声，又摆手：“二位都是人中龙凤，哪儿用得着我关照，我没什么本事，到时候还要请二位多关照才是。”
“陈大人哪里的话。”周言念阴阳怪气地道，“能在短短两月之内升任五品，大人的本事自然不俗。”
有人科考中榜也只是六品文官，有人大字不识也能一跃成为五品。
这个本事是什么，众人心照不宣。
孙馥郁和林桂兰倒还赔笑打圆场，生怕惹恼了陈宝香，对面的陆清容却是不管不顾地阴阳：“真有本事她就该有名有份地嫁过去，而不是被养在别院里当外室。”
先前说过，外室在大盛地位很低，也最是被人看不起，不管你穿金戴银还是高官厚禄，这词儿一出来，路过的小厮都要暗暗翻白眼。
陈宝香很想反驳，她才不是外室。
但看看自己身上用的东西，再想想自己住的地方，陈宝香挠头，好像也不是特别有底气。
见她不说话，陆清容登时更来劲了：“别的外室主人家还偶尔带出来吃吃酒跑跑马，你这个外室想来也是不得宠的，就没跟张家公子一起露过面。”
“与其在我这儿来逞威风，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才能留住张家那位，不然等人家成亲不要你了，你这官也就当不成了。”
“好了，吃菜吧。”岑悬月打岔。
孙馥郁等人也连忙来敬酒和稀泥。
裴如珩端起杯盏，遥遥地对陈宝香道：“恭贺大人高升。”
先前她说自己与张知序没有私情，他还真听进去了，甚至为此替她反驳过陆清容。
没想到到头来可笑的还是他自己。
他嘲弄地睨着她，轻声道：“这枝头是比我高得多，陈大人好眼光。”
这话泛着酸，听得席上众人挤眉弄眼，满眼揶揄。
陈宝香扶额，随意举杯与他一碰，心想这不火上浇油么，在场贵人这么多，明日上京里多半又会流传她的故事了。

第64章 我来替她
“酒喝得差不多了，咱们还是来玩飞叶戏吧。”裴如玫拉下自己哥哥，给了她一个台阶，“姐姐会玩飞叶戏么？”
飞叶戏是一种纸做的软片，以四大神兽为花色，兽头数量为点数，大牌压小牌，先出完者获胜。
陈宝香刚来上京的时候就学了这个，最落魄的时候还靠这玩意儿赢过两个馒头填肚子，牌技不差。
但她只摇摇头：“玩过两次，不敢赌大的。”
“你都飞黄腾达了，还有什么敢不敢的。”陆清容立马道，“就定五两银子一筹。”
“五两是不是太多了，若是一把满筹，岂不是有几十两的输赢？”她面露为难。
陆清容抄手哼笑：“几十两的输赢你就怕了？今儿场面上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谁缺这点。”
说着，让人拿来飞叶戏，按着陈宝香就坐去了小桌边。
陈宝香看起来怯生生的，生疏地拿牌出牌，动作很慢。
陆清容很是得意，故意出牌压她的牌，就想让她多输些，最好输得下不来台，成为全上京茶余饭后的笑料。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今日的手气好像很差，想压牌没压住，送过去的牌还老是给陈宝香喂在嘴边。
几轮下来她不但没赢，反而输给了陈宝香二十多根筹子。
“太多了吧。”陈宝香眨巴着眼朝她道，“陆姐姐，咱们不如赌小些？”
陆清容原是想这么说的，但话都被她抢了，她这个输家反而架着下不来台，只能硬着头皮道：“这算什么，再来。”
“我走完了~”
“哎呀，陆姐姐这牌好，我又接上走完了~”
“不好意思，这把又是满筹~”
陈宝香接二连三地赢，一边赢还一边道歉。
岑悬月和裴如玫还好，愿赌服输，家里也不差这点钱，可陆清容的脸色是越来越难看。
再这么打下去，岂不要输她一间小院？
她左看右看，朝个人轻咳了两声。
陈宝香正要出牌呢，就见陆清容身后突然来了个丫鬟，开口道：“主子累了先歇会儿，让奴婢来帮您看牌吧。”
陆清容立马将牌递了过去。
这两人的债是算一家的，陈宝香倒是不介意她们换位。
但没想到的是，这丫鬟居然是个高手，顶着坏手气逆转了局势不说，还一上来就赢了好几把满筹。
陈宝香看了看她的衣袖，觉得不对，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没抓着。
“怎么，输不起？”陆清容扬眉吐气地叉腰，“输不起可给张家丢人喽。”
“我是看时辰不早了。”陈宝香看了看自己剩下的筹子，“不如今日就打到这里？”
“少来，你赢我那么多，怎么也得把这满盒子的筹都输完了才能走。”陆清容一示意，几个丫鬟就堵在旁边拦她的路。
陈宝香愣住。
牌面落桌扇起清风，拂过喧闹的窗台，吹向高高的明珠楼。
张知序早已熄灯就寝，但睡一半突然就睁开了眼。
他坐起来摸了摸床边放着的木佛，皱眉问：“隔壁的人还没回来？”
脚踏上的小厮揉着眼睛道：“没呢主人，一点声响也没有。”
这得是玩得有多尽兴。
没好气地翻身，他想，才不要管她呢，喝死也拉倒。
但眨眨眼，又想，万一真喝死了，明日谁去衙门里报到？如今朝野里武将稀缺，若没有她这么天赋异禀一眼就能让人欣赏的人来替代，什么时候才能扳倒程槐立还真不好说。
烦躁地下床，张知序恹恹地吩咐：“更衣，备车。”
“主子想去哪儿？”
“今晚月色不错，去街上转转。”
上京月色共一斛，明珠台一处就能占八斗，还用去别的地方看？
小厮也不敢问，躲着熟睡的嬷嬷叫醒九泉管事，陪着这位祖宗偷偷从后门溜出去。
陈宝香坐在牌桌上，已经快哭了。
方才赢的筹子全输回去了不说，自己兜里的还给出去十几个。
对陆清容而言这没有多少钱，但对陈宝香，那简直是拿刀在刮肉。
对面这丫鬟绝对在出老千，好几次她都瞧见了小动作，但又抓不着证据，还被按着不让提前走。
她哀嚎着摸了摸荷包里的佛像，摸完又觉得好笑，大仙都说了这个没用了，又怎么可能闻讯来救她。
“这就输不起了？”陆清容得意地道，“不打到明日卯时，谁也不准走。”
“卯时？”陈宝香皱眉，“卯时我还要去造业司报到。”
“你这吹着枕边风上去的官儿，谁管你报不报到。”
陆清容说着，前头的丫鬟就又出完牌了。
她笑得直拍手：“拿钱，满筹，这盘也是满筹。”
裴如珩原还在生陈宝香的气，看着这场面都有点不忍心了，劝道：“放她回去吧。”
“少来！”陆清容眯眼，“在座的谁还输不起这几个筹子钱，今日就得打到底。”
“可你换人了。”陈宝香不服。
陆清容哼道：“谁规定不能换人？我就换了，你有人你也可以换。”
这三更半夜的，她哪有人能换，再说，她这么好的牌技都输成这样，换人来只会更惨。
手指僵硬，陈宝香一个没捏稳，手里最大的牌晃晃悠悠地就朝地上落。
“哎哎，落地就算出牌！”陆清容兴奋地喊，“我丫鬟一张小牌，你拿最大的来压，好——”
最后一个好字没来得及落音，那张牌就被人接在了手里。
陆清容不满地抬眼，刚想喊裴如珩别捣乱，抬眼瞧见的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一双俊眼浑如点漆，两道偃月曲似春山，神凝秋水，衣剪薄烟。那人捻牌站直身体，目光落下来，像腊梅枝上压着的雪。
自他身后，七八个随从安静地列开，将席间喝醉了横冲直撞的人温和地挡在了离他半丈之外。
厢房里慢慢安静下来，众人都惊诧地看向他。
裴如珩起身，刚想问这是谁的客人，却见那人越过他走到陈宝香身后，迎着陆清容的目光云淡风轻地道：
“我来替她。”

第65章 你好厉害啊！
厢房里一时寂静得落针可闻。
陈宝香原还在看牌，被人一提醒跟着看过去，眼睛都睁圆了：“大……你怎么来了？”
“还不快起来？”他垂眸看她，啧了一声。
陈宝香立马起身让开，还给他擦了擦凳子。
张知序接过她的牌坐下，扫一眼，有点嫌弃：“你什么手气。”
“手气好我也就不会输了。”她嘟囔，看着他又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小声道，“你真听见我喊你啦？”
摸着腰间装佛像的袋子，她感动不已，“我那一百文原来没白花。”
“胡说八道些什么。”他抿唇，“我不过是饿了出来寻些吃的，顺便瞧见了你。”
一看她这可怜兮兮的模样，定又是被这些人欺负了。
张知序扫了对面一眼。
陆清容一抖，下意识地往后缩，桌上其他人面面相觑，也大气都不敢出。
这人穿的衣裳跟裴如珩身上的很像，都是青桀色，裴如珩那套已经很贵气了，毕竟是为着生辰提前了好几个月用上等的料子做的。
但跟来人这套放在一起，众人才惊觉好衣裳贵不在料子，而是在剪裁。裴如珩那套略显死板紧箍，这人穿着的却是自然又垂顺，手腕起落间，不用任何花纹和金银装饰也透出十成十的矜贵。
什么人能比裴家公子还矜贵？
没人敢出声问，但不问好像也能猜着一二。
原本酒气横飞的席面突然间就变得清风朗月，没人敢大声喧哗，连陆清容都闷着没再找茬。
对面的丫鬟又出了两张牌。
张知序看了她一眼，不轻不重地嗤了一声。
丫鬟手一抖，有些不安地动了动。
张知序慢条斯理地抽牌，出了两张旁人显然能接上的。
陈宝香在旁边急得抓耳挠腮：“你会不会啊，我这筹子可是五两一个的。”
出息了，还敢在外头赌大的。
他没好气地道：“再吵我把你这一盒子全输出去。”
陈宝香立马闭了嘴。
说来也是奇了，她这把牌前后不连贯，牌面也小，原是想着少输几个筹子就很好了，谁曾想出着出着，张知序居然出完了。
“方才那两个对牌就该接的呀。”陆清容抱怨。
前头的丫鬟冷汗涔涔，她哪知道这人是在诈她，还以为他手里留着大牌想跟她抢牌权，谁料竟是在装腔作势。
“四个筹子而已。”她不服地道，“再来。”
先前说过，因着自己的儿子天赋异禀，张元初唯恐张知序少学了东西，一天能给他排近二十节课，其中有一课就是赌术。
张知序很讨厌这门课，他觉得一点用也没有。
但一连赢了七八把满筹之后，陈宝香捧着筹子，满脸兴奋地抱住了他的胳膊。
“你怎么连这个都会！”她双眸璀璨如星辰，“太厉害了吧！”
张知序面上嫌弃地推开她，说着“这有什么”，嘴角却偷偷勾了勾。
陈宝香的坏处是总不顾仪态，大呼小叫，夸张无礼。但她的好处也是这个，他只要展现出一点点过人之处，她就恨不得将他夸到天上去。
总受夸奖怎么行，会让人骄傲自满、止步不前。
但他可真开心啊，连带着觉得学这些东西也不是那么没用，至少那些因为上课而耽误错过的满天繁星，全在眼下看回来了。
他愉悦地拿起下一把牌，却见对面那手脚不干净的丫鬟又开始动作了。
支着下巴看着，张知序没出声。
但等一把牌出完之后，他突然道：“录事，查一查各自的牌面。”
旁边的录事一愣，拨着各家的牌看了看。
那丫鬟把偷换的牌又换了回去，理直气壮地坐着等查验。
“这张三兽玄武是什么时候出的？”录事有些想不起来。
丫鬟笑道：“牌这么多，谁能挨个记得啊，总牌面没错不就成了。”
“是我的对家连着四玄武、五青龙、七朱雀、八朱雀一起出的。”张知序慢条斯理地道，“她拿三玄武充了六白虎，压了她上家的三四五六七。”
说着，拨开岑悬月的牌面，将她出的牌按顺序一一归置，又将自己的牌理出来，按顺序放好。
两家牌都对得上，独错的就是陆清容的丫鬟。
录事笑着打圆场：“这是错牌了，罚她给各家满筹便是。”
“什么错牌。”陈宝香早忍不了了，“她就是一直在换牌，我看着好几次了，这次可逮着了。”
“你含血喷人！”陆清容色厉内荏地道，“就错这一次牌，便要给我的人泼这么大盆脏水？那我还说我也看见你换牌了呢。”
“你看我换什么牌了？我若换牌，包你输得银钗都不剩一根。”
“你……裴公子你是主家，你来评理！”
裴如珩从张知序出现开始就很沉默，骤然被点名，他恹恹地道：“一把牌而已，大不了不打了就是，几十两银子算什么。”
这是几十两银子的事吗，这是几百两银子的事！
陈宝香想争辩，可左右看看，满屋子的贵人都不怎么在意，她若执意要抓那丫鬟出老千，恐怕没人会帮她。
于是焉巴下来想就这么算了。
旁边的张知序怼了怼她的胳膊。
她扭头一看，大仙脸上的神色分外坚定，双手一抄，后头的九泉宁肃他们就都站到了她身后。
一瞬间陈宝香就来了底气。
“从最先那把算起，她出的老千一共赢下我和岑姑娘还有如玫八百六十三两。”她大声道，“裴公子若是替她给了，今日这事也就算了。”
裴如珩一愣，眉头皱起。
“由得你张口就来？”陆清容气得拍案而起，“输不起是不是？”
“我现在的筹子可是赢着的，谁出老千谁才输不起。”陈宝香拉着下眼睑朝她做鬼脸。
“你，你有什么证据！”
“要证据简单，让旁人搜一搜你这丫鬟的身，她身上定是藏了牌。”
此话一出，九泉带着人就要动手。
陆清容气急，拦在前头骂：“你们敢！我陆家虽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却也有的是厉害手段，惹急了将你们都关去城北地牢，不死也让你们脱层皮！”
张知序原还只是看着，但听见这一句，他将陈宝香往身后拉，自己站了起来。
“张某学浅，不曾见识过什么厉害手段。”他盯着陆清容道，“今日就有劳这位姑娘，让张某开开眼。”

第66章 情意
一个张字说出口，满屋子的人又安静了下来。
陆清容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他。
她大抵能猜到这人的身份，但真听他亲口认了，又觉得离谱。
传闻里的张知序何其高贵，怎么可能主动来接一个外室，替她打这乌糟糟的飞叶戏，还要替她撑腰？
况且外室见着主家不该下跪行礼么，这陈宝香都嚣张成什么样了，张知序也能忍？
越想越摇头，她刚想开口质疑，岑悬月就低声道：“我方才便想说了，这位公子瞧着有些面熟，似是之前在宫里见过。”
在座这么多人，虽也都混过张知序的烧尾宴，却只岑悬月有机会与张知序见面，她都这么说了，那便八九不离十。
“原来城北地牢管的不是巡防营的公事，是你陆家一家人的私愤。”九泉在后头边念边拿册子记。
陆清容终于变了脸色，慌张地道：“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我是被陈宝香逼得口不择言了，她冤枉我的丫鬟——”
宁肃开口打断：“那为了还你丫鬟一个清白，这事还是当堂查验了来得好。”
说着，转头看向裴如珩：“主人家意下如何？”
裴如珩也没料到事情是这么个发展，张知序身份贵重，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但念着陆家与程家的交情，他还是迟疑地对宁肃道：“不妥吧，逼着一个姑娘家大庭广众的自证清白。”
张知序听着，眼神古怪起来：“原来裴公子知道逼一个姑娘家自证清白是不妥的。”
先前在将军府，他二话不说就让人搜陈宝香的身，那时候怎么不说不妥？
裴如珩噎住。
陈宝香十分感动地拽着大仙的衣袖，小声道：“这事我都快忘了，你居然还替我记着。”
“我没你那么好说话。”张知序扯了扯嘴角，“好了伤疤忘了疼。”
陈宝香：“……”好凶，连她也一块儿骂。
不过有大仙在，局面是一边倒的，裴如珩那边没再吭声，陆清容也不敢还嘴。
原是在楼上喝酒的裴家长辈听见了风声，匆匆跑了下来。
“张大人。”裴四海擦着汗水过来，“犬子不懂事，您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
宁肃横手将他拦在了一旁。
裴四海连忙对宁肃拱手：“大人们息怒，都是误会，误会。”
张知序充耳不闻，只恹恹地看着那个出老千的丫鬟。
裴四海连忙吩咐后头的婆子：“快去将她搜了！”
几个婆子按住陆清容的丫鬟，没两下就在上襦里搜出十几张飞叶戏牌。
这下真相大白，陆清容脸红到了脖子根，只能当即割席：“你这死丫头，居然瞒着我做这等丢脸的事情！”
丫鬟跪去地上，连连认错。
“还不快滚出去，等回家了我再收拾你。”
说完，她又连忙掏出一大叠银票放在桌上：“这事是我手下的人不对，扰了张公子的雅兴，今日这输赢全算我的，我来给。”
白花花的银票，每张一百两的面值，那一叠少说也过千了。
张知序没再吭声，陈宝香却像丰收了的鼹鼠，美滋滋地拿过来分：“岑姑娘一张我一张，如玫一张我一张，李姑娘一……不对你没赢，那我再给自己分一张。”
屋子里这么多人看着呢，陆清容咬着牙想，她不嫌丢脸张公子也嫌吧。
可转头一看，张知序不但没有喝止她，反而就抱着手在旁边等着。
“大人。”裴四海隔着宁肃小心翼翼地对他道，“事情也解决了，您看？”
九泉拿上来一个礼盒，双手奉到了他跟前。张知序接着开口：“令郎寿辰，自当恭贺，张某还有事，就不多叨扰了。”
“张大人礼重了，礼重了。”裴四海擦着汗接下，一边跟着他往外走一边殷勤地道，“楼上坐着许多贵客呢，您要不赏个脸……”
声音越说越远，已经是出了门。
裴如玫不由地提醒陈宝香：“张大人要走远了。”
“等会，我钱还没核完呢。”她头也不转地对着银票上的水印看。
裴如玫先是震惊，片刻之后倒是有些释然：“先前他们说你另有了心上人，我还想不通，姐姐当初为我哥连命都能不要，又怎么会轻易放弃。”
“可今日我倒是看明白了，姐姐选得对，那张家公子比我哥好多了。”
张知序肯定比裴如珩好多了呀，这谁都知道，也就是大仙附体，不然她这样的，一辈子也不可能跟张知序这样的贵人沾边。
陈宝香应和地笑着，还一心看着银票。
裴如玫却又多说了一句：“不比家财地位，单说这份情意，我哥就赶不上。”
捏着银票的手一僵，陈宝香不解地抬眼看了看如玫，又扭头看了看门外：“情意？”
“是呀。”孙馥郁也伸了个脑袋过来，挤眉弄眼地道，“若非心里有你，他今日哪会纡尊降贵地来这里。”
“他说他饿了呀。”陈宝香不解，“你们饿了不往酒楼走？”
“是，饿了是该来酒楼。”裴如玫点头，“但姐姐看，他从进门到现在，可吃过一口东西没有？”
陈宝香愣住。
丑时已经过半，夜空上星辰璀璨。
她抓着银票跑出大门的时候，就见张知序倚在宝车边等着，眉目冷淡，俊逸如仙。
她咚咚咚地跑去人家跟前，睁大双眼问：“大仙，你饿不饿？”
“你又饿了？”张知序拂袖上车，“回去吃，厨房里有宵夜。”
“不是……”她跟着上车，结结巴巴地道，“厨房里有宵夜你还出来吃？”
张知序一顿，又自然地坐好：“你也知道，我用饭有饭时规矩。”
“那方才在摘星楼，你吃了什么没有？”
斜眼看过去，对面的小姑娘似乎很是紧张，脸颊涨红，眼神也慌乱。
他哼笑一声：“塔子酥、香鱼饼。”
陈宝香立马凑近去闻他身上。
这人养得精细，衣裳都是用特制的香料烘过的，味道像山间清晨的露水，夹着些沉香木的气息，十分好闻。
但是等等，她不是来闻这个的。
鼻子往上，她凑到他唇边，仔细嗅了嗅。
张知序靠着车壁没动，目光落在两人离得极近的唇瓣间，轻声问她：“想干什么？”

第67章 朋友
陈宝香原是什么都不想干的，她就想闻闻他身上有没有香鱼饼的味道。
但好死不死的，马车就在这个时候动了，她半躬着身子凑在他面前，一个始料未及，就直接朝人压了上去。
香软的唇瓣覆压一瞬又快速地分开，有人瞳孔一缩，心都漏跳了一拍。
陈宝香后退，扶着车壁也不道歉，只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愤愤地握拳：“可便宜死我了！”
张知序：“……”
他有些失神地擦了擦嘴角，而后垂眼：“想吃香鱼饼我可以让九泉调头回去。”
“我不是想吃那个。”
“那就是故意想轻薄我？”
“不不不，方才只是没站稳，我对你可没有别的想法。”
张知序好看的眉头拢了起来：“不但轻薄，轻薄完还对我没想法。”
侮辱谁呢？
“不是，我……你……”陈宝香连连摆手，想解释又突然发现，大仙嘴边真的没有香鱼饼的味道！
她不由地抱住自己的脑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会被她们说中了吧。”
以前在她的身体里，大仙就总爱挤兑她，一会儿骂她不如东市里的猪，一会儿又说她眼光差。
可现在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男人，他好像又体贴起来了，举动间莫名多了丝丝缕缕的暧昧。
这可怎么是好！
张知序好一会儿才拉回自己的神思。
睨向对面，却见陈宝香一会儿开朗一会儿皱眉，像是快要纠结死了。
他想了片刻，突然朝她伸出手。
“做什么？”她下意识地抱住自己。
张知序没好气地嗤了一声，张开手掌：“还能做什么，银票啊，我辛辛苦苦替你撑场子，你拿那么多银票不分我两张？”
哪有英雄救了美之后会管人要银票的！
陈宝香瞪眼，死死地护住自己的荷包：“你又不缺钱。”
“不缺是一回事，你该不该给我是另一回事。”他强硬地抢过荷包抽出两张，“亲兄弟都要明算账，更何况你我只是朋友。”
朋友？
陈宝香紧皱的眉头松开了。
什么嘛，大仙原来只把她当朋友，害她已经从仙人能不能相恋想到了以后生出来的孩子算人还是算仙。
嘁！
不过话说回来，也是大仙对她太好了，所以才会让旁人误会。
这么好的大仙，除了做佛像，她也得对人家再好点才是。
暗暗点头，陈宝香放松身子靠回了车壁上。
张知序斜眼看着她的反应，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
这世上很难再有比她还笨的人了。
偏这人笨不自知，还来担心他：“你身上的伤不难受了？”
“难受。”他没好气地道，“你少往裴如珩身边跑，我也少难受些。”
话说出口，自己先觉得别扭，勉强找补，“他身边那些人都是等着看你笑话的，白惹些麻烦要我收拾。”
“大仙是说陆清容？”陈宝香歪了歪脑袋，笑得天真，“她看我笑话，我也看她笑话呗，今日她输这么多银子，回去想是不好交代的。”
“能买下万宝楼的人，会因着这点银子不好交代？”张知序说着，自己也疑惑起来。
先前他就不明白陆守淮一个统领怎么会有这么厚的家财，如今再看陆清容行事，除了有钱之外更是有恃无恐。
想起陆守淮和程槐立之间的关系，张知序微微皱眉。
陈宝香什么也没意识到，还兴致勃勃地在说：“裴如珩和岑姑娘都来造业司做官了，明日去报到，说不定还能跟他们碰到一处。”
岑悬月考入了制药署的事他知道，但裴如珩什么时候进的造业司？
张知序掀开车帘看了宁肃一眼。
宁肃一凛，连忙拱手：“小的也是刚收到消息，不是小张大人办的差，是酿造署那边走的章程。”
造业司治下四署二十六部，人多关系杂，塞进来一两个人原不是什么稀奇事，但只要有官衔，都理应走一遭主官这边的章程。
他也是病得太久了，居然让旁人把手伸得这么长。
“大仙，怎么了？”陈宝香打量他的神情，“你不想让裴如珩进造业司？”
“不是我不想，是他不够格。”张知序垂眼，“凡酿造署官吏，必先外放乡野三年，知农事、懂五谷、晓民生，方可为之计也。裴如珩别说外放，恐怕都没见过稻谷长什么样子。”
“况且，他当初科考是以刑事见长，刑部那边早有打算，为何突然就将人送来了造业司。”
话问出来，自己心里其实也隐隐有了答案。
程槐立是对他不罚陈宝香反而升她官的挑衅行为十分不满，想以裴如珩违例入造业司之事作为敲打。
可这点意气之争，居然要搭上他最偏爱的侄儿的仕途前程？
轻轻摇头，张知序严肃地看向陈宝香：“你明日千万小心行事。”
他怕这些人还留着什么后手，依旧要挑陈宝香这个软柿子来捏。
“大仙你放心，我一定给你长脸！”
“长脸做什么，你不惹事就行。”
“好的大仙，没问题的大仙！”
她答得轻松，像是没当回事。
张知序不放心，想再多说几句，这人却又拉着他说起席上别的见闻来，眉飞色舞，兴致勃勃，叫他不忍心打断。
也罢。
张知序撑着下巴边听边想，反正有他在，陈宝香就算捅了天大的篓子，他也能在下头接住。

第68章 陈宝香的舒适区
陈宝香第二日一大早就去衙门报到了。
造业司总署的武吏衙门与巡防营平级，是网罗着天下武才的上等衙门，这里头的人自然都是经过千挑万选才上任的。
平白空降一个关系户来做录事，看起来还是个弱不禁风的女流之辈，谁心里能服气？
于是陈宝香刚进门，就被安排了最悠闲的差事。
她有些疑惑地看着面前的花草：“你是说，我每日负责把这些浇一浇水，一个月就能拿十四两的俸禄？”
“是的。”副官恭敬地答。
陈宝香震惊了。
她虽然爱钱，但这么让她白拿钱，良心也是会痛的。
左看右看，她企图去帮苏录事平乱，亦或者替赵录事去镇场子。
但对方都恭敬地与她道：“大人只管守在衙里，这些粗活让我们去做便是。”
陈宝香这叫一个难受啊，别的录事忙得焦头烂额，她只用对着那两排花草发呆。
晌午，副官宗黎匆匆进门来，对刚歇口气的苏录事道：“安县那边的粮收不上来，得增派些人手。”
苏录事一听就变了脸色，连连摆手：“我这边人手也短缺，叫赵录事去吧。”
“可赵录事那边还没忙完……”
“那就等他忙完！”
副官噤声了，看起来有些为难。
陈宝香连忙凑过去问：“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苏录事没好气地看她一眼，摆手：“这不是你能揽的差事。”
“同是录事，你们做得，我为何做不得？”陈宝香不解，“我拿的俸禄比你们少吗？”
苏录事一噎，气乐了：“竟是个为好不识好的睁眼瞎，也罢也罢，你爱去便去，但得先禀明你的主官大人，这是你自己要去的。”
听他这语气，这差事不算什么好的，但陈宝香很来劲。
她立马接过令牌和任命书去调人。
今日上京下了雨，到处都泥泞难行，武吏衙门里的人都懒洋洋的，见着令牌也不情不愿。
“这位大人，安县离上京有五十里地，少不得要骑马。这天气，马儿都在厩里安稳吃草呢，谁愿意动弹。”
“就是啊，我等也才刚出了工回来，累得一身是汗的，您不能为着自个儿的功绩就不把我们当人吧。”
瞥一眼她空空的双手，几个武吏撇嘴，阴阳怪气地道：“跟着您做事，一点差补也没有，还不如去码头上扛麻袋，人家一日还挣个二三十文呢。”
这些人显然没把她这个空降的录事当回事，明目张胆地管她要钱。
若放在别的新录事身上，这钱说不定就给了，毕竟想成大事，哪能拘这点小节。
可陈宝香是谁？一个铜板掉海里了都会跳下去捞的人，你跟她说钱？
她当即就皱紧了小脸：“还要额外自己给差补？那我不用你们了，我自己有人。”
“大人。”副官宗黎连忙来劝，“收粮可不是小事，零散十几个人手那是万万不够的，这钱该花就得花。”
陈宝香大步往外走：“零散十几个人不够，那两百个够不够？”
宗黎愣住，又赶忙跟上去。
收粮不是个简单的事儿，宗黎以为这小女娃是着急想立功才这般大包大揽，还打算在路上详细给她说一说情况。
结果陈宝香召集好了人手，十分熟稔地道：“先查一遍秤砣和箩筐，再点齐了运送的牛马，甭管路过什么庄什么府都不许少一头漏一匹。”
“下户去催收的人也机灵着点，不许吃喝拿要，更不许强征暴敛，若有人家交不出粮食，便各自记好缘由，我一一回访核对，不得有误。”
“另，若遇见插着木牌封禁了的田产，亦或者遇见什么富户钱庄里来的人，都先给我围了再来禀告。”
“是！”
同样是花了钱的，她养的这一批武吏就靠谱多了，半个字也不与她顶撞，跟在她后头就往城外跑。
宗黎看得目瞪口呆。
他仓皇策马追到陈宝香身侧，赔笑问：“大人之前做过这样的差事？”
“没做过呀。”她又恢复一派天真的神情，笑眯眯地看着副官道，“还得宗大人多指教。”
没做过居然就知道那乡野收粮的大致境况，甚至连钱庄封田的事都能料到？
宗黎满心不解，又不好直接问，只能暗暗揣度。
收粮是个苦差事，要昧着良心打杀农户，又容易因为收粮不足而无法交差，是以其他录事都不愿意来。
宗黎也不知道陈宝香哪里来的劲头，不但亲自去田间跑动、去农户家挨个了解情况，甚至还让人写了一本厚厚的田间小记。
他看着那小记有些心惊，想试着阻止。
但陈大人身边的赵怀珠十分凶恶，上来就横刀：“干什么？不许碰我家大人的东西。”
“可这，这不妥呀。”宗黎苦着脸，“哪能听这些田间蛮野之人的信口胡诌，还记录在册？”
“宗大人连看也没看，如何能说这上头都是胡诌呢？”陈宝香笑问。
宗黎摆手：“这些人连书也没读过，不晓孔孟之道，不通礼仪之事，说的话岂能值墨？”
此话一出，陈宝香脸垮了。
她扭头愤愤地给赵怀珠告状：“他骂我。”
赵怀珠配合地拔剑：“我这就宰了他。”
“不妥吧，这儿这么多人证呢。”
“都是些连书都没读过的人，想来做的证词也不算数。”
话落音，剑出鞘。
宗黎吓了一跳，眼睛都瞪圆了，觉得面前这几个女人荒唐至极。
但周围全是陈宝香的人，人在屋檐下，他只能忍气吞声地低头拱手：“属下错了，属下错了。”
嘴上这么说，心里是不服气的，毕竟宗黎年年都办这差事，哪能由一个新来的关系户任意妄为。
陈宝香也知道这一点。
不过酷吏压榨乡里是她打小就见惯了的场面，即使光凭她一个人不可能立马就肃清弊端，但她也不想只是来走个过场。
她是大仙举荐上来的人，身上担着大仙的眼光名声，无论什么差事，都得尽力而为才行。

第69章 撒欢的小狗
晚饭时分，九泉送来了食盒。
张知序从案卷里抬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门口：“陈宝香还没下工？”
“回大人，陈大人说是被派了外差，要晚些才得归。”
“外差？”张知序皱眉，“不是说了先不调动她？”
“衙门那边说是陈大人自己要求的。”
张知序心提了起来。
这是陈宝香第一回 离了他自己出去办事。
原先在她身体里时他就觉得这人多灾多难，动不动就要受伤，偏她痛感还比旁人敏锐，稍有不慎就要遭一场大罪。
他在时还能帮她一二，他现在不在，万一又遇见了祸事该如何是好？
想起外头那些各怀鬼胎的人，张知序坐不住了，起身拿了外袍出门上车。
刚坐进车厢，却听得外面有人喊了一声：“大仙！”
张知序怔然抬眼。
有人累得手脚并用地爬进了他的车厢，乍看很像女鬼，仔细一看确实也跟女鬼也没什么差别。
汗水把背脊上的衣裳都打湿透了，发髻也乱糟糟的夹杂着些脏东西，衣袖上全是灰黄色的泥，下巴上还沾着一点说不清是什么的污垢。
陈宝香就这么仰起脸，咧着嘴对他笑：“你下工啦？”
以张二公子的洁癖来说，若是旁人敢这么爬上他的马车，他一定会抬脚将人踹下去。
但看看陈宝香，他只皱了眉问：“被欺负了？”
“没有没有。”陈宝香爬起来坐好，眼眸晶亮地道，“我做差事去了。”
“你的差事是去泥地里捞猴子？”
“哪有这样的差事。”她嘟囔撇嘴，又兴冲冲地将一个册子放进他怀里，“全在这上头啦。”
厚厚的册子，带着些泥土和墨香。
张知序随手翻看两页，微微挑眉：“你跟酿造署的人一起去收粮了？”
“今日只我去了。”她道，“酿造署那边说是还不得空，要我先探路。”
“什么探路，分明是把你当枪使。”张知序气不打一处来，“平日里有录事肯去已是不错，他们倒好，看你好说话就一股脑全让你忙活。”
“是这样？”陈宝香一拍大腿，“我还以为是他们好心给我大展身手的机会呢。”
“你想得美。”
酿造署每年都会得一笔户部的拨款，用来在安县采买上等五谷，从而引酿天下之酒。
自他接手造业司算起，酿造署已经犯案不下二十次，要么克扣农户粮钱，要么短缺采买数量。他小罚大惩都用过，也换过一批官员，谁料酿造署不但没焕然一新，反而是一蹶不振，消极怠慢。
今年的粮迟迟收不上来，宫廷玉饮也就一直短缺，料是有不少人等着参奏他的。
顺手又翻了两页，张知序突然顿住：“嗯？”
陈宝香看了看字迹又看了看他：“怎么？”
“安县缘何会有这么多农户典卖田产？”他越翻越快，“田地是农家所有的生计来源，若是遇着难事，一两家卖几亩也就罢了，这上头一连上百户，怎么可能户户都难得要卖上百十亩地。”
“我也觉得奇怪。”陈宝香嘟囔，“我怕他们有隐情，还挨家去问了，结果他们都说是欠了种子钱，今年又遇了旱。还不上钱，故而只能卖田。”
“一年的种子钱怎么可能要逼得农户卖田。”
“不是一年。”她抿唇，“说是好几年了，收成不好，积年累账，小惠钱庄也是周转不开了，才将他们抵的田卖了。”
小惠钱庄？
脑海里闪过些陈宝香在酒楼赌桌上分银票的场面，张知序突然问：“之前陆清容输给你的银票，你可兑了？”
“还没。”陈宝香摸了摸自己的荷包，“你不说我都忘了，最近手底下人劳碌奔波，我得换些银子出来给他们加点肉吃。”
说着，摸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
张知序伸手接过来，展开银票上的钱庄号，跟册子上记的名字对了对。
恰就是这个小惠钱庄。
“你明日去将这张票兑了，顺便去这钱庄看看是什么情况。”张知序道，“抵押田产的价钱、卖向何处、有无欺压强迫——都问个清楚。”
“没问题。”陈宝香拍了拍胸脯，“大仙你放心，我肯定全部办好，绝不给你丢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里闪闪发光，哪怕一身狼狈，也显得很有干劲。
张知序愣了愣，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你是怕给我丢人，今日才主动请缨去安县的？”
“也不算，我就是觉得……”她挠头，“给那么多月俸呢，总得好好办点事吧。”
十四两的月俸，大盛比她俸禄高的官员何止千人，可也没见谁像她这么认真。
薄唇微抿，张知序将手伸向她打成络的发梢。
陈宝香下意识地躲避：“脏。”
“不脏我弄什么。”他道，“别动。”
身子被抓过去，头发里夹杂着的草叶泥巴都被清理了出来。
陈宝香觉得自己像一只去泥地里撒欢了的小狗，爱干净的狸奴不但不嫌弃她，还拿尾巴蹭了蹭她。
老实说，之前她挺在意自己的妆扮，毕竟要靠着这张脸在贵人圈子里混，饶是再没钱，陈宝香也会让自己表面看起来光鲜亮丽。
但她好像总是在大仙的面前很狼狈，有时候是因为浑身是伤，有时候是因为太累了没来得及洗漱。
大仙也会嫌弃她，但都只是嘴上的，最后都总会将她收拾干净。
心念微动，她忍不住拿脑袋蹭了蹭大仙的手心。
张知序被她蹭得一愣，神色跟着柔缓下来：“家里做了吃的，回去吃了好好歇一歇。”
“有肉吗？”
“管够。”
陈宝香眼睛都笑成了月牙。
跟大仙在一起可真好啊，有官当，有家回，还有肉吃。
要是能早些、再早些遇见他就好了。

第70章 又遇故人
宣武门这地界之所以贵人如云，不但因为离皇城近，还因为其中有不少钱庄，出入往来之人皆怀揣大银票，富贵非常。
陈宝香行在其中，只觉自身渺小贫穷，感慨发的财还远远不够。
“小惠钱庄在哪个方向？”她问。
王五打听了回来给她指：“人最多的那边。”
“真不愧是好地界，钱庄这种地方都能围这么多人——等会？”
陈宝香眯眼踮脚，“前头怎么好像在打架？”
“回大人，那边说是银钱纠纷，才叫七八个打手将一个小姑娘围了。”
她当初被打手追着打没人管就算了，这可是官道，旁边那么多人也不喝止？
“住手！”她立马带人上前。
那些打手十分凶悍，上下打量她，不但不退缩反而还呛声：“哪个衙门的，敢管我们的事！”
她拿出造业司那金光闪闪的令牌。
结果那打手完全不怕：“嘁，这衙门可管不到我们头上。”
说着，又抬腿要踹地上的小孩儿。
陈宝香刀鞘一横，刚好就横在了他腿的前方，
“你做什么！”
——打手也想这么喊一嗓子，但没想到的是对面这女官先喊，喊得比他还大声。
陈宝香宝贝似的抱住自己的刀，柳眉倒竖，“本官走在路上好好的，你踹我？”
“来人啊，给我拿下！”
“是！”身后的人应了，立马上前。
打手傻眼了，连忙朝里头喊掌柜的。
掌柜的急匆匆出来，看了陈宝香两眼就拱手笑道：“这位官爷有所不知，这刁民欠了我们钱庄的钱不还，还想放火烧我们的店面，我们没打死她已经是良善的了。”
“呸，信口胡诌！”地上的小姑娘骂道，“你们分明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
陈宝香将她拉起来推去后头，朝掌柜的道：“如此，我就先将她押走。”
掌柜的有些犹豫，盯着她笑道：“上官，这小儿满口胡话，可不作数的，咱们有陆统领作保，是最正经的营生了。”
“陆统领？”陈宝香眯眼，“陆守淮陆统领？”
“正是。”
她沉默片刻，又笑：“既然有陆统领担保，那就简单多了，我替你们将她收拾了便是。”
“好好，有劳大人。”掌柜的以为接上头了，瞬间放心下来，拱手让她把人带走。
满脸黑灰的小姑娘听着他们的对话就想跑，谁料被陈宝香一把抓住了后襟。
“放开我，你们这些狗官，放开！”小姑娘挣扎踢踹。
陈宝香很凶恶地拽着她往旁边的巷子里走，看架势像是要杀人灭口。
但拐进无人的巷道，她却朝赵怀珠努嘴：“把口子看紧。”
“是。”
死命蹬着腿的小姑娘被扔到了稻草堆上，陈宝香在她对面的旱缸边坐下，翘着腿问：“你放火烧人家铺子？”
小姑娘红着眼瞪着她，不吭声。
陈宝香哼笑，从袖袋里掏出一个肉包递到她面前。
白花花的面皮里渗出酱肉的香气。
那小姑娘眼睛都睁大了，二话不说抢过去就吃。
她像是饿了很久，吃得气都不喘一口，没两下就把自己噎住了，死命拍打心口。
陈宝香连忙又递了水囊过去。
小姑娘咽下水和包子，怔愣地看了她一会儿，突然就哭了：“你不杀我？”
“杀你做什么，胳膊上都没二两肉。”她摇头，“我是想问你为什么要去纵火。”
“他，他们钱庄仗势欺人。”小姑娘哇哇大哭，“大前年天旱，田里没收成，这钱庄便到乡里来放钱，说好的借八千文第二年还四两，到时间了却拿改过的契约，非要我们还四十两。”
“我们还不上，他们就强拿了田契去抵，说再过一年有收成了还能再赎。结果去年田里好不容易丰收了，这些天杀的却来放夜火，将我们辛苦种的粮食全烧成了灰。赎田契的钱也从一亩四十两变成了一亩四百两。”
“我们家只是借了他们八千文，到头来却背出了上千两的债！他们就是个吃人的黑心庄子，官府还一味护着，你若是我，你不纵火？！”
小姑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在灰黑的脸上划出一道又一道的痕迹。
陈宝香听得有些不好受，掏出帕子给她，一边擦一边问：“你哪个村的？”
“阳林村。”
“阳林村？”陈宝香在意地抬眼，“是安县那个阳林村？”
“是呀。”
陈宝香怔了一下，犹豫地问：“你们村是不是有一家姓叶的？”
小姑娘抽抽搭搭，纳闷地看她一眼：“我家就姓叶，我奶奶叫叶琼兰，家里前年还剩我跟她，如今只剩了我一个了。”
叶琼兰。
面前的大姐姐突然激动起来，抓着她的胳膊道：“你叫含笑是不是？叶含笑。”
叶含笑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
嘴唇抖了两下，陈宝香深吸一口气，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我知道你，很早很早之前就知道。”
叶含笑震惊地看着她：“你是我们家以前还兴旺时相熟的人？”
可又觉得不对，“我们家当年的罪过可不小，奶奶说但凡沾着官边儿的，要么与我们划清了界限，要么还要反过来落井下石，怎么可能还有人在意我。”
说着，狐疑地打量她。
面前的大姐姐看起来也不过十七八岁，唇红齿白的，穿着一身威风的官袍，一看就很有钱。
但她好像很难过，脑袋抵在她小小的肩上微微颤抖，半晌也没有抬起来。
好像，在哭？
叶含笑一脸茫然。
她才十二岁，不知道这个姐姐为什么哭，但念在方才她给了自己一个包子的份上，还是挺直肩膀，努力将她的重量撑起来不让她倒下。

第71章 法理与人情
张知序晚上回明珠楼的时候，就发现陈宝香身边多了个人。
瘦瘦巴巴的小姑娘，皮肤黝黑，衣裳上也全是补丁——不用问就知道定是这人乱发善心从外头捡回来的。
他收回目光不打算问，毕竟他见过的苦难之人太多，真要挨个去救，哪能救得过来呢。
“大仙。”陈宝香先开口了，“我今儿去了小惠钱庄，他们果真是在欺压百姓，强行抵卖农户田产，还跟我直言说那地方是陆守淮罩着的。”
“嗯。”张知序坐下，抬眼看她，“拿了些什么证据回来？”
陈宝香指了指身边的小姑娘：“她是人证。”
“大盛审案重物证，轻口供。”他摇头，“光人证不行，你说的这些都必须要有实证，包括陆守淮和小惠钱庄之间的关系，也必须找到往来账目或者信函才能坐实。”
这话说得没错，没有证据就去告状，那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只是太过理智公正，就显得不那么近人情。
陈宝香垮了肩头，委屈地道：“咱们这儿又不是公堂，你跟我同仇敌忾地骂他们两句会掉块肉么。”
“不会，但也不解决问题。”张知序看向她身边的人，“此人若是人证，该先移交武吏衙门，你带回来做什么？”
含笑下意识地往陈宝香身后钻。
陈宝香护着她，想了想，道：“她卖身给我做丫鬟了，已经签了死契，等找到别的证据我再一并将她送去衙门不迟。”
张知序拍了拍自己旁边的座位。
陈宝香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坐过去。
“方才心里是不是在骂我？”他轻声问。
陈宝香嘴角一抽，小声嘀咕：“不是吧，都分开了你还能听见我的心声？”
哼了一声，他摇头：“有些道理我跟你说不清楚，以后事情遇多了你就懂了。眼下这个人你要留下我不说什么，但别对我撒谎。”
什么死契一眨眼就签得了，这不纯胡诌么。
“我没撒谎啊。”陈宝香当真掏出契约给他看，“她家里欠了好多债，实在还不上了，这不就只能卖身给我？”
新鲜的契约书，上头的指印都还鲜活。
张知序扫了两眼：“四百两？”
“贵啦？”她有些紧张，“正常人家什么价？”
张知序指了指身后的小厮：“二百两。”
“二……啊？”陈宝香扭头看向叶含笑，“你讹我？”
含笑连连摇头：“我，我没卖过自己，不知道该是多少钱，我就是想着先赎一亩地回来。”
“一亩地？”张知序纳闷，“哪里的地这么贵，寻常旱田不过二三十两，贵的水田顶天不到四十两。”
含笑看了陈宝香一眼，咽了口唾沫，将小惠钱庄怎么抵卖他们田产的事一五一十地全说了出来。
张知序终于变了脸色：“这么荒谬的欺压，你们不去衙门提告？”
“告过了。”含笑道，“没用，我们什么证据都没有，他们手里却是白纸黑字。”
“……”
张知序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凡事的确都讲证据，但对着这些提告无门的穷苦百姓走章程，他跟那些高坐堂上尸位素餐的官员又有什么区别。
屋子里安静下来，含笑有些害怕，连忙道：“我干活挺利索的，主家千万别赶我走，我出去是万活不成的。”
他怎么会赶她走，那可是陈宝香的四百两银子，谁动一下她都保不齐要跟人拼命。
想了片刻，张知序道：“我明后两日休沐，不如去安县走一遭。”
“好呀。”含笑眼眸大亮，“我能给大人带路。”
陈宝香看了看张知序身上那崭新的缎袍，又看了看他刚换的小羊皮锦靴，很是迟疑：“我替你去就行了吧。”
“你也说了，嘴上说的和亲眼看的是两回事。”
张知序挥手让宁肃带含笑下去更衣洗漱，自己也就着铜盆洗了洗手。
陈宝香在他身边转：“可是路途遥远，我怕你吃不消。”
“你都吃得消，我为什么吃不消。”他斜她一眼，“还是觉得我病弱，是吧？”
一听这话，陈宝香摇头如拨浪鼓，生怕再被举起来去院子里向各方展示。
“放心，我比你有分寸。”他洗干净自己的手，顺路将她的手也按进去擦了擦，“再说，我若是人证，那可比她有分量多了。”
陈宝香睫毛微动。
许是周遭只剩大仙一个人的缘故，她突然觉得有种忙碌一整日之后归家的疲惫和安心之感，任由他给自己洗完手，又窝去他旁边的位置上。
大仙还要看书，一边看一边与她说些书上的内容。
她听不懂，只抱着毯子盘坐着，没一会儿就眼皮打架，歪歪斜斜地朝旁边倒了过去。
张知序刚说到律法修改和量刑之度，肩膀上就是一沉。
他闭了嘴，没好气地看她一眼。
若是旁人，这算越矩，哪有直接往人家身上倒的。
——但这是陈宝香，他跟她澡都一起洗过。
挨一下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反正又没有私情。
飞快地说服了自己，张二公子收回目光，承着肩上的重量继续翻页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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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林村离上京有八十里地，张知序一开始想的是乘车，算了一下时辰，又改为骑马。
九泉给他准备了一身深色织金的骑装，很是华贵好看，但张知序摆了摆手：“换一套简单些的，我是去巡视，不是去摆阔。”
“还是主人想得周到。”九泉连连称赞。
陈宝香在旁边看着，就见他换了一套红白相间的银边骑装、一双麂皮靴，两个奴仆给他膝间和手肘绑上硬牛皮，又将遮阳的斗笠给他系上。
——到底哪里简单了！
“大仙。”她忍不住提醒，“安县泥重灰深，路不好走。”
“我知道。”张知序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又利落，眼眸侧睨下来看她，有几分骄傲，“我也是出过城的。”
张家不养闲人，他七岁就开始帮着家里巡庄了，见过大片大片的土地，也见过破洞的瓦房。
才不是什么娇养得不知天高地厚的贵公子。

第72章 大仙没见过的世面
陈宝香沉默地看着他，觉得大仙有句话说得好啊——有些道理是说不清楚的，只有事情遇多了才会懂。
比如她身后这位贵公子。
他以为的难走是路面没有铺青石板，马蹄容易溅起黄沙泥土。
然而真到了地方他才发觉，安县岂止是没有青石板，简直是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树根盘踞之处是路，泥水横陈之处是路，山石滑落摇摇欲坠之处也是路。车过不得，马行不得，远远地就要下来步行。
步走的山路崎岖陡峭不说，路上树枝横生，杂草遍地，走了足一个时辰，也还没有要到的意思。
张知序扶着树干，有些想发火。
陈宝香咚咚咚跑过来，眨巴着眼对他道：“大仙，我背你吧？”
笑话，他一个八尺男儿，能让她背？
咬咬牙继续赶路。
陈宝香在后头闷笑，觉得大仙也挺可爱的，虽然娇气又吃不了苦，但很倔，像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傲气狸奴。
一行人走到阳林村的时候，鞋都快磨破了。歇脚的地方还是一间草屋，顶上连片瓦都没有，还漏着一个洞。
洞里漏下来的光正好照在张知序抹着灰的鼻梁上。
他闭了闭眼，表情很难看。
主人家很紧张，一边使劲擦凳子上的灰，一边拿木桶：“各位且等一等，我去打水。”
“我来吧。”宁肃接过木桶，“你去找几个碗。”
“这个好说。”主人家熟练地从墙角的竹筐里摸出几个陶碗。
张知序定睛一看，好么，每一个都缺了口，碗底还沉积着一圈洗不干净的泥。
“我也不是很渴。”他别开脸，“好不容易来了，还是先四处看看吧。”
含笑立马给他指路：“从那边田埂上过去，顺着往西就能走到村里的收粮口。”
张知序撑着膝盖站起身，蹙眉看了一眼衣袖上的脏污，鼻尖皱了皱。
陈宝香伸过脑袋来瞧他：“想更衣？”
“没有。”他拂开衣袖，“出门在外，哪能诸多要求。走吧。”
陈宝香跟在他身后，刚走上田埂，就见这人一脚踩进旁边的软泥，身子跟着一沉。
“小心。”她拉住他的胳膊。
张知序错愕地看着脚下，麂皮软靴被臭气熏天的泥埋了一半，使劲拔出来也带着厚厚的一层，四瓣雪白的衣摆不但脏，还沉，很是妨碍行走。
他回到路边，沉默地垂下眼皮。
含笑脸都白了：“宝香姐，大人好像很生气。”
陈宝香解下背后的包袱，笑眯眯地道：“他没生气，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是吗。”含笑小心翼翼地打量。
前头那人半坐在石头上，手紧握成拳，嘴角也往下抿着，俊俏的脸上一片阴翳。
——怎么看都是在生气吧。
“你先带宁肃去探路，我和大人随后再过去。”陈宝香拍了拍她的背。
含笑如获大赦，立马带着宁肃走了。
张知序正犹豫要不要把这靴子弃了，就见面前蹲下来一个人。
“喏。”她笑着问他，“要不要试试？”
包袱皮展开，露出两套麻衣、两双草鞋，衣裳是短襟短摆的，下身宽肥但要绑上裤腿。
好难看。
他抬起视线：“你也换？”
“是呀。”她指了指自己的官靴，“这玩意儿好看不中用，走泥地还是得光脚，到了地方拿水冲一冲，再换这样的草鞋。”
张知序犹豫良久，还是伸手拿了一套。
两人回屋更衣。
门扉闭了又开，先前威风凛凛的女官变回了乡野村姑，很好地与当地人融为一体。
但她抬眼一看对面，小脸当即一垮：“凭什么？”
同样是换了衣裳，她被打回了原形，张知序却依旧气质出尘，棕褐色的麻衣衬得他皮肤更为白皙，高大的个头和长长的墨发简直是立在鸡群里的仙鹤。
鼓起腮帮，陈宝香左看右看，抹了一把墙上的泥灰就想往他脸上抹。
张知序眼疾手快地握住她的手腕：“用不着，待会儿下了田都一样。”
陈宝香刚想说就他这张脸，下了田也不会一样，余光却瞥见他抬起来的手臂。
红肿起疹，有些被抓挠的痕迹。
“这么快就有反应了？”她皱眉反手掀开他的衣袖，“宁肃还真没撒谎，你这人穿不得差的衣料。”
“无妨。”他拢下衣袖，“我也不是来享福的。”
陈宝香笑了，拍拍他的肩带着他往外走：“这里的乡野人家是不是跟你以前见过的不太一样？”
岂止是不太一样，简直就是两码事。
张知序回想起四伯带他看过的庄户，他们说自己很穷，只有三间很穷的瓦房、三头很穷的驴、还有三百亩很穷的土地和三个很穷的仆人。
他当时看着那些破破烂烂的房子，觉得很有说服力，当年还减了他们的上缴粮。
如今再看眼前的景象，张知序恨不得回去踹那庄户一脚。
他在别的事上一向不好骗，怎么老在这种事情上被人一骗一个准儿！
陈宝香看出了他的沮丧，摆手安慰：“没关系，大家都无法想象自己没有见过的东西，就像我想不出明珠楼的盛景，你不知道穷人能穷成什么样不也是情理之中么。”
这话说得他更沮丧了。
张知序叹了口气，看着前头女子的背影：“你也是从这种地方长出来的。”
“是呀。”
“那你看见明珠楼的时候，不会觉得恨吗。”他抿唇，“你们活得这么苦，我却活得那么好。”
“羡慕是有的，但为什么会恨呢。”陈宝香避开一个水坑，蹦蹦跳跳地继续往前，“你张家欺压百姓，鱼肉乡里了？”
“没有。”
“那就是以权谋私，做不正经的生意了？”
“也没有。”
“那活得好又有什么错。每个人都想活得那么好，只要你来得正当，那我就没有理由恨你。”
她走在贫瘠的田间，突然回头看他。
“这世道间该恨的是压榨，是不公，是本可以过好日子却被人剥削得食不果腹，是本应该升官发财却被不良风气排挤得壮志不展。”
张知序愣住。
五月的春风夹杂着一丝酝酿中的热气，拂过空旷的田野，拂过干枯的树梢，拂过她稍显愠怒的眉眼。

第73章 丰收盛况
张知序突然发现，以前的陈宝香在自己的脑海里是一片模糊的影子。
他熟悉她的声音和身体，也熟悉她的行事和感受，独不清楚以旁观者的眼睛来看，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而现在，这抹影子在五月春风吹拂的田埂上，突然飞快开始生长，生根发芽开花结果，慢慢清晰地露出她全部的模样。
鲜活生动，明媚张扬，有他了然于心的习惯，也有他完全不了解的想法。
单纯的贪财好色贪生怕死不是陈宝香，单纯的心地善良为天下计之也不是陈宝香，她有最普通的底色，最世俗的欲望，也有隐隐闪烁的抱负和理想。
怔愣地看了她许久，他道：“回去让人将你这话写下来贴在造业司衙门。”
“可以。”陈宝香点头，继续往前走，“但记得写小张大人的落款。”
“嗯？”
“这话是他之前说的，我听了一耳朵，在这里背出来正合适。”
张知序：“……”
差点忘记了，永远都不会让人高看一眼也是她一贯的本事。
无奈摇头，他跟着她继续往前走。
光脚踩在泥地里的感觉让张二公子很不适应，污泥很快沾上了裤腿，偶尔还会踩着石块树枝，硌得他眉心紧皱。
原以为这样已经算辛苦，但到了收粮口上，张知序被震撼得滞在了原地。
荒芜的地面自他所立之处向四周扩大，堆积的夏粮像一座即将倾覆的山。而山脚之下，灰扑扑脏兮兮的农人如行尸般萎靡行走，只一眼就能看得见那些人瘦弱得像在骨架上绷了一块皮。
两肋的形状根根分明，肚子瘪下去，常年弯曲的腿几近畸形，肩膀也被扁担压出了消不了的凹陷。
他有些不敢置信，快走两步拉住一个人：“敢问，你们是这村里的农户还是农奴？”
老人家迷茫地看他一眼，呕哑的嗓音像破损的风箱：“农户，自然是农户。”
张知序瞳孔紧缩。
农户是良民，是被各个官员甚至陛下反复提及的苍生百姓，在上书和御折里他们安居乐业，在恩旨和述职里他们多被心系。
可眼前这些人，与敌国抵质来的最受罪的农奴又有什么区别。
良民过得不如农奴，那农奴过的又该是什么样的日子？
张知序又问那老人家：“造业司让你们交的可是三成粮食？”
“三成？”老人家盯着他，扭曲地笑开了，“若只是三成，我愿意朝东磕头磕到死，以谢皇恩浩荡。”
他回头指了指：“瞧见那是什么了吗？”
张知序顺着看过去：“两个收粮用的称重箩筐？”
“是官字两张口，一张吃你的血肉，一张吐一副骨头！血肉尽数刮去，骨头还留着明年继续耕种，真是皇恩浩荡，皇恩浩荡啊……”
老人家推开他，蹒跚地继续往前走。
张知序呆在原地，只觉得浑身的血都被冻住了，奏折上的字迹飞散出来，恍惚与那些骷髅一样的农夫映作一处。
大盛繁华，五谷丰登。天子厚德，万古流芳。朝堂雅正，开创先河。
三句二十四字，无一字讲眼前这些人，却统统都压在眼前这些人身上。
张知序急喘一口气，有些不知所措。
陈宝香站在后头安静地看着。
她看着大仙一个又一个地拉着人询问，看着他跑去称重的秤台，又看着他抓过一个收粮的小吏。
“酿造署的人？”
“你做什么？放肆！”
四周的人围了过来，陈宝香终于动了。
她上前掀开围上来的小吏，翻手掏出腰牌：“自己人，别乱来。”
小吏认真一看，火气更盛：“你这武吏衙门的不来帮忙，怎么还捣乱呐！没看这儿都忙成什么样子了，今日若是收不满一千斗的粮食，你我都得挨罚。”
“你眼里就只看得见收粮，看不见这些人是什么模样？”张知序指着远处问。
那小吏无可奈何地哼笑一声：“我看他们，谁来看我呢，我上有老下有小，短一个月的月俸就要全家饿一个月的肚子。”
“可上头分明说了只收每家三成粮。”
“是啊，你看咱们这册子上写的，不就是每家三成么？”小吏不耐烦地翻开册子给他看，“喏，看清楚没，斗大的字，每家三成。”
不看还好，一看张知序眼睛都红了：“阳林村平均每家田地约莫十七亩，每亩产粮不足六斗，你收一百斗一家，还敢说是三成？！”
小吏恼了，眯眼盯着他，面带威胁：“你说这话，有证据吗？”
“长了眼睛就能看得见的事，你还问我要证据？”张知序气个够呛，但话说出口，自己又先愣住了。
可不得要证据么，他长了眼睛能来看，但不能把上头所有的人都拉来亲自看，中间若没有任何证据支撑，那就算提告也极容易中断没入废弃文卷之中。
得先拿到县里的鱼鳞册，再让酿造署将春日以来收粮的数目与账册核对出来。
冷静些许，张知序转身往回走。
叶含笑和宁肃找到了他们，快步跟了过来。宁肃一看自家主人这衣裳就眉头直皱，刚想说话，主人却先开了口：“你替我去县衙走一趟。”
“需不需要把方才那些小吏的录事头子也带过来？”
“不必。”张知序盯着前头的路冷声道，“他们也只是领命办事。”
得顺着往上抓，才能抓着症结所在。
前后安排了一通，张知序回过神来想找陈宝香。
结果扭头一看，身边空荡荡的，那人早不知跑哪儿去了。
脚下似乎被什么东西割破，有些疼，身上也痒痛难耐，还一身的泥污。
张知序深吸一口气，移开心思先问含笑：“他们收粮给的钱呢，按照造业司的文书，每斗粮应该会给四百余钱。”
含笑听得眼睛都瞪圆了：“四百余钱？圣人恩旨不是以一百二十文一斗收粮吗？”
“什么？”
“是一百二十文呀。”含笑回忆了一番，肯定地点头，“去年我们家收粮六十斗，给了七千多钱，连种子钱都不够，家里又没得吃喝，这才借了小惠钱庄的银子度日。”
去年收粮时民怨沸腾，官老爷为了安抚他们，特说今年的越冬麦不再全收，只会收其中的三成，家里人盘算一番，觉得剩余的粮食能卖去外头赚钱填补借款，这才打定主意在借条上画押。
谁料去年说那话的官老爷今年调任了，新来的官老爷还是要全收他们的粮食，借款还不上，口粮也没剩多少，偏钱庄还雪上加霜，改了契约要抵卖田地。
奶奶气得一病不起，叔伯也饿死的饿死，被打死的被打死。
含笑想哭，但畏惧地看了张知序一眼，咬着嘴唇忍住了：“安县十二个村，不止我们一家，所有的农户都没有活路。”
应着她的话，远处那个骨瘦嶙峋的农夫突然倒了地，旁边有人哭嚎，有人惊呼，灰蒙蒙的画面却全被高高的粮山掩盖遮挡。
远远看来，正是丰收盛况。

第74章 顶好的人
傍晚，陈宝香回到了含笑家的草屋。
她坐在矮凳上看着对面灰头土脸的大仙，忍不住凑过去问他：“在想什么？”
张知序垂着眼，眼睫颤动：“先前在摘星楼也好，后来办乔迁宴的时候也好，你总是不会让桌上有剩菜，一开始我以为是你抠门想卖钱。”
陈宝香托着下巴看他：“那现在呢？”
现在明白了，在田地里长大的孩子，最见不得的就是有人浪费粮食。
他甚至有些厌恶奢靡的自己，那些他瞧不上的、不肯吃的菜肴，在别人嘴里会是能救命的东西。
世间苦难之人的确很多，他就算散尽家财也未必能救得过来，这道理他是一早就知道的。
但高居庙堂之上和眼下坐在其间，心境已是全然不同。
“我让酿造署停止了收粮，也让人拿了粮食挨户分发，可这些只能管几日。”他喃喃，“小惠钱庄的账册和田地抵卖之事要查清楚，起码得三个月。”
那么长的时间，这些农户可能都等不到公道就已经家破人亡。
“有人查总比没人管好。”陈宝香道，“你已经是个顶好的官了。”
说着，递给他一个牛皮囊：“给。”
“什么？”
“泉水。”
张知序一早就渴了，但忍着没说。连宁肃都没看出来，怎么被她发现了。
就着牛皮囊喝了一口，他紧皱着的眉终于松开，刚想说谢谢，扭头就看见了这人摊开的手掌。
“承惠，二两银子。”
张知序好悬没一口水喷她脸上。
“方才我让九泉回上京逮贪官，看来是走错方向了。”他咬牙，“该先把你抓了才是。”
陈宝香哈哈笑开，看起来心情很好：“逗你的，我跟谁要银子也不能跟大仙你要。来，伸手。”
他将信将疑地伸出双手。
陈宝香摸出一个药瓶，掀开他的衣袖就涂抹起来：“方才运气好，遇见个卖药郎，都是些乡下土药，没你的那些贵重，但也能用。”
黑褐色的药膏在他红肿起疹的地方抹开，一直疼痒热胀的手臂终于迎来了一丝清凉。
张知序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没话找话：“这是用的什么药材，味道有些奇特。”
陈宝香头也不抬：“黄连、薄荷、牛粪。”
他面露疑惑：“前头两种药材我都听过，最后这种是什么药材的别称？”
“不是别称，就是牛粪，黄牛拉的粪。”
“……”
飞快地抽回手，张二公子起身就想跑。
陈宝香一把拽住他的手腕，拉扯了好一番，才将这人按回原处。
她哭笑不得地看向宁肃：“你来找我的时候不是说他疲惫不堪，萎靡不振？”
宁肃神色复杂地抱拳：“一开始是这样的。”
但也不知道是陈姑娘的力量还是牛粪的力量，主子现在看起来很激动：“我好了，不难受了。”
“真的？”她挑眉，“明儿还要跟我一起去巡访各家，很是奔波呢。”
“我受得住。”张知序咬牙，“这点小事，没什么大不了。”
一向娇生惯养的公子哥，眼下鼻尖上沾了灰，浑身也没一块好料子，只剩脖颈依旧还白生生的，被粗劣的麻布交襟压着。
他伸手去拿宁肃带回来的鱼鳞册，借着昏暗的油灯，开始细细比对账册，袖口落下露出一截手臂和泛红的关节。
陈宝香托腮看着，觉得大仙可真好看，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更好看。
此处没有琼楼玉宇，也没有美酒佳肴，只有田野间略显粗犷的风和漫天闪烁的星辰。
这人就这么坐在将她养大的土地间，无比焦急地为跟她一样的农户谋出路，低垂的眼眸里仿若有冰，近看里头却又是灼灼烈火。
她看得轻轻笑了一声。
“主人。”小厮来报，“九泉大人那边说，上京里查到些端倪。”
张知序抬起头：“说。”
“关于阳林村那些抵卖田地的去处。”小厮道，“虽说田地抵卖向来是价高者得，但这些田很巧合地全都被一个叫陆喜的人买了。”
“全都？”他很诧异，“这陆喜什么来头？”
“陆家的表亲，陆守淮的亲侄儿。”
“……”张知序冷笑。
大盛律有规定，官员不能收买百姓的田，违者革职查办。但下头的官员总有自己的办法，要么挂在亲戚的名下，要么让钱庄代管。如此就算御史台想查，也抓不住任何明面上的把柄。
除非陆守淮犯了大事，要以三族为限彻查所有的钱财来源，否则线在他这儿就断了，压根不会再往下查陆守淮。
张知序沉思片刻，看向旁边的人。
陈宝香正在用树叶折哨子，冷不防被一盯，愣愣抬头：“怎么？”
“你鬼主意一向很多。”他凑近她些许，“事关你新收的丫鬟的家乡父老，总不能袖手旁观吧？”
“我这人一向是能袖手旁观就袖手旁观的。”她理直气壮地答，“干多了活儿也不加工钱呐。”
张知序想了想：“此事若成，我送你一间铺面。”
“啊？”陈宝香刷地跳了起来，“铺面？哪条街，几间房，朝南还是朝北，街头还是街尾？”
张知序扶额，觉得自己真是白担心她善心过剩，这人的善心简直是岩石下面压着的小花，西瓜底下压着的芝麻。
他摇头：“先前不是说养的武吏太多了吃不消？宣武门那边有处五间房的空铺子，在正街中央，坐北朝南，你拿去做营生，便能贴补一二。”
先前给陈宝香的大面额银票在城北地牢里遗失得干干净净，找也没能找回来，张知序一直琢磨着寻个什么由头给她点赚钱的路子。
眼下这时机正好，比起那一万两银票，这铺子倒是更有用些。
陈宝香看他的目光瞬间从平视变成了仰视。
“大仙！”她激动地道，“您说得对，含笑是我的人，她的父老乡亲就是我的父老乡亲，甭管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我都愿意为他们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张知序垂着眼皮睨着她，无语地摇了摇头。

第75章 公正，不徇私
头一次在乡下过夜，没想到就住在了最穷的人家里。
没有熟悉的床榻，没有好闻的熏香，甚至连条像样的被子也没有。
张知序只能顶着一身污泥跟陈宝香背靠背坐在长凳上，撑着眼皮看外头的夜空。
“含笑方才说，这乡野里的姑娘很难活下来，她是被奶奶护着，才有机会逃去上京。”他问陈宝香，“那你呢，你当年是怎么从三乡村去上京的？”
陈宝香似乎困了，含含糊糊地道：“就那么走过去的。”
张知序不满地杵了杵她的胳膊：“认真说。”
“唉。”背后的人动了动身子，无可奈何地开口，“十二岁那年，三乡村发了一场很大的洪水，死了很多人，我侥幸得逃，就跟叶婆婆和剩余的乡亲们一起去边防城塞谋生。”
“边塞？”张知序不理解，“那不是更苦吗？”
“柳家婶婶说在军营里有熟人，想是能得些照拂。”
“熟人，陆清容？”他纳闷，“你不是说她不记得你了？”
“是啊，幸好不记得了。”
“什么？”
“没什么。”陈宝香笑着伸了个懒腰，“总之我这一生可精彩了，五岁在田地里打架，十三岁在边塞跟人打架，后来还当过兵，落过寇，稀里糊涂的，也就混到这么大了。”
听着的确精彩，但仔细一想，恐怕也是吃了不少的苦。
“叶婆婆跟你一起来了上京？”
“没有，她在边塞城里。我想着等什么时候上京这边忙完，就回去看她。”
原来还在边塞。
张知序道：“你若没空，将她接过来也可以，车马费我替你出。”
身后的人骤然笑开：“大仙，你真是个顶好的人。不过她受不住车马劳顿了，还是得我回去才行。”
她好像很高兴，笑得双肩都在颤抖。
张知序跟着勾唇，看着漫天繁星，轻轻许愿：“好啊，以后若有空，我与你一起去看她老人家。”
陈宝香没再答话，像是已经睡着了。
他自顾自地望向远处的田地，捋着明日要询问哪些人家，增添哪些证据。
&#183;
糟糕的环境治好了张二公子的洁癖，他一连在安县呆了三日，不但收够了口供查实了账，还逮到个偷懒的录事。
“不是说酿造署今日要派裴录事过来述职？”他问。
对面的小吏看着宁肃手里的牌子，战战兢兢地答：“原是这般的，但裴录事家中有急事，便让刘录事来了，您问他也是一样。”
什么家中有急事，裴如珩摆明是不想做这受苦的外差，借着权势就让人来替他。
张知序转头对那倒霉的刘录事道：“你回去，换你们酿造署的主官过来，就说我的命令，今年收粮之事不完，他不许离开安县。”
“大人，这？”
“照我说的去传话便是。”
“……是。”
宁肃看着刘录事匆匆跑走，忍不住道：“这二人都还只是六品的差用录事，与酿造署的主官之间还隔着两位上峰，骤然让那位主官过来替他受罚，裴如珩岂不是吃不了兜着走。”
话说完，他又突然反应过来，“主子就是这么想的？”
“他们走章程招的人不顶用，自然得让他们担着。”张知序转身就走，“换谁来都一样。”
“不是因为陈大人的缘故？”
“不是。”
张知序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心想他又不是什么公私不分之人，岂会因为陈宝香而对裴如珩下手？
他这么想，裴家可就不这么想了。
裴如珩好不容易上了任，这才几日啊，居然被酿造署的主官亲自敲打，还写了外派令，要他去安县那样的穷僻乡下受罪。
裴母四处走关系，询问到底是哪里得罪了人。
结果酿造署的主官夫人皮笑肉不笑地道：“造业司武吏衙门里最近有个攀升极快的录事，叫陈宝香，你回去问问你儿子认不认识吧。”
陈宝香正策马在上京里跑呢，突然就打了个喷嚏。
她纳闷地左顾右盼，什么也没发现。
“大人。”赵怀珠给她指，“前头就是关押小惠钱庄那些人的地方。”
陈宝香回神，过去下马敲门。
九泉来开了门，引她进去边走边道：“人我已经都审过了，这钱庄背后的东家是陆欢，与陆喜是孪生兄弟。小惠钱庄通过更改借契抢夺农户田产，再由钱庄把田高价卖给陆喜，银子是左手倒右手，就在两人中间打转，田地却是越卷越多，三年累算下来数目惊人。”
陈宝香平静地听着，问：“此事如果直接捅出去，能闹多大？”
九泉抿唇：“陆守淮有程槐立撑腰，三省里党羽不少，提告文书递到京都衙门之后恐怕就会不了了之。”
“那交给我吧，我来把事情闹大。”
九泉点头：“主人传话与我说过了，我会全力配合，就看是要纠集些人去东西二市来回喊话，还是要鼓动几百人去衙门外静坐。”
凡上京之中想扩大事态，此二种手段最是常用。
结果陈宝香听完直摇头：“阳林村没多少时日可以耽误了，我们务必得用最少的时辰，闹出最大的动静。”
九泉愣住。
春日和煦的风吹拂在宣武门的大道上，花香怡人，天气正好。
小惠钱庄的掌柜像往常一样打开大门，吆喝着打手们要去收账。
结果脚还没踏出门，突然就涌进了一群黑衣人来，三下五除二地就将他们全绑了。
“光天化日的，你们做什么！”掌柜的惊愕咆哮。
黑衣人抓了团牛粪就塞进他嘴里。
掌柜的眦目欲裂，奋力挣扎。那群黑衣人训练有素，手一挥就将人拖到后头，顺便关上了钱庄的大门。
晌午时分，裴如珩冷着脸坐上小轿去找陈宝香。
轿辇经过大理寺门口时，突然听见一阵喧哗。
“怎么回事？”
“禀大人，前头……”守墨倒吸一口凉气，“前头好像出事了。”
裴如珩掀开帘子不解地抬眼，瞳孔跟着就是一缩。
高高的大理寺牌坊之下挂了七个人，左右各三个瞧着像是打手，中间那个却是他眼熟的小惠钱庄的掌柜。
孙掌柜赤身裸体，头发也被剃了个精光，肥大的肚子被绳子勒成一条条的肉，身上还挂两块牌子。
他上前拨开人群凑近了看。

第76章 抓个幸运儿来办事
前头木牌上大写一个“贪”，后头木牌狂书一个“伥”。
两块木牌将孙掌柜夹在中间，像阎罗殿里要下油锅前的判词。
——贪赃枉法，为虎作伥。
裴如珩心里一紧，左右拉着人问：“这是怎么回事？”
“你还不知道呐？”旁边的人骂骂咧咧，“这孙耀祖不干好事，强行抵卖农户良田，搞得人家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听说背后有靠山，官府不管，这不就有侠士将他捆到这儿来了么。”
“我认识他，他是苦槐乡的人，以前是当地痞流氓的，谁知道怎么就摇身一变成钱庄掌柜了。”
“他就是个顶包的，背后肯定还有别的人。”
议论纷纷，群情激奋。
裴如珩白着脸退出人群，也顾不上别的了，拉过守墨就吩咐：“去陆家知会一声。”
“是。”
陆清容收到消息很是着急，立马去禀告爹爹，可她爹见怪不怪，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让人去把他们领回来就是。”
“光领回来怎么行。”陆清容急得团团转，“这摆明是有人在挑衅咱们家。”
“此事之后再追究不迟。”陆守淮翻了一页账册，“当务之急还是我升迁尚书省之事，得抽些银钱出来打点。”
陆清容一听，连忙坐了回来：“长公主那边不阻拦了？”
“拦，怎么不拦。”陆守淮哼笑，“但我有国师力保，又有你程伯伯力荐，再加圣人器重，她再拦又有何用。”
“爹爹厉害。”陆清容欣喜地道，“我这就让他们去把孙掌柜领回来，再让他取一大笔银票。”
父女俩认真商议大计，至于大理寺门口这点小动静，过几日大家就会忘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陈宝香站在离大理寺不远的阁楼上看着，掐算着快到谢兰亭上工的时辰了，便朝下头的赵怀珠摆了摆手。
蒙着面的赵怀珠点头，带着人飞快地又朝大理寺门口推去七八个板车，每个板车上都蒙着一块白布。
车停人走，滑溜得跟泥鳅似的。
“那些是什么？”九泉在她旁边好奇地问。
陈宝香摇头：“你不会想知道的。”
这么多的板车，还带着一股异味，大理寺门口的守卫们终于是站不住了，纷纷过来查看。
谢兰亭恰就在这时下了马车，一脸困惑地走到大门口：“这是怎——”
话没说完，白布被守卫掀开。
谢兰亭猝不及防，“哇”地一声就侧头吐了。
围观的百姓也吓了一大跳，尖叫四散：“腐尸，全是腐尸！”
七八具尸体，烂的烂，臭的臭，就这么横陈在大理寺门口，实在是骇人听闻。
“来人！”谢兰亭吐得上气不接下气，“立马彻查！”
“是！”
这么大的场面，很难不成为人们茶前饭后的谈资，且有陈宝香在后头撺掇着人散播，不用两日的功夫，小惠钱庄杀人的消息就跟着春风一起吹遍了整个上京。
九泉震惊地问：“尸体哪儿来的？”
陈宝香面不改色地答：“阳林村那边借来的。”
如此，谢兰亭才能顺着将小惠钱庄抵卖田地的事一起扯出来。
“大人思虑周到。”九泉佩服不已，“这样一来，我们的任务也算完成了。”
“还不够。”陈宝香摇头，“光他一人也顶多只能将提告传到三省里，你也说了，三省里有不少他们的党羽。”
“那？”
“得找个看不顺眼陆守淮的人，将此事带着证据一起捅到圣人面前去。”
上京里有谁不喜欢陆守淮，并且还位高权重？
东荣府内，谢兰亭捂着口鼻蔫蔫地回答：“长公主。”
“近来尚书省户部有重要官职空缺，长公主和程槐立都想举荐自己的人，谁也不肯相让，起了不少事端。若让她得了这样的把柄，定会要求圣裁。”
九泉眼眸一亮：“好，我现在就把所有的证据都送去长公主府。”
陈宝香连忙拉住他，哭笑不得地道：“你家大人跟长公主很熟？”
“从无来往。”
“那你这贸然送东西上门，人家能接么？”
九泉挠头：“有用的东西，为什么不接？”
陈宝香叹了口气：“你们都说圣人和长公主一直不尴不尬的僵持着，张家世代效忠帝王，又与程槐立是亲家，你们送去的东西，长公主她敢用吗？”
“那，那匿名扔去？”
“来源不明的东西，人家就更不会当真了。”陈宝香啧了一声，将他手里的账册和证词一股脑抱起，往谢兰亭手里一塞，“得这位大人去才行。”
东荣府与长公主有旧，谢兰亭又是个查案的好手，他给的东西，长公主才会接。
谢兰亭被那些尸体熏得好几日萎靡不振了，一叠账本砸过来，他躲都躲不过，只能哀嚎：“我为什么要去送这样的东西？”
“大人已然知晓小惠钱庄一案，身为少卿，如何能不上禀？”
“按照章程我只能往三省里禀。”
陈宝香定定地看着他，而后咧嘴：“三省里不会给结果，这其中的门道大人比我们更清楚。阳林村村民尸骨未寒，大人岂能袖手旁观。”
谢兰亭掀起眼皮回视：“这就是你把尸体扔在大理寺门口的目的？”
九泉吓了一跳，立马帮着遮掩：“不是陈大人干的。”
谢兰亭白他一眼，继续看向陈宝香：“你这人奇怪得很，阳林村这么远的事也要伸手去管，还这么费心费力，怎么，陆守淮也与你有仇？”
“大人说笑。”陈宝香无辜地摊手，“这都是凤卿给我的任务，我不过是领钱办事罢了。”
“对，我能给陈大人作证。”九泉立马道，“是我们主人让她这么做的。”
“你闭嘴吧。”谢兰亭指了指九泉，又转过手指指向对面的女子。
“多年办案的直觉告诉我，你不对劲。”他眯了眯眼，“但我现在抓不到你的把柄。”
“大人多虑，我当真没有私心。”她迎着他的指尖，从容地笑，“此事从头到尾，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第77章 迷人的谢兰亭
陈宝香是造业司武吏衙门的人，领差去帮忙收粮，途中发现了小惠钱庄违律抵卖田地之事，于情于理都该告知张知序。
而张知序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他知道了陆家的猫腻，想接着查，自然就得将事情闹大。
纵观全程，陈宝香没做任何不合理之事。
但谢兰亭上下打量她，还是觉得奇怪。
一个乡野里来的没见识的花瓶，怎么会前串后收，把事办得这么缜密顺利？倒让他有种被利用了的感觉。
“凤卿呢？”他转头问九泉。
“回大人，我家主人今日便会回京。”
“找个空闲知会我一声，我给他带酒喝。”
“是。”
有凤卿的面子在，谢兰亭就算再怀疑，也还是会先将事情办好。
送走九泉和陈宝香，他就先开始梳理证物。
凤卿办事妥帖，小惠钱庄的账目和改过的借契等证物都已经列毕，钱庄违律抵卖田地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但能佐证小惠钱庄与陆家有关系的，除了陆欢这个背后东家，其余的证据都不够直接鲜明。
谢兰亭捻着账册沉思，刚想吩咐人去继续搜证，却听得随从禀告：“公子，陆家小姐送来了帖子，说想请您去乐游原赏花。”
陆清容这些时日没少给他送帖子，一会儿要他陪着逛街，一会儿要他一起游湖。
他公务繁忙，余下的时间多去春风楼里逍遥了，哪有那么多功夫伺候大小姐，是以统统都推脱了。
不过眼下……
谢兰亭捻着那缀着风干兰花的帖子，慢慢勾起嘴角：“好，我这就过去。”
乐游原里春色浓郁，少男少女们都穿着鲜艳的衣裳游玩赏乐，嘻笑嗔骂，好不热闹。
陆清容行在其间，却是没什么好心情。
李周两家顺利地订了亲，孙馥郁从一个清闲官的女儿一跃就成了三省重臣家的准儿媳，圈子里的人艳羡不已，纷纷开始讨论各自的亲事。
岑悬月不必说，家世厉害自己也争气，就算不成亲也已经是人中龙凤。
林桂兰眼下也有三户人家在打听，随便选一户起码也是衣食无忧。
而她……
陆清容咬唇。
她有心上人，但那人可真忙啊，每回鼓起勇气去邀，他都给她回一封长长的信，言明在忙的事，显得十分真诚用心。
——但结果就是不出来，一连七八次，次次都没空。
她想恼他，可七八封不重样的长信怎么看都不像是敷衍。
想体谅他，心里又气得慌。
偏这时魏卿昭还没个眼力劲儿，凑过来问她：“陆姐姐，谢大人那边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多半又是在忙。
陆清容勉强挤出个笑容：“我们先去看看那番邦运来的锦鲤吧，听说最大的一条有二十斤重。”
“谢大人该不会是又有了新欢了吧？”魏卿昭纳闷地道，“咱们出来这么多回，他一次也不来陪着你？”
陆清容黑了脸，扭身自己往锦鲤池边走。
不来就不来，她爹马上就要升官了，以她这样的家世，要什么样的男人找不着，如何就非得是他谢兰亭。
先前在陈宝香的乔迁宴上，分明是他先对她有的意思，分明也是他先私下来联络的，如今怎么就成了她巴巴地等着人家了！
越想越生气，陆清容抓起一把鱼食就往池子里砸，力道之大，将她手腕上的翡翠珠子也一并砸了出去。
那可是万宝楼里刚买的，很贵的翡翠珠子！
陆清容瞳孔紧缩，下意识地伸手去抓，但锦鲤池边没有栏杆，近水处的石头又光又滑，她身子一歪，当即就要跟着掉下去。
“小心。”有结实的手臂横过来，拦住了她的腰。
陆清容怔怔抬眼，就见那串碧绿的珠子落到了来人劲瘦修长的指尖上，自己也被他抱起。
绣银的衣襟抵在她的鼻尖上，书墨混着些桃花的香味飞快地将她包围，腰身被他捏住，宽厚的手掌滚烫发热，隔着薄薄的春衫烫得她肌肤瑟缩。
再往上，陆清容看清了他。
神凝秋水，衣剪春烟，琼姿皎皎，玉影翩翩。世人都说张知序芝兰玉树，她却觉得眼前的谢兰亭才是容色动人，多情的眼眸里春色流转，只一眼就能勾走人神魄。
比那冷冰冰拒人千里之外的张二公子不知好了多少。
旁边的人围了上来见礼：“谢大人。”
谢兰亭只对她笑，目光深情：“你怎么这般不爱惜自己。”
先前的委屈和气愤瞬间消散，陆清容站直身子，结结巴巴地道：“你，你怎么来了？”
“陆大小姐有吩咐，在下岂敢不来？”他展扇而笑，顺势又与周围的人见礼。
他衣袍宽松流畅，神情也潇洒自在，仿若这乐游原不是什么高贵之地，只是郊外的一处野滩。
陆清容心动极了。
但她担心自己这么好哄会显得掉价，于是又佯装生气，背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背后的人跟了上来，笑吟吟地道：“嗳，叫我过来，却又不理会我？”
“大人事忙，小女怕耽误大人。”
“是有些忙，但若冷落了佳人，我岂不是要落个孤独一生的下场？”他凑到她身侧，嘴角上扬。
陆清容的心啊，不争气地又狂跳起来。
他这是在跟她求亲的意思么？是说非她不娶？
可显赫的东荣府独子，怎么会真的孤独一生。
“唔。”谢兰亭动了动自己的肩膀，眉心微皱。
陆清容也顾不得想别的了，立马问：“怎么了？”
“一连半月的案牍劳累，没睡好，实在有些乏了。”他坐去旁边的凉亭，眼里突然涌上些疲惫。
都累成这样了，还因着她的一句话立马赶过来。
陆清容软了眉眼，突然觉得惭愧又高兴。
惭愧的是她不该这么不体贴，还一直怀疑他的诚心。高兴的是，在谢兰亭的心里，她好像真的有很重要的位置。

第78章 恋爱脑会吃大亏
整个上京的人都知道谢兰亭此人风流多情，春风楼里十首艳词有四首都是他填的，还与诸多妇人牵扯不清。
但陆清容眼下却觉得，这个人心里只有自己。
他在百忙之中抽空来陪她赏那些并没什么稀奇的花，听她说一些无聊又冗长的家事，甚至在大庭广众之下半蹲，替她拂去绣鞋上的脏污。
在场的贵女何其多，他却从头到尾只看她一个。
陆清容自打来到上京，见识了各式各样的公子哥，没有一个像谢兰亭这么温柔，这么懂她。
她突然有些慌，这么好的一个人，自己是不是也该多示示好？
眼看天色将暗，花会要散场，陆清容连忙对谢兰亭道：“家父不久之后许是会有升任之喜，到时候你可不可以来我家吃酒？”
四品统领配不上东荣府的门楣，但尚书省的三品重臣可以。
“哦？”谢兰亭撑手仰坐在花田之中，微笑着道，“看来近日朝野里的传闻并非空穴来风。”
“是，我家虽然出身不高，但如今也算是拨云见日。”她坐在他身边，紧张地捏着帕子，“官职我们有，钱我们也有。”
所以她，也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陆清容眼神灼灼，炙热地看着他。
谢兰亭无意间扫过来，对上她的双眼，微微一怔，继而就笑开：“你当我是什么攀龙附凤之辈？”
“不，没有……”
“没有你跟我说这些？”
“我怎么会这么想你，你很好，不好的是我。”她急得连连解释，“是我未必配得上——”
话未落音，面前这人就俯身过来，慢条斯理地蹭了蹭她的唇瓣。
陆清容霍然睁眼。
天色已暗，四周都没了人，只剩徐徐吹拂的晚风和摇曳起舞的春花。
她的心上人一袭银绣白袍，一手撑地，一手按住她的后颈，将她往他的方向微微一压。
浅黄的裙摆扬起来又落下，覆压在白袍之上。
唇瓣辗转，花香更甚。
“小姐？”丫鬟找了过来，“时辰差不多了，该回去了小姐。”
陆清容如梦初醒，一把将人推开，拢裙就走。
谢兰亭被她推得微微后仰，痞笑着看着那人羞恼的背影：“你家的酒，一定要等你爹荣升之后才能吃吗？”
陆清容停下脚步，脸色涨红，没敢回头：“你，你想什么时候吃。”
“明日。”他道，“我明日就去。”
喜悦和悸动一起涌上来，陆清容埋低了脑袋，提着裙摆就匆匆钻出花田。
“小姐，你口脂怎么都花了？”
“方才没注意，伸手擦花了。”
她仓皇上车，落下帘子，一个人靠在车壁上，好半晌才让狂跳的心脏慢慢恢复正常。
手指碰了碰唇瓣，绵软的触感似乎犹在。
脸颊红得要滴血，陆清容伸手捂住，小女儿的雀跃夹杂着羞涩满溢眉梢。
&#183;
“公子这边请。”丫鬟伸手引路，“老爷今日碰巧不在，夫人的意思是让您教一教小姐的棋艺。”
谢兰亭走在陆家的回廊里，笑着打量四处：“真阔绰啊，单这檐上的镇守兽座就比东荣府的还精致华贵。”
丫鬟赔笑，指了指前头：“那边就是小姐的书斋了。”
陆家的大小姐得宠，不但能帮着料理家事，还能管府上大账，是以有单独的书斋，寻常人一般是不让过来的。
但谢兰亭那日说了一句：“昌和郡主家的书斋修得好，足以见其品味。”
陆清容显然是听进去了，当即就说她家的书斋也不差。
谢兰亭佯装不信：“你家也修书斋？”
这话可算踩着陆大小姐的尾巴了，急得都站了起来：“书斋怎么了，我家修不得？明日你且来看，我的书斋远比昌和郡主家的有趣！”
谢兰亭似笑非笑，跟着丫鬟一路前行，越过层层护院，避开两条猎狗，十分顺利地就踏进了陆家的书斋。
“你来了？”陆清容欣喜又期盼地递给他一碟点心，“先喝会茶。”
谢兰亭随手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眼眸微亮：“这么好吃？”
“好吃吗？”陆清容紧张地问，“真的好吃？”
“谢某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点心。”他抬眼看她，秋水长眸里情深似海。
陆清容长舒一口气，雀跃得像个小孩儿。
她也拿起一块一口咬下去。
“……”脸色骤变，陆清容侧头就将点心吐了，眉头都拧成了麻绳。
“你，你快别吃了。”她急忙去拉他的手，“这做坏了，难吃死了。”
谢兰亭笑吟吟地又咬了一口：“容儿错把碱当糖放了。”
“你，你怎么知道是我做的。”
他笑：“你对我的心意，我岂能不知？”
陆清容脸又红了。
她急忙将四周的奴仆都赶出去，然后气呼呼地瞪他：“这话哪能当那么多人的面说，万一你以后不娶我，我怎么下得来台。”
谢兰亭垂着眼皮挑了挑眉，又起身拉住她的手腕，深深地看着她道：“我哪舍得让你落到那样的境地。”
听见这话，陆清容的心又更安定了一些。
她仰头看着面前的男人，觉得自己也许也能很快就迎来一场令人艳羡的婚事。
“你这书斋……”谢兰亭抬眼打量，有些失望，“看起来倒没什么特别。”
“你来这边。”她引他到一处书架前，不服气地道，“我这地方一眼看着是没什么，但玄妙之处全在暗处呢。”
说着，一拧花瓶，整个书架就从中间分开，露出后头的一扇门。
谢兰亭心里一惊，面上却是不显：“暗室，我家也有。”
“我这个不一样，是爹爹专门找能工巧匠修的，这世上除了我和我爹，已经再没有别人能打开这扇门了。”
她说着，将门上的圆盘左拧三圈，右拧五圈，最后缺口对准一个方位。
咔地一声，大门应声而开。

第79章 一起洗过澡的关系
陆清容很兴奋，她知道自己家的宅子在气派上是不可能比得过郡主的，但这些机巧门道，谁看了不啧啧称奇？
“里头这房间放着我平时要看的账，偶尔议事，也会让人在这里说。”她抬步走进去，拿起博古架上的两个酒盏回眸给他展示，“这是我爹送我的生辰贺礼，琉璃的，外头可买不着。”
谢兰亭跟着她进入室内，看着背后的门合上，突然笑问：“这里头是不是也隔绝声响，不管有什么动静，外头都听不着？”
陆清容想说是，但仔细一想他这话，登时就羞得站不住：“我，我们还是出去。”
这人轻笑了，伸手就将她揽进了怀里：“引我来如此好的地界，就这么走了岂不可惜？”
陆清容腿一软，有些慌张地抓住他的手臂：“你，你想做什么？”
谢兰亭凑近她耳侧吓唬：“你猜？”
“不行，我们得先过三书六礼，先——”
话没落音，这人就又低头凑了上来。
大盛风气开放，对女子要求远比前朝宽松，但她到底还未嫁，如此这般总是不妥。
陆清容挣扎了一下。
谢兰亭感受到了抗拒，立马将她松开并后退一步：“抱歉，你若不喜欢，那我们……”
“我，我没有不喜欢。”她连忙拉住他，“我只是有些害怕。”
“怕我欲行不轨？”谢兰亭挑眉。
“也不是……”她嗫嚅解释，觉得有些说不清楚，便干脆一闭眼，自己踮脚凑上去。
莽撞的吻磕在他唇瓣上，疼得他嘶了一声。
谢兰亭无奈摇头，将她抱起来放去书案上，再按住她的后颈，一点点地教。
陆清容看着嚣张跋扈，在情事上却很是笨拙，被他吻得眼睛都不敢睁，身子也软绵绵地直往他怀里倒。
谢兰亭很是熟稔地就将人掌控住，一手遮着她的视线，另一只手自然地就翻看起桌上的东西。
正巧，账本里夹着一张小惠钱庄的兑票，已经签字画押得了兑付，落的是陆欢的款。
再看那账本，陆清容也是心大，没名目的暗账就这么摊着，里头虽然多是黑话，但办案多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其中门道。
旁边还有几封书信，不知是谁写的，但直觉告诉他有用。
谢兰亭索性一起拿过来，塞进自己后腿上的绑带，又将衣摆层层叠叠地放下去。
怀里的人嘤咛了一声，想去解他的衣襟。
谢兰亭飞快地捏住她的手：“容儿，做什么呢。”
他可没有为一桩案子献身的打算。
陆清容骤然清醒，羞得头直往他怀里埋：“我……我……”
“这里头闷得慌，我们还是先出去吧。”他将她抱起来，笑吟吟地道，“你这腿软得走不动路，便由我代劳。”
“你莫要再说了……”她声音都发颤。
老实说，比起春风楼的花魁，她这样生涩不知趣的人实在不是他的菜。
不过看在主动帮了他大忙的份上，谢兰亭还是决定将人伺候到位，又哄又逗，外加还陪她下棋煮茶。
陆清容看他的眼神，从一开始的情窦初开，到后来已经变成了“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的坚定不移。
这样的眼神他见得多了，也不是太稀奇，只驾轻就熟地笑着，顺便再套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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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知序回到明珠楼，刚坐进浴池，房门就被人一脚踹开。
“大仙！”陈宝香大咧咧地伸进个脑袋，“谢兰亭那边成了，所有的东西已经都送去了长公主府上。”
张知序：“……”
他看了看赤裸的自己，再看了看大开的门：“进来说？”
陈宝香也不客气，跨进门就蹲在浴池边：“你说长公主什么时候会行动？”
“不知道。”张知序摇头，“快的话会在陆守淮升任之前，但她若有别的考量，那就指不定什么时候才会翻出来。”
“啊？”陈宝香皱了皱鼻尖，“阳林村哪还等得起？”
“大仙，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推长公主一把？”
张知序指了指自己的背。
陈宝香懂事地拿起刷子：“要不要把你眼睛也蒙上？”
“为何？”
“先前咱俩一起洗的时候，你不就让我蒙上么？”她比划了一下。
旁边的九泉：“……”
不是，他虽然发了誓今生都效忠主人，绝不会背叛他，但有些私事当他面这么说是不是也不太好？
“陈大人。”他小声提醒，“小的还在这里。”
“哦，那不正好吗。”陈宝香拿了旁边的腰带递过去，“你来蒙吧。”
九泉：？
池子里的张知序扶额，很难跟九泉解释一起洗不是那种一起洗，也没法让陈宝香明白此一时彼一时。
他只能接过腰带，对九泉道：“你先出去吧。”
“是。”
九泉跑得飞快，不但把门给关了，还将附近守着的小厮统统驱离。
“罢了。”张知序叹了口气，指了指她手里的腰带，“给你自己蒙上。”
“嗯？”陈宝香瞪眼，“我洗的时候蒙我眼睛，你洗的时候怎么还是蒙我眼睛？”
“少废话。”
“哦。”
秉着“大仙既然都这么说了那一定有他的道理”的想法，陈宝香蒙上自己的眼睛，陈摩挲着拿起浴巾给他搓背。
“大仙你还有闲心沐浴，那肯定是已经想好对策了是不是？”
“长公主此人阴晴不定，甚少肯如别人的意。”张知序伸出胳膊给她，“这边脏污多，擦重一点。”
陈宝香摸着找到他的手臂，加重力道：“你的意思是我们不能催她？”
“能，但不能我们去，得让一个她不讨厌的人先在圣人面前起个头，她才会愿意顺水推舟。”
“她不讨厌谁？”
“三省六部，除了她的门生，其余人都惹她讨厌。”张知序微微一笑，“但我家大哥骁勇善战，曾救过她一命，勉强能入得她的眼。”
张家大哥？
陈宝香连忙问：“他现在何处？”
“刚刚回京。”
“那这事不就好办了？”她一喜，“咱们直接去求你大哥。”
“你知道我大哥是什么脾性？”
“不知道，但能教出小张大人那么正直的人，想也不会是坏人。”陈宝香越说越兴奋，捏着帕子换了个方向继续抹，“这事能成！”
池子里的人突然闷哼一声。

第80章 严厉的大家长
“大仙？”陈宝香吓了一跳，“我碰到你伤口了？”
大仙没说话，只伸手捏住了她的手腕，湢室里一时安静得只剩水珠滴落的声音。
陈宝香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腕上的手又湿又热，有些轻微的颤抖，又像是很无奈。
半晌之后，他重新开口：“没有，你不用帮我了，我自己来。”
“你呼吸好像很热。”陈宝香歪了歪脑袋，“发高热了？”
张知序沉默地倚在水池边，无比庆幸这人什么也看不见。
胸口被她抹得泛红，他的耳根也跟着红了起来，手臂上起了一层颤栗，心里也有了异样。
他原是不重情欲之事的，拿陈宝香也一直当个同甘共苦的宿主来看，结果这人一碰他，他居然不受控制地就想起一些圆润弹跳的画面。
年少气盛，血气方刚，张知序喉结滚动得极快，强行别开头不看她，身体的反应却是迅猛又诚实。
蒸腾而起的热气染红了他的眼角，呼吸也不由地急促几分。
“大仙？”陈宝香什么也不知道，还在担心。
张知序飞快地收回自己的手：“你先出去吧。”
“不用我帮忙了？”
“我自己能洗。”
声音越来越艰涩，听着好像不太舒服。
“没事吧？”陈宝香觉得不对，伸手想去拽眼上的腰带。
浴池里哗啦一声响，有人起身，失态地按住了她的手。
“出去。”他低喝。
陈宝香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不知道，只觉得大仙好像生她的气了，连忙夹着尾巴逃离湢室。
他好像没说什么时候去找大哥？
但应该等洗完就能去了吧。
陈宝香扯下眼睛上的绑带，回到前厅里乖乖地等着。
原以为大仙会很快出来，但半个时辰过去了，九泉却跟她说：“主人刚起身，还要擦发更衣。”
啥？泡这么久，不得泡肿了么。
陈宝香起身张望：“还要多久呀，外头天都快黑了。”
九泉刚想劝她别急，却见宁肃从外头匆匆而来，到陈宝香面前拱手：“大人，二姑娘那边派人来传话，想请您过去一趟。”
二姑娘，张银月？
陈宝香连连摆手：“我今晚还有事要去找张大将军。”
“张大将军眼下就在二姑娘那边。”
嗯？
陈宝香乐了：“那正好，我先过去，九泉待会儿给你家主人传个话，让他再跟着过来。”
“好。”九泉应下。
陈宝香一边感叹真巧一边往张家赶，心里盘算着要是那张家大哥好说话，自己就能把事儿给提了，都不用再劳烦大仙。
结果一跨进二房的庭院，她就发现不太对劲。
往常奴仆嬉笑热闹的地界，此时安静得像一座坟山，庭院地面干净得能映出人脸，所有的花草也被修剪成了最规整的形状。
再看四周，以往站着婀娜侍女的廊下各处，此时都换成了满身盔甲的士兵，刀鞘森森，气势压人。
她咽了口唾沫缩回了脚，问引路人：“咱们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没有。”引路人指了指前面的厢房，“张大将军和银月姑娘都在里头。”
狐疑地张望，陈宝香小心翼翼地踩上地砖。
啪——
五根藤条拧成的家法带着风，猛地打在一个人的背脊上。
陈宝香吓了一跳，扭头想跑，却听见那挨打的人哑声道：“孩儿知错，请父亲息怒。”
小张大人的声音？
陈宝香愕然回头。
目及之处，张溪来只着薄袍，被打得血都渗了出来，在背上纵横交错成藤条的形状，有些可怖。而在他的上位，一个穿着盔甲的人威严地坐着，脸上一丝动容也无。
“别打了。”银月眼眶通红，身子都发颤，“大哥，是我拉他去赏的花，你打他做什么。”
“不懂礼法毫无分寸之人，该打。”那人冷森森开口，“打死他，也算全了你的名声。”
银月焦急不已，拦不住施家法的人，干脆要自己扑上去挡。
“你去。”那人轻飘飘地开口，“你挨一下，他多挨十下。”
“……”银月震惊地僵在半路。
眼看那家法真是把人往死里打的，陈宝香三步并两步地跑进去，很是不经意地就将举着藤条的人撞开。
“银月，你找我？”她笑问。
屋子里一瞬死寂，银月欣喜地看向她，地上的张溪来撑地的手也微微动了动。
“这位就是住在明珠楼的陈姑娘？”主位上的人开了口。
陈宝香定睛一看，嚯，好个络腮胡长满脸的壮士，铜眼铁眉，气势十分骇人。
她打趣地作礼：“这位难道就是传说中骁勇善战的张大将军？”
银月脸色一变，焦急地看着她，轻轻摇头。
什么意思，她认错了？
陈宝香不明白，却听得上头的人嗤了一声，语气冷硬地道：“你就是用这油嘴滑舌的一套，哄得张凤卿为你破例？”
这人好像不太幽默。
陈宝香站直身子，愣头愣脑地与他回视：“他为我破什么例了？”
“闯地牢、带回张家祖宅、亲自守着你养伤治病、还让你住在他隔壁。”张庭安皱眉，目光不善地打量眼前的人，“这些，还不叫破例？”
银月呼吸都紧了，连连朝陈宝香使眼色。
她家这个大哥最是古板严苛，也最是看重二哥哥，在他眼里，天上的仙女都不一定能与二哥哥相配，就更别说眼前这位一看就不太正经的姑娘。
别顶嘴还好说，随便敷衍两句就能全身而退，可宝香姐姐看起来完全不知道状况，大哥说一句，她要顶三句。
“原来这些叫破例啊，我还以为是对朋友的热情招待呢。”
“朋友？”张庭安冷笑，拍出一张誊抄的籍贯，“你什么人，能与他做朋友？”
粗粝的手指在三乡村三个字上点了点，嘲讽之意溢于言表。
陈宝香眯了眯眼，嘴角的弧度有些下放。
她打量面前的人，突然又笑开：“按大将军的说法，凤卿不是把我当朋友，那就是对我别有所图？”
“休得胡言。”张庭安震声拍案。
桌上的茶盏被这一下震得四分五裂，外头的守卫也惊了一跳，纷纷拔刀出鞘，围在了门口。

