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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月（月歌行原著小说）
作者：蜀客
内容简介
 昨夜新娘，今生蹉跎。三日娇宠，铸风流神话，笑中泪多。且随他离合悲欢走一回，仙魔胜败任评说 柳梢月上，执手相看，归去也，春秋寂寞。问来世几何 为你痴傻，还你琴歌 亲自开辟的世界，亲手制造的契机，为了守护的人，亲手将守护的人推向既定的命运终点。 也许，他从一开始就不该选择走上这条注定孤独的路 这是一个 嚣张小萝莉 X 斗篷怪哥哥 的故事，与嫦娥的神话无任何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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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夜色中的园林，灯火处处，偶尔有三三两两的丫鬟来去，一对装束华丽的夫妻坐在窗前。
“老爷，你看他会叫娘了！”妇人逗着怀中的粉面小娃娃，喜悦地道。
“小公子这么聪明，将来定能中状元。”丫鬟奉承。
年近不惑才得子，丈夫自得地摸着胡须，口里却道：“眼下哪知道将来的事，须好好教导，知书识礼最重要。”
“老爷说的是，”妇人笑着，突然门外传来一阵哭声，她登时无奈地扭头，“唉，柳梢儿又怎么了？”
一名四五岁的女娃哭着冲进来，大家小姐的装束，戴着只金项圈，年纪虽幼，眉眼却依稀有了美丽模样。
丫鬟和奶娘匆匆追着她进门，见了妇人都低头：“夫人。”
“娘，我要赶她走！”女娃指着丫鬟。
“好好的为什么赶她走！”丈夫大怒，“你说，你都赶走几个丫头奶娘了？”
呵斥声严厉，小公子惊得大哭。妇人登时嗔道：“老爷！景儿才吃了东西，你又吓到他！”
丈夫便不言语了。
“我就是不要她！”女娃闹得更凶，“我讨厌她！赶她走！”
“好好好，不要她，”妇人怕吵到儿子，忙安抚女儿，“你不喜欢清池伺候，就换个人好了，清池你先下去，换碧草来。”
那个叫清池的丫鬟如释重负，答应。
女娃还有些不满，别过脸瞟见旁边的玉如意：“我要那个！”
“真是烦人，这个就给你玩，不许再闹了！”妇人摇头将玉如意递给她，吩咐奶娘，“把她抱回房去吧。”
女娃望了望她怀中的小公子，仍有些不乐意的样子，却也无奈，任奶娘抱起走了。
花园中，灯笼的光显得分外昏暗，小石径穿过幽幽的竹林。
风吹竹影，怪异如爪。
奶娘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见女娃已经趴在肩头睡着了，不由得低声抱怨两句，加快了脚步。突然间，足下踢着软软一物，险些将她绊了个踉跄。
“哪个不长眼……”
低头看清那物事，奶娘登时魂飞魄散！
“来人啊！恶鬼又吃人心了啊！”尖叫。
。

第1章 要你三天
。
永安四年，中秋，天子祭月。
阴城长街，人来人往。民间无处不佳节，百姓们都忙着准备向月神祈福，祈求亲人平安康健，其诚远胜天子，尽管神界早已在历史上消失，祥和喜乐的气氛冲淡了风中的凉意，仍给予了他们希望。仙门孱弱，导致妖魔再入人间，人修兴盛，人间以武道为尊，善恶无定，六界混乱不堪，但他们依然相信，象征着守护的神界迟早会重现，生活迟早会回归原样。
街市人头耸动，热闹非常，鼓声锣声谈笑声叫卖声嘈杂，然而只要忽略各种声音，眼中节奏就变得分外清晰起来。
匆匆脚步，不是行人，分明是流淌的岁月，瞬息千年。
长街尽头走来一个人。
那是个男人。身材颀长，看不清面容，因为他浑身上下几乎都藏在一件宽大的斗篷里。黑色的连帽斗篷长长地拖垂于地，帽沿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那线条优美的、略尖的下巴和薄薄的唇，皮肤苍白，仿佛常年不见阳光。
除此之外，能见到的就只有左手。
那只左手轻轻地拉着斗篷右襟，阻止它随步伐摆动，指节有点僵硬，修长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紫水精戒指，散发着幽暗的紫色光泽，神秘，华美。
奇异的装束，天生的优雅，像极了黑暗的贵族，又好似来自冥间的邪灵。
街上行人们仿佛完全没留意到他的存在，无一丝目光投向他，就连迎面冲他走来的人，也会自动绕开他而无所察觉。悠闲的姿态，从容的步伐，衬得往来的行人们更加仓促匆忙，也使得周围发生的一切都如幻影般不真实。他就那么缓缓地走着，行走在长街的人群中，漫步在岁月的空隙里。
“近了，主人。”粗重的声音不知自何处传来。
身旁路人毫无反应，他却开口了：“没错，你看我失去预知能力，一样很容易找到。”
“那是你的气息，你能感应它，与预知没什么不同。”
“当然不同，预知是违反规则，这不算。”
“你很会作弊，主人。”
。
城南有座柳府，褐色高墙将院子和后街隔断，院里草木荫荫，假山池塘，与寻常大户人家的后园没什么两样。墙内此刻热闹无比，几个丫鬟围在假山旁，焦急地望着假山上那个小女孩。
“小姐，不能爬上面去！”
“快下来，会弄脏衣裳……”
女孩十来岁模样，穿着鹅黄色衣裳，嫩绿裙子，雪白的脸，乌黑的发，杏仁眼，小尖鼻，精致得像是画儿里走出来的。
“要你们管！”她居高临下看着众丫鬟，语气比幼时更嚣张十倍，“再不走开，我就跳下去，叫娘知道了打你们！”
丫鬟们被迫照顾这个被宠坏的孩子，常吃苦头，原本就不喜欢她，想她成日爬上爬下从未摔过，闻言也乐得不管，劝几句便各自退走，图个清闲自在。
女孩并没意识到问题，她生得美，爹娘纵容，夫人们见了都夸赞，小公子们无不奉承，当然做什么都不会有错，赶走那些像苍蝇一样讨厌的丫鬟，她只觉得意，站在假山顶伸长脖子往墙外望。
有时候人享受的其实只是追求的过程，得到结果，乐趣反而不如预期，墙外的风景并不新鲜，女孩很快就看腻了。
就在她百般无趣时，墙外出现了一个人。
奇怪的人，连帽黑斗篷将他整个儿都裹住，分不清是男是女，纵使如此，他依然很……好看，特别是那只露在斗篷外的手，每根手指都修长又漂亮，紫水精戒指散发着蛊惑的光，将她的心逗引得一颤一颤的。
他显然知道她在看他，薄唇勾起。
那样的笑是大人们经常有的，也是小孩子们最反感的。女孩马上重重地哼了声，挑衅地瞪他，同时高抬下巴，扬起了那张令她颇为自信的美丽小脸。
下一刻，她就傻住了。
那人径直穿过墙走了进来！
无形的结界里，主仆毫无顾忌地对话。
“怎么是个女孩。”叹气。
“女孩不好？”半空中的声音透着不解。
“若是男孩，我们会比较容易亲近。”
“女孩也能亲近。”
“男女有别。”
“主人，你居然能意识到这点。”
“好吧，”他终于笑起来，“我是说，我没有足够的把握能哄住她，为我效忠，早知道是女孩，来之前我一定会多做点准备。”
“我认为，你知道男女有别已经够了。”
“蓝叱！你说我表演这个穿墙术，能引起她的兴趣么？”
“你会吓到她。”
事实证明他的办法成功了，女孩非但毫无怯意，还满脸崇拜地望着他，她曾经见过这种人，他们很厉害，会跃墙入户，会许多奇怪的阵术，很凶很可怕，爹爹说他们是人修武道的，都很坏，可她才不怕！这个人穿墙进来，他也是武道的吧？还是……仙长？妖魔？
“终于见到你了，”他友好地朝她伸出那只戴戒指的左手，“你没那么胆小，很好，我该叫你什么呢？”
声音死气沉沉，却带着奇特的魅力，一点也不难听。
女孩回过神。
虽然他的脸被斗篷帽遮住了，可是她从声音感觉到，他是个男人，比她大，比爹爹要年轻多了。
她立刻从假山上跳下来，嚣张地指着他：“你是谁？敢偷偷进我家来？”
“我叫月，月亮的月，天黑就会出来的月亮。”
“我才不喜欢月亮！也不喜欢天黑！”女孩鄙夷。
“是吗？”他有点意外，“很多人喜欢月亮，尤其是今晚，你为什么不喜欢呢？”
“我就是不喜欢！”女孩得意了，“你也像个坏蛋！再不走，我叫她们赶你出去！”
……
“主人，她真不讨人喜欢。”
“我赞同。”
……
“喂，你怎么不说话！”女孩恶意地踢他的脚，“你的眼睛都被遮住了，怎么走路呢？”
“嗯……”他答道，“我把眼睛拿下来了。”
女孩完全不怕这种诡异的回答，嗤道：“你吓我的！”
他称赞：“真聪明。”
因为这句赞扬，女孩态度稍微好了点，转转乌溜溜的眼珠，甜甜地笑：“你不像是武道的坏人，你是神仙吗？”
“算是吧。”他点头，答对了一半，这不算欺骗。
女孩却感到恼怒了，平日里只要她撒娇，对方没有不喜欢的，偏偏这个神秘的陌生人仍是无动于衷，连弯腰的意思都没有，于是她再也不客气，态度转回恶劣：“你来我家做什么？”
他仍是居高临下俯视她，声音多了几分诱惑：“我来找你。”
“找我？”女孩疑惑，她根本不认识这个人啊。
他点头：“没错，我来开启你的命运。”
女孩听不懂：“什么命运？”
“或许我该换个说法，”他摸着下巴想了想，道，“就是……你不应该继续留在这里，我来找你，让你走出这个院子，做很多大事。”
女孩高兴了：“我可以出去玩吗？”
“当然可以，”他转移话题，“你愿意接受就好办了，在此之前，我还会给你相应的补偿，唔，听不懂吗？简单地说，你未来的命运由我开启，我能给予你的补偿是，你愿意要我的三天，还是替你做三件事？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放弃这个交易，我将从未出现过。”
女孩不懂什么开启命运，可是她听懂了关键的话：“三天？三件事？”
见她有兴趣，他主动解释：“我会替你做三件事，或者，你选择要我的三天，这三天里我都会听候你的吩咐，尽量满足你，在我能力所及的范围内。”
“要三天，你要听我的话！”女孩没有丝毫迟疑地作了决定，并为自己的聪明得意洋洋。
三件事算什么，三天可以做多少事啊！毫无疑问，这是多数小孩子认为最聪明的选择，如果换成个大人，也许就会考虑下了，可惜女孩还不会想那么长远，此刻她考虑的是如何刁难他，一定要是他办不到的事！
“爹爹说上个月文昌公主渡海远嫁，你知道海在哪儿吗？”
“当然知道，”他松了口气的样子，“那么，我们的交易开始生效了？”
女孩趾高气扬地命令：“你是我的下人，我要你带我去看海，像公主那样！”
“好，你就是我的公主，”另一只漂亮的手也从斗篷里伸出来，他俯身抱起她，“现在，带公主去看海。”
。
九天之上，云朵自身旁掠过，冷风自身旁刮过，黑色斗篷仍是静止不动，他就这么抱着她在云间穿移，头顶传来沉重的叹息声。
“你叹什么气，她自己选择的，不关我事。”
“主人，你真是不择手段。”
诱惑的目的达到，薄唇噙笑，无端透出几分邪恶，可是女孩根本没留意到这些，她不停地在他怀里尖叫、大笑，眼前发生的一切是她从未经历过的，令她感到新奇又刺激——他们在天上飞！像鸟儿一样，飞得这么高，都看不清地面的人！
“会飞呀，你真的是神仙！”
“我是恶魔。”
女孩马上表示不屑，谁信啊，奶娘说恶魔长得很丑还会吃人心，她看不见他的脸，却知道他长得一定很好看，也不会吃人，他就是故意吓她的。
顷刻，脚底传来奇怪的声音，“呼——哗——哗——”空悠悠的，好象风吹过树林，就是声势更壮些，还有奇怪而悠长的鸟鸣，不似普通鸟雀发出的。
女孩连忙侧脸看。
水，好多的水！
不是平日见惯的池塘和湖，这里的水很不寻常，远非池塘江河能比，广阔的水面望不见尽头，一直连到天边，映着天空，呈现出蓝幽幽的颜色。
女孩呆呆地瞪大眼睛，她有生以来从没见过这么多这么美的水，波涛荡动，高高的白浪卷起，冲击着岸边的礁石，超出想象的壮观，太令她震撼了！尖叫的也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水鸟，那些鸟儿生得都比别处的鸟儿有气势，它们丝毫不惧怕风波，在浪间拍着翅膀穿掠。
响声听在耳中越来越大，他抱着她稳稳地落在了一块礁石上。
海浪拍打礁石，可以感受到来自地面的震动，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这么多水，女孩感到畏惧，将探出的半个身子缩回了他怀里。
“这儿真的是海吗？”
“当然。”
女孩欢呼。
以往她吵着要来看海的时候，爹爹他们总说海很远，教认字的先生也这么说，可是现在他办到了，他真的能带她来看海！别人做不到的，他能！
想到他是自己的下人，女孩更加得意，胆子也壮了，她伸手接下一滴飞溅的水沫，然后抹到他的下巴上，哈哈大笑。
他没有生气，只是饶有兴味地勾着唇角任她闹。
贪图眼前快乐的小女孩，浑不知自己在这场交易里放弃了什么，那是拥有未来的权利。
“公主，海看过了，我们要回去吗？”
这种请示的态度让女孩喜欢，她哪里舍得，抱紧他的脖子连连摇头：“我不回去！”
“你爹娘会着急。”
女孩别过脸：“就不！”
面对她的任性，他没有强迫，而是变出一叶洁白的小舟，抱着她坐上去，顺着浪花荡到海的另一边，那里是一望无际的沙滩，潮水退去，沙滩上留下很多贝壳，礁石缝间还有很多大个儿的、张着大钳乱爬的海蟹。这简直是女孩有生以来玩得最尽兴的一天了，在海滩上跑啊跳啊，还捡了很多美丽的贝壳！
他一直站在那里看，纹丝不动，像块黑色礁石。她去抓螃蟹，反被螃蟹夹住了袖子，吓得尖叫着跑回来求救，他也只是弯腰替她拿掉螃蟹，然后就任由她哭。她哭了许久仍换不到半句安慰，赌气又玩去了。每次她带着螃蟹回来，他都耐心地替她拿掉，什么也不说。她故意被螃蟹夹住了手指，疼得大叫，流了不少血，他只用手轻轻一拂，伤口就消失了，连道疤痕都没有。
到最后，女孩终于觉得无趣了，生气了，也玩累了。她左手抓着只螃蟹，右手拿着几个贝壳，下令：“带我回去！”
他顺从地抱起她。
小小身体几乎全被黑斗篷盖住，这个怀抱没有奶娘的柔软舒适，有点冷，也有点硬，偏又带着无穷的吸引力，令她打从心底里喜欢，于是她忘记了生气，将头深深地埋在他怀里，睡着了。
回到院子里已近掌灯时分，女孩被唤醒，发现手上只剩了两只贝壳：“我的螃蟹呢？”
“你睡着的时候，它跑掉了。”他将她放到地上。
女孩责问：“你怎么不看好它？”
他很有风度地解释：“你没有吩咐我那么做，公主。”
女孩哑口无言，瞪着他半晌，恨恨地将贝壳藏进怀里。
中秋之夜，圆圆的月亮已经升起，园中各处也挂起了灯笼，丫鬟们着急地四处寻找她，几次从她面前跑过，都跟没看见二人似的。
女孩见状觉得有趣：“明天我们把她们也带上吧。”
“不行，”他不客气地拒绝，“交易只限你我，并且今日之事你不能告诉别人，否则我将不再听你的话。”
女孩自小被宠坏了，有着极重的逆反心，别人说不许，她就偏要那么做，但不知为何，她隐约察觉到这个人说的话是真的，最重要的是，她现在还舍不得失去这个称心的下人，因此她没敢坚持，只是不高兴地撇了嘴。
他礼貌地抬起一只手：“公主，你该去吃饭了。”
“小姐，你去哪儿了，夫人叫你吃饭，完了还要赏月呢！”
“总算找到了，啊，衣裳弄这么脏！哪来的沙子！”
……
找到她，丫鬟们全都松了口气，围过来埋怨，刁蛮的女孩破天荒地没有发脾气，只拿眼睛盯着旁边那个男人，她知道，这些讨厌的丫鬟都看不见他。
肚子咕咕叫，女孩最终屈服了，不放心地嘱咐：“你不许走，等我！”
“好的，公主。”
女孩这才满意地仰起脸，大模大样地走了。
“我还是喜欢善良乖巧一点的孩子。”他望着小小的背影叹气。
须臾，半空有声音传来：“我以为你会喜欢同类，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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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晚饭，女孩早早地逃离了赏月宴，反正爹娘只管弟弟，丫鬟们都不听话，还不如去找那个“好玩的下人”呢！对于她的任性，所有人都见怪不惊，丫鬟与奶娘被她赶出房，反倒乐得省心，自去赏月吃果子。
月光如银似水，千里一片白，他抱着她坐在房顶上。
对女孩来说，赏那个冷冰冰的无趣的月亮，远不如眼前的神秘仆人来得有趣。她想到什么，直起身问：“你真的叫月？月亮的月？”
“是的。”
“我叫柳梢。”
他“哦”了声，显然不太感兴趣。
女孩感觉被忽视，再次强调：“你叫月，我叫柳梢，你不知道吗？”
“这有关系？”
“当然，”女孩卖弄，“先生教过，月上柳梢就该安歇了，月上柳梢，月是你，柳梢是我。”
“月上柳梢……”他停了半晌，突然笑起来，“幸亏你是个小孩，以后不许在我面前念这种不纯洁的东西。”
“怎么了？”
“没什么，我想把你丢下去。”
房顶很高，摔下去肯定很疼，女孩心虚地朝下望了眼，抱住他的脖子：“嘿，你敢！”
“当然不敢。”他答得认真。
女孩得寸进尺，又开始折腾他，她突发奇想，指着天空命令：“我要下雨！”
他答了声“好”，紧接着头顶就有雨丝飞落，在灯光下细如牛毛，飘飘洒洒，晶莹可爱，无数雨丝映衬天空，那轮圆月看上去就更加美丽了。
这也能做到！女孩张大嘴巴，接着板起小脸：“我不要下小雨，要大雨，全城下大雨！”
他有点为难：“许多人在赏月，怎么能下大雨呢？”
“我就是要让他们赏不了月！”女孩得意地坚持。
“真是惹人讨厌的小公主啊。”他笑着扬起一根手指，瞬间，平地里便刮起了风，大片大片的乌云朝这边天空聚集过来，严严实实地盖住了月亮，四处开始传来嘈杂声，家家户户都在惊呼，园中丫鬟们也忙着搬桌子椅子收拾东西回屋，乱成一团。
“真的要下大雨了！”女孩欢呼。
“你让他们多么扫兴。”
“我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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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电破空，雷声滚滚，大雨倾盆。两个始作俑者狼狈地逃下房顶，他抱着她进了房间，将她放到床上，她却害怕打雷，拉着他的手不许他离开。
不多时，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响起，至门外停住。
“柳梢儿？”妇人轻唤的声音。
“夫人，门上了闩。”
房内，女孩紧张地竖着耳朵听，示意他别作声，小声解释：“是娘和奶娘。”
“她不是最怕打雷的吗，怎的一个人关在屋里？”妇人疑惑。
“是睡着了吧？”
女孩故意作出翻身的动静，发出细微的鼾声。
“果然睡了，这个惹事精，定然又有什么不满意了，”妇人笑道，“难得她不闹，走吧，景儿今晚好像吃多了，我得快些回去。”
“那……小姐今晚一个人睡？”奶娘试探，小孩子独自睡觉难免踢被子着凉，到时伺候的人恐怕会挨骂。
妇人惦记着儿子，想破门吵醒她恐怕又有一顿闹，左右女儿胡闹这么多年都没生过大病，于是头疼地道：“罢了，你们就在隔壁睡吧。”
脚步声消失，女孩确定众人远去，立刻停止表演，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之色，然后便瘪着嘴赌气。
“你在骗她们。”
“我不喜欢她们！”
他很意外：“为何不喜欢？”
她更加意外，歪着脑袋瞧了他片刻，反问：“我为什么要喜欢？”
“理由吗，”他引导她，“她是你娘，她生了你。”
“她生我，是因为喜欢我吗？”
“嗯……”从未遇到过这种问题，他斟酌片刻，给出一个自认为合适的答案，“应该是她喜欢你爹，愿意为他生孩子，传宗接代。”
她更加理直气壮了：“她为我爹才生我，我为什么要喜欢她？”
给予毫无教养的溺爱，整日将她抛给丫鬟奶娘照顾，这位母亲更重视的显然是将来当家的儿子。于是他笑起来：“我很惊奇，你这话还有一点道理，好吧，我承认，你有不喜欢她的理由。”
大不孝的话，换作别人早就严厉教训了，但显然，这种荒谬的赞同更对女孩的脾气。
出乎意料，女孩也没有就此得意，她低着头想了半日，颇为郑重地宣布：“我还是会喜欢她一点，她对我很好，会给我很多好吃的和好看的衣裳，还会来看我，虽然她经常不理我，只疼弟弟。”
“真是有良心啊，”他又笑。
女孩没有精神去追究他说的真话假话，她真的困了，于是沉沉地睡去。

第2章 月的传说
接下来的两日，女孩完全抛弃了丫鬟奶娘，只缠着这个名叫月的神秘仆人，这两天里她经历了许多同龄小孩子没有经历过的事，看到了他们从未见过的东西，也想出了无数点子折腾那个听话的仆人，丫鬟们每每只有在吃饭的时候才找到乱跑的她，却不知道她已经去过了雪山，穿越了沙漠。
第三日黄昏，女孩坐在池畔，池里有几条她从很远的地方捉回来的怪鱼，她心不在焉地拿桂花蕊逗着鱼，大大的眼睛盯着远处。
树荫里，柳夫人拉着七岁的儿子散步，柳老爷陪在旁边，耐心地教儿子念诗，不时被儿子逗得开怀大笑，神情十分满足。
女孩默不作声地看了半日，扁扁嘴，赌气收回视线。
才不稀罕！
女孩想着，改为看身旁的人。
神秘仆人安静地站在旁边，俨然一个最忠实的守护者，低低的帽沿下，那挺秀的鼻子和薄薄的唇越发好看。
发现他的漫不经心，女孩不悦地招手：“喂！”
他俯身：“有何吩咐，我的公主？”
她强行将他拉坐在身边石头上，然后扑到他怀里：“我要看你长什么样子！”
他为难：“这不太合适。”
女孩哪会管合不合适，直接伸出手。
没有遇上任何阻拦，斗篷帽慢慢地被掀起，如预料中那样，脸部轮廓优美，皮肤苍白细致近于透明，鼻梁往上，那应该是他的眼睛……
眼前猛然闪过强烈的紫光，女孩吓得手一颤，斗篷帽重新盖下。
他轻声问：“好了吗？”
声音仿佛带着魔力，女孩头脑里没来由地一阵迷糊，竟然什么也记不起来，她含糊地“嗯”了声，然后就完全抛开了这件事，觉得很满意——自幼听多了奉承，可是没有谁比眼前这个人更会讨好她了，他对她是真正的迁就，百依百顺，别人办不到的事他能办到，还会认真听她的意见，不会说一堆对与错，更不会只抱着弟弟不管她。
于是她很严肃地宣布：“你最好了。”
他笑道：“多谢公主夸奖，我很荣幸。”
她想了想，凑到他耳边道：“我前几天听我娘跟我爹说，会把我嫁出去，最好是城南的吴家。”
他摸摸下巴，没有发表意见。
吴家是阴城大户，更与武扬侯府有亲戚关系，远非柳家能比，但小姑娘长得不错，将来也不是没可能，柳老爷夫妇这么早就开始打主意，自然是为了儿子的前途，人类啊……
“我想好了，”女孩表情郑重，仿佛做了很重大的决定，“我不去吴家，我要嫁给你。”
他愣了下，道：“这可不行。”
她忙问：“为什么不行？”
“你是小孩子。”
“我不是小孩！”不满。
他很识相地妥协：“好吧，你是姑娘，是女人。”
听出话中敷衍，女孩生气了：“你不是听我的话吗！”
他无法反驳，想了想道：“那好，距离我们的约定结束还有一夜，就算一天，你嫁给我一天。”
这次换女孩愣了，这两天过得太快活太称心，她几乎都忘记了那个约定，可是他对她这么好，她根本不相信他真的只属于她三天。因此女孩没有太在意，听到丫鬟的呼唤，她连忙从他怀里跳下地：“你晚上再来，我嫁给你了，你可以跟我一起睡。”
……
目送她走远，他站起身：“我还没试过跟个小孩子一起睡呢，这种事她应该先找奶娘，而不是丈夫。”
“主人，你真不惜代价了。”
。
女孩过去吃饭时，柳老爷夫妇带着儿子出去玩了，饭菜一贯的精致可口，丫鬟们伺候得漫不经心，女孩没有像平时那样发脾气打骂她们，她匆匆吃过饭就往园子里跑。
然而，池畔空无人影，那个听话的仆人兼“丈夫”没有等她，他不见了。
夜色笼罩后园，天上明月高悬，想找的“月”却始终不见踪影，女孩转遍了大半个园子，最后只好独自顺着小径往回走，她早就顾不上生气了，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脚下树影重重，身畔秋虫声声，这一切都让她的心情变得更差。
不远处，假山丛里有红光闪烁。
“谁在那儿！”女孩烦躁，想也没想就高声呵斥，拨开枝叶走过去。
山石后的角落，一个黑影背对这边站着。
从背影看他长得不算高，披着极宽大的黑斗篷，低着头在做什么事，红光正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忽明忽灭，映亮了周围的山石。
女孩停住脚步。
她知道那不是月，因为黑斗篷穿在月身上既神秘又优雅，绝对没这么阴森难看，眼前此人的模样，活像是只缩起来的巨大丑陋的蝙蝠，恶心可厌。
女孩颇为嫌恶地打量他，问：“你是谁呀，新来的下人？”
那人闻言朝她转过身来。
女孩没有留意他的长相，因为她看到了他手里拎着的丫鬟，那个丫鬟她认识，经常在背后骂她，还在娘面前说她顽皮，打碎了花瓶也推到她身上，娘虽然没有责骂，可是她知道，娘相信那个丫鬟，认定是她做的，不过她才没那么好惹，逮着机会就使劲捉弄那丫鬟。
此刻，讨厌的丫鬟无力地耷拉着脑袋，仿佛没了骨头一般。
女孩虽然不喜欢她，却意识到她处境不妙，忙道：“你做什么呢，放开她！”
“是个女娃？”沙哑的声音透着兴奋，那人丢掉丫鬟朝她走来。
危险的气息逼近，奇怪的青铜面具遮住了他的脸，小孔处露出嘴和猩红的眼睛，邪恶诡异，双手枯瘦，形如鬼爪，长长的指甲竟然是蓝色，锋利无比，好象闪着冷光的尖刀。
女孩吃吓，情不自禁后退。
从没见过这么可怕的怪物，根本不像人！他肯定是奶娘说的妖魔！吃人的妖魔！他要吃她？
前所未有的恐惧浮上来，女孩睁大眼睛，哆嗦着，竟叫不出声。
眼看那恐怖的指甲就要掐上她的脖子，骤然——
“啊！”那人压抑地惊叫了声，迅速后退，斗篷掀动带起一阵狂风，刹那间四周飞沙走石，枝叶作响，树木伏倒，然后他整个人就凭空消失了！
风止，园内一片沉寂，地面月光如银。
女孩回身看来人，费了很大力气才张开嘴，声音有些颤抖：“月……月亮？”
“嗯，是我，”双手自斗篷里伸出，他俯身抱起她，“吓到你了，我很抱歉。”
怀抱已经不陌生，女孩的心立刻平静了，她表现得宽宏大量：“我知道你会回来，那个坏蛋被吓跑了。”
“此人修为不低，有走火之兆，”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突然响起，“他在刻意隐藏术法，是怕被看出底细。”
女孩这才发现旁边还有个人，只不过他站在树影里，面容难辨，在女孩见过的男人中，月已经算高的了，这个人却还要稍微高一点，而且瘦得出奇，像根细竹竿，衣裳穿在他身上就飘啊飘的非常滑稽，可是他浑身都散发着冷厉的气息，使得女孩不敢生出半点笑话他的想法。
“近年陆续有人出事，都道是食心魔所为，仙门对魔族斩尽杀绝，好狠毒的嫁祸手段！”
仙门？妖魔？女孩忙缩进斗篷里。
月开口道：“食心没错，却不算魔。”
“不算魔？”树下人愣了愣，“难道他未得魔神认可？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天机不可泄露。”
树下人沉默片刻，道：“你究竟是谁？”
“你无须怀疑我的用心，”月沉沉地笑，“我只能告诉你，别惹我，不然你一定会倒霉。”
“要我合作，就拿出令我信任的理由。”
“没有理由，未来将会证实我的正确。”
“就凭她？”对方微嗤了声，“你的承诺过于荒唐，她根本毫无特别之处，我的眼力没这么差。”
月笑道：“我很欣赏你的眼力，但你的身份我已知晓。”
对方不再回应了。
许久，女孩探头看，发现树下早已没了人影，她连忙小声唤：“月？”
“嗯。”
“跟你说话的是谁呀？”
“一个可爱的部下，也是你未来的部下。”
“他一点也不可爱，我才不要！”女孩别过脸，指着地上的丫鬟问，“她怎么了？”
“她没事。”月回答。
女孩松了口气，想了想又小心地问：“那个坏蛋是妖魔吗？”
“不是。”
“就是！”女孩坚持，“是妖魔！妖魔才那么坏！”
“好吧，你说的对。”他无奈地叹气，看来计划进行只怕有些难度呢。
争执取得胜利，女孩并没有沾沾自喜，她想了想，居然主动让步了：“你说不是妖魔，那……我也觉得不是好了。”
他感到意外，笑起来：“那我要多谢你。”
“不用客气，”女孩很礼貌地朝他点头，刚才的情形令她印象深刻，却并没让她意识到后果的严重，所以她心情还不差，看着地上昏睡的丫鬟撇嘴，“她总在娘跟前说我坏话，讨厌，我们别管她了！”
。
于是两个人真的不再管丫鬟，走回女孩住的地方，柳夫人不过问，丫鬟奶娘都跑得没影了，他当然没兴趣陪她睡觉，很容易就哄得她再到房顶看月亮，月亮依旧美，圆圆的，大大的，金黄色像刚吃过的饼子。
“我不喜欢月亮，”女孩嘀咕，抬脸道，“不过你叫月，我可以喜欢它一点。”
她高傲地给予恩赐，他则煞有介事地点头：“荣幸之至，公主。”
“我喜欢你多一点，”女孩歪了头打量他，伸手摸了摸他高高的鼻子，忽然直起身在那薄唇上亲了一下，然后迅速缩回他怀里，抿着嘴，有点羞涩的样子，“我娘就是这么亲我爹的！”
他叹气：“你爹娘太失职了，让你看到这些。”
“不好吗？”她不解地睁着大眼。
“不，这样很好，”他瞧瞧那张美丽的小脸，“将来你需要谁帮忙就亲他一下，也许他就会答应你了。”
“亲一下就可以吗？”邪恶的教导很有用，她马上又亲他一下，“我要月亮，你摘月亮给我！”
他对她的学习速度表示赞赏：“月亮不能亵渎，我可以摘星星给你。”
说话间，有东西从头顶坠落，停在他的指尖，亮晶晶的，散发着柔和美丽的银光，映亮了她精致的小脸。
女孩却看到，那枚硕大的紫水精戒指也流转着奇幻的光，衬着修长手指，令她的心高高悬起，险些透不过气。
他晃了晃手指，水精光芒立即隐去，让她注意到星光。
“星星！”女孩惊叹，欣喜地接过来捧在掌心。
星星摸上去凉凉的，比玉还光滑，更像个发光的鸽子蛋。
女孩把玩半日，疑惑：“星星这么小呀？”
“这是小星星。”他轻轻地带着她的手掌一托，那粒星星便慢悠悠地飘回天上去了。
女孩兴奋地目送它消失，将视线移向天空的月亮：“奶娘说月亮上有神仙，是真的吗？”
一直困饶在心底的问题，此刻不由自主问了出来，因为在她的意识里，这个“丈夫”是无所不能无所不知的，他一定能告诉她正确的答案。
他果然答道：“曾经是有月神的。”
女孩惊喜了：“真的？他住在月亮上吗？”
“不，他住在神界，”他摇头道，“月神是由月亮选定的天神，掌控太阴之气，与日神共同执掌神界，受万神尊崇，前任月神卸职，月亮就会选出新的月神。”
月亮选的月神！女孩兴奋地道：“神界在哪里？我们去找他吧！”
他叹了口气：“不能，神界早已覆灭，月神……也不存在了。”
。
由于那个飘渺的月神传说，女孩第一次真心觉得月亮也很美丽，她在他怀里沉沉睡去，这一夜睡得格外香甜，尽管什么梦也没做，可是她知道自己很快乐，那快乐不停地膨胀，将整颗心都塞得满满的，满得快要溢出来。
第二日清晨，女孩醒来得很晚，睁眼便看到他像往常一样站在床前。
对于他没吵醒自己这点，女孩感到满意，她揉揉眼睛，像往常一样抬臂要他抱。
他没有反应。
女孩不悦地晃动手臂示意：“抱我呀。”
“你忘记了，”他没有再乖乖地听话，而是竖起一根手指朝她摇摇，“三日已过，我的补偿现在结束了。”
女孩终于记起这是第四天，他将不用再听命于她了，之前她根本没把彼此的约定放在心上，她以为他是说着玩的，来做她的下人只是像别人那样想讨好她而已。
“我来与你道别，”弯弯的唇边笑意如常，他的声音分外清晰，“你已经得到过我的补偿，接下来将是付出。”
女孩留意到那句“道别”，大惊：“你要走？”
他点头：“当然。”
女孩怔怔地望着他：“你也不管我了吗？”
“不会，”他毫不留恋地朝门外走，“我开启了你的命运，拥有了给你未来的权力，我们只会有越来越多的联系。”
女孩听不懂这番话，眼看他要离开，她着急了，跳下床扯住他的斗篷：“喂！”
他停下来低头看她：“还有问题吗？”
女孩蛮横地命令：“你不许走！”
“那可不行。”他理所当然地给出了最无情的答案。
见他态度坚决，女孩慌了，生平头一次抛弃了威风和骄傲，仰起脸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小声地请求：“我不要你走，你……别走好吗？”
她很用力，可他还是轻易地挣开了，怎么也抓不住。
女孩看着空空的手，知道挽留不住，唯有让步：“那你要回来看我呀！”美丽的杏眼红红，眼泪在里面打转，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对于这个结果，他感到有趣：“也许会吧。”
也许会？受尽娇宠的女孩，万万想不到苦苦哀求会得到这个回答，无情地抛弃，与之前的百依百顺形成对比，从最高处跌下，巨大的落差让她更加难以承受——他不会再听她的话，不会再带她看海，不会为她摘星星，她将不再是他的公主。
黑色身影消失在门外，女孩大哭着追出去。
“你回来呀！不许走！”
……
可他终究是走了，就像来时那样穿墙离去，女孩被拦在了墙这边，拼命用脚踢那堵可恶的厚实的墙，放声大哭，引得丫鬟们一阵慌乱。
。
约定完成，这个叫月的男人毫不迟疑地抛弃了他的小妻子，并且感到如释重负。
“人类，感情啊，终于摆脱她了，这三天我差点以为自己成了奶娘，她真是个麻烦。”
“主人你太过分了。”
身后的哭声逐渐变弱、消失，他缓步走出长街：“我不介意有女人，可是娶一个小孩会让我有罪恶感。”
“我很荣幸见证你仅剩的道德。”
“对待主人要恭敬，蓝叱。”
“这样的补偿不公平，她还小，根本不懂事。”
“正因为她还小，我才要尽快完成这个交易，等她长大了，提出的条件一定不会这么简单，我可不能保证满足。”
“比如嫁给你。”
“那就不是一天了，”他很庆幸，“所以啊，趁早是对的。”
“你为了隐藏真面目对她用摄神术，还用幻术变星星骗她，你根本没有完成她的要求。”
“但她没有追究，”他明显无愧疚，“总之我补偿过她了。”
“她长大后会发现上当。”
“她只会发现这些是她自己选择的，我并没有占便宜。”
“你已经占便宜了，主人。”
“无论怎样，这个交易都会继续，”他站住脚步回望，从斗篷里抬起左手，仿佛托着无形的东西，“现在，命运即将开启。”
。
出卖未来的女孩，对这一切并不知情。
柳梢痛哭了许久，但她毕竟还小，哭过也就渐渐地好了，只是闷闷不乐了好几个月，任性的脾性非但没有任何收敛，反倒越来越变本加厉，更加令人头疼。柳老爷和夫人对此并未放在心上，女儿生就美貌，远近闻名，指望着她将来嫁进吴家，能对兄弟有助益，因此二人也没过于斥责教训，左右是别家的人。
柳小公子的生日，众人忙了整天，夜里都睡得很沉。
小柳梢独自躺在床上，有点害怕，但是她忍着没有叫奶娘，而是将身体缩进了被子里。
失去那个好玩的“丈夫”，远比以往失去好玩的东西更伤心，她没跟任何人抱怨此事，他却根本没记得回来看她！
柳梢探头看见窗前的月光，觉得更讨厌了。
呸，讨好她的人多的是，谁要他呀！
不知不觉，空气中隐隐多出了一种熟悉的味道，外面传来“毕毕剥剥”的声音，夹杂着丫鬟们的尖叫，渐渐地，有呛人的烟雾飘进房间。
柳梢察觉不对劲，跳下床出门看。
火光，可怕的火光，将头顶的天空映得红通通的，爹娘住的院子，下人们住的房子……全都淹没在一片火海中，熊熊火焰借助风势，一路咆哮着窜到她面前，如同恶魔的舌头，仿佛要将她卷起来吞下去。
“景儿！”柳夫人的哭声隐约飘来，“老爷，快救景儿！”
“来人哪——”
“……”
肌肤被烤得生疼，柳梢惊恐地张了张嘴，最终没有作声，见隔壁房间早没了人，她紧紧咬住唇，拔腿就往后门跑。
身后，那根巨木檐柱“砰”地砸下，火星四溅。
柳梢一路狂奔出了后门，发现整条街都已经被大火笼罩，许多人从四面八方赶来救火，哭喊声响成一片，谁也没留意到她，她被撞倒了好几次。
从下人手里接过儿子，柳老爷与夫人如获至宝，终于松了口气。
柳夫人猛地想起什么：“柳梢儿呢？”
柳梢出奇地冷静，走上前道：“我在这儿。”

第3章 少年陆离
天道皇皇，威慑六界。六界灵流开启仙魔大战，魔败，血浪千里，血雨千日，生灵涂炭，冥界一时增无辜冤魂百万，昼夜闻鬼哭，怨气冲天。
深重杀孽终于触怒天颜，一场天罚，仙魔罪劫，两界几近毁灭。
为守护六界碑，一代仙尊们舍命逆天，换得天道怜悯，六界安然无恙，可怜灵流到手不过三千年，鼎盛的仙门便遭受了有史以来最惨重的损失，仙尊们与数十万弟子身亡，唯有事先去人间避难的两万弟子得以幸存，惨烈的历史致使后人千年不忍提起，仙门由此没落。千年来，不仅飞升的天仙寥寥无几，就连地仙真人都屈指可数，当年的辉煌历史逐渐淹没在长河中，仅余一声长叹。
魔界也好不了多少，早在仙魔大战后，魔妖两族就元气大伤，险些被斩尽杀绝，天罚之下，妖魔潜入人间避劫，虽逃过了这场大祸，却再难兴风作浪。
唯有弱小的人类，从来都是上天的宠儿，他们没有强大的法力，没有恒久的生命，却拥有世上最坚韧的生存精神和最顽强的生存意念，千年繁衍，悲惨的过往很快被他们遗忘，失去的百万性命也不再成为怨天尤人的理由，自武尊开人修一脉，人类的力量竟变得空前强大，人间呈现出欣欣向荣的景象。
阴城，武扬侯府。
朱漆大门外整齐地站着两排侍卫，阶下两尊石狮子形态威严，许多人排成长队，场面十分热闹，有不知情的路人细打听，才得知是侯府要买进一批丫鬟书童。
这武扬候乃是武道门人，深得圣上倚重，专为宫中豢养侍卫，贫苦百姓有养不起家的，都带着自家小孩前来求选——只要进了侯府，管他是当丫鬟书童还是当侍卫送进宫，总比跟着在外受苦好，还能换点银子补贴家用。
“柳梢儿，进去了要听话。”
“哦。”
那场大火将整条街烧了个干净，柳老爷和夫人救出儿子，家产则付之一炬，柳家光景自此渐渐地差了下去，一日不比一日，以往与柳老爷交好的朋友们先是慷慨相助，哪知这节骨眼上，柳小公子忽然生了重病，银钱花了无数仍不见好，勉强撑过一年，昂贵的诊金与药费让柳家再难支撑，开始变卖田产，柳老爷夫妇终日以泪洗面。之前那些朋友肯借钱，是想着柳家能东山再起，后来见小公子这病竟是个无底洞，谁还肯白出力呢，全都闭门不见了。
柳家上下挤在小破院里，丫鬟仆人们被遣散，锦衣变作粗布，饭食越来越差，柳梢居然一直不哭也不闹，此刻听着柳老爷的嘱咐，她不由记起了昨夜偷听到的谈话。
“景儿不能再断药了，老爷！”
“这……有什么办法呢，是我命该如此。”
“老爷，景儿可是我们的儿子啊！他要有个万一……听说武扬侯府要买丫头，反正柳梢儿跟着我们也是受苦，不如送她进侯府当丫头，凭她的相貌，若被侯府贵人相中，将来还能有个好结果，总比落到那些烟花之地强，说不定还能帮衬帮衬家里……”
……
负责选人的是侯府管事与一名瘦子，很快轮到柳梢，管事眯着眼打量她几眼，满意地说了句“模样不错”，然后就转向瘦子，显然那才是最终作决定的人。瘦子伸手在柳梢肩后拍了拍，再捏捏她的臂骨，然后点了下头，管事便示意记下，两边立契。
见她选上，柳老爷松了口气，就要往契书上按手印。
“爹。”柳梢拉他的衣角。
柳老爷低头看她：“怎么了？”
柳梢仰脸望着他，小声问：“我真的要进去吗？”
柳老爷也觉得有些对不住女儿，尽量柔声安慰她：“等治好弟弟的病，爹马上就来接你回去。”
柳梢仍是重复：“一定要进去吗？”
女儿自幼娇生惯养，进去怕是要吃亏，柳老爷总算想到这层，忙问管事：“敢问管事老爷，我女儿进侯府是做什么的？”
管事瞟着他：“签了卖身契就是侯府的人，做什么自有主人安排，舍不得就带回去吧！”
儿子的命最重要，柳老爷拿到一百两银子也就没多问了，拉着柳梢哄她：“听话，爹会常来看你。”然后他就欢喜地在契书上落了手印。
冷风掀字纸，朱红手印分外清晰。
柳梢不再说什么了，只是怔怔地望着父亲，杏眼黑幽幽的不见底。
管事轻轻地嗤笑了声。
人一卖进侯府，连爹娘都不认，哪里还容许探望。
柳老爷拉着柳梢絮絮叨叨地嘱咐，柳梢到底年纪小，渐渐地被好话哄住，纵然如此，她仍有些无精打采的，东张西望，漫不经心地打量周围的人。
骤然间，视线落定在街对面的墙角。
那是……
心猛地跳起来，柳梢使劲地揉了揉眼睛。
墙角里，一道熟悉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那儿，黑斗篷，紫水精，不够华丽的装束，偏偏令人感觉华丽至极、尊贵无上。
斗篷帽遮住了他的眼睛，可是她知道他在看她。
希望如火，在胸中燃起，两眼却变得越来越模糊。
柳梢忍不住大声唤他：“月！月亮！”
这一声，是抛弃最后的自尊，乞求他的搭救。她就要被卖进侯府了，她曾经是他的公主，他曾经那样的迁就她……他那么厉害，一定能救她，不让她被卖掉！
那个身影仍是无动于衷，仿佛没有听见。
可是柳梢知道他听见了，比他预料的更早，她已经发现这场交易自己吃亏了，早知道会有今日，她一定会放弃那三天，至少可以让他现在搭救她。
人就是这样，手中握有很多的时候不会珍惜，直到挥霍尽净才知道后悔，可惜这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后悔药。
眼泪如珠子般大滴大滴地滚落，柳梢哽咽难言，唯有朝他伸出双臂，熟悉的动作，期待他像以前那样过来抱她走。娘说夫妻才会永远在一起，他不会不管她的，至少他肯回来看她了不是吗？她只想扑到他怀里哭，告诉他心中的委屈。
察觉异常，柳老爷疑惑地顺着她的视线看，只见到空空的墙角。
“柳梢儿？”柳老爷摇晃她，“管事老爷叫你了，快进去吧。”
柳梢恍若未闻，仍是固执地望着墙角，然而，她只看到他拉了拉斗篷襟，无情地背过身，接着便失去了踪影。
最后的希望幻灭，柳梢终于放声痛哭。
他真的不再管她了，她不再是他的公主。
。
等到她被带进府门，那个身影重新出现在墙角。
“她看见我了，蓝叱，她居然能看见我。”
“这不奇怪，她身上有你的血。”
“应该是这个缘故，”他叹了口气，“为了儿子放弃女儿，人类啊。”
“你成功地进行了第一步，可如今她要入武道了。”
“事情并不严重，”他想了想，没怎么在意，“我对人修也很感兴趣，时间还早，先让她入武道吧，如何进行第二步，我需要先拟定一个更周详的计划。”
“人的生命太脆弱，随时都会有意外发生，我建议派人保护她。”
“嗯……”他没有表态，“你看她刚才的眼神，她好像会记恨我。”
“没有谁喜欢被人戏弄，何况你不是人。”
“你的话令我感到不适了，蓝叱，她只是个小孩，”他笑道，“不过你说的对，她不能出任何意外。”
“你不能离开太久，主人，该回去了。”
。
柳梢是被强行拖进府的，她进了门仍然拼命挣扎大哭不止，侍卫早有应付这种情况的经验，他们毫不客气地扬起鞭子，柳梢哪里吃过这苦头，挨了两下之后，她又痛又怕，再也不敢闹，连抽噎声都被迫吞回了肚子里。转脸看，与她一道被选入侯府的孩童约有好几十个，年纪都在十二三岁上下，衣裳破烂，毕竟除了柳梢这种情况，普通人家都不会轻易卖儿女的，凡是哭泣叫喊的孩子都吃了鞭子，变得老老实实。
侯府比柳家园子大很多倍，众孩童跟着管事走进了一片清静的树林，林中有座不起眼的石楼，进门后，一名侍卫不知在什么地方按了下，面前的墙便移开，露出一条密道来，里面亮着火光，石级直通往下，隐约有风透出。
密道下是个极大的地室，墙上燃着粗大的火把，众孩童听管事的话停住脚步，规规矩矩地站好。
不是说当丫头吗，为什么来地窖？柳梢年纪虽小，但她出身不差，明白丫鬟是做什么的，因此很快就发现情况不对，正在疑惑时，一个人就顺着石级走了下来，正是先前负责挑选的那个瘦子。守卫们都朝他行礼，可知他地位不低，柳梢见他相貌凶恶神情阴沉，更加畏惧，连忙将头又低了两分。
管事对瘦子也很客气：“这里交给方卫长，我去回禀侯爷。”说完就出去了。
方卫长踱着步子将每个孩子扫视一遍，那目光如同锋利的刀子，极为阴狠。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暗哑：“我不管你们以前姓什么叫什么，什么出身，我只要你们记住，进了侯府便是侯爷的人，再也没什么爹娘兄弟，从今往后我就是你们的师父，负责教习你们武技。”
武技？孩子们都有些激动。
名扬六界的武道，世上谁不知晓！武道的人虽然很坏很凶，可是他们都顶顶厉害的！
“学习武技，是为了效忠侯爷，为侯爷办事。”方卫长示意，侍卫端过一盘熟肉，时近中午，孩子们也饿了，更何况他们大多出身贫寒，一年吃不上几顿肉，此刻闻着那香味，几十双眼睛里同时放出光彩。
方卫长满意地瞧着他们的反应，道：“听话的、做得好的自有肉吃，做得不好的……”他说到这里就停住，视线落在一名男孩身上。
他训话的时候，那个男孩撇了下嘴。
方卫长也不言语，只挥了下手，两名侍卫立刻过去将男孩从队里拖出来绑上刑架，一名侍卫举起藤鞭，鞭鞭见血，石室里回荡着男孩撕心裂肺般的惨叫声，其余孩子们看得心惊胆战，白着脸纷纷往后缩，胆小的当场吓哭了。
“我要出去！”有孩子尖叫。
“放我们走，我不在这儿了！”
孩子们顿时乱成一团，方卫长见惯了这种场面，不需他吩咐，侍卫们已经将带头闹的两个孩子绑上了刑架，石室中惨叫声不绝。
“都给我看着！”方卫长冷声命令，视线在每个人身上游走，像是冰冷的毒蛇，“不看的，照打！”
惩罚结束，三个男孩被放下刑架，血浸透了衣裳，痛得几乎昏过去，却又因为害怕而不得不努力站起来。其余孩子们被迫亲眼目睹整个残酷血腥的行刑过程，恐惧更甚，再不敢作声。
柳梢紧紧地咬着唇，她从未见过这么可怕的事，武道的人真的很坏！比那天晚上见到的妖魔还要坏！
又一阵脚步声响，几个人陆续顺着石级走下来。
当先那人四十几岁，穿着不凡，身材魁梧，面阔额方，眉浓眼大，下巴有黑亮短髯，倒也相貌堂堂，锐利的目光透着威严，正是武扬侯。原来此番买丫头书童根本只是个幌子，武扬侯的真实目的是要选进一批合适的孩子秘密训练作杀手，因此对人选的质量格外重视，亲自过来验看。
方卫长恭敬地领着众人作礼，武扬侯看了眼受刑的孩子，无丝毫意外之色，两名下人抬过一张宽大的椅子放在石阶上，武扬侯在椅子上坐下，缓声道：“本侯买你们进来，是有心栽培你们，方卫长是武道高人，只要你们好好跟着他学武，将来用心办事，本侯自会嘉赏你们。”
再多的嘉赏此刻都已经失去了吸引力，孩子们哪里敢答应。
武扬侯转脸唤：“陆离！”
一道身影应声自他背后走出来，众人方才竟然都没留意到他，见状不由暗暗吃惊，连方卫长也愣了下。
。
那是个十四五岁的、面容极其精致的少年。
双眉细窄，鼻秀唇薄，过分苍白的脸晶莹如冷玉，漆黑长发松散地系着，幽幽火光映照，挺秀单薄的身体披一束淡而神秘的光华，半边又隐在石柱的阴影里，仿佛立身于黑暗与光明的分界间。
孤独的少年安静地站在台阶上，明明衣着褴褛，谦卑地垂着眸，美得脆弱，却依然高贵得像个王子。
武道对根骨的要求远不如仙门，但根骨好是绝对占优势的，方卫长眼里闪过亮光，他伸手在少年肩头背上拍了两下，赞道：“好！侯爷好眼力！”
赞叹声中，少年抬起眼帘朝下面看。
柳梢正自发呆，冷不防与他的视线对上，立时倒抽了口冷气，心头一阵狂跳。
眼睛，暗紫色的眼睛！轮廓清晰完美，深邃不见底，双瞳晶莹魅惑，像是要把人的魂魄勾进去……
记忆中并无这样一双紫瞳，柳梢却莫名地感到熟悉，且恼怒起来，因其出众外貌带来的好感也完全消失，她硬生生地将视线从少年身上移开。
“邻城流落过来的，碰巧遇见，是个好苗子，交给你仔细看着些，”武扬侯颇有深意地吩咐方卫长，然后示意陆离，“你也下去站着吧。”
陆离听令走下来，他的身材在孩子们中算是拔高的，犹如鹤立鸡群，迅速赢得了女孩们的关注，随着他走过，那些眼睛里纷纷露出了失望之色。
他停在了柳梢身旁。
柳梢瞪他。
陆离并没意识到，趁上面武扬侯与方卫长商议事情，他主动问她：“我叫陆离，你叫什么呢？”
声音比同龄少年低沉了点，依然很动听，加上说话文雅有礼，柳梢立刻断定，他原本出身应该也不差，只是从那自然的语气中，柳梢听出了一丝掩饰过的刻意，他根本早就留意到她了，故意来搭讪的。
柳梢向来喜欢被人关注，尤其是优秀的男孩子，然而此刻，她非但没有得意，反觉一阵厌恶，还不是因为她长得好看！
“关你什么事！”她立即往旁边挪了两步，毫不掩饰地露出嫌恶之色。
陆离愣了下，饶有兴味地瞧她。
柳梢凶凶地横眉：“看什么！就是不告诉你！”
周围的女孩子们都竖耳听着呢，见她态度恶劣，都感到不满了，对她怒目而视，纷纷安慰陆离。
“她怎么这样！”
“陆离别理她，谁稀罕呀！”
“我知道，她叫柳梢儿，我听她爹这么叫过！”一名个儿有点高、长相英气的女孩子低声告诉陆离。
“哦，柳梢儿啊，”陆离一副恍然的模样，笑着问那个女孩，“谢谢你，你叫什么呢？”
“白凤。”女孩子忍了欢喜，矜持地回答。
明明是他先来惹她，现在大家却都骂她！柳梢快被气死了，别过脸再也不看。
石阶上，武扬候商议完事情，再勉励孩子们几句就走了。方卫长令众孩童站到中间，他抬起左手，数面木牌自袖中飞出，有序地插在四周地上，瞬间，地面亮起奇怪的图形，所谓“仙门御剑驾云，武道轻身行阵”，众孩童只觉耳畔风声作响，眼前一花，不消多时，所有人都站在了一座茂密的山林里。
。
月色朦胧，湿露飞窗。
白天的训练结束，数十名女孩挤在一个大房间里睡觉，身下枯草散发着难闻的霉味。初春时节天气尚寒，柳梢冻得睡不着，恐惧与饥饿令她浑身发抖，背上血与衣裳粘在了一起，稍一动作便火辣辣地疼，白天的情景始终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飕飕数声，数十支箭如流星划过天际，落到山的另一边。
“每人取回一支箭，半个时辰内赶回，”方卫长如魔鬼般的声音响在耳畔，“完成任务就吃饭，完不成的……”
七十二名孩童，只有三十六支箭，等待失败者的是可怕的鞭子。严酷的训练让孩子们意识到现实的可怕，谁也没料到生存需要付出这样的代价，弱者会一直挨饿挨鞭子，更可能会被折磨得死掉。
夜越来越深，房间里渐渐地有了动静，经历了这样一天训练，谁睡得着？女孩们翻来覆去，多数都是白天受罚又挨了饿的。
终于，不知道是谁小声提议：“我们跑吧！”
对呀！只要逃离这个地方就好了，纵使回去跟家人一起挨饿，也比留在这里强！
有个胆大的女孩踮着脚走到门口朝外面望，惊喜地道：“没人！”
女孩们如获大赦，一个接一个坐起来，互相看视，有人想到鞭子的威力，迟疑着重新躺下了，更多女孩坚决地走出了门，柳梢也在其中，她从未吃过这种苦，比谁都更想离开！
二十几个女孩溜出房门，隔壁房间也陆续有男孩溜出来，四十几个孩子选择趁夜逃走，他们拼命狂奔在山林里，却哪里知道，这座山林已在阴城数百里之外，四周又设置了高明的法阵，他们这场逃跑注定失败。
“想跑？胆子不小。”冷笑声近在头顶，清晰无比。
他们追来了！孩子们惊慌失措，有个聪明的高叫“分头跑”，多数孩子居然立刻就领会过来了，四散而走。
柳梢跑得慢，只身落在后面，林间光线微弱，她高一脚低一脚地摸索着，所见只有冷硬的树干和阴森的叶影。
凄厉的哭叫声传来，是那些被抓住的孩子！
柳梢越发惊恐，没头苍蝇似地胡乱往前冲，忽然，脚不知被石头还是树根绊住，她整个人都栽倒，滚进斜坡下的荆棘丛里，也不知道哪里受了伤，因为她已经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了。
逃不出去了！她会被抓住，方卫长会打死她的！
头顶没有枝叶遮挡，露出一片狭小的天空，柳梢仰面躺着，正好望见那一轮清冷的月亮，晶晶如冰盘，银色光辉无半点温度，送来无尽的绝望，夺走她最后的力气。
终于，一只冰凉的手拉住她。
柳梢挣扎着缩成一团，抱住头：“不要！饶了我，放开我！”
“我不是坏人。”
“月！”柳梢停止尖叫，猛地抬眼，看清来人之后又愣住，“……是你？”
记忆中的声音低沉而魅惑，这个声音要稍微圆润点，应该是年龄小的缘故，不过乍一听仍然有七分相似，才导致她认错。
月光下，闪闪紫瞳好象多了种魔性，光华神秘。
柳梢鬼使神差地没有反抗，任他将自己从地上拉起来。
他也认出了她：“哎呀，原来是柳梢儿啊。”
尽管他尽力做出了意外的样子，语气听上去仍然如此虚假，他根本是故意的！他一直跟在她后面吧！柳梢想到自己惊慌狼狈的模样可能全被他看见了，心里暗恨，摔开他的手：“谁要你管！”
陆离道：“逃不了，回去吧。”
柳梢道：“我才不回去！”
陆离笑道：“那我回去了。”
见他真的走了，柳梢慌忙追上去：“喂！你等等！”
他连头也没回，拉起她径直朝前走：“或许方卫长并没发现我们。”
身边有人陪着，柳梢的心略安定了些，事到如今，她也不得不跟着心存侥幸——逃走的人那么多，或许他们真的没发现自己呢，只要尽快赶回去就没事了，于是她再没吭声，顺从地跟着他走了。

第4章 泥沼生存
人这一生中，好运通常是最难遇见的。
院内回荡着凄厉的惨叫声，还有鞭子抽在肉体上的声音，柳梢很远就听到了，顿时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泼下，浇灭了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她下意识地拉紧了陆离的手，满怀期待地望着他。
陆离歪着头，显然也在为难，没等他想到什么好办法，两名侍卫就发现了他们，将他们拖进门。
院子中央放着刑架，上面吊着的那个孩子已经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地上趴着几十个受过刑的，鲜血混着尘土粘了满身，几无人样。果然不出陆离所料，逃跑的孩子们一个不漏地全被抓了回来，每人受四十鞭，行刑人力度掌握得刚好，令人迟迟昏迷不了，以达到折磨的目的，所有观刑的孩子都瑟瑟发抖，残酷的现实告诉孩子们，他们能做的只有服从命令，绝对的服从。
“卫长，还有两个。”侍卫将柳梢与陆离丢过去。
方卫长只扫了二人一眼，示意继续。
鞭子每抽一下，刑架上那具小小的身体便随之一颤，紧跟着发出嘶哑而含糊的叫声。
柳梢已经又冷又饿，更怕挨鞭子，她煞白了脸，哆嗦着想要后退，偏偏两腿发软半分也动不了，不敢哭泣，不敢叫喊，极度的恐惧与绝望将她包围。
她害怕这个鬼地方！为什么爹爹要把她卖进来？他们将她生下来，却在最艰难的时候丢下她，为什么连她的月亮也不救她？
曾经的百依百顺都是假的，到最后谁也不管她！
眼看快轮到两人，被抛弃的女孩通红着双眼，握紧冰凉的双手，看向陆离。
俊秀的侧脸没有明显的表情，长睫挑着一丝浅淡的光影，薄唇带着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没有害怕，她知道，他根本不怕挨鞭子。
这种奇怪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柳梢望着那张脸，越发地恨起来，几乎是一瞬间的决定，她走到他面前，挤出一个自认为最好看的笑：“陆离，你替我挨鞭子好不好？”
从小到大，柳梢对自己的容貌相当有信心，每次都能赢得客人的赞叹，小公子们更爱围着她转，面前这个少年也是喜欢她吧？他一开始就留意到了她，还悄悄跟着她，虽然很讨厌，但为了逃避那可怕的惩罚，她只能用这个办法。
面对这过分得恶劣的要求，陆离竟真的没有生气，他好笑地瞧她：“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是啊，谁也不会干没有好处的事，何况代价又这么大。
“将来你需要谁帮忙就亲他一下，也许他就会答应你了。”
鬼使神差地，柳梢想到了那个人的话，于是果断地伸手勾住他的脖子，迫使他俯下身，然后努力地踮起脚尖在那薄唇上亲了下。
这边的动静引来数道古怪的视线，孩子们大多早熟，已朦胧知事，这般当众亲近的举动，别说他们，就是大人也很少见。
陆离愣住，这显然不是他意料中的结果。
那唇有点软，有点凉……柳梢也呆了片刻，突然觉得难堪极了，忙用力地拿手背抹着唇，眼见侍卫朝这边走过来，她马上指着陆离大声道：“是他！是他拉我出去的！”
此话一出，犹如投石击湖，人群轰然，不只女孩们愤怒，连男孩们都纷纷投来怪异的目光。
“不是陆离，是她自己跑的！”那个叫白凤的女孩义正词严地站出来指责。
柳梢万万想不到会有多嘴的，白了脸。
方卫长果然开口问：“她说的是真是假？”
冷冷的声音听在耳朵里简直就像是恶魔的狞笑，柳梢打了个寒噤，对鞭子的惧怕终是大过了一切，她连连摇头：“她胡说，我没有！是真的！”
方卫长转脸问：“陆离？”
对呀，重要的是陆离怎么回答！柳梢醒悟过来，勉强掩饰住心内慌张，抱住陆离的手臂：“是你对不对？是你。”
。
“嗯……”陆离瞧瞧那些鲜血满身的孩子，又看看她，终于点了下头，“是我。”
事情真相哪里瞒得过方卫长，这一切早被他看在眼里了，然而他并未如众人所愿那般处置柳梢，反倒看着陆离冷笑了声，下令：“鞭八十。”
周围立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鞭子那么重，受四十都半死不活了，何况是八十！
先前那个叫白凤的女孩焦急地劝陆离：“她害你呀，你还帮她！”
陆离笑了笑，并不分辩。
柳梢暗暗松了口气，迅速放开他的手臂，有点心虚，她没想到那个办法真的管用，他竟然真的肯替她受罚。
“柳梢儿你这个没骨头的混蛋！”白凤跺脚大骂，“你会害死他的！”
见她为陆离出头，柳梢莫名地恼怒了，反瞪回去：“关你什么事！”
“你！”白凤气的说不出话，只好大声道，“柳梢冤枉人！”
许多有正义感的孩子都跟着叫。
方卫长根本没理会他们，行刑者眼含嗤意，黑色长鞭带着风，重重地抽在少年的身上！
第一下时，陆离轻哼了声，之后便再无动静。
柳梢从一开始就很讨厌他，可是听着那一声接一声的响，她也并没觉得痛快，反而开始心惊肉跳，连看的勇气也没有了，唯有努力地错开视线，她知道那场景有多血腥多可怕，更知道鞭子抽在身上有多疼。
他……不会真的死吧？
这次行刑过程仿佛特别慢特别慢，不知道过了多久，耳畔终于安静了。
柳梢几乎咬破了唇，悄悄地将视线移向刑架。
魅惑的眼睛紧闭着，俊脸溅了数点鲜血，鲜明的色彩对比，使得少年的脸色看上去更加苍白，身上衣裳仍然完整，只是被血浸了个透，紧贴在单薄的身体上。
直到被侍卫放下来，他才慢慢地睁开眼，身体摇晃两下，却并未如之前那些孩子一般倒地，他仅仅轻微地皱了眉，然后就行动如常，朝这边走过来。
仅受皮肉之苦，不至伤及筋骨，这也是行刑者的功力。
受了双倍的罚还能忍耐，不仅孩子们佩服不已，方卫长阴沉的眼睛里也闪过一丝惊讶与满意，他很快收了这神情，转向众人，语气冷寒：“再有逃跑的，一律打死。”
做杀手最忌的便是心软，此番他实是要狠狠地施与教训，哪知这少年面如玉，心似狼，更难得的是这种韧性，让他另眼相看。做杀手的男人难免贪财好色，有弱点便容易控制，至于那个叫柳梢的女孩，小小年纪就懂得利用长相献媚，这种手段在女杀手中其实很常见也很有用，反倒值得嘉赏，因此他也没有怪罪，带着侍卫们走了。
眼看着遍体鳞伤的陆离走进房间，女孩子们都不约而同地看向柳梢，有气愤，有厌恶，更多则是嫉妒。
“呸！”白凤率先鄙夷地朝地上啐了口，众女孩都跟着唾骂起来。
遭到这么严重的排斥，柳梢涨红了脸，她倔强地扬起下巴，故意露出满脸骄傲之色：“他自己要承认，关我什么事！”
说完，她再也不看众女孩，回房睡觉了。
。
这一夜女孩们都没睡好，在疲惫、饥饿、伤痛的折磨下，许多女孩都忍不住呻吟哭泣，出于善良的本性，她们彼此安慰着，彼此照顾着，三三两两互报姓名成了朋友，唯独没有人理会柳梢。柳梢又不肯主动认错，她远远的躺在角落里，闭着眼睛假寐，留神听众人说话，不知什么时候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没多久，耳畔响起喝骂声。
“都起来！听到没有，起来！”
身上一疼，柳梢从梦中惊醒，睁眼就见鞭子劈头盖脸地抽来，满屋子草屑纷飞，反应过来之后，她连忙翻身爬起来往门外跑，另一个跑得慢的女孩还挨了几下。
天还没亮，山涧边燃着火把，涧水寒冷刺骨。
女孩们始终是爱干净，被迫以最快的速度洁面，她们如同商量好一般，完全孤立了柳梢，柳梢也故意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受罚是陆离自己愿意的，他替她受罚，她也当众亲过他了呀，还丢了那么大的脸，何况要不是他提议回来，说不定她就跑掉了！
心头这么想着，柳梢忍不住偷偷朝男孩们那边望。
少年坐在水边石头上，身上血迹仍在，却掩不住那种属于贵族的优雅气质，俯身，捧水……同样的动作，他做来就是比别人好看。
柳梢迟疑着朝他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陆离，你没事吧？”
“还疼吗？”
……
白凤与几个女孩过去围着他询问，他也温和地作答，紫瞳含笑，跟昨晚安慰她的时候一样。
呸，不就是看白凤长得还行吗，恶心！柳梢轻哼了声，收回视线转身欲走，一道人影忽然闪出来拦住了她。
那是一个与陆离差不多大的少年，身材比陆离略矮，却又壮实许多，两道浓眉相交于印堂，大眼高鼻，英气太过，反显得有些凶横。
柳梢后退了步，瞪他：“你做什么！”
“我就是……”少年有些不太自然，瞪了眼低声起哄的男孩们，然后鼓起勇气看着她，“我就是想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柳梢听着那故作温柔套近乎的语气就想笑，本不耐烦理他，然而瞟见那边的白凤与陆离，她马上改了主意，答道：“我叫柳梢，你呢？”
少年受宠若惊，直爽地拍着胸脯笑：“我叫杜明冲，以后谁欺负你就告诉我，我帮你！”
“走吧，要练功了。”柳梢快步走了。
。
今日练功与昨日没有区别，方卫长照样丢出三十六支箭，柳梢倒是很努力，然而她毕竟力气有限，又和大多数女孩一样整整饿了一天，那些箭落在不同的地方，等她跑到时，箭往往已经被抢走了，两个男孩还为最后一支箭打起来，其中一个被打破了头，昏倒在地上。
不出所料，回到营地后，没拿到箭的孩子们又挨了十鞭。
这些不算什么，柳梢惊恐地发现，她面临着比受罚更严重的后果——没有完成任务，就没有饭吃，没有饭吃，就更没力气跑，再继续这么下去，她很快就会饿死！
那个昏迷的男孩没有回来，没有人去找，也没有人去管。
胜利的孩子得到了奖赏——三个白面馍，这种食物柳梢往常是看都不看就随手丢弃的，可是现在，她只要能吃上一个……不，一口也好。
几个跑得快的男孩子奋勇抢到了两支箭，方卫长并不惩罚他们，反而命人给他们多发了三个馍，因为这个缘故，许多没抢到的女孩子就必须饿肚子了。
出了身汗水，柳梢更加饥饿难忍，眼前阵阵发黑，她看着狼吞虎咽的孩子们，艰难地咽下口水，又忍不住望远处的陆离。
陆离并没有多抢，只领到了三个馍。
想到他昨夜受了伤，柳梢最终还是没好意思过去，况且她也万万不敢再用昨晚那个办法了，那种代价完全在意料之外。于是柳梢转脸看向旁边一个女孩子，那女孩子昨晚没有唾弃过她。
对上她的视线，女孩子下意识抓起剩下那个馍往嘴里送，反应过来又觉得不妥，面露尴尬之色。
她这么做，识趣的自然不会再开口。柳梢此刻却快要饿疯了，已经顾不得什么，硬着头皮请求：“可以分给我一点儿吗？就一点儿……”
那女孩子一时不好拒绝，支吾：“可是……我也不多呀……”
柳梢失望无比，装作不在意地站起身：“那算了。”
白凤等人怔怔地看着这情景，难得没有嘲讽她，因为她们知道，谁去都是一样结果——对正在长身体的孩子们来说，那点吃的确实不多，谁肯分给别人呢？
“柳梢儿！”有人叫。
柳梢转头，认得那是早上刚认识的少年杜明冲，他面前摆着六个馍，正朝她招手。
柳梢其实早就忘记了他，见状欣喜地跑过去：“你……”
“给你。”杜明冲很爽快地拿起两个馍递给她。
柳梢感激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道了声谢，接过馍就大大地咬了口。
受到她的提醒，女孩子们开始朝那些馍多的男孩子围过去，唯独白凤咬紧唇坐下来，忍着饥饿，始终不肯向别人乞讨。
让你装！柳梢幸灾乐祸，想到挨饿的滋味和自己今后的处境，又有点笑不出来，迟疑着要不要分一个馍给她。
然而紧接着，柳梢就看到，陆离从仅有的三个馍里拿出了一个，递给了白凤！
柳梢气得别过脸。
烂好心！自己不多还给别人，也不怕饿死！看见漂亮点的女孩子就讨好，饿死活该！
人修武道与仙道颇为相似，只不过仙门是将天地灵气吸纳于体内，先洗筋浣骨净化体质，修灵体，进而再修法术，换言之，仙术都必须在修灵的基础上施展，灵体越纯净，肉体所携凡气越少，术法威力越大，同时达到延长寿命的目的，修成仙骨便能长生，因此仙门于根骨要求极高，许多人终其一生也未修成仙；武道则不同，是凡人直接摄取天地灵气为自身所用，以气驭武，在最短的时间里获得最强的力量，修者寿命仍与常人无异，人人皆可修，因此同在初修阶段的修者比试，人修的力量反而远胜仙门，使得许多人生出想法：与其追求不现实的仙道，倒不如在有限的人生里活得更强大。这也是近年仙门不如武道兴盛的主要原因。
午饭后，方卫长开始传授最基本的凝气方法，枯燥得很，孩子们都是强打精神修炼。
柳梢靠着两个馍和两碗水解了饥饿，精神得以恢复，这次她咬着牙坚持下来了，大概是认真的缘故，加上运气好，她居然成为了第二个顺利过关的孩子，于是晚饭时不仅有馍，还有肉。陆离比她更早完成任务，方卫长对这个结果很满意，得到相同奖赏的一共有五人，另三个是白凤、杜明冲和一个叫朱义的男孩。
肉香入鼻，眼前食物足够美美地饱餐一顿，柳梢激动不已，没有人帮忙，这是凭自己的能力获得的呢！
她迫不及待地拿起肉咬了口，又停住。
远处，白凤等人围成一团吃东西，陆离坐在中间听她们说话，唇边笑意温和。
不知怎的，柳梢就觉得那笑里含着一丝认真的兴味，像是个旁观者，浑身透着种置身局外的疏离。
坏坏的，不是好人！
柳梢扁扁嘴，走到杜明冲旁边，拿起两个馍还给他。
“不用不用，我有的。”杜明冲有点不好意思地推辞。
柳梢是真心感激，见他爱吃肉，便强行塞给他一块肉，然后又大步朝陆离走过去，若无其事地拿起一块肉递给他：“喂，给你！”
就当谢他帮忙挨了鞭子，她才不要欠他的！
陆离“哦”了声，随手接过，转递给了旁边那个没得到晚饭的男孩，女孩们更加崇拜了，白凤也大方地拿出馍分给一个女孩。
柳梢本来惦记着他身上的伤，正想问他还疼不疼，见状差点气噎。
他拿她的东西装好人！真是太过分了！
已到嘴边的话硬生生被咽下，柳梢恨恨地咬了口肉，简直一刻也不想在他身边多留，飞快地走了。
。
接下来的日子，方卫长安排了各种训练，柳梢也放下了娇气，全力争先，运气好的时候能完成，但多数时候都失败了，她也不好意思总找杜明冲，实在饿得厉害了才会求助，好在杜明冲大方，常常主动接济她，让柳梢很是感激。
草地上，胜利的孩子们在享用食物，残酷的环境让他们开始变得自私，轻易不肯与别人分享。
这次柳梢仍没完成任务，但她多留了个心眼，昨天完成任务得到不少食物，她便偷偷藏起一部分，这可派上了用场。
柳梢偷偷地溜回房间，来到自己睡觉的角落，扒开茅草——
藏好的食物竟然不见了！
可恶！柳梢气得跳起来，握紧拳头就冲出去。
“哟，柳梢儿怎么了？”有女孩子嘲笑，因为杜明冲与陆离都帮着她，她们早就不忿了。
“你们！”柳梢张嘴要骂，却知道没人会承认，只好吃了这个哑巴亏。何况她也没力气再跟她们算账，因为她快要饿得昏过去了，再不吃东西，是万万撑不过明天的训练。
忍住愤怒与委屈，柳梢走向杜明冲。
杜明冲面前的食物又是其他孩子的两倍，他生得壮，完成任务快，如今颇得方卫长赞赏，没人敢抢他的东西，因为有足够的食物，奉承他的人越来越多，已经有两个女孩子围着他，他也颇为得意，说话都有几分带头大哥的腔调。
直爽淳朴的少年，在弱肉强食的环境里，已经开始享受到权力的滋味。
见柳梢过来，他身旁的两个女孩子同时露出戒备之色。
“柳梢儿。”杜明冲对她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小心讨好。
“那个……可以借我一点儿吃的吗？我明天就还你！”柳梢儿厚着脸皮开口，明天的训练就是她最擅长的凝气结阵，只需要支撑过今晚就好。
杜明冲看身旁两个女孩子：“这……”
一个女孩子酸酸地道：“明冲哥好心帮她，她这就死乞白赖的缠上了！”
另一个女孩子低头笑：“这么帮她，也没见她对你怎样，还不如对人家陆离呢！”
是啊，她对陆离……看着那粉红小巧的唇，杜明冲忍不住吞了下口水，喉咙有点发干。
柳梢只当他舍不得，忙保证：“就借一块也行，我明天会还你的！”
被两个女孩子提醒，杜明冲咳嗽了声，大方地将手中那个馍掰成两半，将小的那一半递给柳梢：“给，拿去吧。”
“谢谢啦！”柳梢大喜，伸手就去接。
杜明冲却又缩回了手。
见柳梢满脸疑惑，他咳嗽了声，道：“那个，你不是对陆离……”
他这么说，再愚笨的人都明白了，他要她像之前亲陆离那样亲他。一场闹剧使得孩子们忘记了饥饿，放肆地笑话起来，男孩子们甚至高声起哄。经历了那晚的事，大家都不觉得杜明冲乘人之危可耻。
众目睽睽之下，柳梢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
头一次干这种乘人之危的事，杜明冲有些脸红，索性将脖子一扬：“你不是亲过陆离吗！多亲几个人又有什么！”
刹那间小脸血色收尽，柳梢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她怕痛怕饿怕死，但她毕竟是个女孩，还有几分仅存的自尊，杜明冲的羞辱，同伴的排斥，耳边的嘲笑声如此清晰！
那个方法的确管用，可是那个人没告诉她，用了之后会失去更多。
柳梢呆呆地看众人，看着那一张张带有相同神情的脸，拼命咬住唇不让眼泪掉下来，脑中一片空白，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柳梢儿。”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有点低，有点魅，又有点静，听过一次就不会忘记。
所有笑声消失，四周变得沉寂。
柳梢有些迟钝，还没反应过来，就有一只手伸到了她面前。
那手白皙得几近透明，依稀能看清上面淡青色的血管，修长的手指握着一个馍。
柳梢茫然地抬起脸，对上那双紫瞳。
他整整比她高出一个头，此刻俯视着她，那双漂亮的眼睛距离她极近，里面没有半分嘲笑，也没带一丝怜悯，他只是温柔地看着她，给予他的善意。
落魄的王子，拯救另一个落难的公主。
。
“她害你挨鞭子，你还帮她！”白凤忍不住高声叫。
“是啊，陆离，别理她了！”女孩们附和。
陆离并没有听，将那只馍递到柳梢手上。
柳梢本能地想要拒绝，手却舍不得放开食物，早已不由自主地喂到了嘴边，这中间居然没有任何迟疑与顾虑——她讨厌陆离没错，可是相比现在的杜明冲，她宁愿亲陆离。
寻常的馍此刻分外香甜，柳梢顾不得形象，一口咬掉了近一半，泪花还在眼眶里打转。
食物入肚，饥饿得到缓解，她忽然觉得更难堪了，迟迟没有咬第二口。
陆离仿佛明白她在想什么，笑了：“好了，你不用再那样。”
柳梢闻言，小脸马上变得生动起来。
要不是因为他，她也不会变成笑话！假惺惺的！
感激与生气在心头交战，柳梢紧紧地抓着馍，瞪着他片刻，突然哼了声，伸臂去抱他的脖子。
陆离躲开了。
女孩们哄然大笑，这也难怪，她们的敌意其实并不仅仅来自于对柳梢品行的鄙视，柳梢的小姐出身就决定了彼此的差距，加上她长得白净漂亮，女孩子暗地里不免都怀了几分羡慕嫉妒之心，正好借眼下情景发泄，恨不得她颜面扫地。
“你以为他真稀罕你亲呀，他只是看你可怜。”
“不要脸！”
……
柳梢羞得面红耳赤，那点感激顿时烟消云散，只剩了生气。
他们以为她真稀罕亲他啊！她只是不想欠他，打算交换而已！
“陆离！”杜明冲自觉受了侮辱，柳梢宁肯亲陆离也看不上他，更有好事者投来嘲讽的目光，他哪里忍得下这口气，跳起来，“陆离你什么意思？”
陆离奇怪地瞧他：“怎么了？”
杜明冲被问得噎住，真回答这种问题那是自取其辱，他改为将气撒到柳梢身上，把整只馍塞到她手里，命令：“给你，你也亲我！”
“呸！”柳梢毫不迟疑将馍扔回去。
周围笑声又起。
“你……贱人！”杜明冲恼羞成怒，骂着学来的粗话，要强行拉她。
柳梢见他凶相毕露，吓得躲到陆离身后：“你做什么！”
她这样反而正合了杜明冲的意，杜明冲扬眉朝陆离冷笑：“想打架？”
众人都收了笑声，等待好戏，女孩们则替陆离捏了把汗，在她们眼里，陆离生得单薄斯文，哪里打得过壮实的杜明冲？
白凤急道：“柳梢儿勾引人，又不关陆离的事，他只是好心！”
女孩子们帮陆离，杜明冲更觉自己威信大跌，满心嫉恨，撸起袖子上前去掀陆离的肩膀：“躲在女孩子后面算什么，敢不敢打？”
面对挑衅，陆离不慌不忙地避开那只手，忽然指着地上的馍道：“当心，有人要抢——”
他一边提高声音说着，一边有意无意地将视线投向不远处的十来个男孩，那些孩子都是没有完成任务的，早已饿慌了，听到这话犹如受了提点，纷纷扑上来抢。
杜明冲本是安心要教训对手，哪知到头来自己的食物反而被抢走，气得他回身去护，无奈始终是慢了一步，白馍已经没了影儿，杜明冲顿时再也顾不得什么，如同狂怒的狮子般大吼一声，挥拳打向陆离。
陆离不知怎的侧身转到他左边，抬腿一踢，动作敏捷又漂亮。
这场架结束得很快，快到不可思议，孩子们反应过来，全都看着面前的场景发呆。
陆离一只脚踏在杜明冲背上，俯身道：“你服不服？”
杜明冲几番挣扎仍是动弹不得，既羞又恨，也望着柳梢手里的馍大叫：“还有吃的！你们还不去抢！”
柳梢醒悟，吓得连忙将剩的馍往嘴里塞。
其实根本没有人上来，男孩们都敬畏地望着陆离，胜利的少年并无多大气势，却莫名地令他们心虚。女孩们更是满脸兴奋与崇拜，杜明冲在男孩中那么厉害，陆离竟然比他还厉害！
那边冷眼旁观的几个侍卫也忍不住开口了。
“卫长，这小子果然不错。”
“侯爷眼光好。”
方卫长不言语，这场打斗自然算不上精彩，真正是孩子们的打法，重要的是，陆离的表现没有任何破绽，先前因其来历不明，侯爷交代留意，如今观察下来，他虽然天资超群，却是真的没练过武，也无魔妖特征，前些日子特意派人去调查了他的底细，的确是临城陆家人，因陆家败落才流落至此，这番表现倒也符合他的身份，这小子具备当优秀杀手的条件，不怕痛不怕死，小小年纪便懂得利用他人心思，临危不乱，还击时快准狠又会取巧，倒是个可造之才。
“这是你先动手的，”陆离收回脚退开两步，自言自语，“这场架打得真丢脸。”
杜明冲什么也不说，爬起来就又朝他扑过去。
陆离早有防备，三两下便重新将他踢倒，善意地提醒：“别惹我。”
他越是温和，孩子们笑声越大。
“你们敢笑！”杜明冲已是红了眼，转而将气撒在嘲笑的人身上，他到底比别的孩子厉害多了，羞怒之下出手更狠，很快就将其中两个打得在地上动不得。
看着躺着的男孩，杜明冲自觉挽回了一点面子，也不顾左腮青了块，拿袖子随意地擦去嘴角的血丝，又重重地朝脚边那个男孩踢了脚，气焰嚣张地瞪着其他人。
孩子们赶紧收敛了笑，都有愤怒之色，心中更加佩服陆离。
去了疑忌，方卫长脸色渐好，示意人过去拿鞭子赶开他们，他低声骂了句“没用的东西”，然后冲侍卫挥了下手。侍卫领会，立即上去将地上那两个孩子拖走，动作粗鲁，受伤的孩子惨叫不止。虽然不知道他们的下场究竟会怎样，但方卫长会怎么处理“没用的东西”，孩子们对他的手段都有大致的了解，隐约猜到了什么，没人敢作声。
这个地方只有强者才能生存，弱者的下场是死！
柳梢后怕地望向杜明冲，少年的脸上再无曾经的热情，变得凶狠又陌生，想到他之前的爽快相助，柳梢又有点说不出来的难过。
原来，人可以变得这么快，这么坏。
再看陆离，他已经转身走开了，包括白凤在内的不少女孩男孩都围上去跟他说话，他似乎根本不记得她了。

第5章 仙音慑山
傍晚的风灌满山沟，流水声听在耳朵里也觉得冷，阴阴的天空飘起雨来，女孩们的声音隐约自山坳里飘来，她们肯定还围着陆离转呢。
柳梢更加生气，抓起块石头朝水里砸去。
她才不要欠他，他根本不是在讨好她，他只是故意接近她，帮她，保护她，最后让她离不开他！他就是和那个人一样讨厌！
水珠飞溅，伴随着轻轻的一声“啊”。
“是谁？”多次发生抢食物的事情，柳梢已经形成时刻保持警惕的习惯。
大石旁，来者文雅地用袖子擦拭着脸上的水珠，神色间并无恼意，可知出身教养不一般。
他的年龄比她稍大，身穿浅绿色外袍，露出紫青的里衣领口，腰间金玉佩饰华丽。不同于陆离的俊秀夺目，他的前额下颔都生得饱满，双眉不似陆离的上扬，而是平展着，显得柔和温顺，这种带着善意的气度远远胜过了容貌带给人的好感。
头顶雨丝纷飞，那双眼睛里也雾蒙蒙的，隐藏着一丝与年龄不太相衬的忧郁。少年公子站在草丛中，如同一株青青的芦苇，又似一粒温润的珍珠。
他打量着柳梢，轻声问：“你……是方叔叔的徒弟？”
面对这名亲切的少年，柳梢竟感到一阵窘迫羞愧，不知不觉将往日的嚣张尽数藏起，她扯了扯皱巴巴的衣襟，腼腆地“嗯”了声。
见她乖巧可爱，少年公子颇带好感地朝她笑了下：“我叫苏信。”
苏信？柳梢想了想，试探着问：“你不是和我们一样的吧？”光看穿着，他就不可能是被卖进来的。
苏信待要说话，远处忽然传来尖锐的哨声，那是训练开始的信号。
“要练功了，我先走啦！”柳梢慌忙道别，也不顾身后呼唤，飞快跑了。
。
柳梢匆匆赶回院子里，见方卫长还没到，不由松了口气，很快将方才之事忘到了脑后。
监督的侍卫已到了，孩子们听从指示盘膝练功，柳梢在凝气方面有着出色的天赋，练起来格外顺利，几乎没遇到任何阻碍，再看旁边孩子们额头冒汗似是艰难万分，柳梢忍不住得意，明明一点也不难嘛。
不出所料，柳梢终于又获得了丰富的食物，方卫长对待胜利者向来不吝啬。
高兴劲儿还没退下去，柳梢就察觉了危机。
附近几个男孩正慢慢地朝她移来，红红的眼睛泛着凶光，紧盯着她手中的肉。
这些男孩都是没有按时完成任务的，也难怪他们选中柳梢为目标，女孩子好欺负是个原因，而别的女孩多数出身贫寒，自幼帮家里做活，长得健康粗壮，唯有柳梢生得白净纤细，平日里那叫娇美可人，此刻就成了柔弱可欺。
他们想抢！柳梢急忙用双手护住食物，慌乱地眨了两下眼，忽然，她飞快抱起肉和饼，朝不远处的陆离跑过去。
男孩们果然停住了，之前被杜明冲打伤的两个孩子还生死未卜，谁敢去惹陆离？
见她过来，围着陆离的几个女孩子纷纷露出鄙夷之色，瞥开视线。
之前还要划清界限，眼下却不得已寻求庇护，柳梢红着脸在陆离身旁坐下，默默地吃东西。
正在她走神时，方卫长陪着几个人走进了院子，神色难得带着三分恭敬。
苏信！柳梢立即认出最前面那个少年，惊讶不已。
“世子来这里，侯爷可知晓？”
“方叔叔放心，我就过来走走，不妨事。”
这位小世子对武道从不感兴趣，且对自己行事颇有微词，方卫长也没想到他会过来，见他两眼只往孩子们中间扫视，便出言试探：“世子看中谁，就叫他陪你玩耍吧。”
他是世子！不只柳梢激动，孩子们都两眼发亮，他们不完全明白世子的地位，可是他们知道，这是武扬侯唯一的儿子，比方卫长厉害，连方卫长也要听他的！
“世子救命！”一个女孩先反应过来，扑到苏信面前。
苏信惊得退了步：“你……”
“我不想留在这儿，我会死的，求求你们放我回去吧！”瘦弱的女孩已经整整一天没有吃到东西，察觉这位世子温文善良，所以不顾一切地冲出来乞求。
苏信沉默。
身为侯府世子，他岂会不清楚父亲和方卫长的手段，这群孩子是怎么进来的，要做什么，不问也知道，无奈他不能与父亲作对，提过几次就罢了。
方卫长面不改色，吩咐侍卫：“把她拖下去。”
女孩惊恐：“饶命！世子救救我！”
苏信迟疑着，终是不忍，开口求情：“我看她体弱，留着也无用，方叔叔就放她回去吧。”
方卫长微微皱眉。放过一个放肆的，就会有第二个，这位世子的性格始终太过软弱。他也没有反驳，不动声色地颔首：“世子仁慈，稍后我便派人送她回去。”
女孩大喜，连连磕头。
孩子们都有些心动，却无人敢效仿，因为他们都清楚地看到了方卫长眼底闪过的寒光——方卫长未必完全卖这位世子的面子，何况世子也不可能将他们都放掉，一个去或许能宽恕，太多了只会受罚。
苏信很快在人群中找到目标：“方叔叔，叫她过来吧。”
方卫长点头唤道：“柳梢，来见过世子！”武扬候对儿子疼爱有加，小事原该依着他。
众目睽睽之下，柳梢多少有点虚荣，连忙走出队，小脸上带了丝明显的骄傲之色。
苏信很高兴：“你叫柳梢儿？”
知道他的身份，柳梢没之前那么自然了，拘谨地答了声“是”。
当着这么多人，苏信也不好多说，半晌道：“我回府了，过几天再来看你。”
现在求他放了自己，他一定会答应吧！柳梢几乎就要忍不住了，然而对上方卫长阴冷的目光，她最终没敢说出口，将话吞回了肚子里。
苏信见她神色有异，问：“你没事吧？”
“没，没有，”柳梢连连摇头，“你……一定要再来呀。”至少有他在，方卫长不好过分责罚自己吧。
苏信哪知道她的心思，抿嘴笑了下，转身道：“时候不早，方叔叔，我先回去了。”
方卫长吩咐两名侍卫：“你们两个，送世子回去。”
待到苏信走出院门，柳梢心中得意，扬眉朝陆离看去——现在一样有人能保护她！当她真的非要他不可呀！
不知白凤问了句什么，陆离侧脸含笑回答她，全不关心这边。
柳梢正憋闷，方卫长看着地上的女孩发话了：“打死！”
淡淡的语气如同吩咐吃饭一般，许多孩子都没反应过来，包括那个女孩，直到木棍重重地落在额上，头破血流，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翻滚着躲避。
“我再也不敢了！师父别打！别打！”
“救我……”
不会立刻死，长长的过程代表着刻意的折磨，到最后那声音已不再是人的声音，凄惨尖厉如同小兽的嚎叫。
原以为她逃出生天了，哪知道会是下地狱！这比活活饿死更加残酷！孩子们骇然，之前的羡慕全都变作了庆幸，尤其是柳梢，她呆呆地站在那里，小脸灰白，方才她也打过同样的主意，幸亏没有说出口，否则下场也和这女孩一样！
恍惚间，脚被什么碰了下，柳梢低头看，却是那个女孩挣扎着滚到她脚边，满脸鲜血，柳梢吓得失声尖叫，跳得远远的。
唯有陆离，他一直静静地站在那儿，神情不变。
哭喊声骤然停止，院中悄无声息，女孩终于趴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拖出去扔了！”方卫长扫视众人，狠毒的目光如同利刃，“这就是背叛侯爷的下场。”
女孩的尸体被拖走，方卫长带着侍卫离开，地上残留着斑斑血迹，孩子们这才如梦初醒，低低地哭出声。
柳梢虚脱地坐倒在地，连哭都不会了。
半晌，她猛地扑过去抱住那高高的少年，颤声道：“她死了！他们把她打死了！陆离，她被打死了！”
短短时日，她经历了无数从前都不敢想的事，情绪变化太突然太剧烈，恐惧，耻辱，绝望……远远超出了小女孩的承受能力，她快要崩溃了，因此急切地想要寻求安慰，他身上的气息让她觉得不孤单。
面对她的索求，他仅仅皱了下眉。
“怕死吗，柳梢儿？”
“怕。”
他叹息了声：“人总会死亡的，怕什么呢，你要习惯。”
没有安慰，只是陈述事实。
柳梢不可置信地仰起脸，为他的无动于衷而愤怒，他的态度告诉她，他不在意，根本不在意这种事，紫瞳里是见多之后的平静。
终于，他拍拍她的头，象征性地哄道：“好了，去睡吧。”
看吧，他明知道她害怕，却连一句安慰也吝惜！柳梢莫名地感到浑身发冷，倏地推开他，擦干眼泪，转身跑进房间。
。
三个多月过去，孩子们偶尔仍会被噩梦惊醒，有个孩子甚至吓得病了，那一幕留下的印象太深刻，让孩子们清楚地意识到，他们的命运完全掌握在方卫长手里。方卫长的训练更加严酷，孩子们之间的竞争也更惨烈，平日里身上无一不带伤。
柳梢居然侥幸坚持下来了，然而她以前过的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如今尽管已经很努力，仍是比白凤她们落了一大截，好在有陆离护着她。陆离颇受方卫长看重，期间杜明冲又撺掇几个孩子挑衅他，之后又有个男孩被拖走，从此就再没人敢惹他了，柳梢在他的庇护下心惊胆战地活着——她从那次事件中隐约察觉到陆离的冷血，或许比杜明冲更恶劣，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他能保护她，也不会羞辱她，这就够了。至少他是喜欢她的，不会那样对待她吧。
深夜，柳梢费力地翻了个身，眼睛盯着不远处的角落。
月光透过窗户，照着一张死沉沉的脸，那里躺的是一个两天没吃上饭、瘦得皮包骨头的女孩，也许明天就会被侍卫拖走。
眼皮发沉，头有点晕，身上发冷，不适感越来越重……
柳梢焦急万分，为明日的训练担忧。
这种感觉很熟悉，可是现在她万万不能生病，她不是最出色的，方卫长不会给她请大夫，要是她病得没有力气训练，他们同样会把她拖出去丢了！
不能生病，千万不能病！
柳梢抱着沉重的头，惊恐地祈祷，她很想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可是又不敢睡，她害怕睡着了明日起不来！
夜沉寂，房间里呼吸声此起彼伏。
这时，她听见了一道琴声。
真真切切的琴声，高亢至极，犹如裂石崩云、鸣钲碎玉，携撼山倒海之力，冲破黑夜，横空而至，瞬间响彻山谷！
空中气流震荡，地面剧烈摇晃，梁间尘灰簌簌落下！
耳膜刺痛，柳梢精神一振，下意识地捂住耳朵，其余女孩子们亦纷纷惊醒，尖叫。柳梢赶紧爬起来冲出门，刚到院子里，就见隔壁几个男孩子跑出来。
孩子们陆续聚集院中，在恐慌中乱成一团。
余响未绝，威力犹在，头顶气浪滚滚翻涌，伴随着“喀嚓喀嚓”的响声，好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要破碎崩塌了，连同月色都变暗淡了许多。
方卫长带侍卫赶到院外，孩子们见到他立即安静了，不敢再闹。
须臾，琴声复起，渐成曲调，比之前要平和了些，可是其中蕴含的压迫感依旧半点不减，声声如同敲在心头。
地面仍在轻微晃动，侍卫们知道遇上高手，都要上前。方卫长抬手制止他们，抬脸仰望半空，颇不客气地质问：“阁下深夜拜山，不知有何见教？”
声音洪亮，穿透力极强，孩子们听得打了个寒战。
琴声忽转低沉！
侍卫们同时闷哼了声，方卫长面色大变，忙运功抵抗，这才勉强稳住身形，他转脸看看安然无恙的孩子们，隐约料到此事棘手了，暗暗后悔——此等法力借弦发出，又不至伤害无辜，对方必定是仙门中人，且修为非凡，明显是在警告自己，不作回答，只怕是嫌自己这些人没资格与他对话，身份恐也非同寻常。
方卫长看身旁侍卫，那侍卫低声回道：“已经去报侯爷了。”
青光里，一名侍卫现身禀告：“卫长，护山法阵要破了！”
“都随我来。”方卫长一声令下，带着侍卫们行阵遁走。
等到他们离开，孩子们才重新议论起来，大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看到方卫长他们过去了，那些不安也就随之散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疑惑与兴奋——敢来找武道的麻烦，连方卫长都对付不了，谁这么厉害啊？
有人提议：“我们也过去看看吧？”
一来孩子们早已息了逃跑的心，二来山外设了法阵，想逃也逃不了，因此他们活动范围不再受到限制，这提议一出，胆大的孩子纷纷响应，胆小的孩子则缩到旁边。
柳梢忍住身上不适，下意识地寻找陆离，发现人群里根本没有他的踪影。
“陆离，你去不去？”白凤走到门口低唤。
陆离果然出现在门里。
众人都吃了一惊，原来方才他一直在房间没出来，这也难怪，大家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给吓慌了，哪里会留意别人。
白凤高兴地邀他：“我们去看看吧，谁这么厉害呢！”
“琴不错，”陆离似笑非笑地望向夜空，“去看看他也好。”
还点评，装模作样！柳梢撇嘴，因为享受他的保护，她不敢远离他，却始终不肯像白凤她们那样去亲近他，她故意站在原地不动。
陆离果然叫她：“柳梢儿，你去不去？”
就知道他不会忘记自己呢。柳梢如愿看到白凤眼中的怒色，暗暗得意，摸着额头道：“我……不太想去。”
“我去。”陆离说完就走。
柳梢忙跺脚：“喂，你，你……陆离！”
陆离回身笑道：“好了，别任性，走吧。”
温柔，却没有过分的迁就，更像是高高在上的施舍，病中的女孩脆弱又敏感，身边无一个可信的人，满肚子委屈与害怕无处倾诉，她想他留下来陪她，他居然说她任性！柳梢站在那里气苦万分，眼泪都险些泛上来了。
紫瞳微眯，陆离朝她伸出一只手：“快来，再不来我走了。”
熟悉的声音诱惑十足，柳梢咬了咬唇，终是和往常一样，很没有骨气的跟上去了。
。
孩子们在山里住了几个月，已经熟悉了地形，陆离准确地带着大家找到了方卫长的位置，他和侍卫们都聚集在主山山头上全神护阵，孩子们连忙站住，远远地张望，始终不见那个来犯者的身影，只闻琴声悠悠。
法阵闪烁，武扬侯带着府中亲卫现身。
“阴城苏某在此，不知是哪位仙尊驾临？”武扬侯开口，声势比方卫长又不同。
琴声止，半晌，一个声音自半空响起。
“南华山，重华宫门下弟子，领教武道妙法。”
声音极其年轻，清晰冷冽，犹如秋风推云，海上生潮，席卷千山，余音悠远。平淡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气势十足，却丝毫不觉刺耳。
他既自称弟子，身份应是不高，面对堂堂武道高人武扬侯的客气，竟连句“不敢”之类的谦辞也没有，如此不将武道放在眼里，实在是轻狂嚣张，方卫长等人听得沉了脸。
武扬侯却想起了什么，面色一变，笑着朝半空拱手：“不知何事惊动仙驾，门下无知，多有怠慢，失礼。”
一声轻哼，几道黑影自空中砸下，竟是四名武道门人，身上装束与侯府侍卫相似，此刻趴在地上，神情委顿，内行人一眼便能看出缘故，他们已被废了筋脉，伤了根骨。
方卫长惊怒，待要上前说话，却被武扬侯制止。
武扬侯沉声问道：“不知我这门下如何得罪了仙驾？”
“敝派一位师弟奉命追踪食心魔，昆仑山下偶遇贵门高徒，令徒四人觊觎其法宝，趁其不备暗下杀手，”对方停了停，“原是我这位师弟技不如人，然而令徒以多欺少更兼偷袭，我看武技用于此道，不如废了更好，伤及高徒，特来请罪，兼为师弟向贵门寻个交代。”
此话一出，却是严重了。
柳梢听得幸灾乐祸，就知道武道的不是好人，不帮忙抓妖魔，竟然还对仙长下手，真是坏透了！
听到这番丝毫不留情面的话，方卫长等人都十分恼羞，暗中汇集灵力蓄势待发。
也难怪，武道弟子眼红仙门弟子的东西，偏又没抢到，还被逮住废了功夫，武道颜面尽失，照他们素日的行事，定然要杀人灭口维护面子。
武扬侯立即严厉地扫了众人一眼，然后客气地朝半空作礼：“仙门武道本有盟约，此事全怪苏某治下不严，惭愧，仙驾若肯卖苏某一个薄面，就请现身相见吧。”
想不到他会认错，柳梢惊讶。
半晌，清淡的声音传来：“贪图小利，自相残杀，武尊创人修不过千年，武道竟已沦落至此。”
晴空月下，一道人影浮现。
足底踏一柄银光闪闪的长剑，单手按身前一台浮空的古琴，背后月光映出深刻的轮廓，看不清他的面容与装束，只见到那长长拖开的、起伏翻飞的广袖素带。
一月，一琴，一剑，一人。
刹那间，冷漠夜空变得璀璨。
画面莫名地眩目，柳梢下意识闭了眼睛，依然能感受到那迫人的气势。
周围只余抽气声。
面对斥责，武扬侯等人竟谁也没有答话。
“仙门守护人间，尔等回报令人心寒，”语气比之前更寒几分，“如若再犯，休怪我无情！”
许久，耳中一片寂静。
柳梢再睁眼时，半空明月依旧，只是已不见了人影。

第6章 患难友情
仙者离去，现场沉寂了好一阵，武扬侯才慢慢地转回身。
方卫长看着地上四名受伤的弟子，冷声骂道：“废物！”
武功被废，意味着对候府不再有用处，四人本就心惊胆战，闻言挣扎着爬上前跪好，不敢作声。
武扬侯开口道：“我如何嘱咐你们来？”
他语气温和，四人却听得面色大变，瑟瑟发抖，其中一人颤声答道：“侯爷嘱咐过，不可招惹仙门……我等该死，侯爷恕罪！”
“混帐东西！”方卫长抬脚将那人踢飞，“你们有几个胆子，为了件法宝就敢违抗侯爷？”
那人本就虚弱，落地即毙命，另三人吓得连连叩首求饶。
方卫长看看武扬侯，得到默许后，便喝令侍卫将几个人连带尸体拖下去，他想了想又道：“虽说这几个混帐生事在先，但对方区区一仙门弟子也敢如此嚣张，未免太不将我们武道放眼里，侯爷何必容忍……”
武扬侯摇头：“你见过这等修为的仙门弟子？此人身份特殊，今后万不可对上。”
方卫长道：“修为高又如何，我们高手也不少，无须怕他们。”
武扬侯轻哼了声，并未与他多说。
若说武道能与通往颠峰的仙道抗衡，那是狂妄无知者才有的想法，人修固然能快速获得力量，却难有提升空间，能与地仙抗衡的顶级高手极少，因为人根本活不了那么久，就算天资高侥幸大成，马上也会老死了。仙门以延命为主，术法依赖根骨进展缓慢，可他们修得仙骨便能长生，之后有无限的时间继续修行，岂是人类能比？只看那些活了上千年的仙尊尊者，难道真是摆设不成？近年来两道偶有冲突，仙门多让步，不过是武道争斗局限于人间，与六界关系不大，加上仙门没落，需要联手共敌妖魔，以大局为重，所以不与凡人计较罢了，武道行事却越发肆无忌惮，这次撞到那个人手里……
那个人的问责，已经可以代表仙门的态度。
“今日真动手，吃亏的只会是我们，”武扬侯沉吟，“但我也并非是怕了仙门，此事我自有计较，先按下吧。”
方卫长答应，自去领着侍卫们收拾现场，重新修补护山法阵。
孩子们看过了热闹，也三五成群地往回走，兴奋地议论着那个厉害的仙长。
柳梢独自落在最后面。
方才耗费了太多的精神，头开始变得沉重，双腿软软的没有力气，每行一步都如同踩在虚空，眼前景物越来越模糊。
终于，柳梢再也走不动了，扶住一棵树喘气，她望着前面那秀颀的背影张了张嘴，没有叫出来，眼睁睁地看着他和白凤她们远去。
他也丢下她了。
从来都不重要，没有人留意她，没有人发现她出事。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流，酸酸的疼，眼睛却很干涩。
柳梢倚着树干滑坐在地上，合上眼睛，努力让自己休息，想要恢复力气。
夜里山林阴凉，病体发冷，力气没有半点恢复的迹象，整个人反而昏沉沉地要睡过去了。
“柳梢儿。”有人唤。
声音没有刻意压低，不带丝毫试探，他该是以为她在任性。
柳梢没有抬头，她没有力气动。
须臾，一只手托起她的下巴，手指带着凉意，让她头脑清醒了点。
俊秀的脸近在面前，形状美丽的眼睛在黑夜中依旧看得分明，清亮魅惑如水精宝石，他半蹲着身查看她，额前一缕长发散垂下来，落在她的膝头，若有若无的触感如同拂在心头。
柳梢怔怔地望着他，迟钝的头脑尚未反应过来，眼眶却在瞬间莫名地湿润了，眼泪泉水般涌出。
“受伤了。”陆离恍然。
他找来了！柳梢既委屈又欣喜，眼泪流得更厉害，她费力地睁大眼睛瞪他，哽咽：“不是……才不是受伤，是病……病了呀！”
“没错，是病了，”陆离改口，摸摸她的前额，“嗯，好像有点严重呢。”
柳梢有点恼，扑到他怀里。
陆离哄她：“来，我带你回去。”
“不回去！”柳梢抓住他的前襟，仰脸恳求，语气难得柔软，“我不想回去，不回去好不好？”
睡在那个大房间里，她没有一个说话的人，白凤她们合伙排挤她，她的不受欢迎和面前人也有关系，可是她只有他了，她不要放开，让别人都讨厌她吧，她还有他。
面对她的任性，陆离顺从地点头：“好，不回去。”
柳梢趴在他怀里抽噎：“陆离，我有点冷。”
陆离将她抱起来，就地坐下。
柳梢将身体缩成一团，如同小猫般，这个怀抱并不宽阔，可是好像真的不太冷了，也没那么难受了呢。
几点月影投在他脸上，削尖的下巴很是好看。白天的训练不轻松，但他身上并无任何难闻的味道，很干净，不像其他男孩子总带着汗味。
难道他天天都洗过？柳梢见他衣襟半敞，忍不住悄悄地凑近去嗅。
头顶传来低低的笑声。
“你该睡了，柳梢儿。”
被他察觉，柳梢脸上一阵发烫，连忙装作没听见的样子，乖乖地闭上眼睛。
。
没有梦的夜也很美好，这是柳梢几个月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了，周身浸在奇异的暖意里，不适感逐渐减轻……
“果然，人类的生命太脆弱了。”
迷迷糊糊间，有人在说话，那个声音低沉、魅惑，含着一丝笑，尽管已经隔了一年多，柳梢仍然认了出来，猛地惊醒。
身上没有出汗，十分清爽舒适，头脑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
是他！他来了！
心狂跳，柳梢几乎要开口叫出来，可是转瞬间，那些欣喜全部变成了怒气与委屈。
他早就丢下她了，在她求救时袖手旁观，在她受苦挨饿时也不曾来看她，如今又来找她做什么！
柳梢赌气将眼睛闭得更紧，可就在这时，身边的动静忽然消失了。
他又走了？
柳梢慌忙睁开眼，出乎意料，眼前除了一片幽幽的紫色光芒，再也看不见别的，那光芒如梦幻般，华丽，神秘，不知道将她的神思引向了何处……
柳梢渐渐失去意识，重新闭上了眼睛。
皎皎月光里，黑斗篷纹丝不动，如岩石般屹立在山顶。
“方才那个仙者，主人，你认出他了。”粗重的声音压得有点低。
“故人之后，”他叹了口气，“认出又如何，生命无尽，记得的东西越多，只会徒增感慨。”
“我很乐意听你感慨。”
“那好吧，已经万年了，我的确应该感慨两句，洛音凡已是近神之仙，本该晋升，可惜啊可惜……”
“没有了？”
“没了。”
“我以为你还会感慨点别的，比如他的妻子，你曾经名义上的皇后。”
“蓝叱，你不该这么残忍，提起我的伤心事。”
“我很期待你伤心的模样。”
……
。
晨风吹过，鸟鸣声幽，这时节天亮得早，天光自头顶树叶的缝隙间泄下，林间景物慢慢变得清晰。柳梢被熟悉的哨声惊醒，习惯性弹坐起来，察觉身下有人先是吓一跳，待看清那人是谁，她马上吞下了惊叫声。
陆离仍然熟睡，头微微低着，长发披散，脸在晨光里冷白如玉。
柳梢有点恍惚，直到尖锐的哨声再次响起才醒过神，急忙推他：“陆离，快醒啦，方卫长在唤我们了！”
几乎是同时，陆离睁开眼。
对上那双紫瞳，柳梢倏地缩回手，窘迫万分地移开视线，飞快地从他怀里跳起来，做出一脸不耐烦的表情催促道：“快点，你想去迟了挨打呀！”
陆离从容地起身，随意将长发松松地一系：“走吧。”
一夜之间病愈，柳梢精神十足，跟着他往山下走。
昨夜不是在做梦？她听见了月的声音，只有他才有能耐这么快治好她的病吧？以前病了可是要吃药的。
柳梢越想越疑惑，忍不住问：“陆离，你昨晚听到什么没有？”
陆离反问：“听到什么？”
他没察觉，难道真的是梦？柳梢有点失望，不甘心地问：“你怎么不问我的病呀？”
陆离笑起来：“你不是好了么。”
柳梢噎住，越看那张脸越生气，重重地哼了声，朝前跑了。
。
这一天的训练主要是凝气化招，柳梢又侥幸完成了任务，获得了好几个面饼和一大盆肉，柳梢兴高采烈地吃完肉，发现饼还剩了几个，想了想，柳梢拿起饼子跑进房间。
墙边那个女孩子还躺在那里，重病又缺乏食物，像是尸体一般，大约是因为昨晚的事，方卫长他们都忙得很，居然也没人来处理她。柳梢小心翼翼地靠近，将面饼子丢到她面前：“喂！”
“救……我！”女孩子蠕动着干涸的嘴唇，“水……”
见她没死，柳梢胆子大起来，连忙又跑出去盛了碗水进来：“给你喝。”
女孩子喝了几口水，又费力地咬了几口饼子，居然缓过气来，感激地道谢：“我叫冯小杏，她们都叫我杏子。”
其实柳梢早知道她的名字，白凤她们不理她，不代表她没有听她们说话，活人尚且艰难，白凤她们有多余的食物也跟杜明冲一样培养跟班去了，何况这冯小杏本来就是一副救不活的样子，大家见多了被方卫长放弃的人，虽然同情，也没人肯浪费食物来帮她。
头一次有人这么真诚地谢自己，柳梢居然也腼腆起来：“我叫柳梢儿。”
“我知道，我听她们说过。”
“哦。”自己的名声明显不怎么好，柳梢不免又是一阵脸热。
“她们都不管我了，想不到……你是个好人。”冯小杏眼泪直掉，禁不住捧着饼子抽噎起来。
“自己都养不活，还真烂好心。”背后传来嘲笑声，却是白凤跟几个女孩子站在门口。
被这话戳中软肋，柳梢怒视她：“关你什么事！”
白凤冷笑：“我是担心连累陆离，养一个废物就够麻烦了，再多一个他也吃不消吧。”
“你说谁废物！”
“说谁，谁自己清楚。”
柳梢憋着气重重地哼了声，对冯小杏道：“别理她！”
第二天，柳梢却没有完成任务，好在冯小杏已经缓过来，倒也撑过去了。
人在艰苦的环境里更容易激发生存意志，有了柳梢的救助，冯小杏慢慢地好起来。柳梢终于有了第一个伙伴，也很高兴，全力投入训练为好朋友争取食物，很快她就发现了一件更奇妙的事——她凝气比别人要容易得多。初时仅仅是怀疑，练到后面，柳梢更加确定了这个事实，她在这种环境里也学乖了点，居然没像以前那样对外炫耀，而是偷偷保守着这个秘密。
方卫长很快又增加了一门训练，就是识字。武道杀手常用术法记录和传递消息，可遇上高手就容易被识破，而且执行盗取密函之类的任务也需要识字，于是柳梢比别人又多了样获取食物的途径。
溪边石头上铺着张泛黄的纸，柳梢拿着笔出神。
纸上的男人披着斗篷，手指上戴着一枚戒指。线条粗糙扭曲，看上去像是乱涂的，哪能画出他半分的优雅，还有那恶作剧般的、诱惑的笑。
自从那夜之后，记忆中的声音再没出现过，真是做梦吗？
“哎呀，柳梢儿在画画呢？”一只漂亮的手从身后伸来，拾起画。
柳梢吓一跳，顿时竖眉叫：“干什么！还我！”
“我看看，”陆离看着画中人愣了下，随即做出惊讶的样子，“咦，这个美男子是谁？”
“呸！”柳梢不屑地道，“你眼睛有病呀，他明明丑死了，是个丑得不得了的坏蛋！”
陆离轻轻咳了声：“骂人不太好吧，我看他像个好人呢。”
“就是坏蛋！混蛋！”柳梢抢过画撕成两半，丢在地上踩了两脚，示威般地瞪着他。
“好好，”陆离递上面饼和肉，“先吃饭了。”
这种哄骗和迁就的语气让柳梢倍感愤怒，她也想很有骨气地拒绝，可是今天又没完成任务，不吃饭的话，明天哪来力气跟人比？活命最重要。
见她涨红脸站着不动，陆离笑着将食物放到她手里就走了。
柳梢站了很久，终于跺了下脚，也跟着朝院子跑。
谁也没有发现，那被她撕成两半的画上，墨色竟然在慢慢地变淡，消失，只留下一片空白……
。
房间里，白凤与几个女孩子围在一起吃东西，冯小杏坐在墙角，见柳梢拿着肉和饼进来，立即面露喜色：“柳梢儿，你回来啦！”
柳梢明白她的期待，尴尬地道：“这是……陆离给的。”
冯小杏病愈后身体还很虚弱，一直是靠柳梢接济，此刻闻言，她便知柳梢也没完成任务，不由失望地垮下脸来。
两个人都看着对方发呆。
半晌，冯小杏忍不住吞吞口水，小声地道：“……分给我一点也没什么的。”
“这些只够一个人吃呀。”柳梢为难。
冯小杏咬了咬唇：“可我很饿。”
她已经饿了一天，柳梢也知道挨饿的滋味，有点内疚，想了想还是认真地跟她解释道：“要是分成两份，我们都吃不饱，明天哪能比得过他们？这样我们都会挨饿的。”
冯小杏不好反驳：“那你找陆离再要一点。”
“我……”柳梢瞟着那边的白凤。
之前放下大话不用陆离帮忙，如今为了好朋友，顶多她就再一次厚脸皮，虽然白凤她们会笑话，但总比眼睁睁看好朋友挨饿好吧。
柳梢兀自犹豫着，冯小杏却一反常态，伸手抓过肉就往嘴里塞。
柳梢惊得回神，不可置信地瞪她：“喂，你做什么！”
“我吃饱了，明天也会赢。”冯小杏的语气已经不再像之前那么友好。
“我帮你，你怎么可以抢我的！”柳梢气得推她，见她还是不理，便嚷道，“叫陆离知道了，找你算帐！”
陆离的厉害大家都知道，冯小杏果然依依不舍地放下肉。
女孩子们早就留意着这边，都幸灾乐祸地看戏。白凤冷笑道：“陆离才不会打女孩子呢，这里本来就是谁厉害谁吃饭。”
受她怂恿，冯小杏立即掀开柳梢的手，哼了声：“没错，这里本来就是靠抢的！”
“你……忘恩负义！”柳梢总算记起了学过的词，跳脚大骂。
“说谁呢！”冯小杏涨红脸，丝毫不让，“你也没多好心，明明有吃的都不肯给我，亏我还当你是朋友！”
“没有我，你早就饿死了！”
“呸！你自己吃肉，却只给我吃剩的馍，再说你连自己都喂不饱呢，就是仗着几分姿色勾引陆离哥才活下来，当着那么多人亲他，恶不恶心！”
柳梢被骂得呆住。
想不到自己救了她的命，她竟然为了一顿饭就揭自己的伤疤；更想不到，自己的一片好心到头来反而被嫌弃。
冯小杏兀自得意：“跟着你这个废物挨饿，还不如跟着白凤姐呢。”
“原来是你！”柳梢反应过来，指着白凤。
白凤若无其事地道：“她自己愿意跟谁做朋友，又不关我的事。”
柳梢咬牙切齿地看了冯小杏半晌，弯腰去夺面饼：“既然这样，那你就别吃我的东西！”
冯小杏哪里肯放，两个女孩子扭打成一团，在地上翻滚，冯小杏的体力恢复了不少，此刻为了抢夺吃食，竟是凶狠如狼，柳梢很快就落了下风，被她压住动弹不得。
凶心大起，冯小杏狰狞着脸，伸手就去掐柳梢的脖子。
侧脸看清女孩子们脸上的冷笑，柳梢愤恨无比，突然高声叫：“陆离！陆离快救我呀！”
白凤与其余女孩子们正朝这边围过来，想不到她真的不要脸面开口呼救，顿时都止步噤声。
柳梢不再理会她们眼中的厌恶与鄙夷，放声呼救。
既然她们都这么看她，她为什么还死要面子呢？她就是要缠住陆离，因为只有陆离才能保护她！她要活下去，要活得比她们更好，决不让她们如愿！
少年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映着背后一片茫茫的光，就像是她心上最后那一线希望。
“陆离！”柳梢用力掀开发呆的冯小杏，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抱住他。
他果然顺势抱住她，略微倾身的动作优雅无比：“受伤了吗？”
柳梢毫无顾虑地指着冯小杏告状：“她抢我的东西！”
见陆离朝这边看，冯小杏怯怯地往后缩：“我……我没……”
“杏子也是太饿了，病刚好呢，”白凤突然开口埋怨，“柳梢儿你也是，你们一直是好姐妹，分点吃的给她又有什么，何必打起来。”
柳梢大骂：“你别做戏，就是你撺掇的！”
白凤委屈地朝陆离分辩：“我可没撺掇什么，不信你问她们。”
女孩子们齐齐点头。
陆离看看众人，又看看柳梢发红的眼睛，沉吟片刻，他摸着柳梢的脑袋安慰道：“好了，柳梢儿。”
他是被白凤说动了吧？柳梢将牙一咬，低声道：“你替我出气，我都听你的！”
紫眸亮了下，陆离饶有兴味地瞧她，似乎是被她的条件打动了。
“以后我都听你的，我只喜欢你。”柳梢仰脸望着他，笑得甜美。这次白凤她们是从冯小杏下手，如果他不追究，她们只会变本加厉地对付自己，说不定自己哪天就被她们联手害死。
小脸犹带稚气，却努力地想要表现女人般的妩媚，颇为可笑。
陆离嘴角一弯，果然板起脸朝众人斥道：“谁欺负柳梢儿，就是跟我过不去。”
柳梢指着冯小杏：“教训她！”
陆离看了眼缩到白凤身后的冯小杏，叹气：“这不太好吧，你看，你没受伤呢。”
“她差点就伤到我了！”
“这样，要是谁真伤到你，我一定不放过她，好不好？”
柳梢也知道说不动他了，只好让步，恨恨地道：“我被害死的话，不管她是谁，你一定要杀了她！”
陆离这次倒是很温柔地安慰她：“别怕，我不会让你死的。”
小孩子毕竟容易满足，柳梢松了口气，双手抱住他的腰，挑衅地看着脸色铁青的白凤。