第81章 让我留在你身边
银月连忙上前护着她道：“大哥，宝香姐姐不是那个意思，你有什么话，不妨等二哥哥来了再问？”
“他来了有他的话要问，我现在要问的是这个女子。”张庭安冷冷地看向陈宝香，“你蓄意接近凤卿，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这怎么能是蓄意接近呢，宝香姐姐与二哥……”
“我要听她说。”张庭安摆手，家奴立刻上前将银月拦开。
陈宝香有些担忧地看了看银月。
先前来看，这小姑娘一直是笑吟吟的，很活泼开心，眼下却像是一只落了水的猫，惊惶不安。
她不由地皱起了眉看向上头的人：“我与凤卿相识本就是缘分一场，哪来什么蓄意。”
“哦？”张庭安似笑非笑，“你去他的烧尾宴，没有买通人？”
“那倒是买通了。”
“认识他之后，没有拿他的钱？”
“倒也，拿了一些。”
“如今任的职，没有受他的福荫？”
“……倒也受了一点。”
张庭安冷笑出声：“这就是你说的缘分一场。为着这攀高枝的缘分，你怕是没少花心思。”
陈宝香不太服气：“我和他之间不是这样的，是很特别的缘分。”
张庭安听乐了：“是，能不特别吗，以张家在上京这特别的地位，再加上这特别多的家财和他那特别好的皮相，任谁来了，也得特别一些。”
她愣住，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还嘴。
张庭安审视她，冷冷地下了结论：“对你而言，凤卿只是一处高枝罢了。”
陈宝香挠头，觉得他说的好像也没错，张知序就是她梦寐以求的攀附对象，也大方地给了她很多东西。
但要说他只是一处高枝——
她垂眼，很小声地道：“不是呀，他是个很好的人。”
年少无忧，丰衣足食，却仍有为生民计的远大理想。这样的人，陈宝香以前从未见过。
有他在，她才发现前头不是死路，一切都还有机会好起来，自己再努努力也许也会完成想做的事。
——她的命是大仙给的，斗志也是。
比起别的富家公子那种简单的高枝，大仙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张庭安往后一靠，接过奴仆递来的新茶，“你想说你跟他是两情相悦，想说你是真心喜欢他。”
这戏太老套了，老得他都没耐心看她演。
“得了吧，扪心自问，他若没有如今的钱财和地位，你还会做他的外室？”
陈宝香挑眉。
你别说，这大哥还真是句句都问在点子上，她若凭心去答，还真就成了个图财来的狐媚子。
但是等等啊。
她想不明白：“大将军，是谁同你说我是凤卿的外室？”
“你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啊！”她哭笑不得，“我如今在造业司武吏衙门任录事，算来是凤卿的手下，只不过有些交情又没地方住，他才破例收容我。”
张庭安一脸严肃地看着她，显然不信。
“听闻大将军驻守西茗城，战功赫赫，武艺超群。”陈宝香也懒得多说了，直接伸出自己的拳头，“在下想讨教两招。”
“你？”张庭安听得哼笑出声，“一个女娃娃，跟我讨教？”
“若是扛不过您五招，我明儿就搬出明珠楼。”
张庭安不笑了。
他眯眼看着面前这人，继而捏着扶手起身：“讨教的规矩你可清楚？”
“自然，生死自负。”
“好。”张庭安指了指庭院里的武器架子，“你去挑一样。”
张银月吓得脸都白了，连忙喊：“宝香姐姐不要，我大哥下手没轻重，万一——”
“我这些日子在武吏衙门里很是努力用功，但一直没得到什么有用的指点。”陈宝香手指拂过架子上的武器，“今日难得有这么好的机会，我当然想请大将军指教。”
若是在上个月，陈宝香还不一定有自信，毕竟她练武的对手都是些不着调的小武吏。
但最近在总衙里，她又遇见了徐不然，两人再度交手，她已经能跟他过上二十招。
进步之快，让她面对张庭安这样的人物也有了一试之心。
“随便挑。”张庭安指了指，“峨眉刺、软剑、匕首，我这里都有。”
陈宝香一笑，顺手就抽出了最后排的流星锤：“这个可以吗？”
张庭安：“……”
开什么玩笑，那两个流星锤光自重就有四十斤，男子拿着都吃力，她一个姑娘家是怎么轻松举起来的？
光举起来不够，她还试着挥了两下，沉重的锤头被她挥得像轻飘飘的木头。
张庭安终于觉得不太对劲。
这女娃子好像真有两把刷子。
“来。”她拉开架势。
张庭安凝神起拳，铁一般的拳头凌空而至，身形十分刁钻，乍看攻左，实则一眨眼就打到了陈宝香的右后侧。
力大透骨，陈宝香躲闪不及，硬生生挨了一下，半边身子都跟着一震，接着肩上就是裂骨般的剧痛。
她轻吸一口凉气，咬牙问：“我能还手吗？”
“进攻也是防守的一种。”
“多谢。”
她双锤两分，话音一落就朝对面砸去。
张家大哥看起来三十几岁了，反应却不输十几岁的年轻人，她一连几下都砸空，对方的招式却回回都落在她身上。
背心一记肘击，她喉间都尝到了腥味。
但好在她力气够足，能持续不断地挥舞流星锤，招式又快又密，连着舞十几下动作也不见疲惫迟缓。
张庭安久经沙场，丝毫不惧，也能连续躲避，但他毕竟年纪比她大，在二十次连闪之后终缓了一下身形。
嘭地一声，陈宝香一锤砸到他的背心。
张庭安身上有盔甲，原想着挨这一下也无妨，等他最后一招出手，陈宝香必定先倒。
可没想到的是，看着一般的流星锤，砸下来却如同山压，一股巨大的力道透过盔甲直入他的肺腑，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响出了龟裂的纹路。
无法抵抗的重量瞬间让张庭安眼前一黑。
他手上都已经在出招了，身体却如高山崩塌，轰然倒地。
陈宝香踉跄两步，也有些不支，但想起赌约，她硬是撑住身子笑道：“我扛住了。”
扛住了，可以不搬出明珠楼。
她在世上已经没有什么亲人了，好不容易遇见大仙，才不想离开那个家呢。

第82章 原来也不是偏爱
庭院因着两人的交手而变得凌乱，张庭安撑手半跪在地上，久久也没回神。
陈宝香想伸手去拉他。
但月门外突然有人过来，不敢置信地出声：“怎么？”
陈宝香抬头。
沐浴过的大仙换了一身月色流云袍，宽大的袖口在夜风里飞扬，像极了下凡来的仙人。
他快步朝她的方向走来，一向平和的眼眸里难得露出了焦急。
“我没事。”她咧嘴，下意识地朝他伸手，“方才我和你大哥——”
“大哥！”月色的影子从她身侧掠过，急急地去扶地上的人。
陈宝香愣住。
空中的双手尴尬地收回，她扭头，就见张知序捏着张庭安的手肘，惊愕地接住他嘴角溢出来的血，又怔愣地抬眼看向自己。
她迎着他的目光，懵懵地解释：“我们在比试。”
“什么比试要下这么重的手？”他皱眉。
陈宝香抓着地的指尖微微一缩。
“二哥哥，这是大哥提出的比试。”银月扯了扯他的衣袖，“宝香姐姐也受伤了的。”
张知序愣住，心头一紧，伸手就去捏陈宝香的胳膊。
“我没事。”陈宝香飞快躲开他，“你先让大夫来给你大哥看看，我这还好，他都吐血了。”
“还有里头那个挨打的，也得找大夫来看看。”
张银月脸色一白，立马往厢房里跑。张知序也回过神，背起自家大哥先去找床榻。
陈宝香深吸一口气，放下流星锤，跟着慢慢地往房间里挪。
耳边嗡鸣，张庭安抓着床弦，好半晌之后眼前才看清东西。
他喘了喘粗气，侧头看向旁边。
“大哥？”张知序皱眉看着他。
他懊恼地道：“你倒是会赶时候，专挑我丢脸的趟上来。”
“陈宝香不是有意的。”张知序抿唇，“她是天生力气就大，下手也没个轻重。”
哼笑着咳嗽两声，张庭安看向一旁缩着的陈宝香：“你。”
“大将军恕罪。”陈宝香缩了缩脖子，“我错了，真知道错了。”
“我是想问。”张庭安没好气地道，“你在武吏衙门是跟着哪个师父在学拳脚？”
“没有正式的师父。”陈宝香埋着头道，“谁在带徒弟我就跟着去蹭蹭，偶尔徐不然徐大人有空，也教我两招。”
“怪不得全是野路子。”张庭安冷哼，但神色却缓和了下来，“赶明儿我给你找个正经师父，你跟着学学，兴许能有出息。”
陈宝香傻眼了。
她都把人打成这样了，人家不记仇，还给她找师父？
“大哥是惜才之人。”张知序低声解释，“还不快谢谢大哥？”
“多谢大将军。”她乖乖拱手。
“你也去隔壁看看大夫，我方才下手可没留情。”
“好。”陈宝香起身。
张知序跟着站起，想看她伤势，结果大哥却道：“你留下，我还有话要问。”
陈宝香飞快地出去了，头也没回。
张知序看着她的背影，眉心又拢了起来。
“怎么，很担心？”张庭安靠坐起来，瞥他两眼，“这倒是稀奇。”
“大哥有所不知。”他抿唇，“她那个人，受伤了会很受罪。”
听听这话，更不像是他嘴里能说出来的了。
张庭安觉得不可思议：“我不在上京这几年，你遭遇大变故了？”
“没有。”
“那怎么会收那样的女子做外室？”
张知序哭笑不得：“谁说她是我外室？”
“不是？”
“她是武吏衙门的录事，实在没地方住，我才收容了她。”
连搪塞他的话都一模一样，多半是串了口供。
张庭安瞥了房间的墙壁一眼，突然问：“那你并不喜欢她？”
张知序一顿。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
像陈宝香对裴如珩那样？
一想到陈宝香在裴如珩面前做的种种蠢事，张知序黑着脸连连摇头。
“当真不喜欢啊？”张庭安挑眉，“不喜欢就罢了，表情怎么这般嫌弃，叫人家姑娘见了，怕是要伤心。”
“什么伤心不伤心的，大哥，我没想那么多。”张知序拿出一封御疏，“我眼下想的只有这桩案子，还请大哥帮忙提告。”
张庭安拿起御疏翻看，张知序在旁边开始给他解释来龙去脉。
银月从张溪来那边过来的时候，就看见陈宝香一个人靠坐在墙边的椅子里发呆。
屋子里站着一个侍女，见她进来，连忙避让出去。她狐疑地看着，刚想问怎么不请大夫，就听见自家大哥和二哥的声音从隔壁清晰传来。
这屋子……
张银月反应过来，连忙将陈宝香扶起来往外走。
绕过几处回廊走得远了，她才气呼呼地开口：“宝香姐姐你别理我大哥，他就是不想你和二哥哥在一起。”
陈宝香捂着肩头咧嘴：“能理解，我也没往心里去。”
“那是再好不过了。”银月松了口气，边走边解释，“我祖母那一支是落后小国的贵族出身，他们守着小国的旧制，不许男女单独往来授受，更不许无名无分地沾染。大哥从小被祖母带大，耳濡目染，便也十分古板守旧。”
“所以你看，他一回来，张溪来就要挨打，今日要不是你来得快，他真能把人打死。”
“不是说小张大人是你大哥养大的？”
“是啊。”银月焉下来，“平心而论，大哥没有苛待过张溪来，吃穿用度、私塾念书，所有的东西他都跟府里嫡亲的公子没有两样，他十三岁生辰那年，大哥还日夜兼程地从西茗赶回来，就为了给他做碗长寿面。”
陈宝香越听越迷糊：“这不感情挺好的？”
“是挺好的，可一旦碰上我的事，大哥就像是变了一个人。”银月叹了口气，“我也不明白大哥为什么不愿意让张溪来与我亲近，我和他也是家人呀，一起出游能坏什么名声。”

第83章 不是家人
张银月苦恼极了，秀气的小脸皱成一团，左思右想，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陈宝香却像是反应了过来。
“不是家人啊。”她揉了揉肩上的伤，喃喃，“看起来再像家人，也不是真的家人。”
“什么？”银月没听清，回头看她。
陈宝香嘿嘿笑了两声：“我是说，比起小张大人，大将军自然更在乎你，你才是他妹妹。不牵涉你的利益时，大将军与小张大人是家人，但牵涉到你，那小张大人就不算家人了。”
家什么的，对他们这些无父无母的人来说，还是太难了。
银月愣住。
陈宝香好似突然想通了什么，朝她一颔首：“我先走啦。”
“你不等二哥哥了？”
“他跟大将军在说正事，没一个时辰怕是说不完。”她朝银月摆了摆手，“趁着天还没黑透，我先去宣武门附近转转。”
宣武门这四周全是宅子，有什么好转的？
银月不明白，但看宝香姐姐笑得挺开怀，便也没多想，拢了裙摆就继续去大夫那边打听张溪来的情况。
&#183;
张知序离开大宅，一路都没找着陈宝香的影子。
绕了两圈回去明珠楼，却正好撞见含笑在收拾东西。
“怎么了，要哪儿？”九泉纳闷地问。
含笑一边收衣裳一边活泼地答：“主人说我和你在一起不吉利，所以要搬出去住。”
九泉：“……？”
张知序微微眯眼：“她人呢？”
“这儿呢。”抱着一摞盒子，陈宝香勉强侧头朝他露脸，“大仙，找我有事？”
张知序伸手将盒子接过来一半，看着她的胳膊：“不疼了？”
“本也不是多严重的伤，已经上过药了。”她笑嘻嘻地把盒子都放在桌边，“你来得正好，我还想去跟你说呢，方才在宣武门二街我看见一间小院，没之前看的那一处体面，但好在离武吏衙门挺近，我就跟牙郎租下来了。”
原本就不太好的脸色，在她这句话里彻底沉了下去。
“你在明珠楼住着不舒坦？”
“挺舒坦的呀。”
“那你……”
陈宝香一边清点东西一边笑：“可是大仙，再舒坦我也不能住一辈子吧，咱俩非亲非故，我伤都好了还赖着你可不太像话。”
盒子里的珠宝首饰都被清点出来放在一边，她把自己的大刀和官服放进去，恋恋不舍地道：“这些我就不带了，我那院子小，万一进贼就亏大了。”
手指收紧，张知序绷着下颔脸色臭臭的，叫她一眼就能看出他不高兴。
但陈宝香看也没看他，只在屋子里转悠，一边转一边嘟囔：“这个被褥我挺喜欢的，能不能一起带走？”
“还有那个梳妆镜和边上的胭脂盒我也喜欢，能不能也带走？”
“还有——”
“我呢？”张知序冷着脸问。
陈宝香吓了一跳，愕然地回头看他。
他垂眼，闷声道：“我是说，你就这么搬走，万一我出纰漏了该怎么办？”
“不会的。”陈宝香摆手，“我发现了，你这人聪明着呢，压根用不着我帮忙。”
甚至她都快忘记了他是在扮演张二公子。
张知序有些气闷：“那你不嫌单独住花销大了？”
“我算过了，就我和含笑两个人，平日里少摆排场，花销就不会那么大。”陈宝香掰着指头道，“那院子里就五间房，只请一个杂役也不花什么钱。”
张知序烦躁地起身在屋子里转了两圈。
他其实也知道两人这么住着不妥，外头风言风语，她也不是他真的外室，就算为着她考虑，两人也得避嫌，陈宝香以后保不齐还要嫁人呢。
——但一这么想，脸色就更臭了。
对面的人倒是心情不错，还反过来安慰他：“没事大仙，我就在宣武门，你若回家住，咱俩隔得也不远。”
“不是要避嫌么，隔得远些才好呢。”他冷声道，“最好是你住宣武门，我住和悦坊，老死不相往来。”
这怎么还生上气了。
陈宝香哭笑不得，给他倒了茶，还大方地给他递了点心。
张知序一口也吃不下，眼睁睁看着她收拾好东西，又眼睁睁看她跟力夫约好明日搬家的时辰。
“有事还可以握佛联系。”她将佛像拿出来朝他道。
用这个联系，那跟老死不相往来也没什么区别。
张知序面无表情地离开她的房间，说不清楚自己心里的火气是哪里来的，但就是越烧越旺。
他问宁肃：“她最近跟裴如珩私下有往来？”
“回主子的话，不曾有过。”
“那就是她又看上了谁家的公子，非要跟我划清界限？”
“回主子的话，似乎也没有。”
那到底是为什么？
张知序想不明白，气恼地道：“无妨，我本也不喜欢跟人挤着住，那高楼上就我一个才好，乐得清净。”
宁肃和九泉站在旁边，大气也不敢出。
张知序回去自己的房间，平和地沐浴更衣，平和地上床就寝，再平和地闭上眼，打算做一个平和的梦。
“咱俩非亲非故，非亲非故，非亲非故——”陈宝香的声音莫名在脑海里响起。
眼睛唰地一下睁开。
他坐起身，沉怒地道：“好个非亲非故，先前与我喝醉了同屋睡的时候怎么没说这话。”
“主子？”九泉听见声响，连忙推门进来。
张知序收敛表情，恹恹道：“这高楼上的风还是太大了。”
“小的这就关上所有的窗户，再把屏风搬过来。”
“这床也睡得不太习惯，没有主宅里的舒坦。”
九泉愕然：“主人，这就是从主宅里搬来的床啊？”
“……”张知序眯眼，沉默地盯着他。
九泉飞快一拍后脑勺：“小的明白了，明儿咱们就搬回主宅去，一早就搬。”

第84章 不是家人就别住一起了
第二日一大早，陈宝香带着含笑搬家，东西全放上了板车，也没见大仙出来送她。
瞧着时辰差不多了，她也没再等，先去东西市买用具，再回小院去收拾。
院子里有些杂乱，众人都忙得焦头烂额，刚擦干净大门，却大仙的马车从门口一闪而过。
陈宝香以为自己眼花了，摇摇头继续摆花盆。
结果大仙的马车又在门口晃了一遍，车轮滚得慢慢的，足以让她看清车窗边那张若无其事的脸。
“咦？”她抱着花盆走到门口，“大仙你这么快就搬回来啦？”
张知序也不看她，淡声道：“没呢，路过。”
“哦。”她犹豫地看了看屋里，“原是该请你进来坐坐的，但我这里还没收拾好，又脏又乱，大仙改明儿跟银月一起来吧。”
倒也真就想这么让他走。
张知序咬牙，想赌气关窗，却听见徐不然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陈姑娘，这个放哪儿？”
“放左边院子的马厩里。”
他刷地撑开了小窗。
“凤卿？”徐不然很惊讶，“你怎么在这儿？”
这话不是该他问么，光天化日孤男寡女的，他怎么在这儿！
徐不然瞧着不对，连忙解释：“我今日休沐，在西市碰见陈姑娘了，她买的东西又重又多，雇的力夫抬不完，我便跟着过来搭把手。”
“甚好。”张知序皮笑肉不笑地下车，“那我也来搭把手。”
“别呀，这青石板上全是泥，旧家具上也都是灰。”陈宝香皱了皱鼻尖，“你等我收拾好了再来吧。”
凭什么徐不然可以，他不可以？
张知序分外不服，板着脸挤开她，硬是进了门。
好歹一起住了那么久，陈宝香对这位仙人的怪癖也算清楚。
他爱干净，外头哪怕是看起来干净的凳子，他也要人擦了又擦才肯坐。每每去到什么脏污的地方，还要九泉给他准备热帕子和熏香。
他也没干过什么活，不管是搬东西还是洒扫，甚至连笤帚都不会用，那一双手嫩得，一点除了握笔的地方之外，一点茧子也没有。
所以，当他那雪白的锦靴踩进黄泥里的时候，陈宝香都有点不忍心看。
她跟着他亦步亦趋地劝：“这儿有徐大人呢，人手是够的，您帮不上什么……哎别瞪我，真要帮也别去抬牌匾啊，要不就在这里浇浇花？”
“实在不行帮我看看主堂里的桌椅板凳该怎么放？”
“大仙，前头真不能去了，草地里有水坑。”
徐不然与张知序是熟识，与陈宝香这些天一起练武也算熟络了。
但现在，跟在两人身后，徐不然觉得自个儿好像不认识他们。
张知序怎么会像个小孩儿似的在跟人赌气？陈姑娘又怎么会不差使人干活儿，反而好言相劝？
就这么点活儿，怎么就累死他张凤卿了！
摇摇头，他转身道：“姑娘新买的鼎太沉了，怕是要你我二人合力才能移去前头。”
“哎好。”陈宝香应下，又看了看远处。
张知序身边有九泉和宁肃跟着，应该不会有问题。
她转身跟着徐不然一起去前堂。
张知序走着走着就感觉身边没人了。
他回头，寒声问宁肃：“这就是你说的没看上别人？”
宁肃哭笑不得：“主子，人家都说了是顺手来帮忙，如何就扯上这些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徐大人也不是什么坏人吧？”
徐不然当然不是坏人，甚至无论家世还是人品，都远远好过裴如珩。
按理说他应该鼓励陈宝香与他接触，早日完成自己当初在牢里的诺言。
但张知序的一张脸，冰冰冷冷阴阴沉沉，就是高兴不起来。
凭什么跟他避嫌，跟别人就不用？
一甩衣袖，他调转方向，跟着两个人就往前堂的方向走。
陈宝香叫含笑给他搬了一张干净的椅子，让他能坐在已经洒扫过的后庭回廊上。
但她自己却是跟徐不然一起搬东西，搬得满手满脸都是泥，两个人再一起坐在脏兮兮的台阶上说话。
背影挨得很近，完全没有礼数。
张知序冷眼看着，气都不顺了，起身也去抱了个花盆。
陈宝香看见他的动作就瞪大了眼：“大仙，你的衣裳，上头还是银线绣的花纹，这不全毁了么。”
他咬着牙笑：“不值钱，也就二十多两。”
多少？！
一听这价格，她气也不顺了，立马就将花盆从他怀里抱了出去：“别弄了别弄了。”
徐不然过来，顺手就接过花盆，看他一眼道：“凤卿你还是去歇着吧，这里有我和宝香姑娘就行了。”
我和宝香姑娘~
张知序阴阳怪气地在心里学话，眼眸往天上一瞥。
陈宝香却赞同地点了点头：“我与你力气应该够，待会儿一起去搬架子床。”
“好。”
两人说着说着就又一起走了，留他一个人站在原地。
张知序：“……”
他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这么冷落过。
原想扭身就走不管他们了，可心里气不顺，张知序也就站在原地盯着那两人瞧。
他看着徐不然和陈宝香分开走到架子床的两边，看着他们商量好一二三一起使劲。
——也看见陈宝香蹲在架子床边，捂着肩膀飞快地皱了一下眉头。
张知序怔愣，眼神跟着就是一沉，大步走了上去。
陈宝香刚鼓了劲准备抬床，手臂突然被人一拉。
嘭！
刚离地的床脚重新砸回地面，摇晃间一声响。
陈宝香懵懵地抬眼，正对上张知序紧绷的下颔。
“让开。”他冷声道。
另一边的徐不然探出头来，哭笑不得：“凤卿你捣什么乱，我一个人可抬不动这么大的床。”
“我与你。”他捏住床弦，“力气应该也够。”
话落音，落下的这边床脚就重新被掀了起来，力道之重，逼得徐不然差点没站稳。
徐不然连忙稳住下盘，挑眉看了对面一眼：“几年不见，气性变这么大？”
“你倒是没变。”张知序面无表情，“功夫还是不到家。”

第85章 山西特产
徐不然觉得很稀奇。
张知序打小就是个四平八稳的性子，鲜少对人表露出明显的喜恶，那么会端着的人，眼下怎么突然这么大火气？
不过好歹也是有姑娘在场，徐不然不想丢脸，当即就把力道也顶了上去。
原本要四个人抬的架子床，就这么被他俩互不相让地抬了进去。
陈宝香目瞪口呆：“二位壮士要不将另一座也一起？”
徐不然擦了擦额上的汗，刚想说好，却见张知序拂袖起身，拉着陈宝香就往外走。
“九泉，带人去帮忙。”
“是。”
陈宝香被拽着一路往前，绕过忙碌的人群，直抵无人的空房。
“大仙？”她不明所以。
张知序停下，目光落在她的右肩：“这就是你说的伤得不重？”
陈宝香甩了甩胳膊：“不算太重吧，没流血没破皮，只是有些难受，养一段时日也就好了。”
他不信，将人转过去，直接拽下她肩上的薄衫。
一大片青紫映入眼帘，看得他呼吸都是一顿。
陈宝香连忙拢起衣裳：“你这……我……大仙你也太不拘小节了。”
“又要跟我说什么非亲非故？”他没好气地甩出一瓶药给她，“若真计较亲故，那我与你早越矩了，该趁早成婚才是。”
陈宝香接住药瓶，干笑：“我倒也没有那么厚脸皮。”
人家都说了没那个意思，她哪能还得寸进尺。
拔开瓶塞闻了闻，陈宝香感慨：“还是你的药好，我待会儿就涂。”
“别待会儿了，现在就用。”
“可我忙着去收拾院子。”
“就这么着急要搬？”张知序不悦，“我又没收你租钱。”
陈宝香嘿嘿笑了两声，转开了话头：“那要不您帮我出去看着点，我在这里涂药。”
张知序没好气地拂袖就走。
许是太烦躁了，他一时都没想起来要给陈宝香解释自己为什么当时会是那样的反应，毕竟在陈宝香看来，他不是张知序，不该这么在意张庭安。
不过陈宝香也没问。
以她那一贯蠢笨的脑袋，估摸都没有往这个地方想。
摇摇头，张知序一边烦心一边吩咐人仔细洒扫，最好别再让那蠢人操心动手。
原本要几日才能做完的搬家杂活，在徐不然、张知序以及他的随从们的帮助下，当晚就完成了。
徐不然看了看外头的天色，为难地道：“都这么晚了，回去路途还挺远。”
含笑大方地道：“左边的客房收拾好了的，大人可以住下，明日再走。”
张知序原是准备出门上车，一听这话，脚都收了回来：“那我也住下。”
“这……只有一间客房了。”含笑道。
“那就没法子了。”张知序道，“徐大人请吧，我让九泉送你。”
徐不然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张知序抓着带出了大门。
他有些疑惑地看着身边这人：“凤卿，你对陈大人有意？”
“没有。”
“那做什么要来妨碍我。”徐不然直叹气，“我都老大不小的了，好不容易遇见个合适的，你不帮忙也就罢了，怎么还打岔。”
张知序面不改色：“原来你是这个意思，方才没看出来。”
这还能没看出来？徐不然欲言又止。
张知序才不管他，将人塞上车就朝九泉使眼色。
九泉会意，驾车跑得飞快，连拜别的机会都没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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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搬了地方，陈宝香却一点也没认床，结结实实地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姐姐。”含笑兴奋地跑进来，“小惠钱庄真的被提告了！”
睁开一只眼，她趴在枕头上有气无力地问：“怎么说？”
“钱庄今日被查封，里头的账目要逐一清算，衙门发话了，说若查实有官员侵占良田，便会将质抵的田契地契如数还给我们！”
这是好消息，但她很奇怪：“你怎么知道的？”
“自然是我刚告诉她的。”张知序的声音在茶座上响起。
陈宝香一个激灵坐起来，愣愣地看着屏风上的人影：“你没走？”
他没好气地道：“什么没走，我刚过来。”
来的时候还特意四处看了看，很好，没有徐不然的影子。
“你还不起床？”
陈宝香连忙跳起来洗漱，抹干净脸擦干净牙，又飞快地挑选衣裳。
新宅新气象，她给自己仔仔细细地上了妆，对着镜子看着，觉得连头发丝都很美了，才走出屏风去。
张知序看她一眼，突然有点理解徐不然。
难得出这么个会武又好看的姑娘，成天在他眼前晃，他能不动心思么。
不过陈宝香才不像看起来的这般斯文温柔，真给她配个武夫，两人指不定成天打架，日子哪能过得下去。
摇摇头，张知序开始说正事：“张大将军征战有功，今早进宫谢恩，当着长公主和一众御史的面提告了陆守淮，圣人一开始还想轻罚了事，但长公主跟着就提告了小惠钱庄之事。”
小惠钱庄一事在上京闹得动静极大，在场的御史都有耳闻，纷纷追告，大殿里一时群情激奋，架得圣人不得不松口要谢兰亭彻查。
“谢兰亭也是个会办事的，一得到御旨就立马让人封了钱庄和陆家，连带着与陆家往来较多的几户人家也都派了重兵把守。”
陈宝香听得激动起来：“好！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你先别高兴得太早。”张知序道，“陆守淮好对付，他背后的程槐立可不是省油的灯，这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还由得谢兰亭封锁追查，但等他反应过来了，这案子就没那么好查了。”
怎么会。
陈宝香比划：“我们不是把所有的证据都收集好了，前后连贯，足以定下陆守淮的罪名？”
“罪名是有，但重罚轻罚亦或是不罚，只在圣人的一念之间。”他轻轻摇头，“陆守淮和程槐立都有从龙之功，也都曾以一当百守下边塞重地，战功赫赫，圣人斩他们，如斩自己的左膀右臂。”
哪有人愿意轻易地舍弃双臂呢。
“可是。”陈宝香喃喃，“可是大盛律法说了杀人偿命，他身上那么多的无辜性命，难道还不够死吗。”
张知序垂眼，没有回答。
陈宝香不甘心地过去追问：“那要是谢大人查出他更多的罪证，要是他恶贯满盈罄竹难书呢？”
“大盛律法之上，始终有个帝王。”他别开头，“你我只能做好我们能做之事，其余的，得再看时机。”
陈宝香皱起了鼻尖。

第86章 不该骗我
说是重兵看守，但其实大理寺能立刻调动的兵力十分有限，涉案的人家又足有十二户之多，以至于有些人家只有三五个武吏看着。
陆家倒是被重重包围，但陆守淮跟着程槐立这么多年，在京中也有不少自己的势力，光巡防营就有不少兵力为他私用，大理寺的这点人完全不能封死他。
陆清容就借着这个机会，在夜黑风高的时候被陆守淮推上货船，一路离开了上京。
谢兰亭其实提前收到了风声，也及时策马赶去了渡口。
但陆清容就站在甲板上，冷眼往下看着他。
两人相隔不过五丈，他牵着缰绳迎着她的目光，莫名就觉得有些亏心。
陆清容很笨，这么久了都没有发现他是在利用她，甚至在发现书斋失窃的第一时间，都没有怀疑到他身上。
她甚至还给他送了点心，说是新做的，这回放对了糖。
谢兰亭觉得好笑，但笑着笑着，又觉得有那么一丁点的亏心。
他想起两人在乔迁宴之后的相处，偶尔也花前月下，也湖上泛舟。
彼时的陆清容会吃味地抱着他的腰身，审问他是不是又去哪个青楼听曲儿了，亦或者跟他说些陈宝香的笑话，笑得倒在他的膝盖上。
她不是个良善的人，甚至有些骄纵蛮横。
但平心而论，陆清容从来没有对不起他，她甚至还在他心情不佳的时候，想方设法地哄他高兴。
是他手段过分了些。
轻叹一声，谢兰亭勒马，眼睁睁地看着她从自己眼前离开，白色的帆船没入天边的晚霞之中，渐渐的看不见影子。
张知序走到自家花厅的时候，就看见谢兰亭焉嗒嗒地坐在里头，向来风流到扬起的发梢此刻狼狈低垂，整个人也黯淡无光。
他觉得稀奇：“你养的花魁又跟哪个琴师跑了？”
“没有。”他叹息，“我来是想问你借点人，好将各家再围严实些。”
张知序看了他一眼。
谢兰亭从小到大是什么德性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难得在他脸上看见良心难安的神情，这还真是破了天荒了。
“你拿我的调令把徐不然借去。”他道，“他最近很闲。”
“好。”谢兰亭回神，“你那银号的前掌柜跟陆守淮那边也有些牵扯，这我不好审，得有劳你去问问。”
“没空。”张知序转身就走。
“哎哎，帮帮忙嘛，大不了我到时候谢你。”
“拿什么谢？”
“我新寻得的那把焦尾琴？”
“无趣。”他哼道，“不如那匹番邦进贡的上等走马。”
走马与寻常的马不同，两侧蹄子同前同后，看似顺拐，实则人坐其上平稳非常，即使是疾行赶路也不会受太大颠簸。
谢兰亭一听就垮了脸：“那很难得的。”
“不难得我还不问你要。”张知序眼皮一掀，“给不给？”
“行行行祖宗，我就知道好东西让你听见了我就留不住。”他哀嚎连天。
在损友身上打劫一番，张知序那被陈宝香气得淤堵的心终于是好受了些许。
他送走谢兰亭，便依他所言去见先前掌管汇通银号的刘盛。
早在回魂丹被抢一事之中，刘盛就被他关在了张家后院，一直没审问过，只慢慢磨着他的性子。
如今谢兰亭都查到他头上了，张知序也就打开了那扇锁了许久的门。
先前还眼高于顶的刘大掌柜，在禁闭的折磨之下眼里已经灰败一片。
看见张知序来，他连忙扑到跟前：“凤卿，凤卿，你小时候这么点大，我还抱过你呢。我八年前就来张家做事了，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宁肃将他拦在三尺之外，张知序慢悠悠地在凳子上坐下。
“您觉得我对您太狠了？”
“凤卿，好侄儿，我这毕竟不算什么大错……”
“四年前汇通银号由盈转亏，您说是几处田产遇了荒年没办法。”张知序翻开账本，“三年前有人查出您私挪账面上的钱，您说是家里老母去世，没钱安葬才出此下策。”
“两年前您被抓着收了陆家三百两，说是买茶的货款。”
“一年前您院子里多了个二十岁的陆姓姑娘，与您同吃同住，您说是远房的表妹来投奔。”
他似笑非笑地合上纸页：“这些，我都信，您自己信不信？”
刘盛很想狡辩，但对上张知序的目光，他额上冷汗频出，整个人都蔫了：“公子，我知道我做这些对张家会造成一些损失，但张家这么有钱——”
“您也知道我有钱，我不在乎这些损失。”张知序打断他，“刘叔知道我在乎的是什么吗？”
刘盛茫然地抬头。
面前的人即将弱冠，少年时柔和的棱角已经变得锋利，深沉的眸子移下来盯住他，像锐利的刀尖悬在他的头顶。
“是我吃里扒外？”他喃喃地想，“或者我不该丢了张家的颜面。”
“不对。”
张知序蹲下来，认真地看着他：“是不该骗我。”
他这辈子最讨厌的事就是被欺骗。
刘盛在他面前是慈祥又老实的，天冷了嘱咐他加衣，天热了给他送冰，时不时还给他拿些乡下的新鲜瓜果，脸上全是憨厚无欺的神情。
若不是亲耳在裴家听见他的声音，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怀疑到他头上。
先前对那些举动有多受用，眼下他就有多愤怒。
“宁肃问什么，刘叔最好就答什么。”张知序恹恹地移开目光，“我就不奉陪了。”
刘盛大骇，想再求情，旁边的宁肃却已经侧身上前，麻利地堵住他的嘴，拎起他背后的绳子就往外拖。
呜呜咽咽的声音飘过高墙，与宣武门二街小院主屋里的哀嚎响作一处。
“好痛啊。”陈宝香龇牙咧嘴的，“已经用了他给的药膏了，怎么还这么痛！”
“那药膏是外敷药，止不住你的内伤。”孙思怀一边打开药箱一边纳闷，“但你怎么又伤着了？”
陈宝香干笑。
她右后肩这点伤原是不严重的，至少自己觉得不严重，抹点药膏过两日就该好了。但晌午跟大仙一起吃饭，突然就吐了口血出来。

第87章 破绽or诱饵
大仙脸都吓白了，立马给她行针，又让人去把师父请过来。
孙思怀一看就说她肩骨裂了，内里也有积血，若不是施救及时，这会儿怕是都没力气说话。
“我这徒儿也是有趣，当初教他这固元针法，他很是不乐意学，如今用得倒是比谁都顺手。”孙思怀笑着摇头。
陈宝香原是想应和地点头，但脑海里划过去徒儿和固元针法几个字，她顿了顿。
“师父。”她突然抬头，“您这固元针法世间多少人会使？”
孙思怀埋头配药：“这针法是我师父的独门绝学，师父只传了我一人，我也只传了凤卿一人。”
“……”陈宝香缓慢地眨了眨眼。
要是没记错，以前还在她身体里的时候，大仙就给程槐立用过固元针法。
如果世上只孙思怀和张知序两个人会这个针法，那大仙是从哪里学来的？
陈宝香茫然地想着，下意识地喃喃：“不会吧……？”
“什么？”孙思怀没听清。
她回神，一脸严肃地对孙思怀道：“师父，如果有个人从跟您认识开始就在骗您，您会如何？”
孙思怀想也不想地答：“给他下毒，弄死他。”
陈宝香：“……”
这是挺解气的，但是不是犯法了？
她想了想，哀嚎道：“我如果被人骗了，可能不会杀人，至多就是觉得他可怕，再不敢与他交心。”
“你这听起来也太好欺负了。”孙思怀很不认同，“欺负你的代价如果很小，那你就会一直被欺负。这点你得学学凤卿，他向来睚眦必报，绝不会让骗他的人好过。”
说着，余光正好瞥见隔断外头的衣角，“哎你这孩子，站那儿做什么，进来啊。”
水青色的衣角一僵。
张知序绕过隔断，神色十分复杂地朝他拱手：“师父。”
“来多久了？”
“刚到。”
这是骗人的，从陈宝香问固元针法的时候，他就已经进了门，只是越往后听越觉得背脊发凉，一时就在那儿站住了。
他没敢看陈宝香，只垂眼道：“这几日有劳师父了，我让九泉在摘星楼给您备了一桌酒菜，有近来上京最叫座的曲艺班子在侧。”
孙思怀没别的爱好，就对听曲儿十分热衷，一听这话就笑开了：“还是你孝顺，这里也差不多了，那为师就先过去歇会儿？”
“徒儿送送师父。”
陈宝香看着，就见他出去了很久才回来，还换了一身浅紫色的衣袍。
“咦？”她纳闷，“大仙，你怎么穿这个？”
自打大仙变成张知序，每日的贵重衣裳就没重样过，她数着颜色，这人短短半个月就凑齐了赤橙红绿青蓝，但换来换去，就是没一件紫的。
当时觉得奇怪，她还去问了九泉。
九泉答：“我们主人觉得紫色艳俗，从来不碰。”
陈宝香听完很敬佩大仙，这情报多到位啊，模仿也到位，简直比张知序还张知序。
但眼前，大仙一脸无辜地看着她，又低头看了看衣裳：“我方才送师父的时候衣裳弄脏了，就随便在附近的布庄里买了一身——不好看么？”
也不是不好看，他这张脸穿什么都挺好看的。
但是！
陈宝香一脸紧张地看了看外头：“张知序讨厌这个颜色！”
“他什么品位。”大仙直皱眉，“这颜色高贵，只贵门的人才能穿得了。”
陈宝香觉得英雄所见略同，愉快地跟他击了个掌。
但击完脸就垮了：“你忘了自己还在假扮他？”
“对哦。”大仙恍然拍了拍脑门，接着又苦笑，“这人活得累，我装得也累。”
“啊？”陈宝香不理解，“我看你不是挺自在的么，这么久了也没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你有所不知。”大仙苦笑，“我打听了张知序所有的喜好照着学，学得是还不错，但他很多习惯跟我是反着的。”
“他喜竹，我厌竹；他会水，我畏水；他畏寒，我喜寒。”
“他对芸薹花过敏，我偏最喜欢看芸薹花。就连这紫色，他不喜欢，我却习惯性地买。”
说着，无奈地朝她摊手。
陈宝香听得恍然大悟：“所以你跟他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不然呢？”大仙一脸纳闷。
小小地松了口气，她笑：“没有不然，理应如此的。”
张知序勾起嘴角，一边查看她的伤口一边状似无意地道：“幸好我在一百年前跟人学过固元针法，不然你今日就该厥过去了。”
陈宝香耳朵竖了起来：“一百年前？”
“对，当时这针法只有孙思怀的师父的师父会，我跟他学过。”
这些话拿去骗鬼，鬼都不一定会信。
但从法力无边的大仙嘴里说出来，陈宝香觉得很是合理：“原来是这样，我差点就把你跟张知序弄混了。”
“你怎么会这样想。”张知序移开目光，“我和他，一个是仙，一个是人。”
“对嘛！”她兴致勃勃地问，“所以大仙，你若发现人骗你，会像张知序那样睚眦必报么？”
捆着枷锁的刘盛走在大街上，被推得一个趔趄，满身狼狈。
张知序看了窗外一眼，眼神飘忽地道：“不会吧，我哪会跟他一样心胸狭窄。”
陈宝香大大地松了口气。
两个人不知为何都有点心虚，她扭头假装看香炉里的紫烟，大仙也不太自在地打量着帷帐上的花纹。
“对了，陆守淮那边如何了？”她问。
张知序答：“按照现有的证据和罪状，只能定性为贪污，阳林村的那些人命都算不到陆守淮身上。小惠钱庄那边的进展更快些，所有涉案的人都已经入狱，包括陆欢和陆喜。”
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不公，凭什么陆守淮不用偿命，凭什么贪污就只革职轻罚。
但大盛的律法是官员们定的，那对于官员们自己的惩处，当然就很轻。从来没有人会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但从陈宝香的视角看来，这岂不就是纵官妄为的根源。
更可怕的是，饶是发现了这个根源，在朝各位掌律法的官员也不会愿意去改。
心一点点往下沉，脸色也越来越凝重。
张知序勉强打起精神，想开解陈宝香，毕竟她还在养伤，不宜忧思过度。
结果一抬头，就见床上这人贼眉鼠眼地道：“大仙，这么说来，我是不是也可以大办生辰宴，趁机狠狠敛一波财？”

第88章 敛财喽
人命都不是大事，敛财自然更不是。
陈宝香想着天上掉银子把自己埋起来的场景，乐得嘴巴都要合不上了：“办三十桌流水席，给下头的小官儿每人都发一张请帖，这岂不就发达了？”
“大仙，我们终于要发达啦~”
嬉皮笑脸地去拉他的衣袖，她抬眼，却见大仙脸上一点笑意也没有。
他眉目低垂，薄唇紧抿，很克制地对她道：“陈宝香，不要变成跟他们一样的人。”
“为什么？”她歪着脑袋看他，“反正也不会付出很大的代价，不是吗？”
“大盛律法不完善，为人臣者当谏，为民官者当公。”他一字一句地道，“即使有空子，即使别人都在钻，你也不要堕落下去。”
心头微动，陈宝香听得眼睫都颤了颤。
她时常觉得大仙不食人间烟火，不懂民生疾苦，被娇养得像生在云端上的花，可有时候，她又觉得比起花，大仙更像一截青竹。
不畏生活的严寒，也不惧世俗的风霜，自顾自地生得笔直又漂亮。
咽了咽喉间的感慨，她戏谑地盯着他道：“这么说来，好日子全让坏人过了，那好人怎么办？”
张知序沉默，这显然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想到答案的问题。
她又笑：“比起当穷苦的好人，我一向乐意当富贵的坏人，大仙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深深地皱起了眉，似乎很想说服她，但基于她那困苦的过往，又有些无从下嘴。
陈宝香当着他的面就叫了含笑进来，嘱咐她准备酒席：“厨子多请几个，肉菜也多多的准备，咱们要办个大场面！”
旁边大仙的脸色不好看，但她假装没看见。
春日时分，上京贵门的宴席接二连三地开，有头有脸的门户都在备席，陈宝香的生日宴混在其中虽不算盛大，但来的人却很多。
甚至她只发出去五十张帖子，来的却足有一百多户人家。
“薄礼浅贺陈大人，不成敬意。”
“陈大人有礼，我是兵部司狱署麾下的。”
“陈大人，幸会，我沾着赵大人的薄面，来讨一杯酒喝。”
养了七八日的伤，陈宝香也有力气站在门口了。她笑容灿烂，不管看见谁都十分热情地寒暄。
九泉站她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好奇：“姑娘认识这么多人？”
“哪能呢。”她保持着笑容从牙齿缝里轻声道，“多数都是头一回见。”
“那怎么……”
“我怎么这么熟络是吧。”她瞥了一眼旁边收礼处堆积的高山，笑容愈加灿烂，“应该的，人家给钱了。”
九泉：“……”
他真觉得宝香姑娘和自家主人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按常理来说主人应该很讨厌她才对。
但现在，张知序在陈家简陋的高楼上，看着下头乌泱泱的人群满脸不悦，却还是坐着没动。
对面的徐不然很稀奇：“凤卿，你怎么来了？”
“你都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他没好气地道，“这地方原还是划给我一个人的。”
张知序可不是什么好请的客人，走哪儿都该是高桌独坐，但凡谁怠慢一分，这位是会扭头就走的。
但谁让陈宝香没钱，买的院子小得很，还来这么多人。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昨日两人在院子里看夕阳，张知序突然好奇地问陈宝香：“你既然是被捡来的，又怎么知道自己的生辰是哪一天？”
陈宝香笑眯眯地答：“很简单啊，叶婆婆捡到我的那一天就是我的生辰了，没有她，我压根就活不下来。”
“大仙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最羡慕邻居家的小姑娘，她每年都过生辰，父母亲戚什么的，能来一大堆人，热热闹闹的，都围着她。他们还给她煮肉酱面，那面香得啊，我隔着墙都闻得到。”
张知序不是个同情心泛滥的人。
他觉得世上有富人就会有穷人，穷人那么多，大家的日子都过得很不容易，陈宝香也不过是芸芸众生里的一个，没什么值得特别在意的。
“凤卿。”
谢兰亭不解地看着他手边的食盒，“来吃席面你还带这个做什么？”
张知序回神，没好气地道：“管我作甚，陆清容的事还不够你操心的？”
那么多人守着都能把重要人物给放跑，真是饭桶。
脸色一垮，谢兰亭丧气地道：“你非得在这么高兴的日子里提这么不高兴的事吗。”
张知序也很不高兴，这里人实在太多了，每个人看见他还都要凑上来套近乎。
良好的教养让他礼貌地应付着所有人。
但心情很不好，像被一团潮湿的稻草塞住了嗓子眼。
目光从谢兰亭身上移开，他看见了门口站着的两个人。
张银月是陈宝香特地请来的，张溪来也在宾客名单上。两人原本是分开走的，却还是在门口撞上了。
银月好像跟张溪来说着什么，神情很急切，但张溪来完全没有抬眼看她，身子也下意识地躲避。
他不由地轻咳一声。
张溪来转头往里看，神色一紧：“小叔？”
张知序面无表情地摆手：“进来坐。”
银月跟着张溪来老实坐下，有些心虚地找话头：“二哥哥，谢大人，你们都给宝香姐姐送了什么礼物？”
谢兰亭有气无力地答：“红封。”
张知序斜他一眼：“你是半点心思也不花。”
“我哪知道她喜欢什么，红封总不会出错。”谢兰亭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挠着头道，“你送了什么？”
“一匹番邦进贡的上等走马。”
谢兰亭：？
不是，人家大不了是借花献佛，这位是直接抢花献佛啊，那是他的走马！
“凤卿出手阔绰。”徐不然道，“正好宝香姑娘要开始练骑射了，有一匹走马想来是事半功倍。”
“过奖。”张知序瞥他一眼，“青章你送的什么？”
徐不然嘿嘿笑了两声：“我的不值一提。”
嘴上说着要追求人家，送礼还不花心思？张知序轻轻地哼了一声，摇着扇子看向下头的马厩。
上好的走马已经立在了面前，陈宝香站在旁边，却没骑上去试。
她正看着对面的夫人，情绪激动地说着什么。
那夫人拍了拍她的肩，给了她一个红盒子。
陈宝香接过去打开又合上，然后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一看就是很值钱的宝贝。
他没有深想，收回目光就继续等着开席。

第89章 生辰席面
陈宝香办了很大的席面，光是羊就宰了二十头，更别说还有猪牛鱼肉，瞧着当真是要吃三天三夜的架势。
她也很高兴，挨桌挨桌地敬酒，甭管认识不认识的，都能聊上几句，把宾客们招待得乐乐呵呵的。
只是人一多，耽误的时辰也就久，等她到阁楼上的时候，午时都过了。
大仙气闷地抱着胳膊，听见她进门的动静也没有抬眼看她。
陈宝香暗道不妙，跟桌上的人敬了酒之后就偷偷跑到他身边小声问：“过了你的饭时了是不是？”
大仙没看她，只哼了一声。
屋子里人多又挤，她没跟他说上两句就被徐不然打了茬，对面还有银月拉着她说小话，又有谢兰亭嚷嚷着要找她告状。
她很快就被挤离了他身边。
张知序脸色更差，起身就想走。
人群里伸出一只手来拽住了他。
他一顿，侧眸看过去，就见陈宝香拨开人群，一边说着：“马上就来。”
一边拉过他就往外走。
“陈大人去哪儿啊？”
“宝香姐姐。”
“宝香姑娘，我还没说完——”
一大群人在后头喊她，她却没再回头，手紧紧地握着他，径直将他带出盈满酒肉气息的房间，迎来一阵清新的风。
张知序的脸色缓和了些许。
他闷声问这人：“去哪儿。”
“有事想请教张大人。”
陈宝香含糊地说着，却是将他带到了后面安静的主屋里。
“来来来，我特意留了一桌。”她将他按在桌边，“你身边那嬷嬷我也拜托宁肃支开了，随便吃，放心吃！”
她以为他是没吃饱才生气？
张知序深深地吐了口气，恼怒地把手里的食盒往她面前一放。
陈宝香一脸莫名，打开盒子一看，嚯，面疙瘩。
——其实应该是一碗高汤煨煮的肉酱面，用上等的云丝面做的底、上好的牛肉细切作的酱，即使已经凝成一团，也还能闻见香味。
陈宝香双眼一亮，捧出碗看向对面的人：“特意给我做的？”
“不是。”张知序态度恶劣，“特意来摆着好看的。”
她低笑，喝多了的脸颊红彤彤的，放下面碗就大咧咧地抱住了他：“大仙你人真好。”
醉醺醺的酒气扑过来，张知序是该嫌弃的，但不知为何，手不受控制地就回扶在了她背上。
嘴里还忍不住抱怨：“你倒是开心，我在楼上快憋死了，那么多人往我身边挤，我不知哪个是你重要的客人，都不敢让宁肃去拦。”
“溪来和银月也是，你做什么把他俩凑一起，银月喝醉了就叨叨咕咕的，尽说些丢脸的话，溪来好悬没被她折腾死。”
“还有徐不然，他什么身份啊就帮你挡酒去了？”
一连串的话说得又快又急，完全不像他平时那成熟稳重的样子。
陈宝香听完，目光迷离，还嘿嘿笑了两声。
张知序与她分开，刚想发作，却见面前这人拿起筷子开始和面。
那面硬邦邦的，她和得很吃力，却还是费劲挑出两根来塞到嘴里。
他的气突然就消了一大半。
“别吃了，让厨房再做碗新鲜的。”
“跟我想象中的味道很像。”她仿佛没听见，继续和面继续吃，“大仙，你不知道我等这碗面等了多少年。”
张知序没好气地抿唇：“我知道。”
即使不在一个身体里，即使他和她之间有着天壤之别，他也依旧能隔着漫长的岁月，看见当时那个趴在别人家墙头上眼馋的小可怜。
陈宝香也是有人在意的小姑娘。
别人有的东西，她也应该有。
一碗肉酱面被吃了个底朝天，陈宝香满足地拍了拍肚皮。
在她身后，几百份生辰贺礼堆得像一座小山。
张知序扫了一眼，突然问：“徐不然送你的是什么？”
“嗯？”陈宝香想了想，“他的礼物没给门口的人情录事，好像说要等晚上单独给我。”
晚上，还单独？
张知序微微眯眼：“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怎么会。”陈宝香纳闷，“徐大人家底丰厚，送我的东西又怎么会差。”
“我说的是他这个人。”
陈宝香：“……”
她费解地挠头：“大仙你是不是不太喜欢徐大人？”
张知序没有回答，只恹恹地把玩手里的茶杯。
陈宝香却是担心上了，苦口婆心地劝：“徐大人是张知序幼时的玩伴，也跟谢大人他们关系好的，大仙你要想装好张知序，就不能不喜欢他，会露馅的。”
谁规定幼时的玩伴就一定要关系好，他跟徐不然只是因为谢兰亭在中间才有的交集。
他哼了一声，伸出食指戳她的脑门：“有空替我操心，不如算算你这席面要花多少银子。”
“对哦！”
提起这茬，陈宝香连忙翻出自己的算盘。
不算不知道，一算就哀嚎：“好贵呀，只是些吃的东西，怎么能这么贵呀。”
她甚至没上浑羊殁忽这种大菜，多是扎实的肉食为主，结果算珠都能拨得她呼吸不畅。
一边算，还一边可怜兮兮地打开自己的荷包往里看。
张知序被逗笑了：“知道贵还做那么多菜，照你的性子，应该只摆晌午不管晚饭。”
每日只请一顿饭，礼照样收那么多，花销还能更小。
“大仙你不知道。”陈宝香含糊地说了一句。
张知序很不乐意听这句，他是这个世上除她自己之外最了解她的人，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正想继续说，含笑就匆匆跑进来喊：“主人，外头都在找你呢，快出去吧，我可应付不了他们。”
“来了。”陈宝香提起裙摆就跑。
张知序跟在她后头一起出去。
穿过庭院走回前堂的时候，他余光瞥着四周，步子突然就慢了下来。
午时都过了，客人已经散了大半，但每个席面上仍旧坐满了人，那些人吃相粗鲁，近乎在抢食。
仔细瞧瞧，是些衣衫褴褛的人，一边吃还一边戒备地看着四周，只等被主家发现了就逃跑。
“陈宝香。”他朝前头喊了一声，想提醒她，“你花大银子摆的席面——”

第90章 他不知道
前头的人从庭院里穿行而过，像瞎了似的一点也没有注意到周围的人。
张知序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廊下看着，就见院子里的奴仆也像瞎了似的继续上菜上肉，那些人的手都粗鲁地直接伸到他们端着的盘子里了，他们也没什么反应。
自然得有那么一瞬间张知序觉得是自己的眼睛有问题。
可再仔细看看——
有人因为争抢食物打骂起来，另一边席上那群武吏便过来几个，押着他们继续老实地用饭。
一些衣衫褴褛的人本还畏首畏尾地在附近张望，发现这里的席面可以吃之后，全都蜂拥而至。
贵人们不喜欢吃的菜，在他们嘴里连点油汤也没漏下。
“怎么会这么贵呀。”对面的陈宝香在掐着人中哀嚎。
但又是一大盘葱饼从她面前被疯抢，她转过头，似乎并没看到。
张知序心头一动。
-大仙，我们终于要发达啦~
-比起当穷苦的好人，我一向乐意当富贵的坏人，大仙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也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
可是。
抬眼看看远处骂骂咧咧的陈宝香，再看看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大快朵颐的这些人。
张知序垂眼，觉得有些事自己还真是不知道。
比如这三日正赶上被抢夺田产的农户进京告状拿回田地，他们人生地不熟，又没钱，该去哪里吃饭？
比如更早些因着失了田地家人而沦落为乞丐的人，在广厦坊还未完工的当下，又该怎么过活？
他不知道的这些陈宝香都知道。
三天的流水席，阔气的一百桌，哪怕后面上的多是些肉碎小菜和馒头粥饼，也能让人在她这儿得几顿饱腹。
没打救济的旗号，没挂什么幡布招牌，压根不用任何人感恩戴德。坐在这里的都只是运气好才遇见一场贵门的春日宴罢了。
就像当初只剩几十个铜板、在街头盼着春天快来的陈宝香想的那样。
心口有些古怪的胀热，连带着心跳也有些快。
张知序展开扇子摇了摇：“九泉，天好像要热起来了。”
九泉纳闷地看了看天：“主人，这才初春。”
“是吗。”
他近来常觉得热，估摸着是因为陈宝香，这人总是心浮气躁，他在她身边，也免不了被影响。
正说着呢，楼上又有人喊：“主家，小张大人跟人打起来了。”
“什么？”陈宝香吓了一跳。
酒席上起冲突是寻常事，尤其今日来的有很多都是武夫，她是做了些准备的。
但万万没想到，武夫们尚且老实，先动手的却是张溪来这个一向守礼的文臣。
陈宝香跑上去的时候，谢兰亭正拦着张溪来，小张大人双眼血红地喘着粗气，垂在身边的拳头还在颤抖。
在他对面，一个人捂着脸，火气上冲地骂：“也就是老子今天没带人，不然定叫你横着出去！”
这话谁听着不来气？小张大人原本都快冷静下来了，闻言又作势要上前。
陈宝香连忙过去帮着拦，想说银月还在这儿呢，哪能当她的面跟人打成这样。
结果话还没出口，她眼前就晃过去一道绯色的身影。
“嘴里还不干净是吧？还不干净！”银月抄起凳子就砸，“我现在就让你横着出去！”
陈宝香：？
身体在空中一个急转，她连忙改抱住银月：“你别弄伤自个儿，怎么回事啊？”
凳子摔在那人身上，银月还想再踢他，但陈宝香力气实在太大了，她动弹不得，只能转过头：“宝香姐，给你添麻烦了。”
“我倒是不怕麻烦。”她将银月抱远些，“可你这是哪一出？”
屋子里挤着许多人，有人在劝架，有人在找大夫，宁肃和九泉上去清场，将人都往厢房的方向赶。
等四周终于安静下来的时候，银月的情绪才稳定些许。
她红着眼道：“那人是程槐立手下的，借酒装醉凑过来说要替他们将军试试婚，说是什么老家的习俗。”
这是什么话？
陈宝香火气蹭地就上来了，捋起袖子就要去追。
张知序一把捞住她，皱眉道：“听人说完。”
“这还有什么好听的，光这话我就得废他一条腿。”陈宝香挣扎，“什么腌臜人敢来老子的地盘上欺负老子的朋友，放开，老子弄死他。”
银月怯生生地拉了拉她的衣袖：“我弄过了，他话一出口我就扇了他两巴掌，又把刚出锅的油肉片扣在了他头上。”
陈宝香挣扎的动作一僵。
她诧异地重新打量张银月：“啊……？”
“是他先惹我的，二哥哥说过，大盛律只罚挑事之人，还击者无罪。”
“我不是说你有罪。”陈宝香跑回她身边蹲下来看她的手心，“我是惊讶你力气居然这么大？”
张银月也是娇生惯养，力气自然不大，她是本就心里有气，又遇见这么个杂碎，气性上来也就不管不顾了。
本来么，好不容易等到宝香姐姐的帖子，高高兴兴地等着跟张溪来说会话，至少她是该跟他道歉的，上次连累他挨了打。
结果张溪来一直回避她，任她说什么，他都只会点头，连正眼都不给她一个。
原本张家人是该坐在一起，但临入席张溪来却去跟谢兰亭换了位置。
银月这一颗心，像泡在了白醋里，皱皱巴巴，酸酸涩涩。
那杂碎就在这时候跑来说胡话，她当然就动手了。
没跟宝香姐姐说的是，她一动手，对面就想还手，那人是行伍出身，无论是力气还是身形都比她厉害。
眼看她要吃亏，一直没看她的张溪来却冲了过来，像发了疯的大狗似跟那人打作了一团。
想到这里，张银月慌张转头去看张溪来。
他手上破了皮，目光却已经又转开看向窗外。
陈宝香看着这两个人，啧了一声扭头对大仙道：“你管那个，我管这个，分开聊聊。”
张知序点头，看了张溪来一眼。后者背脊一凉，乖乖地就跟着他往外走。
“小叔，对不起。”张溪来还没走到后花园就开了口。

第91章 心悦是什么
张知序头也不回：“对不起什么？”
“我给张家丢脸了。”
谢兰亭在旁边帮腔：“有什么好丢脸的，是他先骚扰你们张家的姑娘。”
张知序没好气地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就闭嘴。”
谢兰亭不服气地想反驳，却见张溪来抿着青紫的嘴角，认真地道：“我没打过那个人，还受了伤，着实丢脸。”
谢兰亭：？
不是，他一个文臣，打不过一个兵痞不是正常的么，这也要反省？
转头再看，张知序甚至深以为然地点头：“回去我给你找个师父，你也不能总关在书斋里，一点拳脚也不学。”
“是。”
叔侄俩说完就安静了，像再没有别的事好提。
谢兰亭瞪大了眼：“不是，这就完了？你们张家不是出了名的家教严么，这好歹是斗殴之事，不多训两句？”
张知序看谢兰亭的眼神这叫一个嫌弃。
他道：“连银月都知道大盛律法只罚挑事者，你个执掌刑狱的不知道？”
“我知道啊，可是……”
“谢大人是想说，方才在上头，侄儿还有些不当之举。”张溪来倒也老实，主动站出来认，“冲上去的时候侄儿没顾礼法，径直伸手将姑母拉在了身后。”
张知序不甚在意：“这有什么，她小时候喝酒胡闹你哪次不是背着她回来。”
背着可比伸手护着亲昵多了。
张溪来垂眼，耳根微红：“可我们现在已经长大了，父亲的意思是让我守些规矩。”
“你若要守你父亲的规矩，那可就麻烦了。”张知序合拢折扇，“今日你大可以不来这席面。”
虽然陈宝香是给他发了帖子，但他若说一说家里的为难，她定然也能理解。
可张溪来仍旧是来了，不但来，余光还一直挂在张银月身上。银月没看见，他却是看得一清二楚。
“小叔。”张溪来脸色苍白，“我没有别的意思。”
张知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花园里开着十分热闹的春花，张溪来失神地看着，突然道：“小叔，您知道什么是心悦么？”
张知序眯了眯眼。
面前这一向乖巧的侄儿难得流露出了真实的情绪，有些痛苦又挣扎：“小叔您知道么，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和她之间就不一样了。”
“看着她我会面红心跳，在她身边我会觉得手心发热。”
“即使理智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这不合礼法，但目光压根不受控制，无论如何都想看向她在的方向。”
“可她现在是我的姑母，也已经许了人家。”
张溪来抬头，眼神脆弱得像一碰就要碎的琉璃，“小叔，你打我吧。”
狠狠地打上一顿，最好打断他的所有贪妄。
张知序听着，眉头渐渐皱起：“你是不是想错了？看着别人面红心跳，亦或是手心发热，这不是正常的么，如何就能说是心悦？”
一旁的谢兰亭原本是得体地回避，不打算听张家辛秘的。
但听见这话，他一个箭步就冲了回来：“谁？你对谁有这种反应？”
张知序啧了一声：“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可是情场老手，判断这些事比你家药神看草药还准。”谢兰亭难得地占了上风，“真让你这不知事的来教，指不定就把小张大人带沟里去了。”
说着，扭头对张溪来道：“正常男人看自己心悦之人就是会面红心跳，有的甚至会被左右情绪，上一瞬还生气呢，下一瞬被人一哄就好，这就是动心了。”
张知序：“……”
他不悦地垮下脸：“你不要在这里打岔。”
“什么打岔，我说真的。咱们这些从不看话本和情戏的公子哥儿，从哪儿知道心悦一个人是什么样子？可不得靠前辈口口相传么。”
“溪来你听我的，喜欢一个人就要争取，甭管前面有多少阻碍，人只活一次，为什么要留遗憾……哎哎哎，宁肃，放我下来。”
张知序皱眉朝宁肃摆手：“扔远点。”
“是。”
张溪来看着谢兰亭挣扎的背影，心有余悸地摇头：“我会谨记张家家训，以后绝不再这般。”
对面的人没有说话。
张溪来忐忑不安地抬眼看过去，却见自家小叔好像在走神。
半合的折扇搭在指节上一动不动，深邃的黑眸怔怔地望着地上的青石。
张溪来眨了眨眼，突然大胆地猜测：“小叔，您在想宝香姑娘？”
“没有。”张知序回神，垂眼道，“我与她只是朋友。”
朋友么。
张溪来纳闷地想，若是与谢兰亭一样的朋友，小叔会不会让宁肃也这么扔宝香姑娘？
正在屋子里嗑瓜子的陈宝香打了个喷嚏。
她揉揉鼻尖坐直身子：“你继续说。”
对面的银月垮着小脸道：“我已经试探着问过大哥，能不能让我去他麾下当个小官，但他不同意，在他看来，女子就应该老实待在闺阁里。”
“可一直待在家里吃他们的用他们的，我哪有底气说自己的婚事想自己做主。”
她很丧气：“更莫说现在程家还一直步步紧逼。”
“程家。”陈宝香想了想，“陆守淮都已经下牢里去了，程槐立又瘸了腿，以后的形势也许会与现在大不相同。”
“我是希望一年后能有转机的。”银月皱眉，“但光在家里等着结果，不就跟砧板上的鱼没两样了么，我也想为自己的命运争取一番，大哥那儿却是不给我任何出路。”
陈宝香想了想：“你知道岑悬月么？”
“有所耳闻。”
“她如今在造业司的制药署里做副官。”陈宝香拍手，“人聪明，也上进，方才制药署的人还跟我说，岑大人明年就有望转正。”
“真好啊。”银月羡慕地道，“她有了官身，大不必像我们这样的，只在家里等着嫁人。”
“我的意思是——你如果有想法，不妨去她手下试试。”陈宝香道，“比起军营里的环境，那地方多是女官，你大哥那里想必也还有商量的余地。”
张银月眼眸一亮。
她抓着陈宝香的手问：“我可以么？真的可以么？我看的医书可不多。”
“比起一些进署里才开始识字的人来说，你已经很厉害了。”
陈宝香示意她张开手。
张银月不解地照做，却见她方才嗑的瓜子都没自己吃，而是攒了一大把白花花的仁儿，分了一半给她。
“岑大人上任之时我帮过她一点小忙，眼下给你一封举荐信想来是不难。”她笑眯眯地道，“只要你不放弃自己，那我就愿意帮你。”
一个人要想摆脱自己原来的命运，除了自身的努力和运气之外，往往还需要有贵人来拉一把。
陈宝香当贱人习惯了，难得做一回贵人。
听见她这话，银月很高兴，她也高兴极了，两个小姑娘就这么埋着脑袋在房间里大声密谋。

第92章 最珍贵的东西
天色晚下来的时候，外头的席面也还热闹着，只是客人没多少了。
徐不然也终于逮着了空，将陈宝香约去了后花园。
“难为大人一直帮我忙前忙后。”陈宝香捂着自己的双眼跟着他往前走，“我还没好好谢谢大人，其实礼物就不用送我太贵重的了。”
“不贵重，只是多花了些心思。”
“你们这样的贵人，心思自然也贵重呀。”
徐不然回眸看她，眼眸里光华流转。
“好了。”他有些紧张地道，“你睁眼。”
陈宝香放下双手，不适应地眨了眨眼皮，却很快就被眼前的景象给震住了。
有孔明灯自她的屋檐上冉冉升起，长圆的形状画着青雀衔花的图样，是万宝楼近日才新上的祈愿灯，五百文一盏。
一盏已经很奢靡了，但它盈盈升后，上百盏灯都从四面八方飘飞而来，光点闪烁，摇摇上浮，瞬间挤占了她院落上方的整片夜空。
远看若星辰坠人间，近瞧却又是银河倒流天。
陈宝香睁大了眼。
柔和的橙色光晕从天上落到她的眼里，像一场只有梦里才能看见的幻景，盛大又璀璨。
近处的花园也亮起了琉璃灯。
巴掌大小的圆形灯罩被涂得五颜六色，每一个都装着灯油，用特制的底座封了，在花丛和树枝间闪闪烁烁。
像放大的萤火，又像藏匿不住情意的眼眸。
徐不然就在这一片璀璨里看着她，有些局促又生涩地道：“衙门里的兄弟都说该送你刀，因为你刀使得好，但我觉得你还是跟这些耀眼的东西最相配。”
就像那日两人切磋，他没受住她的力道半跪去了地上，一抬头，却见她迎着上京最灿烂的朝阳朝他伸出手。
天光大亮，一身瓷密劲装的少女耀眼非常。
“大人武艺超群，我想必就快要不是大人的对手。”他回神，望着眼前的灯火，深情款款，“是以今日，在下想以此景为媒，向大人求一样最珍贵的东西。”
陈宝香侧眸，诧异地看着他。
两人站得很近，远远看过去，郎情妾意的气氛正好。
张知序在不远处的屋檐下倚着，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折扇，像是压根没有注意到那边。
谢兰亭斜眼瞧着，忍不住揶揄：“你的人，就这么让了？”
“什么我的人。”张知序头也不抬，“都说了只是朋友。”
“我也是你朋友，怎不见你送我宅子铺子？”
张知序没说话，面色淡淡的，浑身上下都充斥着疏离的气息。
天边有烟花骤然绽放，长长的光尾在穹顶四周划下，映出园中那两人越来越近的轮廓。
把玩折扇的手突然一紧。
他沉着脸站直身子，有些忍耐不住地拢袖，终于抬步往前走。
那边的陈宝香突然跳开，瞪了徐不然一眼，然后就匆匆朝他的方向跑了过来。
张知序心口一跳。
目之所及，陈宝香跑得飞快，水色的裙摆扬起来，像春日里盛放的芍药花。她头也没回，清澄的眼眸望过来，只定定地看着他。
这是什么意思？
以张二公子的聪慧，此时应该能很快分析出对方的动机和目的。
但他脑海里竟是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了。
紧捏扇骨的手松开，有酥酥麻麻的愉悦从他的指尖直抵心口，心飞快地跳起来，太阳穴也隐隐发胀。
张知序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抬起了嘴角，迎着那人，很是自然地伸出了手。
漫天绚烂的烟花里，他接到了一颗耀眼的星辰。
“大仙！”她喊。
一瞬间张知序突然明白了谢兰亭说的那种感受。
手心发烫、有些无措、上一瞬还在生气，下一瞬就被哄好。
“嗯？”他难得温柔地应。
面前这人抬起头来，却是气急败坏地道：“徐不然怎么这样啊，他送我生辰礼物，还管我要钱！”
张知序：“……”
张知序：？
不是，在这么暧昧旖旎的场景里，徐不然居然在说这个？
他震惊地看了看远处站着的人：“他问你要多少钱？”
“全部，我身上的全部！”
“太过分了，走，去找他理论。”
“好。”
两人同仇敌忾地就要去找徐不然，旁边的谢兰亭连忙将他们拉住，诧异地问陈宝香：“他原话怎么说的？”
陈宝香气愤地握拳：“他说要我最珍贵的东西，我最珍贵的东西还能有什么，不就是银子么？算上陆清容输给我的和大仙送我的，足足有两千多两呢。”
刚还觉得这满天的灯火和烟花气派大方，没想到全要她来买单。
谢兰亭：“……”
他嘶地一声挠了挠鬓角：“有没有可能他说的这个最珍贵的东西，不是银子？”
“不是银子还能是什么。”陈宝香瞪眼，“我身上还有别的东西值钱？”
珍贵和值钱对正常人来说是两码事。
但眼前这个人叫陈宝香。
谢兰亭扶额，想想也觉得徐不然蠢笨，直接说真心不就好了，说什么最珍贵的东西，在陈宝香心里，自然没有什么比银子还珍贵。
张知序也反应过来了，不由地嗤笑。
徐不然完全不了解陈宝香，连她最在意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摆这么大的阵仗，想也不是什么靠得住的人。
是他看走眼了，这人完全不适合陈宝香嘛。
“徐不然那边我去说。”他开口，“你去看看含笑吧，她那边忙得够呛。”
“好！”陈宝香捂着荷包就跑。
谢兰亭看着她的背影，微微挑眉：“你不是说跟她只是朋友？”
就这十里飘香的醋味儿，是朋友该有的吗。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张知序转身就走，“你帮徐不然把这儿收拾了吧，她府上人手不够忙的。”

第93章 想通了
谢兰亭毕竟是有经验的人，尽管张凤卿不承认，他大概也能看个分明。
朋友什么朋友，都是情意暗生将成未成时的幌子罢了。
他第一反应是想戏谑打趣，可看着张知序头上的玉冠，谢兰亭突然迟疑了：“你……可摆平宫里那位了？”
张知序步子一顿。
早在他高中探花那一年，新帝就有赐婚之意，还是张家族老联名上书，言明张知序自小皈依、需得弱冠之后再还俗的情况，新帝才勉强按下了圣旨。
按下归按下，却也是没放弃的，这些年但凡张家有给他说亲的风声，宫里都会来人敲打。
他像一块被给了定金的肉，仍旧被摆在肉摊上，没人能买走，却也等不来个痛快。
四周的一切都突然被放大，耳边烟火声炸响，风也吹得檐下的灯哗啦晃动。
他恍然像是有了五感，飘飞的魂魄终于落回这具满是枷锁的身体里，那些快被他遗忘的窒息和压力一层一层地卷回来，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张家二公子是家族的希望，是圣人青睐的探花，是被提着线固着腿要一步一步往前走的人。
他没有自由，自然也不配有自己的念想，在陈宝香身上所体会到的快乐和满足不过是上天给的怜悯，眨眼就会全部都收回去。
现在该做的事是撮合徐不然和陈宝香，完成自己的诺言，然后回到自己原来的计划里，继续为张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理智告诉他是该这么做的。
但是——
张知序侧眸，看向远处庭院里的那个人。
她吃了一口含笑喂来的肉，满足地眯起眼，又被旁边打碎的碗惊得哎哟一声，满脸心疼地掏出算盘念叨那碗值多少钱。
欢喜、惆怅、兴奋、痛苦。
陈宝香鲜活得像一个他从未做过的梦，将他目之所及的黑白天地一点点染上色彩。
他感受过她的感受，尝过了活着的滋味。
再骤然让他回到无波无澜的地狱里，又怎么能甘心。
谢兰亭看着他的神色，有些不忍心，絮絮叨叨地开始劝解他想开点。
正说着呢，却突然听见张知序说了一句：“不试试，怎么知道摆不平呢。”
轻飘飘的语气，带着些他从未在他嘴里听见过的叛逆。
他吓了一跳：“你别胡来啊，那事圣人都开口了——”
“开了口，却也没落成明旨。”他回过头来看他，“你又如何能断定其中不会再起变故？”
谢兰亭愕然。
眼前这个自己认识了十几年的朋友，身上忽然就冒出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像死灰里迎着雨重燃的火焰，又像停滞在池中许久、突然愿意向上游挣扎的鱼。
“你。”他睁大了眼，“你想为她抗旨？”
“谈不上是为她。”
张知序拂袖走向徐不然，“我也有我自己想做的事。”
陈宝香那么难都能挣扎活到现在，他有权有势有吃有穿，凭什么要灰心丧气放弃一切。
远处的徐不然还有些没回过神，只怔怔地看着他走近。
“凤卿？”他出声。
张知序在他面前站定，平静地看着他的双眼：“先前陈宝香搬家的时候，你在大门口问过我一个问题。”
徐不然想了想：“关于陈大人的那个问题？”
“嗯，再问一遍。”
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徐不然乖乖地重复：“你对陈大人有意？”
“是的。”张知序点头。
“我不通情爱之事，不知道这意思有多深，也不知道会持续多久。”他坦荡地道，“但在当下，我有。你想让我帮你追她，我不愿意。”
徐不然瞳孔一缩，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后头追上来的谢兰亭也惊呆了，嘴巴张大，呆如木雕。
又是一朵烟花绽开，自三人中间的夜空上璀璨划落。
张知序突然感觉到了一阵无比的轻松，伴着心头大动，指尖有些发麻，喉咙也有些发紧。
这是他在陈宝香身体里没有感觉过的情绪，比高兴更甚，比兴奋又多了一些不明的酸胀。
对面的徐不然沉默了许久，突然笑了。
他爽朗地拍了拍他的肩，大方地道：“那你我各凭本事，我不用你帮，但也不会因为交情就对你相让。”
张知序啧了一声，用扇子挡开他的手：“我用你相让？”
陈宝香虽然蠢笨，但又不瞎，怎么可能舍了他去选别人。
他也不像徐不然这么不了解她，真到了能坦白心意的那一天，他才不会让她误以为是要跟她收钱。
谢兰亭夹在中间，大气也不敢出。
他觉得自己的两个兄弟都疯了，什么情啊爱的，也值得他们这般对峙？有那闲工夫不如跟他一起去春风楼听曲儿。
更可怕的是，这两人杵在这儿，就这么互相瞪着，谁也没有要先走的意思。
“我说。”谢兰亭伸手在两人中间挥了挥，“咱们要不先回家？”
“你先走吧。”徐不然对张知序笑，“我还有礼物没送完。”
张知序懒洋洋地笑：“走不了，她一会儿定然还要来找我。”
“凤卿很有自信。”
“你却不太有自知之明。”
“她说了待会儿还有话要跟我说。”
“那我们就都在这儿等着，看她等会先叫谁。”
“可以。”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那边的庭院。
暴风中心的陈宝香什么也不知道，还在噼里啪啦地打算盘，一会儿愁眉不展，一会儿欣喜若狂。
她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也抬头朝他们这边看过来。
徐不然有些紧张，张知序看着轻松，捏着扇骨的指节却也有些发白。
谢兰亭无语至极，刚想说要不自己先走吧，免得被这俩疯子传染，却就听得陈宝香大咧咧地喊：“谢大人！您现在可有空闲？”
徐不然：“……”
张知序：“……”
谢兰亭猝不及防地就也被推到了暴风中心。
他按住自己被风吹得凌乱不已的鬓发，呆呆地指了指自己：“我？”
“对。”陈宝香快步跑过来，笑道，“我方才听他们说，陆守淮的案子，你会最先知道结果。”
“自然，我是此案的主审官。”
“那咱们能不能借一步说话？”她拱手作请。
谢兰亭无辜地朝两个兄弟摊手，公事啊，这是公事，可千万不能迁怒到他身上。

第94章 叶婆婆
陈宝香什么也不知道，一股脑地就将谢兰亭拉到了旁侧无人处。
“今日宴上来了位姓季的夫人，她说手里有些陆守淮打死良仆戕害民女的罪证，你看看，可用得上？”
“姓季的夫人？”谢兰亭正起神色，接过东西翻看，“是先前去提告程槐立的那个季夫人？”
“好像是。”
“她为什么会把这些东西给你？”
“不知道呀。”陈宝香挠头，“她原是想给张知序的，但凤卿身边护卫太多，等闲人压根接近不了，便只能拿来给我了。”
说这话时语气纳闷又无辜，一点破绽也没有。
但谢兰亭扫了几本口供，忽然就又抬眼看向她：“这么重要的东西，若是落在别人手里，她的一番心血就都白费了，你若与她没有什么交情，如何能得她这么大的信任？”
陈宝香瞪眼：“你这话说得，是我不想与她有交情吗？人家可是四品官的夫人，我要是有这样的朋友，还不得到处炫耀？”
谢兰亭抿唇，合上东西道：“我会回去仔细查证。”
陈宝香打趣地问：“谢大人，你是不是对我有偏见啊，每回与你说话，你都要怀疑我一番。”
“可不敢。”谢兰亭连连摆手，“这话说出去，我不得被他俩围攻才怪。”
“谁俩？”
“没。”他轻咳一声，“我这人常年办案，警惕心重，对任何涉案的人和事都会多思多想，也不是针对大人你，大人切莫往心里去。”
陈宝香爽快地摆手：“好说，你若对我还不放心，大可以往我院子附近也安插人手，多听多看，我是问心无愧的。”
人家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谢兰亭当然只有惭愧拱手的份儿，毕竟陈宝香虽然行事古怪，却从未牵扯案中。
“对了。”眼眸一转，谢兰亭突然问她，“你觉得徐不然和凤卿二人如何？”
“挺好的呀。”她答。
“不是好不好，我的意思是，你觉得他们可有什么过人之处？”
过人之处么。
陈宝香想了想：“凤卿有钱、大方、心地善良、品位一流、长得好看。徐大人个子也挺高的。”
谢兰亭：？
不是，到徐不然这儿怎么就只剩个子高了。
他摇头唏嘘：“果然是不用相让。”
“大人在说什么？”
“没。”谢兰亭摆手，“你这宴席还有两日要办，我事忙，后头就不来了，等案子有了结果，再去找你和凤卿。”
“大人慢走。”陈宝香笑着挥手。
小院里流水席仍在继续，成山的礼物都被迅速送去附近的当铺，换成白花花的银子，又换成足以饱腹的食材送到席面上。
含笑坐在陈宝香身边，又欢喜又担心：“姐姐，你剩下的银子还够用么？”
陈宝香数了数自己的银票，笑眯眯地道：“原先我以为自己还会在上京等许久许久，所以需要很多很多的钱。”
但现在看来，许是不用等太久。
恶人伏诛，报应将至，她应该很快就会得偿所愿。
“季夫人先走了，说下次有机会再来看我们。”含笑有些不懂，“她方才好像哭了，可为什么呢，穿得挺体面的一个人，应该不会是饿的吧。”
“当然不是。”陈宝香摸了摸她的脑袋，“她只是看着我就想起了一个故人。”
“故人？”
陈宝香点点头。
季秋让是叶婆婆的知己好友，两人一同长大，一同在书院念书，有同样的理想，却在及笄之年，各自走了不同的路。
叶婆婆仍旧固执地走仕途为民请命，季秋让却嫁了人，辞去刚升任的三省女官之位，为夫君洗手作羹汤。
陈宝香觉得叶婆婆应该是恨季夫人的，不然也不会那么多年一次也没在她面前提起过这个人。
但她在收拾叶婆婆的东西的时候，却又发现了一大堆季夫人的亲笔信。
一共二百零四封，整整齐齐干干净净，一封也没有漏。
她不识字，只能听同行的读书人给她念落款的名字，念一些豆蔻年华里并肩作战的情谊，念来信人的悔恨，念一些旧得发黄的过往。
对季夫人的印象，是一抹很柔弱的影子。
可就是这么个柔弱的人，在能提告程槐立的时候，拖着老迈的身体，在御鼓面前敲了三个时辰也没歇气，被拖走被无视，她也还是四处收集证据。
这次的生辰宴，是陈宝香主动给她发的帖子，夹了一朵叶婆婆最喜欢的牡丹。
季夫人来得很快，看着她递过去的一封写了却没寄出去的信，目光眷恋又痛彻心扉。
“她从未给我回过信。”季夫人哽咽不成声，“十七年了，从未。”
“她是不是到死都在怨我？”
陈宝香仿佛被人打了一闷棍。
脑海里一直被强行压着的画面飞散出来。
汹涌的洪水、拥挤的人群、濒死的沙土。
还有边塞城外垒得高高的坟头。
四周一切的热闹都散去，陈宝香觉得自己仍旧坐在叶婆婆的坟边，小小的呆呆的，连哭都不敢放声。
“有婆婆在的地方就是宝香的家。”
“我们宝香怎么会没人要，婆婆要的，婆婆最喜欢我们宝香了。”
佝偻的身影被夹着沙子的风吹散，吹在她眼底成了化不开的血，她想背婆婆回她最心心念念的上京，想带她去见一见那临死喃喃念着的故友。
可到底是没有来得及。
陈宝香轻声问季秋让：“叶婆婆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她呀。”季秋让哽咽着叹气，又勾起嘴角，“她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魔星，出身书香门第，却偏爱习武，打马满上京地闯祸，惹得叶老爷子折了树枝追着她打。”
“诗书也学一些，但没她的武艺学得好，大抵是她哥哥总押着她念，她那一身骨头，就没一根不是反的，偏不爱让人如意。”
“就这么闹闹腾腾地长到十六岁，她考得了武吏衙门的主官。”
“春风得意，走马看花，时人见她尽低眉——我以为她会这样灿烂地过一辈子。”
可后来。
后来的事，季秋让想起就又要落泪。
她递过去一个盒子：“这是她从前在上京时留下的一些东西，我收捡了很多年，总觉得她回来的时候还用得上。”
“但现在……给你吧，你替她收着。”
陈宝香听得目光都呆住了。
叶婆婆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一直是病着的，虚弱老迈，像风里残存的一寸烛火。
但打开那个盒子，她看见有人一袭红衣打马而过，张扬地笑着要去摘上京最好的牡丹花；又挥洒笔墨，压着一斗的文人，醉醺醺地在摘星楼上填词。
明眸善睐，举杯回眸间自信又张扬：“纵你阅人何其多，又有几人恰似我！”
爽朗的笑声乘风破月，再逐渐化成灰白的虚影。
“我以为这世上还记得她的人只有我。”
——季秋让叹息，带着细纹的眼角微微眯起，“幸好，她还有个你。”

第95章 如果有机会坦白的话
“姐姐，你怎么也哭了？”含笑手足无措地去擦她的脸，“是我说错什么了吗。”
陈宝香回神，笑着一抹眼睛：“没有，是楼上风太大了。”
“那咱们先下去？”
“好。”
她护着含笑回去后院，刚走到月门，却看见了大仙。
这人没什么耐心，倚在墙边等了一会儿便皱了眉头，目光瞥过来，带着些小孩子气性。
可走得近了一看她的眼睛，他又变了神色：“谁欺负你了？”
陈宝香咧嘴朝他笑：“没有，我只是有些困了。”
大仙看起来有很多话想与她说，但一听她这话，就都咽了下去，只轻轻点头：“回去歇着，前头我让人帮你照应。”
“要收钱吗？”
“不用。”他没好气地道，“问你收钱，跟挖你的肉有什么区别。”
陈宝香哈哈笑开。
春花摇曳，宴席热闹，她看着张知序俊俏的侧脸思绪飘飞，突然道：“再过一段时日。”
“什么？”他不解。
陈宝香垂眼：“再过一段时日，我想请你去摘星楼吃酒，只你跟我。”
突然这么大方？
张知序看着她的神色，耳根慢慢也红了。
他装作不在意地移开目光，扇着扇子道：“好说，你到时候让含笑来知会我。”
“好。”
两人并肩前行，一起没进夜色里的灯火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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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场倒春寒席卷上京之时，陆守淮的案子终于判了下来。
庭院里细雨连绵，远处草色绿得新鲜，风却还吹得两层的衣裳沁进寒意。
谢兰亭就在这片寒意里抱着胳膊道：“按圣上的意思，流徙五百里也就够了，毕竟陆守淮交了不少赎罪钱。
“但先前那位告程槐立的季夫人，不知从哪儿又得来些陆守淮打死良仆戕害民女的罪证，我趁机就进言，愣是改成了流八百里，且到地不能为官。”
“怎么样凤卿，算我一小功吧？”
陈宝香坐在大仙旁边练煮水，但怎么也把握不好一沸和二沸的时机，水勺掉下来砸在茶盏上，哗啦一声响。
张知序伸手接住被她打落的茶夹，淡声问：“程槐立又去求情了？”
“自然。”谢兰亭笑，“就差没把圣人赐给他的丹书铁券拿出来了。”
“可惜大长公主不愿意饶过这个机会，在殿上几句话就逼得圣人下不了台，圣人再想维护陆守淮，也只能保他一条命罢了。”
“一条命还不够吗？”陈宝香轻声开口。
谢兰亭一愣，扭头看她。
她好像只是随口一问，脸上没什么凝重的神色，手里也还认真地动作着，但莫名的，谢兰亭就觉得有风夹着细碎的凉雨，吹得他更冷了。
他搓了搓自个儿的肩膀：“巴蜀那片野山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说是留一条命，但也得看他命够不够硬。”
陈宝香凝神观察着水的三沸之状，像是不怎么在意这件事了。
张知序接着问：“陆守淮什么时候走？”
“就今日，约莫未时。”谢兰亭道，“你放心，我派了两个能干的武吏跟着，出不了什么岔子。”
大盛流放管束极严，每到一个驿站都会回传行程消息，一旦出现犯人私逃的情况，那他剩下的亲眷就要遭殃了。
除开陆清容不谈，陆家还有百开口人，料陆守淮也不会犯这个傻。
衙门也开始逐一清算小惠钱庄侵占的良田，约莫再半个月，那些农户就能赎回自己的田地继续耕种。
张知序点头，心情不错地吩咐九泉：“今晚吃些小麦粥。”
“别呀。”谢兰亭连忙道，“难得这事终于告一段落，你不陪我去乐游原玩步打球？我把尹逢时和徐不然他们都叫来了，晚上就在乐游原用饭。”
“这阴雨连天的，步打球有甚可玩。”
“在球坊里玩不就淋不着雨了？”
张知序兴致缺缺，别开脸就想回绝。
谢兰亭忍不住斜眼：“你都多久没跟我们一起玩了，连尹逢时都说你不对劲，怎么老往陈大人的小院子里跑。”
张知序不为所动。
“你变了。”谢兰亭作泫然欲泣状，“以前你都只跟我玩，外头还传说你最喜欢的人是我，如今最喜欢的竟变成了——”
张知序飞快伸手捂住了他的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
陈宝香有些走神，好像没听见。
谢兰亭挣扎着还要再说。张知序啧了一声甩开他：“同你一道去，别嚼舌根子了。”
“好嘞。”
陈宝香回神：“二位大人慢走，我还要练煎水，就不远送了。”
谢兰亭与她行礼告辞，走出大门却又忍不住问：“她练这个做什么？”
张知序没好气地道：“给徐不然回礼用的。”
“哦？这么用心？”
什么用心不用心的，她就是舍不得花银子买贵的茶饼，便想着练些手艺，好买次些的茶饼去充数。
张知序连连冷哼，上车闷坐片刻之后又忍不住看向宁肃。
宁肃一向最了解他的想法，可骤然被看这么一眼，他也有点懵：“主子？”
张知序抿唇不说话，表情恹恹的。
宁肃立马分析了一番，得出的结论是：“陈大人最近不是在当值就是在家里学煎茶，连徐大人的面儿也没见。”
“谁问你这个了。”他哼了一声放下车帘。
谢兰亭在旁边，神色复杂地道：“你这人不动心则矣，一动怎么这般腻歪。”
“谁腻歪了。”张知序不悦，“不是你一直在怀疑她？我就让宁肃看着点，免得你又拿什么罪名扣过来。”
“天地良心，我给她扣什么罪名？那都是合理怀疑。”谢兰亭摊手，“谁让她假报户籍，分明是桂乡村的人，却在籍贯上写三乡村。若是桂乡，那跟程槐立就肯定认识，说明她先前就是在撒谎。”
“撒谎的目的是什么？”
“可能……怕沾惹是非？”谢兰亭想了想，“毕竟程槐立权势滔天。”
“那不就得了。”张知序没好气地道，“她一个命如草芥的平民百姓，不保全自己，难道还要搭着命帮银月去破坏婚事？你也看见了她后来帮着夺药时伤得有多惨。”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撒谎啊。”谢兰亭瞪眼，“你能容忍一个十分亲近的朋友这么对你撒谎？”
“纠正一下，她是对你撒谎，不是对我。”张知序摇了摇手指，“我很了解她，她从来没有骗过我。”
“你怎么知道？”
废话，他在陈宝香身体里过了那么久，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旁人不了解她会有所误会，他是她的大仙，体会过她所有的痛苦和无奈，理所应当地要站在她这边。
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前，在雨雾晕染的春色里沉默地行驶。
雾蒙蒙的春雨渐下渐停，天边慢慢亮出了火烧似的晚霞，又被黑沉沉的夜色淹没。
张知序在乐游原打了会儿球，又吃了几口不好吃的饭菜，正觉得无趣想走，突然就有人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谢大人！”小吏上气不接下气地喊，“您快驾马去看看，西郊出事了！”

第96章 凶案
陆守淮今日未时从大理寺狱出发，于西城门告别家人之后，便要从西郊被押往二十多里外的淮口驿站，约莫申时末，将送回第一封交接执报，表示犯人已经正式上路。
现在已经是酉时末了，城门处早已收到那封交接执报，陆守淮却被发现死在了去淮口驿站的路上，离上京只有十里远。
运回西郊的尸体口鼻里充斥着泥沙，面容肿胀，双手里紧抓着一些草叶和石块。
谢兰亭只看一眼就明白：“被人按着头溺毙在河里的。”
张知序以袖掩着口鼻，有些震惊又有些不解：“谁会对他下这么重的手？”
谢兰亭的目光转向他，欲言又止。
张知序反应了过来。
如今张程两家的矛盾虽然面上不显，但程槐立和他心里都是巴不得对方死的，陆守淮作为程槐立最信任的左膀右臂，突遭这样的祸事，最大的嫌疑人当然是他。
但他一直在谢兰亭的眼皮子底下，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谢兰亭问小吏：“交接执报是什么时辰送出，什么时辰到城门口的？”
小吏答：“申时末由驿站策马送出，半个时辰后送抵城门。”
他调转马头，一声不吭地就往城里跑。
张知序不是大理寺的人，自然只能一起离开，但马车在后头跟着跟着的，他突然觉得不对劲。
谢兰亭居然径直跑到了陈宝香的院子门口。
“你家主人在吗？”他下马问门房。
门房揉了揉眼睛，打着呵欠道：“在的，一直也没出门。”
谢兰亭撩袍往里，越过回廊穿行到后头的主屋，果然远远地就看见陈宝香还在煎茶。
“谢大人？”她不解地抬头，“大半夜的这是怎么了？”
快步走到她跟前，谢兰亭扫视了一圈桌上的东西。
他们走时陈宝香桌上有十个茶饼，按半个时辰用一个来算，应该只剩两三个了。
但现在，桌上还剩足足六个茶饼。
“你去了哪里？”他盯着茶台后面的人，冷声问。
陈宝香一脸懵：“我哪里也没去啊，怎么了？”
“有谁能替你作证？”
“含笑，家里的奴仆，他们都见过我。”陈宝香不悦地皱眉，“谢大人这是在审我？”
张知序从后头跟上来，一把将谢兰亭扯开，皱眉看着他。
谢兰亭踉跄两步，勉强笑道：“我是急了些，但你若一直在此处煎茶，茶饼怎么会还剩这么多？”
“你说这个？”陈宝香举起一个茶饼，无奈地道，“这东西可贵了，一百文就这么一小团，我不得省着点用么。”
张知序闻言气得回头看她：“我同你说了要一整团来煎，你又掰一半？”
“多点少点都一样么，再说了，要是一整个一整个地用，我每日的花销可太大了。”陈宝香哀嚎，“什么样的家底才练得起这茶艺啊。”
谢兰亭怔愣，想起这人抠门的作风，倒也缓和了神色：“你家里这些奴仆一直陪着你么？”
“没有，都在附近守着。”陈宝香道，“含笑每半个时辰来给我添一次水，我去了两次茅房，每次途中都遇见了家奴。”
驿站送了交接回执，也就意味着陆守淮是先被押到了淮口驿站，再被凶手劫持拖回来淹死在了河里。
从这里出西城门需要半个时辰，策马去淮口驿站也需要半个多时辰，算上来回，陈宝香若要作案，得有两个时辰以上的时间才行。
松下戒备，谢兰亭扶额：“也就是说，你不可能去过西郊的河边。”
“什么河边？”陈宝香不解地看向大仙。
后者给她说了说西郊之事。
“陆守淮死了？”她哇了一声，“这不是好事么？”
张知序一把就捂住她的嘴，朝谢兰亭应付地笑笑：“她年纪小不懂事，瞎说的。”
谢兰亭撇嘴：“我办案一向严谨，岂会因为这几句话而多疑。先前对她有所怀疑，也不过是因为今日恰好在此处说过陆守淮的出城时间。”
陈宝香拉下张知序的手：“我专心煎着茶呢，哪能注意到你们说了什么。”
是的，她也没有什么非杀陆守淮不可的理由，先前与程槐立那点小仇怨，完全不值得她冒这么大的险。
比起陈宝香，那些被陆守淮害得家破人亡的农户嫌疑还更大些。
谢兰亭焦头烂额地走了，继续去查其余有嫌疑的人。
陈宝香撑着下巴看着他的背影道：“谢大人有时候还怪吓人的。”
“吓着你了？”张知序抿唇，“他那人打小就那样，别的同窗在一起都是玩斗鸡或者扮大王，他非拉着我们升堂。”
“尹逢时和徐不然迫于他的淫威，被他从小当犯人审到大，就连我也被他安排了个师爷的位置，每天都在写口供。”
陈宝香转头看着他，目光有些呆滞。
张知序摸了摸鼻尖：“不好笑么，我就说我幼时无趣得很。”
“没……”她歪了歪脑袋，想说什么又停住了，转开话头道，“大仙，当录事可太无聊了，一直遇不着什么大差事。”
张知序想了想：“近来许多地方都有暴民，武吏衙门照理说应该很忙，明日我帮你去问问，看他们是不是漏了你了。”
“好呀。”陈宝香甜甜地笑起来，又掰半块茶饼继续泡。
陆守淮的死讯在她这里激不起什么波澜，却是在上京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程槐立发了疯似的推着轮椅进宫面圣，话里话外都说张家图谋不轨，张知序也不甘示弱，自证张家清白之后又力求圣上解除两家婚约。
大长公主就乐得在旁边看热闹，看得新帝满嘴长燎泡。
“陆守淮的死只是一个意外。”新帝对程槐立道，“大理寺已经查过了，说不排除是他自己跌在水里淹死的可能。”
“陛下，陆守淮是被流徙的人犯，他如何能在过了淮口驿站之后自己回到半途失足淹死？！分明是张家那些人，他们先前就找人扮鬼来吓我抢走了我救命的药，还让麾下的人到我的铺面里打砸——”
“爱卿。”新帝重重地打断他，“张家与你有姻亲。”
张程两家必须和睦，闹得越大，越会让长公主有可乘之机。
程槐立发现了，只要一遇见张家，圣人就不会让步，不管他们之间发生什么，圣人都想这两家能为他所用，不生嫌隙。
阴阴地垂下眼，他拱手：“微臣明白了。”