第7章 天赋异禀
自从经历冯小杏的事，柳梢总算接受了现实，再也不怕被嘲笑，理所当然地接受陆离的庇护。在这种地方，她没有实力，却拥有迷住陆离的美貌，注定她不可能有朋友。
真纯的友谊，又岂能在污泥之中幸免？
房间日渐空旷，同伴一个个减少，柳梢亲眼目睹这种变化，早已没了最初的怜悯，只剩下满心的麻木，小女孩的心肠不知不觉中已硬了许多。
白凤她们到底不愿得罪陆离，可是柳梢夜里也从没敢睡熟过，女孩们明里不动她，暗中却小动作不断，比如无意中撞一撞她，任务时联合挤她，趁她摔倒时踩她的手……这种哑巴亏柳梢吃了许多，最初她还找陆离告状，只换到几句安慰之后，柳梢渐渐地就不再跟他说了。
任性的女孩子已经懂得适可而止，学会了察言观色。
掌握凝气之后，方卫长开始教习武技，柳梢学得努力，无奈已经被多年小姐生活养得身娇体弱，在孩子们里堪堪算个中等，好在对她来说，胜败都没有太大影响，陆离从没让她饿着。
又三个月光阴过去，对战台边，柳梢与白凤眼瞪着眼。
两个女孩平日里就不和，白凤深厌柳梢，柳梢亦恨她背后使坏，此番对战抽到一组，彼此都表现出了最大的敌意。
白凤出身贫寒，吃苦耐劳，天赋又不错，武技早已遥遥领先众人，她看出柳梢不及自己，便轻蔑地道：“我劝你认输算了，别自讨苦吃。”
柳梢也故意将眉毛扬得高高的，回敬她：“我输了还有陆离，你还是担心自己吧！”
“你这样的人根本不配！”
“那又怎么，他就是听我的，谁不知道你喜欢他呀，可惜他不理你这个丑八怪！”
“你！”
白凤当然不丑，只不过她个子比别的女孩子要高，肤色健康，显得有些英气，不如柳梢白净娇美，柳梢这么说也是有心气她。
眼见白凤果然被气得发抖，柳梢扬起脸大声唤：“陆离！陆离！”
两人这番斗嘴都压低了声音，根本没人听到，陆离正和几个男孩子说话，闻言走过来问：“怎么了？”
柳梢蹲下去：“我的脚好像崴了。”
陆离瞧瞧她：“你的脚没事。”
柳梢暗道不妙，忙做出可怜巴巴的模样：“谁说没事，疼啦！”
陆离笑道：“怎么会？我看看。”
见他真要查看，柳梢连忙直起身抱住他的手臂：“不用了，现在好了。”
陆离似笑非笑地道：“哦，好得真快啊。”
柳梢没来由地一阵心虚，放开他，果然见白凤那张脸如愿地变青了，目的达到，柳梢露出更多得意之色。
场中比试结束，一名男孩受伤退下，柳梢和白凤跃上台，没有任何废话就动上了手。杀手不是徒弟，方卫长所授皆是武道中最狠辣的杀招，出手就是绝杀，务求一击毙命或是同归于尽，孩子们初学，收发难以控制，交手过程惊险万分，至今已有两名孩子死于对方失手之下。
柳梢心知自己武技不及白凤，不敢有丝毫大意，凝气快是她唯一的优势，如今熟练了，这个优势越发明显起来，凝气快，就有充足的灵气驾驭武技，出招则有加倍的威力，因此她一开始便打定先下手为强的主意，采取攻势困住白凤，令其无还手机会。
白凤只是冷笑闪避，偶尔还招。
凝气快又怎样，人本身的力气是有限的，总有疲乏的时候。
柳梢所学招式不多，很快就用完了，只得又从头重复，这简直等于给了对手机会，一个招式使的次数越多，越容易让对方看出弱点，何况她出招本就不甚高明。
果然，在她反复演示三遍后，白凤开始还击，招招直取破绽。
面对凌厉的攻势，柳梢有些手忙脚乱了，约摸二十回合后，明眼人都看出她已经有体力不支的迹象。
柳梢全无战败的自觉，低声骂：“呸！都这么多招了，就凭你还想赢，看陆离笑不笑你！”
“找死！”屡次遭到挑衅，白凤终于沉不住气了，眼底闪过狠色，压抑的怒意直往上涌，她二话不说闪身至柳梢面前，变掌为爪，使出了最拿手也最厉害的一招。
陆离护着她，世子留意她，不就是因为她长得白净好看？若她成了丑八怪，谁还管她！
白凤素来刻苦，绝招出手，威力竟也不可小瞧。
想不到她这么狠，柳梢一惊，竟然呆在原地，像是忘记了避让。
指甲尖尖，眼看就要划上她的脸，这下子那娇美的脸蛋算是要彻底完了，人群中发出惋惜的叫声。
就在白凤自以为得手的刹那，柳梢突然诡异地一笑，周身竟浮起一层半透明的白色气浪！
气浪不够坚固，甚至有点稀薄，白凤却觉得自己的力量仿佛打进了水里，遇上水浪般的阻力，再难往前推动。
眨眼，气浪消失。
时机稍纵即逝，柳梢靠着防线硬挨一掌，当然不会轻易罢休，立即提拳用尽全力挥出！
她上场前故意亲近陆离，激怒白凤，之后又不断出言挑衅刺激，等的便是这一刻。
白凤大惊，待反应过来，两人距离已是太近，根本来不及避让，顿时她只觉上腹一痛，整个人就被击飞了出去，落在高台边缘，险些摔下台。也是柳梢不够狠辣，没取要害部位，否则这一拳定会要了她的命。
成功了！柳梢终于出了口恶气，不顾内息紊乱，指着她嘲笑：“是谁要认输呢！”
白凤面白如纸地趴在地上，似乎明白了什么，又惊又怒地指着她：“你能驭术！武招还没学完，你就学驭术！”
武道由“武”与“术”两部分组成，行阵就是“术”的一种，相比“武”，“术”明显更高等，既能辅助攻击造成更大伤害，也有一定防御作用，就比如柳梢方才用的这个“斗水”。“术”对聚气的要求很高，而凝气快恰恰是柳梢的长处，这是先天优势，寻常初学者就是想先修“术”也不行，柳梢明白自己练武比不过别人，发现这点之后便加以利用，这才让白凤吃了大亏。
见方卫长没有反应，柳梢便知她这状告不成，顶回去：“我先学什么，与你什么相干！谁打赢谁就厉害！”
白凤忍着伤痛，翻身要站起来。
柳梢哪里容许她起身，扑上去将她死死地踩住。
白凤挣扎不得，咬牙道：“柳梢，你给我记着！”
柳梢不甘示弱地冷笑：“谁怕你！”
两人僵持在台上，白凤始终不肯松口认输，柳梢正盘算着怎么再让她吃点苦头，台下看了多时的陆离忽然开口：“够了，柳梢儿。”
白凤立即投去感激的目光。
他明知道白凤欺负自己，之前袖手旁观，现在还想说情！柳梢早就窝了满肚子火，听到这话无疑是火上浇油，当下再不犹豫，抬脚就狠狠地踩在白凤的手背上。
白凤疼得低叫。
陆离很识相的不再说话，只是不着痕迹地皱了下好看的眉毛，表示他的不赞同。
柳梢斜眸瞟见，咬了咬唇，却也没好再继续踩第二次，烦躁之下，她便挪开脚打算将白凤踢下台。
“柳梢儿！柳梢儿！”有人唤她。
苏信！柳梢听出了那声音，喜得侧脸看。
苏信站在台下，他今日穿着件浅蓝色袍子，雪白襟口，下摆绣着精美的花纹，衬着温润眉眼，宛如画中人。
不知怎的，柳梢开始慌张起来，在他面前，她一点儿也不想露出凶狠的样子。
迟疑间，地上的白凤猛地跃起，腾空向她踢去！
变化太快，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柳梢察觉危险，几乎是不经思考地闪身，然而仓促之下到底慢了一步，右肩挨了重重的一脚，疼得她大叫了声，摔下对战台。
陆离足尖点地掠起，将她接在怀里：“柳梢儿。”
“谁用你管！”柳梢顾不得疼痛，咬牙用力推开他，厉声道，“走开！你走开！”
苏信吃吓，跑过来问：“你怎样？都怪我……”
白凤也满脸紧张过来：“我……我没不是故意的……”
柳梢早就在检查伤势，发现只是疼痛，顿时松了口气，看着白凤虚假的表情，柳梢绝不相信是她手下留情了，侥幸之下不由得暗暗纳罕——原想挨了这么重的一脚，肩骨必定是要碎裂的。
人已摔到台下，便是输了，柳梢再恨亦无可奈何，忍痛朝苏信露出个笑脸：“没事啦！”
苏信很生气地斥责：“既是比武，怎可偷袭？”
白凤脸色忽红忽白，暗地里握紧了拳。
杀手是工具，还讲什么公平？只不过对方是世子，她万万不敢出言顶撞。
柳梢拉起苏信道：“我们过去玩吧。”
苏信点头，正巧吃饭的时间也到了，胜利的孩子们都过去领包子，他忙问柳梢：“你不去吃？”
柳梢不答，只看方卫长。
苏信似是明白了什么，说声“你等着”就转身走了。
柳梢不知道他去做什么，只好独自坐在石头上等，得胜的孩子们领到吃食，雪白的包子比拳头还大，掰开，肉香阵阵往鼻孔里钻，柳梢悄悄地吞了口水，低头看地面。
没多久，陆离走到她面前，将一只包子递给她。
柳梢紧咬红唇，没有去接。
她恨透了自己的软弱，每次下决心要摆脱他，可是到头来仍旧这么依赖他，没有他，她很快就会饿死。
“柳梢儿，别生气了，快来吃包子。”
“谁说我生气！”
对上她愤怒的目光，陆离妥协：“好，你没生气。”
柳梢看他这模样反而更气了，绷着脸道：“我要吃两个！”
陆离毫不迟疑地迁就：“好。”
柳梢有气没处发，改口道：“我全部都要！”
陆离为难：“那不行。”
柳梢其实也没真要他全部让给自己，可是听到这回答，她还是不满了，待要再闹，背后传来脚步声，伴随着一阵久违的、诱人的香味。
“水晶印花糕！”柳梢蓦地转脸看。
盘子里放着八块糕点，外层玲珑剃透，印着八种花样，香香软软，是她以前最喜欢吃的！
苏信早已看出她出身不同，见她认识这个也不奇怪，只是莞尔一笑，正要将糕递过去，却看见了旁边的陆离和包子：“这……”
柳梢毫不迟疑地接过水晶糕，将陆离的手一推：“谁稀罕吃你这个！”
包子滚落地上。
“太过分了！”
“陆离对她多好，她现在就只讨好世子啦！”
……
别说白凤她们目光想杀人，就连苏信也忍不住责备：“柳梢儿，他是好心。”
柳梢有口难言，既后悔又委屈。她只是一时赌气，不小心用力过了而已，再说要不是他，白凤哪有机会反击，她这条手臂可是差点就废了！连苏信都肯帮她，他护着白凤算什么！
陆离也没生气，转身走了。
周围议论声更大，女孩们都幸灾乐祸，被这样过分地对待，陆离肯定是不会再理她了！
一个男孩悄悄过来捡地上的包子。
柳梢忽然大怒，踢开他，抢过包子：“谁给你了！”
苏信在旁边，男孩不敢抢，灰溜溜地走了。
柳梢若无其事地将包子塞进怀里，然后傲气地扫众人一眼，转而朝苏信说道：“我们走吧。”
。
有方卫长的同意，柳梢难得自由，溪边，两小并肩坐在大石头上。柳梢看着面前潺潺的山溪水，有点没精打采，水晶糕吃在嘴里也没有那么香甜了，手不时会碰到怀里那个已经弄脏的、变冷变硬的包子。
陆离会不会真的不再理她了？
“你的伤还疼不疼？”苏信取出个小玉瓶，“我这儿有药，宫中赏赐的，很有用。”
他提起伤势，柳梢也觉得左肩疼痛，连忙要解衣查看，手却被按住了。
苏信涨红了脸不说话，只抓着她的手不放。
虽然两人年龄都不大，但苏信是这种身份，柳梢又曾是富家小姐，彼此该有的教养还是知道的，柳梢幡然醒悟，连忙拉开他的手，脸上渐渐地热起来。
许久，苏信才轻声道：“方才……你不是故意的，我知道。”
“真的？”柳梢猛地抬起脸，他能看出来，陆离应该也知道吧！
苏信点头，忽然正色道：“可是我怕你会变，在方叔叔手里活下来的人都会变……”他停了停，似是下定决心：“我叫方叔叔把你也放出去吧！”
柳梢打了个寒噤，连连摇头：“不，不了，我不想出去。”
他求情，方卫长当面答应，转身就把人给活活打死了！
“你不想走？”苏信惊讶，他以为她会高兴感激呢。
“我……不走。”柳梢违心地回答。她怎么会不想走？可是他根本不清楚背后发生的事！
苏信失望：“我以为你不会喜欢这儿。”
“还好，”柳梢勉强笑了下，“有你呀，你多来找我玩吧。”有他在，或许能让她少受点苦。
苏信闻言却摇头：“我要走了。”
柳梢惊问：“去哪里？”
“我要拜入仙门。”提起这件事，少年公子温润的脸上也绽放出了逼人的光彩，冲散了眉间那丝淡淡的忧郁。
“仙门！”柳梢立即想起那璀璨的夜空，那踏剑抚琴的身影，心头跟着一阵激动，紧接着又不解，“可是你爹……侯爷不是武道的吗！”
“我从未想入武道，”苏信道，“当年天罚之后，妖魔入人间作乱，仙门势微，无力守护，武尊他老人家创立武道，教人类自卫，然而人心复杂，皆被私欲左右，人人都想利用武技牟利，恃强凌弱，自相残杀，武道早已沦落不堪，外面谁不恨呢。”
这番话柳梢并没有完全听懂，只觉得很深奥很有道理，她对武道早就没有好感，跟着附和了声“对”，又问：“侯爷同意吗？”
苏信点头。
武扬侯行事狠辣，对儿子却爱护有加，对他来说，爱子入武道未必是好事，这些年自己树敌无数，人终有老去之时，爱子心软性慈，恐难应对报复，不如让他入仙门，脱身而去，将来找仙家结亲，也算保住苏家一脉，何况对“长生”二字，世人说不向往是假的，武扬侯自知根骨有差，此生无缘仙道，爱子根骨极佳，机会很大。
柳梢担忧：“那仙门会收你吗？”
苏信笑道：“父侯已经接到青华商宫主回信，商宫主同意收我。”
柳梢恍然。
怪不得武扬侯对前来问责的仙长那么客气，原来是为儿子入仙门作准备。
柳梢很早就听说过仙门，之前那对她来说是很遥远的东西，她是从无数个故事中了解到的，南华派，青华宫，御剑飞行的仙长们长生不死，斩妖除魔，守护苍生，极受世人尊敬……再回忆起那独占夜空的风采，是她万万仰望不及的。
她多么向往，多想跟着一起去！
柳梢怔怔地看着水底的天空，声音有点无力：“那……很好啊。”
“我今日专程来跟你道别的，”苏信迟疑了下，道，“有空的话，我会回来看你。”
柳梢木木地点头。
“这药你拿着。”苏信将小药瓶放到她手里，眼神里有安慰，有担忧，有难过，也有掩饰不住的决心。
然后，他站起身走了。
柳梢望着他的背影，手中药瓶犹有余温，心头却怅然若失。

第8章 妖歌惑世
春风又一度，春日又一朝，风絮满城，如雨如烟。
烟城中，一处隐蔽的院子里，两名少女对峙。左边那名身穿黄衣绿裤，嫩得像是春日初发的柳芽儿，白白的肌肤，身材玲珑有致，杏眼分明多媚色；右边那名则穿着更惹眼的红衣，身量更高些，肤色略黑，双眉挑着股英气，体态丰腴别有诱惑。
黄衣少女假意叹气：“穿再好的衣裳，他也不会多看你一眼，我劝有些人别白费心思了。”
“柳梢儿，你也别妄想激怒我。”红衣少女冷笑。
“白凤姐误会了，我是说实话，长得黑的人真的很不适合红色。”
“总比有些人强，没有陆离就废物一个。”
“是啊，可他就是喜欢我这样的，”柳梢若无其事地拍了两下手，“白凤姐这么出色厉害，他偏偏看不上，真是让人无奈。”
白凤涨红脸道：“柳梢儿！我当他是朋友，没得你那些恶心的心思！”
朋友？柳梢微嗤，瞟向那扇紧闭的门：“你说他看见我们会先叫谁呢？”
此话一出，年轻男女们立刻起哄。
“试试不就知道了！”
“对，叫陆离出来！”
五年严酷训练，这些都是在竞争中幸存的孩子们，两年前他们就开始接受各种任务，武扬侯将他们秘密安置在烟城里，给予不同的身份，行动上自由了许多。少年男女年纪大了，心思便多起来，白凤修习一向刻苦，武技过人，容貌也美，她喜欢陆离几乎是公开的事了，偏偏中间碍着个柳梢，二女矛盾日益加剧，今日不巧撞到一起，柳梢出言讽刺，二女又对上了。
柳梢挑眉：“我没意见，就怕白凤姐不敢赌。”
众目睽睽，白凤面对挑衅已无退路，咬牙道：“赌就赌！”
“你们不准出声，我来叫，这才公平，”一名叫姜云的女子走到阶前，高声唤道，“陆离师兄！陆离师兄！”
院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那扇房门，等待看一出好戏。
须臾，门打开了。
一双紫眸出现在门内，比水精更剔透明亮，仿佛散发着淡淡的光华，如星如月。
脸容苍白，五官精致近乎完美，漆黑长发用一支雅朴的银簪束于头顶，然后又披散垂落，过肩头，至腰下，如同瀑布。一袭质感厚重的黑色外袍拖地，隔开了他与外面的阳光世界。
袍角袖角不知道用什么材料绣了简单的花纹，浸染着身后清冷的黑暗，闪着一丝丝微弱的光。
众人为方便任务，平日喜着轻装，他这身长袍便显得格外与众不同，而且这个年纪该有的热血冲动在他身上一点儿也见不到，有的只是超越年龄的沉稳，这种气质使得少女们更加迷恋，也让柳梢更加憎恨，少女们带热度的眼神，她看着心头就直冒火。
白凤最先回过神，上前一步，意图让他先注意到自己，然而那紧握的双手和眼底的紧张之色都透露了她并不是很有信心。
柳梢岂会不知道她的心思，立即抢到她前面，信心十足地仰起脸。
陆离的视线果然落在柳梢身上，他冲她点了下头。
这一刹那，众人几乎已经确定结果了，都没觉得意外。谁不知道陆离对柳梢百依百顺，能无限容忍柳梢的无理要求和坏脾气，几乎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简直丢男人的脸，换成别人定要被笑话，可惜陆离是侯爷和方卫长极看重的人，没人敢得罪他。
众人都竖起耳朵等待他开口，白凤情不自禁咬住了唇，脸色发青。
出乎意料，陆离并没有唤柳梢，他转向了旁边的姜云：“姜云师妹，是你唤我？”
谁也没料道会是这个结果，柳梢与白凤顿时都傻了。
众人不敢起哄，都偷笑不止，姜云被看得脸一红，有点不知所措：“没……没有事，就是看看陆师兄有没有在房里。”
白凤悄悄松了口气，既然陆离叫的并不是柳梢，她就不算输了。
柳梢自觉失了颜面，怒道：“陆离！”
陆离也有点莫名：“怎么了？”
柳梢通红着脸，恨恨地道：“我晚上有事，你跟我去！”
陆离便知道她接了任务，也不多问，点头算是答应，然后又自顾自闭了门。
赌局以这种意外方式结束，众人没有笑话谁，白凤不好惹，柳梢背后的人也不好惹，玩笑开过头，后面吃亏的还是自己，于是他们识相地转移话题。
“大白天的，陆师兄在房里做什么？”
“房里又有人？”
……
笑声带上了某种特殊的色彩，少女们纷纷唾骂，却没几个人脸红。杀手中洁身自好的向来没有几个，尤其是年轻男人，只要不泄露身份，方卫长从不干涉，偶尔还会安排女人作为奖赏，陆离的院里常有女人是公开的秘密，对于特殊奖赏他也从不拒绝，女杀手都受过这方面的训练，柳梢也是直到那时才知道他们究竟做的什么事，既嫌恶又恼怒，人人都知道他喜欢她，他跟别的女人乱来，分明是让大家笑话她！
一时间，柳梢只觉所有人都在看自己，就像被重重地打了个耳光，面无表情地转身就走。
她刚离开，方卫长与武扬侯就出现在院门外，方卫长低哼了声：“又来找陆离。”
“不管她，”武扬侯笑着摆手，“没有甜头谁会真心办事，一个废物若能换来陆离的忠诚，很好。”
做杀手不怕没缺点，怕的是没缺点，否则主人如何掌控他们？他们有的爱钱有的爱色有的爱名誉地位，陆离就是爱色的那类，但他从不动窝边草，这点让武扬侯极为满意，主人通常都希望手下互相竞争，互生感情反而会麻烦，当然柳梢这种废物除外，她既有几分姿色，正可用来笼络心腹。
方卫长皱眉道：“但他并没碰过这丫头。”
“那更好，他是真的在意了，只要这丫头在我手里，他就能为我所用，”武扬侯自得地笑，“教出这样的顶尖人物，也是你的功劳。”
方卫长忙道：“这都是侯爷慧眼识人，刺杀南宗宗主的任务……”
武扬侯想了想道：“此事把握不大，先别让他去。”
陆离修行进展极快，如今已仅次于方卫长，任务更是从未失败过，武扬侯对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人才还是相当爱惜的。
。
夜半，无月，树林中漆黑不见五指，但这对武修者来说完全不是问题，柳梢穿了身轻便的夜行衣，倚着树干等待。
其实以柳梢现在的修为，未必不能单独完成任务，能在残酷的竞争中存留到最后，她靠的也不全是陆离的庇护，至于她为何落到今日地步，陆离负有很大责任。第一次执行任务，她并没有失败，只是杀人后被吓呆，惊动了对方的护卫，幸亏陆离及时出手救了她。柳梢自此再也不敢单独行动，她本就是个得寸进尺的性子，陆离向来又迁就她，久而久之，当依赖成了习惯，众人眼里便只看到陆离的光芒，柳梢则是越受保护越胆小，对自己的实力越发不自信，最后完全失去表现的机会，就成了所谓的“废物”。
对此，柳梢本人倒全无自觉。
她怕死，更不想死，既然有人保护，为什么要去冒险？骨气能当饭吃吗？骨气能活命吗？真有骨气，她早就饿死了。
时候已过，迟迟不见陆离的影子。
柳梢开始烦躁，拿脚胡乱踢地上的石子。
每次任务都要陆离协助，柳梢知道这种事瞒不过方卫长他们，他们之所以容忍，完全是因为陆离，陆离是侯爷特别栽培的人，没有陆离，她恐怕早就被武扬侯当成礼物送给别人了。
在别人眼里，他宠着她护着她，多令人羡慕！可是这世上谁会无条件对别人好呢，当年那个奇怪的人用三天换走了她的命运……说陆离没目的那才怪了！他的目的无非是……
柳梢想到白天的事，脑海里止不住浮现他和那些女人的画面，她不禁抬手狠狠地捶了下树干，恶心！龌龊！想要她？他这辈子都妄想！
“柳梢儿？”有人唤她。
柳梢一下就认出那是姜云，不耐烦地问：“你来做什么？”
姜云亲热地凑到她旁边：“听说你接了任务，我今晚正好有空，就过来看看，或许能帮得上忙。”
是来帮忙，还是想趁机接近陆离？柳梢心头冷笑：“不用了，陆离会陪我去。”
姜云也不在意她的冷淡，张望：“怎么陆师兄还没来？他莫不是忘记了吧？”
柳梢只不理会。
姜云仍不肯走，没话找话与她闲扯，一柱香工夫过去，仍然不见陆离的身影，树林深处却依稀飘出来一阵奇异的歌声。
好动听的声音！这世上竟然有人能将歌唱得这么美！
柳梢茫茫然只剩下了这一个念头，不觉听入了迷。
歌中全无悲喜，无句无调，甚至连词都听不清，它的魅力全在于声音本身，缥缈如月光，轻柔如羽毛，清澈如泉水，茫茫如梦幻，妙处实难说尽，入耳舒适，听得人心荡漾。
山林野地，深夜作歌，风雅又诡异。
那位神秘歌者，是人，是鬼，是狐？
恍惚间，柳梢竟看见了久未谋面的爹娘，他们站在那儿朝她招手，脸上带着最温柔最疼爱的笑，还有月，他一点儿也没变，神秘又优雅，正伸手等待她过去……
突然，冷意窜上眉心。
画卷破碎，柳梢猛地回过神，百般滋味涌上心头，她强行止住思绪，开口道：“我去看陆离来了没有，你走不走？”
身旁的姜云一动不动，仿佛也入了神。
柳梢不耐烦地推她：“喂！听到我说话没！”
姜云终于有了反应，她放开柳梢的手，独自朝树林深处走去！
那歌声有问题！柳梢醒悟，见姜云双目空洞失了神智，连忙提高声音试图唤醒她，到最后连“收神术”都用了出来，仍是效用全无。黑暗的树林像是无底洞，迷人的歌声带着魔力，像是夺魂的钩子，将人往里面拖去。
柳梢慌了，强行拉住她：“姜云！你醒醒！”
姜云竟是充耳不闻，大力挥开她。
柳梢不敢跟上去，直觉告诉她事情极其危险，目送姜云的身影消失，她急得团团转，最终跺了下脚要往回跑，刚转身就见到一个黑影从树后走出来，吓得她差点丢了魂。
。
“天妖？嗯……”
“陆离！”柳梢大大地松了口气，指着姜云去的方向道，“你听，这个声音……”
她忽然停住。
四周十分安静，连鸟鸣声都无，奇异的歌声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像是幻觉。
“方才真的有人唱歌！”她急忙解释。
陆离“嗯”了声，安慰性地拍拍她的背，望着那方向：“妙音葬天，妖歌惑世，看来是那位寄水族妖君了。”
“什么寄水族？”柳梢听得不甚明白。也难怪，人修武道沦落到现在，多数时间都在排除异己，各自扩张势力，哪还管什么妖魔的事，杀手们对这些更不了解。
“没事，先去任务。”陆离道。
柳梢拉住他：“可是姜云进去了，怎么办？”
陆离道：“你想怎么办？”
柳梢果然迟疑起来，能让“收神术”失去效用，对方修为难测，姜云平日里和她并不要好，甚至还跟着白凤合伙排挤过她，实在犯不上为这么个同伴冒险。
陆离将她的神色看在眼里：“对了，里面危险，我们还是走吧。”
柳梢跟着走了几步，再次拉住他，语气颇不自在：“要不，我们就远远的看一眼？”
陆离惊讶：“哎，柳梢儿竟然不怕死了？”
“谁怕死！”柳梢瞪他，也有些底气不足，“反正城里有我们的人，我们随时可以放信号……啊？”
陆离笑道：“那就去看看。”
有他陪着，柳梢也没之前那么紧张了，两个人敛去神气，使轻身术，悄然往树林深处行去。
。
黑夜不能遮挡武修者的视线，林间遍生杂草，越往深处，树木越高大，地面越阴湿，空气中萦绕着落叶朽木的腐败气息。
渐渐地，鼻端多了一丝血腥味。
察觉血腥味变浓，柳梢顿生不祥预感，将陆离的手臂抓的更紧，正要说话，陆离突然停住了脚步，柳梢连忙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前方树下，一个人直挺挺地站着，面朝这边，双目空洞，脸上表情极为诡异。
柳梢吓得灵力一泄，险些尖叫出声。
那身装束，那面容，正是姜云无疑，就这么片刻工夫，她胸前竟已多了个血淋淋的大洞！
柳梢见过无数死人，原不该害怕，可眼前情景实在太骇人太诡异了，她飞快地缩到陆离怀里，颤声问：“她死了？”
陆离颔首：“心被取走。”
挖心？柳梢情不自禁地抬手摸胸口，感受到剧烈的心跳，这才轻轻地吐出口气。
什么情况下会造成那样的创口？难道凶手就是那个神秘歌者？
柳梢看着眼前场景，多年前那一幕控制不住地在脑海里涌现。
那个黑夜，假山后的红光，巨大的“黑蝙蝠”，丑陋的面具，还有那闪着冷光的、长长的、锋利如刀的蓝指甲！以及月跟那个“瘦竹竿”的对话……
柳梢战栗起来。
她仿佛亲眼看到，那锋利的指甲划破姜云的胸膛，取出一颗血淋淋的、尚在跳动的心脏。
“是食心魔！”柳梢失声。
近年来关于食心魔的传言太多了，严格地说，魔并非是一个种族，而是一种修炼途径，任何种族都可入魔，甚至很早时还有种说法——魔与仙一样，也是成神之道。当然此事未有人考证，也无人会相信，作恶多端的魔族与代表守护的神仙扯上关系，这实在太荒谬了。而食心魔，据说是天地自生之弃魔，未在魔神跟前立魔誓，性行比寻常魔族更凶残，专取人心修炼，自它现世，仙门已追踪多年，至今仍未寻得其下落。
“嗯……”陆离道，“食心，未必是魔。”
这句话有些耳熟，柳梢恍惚了下，当即俏脸一沉：“你怎么知道它不是魔！”
陆离让步：“好吧，你说的对。”
这种敷衍的态度更加讨厌，柳梢忍住没有发作：“现在是夜里，魂魄可能没那么快进鬼门，要不我们找找姜云，也许她死前曾看见过什么。”
陆离摇头：“没用了，她魂魄已散。”
柳梢倒抽了口冷气。
人类向来相信天理报应，是以武道行事再狠毒也从不伤魂魄，给对方留下投胎转世的机会，以免有损阴德，尤其是那场天罚过后，魔妖两族都收敛了许多，想不到这食心魔如此暴戾，他会不会还在附近？
柳梢打了个寒噤，紧张地东张西望：“我们快回去告诉方卫长！”
“人啊，生死自有定数，我们就不要插手了，”陆离轻叹，划地设阵，“天亮后自会有人找到她，今晚的事不可说出去。”
柳梢难得没有坚持，顺从地跟着踏入传送阵。
培养杀手不容易，方卫长早就禁止同门争斗，要求彼此协作，让他知道姜云死前跟她在一起，说不定还要怪罪，毕竟是她贪生怕死，若她一直跟着姜云，姜云或许也不会轻易丧命，人都死了，还是不要多嘴为好。
传送阵闪烁，两人消失。
青烟无声地飘来，一个影子出现在姜云的尸体旁边，那是个绿衣绿发模样怪异的老者，手里拿着根墨绿的、老树根似的拐杖。
“苔老，情形如何？”头顶枝叶层层，看不到说话之人，只知声音极为好听，是个男子。
老者查看尸体片刻，神情凝重地回道：“确实是食心魔的手法。”
“能摆脱我的追踪，此魔修为比传说中只高不低，”那人停了停道，“这也罢了，那个人修的小姑娘竟能不受我妖歌影响，方才你也看到了。”
苔老点头道：“比起食心魔，此事反而更古怪，主君的意思……”
“我原想过去试探她，才被食心魔趁机讨了便宜，”那人道，“我尚有要事在身，这里就交给苔老你处理，你且伺机行事吧，务必做得隐秘，她是武道中人，如今妖界不宜再与人修对上。”
妖界曾被魔界吞并，直到仙魔大战和天罚后，仙魔两界几近覆灭，妖族才终于得到机会重新脱离魔界自立，妖界势力本就不及仙魔两界，当今人修正是鼎盛时期，他们对这群性命短暂而力量强大的凡人还是有几分忌惮的。
。
临城的张府后园里，灯笼明亮，小楼窗户大开，透过窗户可以清楚地看到房内情形。一个三十几岁的白面男人坐在榻上，搂着两名歌姬饮酒调笑。
那男人叫张枫图，是武道另一脉小有名气的高手，武尊创武道至今千年，武道早已分裂，无数分支各成势力，张枫图那一脉效忠淮安王，淮安王素与武扬侯不睦。
张枫图，正是柳梢这次的刺杀对象。
廊上时有巡夜的侍卫走过，这对有经验的柳梢来说不算什么，真正麻烦的是周围隐藏着的那些暗卫，方卫长给的地图上注明了他们的位置，楼外还设有阵法，以柳梢的修为，要闯过此阵遁上楼几乎不可能，更何况张枫图本身还是个高手，方卫长这么安排任务，估计是根据她和陆离两人的实力来的。
柳梢犹自为姜云的事心神不定，敛着神息趴在暗处发呆。
陆离提醒她看，那边正有个丫鬟捧着大托盘沿游廊走来，托盘上面摆着酒杯果菜等物。
“我们这儿是个死角，暗卫看不到。”
柳梢立即领悟他的意思，自己必须趁丫鬟经过时打晕她，扮作她送酒菜进去，如此才能避过阵法阻碍，到时再由陆离接应，外面闹起来，张枫图势必要分神，自己趁机行动，就有极大的机会得手。
然而就在柳梢暗暗凝气准备动手时，小楼上传来了一阵特殊的声音。
几杯酒下肚，那张枫图竟将一名歌姬按倒在榻上，掀起下裙要行事。
柳梢见到这情形，脸上温度腾地窜上去了，她接受过这方面的训练，可自从接任务以来，并没有撞见过这种情形，而且受训时都是女孩子，此刻身边……
好色之徒！
柳梢暗暗唾骂，忍不住悄悄瞟陆离。
与白天不同，他身上多披了件厚重的黑色披风，用和她相同的姿势趴在暗处，可感觉就是比她来得优雅，华丽的紫眸比黑夜更深邃。
亲眼看到这种事，放着自己这个大美人在旁边，谁信他没有鬼主意呀？
丫鬟行近，陆离侧脸示意她行动。
对上那波澜不惊的目光，柳梢确认他是真没什么特别想法，反而莫名地一阵恼怒：“我不去了！你去！”
陆离早已习惯她善变的脾气，为难：“我不能扮丫鬟吧。”
房间里张枫图已抱着歌姬开始动作，弄得软榻连连作响，真实的画面造成的刺激远比想象来得大，柳梢火气窜得更高，犹如炸毛的猫，怒视着他，跟女人做这种丑事有什么快活的，他就不嫌脏！
陆离似是意识到什么，饶有兴味地瞧她：“哎，柳梢儿这是怎么了呢？”
柳梢马上涨红了脸：“哪有什么！”
见她这副羞恼的模样，陆离忍住笑：“好吧，我去。”
说话间，送菜的丫鬟已经走过了这个死角，眼下没别的办法，陆离从袖内取出块黑巾蒙上半边脸，只露出眼睛，他轻声吩咐了句“别动”，然后就纵身而起，斜掠到小楼前。

第9章 神秘部下
“有刺客！”
“是谁！”
守卫们何等警觉，数道喝声起，二三十守卫快速有序地围拢来，个个都修为不浅，与此同时，地面法阵感受到外人侵入，立即开启，呈半月形将陆离困在中间。
柳梢大惊失色。
笨蛋！明知这里防守严密，他就闯进去找死啦！
众守卫显然对那个法阵很有把握，料定他跑不了，都没有急着下手——拿活的，问出幕后主使才是最有价值的。
楼上张枫图察觉动静，翻身从歌姬身上下来，披衣到窗前问：“出了何事？”
位阶稍高的那名侍卫禀报：“回大人，此人来行刺。”
窗前身影消失，很快，张枫图便衣冠整齐地出现在楼口处，顺着楼梯走下来，众守卫知道他要亲自审问，都自动让到旁边。
张枫图走到阶前站定，打量陆离：“谁派你来的？”
陆离没有作声，露在面巾外的双眸紫光闪烁。他的现身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倒没人留意暗处还有一个柳梢。
作为保护者的陆离身陷险境，柳梢头一次失去了依仗，心头涌起前所未有的慌张，她呆了半晌，总算记起该做什么，忙聚灵力于双目，仔细观察那阵。人在无可依赖的时候，自身能力反而能得以表现。柳梢发现阵内地气全无，立时便猜出此阵是属于分离阵的一种，其厉害之处在于将人与外界分离，断绝灵气来源，武技必须依赖灵气施展，不能及时摄取天地灵气，就只有任人宰割，武修者们素日里最防备这类法阵，所幸它们都很好识别，通常少有人会上当，柳梢也没想到向来谨慎的陆离会轻易落入圈套，此刻阵中的他八成是什么也做不了。
这个阵不难破，柳梢没费太多力气就找到了阵眼，然而对方人数太多，其中不乏高手，她实在没多少把握，而且破阵后两人能否顺利逃走也是问题……
陆离始终站在原地不动，不吐半个字。张枫图对这种情况早已见惯不惊，眼底闪过一丝冷笑，大凡杀手都不会轻易背叛主人，要撬开嘴自然需要点方法，他朝两名侍卫递了个眼色。两侍卫会意，朝陆离走过去。
这趟刺杀任务注定失败了，柳梢也没工夫担心受罚，她紧盯阵眼，深深地吸了口气，颤抖着抬起双手——
一次机会！要么成功，两人逃走；要么失败，两人同入罗网。
柳梢几乎将唇咬出了血，将全部灵力凝于掌心，然而没等她动作，一股巨大的杀气自场中迸发！
杀气浓烈，动静却不大，一柄长剑如银丝般飘出，悄无声息地没入张枫图的左胸，穿心而过。
变化只在瞬间，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柳梢。
动手的正是那个位阶最高的侍卫，他一击得手，趁着众人没反应过来立即行阵遁走。
直到张枫图的尸体倒地，众人终于醒过神。
“是皇甫寻，他背叛了大人！”
“快去报淮安王爷。”
再厉害的武道高手也是人，再强的力量也弥补不了肉体的脆弱，张枫图已是返魂无术，皇甫寻叛离，众守卫群龙无首，陷入混乱之中，反而将阵中的陆离给忽略了。
遥对上那双闪闪紫眸，柳梢突然间信心大增，想也不想就翻掌推出！
她本身凝气极快，十成灵力，威势竟不可小觑，掌力化成六道巨大的白色光箭直冲阵眼而去，掀动狂风扬沙土，这一击颇有几分高手风范，众守卫本就因主人之死而六神无主，还当又来了什么厉害对手，惊得纷纷闪避。
没有任何阻碍，白箭直中阵心，法阵尽毁！
。
此番出手可谓是意外收获，两人转危为安不说，连带柳梢的任务也完成了，陆离脱身带着她行阵遁走，先后去了几个地方，确认无人追踪之后，两人才遁回城内陆离的院子里，此时天际已发白，鸡叫声不绝。
“张枫图还是死了，我不用受罚啦！”柳梢兴奋，“你说那个侍卫怎么会杀张枫图呢？”
陆离道：“他早就跟朱王的人有接触，萌发了背叛之心，只是一直没有机会，我入阵，引得张枫图和其他守卫放松警惕，正好给他制造了机会。”
柳梢闻言惊讶：“你是故意的？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动手？”
陆离道：“我会引他动手。”
“可我没听见你跟他说话呀，”柳梢惊疑，“你怎么引诱他的？”
陆离答非所问：“嗯……人的欲望很好控制，不一定要通过语言啊。”
柳梢呆住。
之前在她的印象里，陆离就是出身不凡，长得俊美，修为高深，直到今日，她才发现他的特别远远超出了这些，令人捉摸不透，甚至有点可怕，之前他的任务都是用什么方式完成的？
“那你自己被困在了阵里，还是逃不掉啊？”
“你不是出手了么。”
柳梢明白过来，怒目。
他早就料定她会出手救他，事先却无半句商量，让她着急！
对于她的怒气，陆离照惯例采取避让的态度，他抬起左手，随意拉了拉披风右襟，然后就朝房间走。
看到他这个动作，柳梢只觉得刺眼无比，她立即横眉，强行扯开他的手，故意将他的披风拉得敞开，然后挑衅地望着他。
陆离也没介意：“任务完成了，快去报方卫长吧。”
瞥见房间里的人影，柳梢忽然明白过来，抢在他之前冲进去。
房里果然有个妙龄女子，见到柳梢，她毫不意外地咬着指尖娇笑。
柳梢面带敌意地打量对方，接着便大吃一惊。
那女子面容秀丽，身段妖娆，肌肤更是润泽如水，透着股子难以模仿的媚态，绝非寻常妓者。
柳梢一直自恃美貌，笃定陆离喜欢自己，从未认真看过他身边的女人，此情此景带来的冲击太大，柳梢心里竟极不是滋味。
陆离走进来，女子忙过去作礼，端水伺候。
见柳梢板着脸站在房中央，陆离问道：“还不走？”
柳梢脸一扬：“我为什么要走？”
陆离为难：“可是我要睡觉了。”
柳梢指旁边的女子：“她不也没走吗，你睡觉留她做什么？”
那女子态度也不客气，倚着桌子媚笑：“我是他的人，当然要留下来伺候了。”
“呸！你是谁的人？也不害臊！”柳梢过去一脚踢翻桌子，“陆离，叫她走！”
陆离意外地看着她半晌，吩咐：“雨姬，你先走吧。”
那名叫雨姬的女子没有多纠缠，听话地离去。
柳梢这才感觉心情好了点：“看她那样子就讨厌！”
陆离道：“她很听话的。”
柳梢啐道：“不干不净，只有你才喜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做什么！”
“哎，我们做过什么呢？”陆离笑问。
自觉失言，柳梢装作不在意地移开视线，侧过身：“我就是想提醒你，这种女人不过是贪图你的……”话说一半她忽然住了口，杏眼圆瞪，犹如受了极大的惊吓。
不知不觉间，陆离已站在了身后，慢慢地朝她倾身。
柳梢整个人都傻掉了。
薄唇在耳畔游移，温热的气息在脸上拂过，柔柔的，痒痒的……
“柳梢儿。”他低声唤。
从未有过的亲近，从未有过的感觉，一颗心悸动不已，在胸中乱跳乱撞，柳梢僵着脖子不敢动，结巴：“什……什么？”
“想知道做什么吗？”
“啊？”
陆离直起身：“去，扫院子吧。”
手中莫名被塞了一把扫帚，柳梢直到被推出门才反应过来，气得大叫：“陆离！”
陆离在门缝里笑看她：“怎么？”
“你……你怎么这么混蛋！”大约是心虚，柳梢也不如平日那么理直气壮，丢开扫帚逃出院门。
门闭上，里面再也没了动静，须臾，檐下出现一道颀长身影，黑色斗篷在晨光里并不太醒目。
“我忍不住想笑了，蓝叱，小孩也会想那么多。”
“她不是小孩子了，主人。”半空的声音回答。
“在我眼里，她就是个小孩。”
“那你还觉得她是麻烦吗？”
“嗯……比之前好很多，长大了。”
“你刚才还说她是小孩。”
沉默。
“蓝叱，你真的很不讨人喜欢。”
说话间，院外忽然传来争执声，正是柳梢与白凤，两人不巧遇到，才说几句就又对上了。
“好吧，”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承认我错了，她还是很麻烦。”
争执没有持续多久，柳梢匆匆走回院子，毫不客气地推开门进房间，只见陆离和衣躺在床上，似乎睡着了，嘴角还挂着浅浅的弧线。
方才被他那样捉弄，柳梢气还未消，张口要叫，可是又想到他陪着自己忙一夜，估计累了，柳梢迟疑片刻，还是走过去轻声唤：“喂，陆离？”
连唤几声，皆无回应。
瞧着那睡颜，柳梢脸上越发热了，悄悄扯过被子要替他盖上。
“怎么又回来了？”
听到那声音，柳梢吓得丢了被子。
陆离已睁开了眼：“又有事？”
柳梢抛弃尴尬，悄声道：“晚上白凤找你陪她出去，你别答应呀。”
陆离道：“好。”
柳梢犹不放心，虎着脸威胁：“你要是去，我就不理你了！”
陆离道：“好。”
“那你快睡吧。”柳梢这才得意地走了，没多时又踮着脚尖退回来，小心翼翼地替他带上了门。
。
天亮后，姜云的尸体被人发现。食心魔来到烟城，这个消息让烟城陷入一片恐慌，武扬侯与方卫长将众人召去询问了一番，柳梢哪敢说实话，只装不知，好在姜云是存了私心想接近陆离，并没向其他人透露行踪，所以也没人怀疑到柳梢头上。
柳梢回房间睡到天黑，醒来记起和白凤打的赌，迫不及待地出门遁走。
城外河边，空无人影。
陆离果然没答应吧，所以白凤也怕自取其辱，不敢来了。柳梢很高兴，打定主意明日要当众嘲笑白凤一场。
不经意间抬眼，细月如钩，遥遥地挂在天边，银辉淡而弱，撒落满河凄清。
曾经，有人同样无条件地宠着她，她努力挽留，他却在三天后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去；可陆离不同，无论她怎么发脾气，无论她怎么过分，他都没有抛弃她，整整五年。
黑暗的五年，没有人来看过她，她没再见到一个亲人，只有陆离陪在她身边。
那也没什么，她才不想见他们！
柳梢骄傲地仰起脸。
凉风吹过，脸上热度不减反增，清早的事又一次浮现在脑海里，连同白天睡觉做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梦。颈间似乎还残留着熟悉的气息。
事实上，陆离从未主动对她表示亲热，连拥抱都那么干净，这还算是头一次，她知道他在逗她，可是那种带着戏谑的亲近，犹如温柔的诱惑，令她紧张又害怕，隐约还有点期待……当初她用外貌换取他的保护，谁知他给予的比期望的更多，也许他是真喜欢她呢？
不过，他这样到底什么意思啊！他身边那些女人呢？
热情陡然间熄灭，柳梢狠狠地踢开脚下石头：“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她一定要找个机会把那些女人全赶走！
石块落水，“哗啦”的响声打破宁静。柳梢一阵心虚，犹如做坏事被人看到，慌忙用双手捂住脸，可她很快又发现不必，周围根本没人嘛，于是她放下手，禁不住好笑。
“哟，柳梢儿思春呢。”身后有人大笑。
“谁！”一时走神竟失了警惕，柳梢先是惊，待听出来人是谁，她立即面露嫌恶之色，“杜明冲？你来做什么！”
。
五年，少年身材长得厉害，倒有几分魁梧的意思，脸上再看不到当初的热情爽朗，相交的浓眉显出一股凶狠暴戾之气。他天资不差，且又凶狠拼命，如今已是方卫长面前极得力的杀手，也有了帮臭味相投的兄弟，赌钱喝酒找女人全玩遍了。
目睹他的变化，柳梢最后那点感激也早已被消磨尽，她只觉得此人厌恶无比，连看都不想多看。
杜明冲不怀好意地打量她：“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柳梢不理他，移开视线就走，哪知行动间双脚如有千万斤重，猛烈的眩晕感自头部传来，柳梢忙踉跄着停住，运气稳住元神。
“散元阵？”柳梢发现蹊跷，怒视他，“你想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找你玩玩，”杜明冲从后面抱住她，怪笑，“听说陆离还没碰过你？别是他不中用吧？”
柳梢变色：“你敢动我，他不会放过你！”
“他陆离是什么东西，仗着那张脸哄女人罢了！”杜明冲本就对当年的事怀恨在心，闻言勃然大怒，冷哼，满脸嫉恨，“我杜明冲在侯爷跟前也是说得上话的，不过要了个女人，他又能把我怎样？侯爷顶多骂我几句，再挑两个女人给他。”他停了停，摸着柳梢的脸大笑，“或者我用完还给他好了，陆离那么多女人，你当他真会为你违抗侯爷？”
“谁不知道陆离只喜欢我，他一定会杀了你！”柳梢强作镇定，冷笑，“侯爷更看重你还是他呢？你死了，侯爷也不会把他怎样！”
杜明冲动作一僵，盯着她半晌，眼神渐渐地变得狠厉：“若你乖乖地听话，我还想过留着你伺候，看来……”
冷意窜上脊背，柳梢一哆嗦：“你什么意思！”
“你这种废物要是死了，侯爷不会多加追究的吧，”杜明冲狞笑，手在她胸前比划，“追究也没用，说不定……是食心魔做的呢。”
柳梢全身冰凉！
都说食心魔可怕，原来人心更可怕，不知道世上有多少这样的“食心魔”？那些人真的全是食心魔杀的吗？
柳梢突然猜出关键：“白凤让你来的？”
杜明冲将她按在地上撕衣裳：“没错，她此刻陪着陆离，陆离不会怀疑到她的。”
两人平日不过吵吵嘴，白凤竟串通了杜明冲害人！柳梢死命拉紧衣襟，本能地反抗，然而这散元阵委实厉害，神识受制，灵气在周身乱窜，难以汇集。
衣裳破处露出雪白肌肤，杜明冲两眼放光，迫不及待地俯身乱啃。
热气喷在胸口，犹带酒肉臭，柳梢恶心得想吐，挣扎不止。
杜明冲也没点她穴，边扯裤带边笑：“叫吧，这才带劲，要不了多久，包管将你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不要！不要！柳梢大为恐慌，她不要跟这种混蛋亲热！陆离！陆离知不知道？快来救她啊！
明知道希望不大，依然忍不住要期待，被他保护已成了习惯。
来了！是他吗？
凭着奇怪的直觉，柳梢猛地侧脸望去，河畔果真有个人影。
。
那个人影极其特别，瘦瘦高高的像根竹竿，衣衫挂在他身上都显得空荡荡的，他悄无声息地站在那儿，有如来自冥界的鬼王，负手的姿态显示着沉稳自信，杀伐决断的气势似曾相识。
柳梢先是失望，接着越看此人越眼熟，很快想起了什么，狂喜！
多年前那个晚上，她遇见食心魔，幸亏那个“丈夫”及时出现，还跟一个神秘人说了好半天话。
他不就是和月说话的那个神秘人吗！
记得月说过，他是她“未来的部下”？是月叫他来保护她的吗？
灵气散乱，柳梢勉强看清他的相貌。
暗黄衣袍，棱角分明的脸不算美，眼睛鼻子嘴唇的线条都很尖锐锋利，双眉斜吊，近于竖直，锋芒毕露反显刻意，掩藏着另一种沉静与威严。
对上柳梢的目光，他面上闪过一丝惊讶之色，很快又恢复平静。
柳梢目睹他的冷淡反应，喜悦逐渐退去，转为不安。
他果然没有任何动作，冷眼看着发生的一切。
不，原来不是自己想的那样。柳梢近于绝望地望着那冷漠的旁观者，张了张口，终是没有出声。
旁边多了个人，杜明冲竟完全没察觉，伸手往她身下探去……
没人救自己！柳梢闭目，猛地握紧双拳。
法阵压制下，分散的神识被强行拉扯汇聚！
破釜沉舟的行为导致神识受损，柳梢头痛欲裂，差点当场昏死过去。
然而，意料中的失败没有到来，全身血液沸腾了般，奔涌不止，乍有一道奇异的力量自脉管中迸发！
几乎是无意识的，柳梢将左掌往地下一拍！
察觉异常，杜明冲忙抬起脸，无奈他此时色迷心窍，反应未免比平日慢许多，没来得及做什么，便闻得一道雷鸣般的闷响，三面阵牌被震出地面，在半空炸裂！
木屑纷飞，法阵告破！
变化只在电光火石之间，柳梢重获生机，恨怒达到极点，根本没考虑就全力拍出一掌。
十成灵力，光波闪，气流震荡。
杜明冲压根就没想到她能破阵，手忙脚乱地翻身闪避，饶是如此，法阵被破的反噬仍令他前胸一痛，一口鲜血喷出来。
柳梢翻身跃起，喘息着拉上衣衫，大笑着嘲讽：“杜明冲，你也只是个废物！”
杜明冲稳住身形，用袖子擦去嘴边血迹，见她毫无惧色如同换了个人，不由惊疑万分。
“真当我什么都不会？狗眼看人低！”柳梢朝地上唾了口，“这点眼力都没有，你拿什么跟陆离比！”
“你！”杜明冲恼羞成怒，扬手出掌。
掌风凌厉却不够力道，柳梢暗暗松了口气，心知他是受伤加上摸不清自己底细才会有所保留，于是柳梢不闪不避，单手变掌横于眉前，纳四方灵气，形成巨大的紫色旋涡屏障，全力接了这掌，足底不退半步。
杜明中这次是真吃惊了：“你……”
“这是你逼我的，”柳梢逼近他，“再来呀！看看咱们两个谁先死在这儿，你死了，说不定也是食心魔干的！”
杜明冲盯着她，面色阴晴不定。
因为陆离的缘故，所有人都将柳梢当作废物，极少见她出手，是以无人知其深浅，如今她突然露这么一手，实在远超预料之外，强行破阵已是了不得，看样子她似乎还藏着几分，往日竟是低估了她，此番所图估计不成了。
“走着瞧！”喉头甜腥，杜明冲到底不敢以受伤之躯冒险，发阵遁走。
。
水流无声，夜色中万籁俱寂。
柳梢站在原地，脸上仍带笑容，身体却僵得半分也动不了，后背衣裳已被冷汗湿透。她根本打不过杜明冲，所以才冒险虚张声势，所幸杜明冲信以为真，上当了。
许久，柳梢长长地吐出口气，这才想起还有个人，忙转脸看。
那人还站在原地，空荡荡的衣裳在风里摇摆，若非有那闪闪双眸，他看上去简直就是一面酒幌子。
“你能看见我？”他反而先开口了，声音沙哑沉闷。
柳梢不懂他为什么会这么问，愣了下，点头。
那人不再多言，消失，紧接着又出现在河对面，竟是要走了。
“喂！”柳梢忙踏水追过去，“你知道食心魔吧？”
那人侧身看她。
“你不认识我了？”柳梢提醒他，“是我呀！当前在我家后园，食心魔想害我家丫鬟，我见过你。”
那人毫无反应。
柳梢继续努力：“还有月！你跟他谈过食心魔的事，我就是那个小孩儿！你想起来了吗？”
“这种资质，他的眼光不错，”那人突然道，“可惜，你被他变成了废物。”
果然是他！柳梢确定了他的身份，也顾不上计较废物的评价，急切地问：“月呢，他在哪儿？”
那人不再理她，朝前走。
柳梢重重地咬了下唇，也不知道哪来的胆量，冲着他的背影大叫：“你不是我的部下吗！”
话音刚落，周围草木突然无风而颤，“飒飒”作响，携风雨降临之势。河中水面沸腾，水花溅起足有半尺高，澎湃而浓烈的杀气有如庞大的阴影，笼罩荒野。
柳梢吓得后退。
那人却止住脚步，淡淡地道：“我名卢笙，你可以试着了解，我很期待成为你的部下。”

第10章 命运之手
卢笙？柳梢受惊不小，暗暗记下这名字。
原以为他没出手相救，是因为不记得自己了，谁知他早已认出来，却仍无动于衷，可见是个冷心之人，加上刚才那种诡异的气息……他是不是人类都难说，还是别纠缠为妙。
于是，柳梢赶紧排阵遁走。
两人先后消失没多时，一名绿袍绿须的老者就现身河上，正是之前树林中那位苔老。
他望着岸上低哼了声，手中拐杖重重地在足下水面一顿：“好浓重的杀气！这是在警告老夫？卢笙，哼！”
停了停，他又自言自语：“卢笙怎会认识这丫头？难道魔界也对她有兴趣？”
寻思片刻，苔老自袖中取出一物掷入河中，粼粼河面顿时剧烈动荡起来，银光中，大片水花涌起，河面生出二尺高的水柱，边沿滴水如珠串，形成一座银色的水帘台。一名年轻男子立于水帘台上，身穿白衣，腰系银丝带，容貌俊美，拱手作礼的姿态不卑不亢，眉眼中间藏着冷意。
“寄水妙音族阿浮君，接主君召令。”
“是阿浮君啊，”苔老意外，“老族长呢？”
阿浮君道：“老族长近日闭关，由我暂理族中事务。”
“如此，”苔老便直言，“主君要调查一个叫柳梢的人修女，无奈城里戒备森严，老夫又不想惊动那些人修者，望寄水族能协助老夫，另外此女似乎与魔界有关，需特别留意，主君吩咐过不可轻举妄动，回报消息即可。”
阿浮君并未多问，应下：“我即刻便去安排。”
“那就有劳阿浮君了，”苔老笑着点头，态度十分客气，“今日一见阿浮君，果真名不虚传，寄水族有主君与你，难怪老族长会放心闭关。”
“苔老是主君跟前的老臣了，阿浮君远未及也。”阿浮君微微一笑，作礼隐去，水帘台随之落回河中。
苔老看着河面摇头叹了句“寄水族，可惜”，也化作妖风消失。
。
这边柳梢死里逃生，回城就去找陆离。
月色朦胧，灯光也朦胧，陆离与白凤坐在院里的石桌旁，白凤比平日更矜持地小声说着话，陆离偶尔配合地点头。
柳梢从门缝见到这场景，怒不可遏，“砰”的踢开门大步走到白凤面前，二话不说就先扇了她一个耳光。
白凤没有闪避，捂脸惊呼：“柳梢儿你发什么疯！”
“卑鄙！不要脸！”足底劲风起，柳梢狠狠地踢过去。
白凤眼底掠过一丝得意，她闪身避开柳梢的攻击，颇为委屈地望陆离：“陆离！你看她……”
柳梢指着她骂：“装模作样，恶心！”骂完又要过去打。
陆离拦住她：“好了。”
险些被杜明冲欺负了去，柳梢憋着满肚子火，更恨白凤狠毒，想也不想便指着她吩咐：“陆离，杀了她！”
白凤变色：“话要说清楚，别动不动就要打要杀，你当陆离跟你一样不讲理呀！”
柳梢道：“呸，你也好意思讲理？你跟杜明冲合伙害我！”
“我没有！”白凤看着陆离分辩，“我一直在这儿跟你说话，又没出去过。”
柳梢亦盯着陆离：“她让杜明冲去害我。”
陆离叹了口气，拉过她：“你不是没事么。”
“可是……”柳梢眼圈一红，终于哭出来，“杜明冲他欺负我！”
见她衣衫不整，陆离也猜出了缘故，皱眉。
白凤深恨柳梢，本是想引杜明冲去玷污了她，好教她丢人，至于杜明冲会起杀心，却是连白凤自己也没有料到的，她只当杜明冲得手了，心下大快，估摸着陆离喜欢柳梢，得知此事必会发怒，连忙撇清关系：“杜明冲做什么，与我什么相干！”
“若不是你，他怎么知道我去了河边！”柳梢道，“你故意说约陆离去河边，引我去！”
“笑话，我怎么知道你会去！”
“杜明冲都亲口承认了，是你指使的！”
“这事真与我无关，”白凤对陆离道，“杜明冲向来卑鄙，知道我与柳梢不和，便诬陷我。”
见陆离点头，柳梢心里一凉。他更相信白凤的话，只当自己任性？他也不想想，自己这五年脾气再坏再不讲理，又几时真正骗过他！看样子白凤早就计划好了，打算事后将一切全推到杜明冲身上，她知道陆离不会相信杜明冲。
柳梢不得已让步，咬牙道：“不杀她，好，那你去杀了杜明冲！”
陆离示意白凤先离开，白凤心知此刻不是继续纠缠他的时候，假意同情地看了柳梢一眼，很懂事地告辞走了。
“你居然信她，不信我！”柳梢委屈得眼泪簌簌往下掉。
“我自然信你，”陆离迁就地拍她的背，“好了，没事了。”
没有愤怒，什么也不问，他怎么可以这么平静？柳梢莫名地颤栗起来，仰脸：“杜明冲要欺负我，还要杀我，你去杀了他！”
陆离道：“好，再说。”
柳梢瞪大眼睛。
每次面对她的无理要求，他都不会直接拒绝，而是敷衍“再说”，之前容忍白凤她们欺负她也就算了，如今发生这种事，难道他认为她这个要求很无理？杜明冲对她做了什么，他就一点不关心？就算他杀了杜明冲，侯爷也不会重罚他的。难道真像杜明冲说的那样，他不缺女人，她太微不足道了，他是喜欢她，可也更喜欢地位和前程，不会让侯爷不痛快？
是了，一直以来都是她提要求，他除了必要时帮她护她顺从她，从不会主动为她做多余的事，更没有主动献过殷勤。他有很多女人，她也只是跟那些女人一样！
柳梢倏地推开他，满脸的难以置信。
陆离显然早料到她会生气，习惯性地哄道：“我会告诉侯爷罚他，你先回去歇息，没什么的。”
没什么？柳梢煞白着脸，紧盯着他：“你不想杀杜明冲？”
她一字字地道：“他欺负我，还想杀我。”
陆离伸手拉她：“柳梢儿，听话。”
听话？这种时候他居然叫她听话？柳梢望着那双紫眸，缓缓地摇头，后退。
头一次认清事实，太残酷，猝不及防，心中最坚固最信赖的东西陡然间碎裂了，碎成无数片，再也找不回来。
她奋力挣开他的手，失魂落魄地跑了。
。
事情传开，武扬侯一向禁止同门争斗，很快作出了处置，杜明冲只承认色迷心窍，并不承认有杀人的念头，武扬侯本就不关心柳梢的死活，既无证据，为了安抚陆离，便将杜明冲打了个重伤。毕竟杜明冲办事还算得力，武扬候也不想轻易舍弃任何一个辛苦培养起来的人，陆离没有为柳梢做出冲动之举，表现得颇识大体，让武扬侯更加满意和放心。
柳梢没再找过陆离，甚至不肯见他，这是两人之间冷战最久的一次，或者说是柳梢最决绝的一次。陆离大约也没料到这个结果，几番示好，柳梢都置之不理，陆离只得罢休。少女们都在背地里幸灾乐祸，尤其是白凤，有空就往陆离的住处跑。
得知杜明冲并未成功占到便宜，白凤本是气恼的，待看到陆离似乎没打算继续哄柳梢，她才又高兴了。
柳梢的处境陡然发生转变，平日她言行张扬，很招少女们嫉妒，如今失去庇护，又有白凤与杜明冲盯着，那些往日与她走得近的同伴们明里也不敢再与她来往了。武扬侯的禁令在，无人敢害她性命，但院中晾晒的衣裳时常被撕破，房间里银钱无故消失，喝的水里几次被下毒……柳梢一刻也不敢放松警惕，心知武扬侯与方卫长轻视自己，根本不会追究这些小事，唯有忍耐。
房间里，柳梢打水洗过脸，坐到镜子面前打散头发。
镜中人如此陌生，往日神采一丝不见。
柳梢爱美，爱精心打扮，常常引得女孩子们羡慕嫉妒，可是这段时日，她连自己是什么样子都没留意过。那些漂亮的衣裳，首饰……她有的，全都是陆离给的，他的女人那么多，幸亏她没有成为其中一个。
一样，都一样。他可以对她好，也同样可以抛弃她。
如果知道这个结果，她宁可不要那些好。
柳梢紧紧地握起了梳子，重新梳头，浑然没有察觉到，背后桌上的木盆中，有东西正缓缓冒出来……
那是道上升的水柱，犹如无声喷涌的泉水，直升出盆沿之上，高达半尺，水柱里面竟模糊地映出一双眼睛，场面极为诡异。
“谁！”柳梢恍惚自镜中瞟见，吓得转头看。
木盆静静地摆在那儿，不见任何异常。
方才被窥视的感觉太强烈，不像幻觉，木盆里有什么东西？柳梢这段日子被白凤她们作弄得厉害，警觉性倒提高许多，她暗中凝气戒备，慢慢地起身走过去。
盆中是洗脸剩下的水，清可见底。
柳梢运用灵力试探，确认什么也没感应到，这才长长地吐出口气，放开紧握的拳头。
“把水倒了。”一只手伸来拿起木盆。
柳梢听声音便知道来人是谁，虽然她在外面设置了法阵，但他修为远胜于她，能潜进来并不奇怪。
柳梢冷冷地道：“你来做什么！”
陆离也不介意她态度恶劣，开门倒水：“将水留在房间可是一种不好的习惯，里面可能会冒出个小妖怪啊。”
柳梢不理会他的鬼话，从他手上抢过木盆：“不用你管！”
见她颜色憔悴，陆离有点意外，关切地问：“你是不是病了？”
柳梢二话不说，直接将木盆摔向他。
她胡闹，陆离反而弯了唇角，木盆没有砸到他，在半空转了个弯，轻轻地落在地上：“好了，柳梢儿，下次我不会再让他欺负你，别生气。”
低沉魅惑的声音里，诱哄远远多过关怀，他不在意她受的委屈，拿她当小孩般的哄，每次她任性了，他便过两天等她消气，再像这样好脾气地低头陪话，不知不觉骗取了她的依赖。
她不会再上当了。
柳梢逐渐安静，看着他半晌，道：“你不用来了，我不会再理你。”
。
那晚爆发的超常力量，让柳梢重重地跌回残酷现实，却也让她对自己的能力有了新的认识，昨夜她居然独自完成了任务，此番正是去侯府回报方卫长。
这证明她柳梢也不是废物，不用靠陆离，她也可以活下去！
柳梢遁到阴城侯府，守卫查过腰牌就放她进了花园，冤家路窄，她刚绕过树林，迎面就遇见一群人，当先正是白凤与杜明冲，后面跟着冯小杏。
冯小杏这些年极为奉承白凤，看到柳梢便故意提高声音：“哟，柳梢儿来了，这回又有谁帮你啦？”
“没了陆离，又攀上新的靠山了？”
“亲一下，愿意帮她的也不少。”
……
众女哄笑，白凤嘴角高高扬起：“你们别胡说。”
冯小杏嗔道：“白凤姐就是心肠好，也不看她往常怎么对你的。”
“算了，”白凤制止她往下说，关心地问柳梢，“怎样，任务完成没有？”
她故作姿态假装好人，多半是想传到陆离耳朵里，柳梢越发生厌，不欲理会，低着头往前走。
白凤微露鄙夷之色，朝冯小杏递了个眼色。冯小杏领会，拉着另一名少女快步追上柳梢，小径本就狭窄，两人假装同路的样子，一左一右将柳梢夹在中间，冯小杏便伸腿去踢她。
柳梢早就提防着她们，抬腿避开，还踢一脚回去。
冯小杏两人修为不算高，若单打独斗，柳梢也许还能取胜，然而她这些年被陆离保护得太好，别人才真正是生死任务中磨练出来的，经验丰富，出手果断狠辣且应变极快，配合无间。柳梢刚避开了冯小杏的攻击，架住了右边少女的手，那两人就同时变招去扳她的胳膊。柳梢倒也丝毫不惧，抢先在两人手臂上一拍，借力跃起。
不料此时，忽来一股大力缚住柳梢双足。
如同坠了千斤重物，上跃之势被迫止住，柳梢整个人硬生生地被拉扯回地面，脚踝处传来一阵尖锐的疼。
是有人暗中使了“地缚”之术！
术法方面还真没人比得过柳梢，柳梢反应得快，立刻破解脱身。
右边少女马上伸腿使绊，冯小杏则配合着用脚撞她膝后弯，同时屈指朝她脸上抓去，分明是想想毁她的容。
当初的友情早已不存，柳梢狠狠地咬了下牙，杏眼里闪过一丝冷酷的笑：“忘恩负义的狗，早就想收拾你！”
“找死！”冯小杏大怒，恨不得将她的脸皮撕下来。
突然，柳梢直直地朝前扑下，仿佛真被绊倒了。
冯小杏的手当然也抓空。
“杏子当心！”白凤惊呼。
接着，所有人都听到了冯小杏的惨叫。
柳梢趴地窜出几丈，躲过白凤的暗算，坐起来冷冷地盯着众人，右手五指犹自滴着鲜血。
冯小杏的小腿处裤子被撕烂，白皙的腿生生地被挖出五个血洞，血肉骨渣混杂，触目惊心，若非白凤及时相救，她定要被废掉一条腿。
平时不出手，出手就重伤人，众女倒被震住了。
脚踝处剧痛，柳梢自知寡不敌众，也没敢妄动。
偏那杜明冲见她势孤，又动了色心，走过来假意安慰：“早就说陆离靠不住，不如跟了我，我也不计较……”
柳梢原就恨他入骨，闻言倏地抬脸啐道：“滚！”
杜明冲碰了钉子，破口骂：“贱货！老子是可怜你，给脸不要脸，摆什么臭架子！叫陆离来杀我啊！他还不是屁都没放一个？你算什么东西，说不定早就被他上过多少次了……”
“你再说一遍。”柳梢直指他。
浓烈的杀气远非寻常修者能有，杜明冲被迫退了步，反应过来，他既尴尬又恼怒：“说又怎么，这么多人捏死你还不容易！”
“好了，同门打斗可是忌讳，侯爷知道了是要重罚的，”白凤突然开口劝止，又关切地问，“柳梢儿，你的伤没事吧？”
经她一提，众女这才想起柳梢脚上也受了伤，行动不便的人有多可怕？顶多是做做样子而已。
“她敢重伤同门，白凤姐你何必为她说话！”
“先拿下她，找侯爷处置！”
……
失去庇护的生活，原来是这样的吗？
柳梢垂眸。
胸口沉闷，体内血液如在沸腾，奔涌不止，奇异的力量蠢蠢欲动。那绝对是一股强大的力量，就潜藏在她体内，让她可以在危急关头破阵，免受杜明冲侮辱，至于它的来历，柳梢也弄不明白，她只知道那根本不属于修炼所得，当众贸然使用必会惹人怀疑，但此时她气怒已极，已经顾不上会有什么后果了。
灵气以比平日快十倍的速度从四面八方汇集过来，尽数被吸纳，竟隐隐带起了风声！
她厌烦了这种人生，厌烦了命运，大不了同归于尽！欺负她的人也别想有好下场！
察觉凶险，杜明冲和几个靠近这边的男女都停住，惊疑不已，其余人也都不安地扫视四周，他们已经感受到灵气的异常波动。
忽然，庞大的力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掐断，瞬间消散！
四周安静得出奇。
紧张的气氛不复存在，明明柳梢就是要出手的样子，偏在半途戛然而止，众人出乎意料地没有嘲笑，都噤声了。
怎么回事？柳梢如梦初醒，听到有轻微的脚步声靠近。
眼帘中出现了一片黑色袍角，质感厚重，直拖到地上，半掩着里层的金丝银线绣纹。
柳梢坐在地上，单手撑地，盯着那披风下摆。
“柳梢儿。”他叹息，弯腰拉她。
柳梢歪了身子避开。
没有他，她会很凄惨，也许武扬侯早就将她这种花瓶当礼物送人了；可是有他，她的处境更加凄惨，先被捧在手心，骄傲得像个公主，突然间跌落尘埃，却发现自己什么也不是。
陆离不理会她的抗拒，打横抱起她就走。
没有人敢拦阻，白凤面无表情，低头掩去目中恨色。
这是代表，她又离开尘埃重新回到高处了吗？柳梢并无半分得意，相反，她只感到了深深的愤怒，在他怀里挣扎。
陆离顺势将她双手制住，路过杜明冲身边时顿了脚步：“再动我的人，后果自负。”
没有太多警告，更像在说笑。
顶着众人的目光，杜明冲又羞又恼，额头迸出青筋，目光凶狠几乎要吃人，然而他到底不敢动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二人去远。
众女完全没料到这个结果，闹了一场也觉无趣，都惴惴不安地散了。
。
陆离随便找了个兄弟代柳梢去方卫长处回任务，然后抱着柳梢遁回烟城住处，上次柳梢见到的雨姬也在房里，这次不用她说什么，雨姬便主动退出去了。
柳梢终于开口：“谁稀罕你帮！”
陆离“嗯”了声，扫视四周，没找到合适的椅子，于是将她放到床上。
没了禁锢，柳梢跳起来，接着又吃痛坐回去，她怒不可遏：“叫你别缠着我！你听到没有！”
“知道了，”陆离顺从而敷衍地回应着，抬起她受伤的那只脚，脱掉鞋，“只是扭伤，人的肉体太脆弱，要更加当心。”
修长的手指隔着白袜握住那小小的脚，动作极其轻柔，一丝凉意穿透白袜，刺激着脚上的肌肤，火辣的肿痛逐渐消减。
柳梢默默地看着他动作，背后的手在颤抖。
她都下决心要离开他了，他偏偏还要来招惹她！他把她宠成这个样子，然后又让她看到他的不在意，叫她怎能不恨！
“好了，陆离，”柳梢突然缩回脚，“昨晚任务，谢谢你暗中跟着保护我，我会报答你的。”
“你发现了？”陆离叹气，直起身道，“那现在报答好不好？”
柳梢戒备：“你想做什么？”
陆离咳嗽两声：“我想，你别生气了。”
柳梢愣了下，扭过身去：“我没生气！”
“可你就像在生气啊，”陆离跟着凑到她面前，含笑道，“你说怎样就怎样，我再替你狠狠地教训杜明冲？”
柳梢长睫颤抖。
看吧，他就是这么哄骗着她，让她忍不住想要相信，想要回到他身边。
柳梢紧了紧唇，忽然抬起脸，似笑非笑地道：“谁信你！”
她的脾气来得快去得快，陆离倒是习惯了，像往常一样逗她：“柳梢儿啊，还是不生气的时候最美了。”
“我回去了，明天再找你。”柳梢露出个大大的笑脸，站起来设阵遁走。
。
半夜，乌云蔽月，怪风夹杂黑气飞来，空空的院子里现出一道瘦瘦高高的人影，他缓慢而无声地逼近那扇紧闭的门。
“你来了。”院子竟还有人。
卢笙倏地转身，盯着背后的黑影。
月笑道：“看来你不喜欢这种迎接方式。”
“凭这份修为，你早该修成天魔了。”
“不相信我没有野心，还是自己不甘放弃野心？看来你并不乐意合作。”
卢笙轻哼：“我答应护她性命，这就是合作。”
“但她被侵犯时，你袖手旁观。”
“我有必要观察她的能力，是否值得我那么做。”
“结果呢？”
卢笙沉默片刻，终于问：“她身上究竟有什么，连妖界都在打主意？”
月没有回答：“她的命运是注定的，留意她的人只会越来越多，除了我们，她还有更好的合作对象。”
卢笙眼神一暗：“何不直接将她带回魔界？”
“有些事必须让她主动去做，”月叹气，“总之，是拉拢还是推开，相信你会作出正确的选择。”

第11章 冰释前嫌
晴空少云，阳光暴烈，场内比试极其激烈。侯府杀手每隔半年要重新排位，名次决定了他们在组织中的地位，排位靠前的人不仅更受侯爷看重，说话更有分量，任务获得的奖励也远比别人丰厚，人人都想争先。之前有陆离，柳梢对这个排位并不热心，甘居末位。
场内二人高下已分，杜明冲获胜，看台上的武扬侯点了下头。
所有人都有挑战的权利，柳梢深恨杜明冲，只想当众教训他，然而她也清楚自己的实力，尽管认真练了这两个月，修为进境极快，可要打败杜明冲还是不可能，体内那神秘的力量也再没出现过，无奈之下，柳梢不甘地打消念头，眼睁睁地看着杜明冲趾高气扬地站到前一排。
下一轮上场的是陆离和王简。
陆离今日仍穿着黑长袍，配了条银环锁子腰带，黑发高高束起，又自头顶散垂而下，挂了两串小银环做的饰物，像是墨瀑上的银色水花。
他像往常一样朝柳梢眨了下眼，逗她。
柳梢很不文雅地双手抱胸，浑不在意地笑着。
陆离的对手王简是武道有名的杀手，入侯府比柳梢他们要早十年，而陆离修行进展太快，短短五年竟超越侯府所有高手，将王简生生地从第一拉到了第二的位置，王简自是不甘，可惜两次挑战下来，陆离仍稳稳地保住了第一的位次。
两人就要动手，看台上的方卫长忽然开口：“还有谁要挑战陆离？”
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力挑战陆离，场内无人动作。
方卫长扫视几圈，唤道：“杜明冲！”
这语气等于是命令了，杜明冲不敢表现出怯懦，只得硬着头皮走入场中：“属下在。”
方卫长扬手示意开始。
众人明白过来，哗然。
王简排名第二，杜明冲实力也不弱，方卫长要他们以二敌一，陆离天赋再高，取胜的可能性也不大，而且众所周知，两人都与陆离有过结，出手绝对不会留情，方卫长这么安排，分明就是在针对陆离。
毫无疑问，这已经变成了一场不公平的比试，白凤和几个女孩子都气愤地叫起来，受过陆离照顾的少年们也纷纷露出担忧之色。
看台上的武扬侯却无任何表示。
这个组织里本就不存在公平，武扬侯既已默许，众人都不敢反对，只是暗暗意外——陆离不是一向颇受看重么？
“陆离昨日在侯府受了杖责。”
“怎么回事？”
……
他受过罚？变化超出意料，柳梢情不自禁放开抱着的手臂。
武扬侯不留情面当众施与教训，他所犯过错必定不小。组织里的处罚可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杖责，陆离带伤出战，杜明冲必会公报私仇，倘若侯爷真的不再倚重陆离，他今日下场恐怕……
场内，王简与杜明冲互相递了个眼色，都暗暗喜悦，尤其是杜明冲，先前听说陆离受罚尚有几分不信，如今武扬侯与方卫长的表现恰好变相地证实了这个消息，杜明冲便忍不住冷笑。
形势不利，陆离依旧静立原地，左手轻轻拉了下前襟，毫无抢占先机的意思。
杜明冲与王简却等不及，两人一左一右纵身而起，出手便是大招，不含任何花样，存心要与陆离正面交手，在以多敌少的情况下，拼力量都是最大的优势。
二人身在半空，招未送出，迎面忽然出现一个黑色旋涡，犹如倒横的漏斗般径直朝二人卷来！
陆离竟然更快一步出了手，后发先至。
旋涡初看如斗，瞬间便大如丘，他整个人都隐没在旋涡之后，四周气浪翻滚，地面三丈之内的大小石块皆受风旋之术吸引，被卷入旋涡中，急速飞转，又一粒接一粒如暗器般打出，落地火光四溅。
本是要给陆离下马威，却反被挫了锐气，王简与杜明冲两人哪里甘心，翻身扑向旋涡后。
旋涡后面并无陆离身影。
王简心知不妙，忙叫：“留神！”
转眼，陆离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杜明冲身后，拍出一掌，杜明冲察觉有异，慌忙回身，好在王简早有防备，扑上来合力接下了这一掌。
没多少工夫，三人已走了数十招，半空沙石飞扬，巨响不绝。
陆离终于使出了最有名的化罪完劫之术，取巧卸力，对手发出两招，唯有一招能真正威胁到他。众人钦佩之余，都已看出他行动间明显带着滞涩感，几乎不能闪避，便猜他伤势极重，筋脉受创，真气溃散。
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只有柳梢心知肚明。
眼见陆离处境越来越凶险，柳梢咬得嘴唇发白，不由自主地摸上腰间染毒的暗器——她恨陆离没错，所以故意与他周旋，趁机在比试前下药。但她只是想报复，想他输，让他尝尝从云端跌下来的滋味，并没料到后果会这么严重，陆离竟然受过杖刑，王简和杜明冲根本不安好心，他们一有机会就要杀他！
无论如何，事实是陆离保护了她整整五年，没有他，她早就死了。
台上武扬侯也察觉陆离状态不对，皱眉看方卫长，却见方卫长也是一脸惊疑。
柳梢留意到两人的交流，悄悄地松了口气，侯爷在怪方卫长下手太重，说明他还是舍不得放弃陆离的。
场中，王简与杜明冲越发急躁，在占尽优势的情况下失败，别说武扬侯态度会怎样，今后就是在同门面前也抬不起头了。杜明冲眼露凶光，趁王简破开术法的空隙逼进内圈，凝气为刃朝陆离后背砍去。不料陆离早有防备，陡然侧身，杜明冲一时收招不及，空门大开。
柳梢大喜，放弃相助的打算。
这对陆离来说简直是天赐良机，出手杀他都可以，少了个对手，单独对付王简就容易多了。
不仅她，所有人都认定了这个结果。
然而，陆离仿佛想到什么，居然撤身退避！
时机稍纵即逝，他这一让，对面王简早已等在那里，最强的杀招上手，逼他不得不硬接，杜明冲也反应过来，手中气刃变作七道光刃，分别袭向他肩颈后背等处！
场上受伤难免，陆离这次真挨下来，筋脉必受重创，两人居心实在险恶。
白凤怒喝：“杜明冲你！”
柳梢捂住嘴，脑子里轰轰作响。
陆离不避不闪，左足在地上一划，半圆形银弧如涟漪般荡开，头顶日光顿暗，十丈之内，地面竟如沸水一般起伏震动，气流如墙，压向对面的王简！与此同时，他侧身挥右掌，隔空拍向杜明冲！
大招相会，王简与杜明冲都被震得飞出去，扑地不起。
先前杜明冲所发七道光刃并未全部被掌力震散，陆离后背也中了一记，他整个人踉跄几步，险些跌倒，背上黑袍有湿迹渗开。众人至此方知他修为之深，若非旧伤影响，王简与杜明冲合力也未必能伤他。
武扬侯满意地朝方卫长点头，方卫长立即命侍卫去扶三人。
柳梢便知道陆离彻底安全了，匆匆地跑过去看，却见白凤已经将他扶起，正满脸紧张地询问伤势，柳梢顿时站住。
方卫长亲自下了看台，走到陆离跟前问：“怎么回事？”
知道他是看出了异常，柳梢捏紧手心。
陆离答：“是昨晚修炼岔了真气。”
方卫长倒没怀疑他隐瞒真相，严厉地斥责了两句，就吩咐人带他下去休息。
柳梢垂眸，眼睛有点酸疼。
不管怎样，陆离已重获重视，而且地位更牢固，没人敢去动他。
柳梢紧了紧唇，平静地重新抬起眼帘，就见陆离朝这边望来，视线对上，柳梢默默地不作声。
陆离摇晃了两下，轻轻推开搀扶的人，朝她伸出手：“柳梢儿。”
所有视线都汇集在柳梢身上，柳梢还是迟迟不动。
“陆离！”白凤惊呼。
“快扶住他！”
柳梢一惊，想也不想就跑过去，白凤等人已将陆离重重围住。柳梢怔怔地站在圈外，几个师弟都瞪着她，陆离喜欢柳梢不是秘密了，平日见柳梢任性折腾，众人本就为陆离不值，如今柳梢又这么无情无义，旁观者都气愤了。
武扬侯将一切看在眼里，神情越发惬意。
陆离第一的排名算是定下，三人被侍卫们先行抬走。有这场比试在前，后面的比试都显得不够精彩了，等到新的排位出来，众人便各自散去。
。
直到天黑，陆离的院子才总算安静下来，白凤等人都回去了。
房门半掩，门缝有灯光泻出。
陆离闭目躺在床上，一名陌生女子坐在床前，颇为细心地拿小扇子对着药碗扇风，好使药汁快些变凉。
柳梢站在门外，手中的药瓶已被捏得温热。
伤在后背，并非要害，可是他向来极能忍耐，从未轻易哼一声，如今却连站都站不稳，肯定也伤得不轻了……他不可能没猜到是她动的手脚，故意向方卫长隐瞒，是傻呢，还是想哄她再次握住他的手？
不，她害怕再次被放弃。
柳梢将头一低，打算离开。
“小窈，你说柳梢儿会不会来看我？”陆离突然开口说话，声音听上去有点虚弱。
柳梢立即站住。
那名叫小窈的女子道：“你别妄想了，她才不会管你的死活，听说她早就找上那个王简了，难怪王简对你下狠手。”
陆离低声：“是吗。”
这女人太可恶了！柳梢听得大怒，一脚踢开门：“谁找王简了，你敢胡说八道，我打烂你的嘴！”
小窈连忙丢了扇子，拿手掩住口，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两只眼珠却骨碌碌地转：“人家就听说而已……”
柳梢啐道：“就是你编的！”
“好了，”陆离侧脸吩咐，“小窈你先走。”
小窈抽抽嘴角，果真飞快地出门跑了，还故意回头冲柳梢眨了下眼睛。
柳梢差点捏碎拳头。
又是袒护！就像袒护白凤那样，他当着别人对她好，实际上从来都不肯信她一句话！亏她白天还在为他担心！
柳梢终于反应过来，无比后悔进这个门，转身就想走。
“柳梢儿，等等。”陆离捂着嘴咳嗽。
“你是谁，我凭什么要听你的！”柳梢憋了满肚子气，却还是跟着站住了，刻薄地讽刺，“急什么，怕我真打你的相好呀！放心，我还怕脏了手！”
陆离扇扇长睫，道：“哪有，你误会了。”
柳梢指着他骂：“最讨厌你这样的人了！装模作样！”
陆离道：“哪有。”
“我管你有没有！”柳梢冷笑，“总之她说得对，我忘恩负义，跟王简串通害你了，所以过来看你死没死！”
陆离“哦”了声，看她手中的药瓶。
“是你妹！”柳梢哼了声，转身就走。
“柳梢儿，”陆离费力地撑起身，“你要是走了，今后我就不再理你了。”
头一次听到这种威胁，柳梢脚步微顿，眼眶当即红了。
终于还是这样了吗？事实证明，他也没有那么在意她，又有什么可难过的呢？
柳梢咬紧唇，将下巴一抬，走得更快。
“梢儿，别走。”
称呼如此亲密，低沉的声音如此温柔，柳梢整个人被定在那里，再也走不动了。
“我待你不好吗？”熟悉的气息逼近，若有若无的热气拂在她的额角发际，“我受伤，你连进来看我都不肯？”
“做什么！”柳梢全身血液涌上头顶，用力推他，“明明是你叫我走的，你信那个女人，我找王简害你了！你根本从来不信我！”
陆离也不放手：“你能来看我，我当然不信她。”
柳梢冷笑：“少哄我！他们全都以为你真喜欢我，都是假的！白凤使坏害我，杜明冲要欺负我，你都不生气！”
陆离道：“谁说我不生气？我很生气。”
柳梢“呸”了声。
“你怪我没杀杜明冲？”陆离道，“笨柳梢儿，侯爷从不追究我护着你，是因为我听他的话，他不想让杜明冲死，你让我做出违背他意愿的事，他知道我对你的维护胜过了对他的忠诚，岂能容你？”
一句话，摇摆的心瞬间平静了。
柳梢将信将疑地望着他许久，别过脸：“我才不信！”话如此说，心里已信了七八分。
陆离也没继续跟她解释，到床上躺下：“柳梢儿快过来，给我抹药。”
“想得美！谁要替你抹药！”柳梢哼着，还是走过去坐到床边。
灯光下，陆离背上印着明显的青紫杖痕，还有一处已经止血的伤口，正是白天比试留下的。
柳梢看得心惊胆战，连忙打开药瓶。略显单薄的身体其实生得紧实，指尖触及，竟无端地发起烫来，那热度一直传到脸上。柳梢慌乱地眨了两下眼睛，深吸气，好半晌才勉强控制住紧张，小心翼翼地为他上药。
“柳梢儿。”
“啊？”
“食心魔近年闹得厉害，侯爷甚是担心，要派我去青华宫保护世子。”
手一颤，药瓶滚落在地。
头脑只余一片空白，柳梢喃喃地道：“你……要走？”
“咦，你好像不高兴？”陆离饶有兴味地道，“难道你不想去？”
“你要带我去？”柳梢终于反应过来，兴奋地抓住他的手臂，“是真的？我们真的可以离开这儿？真的能去仙门？”
陆离笑看她，不答。
兴奋劲儿没维持多久，柳梢忽然想到什么，马上收了笑容，紧张起来：“侯爷会答应吗？”
陆离道：“侯爷原本不同意，但如今嘛，他应该会答应。”
柳梢明白过来。
武扬侯有意利用自己控制他，让他去保护苏信，必定是要留下自己当人质，想来他不肯，这才受了重罚，以至于出现了这场不公平的比武。难怪他不对杜明冲下手，他是真的要保护她，不想在这时候激怒武扬侯，好在他再次证实了自己的能力，武扬侯极有可能重新考虑。
他会带她走出这个肮脏的地方，他没有丢下她。
所有的难过与气愤，全都在这瞬间烟消云散，柳梢鼻子一酸，突然捂住脸大哭。
“唉，又怎么了？”陆离忙坐起来。
“是我害你的，我想让你输！”柳梢哭得羞愧，心疼得眼泪簌簌地掉，“我不知道这些，你怎么不早说呀！”
“哎呀，柳梢儿真是良心发现了呢，”陆离叹气，“我说出来，你哪里会信？”
“我怎么不信了！”柳梢用袖子将脸一抹，暴躁，“你就是想说我任性，还当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任性了！是你不信我！”
陆离道：“没有，你最懂事了，谁说你任性的？”
这回柳梢自己也听不下去了，涨红脸：“假话！最讨厌你这样！”
“乖，”陆离笑着用手替她擦眼泪，“时候快了，我不能让你继续留在武道，侯爷很快就会召见你，无论他吩咐什么，你且照做。”
只要能离开这鬼地方，什么条件都可以答应！柳梢连连点头，跳下床捡起药瓶继续抹药，完了又前前后后体贴照顾他好一阵，眼看到半夜，陆离催促好几次，她才回去了。
紫水晶在夜色中闪烁，屋顶一道身影伫立。
“太无耻了。”
“蓝叱，你说得太严重。”
“不该这样利用人类的感情。”
“感情是人类的弱点，了解对方的弱点并加以利用，是六界常见的计策，既然是计策，就不存在高尚与无耻。”
“男人欺骗女人，还是很无耻。”
“她只是个小孩而已。”
……
“蓝叱？”
“欺骗小孩更无耻，主人。”
。
柳梢并不知道有这两位旁观者，自从得知可以去仙门，她就变得规规矩矩的，收敛性子不再惹事，连白凤她们三番两次挑衅也忍了，每天只为一件事担忧——万一武扬侯真不同意怎么办？柳梢一直对仙门充满向往，不时又记起善良的小世子苏信，不知道他现在怎样，还记不记得她……
柳梢就这么患得患失地过了半个月，侯府终于来人了，传唤她入府。
武扬侯府的密室内，方卫长低声问：“侯爷决定了？”
武扬侯坐在椅子上颔首：“食心魔近年屡现行踪，取走数百人命，仙门十分重视，信儿是个实心眼的孩子，我怕他也要跟着去斩妖除魔守护什么苍生，委实不放心。”
方卫长皱眉道：“入了仙门，即与尘世再无关系，商宫主不会同意吧。”
武扬侯笑道：“武道派高手助他们追查食心魔的下落，有何不妥？”
“侯爷好主意，”方卫长恍然，“如此一来，他们便没理由拒绝了，只是侯爷当真放心陆离？”
武扬侯低哼了声，待要再说什么，一名侍卫就进来报“柳梢带到”，武扬侯便止住话题，吩咐让她进来。
接到武扬侯的召令，柳梢便知陆离的话应验了，既激动又不安，低头走进去单膝跪下。
武扬侯看着她半晌，淡淡地道：“你自己清楚，本侯留下你，是让你看住陆离，你只要乖乖听话办事，本侯不会亏待。”
柳梢忙点头答“是”。
武扬侯示意方卫长将药丸递给她。
柳梢脸一白，惊恐地望着两人。
武扬侯见状反而温和了些：“放心，只要陆离对本侯忠心耿耿，你就不会有事。”
柳梢明白过来，松了口气，手心已有汗意。
早知道他不会轻易放人，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让自己服药，好让陆离一心一意地保护苏信。柳梢知道反抗亦是无用，想起陆离的吩咐，便听话地接过药丸吞了。
武扬侯果然很满意：“他日食心魔之祸结束，我自会给你解药，去吧。”
柳梢谨慎地退出门。
“听说烟城发现卢笙的行踪，侯爷要不要派人……”方卫长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听到这个名字，柳梢心头一震，忍不住问侍卫：“卢笙是谁？”
。
昔日六界灵流引发仙魔大战，魔败，魔界一蹶不振，妖族分离出去，魔族残余势力形同散沙，为躲避仙门追杀而潜入人间，直到天罚之后，仙门急速衰落，魔尊徵月现世，重辟虚天魔宫，众魔方才有了容身之地，重新聚集起来。
魔尊徵月身边有天地护法与左右圣使，卢笙便是右圣使，名气不如前几位大，六界却也无人敢小瞧。
卢笙是魔，此事柳梢早有预感，卢笙是魔的话，那月又是谁？他与魔尊徵月有没有关系？世人皆知妖魔凶残，她真的与魔做了交易？
烟城外河边，柳梢东张西望，心神不宁。
“你在找我？”沙哑的声音传来。
柳梢忙转身。
来人穿着暗黄宽袍，瘦高身材，眉眼锐利，果然是卢笙。
知道了他的身份，柳梢越看那张脸越感到危险，尽管早有准备，她还是情不自禁地退了步：“你是魔。”
“是。”答得简短。
见他态度比上次温和，柳梢便壮着胆子问：“月呢，他也是魔？”
“也许吧。”
“你不知道？”
“不知道。”
柳梢意外不已，同时松了口气。
卢笙是魔宫右圣使，他不认识月，说明月有可能不是魔，也对，月的确不像是魔。
柳梢好奇地问：“那你怎么认识他的？难道你们也有交易？”
卢笙语气一淡：“是啊，他不是让我当你的部下么。”
柳梢被盯得毛骨悚然，又退了步：“我并没想当你的……我也没那个本事啊。”
“本事么……”卢笙盯着她半晌，突然道，“你若有需要，我也可以提供一些帮助。”
柳梢警惕：“我帮不了你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卢笙却转了态度：“放心，我不会对你提任何条件。”
“有这么好？”柳梢怀疑。
“这是我与他的约定。”
他这么说，柳梢倒信了几分，试探：“那你帮我个忙。”
。
掌灯时分，各家院子上空都冒着炊烟。
这次比试陆离吃了亏，杜明冲和王简则更惨，陆离伤重七分，他二人便各伤十分，杜明冲此刻躺在床上动不得，他素来不会忍耐，破口大骂拿人出气，服侍他的几个少女都战战兢兢地不敢靠近，脸上更不敢表露半分不满。
“站那么远做什么！”杜明冲勉强撑起身，拍着床板喝道，“过来！”
那名少女害怕，慢慢地挪到床前。
没等她开口，杜明冲便狠狠地揪住她的头发拖到怀里抽了个耳光，骂道：“我还没死，一个个躲什么！看老子受伤，不能收拾你们了是不是？”
少女疼得双手护着头发，哀声讨饶。
“杜明冲，你不是很有本事吗，拿女人出气算什么。”
杜明冲倏地侧脸看，只见柳梢倚在门上嗤笑，身着轻便的黑色劲装，颈上肌肤映着黑领口，更加雪白细致。
此时此刻，杜明冲哪还有什么色心，如同见了鬼：“你……怎么进来的！”
武扬侯对杜明冲与王简还是重视的，发话让二人安心养伤，又命方卫长在院内设法阵，防止发生意外，方卫长的修为在当今武道高手中已能列入前十五，此阵应该是连陆离都破不了的，杜明冲万万没料到柳梢能闯进来。
“我想进来，便进来咯。”柳梢若无其事地拍拍手，直了身朝他走过去。
杜明冲立即拿少女挡在面前：“柳梢儿，你想做什么！”
见他着副色厉内荏的模样，柳梢大快，想起那夜自己也曾这么惊恐，顿时又添愤恨，沉着脸拉开少女，抬脚就踹。
此时的杜明冲完全是条任人宰割的鱼，柳梢清楚他的情况，所以才专门挑这个时候来报仇，以消心头之恨。
“敢对侯爷有所隐瞒，你知道后果！”杜明冲边躲边警告，目睹她人前人后的变化，他更加确定她是在隐藏实力了。
听到威胁，柳梢反而大乐：“你去告呀，让侯爷知道我比你强，他会留下谁呢？”
料定杜明冲不敢告密，她反而没了顾虑，跳到床上毫不客气地一阵拳打脚踢，直待杜明冲不动了才停手，托了法阵的好处，里面的动静传不到院外，几名少女见她凶狠，都瑟缩在墙角不敢作声。
“陆离饶你那么多次，你还敢对他下手！”柳梢拿水泼醒杜明冲，犹不解气，杜明冲平日结仇不少，她本想干脆破了阵借刀杀人，只是眼下有机会去仙门，不宜再生事端，况且卢笙还没有把握能解她中的毒，攸关性命，不能激怒武扬侯。
这次下手，柳梢耍了点小聪明，杜明冲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床上，面色灰土，气息微弱，身体却不见伤痕。
柳梢走出几步，又折回来俯身在他耳边警告：“再敢惹我，下次就杀了你！”
杀手出身的少女再善良也有限，此时那俏脸满布狠厉之色，杜明冲情不自禁地战栗了下，直待柳梢消失在门外，他才如梦初醒，羞恼地盯着几名少女低吼：“今晚的事，都不许外传！”
陆离裹着披风站在院内，清雅安然。
“你来啦！”柳梢惊喜，跳下阶站到他身旁，装作不在意地问，“看到了吧？我替你收拾他！”
陆离拍了两下手，笑赞：“揍回来了，柳梢儿真厉害！”
得到夸奖，柳梢再也掩饰不住得意：“哼，要不是怕侯爷追究，我才没这么容易饶过他，喂，这可是方卫长亲手布的阵，你不问我怎么进去的？”
陆离配合地问：“你怎么进去的？”
柳梢毫不迟疑道：“不告诉你！”
陆离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叹道：“杜明冲记仇，惹他可麻烦了。”
柳梢撇嘴。
她就要去仙门，再不用对着这群讨厌的人了，怕什么呢！
想到未来自在的生活，柳梢充满喜悦，待陆离伤势痊愈，她便急切地期盼动身之日，直到三个月后，陆离才终于接到了命令。

第12章 紫衣诃那
天地六界因人间而连通，作为六界的主要战场，人间俨然是最复杂精彩的活动地带。只是这数不完的红尘美景，道不尽的人间气象，主宰它的人类又几时欣赏过它的美丽？
雪峰草地，云深雁影，幽谷飞瀑，清溪鸟鸣，更有那落月千江，黄沙万里；繁华城池，长街车马，荒村边镇，阡陌鸡犬，再说这兴亡聚散，离合悲欢。
处处可见艳阳，处处可闻风雨，日夜春秋，愁容笑颜，歌声悲声，共同谱写这一卷风云俗世，画出这一片烟火大地。
武道的兴盛使人间变得更加热闹，人修者成为六界里一股独特而混乱的力量，他们会帮助仙门对付妖魔，也会与妖魔暗中勾结，愚蠢又可爱的他们总是在追逐自身利益，全然忘记了守护大地的责任。
中秋节后，天气渐凉，细碎的马蹄声响过，古道上留下一串长长的尘烟，引得路旁小店里的客人纷纷抬头观望，却只来得及见到奔驰而去的几个黑点。
凉风吹起发丝，柳梢在马上回首，只觉天空地阔，所有前尘往事皆如一场噩梦般成为过去，她甚至有点不敢相信，这么容易就离开了那个黑暗的地方。
五年前，她失去所有，被卖进侯府；
五年后，重新富裕起来的柳家已经又有了一个女儿，比她乖巧可爱，而她身中奇毒，前途未卜。
经过现实的淬炼，柳梢早就没工夫去悲哀了，只是隐隐地感到不安，因为未知的“未来”——她的命运似乎已经不属于自己。卢笙的出现证实了那个人的存在，他们有交易，更提醒着她也曾经有过一场交易。
交易命运，从没听说这么荒谬的事，也许那仅仅是一场游戏而已。
柳梢自我安慰着，她心情不好还有另一个主要原因——同行者除了陆离，还有白凤和杜明冲。四人的关系十分微妙，武扬侯的目的正是让他们彼此监视，从而更用心地保护苏信，他这片爱子之心是半点不假。四人顾及命令，加上注意力暂时都被仙门吸引了，这一路下来相处还算平静。
仙门没落，为了防止魔族混入仙界，仙界通道大多关闭，只在几个大门派开放。此去青华宫路途遥远，行阵需要大量灵气，也很耗费体力，凡胎肉体承受力有限，所以四人选择骑马。自从食心魔现世，百姓都不敢独自出远门，多结伴而行。途中，柳梢时常会遇到御剑仙长和武道同修。比起仙门，武道各派之间的关系极差，人修者彼此怀着深深的忌惮戒备之心，基本互不搭理。
这日黄昏，天忽然下起雨，四人估摸着来不及赶进城，便就近找了个村落投店，各人早早的吃过晚饭歇下。
柳梢躺在床上，想着白天的所见所闻。她对六界局势有了些大致的了解，仙盟首座商镜，魔尊徵月，妖君白衣……柳梢特别留意魔尊徵月的消息，据说他在百年前现身一统魔界，不过听了关于他的描述，柳梢放心不少，因为那些特征与月半点不像。
不管怎样，没有跟魔做交易就好，柳梢绝不相信谁能强大到操纵自己的命运。
迷糊中，雨声越来越大，睡意越来越浓……
山村的夜，风声、雨声、秋虫声交替，反而更让人感觉到寂静冷清。
半夜，柳梢是被一阵歌声唤醒的。
歌声穿透雨夜飘至枕畔，空灵魅惑，魔力不减，与风雨声交相应和，居然出奇的和谐，凡是听过的人，此生绝对不会忘记。
梦境被轻易地击碎，柳梢一个激灵，倏地睁开眼。
又是这种歌声！唱歌的究竟是谁？是不是杀害姜云的那个食心魔？
柳梢紧张地竖起耳朵听了半晌，翻身跳下床，赤着脚跑去敲隔壁陆离的门。
里面迟迟没有回应。
陆离极少设防护阵，柳梢索性遁进房间查看，发现床上被褥整齐，并无人影。
陆离竟然不在！
柳梢吃了一惊，试探性地又去敲白凤与杜明冲的门，房间外的防护阵还在，里面却同样没有动静，整个客栈内都一片死寂，好像除了她，别人都睡沉了。
诡异的歌声似乎近在耳畔，柳梢更加害怕，直觉当前处境危险，又不敢叫喊。
为什么歌声只叫醒自己？难道对方已经注意到自己了？能造成这种大范围的影响，对方修为必定很高。还有陆离，大半夜的，外面又在下雨，他会去哪儿？会不会出事了？
四周静得可怕，柳梢心跳如鼓，站在阶前仔细听了半晌，到底是担心陆离，壮着胆子跃出了院墙。
——如果对方是针对自己，留在房里也未必安全，不如过去看个究竟。
。
小客栈位于村口处，右侧院墙外不远处有一条小河斜斜划过，歌声正是起源于此地。柳梢循声而至，悄悄地落在河畔大石后，警惕地观望。然而映入眼中的，是她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的场景。
河面，一名俊挺男子立于水上，负手轻啸。
白衣如雪，腰系银丝，足踏白缎银纹履，身畔千万雨丝连接天地，如同晶莹透明的帘幕，他身在帘幕间，足边点点水花溅开，美如画卷。
雨夜歌声，奇怪男子。
他是食心魔？柳梢仔细听了听，摇头——这歌声初听耳熟，实际上与之前听到的歌声仍有区别，当日引诱姜云的歌声更加柔和空灵，令人倍觉亲切，而眼前这男人的歌声虽然有相似的魔力，细听之下却透着一股子冷意。
柳梢正在忐忑，歌声忽止。
男子朝这边走来，凌波而行，雨中漫步，白衣冷清。
被发现了！柳梢一慌，纵身要逃，乍闻清啸声再起，一道银光自河中飞出，快如闪电，准确地缠上她的腰。
晶莹的绳子，柔软带弹性，竟是水的力量！
柳梢被水绳缚住，周身灵气再也不听使唤，想开口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柳梢顿时骇然了。
以歌声魅惑人，此人定非善类，且修为深不可测，他引自己出来是想干什么？
眨眼的工夫，柳梢已经被水绳拉到河中央，想起姜云的遭遇，她吓得直哆嗦：“你想做什么！”
男子只是打量她，双眸平静无波。
柳梢等了半天听不到回答，硬着头皮叫：“陆离呢？你把他怎样了？你就是食心魔？”
“不受妙音影响，”男子皱眉，却是自言自语，“难怪主君会留意。”
他应该不是人，会不会也是魔？柳梢正在考虑要不要说出卢笙的名字，突然听到男子“哼”了声。
又一道冷光自左侧飞来，直斩水绳！
“嘭”，水绳断裂！
变化只在电光火石之间，男子未及阻止，虽惊不乱，握左手，无数水刃自河中飞出！对方亦无所惧，不避不让硬挡，“叮当”数道金铁交击声过，水刃尽数粉碎！
来人也不弱！柳梢惊喜万分，知道自己多半是得救了。
自知遇上强敌，白衣男子不愿恋战，趁机沉入水中失了身影。
雨点拍打河面，哗哗作响，茫茫一片。柳梢低头看着河水，诧异无比——河水清浅仅没至大腿，全无水遁的气息波动，他果然不是人类。
“那是寄水妙音族的阿浮君，”背后传来温和的声音，“别找了，寄水族寄水而生，拥有控水之能，天下水脉是连通的，他已经不在这里了。”
“啊？”柳梢反应过来，飞快地跳上岸。
来人居然也是一名年轻男子。
双眉弯如月，双目清如水，整张脸颇为恬静。黑发用三支式样复杂、异常精美的银簪束起，弯曲的藻形大簪尾斜在右侧，其上点缀着小珊瑚宝石，两排紫丝流苏自簪尾处长长地垂落，直拖至肩头背上。
雨下得不小，他独立半空，浑身却无半点湿迹，紫色长袍鲜艳，腰间挂着几件小银饰，沉沉黑夜因此明朗。
柳梢惊讶不已，她方才还以为出手相救的是卢笙，这位又是谁？
思绪尚未理清，眼前变化再起。
地面出现了个白点，越来越大，越来越高，逐渐有了形状，一朵银色莲花凭空盛开，三尺来高，寒意隐隐扩散，竟是凝雨成冰。
年轻漂亮的紫袍男子无声地落下，站在了那朵冰莲花上，似乎不愿下地，不肯沾染半点尘埃。
柳梢回过神，忙道：“多谢仙长搭救，不知道仙长大名？”
“在下诃那。”男子在莲上微微欠身，声音也清澈悦耳。
。
果然是位仙长！柳梢暗暗高兴，她自小就对仙门存着尊敬向往之心，多年前的琴声与那位无名仙长的风采犹未自记忆中遗忘，如今再见到这样不食人间烟火的人物，又不像之前那位有压迫感，柳梢顿时感觉亲近起来，作礼道谢。
“举手之劳，”诃那莞尔，丝毫没有架子，“看来你被阿浮君盯上了，好在寄水族行不离水，今后一个人少到水边行走便是。”
他的眉眼都很秀丽，鼻子却生得挺，整体才不至于显得太女气，善意的嘱咐更透着关切，令人想厌恶也无从厌恶起。
柳梢对他好感大增，忙问：“寄水族是妖魔吗？”
“是妖族，”诃那看着河面轻声叹息，“因其祖先造下一桩深重罪业，致使全族遭受天罚，从此寄水消罪，离水便会气竭而亡，他们势薄力弱，几番险遭灭族，面对欺凌唯有低头隐忍而已。”
与象征守护的神仙相对，妖魔在人间常充当反派，柳梢原本无好感，然而她认识了卢笙和可能是魔族的月，他们似乎并没有传言中那么可怕，这让柳梢很矛盾，如今再听到寄水族的故事，不由得更加意外——原来妖魔跟人一样，并非都是强大凶残的，弱小的族类也同样会受欺负，会为了生存而卑微地忍受屈辱。
柳梢将姜云之死讲了遍，问：“会不会是寄水族做的？”
诃那摇头：“应该是食心魔所为。”
柳梢将信将疑：“可她是受妖歌吸引才进树林，被挖了心。”
“那应该是巧合了，”诃那道，“寄水族入罪之前原本叫妙音族，族中善妖歌，能惑人心智，仙人妖魔多少都会受影响，阿浮君修为非同小可，方才我都险些被其妖音扰乱心神。只是，寄水族轻易不会与人类冲突，修炼遵循正途，并不需要取人心，偶尔作歌戏弄人，却无心加害的。”
说到这里，他话题一转：“我见你似乎不受妖歌影响，怪不得阿浮君会找上你。”
柳梢其实早就察觉了，当初亲眼见姜云被妖歌迷惑，连“收神术”都失去作用，眼下白凤杜明冲他们也着了道，修为不深的自己却两次都能保持清醒，难怪会引起寄水族的注意。
“我也不知道。”柳梢如实回答。
“可否容我一观？”
“好啊。”柳梢大方地伸出手。
见她毫无防备，诃那倒有点意外，伸出两根手指搭在她的脉门上。柳梢只觉一道柔和的灵气顺着手臂蔓延入体内，像是细细的水流，随周身经脉反复转了好几个圈才散去。
诃那缓缓收回手，神色复杂。
柳梢问：“怎么样？”
诃那摇头：“此事果然蹊跷，你可曾察觉有异常之处？”
柳梢立即想起身上那时有时无的奇怪力量，待要说出来，转念间却又强行忍住，摇头道：“没有。”
诃那微微眯了眼。
此女修为不算深，本以为她身上有克制妖音之物，谁知探寻下来全无发现，这未免太不可思议，难道她是天生与妖音相克？
百思不得其解，诃那叹道：“罢了，此事再说，我要走了，你快些回去吧。”
柳梢看脚边雨水流淌，仍心有余悸：“要是那个阿浮君再来……可怎么办呀？”
诃那莞尔：“寄水族行动力量皆受水限制，水多法力便强，水少便弱，何况雨乃无根之水，非寄水族能掌控，你不必害怕。”
除苏信之外，他是第二个令柳梢见面即生好感的人物，柳梢依依不舍地问：“你在哪座仙山，我闲了去看你。”
诃那道：“寻常散仙，无门无派，云游四方。”
真是个自在的神仙！柳梢高兴地邀请：“我们去青华宫，你要不要去？”
“大门派规矩多，我就不去了，”见她失望，诃那含笑道，“倘若你不介意，我有空便去青华宫看你。”
“一定呀！”柳梢喜得拉住他的衣袖，“真的，你一定要来！”
诃那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微笑点头：“雨大了，快回去吧。”
柳梢看他一眼，“哦”了声，缩回手：“那我先走啦。”
说完转身跑了。
。
院子里，白凤和杜明冲不知何时都起来了，站在檐下看雨。杜明冲认定柳梢是在隐藏实力，每见到她便觉又惧又恼，没吭声就回房间睡觉了。
陆离对柳梢情意不减，白凤原就妒火中烧，如今柳梢与陆离半夜同时消失，难免引人多想，白凤因此挨了杜明冲几句刺，正烦躁恼怒，见柳梢独自回来，语气便不太好：“陆离呢？”
殊不知柳梢也窝着一肚子火，习惯性顶回去：“我怎么知道，有本事你自己看着他呀！”
白凤恼怒：“柳梢，你莫要得意！”
柳梢这回真的是无心之言，倒没有讽刺的意思，看样子阿浮君并没动陆离，他不在房间，多半又是出去鬼混了！柳梢哪有心情理白凤，伸手就推门，冷不防一股大力自门上传来，整条手臂有如被火灼烧，软软地垂了下去。剧痛之下，柳梢反应得快，想到房里的杜明冲，忙咬紧牙硬生生将叫声吞了回去，怒视白凤：“你！”
“废物。”白凤不屑地低骂，忽然又住口。
颀长身影自飒飒风雨中走来，黑色长袍与夜色融为一体，极难辨认。
白凤立即展颜笑了，迎上去问道：“陆离你去哪儿了，害我们担心许久。”
柳梢没心情看她作戏，只痛得冷汗直冒，她趁两人说话的工夫试着运气，察觉筋脉未损，这才暗暗松了口气，毕竟白凤还知道分寸。
白凤自知出手重了，既得意又心虚，生怕被陆离怀疑，忙假意关切柳梢几句，借口歇息回房去了。
“柳梢儿，”陆离走上阶，借着灯笼光细看她，“怎么了，脸色很差呀？”
“没什么。”柳梢若无其事地从他身侧走过，进屋关门。
陆离用手撑住门，目光落在她的右手上。
“不小心弄伤的。”柳梢忙将手藏到身后，加了句“要你管”，便“砰”的踢上门。
她再依赖他，也从不拿这些小事去闹，纵使所有人都骂她是废物，她不能让他也这么认为，有了幼年时的经历，娇纵的女孩已经明白了一个道理，经常拿小事闹，任何人都会厌烦，从最开始的紧张变为最后的敷衍。陆离向来不太与女人计较，他能任由她折腾自己，却未必愿意听她告白凤的状，在他眼里，她就是娇纵任性。
忍的次数多了，白凤笃定她不会说，小动作越来越多，越来越过分，这次终于让陆离给察觉了。
。
天明时分，雨终于停了，四人上路。柳梢一夜没睡，尽力运功疗伤，右手已能抬起来了，只是使不上力气，她故意磨蹭着迟迟不上马，有心落在后面。白凤轻蔑地瞥她，也骑在马上不走。柳梢知道她的意图，顶多受她几句嘲笑罢了，毕竟她还要在陆离跟前装好人。
杜明冲先上马去远，陆离忽然回身唤道：“柳梢儿，过来跟着我。”
他今日披了件黑色连帽斗篷，背影更加颀长好看，这季节披斗篷的人不少，也不至于太引人注目。
“谁要跟你！”柳梢生硬地拒绝，反正都知道她任性，不差这次。
她正忍痛抬臂准备上马，一双手臂伸来将她抱到马上，紧接着他也坐在了身后。
见两人共骑，白凤神情一僵：“陆离，这样走得慢，会影响行程的。”
陆离拉着两匹马的缰绳，道：“你先走，我们随后就来。”
白凤红着眼圈盯了他片刻，将唇一咬，打马而去。
“达达”的蹄声响起，陆离放马徐徐前行，柳梢沉默不语，那双手臂将她稳稳地圈住，斗篷挡去许多凉风，本没有什么温度的怀抱也因此变得温暖了。
他终于开口：“疼吗，柳梢儿？”
柳梢闷闷地不作声。
“她经常这样对你，你可知道缘故？”
来了，从小到大每个人都只会教训她！虽然这些年他从未说过她半句不对，可柳梢能感觉到他的态度，闻言将脸一扭：“知道知道，都是我的错！反正在你眼里，她才是对的！”
“哎——”陆离笑起来，“是呀，就是你错，你太弱了，才会受她欺负。”
自古忠言逆耳，指责你是希望你变得更好，好话敷衍你是因为你不重要，时刻哄你开心则是宠坏你的罪魁。
然而，有这么一个愿意宠坏你的人，是不是也是另一种幸福呢？
他的态度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被宠坏的柳梢只觉得这些话无比顺耳，心头如吃了蜜。
“柳梢儿要变强啊，”陆离叹气，“你现在把她得罪了，她可是会狠狠报复你呢。”
“有你在呀，反正她不敢！”柳梢得意，忽然一脸神秘地侧脸对他道，“其实我才不怕她，我很厉害的……”
身后的他弯着嘴角听她说话，斗篷帽低低地压下来挡风，遮住了眼睛，只露出高高的鼻梁与苍白完美的下巴。
柳梢顿时住口，脸一沉，想也不想就抬手掀掉斗篷帽。
紫瞳立现，光华幽幽，夺去所有风景。
陆离也没介意，笑着问：“你怎么厉害了？”
“没什么！”柳梢重新转回了脸，想那神秘力量出现的时机根本不受控制，说出来他肯定不信，于是柳梢掐掉这个话题，将昨晚阿浮君与诃那的事告诉他，问：“真的有寄水族吗？”
陆离果然知道：“祖先罪业，后人受难，寄水而生的妙音族。”
神仙是好的，妖魔是坏的，这个观念几乎已深入人心，柳梢见他没有反感的意思，心喜：“你也认为他们不坏？”
“善与恶，从来都无关种族，”陆离道，“但你也不必担忧，如今已无人敢轻视他们了，因为妖君白衣就是出身寄水族。”
“妖君白衣是寄水族的？”柳梢惊讶了。寄水族受水限制，离水必亡，连法力都依赖水，这样的族群再强大也有限，怎么可能产生统率万妖的妖君？
陆离叹了口气，语气里居然有一丝怜悯：“以牺牲为代价，换来希望，他摆脱了水的控制。”
柳梢听不明白，嘀咕：“可我为什么不怕妖歌呢？”
“因为柳梢儿厉害啊。”
“呸！”
两人加快马速，许久仍不见前面有白凤与杜明冲的影子，柳梢疑惑地取出地图看，发现脚下根本不是预定的路线，她连忙询问缘故，陆离才解释说是走的另一条捷径，天黑前就能与杜明冲他们会合。柳梢本就不想与杜明冲他们同行，于是放弃追问。
陆离选的这条路是废弃已久的旧官道，雨后山间轻云薄雾蒙蒙，少有人迹，唯闻鸟雀低鸣，两旁野草侵道。
“嗳，再过两日就到东海了，”柳梢碰碰陆离的手臂，想象，“听说青华山上有祥云紫气，日夜仙音不绝，九重殿就跟皇宫一样，真好美的！”
陆离附和：“是啊。”
柳梢转脸瞪他：“你又没见过，怎么知道？”
“听你说的。”
“你根本没听我说话！”
……
二人正在马上说说闹闹，前方忽然传来打斗声。
“什么动静！”柳梢条件反射地坐直了身。
陆离勒马停下：“过去看看。”
他说完就轻身跃走，柳梢连忙追上去：“我也要看！”