第97章 早有预谋的刺杀
上京的风雨持续了好几日都没停歇，新起的花苞落了一地。
马蹄从泥上踏过，陈宝香对旁边车厢里的人道：“今日只再去一趟制药署就歇了么？”
“是。”张知序点头，却又不解地道，“你为什么要一直跟着我们？”
“二哥哥你这就不懂了。”银月伸出个脑袋，“我跟宝香姐姐关系好着呢，今日走马上任，她可不得来送送么？”
经过好几日的磋磨，大哥终于同意了让她去制药署做个小文吏，升不升得上去全凭自己的本事，绝不回张家哭闹。
一想到能自己赚俸禄，还有机会跟张溪来再多见几面，银月的心情别提有多好了。
陈宝香笑着点头：“是，我来送银月的，最近上京里乱成一团，身边人多些总不会有错。”
陆守淮遇害，又抓不着凶手，着实让上京的贵人们心惊胆战，出门都多带了几个随从护院。
宁肃原也打算多找两个功夫好的跟着主子进出，但还没提出来，陈大人就开始跟主人寸步不离了。
白日主人去造业司她跟着，送人进了司内才自己去兵部；黄昏归家时她就守在造业司门口，高大的走马往那儿一立，附近的地痞都躲远了些。
今日说是来送银月姑娘，但陈大人的目光却一直在自家主人身上，警惕得耳朵都快立起来了。
宁肃又满意又觉得踏实。
“陈大人。”路走一半，有传令官突然策马过来，拱手与她道，“衙门里下了委任状，请您速回。”
陈宝香哇了一声：“大仙，你说话就是好使，这就来活儿了。”
张知序两指挑帘：“机会难得，你去吧。”
“这里离制药署还很远。”她看了看，“我先送你们过去。”
传令官欲言又止，一脸为难。
张知序摆手：“你不好开罪上头的人，先去吧，我这里还有宁肃。”
车在城里，宁肃也带了七八个人，料是不会有什么问题。但陈宝香似乎很不放心，细细叮嘱了宁肃好一会儿，才调转马头跟着传令官走。
张知序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感慨：“这人办正事的时候还真挺像样。”
“是吧？”银月双手捧心，“我也觉得宝香姐姐英姿飒爽。”
“算你有眼光。”
“彼此彼此。”银月转头看向他，意味深长地道，“二哥哥的眼光也一向是差不了的。”
张知序一愣，折扇遮了半张脸：“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哪能呢，我二哥哥是天上地下第一聪明的人，只有你不想懂的，哪有真听不懂的。”
张银月打趣，“大哥昨儿还审我呢，问你和宝香姐姐是怎么认识的，我哪儿知道啊，这还得你自己去交代。”
“不过二哥哥你可千万别在大哥面前夸宝香姐姐，他像拿着金簪的王母娘娘，就等着机会好在你俩中间划一道呢。”
“你多余担心。”张知序轻哼，“我从不轻易夸人。”
张银月斜着眼眸揶揄地看他。
这人绷着脸，像稳稳兜着水的荷叶，不肯泄露丝毫情绪。
但想起陈宝香看着他时那分外担心的眼神，张知序以扇遮面，还是轻轻勾起了嘴角。
也就她会这么放心不下他，仿佛他不是一个被重重护卫着的习武之人，而是块轻轻一磕就要碎掉的玉。
完全不至于，但别人也没这个待遇。
若真要夸她的话，也确实有许多地方能夸，大哥只是不了解陈宝香，一旦熟识，定会知道她的好处。
张银月愕然地瞧着，就见自家二哥哥走神地盯着某处，嘴角微抬，黑眸里粼粼有光。
她瞥了一眼，很是唏嘘地捧心：“二哥哥看来是真的很喜欢宝香姐姐。”
张知序回神，微恼地掀帘地朝外头问：“还有多久，快些把这人扔进制药署了事。”
“前头好像是陆家送葬的队伍把主街给堵了。”宁肃拱手答。
原本要流放的人，在程槐立的权势干涉之下，居然就这么风光大葬了。
张知序摇头，放下车帘：“换一条路走吧。”
车夫应了一声，从另一条街道借路。
许是城中戒严的缘故，好几处街道设了路障，马车过不去，只能一绕再绕。
在绕了半个时辰的路之后，银月急了：“还不如打西凉街绕一圈去制药署，都比走这里快。”
“可那样要出城。”
“也好过让我第一日就迟到吧。”她很着急，“岑大人已经很照顾我了，我岂能再让她难做。”
宁肃为难地看向自家主人，后者想了想，点头。
“行，您二位坐好了。”车夫扯起缰绳。
宁肃和九泉带着人策马在后头跟着，警惕地打量四周，随时做着防备。
可没想到的是，四周没什么动静，那原本一直正常行驶的马车却突然发难，撞开前头两个护卫，调转方向就朝城外狂奔。
“停车！”宁肃大喝一声。
前头那车夫置若罔闻，不但没停，反而往西郊外越走越远。
巨大的冲力让银月的后脑勺差点撞上车壁，张知序一手扶稳窗弦一手拉住她，抬眼看过去，就见车辕上坐着的“养马小厮”捏着匕首躬身进了车厢。
“连这人都替换了。”他紧了紧手指，“想来是预谋已久。”
那人冷笑：“可惜你毫无防备，今日有你张家二人陪葬，我们死也不亏。”
像是响应他的话一般，车厢之后，一大群贼寇蜂拥而至，白花花的刀刃亮成一片。
疾驰的车轮碾过溪水，雪白的水花溅起来，映着日头闪闪发光。

第98章 救你一次
滴答。
陈宝香抹了一把脸上溅到的水珠。
她怔怔地看着兵部屋檐上积夜的雨水，突然问身边的副官：“宁肃那边回话了吗？”
副官摇头：“还没有。”
算时辰应该早到制药署了才对，宁肃分明答应了她抵达之后会让人来送信。
无意识地摸了摸装着佛像的荷包，陈宝香突然有些不安：“留人在这里守着，我过去看看。”
“可是大人，他们还没把委任状拿出来。”
“真想给我就该让传令官直接送到我手里，何至于让我在这里一直干等。”她刷地起身往外走，“你去叫赵怀珠他们，有多少人叫多少人，都跟我走。”
“是。”
外头还有几个武吏想打官腔留她，陈宝香脸色越来越难看，把人一掀干脆出门上马，急急地往大仙和银月走的方向追。
“西城门处有人说看见了张家的马车出城。”赵怀珠追上来回话，“城里太堵了，他们可能绕去了城外。”
陈宝香一扯缰绳就往西城门外疾驰。
“大人，那边是小路，鲜少有人走的。”赵怀珠跟在后头喊。
“我知道。”陈宝香加快了速度，“但他们很有可能就是走的这边。”
旁人不熟悉的路，她却很熟悉，径直冲过树林踏上泥路。
远处隐隐有人声。
陈宝香眯眼：“王五，你带一半的人去那边看情况，遇见贼寇格杀勿论。怀珠，你跟我走右边。”
赵怀珠一边答应一边感慨。
别看他们大人平日里很是吊儿郎当的，可每回遇见正事真是比谁都可靠，这荒郊野岭的大家都像无头苍蝇，她却能认定一个方向。
就像都提前来过似的。
这不，往右边没追两里地，就看见了正在打斗的一群人。
陈宝香跃马冲进包围圈，刚好横刀替人挡下一剑。
那人踉跄两步，玄色的衣裳微微扬起。
陈宝香定睛一看，脸色都变了：“宁肃？”
宁肃浑身是血，立刀站在泥水里，看见她，立马喊：“东南方向，请陈大人速去营救。”
陈宝香二话不说就朝他指的方向冲。
野郊雨停，路上的脚印十分清晰，能看出追着张知序的人不少，宁肃甚至只拖住了一小部分。
她心里着急，马跑得也急，可没跑两三里就遇见了一个岔路口。
一左一右，两边都有同样凌乱的脚印。
“这两边路分得太远了，一个一个地找怕是来不及。”赵怀珠道，“不如兵分两路？”
“不行，他们人太多，我们再分兵恐怕更不是对手。”
陈宝香看了看四周的环境，突然道，“往右追。”
“右吗？”赵怀珠一边跟上一边犹豫，“万一错了……”
“不会错。”陈宝香坚定地捏着缰绳，“这世上除了他自己，不会有人比我更了解他。”
右边有一大片竹林，穿行一里地，过去就是一条宽阔的河流。
河流对岸有不少贼寇，看见她来，那些人搜寻的动作更快了。
赵怀珠正想让人也往岸边的芦苇丛里搜寻，却见自家大人突然跳下了河。
她费力地游到河水中央的芦苇丛附近，寻了一圈之后，抓住了一根露在水面上的断梗。
另一只手往下一拽——
有人破水而出，飞溅的水和着一把锋利的匕首，直冲她面门而来。
陈宝香捏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将他紧紧箍住：“大仙，是我。”
张知序动作一顿。
清冽的河水从他眼皮上落下，砸在河面上溅成小小的水花。
他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面前的人，好半晌才松了匕首软下神情：“你怎么真找得来。”
“又拿握佛叫我了吧？”她拍了拍他的背心，“我听见了。”
“撒谎。”他抿唇，“若要听见，合该在我出城的时候就听见。”
“是我不好。”陈宝香带着他往自己人的方向游，“我一开始就该坚持把你们送过去。”
这怎么能怪到她头上。
张知序看着后方岸上那些蠢蠢欲动的贼寇，有些紧张地捏住陈宝香的手腕：“银月呢？你看见银月了吗？”
方才追兵太多，为了保全银月，他让九泉带着人早早与自己分道。
“王五带人过去了，不用担心。”
张知序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他身上湿透，墨发也松散，湿漉漉的发梢落在额前，衬得嘴唇愈加发白。
陈宝香吩咐赵怀珠撤退，一把将他拉到自己的马背上，顺手将旁边挂着的包袱里的袍子拿出来给了他。
“我不冷。”张知序嘴硬。
陈宝香挑眉，一夹马腹，四周卷起的风吹得他指尖都发颤。
张知序想后悔都没机会，冷得只能紧紧抱着前头的人。
对岸那些贼寇见他们人多，似乎放弃了，没有再追来。
陈宝香看了看，勒紧缰绳回头对赵怀珠道：“帮我守着点。”
“是。”
被风吹懵了的张大公子被人拽下马背带进竹林，身上湿漉漉沉甸甸的袍子也被熟练地扯开系带。
“做什么。”他捏住她。
陈宝香没好气地道：“松手。”
语气难得地凶悍，没什么商量的余地。
张知序顺从地松开，任由她脱掉自己的外裳和里衣，拧干衬袍擦了擦他身上的水珠。
原本就白皙的皮肤在水里泡得更白了，还有地方破了皮。
陈宝香看得直抿唇：“你藏了多久？”
“不知道。”张知序摇头，“那队人一直在岸上来回地找，我也就一直没敢动。”
“回去让九泉给你煮姜茶喝，最好再泡泡澡。”她给他换上干净的衣裳，又仔细整理好袖口。
原本按照女子的尺寸，就算是宽大些的袍子穿在他身上也会显得局促。
但这一身居然刚好。
张知序低头看了看：“你的？”
“徐大人送的，但他不知道该做多大，索性就往大了做，说冬日还能往里头多穿两件。”
“……”
他面无表情地扯了扯衣角：“瞧着是精心做的，就这么给我穿了，你的徐大人不会生气吧。”
“都这个节骨眼了，还管这些？”理好衣裳，陈宝香将他拉上自己的马背，“走，去跟他们汇合。”

第99章 哦豁
后头的王五已经救回了张银月，还押住了不少贼寇。
只是那些贼寇似乎都是死士，绳子都还没用上，就咬破嘴里的毒囊自尽了。
“好狠。”陈宝香掰开两个贼寇的嘴看了看，“这得是什么人？”
“还能有谁。”银月气坏了，“不就程槐立那个老贼，除了他，谁会专挑这陆守淮死的地方对我们动手。”
陈宝香一愣，转头四顾，果然，此处离城门有十里地，正是之前陆守淮被淹死的地方。
“这是要撕破脸了？”宁肃眯眼。
张知序摇头：“就是撕不破脸，他才会来阴的。”
不管张程两家发生什么事，圣人都只会和稀泥，程槐立是看透了这一点，所以索性直接下黑手。
“得立马回去告诉谢大人。”银月道，“这是白日杀人，怎么也要追查一番。”
刺客都死了个干净，料是追查不到程槐立身上去的，不过银月惊魂未定，哪怕是为了让她安心，张知序也让九泉去报了案。
陈宝香护送他们回城，还打算继续去衙门接委任状。
张知序皱眉看着她那半干的衣裳：“你也先回去洗漱，总衙那边我让人知会一声，委任状待会儿送你家里去。”
“我没事。”陈宝香不以为意，“我身子骨好着呢，没那么容易生病。”
张知序啧了一声。
她举手投降：“行，我回去收拾好了再过来找你们。”
原本上京就因着陆守淮的死人心惶惶，光天化日之下还有人敢对张家人动手，这可更是闹翻了天了。
谢兰亭一接到消息就跑去义庄看了那些刺客的尸体，又询问了赵怀珠他们一番，才回头去找张知序。
“线索全断是吧。”张知序毫不意外。
谢兰亭直叹气：“他太狠了，早知道陆守淮一死他会发这么大的疯，我就应该提前知会你们戒备。”
“谁能提前料到这个。”张知序摇头，“就算料到了，一旦被逼到那条路上去，也没多少办法。”
“是西城门外的那条小路？”
“对，平时压根没什么人走，我也是上回跟你去看陆守淮的尸体才去过一次，勉强知道那边有条河可以藏身。”
说到这里，张知序突然一愣。
对啊，他知道那边有河可以藏身是因为之前去过，但陈宝香怎么也熟门熟路的？
谢兰亭也正好提到：“听说这次是陈大人及时赶到才救下你们？”
“是。”宁肃心有余悸，“多亏了陈大人。”
“九泉说追兵极多？”
“是的，陈大人带的人没那么多，若不是方向找得好，还不一定能顺利救下主人。”
谢兰亭端起茶盏，轻轻眯起了眼睛。
张知序皱眉看他：“你又在怀疑什么？”
“不是怀疑，我只是觉得奇怪。”谢兰亭歪了歪脑袋，“那些武吏说陈宝香一路往右追，很准确地就找到了你，但她凭什么这么笃定你的方向？”
“兴许是心有灵犀。”
“少来。”谢兰亭敲了敲桌面，“我们办案从来不讲这些，只讲证据。”
“好，那你就拿出证据。”张知序冷声道，“证明今日这事又跟她有关系。”
“我没说今日的事跟她有关，只不过是觉得奇怪，先前查陆守淮那案子的时候我问过她，她说都不认识河边的路，眼下却又这么准确地找到了你。”
谢兰亭左思右想，“——这是不是说明她先前在跟我撒谎？”
“不是。”张知序想了想，“当时是小雨之后，路上的脚印很清晰，她不用认识路，光看脚印就能一路追过来。”
“那岔路口怎么说？”谢兰亭展开一张地图，指了指上面的分叉，“他们说当时陈宝香都没犹豫就往右边追了。”
“很简单。”张知序道，“这两条岔路，左边是一片芸薹花，右边是一片竹林，若是你来救我，你会往哪边追？”
“右边。”谢兰亭点头，“你对芸薹花过敏。”
“是的，并且右边有河，我会水，往这边走活下来的机会要大很多。”他收拢折扇。
这么顺一遍所有的事情就都很合理了。
谢兰亭了然点头，松了表情开始喝茶。
但茶盏放下之后，他看见对面这人的神色反而越来越凝重。
“怎么？”谢兰亭觉得好笑，“我都想明白了你反而想不明白了？”
“不是。”张知序垂眼，眼睫轻轻发颤，“如果我是张知序，这些事自然很好明白。”
但现在，在陈宝香眼里，他应该是大仙。
一个习惯跟张知序完全相左、喜欢芸薹花、讨厌竹子、不会水的大仙。

第100章 相信
-我打听了张知序所有的喜好照着学，学得是还不错，但他很多习惯跟我是反着的。
-他喜竹，我厌竹；他会水，我畏水；他畏寒，我喜寒。
-他对芸薹花过敏，我偏最喜欢看芸薹花。就连这紫色，他不喜欢，我却习惯性地买。
-所以你跟他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不然呢？
先前的对话清晰地在耳畔响起，张知序像遭了巨大的撞击，瞳孔微缩，瞬间了然却又有些茫然。
陈宝香什么时候发现他就是张知序的？
以她那么蠢笨的脑袋，怎么可能发现得了。
就算发现了，她为何不跟他直说？
袖口里的握佛泡久了水，金箔已经脱落了大半。
张知序怔然地捏着它，良久之后才问问谢兰亭：“如果陈宝香真的去过那处河边，她是不是就极有可能是杀死陆守淮的凶手？”
“也不是。”谢兰亭道，“她有人证，半个时辰的空隙不足以让她将人从淮口驿站将人拖回来杀。”
押送陆守淮的差役说了，两人是在淮口驿站中的迷药，而在西城门和淮口驿站之间往返，最快也要一个时辰以上。
陈宝香没有那个条件。
张知序垂眼点头，抬步就往外走。
“哎。”谢兰亭拦住他，“你还没说清楚呢，为什么突然想不明白？是有什么新的疑点吗。”
“没有。”他道，“你这么厉害的办案高手都没有发现问题，我又如何能找到疑点。”
“那你现在要去哪儿？”
“随便走走。”
陈宝香已经沐浴更衣，正坐在榻上小憩。
她桌前有大仙送来的糕点，手边有新酿的酒，照理应该是满脸笑意地在吃喝。
但此刻屋内没有旁人，只有她和赵怀珠。
“大人。”赵怀珠低声道，“大理寺的那个少卿，一直在抓着我们的人问今日营救的细枝末节。”
陈宝香自顾自地擦着头发，半干的青丝垂坠在她紧绷的侧颔边，原本活泼清澈的圆眼此刻冷漠地垂着，余光过处，阴郁深沉。
“问到什么了？”
“我们几个自是什么也没说，奈何下头有些人管不住嘴。”赵怀珠皱眉，“要不我去一趟，叫他们老实点？”
“不必。该说的都说了，你再去岂不是更坏事。”
“那大理寺那边……”
“无妨，没有铁证，他也只能是怀疑。”
赵怀珠原本慌张的情绪被她三两句就平定了下来。
她不由地感慨，幸好找到了大人，不然就凭她们几个，定是无法成事的。
陈宝香闷头擦着发尾，有些懊恼。
今日她太急了，没顾得上伪装，的确露了太多的破绽。若再周全些，就应该在岔路处多徘徊些时候，亦或者兵分两路——
可那样一来，那人就得在水里多泡上许久。
本就身娇体贵，稍一折腾就这里疼那里起疹子的，再多耽误些功夫，都不知道会成什么样子。
想起那人那脆弱的模样，陈宝香长叹一声，眼睫低垂。
院子里突然响起两声风铃的动静。
赵怀珠一凛，立马从窗户翻出，避去别处。
陈宝香回神，也将自己的头上的干巾一扯。
帕子覆过整张脸，待落下时，她的眼神恢复了澄清，表情也变得活泼。
“大仙？”她看向门口进来的人。
依旧是宽袖窄腰，玉冠银簪，张知序迈步而入，抬眸看向她，似清潭绽花，又如雪枝映月。
他径直走到小榻边，原是想问什么，但目光一垂就看见了她手背上的划伤。
是先前救他的时候被芦苇叶划的，从虎口一直到手腕，细长的一条血痕，这人没包扎，伤口微微有些泛白。
张知序抿唇，轻叹一口气：“又伤这么重。”
陈宝香弯起眼尾：“这有什么重的，都快愈合了。”
“程槐立也是够狠的，光天化日之下就敢直接下手。”他道，“幸好你聪慧，知道我会藏在水里。”
陈宝香眼皮微微一动。
她盯着自己乌亮的发梢，状似轻松地道：“这哪是我聪慧，还得是那一百文没白花。”
“嗯？”
“握佛呀。”她拿出自己那个在他眼前晃了晃，“追过去的时候遇见岔路口，我原是想往芸薹花那边跑的，但突然有个声音告诉我往右，说你就在右边的河里，于是我就往右边去了。”
这说法其实很离谱，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会信。
但眼前坐着的人是张知序，是跟她一起经历了更离谱的附魂之事的张知序。
陈宝香屏息凝神，静静地等着他的反应。
张知序沉默了片刻，伸手替她擦头发，清瘦的手指拢着干巾，一点点地揉干她的发梢：“那你有空，记得去道观里还愿。”
嗯？
陈宝香心里一松，倒是乐了：“你真信？”
“你骗我？”
“没有没有。”她干笑，“我怎么会骗你。”
“我想也是。”他点了点头，眼底的沉闷散开，“这世上谁都可能会骗我，独你不会。”
都说人心隔肚皮，可他和她之间没隔，他的心脏与她的一起跳动过，情绪和感知都与她相通过，他是这个世上最了解她的人。
陈宝香没有任何要骗他的理由。
方才还淤堵的心口骤然通畅，张知序放下干巾：“你这几日先别出门了，上京里不安全，谢兰亭又老怀疑你有问题。”
“不行。”她拢起青丝，“总衙刚给了我的委任状，我得领命干活儿吧。”
“缓几日无伤大雅。”
“要缓几日？”
张知序算了算：“后日就是陆守淮的供位之礼，你避开这件事再出门，途中若再生什么变故，就可以排除你的嫌疑。”
陈宝香挑了挑眉梢。
开什么玩笑，她准备这么些天，就是为着让陆守淮的供位礼生变故。
清官尚无全棺埋土，那种草菅人命贪赃枉法的畜生，凭什么可以将牌位供进受万民香火的四神庙。
心里情绪翻腾，她面上却还是甜甜地笑着，乖顺地对大仙点头：“好呀，那我就在家里待着，等一切都结束了，你再来与我一起去摘星楼上吃酒。”

第101章 盒子
大仙愉悦地走了，还给她留了一个小木盒，说是随手拿的谢礼。
陈宝香托腮看着，指尖嗒嗒地敲着，却没打开。
“大人。”赵怀珠从窗外翻回来，“王五那边刚传回来的消息，程槐立后日会从程府乘车至西凉街，经北川路去四神庙。”
“这一路虽有两百余人护送，却没多少官差，我看过了，北川路上有一座荒废的寺庙，是伏击的最佳地点。”
陈宝香摇头：“不妥，光天化日之下当街杀人，我们付出的代价会很大。”
“可若放他过去，就进入巡防营的守卫范围了。”赵怀珠有些着急，“那老贼一直龟缩府内，难得有这么好的机会……”
“我有更好的办法。”陈宝香道，“不会暴露你们，也不会有太大的动静。”
赵怀珠附耳去听，一边听一边点头。
可整个听完，她又有些顾虑：“环环相扣，其中若是有一环出了问题，大人就危矣。”
“所以要你替我守着。”陈宝香道，“若中间进行不下去，你发信号，我可以立马撤退。”
赵怀珠不放心，与她核对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无奈叹气：“叫师父知道我们这般没用，还要你去冒险，她定是要怪我们。”
“不会。”她望着屏风上柳叶的绣花，浅浅地笑了笑，“叶婆婆若九泉有知，也会觉得我的决定更好。”
春风吹拂，线绣的柳叶仿佛也动了起来，飘飘扬扬似回到了桂乡村的河边。
彼时没有书案和矮凳，一群大的小的孩子就倚在岸边的石头上，跟着慈祥的老人一起念：“兵者，诡道也~”
“师父，我们会背了，该教一会儿剑法了吧？”
光晕之中，老人轻轻叹息：“习文可比习武有用得多。”
“剑法可比这翻来覆去都一样的字有趣，往后徒儿们学成了，也能保护小师妹不是？”
“好，往后我这老婆子走不动路了，宝香就交给你们。”
“哦~学剑法去喽~”
大大小小蹦蹦跳跳的身影跟老人一起消散在耀眼的光芒之中。
赵怀珠回神，眼眶有些发红。
她朝陈宝香一拱手：“我现在就去准备。”
“有劳。”陈宝香歪过头来看她，小声喊，“师姐。”
赵怀珠好悬没哭出来，僵硬着背不敢回头，只匆匆往外走。
哪有她这么当人师姐的，家乡遭洪水的时候她不在，乡亲们颠沛流离搬去边塞时她也不在，就连团聚，也全靠小师妹那一场发肉饼的闯关大赛。
不过幸好，她们现在在一起，好歹还能在一起。
抹了把鼻涕，赵怀珠快步翻墙出院。
陈宝香仍旧盯着桌上的木盒。
那盒子沉甸甸的，打开应该会是她喜欢的东西。
但她有点不敢碰。
大仙对她可真好啊，银票、铺子、金子，这些在他看来应该很俗的东西，她说一声喜欢，他就隔三岔五地送。
嘴上说是无关紧要、不值钱、随便选的，可一打开，往往都能动摇她的心神。
银子是这个世上最会令陈宝香心动的东西。
指腹伸过去摸了摸木盒的边缘，又被烫着似的飞快地缩回手。陈宝香发愁地看着这个盒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183;
大盛有四位凡躯成神的人物，一位救大盛数十万百姓于时疫，一位横刀立马硬退八万敌军，一位舌战列国挽回大盛摇摇欲坠的国祚，一位废除了前朝男尊女卑的旧制。
此四人生前立像得人敬仰，死后更是受万民香火，神像合供一处，便成了四神庙。
在大盛，只有百姓极为爱戴之人，才配供进此庙，与四神同享香火。
然而现在，程槐立凭着一己权势，不听御史和寺庙方丈的劝诫，强自要将陆守淮的牌位放去正殿。
“他配得上。”程槐立坐在轮椅上，怀里抱着牌位，固执地重复，“配得上。”
裴如珩皱眉跟在他身侧，张口还想劝，却被自己的母亲拉了拉衣袖。
“随他去吧。”裴母无奈地道，“陆守淮打小与你舅舅一起长大，后来从军之时又对你舅舅颇有照顾，有多少事都是陆守淮替你舅舅办的，不为他争取这些，你舅舅心里过不去。”
“可他是罪臣。”裴如珩拧眉，“三十年的清官尚且不能供奉于此，他如此，岂不是要引民愤？”
“什么民愤不民愤的，这里头平民百姓本也不容易进来。”裴母嗔怪地道，“你也是读书读傻了，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若不是你舅舅相保，你爹怕是都得搭进去。”
裴如珩沉默。
的确，小惠钱庄之事他家也有沾惹，陆伯伯可以说是替他们挡了灾。
他不由地抬头往外望。
远处有水流一般来上香的百姓们，还有虔诚的一步一叩首的老者，香火鼎盛，人头攒动。
今日的供位礼十分盛大，正殿和四大侧殿里备了上千个叩拜蒲团，四周所有的斋房更是被包下来，只供程家陆家的客人歇息。
朝中重臣大多都收到了请帖，连不对付的张家，程槐立都送了一份。
众人都觉得张知序未必会来，毕竟他不喜欢人多，又与程槐立不太对付。
但巳时一到，张知序就迈上了四神庙的台阶。
他着一身暗金白衣，袖袍宽大，矜贵端方，提着前摆上台阶，每一步都闲雅从容。
在他身后，一大群人围着。有奉承的，有恭敬的，有害羞搭讪的，独不见与他最亲近的。
裴如珩挑眉问守墨：“陈宝香呢？”
守墨答：“说是先前下水救人得了风寒，这几日在家里养病。”
落水的没风寒，她这个救人的倒风寒了？
裴如珩摇头，没好气地收回目光，远远地避开张知序去。
四周吵吵闹闹，哪怕在佛门之地都不得清净。
张知序面上维持着礼节，心里却很是烦躁。
他问谢兰亭：“你消息当真？”
“真得不能再真了。”谢兰亭一边回头看那些被小厮拦住的闲杂人等，一边抬袖掩声，“今日若没有大热闹，我把脑袋砍下来给你当凳子坐。”

第102章 德不配位必遭天谴
早在昨日谢兰亭就收到消息，程槐立违制调动巡防营兵将，提前将四神庙里外安排了个严严实实。
一开始他以为是程槐立怕死，想多找些人守卫。
可尹逢时却说：“守卫应该是在明处才能唬住贼人的，你看那老匹夫，将人都藏去暗处，这岂不是要搭台唱戏，瓮中捉鳖？”
谢兰亭觉得有道理，立马让人暗中查探。
巡防营那些人嘴严，原是打听不到什么，但春风楼里的好姐姐却有门路，得了消息来与他说，程槐立怀疑杀陆守淮的凶手与他也有仇怨，故而以身为饵，想为陆守淮报仇。
——这不巧了嘛，他也想知道杀害陆守淮的凶手是谁。
于是就拉着凤卿一起来了。
在场没有什么人知道内情，多是为着巴结程槐立、假意供奉来的，谢兰亭寻了好位置，离他们远远的。
“从这里能看见程槐立的斋房。”谢兰亭指了指，“那边的回廊、水池、假山还有楼梯，都藏了守卫。”
张知序扫了一眼：“这么怕死，何不让人假扮他坐去那轮辇上。”
“不知道。”谢兰亭寻思，“许是觉得凶手不好骗。”
打量了一圈这寺庙的布局，张知序突然道：“这地方妙。”
三层高的斋院，弯曲绕着五座神殿围成一个圆，只大门一处可供进出，只要凶手敢出现，就一定插翅难逃。
“对啊。”谢兰亭也反应过来了，轻轻拍手，“他这是打算请君入瓮。”
也不知那幕后黑手会不会上当。
张知序在心里盘了一圈可能会动手的人，突然把目光转向了宁肃。
后者了然地拱手汇报：“陈大人这两日一直没有出门，吃了三个肘子两只鸡和一碗豆腐汤。今早还让含笑蒸了包子。”
谢兰亭震惊：“吃这么多？”
张知序抿唇：“你懂什么，她胃口好。”
“胃口再好也不能……好的，能。”说出去的话在张二公子的眼神里打了个弯，谢兰亭唏嘘，“哪有你这般溺爱的。”
张知序轻哼，不打算理会他，只吩咐宁肃让人两个时辰汇报一次，且登记在册，好在谢兰亭再怀疑陈宝香的时候作个证据。
吉时已至。
裴如珩替自己舅舅捧着陆守淮的牌位，自正殿之外往里走。
前头的婢女洒着大把的纸钱，四周的奴仆一步一叩首，后面更是跟了门下的一批官员兵将，哭得肝肠寸断余音袅袅。
围观的百姓群情激愤，被护卫们拦着也在扔东西唾骂：“呸，不要脸的东西！”
“欺压百姓也敢供来这里，老天怎么不来道雷劈死你。”
骂声隔得远远的，都传不过来就被哭声掩盖。
程槐立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里，眼眸微微眯起，似乎是在等待什么。
罄钟敲响，供位礼开始。
裴如珩进殿与方丈行礼，而后听诵佛经。
这过程漫长，外头拥挤的人也多，程槐立所在的位置靠近门口，若谁有歹心，可以轻易地突破护卫给他一刀。
但他等了许久，也没有任何异常出现。
烧香、放钱、叩首，所有最有可能出事的环节都平稳度过，大殿里什么也没发生。只等陆守淮的牌位被放去正殿保护神长案的上，一切就能落定。
有那么一瞬间程槐立都觉得是自己多想了，有谁会同时想要陆守淮和他都死？
但意外就在此时发生。
裴如珩刚将牌位放上长案，空气里就突然传来一股硝石的味道。
“小心！”程槐立低喝。
裴如珩还来不及反应，就被暗卫大力拽开，下一瞬，放着陆守淮牌位的桌角就轰然炸开，整张长案应声而裂，刚供上的牌位眨眼碎成齑粉，后头的神像也被震得微微晃动。
“有刺客！”程安大喝。
暗处涌出一大片护卫，眨眼就将大殿围了个水泄不通。
程槐立脸色难看地挥开眼前的烟，盯着碎裂的牌位咬牙低喝：“去追。”
“是！”
远处的谢兰亭笑得直拍手：“这动静妙啊，传去民间定就成了陆守淮德不配位招引天谴。”
张知序问：“你看清那人是怎么逃的了吗？”
谢兰亭想了想：“应该是一早躲在长案下，点了引线就从后门溜了。”
“可后门那边也守着巡防营的人。”
“这……我就不清楚了。”谢兰亭挠头，“许是烟雾太大，他们眼花没看见？”
张知序摇头：“分明是巡防营里有内鬼。”
除非内鬼接应，否则就这个包围圈，那人不可能逃得掉。
“谁啊，这么手眼通天？”谢兰亭震惊。
张知序也纳闷，能在巡防营里安插眼线，这人怎么也得是位高权重，可若真位高权重，又怎么可能只逮得着这样的机会。
他继续往主殿里看。
程槐立似乎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有些气愤又懊恼地当着众人的面将守卫统统撤去。
突然发生这样的变故，在场不少大人想走。
程安却带人来拦，笑道：“有刺客闯庙，各位乱走怕是不安全，还是先去斋房里歇息，待人手充足了，好一家一家地将各位护送回去。”
“有劳了。”各家大人勉强拱手。
张知序跟着他们一起被引去斋房，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程安将他和谢兰亭安置在了离程槐立所在的房间最近的两间里。
“什么意思？”谢兰亭挑眉，“他怀疑我们？”
“毕竟不对盘，我又恰好在场，他怀疑也是理所应当。”张知序推开窗户，施施然搬了凳子坐下，“不过我可不会这么蠢，明知有埋伏，还往人刀口上撞。”
他想见程槐立有的是机会，哪怕这人平时闭门不出，可宫宴总是要去的吧，每年圣人生辰、长公主生辰、太子生辰……多了去了，何必挑他准备得这么好的时候动手。
谢兰亭觉得有道理，跟他一起搬凳子坐下，继续看戏。
原先鱼龙混杂的人被清理了大半，剩下的官员或者官眷都是有名有姓，有小僧敲门挨个知会，说会在酉时集结众人一起聆听方丈讲经。
张知序懒洋洋地看着，就见附近各个房间都不停的有人进出，一会儿这个闹了肚子，一会儿那个见了刺客。
原先埋伏得好好的暗卫，被这一通折腾，终于也是暴露了大半。

第103章 撞破
马上就是酉时，暗卫还忙得焦头烂额，瞧着应该是差不多了。
张知序起身靠近窗弦，果然听见程槐立屋子里有杯碟摔地之声，接着门扉大开，程安匆匆地出去叫大夫。
中毒了？
不对，今日所有饮食茶水都有银针查验，至多是迷药。
可程安看起来十分紧张，一路呼救，都没想过房里只剩两个身手平平的护卫妥不妥当。
张知序伸手隔空比划了一下。
这时只要刺客能从南侧左边无人的连廊翻入斋院，再顺着廊道闯进屋内，就能有八成胜算。
像是响应他的想法似的，南侧左边的连廊外突然翻进来一个蒙面人。
那人反手捏着短刃，脚下走得极快，看起来很是利落。
谢兰亭很兴奋：“这不就给咱们赶上了？快快快，买定离手，赌他能不能成事。”
这还用赌吗，眼瞧着底下的守卫都开始往大门的方向跑了，显然是早有准备。
张知序哼笑，刚想说可惜了刺客这好身手，却突然瞥见了那人的手背。
细长的伤口，从虎口一路划到手腕。
他一怔，忍不住倾身再看。
那人穿着利落的劲装，袖口里却像是塞着东西，形状偏细，有一截凸起。
若是没见过，他应该会觉得里头是暗器或者衣袖没理平整。但是——
张知序捏了捏自己袖口里的佛像。
有一只手伸出来往前，两枚放在一起就能交握。
-这叫‘握佛’，咱俩一人一个，这样我要是有事，就直接对着佛像叫你。
“……”
谢兰亭正看热闹呢，身边突然就拂过一阵风。
他诧异地回头，却只看见了张知序纵身而出的背影，繁复华贵的外袍逆风扬起，眨眼就消失在了门外，
&#183;
陈宝香早在栏杆外头挂着的时候就觉得不太妙。
太顺利了，无论是炸牌位还是给程槐立下迷药，一切都太顺利了，哪怕她那几位师兄师姐堪用，程槐立也不该这么大意。
最后一环顺利完成，连一直担心的赵怀珠都收回了信号，示意她可以继续。
陈宝香猫腰走在连廊里，眉头却一直没松开。
若是有得选，她想退回去再从长计议。
但已经走到了这里，哪还有什么退路，这已经是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机会了，一旦错过，下次见程槐立还不一定是什么时候。
深吸一口气，她硬着头皮在往厢房的方向摸。
快了，还差两个房间。
看见那扇大开的房门，陈宝香深吸一口气，纵身就想闯。
一只手突然从隔壁房间伸出来，硬生生地将她拖了进去。
陈宝香瞳孔紧缩，手肘猛地往后一击。
低低沉沉的闷哼在她背后响起，鼻息间霎时盈来上等的衣裳熏香。
“？”她认出了是谁，脖颈连着背脊都一起僵硬住了，一动也不敢动。
门外骤然响起一片脚步声，接着附近三四间厢房的门都被敲响：“开门！”
陈宝香起身想跳窗，那人却抓紧了她的手腕，带着些气性将她的身子扭回来。
双目对视，面巾掉落，陈宝香无处遁形。
“……”她脸色发白。
张知序脸色阴沉得像雷雨将至的天，薄唇紧抿，手上的力气也很大，二话不说就将她往床帏里一推，跟着覆身压上来，飞快地解开她的腰带。
陈宝香倒吸一口凉气，凌乱挣扎，却还是被他剥了外裳。
正想卯力气反抗，却见他将她的外裳和面巾一起卷起来，扔去了房梁上看不见的夹角里。
“……”陈宝香老实了。
她倚在软枕上，接住了大仙压过来的身子，任由他扯开她的中衣揉乱她的头发，也怔怔地感受着他在自己耳畔的呼吸。
愤怒、炙热、不解。
房门被猛地撞开，程安带着人闯进来，刚想质问，却就听得一声女子尖叫。
床榻上相拥的两人飞快分开，接着他就被甩来的枕头砸了个正着。
“大胆！”张知序拢衣而起，顺势拿出陈宝香身上的短刃横过去。
程安瞪大了眼，一边抬手挡枕头一边道：“大人明鉴，方才有刺客，有人看见他跑到您这厢房附近就不见了。”
“刺客？”张知序冷笑，“原以为程大人会有什么高明手段等着我，不曾想还是这老掉牙的栽赃陷害。”
“大人误会。”程安拱手，“真真是有刺客。”
“好。”张知序替床上的人拢上中衣，“你带人搜，这屋子里除了我和我的女人，你若能搜出来第三个人，我便带着铡刀进宫去，给程大人赔命。”
“此话言重了，言重了。”程安偷摸打量房内，嘴里赔笑，“我家大人并未遇害，不过是中了些迷药。”
话是这么说，带来的人却当真在房里搜起来。
几个护卫搜完，朝程安摇了摇头。
程安不甘心，伸头打量床上。
美人如玉，颤巍巍露出雪白的后颈，柔弱地偎在张知序怀里，不敢抬头。
张知序不耐烦了：“宁肃。”
有身影凌空而至，横刀出鞘，直接将程安等人逼出房门。
“叨扰了，张大人莫怪。”程安一边后退一边拱手。
附近的厢房里也响起搜查的动静，张知序等了片刻，朝宁肃道：“准备好马车，他们搜完我们就走。”
“是。”
门关拢了，窗户还半开着，很容易就能看见下头密密麻麻的暗卫和四处游动的人影。
张知序任由怀里的人抱着自己，脸色冷得能冻出霜：“这次打算怎么解释。”
陈宝香紧闭双眼，没有吭声。
“我替你说吧。”他轻声道，“你是家里待得无聊了，特意来找我，而不是来刺杀程槐立；陆守淮的死也跟你没关系，你是听见握佛的声音了，才非要冒死去毁正殿里的牌位。”
他宽大的手掌捏住她的后颈，声音放轻，“随便编些说法来，旁人信不了，骗我却是好用的。”
寒意透过衣料，渗进她的双臂。陈宝香只觉得牙根都发紧，忍不住将他抱得更紧些。
“大仙……”
“我差点就全信了，你为什么不再编得周全些。”
手背青筋鼓起，张知序闭眼，咬牙将人与被子一起抱进怀里，滔天的愤怒具象地朝她倾轧。

第104章 我也没有别的办法
陈宝香没有反抗。
倒不是愧疚到无地自容，而是眼下这境况里，没有比张知序怀里更安全的地方了。
她的直觉没错，今日之所以这么顺利，果然是程槐立以身为饵的一场局，若不是大仙及时出现，她这退路还真不好找。
可是如此一来，她对大仙的谎也就再也撒不下去了。
“陆守淮是你杀的。”大仙这是陈述句。
陈宝香紧闭双眼：“是。”
“你早就跟他有仇。”
“是。”
“对付程槐立也不是因为张银月，是为你自己。”
“是。”
“你早就知道我是张知序，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大仙。”
“……是。”
张知序被气笑了。
他努力回忆两人的过往，想平静下来不要失态，可还是连声音都发颤。
“是什么时候认出来的。”他轻声喃喃，“是上次我说漏了嘴？”
早该知道的，上次说起谢兰亭，他下意识地就提起几人年幼时被拉着假装升堂的趣事。
可按理说他是大仙，没有经历过张知序的童年，又怎么会知道这些。
当时的陈宝香神情都呆滞了，显然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但她居然没有问出疑惑，甚至飞快地岔开话题，生怕他意识到不对。
也就是说，那个时候她就明白了一切，却一直在跟他演戏。
“不是。”陈宝香闷闷地开口，“不是那个时候。”
心里一松，张知序定定地看着她，想听她说别的缘由，或者说其实一切都另有隐情。
但陈宝香揽着他的腰身，说的却是：“要更早些，甚至早在你救我出大牢的那一天。”
张知序瞳孔一缩。
外头似乎要下雨了，风卷着凉凉的气息从窗口拂进来，冷得仿若又回到了他办烧尾宴的那个冬末。
彼时他坐在四面埋伏的高台之上，正专心想着自己死之后应该去第几层地府。
油锅应该不用下，但刀山火海许是要走一走。脚会很疼吗，他活这么大还没有感受过特别剧烈的疼痛。
九泉发了一声信号，是准备好要动手的意思。
他淡漠地抬眼，打算敬对面的程槐立最后一杯酒。
结果就在此时，有人不知怎么就越过了四周的防卫，翩翩然跳到他和程槐立中间。
“愿为各位大人献舞。”
她盈盈一福，手里的匕首和着脚腕上的铃铛，不由分说地就开始跳跃。面纱遮脸，四肢翻摆，动作十分僵硬古怪。
程槐立被她吸引了目光，一时纳闷。
远处早已上弦的羽箭却在此时齐发，千百支密密麻麻的箭矢像一座坟，铺天盖地地朝高台上拢来。
那一瞬间张知序的念头竟是，能少死一个就少死一个吧。
于是纵身而起，想将人拉开。
谁料这人力气挺大，他第一时间没能将她带离，只能改拉为护，将自己的背挡在她的身前。
长箭穿背，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似乎对上了这人的双眼，却看不太清她的眼神。
……
“你当时。”他怔怔地道，“的确就是去刺杀程槐立的。”
“是。”
陈宝香眨了眨眼，“所以先前看见你背后的伤疤，我有些许失态。”
程槐立权势滔天，她在上京努力了那么久也没能混到见他的机会，只能买通后厨混去烧尾宴上杀人。
发现中埋伏的时候，她就以为自己死定了，没想到会突然出来一个人替她挡箭。
那人长得可真好看啊，身形高大，剑眉凤目，哪怕雪色的袍子上渗出了血，也还是对她道：“快走。”
低低沉沉的声音，只两个字就让她记到了心里。
故而后来他在牢里出声的时候，陈宝香几乎是立马就认了出来。
但身体里多了个人这种离奇的事，她也不敢确定，只能装傻充愣，再继续暗暗观察。
她听他给自己出主意脱身，听他说起那些只有张知序才能知道的事，心里才慢慢有了底。
可是，在当时的陈宝香看来，张家与程家是有姻亲的，两人又关系这么好地在一起喝酒，她一个想杀程槐立的人，如何敢暴露自己？
索性继续伪装。
陈宝香过过许多看人脸色的日子，装腔作势最是熟练有一套，试探过知道他能听见自己心声却不能探知自己想法的时候，她就计划着要利用他重新接近没死成的程槐立。
“我与你分明目的一致。”张知序有些不敢置信，“连目标都相同，你与我开诚布公又能如何？”
“我不太敢信任别人。”她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尖，“当时的我，也并不知道你是什么想法。”
“那后来呢。”他喉结微动，“后来我将你从地牢里带出来，你分明有合适的时机能认出我的身份。”
可她当时却依旧装傻充愣，将他认为大仙，而不是张知序。
陈宝香沉默。
她能怎么说呢，说她觉得两人各归各位的话就会有云泥之别，只有将他认成大仙才能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进而更好地利用他？
是事实，但是有些说不出口。
陈宝香很清楚自己不是什么好人，为了达到目的她不会顾及什么道德什么体面，打从一开始她就决定好了要骗他，毕竟这是上天赐来的良机。
原想靠攀高枝当官夫人然后去告御状，但季夫人的例子让她明白这条路走不通，她得去做官，如此才能有更多报仇的机会，还有可能在未来取代程槐立，让他彻彻底底的死无葬身之地。
跟张知序搞好关系，能省去许多许多的麻烦、能走最稳妥的捷径，只需要她骗过自己，再骗过他。
她没有不选这条路的理由。
有些心虚地避开他的目光，陈宝香含糊地道：“我当时太慌张了，没有反应过来。”
“……”
对面的人垂下了眼，手背的青筋都冒了出来。
很生气吧，也该他生气，他以为自己在掌握一切，没想到反被她黄雀在后。
幸好两人只是朋友，他也说了，就算被骗也不会太计较的。
陈宝香咬了咬唇上干燥出的皮，琢磨着该怎么缓和一下气氛。
结果张知序先松开了她。
怀里温度抽离，她挑眉抬眼。
张知序深吸了两口气，站直身子俯视她：“都这个地步了，还是不肯说真话。”
他突然觉得真正蠢笨的是自己，什么世上最了解她的人，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地看清过她，哪怕到了今日这一步，哪怕看得出来他已经暴怒，她还仍旧选择敷衍和撒谎。
那些同生共死和心意相通，可能都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一股疲惫之意卷过四肢堆积心口，张知序别开头转身：“既如此，张某就祝陈大人得偿所愿，心想事成。”

第105章 作案手法
陈宝香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身形一滞，张知序眼睫都颤了颤，以为她终于愿意解释清楚，亦或者道歉。
结果这人开口，说的却是：“带我一起吧？我自己没法离开这重重包围。”
“……”
张知序回眸，眼里都泛起了红：“我不将你交出去就已经算是仁慈。”
“你方才也说了，咱们目的一致，目标也相同。”她嬉皮笑脸，“没理由将我交出去的呀。”
“试试看。”他面无表情地看向她抓自己衣袖的手，“再攀扯，我立马叫人。”
陈宝香苦着脸缩回了手。
早知道就不那么耿直地问什么答什么了，要坦白也好歹能逃离四神庙之后。
门被他摔上，很大的一声，足以显出他的生气程度。
陈宝香垂眼穿上他留下的外袍，坐在床边有些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刚关上的门没一会儿就又被打开了。
她骤然抬眼，却发现是谢兰亭。
他像是被谁推进来的，往门外看了一眼，又神色复杂地关上门来看她。
旁人方才也许没看见凶手逃向了何处，谢兰亭一直在窗边盯着，显然知道是怎么回事。
“你是怎么杀得了陆守淮的？”他进门，不问别的，先问案子。
陈宝香咧嘴笑：“大人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别装蒜，今日你能出现在这里，凶手的身份就已经是板上钉钉。”
“哦？”她挑眉，“我只是跟你们一样来看热闹，就成凶手了？”
“你还想狡辩？”
“陈某很喜欢大人的一句话：凡事要讲证据。”她意味深长地看着这人，“谢大人，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我是来行凶的，又有什么证据证明今日的刺客就一定跟杀害陆守淮的刺客是同一个人？”
谢兰亭拧紧了眉头。
面前的陈宝香好像换了一个人，从天真无辜，变得嚣张又无赖。
——亦或者这才是她的本色，聪慧如张知序，也成了她掌上的玩物。
谢兰亭摇头，还是自顾自地分析：“你若要杀人，就只有半个时辰的机会，可半个时辰是如何能从淮口驿站往返的？”
陈宝香面色不变，仍旧笑盈盈的：“想知道真相？做个交易如何。”
“什么交易？”
“带我离开此处，我告诉你这是怎么做到的。”
“……”谢兰亭看了一眼门外，又看了一眼面前这人，好笑又无奈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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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卫将四神庙里里外外搜了个遍，凡是拿不出请帖的，都被盘问了一番。
谢兰亭坐在马车上，纳闷地道：“你跟凤卿说什么了，他突然生这么大的气。”
陈宝香皮笑肉不笑：“还用说吗。”
即使不知道两人之间那些过往，也该知道张知序撞破了她的谎言。
“现在已经离开了四神庙的范围。”谢兰亭看着她，“你该说说你的作案手法和杀机了。”
陈宝香扯了扯身上裹着的被子，没好气地道：“你再这般没有证据地下定论，我就去衙门里告你污蔑朝廷命官。”
自己有官职就是有底气，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哪怕是谢兰亭，也只能吞回去话，无奈地道：“行，那你帮我分析分析，凶手是怎么做到的。”
“简单。只需两包迷药，将押送罪犯的差役迷倒在半路，再让人把他们扔去淮口驿站。”
陈宝香懒散地道，“如此一来，他们自会说是将人送到驿站之后才晕的，便不用受失职之罚。”
谢兰亭皱眉：“那驿站送出的交接执报？”
“五十两一张。”陈宝香托着下巴笑，“大人，咱们大盛早从根上烂透了，什么章程规矩，只要有钱有权，没什么作不得假。”
谢兰亭被震住了，手里的折扇都险些没拿稳：“他们敢这么做，被发现了是要掉脑袋的。”
“是啊，可是大人，律法上说会掉脑袋的事还少么？”她敲了敲面前的矮桌，“侵占良田、戕害百姓，哪一条不掉脑袋呢。”
律法不严格施行，自然就会让人心生侥幸。
谢兰亭怔怔地看着她，突然反应过来：“当时在小院，你就是在对判决结果不满，所以才会问出那句话。”
一条命还不够吗？——言下之意，陆守淮凭什么在犯了那么多死罪之后还能活命。
陈宝香微笑：“在下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
“我也想不明白。”谢兰亭定定地看着她，“你是在为民请命？”
“这个由头好。”她啧了一声，“说不定能说服凤卿，让他别生气了。”
不是吗？
谢兰亭看着她的反应，又陷入了沉思。
若不是为民请命，陈宝香到底还有什么非杀陆守淮不可的理由？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轴骨碌骨碌的动静。
赵怀珠坐在外头的车辕上，时不时担心地往后头看一眼。
今日刺杀不成，反而暴露了大人，她很担心张知序谢兰亭这些人会和大人为难。
但陈宝香很乐观，回屋去收拾了些细软，一股脑地塞到了她怀里：“咱们有很长一段时日无法再行动，趁着天气好，你带含笑去附近的州县游玩一番吧。”
“我不走。”她意识到了什么，一把将包袱推开，“你在上京，我就跟你一起留在上京，万一张大人怪罪下来，我也好……”
“怪罪什么啊怪罪，这才多大点事。”陈宝香不以为意，“张知序没你想的那么小气，好歹有些相处的情谊在，我又没碍他的事，他还能把我拎出去砍了不成？”
“可是……”
“没有可是，别人陪着含笑我哪里放心，这里外里的就你们几位师兄师姐是自己人。”她将包袱塞回她怀里，神色轻松地道，“我雇了车，你们待会儿就走。”
赵怀珠无从反驳，只频频回头打量。
小师妹看起来心情不错，嘴角带着笑，脚步也轻快，似乎今日当真不是什么大事。
难不成那张家二公子真的对小师妹情根深种，哪怕发现被欺骗，也会选择原谅她？

第106章 大长公主的招揽
陈宝香目送马车远去。脸上的笑容也一点点消失。
她飞快地回去清点了手里的钱财和铺子，又叫来王五安排好麾下那两百多个武吏，如此一来，即便她出什么意外，这些人也能找到路子继续活下去。
张知序会因为感情而对她手下留情？
做梦吧，她在张庭安的屋外时就听清楚了，这人对她没有男女之情，两人之间纯是靠着先前同甘共苦的经历维系着情谊。
若是没暴露还好，这点情谊也够让张知序助她在官场平步青云。
但现在暴露了，张知序这气性还极大，她必须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整理好首饰珠钗和地契银票，陈宝香回头，又看见了那个他先前送来的木盒。
她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想跟先前的金花一起拿去典卖。
但盒子一打开，她愣了。
里头是一支分外繁复华丽的孔雀簪，五彩的宝石镶满整个雀尾，金丝累成的雀身和雀冠分量十足，喙上还垂坠了一串闪闪发光的金珠。
这么俗气的东西，绝不会是张知序的审美。
但陈宝香很喜欢，将它拿出来左看右看，简直爱不释手。
“随手拿的谢礼。”她挑眉，“分明是万宝楼还没开卖的新品。”
话说完，自己先沉默了。
张扬的红绿孔雀在烛台下熠熠生辉，她怔怔地戳着上头的金珠，眼眸半垂下来，觉得有些可惜。
风起草木低，四处皆空寂。
她在院子里安静地等着，料想以张二公子的脾性，应该很快会给她一封降职或者迁任的令书。
然而两日之后，张知序那边没有动静，她反而先收到了长公主府的请帖。
陈宝香立马换了衣服就应邀前往。
其实早在刚进京之时，陈宝香就有想投靠长公主的念头，毕竟程槐立深受圣人宠信，若说谁能与他对着干，满朝里就只有敢与圣人作对的长公主。
可惜当时没有门路，长公主也不是什么人都看得上。
如今突然请她过去，陈宝香以为是她发现了她对程槐立一党的敌意，亦或者觉得她是个可用之才？
结果一番行礼问安之后，长公主搂着美貌的男宠失望地道：“传闻里的陈大人居然不是蛊惑人心的狐媚子，怎么是个寡味的粗人。”
陈宝香：？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新做的劲装，不解地挠头：“还行吧，也挺别有风味的。”
长公主被她逗笑了。
她捏着香扇掀开珠帘，眼尾眯起些细纹：“过来，让我仔细瞧瞧。”
陈宝香乖顺地走过去，举起双臂前后左右转了两圈。
“有趣。”长公主掩唇直乐，“怪不得张凤卿会喜欢。”
心里微微一沉，陈宝香拱手：“殿下许是误会了，我与张大人只是略有交情。”
“哦？”长公主挑眉，“略有交情——这略有的一点，就够让他在四神庙里都把持不住，与你行那荒唐之事？”
说着，手就摸了一把怀里男宠结实的腹部。
男宠被她摸得闷哼一声，尾音在空中打了十几个弯儿。
陈宝香不好意思地移开了目光。
“小姑娘年纪轻，就是放不太开。”长公主嫌弃地摆手，让男宠下去，自己拢裙起身，凑到她跟前道，“宫里宫外都传遍了，你得感谢本宫今日救你，否则这会儿你该接到的就是柔仪公主的传召。”
“柔仪公主？”
“没听过？”长公主轻笑，“两年前张凤卿高中探花之时，圣人就有给他和柔仪赐婚之意。”
原来是那一位。
陈宝香倒吸凉气，连连摆手：“我与张大人之间清清白白，什么事也没有。”
“这话我不信，柔仪自然也不会信。”长公主笑眯眯地用香扇抬起她的下巴，看着她的眼睛幸灾乐祸地道，“等死吧你。”
“……”陈宝香腿一软，差点给她跪下。
开什么玩笑，当时两人假意亲热那都是权宜之计，怎么能传得连宫里都知道了。
“殿下您看。”她咽了口唾沫，委屈地问，“我若现在与张大人划清界限，还有活路吗？”
长公主笑意更甚，轻轻摇头：“没有哦~”
面前的小姑娘像是被吓坏了，脸色雪白，终于透出几分楚楚可怜的惑人颜色来。
她满意地点头，接着道：“——但你若愿意为我效命，我倒是可以保你周全。”
话音刚落，陈宝香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跪下，砰砰砰地给她磕了三个头：“属下陈宝香，桂乡人士，现居宣武门，家里五口人，存银三百两，志向是领兵打仗，未来将为殿下肝脑涂地死而后已，殿下说东，我绝不往西，殿下往南，我绝不往北。殿下之于我，将是阵前帅旗天上月，属下誓死效忠追随。”
一连串说下来都不带停顿的。
饶是阅人无数的长公主，也被她说愣了一瞬，接着就控制不住地笑得前俯后仰：“你就不怕张凤卿知道了，说你没骨气？”
“人要先活着才能论有没有骨气。”她恭敬地双手抵额，“识时务者为俊杰。”
“好。”长公主一边乐一边摆手，“你的命，本宫保了。”
“多谢殿下。”陈宝香一磕到地，“自今日起，属下一定离张大人远远的。”
“那可不行。”长公主摇头，“本宫的命令与这恰恰相反。”
陈宝香愕然抬眼，就见上头这雍容华贵的女子一字一句地道：“本宫要你勾住张知序，让他无心柔仪，最好到时候抗旨拒婚。”
“……”她张大了嘴。
殿里的火烛一声爆响，陈宝香骤然回神，再度磕下头去：“殿下，万万不可啊。”
“方才才说愿意为本宫肝脑涂地，这就怕了？”
“属下不是怕，是没那个本事。”她哭丧着脸道，“张知序此人冷血无情，鲜少为美色所动，属下是什么货色，岂能让他动凡心？况且抗旨是大罪，他再色令智昏也不至于做这祸及全族之事。望殿下三思。”
她伏在地上，半晌也没起。
大殿里安静下来，只余烛台上的光还在跳跃。
陈宝香心跳如擂，感觉自己的咽喉都被人掐住，下一瞬就要窒息而死。

第107章 气大了
长公主轻轻地笑了一声。
她睨着地上那缩成一团的影子，戏谑地道：“没想到陈大人竟如此妄自菲薄。”
“属下只是有自知之明。”
“得了。”她起身，懒洋洋地道，“你若不愿，本宫也不能强迫。来人啊，送陈大人出去。”
“殿下三思，除了这个，我还能派上别的用场。”她企图好好推荐自己。
“陈大人，请。”旁边的女官侧身挡在了她和长公主之间。
陈宝香知道这位长公主脾气古怪，强求是强求不了的，话说到这个份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不过，长公主为何想破坏张知序与柔仪的皇婚？
是真有跟新帝撕破脸干仗的打算，还是顾忌张家的势力不想与之为敌？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吧，居然会将主意打到她身上，这是不是意味着在这些大人物眼里，她已经是能左右张知序情绪之人？
这可不太妙，不管对她还是对张知序。
心里衡量着形势，她沉默地往自己的小院走。
刚走到街口附近，她就发现前头围了一大群人，里外里四五层，议论纷纷。
“这都是禁军？”
“可不是么，都搜了四五遍了，还差点误抓路过的邻居。”
陈宝香纳闷地伸头过去：“犯什么事能这么大阵仗啊？”
“我听说是惹着了禁内的皇亲，这不，罪名都不给一个就直接抄家了。”路人踮脚张望，“但怎么没抄出多少东西。”
应该的。
陈宝香拍了拍自己的荷包。
所有值钱的东西她都带在身上了，院子里也没留人，眼下刘师姐应该已经带着含笑跑出去三百里了，她一点后顾之忧也没有。
陈宝香眯眼看向自家大门。
为首的禁军统领气势极大，捏着刀鞘对外头围观的人喊：“凡能告知此户人家下落者，赏银百两。”
四周的人哗然，议论声更大。
陈宝香慢慢将自己的脑袋缩回来，不动声色地想撤退。
然而这一百两银子的魅力实在太大，旁边看热闹的牙郎一眼就认出了她，指着就喊：“是她，她就是这户的主家！”
完了。
陈宝香来不及想别的，拔腿就跑。
“站住！”盔甲铿锵的声音响起，黑压压的禁军直直地朝她奔来。
她头也不回，盯准武吏衙门的方向一路狂奔。
这些人要真是柔仪公主派来的，那她起码得走明路被抓，不然死在宫里都没人知道。
&#183;
“主子。”
张家庭院之中，宁肃站在张知序身边，欲言又止。
张知序墨发未梳，自顾自地披衣在小榻上坐着，冷声道：“让她走。”
都过这么久了才想起来找他？真当他是什么摊上的便宜货，想起来就用，想不起来就搁着。
但凡前日就追过来再道个歉呢？
——道歉他也不接受，他才不是什么好哄骗的人。
骗了他那么久，居然那么久，那么多生死关头她都没暴露半个字，真是天生的好骗子！
原以为她先前说要请他去摘星楼吃酒是打算给他个表明心意的机会，现在想来，她当时应该是想跟他坦白。
——这么说来，她也是想过跟他坦白的，只是没赶上。那也不算完全没良心，只是可能时机不对。
不对！他替人找补个什么劲！再说得天花乱坠，那不还是把他当傻子骗么！
——但其实说起来，他也有骗她的意图，只不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没玩过人家。
这不就更气了么！他没玩过人家！
他只是想凭借她的身体去看自己刺杀的结果，途中担忧她是真，关怀她是真，而她呢？口口声声的夸赞，桩桩件件的引导利用，对他到底有没有过真心？
腹诽半晌，发现身边的人没了下文，张知序不由地看了一眼：“真走了？”
“不是。”宁肃挠头，“小的是想，主子既不在意她，那小的也不必禀了。”
“我当然不在意。”张知序冷声道，“吕洞宾与狗，我与她。”
说罢，拿过烧尾宴和陆守淮一案的卷宗继续看，嘴角抿得死紧，越看呼吸越重，气性也越大。
宁肃和旁边的九泉对视一眼，九泉眼珠子一转，开口道：“说得对啊，咱们主人这么在意她，她可曾在意过咱们主人没有？就该让她被抓走，叫人打死也是活该。”
“就是。”宁肃帮腔。
捏着卷宗的手一顿，张知序霍然抬眼：“什么抓走？”
“主人不必在意，左右不过是禁军上门将她抓宫里去了。”九泉扭头看了看沙漏，“这会儿估摸已经到宝信宫了。”

第108章 不能回头
陈宝香被蒙着双眼带进了一间宫殿。
手脚都被捆着，落地咚地一声响，若不是四周都有杀气，她甚至想开玩笑说一句端午节还没这么早。
但她一落地，先开口的是一个小姑娘。
“这就是陈宝香？”清脆娇甜的嗓音在空旷的宫殿里响起，“也不怎么样嘛，看着普普通通。”
？
她怎么普通了，她居然能从大狱里爬出来苟活到现在，已经是很厉害很棒棒了好吗。
想是这么想，她倒也没真反驳，只老实跪着。
旁边有嬷嬷道：“殿下，您先喝药吧。”
“不喝不喝，苦死了，一直喝个没完。”
“殿下乖，待殿下过了十四岁的生辰，这药就能停了。”
陈宝香：“……”
才十四岁。
算了，跟小孩计较什么。
“喂，我叫人捆了你手脚，又没堵你嘴巴，你怎么不说话？”腿被人踢了踢。
陈宝香无奈，跪坐起来躬身行礼：“见过殿下。”
“眼睛都被蒙着，还见？”柔仪分外不满，“满嘴谎话，拖下去砍了吧。”
“是。”
这么不讲理？
陈宝香一凛，立马启动保命模式：“卑职听张大人提起过殿下。”
“哦？”柔仪抬手止住侍卫的动作，好奇地俯身，“凤卿哥哥跟你怎么说我的？”
“他说殿下有天人之姿，绝不是我这样的庸脂俗粉可以相较，还说殿下心地善良，连路边的蚂蚁都舍不得踩。”陈宝香连连赞叹，“如此高洁品性，卑职一直仰慕于心。”
柔仪纳闷地歪了歪脑袋：“他真是这么说的？”
“千真万确。”
“那可奇怪。”面前的小姑娘倏地笑了，“本宫与凤卿哥哥既没见过面，也没说过话，他怎么能知道本宫的相貌，又是从哪里了解的本宫品性？”
糟了。
陈宝香头抵在地上，抬也不敢抬，心说都没见过你叫那么亲热做什么，害她错判了形势。
不过毕竟靠着一张嘴活了这么多年，她很快反应过来，接着道：“卑职在张家见过殿下的画像，那真真是皎月破云凤凰还巢，卑职活这么大就没见过那般气派的人。坊间对殿下也颇为赞颂，卑职尚有耳闻，又何况视殿下为知己的张大人。”
陈宝香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这位殿下问一声“为何会视本宫为知己”，她就立马顺杆爬赞颂她和张知序一样仁慈、不会草菅人命，一定把她架得高高的，让她没法下手宰了自己。
但谁料柔仪听了半天，竟是恼怒地说了一句：“你还去过他家里？”
不是，那是重点吗。
她傻眼了，还来不及解释，就又听得一声：“拖下去砍了。”
“殿下。”她拼命挣扎，“卑职罪不至死，罪不至死啊。”
柔仪想了想：“对哦，都没个正儿八经的罪名，本宫怎么能处死你。”
她一喜，刚以为要有转机，却听着那稚嫩的声音轻飘飘地道，“就扣个忤逆吧，把她家里剩下的那两个，叫什么含笑赵怀珠的，也一并砍了。”
“是。”
陈宝香：“……”
她黑下脸沉住了步子，被捆住的手臂一拧，狠狠地挣开了侍卫的手。
旁边的侍卫还想拖拽，却连拽两下都没能拽动。
“大胆！”侍卫拔刀，“你还想抗旨不成？”
“都要灭门了，我抗不抗旨结果不都一样？”陈宝香抬起被蒙住的眼朝向柔仪的方向，“你跟张知序都没见过，自然也不喜欢他，那为何要与我吃这没来由的醋，不觉得荒唐吗。”
“你……大胆！”侍卫呵斥。
“待会儿把我砍了，自可以开膛破肚看看我胆子有多大。”她梗着脖子继续朝柔仪道，“别说我与张知序已经恩断义绝，就算我与他真有什么，光把我宰了不就好了，为什么要祸及旁人。”
柔仪乐了，咯咯直笑：“吃醋？本宫才不会这般小家子气。找你来是因为张知序乃父皇给本宫看中的夫婿，你勾搭他，岂不落本宫的脸面？”
“再说为什么要祸及旁人——”
“不为什么，就为本宫有这个权力。”
她看着陈宝香涨红的脸，兴致勃勃地拍手，“快，把她家人绑来，当着她的面一刀一刀地杀。本宫倒要看看她还能骂出什么话来。”
“是。”
陈宝香奋力挣扎，巨大的力道几乎将手上捆着的绳索挣断，心里一团火涌上来，与悲愤一起直抵喉间，压也压不下去，她攥紧拳头，头一次不考虑后果，想拉人陪葬。
“好热闹啊。”大殿门口有人笑道。
门口堵着的侍卫们应声退开。
陈宝香微微侧头，闻见了一股熟悉的脂粉香气。
那人款步摇扇走到她跟前，涂着凤仙花汁的丹寇轻轻一勾，她眼睛上的黑布条就落了下去。
“长公主。”她看清来人的脸，哑声喃喃。
李秉圣眨着长睫，唏嘘掩唇：“本宫只是让你去传个旨，你怎么乱跑到这儿来了，还弄得这般狼狈——你的体面是不要紧，身上可还带着先帝遗旨呢。”
此话一出，殿里的侍卫和奴仆都吓得纷纷跪地。
李柔仪小脸一阵青一阵白，不知所措地喊：“姑姑？”
“谁教你的这个称呼。”李秉圣转头看她，眼里的嫌弃毫不掩饰，“你家与我有什么相干，八竿子再拐几个弯都搭不上。”
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小公主眨眼就委屈得泫然欲泣，手足无措地往奴才身后躲。
陈宝香没心情看笑话，她只觉得自己像斜面上放着的一颗黄豆，毫无选择地正往既定的方向骨碌碌滚落。
长公主没说错，眼下的形势，她的命只有她能保。
方才那样的场面里，除了拉一个人陪葬，她甚至想不到半个能救含笑和赵怀珠她们的法子。
“陈宝香。”长公主唤她，“你说说，这一身是谁弄的？”
“回殿下。”她回神低头，“是属下自己走路不小心。”
“哦？”李秉圣挑眉，“亵渎先帝遗旨，就算是公主也得挨二十个板子，更遑论下头的人——你想清楚了？”
言下之意，要么自己死，要么得罪死柔仪公主，不能和稀泥。
陈宝香心知肚明自己没有退路，从被绑进宫的那一刻起，她就只能做一个选择。

第109章 不是个好哄的人
张知序行色匆匆，绛紫色的官服迎风翻袖。
他快步走过后宫禁关，走过御花园，刚抵达宝信宫附近，却见前头围着人，已经要打板子了。
“大人？”引路的公公提醒，“您得先进殿去才合规矩。”
像是没听见一般，张知序大步越过守卫和奴仆，声音不太平稳：“住手。”
打板子的奴才像是获释一般，飞快地退去了旁侧。
他上前扶起长凳上的人，咬牙对上那张脸，神情却突然一滞。
“你是谁？”柔仪气急败坏地道，“也来看本宫的笑话？”
“……”不是她。
松开手退后起身，张知序皱眉：“怎么回事？”
“长公主殿下盛怒，罚了柔仪小殿下。”旁边的宫人摆手，“还未完事，烦请大人回避。”
李柔仪把陈宝香抓进宫，自己反而挨打了？
紧皱的眉心松开，他有些莫名。
“唉哟祖宗，小殿下还病着呢，哪能受这么重的罚。”引路的公公扑过来，斥骂四周的宫人，“这是圣人亲指给小殿下的少师，回避什么，不长眼的东西，还不快去叫御医？”
宫人四散，柔仪也被扶了起来。
她身份在这儿，再怎么罚这些人也不敢往重了打，但小殿下横行惯了，头一次吃这么大的亏，气得直哆嗦，一边站起来一边道：“我一定要杀了陈宝香，一定要！”
张知序原本想走，被她这话给定了一下。
“少师莫怪。”公公赔笑，“殿下年纪太小，什么也不懂。”
有人五岁就会替婆婆打架守田，有人十四岁了还什么都不懂。
张知序垂眸拱手：“今日在下来得不是时候，还是改日再来授课。”
柔仪原本还气着，扭头看着看着，突然有些好奇。
她问身边的嬷嬷：“那是谁？”
嬷嬷掩唇答：“正是张家那位，早两年得探花时圣人便让他兼任了少师一职，只是一直称病，没有进宫授课。”
“从前不来，偏今日来，想也知道不是为我。”柔仪眯眼，越发觉得没面子，一字一顿地念，“陈、宝、香。”
坐在车辕上的陈宝香莫名打了个哆嗦。
她有些不安地侧头问车厢里的人：“殿下，这般责打公主，圣人那边可交代得了？”
长公主抱着男宠懒洋洋地道：“什么交代不交代的，只要有先皇遗旨，他得来负荆请罪给我个交代。”
说得好，很霸气。
但问题是，她们压根没有先皇遗旨。
陈宝香捏了捏自己空荡荡的袖袋，又捂了捂自己冰冰凉的心口。
好消息：今日不用死了。
坏消息：明日不一定。
旁边有探子骑马追上仪驾，拱手禀告：“殿下，张大人以少师名义去了宝信宫，但没停留太久，眼下正朝我们的方向赶来。”
李秉圣挑眉，接着就笑出了声：“哈哈哈。”
陈宝香被她笑得头皮发麻：“殿下，我还欠张大人不少的钱，他许是怕人死债销。”
“钱？”李秉圣笑得更欢，“他张家二公子什么时候在意过钱。”
没在意过钱，也未必是在意她，张知序本也不是个坏人，不想看谁因他而死也是有可能的。
轻轻摇头，陈宝香识时务地朝车厢拱手：“殿下有什么想让属下去办的，尽管吩咐。”
“本宫的本事你方才已经瞧过了，是时候让本宫看看你的本事了。”李秉圣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张凤卿即将弱冠，圣上也有重拟赐婚旨意的打算，本宫要你回去他身边，伺机而动。”
伺机而动，意为抓准一切时机搞破坏。
一般的破坏都够缺德了，这茬还是皇婚。
陈宝香轻轻地叹了口气。
“做不到？”李秉圣笑吟吟地道，“本宫身边可不会留无用之人。”
她都不用亲自动手，只用将她扔出去，柔仪就会把她大卸八块。
陈宝香立马叩首：“做得到，一定做得到，请殿下放心。”
“你身边也没个伺候的人。”李秉圣手指扬了扬，“这个叫碧空的就赐给你了，带着一起回去吧。”
“多谢殿下。”
华丽的车辇慢悠悠地从街上过去，留下两个女子在街边大眼瞪小眼。
陈宝香勉强笑着跟碧空打招呼：“你会做饭洗衣裳不？”
“会。”碧空面无表情地答，“但不会替你做这些。”
“为什么？”
“因为我只是长公主安插在你身边的眼睛。”
“……”倒也不用这么直白吧。
陈宝香慢慢在街边蹲下，长长地叹了口气。
夕阳垂坠，像一颗散了黄的蛋，露出跟她一样的疲惫之感。她怔怔地看着空荡荡的官道，有些迷茫，又有些挣扎。
目之所及处很快出现了那个人的身影。
花貌玉颜，玉冠高束，张知序纵马而来，挺直的腰板立在马背上，像一截纤纤的紫竹。
他径直从陈宝香面前过去，只侧眸睨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继续往前。
碧空看得一愣，还以为是探子的情报出了什么问题。
结果就听得一声勒马嘶鸣，已经走远的人又返身回来，踩着马镫居高临下地看着陈宝香，薄唇紧抿，一言不发。
陈宝香皱着脸抬头，逆着光不适地眨了眨眼：“张大人，来找我的？”
“路过而已。”他冷淡地答。
陈宝香觉得这人挺别扭，分明是追着她过来，却连个好接的话口都不肯给她留，高高在上拒人千里，叫她都不知道怎么接。
头埋下去，她闷闷地哦了一声：“那你走吧。”
张知序脸上寒意更甚，捏着缰绳的指节都紧得泛白。
这人可真是嚣张，自己骗了人不道歉就罢了，还反过来跟他甩脸色，到底是哪里来的胆量和底气？
他是真想一走了之。
但想想她现在这乱七八糟的处境，他咬牙，还是翻身下马，将那人扯起来往旁边拽。
“？”陈宝香猝不及防，下意识看了一眼身后的碧空。
碧空很识趣地留在原地，眼观鼻口观心。
她再回头，张知序手腕一用力就将她拉进旁边的小巷，飞快地上下打量。
“没挨打？”
她怔怔地看着他，老实地道：“原本都要被砍头了，幸亏长公主来打了个岔。”

第110章 硬着头皮上
“长公主？”
“是，她跟李柔仪好像不太对付，顺路就救下了我。”陈宝香扯了扯嘴角，“我运气还不错。”
“运气不错？”张知序气不打一处来，“分明是倒了大霉，长公主这么一救，你跟李柔仪就更是不死不休。”
“你还说我，我这都是因为谁啊。”
陈宝香委屈地抱头蹲下，“左右反正都倒霉，晚死总比早死好吧。”
她不想死，在牢里时不想、被打手追杀时不想、现在更是不想。
张知序微微眯眼：“你在怪我？”
“不敢。”她闷声道，“只是给你解释一下前因后果，并且因为觉得自己冤枉，所以有点气性。”
“你冤枉？”
“当然啊！”陈宝香声音大了起来，“她说我勾搭你，天可怜见啊，四神庙里那不都是权宜之计吗，若真发生了什么我也认了，可你就抱了我一下，这也算我勾搭？”
“你……”张知序噎住。
陈宝香抬头看他，呼吸很重，像是极不服气，盯着他看了片刻之后，干脆纵身而起，仰起下巴侧过头，准确无误地朝他的唇压上去。
柔软的唇瓣微张含合，属于她特有的气息不管不顾地侵略进他的牙关。
张知序瞳孔一震，下意识地想后退，这人却攀上手来，扣住他的后颈，粗暴辗转。
“陈……宝香。”他勉强挤出几个字，气得指尖都发颤。
哪有这样的人，前事尚未理清就胡来，他不是她的发泄对象，更不是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抱歉。”她抵着他的额头，声音嘶哑又带着哭腔。
张知序被定住了。
他双手还抬在想扯开她的半路，脸上也还有余怒未消，身子却陡然一僵，任由她重新贴上，忘记了动弹。
陈宝香摸摸索索的，把自己腰间的荷包取了下来，塞进他的手里。
“做什么。”他问。
她与他分开几寸，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道：“我骗来的金子银子房子铺子，都还给你。你不生我的气了，行不行？”
“你骗的只是这些？”张知序又要生气。
陈宝香豁出去了，死死地抱住他的腰：“里头还有我两个月的月钱，二十七两三钱零六个铜板，我只有这么多了。”
“……”
若是旁人做这种事，他定要把荷包砸去人脸上，什么金银腌臜物也拿来与他谈条件，他稀罕不成？
但此时对面站着的人是陈宝香。
以钱为天、睡觉都带着荷包、能立马计算出二十三两五钱银子是五万六千四百文钱的陈宝香。
脑海里无法抑制地想起和悦坊的黑作坊、沉重的耳子线、以及被人撞去地上的那个包子。
张知序垂眼，微微抿唇：“你又想要什么？”
“你。”她目光炙热地看向他，指尖轻轻抵在他的襟口，一脸讨好地问，“只要你，行不行？”
又来这套，又什么都不说清楚就想哄骗他。
拢袖转身，张知序上马便走。
“哎——”她追了两步，“说走就走啊，你还没回答我，行不行？”
“做梦。”马蹄扬起，远远只落过来两个恼恨的字。
陈宝香这回是真哭了，荷包和人他是一个不留啊，她今儿被扔来丢去的，到现在还没吃饭呢。
远远地看着那一人一马消失在官道尽头，她脖颈僵硬，不敢去看旁边的碧空。
“我和他平时关系不错，也不总这样……你能不能先别去跟长公主告状？”她问。
碧空捏着手站在她身后，平静地道：“老实说，刚看见你的时候，我觉得殿下信错了人，你这般没有风骨气节又大字不识的人，很难吸引得了张凤卿。”
“你也觉得是这样吧？”她干笑，“要不现在跟我一起回去，找殿下求求情？”
碧空摇头：“现在我改变了看法。”
“啥？”
“先回去吧。”碧空转身，“你机会很大。”
陈宝香好悬没在街上晕过去，双腿一软就在街边重新蹲下。
“怎么？”碧空走了两步又回头，“怕你那小院里还有禁军？放心，你现在是长公主的人，就算是宫里的人，也不敢再轻易动你。”
“不是。”她双手捂脸，闷闷地道，“你能给我买两个包子吗。”
“什么？”
“要肉包，五文一个的那种。”
“……”碧空觉得这人有点丢脸，好歹也是个女官，怎么连包子也买不起。
但余晖之下，这人蹲成小小的一团，发髻微松，身上的官服也被扯破了几个口子，瞧着有些可怜。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转向了街边的包子铺。
&#183;
陈宝香回到自己的小院里，睡了很长的一个觉。
她梦见故人齐聚一堂，叶婆婆拉着腿好了的王更夫，旁边还佝偻着一个脾气不好的刘爷爷，甚至还有个她从未见过、却分明认识的叶琼兰。
他们有说有笑，逆着光走在看不见尽头的路上，突然回眸，朝她的方向喊：“含笑，怎么不跟上？”
陈宝香一愣，侧眸看去，怀珠师姐正拉着含笑的手大步往他们的方向迈。
“不行。”
她急急地把人留住，“不能去。”
含笑和师姐纳闷地看着她，前头的叶婆婆也疑惑地问：“宝香，你不想念婆婆吗。”
想的，她很想很想她，想到很多时候都想跟她走，这样就不会再孤独了。
但是大仇未报，她不能死，含笑和师姐更不能。
她们得好好活着，得替已经死去的人好好活着。
……
咬破嘴唇的疼痛刺激得她惊醒坐起。
陈宝香怔怔地看着床帏上的金线绣花，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抹了把脸。
碧空说得没错，比起别人，她的机会已经很大了，至少强行亲了张知序也没被剁成肉酱，已经打败了上京九成九的人。
只要再努努力——
可同生共死了都没戏的两个人，要怎么努力才能突然相爱啊？

第111章 我能理解你
上京张家对名誉十分看重，族内之人鲜少传出过什么没名没分的男女纠缠，一直是上京各家贵门子弟的榜样。
然而在一个晴朗的午后，街头巷尾突然炸开了锅。
“听说了吗，张家二公子悖行佛道，在寺庙与人行风月之事。”
“天哪，谁家的女儿这么厉害？”
“好像是他麾下武吏衙门里的人，姓陈。”
“这可热闹了，他不是还要娶公主吗。”
流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传遍了整个上京。
张元初气得眼前都发黑，一鞭子狠狠抽在张知序背上，脆响乍起，祠堂里其余众人皮肉都止不住跟着一缩。
“你当初带那人回来的时候我是不是说过要有分寸懂礼节？”
地上的人没吭声。
又是一鞭子落下来，声响更大：“你怎么跟我保证的？说救命之恩，再无其他。”
他硬挺着脊背，一动不动。
张元初再一狠抽：“这就是你说的再无其他！”
宫岚不忍心地扑上来拦，怒瞪自己夫君：“你这是想打死他不成。”
“打死这个丢人现眼的东西，我还算是为张家立功了。”张元初气得左右踱步，捏着鞭子指，“你看他，这神情有半分认错的意思没有？”
背上已经血肉模糊，张知序脸色发白，嘴却紧紧抿着，一句不驳。
宫岚急道：“宁肃不是已经跟你解释了，他那是为救人，并不是真的。”
“给我解释有什么用，外头都已经传遍了。”张元初越想越气，拉开发妻又抽下一鞭子，“你让我怎么跟张家各房交代？”
张知序恍然觉得这几个月只是一场梦，时光压根没有流动，他又回到了这处令人窒息的祠堂之中。
不管他受了什么委屈，也不管他的境遇如何，自己都必须先给张家一个交代。
“凤卿，快给你父亲认错。”宫岚拦住张元初，回头给他使眼色，“就说你以后，以后与宝香不会再有来往。”
祠堂里寂静无声，她这话像是落进泥里，没有任何回响。
张元初气得重新抬起手。
&#183;
陈宝香匆匆赶到明珠楼。
这地界华丽巍峨一如先前，却因着一场雨显出些没由来的萧瑟。
她将油纸伞放在一楼的门口，提起裙摆一层层地往上爬。
风雨呼啸，六楼上门户大开，薄雾一般的纱帘飘摇招展。
那人就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素色纱袍凌乱堆叠，手边一壶清冽的酒，仰头就喝了大半，幽黑的眼眸瞥过来，轻而易举地就看见了她。
陈宝香有点犹豫：“宁肃，你确定我能劝得了？”
旁边的宁肃点头：“请大人一试。”
她今儿一大早起来还在发愁要怎么缓和跟张知序的关系呢，没想到机会就这么送到了眼前。
可那人看起来太疏离了，如寒月照镜，潭空水冷，她一时之间都不知该从何下手。
深吸一口气，陈宝香跨门而入，走过去就想拿他手里的酒壶。
张知序伤重，力气却仍在，指节扣着壶身，不肯放。
她无奈耸肩，只能借着他的手倒出来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张知序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她笑：“许久没喝这么好的酒了，入口就知道贵，一壶少不得要二两银子吧。”
他不太想理她，或许是心里有气没消，或许是背后的伤太疼。
但嘴巴不听使唤地就自己答了：“五两。”
“这么贵？”陈宝香倒吸一口凉气，立马将酒杯凑过去再满一盏。
酒气入喉，身体热起来，胆子也壮了，她吧砸了一下嘴放下杯盏，搓了搓手道：“开始吧。”
张知序下意识地后撤了几寸。
“慌什么，又不是要亲你。”她啧了一声，掏出宁肃给的药膏，挖了一坨在手上抹开，“你把衣裳脱了。”
“……”这比亲吻还过分。
他别开脸，硬声道：“不用你。”
“我知道你恼我，但这伤药是我从你给我的药箱里拿的，管用着呢。”她一把按住他的肩，想霸王硬上弓。
张知序按住了她的手，恼恨地抬眼。
她瞅着他这脸色，哀叹一声，一屁股坐在他身侧：“还在生气啊？”
“是的。”他重重点头。
本来他都自己哄好自己了，她骗他，他何尝没起欺骗她的心思，两两相抵嘛，大家活得都不容易，没必要一直堵着这口气。
可这人卷进了长公主的浑水里，分明也为难，也身不由己，却丝毫没有想过跟他坦诚商量，一转眼就又来跟他虚与委蛇。
就这么不信任他。
“还计较我先前瞒着你杀人？”陈宝香反省了一下，叹了口气，“可说起来陆守淮也是你想除掉的人，我对你有所隐瞒，却也算是在帮你做事。”
“帮我？”张知序抬眼看她，“他犯法自有盛律惩治，你违律杀人，却敢说是帮我？”
“盛律。”陈宝香念叨一番这两个字，“它若真的公平，也用不着我犯险。”
“律法公不公平是你说了算的？”
“我说了自然不算。”她抬眼看他，“但是大人，弯的尺子能画出直的线吗。”
张知序一愣。
面前这人褪去那副蠢笨无知的模样，一双眼平静如湖，湖底却有暗流涌动。
“陆守淮手上有上万的人命，他百死难赎，让他偿命已经是最起码的公平。”她道，“我没有做错。”
风从她身后拂过来，青丝垂肩，白纱遮脸，张知序觉得自己仿佛看见了漫天的纸钱和戴孝的长龙，凄凉哀切，愤懑难平。
但为官者当重实证依律法，不能只以情绪定案，这是铁则。
他问：“你说的这祸事，可有证据？”
陈宝香扯了扯嘴角：“自然没有。”
“我知道，你又要说凡事得要证据，若人人都凭感觉来定罪，天下必定大乱。”她抓了抓自己的下巴，略显焦躁，“但我是亲历者，他毁了证据，我却还活着，好不容易有机会，我当然要向他讨这血债。”
她的尾音带了些压不下去的愤懑，像烧开的水，再一次沸上他的心头。
理智告诉张知序，她这样做是不合规矩、不值提倡的。
但抱着膝盖想了没一会儿，他就理解了陈宝香。
当律法没有公平世上也没有报应的时候，他如何能去指责一个受害者没有按律还击？在黑作坊里报官是没用的，在被洪水淹没后的偏远村庄也一样。
她的确没有私自处死官员的权力，但如同陆守淮一般，她也没留下丝毫的证据。
没有证据，不能定罪。
移开目光，他伸手又想去够她放远了的酒壶。
“哎，还喝啊，你看你背后这伤。”她鼻尖直皱，“为什么事啊，被打成这样。”
一直闷不吭声的宁肃终于开口：“那几位长辈想让主子再不与您来往，主子不愿意。”
张知序斜他一眼。
陈宝香眼睛都瞪圆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从进门到现在一直都流利无比的小嘴突然就磕巴了一下：“为，为这个啊？”

第112章 玩弄
“没有，他瞎说的。”张知序没好气地别开头，余光又朝她瞥了瞥，突然起了些吓唬人的心思，“也没全瞎说，家里那几位很不喜你，说你我若再不两清，下回挨鞭子的就是你了。”
陈宝香果然被吓得一愣一愣的。
他哼笑一声，板着脸睨她：“怎么样陈大人，还敢缠着我吗？”
屋里气氛还算轻松，连旁边的宁肃听了这话都知道是玩笑，偷偷勾了勾嘴角。
结果面前这人像是真听进去了，认真思索一番之后，突然站起来朝他拱手：“他们既然都这么说了，我不愿丢命，也不愿你为难，两清便两清吧，张大人，受你这么久照拂我很是感激，但你我缘浅，这便别过了。”
张知序：“……”
他怔愣地看着她站起来的身形，又怔愣地看着她转头往外走，直到人身影消失在门外了都还没反应过来。
这人听不懂话？
怎么能就这么真的两清了呢？
他后知后觉地挣扎起身，一路扶着台沿桌边扑去门口，却见走廊上当真已经空空荡荡。
被他撞了一下的妆台摇摇晃晃，上头的铜镜滚落下来，乍然碎裂。
一时间无数过往的画面都跟着四溅开去，牢里的月光、仙人顶上的浴桶、万宝楼里的衣裙、荨园里门房递来的饭、甚至后来他接住的飞叶牌、马车里意外的吻、两枚交握的木佛……
所有的所有，全部破碎飞散，顺着呼啸的风，被吹尽在淅淅沥沥的雨中。
除了他，好像没有人在意这些。
被挖了一坨的药膏还放在桌上，巨大的豁口，看起来像是被猪拱了。
张知序冷眼看着，想伸手去拿酒。
结果原先放在桌边的酒坛不知所踪，原本还剩一半的酒壶也已经被她喝了个干净。
一点念想也没留。
收回目光回到床榻里，他平静地想，没事，这应该就是那一场大梦最后该有的结局。
夜幕低垂，雨声未歇，张知序就这么抱着膝盖坐着，袖袍鼓风翻飞，背影孤寂沉默。
……
面前突然伸过来一只覆着瓷秘色窄袖的手臂。
他骤然抬眼。
陈宝香一身濡湿，像是跑去哪里又跑了回来，身上还带着些雨水和野草的气息。
“你……”
“大人好，我叫陈宝香。”她咧嘴，眼眸明亮地看着他笑，“刚来武吏衙门不久，还望大人多多关照。”
张知序：“……”
这就是她说的两清？
清完再重新认识一下就行？
外头的夜色越来越黑，楼上的烛台却是越来越亮，清晰地照出了这人眼里的戏谑和真挚。
他觉得陈宝香在玩弄他。
她可以毫不留情地转身就走，也可以不由分说地回头来对他笑，她选什么都可以，只有他会被困在原地。
心里说不上是恼怒还是庆幸，乱七八糟的情绪撞作一团，让他语气都格外生硬：“做什么。”
陈宝香半蹲在他床边，打开手里的油纸包再呈上一个碗：“听说大人伤重，我这当属下的自然要来看望，还给您带了点肉包和麦子粥。吃了东西伤好得比较快。”
他怒瞪那些东西，想生气地说不吃，又看她连肩头的衣裳都湿了。
说清楚是出去给他买吃的能死吗！倒显得他小肚鸡肠不识好歹，压根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来。
张知序臭着脸叼过一个肉包。
他最近胃口很不好，头也常常疼得厉害，不管后厨做什么东西，总是吃了没一会儿就要吐。
肉包里的肉一闻就不是最新鲜的，但味道很熟悉，是和悦坊三街街口的那一家。
和悦坊离明珠楼很远，外头的雨又绵密，来回一趟，可不得打湿衣裳么。
他垂下眼眸，愤恨地扔给她一件自己的披风，然后默不作声地吃掉两个肉包，再喝了大半碗粥。
居然没有要吐的意思。
眉间松开些许，他终于轻轻哼了一声。
“其实你大哥早上来找我了。”她啃着另外两个包子，满不在乎地说出了最吓人的话。
张知序原还想再撑会儿面子，闻言脸色都变了：“找你麻烦了？”
“没有。”她笑，“送钱来的。”
张庭安不愧是武将，做事极其直接，张父都只是派人告诫她一番，这位大哥却是直接带人围了她的小院，啪地就拍给她一叠银票。
“离开上京，这些都是你的。”
陈宝香当场拿过来数了数，一千两一张的面额，张庭安给了她二十张。
“我高兴坏了，说没想到自己居然这么值钱，结果你猜你大哥说什么？”
她挺直腰板摸了摸脸上不存在的络腮胡，虎声虎气地学，“不是你值这么多钱，是我怕凤卿给得更多。”
张知序：“……”
他别开脸：“银票收了，人却还在上京？”
“谁告诉你我收了？”她瞪眼，“你我之间的情谊，是足足两万两白银就能抵得上的？”
“真抵不上你就该用‘区区’二字。”
陈宝香：“……”
她叹了口气：“我有多喜欢银子你是知道的，两万两啊，够我快活几辈子了，实在不止区区。”
“那为何不收。”
“这不是舍不得大人您么。”她嬉皮笑脸地道。
张知序放下粥碗，终于认真地看向她：“我先前生气，是恼你待我没有真心，但也只是恼，没恨你恨得要你命的地步，所以，陈宝香，你若遇见了难事，还是可以跟我说。”
“只要你说，我便不会置你于不顾。”
不要欺骗，不要隐瞒。
只要你伸手，我一定会回应。

第113章 不至于赴汤蹈火
骤雨停歇，风吹露散。
陈宝香咬着有些泛凉的包子皮，眼睫都颤了颤。
真诚总是最能打动人的东西，尤其对她这样时常要靠行骗才能存活的人来说。
张知序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可眼下的境况，她若直说须得他抗旨拒婚自己才能活命，那岂不是将所有压力和选择权都放在他一个人头上？并且自己什么都不做，怎么能得到长公主的青睐。
在这件事上找他求救是个极蠢的念头。
陈宝香觉得自己应该继续按照计划做事，随便糊弄糊弄应下他就得了。
但迎面对上他的眼神，她突然觉得有点不忍心。
“我是遇见些麻烦。”她抿唇，难得地老实交代，“但对我来说也是个机会。大人，我有些不甘心只做武吏衙门的录事了。”
旁人听了这话或许觉得她贪心不足，但张知序听着，理所当然地就露出了赞同的神色。
“你有天赋，也有手段，可以争取一二。”
“那，如果在这个争取的过程里，我还会要借你的势呢？”
“比如？”
“比如……”陈宝香咽了口唾沫，“说你心悦我至极，愿意为我赴汤蹈火什么的。”
倒还知道心虚，越说声音越小。
张知序神色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这没有的事，都是权宜之计，我尽量不坏你名声。”她连忙举起手，“作为回报，长公主那边若有什么关于张家的动向，我也会第一时间知会你。”
一向端得住的宁肃居然在黑暗的角落里笑出了声。
张知序有些恼地瞪他一眼，然后斜眼睨她，语气又变得硬邦邦的：“坏我名声的事你没少干，不用特意再知会我。”
“我这不是先跟你说清楚，免得你误会么。”她干笑。
误会什么，误会她惦记自个儿？
张知序冷着脸想，就她对他的这个狠劲儿，哪天就算睡一块了他也误会不了。
“柔仪的事，我在想办法，没解决之前你出门多带点人。”他没好气地说着，又不太放心地扫她一眼，“或者直接住在明珠楼。”
提起这茬，陈宝香倒是放心地摆手：“不用，我现在有人罩着，应该出不了事，倒是你，再刺激你家里那些人，少不得又要挨打，还是先养伤吧，我每日来看你就是。”
每日吗。
张知序平静地哦了一声，无意识地来回搓揉自己的衣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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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碧空的观察，陈宝香很有用。
她每日都会去明珠楼，短则半个时辰，长则一整天。每次都与张知序相谈甚欢，你侬我侬，感情甚笃。
饶是张家派人阻挠，她也贫贱不移，坚定不屈，完美地满足了长公主对她的期望。
碧空很欣慰，她拍了拍陈宝香的肩告诉她：“柔仪公主明日将会带厚礼看望张知序，你也去。”
陈宝香呛咳了一下。
张知序受家法是因为闹了绯闻，柔仪前去探望已经算是给张家台阶下，她这个时候还凑上去，那不是茅厕里打灯笼吗。
“放心，有张大人在，公主不会对你如何。”碧空一脸认真地道，“他护得住你。”
护得住是护得住，但这么做对他们三个好像都没什么好处。
陈宝香迟疑地道：“殿下驾到，明珠楼必定戒严，我想进去怕是也没门路吧。”
“这就是你的事了。”碧空朝她颔首。
陈宝香沉默。
她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装得太好了，导致碧空觉得只要她出马，张知序就会抛下脑子无条件配合她。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哀叹一声，她朝碧空伸手：“没钱了，借我二两。”
碧空皱眉：“我是长公主的眼睛，不是你的荷包。”
“可我现在没有荷包。”她委屈巴巴，“衙门的俸禄也还没下来，身无分文的，我怎么逗张凤卿开心。”
碧空无奈，摸出五钱银子塞到她手里。
陈宝香看着那丁点大的银子，有些不忍心：“你一个月的月钱才五钱？”
“不是。”碧空摇头，“是我只想借给你五钱，多了怕你不还。”
陈宝香：“……”
怎么能比她还抠啊！
她挫败地捏着这五钱银子，盘算着要捱到发俸禄，那每日就只能花二十几文，若想再给张知序买份红糖糕，今晚还只能喝清粥。
许是她的表情太凄惨了，碧空忍不住问：“你跟张大人都有夫妻之实了，他难道还不给你钱花？”
“哪来的夫妻之实啊。”陈宝香痛苦抱头，“四神庙之事当真是被人夸大谣传了，他那么守礼的人，怎么可能在寺庙里胡来。”
碧空惊讶，而后迟疑：“寺庙里没有，那在别的地方……”
“也没有！”
碧空啧了一声，颇有种恨铁不成钢的神色，而后转身出门，不知道做什么去了。
陈宝香收敛表情，撑着下巴开始思索对策。
李柔仪是在边塞出生的，小时候日子不好过，父亲突然登基，自己也突然成为公主，一步登天，难免骄傲。
跟这样的小丫头讲道理是讲不通的，都能任意主宰旁人生死了，哪还会愿意听说教。
眯了眯眼，她突然起身，直奔明珠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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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知序正用余光瞥着外头呢，就见那人急匆匆地来了。
他敛好神色收回目光，不甚在意地翻了一页书。
“大人！”陈宝香像一阵风，卷到他跟前，带得他的发丝都微微后扬。
张知序很是平静地应：“倒还真是每日都来。”
“我守信吧？”她笑，“那大人是不是也说话算话？”
“要我帮忙？”
“不用你动身，把你家宝库打开让我进去一趟就行。”
九泉在旁边听得呛咳了一下。
陈大人这也是真敢开口，自家主人的宝库，里头那可是奇珍异宝什么都有，放她进去，跟放老鼠进粮仓有什么区别。
再扭头看看，好么，主人还真考虑起来了。
“陈大人想要什么，可以让小的去取。”九泉开口。
陈宝香有些为难：“太多了，我怕说不清楚，我又不会写。”
……这是打算搬空不成。
九泉为难地看向自家主人，却见后者已经拿出了钥匙，随意往她手边一放：“让宁肃带你去，那地方大，容易迷路。”

第114章 以暴制暴
先前在祠堂里的时候，九泉觉得张元初很不讲理，一点误会罢了，怎么就要把人往死里打。
但现在，看着桌上那串连张家长辈都碰不着的钥匙，九泉好像明白了张元初在担心什么。
而且担心的好像也不是没有必要。
宝库钥匙，相当于主人的全副身家，也是可以这么轻飘飘给的吗！
倒吸一口凉气，九泉立马去找宁肃，告诉他务必偷偷带陈宝香去，一定一定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这让张元初知道了，非得追到明珠楼来继续打。
张知序有些嫌弃地看着他这激烈的反应，都这么久了，怎么还是这么不稳重。
钱财而已，她喜欢就让她去搬，反正也搬不完。
看着陈宝香飞快地拿着钥匙离开，他就问了一句：“还回来么？”
“我有点事要忙，明儿再回来。”她的声音遥遥传来。
半垂眼，他嗯了一声，又翻了几页这摆造型好看的闲书，还是正儿八经地抽出造业司的卷宗继续批阅。
&#183;
李柔仪要驾临明珠楼，张知序提前安排好了在前院接待，走个过场也就是了。
但没料到的是，李柔仪一进门，不朝他所在的楼上走，而是直奔后院。
陈宝香今日特意借了后院，没说什么用处，但她人一直在里头没出来。
“殿下。”九泉一路相劝，“此处杂物甚多，莫要再往了。”
柔仪捏着华贵的裙摆，不听劝地往前走：“巧了，本宫今日就是来替他处理杂物的。”
“父皇已经让礼部开始拟旨，有些碍眼的东西他舍不得扔，我得帮他一把不是？”
说着，一把推开了后院的大门。
她知道里头有谁，也已经想过了很多两人对峙的画面。
但没料到的是，陈宝香居然就站在门背后，被这么一推，她整个身子都飞摔出去，跌在地上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陈大人？！”九泉吓得连忙去扶。
陈宝香捂着胸口哇哇吐血，咬破一个猪血囊不够，一连将嘴里的五个全咬破了，力求一个场面壮观，震撼人心。
李柔仪的确被震撼了。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地上的人，很快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道：“坏女人，想栽赃我？”
陈宝香一边吐血一边笑，心说这戏是浮夸了点，但效果是有的，这不，周围这么多双眼睛都看得清她的伤势。
若是李柔仪直接推门进来抓她，她反抗，那算她忤逆犯上；但若是李柔仪先动手将她重创，那她的反抗就合乎律法了。
“还敢笑，你就是故意的！来人啊，把她给本宫抓起来。”李柔仪跺脚命令。
霎时，后头跟着的一百多个禁军就涌进了后院。
“九泉。”陈宝香擦了擦嘴角的血，站了起来。
“我知道。”九泉神色凝重地小声道，“我现在就去给主人传话。”
“不是。”活动了一下肩膀，又转了转脚踝，陈宝香推了他一把，“我意思你躲远点，别挡着我，顺便替我把门锁了，别让你家主人坏了我的事。”
九泉：“……”
他懵懵地跨出后院，又懵懵地带上了门。
外头的柔仪神色呆滞了一瞬：“她什么意思？”
“小的也没太明白。”九泉迷茫地道，“看起来似乎是打算……依律反抗？”
开什么玩笑，一个女子，对抗一百多禁军？
李柔仪觉得陈宝香完全是在找死，但她今日来本也是要她死的，索性抱手不管，等着里头的结果。
为首的禁军录事也觉得陈宝香在开玩笑，他们有最好的寒铁甲，还有日夜操练的强劲躯体，怎么可能让一个弱女子活着出去。
但眼前这女子居然正儿八经地拉开了架势。
“也别说咱们欺负人了。”录事摆手，“梁武上，将人撂了捆起来。”
四周禁军齐齐举刀起哄，叫梁武的力士应声而出，十分轻蔑地收起刀，想赤手空拳地将陈宝香抓住。
结果他手刚抬起两寸，对面的人就闪身到了他右侧，动作之快，他还没反应过来，右脸就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巨大的力道打得他眼珠都微微凸出，壮实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挤压变形。
他有些疑惑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但还不等想明白，剧痛便透骨裂身，眼前发黑，脚下虚浮，很快就失去重心砸落地面。
陈宝香补刀极快，一拳再砸向他的腿骨，保证他一时半会没法再爬起来。
周围的起哄声戛然而止。
几个跟梁武要好的人立马上前反击。
陈宝香早有准备，稳稳地跟两三个人拆了十几招，见他们不讲武德地抽刀了，便也不客气，一撩袖口就亮出捆好的袖箭。
张知序的宝库里的确什么都有，尤其是武器，全是精铁所铸，虽然数量不多，但极为好用，射出去的铁针不致命，但能很快让人丧失打斗能力。
除了袖箭，还有双青剑和透骨鞭。
她只凭这三样东西就可以豁命反抗，不但站稳了自己的一方阵地，还将涌上来的禁军逼得几近几退。
为首的录事越打越心惊，这人是个练家子，还是个野路子和正路都会的练家子，下手又重又准，且战意高昂，完全没有因为孤身奋战就短了气势，反倒将他这边的人打得心里逐渐没底。
门口分明都已经退开了一条路，这人也没有要逃的意思，而是兴致勃勃地对上往东南角躲的几个人，非把人撂地上不能动了为止。
录事看明白了，这人纯是为打架来的。
“都是废物吗，这么多人按不住一个女人？”他怒喝，“统统给我一起上！”
“大人，咱们的人伤了大半了。”手下犹豫地道，“这人瞧着也是个官儿，走明路说不定还好拿些。”
“什么明路不明路的，殿下的命令你岂敢违抗？”录事皱眉看了看外头，有些犹豫。
陈宝香斜眼扫过来，手上生风，一掌劈到一个禁军的脸侧。那人吓得脸一白，还没挨着就先自己躺到了地上。
她一顿，也不深究，继续找下一个人。
后院里伤者遍地，血气浓重，剩下的人已经没多少穷战之意了。见有台阶可下，便都不着痕迹地躺去地上。
陈宝香脸上挂着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喘着粗气回眸四顾，却见已经没什么人了。
大门被一脚踢开，白着脸的张知序焦急抬眼时，刚好对上她冷漠又狠戾的眼尾。
孤高肃杀，像一匹猩红长月下回望的狼。
他微微一震，心口也跟着一动。
下意识地想上前，理智却及时回笼，张知序收敛神色，平静地又将门给关上了。
“殿下，我手下的人下手一向没轻重。”他回头对李柔仪道，“但按大盛律法，若有人挑事在先，则还击者无罪——这一条律，不知宫中太傅可否有授？”

第115章 图什么呢
院子里的风带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只一瞬却又合上。
李柔仪方才还气焰嚣张地要骂人，转眼却就安静了下来，一双眼眨巴眨巴地看着那已经关上的门。
陈宝香打赢了？
居然打赢了？
有那么一瞬间李柔仪甚至觉得四周不是青砖白瓦的小院，而是漫天黄沙的边城。手持长刀的女将逆光勒马，马蹄高悬，一身戎装，无往不胜。
“殿下？”张知序唤她。
“啊……啊？”李柔仪回神，终于想起自己今日是来做什么的了。
父皇说了，她和张家的婚事必须得成，陈宝香若碍事，也必须得除。
可父皇没说，若陈宝香把禁军都撂地上了、张知序还站她跟前背大盛律，她该怎么应对啊。
勉强端回公主的架子，她道：“此事，本宫必要回禀父皇！”
“理所应当。”张知序微微颔首，“但敢问殿下打算如何回禀？”
“这还不简单，就说陈宝香忤逆犯上，打伤了禁军，你包庇纵容，自当与她同罪！”
张知序轻轻笑了一声。
他侧身张手，宁肃便将内官记录的册子递了过来：“这上头写得很清楚，是殿下先直闯此处，将陈宝香伤得吐血满衣。”
随行内官的记册只可销毁，不可更改，有这东西在，她要么得认自己挑事在先，要么就只能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李柔仪很不高兴地上下扫视张知序：“她伤了这么多人，你也敢替她遮掩？”
“此事涉及众多禁军，张某自认无法遮掩，但比起据实上禀让殿下落个嚣张惹事的名声，张某希望能全一全二位的体面。”
他合拢记册放回内官之手，“造业司武吏衙门出了个厉害的武官，得蒙殿下赏识与各位禁军切磋，全胜而归——这话听起来，远比殿下带兵上门挑衅败北要体面得多。”
李柔仪有点生气，自己是来找茬的，怎么还要给陈宝香这么大的脸面。
但仔细想想张知序也没说错，这个说辞已经是现下最好的选择了。
不甘心地又往紧闭的大门看了一眼，柔仪道：“那你让她出来给本宫赔个礼道个歉。”
这么简单的要求，已经算是她的让步。
但张知序仿佛没听见，眼皮一垂就虚弱地晃了晃身体。
“主人？”九泉连忙上来扶住他，惊叫，“您背后全是血！”
四周的人都被这动静吓了一跳，纷纷凑上去看，就见交错的血痕渗透薄衫，张知序嘴唇发白，显然已经是强撑不下去了。
“坏了，怎么忘记他还有伤。”李柔仪连忙让人把他架回去。
父皇说过，张知序以后会是她的靠山。
但柔仪左看右看，怎么看都觉得这山摇摇欲坠的，看起来还没陈宝香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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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害的陈宝香浑身是伤地回去了自己的小院。
碧空正打算往长公主府送信呢，乍见她这模样，脸都绿了：“还真让我猜中了？”
陈宝香熟门熟路地拖出药箱，一边处理自己的伤口一边抬眼看她：“你猜的什么？”
“今日这情形，你和柔仪必起冲突，张知序得在你和柔仪之间做出选择。”碧空严肃地掰手指，“要么，他维护你，惹怒柔仪进而令陛下不快；要么，他维护柔仪……他怎么能真维护柔仪把你伤成这样！你俩感情那么好。”
陈宝香听得略略挑眉，而后一脸哀伤地叹息：“情爱这种东西，得是锦上添花的点缀，不是穷困潦倒时救命的包子，有情饮水饱那是放屁，是人就得先活下来再去考虑那些虚无缥缈的事。”
“若我与他都无忧无虑，张知序当然会做些对我好的事，但若危及自身前程性命，我都知道要先保全自己，他那么聪明的人又岂会犯蠢。”
碧空听得愣住，眉头皱紧又松开，再皱紧。
“你我也住一起这么久了，自然看得见我的诚心。”陈宝香抬起清澈的眼眸看向她，“我是真的很想为殿下效力，但有些事，当真是强求不来。”
“殿下既给了差事，再不能强求的事你也必须办得漂亮。”碧空板着脸回，“这世上不缺想为殿下效力之人。”
只有破坏了这桩皇婚，她才能证明自己的忠心和本事。
陈宝香哦了一声，垂下眼眸继续给自己包扎。
长公主不想让新帝与张家联姻，可选的手段其实有很多，她其实不明白为什么非要选这么一种最没把握也最拖沓的办法。
图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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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庭安大步迈过回廊，前摆的盔甲被甩得铿锵作响。
但只走到清风台之下，他就停住了步子，遥遥朝那人半跪行礼：“卑职见过殿下。”
五弦琴散漫地响了一声。
李秉圣抬眼，无声地叹了口气：“你来得倒是比谁都快。”
“方才宫里传令，说巡防营统领一职由楚晏暂代。”张庭安沉声道，“卑职以为不妥。”
“这是陛下的旨意，你觉得不妥为何不去找陛下？”她捏扇转头，分外不满，“是觉得本宫好欺负？”
“卑职不敢。”张庭安皱眉看她，“但楚晏是殿下府里的人。”
说得好听是府里的人，再直白些就是男宠。
一个毫无武功、什么都不懂的男宠，凭什么能当从四品的统领，掌管京都安危？这简直是荒谬。
陛下显然也是不该同意的，但双方角力一番，还是长公主占了上风。
满朝文武无人敢再劝，但张庭安敢。
他执拗地抱拳拱手：“巡防关乎上京太平、百姓安危，请殿下三思。”
李秉圣倏地笑了。
她懒洋洋地起身，漫步走下清风台，走到张庭安的面前，躬身与他凑近。
“想让本宫换人？可以。”
香扇抵住他的下颔轻轻抬起，她笑，“你也像楚晏一样伺候本宫，本宫就将那巡防营统领之位拱手相让，如何？”
张庭安沉了脸色，气得拳头都发紧，但碍于身份，最多只能别开头，却做不得别的冒犯之举。
长长的络腮胡在她手心一划而过。
李秉圣突然不高兴了，蹙起眉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胡子留这么多做什么，跟野猴子似的。”
“卑职无心巡防营统领之位。”张庭安不理她，继续一板一眼地道，“卑职所愿，无非是有能者居之，殿下麾下不止楚晏一人，请殿下勿要将江山社稷作儿戏。”
李秉圣的脸色突然阴郁得像深秋傍晚落雨的天。
她摔了香扇，一脚将张庭安踹得跪坐下去，勃然大怒：“是我将江山社稷作儿戏，还是他李束不遵礼法，祸乱天下？”

第116章 迫在眉睫
一片天空里不可能有两个太阳，一个朝廷里也不可能有两个帝王。
而现在的大盛，新帝李束趁火打劫继承大统得了正名，长公主李秉圣却又把持兵权财权不肯相让，朝中势力割裂，局面混沌未定。
张家世代效忠帝王，原是该拥护李秉圣这个正统东宫，却有几个死脑筋的族老，固执地觉得谁坐上了皇位，谁就是他们该效忠的人。
这些人会害死张家，也会害死张庭安。
李秉圣气得来回踱步：“楚晏德不配位，陆守淮就配了？他忝居此位这么多年你一声不吭，本宫换自己的人你却跑来说教，你算什么东西？惹急了本宫，将你也一并拖出去砍了！”
张庭安重新跪正，将头上的铁盔取下，端端正正地放在她跟前。
这是不怕她砍的意思。
“好好好。”李秉圣气得笑了，“来人，给我把他拖出去！”
“是。”
旁边的属官看着张庭安只是被拖走却没有别的惩罚，不由地皱眉拱手：“殿下，此人忤逆犯上，不严惩恐怕会有损您的威严。”
李秉圣余怒未消，冷冷转头：“你想怎么严惩？”
属官一窒，连忙找补：“殿下恕罪，微臣只是觉得此人是新帝一党，又屡次惹怒殿下……”
“谁跟你说他是新帝一党。”李秉圣不认同，“为大盛效力也要划出党派？”
属官为难：“可是殿下，新帝多番赐婚，已是将张家拉入麾下之举。”
程槐立要娶张家女不说，就连张知序也即将被赐与柔仪完婚，如此一来，张家岂不就跟新帝绑死，休戚与共？
李秉圣拂袖转身：“尘埃未定之事，你休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清风台上凉风习习，华丽的凤袍拂过错落的蒲团，端庄地朝屋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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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珠楼传出消息，武官陈宝香英勇无双，以一敌百，大胜禁内最横行的宝信宫卫，引得柔仪殿下拍手叫好，当场将其举荐去了被称为禁军校场的骁勇坊——这地方只要一进去，就离升任禁军不远了。
陈宝香正给自己换药呢，听见这消息眼尾都笑弯了。
张凤卿是真知道她想做什么，配合得极好，原本她只能破一破那三方都亏的局面，他这么一推波助澜，她善武的名头瞬间就打响了。
在人才济济的大盛朝堂，想出头快，名气比实力还更重要。若不是伤还没好，她现在就想去骁勇坊露露脸。
正乐呢，碧空就买了包子回来了：“给，你要的酱肉馅儿。”
陈宝香接过来咬了一口，难得大方地道：“晚上请你吃一顿好的。”
“发财了？”
“没有，但我高兴。”她笑，“能去骁勇坊了。”
能去骁勇坊就高兴成这样？碧空神色复杂地道：“你若成事，殿下能直接让你去兵部。”
“一口也吃不成个胖子，慢慢来呀。”她半点不往心里去，“离张知序的生辰还早呢。”
只有她会觉得还早，在殿下看来，这已经是迫在眉睫了。
碧空看着她吃掉四个大肉包，突然问：“你今日可去见了张知序？”
“还没。”陈宝香道，“打算晚点再去。”
“也别晚点了，就现在去吧，听闻人家昨儿也伤着了，你现在去，他定然也高兴。”碧空扶起她就往外送。
陈宝香多看了她一眼。
比起碧空了解她，这段时日相处下来，她反而更了解碧空，这人一心虚就会想来扶她，并且与她对视的时候，嘴角会下意识地往下抿。
又在打什么主意？
陈宝香不着痕迹地环顾四周，不见什么异常，才离开小院前往明珠楼。
上京的天越发地凉了，高楼之上风太大不宜养伤，张知序便搬到了下头的院子里住，屋里早早地就烧起了银丝炭。
陈宝香一进屋就觉得有些热，看一眼炭盆，下巴都快掉下来了：“这还没入冬呢。”
若是别人说这话，张知序都懒得搭理，入不入冬跟起不起炭盆有什么关系，房内冷了就是该用的。
但迎着陈宝香的目光，他莫名就有点不好意思，摸着鼻尖吩咐九泉：“撤了吧。”
“哎别，起都起了别浪费。”她从怀里掏出两个地瓜来，就着旁边的炭钳埋进炭火余烬里。
九泉：“……”
张知序斜她一眼：“你随身带这个？”
“昂，习惯了。”她道，“走哪儿身上都得带点吃的。”
他抿唇，想问什么又瞥了瞥旁边。
九泉一拍脑门，当即拉起宁肃：“那什么，嬷嬷说去采买东西，都这个时辰了还没回来，咱们去看看，别是东西太多搬不动了。”
“你说得对。”宁肃点头，跟着他一起唰地就消失在了门外，还体贴地带上了门。
屋子里清静下来，张知序这才慢悠悠地问：“宁肃拿过去的药用了没。”
“没用上，之前的都还没用完。”陈宝香也不跟他见外，起身到床边，扯了自己的衣襟就给他看，“喏，就肩上这块伤得严重些，其余的都是皮外伤。”
张知序眼皮一跳。
这什么举止。
两人是有些不同寻常的经历，所以他对她的身体很了解，但冷不丁地来这么一下，也太不合规矩了。
他忍不住教训她：“在外人跟前不能这样。”
“你又不是外人。”她坦荡地回。
看得出来，陈宝香一点歪心思也没有，这话不是暗示也不是剖白，她那眼眸清澈得堪比泉水。
但话落到耳朵里，张知序还是很不争气地红了耳根。
“你的伤如何了？”她手撑着床沿就凑近去看他的背。
“不碍事。”
“我看看。”
“这有什么好看的，你别……”他躲闪，奈何动作没她快，须臾间就被她按住了手腕。
炙热的手心捂在他的肌肤上，火一般的烫。
张知序一愣，反过来捏住她的手：“你发高热了？”
“没有吧？”陈宝香试了试自己的额头，又吧砸了一下嘴，“是你这屋里太热了，我一进来就口干舌燥的，浑身都不舒服。”
热？
张知序看看自己身上的四件衣裳，再看看她穿的两件单衣。
陈宝香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不对。
“好奇怪的感觉。”她直起腰，眼神有些恍惚，“怎么像极了之前在摘星楼试衣裳，酥酥的，麻麻的，还有些痒。”

第117章 落棋无悔
橙红的暗火在银丝般的灰烬里闪烁，屋内温暖如春。
张知序扶着快要跌在他怀里的陈宝香，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了她说的感觉是什么。
他飞快地掐了她的脉，神色凝重，跟着就将抽屉里的药翻出几瓶给她灌下。
“如何？”他有些急地问。
面前这人双颊潮红，身体软得像滩泥，难得脑子还清醒，趴在他膝上想了一会儿就道：“是那几个酱肉包，碧空给的。”
她喘了两口气，又皱眉：“这是等不及了，想让你我有夫妻之实，然后再用我拿捏你，逼你放弃皇婚甚至主动抗旨——好欺负人的手段。”
眼见药丸无效，他又拿出银针，努力分散她的注意：“这手段不该叫厉害么，怎么叫欺负人。”
银针扎入肌肤，她皱眉：“随便换谁来，这法子都不会行得通。如你所说，高门大户，不想娶的养在外头也就是了。但你是张知序，你不会那样，她这是比着你的性子下的套，这不叫欺负人叫什么。”
针落了十几根，她脸上潮红不见褪，身上竟也跟着红了一片。
“居然是无悔。”张知序咬牙。
“什么无悔？”
“一种极烈的情药，没有解。”他收回银针，“若是硬扛，很容易损伤肺腑、破坏经络。”
陈宝香眼神一沉：“这是压根没打算给我留退路。”
她还要靠着武艺和力气往上爬呢，哪能把身体折在这上头。
勉强撑着身子站起来，她往外跨了一步。
张知序原还有些不自在，看见她这动作直接气笑了：“去哪儿？”
“大人，你甘心被人算计摆布吗？”她咬着自己的虎口努力保持清醒，“已然看清四周是棋盘的模样，你还会愿意照着格子走吗？”
“你有破局之法？”
“当然，只要我找别人——”
话音未落，陈宝香突然觉得眼前一晕，跟着天地颠倒重心失衡，她被人恼怒地按在了软枕上：“陈宝香，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
不是，被下药的是她，失去理智的怎么是他，当下这境况，想破局当然得找别人解决了，难道还有别的更好的办法吗。
陈宝香迷茫地仰头看着他的脸，见这人真气得狠了，倒是咧嘴一笑，伸手抓了他的衣襟就将他扯下来，吧唧一口亲上去。
张知序脸上的怒意凝固住了。
他垂眼看她，像是想继续发火，但嘴角又抿着。
陈宝香便又搂着他的脖颈摩挲他的唇瓣，燥热的身体微微上拱：“凤卿。”
张知序脑子里紧绷弦倏地就断掉了。
他扣住她的后颈回吻，将她压进绵软的枕头里相拥，仔细避开她肩上的伤，生涩地抚挲她的腰身。
熟悉的线条，熟悉的触感，却有完全没有体会过的激烈情愫。
屋子里更热了些，敞开的窗户似乎吹不进风来。
“我原也没打算接受皇婚。”他蹭着她的耳侧，执拗地解释，“所以这于我而言不是棋局。”
不是棋局，是顺水推舟，是心甘情愿。
药效上来了，陈宝香急切又躁动地翻身将他压在下头，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就将他的衣带胡乱扒拉开了。
冰肌玉肤，很是凉爽。
她贪婪地贴近，鼻尖蹭着他的脖颈，又难耐地亲他一口，小声喃喃：“凤卿，凤卿。”
张知序一一回应，扶稳她的腰，有些生涩又熟稔地动手替她纾解。
陈宝香抖了一下，像只湿漉漉的小兽，无措地偎在他身上，腰肢扭动，哼哼唧唧。
纱帘被风吹得起伏缠绕，外头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雨打芭蕉，花色更艳，池塘里涟漪搅动，久不停歇。
春色最浓之时，陈宝香看着身下的人，突然说了一句：“这回从脑海里跑出来了。”
张知序一怔。
之前她脑海里跑的人不是裴如珩吗。
难不成先前是故意来气他的？
恼恨地掐住她的胳膊，张知序将人拉下来，想重咬她一口，牙齿抵上她的肩，却还是无可奈何地放轻了力道。
陈宝香顾不上痛，只觉得自己像是要飘起来了，连忙回抱住他，低低哀鸣。
&#183;
绵长的春雨下了许久才渐渐停歇，骄阳破云，又渐渐西沉。
张知序看着旁边熟睡过去的人，长长地吐了口气，自己却还难受。
这世上确实不会有人比他更了解她的身体，但她显然还不了解他的。
无妨，来日方长。
替她掖好被角，又将煨得已经快焦了的地瓜拿出来放在桌上，他拢衣去隔壁沐浴。
门一合拢，熟睡的陈宝香就睁开了眼。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拿被子捂了把脸，又做贼似的踮脚下床，披上外袍拎起绣鞋就翻窗往外溜。
碧空在小院里等着，一见她脸上的艳色，当即拍手：“还真成了。”
陈宝香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怒意，绕过她没有接话。
碧空有些心虚，连忙道：“殿下说了，你不必再去骁勇坊，可以直接去公主府麾下的前庭禁军那边报到。”
这算什么，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她垂眼，还是没有吭声。
一直乖顺的人难得地露了抵抗的情绪，碧空显然招架不住，连连往暗处看。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有暗卫从角落里出来，朝陈宝香拱手：“殿下有请。”
收敛了神情，陈宝香换了身衣裳，跟着暗卫便往外走。
原以为会直奔公主府，没想到这人居然左绕右绕地将她引到了一处普通茶坊。
“来了？”李秉圣倚在二楼的窗台边，优雅地朝她招手。
陈宝香按规矩一板一眼地给她行礼，又僵硬地杵在离她半丈远的地方，情绪浮于表面，叫人一眼就能看见她的不满。
虽然是为人差使的下官，但受了委屈就得表现出来，不然还会继续受委屈——陈宝香很明白这个道理。
她不喜欢长公主对张知序用的这手段，也不喜欢她把自己当用完就能扔的工具。
李秉圣打量着她的神色，有些稀奇：“你这人，初见时急功近利，瞧着对张凤卿没几分真心，像是只想踩着他往上爬，如今瞧来，怎么又变了。”
“与张凤卿无关。”陈宝香冷声开口。
“那便是觉得本宫不择手段，不堪为主了。”
“卑职不敢。”
李秉圣乐了：“都敢打伤宝信宫卫，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一百多禁卫，那可不是常人能敌的，陈宝香不但胜了，居然还名声大噪，真是挺有本事的。
敞开的窗户外隐隐传来些读书声。
陈宝香瞥了一眼，有些纳闷。
“你来。”李秉圣回神，朝她招手，示意她往下看。

第118章 她也会这么做
从这座普通茶坊的窗户望出去，能看见十几处连成片的民居。
这些民居似乎被用来做了私塾，即便夜色已深，都仍有人围坐夫子身边听课。
再看仔细些，陈宝香瞳孔微缩。
大大小小的孩子，一眼望过去几百个，或衣着整洁，或衣衫褴褛，皆是女孩儿模样，每人手里都捧着书，正借着各处的烛火围读。
“从前那位女帝在时，女子可以跟男子一样去书院，可惜那光景持续只不到五十年。”李秉圣垂眼，“后来书院里的女子就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她们白天要干许多活儿，从早到晚，没什么歇头，只有晚上能得空。但晚上念书多费火烛啊，没几户人家念得起。”
“你现在能看见的这些孩子，都是不服输不认命的，本宫给她们一点火烛，她们就愿意走几十里路赶过来学。”
“可本宫也并非大权稳握，前路坎坷，吉凶难卜，若有朝一日本宫败了，她们就要连这点火烛也没有了。”
陈宝香听得愣住。
大权在握的长公主，最担心的居然是这件事吗？
的确，自先帝登基时起，到现在新帝治国，女子读书的机会就是越来越少，就连她的师姐们，也是叶婆婆挨家挨户去劝才有书读。
可这并不意味着长公主做什么都是对的。
“你恼本宫那药会毁了你的身体、没顾及你的前途，是吗？”李秉圣轻而易举地就看穿了她的念头，不由地失笑，“可陈宝香，本宫赌的就是你的前途。”
她只要足够看重自己的前途，她就会给她敞亮的前程。
“他们说你不识字，只听人授过些兵法。”李秉圣有些可惜地道，“兵法育将才，不授帝王之术，所以你不知道上位之人，手段和本心一样也不能缺。”
别说是下药算计，就是人命她手上也不知过了多少，哪能桩桩件件都来解释忏悔。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
她要的是赢，不是她一个人的赢，是她这个立场的所有人一起赢。
成大事者，不能拘小节。
陈宝香听明白了。
是自己以前太无足轻重，所以不被当回事是理所应当，她得努力往上爬，才不会第二次遇见这样的事。
至于长公主，她仍旧不觉得她全对，但再看窗外两眼，她问：“这些烛火，都是殿下从私库里给的？”
“自然。”
“几两银子一根？”
李秉圣有些嫌弃地看她一眼：“什么冤大头买蜡烛要几两，本宫拿身份一压，东市的掌柜每根只敢赚本宫一文钱，六文钱一根，够把这黑夜照亮堂的了。”
陈宝香终于缓和了神色。
不全对，但对的地方总也是真的。
她重新对长公主行了个礼，又咧嘴一笑：“卑职蠢笨，往后还请殿下多指教。”
李秉圣还准备了一堆话要用来开解她，没想到一眨眼，这人就自己想通了。
她有些迟疑：“不生本宫的气了？”
“得蒙殿下宽厚，还容我使这些小性子。”陈宝香大方地拱手，“卑职也没什么想再问的了，这便告辞回去，免得那边那位回来不见人，又瞎想。”
“卑职告退。”
茶坊里的光亮随着她的步伐逐渐消退，陈宝香大步往下走，心里倒是一点点地亮了起来。
她不了解皇城里的恩怨纠葛，也不知道长公主打的究竟是什么算盘。
她只知道东市的蜡烛市价是十文，长公主能六文买来用在这里，是花了心思的。
若她是她，她也会这么做。
那就行了。
&#183;
张知序沐浴回来不见人，已经开始瞎想了。
屋子里还有烤地瓜的香气，四周却空空荡荡，连窗外吹进来的风都格外的冷。
板着脸捏了捏凉透的地瓜，他问宁肃：“人呢？”
宁肃老实回答：“说是有事，先回去一趟。”
得，她一个录事，比他这个造业司主官的公务还繁忙。
张知序气闷地拂袖，越想越不明白：“她的心到底是怎么长的？骗人时云淡风轻，杀人时云淡风轻，就连行这等事之后再离开，也是云淡风轻的。”
“这世上好像没有什么事能影响她。”
“下次，下次我绝不再搭理她了。”
越说越恼，怒意几乎都要从眼里汹涌出来了。
宁肃刚想劝，就听得外头九泉道：“主人，陈大人来了。”
房门被推开，陈宝香从隔断处探出半个脑袋，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欣喜地道：“你收拾好啦？”
张知序：“……”
宁肃挑眉看着，就见方才还气得像要炸了的人，眼下突然就松开了眉头。
但脸色还是很黑，极为不高兴地哼了一声。
陈大人不明所以地走近，刚想说话，脚下一个没注意踩着了什么，身形跟着就是一歪。
张知序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扶，扶稳了又骂：“路都不会走了？”
陈宝香怔怔地看着他，嘴巴突然瘪了瘪：“怎么这么凶啊。”
尾音颤巍巍的，听着像要哭。
张知序一懵，跟着就放缓语气：“我不是凶，我是……你走也不跟我说一声，我还不能不高兴了？……也没多不高兴，就一点，你跟我好好解释解释不就成了，去哪儿了？”
陈宝香很为难地张了张嘴，眼里泪花冒得更快。
“……行了行了，你不说我也能猜到点，什么大不了的事值得你在我跟前来哭。”他恼怒地捏了袖口给她擦，“差不多得了啊，我是被扔下的那个人，你自个儿先走的自个儿怎么还委屈。”
“行了，不追究你了。”
“宁肃，去让厨房做点好吃的，最好是肉。”
宁肃：“……”
不是，人家还什么都没说呢，他就自个儿把自个儿哄好了？
方才气得要死的是谁啊？
生平头一回，宁肃觉得自家主子也真是太没出息了。

第119章 谢谢
张知序不这么觉得。
他觉得男人就应该有担当，都跟人这么亲密了，再生人家的气那不是欺负人么，况且陈宝香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只不过处境艰难有事要忙。
可以理解，可以体谅，还可以想想该怎么负责。
——他和陈宝香的事本就在上京里传得沸沸扬扬，顺势成婚也挺合理的吧？
就是张家的长辈和大哥那边不好应付，他得多花点心思。
话说回来，都进门这么久了，陈宝香怎么一直在低头吃饭，都不跟他说话？
张知序抬眼看着对面坐着的人，后知后觉地发现：“你在回避我？”
“什么？”陈宝香抬头，嘴角还沾着饭粒。
嫌弃地伸手替她捻了，他没好气地道：“就没话要跟我说？”
眼神左瞟右看，陈宝香干笑两声：“是哈，还没跟你说谢谢。”
张知序：“……”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他定定地看着她，眼底的亮色一点点沉下去。
“别这个反应呀。”她戳着碗里的饭，一脸无辜，“我早说了，你又不是外人，先前那事由你来帮我当然是最好的了，我说句谢谢不过分吧。”
“再说，大人你也该看明白了，长公主不但想毁皇婚，还想让你得罪新帝，最好你被重罚，张家与新帝之间水火不容，她才能坐收渔利。”
她皱了皱鼻尖，“这法子只利她不利你，你可以不接受这桩婚事，但也不能直接愤起抗旨吧，万一圣上雷霆之怒，那后果不全让你担了么。”
尤其还是因为她去抗旨，那更是万万不可，她还没有自保之力，哪能就成了贵人斗争之间被无辜牺牲的更夫。
有些心虚地放下筷子，她试探地伸着脑袋看他：“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张知序没有说话。
长长的墨睫半垂着，像寂寥月色之下的竹影，四周更漏声声，空响无人应。
陈宝香有点急，想伸手碰他又有点顾忌，只能提起筷子又给他夹两块肉：“凤卿，你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了。”
好熟悉的话语，似乎也常听谢兰亭对人说。
张知序不知道自己该露出什么样的神情，情绪在心口冲撞交缠，怒意在复杂的潮汐里连连冒头却又上不了岸。
他最后笑了出来，声音低低哑哑。
“好。”他道，“你决定就好。”
不是情到深处顺水推舟，只是一次意外的构陷罢了，陈宝香没有放在心上。
她甚至在劝他，要审时度势。
冷静客观，丝毫不被情潮所误。
没什么不对，这才是她。
他试图让理智压下自己的情绪，跟她往一块儿想。但挣扎许久之后，呼吸还是越来越重，脸色还是越来越黑。
“你慢吃，我去忙公务。”他起身。
“哦好。”陈宝香一脸轻松地继续夹菜。
房门打开又关上，上好的肉片在盘子里夹了五六下，还是没能夹起来。
&#183;
一场春雨过后，九泉稀奇地发现自家主子和陈大人之间好像不太对劲。
原本该你侬我侬十分黏腻的两个人，居然像以前一样正常来往，陈大人甚至因为忙碌，没有再每日都过来，两人只得空见一面，正常吃一顿饭，然后就各忙各的。
主人忙着去各处村落私访，再回老宅去应付一些长辈，偶尔望着窗外出一会儿神，却也很快收敛心思继续做事。
陈大人则是忙着习武。
虽然被提拔进了前庭禁军营，但她品阶是最低的，偏名气挺大，不少人找上门来跟她过招。
陈宝香抓住一切机会，铆足了劲地训练提升。
马上入夏，圣人要前往天凝山狩最后一场春猎。
陈宝香厚着脸皮问碧空要了个随驾护卫的位置，换上发下来的铠甲，束紧手腕上的皮革，雄赳赳气昂昂地就踏向了天凝山。
“大人！”正在行军途中呢，旁边突然蹿上来个人激动地道，“您也来了？”
先前感觉自己下场不妙，陈宝香将这些人安顿去了一些缺人的镖局或者小衙门里，没想到还能在这里遇见。
她欣慰地拍了拍冯花的肩：“你们也来报效大盛趁机露脸？”
“不是。”冯花摆手，“衙门不发俸钱，我们没饭吃，听说来天凝山当一趟外围护卫能给一两银子，我们就全都来了。”
“除了我们，其余的人分布各个营，大家都在。”
陈宝香愕然，跟着就有点惭愧：“是我没有安顿好你们。”
“哪能呢，赵怀珠和王五都跟我们说了，大人你已经尽力了。”冯花道，“大人放心，等大人东山再起，只需一声令下，我等就会再次效忠。”
这话说得，跟她要造反似的。
陈宝香连忙捂住了冯花的嘴：“你们先保全自己，等再回上京，我给你们买肉吃。”
大人从来说到做到，说买肉就一定会买。
冯花等人兴奋得连连点头，跟陈宝香一阵寒暄，直到各营敲锣了，才依依不舍地各自归位。
随驾护卫虽然离大人物近，但干的活儿跟打杂的没什么两样，不是帮这个搭帐篷就是替那个打泉水。
陈宝香才不会干耗着等，她四处转悠打听，发现巡防营那边要派人巡山，人手还不太够。
于是立马就自告奋勇地被抽调过去。
陆守淮一死，巡防营的统领之位好像落到了个不顶事的人手里，丝毫没换旧血，现在出来带队的都还是陆守淮留下的人。
他们一边走一边朝后头的人吆喝：“都知道天凝山这地界吧？曾经山贼盘踞，足有五千余之众，幸亏程大将军勇武无匹，只带五百人就将这五千山贼剿灭，不然你们现在巡山，就是在送命。”
巡防的兵将纷纷应和夸赞。
陈宝香走在队伍最末尾，心说还真让程槐立吹上牛了，当时山上哪有五千山贼啊，顶天了三百。
“后头的跟上啊。”录事还在吆喝，“这山里地势复杂，不熟悉的怕是会困死在野林里，又或踩中陷阱，神仙也难救。”
话刚落音，陈宝香前面走着的兵卒就踩空了一处天沟。
陈宝香眼疾手快，抓住他的胳膊就将人拽了上来。草木石块齐齐落进那半丈宽的缝隙里，许久也没听见回音。
兵卒吓坏了，坐在地上半晌也没起来。
录事不耐烦，劈头便骂：“做什么吃的，连路都走不好，喂头猪都比你有用。”
陈宝香善意地提醒：“这一片天沟很多。”
“你懂什么，跟我在这儿叫板？”那录事抬脚就踹，“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陆守淮麾下的人大多没读过什么书，脾气也拗，喜欢通过打骂来确立自己的威信，陈宝香很明白其中的路数。
她往旁边躲了一下，不想吃这个闷亏。
谁料这录事一脚伸得太远没刹住，竟踩跨了旁边的枝叶，哗地就滚落进了另一条天沟。
丈宽的沟壑乍现，像吞人的兽口。
录事猝不及防地坠落进去，惨叫声响彻整个深不见底的暗渊，慢慢的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旁边的兵卒吓得脸色发白，想伸手救都来不及，左右四顾，眼里都涌上了恐惧。
“都说了这一片天沟很多。”陈宝香倒是不怕，只嘟囔，“真是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说完，一个大跨步就接着往前走。

第120章 给机会，要中用
她好像很熟悉这地界，随意地踩过去全是结实的地面，一连走出去十丈，都没有再踩中天沟。
后头的兵卒见状连忙大喊：“等等，兄弟，给我们带带路。”
陈宝香头也不回：“叫姐。”
“姐！”洪亮的齐喊带着恐惧的尾颤。
她满意地回头，伸手比划出一条道：“从这里过来。”
一群人试探着照做，发现她指的地方没有一处失误，便像找到救星似的牢牢跟着她的路线走。
“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天沟？”他们问。
“原先的山贼为了对付朝廷兵马，便在这天然形成的深渊上铺了路，形成绝佳的天沟陷阱。”陈宝香漫不经心地答，“天凝山山贼能在上京的眼皮子底下盘踞那么久，多是这些天沟的功劳。”
“姐，你好像很熟悉这里。”
能不熟悉吗，这些路指不定哪条就是她当年铺的。
陈宝香没再说话，带着这些人巡了一圈，便回去交差。
结果回到营地才发现，出去巡逻的二十支队伍只回来了十二支，这十二支里也有重伤或者直接缺位的，众人神色都很惊惶。
楚晏跪在长公主面前，已经是冷汗涔涔：“殿下，他们给的路线图有问题，这是不满我接位，故意为难我，也是想下您的脸面。”
李秉圣哪能不知道对方的意思，但还是很嫌弃楚晏：“没用的东西，明知他们不安好心，你还这般大意？”
“殿下明鉴，路线图有问题小的哪能知道啊，小的麾下没有谁来过天凝山。”
李秉圣厌恶地别开头，闭了闭眼。
她何尝不知道不能让这种没用的人坐统领之位，但朝中武将本就稀缺，堪用的还被程槐立拉拢了一半，她身边能临时拉上来用的也就他了。
原是想用楚晏羞辱陆守淮程槐立一番，没想到也恶心到了自个儿。
正生气呢，碧空就进来与她耳语。
“哦？”李秉圣挑眉，“她不是应该在上京跟着张知序么，怎么也来天凝山了。”
话没落音，就听见营帐外长长一声：“卑职恭请殿下金安，殿下凤驾所到之处山花尽开瑞鸟盘鸣，真是令卑职望而生敬仰慕万分——”
李秉圣让人把她拎了进来，好笑地道：“都哪儿学的奉承话。”
陈宝香抬头抱拳：“回殿下的话，卑职没学，这些都是一见殿下就发自肺腑的心声，卑职唯恐才疏学浅，不能将胸中之崇敬表达万一。”
李秉圣扶额。
她有时候真的很怀疑张凤卿的眼光，上京里那么多好人家他看不上，怎么就看上了这么个奴颜屈膝阿谀奉承的。
但你别说，这些话听着还怪舒坦。
李秉圣摇着香扇斜睨下头的人：“你对天凝山挺熟悉？”
“是。”陈宝香老实地道，“卑职曾在此地待过两年，闭着眼都能穿过那些野林和陷阱。”
“好。”李秉圣指了指旁边的人，“那你就去给他做副官。”
楚晏看她一眼，鼻尖皱了皱，爬跪到李秉圣座边道：“这小丫头哪能做什么副官，万一做错事，少不得要连累我，不如就给个听用录事的位置，让她只管探路。”
陈宝香嘴角抽了抽。
这人还挺会贪功，让她当听用，有过是她的，有功却只会给他这个大统领。
长公主显然也听出了他的意思。
她十分温柔地俯身勾起楚晏的下巴：“很想立功？”
楚晏赔笑，眼睛左看右看：“臣着急啊，只有多立些功，才堪与殿下相匹。臣也不愿一直窝囊，让殿下也被臣所累，为人诟病。”
李秉圣感动地点头：“你有心了。”
楚晏一喜，以为能成。
结果座上的人突然收回手，冷漠地道：“来人，拖下去，找个地方埋了。”
“殿下？！”楚晏大惊，还没来得及多说什么，就被旁边的暗卫塞住嘴囫囵捆了带离营帐。
他原先跪的地方很快有人上来洒扫一番，点了清新的香料。
陈宝香跪在下头，额角默默冒出冷汗，背脊也跟着一抖。
李秉圣睨她一眼：“我埋他又没埋你，你怕什么。”
“回殿下。”陈宝香咽了口唾沫，“实不相瞒，卑职也很想立功，所以才跟过来。”
“你倒是实诚。”李秉圣轻笑，“想立功有什么错，你有那个本事替本宫分忧，本宫自然不会吝啬。”
那方才的人被埋是因为？
陈宝香纳闷地看了看营帐的方向。
李秉圣哼笑：“他说想与本宫相匹，笑话，这世间没有男人能与本宫相匹，更不该有人用着本宫的钱财、依仗着本宫的地位，还妄想与本宫比肩。”
男宠是她养来取乐的，她不喜欢他们显露野心，更不喜欢他们表示出来的那股理所应当。
理所应当要建功立业、要地位、要尊严、要被人看得起，关键自己没本事，还伸手朝她要——凭什么啊，都当男宠了，她还得把他们当祖宗捧着？
“本宫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李秉承感慨，“一定会厚葬他，等明年再来春猎，定会来给他上个香。”
陈宝香：“……”
怪不得人家能当长公主呢，瞧瞧这手段魄力。
她接过碧空递来的统领腰牌，五体投地。
李秉圣懒洋洋地道：“巡防营那些人不好对付，本宫不指望你立多大的功，别再捅篓子就成。”
“谢殿下！”陈宝香一磕到地，拿着腰牌就走。
李秉圣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觉得这人也怪有意思的，什么都想试，什么都想争取，生机勃勃、昂扬向上，像一棵石头都压不住的野草。
机会给这样的人，还真是比给楚晏舒坦多了。

第121章 天凝山异动
得了机会的陈宝香一斧头劈开了粗壮的树干。
她指着前头的山洞道：“你们看好了，这地方是最好的庇护之所，若有危险，伤患就往这边撤离。”
“还有方才经过的几处高坡，都是极佳的防守之地，若有交战，必须先行占领。”
后头的冯花等人一边听一边乖乖地记，记完了才纳闷地问：“咱看这些地方做什么，又不打仗。”
陈宝香搬开挡路的岩石继续往前走：“有备无患嘛，为什么要巡山，不就是为一切可能发生的意外做准备？”
“如果是我多想了，那咱们这一趟就白跑。”她低声喃喃，“但如果不是呢。”
方才在护卫营那边点人巡山的时候，她看见了程槐立。
这人很忌讳被旁人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眼下居然肯让人抬着辇在山上行走。
想起这人之前在天凝山犯下的事，陈宝香微微眯眼。
她拿着统领令牌将原先自己麾下的武吏全抽调了过来，这些人够听话，也对她十分忠诚，别的兵卒巡山一个时辰就累得要回营，这些人跟她跑了一整天了也没有抱怨。
“大人。”王五带人跑了过来，与她指了指东南方向，“半山腰那边有许多禁军，不许我们靠近。”
“正常，圣人出行哪能没有禁军。”陈宝香往前走了两步，却又停下，回头问王五，“是圣人和柔仪殿下身边的那些禁军？”
王五挠头：“不清楚，反正黑压压的一片，都看不清有多少人。”
陈宝香去巡了一趟营。
她不动声色地算了算柔仪身边的护卫，又借着换班的机会，扫了一眼圣人营帐的方向。
禁军守里，普通巡防守外，层层把关，看起来没有什么异常。
那半山腰上出现的禁军就很异常了。
她站在林间抬头，四周枝叶遮天，人立其中渺小至极，似乎什么也改变不了。
&#183;
张知序冷脸改着文书，谢兰亭突然就从门外闯了进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凤，凤卿。”
他头也不抬：“又借多少。”
“不是，谁大白天找你借钱啊。”谢兰亭跨步走到他桌前，将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堆过去，“我找到陈宝香杀人的动机了。”
张知序笔尖一顿。
他抬眼：“这些东西拿来给我做什么，若是坐实，该拿去大理寺立案。”
“全是口供，查无实证的，立不了案。”谢兰亭摆手，“但我觉得你那么了解她，看了应该能分辨真假。”
陈宝香突然就去天凝山了，连提都没跟他提一声，他还没宁肃知道的多呢，说什么了解。
气闷地拿起一份长卷，他展开。
七年前京州一带天降暴雨，连绵数月，朝廷为解水患，决定炸堤引流，特派驻扎附近的一支军队前往堤坝下游村落疏散百姓。
此事完成得很好，没有引起任何民怨，当时负责疏散百姓的录事甚至得了先皇夸赞。
这事张知序有耳闻，但跟陈宝香有什么关系？
他往下，看见了那个被夸奖的录事的名字。
陆守淮。
眼皮一跳，张知序快速往后翻。
密密麻麻的下游村庄名字里，岳县三乡和岳县桂乡赫然立于其中。
-十二岁那年，三乡村发了一场很大的洪水。
想起陈宝香当时说的话，他问：“你是觉得陆守淮是因此事与她结怨？”
“岂止是结怨。”谢兰亭往后找了找，指着一处口供与他看，“这简直是不共戴天之仇。”
张知序跟着扫过去，瞳孔一缩。
——陆守淮为报私仇，瞒下上游炸堤之事，致使桂乡村淹死八十二户，共三百七十人。
陆守淮负责疏散百姓，却独没有知会桂乡村？
他疯了？桂乡村不也是他自己的老家吗。
张知序想起陈宝香说的那一整句话。
-十二岁那年，三乡村发了一场很大的洪水，死了很多人，我侥幸得逃，就跟叶婆婆和剩余的乡亲们一起去边防城塞谋生。
——当时他还奇怪，洪水退去之后一般农户都会返回家乡，她和叶婆婆怎么就非得去边塞那么远的地方，原来竟不是天灾，是人祸。
再往后翻，桂乡死者多是老弱病残，有断腿的老者，也有瘫痪在床的瞎子。
旁人来看只会说一句惨，这么多性命就这么无辜地葬送了。
可张知序记得这些人，陈宝香很早就提起过。
-隔壁刘老头被权贵打断了腿，痛得哀嚎了三天三夜也没得医，很是可怜。
-我们三乡里有一个人，打小就瞎了一只眼睛，去做工没人肯要，原是没活路的，但他很是吃苦耐劳，去城里收潲水、打更、扫街，什么活儿都做，终于在二十来岁时攒了一点小钱，打算回村给母亲治病。
……
这些人从纸上黑白的笔画，跳起来变成了活生生的人。
老刘头会一瘸一拐地帮她守住叶婆婆开垦的田，王更夫会不厌其烦地把城里的繁华当故事说给她听。
命运对这些人没什么公平可言，原就命苦，身上还落了残疾，但他们没放弃，耕不了田就编些竹筐竹篮，眼睛看不清就用手慢慢地摸索。
也许十天半个月也只能做出一件只卖二十文的竹篮，也许有时候竹篮还卖不出去。
但他们一直努力活着，能活着就已经是很好的事情了。
——然而陆守淮眼都不眨地就淹了整个村子。
甚至不用举刀，只用在洪水来临的深夜将村口的路堵死，这些人就统统活不成。
张知序眼眸慢慢红了。
他终于明白当时陈宝香提起这些人，为什么会感觉心里像是被人狠捶了一下，愤怒和不甘像烧沸的水一般翻涌上来，却又被她强行镇压下去。
她很恨陆守淮，恨得一定要将他按死在河水里，才能告慰桂乡村的三百七十条亡灵。
陆守淮就该是这个下场。
“怎么样？”谢兰亭问，“你觉得这些口供是否可信？”
张知序回神，轻轻将案卷合上，沉默良久之后才答：“我不确定。”
这些口供是幸存的向县里正提供的，一面之词，不能当作证据。
况且就算这个动机是真的，没有完整的作案过程，也不能给陈宝香定罪。
但他突然有点担心她，这样的东西谢兰亭能拿到，程槐立定然也能。
收拾了笔墨起身，张知序取下了屏风上的外袍。
“你去哪儿？”谢兰亭喊他。
张知序头也不回：“随便走走。”
“又是随便走走。”谢兰亭叉腰，“该不会走到天凝山去吧？咱们是文臣，可不掺和打猎的事。”
声音越来越远，一会儿就被挡在了车帘之外。
张知序吩咐宁肃：“走。”
宁肃捏着缰绳有些为难：“大人，那边怕是不好去。”
“我有加急的折子要呈报陛下，怎么就不好去。”
“倒不是这个，而是……”宁肃神色凝重，“刚接到的消息，天凝山有山贼作乱，附近囤兵的几个重镇都已经调了人马过去，眼下天凝山方圆五十里内车马禁行。”
山贼？
张知序错愕地掀开车帘：“那地方的山贼早几年不就已经剿干净了？圣人年年都去踏青打猎，怎么会还有山贼？”
宁肃沉默地看着他。
后者慢慢反应过来。
山贼是不可能有的，但要除掉一些人，只能靠山贼。

第122章 愿为殿下杀出一条血路
狂风大作，天凝山顶乌云笼罩。
陈宝香背上背着李柔仪、手上拉着李秉圣，正迅速地朝山洞的方向跑。
几个人都狼狈不堪，柔仪更是失声尖叫：“大胆，你竟敢挟持本宫！”
李秉圣抽出手就用丝带捆住了她的嘴。
李柔仪懵了，怔怔地看着她，眼里蓄起泪水就要哭。
“怪不得他肯舍了你来跟我同归于尽。”李秉圣一边跑一边骂，“没用的蠢货，死到临头了还分不清形势。”
皇室营帐把守得何其森严，居然半夜能被山贼闯入，还砍杀到了长公主的营帐前。
柔仪的营帐是挨着长公主搭的，长公主若是“死于山贼刀下”，那李柔仪也必死无疑，如此才能做成“意外”之局，不被天下人怀疑。
新帝拿自己女儿的性命来跟她玩玉石俱焚，还真是狗急跳墙凶相毕露。
李秉圣看向前头。
当时情况危急，她身边的亲卫一时都慌了神，陈宝香却比谁反应都快，抄起柔仪就说先掩护她们撤退。
她居然能反应过来必须连柔仪一起救，还十分熟悉路线，麻利地就将两人护进了一处山洞。
洞里甚至已经有火堆。
身后的亲卫涌上来，李秉圣慢慢在石头上坐下，后知后觉地看了陈宝香一眼。
陈宝香喘了会气，突然抱拳：“殿下，卑职有事相禀。”
“说。”
“卑职曾在程槐立麾下服过几年徭役。”她坦荡直言，“这天凝山卑职早就来过。”
“哦？”李秉圣想了想，“是当年随程将军剿灭山贼时来过？”
“不是。”陈宝香摇头，“是奉程将军之命，来此处当过两年的山贼。”
李秉圣坐直了身子。
当年李束返京继位，曾在天凝山遭逢山贼劫路，朝臣对此颇有非议，都觉得是她门下谋客所为，毕竟山贼数量极多，攻势又猛，还对皇旗视若无睹。
要不是有程槐立护驾，李束几乎就要死在天凝山。
结果现在这人说，当初那些山贼都是程槐立的人？
“我们那一行共三百二十七人，男女老少，多是从附近村庄里抓来的。上头的人说只要去天凝山守够两年，便能免了我们剩下的徭役。”
陈宝香继续说。
“于是我们便在崇德六年立春时出发，约莫春末时抵达天凝山，为了防止被官兵提前剿灭，还在山上修筑了防御工事和各式各样的陷阱。”
“按照程安所说，只要我们在程将军返京时稍作阻挠再败退投降，就可以回家跟父母亲人团聚。”
“可真到了那一日，他们却将我们统统赶进了西边半山腰的土坑里，由程槐立亲自拉弓，逐一射杀。”
仅仅只是为了向新帝展示他的箭法。
陈宝香抬手，给她看了看自己腕上的一条疤，“卑职当时就躺在那土坑里，被同行的几个姐姐拿身体护着，侥幸只中了这一箭。”
李秉圣抬眼看着，神色凝重。
她经历过很多事，对人的信任十分浅薄，任何讨好的说法都无法打消她的疑虑，尤其陈宝香这般准备充分神兵天降的，很难说是忠心救驾还是早有预谋。
但她说的这番话太诚恳了，比先前的任何一番话都要诚恳。
“殿下。”她近乎哀求地颤声道，“卑职想为她们报仇。”
没有什么比关乎生死的愤怒还更真实的东西。
李秉圣前后听完，思量片刻，点头：“本宫信你，但如今的境况，是本宫落在了下风。”
“山贼”漫山遍野，她的亲卫却只有三百不到，虽然已经向山脚下的亲兵发出了求援信号，但谁知道援兵什么时候能来。
陈宝香抱拳，长眸一抬：“卑职愿为殿下杀出一条血路。”
“本宫手里只这些人，帮不了你太多。”李秉圣拿出一块令牌，“只有这个，你可敢接？”
若在平时，这块长公主的令牌能调动五千禁军。可在眼下，它的作用十分有限，保不齐还会带着令牌的持有者一起送命。
但这已经是最好的机会了。
陈宝香想也不想就双手接过令牌，朝李秉圣抱拳：“定不负殿下所托。”
说着，一个人就跑出了山洞去。
“殿下？”旁边的属官看着她的背影，有些迟疑。
李秉圣摆手：“她若做不到，本宫也没什么损失。”
但若真能做到，那就是意外之喜了。
陈宝香快速地带着令牌去山顶求援。
对面的“山贼”全作了贼人打扮，按理说禁军和九营都应该帮着剿杀。但这些人现在都按兵不动，哪怕陈宝香给出了令牌，他们也只说：“要等上头的命令。”
果然是没法走明路。
陈宝香想了想，去高处吹起了口哨。
长长的哨音回荡在山间，原本一片死寂的九营里突然就有些人躁动起来。
“去哪儿？”营管纷纷呵斥。
那些人跑得头也不回，只道：“上头来命令了，剿贼去！”
呼啦啦一大群人跑出去，连带着好些不明情况的武吏也跟着他们一起跑，营管们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人冲向陈宝香那边。
程槐立听见动静，远远地从山上望下去，眯眼看着一处岩石上站着的人：“那是谁？”
程安摇头：“不知道，兴许是巡防营哪个愣头青，小的这就带人去教训一番。”
郁郁葱葱的山间，那女子长振双臂，眨眼就聚集了八百余人。聚好了也不急着动，而是先扯着嗓子喊话，喊的什么隔得远了听不清，但她每说一句，其余人就气势十足地应一句。
没一会儿，队伍齐整，她领着头就往西去，背影潇洒利落，朝气蓬勃。
程槐立冷漠地看着，觉得不过如此，可捏了捏自己被截断的腿，眼里又涌上了不甘。
若他没被伤着腿，若他还能提枪上马，哪有这些无名小辈嚣张的机会？
不过料这人也蹦跶不了多欢，“山贼”无穷无尽，折损了还会有人补上，这八百多人完全就是送命去的，他看也懒得多看。
新帝那边也是这么想的。
只要截断山脚下的亲兵，那李秉圣就是翁里的王八缸里的鱼，一伸手就能捏死。
于是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对付四处的援军上头。
结果对付着对付着，传令官突然就来报：“巡防营勇猛非常，斩杀贼寇千余，还活捉了百余，如今双方正在西侧山腰附近对峙，巡防营仍旧占据上风。”
李束捻着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抬眼微笑：“哦？小小巡防营，竟这般堪用？”
“回陛下，巡防营一共来人两千八百二十七，其中有五百听了调令前往剿贼，另还有三百造业司武吏衙门的人，不知为何也跟着去了。”
也就是说，只八百人就折了他们千人，甚至还捉了活口。
“陛下。”程槐立推着轮椅进来，“微臣请旨让程安带队，他对天凝山较为熟悉。”
“准了。”李束摆手，“速去帮着剿贼。”
“是。”
李束看着外头，突然道：“若是这一场不成……”
“陛下放心，他们是自愿赴死的。”程槐立颔首道，“即便有不自愿的，最后也会自愿。”
“阿弥陀佛。”李束双手合十，慈悲摇头，“真是罪过，罪过。”
山间隐隐有震天的叫喊声传来。
一个时辰后，传令官再报：“武吏衙门有一支三百人的分队被围进了狭窄山道，山贼左右夹攻，已呈关门打狗之势。”
但半个时辰后又补报：“巡防营另一支分队破局而至，反将包围的山贼杀去两百。”
李束睁开了眼。
他不笑了，眉目沉下阴冷之色：“巡防营是谁在带队？”
传令官拱手：“是个叫陈宝香的，双臂似铁，拳如石锁，既会借地势佯攻，又会鼓舞士气，身后只带了两百多人，就将山贼杀得节节败退。”
陈宝香？
李束问：“程安呢？”
传令官怯怯地看了旁边一眼，小声道：“被赶去了天沟一带。”

第123章 陈宝香的战场
其实也不是陈宝香主动赶的，而是程安很有自信，觉得自己熟悉天沟地形，能兵出奇招，将她困死在这里，所以一路长驱直达，想引陈宝香深入。
他没想到的是，陈宝香比他还熟悉这里，都不低头看一眼，就追上了他。
程安一路拿身后的护卫做挡箭牌，最后逃无可逃，被她逼进一处三面都是天沟的绝路。
“是你自己下去，还是我请你下去？”她微笑。
程安满眼不可置信：“不，不对，你来过这里？你怎么可能来过这里。”
陈宝香不答，慢慢抽出了自己背后的羽箭。
“你想做什么？”程安怒斥，“我又不是山贼！”
“不是吗？”她瞥了一眼自己还在流血的锁骨，“方才放冷箭的时候，不还跟他们站在一起？”
“我箭法差，误伤也是情理之中。”程安梗着脖子道，“将军等着我回去复命呢，你还不快让开？”
弓拉满弦，陈宝香冷脸猛地一松指尖。
羽箭裂空而出，带着破风的力道猛然而至。
程安都来不及反应心口就是一凉，他骤然瞪大了眼，痛得连呼吸都使不上力，踉跄着半跪到了地上。
“当时你来天凝山，拿着一筐馒头对我们说，将军即将功成，我们也不必再服徭役，可以回家跟亲人团聚了。”
有声音远远传来，眨眼就到了他跟前。
程安费劲地抬头，眼里血丝蔓延：“你……”
“你怎么会认得出我呢，我只是那土坑里最不起眼的一个。”陈宝香蹲下来，微笑着凝视他，“就像陆守淮也没认出来，我曾在那片茫茫的洪水里，遥遥地看过他一眼。”
程安震惊得身躯都颤抖起来。
他吃力地看向山顶的方向，像是想提醒自己的主人小心。
但没有机会了，血流如注，他眼前一黑，骤然就往天沟里倒去。
&#183;
李秉圣原本都开始想别的退路了，毕竟怎么看陈宝香那点人也不能突出重围。
然而第二日的朝阳升起的时候，那人居然浑身是血地跪在了她面前，笑着对她道：“卑职恭请殿下回京。”
她脸上的血很脏很多，衬得一小块干净的皮肤格外白嫩，一双眼晶亮晶亮的，像叼了耗子回来讨赏的狸奴。
李秉圣原本无坚不摧的心，也终于在朝阳和她的眼神里败下阵来。
她问：“你报仇了？”
“报了一半。”陈宝香答，“剩下那一半，今日不是时候。”
她这边的人还是不够多，无法杀到山顶上去，能撤退就已经很不错了。
“陛下那边怎么说？”
“陛下很担心殿下和柔仪殿下的安危，身边的禁卫帮着剿匪，也死伤不少。”陈宝香答，“连尸体都混在一起，分辨不清了。”
李秉圣失笑：“想想他心里气得要死都只能假装担忧，本宫可真是开心啊。”
柔仪在旁边，小脸都吓白了。
看见自家姑姑扫过来的目光，她更是连连后退，下意识地摇头：“不要杀我，姑姑，不要杀我。”
“斩草要除根。”李秉圣指了指陈宝香，“你看不除根的后果多严重？”
陈宝香：“……”不是，话是这么说的吗。
“我什么也不会告诉父皇，求求你了姑姑，放过我。”她嚎啕大哭，原本富贵华丽的裙摆此刻皱巴巴，整个人脸上也脏兮兮的。
陈宝香没多管闲事。
她很清楚，长公主只是吓唬吓唬柔仪罢了，不会真的杀了她，起码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杀。
果然，把人吓得哇哇大哭之后，李秉圣满意地摆手，让亲卫把柔仪扛走了。
她扭头对陈宝香道：“你立了大功，待回去，本宫一定不会亏待你。”
“多谢殿下。”陈宝香激动起来，“别的赏赐先不说，殿下能不能先让前庭禁军那边把我俸钱发了，我欠碧空一两多银子呢，不发钱就一直还不上。”
李秉圣：“……”
立了这么大功劳的人，居然还被欠着俸钱，这都叫什么事。
&#183;
张知序正带人与守在路口的禁军周旋，突然就看见苏录事和赵录事带着人从山上下来了。
“大人？”他们很稀奇地凑过来，“您怎么来了？”
来不及解释，他抓住两人连声问：“山上情况怎么样，伤亡如何？”
“贼寇都已经剿灭，圣人和长公主都马上要返京。咱们衙门总共去了二百八十多人，轻伤九十，重伤十二，没有死亡。”苏录事道，“此战算是大捷。”
“我不是问咱们衙门，我是说所有。”张知序抿唇，“山上所有的人，都没有丢命？”
“那肯定不是。”苏录事道，“山上情形那般凶险，折损了不少人，要不是有陈大人在，咱们都得死在那儿。”
一提到陈宝香，两人突然就激动起来，“大人您是没看见，陈大人可太厉害了！”
张知序听得一愣。
这几个录事年岁不小，且都是硬茬，先前在武吏衙门里还不太看得上陈宝香，怎么突然态度转变这么大。
赵录事甚至喋喋不休地拉着他说起当时的情况：
“我和冯花带三百人从东南侧的小道上山，半路就遇见了贼寇，那些贼寇有刀有剑又人数众多，我跟冯花应付不了，便从右侧朝南边去想与苏录事汇合。”
“谁料苏录事被贼寇追赶得迷了路，不在约定好的南边立石附近，我们带人过去，反而是进了一条谷道，被贼人前后夹击。”
他怕张知序听不明白，还在马背上展开一张天凝山的地图。
那谷道只二十丈宽，两边都是陡峭的山石，前头是一百带着弓箭的伏兵，后头是密密麻麻的追兵。
那一瞬间赵录事和冯花都觉得自己会死在这里。
“陈大人就在此时神兵天降！”赵录事激动地指着地图上的标红。
“她带着两百人从谷道南侧进攻，与我们形成反包之势，还不等前方这一波贼寇反应过来，就袭了他们的后方，杀贼如切菜，还缴获弓箭百余。”
“等北侧的贼寇反应过来，陈大人已经带着我们往东撤退，这地方有一处旧村寨，断壁残垣形成了极好的掩护，陈大人让我们在此处整装，又利用高处的地形和旁边的山石做成了防守之势。”
说到这里，赵录事更激动：“大人，你知道在那个地方能有这么一处好的地势有多难么！”
山贼人多势众气势磅礴，武吏们不熟悉环境，心里惶恐，战斗力远比在上京城里要弱。
能有这么一处地势，无异于是一颗巨大的定心丸，以至于那么大的劣势之下，队伍里也没出逃兵。
陈宝香更是在燃起的信号火堆前头，拔出她的长刀就带人迎上第一波攻来的山贼。

第124章 挨骂了
他们当录事的多少都有妻老子女在京，再勇猛也只冲在人群的中部，总下意识地想保住自己的命。
而陈宝香，这个他们先前看不起的关系户，愣是杀到了最前阵，刀落血溅，连砍五人，极大地鼓舞了士气。
她甚至还横刀救下了反应不及的赵录事，天凝山热烈的日头照下来，映得她头上的红绳灿烂如火。
“有我在，大家一定能活着回去。”她笑着朝他伸出手。
那一瞬间赵录事差点老泪横飞。
在山贼的地盘上作战，他们觉得最好的结果就是全身而退。
可陈宝香不那么认为，一场小战结束，她站在阵前大喊：“咱们在场的，哪个不是万里挑一的强者？这群乌合之众远远不是我们的对手，难得有此立功良机，众人听我号令，斩两人升官，斩五人发财！”
在场的人都大声响应，声音震山，热血沸腾。
原本觉得不可能做到的事，就这么在她的鼓动下一点点地实现，剿灭山贼之后来清算，他们衙门的伤者虽多，伤势却都不重，甚至一个人也没死。
没有什么比实战更有说服力，也没有什么能比得上出生入死的战友情谊，尤其是在自己没什么大碍，领头的人却重伤的情况下。
赵录事和苏录事都恨不得给陈宝香磕头。
去他的关系户偏见，去他的年纪偏见，去他的男女偏见，他们觉得陈宝香就是整个上京里最有本事的老大！
张知序看着面前这些录事一改之前的成熟稳重，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得唾沫横飞，生怕漏了哪里，让他无法体会陈宝香的厉害之处。
他脸上笑意渐大：“陈大人本就是天生的武将。”
“也不知她伤势如何了。”苏录事道，“烦请大人替我们问候问候，待时机合适，我等也想上门拜访。”
伤势？
张知序看了看他们身上。
都是九营里的人，这两个几乎毫发无伤，凭什么陈宝香要受伤？
……
陈宝香伤得极重。
她冲得最前，挨的刀剑自然最多，鲜血淋漓的伤口，没有缝合，没有上药，就这么被兜在白布里，从腹上、肩上到手臂、左腿，血色一路狰狞浸染，看不见一块好皮。
饶只是来监视她的，碧空也看得红了眼。
“快……”陈宝香虚弱地开口。
她连忙凑过去，以为她要水或者要药。
结果这人张口说的却是：“你快把我这副模样画下来呈给殿下，先前在山上光顾着气势了，这么重的伤不让殿下看看我就亏大了！”
碧空：“……”
她哭笑不得，起身想给她倒杯水，却见门口进来一个人。
张知序仪态很好，发髻衣袍都整齐优雅，迈步而入，像一缕山尖上漂浮的白雾。
但走进来的时候是粗喘着气的。
他看了床上那人一眼就对宁肃道：“去找师父，顺路将府上的药材都带过来。”
“是。”
又扭头对九泉道：“去准备冰块。”
“再有劳这位姑娘烧些干净的水来。”
“还有——”
陈宝香忍不住出声：“别这么大阵仗啊，我没……”
“你闭嘴！”张知序怒斥。
他看着她手臂上那血淋淋的伤口，眼睛都红了：“上回的伤刚养好，这一大片又叠下来，陈家祖坟上全长马尾草也不够你用的。”
“都是做武官的，凭什么你伤成这样，他们都还好端端的，冲锋时全躲在你后头了？”
“大人……”
“我还没说完！”
他在她床边坐下，动了动伤口上沾着的白布，更加恼怒：“西郊外的事不告诉我，去天凝山不告诉我，受伤了也不告诉我，合该疼死你，倒叫我眼前清净了！”
陈宝香都被骂懵了。
她没见过这样的张知序，居然能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嗓门还这么大。
有点想笑，但看他真气得狠了，她又有点不好意思，眼睛眨啊眨地小声喊他：“凤卿。”
“别叫我。”他臭着脸坐在床边。
她这伤在山上的时候只是粗略拿白布裹了裹，眼下白布渗血，已经跟伤口黏成了一团。张知序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用帕子沾了热水给她取。
取开一大片血痂，见着里头几乎露骨的伤口时，他声音都跟着颤抖起来：“师父还没到？”
“应该快了。”九泉低声答。
他抿唇，将自己随身带着的药先给她喂下两颗，又将自己的银针包翻开，捻起一根牛毫针就往她身上扎。
几个穴位依次落针，这人手法娴熟，几乎没让她感觉到疼。针一落完，伤口处的剧痛也得到了缓解。
孙思怀就在这时候被宁肃带了进来，跑得踉踉跄跄的，差点被门槛给绊着。
“哎哟，怎么又这么严重。”他放下药箱就开始烧针穿线，“你这小女娃也真是能折腾，这可得比上回疼。”
张知序起身跟他见礼，又将位置让了出来。
伤口被糊上了一大团马飞草，她动了动，虚弱地道：“好神奇啊，我这胳膊像是没有了一般。”
“呸呸呸，童言无忌。”孙思怀直皱眉，瞧着药效差不多了，便开始下针。
嫣红的血抹得到处都是，孙思怀的手上有，床上的被褥上有，连张知序的下颔上都沾了点。
他好像没有察觉，只低头看着她的手臂。针尖每穿过皮肉一次，他的眉头就跟着蹙一下。
孙思怀想分散陈宝香的注意，便问：“这谁下的黑手？”
陈宝香恍惚地答：“没看清，当时四周都是人，我这一刀是从后头被偷袭的。”
“还有别的什么严重的伤没有？”
“这儿有一处箭伤，左腿有一处刀伤……头还被石头砸了一下，好像鼓了个包。”
孙思怀听见自己的徒儿呼吸沉了沉。
他麻利地缝好胳膊上的刀口，跟着就起身让位：“为师年纪大了，眼睛有些花，剩下的你来。”

第125章 担心坏了
饶是有马飞草和冰块镇着，陈宝香也还是感觉到了疼，额上出了细细密密的汗。
她没听清孙药神说了什么，只觉得屋子里一时间安静了许多。
有人褪下了她的衣裳，开始处理她锁骨上的箭伤，又剪开她的裤腿，将小腿上的刀口细细缝上。
线拉得皮肉钝痛，血顺着脚踝一路滴落。
她闷哼了两声，头往枕头里埋了埋。
“没事了。”有人轻轻叹息，声音缥缈得不知是在安慰她还是安慰他自己。
陈宝香呢喃着应了一声，难受得要晕过去，却又想起什么强行撑开自己的眼皮：“剩下的纱布收好别扔了，六十文一卷的，可贵了。”
张知序满手是血，原是想就着旁边的纱布擦一擦，一听这话，指尖都僵在了半空。
都什么时候了还心疼纱布？
气极反笑，他朝外头喊：“九泉，去给她拿二十卷纱布来放着。”
“是。”
床上的人安心地睡了过去，张知序在旁边看着，眉头不展，微微出神。
孙思怀写好了内服的药方，嘱咐了碧空最近的养伤事宜，便要告辞。
“我送您。”张知序终于起身。
孙思怀一边走一边用余光打量，发现自家徒弟似乎有心事，脚下一个不注意，居然差点被门槛给绊倒。
“怎么？”他扶他一把，“有心事？”
“没。”张知序下意识回避，但没走两步，他还是忍不住开口，“师父。”
“嗯？”
身边的少年难得露出怅然的神色：“假如你遇上一个人，你觉得你跟她关系很好，她却什么都不肯告诉你，你会拿她如何？”
孙思怀瞥他一眼，好笑地道：“能如何？人家不乐意说，就是没觉得跟你关系有多好呗。”
“不是。”张知序连忙解释，“真的关系挺好，什么事都能叫你帮，跟别人完全不一样，她说你不是外人。”
“哦~都不是外人了，那我又在纠结什么？”孙思怀睨他。
张知序垂着眼，手上一直搓着自己的袖口，含含糊糊半晌才道：“就是觉得，你对她掏心掏肺的，她却好像没多喜欢你。”
“谁啊，还能连你都不喜欢？”孙思怀明知故问，一脸揶揄。
偏这孩子觉得自己隐藏得不错，一本正经地道：“说了师父也不认识。”
孙思怀忍了半晌才让自己没笑出声来。
他配合地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捋着胡须道：“为师觉得，感情之事须得两情相悦，若对方无意，那咱们也得及时止损。”
“她也不是完全无意，她有时候对我也挺好的。”张知序抿唇，“只是她有更重要的事想做，有些顾不上我。”
“都顾不上你了，怎么还算对你好。”
“她，她把她最珍贵的东西都给我了，没肯给别人，却愿意给我。”
孙思怀脚下一个踉跄，眼睛都瞪大了，刚想张口说什么，却见自家徒儿拿了个荷包出来，放在手里掂了掂：“二十三两五钱，她全给我了。”
孙思怀：“……”
暗骂自己一声老不正经，他抹了把脸，好笑地道：“就这么点钱。”
“师父你不懂，这不是钱，这是……罢了，我明白就行。”他松开些眉心，将荷包好好揣起来，又想了想，“她还会担心我，也怕我担心她，所以才老是什么都不跟我说。”
“没错，她也不是完全不在意我，身边那么多人，她待我已经是最亲近的了。”
“没道理因着自己想不通，就去让她为难。”
越说眉心越是舒展，说到最后长舒一口气，张知序朝孙思怀拱手：“多谢师父开解。”
孙思怀：“……”要不对着镜子拱手呢，这是他开解的吗。
他不由地觉得好笑，自己这个徒儿从前像个没感情的木头，他还以为他一辈子也就这样了，没想到一朝开窍，居然这么有趣。
跟外头那些个愣头青也没什么区别嘛。
“好好照顾人家，为师就先走了。”他摆手，“有空再来看你们。”
“师父慢走。”张知序拱手目送他跨出大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便返身回去继续守着。
&#183;
陈宝香第二日醒来的时候，看见的还是张知序。
这人一身昂贵的软烟罗衫，宽大的袖口被束袖带系起，侧脸映着窗外落进来的朝阳，漂亮得像画里走下来的人。
察觉到她睁眼，他微微侧眸：“醒了？”
脑海里慢慢想起这人昨天大骂自己的模样，陈宝香眨了眨眼，哑声开口：“我错了。”
怎么张口就道歉。
张知序觉得心头不太好受，看把人给骂得，说到底也不是她的错。
递了茶水给她，又将她包扎好的手给固定住，他道：“你这伤少说要养一个月，这下好了，有的是空跟我说话了。”
“宁肃不是说你最近也忙，时常在乡野间奔走么？”她眨眼，“我有空，你没空呀。”
“每日过来一趟的空怎么都是有的。”他斜她一眼，“怎么，不想应付我？”
“哪能啊，我正想跟你说呢。”她动了动身子，轻吸一口凉气，又咧嘴笑，“你是没在山上，没看见我打了多漂亮的仗。”
她高兴地说起山上的形势，又从战果分析了一番，发现当时的每一个决定就是最好最正确的选择，脸上的骄傲就更大了些。
张知序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给她肯定和赞扬的回应，只在她企图手舞足蹈的时候将她按住。
“陈大人很厉害。”他道，“下回能不能再厉害些，别受这么重的伤了？”
说这话时他两只手都正按着她手上的木架，整个人俯在离她一寸远的地方，连呼吸都交织在一起。
陈宝香心口突然就软了软。
她抬眼看他，眼尾弯了弯：“担心坏了？”
“嗯。”他垂眸。
轻轻的一个字，像风里打着旋的花瓣。
有那么一瞬间陈宝香觉得这人真的很可爱，先前都被她气成那样了，一转头却还能来乖乖地说担心她，指节泛粉眼尾也泛红，就这么垂眼靠近着她。
似乎不管她做什么离谱的事，他都会先震惊，而后尝试去接受。
真是太好欺负了。
“张凤卿。”
“嗯？”
“亲我一下。”
“？”
“我有预感，马上还会有难事。”她叹息，很是自然地道，“你得亲我一下，不然我没力气去应付了。”
面前这人眼里露出恼意来，瞪着她，不用说话陈宝香都知道他在想什么。
——先前的事还没掰扯个清楚，好意思提出这个要求？
他拂袖就起身，步伐极大地往外走。
陈宝香依旧躺着，心里默数：十，九……
瞧着要走出去了的人，突然咬着牙返身回来，撑着床弦俯身侧头，重重地覆上她的唇瓣。
陈宝香眼睫一颤，跟着就笑出了声。
“笑什么！”他横眉冷眼。
“下次从三开始数。”
“什么？”
“没什么。”陈宝香满意地道，“下次，下次我肯定不会再受这么重的伤了。”

第126章 终于见面了
以重伤为代价求出头是她先前能做的最好的选择。
陈宝香觉得天凝山这一遭已经能算幸运，不但有机会展示自己的能力，还顺势让殿下了解了自己与程槐立之间的仇怨。
原先长公主想让她破坏皇婚，是在把她当死棋用，真完成任务，她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但现在，陈宝香觉得，自己完美契合了长公主的需求，用处自然不会再局限于此了。
也算逃过一劫，甚至前景还不错。
正想着呢，外头就一阵喧闹，接着就有黄门举着一卷明黄的东西跨进门来。
“陈宝香何在？”
碧空心里一沉，连忙将床上的人扶起来。
陈宝香不明所以地跪下，就听那黄门四个字四个字地念了一堆，完全听不懂是什么意思。
碧空按着她的后脑勺，跟她一起谢了旨。
等黄门走了，门口围观的人也散干净了，她才问碧空：“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碧空睨她：“你是不是没听懂？”
“嘿嘿。”
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碧空拿着圣旨给她解释：“陛下说你在天凝山剿匪有功，要给你升任。”
“这是好事啊。”
“若是升去殿下掌管的几个地方，那自然是好事。”碧空神色凝重地指了指圣旨上写的官职名，“但陛下此旨是让你去程槐立身边，做他的听用副官。”
程槐立断了腿，脾气一直古怪，如今先失左膀陆守淮，又死右臂程安，整个人都变得易怒暴戾。
圣旨让她去做程槐立的听用副官，无非就是对她在天凝山上的表现不满，想找由头将她调去程槐立麾下，然后找由头弄死她。
到时候黄土一埋，无人会再想起天凝山上她的功劳。
碧空直摇头：“你在山上还是太张扬了，居然都入了陛下的眼。”
陈宝香捏着圣旨沉思片刻，倒是笑：“我这人生来就注定过不了太平日子，真顺利让我去殿下那边当大官我才觉得稀奇了呢。”
说着，又扯碧空的衣袖，“快，快找个竹架来，我们立马去长公主府。”
碧空惊愕：“你这模样还去长公主府？大夫都说了要休养一个月。”
“情况紧急，咱们必须马上动身。”
除了长公主，没人能保得住她，但若好端端地去，长公主也未必有多动容。
于是陈宝香就拖着自己血淋淋的身躯，凄楚地、哀切地横着被抬去了长公主的面前。
李秉圣搂着新选上来的男宠，刚吃了一口西瓜，就看见了下头那个比西瓜还红的人。
默默地把籽吐掉，她展开香扇轻轻掩鼻：“这是哪一出？”
“殿下，殿下救命啊——”陈宝香凄凄惨惨地抬手朝前，“卑职不是贪生怕死，却是怕忠于殿下之人都遭到屠戮，长此以往，殿下还如何招贤纳士。”
李秉圣不动声色地听完碧空的禀告，摇着香扇道：“休要胡说，圣人恩典，岂能称为屠戮。”
“卑职心系殿下，若让卑职去程将军麾下，那岂不就是令卑职人心相离，与屠戮无二。”
李秉圣听乐了：“你这张嘴，还真是会说。不过本宫无权让陛下收回旨意，你来求本宫又有何用。”
陈宝香一脸崇拜地抬头：“殿下只需给卑职一个名分，就能留下卑职继续为殿下效忠。”
名分？这玩意儿多是男人跟她要，还是头一回有女人问她要的。
李秉圣不明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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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里突然就出了个新贵。
圣人亲旨升其官职，长公主也将其认为义妹，以嘉其在天凝山上的救驾之功。
此人一时风头无两，还在养伤期间呢，就被连人带拐杖一起抬进宫去赴宴了。
春猎虽然不顺利，但宫宴还是照常举行，珍馐佳肴满桌，权贵重臣皆在。
程槐立冷着脸看向身边的人：“没成？”
身边的人战战兢兢地低声道：“她一直在城内，身边又有不知哪来的暗卫，实在得不了手。”
“不是让你们以我的名义把她请去别苑？”
“请了，结果张大人正好在，说是人伤重不宜挪动，下官也没法子。”
“废物。”
程槐立沉怒，区区一个女子，他从未放进过眼里的小人物，怎么就动不了她了。
正说着，陛下就召见。
他被人推着过去见驾，就听得李束和蔼地说了一句：“今日大宴，你多关怀关怀后辈，也好让长公主放心。”
自从长公主认了义妹，就对那女子颇为在意，时不时担心自己暴怒伤人，在陛下面前屡屡提起想让那人正式担任巡防营统领之职。
陛下和他当然都不乐意，巡防营统领随便哪个草包来做，都对他们有好处，独陈宝香不行。
只要应付过今日，长公主那边就没有由头再说话了。
程槐立一边应下一边想，他又不是真疯，表面功夫当然能做好，只要先把人从保护圈里骗出来，他有的是手段对付。
而眼下——
他扬起难得一见的慈祥笑容，准备在陈宝香进殿来的第一时间就上去关切问候。
另一边的陈宝香一进宫门手就开始发抖。
张知序瞥她一眼：“害怕？”
“不是，是激动。”她眼眸晶亮地道，“我许久许久没见程将军了。”
偷药的时候不是才见过？张知序想问，但一顿，跟着就意识到一个问题。
陈宝香每次看见程槐立的第一反应，似乎都是躲？唯一一次在程槐立面前露脸，还将程槐立吓得魂不附体，甚至直接晕厥了过去。
侧头看向她的脸，张知序眉心渐皱：“你……若不能上殿，我可以去替你告假。”
“无妨。”陈宝香笑眯眯地看向前头，“我等这一天也等了很久了。”
长长的宫道上就他们两人还在慢吞吞地走着，远处的宫殿里却已经是丝竹舞乐，人声鼎沸。
李秉圣漫不经心地喝着酒，眼尾一瞥门口，笑道：“来了。”
程槐立也如先前计划好的那样，推着自己的轮椅迎上去，慈祥地开口：“陈……”
一个字刚出口，他就看清了陈宝香的脸。

第127章 踩着他往上爬
午夜的噩梦、角落里长发的鬼、破旧的村庄、挺着大肚的女人……
程槐立只觉得自己脑海里有东西嗡地炸开，无数泛旧的阴暗的画面飞溅而出，锐利地划破他的理智，露出下头无法掩盖的狰狞。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把她往殿外推。
“哎呀——”陈宝香顺势就倒地，手里的拐杖摔落出去，官服的下摆也绽开，露出下头还在渗血的裤腿。
后进来的张知序立马高声问：“程将军这是做什么？”
他本就引人注目，再开口一喊，席上所有人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陈宝香瑟瑟发抖，仰脸看向程槐立：“可是晚辈何处得罪了将军？若惹了将军不满，晚辈给您赔不是，可这毕竟是御前，您何必动手呢。”
眼下分明不是桂花的季节，她却特意别了一枝紫色桂花在鬓边，虽是假花，却也花枝颤颤，令人不受控制地就想起桂乡那漫山遍野的淡紫色桂花，还有最爱折桂花回家来的那个女人。
当着圣人和众臣的面打人简直是糊涂，程槐立是知道的。
但陈宝香这张脸就像一把尖刃，已经横到了他的喉间。他很清楚她想做什么，多迟疑一分，自己的处境就会多艰难一分。
“程将军？”她抬眼，神情楚楚，眼神却分明还在挑衅。
程槐立突然就撑着轮椅单脚站了起来，踉跄两步扑向陈宝香，狠狠掐上她的脖颈。他力道本就大，手掌也又厚又重，这一掐活像两坨铁紧紧扼住了她的呼吸。
张知序变了脸色，当即上前将程槐立拉开，原以为瘸了腿的人好控制，谁料这人却使了牛劲，挣扎推卸间还要去够陈宝香。
一时间席上众人都站了起来，长公主更是连忙呵斥：“来人！”
她的亲卫跑得比禁军快，当着新帝的面就将程槐立按着头押在了地上。
新帝脸色很难看，看了一眼长公主，又看向下头的程槐立：“好端端的说话，你这是做什么？”
“陛下，是她杀了陆守淮，是她！”程槐立额角青筋暴起，歇斯底里地喊，“她是来找我报仇的，她不能活，她绝对不能活！”
张知序过去将陈宝香扶起来，看了看她脖子上瞬间浮出的红印，呼吸都顿了顿。
他转头先朝陛下行礼，而后看向程槐立：“敢问程将军与陈大人有什么旧仇，以至于要在这君臣同喜之日，当着圣上的面杀人？”
程槐立想说，又噎住。
他怎么能说，那些旧怨，一个字也不能提。
但面前这孽种就是必须死，她这么处心积虑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一定没安好心。
“陛下，陛下，老臣愿以所有赏赐和爵位，换此女被赐死！”他不答张知序的话，只朝皇位的方向咆哮磕头。
李秉圣嫌弃地以扇遮鼻：“程将军自遇刺之后，就好似得了疯病，陛下仁慈一直容忍，可今日他这般发狂，陛下难不成也要留他毁了这宫宴？”
“是啊陛下，程将军这般行径，又说不出什么缘由，还是先让御医来看看吧。”
饶是各有立场，在场的臣子也都纷纷进言。
新帝仁慈地点头：“是该让御医来看看，就有劳张爱卿送他去偏殿吧。”
面上这般说，心里却是气得生恨，分明先前都说好了要将场面糊弄过去，才能让李秉圣把人交去程府，结果程槐立怎么能连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什么仇不能私下去说，非要在殿上胡闹。
真是荒唐。
陈宝香被赐座长公主身边，低头落泪，我见犹怜：“卑职先前并未见过程将军，不知程将军为何这般容不得卑职，想来是卑职没有福气，做不得将军身边的副官。”
“今日这事，是程将军不对。”新帝慈祥地道，“但你在天凝山救驾有功，理应得那从四品的副官之位。”
什么从四品，没有丝毫实权，还要当程槐立砧板上待宰的鱼。
李秉圣摇着香扇就开口了：“若没有今日这一出，本宫是要替宝香多谢陛下抬爱的，可方才陛下也看见了，程将军愿意用全副身家来换本宫这义妹被处死，想来是恨毒了她，陛下若再让她去程府，那跟处死她有什么区别。”
说着，香扇一顿，惊讶抬眼，“难不成本宫这义妹有何处得罪了陛下？”
“长姐说笑。”新帝温和地道，“陈录事在天凝山也救了朕，朕对她也颇为欣赏。”
“既如此，便就将陈录事提拔作巡防营统领吧。”长公主笑道，“本宫那边恰好缺人，还请陛下成全。”
话音落，也不管上头的陛下成没成全，陈宝香立马跑到大殿中央，砰砰砰地磕了三个响头，大声道：“多谢陛下，臣一定不负陛下所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新帝脸上仍旧有笑意，但眼底的神情却是冷了。
李秉圣这样替他做主已经不是第一次，他堂堂帝王，处处被掣肘，收不回兵权财权不说，还要任由李秉圣的亲卫随意进宫。
现在居然连一个小小录事的任用都做不得主了。
宫宴上丝竹声声，四下官员纷纷开始恭贺，陈宝香却能感觉到自己头顶悬着一把刀，不知什么时候就要落下来。
她仿若未察地开始四处敬酒，甭管是帝王一党还是长公主一党，都被她在耳边不停地念：“在下陈宝香，明日就去巡防营赴任，还望各位多多指教。”

第128章 为自己做主
今年夏初的宫宴是最热闹的。
程槐立当着圣人的面意图杀人，又被御史台提告虐杀良籍家奴，一时朝中议论纷纷，新帝不得不让他留家待审。
而新贵陈宝香则是被改调去了巡防营，任四品巡防营统领。
若是先前，她终于得来四品的职位，定是要去敲御鼓提告的。
但现在——
“凤卿。”她问，“圣人不是让大理寺查程府虐杀良奴一事么，谢兰亭那边怎么说？”
张知序调着药膏头也不抬：“能怎么说，让人查又给人施压，分明是不想要结果。谢兰亭只看了一眼卷宗，就被指派去做别的事了。”
天凝山山贼之计未成，新帝约莫是损失不轻，不能再失去程槐立，哪怕他罪行累累，新帝也会一意孤行地将他保下。
陈宝香听完，点头：“我猜到了，圣人想保住皇位，就没法处死程槐立，想让程槐立伏法，自然也不能指望圣上。”
张知序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微微皱眉：“长公主也并非什么善类。”
“掌权之人若是良善，那手底下的人才倒大霉呢。”她道，“择主嘛，先看本事再看野心，至于良善不良善的，一旦触及根本利益，谁都一样，没什么差别。”
他听得捂住了她的嘴，下意识地往屋外瞥了一眼，而后才低声道：“只要皇位上还坐着人，天下就只有那一个主，你这择主二字岂能妄言。”
陈宝香眨了眨眼，又将眼睛笑成了月牙：“在你面前说罢了，哪能算妄言。”
张知序心神一动。
面前这人好像只是说了一句很寻常的话，便又叽叽喳喳地开始说起巡防营，说下头的人不好对付，又说先前武吏衙门的同僚要给她摆宴庆贺。
翠绿的柳枝在窗外吹拂，夏日璀璨的光在斑驳的墙壁上流动。
他恍然觉得又回到了明珠楼房顶上的那个夜晚。
——我与凤卿排排坐，故梦长遣一宵说。
眉目软下来，他解开陈宝香手臂上的白布，开始给她上药。
陈宝香嗷地一声，眼泪都快出来了：“都这么几日了，怎么还没结痂。”
“它倒是想结。”他啧道，“你在殿上又是摔又是跑的，结再厚的痂也得裂开。”
“我这也是没法子。”她耸肩，“你看那老贼，我若不刺激得他失态，就真得去他府上送死了。”
张知序何尝不知她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但看着那乱七八糟的伤口，他还是气得慌：“再乱动祛疤膏也不管用了，你就等着当块儿大盛地图吧。”
陈宝香看了一眼墙上挂的那沟壑交错的地图，打了个寒颤，老实了。
换完药刚准备好好休息，外头却传来小黄门的声音：“陈统领，陛下宣召。”
又宣召？
自从她得了统领之位，陛下就一连三日地宣召，让她陪着去逛御花园、陪着去看新修的校场，哪怕没事做，也让她站在御书房里看他召见别的大人。
陈宝香叹了口气，捂着伤处起身：“我去去就回。”
张知序迟疑地道：“我跟你一起？”
“消停点吧张大人，你那日在殿上出手助我就已经惹了陛下不快了，再跟我一起进宫，怕是要双双被沉进御花园的池塘。”
她穿好鞋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俯身凑近他：“你今日这身袍子真是好看，待会儿翻窗走后门的时候可别刮坏了。”
张知序：“……”
这话说得活像他是什么与人私会的登徒子。
恼怒地瞪她一眼，他避开外头人的视线翻窗离开。
回去张家的时候，张知序意外地发现母亲和父亲都坐在正堂之上。
他心里一沉，跟着进去见礼。
“凤卿。”宫岚担忧地开口，“下个月就是你的弱冠之礼了，宫里的意思是行礼当天便要宣赐婚的旨意。”
张元初责备地看她一眼：“你跟他说这么早做什么，当日再说也来得及。”
宫岚看着自己的儿子，欲言又止。
张知序站在堂中，衣袍上还沾了些小院墙头上的灰。
他垂着眼，突然开口：“这旨意，儿子恐怕接不了。”
“荒唐。”张元初眉心拢了起来，“你还想抗旨？”
“旨意尚未下发，若途中生变，则算不得我抗旨。”
“陛下早年便有意赐婚，一直在等你弱冠，如今时日将至，岂会有什么变故？”张元初大怒，“我看你是被那女子迷了心智了，什么话都敢说！”
“与她无关。”张知序抬眼看他，“儿子不过想为自己的事做一次主。”
“做什么主？怎么做主？你想害我张家满门都给你陪葬不成！”
父亲生气时声音又快又大，经常惊得家中奴仆来围观，每次起争执，张知序都是能少说就少说，免得吵个没完。
但眼下，他迎着张元初的怒意继续开口了：“我不会连累张家，若真惹了祸事，儿子愿以一命相抵。”
“一命相抵？笑话，你代表的是整个张家，但凡你惹事，那圣上一定会——”
“儿子可以离开张家，自立门户。”张知序轻声开口。
“什么？”张元初一愣。
“自立门户，不受张家祖荫庇佑，自然也不会再连累张家。”他一字一句地道。
张元初暴怒而起，冲上前就想动手。
宫岚死死拦住他，慌张看向自己的儿子：“你别胡说，你是张家养大的孩子，岂能说自立门户就自立门户？快给你父亲道歉。”
张知序摇头，拂袍跪下：“请父亲母亲成全。”
张元初心口剧烈起伏，左看右看，推开自己的夫人就抓起条案上的玉如意，嘭地一声砸在张知序背上：“自立门户？！”
“我让你自立门户！让你自立门户！”
“你母亲生你，为父养你，十九载的日夜操劳尚未得什么回报，你就我说要自立门户？！是谁供你衣不是雪锦不穿，是谁供你地不是汉白玉不踏？你轻飘飘一句想做主，就要我成全你？”
“我现在就打死你，不然都对不起张家的列祖列宗！”
“元初，快停手，凤卿先前的伤才刚好，你别又将他打坏了。”
“你让开，我今天非让他知道什么是父母之命！”
张知序沉默地跪着，感受到背后传来的痛感，不觉得难受，反而心头一阵轻松。

第129章 你多冒昧啊
一直以来张知序都困在不知名的愁绪之中，外人觉得他会投胎，他却觉得前路昏暗四周空寂，日夜煎熬。
大哥说他矫情，都吃喝不愁了还这么痛苦做什么；谢兰亭也只拍拍他的肩，说听听曲儿快活快活就好了。
只有陈宝香会仔细感受他的情绪，然后状似不经意地说起自己的事来开解他。
-好不容易来人间走一遭，总要找到点让自己高兴的事才不亏，你说是吧？
-大仙，你真是个顶好顶好的人。
-不能死，你和我上一次都没有死在这里，这一次也不能。
脆生的声音似烛火般跳动，映在他逐渐温和下来的眉心间。
张知序看着自己撑在地上的指节，笑着想，人总得为自己想要的东西争取一次吧。
若再像之前那样放弃自己，他与她的相识，岂不就毫无意义了。
……
宅子里的人很多，光奴仆就有三百余人，此时正堂里动静极大，不少人都来围看。
张元初大声斥骂，下手极重。各房闻讯来劝，却统统都被挡在了外头。
有人不知道情况，低声询问身边的人。有人满脸惊愕，悄悄退下往外走。
没过多久，张知序与张家决裂、要被驱离张家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上京。
陈宝香在宫里，什么消息也没听见。
她怀里抱着圣人新赏的玉珊瑚、脖子上挂着皇后赏赐的蜜蜡串儿，正被一群人恭维着走出宫门。
“陈统领圣眷浓厚，前途无量啊。”
“以后就请大人多多关照了。”
“都是同僚，相互照应理所应当，大人慢走。”
跟那群人分开，陈宝香坐上马车就垮了脸：“碧空，快，咱们又得去长公主府了。”
碧空诧异地回头：“张大人不是让您好生歇着？当心伤口又裂开了。”
“伤口裂开哪有我和殿下之间裂开严重。”她摆手，“快快快，别再耽误了。”
若说前几日她还摸不清这位陛下想做什么，但今日这一番奖赏，她怎么都该反应过来了。
陛下想将她归为自己的阵营，不管归不归得成，起码态度是放在这里了。
她才投效长公主多久啊，忠诚度没经过几次考验，本就没得长公主多少信任，这场情况传出去还得了？
若是中间传话的人再添点油加点醋，那她就更没活路了。
于是马不停蹄地赶去长公主跟前，一见面就五体投地：“臣有言进谏。”
长公主今儿换了个番邦的男宠，金发碧眼，身材高大，刚准备吃人家递过来的水果，就被陈宝香的声音惊得一咳。
她没好气地道：“你可真是回回来都挑准了时候。”
“殿下恕罪。”
“行了。”挥手让男宠下去，李秉圣斜眼看她，“你不过来，本宫也该传唤你了，怎么样，最近赏赐得了多少？”
陈宝香立马将东西捧出来：“都在这儿了，请殿下清查。”
李秉圣扫了一眼，乐了：“本宫随便问问，你这是做什么。”
“陛下爱重，臣却受之有愧，总归都是皇家之物，不如物归原主。”她抱拳抬眼，“这些东西交由殿下处置，自然更为妥当。”
哼笑起身，李秉圣越过那一堆东西走到她身后：“谁稀罕这堆破烂，本宫见你，可不是来抢劫的。”
陈宝香调转身子，朝着她的方向继续跪：“殿下得收，若是不收，怕就中了圣人的离间之计。”
“陈宝香，你好大的胆子，这话也敢说？”
“殿下，臣是个粗人，是个莽撞的武夫，臣每每有话，都是与殿下直言的，臣不会弯弯绕绕。”
她抬头，十分委屈地看向长公主，“要不殿下教教臣，这话委婉些该如何说？”
李秉圣眼里涌上笑意，将她拉起来道：“得了，我也知道你什么德性，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吧——你既能看出他的想法，便不是个蠢笨的，既不蠢笨，便来答一答该如何应对此事。”
陈宝香瞪眼：“臣能怎么应对呀，臣只有一个脑袋，不敢拒陛下召见，也不敢不收陛下的赏赐，只能将东西都拿来给殿下以表忠心。”
“不过东西都能拒得，圣人以后若是想将我升调去禁军或者西营，臣就没法子了。臣之居所与殿下相去甚远，途中传话，难免有误。这一来二去的，即便臣忠心如明月，恐怕也会产生误会。”
李秉圣听得点头：“这的确没什么好的办法。”
“也有一个办法，但由臣说出来，未免冒昧。”
李秉圣挑眉：“你方才那话已经够冒昧了，还能有比那更冒昧的？说来听听。”
陈宝香麻溜地跪了下去：“请殿下将公主府附近的那处小院赐予臣。”
李秉圣：“……”还真是挺冒昧的。
她气乐了：“这边的院子有多贵你知道吗，张口就敢问本宫要？”
“可臣只有住在附近，才能事事都与殿下通达，无论以后升任去何处，都不会与殿下产生嫌隙。”
主意挺馊的，但话也挺对的，她若住在她的眼皮子底下，也就代表自愿被她掌握，相当于把身家性命都押给了自己。
并且宅院这样的大赏，可比新帝那些小恩小惠有用多了。
再想想碧空最近的汇报，这人指不定还能钓来个张知序……
香扇一合，李秉圣道：“行了，这次本宫先准了你，下回可不许再提这么冒昧的要求了。”
“哇——”陈宝香惊喜地亮起双眼，“殿下您真答应啊？您可太大方了，臣此生必定为您肝脑涂地，护您得偿所愿。”
“油嘴滑舌。”李秉圣笑着摇头，“本宫那些个男宠要是有你一半嘴甜，本宫也不至于天天都要换人。好了，让碧空带你去搬家，本宫要歇息了。”
“多谢殿下——”
陈宝香十分高兴地离开长公主府，得了院子之后让碧空去原先的小院里收拾，自己则迫不及待地要去找张凤卿。
结果刚走到张家门口，就看见一群人正在往牛车上搬东西。
那牛车干干净净，用来捆东西的绳子还是新的，打着十分规整的死结，连遮物用的油皮纸都像是新裁的，一尘不染。
一看主人就有洁癖。
她绕过一辆牛车，正想去看主人是谁，结果就看见了正在与管家交接的九泉，还有旁边立着的宁肃。
陈宝香：“……”
“陈大人。”宁肃看见了她，脸色一变，闪身过来就将她拉到一旁偏僻的角落里。
“怎么回事？”陈宝香纳闷，“你家主子要去远游？”
“不是。”宁肃摇头，想了想，道，“主子因为拒婚，被张家赶出来了，现在无处可去。”
啥？
她震惊了：“那皇婚，他就这么直接拒了？”
“尚未跟宫中回禀，只是在家顶撞了长辈。”宁肃长叹一声，黑黝黝的脸上一片愁苦，“老张大人执意要与他断绝父子关系。”
陈宝香倒吸一口凉气，连忙问：“他人呢？”
“被老大人打伤了，先去了街口处的医馆。”