第13章 海上仙宫
山石翻滚，尘土飞扬，五名武者将两名仙门弟子围在圈内，战得激烈。
被困的两名仙门弟子身穿长道袍，一个看上去年纪极小，才十二三岁左右，胖胖的很可爱，手里抱着块黑中泛红的玄铁。柳梢远远的便感受到玄铁发出的森然利气，分明天生宝物，她不用想就猜出了缘故，定是这仙门小弟子机缘巧合得了宝贝，却被这些武修者撞见，五人贪心，仗着人多要抢。
武道主修力量，术法起步高于仙门，武修者人多，其中有个还是高手，简直占尽上风，好在另一名青年仙长术法卓绝，沉着应变，护着小弟子力敌，无奈那小弟子力薄不足以帮衬，几次突围都未成功。
双眉平展，目光柔和，蓝白仙袍简单庄重，长剑幻化剑影，紧锁对方攻势。柳梢越看那青年仙长越觉似曾相识，仔细辨认片刻，她忽然又惊又喜地拉陆离：“哎呀！是苏信！是世子！”
那些武修者也已发现两人，不约而同投来警告的眼色，“鹤蚌相争，渔翁得利”的道理大家都懂，为首那人有意速战速决，朝苏信冷笑：“没工夫跟你们耗，识相的就交出来，否则休怪我们手下无情！”
苏信紧抿着嘴未答言，旁边那小弟子气得发抖：“武道欺人太甚！此铁是我先找到，你们在青华宫所辖之地抢夺，敢是不将我们青华宫放在眼里！”
玄铁本非必要之物，仙门碍于共同守护人间的盟约，常对武道诸多退让，苏信本性宽厚，断无可能为一件宝贝就固执至此。柳梢先前还在疑惑，经这小弟子一说，她立刻明白苏信这次为何不肯放手了——此地是青华宫所辖，几名武修者在这里抢夺宝贝，就等于打青华宫的脸，事关师门颜面，别说苏信，换作任何人都不会忍让的，这场争斗的意义已经不再单纯，他们维护的不是那块铁，而是青华宫乃至整个仙门的威望。
武修实在太嚣张，仙门再忍让，还有句俗话叫“是可忍，孰不可忍”呢，真放任过了头，仙门弟子将来还敢出来行走么？世人若觉得仙门无能，仙道又如何延续？再说仙门可是有一位特别厉害的仙长，是他们运气好没遇到罢了……
柳梢驱除杂念，观察形势。
这些武修术法与自己不同，应该是武道北三脉弟子，武扬侯若知道此事，这五个家伙的下场就好看了，哼。
小弟子还在大骂：“真如洛师兄所言，武道沦落至此，我呸！没一个好东西！”
同为武修，柳梢也被划入“不是好东西”的行列，登时脸一红。
看来他并不知道苏信的身份，也难怪，听说入了仙门就与俗世断绝关系，青华商宫主定不会刻意公开，苏信更不会主动声张。
苏信并没认出柳梢，他护着小弟子力敌五人，忽见又来二人，皆是武者装束，不由大惊，察觉二人并非帮手才松了口气，却拿不准他们是否也会参与抢夺。他生性纯良，压根没想过怎么出言挑拨让两伙人自相争斗，反而因为担忧，出手添了几分犹疑。柳梢早就看出来，若非要护那小弟子，他完全有机会脱身。如今两人虽说未必会败，但一同安然离开也不可能。武扬侯果然清楚儿子的品性，这种品性通常会让他自己陷入危险的境地。
这才是苏信啊！柳梢高兴。
她是杀手，做过坏事，可她依然喜欢苏信这样的人，因为自己堕落，更加尊敬美德。
柳梢也很庆幸，幸亏陆离选了这条路，不然苏信有个闪失，武扬侯岂会饶过自己四人？白凤跟杜明冲死就算了，自己跟陆离可犯不着赔命。
陆离走向战圈。
几名武修者本就防备着二人，见状微微变色，领头那人开口：“朋友想做渔翁？须知便宜不是人人都能捡的！”
陆离道：“哦。”
见他并无惧色，那人加重语气：“武修同道，低头不见抬头见，奉劝两位莫要多管闲事！”
陆离道：“哦。”
那人目露凶光，终于咬牙警告：“识相就别来找死！”
陆离道：“哦。”
那人愣了下，冷笑：“阁下莫非不会说话，只会唯唯诺诺不成？”
陆离道：“还有吗？”
柳梢和那个仙门小弟子同时笑出声，连苏信的嘴角也翘起来。
几个武修者青了脸，为首那人率先收招，四名同伴跟着住手，毕竟嘴上功夫跟实力是两个概念，对付仙门两个已难取胜，又加两人，再战必吃大亏。他们撤阵，苏信与小弟子立即冲出了包围。
不等苏信过来道谢，柳梢满脸兴奋地迎上去：“世……苏信！是我呀，我是柳梢！”
“咦，师兄你认识他们？”小弟子惊讶。
苏信也被她的热情弄得有点疑惑，语气带着歉意：“你……”
“你不记得我了？”柳梢大为失望，咬了咬唇，从怀里摸出个精致的小药瓶，“我是柳梢啊，这是你以前送给我的药。”
苏信盯着药瓶想了许久，目光终于柔和明亮起来：“是你！”
柳梢一直眼巴巴地望着他，闻言喜得连连点头：“是啊，就是我。”
旁边那些武修者顿时了然，难怪这两人会插手，原来他们是认识的，此番抢劫不成又折了气势，为首那人盯着陆离冷笑：“阁下报上名来，来日也好讨教。”
“你想找我算账，那可不行。”陆离笑着答了句，自顾自回去牵马了。
柳梢和小弟子捧腹大笑，苏信也忍不住别过了脸，那武者原想扳回点面子，结果险些气得吐血，硬着头皮丢下句“走着瞧”，带着四名同伴遁走。
小弟子保住玄铁，又见那些人吃瘪，顿时对陆离佩服无比，他年小，完全忘记了刚才骂过武道的事，跑过去朝陆离作礼，“我叫云生，师兄好……”他原想夸好本事，突然想起陆离根本没出手，待要夸好口才吧，偏偏陆离也没说多少话，他呆了呆，最后只得含糊过去：“呃，这回气死他们了！”
苏信也道：“多亏了陆师兄。”
陆离笑道：“我可没做什么，他们自己走了啊。”
苏信诚实不善玩笑，闻言尴尬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就他不正经！柳梢气得跑过去踩陆离一脚：“至少他们是被你气跑了呀！”
云生听得哈哈大笑，苏信也莞尔。
“就这么放他们走，让侯爷知道……”柳梢有些担忧，照武扬侯的意思，肯定是要杀了他们。
“这是我的意思，不必计较了。”苏信勉强一笑，低垂的眼帘掩去眼底的怒火与失望，他对武道的行为也很愤怒，更为自己出身武道而羞惭。
陆离没有客气见礼，显然是知道他不愿曝露世子身份，苏信正好办完事要赶回青华，得知武扬侯的安排，他心内也明白武扬侯派四人来的真实目的，奈何人已来了，只好等回了青华再写信商议。云生天真烂漫，听说二人是去青华宫“协助追查食心魔”，更加高兴，自告奋勇要御剑带陆离。陆离便让柳梢弃了马，在附近信站给白凤他们传了个消息，然后随苏信御剑前往青华。
与苏信重逢，柳梢喜悦无比，将平日的坏脾气全部收敛了，缠着他问这问那，苏信脾气甚好，又极有耐性，四人一路上倒也有趣。御剑的速度远胜骑马，原本六天的路程缩到了两天，四人顺利到达东海。
茫茫东海，烟涛无际，海鸟低飞，哀鸣声声。
长剑稳稳地贴着海面飞行，海风扑面，凉凉的，柳梢盯着脚底的波浪发呆。
这是她第二次看到海。
眼下正值深秋时节，也许是天气的缘故，海面上空云层压低，海水的颜色看上去显得有些黯淡，不似当年悠远开朗，深蓝的波涛笨重地翻滚着，那是压抑之下的沉静，仿佛在积蓄着可怕的力量。
海变了，因为看海的女孩长大了，长大的女孩终于发现，美丽的海也有如此危险的一面。
苏信抬手在虚空中划了几下，没多时，头顶便传来轻雷般的声响，柳梢连忙仰脸望，但见上空烟云迅速朝两边散去，犹如帷幕拉开，天光逐渐变得明亮。
仙门开，数峰巍然屹立于云端，如同悬浮的海岛。
没有大片的瑞气，没有耀目的金光，没有记载中壮丽雄伟赛过皇宫的九重殿宇，听不到传说中昼夜不绝的仙乐，只见七重新殿，群峰寂寞，依稀有几道浅浅的金光照山巅，几缕薄薄的祥云夹带着几丝淡淡的紫气在山峰之间飘荡游走。
残破的山头，崩塌的山崖，断裂的巨石，犹在诉说着当年仙魔大战的残酷，诉说着败者的酸楚、胜者的欢颜与无辜者的血泪，诉说着那场因问罪而降的毁灭性的天罚，诉说着为了守护六界碑，群仙齐心协力舍身抗天的悲壮历史。
自己造下罪业，终又由自己来拯救自己，可悲，可叹，可笑，却又如此可爱。
柳梢并没对眼前景象感到失望，她在路上就已听苏信讲过，那场天罚造成仙界地貌变动，无数灵脉改了流向，才使得青华山灵气消减，也许再过数年，青华宫就要迁移别处。柳梢既有心理准备，加上仙界景象到底与人间不同，头一次入仙境，她仍很兴奋激动。
苏信人缘甚好，守宫门的几个大弟子见了两人都笑称师弟，原来宫主商镜顾及仙武联盟与武扬侯的面子，将苏信收在了自己座下，而云生的师父乃是商镜最小的一位师弟，所以他辈分也不低。
“师弟不是去接洛师兄的么？”
“洛师兄呢？”
……
他们口里的“洛师兄”，柳梢也听苏信介绍过，难怪青华弟子们这么热切期盼，那可是昔日仙盟首座重华尊者洛音凡之后，南华剑仙派紫竹峰一脉传人，名洛歌。仙门没落，他是千年来唯一一个晋升天仙的弟子，得仙骨时仅二十三岁，只比重华尊者当初修成晚一年，他晋升后拒受仙尊之位，多次作主筹谋仙界大事，从未失败，名为弟子，地位却特殊。下月初九是青华宫劫后重建千年大典，青华南华两派一向交好，洛歌与南华护教万无仙尊提前过来道贺，苏信奉命前去迎接，哪知半途发现食心魔踪迹，洛歌当即率众人追查而去，让苏信先回来报信。
不出所料，几名弟子听了解释皆面露失望之色，待苏信介绍陆离与柳梢的身份，他们的态度明显就冷淡了，只客气地拱了下手。苏信自是尴尬，连云生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柳梢看出那些眼光里的含意，也觉羞赧，于是她伸手拉苏信，想催他快点进去。
一名弟子有意无意地瞟了眼两人的手，突然道：“洛宁师妹昨日到了。”
洛宁是谁？柳梢疑惑。
苏信却明显地喜悦了，还没来得及说话，远处就传来呼唤声：“苏师兄，你回来啦！”
来人轻盈得像阵风，转眼就已至众人眼前。
那是个看上去仅十四五岁的少女，白色衣裳镶着带褶皱的白花边，足踏一柄缥缈剔透的碧绿色长剑。飘飘的白纱发带系乌发，雪嫩肌肤吹弹可破，瓜子小脸上嵌着一双灵动的大眼睛，神色犹带几分天真，十分讨喜，好似花中精灵。
少女收剑朝众人问好，众弟子纷纷露出纵容或爱慕的笑，显然很喜欢她。
“看我看我，洛师姐！”云生缠住她。
“我一来就想去找你玩呢，商伯伯说你出去了。”少女直摸他的脑袋。
苏信目光明亮，上前一步唤她：“洛师妹！”
“你回来啦，我哥哥呢？”少女也高兴地过来拉他，却发现那手早被人拉着呢，于是她停住动作，好奇地打量柳梢。
苏信简单地跟她介绍了二人，又对二人道：“这是南华派重华宫弟子，沧沙师兄之妹，洛宁。”
沧沙是洛歌之号，她是洛歌的妹妹？柳梢恍然，拥有不凡的身份与出色的外貌，这个少女真正是从小被所有人呵护着的天之娇女。意识到这种差距，柳梢便有几分酸酸的，对苏信的态度也有几分明了，想着就要放手。
“不愧是武道中人，这等大方，”旁边那弟子鄙夷地看她一眼，似笑非笑地道，“苏师弟真是交游广阔啊。”
柳梢想也不想就知道说的自己，她本就不是个省油的性子，闻言哪肯退让，反倒扬起下巴装没听见，将苏信拉得更紧了——呸，洛歌的妹妹又怎么？洛宁好，她柳梢凭什么就要让人看轻？
苏信意识到不妥，奈何他自幼教养良好，实在不好意思推开柳梢，顿时涨红了脸。
见他迟疑，众弟子都明显不悦了。
洛宁倒没多心，乖巧地朝二人作礼：“陆师兄好，柳师姐好。”
看出她心性单纯不是假装，柳梢咬了下唇，将脸转向一旁，悄悄地放开了苏信。
苏信暗自松了口气，将洛歌的事大略解释两句，洛宁露出担忧之色，又不好将客人晾在一边，便强忍着没有细问：“商伯伯知道你们回来，现在冲虚殿等着呢，师兄快去回话呀。”
。
青华宫原有的九重殿在天罚中几乎被摧毁净尽，现有的七重殿多数是在旧址上新建的，少数则是在破损旧殿的基础上进行了修复，千年下来，翻新的痕迹也已经变得模糊，只能从一些木石上隐约看出区别。七重殿依山而成，层层往上，像是七个大台阶，自下而上依次为文始殿、洞灵殿、冲虚殿、通玄殿、悟真殿、清虚殿、道德殿，通常前三殿是接待客人用。
云生抱着玄铁直奔炼器处，苏信领着二人沿石级上行，路上偶尔跟相熟的弟子打招呼，大约行了千步左右，三人才到冲虚殿。两名等级较低的弟子站在殿门外，见了苏信都称师叔，说商宫主就在殿内，请客人也一道进去。
青华宫宫主商镜乃是现任仙盟首座，他站在殿门对面的高阶上，身穿紫色道袍，腰间挂着柄一尺长左右、似铁似玉的墨如意，人有点黑胖，长须及腰，面相威严，笑起来却很和蔼，看上去仅四十来岁模样，当然真实年纪就未知了。
苏信先简明地回禀了洛歌之事，商镜听得点头，也没多问，转向陆离二人。
苏信低垂着头不语，陆离便递上武扬侯的信。
商镜拆开信看几眼，笑呵呵地收起，问武扬侯好，然后命弟子带二人去安顿，又吩咐苏信：“你陪着过去吧，不可怠慢客人。”
三人退出来，发现洛宁还等在殿外，苏信知道她想问哥哥的事，不由迟疑地看柳梢。
柳梢忙懂事地道：“我们自己过去就可以啦。”
洛宁不好意思地道谢，拉着苏信走了。
目送二人御剑离去，柳梢忽然想起陆离，忙转脸看，只见他静静地跟在身后，浑身气质收敛得一干二净，他自从进了青华宫就很少说话，几乎成了一个影子，不仅商镜与洛宁没有特别留意，连柳梢都差点忽视掉他，忘记了他还在身边。
柳梢正要开口，奉命安顿他们的弟子就冷冷地催促：“走了！”
那弟子对两人全没好脸色，一路上介绍十分敷衍，言语颇不客气，甚至暗含警告。柳梢听得着恼，只是初来乍到，她便忍住没有发作。那弟子将两人带上另一座秀丽的山峰，进了个干净的小院，随随便便指了两间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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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门弟子对武道成见极深，没过两日，柳梢就发现自己在青华宫过得比外面更憋屈，与之前想象的生活完全不同，好歹以前只须看武扬候和方卫长的脸色，现在却连送饭的弟子都不客气。陆离成天在房间里，小云生被他师父赶去闭关了，苏信要帮忙筹备门内大典，倒是洛宁时常来找柳梢玩，大约也是怕她在青华宫受冷落。
几日观察下来，柳梢对洛宁已有所了解。她的确是单纯善良，身为洛歌的妹妹，却没有一点坏脾气和架子，人又聪明，青华宫每有师兄弟受罚，她说笑几句，商宫主就被逗乐了，许多弟子因此逃过一劫，所以青华宫上下都很喜欢她。
换成别人，柳梢定然骂她虚伪，可洛宁实在是让人生不出这种想法，柳梢挑不出错，于是本能地嫉妒排斥——在别人眼里，她柳梢就是空有好相貌的废物，更重要的是，柳梢也知道她们没说错，极度的自卑导致极度的自尊，柳梢从未在哪个女孩子面前服输，然而她明白，对于洛宁，自己注定只能仰望。
这种嫉妒仅限于内心，柳梢一来要在苏信面前保持形象，二来看洛宁真诚热情，实在恼不得，堵得慌了唯有躲开。青华宫有古木飞瀑、奇花异鸟，可惜景色再秀美也敌不过人情冷淡，柳梢没了游玩的兴致，索性取出地图看，发现宫外不远处有个小岛。
天气甚好，阳光温和，视野开阔，海波摇曳起伏，犹如湛蓝的地毡。
柳梢换了轻便的蓝色短装，在几名弟子的冷眼下出了青华宫门，轻身踏浪，朝小岛奔去。
海鸟自身边掠过，偶尔有几点海水溅在脸上，用手擦拭，不意间带了点进嘴里，咸咸的，有点苦，很像眼泪的味道。
小岛越来越近，岛上景物逐渐清晰，礁石嶙峋，高高的山岩上生着许多低矮的绿色树丛，面海的崖壁上有许多洞，鸟儿飞进飞出。柳梢看得新鲜有趣，居然忘记换气，脚便往下陷，她立时醒悟过来，连忙重新提气跃上海岛，发现两只鞋都湿透了。
柳梢暗骂疏忽，顾不得看风景，随便找了块大石头坐下，想要脱掉鞋子晾干。
低头间，身后传来“丝丝”的声音，极细小。
警觉是杀手的本能，柳梢想也不想就倏地跳到另一块石头上，回身看，顿时被眼前景象吓了一跳。
数条水桶粗的青蟒自四面八方游来！
是蛇！
女孩子对蛇有着天生的惧怕，柳梢吓得花容失色，无处躲避，青蟒以极快的速度将她围在了中间！柳梢尖叫，下意识地乱拍，情急出招威力也不小，许多青蟒被掌力震开，然而它们毫无退缩之意，掉头再次扑过来。
招招落在实处，蟒身却不见半点血迹！
柳梢又惊又怕，一条青蟒趁隙缠上她的腰，慌得她拼命怕打。
蟒身软绵绵极为肥厚，触手好似毛发。
这是……柳梢意外，细看才发现那根本不是蛇，只是河流里常见的青苔水藻而已，不过她从未见过这么粗长的青苔，更没想到东海里也会出现，看来应该是某些东西依赖青苔修成了妖魔。
寻思间，双腿也被缠住！
既然不是真的蛇，柳梢也就收起惊惶，镇定地与之对抗，气刃带弧光劈过，腿上的青苔被斩成数断。柳梢趁势脱身而出，见周围仍有无数青苔触角般逼近，心道此地不宜久留，她立刻轻身而起，燕子点水般飞跃过礁石群，奔向大海。
不知何时，近岛的海面上已铺满了青苔，活像无数昂着头的海蟒。
柳梢看得头皮发麻，哪敢落脚下去，只好在半空翻了个身，硬生生退回岛上。
还没等她想出下一步动作，忽然间，所有青苔竟莫名地快速后退，犹如一阵绿潮，转眼间全部缩回海里消失了！
礁石上，一朵冰莲临风盛开，紫衣人立于花中，藻形大发簪和紫丝流苏在阳光里格外明艳。

第14章 贵妃玉容
“诃那！”柳梢欢呼着跳过去，“你怎么来了！”
“办完事路过，看你又遇着麻烦了。”诃那含笑解释。
之前他说会来看自己，柳梢只当是敷衍，想不到他真的来了，幸亏有他，不然刚才真危险！
“那个……也是妖？”
“是苔妖。”
柳梢这两天受够了青华弟子的气，闻言道：“青华宫真是徒有虚名，附近有妖魔，他们都管不了。”
诃那摇头：“那是千年苔妖，修为不浅，所以能瞒过巡海弟子，但他也不敢太靠近宫门，大约是见你独自跑出来，才会出手。”
“你更厉害啊，”柳梢毫不迟疑地称赞，“千年苔妖见到你就跑了！”
诃那莞尔，警告她：“最近食心魔出没，别乱跑。”
他面相看起来才不到二十岁，只不过神态安详，说话做事又稳重可靠，给人感觉就像个温柔的大哥哥。柳梢觉得有趣，仙门修得仙骨便能长生不老，很多人都是四五十岁甚至七八十岁才修成，在得仙骨之前，一些爱美的仙人不惜用名贵的丹药保住青春，他看着年轻，说不定都好几百岁了。
见他似乎不喜尘土，仍然站在冰莲上，柳梢为了方便说话，便跳到他旁边那块高石上坐下：“寄水族和千年苔妖都找我，这事古怪，我觉得他们是妖君白衣派来的。”
诃那道：“此话怎讲？”
柳梢有自己的道理：“妖君白衣不是出身寄水族吗？我不受妖歌影响，肯定被他发现了，否则寄水族找上我还好说，千年苔妖又有什么理由对付我呢？除非，这是白衣的命令。”
诃那听得颔首：“言之有理。”
柳梢烦躁：“他们想知道什么就来问我啊，这样使坏真是可恶！”
诃那道：“他们是怕你不肯配合吧。”
“我为什么不配合？”刚问出口，柳梢忽然又明白过来。妖族修行途径特殊，且昔年妖界曾被魔宫收服，作恶多端，因此人们经常把妖魔视为邪端，白衣认为她会排斥妖族，也在情理之中。
诃那笑道：“白衣找上你，可能是与寄水族那个预言有关。”见柳梢不解，他解释道：“寄水族本称妙音族，乃是因祖先罪业，致使族人寄水除罪，他们族中的古书上记载了一个预言。”
“什么预言？”
“神将用鲜血除妙音族罪业。”
“神的鲜血……”柳梢猛然想起一事，吃惊，“神界早就覆灭了呀，那……”
“所以这个预言等于没有，他们已无解脱的希望，”诃那道，“然而，妙音族妖歌对神族之外的五族皆有影响，你却成了例外。”
“他怀疑我是神？”柳梢大乐，跳起来转个圈，“你看！你看！我要是神……哼哼！”她要是神，早就把武扬侯方卫长杜明冲他们全都收拾了！
“你的确是凡胎肉体无疑，”诃那摇头，“也许他太希望族人能解脱了。”
寄水族只有白衣得以解脱，可见他用的办法是非常艰难甚至危险的，难怪他会重视自己。柳梢警觉地往后挪了挪：“你怎么清楚寄水族的事啊？”
诃那见状笑了，没有隐瞒：“我与白衣确实有些交情。”
他这么坦然，柳梢反而不好意思了：“你是仙长，怎么会跟妖君有交情……”
诃那挑眉：“你们人修不也与妖魔往来么？”
事实上，这世间的正邪本来就不是绝对。柳梢年轻，还没完全理解这个道理，只是尴尬地笑，她的理解是——既然寄水族没做坏事，也没听说妖君白衣害人，那么就不算“坏”，诃那跟他有交情很正常，自己真是大惊小怪。
“你们认识就好了，”柳梢道，“你叫白衣别找我了，我根本帮不到他们。”
“你的好意，他会知晓，”诃那话题一转，“上次我发现你身中异毒，应是武道秘制，我暂时不能解。”
“我没事，谢谢你。”柳梢心头一暖。武扬候要利用自己控制陆离，毒轻易被解了才奇怪呢，看卢笙那边至今都没解药的消息。
诃那为人平易亲切，极好相处，柳梢跟他聊天很是快乐，不知不觉忘记了时间，直到肚子咕咕作响，柳梢才发现天色已晚，只好依依不舍地与他分别，诃那亲自将她送至青华宫门外方才离去。
一天没回，柳梢也怕陆离着急，飞快往住处跑，刚到院门外就听见洛宁的笑声。
“原来是这样！”
“是啊，你真聪明。”
……
听着里面的笑声，柳梢心一沉。
陆离最会哄女孩子，要吸引洛宁简直不费吹灰之力，洛宁那么好，他见了她，是不是就忘记自己了？
“诶，我要去找柳梢儿了。”陆离忽然开口道。
“这么晚了，柳师姐还没回来呀，”经他提醒，洛宁道，“我也去，我御剑找，很快的！”
柳梢一颗心登时安定了。
陆离笑道：“那好，你找南边，我去北边。”
洛宁安慰他：“你别担心，青华宫周围有巡海弟子，她不会有事的。”
方才诃那送自己回来，守门的大弟子都没发现他呢！柳梢撇嘴，却也感激她的好意，又怕被他们发现偷听，慌忙遁往北边的一座矮峰。
。
矮峰临海，天已黄昏，背后的小楼陌生又古旧，似乎有了许多年头，匾上名字很普通——“海楼”，楼前有个很大的平台，正好观赏海景。青华宫设了坚固的结界，里面可以看到外面的景色，从外面则完全看不到里面的仙山。
海风很大，海浪声也比白天大。
这究竟是不是当年那片海？那片沙滩，那些礁石，那些螃蟹和贝壳……是不是还在？
可惜武道行动在海上颇受限制，照柳梢目前的修为，要轻身渡海根本不可能。
那个关于公主的回忆，就像是一场破碎的美梦，留不住，抓不住。如今的她只是个坏脾气的姑娘，没有昔日的风光，没有万能的仆人，与公主有着云泥之别。
柳梢抱紧双臂站在栏杆边，兀自担心。
这地方太僻静，陆离会不会找不到？
正想着，熟悉的声音就传来：“哎，跑到这儿了。”
柳梢已经冷得有点发抖，闻言大喜，扑到他怀里：“陆离，你来啦！”
斗篷帽被掀开，暮色中的人始终那么优雅与亲切，长长的黑发被海风吹起，掩去了半边脸。他习惯性用斗篷将她拥住，摸着她的脑袋笑：“真是个麻烦的女孩子。”
柳梢忍不住问：“你怎么这么快就找到这里了？”
陆离重复：“我怎么这么快就找到这里了？”
柳梢马上后悔得想要咬断自己的舌头，低头攥紧了他的斗篷。
“你跑到哪儿，我都能找到，”陆离没揭穿她，从斗篷里伸出另一只手，手上拿着块点心，“饿了没有？”
柳梢点头，迫不及待接过来咬了口，香香甜甜的。
两人坐在栏杆上看海。
陆离歪着头瞧了她许久，突然道：“柳梢儿，我们的感情很深了吧。”
“谁跟你感情深啊！”柳梢立刻别过脸，半晌还是小声地补了句，“是了，只有你对我好。”
“你愿意回报我吗？”
柳梢面色微变，回头盯着他，语气也不好了：“你帮我，是想要什么回报？”
陆离道：“也不算，我不会强迫你。”
不会强迫？柳梢心头微动，莫名地开始胡思乱想，感觉全身血液都开始沸腾，一口点心顿时呛在喉咙里，连连咳嗽，脸也烫得要命，吹着海风都冷却不了。
陆离似笑非笑地瞧了她片刻，忽然低头凑近她：“柳梢儿？”
“啊？”柳梢差点跳起来。
陆离若无其事地直起身：“我对你这么好，比你父亲更像你父亲吧？”
一句话，气氛全无，刚产生的一点遐想瞬间烟消云散。柳梢气得直接捏碎点心掷他一脸，跳起来狠狠地瞪着他：“我爹是我爹，谁跟谁呀！”
陆离擦脸：“也对，我的年纪不适合当你爹。”
他就爱逗自己！柳梢“呸”了声：“走啦！洛宁还在找呢，你倒悠闲！”
“哦，原来洛宁在找你啊……”陆离忍俊不禁，“她刚被苏信拉走了。”
柳梢完全没察觉话里透露的信息，“哼”了声，扭腰先遁走。
。
此后好几天，柳梢都不理会陆离，只与洛宁玩耍。她私心里不想被洛宁比下去，尽可能忽视青华弟子们的敌意，保持着温顺大度的形象，且陆离也不爱惹事，众青华弟子见他二人隐忍，倒不好意思过于针对了，洛宁又经常拉着柳梢到处介绍，彼此关系居然有所好转。
柳梢既惊讶又高兴。
任性的少女第一次发现，原来忍让也有好处。
可惜没过几日，白凤与杜明冲赶到，好不容易缓和的局面又变得紧张了。
杜明冲吃喝嫖赌无所不能，对他来说，入仙门简直是拘束受罪，知道苏信安全回了青华宫，他当然就不着急赶路了，饶是白凤发怒催促，也迟到了好些时日。他二人向来秉持武道风格，几句不合就与奉命迎接的青华弟子打起来，最后商宫主责罚了那两名弟子，引得青华宫上下忿忿不平，柳梢也跟着受了许多冷言冷语。
照往常的习惯，柳梢肯定要对白凤冷嘲热讽，但这次她竟破天荒地忍住了，反惹得白凤暗暗惊疑。
这日，柳梢去长青峰找苏信，不巧苏信没在，柳梢失望地出了院子，打算要找个人询问他的去向，突然看见前方有人正缓步而行。柳梢最近有心学洛宁，嘴也甜了许多，见那人虽然身形高大，却满头金灿灿的首饰，当下便高声叫道：“师姐！师姐等一等我！”
那“女子”果然停住脚步，转身。
这一看，柳梢只觉眼前金灿灿一片，差点没被眩花了眼。
黑发绾起高高的发髻，其上发饰无数，大大小小，玉的金的银的珊瑚的……最显眼的，是一顶纯金的、嵌了碎红宝石的并蒂牡丹大花冠！这还不算，再看额上那条红底绣金抹额，身上那件鲜艳抢眼的绣花红长袍，颈间那只雕花的金环，腰间那条紫晶宝带，底下坠了好几块玉佩，佩上垂着各色丝绦，连足下黑靴都嵌着金银和明珠……
此人简直浑身上下都流光溢彩，活像一位贵气逼人的神妃娘娘。柳梢自认爱打扮了，可比起眼前人，她感觉自己有些灰头土脸。
更令人惊悚的是，那平坦的胸，那喉结……
男女？柳梢正在惊疑，就看到对方伸出了背后那只手，手里拿着柄牡丹花开的团扇！
见她目瞪口呆的样子，那人眼底泛起盈盈笑意，极有风度地朝她弯腰作礼：“在下商玉容，让我猜，这位一定是柳师妹了，才听说武道来了个乖巧的小师妹，果然人如其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赞美带着三分客气和虚假，柳梢听得不少，知道这种人必是惯于应酬精于世故的，不过此人神态倒是自然亲切，并不轻佻可厌。
重要的是，柳梢听声音总算确定他是个男人，眼皮抽了抽。
还拿团扇呢！
其实除去团扇，他戴的多是男人的饰物，单个看没什么不妥，然而这许多东西堆到一起就有些恐怖了，柳梢从未见过这么华丽的男人，怪不得会产生女人的错觉，她费了很大力气才将视线从那些宝石花钿上移开。
细看，与诃那的女相不同，此人五官十分清俊，正是有这股子清俊气衬着，那些复杂的装饰便没那么碍眼。可惜也只如此而已，一堆珠光宝气的东西将风头抢去了十之八九，那张脸基本成了陪衬。
“哟，我们贵妃娘娘出关了！”背后传来少女的笑声。
来的人柳梢倒认识，名叫林君，因柳梢表现低调，林君待她还算客气，见面偶尔还会点头问候。
被戏称“贵妃”，商玉容毫不在意地摇摇团扇：“可惜啊，没有师妹肯当女皇帝，我这个贵妃甚是苦命。”
“别吓着小师妹，人家不知少宫主面厚，还以为是哪儿来的登徒子呢！”林君啐了口，并没生气，看样子是习惯了。
这是商镜的儿子？柳梢腹诽，怪不得没人“娶”，哪个女人想找只孔雀啊，丈夫比自己还花哨！
心里这么想，柳梢面上一本正经地作礼：“少宫主……”
商玉容用团扇制止她：“师妹无须客气，小云生闭关了，我猜你定然无趣，来找苏师弟是不是？方才我见他在流花瀑，正好，叫林君带你去吧。”
他连自己跟云生熟都知道！柳梢忙道谢，心想这人也挺厉害，不仅会说话，还很会猜度别人心思。
林君笑嘻嘻地答应，御剑载柳梢飞往流花瀑。
。
流花瀑在后山腰处，名为“瀑”，实际并无半滴水，只见十丈多高的悬崖上垂落无数万年古藤，如墨绿的瀑布，气势磅礴，藤瀑上零星地散开着粉色花朵，或小如拳头，或大如碗口，异香扑鼻。
苏信闭目坐在石上练气，蓝色道袍更显沉静。
柳梢从剑上跃下地，谢过林君，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苏信察觉有人，睁眼见是她，忙让坐。
最近柳梢难得与他单独相处，此时两人并肩坐在石头上，宛如当年情景。柳梢十分欢喜，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其实两人当年也只见过两三次面，算不上很熟，那点往事早在前几日路途中说完，两人学识修养完全不在同一层次，出身经历更是大有差别，根本没多少共同话题。
苏信主动讲起仙界的事，仙门的友爱，第一次除妖的经历……他显然很喜欢现在的生活。
见柳梢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苏信意识到什么，略带歉意地道：“这些年你必定吃了不少苦……”
“没有，”柳梢摇头，“就是觉得仙门真好啊。”
“当年我一直疑惑，为何你不肯让我帮你离开，”苏信垂下眼帘，低声道，“记得有个女孩求我放她走，我答应了，她……不在了吧？”
柳梢沉默。
时隔多年，面前人依旧如初见时那么善良，她怎么忍心告诉他事实，尽管他已经猜到了。
拥有一颗悲悯之心，他是天生的仙人。美丽的珍珠离开肮脏之地，洗尽尘埃，在仙门绽放光华，成为青华弟子里的翘楚，让仍陷落在泥泞里的她仰望、向往。
苏信见她闷闷不乐，想到侯府培养杀手的方式，不由得心生怜意，伸手正要拍她的肩，视线却被另一处吸引过去了：“洛师妹！”
洛宁御剑而来，轻盈地在半空打了个旋，像是翩翩白蝶。她匆匆落在二人面前，眼睛弯弯：“我到处找你呢，哎，柳师姐也在呀！”
苏信忙站起身：“你找我？”
“谢师兄他们到了，跟商伯伯在殿上说话，”洛宁拉着他，“我想知道哥哥的消息，可……你去问问好么？”
“这……”苏信看柳梢，显然是不好丢开她，又不想拒绝洛宁。
柳梢不是傻子，早就猜出两人的关系，想自己和苏信都还没说上几句话，柳梢未免失落，摇头道：“没事，你们去吧。”
苏信松了口气，与洛宁一起御剑走了。
。
这边柳梢还没机会将真实来意说出口，只好怏怏地离开流花瀑，打算回院子练功。
转过山头，前方有座悬空的索桥，长二十余丈，直达对面山峰，桥上一名女子昂首前行，正是白凤。
柳梢有意避开她，便停住脚步藏身石后，打算等她走远了再过去，谁知就在此时，桥对面走过来几名仙门弟子，腰间挂剑，见了白凤都冷笑。
其中一女弟子鄙夷道：“商宫主也太宽厚，竟将人间小贼放进来。”
另几人都附和。
白凤知道自己势单，动手讨不了便宜，遂忍气不答言，加快脚步，偏偏那几名弟子也走上了桥，索桥狭窄，两边立刻形成了对峙的局面。
仙门弟子常御剑行走，桥完全是形同虚设，白凤岂会不知他们是在找茬，冷声道：“是我先上的桥。”
女弟子嗤道：“桥在这儿，有能耐就过呗！好狗不挡路。”
他们指桑骂槐，白凤当即扬眉：“说谁呢？”
女弟子笑道：“谁认了便是谁。”
此话一出，柳梢就知道事情不会轻易完结了。
果不其然，几道惊怒声同时响起：“你做什么！”
白凤根本不多话，直接动手了。那女弟子反应过来连忙出剑招架。顿时剑映寒光，武招凛冽，索桥在半空大力摇摆。
没过几招，那女弟子痛呼一声，想是吃了亏。
活该！柳梢计较着之前受的闲气，丝毫不同情她，反而幸灾乐祸。武道追求力量，白凤修行又刻苦，寻常仙门弟子根本不是她的对手。不过看这些弟子的道袍和佩饰标志，不像是青华宫的啊……
“师妹没事吧？”一名男弟子扶住受伤的女弟子，恨恨地道，“人修女可恶，出手如此狠毒！教训她！”
几人同时攻上来，白凤顿觉支拙，处处受制，瞅了个机会想要脱身，不料对方合力祭起仙印，硬生生将她打下了索桥，好在她反应敏捷，及时抓住铁索才没有掉下去。
身悬半空，脚下是无底悬崖，白凤脸色发青：“以多欺少，算什么本事！”
那男弟子冷笑：“以多欺少不正是贵道行事么，我们也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受伤的女弟子催促：“武道的都是无耻小人，师兄跟她废话什么，干脆废了她的修为，给受欺负的师兄弟们出气。”
白凤立时面如土色。
仙门不伤性命，但武道中人被废了修为，下场绝对是凄惨的，尤其是他们这样的杀手。
领头的男弟子上前要动手，突然，一股冰寒之气迎面袭来，其中仿佛藏了千万片薄刃，杀机重重，他不由得大惊，急忙御剑凌空退开。
机不可失，白凤趁机挣脱控制，飞身跃回索桥上。
“原来还有帮手，”女弟子嘲讽，“武道小贼都只会躲在暗处偷袭，不敢见人么？”
既已出手，柳梢硬着头皮从石后走出来。
那些仙门弟子倒没什么，白凤却神色复杂了。
其实柳梢出手救人并不情愿，白凤真被废了修为，她恨不能拍手叫好，然而这些仙门弟子仇视的是人修武道，不是白凤，这次真让他们得逞，那些怨恨武道的仙门弟子必会跟着效仿，她柳梢又岂能躲得过去？不是人人都卖苏信和洛宁的面子，四人要留在仙界很长一段时间，防不胜防，杜明冲也好，白凤也好，大家都在一条船上。
“彼此彼此！”柳梢素日惯与人斗嘴，毫不客气地回敬，“你们口口声声骂武道卑鄙，不也跟着干以多欺少的事嘛！”
女弟子啐道：“谁跟你们彼此！”
柳梢“哈”了声：“我们并没有做什么，冤有头债有主，你们打不过武道高手，就拿我们出气，大伙儿去商宫主面前评评理，仙门这么不讲理！”
她说得理直气壮，几名弟子无言以对，这次确实是他们在找茬迁怒。
柳梢在石头后面已经想好对策，见状便转转眼珠，放软语气：“你们不是青华弟子吧，青华宫千年大典当前，我们都是客，在这儿闹就是对商宫主不敬。”
几名弟子态度果然有所松动，在青华宫闹事，回去必受师门责罚。
“我们也不想，”那女弟子低哼了声，指着白凤道，“但她出手伤人，又怎么讲？”
柳梢倒像看到了以前的自己，知道她是放不下面子：“一场误会，师姐大人大量。”
“仙门弟子自不会与武道小人一般见识，”女弟子扬脸道，“也罢，你叫她赔个不是，我们就不追究了。”
“笑话！”白凤大怒，方才落败，对方声称要废她修为，还被柳梢听去，她自觉是平生奇耻大辱，如今对方还要她赔礼，她哪肯咽下这口气。
柳梢的性子不比白凤好，肯说软话已经是难得，对方不得理还不饶人，柳梢登时也恼了——那句“武道小人”分明将自己也骂了进去！
女弟子并没意识到不妥，还在朝白凤冷笑：“都饶过你了，别不识好歹！”
白凤铁青着脸，杀气腾腾：“谁饶谁！”
仙门弟子大多都是闭关修炼，很少外出任务，实战经验少得很，那女弟子仗着己方人多，便挑衅：“怎么，还想动手？”
“你们欺人太甚！”柳梢脱口而出，“谁怕谁呀！”
“废话少说，”白凤咬牙，以传音之术说道，“不给点厉害，今后你我都要任他们欺负了，你到底能对付几个？”
真要动手？柳梢吓一跳。
杀手是习惯偷袭的，以往是有陆离护着，如今却要正面对敌，对方人又那么多，她放狠话纯粹是虚张声势而已。
白凤见状道：“你别做出那副没用的样儿！今日只要撑着拖住一个，待我先收拾那边四个，哼！”
话中轻视之意明显，柳梢登时头脑一热：“谁没用！我对付她们两个没问题！”
白凤见她受了激，立即道：“那就这么定了！咱们干脆把事情闹大，让商宫主和仙门重视，这些人将来才不敢放肆。”
见两人没有动作，那女弟子以为她们是怕了，挺胸道：“知错就赔个礼让路，我们仙门向来宽宏大量，也不与你们计较了。”
“好说，”白凤冷笑道，“可巧我们也赶着过桥呢，今儿武道仙门就各凭本事走路，我和师妹二人在此领教五位仙长的剑术。”
她故意将“二人”“五位”咬得极重，讽刺之意明显，对面几人不约而同涨红了脸。那女弟子不肯输了气势，拔出佩剑：“既这样，我们总不好让两位失望。”
长剑出手，携太极罡风，至中途突然幻化成八柄巨剑，声势夺人。
亦幻亦真，灵气纯正，不愧是仙门剑术！柳梢赞叹之余暗暗松了口气，方卫长所言不假，剑仙术法固然高明，可惜太依赖灵体，普通弟子尚未脱胎换骨，远不足以发挥它的威力，相比之下，初学者作战，武道之技反而更实用。
柳梢尚且这么想，白凤更不放在眼里，她单手祭出阵牌，刹那间法阵已成，前方生出一道雾帘，有如垂落九天的瀑布，将索桥自中间隔断。
“师妹当心！”另几名弟子发现不对，慌忙扑来救援。
剑风撞上法阵，火花闪烁，女弟子被震得飞出去。
“武道贼子，放肆！”四弟子大骂，同时攻向白凤。
由于柳梢在旁，那些弟子心有顾忌，这次白凤以一敌五，倒迟迟未落败，不过她出招谨慎了很多，仍以防守为主，时而拿眼睛瞟柳梢，目光带了几丝疑虑。
知道今日一战难免，柳梢咬牙，拔剑冲向其中二人：“骂谁呢！”
白凤故意称她师妹，就是将二人绑在了一起，要独善其身已不可能，若此战输了，两人的下场都好不到哪儿去。
柳梢好歹经常执行任务，比起这些闭关清修的仙门低级弟子，实战经验不知道丰富了多少倍，之前受轻视，她有心出气，更要与白凤比一比，两名弟子竟被逼得连连后退。她的表现委实令白凤刮目相看，白凤大喜，顿时再无顾忌，全力进攻，招招狠辣，武道法阵将对方三人牢牢困住。
两个往日的死对头居然同仇敌忾，联手对敌，配合也默契无比。
几名弟子渐落下风，应付艰难又脱身不得，都暗暗叫苦。其中一人情急之下竟挥剑斩向索桥——武道能行阵困仙，但肉体始终不能驾云作战，索桥断，白凤必定撤阵后退，如此便能脱身了。
“住手！”柳梢连忙撤阵挡剑。
两名弟子趁机冲出包围，御剑急驰往峰下，估计是去搬救兵。
白凤气得骂：“废物！放跑了！”
柳梢更气急败坏，骂回去：“你才废物！要是商宫主恼了，你想让侯爷怪我们呀！”
青华宫大典在即，四方客人将陆续登门，此时毁坏青华宫之物，商镜心里不痛快，苏信在中间肯定会很难做，武扬侯还指望仙门照顾儿子呢，得知四人到青华宫打架会是什么反应？那些仙门弟子有顾虑，自己四人同样有。
白凤只是怒极昏了头，经柳梢一提，她便立刻明白其中关键，不甘心地哼了声，索性将怒火都出在剩下的三名弟子身上，双掌高举，凝气为两丈余长的火色大刀，狠狠地朝三人劈下！她全力施为，气势极其骇人，三名弟子一时吓得面如土色，无处退避，被迫合力举剑招架。
武招凶猛，仙力不弱，崖上草木猛烈摇摆，白光火光同时绽放，形成两团直径十数丈的光球！
柳梢略作迟疑便翻身跃起，发招帮衬白凤——白凤若败，她独自对敌几乎毫无胜算，对方帮手就快到了，必须速战速决，虽然不能废掉这些仙门弟子，但要起到警告作用，必须是个重伤。
仙门剑术，武道极招，三方大招即将碰撞！
忽然，一物悄无声息地飞入法阵，硬生生将三道力量隔开！
大招交会处迸出数道耀眼紫光，白光火光皆被这紫光吞没！没有意料中的巨响声，三方力量竟都在来人一招之间被化解了，无声无息！
那是一柄精致的团扇。
柳梢骇然抬头，只见云头上红袍飞扬，来人浑身珠光宝气，正是之前遇见的少宫主商玉容，他身后站着方才逃跑的两名弟子。

第15章 食心之魔
“嗳呀，好好的怎么就打起来了，”团扇飞回手中，商玉容翩翩落到桥上，赞赏地看了眼柳梢，又朝那几名仙门弟子笑道，“纵然青华宫招待不周，几位师弟师妹也不用拆我的桥吧？”
几名弟子面露愧色，慌忙赔礼，那女弟子道：“是这两个武道贼子太嚣张，出手伤人，幸亏少宫主相救。”
听她避重就轻先告状，柳梢火冒三丈，想到方才那赞赏的一眼，忙又忍住：“是他们先骂人，还要废我们修为！”
见那几名弟子神色不自然，商玉容目光一转，笑道：“原来如此，柳师妹不知，这几位师弟妹乃是南华派门下，几年前南华简师弟奉命追查食心魔下落，不料半路上遭武扬候府几名修者偷袭，身受重伤，幸亏洛师兄路过，这才救了简师弟性命，然而简师弟一身修为也尽废了，南华师兄弟情深，他们必是因为此事误会了两位，以至失言。”
话说得委婉，柳梢却听得气不过，明知是对方的错，他几句就轻易给勾销了不说，还有理有据说成误会，什么师兄弟情深，听起来对方由咄咄逼人变得情有可原，自己和白凤反像是有错的一方，他分明就是在维护几名南华弟子，怕闹大了他们会受责罚！
白凤居然没有发火辩驳，她两眼发直地瞪着商玉容，神色古怪。
谁见到这么个华丽的大男人都会被震住的。
仙门也这么不公正！柳梢顿时将对商玉容的好感减掉几分，不再装大度了：“你根本是想袒护他们！”
主家摆明是袒护，台阶也搭得好，寻常人多半会给面子忍了，谁知遇到这么个直接戳破的，商玉容拿团扇挡着半边脸，咳嗽了两声：“小柳师妹……”
旁边那女弟子涨红脸道：“我们并非存心生事，不过说话重了些，你们却下杀手……”
白凤业已回神，冷笑：“我要下杀手，你们还有命在？”
“好了好了，这位想是白凤师妹，”商玉容抬扇制止那女弟子回嘴，走近白凤，压低声音道，“他们几个与洛宁师妹同是南华门下，同苏师弟也极好，此事原怪我疏忽，没及时将二位的身份告知他们，这就与师妹赔礼，两位且看苏师弟之面吧。”
他身为青华少宫主，言语软和，不说看父亲商镜的面，而是抬出世子苏信，白凤再不甘也只得住口了。
真是奸猾！柳梢撇嘴。
商玉容又转向几名南华弟子，正色道：“父亲身为仙盟首座，一向重视仙武盟约，眼下大典在即，两位武道师妹受命前来协助追查食心魔之事，便是仙门的盟友，诸位岂能因私怨误了大事？传扬出去，于仙门，于贵派，皆有损名声。”
几名弟子明白他的好意，纷纷点头称是。
柳梢虽然不满意这个结果，面色却也好了点。
他这番话点出了事情的严重性，想来这些弟子暂时不敢再想废白凤和自己的修为了。
事件刚平息，一名青年仙者就匆匆御剑而来，面容白皙，鼻梁削薄，眼小而有神，简单朴素的蓝白道袍与商玉容恰好形成对比，更显得他清清瘦瘦，温文尔雅。
几名南华弟子同时紧张起来，低头作礼：“首座师兄。”
青年仙者落在商玉容身旁，扫了几名弟子一眼，皱眉问：“出了什么事？”
“没事，我与他们切磋了两招，”商玉容拍拍他的肩，介绍道，“这是南华派首座弟子，谢令齐谢师兄，那两位是武道柳师妹和白师妹。”
谢令齐郑重地朝柳梢两人拱手：“两位师妹好，我这几位师弟妹都是急性子，或有失礼之处，还望多多包涵。”
这话说得客气和善，已含了赔礼之意，果然是首座弟子风度。
柳梢与白凤忙答礼。
谢令齐再客套地问候两人几句，便朝商玉容笑道：“我师祖到了，正问起你。”
“他老人家到了？”商玉容似乎极尊敬那位仙尊，面露喜色，“我惦记着还有几天呢，想不到这么快，走吧走吧，我去给他老人家磕个头问好。”
他二人带着几名弟子离去，桥上顿时只剩下柳梢与白凤，合作结束，两人不约而同看向对方，表情都有些尴尬。
柳梢立刻别过脸，表示不屑。
白凤冷哼了声，绷着脸道：“莫以为你救了我，今日你是在帮你自己。”
谁稀罕救你！柳梢还没来得及回嘴，白凤已经不见了人影，顿时气得她直跺脚。
。
恼归恼，柳梢心里其实畅快无比，今日是有生以来最公平的一战，没有陆离，没用诡计，自己居然能对付两个仙门弟子，还救了白凤！
想到白凤那脸色，柳梢就乐。
叫她看不起自己！
这关键的一战，让柳梢清楚地认识了自己的实力，没有陆离，她柳梢也不是废物！今后必要努力修行，叫所有人都刮目相看！柳梢下定决心，匆匆朝迎雁峰跑，准备找陆离分享喜悦。
迎雁峰是青华宫客峰，专设客房，青华大典将临，峰上客人逐渐增多，大都是各派先送贺礼来的大弟子，白凤与杜明冲因为来迟，被安排在另一处院落。陆离自从安顿后就很少下迎雁峰，除了白凤，只有洛宁苏信偶尔会来找他说话。
柳梢走到陆离的房间外，听到里面有女人的笑声，满腔喜悦立刻化作了怒气，她走上去一脚踢开门。
房间里，陆离独自躺在床上，眼底犹带笑意。
方才笑声听得真切，见他衣带未系，柳梢更加确定有事，凝神扫视好几圈，确认房间再无外人才不甘心地放弃——跑得真快！仙界不是人间，哪来的女人？必定是那些可恶的女弟子！不要脸！
陆离起身拉她：“回来了。”
“别用脏手碰我！”柳梢态度恶劣地拍开他的手，一刻也不想留了。
从陆离处出来，柳梢带着一肚子的气不知道去哪里，不知不觉转到了主峰。
宫主商镜在会客，冲虚殿外十分热闹，小胖子云生居然也在人群中，他背着柄奇长的剑，应该就是用之前那块玄铁打造，由于他个子太矮佩带不了，只好背起来，剑柄比人足足高了两个头，显得很滑稽。
柳梢看得发笑，招手让他过来：“几时出关啦？”
“柳师姐！”云生高兴，“我才出关，正要去找你们呢，听说万无仙尊到了，我师父也在里面，所以就先过来看看。”
柳梢曾听苏信提过那位万无仙尊，想不到他这么受尊敬，忙问详细。
这却要从南华剑仙门说起，世人无有不知，南华派本是剑仙门第一大派，祖师因《南华经》而悟出一脉剑仙道，故立教名南华。至重华尊者洛音凡任仙盟首座，南华派盛极一时，晋升天仙的后辈就多达二十几位，温云舟尊者，卓衍尊者，洛淇仙尊，未明仙尊……个个皆大名鼎鼎。
一切的转折点，都在那场天罚。南华派在整个仙门中损失最惨重，为保住六界碑不倒，掌教闻灵之与上万仙尊弟子舍命抗天，几无生还者。万无仙尊当时身为首座弟子，受闻掌教之命带着南华术法典籍与二百新弟子去人间避难。天罚后，他带着这二百幸存的弟子回归南华，面对妖魔觊觎、门中无真仙的局面，仙尊千年撑持，一力延续南华仙道，终于不负使命，保住术法典籍，使孱弱的南华派重新成为仙门大派之一。百年前，万无仙尊将掌教之位让与嫡传弟子原西城，自己退居护教之位，他老人家如今是南华派辈分最高的一位仙尊，整个仙界的人提起他，无有不敬者。
柳梢听得肃然起敬，有心想挤进去看，却见先前那几个南华弟子也在殿外，柳梢便打消了念头。
仙界的日子仿佛过得比人间慢，许久才又入夜，仙门很少用凡火，以珠光照明，看上去全无热度，一点一点冷冷清清的光遍布对面的山峰，那是青华弟子们的居处。
海楼前栏杆上，柳梢抱膝坐听风浪。
外面海浪一声连一声，矮峰上松树也被风吹得呼呼作响，恍惚间，根本分不清是松涛还是海浪。
她故意又来了海楼，这次天都黑了，陆离还是没有找来。
他会不会真生气了？柳梢开始不安。
纵容都是有底限的，好比小时候闹过度了仍然会受罚，柳梢深深地明白这点，所以对于陆离的宠爱，她从来不敢过度挥霍，一次次的任性，既想要试探他到底能多纵容，又怕他真的厌烦走了。
他明明喜欢她，转身却跟别的女人亲热，她难道不能发脾气吗！
柳梢这次是真的委屈，不甘心地捶打栏杆，眼泪花花地骂：“不理就不理，谁怕呀！”
再等了半日，仍不见陆离的影子。
夜寒风冷，柳梢终于确认这场赌气只气到了自己，望着外面沉沉的大海，不由得生出一丝难言的恐惧。
之前都没什么呀，那什么小窈雨姬他不都听自己的赶走了吗，这次……也许是自己太凶了点？只要他肯认错，自己就不追究算了。
柳梢哆嗦着站起来，打算回去，视线转移却发现情况不太对劲。
周围不知何时布满了浓雾，一丈之外的景物已完全看不清。
入夜不久，怎会有这么大的雾？
与寻常仙雾不同，未携清气灵露，反而显得污秽浊重，其中透着极端危险邪恶的气息！柳梢本能地警惕，忙开夜眸探视，顿时骇了一跳——那雾竟是血红色的！
。
血雾！太诡异了！这绝不是仙界该出现的景象，更像是妖雾魔瘴！
这是仙界呀，怎么可能有妖魔！柳梢顿生不祥预感，第一反应就是遁逃，然而接着她便察觉不妙，周围灵气仿佛凝固了，半丝也吸纳不了，如何施展术法！
确认危机，柳梢心惊肉跳，尖叫着就跑。
血雾滚滚追来，铺满地面，完全分不清哪里是路，柳梢情急之下管不得许多，高一脚低一脚地飞奔。
海楼虽然偏僻，但周围峰上都住了人，更别说此地是大名鼎鼎的青华宫，这么大的动静，巡逻值夜的弟子们绝对不该毫无察觉！
意识到这点，柳梢倏地停住脚步，观望四周，确定自己被法阵困住了！
血雾仍在扩散，如潮水般起伏荡漾，慢慢地散发出红光，美丽又诡异，人仿佛立于云霞之中，隐约有淡淡的腥味在鼻端萦绕。
这种恐怖的感觉似曾相识，记忆中……
是他！是他！柳梢惊恐地退了两步，就看到那血雾中飘出了一只巨大的黑蝙蝠。
黑斗篷空荡荡地漂浮在半空，犹如浮在半空的恶灵，浑身邪气，无形的压迫感如倒塌的高墙，压得人喘不过气。
青铜面具，枯瘦的手，血红的眸……
蓝色的长指甲犹如锋利的尖刀，彻底划破记忆，眼前情景与当年所见完全重合在一起。
食心魔！
柳梢战栗着后退，心中震惊难以形容。
近年食心魔频繁现身，本不奇怪，可这是青华宫！食心魔居然出现在仙门！能神不知鬼不觉潜入仙门第一大派，他到底有多强！长指甲那么锋利，要挖出人心很容易吧？害死姜云的肯定是他，他挖了姜云的心，又要来挖自己的心？
眨眼间，那恶魔竟消失了。
四周雅雀无声，连海风海浪声都听不到。
走了？柳梢站在原地，心仍砰砰跳得厉害，终于，她松开满是冷汗的手，长长地吐出了口气，决定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转身，青铜面具赫然映入眼帘！
杀气扑面，锋利的长指甲已经伸到胸前，冷意窜入毛孔！
全身血液仿佛被冻结了，犹如结冰的湖面。
骤然，静止的湖面下涌起一股暗流！那股不知名的神秘力量居然再次出现，在脉管中急速奔流，其势汹涌，似乎要冲破压制释放出来。
发现异常，食心魔动作一顿。
青铜面具是如此的近，柳梢直直地对上了那双血红的眼睛。
血魔眼中，似乎有一丝惊疑之色。
柳梢再也承受不了，闭眼尖叫，与此同时，面前的食心魔竟也发出了一声痛呼。
痛呼声极为耳熟，和当年一模一样，那次食心魔被吓得匆匆逃走了。
柳梢连忙睁开眼睛。
就这眨眼的工夫，大片血雾已经消失不见，食心魔果然踪影全无。
“月！”柳梢倏地转回身，只来得及看到一道熟悉的、斗篷曳地的颀长背影，伴随着神秘的蓝色光芒，瞬间隐没在黑暗中。
。
另外的空间里，有人在对话。
“她还认得我。”意外。
“她是你的妻子，当然认得你。”粗重的声音。
“蓝叱你认真了，才一天而已，那时她只是个小孩。”
“如今她不是小孩了，主人，我必须提醒你注意规则，”蓝叱慢吞吞地道，“你的责任是庇护子民，她还不是你的子民。”
“可她身上有我的血，不能说和我无关，何况做一点超出责任的事，也不算是违反规则。”
“没错，这是规则的漏洞。”
“任何规则都有漏洞，最了解它的人才会发现，”月含笑道，“你看，我钻研了几十万年，多少也能找到一两个漏洞，发现了不利用，那是白痴。”
“主人，我必须警告你，未来你将自食其果。”
“我也必须警告你，你再用这种语气对我说这种话，马上就会自食其果。”
“我只是口误，主人。”
。
魔阵撤去，周围动静恢复，涛声松声重新响起，柳梢僵硬得如同一尊石像。
许久，她缓缓地低头。
胸前没有血洞，心还在剧烈地跳动，背上衣裳已被冷汗湿透。
方才的一切……是真的，食心魔来过，他也来过。
五年，那身影仍然如记忆中一般挺拔优雅，方才一瞥虽短赞，她仍然认出来了，他又救了她。
还是没看到他的脸，听说神仙妖魔都不会变老，他是不是还那么年轻？
心情激动，思绪杂乱不清，柳梢完全没注意身后的脚步声，直到一双手伸来将她抱住，她才吓得回神，条件反射地尖叫。
来人立刻放开她。
“是你！”柳梢心狂跳，但她立刻就发现认错了，只因他们身形太过相似。
“哎，我好像没做什么吧，”陆离后退，“这么大声，让人听到可不好。”
确认是他，柳梢终于彻底地松懈下来，才不管什么误会，直接扑到他怀里，声音带着哭腔：“陆离！你才来呀！”
陆离拍拍她的背安慰：“好了，没事了。”
柳梢惊魂未定，颤抖着仰起脸，直到此刻她才发现，那低沉的声音不知何时竟变得越来越耳熟，柳梢登时有些茫然：“我遇上食心魔了！”
“食心魔？”陆离惊讶地望四周，“在哪里？”
“它被打跑了，”柳梢喃喃地道，“刚才有人救了我。”
陆离笑道：“原来遇上好人了，你真该多谢他。”
好人？柳梢立即推开他，出奇地愤怒：“谁说的！我最讨厌他了！才不想再看到他！”
陆离愣了下：“他有这么讨厌？”
“讨厌！”柳梢抬高声音，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见她气急败坏的样子，陆离轻咳了声：“没错，能让柳梢儿不讨厌的人，这世上又有几个呢，走吧。”
“我都差点被食心魔害死了！”柳梢终于想起赌气，“谁要你管，你去找她们呀！”
陆离摸摸她的脑袋，又拧拧她的鼻子：“乖，没事了，不怕……”
“我又不是小孩！”柳梢总算意识到这个动作不对，拍开他的手，直跳脚。
陆离瞧了她半晌，转身就走。
柳梢慌了：“陆离！你给我站住！”
陆离果然站住。
柳梢咬了咬唇，没再提之前的事，揉腿：“我脚扭了，怎么走啊！”
“方才跳得很高，想必问题不大。”陆离继续走。
柳梢跳上去拦住他：“陆离！”
陆离笑看她的脚：“哎呀，跑得真快。”
柳梢完全没觉得尴尬，实在是在他面前出过太多漏子了，她索性破罐子破摔，往旁边石头上坐下，赌气道：“我就是走不动，你自己走，让食心魔害死我好了！”
“我怎么舍得？”陆离弯腰地抱起她，“柳梢儿任性起来啊，真令人头疼。”
听到温柔的话，柳梢才略微好受了点，闷闷地将脸埋在他怀里，努力忘记这场不快，将白天桥上发生的事告诉了他。
陆离听完立即给面子地夸赞：“真厉害！”
柳梢却开始不安：“那些南华弟子其实……也没那么讨厌啦，比武道的好多了，他们都没使过杀招，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呀？”
“谁叫他们欺负你呢，”陆离道，“你看，只要够强，就没人敢欺负。”
这种无条件的支持与纵容，让柳梢好不容易生出的一丝反省烟消云散，想到白凤当时的眼神，柳梢也颇为得意：“我会变强的！”
“是么。”陆离在夜色中笑。
夜里的他比白天更多了几分从容，时隔五年，他身上依然没有任何奇怪的味道，和当年一样清新，干净，像是雨后的空气，让暴躁的她迅速安静了。
柳梢转了转眼珠，手不老实地滑入他的衣襟，她吹了半天海风，手冰凉，陡然触及那温热的胸膛，她整个人都颤了下。
陆离仿佛没有察觉，抱着她朝前走，步伐平稳。
柳梢原是起兴捉弄他，见他无丝毫反应，不由羞恼起来，她一边回忆受过的某类训练，一边将身体贴紧了他，手指照模照样地在他胸前比划。
“柳梢儿，”陆离顿住脚步，提醒，“你的手太凉了，拿出去。”
乍对上那双精美如宝石的眼睛，柳梢心一慌，故作不在意地缩回手，板着脸埋怨他：“食心魔的事要尽快告诉商宫主，走快点啦！”
陆离带着她遁至主峰，将事情告知宫主商镜，商镜大为震惊。青华宫是仙界入口之一，食心魔现身宫内，就等于潜入了仙界，此事非同小可，贸然传开定会引起混乱，商镜立即命商玉容和苏信等几个大弟子带人连夜搜山，并吩咐尽量不要惊动客人，又暗中派弟子给附近各派掌门报信，自己则召集长老仙尊们商议对策。
这一夜气氛着实紧张，然而青华弟子们搜查至天明，却没发现任何可疑的痕迹，渐渐地便生出了怀疑。这事确实太不可思议，堂堂仙门第一大派被食心魔潜入而毫无察觉，已是堕了威名。
归来的弟子们在殿外聚集，有人当众抱怨：“不过是武修者之言，宫主太轻信了。”
“我看清楚了，绝对是食心魔！”柳梢辩解。
那人道：“你还好端端的，食心魔会被你吓跑？”
柳梢语塞，因为陆离的提醒，她并没有将月现身相救的事说出来——食心魔就罢了，还有人也能潜进来，这不是打青华宫的脸吗！恐怕连商镜都不会相信，而且她还没确定月的身份，万一他是魔呢。
那人直接质问：“是你编造的吧？”
“我还不稀罕骗你！”好心报信却被怀疑，柳梢气得叫嚷。
眼见要起争执，有人低呼：“万无仙尊到了。”
廊上几个人走来，当先一名清瘦老者，身穿灰白的道袍，须发皆白，洛宁正抱着他的胳膊说笑，谢令齐与昨日那几名南华弟子都跟在后面。
众弟子恭敬地退至两旁，弯腰作礼。
万无仙尊和蔼地对柳梢道：“是这小姑娘报的信吧？莫怪她，谨慎是对的，凡事当防患于未然，否则出大事就迟了。”
柳梢见他无丝毫架子，完全是位慈祥可亲的长者，连忙息了怒火，腼腆地作礼问好。万无仙尊再嘉勉她两句，就进殿找商镜了。柳梢心里喜滋滋的，抬高下巴对方才那人哼了声，那人也没好回应。
此后无人再责怪柳梢，食心魔也没再露面，想来仙门各派得到消息后都加强了防守，这件事逐渐平息，基本上所有人都认为是柳梢看错，柳梢只是不服，又苦无证据，不好说什么。
三日后，巡海弟子来报，洛歌与另一批南华弟子已至青华宫外。
第二卷 仙界篇&#183;魔之守护

第16章 南华洛歌
青华山门外人山人海，商宫主与仙尊们是长辈，都在殿内坐着，晚辈弟子们但凡留在青华宫内的几乎全都出来了，足足有七八千人，其中还有不少客人，对于那位特殊的南华弟子，众人已经不是单纯的佩服了。
仙道晋升位阶可归为五类，实力由低至高排列，分别为鬼仙、人仙、地仙、天仙，到最后近神的大罗金仙，而仙道史上修成大罗金仙的仅昔年重华尊者一人而已，天罚后，仙门没落，连地仙都寥寥无几，晋升天仙的，只有洛歌。
柳梢爱凑热闹，跟着挤在人群里，对于这位传说中的仙长，她也很期待。
商玉容是少宫主，理所当然地站在人群最前面迎接。今日他依旧风骚地穿着红锦袍，手里的牡丹团扇换成了一柄更加醒目的美人团扇，头顶硕大的牡丹花冠上居然挂了两串长长的红白玛瑙珠子，直垂到肩。他又不停地跟人说话玩笑，扭头间珠子摇摇晃晃，活像是女人的步摇或耳坠，看得柳梢直冒汗，这位少宫主真是什么都敢往身上戴！
没多时，一名弟子御剑而来，至商玉容跟前说了几句话，商玉容微露喜色，领着几名青华大弟子走下石阶。
到了？柳梢暗自揣测，未及多想，周围瞬间变得奇静无比，只剩下呼呼的海浪声。身旁女弟子们一个个满脸通红，兴奋地张嘴，却没声音发出来。柳梢连忙抬眸，顺着她们的视线望去。
海天之际，大片祥云朝这边移来，远远地，云头一袭白衣过分的夺目，刹那间占尽了所有风景。
挺拔身形，暗藏威严，素带当风，分明潇洒。
一时间，柳梢竟魂飞天外，记忆不知不觉跳回了多年前那个夜晚，耳畔仿佛响起了摧山裂石的琴声。冷漠而璀璨的夜空，皎皎的月，年轻剑仙扶琴而立……如今，相似的场景再次出现，比之当初更加真实！
是他！原来是他！
晴天碧海，白衣仙人遥立云端，净冷如冰雪，灼灼如丽日。
原来他就是洛歌！柳梢激动得睁大眼睛直盯着那片白影，完全忽略了其他，待云头降下，洛歌率先登上宫门前的宽阔大道，柳梢才发现他后面还跟着数十名南华弟子。
步距略大，走得有点快，而步步沉稳，绝无轻浮之态。
这是个天生就该集所有光华于一身的人物。
脸自是俊美的，不容置疑的俊美，不同于陆离那种病态的、苍白精致的五官，这张脸肤色如美玉，鬓如刀裁，五官立体，轮廓清晰，俊得气势十足，张扬而不容掩饰，见者无不心折。
双眉形状凌厉如长刀，真正的斜飞入鬓，目狭而睫长，给人感觉始终是眯着的，其中清光流转，凛然生威，似能洞悉一切，令人不敢直视。薄唇微抿，象征着决心与果断，这是个极有主见的人。长发大半披散着，几垂于地，只在脑后挽起一部分，斜斜戴了支古朴的长尾白玉簪，簪尾弯曲，除此之外再无任何饰物。
与商玉容俨然是两个极端，洁白的衣，如墨的发，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无须任何装饰，他的人，已足以掩盖任何饰物的光彩。
人越近，越能感受到那迫人的气势，恍惚间，如秋风扫过、秋云行来，冷意遍千山。
五年时光，在他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初见至今，仿佛只是弹指间的工夫而已。
柳梢心头一窒，双睫轻颤。
众人早就涌上去了，连同辈弟子都对他极恭敬，女弟子们更不用说。面对诸多热情，他并未理会，带着潮水般的追随者们，一脸平静地沿石级上行，目不斜视，而众人似乎也理所当然。
“哥哥！哥哥！”洛宁终于冲出人群，扑上去，“你总算来啦！”
洛歌这才停住脚步看她，任她抱着手臂喋喋不休，浑身气势不觉收敛了几分，表情也明显带上了一丝宠溺，可见他很疼爱妹妹。
柳梢看得心里涩涩的，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嫉妒。
商玉容倒是笑嘻嘻地站在原地，待洛歌行至阶下，他才摇着团扇迎上一步，戏谑地弯腰作礼：“少爷总算来了，这望穿了多少秋水啊。”
洛歌难得朝他点了下头。
柳梢忍不住“噗”地笑出来，若非商玉容身材声音举止明显是男人，光看那身华丽装饰，还以为是哪位少夫人迎接郎君呢，幸亏他不穿女装，否则真要颠倒雌雄了。
她笑得很小声，洛歌却侧脸向这边瞟来。
好厉害！柳梢吓一跳，再也不敢笑了，连忙低头悄悄往后缩，借前面的人遮挡身形，等到那无形的压力消失，她才敢重新抬眼看。
苏信正恭敬地朝洛歌作礼，洛歌虽无太多表示，脸色却温和了些，苏信如今在青华弟子里小有名气，看样子他也知道妹妹跟苏信的关系，对苏信还算满意。
后方人群朝两边让开，一名清清瘦瘦的年轻大弟子从中间走出来，面含微笑，正是谢令齐。他微笑着朝洛歌道：“师弟总算到了，商宫主和师祖他们都在殿里等你，快去吧。”
洛歌是晚辈，商宫主没有亲自迎接，却等在殿内，足见重视。商玉容并肩陪着他往冲虚殿走，苏信、洛宁跟在后面，他仍是一句话不说，更不曾看众女一眼，纵然如此，众女仍不减热情，争先跟在他身后。
“少爷再迟几日，我都没法跟这些师妹师侄交代了。”商玉容一口一个“少爷”，这称呼让柳梢倍觉亲切，只是出现在仙门，听着就有点不伦不类，柳梢又想笑——洛歌乃重华尊者之后，出身名门，加上那副高高在上的架势，可不就是个大少爷！
商玉容开玩笑，眼高于顶的洛歌居然也没介意，两人应该交情不浅。
不知怎的，柳梢对洛歌始终有几分敬畏，没敢往他身边挤，选择跟在谢令齐身后。谢令齐不如洛歌引人注目，但他身边也围着许多弟子，人缘不错，柳梢对他的印象一直很好——身为南华首座弟子，地位仅次于南华掌教与长老仙尊，难得他还平易近人，所以才会受大家拥护吧。
“又是好大的架子！”
“这般目中无人，从不将我们青华宫放眼里。”
冷笑声刻意压低了，柳梢离得太近，恰好听到，转脸看，抱怨的是旁边几名青华大弟子。
柳梢在武道混了五年，深知人心，闻言就知道有好戏看了。
果不其然，谢令齐无奈的声音传来：“几位师弟误会了，洛师弟向来如此，并非藐视青华宫。”
那几个青华弟子齐齐轻哼，其中一个道：“他不将我们放眼里就罢了，在谢师兄跟前也如此，谢师兄太宽厚。”
谢令齐道：“洛师弟修为高深，眼界自然高些，商宫主极看重他，诸位何必介意小节。”
柳梢惊讶不已。
这些青华弟子就罢了，令她意外的反而是谢令齐，谢令齐身为南华首座弟子，又是洛歌的师兄，这种时候理当出言解释，可是话却说得不太对劲，柳梢在武扬侯府没少干挑拨的事儿，比别人更敏感，他那么说，简直就等于承认了洛歌真的没将青华宫放眼里，仙门弟子最看重师门脸面，这些青华弟子定会更加不忿。
果然，那几名弟子恼怒无比，互相递了个眼色，退后聚在一起低声商议。
柳梢重新打量谢令齐，见他仍是温文尔雅，一副好脾气的大师兄模样，再想到那日他主动给自己和白凤赔礼时的谦和，实在不像是有心计会挑拨的人，柳梢一时又怀疑自己想多了。
冷不防对上谢令齐的视线，柳梢生怕心思被发现，她在武道受过训练，应变得快，忙冲他展颜一笑，不好意思地别过了脸。
谢令齐见她一副羞涩的模样，愣了下，莞尔。
柳梢假装东张西望，暗中留意先前那几个青华弟子，只见他们商量片刻就匆匆离开了。柳梢大略也猜到他们的意图，洛歌那么厉害都有人敢暗算，嫉妒心真可怕。
不过，洛歌真是太出风头啦，对师兄都不怎么理睬，难怪谢令齐会在背后阴他呀。
柳梢情不自禁瞟了远处的白凤一眼，撇嘴不作声。
。
众人拥着洛歌走过几百石级，到达冲虚殿。殿前石阶宽敞，两根黑色大柱子十分庄严，众弟子皆止步阶下，唯有洛歌、商玉容、苏信、洛宁和几名南华大弟子走上阶。
殿门两旁几名弟子执剑而立，正是方才抱怨洛歌的那几个，此刻他们满脸恭谨，俨然礼让的姿态。
好戏来了！柳梢半是好奇半是紧张地看着洛歌。
当众被暗算，他这样的人物会大发脾气出手反击，还是一言不发拂袖而去？
商玉容似笑非笑地看洛歌一眼，边朝里面走，边大声道：“洛师兄前来与父亲和几位仙尊见礼了。”
狭长双眸微眯，洛歌当先进殿，几名南华大弟子紧随其后，行动间不见任何异常。
没事？柳梢顿觉满头雾水，连忙看门边那几名青华弟子，只见他们全都僵硬地站在原地，个个脸色发白，仿佛正承受着极大的压力。
柳梢正在疑惑，就被殿内洛歌的声音吸引了，声音清冽，与记忆中相同。
“洛歌奉掌教师伯之命，前来青华宫道贺，愿青华仙道永传。”
礼物早由谢令齐带到，商镜笑着谢过南华原掌教。万无仙尊和青华仙尊们都在殿里，洛歌又一一上前见礼，几位长辈都笑称免了，关切地问他修行进度，看样子都很喜欢这个出色的后辈。柳梢之前只觉得洛歌自负，想不到他对长辈还是很恭敬的，礼数周全，语气用词无不恰当。
洛歌大略提了下此行经历，原来他半路发现食心魔踪迹，率弟子追踪至秀城，线索突然中断，而后便接到食心魔来了仙界的消息。商镜等人体谅他路途辛苦，没有多问，让商玉容安顿他和一众南华弟子歇息。
等到商镜和几位仙尊离开，众人都涌上阶。
谢令齐看看旁边那几名满头大汗、脸色紫涨的青华弟子，走到洛歌身旁低声劝道：“师弟何必计较，且看商宫主颜面吧。”
洛歌面不改色：“身为仙门弟子，不齐心协力，反为私怨对同道出手，薄惩而已。”
话音方落，几名弟子摇晃两下，慢慢地能动了，好在众人注意力都在洛歌身上，并未发现异常。
商玉容瞪那几个弟子一眼，笑骂：“自作自受！”
几名弟子羞愧地退下。
看得出来，他们都对求情的谢令齐极为感激，可若不是谢令齐那番话，他们也未必会打洛歌的主意吧？这番求情反有笼络人心之嫌。真是同门师兄弟不睦？
柳梢疑惑地看谢令齐。
谢令齐大约是对她有了印象，这次很快就看过来。
柳梢镇定多了，大方地一笑，然后转向洛歌，发现他也轻微地皱了下眉。
出手惩治那几人的是洛歌无疑了，他分明早有防备，难道他已经看出了谢令齐的小动作？
柳梢想起方才自己只笑了一笑便被他察觉，心里阵阵发毛。
仙门常用尊号有几种，仙尊、尊者、真君、真人等等，受尊号的都是修为精深、极有威望的仙者，其中又以仙尊、尊者地位最高，他们最少也是地仙级别，因为那场天罚，如今整个仙界才不到十位。仙尊与尊者的区别，在于他们第一次立大功的方式，杀护为仙尊，救护为尊者。传言中，洛歌本该受仙尊之位的，可见他初出茅庐第一功便是杀生护世，再联系当年他登门问罪武道时的表现，废人修为，手段强势，言语锋利……个性恐怕不那么宽容。
柳梢越发感到气怯。
围着洛歌的人虽多，敢找他说话的却很少，这也难怪，寻常人都很难将自己与他摆在平等的高度，光应对就很有压力了，弟子们对他更多是崇拜敬仰吧。
还是陆离说得对，只要够厉害，还怕谁呀，嘿！
抛弃反省之心，柳梢立刻就发现了陆离。
黑斗篷拖至地下，斗篷帽还是压在鼻子上，盖住眉眼头发，他居然还站在那根大黑石柱子前，这个位置未免太合适了些，真正是“人柱一色”，在洛歌光芒的衬托下，几乎无人察觉他的存在。
柳梢无语，又惊奇。
陆离自从进青华宫就很少在公众场合露面，想不到今日肯出来看热闹啦。
她正在纳闷，那边洛歌低声问了商玉容一句什么，竟举步朝这边走来。众人视线不约而同地跟着移动，都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柳梢出于杀手的习惯，虽然想着事情，眼睛仍在观察周围情况，然后，她看到他停在了陆离面前。
议论声渐起，众人这才注意到柱子前有个人。
“那是谁？”
“竟然是人修者？”
……
斗篷很常见，穿在他身上似乎就带了种奇特的魅力，犹如一卷深埋废墟里的上古画卷，神秘，引人遐想，想要探索那背后的故事。半张苍白的脸露在外，没有过分眩目的光彩，柔和优雅，恰如月之银辉，让人忍不住怀疑是传说中的月神族王子前来作客。
若非知道他的身份，恐怕没人会相信他是个武道杀手，女弟子们眼睛亮了，不自觉地围过去，想要看清那斗篷下的另外半张脸是什么模样。
柳梢怔怔地望着那个身影。
奇特的悲哀感来得莫名，相伴五年的人，竟有着初次相识的陌生，原来被保护得太好的她，早就自动忽略了他的故事。
洛歌对面看着他不说话，他也纹丝不动地站在那儿任洛歌看。
终于，洛歌开口：“武道师弟，如何称呼？”
“姓陆，陆离，洛仙长好。”陆离含笑回答，声音一惯的低沉。
“陆师兄很厉害的！”小云生从人群缝隙里钻出来，激动地介绍，“他救过我和苏师兄！”他这话自是夸张，当时陆离根本没出手，只是仙门弟子一向反感武道，此番洛歌出乎意料地对陆离客气，他有心站出来多说两句好话，因为紧张，胖胖的脸都红了。
洛歌点头：“仙门武道素来友好，陆师弟若不见外，可以叫我一声师兄。”
他明显是认可了对方，众人既惊讶又羡慕。
柳梢不知道他是何时注意到陆离的，只发现他说话间已再次迅速打量了陆离一遍，光这点已是许多人不能及。想当年他骂武道“沦落至此”，这会儿却面不改色地说友好，可见并非不善应酬之人。不管怎样，陆离能得到他的青睐，柳梢十分高兴。
然而陆离似乎没领会到这番好意，他不慌不忙地拉了拉斗篷：“这个，叫师兄不太合适吧，还是叫少爷？”
阶下立时响起笑声，柳梢捂住嘴，商玉容也抬扇掩面。
洛歌居然也没恼，还笑了下：“亦可。”
这一笑简直炫花了所有人的眼，没等众人回味，他已经恢复少爷脸，走回商玉容那边去了。
不识相！柳梢差点抓狂，飞快地挤到陆离身旁拿手肘撞他，低声骂：“什么什么！别看人家年轻，说不定都好几百岁啦！让你叫师兄是看得起你，只要……什么不合适呀！”
只要有洛歌撑腰，在仙门还怕谁呀！
“没事啦，”洛宁笑嘻嘻地凑过来，“我哥哥脾气很好，商师兄经常这么叫他的，他不会生气。”
陆离马上道：“你看，没事的。”
人家关系不一样！柳梢当着洛宁的面也不好说，轻哼了声。
经洛歌引导，许多人都注意上陆离，能让洛歌这么客气对待，说明他定有不凡之处，加上他进青华宫就一直很低调，众人对他印象不差，此刻完全放弃了对武修者的成见，纷纷上去介绍认识。陆离似乎天生有女人缘，言语风趣，应付自如，比起目下无尘的洛歌，反而有更多女弟子围着他去了。
洛歌站在商玉容身旁静静地看着，目无波澜，全不介意被人抢风头。
柳梢却被那些热情的女弟子挤到了旁边，脸色开始发绿。
有什么好看呀！陆离就是惯会哄人的，实际上都是她们在说，他只偶尔插一句“嗯”“是吗”，她们还以为自己多受重视呢，傻。
柳梢表示不屑，过去找洛宁说话。
洛宁的美正是那种远离红尘不沾烟火的，好似带了晨露的花苞，所有人对她照拂有加，真正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公主，苏信那么守礼的人竟也不避嫌，当众拉着她的手，眉眼间温柔无限。
柳梢是嫉妒洛宁的，只不过洛宁真心当她是师姐，她就不得不装出个姐姐的样子来，将武道时的风格藏得严实，连商玉容等人也被骗过了。她容貌不差，站在洛宁身旁并未逊色多少，也有男弟子将目光落在她身上，表情却带着一丝惋惜。不用想，柳梢就知道那是因为自己的杀手身份，于是轻轻咬了唇，往旁边挪开两步。
洛宁发现她闷闷不乐，问：“柳师姐，你怎么了？”
柳梢用手扶额：“没什么，就是有点头晕。”
苏信与她最熟，忙问：“没事吧？我送你回去。”
洛宁道：“别是病啦，我们带她去药师房看看。”
她是真的关切，柳梢却另有盘算，忙道：“不用，你哥哥才到呢，你还是陪他说话吧，苏师兄送我回去就好了。”
洛宁见到哥哥也舍不得走，正犹豫，就听到淡淡的声音传来——
“我送她吧。”
。
说笑声、议论声……都被这一句话盖过，周围瞬间静得出奇，所有视线再次集中到那人身上，连商玉容也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他似乎是要让众人确认，不紧不慢地朝柳梢迈出一步：“我送你吧。”
底下仍旧无人作声。洛歌对女仙从来不怎么热情，如今却当众对一名人修女献殷勤，简直是破天荒的了。仙门以清雅出尘为美，此女俗气十足，女弟子们哪里服气，看着柳梢的眼光都变得苛刻起来。
清楚地感受到众女的嫉妒，柳梢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事实。
那是洛歌！洛歌要亲自送她回去！
一个人再怎么装，本性都掩盖不了，柳梢也有着女孩子的虚荣心，不免忘形，纵使她还尽力控制表情，那下巴已经习惯性地抬了几分，胸脯也挺了几分，眼睛挑衅地瞟向陆离身边的女弟子们。
仙子有多了不起，她柳梢也不比谁差！
洛宁疑惑地看看哥哥，再看看她，眨眨眼：“好哇，让我哥哥送你！”她开心得不得了，压低声音对柳梢道：“我哥哥从没送过女孩子呢。”
柳梢更觉得意，正欲迈步上前，冷不防对上洛歌的视线。
双眸本身就像是眯着的，十分凌厉，加上那两排浓黑双睫并不似别人那般弯曲上翘，而是又长又直，衬得眼神更加凌厉。
犹如冷水当头泼下，柳梢瞬间清醒过来。
柳梢很清楚自己的分量，除了容貌，没有任何出色的地方，还是个人修者，要说让洛歌一见倾心，柳梢自己都觉得是笑话！何况柳梢经历复杂，怎会感受不出？洛歌或许会作戏，但此刻他显然不屑，柳梢不知道他的真实用意，却知道今日之后，自己必会树敌无数。
那点虚荣心早已飞到九霄云外，柳梢吓得连连摇头：“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
“让我哥哥送啦！”洛宁头一次见哥哥对女孩子表示好感，她又很喜欢柳梢，不等柳梢多说便将她推到洛歌面前，“让他送吧！”
洛歌点头，径直走上游廊。
“快去呀！”洛宁推柳梢。
柳梢急得满头大汗，见陆离跟那些女弟子说话，完全没有过来的意思，顿时气得险些咬碎牙，只好乖乖地跟上去——此事根本不容拒绝，或许她会被女弟子们排斥，可是拒绝他的好意，她恐怕要得罪所有仙门弟子，那些崇拜他的弟子会认为她自傲，他们对武道有成见呢。
直到二人去远，众人才又窃窃议论起来。
。
弯曲石径，喷雾灵泉，老树奇花，翩翩仙鹤……往日秀美绝伦的仙界风景，此刻都在那洁白背影的映衬下黯然失色。
山风海风掀广袖，修长手指若隐若现，令人禁不住想象他抚琴时的风采。
这个人永远是主角。
相比之下，柳梢低头走在后面，简直就是个毫不起眼的跟班。
洛歌显然刻意放慢了步速，偶尔还会停下来等她，不近不远的距离把握得刚好，不失礼数。
柳梢却步步都走得谨慎，也许是他之前表现出敏锐的洞察力，柳梢始终对他充满敬畏，总感觉自己温顺的伪装在他眼底被剥得干净。
自己慌称头疼要苏信送，难道他已经看出来了？
做贼心虚，柳梢正处于这种状态，脑子里反复思考着各种可能，暗悔不该在他跟前耍心眼。
就在她越来越不安的时候，洛歌停下脚步。
“到了。”
“啊？”
洛歌不语，微微侧身示意。
迎雁峰近在眼前，他果然没有送到底的意思，柳梢不觉得失望，反而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匆匆道谢，躲进院子去了。
还以为他要借机警告呢，原来真的只是送送自己，他没看出什么吧？
这件事导致柳梢一整天都过得心惊胆战，想象着那些女弟子的脸色，她连门都没敢再出，并且生平第一次感到冤屈了，事情根本不是她们认为的那样！
陆离直到天黑才回来，柳梢等在窗前，听到他答应两名女弟子明日的邀请，立刻扭头就上床睡了。

第17章 百鸟宴月
第二日清早，陆离果然跟那些女弟子去游迷仙沼泽了，柳梢正在踢院门，可巧白凤走来。
白凤在侯府受柳梢不少闲气，如今见柳梢这失落的模样，她便冷嘲热讽起来：“连个人都看不住，怪不得她们看低我们武道，出后山门，往西三十里就是迷仙沼泽，别说我没提醒你，侯爷让你看着陆离，要是他野了心，你等着去死吧！”
东海青华山是仙界入口之一，柳梢出了后山门，才发现仙界大得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所谓迷仙沼泽，乃是一片平坦仙野，薄雾蒙蒙，望不见边际，入眼青绿，并不是草地，而是遍布青苔水藻的泥潭，不留意便会陷下去，硬实的地方都生着树木，越往深处越高大，估计已长了数万年。
柳梢有点嫌恶地看着脚下稀泥，她本来还想赌气的，却被白凤一言点醒。
是了，武扬侯利用自己控制陆离，一旦陆离不再在乎自己，自己就失去了存活的价值，虽然不相信陆离会真的那样，但这场气自己根本赌不起，尽快哄回他才是上策。
柳梢也清楚，照白凤以前的风格，她是绝对不会提点的，这次选择偏向自己，完全是出于同门共荣辱的观念，估计也和自己出手救她有关。白凤这人虽然讨厌，但还算恩怨分明。
沼泽不好走，柳梢因羡慕洛宁飘逸脱俗，也改穿起裙子来，然而她不像仙门弟子会御剑，此刻行动就很不方便，尽管她小心翼翼地轻身行走，裙摆上依旧沾了不少泥点。
一阵乱转，柳梢正愁找不到目标，忽然间一阵笛声入耳，极其悠扬欢快，在沼泽上空飘荡，紧接着头顶传来杂乱的“啪啪”声，无数灵鸟从四面八方飞来，扑翅而过，规模不小。
前方大树上有笑声。
百年老榕树枝叶茂密，其间依稀有人影，柳梢悄悄地掠至树荫边沿，只见陆离高高地站在枝干上，身旁一名少女横吹玉笛，另有十来名女弟子或站或坐，嬉笑作陪。
曲毕，一名女弟子拍手称赞：“葛师姐好曲！莫非这就是那曲《凤临朝》？陆师兄你可有福了，平日我们想听，葛师姐都不肯的。”
陆离似是听得入神了，闻言微微抬起下巴：“此曲非《凤临朝》，乃是《百鸟会》。”
众女皆是一愣。
葛仙子惊喜：“陆师兄竟识得此曲？”
陆离不答反问：“你家中应该有人是姓香吧？”
葛家在青华很有名，很容易打听到，葛仙子没有意外，点头道：“正是家母。”
陆离道：“香家精于音乐，大约……嗯，六十万年前，祖上出过一位明心仙尊，明心擅于品酒，因而结识神界酒老，酒老又与当任月神有些交情，此曲乃是当任月神所作，又叫作《百鸟宴月》。”
葛仙子“啊”了声：“家母也曾说过，此曲原是传自神界，仙门知道的人不多，想不到其中还有这番故事，你……”
不说葛仙子惊讶，柳梢才是真正的震惊。
真的有月神？那个月神的传说……
“神界早已覆灭，月神……也不存在了。”
叹息声仿佛响在耳边，勾起一段美丽又凄凉的记忆。
柳梢握紧双手，努力驱除杂念，凝神侧耳，只听陆离答道：“年少时家中藏书甚多，其中有一本《六界音玄录》记载了此事。”
“《六界音玄录》？”葛仙子失声道，“此书在仙界早已失传！”
陆离道：“不错，我所见只是手抄本。”
“陆师兄真是见多识广，原来你家竟有《六界音玄录》，”一女兴奋地拉着他道，“何不将它带来，也让我们开开眼界！”
陆离摇头。
那女弟子嗔道：“陆师兄太小气……”
“师妹！”葛仙子略带责备地打断她。
四周安静下来，那女弟子意识到什么，立即住口。
家中藏书丰富，还有《六界音玄录》这种奇书，他必是出身非凡的世家公子，倘若不是发生重大变故，又怎会成为武道杀手？
柳梢也暗暗着恼。
陆离倒不在意：“后来家道中落，不知此书落到了谁手上。”
头顶百鸟久不闻笛声，逐渐散去，又带起一阵扑翅声。
“家中出此变故，难得陆师兄豁达，”葛仙子目光越发温柔，轻抚玉笛，“想不到陆师兄也通晓音乐。”
先前那女弟子正后悔说错话，闻言忙笑：“陆师兄可算是葛师姐的知音。”
众女跟着起哄，冲淡了沉重的气氛。
葛仙子却留意到树下的动静：“是谁？”
柳梢慌不择路地转身逃跑，一口气遁出了沼泽。
。
青华宫现有两位长老姓葛，在仙门极有地位，那名葛仙子就出身葛家。仙门中人擅长驻颜，能永远保持年轻美丽，他会如何选择？
裙摆被溅起的污泥染得不成样子，往下滴着脏水。
如何骄傲，如何光鲜，仍掩饰不住自卑的事实。
柳梢大步疾走，不知不觉已到了苏信的住处，院外苍翠松枝分外精神，终于让她恢复了清醒。
不行！苏信的性子武扬侯还不清楚？真冒失地求他开口，武扬侯岂不生疑？方卫长要暗中处置自己，简直比捏死一只蚂蚁都容易，就像当年活活打死那个女孩一样，到头来苏信只怕还不知道她柳梢是怎么死的。
方卫长说得对，心慌就容易出乱子，方才可不就险些犯糊涂！
柳梢在院外站了片刻，果断地转身往回走。
“柳师妹？”背后传来温和的声音。
柳梢连忙转身看：“啊，是谢师兄！”
谢令齐今日穿了件颜色翠绿的衣袍，少了些老成，更多出几分温润，他显然对柳梢很有好感，笑道：“你来找苏师弟么，他不在呢。”说完他又叹息：“苏师弟的身份传出去，恐怕会被有心人利用，也难怪武扬侯担忧，让你们过来。”
他知道苏信的身份？柳梢吃惊，迅速冷静下来，脑筋转得飞快。
苏信的身份连青华宫上下都被瞒着，谢令齐是南华弟子，竟也知道这事，足见商宫主对他的信任。
点到为止，谢令齐自然地移开话题：“她们没再为难你吧？”
柳梢摇头：“没有。”
“她们对武道有偏见，若为难于你，你找我便是，”谢令齐停了停又问，“怎么不见陆师弟？”
提起陆离，柳梢含糊地答：“他出去了。”
谢令齐微露失望之色：“久闻陆师弟术法高妙，可惜此地你我皆是客，我虽有心往来，却不好以主人自居，失了礼数，今日本是应几位师弟之情邀陆师弟小酌，大家谈论切磋，既然不在，那就改日吧。”
他想结交陆离？柳梢意外，四人来仙门这段日子没接到过任何邀请，他们突然注意上陆离，估计也是昨日见他受洛歌另眼相待的缘故，如果谢令齐真的与洛歌不睦，这就更不奇怪了。
谢令齐亲切地陪着柳梢说了几句话，突然摇头：“我看，师妹还是太温柔诚实了些。”
伪装的温顺只骗得了别人，柳梢深知自己的本性，不由脸红耳赤。
谢令齐当她害羞，笑容就带上了一丝深意，含蓄地道：“苏师弟性子最随和，只是他出身侯府，见过的人多是规矩有礼不敢放肆的，洛宁活泼率真，才得他喜欢。”
他莫名地说起苏信的喜好，柳梢颇为不解，回想当年认识苏信的经过，苏信果然是喜欢活泼点的女孩子。只是……这话怎么听都像是在提醒，他什么意思？
苏信的美好善良，在柳梢看来是遥不可及的，柳梢确实心存向往过，年少时短暂的相处，也曾有过一丝朦胧的激动，可是两人的差距何止一点半点？如今她努力展现最好的一面，生怕被他厌恶看低，能成为朋友就很高兴了，更何况她哪里比得过洛宁呢？
谢令齐这话意图不明，不过他倒是真的提醒了柳梢。
苏信不能帮自己，洛宁却可以！这个未来媳妇来头那么大，别人求都求不到，武扬侯一定会卖她面子，而且她心地善良，又比苏信会说话多了，只要哄她高兴，不就可以利用她帮自己和陆离脱身了吗，说不定还有可能入仙门呢！
柳梢陡然找到出路，简直兴奋得满脸发光。
谢令齐见状，若无其事地指着山头道：“苏师弟和洛宁就在流花瀑，我带你过去？”
柳梢一时也不确定他究竟什么意思，既然打算讨好洛宁，她便点头道：“好啊，多谢师兄……”
“我带她去吧。”有人打断她。
那声音静而冷，如雪水兜头淋下，冻得柳梢浑身僵硬。
谢令齐显然也没发现他来了，同时一愣。
衣着神情与昨日并无太大变化，洛歌不紧不慢地走到两人面前：“何必劳烦师兄，我正要去找宁儿，顺路带她过去吧。”
“也好，”谢令齐表情依旧自然，朝柳梢笑道，“我还有事，就让洛师弟送你。”
他说完就走了，柳梢无可奈何，悄悄地观察洛歌的脸色。
不知怎的，这张脸上就算有表情，也仍然让人摸不透他的心思。
柳梢对着他就莫名地心虚，只恨不能躲开这位少爷，低头时又看见裙子上的污泥，柳梢更加尴尬，一双脚不由自主地往旁边挪。
洛歌微微欠身：“柳师妹？”
“什么？”柳梢紧张。
“苏师弟与宁儿方才去了殿上，正陪万无师叔祖说话，”洛歌道，“此刻不便找他，不如我陪师妹走走？”
看他和颜悦色的，说的话却不容拒绝，柳梢见他已经举步往前走了，只好硬着头皮跟上。
清风吹白衣，苍松映俊颜，洛歌果真陪着她沿山道徐徐前行，偶尔停下来观赏风景，还会点评介绍几句，丝毫没有冷落她的意思。路上遇见许多女弟子，顶着那些不善的目光，柳梢浑身发毛，脊背冷飕飕的。
洛歌似是随口问道：“听说是柳师妹发现食心魔的？”
提及此事，柳梢连忙谨慎地将那夜情形讲了遍，依旧省略了有关月的片段，她心知瞒过此人不容易，补充道：“也不一定就是食心魔吧，我是猜的……”
洛歌顺着她说道：“青华宫戒备森严，食心魔再强，如此悄无声息地潜入也不可能，更不会轻易放过你，或许是有人幻化了吓唬你的。”
仙门弟子厌恶武道中人，不排除恶作剧的可能性，只是柳梢小时候曾意外见过食心魔，所以认得，这些仙门弟子却连食心魔的模样都不知道，如何能装得那么逼真？譬如，他们怎知道食心魔穿的是黑斗篷还戴了面具？
柳梢暗暗不服，却没敢出声反驳。
洛歌不在意她的反应：“苏师弟近日要帮忙准备青华大典，照应不到你，师妹有难处不妨找我。”
“没……没有。”柳梢目光躲闪。
他说话比洛宁苏信都有分量，可她不敢呀！此事太冒险，柳梢是在哪儿长大的，岂会轻易相信人？他的接近已经不合常理，弄清用意之前，她可不会贸然求助。
洛歌道：“师弟与宁儿的事，武扬侯也知晓，甚是赞同，或许下个月青华大典他也会来。”
柳梢忙讨好地夸道：“洛师妹那么讨人喜欢，侯爷一定很满意。”
“讨人喜欢，是天性真善，”洛歌随口道，“容易受骗吧。”
柳梢心里本就有鬼，闻言吃了一吓，讪讪地笑：“有洛师兄这么厉害的哥哥，谁敢骗她呢。”
洛歌“嗯”了声：“说的是。”
自负的回答，却让人觉得理所当然，柳梢没敢继续这个话题。好在洛歌不像表面那样难以接近，他真要与人交谈，是极善拟话题的，柳梢也很会察言观色，发现他似乎对武道的事很有兴趣，便投其所好，细细地跟他讲起武道各派的情况。
洛歌边走边听，偶尔问几句。
武道多出杀手，几乎没人手上不沾血，柳梢讲到后面，想起他斥责武道沦落，想必也是厌恶武道的，柳梢便开始惴惴不安，谨慎地观察他的脸色，后悔不已。
洛歌倒没什么特别的表示，问道：“我见陆离师弟极少出来走动，莫非有弟子言语冲撞了他？”
他欣赏陆离，柳梢也很高兴：“没啦，他就是不爱出门，连我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哦？”洛歌道，“你不是跟他很熟？”
柳梢忙道：“当然很熟！我们是一起入门的呢！”
洛歌道：“师妹入门至多不过七年，他却不像只修了七年的武道高手，或许入门之前另有奇缘？”
“没有，侯爷怎么会用来历不明的人呢！他本来是……出身大族的啦，”柳梢神情一黯，将陆离的事情都讲来，“他可聪明，根骨又好，学什么都比我们快！”
洛歌听她讲完才点了下头：“他根骨不差，你的根骨也好。”
被他夸奖，柳梢惊讶又喜悦，正要说话，忽听他邀请道：“前面是我住的海楼，师妹过去坐坐？”
柳梢这才发现二人不知不觉间已走到了海楼一带，看着面前熟悉的小径，柳梢当即心头一寒，下意识退了步。
这不是上次遇见食心魔的地方吗！他居然住在这里？
前方松柏苍翠，掩映着小楼高挑的檐角，白天来这边的人也很少，越发显得阴气森森的。
强烈的不安感涌上来，纵使最强的仙长在身边，柳梢仍是忍不住想逃。
洛歌抬手拨开挡在前面的一根树枝，似是随口道：“多年前因为一起意外，青华宫特别加固了这边的结界，若非我知晓青华秘术，要闯进来也不容易。”
他想进来都不容易，食心魔若闯进来，没道理不惊动人。
想起那夜血雾茫茫的场景和尖尖的蓝指甲，柳梢头皮发麻，也没留意到话中的信息，慌忙道：“我要回去啦。”
她执意走，洛歌没有挽留，还细心地送了段路。
。
好不容易别过这位“少爷”，柳梢如获大赦，她已经彻底冷静下来。
怕什么呢，陆离是自己的，谁也别想再从自己手上抢走什么！就算满身泥泞，自己也不会输给谁！连洛歌都夸自己根骨好呀！
脸上重新焕发神采，柳梢握拳，低头时突然发现不对。
裙子上的泥污竟消失了！
柳梢顿时大奇，连忙弯腰检查，翻弄好一阵才确定，真的是半点泥污也没有！
这就是仙门的净水咒？
去掉泥污，果真不那么狼狈了，柳梢也知道是谁帮忙的，然而想到那锐利的目光，她还是不减畏惧，边往回走，边思考着怎么哄回陆离的对策。
周围女弟子们路过，投来的眼神多有不善。
“一个凡人，过几年又老又丑，好意思缠着洛师兄。”
“她以为这样就可以赖在仙门吧。”
……
不堪的言语传进耳朵，柳梢仿佛回到了武扬侯府，如今看来，这出尘脱俗的仙界也跟凡间没什么两样。这段日子受到太多冷遇，柳梢对仙门的崇拜热情早就熄灭很多，加上最近忍成了习惯，又一心想着陆离的事，她也懒得跟这些人生气，低头绕道走。
“武道能有几个好的？那个姓杜的最恶心，满口污言秽语，商宫主怎么让他留下来！”一女弟子啐了口，又展颜道，“倒是陆离师兄甚好，待人最和气了，你们说，葛师姐会不会引荐他入仙门……”
她要引荐陆离入仙门？柳梢倏地停步，瞪眼：“谁稀罕入仙门了！别多管闲事！”
那女弟子见她答话，立即来劲了：“说得好！你不稀罕就别在这儿丢人现眼，滚出青华宫啊。”
“呸，你算什么东西？”柳梢也火大，“商宫主都没让我滚，你瞎吠什么！”
“你敢骂人！”
“骂又怎样，谁叫你多管闲事！陆离才不会进仙门，你和那个姓葛的死心吧！啊呸呸呸！”
“你……你！”女弟子气结。
“不服，来战啊！”柳梢跨前一大步，底气十足。对方有三个人，却不是青华宫装束，而且看起来修为不高，在有人赶过来之前拿下她们不是不可能，就算拿不下还可以逃呢。
那些女弟子也清楚人修者的厉害，不约而同后退。
说话的那个女弟子心虚了：“你想动手？”
看着她们防备的姿态，柳梢大快。
陆离说的对，只要够强，她们还不都乖乖的，自己何必要小心翼翼地讨好她们！
“我是来作客的，不想在青华宫动手，”柳梢模仿着白凤的语气，嚣张地道，“可是遇到那些不长眼睛的疯狗，总要替主人教训一下！”
三人大怒：“你骂我们是狗？”
柳梢最擅长斗嘴了，骂人的话信手拈来：“哈，我什么都没说，别真当自己是狗啊。”
“什么狗呢？”不远处突然传来陆离的声音，“狗也是有尊严的，别欺负它，柳梢儿快过来跟它道歉。”
众人同时扭头。
陆离不知何时竟已回来了，他远远地站在树荫底下，左手居然真的拎了只小狗。小狗浑身白白的毛，四只爪子在空中乱抓，挣扎不止，样子十分滑稽。
女弟子们都暗自松了口气。
“陆师兄！”
“她敢骂人，陆师兄快管管啦！”
……
“哦，”陆离拎高了小狗，奇怪地道，“我怎么听见她是在骂狗，哪有骂人啊？柳梢儿快过来跟它赔礼。”
过来围观的弟子已经不少，都知道他是在打圆场，有趣的是，那小白狗竟也不叫，只管扭着脑袋去咬他，引得众人哄笑。
柳梢却没笑，杏眼幽幽地望着他半晌，突然大声道：“她们说你要入仙门，你跟她们说，你才不稀罕进仙门！”
众人闻言都乐了。
虽然人修拥有短暂的力量，但哪比得上仙门长生术呀，选拔弟子的时候多少人挤破头，论名声，仙道可是救护天下的正道，武道杀手算什么，肮脏可怜受人控制，他要真当众拒绝，就是傻了吧！
这显然是个愚蠢的问题，简直不留余地，在强迫对方选择，后果也只会是两个极端。
柳梢倔强地昂头，不肯改口。
记忆中少年的模样已然模糊，不变的是，他依然会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方才她以为会失去他了，但如今他真真切切地站在那儿，他没有陪葛仙子，回来找她，那就代表她还有机会不是吗？
手指松开，小白狗跳下地就跑了，从头到尾居然都没有叫一声。
“嗯，我们不稀罕，”陆离笑道，“仙门风气越来越差了啊，你可别学这些无礼之言，快给我乖乖地滚过来。”
众人脸色一变。
然而在柳梢眼里，那阴暗的树林，刹那间却变作了一片灿烂风景。
柳梢长长地吐出口气，胸膛几乎被快乐填满，瞧着众女难看的脸色，她故意挺了胸，直了腰，慢吞吞地、一扭一扭地朝他走过去。
陆离表扬：“滚得真好看，改日滚去请商宫主瞧瞧。”
这话说得很微妙，众弟子三三两两地散去，骂柳梢那女弟子走得最快。她们都不是青华弟子，当众叫别的客人滚，让各自的掌门知道是要受重罚的。
柳梢也后悔了。她早就明白，世上哪个地方都有不好的，仙门再怎么差劲，也远远胜过武道，这些弟子只是嘴上可恶而已，哪像武道一言不合就要命呢，方才还想着借洛宁之力入仙门，现在可好，一句“不稀罕”把两人的退路都断了，这个气赌得太不划算。
等到所有人都散了，柳梢才低声问：“你怎么回来啦？”
“你回来了，我就回来了。”
他发现自己跟去了？柳梢情不自禁抿了嘴，默默地跟着他走了段路，忽然扯住他的斗篷：“喂，你别理她们。”
陆离奇怪：“谁？”
柳梢别扭：“就是葛仙子她们！”
陆离瞧瞧她，伸手摸她的脑袋：“哎，这是在吃醋？”
柳梢不喜欢这种类似长辈的动作，拉开那手：“别摸我！”
她声音太大，引来许多视线。
陆离默然半晌，道：“话不能乱讲啊，柳梢儿，我可没有。”
柳梢恶作剧地提高音量：“还说没有！”
“好吧，我承认。”陆离立即点头，顺手把斗篷帽再往下拉了拉。
柳梢指着他哈哈大笑。
不出所料，女弟子们再没来缠过陆离，包括葛仙子，不止如此，武道四人都遭到了空前的冷遇。在青华宫说这种话，还当着那么多客人，掌门仙尊们不会计较，所有仙门弟子却是被得罪透了，本来关系还不错的林君她们态度明显冷淡下来，小胖子云生嘟了好几天嘴巴，连苏信都忍不住含蓄地指责。杜明冲原本巴结了一些青华弟子，如今跟着倒霉，气得直骂柳梢不识时务。倒是白凤破天荒地没有埋怨。
这些都在柳梢预料之中，让她意外的是，洛歌的态度没有丝毫变化。
柳梢越发警惕起来。
他为什么接近自己？难道他察觉了什么？
柳梢是真惊吓了，她曾求助卢笙帮自己解毒，魔宫的力量不比武道弱，说不定他有办法呢，反正卢笙说过不需要回报的，便宜不占白不占呀！只要她一天还在武扬侯手里，陆离就脱不了身。可近日她并未出过青华宫，也没与卢笙通过消息，洛歌应该不会发现啊……
严格地说，柳梢跟卢笙不算亲密，要说有什么关系，可能就是那句“他是你未来的部下”。
然而，堂堂魔宫右圣使怎会成为她的部下？她是人又不是魔！
柳梢从不敢深思这个问题，因为每次思考到最后，她都会莫名地想起那场交易，这种念头时常让柳梢感到恐惧，一举一动都有些疑神疑鬼，唯有不断地自我安慰，并暗暗下定决心，等拿到解药就再也不和卢笙来往了。
随着青华千年大典临近，远客越来越多，驻外弟子纷纷赶回，青华上下都忙着筹备这个重要的庆典，再也没人顾得上为难柳梢了。柳梢则发誓要让白凤她们另眼相看，认真修炼武技，可能正如洛歌所言，她根骨好，一旦用心就提高很快，只是那神秘的力量再没出现，令她十分疑惑。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终于，青华大典如期举行。

第18章 大典变故
晨钟撞破黑夜，仙风吹送黎明，仙乐洋洋奏起，灵鸟异兽聚集在大殿周围，雪白的海浪拍击崩断的山崖，洗尽没落之气，呈现一派宏伟声势，似乎预示着仙门的再度崛起。
宫主商镜带领青华数千弟子祭拜祖师，冷冷晨风中，青华弟子们穿门内正宗服饰，挂着标志身份的剑穗，沿石级列队上行，神情凝重，偌大场面无一人出声喧哗。
香雾缭绕，商镜的声音响彻整个青华宫，清晰、庄严。
“天罚已过千年，幸天不亡仙门，仙道得以延续，这最后一拜，便拜昔年舍命守护六界碑的前辈仙魂，青华后辈必不负前辈期望，谨记守护苍生之重任，愿有朝一日见烟火人间，六界太平。”
庄严的气氛下，无论是青华弟子还是长老仙尊，连带在场所有的仙者，还有部分人间远客，都不约而同地纷纷跪拜于地。
守护苍生，六界太平，若非肩负这样的重任，随时准备为它而牺牲，又怎见仙门魅力？纵然这里也有歧视，有嫉妒，有不光彩的东西……可是在这个时刻，它们都不算什么了。
柳梢白凤同时屈膝，杜明冲大为不屑地跟着跪下，他要想讨好那些青华弟子。
礼毕，商镜自去换衣袍，客人逐渐增多，都被引至清波台入宴。清波台建于大湖中，由数十座亭榭组成，高矮大小各不相同，有倒垂莲叶形顶的，有半开莲花形顶的，其间以小桥相连。小桥也很别致，有的像倒卧的莲茎，有的像串珠的浮叶，样式绝无重复，中间露天平台设着主宴，坐着各派掌门仙尊以及参与仙武联盟的武道掌门。
酒宴尚未开始，客人们彼此认识不认识的都聚在一处谈笑，热闹无比。桌上只摆了几样仙果，都是柳梢从未见过的，她有心先尝一块，又怕被人笑话，终是作罢。同桌客人逐渐入座，都是凡人，柳梢反觉轻松，初次见识仙门盛典，又远离方卫长的管制，这一切都令她有点喜悦忘形。
不知是谁调皮，往水里丢了块石头，激起小小水花，亭下涟漪圈圈荡开。
柳梢看到水，不由想起寄水族的事，妖君白衣应该不会再找自己麻烦了吧？诃那也很久没消息了，唉……
“陆师弟。”谢令齐走过来招呼陆离，打断了她的思绪。
陆离笑道：“谢仙长。”
“陆师弟见外了，如蒙不弃，叫我声师兄便好，”谢令齐拍拍他的肩示意不必起身，又亲手斟了两杯酒，“早听商宫主提起陆师弟，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论交，眼下人杂事多，且容为兄失陪片刻，晚间还有酒宴，到时我们再好好喝几杯，师弟要给我这个面子。”
他早就透露过结交陆离的意思，柳梢也不奇怪，只是意外地盯着他身后的杜明冲与白凤。
他们搭上谢令齐了？难怪这两天杜明冲又神气了许多。
白凤倒罢了，可杜明冲……他初来时吃过几次亏，如今虽有收敛，然而大家都不是瞎子，谢令齐身为南华首座弟子，怎会愿意与这种人为伍？
柳梢忍不住多看了谢令齐几眼。
白凤上前推陆离的肩：“谢师兄几次请你都不在，你定要好好与他赔罪，多喝几杯。”她也是好意，谢令齐是南华首座弟子，与他结交没有坏处。
察觉柳梢目光异样，谢令齐问：“柳师妹怎么了？”
柳梢再瞟杜明冲一眼，摇头笑道：“没呀，就是奇怪，这湖中水不知从何处引来？”
谢令齐莞尔，介绍道：“此湖引的是天河之水，师妹别不信，下头还有很大的鱼呢。”
柳梢忙好奇地伸头看：“当真？”
白凤拉回她，低骂：“别做出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儿，给我们丢人。”
柳梢正要回嘴，恰好苏信和洛宁走来，洛宁穿着柳绿色与鹅黄色相间的长裙，苏信则是白紫相间的长袍，两人并肩而行，还真有几分金童玉女的味道。
苏信与谢令齐作礼，又问柳梢：“我近日太忙，都没来看你，住得可还习惯？”
柳梢收了怒火，乖巧地答：“还好。”
见她如此，谢令齐皱了下眉，再跟陆离说两句就拉苏信一起过去应酬了。白凤与杜明冲留在这桌，洛宁也没走，她跳到柳梢身边坐下，悄声问：“师姐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我哥哥呢？”
一提到那位“少爷”，柳梢就头疼紧张：“你哥哥在哪儿，怎么问我呀？”
洛宁朝四周张望：“最近他不是常跟你一起吗？昨天还说要带你入席的呀！”
洛歌到底什么意思？柳梢又摸不着头脑了，瞟了眼陆离，见他并无反应，柳梢松了口气，又有点不高兴。不经意间，她瞥见洛宁右手腕上戴着一串极为别致的链子，由两种小指头大小的、奇特的小海贝串成，一种蓝色，剔透如水精，一种雪白色，光洁如羊脂玉。柳梢羡慕，忍不住伸手抚摸：“这是哪来的？真好看！”
“这个……”洛宁红着脸含糊地答道，“这是采双色贝做的。”
柳梢立刻猜到这链子是苏信所送，失落之下放开手，不死心地问：“哪儿有双色贝啊？”
“这个要东海最深处的灵穴里才有，修为不足去不了，苏师兄是请了好几位师兄帮忙才有这几颗的，”洛宁眼珠一转，“我哥哥却容易，我叫他去采些送你！”
“不用不用！”柳梢吓得摆手，等洛宁找别人说话去了，她才故意碰碰陆离的手臂，“喂！”
陆离侧脸：“怎么了？”
柳梢道：“那个链子真好看啊！”
陆离“哦”了声。
见他没有反应，柳梢加大声音强调：“那是双色贝做的呢！”
陆离瞧瞧她：“你喜欢？”
柳梢点头。
陆离道：“喜欢也没用，你又没有。”
柳梢气得说不出话，想了想还是期待地问：“东海最深处的灵穴才有，你能去吗？”
陆离无奈：“好吧，我去采。”
知道他能去，柳梢没有欢喜，反而怒指他：“看你什么样子，你不乐意呀！”
“哪有。”
“那你笑什么！”
“谁说我笑了，我没笑，”陆离摸摸脸，“我的脸它自己要笑。”
……
开宴时间已到，辈分大的掌门长老和武道门主都在湖心台入座，约有近三十人，主位上是青华宫主商镜，青华南华两派素有渊源，南华掌教原西城未到，万无仙尊便坐在了左边第一位，座中后辈却只洛歌一个，他坐在右边首位，竟也无人有异议。
“爱出风头！”柳梢撇嘴，突然想到自己以往的行为，忍不住红了脸，扭扭捏捏地问陆离，“陆离，我以前……是不是太出风头了呀？”
陆离立即道：“哪有，你这么低调。”
柳梢怀疑：“那白凤她们为什么对付我？”
“因为你不够厉害啊，”陆离哄她，“嫉妒是人类的本性，有实力才不怕，你看就没人敢找洛歌的麻烦，柳梢儿，你可差远了。”
柳梢大为受教，同时想起体内的神秘力量，得意地道：“等着吧，我会很厉害的。”
陆离含笑点头：“嗯，我会让你变厉害的。”
是呀，有他护着，自己当然就厉害了！柳梢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拿手肘撞他。
商镜执杯站起身，毫无疑问，第一杯酒仍敬与了天罚之下牺牲的仙魂，众人齐齐倾酒于地，第二杯酒方是答谢四方客人，第三杯酒则是由南华万无仙尊起头，客人们跟着附和，一同举杯贺青华大典。三杯过后，众人方才重新落座，各自斗酒行令、谈话说笑。
商玉容作为少宫主，肩负起了招呼小辈弟子们的重任。他今日穿着身宽松的深紫色道袍，广袖垂地，头上没戴那个大花冠，却簪了朵货真价实的深紫色牡丹花，众弟子见惯不惊，纷纷跟他开着过分的玩笑。他本来就八面玲珑，似乎跟谁都有自来熟的架势，一路应付自如，偶尔捉弄人，认识的、不认识的全被逗得开怀大笑。妙就妙在，他说什么轻浮的话，都不会让人感到庸俗。
柳梢这桌都是凡间客人，显然没想到仙界也有这种奇葩，好几个人眼都直了，僵硬地举杯跟他碰了碰。
商玉容跟白凤等人打趣一番，喝几杯酒，又笑眯眯地拍柳梢的肩，看起来随和又不至于亲昵：“小柳师妹这身衣裳好别致，来来来，跟师兄喝一杯。”
柳梢穿着干净利落的武道装，她擅于搭配，在长袍长裙的仙门女弟子中反教人眼前一亮，被商玉容当众夸赞，她不免也自得，故意大声道：“贵妃娘娘这花簪子也好别致，你怎么不拿扇子啦？”
“谁说没拿，”商玉容不知道从哪里摸出团扇摇了摇，又挥袖隐去，“老头子在呢，免得他看见又要被气得走火入魔，我这叫孝顺，你懂不懂？”
想象商镜被气得走火入魔的样子，柳梢大笑。一桌子客人都忍俊不禁，气氛立时松快起来。杜明冲既投靠了谢令齐，知道商玉容与洛歌交好，奉承倒有限，没有太丢脸。柳梢是个嘴快的，完全不怕这位少宫主，白凤在侯府可是大姐头，性子也不闷，两人都计较着他袒护那些南华弟子的事，一齐灌他酒。
正到最热闹的关头，突然，周围变得鸦雀无声。
柳梢疑惑地转脸，只见洛歌端着酒杯走上小桥，大约是为了符合这庄重场合，他也穿着比平日宽大很多的正宗道袍，雪白的后摆在地上拖了老长，袖带轻纱飞扬，极为飘逸。
柳梢马上老实地住口，跟白凤坐回座位，心里只催他快点过去。
天不遂人愿，洛歌径直走入了亭子，站到商玉容身旁。
一个贵妃长袖善舞，这位大少爷却气势十足，满桌子人都感到了压力，同时站起来应对，忽然听得有人开口笑道：“哎呀，少爷来了。”
柳梢吓一跳，连忙拿手肘使劲撞陆离。
他一直不说话，这时候多什么嘴！
“可不是少爷吗，”商玉容马上接过去，瞅着他道，“少爷不在那边坐着喝酒，来这边有何贵干？”
洛歌没理他：“七年前一次偶然的机遇，我曾去卫阴城陆家作客，与陆师弟有过一面之缘，”说到这里，他朝陆离这边一笑，“陆师弟当时还年幼，不知可记得我？”
这一笑，笑得众人都跟着受宠若惊，同时恍然——怪不得他那天会特别留意陆离，原来是早就认识。
柳梢则惊喜不已，回想之前洛歌接近自己，确实多次有意无意地问起陆离，原来是想验证他的身份，自己竟然没留意，虚惊一场。
一面之缘本来没什么，但洛歌肯亲自过来敬酒就是很给面子了，多好的机会呀！
杜明冲满眼阴沉的嫉妒，白凤与柳梢是真为陆离高兴，同时推他示意。
陆离却老实起来，仔细地端详洛歌：“我还小啊，大约是……不记得了吧。”
柳梢和白凤差点吐血。
洛歌倒是毫不介意，朝他举杯：“或许是我修为不足，眼力有差，陆师弟不像是寻常人修？”
“嗯嗯，你看错了。”陆离笑着端起酒杯附和。
现场顿时安静了，柳梢恨不得捂他的嘴。
人家说自己修为不足，那是谦虚，他还真敢应！
这种时候，也只有商玉容敢笑出来，他用扇子拍洛歌的肩：“总算有人敢跟你叫板，这句话我早就想说了！别拿下巴看我，真当我怕你？要不过去比划比划？”
他出面和稀泥化解尴尬，柳梢感激不已，对他的好感度重新上升。
洛歌看他一眼道：“这样的日子，少宫主趴下了总不合适，有劳你准备一桌酒，我与陆师弟先叙旧。”
想不到他也会开玩笑，众人先是愕然，接着大笑起来，气氛立即好转。
“少爷吩咐，敢不遵命？”商玉容笑着退后一步，故意抱团扇作礼，“长天阁更清净，我这就去安排，两位满意否？陆师弟千万要给我这个面子。”
洛歌也朝陆离道：“陆师弟请。”
陆离叹了口气，识趣地站起来。
别人不懂这番话的内涵，柳梢和白凤却看出来了，他们这样一唱一和，倒像是挟持人，但两人并不担心，陆离一个武道杀手有什么值得图谋呢？洛、商两人在仙门有头有脸，多少人想受赏识都没机会呢，人家难得主动结交，这种机会哪有推开的呀！
杜明冲知道陆离比自己强，也生怕他投靠谢令齐抢了自己风头，见状反而松了口气。
众人慢慢地吃酒，各怀心思。
。
因为这件事，柳梢高兴不已，小胖子云生过来拉她去看几位仙尊斗宝。对这些平常关系还不错的青华弟子，柳梢陪了不少好话，只说那天是气糊涂了，仙门弟子确实单纯，且胸襟广阔，众人知道原由的也理解，见她认错，态度都有所好转，所以这一天柳梢过得很是舒心快活。
直到天黑，夜宴开始。
夜宴不似白天严肃，上百颗夜明珠漂浮在半空，仙尊与弟子们都放开规矩畅饮，互相捉弄玩笑，甚至不顾辈分，当真是无拘无束逍遥自在。
“什么，他早就回去了？”柳梢惊讶地看着商玉容。
商玉容也莫名：“陆师弟没回去？”
柳梢连忙答了声“没事”，匆匆地跑回客峰寻找，果然陆离还是没在房间，她只得又回到宴席上，闷闷地坐着。
他去了哪里？难道又是被哪个仙子请走了？他答应过不理她们的！
“喂，陆离呢？”白凤走过来推她，“谢师兄都来找他几次了！”
“我怎么知道！”柳梢没好气。
“你！”白凤脸一沉，终是没有发作，焦躁地道，“他白天才被洛歌请走，现在就不理谢师兄，会被人说道的，我们要长住仙门，得罪谁都不好，你自己看着办吧！”
人家说过晚上找他喝酒，他却跑得没影儿，分明是不给面子嘛！柳梢也自着急：“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话音刚落，谢令齐与杜明冲就走过来。
没看到陆离，谢令齐皱眉问：“都开席这么久了，陆师弟人呢？”
柳梢早已将陆离骂了无数遍，支吾着替他遮掩：“这……他先前喝多了，还睡着吧……”
杜明冲阴阳怪气地道：“我早就说他不会来，多半是跟洛师兄喝去了，洛师兄不也没来么。”
见他挑拨，柳梢正要发怒，却听见有人在背后道：“睡得太沉，所以来迟了，恕罪恕罪。”
三人连忙转脸看，只见陆离笑着站在莲叶桥上，黑斗篷与夜色融合，上面银边闪着清冷的光，好似湖心荡漾的一抹月华。
睡得太沉？鬼才信！柳梢哼了声，别过脸。
谢令齐展颜，亲切地拉着陆离喝酒，又带他去旁几桌介绍给其他弟子认识，白凤与杜明冲也跟过去应酬，柳梢跟那伙人没什么好说的，独自留了下来。
仙界岁月无边，比人间不同，酒宴完全成了仙人们聚会玩乐的活动，斗酒斗法层出不穷，半个时辰过去，气氛方才渐入佳境。更有一位真人喝醉了酒，指着跳上桌的灵兔问“灵芝为何长毛了”，此事传开，引得众人一阵大笑，欢乐无比。
柳梢兴味索然，有点心烦意乱。
湖水倒映夜空，时值初九，仅有一片上弦月，带着薄薄的霜意，在四周珠光的衬托下显得极为暗淡。
忽然，月亮消失了！
有阴影快速移过，变化只在瞬间，月亮重现。
那是什么？柳梢惊讶地抬头，但见长空中，一道浓郁的黑气无声划过，直冲西北而去。
四座依旧笑语声声，众人显然并未察觉。
眼错的工夫，黑气已消失。
头顶上弦月依旧高挂，不知为何，看上去总觉得比之前多了几分妖异。柳梢登时感到一股浓重的冷意袭来，禁不住打了个哆嗦，接着她便留意到情况异常。
湖心台上起了骚动。
商镜与万无等几位仙尊的笑容都变得勉强起来，两位尊者不动声色地走到栏杆边假作观望夜景，实则低头掐指卜算。不消片刻，一人走到商镜身边说了几句话，商镜脸色一变，轻微地点了下头。
周围众人照常饮酒谈笑，只是看在柳梢眼里，气氛再不似先前，莫名变得沉重了。
发生了什么？柳梢诧异，隐约感觉此事非同寻常，她立即在人群里寻找陆离，不知何时这似乎已成了习惯。
水亭内，明珠光映照下，陆离正朝谢令齐举杯，薄唇边挂着似有似无的笑。
忽然，有几名弟子匆匆跑上湖心台，神色紧张地向商镜禀报什么，座中众人听得大惊失色，有几位同时站起来。
很快，消息就传开了。
“食心魔又现身了！”

第19章 魔劫预言
就在青华宫附近，东海畔的一个渔村里，有两个村民再次被取走了心，驻守的青华弟子发现后立即上报，青华宫上下如闻炸雷，所有人都没了宴饮的心情，商镜亲自带着在场的几位掌门赶过去查看，直到第二日午后才归来，结果正如预料中那样，食心魔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食心魔在此时下手，是知道驻守在外的青华弟子们会赶回宫参加大典吧，但就算如此，在青华宫附近作案仍然是犯险的事，别处岂不更安全？他这简直是在挑衅！
许多人都这么猜测。
青华宫大典提前结束，凡间客人们在青华弟子的护送下离开，仙门各大掌教与仙尊尊者却全都留了下来，青华宫内气氛变得空前紧张。柳梢依稀看出不寻常，暗暗疑惑，不过她自有打听消息的渠道。
房间里，洛宁将一枝枝鲜花小心地插入瓶内，每枝都恰到好处。
柳梢却没心思欣赏花儿，她仔细观察着洛宁的神色，试探：“食心魔每年都有作案，这次商宫主他们未免太紧张了。”
“连你也看出来啦，”洛宁放下花枝，叹气，“食心魔之祸闹了多年，一时之间不可能追查到的，眼下有个大消息，若传出去，恐怕整个仙门都会人心不安呢。”
柳梢惊疑：“什么事这么严重？”
洛宁没有瞒她：“你可记得大典那晚的夜宴？南华通天门内的六界碑上窜出了一道魔气。”
魔气？柳梢马上想起那晚所见到的黑气，忙问：“六界碑到底是什么？”
洛宁解释：“所谓天地六界，乃是指神界、仙界、妖界、魔界、人界、鬼界，六界万物之生老病死、衰发枯荣皆有一定的秩序，六界碑便是秩序的总源，太阴太阳之气以及天地清浊之气也因六界碑而得以平衡，一旦六界碑倒，天地将重归混沌，许多生灵都难以存活，而且更会助长魔气，六界必沦为魔族天下。”
“重归混沌，沦为魔族天下？”柳梢吓一跳，原来六界碑那么重要！
“没错，”洛宁轻声道，“六界碑原本在神界，后来神界降天罚，众神在神皇的率领下合力将此碑移到了仙界，六界秩序得以平衡，神界却因此覆灭，神族无一幸存，六界碑从此便由仙门守护……”她没有再说下去。
柳梢却知道后来的事。
千年前仙界也曾遭遇一场天罚，无数仙尊为守护六界碑而殒命，仙门因此没落。
“神不是最强大吗？”柳梢忍不住道，“就算天地重归馄饨，他们又不是活不下去，何必……”说到这里她也莫名地感到脸红，忙停住。
秩序混乱，影响的也是人类和未修得永生的众多生灵，他们何必这么拼命呢？维护六界秩序又不只是他们的事。
洛宁看着她半晌，眨眼微笑：“是啊，所以神才会站那么高，那么受敬重啊。”
守护六界的强者，因为站得高，才会愿意承担那么重的责任，怜的是六界生灵，为的是人间太平。
为别人送命，傻！柳梢想要不屑，心头却抑制不住地生出敬意，她咬了咬唇：“天地重归混沌，为什么会助长魔气？不是还有妖界鬼界吗？”
洛宁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是先辈们传下来的记载。”
柳梢突然想起重华尊者夫妇也是为守护六界碑而在天罚中遇难，洛宁兄妹都是重华尊者后人，提起难免伤感，柳梢便识趣转移话题：“六界碑上有魔气跑出来，那可怎么办啊？”
洛宁道：“六界碑所生必是最纯粹的魔气，一定会引来魔族觊觎，徵月魔宫要插手的。”
柳梢心头一凛，脱口而出：“还有食心魔！”
洛宁点头，突然道：“其实这事大家迟早会知道，还有件更大的呢。”
见柳梢不解，她便凑到柳梢耳边：“昨日南华传来消息，那天夜里天机峰仇师叔无意中测了一卦，竟得出仙门大劫之象，这个要是传出去，可不人人恐慌？所以商伯伯他们都很紧张。”
柳梢并未意识到严重：“什么大劫？”
“百年前有过一次，”洛宁黯然，“听说那时仙门孱弱，魔宫残余势力一心摧毁六界碑，联合居心叵测的人修者攻入仙界，要不是万无师叔祖……”
柳梢猜到那场大劫中肯定死伤不少，跟着心惊肉跳。怪不得仙门连地仙都没几个，原来还有这场事故，如今自己和陆离也在仙界，可不跟着遭殃吗！
“这次的劫数，还不知道会应在哪里。”洛宁担忧。
“会不会就是那道魔气？”柳梢猜测。
“也许，”洛宁突然道，“师姐，你该不会告诉……苏伯伯吧？”
柳梢脸一红，她确实有这个打算，只要将消息告知武扬侯，武扬侯一定会想办法接苏信回人间避劫，那自己和陆离就不用留在仙界了，谁知道洛宁会反过来挑破，柳梢也不好就这么去打小报告了。
洛宁盯着她，纯净的大眼睛居然带着几分慧黠：“事关重大，哥哥说武道鱼龙混杂，如果让居心叵测者得知，与魔族勾结，那时整个仙门危险，六界也危险了。”
柳梢听得发愣。
想不到事情这么严重，可自己对六界安危没兴趣，只想保住性命啊！
洛宁似乎猜出她的心思：“师姐糊涂！就算苏师兄回去，一旦仙门不保，六界碑倒，六界入魔，你们能置身事外吗？”
原来她已知道自己四人的真正任务了，柳梢试图劝她：“世子修炼又没几年，仙门少他一个也能抵挡大劫的……留下来很危险，你不怕他出事？你不是喜欢他吗？”
说完这段话，柳梢自己也羞惭不已。
洛宁摇头：“其实商伯伯打算送他回去的，是他执意不肯，我哥哥也说让他历练一下。”
这个苏信！柳梢差点跳起来：“你可以劝他呀，他一定听你的话！”
洛宁看着花瓶沉默片刻，突然侧脸笑了，眼底焕发光彩：“不，师姐，他肯听我的话，正是因为知道我不会劝他啊！其实我很高兴，他本来就该是这样的人，将来一定会像我哥哥一样守护仙门，守护苍生，所以我不想拦着他。”说到这里，她重重地咬了下唇：“他一定不会有事的！”
柳梢忽然说不出话了。
她才是最担心苏信的吧，没有阻拦，因为她真正了解苏信，知道苏信是那样的人。
洛宁比自己强。
。
不说柳梢心里发慌，青华宫六重清虚殿上，气氛也很沉重。商镜与十几位掌门都没有坐，只站在大殿中央等候消息。
半晌，谢令齐和洛歌、商玉容三人走进来。
商玉容禀报：“根据长老卜测，魔气应天时而生，最大的可能是附于婴孩身上降世，大约需百日左右。”
真一掌教伯邻立即道：“如此，我们必须在百日内找到他，待其降世，立刻带回来净化。”
“徵月魔宫定会插手，仙门对魔气的感应远不如魔族，”万无仙尊想了想，转头吩咐，“令儿，你立刻送信回南华，让你掌教师叔找天机峰仇今过来相助。”
谢令齐忙答应，出去送信了。
众人点头：“南华天机妙算，要测出魔婴的降世位置，也需是仇今才行。”
丹谷谷主妙派天女突然道：“诸位可别忘了，垂涎魔婴的绝不止徵月魔宫。”
商镜这才叹道：“还有食心魔，恐怕这场仙门大劫就应在此事了。”
仙门大劫，不仅是指魔婴降世，很可能是食心魔最终得到魔婴，成了气候。食心魔现世只百年，可谁知道他之前到底修了多少年？这老魔神出鬼没，仙门追查多年还是毫无头绪，如果他再得到魔婴……果真又要来一场腥风血雨？
众人心情更沉重。
洛歌突然开口：“大劫并非不可化解，之前我一直在追查食心魔行踪，可惜他藏得太深，此番虽是劫相，却也正是机会，若能借魔婴为饵引他现身，我当有九成把握可除去这六界隐患。”
平静的声音响在殿内，无形中冲淡了紧张沉重的气氛，商镜等人不约而同地颔首微笑。
年轻仙者身负当今仙门顶峰修为，更有着从未失败的记录，是仙门最优秀的后辈，令所有长者骄傲欣慰，更加放心。
“正是！”扶生派掌门祝冲抚掌，意气风发，“食心魔再厉害也只一个，仙门的诛魔大阵却不只一种，怕什么！咱们这些老头子就拼着再合力取一次六界碑灵气，至于抢夺魔婴，就交给晚辈们吧，想当年何等艰难，万无老仙尊都能撑过去，如今仙门人才辈出，没有过不了的大劫！”
商镜点头，对洛歌正色道：“如此，各派挑选一百弟子，青华宫自选二百，都交由你率领，务必夺回魔婴。”
真一掌教柏邻道：“还需再派一位掌教或长老仙尊照应。”
商镜闻言也思索起来，洛歌修为虽高，但要他率领一群弟子去对抗徵月魔宫与食心魔，力量确实太单薄了，无奈强取六界碑灵气更加困难，实在抽不出人手。
万无仙尊见状道：“还是老夫跟着走一趟吧。”
众人都道：“有老仙尊在，当可无忧。”
事情议定，众人散去休息。
见洛歌往殿外走，商玉容伸扇子拦住他：“你过来，我有件事不解。”
。
这边柳梢告别洛宁出来，憋得发闷，恍惚有种被摆了一道的感觉。
自己本来想试探洛宁，谁知道结果会这样，比别人先得到消息也不是好事呀，知道了却不能说不能避，还不如不告诉自己呢！
先问陆离吧。
柳梢匆匆朝迎雁峰走，心里有个不好的猜测，她突然记起了洛歌那日说的话。
“若非我知道青华秘术，要闯进来也不容易。”
海楼的结界是经过修补的，听话中意思，知道青华秘术就能进来？洛歌深得商镜信任，但商镜信任的人肯定不只他一个，说明还有人也知道进来的法子。
食心魔那晚出现在青华宫内，这次又在附近作案，两次都能全身而退不留痕迹，难道……
他会不会就是仙门中人！
这个猜测太恐怖太荒谬，柳梢无论如何也不敢说出去。
让食心魔得到魔气，后果固然严重，但如果食心魔出自仙门，这才是真正的“仙门大劫”！
心中烦躁，柳梢加快脚步，大约是之前话说得太多，走到山腰处就觉得口干舌燥，正好前面有一眼泉水，她便抄近路去取水喝。
泉水自地底涌出，莹白如雪，旁边有座简陋的木亭，亭内设有圆木桌圆木墩，纹路天然古朴，木桌上摆着茶壶茶盏。桌旁有两个人，一个慢摇团扇笑如春风，乃是“贵妃”商玉容，另一个白衣无尘安然而坐，却是“少爷”洛歌。
柳梢不由得多看了他们两眼，只见商玉容道：“你干什么不怀好意骗人家小姑娘，我不信你真看上她。”
洛歌饮茶，不理他。
商玉容抡起团扇拍他的肩：“我说，你这样总归不太好，那小姑娘虽然有些武道脾气，但本性也还不坏……”
洛歌瞟了眼肩头，微微皱眉，搁了茶杯道：“那是个极难缠的，她分明不耐烦宁儿，却故意接近，由不得我不生疑，宁儿生性单纯，被利用了恐怕还不知道。”
“原来是为小宁，”商玉容摇头道，“你看人向来准，却总不相信自己的亲妹妹，我倒觉得洛小宁聪慧着呢。”
“她从未出过仙界，阅历太浅，那柳梢出身武道，学了不知多少尔虞我诈的手段，且有人怂恿她接近苏信，我不会让宁儿受伤。”
商玉容无奈：“罢了，你护着洛小宁没错，但苏师弟的品格你也清楚，你总该相信他。”
洛歌这才“嗯”了声，道：“苏信品行端正不假，但个性优柔寡断拖泥带水，这丫头又会装，多少人被她蒙骗了？不过目前她一心只在陆师弟身上，暂且无事。”
商玉容点头：“我说也是，那你又担心什么？”
洛歌道：“我担心，是因为她在那陆师弟心里并没有那么重要。”
树后，柳梢真正愣住了。
周围行人很多，那两人何等精明，早已在外围设了结界，然而这类结界能阻止声音传出来，却挡不住视线。柳梢受过杀手的训练，如何卧底探听机密，唇语这一门是必学的，看对方唇形来分辨说的话，柳梢学得不精，偏巧在此时用上了。
无意中听到这番对话，柳梢却是惊骇大于恼怒，这段日子她一直装得很温顺，几乎将所有人都骗过了，这两人却轻易就看出了她的本性，连她对洛宁的嫉妒，包括她想利用洛宁脱离侯府的心思，洛歌竟然都知道！
柳梢突然想起，洛歌第一次接近自己，正是自己在苏信面前耍小手段的时候，可见其洞察力何等敏锐！
这样一个人，亲口说陆离不重视自己。
心中刻意模糊的疑云被勾起，曾经有过的念头止不住地往上冒，柳梢紧紧地抓着身旁的树干，手指嵌入树皮。
怎么可能！笑话！陆离怎么可能不喜欢自己！
商玉容显然也意外：“陆师弟对她百依百顺，且十分亲密，你这么说我却有些不信。”
是了。柳梢悄悄地松了口气。
洛歌没再解释：“此女本性妄为，急了什么都做得出来，若在陆师弟那里不得满意……你替我看着些，等诛魔之事过去，我就带她回南华。”
商玉容更意外：“你要带她回南华？”
“先让她远离苏信和宁儿再说，”洛歌停了停道，“我看她根骨极好，若能施以教导，或许将来大有可为，也是她的造化。”
“既然你这么说，定然有你的道理，如此安排也算对得起她了，”商玉容点头，又摇着扇子发笑，“少爷为了妹妹牺牲色相，实在是教吾等不忍直视也。”
洛歌道：“落到那种地方，为活命而寻出路，原不怪她，但她对宁儿别有居心，我就不能袖手旁观，至于那个陆离……”
“你还是信不过？”
“此人不简单，一举一动都有意隐藏自己。”
“你便故意让人注意他，谁知他仍是滴水不露，”商玉容笑道，“他是杀手，本就善于隐藏，前日你出言试探，他应对也并无可疑。”
洛歌道：“这你就错了，我问他可曾记得我，他的回答是，也许不记得。”
“你本来就没见过他，他当然不记得。”
“这句话已经可疑了。”
商玉容停止摇扇，仔细想了想，道：“也对，洛大少爷亲自攀交情，换了旁人谁不顺着竿子往上爬？就算真不记得，也不会直说，这种看似毫无破绽的回答反而过于刻意了，但或许，人家并不稀罕你大少爷的面子呢？”
洛歌道：“其实我确实与卫阴城陆家之人有过一面之缘，自陆太师死后，陆贵妃失宠，陆家在朝中多受排挤，说起陆家彻底败落，竟也与食心魔有关。当年乌山蛮族进贡一只灵龟，崔中书迎送上京，半路遇上陆家二公子，两人便结伴同行，不料遇上食心魔，正好我追踪至此，虽然及时制止食心魔，灵龟却被几个人修者趁乱偷去，崔中书为了推卸责任，诬陷陆家二公子与匪徒勾结，加上有心人落井下石，陆家因此事获罪，或斩或流放，这陆离正是陆太师的嫡孙。”
商玉容叹息：“我见你留意他，也曾让人查过他的底细，天下事瞬息万变，想不到他是陆家人，难怪举止不同，当年你既明白真相，为何不出面替陆家作个证？”
“我出面，那些人便会放过陆家？”洛歌淡淡地道，“仙门尚有争权逐利之事，人间又何其多，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罪在人心，仙门又如何拯救？”
商玉容默然。
原来陆离流落武道，与食心魔有关？柳梢此刻的心情既是震惊，又恼怒无比。
“本性妄为，急了什么都做得出来”，那又怎么，自己只是想活下去而已，有什么错！还教导呢，谁稀罕他教导！更可恶的是，他根本没见过陆离，却故意当众试探！亏自己还当他是好人，合着商玉容也在背后帮他欺负人呀，一个少爷一个贵妃，两肚子坏水，太坏了！
柳梢忍住没有当场冲出去。
武道生涯，让任性的女孩学会了看形势，这两人她和陆离都惹不起，何况洛歌还想引她入仙门，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只要能脱离侯府，离开那个噩梦一样的地方，有什么不能忍的！
。
一时之间，柳梢连先前的烦恼也忘了，带着怒气遁回客峰，刚到院子外面，就听到一阵清越的笛声。
略耳熟的曲调，热快中透出几分庄严，美妙难言。
柳梢不懂音乐也听得发愣，半晌才回神，她沉着脸大步走到门口，果然见陆离站在阶前，玉笛横吹，旁边葛仙子正捧着张乐谱看。
笛声忽止，陆离放下手中那管翠色笛子：“柳梢儿回来了。”
柳梢看得怒火冲天，反而扬起笑脸，倚在院门上用力拍手：“很好很好，再吹呀。”
陆离摸摸额角：“连你也听得懂了，这可不太好啊。”
“我不懂，不是还有个知音在嘛。”柳梢挑衅地盯着葛仙子。
葛仙子倒是平静：“师妹过奖，多谢陆师兄赠谱，我先回去了。”
柳梢马上笑道：“别叫师兄了，他才二十多岁，说不定比你小几十几百岁呢，你做他祖奶奶都够了。”
仙门寿命不同于凡间，有年龄差距很正常，但被她说成这样，场面登时尴尬了。
葛仙子涨红脸，拂袖离去。
柳梢瞪着陆离，挑眉冷笑。
陆离轻轻地咳嗽了声，扬起笛子：“柳梢儿快过来，我吹笛子给你听。”
柳梢果然走过去，毫不客气地抢过笛子折成两段，也举起来朝他晃了晃：“我听不懂呀！”
“柳梢儿的脾气啊……”陆离从斗篷内取出另一支更加精美的笛子，“幸好还有一支。”
“陆离！”
“你不是喜欢双色贝吗？”
他突然来这么一句，柳梢马上打消怒火，连连点头：“是啊是啊。”
陆离“哦”了声，转身朝房间走。
“喂，”柳梢跳过去拦住他，“双色贝呢？”
“没有。”
“没有你问什么！”
“我随便问问。”
“陆离！”柳梢大怒。
“好了，真是容易生气的柳梢儿，”陆离忍住笑捏她的鼻子，然后摊开手掌，“快看。”
小小的一粒贝壳躺在掌心，一半红一半白，十分可爱，壳内隐隐有光泽流转，透出沁人的灵气。
“双色贝！”柳梢喜得大叫，立即抢到手里。
贝壳入手，柳梢便觉精神一振，知道此物必定有助于修行，连忙又仔细瞧了瞧，疑惑地问：“怎么跟洛宁的不一样？”
“这是最上品的双色贝，能镇定心神，仙门弟子佩戴可防止走火入魔，嗯……”陆离停了停，“正好你也该有这样东西，可惜此物太稀少，待我再寻几粒给你。”
听到比洛宁的好，柳梢也高兴了，想他肯定费了不少功夫，心里又有点感动，半晌道：“我会好好修炼，你别担心，我们总能摆脱侯爷控制的。”
“嗯，该离开了，”陆离拉起她的手，轻叹道，“双色贝不好采呢，你看，我对你比对别人好吧，快别生气。”
柳梢也没继续追究葛仙子的事，只是握紧贝壳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问：“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秀眉轻轻一挑，陆离似乎是想笑。
柳梢竖眉：“笑什么！我问你呢！”
“当然喜欢，”陆离嘴角弯起，柔声道，“我一直都很喜欢你啊。”
是啊，如果不喜欢，他会无条件对自己好？洛歌的话才不可信！柳梢脸一红，心神安定了些：“可是你都没有……”
话未说完，背后传来叩门声。
洛歌与商玉容并肩站在院门口，简单与华丽的对比煞是养眼。商玉容的扇柄还停在门板上，院门向来不关，他显然是刻意提醒两人。
见两人转身来，商玉容便笑着收回团扇：“我就说陆师弟在，走走走，咱们喝酒去。”
他嘴里招呼陆离，眼睛却瞟着洛歌。
柳梢知道其中含义，暗自得意，连对洛歌的畏惧也少了许多，挑衅地盯着他——谁说陆离不喜欢自己的？
洛歌眼神闪了下：“柳师妹也在。”
柳梢突然一笑，跑上前抱住他的手臂，热情地道：“是啊，洛师兄又来找陆离叙旧啦？”
洛歌居然没推开她：“陆师弟有空么？”
陆离道：“这嘛……”
“他没空！”柳梢插嘴。
陆离咳嗽：“好吧，我没空。”
洛歌道：“诸位掌门欲尽快处理魔气之事，半个月后出发，苏师弟也会去，此行有关四位的安排，我打算与陆师弟商议一二，既然没空……”
食心魔若真在仙门，那这次行动就分外危险！洛歌的安排可是关乎四人的安危！
“正事要紧，”柳梢立刻改口，“陆离你还是先去商议大事吧。”
陆离点头：“好吧，我又有空了。”
旁边商玉容侧身假装看风景，拿扇子挡了半边脸。
洛歌倒是面不改色：“杯雪亭，我与玉容等候师弟。”
等他们离开，柳梢轻哼了声，走回陆离身旁。
陆离笑着瞅她：“哎，对洛师兄投怀送抱，柳梢儿真让人伤心。”
“呸！”柳梢知道他是故意，瞪眼，突然又神秘地道，“我可以离开侯府入仙门，你信不信？”
“信，当然信，”陆离配合地点头。
他根本就是不信！柳梢暗暗瘪嘴，也没解释。

第20章 人心谁懂
半个月后，南华派天机真人仇今赶到。
话说这天机术，乃是窥测天道预知祸福，天机仙长们虽然术法薄弱，却多受门中尊敬与保护，那场守护六界碑的壮举，他们大部分没有参与，被送到人间避难。然而后来几次魔劫，孱弱的仙门自身难保，天机仙长们就成了魔族下手的对象，妙法几近失传，仙门后进多追求力量自保，也不愿学天机术，以致天机道从此一蹶不振。
南华派天机峰自古有名，底蕴深厚，如今在天机术上算是最权威的一脉，这次洛宁所言之“仙门大劫”，便出自天机峰。
仇今卜测显示，魔婴降世应在西北方。众人立即行动，商镜与二十多位掌门仙尊前往南华通天门强取六界碑灵气，用来炼净化魔气之法宝。这边万无仙尊与洛歌带着仙盟大弟子们直奔西北找寻魔婴下落，谢令齐、商玉容与苏信都在其中，洛宁与一位长老则留守青华宫。
离开仙界，再入人间，给人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黄昏时分，城内灯火处处，柳梢独自趴在窗前，看楼下行人过往，听他们谈笑叫卖。
仙门弟子驻守人间有许多据点，这是其中一个仙驿。为抢夺魔婴，仙门这次几乎动用了所有力量，武扬侯与武道另几脉依照盟约进行配合，两边弟子都在暗里较劲。柳梢却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远不止于此，未知的仙门大劫还在酝酿，如果食心魔真藏身仙门，那它要得到魔婴简直轻而易举，仙门不会防备内鬼。
柳梢不是以守护苍生为己任的仙门弟子，神仙妖魔在她眼里只有两类——对她好的，和对她不好的。因为苏信的缘故，柳梢本来是被迫参与行动，然而那日偷听到洛歌的话，她又重新打起了精神。
陆离的遭遇竟与食心魔有着间接的关系。
一直以来，她只会向他索取，却忘了他也有过去，她以为他的经历跟她没有太大的区别，从云头落到污泥里。食心魔之案殃及陆家，同僚的陷害导致陆家彻底败落。对于人间不平事，正义的仙门讲究顺其自然，因为这就是命数，是天意注定，所以洛歌袖手旁观。
柳梢握紧手。
命运？注定？这是她最厌恶的四个字了，她偏就不信这个！这次有最强的洛歌在，只要她从旁相助，还怕不能抓到食心魔为陆离报仇吗？因为只有她亲眼见过食心魔，也只有她知道，食心魔可能在仙门！
柳梢是说做就做的性子，当下重重地一拍桌，起身冲到隔壁拍门：“陆离！陆离快开门！我跟你说件大事！”
叫了数声，里面毫无回应。
不在？搜灵未探得生气，柳梢抬到一半的脚放下。
陆离很少主动与人来往，他应该是被洛歌或者谢令齐叫走了吧？也罢，报仇不过是自己的念头，家破人亡并不是什么好的回忆，提起来岂不惹他难过？
柳梢打消念头，正要转身，忽然见小胖子云生蹬蹬蹬爬上楼来，背上还背着那把与身量极度不称的大剑，柳梢顿时乐得唬他：“云生！你是不是溜出去了！洛师兄说过不许私自行动的，快老实交代！”
“我才没乱跑！”云生翻白眼，“我奉命来叫陆师兄，洛师兄找他过去呢，方才谢师兄也在问他！”
柳梢一愣：“可他不在啊。”
“啊？”云生望着门，“天都黑了，他去哪里？”
重回繁华世界，难道他又鬼混去了？柳梢警惕起来，跺脚就要下楼，背后房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望着门里那人，柳梢和云生都发愣。
陆离也奇怪：“哎，你们在这里？”
“陆师兄！”云生叫起来，气得告状，“她骗我说你不在！”
柳梢登时感到冤枉无比。方才明明就没发现里面有生气，看来他是用术法藏匿气息，好好的干什么呀！
“哦，”陆离瞟柳梢一眼，对云生道，“她太坏了。”
啊呸！柳梢嘟着嘴走回房，重重地关上门，盘膝坐到床上开始修炼。
洛歌那句“根骨好”给了柳梢很大的信心，所以她最近修行格外认真，并且顺利无比，进境一日千里，估摸着现在未必比白凤差多少了。
心念一岔，柳梢慢慢地分出一缕神识，往脉管里探去。
她几乎能肯定，只要会运用体内那股神秘力量，她就真正称得上“厉害”。可惜这次的结果仍然和之前一样，那股力量潜得太深，根本无迹可寻，更别说调用。
失望之下，柳梢收回神识，规规矩矩地炼气。
。
夜晚就在修炼中过去，第二日清晨，柳梢洗完脸走下楼，见万无仙尊和商玉容、苏信等人站在大门口说话。这段时日观察下来，柳梢知道万无仙尊是个很和蔼亲切的老人，从不苛责小辈们，所有弟子都很尊敬他，柳梢忙走过去作礼问候。
万无仙尊收起愁容，笑呵呵地问：“柳丫头，赶路是不是很累？”
众人风尘仆仆地赶路，仙门御剑方便，洛歌专程安排了几名弟子带柳梢四人，柳梢不习惯御剑，必须时刻保持平衡，只感觉累得慌，不过她还是乖巧地摇头：“没有，能早点找到魔婴就好了。”
“好孩子。”万无仙尊夸道。
柳梢本是说这话讨他喜欢，闻言反而感到不好意思了，转眼见商玉容盯着自己看，便假笑着问：“贵妃娘娘看什么呢？”
商玉容用扇子指她颈间，语气很意外：“小柳师妹这贝壳好别致，东海已很久没出过这样纯正的双色贝了。”
原来柳梢对那颗双色贝爱不释手，特别找链子穿起来挂在颈间，此刻露了出来，果然很抢眼。
柳梢挺胸，假装不在意：“是吗。”
商玉容摇摇扇子：“少爷就是少爷，连这也找得到。”
此话一出，数道不忿的目光朝这边投来，这武修女有什么能耐，居然能让洛歌去给她采双色贝！
柳梢知道商玉容误会，抿紧了嘴。自打那日听到他与洛歌的谈话，每次见到他们，柳梢都想跳起来大骂，无奈眼下不是翻脸的时候，是以她只好忍气吞声了。
见她面色不好，苏信关切地道：“柳梢儿，要不明日我御剑带你？”
“明日还有事让你办呢，少爷都安排好了，”商玉容用扇柄推他，又亲昵地拥过柳梢的肩，“小柳梢儿别怕，有商哥哥带你。”
众人习惯了他风骚凑趣，都看得发笑，只有柳梢清楚，他是听洛歌的话，防着自己接近苏信呢！若非自己知道缘故，还真要被他蒙过去！
柳梢忍怒假笑。
身后楼板上传来脚步声，谢令齐与白凤、杜明冲三人走下楼来。谢令齐先与万无仙尊问安，万无仙尊对这唯一的徒孙向来很满意，关切了几句。
白凤也上前作礼，并不看柳梢一眼。自从那次联手，两人之间就变得尴尬，彼此仍互相不屑，但也没再像往常那样针锋相对，反而有种奇怪的默契。
这种相处模式很古怪，却也没那么讨厌，柳梢撇嘴。
杜明冲问好之后就退到旁边，他最近变得极为安分，谢令齐对他也确实不错，竟像是真的要教化栽培他，虽然柳梢不信杜明冲会改，但这么一来，她对谢令齐倒有些佩服了，这位首座大师兄心地真不坏，至于跟洛歌不和，那也是洛歌太讨厌！还有商贵妃！
柳梢轻哼了声，突然感觉不对劲。
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厅上场景看上去总有些怪怪的。
白凤站在谢令齐身边，谢令齐时而低头在她耳边细语，白凤咬唇微笑，极为亲密。
白凤跟谢令齐？他们这是……柳梢终于发现问题，诧异万分。仙门可以娶妻生子夫妻双修，娶凡人嫁凡人也不是没先例，但谢令齐堂堂南华首座弟子，地位高，性子好，还怕没女弟子喜欢？凭心而论，白凤长得不难看，可她还远远算不上绝色，就算谢令齐不计较她的身分，此事仍然令人意外。
察觉到柳梢的注视，白凤瞅空狠狠瞪了她一眼。
“少爷来了，小柳梢儿快叫他带你。”
听到商玉容的笑声，柳梢回过神，迎面就见洛歌走进来，一身白衣不见半点温润，只有种冷淡果决的从容。
最近洛歌忙正事，柳梢更不去主动惹他，算来两人好些时日没说话了。
柳梢鼻子里一哼。
假惺惺的，还想要带自己回南华“好好教导”，啊呸，谁稀罕呀！
洛歌朝万无仙尊作礼，然后转向柳梢：“柳师妹何事不悦？”
这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柳梢打了个寒噤，马上将恼怒收拾干净，笑嘻嘻地去抱他的手臂：“没有，他们在说这颗贝壳呢，师兄再帮我多采几颗吧？”
她故意说得让人误会，洛歌也没介意：“有空再说。”
柳梢是哪里长大的，岂会不知道男人的敷衍，不依不饶地道：“东海又不远，你去看看啦！”
洛歌微微皱眉，低头看她。
顶着凌厉的视线，柳梢偏就不肯让步，硬着头皮将那手臂抱得死紧，用自己听了都起鸡皮疙瘩的语气撒娇装痴：“去嘛去嘛！”
半晌，无形的压力消失，洛歌居然也不恼，由得她胡闹，只不答言。
洛歌难得主动接近女孩子，加上柳梢伪装温顺，长辈们都表现得喜闻乐见，万无仙尊笑呵呵地道：“小歌你也别只忙正事，回来就去东海采采看吧，这么纯正的双色贝算是难得一见。”
见洛歌全无反应，柳梢眼珠一转，转向苏信：“苏师兄，我们去吧？”
苏信迟疑：“这……”
洛歌开口：“也好，东海深处少有人至，青华弟子或巡逻不到，你二人要当心才是。”
这下轮到柳梢傻眼了。
原以为他会阻止的，深海危险，自己哪敢拖苏信去啊，真出了什么事，武扬侯岂不要扒了自己的皮！他根本就是知道这点吧，简直太坏了！
柳梢恨恨地放开他。
苏信倒很实诚地答应：“师兄放心，我会留意的……”
“不用了！”柳梢慌忙摆手，“还是等洛师兄有空再说。”
万无仙尊还道她懂事，赞赏不已，又问洛歌正事：“有发现了？”
洛歌道：“尚无。”
柳梢知道他们说的是魔婴，忍不住道：“都快翻遍了，怎么还没消息啊！”
商玉容笑道：“那魔气现下还未附上婴儿，如今只是先找出那些最容易被附体的阴婴，提早作准备罢了。”
万无仙尊再说了几句，洛歌就出去安排。
柳梢有心报复他，跟着一起出门，却装作被门槛绊到，顺势往那洁白的靴面上踩了一脚，然后得意地道歉：“对不起啦，洛师兄！”
身后商玉容轻声咳嗽，拿团扇挡住抽搐的嘴角。
洛歌单手扶住她：“无妨。”
柳梢这一脚自是踩不痛他的，只是看出他有洁癖才故意作弄，哪知他连眉毛都不皱，简直比自己还会装！
“柳师妹有心事？”洛歌低头问。
柳梢忽然感觉自己像个闹腾的小孩，所有的恶作剧对方根本没放在眼里，她顿时兴味索然，怏怏地道：“没事，你们去忙吧。”
洛歌看她一眼，大步走了。
那一眼分明别有含义，柳梢这才留意到气氛异常，门外安静无比，她不由诧异地转脸，只见陆离站在阶下，旁边许多弟子窃窃私语。谢令齐与白凤、杜明冲三人也出来了，看到这一幕，白凤沉着脸怒视柳梢，杜明冲则幸灾乐祸地看好戏。
谢令齐走过去拍拍陆离的肩膀，带着明显的安慰之意。
有时候，安慰反而是种无声的挑拨，陆离果然皱眉，也不与柳梢打招呼，径直从她身旁走进门，上楼去了。
正常男人都该是这种反应，谢令齐看着柳梢叹了口气，摇头离开。
白凤低声骂：“水性扬花，陆离真瞎了眼！”
柳梢白她一眼，回嘴：“你不也一样！喜欢陆离还去勾搭谢令齐！”
白凤不太自在：“怎么，人人都喜欢你，就不许有喜欢我的？既然陆离心里没我，我找别人有什么错？又不像你，见到更好的就跟着跑了！”
柳梢瞪了瞪她，终是压低声音道：“喂，你没看出谢令齐跟洛歌不和？怎么偏偏跟他？”
“他怎么了？”白凤挑眉，“他是南华首座弟子，有地位有能力，又不像洛歌目中无人，哪点不好？”
柳梢想也对，攀附谢令齐的确更容易，洛歌绝不可能容忍杜明冲那种人的。真要比较，柳梢也会偏向谢令齐。谢令齐再有心机，好歹没针对自己，洛歌却着实可恶！想到那句“什么都做得出来”，柳梢就气恼万分。
“别说我没提醒，你以为洛歌真会看上你？”白凤冷笑。
“你眼红罢了！”柳梢若无其事地哼了声，自言自语，“我的镯子不见了，难道忘在房里……”
走上楼梯，离开众人的视线，柳梢立即加快脚步，“登登登”朝陆离的房间跑。
陆离已经进了房间，正回身关门。
“陆离！”柳梢扑过去撑住门。
陆离故作惊讶：“咦，柳梢儿怎么回来了？”
柳梢也张大嘴巴，半晌道：“你没生气啊？”
陆离道：“我生什么气？”
柳梢不太自然：“我那是故意的，我最讨厌洛歌了。”
陆离道：“我知道啊。”
柳梢气：“那你怎么做出那副样子？”
陆离敲着她的额头：“因为有人希望我生气。”
“是谢令齐！”柳梢恍然。谢令齐跟洛歌不和，他当然希望陆离记恨洛歌了。
陆离“嗯”了声：“能了解人心，你真聪明。”
柳梢眨眨眼：“我不了解你。”
“我么，”陆离看着她半晌，突然微微一笑，“太了解会伤心呢，柳梢儿。”
他轻柔地摸她的头，声音竟依稀含着歉意。
不知为何，洛歌的话再次浮上了心头。柳梢突然有些不悦：“你就不怕我真喜欢洛歌？”
“当然……”见她脸色不善，陆离立即道，“当然怕。”
柳梢怀疑：“那你看到我跟洛歌好，怎么不生气？”
“因为知道是假的啊。”
“我不信！”
陆离无奈：“你要怎样才信？”
柳梢咬了咬唇，道：“你亲我。”
陆离差点被呛住，为难地看看左右：“这不太好吧。”
柳梢原本说出这话也有些脸红，可是见他迟疑，她反而固执起来，将脸一扬：“有什么不好！这里又没人，你真喜欢我，为什么不肯亲我一下！”
“哎，我突然有些累了，头疼腿疼……”陆离扶着额头，直接将她关在了门外。
“陆离你个混蛋！”
冲不破法阵，柳梢气得直捶门板，全没察觉到，有人正站在角落笑看这一幕。
“太为难陆离了，她真是个学坏的小孩。”
“是被你教坏的。”
“蓝叱，你应该拥有沉默的好习惯。”
“是，主人。”
。
整整一日，柳梢板着脸谁也不理。她的情绪很快感染到周围的人。陆离对柳梢百般维护，洛歌对柳梢关照有加，这种关系不产生矛盾才怪。仙门弟子虽鄙视柳梢，可也不愿看心目中的偶像输给武修者，出于相同心理，武修者们几乎全都支持陆离，大家都等着看热闹。
次日傍晚，众人赶到商国白州，武扬侯派出的弟子们却被拦在商国境外。武道乃是人间道，两国之间彼此防备实属正常，无论何时，人类总是先选择维护自己的利益，都说妖魔害人，其实死在魔族手里的人，从不比死在人类自己手里的多。
忙碌之间，人间除夕早已过去，节后气氛犹在，街市热闹无比，人们对即将发生的大事浑然不知。
长街上，商玉容快走几步赶上洛歌，摇着团扇笑：“嗳呀，堂堂少爷跟人争风吃醋，真好意思。”
洛歌面不改色：“有么？”
“你想试探陆离？”商玉容道，“男人嫉妒起来比女人狠，你不会想激他跟你打一场吧？”
“这你放心，他绝对不会，”洛歌说完，突然皱眉，“只是……”
商玉容忙问：“如何？”
“尚难确定。”洛歌摇头。
商玉容待要再说，突然间，四周空气微微有了波动！丝丝灵气仿佛受到无形的牵引，呈漩涡状向某个角落汇集而去。普通行人察觉不到，但洛、商二人是何等修为，立即发现异常。
团扇在胸前静止，商玉容忍不住惊叹：“好强的纳气能力！”
洛歌抬头观看，不语。
“这等纳气速度，你我也不过如此，”商玉容沉吟，“城内几时来了高手？”
洛歌迈步：“去看看。”
。
是结界！
柳梢孤零零地站在路中央，背上冷汗都被吓出来了。
她明明是在大街上闲逛的，谁知就这么一眨眼，周围各种声音同时消失了，方才还热闹拥挤的街道竟变得空旷寂静，一个人影也不见！
柳梢勉强镇定，大声道：“是谁？”
“是我。”长街上现出一道瘦高身影，散发着冷厉气息。
“卢笙！”柳梢大大地松了口气，惊喜万分，迫不及待地跑过去问，“我的解药呢？你找到没有？”
卢笙道：“你所中乃是武道独门秘药，我已着药师去研制解药，过些时日才有结果。”
“还没有啊？”柳梢失望。
“再等吧，”卢笙轻哼了声，“仙门动作倒是快。”
别有深意的话犹在耳畔回响，柳梢已经再次置身人潮中，周围笑声叫声入耳，眼前失去了卢笙的踪影。
洛歌他们都在城里，他还敢混进来明目张胆地设置结界，不愧是魔宫圣使，厉害呀！
对于解药之事，柳梢其实早有心理准备，武扬侯的毒岂是那么容易解的？拿不到解药，就意味着一辈子都要受控制，自己和陆离会永远过那样危险肮脏的生活。
看来还得指望洛歌那边……
失望之下，柳梢也没了逛街的兴致，一边盘算一边朝回走。
刚转过路口，一股阴暗的气息陡然迫近！
柳梢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噤。
感应到极度的危险，体内神秘力量再次浮现！汹涌的力量冲撞着脉管，周围的灵气被快速吸纳过来，直沁入丹田！
“谁！”柳梢骤然转身。
“柳师妹？”一个人从转角处走出来。

第21章 卓然秋弦
“谢师兄？”柳梢惊讶失声。
谢令齐看着她，有些莫名：“师妹这是怎么了？”
“没……没什么，”柳梢含糊着，“你怎么在这里？”
“我见师妹独自在前面走，就过来看看……”谢令齐说到这里停住。
柳梢也已经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转脸看，只见一群佩剑弟子匆匆行来，到了路口，为首的那名大弟子停住脚步，疑惑地朝四周张望。
“可是紫霄宫白师兄？”谢令齐主动打招呼，显然是认识他。
“原来谢师弟在这里，”那大弟子忙道，“方才灵气波动异常，师弟可发现了？”
谢令齐皱眉道：“我也是追踪至此，尚无发现，不知柳师妹有没有见过可疑人物？”
无意中引出这么大的动静，柳梢也吓得不轻，好在那神秘力量早已悄然隐去，量他们也查不出什么，于是柳梢立即摇头道：“没有呢。”
线索已断，那位白师兄再与谢令齐说两句，就带着弟子们回去禀报了。
柳梢目送他们远去，悄悄地低头看双手。
这股力量完全不受控制，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该出现的时候又没用！也不知道卢笙出城了没有，可千万别被抓到了……
柳梢又忍不住瞟谢令齐。
谢令齐察觉她状态不对：“柳师妹？”
柳梢“啊”了声，忙掩饰：“灵力波动我也感觉到了，难道出事啦？”
谢令齐莞尔：“这倒没有，应该是城里来了高人，好在没发现魔气，或许是哪位游历的散仙，也可能是你们武道的高手。”
确认他没有怀疑自己，柳梢忙附和：“不是魔就好，也许她没有恶意啊。”
谢令齐点头：“如此最好。”
难得有机会与他单独说话，柳梢趁机道：“谢师兄怎么让杜明冲跟着你呀，我们都很讨厌他的。”
“你每回见我都怪怪的，原来是为这个，”谢令齐恍然，笑道，“杜师弟是做错了不少事，然而，人孰无过？武道本就是弱肉强食，师妹你该最清楚，杜师弟定然也有他的苦衷，何不给他个改过的机会？”
杜明冲会改？柳梢打死都不信，同是落到那种地方，怎么陆离就不像他那样坏，他就是本性难移！
见她不服气，谢令齐安慰道：“今后他若做坏事，你就告诉我，如何？”
仙门就这么宽容，哪怕是对恶人。柳梢多少有些感动，心知劝不转谢令齐，只好答应了。
谢令齐突然话锋一转：“师妹必是无趣，苏师弟就在那边，不如叫他陪你走走？”
不论他什么意思，自己都别被平白利用了，洛歌可不是好惹的！柳梢拿定主意装糊涂：“总不好让洛宁误会呀。”
“宁儿？”谢令齐顿了下，微笑，“我倒是许久没与她一处说话了。”
柳梢知道他与洛歌不和，想到洛宁待自己不错，忙替洛宁说好话：“洛宁人很好的，她还经常提起师兄你呢！”
谢令齐果然意外：“哦？她说了什么？”
“呃，说谢师兄待人好啦，”柳梢胡乱编造，“术法高，人又亲切……”
“是么。”谢令齐摇头微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谎话说多了容易穿帮，柳梢深深明白这个道理，没有继续编造。两人走了段路，遇上巡城的仙门弟子，谢令齐再嘱咐她小心，就跟巡城弟子们一道去了。
没有卢笙的消息，看来他已经顺利出了城，柳梢悄悄地松了口气，完全没有察觉，就在不远处卖热糕的小摊背后，两个人并肩而立，正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商玉容道：“还看什么，总不至于是她吧。”
凭此女修为，确实不可能有那么强的纳气能力，洛歌皱眉：“她言语间有所隐瞒。”
“我会留意，”商玉容会意，“虽然没有魔气妖气，但对方来意不明，若是武道高手，更可能与魔宫有勾结，你也必须提防发生变故。”
洛歌“嗯”了声：“回去再说。”
。
到白州后，洛歌便与白州的武道势力交涉，取来户籍查看，派弟子们在白州境内和附近州郡搜寻近日即将有婴儿出生的人家，他有条不紊地安排部署，进展十分顺利。然而，白州及附近州郡符合条件的人家少说也有几千户，众人按照婴儿的出生时辰推算，每到一处怀疑的都有好几个，谁也不知道魔气会附在哪个孩子身上，这是最令人头疼的问题，总不能每处都派弟子留下观察，何况还要分心应付魔宫与食心魔插手。
找寻数日，弟子们纷纷回报，最可疑的至少有六户，万无仙尊听得皱眉，问洛歌：“这终究不是个办法，你有什么主意？”
洛歌不答，却问另一弟子：“魔宫动向如何？”
那弟子忙道：“附近颖州近日有魔族频繁出没。”
魔族？柳梢心里“咯噔”一下，立即想到了卢笙，之前见面只顾问解药的事，此时她才惊觉不对——卢笙是魔宫右圣使，他来白州绝不可能只是为了见自己，魔宫果然在打魔婴的主意，他们也找到了这一带！
“柳师妹。”
“啊？”柳梢被那声音吓得回神，“做什么？”
洛歌道：“我见你想得入神，莫非已有主意？”
“我？”柳梢吃惊，这种大事照理说没有自己插嘴的份吧，难道他发现了什么？柳梢一阵心虚，支吾道，“这个……听说魔族更容易感应魔气，我想啊……他们既然出现在颖州，会不会魔婴就在颖州？”
“不无可能，”洛歌居然真的吩咐那弟子，“继续留意。”
柳梢紧张了。
洛歌怎么可能想不到这点，莫非他是在试探自己？看来暂时还是别和卢笙联系为好。
提到颖州，万无仙尊忙问：“颖州那边查过没有？”
洛歌道：“谢师兄亲自带人去过，师叔祖且放心。”
谢令齐目光微滞，随即点头笑道：“的确有几户人家可疑，我已命人看着了。”
万无仙尊颇为欣慰：“你办事，向来是让人放心的。”
谢令齐的回答看似自然，柳梢却没有忽略他方才的细小变化，不由紧抿了嘴。她出身武道，见惯人心险恶，看人看事本能地先往坏处想，怎么就感觉谢令齐的本意是要隐瞒消息，商镜将这样重大的任务交给洛歌，若出了错，所有人定然认为是洛歌失手，而洛歌此刻当众迫他说了出来。
旁观这些时日，柳梢实在挑不出洛歌多少缺点，他眼力准，思虑周密，善于决断，轻易就能让人信任。至于谢令齐，他说派人去了颖州肯定是真的，如此可进可退，别人才拿不住错处，可如果洛歌今日没有提起，他会不会真的隐瞒？事关六界安危，他是南华首座弟子，就算和洛歌不对，也不会不顾大局吧……
她兀自狐疑，洛歌起身道：“就这样吧，有劳谢师兄多费心。”
事情商议完毕，众人各自散去。
。
晚饭时仍不见陆离，柳梢终于忍不住了，使“潜息术”隐去气息，走到陆离的门外偷听。
里面有女孩子的笑声。
柳梢默默地听了半晌，一脚踢开门。
黑色长袍几乎铺满了床榻，垂落到地面，那人含笑倚在床头，纵然是半躺着，依旧有种说不出的优雅。
房间里没有多余的人，柳梢却能感受到那残留的陌生气息，她站在门口，双手握着拳发抖。
陆离起身拉上衣襟，走到她面前：“怎么了？”
柳梢不作声。
陆离伸手抚着她的额轻轻往后按，强迫她仰脸对上他的视线，戏谑地道：“是谁又惹我们柳梢儿生气了？”
紫眸里的眼神仿佛天生就那样专注，满满的全是宠溺，总是让女孩子以为自己是天下最尊贵的公主，他就是这样将她一步步骗到他身边，然后才让她发现，原来他也同样宠着别人。
没有追究女人的去向，柳梢盯着那双紫眸许久，突然双手勾住他的颈，踮着脚就去吻那薄唇。
陆离侧脸避开，笑道：“这是怎么……”
“啪”！柳梢抬手就扇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瞪着他。
陆离被打得一愣，下意识制住她的手，皱眉：“柳梢儿。”
柳梢并不答言，不知从哪来的力气，四肢嘴巴并用，又咬又踢，陆离一时防得了这儿防不了那儿，被逼得连连后退，最终只得顺势将她按到床上。
“陆离，你不是喜欢我么？”柳梢盯着上方的人冷笑，“难道洛歌说的是真的，你其实是在骗我？”
“怎么会，”陆离停了停，像往常一样微笑，“柳梢儿，你还小。”
“我小吗？”柳梢双腿一抬，缠上他的腰。
那腿生得紧实修长，紧紧地缠着他，陆离顿时怔住，竟被她带得倒下来，柳梢趁机翻身将他压在身下。
陆离忙推她：“柳梢儿，别闹了。”
“你说没骗我，”柳梢掰着他的脸，与他对视，“你亲我，我就信你。”
陆离含笑制住她的手：“真是不害羞，哪有这样的？这些事等你长大些再说，我们不是一直都在一起么？”
“你为什么不肯？”柳梢仍盯着他，显然并没被哄住。
陆离避而不答，抱着她坐起身，柔声安抚道：“好了柳梢儿，不管怎样，我都会对你好啊。”
柳梢挣开他，跳下床遁走。
。
黄昏时分，街上行人渐稀，铁匠收工，杂货商收摊，铺子纷纷关门，两旁民房里溢出饭菜香味，这种感觉熟悉又陌生，令人羡慕。
柳梢刚到城门处，迎面就撞见一群人走来，当先两人正是洛歌与谢令齐。近年为抵御魔宫妖界侵犯和阻止食心魔作恶，每座城池都设有仙门结界或武道阵法，有弟子守阵，洛歌既到了白州，自然要出来查巡城防，他与谢令齐并肩而行，边走边说话，丝毫看不出不和的样子。
“柳师妹？”谢令齐惊讶地唤道。
柳梢没精神理会他，低头朝城门跑。
“你要去哪里？”洛歌身形微动，眨眼便站在了她面前，扣住她的手腕。
柳梢并不领情，恶声道：“要你管！”
洛歌皱眉，仍未松手：“师妹何事烦恼？不如说来，我替你拿主意。”
柳梢冷笑。
看吧，明明不耐烦，还故作关切！都是假的！
“你哪只眼睛看我有事了！”柳梢恶意地拿他出气，反正他是为了洛宁才对自己好，自己怎么闹他都会容忍的，不是说本性娇横吗？那就本性给他看咯！
洛歌没与她计较，告诫：“天色已晚，出城不安全。”
“别假惺惺的！”柳梢忍不住甩开他的手，嘲讽，“护你那宝贝妹妹去吧！装什么，稀罕你管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哼！”
她总算及时住口，重重地哼了声，飞快冲出城。
。
记忆中的少年，如此温暖，又如此无情。
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要骗她？他宠着哄着她五年，让所有人都误会，等到她离不开他了，才让她知道真相，正如那个只陪了她三天的“丈夫”。也许某一天，他同样会轻易地抛弃她。
还有洛歌，凭什么他们就将她当成傻子一样想骗就骗！因为知道她一无所有？在他们眼里，洛宁才值得呵护，她根本不重要。
城郊有几个村落，只依稀透出一两点微弱的灯光，四周静得出奇，连虫鸣声也听不到。柳梢踩着满地白惨惨的月光往前走，手心渐渐地沁出冷汗。
骤然，路旁树木无风而动，发出飒飒的响声。
空气中仿佛有淡淡的腥味。
柳梢紧握双拳慢慢地走了几步，猛地转身：“谁！”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毕生难忘的青铜面具，还有迎面伸来的蓝指甲。
食心魔！
这一瞬间，柳梢呼吸骤停，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下场，魂飞魄散，就和姜云的死状一样。
什么都没有，怕什么呢？珍惜仅剩的性命吗？给予你性命的人从未在乎过你，护你性命的人也没那么在乎你，是继续沦落肮脏的武道，受欺负受控制？还是跟洛歌入仙门，让那些仙门弟子看轻？多令人厌恶的命运！不如让他捏碎魂魄，就当从未来到这个世界，多好。
那手在离她半尺之处停住了。
红色的眼睛透过面具上的小孔盯着她，他似乎在等待她的反应。
“呸！”柳梢突然回过神，大声啐道。
凭什么要死！武阳侯那么坏，杜明冲那么坏，食心魔那么坏，世上还有那么多受欺负的人，他们都能活下去，凭什么她就不能活！就算所有人都不重视她，抛弃她，她柳梢也重视自己的命！
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柳梢直视那双血红的眼睛。
如果这就是命运，命运要抛弃自己，自己也绝不会轻易认命！
柳梢后退几步站稳，目光凶狠，浑身杀气无声释放，四下草木尽数倒伏。
食心魔感受到异常，眼底闪过兴奋之色，贪婪地打量她。
柳梢主动出手了！这是作殊死搏斗，她提起了所有的精神，用上了所有的力气和最强的武招，五指屈起如爪，气凝指尖，无形的指剑直朝对方胸前探去！
黑斗篷扬起，食心魔退后躲避。
柳梢见状大笑：“来呀！你不是很厉害吗！”
去了胆怯，柳梢尽情发挥实力，武道的狠辣展露无疑。心知食心魔厉害，唯有拼命才可能取得活路，她干脆放弃防守，招招都走同归于尽的路子。掌刃破开空气，火光闪耀，足尖划地成巨阵，阵中天地之气瞬间冻结。
面对强攻，食心魔步步退让，丝毫没有还手的意思，眼神透着几分疑惑。
此女身上似乎并无异常，难道之前感觉有误？
柳梢并不糊涂，几招过后就看出对方修为远胜自己，也开始奇怪——食心魔像是在等待什么，难道他对自己有顾忌？
期待的结果没有出现，数百招后，食心魔终于失去耐心，不再闪避，出手了。
柳梢早防备着他会反击，接招之际却仍觉得胸中血气翻涌，力不从心。
此时丧失斗志，定是死路一条！
逃跑的念头一闪而逝，柳梢咬紧牙，硬碰硬地继续迎了上去。
犹如鸡蛋撞上石头，对了两掌，柳梢不出所料被震飞，重重地撞上一棵树，竟将那树撞得从中折断！
柳梢滚落在地，浑身疼痛，眼前发黑，喉头有甜腥的液体涌上。眼见食心魔利爪探来，她强行咽下口中鲜血，猛地扣向他的手腕。在这最后关头，体内神秘的力量仿佛知道主人遇险，终于爆发！
气流卷起漩涡，在丹田凝聚转化，成为更纯更强的灵力！
纤纤手指变得出奇的有力，牢牢扣住那枯瘦的手腕，食心魔一时竟难挣脱！
柳梢得到喘息的机会，惊喜万分，可惜她根本不会使用这种优势，未能持续多久，灵力便呈现衰竭之势。
一声巨响，柳梢再次被震飞。
食心魔眼底红光大盛，不是怒意，却是欣喜若狂！
果然是早已绝迹的、天地间最纯正的灵气！不枉自己这番试探！想不到六界还存在着这样的宝贝！
他的激动与贪婪流露得过分明显，柳梢直觉自己被当作了猎物，大惊之下顾不得伤痛，忙向左翻滚。然而血雾蔓延，血海再现，恐怖的结界封死了所有退路，斗篷下摆转瞬间印入眼帘，食心魔俯身朝她抓来，眼见要生擒了她！
危急关头，忽有两种强悍气劲自不同的方向奔涌而至！
一道紫光绚烂，化作飘带缠绕在柳梢周身，保护之意明显；另一种术法却阴冷至极，带得四周气温瞬间骤降，犹如回到了数九寒天，冷风夹着片片雪花扑来，直卷向对面的食心魔！
“住手！”
“食心魔？”
一男一女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
女的声音有点冷淡，很陌生，男人的声音却好听又温和，极为耳熟。
“诃那！”柳梢喜得大叫。
雪花点点，晶莹硕大的冰莲花正在慢慢盛开，一道紫色身影落于莲花中央，好似鲜艳挺秀的花蕊。俊脸映着簪尾垂落的紫丝流苏，更加亲切温柔。
“你怎样了？”他俯身扶住柳梢。
“没事，”柳梢顾不得擦嘴角血迹，飞快地爬起来，“是食心魔！快，快抓住他！”
“让他跑了！”女子的声音响起，颇为不甘。
柳梢连忙扭头看去。
一名女子正转身走回来，面容很年轻，身穿宽大的蓝色仙袍，足踏黑色长靴，手里拿着柄展开的、极大的白色折扇，长发用白色丝带随意系在脑后，除此之外再无任何装饰，素净得出奇。
脸自然是美的，肌肤如雪，眉长而秀，下巴抬得有点高，透着三分自负。
柳梢见过许多美丽女人，严格地说，这女子算不上绝色，眉毛过分长而略显固执，高高的鼻子与紧抿的薄唇都使那张脸看上去不够柔和，她的步幅比寻常女子要大，步速也有点快，似乎不够优雅，可是在柳梢眼里，她比以往见过的所有女人都要美。
身为女子，却有男子的骄傲与潇洒。
柳梢喜欢这样的女子，不带半点嫉妒，是真正的喜欢，她转脸瞅瞅诃那，悄声道：“嘿，她跟你真配呀！”
诃那抿嘴瞪了下她，转向女子：“仙姑术法似出自青华，可是秋扇仙卓秋弦卓仙子？”
“啊，你们不认识？”柳梢大为尴尬，继而又兴奋起来，“原来是青华宫的师姐，我刚从青华宫出来，商少宫主他们都在城里呢！”
卓秋弦对她的热情毫无反应，一双美眸只盯着诃那，警惕而带试探之意。
诃那微笑作礼：“在下诃那。”
卓秋弦依旧直视他，不客气地道：“未曾听过。”
没见过说话这么直的女人，诃那显然意外了，也不计较：“在下一介散仙，无门无派，卓仙子没听过也不足为奇。”
卓秋弦摇了下折扇，扇面泛着冷光，材质非丝非纸，显然不是凡品：“你术法不差。”
柳梢忙道：“诃那术法高，人也好，他救过我好几次……”
“男生女相。”卓秋弦评完这句就再也不理二人，合上折扇大步走了，蓝袍飘飞，背影极为潇洒。
看着诃那微微变化的脸色，柳梢也有点冒汗，估计从未有人这么当面说他的，虽然……的确是事实。
柳梢想笑又不好笑出来，岔开话头：“方才多亏你啦。”
诃那神色稍和：“还好没出事，怎的一个人乱跑？”
柳梢随口编个谎话应付过去，问：“你怎么来白州了？”
“路过而已，”诃那道，“我现下要去见一位朋友，先送你回城吧，改日再来找你。”
柳梢听出敷衍之意，料想他不愿多说，便没再追问，这次匆匆见面又要分别，诃那执意用遁术将她送到城门外，确认安全了才告辞离开。
柳梢并不想这么回去，趁着月色在城外一带转悠。
食心魔果然跟来了，魔婴的诱惑不小。
柳梢十分不解。
仙门追踪食心魔多年都没结果，偏偏自己一个人就凑巧遇见好几次，未免太不可思议了！食心魔的反应也很奇怪，这次更明显，难道他已经发现了自己身上的神秘力量？而且他的身份果然有问题，带面具，说明他不愿让人认出来，他很可能有另外一个身份，藏身仙门大有可能！
然而，食心魔与自己何干？六界又与自己何干？自己被卖进侯府受折磨，谁来救过？卓秋弦将消息带回城了吧，可谁会来寻找自己呢？他们只会骂自己任性乱跑，自作自受，他们本来就看自己不顺眼，何况自己刚刚还骂了洛歌。
柳梢攥着颈间的小贝壳，咬唇，心直往下坠。
突然，她猛地扭过头。
月色无边，那个方向不见半个人影，只有黑幽幽的城门静静地矗立在月光下。
柳梢呆望半晌，沉下脸，飞快地朝城门处奔去。

第22章 山雨欲来
空阔的原野上，少女飞奔着，追逐着虚无的目标，莫名的感应引导着她，让她相信那个人就在前方。
终于，离城门越来越近，她隐约听到了一声轻笑。
月光下果然出现一个人。
秀颀的背影，曳地的黑色斗篷，他似乎并没有动，她却怎么也追不上、留不住，一如当年离去的绝情。
“你站住！”柳梢嘶声大叫。
他没有反应，就和当初在侯府外一样无动于衷，她再次眼睁睁地看着那黑斗篷融入城墙的阴影里，消失。
“出来！我有话问你！你出来！”
……
过分的激动牵动伤处，唇角流下一缕污血。
柳梢站定。
城头月如霜，那柔和美丽的银辉，在少女看来却是如此凉薄。
是了，还有什么理由命令他呢，她早就是不再是他的公主。
。
“总算回来了。”身旁有人叹气。
相似的声音，却透着熟悉的暖，柳梢没再认错，顿时眼睛酸痛起来。
“一个人乱跑多危险，”他拉过她，轻柔地为她擦拭唇角血迹，“柳梢儿啊，真是让人不省心。”
柳梢不动。
“好了，我不会再找她们。”紫眸里沉淀着一抹月华，还有一丝无奈与尴尬。
“你找不找她们关我什么事！”柳梢突然开口，凶巴巴地道，“谁叫你不省心了！谁要你管！”
他摸摸她的头发，叹了口气，俯下脸。
蜻蜓点水般的触碰，轻得几乎感受不到，她却如同被安抚的猫，瞬间收起竖立的毛，安静下来了。
“听着，柳梢儿，我答应你不会喜欢别人，这样好不好？”
“你说谎！”
“真的，我发誓。”
“呸，别用什么发誓哄我，我不信！”
“怎样你才信？”
“你怎么说我都不相信，我才不信你！”她高高地抬起下巴。
陆离显然已习惯了她得理不饶，没继续纠缠这话题，只是笑着拍拍她的脸：“你可得努力让我喜欢啊，柳梢儿。”
长天空阔，风过无声，月色笼罩城池山野，照着两个静止的人影。
泪痕已风干，他的手指还停留在脸上，柳梢垂眸，第一次离他这么近，脚下影子淡淡的，恰好与他的重叠在一起，难分彼此。柳梢小心翼翼地站在原地，不敢有半点动作，生怕自己一动，地面上的他们就要分开。
夜如此温暖，让身陷污泥中的人也心满意足。
风大了，他拉了拉斗篷，把她裹在里面。
“陆离，”她忽然道，“我只有你了，你可不许骗我啊。”
“嗯？”
“否则我就杀了你。”低低的声音字字清晰，看似天真的话，竟无端透出几分危险。
未等他反应，她又绽放笑颜：“我会让你喜欢我的。”
那笑容太过灿烂，他也不禁看得弯了下唇角：“好，我等着。”
柳梢歪着头。
杏眼微上斜，两点微弱的亮光在里面跳跃，再无半分羞涩。
她突然攀上他的肩，踮起脚尖紧紧地贴上去，有意无意地用身体去蹭他，像之前受的训练那样，缓慢而青涩地扭动。另一只手探入他的前襟，渐渐地开始不规矩地往下滑。
陆离原本正在好笑，察觉不对，立即抓住她的手。
柳梢看看被他握着的手，“噗嗤”笑出声，极其得意地道：“哎呀，我不是小孩吗？”
陆离轻咳道：“小孩也不能这样。”
柳梢眨眨眼，另一只手又往下移。
陆离再抓住她那只手：“小孩可不能学干坏事。”
柳梢大笑：“你怕什么呢？我又没想做什么！”
两人正笑闹纠缠，忽闻头顶清吟声起，一道流动的晴光破空而来，犹如破云开天般的辉煌，甚至盖过了漫天月色。
洛歌立于长剑上，目光清冽。
原来柳梢赌气出城，洛歌就顺手在她身上留了道护体仙印，食心魔出现，洛歌立即便察觉了，赶去救援时正逢食心魔逃跑，他来不及招呼就御剑追去，连卓秋弦与诃那都没能发现他，谁知追到半路食心魔再次莫名地消失，他才又折回来找柳梢。
见他来，陆离便放开了手。
连受食心魔几掌仍无大碍，柳梢还当是自己修炼刻苦的缘故呢，她丝毫没觉得害羞，反而抱着陆离的手臂，冲洛歌高高地挑起眉毛——谁信他的话！陆离还是会喜欢自己的！
洛歌神色如常，朝陆离道：“城外不安全，你们尽快回去。”
剑影流光，转眼他已御剑进城去了。
“在这里，可算找到了！”半空又传来笑声，两人并肩飞来。
商玉容锦袍广袖，恍如逍遥王侯，足底赤霄剑艳色融融；旁边那名女子蓝袍长发，足踏一柄很大的、展开的白色折扇，正是卓秋弦。两人一个极端朴素，一个极端华丽，站在一起居然也不觉得刺眼。
看见他二人，柳梢倒是不好意思起来，还没来得及招呼，卓秋弦先开口问：“洛歌呢？”
柳梢忙答道：“刚回城了吧。”
“魔婴事大，就算你找上他，他此刻也无心应你，”商玉容轻轻拍了下卓秋弦的肩，“等过些时日再说吧，不只你，我也想要与他切磋切磋的。”
卓秋弦低哼了声，要走。
商玉容忙拉住她：“去哪里？”
“自然是进城，”卓秋弦颇不耐烦地挥开他的手，“拉拉扯扯，罗罗嗦嗦，还是这副德性！”
商玉容并没计较她的态度，笑道：“秋妹妹多年没回青华宫，此番就别再走了吧，我……父亲和卓长老他们都很担心你。”
卓秋弦不理他，踏扇就走，商玉容急急地嘱咐柳梢二人尽快回城，便尾随她而去。
“要是我们也能御剑多好呀。”柳梢羡慕地望着卓秋弦的背影，突然想起得罪了洛歌，入仙门的事恐怕是要泡汤了，顿时有些怏怏的。
“回去了，”陆离牵起她的手，“柳梢儿啊，以后可别再任性，看受伤了吧。”
“我才不怕！”
。
两人牵手进入城门结界，城墙下的阴影里出现一高一矮两道模糊的人影。
“真是个不听话的小孩，片刻都不能疏忽，吓到我了。”
“这次险些功亏一篑，主人，你该感谢洛歌。”
“嗯，你说的没错。”
“是洛歌救了她的命，陆离并没告诉她。”
“洛歌是仙，会拥有做好事不留名的美德。”
“是怕她受仙门影响吧。”
“你也看到洛歌对她的留意了，我做这些，可不是为了让她入仙门，”月停了停道，“只怕时间不多了，我应该让计划进行得更快一点。”
“这对她不公平，主人，她会一无所有，直到灰飞烟灭。”
沉默。
他笑了笑：“那又如何？”
“她很可怜。”
“人间值得可怜的事太多了，”他叹了口气，“蓝叱，你真是没见识，我就比她更可怜啊。”
“这点我同意。”
。
就像当年那个小女孩，柳梢一直都很容易满足，觉得这世上再没有什么大事了，心结既去，加上陆离照顾周到，没过几日伤就好了。
食心魔在城外现身，当晚外出的仙门弟子都有嫌疑，柳梢也曾打听过，当时万无仙尊、商玉容、洛歌与驻城大弟子们都在城里，但谢令齐与另几个门派的首座弟子都各自带着人出去查探魔婴消息，至于他们谁在中途做了什么，这就不是柳梢能知道的了。
魔婴降世之日迫近，众人都紧张地忙碌着，卓秋弦的归来总算令大家高兴了些。
卓秋弦的身份不是秘密，柳梢很快就打听到了。青华宫本是起源于卓家，立派祖师姓卓，传至第三百二十七代宫主卓耀，他并未传位其子卓昊，而是传与了大弟子商灭，从此宫主皆姓商。然而卓家术法高妙，地位仍很高，在青华宫多担任长老。卓秋弦术法上的修为在青华后辈中已是顶尖，其曾祖父东来尊者卓衍拜在南华派重华宫门下，曾祖母见素真君洛宜正是重华尊者之女，洛歌乃重华尊者之后，与卓秋弦自幼相识，因此两家都想促成他们，无奈事不从人愿，卓秋弦非但未爱上洛歌，反而处处看他不对眼，竟独自离开青华宫躲出去数年。
柳梢与陆离亲近，那些仙门弟子正为洛歌不忿，如今卓秋弦突然回来，又给了他们希望。
厅上，万无仙尊乐呵呵地看着卓秋弦与洛歌，话中句句有撮合之意。卓秋弦紧抿着嘴站在旁边，根本不拿正眼看洛歌，手中折扇扇得飞快，若非碍于万无仙尊之面，估计她早就走了，好在商玉容不时插两句话，恰到好处地替她圆了过去，气氛才不至于僵硬。
洛歌从头到尾没有任何表示，安然坐在那里。
柳梢偷偷瞧两人，心道怪不得初见卓秋弦时觉得熟悉，比起洛宁，她反而更像是洛歌的妹妹，只少了些沉稳与魄力，而且柳梢这几日观察下来，发现她几乎完全不会应酬，这点洛歌就比她强多了，不过她这直性子很受女弟子们欢迎，在她们眼里，唯有她才配得上最出色的洛歌。
柳梢就很崇拜卓秋弦。
她多厉害多潇洒呀，不像洛歌那么多坏心眼！洛歌才配不上她！
弟子禀报：“魔宫确实在颖州有大动作，附近还发现了魔尊徵月与天地护法的行踪。”
“魔尊徵月？”万无仙尊吃惊，“连他都去了，小歌你怎么看？”
洛歌断然道：“时日还早，此时我们都赶去颖州，只会打草惊蛇。”他转向商玉容：“先让卓衡带五百弟子过去盯着他们，不可轻举妄动，再令颖州驻守弟子加强戒备。”
柳梢闻言担忧起来。
魔族更易感应魔气，魔尊徵月去了颖州，说明魔气很可能就在颖州，洛歌这么安排，应该是打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主意，先让魔宫找到阴婴，仙门等着坐收渔利，后发制人。可如果是这样，卢笙肯定也在颍州，到时对上他怎么办呢……
万无仙尊颔首道：“如此安排甚好，秋弦回来，我们更多了助力，小歌你……”
卓秋弦忽然收了折扇道：“我去看看城防结界。”
万无仙尊忙道：“近年城防的事你不熟，小歌，你陪秋弦去看看吧。”
洛歌口里答应着，却坐着不动，商玉容忙道：“少爷稍后还要与谢师兄商议事情，我陪秋妹妹去吧。”说完大步跟出去了。
万无仙尊失望，直摇头。
柳梢早猜到洛歌不会喜欢卓秋弦，两个人都强势自负，撞一块儿怎么看怎么别扭，回忆起那句不留情面的“男生女相”，柳梢突发奇想，卓秋弦还是跟诃那最配啦，诃那也很厉害，人也最好了，就是不知道他此刻在哪里……
。
一直沉寂的魔宫忽然动作频繁起来，人间多处发现魔兵的行踪，洛歌接到急报却始终置之不理，只下令各处驻守弟子严加戒备。
不出所料，颖州密信随后就到了，颖州西北有户人家主妇即将临盆，附近发现魔兵行踪，看来魔尊徵月在颖州的消息并非空穴来风，此婴极可能就是将要被魔气附身的阴婴，各地魔兵频现踪迹，无非是蒙蔽仙门视线而已。
令柳梢奇怪的是，消息已经确定，洛歌仍无任何表示。
人们并不知道魔婴的危机和仙门的保护，依然过得丰富多彩。入夜，白州城内灯火热闹，青年男女并肩而行，锦衣映蓝袍，相得益彰，女子手执清雅的折扇，男的却拿着柄妇人用的团扇。
“秋妹妹，白州城你不熟，我带你四处走走。”
“我早已来过。”
商玉容碰了个钉子，也不介意：“那你可有见过白州一绝，七香竹？”
卓秋弦“啪”地合起折扇，停住脚步，不答反问：“你的‘东华焚海’练成没有？”
商玉容咳嗽，拿团扇挡住鼻梁：“没有。”
卓秋弦便只看着他。
商玉容却移开了视线，含笑道：“那七香竹当真不错，就在夷园，我带你去看？”
“好呀！”一道身影突然如旋风般卷到两人中间，恰好将两人隔开，“商师兄也带我去看吧！”
卓秋弦大约是尴尬，忙加快脚步，转眼便消失在人群中。
“秋弦！”商玉容待要去追，手臂却被人拖住。
商玉容低头瞅她：“小柳梢儿？”
直待卓秋弦走脱，柳梢这才不紧不慢地放开他，假装奇怪：“不是要去看七香竹吗，走呀！”
“看什么七香竹，”商玉容将扇子朝前一指，“师兄我带你看灯笼吧。”
“灯笼？”
“你怎么比它还亮呢？”
“哈！”柳梢得意地大笑，躲过迎头敲来的扇柄，蹦入人群溜了。
柳梢是个记仇的人，她可没忘记商玉容曾经帮着洛歌“欺负”陆离呢，如今见他缠卓秋弦，便存心要坏他的事，而且在柳梢眼里，卓秋弦那么出色，商玉容却圆滑世故，心眼跟洛歌一样多，还经常和女弟子们开暧昧的玩笑，甜言蜜语骗人，柳梢最讨厌这种男人了。
捉弄完商玉容，柳梢心情大好，哼着歌儿回到仙驿。
院内未燃灯，洛歌独立于阶前，素衣素带，神态从容。
柳梢其实是懊恼的。
前日竟气昏了头，不顾后果得罪了他，本来还指望他帮忙拿到解药脱离侯府呢，现在全完啦！可谁叫他坏心眼接近自己呢，谁稀罕入仙门！至于解药，反正还有卢笙答应帮忙嘛。
于是，柳梢昂起头大步走上阶。
洛歌看她一眼。
就在即将擦身而过之际，柳梢忽然没来由地感受到一阵寒意，全身一哆嗦，脚步便跟着顿了下。
与此同时，洛歌也察觉了不对，倏地抬眸，凌厉目光直射夜空。
“不好，魔婴即将降世！”
柳梢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心顿时提到嗓子眼，脱口而出：“不是还有半个月吗？”
“魔气提前成形，必是受了异术催引，”洛歌走下阶，平缓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魄力，“去请仙尊和几位武道掌门到厅上，不得声张！”
柳梢白着脸匆匆往外跑，出了门才发觉自己居然下意识服从了他的命令，气得跺脚。
。
消息来得突然，令所有人措手不及，眼下只剩两日工夫，洛歌等人商议了整整一夜，第二日清早便率众人起程赶往颖州。
此行危险，低级弟子未参与，除之前被派去颍州那批，仙门武道高手连同中级弟子现有六百多人，为赶时间，仙门弟子也放弃了芥蒂，御剑带上武修者们，柳梢陆离四人的任务是保护苏信，也跟在队伍中。长剑载人腾空而起，一个接一个自长空底下掠过，形成壮观的长桥，这般规模极为少见，若非有结界，定要吓着百姓。
出发才两个时辰，前方洛歌突然下了道命令，御剑的弟子迅速散作数十小队，各自改了方向。
柳梢发现是在往回走，忙问带自己御剑的女弟子：“师姐，不是去颖州吗？”
那女弟子不冷不热地道：“洛师兄自有安排，多问什么。”
柳梢暗骂她两句，疑惑。
都确定魔婴是在颖州，如今半途掉头回去，洛歌到底在想什么？
柳梢正百思不得其解，紧接着她又发现，六百多人转眼间竟只剩了几十个，队中熟识的仅有陆离、苏信、白凤、杜明冲和谢令齐几个，别的队都已消失不见。
没多久，谢令齐带着众人在一座山上降落。
此地山高林密，正好方便隐藏，谢令齐与一位武道门主带人去周围设置结界，其余弟子就地休息。柳梢和陆离坐在一处说话，白凤站在不远处树下，似乎有点心神不安的样子，视线几次朝陆离这边瞟。
柳梢正不高兴呢，白凤忽然冲她招手：“喂，柳梢儿你过来下。”
柳梢起身走到她面前，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白凤果然冷了脸：“你别不识好歹！”
“关你什么事！”柳梢白她一眼就走，“对陆离还不死心呢，别以为我不知道！”
白凤拉住她：“等等，我有话和你说。”
“要说就快点，别废话。”柳梢停住脚步。
白凤怒视她片刻，终究还是忍了气，瞟了远处的杜明冲一眼，低声道：“杜明冲最近很受谢师兄看重，谢师兄前日还传了他一卷术法，明日行动，他与陆离都被安排守外围阵眼……你叫陆离防着他点。”
柳梢闻言立刻急了：“我去找谢师兄，叫他别让陆离守外围！”
“我好心告诉你，你倒害我！我也是从谢师兄那儿偷听到的，你如何能知晓这等机密事，他问起怎么办？”白凤气得骂，“笨蛋！到时你在旁边看着杜明冲不就是了，只要不让他暗中动手脚，陆离哪里还怕他呀！”
柳梢迟疑：“谢师兄在场，不会让杜明冲乱来吧？”
白凤冷冷地道：“那我就不知道了，谁叫你们跟洛歌走那么近呢！”
柳梢明白了，谢令齐几次试图拉拢陆离，陆离都没有明确表态，他必定也不太高兴，哪里还会特别关照陆离。
“你记着，我什么都没说，”白凤语气紧张，“总之你防着杜明冲就对了，若不是为陆离，我才懒得理你！”
白凤对陆离仍有情，柳梢有点不舒服，却没好再说什么，转身见几名武道女弟子围着陆离说笑，有两个正悄悄往他身边挤，陆离浑然不觉，习惯性地应付着众女，精致的银色颈链映衬着唇边笑意，硬是在阳光下变出了一丝幽柔的魅色。
柳梢立刻抛下白凤，大步走过去，咬牙切齿地拖长声音唤他：“陆离——”
陆离忙推开身边两女：“柳梢儿回来了。”
算他识相！柳梢笑靥如花：“我们去山上走走。”
陆离看她这副的模样，不由得咳嗽了声，在众女愤怒的目光中过去拉起了她的手。
没走几步远，柳梢又仰脸撒娇：“陆离，再亲亲我呀。”
陆离看看四周，拒绝：“这可不好，哪有女孩子当众要人亲的。”
柳梢道：“我是小孩嘛。”
陆离被噎得无言反驳，半晌才叹道：“这种事，对小孩做也不太好。”
见柳梢不高兴，他立即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下。
想象着那些女弟子的脸色，柳梢沾沾自喜，哪里知道在外人眼里二人已凭空消失，仙门弟子都暗暗赞叹武道阵法高明，武修者们则满脸惊疑，这样的阵法他们并未见过。
“洛歌为什么让我们到这儿来？”
“因为魔婴在这里。”
“怎么可能！”柳梢惊疑，“不是在颖州吗？魔尊徵月他们也会弄错？”
陆离望着山下的村落：“魔宫自然不会弄错。”
柳梢想了想，恍然：“颖州那个也是假的！”
她一直以为魔宫之前四处生事是为了掩饰颖州的消息，哪里想到颖州也是计呢！洛歌更不简单，半路折回，证实他早已看穿了魔宫的计策。
“真是令我意外啊，洛歌。”陆离喃喃地道。
柳梢连忙将白凤的话转告他，见他听到白凤时并无异色，这才放心了，埋怨道：“早就叫你跟谢师兄走近些，如今他都帮杜明冲，不帮你了！”
陆离瞧她：“那你说，信他好，还是信洛歌好呢？”
“这……”柳梢迟疑。
她讨厌洛歌的算计，可关系到大事的时候，她还是会莫名地信任洛歌，也许这就是洛歌受弟子们拥护的原因吧。
柳梢不甘心地嘀咕：“我就想看洛歌倒霉！”
陆离笑着捏她的脸：“小孩不能这么坏。”
柳梢佯怒，偏头躲开他的手，想仙门顾全大局，谢令齐再与洛歌不合，也不太可能在这时候让杜明冲乱来，于是她下定决心道：“到时候我们只保护世子，你千万当心杜明冲，要是魔宫来的高手太多，你就跑吧！”
陆离失笑：“好，我会跑快点。”
头顶太阳不知何时已隐没，天际浓云滚滚，缓慢地朝这边卷来。

第23章 四族大战
众人在山中歇息了一夜，第二日午后才动身。天空阴云密布，气氛无端变得沉闷。冈上有户人家，泥墙茅檐，小小的几间房，外面竹篱围出院子，院里几只鸡跑来跑去，一名妇人走出门来喂鸡，身上穿着粗旧布衣，腹部高高隆起，看样子即将临盆。
周围设了结界，众弟子走进小院，那妇人全然不觉。
“东面的七星封魔阵已设好，谢师兄且带他们过去守住阵眼。”洛歌的声音响起，字字清晰。
这是用的传音之术，柳梢闻言便知他人并不在这里。
看来真如陆离所言，这个即将出生的孩子才是魔婴，徵月想引仙门去颖州，谁知洛歌不仅没上当，还暗中找到了真正的魔婴，将计就计，还要打魔宫一个措手不及。
城防结界坚固多了。至于仙门为何不将产妇接进城，其实洛歌亦是无奈，如今送产妇回青华宫已来不及，城内人户密集，到时魔宫若攻城抢夺，必会殃及无辜百姓。
谢令齐带着陆离等人去东面，柳梢正要跟上，忽然又听洛歌道：“苏信与柳师妹留下。”
相对外围战圈，守在里面会安全许多，柳梢实战能力不及陆离他们，苏信天赋再高，毕竟入青华宫没几年，而且身份关系到仙武联盟，所以洛歌才会这么安排。
柳梢却不肯：“我也去守阵！”
洛歌没表态。
谢令齐忙道：“外面都安排好了，柳师妹留在这里更妥当。”
“不行！”柳梢坚持，她这番表现落在外人眼里就是任性，顿时引来许多责备的目光。
“好了，柳梢儿，”陆离忍不住一笑，拍拍她的手背，“我不会有事。”
“磨蹭什么，走吧！”有人不耐烦了。
柳梢才不在意别人的愤怒，拉着陆离不放：“可是……”
“听话，”陆离低头，在她耳畔柔声道，“我怎么会让你跟着去冒险呢？”
柳梢脸一红。
苏信也过来安慰：“放心，陆师兄不会有事。”
连他都来劝了，柳梢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得不识大体，只好放手，直待陆离的背影消失，她才闷闷不乐地跟着苏信走进屋。
考虑到妇人分娩，苏信留在外间，柳梢去里间查看。
这户人家极为清贫，只妇人与一个老婆婆在家，男人估计是外出干活了，妇人喂完鸡就扶着腰走进里间，坐在窗前缝补衣裳。
真难看啊！柳梢看看那圆滚滚的大肚子，心里想。
窗外没有阳光，妇人眯着眼睛穿针引线，偶尔会停下来揉揉腰，看着肚子的眼神温柔无比，那布满褐色斑点的脸也散发着一种奇异的光辉，生生让她显得顺眼了几分。
柳梢竟有些移不开视线，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她盼望着这个孩子，那对夫妻当年也是这样吧，可惜他们盼来的是个不可爱的女儿。
家这么穷，她养得起吗？万一这孩子很讨厌呢？也许哪天她就因为各种原因放弃他了，此刻的期待多可笑。
多少夫妻都在赌啊，赌赢了，享受天伦之乐，赌输了，失望愤怒没关系，还可以放弃呢。
只是那个赌注何其无辜？也许她从未想来这个世界，却被强行带来，他们给她吃给她穿，可惜她没有长成他们期待的样子，于是他们选择重新要一个女儿。
正在做决定的父母们，请认真地想一想，你们准备好接受一个讨厌的孩子了么？别仅仅因为憧憬的美丽，就贸然将一个生命带到世上，最后又失望、抱怨、放弃。
妇人极其认真地缝着，手上的小衣服已经成形。
柳梢别过脸不再看，重新走到外间与苏信说话。
洛歌向来不做没把握的事，魔将闯进来的可能性不大，两人目前应该是最安全的。
不知为何，柳梢心头总有些七上八下的，正暗暗宽慰自己呢，忽然听到里间传来老婆婆的高呼声。
“要分娩了？”苏信先反应过来：
果不其然，他话音刚落，那老婆婆就飞快跑出来，去灶台那边烧水准备，神情既紧张又喜悦。
过程比想象的慢，足足等了两个多时辰，天色渐暗，妇人才开始生产，躺在简陋的木床上痛苦地呻吟尖叫，老婆婆早就叫来了另一个农妇帮忙，两人进进出出地忙碌着。
柳梢直直地盯着地面，耳边是妇人痛苦的叫声。
为一个未必符合期望的孩子，把自己变得那么难看，还经历受刑般的痛苦，是不是很傻？
心上有块地方似乎正在变软，柳梢轻吸了口气，抬起视线。
忽然，大地震动了下，空中气流有轻微的波动。
这是……柳梢察觉异常，连忙跑到外间找苏信，却见他也站在门口，神情透着几分紧张。
两人面面相觑。半晌，苏信道：“结界被触动了。”
。
明明才酉时初，外面天色竟昏暗得如黑夜来临，茅屋上空不知何时已聚集了大片诡异的浓云，黑压压的极为吓人，此等天象，正是魔气即将附上阴婴的预兆。
从院内看，四周景物与平日无异，可是踏出院门，柳梢就听到了震耳的巨响声，远处光波闪现，法阵罡气破云而上，时有砂石飞溅而来。魔宫显然是中了埋伏，外围正进行着激烈的斗法，好在此地偏僻，离村子有段距离，不至于惊动太多人。
“是东面！”柳梢着急。
苏信拉住她：“徵月魔宫为夺魔婴而来，阵容定然非同小可，你去只会添乱。”
柳梢想想也对，只好放弃过去的打算，打斗声夹杂着屋里妇人的痛叫声，仍听得她心烦意乱，焦躁不已。
苏信相对镇定：“我听父亲说，陆师兄修为极高，你别担心。”
柳梢脸一红：“我不是……”
“我近日寻思着，你们留在武道终究不合适，”见她摇头，苏信忙又解释道，“别怕，我是打算求洛师兄，若他肯开口，父侯必定不会拒绝，更不会怪罪你们。”
柳梢闻言还是怏怏的。
之前骂了洛歌，他哪里还会帮忙呢？
苏信待要再说，忽闻几道风声响，伴随着惨叫声，几名弟子自空中坠落，重重地砸在二人跟前！
见那些弟子口吐鲜血，已是身受重伤，两人都大吃一惊，来不及询问，眼前就出现骇人一幕——
数十条水桶般粗的绿色大蟒，贴着地面蜿蜒游走而来！
苏信险些被缠住，挥剑斩去几条青苔才得脱身：“这是……”
“是苔妖！千年苔妖！”场景如此熟悉，柳梢想也不想就叫出声。
“妖族也插手？”苏信变色，“不好！难道妖君白衣与魔宫合作了？”
人仙妖魔共同争夺魔婴，竟成了一场四族大战！
粗大的绿色青苔蔓延伸展，如蟒身扭动，恐怖又恶心，以极快的速度铺满了茅屋周围的地面，形成厚厚的地毯，一名绿发绿袍的老者现身其上，正是苔老。与此同时，一道红光自地面钻出，竟是个穿着红袍、十四五岁模样的少年公子，脸容俊俏，左眼角下有粒惹眼的红痣，鲜艳如血，妖异非常。
少年公子笑道：“苔老果然名不虚传。”
“不敢当，老朽斗胆在未护法跟前卖弄了。”苔老倨傲地一拱手，全无半点对待后辈的态度。
隐约猜出红袍少年的身份，柳梢吓得白了脸。
徵月魔宫有天地护法，这少年难道就是地护法未旭？听说除了魔尊徵月与天护法劫行，魔宫数他地位最高，此人手段凶残恶名在外，没想到竟是这么个稚嫩的美少年。
苏信也有些失措。
出事的竟然是最牢固的东面防线，那可是洛歌亲手设的仙阵，守阵的除了谢令齐与一些有名的大弟子，还有两位驻守人间临时赶来相助的真人，加上陆离等十多名武道顶尖高手，众人以逸待劳，就算魔宫妖界联手，也不至于如此不堪一击，定然是出了意外！
陆离怎样了？柳梢心急如焚。
苏信反应得快，立即扶起最近的那名弟子，沉声问：“怎么回事？”
“世子……”那人伤得不轻，连连吐血，“我经脉似乎出了问题……灵力难聚……”
“杜明冲！”柳梢听出他的声音，顿时恍然。
杜明冲守阵眼，他一出事，法阵肯定是稳不住的。
柳梢先前只担心陆离，万万没料到出事的会是杜明冲，想到陆离可能被连累，柳梢怒不可遏，抓过他问：“陆离呢？”
“什么陆离！快保护世子走！”杜明冲哪还顾得上她，费力地吼，“世子有事，谁都活不了！”
“还不是你这废物！”柳梢气得想杀他，却也知道他说的没错，苏信若有个三长两短，武扬侯更不会放过陆离，于是她毫不迟疑地丢开杜明冲，扔出几面阵牌，然后拉着苏信往院里退。
火光艳艳，武阵生成，将苔老与未旭困在阵中。
未旭不慌不忙地做个手势：“苔老先请？”
“小娃娃的把戏！”苔老哼了声，也不多让，双臂高扬，背后两条青苔顺着他的手臂飞出，如巨龙般冲天而起，武阵受此撞击，难以承受，几面阵牌立时在半空炸裂！
修行刻苦，柳梢原本还以为自己已经变得很厉害，可事到如今她才意识到，在这些大名鼎鼎的六界高手面前，自己依然太弱小。眼见苔老与未旭旁若无人地朝屋里走，没有再下杀手的意思，柳梢喜得拉着苏信道：“快，我们快点走！”
苏信却摇头，语气坚定：“不行，魔婴即将降世！”
柳梢急道：“可我们都自身难保了，没人会怪我们的啦！”
“让魔宫得到魔婴，必为祸人间，”苏信怒道，“洛师兄让你我守在此地，我岂能辜负他的信任，贪生怕死，临阵脱逃！”
柳梢被骂得涨红了脸，整个人都愣在那里。
苏信那样善良美好，她最怕被他看轻，平日言行都很小心，而且他一向温和宽容，从未对人说过半句重话，如今她想保护他逃走，却听到这么不留情面的呵斥。
柳梢委屈无比，眼泪一下就涌上来了。
贪生怕死吗？他是世子，父亲疼爱，同门友好，没人会将他卖了换钱，没人会拿着鞭子逼他练功，没人敢让他挨饿，她呢？她不是他，也不是洛宁，没那么多人关心，她被折磨时天下苍生从没来救过，她又不欠谁，凭什么要去拼命，她只是想活命！他一死，她和陆离都会死的！
苏信见状叹了口气，推开她的手，语气略有些内疚：“柳梢儿，我是仙门弟子啊，倘若连我们都逃了，这六界还有救么？你走吧。”
柳梢用袖子擦掉眼泪，跟着他退到门边，一声不吭地帮忙布阵。
毫无意外，两人合力设置的阵法与结界再次被苔老轻而易举地摧毁。
陆离他们估计是被魔将妖将拖住了，但洛歌呢？难道他还没有察觉出事？柳梢正着急，忽然一阵狂风卷起！
风来得莫名，平地里飞沙走石，檐上茅草漫天纷扬，头顶厚厚的黑云非但未被吹散，反而渐渐地变作漏斗状，朝茅屋倾泻而下！
“魔气要附体了！”苏信面色一变，顾不得什么忌讳，往里屋扑去。
几乎是同时，一红一绿两道身影也以诡异的速度闪到门口，恰好与柳梢撞了个对面。
独自对上大名鼎鼎的妖魔，柳梢进退不得，想起陆离并不在身旁，更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
出乎意料，苔老只看了她一眼就往里屋走。
他……放过自己了？柳梢正意外，耳畔就传来笑声。
未旭在她跟前停了脚步，抬指勾起她的下巴，饶有兴味地打量。
他生得单薄，个子比她还要矮一点，这动作就显得很奇怪。
距离太近，柳梢将那张俊脸看得清楚，只觉此人肌肤粉白如幼女，唇红而美，鼻秀而薄，桃花双眸里荡漾着轻佻邪恶的色彩，哪里还像个稚嫩少年，分明是成年男人才有的眼光！
眼角那粒红痣越发鲜艳，似有血珠沁出。
柳梢一动不敢动。
知道这位魔宫护法的手段，苔老皱眉回身：“这个女娃，我家主君有令……”
“想不到妖君也对人类感兴趣，”未旭忽然放开柳梢，笑道，“罢了，先找魔婴。”
死里逃生，柳梢抑制住恐惧退到墙角，暗道侥幸，想不到这次是承了妖君白衣的人情，是因为自己对寄水族的善意吧，幸亏有诃那帮忙呀。
一道婴啼声起，极为响亮，险些刺破耳膜！
魔婴！柳梢回过神，忽然想起苏信还在里面，顿时冷汗直冒，连忙冲进去。
。
担心的事没有发生，里间，苏信好端端地站着，满脸意外与喜悦，而苔老与未旭正被另两人缠住打斗，柳梢定睛一看，那两人竟是商玉容与卓秋弦！
柳梢傻眼了。
斗室之内，动静也瞒不住，床上妇人与老婆婆、农妇都中术法昏迷过去了，一个婴儿躺在旁边哇哇大哭，苔老与未旭紧盯着婴儿，意图逼近，无奈卓秋弦与商玉容守得死死的，他两人名为仙门后辈，却都是大道真君的修为，再有苏信从旁协助，苔老与未旭一时未占上风。
原来他们埋伏在这里，就说洛歌怎么可能只让自己和苏信守里围嘛！
柳梢忍不住埋怨。
洛歌早有安排，却不告诉自己和苏信，害得自己担惊受怕，太坏了！
对上未旭似笑非笑的眼，柳梢登时一个激灵，打消了帮忙的念头——既然苏信暂无危险，还是别与魔宫结仇为妙！于是柳梢丢下句“我去看看外面”就往外跑。
刚到门口，外面就传来弟子们惊骇的叫声。
“魔尊徵月！”
“魔尊徵月来了！”
卓秋弦与商玉容同时变色，柳梢也吓得退回。
此刻若再添个魔尊徵月，他们几个是万万拦不住的。
苔老与未旭则大喜，出手更无顾忌，商玉容虚招相应，卓秋弦颇有默契地挥扇替他挡下攻击，商玉容退至床前，熟练地用襁褓将婴儿裹好，直接丢到柳梢怀里：“少爷在西面。”
头一次接受这么重要的任务，柳梢十分着慌，眼下情势偏又容不得她拒绝。
也对，魔宫的目标在魔婴，只要将魔婴交给洛歌，别人反而更安全。
柳梢咬牙从窗户跳出，施展遁术往西边跑。
西面有条小溪，溪畔是茂密的竹林，竹林里仙阵武阵光芒交替闪烁，尘土飞扬，碎石在半空碰撞，仙门武道高手合作，利用法阵困住了数十妖魔，两边斗得翻天覆地。
忽然，一阵歌声响起，婉转奇魅，盖过了所有声音，闻之令人心魄动摇。
寄水妙音族！柳梢止步。
没有下雨，溪水却漫上了岸，变成一条宽阔的小河，有人立于河上，白衣银丝带，果然是当日所见的寄水族阿浮君。他一边低声吟唱，一边操纵水箭逼向阵眼，配合魔将进行反攻。守阵的仙门弟子与武道高手受到妙音干扰，身手远不如平日灵活，战得艰难无比。
谁也没想到，弱小的寄水族会对战局造成这么大的影响，仙门素来修身养性，还能控制心神，武修者们心浮气躁，受制效果更明显，个个怒色满面，偏又无可奈何。
柳梢匆匆扫视战圈，不见洛歌的影子，更加着慌。
商玉容不是说他在西面吗！
身后魔将追来，柳梢只好转奔南边。
洛歌也不在南面，非但如此，南面镇守的弟子比东西两面都少，估计是临时被抽调过去了，毕竟谁会料到牢固的东面防线会出问题呢。
柳梢见状心都凉了。
自己一人哪里护得住魔婴！这么要紧的关头，洛歌究竟去哪儿了？
见她抱着魔婴跑来，众弟子也吃惊，连忙启动阵法拦阻后面的魔将，无奈南面的守卫力量太薄弱，仙阵刚发动就被摧毁，魔宫此番行动并非针对仙门，这些魔将一心争功，都朝柳梢围上来。
再回去找商玉容他们已来不及，柳梢惊恐，连连后退。
“出来。”耳畔忽然传来清沉的声音。
洛歌！柳梢如获救星，欣喜若狂，想也不想就依照吩咐冲出仙门防守圈，完全不顾的身后那些弟子的叫声。
。
天已经全黑了，四周尽是荒山野地，寂静无人影，修者能夜中视物，前路蜿蜒似无尽头，连虫声都听不见。
逃命的过程，潜力最大限度得以发挥，柳梢一口气遁出几百里路，直到筋疲力尽才停住，发现魔将们居然已被甩在了后面。
这样的速度，柳梢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喜悦地叫道：“洛师兄！”
周围寂静无声，哪有人影！
柳梢放轻声音试探：“洛师兄？你们……是埋伏在这里？”
仍是没有回应，耳畔一片死寂。
洛歌自从吩咐了那一句之后，就再没说过话，他为何让自己带着魔婴跑出来？远离防守圈，不是更危险了么！
世界仿佛静止了。
脑中可怕的念头闪过，柳梢如坠冰窟，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个大错，慌忙掉头往回跑！
刚听到命令，她曾有过一瞬间的困惑，因时间紧迫没有深想，竟忽略了这么重要的问题——声音听着像洛歌，却未必就是他呀！
也不对！
念头一闪，柳梢骤然刹住身形。
能看穿魔宫计策，安排商玉容与卓秋弦在屋里埋伏，足见洛歌谋划周密，南边防守力量薄弱得超出预料，怎么看都有古怪，他会疏忽至此？除非……这就是他授意的！
如果是那样，洛歌让自己单独跑出来，到底有何用意？
就在她寻思之际，几名魔将已追到。
见抱着魔婴的只是个寻常武道少女，众魔狂喜，安心速战速决，正欲出手之际，其中一名领头的魔将挥手阻止了他们。
那魔将看着满脸戒备的柳梢，笑道：“我乃右圣使属下百鹤子，看在右圣使情面，交出魔婴，饶你性命。”
卢笙？柳梢松了口气。
之前未旭会放过自己，看来不只是因为妖君白衣，多半也有卢笙说情的缘故。
可是……真的要把魔婴交给他们？反正自己一个人也打不过他们，到时就撒谎说被抢走了，没人会过分责怪的。
柳梢咬唇看着怀中襁褓，终究还是迟疑了。
也许，是因为知道有那么多人拼命在守护。
那百鹤子见状不由得皱眉，正要再说什么，四周气氛却陡然一变！
电光石火间，危险的念头自脑海里滑过，柳梢感受到来自脊背的凉意，不经思索地侧身躲避！
风声细细，几根长长的蓝指甲堪堪擦着她的手臂过去！

第24章 仙者无双
转眼工夫，所有草木山石皆隐去，现出茫茫的血海幻境，污秽的气息弥漫在上空。
众魔将都戒备地望四周，同时露出惊疑之色，显然他们也发现这是魔气，并不像仙门陷阱。
“食心魔！”柳梢倒吸了口冷气，大叫，抱着魔婴直退。
传说中食心魔名为魔族，实际乃天地自生之魔，并不受魔神管制，魔宫中人多数也只闻其名，不曾见过，众魔将闻言都将信将疑，百鹤子知道事情有变，朝同伴们递了个眼色，四名魔将同时扑向食心魔，他自己则带着另两个魔将围向柳梢，喝道：“还不交出魔婴！”
这种时候洛歌仍未现身，难道猜错了？柳梢发慌。
如今前狼后虎，进退无路，他们双方对魔婴势在必得，自己拼了命也没用，最好的选择就是把魔婴丢出去让他们争夺，毕竟他们的目标不是自己，这样活命的机会很大。
可独自逃生回去，又将如何面对苏信他们？
说不在意，却仍然期待被接受。
不是简单的抉择，而是意志的煎熬，柳梢青着脸，额上冒出豆大的汗珠。
踌躇间，四魔将已经对上食心魔，合招强攻。食心魔仅发出一声低哼，双掌合于眉心处，顿时四周死气弥散，蓝指甲尖现数团火焰，跳跃旋转，犹如幽幽鬼火，强大的魔气在头顶汇聚，形成巨大的魔阵。
四魔将措手不及，恐怖的魔力下，两道魔魂化作青烟！
百鹤子等见状骇然，也顾不得柳梢了，不约而同转攻结界，欲逃生去报信。悄无声息地，食心魔现身三人身后，伸掌，收掌，被捏碎的魔魂如同点点萤火，相继消散于天地间！
亲眼见识这种恐怖的力量，柳梢方知前两次自己能逃出性命完全是侥幸。
想不到这些魔将在食心魔手下竟不堪一击！
“快带魔婴走！”百鹤子眼见形势危急，将她一推，竟是还惦记着任务。
亲眼见他融化在血海里，柳梢说不清什么滋味，掉头想跑，刚施展遁术就被坚固的结界弹回来。曾经与食心魔交过手，柳梢倒没被吓得失去理智，单足顿地成阵，掌风变千刃，瞬间化出百十影子，虚实难分。
她用尽全力化出平生所学最强武招，落在食心魔眼里仍毫无威胁，血海结界中，食心魔鬼魅般转到她身后，探手朝她抓去。
高贵的血脉消失数万年，气息竟在此女身上重现，她整个人就是一份难得的修行灵药！比魔婴更珍贵！而且，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拥有什么，所以至今还如此弱小，正是下手的好机会！
柳梢抱着魔婴险险避开，眨眼前方血海又冒出那可怕的魔影，看着那腥红的眸子，柳梢忍不住战栗，几乎就要把魔婴交出去了。
然而，她想起了苏信坚定的脸。
此时就算交出魔婴，食心魔也不会放过自己的。既然不能让他得到魔婴，那就只剩最后一个选择——
鬼使神差般的，柳梢提掌，猛地朝怀中拍下！
只要魔婴消失，食心魔就不能得逞了！
“慢着！”食心魔见状大惊，发出沙哑的怒吼，却是来不及阻止。
突然，一声婴啼划破夜空！
心被什么东西撞了下，柳梢如梦初醒，动作不由自主地一缓。
怀中襁褓裹得严密，看不到婴儿的脸，只听到那撕心的哭声。
不容多想，食心魔已到面前。
“陆离！”魔气裹身，柳梢花容失色，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习惯性叫着熟悉的名字。
陆离没有像往常那样及时出现，耳畔却响起了清脆的铃声。
。
一声，两声……铃声从身后传来，如玉泉溅珠，鸣金碎玉，声声可辨，其中伏着万千杀机，一声接一声，一波接一波，脚下土地随着它的节奏，呈涟漪状层层抖动。
眼前白光骤现，充盈的仙气铺天盖地而来！
一片夺目的光影，刺得人睁不开眼，其中依稀有一人，身形发丝轮廓俱被强光勾勒，犹如镶边的画，冷冽，肃杀。
光芒渐弱，视野终于变得清晰。
白衣仙人手掐剑诀冷然而立，广袖素带在强烈的罡风中漂浮。
强者姿态，强得让人再也移不开视线。
是他！他真的等在这里！柳梢狂喜之下心神大定，趁机退了两丈，与食心魔拉开距离。
狭眸长睫，眼波寒如星，满含决断意味。罡风扫过之处，血海幻景层层消失，现出真实的景物。头顶，一柄数丈长的巨剑带着辉煌的金色仙印，缓缓朝食心魔压下！赫然是南华派《极天术》，杀道！
一里之内皆被剑气笼罩，全无躲避的空隙。
前有执铃者进逼，后有洛歌杀招，食心魔冷不防受此夹攻，无路可逃，唯有变招相迎。
大招交会，血光终究被仙气吞噬！
食心魔发出一声沉闷的惨叫，想是受了极重的内伤，然而他应变得快，利用招式碰撞的力量破开洛歌的结界，化作黑气遁走。
柳梢被震得后退十几步才站定，她急忙转身寻那铃声的主人，却只见一道红白光影尾随食心魔而去，仅留余响悠悠，驱散紧张的气氛。
片刻工夫，眼前又是一片静净天地。
“那是……”
“是羽师兄。”
铃声消失，心神随之稳固，柳梢忙问：“他一个人吗？”
“食心魔已受重创，逃不出多远。”洛歌收剑归鞘。
看来那个羽师兄很厉害，柳梢放心了，想到食心魔终于要被除去，还是忍不住高兴。
洛歌突然道：“食心魔要拿你？”
连他也看出食心魔盯上自己了，该不该告诉他呢？柳梢迟疑之际忽然明白了什么，面色一变，指着他：“你你……你拿我们当诱饵！”
食心魔接连两次找上她，早已不能用“巧合”来解释，他便顺势利用她做诱饵，再加上魔婴，贪婪的食心魔果然中计了。
“你方才……”洛歌看着她怀中的魔婴，皱眉。
“没错，我就是想杀他！”背上冷汗犹在，柳梢再也忍不住，气得嚷，“我残忍，我心狠手辣，那又怎么样！”
拿她当诱饵，还要指责她滥杀无辜？为了不让食心魔得逞，她选择摧毁魔婴，就算不对，可是她能有什么办法呢！
“不是你们不想让他落到食心魔手里吗，怪我呀！”
“我把他交出去，你们也会骂我！”
“就你们仙门全是好人，我是坏人！”
……
洛歌也没说了，安静地听她发脾气。
“无缘无故拿我当诱饵，你才卑鄙！”柳梢眼圈都红了，哪里还管许多，指着他大骂，“别以为我是傻子，你们都看不起我，我是武道的嘛，你就是怕我缠着世子才故意对我好，啊呸呸呸！假惺惺的，谁要跟你回南华！我是比不上你的宝贝妹妹，要你教训，谁稀罕呢！”
越说越气，她索性踢了一脚尘土到他的衣裳上，然后叉腰瞪着他。
洛歌还是很平静，等她骂完了才开口道：“说出来了，武道本无过，其罪在人心，你想脱离武道也好。”
脱离武道？柳梢当场蔫了，慢慢地涨红脸。
偷听到他和商玉容的谈话，难免愤怒，只是想利用他脱离侯府才一直忍耐，他竟然早就知道了！也是，自己这点小心思哪能瞒得过他？
“我会找武扬侯商议，”洛歌反倒温和了些，“你资质极佳，极适合入我紫竹峰一脉。”
紫竹峰？那可是南华派最有名的剑道，仙门剑术顶峰！
他还肯收自己？柳梢呆呆地望着他半晌，将脸一扭，嘀咕：“谁稀罕呀！”
嘴还是硬的，气焰已全灭，她整个人就有些灰溜溜的。
这次还是很划算的，虽然当了诱饵，但除去惊吓，她也没受半点伤，仙规森严，他敢拿人冒险，是拥有绝对的自信。
柳梢忽然一个激灵。
南面防守力量薄弱，显然是他有意安排的，好让她顺利出来而不引食心魔起疑，可是——他怎么确定她会抱着魔婴逃到南面？
他早知道东面外围会出事！
念头浮起，柳梢真的惊吓了。
东面外围防守原本很坚固，杜明冲最爱争功，却在关键时刻不能凝气，人修者不太可能出现这种情况，看杜明冲的样子又不像作假……
是谢令齐！柳梢终于找到关键，差点脱口而出。
白凤曾说过，谢令齐教给杜明冲一卷术法，仙门武道修行多有相悖之处，杜明冲会练岔就不难解释了！杜明冲坏事，却不是针对陆离，东面防线被破，魔宫势力进来抢走魔婴，此次行动失败，责任只会落到洛歌身上。
谢令齐是有意还是无意？柳梢心中已有答案，仍觉得难以置信，不想堂堂南华首座弟子竟会为私怨牺牲大局！
可惜，洛歌就是洛歌！他发现之后并没有声张，依然将东面防守交给谢令齐，并且顺势布计，东面缺口一开，魔宫必会全力进攻，商玉容与卓秋弦抵挡不住，自然会选择拖住魔宫众将，下意识将魔婴交给修为最弱的她，让她求救。而她也会因此成为魔宫的目标，其余人便不会再有危险，然后他故意在南面留了缺口放她逃出来。
再想深一点，商玉容将魔婴交给她，或许也是设计好的！
借谢令齐的手引出这场“意外”，安排商玉容与卓秋弦埋伏只是假象，为了符合他行事“周密”的风格，魔将的追杀，她的狼狈，他的放任让一切显得那么真实，终于骗得食心魔现身。
看穿颖州的圈套，将计就计引魔宫上当，洞悉谢令齐的私心，轻易就利用此事设计了食心魔，整个过程看似意外，实则一环套一环，无懈可击。
事先没有告知她和苏信，除了增加真实度，他是不是还有考验二人的意思呢？
柳梢几乎是惊恐地望着面前仙者。
俊美的脸上没有喜悦，更没有骄傲，成功对他来说只是必然的结果，是一件寻常之事。
至此她才发现，他的优秀是如此的理所当然。洞察人心，善于谋略，还有令人无条件服从的魄力，那是天生的优秀者和领导者，名副其实的仙门第一人，谁也不能否认。
仙者无双。
所有不满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的对于优秀者的崇拜。柳梢不禁开口：“谢师兄好像教了杜明冲一卷术法。”见他看过来，她又讷讷地道：“我不是那意思……”昔日惯于挑拨的少女，当着他的面说事实，却生怕被误会成挑拨。
洛歌“嗯”了声：“我知晓。”
柳梢张了张嘴，无言。
是了，他并不在意谢令齐的嫉妒。想看他失败的人多了，世间本就没有让所有人都认同的人物，又何必浪费时间去争取不可能的认同？拥有光芒才会拥有阴影。聪明的人面对光芒，从而快乐；愚蠢的人面对阴影，从而忧郁。
半晌——
“谢令齐之事，不可臆测。”语气依旧温和，挺直长睫却冷意十足。
当着她这个外人的面，他没有称呼谢令齐师兄，那是怒意的表达，谢令齐的诸般算计，他果然是清楚的。
柳梢松了口气，连忙点头。
不用他提醒，自己本来就不敢随便宣扬的，谢令齐那种人，自己也不想惹。
忽然留意到怀中婴儿太过安静，柳梢连忙掀开襁褓查看。
说也奇怪，刚出生的婴儿眼睛竟已睁开了，黑亮黑亮的，直直地望着她。
还活着！柳梢松了口气，情不自禁欢喜起来，用手指去碰那小鼻子。
“哇——”儿啼声起。
“哎呀！哎呀！”柳梢手足无措，下意识将他往洛歌怀里塞，反应过来又讪讪地缩回，“他他他……哭了！”
洛歌就她怀里看了看，喂了婴儿一粒丹药，丹药入口即化，婴儿似得乳汁，乖乖地吞咽，再不哭叫。
“方才……”
看啦，还是要责怪自己！柳梢立刻“哼”了声。
“其实，你也没做错。”
“啊？”
“但，也没人希望自己被放弃。”
没有责备，也没有夸赞，不轻不重的话却是意味深长。
柳梢怔住。
“走吧。”洁白背影浸着夜色，明朗醒目，透着无人能及的从容与自信。
。
茅屋前沙石乱飞，光圈闪烁，人仙妖魔四方高手对峙。洛歌果然留了后招，仙门弟子并未折损一个，之前的剑阵被破，却激发里层阵符，几位真君真人和谢令齐等数十名大弟子已借此结成新的仙阵，仙链锁住苔老与未旭等十几员魔妖大将。
战至此刻，魔宫已知中计，众将为求脱身全力破阵，这边仙门武道合作看似人多，但武修者哪会像仙门弟子一样尽力？法阵便有些难以支撑。
骤然，黑雾扩散，充斥仙阵。
对方竟有人不惜消耗功体，以魔血为引强行逆转地气，方圆数十丈内灵气受其牵引，形成扭曲的空间，不断膨胀，冲击所有守阵者的筋脉。
仙门弟子支撑不住，受伤呕血。武修者更不用说，他们靠临时吸纳天地灵气使用，地气逆转，凡胎肉体如何承受？所有武道高手受此冲击，只觉筋脉奇痛难忍，立时受重伤滚倒在地。仙阵缺口顿开，苔老与未旭等趁机破阵。
危急之际，天外陡来一道剑光，斩破断层的空间，地气瞬间复原！
“魔宫最强者，果然是卢魔使。”
听到这声音，仙门众人不约而同面露喜色，商玉容拭去唇边血迹，笑道：“少爷回来得正是时候。”
卓秋弦原本满面焦急地扶着他，见状双眉微展，将他一丢就走：“魔尊徵月往西去了。”
洛歌没有表示，只盯着场中人。
柳梢这才明白他为何不顾食心魔，反而要忙着赶回来，实在是人手不足，对方阵营又有高手在，方才幸亏有他出手阻止，才避免了伤亡。
再看那名厉害魔将，瘦瘦高高，目光阴沉，不是卢笙是谁！
柳梢连忙躲到墙角。
方才卢笙奋力一搏，所有魔将妖将都冲出阵外，卢笙此番为救众人受伤不轻，单膝跪地喘息，未旭忙上前扶他：“你……”
“去助圣君。”卢笙推开他，命令。
未旭地位本在他之上，闻言竟也没有介意，只点了下头，便率众魔直奔西边，这边几位受伤轻微的真君真人那肯放他们过去帮忙，也紧跟着追去了。
洛歌原是担心妖君白衣亲自出手，所以匆匆赶回，见状道：“这里就交给谢师兄了。”说完也御剑离开。
柳梢遍寻陆离不见，暗暗着急，待要跟过去，却见卢笙与几名魔兵被谢令齐等大弟子结阵困住。
柳梢看着谢令齐，红了眼。
谢令齐算计洛歌之事，如今回想，问题颇多。自己和苏信实力最弱，苏信身份又特殊，留守院内是预料中的事，谢令齐怎么可能没想到！他放开缺口，若非洛歌早有准备，苏信必会死在苔老他们手里，苏信之死固然可以打击洛宁，甚至破坏仙武联盟，可自己和陆离几个人还能活命吗！
事关自身性命，柳梢岂会不怒？然而她也清楚，此番要治谢令齐的罪很难。
仙门讲究尊师敬长，最重同门之谊，弟子几无败德之举，谢令齐辈分上是洛歌的师兄，又是万无仙尊看重的徒孙，温和谦逊，颇得人心，谁敢轻易怀疑他？这次若不是白凤私下透露消息，柳梢也想不到是他动的手脚，而且他还留有后路——他可是好意“指点”杜明冲术法，杜明冲自己练岔了而已。
不仅杜明冲没意识到被算计。恐怕连白凤也没想到，谢令齐随时都可以舍弃她。
柳梢握紧手。
比起谢令齐，卢笙就强得多！连百鹤子都比他好！仙门首座弟子竟然不如魔！
对于卢笙，柳梢也没想到世人口中作恶多端的魔也有情义，反而生出几分好感。眼见他被困阵中，柳梢暗暗着急——卢笙干过什么坏事，她又没亲眼见过，他是她“未来的部下”，帮过她的忙，之前还吩咐百鹤子对她留情，如今他有难，她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柳梢对正邪的认识一直没有很清楚的界限，此刻，她偏向了对自己“不错”的卢笙。
阵内，卢笙的处境更加危险。
怎么救才能不被人发现？柳梢苦思不得对策，转脸忽然瞟见窗内灶台上的热水正滋滋响，灶里燃着火，她顿时灵机一动，趁众人没注意，轻弹手指，一根柴火随之落出灶膛，引得旁边的柴火都燃烧起来。
计策得逞，柳梢又使了个小法术引风而入，然后隐去神气，抱着魔婴跑到另一边窗下站着。
房间里还有产妇和老婆婆，当着这么多人，就不信谢令齐敢不顾人性命！
不出所料，茅草极易燃烧，火势得风，一发不可收拾，很快就有滚滚浓烟冒出窗户。
“着火了！”有弟子低呼。
谢令齐等人一惊，不约而同转脸看，仙阵终于现出空隙，卢笙与剩下的几名魔兵趁机突围，化作阴风消失。
洛歌不在，柳梢干坏事也毫无顾忌，自认做得天衣无缝，见谢令齐脸色差极，她更快意了几分。
他不是嫉妒洛歌吗？这回偏让他任务失败！让所有人都看到他不如洛歌，哼！
卢笙既已获救，柳梢到底惦记着陆离的安危，丢下这头就往西跑。