第130章 理智如陈宝香
张知序伤得其实不重，但还是在街上最热闹的医馆里，让大夫抓了最贵重的药。
不少人在医馆附近围看，议论纷纷。
“这么多药，得伤成什么样了。”
“听说张家没留情面，不但将他打伤赶出来，还将宅子铺子什么的都收回去了。”
“该，让他不孝顺，连父母都敢顶撞。”
“本也是靠着祖荫过活的人，离了张家怕是没什么好日子过喽。”
九泉听得有些生气，但张知序倚在窗边，却嫌他们说得还不够狠，低声吩咐两句，让闲着的随从一起去下头起哄。
“主人，客栈已经定好了。”九泉迟疑地道，“但那地界是不是太委屈您了，不如去找陈大人？”
张知序低笑：“找她？现在最不能找的就是她。”
虽然用父子决裂之事模糊了他拒婚的举动，但有心人一猜就知道，若非抗旨一类的大事，谁会闹到这般田地。
陈宝香现在要做的一定是跟他划清界限，绝对不会将火引到自己身上。
聪明如她，或许还会找个机会也与他上演一场决裂，如此，才能最好地保全她自己。
张知序施施然想着，甚至开始考虑自己该怎么配合她。
然而下一瞬，房门被推开，有人卷着一股风，唰地就冲到了他的跟前。
“凤卿！”她眼眸晶亮地道，“告诉你个好消息，长公主赐了我一处院子，足有二十间房那么大！”
张知序愣住。
目之所及，陈宝香明媚得像夏日高悬的太阳，额上有薄薄的汗水，清澈的眼眸里干净地映出他的错愕。
伸手挡住她要攀扯的动作，他飞快地关上了窗户和房门。
“你消息这般不灵通？”他皱眉回眸，“不知道张家发生了什么？”
她眨了眨眼。
张知序没好气地转过她的身子往外推：“快走，被人看见就麻烦了。”
脚下被推着走了两步，陈宝香一个转身，泥鳅似的滑回来面对他站好：“走什么走，那宅子很大，我一个人住着害怕，想问你要不要过去住一段时日。”
张知序扶额：“我不去。”
“去嘛去嘛，你看我身上这伤，碧空一换药就扯掉血痂，疼死我了，这药还就得你来换，咱住得近也方便。”
“我现在有钱，不会饿着你。”
“保证连被褥都给你买全新的。”
她喋喋不休地说着，显然是被搬新家的喜悦冲昏了头脑。
张知序哭笑不得地看着她，突然就起了些捉弄的念头，俯身平视着她道：“好啊，我跟你回去。”
“真的？”她一喜。
他点头：“你保证不会赶我走？”
“当然不会，咱俩谁跟谁啊，天塌下来我也不能赶你走。”她拍着胸脯保证。
使坏般勾起嘴角，他一字一句地道：“哪怕我拒婚了，也不赶我走？”
此话一出，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张知序早有预料，双眸含笑地等着她的反应，料她会神色大变，然后巧舌如簧地往回找补让他别去了。
他都准备好了要笑话她。
然而面前这人抬眼与他回视，脸上一丝意外也无。
“嗯。”她点头，伸手轻轻握住他被打得青紫的手臂，“不赶。”
垂坠的柳条被风吹得乍起，映在窗户纸上纷纷扬扬乱作一团。
张知序呆愣地站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看进她的眼里。
明亮的眼眸笑得弯弯的，没有算计欺瞒，没有权衡利弊，只有一望即见的简单情绪。
好像……是在担心他。
指尖蜷缩了一下，张知序有些狼狈地别开头：“你先前说了，我若拒婚，便是一桩祸事。”
“是呀，但你这不还没拒么，你已经在想办法了，只是因为没有十足的把握，所以才离开张家，免得连累他们。”陈宝香朝他肿起的手臂上吹了吹，“已经做得很好了，凤卿。”
心口莫名紧皱，接着又像被温水涌上来柔和地泡化开。
张知序眼睫颤动，好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道：“那也不好去你那边，我住客栈就是。”
“客栈那边可以挂你的名，你人偷摸跟我走就成。”她放下他的袖口，“上京形势乱，你在外头也不安全，我那里的药也比外头好，回去再给你涂点。”
说罢，不由分说地牵住他就往外走。
张知序被她带了个踉跄，垂眼看着她发髻上翘起的两根发梢，没有再反抗。
他觉得自己好像窥见了一丝天穹破处的光亮。
理智如陈宝香，趋利避害如陈宝香，怎么也会做出完全不利于自己的决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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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院子还没收拾妥当，四处都堆叠着箱笼。
张知序坐在横七竖八的箱笼中间，看着旁边这人四处翻找药膏，找到一瓶东西拿在耳边摇，鼻尖直皱：“消肿的药我怎么用了这么多，来来来，伸手。”
“不是没了？”他困惑地伸出手臂。
“无妨。”陈宝香药瓶里兑了点水，晃了晃，便倒出来给他抹上，“还剩一点。”
张知序：“……”药膏兑水，那还能用吗。
他试图阻止：“这药也不是非涂不可。”
“说什么呢，你这么怕痛的人，不用药晚上会睡不着。”她涂完手臂，放下他的衣袖，又企图扯他的衣襟。
张知序飞快捏住她的手，眉梢微动：“怕痛的人不是你么？咱俩在一块儿的时候，你的痛感比我的明显多了。”
陈宝香不由地“嘁”了一声：“你见哪个经常受伤的人还怕疼的？那是你的痛感，我可不会因为生缝伤口就疼晕过去。”
张知序：“……”
原来怕痛的人是他吗。
“委屈你住这里了，没有金丝绣帐，这床还有点摇摇晃晃的。”陈宝香搬走两个箱笼，打量了一下这间房，“等明日我招待完徐大人他们，便去东市给你买一架新的床。”
徐不然那群人早就说要给她庆贺升任，正好又有乔迁之喜，便一块儿招待了。
张知序听着，微微眯眼：“你什么时候跟徐不然又有了往来？”
“他在武吏衙门里，咱俩一直也没断过往来啊。”陈宝香坦荡地道，“上回在天凝山，还是他说服了苏录事和赵录事一起跟我走的。”
“说来他带兵也挺厉害，就一百多个人，能追得两百多个山贼四处乱窜，那些人刚好撞进我的包围圈，嘿，这才大获全胜。”
“巡防营里有几个从前陆守淮的心腹，难驯得很，他倒是有办法，将人调去东营了，我还没好好谢谢他呢。”
“对了凤卿，明儿的乔迁宴你去么？”
面前这人不吭声，整个人转过了背去，背脊有些僵硬。
“不去啊？”她毫无察觉，自顾自地道，“不去也好，省得我还得解释——那我明日忙完再过来，你早点休息。”
房门开了又合上，那人走得一步一蹦的，心情还挺不错。
张知序面无表情地瞪着面前的桌子，好半晌才微恼地吐出一口气。
陈宝香的确很担心他。
但好像对别人也不差。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却又因为没有经历过，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能拿她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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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晌午，新宅里来了不少的人，多是些亲近的武夫兵将，满满当当坐了几桌，吵吵闹闹地喝酒划拳，场面十分热闹。
苏录事喝得高兴了，甚至踩着凳子跟陈宝香道：“往后你就是我们的老大，你说一，我们绝不说二！”
“苏录事，这个‘我们’都有谁啊？”同僚打趣。
“还能有谁，当日天凝山上的，我、赵大人，还有……啊对，还有徐大人！”苏录事双眼放光，“当时老大受伤，徐大人可急坏了。”
赵录事也起哄：“可不是么，朝老大奔去时那急吼吼的样子，若老大真有什么三长两短，他说不定要跟着去殉了。”
徐不然夹在中间，被他们说得脸色涨红，都不敢看旁边的人，只道：“陈大人是军心所在，我自然要在意些。”
“什么意思，我们都叫老大了，你不叫？”苏录事笑得更大声，“揣了别的心思啊这是。”
徐不然咳嗽几声，含糊地道：“男未婚女未嫁，你们管那么宽做什么。”
“你是未婚，可陈大人却是有人的吧。”不知谁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席上一静，跟着众人就打起了圆场：“什么人，哪有人啊，以前那些都是谣传，咱们老大被提拔那纯是主官大人有眼光，什么街头巷尾的绯闻，可不能拿到老大面前来瞎说。”
“就是，那位大人都多久没见了，咱们徐大人可是一直跟在老大身边，不离不弃同甘共苦的，这才是靠得住的男人，来，我敬徐大人一杯。”
赵录事举杯，却发现自己的酒杯空了。
他嘟嘟囔囔地伸手，想拿旁边的酒壶来倒。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先他一步拿起了酒壶。

第131章 做人不能太谢兰亭了
原本喧闹的桌上突然一片死寂。
陈宝香正埋头吃肉呢，胳膊肘就被人怼了一下。
她疑惑地抬眼，就看见赵录事身边多了个人，长身玉立，皓腕如雪，正低头认真地倒着酒。
方才还醉醺醺满口胡言的赵录事登时清醒了，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大，大人？”
张知序面无表情地按下他：“路过而已，不必管我。”
赵录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外头紧闭的大门，怎么也没想通这路是打哪儿过的。
陈宝香一口肉差点噎住自己，连忙起身过去，将人拉去旁侧：“你不是不来么？”
面前这人陡然委屈起来，长睫低垂，如蝶翼般轻颤：“屋子里没有茶水，我找不到九泉和宁肃，便只能来找你。”
声音低低的，听得人心都软了。
陈宝香瞬间就觉得自己真过分，人家被赶出家门已经够可怜了，她怎么还能凶人家。
原本多矜贵的一个人，现在穿着最简单的素绢长衫，站在檐下问她要茶水喝。
她哪还顾得上场合，快速跑回桌边，顶着众人惊愕的眼神端起自己斟满的茶杯，又快速回到他身边。
“给，先喝，我待会儿再雇些杂役回来。”她说着，又挠头，“要雇多少呢？你身边原先都有些什么奴仆？”
张知序抿了口茶：“粗略算来，有门房四人、车夫三人、轿夫四人、库丁八人、杂役二十、点灯婢两人、厨子六人、洒扫八人、护院四十、随侍嬷嬷小厮八人，再算上管家和账房……”
陈宝香面色平静，腿越听越抖。
他瞥她一眼，微微勾唇：“但在你这里，我有宁肃和九泉就够了。”
一时间陈宝香觉得自己像是没出息的穷小子，而面前这位是死心塌地要跟她私奔的富家大小姐。
背后满桌的人都在朝这边张望。
张知序余光瞥着其间的徐不然，徐不然亦在看他。
目光相撞，有人挑衅，有人忌惮。
空中似有雾化兽，一口咬向对面的狗，对面的雾化为长枪，横扫挡住劈砍来的刀。
看不见的刀光剑影在陈宝香的头顶几个交战来回。
面前这人什么也没察觉，只问：“你要不也坐下吃点？”
张知序垂眼看她。
这人目光牢牢地落在他身上，一点也没有要往别人那看的意思，清亮的眼眸一眨不眨，很是好看。
薄雾散去，胜负初分。
张知序慢条斯理地抿完一盏茶，而后将空盏放回陈宝香的手心：“不吃了，我得出去一趟，可能会晚些回来。”
“行，我给你留门。”
“太晚了就先睡。”
“好。”
两人嘀咕一阵，陈宝香目送他出门离开之后，才捏着茶杯坐回了席间。
徐不然收回目光，有些气闷，但也只能佯装大度：“凤卿怎么住你这儿来了。”
“正常啊，我之前也住他那儿。”她继续夹肉。
对面的苏录事赵录事吓了一跳，想问什么又不敢问，只能哆哆嗦嗦地举杯：“方才我们酒吃多了胡言乱语，大人千万莫放在心上。”
顿了顿，赵录事补充，“也请让主官大人千万别放在心上。”
“你们这么紧张做什么。”陈宝香举杯相碰，“他又不是什么小肚鸡肠的人。”
这位还不够小肚鸡肠？
赵录事和苏录事欲言又止。
一群人互相打着圆场，将这茬揭过，又开始轮番敬酒。
陈宝香原本有伤，是在喝茶的，但这群人喝高了没个分寸，竟有人硬往她手里塞酒杯。
徐不然瞥着，伸手挡了：“我来喝吧。”
众人很想起哄，但碍于方才的动静，又有些顾虑，一张张脸憋得通红。
陈宝香也侧头看他：“徐大人对我是不是太好了些？”
“犹嫌不够。”他慢条斯理吐出这四个字，而后仰头将酒喝尽。
陈宝香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侧脸。
待酒席散尽，她叫住了徐不然：“大人。”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徐不然笑起来，“凤卿自是比我好的，这儿有他在，便不会有我的位置。”
“可是陈大人，我想做什么是我的事，既没有强求你回应，你又何必着急拒绝。”
陈宝香咋舌，心想老娘也能有今天啊，这么好的两个男人为她争风吃醋，还不求回报地要对她好？
早有这等运气，她先前也不至于那般艰难。
不过打量他片刻，她还是叹了口气：“我这人一贯喜欢占人便宜，按理说是不该拒绝你的，但有人为我又是挨打又是跟家里断绝关系的，我不能欺负他。”
“我也没有要欺负他的意思。”徐不然垂眼，“只是寻常与大人来往，也不成么。”
“我若没看清你这心思，那自然是成的。可我今日看清了，再不与你说清楚，那跟谢兰亭有什么区别。”
陈宝香摊手，“做人也不能太谢兰亭了。”
徐不然噎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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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楼里的谢兰亭突然打了个喷嚏。
他疑惑地看了看自己背后，莫名其妙地嘟囔：“谁又在念叨我。”
“哎呀谢大人，您可是有段时日没来了，楼里的姑娘们都念着您呢。”花娘扑上来，甩着帕子道，“这两月咱们这儿新来了不少弹琴好手，那技艺精妙得，保管您看一眼就喜欢。”
谢兰亭笑着应了一声，却有点心不在焉。
最近这段时日也不知是怎么的，总是会梦见陆清容。
她不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女子，自然也不是最聪明的，甚至有些蠢笨好骗。但午夜梦回，他时常会看见她站在高高的甲板上，张着嘴无声地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要糟践她的心意，为什么要祸害她的家人，为什么要给她一个美好的幻境，又亲手拿着木槌一点点敲碎。
谢兰亭恍然想起两人第一次私下出去游玩，湖上划船，折花作浆。
那时夕阳正好，他随意侧头就吻了吻她的脸颊。
陆清容的反应极大，一个激灵就将他推下了水，水花四溅，她又慌忙来抓他的手，一张脸羞得通红，却又害怕他真的不会水，紧紧捏着他的手不放。
只这一点反应他就猜到，这人很好拿捏。
他当时心里有过一丝愧疚，但也就那么一丝，仍旧破水而出，迎面重新吻上人家的唇。
陆清容完全不是他的对手，他很轻易地就能将她俘获，一切都如他所愿地在发展。
但现在，大功告成的两个月之后，谢兰亭看着自己的手，仍旧有些不太舒坦。
“来了大人。”外头一串儿姑娘鱼贯而入。
谢兰亭回神，抬眼扫视，却突然目光一顿。
他起身，大步穿过前面两排的人，径直抓住了最末尾处那人的衣袖。

第132章 好大一口锅
面纱朦胧，颤颤巍巍的姑娘抬起头，与他的目光撞个正着。
谢兰亭倒吸一口凉气，捏着她的手腕就问花娘：“这是什么时候来的人？”
花娘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连忙解释：“这是月初刚来的，刚来不久，只会两曲琵琶。”
自觉失态，谢兰亭深吸一口气道：“我就留她了。”
“哎好，容娘你好生表演。”花娘招呼了其他人一起离开。
房间里安静下来，谢兰亭再度看向面前这人：“陆清容。”
陆清容肩膀一缩，像是害怕极了，下意识地抱住自己的脑袋：“你别打我，别打我。”
好端端的打她做什么？
谢兰亭拉起她的衣袖，瞳孔一缩。
青青紫紫的痕迹遍布她的手臂，光两只手就这么多伤，身上更是不用想。
他不由地蹙眉问：“怎么回事？”
陆清容怔怔地睁着眼，半晌也没有说话。
谢兰亭突然觉得难受极了。
他轻声与她道：“对不起。”
陆清容脸上不见什么恨色，眼眸里只余慌张，像一片没了归处的叶子，被水推着无可奈何地抵到他跟前。
谢兰亭拿了桌上的点心给她，又替她斟了一杯热茶，想让她定定神。
陆清容拿起点心就狼吞虎咽起来。
他等了好一会儿，见她情绪稍微平缓些了，才又开口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头埋得低低的，她还是不敢看他，只结结巴巴地道：“他们说我爹罪大恶极，我得被充为官妓。”
大盛的官妓虽然卖艺不卖身，但罪臣的官眷一向少不了被报复磋磨，尤其得罪了大人物的，上头关照两句就够她苦头吃了。
谢兰亭有些不可置信：“你不是已经逃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逃又能逃得到哪里去。”
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陆清容又发起抖来，“你能不能帮我说说好话，让他们别再打我了，求求你……”
谢兰亭高高皱起了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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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本该炎热，但陈宝香莫名就被风吹得后背发凉。
她疑惑地回头看了看。
“客人都走那么久了，难为你还记挂。”张知序将她下巴掰回来，“怎么，没喝够？”
“这酒是苏录事手抖洒我身上的。”陈宝香哭笑不得，“我真没喝，不信你问碧空。”
旁边的碧空老实点头：“真没喝，他们还想灌大人呢，徐大人帮着都挡了。”
上药的手一顿，张知序眼皮动了动。
陈宝香觉得自己后背凉得更厉害了。
老实说，他俩现在这没名没分的，她其实不用特意给他解释什么，但迎着这人的目光，她莫名就有点心虚：“老苏老赵都帮我挡了，也不单他一个。”
“是吗。”
“那可太是了，我还跟他说清楚了，让他以后别再给我送衣裳。”
皮笑肉不笑，张知序道：“他做的衣裳倒是用了心的，料子选得不错，我穿过，我知道。”
“料子不错有什么用啊，完全不是我的尺量，不合适。”
“改改说不定也就合适了。”他嘴角一撇，“只要你开口，他定然乐意改。”
话出口张知序自己先后悔了。
好端端说个话怎么非得这么别扭，他分明不是这个意思。
偷瞥一眼对面的人，坏了，好像生气了，没有接他的话。
现在往回找补还来得及么。
但谁来教教他，这般情况下，他能说些什么来找补？
心里乱七八糟搅和成一团，张知序背脊僵硬，沾着药膏的手指顿在了半空，连呼吸都停住了。
旁边新买的帷帐花纹可真花纹啊，被褥也挺被褥的。
他要不直接道歉呢？
深吸一口气，张知序抬头准备说话——
脸突然就被人双手捧住了。
懵然抬眼，他看见她在笑。
陈宝香似乎轻而易举地就看穿了他的情绪，笑得揶揄：“张凤卿，你又吃醋。”
“……”
耳根发热，他避开她的目光，想反驳说没有，但话到嘴边只变成了一声轻哼。
就她聪明，什么都看得出来。
有点恼羞成怒的意思，张知序想挣开她。结果这人软下手指，很是温柔地揉了揉他的脸。
“你若送我衣裳，再不合适我也会喜欢；他给我送，再合适我也觉得不合适。”
“凤卿，我不是谢兰亭那样的人，你别总这般不安。”
心口一撞，有酸软之感四扩开去，跟着手心发热，耳根也随之热了起来。
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这话跟示爱有什么区别！
她怎么能不愿意跟他成亲，却又总说这么容易让人误会的话。
张知序僵在原处，眼睁睁看着面前这人离自己越来越近，一时间所有的念头都糊进了混沌之中，无法分辨任何事，只能看见她的脸。
“主子。”宁肃推门进来，“谢大人过来了。”
陈宝香飞快往旁边一跳，收回了动作。
张知序回神，缓了缓，抬手捂眼：“大半夜的他过来做什么。”
“我先去后院的水井打水，你们聊，你们聊。”陈宝香脚底抹油，眨眼就不见了影子。
他欲言又止，只能瞪着门口生闷气。
“凤卿。”谢兰亭进门就道，“快，借我两千两。”
张知序：？
张知序：“你上次不还说不问我借钱了？”
“那是白日，白日当然不借钱，但这天都黑了。”他往外指了指。
无语地吐了口气，张知序抽出一叠银票给他。
谢兰亭震惊：“你不是跟张家断绝关系了么，怎么还这么有钱。”
“原来你知道这事。”张知序斜他一眼，“我当你没有听说呢。”
“最近是忙了些，没跟你仔细打听，但我料你也能应付。”他哈哈一笑，“我这边是情况紧急，有个特别想赎的人。”
他每次遇见的人都特别想赎。
张知序没好气地摆手：“走吧，不着急要你还。”
“行。”谢兰亭收起银票，没马上走，却是往屋外瞥了一眼，迟疑地问，“陈宝香呢？”
“她歇息了，你找她有事？”
“最近有个案子，涉及陆清容。”谢兰亭垂眼，“我想问问她后来有没有陆清容的消息。”
张知序一听就黑了脸：“你放跑的人，还来问她要消息？”
要不要脸？
“我随口问问，你急什么。”谢兰亭挑眉，“真赘这儿了？”
“滚。”
“好嘞。”谢兰亭笑着麻溜地就告退。
张知序斜眸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不太对劲。
这人好像不是想来问话，而是来试探的。
陆清容按罪名其实不会被牵连，至多不过罚没家产，就算抓回来也没什么大用，陈宝香都好久不曾再提起她了。
谢兰亭怎么就突然想来问她呢。

第133章 厮杀
陈宝香在小院里度过了一段十分美好的养伤岁月。
美人在侧，无事烦忧，圣人时不时有赏赐，长公主也对她颇为看重。
这么好的养伤条件，她也不负众望，很快就恢复好了去巡防营报到。
新官上任三把火，别人烧的火都是吓唬人用的，敲打敲打下头的属官们也就罢了。
但陈宝香不一样。
她捏着巡防营的腰牌，带着自己的亲信，雄赳赳气昂昂地就去拆了一处程槐立的私宅，理由是搭建的面积比地契上大出一半。
程槐立原就容不下她，再被挑衅到眼皮子底下，当即就派了人过来动手。
于是两边几百人就这么在上京城里打了起来。
陈宝香打赢了不说，还先进宫去哭哭啼啼地告状：“陛下，臣按规矩办事，若程将军不守这套规矩，还请陛下示下，臣也好按照新的规矩来。”
程槐立头一次告状告晚了，错失先机，不但没能给她扣个越权的帽子，还反被圣人一顿指责。
他当然不甘示弱，随即就让人在她的辖区里生事，妄图让御史台提告陈宝香能力不足，管不好上京巡防。
可也不知道她哪来那么多堪用的人，上京二十四个坊市，她每个坊市都有八九个极为忠诚的属官守着，甭管是失火还是当街杀人，总能最快处理妥当。
她还一连端了他六个黑作坊、两家黑赌坊、一处黑窑子，任谁去给她说情，她都不理不睬。
旁人不知内情，还觉得是他先在殿上打的陈宝香，人家报复回来也是情理之中。
但程槐立很清楚，她不是在为大殿上那事报仇，她的仇太深太远，决计是要你死我活的。
陈宝香也过得不太轻松，每日一睁眼，不管是在巡逻路上还是归家途中，总有人妄图取她性命。
她早有防备，自然不会轻易让这些人得手，但一日两日的好防，一直这般持续不断，她身边的帮手们难免吃不消。
并且这些人可以失败很多次，自己一次也不能疏忽。
这日，实在疲于奔命，陈宝香一头就扎到了长公主身边。
李秉圣看着外头的打斗，啧啧摇头：“你掘程槐立祖坟了他这么恨你？”
“现在虽然还没掘。”她爽朗笑道，“但总有一天会去掘的。”
李秉圣哈哈大笑，对她这反应满意极了：“待会儿本宫就分五十个护卫给你。”
“不用不用。”她道，“臣养不起这么多精卫，跟在殿下身边求个太平也就成了。”
“可你也不能一直在本宫身边。”李秉圣指了指皇城的方向，“那位近来已经坐不住了，开始从边城往上京调人。”
程槐立已经算是废人了，无法再带兵打仗，但他麾下还有许多堪用的人，尤其是他徒弟宋句清，统领着的是一支战无不胜的精锐骑兵。
这人一直在云州作牵制外敌之用，没想到前几日一道密旨，居然开始带人往上京的方向靠拢。
“殿下的意思，是想让我去拦截他？”陈宝香问。
李秉圣摇头：“非也，那边的事自有别人去办，本宫是想让你掂量掂量宫城外围的禁行军。”
禁行军约莫四千余，常驻皇城附近，三班轮换，原先是由程槐立掌管，但新帝约莫也是觉得他瘸了腿不堪用，将一半的兵权分给了归京的张庭安。
张庭安这人倔得像驴，她派去的说客少说七八个了，也没人能让他低个头。
“禁行军是个隐患，得掌在咱们手里本宫才能放心。”李秉圣看向她，“你可愿为本宫一试？”
陈宝香几乎是立马就答愿意。
但答完转身，她脸都皱成了抹布。
什么意思，谋臣都搞不定的事居然交给她这个武夫？张家大哥一直看她不顺眼，更别说听她的话了。
如今的上京形势已经是狂风大作即将暴雨，张家一直忠君，又怎么可能因为谁的三两句话就倒戈相向。
太看得起她了。
正想着呢，碧空就匆匆跑过来，焦急地道：“出事了，冯花刚把赵怀珠和含笑接回来，家里就闯了刺客，他们人很多，咱们留的护卫没能挡住，伤亡不少。”
瞳孔一缩，陈宝香急得翻过栏杆就跑。
“去帮忙。”李秉圣连忙吩咐。
“是。”碧空接令就去调人。
陈宝香跑得极快，连马也顾不上牵，直接从公主府抄小路回家，就着院墙就翻了进去。
附近已经有巡逻的人前来帮忙，但她的宅里仍旧一片狼藉，灯碎刀折，穿黑衣的人倒了一地，漫延的血顺着池塘边缘就染进水里。
快走两步进主院，她看见了刚给含笑买回来的小丫头。同含笑差不多的年纪，背后拉了一条长长的血口子，一动不动地倒在地上，已经没了呼吸。
陈宝香眼眶红了。
旁边还有残存的黑衣摇摇晃晃地朝她举剑。
她锵然拔刀，猛地朝那人腰腹一贯，又一脚飞踢，将人踹得远远的。犹嫌不解气，刀口一横再将背后飞扑来的刺客封喉。
“人呢？”她扶住一个家丁急声问，“她们人呢？”
“在后院。”家丁勉强指了指。
陈宝香把他交给后头来支援的巡卫，抽刀就往后院走。
脑子里乱成一团，她一路都在祈祷含笑不要有事。
这是世上唯一一个和叶婆婆沾着血缘的人了。
一脚踹开后院的门，陈宝香横刀就要防御。
对面持剑的人神情凝重，似乎也做好了背水一战的准备，但看清来人，他一愣，跟着就收剑背在了身后。
是张知序。
陈宝香松了口气，跟着就大步冲进去喊：“含笑？”
人群里举起一只小手，脆生生地回：“宝香姐姐。”
她越过其他人，焦急地拉起她的手：“伤着了？”
含笑摇摇头，眼泪都冒了上来：“陈姐姐，幸好进来的是你。”
“我看看。”陈宝香扔了刀，仔细看了她的脸，又将她浑身上下都打量一圈。
没有伤，也没缺胳膊少腿，太好了。
长舒一口气，她笑：“你奶奶定也在天上保佑你，这么多刺客都没挨着你一点。”
含笑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背后：“奶奶当然会保佑我，但我没受伤，还多是因为他在保护我，我得谢谢他。”
陈宝香回头。
张知序平静地站在一边，素色的衣裳上血迹斑驳，眸色却淡淡的，似乎没什么情绪起伏。
他道：“顺手的事，不必言谢。大人既然回来了，那剩余的刺客想必也会很快清干净。”
“放心。”陈宝香起身道，“我要他们一个也走不出这院子。”

第134章 报复心
陈宝香说到做到，带着巡卫和长公主府借调来的五十精卫，不到半个时辰就将宅子内外的刺客清理了个干净。
她故意对外声称犯人被全部活捉，会分开拷打审问。
一时间不少妖魔鬼怪冒了出来，这个说得走大理寺合规的章程审问，那个说辖区内的案子他们得来接手。
陈宝香让碧空将这些人记了个册交给长公主，而后继续耐心等着，想看还能钓上什么鱼来。
结果万万没想到，几日之后，张庭安坐在了她面前。
“上京官宅里闹刺客，按理说是巡防营、护城军、坊禁三家之责。”陈宝香觉得纳闷，“与你禁行军何干？”
张庭安仍旧板着脸，一脸的络腮胡，看起来心情很不好。
他说：“我不是来说公事的，我只是想来看看凤卿。”
陈宝香一愣。
已经三日了，她好像也没怎么见着张凤卿。
挠挠头，她小声问碧空：“张大人人呢？”
碧空道：“养了两日伤，看着没大碍就继续去办公务了，尚未归府。”
养伤？
新伤还是旧伤啊？
陈宝香没好意思问出口，摸着下巴回忆了一下。
那日收拾完刺客已经是深夜了，她放心不下含笑，就跟她一起睡在主屋里。张知序好像来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就走了。
后面两日，她每日都在应付各个衙门的人，要加强坊市附近的巡逻还要审问犯人，忙得连睡觉都没多少时辰，自然也没顾得上他。
“看你这反应，想来对他也不是很在意。”张庭安微微眯眼。
陈宝香回神，不悦地道：“怎么，将军又是来给银票的？”
“我哪敢。”张庭安道，“你如今是殿下跟前的红人，手握大权的统领了，我奈何不了你，只不过想问问你，凤卿拒婚这事，你知是不知？”
“若说不知，那未免虚伪。”
张庭安点头：“柔仪公主自天凝山回来之后就病重，连床榻都下不得，按理说赐婚的旨意会推后，但陛下仍旧让礼部齐备章程，打算在凤卿弱冠礼当日赐婚。”
帝意已决，他甚至觉得哪怕柔仪不成了，圣上也会另认一位公主，然后照旧要张知序做驸马。
“凤卿不想连累家人，所以与张家断绝关系，他一直是个很好的孩子。”张庭安垂眼，“但张家未必对得起他。”
陈宝香眼神一沉。
“皇城上空龙凤争辉，大战日近，张家百年望族，虽说是只忠于皇位上的人，但也不会把宝全押在一处。”
“族里原也送过几个旁系的男儿进公主府，想留条退路。但你知道，那位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你要选她就只能选她，她绝不允许谁在中间两头讨好。”
所以，在她那儿臣服表明不了立场，与新帝明面决裂才能证明忠心。
而现在，张知序是那个唯一有勇气站出来决裂的人。
“凤卿是真想离开张家自立门户，但族里其他人打的却是用他来铺路的算盘。”他接着道，“你可知这路会怎么铺？”
陈宝香脸上没有笑意，浑身都透着瘆人的冰寒。
她道：“还能怎么铺，他们想在殿下这边找退路，而我，刚好是殿下跟前的红人。”
有什么办法能体面地拒绝一桩皇婚？
答案当然是赐婚旨意下来之前就找人成婚。
这个成婚对象必须有权有势无法被轻易铲除，背后更要有足够厉害靠山能与陛下抗衡。
简直就差指着她鼻子敲大锣了。
此事若成，张家便能安心当墙头草——李秉圣赢了，那张知序必定会全力保张家；李秉圣输了，那也无妨，反正断绝关系了嘛。
陈宝香按下眼里的轻蔑和嘲弄，先抬眼问对面的人：“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若凤卿真找你成婚，那我自然不会提半个字。”张庭安眉头紧锁，呼吸都重了些，“但昨日，他拒绝了长辈们的提议。”
“……”她微微挑眉。
聪明如张知序，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左右他也有那个心思，该顺水推舟才是。
结果居然拒绝了吗。
指尖无意识地一蜷，陈宝香仍旧保持着面上的冷酷：“他拒绝，你们张家的人怎么说？”
张庭安叹了口气。
“族里那些长辈，向来是会磨人反骨的。”他道，“凤卿近日总被调去很远的村子里收粮，各处衙门对他不但不会行方便，还会有诸多磋磨。”
“他母亲近来也病了，要他来回奔波。”
“听孙药神说，他伤口恢复得似乎也不怎么好。”
平整的袖口慢慢被人攥紧起了褶皱。
张知序最近居然在经历这么多事吗。
倒是一句也没跟她提，或者说，她没给他机会让他提。
陈宝香觉得自己报复心挺重，一件伤害自己的事发生过，她就会一直记得，并且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原封不动地还回去。
那日闯进后院，她没问他伤在了哪里，连看也不曾多看他。旁人都以为她是太担心含笑，只有陈宝香自己知道，她是在趁机泄愤。
就想看他跟她当初一样茫然又难过。
这不是好的解决问题的方式，按着斤两称情绪，互相伤害，两败俱伤。但能让她打心眼里觉得公平舒畅，下次还敢。
陈宝香倒了杯茶递给张庭安：“你说这么多，是想让我去劝他采纳建议？”
“不。”张庭安摇头，“那孩子打小就没什么选择的余地，难得自己做一回主，我想成全他。今日来找你，不过是想送你个功劳。”
“什么功劳？”
他起身，看了一眼四周无人，才轻声道：“说服了张庭安如殿下所愿的功劳。”

第135章 你更喜欢他？
陈宝香骤然抬眼。
面前站着的人跟她初见时一样，仍旧是铜眼铁眉，满脸的络腮胡。
但他收敛了骇人的气势，也不再居高临下，只垂头地站着，像一把无可奈何生出锈来的长刀。
“殿下想要什么，我心里清楚。”他道，“如她所愿，也是我当下能做出的最好的选择。”
“将军。”陈宝香不由地提醒，“圣人对您一向器重，所以才愿意将禁行军托付，一旦发现您有……有这样的心思，您的处境只会比凤卿还更艰难。”
“我清楚。”张庭安点头。
“那您……”
“总不能全家上下，没一个疼他的吧。”他难得地笑了笑，“那孩子可是我看着长大的。”
张元初觉得张知序忤逆不孝难堪大用，张庭安只觉得张元初没眼光，自己这个弟弟分明聪惠又懂事。
别家孩子父疼母爱的，张知序只会一言不合就被张元初打得青一道紫一道；别家孩子四五岁背几篇绝句就了不起了，张知序背得下半本诗经还要被关禁闭。
在这么窒息的地方活着，他看见自己却还是会笑，会说大哥出去不过半载，怎么又瘦了。
记忆里笑着的稚嫩小脸和如今那倔强孤傲的背影重合在一起。
张庭安长长地叹了口气。
张家想要一条退路，只要他站出来承担，族里的人就不会再逼迫张知序。
“我选你做中间人，自然也是因为他。”他定定地看着她道，“他认你，那我也就信你。”
这事万不能走漏风声，一旦有第四个人知道，张家危矣。所以比起外头的说客，当然还是她更靠得住。
陈宝香神色正经：“将军肯给我这个机会，我自然不会辜负。”
先前殿下提起此事，陈宝香还觉得不可能做到，没曾想人家居然主动送上门来。
殿下知道之后，一定会对她大加赞赏，也会更加器重。
但陈宝香觉得自己好像并没有想象中那般高兴。
她撑着下巴看着窗外，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敲着手里的药瓶，一下又一下。
&#183;
上京的夏夜多雨，张知序撑着伞回来的时候，衣袍已经湿了大半。
“主子明日莫要再去了。”宁肃跟在他后头，气愤难消，“那群人压根不识好，白辜负人一番苦心。”
“无妨。”他低声道，“下回再遇见这样的事，我也就有准备了。”
“可是……”
张知序摆手，不想让他再说，只放了伞便垂眼进屋，连灯也懒得点地就往床榻的方向走。
一簇火在黑暗里亮起。
他脚步一顿，转头看过去。
陈宝香点亮了桌上放着的灯盏，盈盈的烛火照出她侧脸的轮廓和带笑的眼尾。
一时间张知序居然有点恍惚。
已经三日了，他隐隐能感觉到这人不想理自己，却不是很清楚原因。
一开始他辗转反侧，从生气到委屈再到慌张，把什么可能都想了一个遍。
后来，他觉得自己得慢慢接受，接受她时而亲近时而疏离，也接受她偶尔很喜欢他，偶尔也不那么喜欢。
没关系的，情绪本也不是讲道理的物什，没关系的。
——理智上是做好了打算，但真又再次看着她朝自己走过来，张知序还是有点委屈。
“这么晚了你还不睡？”他声音闷闷的。
陈宝香走到他跟前站定，伸手就给了他个大大的拥抱。
下巴被迫抵在她的头顶，起先只感觉到发饰的冰凉，可没过一会儿，她身上的温度就隔着他半湿的衣裳传了过来。
“听碧空说，你今日去阳林村了。”她笑，“还带了两大车的羊腿。”
张知序僵硬地嗯了一声。
“想去做好事，结果被哄抢，有人当场打起来，受了伤还找你讹钱、骂你不安好心，是不是？”她拍了拍他的背。
他有些狼狈地别开头：“是我考虑得不周全。”
原是想着阳林村的人生活艰难，想买些肉给他们打牙祭，没想到场面会越来越不受控制。
陈宝香抱着他左摇右晃，笑着叹息：“你以为当初我派肉羹的时候，为何非要收五文钱？”
“那点钱压根回不了什么血，但我收了钱，就不是在做好事。不是做好事，便不会背上枷锁。”
世人对“好人”太过苛责了，一旦有了这样的名声，就会被人从各个方面诸多要求刁难，稍有不对，那些人就会群起而攻之，说看吧，他其实心眼可坏了。
相反，做坏人就轻松多了，哪怕杀人放火盘剥压榨，只要不经意地做出一件好事来，就会被认为其实很善良。
“你没做错，错的是他们。但世道如此，想达成目的也可以换个方式。”她仰起脸来看他，“下回我陪你去可好？”
张知序垂眼看向她，好半晌才哑着声音开口：“去阳林村路上的那座桥被冲垮了，路更加难走，你别去了。”
她诧异挑眉：“不是吧，鞋不沾泥的张二公子都走得的路，我倒走不得了？”
他微恼地瞪她一眼。
陈宝香失笑，拉着他在桌边坐下，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到底还是掏出了新买的药：“看看手上的伤。”
张知序有些不情愿：“让宁肃来吧。”
“比起我，你更喜欢他？”
“……”又说这种话。
他僵硬地捋起一点袖口，再用指节按住边缘。
陈宝香看他一眼，觉得不太对劲，自顾自地上头一扯。
长袖翻开，他手上的旧伤倒是消肿了，可怎么又多了些红红紫紫的痕迹，还有两三道血口子。
“去的地方太多，不知道沾了什么，就起了些疹子。”他勉强将袖口拉下去，“不是多严重。”
陈宝香板着脸，一把掀开他的手，重新给他上药，嘴角抿得紧紧的，没说半个字，但情绪显然是不太好了。
莫名有点心虚，张知序无措地看向宁肃。
宁肃摸了摸鼻尖，干笑：“那什么，我交代交代吧。”

第136章 给你说个故事
“造业司酿造署那群人不干好事，屡屡欺压农户，主子便想着重拟官员约束条例，以求公平。”
“条例也不能凭空被拟出来，得多走多看，主子这才总是往各个村子里跑。”
跑得多了，他那娇气的身子，当然会有各种磕碰不适。
宁肃努力辩解，“他也没有要瞒着您的意思，实在是最近太忙，您二位都好几日没说话了。”
陈宝香嗯了一声。
她给他涂了药膏，又让人打了水来让他洗漱。
张知序将脸捂在帕子里，偷偷瞥她。
好像还是没有消气，但那气似乎也不是冲他。
她攥着药瓶盯着窗外，嘴里好像骂了两句什么，牙关恶狠狠地咬着，有点凶，也有点可爱。
多看了两眼，他放下帕子轻咳一声：“时候不早了，回去歇息吧，我明日去蹭你的早饭。”
陈宝香懒洋洋地往椅子里一靠：“外头太黑了，不想走。”
张知序呆住。
这什么意思？
“旁边的小榻分给我就成。”她打了个呵欠，“凑合凑合吧。”
这简直是于礼不合，他俩这没名没分的，怎么还能住一个屋。
张知序下意识地看向宁肃，后者两眼一闭，扭头就走，还顺路关上了门。
劝都不劝一句吗？
陈宝香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收拾了一番，腿一缩就裹着被子滚进小榻。
张知序僵硬地坐在床边，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我睡小榻吧，你上来睡。”
她听着，也不跟他客气，翻身就抱着薄毯上床。
他欲起身，却被她一把拽住了手腕，低头看下去，她就这么斜躺着睁眼看他：“赐婚的事，需不需要我帮忙？”
“不用。”他抿唇，“我能处理好。倒是你，最近长公主那边异动甚多，你处在风口浪尖上，得多加小心。”
“我现在可不是什么任人宰割的羔羊了。”
“那也得小心，程槐立不是盏省油的灯。”张知序皱起眉，“连裴如珩都开始在衙门里生事。”
他要改官员约束条例，裴如珩居然带头阻挠，还私下多次集会，说新的条例是在针对各位同僚。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的授意。
一想到面前这人先前还对他动过心，张知序别扭极了：“你什么眼光。”
陈宝香失笑：“怎么又怨上我了，我当时也是别无选择。”
“才怪，我让你在我跟他之间选，你也还是说选他。”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选他，可以就近刺杀程槐立。”她眨了眨眼，“选你，岂不只能沉溺温柔乡？”
张知序没接她的小幽默。
他神色慢慢凝重起来，看着她，想问，又有些犹豫。
陈宝香当然知道他要问什么，她摩挲着他劲瘦的手腕，眯眼想了一会儿。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们村以前还有一个人，叫陈鸢儿？”
他摇头。
她笑，将双手交叠在脑后，说故事似的道：“陈鸢儿是城里有钱人家的女儿，与程槐立日久生情，心甘情愿放弃富贵，跟着他一起回桂乡村生活。”
“最初两人还算恩爱，陈鸢儿一连给程槐立生了两个儿子。但生育之事伤身体，她变得体弱多病，时常需要喝药，也干不了重活。”
“两人没钱，过得很艰难，程槐立一开始还愿意出去干活养家，但日子一长，他开始觉得陈鸢儿是个负累。”
“陈鸢儿是个傻姑娘，她察觉到丈夫的态度变化，不想着一拍两散，倒觉得是自己的问题，便拼着病体又怀了第三胎，想着再生一个就好了，再生一个，程槐立说不定就会回心转意。”
“结果在胎儿八个月大的时候，程槐立找来了一个神婆给她看胎。神婆看完离开之后，他就翻出了家里所有的粮食，带着两个儿子一起走了。”
“陈鸢儿什么也不知道，以为自己的丈夫真是赶集去了，直到那场大雪落下来，屋里屋外都找不到吃的，她才猛然明白自己被抛弃了。”
“她差点冻死在那个雪夜里。”
“幸好左邻右舍都是好心肠的人，王更夫给了她几根红薯，刘爷爷给了她半袋稻谷，花婶婶给了她一小块排骨，叶婆婆自己都吃不饱饭，还时常煮汤过去照顾她。”
“眼看她能捱过那个冬日顺利生产，隔壁村的人却拿了契书来，说程槐立收了他们五两银子，要卖陈鸢儿的尸体过去配阴婚。银子都给了，人就算没死也要打死带走。”
“陈鸢儿惊怒之下难产而亡，从她肚子里剖出来的女娃瘦瘦巴巴的，连哭声都没有。”
张知序眼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当时陈宝香为抢灵药去扮鬼吓唬程槐立，说的似乎就是这一段。
-神婆一句我怀的是女儿，你就想将我饿死在家里，还要卖我的尸体去配阴婚。
-程三旺，我来找你索命，你欠我的，要用命来还。
当时他就奇怪程槐立怎么会怕成那样，原来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心里的预感越来越明晰，他道：“这是在十九年前发生的。”
“是。”
“你如今刚好十九岁。”
“是。”
张知序：“……”
他有些不忍地看向她。
面前这人捏着他的手指，似乎犹豫了一瞬，但最后还是坦荡地道：“我当时在襁褓里，脸都已经发紫了，大家都说我是个死胎，还是叶婆婆偷摸将我抱出去，使劲拍打我的脚心，才将我救了回来。”
断开的线索突然连成合理的线条，张知序脑海里闪过扮鬼那日的画面。
程槐立原是不怕鬼的，他的惊恐失态，全是在陈宝香掀开头发露出脸之后。
——活人只有在看见死人的时候才会觉得那一定是鬼。
陈宝香想来是长得像极了陈鸢儿，才会只一眼就让他崩溃。
在大殿上时，他也是反应过来意识到了陈宝香的身份，才会不顾一切地也要在御前动手。毕竟以他这些过往行径，陈宝香的确不会放过他。
面前的人突然问：“我是不是还没跟你解释过，为何我一定要杀程槐立？”
张知序不解：“这些不就是原因？”
“不，不止。”

第137章 她很厉害
“程槐立曾经在边塞抵御过邻国十万的大军，战功赫赫，故而被封镇北将军。”陈宝香继续道，“但你知道那一仗是怎么赢的吗？”
战报上全是对程槐立的夸耀之词，哪里会写具体的战术。张知序摇头。
陈宝香轻笑：“当时的外敌擅制弓弩，攻城之势极盛，程槐立为了守城，先赶了一批俘虏出城。”
“赶出城做什么？”张知序不解。
“战场雾大，敌人见有人出城便会放箭。”陈宝香解释，“他是把这些人当靶子，从而消耗对方的弓矢。”
张知序愣住。
“城中俘虏不过两千，扛不了多久，于是程槐立便下令，将各地逃来的难民也赶到城墙外，浩浩荡荡几万人，足以耗掉敌方大半的羽箭。”
慢条斯理地说着，她垂眼，“叶婆婆就在那群人里头。”
几万个活靶子，密密麻麻的都看不清脸，没人在意她是谁、叫什么，也没人在意她还有什么抱负和心愿。
她只是守城战术里最不起眼的一粒灰。
陈宝香当时正在军营里当杂役，想着下午领了粮回去能跟叶婆婆吃顿饱的。
结果回去的时候，屋子里只剩一片狼藉。
懵然眺望城外，她看见的是一座遮天蔽日的尸山。
“我找了她好久好久。”她叹息，“等找到的时候，都不成样了。”
那么厉害那么好的一个人，最后留下的只是一副干腐的尸体。叶婆婆没能完成自己的心愿，也没能有善终。
张知序倏地捏住她的手。
陈宝香表情很平静，都这么多年了，她早就练会了隐藏情绪。
可对面这人比她还失态，牙关紧咬，眼角发红，连捏着她的手都有些发抖。
夜风呼啸，吹得屋子里的烛台明明灭灭。
张知序突然就明白了陈宝香心里那些古怪的情绪，那些他捉摸不透的悲愤、压下去又涌回来的杀意。
桂乡的洪水、天凝山的土坑、边塞的活人靶。
怪不得她每次都挣扎着说自己不能死——不是不想死，是不能。
有太多的人冤魂等着她报仇雪恨了，程槐立不死，她绝不会善罢甘休。
“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一刀一刀地凌迟他，将这些过往旧账都与他结算干净。”她笑着道，“一定会的。”
张知序定定地看着她。
后知后觉地收敛神情，陈宝香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眉梢：“有点可怕？”
“不是。”他摇头，黑眸里泛起光，“我是觉得你很厉害。”
“哈？”她瞪眼，“你疯啦？我不但想杀人，还是忤逆弑父，你不害怕就算了，还夸我？”
“大盛崇尚尊卑有别，所以下臣不可越级提告上官，平民百姓拧不过达官显贵，很多人遇见不平之事都只能忍气吞声。”他道，“但你从来没有因此放弃过报仇。”
她试过藏在潲水桶里去刺杀，也试过散播谣言让圣人从寿康公主的事入手彻查，这些手段听起来不怎么靠谱，却都是她当下能做到的极致。
她甚至想过走告御状的路子，只要勾搭上裴如珩，再等裴如珩官至四品，她就能去敲御鼓。
结果季夫人告御状的下场让她明白，做官夫人没有用，得自己是官说话才能有分量。
于是去考武吏，就因为岑悬月说武官更稀缺，能升得更快。
结果最后却发现，圣人偏爱程槐立，无论谁去告状，都不可能得到一个公平。
陈宝香就像一颗琉璃球，磕磕绊绊地走在迷宫里，这里撞一下那里撞一下，始终找不到出口。
寻常人遇见这样的事，早该撂挑子过自己的日子去了。
可她硬是坚持到现在，凭着自己的本事和不多的运气，终于等到了长公主这个机遇。
真的很厉害很厉害。
陈宝香与他对望，半晌之后，捂着自己的眼睛笑出了声：“张凤卿你完了，我做什么你都觉得我是对的。”
“也没有吧。”他有点羞恼地道，“起码当时带着我去亲裴如珩那事，怎么想也对不了。”
“都说了只是利用罢了。”
“可你当时分明也动过心。”
动心？对谁？裴如珩？
陈宝香坐起来，倏地捏住他的衣襟将他拉近。
张知序猝不及防，勉强用手撑着床弦，迎面却就望进了她的眼里。
浓烈的情意、翻涌的委屈，她深深地看着他，似乎下一瞬就要落泪。
他慌得后仰，脑子里已经开始在想要怎么道歉了。
结果这人眨眼就恢复了正常，手肘懒洋洋地搭在他的肩上：“这样的动心吗？”
张知序：“……”
差点忘了这人骗人一向连自己都骗。
他别开头沉默，一时都还有点没回过神。
“我很早就听说过裴如珩。”陈宝香懒洋洋地把玩他的发梢，“程槐立对妻女畜生不如，却很疼爱他的妹妹，村里人都说，那个叫裴如珩的孩子命很好，过的是跟我完全不一样的日子。”
“所以，我一直想见见他。”
“但真的看见的时候，我不羡慕别的，就羡慕他娘亲还活着。”
想起那个温柔的一直维护自己孩子的女人，陈宝香吧砸了一下嘴：“我没见过我娘，我娘若是还在，不知道会不会跟她一样。”
张知序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他干巴巴地总结：“所以你是羡慕他，并非心悦他。”
“我若真心悦一个人，哪能那么轻易放弃，骗傻子的罢了。”
床边坐着的傻子：“？”
他气乐了：“你就该去学唱戏，简直是天赋异禀无懈可击。”
“过奖过奖。”她说着，终于是困得打了个哈欠。
“睡吧。”张知序拍了拍她，“也该睡了。”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双目渐阖。
外头的雨已经停了，桌上的烛台也燃烧殆尽，有清亮的月光顺着窗台淌进来，浸湿他的衣摆。
张知序兀自在床边坐着，居然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心安。
陈宝香跟他说了好多以前的事，她毫不避忌地向他袒露她的小心机、小算计，也不吝啬地同他分享她的念头和情绪。
整个人好像从缥缈无踪的虚空里突然落回到了他身边，他一伸手就能真切地触碰。
半个字也没提两人之间的感情，但好像，已经给了他很多的回应。

第138章 知人善用的长公主
上京里形势愈发地乱了，今日有人政见不合当堂对骂，明日就有人横死街头难以追凶。
朝中人人自危，不少高位之人白日进宫面圣，夜晚又戴帽前往长公主府，就为谁都不得罪，多条路走。
造业司主官张知序却在这个节骨眼上站出来，当堂言明官制腐朽民生凋敝，不止造业司的条例该修，大盛的官律更是该明。
此话无异于将满堂的官员一起得罪个遍。
谁都清楚，大盛律法维护的是统治的稳定、皇权的威严、百官的地位，百姓的权益只不过是夹杂在各个篇章里的点缀罢了，凭什么修？还凭什么要往损害他们利益的方向修？
一时间群情激愤，张家好几个叔伯站出来斥骂割席，请陛下重罚于他；当朝宰辅更是直言荒唐，说年轻人空谈阔论，岂能上台面。
张知序就在他们的叫喊声里，将自己修订过的《大盛律&#183;赋税篇》一掷而出。
雪白的卷轴飞滚铺开，清秀的笔迹密密麻麻地延伸到了帝王玉阶之下。
“张知序，你大胆！”李束震怒。
这人是他看中的驸马，眼看弱冠将至婚事将成，他怎么敢在朝堂上扔出这样的东西。
“陛下。”张知序双手抵额，一磕到地，“律法不明执行者便会权势过重，执行者权重则易失本心倾轧人命，百姓乃国之根基，盛律严明是民心所向，修律之事迫在眉睫，请陛下三思。”
“你只是造业司的官，怎么敢妄议修律之事！”
“就是，三省的大人们还没吭声呢，这不越俎代庖么。”
“请陛下务必严惩张知序，以正风气！”
群臣喧闹，骂声不止。
李秉圣站在前头看着，暗道一声这是真有种，居然敢直接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这烫手的东西往朝堂上一甩，树敌何止在场的诸位，新帝若再点他当驸马，岂不就是告诉群臣他其实也是支持这事的。
“这就是你们张家教出来的好儿郎。”李束沉怒，目光下扫。
张元初立马出列跪地，拱手道：“陛下，张家与此人已然断绝了关系。此人狂悖，不忠不孝，无父无母，今朝犯事，自然任由陛下处置。”
张知序垂眼跪着，手指微紧。
“好。”李束闭眼，“那就褫夺他的官符官印，打入大牢，听候发落。”
晨钟被木桩一撞，远远传来沉闷又厚实的回响。
&#183;
陈宝香急匆匆地跨进长公主府的大门。
张知序说会自己处理，但也没说是这么处理啊，张家明哲保身，他又把人都得罪了，进大牢哪还能囫囵出来。
一头冲到长公主跟前，她刚想开口求令牌，却发现旁边客座上坐了个人。
“跑这么急做什么。”李秉圣打着扇子笑她。
张知序侧头，将手边的茶放到她面前：“不烫。”
陈宝香端起来就咕噜咕噜喝了个干净，一双眼瞪得老大：“你，你怎么在这里？”
张知序看向李秉圣。
后者唏嘘摇头：“如凤卿所言，咱们这个大盛呐，官律是真的不严明。这不，私权一倾轧，犯人就被放出来了。”
陈宝香大喜：“多谢殿下！”
“别谢这么早，本宫费那么大劲捞他出来，自然不是只为了让他给你倒茶喝的。”
此话一出，两人都是一顿。陈宝香眉头微皱，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自己能有什么筹码去交换。
结果李秉圣瞥了一眼旁边矮几上放着的案卷，说的却是：“这东西他得接着写，本宫也很好奇，他到底能把人得罪到什么地步。”
张知序心口一跳，骤然抬头。
接着写……吗？
陈宝香眉头骤松，哇地就惊呼出声：“殿下您也太识货了吧。”
李秉圣扶额：“我这叫知人善用，什么识货。”
“都一样都一样。”她欣喜地拍手，“总之比皇城里那位可强多了。”
这话说得大逆不道，旁边的张知序背脊都紧了。
但李秉圣似乎已经习惯了，见怪不怪，还摇着扇子笑出了声：“你这张嘴啊。”
旁边的属官恭敬地上来收卷轴。
李秉圣想了想，吩咐：“让人把这个多誊抄几份，往各大书院里散一散，再让人去给陛下送盏安神茶。”
李束当然不会同意这样修律，但民间学士们一看就知道张知序是为民谋福没有私心。
这样的人在李束手下，只会被打入大牢。
皇位上坐着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他们心里也该有数。
李秉圣收敛了笑意，微微眯眼。
她在十岁那年就被父皇立为皇储，随军征战三年、掌管国库七年，治国之策倒背如流，辅国三年更是功绩累累，朝廷内外无不盛赞，在民间也颇有威望。
若李束是堂堂正正打败了她而后继位的，她李秉圣无话可说。
可这贼竖子却是安插了人在她身边长达十年，专挑父皇病重时对当时身怀六甲的她下药，要让她一尸两命。
她挣扎了半个月才勉强从地府边缘爬上来，李束却又以她是女子、尚无子嗣且还要经历生产这等丢命之事说她无法承担继任之责。
李秉圣死也咽不下这口气。
她要李束滚下那皇位，不是禅位，也不是传位，一定是作为乱臣贼子被清理，再被刻在史书上受万世唾骂。
合拢香扇，李秉圣询问属官：“禁军那边情况如何？”
属官汗颜道：“尚未成事。”
她啧了一声：“先前吴时不是已经坐上了禁军副统领之位？”
“是有这么回事，但禁军有三十来位副统领，他一个人也实做不了什么事。”
“史大成那边呢？”
“史录事奉命接管江南一带的行宫，但似乎遇见不少阻碍，尚未成事。”
“尤士英那边？”
“尤将军虽武力过人，但身边的谋士不太堪用。”属官擦了擦额上的汗水，“与程槐立麾下的宋句清在云州附近相遇，惜败。”
李秉圣脸黑了大半。
“殿下恕罪。”副官重新跪下，“胜败乃兵家常事，况且这几位大人所行之事本就艰难。”
他们行的事艰难，陈宝香行的事就容易了？人家怎么就能顺利完成她的任务还不找任何借口。
刚这么想，一旁的谋士花令音就回禀：“殿下，陈统领麾下的赵怀珠昨日与程槐立麾下的孟天行在西郊外相遇，对方不知为何主动动手，赵怀珠大胜，但由于下手过重，今日被御史台参奏了。”
“哦？”李秉圣终于又笑了，“怎么个‘太重’法儿？”
“孟天行带了五百多人出去，回城的时候……”花令音微微一顿，拱手，“不知怎么就只剩一半了。”
在场众属臣皆惊，陈宝香却是一脸理所应当。
怀珠师姐就该这么厉害，折对面一半都算轻的。
“既然是对方先动的手，那又怎么能怪在她头上呢。”李秉圣一脸慈祥地摇头，“程槐立也是，一把年纪了还那么小心眼，成日地跟宝香过不去。”
“这样吧，本宫做东，在乐游原给程将军和陈统领办一场和解宴，你去传话，请程将军务必要来。”

第139章 和解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都有些纳闷。
和解？程槐立和陈宝香？
这两人最近都斗成什么样了，怎么可能愿意坐下来吃劳什子的和解宴，长公主莫不是糊涂了。
再看陈宝香，她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嘴角甚至还挂着笑，似乎听见的不是要跟程槐立和解，而是中午吃饭会多一个鸡腿。
“卑职一定到场。”她道，“有劳殿下了。”
李秉圣很是愉悦地拍了拍她的肩，又顺手塞给她一块腰牌。
陈宝香双手接过，嘴角笑意更甚：“卑职还有事，这便先告退了。”
“好。”李秉圣颔首。
旁边几个属官有些摸不着头脑，在暗暗互看，李秉圣侧眸瞥过去，却见张知序面色从容，眼里一丝困惑也无。
“凤卿。”她笑，“你不替她向本宫喊两句委屈？”
张知序拱手，一句话没说，行的却是谢礼。
和解宴没那么容易吃，所以长公主只说要请，却连日子都没给。
这行为等同于告诉陈宝香——不弄死程槐立，其余手段随你挑，只要能让人心甘情愿地坐在和解宴上，你做什么都有人兜着。
怎么不算是恩典呢。
李秉圣笑得更开心了，陈宝香好啊陈宝香妙，陈宝香不但办事牢靠，还给她多顺了个聪明人回来。
造业司到底是不配张知序的，这人在她手里才会有更好的前程。
&#183;
陈宝香愉悦地纵马前行。
她手里现在不但有巡防的兵力，还得了长公主的腰牌，有八个重要坊市的主官随时都能与她配合。
这样的条件都不嚣张，那还等什么时候嚣张？
她当即就带着冯花冲向了东西二市。
“这铺子账目不清，关门查账。”
“这家钱庄有人命官司，关门调查。”
“武馆？管你谁家的武馆，不合章程，今天就关门。”
一连十几家铺子，全是程槐立敛财的堂口。
陈宝香甚至懒得关点别家的来当掩护，直接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她就是针对程槐立。
程槐立哪忍得下这口气，当即就让自己的得意弟子孟天行带着禁行军去报复。
两边就在巡防营附近打了起来，战况十分激烈。
孟天行受了些伤，陈宝香也不是全身而退的，程槐立以为给了她个教训，能把人吓住。
结果刚打完没半个时辰，陈宝香带着伤去又关了他十家铺面。
程槐立都气笑了。
“她想干什么。”他冷声问，“是真觉得没人能制得住她了是吗。”
孟天行捂着胳膊上的伤，没敢答。
他也不明白一个女人到底为何这么喜战，别人是且打且退，就她越战越勇，没两天就把他手下的人都打怕了，一听对面是陈宝香就连连称病不出公差。
她光打还不算，还走巡防的章程，将他麾下那些没来得及撤退的人抓起来，统统关进了城北地牢。
他想派人去捞，结果那以前那些任他差使的狱卒牢头居然都被调走了，新来的人按规矩办事，没一个肯通融的。
孟天行跟着程槐立也狐假虎威好几年了，头一次狼狈成这样。
“师父，最近下头短钱得紧。”他道，“再这样下去，云州那边怕是会支援不上。”
手底下的人越多，开销就会越大，陈宝香每断一处财路都是在断他们的气势。如果一直不能给陈宝香个教训，下头的人怕是会逐渐离心。
程槐立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但他现有的兵力无法拿下陈宝香，三省里又有李秉圣在给她撑腰。
正想着呢，下头的人就来传话了。
“和解宴？”孟天行一听就笑出了声，“那陈宝香跟疯狗似的到处咬人，谁要跟她和解？”
程槐立抬手拦住他，若有所思。
“殿下胸怀坦荡，肯为我们这些臣子出面牵头，我自然是该去的。”
“师父？”孟天行满脸不可置信。
“替我去回禀殿下，就说明日午时，我必定亲赴乐游原。”
“……是。”
旁人在失去两个孩子之后发现自己还有一个孩子活在世上，是会无比庆幸接着万分珍惜的。
但程槐立只觉得陈宝香该死。
她早该同她娘一起死在那个偏远的村落里，这样他就不会一看见她就想起自己那些不堪的过去。
但他现在是大将军了，是家财万贯名扬天下的大官。
他不会怕陈宝香，是陈宝香该怕他。
&#183;
傍晚，花令音找到陈宝香，告诉她：“明日午时，乐游原，程槐立答应了。”
陈宝香仿佛没听见，自顾自地拆着永平坊最后一家程家武馆的招牌，还扭头吩咐冯花：“闹事那几个人都扭送去大牢，一个也别放。”
“是。”冯花加快了动作。
一行人手脚非常麻利，不一会儿就将这家程槐立名下最大的武馆拆了个干净。
陈宝香这才转向花令音，一脸无辜地问：“程将军那边有消息了？”
花令音默了默。
她轻咳一声，配合地重新告知：“程将军愿意去吃宴，殿下的意思是您这边就先收手。”
“遵命。”陈宝香打了个响指收队。
花令音与她并肩而行，突然开口问：“你与程将军之间，当真只有天凝山那一桩仇吗？”
这人是打小在长公主身边长起来的女官，她问，就等于是长公主在问。
陈宝香摇头：“当然不止。”
“还有别的仇怨？”
“有的。”她一脸凝重地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花令音当然会细查陈宝香的出身背景，不巧的是，程槐立在掩盖他那不堪的过去时，已经将她的存在抹了个干净，任凭谁再怎么查，也只知道她父母双亡。
至于怎么亡的，现在她说了算。
陈宝香长叹一声：“他程槐立向来不把人命当回事，我爹只不过长得与他有几分相似，他便觉得碍眼，硬生生让我爹去边塞城外当了活人靶子，死得连尸骨都没能找回来。”
花令音高高蹙起眉：“寒沁城那边？”
“是，正是平野国大军压境那一回。”
平野攻城，程槐立的确用过活人做盾来守城，只是这事被体面地压在功劳簿下，没有人敢提。
花令音看向陈宝香的眼神里多了些惋惜：“他现在还死不了。”
“我知道。”陈宝香笑，“我信殿下，殿下说我有报仇的机会，那我就乖乖地等，时机不对的时候，我是不会妄动的。”

第140章 父女
李秉圣有意给程槐立一个台阶，是因为云州的宋句清。
宋句清兵力太强，又即将返京，她手底下的人若真没能拦得住，那上京里的局势就不好说了。
现在坐下来谈，对她和程槐立都是一个机会。
李秉圣一开始有些担心陈宝香仇怨太重，不肯配合。
但听见花令音传回来的话之后，李秉圣松开了眉。
陈宝香是她身边初冒头的人，两人相处时间短，对彼此的信任也远没有别的老臣那般深厚，她对她偶尔也是有戒心的。
但她真的很堪用，什么差事都能办、不受新帝利诱、甚至能压下这血海深仇陪她去赴宴，连质问都没来问一句。
真是个不错的孩子。
&#183;
原定的和解宴是长公主高坐主位，陈程二人分坐两侧。
但宴起之时，陈宝香踏进青云阁，却发现一条长桌分成两侧，长公主施施然坐在一侧朝她招手：“过来。”
陈宝香乖巧地坐去了她身边。
程槐立已然在对面入席，看见她来，他一改先前的抵触，居然主动朝她笑了笑：“上回没来得及仔细看你，你已经长这么大了？”
“上回我也没来得及仔细看将军你。”陈宝香微微一笑，“已经少了一条腿了？”
“……”程槐立脸上的笑意裂开了一条口子。
“宝香这孩子，就是说话不好听。”长公主打起了圆场，“心是不坏的。”
陈宝香配合地露出善良的笑容。
目之所及，程槐立显然不信这鬼话，但他今日之所以坐在这里，显然也是有所求，所以再恼怒也只能维持体面，甚至开口道：“我与陈大人之间是有些误会。”
李秉圣满意地点头，开始与他闲聊最近的朝政，又说到云州附近的干旱问题。
陈宝香很清楚自己坐在这里只是个由头，便只装哑听他们说话。
这两人你推我挡的，全是周旋，半晌也没个结果。
满桌的珍馐佳肴，这两人谁也不愿意动筷。
她悄摸捻了块鸭肉吃。
正吃得开心呢，程槐立突然就来了一句：“其实说到底都是一家人，我这当父亲的，又怎会真的让她为难。”
陈宝香停止了咀嚼。
李秉圣也停住了摇扇的手。
两人齐齐看向对面，就见程槐立定定地看着陈宝香道：“你还要瞒殿下到什么时候？”
“啊？”
“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你是陈鸢儿和我的孩子，你不也是为了她才来找我的？”程槐立怅然摇头。
“……”
喉咙里的恶心之意止不住地往上翻涌。
他怎么有脸说出这话的。
“程将军的意思是，你在娶寿安公主之前，已经娶过这个叫陈鸢儿的女子了？”陈宝香皮笑肉不笑，“这岂不是欺君了？”
“并未三书六礼明媒正娶，自然不算娶，更不算欺君。”他看着她，微微一笑，“似我这般人物，有女子愿意贴上来也是情理之中。”
“……”袖口里的手攥得更紧了。
李秉圣回过神来“哦？”了一声：“这是怎么回事，你二人是父女？”
“是。”
“不是。”
两人一起答，答案却截然不同。
陈宝香拍桌就站了起来：“原还敬程将军是条汉子，没曾想殿下如此好心地劝和，你居然还用这样下三滥的手段挑拨离间。我若真是你女儿，你为什么在御前时还想杀我？”
程槐立早准备好了答案：“当时我犯了病，认错了人，以为你是先前来杀我的刺客。”
“那敢问将军，我身上何处有胎记？”
“……”他垂眼，“你从生下来我就没见过，自然不会知道胎记之事。”
“这便好笑了。”陈宝香嗤出了声，“没见过我、没养过我、没给我上过籍契，两张嘴皮子上下一碰就要当我的爹？”
李秉圣也觉得荒谬：“这么大的事，好歹得有个证人吧，当年的稳婆什么的可还在？”
程槐立摇头：“都死干净了。”
“那可就不是本宫说你了。”李秉圣直摇头，“李束当年乱认爹，好歹还得个皇位坐，将军你上赶着给陈大人当爹，陈大人什么好处也没有呀。”
这话几乎是指着新帝鼻子在骂，程槐立有些待不住了。
他转动轮椅深深地看了陈宝香一眼：“你我之间的恩怨，不必再将殿下牵扯进来，这和解的酒，本也不需要喝。”
“殿下，您方才所言之事，我很快会让人送去答复。”
说罢，带着人就走了。
青云阁里凉风四起，陈宝香看着他的背影，气得直发抖：“这老畜生，插根鸡毛就想给我当野爹。”
李秉圣本还在走神，一听这话差点呛着。
“殿下，您不会真信他这话吧？”她转过头来认真地道，“我爹早死了。”
“本宫知道。”李秉圣唏嘘，“但他这招还真挺狠的，任谁听了都得再去查一查。”
若陈宝香与程槐立没关系当然最好，可若真是父女，那事情就大了，李秉圣得重新审视这个她十分欣赏的小孩儿，看她到底是因为什么来到自己身边。
——不怪她戒心重，实在是当年的毒，就是她身边最信任的侍女喂她喝下的。
陈宝香耷拉了脑袋。
她委屈地红着眼问：“若查完发现我是冤枉的，殿下就会继续器重我？”
“当然。”
“那殿下便查吧。”她吸了吸鼻子，“我不怕查。”
李秉圣被她这模样弄得有些不忍心：“放心，查证是别人的事，你照旧可以做你的巡防统领。”
“多谢殿下。”
陈宝香恭恭敬敬地行礼，再委委屈屈地退下去。
一出乐游原，她眼神就恢复了冷淡。
“怀珠师姐。”
“嗯？”
“让冯花和王五她们去校场集合。”陈宝香道，“我们很快就会有场硬仗要打。”

第141章 治愈一下下
长公主今日提出的条件很苛刻，程槐立不可能全盘答应。
这就意味着云州那边的人会继续朝上京逼近。
程槐立可以攻心离间，但眼下长公主麾下能用的武将不够多，只要她准备得足够充分，就还是有翻身之机。
她不怕他。
只是到底有些被恶心到了。
皱眉捂着心口，她趴在车窗边看着官道上的地砖一片一片地往后倒退。
马车很快停在了院子门外。
陈宝香灰溜溜地下车，灰溜溜地进门，腰躬着，两只手垂在前头晃荡，一点精气神也没了。
房门一推开，里头却有人。
她怔然抬眼。
“回来了？”张知序刚好将一盘炙肉端上桌，“来吃点？”
热腾腾的香气后知后觉地盈满她的鼻息。
她惊讶地挑眉：“你们怎么现在才吃午饭？”
含笑左右换着手去拿红薯，笑眯眯地道：“张哥哥说你在那儿定然吃不好，特意让九泉去买了头羊回来。”
“啊？一整头羊？”
“院子里人多，一人分点也没多少了。”他擦干净手指，放下帕子走到她跟前，扫了一眼她的脸，什么也没问，只带着她坐去桌边。
“都是用番邦那边新贩的香料烤出来的。”含笑被香迷糊了，“陈姐姐你快尝尝。”
“这汤是含笑给你熬的，补气血。”张知序盛了一碗放在她手边，“放会儿喝。”
“我……”陈宝香怔愣地道，“我没洗手。”
面前这人很是嫌弃地看她一眼，而后就去拧了帕子，拉过她的手一点点地擦。
温湿的触感，带着些书墨的香气。
“好了。”张知序松开她的手，没有看她，只拍了拍她的肩，“吃吧。”
陈宝香吃了好香好香的一顿饭。
在这桌上没人试探她，也没人算计她，含笑只关心她手里的羊腿骨香不香，张知序也只没一会儿就抓过她满是油腻的手去擦干净。
她皱了皱鼻尖，突然真的有点委屈。
含笑觉得陈姐姐表情不太对，刚想扭头细看，却见旁边突然横过来个空盘子挡住了视线。
“没肉了，我俩再出去割点。”张知序道。
含笑懵懵地应下，被他长袖一抬就带到了门外。
宁肃很是麻利地割着羊排，两人就站在跟前无所事事地等。
“张哥哥。”含笑有点没忍住，“她早在我面前哭过了，不用再避着我的。”
张知序盯着宁肃的刀工，漫不经心地道：“不是不能在你面前哭，是她已经很累了，没力气再给你解释缘由，你就当没看见吧。”
含笑似懂非懂地点头。
两人将盛好的肉端回去的时候，陈宝香已经恢复了精神。
她正龇牙咧嘴地在抠骨头缝里的肉，看见他俩，还抱怨：“这也太难啃了。”
张知序好笑地将净肉分给她，又将她手里的骨头接过来，用筷尖慢慢地剔。
比起她这满手肥油，张二公子实在是优雅。
她不由地看着他笑，眉眼弯弯。
张知序维持着面上的镇定，不与她对视。
可坚持了不到一会儿，他耳根就慢慢红了，微恼地问她：“做什么？”
“叶婆婆教过我一个词，叫秀色可餐，我当时没记住，又不会写。”她笑吟吟地道，“但现在，我突然想起来了。”
张知序：“……”
含笑在旁边听着，没察觉到什么不对，只惊喜地问：“姐姐你念过书？”
“只是听过一些词句，但不会写。”陈宝香皱了皱鼻尖，“我觉得我跟那横折竖撇捺天生有仇，与其花时间在练字上，我不如多去拎会儿石锁。”
“哦。”含笑点头。
张知序剔完了肉，恶狠狠地放到她跟前：“吃。”
陈宝香扬了扬自己脏脏的手：“要不你喂我？”
含笑一愣，左看看右看看，后知后觉地倒吸一口凉气。
张知序耳根更红，咬着牙道：“没空，自己吃。”
“你要忙什么呀？忙完之后会愿意喂我吗？”
“……”
含笑端起空盘子就跑。
外头的宁肃刚歇会儿，看见她都纳闷了：“吃这么快？”
“不是不是，我出来躲躲，张大人好像要发脾气了。”含笑心有余悸地拍了拍心口，“真吓人。”
“发脾气？”宁肃听得高挑眉梢，“我家主子对陈大人？”
“嗯呐！你是没看见，他脸色都变了。”
宁肃神色复杂，宁肃欲言又止。
宁肃最后给含笑的空盘子里装了一块羊脑：“多吃点补补。”
“谢谢你，你人真好。”含笑就地开吃。
只剩两人的房间里，陈宝香啊地张开嘴。
张凤卿羞愤地将肉喂进她嘴里：“平白教坏小孩儿。”
“你也没比她大多少。”她满足地眯起眼，“少端大人架子。”
他无可奈何，又喂了她些肉，再就着手端起碗让她喝口汤。
陈宝香吃着吃着就觉得浑身都重新有了力气，开口问：“凤卿，你可认识宋句清？”
“听大哥说过。”张知序道，“他说此人用兵如神，两次在云州界外遭遇平野主力都全身而退，麾下如今有四千骑兵。”
四千这个数目听起来不大，但骑兵……
陈宝香表情凝重了些许。
叶婆婆说过，一个什么也没有的士兵就像一颗战场上的沙粒，风一吹就没了影子；一个有普通盔甲和刀剑的士兵则是一块拇指大小的石头，砸人会疼，但未必致命。
而装备精良的骑兵，那便是有着黑铁盔甲和百炼刚剑的巨石，随意一碾，就能压死一大片的人，更会令对手望而生畏，先溃军心。
怪不得程槐立敢那般拿乔，宋句清真是他最大的底气。
长公主这边当然也有骑兵，但久不征用，实力很难说。
“我不知道朝局如何，也不知道上京之外那些人的动向。”张知序道，“但我猜上京附近马上会起一场战火。”
陈宝香挑眉：“为何？”
“张家的几位族老今日离京了。”他淡笑，“他们上次离京，还是在程槐立拥护新帝入城的时候。”

第142章 大战将至
天要下雨蚂蚁先知道，附近要打仗商贾先逃跑。
张家那几位族老消息一向是最灵通的，反应也比谁都快，这才能每次都避开祸事，延续家族富贵。
张知序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
新帝已经容不下长公主再在朝堂上作威作福，长公主也已经准备好了要夺回皇位。
两人对互相实力的试探，就会从宋句清返京的这一仗开始。
陈宝香喝了两口汤又吃了点肉，突然有些着急地起身：“快快快。”
“什么？”他微惊，跟着她站起来，以为发生了什么事。
结果这人竟是道：“你快陪我睡个午觉，睡饱了明儿才有力气去干活。”
张知序：“……”
他好想义正言辞地提醒这人，他们不是夫妻，没有名分，她为什么总这么理直气壮理所应当。
——但她看起来真的很累，那场和解宴想来也是让她身心俱疲。
算了，午觉而已。
摇摇头，张知序和衣躺进床榻里，信手展了折扇来扇。
陈宝香洗了手和脸，舒坦地窝去他旁边，借着凉风踏踏实实地睡了一觉。
&#183;
上京里阴云密布。
百姓们什么也不知道，照常买卖吃喝，可稍有些权势的人家都已经开始收拾细软，出京避祸。
长公主请了众多有兵权的侯爵过府议事，新帝也不示弱，派出几千的精锐在宫城附近来回巡逻。
双方都摸不清彼此的底细，只能先在离上京不远的南州做好充足的准备。
“吴时带人负责南州与象州的交界附近。”
“是。”
“徐震河负责南州北边的三个关口。”
“是。”
“尤士英负责南州东边的城镇。”
“是。”
陈宝香在旁边等了半天也没等到长公主点自己。
“我呢我呢？”眼看殿下要收尾了，她不由地举手。
李秉圣转头看她，神情柔和：“你年轻，经验不足，就先带着巡防营的五百人巡逻上京。”
只给她五百人？还要留她在上京？那不就等于让她站在边上看？
长公主嘴里说着不会介意，实则还是对程槐立的话有所怀疑，不然这么大的场面，她怎么也能捞到一万兵力带着才对。
轻吸一口气，她还是拱手领命：“是。”
形势紧迫，此一战关乎全家后半生的荣耀和自己的性命，所有武将神情都是又兴奋又紧张，眼尾眯起，杀气腾腾。
她跟在后头迷茫地瞪着杏眼，眼神清澈，像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小孩儿。
武将尤士英嫌弃地问身边的人：“这是谁？”
“将军刚回京，不熟悉她也是正常。”身边人小声道，“这是殿下跟前正当红的陈统领，掌管巡防营。”
“这么娇弱的女人，不好好在家看孩子，出来带什么兵。”
“将军……太大声了。”
“大声怎么了，她要是堪用，也不会被留在上京。”尤士英满不在乎地嚷嚷，“五百人，过家家去吧。”
陈宝香听见了，抬头看了他一眼。
尤士英理直气壮地回瞪，甚至还做了个骂人的口型，才扭头继续往外走。
“别放在心上。”碧空轻声道，“他因办事不力刚领了罚，邪火没处发了。”
“办事不力？”
“刚在云州大败给了宋句清，麾下八千人，只回来了几百个。”
宋句清这么难对付？
陈宝香神色凝重了起来：“冯花，去叫赵怀珠王五带上人，跟我一起去商议布防。”
“是。”
碧空张口想劝，如尤士英所说，她只得了五百兵力，就算准备了也没用，这战事多半会在南州就得出结果，哪还轮得到上京。
但看陈宝香那兴致勃勃的样子，碧空又有点不忍心。
算了，多做些也不是坏事。
&#183;
夜幕降临，上京里头灯火依旧。
陈宝香站在城墙上眺望，看着一条长长的队伍如乌鱼一般游向南州方向。
“应该会赢吧。”她喃喃。
赵怀珠蹲在她后方双手托腮：“谁知道呢。”
王五也托腮：“会不会让咱们去支援？”
冯花托腮摇头：“应该不会，若真到了连咱们也要用上的地步，那得输得有多惨啊。”
三人围成一个圈，齐齐地叹了口气。
陈宝香好笑地回头：“做什么？”
“头疼呀。”冯花委屈地道，“这一场仗若是败了，咱们得跟着遭殃，若是胜了，咱们连边也没摸着，自然也分不到什么奖赏。”
有福没法同享，有难却要同当，太不公平了。
“还有机会的。”陈宝香安慰她们，“只要我们随时做好准备。”
陈宝香的准备真的很充分，不但日夜操练分到的五百兵力，更是与守城营套好了近乎，随时都爬上城楼看情况。
冯花等人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被她带着也积极了些许。
只是一连八九日过去了，南州方向还是一点消息也没有。
夜深无月，赵怀珠轮岗站在城楼上，大大地打了个哈欠。
“师妹，要不咱睡会吧。”她道，“外头这么安静，就算是传令官也该明儿早上才到。”
“我不困。”陈宝香皱眉看着漆黑的城外，“师姐，你记不记得叶婆婆说过，无月的夜最适合潜攻？”
“当然记得。”赵怀珠揉了揉眼皮，“但他们连南州都没打穿，哪能突然就窜到上京来了，这不胡闹么。”
“宋句清是受皇命进京，他身上肯定有通关的圣旨。”
“话是这么说，但那么多人派出去，总不能是吃素的。”赵怀珠扶着女墙漫不经心地往下看，“再说了，就咱们这点人，真遇见潜攻，那可算是死耗子遇见瞎猫——”
话未说完，她瞳孔一缩：“宝香！”
“嗯？”
“那边是不是有人？”她颤抖着指尖指向宽阔的郊野。

第143章 相信她的本事
天已经黑透了，又没有月亮，正常人很难看见远处的郊野上的动静。
赵怀珠却有眼力过人的天赋，她眯着眼往下头看了好一会儿，声音都放轻了：“队伍约莫一百来丈，所有人穿的都是深色布衣，刀剑都用麻布裹着，离城门只有一里不到。”
陈宝香心头一跳，
“快。”她扭头就吩咐冯花，“去告诉城门下头，无论对方给什么东西都不要开门，再让人去公主府报信。”
“是。”
“王五，带我的令牌去其余三个城门。”
“是。”
陈宝香说完就直冲瞭望台，想点烽火。
“你做什么？”瞭望兵吓一大跳，连忙拦住她，“这可不是什么点着玩的东西。”
“城外有敌情，得最快知会皇城那边。”她冷声道，“若有耽误，你九族都难保。”
瞭望兵一愣，伸出脑袋往外看，什么也没看见。
他固执地护住火种摇头：“胡乱点燃烽火我的九族才是保不住，你拿北门录事的手信来，不然这烽火我没法点。”
争执无果，陈宝香黑着脸下去找北门录事。
结果那人也不知是收到了什么消息，含含糊糊地对她道：“这事你就别管了。”
于是陈宝香就明白了，下头来的多半就是宋句清，也早就跟录事通过气。
这人不知用了什么法子金蝉脱壳，连骑兵都没带，悄无声息地就想潜回上京。
长公主麾下主力全在南州，上京之内留的兵力只堪堪与李束那边打个平手，此时若让他进了城，那恐怕不太妙。
&#183;
收到消息的长公主府也难得地出现了一阵慌乱。
“李束那贼子压根不是想试探，他就是想让宋句清回京控制局面。”花令音急声道，“上京城易守难攻，若真让他占得了先机，殿下先前的准备就全白费了。”
李秉圣倒还端坐，只是神色也颇为凝重：“南州那边呢？”
“已经传信过去了，但就算全军快马急撤，也得要后日才能抵达上京。”
“让张知序带西营的人到皇城附近与张庭安接应，再调三千骑兵到和悦坊附近待阵。”李秉圣思忖，“城门应该很快就会失守，让陈宝香带人先回来。”
“殿下。”话刚落音，张知序就进了门来。
李秉圣以为他是怕了要推脱，谁料这人却是几步上前就跪在她下首：“请殿下先调人支援城门。”
李秉圣一愣。
旁边的属官直皱眉：“荒唐，城门原就是守不住的，哪能还往里填人。”
文臣不懂武事就算了，怎么还随意开口指点。宋句清身上有圣旨，守城门的人哪敢死扛，光陈宝香那五百人，若不回撤，怕是在他们点兵支援的工夫里就得被剿个干净。
现在该做的是放开城门，利用后头的街巷再打一轮拖延战，直至其余地方的兵力做好准备。
“城门一破，城中各处都会乱，届时宫内禁军再出，里外夹击，我等怎么都是下风。”张知序固执地拱手，“只有将人拒之城外才有胜算。”
李秉圣当然知道宋句清进不得城才是最好的，但眼下这情况，恐怕没人愿意去支援。
思忖片刻之后，她问张知序：“你可敢亲自点兵去北门？”
“谢殿下恩典。”他二话不说，立刻应下，拿了属官手里的令牌就往外走。
属官愕然看着他的背影，有些哭笑不得：“殿下，这也太胡来了。”
李秉圣摸了摸下巴：“他跟咱们一样不知道前头的战况，你说他对陈宝香的这股子信心是哪儿来的呢。”
上京已经几百年没有真正起战事了，城内城外的百姓都习惯了安稳的生活，乍一听见喊打喊杀的声音，寻常人都吓得六神无主满城乱窜。
属官也在安排她的回避路线，哪怕是公主府里的奴仆，也有吓得趁机私逃的。
而张知序，他好像笃定陈宝香不会有事，甚至没有想过如果城门真破了，自己带人过去会是个什么下场。
好莫名其妙的信任，她有许多年不曾见过了。
经验教训告诉李秉圣，这样的信任自己是不能再对人有的。
但看别人有，她还挺欣慰。
张知序带令牌去西营调兵，却因着不是武将而耽误了好一会儿功夫，等人点齐往北门赶的时候，离收到消息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时辰。
他脸色很难看，将宁肃放在后头带队，自己翻身上马就冲在了最前头。
夜黑无月，街上的灯也零落昏暗，张知序勉强回忆着各个街道的方向，抄着最近的路闷头急赶。
远处漆黑的城墙上突然亮起了烽火。
他一愣，抬眼眺望。
高高燃起的火堆像猎猎飞扬的战旗，一个瞭望台上亮起之后，旁边城墙接二连三都燃起了光。
后头的西营众人都看见了方向，纷纷疾行。
张知序眼眸一亮，找到路冲过去，抓着个守关卡的兵卒就问：“战况如何？”
那兵卒面无人色，死死抱着怀里的长枪，结结巴巴地道：“有人造反。”
造反？
张知序以为他说的是宋句清，结果一抬头，他看见了城门内挂着的北门录事。
没了官帽，嘴巴还被捂住了，北门录事就这么被吊在城门背后，呜呜咽咽地不知道在喊什么。
赵怀珠持刀守在下头，一看见他，狠戾的神情顿时清澈：“张大人？”
他快步上前：“宝香呢？”
赵怀珠有些支吾，看了一眼他身后，惊喜地道：“居然真等来了援军，太好了，快，快出城去支援！”
宁肃带着人就开门出城，张知序想去，却被赵怀珠拦了：“这里危险，大人不如去城中等吧？”
张知序盯着她，面沉如水。
赵怀珠摸了摸后脑勺，硬着头皮道：“师妹吩咐的，她说你若是来了，就让我劝一劝。”
迎着他这压人的目光，她顿了顿，小声嘀咕，“她还说了，实在劝不动，就让您去城门楼上，那儿看得清，好过您出去瞎跑。”
张知序拂衣就往城楼上冲。
攻城之战，城门女墙上按理说应该有伤员，但他一路上去四周站着的守城兵都好端端的，箭矢都没有两支。
难不成宋句清主攻的不是北门？

第144章 守住上京
远处有激烈的喊杀声，他心口一跳，连忙扶着墙垛往下看——
陈宝香瓷秘色的套装在夜色里十分显眼，她一手举着大旗，一手捏着长刀，正在离城门三十余丈之外的地方冲杀。
“连我都打不过，你岂敢说要见殿下！”
声震如雷，传达四方。
凌人的气势逼得对面的黑潮往后又退了几丈。
张知序愕然。
陈宝香身边跟着的是长公主给的少量兵力，除此之外还有不知哪里调来的守城卒，零零散散加起来，其实也不过千余人。
对面黑压压的一片，从气势上该更厉害才对。
但她大旗所指之处，身后的人居然是不要命一般在拼杀，一个倒了又接着一个冲上去，刀砍卷刃，剑断两截，她们却是越冲越猛。
竟然硬生生把对面给压住了。
战况激烈，四野已经堆积了不少尸体和伤员，但战场居然还在城墙之外，尚未挨着城门。
也就是说，大半个时辰了，宋句清没能突破陈宝香的防守。
对面显然也是急了，准备开始第二轮反攻，陈宝香这边气势虽足，但人员减得厉害，大抵是想背水一战。
幸好，他带来的人很快冲出城门支援了过去。
夜色漆黑，对面只能听见震天的喊声，却无法估算来了多少援兵，一时犹豫。
陈宝香眼眸大亮，立刻抓住这个时机，单枪匹马冲向敌方一直死死围着的一处。
血雾四起，宋句清不得不从保护圈里策马而出。
“居然是个女人。”他震惊又不解，“什么名头？”
陈宝香持刀就笑：“暂时没名头，但此战之后就会有了。”
说罢，策马劈刀就砍。
双将对战，其余人暂时没有上前，宋句清正面与她交手，招数过处汗震刀锋，只几个来回就知道对方不好对付。
他提起精神，很快找到了陈宝香的弱点——武器低廉，刀口脆。
于是下一招使了十成的力气，宝刀一把劈开她的刀刃，连带她整个人都掀翻下马去。
“坏了。”赵怀珠站在城楼上急得踮脚，“不能落马啊！”
看敌方和我方的站位，陈宝香一落马就如同入了死巷，形势大为不利。
旁边观战的守城卒也嘟囔：“哪有一上来就落马的，不成了，怕是要身首异——”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来，那落地的人就翻身而起，纵跃到宋句清的马后，出手如雷，抓住两只后马腿就往旁边一摔。
马嘶长鸣，身躯砸地，灰尘四起。
宋句清就地一滚，诧异地捂住自己的腿。
这人力气怎么这么大。
不但力气大，而且胆子也大，四周都是刀剑，她居然敢扔开自己的断刀，上来与他近身肉搏。
“疯子。”这是宋句清对她的第一句评价。
近战十几招，挨了她好几拳之后，宋句清有了第二句评价：“你吃石头长大的？”
陈宝香完全不跟他废话，招招下死手，力求擒贼先擒王，哪怕拼着自己受伤，也想拧断他的脖子。
宋句清渐渐有些应付不了，侧身躲她一招之后，便趁机回跑，踹下一个自己这边的人，抢过马来重新坐上。
陈宝香见状，也跟着回到自己的马背上。
宋句清以为到这里两人可以拉开距离继续让手下的人拼杀了。
谁料对面这人深吸一口气，居然调转马头，怒喝一声：“驾！”
骏马吃令，猛地就朝他所在的方向冲撞而来。
哪有这样的路数。
宋句清都气笑了：“都是拿俸禄的，你拼命干什么！”
对方没听见他的话，气势汹汹，像是打定主意要与他同归于尽。
狭路相逢勇者胜。
宋句清暗骂一声，掉头躲避，一夹马腹就退回了兵阵之中。
他一退，后头的人跟着就慌了，马蹄踩踏，军心涣散。
“给我撕开他们！”陈宝香大喝。
一时间无数杀声像浪潮般从四面八方席卷上来。
敌方将领见势不妙，立马劝宋句清先撤，宋句清很恼怒，但也看得清这局面，再战下去损失只会更大。
“全军听令，退！”
黑压压的潜兵无声无息地开始往回撤。
陈宝香横刀立马，一甩旗帜，死死地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乌泱泱的人渐渐淡出了平野，风吹四处，月亮终于出来了。
皎洁的月光照在赤色的血泊上，粼粼有光。
“大人，不追吗？”王五杀红了眼，兴冲冲地问。
陈宝香摇头。
城门是守住了，但她这边折损的人实在太多，多到她都不敢回头看。
这些人都是因为相信她才敢跟着她出城迎敌，她明知道双方兵力悬殊，却还是死战到底，已经不知是对是错，又哪能还去追穷寇。
“将伤亡清点记册，与我回去同殿下禀报。”她连声音都低落下来，带着些嘶吼过后的暗哑。
王五不知道她为什么赢了还这么不高兴，挠挠头只能先收兵。
陈宝香沉默地卷起战旗，沉默地调转马头回城。
快到城门之下的时候，她福至心灵，突然抬头看了一眼。
高高的城楼之上，张知序一身瓷秘色长袍，袖袍被风吹得鼓起翻飞。
他正炙热而又坚定地看着她，嘴角扬起，眼里满是崇敬。
崇敬？
陈宝香都以为自己看花眼了，张凤卿怎么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但定睛再看，他眼神不改，任凭旁边多少人打量，也一动不动。
以往总是她逗弄他，惹他脖颈绯红，这还是头一次，陈宝香在他的目光里慢慢红了耳尖。
她抱着旗轴匆匆入城，交代完手下人继续守城，便去将他给拽了下来。
“你怎么来了？”
“天太黑，怕你迷路。”他舒了口气，“只能亲自来接。”
说着，打量她身上一圈，满意地点头，“陈大人果然说到做到。”
这次身上没有什么明显的伤了，人也精神，捏他手腕的力气都还挺大。
张知序心口温热。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她作战，果然是英姿飒爽，天底下没有第二个如她这般有勇有谋的，连烽火都提前点了。
上京烽火一起，便意味着城外有叛军，无论宋句清是领谁的命回来的，夜袭潜攻名不正言不顺，等消息传开，他不是叛军也只能被当做叛军。
长公主也就能趁机对皇城发起攻势。
“真厉害。”他拍了拍她的背，认真地夸。
陈宝香眨了眨眼，心情好了些许：“在上头看了很久？”
“是。”
“被我迷住了？”
“情理之中。”
她失笑，与他一起上马往回走，却没走一会儿就遇见了传令官。
“我还要去一趟宫城附近。”张知序接了令，“你替我去向殿下复命吧。”
“好。”陈宝香扫了一眼被烽火包围的上京城，抿唇道，“你也要全须全尾地回来。”

第145章 大局已定
广阔的街道上马蹄声渐行渐远。
陈宝香目送他离开，独身去了公主府。
她进门，刚准备行礼，就被人拉起来一把抱住。
“本宫就知道你是个堪用的！”李秉圣高兴得毫不掩饰，“宝香，本宫的宝才能将，你居然击退了宋句清。”
花令音也拍手：“布防和调度都准备得很好，堪称奇战。”
其余属官纷纷跟着夸赞，毕竟那可是宋句清，尤士英遇他七次败七次，陈宝香就这么点人，居然能将城门给守下来。
“侥幸罢了。”陈宝香一点骄傲之色都没有，只重新对李秉圣拱手，“宋句清今日带来的不是骑兵，后面恐怕还会卷土重来，卑职请命多带些兵力继续镇守城门。”
李秉圣笑着摇头：“傻孩子，天下哪有打不完的仗？他现在敢攻上京，是因着有皇命，但若皇位上的人没了，养着他那些骑兵的钱也没了，你说，他还能卷土重来吗？”
陈宝香一愣。
李秉圣拍拍她的肩：“这几日你就在本宫身边守着，只要保得本宫万无一失，本宫就能保你后半生富贵。”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陈宝香以为双方会再拖个一年半载的，没想到宋句清一场潜攻，直接提前了进度。
宋句清被击退，长公主这边士气大涨，徐震河等人从南州回来之后战意汹涌，直喊着要拥护李秉圣登基。
李秉圣推辞一番，说新帝已然继位，她怎么还能登基呢？
结果麾下的人立马上书，说李束并非登基，乃是篡位，须得她这个正统皇储来灭贼子、正朝纲。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李秉圣也就无可奈何地披上龙袍，去了太庙。
宫里还有皇帝在位，这边居然举行了登基仪式，岂不荒唐？
李束当即就派了忠国侯等人前去讨伐。
上京之中终于也起了战火。
陈宝香护在李秉圣身边，挡退了一波又一波的攻杀，每日看着李秉圣忙得焦头烂额，一会儿有喜报，一会儿听了消息愁眉不展。
李秉圣偶尔也侧头问她对某某事有什么看法。
陈宝香摇头如拨浪鼓：“卑职只会打架，哪懂这其中的弯弯绕。”
李秉圣便笑：“你一点也不上进，都不想着捞个文武双全的名声。”
文武双全挺好，但把自己擅长的发挥到极致也挺好，不是所有人都非得样样精通。
陈宝香从不苛求自己。
但武事暂歇期间，城里的文斗的确也很激烈，李束麾下好几个妙手屡出奇文，要将李秉圣的行为定义为篡位。
花令音等幕僚自然也不甘示弱，长文绝句频出，力求维护李秉圣的正统之位。
双方互不相让，纷纷在各州府的茶坊书院游说传读。
斗得最激烈的时候，张凤卿出了一篇《树论》，未直言当朝之事，只说树有其干，干正则参天，若旁枝侧长夺了顶端之势，则会歪斜难以成材。
笔锋之犀利，用词之精妙，一夜之间就在各大州府广为流传。
因着先前改律之事，张知序在各地已经颇有好名声，再加这么一篇长文，李束身上压着的非议陡然多了好几倍。
重压之下，李束也想过跟李秉圣和谈，只要李秉圣许他免死金牌和一块离上京远的封地，他就可以禅位。
但李秉圣压根不搭理他。
无论是文事还是武事都是自己占上风，打败李束只是时间问题，李秉圣不会做任何妥协。
陈宝香很喜欢她这一点，说到做到，绝不心软。
炙热的夏日在双方的对峙里很快过去。
入秋的第一天，程槐立坐在了李秉圣的对面。
陈宝香被支开了，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远远看着，她瞧见程槐立在对她微笑。
捏着刀鞘的手不由地握紧。
程槐立是李束最后的一道护城河，他当然可以跟李秉圣谈条件，只是如此一来，自己想杀他，还得多费许多的工夫。
真是窝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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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最浓之时，李秉圣带人杀进了宫城。
李束避无可避，两个穿着黄袍的人遥遥对望。
“你是不是还想问我，到底用什么收买了你那个忠心耿耿的侍女？”李束自知必死，倒是一脸轻松地笑，“钱财？田地？”
李秉圣脸色很难看。
那侍女在她身边十年了，为她挡过刀拼过命，也陪她吃过苦谈过心，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给自己下毒的为什么会是她。
现在，谜底即将揭开。
李束笑得癫狂：“都不是，我只是抓了她的心上人而已。一个男人，一个你完全不放在眼里的男人。只给他上一遍刑，你的侍女就哭着答应了。”
“我早就说了，你们女子最喜感情用事，不宜承继大统！”
李秉圣震怒。
她几步跨上玉阶，将李束拖拽下来，扯掉他的冠冕，划破他的龙袍，最后一剑穿喉。
鲜血喷洒出来，溅湿她的衣摆。
她低头凑到他面前，微微一笑：“那又怎么样呢，最后赢的还是我。”
“你和你的孩子，都得给我的孩子和江山殉葬。”
宫城里的钟声又响了起来，绵长幽远。
陈宝香站在宫门外，长长地松了口气。
“大局已定。”她道，“马上就是清算的时候了。”
李秉圣不会放过当年那些拥护李束登基的人，更不会轻饶在这一场夺位之战中选错了边的人。
花令音甚至早早地拟出了名单，只等着拿到玉玺，就盖印传旨。
“走吧，回去等着看好戏。”她拉住他的胳膊。
张知序腿像是钉在了地上一般，没动。
她疑惑地抬眼，却见他神色复杂地道：“我去荨园暂住几日。”
“嗯？”陈宝香挑眉，“荨园不是被张家收回去了？”
“他们只收回了他们给我的东西。”他抿唇，“荨园、东街上的铺面，这些我自己赚来的东西，仍旧在我名下。”
陈宝香：？
不是，她以为他被赶出来是身无分文的，这才心疼得够呛地把人接回去住，结果怎么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她愤怒了：“你怎么不早说！”