第25章 内奸疑云
尚未赶到溪边，柳梢就听到弟子们乱哄哄的叫嚷，抬头望，但见前方上空魔云滚滚，其中立有一人，身材魁梧，穿蓝黑色相间的外袍，护肩与腰带皆饰有白色花纹。再细看此人容貌，天庭生得宽阔，两道鬼眉透着浓浓的凶煞之气，眼睛又生得小，下巴留着短髯，威严中带着魔族独有的狂妄。
“本座先走一步，再会了，沧沙仙尊！”洪亮的笑声响彻上空。
“徵月！徵月逃了！”
果然不是他！柳梢之前听过有关魔尊徵月的描述，此刻亲眼确认，彻底松了口气。
徵月吃了大亏仍不输气势，那句“沧沙仙尊”正是挑衅，洛歌亦不生气。众人见魔首逃走，都泄气不已，仙门倒罢了，武修者素来争强好强，哪里甘心，将怒火都发泄到剩下的魔兵妖将身上。
陆离悠悠闲闲地在缝隙间游走，偶尔发发虚招，仿若影子幽灵，无人注意。
他……柳梢愣了半晌，将魔婴塞给商玉容，装作参战的样子跑到他身边：“陆离！陆离！”
陆离笑了，拉着她退出战圈。
见他确实安然无恙，柳梢放了心，却没有说话，只是疑惑地盯着他。
“诶，看什么呢？”陆离侧身寻找。
柳梢不上当：“你刚才用的不是武招。”
“谁说不是，”陆离道，“我用的这招叫邪人之芒，你偷懒没学，真是太不用功了。”
柳梢看了他半晌，没有再追究：“我刚遇见食心魔了！”
“洛歌救了你。”
“对呀，他真厉害！”柳梢抑制不住得意，“你再也不用难过，我都帮你报仇了！”
“嗯？”
“食心魔呀！我们引出了食心魔！”柳梢高兴地捧着他的手，“我知道你家的事……你放心，现在食心魔受了洛歌一剑，只剩半条命，逃不掉了！”
陆离这才反应过来，微微一笑：“那真是谢谢你，柳梢儿。”
柳梢倒有些不好意思，转向未完的残局：“哎，看他们。”
人仙联盟的力量远不如魔宫妖界，只是靠洛歌布计才成功夺得魔婴，因此徵月虽然逃走，众人却不敢轻易追杀。妖族原本就是来帮忙的，见徵月走了，阿浮君和苔老也领着妖兵纷纷撤退。哪知此时，早有准备的一名武修者冷笑拔刀，火光里倒了半片竹林，地面出现一道巨大的土沟，上游溪水竟被引入沟中，小溪瞬间改道，溪床上的大片土层也被抬上半空！
一道白影自半空摔落，砸得地面尘土飞扬。
“小小寄水族也敢插手！”武修者嗤笑，执刀上前。
断了水源，阿浮君如同失去了力气般，竟是趴在地上站不起来，生命急速流逝。
柳梢认出他，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寄水族力量与生命皆受水控制，离了水，修为再高也枉然，在别人看来，这样的族群插手六界大事简直是自不量力。
然而，从云端坠落的公主，却能理解他们在残酷现实下勉强支撑的骄傲。
妖界曾经最高贵的种族，拥有震慑仙魔的妙音与辉煌的历史，只因一夕天罚，竟落到任人欺辱的境地。历经数万年的艰难生存，找不到解脱的希望，他们才会迫切地想要证明强大，因为他们不肯绝望。
曾被阿浮君劫持过，柳梢并不喜欢他，可想到妖君白衣为自己说情，柳梢生起了一丝救他的念头，无奈不敢动手——之前百鹤子对自己留情，洛歌肯定看到了，他不追究，大概是自己并没有将魔婴交给魔宫的缘故吧，如今自己哪敢再添私通妖界的嫌疑呀。
逃生无路，纵然尘土满身，奄奄一息，阿浮君依旧面色不改，眼神冷冽，平静地看着武修者们逼近。
突然，他的袖口内滚出了一只奇怪的绿茧。
绿茧如有生命，落地即长，眨眼工夫就已大如斗。
“耍什么把戏！”一名武修者不管三七二十一，指刃将其斩为两截。
绿茧破处，竟飞出无数绿色的小飞虫，凝聚成一团团，振翅“嗡嗡”地窜上半空。
众人惊疑之际，头顶夜露坠如雨！
自魔尊徵月逃走后，洛歌一直站在原地若有所思，见状开口道：“是瞬息。”
无害的瞬息之虫，破茧活不过一日，平日顶多只为这六界添上一抹色彩。此时，它们却给需要的人带来了生机。
稀少的夜露送来薄弱的力量，阿浮君如得生机，已然从地上起身。
一声长吟，众人心神大震。
头顶那些瞬息虫似乎也受到影响，失去方向地乱飞，不停地碰撞竹枝，露水坠落不止，阿浮君的身影在半空中一滴滴晶莹的露珠间快速移动，越来越远，转眼已至溪流边。
他早就防备着意外呢！柳梢惊讶。
洛歌上前两步，似乎是要追过去，不料四周空气陡然一变！
平地冷风刮起，夹杂着点点雪花，寒意如浪潮般卷来，暗藏无穷杀机！气流奔涌，地面不住摇晃震动，众人慌忙戒备。
洛歌止步。
这么一耽搁，阿浮君已经借水脉遁离。
众人回过神，武修者们先忍不住破口大骂，然而无论他们怎么叫嚣，对方始终未现身，显然是已经走了。
见卓秋弦朝这边看，柳梢忙低头装没瞧见。
此番让魔尊徵月逃脱，连魔将也没困住一个，武修者们自觉被扫了颜面，还欲追，商玉容忙安慰“大事为重”，制止了他们。
洛歌安抚道：“妖界插手，实是我们人手不足，魔婴已得，此战便胜，诸位不必理会其他，以免中计。”
众武修者这才点头附和。
收拾战场之际，商玉容过来问道：“如何？”
洛歌尚未回答，卓秋弦先道：“远不如魔使卢笙，与传言吻合。”
商玉容左手抱魔婴，右手摇团扇：“没错，据说徵月并未修成天魔，却强行开辟虚天魔宫，耗损了大半力量，魔族因获得容身之地，才奉其为魔尊，如今徵月实力仅与地护法未旭相当，证实传言无假，是以魔族虽有魔尊，等同没有，也是徵月魔宫势力不及之前魔宫的原因。”
柳梢恍然：“怪不得，他还不如卢笙厉害。”
正说着，一名青华大弟子御剑飞来：“原掌教方才到了，现正在城里，请洛师兄快回去。”
原来商镜率众掌门仙尊去南华通天门取六界碑灵气，却也担忧这群弟子实力太弱，恐难与食心魔和徵月魔宫抗衡，之后又得到妖君白衣插手的消息，商镜立即让南华掌教原西城赶来了。
。
百年前仙门大劫，魔族联合部分人修者攻入南华通天门，幸亏万无仙尊率南华上下拼死抵挡，才保住了六界碑。魔祸之后，仙尊功成身退，将掌教之位让与主峰嫡传弟子原西城。这位原掌教性情严谨，处事公正，魔祸时他只带着四名大弟子坐镇主峰，竟死死地守住了通天门，争取了时间，魔族因此未能得逞。自任掌教以来，他亲自督导弟子修行，不遗余力地勉励后进，南华派逐渐恢复元气，加上又出了洛歌这号人物，近年南华派竟隐隐开始重现昔日“第一剑仙门”的气势。
柳梢随众人回到白州城，天色渐明，这场恶战不同以往，每个人面上都有疲惫之色。洛歌为防魔宫再有动作，又布置增派了城防力量，然后才带着商玉容等大弟子与武道几位首领进去见原西城。
原西城也是刚到，正坐着与万无仙尊和谢令齐说话，他看上去像是个三十几岁的普通中年人，脸颊瘦削，颧骨略高，下巴有短短的一撮黑须，似乎不太喜欢笑，一副沉默寡言的样子，身上穿着极其朴素的灰白长袍，腰间佩了柄长剑，剑鞘晶莹剔透，能清晰地看到里面的剑身，正是大名鼎鼎的冰螭剑。
洛歌进去禀报，原西城只点头“嗯”了声，眼神却隐约透出一丝骄傲欣慰之色。等到武道众人上前见礼，他倒是拱了拱手。
确认商玉容怀中是魔婴，万无仙尊满意地点头，朝原西城笑道：“我说不用担心这些孩子的。”
谢令齐笑着与洛歌解释：“掌教师叔本来早就启程，只是半路上被魔宫在颖州布下的幌子引过去了，所以迟到这些时日。”
万无仙尊也想起来：“掌教是来过一封信，令儿交给我了，我想既然掌教已经去了颖州，再叫他赶过来也来不及，况且颖州那边真假未定，有掌教在也稳妥些，因此就没说，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了。”
柳梢在门外听得发怒。
负责行动的是洛歌，谢令齐却瞒过他，还拿万无仙尊当挡箭牌，这事看似影响不大，可就算原西城不过来，也许洛歌也能在颖州那边再设一计呢？谢令齐就是想坏洛歌的事！
柳梢对一个人有了恶感，看他什么都是坏的，恨不得跳出去大骂。
洛歌倒没说什么，继续与众人商议有关回程的事。
对上卓秋弦的视线，柳梢连忙缩头，装作累了的样子，飞快地溜回房间去了。
诃那与妖君白衣交好，会出手救阿浮君是很有可能的，问题在于卓秋弦认得他，难道真是他出的手？
柳梢越想越心虚，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爬起来去找陆离商量，连同搭救卢笙的事也没有隐瞒。
她烦躁地走来走去：“怎么办呀？他们会怀疑我的！”
“你不是很会说谎么？”陆离给她出主意，“你就说那个诃那喜欢你，看到洛歌对你好生气了，所以跟他作对呢。”
“什么呀？”柳梢瞪大眼。
“柳梢儿这么美，人见人爱。”
“呸！”柳梢骂着，嘴角已经忍不住翘起来了，她歪着头瞅他，“我怎么觉得，你说谎都不脸红呀？”
陆离轻咳两声：“其实说谎是一种乐趣，许多时候都有用呢，你得学着。”
“我才不学！会被洛歌拆穿的！”
“那只好让他们怀疑了。”
也对，仙门不是武道，没证据也不能把自己怎样。柳梢经过这么一闹反而想通了，自己跟诃那的关系仅限于见过几次面，诃那救过自己，别的是真不知道，何况救阿浮君的是不是诃那还没确定呢，白担心什么。
“商宫主他们应该取到六界碑灵气了吧？现在我们只要把魔婴送回青华宫就对了，你要盯着谢令齐，他可坏了！”
“咦，坏的不是洛歌？”
“谁说的！”柳梢板着脸跳上床，“洛歌是大好人！”
“原来他改邪归正了。”
“你耳朵坏了呀！我说他一直都是好人。”
“哎，我的耳朵好像真的坏了。”
柳梢瞪着他半晌，也绷不住笑了，偎到他怀里悄声道：“洛歌说要收我入仙门，学紫竹峰剑术！”
“哦？”紫眸中光芒一闪。
柳梢犹自欢喜：“他夸我根骨好呢，等拿到解药，侯爷就不能控制我们了，到时我求他让你也入仙门，我们一起修到长生不老，想做什么做什么，想去哪里去哪里……”
见她兴奋得满脸通红，陆离拍拍她的头，没说什么。
。
厅上，众人商议完正事，各自散去休息，商玉容抱着魔婴故意落在后面。
洛歌看他：“贵妃送子图，吾亦不忍直视也。”
商玉容道：“麻烦总是我来接，交别人手里你放心么？难不成你大少爷会亲自抱？”
洛歌道：“你怎样决定都无妨，秋弦……”
商玉容沉默了下：“她总会理解的。”
洛歌便不再说。
“你假称南面另有安排，徵月果真攻打东面去了，”商玉容叹道，“如你所料，仙门里真有魔宫的人。”
徵月没攻打防守薄弱的南面，明显是得到了奸细的消息，以为真有埋伏。这一连串布局，不只是利用谢令齐算计徵月魔宫和食心魔，更是在试探仙门的内鬼。
“是否在仙门还有待商酌，”洛歌道，“东面剑阵被破，唯有一人安然无恙。”
商玉容道：“我知道你怀疑谁，但人修者原本就惜命，他不肯出力也正常。”
洛歌“嗯”了声：“比他更惜命的武道高手都受了伤，不受伤的难免值得怀疑，况且以他的修为，要拖住苔老与未旭一时半刻不难，若他是有意，徵月选择攻打东面就不奇怪了。”
“可他之前一直在武道，并没为魔宫带去什么好处。”
“这也正是我不解之处。”
商玉容停止摇扇：“既然知道有内鬼，这一路送魔婴回去，你我更要留意。”他停了停，又轻声叹息：“只是想不到……谢师兄当初一直是很好的。”
洛歌对此事并无表示，皱眉道：“羽师兄追杀食心魔，还没有消息，情况有变。”
。
且说魔婴之战失利，卢笙等魔将御风而奔，至数十里外，前方突然出现一道黑影，犹如云海中的礁石。
卢笙停住，挥手示意部下先行。
黑影无声移近。
卢笙冷声道：“得知颍州的布局已被洛歌识破，我们也做了防备，没想到还是中了计，看来他早就在怀疑了。”
“嗯，真正空虚的南面，洛歌的主要目的不是设计你们，而是斩杀食心魔。”
“百鹤子他们是死在食心魔手里了？”
“没错。”
卢笙沉默半晌，叹道：“可惜，若能得到魔婴，魔宫何愁不强盛！”
“是你想更强。”
“我的野心是为魔族。”
“这句话，我相信，”月拉了拉斗篷门襟，“既然你没有夺到魔婴，那就继续相信我吧。”
“我一直拭目以待，”卢笙冷笑，“可惜她已经离魔族越来越远，也越来越无能。”
“她刚救了你。”
“所以我会给她一次机会，你的计划快令我失去耐性了，或许可以试试我的办法。”
“你的办法，我同样拭目以待。”
。
仙魔各有算计，陌生的空间也另有气象。
妖界古老的大殿，大可容纳六七千人，半空中散布着森森妖气，漂浮着一点一点绿莹莹的妖火。无数褐色古藤相互缠绕，叠成六层巨大的台阶，两旁各竖着六根十人合抱的古木柱，直达殿顶，手臂粗的古藤缠绕其上，点缀着稀疏的绿叶，极其雄伟壮观。
第六层高阶上，薄薄的冰花瀑自殿顶垂落，像是一面巨型镂空雕花的屏风，屏风后隐约有个人影。
第四层台阶上，苔老等数十名妖臣妖将恭敬地站在两边，旁边一道喷泉如雪，阿浮君立于水帘台中央。
“你们伤势如何？”屏风后那人开口，声音悦耳。
苔老忙道：“我等无妨，没想到此番中了洛歌之计，折损不少兵将，唉！”
“今日牺牲，皆是为无迹妖阙之大业，”阿浮君开口，“无论如何，妖阙如约前去相助了，徵月向来有信，答应的条件必不会因失败而反悔，只是当前妖阙士气低迷，宜先休养，主君需防备百妖陵趁虚攻来。”
妖君白衣“嗯”了声：“苔老下去清点将士伤情，我稍后会催发帝草之气助你们疗伤。”
苔老忙弯腰应道：“是。”
白衣又道：“虫姬，悬河士，拜月兰，你们三个各自带人加强妖阙外围防守，必要时可关闭妖阙入口。”
“是。”三将同声应下。
白衣再连续下了几道命令，稍后诸将便各自散去，唯有阿浮君仍留在大殿内。
“阿浮，你的伤怎样？”白衣的语气更温和了些，透着关切。
“已无碍，多谢主君。”
“你……罢了，你是有话要说？”
“魔宫有人在仙门。”
“嗯？”白衣意外。
“徵月不攻空虚的南面，其中必有缘故，东面剑阵被破看似意外，但照我的估计，苔老他们不可能这么快就打进去，”阿浮君停了停，“此事瞒不过洛歌了，好在这些于我们并无坏处。”
“除了食心魔，魔宫也在打她的主意，难道她身上的秘密……”
“神族早已不存，主君过分关注那个虚无缥缈的预言了，族中期待的，是主君一统妖界，让族人获得应有的地位与荣耀。”
白衣沉默片刻，道：“我明白。”
。
人仙联手，在洛歌的率领下出色地达成了目的，接下来最重要的任务便是将魔婴安全护送回青华宫。为防止途中生变，洛歌并未急着往回赶，下令让众人在白州城暂作休整，之前他就向附近各派发出了讯息，前来相助的弟子们陆续赶到，两日后，众人养足精神，方才起程。
关于诃那的事，柳梢也想通了，倘若洛歌问起来，坦白交代就是了，谁知直到起程，洛歌都没有询问的意思，想来卓秋弦并未告诉他，柳梢便将此事丢开了，为即将入仙门的事而兴奋异常。
这日午后，天阴阴的下起了雨，众人忙到就近的仙驿歇息，等到黄昏时分，雨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洛歌便传令在仙驿里过夜。这条路线是经过精心安排的，众人沿途皆在大城镇外落脚，一来若有什么意外，也不至于误伤城内百姓，二来附近城内都有仙门武道弟子驻守，接应也容易。
城外二十里有座破庙，残垣断壁，无僧人打扫，处处布满珠网尘埃，泥塑的菩萨也褪了色。门内空无人影，只闻外面雨声沙沙，气氛静谧。
“来了。”开口的竟是那泥菩萨像。
接到暗号，柳梢急急跑到约定地点，正东张西望呢，乍听到这声音吓一跳，这才知道他用了离魂寄神之术，人并不在这里：“你怎么还跟着我们？有洛歌在，你们抢不到魔婴的！”
“你的毒，药师已有结果。”
“什么？”柳梢大喜，“是不是有解药了？”
“无药可解，”卢笙停了停道，“但也并非全无办法。”
柳梢忙问：“有什么办法？”
“人类乃万物之灵，此毒正是附于这天生灵体之上，”卢笙道，“剔除自生灵气，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求助魔神。”
“魔神？”柳梢吃惊，“你的意思……”
“只要入魔，魔神会为你剔除凡骨与灵气，修行从此也日进千里。”
柳梢连连摇头：“不行！我不入魔！”
在世人眼里，妖魔是远胜武道的可怕存在，自己怎么可以入魔？那不是跟洛歌苏信他们为敌吗！
魔宫解不了毒，柳梢倒没有多担心，反正洛歌答应找武扬侯，哪有洛歌办不到的事呀。
“嗯？”见她竟然毫无惧色，卢笙的声音便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看来你还有别的办法。”
“先看看吧……”柳梢含糊着转移话题，“你知道月在哪里吗？”
泥像静悄悄地没有回应。
他走了？柳梢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此地不宜久留。”背后忽然有人道。
那声音云淡风轻，柳梢却差点吓破胆：“洛师兄！”
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个人，白衣素伞，浑身气度丝毫不受昏暗天色的影响，如立于万里晴空之下。
原是打听到他外出才敢来见卢笙，不料竟在这里遇上，是巧合还是有意？他来了多久？到底有没有听到什么？他是不是早就怀疑了？
柳梢只管自己吓自己，冷汗直冒。
“回去吧。”洛歌开口。
柳梢犹如惊弓之鸟，心惊胆战地跟着他走出门，洛歌放慢步伐，将伞往旁边移了点，侧身示意，柳梢只得硬着头皮跟上。
沉默中，雨点打在头顶洁白的伞面上，发出轻重不齐的声音，声声带着沁人的凉意。
柳梢紧张地与他保持着距离，没话找话说：“哎，抓到食心魔了吗？”
洛歌停住脚步，半晌才开口道：“没有。”
“他逃了？”柳梢真吃惊了。
他设计食心魔，知道的人不多，食心魔重伤后，带铃铛的羽师兄追踪而去，这两日柳梢打听过，那羽师兄名唤羽星湖，乃是他的正牌师兄，南华派紫竹峰嫡系弟子，也是曾经的南华首座弟子，携一只解魔铃修得地仙之位，成为赫赫有名的尊者，常年游历在外。
羽星湖那么厉害，还让重伤的食心魔逃掉？
白当了场诱饵，柳梢大为失望，假装不经意地嘀咕：“我之前在青华宫见到的就是食心魔，他好好的干嘛戴面具呀，会不会……”说到这里她便住口。
洛歌“嗯”了声：“魔族素以浊气修炼，那日我却见他身上带了丝清气，绝非寻常魔族，隐藏身份混入仙门也不无可能，混进城更容易，你能想到这些，很好。”
柳梢不好意思起来。
他果然早就察觉了，食心魔当时肯定是进城躲过了追杀。
“功亏一篑，是我失策，”洛歌望着远处，一丝惋惜自眸中滑过，很快又消失，“但仙门追踪多年，此番能重伤他，知道他的一些底细，也算有所收获。”
他肯承认自己失策，柳梢意外，忙道：“我们可以再设陷阱引他出来！”
食心魔吃这个大亏，暂时怕是不会再现身了，天地弃魔竟身带清气，此事太不可思议，他极可能借此藏身仙门或武道，仙门倒罢了，武道鱼龙混杂，又从何查起？
再者，这次妖君白衣与魔宫合作，想必是徵月答应助他对付百妖陵，百妖陵鹰非自封妖王，与无迹妖阙分庭抗礼，白衣欲一统妖界，鹰非亦有野心，若无迹妖阙与百妖陵再兴战火，仙门必须做好控制的准备，以免波及人间。
洛歌也没多解释，转身面对她，眼神严厉了些：“卢笙行事固有可取之处，但魔族长年以阴秽之气修炼，性情多凶残，你救他一个，可知会害多少人？”
他都知道了！柳梢抵赖不得，嘴硬：“他帮过我呀！”
“知恩图报，也要明白什么才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此人心思深沉别有目的，不可过于信任。”
又是讲大道理！柳梢不服气：“卢笙又没让我做什么，怎么不能信了！我也没把魔婴交给他呀！你还不是怀疑我，跟踪我！”
“我出来与羽师兄会面。”
柳梢不说话了。
洛歌没再继续教训她，道：“回城再说。”
还要“再说”呢！柳梢忿忿地扭头：“我还要走走！”
“食心魔随时会回来。”洛歌举步。
“谁怕呀！”柳梢嘀咕着，跟上去了。

第26章 堪忆当年
刚回到仙驿，洛歌就被原西城叫过去，柳梢乐得不用再听大道理，哼着歌儿上楼，路过卓秋弦的房间时听见一阵婴儿啼声，她不由好奇地停下脚步。
房间里，卓秋弦盘膝坐在榻上闭目养神，商玉容却抱着魔婴走来走去，不时拿团扇逗他。
短短数日，魔婴长大了许多，小胖手紧紧捏住扇柄，很快就被逗得停止啼哭，咯咯地笑起来。
“你看，他会笑。”
“秋妹妹？”
……
卓秋弦终于不耐烦了，睁眼：“你烦不烦！”
从门缝看到这场景，柳梢差点笑喷，连忙捂住嘴。
商玉容只当没听到：“快快，他又笑了！你想不想抱？”
“不想。”卓秋弦面无表情。
“我看他很喜欢你。”商玉容厚着脸皮凑过去。
卓秋弦并不回避，抬眸直视他半晌，道：“我过些时日就走，继续游历六界。”
对面的凝视，眼神交错，仿佛有什么东西固定在这一刹那，永恒的静止。
许久，商玉容“嗯”了声，缓缓地直起身：“多年未归，你总该先回青华宫看看，食心魔之祸未除，独自外出也危险，要不再等两年……”
卓秋弦又闭目，似乎没有听到。
房间里再无声音，清贵真君，清素仙子，两人一站一坐，犹如两尊静止的雕像。
柳梢突然没心情看下去了，于是收回视线，转身跑到陆离的房门外，脸刚贴上门，门就开了，一只手伸出来重重地拎她的耳朵。
“想偷听什么？”
柳梢“哈”了声，丝毫没有心虚的样子：“谁偷听呢！我又没听到什么！”
“没听到就不叫偷听？”陆离将她拎进房间里。
柳梢挣脱他的手，理直气壮地将房间每个角落都细细查看了遍：“谁知道你有没有跟人鬼混！”
“我鬼混？”陆离噎了噎，半晌叹道，“其实，你可以说得文雅一点。”
柳梢竖眉：“我就是不文雅，怎么！”
陆离立即道：“没什么，很好啊。”
柳梢得意地哼了声，把卢笙的话讲给他听。
陆离没有惊讶：“那你要入魔吗？”
柳梢双手抱住他的腰，仰脸反问：“要是我入魔，你是不是就不管我了？”
“怎么会！”陆离答得比她想象中快。
柳梢便知他是真的不在意，更加欢喜：“魔很坏呀，你不怕？”
陆离奇怪：“原来你很好？”
柳梢怒踩他：“我不好？”
“没，”陆离笑道，“柳梢儿模样好，术法好，脾气更好……”
“假话！”柳梢听不下去了，红着脸宣布，“我才不会入魔，洛师兄会帮我的，他肯定能从侯爷那里拿到解药。”
陆离秀眉微蹙。
柳梢没留意他的神情，又将商玉容与卓秋弦的情形讲给他听：“商贵妃真是的，卓师姐要走，他就该跟着去才对呀，活该卓师姐不理他！”
“你不懂，柳梢儿，”陆离含笑摇头，意味深长地道，“也许他有更重要的事呢。”
“明明是他不够喜欢卓师姐！”柳梢撇嘴，突然又想起什么，叹气不止。
陆离问：“又怎么了？”
柳梢将食心魔逃跑的事告诉他，闷闷地道：“我还当可以给你报仇呢，谁知道让他逃了！”
陆离不由莞尔，抬手摸摸那圆圆的杏眼，紫眸带了几分认真：“好了，柳梢儿，谢谢你。”
唇薄而美，显得冷情，说出的话却如此的温柔。
柳梢握住他的手：“放心，我们将来一定可以报仇，杀了食心魔，杀了那些害你们家的坏蛋！”
郑重的语气暗藏安慰，听起来有点可笑。
陆离没有笑：“可是柳梢儿，我的愿望不是这个呢。”
柳梢意外：“那是什么？”
“这个么，”陆离摸摸她的脑袋，“将来再告诉你。”
“好啊。”柳梢搂住他的颈，踮起脚尖在他唇上亲了口。
陆离也习惯性低头，配合地亲了亲她。
他的纵容助长了她的放肆，她不再满足于这样的亲密，再次吻住他。他起先抗拒了下，随即便低低地笑了，任她胡作非为。
忽然间，一股熟悉而浓重的困意袭来。
神识仿佛被什么力量束缚住了，目光逐渐涣散，她逐渐放慢动作，眼皮越来越沉，身体不受控制地下滑……
“柳梢儿？”陆离扶住她，低声唤。
怀中少女突然睁开眼！
陆离一愣。
“我好像被摄了魂。”柳梢警惕地望四周。
方才不知不觉犯了迷糊，她察觉古怪便本能地抗拒，忽有一道清气自灵台而生，冲脑户，直贯百会，接着她就清醒过来了。
“怎么会，”陆离柔声道，“这是仙驿呢，你太累了。”
那神秘力量又出现了，它到底藏在哪里？柳梢暗暗寻思，觉得有些发热，便随手扯了扯领口，顿时露出一段雪白的颈。
陆离轻声咳嗽，想要推开她。
柳梢本来也没想做什么，见状反而发怒了：“你躲什么呀！”
“哪有。”
“呸！”
纠缠之际，两人都被绊得滚倒在床上，接着便如同陷入沉睡般，再无动静。
幽暗的蓝光亮起，一道修长黑影出现在床前。
斗篷轻轻晃动，月俯身掀开陆离，抱起下面的少女：“人类的身体总是充满欲望，事情不该这样发展。”
房间里响起粗沉的笑声。
“主人，你的手放在不该放的地方了。”
“有吗。”他飞快收回手，差点把怀中人丢到地上。
“迫切地补救，通常是心虚。”
“她只是个小孩，”他叹了口气，重新将手伸到少女胸前，然后再不紧不慢地缩回，“看到没有？从现在起，罚你守护她，一步也不准离开。”
。
如洛歌所料，食心魔伤再没现身过，柳梢本来还担心卢笙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结果事实证明她的担忧是多余的，归程很顺利，什么意外都没发生。
半个月后，众人抵达东海岸。
东海一带是青华宫辖地，众人算是进入安全区，洛歌接到南华那边的信，商镜与众掌门仙尊合力取得六界碑灵气，正着手准备炼化净魔之法宝，不日将赶回青华宫。众人都松了口气。洛歌依旧命弟子加强戒备，自己则应邀去阴城拜访武扬侯，这次夺魔婴，也多亏了武扬侯鼎力相助。
柳梢按捺着喜悦等待消息，忽然小胖子云生跑来：“柳师姐，有人找你！”
“找我？”柳梢疑惑，走出去看。
找她的是个寻常小孩，他将柳梢带到一处僻静所在，指着前方道：“就是他找你。”
柳梢很远就看到了来人，这回他没有坐冰莲，而是坐在一朵五六尺高的素绢花上，紫衣俊颜，赏心悦目。
“诃那！”柳梢高兴地跑过去。
“你还好么？”诃那微笑着倾身示意，簪尾紫色流苏随之垂落，映着美鬓很是生动。
柳梢连连点头：“我很好呀，你去了哪里？”
诃那没有回应，直起身盯着她身后。
柳梢莫名地转身看，只见一人立于墙边，蓝袍素扇，白丝带点缀在黑发间，不是卓秋弦是谁！
她果然已经起疑，所以跟踪而来。
柳梢忙担忧地望诃那，那日插手救走阿浮君的究竟是不是他？
“卓仙子。”诃那含笑见礼。
卓秋弦没有还礼：“你修为不差，胜过我。”
“仙子自谦了。”
“前日我见识了一位高手的术法，与你的路数如出一辙。”
她说得很直，毫不掩饰怀疑之意，与上次说“男生女相”一样。所幸诃那涵养甚好，并不计较这些，坦然道：“我与寄水族有些交情，是我救了阿浮君。”
见他承认，卓秋弦也没生气，忽然转了话题：“你的功法与南华紫竹峰一脉颇为相似，洛歌却并不认识你。”
诃那道：“在下一介散仙，只不过两千年前机缘巧合，曾得见素真君指点，对南华派心法不过是一知半解罢了。”
“曾祖母？”卓秋弦震惊。
昔年青华宫第三百二十七代宫主卓耀之孙东来尊者卓衍，拜师南华派重华宫门下，娶了重华尊者之女见素真君洛宜，这段姻缘在众人眼里乃是天作之合。谁知成婚不过两年，洛宜忽然出走，仅留一子，此事当年闹得极大，其中内情外人无从知晓，洛宜从此再未回归仙门，卓衍苦寻数千年，直至天罚浩劫降临，卓衍为守护六界碑而死，竟始终没能再见到妻子一面。其子卓涯娶昆仑君孙女木楠仙子为妻，生二子一女，长子卓风灵与女儿卓风仪亦在天罚时舍身而死，幼子卓风华被带至人间避劫，现任青华宫长老，卓秋弦正是卓风华之女。
柳梢也知道这段情史，暗暗吐舌。
原来诃那都两千多岁了！
他既知仙门心法，且曾祖母于他有半师之缘，卓秋弦自是打消疑虑不再追究，语气难得透出几分急切：“她老人家在哪里，过得可好？”
提起见素真君，诃那亦有敬重之色：“我与她老人家仅有一面之缘，这么多年，她老人家既未回归仙界，或逃过天罚也未可知。”
卓秋弦感慨：“家父一直在寻找。”
诃那含蓄地道：“当时她老人家很是淡然，想来已悟大道。”
什么样的伤心事，才会让一个女人永不见丈夫？是淡然，还是心如死灰？柳梢忍不住对那位见素真君生出同情之心。
卓秋弦沉默半日，道：“你若有了消息，能否告知我？”
诃那道：“这是自然。”
卓秋弦也不道谢：“寄水族虽不曾作恶，但妖君白衣万万不该为虎作伥，与魔宫合作，你既为他们着想，何不多加指引，教他们回归修行正途？”
诃那道：“我明白。”
卓秋弦便不再说什么，直接转身走了。
原来诃那跟洛歌也算半个同门，怪不得这么厉害！柳梢兴奋起来，拉住他的手臂唠叨，又非要带他去仙驿作客：“洛歌很快就会回来啦。”
诃那谦虚地推辞：“沧沙仙尊名满六界，我区区散仙不敢高攀，还是自在来去的好。”
柳梢劝他不动只好放弃。
诃那问道：“食心魔为何对你感兴趣？”
有卓秋弦确认他的身份，柳梢已完全信任他，便说了实话：“我身上真有古怪。”
听她说完，诃那立即扣住她的脉门探查，半晌还是露出疑惑之色——她的脉管并无任何异常，根本感受不到那所谓的神秘力量。
“你看，连我都不知道它在哪里。”柳梢缩回手。
诃那沉吟：“有危险时才会出现？”
柳梢点头，突然凑近他问：“哎，诃那，你说卓师姐好不好看？”
诃那挑眉瞧她一眼，并未正面回答：“虽是女子，行事却洒脱爽快，令人赞赏。”
柳梢高兴：“那我们什么时候再找她出来玩啊？”
诃那莞尔：“再说吧。”
柳梢锲而不舍地道：“那下次，下次！”
诃那忍不住笑着摇头，忽然神色凝重地道：“留神你身边的人。”
“啊？”
“仙门有魔宫的奸细，据我所知，魔宫也在打你的主意，或许正与你身上的力量有关。”
。
魔宫在打自己的主意？都说“旁观者清”，诃那没有理由骗自己，他看到的是真相吗？卢笙乃堂堂魔宫圣使，为什么无缘无故帮自己？洛歌说此人心思深沉不可信任，竟是对的！
直待诃那离开很久，柳梢才回神，看着路上人来人往，不觉地出了身冷汗。
这些人个个谈笑风生，谁又知道他们的真面目呢？“身边的人”到底是指谁？
心开始发抖，柳梢匆匆地往回走，刚到巷子口，外面忽然响起惊叫，一团白影迎面朝她扑来！
柳梢全无准备，下意识地退避。
这一退恰到好处，但闻巨响声起，身旁高墙崩塌，尘灰飞扬，地面被强悍的力量震出个大坑，对招的分明都是武道高手。
巷外此刻热闹得很，火光劲风，术法阵法乱成一团。原来此地是个渔村，因地近青华宫，常有修者路过，人烟比寻常村子要繁茂些，因近年仙武结盟，往来的人修者多了不少，经常生事，周围百姓亦头疼无奈。这巷口恰好有个茶水铺，几名喝茶的人修者不知何故起了争执，当场动起手，行人们生怕殃及自身，都躲得远远的。
柳梢弄清缘故，后怕不已。
方才若真毫无防备地走出去，便恰好撞上两名高手大招夹击，自己硬接下来至少也要重伤，多亏那白影救了自己……
柳梢惊魂未定地低头，这才看到脚边趴着只小犬，个儿不大，浑身雪白的长毛，模样极为可爱。柳梢看着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于是蹲下身拍拍它的脑袋，再摸摸它的毛。小白犬表现得兴趣缺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不耐烦地闭着眼睛。柳梢越看越爱，伸手要抱它，小白犬鼻子里哼了声，爬起来就跑，柳梢连忙追上去，谁知就转眼的工夫，小白犬已经失去了踪影，柳梢不由暗暗称奇。
走进仙驿大门，柳梢惊喜地发现洛歌已经回来了。他正在厅堂与万无仙尊和原西城说话，大约是禀报拜访武扬侯的经过，以及仙武联盟的下一步安排，还有什么控制妖界战火的事，柳梢满心惦记着解药，又不敢进去打扰他们说话，只好站在门边等。
许久，洛歌才向原西城告退，对苏信道：“你随我来。”
苏信便知是父亲有话转达，连忙跟着他告退。
见他们走出来，柳梢立刻上前两步，叫了声“洛师兄”，洛歌朝她点点头，然后就带着苏信走了。
他像是……不记得了？
柳梢呆呆地站在原地。
她还在为即将被拯救而欢喜，他却早就忘记了答应她的事。是啊，她又不是洛宁，只是个惹人讨厌的武修女，这些高高在上的仙长，又有谁会将她的生死放在心上呢？
期望多大，失望就有多大，之前的欢喜完全变成了一场笑话。
眼泪险些夺眶而出，柳梢紧紧咬着唇，好容易将眼泪都憋了回去，下意识地跑去找陆离。
陆离却不在房间里。
。
渔村的夜来得早，四下一片沉寂，仅听到海风呼啸的声音。干活辛苦了一天，大多数渔民们都早早安歇了，除了仙驿，就只有两个小酒馆内还亮着灯，过往的几十个武修者在里面玩乐喧哗，柳梢厌恶地朝里面啐了口，见那帮人里并没有陆离，便暗暗地松了口气。
找遍整个渔村，连带着蹲了好几十户墙角，尴尬事倒是听到不少，偏偏就没有陆离的踪影，柳梢心烦意乱，见前方又有巡夜的青华弟子，她连忙追过去问，得到的答案仍是与之前一样。
他去哪里了？柳梢莫名地有些不安，不知不觉间走到渔村边缘，直待耳畔传来海浪声才回过神，原来竟走出这么远了。
要是再遇见食心魔……
发现这地方太偏僻，柳梢开始害怕，连忙转身往回跑。
前方低洼之处有人影晃动。
柳梢只当是半夜巡逻的青华弟子，胆子大了些，跑过去叫：“喂，你有没有见到……”
话没说完，她猛地停住脚步，骇然后退。
夜眸视野之内，地上躺着个人，不知生死，旁边红袍少年慢慢地抬起头，双眼红光乱射，似极癫狂，一缕白色气息自地上人鼻子里冒出，被他吸入。
未旭！魔宫地护法未旭！他在吸食人的元气！
柳梢一眼便认出他，吓得两腿哆嗦，不知道该叫还是不该叫。初见他时，他还饶过她一命，可那时他看上去只是个十三四岁的美貌少年，哪有这么凶残恐怖，魔果然会害人！
少年站起身，长发在夜中无声扬起，眨眼间便已出现在柳梢面前，眼角那粒红痣妖冶无比，冷酷的眼神释放着无声的杀机。
“是我呀！”柳梢吓得叫，“我认识卢笙！”
听到卢笙两个字，少年目中红光渐渐收敛，杀气消散，看来是认出了她。
柳梢见他情绪已经稳定，这才松了口气。也是她福至心灵，要是不知死活地叫嚷求救，估计未旭就算不想杀她也会被迫下手了，附近虽有青华弟子巡逻，但远水救不得近急，等他们赶到，她早就没命了。
未旭完全收了凶性，竟似变了个人，凑近她打量：“原来是你这小丫头，你怎么认识卢笙的？”
你比我还小呢！柳梢暗自嘀咕，想起初见时他的眼神与年龄全然不符，还是没敢说出来。
“哎哟，不服气啊，”未旭看出她的不满，大笑，揽住她的肩膀，“好吧，你当姐姐，来让弟弟抱一个。”
柳梢到底是有些怕他，颤声道：“你怎么害人呀？”
“喔，姐姐没害过人？”未旭捏捏她的脸，“你是武道的啊。”
柳梢噎了噎，嘴硬：“我那是没办法呀，你无缘无故杀人就不对！”
未旭“啧啧”两声：“在仙门混了几日就是不一样，满口的道理，要劝我改邪归正呢？”
柳梢沉默了。
她名为杀手，陆离的保护却导致她没有完全适应杀手的身份，所以她会尊敬仙门，自从得到洛歌一句许诺，她更是在潜意识里将自己当成了仙门弟子，言行都不由自主地学起了他们，甚至妄想着拯救苍生，走出去也同样受人羡慕，受人敬重。
原来，那始终是妄想，她依然只是受人控制的武道杀手。
“操什么心，你又不会进仙门。”未旭贴着她脸颊道。
“我才不稀罕入仙门！”柳梢将脸一扬，不屑地道，“我是说洛歌就在附近，让他看到你害人，你死定了！”
“有姐姐帮我啊，反正你我马上就是同道了。”未旭“哈哈”一笑，化作红光消失。
谁跟你是同道！柳梢暗暗骂完这句，突然打了个寒战。
拿不到解药，要解毒就只有一个办法……魔宫在打自己的主意，难道卢笙就是想引自己入魔？其实也没什么，至少能脱离侯爷的控制……
瞟见地上的死人，柳梢倏地惊醒。
方才未旭狂暴的样子太可怕了，如果自己入魔也变成那样，那可不行！巡逻的青华弟子很快就会过来，还是尽快离开为妙。
柳梢悄悄地检查四周，确定没有留下痕迹，于是转身想溜。
忽然，一道雪白影子自视野中闪过，竟是白天救了她的那只小白犬。
。
没有月光，黑暗笼罩着渔村后的大片荒地，遍地杂草乱石，海风一阵阵扫过，四周草木发出“沙沙”的声音。
柳梢追到这里，停住。
小白犬早已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说也奇怪，区区一只狗竟然跑这么快，两次都将她甩掉。
后退之间，脚底踩到什么东西，发出“咯吱”一声，柳梢连忙低头看，发现那是块朽烂的木板，有点像是棺材板。
柳梢猛然抬头。
前方乱石丛中横卧着一座坟包，坟头上竟有一道黑影。
海风不止，黑影纹丝不动地站着，长长的斗篷直拖到地面，如同邪恶的幽灵。
柳梢却丝毫不惧，望着他。
黑夜中的颀长影子，犹如被黑夜吞没的月亮，不够夺目，却依然是夜色最重要的部分。
线条完美的下巴，勾起的薄唇……刹那间的错觉，眼前人与印象中熟悉的身影竟重合在了一起，令她一阵恍惚。
像，却不是。半张脸其实也长得不太一样，仅仅是唇边的笑意有些相似而已，游戏，不在意，随时都能吐出各种谎言的感觉。不像另一个有血有肉有温度，他身上没有人的味道，那是来自黑暗的气息，不是凌驾众人之上的强权气势，而是骨子里透出的矜贵，还有习惯性的无情与凉薄。
那时的她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他用三天换走了她的命运，或者应该叫做“骗走”。长大后的她已经隐约明白了那个交易的意义，带着目的的接近，无情的抛弃，多么可恨！
可是多年后重逢，柳梢的心依然会颤抖，情不自禁地想要朝他迈步。
接着，她听到了一声低笑。
“又见面了。”他开口。
声音和记忆中一模一样，低魅，充满戏谑。
柳梢马上“呸”了声：“谁想跟你见面！”
骤然，他整个人从坟头上消失，眨眼就出现在她面前，苍白冷硬的手指朝她抓来：“你的确不该来，我说过，我是会吃人的魔。”

第27章 心魔种子
“少装神弄鬼！”柳梢完全不怕他，满脸鄙夷与不屑。
“还是这么胆大。”他果然笑着收回手。
“你是魔？”
“算是。”
柳梢冷冷地望着他，仿佛要透过那斗篷帽看到他的眼睛：“我家那场火，是不是跟你有关？”
“哎，什么火呢？”
“你换走了我的命运，没过多久我家就失火。”
那场火，彻底改变了她的命运。
“魔经常做坏事，”柳梢紧紧地握着拳头，“我落到这地步，是不是你捣的鬼？”
“怎么会，你错怪我了，”他的语气似乎很无辜，“当年是你的父亲解雇了一个下人，那人怀恨在心，所以才放火报复啊。”
柳梢反驳：“哪有那么巧！”
“是啊，真是太巧了。”他叹气，“但这就是事实，你去打听就知道我没说谎，那时候你还是小孩，我怎么会欺负一个小孩？”
柳梢盯着他许久，轻哼：“我才不信！”她嘴里这么说着，拳头已是渐渐地松开了，“你明知道他要报复我们家，为什么不阻止？就算……帮帮忙不行吗？”
他摇头：“我有不能插手的理由，否则我怎么会不救你呢，柳梢儿。”
“我不信！你那么厉害！”
“嗯，有时候厉害也没用。”
听着如此真诚的辩解，柳梢已信了七八分，还是扭脸哼了声：“我才不信！”
他也没计较：“抱歉了，当初没能救你，所以我这次正是好心来提醒你啊。”
“谁知道你是不是好心！”柳梢嘀咕着，将信将疑地看他，“提醒我什么？”
“当然是留意你身边的人。”
“什么？”柳梢失声。
“柳梢儿，你身上有让许多人垂涎的秘密，接近你的人或许是别有目的呢，”他故意压低声音，“他们也许会喝你的血，还会将你炼成修炼的灵药。”
“你知道我身上的秘密？”柳梢更加惊疑，“我身上到底有什么？”
他摇头：“这我不能说。”
柳梢怔了半晌，将眼一瞪：“你当我傻呀！我们的交易早就结束了，你为什么还要帮我？”
他笑：“一日夫妻百日恩。”
柳梢已能听出话里的戏谑，立刻“呸”了声：“谁跟你是夫妻！”
“哦……”他拖长了声音，“对了，你喜欢陆离。”
柳梢感觉他不怀好意，警惕起来：“关你什么事？你到底是谁！不管我家的事和你有没有关系，你最好别再打坏主意！我的命运也不会由你作主！”
“你忘记了交易的内容。”
“是你先骗我的！”柳梢理直气壮，“反悔又怎样，我才不怕你！”
他“哦”了声。
柳梢烦躁了：“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只是想保护你啊，柳梢儿，”他无奈地叹息，“我保证不会做什么，我向魔神发誓。”
他抬手之间，紫水精戒指再次露出斗篷外，光华依旧美丽醉人，柳梢不由得想起了那夜摘星星的场景，飘渺的星光，修长好看的手……一切仅仅是个简单的幻术，女孩却真正把自己当成了最幸福的公主，他亲手为她织就了一段最美丽的回忆。
如今的她，才知道世上永远没有人能为她摘星星，昔日种种，不过徒留感慨。
面前的他就如同他的名字，月，神圣尊贵的月亮，永远在遥不可及的天空，散发着看似柔和、实际冷漠的银辉。
可就算体会过破灭的残酷，听着那亲切的声音，听着他的辩解，她还是忍不住想要相信。
“我才不用你保护！”柳梢看他两眼，装作不屑地扭头，大步走了。
少女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月仍站在礁石上，他身边多出了一个人，空荡荡的衣衫在海风中摇摆，正是魔宫右圣使卢笙。
卢笙望望她去的方向：“你的办法不错。”
“在干净的人心上播下怀疑的种子，等待吧，它会在适当的时机催生心魔，”月沉沉地道，“我再次强调，这一切并不是为你的野心。”
。
别过月，柳梢慢慢地朝仙驿走，远处传来喧闹声，许多青华弟子匆匆御剑飞往同一个方向，应该是之前的尸体被发现了，柳梢也没在意，犹自想着方才的会面。
留意身边的人。
诃那这么说过，为什么连他也这么说？他是真的来保护她吗？他们到底是要她防备谁？
仙驿近在眼前，灯火灿烂，可那片光明并不属于黑暗中的人。
食心魔藏身仙门，魔宫也有人在仙门，但洛歌那么厉害，还有仙尊掌教，总不会有事的！她早就不再是他的公主，他也不再是她的仆人，所谓的保护有什么稀罕！
柳梢回头望了眼，大步走进门。
可巧白凤从楼上下来，见她脸色不好，白凤便随口讽刺：“成天这副晦气相！”
“关你什么事！”柳梢心情出奇的坏，顶回去。
之前她一直在忍耐，此刻突然爆发，白凤倒意外了，冷笑：“让人看见，还以为我们武道都是废物，你不怕丢脸，我还怕呢！”
柳梢也讽刺：“你更废物！你以为谢令齐好哇，他……”想到洛歌的嘱咐，她总算及时打住。
白凤警惕：“他怎么？”
他差点害死苏信和你我四个人呢！柳梢随口道：“他不计较你念着陆离，通风报信呗，可惜也没见陆离多看你一眼！”
“你找死！”白凤大怒。谢令齐近日才答应找武扬侯说情，如今柳梢嚷出她之前迷恋陆离，还不管不顾地带出报信的事，气得她直接动上了手。
柳梢被震退几步，差点吐血，这才知道白凤就算跟了谢令齐，仍是一刻也没忘记修炼，如今又胜过了自己。
“这只是小小的教训，叫你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白凤阴狠地警告。
柳梢也知道不该说出报信的事，幸亏周围无人，可谁叫她先讽刺自己！柳梢也是满肚子委屈，嘴硬：“啊呸，我偏要说！”
“你！”白凤上前。
“够了，”洛歌的声音忽然响起，“时候不早。”
见他来了，白凤立刻收招，恭敬地道：“洛师兄，她胡说八道！”
洛歌“嗯”了声：“你是师姐，教训她乃是应当。”
白凤忙道：“听说外面出事了，我去看看，说不定可以帮上忙。”说完她得意地看柳梢一眼，出门走了。
“是她先骂我的！”柳梢跺脚，“她就会装！”
“她为何动手？”
柳梢也知道自己乱说话了：“她本来就看我不顺眼，我凭什么要忍呀！你就会说我错！说我任性！我是不如洛宁，她又没饿过肚子中过毒，没被逼着干坏事，你想护她，就故意哄我……都是骗我的！”说着，眼泪又往上涌。
连答应的事都不记得了，还要来骂她，既然不在意，又何必给她希望呢？
“你可记得瞬息之虫？”洛歌突然问。
瞬息虫？柳梢愣了下，脑海中立即浮现出那一点点绿莹莹的小虫，和漫天夜露中阿浮君的身影。
“它们仅有半日性命，从来无人在意，”洛歌道，“但它们救了阿浮君，让你记住了。”
瞬间的精彩，也足以让人赞叹。
柳梢似懂非懂，反驳道：“我又不是虫，也不止活一天！”
“活得卑微，无人相救，你便委屈，”洛歌停了停，“那么，别人又为何要救你？你又可曾有过救人之心？”
“我……”饶是柳梢伶牙俐齿，此刻也无言。
“命运待你不公，然而，命运为何要待你公平？它将好运给予她人，不曾眷顾你，你便怨憎？”
“我……”
“父母更加喜欢兄弟，你怨恨，别人拥有之物没有给你，你也怨恨，那你这一生除了无穷的恨，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柳梢别过脸。
“你羡慕宁儿，认为她比你幸运，”洛歌道，“但先母怀孕时适逢仙劫，耗尽修为生下宁儿便仙逝了，宁儿天生命魂残缺，先父找上长生宫宫主，用封灵衍生之咒将她镇住，十六年前，先父受琴魔重创，在自己的命魂中抽出魂元修补，宁儿方才醒来，成长至今，稍有劳神便会触动魂伤，所以她不能修习术法。”
幸运与不幸，总是反转得这么突然，所有羡慕与嫉妒刹那间变得可笑。
柳梢怔怔地望着他。
洛宁修为浅薄，几乎从未出过仙界，以为是他过于爱护的结果，原来他没有将妹妹变成坚强出色的仙子，不是不愿，而是不能。
自己只知道羡慕那个看似幸运的女孩子，殊不知，她或许也在羡慕着自己呢。
沉默中，洛歌看着羞愧的少女，道：“现在，没人来救你，你便活不下去么？”
柳梢浑身一颤，大声道：“才不是！”
杏眼泛起神采，脊背更挺直了几分。
对呀！她还有陆离，有上好的根骨，有令食心魔垂涎的神秘力量，只要她修炼到够厉害，武扬侯还敢不给解药吗！真不给，她就同样对付他！
“你所中之毒，并无解药。”
“啊？”
“失望么？”
原来他记得。柳梢没有回答。
当然是失望的。原来武扬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自己，每次给的药仅仅是压制毒性发作，他要永远控制自己和陆离，好生狠毒。
可不知道为什么，得知这个结果，柳梢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害怕了。
洛歌走到她面前：“要解毒，不是没有办法。”
“啊？”
“没人希望自己被放弃，但你不放弃自己，便没人能放弃你。”
柳梢还是似懂非懂地“哦”了声，看他一眼，马上低头看脚尖，接着又悄悄抬眸看他，咬唇再咬唇，终究是扭扭捏捏地说不出个什么。
有个弟子匆匆走进来道：“洛师兄，这次像是魔宫的手段。”
洛歌举步就走。
“哎……”柳梢小小地叫了声，却见他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门外，于是只好嘟着嘴，闷闷地上楼去找陆离。
。
陆离的房门外竟站着个人。
“谢师兄？”柳梢警惕，“你怎么在这儿？”
她对谢令齐已全无好感，这次若不是洛歌，魔婴就被魔宫或食心魔得到了，还差点害了苏信性命！
谢令齐依旧温和：“我来找陆师弟，谁知……”
话没说完，忽然传来“吱呀”一声，刚关上的房门从里面打开了，陆离披衣散发地出现在门内。
“陆离！”柳梢松了口气。显然他是藏匿了气息，才会让谢令齐误以为房间没人。
谢令齐不易察觉地皱了下眉，拱手赞道：“武道潜息术果然名不虚传，陆师弟不愧是个中高手。”
陆离含笑道：“过奖。”
谢令齐正要再说，可巧万无仙尊与原西城上楼来，他连忙迎上去。
原西城仍是寡言，只吩咐道：“加强戒备。”
谢令齐回道：“外头的事，洛师弟已经去看了，我刚送信往青华宫，请葛长老派人来接应。”
原西城点头不语。
地近青华宫，沿途护送的弟子已经各自回去了，就怕魔宫趁机冒险出手，让青华宫接应也好。
万无仙尊倒是关切了柳梢二人两句，又和蔼地看谢令齐：“这一趟你和小歌也累了，早点歇息吧。”
显而易见，老仙尊对这位徒孙极为满意。
柳梢望着万无仙尊清瘦的背影，似乎明白了什么。
以洛歌的智谋，要设计揭穿谢令齐不难，他之所以容忍，更多是顾及老仙尊的感受吧。老仙尊一生为南华，无妻无子，听说他唯一的徒弟、谢令齐的师父阳劫真君当年为除尸魔，身亡聚尸池，如今老仙尊身边仅剩了这个徒孙，算是他这一脉的正宗传人，要是他得知谢令齐做出这等事……
柳梢也有些不忍心了。
“在看什么呢？”陆离掰过她的脸。
柳梢回神：“你去了哪里？”
陆离答：“我当然在房间。”
他睁眼说瞎话，柳梢也没生气，认真地望着他：“之前你根本没在房间，我进去看过。”
陆离“哦”了声：“我就随便走了走，看看月亮。”
柳梢也掰着他的脸，指外面天空：“我怎么没看见今晚有月亮？在哪里呀？”
陆离微笑了，将她的手扯下来握住：“好吧，我出去办很重要的事情去了，但现在不能告诉你。”
柳梢也没像往常那样纠缠，眨眼：“我知道了。”
“我回来后，就一直在等你，”陆离反问，“你去了哪里？”
柳梢抱住他的腰，故意拖长声音：“我呀，随便走走看月亮去啦。”
陆离忍俊不禁：“这么记仇可不好。”
真的看月亮去了呢。柳梢跟着笑了会儿，突然道：“不管你做的事多重要，都要回来找我呀，陆离。”
陆离拍拍她的背安慰：“我不是回来了吗。”
她仰脸：“嗯，谢谢你。”
他看了她半晌，一笑：“别客气，柳梢儿。”
。
青华宫接到信，立即派弟子前来迎接，不过魔宫似乎真的放弃了，没采取任何行动。洛歌率众人顺利回到青华宫，又是一番热闹。洛宁见苏信安然无事，自是喜悦，苏信拉着她细细地讲这一路经历。
商玉容在旁边摇着团扇：“洛小宁，亏得玉容哥哥对你那么好，你也不惦记我。”
洛宁笑道：“我惦记着呢，听说你跟我哥哥都没事，我才放了心。”
商玉容看苏信一眼：“我怎么看着，我们洛小宁要被苏师弟拐跑了。”
洛宁满脸通红地拉洛歌：“哥哥你听……”
洛歌神色无波：“他再胡说，你就过去踢他。”
商玉容拿扇子指他：“嗳哟，还不是妹夫就这么护着，连老友都不顾，少爷这偏心病没得治！”
众人哄然。
“商师兄！”苏信面一红，洛宁便作势要踢他。
商玉容笑着作揖后退：“早知道有少爷撑腰，我就不敢了。”
洛宁见他这样也忍不住笑出来：“我才不跟你闹！我有一瓶花儿送给你。”
柳梢默默地站在旁边，看他们闹。
看似幸运的少女，能赢得仙门上下发自内心的喜爱，不是因为长得美丽，也不是因为哥哥的光彩，命魂的缺陷使她永远不能像正常人那样生活，魂伤撕裂何其痛苦，她从不曾露出半点痕迹，对命运毫无怨愤之心，坚强的少女珍惜着哥哥的爱，用快乐回报着身边所有人。
是的，自己不如她。
洛歌这次拜访武扬侯，也是定下了两人的事，他摸摸妹妹的额头，对苏信嘱咐了句：“用心修炼。”
苏信是极崇拜他的，恭声应下。
商玉容又插嘴：“妹夫就是不一样。”
“没个正形，也不怕讨人厌。”有人冷冷地讽刺。
“秋姐姐！”洛宁注意到那人，欢叫着扑到她怀里，“是你呀！信上说你回来了，你方才都不叫我！”
“这么多年，我都快认不出你了，”卓秋弦表情也柔和了些，任由她抱着闹腾，用折扇比划了下，“上次看到你，你才这么高。”
洛宁点头不止：“你更好看了！”
卓秋弦道：“就你会说话。”
“真的！”洛宁拉商玉容的袖子，“玉容哥哥你说是不是？”
商玉容微微一笑：“是。”
卓秋弦也不看他，拉着洛宁到旁边说话。
这边洛歌安顿好魔婴，没过两日，商镜也率众掌教仙尊从南华派赶回，同时带回了取到的六界碑灵气。洛歌先前已送信将此行经历告知了商镜，并未隐瞒设计食心魔的事，商镜与众掌教见到魔婴都极为满意，各自嘉勉弟子，又设宴谢武修者们，同时开始筹备炼制净化灵器。
洛歌的成功在众人看来只是寻常小事，倒是卓秋弦的归来让青华上下兴奋不已，女弟子们看柳梢的目光都带着几分得意。
“卓师姐总算回来了。”
“听说那人修女跟着陆师兄啦，可惜陆师兄人还不错……”
“卓师姐和洛师兄去映秀湖了！”
……
最近闲着无事，柳梢一直想着月的话，又不敢出宫去找他，只好到处乱逛，刚到二重殿外就听到几名女弟子在议论。柳梢忍不住撇嘴，自己喜欢谁关她们屁事，再说洛歌也不喜欢卓秋弦，真不知道她们有什么好得意的！于是柳梢心情又好起来，跑去找洛宁。
洛宁自幼常来青华宫玩，商镜喜欢她，特意将她的房间安排在商玉容的潮音峰，是知道她有魂伤，好让商玉容照顾。柳梢刚到潮音峰，就发现谢令齐独自站在洛宁的院子外，似乎在想什么。见到她来，谢令齐微笑着点头示意，然后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他又想打什么坏主意？柳梢警觉，目送他消失在小径尽头。
“柳师姐！”洛宁在门口唤她。
柳梢忙回身招手：“哎，我来找你玩啊。”
洛宁已知道她和洛歌没什么了，大方地道：“今日秋姐姐跟我哥哥比剑术，玉容哥哥也在那边，你要去看吗？”
柳梢本来很有兴趣观战，但想到此刻过去又要被那些弟子嘲笑，何况那日她曾亲眼见到洛歌剑斩食心魔，足够震撼，卓秋弦出手她也见识过，如今只是切磋，估计也不会比实战精彩多少。于是柳梢打消念头：“算啦，我们别去打扰他们，不知道谁会赢呢？”
“当然是我哥哥！”洛宁骄傲，“秋姐姐每五年就要找我哥哥比剑，你知道我哥哥说什么？”
柳梢好奇：“什么？”
洛宁学着洛歌的语气，淡淡地道：“秋小仙就是爱出风头。”
“秋小仙？”柳梢捂嘴笑。要论出风头，谁有他大少爷的风头强劲啊！
洛宁道：“秋姐姐修为还不如玉容哥哥呢，哪能跟我哥哥比。”
“商贵妃？”柳梢真意外了。她和多数人一样，对商玉容的印象都停留在青华少宫主这个名号上，虽然有见识过他出手，可他实在太随和，浑身纨绔公子气质，全不像个脱俗仙者，论应酬手段他是一等一，论起术法，柳梢来仙界这么久，每常听人提起仙门高手，从来都没有他的名字。
洛宁悄声道：“是我哥哥说的。”
洛歌的判断，柳梢毫不迟疑地选择了相信，她又想起一事，忙嘱咐洛宁：“你别理谢令齐，他不是好人！”
“谢师兄？”洛宁莞尔，“掌教师叔原本是让哥哥当首座弟子，但谢师兄从没计较这些的，只是不知后来为何……我哥哥与他有些误会，也不让我接近他，有一次我与谢师兄出去玩，我哥哥都有半年没理我。”
柳梢“哈”了声。不接近是对的，谢令齐差点害死苏信呢！看来不用提醒，洛歌早料到了，他没将谢令齐的真面目告诉妹妹，是不愿让她知晓仙门这些丑恶之事，他用自己在妹妹心里的地位来保证她的安全，宁可让她以为自己器量狭小。
不知为何，柳梢突然想起了那个打自己手心被赶走的严厉的先生。
“有很多坏人会装好人，你一定要留神，”柳梢语气老成，“谢令齐很会使坏，听洛师兄的没错！”
洛宁“嗯”了声：“多谢师姐提醒，我会记住的。”
见她听进去了，柳梢颇有些当师姐的欣慰感，全不在意方才那番话是否有小人嫌疑。两人闲聊至午后，洛宁摆出几盘子仙果，柳梢随意吃了些，料想她可能会去找苏信，便没有多留，告辞离开。
潮音峰下小径，卓秋弦沉着脸，握着折扇大步走来，蓝袍都隐隐带着风声。
“卓师姐！”柳梢忙让路招呼。
卓秋弦只点了下头。
看样子她果然是败了。柳梢很喜欢她，想安慰又不知该如何开口，犹豫间，卓秋弦已经远去。柳梢怏怏地回头，又见商玉容与洛歌走来。
洛歌步幅较大且步速快，商玉容落在他身后直叹气：“她就那个性子，你让让她便是。”
洛歌淡淡地道：“不是让了百招么。”
“多让她过几百招也无妨，何必这么不留情面，”见他止步看来，商玉容连连拱手，“包涵包涵，改日我让你教训，如何？”
“她也有些长进，”洛歌道，“但修行本无止境，她过于争强好胜，一味让下去对她不是好事。”
知道他说的对，商玉容无奈地点头：“罢了，我也想见识你的极天之术，倘若运气好打败了洛大少爷，也让人拜服拜服，小柳梢儿你说是不是？”
见他招呼自己，柳梢笑起来，丝毫不给面子：“才不是！”
洛歌突然紧盯着他，语气暗含告诫：“秋小仙这些年出够了风头，你也该考虑晋升突破，我知你不想抢在她之前，但事关仙劫，再拖不得。”
他亲口提醒，必然是对天机有所察觉，商玉容正色道：“她晋升也快了，我会有分寸的。”
洛歌便点头，朝洛宁的居所去了。
商玉容没有跟着回潮音峰，继续沿着路往前走，柳梢知道他要去哪里，马上跳过去拦住他：“哎呀，贵妃娘娘走错路了！”
商玉容摇摇扇子，直接伸手拎她的后领：“我说小柳梢儿，我哪里得罪你了？”
柳梢装不懂：“没有啊。”
“别装了，你会唇语是不是？”
他果然也知道了！柳梢得意地扬起脸：“嘿，不然我怎么知道你跟洛师兄那么卑鄙呢！”
商玉容丢开她：“少爷还想收你当徒弟，你倒骂他卑鄙，好哇，我告诉他去。”
柳梢知道说错话，马上抵赖：“我哪有说他！你才奸诈，到处做好人，还招惹那么多师姐师妹，卓师姐才不会喜欢你！”
“小孩子懂什么，”商玉容毫不客气地用扇柄敲她的头，“她没你嘴甜，没几个朋友，我不多认识点人，将来有事谁去帮她？”
柳梢嫌弃地道：“那也不用穿成贵妃！”
“诶，”商玉容后退几步，“正是她不会打扮，有我这么俊的男人站在旁边才好呢。”
有这么华丽的他站在她身边，看上去就不会那么冷清了吧。
柳梢想要嘲讽，却说不出话。
这一刻，她发现自己其实并不了解眼前这位风骚逗趣的少宫主。
半晌，柳梢嘀咕：“那你怎么不肯跟她走啊？”
商玉容摇头不答，只是微笑。
柳梢撇嘴：“你都不肯陪她，能叫喜欢呀？卓师姐可认识更好的……”
“小柳梢儿，洛歌很厉害吧？”商玉容突然问。
柳梢愣了下，道：“那当然！”
“你为何这么想呢？”
“洛师兄术法高，又聪明！什么事他都知道！”
“他无所不能，你一定以为他过得很自在吧？”商玉容示意她凑近，“来我悄悄跟你说，这一路，他处理的大小事有上百件。”
柳梢吓一跳：“他不累吗？”
“你说呢？”商玉容叹了口气，百年前仙魔大战死伤太多，魔族修炼速度快，时常滋事，若不是他站出来，仙门早就不堪其扰，这么多弟子哪能安心修行，“大约他也该歇一歇，找个姑娘去游玩哦！”
“那食心魔呢？”柳梢望着洛歌去的方向，忍不住道，“食心魔还没抓到呢！”
“是啊，”商玉容用扇子拍她的肩膀，“所以是不是强，不是看他过的多好，而是看他承担了多少，有些事是必须要有人去做的，明白么，小柳梢儿？”
柳梢看看他，半晌还是嘀咕：“我就不想看卓师姐不高兴……”

第28章 故事结局
食心魔身上有清气是重大发现，洛歌与商镜等暗中商议，将青华宫的弟子和人修者们都仔细查了一遍，好在并未发现不妥。商镜与众掌门仙尊这才松了口气，开始合炼灵器，准备净化魔婴，一时之间整个青华宫戒备森严，蚊蝇难入。
房间里，商玉容皱眉道：“漓秀真君处的确有两株浣灵草，但你这时候离开……”
洛歌道：“她的毒附在天生灵体上，只怕居心叵测者会引她入魔，我见卢笙曾刻意接近她，早一日解决，也是免她误入歧途。”
商玉容道：“但就算有浣灵草，也需要配合你的极天之术才能为她洗灵，这样势必会折损你大量修为，仙门劫象尚未化解，我始终不放心。”
“食心魔已重伤，魔宫没有闯仙界的能耐，只要众人警惕，便不会出事，”洛歌停了停，“但如今青华宫也不算固若金汤。”
“是说奸细？连你都没发现他有魔气，”商玉容道，“当然可能是魔尊徵月封印了他，但徵月的修为还能胜过你不成？”
“这倒不是，”洛歌摇头沉思半晌，突然转身道，“我不在的这段时日，商宫主与诸位掌门要炼灵器，为防止意外，我要你亲自守魔婴。”
商玉容正色道：“放心。”
洛歌微微颔首：“玉容，我……”
商玉容笑起来，团扇在他胸前一拍：“你我之间还用这些？你谢我，谁来谢你？”
洛歌便不再说什么。
。
柳梢四人仍住在迎雁峰客房，陆离回到青华宫就和之前一样很少出门，他似乎忙得很，说是要修炼，让那些想接近他的女弟子们失望无比，连柳梢都经常被他赶出门。经历被白凤打败一事，柳梢也知道修行重要，跟他闹两天就放弃了。这样一来，柳梢便闷得慌，瞅个空独自跑出青华宫在周围海域转了圈，可惜始终没有再见到月，估计是巡海弟子增多了，月毕竟是魔，不好总在仙门的地盘现身。柳梢只得回到青华宫。
迎雁峰，杜明冲顺着石级快步走下来，有些慌张的样子。
柳梢怀疑，大声道：“杜明冲，你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杜明冲吓了跳，左右望两眼，确定没人才粗声道：“滚，你管老子做什么！”
“我怕你又岔了真气呀！”柳梢讽刺。
“别以为你能得意多久，当心小命吧。”杜明冲居然没恼羞成怒，似乎还有些幸灾乐祸。
柳梢一愣：“你什么意思！”
“没意思……”杜明冲走几步，突然想到什么，“柳梢儿，你也算深藏不露啊。”
柳梢轻哼：“那又怎么。”
杜明冲堆出笑：“咱们武道除了潜息术，是不是有别的隐匿人气的办法？”
柳梢在术法上也是个半吊子，却不肯当着他示弱，翻白眼：“我会告诉你？”
“谅你也不懂。”杜明冲大步走了。
他今日的反应实在古怪，柳梢忍不住好奇，走几步又倒回来，使潜息术敛去神气，悄悄地跟在后面，只见杜明冲绕过主峰，径直走进了沧海林。
沧海林与潮音峰都是青华大弟子们的居处，与普通的潮音峰相比，沧海林却景色不凡，一眼望去，大片的芦浪起伏，层层芦花如雪，绵延数里，极其壮观。这些芦苇都有两人高，得仙界灵气滋养，芦花四季不败，花叶影下水流无声，水上亦有小径和石桥相连。
柳梢跟着杜明冲拐了几个弯，就见前方小桥头芦苇丛下站着个清瘦人影，正是谢令齐。
谢令齐与青华宫大弟子们很熟，住在这里也不奇怪。杜明冲走过去凑在谢令齐耳畔说了两句话，谢令齐便皱起眉头。
他们在打什么坏主意？柳梢不敢使用术法试探，正烦恼，手腕无意中碰到了只灵虫，那小小灵虫发出一道极轻微的叫声，展翅逃走。
谢令齐听到动静，立刻转脸看来。
不好！柳梢捕捉到他眼里闪过的那一抹厉色，顿时心惊不已，下意识地后缩，想要逃。
出乎意料，谢令齐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了：“师弟？”
柳梢怔了下，转脸，这才发现洛歌不知何时竟站在了身旁。
洛歌开口：“我有话与师兄说，不知师兄今夜可有空闲？”
“自然是有，算来你我师兄弟好些年不曾把盏夜谈了，想当年……”谢令齐颇有触动地叹了口气，继而微笑，顺便关切柳梢两句就带着杜明冲走了。
做戏！柳梢松了口气，对于他们夜谈的内容也猜到了几分。
之前他利用杜明冲坏事，洛歌不追究，是为护送魔婴而顾全大局，如今忙完了，这是要警告他了吧。
洛歌负手站在原地：“潜息术不错。”
乍被称赞，柳梢暗自欢喜。她只知道自己潜息术比别人高明点，有时连陆离都能骗过，想不到他也这么说，再想起商玉容说他要收自己当徒弟，柳梢便拘束恭敬起来，出于面对方卫长的习惯，不由自主地弯腰叫了声“洛师兄”。
见她如此小心翼翼，洛歌倒温和了些：“潜息术极少单独使用，不可再鲁莽。”
柳梢也知道犯了不该犯的错误，连连点头。武道潜息术通常需配合藏形弭音之术，这次幸亏有他帮忙掩饰，否则叫谢令齐发现自己跟踪，定会很麻烦。
洛歌道：“要解毒唯有浣灵，浣灵之后你将修为尽毁，但这也算是从头来过的契机，自今日起，武道心法就不必再修炼了。”
察觉食心魔对她有兴趣，他就留了心，暗中观察，却始终未发现此女身上有何异常，倒是看出她天资极好，因这一点惜才之心，他才决定尽快取浣灵草——此女虽任性，言行颇有偏激之处，但也知恩图报，会出言提醒洛宁，更见良善本性，若能引入正途，除去偏狭戾气，修身养性，将来必有大成。
仙者一念之仁，对少女来说，却是足以改变一生命运的大事。
修为尽毁是很可惜，但能够摆脱控制，步入仙途，那些损失能算什么呢？
知道他将此事放在心上的，柳梢“哦”了声，忍不住悄悄抬眸看他。
身旁白衣仙人也正看着她，挺直的双睫，天生凌厉的眼神，都显得有些不近人情，让她想起了多年前冷漠夜空中那个扶琴踏剑的身影。可这个看似无情的仙者，也会疼爱妹妹，会为老仙尊容忍谢令齐，会为不相干的少女寻解药。
纵使奔走数月，那张脸上仍无一丝倦色，与疲乏不堪的众人形成对比。
柳梢突然想起了商玉容的话。
倘若仙门是一座山，他必定是站在山顶的那个，光芒耀眼，世上没有他解决不了的事，天塌下来都有他撑着，许多弟子都是这么想的吧，夺回魔婴，换别人定是大功一件，在他身上却变得理所当然不值一提。
不是不累，是所有人只记住了他的强。
“怎么。”洛歌见她眼神古怪，侧过身来。
“没呀……”柳梢慌忙低头，半晌又期期艾艾地道，“是说那个……不急啊……”
“我要离开一段时日，你安心留在青华宫。”
被这句话打断，柳梢再抬头，身旁人已经不见了。
。
洛歌离开后，万无仙尊与卓家长老坐镇青华宫主峰，商玉容则亲自率大弟子日夜看守魔婴。时间紧迫，灵器炼到关键时刻极耗精神，商镜与众掌门仙尊只得轮流休息，宫中气氛变得格外紧张。
杜明冲与白凤都被谢令齐安排巡山，他们也乐意表现，唯独柳梢与洛宁无所事事。
兰蕤剑秀长雅致，如同碧绿的兰叶，载着两人在山峰之间穿梭。
仙门弟子可以御剑，柳梢一直很羡慕，其实那天她是想说解毒的事不着急，可惜没说完，洛歌次日就外出办事去了，这话就此搁下，其实柳梢哪会不想快点解毒呢，那样就能学仙门术法了，多好呀！
洛宁修为太浅，胜在灵巧，在海风中也飞得稳稳当当。两人边说边笑正玩得高兴，突然无数灵鸟自身旁扑翅而过，险些将两人撞翻。
“哎呀当心！”柳梢边叫边趴下躲避。
洛宁连忙稳住剑：“这是怎么啦？”
两人面面相觑，兀自疑惑，前方山坳里就飘来一阵笛声。柳梢察觉那曲调耳熟，心头便有些不舒服，敢情她还惦记着陆离呢！
洛宁没留意她的反应，凝神听了阵：“咦？是《凤临朝》！葛师姐越来越高明了。”
“才不叫《凤临朝》，”柳梢得意地坐直身，卖弄道，“你看过《六界音玄录》没有？”
“看过啊，”洛宁不解，“重华宫的书房就藏有半册，上面说这曲《凤临朝》乃是第九任月神所创，经由酒老传到了仙界。”
柳梢懵了：“不是说叫《百鸟会》，又叫《百鸟宴月》吗？”
洛宁更疑惑：“书上没这么说啊，师姐你从那儿听到的？”
“呃……忘了，大约你说的才是对的……”柳梢尴尬不已，暗暗气陆离，原来他当初就是瞎说骗人，害自己跟着丢这么大的脸！
“也未必，”洛宁认真地道，“神界覆灭多年，而且神族大都不允许秘密外泄，如今流传下来的史料已不准确了，就好比魔神曾现身六界，但六界任何法术都记录不下他的容貌，这便是受神之力量干扰。”
神的秘密？
一瞬间，柳梢突然又想起了多年前那个夜晚，优雅神秘的“仆人”抱着她，讲述着那个关于月亮与神界的美丽传说。
柳梢情不自禁地问：“你知道月神吗？”
洛宁跟着坐下来，眨眼道：“月神很多，师姐问哪一个？”
柳梢随口道：“第九任月神，会《凤临朝》的那个。”
“巧啦！”洛宁笑着拍手，“那个月神我知道！历任月神里唯独他没有详细史料，前些年我也奇怪，曾特地找寻，差点翻遍仙界史书，最后在天山派的书房发现一本《酒老遗事》，上面第九百七十一卷才有一段话提到他。”
“你看那么多书！”柳梢惊叹，好奇地问，“那段话说了什么？”
洛宁道：“那段话只有几句，大致是说，他是月神族的天才，通晓音乐，会酿酒，跟酒老交情很好。”
寥寥几句，柳梢却听得入神：“他长什么样子啊？”
洛宁摇头：“书上没有。”
柳梢失望了：“那后面呢？”
洛宁顿了下：“后来据说他做了一件不容于天地的大事，背叛神界，被神皇与众神处死了。”
柳梢怔住。
。
心中盘桓已久的美丽传说，事隔多年终于听到结局，却是如此悲凉。
正如女孩和她的月亮，三天的美好，仅留下一场破碎的美梦。
告别洛宁回来，柳梢一路上都在唉声叹气，路旁所有景物都无端地暗淡了几分，看得她越发惆怅，若有所失。
迎面有人摇着团扇走来，恰好与她撞了个满怀。
“这是怎么了？”那人单手扶住她。
柳梢怏怏地叫了声“少宫主”。
见她没精打采的样子，商玉容将团扇往胸前一放，眯了眼睛道：“哎，有谁欺负小柳梢儿了？商哥哥替你收拾他。”
柳梢摇头，忽然凑近他：“商师兄，你说陆离怎么样呀？”
“这嘛……”商玉容答得很巧妙，“陆师弟年纪轻轻便修为不凡，连少爷都很欣赏。”
柳梢小心地问：“那可以让他入仙门吗？”
商玉容挑眉：“你问过他？”
柳梢忙道：“他当然愿意啦。”
商玉容叹了口气：“小柳梢儿，你眼里看到的人未必就如你想的一般啊。”
柳梢盯着他，不解。
“你先问问他的意思吧，”商玉容打住话题，递给她一支信符，“对了，少爷让我照应你，我最近也忙，恐怕顾不过来，这枚信符你定要随身携带，倘若遇上危险，可以用它联系我。”
柳梢看看信符，没有说什么，伸手接过。
“好了，去玩吧。”商玉容拍拍她的肩，暗自松了口气。
迎雁峰作为客峰，相对安静，丝毫没有主峰的紧张气氛。柳梢一直走到院门外才停住，她低头看着手中的信符，咬了咬唇，最终还是将它放进了腰间荷包，然后走进院子。
陆离站在阶前，看到她便微笑着伸手：“柳梢儿。”
柳梢道：“你不练功啦？”
“不练了，”陆离道，“时候这么早，我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柳梢望了眼天边的斜阳，点头：“好啊。”
。
东海畔渔村，落日余辉撒在道路上，映照二人身影。
大手拉着小手，优雅的男人仿佛刚从古旧的画卷里走出来，浑身沉敛之气，身旁娇俏的少女却鲜活得如初开的花朵。
村内炊烟袅袅，不时有村民谈笑而过，路边茶铺老板高声叫卖，夹杂着远处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声音……迎面一对夫妇归来，妻子荆钗布裙，手提竹篮，边走边拿帕子给丈夫擦汗，丈夫穿着粗布短衣，扛着渔网和装鱼的竹筐，脸上挂着愉快的笑。
没有武道的放纵，没有仙门的冷清，处处是平凡生活气息，如此温暖。
耳畔，他的声音更加温暖。
柳梢侧脸看他。
夕阳为那苍白的脸添了几丝温度与光彩，再和声音里的温柔一起，尽数融化在那双水精般的紫眸里。
路旁有卖鱼的，大木盆装满水，里面放了好几条鱼。
柳梢弯腰拎起一条鱼仔细瞧了瞧，猛地丢到他怀里，看着鱼在他身上蹦，不由得开心大笑。
陆离不慌不忙地用两根手指捏住鱼尾巴，提起来要往她衣领里塞。
柳梢尖叫着躲闪。
两人闹作一团，那条鱼早已经滑到了地上，在尘土里挣扎蹦跳。柳梢瞥见渔民不满的目光，忙止住笑，拉着陆离的袖子吐了吐舌头。
“能让我们柳梢儿这么高兴，应该救它一命呢。”陆离将碎银子递给卖鱼的渔民。
柳梢在渔民的恭维声中接过那条鱼，引得路旁几名少女投来羡慕的目光。
残阳入海，浮光跃金，余辉勾勒出岸边礁石上一高一矮两道人影，两张脸上仿佛都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鱼儿早已游得不见踪影了，柳梢依然望着海面：“每天都这样自在，多好呀！”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摸她的脑袋。
柳梢转身望他：“你想入仙门吗？”
海风吹得斗篷翻飞，陆离看着她的眼睛，微笑了：“我要考虑啊，柳梢儿。”
柳梢便不再问，坐下来。
他也在旁边坐下。
没有人再说话，她静静地偎依着他，望着天边，望着夕阳渐渐地沉入海里，夜幕降临。
夜色里的大海并不平静，风浪比白天要大，呼号着，不断拍击岸边的礁石，脚下大地随之颤抖。
他像往常那样用斗篷裹住她，挡去猛烈的海风。
仍有海水溅到脸上，她用手接了几滴，恶作剧地抹到他唇上。
他煞有介事地道：“哎，是甜的呢。”
“骗人啊，”她伸出舌头舔了舔脸上苦涩的海水，仔细回味了半晌，道，“真是甜的！”
他反而愣了下：“骗人啊。”
她也破天荒地不争辩，只朝着黑沉沉的海面叹气：“天黑啦，看什么呀。”
“有月亮呢。”
“哪有？”
“我给你摘。”
摘月亮？听到这句似曾相识的话，柳梢心头一颤，随即明白过来：“我才不稀罕！”
摘月揽星，世间哪有那样厉害的人？那不过是用幻术制造出的一个美丽的谎言，而她，已经不是那个被轻易欺骗的小女孩了。
小脸依稀有着幼时的影子，眉间任性骄蛮之气淡了许多，随之消失的，是那些稚气与纯真，成长，是人生最残酷也最凄凉之事。
陆离笑着，引导她的小手握住颈间那枚双色贝：“你看。”
轻微的灵力顺着他的手传到她的手上，注入贝壳中。刹那间，小小的贝壳变得晶莹剔透，里面透射出柔和的光芒，随着光芒增强，一片薄薄的、银色的月牙逐渐显现。
就在她意外的时候，那片月牙从贝壳里飘了出来！它缓慢地、无声地上升，形状变幻，越变越大，终于形成一轮斗大的、光洁的圆月！
柳梢情不自禁地伸手，刚触及幻象，月亮边缘突然飘出无数小小的光点，汇聚成团，足有鸡蛋大，一闪一闪。
星星！是星星！
目睹相似的场景，记忆之闸仿佛被打开。
曾经给她摘星星的人，只陪了她三天就丢下她了。
越来越多的星星生成，全都汇聚在圆月周围，形成众星拱月的景象，两人犹如身处夜空中，抬手便可揽月摘星。他轻轻地弹了下手指，漂浮的星星被弹得飞散，然后，他将那轮巨大的月亮推到她面前。
星星，圆月，光芒映亮了他那修长漂亮的手指。
柳梢微微地发抖，突然大声道：“陆离，你要是出去办事，一定要记得回来找我呀！”
“当然，”陆离道，“我怎么会丢下你呢？”
“对呀。”柳梢这才笑了。
陆离低头，紫眸在月光下闪烁：“柳梢儿，你还想要什么吗？”
想要什么？柳梢摇头：“不要，我不要什么了。”
“咦，这样就够了？”他的语气充满意外，不相信任性的少女这么容易就满足。
柳梢认真地想了想，还是摇头。
他沉默许久，将她的手重新带到颈间的贝壳上，变出一轮又一轮更大更美的圆月：“那，让你多高兴片刻吧。”
声音依旧魅意十足，甚至比往日更温柔。
夜深，风浪逐渐平息，大海终于回归平静，身畔月亮星星依然环绕，映亮面前一片湛蓝的海波。
海波起伏，柳梢依偎在熟悉的怀里，想起一事：“你记得第九任月神吗？就是会吹《百鸟会》那个，他最后被处死了。”
“是吗，”陆离点头，“没错，他死了。”
柳梢叹了口气：“我宁可不知道呀。”
在当年那个女孩的心里，传说是如此美丽飘渺，就如同她梦一般的童年，如今梦醒了，原来结局就像这柔和的月光一样，如此凄凉。
陆离看着那些月亮幻景，没说什么。
柳梢兀自道：“我也有过很多东西，爹娘给我好吃的给我好衣裳，还打算把我嫁进大户人家，可后来被卖进侯府，就再也没人找过我，我才想清楚了，其实那些从来都不是我的，被拿去了，我也没什么可抱怨的。陆离，就只有你真的对我好。”
沉默。
他拍拍她：“很晚了，该回去睡了。”
她扭脸：“早呢。”
他到底还是抱起了她，不管那些守门弟子的眼光，直接走进青华宫，走进她的房间，然后小心地将她放到床上。
他没有立即离开，居高临下地俯视她，紫眸内情绪不明：“抱歉了，柳梢儿，人总是会因为各种理由不得不做一些事，你知道吗？”
“你想做什么？”
“很危险，你会不会帮我？”
“会死？”她警惕。
“还是这么怕死啊。”他像往常一样笑了。
她嘟哝：“我就是不想死，凭什么要死呀，死了你也见不到我啦！”
“嗯，睡吧，”他轻轻地弯了下唇角，“明天，你将卓秋弦和商玉容都叫出青华宫，好不好？”
商玉容守着魔婴吧？柳梢静静地看了他半晌，道：“好啊。”

第29章 魔之守护
清晨，冷雨不止，清波台上，湖边仙莲大如斗，碧叶在雨中轻颤，姿态极美。雨珠滚落水面，溅起水花朵朵。
风雨不沾身，柳梢沿着湖岸，踩着雨水慢慢地朝前走。
灵器炼化的进程属于机密，不过看样子已经进入最后时刻了，商镜等一心早日净化魔婴，不顾疲乏，掌门仙尊们除了在房间打坐休息回复真气，几乎都没有空闲时间。商玉容每日四处巡一遍山，然后就照洛歌的意思，亲自到鉴真岩看守魔婴。
过清波台，前方是一整片倾斜的石壁，壁面光滑，可照人影。石壁中间有道巨大的裂缝，仿佛是被谁用巨剑劈开了，一条宽约七尺的石级沿着裂缝直通往石壁深处，清亮的雨水顺着石级不断地往下流淌。
柳梢沿石级上行约有千步，便看见前方有一巨大的洞门，上书“鉴真岩”三个大字，商玉容与几个大弟子守在洞门处。
这片石壁乃是天然的界石，能隔绝灵气，阻一切遁术，魔婴在此处是最安全不过。
商玉容早已发现她，笑着招手：“小柳梢儿，带什么好东西来看商哥哥了？”
柳梢立即道：“我才不是来看你！”
旁边几个大弟子都笑起来，其中一人道：“幸亏我们少宫主的面子早就掉光了，不然又要丢一层。”
商玉容顺手拿团扇拍他一脸，又收回来摇了摇：“找我有什么事呢，快说。”
将他调离此地，会有怎样的后果？
柳梢咬唇又咬唇。
商玉容察觉她神色不对，忙走近几步：“怎么了小柳师妹？出了什么事？”
语气虽是玩笑，眼底却依稀透着关切，真正的关切。
会让谁失望呢？柳梢只觉得那目光仿佛有千钧重，压得她低了头，编好的话迟迟说不出口。
袖中双手握紧又松开，如此反复数次——
柳梢终于抬头道：“没呀。”
在商玉容疑惑的目光里，她匆匆地走下了鉴真岩。
天色更暗，清波台风狂雨骤，莲叶层层翻涌如碧潮，忽然传来“噗”的一声轻响，却是不远处莲叶无端被风吹折了一支。
洛歌另眼相待，商玉容关切照顾，可是除了陆离，不会有人在她不见的时候找她，甚至她死了都不会有人在意吧。
这世上会有无缘无故的好吗？
柳梢茫然四顾，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去哪里，呆立许久，她还是遁回了迎雁峰。
陆离披着黑斗篷站在院内，斗篷帽被掀了下去，高束的黑发连同那串小银环一起披垂下来，银色的颈链在昏暗的雨天里闪着冷冷的光泽。
装束并不新鲜，唇边笑意依旧，他整个人却显得与往日有些不同，闪闪紫眸如带着魔力一般。
“柳梢儿。”他朝她伸手。
柳梢没像往常那样过去，只是低头，站在院门口不动。
身后有脚步声，白凤匆匆走来。
“瞧你这副……”白凤原想刺她两句，看到陆离便立即住了口，半晌才道，“我听到杜明冲与谢师兄说了些什么，大约是与陆离你有关，你当心了。”
陆离点头：“嗯，多谢你。”
眼见白凤还关切他，柳梢也破天荒地没有吵闹。
忽然，一道奇异尖锐的鸣声横空而来，穿破雨幕，响彻整个青华宫。
三人都一惊，不约而同抬头观望。
几只青色海鸟冒雨自上空盘旋而过，一声接一声，越来越紧迫，正是久已不用的告急信号！
与此同时，青华宫上下弟子们各自停住手里正在进行的事，惊疑地望着天空确认。
告急信号出来，青华宫肯定有大事发生！白凤倒没多想，她只是习惯性地觉得可以趁机立功，忙道：“陆离，我们快过去看看吧？”
陆离收回视线，摇头：“不了。”
白凤看看柳梢，化阵遁走。
院中又只剩下两人，头顶鸟鸣不绝，身旁雨声不止，气氛却莫名地显得沉寂。
陆离走到她面前：“柳梢儿？”
手扶着院门微微地发抖，柳梢小心翼翼地抬脸，望着他：“陆离，我没引开商师兄和卓师姐。”
陆离叹息，语气倒听不出失望或愤怒：“我要离开了。”
柳梢“哦”了声，喃喃地道：“那我呢？”
“是啊，你舍得走吗？”
他没有生气？柳梢双眼亮起来，大声道：“你要带上我呀？”
陆离含笑道：“我怎么会丢下你？”
是了，他不会丢下她。
“走哇！”柳梢拉住他的手。
。
眼下所有人都赶往出事地点，出宫门反而容易，守门的大弟子们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都有焦急之色，见两人出来便照例询问。
陆离不慌不忙地要开口，突然小胖子云生也匆匆御剑而来，嘴里大叫：“快快！你们知道商师兄去了哪里？”
商玉容？柳梢惊讶，他不是在守鉴真岩吗？
“卓师姐走了，他才追出去。”一名大弟子答。
云生忙问：“他往那边走了？”
“往北吧，”那弟子问道，“究竟出了什么事？”
“有人闯鉴真岩，魔婴不见了！”云生急道，“长老让我找商师兄回来呢！”
众弟子震惊。
这个设计的确很妙，商玉容的精明不输洛歌多少，用其他理由很难瞒过，甚至惹他怀疑，而卓秋弦是很容易上当的，骗她出去不难。如洛歌所言，商玉容修为不凡，青华宫后辈弟子里，卓秋弦号称第一高手，他知道她好胜，所以拖延着不肯在她之前晋升，甚至宁可在魔婴之战中故意受伤，也不肯在她面前露出破绽，只有她能让他紧张得忘记了判断。
人的一生中，能被这样纵容过，何其幸运。
柳梢不由得拉紧了陆离的手，偷偷地瞟他。
她很清楚，这一切自己并未参与，到底是谁在设计执行？
“我先去啦。”云生御剑往北去了。
青华宫原本有传递消息的信香，可随时召唤附近的弟子相助，但魔婴被盗之事目前不宜公开，惊动巡海弟子反而会造成防守空虚，让外人有机可乘，所以万无仙尊才会派云生悄悄去找商玉容，青华宫应该马上就要戒严了。
“走吧，找回商少宫主要紧。”陆离淡淡地说完，拉着柳梢就走。
。
雨拍打着海面，叠起层层白浪，几只海鸟惊慌地冲撞，翅膀尖拍打着浪尖。
守门众弟子听到消息后紧张无比，丝毫没有怀疑。两人离开青华宫，踏着海浪奔出数里，陆离就放弃了轻身术，带着柳梢升上半空，隐入黑压压的云层里。
不是武道遁术，也不是仙门驾云术，足底看似空无一物，却有着强劲的托升之力，那是流动的风。
对于这些异常表现，柳梢居然什么都没问，只是紧紧地挨着身旁人。
他低头问：“怕吗，柳梢儿？”
柳梢摇头，大声道：“你去哪里，都要记得带上我呀！”
他笑着摸摸她的头。
两人利用寻找商玉容当借口，一路上都畅通无阻，直到天黑，两人御风出了东海，降落在一片山林之内。
不知不觉已离开青华宫数百里，这地方没有下雨，抬头透过树叶的缝隙，可见到清冷的月亮。
火光温暖，草丛里偶尔传来低低的虫声。
柳梢缩在熟悉的怀抱里，不安地唤道：“陆离。”
“嗯？”
“今天……是你们的人在动手？”
“不是。”
柳梢松了口气，又担忧：“你的事没做成，怎么办啊？”
树枝燃烧，发出轻微的爆裂声。陆离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柔声道：“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我们要去的地方远吗？”
“不远。”
“偷走魔婴的也许是食心魔，他还藏在仙门。”
“没错。”
……
林中话语声渐低，最终归于沉寂。
山林上空，颀长人影静立，苍白的手托起一掌月光。
“人类的感情啊……”叹息。
……
半夜，露意更重，淡淡的月光从枝叶间漏下，留下一点点冷沁的白，旁边火光都因此显得暗淡了许多。头顶几只大鸟无端地被惊飞，留下几声怪叫。
骤然，柳梢睁眼从地上坐起：“月！”
没有回应。
方才明明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他真的来过？还是在做梦？
柳梢擦擦眼睛，转脸张望。
火堆依旧静静地燃烧着，四周却空无人影，身边的人不知何时已不见。
。
山林中，黑斗篷无声地在树干间穿行，宛如幽灵。前方断崖边的老松下早已等着两个人，一高一矮。
“你们来了。”他停住。
“如何？”高的那人走出松枝阴影，宽大的衣裳随步伐晃荡不止，赫然是卢笙。
“失败了，有人先一步下手。”
“嗯？”另一个少年公子也走出来，眼角那颗痣在月下格外清晰，竟是魔宫地护法未旭，“可惜！得到魔婴就能修补你的伤，让你回归魔体。”
卢笙问：“得手的是谁？”
“应该是仙门中人，”他摇头，“魔婴丢失，洛歌回来必会彻查，他本就怀疑我，一旦说服商镜用六界碑灵气试探，我的身份就瞒不过了，所以必须离开。”
卢笙断然道：“罢了，有那丫头在，也不算全无收获。”
他沉吟：“我接近她多年，仍未弄清她身上的秘密。”
“能让食心魔觊觎，证实了我们猜想的没错，”卢笙道，“炼她为药，或许对你大有助益，甚至得以突破。”
“嗯……”斗篷下摆的银丝纹随步伐晃动、闪烁，他缓缓踱了两步，转过身来。
凉薄的月光洒在断崖上，映着那弯弯的薄唇和冷魅的紫眸，也映着矮木丛后少女煞白的脸。
。
胸口有什么东西炸裂了，碎片刺破五脏六腑，带来尖锐的痛。
“留意你身边的人。”
早就已经怀疑了。诃那的提醒，月的告诫，以及魔婴之战中他使出的那一个并不属于武道的招式——她的武招学得不好，可那招“邪人之芒”她还是能分辨的。
只是，她固执地选择了相信。
“我怎么会丢下你呢？”
最美的承诺之下，隐藏着最丑陋的真相。
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好？曾有人用三天换她的命运，如今他也妄想用六年的宠爱，换走她的性命。
不，命运她不会给，性命她也绝不会给！
柳梢死命控制着气息，在海上狂奔，那是回青华宫的方向。
“柳梢儿。”背后传来呼唤声，如此温柔。
柳梢不敢回头，更不敢哭，她连跑带遁，始终不能摆脱那强大的御风术追赶，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近，她立即滚进了一排浪花里。
最擅长的潜息术发挥作用，他果然没有察觉，直接过去了。
浪花沉下，柳梢坐在海面上喘息。
黑沉沉的海面过分广阔，看不到亮光，离天明还早。至少要再走一个时辰，她才有可能遇到青华宫的巡海弟子。
信符，商玉容的信符！
柳梢终于想起来，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哆嗦着从腰间摸出那枚信符，正要注入灵力——
有人在身后轻叹。
柳梢惊恐地翻身爬了几步，想要远离，却不敢过于明显。
面对她的反应，他只是略略倾身，朝她伸出手：“起来吧。”
紫眸幽深，看不清深处隐藏的情绪。
他没发现吗？柳梢死死地攥紧信符，压抑住恐惧，假装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我的双色贝掉在海里了。”
陆离“嗯”了声：“找到了吗？”
柳梢立即摇头：“没有啦！”
“不用找了，我会采到更好的。”
“才不，我就要那个！”
“那好吧。”他当真拉着她往回走，似乎并没察觉她的手在发抖，也没发现她手中的东西。
任性的少女为了活命，表演了最后的任性。
利用她的人，也做出了最后一次迁就。
厚厚的云层早已挡住了月光，头顶又飞下雨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密。两人都没有用结界，如同漫步似的，冒雨而行。
成功的欺骗没有带来丝毫喜悦，柳梢只觉得眼睛酸痛无比，泪水混着海水和雨水，止不住地往下淌，她害怕被发现，偷偷用手抹了好几次，却总也抹不尽。
“抱歉了，柳梢儿。”冰凉的手指伸来，为她擦眼泪。
他发现了！柳梢吓得分辩：“是海水呀！不信你尝，是咸的！”
“我不能陪你回去。”他叹息。
柳梢忙道：“我去找，你在这里等我就好啦！”
“你的双色贝并没有丢啊，柳梢儿。”他微笑着，伸手拉开她的衣襟，露出一枚光洁漂亮的小贝壳。
他知道！柳梢惊恐地后退。
他并没有如预料那般动手拿她，依旧站在那里。
在沉寂中对峙了片刻，柳梢转身就跑。
“怕吗？”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鬼使神差般的，柳梢停住，回头。
风雨中，海浪高高地涌起，隔着一层又一层层起伏的浪墙，那人的身影若隐若现。
柳梢突然大声叫：“你要害我！”
“有人告诉我，你是魔宫的希望，要我保护你，”他慢步走来，穿过风浪，“而我接近你，是想查探你身上的秘密，更想利用魔婴修补我的魔体。”
柳梢似哭似笑：“没有魔婴，你就要拿我炼药！”
“或许吧，”他停在她面前，“难过吗，柳梢儿？”
“才不！”眼泪又流下来了，柳梢狠狠地抬手拭去，“我不难过！我才不怕！”
他笑了，像往常那样摸摸她的脑袋：“真是个小孩啊。”
这一瞬间，柳梢竟然真的不那么害怕了，她仰脸望着他的脸，却不知道脸上那些温柔是真是假。
“好了，走吧。”他收回手。
走？她有点怔：“你会放我走吗？”
没等他回答，仙气浩荡而至，剑阵伴随着喝声当头盖下！
“往哪里逃！”
。
风狂雨骤，暗沉的海面亮起无数金色白色紫色的仙光，剑阵自生结界，将二人困在中央！阵中杀气凝结为七柄巨剑，锐气逼人，看似游走缓慢，却没留下丝毫躲避的空隙。
“陆离！”柳梢下意识地往他身旁缩。
陆离抬起左手，掌中亮起蓝色魔光，魔气聚成带有无数旋涡的气浪，顷刻间，气浪爆发，惊天动地，三柄巨剑当场粉碎！
无数身影自仙光中现身，当先是原西城等十几位有名的掌教仙尊，中间那人手执墨如意，正是当今仙盟首座、青华宫宫主商镜。
“夺了魔婴就想走，陆修者？”商镜一扫平日温和态度，目光如炬，“还是应该称呼尊驾为……魔尊徵月！”
魔尊徵月？柳梢情不自禁地放开身旁人的衣袖，移开两步。
陆离倒是不惊不惧：“商宫主。”
商镜道：“这等修为，除了魔尊徵月，魔族还能有几人？”
陆离道：“魔宫已有徵月。”
“洛歌早已怀疑徵月有假了，那其实是天护法劫行，”商镜道，“魔族修行快，晋升的天劫却极重，据我推断，你动用大半力量支撑魔宫，导致晋升失败，魔体受损，不得已才让天护法劫行冒徵月之名坐镇魔宫，自己则寄魂于凡人身躯混迹六界，寻找恢复之法，魔婴便是契机，是以你才会冒险，之前我们曾怀疑有奸细，只是未察觉魔气，没想到是你封印了自己，一时疏忽竟让你盗走魔婴。”
“何必跟他废话！”说话的是个面容威武、身材魁梧的老者，正是扶生派掌门祝冲，他性子暴躁，当下喝道，“徵月，你已无路可逃，快快说出魔婴下落！”
陆离不答。
“魔婴不在他这里！”柳梢一个激灵，忍不住叫道。
“你这女娃与魔头为伍，为虎作伥！”祝冲斥道，“看在你年少糊涂，速速回头，便饶了你。”
为什么分辩呢？他还想拿她炼药的。柳梢咬了咬唇，依然道：“他没有偷魔婴，不信问白凤，当时我们还在院子里说话，是食心魔下的手！食心魔藏在仙门！”
“不错，食心魔藏在仙门。”一个人走出来，“真正的陆离其实早已夭折，徵月一直寄魂于凡人肉身，为了维持生气，他竟不惜取人心养护！”
柳梢看清那人，气得叫：“你胡说！”
“肉身已死，若非有人心血气供养，焉能保其生机？”谢令齐转向商镜，“陆修者时常隐匿气息，初时我以为是武道潜息术，直到一次偶然进入他的房间，发现他竟能魂魄完全离体，肉身乃是一具死去多时的尸体，那时我便怀疑是魔宫寄魂术，之后我问过杜师弟，令他暗中观察，证实果然如此。”
“是，”杜明冲立即站出来，颇为得意，“那绝对不是武道术法！”
万无仙尊怀疑：“听说食心魔乃天地弃魔……”
“传言而已，真正见过食心魔的有几人？”谢令齐道，“我查过，青华大典那日晚宴他来得迟，沿海渔村正好有人遇害；后来魔婴之战，洛师弟亲自设计重创食心魔，而陆修者恰好中途消失过一段时间，只是很少有人注意。”
“可惜被我看到了。”杜明冲道。
“你血口喷人！”柳梢大怒，“你就是嫉妒陆离，想报复！”
杜明冲哼了声，还想再说什么，冷不防对上陆离的视线，想到对方是魔尊徵月，他登时也有些畏惧，马上退回去了。
陆离是不是食心魔，柳梢清楚得很，眼看情势不利，她急中生智：“有人利用卓师姐引商少宫主离开，只要找出他，就知道谁是主谋了！”
她说的没错，谁知众人听了仍无反应。
“之前徵月身受重伤，又有洛师弟在，他也不敢动手，如今洛师弟离开，给了他可乘之机，”谢令齐说到这里，语气转为悲愤，“他利用李师弟报信，引出卓师妹，再借此引走商师弟，事后又杀李师弟灭口，连同看守魔婴的几位师兄弟都……好凶残的手段！”
众掌门仙尊神色凝重。
洛歌说食心魔身带清气，不止仙门，武道修行亦会摄取清气。徵月关系到魔宫存亡，原想将他囚于仙界，用来制约魔宫，但他若真是作恶多端的食心魔，那便留不得！
得知那个“李师弟”被灭口，柳梢面如土色，冷汗直流：“不是这样！”
谢令齐摇头：“柳师妹，你被他骗了。”
“啊呸！”柳梢见他道貌岸然，骂道，“你妒忌洛歌，故意教杜明冲仙术，差点害了苏信，现在你又想陷害陆离立功！卑鄙！”
谢令齐叹了口气，退至旁边不说话。
祝冲身为扶生派掌门，生性嫉恶如仇，加上亲眼看到那几名被害弟子的惨状，不由厉声斥道：“此女执迷不悟，还要诬陷仙门弟子，颠倒黑白，简直无可救药！既然她与徵月同行，必定也知道魔婴去向，一并拿下！”
说完，他便率先出手。仙门分为剑仙派与咒仙派，扶生派却是罕见的剑咒同修，算得上异类，但见他左手划咒符，右手捏剑诀，符咒成形之际，剑气亦冲霄而上，再次开启剑阵一角。原西城见状立即配合发动剑阵，其余掌门仙尊也各自回归阵眼。魔族修行速度远胜仙门，纵然徵月并未修成天魔，众人仍不敢掉以轻心。
疾雨不止，风浪更高，剑光在浪头间穿梭，交织成致命的大网，咒气盘旋缠身而来，凶险万分。
柳梢犹自大叫：“他不是食心魔！”
“她确实不知道魔婴去向。”陆离叹了口气，突然伸手在她背后一拍，柔和的力量将她送出了剑阵。
“柳梢儿，快过来！”苏信大喜，连忙跑过去拉她。
突然，柳梢翻身爬起来，重新冲进了剑阵！
阵内原本杀机四伏，有人闯阵，杀气立刻被激发，旋转的巨剑迎面冲过来，要将她绞碎！
众人大惊失色，毕竟不愿伤及无辜，纷纷收手，好在有一道赤光及时窜入阵中，击碎巨剑。
商玉容收回赤霄剑，快步走出来：“此事尚有疑点，若他二人肯束手就擒，何不暂且按下，等洛师兄回来再说。”
卓秋弦忽然开口：“等洛歌回来也好。”
商镜与万无仙尊对视一眼，迟疑。
祝冲喝道：“糊涂！他冒食心魔之名作恶多年，岂能饶了！”
谢令齐提醒：“只怕徵月已经吸纳了魔婴之气。”
众人闻言皆点头。若徵月是食心魔，又吸纳了魔婴之气，那就必须趁他未能炼化之前除去，否则后患无穷。
原西城也罕见地开口：“不能拖延。”
商镜道：“玉容，你退下。”
“商玉容！”柳梢突然明白了什么，猛地丢掉手中信符，“这信符是用来追踪的，你利用我！”
“抱歉了，小柳师妹，”商玉容沉声道，“魔婴不能落入徵月手里，我必须追回。”
柳梢红着眼睛破口大骂：“可恶！亏我当你好心，你敢利用我害陆离！”
“这女娃被徵月蒙蔽了！”祝冲气怒，“她执意与魔为伍，不知悔改，将来必定为祸六界，一并除去罢！”
商镜却知道内情，怜她资质好，有心引她回头：“纵无魔婴之事，徵月害人无数，也是罪有应得，你今日伤心，可曾想过被他所害的那些人，他们的父母妻子就不伤心？洛歌已经取浣灵草去了，你且过来。”
苏信也道：“他是食心魔，仙门这是为世间除害啊！”
柳梢呆了呆，仍是连连摇头。
世界太大，他们的事情太复杂，她只是个坏脾气的武修女，分不清什么正与邪，她不想再失去。
陆离忽然低声道：“听着，柳梢儿，仙门不安全。”
柳梢扫视众人，打了个寒战。
食心魔究竟是谁？青华宫弟子那么多，出事时部分掌门仙尊们也在休息，他们都有嫌疑！现在只有她相信陆离不是食心魔，食心魔不可能放过她，何况洛歌不在！
“若是没人再保护你，记住，一定不能说出你身上的秘密，那会给你带来意想不到的危险。”紫眸有点暗淡，没有惯常的戏谑，尽是凝重之色。
离得太近，散乱的黑发拂在她脸上，分外轻柔。
柳梢突然问：“你不是利用我吗，为什么要担心呀？”
他沉默了下，微笑：“大概是太久了，习惯了吧。”
六年，怀着目的接近的人，已经分不清是利用还是真心，或许，保护也会成为一种习惯。
“你想拿我炼药。”
“嗯，当初我是这么想的。”
“后来呢？”
“后来啊，不知道了。”
“你喜欢我吗？”
“我不喜欢小孩。”
“有人告诉你，我是魔宫的希望不是吗？”柳梢悄声道，“只要你喜欢我，别拿我炼药，我就会帮你，做什么都可以！”
只要你喜欢我，我就为你做一切。
他微笑，却摇头：“太好了，现在就朝那边跑吧，不要回头，也许我很快就来了。”
是啊，有她在，他更难脱身。柳梢不放心地道：“你要记得来找我呀！”
“我怎么会丢下你呢？”
“那好吧。”
七柄巨剑再次成形，他带着她躲避，刚移开五丈，足底忽然窜出数条金色的锁链，缠住他的双足，以极快的速度蔓延上身！柳梢连忙伸手去扯，不料触手虚无，唯见链上宝光流动，柳梢便知是仙门法宝了。
祝冲冷哼：“往哪里走，还不伏诛！”
陆离低头看看锁链，忽然一笑：“挡不住我。”
紫眸之内魔光大盛，数条火舌灵活地缠上锁链，魔火炼化之下，周身锁链尽数断落！
他带着她飞身而起，凌空立于海风中，用的是正宗魔族御风术。伴随着美丽的蓝色光芒，魔气不断从四方涌至，他稳稳地操纵着魔气，蓄势待发。
众人原本正要收阵，见状都大惊。徵月并未修成天魔，功力不全尚且有此能耐，若那传说中的极端之魔果真现世，拥有的力量将何等恐怖，当真是六界的劫难！
“走吧，我就来了，”他低头，在她耳畔轻声，“当心卢笙。”
柳梢拼命想催动体内的神秘力量，脉管里却毫无动静，无论她怎么搜寻，那股力量始终潜伏不出。
然后，她整个人便腾空飞了出去。
“那丫头也许知道魔婴的下落！”天山派掌教睢和吩咐弟子们，“先拿住，别让她逃了！”
几道人影立即过来拦她。
仇恨的火焰在杏眼中燃烧，柳梢狠狠地盯着对面的人：“杜明冲，你找死！”
“我怎么知道陆离会是徵月呢？”杜明冲幸灾乐祸，仗着人多并不怕她，“早就叫你别跟着他，这下好了……”
“杜师弟！”商玉容喝止他，略带歉意地看柳梢，“小柳师妹，此事我再与你解释……”
柳梢恨他已极，“呸”了声：“谁要听你的，我不会放过你！”
商玉容无奈，知道此时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唯有先制住她，于是抬掌就要设置结界。
面对进逼，柳梢步步后退。
突然，一道蓝色魔焰融在海水中，自后方卷来！
“众人小心！”商玉容连忙提醒，同时伸手带着旁边一名弟子退避，另几名弟子闻言也纷纷退开。
柳梢想要回头看。
“走。”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有什么东西溅到背上，被雨水冲散，鼻子里似乎闻到了淡淡的腥气。
柳梢立即大声道：“好啊！”
。
沐着狂风暴雨，踏着汹涌的海浪，少女不顾一切地向前奔跑，衣衫湿透，头发散乱，雨水贴着脸直往下流，狼狈无比。
周围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声音，风声、雨声、炸裂的雷声。海水打在身上，疼痛，冰冷。
没有担心，没有顾虑，什么都没有想。
海面依然宽阔无尽，就像是未知的未来，不管过去如何失望，至少，她还能有未来。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终于传来熟悉的气息。
“陆离！”她猛地止住身形，喜悦地回头，只看到一道薄薄的黑气划过头顶，直冲天外。
紧接着，仿佛有什么东西震了下，连大海都跟着颤抖。
然后，一切回归宁静。
“等等我呀！”她立即疯狂地朝着那个方向追过去，踏起大片的水花。
前方站着个人，瘦高身材分外惹眼。
“有魔魂为祭，可保虚天结界二十年不破。”淡淡的声音，说出她最不愿承认的结果。
原来不知不觉中，眼泪早已流了满脸。
她固执地大叫：“我才不信！他不会丢下我！”
“他可以逃，”卢笙冷声道，“但重伤的他已经难以支撑魔宫结界，若要保命，魔宫必将崩塌。”
魔宫崩毁，面对虚天暗流的冲击，多少兵将会因为来不及撤走而灰飞烟灭！魔族从此将失去容身之地，被仙门追杀。
魔尊徵月，不能看到这样的结果。
“你们呢？你们为什么不去救他！”
“不跟你回来，他便不会死，”卢笙冷笑，“所有掌门都在青华宫，我们来都是送死，若他肯听我们的话拿你炼药，未必有此下场，既然魔体不能修复，苟延残喘已无意义，他的选择很明智，这是他对魔宫最后的贡献，而魔宫，需要更强大的魔尊徵月。”
原来他并没答应他们的建议，六年的守护，纵然不爱，也会有怜吧？
或者，真的习惯了。
是她心中那怀疑的种子，让他跟着往回走，是她错信商玉容，留下信符，才会引来商镜他们的围杀，是她害了他。
“不是——”柳梢尖叫着跪倒，疯狂地拍击海面。
熟悉的气息终于完全消失，魔元彻底消散于天地间，最后一缕魔魂在禁术的催引下回归虚天，禁锢着支撑魔宫结界的力量，将临崩塌的徵月魔宫因此而重新稳固了。
他放弃自己，换取了魔宫二十年的未来，魔族将有二十年时间等待下一任魔尊现世。
终于，也放弃了她。
海水溅上半空，又一点点的落下，和着雨水，流到嘴里，却再也尝不到那似有似无的甜味。
原来，还是苦涩。
满心的苦涩。
他不能放弃魔宫，可是，为什么被放弃的会是她？
“没有人希望自己被放弃。”耳畔突然响起的，是仙者的话。

第30章 虚天魔界
青华宫内，矮峰僻静，零星的珠光散落于松涛间，松影重重，张牙舞爪，雨打松枝，声音透着无限冷意。
一道身影无声地出现在小径上，急速前行。
涛声渐重，一座古旧小楼静卧在夜幕中，前方是宽阔的观景台。
海楼本是洛歌暂住的客房，极少有弟子前来打扰，因洛歌离去，楼内无半丝光亮。
人影停在楼旁的大石后，盘膝坐下。
“想不到他是魔尊徵月，可惜了上好的魔丹。”
人心易得，魔丹难寻，以往借仙门名义诛魔取丹，无人怀疑，然而近年魔宫有所防备，取丹渐难。好在此番夺下了魔婴的魔气，对修行大有助益，只是之前受洛歌一剑，伤势尚未痊愈，为免引人注意，不得不躲到海楼来疗伤。
洛歌外出未归，正乃天赐良机，还须尽快恢复，才能炼化魔气。
“洛歌……”他语气复杂地念着这名字，似有几分惋惜。
。
黎明时分，大海终于恢复了安宁，云收雨散，东方一线天光映得海水微微泛蓝。
瘦高人影傲然而立，锐利双眼紧盯面前跪着的少女。
海面被拍出一个又一个深坑，少女披头散发狼狈不堪，犹如失去了理智的疯子，还在任性地发掌乱打，却已经哭不出声音了。
“仙门利用你。”
“是仙门害了他。”
“你不想为他报仇？你不想杀了那些人？”
……
淡淡的声音入耳，她果然住手。
没错，应该报仇！要不是商玉容假惺惺地用信符骗她，要不是谢令齐和杜明冲诬陷，他怎么会死！她要把他们全都杀光！
“你，听到魔神的召唤了么。”
商镜他们个个是千年修为，要报仇，必须选择比仙道更强大的道。
修仙，通常意味着艰苦的修行，更需要天定的机缘。
入魔，却只在一念之间。
一念生魔性，吸引天地煞气浊气，便有魔神接引。
空荡荡的魔神殿，大可容纳数千人。地面铺满漆黑的异石，坚固冷硬，四面墙壁也都是用同样材质的黑石砌成，不过对面那墙有些特别，散发的庄严之气，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跪倒、膜拜。
整面墙壁高约七八丈，凹凸不平的纹路组成一幅巨大的浮雕，那是模糊的魔神像。
虚天守护之神，开辟了虚天魔界，成就了魔族，也造就了六界魔祸。
冰冷的线条勾勒不出神的容颜，只能从仰望膜拜中感受到那优雅从容的姿态，那是一种高高在上的遥远，有庇护子民的亲切，也有审判魔誓的无情。
冥境里最后的神，拥有强大的力量，也受到神则的约束。
世间多少法则都是制约弱者惧怕强者！唯有这天地自然规则，如此的公正、公平！人间谁也逃不出生老病死，六界修行者谁也避不开晋升劫数，就连最强大的神，也被赋予了守护的责任，限制着侵略的行为。无论贫富、善恶还是强弱，它都一视同仁。
此刻，魔界的守护者，正等待接受子民的效忠。
终于来了啊，愿入魔道，受我掌控与庇护吗？
来自神识的呼唤，让杏眼染上一层血红，悲痛与恨意疯狂地滋长，侵入骨髓，四方煞气被牵动，娇俏的脸渐渐地蒙上黑气。
恨，从来没有这样恨，他们夺走了她最后拥有的东西。
悔，从来没有这样后悔，拥有大好资质却虚耗光阴，没有变的强大一点，所以才会失去，什么也留不住。
“柳梢儿，你太弱了啊。”
太弱了吗？我会变强，会替你报仇！
少女握紧双拳。
突然，煞气一滞。
“没人希望自己被放弃，但你不放弃自己，便没人能放弃你。”
“柳师姐！”
“小柳师妹，此事我再与你解释……”
……
耳畔的声音如此亲切，突然想要回头看。
不够，还不够恨。
胸前，双色贝竟无端地散发光芒，一轮美丽的圆月飘出来。
眼泪瞬间滚下，她立即疯狂地抬掌拍过去，将面前的幻象打得粉碎。
解释？谁要听他们解释！苍生六界与她有什么相干？关心苍生的人很多，她却只有他一个，他们什么都有了，凭什么就不能让她过得好一点！仙有什么了不起！商玉容，商镜，原西城……她会变强，变强！杀了他们所有人！
任性的少女，发誓要报复。
强大的气流自四面八方聚来，黑浊如墨，将她的身影包围。
长发飞舞，浊气入体，更助长极端的情绪，眼前出现一幅幅画面，风雨，海浪……犹如经历重现。
浑身骨节喀嚓作响，听得人心惊胆战，剔除凡骨与先天灵体，痛苦非常。
她倒在地上翻滚，哭叫。
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痛，因为没人保护了吗？
身体越痛，心头就越恨。魔丹初成，魔修之道与魔族禁令在这一刻自动印入神识。与此同时，体内的神秘的力量受到刺激，终于被唤醒，排山倒海而出，冲击周围一切物体，顷刻间地动山摇，整个魔宫都在颤抖！
大殿门口，卢笙变色。
这气息……
“垂涎了吗？”一个人影出现在他身后，“若炼她为药，你只会什么也得不到。”
阴沉眼眸带杀机，卢笙转身面对他，负于背后的双手暗提魔力：“你知道她身上的秘密。”
“没错。”
“我若修成天魔，不比区区一个丫头可靠？”
“天魔未必能带给魔族未来，但她能，我相信你依然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卢笙冷冷地盯着他，背后掌心的魔光忽明忽灭。
突然，巨响震天，足下土地龟裂，直直往下沉落三丈！殿外缭绕的烟雾也被震散，犹如粉碎的墨尘在半空漂浮，魔宫气流登时陷入混乱。
告急的笙音响起！
外有虚天之力，内有爆发之力，内外夹击，结界终于不支，魔宫竟现崩毁迹象！
未旭也赶到，吃惊地看着这一幕，喃喃地道：“结界不能承受，再让她继续……”
此女根本不会控制这股可怕的力量，再让她继续，未来如何还不知，先就要给魔宫带来一场毁灭性的灾难！
卢笙面沉如水：“杀！”
未旭立即凝集魔力配合，完全没有多问。
殿内，少女显露魔相，痛得意识涣散，本能地释放力量，此时两人要杀她简直易如反掌。
月只是看着两人动作，并没有制止。
卢笙却突然“嗯”了声，拦住未旭。
恐怖的力量开始减弱了，少女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完全没有入魔初纳浊气的疯狂，印堂处还隐隐透出一丝清光。
昏迷那一刻，她想起了六年前的夜晚。
一个被父亲卖掉的讨厌的女孩，还有一个总是含着笑的落魄少年。
。
魔宫众人各有计较，青华宫内却一片欢声。虽然魔婴的下落不能确定，但能诛杀食心魔已经很值得了，既然没必要再炼灵器，商镜便设宴庆贺了一番，过几日，众掌门仙尊陆续地告辞。
宫门处，原西城与万无仙尊带着南华门下告辞，白凤也在队伍中，武扬侯已经同意放人，她可以跟谢令齐回南华派了。
谢令齐拍着杜明冲的肩，嘱咐了几句。杜明冲依然要留在青华宫保护苏信，大约是觉得人手不够，武扬侯又派了冯小杏来。冯小杏自从被柳梢伤了腿，过了段不如意的日子，如今意外得到这个机会，她也是满面春风，知道白凤攀上了谢令齐，更加讨好巴结，白凤倒是一反常态，有些心不在焉。
商镜带着商玉容和几位青华宫长老送出来，原西城拱手道别，依旧不大说话，辞令上多是谢令齐帮忙。苏信与洛宁手拉着手站在旁边，万无仙尊笑呵呵地看着二人，看得苏信局促不已。
谢令齐突然问：“宁儿，此番不随我们回去么？”
洛宁脸红：“我还是等哥哥回来……”
谢令齐点点头，从怀里取出一只玲珑小玉盒：“这是我前日得的几粒丹药，对你或许有些好处。”
洛宁迟疑：“这……师兄自己留着更好……”
谢令齐将盒子递过去。
“谢师兄一番心意，洛小宁你就收下吧。”旁边商玉容笑着开口，伸手要去接。
洛宁却先接过了盒子：“多谢你了，谢师兄。”
谢令齐微微一笑，转身走回队里。
“你……”商玉容皱眉。
“没事的，”洛宁看看手中的盒子，认真地道，“也多谢你了，玉容哥哥。”
商玉容摇头笑叹：“我就说，少爷到底担心个什么。”
洛宁道：“你别内疚，魔婴事关重大，当时的情形你也阻止不了。”
商玉容用团扇拍她的头：“洛小宁啊……”
“她说的没错。”卓秋弦突然开口。
商玉容不再说什么。
洛宁拉拉他的袖子：“等我哥哥回来再说吧，别担心。”
苏信心性纯厚，听不懂他们的话，疑惑地插嘴问：“食心魔都死了，商师兄还担心什么？”
洛宁莞尔：“没什么啦。”
商玉容忍不住笑骂：“我这个笨师弟，难得少爷不嫌弃，还肯把洛小宁嫁……”
话没说完，洛宁就要踢他。
苏信倒是胸襟宽广，红了会儿脸，忍不住叹道：“也是，不知道柳梢儿怎样了……”
。
虚天结界稳定，魔宫早已恢复平静。绿衣少女躺在榻上，双眼紧闭，秀丽的右眉上多了三条大小不等的、狭长的碧绿色魔纹，如同三枚相依的柳叶，既俏皮，又诡异。
未旭叹了口气，抬起脸，似有不解。
同时，柳梢感受到耳畔有人吹气，也睁开眼。
“醒了啊。”少年公子斜躺在身旁，红袍铺展，桃花眼，眼角下一点红痣在火光里显得更加鲜艳妖异。
“是你！”柳梢惊骇地翻身爬起来戒备，却发现真气完全提不起来。
“凡胎入魔，剔除凡骨时，也剔去了你之前的大部分修为，”未旭道，“你要从头练起了。”
入魔？柳梢总算想起来，打量四周：“这里是魔宫？”
她根本不记得是怎么来到这儿的，当时不过一念之间，就已经身在魔神殿了。
身下床榻由墨玉雕成，呈现盛开的兰花状，铺着柔软的黄色褥子。床边不远处有只树桩状的玛瑙矮桌，纹路古朴诡异，桌上兽雕吐着血红的火光，不似仙界珠光清冷，比人间灯火艳丽十倍不止，是充满沉沦与放纵的色调。
有榻，有桌子，有灯……这是个房间？柳梢依然不能确定，因为她看不到墙，视线所及，两丈之外都弥漫着灰白色的烟雾，血红的地毡向四周蔓延，直至隐没在烟雾中，抬头，看不清是屋顶还是天空，这是个被烟雾包裹的空间。
“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
“夜里吧，虚天太阴之气旺盛，夜很长，”未旭的神色有些奇怪，“你已经睡了十天。”
十天？柳梢大惊，跳下玉榻朝烟雾之外走。
魔界虚天得太阴之力而生，乃六界混沌险地，且每隔五年会有一次劫变，开辟魔宫设置结界这种事，通常只有强大的魔尊才能完成。自上一任魔尊过后，魔族数千年来流落人间，直到徵月出现。他没有修成天魔，却耗费大半魔力强行为众魔开辟了这块容身之地，赢得了魔宫上下的敬重。
太阴之气与天地浊气汇集于此，视野中是一片缭绕游走的黑雾白烟，犹如水墨乱染。由于支撑的力量太薄弱，外壁结界几近透明，视线穿透烟雾，依稀可望见虚天那片模糊的月亮。
柳梢下意识地伸出手，感受着气流的轻微波动。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魔宫？
突然，惨叫声从里面传出，差点刺破耳膜！
柳梢吃惊，连忙跑进去，只见两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跪在地上，脸上疤痕遍布，形貌如鬼。再仔细看时，柳梢禁不住倒抽冷气，白着脸后退——她们的手腕脚腕处都是光秃秃的，两人的手掌脚掌竟然被砍去了！
两名女魔笑嘻嘻地按着她们，另一名侍女左手端着个大杯，右手拿小银刀熟练地在其中一个女人手腕上划了下，冒着热气的鲜血就流入杯子。
女人狠狠地瞪着未旭，发出模糊的“啊啊”声，原来她的舌头也不见了。
“这么多年还不甘心啊，我怎么会轻易让你们死呢？”未旭玩味地笑。
白雾汇聚在半空，光滑如镜，映出她们丑陋的容貌。
两个女人挣扎不止，叫得更凄厉。
未旭大概是嫌吵，接过侍女呈上的新鲜血液，挥手示意将人拉下去。前方雾墙如有生命般后退，露出一条通道，女魔和侍女拖着两个可怜的女人出去了。柳梢见状才知道周围设置了结界，方才若不是他放行，自己根本出不去。
未旭津津有味地喝了口鲜血，又朝柳梢举杯：“过来尝尝。”
养人放血喝，方卫长也没这么残忍！柳梢看得恶心，别过脸：“我才不……”
还没说完，她就被一股大力推到榻前。
未旭笑嘻嘻地拉她入怀，强行将杯子放到她唇边：“来啊，弟弟的心意呢。”
杯沿鲜血淋漓，柳梢抿紧嘴，拼命往后缩。
未旭沉了脸：“不听话，我就吃了你！”
柳梢吓得大叫：“不是不喝呀，是……我要吐啦，真的要吐啦！吐你身上别怪我！”
未旭放开她，拍着床榻大笑。
柳梢连滚带爬地逃离他，反应过来才知道他是恶作剧，气得大骂：“好好的干什么害人呀？”
“哎哟，姐姐是好人，”未旭戏谑地朝她展示空杯，桃花眼里充满恶意，“别急，你会变坏的。”
“我才不！”柳梢说完就趴在地上吐起来。
。
受开辟者的力量限制，徵月魔宫不大，可虚天恶劣的环境能阻止外界生灵入侵，面对仙门的追杀，魔族总算能拥有一席藏身之地。
魔宫之内，使用意念便能移动，柳梢随便找了块角落安顿下来，离未旭远远的。之前造成的动静早已被卢笙与未旭合力掩饰住，柳梢当时完全是无意识地释放力量，并不知道发生过什么，而且自那日之后，体内的神秘力量再次陷入了潜伏状态。
陆离之死并未给魔宫带来变化，众魔习惯了劫行假扮的“徵月”，加上结界依旧坚固，无人怀疑，对仙门放出的消息嗤之以鼻。
他们就这么忘记他了！柳梢愤怒无比，卢笙却警告她不许闹。柳梢对卢笙是有些畏惧的，他看她的目光总是很阴冷，带着审视的味道，加上陆离曾说过要当心此人，柳梢只好忍住，心道等变强之后再收拾他。
短短几日，丹田内已聚集了一股不小的魔力。
初次体会到魔道的好处，柳梢骇然，体内魔丹竟能自行运转，吸纳太阴之气与浊气炼化！也就是说，连最懒惰的魔者也能在不知不觉中进步，怪不得仙门如此忌惮，一个天魔就能扰乱六界！好在魔族杀孽过重，导致天劫也重，集大成者少之又少。
虚天昼短夜长，比外面始终少了些生气。
头顶烟雾被驱散，薄薄的月光撒在海面，蔚蓝的海水轻轻动荡，好似风中起伏的蓝绸，不过走近就会发现，那只是一片普通的幻境而已。
柳梢换回了干净利落的黑色衣裤，半卧在幻海之上，宛如月光蓝波间的一尊石像。
她一动不动的，望着那模糊的月亮出神。
海的另一边，浪花如雪，黑色斗篷在浪间忽隐忽现，银黑相衬，有着夜空与月的美丽。
“主人，你的目的达到了，有何感受？”有人问。
他看着远处小小的人影，薄唇一弯：“没什么感觉。”
“是吗？”
紫水精戒指闪烁，他没有回答。
。
月光明明很柔和，柳梢却被刺得眼睛发痛，于是她擦擦眼睛，翻了个身。
薄弱的结界上有禁术的力量，可无论她怎么努力，也感受不到那一缕熟悉的魔魂，连半丝亲切也无，只有陌生。
一切来得太快了，有些不习惯。记忆中有含笑递来白面馍的少年，有爱戏弄她又无限容忍她的温柔青年，唯独没有魔尊徵月。
她还来不及真正认识他，他就放弃她了。
光洁的小贝壳，握在手中的触感如此真实，证实着曾经发生的一切。灵力注入，贝壳中飘出又大又圆的月亮，可是魔力太弱，这些月亮根本不会发光，只是个银色圆盘，更不能分裂成星星，很快就消散在空中了。
没关系，反正总是留不住什么。柳梢这么想着，却还是不肯放弃，一遍又一遍地尝试，然后看着它们一个又一个地消失。
就算他从没喜欢过她，还想要利用她，但至少，他到最后也没有害她性命，给了她六年的好，让失去一切的女孩活到了现在。
魔魂未灭，也许将来能有办法救回他呢……
柳梢心念微动，突然停下了动作。
视野尽头，海天之际，一个修长身影沐浴着浅淡的月光，缓步踏波而来。黑斗篷严实地掩住了里面的衣袍，唯独下摆处随着步伐动作，依稀露出带银色月亮纹的轻靴，优雅别致。
他在她面前停住：“真巧，柳梢儿，又见面了啊。”
虚假的语气似曾相识，斗篷帽下，半张苍白的脸线条流畅完美，与守护她六年的人如此相似。
柳梢立即坐起来，怒视他。
他也没半点尴尬的意思，主动关切：“是想看月亮吗？”
这个月简直比月亮更讨厌！柳梢握紧了贝壳：“不想！要你管！”
他依然殷勤：“还有我保护你啊。”
柳梢咬唇。
保护？她被卖入侯府时，他在哪里？她落入仙门杀阵，他又在哪里？从始至终，他都只给了她一场骗局。
任性的女孩终于明白，落难时的维护比多余的宠爱重要多了。
“谁稀罕！”柳梢大声，“你再厉害，也比不上陆离一根手指头！”
他咳嗽了声：“是吗。”
柳梢讨厌这样的态度，猛地跳起来指着他：“都是你安排的，是你害了陆离！”
“嗯？”
“有人告诉陆离说我是魔族的希望，引他接近我，诃那和洛歌都没看出我身上的秘密，你却知道，不是吗？”
“是我，”他承认了，“我想让他保护你，没有比魔尊徵月亲自保护更令人放心的了，可我怎么知道他起了坏心想拿你炼药呢？所以我才提醒你当心。”
“你会无缘无故对我好？”柳梢“呸”了声，“你是让我怀疑他！那天晚上我会醒，是因为发现了你的气息，你故意让我听到他和卢笙说话，卢笙也不是好人，你们一起害陆离！”
面对质疑，他反而勾起嘴角：“这都是你猜的，你有证据吗？”
柳梢噎住。
他继续说道：“若你真那么相信他，又怎会被我影响呢？”
为什么被影响？是她害怕，她一直都害怕被抛弃，不曾真正相信任何人。所以在听到那番对话之后，她没有去质问，而是选择逃跑。
柳梢突然恼怒了：“就算不是你，我也不会再相信你，我会给陆离报仇的！”
他摇头：“你知道他想要什么？”
“他想守护魔宫。”
“不，他要魔族的未来。”
魔族的未来？柳梢怔了怔，情不自禁地问：“那是什么？”
他没有回答：“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柳梢“哼”了声，重新背对着他坐下：“我才不会听你的，我自己会知道！我也会杀了仙门那些人！”
他微微叹息，转身。
“她并不相信你，”蓝叱的声音传来，“这不是预料中的结果，但勉强也算达到了目的。”
“嗯，没错。”
等到月离开，柳梢才转回身，望着结界发呆。
他曾经问过她想要什么，她却忘了问他想要什么。不过没关系，她就在他守护着的魔宫里呢，未来很长，她有足够的时间去了解。
柳梢收回思绪，盘膝运功。
天地间除了太阳、太阴之灵气，就是阴阳转化产生的清气与浊气了。仙道追求平衡，分别采太阴、太阳之气，再辅以清气修炼，妖族修炼则取太阴之气和清气，鬼族仅仅取太阴之气，武道人修以太阳之气与清气为主，唯独魔族是个特殊的存在，他们除太阴之气以外，取的竟是浊气。
浊气，顾名思义，乃是六界最污秽凶煞的死气，也被称作“废气”。修仙便是以剥离肉体浊气为主，偏偏魔族反其道而行，不但取浊气修炼，甚至连自身所携的天生灵气都彻底剔除了，可谓极端。这种极端的修炼方式，带来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结果——武道号称是六界中修行最快的人间道，柳梢却发现，魔道比它快了足有一倍！
再次体会到魔道的厉害，柳梢禁不住奇怪。
魔道这么好，为什么入魔的人不多，魔族也不强大？
疑惑只在瞬间，柳梢很快就丢开了这事，反正虚天魔界太阴之气与浊气极其充盈，只管吸纳便是。
那讨厌的月亮，以为自己还会依赖他吗？啊呸！没有他，自己也能变强，亲手杀了那些仙人，让他们给陆离陪葬！