第146章 有故
张知序摊手：“当初是你说的，让我别太铺张浪费，你养不起——我以为你一直有想养我的念头。”
“我，我只是随口那么一说。”
“后悔了？”他斜眸过去。
陈宝香把愤怒咽回去了：“不会，应该的，你也没花多少钱。”
想想也是，这人除了睡觉在她那儿，别的花销都没走她的账，若没有自己的营生，哪能还去发羊腿。
是她太忙了没注意这些细节。
“不过好端端的，你回荨园做什么？”她挑眉，“看我烦了腻了不喜欢了？”
张知序：“……”
微恼地掐了掐她的脸，他无奈地道：“张家的人想将我认回去，最近会频频登门，我不想打扰你罢了。”
张家？
陈宝香想起来了，张知序和张庭安虽然都为李秉圣效了力，但张家也有部分人誓死效忠李束，前段时日没少给李秉圣添堵，若要清算，他们肯定也在其中。
这时候当然会想起当时留下的退路。
只是……
陈宝香不高兴地皱起眉：“找张庭安不就好了，做什么非来烦你。”
“他们定也会去找大哥，只是也没打算放过我，毕竟我如今也算小有名气，认回张家，他们脸上有光。”
长达三个月的文斗，张知序何止是小有名气，简直是被文人们捧上了天，各种吹嘘添油加醋，直接将他说成是文曲星转世。
多的是人拿着奇珍异宝来求，只为能与他吃一顿饭。
陈宝香觉得他现在就算真的身无分文，也能靠名气混吃混喝走遍大盛。
“你想被认回去吗？”她皱了皱鼻尖。
张知序垂下眼皮：“不想又能如何，血浓于水。”
“不想就能不认！”她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别老委屈自己，他们当初请陛下处死你的时候半点亲情也没念，凭什么现在又要你回头。”
“你这人就是活得太守规矩了，才总会不开心。什么礼义仁孝，什么父母之命，你得先顾你自己啊，自己都难受得要死，还要挖空心思让别人开心，你蜡烛精转世啊？”
张知序被她吼得一愣一愣的。
“走走走，跟我回家。”她将他手臂一拽，大咧咧地道，“有我守着，看谁敢来烦你。”
踉跄两步跟着她走，他懵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笑出声。
陈大人真的很粗蛮很不讲理。
但她比谁都更护着他，像只炸了毛的狸奴，任谁朝他伸手，她都得上去给人一爪子。
很难不心动。
每天好像都会更心动一点。
“先前说好了去摘星楼吃酒。”他看着她发髻间飞扬的红绳道，“等你的封赏下来，我请你。”
“好呀。”陈宝香吧砸了一下嘴，“我要吃最贵的新菜，统统都记你账上。”
这次张二公子亲自写密钥，一定能让她吃个尽兴。
&#183;
像是为了赶上摘星楼的新菜一般，宫里的封赏赶在中秋之前就下来了。
陈宝香功绩卓越，受封二品军侯，兼任护城大将军，掌管上京城内兵力调度。
张知序官复原职，再由三品的造业司主官平调去刑部，为三品尚书。
其余一众功臣都得了厚赏，陈宝香更是为殉城的兵卒全部求了抚恤，立功劳碑，详写每个人的生平和战绩，还要优待他们的家眷。
此事花销极大，耗时颇长，户部左推右拖，含糊地说还是从简为好。
陈宝香不干，户部不给钱，她就掏自己腰包，刚得的赏赐全填进去，勉强能将事办妥。
只是这样一来她又开始扣扣搜搜，一顿饭吃不上两个菜。
张知序什么也没说，只往她账房里塞了一叠银票，而后便抓着她去摘星楼吃了一顿好的。
香糯的东坡肘子，鲜嫩的藿香鱼。
张知序十分自然地夹了一块肘子放进嘴里，不再觉得猪肉低贱。
陈宝香优雅地提筷，夹了鱼颊下的小肉放进嘴里装模作样地拿架子。
两人互看一眼，没忍住破功大笑起来。
酒足饭饱之后，陈宝香后知后觉地发现：“你大哥怎么没封赏？”
在李秉圣杀进宫城之时，张庭安带一半禁行军也立下了护驾之功，按理说应该有奖赏。但她从头回忆到尾，封赏名单上确实没有张庭安的名字。
“大哥最近病了，连我也不见，我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张知序道。
别的张家人他可以不管，但大哥不一样，他有些担心他。
陈宝香看了他一眼，状似不经意地道：“我许久没看见银月了，听说她在制药署做得不错，咱们回去正好顺路，去看看？”
“好。”他松开眉心。
他们没有递帖子也没有惊动张家其他人，只在侧门外等了一会儿，便被银月身边的丫鬟悄摸接了进去。
陈宝香走得蹑手蹑脚，张知序也不由地跟着她缩了缩手，两人就这么跟做贼似的挪到了前堂。
“哟。”李秉圣丝毫不意外地朝他们挥手，“来了？”
陈宝香：“……”
张知序：“……”
见了鬼了，陛下怎么在这里。
两人同步后撤，抬头看了看堂上的牌匾。
“没走错。”李秉圣摆手，“都进来坐。”
陈宝香有点尴尬，进门老实交代：“臣与张家四小姐有故，交情深厚，所以来看看。”
“巧了么不是。”李秉圣托着腮笑，“朕也与人有故，所以来看看。”
陈宝香转头，看见了下头跪着的脸色铁青的张庭安。
这叫有故？
有仇还差不多。
“陛下，容小女带陈姐姐出去走走。”张银月战战兢兢地开口。
李秉圣倒是慈祥，摆手就道：“去吧，凤卿留下。”
“是。”
两人飞快地蹿出正堂，还不等陈宝香问，银月就噼里啪啦地道：“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我大哥这么多年不成亲，原来真的是因为她。”
“啥？”陈宝香震惊。
大盛风气开放，各家高门儿女其实成婚本也偏晚，多数人都在二十之后才有家室。
但张庭安已经三十二了，宁愿养个义子也不愿成亲。
陈宝香一开始以为他是一心效国不愿成家，结果怎么的，是因为陛下？
两个姑娘凑在角落里，蹲下就开始八卦：“宝香姐姐你知道吗，我大哥儿时是陛下的伴读。”
“啊？他读过书？”
“你别看他满脸络腮胡子，他故意的，以前可英俊了，就是不愿意入东宫继续侍驾，才又是留胡子又是远走边关的。”
“你大哥不喜欢陛下？”
“这怎么说呢。”银月皱起了脸，“我觉得他不是不喜欢，只是陛下那样……他接受不了。”
陈宝香脑海里闪过陛下拥着各个男宠的模样，沉默了。
“我大哥认死理，他觉得相爱只能是两个人之间的事，不能再有三四五六七八。但陛下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投胎得权倾天下，只尝一个味儿的菜有什么意思——于是他们就闹掰了。”
这倒也……谁都怪不了。
陈宝香摸了摸下巴：“那如今是他向陛下服软了？”
“不是。”银月摇头，“大哥比驴还倔，打碎骨头都不会丢了气节，是陛下今日微服来访，想用不追责张家之过的恩典，让大哥与她重修旧好。”
“哇。”陈宝香惊叹。
银月也惊叹：“也真是极大的诚意对吧？可大哥不高兴，方才陛下开玩笑让他进后宫，他差点拿刀抹了脖子。”

第147章 不用做选择
张庭安是个将军，是从悬河关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将军，怎么可能甘愿被养在后宫里看花逗鸟。
但陛下给的台阶也是诚意十足，只要张庭安点头，她就能赦了张家那些叔伯族老，不动张家的百年根基。
陈宝香隐隐猜到了事情的走势。
她皱起了脸。
银月看着她的反应，眨眼：“你也在担心大哥？”
“不是。”她摇头，“我在担心你二哥。”
银月很是意外：“二哥有什么好担心的，他如今自立了门户，又终于完成心愿入职三省，我们家里的小辈们都快羡慕死他了。”
陈宝香沉默。
她反思自己是不是脑子里搅了线团，张凤卿要钱有钱，要官有官，这条件若都觉得苦，那其余人还活不活了。
但反思完之后，她觉得自己没想错。
无论他有多少钱，无论他过得有多优渥，身不由己就是身不由己，痛苦也就是痛苦，情绪不像银子，它对穷人和富人都是公平的。
她猜得到他会做什么样的决定，自然会对他很是担心。
这很正常。
张银月转了话头，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自己在制药署里的事务，又说起上峰岑悬月对她的照顾，听起来在制药署过得不错。
陈宝香坐在石凳上轻轻晃着腿，余光瞥向正堂的方向。
良久之后，先出来的果然是张知序。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扫向各处，显然是在找她。
“这儿。”陈宝香站起来跟他招手，又笑眯眯地对银月道，“先走了，下次再聊。”
银月有点舍不得她：“下次，也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去了。”
“放心。”陈宝香道，“机会多的是。”
二哥哥跟二叔都闹成那样了，哪还有很多的机会。
银月连声叹息，却也没多说，只乖巧地将他们送出侧门。
两人没乘车，打算从巷子边散步回去。
张知序神情不太轻松，盯着地面的砖看了好一段路，犹豫着要怎么开口。
先前陈宝香就劝过他，要顾着自己，要开心，他那时候应得好好的，结果回来一趟，还是无法对大哥的困境袖手旁观。
大哥不想进后宫，他那样的人也不适合后宫。
但他面对的是大盛的新帝，李秉圣都不用下旨，只要有这个意思，张家的人就一定会想方设法将大哥送过去。
眼下只有他站出来，才能为大哥分担压力。
可如此一来，他怕陈宝香觉得失望，觉得他优柔寡断；也怕她觉得他家里复杂，一堆麻烦。
指尖搓着袖口，一下又一下，他眉头渐紧喉间干涩，整个人都拧巴了起来。
“先前你的弱冠礼正好赶上战事，耽误了。”身边的人突然先开了口，“找个日子补办一下吧。”
“也没什么好补办的。”他低声道。
“那不成，我都准备好大展身手了，哪能不给我机会。”她捋起袖子比划，“我做的面条可好吃了，你得尝尝。还有礼金呢，以你如今的地位，收的礼肯定少不了，又可以发一大笔财。”
她掏出小算盘一打，眼尾都笑弯了，“帖子我帮你去发。”
张知序不由地跟着她笑起来：“想好要宰谁了？”
“当然，谢兰亭尹逢时什么的，一个都别想跑，还有怀珠师姐和花令音她们，也要来热个场子。”她掰着指头数，“东营的徐统领、武吏衙门的赵录事苏录事。”
这是要挨个逮着薅一遍呐。
张知序边听边笑，刚想说不用那么大的阵仗，就听她十分自然地道：“还有你父亲跟母亲。”
脚步骤然一顿。
他错愕侧头，就见身边这人很是平静地与自己回视，“这两人自然也是该请的。”
心头仿佛有悬着的东西咚地落下来，震得他眼皮都颤了颤。
张知序无措地张了张嘴，又有些难堪地垂下头：“你猜到了。”
这人生得高高大大，站在她跟前却跟个犯了错的小孩儿似的，背脊耷拉，指节都在袖口上捏得泛了白。
陈宝香忍不住低下头侧着脑袋打量他的脸：“不是吧大仙，这么畏惧我？这名声传出去可不好听呐。”
都什么时候了还逗他。
他又恼又无奈：“不是畏惧，我是觉得……”
“觉得辜负了我的一番劝导？”她乐得直挑眉，“我劝你是因为想让你开心，不是为了多给你设一道禁锢，张凤卿，你别总是为难自己。”
指尖瑟缩，连带着背脊也颤了一下。
他抬眼看她，目不转睛，眼底的踟蹰慢慢化成绵软的温热。
“我不会让他们的事牵扯到你。”
“当然不会牵扯啦，陛下给你分的官邸也马上收拾出来了，咱俩又得各过各的喽。”
“没什么区别。”
“嗯？”
他试探似的牵起她的手，见她没有挣扎出去，嘴角跟着就往上抬了抬：“我与你住哪个地方、是不是同一处宅子里，都没什么区别。”
大不了他就翻墙，反正也熟练了，只要想在一起，就没什么能拦得住他。
幼时的张知序对情爱的认知全来自家中长辈，觉得感情可能就是有礼的、克制的、疏远的、甚至充满悲情的。
因为老有人问大哥，前程和爱人只能选一个的话，他选哪一个？
看着大哥那沉默难受的模样，张知序就觉得情爱不是什么好东西，总让人做为难的选择。
可现在，他发现也不是所有的情爱都需要做选择。
至少他爱的人就站在他想走的道路前方，站在耀眼又明亮的阳光里，只要他坚持这个方向，就能与她同行。

第148章 不请自来
张知序的弱冠礼如期举行，不止张元初宫岚到了，就连平时不怎么露面的族中长辈都来了几位。
那些先前在朝堂上请李束重罚于他的叔伯，如今一脸无事发生的模样站在他面前寒暄，还跟他拿起了长辈的乔。
张知序面无表情地应付着，眼神不断地往门外瞥。
陈宝香今日说是有事，要忙完了才来，宁肃说起码要到午时，让他先歇着，可他就是止不住地想张望。
银月过来看见他这模样，不由地打趣：“二哥哥，脖子酸不酸？”
张知序哼了一声，低下头衣摆，假装不看了。
但不到两瞬，他就又忍不住抬起眼。
银月哈哈大笑，刚想继续揶揄，却听得外头突然通传了一声：“程将军到，裴大人到。”
程槐立裴如珩？
这两人怎么来了？
脸色一变，银月立马往厢房里躲。
张知序不解地看向外头，就见裴如珩推着程槐立进门，一路与人寒暄，直至到他跟前。
“不请自来，张大人不介意吧？”程槐立一脸慈祥。
张知序还没答，旁边的叔伯就过来招呼：“小儿的弱冠礼罢了，难为将军还亲自过来，凤卿，快请将军入座。”
所有李束麾下的人都被李秉圣清算了个干净，唯独程槐立，虽然没有赏赐，但也没有任何贬罚，依旧当着他的镇北将军，依旧在朝堂里颇有地位。
张知序有想过原因，许是他麾下能干的武将太多，能让陛下用得顺手。也许是他牵扯的关系太多，想稳住朝局就不能妄动。
但他还是一看见这人就浑身不舒坦，抗拒，抵触，恶心。
裴如珩将轮椅推去主桌上，没跟着坐下，倒是走到了他跟前：“张大人，借一步说话？”
张知序有些烦，这是个什么东西，也配直接来找他。
但张元初开了口：“去吧，我们几个长辈也正好聊聊天。”
张知序：“……”
他拂袖走出了前堂。
换了个身体再看裴如珩，这人真是个头也不高，长得也就那样，若不是因着是程槐立的外甥，陈宝香也不能将他放在眼里。
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裳，新做的流云缎，腰间还挂了陈宝香前些日子从集市上买回来的小老虎香囊。
而对面这人，哼，只挂了个俗气的玉佩。
别开头看向天上飘浮的云，张知序淡声开口：“有何指教？”
裴如珩摇头：“指教不敢当，只是听人说你与陈宝香走得很近，关系匪浅。”
什么叫走得很近，他和她都住一块儿了，识相的就该觉得他们不是夫妻胜似夫妻，怎么还只说一句关系匪浅。
上京里那些碎嘴子有时候不挺能传闲篇的吗，这时候怎么又传不到位了。
张知序没好气地道：“与你有什么干系。”
裴如珩似笑非笑：“张大人消息似乎不太灵通，在与你纠缠之前，陈大人与在下也颇有渊源。”
他消息还不灵通？她追他那会儿自己可是全程在场，没有比他更了解情况的了。
裴如珩才是真的不了解情况，固执地说着：“比起你，我更了解她。我了解她的热情，也了解她的无情，知道她爱一个人时是什么模样，当然也知道她只是想利用一个人时是什么模样。”
“张大人，我不过是想劝一劝你，莫要步我的后尘。”
他神情真挚，说话语调也拿捏得很好，任谁听了都觉得是肺腑之言。
但张知序在听见第一句话的时候就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谁更了解她？
裴如珩？
他连笑都懒得笑了。
这人大抵觉得自己和陈宝香是什么普通的关系，随意两句挑拨就能让他跑回去摇着陈宝香的肩头问她心里到底有没有他。
有的，张知序很肯定。
他不能肯定的只是有多少的问题。
不过甭管是多是少，他跟裴如珩才不是一个地位，陈宝香利用裴如珩那叫一个只索取不付出，而对他，她就算在利用的时候也会顾及他的感受。
完全不一样。
轻嗤一声，张知序拂了拂肩，淡声道：“你确实提醒我了。”
裴如珩抬眼看他，以为他听进去了。
结果张知序扭过头来看着他道：“想要抓住陈统领的心，还是得又有本事又有诚意，不然被人抛弃，就只能满腹怨气地四处找人诉苦，实在不体面，你说是吧？”
裴如珩：“……”
他有些不敢置信，传闻里的张二公子清冷如月高高在上，怎么会主动想去抓一个女人的心，这话他怎么说得出来的。
他脸上甚至还有挑衅的神色。
挑衅？为了陈宝香？
裴如珩后退半步，觉得这完全不是他想象中的张家天才，事情也并未如他所想的那般发展。
正常人听了这些，怎么都该膈应或者有所怀疑吧。
张知序不，他不但不沉思犹豫，反而还上下扫他一圈，似笑非笑地道：“说完了？看着脸色挺难看的，我那席面上有酸梅，你吃两颗压一压就好了。”
“失陪。”
有那么一瞬间裴如珩甚至觉得自己看见了陈宝香，言笑盈盈地说最刻薄的话，然后转身就走。
连神态都一模一样。
他皱眉追了两步，却被旁边的暗卫拦下，抬头看过去，那黝黑的人冷声道：“若不想吃，小的也可以送您出去。”
裴如珩：“……”
他今日来其实不是冲张知序，而是想见陈宝香。
朝局变幻，皇位易主，陈宝香从一个籍籍无名的武吏，变成了炙手可热的二品军侯。
他突然就连给她解释的机会都没有了。
如果能再回到当初陆清容的乔迁宴上，裴如珩发誓，他一定不再故意试探陈宝香，一定会顺从内心地走向她，问她怎么好几日都不去找他。
他不是喜欢岑悬月，他只是想看若自己跟别人亲近，她会有什么反应。
情爱之中的人不都会如此试探么，大家都是这样的做派，怎么就他把人推了老远，再也挽回不来。

第149章 还行~
巳时一刻，张元初执着玉梳，为张知序行了戴冠之礼。
张知序面无表情地走着流程，面无表情地听着张元初的训诫，头一次觉得这些礼仪章程真是漫长又无趣。
今日不是他的生辰，他早已在他们不在意的地方抵达了自己二十开头的人生，今日逢场作戏，不过是给他们的台阶，也是给大哥的回报。
硬着头皮走完就行。
不过，母亲竟然也来了。
张知序侧头看着这个从未出现在自己生辰宴上的女人，还是有些怅然。
他从未跟人说过，自己其实很想让母亲陪着过生辰，这念头太幼稚软弱，也不够懂事，光开个头就足以挨顿打了。
但陈宝香不知为何就能知道他的想法，帖子直接下去了宫家。
以她如今的权势，亲自去送帖子，那就不是弟弟妹妹缠着，宫岚就能推辞的了。
所以虽然不是生辰当日，张知序也还是听见了那句想过无数次的：“凤卿，生辰快乐。”
慈祥温柔的母亲，朝他笑得眼尾泛起涟漪。
故作矜持地点头应下，他转身，没有泄露丝毫的情绪。
但午时刚至，陈宝香到了。
她气喘吁吁地往里跑，一个没注意就在回廊上与他撞了个正着。
“哎呀。”她抬眼，顺势抱着他的腰身左右打量，“这是谁家的小郎君，竟这般俊俏。”
张知序突然就长长地叹了口气，尾音还带了点哽咽。
陈宝香吓了一跳，慌忙拍他的后腰：“抱歉抱歉，那个东家实在是啰嗦，我左催右催也到现在才商量完，你别委屈，我给你带了长寿面。”
伸手抱住她，他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低声道：“没委屈。”
他只是在她面前很难隐藏自己的情绪，连指尖那么大点的难过都容易被放大。
“客人来得太多，太烦了是不是？”她轻声问。
不是的。
他只是觉得感慨，小时候很想很想要的东西突然得到，却发现自己现在已经长大了，没那么需要了。
为什么就不能早点给他呢。
心里的情绪复杂翻涌，他这么抱着她，半晌没说话。
陈宝香似乎也察觉到了，空出手来轻轻拍他的背：“没事，你若是不想应付，我就去替你撑着。”
他闭眼失笑：“你去撑着？你以什么身份去？”
“平清侯啊，陛下刚封的。”
说来这封号也是缺德，宋句清刚被升任为南州兵马大元帅，陛下就说她在北门一战实在亮眼，取平清二字最好。
平清平清，平的就是他宋句清。
陈宝香一时间都看不清陛下对程槐立和他麾下那些武将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张知序对她的回答显然不太满意，轻哼了一声。
陈宝香回神，笑着拉他往席面的方向走：“快，我的面要坨了。”
“坨了也能吃。”他嘟囔，却还是跟着她加快了脚步。
以前陈宝香出现在这样的场面里，要么是招摇撞骗，要么是为人附庸。
而现在，她一跨进院子，几乎所有的宾客都站了起来。
“平清侯。”
“陈大人。”
“陈统领。”
陈宝香一一回礼，十分自然地就坐去了上首，目光在四周来回扫了一圈。
然后她就看见了程槐立。
这老东西怎么也来了。
即使不再执掌禁行军，程槐立也依旧养着一批私兵，她屡次揭发，陛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还真是比王八的命都硬。
陈宝香看见他就觉得手痒，总琢磨着什么时候能把他另一条腿也卸了。
许是目光在那边停留得太久，户部的荀大人忍不住开口打趣：“陈侯许久不见裴公子，是不是也觉得他变化不小？”
先前的裴如珩喜欢穿湖蓝色，看起来文文弱弱的。但经过这回战事的磨砺之后，他眉宇间少了两分稚气，多了两分沉稳。
陈宝香这才注意到程槐立旁边还有个人。
不甚在意地扫了一眼，她道：“还行。”
旁边坐着的人轻轻啧了一声。
她扭头去看，却见张知序又神色如常，双手接过碧空端上来的面，低头就开始吃。
耸耸肩，她继续应付在座其余人的寒暄。
岑悬月于战事中制药救人有功，刚刚被提拔去了吏部，此时坐在陈宝香身边，她很是感慨：“同样的席面，左右也不过半年，却感觉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了。”
陈宝香举杯与她轻轻一碰：“时辰就是过得比马跑还快。”
“你是不是想说岁月如白驹过隙？”裴如珩接了一句。
陈宝香神色复杂地瞥他一眼。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人这么多事，话说得能听懂就行了，拽什么成语。
岑悬月不太在意裴如珩，只低声与她闲聊：“当日你问我朝中文臣得势还是武将得势，我以为你问着玩的，没想到如今真当军侯了——这杯敬你，多谢你帮忙。”
陈宝香装傻：“帮什么忙？”
“岑家无从龙之功，我治伤救人也是分内之事，若没有个御前红人替我美言，我如何能突然被陛下赏识升进吏部。”
岑悬月深深地看着她，“当初席间怜我官场失意者，惟君而已。”
少年少女的席面，多的是人在意谁心悦谁，谁的裙钗比谁的漂亮。
岑悬月永远记得当时的陈宝香，双眸晶亮地看着自己，开口说的是：“我一问姑娘，我朝女子如今可还能为官？”
清脆的声音穿过时光，带着浑羊殁忽的香气，轻飘飘地落在她如今的军侯玉冠上。
陈宝香低笑，不再掩饰，举杯与她又碰了一下。
当初的席面上，裴如珩觉得她在争风吃醋，陆清容觉得她是异想天开，也只岑悬月听进去了，小声祝她鹏程万里。
后来她只让人代写了一封信，甚至没说什么奉承话，岑悬月也亲自带张银月学药理，屡次维护提拔。
人都是要遇见贵人才能成长拔高的。
岑悬月做了张银月的贵人，自然也要有人替她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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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面吃了很久，陈宝香也体会到了张知序当初的感受——来找她套近乎的人是真多啊，应付都应付不过来。
等她拨开人群的时候，张知序已经在后院里等了好一会儿了。
“天呐，我算是长见识了。”她一屁股坐在他身边，气愤地道，“怎么有人敢只跟我一个姓，就攀说是我远房亲戚，比我当年还不要脸。”
“刑部那群人也是不见外，还想跟我划拳。”
“还有那几个不知哪儿混进来的商贾，谈生意就算了，怎么还给我说媒。”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又揉了揉肚子，“都没怎么吃饱，再吃点什么填肚子好呢？”
“吃‘还行~’。”旁边的人开口了。
陈宝香：？
她茫然地看向张知序：“‘还行’是什么？”
张知序一顿，眼皮一翻，学着她的语气又说了一句：“就是‘还行~’”
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陈宝香瞪大了眼，接着就拍着大腿笑出了声：“张凤卿，你又来！”

第150章 普通的红色礼盒
先前这人还一脸成熟地跟她说：“吃醋都是小孩行径，我已是双十年华，再不会那般幼稚。”
结果过去还没几天呢，张凤卿就别开脸去不看她，矜傲地道：“来什么？我觉得我态度还行～”
“哈哈哈。”她前俯后仰。
“陈大人笑起来也是变化不小，以往都还捂嘴，现在直接冲我脸上喷沫子。”他没好气地道，“真是岁月如白驹过隙。”
“张大人，息怒啊。”她边笑边道，“别学了，你看这几句里头有一个字是我冲他说的吗。”
“当然没有。”他眯眼，“有的话他席吃一半就得被宁肃扔出去。”
陈宝香乐坏了。
她觉得张知序这副小孩儿模样真的好有意思，与在朝堂上明言直谏的尚书大人分明是两个人嘛。
戳了戳他腰间的小老虎，她笑着解释：“我真不是注意他，当时只是在观察程槐立，怕他憋什么坏。”
“当然不是憋着好来的。”他撇嘴，“早在你来之前就让裴如珩来我跟前一顿挑拨。”
她一愣：“挑拨什么？”
“还能挑拨什么，左右不过说你待我不是真心——我没信，但你也得安抚我。”
听听，这跟撒娇有什么区别。
陈宝香满眼笑意，看他坐那儿嘟嘟囔囔，大有要教她怎么哄他的意思。
这还用教？
她径直伸手捞住人的后脑勺，将人掰过来就吻上去。
张知序身子一僵。
目之所及，陈宝香侧头与他唇齿相接，眼睛闭着，眼皮薄薄的，能看见里头不安分的动静。
温软的触感与香气一起包裹上来，拽着他胡搅蛮缠。
张知序很想说她没诚意，都没点新鲜手段，自己能总是吃这套吗。
——能。
秋月高悬，月光很亮。
等两人松开的时候，陈宝香歪着脑袋问他：“还行吗？”
张知序抵着唇，整张脸都红透了。
“很好。”他闷声答，终于饶过了还行。
陈宝香笑得更大声了。
两人回去接着玩乐的时候，脸上还有红痕未消。
尹逢时忍不住打趣：“陈大人什么时候给凤卿个名分啊。”
张知序一脚就踩在了尹逢时的脚背上。
“嘶，你……”
“你去找找银月。”张知序对陈宝香道，“她在房间里待着也无聊。”
“好。”陈宝香笑着朝他的一众朋友挥手，然后就朝厢房的方向走。
尹逢时看着她的背影嘟囔：“还真是回回都不接话，凤卿你也忍得下去？”
张知序转头看他，颇为严肃地道：“以后不要再提这个。”
“为什么？是你见不得人还是她不见不得人呐？”尹逢时很不理解，“你俩都这样了，不成亲还等什么？”
“每个人对婚事的看法并不相同。”他皱眉道，“你觉得成婚是好事那你就成婚，她不觉得是好事，那你管她做什么。”
尹逢时：“……”这是什么新奇的说法。
“她不觉得是好事，你难道就一辈子不成婚？”
“多一道契约书而已，与现在又有什么分别。”
“分别大了去了，成婚这么大的事，你……”
“什么大事，普通的红色礼盒罢了。只要宝物好，外头的礼盒就不重要。”
“什么礼盒！婚事怎么能是礼盒，婚事该是宝物！”
“她自己才是宝物。”张知序不悦地看着自己的朋友，“别本末倒置。”
尹逢时：“……”
小时候还能好好玩耍，长大了怎么突然就说不到一块去了呢。
张知序其实一开始也想不通，陈宝香看起来很喜欢他，为何不愿意跟他成婚呢。
但后来他就想明白了，每个人经历不同，姻缘二字，尹逢时也许看见的是红袖添香举案齐眉，但陈宝香看见的只有熬不过去的冬天和满床的血。
她不会想成婚，旁人很难理解，他得理解她。
摆摆手，张知序问：“谢兰亭呢？方才还在。”
“他就更别提了。”尹逢时唏嘘，“最近身边多了个人，是酒也不出来喝，曲也不出来听了，我昨儿说想看看那女人长什么模样，好家伙，他直接将我赶出来了。”
还有这种事？
张知序挑眉：“从良了？”
“谁知道呢，我总觉得那女子不是什么好人，把他迷得五迷三道的，连大理寺都偷摸带她进。”
谢兰亭这人一向不着调，干出什么事都是情理之中。
“好歹还来观了礼，就且饶过他。”他不甚在意地摆手，将尹逢时往外推，“你去替我应付外面那桌。”
今日来的人太多，趁机四处攀谈的人也太多，张知序是疲于招待了，得空就躲去厢房听陈宝香和银月聊天。
等更深灯起，宾客散尽，张元初看着送出门来的张知序，还是拉不下脸来说什么和缓的话，只照旧教训：“你如今也有了自己的官邸，也该行事更稳重，更识大体些。”
张知序微微皱眉，还没应声，就见陈宝香从旁边跨出来，笑吟吟地道：“前头路黑，我送张大人和宫夫人一程吧。”
张元初一愣，想说这不合规矩。
结果陈宝香一点反抗的机会也没给他们，强行扶着二位，还并着一些张家的长辈，兀自都往外送。
那几个叔伯还想再啰嗦几句都回不了头。
尹逢时打着酒嗝将手搭上张知序的肩：“你家这陈大人，护起短来也真是厉害，怨不得你死心塌地的。”
张知序嫌弃地拂开他的手：“羡慕？”
“……你这些话到底打哪儿学的，从前可从来不这么说。”搓了搓胳膊，尹逢时撇嘴，“早晚把你和谢兰亭都抓起来，好好洗洗这糖浆脑子。”
张知序负手而立，笑得开怀。
陈宝香才不会让他被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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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末冬至，上京里的盐价居高不下，饶是已经当了侯尊的陈宝香，看着集市上的价牌也直皱眉。
“这盐金子做的？两百钱只这么点？”
手下人来解释：“盐井那边塌了祸，难以供给，价格自然水涨船高。”
“那这米面粮油呢，怎么也翻了番？”
“回大人，今年收成不太好，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陈宝香直挠头。
陛下自登基起就在与领邦进行贸易，盐和米粮一直在大量涌入大盛，连户部都说百姓的日子越过越好了，结果怎么的，连她的俸禄都没法承担这么大的开销？
想了想，她脱了官服，裹了破棉衣就往熟悉的乞丐巷里走。
李秉圣是个说到做到的帝王，登基几个月，上京里的书院多了二十几处，女官也有三十余人入职三省，更大修广厦坊，让一直在地渠里生活的人都得了地方落脚。
但很多事都不是短时间内能完全改过来的，比如私权的倾轧，比如盛律的大修。
于是对于最底层的百姓来说，他们日子依旧没有什么大变化，只不过皇位上坐着的人换了一个而已，该吃不饱还是吃不饱，该没活儿干还是没活儿干。
陈宝香顶着四周连绵不断的抱怨声，用泥灰抹了脸就缩坐进乞丐堆里。

第151章 公私分明
碧空有些局促。
她虽是奴籍，但打小就在公主府做事，鲜少到这么肮脏的巷弄里走动。
眼下陈宝香拉着她坐在这里，旁边的墙上地上都是积年累月的黑污，沟渠里散发着不知名的酸臭，不远处石板缝隙里还传来些潲水和茅坑的味道。
她觉得呼吸都有点困难。
结果扭头看过去，陈宝香就像鱼儿回到了池塘流氓回到了家乡，不但没有不适应，反而十分兴奋，抓着个人就聊：“场子这么紧呐，没食口？”
“食口么当然有的，就是比先前少了。”那乞丐拿着破碗嘟囔，“宣武门那边戒严不让去，平宣坊附近倒是有口子，但都是大乞丐占着，没咱的地儿。”
“听说今年上京的盐井全塌了祸，说不定有苦力饭吃？”陈宝香试探。
“盐井？”乞丐纳闷，“没听有风声呐，老五你听说没？”
旁边叫老五的乞丐转过背来，一脸不屑：“哪打听的歪门，压根没这回事，真消息还得听老子的，老子的耳门比皇帝还灵通。”
碧空吓得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想起身。
陈宝香一把将她按住，笑眯眯地看着老五道：“我今儿运气好，遇见贵人了，您指点指点？”
老五衣衫褴褛，显然也是没饱饭吃的，但倒是挺大方不见外：“上京里盐井有二十几处呢，全在官府手里掌着，是能说塌就一夜间全塌完了的？嗐，不过就是官老爷们在中间吃的油水太多，导致盐价高得不像话，于是找个借口来遮掩罢了。”
大盛的盐铁等物都设有专门的管制衙门，以官府控产控卖的方式来调和市价，本是利民之策，但官府要想从头负责到尾，相对应的官员增设得多，其中的弯弯绕绕自然也就多了。
若是没记错，张知序上个月中刚向陛下进谏要裁减盐铁道的官吏，但朝中反应颇大，阻挠者芸芸，一时难成。
“还是老五哥耳门厉害。”陈宝香竖起大拇指，“这消息外头可都打听不着。”
“当然。”老五骄傲地昂起头，“寻常人敢说什么呀，不多少牵扯着家里老小么，不像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敢打赌，那些个管盐价的官家里碗定都是金子做的。”
碧空后知后觉地理解了陈宝香的做法。
这乞丐窝消息灵通得堪比一百个宁肃，在这儿坐两个时辰，只要肯张嘴问，就什么事都能打听得来。
陈宝香不但问清了这几年的盐价变化、最大一处盐井的方位、负责定价的几位重要大人物的姓氏，甚至还知道了宋句清新收了多少歌女，程槐立定做的轮椅的价钱以及他新买的宅子的方位。
——居然还有闲钱买宅子。
陈宝香面无表情地掏出自己的小算盘。
她关了程槐立二十多家铺面和十几家武馆，对方明面上的收入已经被她切了大半，程槐立还养着私兵，开销不小，按理说应该捉襟见肘才对。
结果怎么的，还有别的门路？
眯了眯眼，她终于起身。
“我得提醒你一句。”碧空跟在她旁边小声道，“你是护城将军，不是盐铁转运使，职责之外的事不要瞎管，否则会被御史台那群人参奏越职滥权。”
陈宝香当然知道这个道理。
但她还是快步往前走，眼珠滴溜直转，显然不打算罢休。
上京最大的盐井不在主城内，的确不是她的辖区。
但有人的辖区很大，完全不会受城墙的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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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井？”张知序听着，一脸严肃地摇头，“若没有重大案件，我也无权巡视。”
陈宝香拱手：“那种地方，每年无故丧命者何止数十。”
“你可有提告卷宗，亦或确切证据？”
“暂时没有，但你查一查肯定就能有。”
这话说得，刑部是什么儿戏之地不成，想查谁就翻谁的旧账。
张知序公事公办地将她请出去：“前头还有八桩旧案待审。”
无论关系多好，无论他有多信任她，都不能徇私坏别人的轮次和顺序。
碧空看得直咋舌，心说张大人居然也有这么冷漠无情的时候，怪不得能在朝廷里得罪那么多人，他还真是谁的颜面都不给。
但当夜子时，碧空迷迷糊糊起了夜刚要睡回去，就见张大人披星戴月地跨进了陈大人的院子。
碧空：“……”
眼花了吗，这人怎么还穿的是官服。
“我后日会有休沐。”张知序一进门就道，“上京盐井之事无人提告，相关案卷也寥寥无几，即使能查到历年大事概况，能呈到我面前的也是最体面的表述，抓不了什么错漏。你若真觉得那边有问题，我后日便与你一起去看看。”
陈宝香好像早就料到他会来，很是自然地递了盏茶过去：“多谢大人。”
张知序喝了一口，不满地咬着杯沿看她：“叫我什么。”
深秋多雨，他许是骑马来的，发梢都有些湿。
陈宝香伸手捏了捏，顺手扯过干巾，拢着他的墨发一点点地擦：“叫你大人也有错？”
“谁家大人能半夜子时主动上门给人办事。”
前头几桩案情复杂，他今日忙到子时，明日许是还要忙到子时，难与她相见就算了，还听不着点好的。
陈宝香觉得好笑。
朝中到底是谁在说张知序城府极深不好相处，这人有什么情绪不都挂在脸上么，一眼就能看个清透。
“凤卿~”她拽着他的衣袖，当场将自己扭成半截麻花，尾音都拐到了天上去。
这么矫揉造作的声音，碧空隔着墙壁都听得皱紧了脸。
但有人很受用，神色瞬间和缓下来，不再犟声。
陈宝香一边给他擦头发一边说了盐井那边的大概情况，再说了些自己的安排和想法。
张知序全盘同意，与她相约后日卯时末东门碰面。
先前两人一起去过阳林村，陈宝香对张二公子那一身红白相间的漂亮骑装印象相当深刻。
但这次再出发，张知序迎面朝她走来，身上穿的居然是有些破旧的麻布衫，草鞋竹簪，连脸都变得灰黑粗糙。
她看得愣了片刻。
“怎么，很奇怪？”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又嘟囔，“我就说这腰带还得再破点。”
“不是。”陈宝香回神，摇了摇头，“我只是看这衣裳有点脏。”
“这已经挺干净了，我看他们真的干活的人还更脏呢。”他不以为意地拉着她就往外走，“宁肃安排的人已经在等我们了，快走吧。”

第152章 我与你同路
陈宝香被他带着往前，目光稍稍一低就能看见他袖口处的腕间已经起了些红疹。
指甲缝里有泥，草鞋也不合脚。
但这人看起来比上次有底气了许多，昂首挺胸的，像要去打仗。
眼里泛起笑意，她跟上他的步伐低声问：“给咱们安排的什么活计？”
“我负责清点出货数量，你负责监督煮盐。”张知序道，“傍晚下工，到时候再在路口汇合。”
陈宝香眨了眨眼。
她问：“宁肃花了多少银子买的这两个位置？”
“买？”
“这两个活儿简单轻松，不用卖力气，还能担着个听用小吏的名头，受朝廷贴补。”陈宝香唏嘘，“放去黑市，起码值个十万钱。”
张知序愕然。
这么不起眼的职务，都算不上正经官吏，居然也能卖钱？还卖这么高的价钱。
怎么卖出来的？
他沉了脸快步走进盐坊，找到了宁肃说的接头人。
“张三陈六是吧。”许录事打量他俩，从头扫到脚，然后撇了撇嘴，“进去吧，丑话说在前头，活干不好我可是要换人的，钱也不退。”
还真是买的。
张知序轻吸一口气，跟着他去适应了一下周遭环境，便站在指定的地方开始观察。
陈宝香倒是自在，到了煮盐坊里就开始嗑瓜子。
旁边的监工看得一愣一愣的：“这人做什么？”
“托着关系来的，看这模样关系挺硬，别惹她，先看看。”
比起别的监工，陈宝香显然对制盐一无所知，看见他们往锅里加豆浆都新奇地哇出了声，还拉着人问：“这样一锅煮出来能有多少盐啊？”
同僚神色复杂，搭理她吧，显得很蠢，不搭理她吧，看她这模样还真像是有靠山的，不好得罪。
于是就还是硬着头皮道：“一锅约莫两石。”
“天哪，这么多。”她吐了瓜子皮就开始掰手指，“上京里一斗盐是两百文，那这一锅就是四千文，这里有这么多口锅……好家伙，咱们的月钱不得分到个百八十两的？”
同僚都听笑了：“你想得挺美，就咱们这样的监工，一个月二两顶了天了。”
“怎么会。”她满脸不解，“这营生多赚啊，底下的人不也该按例分俸么。”
“盐价高是上头赚，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同僚直摇头，“这盐从采卤水到制成进罐，再加上盐税，成本也不过一斗八文，余下的价是怎么来的，你仔细想想？”
陈宝香无辜眨眼：“我哪想得明白，家里人只让我来混日子，什么都没教呀。”
同僚一脸了然，也不多说，只高深莫测地让她多看多学。
陈宝香很是自然地就在盐坊里外都转了一圈。
没有任何坍塌，也没有别的祸事阻碍，整个盐井盐坊都在正常出盐。
上京不是产盐重地，蜀州那边产井盐更多，就算上京的盐井出了问题，盐运也会及时从别地补给才是。
问题不在于盐井。
那问题出在哪里呢？
傍晚，陈宝香和张知序一起下了工。
原本的打算是只趁着休沐来一次，了解了解情况即可，但日落余晖之下，张知序垂着眼开了口：“我可能还会多来一段时日。”
陈宝香扭头看他。
这人显然又是看见了许多以前不曾见过的事，眼里的愤怒被理智压着也频频漫溢，不过愤怒之余又有些迷茫，似乎还需要更多的佐证。
“好呀。”她笑，“你只管来，我与你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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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知序办起事来很是仔细，来回查证，细细编写，陈宝香半个月不到就摸清了的来龙去脉，他硬生生整理了一月有余。
但一个月之后，李秉圣的桌上有了一本极厚的奏折。
“谁把墙砖铲这儿来了？”她纳闷。
花令音差点笑出声，把所有悲伤的事都想了一遍才控制住了神情，正经拱手：“刑部张大人敬呈。”
“朕就知道是他，除了他也没谁能干得出这种事，每回都写这么多，字好看也不是这么使的，朕眼睛都花了。”李秉圣一边骂一边打开看。
翻了几页之后，她坐直了身子，脸上的漫不经心也收了起来。
刑部尚书张知序提告，上京二十八处盐井，二十三处发生过命案，死者能查证的共七百余人，最小不过十二岁，死于卤水烫煮；最大的六十七岁，死于力竭而亡。
此案不可谓小，但也只是命案累加，着刑部去查便是了。
但张知序接着就直接提告当今盐铁转运使，称其欺上瞒下，哄抬盐价，中饱私囊，还买卖官吏。
这罪名大得李秉圣差点一把将奏折合上。
可再往下，她看见了张知序以上京第一盐坊为例细陈的情况——
一锅盐的生成过程、所需基本人力、成本分算。
盐工的劳作环境、小吏如何挂职捞钱、盐坊里的录事如何买卖。
一罐盐被定价需要经过哪些衙门和官吏的手、如何越定越高。
最后附上的是历年大盛所纳的盐税数目与按照如今市价该得的盐税数目。
李秉圣饶是想说盐是国之根本不可轻易动摇，亦或者他一个刑部的人，不该妄议这些，但在这一行行的字入眼之后，她也有点说不出来。
张知序真是个疯子，他甚至在奏折的最后附上了上京盐运相关的官员名录。
看看这密密麻麻的名录，哪一个背后不是关系错综复杂，他居然敢直截了当地都写上去。
里头甚至有他张家的亲叔伯。
李秉圣闭眼扶额，一时心绪难明。
“陛下，陈宝香求见。”外头来了人通传。
“好好好，两口子没一个让朕省心的。”李秉圣直接气笑了，咬着牙道，“传！”
陈宝香蹦蹦跳跳地就进来见驾了，一个头磕下去，抬脸就笑：“陛下宫里的花开得真好，天都这么冷了还香气扑鼻。”
“说正事。”
“没有正事呀，臣只是来问陛下安好。”
“问安？”李秉圣长长的尾指指甲敲在那砖一样厚的奏折上，“若没有你在后头撑着，朕不信他能全须全尾地把这东西送到御书房——都快将朕看出个好歹了，你还好意思问安？”

第153章 程槐立的父爱
陈宝香不笑了。
她正经了神色拱手朝上头行礼：“臣与张大人，无一不望陛下康健永安、得偿所愿、福寿绵长。张大人所行之事，也不过是应陛下所愿。”
“朕什么时候想过将半个朝廷都翻过来？”她眯眼，手一翻就将那厚厚的奏折封皮拂落下去。
封皮牵扯着白花花的纸张，像一道桥一般从御案跨落到陈宝香跟前，高高拱起翻动的页面里是张知序斟酌良久的横撇竖捺，一小块一小块的，清秀又规整。
陈宝香伸手将它捞住，壮着胆子抬眸回视帝王：“不将旧的翻过来，哪能有新的气象——恕臣直言，这半个前头人留下来的草台班子，原就是配不上辅佐陛下的，尤其，里头还有那么大一条吸血的蚂蟥。”
盐道油水有多厚，光从上京一个盐坊就可窥见一斑。
陈宝香一直纳闷程槐立到底哪来那么多钱养私兵，还对那么多武将都有扶持提拔。
结果张知序说，那盐铁转运使姓梁，出身平平，是程槐立力荐给李束，才坐上的这个肥缺。
一切问题好像都有了答案，包括陛下登基之后为何迟迟不清算程槐立。
这老东西牵扯的人也太广了。
“你这人，还是什么话都敢拿到朕跟前来说。”李秉圣没有继续动怒。
她反而叹息着转向花令音，“这人的胆子到底是谁给的？换个人揣度圣意揣度到朕跟前来，这会儿脖子都断八截了。”
花令音唏嘘摇头：“臣没看错的话，陛下，正是您给的。”
“朕？”
“陛下若不贤明，她哪里敢这般直谏。同样，她若不是一心忠君，陛下又哪能忍她到现在。”花令音一本正经地说着，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但实在太冒犯了。”
“啊？我又冒犯陛下了？”陈宝香无辜挠头，“那我该怎么说啊。”
“甭说了，就你这嘴，朕也没什么指望。”李秉圣直摇头。
御书房里灯火通明，照得李秉圣长裙上的龙凤纹样闪闪发光。
她突然起身走下来，慢慢踱步到陈宝香跟前。
然后弯腰，将她跟前散乱的奏折一页一页地又叠回去。
“你说得对，有些人是配不上辅佐朕。”她将封皮合拢，用指尖抵着整本奏折看向陈宝香，“但剜疮太急，是会疼得人奋起反抗的。”
“陈宝香，你和张知序的命够不够硬？”
面前的女子无畏地抬眼看向她，咧嘴就笑：“陛下放心，只要刀不是从陛下手里来，那就要不了臣和他的命。”
年轻人，朝气蓬勃，天不怕地不怕，一双眼明亮得像太阳。
李秉圣直起腰，有点感慨。
“去吧，朕撒手了。”
“臣，谢陛下！”
浑身的血好像都沸腾了起来，陈宝香快步离开御书房，携着自己的令牌就朝刑部的方向飞奔。
圣天初年，盐价高昂致民不聊生，新帝怒贬盐铁转运使梁永生，撤盐运相关官吏三百余人，将由官府控产控销的盐制改为由官府定价定税、盐商制盐贩售。
此举大大稳定了盐价，也增加了朝廷的税收，很好地充盈了大盛的国库。
但上京里起了极大的动荡，不止朝堂上争议不休，就连张知序的家门外都堵了百十来位同僚。
陈宝香那边也没好到哪里去，安分了几个月的程槐立突然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狗，让孟天行对赵怀珠和冯花她们埋伏下手。
赵怀珠早有准备，只是轻伤。冯花大意了些，右腿腿骨被当街打断。
陈宝香双眼血红，提着刀就冲进了孟天行的私宅里。
孟天行正准备去邀功呢，冷不防就被抓着头发拖拽到了街上，陈宝香伸出两指指了指他的眼睛，又指了指自己的脸。
然后翻过刀背，眼都不眨地就将他的两条腿骨全部砸断。
惨叫声穿过长街，回响在程府上空。
程槐立脸色铁青地坐在轮椅里，呼吸急促得几欲昏厥。
他倒不是心疼孟天行，他的徒弟很多，废了一个也还有别人。
他是觉得自己已经被逼到了绝境。
原本宋句清在他腿断了之后对他就不似从前那般尊敬，再断了钱粮供给，这个最出息的徒弟恐怕不会再甘愿被自己掌控。
手底下武馆里养着的人怕是也要渐渐与他离心。
就连裴家，一直仰仗自己才出人头地的裴家，眼下也没有人立马过来探望。
钱是这世上最重要的东西，有钱才能拥有一切，没钱的人会被打回原形。
程槐立不想被打回原形。
他想让人去将钱庄里属于自己的钱都取回来。
然而亲信还没跨出门，就被人逼得后退了回了院内。
他面露震惊和惶恐，看着对面的人结结巴巴地喊：“陈……陈……”
程槐立骤然抬头。
目之所及，陈宝香一身白衣跨步而入，眉目冷冽得像深冬寒潭里的冰刃。
“怕你的人白跑，我来知会一声。”她慢慢走到院内，在离他一丈远的地方停下，眼含讥诮地盯着他道，“与前盐铁转运使梁永生大量赃款有涉的钱庄已经被查封抄没，其中涉及贿赂往来的银票，已经作为证据移交了大理寺。”
“……”程槐立捏紧了扶手。
他似乎想站起来，又有些无力地瘫进椅子里，目光从剥骨般的愤怒，慢慢地就变成了苍老的颓唐。
“你真的很恨我。”他轻声道，“可是宝香，你毕竟是我的亲骨肉，我们父女二人，有什么话是说不开的呢？”
陈宝香抬眼看着他。
这人长长地叹了口气，态度明显缓和：“你大哥蠢笨，二哥病弱，其实你才是最像我的那一个，你和我都天生神力，也都一心想往上爬，你与我的骨子里就是流着同样的血。”
“我知道你耿耿于怀你母亲的事，但宝香，有没有可能是外人谗言，令你我之间产生了些误会？”
“没有哪个孩子会不想得到父亲的认可，你其实也一样，与其说是想杀了我报仇，不如说你挣扎到这个位置，只是想证明给我看，让我后悔当初弃养了你。”
“——我已经后悔了。”
全天下的人家都一样，父亲是高举的旗帜，是扛山的英雄，金山银山也抵不上父亲在百般刁难之后对自己的一句夸赞，无论先前发生了什么，只要父亲低头服软，做子女的就得感动不已见好就收。
程槐立觉得这是水到渠成的事。

第154章 独立的个体
但一番感人肺腑的话语之后，他抬头看过去。
对面的陈宝香没有露出他想象中该有的表情。
她垂眼看着他，目光甚至有点像在看什么脏东西，嫌恶，不屑，嘲弄。
程槐立瞬间就被激怒了：“你什么意思？”
“上京最好的曲艺班子要五两才能听一场。”她道，“还是这儿好，不收钱还更好笑。”
“陈宝香！”
“我与你一点也不一样。”陈宝香打断他，“这身力气是我母亲生的，本事也是叶婆婆教的，是她们育成了我，跟你没有关系。”
“你自私残忍，无情无义，唯利是图，是阴沟里的一条蛆。没有人会想得到一条蛆的认可，你也不必与我拿乔，觉得我是什么心软好骗的蠢货。”
她有些恨意外溢，却又及时压住。
“程槐立，你最骄傲的事，是自己家财万贯还党羽众多，能在这上京城里做人上人，是不是？”
“从现在开始，我要你眼睁睁看着你拥有的这些东西，全部离你而去，一丁点也不会剩下。”
程槐立滞住了呼吸。
他想反驳陈宝香，自己有的是人脉和家财，才不会那么轻易如她的愿。
但对上她的双眼，他觉得自己仿佛被掐住了咽喉，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陈宝香不是在吓唬他，钱庄一封，即使他还有些田庄和铺面可以卖，现有的银两也是周转不开的，他几乎可以预料到两个月后自己的境况。
但程槐立还是心存些许侥幸。
陈宝香说着恨他，却没有冲上来一刀要了他的命，这不就是有不忍吗？
人都是有感情的，亲情尤其会使人软弱，他再多说两回，只要让她意识到父亲对她的重要性，说不定一切就还有转机。
对，没错，他已经是陈宝香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椅子里的人神情有些癫狂，陈宝香已经懒得再看。
有她在这里拖着，九泉应该已经得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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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泉手脚麻利，不但把书斋里所有的信件都捞在了布兜里，还连程槐立暗格里的几个账本也一起偷了。
“太多了吧。”他差点都要扛不动。
在巷口接应他的陈宝香顺手将布兜接过去，轻轻一甩就扔进了车厢里。
九泉目瞪口呆：“陈大人，你力气真的很大。”
陈宝香兴致不高，随口应了一声就上马往回走。
她想为叶婆婆和死在边关的那些难民求一个水落石出，想让程槐立在死前将该担的罪一桩不漏地全担上。
只是不知道他书斋里的这些东西够不够，若是不够，怕还得再来一趟。
陈宝香自然是有耐心的，她不再畏惧程槐立，随便再见他几次都一样。
只是实在有些恶心，听他说话恶心，看他的嘴脸也恶心，见一次就得烦闷许久。
人为什么不能选择自己的出生呢。
护着九泉将证据都送去御史台，陈宝香冷着脸回到自己的侯府。
门一推开，里头有灯。
“你可算回来了。”张知序转过头来看她，很是郁闷地道，“他又骂我。”
陈宝香好笑地走进去：“谁？”
“还能有谁，自然是我父亲。”张知序将她拉过去坐下，很是想不明白，“朝中一半的官员看我不顺眼，另一半跟风也不搭理我，这是我的错吗，这不是他们风气不好？他一个做父亲的不帮我说话就罢了，还让我最近少回老宅。”
盐铁道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张知序作为牵头人自然首当其冲，他是有准备的，但眼下这情况显然不符合张家对他的期待。
“若是先前，我听也就听了。”他嘟囔，“但我发现自己不高兴。”
陈宝香说了，要多让自己高兴。
张知序也是斟酌了良久，才突破自己，跟张元初讲起了道理。
“他讲不过我就骂，说他像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十分稳重成熟，绝不会意气用事，若是我按照他教的那样一步一步地成长，现在说不定都名留青史了。”
张知序十分不认同，“他这是自己无法名留青史，觉得遗憾，所以把希望全寄托在我身上了。”
“可我是我自己，不是什么他的延续。”
陈宝香听得一愣。
她迟疑地歪了歪脑袋：“子女……不是父母的延续吗？”
“当然不是。”张知序一脸莫名，“你是你，我是我，他们是他们，即使相貌肖似，习惯也受影响，但要活成什么样是我们自己选的。”
“总不能因为我长得有他的影子，就一辈子都要活在他的阴影里吧。”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将捂暖的手伸过来贴了贴她有些冷的脸颊。
陈宝香有些恍惚。
是啊，她生来就是这样的，就算像谁，她也是她自己，凭什么一日养育都没受过，却还要活在谁的阴影里。
有什么好烦的，人还能叫蛆影响了去？
眉心的皱起渐渐舒缓，陈宝香眼底重新明亮起来。
“你怎么看起来也有些不高兴？”他低头打量她，“也被骂了？”
“没有，不但没有，还痛骂了别人一顿。”扬脸就笑，陈宝香道，“挺解气的。”
张知序看着她的神色，轻轻松了口气。
“我要在你这儿借住一段时日。”他道，“我那宅子回不去。”
“好说。”陈宝香摊手，“承惠十两。”
张知序当真拿东西放在了她手心。
不是银票，是一份卷宗。
“什么东西？”
“程槐立坑杀良民、戕害边关难民的相关证据。”他看着她道，“你猜是谁给我的？”
“谢兰亭？”
摇摇头，张知序道：“南州，宋句清。”

第155章 噼你的雷在路上
宋句清？
陈宝香瞪大了眼。
这人不是程槐立最器重的徒弟么？陛下先前还说呢，此人与程槐立多年来联络频繁关系亲近，有他在，程槐立的命一时半会就丢不了。
结果怎么的，这人早就有弑师之心？
“程槐立以梁永生为傀儡，在盐铁税务之中捞取油水，私养兵马——这事当时得了李束的默许。”
李束皇位来得不正，他自己也知道李秉圣一旦恢复了元气就会与他算账，所以才一直扶持骑兵营。
谁料这骑兵养着养着，忠的不是李束，倒是他程槐立。
“如今盐铁之务改制，虽然闹得沸沸扬扬非议不断，但他们的财路是实打实的断了。”张知序说着也觉得好笑，“但圣旨刚下也不过两日，宋句清的反应倒是快。”
陈宝香呆了片刻，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跳起来就朝外头喊：“碧空，赶紧去找王五他们，就说四处城门人手不够，让他们分派人去守着，若遇见程府的人出城，立马来知会我。”
“是。”
张知序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但稍微想想也了然：“你觉得程槐立会逃？”
“他当然得逃。”陈宝香来回踱步，“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台，自己又只能看着仇人上门威胁无力反抗，以他的性子，一定会想找退路——他如今的退路只有宋句清。”
“可宋句清都主动揭发他了。”
“陛下的旨意要传达到南州至少要一日半，宋句清从南州送证据到上京，也需要一日半。”陈宝香竖起两根手指，“而这些东西在圣旨下后不到两日就被送到了。”
也就是说，宋句清不是因为程槐立不堪用了才要揭发。
这人早就与程槐立有了嫌隙，却因为无法完全掌控那支骑兵而不得不对程槐立虚与委蛇。
他想借陛下的手除掉程槐立，这样他才能彻底自由。
换句话来说就是，程槐立只要在圣上问罪之前逃出上京与骑兵营汇合，他就能重新掌控宋句清和他麾下的兵力。
有些待不住，陈宝香飞快地对张知序道：“你先睡，我再出去一趟。”
身边一空，张知序话还没来得及说，屋里就只剩下了一阵风。
他错愕了片刻，跟着就喊宁肃：“快。”
“给您也备马？”宁肃贴心地问。
“备什么马，她去忙正事我还能黏着人不放？”张知序哭笑不得，“我是想让你准备纸笔，趁着得空，再写两份奏折。”
宁肃：“……”
还真是各自都能找到事忙，一点聚少离多的愁绪都没有。
&#183;
李秉圣看奏折看得头都大了。
李束在位没几年，留下的烂摊子倒是不小，许多重要职务上的官员不堪用不说，还牵一发而动全身，要撤就得多方权衡，再找到极其顺理成章的台阶。
梁永生就不提了，贬黜之后虽然引发了不小的麻烦，但好歹能给国库增添一大笔税收。
可程槐立裴四海之流，都是先前向她投了诚的，随便找个罪名处置吧，难免影响自己名声；但一直不处置吧，这些人就像粮仓里的老鼠，啃得她觉都睡不好。
李秉圣甚至开始希望上天凭空落雷，将程槐立劈死得了。
“陛下，陈宝香求见。”
“这么晚还来？”李秉圣诧异地抬头，“她不睡朕还睡呢。”
“陛下——”陈宝香的声音遥遥传来。
李秉圣扶额：“得了，让她进来，大半夜这么嚎，不知道的还以为朕怎么了呢。”
女官连忙应声去开门。
陈宝香飞快地冲进来，眨眼就到了她的奏折堆跟前，踮着脚透过奏折的空隙道：“烦劳陛下写道手谕。”
这话说得，比上回又更加冒犯了些许。
李秉圣敲了敲桌沿：“陈爱卿，朕希望你明白，朕是掌着天下人生死的帝王，不是你家门外的代笔先生。”
有这么直接问她要手谕的吗。
“写吧，您就写吧。”她眨眼，“召程槐立进宫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这三更半夜的，她见那么晦气的人做什么。
李秉圣有些犹豫，但看陈宝香那模样，可怜兮兮的，许是当真有什么用处。
她没好气地提笔写了两句，落期盖印：“拿去。”
陈宝香双手接过手谕后退几步，突然正经了神色一撩衣袍就跪了下去。
“臣回禀陛下，镇北将军程槐立抗旨不从，已于亥时初带着三百人马冲破城门，往南州方向逃窜而去。”
她双手将手谕捧得高高的，声音响亮得连殿外台阶下守职的太监们都听了个清楚。
“臣办事不力，请陛下恩准臣调兵追捕，戴罪立功。”
李秉圣：“……”
还有这种好事？
她刚还在想程槐立只要老实不犯事，怕是能再苟活好几年。结果怎么的，这人突然想不开，带人冲城门？
这不就是上好的天雷么！
克制地压了压嘴角，李秉圣露出一副震怒的神情：“怎么回事？程将军怎么敢抗旨？”
“此人怕是有不臣之心。”
“枉朕对他的一番苦心。”李秉圣直拍大腿，“花令音，速召兵部吏部刑部御史台以及司徒史官等人进宫，商议对策。”
“是。”
史官能商议什么对策啊，史官只能拿笔在旁边记：程槐立贼心不死，终于在新帝登基之后发动叛变，要为自己的旧主报仇。
陛下宽宏大量，派出陈宝香想将其请回来，表示只要程槐立不抵抗，回来依旧能做镇北将军。
很好，很完美。
带着麾下的人乔装出城的程槐立什么也不知道。
他只觉得今晚各处城门的小卒烦人，来回检查他的行李和路引，半晌也不放行。
等终于被放走的时候，程槐立竟有种逃出生天的感觉，当即就吩咐手下的人快马疾行，一定要在城里那些人发现之前抵达南州。
马车飞快地往前驰行。
程槐立遥遥回头望了一眼上京城。
灯火璀璨，高耸壮观，这是见证他位极人臣荣耀辉煌的城池，虽然暂时要离开，但总有一天他会带着该有的地位和钱财，重新归来。

第156章 追杀去也
陈宝香在城里等了两日，算着人约莫是到南州了，才开始清点人往那边追。
陛下说了，半路将人截回来罪名不够大，得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陈宝香理所应当地觉得陛下给她准备了充足的兵力，只要去南州就能立马将人抓回来的那种。
结果陛下笑眯眯地对她道：“两万兵力那不太兴师动众了吗，以你的本事，两千就够了……别急眼啊，这是御书房，你且听朕说。”
“南州的州府会配合你调兵遣将，到时候具体要用多少人那不还是你说了算么，但从面上看，你就是只带了两千便灭了他们四千骑兵，这说出去多威风啊，朕也是为你着想。”
陈宝香听了半天，挠着脑袋问：“陛下您是不是心疼钱。”
“怎么会呢。”李秉圣掩唇笑。
君臣二人对视良久，四周一片安静。
“行吧，朕也不瞒你了。”李秉圣摊手，“朕初掌国事，天下百业待兴，要花钱的地方实在太多了，那么多银子要花在追杀程槐立上头，朕觉得不那么划算。”
她这话说得自己都不太好意思，哪有当了帝王还这么抠搜的，居然跟臣下计较兵力花销。
但陈宝香听完，不但没生气，反而恍然大悟：“您这么说臣就听得懂了。”
从上京调那么多人过去的确劳民伤财，程槐立哪里配。
“那臣就带西营的一千兵力从上京出发，到了南州再跟当地州府要人。”她爽快地道，“陛下只需将手谕和令牌给臣即可。”
李秉圣：“……”
这么通情达理吗。
她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一千兵力是不是太少了？”
“不少，足够臣安全到南州与人接应了。”
陈宝香拱手抱拳，兴冲冲地就走了。
李秉圣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感慨：“得此良将，夫复何求。”
花令音点头：“碧空回禀说，陈将军从受爵到现在，每日除了替陛下做事就是调戏张知序，别的事她都不感兴趣。”
“不是说她很爱财？”
“先前臣也听人那么说。”花令音想了想，“但最近不少人往她府上送礼，她都没收。”
不但没收，自己的钱还大多都分给了麾下的兵将，前段时日甚至因为去盐井上工觉得路途遥远，想把侯爵府给卖了换成城门附近的小宅。
还是她去好说歹说，告诉她那宅子是陛下所赐，只能自己住，不能典卖，陈宝香才罢休。
花令音觉得陈宝香又贪婪又朴实，真真是个妙人。
但她也知道，陛下对人的戒心一时半会消弭不了，所以哪怕忠诚如陈宝香，身边也要一直跟着个碧空。
不过比起一开始冷冰冰的公事回禀，碧空似乎也有了态度的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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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不转变吗。
碧空跟着陈宝香一起出城往南州赶，身上被拢了一件厚厚的斗篷。
她早跟陈宝香说了，她只是陛下的眼睛。
但陈宝香不排斥她，也不避讳她，得到封赏的时候，甚至还分了她一个厚厚的红封。
“你若不着急回宫去，就跟着我继续干吧。”陈宝香笑吟吟地道，“我给你开工钱。”
“不必。”碧空当时是拒绝的，“宫里会给我工钱。”
“哇，那我再给你一份，你就能有两份工钱啦~”
碧空听得一愣，神色复杂。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当然知道陈宝香不是个简单人物，也并非表面上看起来那般开朗天真。
可她是真的会关心自己，会尽量不让她为难，甚至知道天冷了赶路难受，提前给了她这件斗篷。
不是兽皮的，应该不贵，但很暖和。
她是个奴婢，顶着奴籍，永远低人一等的奴婢。
但在陈宝香眼里，她好像跟冯花赵怀珠一样，是个普通的需要关心的朋友。
紧了紧斗篷，碧空看向前头。
陈宝香不知从哪儿掏出来一副锈迹斑斑的铠甲，擦洗一番之后就这么套着上了路，不用坐车，不用保护，就这么跟大部队走在一起，充满斗志地看向南州的方向。
有州府的配合，她们很快就知道了宋句清囤兵的城镇所在。
但不妙的是，那地方地势高，易守难攻，对方的骑兵还每日都勤加操练。
陈宝香想趁他们还不知道情况的时候直接攻进去先占有利地形。
但刚潜行到城镇附近，她就看见了瞭望台上坐着的程槐立。
上京封锁了消息，按理说他应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扫一眼前方各处的沟壑和伏兵，陈宝香了然。
有人走漏了消息。
既然对方已经有了准备，那她也不装了，直接让人对着程槐立宣读圣旨，召他回京。
不出意料，程槐立直接在瞭望台上破口大骂。
陈宝香满意地点头，对随行史官说了一句：“都记下来。”
然后就拔旗策马，带人直冲镇子口。
在边塞城里的时候，陈宝香亲眼看程槐立打过很多次仗，知道他的用兵风格，也了解他的埋伏路数。
但她觉得没意思。
那种用人命堆填出来的胜利，换谁来都可以。
调整好阵型，陈宝香举剑直指瞭望台。
“莽夫。”程槐立嗤笑了一声。
这人压根不知道他有多少兵力就敢这么冲上来，还打的是头阵，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放箭！”他下令。
飞箭如雨，很快阻滞了陈宝香这边的攻势。
宋句清麾下的骑兵也在此时从山后冲出，狂野的吆喝声响彻四周，配着铿锵的铁甲碰撞之声，霎时士气高涨。
若是旁的队伍，此时怕是要吓得溃散。
但陈宝香带来的这一千余人，仔细扫过去，每张脸都曾出现过，或天凝山、或北城门、或皇城外。
他们已经跟着陈宝香打过许多的胜仗，笃信只要陈宝香在，不管对面有多少人，他们都能赢。
恰是此时，陈宝香挽出长弓，一箭破空，稳准狠地射中了扛着营旗的骑兵。
“杀——”赵怀珠大喝出声。
忠诚的兵将们冲锋而上，气势汹汹地与骑兵营硬碰硬。
战况激烈，战场渐渐被分割成几处。
陈宝香看了一眼战场四处，皱眉摇头，一剑横开对手，带人脱身离开包围圈，朝天吹了一记响亮的口哨。
东边抵抗的王五听见了，开始调度麾下的人朝她的方向靠拢。南侧的赵怀珠也意识到了对面想包抄，立刻将右翼变为前锋，与大部队汇合。
阵型调整及时，没有被切饼分吃。

第157章 就在今日
程槐立看着下头的局面，倒也还稳坐。
陈宝香兵力不足，扛是能扛一会儿，但打不过来，双方僵持下去对他是有利的。
但手下面如土色地来禀：“将军，磨口镇西侧也有人强攻。”
西侧？
“糟了，这边怕只是佯攻。”宋句清道，“我就说他们来的人怎么这么少，竟是冲西侧去了。”
他们今日为了迎敌，主要兵力都在镇子口，西侧防守很是薄弱。
“师父，若这地利被占，恐怕……”
程槐立转头看他：“你是不是巴不得她抢占磨口镇，好抓我去千刀万剐？”
“怎么会。”宋句清垂眸，“我当然是站在师父这边的。”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肚子里在打什么算盘。”程槐立冷笑，“若不是我来找你，你现在怕是都高枕无忧了。”
宋句清低头听着，不怎么反驳，神情看起来很恭敬。
但下头那看起来坚不可摧的骑兵营，眨眼间居然就被陈宝香撕开了一条口子。
“师父快走。”孟天行挣扎着道，“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程槐立被抬起来往瞭望塔下送，前头还有一千多人挡着，只要在陈宝香杀过来之前转移进镇子里，他就是安全的。
然而，陈宝香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她于千人之中立马抬头，挽弓如满月。
羽箭破空之声凌然而至。
程槐立被两个人抬着，即使看见了那冰寒的箭头也动弹不得。
他下意识地拉了抬他的人来挡。
一箭穿胸，小卒倒地而亡，抬着轮椅的手骤然松开。
“师父！”孟天行大惊，挣扎着攀着围栏往下看。
程槐立就这么与轮椅一起跌下了台阶，磕碰冲撞，摔落黄土。
剩余的兵卒慌忙上前想扶。
第二支羽箭骤然而至，穿透程槐立举起的手掌，将他的右手钉在了后头的塔墙上。
血水四溅，惨叫顿起。
孟天行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想起陈宝香砸他腿时那恐怖的眼神，伸出去的脑袋都缩了回来。
“宋师兄。”他战战兢兢地问，“咱们这么多兵力，不会真的打不过陈宝香吧？”
宋句清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她挺厉害的。”
“那怎么办？真再落回她手里，我和师父就都死定了！”
“是吗。”宋句清不甚在意地往下看。
陈宝香射出两箭之后就被近身攻击分走了精力，没能再朝程槐立补几箭。
有点可惜。
不过这人还是那副不要命的样子，饶是对面全是黑甲骑兵，她也敢闷头往前冲。
就这架势，不出五日便可拿下磨口镇。
他不介意替她缩短两日。
“将军，程将军在下头发了火，要您立马带人去镇中见他。”有小卒来禀。
宋句清应了一声，好一会儿之后才慢悠悠地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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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不然发现陈宝香很擅长攻城。
许多他看着都不太理解的布置，真到实行的时候居然十分顺畅，不但很好地填补了双方的兵马差距，还用巧劲解了磨口镇的地势难题。
磨口镇在他们压过来的第三日，就被里应外合地破开了。
跟着她冲进镇里的时候，徐不然终于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对她死心塌地。
谁不喜欢一个能带着你赢，还总给你分奖赏的老大呢。
不过这一战跟先前的好像不太一样，他感觉到了陈宝香身上透出来的焦躁。
这人哪怕在天凝山被围困时都没露出这的气息，眼下势如破竹胜利在望，她却好像连呼吸都无法稳住，手甚至轻轻在发颤。
是紧张吗？不对。是难过？也不像。
徐不然想问，但陈宝香一心往前冲，压根没给他机会。
“宝香，他逃了，走的是密道。”赵怀珠急声道。
陈宝香跟过去看了看那密道口。
程槐立在边塞城也留过这样的密道，里头似迷宫一般，却只有一条出口，若没有地图，轻易下去反而会中陷阱。
她转眸看向日落的方向。
冬日风冷，日落时更显凄寒凛冽。
程槐立从密道口被抬出去，四周已经是一片旷野。
他急急地喘了口气，又有些不甘心地回望。
“将军，宋大人在断后，此地不宜久留，快走吧。”随从催促。
程槐立回神点头，是的，他得回边塞去，只有那里的人才是真正忠于他的，也只有回到那里，他才能彻底安全。
轮椅咯吱咯吱地被推着往前走，偶尔一个土坑，颠得他差点跌出去。
程槐立捏住扶手，狼狈又觉得懊恼。
夕阳之下，他的影子像一张被扯坏的抹布，歪歪扭扭地映在草地上，再也不见当初班师回朝时的意气风发。
不甘心，又没什么办法。
抹布无可奈何地随着轮椅的动作继续往前蠕动。
动着动着，突然撞上了一双黑色的云靴。
程槐立眼皮一跳，跟着僵硬地抬起头。
目之所及，陈宝香就站在他面前，手里捏着把陈旧的匕首，正漫不经心地用衣袖擦着上头的铁锈，来回翻面。
她眉目间全是陈鸢儿的影子，却没有丝毫柔弱无措的神色，眼尾朝他扫过来，冷淡得像在看死人。
“你？”他瞳孔都缩紧了，“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想回边塞城？”她不答反问，轻轻扯了扯嘴角，“你觉得自己输给我，是因为地利不合？”
“少揣着明白装糊涂了！”程槐立避无可避，终于还是暴怒出声，“若不是宋句清那贼竖子临阵倒戈，我何至于会输给你这样的黄毛丫头！”
陈宝香挑眉：“宋句清不是你最得意的弟子吗，他怎么会背叛你？”
“因为……”程槐立想说，又觉得难堪，死死抿住了嘴。
“——因为他是你教出来的，所以才最像你。”陈宝香轻飘飘地替他补上，“临阵倒戈不也是你的拿手好戏？”
泛着寒光的匕首抵到了身前，程槐立浑身紧绷，哑声喊了一句：“宝香。”
他不想死，他想活着。
“这是叶婆婆给我的名字，你不配叫。”
陈宝香不为所动，左手出手如电，用力掐住他的咽喉，右手手腕一翻，匕首便没进了他仅剩的一条腿上。
惨叫如粗刃刮铁器般陡然拔起，又在绵长的痛苦里变成了溺水时的嘶哑呛咳。

第158章 叶琼心
大盛崇尚孝道，所有念过书的孩子都知道百善孝为先，不能忤逆父母，哪怕父母是错的，当子女要做的第一件事也是顺从。
——所以陈宝香打小就不爱念书。
狗屁的不能忤逆，狗屁的顺从。
杀人凶手就是杀人凶手，难道多个头衔她就要在旁边看着不能报仇？
赵怀珠和王五都冲了上去，将后头的残部收拾了个干净。
陈宝香眼也不眨地下刀，刀刀避开程槐立的要害。
“这一下是老刘头的。”她还好心地给他解释，“你可能不记得他了，他在城里遇见过你，叫了你一声程三旺，被你打断了腿。”
刀刃割开筋皮血肉，露出里头白色的骨头。
程槐立失声惨叫，想推开他，手却被绑在了扶手上，想用头去撞她，陈宝香却轻而易举地就躲开了。
“别急，慢慢来，这才哪到哪。”
“接下来我们来说王更夫吧，我可喜欢听他讲故事了，故事有多好听呢？”
尾音上扬，刀刃下落，斩断他一根尾指。
“——大抵就有这么好听。”
程槐立呲目欲裂：“弑杀亲父，你会遭天打雷劈！”
“就剩九根了？不够数呢。”陈宝香置若罔闻，“连村里的债都还不了，更别说边塞城里的。”
“我是你父亲，你亲生的父亲！”
“没尝过被人从肚子里剖出孩子是什么滋味吧？”她笑，“倒是个好机会。”
“杀父之人天地不容！你不会有好下场！所有人都会厌弃你唾骂你！”
“你的血原来是红的，怎么不是黑色的呢。”
“救命……啊——”
夕阳照得山头上一片暖色，陈宝香有些恍惚地想起边塞城里的那个令她绝望的黄昏。
“你知道她的名字吗？”她突然轻声问。
程槐立已经生不如死，压根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陈宝香觉得可惜。
她沾了点他身上的血，对着余晖一笔一笔慢慢地写。
……
“婆婆，字好难学啊，我可能一辈子也学不会。”
长着皱纹的人从时光里回过头来，花白的发丝被光映得透亮：“你这皮猴儿，叫上山一蹦三丈高，叫写字脸都皱成团了，将来大字不识，怕是连我的名字都记不住。”
“这个我记得，婆婆叫叶琼心。”
“那叶琼心三个字怎么写？”
小宝香为了难，咬着笔杆心虚地抬眼。
婆婆笑着摇头，接过笔来在天光大亮之中一笔一划地教。
……
“叶、琼、心？”
程槐立迷茫地看着她的笔画，完全不认识这个人是谁。
陈宝香似乎也并不想让他认识。
她只是虔诚地写着，像在完成一个约定一般，嘴角甚至有了笑意。
这是她唯一会写的三个字，因为很久没写了，有些歪歪扭扭。
但没关系，叶婆婆从来不会怪她。
陈宝香想起季秋让说的话，她的叶婆婆不是什么无名小卒，是个很厉害的女官，是该在沉冤得雪之后重返上京、名留青史的人。
这样的人，是不该死在边塞无名的黄沙堆中的。
目光从天边落回轮椅上，陈宝香笑意渐淡，眼里的恨色终究是汹涌而出。
&#183;
徐不然想去接应陈宝香，却被碧空给拦下了。
“王五赵怀珠她们不都上去了么，怎么偏拦我？”徐不然不解。
碧空摇头：“他们都与程将军是故人，大人还是回避一二吧。”
不是故人怎么了？难道程槐立还怕生？
徐不然正腹诽呢，就见山上那几个人抬着程槐立下来了。
“不好意思，多叙了会儿旧。”赵怀珠笑着抬手挡住他们的视线，“陈将军有些累了，咱们回磨口镇汇合吧？”
碧空垂眼点头，没有多问。
徐不然却是一头雾水，实在没忍住朝后头望了一眼。
“……”刚吃的饭差点全吐了出来，他震惊地看向赵怀珠。
赵怀珠仍旧保持着笑意，很是自然地解释：“山路崎岖，轮椅不好抬，摔着程将军了。”
怎么个摔法能把人摔得像是被凌迟了一般，血肉模糊，浑身没一块好皮。
捂着胸口直咽唾沫，徐不然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还……活着吗？”他试探地问。
赵怀珠笑：“按照陛下的旨意，程槐立若是抵死反抗，将军则有权就地将其处死——很可惜，他反抗得太激烈了，所以死状也不那么好看。”
“徐大人能理解吗？”
“……”徐不然其实不太能理解。
他认识的陈宝香天真可爱，心地善良，怎么能对人下这么重的手。
&#183;
陛下给的任务被顺利地完成了，陈宝香即将回京。
张知序收到了消息，早早地就去城门外等着。
他其实也不是什么离不开她的黏人精，两人分开也不过七日八个时辰零一刻，他没有很担心她，只是今日刚好休沐，过来这里也刚好顺路。
但已经快中午了，外头怎么还没有影子。
“主人别急。”九泉道，“我问过了，她们马上就到。”
“我没急。”他摇头，“有什么好急的，早晚要回来。”
说着，一夹马腹，又往外多走了半里地。
九泉：“……”
远远的，张知序看见了飞扬的西营旗，顺着旗帜往下看，他很容易就看见了陈宝香。
“凤卿？”她笑吟吟地立起身与他挥手。
如同春风拂过，万花生香，他勾唇等着，就见她快马赶到了自己身旁。
“来接我？”陈宝香很是愉悦地问。
他矜持地道：“顺路。”
“少来，这东门跟你家宅子隔得远着呢。”她毫不留情地戳穿他，而后就伸手过来捏了捏他的手腕。
不是牵手，也不是拥抱，只是隔着衣料轻轻握了一下。
但张凤卿突然就觉得很踏实，心里软软和和的，像一团刚晒好的棉被。
他抬眼，正想问她要不要去摘星楼吃饭，却发现后头过来个眼熟的人。
徐不然？
张知序在别的地方看见这人都还行，唯独在陈宝香附近看见会觉得不爽。
下意识地就抿唇直视过去。
出乎意料的是，这人居然没像之前那般回视，反而是飞快地垂下了眼，甚至还越过他们，自顾自地往前走。
瞧着脸色有点发白，姿态也带点……避讳？

第159章 不觉得可怕
陈宝香扫了徐不然一眼，没说什么。
后头的碧空和赵怀珠都跟了上去，不动声色地行在他的左右，一直到进了城门身影消失。
“走吧，先回去更衣。”她接着笑。
直觉告诉张知序南州可能发生了什么事，但陈宝香伸手来拉他，他也就先跟着她往回走。
一路回到侯府，进到主屋，张知序都没再说话，似乎在沉思什么，神情越来越凝重。
陈宝香脱了盔甲换朝服，看似自然，手上的腰带却系了好几个来回都没将结打正。
“我来吧。”他伸手接过那玄色的带子，修长白皙的指节缠绕其间，来回翻扯，看着有点好看。
陈宝香盯了一会儿，长叹一声，还是决定直说：
“凤卿，程槐立死了。”
面前的人一顿，抬眼看她。
陈宝香很清楚，自己的行为虽然是有因有果，但就是很难被人接受，连徐不然都被她吓了个够呛再不敢接近，更别说知道程槐立是她生父的张知序。
但他早晚会知道，与其从别人嘴里听说，不如她自己来讲。
目光投向旁边换下来的盔甲，陈宝香轻声坦白：“两千多刀，我动的手，为免仵作验尸，尸骨在南州就烧了，只带了一罐灰回来。”
张知序静静地看着她，呼吸放得很轻，似乎还在等。
但等了一会儿不见后续，他纳闷：“没了？”
陈宝香：？
“什么叫没了，你还想听什么。”她哭笑不得。
面前这人突然大大地松了口气，然后伸手将她揽抱过去，心有余悸般拍着她的背：“我还当发生了什么大事。”
“这还不叫大事？”陈宝香震惊地伸出自己的手在他眼前晃，“我亲手杀了他。”
“你领旨去南州不杀他，难道还真请他回来当镇北将军？”张知序一脸莫名，“那陛下不白疼你了。”
理是这个理，但是。
陈宝香还是不敢置信：“你不觉得我可怕吗？亲生的爹我都下这么狠的手。”
他看了看她的指缝，有点嫌弃地皱了皱鼻尖，拧了帕子就抓过去擦：“你一路都没洗手？”
“洗了，血太多没洗干净。”
“啧。”
认真地将她的指缝清理干净，张知序满意地翻看了一遍，然后才轻松地道：“亲生的爹也分善恶好坏，他没怀你十个月，也没养你教你，不但滥杀无辜还贪赃枉法，你不杀他，对得起天凝山和边塞城外的亡魂？”
“……”
“还有你麾下的人，死在程槐立手里的也有不少，你觉得自己不该杀程槐立，不怕他们半夜蹲你床头看你？”
“……”
“就更别说赵怀珠王五她们了，人家一路拥护你，你若对程槐立手软，她们该如何自处？”
陈宝香被说得一愣一愣的。
她企图打断解释：“我不是觉得自己不该杀，我当然该杀他，只是我与他这关系，我这手段——”
“刚刚好。”
“啊？”
“你这手段，一可以平亡魂，二可以慰人心，是当下能做的最好的选择。”他看着她道，“做得很好，宝香。”
陈宝香呆住了。
她觉得张知序疯了，读了那么多书的人，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但你别说，每一句都越听越有道理。
她乐了，脸上的笑意慢慢放大：“你不觉得可怕就好。”
“当然不会。”他说着，想了想，又轻哼一声，“徐不然还是太娇气了。”
就这么点事，也能把他吓成那样。
当什么武将啊跟谢兰亭一起去听曲儿不好么。
“话说回来。”陈宝香有些纳闷，“这你都不觉得是大事，那方才是想到了什么，神情竟那般严肃？”
张知序微微一顿。
他眼神飘忽地移开，含糊地道：“没什么。”
“说呀。”
“没什么好说的。”
“张知序。”
“……”他僵硬地别开头，耳根涨红，半晌也没能开口。
这让他怎么说？说一看见她那有意掩盖的样子心里就沉了，脑海里止不住地浮现出些同生共死默契合拍的戏码？
上京戏班子里最常演了，什么“凯旋归来的将军休妻另娶”、“互相看不顺眼的对头大战之后成为知己”、“痴情女苦守寒窑心上人移情别爱”。
——他没空看这些，只是听银月说起过几回。
但光听就够讨厌的了，再往陈宝香身上一套，他脸色好得起来才怪。
“你不是还要进宫去面圣？”他径直将她往外推，“快去吧，别耽误了。”
陈宝香盯着他，很不高兴：“我这么坦诚待你，你不跟我说实话。”
“给你一盒金子，别问了。”
“这是金子的问题吗，是你的态度不对！”
“两盒。”他补充，“每盒一百两。”
“——但话又说回来，你态度也有对的时候。”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她大度地拍了拍他的手，“那就放过你了。”
张知序：“……”
他扶额，觉得逃过一劫，又觉得陈宝香都当侯爵了，怎么还是用金子就能哄好。
&#183;
李秉圣高坐皇位之上，听完陈宝香的回禀，流畅地表现出了震惊、愤怒、不舍、宽容等一连串的神情。
“事已至此，朕也无可奈何。”她叹息，“传旨下去，程槐立虽有忤逆犯上之罪，但朕念其功绩累累，特赦其家人，只抄没家产即可。”
“陛下仁慈——”
陈宝香跟着群臣跪在下头，心说这跟仁慈沾什么边，陛下分明是想借这旨意敲打京中剩余的与程槐立有关系的人，程槐立已经没了，再不老实就轮到他们了。
不过程槐立也不剩什么家眷，该死的都死差不多了。
她嘀咕着，刚想再奉承两句，就见前头突然有人出列：“陛下，臣有一言。”
“讲。”
“似程槐立此类的官员，之所以能屡屡犯事，还是我大盛提告之制过严的缘故。”
那人拱手道，“下不能告上，民不能告官，故而以官阶越级欺压者甚众，微末之言上不达天，民怨自沸，臣私以为当改制，以彰明主之能。”

第160章 民女陆清容提告
大盛的官员只能提告比自己高一级的上峰，高了两级你就是有天大的冤情也不能逾越，这是大盛官员们为自己修筑的护城河。
故而此言一出，御书房里其余人纷纷反对，情绪激烈的，甚至还脱鞋打砸提议者。
李秉圣眼看着官靴和汗巾在自己眼前乱飞，眉毛都没动一下。
“陈爱卿，你觉得呢？”
陈宝香觉得那人说得挺好，自己先前就是因为这个制度才走投无路只能想歪主意。
于是起身拱手：“臣乃武夫，岂通刑律之事？大理寺是专管这事的，他们觉得有必要改，那许是有他们的道理？”
“启禀陛下。”谢兰亭借机出列，“臣接管大理寺不过数月，因律不能提告之案就清理出七千件之多，如此下去，恐伤国本。”
“是啊陛下，远的不说，就说程槐立，他身上担着的案子何止百余，还大半是与人命有关，若早改此制，又何至于那么多无辜的人惨死。”御史台有人帮了一句腔。
吏部的人不服：“程槐立没有伏法，与提告之制何干？原也是有人敲了御鼓告过他的，没有下文也非律法之过。”
这话就是在明里暗里地骂李束昏庸包庇了。
李秉圣微微一笑：“爱卿言之有理。”
群臣纷纷往上拱手。
李秉圣起身：“朕以为，只要有冤情，无论身份皆可去衙门提告，上至皇亲，下至小吏，一旦被提告，上京衙门和大理寺也当协作一起彻查，不管多高的爵位多厚的官，都应秉公办理，不徇私情才是。”
“圣上英明——”陈宝香立马叩拜下去。
其余官员又气又无奈，但也只能跟着跪下去。
散会之后，许多大人朝她怒目而视，还有人故意来撞她的。
当然了，就陈宝香这个力气，光站着不动都能把撞上来的人弹飞出去。
“你——”吏部尚书被人扶着拿笏板指向她，“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今日这般不管不顾损人不利己，他日若自身惹了祸事，老夫也绝不会手软！”
陈宝香笑眯眯地道：“大人消消气，消消气，都是为陛下尽忠为大盛效命，何必互相为难呢。”
“你也知道当官的不该互相为难！”他气得直哆嗦，“你，你等着！有你后悔的时候！”
陈宝香是不觉得自己会后悔的，她一不贪污二不谋私，谁能告得了她去？
但万万没想到的是，此律改后不到一个月，当真就有人去大理寺提告她了。
陈宝香又气又笑：“那群老匹夫这么不要脸？”
张知序神色凝重：“不是他们。”
“你怎知不是？吏部那老头上回还跟我叫板呢。”
摇摇头，他跟她一起出门：“去看看就知道了。”
大理寺门口新立的鼓有十二面，从小到大依次代表被告的官职爵位大小，最大的足有一丈高宽，一敲上京皆知。
此时就有一个穿着孝衣的女子，正举着重重的鼓槌，拼命地往第二大的鼓上敲。
咚——咚——
先到一步的赵怀珠脸色铁青，看见他们来就立马迎了上来：“大人，是陆清容。”
哈？
再听见这个名字，陈宝香还有点恍惚。
她绕开赵怀珠，看向前头。
举着鼓槌的女子落下白麻帽披，露出一张苍白的脸来，陆清容的神情早不似先前嚣张，瘦削的肩膀在秋风之中显得格外单薄。
许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她遥遥回望过来，双眸通红。
“民女要提告二品军侯兼护城大将军陈宝香，为利弑父，天地不容，请陛下依律将其凌迟处死！”
陈宝香一震，脑海里的画面突然翻飞到很多年前。
……
叶婆婆家隔壁住着个小女娃。
有干净衣裳穿，有爹娘陪，过生辰还有长寿面吃。
她很羡慕。
但那小女娃好像很不喜欢她，主动挑衅要与她打架。
陈宝香是不想跟她打的，但这人下手太狠，掐得她胳膊直流血。
于是她就只能还击了，将小女娃收拾得哭爹喊娘。
那小女娃倒也倔，第一天打不过第二天还是会来，回回雄赳赳气昂昂地来，再痛哭流涕地走。
陈宝香打着打着都心软了，抵着人家脑门问：“咱俩能不能当朋友？”
结果小女孩一把就将她推开，嫌恶地道：“你是那个穷老太婆家的，穷得一年都吃不上一碗肉，谁要跟你当朋友！”
她推完就跑，但因着跑得太急，脚下一滑，额头当即磕在了田边的石头上，划出条鲜血淋漓的伤口。
……
那伤口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浅疤。
陆清容顶着那已经不明显的疤，含泪站在她面前，一字一句地道：“当年买你娘尸体的那张契书现在在我这里，上头有你娘的名姓八字，有你爹的手印。”
“陈宝香，你是程槐立亲生的女儿，也是亲手杀了他的凶手！”
此话一出，四周一片哗然。
陈宝香皱眉看着她，不明白她是如何回到的上京，也不明白她是如何知道这些事的。
她先前分明一点也不记得自己。
张知序大步上前挡住陈宝香，皱眉道：“你说的证据尚未查实，如何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叫嚣。”
陆清容神情陡然凄楚起来，怯生生地站着，像一根风中无依的草。
然而下一瞬，她的身前也挡来一个人，与张知序平行而视：“她也并未细读这些东西。”
张知序愕然。
目之所及，谢兰亭笔直地站在他的对面，眉目严肃地道，“陛下恩旨，任何人都可以越级提告，她既然有冤，那便可以在此击鼓，还请张大人勿要以权势相压。”
陈宝香很快回了神。
她越过张知序，一脚就踹上谢兰亭的腿：“我的事是我的事，凤卿跟你多少年的交情了，你好好说话能死，什么叫以权势相压？他带兵来了还是拿官印了？”
谢兰亭吃痛吸气，气笑了：“陈侯，这说正事呢你怎么能直接动手。”
“我没动手，这是脚！”
“你……”
“好了。”张知序将她拉回来，不再看谢兰亭，只道，“圣人刚颁新律，这边便有大戏登台，想是一早就安排好的。既然谢大人要告，那便告吧。”

第161章 弑父之人
御鼓的声音响彻半个上京，陆清容跟着谢兰亭的车驾离开，身子还一直在轻轻颤抖。
“大人。”她颤声道，“今日你这般相助于我，怕是要惹张大人和陈侯不快。”
“执掌刑法本也容易得罪人。”
陆清容咬唇，眼眶通红，隐隐涌泪。
谢兰亭看她一眼，觉得不太好受。
先前那般张扬跋扈的一个人，现在随时都如同惊弓之鸟，不直视他，不跟他大声说话，就连睡觉都是独自蜷在床榻的角落里。
谢兰亭生平风流，最见不得可怜人，更何况面前这人沦落至此还跟他脱不了干系。
于是他给她赎身，又给她宅子和银票，想让她重新在上京里生活。
但陆清容已经没了家人，独身别居总是被一群地痞流氓堵着门起哄。
谢兰亭没办法，还是将人接进了自己的别院。
比起先前的满眼爱意，如今的陆清容好像已经对他死心了，不会主动与他说话，即使一起吃饭也沉默地守着该有的界限。
短暂的防备之后，他倒先不好意思起来，主动问她有没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
陆清容一直说没有，眼里却像下着沉沉秋雨，始终不见晴。
谢兰亭无奈，只能派人去打听她家还剩些什么人，谁料打听着打听着就发现了更多陈宝香的过往。
这人岂止是对陆守淮有杀机，对程槐立的杀机也是昭然若揭。
她与陆清容甚至还是旧时的玩伴，大抵是因为嫉恨陆清容过得比她好，陈宝香从一开始就看陆清容不顺眼。
她完全不似面上表现出来的那般天真单纯。
如此女子，凤卿居然没看穿。
“这人狡诈，大人想从面上去查是不成的。”陆清容道，“得派人去向县，那里有个里正，他能证实陈鸢儿当初生的孩子是被叶琼心抱走的。”
“大理寺会按章程办案，你不必太过忧心。”谢兰亭回神，安抚似的道，“今日是尹逢时的生辰，我们得先过去吃宴。”
陆清容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放心，张知序他们不会去。”他笑，“他那人一向不爱凑热闹，除了我的生辰宴，旁的人请不到他。”
陆清容这才轻轻点头。
尹逢时的生辰宴挺热闹，请了徐不然、谢兰亭，还有七八个当时私塾里的同窗，一群人说说笑笑，吃酒斗茶。
酒足饭饱之后，就有人问谢兰亭了：“你跟凤卿怎么闹上了，他待你可不错啊。”
“总不能是为了女人吧。”
“那种话本子里的俗套，怎么能落在凤卿跟兰亭身上，他俩可是打小就穿一条裤子的。”
众人都笑，尹逢时没笑。
他看着谢兰亭身边的陆清容，微微眯眼：“你带她来做什么？”
陆清容抱着琵琶怯生生地道：“见过各位大人。”
“你会弹琵琶？”
这接二连三咄咄逼人的语气，弄得陆清容很是不知所措。
谢兰亭推他一把：“我给了那么大的红封，你哪来这么多问题，江南刚送来的鲜鱼还不够堵你的嘴？学学徐不然，人家就不这般大惊小怪。”
徐不然这回也立了功，捞着个巡防营副统领的职位，只是脸上不见什么喜色，甚至有些憔悴。
谢兰亭怼了怼他的胳膊：“你怎么回事，难不成还为情所困？”
徐不然摆摆手，示意不想再提。
话头岔开了，也就没人再管陆清容。
酒意上头的时候，席上众人散去了花园各处，有的三两聊私话，有的继续一人喝闷酒。
徐不然正对着壶嘴继续喝着，突然身边就多了个人。
“大人。”陆清容朝他一福。
徐不然斜眸看向她怀里的琵琶，摇头：“逢时说得没错，你就是不会弹，却还抱它来充场面。”
陆清容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琵琶弦：“我出身乡野，一无是处，但各位大人都是人中龙凤，我不抱它来，又还能拿什么来遮丑呢。”
“像你这般敢去提告陈宝香的人，又岂会怕一个小小的宴会。”
陆清容微微一笑：“每个人都有自己害怕的东西，就像大人这般的人物，不也怕见到鲜血淋漓的尸体吗。”
徐不然脸色骤沉。
南州的事他只禀明了父亲，别人面前一概没提，这人是怎么知道的？
陆清容熟稔地抹开弦音，指尖慢挑，流畅的一曲高山流水倾泻而出。
她就在这曲音里轻声道：“小女子想与大人做个交易。”
&#183;
陈宝香与张家几兄妹坐在一起吃茶。
“卖妻子尸体已经够龌龊的了，这样的东西居然还能拿来当证据。”张银月直皱眉。
张知序道：“眼下当务之急，是得知道除了这一样，陆清容手里还有什么别的证据。”
张庭安问：“为什么不先质疑证据的真伪？”
陈宝香直捂脸。
她很理解张家这几位担心她的心情，但除了张凤卿，另外两位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就敢坐在这里给她出主意的啊。
尤其张庭安，陛下虽没再强行让他进宫，但也是没打算放过他的，他自己的事都还没解决呢，哪能救得了她。
银月看起来也精神不太好，脸色苍白，眼里也没什么神采。
陈宝香不由地凑过去问她：“有心事？”
“没有。”
程槐立一死，最高兴的当是她了，终于可以破掉婚约，不嫁那糟老头子。但除了她，全家没一个人高兴的，包括张溪来。
他甚至一连几日都没来跟她问安。
张银月闷闷地想，既如此，还不如程槐立别死，总归她嫁谁都对张溪来没有影响，眼下甚至要牵连到宝香姐姐。
眼眶一热，她鼻尖一皱就想哭。
张溪来就在这时跨进了门来。
“父亲，小叔，陈将军，姑母。”他挨个拱手见礼，行礼的角度都像是尺子量过的那般刚好。
银月别开头不看他。
张庭安纳闷：“夫子不是说你今日在练骑射？”
“是，已然练够了一个时辰。”张溪来拱手回禀，“造业司那边的文书也已经批阅完毕，过来的路上看见父亲院子里的草叶长得太密了些，便也跟司植一起修了修。”
张庭安满意地点头：“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既然已经忙了一上午了，那便去歇会儿吧。”
张溪来站着没动。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重新拱手：“父亲，孩儿有事禀告。”
“没看长辈们都忙着么。”张庭安摆手，“有什么事都等会再说。”
“无妨。”张知序看向他，“你若没有要紧的事，也不会开这个口。”
“是。”张溪来拿出一把匕首，双手捧着奉到前方，“程槐立之死，我可以担。”

第162章 张溪来的深渊
此话一出，原本坐着的四个人全站起来了。
“你？”张庭安大惊，“程槐立是你杀的？”
“不是他。”陈宝香摇头，“他不在我的随行军里。”
“你想顶罪？”张知序拧起眉心。
张银月怔怔地站在后头，一时不明白他是何意。
张溪来抿唇，捏着那匕首低声开口：“程槐立逃窜到南州之时，我正好在南州办差，也曾随州府前往磨口镇支援，日子对得上。”
如果可以，张溪来更希望是自己亲手杀的程槐立。
可惜，他没有这个机会。
“只要当时在场的人少，我就能去认这个罪，后果比陈大人去认要轻松得多。”张溪来道，“至多不过贬官，也不至于凌迟。”
“你疯了？”陈宝香震惊，“贬官就不是责罚了？你那么努力才有了如今能坐上造业司主官之位的机缘，为我顶罪就要重头再来，这不可惜了吗。”
“没什么好可惜的。”张溪来垂眼，“我本就受恩于张家。”
本就是因为有张家的收留，才有读书的机会、科考的机会、当官的机会，就算全还给张家，也抵不过养育之恩。
——张溪来一直是这么想的，所以生存之外的东西，他一样也不敢奢求。
而现在，陈宝香一巴掌拍在他的背上，瞪大眼道：“你是张家养的孩子，又不是张家养的狗，哪能遇着事就推你出去？咱大哥也不是这样的人呐。”
张知序斜眼看向自家大哥：“都说了平时不能太苛责孩子，给人养成什么样了。”
张庭安又气又笑：“我平日里是严厉了些，什么时候说过……哎你这孩子，我什么时候说过一定要你报恩了？”
张溪来怔愣地抬眼。
目之所及，三个人已经开始严肃地讨论起了对晚辈的教导之法，他递上去的匕首没人接，也没人真的顺着他的话考虑一二。
他有些迷茫：“我若无法报答张家的恩情，那，那张家给我的这些——”
张庭安啧了一声：“我捡你回来是觉得你可怜，把你当义子养是因为我没孩子，想试试当爹的滋味儿，我就图这些，都已经得到了，你还想报答别的什么？”
……父亲居然是这样想的吗。
张溪来心头一撞，喉间微紧，一时无措。
陈宝香余光瞥着他，适时起身：“时候不早了，我先去大理寺走一趟。”
张知序点头，看向张庭安：“大哥你今日不进宫？”
“哪壶不开提哪壶，得了。”张庭安拂袍起身，看向张溪来，“做你的事去，别再想这些不着调的，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我虐待义子。”
三个人说着就各自出门。
正堂里眨眼就只剩了张银月和张溪来两个。
张溪来垂眼，拱手就道：“侄儿这便回去继续练字了。”
“站住。”银月呵斥一声。
他腿定在了原地。
她绕到他面前，恢复了以往的娇蛮：“告诉我，你一个造业司的文官，为什么会去南州支援武事？”
张溪来后退半步，眉眼低垂：“恰好遇上了州府缺人。”
“什么州府能缺人缺到让你一个上京主司去冲锋陷阵。”她双手叉腰，“你报下这令的人名讳上来，我自去问他！”
“……”
他有些难堪地抿唇，“有什么好问的，程槐立此人，本也人人得而诛之。”
“该诛也轮不到你去诛，外头有宝香姐姐，有赵怀珠，还有王五。”张银月又逼近一步，“与你有什么相干？”
“她们都是为着各自的亲人去的，姑母你也是我的亲人。”
“亲人？”张银月挑眉，“亲人你会不高兴我跟别的大人来往，亲人你会一直贴身收着我幼时送你的破石头？”
“我……没有。”
“没有？”她指尖一挑就夺过他的荷包。
张溪来想抢，伸手过去，却几乎成了环抱之姿。
他连忙收回手，窘迫又无奈：“姑母。”
“你再叫这个称呼，我就把这袋子打开，看看除了那块石头还有什么。”她戏谑地玩弄荷包上的绳结。
张溪来背脊一僵，脸都跟着白了一瞬。
里头有什么，自然还有她顺嘴吐在他掌心里的桃核、嫌绣工不好就扔了的手帕、断掉的青丝、甚至还有一颗疼了她半个月才掉下来的乳牙。
每一样他都收了起来。
可这些全摆在一起，就更显得他心思肮脏，上不得台面。
张溪来伸手想去夺回。
张银月将荷包放在身后，歪着脑袋瞧他：“重新唤我。”
“不……”
“那我打开了。”
“银月。”他飞快地开口，“别打开，银月。”
软软的两个字落下来，屋里两个人同时红了耳朵。
银月轻咳一声，将荷包还给他，然后道：“大哥说了，不能让人觉得张家在虐待你，明儿你便陪我上街去。”
“我明日要去造业司……”
“你造业司卯时上工，申时下工，我知道。”她笑，“待你下工我去接你。”
张溪来：“……”
心里有个声音可耻地叫嚣着答应她，自从唤她姑母之后，两人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一起上街了。
可阴暗角落里的另一个声音又说，别去了，就算张家不要你报恩，你也不能得寸进尺。
双方交战，胜负难分。
“就这么定了。”银月才不管他的回答，摆手就道，“明儿见。”
她原本都已经快要放弃了，张溪来就像一处没有底的深渊，不管她投什么东西进去都没有回音。
累人极了，没有指望，不如在制药署里好好制药。
但现在，张银月突然发现，深渊不深，崖壁上甚至有柔软的枝叶，将她扔下去的东西都好好地收了进去。
似乎只是怕吓着她。