第31章 东华焚海
无迹妖阙外，水桶粗的巨藤拔地而起，在半空中盘绕成两座拱形副楼，呈现古铜绿色，如同两道獠牙般矗立左右，藤身上偶尔会出现一点一点的绿光，那是值守妖兵的眼睛。
大殿内，妖火漂浮，散落在六层高阶之间，映得冰屏光华闪闪。
“想不到食心魔竟是魔尊徵月，”屏后之人叹息，“难怪能多次摆脱我的追踪。”
雪衣素净，黑发间仅有支无色剔透的簪子，阿浮君站在水帘台上，眉头微锁：“徵月死，魔宫结界却未破，魔宫的反应更令人意外。”
“魔界禁术，非你我能知晓。”
“如仙门所言，徵月自封魔力附于凡人尸身，杀人取心是为保肉身生机，但要维持生机，饮血吸阳都是魔宫手段，为何只取人心？若非徵月之伤出了变故，便是另有内情，”阿浮君停了停，“主君曾亲眼见食心魔对那女娃动手，徵月潜伏在她身边多年，真要下手，挑的时间太不合适。”
白衣沉吟：“你说的也有道理。”
“何况，洛歌不在，”阿浮君淡淡地道，“这一切，都是在洛歌离开的情况下进行的。”
白衣道：“若徵月不是食心魔，事情就复杂了。”
“且看洛歌如何反应，主君无须费心。”
“但那柳梢也消失了……”
“不出所料的话，她应该去了魔界，”阿浮君道，“主君太在意外界事了，拿下百妖陵，无迹妖阙才有资格竞逐六界。”
“你知道我是……”
“我理解主君想要解救族人的迫切心情，但在族人眼里，主君的成就才是他们的希望，战火将燃，此时分心是为不智，与其冒险追逐不切实际的未来，不如放眼当下，请主君先安族人之心，他日妖界一统，有的是时间去查证，寄水族已忍受数万年，便有再等万年的坚持，那时我定然支持主君。”
白衣沉默半晌，道：“也许你更适合……”
“阿浮会支持主君，成就寄水族的荣耀。”
。
六界曾有传言，仙魔本无区别，魔道，便是另一个仙道。
当然，没人会相信这句话。
因为卢笙与百鹤子的缘故，柳梢本来对魔没那么反感，直到亲眼见识了未旭的手段，她才真正明白魔的可怕之处，加上对卢笙有了提防之心，她更是过得提心吊胆，不敢乱跑，天天躲在幻海里修炼。好在幻海地方偏僻，魔宫也没人注意到多了个同类，连卢笙都似乎遗忘了她的存在，还算安全。
三个月后，幻海结界完成，柳梢算是有了真正意义上的住所。可“从头开始”四个字说着简单，做起来却不容易，三个月始终不能和六年相比，如今她的修为远不如武道时期。
什么时候才能报仇？
柳梢不是个很有耐性的人，适逢突破的小关口，她竟然开始暴躁起来。这种情形不论在仙门还是武道都很危险，好在魔道是异类，魔丹自行运转，真气似乎并没有走岔的迹象。突破瞬间，魔丹如同脱去一层束缚，隐隐现光华，柳梢烦躁地拍出一掌，幻海上如同刮起狂风，景物陷入混乱。
就在这时候，体内有了动静！
神秘力量再次爆发，太阴之气与浊气以比平日快几倍的速度吸纳进来！
这种速度未免疯狂，然而有神秘力量相助，柳梢还是很容易就将它们收服炼化了。
再看时，魔丹微微泛红，魔力比之前增加了一倍不止！
柳梢狂喜之下也不管什么，来多少就炼化多少，随着魔力成倍增加，杏眼不知不觉又染上血色。
拥有力量又如何，她还是一个人。
都是仙门害的！
随着吸纳的浊气增多，面上戾气越来越重，狂躁的情绪开始失控，体内灵气呈现严重的失衡感，迫切地想要什么东西来压制魔丹的躁动，空中稀薄的气体根本满足不了！
那种气息……
柳梢猛然跃起，如旋风般冲出幻海。
气流的异常引来不少魔兵观望，魔道小突破很容易，但造成这么大动静实属罕见，众人都惊疑不定，见她狂奔出来更吃了一惊。
体内魔力因失衡而冲撞叫嚣，柳梢此刻完全失控，什么都不怕，挥掌直冲过去，登时好几个魔兵被震飞。
这哪里是小突破的修为！众魔兵大惊，正欲合力围堵她，突然一个人沉着脸走过来，身材矮矮瘦瘦的，鹰眼高鼻，面黑如漆。
他厉声喝问：“怎么了？”
众魔兵忙作礼道：“左圣使，你看她……”
此人正是与卢笙齐名的左圣使笈中道，他也察觉气流有异，见柳梢这副模样不由骇然，难怪圣君如此重视这女娃，哪有这么修炼的！
先禀报圣君再说。笈中道果断地抬手制止众人：“放她去吧。”
。
烟雾结界散开，露出血红色的地毡，怪异的兽雕吐着血红色的火光，未旭一身红衣歪在墨兰榻上，无聊地转动着手中玉杯，见柳梢闯进来，他便转脸冲她一笑，似乎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冥冥中似有指引，柳梢不知不觉找到这里，只管扫视四周。
“姐姐，”少年的眉眼身段，却有着成年男人的优雅，未旭离榻起身，端着杯子走到她面前，“我早就为你准备好了。”
白玉杯中，盛着半杯殷红的血液。
血液犹自散发着热气，之前曾恶心得令她作呕，可现在它似乎变得鲜香可爱，散发着独特的气息……这是她需要的！
柳梢情不自禁地去接，突然间又清醒过来，意识到这是什么，慌忙倒退几步：“谁要喝这个！”
“那你来找什么呢？”未旭笑嘻嘻地道，“你需要的就是它。”
要喝人血？柳梢立即想起那两个可怜的女人，真被吓到了：“我才不害人！”
“她们又不是好人。”未旭将杯子放到玛瑙桌上，拍拍手，上次那两个女魔便押着个人走进来。那人穿着青白色袍子，估计是被封了穴，纵有满脸的愤怒与傲然，也只能任由摆布。
“你做什么！”柳梢满脸戒备。
“他是仙门的。”
仙门？柳梢深恨这两个字，果然魔性又起，体内的失衡感更重，她上前抓住那人的脖子。
那人被从地上生生地拎起来，眼睛因为呼吸困难而瞪得更大，里面满是不屈的神色。
柳梢完全无视，朝他脸上啐了口。
自以为守护苍生很高尚呀，仙门有什么了不起！冤枉陆离是食心魔，还想连自己一块儿杀了，对他们客气什么！
肉体特有的气息勾起欲望，柳梢贪婪地呼吸。
“这就对了，你是魔，天生就该拿他们补养，”未旭的声音在耳畔，“入了魔道，还想什么正义什么无辜，魔就该随心所欲，这里谁不是走投无路才入魔的？是他们害我们变成这样，他们杀我们的人，我们也杀他们的人，没有谁对谁错。”
他们害了陆离，吃他们有什么错！柳梢重重地将那弟子摔到地上，然后抬起另一只手，屈指成抓，朝他的后脑扣去。
红衣少年站在旁边，笑看这一切。
杏眼腥红，柳梢扣住那人的脑袋，却迟迟没有动作。
“仙魔势不两立，”未旭凑近她，“他还在心里骂你呢，喝他的血，吸他的生气，让他知道你的厉害！”
喝血？吸人生气？这是在做什么呢？
印堂处黑气浓郁，其中隐隐现出一点清光，柳梢茫然转头，瞥见未旭似笑非笑的眼神，登时如被雷霆击中，猛地缩回手。
吃人！竟然想吃人！自己真的变成了可怕的魔？
未旭没料到她能清醒，意外地挑眉：“这都下不了手，你还想报仇？”
柳梢咬了咬唇，尽量控制着没有颤抖，大声道：“他又没害我，我只杀商镜他们！”
“哎——”未旭揉揉她的脸，“商镜有那么多弟子，他们会阻止你，那时你也不杀人？”
“谁敢拦我，我再杀他们！”柳梢装作若无其事，昂着头大步走了。
未旭看着她的背影陷入沉思，似有不解。
出了迷雾还是迷雾，漫天飞烟游走，连虚天那片冷月也显得朦胧妖异，远不如外面的月亮真实，在它照射下的魔宫，也许时刻都在发生着残忍之事，这真是个可怕的地方。
一次小突破，魔力就莫名地增长了好几倍，已经超过武道时期，才短短三个月而已！
柳梢没有丝毫兴奋的感觉。
失衡感依然存在，她甚至能感觉到哪里有生人，那种气息就像是诱饵，几乎让她发狂。这是不是意味着，修为加深，她就会害人？
前方是蔚蓝的幻海，一道秀颀人影立于海上，察觉她回来，他便转过身，弯弯的唇角格外魅人。
柳梢哼了声，立即掉转方向走了。
。
七月流火，八月风高，秋意渗透千家万户。食心魔服诛的消息早已在人间传开，这无疑又为仙门增添了一笔美名，真正的食心魔再没露面，似乎确定了这件事的结束。
魔宫之外，纵使没有阳光，天空依然还是明净的，视野里所有景物都清晰无比，就连凋零枯败的草木也如此亲切，风中送来桂花香。山坡下，人们笑呵呵地赶着车往城里走。
这种清新的气息！柳梢下意识地运功吸纳，不料清气入体，丹田竟一阵剧痛，吓得她慌忙盘膝检查。
魔丹已现裂痕，再继续下去，必将修为尽毁！
是魔神禁令！柳梢终于记起这件事，再也不敢大意，运转真气小心翼翼地修复伤势。
随着魔力运转，体内失衡感更重，脑海里又浮现那杯冒着热气的鲜血。
身边有生人的气息……喝他们的血，吸取生气！
杀性大起，柳梢不知不觉魔相再现，血红眸子散发凶光，透过枝叶缝隙紧盯着路上的猎物们。
突然，手腕被人扣住！
好快的速度！是谁在碍事？柳梢凶狠地转脸，正好对上一双温和如水的眸子，紫色流苏在风中颤动。
他还是穿着鲜艳的紫袍，足踏一片素绢，仿佛松了口气的样子：“我一直在找你，原来在这里。”
“是你！”柳梢立即收起魔相，想到他是仙，又警惕地后退，“你……找我？”
“控制魔性，别让仙门的人发现。”他顺势放开她。
“诃那！”柳梢两眼一亮。
他不是来抓她的？对呀，他才不是那些讨厌的仙尊掌门，能和妖君白衣交好，自然就不会介意自己是魔，只要自己不害人，一样可以跟他当朋友。
诃那微笑：“我刚从妖界作客回来，你还好么？”
一句寻常问候，柳梢听得鼻子发酸，点头又摇头。
诃那便不再问：“短短时日，你修为竟已精进至此，实在不可思议。”
魔族修炼再快，也没有快到这种程度的。柳梢知道他的疑惑，慢慢地将原因告诉了他。
“又是那种力量？”诃那吃惊。
“没错，只要我修成天魔，就可以杀了……”柳梢住口。
诃那皱眉：“你想报仇？”
柳梢固执地道：“他们害了陆离！”
诃那摇头道：“你要对付的是整个仙门，甚至是仙武联盟，就算你修成天魔也未必能报仇，何不向无迹妖阙借力？有妖君白衣相助，至少能多一分把握。”
他肯帮自己对付仙门？柳梢大感意外，也知道他说的没错，要对付商镜他们，一个人是不够的，有妖君白衣支持当然最好。
柳梢迟疑：“白衣会答应吗？”
诃那反问：“若你能助寄水族解脱，你会答应他的条件么？”
柳梢立即点头。
“这就够了，”诃那道，“我会转达你的意思，但妖界战乱未止，需待剿灭百妖陵，妖界一统之后，无迹妖阙才有与仙门对抗的实力，你先用心修炼，不可急躁。”
柳梢感激，拉他的紫袍：“谢谢你啦，诃那！”
诃那皱了下眉，含笑道：“我先走了，若你有什么难处，不妨去妖阙求助。”
柳梢放开他：“知道了。”
“你身上的力量也不可轻易泄露，卢笙此人有些不简单。”诃那再嘱咐了句，便飞身消融在空中，也不知道是什么遁法。
此番意外遇见他，柳梢心情稍微好了点，想附近有仙门弟子，被发现就麻烦了，不如还是回魔宫。
转身之际，一辆马车“咯吱咯吱”地从大路上经过，车内传来小孩子的啼声。
“小姐又闹了。”
“她坐不惯马车，赶快些。”
“是，夫人。”车夫连忙挥鞭。
风吹车帘，露出一个中年美妇的脸。
。
太覃城柳家的后花园比阴城时大多了，草木更加繁茂，假山游廊更加精美。为了让儿子找个好先生，读上好书院，柳家年初才搬到这边，又置了几所铺子，过得顺风顺水。
廊上，奶娘和丫鬟们轮流哄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女孩生得粉妆玉琢，被众人逗得咯咯直笑。
不远处，中年美妇歪在椅子上与大丫鬟说话，带着慈爱又满足的笑。
柳梢看着那张与自己极为相似的脸，暗暗握拳。
她可曾关心过另一个女儿的下落？被这两个所谓的父母带来这世界，又被他们毫不留情地推向深渊，就像曾经摆在书房里的那个古瓶，柳老爷视如珍宝，不惜花费银钱心血养护，后来还是因为缺钱卖掉了。如果给予几年养育，就可以理所当然地卖掉她，那她与那个古瓶有什么区别？
“哇——”女孩被一块石头绊倒，大哭起来，奶娘慌得抱起她，轻声细语地哄着。
妇人摇头，笑着与丫鬟说了两句话。
柳梢如梦初醒，松开双手。
幸运吗？这分明就是另一个自己，被宠爱纵容，可是，倘若现在柳家再出事，这个妹妹也未必能逃脱相同的命运。
看着女孩那双清澈带泪的眼睛，柳梢想，我不会为任何人生孩子，包括陆离，包括我自己，我只会因为爱她而生她，无论她有多讨厌，无论会有怎样的变故，我都不会抛弃她。
“小柳师妹，你果然在这里。”有人轻轻拍她的肩。
听到这个声音，柳梢面容扭曲，杀招上手。
无数白絮自她身上迸飞出来，如同被吹散的柳绵，裹向来人。在飞絮杀招的掩护下，一支蓝锥又快又准地刺向对方咽喉，毒辣无比。
魔道修者，皆有魔神根据每个人资质所赐下的武典，柳梢得到的是三式《柳絮杀》与四式《魔焰斩》，她只练成一式“游絮沾衣”，初次使用，威力已是不凡，对付寻常仙门弟子足够。
然而对方只拿团扇一挡，就准确地化解了杀招，连魔气都被驱得干净。
柳梢被余劲反弹得退后几步，骇然，这才发现大道真君修为远非自己能比。
“你入魔了？”商玉容也吃惊。
魔又怎么？守护她的是魔，不是仙。柳梢见打不过他，二话不说就全力再劈一掌，然后趁机化作阴风遁逃了。
仙门以诛魔为己任，城防结界不是白设，连卢笙也要谨慎行动，柳梢初生牛犊不怕虎，仗着隐藏气息的天赋混进城，谁知会遇到商玉容，其实她也不是故意回柳家，不过凑巧跟来罢了。
黑夜降临，城内夜市开张，灯火辉煌。
后花园比白天安静，柳梢藏在枝叶间，听着墙外细碎的脚步声远去，又一队前来搜查的武修者离开了。
商玉容要拿人，肯定会下令加强城防，所以柳梢并未立即出城，而是借着隐匿气息的优势摆脱追踪，悄悄潜回了这里。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是她当杀手时学的经验。附近频繁有巡夜弟子经过，柳梢也不敢轻举妄动，暗暗着急——他们会进行全城搜查吧？商玉容那么精明，恐怕很快就能猜到自己的藏身之处。
小楼里传来女孩的哭闹声，柳老爷和夫人带着丫鬟来看女儿，时隔六年，夫妻容颜并未改变多少，他们一起哄着女儿，其乐融融。
柳梢看着窗间画面，突然想——也许，他们曾打听过她的下落呢？武扬侯府势力大，方卫长不可能放人的，他们也许想去救她，只是无能为力吧。
如果现在出去见他们，他们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救她？
谁稀罕他们救呀！柳梢撇嘴。
她是魔，反正也没人能救她。
柳梢小心翼翼地掠过游廊，寻思着出去看看情况，刚到墙边就被人拦住了。
“小柳师妹。”
柳梢警惕地盯着他。
“你不必怕，我不是来抓你，”商玉容走到她面前，轻声叹息，“当时我们已经怀疑陆离的身份，加上魔婴失踪，情非得已才……”
一缕蓝丝自纤纤指间弹出，刺向他的心口！
那些理由与她什么相干！若不是他，商镜他们怎么会知道两人的位置，陆离怎么会死？
仙印一闪，蓝丝未沾身便消散，商玉容并没与她计较：“陆离的事，其中或有蹊跷，洛师兄很快就到了，你先随我回去吧。”
有蹊跷？洛歌与食心魔交过手，他会相信她的话。
柳梢有刹那间的欣喜，眼泪却也滑下来了。
终于有人相信她了？可是陆离已经死在他们手上，这算什么！他内疚，她就应该原谅？陆离的命就像她一样只值一百两银子？
“我不管！”柳梢终于开口，近乎固执，“除非你们让陆离活过来！让他活过来，我就听你的！”
仙门斩杀魔尊徵月其实不算做错。商玉容却没有分辩什么。
万万没料到谢令齐会插手，事情实在是出乎意料，洛歌偏偏又不在，自己也制止不了。
“柳师妹，我……”
话没说完，他忽然伸臂将柳梢拉到身后。
柳梢也停止动作，转脸看。
一道黑影无声地落到假山旁边，青铜面具的小孔内闪着红光，比起之前几次见面，他显得有点狂乱，手里抓着昏迷的女孩，全不留意这边两人。
商玉容并未见过他，警惕：“这是……真气错乱？”
“食心魔，是食心魔！”柳梢更加激动，大哭，不管不顾地拉扯商玉容，“陆离不是，我说了他不是！”
商玉容并没怀疑，神色一凛。
看这食心魔的情况与洛歌所言有七八分相似，难道是他伤势未愈，便吸取魔婴之力修炼，导致真气错乱，所以才不管不顾地出来取人心！
蓝指甲抓向小女孩的胸口，眼前又是一条人命，商玉容哪还敢耽搁，立即推开纠缠的柳梢，团扇消失，赤霄长剑已然在手。
剑光如烈火，尘土纷扬，赤霄剑直斩食心魔！
食心魔虽然狂乱，却本能地察觉到危险，丢开女孩接招。
赤霄剑被震得倒飞回来，商玉容退了数步，更确定他的身份，当下放弃试探，祭出青华杀招。
柳梢业已回神，见他们斗得激烈，不由得运转魔功，足尖荡气流，同时纳四方浊气于掌心，蓄势待发——要不是商玉容利用自己，陆离怎么会死？如今正是时机，要除去他简直易如反掌！
魔光忽明忽灭，手在微微颤抖。
柳梢挣扎了许久，还是收掌，转看假山下昏迷的女孩。
那是自己名义上的妹妹，是了，现在杀了商玉容，自己和她不也会死在食心魔手里吗？最多不管，下次再报仇。
“嗯？”食心魔突然朝这边转脸。
他一招震开商玉容，以极快的速度闪到柳梢面前，伸爪抓来！
被认出来了！柳梢这才记起自己也是他的猎物，躲避不及，只好硬接，然而食心魔急于得手，哪里还会留情！对招之际，柳梢便觉魔丹离位，险些被震出本体，当即喷出一口鲜血。
赤霄剑适时赶到，将食心魔逼退。
迟迟不见驻守弟子救援，商玉容便知对方设了结界，阻止信息传出。食心魔已吸纳魔婴的力量，两人合力也不是对手，情势危急，商玉容伸手扶起柳梢，神色凝重：“小柳师妹，听我说。”
柳梢挣开：“谁要听！”
再挡食心魔一招，商玉容也觉得血气翻涌，暗暗调息，正色道：“你我都留下，必死无疑，稍后我破开结界，你先出去。”
“我才不稀罕你救！”柳梢完全不领情。
“小柳梢儿，别自作多情啊，”商玉容莞尔，像往常一样敲敲她的脑门，“我是仙门弟子，想请你帮忙叫人来对付食心魔，可不是救你。”
柳梢愣了下，还是骂：“我要杀你！凭什么帮你！”
“好了。”商玉容停了停，“带句话给你卓师姐，就说……就说我练成‘东华焚海’了吧，你看。”
二指并于眉间，神识融合剑意，赤霄剑腾空消失。
四周刹那间陷入沉寂，空气仿佛凝固了，一切归于虚无。
双臂高抬，广袖飞舞，忽有漫天流萤在他指间散开，一点点地在半空中浮动、游走。
一式青华杀招“海之焰”，在青华宫第三百二十七代宫主卓耀之子卓昊仙尊手中光大，将其中精髓发扬至极致，终于成就这一式顶尖剑术“东华焚海”。
流萤之光开始放大，如美丽的星光，又如忧伤的泪滴，渐渐地汇聚成团、铺成片。
骤然，上空赤霄剑再现，带着赤红烈火铺天而下，蓝色与红色，交织出烈焰焚海的壮丽气势！
绝美，亦决绝。
满身复杂的饰物黯然失色，柳梢终于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脸。
原来他长得很好看。
柳梢这么想着，然后，她被推出了结界之外。

第32章 情义相隔
夜有点深，街道上偶尔还能遇见行人，巡逻的弟子们照常往来，完全没有搜查拿她的意思，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有头顶月亮冷眼看着这一切。
谁要去报信，商玉容死了，正好给陆离报仇！柳梢恶意地想着，隐藏神气朝城门跑。
没跑几步，脚步不知不觉变慢了。
那个女孩总算是自己的妹妹，一个看上去比自己幸运、实际并没幸运多少的妹妹，商玉容死了，她必然也会死在食心魔手里。
嗯，就当是救一救她！而且正好能让所有人知道谁才是真正的食心魔，有商玉容作证，让那些仙尊亲口承认错杀陆离！
柳梢折转方向御风奔驰，顾不得藏匿身形。
她显然已经忘记了，陆离是魔，在世人眼里仙门除魔都是对的，他是不是食心魔并不重要。
“有魔气！”
“在那边！”
……
巡逻的弟子们迅速聚拢，拦住了她。
“是柳梢儿？”意外的声音。
柳梢立刻认出她：“白凤！”
不只白凤，苏信和杜明冲等也在，原西城带众人回南华山的途中，顺道去各地查看城防，在太覃城耽搁了些时日，恰好商玉容打听到柳梢的家人搬到太覃城，于是带着苏信过来想劝回她，杜明冲与冯小杏自然要跟着苏信走，这才遇到一起。
陆离已死，杜明冲又嚣张起来：“哟，怎么就成魔……”
“快去救商玉容！”柳梢打断他，强忍住杀性，“他在对付食心魔！”
众人都是一愣。
苏信道：“食心魔不是……”
“食心魔早已伏诛，”谢令齐缓步自转角处走出来，看着柳梢摇头，“柳师妹，你受徵月蛊惑已深，误入魔道，造出这等谣言动乱人心，实在不该。”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柳梢恨得磨牙，当初就是他诬陷陆离，如今最不希望真相揭露的人就是他了：“你们敢耽误，商玉容出事了别怪我！”
人群中那些青华弟子果然紧张起来，一名弟子道：“商师兄的确外出未归，我们还是过去看看吧？”
“诸位顾虑的是，”谢令齐道，“我只怕此事是她与魔宫的计策，苏师弟说呢？”
众人都看苏信，苏信入门虽晚，却是商镜座下的徒弟，如今青华弟子里数他最说的上话，可他天生不擅决断，始终迟疑不定。
“这是真的！”柳梢急了。
“你……”苏信也在挣扎，显然是顾忌她魔族的身份。
谢令齐微微一笑：“我看还是别耽误时间，不如拿下她细问，便不怕她说谎。”
众人都觉得有理，齐齐出剑。
“柳师妹，得罪了。”剑招起，磅礴华丽，谢令齐毕竟是南华首座弟子，实力非同一般。
柳梢早有准备，趁隙闪出战圈外，直奔柳府花园而去。
只要将所有人引到那边，看见食心魔，就能揭穿谢令齐了！
她能逃脱，谢令齐也意外，发招更急，只是柳梢今非昔比，既然没被困住，要拦下也不那么容易，战圈仍然向着目的地转移。
刚到柳府花园的墙外，忽来凌空一剑，柳梢被巨大的仙力压得跪下。
大名鼎鼎的冰螭剑悬在她头顶，晶莹剔透。剑上人身着八卦道袍，瘦削双颊，高高的颧骨，不苟言笑的模样，正是南华派掌教原西城。
“我就说有魔气，原来是这丫头！哼！不知悔改！”一群人匆匆走来，为首那人竟是扶生派掌门祝冲，原来他带着扶生派弟子们外出办事，恰好借宿城内，发现魔气就赶来了。
拦下柳梢，原西城也没下杀手，收招落地。
谢令齐忙过去解释。
望着前面低矮的院墙，柳梢忽生不祥预感，也没心思理会他说了什么，爬起来就直接穿墙而入。
。
没有灯光，花园内死气沉沉，树影满地，之前的结界不复存在。
假山旁，一个身影仗剑而立。
华丽的锦袍后摆长长地拖在地上，发冠已在打斗中掉落，长发散垂下来，披了满身。背影透着悠闲风流，仿佛是人间王孙公子，正在独赏池塘夜景。
柳梢慢慢地倒退。
原西城与祝冲众人也进来了，看到那人都是一愣，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商师兄！”苏信痛呼。
青华弟子们目眦欲裂，齐齐涌上去。
随着没有生气的身躯倒下，赤霄剑“当啷”落地，光泽全失，形同死物。
众人还没来得及再做什么，骤然，一阵狂风卷入墙，带着浓烈的杀气，将所有围在中间的弟子都震开。
看清来人，众弟子默默退开。
地上的人眉眼安详，像是陷入了沉睡，绣带锦袍依旧，步云靴上华纹闪烁。
蓝衫仙子低头，手中玉符上一道裂痕刺目。
她慢慢地跪下，将他抱起。
锦袍领口被拉开，露出一枚完好的玉符。
取对方灵气炼成的玉符，纵然远在天涯，也能知道彼此的安危。他涎着脸取她的先天灵气炼了一块，却不知道她也炼了一块。
“正是她不会打扮，有我这么俊的男人站在旁边才好呢。”
夜风里，两人发丝纠缠，锦袍蓝衣相间。有华丽的他躺在怀里，她看上去果然没那么冷清了。柳梢想。
可惜面前的他只是具尸体，再不能厚颜玩笑。
“活该！”薄唇微动，吐出冰冷的话，“早就叫你走。”
隐瞒修为，耽误晋升，甘愿让她的风光掩盖自己，无限的迁就容让，始终还是不能换得她的理解。
万无仙尊等人也已赶到，皆面露沉痛之色。魂魄在夜间不可能这么快入鬼门，那就只有一种结果。虽说仙门对生死看得淡，但这也太令人难以接受了。万无仙尊勉强收起悲痛，转身吩咐弟子送信回青华宫，回头见卓秋弦抱着不放，唯有叹气——难怪她对洛歌毫不动心，原来惦记着商玉容，之前竟是看错了。
原西城不善言谈，祝冲性子暴躁，此刻正在气怒。万无仙尊只好亲自过去劝她：“秋弦，你先起来。”
卓秋弦并不理。
几名弟子四处搜查，柳老爷夫妇被救醒，幸好他们都只是昏迷了，柳妇人见儿子无事，喜极，抱着儿子问了好一阵才放开，接着才发现小女儿不见了，两人连忙跟着跑过来，一路追问：“我女儿不见了，求各位仙长千万救她回来！”
“她被食心魔抓走了。”柳梢忽然开口。
夫妇两人同时转脸，接着他们就看见了对面的少女，少女眉眼似曾相识。
“是柳梢儿！你是柳梢儿吗？”柳夫人失声叫。
柳梢咬唇不答。
谢令齐突然道：“众所周知，食心魔早已伏诛，况且商师弟遗体完好，凶手并无取心之意，这……”
“是啊，”柳夫人脸色苍白，“食心魔不是被仙门除去了吗！”
柳梢反驳：“他把我妹妹带走了，谁知道是不是要挖心呢！”
谢令齐走到商玉容的遗体旁：“商师弟身上并无其他伤痕，是被人一击之下震散魂魄，这等身手，连洛师弟也不容易做到，除非对方是他认识的人，若是食心魔，商师弟不可能毫无防备。”
众人都看柳梢。
柳梢只得叫道：“食心魔就是仙门的人！”
她去报信，食心魔着急之下露出了真面目，也许还用什么话令商玉容放松了警惕，才会一击得手。然而商玉容那么精明的人，对方是谁才会轻易让他上当？
“混账！”祝冲早就忍不住了，骂道，“就是你这魔女害人，还敢诬陷仙门！”
谢令齐忙道：“未必是柳师妹，或许魔宫还有人混进来……”
他这么说，祝冲反而冷笑：“她受徵月蛊惑已久，且已入魔，魔性一发，岂有不害人的！”
商玉容来太覃城的目的，苏信是知道的，闻言也忍不住了：“柳梢儿，商师兄此番正是为你而来，一番好意想要劝转你，你怎么能对他下手！”
一名青华弟子立即道：“必是她因为徵月之事怀恨在心，故意哄得商师兄放松警惕！”
柳梢握紧手，若不是谢令齐耽搁，商玉容怎么会死？谢令齐是打定主意要将罪名推到自己身上！那个妹妹也凶多吉少，食心魔需要人心修炼，没动商玉容，却带走了她，不留下尸体，是想让陆离继续替他背黑锅！
“入魔？”柳老爷反应过来，惊得脸色煞白，“早就知道侯府那种地方……你怎么学这么坏！作孽呀！”
柳梢顶嘴：“说我坏，还不是你送我去的！”
要不是陆离，她早就死在侯府了，怪她呀！
“我知道你恨我们，可那是为了救你弟弟！”柳夫人哭道，“不管怎样，我生你养你，供你吃供你穿，你总该念几分恩情……快说你妹妹在哪里！”
“死了。”柳梢一扭头。被食心魔抓走，差不多也是死了。
柳老爷大怒：“你看看，怎么就生出这个东西！”
生了就可以随便丢呀，她还不想被生下来呢！柳梢毫不示弱：“呸，谁稀罕你们生，有本事别生啊！”
大逆不道的话听在耳朵里，柳老爷气得直喘气：“你这不孝的东西！今日看不打死你！”
仙门想杀她，他们也想打死她。
我才不怕！柳梢暗道。
“柳梢儿，你真是不知悔改。”冯小杏在旁边装模作样，掩饰不住脸上的痛快之色。
“孽障！”柳老爷将袖子一甩，似是决然，朝原西城众人拱手道，“家门不幸，竟养出这么个混帐，惭愧啊！她原先就是个坏脾性，想不到居然变成了魔，连亲妹妹也不放过！仙长们就拿她抵命吧，省得丢人现眼！”
现在嫌她丢人现眼啦？柳梢眼眶一湿，装作不屑地冷笑。
百年前仙魔大战，扶生派死伤不少，掌门祝冲恨极了魔族，不耐烦地道：“多说什么，这魔女原该伏诛！”
万无仙尊也严厉了：“果真是你所为？”
“是又怎么！”柳梢没去看那对哭哭啼啼的父母，翻掌向下一按，魔焰直扑谢令齐。
她本来就想杀商玉容，他死了正好，她才不怕他们！他们都是杀陆离的凶手！
“放肆！”几个人同时出手。
柳梢不敌，倒飞几丈撞上高墙，在墙上留下一朵鲜艳的血花，厚重的高墙剧烈摇晃，终于带着那朵血花倒塌。
谢令齐叹气：“柳师妹，你还不肯回头！”
任性的少女忍着剧痛从墙下爬出来，没有说话，只是极为凶狠地瞪着他，继续扑上去。
“还敢猖狂，为商师兄偿命来！”众青华弟子呵斥。
面对合围，柳梢红着眼陷入疯狂，一波一波的灵力冲击下，筋脉受创，五脏移位，身上血越流越多，黑衣都湿透了，魔性却越来越重。
他们都不是好东西！这世上没一个好人！
身体再受重创，体内的神秘力量被催发，牵引四周气流，强盛的太阴之气源源不断地被吸纳入丹田，魔力陡然翻涨几倍！
围攻的弟子被震飞！
脆响声中，柳梢的肋骨也折断了两根。
此女有这等纳气能力，简直是修仙的绝好苗子！万无仙尊与祝冲同是一惊，又黯然摇头。
绝好资质，无奈错入魔道。
柳老爷连连叹息，似是不忍，想到小女儿已被害死，便咬牙扶着柳夫人道：“走吧，走吧！”
给予生养之恩，女儿却让他们失望，夫妻二人终于完全放弃了，相携离去，再没回头。
柳梢不在意。
她又不稀罕他们关心！
长剑当头劈下，柳梢匆忙接招，被巨大的力量压得陷入土里，下一刻她就奋力跳了出来，依然无所畏惧，不要命地发招伤人。众弟子见她这般惨状，既惊又怒，下手更狠，冯小杏和杜明冲都加入了战圈，想要立功。
白凤忍不住张嘴，瞟了眼身旁的谢令齐，终归欲言又止。
后背再受重击，柳梢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飘落在碎石堆里。锋利石尖划破肉体，血肉模糊，她用最后的一点力气挣扎着撑起身，还想要攻击，可是接着她又感应到什么，猛地转脸看向树荫。
树下空无人影，树梢上挂着银色的月亮，冷漠的光辉与当年一模一样。
月亮从来不会救她，救她的人也不在了。
“拿下便是。”原西城开口。
万无仙尊也看得微微闭目，颇为不忍，闻言点头：“还是送给商宫主处置吧。”
几名青华弟子上前去拿她。
“不必了！”冷冷的声音响起，一道赤光将那些青华弟子全都扫开。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卓秋弦已经站在中间，手执赤霄剑，直接朝柳梢钉下！
不惯杀生的仙子，此时动作毫无迟疑。
柳梢躺在地上，已经连抬起手指也不能了。
同样被人纵容过，对于卓秋弦的恨，她是理解的。
失去重要的人，难过了吗？恨了吗？他们杀陆离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人伤心！现在又来冤枉她，才不管！商玉容的遗言，她永远都不会知道！
柳梢报复性地得意。
危急间，晶莹的冰螭剑飞来挡下杀招，原西城皱眉喝道：“勿生心魔！”
万无仙尊也道：“秋弦，你冷静一下。”
卓秋弦看也不看他们：“我早就离开仙门了，别拿那些规矩烦我。”
这话简直是目无尊长，众弟子不约而同皱眉，怜她悲愤过度，也不好计较。
祝冲嫉恶如仇，倒没觉得不对：“此女是魔，害商少宫主魂魄无存，取她性命也算不得过分！”
赤霄剑再出，无人阻止。
谁知柳梢见那剑刺到胸前，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就地一滚，妄图躲开剑锋。
突然，一股强大的气浪卷来！
气浪所携力量不凡，卓秋弦立即扬扇抵挡，右手的剑仍执著地斩向柳梢，不料一道金色仙印自半空落下，罩在柳梢身上，竟将她震得连退数步，未及站稳，又有三道细微的白光飞来，直接封了她的灵穴。
白衣浮云，剑影流光，破月色而来。
纵使千里之遥，行路匆匆，年轻的仙者依然是浑身光芒，俊脸不见半丝风尘色。
“你总算来了，这事……”万无仙尊叹气。
洛歌走下长剑，看了地上的柳梢一眼，道：“此女我先带走。”
原西城与祝冲向来信任他，虽然觉得不妥，倒也没出言反对，万无仙尊正要点头答应，旁边谢令齐却开口道：“这恐怕不合适，商师弟他……”
“商宫主那边，我会解释。”
“她有魔性，来日再作恶……”
“她不会有机会。”
不轻不重两句话，将谢令齐堵了回去。
“不杀她，你我交情便到此为止。”卓秋弦冷冷的声音。
“不是她。”
“我不管，玉容因她而死，她必须死。”
理直气壮的语气，说的话却完全不讲道理。洛歌显然知道她的脾气，没有理会，径直走到商玉容的遗体面前。
月华淡薄，仙者过分夺目，衬得地上人瞬间变成了一道影子，所有人都在为他的消逝而悲哀。
唯有光芒，看到了影子的华丽。
“玉容留在仙门是为谁？”卓秋弦在背后道，“你这样对得起他？”
挺直长睫垂下，洛歌闭目，沉默。
俊脸上不见往日从容，自信无敌的仙者，终是露出了一丝伤痛之色。
曾经少年意气，相约同登神道；曾经并肩而战，发誓守护六界。知己兄弟，情义相挺，成为光芒背后的影子，一朝竟落得魂飞魄散的结果，从此相见无期。
“你谢我，谁来谢你？”
谢字未曾出口，已无机会，这一切却有自己的缘故。
不远处，少女的气息越发微弱。
洛歌重新睁开眼，淡淡的道：“悲痛，不是迁怒无辜的理由。”
他断然转身，走过去抱起她。
少女早已伤重，之前因为穿着黑衣的缘故不明显，此刻鲜血沿白衣流下，看得人心颤。
“谁……”她费力地瞪大眼睛，尽管视野是模糊的空白，“谁要你救！”
白衣仙人似乎没听到，抱着她踏上长剑，腾空而去。
。
无人看到树阴下的月亮。
他轻轻抚摸着紫水精戒指，许久才道：“她注定仅有这一世，失去太多，我的补偿是不是太少了点？”
“难道你良心发现，心软了？”嘲讽的声音。
“也许吧。”
“你是受到他的影响了，主人，”蓝叱道，“可笑的感情而已，想想吧，你比她更可怜啊。”
他沉默片刻，道：“你说的对。”
第三卷 大荒篇&#183;沧浪琴歌（上）

第33章 妖界战火
一部《南华经》，衍生万年古剑门。通天门六界碑，这个象征六界秩序的神圣标志，使得南华派成为历来仙魔之战的主战场，闻名六界。纵使仙门历经磨难，几番盛衰，南华弟子们依然牢记着自己的责任，坚定地守护着六界碑。
千年前的天罚、百年前的仙魔大战……六界碑的平安，总是伴随着一代仙尊们的陨落，长生不死的仙者们，为了六界渺小脆弱的生灵，弃生赴死。天罚后，南华派早已不复昔日仙门第一大派风采，却又因为拥有代表剑仙术颠峰的紫竹峰术法，依然稳稳地霸着第一剑仙道之位。万无仙尊撑持千年，现任掌教原西城教徒有方，门下新秀也不少，至洛歌出道，南华派终于声名再起，渐复兴盛。
南华山灵气不衰，是六界碑给予守护者们的微薄回报，仙光瑞气环绕山头，珍禽异兽悠然来去。大小十二峰，南华峰为主峰，是历任掌教居住之地，峰上六合殿为议事正殿。主峰旁，另有从峰四座，乃是天机峰、摩云峰、玉晨峰和紫竹峰。
重华宫位于紫竹峰上，遍地白云滚滚，人立其中，犹如置身茫茫云海，云海上生着千万竿翠竹，风过竹吟，如诗如歌，时有仙鹤自头顶掠过。紫竹峰是因一位前辈喜爱紫竹而得名，早期这里的竹子并非全是紫竹，曾有诗云：“玉干生在白云间，鹤影归来寻不见”，唯有亲眼见到这般清幽景象，方知此地是真正的尘外仙境。
重华宫当年在天罚之下完全塌毁，重华尊者洛音凡离去后，其孙洛攸只在原址上进行了简单的重建。除了正殿与两间偏殿，仅有不到十间房。正殿朴素庄严，出门下石级，庭前有一道约三丈宽的清流，冒着稀薄的寒气，其中游鱼来去，鳞色各异。一块巨石横于水上，便算作桥了。
紫竹峰剑术闻名，这一脉弟子却不多，重华尊者其后代及弟子大都殒身于那场天罚之下，至洛歌这一辈，仅有五名正式弟子，除洛歌兄妹与那位只闻铃声未见过面的羽星湖尊者之外，另两个都去人间驻守了，目前紫竹峰上就只有洛歌与柳梢。
虽然只有两个人，紫竹峰却丝毫不见冷清。
“放我出去！谁要在这儿！”
“我是魔，怎么不来杀了我呀！”
“你给我出来！”
……
就算只有勉强行走的力气，柳梢依然歇斯底里地闹了半天，直叫得气喘吁吁，胸口隐隐作痛，才不得不闭嘴歇息。
她并不清楚自己当时的惨状，除去外伤，五脏尽裂，筋脉也遭受重创，算是死人一个。如今经过洛歌救治，配合魔体的特殊能力，她的外伤已基本痊愈，但筋脉受损严重，几乎用不了魔力。
紫竹峰设置了结界，外人不得进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洛歌的目的很明显。
利落的黑衣不见，柳梢看着身上洁白的仙袍。
这种雪一样的白，就像仙门那群人，个个都认为自己干净无暇，站在高处审判着别人，有谁亲自体会过身陷泥污的痛苦？
柳梢恨恨地“呸”了声，慢慢地挪上石桥。
白衣仙者踏云而来，步伐平稳，仿佛带着一缕清风，卷得足下云气动荡。
与以往不同，如今他穿了身正宗的紫竹峰道袍，素带广袖，后摆雪纱拖了老远，在云气中起伏，极为飘逸。
柳梢见到他立刻又来劲了，叉腰挡在桥中间。
洛歌连眼波都没动一下，眨眼就已经站在了桥对面，沿着石级往殿内走。
被困在紫竹峰至今，柳梢算是完全展现了本色，不识好歹地冲着他的背影骂：“谁稀罕你救！我要出去，快放我走！我才不要在仙门！”
洛歌终于转身来看她。
对着那双眼睛，柳梢完全不惧：“让你把我带来这儿的，快放我出去！”
洛歌道：“此时出去，便是送死。”
柳梢哼了声：“我才不怕！”
“如此，又何必出去，”洛歌道，“你足下便是四海水，六界至寒，跳下去也是死路。”
“谁怕！我就是不要留在这儿！”柳梢将牙一咬，当真“扑通”跳入水中。
对于她这种任性的举动，洛歌并不意外：“你伤重未愈，魔体难以承受。”
不用他说，柳梢已经察觉到这水奇寒无比，比冰块还要冷十倍不止，寒意直透骨髓，柳梢被冻得直哆嗦，却仍不肯服软，倔强而得意地瞪着他：“要……要你管！”
洛歌往庭前石桌旁坐下，平静地道：“我已救过你一命，从此刻起，你的生死由你决定。”
至寒之水侵蚀身体，柳梢唯有强行运转魔力与之抵抗，本已受伤的筋脉很快难以承受，寒冷与伤痛双重折磨，柳梢惨白着脸，上下牙直打架，犹自嘴硬：“我……我要走！我才不不留在这儿！不……不如死了！”
洛歌“嗯”了声。
眨眼工夫，柳梢冻得双唇乌青，望着岸上冷漠的仙人，威胁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一盏茶后，筋脉尽废，半个时辰后，死。”洛歌起身往殿内走，不曾再看她一眼。
云中衣袖翻滚起舞，天丝泛着无情的光泽。
望着那个背影，少女开始恐惧了。
他不是陆离，根本不关心她是否会痛会难受，她的威胁毫无意义。
被纵容得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少女，直到今日才明白这个简单的道理——拿自己威胁别人，是愚蠢。
不，不要死！他们杀了陆离，还冤枉她，她不甘心！所有人都想她死，她就偏要活着！筋脉！不能被废了筋脉！所有人都放弃她，力量才是唯一的倚仗，她不能再成为废物！她还要杀了商镜他们报仇给陆离报仇！
意识开始模糊，麻木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水下沉，柳梢明白，这种时候昏迷过去，后果只有一个。
“不！”惊慌的少女用尽力气保留最后一丝神智，死命扒住石岸，终于开口冲那个白影大叫，“救我！救我呀！”
他似乎回头看她了，可惜她已经看不清他的神情。
“我为何要救你？”
“我不想死！”
“魔性驱使，你终会害人。”
“我不会的！不会害你！”
“不得向仙门寻仇。”
面对这个条件，柳梢咬了会儿唇，突然狠狠地“呸”了声：“我才不！”
谢令齐那么可恶！害了陆离，把她也害成这个样子，凭什么不让她报仇！
固执的少女哆嗦着，努力地瞪大眼睛做出不屑的表情，果断地松开手沉入水里。
。
脑袋变得沉重无比，人在梦与清醒间挣扎，简直比之前受伤还要难受。
再次睁眼，柳梢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榻上。
房间再熟悉不过，除了木榻和被褥，仅有一扇木窗，一张矮桌、两张木椅，除此之外见不到别的陈设，连个柜子镜子都没有，朴素得不可思议。
身上裹着厚厚的羽被，寒气还是不停地散发，睫毛尖都结了冰。
没有人抱着她安慰，也没有人会管她了。
目睹仙者无情，方知曾经的温暖难得。柳梢想哭，喉间却好象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声音，唯有抓紧被子蜷成一团，颤抖。
“吱呀”声响，门被推开，风送进药香。
柳梢立即闭眼。
脚步声走近，在榻边停住，接下来是药碗搁在矮桌上的声音，然后脚步声又朝着门去了。
柳梢猛地撑起身挥手将药打翻，冲他的背影叫：“我才不吃药！谁要你假好心！”
洛歌也没生气，皱眉看她一眼，便出门离去。
柳梢怔怔地看着地上的空碗与药汁，眼泪再也不受控制地直往下流，她慢慢地缩回被子里，将头也完全藏进去，像只藏在壳里的乌龟。
没多久，脚步声再次走近。
柳梢从被子里探出头，发现面前又放了碗新的药汁，望着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柳梢撇嘴，飞快地擦干泪，又要动手。
“这是最后一碗，可祛除四海水寒气。”
手抬到半空，到底没有挥下去。
柳梢红着眼睛瞪了他半晌，哼了声，夺过药一口气喝光，然后示威性地将碗砸到地上摔碎，重新抱着被子躺下，闭眼。
须臾，额上一沉。
长睫忍不住乱颤，柳梢连忙将眼睛闭得更紧。
透着力度的触感，像是清凉舒适，又像是带着似有似无的温度，纯正的仙门真气流遍全身，将寒毒逼出体外。
纵然闭着眼，泪水依旧不停地往外涌，柳梢悄悄地咬唇，抓紧了被子。
“嗯，放弃自己的人，无人能救，”那声音似乎也温和了几分，“能明白这个道理，很好。”
寒气消减，脑袋一轻，柳梢顿时感觉好受了许多，等到脚步声离开，她才偷偷地睁眼，只来得及看到房门合上前那一片雪白的衣角。
谁要明白他的道理！柳梢撇嘴，翻身过去。
一只手又伸来摸她的额头。
“谁稀罕……”柳梢突然顿住。
那手的动作很温柔，可是没有丝毫温度，指节苍白漂亮，看上去却透着僵硬感，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美丽的紫水精戒指。
。
“月！”柳梢立即从榻上跳起来，任凭身上羽被掉落，似乎也感受不到冷意了。
“是我啊，柳梢儿。”他站在榻前，斗篷前襟微微晃动。
柳梢咬了咬唇，冷冷地道：“你来干什么！”
“嗯，你已经好多了。”他似乎很关切。
柳梢哼了声，踢开被子跳下地：“走吧。”
他没有动。
柳梢呆呆地看了他片刻，明白过来，满不在乎地将脸一扬，重新上榻裹住被子：“我也不稀罕你救！我会逃出去的，总有一天我要把他们全都杀了！”
“你是魔宫的希望，”他摇头道，“你忘记陆离想要什么了？”
没错，她是“魔宫的希望”，他用这个理由引诱陆离，陆离到底想要什么？什么叫“魔族的未来”？陆离到最后也没有告诉她。
“我不相信你！”柳梢将头缩回被子里，“你根本不知道陆离的事，就是想要利用我！”
他叹了口气：“很抱歉没有救你，我有不能插手的理由。”
“呸，你那么厉害！”柳梢冷笑。重华宫的结界可是洛歌亲手所设，他却肆无忌惮地站在这儿说话，只要他愿意，还有谁能阻止他？柳梢大声威胁：“你再不滚，我叫洛歌收拾你！”
月并没有害怕的样子：“真是无情啊，你小时候还想嫁给我的。”
“谁想嫁你了！”
“那就好。”
“混蛋！”柳梢气得连伤病也忘了，跳起来就狠狠一脚踢过去。
对面的人没有闪避，眼看她就要踢到那半张讨厌的脸，一股神秘的力量将她拦在了半空，再也前进不了半寸。
“嗳呀，小孩才光脚。”他伸手握住她的脚。
“不要脸！”那种冰凉的触感很讨厌，柳梢七窍生烟，挥拳去打他的脸。
月唇角轻勾，手一抬。
重心顿失，柳梢整个人被掀了个倒仰，摔在榻上。
“脾气这么坏可不好，”月倾身，拾起羽被裹到她身上，“看，再要受凉，你就会病得更久了。”
羽被如此柔软，恰如那温柔的动作和声音。柳梢心头一阵颤，立刻背过身。
这根本就是个无情的人，在她被卖入侯府时袖手旁观，在她重伤濒死时也不曾相救，如今却还想来哄她。
半晌。
“留在洛歌身边，你会知道该做什么。”
柳梢再回头，榻前空无人影。
。
六界无宁日，食心魔之祸刚过半年，妖界战火再起。妖君白衣欲统一妖界，亲率无迹妖阙五千妖兵攻打百妖陵，百妖陵妖王鹰非亦有争雄之心，以攻为守，全不退让，双方打得难解难分，各有胜负，妖界千里之地成焦土。
双方都明白，此时若有外力介入，便可决定局势。
白衣曾在魔婴之战中鼎力相助，魔尊徵月，也就是天护法劫行，依约派魔军支援无迹妖阙，然而妖界入口却被早有准备的仙门守住了。
南华峰，六合殿内。
殿顶嵌着太极图的明珠，珠光下大殿通明。迎面高阶上有四张椅子，掌教原西城身着黑白道袍，坐在高阶正中的椅子上，面前冰螭剑剑尖朝下悬浮在半空，隐隐吞吐着龙形烟雾。万无仙尊坐在左边椅子上，手拿一柄白丝褐柄的拂尘，右边两张椅子却空着。
阶下，洛歌和谢令齐分立左右。
万无仙尊道：“小歌这么处理原没错，近年仙武联盟能压制魔宫，保得人间太平，与妖界内部分裂不无关系，妖君白衣曾助魔宫夺魔婴，倘若真让他一统妖界，彼时六界局势难料不说，无迹妖阙再与魔宫勾结，后果就严重了。”
谢令齐道：“但仙妖不同道，仙门插手妖界事总是不妥，如此公然阻碍白衣的大业，只怕会与他结怨，将来妖界一统，难保他不会报复仙门。”
原西城缓缓颔首：“不错。”
“同取太阴之气修炼，魔族修行速度远胜妖族，一旦仙门不存，危险的不只是人间，也有妖界，”洛歌道，“我旁观多年，白衣尚且明智，不会为人作嫁，让魔宫做大。”
万无仙尊想了想道：“没错，妖界曾被魔宫吞并，有这段教训在前，妖族当会警惕。”
原西城皱眉：“如此，就让白衣一统妖界，暂时也并无威胁。”
谢令齐笑道：“我却明白洛师弟的意思了，阻止魔军入妖界，并非是为阻止白衣一统妖界，只是不令白衣承魔宫之情而已。”
万无仙尊与原西城皆恍然，点头不止。
半晌，原西城开口道：“那柳梢，你打算如何处置？”
“商宫主虽然没说什么，但青华宫上下都对师弟你颇有微词，”谢令齐道，“不说我们两派的交情，玉容师弟也是与你一起长大的，如今你执意保下柳梢，难免惹他们误会。”
万无仙尊也道：“我知晓你的意思，魔未必是恶，你当仙道前辈没想过教化他们？可惜一入魔道，魔性噬心，难以根除，她迟早都会害人。”
“我会留意，”洛歌不动声色地答应，又看着右边第一张空椅道，“待仇师叔出关，我想请他再卜一卦。”
谢令齐忙道：“食心魔已除，何必多此一举？何况卜测大事极耗心神，仇师叔他……”
洛歌道：“仙门劫象一出，人心惶惶，如今事情已完，也该令众位掌教安心。”
万无仙尊点头：“能确认也好。”
原西城道：“你还是相信她？”
“我相信玉容，”洛歌平静地道，“玉容不会给她偷袭的机会。”
原西城皱眉不语，万无仙尊叹息着正要说话，忽然，无数灵雀惊叫着自殿外窜过，一道剑影斩破暮色，径直飞入殿内。
浮云决横在面前，低吟不止，洛歌见状立即告退，踏剑朝紫竹峰方向而去。
。
妖界虫原，细小的毒虫在半空中聚成团，形成庞大的妖云。地上草木尽毁，冒着青烟的焦土上露出无数莲蓬状的孔穴，虫蚁进出其中，绿色黑色粘稠的妖血都成了毒虫的食料。
几名妖将恭敬地站着，最前面是绿袍绿须的苔老，另有两名紫眉妖将，他们不仅装束相同，连身高面貌也生得完全一样，手里都拿着紫色怪刀。阿浮君则立于不远处的黑水河上。
一道白影悬空立于高处，背对众人。
满头雪发垂至脚踝，犹如被狂风吹动，飞散起舞，与身上宽大的白袍融为一色，发间淡蓝色的饰物精致美丽，闪着微光。袍下露出带淡蓝水纹的白靴，足尖轻点，一团透明的水球在足下变换着形状。
单看这背影，竟是不辨男女。
须臾，他开口，声音悦耳：“前方战况如何？”
苔老立即回道：“妖阙伤百人，折损妖将三名，如今虫姬率部众控虫进攻，未见成效，百妖陵应该也有驭虫者。”
两名紫眉将同声道：“徵月依约派兵相助，仙门却不肯放行，阻碍主君大业，可恶！”
“苔老，着人支援虫姬，加紧攻打，”白衣停了停道，“另外，继续留意三处入口的动静。”
“是。”
“都退下吧。”白衣抬起左手，手腕处露出一串淡蓝色的链子。
等众将退去，他才转向阿浮君：“阿浮，你看呢？”
阿浮君开口道：“仙门插手，此战胜算不大了。”
白衣担忧：“鹰非与几脉人修者有联系，人修者一旦加入，恐于妖阙不利。”
“妖阙援军被阻，鹰非也未必能得意，若我所料不错，洛歌亦会阻拦人修入妖界。”
“哦？他会帮我们？”
“他不是帮我们，是表明不插手的意思，”阿浮君皱眉，“其实我也一直在迟疑，之前请主君答应与魔宫合作，是想顺利助他们夺得魔婴，魔宫再助主君攻打百妖陵便是还情，双方各不相欠，然而洛歌计胜一等，夺取魔婴失败，此番魔宫果真助主君一统妖界，我们欠的人情就太大了，敢问主君，若将来魔宫邀我们攻打仙门，主君是打还是不打？”
“这……”白衣摇头。
不打，是失信；打，是为人作嫁。妖界经历战火，元气大伤，得罪魔宫和仙门都不明智。
“洛歌只是不令我们欠魔宫之情，无迹妖阙一统妖界是迟早的事，”阿浮君说到这里，单膝跪下，“此番是属下忽略了仙门，仓促开战，以致妖阙徒增伤亡，请主君降罪。”
“这不关你的事，”白衣立即过去双手扶起他，低头叹道，“阿浮，你我是亲兄弟，当初你……”
阿浮君截口道：“正因为我与主君是兄弟，更要赏罚分明，老族长让我执掌寄水族，是希望我辅佐主君成就大业，主君切不可徇私。”
“也罢，回去再说，”白衣无奈放开他，道，“眼下局势如此，你看……”
“十日后若再攻不下，”阿浮君顿了顿，“主君，收兵吧。”
。
这边柳梢被困在紫竹峰，哪肯乖乖就范，洛歌看在眼里，既不责备也不迁就，他多数时候都在殿内处理各处报上来的信件，或者外出去办事，柳梢完全与他说不上话，殿外一草一木都有结界，打不动骂不应，柳梢闹了几天发现毫无效果，也觉得没意思，只得罢休，不过每日按时服用汤药，她的身体倒明显好转了。
仙宫清冷，翠竹雪融，不知不觉度过大半年光阴，柳梢的伤基本痊愈，她也慢慢接受了现实，等到筋脉痊愈，便迫不及待地开始修炼。仙界清气多而浊气稀薄，但浊气本就号称废气，也没人跟她抢。有神秘力量相助，柳梢的进境快得不可思议，魔体成长速度已开始变慢。在这点上，魔道与仙道的确有相似之处，修炼到一定程度肉体便停止生长，等同于长生，相比之下，魔道的长生似乎来得更容易，然而这完全是一种不能称之为长生的“长生”——深重杀孽使得他们难度天劫，许多魔族在晋升时灰飞烟灭，之前的徵月就是晋升天魔失败，导致魔体损伤，才不得不附身凡人。
以柳梢目前的能耐，要破开紫竹峰结界还差得远，胸中闷气难以发泄，魔性随着修炼渐渐苏醒，柳梢的情绪变得空前的坏，暴躁易怒，常常为点小事发火。
这日，柳梢照常在房间纳气修炼，门外忽然飘来一阵药味，柳梢早就腻了，忍不住嫌弃地撇嘴，爬起来出门去看。
外面天色昏暗，已是戌时初了。
一名弟子正冷着脸将药搁到石桌上，粗手粗脚，药汁都溅出来了。
原来洛歌去主峰议事，便令送药的弟子直接上了紫竹峰。商玉容人缘极好，仙门弟子都认定他的死与柳梢有关，那弟子原不乐意为她送药，也是无奈。
柳梢对仙门弟子同样没有好颜色，不耐烦地问：“洛歌呢？”
听她直呼洛歌名讳，那弟子忍不住骂道：“你这女魔！洛师叔救了你，你反倒对他不恭！”
柳梢近日正憋着气，难得有人回应，立刻还嘴：“谁叫他把我关在这破地方！”
“关你又怎么！”那弟子也怒，“你害了商师叔，出仙门就要被他们碎尸万段，洛师叔保你，你还不知好歹，依我说，该一剑斩了你这祸害！”
一句“斩了这祸害”，柳梢又忍不住想起被诬陷围攻的场景，面前那张嘴一开一合不断地责骂，勾起躁动的魔性，久违的嗜血冲动再次出现，体内魔力失衡，杏眼渐渐浮现红丝。
“入了魔迟早会害人，也不知道洛师叔怎么想的……”那弟子犹未察觉，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
忽然，脖颈被一只纤手掐住。
双眸红赤，魔相再现，失控的魔力急须平衡，柳梢捏着他的脖子，情不自禁地凑近他深吸了口气，仙门弟子纳天地灵气于体内，浣骨修灵，肉体灵气极纯，这种气息正刺激着柳梢那敏锐的嗅觉，多诱人！吃了他！
那弟子被她吓到，挣扎：“你做什么！”
听到吼声，柳梢清醒了点，手上劲道一松。
那弟子也知道自己出言不妥激怒了她，终究有些心虚，又恐洛歌知道后责备，忙趁她发怔之际御剑溜了。
意识中的猎物逃走，柳梢本能地追出几步，却发现那弟子已不见踪影，柳梢顿时更加烦躁，转眼瞥见一只仙鹤停在石桥头，大概是被魔气吸引，正好奇地瞧她。柳梢不由凶性再起，曲指为爪，只闻“噗”的一声响，那仙鹤竟被她凌空摄入手中！
杀！杀了它！这讨厌的仙界！
仙鹤挣扎不止，柳梢也在挣扎，想象着热腾腾的血从仙鹤颈间流出的画面，手指控制不住地开始用力。
忽然，一道琴声划破沉沉暮色。
上穷碧落之清音，不轻不重，犹如天钟轻撞，震散魔障，牵引神思回归识海。

第34章 大音清心
太古遗琴，凤山万年白桐木雕着朴素纹路，光洁如寒玉，冰丝为弦，曲调自仙者指间流淌，平和中正，其风厚重，闻之烦恼尽除，重得清净。
一曲毕，夜帷已降，新月当空，萧萧竹吟。
柳梢犹如大梦初醒，低头，手中空空，那只仙鹤早已逃得不见踪影了。
刚才……是想做什么？杀意！又是那种嗜血的杀意！那就是所谓的魔性吗？
柳梢惊恐地倒退几步，抬头。
清冷月色映照寂寞殿门，年轻的仙者独坐阶前，手依然停在弦上，雪白袍袖铺开，身畔云气浮动。
柳梢立即收起后怕之色：“弹什么琴，吵死了！”
适才被魔气惊动，果然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洛歌暗暗叹息，挥袖收了冰弦琴，站起身：“魔族自生魔性，修炼越久，魔性愈渐深重，终难遏制。”
“什么魔性！”柳梢马上撇嘴，“我才不信！”
洛歌并不理会她的反应，负手道：“此曲是根据琴神所遗之《大音六识曲》残谱改编而成，可助你压制魔性，你明日起便加以习练。”
“我才不学！”柳梢转身朝房间走，“谁要学那个破琴呀！”
洛歌也不拦她，语气难得带了惋惜：“剔除凡骨，洗去天生灵气，以魔体魔丹为容器，尽纳外界之气修炼，魔道堪称六界最高之道，古有云，魔道与仙道同为修神之道，倒有几分依据，可惜魔族修行神速，却因魔性导致杀孽，难度晋升天劫，纵然侥幸修成天魔，也因魔性过重而迷失心智，若非有此缺陷，魔道取代仙道未必全无可能，仙魔谁为正道也难说，然而这唯一一个致命缺陷，已是断送了魔族未来。”
魔族未来？柳梢一个激灵，站住。
“留在洛歌身边，你会知道该做什么。”
魔道缺陷，导致魔族走向极端的未来，如果没有魔性存在，魔道简直就是完美之道，未来……
柳梢回头想要说话，却发现洛歌已进殿去了。
真以为自己会求他啊！做梦！
柳梢撇了撇嘴，回到房间里继续修炼，谁知刚一运气就感觉不对，柳梢连忙再试了一次，果然体内魔丹毫无响应，想是他方才借琴声出的手，柳梢登时气得跳起来，冲出去对着殿门大叫。
“出来！你给我出来！”
“你敢封印我！”
……
。
关于魔性的话，柳梢嘴里说不信，心里其实也是害怕的，回忆起当时的情形，那种心神失控的感觉，对生灵气息的本能渴望，倘若那个弟子没有跑掉，倘若没有那道琴声……
自己真的会变成未旭那样？滥杀无辜，吃人补养？
脑海里时常浮现未旭吸食元气和饮鲜血的画面，柳梢毛骨悚然，接连做噩梦，倒不是她不敢杀人，而是那些残酷手段实在太可怕了！
总之学那个《六识曲》也没什么坏处，还有点效果……
就当是为陆离，如果那就是“魔族的未来”，她会帮他完成愿望。纵然他为魔族丢下了她，纵然她在他心里不那么重要。
柳梢红着眼圈，恨恨地捏颈间贝壳。她任性惯了，一时之间还是拉不下脸去求洛歌，只想等他再开口就顺势答应。然而自那日后，洛歌好像忘记了这回事，经常外出，来去匆匆，柳梢暗自生闷气。
不修炼就没事干，重华宫里找不到说话的人，柳梢无聊地转悠，庭前石桥上停着个白影，却是上次那只仙鹤又来啄鱼吃。
见到她，那鹤大叫着跳开。
“跑什么跑什么！”柳梢气得直跳，“我又没吃了你！”
没等她过去，仙鹤扑扇翅膀跑了。
柳梢知道它是被魔性大发的自己吓到了，更加失落，终于有一日清早，外面又响起了熟悉的琴声，她倏地翻身爬起来。
晨露未干，无数深紫色竹干映着遍地白云，清雅如水墨画。
洛歌安坐庭前，琴声自指间流泻。
事实就摆在面前，柳梢停止修炼后，非但魔性没再发作，连那种心浮气躁的感觉也明显减轻了。柳梢有心学《六识曲》，便故意在旁边转来转去，时不时弄出点响动，无奈洛歌专注于抚琴，似乎没看见她。
柳梢耐着性子等到一曲完毕，见他仍不理自己，只好主动开口：“喂，这个……还算好听，我就勉强学一下好了。”
洛歌“哦”了声，问：“你听到了什么？”
柳梢根本没认真听，闻言支吾了半日，将脸一扬：“就是……还可以吧！”
洛歌拨几下空弦，慢慢地调琴轸。
柳梢没得到回应，忍不住跺脚：“明明是你叫我学，现在又不肯，什么意思！”
虽有心教化，但此女如此刁蛮脾性，心浮气躁，根本不适合学琴。洛歌皱眉，还是自袖中取出了一只木环。
黑色木环，看不出是什么木质，上有赤须缠绕，根根油亮有光泽。
他将手轻轻一抖，那木环竟化作了一台琴。
在柳梢眼里，这琴的样子很普通，远不如他自己用的那台好看，琴身通体灰黑色，活象半截朽烂的木头，七根弦倒是泛着红。
女孩子大都喜欢漂亮的东西，柳梢觉得这琴难看，嫌弃地撇嘴，见他示意，只好不情愿地伸手接过。
琴抱在怀里，轻飘飘无重量，仿佛一动就会掉下木屑。
给自己破烂呢！柳梢伸手拨弦，登时弦上火花闪烁，尖锐刺耳的声音响彻整个重华宫。
洛歌又皱了下眉。
柳梢丝毫没察觉不对，反而来了点兴致，叮叮咚咚乱拨一气，好半天才满意地停下来：“学这个就没事了？”
洛歌道：“此曲只是暂时助你压制魔性，之后如何，还须看你心志。”
对于这个答案，柳梢早有预感。
一首曲子就能压制魔性，哪有那么容易！仙门向来悲天悯人，纵然是魔，只要肯回头，他们早就将曲子传出去了。
这个办法不行，那魔族的未来到底在哪里？
她兀自出神，洛歌忽然道：“陆离修炼魔道，纵然不是食心魔，也有魔性。”
听懂他的意思，柳梢怒了：“谁说有魔性就会害人，我就没有！陆离没吃人心，是谢令齐诬陷他！再说武扬侯方卫长他们也杀人，仙门处置他们去呀！”
洛歌道：“人间自有人间道，魔杀人，是为入侵他界，仙斩魔并非是因为他们杀人，维护六界秩序是仙门的责任，倘若入侵有理，那这六界早已无仙妖人魔，只余神族。”
柳梢强辩：“什么魔性都是你说的！你又没有亲眼看到他杀人！”
洛歌“嗯”了声：“先学琴。”
“我才不学！”柳梢气哼哼地，还是抱着琴坐了下来。
学了六识曲才能继续修炼，仙门有错没错，她都会报仇，正如陆离是人是魔，在她眼里都是一样的。
柳梢就是这么个偏执的人，死死地守着属于自己的东西，无关道理。
当所有人都放弃你，他陪在你身边，保护你纵容你，你会如何选择？是要道义，还是血性？
洛歌从最基本的手法教起，柳梢只想尽快学会了事，她在这上头根本没有天赋，听得心不在焉，洛歌纠正几次，柳梢依然故我，洛歌便不再说了。
见他让步，柳梢得意洋洋地拨弦，谁知那琴弦突然反弹回来，打在手指上，柳梢痛叫了声，连连抽气。
“错了。”洛歌平静地道。
柳梢气愤地瞪他一眼，忍着脾气再勾弦，不出意外地又吃了一下。
洛歌面不改色，拨了下弦作示范。
“我不学了！”柳梢忍不住将琴一丢，跳起来瞪着他嚷，“谁要学这个！”
洛歌并不生气，收了琴，起身进殿。
柳梢也朝着殿门重重地哼了声，大步走回房间。
反正他都说了，那个《六识曲》只能暂时压制魔性，学来又没什么大用，何必白吃这些苦头。
自此，两人再没有说话，只当没发生过这事。
一个月后，洛歌外出办事归来，刚走进重华宫结界，就听到一阵断断续续的琴声。
柳梢抱着琴坐在台阶上，嘟着嘴。
琴声未必好听，手法却没错了。
。
俗话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柳梢成长在欺软怕硬的武道，骨气都是多余的，岂会当真不懂变通？不过是被陆离宠得无法无天罢了，如今被洛歌软禁在紫竹峰，性子倒是被磨去大半。她开始发现这样斗气其实全无好处，洛歌多的是时间跟她耗，她却不能被关一辈子，耽误修炼，报仇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去了。
所幸洛歌临走前留了本琴书在石桌上，其中教习画面生动，柳梢耐着性子边看边练，学会了辨音，纠正了手法，当然也吃了不少苦头。
看着那略微红肿的指头，洛歌暗暗点头，没有打扰她。
柳梢是真的练入了神，魔力被封印，手指磨得生疼，她也算头一回这么有毅力，咬牙坚持下来了。
照着书上练习完毕，柳梢才长长地吐出口气，感觉手指火辣辣的，不由得甩了甩，起身打算去泡一泡四海水。
“很好。”洛歌开口赞了句。
柳梢这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站在了身后，多日苦练得到称赞，柳梢也十分欢喜，装作不在意：“我都照你说的做了，到底什么时候学那个《六识曲》？”
洛歌便往她旁边坐下，衣袖挥过，冰弦琴已横在了膝上。
铮然一声，大是不同。
柳梢正在自鸣得意，听到这声音立时焉了，就算她没有天赋，苦练这几日，多少也懂了一点，其中差距如此明显。
奔波多日，白衣不染尘，俊颜无倦色。从这个角度看，斜飞的双眉下，挺直的睫毛挡住了凌厉的眼睛，却挡不住仙门顶峰的气势。
冰弦闪闪，袖上天丝闪闪，手指修长，一按一勾之间都透着从容。
不过是好看点！柳梢嘟着嘴，其实她也清楚洛歌对自己很好，之前要帮忙解毒，后来又救她性命，可他是仙门的人呢！
自己又没让他救，谁叫他多事！就算是他，也不能阻止自己报仇，最多将来报答就是了。
“用心。”洛歌开口。
“我看着呢！”柳梢嘴硬，立即收起杂念。
。
因洛歌阻拦，魔军到底未能进妖界，无迹妖宫与百妖陵之战结束，双方各有折损，百妖陵元气大伤，闭陵休战，无迹妖宫也折损不少兵将，妖君白衣终究未能实现一统妖界的志向。援助不成的魔军撤回虚天，路上不可避免地与仙武联盟碰了一场，无非是出气，倒没闹什么大乱子。对于柳梢被仙门囚禁的事，魔宫几乎无人在意，如今的魔尊徵月并没有任何搭救行动。
卢笙负手站在魔云中，斜吊的眉眼更加阴鸷，锐气过分刻意，倒是透出一丝淡定威严。他看着对面的月冷笑：“她就是被你变成了不自量力的废物，才会自取灭亡。”
“那是我的补偿，”月拉拢斗篷襟，“为魔族未来，她应该得到的补偿。”
卢笙微嗤：“她如今落在洛歌手里，魔宫不会为了一个废物做无谓的牺牲。”
月笑了：“放心，她并不需要你搭救。”
卢笙意外，半晌道：“你到底想做什么？六界碑倒，便是魔族天下，那才是魔的未来。”
“这又是谁告诉你的？”
“自古传言如此，六界皆知。”
“没错，是传言啊，”月叹息道，“也许真正的原因，早已在传言中丢失了呢。”
卢笙愣住。
魔宫妖界暂时消停，人间也恢复安宁，洛歌近日没再外出，正好教导柳梢学习《大音六识曲》，然而柳梢天赋有限，又根本不喜欢琴，凡遇到琴谱上的难处，性子一急，不免发火闹脾气。
这日弹到关键之处，柳梢练了许久仍是不对，气得将赤弦琴一掀，赌气嚷道：“不练了不练了！我就是学不会！学了也没用！”
洛歌和往常一样没有逼她，进殿自去处理事情。
灵鹤衔来的信件堆了半张书案，上面都有商镜的封印，商镜与众掌门先做批复，再送来问他的意见。往常商玉容在，会拦下一部分自行处理，然后选出极为重要的信件送来这边，让他得空外出或修行。同样的紫色笔筒、笔墨纸砚，青华宫内也藏着一套，模仿他回复的字迹，连商镜也认不出来，一句“不要小看师弟我”，便是几十年。
洛歌放下笔筒，取过一封信正要拆开，殿外突然响起了琴声。
琴声初时还算中规中矩，无奈抚琴人基础太差，没多久就被卡住，如此断断续续几遍过后，琴声便渐渐地急躁起来，像小孩赌气乱拨似的越来越乱，完全不成调，最后只听到尖锐的一声响，外面就没声音了。
洛歌摇头，提笔写下两行字，合上，再打开另一封信。
没多久，琴声居然又响起来。
与先前一般，抚琴人初时还算认真，几遍过后明显又失去耐性，开始暴躁，一阵刺耳的声音过后，殿外再度回归沉寂。
两个时辰后，案上信件处理完毕，这种情形还在反复。
天已全黑，珠光从高高的殿门内射出，映亮了庭前的台阶和空地。洛歌走出门，只见少女已经从台阶上跑到了石桥边，还在抱着琴断断续续地练习，练到难处又是一阵乱来，手指吃了苦头，她便对着琴狠狠地瞪眼，满脸气苦的样子。
洛歌走下石阶。
柳梢瞟他一眼，立即别过脸，总是不肯过去问。
洛歌也没说话，走到水边坐下，取出冰弦琴弹起来，凡遇到难处就放慢动作，反复多次，显然是在示范。
柳梢假装不在意地胡乱拨着弦，眼睛悄悄地瞟着他的手，慢慢地跟上，依然有些生涩困难，却也不再像之前那么发脾气了。
等到她大致学会，洛歌才收了琴，语气柔和：“就到这里，明日再练。”
偏不歇息！柳梢得意地装听不见，眼看他回卧室去，她便故意抱着琴坐到门外台阶上，叮叮咚咚地弹个不停。
谁叫他软禁她，还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
没过两天就是天山派掌教睢和的寿宴，万无仙尊与洛歌去天山赴宴，柳梢独自留在重华宫里，洛歌临走前留下话，只要她能在这段时日内学会《大音六识曲》，就撤了她的封印，柳梢闻言自然比平日加倍用功。
夜里无风，明月高照。
洛歌人离开了，紫竹峰的结界还在，柳梢身体痊愈，连送药的弟子都不来，断断续续的琴声使重华宫显得更冷清。
单调枯燥的片段，柳梢练得有气无力，《大音六识曲》乃是琴神所创，本身就极其难学，何况柳梢这种初学者，这次她算是发了狠，用了整整半个月才勉强将曲谱记住，仍有几段弹得磕磕巴巴的，想洛歌很快就要回来，柳梢焦急万分，越急越难静心，关键之处又被卡住，柳梢恼怒，重重地划弦出气。
“嗳——”有人叹气。
“要你管！”柳梢犹如被踩到尾巴的猫，跳起来，“我就这样，爱听不听！”
来人装束万年不改，犹如月光下的冥界死神，却一点也不可怕。
“我是说，这可怜的琴啊，”他识趣地改口，用修长的手指拨了下琴弦，发出一声截然不同的清沉的响，“九天神凤涅槃之焦桐，荒川赤鲸须弦，又有仙者自身灵气加持，洛歌想用它配合《大音六识曲》克制你的魔性。”
这琴外表毫不起眼，竟然这么有来头？柳梢怔了半晌，突然留意到他话中的问题：“你说魔性？真的有魔性！”
“没错。”
这么说，洛歌没封印自己，自己就真的会害人？柳梢更加激动地尖叫：“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你后悔了？”
柳梢手有点抖，无力地跌坐回去。
“魔族已经没有未来，你不想帮陆离完成愿望？”低沉的声音循循诱导，“何况你也是魔了，这也是为你自己。”
柳梢低头半日，才有气无力地道：“洛歌说过，《六识曲》只能暂时压制魔性。”
“嗯，他说的没错。”
“那怎么办？”
月没有回答：“听说过六界碑的事么？”
话题突然转到六界碑，柳梢有些莫名其妙，想起洛宁的话，便卖弄道：“六界碑倒，天地滋长魔气，六界会沦为魔族天下。”
月不再说话。
柳梢大急：“问你呢？我怎么办？”拯救魔族这些都是将来的事，眼下关键在于自己也是魔 ，万一魔性大发变成未旭那样……太可怕了！
月嘴角一勾：“就是六界碑倒啊。”
“六界碑跟魔性有什么关系？”柳梢愕然。
“六界碑倒，就是魔族的未来。”
六界碑象征着六界秩序，一旦它倒下，天地重归混沌，春秋无序，阴阳混乱，这种剧变定然导致生灵涂炭，所以历代仙尊甘愿以性命守护它。
“可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柳梢矛盾不已，一边是苍生存亡，另一边却是魔族未来，更是自己的未来。
月摇头：“魔族已经没有能力再攻进通天门了。”
他说的没错，六界碑就在南华峰通天门内，这里是仙界中央，如今仙门武道结成盟友，魔宫势力也远不如当年，就算动用整个魔宫的力量，要攻进来也不太可能。
“对呀！”柳梢松了口气，再问，“那我怎么办？”
月还是没有回答：“《大音六识曲》不是你这样弹的。”
柳梢马上不屑：“会弹琴算什么，洛歌也会，陆离还会吹笛子呢！”
见她满脸骄傲的样子，月笑起来，从斗篷内伸出左手，手里拿着支深紫色的竹笛：“就是那曲《百鸟会》？那谁不会啊。”
“我才不听，不听！”柳梢捂着耳朵跳开，“谁要听你的！”
月顺势收去笛子，往琴前坐下，弹起了她方才练习的片段。
柳梢极端讨厌这个人，而且讨厌了很多年，如今他就在面前，柳梢本能地想要吵闹讽刺，却又因为需要陪伴而闭了嘴。
就像当年那个孤独的“公主”，想要留住听话的“仆人”。
斗篷帽压得低低的，恰好在鼻尖上方，唇角笑意若有若无，与夜色一样幽魅。斗篷因双手动作而半敞，露出里面的黑色长袍和银色腰带，还有她不曾留意过的银色颈链，窄小的袖口也嵌了圈银色的弯月祥云纹。
紫水精戒指随手势起落，琴声比之洛歌的略显低沉，同样的空茫庄重，又多了点说不出的东西。
是什么呢？柳梢出神地想。
也许那就是……沧桑？
这首《大音六识曲》，柳梢早就听得烂熟，她很快就发现月弹的与自己学的有些微出入，立即得意地指点：“错啦！错啦！”
“是你学错了，”月朝她伸手，“快过来我教你。”
“谁要你教！”柳梢叫嚷着，任由他拉到琴前坐下。
温柔的声音响在头顶，仔细地为她讲解难处，他倾身之际，斗篷襟拂在她的肩头，那明显的重量就像是压在了心上，勾起一段模糊的记忆。
柳梢咬唇想要专注，却还是禁不住地走神。
屡教不改，他只好主动伸手去纠正：“你看，要这样按，不是你那样……”
柳梢立即缩手警告：“喂，你别想占便宜！”
月沉默了下：“但是柳梢儿，你这手法真的太难看了，我若是不占便宜，眼睛就要受罪。”
柳梢回嘴：“都没见你有眼睛，还受罪呢！”
“嗯，也对。”月微微一笑。
柳梢怔了怔，反驳的声音不觉小了点：“你说难看就难看啊，洛歌都没说！”
“他肯定是不好意思。”
“呸！”
……
大手覆着小手，他一个音一个音地教，也不在意过分亲密的距离。柳梢偶尔故意使性子，他便笑着停下来等她的脾气过去，然后又继续，一举一动无处不透着纵容的味道。
这种熟悉的态度……柳梢莫名地恼怒和抗拒，推开他：“我不学了！你走你走！”
清楚她的性子，月拍拍她的头，果然转身消失。
重华宫恢复冷清，留下发呆的柳梢和面前寂寞的赤弦琴。
。
十日过去，洛歌还没有回来，柳梢自觉练得差不多了，就在重华宫里到处乱转。重华宫不大，除了正殿，来来去去就那么几间房。之前为了防止她破坏，到处都有结界，但最近柳梢发现，那些结界不知何时已经撤去了。
她先探头看了看洛歌的房间，里面陈设简单，几乎和自己住的客房完全相同。
没什么好看的！柳梢失去兴趣，顺手推开隔壁的房门。
这间房出乎意料的雅致，沉香木榻散发着定神的香味，榻上挂着不知道什么丝织成的帐子，轻薄如烟，帐顶四周垂着一支支漂亮的羽毛。墙边有小小的妆台，放着精美的镜匣，案上有香炉笔架砚台等物，各色毫笔林立，旁边大玉瓶里面插着许多画卷，墙上凹柜里放着无数新奇的小玩意。
柳梢张大嘴巴，反应过来。
这应该是洛宁的房间，洛歌对妹妹果然很好。
有什么稀奇，以前自己也有很多好东西……柳梢这才想起那纵容自己的人已经不在了，于是她默默地走到床边，伸手去碰那些悬挂的羽毛，谁知那些羽毛像是有生命般，见她的手就躲，柳梢被惹得来了脾气，强行抓住一支羽毛弹了两下，这才心满意足地丢开，转身要出去。
不知何时，门口站了个人。
被他逮个正着，柳梢未免气怯，立即装作不屑地走出去，嘴里嫌弃：“谁稀罕看！”
出乎意料，洛歌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到石桌旁坐下：“开始吧。”
火光在指下跳跃，琴声在云烟中飘荡。
对面仙者安然而坐，并没有朝这边看一眼，柳梢却无端地紧张，手指变得僵硬，本来已有七分把握，此时偏弹得磕磕巴巴的，好不容易一曲完毕，她也知道效果不怎么样，嘟着嘴等待回应。
视线落到她身上，洛歌迟迟不表态。
《大音六识曲》这么难，每一段都……柳梢突然察觉不对，冷汗全冒出来了。原来月教的地方与琴谱上不同，只因他改动的几处十分顺耳，弹奏时更流畅方便，她便不自觉地照样弹了出来，洛歌肯定是在怀疑了。
柳梢应变得快，假装不在意：“有什么奇怪！我就觉得这样好听！”
洛歌“嗯”了声：“这样很好。”
他果然听出来了，柳梢不确定他是否会相信这番解释，更加没底气，好在他似乎真没有计较的意思，起身朝大殿里走。
柳梢忍不住问：“我的手法难看？”
洛歌停住脚步，回头扫她一眼：“无妨，多练。”
目送他进殿，柳梢才领悟话中意思，坐到石凳上生闷气：“你懂什么……”
不过对柳梢来说，能学会《大音六识曲》已算难得，洛歌便如她所愿解了封印，只要她每日早晚将六识曲弹上一遍，柳梢得以继续修炼，自无不从。随着修为精进，柳梢察觉，体内那股力量虽然还是不能随意使用，却能让她快速纳气洗炼魔丹，获得更强的魔力，别人是越修炼越艰难，她却是越到后面越容易，日进千里，有这个意想不到的助力，柳梢暗暗得意。
天气渐热，紫竹峰千万紫竹拂凉意，仍难消暑气。
不知是天气还是修炼太快的缘故，柳梢体内魔性又蠢蠢欲动，每每弹琴至半途就莫名地烦躁，她怕洛歌知晓后会再次封印自己，便隐而不发。洛歌这回却真没料到她比寻常魔族修行快这么多，估摸琴曲能应付一段时间，便移开精力去处理别的事。

第35章 魔神禁令
外头热浪翻涌，重华宫大殿内却是一片沉寂，气氛冷得仿佛结了冰。
许久，万无仙尊才叹道：“这究竟怎么回事！”
“仇师叔卜测，仙门劫象并未化解，魔婴已不存于世，”洛歌道，“仙门劫象伴魔婴而生，劫象未解，可见吸收魔婴之人还活着。”
所有人都认为食心魔已伏诛，他却用这个最简单直接的事实，说服了商镜与众掌教。
原西城开口：“或许徵月已将魔婴送回了魔宫。”
“倘若如今这位徵月吸收了魔婴之气，不可能至今仍无动静，”洛歌道，“食心魔号称天地弃魔，我查阅六界现存古籍，却并未发现有关它的任何记载，传言皆可捏造，或许，六界本无食心魔。”
“你的意思？”
“身带清气，食心，未必是魔。”
原西城皱眉：“你怀疑仙门。”
万无仙尊道：“不可能，魔婴之气至煞，只有魔族才能吸收。”
洛歌道：“魔道修炼速度堪称六界之最，无奈已有前辈证实，仙魔同修不可行，等同自寻死路，只因魔道纳凶煞浊气修炼，煞气冲击之力非同小可，纵是仙体也难承受，五脏必受侵蚀，魔族以魔丹为容器，却无妨。”
万无仙尊赞同：“不错，那你……”
洛歌道：“食心魔屡次取人心，让我想起了邪仙嫁体术，用人心代替承受煞气冲击，使自身心脏免遭爆裂。”
原西城严厉地道：“不可能！”
万无仙尊摇头：“此无异于饮鸩止渴，谁会这么愚蠢？”
“我也只是怀疑而已，未必是仙门中人，或许是人修者，”洛歌道，“是以我请仇师叔再卜了一卦，识镜已现世。”
万无仙尊惊讶：“据说识镜乃神皇遗物，可辨仙魔，但你当真相信有此物？”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既然有记载，便有其可信之处，我与商宫主商议过，会亲自前往大荒寻回识镜，”洛歌说到这里，突然转移了话题，“我所怀疑者，不仅是食心魔，关于徵月也……”停住。
。
崖外山风带热浪，竹上鸣蝉聒噪，不远处，几只仙鹤悠闲地在林间散步。一带云桥连接着紫竹峰与南华主峰，轻烟似的结界将紫竹峰与外界隔开，仿若两个天地，再不能往前走一步。
浩劫之后，仙界气候异常，四海水的寒气也难以抵消炎炎暑意，柳梢是魔体，本不畏寒热，奈何仙界日精过于旺盛，诱得体内魔力失衡，方才她弹琴弹得心烦意乱，才跑了出来。因为她近日表现还算规矩，所以洛歌撤去限制，允许她在紫竹峰范围内活动。
岁月未曾抹去浩劫遗留的痕迹，南华山大小十二峰沐浴在灿灿的霞影里。对面是南华主峰，残破的痕迹极为明显，整座南华峰犹如被巨斧从中劈开，仅余半边矗立于云海之上。据说昔年天罚降临，众仙尊拼死护住六界碑，南华峰却在天罚下被毁去了半边，百年前仙魔之战，堪称仙门大劫，魔族不顾一切攻上南华山，意图进入通天门毁灭六界碑，整座南华峰都险些崩塌。
历代魔族都不惜代价想要毁掉六界碑，那块碑与魔性有何关系？真如月所言，六界碑倒就是魔族的未来？
仙门为苍生而守护，魔族为未来而毁灭，到底是谁错了？
柳梢想不出答案。
不过，她也没能力去摧毁六界碑，现在控制魔性继续修炼才是最重要的，她要杀了商镜他们报仇，还有那真正的食心魔！仙门认为食心魔已死，再有人失踪就不会想到他了，他只是换种形式作恶而已。
峰脚阴凉，躁意渐消，柳梢打算回重华宫，刚行至山腰处，身后传来说笑声。
几名南华弟子拾级步行而上，当先那人蓝袍白面，小眼温和含笑，颇有几分谦谦秀逸姿态，正是谢令齐。原西城与万无仙尊在重华宫商议事情，他带着四名弟子来找原西城，自然就能入结界。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柳梢双瞳收缩，眼白渐生红丝。
倒不是洛歌大意，事实上，柳梢也确实没打算动手。
自己的修为还不够，眼下又在南华派地界，要杀谢令齐根本毫无可能，唯有忍耐，等将来有机会再说。
眼中血丝迅速退去，柳梢收回视线，加快了脚步。
“柳师妹？”谢令齐偏偏在背后叫她。
听到那假惺惺的声音，柳梢就一阵阵地泛恶心，按捺住蠢蠢欲动的杀性，不理他。
另几个弟子却不忿了。
“谢师兄好意问她，不识好歹！”一女弟子道，“这女魔害了商少宫主，或许之前也曾帮徵月作恶，依我说就该一剑斩了！”
另一名女弟子道：“还不是洛师叔非要救她，也不知道洛师叔怎么想的！”
柳梢闻言再也走不动了，转身回嘴：“他怎么想，也没想你！”
“你！”
“谁不知道你们都喜欢他，有本事叫他多看你们一眼啊！”
“满口胡言！”女弟子羞恼万分，不顾谢令齐拦阻，长袖一甩想要教训她，却不料洛歌根本没封印柳梢，柳梢挥手之间将她震出去好几步。
这一来，众人果然都紧张了。
柳梢也不怕，谁叫她们先招惹自己，没打她个重伤是好的！
“她还能动用魔力！”女弟子惊叫，“谢师叔快拿下她！”
谢令齐制止：“好了，洛师弟这么做必有他的用意，毕竟徵月之事……”
旁边那个男弟子道：“徵月本就该死，仙门为六界除害有什么不妥！”
他敢说陆离该死！柳梢登时大怒，只觉得那几张脸看上去如此可恶，令人憎恨！恨不得撕开来，生吃了他们！
瞬间，杏眼尽赤！
“师兄小心！”惊叫。
她突然出手，谢令齐毫无防备，仓促闪身才躲开，手里却立即祭起了长剑，一式杀招毫不客气地使出！
躁意难抑，魔性高涨，柳梢不退不避，悬空前倾身体，张臂，魔力滚滚破去杀招，化作两道黑色长练，灵蛇般缚上谢令齐的双手双脚。谢令齐入仙门多年，实力亦非同小可，仙印闪烁，四道魔练同时被震断，变成无数碎片飞散在空中。
想不到短短数日她已有这等修为，若假以时日……谢令齐后退：“柳师妹，你冷静些！”
“洛师兄好心留她性命，谁知她根本无可救药！”那男弟子忍不住出剑，“叫洛师兄知道又如何，是她自己找死！”
谢令齐拦住他：“柳师妹，剑出无眼，你再这样相逼……”
还要装！柳梢隐约知道他是不安好心刺激自己，奈何此刻魔性驱使，嗜血杀意高涨，只知道面前是仇人，要不惜一切代价杀了他！
她全力凝气，四周翠竹在狂风中摇晃不止。
谢令齐眼波微动，提了五成灵力，掐动剑诀，一柄长剑瞬间化作十柄，剑尖朝内，将柳梢围在中间。
柳梢半跪于地，身上亦泛起一层血色光圈，渐渐向外扩张。
谢令齐见机喝道：“合！”
剑圈收拢！光圈暴涨！
柳梢身形微晃两下，站在原地不动，谢令齐却被震得后退数丈，撞上一丛紫竹，带得竹枝剧烈摇晃。
“谢师兄！”四名弟子忙围过去。
谢令齐推开他们：“我无妨，柳师妹她……”
四弟子再也不听劝：“是她先出手，师兄还顾虑什么，斩魔也不算大过，就当是给商少宫主报仇！”
谢令齐见状不再迟疑：“也罢，她理智已失，先收伏再说，大五行剑阵！”
同门师兄弟经常习练剑阵，五人自有默契，顷刻工夫大五行剑阵已成，五人各占一方，五剑齐备。
剑仙门法阵非同凡响，阵内仙气充盈，柳梢只觉魔力运转艰涩无比。
谢令齐若取她性命，有四名弟子作证，洛歌也没有理由怪他。
他想得美！
柳梢凶性大起，竟然置生死不顾，断然放弃防守，全力扑向谢令齐，一心拉他陪葬！
“谢师兄！”那男弟子见情况危急，连忙过来与谢令齐合力挡下。
“柳师妹，你当真不肯回头！”谢令齐眸色阴冷，送剑至上空，“开阵！”
五色阵气在上空盘旋，绝杀之阵即将催动！
紧要关头，忽闻飒飒声响。
头顶千万竹枝如同朝拜般自行朝两边分开，一柄剑自峰顶飞下，流光溢彩，犹如长空坠落之星辰，直切入阵中央，将谢令齐五人的剑阵之力完全震散。
白云激荡，洛歌自云烟中走出来。
“师弟来得正好，”谢令齐松了口气的样子，“柳师妹这样，委实令人担忧。”
可恶！柳梢恨得挣扎，却被无形的力量压得动弹不得，同时一股清流自肩头源源而来，仙者不惜以先天灵气为她平衡浊气，魔性逐渐被压下。
洛歌道：“师兄何必与她计较，动用这大五行剑阵。”
那女弟子忍不住道：“洛师叔！这魔女十分毒辣，方才险些伤了谢师叔，你为何对她……”
“与魔女一般见识，”洛歌打断他，“你躁动了。”
女弟子顿时无言，羞愧地退开。
谢令齐摇头：“柳师妹难以控制魔性，若伤了人就是大事，师弟还须谨慎些。”
“师兄放心，”洛歌道，“掌教与万无师叔祖很快就去六合殿了，师兄且到六合殿等吧。”
谢令齐领着四名弟子回南华峰去了。
柳梢魔性已除，朝他的背影“呸”了声：“装模作样！”
手腕忽然被扣住。
“喂，”柳梢反应过来，挣扎，“干什么！放手！”
洛歌不动声色地放开她。
“你做什么！”柳梢退几步，戒备地瞪他。
“再伤人，我会封印你。”
方才见他在那些弟子面前护着自己，柳梢还有几分感激，闻言气得直跺脚，原来还是教训自己！
“是她们先骂我！谢令齐还想杀我！”
“她们骂你，为何又打起来？”
她们先骂先动手，还是自己的错了？柳梢恼怒：“她想打我，我怎么不能还手！谢令齐本来就不是好人，那两个女的见不得你救我，拿我出气！”
“她们不喜欢你是人之常情，但动手伤你，多少也与你有关，”洛歌道，“对手的高度决定了你的高度，或者你与她们一样？”
“谁跟她们一样！”柳梢不屑，“我才没把她们放眼里！”
“你若比她们强，又怎会与她们计较？”
“什么高度不高度！”柳梢怒，“啊呸！我最近都很忍着了，是她们骂我该死，骂陆离该死，要不是看你的面子，我早就杀了她们！”
洛歌看着她，狭长双眸眯起。
怪道此女近日安静了许多，原来并不是转了性子，而是在看自己的面子。
洛歌出道这么多年，仙姑女妖女魔见了无数，除了妹妹洛宁和孤僻的卓秋弦，真正接触的女人还真没几个，实在是他太忙。
至于此女，见过这么顽劣的，却没料到有这么麻烦。
“谁怕她们！要不是看你的面，我先杀一个，也不会被剑阵困住！”柳梢还在嚷，气焰越来越高，“什么都怪我！谁要留在这破地方！我要出去！有本事放我出去！”
“嗯，你可以走了。”洛歌说完，沿石级慢步而上。
柳梢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他这是威胁，以为自己不敢呢？
柳梢重重地哼了声，飞快地跑下紫竹峰。
禁锢消除，紫竹峰结界果然消失了。云桥对面，主峰仙光不灭，依稀可以看见往来巡守的南华弟子。南华山原本是仙界入口之一，只是仙门没落之后，也跟其他出口一起被封闭了，要离开仙界，就必须找到别的出口，青华宫就是其中一个。
柳梢站在桥头东张西望，终究还是没有勇气再踏出一步。
被关了这么久，冲动劲早就消失，她已经学会了衡量每件事背后的厉害关系。
要不是洛歌，她早就死了。不说那些想报仇的青华弟子，食心魔也觊觎着她，擅自走出紫竹峰，必死无疑。
洛歌不是陆离，不会说好话挽留她，更不会哄着她要她留下。
柳梢咬紧唇，跺脚往回走。
求生意志来于自身，除了在意你的人，谁会来求你活下去呢？无情的仙者，用这种近于残酷的方式，让任性的少女清醒地认识了这个道理。
。
重华宫内，掌教原西城与万无仙尊已经离去，洛歌独自坐在庭前石桌旁。
柳梢假装不在意地哼了声，趾高气扬地从他身旁走过：“我还要报仇！现在死了，他们会更得意，我才没那么笨！”
“仙界之内，不得再动手。”
“他们要杀我，我不能还手，等死啊！”
“我会护你安全。”
柳梢反驳不了，嘟着嘴没再说。
“仔细反省。”广袖卷起地上的云气，荡出生动的波浪，洛歌起身往宫外走，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这场事情经那几名弟子之口传开，原西城不免亲口告诫洛歌。仙门素来不以仇恨为执念，事实上仙门何尝不想教化魔族，无奈结果均以失败告终，魔族魔性难除，不少仙长甚至为此惨死，为避免他们害人，仙门只能斩杀，留一缕魔魂转世。
柳梢反省了好几天，越反省越生气。
明明是那些仙门弟子有错在先，凭什么自己就要白白受气！他竟然还让自己反省！陆离说的才是对的，力量最重要，倘若自己很厉害，看仙门那些人敢不敢动手！
暮色降临，紫竹峰下，淡烟似的结界又出现了，依旧是出不去进不来。
还防着自己呢！柳梢腹诽，坐在竹丛后生闷气。
她反省来反省去就是觉得自己没错，于是便赌气使性子，再也没与洛歌说一句话，事实上洛歌也没空搭理她，近日尸魔石兰的事闹得太厉害。
结界外有南华弟子经过，透过竹干之间的小缝隙，依稀可见到晃动的衣角。
“那女魔伤了首座师叔，洛师叔竟然还护着她，全不顾师兄弟情义！”
“听说早先他就对那女魔……”
“要不是这结界，我非进去斩了她不可！”有人冷笑。
“看着吧，有机会再说，咱们的剑阵正合用。”
……
议论声渐远，那些弟子踏上云桥去了主峰。柳梢这才站起身，看着结界撇嘴，转身打算回去。
就在此时，云桥上却出现了熟人。
白凤慢慢地走过来，身上不再是武道装束，而是穿着白色道袍，她生得有气质，看上去还真有几分仙姑的姿态，只是那脸上始终带了几分郁郁之色。
都脱离侯府入仙门了，她应该过得不错了呀……柳梢看在眼里，暗暗奇怪。
白凤也发现了她，站住。
两个少女站在结界两边，看着对方沉默，都在向往着对面的天地。
白凤迅速收起抑郁神态，嘲讽：“这就攀上洛歌了，狼心狗肺的东西！”
她凭什么这么说！柳梢也回嘴：“你还不是讨好谢令齐！”
“洛歌只是可怜你罢了！”
“哈，谢令齐对你也不见得好！”
被这话戳中痛处，白凤登时变了脸色。
柳梢本是随口斗嘴，见状倒意外了，再仔细一瞧，不由拍手大乐：“连剑都没有，原来南华派根本就没收你，谢令齐不肯教你修炼！”
白凤向来会笼络人，因为谢令齐的缘故，南华弟子们待她不错，然而谢令齐是首座大弟子，辈分高，众人知道他们的关系，谁愿意收她为徒？谢令齐不可能为了她去求掌教原西城，只说她今世已过了入仙门的最佳年龄，来世再度她。其实谢令齐待她的确不算差，然而来世……
“你！”白凤瞪着她半晌，突然咬牙冷笑，“到现在还是这样，柳梢儿，你可真能耐！害死了陆离，连累了商玉容，洛歌竟然还肯保你，知道吧，他算是得罪了青华宫，如今你又对谢令齐下手，连南华派这些师兄弟也在说他，你就是个不识好歹的祸害，跟着谁谁倒霉，有哪点比得上我！”
柳梢怔了半晌，脸一扬：“关你什么事，谁叫他们不喜欢你！”
说完，她也不管白凤的脸色，转身快步上山了。
。
白云中，石级弯曲延伸，走着相同的路，脚步已不似下山时轻快。
“嗳，柳梢儿。”
完全没留意到周围有人，柳梢吓一跳，连忙扭头看，只见那黑斗篷身影嵌在路旁的紫黑色竹干之间，一动不动地融合在暮色里，就像是石头般的不起眼。
“石头”微微动了下，一只修长的手伸出来，戒指幽光闪闪。
他含笑拍她的脸：“又见面了，你还好吗？”
“谁要见你！”柳梢回过神，“有什么好的！”
月向来很清楚她的脾气：“谁惹你了？”
柳梢不自在地别过脸，低哼：“仙门的人想杀我，我就跟她们打了一场。”
“他们可太坏了，你真厉害。”
他的话是如此顺耳，放在往常，柳梢定然听得心满意足，可现在她看着眼前人，仿佛是第一次认识他。
她们真坏，也没见他来救过自己。
柳梢忽然问：“你怎么不问，他们为什么要杀我？”
“因为你太弱，”月沉沉地道，“魔性会限制你的修炼，你要变强，就要找到消除魔性的办法。”
“就是要听你的话？”
“你忘记陆离的愿望了吗？”
“我凭什么相信你？”柳梢道，“陆离到底想要什么，什么魔族未来，都是你说的。”
“这也是在救你，若是因魔性造杀孽，将来难逃晋升的天劫。”
“你真想救我，为什么不早告诉我魔性的事？”
“我当时并不在啊。”
柳梢怀疑地瞧着他。
不管他有没有骗自己，如他所言，自己已经入了魔道，控制魔性的确是最重要的事情，《大音六识曲》的效果早就没那么好了。
“到底该怎么消除魔性？”
“留在洛歌身边，你会有所发现。”
那不是要利用洛歌？柳梢突然一阵烦躁，瞪着他：“你走你走！我自己想！”
。
天黑，凉风吹动繁星，重华宫一片竹声响。
清冷的珠光从门里射出来，映照着殿外游走的云烟，和少女的身影。
殿内，古色古香的大书案前，白衣仙者坐在椅子上，正在凝神处理信件，微微低头的模样甚是好看。
门外的少女依然不够聪明，依然任性得让人讨厌，可是谁真正对她好，她已经能分清了。
教训她，软禁她，逼她学琴，他似乎从来都不曾迁就她半分，然而他却会为一点不忍之心答应帮她浣灵解毒，在所有人放弃她的时候救她性命，不惜耗损先天灵气为她压制魔性，包括诸般不近情理的做法，处处透着教化之意，保护着她，一点点磨去她的坏脾气。
若不是救她，他也不会招来那么多议论和不满。
想到之前被他训斥几句就赌气，柳梢后悔万分，低头在阶上徘徊，想要进去说点什么，又始终迈不出去脚。
半晌，她索性倚着阶上的柱子坐了下来，看着里面的人出神。
双眉紧锁，挺直的长睫依旧透着严厉，记忆中的他似乎永远都是这副模样，是能撑起一切的自信，还是隐藏疲劳的习惯？
案上堆得高高的信件，自从来到重华宫，就没见他闲过一日。
柳梢突然想起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才是最懂他的吧，仙门不需要更多光芒，于是那个人将自己变成了影子，他的影子，卓秋弦的影子。
珠光下的俊颜无限清冷，失去了影子的光芒，如此寂寞。
商玉容之死，他不可能不悲痛，却也从来没有迁怒她，也没开口问过她商玉容的事。
柳梢又想起那漫天流萤，赤霄剑下的焚海烈焰，还有最后那长发披散的悠闲背影。
商玉容是救了自己没错，可要不是他用信符追踪，陆离怎么会死在他们手里？明知道自己要找他报仇的，有些仙长总是这么笨。
嗯，最多扯平了吧，不恨他好了。
柳梢心里想着，眼睛有点发酸，于是伸手揉了揉。
那个风骚华丽的男人已经不在了，再也没人笑嘻嘻地拿团扇拍她的脑袋叫“小柳梢儿”，那么好看的“东华焚海”再也没人能看到。
柳梢将脸埋在膝盖上。
既然不再恨，就可以伤心了吧。商玉容毕竟不坏，还救了她的命。
不知道过了多久，平缓从容的脚步声响起，从殿内走出来，在她面前停住。
柳梢抬脸望着他。
见她这副模样，洛歌倒有些意外。
星光里，杏眼里依旧大又圆，却不再有素日的跋扈之态，反而隐隐带了一丝羞愧之色。
虽然不知她为何如此，但能反省就是好事。
洛歌负手看了片刻，薄唇难以察觉地弯了下，点点头，然后走下台阶。
柳梢这才想起自己本来是想找他道谢的，连忙爬起来，却见他已经走进卧室掩了门，于是柳梢飞快地跳下阶，跑过去推开门：“哎……”
门内仙人正在脱外袍，听到动静便侧脸看来。
长尾白玉簪搁在旁边桌上，漆黑的长发披散，半掩前额鬓角，映着浅橘色珠光，原本气势十足的脸居然被衬得柔和亲切了许多。
柳梢看得发傻。她儿时就不太重教养，长大后被陆离纵容惯了，在苏信等人跟前也就做做样子，这段日子在紫竹峰过得自在，不知不觉又恢复了本性。
见她一动不动地盯着看，洛歌微微眯了眼，不动声色地重新拉上外袍。
感受到不满，柳梢立即撇嘴走开：“谁稀罕看啊！我也没看到什么！”
。
背后房间里没有动静，柳梢匆匆走下阶，脸上还在发烫，更觉热得厉害，于是她嘀咕着坐到石桥上，借四海水的寒气消暑。
星沉竹梢，风送夜凉，重华宫响起琴声，依旧不算高明，却比平日多了几分宽厚沉静，大有和平中正之风。
洛歌走出门，就看见柳梢端坐在桥上，弦间火花丝丝。
柳梢已经知道这台赤弦琴的真正价值，神凤焦桐赤鲸须就罢了，难得的是他肯用自身灵气加持，加上那日他不惜用灵气助她平衡魔力驱除魔性，尚未修成大罗仙体，他这样势必会影响修炼。因着感激，柳梢没有像往常那么敷衍，弹得很认真。
洛歌静静地听她弹完整曲，才“嗯”了声：“很好。”
柳梢暗自欢喜，又有点手足无措，随意拨着琴弦。
洛歌看着她。
这种修炼速度，照理说魔性应该很重了，她却还能靠《大音六识曲》控制，那日与谢令齐他们打斗，她显露的凝气速度更是惊人。加上这改动的《六识曲》，他并不相信她能悟出如此精妙的转折，紫竹峰结界并无动过的痕迹，此女身上究竟有何古怪，竟连自己也探查不到，难怪卢笙会留意，好在她本性不坏，当用心教化，不可令她再走偏了。
洛歌便温和地道：“过些时日我要外出，你也一同前往。”
“啊？”柳梢惊喜。她生性活泼，被软禁在紫竹峰这么久，实在是闷了。
洛歌也没有解释：“你修炼太快，仅凭《大音六识曲》已很难压制魔性。”
柳梢正为魔性的事发愁呢，见他主动提起，忙问：“那怎么办？”
“暂停修炼。”
“什么！我才……”柳梢嘟了嘟嘴，吞下那个“不”字。
见她满脸不乐意的样子，洛歌道：“关于魔性，先祖重华尊者曾有推测。天地浊气乃凶煞之气，魔族常年以浊气修炼，先天灵气又被剔除，无清气调和，因此导致灵气失衡，久必影响心智，唯有用日精或清气加以补足，当可无碍。”
柳梢立即摇头：“魔道不能摄取清气和日精。”
魔道采太阴之精与天地浊气修炼，剔除凡骨时，魔神禁令就已融入意识，魔道是不能采纳日精与清气的，清浊相悖，会导致魔丹受到冲击，轻则魔体受损，重则魔丹爆裂魔魂溃散。
“是魔神禁令，不是魔道不能，”洛歌道，“你就摄取过清气。”
柳梢反驳：“我没有！”
“虚天有清气。”
柳梢愣住。
虚天还真有清气，只不过可以忽略不计而已，那次小突破魔性显露时，她就下意识地吸收过，照理说也是违反了魔神禁令，结果却没事。
柳梢不服：“才摄那么一丝丝，不算什么。”
洛歌又道：“你还摄取过清气。”
“我没……”柳梢说到这里就停住了。她摄取过他的先天灵气，他的先天灵气就是仙体所携的清气。柳梢又一阵脸红，嘀咕：“是你自己愿意的……”
“魔性并非魔道缺陷，而是来自魔神禁令，”洛歌道，“我以为先祖推测不假，若无清阳之气来平衡体内浊气，魔性便始终存在。”
说来说去怎么跟清气有关了？柳梢失口道：“不是六界碑吗？”
“嗯？”

第36章 寄水妖王
识镜现世，实为难得。关于这件神物的来历与用途，众人也仅仅是听闻，据古书记载，此镜乃神皇与月神分别取日月精华合炼而成的阴阳镜，可辨识六界之物，仙魔遇之显形，若真能找到它，查出食心魔就容易多了，这也是洛歌坚持去大荒的缘故。至于这件神物的具体位置，天机峰仇真君已卜测出大致方向，此事除了商镜等几位掌教知晓内情，对外都是保密的。
洛歌带着柳梢从盍玄宫出仙界，御剑而行，没几日便到了东海。
时近中秋，天气转凉，洛歌没有住青华宫的仙驿，而是找了所渔家的简陋客栈落脚。客栈旁有个酒馆，是往来客商行人的歇息之处，因为地近青华宫，不时有佩剑的青华弟子三三两两自门外经过。
柳梢独自坐在酒馆里发呆，面前鱼肉早已冷却。
在仙界一年，人间都变得陌生了，更何况她已经是魔，早就不属于人间。
因为魔神禁令，魔族不能摄取清阳之气，然而她在虚天仍能摄取少量清气，还能接受洛歌的先天灵气，都没有出现任何问题。
“魔神禁令，只是不允许摄取外界天地清气。”这就是洛歌的推测。
人类号称万灵之长，肉体正好携有一丝先天清气，仙门弟子修炼所得之仙体更是清气充盈，魔族魔性大发时会下意识地寻求平衡，这便是他们嗜血补养的由来。
虚天守护之神，魔族的最高信仰，他为何要下这样一道禁令，让子民走上一条毁灭之路？
柳梢感到不解，洛歌也只是说：“魔神禁令必有缘故，或许魔道修炼到最后真与清阳之气有所冲突，正所谓天地不全，道亦难十全十美，况且入魔者多是偏激凶残之辈，害人不仅是因为魔性，魔神禁令只是断了他们的回头之路而已。”
然而听月的意思，魔族还有未来，难道这个缺陷有办法弥补？不能摄取外界天地清气，除了夺取人类之灵气，又要到哪里去找清气呢？她柳梢能有多大的能耐？无论是修改魔神禁令，还是制造不属于天地自生的清阳之气，这些事都不是她可以完成的。
而且，这和六界碑又有什么关系？
就在柳梢出神时，几名人修者走进酒馆，在她旁边那桌坐下，其中一人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另几个立刻都朝柳梢看，不怀好意地笑。柳梢本就烦躁至极，察觉之后立即凶狠地瞪向他们。这一路上洛歌用仙印镇住了她身上的魔气，连过往的仙门弟子都没发现异常，那几个人修者看不出来，犹自放肆。
“这丫头有些辣，三哥，怕你吃不下啊。”
“笑话！”
带头那人一拍桌子站起来，端着杯酒来到柳梢面前：“小……”
“小什么小，识相的快滚！”柳梢直接开骂。
那人失了脸面，大怒：“臭丫头，给脸不要！今日这酒你还非吃不可！”
“找死！”柳梢拍桌子站起来。
“如此，当见识这非吃不可的酒。”清冽的声音。
凝聚的魔力被强行压制住，不容抵抗。柳梢立时便猜到是谁，不甘心地要吵嚷，却发现那几名人修者情况更惨，每个人似乎都遭受着极大的折磨，脸色或红或白或青，额间纷纷冒出冷汗。
广袖带着清风，洛歌走进门。
“柳师姐！”他身后蹦出个少女，乌黑的头发在头顶绾着简单的发髻，别着支翠绿的簪子，一身白绿相间的衣裙透着鲜活灵气，不是洛宁是谁！
就算顶着巨大的压力，几名人修者也看得眼睛发直。
洛宁倒没察觉，高兴地跑过来拉柳梢：“我一直都想回南华去看你呢！”
见那些人修者还盯着洛宁，柳梢威胁：“还看！再看挖眼睛！”
几名人修者吓得低头，闹事那人知道遇上高手，脸上肌肉直抽搐，勉强挤出个难看的笑，颤声道：“是我们兄弟有眼无珠，冒犯仙驾，仙姑慈悲为怀，仙门武道不都是一家……”
“谁跟你一家！”柳梢毫不犹豫地一脚踢开他，她才不管什么仙武联盟！
众修者嘴角沁出血丝，纷纷跪地求饶，直到洛歌抬手，他们才如释重负，起身丢下银钱结帐，狼狈地逃离了客栈。
“你放了他们干什么！”柳梢理直气壮，得理不饶，“是他们找死，这种混蛋就该教训，不然他们还要欺负别人！”
“恃强凌弱，人间常情，”洛歌在桌旁坐下，“仙魔超脱人间之外，不应过问世事。”
柳梢不服气地哼了声，想当年他眼看着陆家被诬陷都无动于衷，真是无情！
洛宁岔开话题：“师姐你的伤都没事了吧？”
柳梢看看她，吞下了不满，嘟着嘴重新在桌旁坐下来。
原来洛宁从未出过仙界，这次几个青华大弟子实在禁不住她央求，就带她出来了，反正是青华地界，不走远就出不了事，谁料竟被洛歌撞见。洛宁缠着哥哥问个不停，又拿出亲手做好的小礼物，洛歌的神情才温和下来，他看似只简短地问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然而就凭这几句话，连旁边的柳梢都已经将洛宁在青华宫的情况了解得一清二楚。
柳梢只管低头摆弄面前的碗碟，假装没听见。
兄妹久别重逢，仙者平静的声音都难得带上了温度，然而，两人周围仿佛有道无形的屏障，将外人统统隔绝，那样的温度始终只属于一人。
半晌——
“宁儿，你去叫苏信过来。”
“好啊。”
等到洛宁跑出门，洛歌开口道：“不得再惹事。”
“谁惹事了！明明是他们先惹我！”柳梢反应过来，简直要气炸了。
自己明明已经很听话了，都没有主动惹事，出了仙界，凭什么还要受气！
“反正我又不是洛宁，怎么都是我错！”柳梢拍桌子跳起来，怒视他，“我是魔，稀罕什么高度！要不是你，我对付他们绰绰有余！谁欺负我我就要还手，才不让他们得意！”
洛歌皱眉，居然也没再说了。
柳梢重新坐下，嘀咕：“不是放过他们了吗，我又没惹青华宫的人，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好了……”
洛歌暗暗摇头。
大概是洛宁太让自己省心，所以才会遇见这么个顽劣的，自己也是苛刻急进了些，此女的确已经改了许多，还是要慢慢来。
“这两日你留在客栈，照看宁儿。”
“啊？”
见她愕然的模样，洛歌也没有解释，起身走了。
柳梢回神，待要追出去，洛宁就从门外跑进来：“柳师姐！哥哥答应让我留在这里陪你玩啦！”
“他去哪儿？”
“大荒附近的石兰村出现了鬼尸，据说是尸魔石兰做的，商伯伯请哥哥去青华宫商议。”
洛歌不好带她去青华宫，附近青华弟子多，他们都惦记着商玉容之死，若她闹出什么事，有洛宁在便放心多了。
柳梢莫名地恼怒起来，生硬地道：“你自己玩吧，我出去走走。”
“你去哪儿？”洛宁追出来，“我陪你啊。”
“我说了不用！”柳梢挥开她。
“哥哥他……”
“谁要他管了！”柳梢咬唇。他这哪里是让自己照看洛宁，分明是让洛宁看着自己呢！在他眼里，自己比不上洛宁懂事听话，但自己既然答应过他了，就绝对不会再惹事，他还不放心！
洛宁不说什么了，委屈地望着她。
“我又不是小孩，不用你陪啊！”柳梢也知道不该冲她发火，声音不觉小了许多，嘟哝着就转身走，“我不会惹青华宫的人，这样你总该放心了吧……”
洛宁却也固执，跟在她后面不肯回去。
柳梢见甩不掉她，索性动用魔力遁走。
“师姐你去哪里呀！”背后洛宁着急地叫，“等等我！”
柳梢早已今非昔比，洛宁因为命魂的缘故修炼艰难，因此柳梢很快就摆脱了她，跑到海边才停住，大大地松了口气，心里是有点酸酸的。
一无所有的人，对拥有太多的人总是怀着莫名的抵触情绪。
。
夕阳沉入海里，唯余天尽头一片黄白的光，海风透心凉。
柳梢一条一条将鱼丢回海里。
去年，他们手拉着手买下了一条鱼，在这里将它放归大海。
远处，渔村上空炊烟四起，气氛宁静安详得让人想要跟着沉睡。柳梢丢掉最后一条鱼，不由得伸出手，却发现身边空空，曾经陪伴的人早已不在。
柳梢也觉得奇怪，每次想起那个少年，心里并没有太痛的感觉。
是恨吧，恨他抛下自己。
从不被重视的少女，执着地想要拥有重视自己的人，可惜，她从来都不是他们心里最重要的那一个。
为了魔宫，为了他的子民，他不仅放弃了她，还放弃了他自己，然而魔宫又有谁知道他做的一切，又有谁记得有过这么一位魔尊呢？他们只知道感激如今的“魔尊徵月”。他怎么就不肯选择她？真是可恨。
只要你爱我，我就为你做一切。
柳梢摸着颈间的贝壳，暗暗地想。
虽然他是想利用自己，但那没有成功啊，至少他没有害自己，也许，他还是有一点喜欢自己的吧？
柳梢宁可这么认为。
海上有点点光芒来去，是那些巡海的青华弟子。
心头有什么东西又蠢蠢欲动，柳梢看看双手，赤弦琴应召而现，她端端正正地坐下，将琴放在膝上，专注地弹起来。
琴声响，醒灵识，眼底猩红悄然退去。
海天之际最后一丝亮光消失，秋风吹落漫天星斗，沉入海中，伴随琴声而颤动。
少女仍无归去的意思，披着星光倔强地坐在风中，指下火花绕弦。
“柳梢儿，你太弱了。”
没错，如果她当时强大一点，他是不是就不用死呢？如今她可以获得强大的力量了，却没了要保护的人。
……
回来，我不骂你了，我不发脾气，我听你的话。
你喜欢谁就找谁，我不生气了。
……
琴声戛然而止，风急浪高，海的咆哮声盖过了一切。
习惯被抛弃的女孩，还是因为同样的原因而悲伤，她再次被抛弃，不同的是，这次，是不得已的死别。
远处，斗篷下的人看着那小小身影。
他轻轻抚摸着左手指上的紫水精戒指，许久才叹了口气，想起当年抛下女孩离开时的场景，莞尔：“还是这么能哭啊。”
“你在内疚？”
“也许是有点，”他微微笑，“蓝叱，别把你的主人想得那么坏。”
“这已经是你最好的形象。”
面对嘲讽，月倒没有介意，他看似随意地向前跨出一步，眨眼间人却前进了十丈，来到少女的身后。
还没等他现身，面前的少女骤然止住了哭声。
“是你！”她倏地站起来，转身叉腰大骂，“别以为我没看到你！快给我滚出来！我最讨厌有人跟着我了！”
横眉怒目，小脸上表情带着刻意的凶狠。
月下意识地后退了步。
对面而立，距离如此近，她的视线直接透过了他，对着虚空发火：“我知道你在，再不滚，别怪我不客气，哼！”
月反应过来，将手缩回斗篷里，忍不住叹气。
“主人，你不用这么丢脸。”
“唉，我忘记她看不见我了。”
“这是要证明什么？”
“这证明，我的内疚是多余的。”月毫不迟疑地转身隐去。
熟悉的气息消失，柳梢便知道他走了，有瞬间的茫然，不过她紧接着就重重地哼了声，表示不屑。
看不见人，可是她能感受到他在，想看笑话？呸！
方才差点又显魔相，很可怕吧？体内的神秘力量能快速提升修为，却也加剧了魔性增长，等到压制不了魔性，她就会变得跟未旭他们一样。就算洛歌愿意，她也不能总靠他的仙体灵气支撑，究竟要到哪里去找不属于外界的清阳之气？魔族未来又在哪里？
巡海的青华弟子快往这边来了，柳梢也清楚，眼下若闹出什么事，他们只会把帐算到洛歌头上，于是她嘟着嘴收了赤弦琴，打算回客栈。
“柳师姐——”海风中依稀飘来洛宁的呼声。
想不到她会来找自己，还真找到了这里，柳梢有些没好气地嘟哝了声，飞快朝声音来处跑过去。果然，洛宁踏着她那柄秀气的兰蕤剑，低贴地面飞行，正在礁石堆里转悠着，海水飞溅，不时洒到她身上。
柳梢毫不客气地斥道：“叫什么！怕引不来人啊！”
“师姐！”洛宁欢呼着朝她冲过来，谁知就在这瞬间，飞溅在半空的海水突然有了生命，竟在半空中凝聚为一条晶莹的水绳，卷向洛宁的腰！
柳梢吓得叫：“别过来！快！快跑！”
洛宁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却也聪慧，立即调转方向逃跑，然而她的修为实在过于低微，速度完全跟不上反应，眼看要被水绳缠住。
“是寄水族！”经历过相似的情形，柳梢大急，想也不想就凝聚全身魔力朝那水绳源头送出一掌！
。
水绳受魔力所震，自洛宁手臂旁甩过。
柳梢趁机赶到她身边：“叫你别乱跑！你气死我了！”
还没等她骂完，海水陡然暴涨，灌入礁石群中，将大大小小的礁石淹没！白衣妖王足踏沧浪，银丝腰带在风中飘动，风采绝伦。
“阿浮君！”柳梢认出他，更觉不妙。
之前经过诃那调解，寄水族都已经不再缠自己了，为什么阿浮君突然要对自己动手？
不用她开口，洛宁已经转身御剑奔逃，她毕竟博学，没有往青华宫的方向跑，而是打算先上岸，意图离开寄水族的攻击范围。其实她向来行动都很谨慎，这里离青华宫近，巡海弟子又多，所以才敢出来，不料遇上这种事情，也是她很少出仙界经验欠缺的缘故，而且海上本是寄水族的活跃之地，实在防不胜防。
柳梢见状大喜，自己已经今非昔比，只要洛宁安全逃走，自己要脱身也不难。
阿浮君负手站在水上，并无动作。
眼看洛宁即将冲上岸，突然，礁石群边缘卷起一堵毛茸茸的绿墙，墙上生出无数触手，洛宁躲避不及，被触手牢牢地缚住。
不好，苔老也来了！柳梢已经朝另一个方向逃出几丈，见状气得骂了声“死老妖”，只好站住，提掌在半空一握一放，炎炎赤光飞出，化为长刃，毫不客气地斩断那些青苔。
洛宁掉下来，兰蕤剑及时过去将她托起，不等她再跑，一个透明的水球从水里冒出，将她连人带剑困在中间，慢慢地朝阿浮君的方向飘移过去。
柳梢心急如焚，忙过去破水球抢人，伸手却被弹了回来。水乃世间至柔之物，以柔克刚，竟将她的力道化去了十之八九。
目光微动，阿浮君足尖轻抬，也移过来。
水球能化消外力，也是间接地保护了里面的洛宁，柳梢索性放弃破开它的打算，全力阻其去路，与阿浮君形成争夺之势。
寄水族曾是妖界强族，就算知道他们的弱点，也不是人人都有那个能耐对付，阿浮君有备而来，此地是海边，得地利之便，柳梢修为虽然大有长进，却依然不敌，水球仍是带着洛宁朝对面飘过去。
洛宁绝不能出事！
动静这么大还没惊动青华弟子，柳梢便知阿浮君设了结界，登时交握双手，再提十成魔功，顿时杏眼中赤光大盛，右眉上三道魔纹亦散发出血红色的光华，显露美丽又诡异的魔相！
魔力仍未能突破头顶结界！
料到对方修为胜过自己，柳梢改变方向，强纳地下浊气，海面浪潮顿现倒旋之势！
“风絮之界！”
蓄力已成，柳梢将右掌朝下一拍。
神赐武典《柳絮杀》第二式，魔絮点点随气浪起伏，犹如被风卷起，形成带刺的气墙，气墙翻滚扩张，强大的压力竟将漫上岸的海水逼退回海里，水面下降，露出黑色的礁石。
由于失水，水球变得稀薄，终于如水晶般破裂成无数碎片，消失！
柳梢立即抢上前去夺洛宁，同时风絮之墙散开，魔絮尽数化成细小的水刺，攻向阿浮君。
阿浮君有些意外地“嗯”了声，眉头微蹙，抬起左手屈指往半空一划，那些水刺如同撞上无形的屏障，全部都变成了水雾，消失。
之前见过他离开水满身尘土的模样，柳梢便下意识地低估了他，如今杀招轻易被破，柳梢大惊失色，方知寄水妖王根本未尽全力。别人若有他这般修为，早已名震六界，足见水对寄水妙音族的限制有多严重。
“师姐你……”洛宁惊骇。
知道她是被自己的魔相吓到了，柳梢不耐烦地道：“叫什么，不知道我是魔吗！”
“哎呀！”洛宁低呼。
两句话的工夫，阿浮君已欺身上来，伸手抓向洛宁。
方才为救人，柳梢根本没留半点退路，完全没想到他修为这么高，下意识便将洛宁拉到身后。
魔力来不及回复，此时是个危险的空隙。
自私的少女，头一次拼命保护别人。
洛宁出事，洛歌会怎么看自己？不是仙门弟子高尚的牺牲，只是不想让最后关切自己的人失望，不想再失去。
阿浮君似乎早已料到她会这么做，直接扣住她的颈，稍稍用力就可致她于死地。
柳梢额上冒出冷汗，叫道：“快走！”
洛宁并未受伤，略微迟疑了下，依言御剑往渔村方向逃。
阿浮君没有追，看来他还不知道洛宁的身份。柳梢暗暗松了口气，洛宁身份特殊，落到任何势力手里都是大麻烦，青华宫应该已经察觉了魔气，洛歌很快会来。至于自己，好歹诃那与白衣有交情，活命的机会也不小。
然而洛宁还没跑远，就被地面上冒出的一条水桶粗的青苔拦住。
苔老现身青苔顶端：“这女娃认得我们，让她回去告诉洛歌，妖阙会有麻烦。”
“你敢动她！”柳梢顾不得了，挣扎起来。
阿浮君哪会将她放在眼里，直接将手一收，憋得她脸通红。
苔老“咦”了声：“听说仙门囚禁了你，你还护着他们的人，这女娃是谁？”
“你管她是谁！”柳梢犹自嘴硬。
阿浮君开口：“是洛歌之妹。”
他竟然看出了洛宁的身份！柳梢吃吓，慌忙道：“你别胡说！她才不是……”
“没事的，师姐，”洛宁居然镇定下来了，打断她，“原来是无迹妖阙，我很早就听哥哥提过，妖君麾下三十二妖将，当以苔老为首，而除妖君之外，寄水族能有这等修为的，除了阿浮君别无他人，据说妖君十分英明，若能去妖阙作客，我也很荣幸啦。”
阿浮君意外地看她一眼。
苔老大笑：“你这小女娃修行是废材，头脑倒很聪明，不错，老夫喜欢！不愧是洛歌的妹妹，哈哈哈！”
谁想去妖界作客啊，笨蛋！柳梢气得在心里直骂。
“得来全不费工夫！想不到此行有这么大的收获，”苔老对阿浮君笑道，“洛歌阻我主君大业，这下他妹妹落到我们手里，且看他还敢拦否！”他记恨着出征百妖陵的事，洛歌命仙门守住妖界通道，阻止魔宫援军进入，妖君白衣因此未获全功。
他们想要挟洛歌！柳梢心直往下沉，偏偏体内的神秘力量在关键时刻又没了动静，完全无能为力。
洛宁盘膝坐在兰蕤剑上，依旧无半点着急的样子，还摇头示意她别动。
她懂个什么呀！柳梢气苦，这位“公主”都没出过仙界，哪知道其中厉害关系！
对于苔老的提议，阿浮君没有反对，目光从洛宁身上掠过，扫向远处的礁石群：“都带回妖阙。”
话音刚落，柳梢就感到身体一麻，气脉受制，魔力被封印。
在青华弟子赶到之前，阿浮君与苔老带着二女沉入海中。
一道瘦高人影负手立于礁石间，阴冷双眸在夜色中闪着疑惑的光，却是卢笙。

第37章 无迹妖阙
妖界两大势力对峙，通道入口相对仙界要多，在第二日夜间，柳梢两人就被带进了妖界。
与虚天魔界的幻化景物不同，妖界和人间仙界一样都是实地，只不过地势相对险恶。闻名不如一见，柳梢第一次进妖界，发现这里的太阴之气也很充盈。太阴之气过盛，太阳之气稀薄，导致妖界草木格外茂盛，到处都爬满了会动的妖藤怪木，且多为黑叶，不似仙界清朗，看起来阴森森的。与魔界不同的是，这里的清浊之气相对平衡。
走了大约两日，前方突然出现两座庞然建筑，分立左右两旁，犹如平地而生的獠牙，又如拔地连空的妖虹，上头绿光点点，有种渗人的壮观。走近看，原来是两座妖藤缠绕形成的副楼。
“恭迎苔老归来。”怪叫声中，苔老与几名苔妖带着柳梢两人自楼下穿过。
两座副楼像是拱形大门，中间是一条黑白妖花铺成的宽阔大道，踏上去软绵绵的，两旁古木参天，树上不时传来妖卫们的问候。众人沿大道前行，视野中渐渐显现出一个巨型黑影，像是个巨大的黑洞。那是一株不知道生长了多少年的古妖槐树，恐怕要上万人合抱亦未可知，茂密的枝叶如墨绿色伞盖，几乎笼罩了半边天空。
柳梢与洛宁都被这气势震慑，直到走近些才发现，这其实不只是一棵树，而是中间有株古老的母树，千万条树根露出地面，向四周蔓延，树根上面又生出无数的小树，所以看起来才像是一棵。
苔老带着众人穿越那些小树，顺着树根上行，途中遇到的守卫都朝他行礼。
终于，一行人来到母树之下。
两条树根离地向上延伸，尽头赫然是一个七八丈高的树洞，洞口生着许多红白色的尖叶植物，仿若染血妖牙，诡异中透着庄严。
这就是无迹妖阙？柳梢与洛宁情不自禁对视一眼。
一名身穿紫袍的妖将走出来，见了苔老便笑道：“阿浮君已经到了，苔老快进去吧。”
阿浮君走水路，进妖界后就与众人分别了，如今他率先抵达妖阙，寄水族行动果然很快。
苔老笑着朝那妖将说了声“请”，然后扭头吩咐众苔妖：“先把她们带下去。”
。
苔老自去见阿浮君，柳梢与洛宁则被送进了一个水潭。
按照进来的路线看，这水潭应该在妖阙地底层，水深不见底，呈现墨色，潭壁是无数老树根，有些地方爬着苍苔青藤，两个人就被困在水潭中央的平台上。
平台很小，仅能供十来人落足，柳梢在上面转来转去，这儿摸摸那儿摸摸，尝试着想跳到潭壁上。
“没用的，师姐。”洛宁摇头。
“你知道什么！”柳梢路上已经抱怨了无数次，一提就来气，“尽给人添乱！要不是你拖累，我早就跑了，他们哪有那么容易抓住我！”
也就是洛歌才能将妹妹保护得这么好，天生残缺修炼缓慢，恐怕她还没修成仙骨性命就要到头了，为了控制她生长，洛歌不知道要找多少珍奇药材。
想到这，柳梢又有点酸酸的，转过脸去。
洛宁被骂得委屈：“哥哥要我陪着你，我不是故意的……”
“你还要故意啊！”柳梢故意露出魔相，凶她，“看到没有，我是魔，你哥哥本来就防着我呢！你要是出事，他会放过我吗！”
洛宁低着头不说话。
柳梢挪到旁边不理她。
如今也就洛歌对她好了，这次让他最宝贝的妹妹被抓到妖阙，他知道了不生气才怪。
谁叫洛宁乱跑，又不关她的事！
魔力被封印，周围又有结界，要逃出去几乎没有可能。柳梢想到那句“照看宁儿”的吩咐就焦躁无比，更加疑惑——自己是六界唯一不受寄水妙音族妖歌影响的人，经过诃那的调解，妖君白衣已经放过了自己，甚至在魔婴之战中处处留情，诃那还说过有难处可以向妖阙求助，可见白衣在对自己释放善意，这次他为什么又突然动手？
要是诃那在就好了！柳梢烦闷地叹气。
洛宁开口：“师姐，其实……”
“你闭嘴！”柳梢不耐烦。
洛宁只好闭嘴。
见到妖君白衣就有希望！柳梢想到这儿，登时心头一亮，转身命令：“你快躺下，闭上眼睛别动。”
洛宁“哦”了声，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乖乖地躺下了。
柳梢大大咧咧地往平台边缘一坐，将黑沉沉的潭水拍得“哗哗”作响。
“来人来人啦！要死人了！我要见白衣！”
“她死了，洛歌不会放过你们的！”
……
她接连叫了好几声，始终未得到回应，地上的洛宁睁开眼睛道：“没用啦。”
“闭嘴！”柳梢瞪她，“不许动！”
洛宁只好继续装死。
柳梢叫了半日，发现还是无人理会自己，只得停止白费力气的行为，无精打采地站起来：“还躺什么！起来了！”
洛宁也不计较，爬起来，抿着嘴笑。
柳梢在平台来来回回踱了几十圈，还是无计可施：“怎么办……喂，你怎么不说话！”
洛宁道：“你叫我闭嘴呀。”
柳梢噎了噎：“你知道什么！白衣他们肯定会利用你要挟你哥哥！”
洛宁摇头：“我哥哥不会被要挟。”
柳梢跺脚：“他怕妖阙对你下手呀！”
“我哥哥不会答应任何条件，他们也不会动我，”洛宁还是道，“他们担心我哥哥对付妖阙，顶多就是把我留下来而已。”
“说得轻巧！”柳梢撇嘴，“你怎么知道他们不会动你！”
洛宁认真地道：“我就是感觉到，师兄们经常谈论六界局势，妖界跟魔宫的关系……”
柳梢没好气地挥手：“好了好了，懒得听你胡说。”
“我不会有事的，”洛宁担忧地道，“妖阙是在针对师姐你啊！”
这事柳梢自己也奇怪呢，她实在憋得慌，便含糊地道：“我认识妖君白衣的朋友，之前白衣都不准他们对我下手的。”
洛宁想了想：“难道是阿浮君暗中行动，白衣并不知情？”
“对呀！”柳梢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是他捣鬼！”
洛宁道：“再等两日，倘若白衣不见你，差不多就能确定了。”
柳梢直接确认了：“肯定是阿浮君！他曾经想抓我的，只有他才这么坏！”
“他是讨厌啦，”洛宁迟疑了下，“但师姐你最好别去激怒他，他……很厉害。”
“谁怕他！”柳梢冷哼。
阿浮君敢背着白衣行事，等将来见到诃那，定要诃那在白衣面前好好告他一状！
感觉臂间有点沉，柳梢扭脸一看，却是洛宁不知何时蹭过来缩着身体倚在自己身上，合上眼睛睡着了。想到洛歌说她先天不足，不能劳神，柳梢顿时着慌了，摇晃她：“你没事吧？”
洛宁含糊地道：“没事，就是……有点累。”
“谁叫你……”柳梢嘀咕两句，见潭水生寒，连忙将她抱在怀里。
。
事情果然如洛宁所料，接下来几天，妖阙方面没有任何动静，几乎能确定是阿浮君擅自行动了。好在洛宁经过休息，魂魄总算是稳定下来，慢慢地恢复了正常。
柳梢有点相信洛宁的判断了，还是担忧：“就算他们不动你，你也不能一辈子留在妖阙吧。”
洛宁安慰她：“当然不会，哥哥会救我们出去的。”
是啊，洛歌那么厉害！柳梢丝毫不怀疑这话的真实性，心情也跟着好起来。
就在此时，耳畔突然传来“咕咚”的响声。
前方水面翻滚，荡出层层涟漪，阿浮君自水中缓步走出，白衣映黑水，神情依旧冷峻，犹如年轻的海龙王。
水漫平台，他直接步水逼近二人。
“要淹死人啊！”柳梢怕他耍花招，下意识地将洛宁挡在身后，“我要见白衣！”
阿浮君扣住她的手腕，几道气流连击她身上大脉。
柳梢猜到他的意图，“哈”了声：“别白费力气啦！”
阿浮君完全不理会嘲讽，自行探视。
此女能不受妖歌影响，身上却毫无特别之处，更不见所谓的“神秘力量”，难怪主君会相信她，看来还需请族中长老们一起来查验。
“料你也看不出什么！”柳梢得意地道，“你们比洛歌可差远了！”
阿浮君难得挑了下眉：“哦？洛歌知晓？”
若说洛歌对自己身上的力量毫无察觉，柳梢是不信的，但他从没开口询问过，柳梢也不确定他到底了解多少，当务之急是哄住阿浮君。柳梢见识过这位妖王的厉害，知道要骗过此人很难，洛歌闻名六界，只有他的话才能令阿浮君相信：“他当然知道，我要先见白衣……啊！”
全身筋脉似要爆裂，柳梢痛不可当，惨叫。
“柳师姐！”洛宁并没有被封印，连忙过去解救，只是她那点微薄的法力根本无济于事，急得她直接去掰阿浮君的手。
柳梢挣扎大骂：“你敢动我，我叫白衣杀了你！”
阿浮君居高临下看着二人，眼神冷酷：“洛歌说了什么？”
他肯询问，至少已信了一半。柳梢决定采用拖延之计，她之前在武道就是个废物一样的存在，如今不得不独力面对这种事，她努力回忆并模仿着武道谈判的手段，含糊地道：“我的命不值钱，杀不杀对你们都没损失，但你难道就不想脱离水的限制吗？寄水族再也不用东躲西藏……”
阿浮君打断她：“你想说，你就是那个希望。”
“没错，我要跟白衣谈……”话音一堵，大片晶莹的水团黏在口鼻之处，柳梢顿觉窒息。
“我的耐心有限。”声音淡而冷，正如冷静的主人，根本不会受人言语左右，他用这种方式来逼供。
见他软硬不吃，柳梢冷汗如雨下。
妖君白衣是太希望族人解脱了，不肯放弃任何一丝可能，所以才会交好自己，而阿浮君直接抓人逼供，代表他毫无顾忌，因为他根本不信，相比妖君白衣简直理智得可怕。
其实不只他，柳梢自己也不信那个预言，自己哪来的神血帮他们？
“洛歌并没说什么。”阿浮君放开她。
谎言被识破，柳梢趁他松手的功夫，大口喘息：“可我就是不怕你们的妖歌，你也不能肯定我帮不了寄水族！”
阿浮君皱眉。
此女一心向商镜等人复仇，意图利用主君，主君竟似意动，纵然妖阙统一妖界，也不宜立即与仙门对上，寄水族大业岂能因此女而废。
水团再次覆上脸庞，柳梢被憋得脸通红，双手乱往脸上抓，最后忍受不住在平台上翻滚，落进潭水里。柳梢不是个能吃苦的人，但要说叛逆任性，却是谁也比不过她，察觉阿浮君动了杀机，她索性大骂：“大……大不了鱼死网破！别妄想我帮你们！寄水族就得永生永世活在水里！”
阿浮君淡淡地道：“我也能废了你的气海魔丹，用灵草维持性命，让你成为一个不死的废物，陪寄水族承受这永世的诅咒。”
“你……你！”柳梢在水里扑腾。
阿浮君却察觉到不对，转身看。
洛宁盘膝坐在石台上，双手握得紧紧的，脸色涨红，竟也显出窒息的模样，好在她法力并没有被封，正在运功纳气。
阿浮君意外：“嫁命共栖术。”
两人共命，仙门极少使用的术法，一个受到伤害，便会转嫁到另一个身上，一个若死，另一个也必死无疑。方才柳梢受制，她情急上来掰他的手，实际上是趁机在柳梢身上用了这种危险的术法，竟然骗过了堂堂妖王。
面前少女全身仙光流动，魂体上的裂痕非常清晰，仿佛眨眼便会裂成碎片，明显是命魂经过修补的表现。天生缺陷影响修行，微薄的法力对别人造不成威胁，她只能用这种方式反抗，减轻另一个人的痛苦。
阿浮君收手。
柳梢呛了几口水之后气急败坏地爬上平台，抓起洛宁就骂：“谁叫你多事的！还不快给我解了！谁怕他啊！”
洛宁不理暴跳的她，只看着阿浮君，剔透的眸子透着固执：“你知道抓我是没用的，我哥哥是真仙，心怀苍生，不会因为我妥协。”
阿浮君道：“他果真如此无情，你这个妹妹不是更悲哀？”
洛宁道：“他若为我而舍苍生，难道不是我的悲哀？”
阿浮君的眼神终于有了波动，他重新打量她几眼，才又开口：“既然你无用……”
“你不会杀我，”洛宁打断他，“我死在妖界，我哥哥不会轻易揭过此事，这不是你们想要的结果，妖界防备的也不该是仙门。”
精灵般的少女，法力微薄，却拥有坚定无比的眼神，如此聪慧！洛歌从未针对妖界，妖阙也不想招惹他，留下他的妹妹不过是保留一个筹码，真与他结仇，不是妖阙想要的结果。这个看似不谙世事的、单纯的女孩子，竟能猜出妖阙的顾虑，利用自身做筹码来保护另一个比她强的人。
这就是洛歌的妹妹？传言中的无能少女，花朵一般的存在，易摧易折。
阿浮君看了她半晌，道：“你待如何？”
洛宁道：“我要你答应，别动柳师姐。”
“可以，”阿浮君不经意地踱了几步，挡住柳梢，“你也可以解除嫁命之术了。”
柳梢闻言待要叫嚷，却动不了半分。
洛宁松了口气，犹疑着解去共命术，果然就在这瞬间，阿浮君如幽灵般出现在她身后，抬手往她天灵盖一拂，她整个人便软软地倒下了。自小在仙门长大，她再聪明，也缺乏实际经验，不知道仙门之外有太多出尔反尔之事，在城府深沉的妖王面前简直显得幼稚无比。
对于这个重要人质，阿浮君还算客气，伸手扶住了她。
禁制解除，柳梢跳脚骂：“你敢不守信用！卑鄙无耻……你要去哪里，快放开她！”
阿浮君抱着昏迷的洛宁踏上水帘台，步入水里消失。
。
不出柳梢所料，阿浮君的目的在于查探她的秘密，根本就没打算相信她，之后半个月，寄水族长老们用各种方法进行探查。柳梢牢牢地记着陆离的话，既然那神秘力量会引食心魔和卢笙觊觎，就连陆离也曾经想要炼她为药，加上不惧妖歌的特殊能力，倘若真让阿浮君查出什么，那定然是一场大灾难，说不定她就要成为寄水族的牺牲品，因此柳梢无时无刻不提心吊胆，无论阿浮君逼迫还是长老们好言诱惑，还是不肯配合，好在那神秘力量一直乖乖地潜伏在体内，柳梢看着他们一无所获地离开，心中大快。
如此一来，柳梢也尝尽了苦头，每日要承受多次妖力加身，就算是魔体也吃不消，筋脉受了刺激一条条暴起，呈现紫黑色，异常恐怖。当初在武道也没受过这种折磨，柳梢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加上担心洛宁的安危，越发暴躁，阿浮君简直都成了柳梢的噩梦。
越想避开，越是避不开，阿浮君再次出现时，手里托着一条黑底带赤环纹的虫。
柳梢恐惧地后退：“你又想做什么！”
阿浮君扣住她的手腕，指尖轻挑，一抹水珠化为薄刃，毫不怜香惜玉地割下。
鲜血流出，柳梢忍着痛，惊恐地看着他将那条赤环虫放到血中，赤环虫立即顺着伤口钻进了她的脉管。
他想借这妖虫探察她的血！
经过这些日子的感知，柳梢已确定那股神秘力量就在脉管里，也许真的是血的问题？万一被他查出什么，自己很难活命。柳梢发慌，又不敢让他看出来：“诃那跟白衣有交情，我本来还想帮你们，你别太过分！”
阿浮君随手将她丢给长老：“你是否能帮寄水族，我会证实。”
“神将用鲜血除妙音族罪业，”柳梢知道逃不过，干脆破口大骂，“啊呸！神都死绝了，你们做梦呢，活该一辈子留在水里！”
阿浮君不为所动，转身示意，长老们立即催动妖力，妖虫在脉管中游走，柳梢只觉得气血不畅，面对多股妖力的探寻，体内那神秘力量似乎也感受到危险，居然躁动起来，自发地躲避它，两者玩起了追逐的游戏。
柳梢挣扎不止。
半个时辰过去，妖虫遍寻无所获，长老们也开始耐不住了，齐放妖歌，加倍催发妖力。
受创的脉管难以承受，柳梢心头剧疼，尖叫了声，一口鲜血喷向阿浮君，然后直挺挺地躺在石台上不动了。
阿浮君微微皱眉，衣摆上的血瞬间消失。
最后的试探失败，没什么可查的了。此女想借妖阙之力对付商镜，为她报仇，如今也该打消主君不切实际的念头了。
“主君召见阿浮君。”水牢壁的树根上传来恭敬的声音。
白衣回来，此事瞒不过去了。几位寄水族长老并无惧色，都看阿浮君。
“无妨，”阿浮君回神，“这都是我的主意，诸位请回吧。”
“此女身上并无异常，不惧妖歌，大约是因为天生体质特殊，所言的确不可信，”一位长老叹道，“莫起争执，主君他也是一心为妙音族，定能理解你的苦心，寄水族的希望只剩你们了。”
“我明白。”阿浮君没再看地上的柳梢，带着众人离开水牢，水遁至妖宫大殿。
。
大殿高阶上，巨大的冰花屏风依旧气势磅礴，依稀透出妖君白衣的身影，仿佛他整个人都被封在了冰里。
阿浮君单膝跪下：“阿浮前来请罪。”
半晌，冰墙内传来白衣的叹息：“你知道我不会怪你。”
“长老试探的结果，证实她满口谎言，”阿浮君道，“为此女对上仙门，无疑是置妖阙于险地，主君不该再继续。”
白衣又沉默了许久，道：“答应助她报仇，是我太轻率，我只是……”
“主君之心，长老都明白，”阿浮君打断他，“主君打算如何处置她？”
白衣沉吟道：“魔尊徵月刚送信来要人。”
柳梢本是魔宫中人，徵月不能入仙界救人，却敢问妖阙要，洛歌将她在妖阙的消息透露给魔界，的确是妙策，妖阙与徵月魔宫目前还是表面上的盟友关系，不能不卖这个面子。
“不愧是洛歌，”阿浮君道，“此女一年前还是个普通人修者，如今竟已能出招破我的妖术，修炼进度非寻常魔族能比，他日必成威胁，不能送还魔宫。”
白衣道：“你的意思？”
“杀之以除后患，”阿浮君停了停，“主君若不肯杀她，那就还给洛歌，再以主君的名义卖她一个人情。”
白衣松了口气：“也好，杀了她恐会激怒徵月，不必做太绝。”
兄弟两个都是聪明人，谁也没有忘记妖界被魔界吞并的历史，如今徵月魔宫不足以抗衡仙武联盟，不得已才容忍结盟，这不保证徵月没有野心。徵月如此重视柳梢必有缘故，与其放她回去增强魔宫实力，不如还给仙门继续软禁，将麻烦丢给洛歌。
“与洛歌的谈判，我会安排，”阿浮君道，“主君都看见了，预言毕竟虚无缥缈，现实才有寄水族的未来，主君今后当以大业为重。”
白衣“嗯”了声：“洛歌之妹要善待。”
“是。”
有关妖阙与魔宫的微妙关系，苔老等人不明就里，以为抓来洛宁就能威胁洛歌，白衣简直是骑虎难下，就这么放洛宁回去，妖阙上下定然不满，洛歌会不会报复也难说，放不得动不得，只能当作一张底牌留下了。
白衣的身影消失，阿浮君也水遁而去，妖阙大殿顿时安静下来。
。
阴暗的水牢中，也是一片死寂。
紫水精戒指闪着朦胧又美丽的光，映亮了漆黑的潭水，隐约倒映出石台边静坐的黑影，和躺在他怀中昏睡的少女。
紫光闪烁，受创的筋脉逐渐被治愈。
梦中的少女，回到了记忆最深处的那一天，身旁有浮动的云雾，耳边有风声海浪声，还有属于小女孩自己的快乐的笑声，眉间任性之气不知不觉中已经淡去许多……
然而没多久，她就蜷缩起身体，脸上流露出不安与恐惧之色。
他轻轻拍了拍怀里发抖的人，叹息。
享尽天下最优越的纵容，转眼却尝尽人间苦楚，后悔这场轻率的交易吗？
“我才不怕你们！”梦中叫出声，柳梢倏地睁开眼，然后她就看到了那线条完美的下巴，和压得低低的黑斗篷帽。
沉默。
她愕然盯着他，他仿佛也在看她。
“你醒了，柳梢儿。”他微微笑着，勾起的嘴角依旧很好看。
“嗯。”
“还难受吗？”
她摇头：“不了。”
他低声提醒：“要学会利用身上的力量啊，没有人能控制你。”
“哦。”柳梢出乎意料地没有闹别扭，也没有对他的出现感到奇怪，只是极为认真地打量他。这个角度，她能清楚地看到斗篷遮掩下的黑色长袍，和那别致的银丝绣弯月弧领口，还有颈上奇异的银链，圆形的，半圆形的，弯如柳眉的……上面分明是月亮变化的各种形态。
记忆中那个冷漠无情的月亮，原来一直近在眼前。
柳梢闭眼，慢慢地抬手摸上他的胸膛。
他握住了那只小手，逗她：“这种不良行为，小孩子不能做。”
柳梢一动不动地任由他制住，很久，她突然睁开眼，大约是受伤的缘故，脸色苍白无比，衬得杏眼越发的黑，眼波似笑非笑：“月，月亮。”
这回换他不解了：“嗯？”
“你是为了什么呢？”柳梢望着那压得低低的斗篷帽，仿佛看到了里面的眼睛，“魔族的未来，为什么选我？”
“因为只有你能做到。”
“这也是你这样对我的理由？”
他一愣。
“从那场交易开始，到陆离的死，所有的一切都是你在引导，你拿走了我的命运，”柳梢突然狠狠地推开那双手，离开那个令她留恋的怀抱，“魔族的未来跟我有什么关系！要骗我替你办事，你别妄想了！”

第38章 剑决浮云
“说什么呢，柳梢儿？”他回过神，要拉她。
“我不会替你办事！”她固执地甩开。
“你忘记……”
“陆离已经死了！”柳梢看看手上平复的筋脉，哈哈一笑，“他根本从没喜欢过我，我为什么要为他做事！”
不解她的态度转变，月跟着站起来：“你也是魔，有理由去帮助你的同类，这样不好吗？”
“我不想当魔了！”
“找不到平衡浊气的办法，你就永远不能摆脱魔性，直到毁灭，”低沉的声音，不知道是诱惑还是关切，“不为别人，你也该拯救你自己啊。”
“这就是你的目的？”柳梢想笑，眼圈却红了。
多讽刺。她为别人入魔，到头来，却要为了拯救自己而继续走下去。
月没有回答。
“滚！你滚！”柳梢忍住没有流泪，狂怒，“我绝对不会听你的！绝对不会！你别做梦了！”
眼看她退到平台边缘，月伸手拉住她。
柳梢踢他：“我才不怕什么魔性！”
“好了，柳梢儿，”月微笑了，柔声道，“不听也没关系，来，先治好你的伤。”
“谁要你假好心！”柳梢动不得，被他重新抱入怀里。
面对不绝于耳的骂声，月也不恼，仔细地为她治疗伤势，柳梢骂得嗓子沙哑，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到最后只好闭嘴。
这时候，她似乎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叹息。
月再也没有说话。
一觉醒来，柳梢看到他静静地站在水边，黑斗篷拖在地上，秀颀的背影透着难以比拟的优雅，一如当年。
水声响，几朵洁白的冰莲花浮起，花中人的微笑比水莲花更温柔纯净。
“诃那！”柳梢早就想见他，大喜之下，立即爬起来走过去。
诃那显然看不到旁边的月，关切地道：“我此番受白衣之邀前来妖界，听说你在这里，你还好吧？”
柳梢瞟了眼那黑色身影：“是白衣让你来的？”
诃那点头：“白衣之前离宫外出，并不知情。”
果然被洛宁料中了！柳梢恨恨地道：“阿浮君敢不听白衣的话，他……”
“他是白衣的亲弟弟，现任寄水族妖王。”
柳梢恍然。
难怪阿浮君敢私下行事，原来是仗着这层关系，白衣总不可能为了自己处置亲兄弟。
诃那叹道：“你都看到了，寄水族不信你的大有人在，白衣未必事事能作主，洛歌已答应谈判，到时白衣会放了你，今后妖阙不再为难你，但也不能帮你，你自己当心吧。”
白衣分明也不信她了，不肯帮忙对付仙门，好在柳梢已经打消了报仇的念头，倒无所谓，只不过有些憋气，吃了这么多苦，若不是之前受过白衣好意，凭她的性子，决计是要将妖阙当仇敌看待。
“那洛宁呢？”
“这……”
柳梢明白他的意思，泄气。
诃那带着歉意：“许多事，就算是白衣也不能随心所欲，他很抱歉。”
柳梢眨眨眼，伸手拉住他的袖子，笑得灿烂：“算了，看在你的份上，我就不怪他好了。”
诃那愣了下，微笑，不着痕迹地想要抽回衣袖。
“不管怎么样，都谢谢你啦，诃那！”柳梢拉着他不放。
“无须客气。”诃那修养极好，到底是忍住了。
月转过身来，嘴角勾起。
心头火又冒上来，柳梢咬了咬唇，松开手：“白衣什么时候放我走？”
“三日后，白衣会带你前往南冥道。”
伴随着诃那离开，水面的紫色光影也消失了，四周被更浓重的黑暗吞没。
。
南冥道是妖界出口之一，放眼枫林无边。与外界枫树不同，这些妖枫得了过盛的阴气滋养，长得极其高大，叶色也各有不同，或红或橙，绚丽缤纷，其中大部分已修成精怪，枫林中间延伸出一条可容七辆马车并行的宽阔大道。
一阵碧黑色妖风掀起，扫开道上落叶尘土，露出干净的地面。
风未住，四周忽又浓雾大作，气温骤降，整条大道上结起三尺厚的寒冰，两旁成精的妖枫竟先后垂下枝叶，齐齐朝中间伏首。一面白色莲花轿自雾中显现，银帐飘飘，伴随着冰上风烟，无声地向前滑行。数百妖兵或伴两旁，或紧随其后。
柳梢与洛宁被装在树笼内，笼上妖藤皆有意识，可伸缩缠绕，限制她们的行动。旁边仅有两名妖卫看守，柳梢魔力受制，洛宁法力微薄，构不成什么威胁。
原来无迹妖阙欲将洛宁留作底牌，洛歌却提出要亲眼确认妹妹无恙，白衣便也带她来了。
洛宁并无紧张之色，四下张望：“妖界景色不错呢。”
柳梢一直心不在焉地想着事情，闻言没好气：“你这么喜欢，就留在这儿好了！”
“我是要留下来作客啊。”洛宁抿嘴笑。
柳梢不语。
阿浮君没难为她，证实她留在妖阙的确不会有危险，可妹妹被当成了人质，洛歌定然也会怪自己吧？何况洛宁魂魄不稳，独自留下很难让人放心。
洛宁安慰她：“师姐你别担心，我不会有事。”
柳梢气道：“谁担心啊！”
洛宁悄悄地道：“那个轿子里坐的是妖君白衣吧。”
“我怎么知道！”柳梢嘴里说着，也忍不住侧过脸看。因为几次承情的缘故，她对这位妖君颇有些好感，想他竟然能摆脱水的控制，成为妖界唯一一位修成天妖的妖君，又十分好奇。
洁白轿壁只隐约映出里面的人影，根本看不清他的模样。
柳梢失望地移开视线观察队伍，发现阿浮君并没有来，立时松了口气——在冷酷强势的阿浮君面前，她真是没有半点把握。
几位妖将站在莲花轿旁，苔老为首。
“我却不信，洛歌一向重视这个妹妹，不会枉顾其性命，”苔老犹自道，“只要逼他答应让魔军入妖界，主君便可攻下百妖陵，一统妖界。”
一名妖将名唤魍木的上前禀道：“报主君，的确只有洛歌一人。”
苔老向轿内低声说了两句，转身道：“主君有令，开启通道。”
镇守南冥道的三名妖将遵令上前，手中各自托着一面镇关妖印。三面妖印合一，妖力祭起，半空出现奇特的妖符，周围气流顿时震荡起来，前方大道尽头出现星云状的光团。
随着耀眼的白光亮起，妖界入口缓缓开启了。
就在这瞬间，迎面忽来一道无形的压力！
滚滚仙气如浪涛，铺天盖地而来，前面那些成精的妖枫都瑟缩着，纷纷后退。
皎皎白光铺成大道，仙人踏光而来，犹如来自月中。
步步从容，步步皆是气势，凌厉难当。
长发随风而动，那支简单的白玉长尾簪偏偏又为他添了几丝沉雅与古朴之风，于是放眼只见那自信的锋芒，而无丝毫嚣张轻浮之态。
。
只身进妖界，需要怎样的自信，没有人会觉得他狂妄，因为他是洛歌。
害怕会影响到哥哥，洛宁没有叫，拉柳梢的手提醒：“我哥哥来啦！”
柳梢拍开她的手：“看到了！看到了！”
洛歌扫视一圈，直接朝这边看过来。
还未与那视线对上，柳梢就低了头。
苔老是妖阙老臣，也没那么容易就被震住，他上前两步道：“人已见到，阁下想必是可以安心了。”
洛歌收回视线：“嗯，放人吧。”
苔老顿时沉了脸，冷笑：“果然是洛仙尊，好大的架子！何不先听听妖阙的条件，只要仙门……”
洛歌打断他：“我并非是来谈条件。”
妖阙大业当然不能拿洛宁去赌，这关头仙门插手，妖阙必败。苔老老脸一阵颤抖，还是不甘心：“令妹在我们手上，你当真不顾她的安危？”
洛歌也不与他多言，只看着莲花轿。
轿内响起一声魅惑的轻笑，妖君白衣开口，声音带着种难以抗拒的、奇异的磁性：“既然沧沙仙尊开口，妖阙岂能不给面子，但要放哪一个……”
洛歌直接道：“宁儿，你且在妖阙作客几日。”
柳梢猛地抬眸望他。
身旁洛宁应声笑道：“好啊，我也很喜欢妖阙，柳师姐你就先回去吧。”
沉默了下，轿内白衣的声音再响起：“妖阙与仙门素来各行其道，然而沧沙仙尊名震六界，难免让人忌惮，留下令妹实乃情非得已。”
洛歌似乎也笑了下：“妖阙一统大业指日可待，妖君亦无需忌惮仙门。”
白衣没再多言，下令：“放了她。”
洛歌将柳梢被擒的消息透露与魔宫，是料定妖阙会将柳梢送还仙门，既然今日横竖都是要放人，妖阙再坚持也没什么意义。然而相对柳梢，洛宁实在是重要多了，妖阙暂时要挟不了他，可一旦无迹妖阙一统妖界，不再有内患的顾虑，洛宁就会成为牵制他的真正底牌。
妖藤滑开，柳梢失去束缚，慢慢地站起身。
白衣道：“魔尊来信，妖阙原本也不会为难柳姑娘，至于要回哪里，由你自己决定。”
计是洛歌所设，妖阙必须放人，这份人情却不能只便宜洛歌，反正洛歌决不会让此女回魔宫，此女心性叛逆，能制造嫌隙更好。
柳梢到底还嫩着，并未想过这中间的问题，感受到那清冷视线停留在身上，她迟迟没有动。
“小妹，过来了。”眸中神采被长睫遮去一半，洛歌很自然地朝她点了下头，并没有责怪的意思。
“恭喜沧沙仙尊再得一位小妹。”白衣含笑道。
刻意加重的“小妹”两字，是提醒也是挑拨。有个出色完美的哥哥，柳梢的确嫉妒过洛宁，然而柳梢也清楚，这声“小妹”不过是安抚居多，他要她继续留在仙门。
两人对视良久，柳梢昂头道：“我要回魔宫。”
洛歌亦无意外：“不行。”
“你根本就是在软禁我，你怕我找商镜他们报仇！”柳梢固执地道，“我才不会信你，我要回魔宫！”
洛歌还是一句：“不行。”
“啊呸！你以为你是谁！”柳梢暴躁地跳脚，突然伸手抓向洛宁，“别忘了，你妹妹还在这里！”
一切在眨眼之间发生，众人根本没反应过来，先前见她与洛歌争执，苔老等都在旁边看戏，谁知会发生这样的变故，她竟想挟持洛宁！
虽如此，苔老与守卫们也并不慌张。
就在她即将抓住洛宁的刹那，笼上缠绕的妖藤立时有了反应，坚韧的藤蔓纷纷延伸过来，将洛宁牢牢地困在里面。
两名守卫象征性地伸手阻拦。
“滚！”柳梢屈指为爪，四方气流急涌而来，瞬间黑云压顶！几名守卫猝不及防，同时被魔力震得飞出去。
魔力催炎流，魔焰缠上妖藤！蓝色的火焰里，妖藤怪叫，化灰而散！
这一出来得太突然，除洛歌之外，所有人都面色大变。
“怎会如此？”见她能使用魔力，苔老大惊，“不好！快拿下她！”
柳梢已抢得洛宁在手，朝对面急冲过去！所经之处出手毫无保留，强悍的力量摧毁冰道，冰渣四溅。
眼见众人不及阻拦，突然，白色轿帘被风掀起一角，里面飞出三朵晶莹的冰莲，直追柳梢两人！
与此同时，对面的洛歌也动作了。
左手当胸扣剑诀，一瞬间强光亮起，光灭，四周突地陷入黑暗，犹如浩瀚夜空，四周闪烁着无数白色的光点，急速朝白衣的轿子涌去。
光点暗藏剑气，六界闻名的重华宫仙剑术，无人敢小觑。
遭遇攻击，白衣反应不慢，冰莲在半空一顿，立刻飞旋着改变方向。
“主君！”洛歌名声在外，苔老与几名妖将慌忙放弃柳梢，匆匆回身护主。
大招交会的前一刻，光点在半空聚拢，形成剑图；三朵冰莲也合而为一，成为一朵巨大无比的莲花，闪烁着绿荧荧的妖光！
白色剑图撞上绿莲，一场仙门顶峰与妖界之君的较量。
响声震天，划破黑暗，天光乍明，地上一层泥沙被掀上半空！
仙者屹立不动，妖君白轿摇晃，滑退十丈！
这边白衣与苔老被洛歌拖住，那边柳梢已将冲出重围，前方两名妖将反应过来，立即发招阻拦！
杀招当前，柳梢毫不迟疑地将洛宁往前一推：“谁动手，我先杀了她！”
洛宁是何等重要的人质，众妖十分清楚，听她语气冷厉不似作假，都本能地缓下了动作。
“拿下！”白衣的声音响起，不复柔和。
他分明是不惜代价要留下洛宁，只可惜到底是慢了一步，柳梢已经趁隙带着洛宁夺路而出，妖将们拦截不及，眼看两人即将与洛歌会合——
骤然，地面冰层扩散！无数冰刀自地下升起，刀刃冲天，拔地数十丈，硬生生阻断前路。
冰上之人素衣银丝带，俊颜无波。
原来他一直在暗处潜伏！柳梢心头“咯噔”一声，面对阿浮君，她委实无半分胜算。
“阿浮君所料果然不错！”苔老大喜，“快拦下她！”
话音未落，平地生起一阵狂风，天空行云飞速游走，巨大的压力之下，整个南冥道的妖枫都瑟瑟发抖！
同时，大地剧烈地摇晃起来！
阿浮君似是感应到什么，面色微变：“是……”
没等他说出来，冰面砰然炸裂！冰土和沙石纷纷飞上半空，磅礴气流伴随着清冽长鸣破冰而出！
随之飞出的，是一柄闻名六界的长剑。
浮云决，剑决浮云。
柳梢不是第一次见到洛歌的剑，然而此刻，她才第一次真正看到属于它的绝世风采。
漫天流彩，绮光四溢，犹如剑的主人，耀眼得令人不敢逼视！纵然是敌手，也忍不住会醉心于这一眼绚烂至极的美，却又不禁为之胆寒。仙剑的威力，仙者的修为，展露无疑。
辉煌的剑光下，原本高耸的冰刀急速下降，乃是阿浮君妖力衰减的迹象。
。
水脉被切断了！柳梢立即反应过来，惊喜不已。
论谋划，又有谁比得上“从未失败过”的洛歌！仅凭临时判断，便能准确地作出安排配合她，料敌机先的阿浮君还是输了一着。
柳梢当然不会放过这难得的机会，浮云决通灵性，早就落至二人面前，柳梢不假思索地将洛宁往剑上一推，自己依旧身在半空，双掌纳气，要硬破阿浮君的妖术！洛宁也聪颖，仙门御剑术于她来说是习以为常，当下驾驭浮云决配合地跟着她往前冲。
寄水族致命的弱点再次显露，与水脉的联系断开，阿浮君妖力难继，竟被她一招击得倒退几丈，踉跄着落在冰面，嘴角溢出一丝血。
这些日子没少受他折磨，柳梢杀念大起，待要补招杀他。
“住手！”白衣语气一冷。
“师姐！”洛宁也低呼。
纵然身陷险境，妖力退减，阿浮君站在碎冰之间，依旧面不改色。
见洛宁不忍，柳梢大为不悦，阿浮君明明就是该死，天底下就她善良！
话虽如此，发现洛歌至跟前，柳梢还是压下了杀念。
“走。”洛歌看阿浮君一眼，左手揽着洛宁，右手揽过柳梢，三人一剑急速冲向出口！
这里毕竟是妖界，面对妖君白衣与众多妖将，又有个需要保护的洛宁，洛歌再如何厉害，久战下去也是不利的。
“不愧是沧沙仙尊，这就想走？”白衣一声轻笑，自轿内伸出手，前方妖界出口感应到妖君之力，快速合拢！
妖界之门即将关闭！柳梢下意识地望向洛歌。
洛歌眼波一凝，将她也往浮云决上一推，旋身而降。
足尖落地，白衣激扬！
“千峰碧浪，扫秋尘。”声音淡远如长风推云，仙者单足而立，半身后仰，双臂平抬屈指指天，尽纳四方清气，化出巨大的剑影。
天地失色，唯有一柄悬空巨剑光华夺目。
巨剑缓缓前倾而倒，化为千万柄小剑，密密麻麻地汇聚于上空，呈遮天之势。
骤然，剑意奔涌如浪涛，直指出口！妖界之门周围的气流被绞得粉碎！
回眸一瞬，柳梢看得恍惚，那种过分耀眼的强者光芒，和不自觉透出来的凛然正气，让人分不清是真实还是虚幻。
“师姐走啦！”洛宁抓着她的胳膊。
浮云决载着两人冲在前，洛歌也如流星般追去，半空中留下一道飘渺的七彩剑影。
久闻仙者之名，如今亲眼见识仙剑之威，众妖将愕然望着眼前一幕。
“追！”苔老大喝。
“来不及了。”阿浮君断然制止。
人质已逃离妖界，如今又有谁能拦住洛歌？贸然追出去只怕反而会中计。
“怎会如此？”阿浮君看苔老。
所有人都清楚，今日失败并不是因为洛歌，而是人质意外地脱离掌控，才导致了这个变故。
苔老难以置信，反复地念道：“不可能！我明明封印了她的魔力！不可能！”
“呸呸呸！小小妖术也想对付我！”柳梢得意地回首，冲他们遥遥挥手。
留下这句话，是怕他们怀疑诃那。
没错，正如月所言，柳梢早就在尝试运用体内的神秘力量了，虽然效果不大，但她发现，那种力量似乎能助她解除控制，破洛歌的封印不行，破苔老的封印却足够了，可惜一直找不到逃走的机会，这些日子面对折磨，她硬是咬牙忍过来，没敢让人看出半点痕迹，为的就是等这一刻，真的成功了！
。
无迹妖阙算计落空，白衣与阿浮君等收兵回去商议不提，这边洛歌带着柳梢与洛宁顺利离开妖界，去了就近的紫霄宫。原来紫霄宫离妖界南冥道最近，商镜得知谈判地点是在南冥道之后，临时打开了紫霄宫的仙界入口。
苏信等在宫门口，白紫相间的长袍衬得脸更加温润，只是眉眼间满布紧张担忧之色。
“苏师兄！”洛宁唤他。
“宁儿！”苏信惊喜万分，不再像素日那般规矩守礼，上前扶住她的肩，“你没受伤吧……”
洛宁不好意思地瞟哥哥，洛歌并没表示，直接朝大殿走，柳梢连忙识趣地跟上去。
商镜、紫霄宫掌教玉息真君、南华掌教原西城以及万无仙尊都在大殿内，见三人平安归来，皆大喜。洛歌命弟子将柳梢带去房间，然后才与众人详细说明此行情况。
紫霄宫坐落在仙界西玄峰巅，峰上常年云雾缭绕，灵气充沛。宫内外罕见树木，殿宇也不多，地面皆是坚实的白色巨石，看上去整洁又朴素。因为紫霄宫气候寒冷潮湿，创教的常道老祖特地采来万年老丹炉的阳火，用灯笼盛之，借以驱散寒气，因此紫霄宫无论白天黑夜，冷云幽雾之中总是亮着点点火光，朦胧如晨星，别有一番味道。
西风夜色，玉栏高台，檐外月如霜，檐下灯影摇。
紫霄宫弟子不似青华宫弟子那般仇视柳梢，然而她身份毕竟特殊，没人肯主动与她说话，柳梢也不在意，洛歌让她回避，她就回避。
终于逃离妖界，前路却变得迷茫，曾经心心念念的那个身影在一夜之间淡去了。一场命运的交易是如此荒唐，走到今日，她做的这些又能证明什么呢？嗯，至少她不是那么废物。
回忆白天之事，柳梢就往冰冷的石阶上坐了。
骤然，四周气氛一变。
蓝袍仙子执赤霄剑，踏着满地烟气月色而来。主人已没，赤霄剑灵气全失，只是一块好铁而已，然而此刻它被强行灌注了真气，艳色再现，独特的火光映亮了那双优美冷漠的双眸。
人未至跟前，招式已至，剑仙风采，正大光明。
失去最重要的人，不惜一切代价地发泄悲痛，柳梢知道那种感受。这一剑顶多夺她肉身，也许只是重伤，事实上卓秋弦更想让她魂飞魄散的吧，商玉容可是魂魄全无了啊。到底是仙门弟子，纵然被仇恨蒙蔽，依然不能违背本性。
面对杀招，柳梢心中无恨，也许是气氛太冷太美，也许是……真正的内疚。柳梢扯了扯嘴角，想要学着那人笑一下——面对别人的痛苦，他是如何能保持那种迷人的、漫不经心的笑？
然而，柳梢还是翻身避开了。
卓秋弦一击不中，立即挥剑再斩，她是大道真君的修为，出手更未留情，柳梢无颜还手，越发支拙。
眼见她祭出江山秋意扇，柳梢终于开口解释：“不是我……”
“你害了他，”卓秋弦冷冷地道，“我早就叫他走，与我一起离开仙门，云游六界，专心求道，不理这些俗事，他不肯！”
他为什么要留下呢？柳梢突然想起了一句话。
“有些事是必须要有人去做的，小柳梢儿。”
不是他求而不得，也不是她太绝情，只因两人背道而驰的选择。他肯为她成为“贵妃”，却不能答应她的要求跟她走。
卓秋弦面无表情：“因为洛歌！因为什么所谓的苍生！什么六界太平，人间太平！他不招惹我就罢了，既然心里有我，又为何弃我不选？那些守护苍生的几个有好下场？六界与我们何干！人间与我们何干！”
每次他都只是赔笑解释，让她独自离开。
他说等到六界太平，就跟她离开仙门，然而，六界几时有太平？人间几时有太平？
原来她不只恨自己，更怨商玉容。柳梢不得已出掌震开秋意扇，突然间察觉不对——四周气流翻涌，那是逐渐汇集而来的煞气！
身体被煞气缠绕，仙子双眼红赤，却浑然不自知：“我早就知道他会被你们害死！”
怨恨生心魔，再由她继续下去，魔神便能感应到……不能让她入魔！柳梢深知魔道的危险，大惊之下慌忙唤她：“卓师姐！你醒醒！卓师姐！”
卓秋弦此刻已被恨火迷了心智，完全听不到她的话！
柳梢见她身上的煞气越来越重，实在是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心知这种时候唯有让她发泄，或能消减恨意。柳梢实出无奈，只得硬着头皮避开要害，打算挨她一剑算了。
紧要关头，一柄墨玉如意横空而至，携带着相似的力量，将漫天剑气击得粉碎！
“秋弦，”商镜的声音响起，“玉容有此下场，是他延迟晋升的劫数，你修行至今，理应看透生死……”
卓秋弦截口：“我就是看不透！他那样的人，没做什么恶事，救护苍生有功，凭什么会……倘若这就是仙道，是天无眼！”
“你入执念了！”商镜变色，厉声警告，“晋升在前，不可招惹心魔。”
“便是放弃晋升，我也要斩了他！”长剑颤抖，卓秋弦轻声道，“商伯父，我放不下。”
因为遗憾，没对他说过一句软话，没来得及待他更好一点，她只能做这一件事，因为只剩下这一件事可为他做。
柳梢默默地退后。
商镜闭目长叹，比之初见的温和与威严，声音依稀透出了一丝老迈与无奈，看轻生死的仙尊也会有丧子之痛？仙道无情吗？
“若错杀她，只是平添罪孽，玉容不希望你这样。”
“是洛歌说的？”
“秋弦，”商镜语重心长地道，“你不信洛歌，难道连玉容也不信？玉容会是轻易被骗的人么？”
“我……”一语惊醒梦中人，多日来被仇恨蒙蔽的心终于恢复通明。在外人眼里，商玉容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好说话，可是，他从来都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轻率，否则又怎能与洛歌成为朋友？她是最了解他的人啊。
卓秋弦收扇在手，什么也没说，转身与赤霄剑一同化光远去，消失在烟云中。
柳梢低垂着眼帘，姿势僵硬。
睿智的仙盟首座黯然地看了她半晌，终是什么也没说，慢步走了。
。
鲸须弦上生火花，苍凉空灵的琴声响起。一声接一声，掀开夜雾，栏杆外云烟飞绕，月色在烟上浮动，冷冷清清。
阴影处，白衣仙者负手独立。
他早就料到卓秋弦会动手，所以才引来商镜吧？“我会护你安全”，一句承诺终于获得了信任，也留住了少女最后的希望。
柳梢专心地弹奏着《六识曲》，带着回报性质的认真。
琴声回荡，命运之弦无意中将仙人与魔女系在了一起，奇妙的距离，白与黑的交织，犹如地面云上空茫的月色与游离的烟影。
“很好。”最后一个音完全消失，他才走出阴影。

第39章 尸魔石兰
这声赞许，不知道是称赞她的琴，还是她今日的表现。
柳梢双手放在琴弦上，突然问：“都说神仙无情无欲，还看不破生死吗？”
“若真无情，何来守护之心？既肯守护，又岂会无情？”洛歌朝她伸出手，根根长指透着力度。
柳梢看着那手咬了咬唇：“要是这次没成功，他们用洛宁要挟你，你会怎么办？”
“审势而定。”
“哈，你也会顾虑，神仙不是该以苍生为重吗？”
“那你认为？”
“我……”柳梢也想不出合适的答案。
洛歌收回手道：“人是苍生，我是苍生，亲朋亦是苍生，有私心，苍生便会有轻重，此乃大义与私情之别。”
“你有私心？”
“我从未否认。”
“洛宁和苍生一定要选一样呢？”
“我不必选，他们不会对宁儿怎样。”
无迹妖阙与百妖陵争斗的关键时刻，白衣不可能轻率地与仙门结仇，所以他根本不用选择。
柳梢不太自然：“洛宁也这么说过。”
“嗯，仙门也不宜与妖阙结仇，阿浮君不能杀，”洛歌停了停，“宁儿素来善良，也是懂事的。”
说来说去就是自己不懂事呢！柳梢的老毛病又犯了，撇嘴。
“你做的也很好，”洛歌再次朝她伸手，温和地道，“地上凉，起来吧。”
赤弦琴化为木环戴回腕间，柳梢假装不在意称赞，又忍不住悄悄扬起嘴角，迟疑着伸出手。
就算魔力解封，没有他的配合，她也不可能顺利救出洛宁。只有他知道，她根本不想回魔宫，否则早在他去青华宫时，她就能逃走了。听到她坚持“要回魔宫”，他就明白她已经脱离控制，那声虚假的“小妹”是试探，两声“不行”只是确认她有多少把握。
触碰的瞬间，大手主动握住了她的小手，然后轻轻往上一托，仿佛能将她从淤泥里拉出来，拉到干净的世界。
为了妹妹接近她，利用她引食心魔现身，在她频死时相救，却又在她跳入四海水时袖手旁观……他无情地对待她的任性，不留情面地施以教训，简直无情冷静到了极点。
这就是真正的好意吗？不带一丝纵容，但毫无虚假。
被美丽幻象欺骗的女孩，沉浸在甜言蜜语中的少女，终于从梦中醒来，找到了真正值得信任的人。
感受着那手上传来的温度，柳梢几乎不敢动。
洛歌放开她：“除了魔宫与食心魔，妖阙也在意你身上的力量。”
他果然已经发现了。柳梢再无丝毫隐瞒，原原本本地讲起自己的秘密，包括寄水族的事。
提到诃那，洛歌眼神闪了一下，柳梢便知卓秋弦并没将诃那的身份告诉他：“他是个散仙，还受过见素真君的指点呢。”
“见素”乃是洛宜真君之号，洛歌并未插话，静静地听她讲完整个经过，才点头道：“这种力量竟能让你免除控制，看来……”他没往下说。
等了半天没下文，柳梢估摸着他也不清楚，失望地问：“要是我真能帮寄水族呢？”
洛歌反问：“你想帮么？”
“我怎么知道！” 两人相处的时间不短，却是第一次这么认真严肃地对话，柳梢有点别扭，嘀咕，“我讨厌寄水族，可白衣对我还不错……那你想要我怎么做？”
洛歌还是反问：“你想我要你怎么做？”
是了，他救她对她好，并不是想要她报答什么。柳梢讪讪地道：“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做是对的。”
“世间本无绝对的对错，苍生亦无人仙妖魔之分，”洛歌停了停，“然而不同的选择有时候会造成不同的后果，你怎么做，取决不在我，也不在别人，而是你认为应该怎么做。”
还是没说该怎么做啊！柳梢别过脸：“好啦好啦，我自己想！”
洛歌话锋一转：“阻止秋弦入魔，你做的很好。”
柳梢抿嘴。
洛歌又道：“然，多少生灵生存不易，人仙妖魔各行其道，皆以延续寿元为根本，可见道之本源即是珍视性命，包括自己。”
月光下，俊脸莫名地显得暗淡。失去背后的影子，他已不是那个永远不会疲惫的少爷。
柳梢沉默许久，突然道：“商少宫主要我告诉她，他练成东华焚海了。”她顿了顿，又补一句：“连食心魔都很顾忌那一招，我看见了，很厉害。”
洛歌微微颔首：“那是他的劫数。”
看似无情的仙者，按下了失去挚友兄弟的悲痛，教她珍惜自己，然而这“劫数”二字，又岂能抹去她连累商玉容的事实？若不是因为救她，商玉容或许也不用死。
柳梢深深地低头，让泪水掉在足下的阴影里。
商玉容，洛歌，商镜……被仇恨蒙蔽而选择错误的少女，已经尝到了悔恨的滋味。
洛歌见她这副模样，正欲开口——
“哥哥！”洛宁的声音突然响起。
柳梢连忙擦干眼睛，抬头看，只见洛宁和苏信并排走过来。
洛歌也转身面向二人。
“看到秋姐姐来找柳师姐，我就知道你也会过来，”洛宁抱住他的手臂央求，“我要跟商伯伯去青华宫玩几天。”
洛歌皱眉：“你明日便随掌教回南华，不得离开紫竹峰。”
洛宁闻言便泄气地低头不语，苏信也不敢说话，只是面露不舍之色。
洛歌看了眼苏信，淡淡地道：“青华剑术不凡，苏师弟乃是商宫主的亲传弟子，当更加用心修炼才是。”
苏信连忙答应。
若是往常，柳梢定然会觉得这样太不近人情，可如今她已能明白洛歌的苦心了，苏信修为太弱，不够保护天生有缺陷的洛宁，甚至不能保护他自己，洛歌强行拆散他们，才是真心为妹妹好。
洛宁从不违背哥哥的意思，没有坚持，拉着苏信走了。
。
这场意外无声落幕，并未造成损失，无迹妖阙失去底牌，在收服百妖陵的当口，白衣也不会再主动寻事，最终是不了了之。
卓秋弦独自离开不知去向，商镜带着苏信离开，洛宁也随原西城和万无仙尊回南华了。这边洛歌在紫霄宫休息了几日，带着柳梢再次起程上路。柳梢不知道他要去哪里，只发现这条路线越往前行，所见城镇越来越少，地方越来越偏僻，人烟也越来越稀疏。
这日黄昏，前方终于出现一个村落。
从上空俯视，村子不算小，住着几十户人家，人间的气息如此亲切，柳梢这一路行来已经多日没见过村镇，乍一见炊烟便心生欢喜。
“这是哪里？”
“大荒边界。”
“大荒？”柳梢失声。
大荒，六界最广阔最神秘也最凶险的荒凉之地，无人知其边际，中间地势复杂，气候变化无常，瘴气灵气混杂，邪兽灵兽频繁出没，乃是邪仙们的藏身之地。
为避免惊扰百姓，两人降落在村外。
柳梢落地就感到一阵不适应，这村子放眼全是黑色大石，间杂着一块块大大小小的褐色土地，土贫地薄，几乎寸草不生，树倒有不少，树干都是黑褐色，顶上挂着稀疏的叶片。四周的空气十分干燥，连吹来的风也是干的，中间似乎还夹杂着细小的沙粒，柳梢猜测，村子北边应该连接着一片荒漠。
不远处是大片的野坟地，坟茔累累，几条野狗的影子从中闪过，上空黑气萦绕。
洛歌已经走到了坟地边缘，柳梢回过神，连忙飞跑着追上去。
野地无路，大小石头露在地面，高低不平，十分难行。
眼见洛歌稳稳当当如履平地，柳梢忍住用术法的冲动，高一脚低一脚，歪歪倒倒地跟在后面。
这里葬的应该是旁边村子里的村民，森森阴气弥漫，许多坟竟然都被挖开了，棺材全露在外面，所用皆是薄薄的、材质极差的木板，经过风吹日晒，有的棺材已经朽坏，缝隙里隐约可见黑色衣布。
柳梢望望头顶肉眼可见的黑气，忍不住道：“这不是魔气啊！”
“嗯，是鬼气。”
有鬼？柳梢想起了洛宁透露的消息，快走几步跟上他：“听说石兰村出现鬼尸，难道这儿就是石兰村？你要找尸魔石兰……”
话未说完，脚边坑里那具棺材突然有了响动，发出“咯”的一声。
“嗳呀！”柳梢毛骨悚然，跳过去抓住洛歌的衣襟。
洛歌不是会轻易退让的风格，事发突然，他也只是低头看。
对上他的视线，柳梢微微一怔。
在有意识时，两人从未离得这么近过。平日里那长睫太醒目，硬直少弧度，将他一双眼睛衬得冷厉无比。想不到近距离从这个角度往上看，未被睫毛遮掩的黑眸虽然也是静而无波，却又有种奇怪的柔和。
他真不是一直眯着眼睛的。柳梢暗乐。
洛歌开口：“退。”
柳梢陡然惊醒，立即松开手嘟哝：“什么了不起，谁稀罕啊！”
洛歌直接动用仙印将她震开，抬了抬腿，洁白的云靴上印着半个显眼的脚印。
柳梢讪讪地道：“看那个棺材……”
洛歌已经转脸在看了。
棺材盖被推到旁边，一个人慢吞吞地从里面站起来！
然而柳梢知道，那并不是人，他身上散发的根本不是属于活人的生气，而是沉沉的死气，只有鬼类才具有的气息。
那人活动几下僵硬的手脚，见到两人也有点吃惊，随即躬身赔笑，笑容因为肌肉僵硬而显得怪异，语气朴实谦卑：“两位贵人是从外面来的吧？天黑啦，要进村才能借宿的。”
鬼族不可能拥有肉身，这到底是活人还是死人呢？柳梢诧异。
洛歌答了声“多谢”，并不问什么，那人显然也不习惯对着外地来的“贵人”，没敢多说，勉强招呼两句就朝村子的方向走了。
柳梢惊奇地望着他的背影：“鬼只能附身活人呀，他的肉身已经死了。”
洛歌道：“他被人用术法锁住了魂魄。”
“是尸魔石兰？”柳梢猜到。
洛歌“嗯”了声。
人已经死了，肉身却不腐坏，尸魔石兰必定用了什么特殊办法。有洛歌在身边，柳梢完全不担心安危，事实上她方才只是被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到，并不是怕鬼，鬼魅原本就是六界力量最弱的，如今人修武道兴起，若非有天然的生死鬼门为屏障，只怕连阎殿都要被端掉，哪比得上强大的魔族。
柳梢想了想又问：“这些鬼尸会害人吗？”
“目前没有，”洛歌道，“但世间一切都要遵循天地规律，如此逆转生死强留魂魄，不是好事。”
柳梢问：“那怎么办？”
洛歌抬起左手，弹指，仙力驱散上空鬼气，周围坑里的棺材受到影响都有了动静，纷纷发出“嘭嘭”的响声。
柳梢瞧得头皮发麻，见他不理自己，赌气跺脚道：“你自己看，我去前面了！”
。
通往石兰村的路上，除了褐土就是黑石，并无什么特别风景，倒是村口处一块灰石做的界碑十分醒目，界碑已有了些年头，只要用手碰，风化的石粉便簌簌地往下掉，上面“石兰村”三个字虽然模糊，但形态古雅笔力不俗，柳梢不懂书法也觉得气势十足。
洛歌迟迟未来，柳梢坐在旁边的大黑石上生闷气。
总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架势，大少爷最讨厌了！认识以来，他几乎就没迁就过她一回，对待她的态度与方法都强硬有效，她的任性脾气在他面前完全无用。
柳梢有点懊恼，因为自己每次都会妥协。
要不是看在他对自己还不错，谁听他的呀！
天色暗下来，路上的鬼尸逐渐增多，男女老少都有，除了表情僵硬点儿，他们行动几乎与常人无异，有的还主动邀请柳梢去自己家里，这些鬼尸的眼睛浑浊，目光呆板如死鱼，柳梢从没见过这种诡异的现象，只觉得如芒刺在背，都一一回绝了。
凉风吹过，几片枯黑的叶子落在头顶。
柳梢如有感应般地抬起头。
鬼尸的队伍中夹杂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黑斗篷拖在地上，他不紧不慢地找那些鬼尸谈话，那些鬼尸对他却不太热情，都离他远远的。
柳梢听到几个鬼尸村民在悄声议论。
“看他就不像好人。”
“是啊，从外头来的吧，我们别惹事。”
……
“其实我是个好人。”他不知何时插了进来。
那些鬼尸村民立马散开，各自走了。
柳梢转过身，装没看见。
“哎，这不是柳梢儿吗？”低魅的声音故作惊讶。
柳梢听着那虚伪的语气就冒火，忍不住跳起来冷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着我！”
月立即道：“我是去大荒看风景，哪有跟着你。”
柳梢看了他半晌，突然扯下颈间那粒双色贝，得意地朝他晃：“好看吧？”
月勾了嘴角：“你喜欢。”
柳梢直接问：“还有没有？”
月伸出戴着紫水精戒指的左手，手心真的有一粒相同的双色贝：“看，我早就给你采来了。”
柳梢想也不想就接过：“我还要！”
月有些为难：“这种贝壳难找啊……”
“给不给！”
“好了，给你。”
两粒贝壳放到掌心，柳梢还是没有缩回手。
月无奈地道：“没有了，等下次……”
“我知道你还有，拿来！”柳梢打断他，完全不讲理，“不给就算了，别想我会帮你！”
“柳梢儿真是越来越聪明。”月果然笑了，又递给她两枚。
柳梢也没有意外，依然伸着手。
月只好叹气，再拿出一枚：“这是最后的了。”
柳梢看着手中的小贝壳。
红白相间的贝壳，灵气流转，是多少修者梦寐以求的东西。还真是要什么就有什么呢，这个人明明都计划好了，连她的不依不饶也算到了，包括如何应付她下一次的任性，就像这些贝壳，不过是他随手准备来哄她开心的把戏而已。
他还在诱惑：“为了控制魔性，你的修为已经停滞不前，只要找到魔族的未来，就可以让你真正地变强。”
“我为什么要变强？”柳梢突然道，“为陆离报仇吗？我才不干！”
“因为已经有人保护你了吗？”
“不是。”
柳梢猛地握起了手，再摊开时，掌心只余一堆粉末。
月没有再说了。
柳梢恶劣地挑眉：“因为我再也不会被骗，你死心吧，我不会帮你的！”
不是被抛弃，而是从未拥有过，就像这些充满算计的贝壳，需要惋惜吗？
久久的沉默。
看，生气了吧。柳梢低哼了声，傲然地收回视线：“随便你怎么想，随便你。”
“柳梢儿，只有你才能为魔族找到未来，否则他们会继续为祸六界，你当真不肯救他们吗？”
柳梢愣了愣，倔强地道：“他们关我什么事！”
月叹了口气：“好吧，这里很危险，你要当心。”
“我才不怕！”柳梢嗤笑。
月没再说什么，走进村子去了。
假好心！柳梢再三咬牙，还是感到气闷不已，忍不住一掌往身旁石碑上劈去，只是手抬到半空就被制住了，熟悉的力量不容抗拒。
柳梢余怒未消，瞪着来人：“干什么！干什么！”
洛歌看了她一眼。
柳梢嘀咕两句，老实了。
。
石兰村的房子修得都很整齐，只是看上去已有了些年头，陈旧的檐梁依稀透着几分过去的风貌，对比村民们贫穷的生活，显得十分不搭，看来它的没落是从近年开始的。村里家家都有鬼尸，活人与鬼尸相处似乎很融洽。
洛歌随便找了户人家借宿，这户人家的姓很罕见，姓九，九家共五口人，男主人九石和三个孩子是活人，女主人九妻是鬼尸。柳梢留心观察，发现九妻除了不吃饭不睡觉，烧水做饭干家务样样都能，不由惊奇万分。九家只有两间房，男人特地挪出一间给两人，已经是招待贵客的规格了，结界将房间隔成两半，柳梢见洛歌走进里面，不由撇嘴。
放弃修炼，柳梢最近变得很闲，不过今晚她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那样可恨的人，她凭什么还想帮他？
也许，因为她自己也是魔，帮他也是帮自己，也许是感受到了他的苦心吧。
“你认为应该怎么做？”到底怎么做才是对的呢？柳梢几次坐起身朝结界的方向望，还是打消了询问的念头。
烦闷之际，门缝里闪过一双眼睛。
那种目光看得人非常不舒服，大半夜还没有睡觉的，自然是身为鬼尸的九妻。
柳梢爬起来时，那双眼睛已经消失了。
鬼气渐远，九妻走出了院子。
她是去干什么？柳梢有点奇怪，左右无事，便也施展遁术悄悄地跟在后面。
时已三更，夜沉沉，雾惨惨，九妻的身影在前方若隐若现，到最后她竟然走进了村西的一片黑木林。
黑木应该是这一带特有的树种，叶片呈黑色，树干粗直坚硬，是上好的木料，在石兰村周围随处可见，只不过这片黑木林相对显得茂盛，地面黑石极少，想来是土地还算肥沃的原因。
魔气凝聚，柳梢显形躲入黑石后，惊疑不已。
黑木林里弥漫着浓重的鬼气，林中的鬼尸绝对不只九妻一个。夜半鬼尸聚集，难道他们还要商议事情不成？
柳梢想了想，小心地藏匿起身形往林里走，没走多远，就看到了一幕诡异的景象。
林中鬼尸粗粗算来有近百具，他们并没有坐在一起商议事情，而是各自保持着奇怪的姿势，有的双手紧抱树干如猿猴，有的面朝下趴在地上，像是在休息。
风将浓雾卷入林中，寒气重重，周围安静得出奇，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状况发生。
看样子他们是无害的，可柳梢心里仍然感到不安，正在迟疑是否该离开时，颈间忽然有凉意。
不是鬼气，是魔气。
。
出于对同类气息的敏感，柳梢大为警惕，身影瞬间化风而散，在对方身后四五丈之外重新凝聚成形。
对方有及膝的、篷乱的长发，一袭大红袍也显得很破旧，看身材应该是个女的。
偷袭未得手，她慢慢转过身来。
头发的另一边还是头发！
柳梢毛骨悚然，直到看清楚之后才慢慢地吐出口气，定下心神——这女魔并不是没脸，是前面头发垂下来挡住了脸而已。
“喂，你是谁？”柳梢试探。
女魔不答，也不动。
“你想做什么？”
女魔依旧不应。
就这么对峙了一盏茶的工夫，柳梢有些沉不住气了，主动使出一式“魔焰燎原”，然后趁机就要驭风逃走。
身形刚动，女魔已拦在了面前。
好快的速度！柳梢暗道不妙，连忙显形。
对方轻易接下魔焰，足见修为不弱。这次却是自己冒失，房间里有结界，洛歌自然不会窥探自己的动静，只怕到现在他还没察觉呢。
后悔归后悔，柳梢不敢掉以轻心，直接祭出大招“风絮之界”。
女魔不声不响，红衣一挥就震散了翻涌的气墙。
柳梢骇然，她目前的修为在魔族中已经不算低了，想不到对方这么轻易就能破招，看来今天要脱身不容易。
来不及再想，女魔也出手了。
身影带风，乱发飞起，露出一双红色的眸子！
一个名字倏地跃上脑海，柳梢差点魂飞魄散，然而下一刻她又硬生生地吞回了惊叫，因为她看到了一双手。
纤长、细嫩的手，肌肤呈现完美的乳白色光泽。
并不是印象中的枯手。

第40章 魔神誓言
确定她不是食心魔，柳梢恐惧略减，却并未因此就松了口气。对方用的也是魔焰，威力与她方才所使大不相同，蓝色的魔焰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反抗之力越大，便会生出反弹之力，带来更强烈的冲击，柳梢刚挡了两波，已经满头冷汗。
焰浪扑来，危急时刻，体内神秘力量终于又有了动静！
“碧火魔池！”内外气流冲击，柳梢终于突破《魔焰斩》第二式，碧色火焰自身后燃起，势壮如山，将对面的魔焰碾得粉碎。
女人被震退好几步，大约是觉得意外，站在那里不动了。
柳梢已有些了解，这种力量除了能让她免受控制，平日根本调用不了，唯有危急关头才会再现，到底怎么回事？时间不容想太多，柳梢正打算抽身逃走，忽然听到无数“喀嚓”声，四周那些沉睡的鬼尸不知何时有了动作，他们仿佛被人唤醒，纷纷朝这边围拢过来。
这些看似无害的鬼尸一接近，柳梢马上就察觉不对。
体内的神秘力量在急剧消耗！
他们在吸取灵气？柳梢大骇，未及反应，人已经被鬼尸包围。闻着尸体的味道，柳梢恶心不已，连忙将近身的鬼尸拍开，无奈那些鬼尸就如同吸血的水蛭，不断地朝这边聚拢，黏着不放，柳梢左右支拙。
对面的女魔仿佛也感受到什么，足尖快速点地，朝她扑过来！
体内的神秘力量完全不受控制，从毛孔中散发出丝丝血气，任由鬼尸们吸食。柳梢的虚弱感越来越重，魔力完全用不出来，眼见她难以支撑，突然，那神秘力量毫无来由地消失了！
鬼尸们猛地停止动作，全都僵硬地站在原地，红衣女魔也倏地站住了，血眸闪烁不定。
柳梢满头冷汗，戒备地瞪着她。
鬼尸们失去目标，终于慢慢地散开，恢复之前的姿势。女魔却猛地转身朝林中奔逃，然而不出十丈，就有一道流彩剑光自半空坠下，落在她面前！
浮云决直直地插在地面，方圆十丈的土地为之颤抖。
前路被挡，女魔停住。
白衣仙者站在她身后，声音平静：“放他们，你离开。”
见到他，柳梢立即松了口气，跑到他身边。
半晌，女魔依然没有转身，周围的鬼尸却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了，尸身上升起许多气团，凝聚成人形，影子十分稀薄，他们在阳世消磨光阴，魂体到底还是受了影响。
浮云决轻吟一声，自土中飞起，归鞘。
林中大片浓雾生起，女魔的身影消失在浓雾中，那是大荒的方向。
地气回归，术法得解，死去的村民们脱离束缚，却都哀哀哭泣起来。
“你为何要害我们！”
“就是！可怜我的孩儿……我要回去！”
“我们好容易才被救活！我不想死！”
……
“吸食地气，维持生机，害人害己。”洛歌转身，理智的声音听上去格外无情。
一群理应死去的人在吸食地气，所以石兰村土地贫瘠寸草不生，这个过程发生得很缓慢，以至仙门弟子未能察觉，经历数年，石兰村地气消耗过度，便不知不觉变成了今日模样。等到这里的地气被吸光，他们还会向周边扩展，后果……
这些鬼尸没有直接害人，却比害人更可怕！柳梢倒抽了口冷气，想那女魔应该就是利用鬼尸获取地气……
不对！这些鬼尸肉体尚有生机，地气进入他们体内，岂不就转化成了清气！
女魔利用天生的控尸能力来获取清气，克制魔性！
难道……
“既得解脱，便去该去之处吧。”不管众人的哭骂，洛歌并指一划，随着引渡的仙光亮起，村民们的魂体纷纷沉入地下，原本天亮后他们也会自行归入鬼门，这是为了防止再被石兰利用罢了。
见柳梢出神，洛歌道：“若能轻易寻得补足之法，魔早已非魔，吸食浅层地气危害甚大，此行不可取。”
浅层地气要滋养万物，过度采用会造成转化不继，对其他生灵影响巨大，而底下蕴藏的深层地气，鬼尸根本吸收不到。况且这样大量吸收地气，活人肉体根本承受不了，就连洛歌的天仙之体也因为渡气与柳梢而影响修炼，只有鬼尸的肉体无须珍惜，因为女魔根本不在意他们的死活。
柳梢只得打消妄想：“你真的放了她，她又去别的地方怎么办？”
洛歌道：“这些魂魄被强行束缚在尸体上，稍有不慎，他们便会魂飞魄散。”
“反正她是魔。”柳梢嘟哝，就算反悔也没人看见。
洛歌“嗯”了声：“你也是魔。”
柳梢哑口无言。
洛歌又看向大荒的方向：“是魔气，但她出手与仙门……”
柳梢忙道：“她不是食心魔！”
洛歌点头：“食心魔之前以面具伪装，这次更无暴露真容之理。”
“你知道她不是食心魔？”柳梢这才知道弄错了他的意思，“我看她肯定是尸魔石兰。”
“她……”洛歌说出这一个字，突然转了话题，“你身上有最纯正的灵气，故而惊动了鬼尸。”
早就发现此女蹊跷，想不到她身上竟藏有这么大的秘密，这种灵气与太阴之气和地气十分相近，便是已证天仙之位的自己也没有，何况她只是一个魔？难怪能引得食心魔与魔宫、妖阙觊觎。记载中，只有一个种族才会拥有六界最纯正的灵气，但她明显不是。
柳梢倒没想那么多，不解地问：“那现在怎么办？”
洛歌看她一眼，目光略严厉：“若非你独自乱跑，又岂会遇险。”
柳梢不服气：“要不是我停止修炼，她也不一定奈何得了我！”
“鲁莽即是愚蠢，不在能力高下，”洛歌皱眉，“宁儿便不似你这般冒失，大荒之行凶险非常，理当吸取教训。”
是嫌自己没洛宁聪明呗！柳梢闻言越发不是滋味，老毛病又犯了，别过脸。
洛歌见状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好了，走吧。”
他也没打算再回石兰村，带着柳梢径直往大荒的方向行去。
浓雾中出现月的影子，黑斗篷透着几分邪恶，像是勾命的死神。
“洛歌太坏了，其实是我救了她。”他叹气。
“救她，让她感激你，再让她替你办事，”蓝叱的声音，“你真是个好人。”
“蓝叱，作为魔，你的道德水准有些高了。”
“至少我没有内疚。”
月微微笑了，转身的动作优雅又无情：“她的命运早已开启，由不得我不进行下去，而我需要借洛歌之口来指引她发现秘密，你知道我不能直接插手。”
“她信任洛歌，对我们不是好事，洛歌会将她变成仙，她又怎么会替魔办事呢？”
“我们要继续去找她，走吧。”
“主人，跟了你九万年，我最欣赏你的厚颜。”
。
妖阙池边，粼粼水波映出妖君的身影，淡蓝色饰物映着雪衣白发，透着与水波一般清净的美。
阿浮君立于水面：“百妖陵找到了前王族中一名遗孤，意在收服前王旧部，近日可能会有所行动。”
白衣点点头，却没接这个话题：“洛歌带着她去了大荒，不知有何目的。”
“看来食心魔之事果然未完，但大荒……”阿浮君微微皱眉，“或许他是去找羽星湖。”
“解铃尊者？”白衣沉吟，“他向来行踪不定，竟是在大荒？”
阿浮君道：“只是属下的猜测，商玉容一死，洛歌顿失臂膀，食心魔得到魔婴之气，更难对付，如今对洛歌而言，最好的助力莫过于师兄羽星湖。”
白衣想了想道：“或许洛歌真能看出她身上的……”
阿浮君打断他：“大局未定，主君不能离开妖阙。”
“你是亲眼见过的，”白衣道，“她不仅能免受妖歌影响，还能破解苔老的封印，有这种能力的……”
“她不是神。”
白衣叹了口气：“阿浮，你最了解我，妙音族受制于水千万年，受尽欺凌，几番险些灭族，如今看见希望却要我放弃，叫我如何甘心！便是你，又岂会当真不在意？若能破除水神血咒，我妙音族将光明正大地行走于六界，再不必躲躲藏藏，在这天下争得一席容身之地！”他越说越激动，握拳，腕间淡蓝色的链子碰撞出声。
阿浮君静静地等他说完，道：“主君心有愧疚。”
白衣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道：“不错，我想到他们……还有你，如今你们还留在水里，我独自站在高处又有何意义！”
“主君一统妖界，自能庇护族人。”
“这样的庇护，谁能保证会维持多久？”
“一统妖界的妖君，族中只需要这个希望，不在长久。”
“希望？妙音族就靠希望延续？阿浮，我知道你认为我不切实际，但妙音族需要的不是这些，你也清楚！”
“主君必须留在妖阙主持大局，”阿浮君道，“我去吧。”
白衣轻轻地松了口气：“大荒凶险，你……”
“我会留意。”阿浮君转身消失。
。
大荒，这片六界最神秘最危险的地域，柳梢第一次进入，视野中最先出现的是一片沙漠。与外面的沙漠不同，这里的沙颜色多样，有金黄色、白色、褐色、红色、黑色……五彩缤纷美丽非常，但柳梢亲眼看见一条蛇追着蜥蜴不小心进了片碧绿的沙地，瞬间就蜷成一团化成灰烬，鲜艳的碧沙却是带着剧毒，美丽的东西往往最容易引人上当。
风扬沙起，柳梢亲眼见到这般景象，难免心惊，好在两人修为不低，浮云决载着两人在风沙中穿梭。
身旁人挺拔的站姿没有变过，俊容无波，眸视前方，让旁人无端地安心。
柳梢忽然不怕了，朝他靠近了点，故意凝聚魔力，吸起各种颜色的沙粒在半空搅动，形成巨大的彩色沙暴。她有心卖弄，舞着这条彩带似的沙龙，拍打着地面，整片沙漠几乎都被搅得混乱不堪。
玩得正起劲，洛歌拍了下她的手。
彩色沙暴骤散，里面飞出一只惊魂未定的灵鹫。
柳梢也没想到这灵鹫会困在里面，讪讪地嘀咕：“一只鸟而已。”
其实这事还真不能怪她，出身武道，人命都被视如草芥，何况鸟兽？在她的想法里，不伤人就是好心了，畜生哪有那么重要！
洛歌见她不服，道：“于你，它之性命贱如蝼蚁；于妖魔，人命亦如蝼蚁；于上天，人妖仙鬼皆如蝼蚁，我问你，蝼蚁如何不惜蝼蚁？”
柳梢道：“我又不是蝼蚁！”
“不是么？”洛歌反问。
柳梢下意识要答“是”，突然间又想起什么，闭上嘴。
她想到了六年前的自己，和那段黑暗的过去。
是了，武扬侯府中，我是那样的弱小，弱小到那些人一根指头就能要我的命。面对诸多欺凌不公，我不敢反抗，唯有小心翼翼地活着。
如今的我，终于变得强大，可以要别人的命了。可是，我又怎能忘记当初战战兢兢的绝望呢？
柳梢儿，拥有了力量，你便忘记当初那个如蝼蚁般的自己了么？
洛歌道：“我再问你，蝼蚁如何不惜蝼蚁？”
柳梢低头装没听见，却也不再胡闹了。
。
接下来两人都没说话，行程显得有些无聊，这片沙漠很大，两人御剑飞行一整天，直到夜幕降临才见到一片绿州。
绿洲很小，方圆几十丈，中间是个水塘，周围草丛茂盛，还有几棵矮树。洛歌到前面去探查路线，留下柳梢独自在水塘边。
受了教训，柳梢心里不是滋味。
总是讲大道理，他无非是嫌自己比不上洛宁而已。
柳梢嘟着嘴踢了一脚，就听到“呱”的惨叫声，吓得她低头看，却是不小心将一只蟾蜍踢得翻了几个跟斗。柳梢慌忙望望四周，蹲下去抓过那只蟾蜍按它的肚子：“喂喂，你没死吧？”
好在这蟾蜍是灵蟾，“呱呱”叫两声，翻身挣脱她的手跳进水塘里去了。
柳梢松了口气，抱膝坐下来。
苍茫夜色笼罩着沙漠，大荒的月亮不像外面那么明净，而是呈灰色，应该是瘴气太重的原因。月升月落，降下珍贵的太阴之气，与日精阳气调和，滋养着六界万物。
柳梢望着水中荡漾的月影，突然想起了虚天那个模糊的月亮。
魔界赖太阴之力而生，魔道以太阴之气为根本，注定了魔族与月亮的渊源，然而神圣的月亮能为魔界带来生机，却解救不了魔族走向灭亡的命运。
自己能帮他们什么呢？魔族变成这样又不是自己害的，自己都被骗入魔了呢，谁有精神管他们的死活，总之不死自己就行了，反正洛歌会救自己的。
柳梢看了眼水塘对面的月亮。
天上月亮，水中月影，都不及那个身影来得遥远。此时他静静地站在一丛荆棘旁，似乎也在看风景，并没有过来打招呼的意思。
柳梢索性背转身去，假装没看到。
没多久，视野中果然出现了黑斗篷下摆。
柳梢也没生气，突然问：“我是不是蝼蚁？”
“怎么会。”
柳梢扬脸瞅他：“我做什么都没错了？”
“嗯，当然啊。”
“那你帮我杀了它。”柳梢指着远处跳过的沙兔。
月有点为难：“这样不太好吧。”
“看，你自己都不肯下手，却说我做的对！”柳梢哼了声，“因为你还要利用我做事，所以才讨好我。”
月勾了嘴角：“是啊，你真聪明。”
这真是个讨厌的人，惯会讨她喜欢，哄人的话随口就来，低沉魅惑的声音永远那么动听，事实上，她的任性和无理取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吧，这种赞扬就显得多虚假啊。
柳梢突然有点想念洛歌的责备了，于是故意挑眉道：“我这么聪明，又长得好看，你怎么不说让我再嫁给你啊？”
月轻轻地咳嗽，正要说什么，突然一个小小的人影不知从哪里跑出来，抱住他：“父亲！”
柳梢愣了下，发现那小人也穿着黑斗篷，斗篷帽几乎将他的嘴巴盖住了，只露出圆圆的下巴，应该是个十岁左右的小孩，除了没有戒指，他这身装束简直跟月一模一样。
月沉默了下，直接拎起小孩丢出去：“有儿子就是好，没事可以打一打。”
小孩滚在地上，立即化作一只小白狗跑掉。
柳梢没理会这场闹剧，而是久久地盯着小白狗消失的方向：“他很眼熟。”
“是吗，你肯定记错了。”
记忆中的人似乎永远是这样。柳梢也没计较，突然道：“你想让我帮忙，故意骗我入魔，其实你不用骗我，我也可能会帮你啊。”
月沉默半晌，笑了：“柳梢儿，说什么呢……”
柳梢打断他：“我会好好想一想，你别跟着，等我想好了告诉你。”
月朝她伸出手：“好吧，我等你的答案。”
只要达到目的，他就不会再哄自己了吧？柳梢偏头躲开他的手。
半晌，熟悉的气息消失了。
柳梢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坐着想了很久，不知不觉月上中天，遥见仙者归来。
步伐稳健，衣带当风，白衣皎皎堪闭月，脑后弯曲的玉簪尾闪着微光。没有漫不经心的优雅，只有从容不迫的气势。
柳梢莫名地轻松起来，偷偷使了个陷地术，眼看他足下的草地陷落，不由拍掌大笑。
足虽踩空，洛歌却如履平地，径直走到水塘边，仿佛并没有察觉她的恶作剧。
柳梢张着嘴呆了半晌，怏怏地站起来：“你回来了啊。”
洛歌“嗯”了声：“过来。”
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柳梢连忙跑过去，哪知刚到他面前，足底突然一空，柳梢反应不及，登时摔了个五体投地。
洛歌这才负手，俯视她：“害人终害己，可知教训。”
柳梢发作不得，假装不在乎地爬起来，拍拍衣裳：“我喜欢！”
见她顽劣吃瘪，洛歌摇头好笑，伸手将她脸上的沙土擦去。
柳梢直发愣。
原来洛歌向来繁忙，身边除了洛宁，很少有其他女子跟着，虽与卓秋弦有交情，但卓秋弦那性子很难说到一处。柳梢则纯粹是意外，他认定她冤屈，所以将她带回紫竹峰，意图化解她心中仇恨，相处时间一长，见她本性不坏，不由生出教导之心，自然就多了几分亲切随意，不知不觉地也将她当洛宁一般对待了。
洛歌不动声色地收手：“魔宫之人定然已进入大荒，柳梢小妹，你要当心才是。”
一声“小妹”将柳梢唤回神，想到洛宁，柳梢也不好意思闹了，低头“哦”了声。
“你还能压制魔性，固然是我渡灵气之故，但与你身上的力量也有关系，定会引人觊觎，”洛歌道，“卢笙此人，不可不防。”
想到卢笙那阴沉的目光，柳梢警惕：“知道了。”
洛歌这才点头，半晌道：“其实先祖重华尊者之妻，也曾入魔。”
重华尊者洛音凡任仙盟首座时，仙门正值鼎盛时期，六界很有一段太平日子，洛歌正是他的后人。柳梢早听说过尊者，想不到他的妻子竟是魔，顿时惊讶万分。
洛歌道：“她修成天魔，曾经率魔宫攻上仙界，险些摧毁六界碑。”
又是六界碑？柳梢敏感地留意到问题：“她没有魔性？”
“她克制了魔性，”洛歌道，“此中内情无人得知，有关她的记载也不全。”
她找到克制魔性的办法，怎会不留记载？柳梢愕然半晌，问：“后来呢？”
“后来天罚降临，尊者牵引瑶池水与神界石修补六界碑，适逢尊者的仙劫，她替尊者挡了劫，天罚后，尊者带着妻子的遗体自沉仙海，不知所踪。”
他守护了天下，她守护了他。
柳梢怔怔地望着洛歌，没再问了。
“魔也能守护苍生，谁说仙魔不两立？”洛歌看她，“柳梢小妹？”
这声小妹却透着真切，柳梢脸一热，低头。
洛歌又严厉了点：“仙魔之别在于心，在于行，不在名字，更不在所修之道，你是魔体没错，但未必就是魔。”
叫了声小妹，就来教导她了！柳梢嘀咕：“有魔性在，我还是魔啊！”
洛歌颔首道：“皆是魔性之故。昔年尊者在，仙魔之争曾有缓和。但后来为争夺灵流再度爆发大战，死伤惨重，天罚之后，仙门力量孱弱，魔族多次借机进攻，妄图毁灭六界碑，仙门险遭覆灭，仙魔更是水火不容。”
柳梢忙道：“听说六界碑倒，就是魔的天下。”
洛歌沉吟片刻，道：“我原以为传言荒谬，六界碑只是代表六界秩序，一旦倒下，天地重归混沌，六界生灵固然受影响，但魔也未必能获得好处。然而空穴来风必有缘故，魔不能摄取外界清阳之气，却能通过食人饮血摄取，可见魔道并不是完全排斥清气，这段时日我渡与你大量灵气，也并未对你造成影响，加上你多次提到魔神禁令，倒让我想起一事，就是六界碑的另一个作用。”
另一个作用？柳梢不解。
“六界碑应天而生，上面有六界创始者的誓言，换言之，就是规则。据说为决断大事，六界生灵皆可祭碑立誓，六界碑上不知已承载了多少誓言，”洛歌停了停，“或许，也有魔神的誓言。”
“不纳外界清阳之气的誓言！”柳梢忍不住叫出来。
如果真有魔神誓言，那魔族想要摧毁六界碑就理所当然，他们要摧毁的不是六界，而是制约他们的规则，六界碑倒，誓言破除，魔道之强，谁与匹敌？那时才是真正的魔之天下。
洛歌侧过身来：“你欲如何？”
柳梢自以为找到办法，正兴奋不已，突然听到这么一句不轻不重的话，犹如雪水当头淋下，整个人都呆住了。
是啊，知道魔族的未来在六界碑，又能怎样？
面对仙者平静的脸，柳梢不能答。
洛歌道：“六界碑关系着六界无数生灵的存亡，不能摧毁。”
“我又没说！”柳梢别过脸，暗自惭愧，方才她确实有过这样的念头。
天地重归混沌，最多一切重来，可那些为之消失的生灵们何其无辜？如他所言，蝼蚁如何不惜蝼蚁？因为不忍，所以才有历代仙尊的护碑壮举，才有重华尊者夫妇的牺牲，若无悲天悯人之心，如何能称神仙？
“要除魔性，未必仅此一途，定然能找到其他办法取代清阳之气，”洛歌微抬下巴，示意她看远处，“六界之大，从无绝路，切不可轻言放弃。”
自信的声音，让听的人也跟着升起希望。
其实柳梢也没怎么失落，反正自己也没那个本事去摧毁六界碑，经常给自己渡气，影响最大的应该是他吧。
“没错！尊者的妻子就摆脱了魔性，肯定有办法！”柳梢燃起信心，“我要听尊者的故事！”
洛歌并非寡言之人，但也没有讲故事的习惯，收住话题：“时候不早，你且休息调整，月落时上路。”
柳梢兴致正浓，那肯罢休，面对洛歌，她本是自卑的，可那声“柳梢小妹”竟令她情不自禁地起了亲近之心，继续无礼要求：“还早，讲一个吧。”
习惯了洛宁的撒娇，洛歌没觉得不合适，只是那一个乖巧懂事，这一个却不好打发，唯有举步走开。
他有没有给洛宁讲过故事？微妙的心理驱使，柳梢追上去缠他：“就一个……”
足下突然踏空，正是之前捉弄他的陷阱。
柳梢自作自受，结结实实地又摔了一交。
洛歌这次真不是有意，习惯洛宁的聪明，没料到她这般不稳重踩上自己的陷阱，不由伸手将她拉起来，责备：“无理取闹，怎地不似宁儿省心！”
又是跟洛宁比呀！柳梢立即甩开他，冷笑：“我本来就比不上她，我就这样！谁稀罕当你小妹！”
洛歌其实是随口道来，话出口便知不妥——没收过徒弟，亲近的人也不多，因此下意识地拿她与洛宁比较了。他也没出言安慰：“尽快调息，不可任性。”
嫌自己任性呢！柳梢犯了脾气：“我才不累！”她大步走出几丈，又停住：“我要去走走！”
洛歌没拦她。
他根本就没把自己当小妹！柳梢走出好几步都没见他回应，赌气真的走了。

第41章 卧剑浮波
月影西斜，面前沙地或是闪着银色的光，或是成为大片黑色阴影，刺骨的冷风夹带着沙粒，吹得肌肤生疼。为防备毒沙，柳梢只得运起魔力艰难前行，大荒之险远超预料，她这才知道洛歌先前用浮云决载着自己行路，看似轻松，实际上需要怎样的修为才能做到。
前方一只大耳兔不慎陷入流沙，正挣扎求命。
柳梢将脸一扬，视而不见。
她就是不及洛宁，洛宁那么懂事善良，她就是见死不救！
走出几步，柳梢到底还是退回来，将那只大耳兔拉出流沙，望望身后没有人影，又有些不安。
其实柳梢何尝不明白，偶尔任性没什么，像这样无休止地闹，时间长了任谁都会厌烦，可如今面对洛歌，她偏偏总是控制不住，就好像当初对陆离一样。
陆离的迁就，是为了最后的利用；
洛歌从不纵容，却是不带目的地护她。
柳梢开始后悔。
洛歌会不会也烦了她了？不该赌气的，他对她其实很好，拿她跟洛宁比，算不算是真的将她当小妹了？
柳梢想了想，还是决定回去，突然间脚上一疼，低头看，原来那只大耳兔在咬她的脚。
兔子会咬人！还是自己救下来的兔子！
看啦，这就是烂好心的下场！柳梢气得踢开它，谁知那灵兔被踢了个跟斗，又跳回来死死地咬住她的裤角。
柳梢拖着它走了好几步，感到惊奇了：“你想做什么？”
大耳兔松口，围着她跳了几跳，十分焦急的样子。
足底传来“桀桀”的怪笑声！
有陷阱！柳梢心知不好，待要御风逃跑，足底沙地突然如波浪般翻涌起来，带着很强的吸力，将她整个人往沙下拖！
有过被偷袭的经验，柳梢临危不乱，见脱身不得，立即单手握拳高举，快速吸纳头顶太阴之气，与那股吸力对抗。
“哟，修为还不差！”尖细的声音响起。
流沙下沉，柳梢双足悬空，稳立不倒。四方浊气受魔力牵引而汇集，在上空形成大片的黑云。黑云蔽月，天地顿时连成一片。
“好个小娃娃，敢跟我沙木枭动手！”一颗头颅自沙里钻出来，皮肤干裂，发如枯草，几乎与沙地融为一体，“这颗魔丹定然是上品！”
柳梢大惊。
这沙木枭没有魔气，倒透着几分邪性，据说大荒里藏着不少邪仙，手段阴毒，多以魔丹炼药增进修为，难道让自己遇上了？
流沙不停地陷落，形成漏斗状深坑。窥知对方实力，柳梢心一宽，断然放弃对抗，猛地翻身跃起，以泰山压顶之势，借着那股吸力重重地坠下，双掌满贯魔力拍向沙地上那颗头颅！
“啊……你！”惨叫声里，头颅重新没入沙里！
魔力所至，沙土被震得散落漫天，地面出现方圆十多丈的巨型深坑！
“就这点本事！”柳梢站在坑底，叉着腰得意地大骂，“敢暗算我，我打爆你的沙木脑袋！”
话音未落，身畔陡然升起四面沙墙！
“小娃儿太天真了，落入我的沙流阵，你死定了。”
沙木枭竟没走！
变化太快，柳梢受困于狭小的空间之内，看着四面沙墙倒下，她初时并不在意，挥手轻易就撑住一面，恨恨地叫：“等我出来收拾你！”
“嘿嘿……”沙木枭再次爆发出一串怪笑，令人毛骨悚然。
事情没想象中那么简单，流沙如流水，高高的沙浪铺天盖地而来，一波推动一波，防得了这里防不住那边，被击碎的沙墙化为沙土纷纷散落，柳梢不得不兼顾八方，魔力分散，渐感支拙。不消片刻，沙土已埋至腰间。柳梢暗道不好，想要腾空，之前那股吸力突然再现足底，柳梢同时应付沙墙与吸力，脱身不得，倍感艰难。
沙木枭可厌的头颅再次出现在沙墙上：“还是乖乖地交出魔丹，免得受苦。”
“呸！”柳梢大怒之下，魔力凝聚成巨大的黑爪，抓向那颗头颅，“你这个死人头！”
魔爪未到，沙木枭的头颅先一步消失了。
知道久战不利，柳梢焦躁起来，双眼微红，魔性又蠢蠢欲动。
“得了这粒魔丹，我的修为必定再增一层……”声音戛然而止，变为惨叫！
毫无预兆地，沙墙应手而破！
这是……柳梢只觉得手臂一紧，接着就被拖出了沙坑外。
那是只女人的手，纤长素净，令看过的人印象深刻。
“是你！”柳梢意外。
红袍红袖，散乱的长发间露出一双眼睛，双睫卷翘，眸子漆黑无波，幽幽如古井。
四周的气氛变得沉寂。风吹沙地，显出清晰的波浪纹，邪仙沙木枭已经不见踪影，不知是死了还是逃走了。
尸魔石兰为什么要救自己？柳梢暗自奇怪。
美眸中，红光骤现！
危机感降临，柳梢跃起，魔焰堪堪自足底扫过。
红袍飞舞，瞬间化为十来个相同的身影，像是一团团燃烧的火焰，出手狠辣无比。
她是魔性发作？柳梢心念转过，否定了这个原因。除非修炼时浊气失衡，或是受到刺激，否则魔性不会毫无预兆发作，何况自己身上并没有可以平衡的人类气息。难道她也是发现了自己身上的神秘力量，起了贪念？
柳梢接了几十招，闪避越来越吃力，眼看不敌，体内神秘力量仍无动静，柳梢只好拼命摄取浊气提升魔力与之抵抗。
魔力提至极限，眉上三片柳叶渐渐地透出血色，魔相即将显现——
突然，身后涌现一股更加强大的魔气！
气浪贴地扫过，魔力随之贯入体内，柳梢得此助益，一掌将石兰震出十丈开外！
察觉来人实力不凡，石兰立即化为红光钻入沙地，遁行而去。
来者疾行至柳梢身旁便停住，是知道追不上了。
尸魔败走，柳梢丝毫不敢放松，暗运魔力戒备：“是你。”
对于她的紧张，卢笙全不在意，只望着石兰去的方向，竖立的双眉锁得紧紧的：“入魔的仙？哼！”
石兰是由仙入魔？难怪洛歌的态度也奇怪。柳梢暗忖，对于卢笙会来大荒，她一点都不意外——食心魔到底死没死，卢笙他们是最清楚的，食心魔太强，又不受魔神管制，现在这位魔尊徵月会感到威胁，当然也就会对洛歌的行踪感兴趣，在对付食心魔这件事上，仙门魔宫的立场是相同的。
卢笙收回视线：“洛歌坏了我们的大事。”
他是指洛歌阻止魔宫援助无迹妖阙的事，柳梢如今向着洛歌，自然乐见其成，只是不敢在他面前表露。
卢笙似不经意地瞟她身后：“你不回魔宫？”
柳梢早就想好理由：“月说了，让我留在洛歌身边。”
卢笙用阴冷的目光盯她一眼，居然笑了下。
柳梢本来还想从他嘴里套点关于魔宫行动的消息，见状不由吓得倒退两步，连忙将念头打消了。
“那就留下吧，别忘了你的任务。”卢笙说完，化作黑风消失。
四周恢复沉寂，柳梢忍不住擦冷汗，想到石兰和沙木枭可能还会回来，更加恐惧，转身要去找洛歌。还没走，她却又想起了什么，大惊失色，顾不得疲惫，疯狂地翻动沙土。
落月如灯，方圆几十丈内都堆起了高高的沙丘，不同的沙土在月光下呈现出深浅不同的颜色，那只大耳兔依然踪影全无。
记忆中，在提醒她的时候，它就已经被卷入沙底了。
柳梢呆呆地望着面前巨大的深坑，很久，她突然跌坐在地上，捂着脸大哭起来。
谁能想到，任性的少女会为一只兔子的死而伤心，眼前场景看上去无比的可笑，又无比的真实。
顺手相救，换来舍命相报，蝼蚁如何不惜蝼蚁？蝼蚁的情义也如此真切。
一道白影悄然现身。
年轻的仙人低头看着面前哭泣的少女，说的话并不温和：“既已发生，后悔有何益？此番教训当谨记。”
后悔莫及，柳梢哭得更大声了。若不是因为她任性跑出来，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
洛歌见她哭个没完没了，也不催促。
面前突然窜出团灰影，柳梢受惊，下意识地揉眼睛，看清那是什么之后，她立即止住哭声。
一只大耳兔边跳边冲她眦牙裂嘴！
“它没死！”柳梢狂喜。
原来他一直跟在后面，才会及时救了这只兔子，对呀，他怎么会任她一个人跑出来呢！他只是要让她尝尝教训，让她知错罢了。
但如果是这样，说明他什么都看见了，包括自己跟卢笙……难怪卢笙故意那么说，可恶！
他会不会真以为她要利用他？柳梢紧张之下也顾不得满脸眼泪，小心翼翼地道：“我是骗卢笙的！”
洛歌“嗯”了声，并没多问什么，微微倾身，要拉她起来。也许是感受到仙人的慈悲，那只灵兔竟突然顺着手臂蹦上他的肩头，停在那里摇耳朵。
俊颜平静，旁边却是一张滑稽的兔脸，很有些不搭。
柳梢登时破涕为笑。
小脸泪痕犹在，杏眼已经弯成了半个。洛歌倒没见过表情变得这么快的，他略微眯眼，不慌不忙地直起身，将大耳兔从肩头拉下来。
大耳兔不知死活，还要往他身上爬。
见柳梢捧腹，洛歌俊眉一扬，也难得地笑了下。
柳梢想起记忆中那极度优雅的笑，就像是荡着花瓣、深不见底的寒潭，带着魔性的诱惑，令她难以控制地坠入黑暗。
然而，面前人清冷的笑意，有九天银河倾泻般的张扬，有远胜流星划空的耀眼，照得她整颗心都亮堂堂的。
见她发呆，洛歌恢复平静：“你的确不必与宁儿比。”
柳梢也觉得羞惭，知道自己太小心眼，连忙装做满不在乎的样子道：“没什么啦，我本来就比不上洛宁。”
洛歌没再说什么，伸一只手扶起她。
浮云决自云中坠落，横在两人面前，柳梢借力站起身，任他拉着手踏上长剑。
两人消失在云中，那只大耳兔却蹲着没动。
沙地上又有两道黑影自虚无中走出来，一高一矮，都披着黑色斗篷。
“大荒的聪耳沙兔，才拥有如此敏锐的听觉。”紫水精光华自斗篷下闪现，他含笑朝大耳兔伸出手。
大耳兔“哧溜”一下窜进沙丘后跑了。
“看来在兔子眼里，你也不如洛歌。”小孩声音有点低闷，他学着月的样子摸了摸左手无名指，那里没有戒指。
“哪方面？”
“你用近十年时间教坏她，他只用一年就教好了她。”
“因为她是个坏孩子，跟着洛歌学了很多坏习惯。”
“是说善良和聪明吗？”
“让你出来好像是个错误，”月抓住小孩的斗篷后领，将他拎起，“那么现在呢？”
小孩也不挣扎：“现在是主人说的对。”
月丢开他：“不论如何，洛歌已经落入我的计划，他会让她知道一切。”
“可惜，她并没有按照你预定的路走。”
“我会想办法，结果一样就对了。”
“这代表你之前的设计全是多余的，你总是没事找事做。”
半空出现一道蓝色光柱，月伸手拎起小孩丢进里面。等到光柱和小孩消失，他伸手从斗篷内取出一支紫笛，对着大漠中那片惨淡的落月，轻轻地吹起来。
笛声朝着月亮飞去，仿佛亘古以来就已存在了。
。
七日后，洛歌与柳梢两人终于穿过沙漠，进入一大片黄叶林。林中长的都是奇特的八角黄叶树，绵延数千里，人进入树林，法力就急剧消耗，甚是古怪。两人行走林间，遇到许多尚未开智的低级妖物纠缠拦路，洛歌只将它们拨开。两人花了整整四日才穿越黄叶林，前方又是寒暑沼泽，沼泽气候变化无常，时冷时热，犹如寒暑交替，柳梢听话地留在浮云决上，完全不敢乱来。三日后穿过沼泽，见到黑幽幽的高山深谷，两人这才算是真正来到了大荒外层。
大荒的山多数都雄奇无比，上空有天然强气流相阻，御剑困难，唯有步行翻越，其中凶险自不必说，不过洛歌似乎对这一带很熟悉，早有对策，带着柳梢安全地行进。
晚来风雨骤起，两人行至阳夹山下，此时距离初入大荒时，已过了半个多月。
这座阳夹山十分奇怪，山上光秃秃的不见树木，连半根草也无，水源却极为丰富。大片清水从山顶流下来，深处不过膝，浅处只堪堪漫过足背，底下红黄沙石清晰可见，加上正在下雨，整座山几乎看不到一块干燥的地方。
雨水也没这么多，这些水从那儿来的？柳梢一时新鲜，踩着水玩了会儿，才觉得有些疲乏，回头见浮云决已经变大了数倍，便跳上去躺着休息。
夜深，头顶雷霆轰鸣，闪闪电光映照水面，亮如白昼。
此情此景，唤醒多年前的记忆，柳梢想起那场因为自己任性引来的恶作剧的大雨，她躺在那个无情的怀抱里，居然能很开心地入眠。
为了那个交易，她丢失了掌握自己命运的权利。
今后呢？柳梢有点烦躁，翻身坐起来。
一道电光劈开云层，强烈的光芒映照着俊脸，仙者稳稳地浮坐在水面上，闭目调息，所有的干扰对他根本造不成影响。
柳梢忍不住问：“你认识尸魔石兰？”
洛歌只是“嗯”了声。
柳梢追问：“她是谁？”
洛歌平静地道：“她与我一位故人相似。”
柳梢早就留意到了，自从进入大荒，他都是若有所思的样子，从未见过他这种反应，可知他对那位“故人”十分上心。
柳梢忍不住暗暗撇嘴：“哪个故人？”
洛歌却道：“不是她。”
探不出半点消息，柳梢又重新躺下，不说话了。
洛歌道：“停止修炼，魔丹仍会运转，《六识曲》不可丢开。”
魔丹会自行纳气炼化，这也是魔道厉害之处，不过有他渡仙体灵气压制，柳梢再没犯过魔性，倒是犯了老毛病：“你管我呢！”
洛歌不再说话。
就在柳梢翻来覆去时，耳畔忽然响起琴声。
同样的曲子在不同的人手里，效果大为不同。冰弦得雨，其声越发空灵，在风雨声衬托下显得分外飘渺，牵动最深处的心魔——一片圆圆的月亮，还有半张苍白的脸。
“吵死了！”柳梢倏地爬起来。
凄冷的夜，电光闪耀间，仙人披一身狂风，浮波沐雨，横琴膝上，安然如坐云端。
一时间，柳梢竟移不开视线。
琴声不停，他开口：“看到什么了？”
“没什么！”柳梢装作不在意地别过脸，半晌，又忍不住偷偷看过去。
头顶落下的千万雨点，居然变成了剔透的花瓣，旋转飘荡，无声地坠落在仙人身畔的水中，消失。
这一刻，不闻雷声，不闻雨声，也不闻琴声。
美，突如其来的美感占据了整颗心，柳梢再也记不起什么月亮，只觉得心头也飘着点点花瓣雨，甜滋滋的，那种发自内心的、强烈的向往，让她情不自禁地想要靠近他。
“喜欢吗？”花瓣雨中，清沉的声音显得有点遥远。
“嗯。”
“那就过来吧。”
“嘿！那只是我的幻象，我才不上当！”柳梢得意地叫。
挺直的长睫微微动了下，洛歌抬手离开琴弦，幻象消失，琴声也停止。
果然如此。不受琴声控制，正是因为她身上那一丝灵气，天地间最纯正的灵气。拥有这种气息的种族早已绝迹六界，她如何得来？还有经过修改的《大音六识曲》，站在她背后的究竟是何人？
“你体内的力量是被封印了。”
“封印？”柳梢反应过来，不由咬唇，有关月的事情，她之前一直是隐瞒了的。
洛歌也没追究：“这股力量虽然强，却容易使你暴露，成为阴邪之辈的目标，被封印也好。”说到这里，他严厉了点：“背后之人看似无恶意，但他无故选中你，必有其目的。”
目的吗？柳梢低着头沉默良久，突然道：“有人想让我帮忙，我该怎么做？”
洛歌反问：“你想什么做？”
“我不想帮他。”柳梢摇头。且不说那件事有多困难，自己跟着洛歌这样就很好，凭什么要管闲事？何况他还骗了自己。
“你认为应该怎么做？”
“我……”
“不同的选择，会有不同的后果，你期待哪一种？”洛歌道，“此人是否有所隐瞒，你可确定？”
柳梢愣住。
雨越下越大，打在水面哗哗作响。
洛歌抬眸：“柳梢小妹。”
柳梢回过神，咬唇，半晌还是轻轻地“嗯”了声。
洛歌道：“我此番带你出来，是想借你引出食心魔，且要验证一件事。”
要利用吗？柳梢问：“很危险？”
“嗯，但我会护你。”
“你怎么不骗我呀？”
“我不必骗你。”
这个回答，说不清是自信还是自负。柳梢暗自翻白眼，故意端着架子，躺下了：“我要考虑一下，应该怎么做！”
“很好。”
琴声再度响起，这次是真正的《大音六识曲》，中正祥和，声声入耳、入心。
柳梢闭着眼睛，静静地聆听。
许久，她突然轻声道：“洛歌。”
两个字极为模糊，像是说梦话，夹杂在琴声雨声里根本听不清，也不知道是“洛哥”还是“洛歌”。
琴声停止。
沉默中，柳梢悄悄地握紧了手。
半晌，她听到他“嗯”了声。
脸微微地发起烧来，柳梢假装在睡梦中翻身，背对他，嘴角轻轻地动了下，然后整个不受控制地弯起。
。
这场雨连下了两日，行程并未因此耽搁，两人冒雨翻越阳夹山，途中少不了河妖水怪，洛歌的处理方式也简单，无害的留下，有害的消灭，柳梢帮着料理了不少。大概是洛歌名声太响，沙木枭等邪仙之流倒没敢出来送死。
大荒深处环境更加险恶，毒水邪气都出来了，两人不得不放慢速度，转眼又是两个月过去，前方出现一座大山，直插入云。
与之前所见的山不同，此山分外雄伟高峻，站在山脚望，整座山似乎都散发着淡淡的光泽，比周围的山要明朗许多，也不知是何缘故。
洛歌没再前行，让柳梢就地调息。
柳梢不笨，心知目的地到了。
果然，洛歌道：“此名常阳山，山腹有阴阳迷窟，识镜就在迷窟之内。”
柳梢这一路都想着要当诱饵的事，说不紧张是假的，如今最后关头来临，大概是天性加潜在魔性的作用，柳梢紧张之余，居然又隐隐地感到兴奋，依言打坐。这段日子两人都有消耗，因为有洛歌在，柳梢的消耗很少，约摸调息了两个时辰，魔力体力就恢复完全，睁开眼，她发现了一件更加奇特的事。
两人申时左右到达此地，此刻算来应该入夜了，可头顶云层仍然亮堂堂的。
柳梢暗忖。
这里竟然没有黑夜，难怪叫常阳山。
洛歌端坐无动静，多日奔波下来，容颜无半分改变，只鬓边那微微凌乱的发丝，依稀透出了一丝风尘之色。
他是调息而非修炼，有外敌靠近自能感应。所有人眼中的强者，大概除了他自己，六界也无人能伤到他。
柳梢几番咬唇，转身独自上山。
常阳山上干净得很，全是白色和金黄色的石头，形成大片的石林，煞是好看。柳梢本来还以为山上有识镜这等神物，一定也会有许多妖魔邪怪，因此拿出了十分的谨慎，以她目前的修为，就算遇上商镜之类的地仙也能抵挡几个回合，应付这些应该不成问题。然而出乎意料，她爬了一两个时辰，没有遇见任何阻拦。
要说特别之处，那就是山上阴阳之气意外的充盈——通常来说，白天太阳之精充足，夜晚太阴之气更盛，日夜交替由此达到平衡，可是在这常阳山上，两种天地灵气同时运转着，同样的强盛。
柳梢暗暗称奇，加紧攀爬，越往上走光线越强，到半山腰云层之上时，头顶已是明晃晃的一片，非常刺眼。柳梢连忙开魔目仰望，果然见阴阳之气盘旋流动不止。
大片的阴气与阳气汇集成两股磅礴的气流，拧在一起，不断地涌向半山石林里。
乍见这等奇观，柳梢知道必有蹊跷，于是循着气流，转过山坳入石林，顿时被眼前一幕震得发呆。
她看见了月亮和太阳。
日月同辉！