第163章 朋友吗，谢兰亭
平清侯陈宝香被提告，按照新律，他必须随时去大理寺配合查案，不得以任何借口推脱。
于是陈宝香正在巡城的时候要被带去大理寺，进宫见驾走到一半也要被带去大理寺，就连跟张知序一起看月亮，看一半也得去大理寺。
她气笑了：“谢大人，这么不挑时候？”
谢兰亭举着烛台看着她：“案情有进展，也顾不得挑什么时候了。”
“明儿再说不是一样？”她扫一眼四周的武吏，“你不累别人也累啊。”
这大半夜的也不给加工钱。
“少在这里挑拨离间。”谢兰亭道，“我来问你，这买尸契约上所写的人，可是你的母亲？”
陈宝香打了个呵欠：“是。”
“那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谢兰亭往后一靠，“陈鸢儿是你母亲，她又是程槐立的妻子。”
“等会。”陈宝香举起手，“你说谁是谁的妻子？”
“陈鸢儿是程槐立的妻子。”
哼笑一声，陈宝香道：“大人忘了？程槐立的原配发妻是寿安公主，这可是全天下都知道的事。”
“原桂乡村的杨里正指认，陈鸢儿一直与你父亲在一起，还生过两个儿子。”
“哎，这里也有问题。”陈宝香道，“程槐立哪来的儿子啊，边塞那场大火里烧死的不是他的两个侄儿么？”
“那是他撒谎。”
“怎么断定此事一定是程槐立撒谎，不是杨里正撒谎呢？”她忍不住嘲讽，“就因为程槐立死无对证？”
“你休要与我做口舌之争。”
“到底是谁在做口舌之争？”陈宝香扬眉，“大人，你在大理寺这么久了，难道不知只一个人的口供是做不得实证的？”
谢兰亭当然知道。
但那一场大水之后，桂乡村的人淹死的淹死，战死的战死，早没几个知道事的还活着了。
眼下最好的办法是让陈宝香自己承认。
他道：“你怎么就觉得我手里只有杨里正一个人证？”
陈宝香不为所动：“随便你有几个人证，若是人多就能把假的说成真的，那我这里也有两百多位人证，要指证大人与陆清容狼狈为奸，构陷忠臣。”
“陈宝香！”谢兰亭拍案而起，“你杀害陆守淮之后又谋杀亲爹，这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即使证据尚且不足，你我也都心知肚明。”
“幸好‘心知肚明’不能用来办案，不然咱们大盛还真是完蛋了。”
“你……”
“谢大人，我与陆清容有仇，是打小就结下的。”陈宝香微微眯眼，“你可知她家曾如何在桂乡村欺压乡邻，后来又如何屠戮难民？”
“这些事与本案无关。”
“那我杀没杀陆守淮，又与本案有什么关系？”
“……”
“你没有直接的证据能证明我是程槐立的女儿，更没有任何证据能说是我杀了程槐立。”她好笑地睨着他，“声名远扬的大理寺卿谢兰亭，原来也不过是罔顾证据只为私情左右之辈。”
谢兰亭被骂懵了。
他分明已经整理出了大概的证据链，分明已经知道陈宝香与程槐立之间大致发生过的事。
结果怎么的，这人一通话，自己居然反驳不上来。
她的气势也压人，哪怕是在大理寺之中，在他的地盘上，他都占不了上风。
烛台爆了一声响，接着就暗了些下去。
陈宝香起身，懒散地道：“没话说我就走了，另外，谢大人，三更半夜让这么多武吏过来上工，未免缺德，记得给大家发点贴补。”
陈宝香有钱之后，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给麾下的人发贴补。
今日上工时间延长了，发贴补。
有额外的活儿要下头的人去做的，发贴补。
谁跟其他衙门的人打交道受了委屈，那更是要发一大笔贴补。
一个人有钱是一个人的快乐，一群人有钱就是一群人的快乐，陈宝香很想让大理寺这些人也学会快乐。
但显然谢兰亭并不想理她，脸色很难看，配着旁边其余武吏困倦无奈的神情，整个大理寺都显得死气沉沉。
她哼笑，也不多说，自顾自地起身离开，继续回去看月亮。
不巧的是，后半夜下了大雨，张知序的月亮泡汤了。
他守在门口看着陈宝香淋着雨从大理寺回来，有些忍无可忍。
第二日，刑部张知序提告大理寺谢兰亭，罪名是私纵嫌犯，玩忽职守。
有此提告，谢兰亭不得不三天两头地跑去刑部配合调查，忙得焦头烂额，案情却没多少进展。
他恼怒地冲进了荨园。
“她的的确确是杀陆守淮的凶手，你分明也知道。”谢兰亭皱眉问张知序，“为这么个凶手，你要与我为难？”
张知序淡淡地回：“你也的的确确私放走了陆清容，不是吗。”
谢兰亭噎住，眉心微皱，嘴张了张又合上。
“谢大人断案如神，从不徇私，是以颇得民间盛赞。”张知序慢条斯理地重复这句评语，而后抬眼看他，“如今的你，像什么样子？”
自从陆清容回到上京，这人就慢慢变了，原先手里七八个案子在查，如今整日就只盯陈宝香一人，偏听偏信先入为主，像是想凭一己之力定陈宝香的罪。
“我很好奇。”张知序微微眯眼，“她是怎么说服你的？”
谢兰亭可不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女色于他应该不是什么新鲜东西，竟能被当初他完全看不上的人蛊惑至此？
“她没想说服我。”谢兰亭皱眉，“是我自己想查，这本也是我的职责。”
张知序沉默地看着他。
顶着这目光好一会儿，谢兰亭终于垂眼：“人非草木，谁能没有私情，毕竟我曾骗过她，害得她家破人亡。”
“若我没听错，你是在说——”张知序冷笑，“陆守淮贪污杀人导致的满门受累，是你害的？”
谢兰亭愣住。
张知序看着这位曾经风流满上京的损友，轻轻摇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陈宝香当时甚至都劝过他，办案有的是手段，何必去招惹陆清容。是他太过自负，觉得拿捏女子是最轻松易成的捷径，如今阴沟里翻船了，竟又悔上了。
“也不全是你想的那样。”谢兰亭道，“她已经原谅我了，如今也算朋友。”
只是她越宽容，他就越不落忍，下意识地想替她完成所愿。
“朋友。”张知序玩味地嚼着这两个字，眼尾的嘲弄之意已经快溢出来了，“原来我与你多年交心不算朋友，她这样利用你的，才堪做你的朋友。”
谢兰亭不悦：“你说我可以，她与你都没再见过，你怎能张口就定人的罪。”
张知序：“……”
他头疼地扶额：“宁肃，来。”
“主子？”
“把这个蠢货给我扔出去，扔得越远越好。”
“是。”
谢兰亭被扛起来，脸黑了大半：“古人说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没想到你我也有为衣服自断双臂的一天，好好好，自此之后，我谢兰亭与你张凤卿恩断义绝，再不来往！”
张知序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现在看见的这个谢兰亭若是能带回去给十六岁时的谢兰亭看看就好了，十六岁的谢兰亭一定会狠狠抽他几个耳光，说自己立志断尽天下奇案，怎么可能为情所困成这模样。
但现在，二十岁的张知序说服不了二十一岁的谢兰亭，就像当初被他拉着去玩升堂也不知道该怎么反抗一样。
太阳西沉，屋子里的光一点点褪走，张知序坐在原处没有动。
许久之后，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第164章 要你众叛亲离
宋句清在南州一事后被陛下召回了上京，安抚奖赏一番后，暂留他在上京住两个月。
于是张知序就经常在宫门或者刑部校场里看见他。
一开始他没太在意，觉得这人就是无聊了找地方活动筋骨。
但每次自己目光扫过去，都能撞见宋句清正在打量自己，张知序就觉得不对劲了。
“他闲得慌？”他问宁肃。
宁肃神色复杂：“这人一直在打听陈大人的动向，说是想再跟陈大人切磋一回，陈大人没搭理他，他估摸是不甘心，就冲您来了。”
“哦？”张知序眉梢高挑，“在外人眼里，我与她已经是一家人了？”
“倒也没有。普通百姓觉得您二位只是同僚，关系并不亲密；稍有些接触的小吏觉得您二位有些情愫，但未得名分。”
“那接触得更多的朝中官员们呢？”他连忙追问。
宁肃沉默半晌，老实道：“当然是觉得您二位沆瀣一气狼狈为奸，要以两人之力掀翻大盛官制，与所有人为敌。”
张知序：“……”得，成雌雄双煞了。
他不满意地挠了挠眉毛，刚想走，却见宋句清突然穿过校场朝自己迎来。
“听闻张大人文武双全，在下久在云州，不曾见识。”宋句清朝他拱手，“想请张大人赐教一二。”
张知序手里还捏着文书，宽大的袖袍飞扬起来，像枝头上被风吹拂的洁白的玉兰。
他有礼地颔首：“张某乃文臣，不善武事。”
“可你是陈侯的朋友。”宋句清上下打量他，“她那么勇猛的将军，身边难道会有软脚虾？”
好拙劣的激将法。
张知序眼皮都懒得抬。
“十支箭，谁射中红心多谁赢。”宋句清大咧咧地就给他塞了把弓，“来，让我看看传闻里陈将军的心上人，到底有几斤几两。”
“……”
身为一个讲礼守序的文臣，是绝不能与这些蛮横的武将较劲的。
——但他说他是陈将军的心上人。
“来。”张知序拉开了弓弦。
宋句清哈哈直笑，接过手下递来的弓，与他一起搭箭引弦。
两支箭几乎同时飞射出去，他的箭却比张知序的先中靶心，且位置更正。
宋句清满意地点头，又搭下一支箭。
“主子。”宁肃扫了一眼他手里的弓，低声道，“这人使诈，自己用的是轻弓，给了您一把重的。”
张知序当然一拉就察觉了，这起码得是一石的弓，靶子离得不远，他很吃亏。
但箭已出去一支，现在喊停像是输不起。
摇摇头，他继续搭箭。
张知序准头已经挺好了，七支箭只失一支，但这弓实在费力，第八支箭搭上来，他手腕都有些不稳。
宋句清十箭中八，转头看过去：“张大人，没力气了？”
箭搭弦上，却半晌也没能拉开弦。
宋句清正想笑，却突然有三支羽箭从后方破空而来，越过他身侧，刷地一声正中张知序的靶心。
“……”他错愕回眸。
左侧后方，陈宝香一身红白骑装，手里重弓弓弦仍颤，发髻间缀红绒的金钗在秋日之下闪闪发光。
“你赢了。”她收弓扬眉，朝张知序绽出灿烂的笑意。
来上京的时候宋句清就听人说过，陈宝香此人阴险狡诈，唯利是图，待人只有利用没有真心。
可现在，这人正一蹦一跳地朝张知序走过去，脸上不见丝毫算计。
“正好巡到这边，一起回去？”她拉着人家的胳膊问。
“好。”张知序神情柔和地应。
宋句清突然觉得什么唯利是图没有真心可能都是假的，只有张知序是她心上人这事是真的。
“陈大人。”他回神开口，“难得有空，比一场？”
“啊，宋大人也在啊。”她像是才看见他一般，转过身来拱手，“不巧，今日怕是比不了了。”
宋句清不服：“先前你说公务繁忙没空比试也就罢了，眼下你分明已经下了工要回家了，怎么还能说是没空？”
两人交手两回，他两回都没赢，心里多少是有些膈应的。如今已经没机会再交战，那宋句清想，能在校场里找回点场子也是好的。
结果陈宝香笑眯眯地道：“今日不是我没空，是大人你没空。”
宋句清：？
不是，他人就在这儿站着呢，还能硬给安排活儿不成？
还真能。
陈宝香话音落了没多久，后头就跑来个大理寺的小吏，拱手对他道：“宋将军，请您随小的往大理寺走一趟。”
他诧异地看向陈宝香，后者只抓着张知序的胳膊朝他挥手作别。
宋句清：“……”
他以为自己犯了什么事了，亦或者在上京偷偷用轻弓对重弓是犯法的。
结果进去大理寺，谢兰亭却问他：“你可知程槐立有个女儿？”
宋句清一脸莫名：“程槐立只有两个侄儿，一直不曾再添子嗣，哪儿又能冒出来个女儿？”
“陈宝香。”谢兰亭道，“有人指认她乃程槐立之女。”
宋句清震惊，宋句清不解。
宋句清最后打量着谢兰亭，恍然又好笑：“你们上京城里卸磨杀驴的章程这么麻烦，还非得给人找个爹不可？看她不顺眼直接下旨将她斩了呀，我们当武将的宿命如此，不会太意外的。”
谢兰亭：“……”
这些武夫怎么一个比一个的不讲理，他是在查案，又不是在栽赃陷害。
将一本手抄的《药经》拿过来在他面前摊开，谢兰亭解释：“大理寺收集的证据很多，桩桩件件都表明陈宝香跟程槐立早有旧怨，我不是在冤枉她。”
这《药经》据程府的大夫说，是陈宝香手抄的，上头关于生血草的外形描述与败血草一模一样。
程槐立当初就是用错了这种药，才失血难治，只能断腿保命。
宋句清看了两眼，更茫然了：“我不识字，这写的什么？”
谢兰亭抬手抹了把脸。
不识字是什么成为大盛的名将的门槛吗！
“我自边塞城起就跟着程槐立，对他不可谓不熟。”宋句清，“他若有这么厉害的女儿，早该将她嫁出去为自己换好处回来了，岂会藏着直到死才被人发现。”
谢兰亭听得都有些怀疑自己了。
“不对。”他摇头，“什么都能作假，但那张卖契做不得假，程槐立与陈鸢儿若不是夫妻，就无权做主卖掉她的尸体；他俩只要是夫妻，那陈鸢儿怀着的就应该是程槐立的骨肉。”
宋句清倚在椅子里看着谢兰亭，突然低笑出声。
“谢大人，你好像没懂这案子的提告人到底想做什么。”
谢兰亭怔然抬眼。
“杀程槐立是圣人的旨意，陈宝香无论是不是程槐立的女儿，君臣二字都在父子二字之前。”
宋句清叹息，“提告人自己想必也知道陈宝香不会获什么实罪，闹这么一出，无非是想她声名狼藉众叛亲离。”
“她的目的达到了，估摸已经不怎么在意这案子的结果，只有大人你还执着于此。”

第165章 鹰啄了眼
谢兰亭觉得宋句清说得太多了，许多话与案情并无关系，全是他个人的揣度。
陆清容想让陈宝香众叛亲离不是意料之中的吗，那是她的杀父仇人，她想让她好过才怪了。
最后这话更是莫名其妙，既然提告，就一定会想要个结果，陆清容如何会不在意？
他认真地再问了些南州的情况，又问程槐立死时到底有哪些人在场。
直到子时，他才慢慢走出大理寺。
“大人，我明儿告个假。”底下的小吏实在坚持不住，“家里最近事忙，没法每日都熬这么晚。”
“大人，我也是。在桂乡和上京间一直跑，我都半个月没跟家人一起吃饭了。”
谢兰亭有些怔然地应下。
小吏们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开，留他一个站在门口。
他站了一会儿，慢慢往自己的别院方向走。
“大人。”丫鬟出来迎他。
谢兰亭看了一眼里头：“陆姑娘呢？”
“正要跟您说呢，陆姑娘说是找到了亲戚，要搬过去住，就不叨扰大人了。”
诧异抬眼，他问：“什么亲戚？陆家的人不都已经被牵连得差不多了？”
“陆姑娘没说，只说多谢大人这些日的照拂，她与您之间两清了。”
“……”
隆冬风冷，吹得谢兰亭脑袋都有点转不过来。
两清？
什么两清？
案子还没破，陈宝香的罪也没定，她就已经完成心愿了吗？
还是说，她的心愿不是扳倒陈宝香，而是——
下意识地转身，谢兰亭看了看自己的身后。
长灯孤影，街巷空无一人。
他微微睁大了眼，一直以来沉浸在案情之中的脑子有了一丝清明。
“不是吧。”谢兰亭迟疑地喃喃，“老子玩一辈子鹰，居然被鹰啄瞎眼了？”
丫鬟站在旁边大气也不敢出。
谢兰亭兀自想着两人重逢后的点点滴滴。
她出现在教坊，暗示是陈宝香权势相压所致。
她随他去大理寺，说什么也看不懂只是随便走走。
她说陈宝香嫉恨她，一旦她露面就会惨遭毒手。
一步步一桩桩，全是踩在他对陈宝香先前就有的猜忌和怀疑上。
断案之人，不能因先入为主的念头而影响判断——他一直都谨记。
但陈宝香实在是旧案累累手段多诡，而陆清容，先前又是那般的蠢笨好骗。
这两人放一起，谁能想得到动歪心思的是陆清容。
扶着门想了好一会儿，谢兰亭还是没明白陆清容是怎么做到的。
但他明白了她的目的。
——不只想让陈宝香声名狼藉众叛亲离，她也没想放过自己。
把挖的肉填回去算不得弥补，一定要在对方腿上也挖一刀才算弥补。
“大人！”随侍的小厮突然从外头跑回来，焦急地道，“您赎买官妓的事不知怎么就传到了老爷耳朵里，老爷原就身子不好，现下更是气得吐了血，昏厥过去了。”
“夫人急得直骂，让您立马回东荣府。”
“另，宫里下午就传了消息来，御史台弹劾您滥用职权，明日要您当堂回话。”
“……”
心里猛地往下沉。
谢兰亭抿紧嘴角，勉强扶着马鞍回过神，又翻身上马，飞快地往东荣府的方向走。
狂风呼啸，夜灯阑珊，上京的第一场雪终究是在马蹄渐远声中缓缓落了下来。
&#183;
上京城里多是红墙黄瓦，覆上雪的时候分外好看。
陈宝香朝手心呵了口气，笑眯眯地蹲在十几个箱子面前。
“这个五十两，这个八十两，嚯，这个有一百两。记下，都记下。”
张知序纳闷地走近：“什么东西？”
“你醒啦。”陈宝香眉开眼笑地朝他张开手。
他俯身将她抱起来站直，满眼疑惑。
“我收门生了。”她勾着他的脖颈笑，“收了很多个。”
她如今虽然有侯位也有实权，但名声实在太差，等闲同僚都不愿意与之走动，收门生的确是个不错的排解无聊的法子。
但是。
他皱眉看着那些箱子：“入门礼是不是太厚了些。”
“厚吗？”她天真地笑，“她们送我东西，我保她们入仕升官，这么好的条件，这点礼不算厚吧。”
张知序：“……”
“你是嫌谢兰亭提告你的罪名不够多？”
“收礼，再给人些通融，这不是官场约定俗成的东西么，也算罪名？”陈宝香刷地就从背后掏出个册子来，“那我这抓着的跟我同罪的人可就多了，上到三省主官，下至听用小吏，包括张家的顾家的，人人都犯这错。”
“不说银票等物，光是在摘星楼挂账让别人帮忙结的，就有五十来位之多。”
张知序愕然。
他伸手接过那册子翻了两页，而后伸手就按上：“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巡城巡多了，自然就有了。”她贼眉贼眼地将名册抱在怀里，“有这么多人给我垫背，就算我被发现受贿，也不会被重罚。”
张知序眉心渐拢，欲言又止。
“大仙。”她眼眸晶亮地看着他，“你是不是想骂我？”
老实说，是的，受贿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她违例提拔一些人，就必定有另一些人会被不公平地挤下去。
他最近不眠不休地修科考相关的新律，就是想让每个人的入仕之路都更加公平，想让寒窗苦读的学子们得到自己应该得到的东西。
而现在，她当着他的面在受贿。
张知序满眼茫然。
陈宝香拉着他的手，轻轻晃了晃：“当不知道，行不行？”
“……有些难。”
“那你想亲手送我下地牢？”
“可不可以先劝你把东西退回去，悬崖勒马？”
“不行。”她摇头，“你是知道的，我最喜欢钱了。”
张知序沉默，眼皮垂下去，落成一片阴影，宽大的袖袍被入冬的风一吹，飘零得像孤杆上的灰旗。
陈宝香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能从他嘴里听见那句：那我亲自去提告你。
张知序是她见过被养得最好的公子哥，锦衣玉食，没见过太多苦难，即使是最痛苦的时候，眼眸也像漂亮的琉璃，没沾上一点世俗最底部的淤泥。
他不在乎钱，也不会被利益引诱着偏离原有的路，只一心想修一个绝对公平的条律出来，再耕耘一个人人都有饭吃、没人会受委屈的天下，让所有人都开心快乐地活着。
以前她也那么幻想过，但现在，她很清楚地知道，那绝不可能实现。
但她很高兴他有这样的愿望，完全不想去打破。
这样的大仙才是大仙，才能普度众生。
但现在，大仙发现了她的“贪污”，举剑不定，左右为难。
居然没有立马扭送她去官府。

第166章 陈年旧案
陈宝香先是一顿，而后就慢慢咧开嘴笑了起来。
她蹦蹦跳跳地过去打开一个箱子，回头看他：“大仙你喜欢吃青枣还是旁边这些番石榴？”
张知序回神，定睛一看，好么，惯用来装雪花银的乌红木铁角箱，里头装的居然是些市面上新贩的蔬果。
“这就是你说的她们送的礼？”他哭笑不得。
陈宝香不乐意地叉腰：“你这是什么语气，看不起这些？很贵的，这一箱少说也要五百文。”
大盛律例，官员私收五十两以上银钱替人办事才可被认定为受贿。
就这十几箱水果，远够不着受贿量度，只能算正常礼节往来。
长舒一口气，他往后靠抵着花坛边缘，无奈地道：“冤孽，我方才连该去牢里给你送什么饭菜都想好了。”
“送什么饭菜呀？”她不生气，倒是兴致勃勃地问。
“香叶煎鸡、荷包肉、蛋黄玉米酥。”
“哇——”双眼放光，她拽着他就往前堂走，“快快快，让后厨照做，咱中午就吃这个。”
他被她拉着往前走，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你收她们之前，可查过底细？”
“当然，我这些门生可厉害了，都是我亲自去找的她们。”陈宝香骄傲地道，“有的没去过私塾，自学了明经和明算；有的天生奇才，会制各式你见都没见过的兵器，甚至有人在峨眉派待过，峨眉山你晓得不？”
叽叽喳喳的声音，一点也没有要停歇的意思。
张知序安静地看着她。
他觉得陈宝香是个很坚定的人。
旁人被非议辱骂，多少会心里不舒服，要么委屈要么愤怒甚至失去理智，情绪总是会受到极大的影响。
但陈宝香不，不管挨多少骂，她依旧在按照自己的计划做自己该做的事，下朝回家之后也依旧乐呵呵的。
“被人骂不难受吗？”他忍不住问。
陈宝香潇洒地拍了拍的肩：“我的俸禄是信任我的人给的，不是这些恨我的人给的。”
只要他们无法影响陛下对她的信任，她就完全不会往心里去。
陛下才不在意她是不是弑父不孝，她只在意她的差事办得够不够漂亮。
&#183;
“三个月已满，按照新律，大理寺会撤销对你的提告。”
李秉圣端坐在皇位里对陈宝香道，“就算为了做给别人看，朕也得给你点赏赐——你想要什么？”
陈宝香欣喜地张开嘴。
“不许要银元宝和金锭子。”李秉圣及时补充。
下头跪着的人小脸顿时一垮：“陛下怎么知道臣在想什么。”
“认识你也快大半年了，若还不知道你什么德性，朕也白活了。”李秉圣恨铁不成钢，“你怎么就只知道钱！”
“有钱解万难呀陛下。”她无辜地摊手，“赏赐不就该赏钱么。”
李秉圣是很想端住帝王仪态的，但听她说话，鼻子都快气冒烟了，忍不住恼恨地走到她跟前去用丹寇戳她眉心：“想点别的，想点钱以外的东西。”
陈宝香顺着她的动作跪在地上前后摇晃，眼巴巴地问：“只要是钱以外，什么东西都可以吗？”
“你先说来朕听听。”
咧嘴一笑，陈宝香道：“那臣想请陛下赐臣一座祖坟。”
李秉圣：“……”
人活得久了，真是什么话都能听得见。
她乐得笑出了声：“你说赐你什么？”
“回陛下，祖坟。”
“是要朕给你一块风水上好的地？”
“不。”陈宝香抬眼道，“是想请陛下允臣以叶琼心之名立族，起祖坟，葬生母与其余亲人。臣百年之后，也入此地长眠。”
李秉圣诧异了一瞬，倒是理解了。
陈宝香无父无母，亲人也寥寥，但她想葬进这座祖坟里的人应该很多，除了这个叶琼心，恐怕还有她当初说的在天凝山土坑里护着她的姐姐们。
她看向旁边的花令音，后者拱手道：“青山附近还有空地，可以让人去划。”
李秉圣挑眉：“朕是想问你这合不合规矩，你倒是好，连忠臣坟的地都替朕送出去了？”
“臣冒失。”
“行了，你们也就是仗着朕舍不得你们，一个两个都来朕跟前耍滑头。”她啧了一声，“让鸿胪寺去帮着办吧。”
“多谢陛下。”陈宝香笑着一磕到地。
&#183;
大理寺追查陈宝香不成，反而让她得了赏赐，朝中不喜欢陈宝香的人可难受坏了。
他们开始在这座坟上找茬，想挑出新的毛病来。
没想到一查还真查到了问题。
叶琼心，先朝宰辅叶霜天之女，因叶霜天获罪而受牵连，被贬谪出京永不录用。
“这样的人若入了忠臣坟，岂不是忤逆先帝？”
“我看这陈宝香就是有忤逆之心，专挑这么个人来立坟。”
“陛下，陈宝香这是要陷您于不孝不义之地啊！”
李秉圣头都大了。
那么小的一个赏赐，怎么也能惹出这么大的乱子来？
“陈爱卿，你可知罪？”她沉声问。
“陛下。”张知序先一步出列，正色道，“先帝仁德，当年并未下发贬谪叶家的旨意，原案卷宗臣看过，定案的乃是前宰辅顾昌寓。”
“哦？”李秉圣突然来了兴致，“是什么样的案子？”
“陛下！”有人连忙出来打断，“先朝旧案，现在扯出来都扬人一鼻子灰，又何必再提呢？”
“是啊，都陈年旧案了，提着也晦气。”
陈宝香慢条斯理地出列在前头跪下，双手拱出：“陛下，臣之祖母一生忠义，任职武吏衙门五载，未曾有任何错漏失职，臣以为，她若都不能入青山，那青山里好多土堆都得往外搬。”
“放肆！”
“你这人真是狂悖无礼，目无纲常！”
朝堂上众人顿时被激怒，纷纷斥骂扔靴。
李秉圣不得不再次提前退朝。
她将人单拎去了御书房，黑着脸问：“算计朕呢？”
陈宝香摇头：“臣不敢。”
“朕看你是什么都敢的。”她脸色不太好看，“将朕架在这儿，想让朕为你那叶婆婆翻案？”
“不是。”
“你敢说不是？！”
陈宝香平静地抬起头，认真地道：“回陛下，确实不是。”
那本就不是叶婆婆的案子。

第167章 驭下之策
李秉圣怔愣，莫名其妙地看向花令音。
后者犹豫良久，还是低声道：“叶霜天当年一力欲改科考之制，未及成事便因收受贿赂而入狱，其家人后代全部受了牵连。”
叶琼心只是被牵连的人，真正涉案的是叶霜天。
李秉圣想起来了，自己刚记事的时候见过叶霜天一面，父皇说她是两朝宰辅，颇有贤名，当时叶霜天还给了她一块笔直的镇纸以示关爱。
可后来再大些，她听见的关于叶霜天的议论就变成了“奸臣”、“贪官”云云，没过多久这人就死在了大牢里，家都被抄了个干净。
李秉圣有些恍惚地垂眼，正好与陈宝香的目光撞上。
她跪在下头看着她，眼睛一眨也不眨，希冀、期待、忐忑、紧张，如旱季里拜龙王，又似苦难中望观音。
“……你这不还是架着朕吗。”
她又气又有些心软，“陈宝香，朕初登宝座，接到手的是座疮痍密布的江山，世家门阀势大，藩王纷争不断，朕没有功夫处理那些积年旧事，你也不该拿一家私事来烦扰朕。”
“陛下误会。”陈宝香拱手，“臣并非想为叶家喊冤，祖坟一时半会立不成碑也不急。但冬日将尽，春闱又至，今年的科考，难不成还要如往年一样？”
大盛科考男女皆可参与，但要先过乡试院试，再得籍贯地官员的举荐，二者缺一不可。
这样的制度导致的就是学子们必须拜入高门攀扯关系。
拜高门需要银钱，男儿家还好说，家里总能挤出些余粮助其成事，但女儿家，遇此门槛放弃者十之八九。
李秉圣一直在办私塾，她当然知道此制必须得改，只是登基之后实在事忙，纷扰不断大事缠身，她没能顾得上。
缓和了神色，她走回御案之后翻找，将前几日张知序送的“墙砖”从奏折堆里拖拽出来。
张知序用三块“墙砖”向她禀明了科考之制应该如何改，言辞恳切，读之令人动容。
但看着看着，李秉圣神色还是渐渐复杂起来。
昔日她未坐皇位，很清楚有些弊病应该怎么治，但真坐上这个位置，她才发现很多病不是有治的办法就可以下手的。
废除官员举荐当然是好的，能变相削弱门阀，也能使更多人参与科考。
但世家大族维护此制已有三百年之久，改制等于拔他们的根，必然引起抵抗和动荡。
李秉圣不由地又想起叶霜天。
这人当年获罪抄家，当真是因为受贿吗？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烧着炭的火盆里还有些响动。
陈宝香安静地跪着，看着李秉圣细读奏折，又看着她实在好奇，小声吩咐花令音去取当年的案卷。
神色稍松，她终于将袖袋里的东西掏了出来。
“陛下，臣最近闲来无事常在京中走动，那些人也不知怎么的，见了臣就来塞东西，臣不识字，就只能交给陛下了。”
她双手捧上一本厚厚的名册。
李秉圣抬头，额角直跳。
这又是什么鬼热闹，她一点也不想看，陈宝香就会给她找事做，她这次绝不会再搭腔，绝不。
花令音凑上去接过，翻看两页之后，眉梢高挑：“陛下？”
“朕耳朵瞎了。”
“不是陛下，您且看一眼。”
“眼睛也聋了。”
花令音哭笑不得，翻出几个醒目的人名强自呈递过去。
李秉圣被迫看了一眼，脸都皱一块儿了。
但等看清这上头写的是什么之后，她恢复了正经，伸手接过去飞快地翻了翻。
居然是一本受贿名册，上头记了两百余人，官职或大或小，都涉及千两以上的受贿。名姓籍贯、对应有无提告、提告的状纸压在何处，都被整整齐齐地列在其间。
李秉圣唰地将其合上，佯怒道：“陈宝香，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得罪人不算，还非将他们往死路上逼，就不怕他们被逼急了，非与你同归于尽么！”
陈宝香无辜地眨眼：“怎么，这东西很厉害？”
岂止是厉害，这简直是每个帝王都想要的利刃。
帝王何以驭下？当然是要执掌臣下的生死，但有时候当皇帝的也被规矩制约，无法随心所欲。
有这册子就不一样了。
说是斩一个政敌，那少不得要被议论一番。但要说是斩一个贪官，那朝中无人能置喙，传去民间，百姓还会拍手叫好。
李秉圣心里这叫一个高兴。
但高兴着高兴着，她突然后脊一凉。
手边放着刚呈上来的叶家旧案的卷宗，还没来得及打开。
高高的皇位上，她仿佛觉得自己的影子在与多年前父皇的影子相重叠。
同样的威严龙袍，同样的驭下之策。
李秉圣白着脸盯着卷宗上的绳结，发现自己好像不用打开也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了。
“陈宝香！”她倏地站起，动了真怒，“你胆大妄为，屡次犯上，朕要罚没你一年的俸禄，无诏不得再入宫！”
陈宝香一点也不意外。
她只深深地看了座上的人一眼，然后双手交叠，缓缓下叩：“谢主隆恩。”
没有人可以在挑衅皇权之后还全身而退，陈宝香觉得陛下对自己已经很是仁慈了，连板子都没打。
她低眸退下，慢慢地走去宫道上。
“叶家当年遭难怎么会是因为受贿，叶霜天一生清廉，连宅子都没置办个好的，逼得琼心每回去书院都要走上半个时辰。”季秋让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
“她家是突然被定的罪，罪证都不是从家里搜的，而是直接呈在堂上。”
“因着是贪污的罪名，叶霜天在囚车里还挨了百姓的打砸。”
“许多人都清楚她是被冤枉的，可清楚又如何呢？圣意如此。”
的确，若不是圣意如此，顾昌寓怎么能定叶霜天的罪。
可就是圣意如此，她才想问问如今的陛下。
要跟前人一样吗？
她先前说的想要的那些东西，是照着前人的路走就能得到的吗？

第168章 赚大钱去喽
大雪纷纷扬扬，宫道上的积雪踩着咯吱作响。
陈宝香走着走着，觉得头上的雪突然停了。
她抬起眼。
张知序撑来一把很大的伞，将她拢在了里头。
他正低眸看着她，目光从她平静的双眼移到通红的鼻尖上，目光微顿：“拿着。”
暖和的汤婆子带着些他身上的气息滚进她的怀里。
陈宝香捂了捂，舒坦地眯起眼：“你怎么在这里？”
“碰巧经过。”
碰巧什么碰巧，别的大人都散场回家了，就他还一直守在门口。
陈宝香伸出手去抓他的袖袋，张知序躲避不及，里头的瓶瓶罐罐被她全摸了出来。
看着这些熟悉的伤药，她骤然失笑：“这么笃定我会挨打？”
“你这行径实在没有不挨打的理由。”他不甚自在地别开脸，“伴君如伴虎，旁人是小心翼翼步步谨慎，你倒是好，成天薅老虎胡须。”
说着，又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再次确认她没有受伤。
陈宝香乖乖地张手给他检查，眼里笑意更甚：“我是陛下身边的第一打手，棘手的活儿我全做，其余大人有怨怼我全担，不囤兵不敛财忠心耿耿，只要不出大错，那目前我的命应该比石头还硬。”
“是比黄连还苦吧。”他摇头，“本来花销就大，还没了一年的俸禄。”
提别的陈宝香都还挺淡然的，早有准备，意料之中，她承受得起。
但说到俸禄，她顿时被压垮了腰。
“怎么办呀。”她连连叹气，“要吃不起饭了。”
现在可不止她一张嘴，下头还养着那么多人呢，原本账上就有些入不敷出，再少了每年三百两的俸禄，那不更是雪上加霜。
“不是还有几间铺面？”他提醒。
“那几家铺面每月的进账已经抵不上如今的花销了。钱呐，在上京干什么都得要钱。”她嘟囔，“我得另外想办法。”
没有俸禄，还能做生意，但就先前那几间铺面来看，做老实生意压根发不了财。
陈宝香觉得穷人的钱没什么好赚的，要赚就得赚那些富人的钱，这样既来钱快，又心里轻松。
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她突然咧嘴笑：“凤卿你知道吗，我新收的门生里有许多堪用的人。”
比如那个在峨眉山修行的薛蘅玉，她除了武艺过人之外，还擅长雕木头。
再比如自学明经明算的钱来富，她在投靠自己之前一直靠替人算账谋生。
还有会制各式兵器的林满月，她做的兵器虽然十分花里胡哨一点也不实用，但若是给她图样让她打簪子呢？
想了一圈，陈宝香最后将目光落在旁边这人身上。
张知序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我最近很忙。”
“再忙吃盏茶的工夫还是有的吧？”
“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当然是发大财的主意。”她嘿嘿直笑，“给我一个月，我让你看看上京最赚钱的铺面长什么样子。”
&#183;
上京里人人都想赚钱，可做生意这事一看本事二看运气，缺一样都不成，是以经商者众，稳赚不赔者寥寥。
张知序觉得陈宝香将剩下的钱全投在这个铺子里实在有些冒险。
但他不想给她泼冷水，思来想去，还是悄摸给了含笑一笔钱。
“张哥哥，这个钱用来做什么的？”含笑不解。
张知序斟酌了一下字句：“当后悔药使，万一你陈姐姐后悔了，你就拿出来给她。”
含笑小小地哇哦了一下。
先前宁肃说她笨，看不明白陈姐姐和张哥哥之间的关系，她还不服气，说不就是饭搭子么。
眼下捏着这么厚的一叠银票，含笑终于反应了过来。
谁家饭搭子能把人这么放心上啊。
她忍不住笑：“若是陈姐姐问钱哪来的，我怎么说？”
“就说是神仙变出来的。”他漫不经心地看向窗外。
今日雪停，院子已经被洒扫干净。
陈宝香聚着一堆人，正在庭院里干得热火朝天。
旁边的火炉里不知道是在炼金还是炼铁，几个人在旁边敲敲打打，另一些有看图样的，有印图章的，人影来来往往，模糊不清。
他就看见她就站在那儿，手里指指点点，嘴里也嘀嘀咕咕，双眸清亮，整个人都微微发光。
“最重要的是什么？是货品吗？不，最重要的当然是身份！”陈宝香一本正经地对薛蘅玉道，“在外头它可能是普通的穿的用的，但在咱们店里，这得是身份的象征。”
“要让人一眼看见咱家的东西，就知道拥有者非富即贵。”
薛蘅玉听懂了，但毕竟没干过这么黑的勾当，还是有些惴惴不安：“这真的不是骗钱么？”
“哎，生意人的事，那能叫骗么，这叫经商之道。”陈宝香拍拍她的肩，“放心地干，赚了你们按例分成，亏了全算我的。”
有她这话，庭院的气氛顿时更热烈了几分。
张知序不知不觉地就笑了起来。
他觉得陈宝香这样的人，就算不做官，做什么也都会很厉害的。
&#183;
外头的人觉得陈大将军被关一个月禁闭，应该是愁绪难解，灰头土脸。
但陈宝香却用这一个月备足了货也教够了人，解禁日一到，她立马就冲向上京城里最繁华的朱雀大街。
早先让碧空盘下来的铺子此时就在她面前，蒙着匾额关着门，像一头沉睡的狮子。
陈宝香咧嘴一笑，攀着张知序的肩道：“到你大显身手的时候了。”
张知序以为她会让自己题字亦或者写对联。
但陈宝香却是拉着他进去，到三楼堆积的货物箱子里，给他挑了许多的配饰出来。
“一天一样。”她捏着那形状新奇的腰佩往他身上比划，“你自己搭着用。”
张知序：“……”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他不太高兴地戳了戳那腰佩：“把我当活招牌使？”
是，但不能这么说。
陈宝香眼睛眨啊眨：“这几件都是我亲自画的图样，亲手做的。这件叫卿卿，这件叫宝凤，这件叫有序。”
说着，很是受伤地问：“不好看吗？”

第169章 香奢楼
以张知序惯有的眼光来看，这几件东西其实也就那样。
但陈宝香说它们叫卿卿、宝凤和有序。
他忍不住仔细打量。
线条优美、材质罕见、造型独特，还真是越看越好看。
“先戴宝凤。”
“好嘞。”
陈宝香咧着嘴给他戴上，又退后两步满意地打量：“挂在你身上就是显贵气，行了，不是还有事么，进宫去吧。”
她虽然已经解禁，但还是无诏不能入宫。
张知序下意识地想安慰她。
但扭头一看，陈宝香丝毫不在意，反而是喜上眉梢地开始吆喝：“蘅玉，满月，都来搭把手。”
下头的人一拥而入，开始布置各处。
张知序看了一会儿，把九泉留下帮忙，自己出门上车。
已经一个月了，陛下的怒气似乎仍旧没有消弭，叶家旧案没有动静，他新递上去的关于科考改制的问询也没有回音。
唯一的好消息是，三省有不少人上书告陈宝香的状，企图落井下石，陛下也都没有理会。
张知序猜不到陛下如今在想什么，他只可惜今年的科考已经赶不上改制，不知多少人还要再踏前人旧路。
脚步走得沉闷缓慢，背影也萧冷清寒，他觉得前路昏昏，满腹惆怅。
但这模样落在四周旁人的眼里，就是另一幅画面了。
——宽袖长袍，翩然若仙，张知序不愧是矜贵的世家公子，居然能把那么死板的礼服穿出这么飘逸的风姿来。
再定睛细看，嚯，居然还戴了一枚腰佩。
虽然没有明文规定官员进宫面圣不能戴配饰，但为谨慎起见，各位大人都是能简洁朴素就简洁朴素，乍然出现个不合群的，所有人都暗暗打量了一下。
李秉圣百忙之中居然也注意到了。
她多看了两眼，轻轻点了点头，像是觉得好看。
前头站着的几个最会察言观色的老臣立马在散会之后拦下张知序，客气询问这是谁家工匠的手艺。
张知序漫不经心地答：“香奢楼。”
&#183;
冬末春初，坐落在上京朱雀大街最中间的香奢楼开张了。
早在开张之前，上京各处就开始流传关于这家店的故事，据说东家是番邦异域之人，爱上了上京里的一位姑娘却与其失之交臂，所以一掷千金盘下铺面，静静等待与她的重逢。
又据说这铺子地砖镶金、纱帘编银、里头有上古流传下来的奇珍，还有市面上很难买到的上等翡翠。
还据说这家铺子所售之物均是由仙人梦中所绘，每一样货物都有它命定的主人。
这些传言一出，上京里不少人在开张当日过去看热闹。
“天哪，招待客人都用上等雪团？这茶在外头可要十两银子换一两。”
“好阔气的铺面，那地砖还真泛着金光。”
“这些发簪是用什么做的？瞧着像金子又不像，好生独特。”
众人议论纷纷，一开始还是以惊奇为主。
但后来，有人看上了一个妆匣，开口问了价格。
“五百两。”侍女笑眯眯地答。
此价一出，惊奇赞叹瞬间变成了一片唾骂：“一个妆匣而已敢卖五百两，没见过钱是吧。”
“真是狮子大开口，瞧瞧这戒指，都不是金子做的也敢卖二百两。”
“疯了疯了，这东家是个疯的。”
一群人骂骂咧咧地离开，又有另一群人进来围观，再骂骂咧咧地离开。
不到半日，香奢楼就因价格高得离谱而名声大噪。
陈宝香在楼上看着，瞧着差不多了，立马让薛蘅玉去请人。
上京里有名的富商、时下最当红的角儿、声名远扬的文人、宫廷御用的琴师，这些人都排场极大地入内，然后阔气地买下几件昂贵的东西。
四周谩骂的声音顿时小了一半，开始有人好奇这些东西为何这么贵。
旁边站着的侍女这才缓缓说起每件货物背后的故事，甭管是不是真的，但这故事必须得足够打动人，寓意也足够好。
陈宝香为此编了大半个月。
眼下看着，反响似乎不错，围观的人就算不吃这套，也因着故事而记住了那件货物。
她撑在栏杆上笑眯眯想，自己真是每一段经历都不会白费，在上京装腔作势混贵人圈这么久，没人比她更清楚该怎么满足一个人的虚荣心。
要独特，要尊贵，要别人看着就羡慕。
香奢楼不但有最独特的货物，最捧着客人的侍从，还有一项看起来没用，实则最有用的仪式——
只要在香奢楼当日花销超过一千两，即可在楼顶点燃一盏丈宽丈长的天灯，灯上空白随客人题字。
这天灯是她特意找匠人制成的，很大很夺目，一旦点起来整个上京都能看见，并且从点燃到放飞需要约莫半个时辰，足够旁人议论。
第一个来点天灯的是个纨绔子弟，信手一挥就说要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上头。
于是当晚，整个上京都知道了有个人叫王有钱，他真的很有钱。
第二个来点的是卖酒的商贾，将自己酒家的名字大大地写在了天灯上。
这个位置不那么好的酒家立马就迎来了乌泱泱的客人，多年积攒的好酒没几日就卖了个精光。
陈宝香满意地看着楼里的客人越来越多。
世人熙熙攘攘，皆为名来利往，香奢楼里有名又有利，何愁卖不出东西呢。
不过光靠天灯也不是长久之计。
陈宝香看向门口。
忙了一日的张知序终于下工了，他换了身便服，匆匆从门口跨进来。
这人一来，可比什么名伶文人都厉害，一楼里原本吵吵嚷嚷，一见着他都瞬间噤了声。
他看也未看四周，径直往楼上走。
等他身影消失之后，一楼才有人颤巍巍地问：“那是张知序不成？”
“是他，我在陈家的生辰宴上见过。”
“他怎么上楼去了，楼上还有别的东西？”
“自然是有的。”侍从温柔地凑过来道，“一楼是些普通货物，二三四楼都是珍品。”
众人倒吸一口气。
几百两的东西，还能说是普通货物，那楼上的东西得贵成什么样？
有富商忍不住打听：“张大人都买些什么？”
侍者微微一笑，指向旁边那十几个侍者正在收拾的红木盒。
一些客人连忙凑过去看。
“全是稀罕货。”有人咋舌，指着一块翡翠玉佩问侍者，“这得多少钱？”
侍者说了个数，笑道：“张大人慷慨，一次买够了数，已经能上香奢楼的五楼了。五楼的翡翠都是这样的尖货。”
那翡翠玉佩雕工卓绝，价格却意外地低，拿出去卖可能还得再高个几百两。
富商们恍然，原来张大人才是最会买的，下头的东西虽然贵，但上头的划算啊，只要够格上五楼，这一来二去的，倒也亏不了太多。
并且正因为下头的东西贵，那些装腔作势的小富之家才没本事跟他们买一样的。
如此一想，瞬间通透。
外头围观的人看着，就见那些个离谱的一百两的木梳、二百两的簪子，居然没一会儿就卖了个精光。

第170章 叶尖的蜻蜓
“就说还是有钱人的钱好赚吧？”陈宝香一边数手里的银票一边笑，“什么酒啊茶啊，都抵不上面子好卖，这铺子一月租金二百八十两，满月还担心我会亏，瞧瞧，赚得盆满钵满。”
张知序站在她旁边，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流转。
“怎么？”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脸，“有脏东西？”
“不是，我是在想世上怎么会有你这般厉害的人。”他忍不住感慨，“这么离谱的店，居然也能在你手里风生水起。”
万宝楼从开铺子到起名声，足足用了三十年才拢住那些贵客。而香奢楼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只用了三日。
三日啊，让他来想要用什么法子打响名声，他都没有头绪。
而面前这人，不识字也没做过生意，居然轻轻巧巧地就拿了个开门彩。
“又用这种眼神看我。”陈宝香歪着脑袋笑，“就这么崇敬我？”
“是。”张知序轻轻点头，“甚至想扭身回去宫里，对那些骂你的同僚说一句没长眼的东西。”
怎么会有人看不见陈宝香的好呢，她明明整个人都在熠熠生光。
面前这人被他逗乐了，扶着他的肩笑得前俯后仰。
许是看她笑得太开怀，又许是看她嘴角沾了点没吃完的糖酥，张知序低头看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凑过头去。
楼间的笑声戛然而止。
陈宝香有些诧异于这人的动作，但只片刻，她就笑着将他抵在栏杆边上，放肆回压。
张知序这人多思多虑，有时候像只不敢长停叶尖的蜻蜓，故作沉稳只是表象，不安才是他的常态。
可他也总会毫不掩饰地夸她认可她，自己都半截淹在河里的人，还想努力将她往上托一把。
陈宝香自问不是个完全没良心的人，她时常也想馈他同样多的情意。
但是。
陈鸢儿和程槐立的经历告诉她，人是会变的，人的感情也是，今朝缠绵不可分，明日许是就情意消磨不剩分毫。
如果一头扎进去，游得远了回不了岸边该怎么办？
她还有别的事要做，不能死在牢里，也不能淹死在他这里。
唇齿分开，她眼神清澈。
抬眼看过去，张知序眼里情意涌动，却在触及她的目光时变回冷静克制。
她偏还笑眯眯地凑过去问：“甜吗。”
面前这人拿她没有办法，红着耳根嗯了一声，然后朝她伸出手。
“什么？”她不解。
“卿卿。”他道，“明日想戴它去上工。”
陈宝香将他后脑勺按下来就又亲了一口：“这个吗？”
“……”他连脖颈都一起红了，眉间微微皱起，像是想说她无赖，却又无可奈何。
白皙的手指来回捏着袖口，喉结在交叠的衣襟间滑动。
真是秀色可餐。
陈宝香卿卿递给他，笑问：“明日公子可否赏脸去摘星楼一起用饭？”
“明日不行，后日可以。”他道，“族中有人升迁，明日晌午父亲让我去摘星楼吃酒。”
“那就后日。”她豪爽地甩了甩银票。“这回我请。”
张知序骤然失笑。
两个人在一起久了，其实反而会不知道感情到了什么地步，只觉得当下过得不错就行，今日看见你很开心，明日也是。
爱意像弥散在空气里的淡香，无法被抓来掂量。
&#183;
“马上就是春闱了，你不说帮着各处走动，怎么还净拖后腿。”
摘星楼上，张元初一边走一边板着脸道，“折子不许再往上递了，再递下去祖宗都保不住你。”
“还有东荣府那边，你到底跟谢兰亭有什么仇怨，非参得他丢了官帽？人家侯爷来问我，我还得给人赔笑脸。”
“近来也不回祖宅看看长辈，几个老人家都不高兴了。”
张知序跟在后头踏上摘星楼的台阶，话都应着，但一句也不往心里去。
别家孩子都是十六七岁就生出反骨不服管教，他的反骨来得有点晚，二十年才堪堪长齐。
不过也挺有用，他不会再因为父亲的责难而自责，也不会再让他左右自己的决定。
折子要递，谢兰亭要参，祖宅最近就是没空回。
一脚踏上摘星楼的第十层，迎着外头和煦的春风，他愉悦地吐了口气。
“凤卿终于来了？快坐。”张蕴丰朝他招手。
这是三房那边的祖父，张知序有礼地问安，再跟着入座。
原想随便吃两口就应付过去，谁料没坐一会儿，旁边的空位突然又坐下来几个人。
“张大人，在下礼部苏临允。”来人朝他拱手，“这是小女胜意。”
张知序礼貌颔首，扭头继续尝摘星楼的新菜，这道菜上次没吃过，陈宝香应该会喜欢。
“凤卿。”张元初不高兴地出声，“你不跟苏伯伯多聊两句？”
有什么好聊的，前日才刚在朝堂上吵过架。
张知序放下筷子，转头问张蕴丰：“三祖父最近身体可好？”
张蕴丰看他一眼，长叹一声：“你又不是不知我底下那几个晚辈的德性，身体好有什么用？福气不好，不像苏大人，前些日子听说大女儿生了个龙凤胎？”
苏临允笑道：“运气不错，一家子都平安。”
张蕴丰满脸羡慕，又看向苏胜意：“这是你的小女儿吧？瞧着年纪挺小。”
“过完年也已经十七了，不小了。”
“比我这孙儿是小几岁，但瞧着倒也登对，不知可许了人家？”
“……”张知序后知后觉地抬起眼。
如果没记错，他上次才与父亲说过近年没有成婚的打算，父亲当时也应了，说先立业再成家。
结果怎么的，二话不说直接相看？
“张大人。”苏胜意似乎被他的脸色吓到了，小心翼翼地道，“难得有机会见您，我有几句诗想请教。”
扫了桌上众人一眼，张知序得体地起身：“苏姑娘，借一步说话。”
苏胜意有些受宠若惊，连忙起身跟着他走去露台之外。
今日的摘星楼很是热闹，各处厢房席面都有人，吵吵嚷嚷的声音不绝于耳。
苏胜意脸红得厉害，小声喃喃：“大人写的《树论》小女拜读了十遍也不止，今日能得见大人，小女十分欣喜。”
四周很吵，所以她才壮着胆子开了口，其实没指望张知序能听见。
但不知怎么的，她一说话，四周突然就安静了一瞬。
于是这话脆生生地就朝张知序飘了过去。
苏胜意吓得捂住了嘴，不安地看着他。
张知序平静听完，有礼地颔首：“浮词浅句，不值抬爱。”
他在栏杆边站定，目光落在她的头上。
“请恕张某冒昧，姑娘的簪子样式不俗，张某也想买一支送心上人，不知姑娘可否告知铺面所在？”

第171章 师者
摘星楼上觥筹交错。
席间的长辈们一边谈笑一边不住地往露台的方向看，却见苏胜意含羞带怯地出去，一脸愠怒地就回来了。
她坐下就小声对自己的父亲道：“不是说张大人没有心上人吗，爹你骗我？”
苏临允脸上有些挂不住，含糊地道：“没听说有啊。”
“那我方才该带您一起去听听才是。”苏胜意直摇头，“做媒做到有主的人身上也太失礼了。”
苏临允噎住，看向对面的张元初，后者脸色不太好看，皱眉瞥向露台。
张知序正慢条斯理地拿着小抄记店铺名。
那簪子上头的彩珠花里胡哨的，他觉得一般，但料陈宝香一定会喜欢。
也不是要巴巴赶着给她送礼物，但毕竟人家都送他腰饰了，还礼是应该的。
苏家这位姑娘还挺好说话，不但告知了他店铺，还说了地址，他一笔一画地记好，收拢纸条就打算从侧梯下楼。
结果眼皮一抬，他看见了隔壁露台上的人。
岑悬月和赵怀珠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仿佛已经站那儿很久了。
张知序心里一沉，顺着她们就往后看。
陈宝香站在两人身后，手里捏着一块已经冷了的饼。
她低头打量了一下那饼里的馅，慢慢咬了一口，才又抬起头来看他，扬唇一笑：“还真让我猜中了，张家的宴就在这一层。”
“……”张知序心里一沉。
先前裴如珩跟岑悬月凑一块儿，陈宝香心里什么感受他是清清楚楚，这人压根不会给人解释的机会，谁让她不舒服她就会直接放弃谁。
看看门口那边刚回去的苏胜意，再看看里头那显然目的不纯的宴席。
张知序连楼梯都不走了，径直攀着栏杆就翻身落去隔壁露台。
“小心些。”她啧了一声，上下打量他，“急什么。”
“我来之前不知道是这场面。”他飞快解释，“已经跟人说清楚了，下回我不会再上他们的当。”
“他们想看别的姑娘合不合你眼缘？”
“合不了。”他直皱眉，“我又不是非得成亲才能活下去。”
陈宝香被他逗笑了。
她将他散落的一丝墨发拢回发冠里，又拍了拍他的肩，神情轻松：“行了，继续去吃宴吧，我们这儿也还没吃完呢。”
张知序缓缓冷静了下来。
他盯着她看，似乎想从她眼里找到些情绪。
没有，陈宝香坦荡地与他回视，寻常得像是两人只是在街上偶遇，无波无澜，无关紧要。
好像压根不在意他跟谁在一起，在做什么。
“嗯。”张知序垂下眼皮，“那你们先吃，我走了。”
“张大人。”赵怀珠欲言又止。
陈宝香挡住她，笑眯眯地朝他挥手：“晚些时候再见。”
“好。”
两人平静地告别，陈宝香目送张知序从她这边下了侧梯，身影转瞬就消失在视线之外。
“师妹，你这……”
“我挺好。”陈宝香伸手捂住她的嘴，“难得高兴，咱们一直站这儿像什么话，回去发钱去。”
香奢楼已经赚了些钱，按理说刚开张，这钱得留着后头铺货周转。
但马上就是春闱了，今年的科举并没有改制，薛蘅玉林满月等人都得像往常一样去走门路。
陈宝香特意在摘星楼请客，以玩酒筹的方式给她们每人都塞了点钱。
林满月不蠢，拿着银子就反应过来了，想还给她。
“拿着吧。”陈宝香撑着下巴笑，“我这个当人老师的，一教不了你们习字，二写不了推举信，前路坎坷，你们得自己去走。”
薛蘅玉神色万分复杂：“老师的意思是让我们……跟其他人一样去送礼吗？”
“是。”陈宝香坦荡点头。
席间突然安静下来，几十个门生突然都齐刷刷地望着她，欲言又止。
陈宝香扫了她们一圈，笑道：“是不是想说我不该这样，你们真送礼了就跟那些歪门邪道的人没什么两样？”
薛蘅玉点头，甚至有点失望：“老师，您当初收我们只每人取一枚果子，我还当您分外清廉，远比那些人好，结果今日……早知如此，我又何必拜您。”
“是啊。”其余人纷纷叹息。
岑悬月皱眉就想说话，被陈宝香抬袖拦住。
陈宝香笑眯眯地问：“今年若没有拜在我门下，你们会如何？”
“自然是不去科考，再等一年。”
“那若明年科考之制也是如此呢，后年也不改呢？”
林满月深深皱眉，思虑一圈之后，无可奈何地道：“那就只能放弃了。”
“好，有骨气，你娘缝了上万件衣裳才供得你来上京，你说放弃就能放弃。”陈宝香抽手给她鼓了鼓掌，“哪怕对不起娘亲，你也对得起自己，是好样的。”
林满月愣住，不安地捏了捏衣角。
薛蘅玉仍旧皱眉：“世道不公，若我们听之从之，那它岂不是永远都无法改变？”
“改变是有能力的人需要去做的事。”陈宝香不笑了，一双眼定定地看着桌上这些人，“你们算什么？饭都吃不饱，书都差点读不下去，在偌大的上京里就像一粒灰尘，是生是死都不会有人在意。”
“想撼动不公，你们要付出的是你们的前程、家人的期待甚至自己的性命。满桌这几十条性命累一块儿，都可能只是御书上的‘死者众’三字而已。”
“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贪污阿谀的不公碾过来，自有清正廉明的大官上前去挡去争，在有结果之前，你们得按原有的轨迹继续走，别往车轮底下钻。”
众人被震慑住了。
她们读的书多教的是人要正直，要敢于抗争，要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这还是头一次有人跟她们说，不要妄做出头鸟。
“走门路当然是不好的。”岑悬月忍不住轻声开口，“但如今既不能改制，亦不能耽误你们，陈大人能做的只能是将你们托到与旁人一样的起点上，后续如何，还是全凭你们自己。”
这办法上不得台面，但能真实地帮到今年要参考的这些人。
也许有人说她甘于下流、过浊池难净其衣。
但制度如此，非人之过。

第172章 十遍
岑悬月自小读书，除了张知序那样的少年天才之外，她很少打心眼里佩服谁。
但她真的很佩服陈宝香。
凡为天下计者，必定从大局出发，将所有的人都视为一个整体，再为其谋出路。
但在陈宝香看来，这些人不是笼统的“学子”二字，她们都是鲜活独立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家庭、境遇和难处，她绝不会用她们的前程去为改制铺路。
她想自己铺好路，再让她们踏实地踩。
岑悬月甚至觉得惭愧，自己一个文臣都没敢做的事，她一个武将倒这么尽力。
“你们各自的户籍我也都看过一眼。”岑悬月叹息开口，“远的不敢说，淮北一带我还是说得上几句话的，那些举荐信我可以帮你们要。”
“但其余地方，你们得自己去试。”
岑悬月说完还有点不好意思，觉得帮得挺少。
但一转头，她看见陈宝香笑眯眯地望着自己，甚至有点偷乐的意思：“岑大人也太上道了，我都还没开口，你就自己揽活儿了。”
哭笑不得，岑悬月道：“你的门生宴专请我来，我还能看不明白么，原是有些犹豫的，但你话都说这个份上了，我当然得帮。”
“多谢岑大人。”她颔首。
桌上一众学子慢慢地回过味了。
她们跟着起身，站到陈宝香身后去齐齐拱手：“多谢岑大人！”
声音齐整，再无疑惑。
陈宝香眨了眨眼，目光柔和下来：“我人缘不好，肯帮忙的就这么几个，但就这么几个，也能劈出半条路来。”
“为师只能帮你们到这了，后面全靠你们自己。”
“多谢老师。”薛蘅玉深深朝她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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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事说完，席间的气氛重新归于轻松。
赵怀珠这才拉着陈宝香小声问：“方才你拦着我做什么。”
“什么？”
“别装傻，方才露台上那姑娘跟你家张大人诉衷情呢，你分明听见了，脸都黑成那样，怎么一转头就不让说了。”
陈宝香微笑：“外头光不亮，你看错了。”
“什么光不亮，这是晌午又不是晚上，我两只眼都瞧见了。”赵怀珠鼓了鼓腮帮子，“你还捂我嘴。”
不捂嘴怎么办，叫她大咧咧告诉张知序自己吃醋了？
不合适，他都已经拒绝人家了，全程也很有风度，她再不高兴没风度的就是她了。
若无其事地端起茶喝了一口，陈宝香道：“师姐，嘴上留个把门的吧，别去跟他瞎说。”
赵怀珠挑眉：“除非你明儿陪我练枪。”
“……成交。”
赵怀珠乐坏了，她的枪法很差，师妹先前都不愿跟她对练，说都快被自己带偏了，没想到一转眼居然这么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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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宝香回到家里，推门只看见在念书的含笑。
她往四周扫了一眼：“你张哥哥还没回来？”
含笑头也不抬继续看书：“回来了，坐了一会儿又走了，还让我给你说最近事忙，先不过来了。”
她一愣：“他明日摘星楼的饭也不吃了？”
“说是不好吃，改日再换个地方相约。”
“……”陈宝香挑眉。
她都收敛得好好的没闹腾，张二公子怎么反倒不高兴了，去吃相亲酒的人又不是她，夸人发簪好看的也不是她。
撇撇嘴，她进门坐在含笑身边，撑着下巴看着她念书。
含笑念着念着觉得不对，纳闷抬眼：“陈姐姐，怎么了？”
“没事，你看你的。”
“可……”含笑打量她两圈，放下书道，“姐姐看起来有事想问我。”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就是突然有点好奇。”
陈宝香摸了摸鼻尖，“你张哥哥那篇《树论》，我听人读过，遣词造句很不错，但怎么就够人看十遍的呢？”
提到这个，含笑就来了兴致：“张哥哥那篇文章的好处不止在词句，更在借物喻人，其中好几个比喻都妙极了，姐姐若是读过《爱莲说》，当更有体会。”
《爱莲说》她当然没读过，她就没翻过几本书，《兵法》还是因为叶婆婆当睡前故事给她念，她才摸了个熟。
的确是吃不了什么细糠哈。
“你早点睡，我先去歇息了。”陈宝香若无其事地起身，“明日还要进宫述职。”
每月初十是护城统领铁打的述职日，陛下并未提前下旨不让她去，所以阔别一月有余，她又要去陛下跟前碍眼了。
每一任帝王都有自己的手段和盘算，大盛历史上没有出现过任何一任愿意大刀阔斧改制并且牺牲自己利益为天下计的皇帝。
陈宝香希望李秉圣是。
但过了这么久了，她显然看得出来叶霜天的真正死因，却没有在中途召她进宫。
陈宝香适当地放低了自己的期待。
人非圣贤，李秉圣能让大盛重新恢复到朝中男女官员对半的局面就已经很了不起了，要她直面自己父皇龙位之下的晦暗，还要她亲自去纠正，到底是有违人性。
拍拍自己的心口，陈宝香睡了一觉，第二日起来与赵怀珠练枪，练到下午再按时进宫。
“陈大人。”吏部那几个人依旧一看见她就阴阳怪气，“真是好久不见呐，瞧着怎么瘦了。”
陈宝香皮笑肉不笑：“油水捞得足的人才长肉，我瞧几位大人倒是丰腴了不少。”
“休得血口喷人！”
“瞧瞧，好端端说两句话，怎么又扯着嗓子吼。”她啧啧摇头，“这世道又不是谁声音大谁就占理。”
“你！”官员深吸一口气压住火，冷笑，“我倒要看你还能嚣张到几时。”
满朝文武都知道陈宝香失了宠，不再能随时面圣，连问安的折子都递不进御书房。
说话分量小了，这个人自然就不再能成为威胁，等陛下完全想不起她的时候，那她死在哪儿都不会再有人注意。
御书房的门开了，花令音出来道：“陈将军请。”
其余官员纷纷散开，陈宝香深吸一口气，仍旧如往常一样没心没肺地笑着跨进御书房。

第173章 君臣
李秉圣似乎有些累了，正斜倚在龙椅上闭目养神，整个殿里都静悄悄的，宫人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结果陈宝香走上前，哐地一声就跪了下去。
“卑职参见陛下！”
旁边的宫人吓了一个激灵，连连朝她摆手，但显然已经来不及。
龙椅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眼尾有血丝未散。
她道：“陈宝香，你是真不怕死。”
“人都是要死的嘛，说是有的人死了比鸿毛轻，有的人会死得比泰山还重。”她咧嘴笑道，“卑职若是死在一声问安里，肯定能青史留名。”
李秉圣看了旁边一眼，宫人立马都退了出去。
大门缓缓合拢，隔绝外头声息。
她这才扶着花令音的手坐直，没好气地骂：“什么死在问安声里，像朕这样的帝王，要杀你当然会给你扣个贪污的罪名，拖出去名正言顺地杀。”
陈宝香愣住。
她以为陛下不会再主动提起这件事了。
李秉圣不光要提，她还提个不停：“你上次提的叶天霜，朕都查了，她若不是一意孤行损害了太多人的利益，也不至于被那么多人落井下石。”
“身在泥沼之中却妄想洗净泥沼，那当然只会淹死自己。”
“顾家当年还只是四大世家里最末的那个，就这她都没能应付，难道全是先帝的过失？”
“她写的关于科考改制的折子朕看过了，写得很好！”
陈宝香硬着头皮顶着圣怒，原以为要一直骂呢，但听到最后一句，她“嗯？”了一声。
愕然抬眼：“写得好您怎么也生气？”
“就是因为写得好才更生气。”李秉圣怒不可遏，“三十七年了，但凡她能换个温和的方式，科举之制也不至于到今日都没有改成。”
凡事都讲究方式方法，张知序和陈宝香虽然也总得罪人，但前者有家族撑腰，后者有她撑腰，才不像叶霜天，分明已经被先帝猜忌，却还敢横冲直撞。
李秉圣气得翻得桌上的卷宗哗啦啦直响。
陈宝香以为她要借着这怒气给自己来一掌，但眨眼等了半晌，却见陛下走过来，板着脸将一页纸放在了她手里。
她一脸茫然地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花令音。
花令音好笑地蹲下来给她解释：“经大理寺核查，叶霜天贪污一案证据并不完整，当年定案实在有些草率，陛下已经下旨要刑部重审。”
“待科考之制改成，陛下会再论功行赏，届时叶霜天就能重新以宰辅之名立碑，叶琼心自然也就不再会受家族之累。”
陈宝香越听眼睛瞪得越大。
她诧异地抬头看向面前站着的人。
李秉圣高高在上，一脸冷淡地道：“这一月你在思过，朕也在思过。”
“朕当时觉得你实在大胆，居然敢用贪官名册来暗示朕先帝当年所想。旁人都说圣意不可揣测，你揣就算了一次还揣俩。”
她气不过，还是伸手戳她眉心，“像你这种忤逆的臣子，罚一年的俸禄都是轻的。”
陈宝香依旧被她戳得前摇后晃，配上眼里的茫然，像一颗软绵绵的元宵。
“陛下都气成这样了，也不杀卑职吗？”她问。
李秉圣抱起繁复的龙凤袍前摆，也慢慢蹲了下来。
“老实说，想过。”她叹息，“但朕又怕，怕杀了你之后，再也没人敢像你这般忤逆。”
忠言逆耳，被掀了帝王权术的老底，是个皇帝都会生气，但气过之后李秉圣也明白她的意思。
——如果只为巩固手里的权力而不为天下计，那大盛的江山在她手里或者在先帝手里并无什么区别，都是会一日日接着衰败下去的。
她想要百姓过上好日子，想要女子有书读，想要海晏河清，那就得从认清先帝的错误开始。
不能逃避，不能害怕，更不能妥协。
李秉圣时常会想起先前在茶楼上对峙，陈宝香脸上的神情从愤怒到震惊到无奈再到平静的场景。
当时她说：卑职蠢笨，往后还请殿下多指教。
李秉圣后来才想明白，当时的陈宝香并不是被她成大事不拘小节的说法说服了，她只是觉得她俩目的一致，能走到一块去。
所以如今发现她这个当皇帝的大权在握之后反而变得畏手畏脚，陈宝香才会把叶家旧案给搬出来。
什么殿下多指教，这人分明才是在指教她，偏还回回都是一脸无辜人畜无害。
她气恼地摇了摇头。
陈宝香目不转睛地盯着李秉圣看。
她没见过这样的皇帝，居然还会这般没有仪态地蹲着，嘴里嘟嘟囔囔的，眉头也皱得死紧，却蹲了好久都没有起身。
倒像那种七八岁的小孩儿，打了人觉得愧疚，又不好意思直接道歉。
她咧嘴一笑，很是体贴地递上台阶：“给。”
“什么东西？”李秉圣接过红木盒，随手打开。
里头躺着一根漂亮发簪，材质特别，像金又不是纯金，在灯火下泛着内敛沉稳的光。
印章花纹更是眼熟，先前好像在张知序身上看见过。
“这枚簪子叫君臣。”陈宝香道，“是我亲手画的图样。”
李秉圣仔细看了看。
弯月高悬，群星垂坠，的确是君臣之象，难得的是工艺卓绝，不是金子也能做得闪闪发亮。
她斜眼：“所以城里最近颇有名声的那家店是你开的？”
“嘿嘿。”陈宝香搓了搓手，“小赚一点，就一点。”
李秉圣哼笑，将簪子递给花令音，让她簪进自己的发髻里。
然后扶着她的手慢慢站起身，睨着陈宝香：“这一个月没少被人奚落吧？”
“回陛下，还行。”陈宝香挠头，“我不往心里去。”
“你倒是不往心里去，但你若是式微，谁还能替朕去干那些脏活累活。”李秉圣摆了摆手，“从明儿起，你兼任禁军统领，待会儿拿上朕的手谕去吏部，让他们给你走章程。”
啥？
陈宝香震惊得倒吸了一口气。
禁军统领可不是什么虚职，说给就这么给了？
“另，把碧空给朕还回来吧。”李秉圣接着道，“太久没见她，朕也是有点想她了，你府上反正人多，也不缺她一个。”
皇帝是从来不会对人说抱歉的。
但她们有歉意的时候，补偿往往都会相当的丰厚。
陈宝香是没抱什么希望来的，却是吃力地抱着满怀的赏赐在往外走。
她好像没有赌错。
肯穿着华服站在简陋茶楼里跟她讲道理的人，绝不会因为面子过不去就放弃她。
短暂的黑暗之后，黎明将至。

第174章 过几日就能想通
尹逢时很稀奇地转头看向来人：“你今儿怎么得空过来了？”
乐游原雪化草绿，又是玩步打球的好时候，场地里王孙公子三两成群，谈笑说乐。
张知序独自倚在场边，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腰间的配饰：“得了两日休沐。”
“我当然知道你有休沐，但往常休沐不都是赶着去平清侯府的么。”
张知序不说话了，嘴角抿着，眉眼低垂。
尹逢时挠挠头，凑到他旁边与他一起倚着：“哎，听说了么，青章最近跟兰亭闹起来了，昨儿当街还打了一架。”
徐不然和谢兰亭这两人也真是有意思，先前那般要好，无话不说，一转眼不知道因为什么，又恨得水火不容。
张知序神情还是恹恹的，不想接话。
但旁边有人听着话茬倒是伸过了脑袋：“这事我知道啊，不就是因着先前平清侯弑父的案子么。”
张知序和尹逢时同时抬眼看过去。
是顾家的小公子顾花翎，上京城里有名的纨绔，消息素来灵通。
他张嘴就道：“平清侯那案子也是奇怪，这一有卖尸契证明陈鸢儿与程槐立的关系，二有人证证明陈鸢儿与陈宝香的关系，三还有徐不然亲口证实陈宝香对程槐立下手极狠颇有私怨，换谁来断，也都得觉得陆清容提告非虚。”
“所以谢兰亭就整理好证据往上呈了。”
“谁料最后关头徐不然突然翻了供，说他没亲眼看见陈宝香杀程槐立，也不清楚两人之间的关系；那个同村的里正也翻了供，说陈鸢儿当年的孩子不知道有没有活下来。”
“哎呀，这可不就把谢兰亭坑里头了么。”
谢兰亭一向直觉很准，似乎是一种天赋，让他总能在证据之前先接近真相。
但这回这个天赋可害了他了，陛下本就觉得弑父是欲加之罪，案子还在上禀之后被翻供，更让陛下觉得大理寺有失偏颇。
“青章怎么突然这么对谢兰亭。”尹逢时纳闷，“不像他的作风啊。”
“嗐。”顾花翎摆手，“兄弟之间闹翻还能因为什么？当然是女人。”
“……”尹逢时偷瞥了张知序一眼。
“所以。”张知序面无表情地道，“陆清容结识了徐不然。”
“不愧是张大人，猜得就是准。”顾花翎大咧咧地朝他竖起拇指，又吊儿郎当地道，“咱们谢大人这次可是翻了大船了，陆清容踩着他攀上了徐不然，还挑拨得他两人当街打起来，这女人厉害啊，比谢兰亭先前遇见的那几位都厉害。”
谢兰亭赎买了多少官妓私妓了，都是好一阵儿就把人送走，从不见哪个能在他手里翻身。
这陆清容不但翻了身，还狠咬了谢兰亭一口，蛊得他亲恨友散之后，还全身而退了。
谢兰亭这般有天赋的断案好手，本该扬名立万，如今却被迫停任在家，听候迁贬。
尹逢时是有些唏嘘的，他觉得谢兰亭罪不至此。
但张知序不为所动。
断案是断案，私情是私情，一旦将这两者混在一起，谢兰亭就只是在春风楼上的浪荡子，再变不回大理寺里的执律者。
世上还会有很多有天赋的人，大理寺不会因为谁离开就停止审案。他不珍惜自己的机会，那机会就会变成别人的。
朝堂本也是个残酷的地方，容不得谁儿女情长。
——想到这里，他捏着腰佩的手突然僵了僵。
脑海里浮现出陈宝香的脸。
她会笑着说他是顶好的人，也会站在他身前护着他。
但就算是亲吻时，她那一双杏眼也始终是干干净净毫无波澜，似乎只有在望向仇敌的时候，才会生出灼灼的火来。
张知序不由地哑声低笑。
不愧是陈大人，就是比谢兰亭更能想明白，也做得更好。
儿女情长误事，陈大人却是能成大事的。
没关系，理应如此。
他自己再想几日或许就又能想通了。
面前的顾花翎还在絮絮叨叨地说，从谢兰亭已经说到了陆清容，说这人与自己家的远房亲戚还沾些故旧。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张知序突然问了一句：“你也认识她？”
顾花翎摆手：“我什么身份她什么身份，哪轮得着认识呐，只是两个月前她走投无路，我四叔伯好心给了她一顿饭吃，我看见过一眼，又听下头的人议论了几回。”
顾家也是百年世家，在顾昌寓任宰辅时兴盛了几十年，风头一度与张家齐平，可惜后代子女没什么出息，只是勉强凭着祖荫继续在朝中任职。
其中官位最高的就数顾花翎的四叔伯顾以渐，弘文馆大学士，主掌详正图籍，沿革朝制。此番改科考之制，他的反对声最大，也最是要与陈宝香为难。
张知序不由地多看了顾花翎一眼。
顾花翎做梦都想跟张知序这样的人结交，一看人家对自己笑，登时就来劲了：“我在旁边订了宴，难得今日聊得投缘，张大人要不赏个脸坐下来喝两杯？”
尹逢时想替他挡，他知道凤卿不喜欢应酬。
但出乎意料的是，今儿张凤卿居然自己先点了头：“叨扰了。”
“不叨扰不叨扰，我给您专门备一桌，尹大人也去吧？”
“恭敬不如从命。”
“好，快请，快请。”顾花翎乐呵呵地就去张罗了。
尹逢时跟着张知序一起往庭院方向走，连连打量他：“今儿是真闲呐？”
“嗯。”他点头，“大可一醉方休。”
“别，你没人管我可是有人管的，若是戌时末还不回去，我夫人准杀到乐游原来。”尹逢时连连摆手。
张知序诧异地看他一眼：“先前你不是说，成亲是父母之命，你与你夫人并不相熟？”
“是这么说，但毕竟成亲这么久了，再不熟也熟了。”尹逢时挠挠头，又不太自在地抓抓衣摆，“她，她人还挺好的。”
“哦？”
“别不信啊，我每回喝醉回去，她都给我擦脸擦手，还给我做醒酒汤；家里父母她都替我照顾得很好，大事小事也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张知序越听越纳闷：“你说的这不是个上好的管家？”
“什么管家。”尹逢时瞪眼，“她这是心里有我。”
“那你说些管家之外的好处来。”
“……”
尹逢时挠着下巴想了半天：“我夫人会亲手给我做荷包。”
张知序眼皮都不抬：“我腰上这个也是有人亲手做的。”
“那不一样，你这个在香奢楼能买着，我昨儿刚去看过，四百多两。”
“这不更厉害了么，她亲手做的东西能卖四百多两。”张知序斜眼，“你夫人的荷包呢？”

第175章 这个小朋友也有人接
“我夫人的荷包无价，无价你晓得伐！”尹逢时急了。
“好好好，无价。”张知序递了酒盏过去。
尹逢时仰头一饮而尽，犹自不服：“我看陈宝香对谁都挺好的，能救你也能救黎民百姓，能亲手给你做东西，也能亲手给陛下做东西；我夫人就不一样了，她只对我好。”
“去年夏日她娘家分来一颗荔枝，就一颗，当时满堂家人朋友都在，她谁都没看，径直就塞给了我。”
“啧，你知道有多甜吗？”
张知序皮笑肉不笑：“知道，我当时分得了三颗。”
尹逢时白他一眼：“我说的是荔枝吗？我说的是我夫人眼里只有我。”
张知序不想听他说话了。
他抿了一口酒，将头扭到一边去。
尹逢时锲而不舍地端着凳子坐到他另一边：“其实一开始她待我也挺冷淡的，但架不住日久情深，她现在半日不见我就心慌，今日要不是她娘家有事，高低也得跟我一起过来。”
哦，那又怎么样呢。
张知序看向顾花翎：“顾公子这酒不错，尹大人说很是喜欢。”
“是吗？”顾花翎高兴坏了，连忙举着酒壶，“来来来尹大人，方才我还跟人说呢，您是最懂酒的，我这葡萄美酒就得您来品。”
“快尝尝这一杯，与你桌上喝的又不一样了。”
“我也带了酒，请尹大人品鉴。”
众人都凑上去你一杯我一杯地喂。
尹逢时避之不及，边喝边瞪张凤卿，后者施施然坐在旁边，慢悠悠地端杯自饮。
日渐西沉。
桌上的人都喝得东倒西歪，顾花翎更是大着个舌头跟他说了好多顾家的事。
张知序听得很满意，将杯中酒饮尽，正打算再倒，却见有女子风风火火地进了门。
“又喝多了？”下首的公子被扶起来，那女子抱歉地朝上首行了礼，“回去太晚家里会惦记，就先失陪了。”
旁人一阵起哄，那醉酒的公子傻笑着就跟人走了。
过一会儿，家眷接二连三地来接人，骑马的赶车的，下人扶的亲自扶的，都三三两两地离开。
尹逢时盯着门口看了一会儿，突然也咧嘴拍了拍张知序的肩：“我夫人来了，我也要回家了。”
张知序捏着酒盏，就见他跌跌撞撞地扑向了门口的女子。
那女子谁也没看，只皱眉接住他，嘴里念叨了两句，就将他搀着往外走。
两人都走得摇摇晃晃，背影看起来却莫名让人觉得安稳踏实。
“大人，您也等人吗？”顾花翎问。
收回目光，张知序摇头：“我自己回去，今日多谢款待。”
“哪里哪里，是我招待不周。”顾花翎起身，看看外头，“我让人送您吧，这附近灯不够亮堂。”
“不必了。”
又不是没长腿和眼睛，自己怎么就走不得了呢。
张知序垂眼，双手撑着膝盖慢慢起身。
“叨扰了。”门口突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
顾花翎循声看去。
有个姑娘伸着脑袋往里头打量了一圈，目光落在某一处，似乎轻轻松了口气。
她笑着跨进门来，对自己微微颔首：“交给我吧。”
这位平日里总是一身盔甲神色狠戾的大将军，眼下穿的是寻常的瓷秘长裙，语气和善，动作轻柔。
她双手接住张知序有些摇晃的身子，毫不避讳地撑住他大半的重量。闻见他身上的酒气，她似乎有些无奈，还笑了笑。
“我接他回去，今日多谢款待。”她朝自己低声道。
顾花翎眼睛慢慢瞪圆，嘴也一点点张大，一时不知道该先欣喜自己跟陈将军说上话了，还是该惊叹原来传言竟都是真的。
他只能连连点头，再拱手作请。
张知序后知后觉地侧过头看向旁边的人。
水雾散去，熟悉的轮廓一点点清晰。
是陈宝香。
他呼吸都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一圈，似乎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
陈宝香拍拍他的背，笑道：“总不能真要我背你吧。”
他摇头，站直身子自己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看她。
陈宝香跟着走几步到他身边。
他复又接着走。
四周好像有人在哄笑，她也在笑，但还是很配合地跟着他走，两人就这么走走停停地跨出了门。
“前头路黑，牵着我好不好？”陈宝香轻声问。
张知序盯着她的指尖看了一会儿，小声道：“我看得清。”
“可我看不清呐。”她歪了歪脑袋，“摔着了怎么办？”
他皱眉沉思片刻，然后伸过手来仔细地将她牵好。
眼里涌上笑意，她反扣住他的手指，带着他一起往外走。
乐游原地方大，有草场有河岸，哪怕是夜里也有散落的灯火照着一阵阵喧哗。
张知序迷茫地走了一会儿，哑声问她：“今日不忙么。”
“忙呀，上午练了许久的枪，午饭都没来得及吃下午就又进宫了。从宫里出来还去了一趟吏部，一直忙到现在才有空。”她叹息。
他眉心一皱，扭头就去看附近的食肆。
“别急。”陈宝香捏了捏他的手，“家里备着了，回去就能吃。”
说着，又好笑地打量他，“不是在生我的气？怎么还这么在意我。”
只是生气而已，又不是不喜欢了。
张知序垂着眼想，他也不算是生她的气，只是还没来得及哄自己。
没事，不用管他，总是放一会儿就能自己好的。
夜风拂衣，微凉潮湿。
陈宝香静静地看着他眼里的情绪。
她看了一会儿，突然道：“我去跟九泉说一声，今日你回我那儿吧。”
张知序下意识地摇头，他想回去自己待着。
然而跟前这人说的似乎不是询问而是决定，说完也不看他，拽起他就走。
手心里的茧硌得他有点痒，张知序踉跄几步跟上她，嘴都张开了，却还是没能再拒绝一次。
酒意上涌，眼前似乎更迷蒙了一些，脚像踩在棉花上，对四周环境的感知也逐渐模糊。
他依稀觉得自己被扶上了车，又依稀感觉有人靠在自己身边，鼻息间有青草的香气。
莫名地，张知序也感觉到了安稳踏实。
他也是有人来接的。

第176章 将军不识字
酒不是个好东西，喝多了会做乱七八糟的梦。
张知序梦见自己被陈宝香扔在了马车上，又梦见四周都是狼，他抽出长剑劈砍，砍了一夜也没能突出重围。
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他一个人躺在床上，屋子里安安静静。
“九泉？”
“主人。”九泉推门进来，将帕子拧干递给他，“已经是吃午饭的时候了。”
张知序几乎是脱口而出想问陈宝香呢。
但冷静想想，又不是夫妻，哪有一睁眼就找人的。
将话咽回去，他平静地洗漱更衣，再如往常一样想坐去桌边。
“嗯？”看着原先摆小桌的地方空着，倒是侧室里多了一方书桌，张知序纳闷了，“这不是我先前住的房间。”
“当然不是。”九泉直乐，“昨儿那酒后劲大，您下车的时候不甚清醒，非要往这边走，陈大人拗不过您，就将主屋让给您，自己去睡了侧堂。”
居然能有这种事？
张知序悔恨不已：“下次我再这样，你直接将我打晕拖走就是，别让她为难。”
九泉挑眉，迟疑地道：“陈大人好像也没怎么为难。”
不但没为难，还在屋子里守了许久才去睡的。
张知序将信将疑。
他将凌乱的被褥叠好，又点燃炉子里的熏香，想把房间恢复整齐干净。
结果收拾着收拾着，他瞥见了她书桌附近的盛况。
大大小小的纸团七零八落地散着，有的扔进了废纸筐，有的滚在地上，墨水也这里一滴那里一抹，凌乱非常。
陈宝香不是不会写字吗，弄这么多纸墨做什么。
他摇头，过去捡起个纸团想扔筐里。
结果一低眼，他看见了上头露出来的一个字。
树。
歪歪斜斜的笔画，很是生涩僵硬，但写得很用力，墨都透了纸背。
他有些疑惑地伸手将它抚开。
歪歪扭扭的字迹顺着纸张的褶皱蜿蜒，一排又一排地显露出来，初看不知是什么，再一细读——
竟然是一整篇的《树论》。
誊抄的人显然只会依葫芦画瓢，很多字都写错了笔画，这里一个墨团那里一个叉，笔尖也控得不好，字迹糊了一大半。
他怔愣，又捡了两个纸团起来。
一模一样的内容，变化的只是墨团的和错笔的位置。
再打开废纸筐里的，亦然。
张知序捏着一堆纸在桌前站了一会儿，突然就想起了那日的摘星楼。
“大人写的《树论》小女拜读了十遍也不止。”
这声音落下去，露台四周突然安静得针落可闻。
眼神微动，他低头数了数手里皱巴巴的纸。
“七、八、九……”指节按在最后一张上，张知序侧眸，很轻易地就看见了桌上铺开的第十张。
第十遍的誊抄有了很大的进步，笔画对了，墨团也几乎没有，笔迹虽然不算好看，但两百余字，都整整齐齐地列在上头，雄赳赳，气昂昂，像极了将军麾下的兵。
将军不识字，不能知文心。
但别人能读十遍，她就能笨拙地抄十遍，懂不懂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对他的欣赏从不比别人少。
——谁说不在意，这不是一个字都没听落下吗。
隆冬遗留下来的冰霜以为会积年不化，但只春风一吹就呼啦啦地开了满地的花。
张知序是想克制一下情绪的，但嘴角不知怎么就高高地扬了起来，半晌也没能压下去。
“醒啦？”陈宝香从外头回来，一身汗还未干，跑得热气腾腾的。
张知序回眸看她。
陈宝香挑眉，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手上，倒也不扭捏，只笑：“有点丑是不是？”
“不丑。”
她愕然，走到他跟前指指他的眼睛再指指纸上的蚯蚓，“这都能叫不丑？”
“不丑。”他执拗地重复。
陈宝香满脸不可思议地看向九泉：“你家主人疯了吧，他那么擅长书法，还能说这玩意儿不丑？”
九泉：“……”
他该怎么跟陈大人解释情人眼里出王羲之这回事呢，就是别说陈大人写字了，她就算鬼画符自家主人也能找到角度夸的。
张知序将她的脑袋转回自己这边，捏着皱巴巴的纸认真地看着她问：“很介意？”
“也不是介意，就是心血来潮练练字。”
“说实话。”
她挑眉，好笑地睨他：“说实话有什么好处吗？”
“有的。”他执拗地点头，“我会很高兴。”
陈宝香愣住。
面前这人其实应该知道答案，不然也不会这么双眸泛光，亮得她都有些不敢与之对视。
但他好像就是需要她说出来，说出来才能完全安心。
九泉见势不对，跑得飞快，将屋子留给了他俩。
陈宝香左看右看，到底是败下阵来，脑门抵在他胸口含含糊糊地道：“有点吧。”
浅浅的三个字，跟她的动作一起砸在他心口上。
张知序骤然笑出了声。
怀里的人恼恨地掐他：“你笑什么！”
他摇头，任由她掐，却是越笑越开心。
陈宝香无奈，看着他笑，等了好一会儿之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皱巴巴的纸被他当个宝一样放进了自己的袖袋，张知序头顶的阴云好像瞬间散了个干净。
“以后我注意。”他道，“不会发生第二次。”
陈宝香有点顶不住他这直勾勾的眼神，轻咳一声别开头：“不饿吗？去前厅吧，咱们今日跟碧空一起吃顿饭。”
“碧空要回宫了？”他不意外地问。
“你怎么知道。”
“料想也是。”张知序心情甚好地道，“咱们这位陛下虽然疑心重，但知人善用，先前留碧空是怕你封侯之后飘飘然不知何往，如今看你一切如旧，自然也就没有再留她的必要。”
其实李秉圣为人谨慎，对一个人的试探短则三五年，长则一辈子。
陈宝香是头一个在她这里不满一年就过关了的。
真的很厉害。
“也得多谢你肯去翻叶霜天的旧折，还日夜不停地写那么厚的新折上去。”陈宝香摸了摸下巴，“今年科考一切如旧，但我相信明年一定会有所改变。”
明年吗。
想起顾花翎提到的顾家最近来往的那些人，张知序挑了挑眉。

第177章 天光已明
跟碧空吃了美美的一顿饭，又接到吏部发下来的任命书，陈宝香突然觉得天光大亮，连四周的空气都好闻了许多。
原先那些个横眉竖眼的同僚，在她换上禁军统领的盔甲之后终于学会了朝她露出体面的微笑。
一直阻碍她将叶婆婆的棺材带回上京的几个老臣也终于选择了闭嘴。
就连张家那几位叔伯，在遇见她的时候都会主动来寒暄了。
陈宝香忍不住感慨：“人呐，还是得往高处走。”
“老大，道理我们都懂。”冯花在后头气喘吁吁，“但这天都还没亮呢，咱们就必须来爬山吗？”
山峦在晨曦中露出黑色的轮廓，赵怀珠王五含笑等人在路上排成了一条长龙，个个都上气不接下气的。
陈宝香看得好笑：“你们最近是不是疏于习武了？”
“哪有，正常的山咱们当然不在话下，但你看这路，陡得像根直立的筷子似的。”王五直摆手，“歇会儿，我背上这包袱也有点沉。”
含笑也累，但一声没吭，乖乖地睁着大眼睛望着她。
陈宝香俯下身来笑眯眯地问她：“知不知道我们要去哪里？”
她点头：“知道。”
“嗯？”陈宝香很意外，“我一个字也没提，你从哪里能知道？”
含笑比划了一下她，又比划了一下前头：“有姨奶奶在的方向，陈姐姐总是怎么走都不觉得累的。”
叶霜天有两个女儿，一个叫叶琼兰，一个叫叶琼心。
叶琼兰早早成婚，儿女双全，有叶含笑承欢膝下；叶琼心无意情事，并未成亲，但捡着个陈宝香拉扯养大。
含笑是该叫叶琼心姨奶奶的，但可惜叶家早就分崩离析，婆婆活着的时候两人并未见过。陈宝香也只是听叶婆婆说起过姐姐的孙女，才知道叶含笑这个名字。
她感慨地摸了摸含笑的脑袋，带着她继续往山上走。
在青山高耸的地势之间，有一片平整的沃土，是大盛开朝以来许多的名臣良将的家冢。
陈宝香被赏赐了其中的一片地方。
高高的石碑就在眼前，但因着叶家还未被正名，这上头仍旧一片空白。
陈宝香在新修的坟冢前蹲下，笑眯眯地伸出手挥了挥：“婆婆，回家啦~”
身后昔日叶琼心教出来的几个徒弟皆在，还站了一排陈宝香新收的门生，人群拥挤，但安静肃穆。
“我就说我会有出息的吧。”她骄傲地昂了昂头，“我现在有很大的宅子住，出门有马有车驾，顿顿都吃肉，我还当官了，挺威风的官，他们都不敢惹我，我还有了好多好多的钱。”
当年小小的她偎在她身边的时候许过的所有遥不可及的愿望，如今竟然都成了现实。
陈宝香笑着笑着声音就有点哑。
她垂眸，用袖口反复擦拭坟前的新砖，嘴角抿起，鼻尖泛红。
风吹得后头的纸钱纷扬起来，像边城不落的黄沙，又像上京冬末的那场雪。
陈宝香远远瞧见了旁边树下的一道身影。
今日是叶婆婆棺椁入土的日子，她照例给季秋让送了信，只是青山陡峭难行，季夫人年纪大了，她没指望她会来。
居然还是来了。
季秋让静静地站在树下，先前还挺直的脊背不知何时佝偻了些许，风一吹，身子愈显单薄。
她遥遥地盯着那石碑看，看了好久也没敢上前。
陈宝香抬步朝她走了过去。
“您来都来了，怎么不过去看看？”
季秋让摇头，望一眼那石碑又垂眸：“我只是来找你的。”
“科考改制之事我听人说了，你和张知序不可谓不尽力，但宝香，朝堂是一座木头搭成的房子，每个人都得在旁人身上借力，树敌太多不是好事。”
“今朝你觉得自己毫无破绽无所畏惧，可人总有松懈的时候，我不想看你步叶宰辅的后尘。”
陈宝香听懂了：“有人想对我下黑手？”
“不是想。”季秋让叹息，“他们已经动过几次手，未能成事，将来想必会变本加厉。”
陈宝香纳闷了：“动过手？什么时候的事？”
季秋让：“……”
她神色复杂地提了个人：“陆清容。”
“哦，她啊。”陈宝香挠头，“也就让我名声不好听了些。”
“也就？”季秋让摇头，“你风光之时自然不显，可一旦圣眷稍褪，这就会变成一只掐在你喉间的手。”
陈宝香其实明白这个道理，但当下，她想趁着陛下还肯听她的，用最快的速度改制，自然就没法顾及太多。
“还有顾以渐。”季秋让道，“陆清容回上京坐的是他运古籍的官船，她能突然进教坊做官妓，想必后头也有他的手笔。”
改制最先伤的就是世家利益，张家不知为何没有太大的反应，但顾家显然不想容她。
一个人要与一整个世家斗，还是太难了。
“今年的科考之事，如果可以，你也不要沾惹了。”季秋让越说越愁云拢眉。
她站在昏暗的树荫里，苍老的双眼因为看了太多不平之事而显得没什么光彩。
陈宝香当然知道她是在为自己担心。
但略微思忖之后，她还是朝季秋让拱手：“前辈放心，今年的科考说是与往年一样，但也只是制度未改，未必没有转机。”
朝阳升起，山上突然一片明媚。
陈宝香就在这片明媚的光里朝季秋让伸出手，“走，我们去拜一拜叶婆婆吧，希望她能佑所有真才实学之人顺利高中。”
天光大明，照得她伸过来的手都微微透着红光。
季秋让愕然睁眼，眉头难松，似是还想再劝。
陈宝香一把就将她从树荫里拉拽了出去。
“我觉得在您敲响御鼓的那一刻起，叶婆婆可能就已经不怪您了。”她张扬笑道，“不信您去问问。”
耀目的光兜头照来，季秋让有些惶恐地别开头不敢直视。
但走了两步之后，她发现朝阳虽然璀璨，却并不伤眼。
从指缝里往前看，年轻的小姑娘拉着她的手，无惧无畏，一往无前。
季秋让恍然觉得看见了好多年前的叶琼心。
“走啊秋让，别怕，他们说你做不成事，我偏觉得你能成。”
“人不会一辈子活在他们的手掌心里，等你当了官儿，你就能做自己的主。”
“秋让，跟上啊。”
……
旧时的声音清澈地回响在山间，化成一片纷纷扬扬的纸钱。
季秋让红着眼看向陈宝香。
她拿了香烛塞在自己手里，笑吟吟地道：“就等您了。”
就等你了。
这一次，你还会再抛下同伴吗？
还会再因为惧怕，而埋头改道去更稳妥的旧路吗？

第178章 高门世家
张知序下朝的时候被张元初拦住了。
“你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张元初脸色不太好看，“什么叫‘旧制多沉疴，须得新人才有新气象’？科考何等大事，往年都是尚书省那几位老大人主持，一向没出纰漏。你才得几日圣眷，就敢这般口出狂言？”
张知序兀自往宫外走：“陛下已然应允之事，父亲又何必再说。”
“你这是仗着陛下信任，任意胡为！”他低声怒斥，“家里长辈苦心经营多年，你一句话就令其毁于一旦，如此不懂事，谁敢将家族的重担交托给你？”
原先张知序只是造业司主官时，张家长辈很放心地让他操持家中进项、联络各房往来。
但如今他入职三省圣眷优渥，他们反而多了很多疑虑和顾忌，不但让四房的子孙接管了大量的铺面，每逢节日祭祖还总将他的位置往后挪。
张知序很清楚，自己如今的举动已经不符合他们对继承人的要求，当然会迎来些敲打。
但他觉得无妨，只要他们不去折腾陈宝香，其余的大可随他们去。
于是一路任由张元初唠叨。
张元初说到最后，妥协似的来了一句：“非要年轻人去，那就让顾家王家谢家和咱们家的年轻人都去。”
王谢顾张四个大世家，每年都盯着科考之事搅弄，为谁家门生多一个谁家门生少一个这样的小事也能斗个昏天黑地。
张知序淡声道：“父亲，我只是提议换人，并没有权力决定换谁。”
“当今朝野，就你和陈宝香能直接在天子面前说话。”他不悦，“你要是都没权力，那谁还有权力？”
张知序蹙了蹙眉心。
他和陈宝香都没有争权夺势的意思，但势随人动，如今哪怕是在父亲的眼里，竟都有一手遮天的意思了？
有人来找他说话，自然也就会有人去找陈宝香说话。
春闱开始的前两日，陈宝香门下突然就有二十多个学子因着“着装不当”而被拒绝去适应会场。
她黑着脸去找人要说法，却被几位大人笑呵呵地请去茶座上。
“开考前去会场里熟悉环境是应该的，但陈大人呐，考生人实在太多了，每个都放进去看，万一会场出了什么纰漏，咱们都担待不起。”
吏部考功员外郎王青帆朝她拱手，“当然了，您的面子我等自然是要给的，不妨将您的门生列个名录，我让下头的人挨个去放。”
陈宝香微微挑眉：“大人的意思是，原本每个考生都能提前去看的会场，如今得照名单放人了？”
王青帆笑：“谁让刑部的张大人要改制用新人呢，这不，人手不够，顾头难顾尾，也只能如此了。”
陈宝香不爽地捏了捏茶盏。
这人还能怪到张知序头上？年年科考都是那群人在上头吃拿卡要铲除异己，今年再留着他们，不是给陛下被褥里洒虱子么？
张知序没做错，错的是这群虱子。
“既然旁人都不去会场，那我的门生也不必去了吧。”
“哎，陈大人此言差矣。”王青帆意味深长地道，“旁人不能去，你能去，这才能胜人一筹呐。”
只是提前去看看会场的环境，这也能胜人一筹？
陈宝香心念一动，跟着他露出些意味深长的神情来：“大人的意思是？”
王青帆朝她拱手作请。
两人跨进正在布置洒扫的会场，王青帆什么也没说，只给她指了指四周。
整齐的号舍，一方板桌，一处砖砌的座位，一眼看过去干干净净。
但陈宝香眼尖，瞥见了号舍里墙砖的缝隙，也瞥见了方桌因年月太久而产生的裂痕。
民间有关于这些东西的调侃，说是叫“老天不开眼”，只要能在考试之前将小抄塞进其间，登科之机当然会更胜旁人一筹。
陈宝香很好奇：“大人不怕我上禀于帝？”
王青帆微微一笑：“陈大人想禀什么呢？我这里可是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呀。”
号舍年久失修当然会有缝隙，方桌不换也是因着国库吃紧，并无拨款，上头若真要查，就只能查到这些。
陈宝香听懂了。
她笑问：“若我的门生进得这里，大人要我如何回报呢？”
“什么回报不回报的，王某欲与大人结交，也不是图这一锤子的买卖。”王青帆突然长叹一口气，眼里泛上些苦涩，“实不相瞒，若不是逼不得己，王某也不想以这样的方式认识大人。”
陈宝香眉梢高扬。
王氏可是比张家存在还更久的世家，祖上皇后帝师不知出了多少个，上京乱时张家族老还要带人避祸，王氏则是高门大敞，底气十足地等新帝主动去招揽。
这样的门楣，王青帆又是大房一脉的长子，他还能有什么逼不得已？
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王青帆道：“我家中最近刚到了西雪国运来的好茶，大人可否赏脸一品？”
西雪国，离上京几万里远，从那边运来的任何东西都贵得令人咋舌。
“好啊。”陈宝香垂眸应下。
虽然已经见过很多的世面了，但跟着王青帆跨进王家大宅的时候，陈宝香还是被震撼了一下。
与张家同样的连门连院，王家这地盘大了一倍，规制也更高，各处摆设器具都透着难言的贵气，一看就是十几代的积攒沉淀。
王青帆特地引她去了一处待客楼。
一进门陈宝香眼皮就是一跳。
这里头的陈设与先前那些沉稳内敛的风格截然不同。
香奢楼的灯笼、香奢楼的椅子、香奢楼的摆件，后头不起眼的角落里甚至还放着香奢楼那座号称是镇店之宝的“天外飞仙”大玉雕。
林满月雕出这座东西的时候问她该卖多少钱。
陈宝香当时头也不抬就答：“三万两。”
此话一出，旁边薛玉衡手里的铁锤都吓掉了。
“三……多少？”
“没听错，就是三万两。”她戏谑地道，“这个价格够高，没人会买，才堪当我们香奢楼的镇店之宝。”
……
现在这座镇店之宝就这么静静地立在她跟前。

第179章 他怎么可能不为难
陈宝香神色有点复杂，半晌也没挪步。
王青帆揣着手在旁边等了一会儿，才轻笑道：“方才内子上街闲逛，瞧着这东西合眼缘就买回来了，大人也喜欢？”
“我喜欢不起。”她干笑回眸，“今日香奢楼的天灯看来是被尊夫人拿下了。”
会写什么呢？宣传名下的铺面酒庄，亦或是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赚个好名声？
王青帆不甚在意地笑了笑：“那般出风头的事，家里是不会允了去做的，内子大抵会留空。”
陈宝香：“……”
香奢楼开张这么久，人人都冲天灯去，往上头写什么的都有，这可能还是头一次天灯留空。
她不由地好奇：“你们这家门都兴盛几百年了，还要这般谨小慎微？”
“不谨小慎微，也就兴盛不了几百年。”王青帆又开始叹气了。
他指着下头的亭台楼阁给她看：“人人都道我们这高门里衣食无忧，是神仙日子，但是陈大人，神仙也有为难处，你得去维持这样的盛况，怎么也不能让它在你这代手里垮了。”
“您瞧下头的那片私塾，里头门生何止千人，都指着我们给条路子好平步青云；再看这来来往往的奴仆和用度，每月少说也得万两。”
钱从哪里来？事要求谁办？那就是他绞尽脑汁要想的事。
“族内亲眷时常争执，要你去开解；族外各方巴结，打着你的名头做了坏事，也要你去收拾；有时候你明明什么也没做，偏就有脏水泼过来，让你损失几处田庄铺面，甚至要去衙门里待上几日。”
“家里势头高时需要牺牲你的前程来让帝王心安，家里势头低了又得要你去联姻来稳固局面。”
王青帆苦笑，端起桌上奴仆刚煮好的茶，“就连这二两西雪，也是你长年累月各方打点，才能得来的微末方便。”
陈宝香支着下巴听着，大概懂了这人今日让自己过来的意思。
卖惨，纯是跟她卖惨。
她配合地感叹：“原来还有这些难处。”
“挑些轻巧的说罢了。”王青帆侧眸去看帘子上挂着的刚买回来的腰佩，“更多的难处，想必张大人也清楚。”
同为世家子，他面对的事就是张知序面对的事，他的无奈，也就是张知序的无奈。
陈宝香瞥他一眼：“我看张大人好像不似你这般为难。”
王青帆骤然失笑，笑得直摇头。
“陈大人啊陈大人，他哪里是不为难，他远比我还更为难，许只是不想让你知道罢了。”
“我王家百年基业根基已固，后代只须守成而已尚且如此艰难，他张家去年被贬十余人，与多家高门结怨，大哥又屡次抗旨不从惹了圣怒，哪还能是什么轻松的摊子。”
陈宝香愣住。
凤卿好像许久不跟她提家里的事了，两人每回相见，都只蹲一起腹诽朝中某位大人，亦或者议论哪条街上的肉饼好吃。
他看起来过得挺好，每天都在做自己想做的事，似乎没有任何烦恼。
但仔细想想，张家的困境他不可能置身事外，那些长辈也不会对他一次又一次的改制谏书毫无反应。
更不用说此次科考，虽然凤卿与她想法一致，要在原有的制度里多寻一点公平，但他和她不同，他得回去面对张家众人。
世家大族多利用科考和举荐之制长久地维持自己的地位，普通人想当官，就得做他们的门生，做官的门生多了，家族的门路自然也就越来越广。
这是他们的命脉。
而现在，张知序拿着刀比在自家的命脉上，别说朝中各位同僚不会帮他，恐怕张家自己人都会横加阻挠。
陈宝香突然起身：“时候不早了，我得先走了。”
王青帆颔首，亲自送她出门，慢悠悠地补充：“凡是存在了几百年的东西，都有其不可或缺的作用，年轻人一时热血想惩奸除恶是好的，可这世上善恶本就共生，谁又能铁剑直斩，不误伤分毫呢？”
“旧的高门覆灭，便会有新的高门崛起，什么公平，不过是换种法子换些人获利。历史种种，可以为鉴，还望大人三思。”
陈宝香越听心越沉得厉害。
倒不是真觉得他说得对，而是王家的长房长子都来跟她说这个了，那凤卿面对的会是什么？
她离开王家，马不停蹄地就往尚书府赶。
先前多是张知序往她那边跑，骤然要去找他，陈宝香还差点走错路口。
等到东侧门外，却见张知序的尚书府已经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有想来拜高门的学子，有骂骂咧咧的被裁官员，有来打秋风的远房亲戚，也有来求人情的商贾之流。
人群里不知谁说了句什么，群情突然激愤，纷纷捡起石头就往庭院里打砸。
陈宝香脸色一变，马鞭一甩就大喝：“住手！”
清脆的鞭响回荡在街道上，众人一愣，纷纷回头。
“是她。”
“她也好意思吆喝，咱们丢饭碗也有她的功劳。”
“狼狈为奸沆瀣一气，大盛的风气就是他俩给带坏的。”
非议声四起，恨张知序的人显然也恨她。
但大抵是因为方才那一鞭子在地上甩出了一条深深的凹痕，这些人只是动嘴皮子，却没敢上来与她动手。
陈宝香冷笑，扫了他们一圈，捏着鞭子指着尚书府：“但凡这里头住的是个心狠的，巡防早将你们全抓大牢里去了。敢在这里打砸，不就是仗着他脾气好不跟你们计较？”
“他不计较，我来计较。”
“永和坊巡防录事吴昌何在！”
一声暴喝，躲在旁边喝茶的吴昌连滚带爬地就冲了过来，扶着头上的官帽连连朝她拱手：“陈将军息怒，息怒，巡防营的人马上就来。”
众人一听，登时四散开去。
陈宝香脸色仍旧不好看，翻身下马就想进门。
旁边一直等着的一群人趁机围了上来，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陈宝香：？
她目光不善地回眸扫视。
“我们都是他叔伯，往上数三代都住一个屋里呢。”那些人连忙解释，“走亲戚，走亲戚而已。”
“走他的亲戚又不是我的亲戚，跟着我做什么。”
“这不顺路么。”
“不顺路。”她面无表情地抽出佩剑，寒光一闪。
“近我身者死。”

第180章 哪怕对面是我
张知序正在书斋里裱画，突然就觉得外头的吵嚷声小了许多。
他好笑地问九泉：“他们终于累了？”
九泉挠头：“不应该啊，平日里是这堆人累了就会换下一堆来。”
主人在尚书府已经好久没睡过整觉了，九泉有时候都想怂恿他去翻平清侯府的院墙，那边起码能休息好，不至于每日劳累还不得安生。
正想着呢，书斋的门就被推开了。
九泉不满地回头，刚要说宁肃这也太不见外了，哪有直接推门进的，就对上了陈宝香略带火气的双眸。
他：“……”
他立马见外地退了出去。
张知序很意外：“你今日不是有事要忙？”
“忙完了。”她在他的书案前站定，脸上怒意犹在，“你府外每日都这么多人？”
他轻笑：“也挺热闹。”
“热闹什么啊热闹，吵死了，你也不叫巡防来。”
“人总要有个泄愤的口子，不然怒火积攒，保不齐要出什么事。”他不以为意地道，“再过几个月就好了，这几个月事情堆在一块儿，也是没法子的事。”
他说着，用毛笔沾了浆糊就要继续裱画。
陈宝香一手撑着书案边沿，一手伸过去，倏地拽住他衣襟将人拉到自己面前。
“除了这些我能看见的。”她问，“你还在经历什么我看不见的难事？”
张知序眼睫微微一颤。
两人离得很近，鼻尖都快碰在了一起，她眼里毫不掩饰的担心和气愤就像揭开锅那一瞬的热气，避无可避地朝他汹涌而来。
他心口一软，下意识地跟她说没事。
但陈宝香显然不是来听他敷衍的，惩罚似的凑上来咬了他嘴角一口：“说！”
“真没事，你不必担心。”
她气得又咬他一口。
张知序懵了懵，跟着就乐了：“你要这样问，我这辈子都不会说了。”
陈宝香：“……”
她鼓了鼓腮帮子，似乎真生气了。
张知序是觉得那些麻烦事没必要将她牵扯进来的，但对上她执拗的眼神，他坚持了一会还是败下阵来。
“张家朝臣日少，今年收的门生数量大不如前，族中非议甚多，他们觉得我难辞其咎。”
“他们自己站错队倒了台，跟你有什么相干！”陈宝香横眉怒目，“若不是有你，剩下的这些也留不下来。”
“道理如此，但人都是贪心的。”张知序叹息，“获罪的时候想无罪，无罪的时候想富贵，富贵了又想权倾朝野。”
“我没理会他们的要求，他们其中的一些人直接就打着我的旗号出去办事。”
提起这茬，他那双一直平和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些无奈和疲惫。
张知序这三个字从前在上京就值钱，如今更是一字千金，只要说能跟他搭上关系，那真是有人大把花钱请客。
四房五房的亲戚用这个路子在短短三个月内捞得了七万两雪花银，更是在外头给他欠下了如山般的人情债。
张知序光看一眼就觉得头疼。
只牵扯他也就罢了，大哥、银月甚至溪来他们也都没放过，在外头将几人吹嘘成了无所不能的御前红人，又不知用他们换了多少好处。
他去质问，那几位长辈还理直气壮地道：“若是以前，用得着我们这般死皮赖脸地去骗么，还不是你没撑起张家门楣才导致的祸事，这钱难道我们不该拿？”
拿钱还不算，还打着他的名义去差使他下头的人，私放犯人滥用职权，好在被他发现及时制止，不然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大的祸事。
这样的举止，张知序按律将他们关牢里一个月不过分吧？
但家里其他人当日就闹上了门来，非逼着他放人。
张知序述说得还算平静，但跟前这人听完好像气坏了，鞭子一甩就要往外冲。
“哎。”他哭笑不得地拉住她，“去哪里？”
“去抓人。”她双眸冒火，“他们不是不让你抓吗，我去，我看他们谁能拦得住我！”
原本有些沉重的心头被她这一吼突然就轻了许多。
张知序将人拉回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我已经处理好了，人没有放，他们再生气，也至多不过上门吵闹。”
如今的他不再需要吃极贵的肉，也不再非最好的料子不穿，只要能做想做的事，每月的俸禄就足够养活自己了。
所以张家没有什么东西能再威胁到他，至多不过膈应他一二。
陈宝香抬头看他，目光落在他带着血丝的眼眸里，突然有些迟疑和犹豫，手上捏着他的衣摆，捏紧松开又捏紧。
张知序瞥一眼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摇了摇头：“改制之事势在必行，你也知道世家盘踞太久对大局和百姓都没有好处。”
世家往往垄断着最好的资源，不论是仕途还是买卖。他们一代一代地积攒财富，会为了防止被下头的人取代而修筑各式各样的门槛和护城河。
如此几百年，朝堂官员的出身只会越来越趋于一致，普通百姓哪怕身有大才也往往壮志难酬。
难得当今圣上有决心和勇气对世家下手，错过这一朝，下一轮不知道要再等多少年。
“先前我跟你说，张家没有鱼肉乡里，也都是做的正经买卖。”他道，“是我看得浅了，我得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
鱼肉乡里不止强权压人这一种，以权谋私也并不止体现在做买卖上。
他既然提出了要公平，那就得从自己做起。
“我既享受了世家的好处，当然就得承担它带来的后果。”
“不要犹豫。”他认真地看着她道，“哪怕对面是我，也不要犹豫。”
陈宝香骤然攥紧了他的衣摆。
王青帆说得没错，张知序就是很为难，只是他从来不让她察觉。
相爱的恋人到这个时候是该心疼对方从而放弃目标的，对方打的也是这个主意。
但陈宝香只是有点难过。
不仅难过张知序的为难，还难过自己明知道他为难也不想到此为止。
怎么可能到此为止，好不容易到了今天，就算天塌下来了她也要撑起来直到改制完成。
但他怎么办呢。
先前无比羡慕他的家世出身，如今这些东西怎么就成了荆棘，牢牢地卷在他身上不可剥离。

第181章 四大家族
圣人突然下旨，任命王青帆、顾以渐、谢兰桥、张修林四人为春闱科考员外郎，坐镇考场。
此旨意一出，当然有不少老臣不满，觉得这几个都是毛都还没长齐的小孩儿，哪里办得了这样的大事。
但王谢顾张四家知道，能有这个结果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顾兄说得没错，对付女子，威逼利诱未必有用，但动之以情一定见效。”王青帆抬眼看向对面，唏嘘轻笑，“她到底还是舍不得张知序。”
对面的顾以渐高深莫测地一笑，端茶瞥了自己身边的女子一眼。
陆清容这回没骗他，张知序和陈宝香果然是感情甚笃，在陈宝香那边找不到缺口，那找张知序的也一样。
世家大族么，谁家没点麻烦事，只要陈宝香有了顾忌，那一切就都好办得多。
陆清容神色平淡，看起来倒不是特别兴奋。
她只在结束应酬离开王家之后才问：“为何连谢家也带上了？”
顾以渐摇头上车：“我倒是不想带，但旨意是陛下给的。”
“谢兰桥一个六品官，他哥又刚被贬谪，他按理不该有此殊荣。”陆清容脸色不好看，“难道陛下还打算重用谢家？”
顾以渐在车里坐下，好笑地道：“我当然知道你对谢家积怨颇深，但他家到底是数一数二的世家，只搞垮谢兰亭就想搞垮整个谢家？未免想得太简单了。”
张家先前那么大的祸事，也只是折损了十几个朝官而已。
大家族只要不犯谋逆灭门的罪，短时间内是很难衰败下去的。
顾以渐说着就继续看自家的门生名录。
今年各家的门生，王家还是最多，有五百余人。谢家三百余，顾家也有三百余，倒是张家出了事，只得一百余人，还不见什么特别好的苗子。
自己能坐镇会场，那给下头的门生行方便的法子可就太多了，顾以渐有信心能从自家这三百人里，出比王家还多的登科郎。
只要这些人能出来，他就有法子给他们谋官职，到时候局势必然向顾家这边倒，大盛第一世家的名头，也终于该轮到顾家来担了。
“大人，张家的张修林派人来请大人一起去押送考卷。”有人在车外禀告。
顾以渐啧了一声：“这又是个愣头青，押考卷这种活有什么干头，得先去巡视考场，会见下头的考官们才是。”
说着，扭头问陆清容：“你爹先前不是与许多翰林院的人都有来往么，今年的考官里可有你熟悉的？”
陆清容不甚感兴趣地道：“没听见什么耳熟的名字。”
“那你就先回府去。”顾以渐摆手，“后头应该也没你什么事了。”
“是。”
拂袖下了车，陆清容看着顾家的马车远去，仍旧有些烦。
她是来借刀杀人的，不是真来给人当刀的。
先前家里遭难，父亲给她塞了十二万两银票，叮嘱她跑得越远越好，能找个好地方安稳过完余生就行。
十二万两确实可以让她混吃等死一辈子，但她只要一想到谢兰亭因为骗了她而加官进爵娶妻生子幸福一生，她就恨得快滴血。
她在江北摸爬滚打了几个月，挨了一些打，受了一些罪，确认自己能藏得住情绪了之后，才写信给了程槐立。
但彼时程槐立已经有些自身难保，与她说了陈宝香的身世之后，便将她推给了顾以渐。
顾以渐胃口很大，张嘴就是十万两，还只包替她销案和安排教坊，其余的都得靠她自己。
天知道她有时候多想一刀朝谢兰亭直接捅过去。
但那样不划算，她想看谢兰亭痛苦，最好比她当初痛苦十倍百倍，那样她才会觉得舒坦。
陆清容在街上走了两步，遥遥眯眼看向谢家坐落的方向。
&#183;
谢兰亭接到了被调任去江北的任命书，三日后就要出发。
他慢吞吞地收拾着行李，一向干净的脸变得有些胡子拉碴的，眼神也不复从前光彩。
“哥。”谢兰桥推门进来，无措地道，“你别急着走呀，你走了我怎么办，会场那边我压根就应付不来。”
谢兰亭看他一眼：“父亲没教你该怎么做？”
“当然教了。”谢兰桥挠头，“可是好麻烦，我听都听不明白。”
也没人告诉他当考官的还要给学子递答案、帮着换卷子、在茅厕附近藏代笔先生啊。父亲还让他在收卷之后找机会去与阅卷官攀谈。
虽说大盛的试卷不遮名，阅卷官的偏好能极大决定一个人是否中榜，但阅卷官从定下起就被宫中禁军守护，哪是他能轻易接近的。
更别说负责放榜的官员、负责送卷的官员、甚至负责给审卷院添灯油的小吏，他们统统都要他去打点。
谢兰桥愁得脸都发绿。
谢兰亭听他说着说着就觉得不太对：“今年的手段竟这般浅显了？”
往年他们家在开考前一月就会知道大致的考题，会有专人给下头的学子们押题写示例，考后更是会避免与审阅官有明面上的走动，以免落人口实。
今年这些怎么听着就荒谬，还极为容易出错。
“父亲说这是陛下登基之后的第一场科考，上头尤为看重，所以其余的路子都走不通。”谢兰桥道，“考卷是陛下亲自定的，无人得以过目。”
谢兰亭突然又有不好的预感了。
他放下东西就出门去找父亲，想劝他今年要不就少操心，不要再插手科考。
结果还不等他开口，父亲就一脸怒容地扔来茶盏：“你这不争气的东西，还来我跟前碍眼做什么？滚！”
谢兰亭企图解释：“我有正事要说。”
“除非你明儿就官复原职为谢家争光，否则你说什么都是只想气死我，咳咳咳……”
母亲泪水涟涟地扶着父亲，皱眉示意他出去。
谢兰亭沉默。
他走出门抬头看了看外面阴沉沉的天色，总觉得上京可能很快又会有一场暴雨。

第182章 开考！
天圣元年，春闱开考了。
无数学子朝着高高的鱼鳞门汹涌而去，青白交错的衣裳映着春日的阳光，看着有种“天下英才尽入吾怀”之感。
李秉圣笑眯眯地站在高楼上往会场眺望：“今年参考的人远比去年多啊。”
“回陛下。”陈宝香打了打算盘，“多了三成。”
谁都知道新帝登基朝中会缺人，这时候若能崭露头角前程必定一片大好，所以都赶着这回来。
“得有一半都是谁谁家的门生吧。”李秉圣意味深长地回眸。
陈宝香摆手：“无论出身如何，都将只会是天子的门生。”
“就你这张嘴说话好听。”她瞥她一眼，略带揶揄地问，“陈将军今年的门生有多少个啊？”
陈宝香唰地就掏出一张纸，大大方方地呈过去：“都在上头了。”
李秉圣嘴角一抽。
这坦荡得，她是接还是不接啊？接了岂不是走后门给她走到宫里来了，不接吧她还真挺想看的。
李秉圣板着脸，借着她的手飞快地扫了一眼。
好么，三百多个，快赶上顾家谢家了。
她不由地好笑：“你这是想开宗立派？”
陈宝香小脸一垮：“开什么宗立什么派啊，都是些穷兮兮的小可怜，臣府上最近因着她们花销骤增，就指着您来接手，好给臣省点菜钱呢。”
“有很厉害的人物？”李秉圣好奇。
陈宝香朝纸上指了指：“红线之上的这些都是童试乡试便名列前茅的，臣想看看她们今年能考成什么样；下面的这些拳脚不错，臣想让她们之后去考武试。”
李秉圣觉得纳闷：“都想好让这些人考武试了，又何必再来这里跑一趟，这不白耽误工夫么。”
陈宝香嘿嘿笑了两声，没有直接回答。
远处一声钟响，考生们开始入门过检了。
&#183;
张修林是四房的年轻子弟，先前也考过科考，时任翰林院侍诏，天真不谙世事。
今日奉命守在鱼鳞门里敦促禁军搜身，他越看越惊奇。
有的禁卫什么都没搜着就硬报学子携带小抄，有的禁卫看见小抄不但不抓，反还将旁边搜出来的塞给人两张。
有人当场给禁卫塞银子，也有人小声报着自家门楣。
普通学子在他们附近瑟瑟发抖，埋着头惶恐不安。
偌大的“盛世昭昭”牌匾之下，这场景像一团溃烂的疮。
他想起身制止。
旁边的顾以渐瞥他一眼，轻笑道：“张家该不会又养出个吃里扒外的冤家来吧。”
张修林僵住。
他想起张知序的境遇，眉头都皱了起来。
“我等既坐在一起，那头顶上的天若是塌下来，就该我等一起扛。”王青帆朝他颔首示意，“谁也跑不掉的。”
圣人下旨让他们一起做员外郎，那一旦有篓子被捅去上头，陛下可不会细问是谁的错，只会命四家一起担责。
“让他们干干净净地进去考，天就会塌下来吗。”张修林白着脸问。
王青帆听得失笑出声，摇了摇头不想再理会他。
天真是好的，他很喜欢看见自己的对手天真，但若己方出现这样的蠢人，王青帆一定会将他打出去。
几百年来约定俗成的规矩，岂是一个毛头小子随便问两句就能改变的。
&#183;
搜身处的人渐渐少了，学子们都顺利进入了考场，寻找着各自的号舍。
顾以渐按例巡逻告知：“科考重地，不得携带任何有字的物件，三声钟响前主动交出则可以继续参考，若钟响后被搜出，则该学子会被逐出考场，其附近监考的各位大人也当领罚。”
一众学子都只听着，无人动弹。
顾以渐满意地颔首，挥手让人敲钟。
当——当——当——
钟响三声之后，王青帆发了卷子，刚准备去看看自家的好苗子，却见各处守着的禁卫突然动了起来。
“做什么？做什么！”一个学子大叫，“放开我！”
他旁边的两个禁卫一个劈手就夺过他桌缝里的小抄，另一个一把就抓起他，将号舍外写着考生名姓的木牌也一并拿走。
不止这一处，整个考场几万个禁卫都同时开始了搜查。
王青帆脸色骤变，起身问顾以渐：“这是什么情况？无人说过开考之后还要这么搜啊。”
真在这时候搜出来，那岂不是全完了。
顾以渐也慌了：“是谁下的命令？”
“我。”有人笑眯眯地举起手。
两人回头一看。
陈宝香从门外进来，施施然朝他们见了个礼，银色的盔甲在春阳之下闪闪发光，手里的禁军令牌也耀眼夺目。
顾以渐气得破口大骂：“陈宝香，这可是科考重地，你怎么敢任意胡来！”
王青帆也直摇头：“这是越权渎职。”
“快让他们停下，万一影响了考生，你有几个脑袋担得起！”
他们一开始嗓门还极大，但骂着骂着，声音突然就没了。
目及之处，后头又过来一个人。
一身龙凤长袍，头戴十二珠冕旒，李秉圣被仪仗簇拥着缓步走到陈宝香身后，一句话也没说，只阴着脸越过陈宝香看着他们。
目光像一座山，似要将他们的骨头都压个粉碎。
顾以渐背后冷汗骤出，王青帆也不敢再装腔作势，两人齐齐跪倒，以额触地，背脊微微发颤。
远处的禁卫们还在继续搜查，全场三万余学子，短短一炷香的功夫就搜出了近两万人携带小抄。
那些被搜出来的人还不服气，骂骂咧咧地说着自己给过多少银子，亦或者说自己背后有多大的靠山。
有的发了疯似的跟禁卫扭打起来，说什么都不肯走，有的还妄图去打砸隔壁桌的笔墨纸砚，让所有人都考不成。
局面顿时混乱起来。
林满月皱眉护着自己的砚台，看见旁边有人朝自己扑过来，刚想用背去挡，却见隔壁的薛蘅玉一脚就将那人踹飞开去。
“满月你别担心，考你的就是。”薛蘅玉兴奋地道，“老师说我们过来一定有用，我先前还不信，没想到她说的是这个用处。”
说着，又帮着禁卫将另一边撒泼打滚的学子一并制住。
禁卫数量挺多，一时没有防备才让这些学子冲撞了一阵子，有了另一群学子莫名其妙的相助，他们很快重新控制住了局面。
不到半炷香，所有作弊的学子就都被押走了。
薛蘅玉拍了拍林满月的肩：“好好考，放心考。”
林满月后知后觉地明白了陈宝香那日说的话。
“贪污阿谀的不公碾过来，自有清正廉明的大官上前去挡去争，在有结果之前，你们得按原有的轨迹继续往前走，别往车轮底下钻。”
——当时听来以为老师是在教她们独善其身。
其实不是，老师是早就做好了打算，这个头她会替她们出，那些人她会替她们挡，她们要做的就是坐在号舍里努力考试，别的什么也不用担心。
红了双眼，林满月咬咬牙拿起笔，凝神开始看题。

第183章 旧时王谢堂前燕
天圣元年，大盛发生了一桩空前绝后的科举舞弊案，涉案学子多达两万余人，将大盛科考制度的弊端和官员的贪污问题一并带出了水面。
帝震怒，问责四位科考员外郎，查抄其家，抄得赃款二十余万两，连贬其余官员三百余人，举朝震惊。
王青帆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哪里是陈宝香心软了所以让他们四家的人去坐镇考场，分明是帝王早就设好了套，套里只留了他们四家的人。
甚至连张家也没能被摘出去。
张修林被撤职待审，张知序也因涉嫌受贿被停职待查，原本还有人想去攀关系求情，看着这境况也都纷纷止步。
王顾两家情况更糟，不但两个员外郎被抄家，因着查出大量赃款，整个家族都被禁军抄了一遍，族中五品以上官员统统受了牵连，贬谪的贬谪，流放的流放。
谢家原本因着有爵位在，是能勉强撑一撑的，但就在陛下彻查的这个节骨眼上，陆清容再一次敲响了御鼓。
“民女要提告东荣侯府私制兵器，有谋逆之心！”
声音响彻上京。
陈宝香正在往宫里走，半路听赵怀珠提起此事，眉梢挑了挑：“这事也太大了，她可有证据？”
赵怀珠点头：“据说谢兰亭有段时日十分纵她，不但带她去大理寺，还带她偷摸回过祖宅。”
谢兰亭曾用这样的手段从陆家取得过证据，没想到兜兜转转，陆清容竟也还了他一次。
谢家按理是不会有谋逆之心的，但东荣候以武起家，在云州有封地，若真涉及私制兵器，那可能还跟先前程槐立养骑兵的事有些牵扯。
就这一点牵扯，放在平日可能陛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但眼下这个时候，可能会成为压垮谢家的一块巨石。
陈宝香摇了摇头。
曾经在上京里家宅连绵呼风唤雨的高门大宅，在一场绵密的春雨之后突然就都萧条空落了，只有燕子不知人间事，依旧在门前来回忙碌地筑巢。
“朕已与三省的几位大人商议了改制之事。”李秉圣高坐龙椅，浅笑道，“他们都同意了。”
陈宝香眼眸一亮。
改制是需要很多人劲往一处使才能完成的事，否则会成为一个落不到实处的口号，一封束之高阁的官函。
她以为说服那些人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没想到居然会答应得这么快。
“一定是陛下贤明感化了他们。”陈宝香握拳。
李秉圣绷了一会儿，还是没绷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
贤不贤明的另说，她最近砍人可是砍了个爽，三省六部里顽固不化的李束余孽被她砍了个干净，剩下这几位不站队的估摸是被吓坏了，觉得她是暴君，不敢再忤逆。
一开始李秉圣还觉得暴君难听，但越砍事情就进展得越顺利，她突然觉得暴君也挺好，只要大盛能除陈迎新，她挨点骂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先前替朕忙前忙后，实在操劳。”她道，“不是放了你三日休沐？今日怎么又进宫来了？”
陈宝香看了看房梁，又低头看了看地砖，支支吾吾了半晌也没说清楚话。
于是李秉圣就明白了：“心疼得受不了了？”
“没有。”陈宝香嘟囔，“臣就是觉得他有些难熬。”
张家一蹶不振，张家的那些人却还活着大半，他们都觉得张知序与她关系匪浅，所以逼着他想办法。
张元初尤甚。族中人一旦去问责，他就给张知序请家法，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的不偏私，他下手没一回是轻的，直将族人打得不好意思再开口了才算。
这算什么爹，儿子的命都没他的脸面重要。
陈宝香昨儿想翻墙去张家看看，结果趴在墙头上还没落地呢，就看见张知序仰头望着她，轻轻摇头。
——不要进来，不是什么好地方。
昏暗的月色摇着他眼里浅浅的光，陈宝香突然就觉得先前跟陛下商量的几个月后再复启他有些太久了。
要不明日呢？后日也成。
张知序在她身上待过，他知道她的痛苦和快乐，她却好像从来不曾认真想过他的。
李秉圣支着下巴看着面前这人愁得皱巴巴的脸。
她道：“你其实可以直接将他接去自己府上。”
“微臣知道。”陈宝香挠头，“但臣就是想，凭什么呢，凭什么他为张家牺牲了一次又一次，那些人也不念他丝毫的好。”
若不是因着张知序改制有功，张家一些人的下场就不止是贬谪，而是跟王家一样直接斩首了。
他们居然还不知足，还妄图凭借张知序的功劳来跟陛下谈条件。
陈宝香越想越气，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李秉圣眉梢微动，思忖片刻之后笑道：“朕可以帮你这个小忙，但事成之后，你得替朕再办两件棘手的事。”
“两件换一件呐陛下？”
“你就说愿不愿意吧。”
陈宝香是吃亏的主儿吗，不是。
但她当场就点了头：“为陛下效力是微臣的本分，别说两件了，二十件臣也绝不推辞。”
李秉圣一开始挺看不上陈宝香这阿谀奉承油嘴滑舌的模样的，但看久了吧，还真是越看越顺眼。
她满意地摆手让陈宝香坐下，又传令给花令音，让她去一趟张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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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几房的重要官职全部被撤，门庭冷落不说，连铺子都被封了大半。
张元初四处找门路想求情，可树倒猢狲散，如今上京里没人敢搭他的腔，都自保还来不及。
正绝望时，门口突然来了个女官笑吟吟地道：“陛下有请。”
张元初受宠若惊。
自己已经是戴罪之身，陛下却还愿意亲自见他，这是不是意味着张家尚有转机？
张家其他人都满怀期待地看着他，张元初也就收拾妥当跟着进了宫。
只是，人是笑着进去的，却是惶惶不安地出来的。
“二哥，怎么说？”
“陛下怎么说？”
一大家子人瞬间就围了上来。
张元初勉强抬了抬嘴角，到底是笑不出来：“陛下要将我等涉事的官员全部流放岭南。”
“什么？那鬼地方过去不是送死么。”
“顾家都只流放蜀地，凭什么我们要去岭南。”
“二哥你有没有好好求求陛下。”
张元初头疼欲裂。
他怎么没求呢，就差把老脸扔在地上求了，但求了那么久，陛下也只慢悠悠扔下来一句：“陈侯怎么看？”
陈宝香就坐在旁边嗑瓜子，闻言头也不抬：“臣没什么好看的。”
张元初混迹官场这么久了，当然看得懂形势，陛下这是把决定权交给了陈宝香。
只要她愿意保，那他们就还有活路。

第184章 张知序没有的东西
从先前四神庙那事起张元初就不太看得上陈宝香。
这人粗鲁无礼，不通世故，还有弑父的传言。
要不是因为一涉及她张凤卿就发疯，张元初早在几个月前就会跟王家顾家一样对她动手。
但现在。
大厦已倾，危难当头，他得去向她求情。
张元初硬着头皮去了一趟平清侯府。
去之前他就做好了准备，料想这人也不是个好说话的，说不定会漫天要价。
结果陈宝香看着他，只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把张知序交给我。”
张元初怔愣：“他是张家人，理应与张家共进退。”
“共进退？”陈宝香嗤笑出声，“他改制要被问罪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共进退？上京生变，你将他推出去做退路的时候怎么也没想过要共进退？”
“他生来就是世家子，过惯了优越的生活，自然也就有他该担的责任。”
“优越的生活是吧？”陈宝香双手一拍。
钱来富立马捧着厚厚的账册出来，拿着笔墨在旁边坐下。
“劳你算一算，这些年他花了您多少钱，我一并替他结清。”
张元初有些恼怒，却又不敢发火，只压着声音道：“父母的恩情，岂是钱就能算得清的。”
“好，那我们又来说恩情。”陈宝香点头，“除了给他安排各种各样的课、对他用家法、利用他弥补你自己的遗憾之外，你说说还有些什么恩情，我这儿让人记着。”
张元初愣住。
他觉得自己被陈宝香冒犯了，她一个外人凭什么这样对他父子俩指指点点。
“想不起来是吧？那我就冒昧一问了。”陈宝香显然不打算善罢甘休，“每次打伤他之后，你有去送过药吗？”
“……”
“他考中探花，担任造业司主官，你有夸奖过他吗？”
“……”
“除弱冠礼之外的生辰，有陪过他吗？”
“当然。”这个问题他倒是飞快地答了。
陈宝香摇头：“我说的是陪他，不是坐在堂上等他去问安，然后装模作样教训几句就让他自己去应付宾客。”
张元初：“……”
他气不过地道：“我们高门大户，岂能与外头的小门小户行事一样？为父严厉，是他的幸事。”
“严厉和没有丝毫人情是两回事。幸事是他肯受教，也并不是你会拿架子。”陈宝香眼神骤冷，“我就奇怪他一个出身这么好的人，为什么还会没有活下去的欲望——你从小到大压根没有好好爱过他，所以他才会觉得自己可以像工具一样去死。”
荒唐，亲生的儿子，自己怎么可能不爱他？
张元初仔细回忆了一下这些年，想找出一些父子间温馨的记忆来反驳。
但回忆良久之后，他沉默了。
不能怪自己，高门大户本就与寻常人家不同，他没有那么多工夫去陪小孩玩闹，很多事下人就可以做，他当然不必亲力亲为。
自己对张知序的看重和期待就已经是最好的恩情了。
陈宝香一个女子，她压根就不懂。
“你直说要什么条件吧。”他恼了。
陈宝香冷眼看着他，拳头攥紧又松开，最后咬牙吐了口气。
&#183;
张知序一觉睡醒，发现自己已经在陈宝香的房间里了。
他动了动带伤的胳膊，刚想找九泉来问话，一扭头就看见自己的父亲正扯着嘴角坐在他床边。
见他睁眼，张元初一没训斥，二没发火，却是双手并用地端过一碗千丝肉粥，慈祥地问他：“饿不饿？”
张知序怔愣住了。
二十年了，这个最普通的父子间的问话，他一次也没在张元初嘴里听见过。
倒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宁肃说你师父给你找了最好的药，伤势已经稳住了。”他将旁边的矮几连着上头的菜一起抱到张知序身前，“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就给你做了些开胃的饭食，你尝尝。”
张知序瞳孔都是一缩。
他的父亲，亲手，做了饭食？
微微打了个寒战，他甚至怀疑自己背后不是皮外伤，是马上要致死的绝症。
“父亲最近事忙，倒也不必为我如此费心。”
“你是我儿子，我不费心些怎么行。”张元初将筷子放进他手里，见他想坐直身板，还体贴地将他背后的枕头垫高了些。
张知序：“……”
自己是真的快死了吧，不然怎么会产生这么离谱的幻觉。
“醒啦？”陈宝香从外头探了个脑袋进来。
张知序连忙看向她，眼里满是求救之意。
结果陈宝香走到他床边，十分自然地问张元初：“您一早可用饭了？”
“用了才过来的。”张元初慈祥地答，“路上耽误了些功夫，怕这粥冷了，借你这儿的厨房热了热。”
“都是自己人，什么借不借的。”陈宝香掩唇笑。
“……”张知序坐得离她也远了点。
他犹豫了片刻，伸手狠狠往自己大腿上一掐。
嘶——
“你这孩子，不好好吃饭在那弄什么呢。”张元初又给他夹了好几块肉，“多吃点，最近瘦了一大圈，得补补。”
“宝香你也吃，你不是最爱吃肉了么。”
“好的。”
两人和谐地一起夹菜，然后转头，看向他。
张知序下意识地也跟他们一起夹菜。
张元初满意地点头，一边继续给他夹菜一边絮絮叨叨地关心他的伤势，商量着等放榜之后一家子一起去踏青，又说正好最近得空，可以跟他去放一放风筝。
陈宝香在旁边一边听一边点头。
正说得兴起的时候，张元初突然就卡壳了，嘴巴张了张，神情有一丝慌乱。
张知序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
张元初顺势捂着喉咙起身：“鱼刺卡了，我去厨房喝点醋。”
“我来给您指路。”陈宝香笑着起身送他出门。
等走到屋外拐角，她脸色陡然一变：“怎么回事？”
张元初负手挺胸，架势很足，语气却十分心虚：“你给的纸条沾了汤水，字迹全糊了。”
“不是让你提前背下来么？”
“太多了，总是要看两眼才想得起接下来的话。”张元初微恼，“也不是我有怨言，你让人写的都是些什么词，你没看凤卿都被吓坏了？”
“我不管，你答应了照我说的做，那就得把词儿给念完。”陈宝香表情阴森，“不然我先前答应你的事也都可以不作数。”
张元初这叫一个气啊，他活这么大岁数，也曾位高权重，如今居然要被个小姑娘拿捏。
但想想陈宝香给的丰厚的条件。
他重新挂上笑容，回到屋内继续给张知序夹菜。

第185章 结清
张知序平日里胃口就一般，如今伤重，原是该更吃不下的，但许是张元初做的饭菜实在可口，他居然吃了一整碗的饭，饭后又下床，跟他一起去花园里散步。
“我想要个秋千。”凤卿指了指院子里的大树，“就挂在这枝干上。”
要什么秋千啊，都小时候的玩意儿了。
张元初腹诽，脸上却还是一片慈祥，甚至吩咐随从找来了木板和绳结，自己亲手给他扎一个上去。
秋千要结实，还要好看，张元初着实费了些力气，光打磨坐板就用了一个时辰。
“好了。”他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成果。
凤卿也在旁边看着，嗯了一声，却没有坐上去。
“我下午有一堂工笔课，有小试。”他道，“父亲若是不忙，可以来接我。”
忙啊，张元初怎么可能不忙，火都烧眉毛了，哪里还有空接他下课。
但陈宝香正阴森森地盯着他的后脑勺。
张元初深吸一口气，笑着点头：“好的。”
如今的张知序其实已经不用再去小试，工笔画什么的本也只是锦上添花的东西，再说他早就出师了。
但他还是去了，不但参与了小试，还拿了头名。
离开画坊出来的时候，一片等人的人群里，他找了一圈，这次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父亲。
张元初有些不耐烦，但一看见他，他脸上就还是露出慈祥的笑来：“凤卿，走，回家。”
他慢慢走到父亲身边，将自己亲手画的卷轴交给他。
“不必再过来了。”张知序轻声道，“我会跟陈侯说清楚，父亲以往不曾给我的东西，今日已然结清。”
张元初原本是有些烦躁的，他不需要陈宝香来教他怎么爱自己的儿子，他养育了凤卿二十年，没人可以对自己的苦心指手画脚。
但听见凤卿说这话的时候，他还是愣住了。
原来这孩子什么都知道。
他就说么，今日自己的行为这么反常，凤卿怎么可能接受得了，父子就该有父子的相处方式，女人懂什么——
手里的卷轴打开，他看见了张凤卿画的东西。
一座苍茫厚重的高山，遮天蔽日，威风非常。
张凤卿已经走远，他看了好一会儿，问身边的随从：“这题目叫父爱，是不是在说父爱如山？”
随从看了看那山下。
一只大的穿山甲正举着这座山，要将它送给另一只弱小的穿山甲。
“是，是吧。”随从道，“这不是父爱如山还能是什么呢。”
张知序没有再听后头的对话，他坐上车，没一会儿就回了侯府。
陈宝香正在后院种菜，冷不防就被人拦腰抱起。
“诶，你背后的伤。”她瞪圆了眼。
张知序才不管那么多，将她抱到旁边的屋檐下抵进墙角里，不由分说地就侧头亲上去。
陈宝香眼眸微睁，随即像是意识到什么，闭上眼伸手回抱他。
好半晌之后，张知序才将她松开，问了一句：“怎么说服他的？”
“说服一个人是你们读书人才想着干的事。”她骄傲地道，“我直接威胁他了！”
“……谢谢你。”
“但我已经安排得这么天衣无缝了，你是怎么发现的？”
“有张被汤打湿的纸条落我床上了。”
陈宝香：“……”
不是，张元初这人平时对张知序要求那么严格，自己办起事来怎么老出岔子啊。
她无声地骂骂咧咧了一阵，又笑：“你若是觉得这次不够好，那我让含笑再改改词儿。”
“不用了。”张知序道，“我与他少来往，对你对我对他都好。”
张家如今就像一座荒山，不会有人再想去那上头种树，但山上残余的一些好木，陛下也还是想用的。
只要山不因此复春，陛下自然也不会非要将山铲平。
是以他这个能在陈侯身边吹“枕头风”的人，也该安分守己，不能让张家拿他作筏子屡屡找陈宝香要人情，也不能因着有他这条路，而让家族里其他人都将期望压在张元初身上。
毕竟，谁喜欢没事去扛一座山呢。
&#183;
新帝仁慈，只惩治了朝中贪官，却未殃及任何一个学子，包括考场里被查舞弊之人，也只是关两日就放，来年还能参考。
有老臣说此举不妥，一次舞弊就该永不录用。
但李秉圣高坐龙椅望着下头，说的却是：“世态如此，学子何辜？只要上头管学政的人干净了，下头一心向学的人自然也会跟着干净。”
“往后再出此类事件，朕也只问责官员，不问学生。”
陈宝香听得双眸放光。
能遇见陛下这样的皇帝，她运气也太好了吧。
诚然李秉圣并不是个完美的人，她也有做不对的事和光明背后的阴暗，但用圣人的要求去框住一个帝王是不合理的，她很高兴最后坐在上头的人是她。
李秉圣正一脸严肃地扫视下头群臣，想用威压镇住这些人心里的小算盘。
结果往旁边一瞥，她看见了陈宝香那双清澈又晶亮的眼眸。
这人崇拜无比地看着她，即使没有说话，她仿佛也听见了她那一连串的夸奖，又快又顺，清脆得像玉珠落盘。
李秉圣有些好笑的扶了扶额。
自己昨儿见张知序才笑了他总吃陈宝香这一套，但轮到自己，怎么好像也避免不了。
“陈宝香。”
“臣在。”
“春闱即将放榜，你带人去一起守着。”她道，“不要出什么乱子。”
“臣遵旨。”
往年的春闱放榜总是要出些乱子的，要么是学子不服当场告发同窗舞弊，要么是榜上大名被替，惹来平民学子群情激愤地吵闹。
但今年似乎不太一样。
金榜一出，学子们纷纷围看，有人失落遗憾，有人狂喜大吼。
但陈宝香守在旁边足一个时辰，也没见谁闹事。
远处有人似乎在榜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一群姑娘围着她叫出了声。
陈宝香被声音吸引，刚扭过头，却见一袭淡青色的长裙扬起，林满月从人群里冲出来，飞扑将她抱了个满怀。
“老师！”她将她抱得紧紧的，激动得话也说不清。
陈宝香眼眸微微睁大。
对面的金榜之上，林满月三个字高居二甲第七。
她哇了一声，放开自己的佩刀接住她拍了拍：“太厉害了吧。”
“多谢您，真的非常感谢。”怀里的人哇哇大哭，哭得眼泪鼻涕一起流，“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了。”
眼尾笑得弯起来，陈宝香一边拍她一边安慰：“自你而始，后面的人会有越来越多的机会。”

第186章 保你飞上枝头。
科考改制之事已经随着这场科举舞弊案被正式摆上了朝堂。
如今的大盛没了世家当道，也不再有官员抱团取暖，张知序以戴罪之身重新呈上了厚折，连同当年叶霜天的那份一起，向天下人阐明了改制的迫在眉睫。
此事很快传遍大江南北，各地学子纷纷拍手叫好，更有季秋让等人挺身出来击鼓声援，写万民书呈于陛下。
形势浩浩，反对的声音瞬间被压了下去，不闻分毫。
李秉圣顺势就大手一挥：“准奏。”
声音响亮，回荡遍了上京的二十四坊，顺着今年登科之人的得意春风，缓缓地飘向整个大盛。
陈宝香坐在青山之中的坟冢前，终于是提起笔，将空白石碑上的名字缓缓填上。
“陛下开恩，叶家旧案彻底平反了。”她眨眼看着石碑道，“叶霜天被追回了宰相之名，厚葬进了忠臣坟。叶家满门被宽恕，待科考再开，含笑便能名正言顺地去参加。”
“您听见这些，会高兴的吧。”
山风乍起，四周青草枝叶沙沙作响，像谁温柔的回音。
陈宝香写完那练了好多遍的三个字，然后起身，张开手抱了抱那宽大的石碑。
“我要去过新的日子啦，带着您的愿望一起。”额头抵在碑上，她道，“婆婆，这回不用担心我，我再不是一个人了。”
草叶低伏的方向，张知序往前走了两步又站定，遥遥地朝这边行了个礼。
在他身后，九泉宁肃赵怀珠张银月王五冯花含笑林满月甚至季秋让都在，衣摆纷扬，人影错落。
无论她要去哪里，无论她想做什么，这些人都会一直陪着她。
眼里泛起涟漪，陈宝香终于笑了起来，笑得旁边野花乱颤，笑得心里郁结尽消。
&#183;
张知序在科考改制成功的几个月后，被李秉圣重新启用，任尚书省左丞。张银月也复去造业司制药署做了女官。
花令音有些担心张家会因此死灰复燃，谁料陛下二话不说就将连带张庭安在内的其余张家人统统送去了悬河关。
悬河关是张庭安建功立业的地方，让张家人去这里虽然比流放岭南好一些，但到底也是遥远的边关。
花令音有些稀奇：“陛下居然舍得？”
李秉圣皮笑肉不笑：“朕不舍得有什么用，他都那么说了。”
张庭安一直不肯进后宫，偶尔被她召见，也是一副要死谏的样子。
自己都稳坐皇位了，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
所以当他自愿请旨要回悬河关，李秉圣虽然不高兴，但也答应了。
这是张庭安的选择，几十年了，她从来没尊重过他的选择，这一次纵他又何妨呢。
何况只有张家人都离开上京，她才能放心大胆地继续重用张知序。
没事的，李秉圣很想得开。
大局为重嘛。
就像张知序和陈宝香，都那么离不开彼此了，不也为着大局着想没有成婚么。
&#183;
张知序的确没有和陈宝香成婚。
他只在正式搬进平清侯府的这天办了一场热闹的宴席，特意将裴如珩请来庆贺。
“张大人？”裴如珩满脸戒备，生怕自己再被报复。
张知序拍了拍他的肩，温柔地道：“张某大度，从来不是斤斤计较之人。”
裴如珩刚想信，结果就被宁肃拎到一处阁楼下头，坐在一把定好位置的椅子上，抬头观看上头的两人对句。
“忆君心似西江水。”陈宝香摇头晃脑地背。
张知序微微一笑：“日夜东流无歇时。”
“多情只有春庭月。”
“犹为离人照落花。”
“虽恨独行冬尽日。”
“终期相见月圆时。”
裴如珩：“……”
他管这个叫大度？
真不要脸。
岑悬月等人端着杯子在旁边看热闹，看见这出，她还有点唏嘘。
当初裴如珩来见她，支支吾吾地说想让她帮个忙，她以为是官场之事，没想到他却是想让她帮忙做戏试探一位女子的反应。
两人站在高楼上对句时，裴如珩余光一直往下瞥，怕人难过，又怕人不难过。
岑悬月觉得纳闷：“你既心里有她，做什么不能坦荡些？”
“我怕她心里没我。”裴如珩皱着眉道，“总要摸清了才敢付出真心。”
岑悬月觉得他说得不对，但又不知道哪里不对。
眼下看着张知序与陈宝香在一起，岑悬月才反应过来。真的爱慕一个人，哪里会用第三人去试探，谁的尊严都是尊严，怕输的人往往会输得最惨。
不过，真奇怪，当初对句的时候张知序分明不在，怎么能将他们对的每一句都记这么清楚？
眼看着张知序抓裴如珩去喝酒了，她不由地对走过来的陈宝香笑：“裴家都已经入不得你的眼了，他似乎还是很介怀。”
“见笑见笑。”陈宝香拱手，“凤卿一惯小气，不好得罪。”
此话一出，在场的孙馥郁林桂兰等人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先前装腔作势的假贵女，如今已经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
林桂兰还是没忍住好奇问：“你当初到底是怎么搭上张知序这般人物的？”
“说来话长。”陈宝香摆手，“三句两句根本说不清楚。”
“那总可以告诉我们，你是如何说服他搬到你这里来的吧。”孙馥郁好奇极了，“这没名没分的，一般儿郎尚且不肯，他堂堂尚书左丞，又不是没别的宅子，怎么就答应了呢。”
陈宝香高深莫测地伸出食指：“我就说了一句话。”
“什么？”
“我说张凤卿。”她笑，“照我说的去做，保你飞上枝头。”
（正文完）

第187章 陛下的过往（番外）
张庭安在离开上京之前，拿着自己征战沙场的那把刀，将一些旧得泛黄的信件一张张割成两半。
“予怀。”有声音笑着从回忆里飘来。
他颤着眼皮看过去，就见尚未束发的李秉圣笑吟吟地朝他低下身来：“怎么又躲来了这里，不愿意见我？”
彼时自己功课奇差，在一众陪读之中显得格格不入，连太傅都说他有辱张家门楣。
但李秉圣不在意，她总能在各个犄角旮旯里找到他，然后朝他伸出干净的手：“带我去钓鱼可好？”
“殿下当以学业为重。”
“跟我讲这些话的人已经够多了，我不想再听你也说这个。”她不满地嘟起嘴，白皙的皮肤透着莹莹的粉。
张庭安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居然就答应帮她翻墙。
精致的绣鞋踩在他的肩上，他只稍一抬头，就吓得站立不稳，下意识地要往旁边撤。
“哎——”她落了下来。
他急忙伸手接住。
飘飞的裙摆，哪怕是层层叠叠地拢着也轻薄得能感受到她身上的温度。
张庭安将人放下来，当即磕头领死。
李秉圣却笑得开怀，将他拉起来躲进旁边的葡萄藤，避开过往的侍卫。
绿色的藤蔓茂盛交叠，狭窄的藤荫之下，李秉圣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就踮起脚，凑上来亲吻他的唇瓣。
张庭安一动也不敢动。
他觉得她很软，一碰就会碎，也觉得她好香，像香甜的带着晶莹水光的葡萄。
夜晚他就做了一个梦，梦里有飞起来的裙摆和一双笑得十分好看的凤眼。
醒来的时候被褥脏了一片，他红着耳根自己去洗，又在洗的时候懊恼地给了自己一拳。
打那一日起，李秉圣就总爱将他堵在角落，有时与他抱一抱，有时与他亲一亲。
唇齿缠绵，少年心动。
他以为她是喜欢他。
他开始努力学那些讨厌的策论，努力练字摹画，只为在下一次小考时名次靠前，如此便能在学堂上坐得离她更近。
然而小考结果出来的那一日，他去找她，却看见那人将另一个伴读堵在葡萄藤下，同样的交叠，同样的缠绵。
张庭安垂下了拿着文卷的手。
他继续回去苦读，也继续努力用功，用功到她都忍不住凑过来戏谑：“为了离我近些，这么拼命？”
拼命是真的，却不再是为了她。
他提前学完了所有的功课，通过了考试，头也不回地离宫回了张家。
她气急败坏地追来，将他堵在院墙角落问他：“你有心上人了？”
“是。”
“不想再看见我？”
“是。”
他以为她会知难而退，可他没想过这人毕竟出身帝王家，帝王家哪有不霸道的，气性一上来，直接就将他推进了无人的柴房。
“殿下！”
“你敢反抗，我就诛你九族！”
“……”
“瞧，这不是挺喜欢我的吗，你在你心上人面前，也会如此大的反应？”
“别说了……”
他是被张家最严厉的祖母带大的，守的是最严苛的礼法，男女别说亲近，连见面都需得有第三人在场。
可在他十几岁的年纪里，在那晦暗的柴房之中，他一个翻身，竟是将她压在了身下。
“予怀，你只喜欢我可好？”她回抱他，轻声问。
张庭安当时没有回答。
少时所有的岁月都是在东宫里度过的，他陪她琴棋书画，陪她翻墙闯祸，连被罚都是跪在她身后，将软垫悄悄塞过去给她。
除了她，他又还能喜欢谁呢。
纠缠之间，他还是没忍住问她：“你那日在葡萄藤下，亲的人是谁？”
“葡萄藤？”李秉圣挑眉，“在那下头我只亲过你。”
“撒谎。”
“真的呀。”
他生了气，一字一句地道：“两年前的二月初八，小考放榜之后。”
李秉圣歪着脑袋想了想，翻了个白眼：“你眼睛瞎了？什么亲，那不是常欺负你的闵家小子吗，我在找他算账呢，你不能因为他没我个子高，就觉得我在亲他吧。”
张庭安：“……”
拧巴了两年的心，至此终于舒展。
他将她拥紧，红着脸说抱歉。
又说等自己拿下一个四品的官衔，就向陛下求娶她。
李秉圣咯咯直笑，似乎有话想说，但终于还是咽了回去。
“好呀。”她道，“等你我都弱冠了，你便来娶我。”
彼时心中涌起狂喜的他并不知道，年少的承诺最是美好，却是最是不可能成真。
&#183;
张庭安开始与她形影不离，伴读当不成就当护卫，她看书他守着、她与人争辩他护着、她游玩他陪着、连她种花他都在旁边帮着递水壶。
大盛有不少人觊觎这储君之位，屡次派人刺杀于她。
一开始李秉圣还难免被冲撞，但自从有了张庭安，刺客再也没能靠近她三丈之内，甚至到后来，他在前头拼杀，她可以安坐车辇上喝茶。
一边喝一边双眼含笑地看着远处那越来越厉害的身影。
李秉圣也待他很好，会怒冲冲地为他出头，会笑吟吟地夸他厉害，甚至有一年他失职害她中了毒，她也白着嘴唇跪在陛下面前，求陛下饶他一命。
张庭安觉得自己可以为李秉圣付出一切，哪怕是性命。
但李秉圣满十六岁的这一年，她身边多了一个男人，一个陛下御赐来的男人。
那人五官与张庭安八分相似，李秉圣却待他有十分的好，为他冒险亲自出宫去买点心，带他去最高的宫城楼上看云海。
一开始张庭安以为她只是在应付陛下。
但自己生辰的那日，其余人都来了，唯独她没有到。担心赶过去找人，却正好找见她抱着那人躲在角落里，旁若无人地亲热。
这一次他还特意多换了两个方向看。
嗯，没有看错。
李秉圣是当真在亲吻那个人，余光都瞥见旁边怔愣的他了，也没有停下。
张庭安自己退下了，回到生辰宴上，满脸都是茫然。
好友荀理过来笑他：“才刚当上四品的录事就这么忙，酒都不与我喝？”
想起荀理一直与众皇子皇女相熟，张庭安侧头问：“你觉得皇太女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呀。”荀理笑，“政事上没得说，有她是我大盛之福，就是私事上风流了些。”
“私事……风流？”
“你不知道么？她身边的男人，那可是一年一换，鲜少耽误的。霍家那小子迷上了她，连腿都断了，一年之后还不是照样被抛弃。”
“刘家的小儿子不也总往她跟前扑么，得宠也不过八个月，听说被关在家里还发了疯。”
“还有闵家那小子，多清冷的一个人呐，都被咱们这皇长女破了功，听说在跟家里闹非皇长女不娶呢，也不想想，那可是储君，储君岂能轻易嫁一个臣子。”
“也就是御史台连参她好几本让她收敛了些，不然我定还能知道更多的风流事来说与你听。”
说着，荀理一顿，突然看向他：“听说你最近一直在她身边当护卫，你该不会……该不会也？”
“没有的事。”张庭安垂下眼眸，半晌之后又轻笑着重复，“我和她，没有的。”
“那就好。”荀理点头，“来来来，喝酒。”
张庭安酒量很好，一人能喝一大坛，鲜少有醉的时候。
但今日，众人都觉得他是在自己的生辰宴上太尽兴了，所以喝了个烂醉，最后被三四个人扶着回了房。
李秉圣赶过来的时候，他靠在床头上，已经是满怀脏污不知吐了多少回了。
“予怀？”她唤他。
张庭安睁开眼，眼尾通红，目光却平静又冷淡，仿佛不认识她。
“醉成这样。”她挑眉，“方才在宫里那人，真是你？”
她似乎有些心虚，但毕竟是做储君的，很快就掩盖好了情绪，笑眯眯地又问：“不是说今日有重要的事想跟我说？现在可还说得？”
他点头。
“臣……官已拜四品武中录事。”
李秉圣眼里泛起光来，含笑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他疏离地拂开她放在自己腿上的手，“东边悬河关战事告急，臣即将前往支援，请殿下保重。”
李秉圣原本高高扬起的嘴角，在他这话里一点一点地放了下去。
“你要离开上京？”
张庭安不答了，只将头往后靠，目光平静地扫过她整个人。
李秉圣抿紧唇角起身：“男儿志在四方，你既想去，那本宫也没什么好说。”
她转头就大步往外走，但快走两步之后，又忍不住在门边停下回头：“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要跟我说了？”
张庭安醉醺醺地拱手：“祝殿下生辰快乐。”
门被打开又摔上了，那人走得头也不回。
张庭安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夏日结束了，他所有的年少悸动和一厢情愿，终于也结束了。
情爱这东西没什么意思。
他再也不想沾惹了。
后来的张庭安在悬河关拼杀，勇猛无匹，屡立奇功，在第四年的时候就该班师回朝受封赏。
但他把机会让给了徐震河。
徐震河很惊讶：“边关苦寒之地，多少将军急着立功都是想回去，你怎么还不乐意呢？”
张庭安对着铜镜摸了摸自己蓄起来的络腮胡，满不在乎地道：“让你回你就回，就当欠我个人情，别问东问西的。”
“你这人可真是……行，这人情可大了，他日你若有事想求，我徐震河也自当不二话。”
手边的盒子里放了一大叠信，都是从上京加急送过来的。
张庭安挑着封皮看，将落款是张家的家书都拆了，而那些没落款的，他知道是谁，顺手往盒子里一扔，连拆也懒得拆。
&#183;
如今倒是一封封拆开了。
利刃割过信封当间，有经年沉压的花香混着纸页的气息一同氤氲在他的房间里。
张庭安依旧没看其中的内容。
只要他不看，就也不会再被哄骗。
李秉圣是天生的帝王，她有自己想走的路，他也有他该去的地方。
他心里早就没她了。
驻守悬河关是一个将军该担的责任，有生之年只要有他张庭安在，异域之人就绝不会踏进边线一步。

第188章 收养的小孩儿（番外）
陈宝香觉得人真是很奇怪的动物，自己的日子不好好过，偏喜欢操心别人的。
这不，她跟张凤卿不成婚也不生孩子，她都没急，倒把满朝文武给急坏了，成天地排着队劝她，说怎么都得养个孩子，不然她这爵位都没法往下传。
陈宝香烦不胜烦。
她没法在知道自己生母的死因之后还若无其事地去踏同一条路，也不觉得成婚与否对她和张知序有什么影响。
但她还是犹豫着要不要回去问问张知序的看法，毕竟日子是两个人在过，她也不能太独断专行。
结果这日刚回家，她就发现家里站着两个瘦瘦的小孩儿。
张知序一脸无奈地朝她摊手：“银月去襄州治瘟疫，带回来一百多个没了爹娘的孩子，挨家挨户地送，我没法子，就答应接下这两个。”
陈宝香：“……”
她好笑地摸了摸那俩孩子的脑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大仙是最了解她的人，替她解围似乎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你想好了？”她问。
“嗯。”他答，“姐姐就叫陈郁离，弟弟叫张载雪。”
陈宝香问的不是名字，他答的也不全是。
但两人相视一眼，还是齐齐地笑了出来。
&#183;
两人莫名就过上了有孩子的生活。
陈郁离打五岁起就跟自家娘亲在校场里混，练得一身好武艺，肯吃苦又会办事，十二岁就被圣人破格提拔去了御前做侍卫。
而张载雪则是喜欢念书，上京书院的每次小考他都拿头名，不满足于跟别的小孩儿考一样的卷子，他还偷摸去刑部看书库里的案卷。
有一日张知序正在为一桩久久难破的奇案发愁。
张载雪看了看，随口道：“这跟十二年前苏州那边的旧案作案手法不是一样么？”
张知序愕然抬眼：“什么旧案？”
张载雪立马拉着他去找卷宗，十分准确地就在第三排第二格的最里头将案卷翻了出来。
“很好。”张知序点头夸他。
但当晚两人就围在一起发愁：“这孩子是不是太过成熟了？”
“是啊，我昨儿说带他上街去逛逛，你猜他跟我说什么？”陈宝香瞪眼，“他说那是闲人才做的事。”
张知序抿唇：“前日看案卷，有一桩案子是一个商贩言语侮辱了一个农妇，那农妇的儿子就冲出去，将商贩给砍了——刑部众人都在商议此子该不该偿命，大多人觉得该宽一宽刑罚。”
“可载雪看了一眼，说不能宽，若宽这一次，那以后谁杀人之前都可以说自己母亲受辱，逼不得已，以求减刑。”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在场的各位大人都觉得他过于冷漠、有悖伦常，语重心长地劝我回来好好教导。”
陈宝香听得直挠头：“是不是咱们给他的关怀太少了？”
张知序严肃地点头。
于是第二日，二人就对张载雪进行了轮番的关心和关爱，从糖葫芦买到小玉佩，陪他上课，接他下学，又与他谈心，企图像朋友一样与他聊天。
结果张载雪将脑袋从书页里抬起来，很无奈地道：“您二位一个当朝左丞，一个天下兵马大元帅，不忙吗？朝廷的差事就这么好当吗？”
“……”好像也不怎么缺乏关爱。
陈宝香纳闷地去找陈郁离问情况。
陈郁离玩着机巧头也不抬：“您才发现吗，二弟就那德性，他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聪明的人，极其讨厌任何蠢笨的人和事，有时候就显得有些无情。”
她将桥梁的最后一块木头放上去，纳闷：“也不知是随了谁了。”
陈宝香不动声色地就掐了自己身边的人一把。
张知序觉得很冤枉，他虽然也早慧厌蠢，但也没到张载雪这个份上，起码对身边的人还保持着最基本的礼节。
再看张载雪，下学出来走在路上，同窗的小姑娘红着脸问他今日夫子布置的课业怎么做，他白人家一眼道：“那么简单的东西都不会还来这里做什么。”
“……”
陈宝香冲上去就拧他耳朵，留张知序去给人家小姑娘道歉。
“其实夫子对他多有夸赞，连圣人对他这小聪明劲儿也有所耳闻。”张知序道，“就前途而言，他是不愁的。”
“是不愁，就算他没前途我也不会让他饿死。”陈宝香直叹气，“但就这样下去，还有人愿意跟他玩么？”
当然是没有。
张载雪靠一张嘴得罪完了整个书院的同龄人，走在路上旁人都隔他一丈远，更是经常有人偷偷捉弄他，给他使绊子。
旁人遇见这事，大多会告状。
张载雪觉得告状是小孩子才做的事，他直接还了手。虽然只有一个人，虽然打伤对面自己也会受些伤，但还手次数多了，那些人也就不敢了。
这日，他解决掉了书院里最喜欢捉弄人的几个学子，擦着嘴角的血转身的时候，就看见面前站了个姑娘。
那姑娘低着头，看起来怯生生的，但还是将一方手帕递了过来。
张载雪眉头直皱：“我不需要，别靠近我。”
说完，抽身就走。
小姑娘呆愣地站在原地，很是不知所措。
他以为自己的无礼足够让这些人退避三舍了，但下学的时候，张载雪又看见了她。
这人跟在自己身后，手里还多了一瓶药。
母亲知道他的德性，连忙过去拉住她：“这个是要给载雪的吗？”
小姑娘轻轻点头。
他张嘴就想拒绝。
“天呐你真是个善良的孩子，我帮你给他吧？”母亲一把捂住他的嘴，问了人家姑娘的名字之后，拖起他就走。
“张载雪，你再跟别人说难听的话，我就揍你！”
他不太服气：“我是来上课的，又不是来说好话的。”
“还嘴硬？”陈宝香将他拎回去，看着他脸上的伤又生气又好笑，“打成这样也不要我帮你出头？”
“小孩的事有小孩的解决办法，我不用你们帮忙。”
“哟，这会知道自己是小孩了？”陈宝香戳他的脸蛋，“平时还老装大人。”
“我才十二岁，当然是小孩。”张载雪别开脸，“你还替我收人家东西，人家揣的什么心思你都不清楚。”
陈宝香摇了摇手里的药瓶：“你说这个？荼锦说你今日救了她，所以她想用这个跟你道谢。”
救了她？
张载雪一愣，仔细回忆了一下才了然。
原来今日揍的那些人不是冲他来的，是冲后头的她去的。
这倒是他会错意了，对人家态度还挺差。
张载雪一向不犯错，不管是无意间打碎碗还是惹父母生气，他都没有过。
这算是他孩童生涯结束之前犯的唯一一个错。
心里不太舒坦，张载雪问自己的母亲：“爹犯错的时候一般会做什么来弥补？”
陈宝香瞪眼看他，脸都红了：“那可不兴学，你，你犯什么错了？”
“没有，随口问问。”张载雪拿起书，又重新遮了自己的脸。
第二日，他特意找了找这个荼锦。
一堂课四十个人，这人本就生得矮小，居然还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发现身前来了人，她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抱住自己的脑袋。

第189章 青梅竹马的小朋友（番外）
张载雪一看就能猜到她身上发生过什么。
如今上京的书院的确可以让男女都来上学，但却不保证里头不发生欺凌，有的人天生就觉得这地方是属于他们的，对弱小可欺的人从来不留余地。
他皱眉：“你不去告状？”
荼锦听见他的声音才放下了手：“我，我不敢。”
“你家境不好，没人可以倚仗？”
“没……”她小声道，“我家……也有官职。”
“那你怕什么？”
荼锦不安地抓着自己的衣摆，好半晌也说不出话，最后只声如蚊呐地道：“谢谢你。”
这么软弱，可不得被人欺负么。
张载雪是不打算管她的，人各有命，他是来读书的，不是来救人的。
但想起自己昨儿说那话，他挠了挠耳侧，还是退回两步：“下学我跟你一起出去。”
荼锦的眼眸刷地就亮了起来。
上京书院修得很大，光从学堂出去大门口就要走半炷香的时间，经常有人在路上将她拦下要她新买的毛笔、新买的砚台，亦或者直接要银子。
张载雪是她见过最勇敢的人，他敢还手，还敢把那些人打得再也不敢找他麻烦。
她很愿意跟他一路！
于是从这日起，陈宝香就经常看见荼锦了。
她总是跟在张载雪身后出来，一张小脸怯生生的，但会很有礼地过来跟她问好，有时候还会塞给她一朵小花，说多谢照顾。
“天呐载雪，你是终于有朋友了吗？”陈宝香差点喜极而泣。
结果张载雪面无表情地道：“那是路搭子，跟朋友二字并不沾边。”
“路……搭子？”
“是，她不跟我一路就会被欺负。”
“这不是英雄救美的桥段么。”陈宝香激动地道，“娘昨儿刚在戏台上见过！”
张载雪皱了皱脸，扭头问父亲：“您跟娘说话，她也不往耳朵里听么？”
张知序双眼含笑地看着自家夫人：“嗯，她都往心里听。”
张载雪：“……”
好愚蠢的两个大人。
抱起自己的书回房，他觉得大盛朝的官职是真好当啊，他爹娘这样的都能权倾朝野。
春去秋来，童试院试乡试都过了，张载雪也就从个十二岁的、说话不好听的小孩，变成了一个十八岁的、说话不好听的少年。
他照旧下学从书院里出来，背后也照旧跟着个怯生生的姑娘。
只是年岁大了，娘亲不来接他了，他自顾自地上马然后往家的方向走。
荼锦很害怕骑马，但为了能继续跟他一起走，她买了头小矮马，努力跟在他后头。
路过的同窗开玩笑：“你俩这形影不离的，都能直接去成婚了。”
张载雪冷了脸，一鞭子甩下去就先走了。
荼锦的小马当然跟不上他这速度，只能无措地面对那几个人，结结巴巴地道：“不要胡说，我，我们没有。”
“害臊了？你成日跟着他，不就打的是这个心思么？”
荼锦天生胆小，不知道该怎么跟人打交道，面对这群人的戏谑，她涨红了脸也找不到反驳的话语。
前头原已经离开的少年人突然就回来了。
他毫不客气地撞开说话的几个人，冷声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跟上。”
有张载雪真好啊，荼锦想。只要有他在的地方，自己就永远不会被欺负。
一开始她觉得这人说话难听，不是个好相处的人，只想着还了恩情就躲得远远的。没想到他居然愿意护着自己，无论寒来暑往，只要在书院里，他就会在她身边。
可惜，马上张载雪就要去参加科考了，而她还要考院试。
两人很快就要分开了。
&#183;
又是一年二月，上京百花盛开，陈宝香负手而立，望了望前头那雕着龙的鱼鳞门。
“鲤鱼跃龙门，一朝化龙，逆天改命！”身后响起一阵山呼海啸。
她回头，就见一群男男女女穿着青白色的长袍，激动地朝龙门冲去。
人群被她分割开一个小茬，又在她身后汇拢继续往前奔涌。
定睛一看，能看见不知参考多少次仍不愿放弃的钱来富，已经做了女官要去监考的含笑，还有无数生机勃勃的新鲜脸庞。
科考改制，福泽了天下学子，也使大盛很快抖落了门阀世家的废墟残渣，重新聚满贤才。
真好。
张载雪是第一次参考，家人当然要来送他。
陈宝香给他一大床棉被：“里头冷，这是为娘亲手给的钱买回来的。”
张知序也给了他个精巧的汤婆子。
张载雪斜眼：“这也是父亲亲手买的？”
“不是，是你大姐做的。”张知序道，“她嫌这边远，懒得来，让我带给你。”
张载雪：“……”一时不知道该夸大姐手艺厉害，还是该说她对自己半点不上心。
摆摆手，他正要进门，忽然就听得一声：“等，等等！”
侧头看去，荼锦抱着一个巨大的包袱从远处跑了过来。
“我来得有些慢，路上耽误了。”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将包袱放在旁边，开始往外掏东西。
“这是护膝，这是暖脚套，这是披腿上的皮毛，这是垫手腕的。”她一边掏一边解释，末了还拎出一件狐裘。
张载雪有些别扭地移开目光：“里头再冷这也是春日。”
“啊？”荼锦迟疑地道，“用不上吗？”
“用得上用得上。”陈宝香转身拉着荼锦的手，后脚一抬就踹了这臭小子一脚，然后继续笑，“你准备的这些他都会用上的，就是太辛苦你了，等科考结束一定让载雪好好报答你。”
荼锦怯生生地摆手：“不，不用报答。愿张公子金榜题名。”
张载雪看了看时辰，也没多说什么，扛起一堆东西就进得龙门去。

第190章 （番外3）
三日科考结束，各家学子都在上京里活动，书院成了夫子专为他们答疑解惑之处，其余学子都放假不必再去。
但荼锦还是去了。
她在人声鼎沸的书院里找了许久也没有找到张载雪，正有些沮丧，就听旁边的人议论：“张载雪能前三？当真？”
荼锦的耳朵当即就支了过去。
“张载雪什么出身？又有太师提点又有主考官问候的，他不前三谁前三？”另一个人酸溜溜地道，“把他那出身给我，我包中状元。”
“想想也是，说不定咱们苦读的时候，他已经连题都看好了，瞧那不慌不忙的模样，唉，真是不公平。”
她一向害怕这些人，原是该听了就走的。
但也不知哪来的勇气，荼锦一咬腮帮子，竟就冲了出去。
&#183;
张载雪正在家里待客。
陈宝香和张知序认识的人太多了，这些人似乎只是想借这个机会来见他们，所以闹哄哄地挤满整个庭院，喝酒聊天，从白天一直玩到了深夜。
张载雪无奈作陪，目光时不时往门口的方向瞥。
别人都有这么多朋友，怎么他的朋友不知道来。
夜深席散，陈宝香和张知序开门出去送客，张载雪跟在后头站着，有些气鼓鼓的。
一颗小石头突然从旁边滚过来，骨碌碌地到了他的脚边。
他侧眸看过去，就见石狮子的阴影之中，有个熟悉的人朝他怯生生地笑了笑。
居然一直在这里？
张载雪觉得不敢置信，大步走过去：“你做什么？”
荼锦脖子缩了缩，小声道：“等，等你。”
要等人不会回去等下人传话？
张载雪气得直跺脚：“没见过你这样的蠢人。”
后脑勺突然被自家娘亲打了一下。
他吃痛咧嘴，扭头就见自家娘亲笑眯眯地在荼锦跟前蹲下：“这么晚了，外头风凉，跟伯母进去坐坐如何？”
荼锦很喜欢这位夫人，但碍于自己身上的形状，她还是摇了摇头。
“娘，你别管她。”张载雪恼道，“长个嘴不知道说话，谁猜得到她想干什么。”
荼锦眼眶一红，无措地左顾右看。
陈宝香没好气地又踹他一脚：“你倒是长嘴了，也没说过什么好话，快把人给我请进去。”
“她自己有家，进咱们家做什么。”
“赶紧的！”
哼了一声，张载雪朝荼锦道：“走，进去。”
荼锦迟疑良久，还是慢慢站到他身后。
陈宝香觉得荼锦很像一只站不稳的鸡崽子，每次都只有在载雪身后，神情才会有些许放松。
她不由地露出慈祥的笑容。
等几人回到亮堂的地方，陈宝香才“啊”了一声。
“怎么？”张知序闪到她身边拉起她的胳膊左看右看。
“不是我。”陈宝香指了指张载雪背后，“是她，怎么伤成这样。”
张载雪一愣，回头看过去，眉心也跟着拧了起来：“我一日没看着你你就又被欺负了？”
荼锦老实摇头：“没，是，是我找人打架。”
“你？”张载雪更生气，“就你这瘦胳膊瘦腿的还主动找人打架？！”
荼锦脖子一缩，又不吭声了。
陈宝香拿出药箱，乐呵呵地道：“没事，我们家别的不多，跌打损伤的药是最多最灵的，你放心，明儿就能消肿。”
荼锦怔怔地看着这位夫人。
她好温柔啊，不会破口大骂，也不会伸手掐她，涂药的时候甚至在给她的伤口吹气，凉丝丝，软绵绵的。
荼锦是孟家前主母生的孩子，主母和主家不睦，两人和离谁也不愿意要她，主母一走了之，她也就厚着脸皮在孟家混口饭吃。
这样的境况里，自然没什么人会对她好，她甚至觉得人生本就该如此，阴暗的、被苛责的、被忽视的。
“爹娘，我想吃城北的包子。”有个大姐姐揉着眼睛从外头进来，嘟囔了一句。
荼锦下意识地看了看外头的天色，这都快子时了。
可张知序闻言就拿起斗蓬道：“走，我陪你过去。”
“要坐车呀？”陈郁离不太乐意，“我坐车头晕。”
“想吃好吃的包子是要付出些代价的。”张知序柔声问，“看你是想吃买回来的冷掉的包子呢，还是想吃热腾腾刚出炉的呢？”
陈郁离想了想：“好吧，坐娘亲新买的那辆马车，那个晃得没那么厉害。”
“好。”
张知序跟陈宝香说了两句，就拉着郁离一起出门。
父女两个背影靠得很近，一点隔阂也没有。
荼锦愕然地看着，觉得不可思议。
会有父亲温柔到这个份上吗？
“娘，差不多了就把她送回去吧。”张载雪嘟囔，“她还要考院试呢。”
陈宝香又白自家儿子一眼：“她这模样若是能回去，还用得着来找你？你这孩子是不是念书念傻了？”
“找我有什么用。”张载雪撇嘴，“我又不是大夫。”
陈宝香牙根都痒：“你这臭小子……老娘待会再收拾你。荼锦走，跟伯母去郁离的院子，她那院子里有客房，你且先住一晚，我派人去孟家知会一声。”
张载雪负手站在后头，十分不服气，娘亲对姐姐和含笑姨都挺好的，很是尊重他们的决定，怎么独独到自己这里，自己说什么她都反着听。
费解地去找含笑姨，张载雪问：“是我还不够好吗？”
含笑正改文书呢，闻言哭笑不得：“发什么疯。”
“我想不明白。”张载雪道，“凭什么你说不喜欢吃香菜，你的碗里就十几年从未出现过香菜，而我说我生气不想理人，爹娘就跟耳朵瞎了似的。”
含笑挑眉：“因为你这孩子打小就不会好好说话。”
“我怎么不会好好说话了，我说的都是心中所想。”
叶含笑摇头，伸出一只手给他掰手指：“四岁时你娘亲问你要不要吃鲜辣的凉拌肉，你说不吃，结果半夜起来躲在厨房里偷吃，吃到上吐下泻然后生了一大场病。”
“六岁的时候尹府那边送来一只小狗，你说不喜欢，绝对不养，结果半夜跑去跟狗一起睡，第二日又是一场大病，病了两个月。”
“十二岁的时候说不想跟任何人打交道，也不需要朋友，结果因为生辰宴没有同窗来自己躲在墙角生闷气，又把自己气病了。”
含笑都替自己的陈姐姐觉得头疼：“你让他们怎么听你说话？啊？”
提起这些少时旧事，张载雪耳根有点热，但他还是咬牙道：“这次是真的，我真的很生气，孟荼锦太笨了，我不想跟她玩了。”
“嗯嗯，听见了听见了。”含笑敷衍摆手，“希望你坚持超过三个月。”

第191章 （番外4）
三个月而已，有什么不好坚持的？
张载雪冷着脸回屋，第二日早早出门，连饭都不在家里吃。
第三日更是直接让宁肃叔回去传话，说自己有事不回家住。
第四日终于听见风声，说孟荼锦回家了。
他这才满意地往家的方向走。
路上遇见几个眼熟的同窗，鼻青脸肿的。
张载雪想起荼锦身上的伤，微微眯眼上前将他们拦下，想问到底是谁找谁打的架。
结果同窗看见他就脸色雪白，连连拱手求饶：“真是一时口舌之快，我等再也不敢了，孟荼锦也已经教训过我们了，您就高抬贵手吧。”
什么？
张载雪不解地看着他们：“口舌之快？”
同窗以为他在反讽，苦着脸告饶：“不就是说你有背景，科考路子不正么，就是随便说着玩玩的，谁知道孟荼锦那么当真。”
居然是为这个去打的架？
张载雪怔然，看着面前这几个人的轻伤，又想想孟荼锦那鼻青脸肿的模样，一时更生气了：“你们先说错话，还敢还手打她？”
“冤枉啊张公子，是她先发了疯不要命地打我们，我们不自保非死她手里不可。”说着掀开衣袍给他看胳膊上的各种血痕。
张载雪嫌弃地拂开他们的手，匆匆往自家的方向走。
“娘亲！”他进门就喊。
陈宝香翘着腿坐在正堂，闻声瞥他一眼：“吼什么吼，人已经送走了。”
“已经走了？”他愣住。
“她不走你能愿意回来？”陈宝香没好气地道，“没见过你这么当人同窗的，明知道人家家里待人家不好，还非要将人家一身伤地赶回去，保不齐就新伤叠旧伤了，你可真是造孽。”
“什么家里待她不好？”张载雪更不解了，“她连小矮马都说买就买，怎么就待她不好了？”
陈宝香摇头：“她爹是孟行道，那是个混账东西，有了新欢就逼走正妻，正妻的女儿他当然也不当回事，扔奶娘院子里随便养着，她奶娘心好，经常偷摸给她塞些钱，不然她在书院里都没饭吃。”
“你说那小矮马我倒是听说过，荼锦攒了十几年的钱，原是打算给自己当嫁妆的，怕下学跟不上你，便将钱全拿去买了马，还欠马商一半的钱，说每月分开还。”
陈宝香越说眉头皱得越紧，“人家也没做错什么，你干嘛那么对人家。”
张载雪站在原地待了好一会儿。
他这人不管不顾习惯了，走在前头是绝不会往后看的，自然也不知道背后的孟荼锦是个什么状况，听她说家里也是做官的，他就下意识地觉得家境不错。
未曾想居然这般艰难。
这样的情况下，她还替自己去出头。
张载雪不太自在，含糊地问自家娘亲：“她这几日在咱们府上都做什么了？”
陈宝香道：“咱们府上自是好吃好喝地招待她，她一开始也挺自在的，还问我能不能去看看你幼时玩耍的地方，我都一一带她去了。”
脸色涨红，张载雪恼道：“您怎么什么话都答应，那些……那些也是能给外人看的？”
“放心，你小时候晾尿布的院子我没带她去，只是去书斋和马厩附近转了转。”
“然后呢？”
“然后她突然就说要走了。”陈宝香纳闷地道，“走的时候还挺伤心，看起来像是要哭了。”
张载雪瞪大了眼。
他觉得荼锦可能是发现了自己在故意躲着她，所以生气了。
他想去找她解释解释，但马上就是科考放榜，上京各处涌来的人几乎将他堵在了侯府里。
“恭喜令郎高中状元，了不得啊，虎父无犬子。”
“当年张大人都只是探花而已，没想到令郎居然能一举夺魁，真是厉害。”
陈宝香原本是笑盈盈地在给人还礼，一听这话差点又一脚踹过去：“什么探花而已，当年我家老张那就是文冠全榜，长得好看又不是他的错。”
张知序连忙将她揽住，抚着她的背道：“放下了，我已经放下了。”
“那也不能站你脸上来说这话。”陈宝香还是生气，瞪眼看着那人。
张载雪在他们身后无语地想，娘这是不是在说他不够好看的意思？
开什么玩笑，他从小到大都被夸相貌堂堂来着。
不过最近忙碌，确实是疏于打扮，摸摸下巴，都有胡茬了。
孟荼锦该不会就是因为这个才一直没再来找他吧？
抬眼往客人的人群里看了看，连平日里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都来庆贺了，却独没见孟荼锦。
他应付完宴席，骑着自己的马出门，说是想去看上京春花。
但马蹄踏着踏着不知怎么的就踏进上京书院了。
“载雪啊。”夫子一看他就乐，“你是老夫带过最出息的学生，来来来，你们这些猴崽子都来看看新科状元，沾沾他的喜气。”
满堂的人都朝他涌了过来，有熟悉的同窗，也有更小一些的新面孔。
张载雪状似无意地抬眼往后扫。
孟荼锦仍旧坐在最后一排，看见他也不动，只笑了笑。
他含糊地应付着众人的提问，一边答一边挪动，没一会儿就挪去了孟荼锦的桌边。
“回去挨罚了？”他不自在地问她。
孟荼锦笑了笑：“无妨，总也是我自己做了错事。”
本就瘦弱没血色，眼下看着更是跟纸片似的。
张载雪抿唇：“我母亲说新得了几瓶好药，让你跟我回去一趟。”
四周的人一片哗然，个个都像是听见了惊天八卦，眼睛瞪得老大。
张载雪顿时不自在起来，找补道：“是她担心你，不是我，我一向怕麻烦。”
孟荼锦往后缩了缩，垂眼道：“不用给你们添麻烦，我没事，这会儿下学了，我要先回去。”
“嗯。”张载雪道，“我跟你一路。”
“不必。”她飞快地拒绝。
六年了，两人一直一起走，张载雪都已经养成习惯了，这还是头一次在她嘴里听见拒绝。
“为何？”他皱眉。
孟荼锦迟疑地道：“你我年岁都不小了，再走一块少不得被误会。”
“原来你俩之间真是清白的啊？”同窗震惊，“我们都以为你们要订婚了。”
“是啊，她不是都住侯府去了么？”
“没有的事。”孟荼锦抱紧了书册，“是平清侯心善才照顾我而已。”
张载雪嘴巴张开又闭上，眉头紧皱，拳头也慢慢捏了起来。
夫子驱散学子们，要重新上课。
张载雪就靠着院墙在外头等着。
他反复在想孟荼锦说的“不必”两个字，是已经有能力自保不需要他了，还是觉得腻了，不想再跟他玩了？
下学钟响，学子四散，他在门边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看见那个小鹌鹑似的影子。
“状元郎。”跟荼锦坐得近的女学子笑着对他道，“荼锦从西门回家了，你还在这里等谁？”
已经走了？
这是在躲着他？
张载雪黑了脸，沉声道：“无妨，我也只是在等夫子罢了。”

第192章 （番外5）
陈郁离好不容易在家休沐两日，刚准备睡个午觉，就被自家弟弟挖了起来。
“做什么？”她眼睛都睁不开。
张载雪严肃地看着她问：“姐，我变丑了吗？”
陈郁离：“……”
“怎么，你心悦的那个小姑娘嫌你丑了？”
“我没有心悦她！”张载雪恼道，“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同窗。”
“好的，那么你心悦的这个普通同窗，是嫌你丑了吗？”陈郁离配合地问。
张载雪气得不想理她，但没过多久，又还是将头扭回来，不服气地道：“她才不会嫌我丑，只是不知怎么的，似乎有哪里变了。”
“是不是变得不喜欢你了？”
“才没有！”
“那你急什么？”
“我没急！”
起身又坐下，张载雪恼怒地道：“你和含笑姨没一个靠得住的，我要去找爹娘。”
陈宝香正在哄自家大仙呢。
“你凭什么不生气！”张知序怒道。
“那也不是你的问题，我怎么会生气呢……好好好，你别生气了，我下回争取生气啊。”她叹气。
“这都什么跟什么。”张载雪一脸莫名。
张知序气得扭头跟他告状：“你娘撞见我跟别的女人独处一室，她居然不生气，她心里已经没有我了！”
陈宝香扶额笑：“有人刻意设计陷害，我都已经识破了，还生什么气啊。”
“你就不怕我真的看上那个年轻貌美的小姑娘？”
“你会吗？”
“……不会你也该多想多虑啊。”张知序有些恼，“去年三月廿你跟顾家那小郎君站一起，我都不爽了大半年。”
陈宝香恍然：“我说你先前怎么一直阴阳怪气的，原来是为那茬，直说啊，我能看上他吗。”
“看得上看不上的你也该只跟我站一块儿。”
“可那是人家家里出殡……”
张知序瞪她。
陈宝香双手举起：“行了，知道错了，以后身边的位置都只让你站。”
张载雪：“……”
不是，二位都四十多了，怎么还跟小孩儿似的？
“对了载雪，你过来是有什么事？”陈宝香问。
张载雪抿唇，犹豫半晌才道：“我想请朋友来家里玩。”
“你居然有朋友？”陈宝香震惊。
“你居然想开宴？”张知序震惊。
两人养的两个孩子，就小的这个最不省心，孤僻冷漠就算了，说话还难听，以至于除了赵家尹家，没有别家的孩子愿意上门陪他玩。
而且自从小时候生辰宴请不来同窗之后，张载雪就讨厌上了开宴，这还是他六年来第一次重新开口提这事。
两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张载雪也恼羞成怒了：“就算我没有朋友，你们的朋友不也多的是么？都请来便是。”
两人对视一眼，陈宝香问他：“以什么名目？”
“……就说最近得了不少番邦进贡的糖，请他们来赏花顺便吃糖。”
眉梢微动，陈宝香“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道：“得请赵家、尹家、叶家，最好再请个孟家？”
张载雪点头：“可以。”
“哎呀不对，孟家跟我们不太熟络，最近听说准备嫁女儿，也不方便再过来。”她道。
张载雪原本绷得好好的脸，突然就有些异样：“孟家，嫁女儿？”
“是啊，人家也十七八岁了，想成亲自然会开始相看。”
“不行，先让他们带女儿来咱们府上。”
“小少爷，太霸道了吧？”张知序笑，“人家嫁女儿你也管？”
张载雪急了，但又不知该怎么说，脸都涨红了。
陈宝香唏嘘地道：“就这你姐还赌三个月呢，我看是几日都避不了。你这毛病也不知跟谁学的，怎么就那么不爱说真话呢。”
张知序摆手：“你别看我，我可没教过他这个。”
“得了，帮小少爷发个请帖吧，只是来不来就看他们自己了。”陈宝香道。
张载雪松了口气，却突然又有了新的要紧张的事。
孟荼锦会来吗？
&#183;
孟家的确已经有想嫁女儿的心思，但不是嫁孟荼锦，而是嫁后母生的二女儿。
接到侯府的请帖，一家人喜上眉梢，觉得这是天大的好机会，高高兴兴地就将二女儿打扮了带去。
荼锦躲在角落里羡慕地看着。
真好啊，要是爹爹也能这么爱护她就好了。
热闹的车队走远了，她也就回去自己的小院里，沉默地继续看书。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突然响起一阵喧哗。
这么早就回来了？
荼锦有些纳闷地放书出去看。
狭窄的小巷口突然来了很多人，华盖宝车里的盈盈灯光落出来，照亮了孟家的大门。
荼锦吓得往回一缩，刚想躲，就被人按住了肩膀。
“又不去？”张载雪喘着粗气，眼睛都红了，“你就非躲着我不可吗！”
荼锦怔愣地看着他。
“斩首的人行刑前还给个辩驳的机会呢，你定我的罪倒是问也不问。”他气急败坏地说着，拉着她就往车上拽，“跟我走。”
“别……”荼锦慌张不已，“我还要看书。”
“黑灯瞎火的看什么书，去侯府我让你看个够。”
身子被他抱起来塞进了车厢，荼锦懵懵地坐下。
对面这人别着头不知在生谁的气，喉结上下滚动，侧脸的弧度也绷得紧紧的。
不是都不在他身边惹流言蜚语了吗，这人怎么还是不太高兴的样子。
荼锦摇摇头。
她若像他一样有陈侯那么好的母亲呵护照顾，一定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183;
荼锦以为的宴席是大家各吃各的谈天说地，所以在后面进去也无妨，只要挨着角落走，就不会有人注意到她。
结果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荼锦背后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找到了？”陈宝香坐在主位上笑眯眯地道，“我就说么，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会说不见就不见了，是不是，孟大人？”
孟父在旁边脸色发白：“是……这丫头也真是的，不知何时自己回家了，也不知道知会我们一声，怪让人担心的。”
“人齐了就入座开宴吧。”陈宝香摆手。
厨房闻声而动，送上来各式佳肴，其余宾客也纷纷转开话头，各自聊各自的闲天。
荼锦被带去了陈宝香身边入座。
她懵懵地看着她给自己夹菜，又懵懵地听着旁边的张大人对自己的关怀，一时间像个从暴雪里走进温暖木屋的旅人，又欣喜又不知所措。

第193章 （番外6）
张载雪听陈郁离嘀咕完孟荼锦的家事，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怎么会有亲生的父亲这么看轻自己的女儿，荼锦虽然不太会说话，但人很聪明，念书也上进，怎么就能被忽视成这样。
他气鼓鼓地给她塞糖吃，又气鼓鼓地亲自送她回去，最后气鼓鼓地跪在了自家娘亲面前。
“有要事相求？”陈宝香挑眉。
“儿子请母亲做主，上孟家替儿子提亲。”他气鼓鼓地道。
陈宝香小小地哇哦了一声。
这冷血无情的臭小子，居然也会有想娶的人吗。
“你是觉得她可怜想救她，还是因为喜欢才想娶她？”张知序问了一句。
张载雪疑惑地道：“这二者是两码事？”
“当然。”
“不对啊。”张载雪看向自家父亲，“您不也时常觉得母亲可怜吗？”
没错，他伟大的父亲，觉得他这权倾朝野家财万贯心想事成的母亲很可怜，时常想方设法地哄母亲开心，母亲但凡望着花草出会儿神，他都会心疼半晌。
“那不一样。”张知序道，“我是因为心悦你母亲，所以觉得她可怜，你若因为一个人可怜而心悦，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张载雪聪明的脑瓜子头一次听不懂人话。
他的确也觉得荼锦可怜，但世上可怜人多了去了，怎么可能因为可怜一个人就心悦她。
但要说为什么心悦这么个普通的姑娘，张载雪也说不上来。
“总之，儿子是诚心想娶。”
陈宝香撑着太师椅的扶手起身：“行，你想娶我就去帮你办，只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人家若是不答应，咱们也不会强权相压。”
张载雪有些忐忑地捏紧了手。
年少相伴，说来也是青梅竹马，虽然自己没说过几句好听的话，但她都愿意为自己去打架了，应该也……不会拒绝吧？
孟荼锦的确没有拒绝这桩婚事。
不过提亲之时，她全程没听媒人夸赞张载雪，只一个劲地盯着陈宝香瞧。
“嫁过去之后，我就要唤您娘亲了吗？”她小声问。
陈宝香摸了摸她的秀发：“是的呀，你愿不愿意呢？”
“嗯！”荼锦重重地点头。
她好喜欢好喜欢这位夫人，如果能跟她生活在一起，夫婿是谁都无妨。
陈宝香看着她的目光，疑惑地摸着下巴想，这到底算是她儿子成的，还是她成的？
&#183;
新科状元成婚了，婚事热热闹闹了好几日，连圣人都亲临了侯府一趟。
“陛下。”陈宝香扯了扯李秉圣的衣袖。
李秉圣回过神来，笑道：“看见这些姓张的小郎君，总觉得像是见到了故人。”
她已暮年，白发苍苍，万千郎君拂眼过，最后记得的依旧是葡萄藤下那个被她吻着、紧张得双拳都攥紧了的人。
陈宝香垂眼道：“陛下身子不爽利，原是不该出宫的。”
“是啊，太医也说朕已年迈。”李秉圣道，“人老了就是会想太多，自予怀前些年去了之后，朕就时常梦见他。”
陈宝香怔住。
张庭安去年在悬河关病逝，张溪来还去接了他的棺椁，埋进了张家的坟冢里。
陛下没有问起过，原以为是早就放下了，没想到故人还会入梦。
“朕这一生最器重的就是你和令音，你二人也没让朕失望，大盛能有今日盛景，你二人功不可没。”李秉圣闭眼靠在椅子上，叹息似的道，“朕的皇太女，也就交给你们了。”
喉间微紧，陈宝香应了一声。
年岁渐长，熟悉的人一个个离世，难免让人觉得悲怆。
陈宝香回去问张知序：“你能不能死在我后头？”
张知序从书里抬头，瞥她一眼：“知道了，我会给你穿好寿衣抱进棺材再咽气。”
她失笑，挽着他的手陪他一起看书。
手指划过他看的书上头的水墨，她很温柔地念：“张知序。”
大仙挑眉：“这三个字倒是熟。”
“那当然，在你身边这么久，我好歹也识了不少字。”她骄傲地仰起下巴，“等陛下赏赐你的府邸下来，我亲自去给你题字。”
旁边的宁肃和九泉都欲言又止。
张知序抬手拦住他们，而后点头：“好，我挂正堂里，一定不会摘。”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于是在张知序四十三岁这年，他位及宰相，修大盛律成，振农事也成，天下海清河晏，新帝钦赐宰相府。
众人纷纷前去道贺，都在正堂门口停顿片刻，然后若无其事地去别处夸匾额和墨宝。
“写得挺好的呀。”陈宝香不服气地叉腰看向正堂牌匾。
歪歪扭扭的凤卿大仙四个字，虽然不太容易辨认，但胜在独一无二，临摹都摹不出其中潇洒。
“嗯。”张知序站在她身后道，“是他们没眼光。”
陈宝香咧嘴笑，将他的手拉进自己的手里，慢慢地握紧。

第194章 落幕（番外结束）
整个大盛都知道陈宝香功高震主，即将继位的皇太女自然也门清。
她半跪在自己母帝床前，沉声问：“是明杀，还是暗杀？”
母帝打了她一下：“你以为光凭你一个人就能坐稳这江山？周邻四国虎视眈眈，这么多年要不是有陈宝香坐镇，他们哪还会岁岁朝贡、不犯边界？”
皇太女的眼神瞬间清澈起来：“那，儿臣该如何封赏她？”
母帝摇头：“也不用，她虽没有反心，但太过招摇，难免有人假借她的名义搅得朝堂不得安宁，你就时不时给她一箱银子，她没别的爱好，就喜欢那个。”
皇太女若有所思地点头：“那男色呢？”
母帝摇头：“别打她后院的主意，张凤卿从来不是什么好惹的人。”
前段时日她也动过这心思，毕竟都这么多年了，谁一直吃同一盘菜还不会腻呢。于是挑了个容色过人的小郎君，送去给陈宝香当侍从。
谁料当晚陈宝香就躲宫里来了，苦兮兮地抱着枕头道：“陛下救命。”
“怎么？”
“那郎君上门说他叫小楚，臣不知他是来做什么的，就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声小楚。”陈宝香苦不堪言，“给张凤卿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呗，张凤卿又不可能扔下她。李秉圣不解。
陈宝香接着比划：“于是今日一整天，臣问凤卿吃什么，他说吃小楚~，臣问凤卿在忙什么，他说在忙着看小楚~，臣好端端跟他躺一块儿，他突然就翻身坐起来，对着空气阴阳怪气地喊小楚~”
“臣实在受不了了，请陛下救命。”
李秉圣把最近难过的事全想了一遍，才忍住没有笑出声来。
她也明白了陈宝香的意思，她那后院里塞不了人。
于是李秉圣就作罢了，把人召回去了事。
第二日下朝之后，她喊住张凤卿想跟他寒暄寒暄。
结果张凤卿拱手就是一句：“小楚在。”
李秉圣：“……”
真是好记仇的一个男人！
“张凤卿的好处是办事牢靠，熟通律法，肯为天下计。”李秉圣语重心长地对自己的皇太女道，“但感情之事上一但犯小心眼，能记仇好几个月。”
皇太女怔然：“大家都说他成熟稳重。”
“朝堂上是成熟稳重。”李秉圣撇嘴，“但你见过谁追着皇帝自称三个月‘小楚~’的？”
皇太女沉默，将此要点重重记在自己的群臣手册上。
于是后来皇太女登基，给侯府的赏赐是一幅丈长的画像，陈侯与张大人并肩而立，郎貌女才。
张凤卿为感新帝恩德，力排众议，让她最喜欢的小郎君进了宫。
新帝感慨：“母帝诚不欺我。”
张凤卿就好比一只脾气差的狸奴，生得美貌，抓老鼠也是一把好手，但绝不能逆着毛捋。
掌此规律，新帝很好地驾驭住了他。
想查贪官，夸陈宝香一顿，让张知序去。
想开疆拓土，夸张知序一顿，让陈宝香去。
百试百灵。
中途也有出过岔子的时候，她登基的第三年，有人提告说陈宝香拥兵自重，打算谋朝篡位。
她正不知该不该信，陈宝香就把提告的人砍了，再拿着帅印虎符进宫交权。
新帝觉得自己的母帝说得没错，陈宝香真是一丁点的反心也没有，坦荡真诚，不留恋权力。
贪财与其说是她的缺点，不如说是留给在位者的机会，一方给钱一方办事，办事得力还绝无二心，这样的将军哪个皇帝不想要？
偶尔有不安的时候，新帝也考虑过把陈家的儿郎接进宫。
但陈宝香把自己和张知序收留的几个还不及她腰高的儿郎放出来，真诚地让她挑一个养的时候，她又有点不忍心。
大盛已经没有世家了，外无强敌，内无忧患，她皇位稳坐，天下风调雨顺粮食满仓，这已经很好了，还想别的做什么呢？
陈侯在八十二岁那年病了，一病不起，没折腾多久就离开了人世。
张大人仔细地照顾了自己的发妻，将她厚葬在忠臣坟叶琼心的坟冢旁边。
众人都以为他没事，毕竟年纪都这么大了，也相伴了几十年了，应该没有遗憾了吧。
结果第二日，张大人自己穿戴整齐，无声无息地就坐在陈侯亲题的牌匾之下跟着去了。
子女们很难过，但这岁数在大盛，已经能算是喜丧。
新帝亲自去看了两人的合葬礼。
陈宝香的陪葬很多，有从叶琼心那时传下来的铠甲，有陪她征战四方的宝刀宝剑，有自己钦赐的丹书铁券，还有大量的金银。
“这是什么东西？”她指着两块已经看不清模样的木头，纳闷地问。
“许是什么家传的佛像吧，她和张大人手里一人一个。”小太监猜测着答，“能被陈侯亲口要求陪葬的，一定价值不菲。”
伸着手的佛像，表面斑驳得不剩多少的金箔，怎么看都不那么值钱。
但谁不知道陈宝香一生都爱贵重之物呢，能被她握在手里的东西，就算不是金子做的也一定贵重无比。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