第42章 迷窟闻铃
日月同辉。
巨大的红日与银月，极阳，极阴，有如火轮与冰盘，分别散发着强烈与柔和的光芒，交相辉映，映照着一个幽幽的石窟门。
眼前景象委实壮观，柳梢震惊不已，情不自禁地朝石窟走去。
脚步踏入石门，如同撞上无形的墙，迎面巨大的气流将她掀得往后一倒。
柳梢如梦初醒，连忙站稳了细看，发现之前那两股阴阳气流正源源不断地被旁边的日月吸纳，原来这红日与银月都是阴阳灵气形成的虚相，并不是真的。
石窟门口，隐隐流动着银色与金色的光泽。
这就是阴阳迷窟了。柳梢暗忖，当即运足魔力出掌，妄图闯过那道天然的气流禁制，不料阴阳气流被激发，再次将她弹了一跌。
据洛歌所言，此山是阴阳气流相交之处，迷窟外有天然禁制，须是要修炼有阴阳属性道法的男女两人同时出手方能打开。
柳梢性子发作，大为不服，爬起来直接将双掌贴上窟门，运功。
正在此时，耳畔风声响动，一道鬼魅般的影子出现在她身旁，与此同时，一股带着正宗清阳之气的掌力击上石窟门。
气障应手而破！
“食心魔！”不等那枯瘦的手抓来，柳梢已经借着惯性扑进了阴阳迷窟之内！
“小娃儿，交出你的灵气！”青铜面具下，赤眸闪着狂喜的光，食心魔亦飞身入窟。
石窟门里是个石洞，能容数百人左右，里面连接着无数路径，不知通向何处。窟门边有一潭清水，水底石头也是一半白色一半金色，柳梢正巧落入潭水之中，等她冒头出来，就见食心魔倒悬在上方，蓝色的指甲仿佛有了生命，倏地长出十寸，恰好伸到她颈间！
躲避不及，柳梢想起洛歌的话，强忍恐惧，下意识地朝四周张望。
突然，一阵铃声响起！
铃音清澈，看似混乱无节奏，却丝毫不刺耳，带出一股强劲的气浪，将食心魔的手震开。
“解魔铃，”食心魔丢开柳梢，“羽星湖。”
“阁下认得我。”清朗的声音。
柳梢趁机从水里跃出，跟着看过去。
一名仙者自迷窟深处大步走出来，身材与洛歌相仿，红白相间的靴袍格外精神，简直让人眼前一亮。头发用红色发冠束在头顶，又从脑后长长地垂下去。那张脸整体并不算出色，唯独一双眸子生得大，且有出奇的神采，恰似秋水寒星。
左手缠着白丝带，丝带中间系着只鸡蛋大小、暗红如血的铃铛。
他笑着朝柳梢点头：“柳师妹。”
这就是洛歌的师兄？柳梢见他亲切，便也高兴地叫了声“羽师兄”。
羽星湖示意她退到身后，然后转向食心魔：“我已在此恭候阁下多时，知道识镜之事的人不多，果然如师弟所料，你是仙门中人，且地位不低。”
食心魔开口：“识镜呢？”
“根本就没什么识镜！”柳梢从羽星湖身后探出脑袋，得意地道，“那是洛师兄故意放出的消息，想不到吧，你上当了！”
“包括门外的禁制，也只是我的封印，”羽星湖笑道，“你听信了师弟放出的消息，一路跟着他来到此地，以为真要男女修炼不同属性的道法才能破门，柳师妹是魔，修炼取阴气，你便用仙门掌力配合她，恰好印证了师弟的推断。”
识镜能辨仙魔，食心魔必会有所行动，当然他也未必尽信识镜之说，洛歌便利用柳梢做成双重诱饵，面对这么大的诱惑，明知是陷阱，食心魔还是跳进来了。
“果真是洛歌的圈套。”食心魔果然没有吃惊。
想到食心魔一路跟着自己，柳梢胆战心惊，大骂：“是你盗走魔婴，嫁祸给陆离，你杀商玉容，是因为他看出了你的身份！”
“商玉容……”食心魔听到这个名字似乎是愣了下，喃喃地念。
羽星湖道：“仙魔同修原不可行，你走火入魔，便修炼邪仙嫁体术，取人心代替承受煞气，可惜玉容师弟……今日便是你伏诛之时！”
言毕，他轻提丝带，祭出名动六界的仙门杀器。
血色铃铛飘在洞顶，瞬间变得如铜钟一般大，铃口吐出的不是仙门罡气，而是罕见的黑浊煞气。黑气迅速在石窟内扩散开，扭曲形成八个铃口状的旋涡，同时发出震耳的声波。那声波竟是实实在在的，也呈黑色，又细又密好像丝线，根根弯曲游走，直至布满石窟。
这种气息……柳梢暗忖，传言不假，解魔铃真是带煞之宝。
解魔铃，解魔体，困魔魂。羽星湖再提法力，声波交织如网，朝食心魔绞杀过去。
面临杀机，食心魔不退反进，在千万丝线之间穿梭，蓝指甲扣住一根声波丝，只闻“叮”的一声，黑气散，一条声波线被挑断！
“你……”羽星湖脸色一变。
食心魔身影飘移，再听得数声响，原本密如蛛丝的声波网竟应手而破！
杀声尽灭，几丝残余的声波线失去控制，来不及消失，钉到了石壁上，整个石窟为之震动，石屑纷飞！这阴阳迷窟的石壁都经厉了极阴与极阳的灵气炼化，坚硬无比，寻常仙魔之力根本难以撼动，可见解魔铃威力。
然而在食心魔面前，它寸功未竟。
“你熟悉解魔铃，”羽星湖收铃，语气沉下去，“你究竟是谁？”
黑斗篷张开，食心魔停在离他一丈远的地方，用尖利的指甲指着他：“想活命，留下这女娃。”
“你做梦！”柳梢完全不怕，知道羽星湖是洛歌的师兄，她便莫名地生出了信任之心。
羽星湖果然道：“你是怕出手时让我识破身份？”
食心魔不答，枯手交错，血浪再现，整个洞窟顿时呈现出颠倒的幻景，血腥味比柳梢之前所见时更加浓重，看来魔婴之力已令他修为大进。
想到魔婴那双清澈的眼睛，柳梢愤怒无比，当即倾身，双手催动魔焰平扫过去。同时，羽星湖也飞身至她头顶上空，祭出仙阵。一上一下，仙魔首次联手，仙力如山，魔焰如海，互为弥补，配合之默契连两人自己都没有想到。
食心魔只是冷笑，毫无招式地探手一握，仙魔联招竟被中途掐断！
羽星湖匆忙收招，厉声道：“此阵唯有掌教们知晓，你是谁！”
力量反弹，柳梢被震飞，刚翻身落地站稳，就见食心魔已到面前，不由惊叫。危急关头，白色丝带缠住利爪，羽星湖及时来救，柳梢来不及擦冷汗，退至他身旁。
解魔铃意外地失去威力，两人唯有苦战，只盼洛歌快些赶到。食心魔显然明白他们的意图，招招直取柳梢，好几次都险些得手，幸有羽星湖帮忙挡开，这还是食心魔害怕身份被识破，出手多有顾忌，否则两人早就伤重不支了。
柳梢吐出口鲜血，急躁起来。
之前洛歌都说安排好了，羽星湖埋伏，再由自己引出食心魔，他随后截杀。可是为什么他到现在还没来！
她忍不住看羽星湖，只见他边结印边望石窟门，眼底也有一丝疑惑。
“他来不了。”食心魔料中两人的心思，逼近。
再次被击飞，柳梢滚到水潭边，右臂连同右腿好似断掉了般，剧痛无比，再也使不得力。她猛然想起什么，大叫：“他有同伙，是个女的！”
食心魔要抢先取走识镜，面对传说中的窟门禁制，他肯定要找一个女人配合，方才柳梢只是凑巧配合了他，所以女人没有现身。
羽星湖也是身经百战，并不意外。
那女人自然是去拦洛歌了，可放眼六界，除了天妖白衣与魔尊徵月，还有谁能拖住洛歌的脚步？且以他杀护的风格来说，不应该出现这种情况。
眼见食心魔要抓柳梢，羽星湖慌忙去救，却被一掌挡开。
清澈的潭水映不出倒影，柳梢看不到自己此刻的表情，抬眼盯着石窟门，门外依旧空无人影。
他说过会护她安全，他在哪里？
利爪触及后领，柳梢紧紧握拳，神秘力量毫无预兆地再现！
力量在脉管里疯狂奔涌，甚至不经过丹田，直接就透过魔体散逸出去，形成蓝色的气罩，挡住食心魔的手。
“果然是……”食心魔贪婪地大笑，气罩应声而破！
这一挡，柳梢总算得到了喘息的机会，本能地翻滚远离。
目睹她身上的异状，羽星湖也惊讶，忙不失时机地过来救，不料有人比他还快。
潭水翻涌，几条水绳飞起，缠上枯瘦的手！
“阿浮君！”柳梢完全没想到他会跟来，还肯帮忙，登时诧异万分。
清澈幽冷的妖音在洞中回荡，阿浮君负手立于水面，更多的水绳自他足边飞出，将食心魔牢牢地缚住。食心魔果然受到了妖歌的影响，眼中红光剧烈闪动，另一只手也被羽星湖的系铃绳缠住。
羽星湖扶起柳梢：“师妹先走，我与这位妖界朋友断后。”
断裂的魔骨正在渐渐愈合，柳梢察觉手脚可以活动了，立即道：“一起上，杀了他再说！”
食心魔得到魔婴之力，岂有那么容易斩除？羽星湖料到自己与阿浮君困不了他多久，这才习惯性地选择以三人安全为重，食心魔的目标是柳梢，他便让柳梢先逃，哪知柳梢反而斗志高涨冲上去了。摊上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羽星湖唯有苦笑，只好配合她进攻。
其实柳梢一向惜命，岂会不想逃？只不过她很清楚阿浮君的理智和冷酷，他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合作，救自己多半是妖君白衣的命令，仙门都会把人往好处想，羽星湖还当他是值得相交的朋友呢，若自己逃走了，他很可能借机先撤，留下羽星湖一个就危险了！
少女早就学会了珍惜，珍惜所有对她好的人。
羽星湖没抛下她，她不能不顾羽星湖的安危，她不走，阿浮君也会留下，倒不如三个人联手拼一拼。
这点小算盘自是瞒不过阿浮君，对于她的得寸进尺，阿浮君只微微皱眉，足下两排水浪竖起，转眼化为无数细小的水雾，整个石洞空气为之冻结，那些水雾凝成的、细如银针的冰丝半悬在空中，几乎充满了整个石洞，他也有意试探食心魔的实力。
想不到寄水族除了白衣，还有此等大妖，若非受水限制，他未必不是第二个天妖。羽星湖见状暗暗赞叹，跟着祭出解魔玲，箭在弦上，都顾不得了。仙妖魔齐心协力，欲除食心魔。清脆的铃声与惑人的妖歌夹杂在一起，使得阴阳迷窟内气流乱窜。
“寄水小妖，安敢如此！”食心魔怒吼，身体突然如爆裂般散成一团黑雾，水绳束缚随之而解！
黑雾飘至两丈外，重新凝聚成人形。
恐怖的力量下，千万冰针被震散！他一手挡开柳梢与羽星湖的攻击，另一只手划出太极剑阵朝阿浮君推过去！生气流转的太极剑阵由他使出来，乃是黑红相间，阴暗邪恶，上面铺着十来柄红色剑影，散发的血腥气令人作呕。
“是剑仙门。”羽星湖认出来。
仙门分剑仙与咒仙两派，如此一来，要辨别他的身份，范围又缩小了。
阿浮君料到他要杀自己解恨，早已设下妖阵防备，潭水猛地上涨，水浪竖立，在半空形成一层层的屏障，意图减轻冲击，不料太极剑阵威力实在太大，余劲仍是穿破水墙，朝他扫过去。
“小心！”
羽星湖的提醒刚出口，阿浮君已被余劲扫中，身影瞬间破碎，化为水花落回潭中。
。
亲眼见阿浮君中招，羽星湖与柳梢都大惊。
“可恨！”一声怒喝，羽星湖左足踏前，红白长靴足尖一沉，地面气流旋转！
“放肆！”食心魔竟也不喜反怒。
被太极剑阵冲散的水墙在半空散做水滴，突然，水滴飞速汇聚，在半空漂浮游走，绿莹莹的妖光带着杀气，水潭另一边，白影再次现身，原来阿浮君早就将本体隐去，中招的只是虚影而已。
羽星湖见状赞了声“好”，立即配合阿浮君进攻，地仙尊者全力施为，红白衣袍在罡风中剧烈起舞，双掌一握，掌中隐隐透白光！
柳梢顿时也忘记伤痛，拼命催动魔力，霎时失去控制，魔相再显，眉上柳叶纹绽血光！
食心魔冷哼，双爪隔空一扬。
犹如撞上棉花，柳梢立即感觉魔力急剧流逝，再看羽星湖与阿浮君的神情，显然也落入了相同的境地。
他竟是在吸纳三人的功力！
仙魔同体？柳梢惊骇，慌忙翻转身体连连发掌，却始终难以摆脱控制，她不由埋怨起体内的力量，没召唤它，它出来救命，想它救命，它又毫无动静！
“能耐也只如此。”阿浮君忽然冷冷地开口。
半空的水滴突然静止，化作数十朵冰莲，赫然已排成了妖阵！
洞窟之内妖光大盛，食心魔迫不得已收招，三人登时脱身。食心魔退让，阿浮君却非轻易退让之人，连补三掌过去，羽星湖亦知机会难得，凝聚毕生修为全力拍出一掌，柳梢没有主意，忙不迭地跟着发招。一个寄水妖王，一个地仙尊者，加上今非昔比的柳梢，三人修为都在六界排得上号，此时抛弃招式，只做纯粹的掌力较量，加上妖阵相助，食心魔以一敌三，终于被震退几丈，青铜面具边沿有血滴下。
羽星湖变色，阿浮君皱眉，柳梢也忍不住后退。
三人合力，原以为会重伤他，想不到他吸收魔婴之力，竟如此了得，如若不除，六界定无宁日。
羽星湖镇定了点，正要再说，却有一道白光如练，无声地飞来，紧接着浩然仙力扑入石窟之内！
凌厉的寒芒充斥洞穴，柳梢先松了口气。
洛歌把握时机何其精准，人未至，浮云决早已出鞘！食心魔方才全力应付三人，就算再强，所剩余力也不多，终于再次伤在洛歌剑下，惨哼一声，化为黑气窜向洞外。
“追！”柳梢有恃无恐，杀气腾腾地往外冲。
窟外又传来一声惨叫。
洛歌行事何等周密，外面设置的乃是紫竹峰顶峰剑阵“四象炼邪阵”，乃昔日同尘仙尊洛淇专为对付邪仙而创，食心魔这一逃，正好落入阵中。
洛歌和羽星湖也追出来，然而外面的场景让两人都是一愣。
柳梢呆呆地站着，浑身散发着浓重的魔气，旁边红日银月光芒依旧，两股灵气生生不息地运转，地面巨型太极图托着四条冲天光柱，大名鼎鼎的四象阵借助阴阳之气，比平时更具威力。
阵中空无人影，食心魔就这么消失了！
周围静得出奇。
食心魔身负重伤，照理说不可能再有余力逃出剑阵，这么短的时间，他能去哪里？
羽星湖反应过来，见柳梢只顾站着发怔，连魔相也不收，便走过去问：“师妹可曾见他逃去了哪里？”
柳梢摇头。
羽星湖面露失望之色，转向洛歌：“他果然是仙门中人，但此阵是我们紫竹峰一脉独有，连掌教与万无师叔祖都不能破。”
洛歌绕着剑阵察看一周，召回浮云决。
捏造识镜的消息，再使柳梢为诱饵，最后竟然还是让食心魔逃掉，不可谓不泄气。羽星湖连连叹气，道：“方才见你迟迟未至，莫非遇上意外了？”
这场失败，究其原因，的确该归结于洛歌的迟到。
洛歌没有解释，点头道：“累师兄苦战，伤势如何？”
羽星湖示意他看柳梢，笑道：“我尚能支撑，柳师妹受惊不小。”
幸亏有阿浮君及时出手，否则后果难料。洛歌自然明白其中凶险，没接这话题：“食心魔受此重创，逃不了多远。”
“妖界朋友已经追去了，我也去看看，”羽星湖道，“你带柳师妹去老地方等我。”
“我去找食心魔！”柳梢大叫，遁走了。
洛歌道：“还是有劳师兄。”
他的失约必有缘故，换作仙门弟子都会理解，魔女的脾气果然大了点。羽星湖侧脸看他，挑眉：“她身上有秘密，难怪你要拿她当饵，小姑娘在意得很，你就陪两句好话算了。”
洛歌摇头，化光而去。
。
常阳山不远处是片草地，方圆数里，草地中间偶尔有凹陷的水坑，草色入坑，水坑中高高低低地长着许多莲叶，洁白的莲花静静绽放。中央的大水塘里，莲叶品种明显不同，生得格外巨大，其中一片斗大的莲叶上摆着各种异果琼浆，乃是羽星湖事先设好的庆功宴。
柳梢与羽星湖赶到时，已有一道白影站在莲桌旁，却是阿浮君。
寄水妖王，冷然而立，隐隐竟有睥睨六界的气势。
还没来得及叙话，洛歌也现身了。看来追踪的结果已不必言说，羽星湖忍不住叹了声“可惜”，另两张俊脸则是同样的平静，全无失败的颓丧。
羽星湖已知道阿浮君的身份，当即收了失望之色，抱拳笑道：“邪仙混入仙门，兹事体大，当从长计议，今日幸得阿浮君相助，多谢了。”
“我奉主君之令而来，也该回去了。”阿浮君扫了柳梢一眼，妖阙并不打算参和食心魔之事，但此女身上的力量果然蹊跷，以致临时改变决定，救了她一命。
柳梢不知内情，她对白衣印象不坏，想眼下无迹妖阙与百妖陵战事正紧，寄水族那些长老也并不相信自己，白衣应该是顶着不小的压力，柳梢不免有点内疚。
“妖君之情，我记下了，”洛歌开口，“阿浮君亦是不凡。”
“上次多得指教。”阿浮君径自取过一只竹杯饮尽，转身化作水花消失。
事实上南冥道一战，他险些命丧柳梢之手，不过是因为水脉被洛歌意外斩断，若非如此，结果还很难说。
洛歌往莲叶上坐下。
羽星湖也一拂衣摆坐到对面，招呼：“柳师妹不必拘礼，坐。”
柳梢依旧显着一副魔相，别过脸坐到他旁边，并不看洛歌一眼。洛歌清楚她的性子，所以让羽星湖去将她追回，在羽星湖面前，柳梢反而不好意思闹脾气，只得乖乖地跟着回来了。
对比鲜亮精神的羽星湖，身为师弟的洛歌反而更加清肃沉稳。师兄弟再会，其中已间隔了数月，没人知道重华宫大殿内曾经发生过的事。
“商师弟他……可恨！可恨！食心魔究竟是谁！”
“此魔不除，必成大祸。”
“师弟尽管直言。”
“我需要信得过的人。”
面对不近人情的要求，另一个并未介意，毫不迟疑地拿起了那瓶六界碑灵气，当着他的面自证身份。
兄弟情谊，是彼此理解，是不惧猜忌。
洛歌道：“上次匆匆一别，师兄的修为想必又精进许多。”
“你还是这副正经样，”羽星湖毫不客气地指着他摇头，自己倒了杯酒饮尽，“食心魔受此重创，该安分些时候了，你不妨歇一歇，闭关修炼，他日早证金仙之位，又何惧食心魔之祸。”
洛歌顺着他点头：“我正有此打算，你要留在大荒？”
羽星湖放下竹杯：“这些年我走遍六界，都没有她的消息，直到前年才突然想起，大荒中隐藏妖魔邪仙无数，她在这里头也说不定。”
说到这里，他不由自主地扣住了腰间的解魔铃，握紧。
柳梢偷听两人说话，不经意留意到这个动作，同情起来。羽星湖的事情不算秘密，他当年娶师姐武式微为妻，武式微本就名气不小，身为重华宫大师姐，洛歌年少时也多得她教导。然而百年前仙门大劫，魔宫勾结武道恶势力大举来犯，当时夫妻两人受命镇守一处通道，激战中解魔玲损坏，情势危急，武式微带着残破的解魔铃急行四天三夜回南华求助，当时掌教原西城死守通天门，万无仙尊身受重伤，其徒阳劫真君，也就是谢令齐的师父勉力将解魔玲修补好，交与武式微带回。谁知在回去的途中，武式微竟被神秘邪仙擒走，从此下落不明。好在解魔玲还是被一名弟子冒死送到羽星湖手上，及时救了羽星湖一命。大战平息，羽星湖立即外出寻找爱妻，直至如今。
解魔铃，是她最后留给他的东西。
整整百年过去，他仍执意不肯放弃，洛歌也并不多劝半句。
柳梢强忍了片刻，终于站起来：“我去那边走走。”
周围设了结界，倒不必担心会出事。羽星湖看了洛歌一眼，笑着叮嘱她别走远。
洛歌没有阻拦，看着她的身影消失，才收回视线。
羽星湖道：“这可好了，都没办法解释，你究竟为何事耽搁？”
洛歌面不改色：“遇到一位故人，我跟去看了看。”
想他做事不会不分轻重，羽星湖便没再追问。
。
草地外是一片密林，光线陡然变暗，古树的枝叶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天空，周围都是粗壮树木，潮湿的土地铺着厚厚的落叶。
柳梢走出两人的视野范围就停住，轻轻踢起脚边的树叶。
他决定拿她当诱饵时，她几乎是完全信任他，有什么意外能比她的命重要呢？原来，她的死活对他来说也没那么重要。
落叶片片落回地面，心头泛起丝丝的凄凉。
被放弃而已，也不是第一次，没什么。
柳梢这样想着，稍微平复了心情。忽然间，一股莫名的凉意在背上蔓延，像是爬着条冰冷的蛇，让她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噤。
真是被吓到了。柳梢暗暗宽慰自己，抬脸见远处有熟悉的光芒闪烁，于是走过去。
卢笙站在结界外，手中托着团最常见的魔焰，见柳梢还是一副魔相，他反而露出几分满意之色，收了魔焰：“出了什么事？”
食心魔的事没必要瞒他，柳梢将经过讲了遍：“我也刚知道洛歌的计策，可惜让食心魔逃了。”
卢笙点头：“我们半路被邪仙缠上，他们熟悉大荒地形，收拾起来花了些时间。”
难怪他们跟在后面迟迟无动静，原来是被邪仙阻拦，柳梢暗忖，这也是食心魔的安排吧，拖住他们和洛歌，好对自己下手，可惜他没料到阿浮君会来。
卢笙转身道：“让人在附近搜索食心魔踪迹。”
“嗯，我会安排，”红影一闪，未旭从树后走出来，“她不与我们回魔宫？”
“她自有任务，”卢笙阻止他再问，“走。”
“我在虚天等你啊，姐姐。”未旭冲柳梢眨眼，还故意将手指在红唇上一抹。
柳梢立即想到了他喝人血的样子，胃里翻腾，忍不住后退了步。
未旭“哈哈”大笑，与卢笙离开。
柳梢哼了声，猛地转身：“谁！”
手腕轻易就被擒住，然后一只手从后面伸来，将她的嘴也捂住了，她整个人就像是倚在身后人的怀里。
柳梢没有挣扎。魔气未除，柳叶纹如血，只是被那双清澈的杏眼硬生生地冲淡了冷魅感。身后披着黑斗篷的男人嘴角弯弯，强迫的行为看上去也那么温柔。
“柳梢儿别叫，是我呢。”说完，他就放开了她。
“来人啦！”柳梢马上恶意地叫起来，“羽师兄快来呀！救命！”

第43章 大荒风雨
“羽师兄快来呀！”
“救命！”
……
连叫了几声都没有任何回应，柳梢扭头看，只见月站在背后，左手轻轻拉着斗篷门襟，笑的样子还是那么可厌。
“哎，其实叫也没什么。”他说的话更可厌。
周围有结界，她的反应完全在他的掌握之中。柳梢忍着没有发脾气，因为无论她怎么发作，这个人都不会受到影响，最终气到的只有她自己。
“是谁把我们柳梢儿气得一个人跑出来？”
“谁说我生气，我出来散心不行啊！”柳梢跳开，远离那可恶的诱惑，“魔族的未来，我已经考虑过了。”
他“哦”了声：“那么你的答案是？”
柳梢不答反问：“你知道的很多，对不对？”
他立即否认：“哪有，我可什么都不知道啊。”
“啊呸！”柳梢根本不信他的鬼话，“你先告诉我，羽师兄的妻子在哪里，我就告诉你答案。”
月沉默片刻，叹气：“解魔铃，解魔铃，此名其实是误传，你知道它原本叫什么？”
“叫什么？”
“它叫祭魔铃，虽以仙力炼成，却是以魔魄为祭，取魔之煞气，达到以魔攻魔之效用，”见她不明白，他再加了一句，“倘若有损，自然也要取魔魂修补。”
柳梢似懂非懂：“这跟羽师兄的妻子有什么关系？”
月不肯再往下说了：“答案我已经告诉你，现在轮到你了。”
柳梢回过神：“我不能帮你。”不等他开口，她就抢先道：“你一定以为，我是讨厌你才这么说吧？”
“不是吗？”
“不是，”柳梢道，“你想给魔族什么样的未来呢？魔族修炼太快了，如果他们摆脱魔性，没有弱点，很快就会六界无敌，那个时候，他们会比食心魔更可怕！”
乍听到这番话，月明显有点意外，半晌，他笑了：“柳梢儿，这真是你的想法？”
柳梢抬高下巴：“对，我想了很久，觉得不能帮你。”
这就是跟着洛歌的变化？月“嗯”了声表示肯定，语气也认真起来：“很好，柳梢儿，我们就讲道理。你说魔强大可怕，但最早出现仙的存在时，又有谁能保证他们一定会守护苍生呢？”
“这……”
“仙门一定无败类，魔族一定无善者？”
“当然不是，”柳梢立即道，“谢令齐就是仙门败类！”
“所以，不是仙魔定善恶，而是善恶分仙魔。就算有朝一日魔占天下，魔中亦会生仙道。”
恶能永远统治世界吗？不会，如果一群恶人占领了世界，邪恶的环境里也会产生善者与他们对抗，就算他们杀光所有人，他们自己乃至子孙后代中也会逐渐产生善者，人们拥护的永远是善者，所以世界注定由善统治。
柳梢听不懂他这番道理，固执地摇头：“不一样，入魔的很多人都心怀仇恨，凶狠残忍，说杀人就杀人，哪能跟仙比！他们强大了，肯定就会祸害六界！”
“因为害怕毁灭，就不允许强大吗？”
“对！不管他们将来是魔是仙，我只知道他们现在强大了会害死很多人，”柳梢道，“你就是在引我做坏事，我不会帮你的！”
月不再继续劝了，叹息：“柳梢儿，你这样，会让我放弃你。”
又是被放弃？柳梢愣了下，扬脸就走：“随便你！”
“魔相真难看，还是收了吧。”他在她身后说道。
“不关你的事！”柳梢低哼，头也不回。
直到她大步走出林外，月还是站在那里，轻轻地抚摸着那颗紫水精戒指。
“她的答案让人失望，不过眼前有另一个更好的选择，你可以考虑。”虚空中传来蓝叱的声音。
“食心魔是好的选择？”
“他是以仙入魔，那滴血可能会让他恢复仙性，你的目的更容易达到。”
“我该放弃她？”
“迟早的事，她本来就注定要被放弃。”
许久的沉默。
月终于开口道：“没错，我会考虑。”
。
解魔铃，祭魔铃，究竟是什么意思？这跟武式微的下落有什么关系？柳梢带着满腹疑问，踏着荷花飞掠，远远地就听见洛歌的声音。
“食心魔能逃脱，是有人接应。”
“是拖住你的那女人，”羽星湖抚掌道，“仙门师姐妹没见你看一眼，魔女你倒是一个两个都认识，说吧，你不肯动她，她是谁？”
洛歌道：“尚未确定。”
柳梢冷笑。
做坏事的女魔他舍不得杀，却对自己说什么“应该怎么做”！
洛歌见她回来，也就没往下说了。
身下莲叶摇摇，羽星湖懒得追问，仰头饮尽杯中酒，又提壶斟满，神采十足的双眸有些迷离，看样子那壶酒全都被他一个人喝了。
腰间，暗红色的解魔铃随动作晃动，发出轻微的响声。
铃声犹如风中低语，明明清幽悦耳，却带来一种奇异的刺心感。
解魔铃……
柳梢猛地想到什么，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
解魔铃，祭魔铃，武式微为救丈夫，带着损坏的解魔铃赶回南华派，适逢大战，魔魂本不难取，但纵然是魔，仙门也肯给他们转世改过的机会，何况以魂魄炼法器乃是有伤天和的事情，天罚的教训没人敢忘，当初羽星湖炼成这法器纯属因缘巧合。情势危急，武式微一时之间又要去哪里寻找魔魂来修补解魔铃？
完好的解魔铃，又是用了谁的魂魄？
柳梢只觉得喉咙被什么堵住了，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一直在他身边，他却找不到。
“柳师妹？”羽星湖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眼，随手将铃铛一收，站起来，“你们明日就要起程回去，不如早点歇息，我再去附近走走，看能不能找到食心魔的线索。”
柳梢忍不住道：“羽师兄，你还要找……”
“去找一找也好。”洛歌打断她。
平静的语气，带着洞悉一切的透彻。柳梢对上他的视线，怔了怔，随即垂下眼帘。
原来知道答案的，不只她一个。
解魔铃是羽星湖亲手炼出来的法器，如何修补，他会不清楚？有些事明明知道，却不肯承认，不肯说出来，那多难过啊。
柳梢摸摸心口。
多难过啊。
。
第二日清晨，柳梢在鸟鸣声中醒来，三人就此作别，羽星湖继续往大荒深处寻找“失踪”的爱妻，顺便探查食心魔的线索，洛歌和柳梢也在周围一带再次进行了搜查，确定无线索，才起程往回走。
归途的路线没有什么变化，新鲜感自然也没有，洛歌并不急着赶路，每到一处都会向周围的妖物灵兽询问消息，柳梢丝毫不关心他的问话内容，还是显着副魔相，气氛无端地显得沉闷。
黑云弥空，风雨晚来。
不肯受洛歌照顾，柳梢法力消耗得相当快，她看准旁边峭壁上有块凹进去的平台，扭身就掠过去。
刚落到平台上，洛歌也踏着浮云决过来。
“我要修炼，吵死了！”柳梢背转身。
洛歌走下浮云决，并没说话，只在平台边缘坐下。
柳梢更加恼怒，闭上眼睛运气。
狂风猛烈，吹得呼呼作响，没多久就传来雨点打在岩石上的声音，杂乱密集，到最后连成一片。
纵使闭着眼睛，一颗心怎么也静不下来，柳梢突然想起不久前那场大雨。阳夹山下，她卧剑，他浮波，雨溅清流，一个个小水花在他洁白的衣摆旁跳动，就连每一朵水花她都记得清晰无比。
今夕同样的风雨，已经没有了那时的美妙，雨气侵入平台，魔体竟感受到了寒冷。
柳梢几次忍不住悄悄地侧身，瞟平台边的白影。
浮云决倒竖，剑身光华流动，映出旁边突兀的岩石。他面朝风雨而坐，仅留背影对她，白衣铺地，衣摆和袖襟都被雨点溅上了许多污迹。
柳梢再低头看看身上的黑色衣裳，她故意穿跟他完全相反的黑色，有赌气划清界限的意思。
他是仙，她是魔，她也不稀罕他管！
柳梢重新闭目。
忽然，身畔风住，雨声也消失了。
柳梢忙又睁眼看过去，只见仙者稳坐不动，黑发被风吹得散乱。原来外面的风雨并没有停，而是他察觉她分神，设置了结界，让她免受干扰。
这算什么？她差点被害死，他以为这样就没事了？要是她真的死了，他再怎么示好也没用！都是假好心！
心结难解，委屈与怒意催发魔性。
不知不觉间，柳梢面部浮上一层薄薄的黑气，体内的真气开始不听使唤地流窜。
这是怎么回事？
柳梢隐约察觉不对劲，怎奈视线越来越模糊，耳中传来奇怪的鸣声，原本清晰的头脑也慢慢变得迟钝，仿佛有两种意识在激烈地交战。
这是魂魄不稳的迹象，在修炼过程中是极其可怕的。
片刻的分心，不至于这么严重！先前那种寒意再次蔓延上脊背，更加强烈，柳梢不由自主地哆嗦，额头冷汗直冒，她下意识地想要张口求救，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正在痛苦难熬时，骤然听得一声空冷的响。
清圣之音，有如拨云见日、雪飞绕身。
所有不适之感骤然退去，柳梢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怀中冰弦琴消失，洛歌下一刻已站在她面前，眸凝杀意，伸手拍向她的天灵盖！
。
面对突如其来的杀机，柳梢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已笼罩在巨大的仙力之下，被逼压得动弹不得，更无任何逃脱的可能。
掌风泛白芒，点点都是真实的杀意，刺得脸颊生疼。
这一掌所蕴含的力量堪称恐怖，透着一如既往地强势与果断。无招无式，简单随意，实则毫无破绽，乃是返璞归真的道理。
柳梢从来没觉得死亡离得这么近，更没想到动手的会是他。
一瞬间，心停止跳动，散发出森森的寒气，冻得她整个人都仿佛要结冰了。
她只是睁大了眼，怔怔地望着他。
狭眸冰冷，凌厉带杀；
杏眼圆睁，错愕伤痛。
视线短暂地对峙，仙者不言，俊脸上果决之色未减半分，就连那挺直的长睫都无丝毫的颤动。
然而，毫无破绽的掌力却露出了一丝缝隙。
柳梢终于挣脱控制，连滚带爬地起身退开，直到后背紧贴山岩。
心再次跳动，却是从来没有过的颤抖。
“你要杀我！”双手紧紧地扣着身后石壁，柳梢煞白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人，“你……”
喉间被哽住，她连忙将唇咬得死死的，眼睛里却有热流倏地掉了下来。
“收魔相。”洛歌开口。
柳梢尖叫：“关你什么事！反正我是魔，你早就想杀我！”
洛歌并无分辩之意，杀意略减，视线仍旧牢牢地锁住她。
他是真的要杀她！
恐惧战胜了所有情绪，柳梢总算恢复了理智，一边留意他的表情变化，一边暗提魔力戒备，颤抖着往平台边缘挪动。
双腿僵硬又沉重，短短十来步的距离，此时变得格外漫长。
终于到达平台边缘，柳梢猛地冲出结界，扑入冷风暴雨里。
。
大荒内地形奇特，导致季节错乱，电闪雷鸣，雨气袭人，不远处矮山头有几颗树被雷电劈中，枯枝在雨中熊熊燃烧。
柳梢拔足狂奔，身后落叶碎石满地。
一个两个都是无条件地对她好，诱她陷进去，再将真相残酷地揭开让她看，她似乎总是落入这种悲剧的命运循环里。
为什么都要这样对她？如果注定要放弃，又何必救她？何必对她那么好？
那句“柳梢小妹”，只有她一个人在意。
雨水沁入眼睛，刺得眼睛酸胀酸胀的，也不知道有没有毒。柳梢胡乱一把抹去，狠狠地“呸”了声：“谁稀罕！”
柳梢委屈，仍不太相信洛歌真的起了杀心，甚至怀疑是在做梦——整件事前后回想了很多遍，她根本没做错什么呀，听从安排，被食心魔重伤都没丢下羽星湖逃跑，是他迟到，还害得她险些没命，到头来他还要杀她！
内息躁动，手腕上的木环轻轻震动，是赤弦琴对魔性的警示。
魔性？柳梢心念一动，猛地停下来。
洛歌不可能无缘无故杀人，他让她“收了魔相”，而月似乎也提醒过……
之前留着魔相是为赌气，此一时彼一时，柳梢意识到可能出了大问题，当即凝神将魔体与魔丹融合，果然立刻发现了问题。
魔相竟然收不去！
怎么可能！柳梢大惊失色。
虽然魔丹能自行运转，但她最近都听从洛歌的嘱咐，没再继续修炼，也没有忘记《大音六识曲》，魔性怎么可能发展到这种程度！
一定是弄错了！柳梢慌了，连忙就地盘膝坐下，认真调息。
没有用，周身魔气不散，反倒随着她的运气，变得越来越浓，头顶簌簌声连响，是从梦中被惊飞的鸟雀。
尝试数次无果，柳梢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要宁神静心，然而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不安的感觉越来越浓烈，她终于忍不住了，挥手令漫天雨雾聚集在面前，形成一面平滑的雾镜，上面清晰地映出她的影子。
镜中人魔相不改，眸色泛红，眉上的柳叶纹仿佛越来越鲜艳。身旁萦绕着肉眼可见的厚重魔气，隐隐带血色，那种腥味甚至有点熟悉……
刹那间，极度的恐惧掩盖了所有的理智！柳梢跳起来一掌打散雾镜，捂着脸颊尖叫，直往后退。
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情绪波动剧烈，久违的浮躁感涌上来，那是对生灵血气的强烈渴望。
手莫名其妙地从脸上移开，指向不远处的鸟雀，魔焰在指尖跳跃。
这是要做什么！柳梢大骇，连忙要收手，然而就在此时，她的脑海里竟出现了另一股意识，不断侵扰着神思，妄图与她争夺着身体的控制权。
嘴里开始不受控制地发出笑声，清脆，却阴森无比。
柳梢急中生智，将手腕一拂，木环立即变作赤弦琴。
琴声响起，杂乱浮躁，弦上火光比平日更亮，在雨夜中分外惹眼。那股凭空出现的意识果然畏惧琴声，挣扎半晌，到底是渐渐地沉寂下去了。
一曲完毕，额头隐隐作痛，柳梢疲惫地倚在树干上，冷汗和着雨水直往下流。
这是魂魄不稳的感觉，魔性竟然已经严重到不能抑制了？
柳梢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很久，她猛地收了琴，跳起来往回跑。
找洛歌！他会帮她的！他……
他要杀她！
柳梢陡然刹住。
是了，他一定是察觉她的魔性太重，所以才会下杀手。
从未失败过的仙界第一人，处理事情永远那么理智，总会做出最适当的决定，取舍都那么果断。之前救她，是相信她与商玉容之死无关，对她不错，也是出于仙门责任想劝化她吧，如今她的魔性已经失控，很可能会害人，他还会维护吗？他定然会和以前一样守护苍生，斩除魔祸，为了他的责任。
明白他下杀手的原因，柳梢似乎觉得好受点了，大约是早已习惯的缘故。
原来，只是再次被放弃。
没有关系。柳梢这么想着，又忍不住回头望。
身后没有动静，洛歌没有追来。这既是意料之外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毕竟两人本来就没有特别的关系，他算是饶了她一命，将她丢在大荒这种凶险的地方，自生自灭。
没错，那句“柳梢小妹”没有任何意义，如果她是洛宁，他又怎么会让她当诱饵，将她置于险境？在他心里，只有洛宁才是妹妹，她柳梢可万万不能糊涂送命。
惜命的心理占了上风，柳梢打消了找洛歌的念头。
不能回到洛歌身边，月就更不用指望，上次拒绝了他，他也是放弃她了。眼下只能去找卢笙和未旭，跟他们回徵月魔宫。虽然卢笙别有用心，虽然魔性发作时会干坏事，但至少她能活下去。
大荒之地何其广，要怎么找？柳梢尽力压制内心恐慌，盘膝坐下，闭目回想来时的路线，直到察觉风雨声无故消失，才陡然惊醒。
睁眼，她看到了地上的白色衣摆。
洛歌不知何时已站在面前，俯视她，漫天风雨被结界阻隔在外，散发着柔和仙光的结界看上去如此温暖，又如此可怕。
柳梢惊恐地跳起来，离他远远的。
洛歌站在原地，并没有再出手的意思。
对峙许久，柳梢终于壮着胆子大声问：“是因为魔性吗？”
洛歌“嗯”了声：“你魔性太重，终会失控。”
“所以你就要杀我！”推测得以证实，柳梢到底是忍不住委屈，眼泪不争气地掉，“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都没再修炼了，关我什么事！”
什么六界什么苍生，她又不欠别人的，凭什么要牺牲？苍生重要，难道她就不是苍生吗！
“是尸魔石兰救走了食心魔！她根本拖不住你，就因为她长得像你认识的人，你舍不得杀她，却不管我的死活，还要杀我！你答应过保护我的！”柳梢终于叫出来，“石兰做坏事都可以活，我现在还没害人，魔性重又怎么？你根本就是有私心！”
情绪失控，意识又开始模糊起来。
柳梢连忙住口，飞快地背转身。她知道自己如今魔性发作远比之前可怕，虽然瞒不过他，却也不想当着他的面露出嗜血的模样。
好在“魔性”这次只冒了下头，就乖乖地被压制了。
它是忌讳洛歌？柳梢愣神的功夫，转头就发现洛歌已经站在身旁，吓得她直往后退。
洛歌似乎并没发现她的异状，也没解释：“外面有事，我们要尽快回去。”
“我不跟你回去！”柳梢仍在发抖，大叫，“洛宁才是你妹妹！你要杀我！”
她的魔性很严重，万一失控怎么办？虽然他刚才没杀她，可谁能保证他以后不会呢？
柳梢转身想逃，谁知刚到结界边缘就被吓了一跳。
无数小腿粗的黑色肉虫在结界外蠕动，与夜色融为一体，散发着奇异的邪气，竟没发出半点声音，幸亏有结界阻隔，否则她根本不会留意，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洛歌走过去，拉着她踏上浮云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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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似乎是真的出了大事，洛歌也不管凶险强气流，强使仙力御剑急行，浮云决以比来时快上好几倍的速度行路，直奔大荒出口。柳梢察觉他每逢凶险依然是护着自己，这才放心了，安静地跟着他往回赶。魔性发作时，她便强行压制，偶尔他也会抚琴相助。
大约半个多月，两人接近了大荒边缘，却见前方视野尽处是一片夹杂着火光的半透明白色屏障，连接天地，不知绵延了几千几万里。
“双极帐。”洛歌微微皱眉。
柳梢自是不知，大荒阴阳之气充裕，两种极端气流交汇冲突，就会形成这种天然的屏障，这种极天之力绝非仙力能抵抗。双极帐出现的机会并不多，想不到两人凑巧给遇上了，真是越急越倒霉。
洛歌没有考虑，果断地掉转方向。
不能硬闯，就只有绕行。双极帐的覆盖范围实在太大，两人以最快的速度行了十来天，终于看见尽头，但这么绕路，两人离大荒边缘早就很远了。任何意外都不可能令洛歌失去冷静，他白天赶路，夜里仍会停下来调息恢复体力，柳梢也是完全顾不上别的，全力与魔性对抗，每一次都艰难无比，她也隐隐意识到古怪，几次想要开口告诉洛歌，又不敢。
最近大荒的雨好像特别多，滂沱大雨很快又来到，毫无预兆，这次没有雷鸣闪电，却比以往任何一场雨都要凶猛，暴烈的雨声几乎吵得人想要捂住耳朵。
柳梢坐在角落，默默地缩起身体。
两人歇息的地方是个山洞，透过夜色，她看到洛歌负手站在洞门口，独对倾天而下的暴雨。
风冷雨狂，仙者白衣乱。发间那支蔓形白玉长簪依然散发清寒光泽，如同他的人。浑身锋芒与气质，逼得夜色也要退让。
看到他的身影就觉得安心，他就是这样的人。
柳梢咬住唇，她察觉到体内“魔性”又要兴风作浪了，最近这“魔性”越来越厉害，竟妄图侵占她的意识，每一次的反抗都令她筋疲力尽，如受魂刑。她不敢疏忽，因为一旦松懈，也许她就会被“魔性”控制，变成凶残的魔。
洛歌竟没半点察觉的样子。
是因为另有挂心的事吗？外面的六界大事，还有那个尸魔石兰，都比她更重要。心力是有限的，入妖界救洛宁，对付食心魔，石兰的事还没解决，外面又出了状况，事情一件接一件往他身上堆，他一边奔走，一边还要忍受她的坏脾气……看到双极帐的时候，柳梢留意到，那双黑眸里第一次闪过了疲惫之色，柳梢几乎能肯定，这次他要处理的事相当棘手。
柳梢知道很多人都说自己“不懂事”，想必他也是这么认为的，纵然如此，柳梢也不想加深这种印象，独自与“魔性”抗争。
为了争夺身体的控制权，意识交战，痛苦非常。
魔性比之前更严重！柳梢甚至能感受到身体被魔气完全裹住的模样，眉上的柳叶纹在颤动，在叫嚣，来自冥冥中的邪恶意识，正在诱惑她放弃抵抗。
洞口的身影纹丝不动，他只要一转身就能发现她的异状，然而，也许是外面雨声太大，也许是想事情太入神，他竟然毫无察觉。
柳梢全力压制魔气不令它扩散，一时分神，神智竟陷入混沌之中。
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指向那个白色身影。
尽快出手！邪恶意识传达出疯狂的指令。
不对！自己绝对不可能产生这种念头！柳梢没有多余的精神去思考，一时间冷汗直流，额前发丝沾湿，乍一看像是在外头淋了大雨。
终于，邪恶意识做出最后一波剧烈的挣扎，不甘地被压制了下去。
精力透支过度，柳梢慢慢地后仰，靠在身后石壁上，头痛欲裂。
没多久，一只清凉的手放在她的额头上。
柳梢立即睁开眼。
“柳梢小妹。”他的声音传来。
柳梢看看他，终究是没有回应。
“用你的命，也许能换更多人活下去，”他平静地道，“你怕死么？”
死？柳梢警觉起来，下意识地要动。
他按住了惊恐的她：“想活下去，没有错。”
这种表现令他失望了吧？柳梢也觉得羞愧，她知道怎么说更能博取他的认同，可是对着他，欺骗的话也说不出口，于是柳梢还是不作声，她没有洛宁善良，不配做他的“小妹”。
“累了，就睡吧。”暴雨充斥的夜，清冷的声音是如此清晰与温和。
鼻子骤然一酸，紧绷的身体放松，柳梢含糊地应了声，像是习惯般地倚到他怀里，疲倦地闭上眼睛。
洛歌疏于亲近人，但他似乎习惯得很快，很自然地抱住她。
原来清冷的仙者，怀抱竟是温暖的。
柳梢从来没有想到会有这一天，直到此刻她仍有些不敢相信——仙门第一人，那么厉害，那么优秀，自己却可以和洛宁一样在他怀里。
轻软的白袍贴着脸，干净无一丝气味，令人觉得安稳。
虽然他之前是想杀她，但还是没关系啊，他始终没有丢下她。柳梢觉得满足了，伏在他怀里，听着铺天盖地的雨声，仿佛回到了第一次看海的时候，蔚蓝的海水掀起美丽的白浪，声势浩大，却一点都不可怕。
这不是当年那个虚假的怀抱。
汗水消失，通身舒适，是仙门的净水咒。柳梢想起方才的邪恶念头，忙哑着嗓子开口：“其实我……”
“好了，”头顶的声音打断她，“你先睡。”
“可魔性……”
他在她头上轻轻拍了两下示意，柳梢不好再多说，也许是太过放松的缘故，她真的在一片雨声里睡了过去。
彻夜风雨，不知何夕何年。

第44章 沧海遗琴
夜尽，石崖上的水滴声终于渐渐地停止了，漫天乌云消散，天际出现一丝曙光，令人感受到光明与希望。
足底晨风动，无边云海飞速地奔流。仙者立于山头云海之上，远眺，白衣冉冉如烟云。
在他身后，苏醒的少女正慢慢地站起身，杏眼散发着强烈的红光，周身戾气隐隐。
“终于出来了。”仙者不回头。
少女的表情变得凶恶又僵硬，发出的笑声竟无比沙哑，分明是刻意改变过的男声：“你早就察觉了。”
“将灵体寄生在她的魔体之内，借她的魔气隐藏气息，”仙者停了停，淡声道，“当时你的确已骗过了我们。”
“你迟早会发现，我也料定瞒不过，”食心魔“呵呵”笑道，“我原以为很容易得手，想不到她竟然能撑这么久，险些让我功亏一篑，这小女娃倒倔得很，还能抵抗魔性。”
“心志坚定，她本就不是魔。”
“可惜她改变不了结果。”
“至少她最大限度地耗费了你的精神，”洛歌道，“你想吞并她的魔体，或者说，你想要她体内的血气。”
食心魔大笑：“你也发现她身上的好处了，她不自知，由我取之，乃是天意！”
洛歌道：“天意是，你注定失败。”
食心魔笑道：“若无双极帐出现，你的确赢了，可惜！”
洛歌没有回应。发现柳梢的异常，他便打算趁她尚能压制时尽快赶回仙门处理，这完全是一场时间战。谁知双极帐意外出现，拖延了时间，连放出的消息也不能及时送回仙门。
未败于人，却败于天，实乃天意弄人。
洛歌回身，冷眼看食心魔。
“你封住她的意识，引我出来，就是知道她已经撑不下去，”食心魔缓缓地道，“看来你是下定决心了？”
洛歌道：“仙魔同修，天地不容，你却同时又修邪仙嫁体术，杀人取心化解煞气，倘若再让你得到她的血气，不知又要有多少生灵遭受屠戮，六界将无宁日。”
“错！”食心魔厉声道，“我取她的血气是为了另一件东西，得到它，我就再也不必取人心，只要我修炼大成，必然造福苍生，到时六界可永保太平！”
洛歌“哦”了声：“那你呢，是仙是魔？”
食心魔道：“我不想与你争论这种无意义的问题，杀我就是连她一块儿杀，你莫忘记，我随时可以毁掉她的躯体，捏碎她的魂魄！”
洛歌淡淡地道：“你吞噬了她的灵体，她同样会不存在。”
“你以为有把握胜我？”食心魔语气软了点，“洛歌，老夫一直很欣赏你，你是明白人，凡事有成就便有牺牲，何必固执？待我修炼大成，必是苍生之幸！”
“心已入魔，血路上走出来的大成，又怎会是苍生之幸，”洛歌道，“我必须杀你，正如你必须杀我，因为我已经知道你在仙门，迟早会查出你是谁。”
食心魔恼怒：“老夫怜你之才，愿意退一步合作，你别逼老夫下手！”
没等他说完，洛歌就已踏出半步，双指拈动玄气，隐藏的剑阵出现，浩荡的白色仙气翻滚着将两人都困在中间。
“不识好歹！”仙阵的正气催发魔性，食心魔杀性大起。
少女的面容变得模糊，那是灵体即将完全被吞噬的标志。
忽然，足底一震！
食心魔意识到不对，急速后退，只见浮云决流光溢彩，自他方才所立之处的云层下飞刺而出！
剑入手，洛歌身形犹如幻影疾电，眨眼间逼至食心魔面前，一剑化四再斩！
仙者甫出手就用上八成功力，首招对决，已占先机。
食心魔怒哼了声，蓝色长指甲再现，坚利指甲架住剑身，魔力仙力碰撞，红白光芒闪耀，足底山头砰然陷落！
数百招过去，双方尽展平生修为，战成五五之势。食心魔虽得魔婴之力，却未完全消化，此刻又是灵体操纵柳梢的肉体，来不及融合，渐感支拙。反观另一边，白影翩然，犹似玉龙翻云海，又如皓月浮清波。
仙者毫无顾忌，招招不留情，胜负的天平开始倾斜。
眼见洛歌攻势渐紧，食心魔咬牙大喝一声，强行催动灵体之力！一半正宗玄气，一半黑暗浊气，两股真气扭成巨大的黑白色旋涡，携毁天灭地之力，卷向洛歌！
洛歌迅速掉转浮云决。
“千峰碧浪，困流年。”剑尖朝下没入足底，云海里却升出无数剑影。
剑阵动化，尽卸仙魔之力。
然而就在这个空当里，魔影来去飞跃，蓝色指甲在半空留下数道划痕，结界被搅得粉碎，仙阵告破！
“老夫不奉陪了！”食心魔狂笑。
见他要夺路逃走，洛歌仍面不改色，站立不动。
笑声戛然而止，四周金色玄气冉冉冲出云海，如丝带般飘绕而来，竟是阵外有阵！
位于仙门顶峰的仙者，行事从不会允许任何可能的变数发生，他早已料定对方会逃，所以在战斗时悄然布下了另一个法阵。
“你！”食心魔显然惧怕那玄气，退回。
“你熟悉我的剑阵，至少是一派掌教，”洛歌开口，“轮到我了。”
千万剑影收尽，合为一柄巨大的长剑悬于半空！
没有七彩光华，没有眩目的剑影，拙朴的剑式挥出南华派紫竹峰一脉独有的剑气，催得头顶风云汇聚。白影坠云而下，降落于山头，地气被牵行至全身，与阵法相辅相成，同时与巨剑形成地天对应之势。
仙门顶尖剑法，闻名六界的极天之术！
“洛歌！”食心魔语气一变，咬牙切齿，“你就不肯放过我！”
“这句话，你应当问那些被你所害之人。”
“哼，你如今为苍生舍弃这无辜女娃，不也一样！”
洛歌不语，巨剑随之前倾。
“你真不在乎这女娃？”食心魔后退，“她很在乎你，你忍心亲手让她魂飞魄散？”
剑出！霎时烟云两边分，让开一条大道！
“极天，移星。”人在剑上行，冷清的声音回荡在天地间。
避无可避，食心魔强提灵体修为，同时催动柳梢体内的魔丹，化出千条魔气，欲阻巨剑攻击，刹时空气被挤压，爆裂声连绵不绝！
一黑一白两道人影同时下坠，落地，陆沉，方圆十里地陷百丈，四周景物倾斜震荡。
沉寂。
深坑中传来肆无忌惮的大笑声。
“果真是为了救她，你竟然真的下不了手！”
左掌按在魔者天灵之上，洛歌俯视面前半跪的食心魔：“我说过，天意注定，你会失败。”
“你……”食心魔似是发现什么，语气大变。
仙力锁定神识，身体急剧颤抖，少女模糊的面目慢慢地变得清晰起来，柳梢的意识竟有苏醒之象！
食心魔冷哼：“无用，老夫会让她魂魄尽散！”
洛歌道：“那要看，是你吞噬她的意识，还是她先消灭你的灵体了。”
故意引出食心魔，再利用大战引他全力出击，趁其分神之际下手，以仙印分离了两人的灵体与肉体，使他不能再轻易对柳梢的肉体下手。该做的都做了，如今就看柳梢的意志力能否挤出寄生的灵体。这是目前能为她争取的最后机会，倘若再不成功，唯有……
意志之战导致杏眼里光芒错乱，少女的面目时隐时现，显然是十分激烈和痛苦。
意识苏醒后，柳梢便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明白这是唯一能活命的机会，她豁尽全力，集中精神，想要将那寄生的意识挤出去。
不能输！她还要跟洛歌回南华，她还有很多事没做，还有很多事不明白！她也不想死！
然而撕扯魂魄般的痛楚袭来，异体神识带着强大的魔气与魔魇之能，顽强的抵抗，始终难以阻止被吞噬的结局。
脑中仿佛有根弦断了，柳梢整个人像是沉入了大海，慢慢地下坠。
最后的机会，她明明很努力，为什么还是不行，不行！
这种感觉很熟悉，就像是柳老爷冷漠的话，柳夫人含恨的眼，还有那个人优雅无情的笑。
要被放弃了吗？
本已清晰的面目变得越来越模糊……
失败了？洛歌心一沉：“柳梢小妹！”
没有时间了，食心魔不可能放弃，等到她的意识完全消失，食心魔就会完全与魔体融合，那时再要斩杀就没把握了。
果真要作最后的选择？仙者缓缓下压手掌，掌心蕴劲待吐。
面前少女的脸仍在变换，依稀能看到她奋力抵抗的模样，可惜这种不甘的挣扎，依旧改变不了意识被逐步吞噬的结局。
就在少女的意识即将消亡之际，终于——
困锁魔者灵体之力的仙印忽然撤去！
封印解除，仙者退让，食心魔果然大喜过望，当即催动魔力，疯狂地朝仙者反扑过去！
气流激荡，白衣剧烈地起伏颤抖！
仙者依旧居高临下地压制着食心魔，巍然不动。
灵体攻击停止，少女魔体对自身意识的服从本能以及对异体意识的排斥被激发，最大限度地冲击着被禁锢在深处的灵体！
他没有放弃她，却将他自己也搭了进来，倘若失败，不仅她会死，连他也危险。
原来他相信她，正如她相信他。
必须要赢！必须要赢！仙力浩荡，魔流疯狂，柳梢的魂魄与意识挣扎着想要脱出束缚，三方形成对峙之势，互不相让。
此时，变故突生！
仙魔对峙，仙阵无力维护，一道红影趁机掠入战场，迎面一剑刺向洛歌！
。
尸魔石兰，正是食心魔的帮手！
洛歌既要对付食心魔，又要维护柳梢的躯体，面对杀招仍未避让。
但闻一声清喝，仙者尽显毕生修为，护体仙印剧烈闪烁，剑尖在离心口三寸之处被逼停，再也不能前进半分。
四方对峙，力量急速地消耗。
食心魔有了外援，得以分出更多精神对付柳梢，一柱香时间过去，柳梢额上有大滴汗珠流下。
眼见她的面目又开始变得模糊，洛歌微微屈指，掌力终是一松，真气再次回撤三分！
连番动用灵体之力，食心魔的魔性已被激发到最大程度，再有柳梢的魔性加催，登时杀性倍增，见此良机岂肯错过！仙魔之力失去控制，不仅是他的灵体之力，连同柳梢体内的魔力也一起，铺天盖地地涌向洛歌！
罡风扫落白玉簪，长发飞散！洛歌凭借天仙的修为承受仙魔合招，半步不退！
趁隙掌握身体控制权的刹那，柳梢双手一握，爆出一声清脆的、恶狠狠的尖叫：“滚——”
地面沙石翻腾，阴浊之气尽被魔体吸纳，引爆大片耀眼的魔焰！
怒吼声里，食心魔灵体脱离！
天边，红日骤现！
。
初阳冉冉升起，朝辉万丈，残破的大地染上了温暖的颜色。
年轻的仙者迎晨风而立，浑身白衣在阳光底下亮得刺眼刺心，明晃晃的令人不敢直视。
柳梢情不自禁地躲到他身旁。
前方两丈外，红袍飞扬，尸魔石兰执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吹开蓬乱的黑发，露出半张秀美的脸，和一只形状美丽的眼睛，目光呆板无神。
骤然，那眼中竟流下一滴泪。
她在哭？柳梢惊疑地看洛歌，却见他也静静地看着石兰，没有说话。
一声痛苦的尖叫划破沉寂，石兰眼中再现魔性赤光，抱头狂奔而去！
洛歌没有追，柳梢也跟着他看向另一边，只见食心魔的神识体漂浮在半空中，有如一团黑色烟雾。
“你以为这样就完了？”冷笑声透着恼怒，不知道是因为石兰逃跑，还是因为计划失败。
“你已失败，”洛歌道，“你的灵体在阳光下只会越来越衰弱，直至消亡。”
“你也受伤不轻！”
“我功力大折，你能必胜么？”
“还有我！”柳梢大声道，“就算我打不过你，也可以毁掉肉体！你别想得逞！”
“受我一剑，你早已重伤在身，”洛歌道，“我推测出你的本体藏在何处之后，又岂会毫无对策？”
“你说什么？”食心魔终于变了语气，“不可能！”
“当日你将灵体依附在她身上，借她的魔气骗过了我，但我前日也终于想到，你的本体并未逃出四象阵，而是藏在旁边的阴阳灵流中，想来羽师兄此刻正赶往阴阳迷窟。”
“洛歌！”咬牙切齿的声音。
灵体在日光下支撑不了多久，倘若再让羽星湖毁去肉体……
食心魔怒吼，急速离去。
魔影消失的刹那，柳梢被一股大力带上浮云决，长剑以最快的速度载着两人飞入云中。
景物快速变换，根本来不及看清什么，耳畔风声变成了轰鸣，令人非常地不舒服，这个方向是通往大荒深处。
柳梢张了张嘴，没有问什么，手却慢慢地抓住了他的衣袖。
用这种速度行路是很累的，换成往常，柳梢一定会盼望着时间过得快点。然而今日，时间仿佛过得格外的快，才一转眼的工夫，日影就转到了山后。
空气中飘来浓重的咸味，前方隐约传来声声空悠悠的、似曾相识的鸟鸣。
那是……
柳梢抬眼，又看见一片熟悉得令人心悸的蓝。
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
风急浪高，浮云决没有停，载着两人径直窜入了白浪之中。
广阔无边的仙海，海域跨越大荒与仙魔两界，不知源头，曾经有人乘舟探寻，皆迷途而返。
海水打在脸上，又咸又冷。
终于，浮云决止住前进之势，停在浪间。
杏眼里是深深的恐惧，柳梢仰脸望着他，还是紧紧地抓着他的长袖。
他果断地自袖中取出许多东西，有秘籍有信香，还有身份标志和仙盟调令、白玉仙圭……所有重要的东西都在瞬间化为灰烬，落入海水中。
最后，他拿起一只白木环，化为常用的冰弦琴。
如玉的琴身，剔透的弦，散发着清冷却柔和的光泽。
柳梢记得这台琴。初见时，他扶琴立于圆月之中，映得夜空璀璨。之后在仙界，他数次为她弹奏《大音六识曲》，她偶尔会故意使性子，嫌琴声太吵，其实也在认真听，认真学。
“能破解魔铃的人不超过九个，有人修炼魔仙，至少是一派掌教，此事关系重大，”他神色凝重，语气严厉，“不知仙门多少人被他控制了，柳梢小妹，望你暂且放下成见，带此琴回青华宫见商宫主，务必要亲手交给他，他会信你。”
他又取出一页地图：“食心魔必会追杀你，你沿地图指示行走，可回仙界。”
食心魔可能是一派掌教，必定也熟悉他，他一向手段凌厉，居于劣势尚不退让，在占尽优势的时候，又岂会妥协放食心魔回去？羽星湖早已不知去了大荒何处，如何能联系？食心魔很快就会醒悟，追过来。所以他反其道而行，没有走原路出去，而是进到这大荒深处的仙海。
“以寄水妖王之智，迟早会发现食心魔之计，他会回来找你，并且将我的事传出，借此影响六界局势，此事你不必理会，只须让他护送你回青华宫，”洛歌道，“尊者夫妇留下的手记收在书房，宁儿知晓。”
见柳梢震惊，他摇头告诫：“幕后之人用心未知，你当谨慎。”
是了，她那点小心思如何瞒得过他？柳梢大声道：“我没想帮他了！”
“我相信，你知道应该做什么，但若能从中找出替代清气之物，助你摆脱魔性，也是好事，”洛歌停了停，道，“我曾放弃无辜者，是不欲更多人受害，唯有将牺牲减至最小，只是，我也从未问过他们愿不愿意被牺牲。”
“所以，你想活下去没有错，”他将地图和琴放到她的手上，“那就好好地活着，做你认为应该做的事。”
柳梢拼命地摇头，发不出声音。
你活着，才可以守护六界。
他看透她的心思，语气淡而平静：“那么，替我守护吧。”
柳梢还是摇头。
我做不到，我做不到的。
洛歌看着身旁浮云决，半晌，抬手轻抚剑身：“累你伴我多年，当日之志未酬，却是我中道弃你，如今我解除灵契还你自由，望将来遇上相称之主，令你重开锋芒。”
浮云决围绕他盘旋不止，不愿离开优秀的主人。
洛歌皱眉：“你是神物，不应作此态，我期待你杀生护世大放异彩之日。”
浮云决颤抖低吟。
“如此……”洛歌沉默了下，果断地往后一推剑柄。
刹那间，浮云决冲上半空，紧接着有如一道坠落的流星，没入仙海滔滔巨浪中。
犹记当年初见，月中仙人，拥有太阳般的光芒，足踏名剑浮云，给了女孩第一缕走出泥泞的美丽憧憬。
转眼，浮云散，留下一场烟火与流星般的灿烂。
相见无期。
他抬手放在她肩头，将最后的仙体灵气源源渡过去：“柳梢小妹，我有三事托付于你，你务必铭记于心。”
柳梢点头。
“陆离之死疑点甚多，不可轻信于人。”
柳梢点头。
“如有机会，务必将尸魔石兰囚禁。”
柳梢仍是点头。
他停了下，道：“今日之事，换成宁儿我也会如此。第三件，你万不可留恋此地，尽快回青华宫。”
我知道，我知道了。柳梢只是点头。
汹涌的海浪仿佛要吞没一切，将两人困在中间，距离是这样的近。
严格之下的宽容，无情之下的爱护，亦师？亦兄？亦友？对柳梢来说，这些似乎都不适合形容两人。
不是朋友，她却从他身上感受到温暖；
不是兄妹，他却叫她“小妹”；
不是恋人，她却能在他怀中安睡。
他毫不客气地强迫她改掉坏毛病，教训，在意，庇护，教她道理，终是让少女的心再次变得鲜活。
如果再多一点时间……她会爱上他？或者，他也会喜欢她？
没有时间，没有那些“也许”。
看出她的依恋，狭长黑眸中闪过罕见的内疚之色。
没有留给她更多，重要的东西会为她招致祸端，更不能落到食心魔手里，唯有毁去。没料到石兰竟然是……错失一着，满盘皆输，他在意石兰不假，但并非没有担心过她，之前察觉阿浮君行迹，料想寄水族对她看重，他三人合力应能支撑片刻，这才迟到。
可不论如何，他的确是将她置于险地了，因为连他也不能保证阿浮君一定会全力救她。
所以他没有解释，拍了拍她的手，转身要走，怎奈那只小手还是死死地抓着他的袍袖不放，她整个人都被拖倒在海面上。
仙者身形微微一僵，止步。
她扑在水中仰起头，另一只手也扯住了他的衣摆，湿透的头发紧贴在脸上，杏眼幽幽地望着他。
终是不忍就此离去，他回身扶起她，温声道：“你有你的短处，不及别人，然你亦有你的长处，人所不及。你的天资远胜于宁儿，理当比她更出色才是。”
柳梢紧紧地抓着他的手，混乱地点头又摇头。
那一日，任性的少女以为失去一切，不知天高地厚地报复，险些命丧仙门手中。优秀的仙人凭空出现，抱着浑身鲜血骨节寸断的她，将她带回了紫竹峰，让她看到了另外一个天地。
我听你的话，之前都是故意的。
我会改掉坏脾气，再也不跟你赌气了。
……
柳梢艰难地吞掉眼泪，用力地眨着眼睛，想要告诉他这些话，可是还没说出口，眼神就转为了惊骇。
洁白仙袍上沁出殷红点点，一点，两点……
仙魔之力摧毁不死仙体，血从每一处毛孔渗出来，快速地、大片大片地蔓延。
瞬间，一袭白衣尽成血衣！
留意到她的惊吓，他从容地背过身，挥手：“走吧。”
如果还有多余的能力，顶峰的仙者不会让任何人看见这样的自己。
眼前场景堪称恐怖，那双小手反而不管不顾地抱住了他的腰，更加用力，透着极端的固执，血顺着手臂流到她的身上。
他沉默了下，慢慢地侧回脸。
俊脸已是鲜血模糊，挺直的长睫上都沾着粘稠的血珠，唯有那双黑眸，依然坚定又淡然。
做出这样的选择，非是一时冲动，不过是预料中最坏的结果而已。也许是因为看到她任性骄横下的良善本性，面对教训时口是心非的努力；也许是因为看到她在黑暗中不受控制地朝他举起手，却又挣扎着，顽强地与杀性抗争；也许是因为看到她满脸不甘地想要生存，又怕他鄙夷的沉默。
那双杏眼里总是有着令人不喜的任性与娇气，却也清澈如水，时常会流露出对洛宁的嫉妒与羡慕。
为救一人，留下魔仙祸世，仙门面临大劫，这个选择造成的后果是何等严重。
是缘还是劫？如果一切重来，又将如何？
如果能重来，是在当初就不该救她回南华，还是在刚才果断地放弃无辜的她，像往常一样杀护苍生？
如果能重来，他只会进行更周密的计划，会护住她，更会顺利诛杀食心魔。
无奈力有不足，始终是愧对了苍生。
仙者心中仅余遗憾，却无叹息，只是低头再温和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在一波滔天海浪涌来之际，断然掰开那双小手，任凭那如雪的浪花吞没了身影。

第45章 邪仙报信
直直伸出的手，想要留住什么，仅仅空握一把浪花。
一眨眼之间，美丽的浪花已经全数化作了水，从指缝里消失，手中依然什么也没留下。
巨浪掩盖白影的刹那，柳梢毫不犹豫地抱起冰弦琴，转身狂奔，再也没有回头多看一眼。
纵横六界的仙者，优秀得近乎完美，理智得近乎无情。然而那不近人情的背后，又有谁看到仙者的多情？
高高在上的少爷，以杀伐手段守护着仙门苍生，却也会疼爱妹妹，会忧心朋友的晋升。
救下魔女，承受非议，只因为清楚她是无辜。他可以将她与食心魔一同斩杀，消弭大祸，换取六界平安，牺牲一个就可以救更多人，而被牺牲的那一个，她的凄凉呻吟只会淹没在更多人的感激与赞扬声里。
对一人残忍，是对更多人不忍的慈悲；然而对一人不忍，又何尝有错？
“没有人希望自己被放弃。”
她与苍生，他选择放弃他自己。
一样的海，一样的风，一样的浪。
少女终于在悲痛中明白，原来宁愿被放弃，也不希望是这样的结局。
她想要不顾一切地寻找他，可是没有时间做这些，甚至没有时间让她痛哭难过，她必须尽快将消息送回仙门。
你想怎么做？你认为应该怎么做？
也许，我已经知道了。
浪头打在身上，视野一片模糊，柳梢紧紧地咬着左手拳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她不敢腾空，只能贴着海面奔走，借海浪藏匿身影。
汹涌的浪涛间，几条身影忽隐忽现。
卢笙与月并肩而立，未旭与一老一少两个青衣人站在旁边。
“看来迟了一步。”卢笙似笑非笑地瞟着月。
“想不到洛歌聪明一世，竟……”未旭眼神复杂，“说起来，洛歌对魔族倒是多有留手……”他停了停，又改口笑道：“罢了，省了我们的事，洛歌一死，魔界无忧矣！”
“未必，”卢笙道，“这些年他精心布置，促成仙武联盟，人间防守已是牢固。”
旁边青衣老者试探：“那我们……”
“她已得救，这里没我们的事了。”卢笙丢下这句话，与未旭带着两个青衣魔消失。
于是，原地只剩下了一个颀长的黑色身影，他独立于浪中，始终纹丝不动，犹如一块突出海面的、冷硬的礁石。
身旁，雪白的浪花一簇接一簇盛开，热热闹闹。
“她的命运已经开启，我说过你这是徒劳，”半空传来蓝叱的声音，“天罚离你很近了，你还要插手吗？”
“你的眼睛是不是有毛病，我并没有动手。”
“你让魔宫来救。”
“洛歌与我也算有点渊源，”他总算轻叹了声，“他活着，就能阻止仙门的阴谋者，对我们有利。”
“更会阻止你的计划。”
“他会希望魔族解脱。”
“但他不会同意那么做。”
“牺牲一个，换取六界太平，这不正是仙道的大义吗？”
“事实已经证明，他没有坚持这种大义。”
“也许她自己会愿意呢？”他耐心地道，“只要她甘愿，洛歌就没有阻止的理由。”
“但也许，她并不愿意，谁希望被牺牲呢？你看，她一直都想活下去，”蓝叱道，“没有人，她就只能依赖你，这是好事。”
斗篷帽遮住了他的表情，他没有再说话。
天完全黑了，微弱的海焰显露出来，仙海风向渐渐地变化，受到双极帐影响，上空风云携极暴之力，削骨摧心。
浪头卷得越来越高，一场大风暴将至。
少女踏浪狂奔而来，灵体伤势未曾复原，精疲力尽的她终于被大浪掀得飞出去好几丈，扑倒在水面上，她一边挣扎往前爬，一边想要踉跄着站起来，却又被下一波浪潮打翻。
没错，纵然在最绝望痛苦的时刻，仍不曾放弃坚强，她想活下去。
她发现了他，含糊地叫了一声，然后疯狂地朝他爬过来。
“柳梢儿啊。”他倾身微笑，却没有伸手。
斗篷下摆被风掀开一角，露出那双精美的月纹靴，她想也不想就双手抱住：“你能救他！我知道你一定可以，求你！”
杏眼里闪烁着希望的光芒，与当年即将被带进侯府时一模一样，她还是把他当成救星一样的存在。
而他，依然没有回应。
“你骗过我不是吗？”她殷切地盯着斗篷帽沿，仿佛能透过那里看到他的眼睛，“因为你，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要你肯救他，我就原谅你，你想做什么，我都答应你！随便你怎么安排我的命运，我都愿意！”
沉默。
四周风浪声越来越大，忽然，海面亮如白昼！
刺目的闪电影里，他终于俯身，伸手温柔地摸摸她的额头，语气里透着满满的关切和遗憾：“我也没有办法啊，柳梢儿。”
雷霆轰然，暴雨倾盆。
眼前是冰冷的月亮，无情一如当年。
柳梢放开手。
。
仙海的雨有种壮观的美感，遮住了天，遮住了前路，带着可以摧毁一切的气势，大海却不甘被压制，更加汹涌澎湃，竟有抗天之气魄。雨浪相连，茫茫渺渺，这种环境对逃跑的人极有利，便于隐匿身形，只是每滴雨都带着受双极帐影响产生的寒毒，消耗着体内仅剩不多的魔力。
不能等食心魔追来，必须要往前走，要活下去，回到仙门完成他最后托付的事情。
柳梢半跑半爬，跌跌撞撞地朝着地图上指定的方向走，当她再次跌倒的时候，一只手将她从水里拉了起来。
“不用你管！”柳梢恶狠狠地甩开。
“洛歌呢？”声音冷淡悦耳。
是了，怎么可能会是他。柳梢擦了把眼睛上的水，定睛看：“真的是你。”
银丝带闪闪，正是阿浮君。
还真被洛歌料中，他折转回来了。柳梢清楚这位寄水妖王的厉害，身边没有了保护的人，于是本能地想要后退，不过想到洛歌的话，她又止住了这个念头。
一句“真的是你”，阿浮君已料到发生的事，眸色微沉。
食心魔灵体果真是附于此女身上。
发现不对，他立刻返回迷窟，欲寻食心魔本体，正巧遇见灵体刚回归的食心魔，幸亏食心魔重创在身，他向来又谨慎，这才能及时借水遁脱身。
“洛歌又先我一步料中，他的选择令我失望了，”阿浮君淡声道，“看来，他也知道我会来找你。”
柳梢呆呆地站着，透过眼前睿智的妖王，她竟仿佛又看到了仙者的影子。
阿浮君皱眉。
无论如何，洛歌之死对妖界都有利无害。据说昔年重华尊者夫妇游历六界，于仙海地势必有记载，洛歌选择这条路很高明，若非动用寄水族的优势，自己也没这么快找到她。
阿浮君道：“食心魔看到我，很快便能想到你的行踪，你如今是回魔宫？”
柳梢摇头：“我要回仙门。”
“嗯？”阿浮君眼波闪烁，倒是没有拒绝，“走吧。”
足下水波仿佛有了生命，托起即将力竭的少女。
洛歌说的果真没错，他会帮忙。柳梢暗暗松了口气：“我会报答你们的。”
“食心魔在仙门，洛歌一死，你是自身难保。”阿浮君似乎是奇异地笑了下，转身步入水底。
。
地图上的路线很准确，仙海连通仙界。阿浮君命两名寄水小妖以兴波之术送她，速度的确非同一般，不过路程远了一倍，两个月后柳梢才到达东海。
魔眼看破结界，半空青华宫门巍巍，与当初一模一样。
柳梢静静地望着宫门。
亡命奔逃，身心俱疲，根本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悲伤，如今，她终于回到了这个地方，眼前景物是如此的熟悉，过往发生的一切仍然历历在目。
一场相识，犹如一场大梦。
就在这个地方，她曾经见到年轻的仙人遥立云端，浑身锋芒，风采逼人，数千弟子争先相迎。
“你来做什么！”见她蓬头散发满身狼狈地出现，守门的青华弟子们都拔剑围上来，洛歌力排众议救下她，尽管得到了商镜理解，但青华弟子们的成见难以消除，只是碍着商镜的吩咐与洛歌的面子才没有动手。
柳梢回过神：“我要见商宫主。”
“是来赔罪么？”冷笑。
“这女魔会知道悔改？”
……
“住口！”一名大弟子走过来制止众人，然后转身看柳梢，客气而冷淡地道，“商宫主去紫霄宫了，你改日再来吧。”
不在？柳梢猛然意识到不对。
商镜能够坐上仙盟首座这个位置，见识胸襟都非同一般，所以才会按下丧子之痛放过她，照洛歌所言，他身亡的消息传出，不管仙门信不信，商镜为防止局势变动，必定会坐守青华宫，食心魔很难钻空子。
可是现在商镜外出，证明中间出了问题，难道……阿浮君根本没将消息放出去！
对呀，这些弟子若真的听到风声，看到自己不可能是这种反应！
柳梢大吃一惊。
这事却也不好怪阿浮君隐瞒，她并没有开口问过，阿浮君也不可能知道洛歌的计划。只是柳梢实在想不出他反常的理由，妖界内战就怕外界插手，用洛歌已死的消息扰乱六界局势，明显对他们更有利，阿浮君向来阴险深沉，怎么会无动于衷？
柳梢绝不相信洛歌会料错，但事实摆在面前，她一直都是无条件地相信洛歌的判断并照吩咐在做，谁知会出这种意外，柳梢本来就不是个很有主意的人，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自己是魔，又间接造成商玉容之死，仙门不信自己的大有人在，这些青华弟子见到洛歌的遗物，或许根本不用等商镜回来，就要将自己当场斩杀。
离开吗？行踪已现，被食心魔盯上，只会更加危险。
留下来？柳梢清楚地记得食心魔曾在青华宫现身，他很可能藏匿在青华宫。
应该怎么办？柳梢左右为难，越是心慌，疲惫的头脑越发混乱，还没等她作出决定，里面就走出一个人。
“谢师兄。”几名弟子立刻朝他打招呼。
柳梢深厌谢令齐，不过她也知道眼前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勉强控制住了离开的冲动。
谢令齐见到她便惊讶不已：“柳师妹？你不是与洛师弟去大荒了么？洛师弟呢？”
柳梢双手握紧，头脑猛地清明起来，主意瞬间拿定：“他让我回来找商宫主。”
谢令齐忙道：“商宫主不在，若有事，师妹不妨说与我。”
柳梢不言。
“我也是怕耽误要紧事而已，”谢令齐一笑，“也罢，进去再说，洛宁师妹他们都在里头。”
“洛宁？”柳梢失声，“她不是回南华了么？”
谢令齐并不计较她刚才的态度，好脾气地答道：“两个月前紫竹峰结界无故消失，她担心洛师弟安危，掌教和我师祖正好来找商宫主，便带她过来了，另外还有几位掌教也在，师妹既然带回了重要消息，就快些进去吧。”
结界消失，只因人已不在。可是没有谁会这么想，在他们眼里，洛歌是无所不能的，除了最关心哥哥的洛宁。若说柳梢之前还有迟疑，此刻也已决心留在青华宫了，洛宁是万万不能出事的，好在这么多掌门仙尊在，食心魔又受了重伤，应该不会轻易动作。
知道她受洛歌之命而来，青华弟子们不敢再拦阻，两人先后走进宫门，柳梢虽然戒备着谢令齐，但青华宫七重殿的阶梯上有许多守卫弟子和阵法，倒不必担心暗算。
两人刚走到洞灵殿外，迎面就遇上苏信与卓秋弦。
“柳梢儿？”苏信看见她就面露喜色。
卓秋弦只朝谢令齐点了下头，然后与柳梢擦肩而过。
蓝袍简朴，那柄江山秋意扇依旧别在腰带上，只是旁边多佩了一柄赤霄剑。
她是洛歌自幼认识的朋友，还与诃那一起跟食心魔交过手，算是最值得信任的人，但柳梢也清楚，商玉容其实是为救自己而死，虽然自己去报过信，是谢令齐耽误了时间，但始终还是内疚的。
柳梢咬了咬唇，冲卓秋弦的背影叫道：“卓师姐！”
卓秋弦仿佛没听到。
“洛师兄他……”刚说出这几个字，柳梢喉咙就是一堵。
卓秋弦到底不如洛歌心思敏锐，并未发现她的异常，大步走远。
在他们眼里，洛歌是仙门最优秀的人物，剑术超卓，智谋出众，谁会想到这个结果？
“卓师姐有事，等空了再找她吧，”苏信好心安慰两句，又道，“洛师兄一直没有消息，几位掌门都在着急，你快进去吧。”
谢令齐笑道：“我正要带她见掌教，苏师弟要去哪里？”
苏信道：“我与卓师姐去……”
“我们进去吧。”柳梢突然打断他，拉住他的手臂。
苏信万没料到她会如此，连忙要抽回手。
柳梢不放：“我有话要和你说。”
谢令齐似笑非笑地看着两人。
苏信颇为尴尬：“我与卓师姐要去……”
“苏信！”柳梢打断他。
见她眼神透着焦虑，苏信再迟钝也领会了，愣了下便点头道：“也好，我带你进去吧。”
柳梢实在是没办法，洛歌的眼光不会错，同意苏信和洛宁的事，说明苏信也是可以信任的。
。
通玄殿上，众掌门正商议着事情，南华派掌教原西城与万无仙尊也在座，得知柳梢带回消息，众人连忙叫她进去。
柳梢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进大殿，在阶前站定。
当今仙门中，南华派算是历史最为悠久的大派之一，更有着名震六界的紫竹峰剑术，虽曾没落，余威犹存，何况还出了个洛歌，此时商镜不在，众掌门便不约而同地看向原西城。
原西城生性寡言，他对洛歌收留柳梢一事本就不赞同，开口问道：“你带了消息？”
知道他是洛歌的长辈，柳梢恭敬地作了个礼，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洛宁跑进来：“柳师姐回来了吗？柳师姐！”
柳绿袍子映着小脸，如同嫩叶拥桃花。
回眸之际，柳梢看得出神，下意识地想要寻找另一人的影子，然而除去那身灵气，少女眉眼与哥哥全无半点相似之处。
洛宁拉住她问：“我哥哥呢？”
在她心里，哥哥必定会和以前一样凯旋归来吧？柳梢避开她的视线：“他没回来。”
洛宁失望地“哦”了声，又疑惑地瞧她，想要说话，旁边谢令齐轻轻地咳嗽了声，提醒：“柳师妹，掌教等你回话呢。”
洛歌的安排都是在商镜坐镇青华宫的条件下进行的，柳梢见商镜不在，只得硬着头皮道：“事情很重要，他让我亲自见商宫主。”
她这分明是拒绝回答，众掌门面面相觑。
扶生派掌教祝冲不悦地道：“商宫主不在这里，既然事情重大，岂能耽搁，你先说。”
柳梢闭紧了嘴。
那祝冲性子火爆，见状气得笑：“你怀疑我们不成？”
原西城道：“在座都是信得过的，说吧。”
谁能想到食心魔正是熟悉洛歌的人呢？柳梢仍旧不肯开口。
苏信也不知道她为何如此固执，见众人不悦，忙轻声提点：“我师父确实不在，他刚去紫霄宫，回头又要赴武道，一两个月内是不会回来了，你不妨先依诸位掌门的意思，原掌教也不是外人。”
柳梢还是将脸一扬，坚持：“他让我找商宫主。”
见她油盐不进，祝冲急道：“这小女娃死脑筋，误事！洛歌怎的派她回来！”
不仅是他，众掌教都皱眉。
万无仙尊摸着白胡子想了想，道：“虽说受人之托本该如此，但凡事也要讲究变通，这样吧，我来作主，你别怕，有我呢。”
话说到这份上，柳梢竟不好推辞。
他们都是洛歌的长辈，照理不该拒绝，但食心魔很可能混在这些人当中，况且这些掌门并不相信自己，若当众说出洛歌不在的事实，情况恐怕更不妙，洛歌说过必须将冰弦琴亲自交到商镜手上，这是唯一的信物，也许上面有重要信息，怎能打草惊蛇？
就在她迟疑之际，旁边洛宁眨眨眼，突然道：“哥哥临走前下令镇守妖界入口，掌教们都等着下一步安排呢，师姐可是带回了口信？”
柳梢灵光一闪，立即道：“他说，妖界入口要继续派人驻守。”
洛歌出事，知道的人只有阿浮君、食心魔和自己。阿浮君没说，食心魔要隐藏身份，也不可能主动曝露他曾跟去大荒的事实，那自己随便说件事就能应付这些掌教，拖到商镜回来。
众掌门闻言，果然哭笑不得。
祝冲哼了声：“这点事情也值得你隐瞒！”
原西城却目光一沉，追问：“洛歌呢？”
柳梢在武道就惯于撒谎，半真半假地道：“他跟羽师兄去大荒深处了。”
洛歌与羽星湖常有联络，“仙门大劫”卦象未化解，原西城等掌教都是知情人，闻言倒没再怀疑。
祝冲忙问：“识镜可取到了？”
“识镜”是针对食心魔设计的圈套，这事估计只有商镜和南华天机真人仇今知情。柳梢含糊地道：“有吧……”
她答得不清不楚，祝冲烦躁地挥袖：“罢了，这女娃糊涂，还是等洛歌回来再说。”
柳梢松了口气，慢慢地退到旁边。
无故被拉进来走了圈，苏信有些莫名：“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能破解魔铃的人不超过九个，很容易查出食心魔的身份，等待商镜回来的日子，食心魔肯定会有所动作，柳梢本想让他保护好洛宁，然而意识到他修为不足，更可能被带入险境，柳梢又迟疑了。
“你不是要跟卓师姐出去吗？”洛宁催促苏信，“卓师姐还在等，回来再说吧。”
苏信闻言忙道：“那我先去了。”
等到他出殿离开，柳梢转向洛宁，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就听洛宁以传音之术问来：“师姐，到底出了什么事？”
是了，这个女孩子虽然脆弱，却跟她的哥哥一样聪明。
无奈她有魂伤不能劳神，柳梢也不敢说洛歌出事，正要糊弄两句，苏信突然又匆匆回来了，进殿禀道：“邪仙沙木枭声称要拜访家师，师兄们不敢做主，故来请示诸位掌教，是否放他进来？”
众掌门都吃了一惊。
同为仙道，邪仙与正宗仙门大有区别，他们干尽坏事恶名昭著，与魔相差无几，时常残杀同道不说，修炼方法更是极为发指，素来为仙门所不容，只能躲在暗处，那沙木枭敢堂而皇之地拜访青华宫，未免狂妄。
沙木枭？柳梢听这名字耳熟，待想起是谁，不由大为警惕。
这不是大荒里那个沙木脑袋吗！他来做什么？
放邪仙入仙界是不可能的。原西城想了想道：“会一会他。”
。
青华宫外，众弟子严阵以待。
来者头发枯黄，皮肤干裂粗糙如沙地，正是柳梢那夜所见的沙木枭。他今日穿着身带有八卦图的杏黄道袍，手里还拿着柄拂尘，乍一看也有几分仙门中人的样子。
沙木枭先朝原西城众人拱了下手，惊讶地问：“商宫主呢？”
祝冲对邪仙极为厌恶，冷冷地道：“商宫主岂是你想见就见的，有事快说！”
沙木枭面色微变：“我一番好意前来报信，你们不领情也就算了。”
祝冲道：“你能安什么好心！多半是诡计……”
沙木枭哼了声，打断他：“洛歌死了，此事重要否？”
众人脸色大变。
柳梢心头“突”的一下，猛然醒悟。沙木枭哪会知道洛歌出事？他是受食心魔指使！
“你说什么！”祝冲厉声。
“洛歌已经死了。”沙木枭有恃无恐。
原西城语气一寒：“阁下若想造谣生事，休怪我失礼。”
沙木枭傲然挥了下拂尘，颇有几分大义凛然的模样：“我自知误入邪道，作恶无数，今日既敢前来报信，又岂会惜命？”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实不相瞒，洛歌于我有恩，大荒偶遇，他废我九分修为，却始终留了我一命，原掌教尽可查证。”
谢令齐上前两步，在原西城身后轻声道：“紫竹峰结界消失……”
如果人还活着，结界怎会无故消失？
经他一提，原西城当即探手引气，独特的南华派剑气笼罩沙木枭全身。刹那间，石木枭气海内也透出一丝微弱的剑气，与原西城的相似，又有些微区别。
原西城脸色“唰”地难看起来，他缓缓地收了剑气：“是紫竹峰剑术。”
沙木枭黯然道：“我沙木枭虽入邪道，却也知恩图报，既受洛歌之恩，见他被有心人暗算，本不该袖手旁观，可惜我实在是无能为力，只因担心那人会利用此事愚弄仙门，这才冒死前来报信。”
他说得半真半假，原西城握紧冰螭剑，万无仙尊也早没了和蔼之态，白胡子直颤抖。
柳梢想起来，原来那夜洛歌不仅救了那只大耳兔，在她和卢笙说话时，他已经废了沙木枭的修为！柳梢明白沙木枭的意图，忙道：“别信他！是他害我，洛师兄才废了他的修为！”
沙木枭怪笑，不慌不忙地道：“我正要问你，那夜是谁从我的沙流阵中救了你？”
“是……”柳梢应变得快，连忙改口，“当然是洛师兄！”
“不敢说实话吧？”沙木枭“嘿嘿”两声，“救你的不是洛歌，是堂堂魔宫圣使卢笙和尸魔石兰！”
柳梢再傻也知道此刻万万不能承认：“你少胡说！”
沙木枭道：“你我谁在胡言，自有公论，你刻意隐瞒洛歌之死，到底有何居心？”
他这么一说，所有视线都集中在柳梢身上。
柳梢有点慌了。
一步意外，阿浮君竟对洛歌之死无动于衷，商镜没有听到任何风声，才会在此时外出，留下这群根本不相信她的人，导致沙木枭有机可乘。洛歌的嘱咐她从没有忘记，可眼下事情发展一步比一步偏离轨道，到底该怎么做？
原西城厉声道：“洛歌在哪里？”
苏信也急得催她：“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快说啊，洛师兄他到底……”
“是她与魔宫勾结，暗算了洛歌，”沙木枭高声道，“若我所料不错，她身上必定带了洛歌的遗物，好取信于你们，借机潜回仙门做内应！”
不好！柳梢一个激灵，还没来得及说话，突然手臂被什么重重地撞了下，臂上的白木环随之脱落。
木环落地，化作一台古朴精美的琴，丝弦闪着清冷光泽。
“是冰弦琴！”谢令齐惊讶的声音。
……
瞬间，周围的海风声、海浪声变得格外清晰。柳梢扑过去抱起琴，艰难地动了动嘴唇，浑身已是凉透。

第46章 被囚禁坑
通玄殿内鸦雀无声，众掌门仙尊无人归座，都齐齐地站在高阶上。最前面的原西城目光冷厉如寒冰，旁边万无仙尊扶着谢令齐的手臂，老眼含泪。
柳梢跪在殿中央，面前摆着冰弦琴。
沙木枭安全地离去，间接显示了众掌门的态度，也难怪，她因为怨恨仙门而入魔，又有商玉容之事在前，没有人会信她。
原西城迟迟不开口，祝冲上前喝道：“当真是你害了洛歌？”
“沙木枭胡说的！”柳梢自是否认，忍着眼泪将经过细细讲来。
确认洛歌出事，殿内哗然。
没等柳梢继续说完，祝冲就冷笑：“寄水妖王会帮你，食心魔灵体附身，连双极帐都那么巧被你遇上，这种荒唐的事也能编造！”
“是她与魔宫勾结，恩将仇报，害洛师兄！”众弟子目眦欲裂，纷纷拔剑上前。他们最崇拜洛歌，一时之间竟难接受事实，若非有掌门在此，早就将她当场斩杀了。
柳梢分辩：“洛师兄对我好，我为什么要害他！”
“还要理由？”祝冲怒道，“你被魔尊徵月迷住，徵月死时，你曾亲口说要找仙门报仇，是也不是？”
万无仙尊颓然坐到椅子上：“怪不得紫竹峰结界消失，怪不得……”
苏信怒道：“柳梢儿你……你怎么可以！”
“不是我！洛师兄那么厉害，我怎么骗得了他？”柳梢叫道，“是食心魔！陆离不是食心魔！真正的食心魔根本就没死！仙门有人修炼魔仙！”
所谓魔仙，就是仙用魔的方法修炼，仙魔两修。他们未经魔神净化体质，不受魔神禁令限制，可以尽情采纳清气，表面看来完美无缺。然而魔道修炼的前提是完全剔除本体灵气，以躯体魔丹为容器，仙体修魔无疑是背道而驰，修为日进千里的同时，肉身五脏难以承受浊气侵蚀和进境太快带来的压力，取人心，正是自身心脏难以承受的原因。
陆离死后，天机真人仇今卜测却显示仙门劫象依然存在，洛歌因此推测食心魔未死，众掌门也略知一二，闻言倒信了几分，惊疑起来。
祝冲仔细打量柳梢几眼，突然道：“这女娃的修为甚是可疑。”
旁边谢令齐立即道：“柳师妹的纳气能力的确非凡，入魔短短一年，竟险些伤了我。”
之前他险些被柳梢所伤，南华上下都知道此事，原西城不言，万无仙尊微微点了下头。
“这就是了！”祝冲立即道，“劫象伴魔婴而生，劫象未化解，说明魔婴之力还在，所以洛歌才推断食心魔未死，但如果当初吸收魔婴之力的并不是徵月，而是这女娃，一切就说得过去了，否则她进境神速如何解释？此番真让她混入仙门，岂非正是应了劫象！”
事关重大，众人神情凝重起来。
关于修炼速度，柳梢简直有苦难言，体内的神秘力量不能泄露，而且那股力量根本不受控制，她也不能当场证明给他们看。
谢令齐黯然道：“洛师弟救你性命，对你诸多维护，连商少宫主之事都为你担下了，想不到你竟……”
洛歌一死，最高兴的就是他吧！柳梢气得发抖，他故意在青华宫提商玉容之死，分明是暗指洛歌忘记好友之仇，无奈此时骂他也于事无补，柳梢咬牙道：“等商宫主回来，他会信我！”
“事到如今还抵赖！”祝冲怒道，“洛歌那样的好孩子竟被这孽障所害，原掌教还等什么，一剑斩了干净！”
万无仙尊侧过脸，口里重复：“这孩子！这孩子！”
众人眼睛都有点湿润。
也难怪，那样出色的人物，仙门最优秀的后辈，这些年商镜几乎将仙门大事全都交给了他，是他促成了仙武联盟，设置人间关防，百年来魔宫再未能大规模入侵人间，仙尊弟子们才会放心闭关修炼。他也算是众人看着长大的，到头来落得如此下场，纵然仙尊们堪破生死，也忍不住伤感。
反而是洛宁，她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盯着那台冰弦琴。苏信心疼地握紧她的手，满眼伤愤地瞪着柳梢。
终于，真一掌教柏邻叹道：“处置了吧。”
大弟子们同时上来拖柳梢。
“我要见商宫主！”柳梢挣扎，“洛师兄说过，只要商宫主看到琴就会信我，你们错杀无辜！”
祝冲嗤道：“你是想拖延时间，好完全转化魔婴之力吧。”
“反正我跑不了，你怕什么，难道你就是食心魔？”柳梢被逼急了，她以前常干这种反咬一口的事，此刻派上用场，“不然你怎么急着要我死？”
“放肆！”祝冲被气得差点当场动手。
“他想杀人灭口！”柳梢索性大叫。
众弟子见她诬陷堂堂扶生派掌教，都怒骂“无耻”，众掌门也直摇头，心道此女果然是武道习气。
祝冲冷着脸道：“我避嫌就是，原掌教自己处置吧。”
南华派损失优秀人物，原西城已是脸色铁青，紧闭着嘴说不出话了。
“先斩了这祸害，给洛师兄报仇！”不顾柳梢大叫，众弟子拖起她就走。
魔丹被封印，头碰在门槛上，血流如注，柳梢仍是死死地扒着门框，绝望地望着那台冰弦琴。终于还是要辜负他最后的托付了，琴上有什么秘密，商镜将来能见到吗？他那么聪明，为什么自己就想不到好主意！为什么自己就这么笨呢！
没人理会她受伤，若非是顾忌门规，他们会直接用剑将她挑出去。一名弟子见她不放手，索性拔剑就朝她的手斩下！
突然——
“住手！”声音小而清晰。
剑停在半空，众人不约而同转脸看向说话之人。
少女缩在椅子里，如同苍白惨淡的花朵，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地上的冰弦琴，半晌，她轻声道：“哥哥做事万无一失，怎会留下这琴呢？”
轻轻一句话，点破机关。
别的都没留下，为何偏偏留下这琴？
柳梢被重新带回殿内，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原来如此。
在最后的时刻，他还那么冷静地安排着一切，几乎毁去了身边所有的物品，连同遗体，只让她带回这台琴。
洛歌早已晋升天仙，修成半个金仙之身，绝无可能被人一招毁去肉体，必然是他在最后关头放弃了自己。他能毁掉所有随身之物，以免被人利用，那么留下冰弦琴就显得极为不合情理。这只能证明，琴是他留给她的，是他授意她回仙门报信。
她以为琴上藏着秘密，却不知道秘密在此。
弦丝凝冰花，闪闪清透，映入朦胧泪眼，犹如仙者俊冷的容颜。
原来，他还在保护她吗？
柳梢用力挣脱众人，扑过去抱着琴大哭起来，发泄着一路上吞忍的悲伤。
商镜相信她没有害商玉容，自会理智地思考，然后明白他的意思，谁知商镜偏偏外出，她完全是送死，然而洛宁却阴差阳错地来了青华宫，让她绝地逢生，聪慧的少女看懂了哥哥的用意。
殿上安静下来，仅余撕心裂肺的哭声。
祝冲终于点头：“洛歌是谨慎的。”
众掌门也已经冷静下来，意识到之前是疏忽了，想到琴上可能还有别的暗示，原西城立即示意：“拿上来。”
谢令齐忙走下阶，安慰地拍拍柳梢的肩：“柳师妹，此番或是委屈你了。”
然后他直接从她怀里夺过琴，双手捧着呈上去。
祝冲先取过看了两眼，摇头表示没有发现，然后递给原西城。原西城接过琴正要仔细看，突然，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那琴竟逐渐灰化，散作无形！
大殿再次陷入可怕的寂静。
刹那间，原西城冷眸如电，看向柳梢。
柳梢也当场傻住。
“定是洛歌之计，”祝冲缓缓地道，“洛歌料知她想混入仙门，才会引她自投罗网！”
“不可能！”柳梢几乎崩溃。她一路亡命奔逃回青华宫，还没来得及喘息，所有不利的事就全堆到一起，这根本是有预谋的陷害！这些人里面会不会有食心魔？食心魔到底是谁？是谁！
冰弦琴一路上都好好的，怎么会这样？
柳梢猛然变色，指着谢令齐道：“是他！他对琴动了手脚！”
谢令齐莞尔，也不辩解，退到万无仙尊身后。
“谢师兄会诬陷你？”众弟子嗤笑。
谢令齐每次做坏事都很巧妙，柳梢拿不出证据，硬着头皮道：“他可能就是食心魔！”
“笑话！”不仅弟子们，众掌教也摇头。
柳梢更急，改为指着祝冲：“不是谢令齐就是他，他们当中有一个陷害我！”
一个人站出来，抱臂笑道：“柳梢儿，当初在侯府你就惯于撒谎，如今这诬陷人的功夫更是见长了。”
“杜明冲！”多日不见，柳梢看到他那副嘴脸仍然厌恶无比，“你别胡说！”
“你在侯府做过什么，问白凤姐就知道。”杜明冲扬起浓眉，居然称比他小的白凤为姐，显然是有意讨好谢令齐。
见他落井下石，柳梢险些气疯，反而急中生智想起了一个人：“羽星湖师兄！羽师兄可以作证！我们联手对付食心魔，他能证明我没说假话！”
谢令齐摇头道：“众所周知，羽师兄行踪难觅，多年不曾回仙门。”
柳梢道：“那就找他回来！”
“拖延时间而已，”祝冲哼了声，看原西城，“魔女之言不足为信！”
可恶！柳梢死瞪着谢令齐，杏眼几乎瞪出血。
以洛歌之智，揭穿谢令齐的真面目并不难，然而为了不让那位毕生为南华付出的老人家伤心，他选择留下了谢令齐，谁说仙者无情？谁说他无情！
谢令齐看看原西城，见他没有表示，便开口道：“想必是她吸收了魔婴之气，魔性太重，已难回头，如今也只有……”
他没有往下说，众弟子都明白他的意思，又去拖柳梢。
相识一场，苏信到底不忍：“洛师兄不可能轻易被暗算，或许……当真另有内情？”
“此言差矣，她勾结了徵月魔宫与尸魔石兰，加上大荒之内本就凶险，洛师弟毕竟只是一人，”谢令齐看了眼洛宁，严厉地道，“她已吸收魔婴之气，来日必祸害六界，师弟岂能如此不分轻重！”
苏信被说得涨红脸，垂首：“这……”
“苏师兄说的没错，”洛宁突然从椅子上站起身，轻声道，“等商伯伯回来吧。”
谢令齐愣了下，忙劝道：“她短短时日便已修为大进，倘若完全炼化魔婴之气……”
“哥哥不在，几位师兄没回来，重华宫一脉之事由我做主，”洛宁打断他，慢慢地扫视众人，“我决定，等商伯伯回来再处置她。”
声音轻而弱，平静无比，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与果决。
这瞬间，柳梢竟产生了错觉，站在阶上的不再是柔弱的少女，而是记忆中那个自信的身影。
他还在身边，再一次救了她。
柳梢低头，眼泪簌簌地掉。
谁也没想到，最有理由“恨”的人会做出这个决定，弟子们都怔怔地望着洛宁，众掌门却面露欣慰之色，暗暗惋惜。仙道劫数，原不该执着于生死，难得她有如此胸襟，可惜天生残缺，注定她不能成为第二个洛歌。
这里的确没人比洛宁更有资格决定柳梢的生死，她将话说到这份上，万无仙尊叹了口气，终究是含着泪朝原西城点头：“也罢，就依小宁吧。”
逃过死关，柳梢被关入青华宫底的禁魔坑内。
。
虚天魔宫，淡月遥远，一道红影在浊重的烟雾中无声移动，所过之处魔兵纷纷低头。
失去主人的幻海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更加热闹。模糊的月光映照蓝波，数名女子踏着海波随乐起舞，一座云状白色软榻在海面荡漾，榻上斜躺一人，黑斗篷随意敞开，银纹袖口闪着冷光，他正对着月亮认真地吹笛子。
看到这般景象，未旭不由愣了下。
笛声止，月没有起身：“哎，是未护法大驾光临。”
“阁下真有闲情，”未旭浑不介意，走到榻前，“我只是不解，你说她是魔族的希望，为何还不将她带回魔宫？”
“仙门有她需要的东西。”
“食心魔在仙门，她是去送死。”
“她还没死。”
“和死差不多了，”未旭皱眉，“魔宫绝不可能为救她一人而进攻仙门，她……”
“放心，会有人救她出来。”
“嗯？”
“你来找我，并不是魔尊的意思，”月叹了口气，“未护法的手段六界闻名，其实残忍有限，再强的修为仍弥补不了魔体的缺陷，怨恨是你们走上魔道的共同原因，你被她触动了吗？”
眼角下红痣瞬间变得生动，未旭盯着他半晌，妖妖地笑了：“你知道的的确不少。”
“过奖。”
“希望你的能力胜过你的胆量。”
未旭说完就瞬移离开。
月这才从榻上起身，整个人再次裹进斗篷内，与此同时，海面上那些舞女全都消失了。
“不用装，”蓝叱出现在他身旁，仍与他一般装束，“你根本不能预知这一切，被这场变故吓得不轻吧。”
“敢算计她，那只无耻的寄水妖惹怒我了。”
“你的评价让我惊奇。”
“他险些害死她。”
“你迟早也会害死她，”蓝叱道，“那只寄水妖却未必，他会这么做，是知道洛歌的妹妹在青华宫，也知道洛歌的妹妹很聪明。”
月摸摸下巴：“诶，难道他看上洛歌的妹妹了？”
“他是知道洛歌的妹妹会保住她，就算不能，只要她在危急之际暴露身上的秘密，仙门就不会立即处死她，甚至他还在试探，想知道她背后是否有人，就是主人你，”蓝叱“嘿嘿”笑了声，“退一步，就算她真的死了，对妖阙也没什么大的损失。”
“太无耻了，”月拍着他的脑袋，“还是洛歌好，可惜太固执，为一个渺茫的希望放弃转世的机会，他……”
“他只是为了责任而固守信念，和你一样。”
沉默。
“没错。”
。
禁魔坑内海水翻涌，弟子们很不客气地将柳梢推下坑就走，柳梢魔丹被封印，落在海水里使劲扑腾，呛了好几口水，才挣扎着攀上一块岩石。
禁魔坑本是用来困魔尊与重要魔将，柳梢被关在这里，乃是众人因为洛歌之死恨极她的缘故。坑四面都是突兀的岩石，攀登也不难，然而整个坑连同水下都满布结界，由青华宫顶尖高手共同设置，几乎没有逃脱的可能。
深夜，海浪拍击岩石，碎沫飞溅在身上脸上，柳梢抱着膝盖缩在石缝里，双手被石头锋利的棱角划得满是伤痕，十指连心，隐隐作痛。
几日过去，没有任何人来看她，她也从未好好地休息过，闭上眼，就会看见那满是鲜血的身影。她万万没想到，他的死竟成了别人利用的阴谋。她为什么就这么笨！为什么不能聪明一点！总是眼睁睁地看着事情变得一团糟，还不知道该怎么做！
习惯依赖的少女，再没有什么时候比此刻更加痛恨自己的无能。她想要大哭，将所有悲痛辛酸全都哭出来。可是她不能，这地方并不安全，如果食心魔是青华宫的人，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进来下手，到时她恐怕是个“畏罪自尽”的下场。
食心魔真的来了，又能怎么办呢？
柳梢尽量屏了气息，缩起身体，明知道这样是掩耳盗铃，可是她很害怕，害怕不能撑到商镜回来。
抬头，顶上是狭隘的一片天空，中央挂着一片冰冷的月亮。
突出的岩石上，有人高高站立。
“害了洛歌还敢回来，你真蠢得不可思议。”熟悉的讽刺语气。
“白凤？”柳梢听出她的声音，站起来。
白凤嘲笑：“真是想不到啊，人见人爱的柳梢儿也会变成一只落水狗。”
照她素日的行事，不落井下石已经很难得了。柳梢没计较她的幸灾乐祸：“我救过你的。”
“少来攀人情，我又没求你救我，你当时也是为了你自己。”
“救我。”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白凤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如同看着个傻瓜，“我能站在这里与你说话，还是谢师兄的面子！就算我欠你一次情又怎么，我好不容易才走到今日，你要我赔进自己来救你，柳梢儿，枉你也在武道多年，居然还这么天真！”
武道获取力量的速度比仙门快得多，她是武道高手，要破坏这里的阵法也不是完全没可能，但强行冲撞结界必然会惊动人。
柳梢知道她误会，摇头：“你去找卓师姐，请她来见我。”
白凤愣了下，不屑地道：“我凭什么帮你？”
柳梢咬了半日唇，终于道：“算我求你。”
白凤冷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柳梢儿竟然会求我，他们不是个个都喜欢你么，你再亲亲他们就是了，求我能有什么用？”
面对讽刺，柳梢气得浑身发抖，好容易才控制住没有还口。
再也没有人保护她，她已经失去了最后一点任性的权利，面前是唯一的机会，她不能在这时候激怒白凤。
“你想怎么样？”
“求人也要有求人的样子，”白凤傲然地道，“这不是你说的么？”
柳梢沉默半晌，跪下。
白凤收了笑意，突然恨恨地跺脚，朝她啐道：“看你窝囊的样子，还是这么怕死，简直就是只没骨气的狗！连洛歌都能害，你的心肺到底被什么吃了！呸！指望我救你，做梦吧！杀你都嫌脏了我的手！”
“说了不是我！”柳梢再也忍不住了，怒眉反驳。
白凤哪里理会，骂得更难听：“我真不知道你哪点好，根本是烂木头！害人精！陆离怎么会喜欢你！你早就忘了他吧？如今才好，洛歌也死了，看谁还能救你！看你再去祸害谁！”
知道她一直为陆离不平，柳梢握紧了双拳，没再辩解：“不管怎么样，你叫卓师姐来见我一面，往后你我两不相欠。”
见她这样都能忍耐，白凤也失去辱骂的兴致，冷冷地哼了声：“你说的。”
“当然，”柳梢停了停，还是忍不住道，“你知道陆离不是食心魔，食心魔还活着，我猜就是谢令齐，别说我没提醒你。”
“那又怎么，”白凤脸色反而转好，大约谢令齐对她确实不错，“陆离不也是魔吗，没见他害过你。”
柳梢欲言又止。
“柳梢儿，说到底你我都是一路人，只要能活得好点，谁管那些苍生大义呢，不过我没你那么贪心，所以我今日能站在这里，而你落到了这个下场。”白凤说完就走了。
。
自从白凤答应帮忙之后，柳梢便放心许多，数着日子满怀期待地等待。然而半个多月过去，还是没有见到卓秋弦的身影。
是她不肯来？还是白凤根本没有传信？
退潮时间到，禁魔坑内海水慢慢地下落，露出坑底的黑石，孱弱的白浪在黑石缝隙里不停地涌动挣扎。
柳梢艰难地挪动身体，觉得手脚都快完全僵硬了。
突然，坑底传来一阵汩汩声响，暗潮涌动，坑外的海风海浪声隐约可闻。
这是……柳梢欣喜若狂，倏地跳起来。
裂缝！严密的结界竟出现了缝隙！
柳梢曾经借助体内的神秘力量冲破苔老的妖力封印，想是洛歌并未告诉这些掌教，所以原西城他们明显低估了柳梢的能为，她前几日已经破开仙印恢复了自由，只是害怕惊动人，迟迟不敢显露出来而已。
趁机逃出去？柳梢刚闪过这个念头，裂缝中就飘进一丝熟悉的血腥味！
食心魔！
第四卷 大荒篇&#183;沧浪琴歌（下）

第47章 重归魔界
终于还是来了。柳梢慢慢地后退，双手紧紧地掰着身旁的岩壁。
能破解结界，食心魔果然在青华宫内。洛歌那一击何等厉害，他的伤不可能好得这么快，估计是太心急，所以才趁着商镜未归，迫不及待地来下手。
若反抗，必定会惊动看守弟子，魔力恢复的事就要暴露，但此时为了保命也顾不得那么多，只要缠住食心魔，让仙门的人看到他就好了。
眨眼间，坑底血雾弥漫。
浓重的魔气侵袭，体内魔血随之沸腾，柳梢全神盯着血雾里的动静，杏眸渐渐地阴沉下去。
没错，跟他拼了！
眼看着，暗蓄的力量一触即发——
突然，所有血雾如潮水般迅速退回缝隙外，紧接着缝隙合拢，结界恢复原状。
“谢师兄？”头顶传来洛宁的声音，“你怎么在这儿？”
“徵月魔宫频繁干扰人间城防，想让我们放人，掌教和仙尊们都出去了，我怕这边有意外，所以过来看看。”
“最近辛苦师兄。”
“掌教命我镇守青华宫，这便是我的职责，只要六界太平，辛苦又有什么，”谢令齐停了停，轻声道，“仙道原该超脱生死，别太伤心了，还有师兄在呢。”
“我知道，多谢师兄。”
“记得你小时候么，”谢令齐似乎有点失望，“那时你还经常缠着我，想不到如今你我竟生分至此。”不待洛宁说话，他又笑道：“好了，我并没有生气，定会寻药治好你，你也是个懂事的姑娘，照顾好自己，别让师兄不放心。”
洛宁“嗯”了声：“方才青华宫师兄找你呢，掌教他们有信来。”
谢令齐还没答话，果然就有弟子走来：“原来谢师兄在这儿，商宫主来信，卓师姐请你过去商议。”
“师兄快去吧。”
“你……”
洛宁道：“我先看她到底怎样了，立刻就来找你。”
原西城亲自封印了柳梢的魔力，应该不存在问题。谢令齐皱眉叮嘱：“此女出身武道，你已经保住她的命，断不可轻信于她，我让人守在外面，你看过就快些回去，我晚些时候再来找你。”
说完他便匆匆离去。
。
魔力恢复，柳梢在坑里将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楚。
当时是谢令齐从自己手里接过冰弦琴，他最有嫌疑，谁知道他对洛宁的好是真是假呢……
眼下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柳梢抱着额头，觉得混乱无比。
原西城他们都不在，只让谢令齐与卓秋弦镇守青华宫，怪不得食心魔会肆无忌惮地下手！没想到的是，徵月魔宫此时干扰人间城防，声称救自己，这不是让仙门认定自己与魔宫勾结了吗？
“柳师姐。”轻飘飘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柳梢收回思绪，仰头看，只见少女坐在高高的岩石上，身形比往日更瘦小单薄。
良久的沉默。
洛宁开口：“你别怕，我想过了，只要食心魔还想潜伏在仙门，就不会轻易对我下手，从现在起我就守在这儿，没人敢来害你。”
是啊，还有人相信自己。柳梢哑着喉咙道：“我没事，你要当心。”
洛宁“嗯”了声：“我修为浅，这样你听着很费力吧？”
她用传音之术，是为了防备偷听。柳梢立刻道：“我能听见。”
洛宁又不说话了。
柳梢道：“别相信谢令齐。”
“我知道，”洛宁停了下，“我相信哥哥，他相信的是你，我也信你。”
一夜之间，公主失去了庇护，所以，也会长大吗？
柳梢静静地望着她。
看吧，柳梢儿，这就是你当初嫉妒的女孩子，天生残缺沉眠，醒来后仅仅在哥哥的保护下过了十几年快乐简单的日子，如今至少你还有一身修为，还有报仇的希望，她却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但是此刻，她在保护你呢。
还有什么理由放弃？还有什么理由自怨自艾呢？
“讲讲大荒发生的事吧。”洛宁轻声说道。
“好。”
夜帷落下，半月升空，谢令齐也不知道因为什么缘故没有再来，洛宁也没有离开。
坑底潮水回涨，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洛宁歪倒在岩石上，应该是睡着了。
在柳梢的叙述里，她的哥哥是安心离开的，他盼望她能好好地活下去。
原来安慰人的感觉是这样？柳梢抱膝而坐，静静地听着水声。没有如实讲出最后的情形，因为怕她难过伤神。
托付三件事，实际上却只有两件。他其实是在担心妹妹吧？没有说出来，是因为他知道，她的处境比洛宁更加危险，她才是食心魔的目标。
“今日之事，换成宁儿我也会如此。”他这么说，是不令她内疚。
真换成洛宁，他会如何选择？柳梢没有计较这些，也永远不会再计较这些了。
也许有这个结果也是好事，若一切照计划，食心魔追踪自己回青华宫，商镜相信食心魔的存在，必会进行彻查，洛宁却偏偏在此时来了青华宫，重伤的食心魔难以藏身，未必不会迁怒挟持她，如今自己受冤枉，洛宁反而安全了。
柳梢心头猛地一跳。
阿浮君没有公开洛歌的事，难道是……
也不对，柳梢否认了这个可能，阿浮君跟洛宁又不熟，更谈不上什么交情，最多是洛歌当初从自己手下救了他一命，要说那个冷血的妖王会报恩，简直是笑话。
头顶似乎有动静。
柳梢警惕地抬眼：“是谁？”
洛宁还是安安稳稳地睡在岩石上，一朵斗大的雪花缓缓地飘落，紫衣男子立于花中，藻形簪尾上的宝石与雪光相映，显得那张脸更加柔和。
“诃那！”柳梢立即站起身，只来得及叫出这一声，眼泪便止不住地流下来。
见她蓬头散发形容狼狈，诃那沉默了下，道：“我都听说了。”
“你怎么进来的？”柳梢擦擦眼睛，又恍然，“是卓师姐？”
他与见素真君洛宜有渊源，又曾与卓秋弦联手对付食心魔，卓秋弦自然信任他。加上堂堂青华宫并非浪得虚名，就算商镜不在，长老弟子里也不乏高手，魔尊进来也未必能全身而退，所以卓秋弦才会同意让他来看自己吧。
柳梢本来还打算让洛宁再去找卓秋弦，如今见他来了，既伤心又欢喜：“你……”
“事不宜迟，”诃那压低声音打断她，“我来救你出去。”
柳梢大吃一惊，下意识地拒绝：“那怎么行！”
此时逃走，等于坐实了勾结魔宫的罪名。
“你已经无路可走，”诃那明白她的意思，“徵月魔宫明目张胆地要人，仙门认定你与魔宫勾结，就算商镜回来，你有十足把握令他相信你？”
柳梢愣住。
是啊，商镜回来又能改变什么？冰弦琴被毁，如何令他相信？仙门有魔仙，这个消息太骇人听闻，能为自己作证的只有羽星湖和阿浮君，就算阿浮君肯出面，妖界与仙门关系微妙，仙门会不会信他的话也难说；羽星湖又深入大荒寻找妻子去了，不定几年才出来，况且大荒地广凶险，他独自一人，变数何其多，食心魔可能已经着手安排对付他了。
诃那语气凝重：“此番白衣告知我消息，让我来救你，正好配合魔宫调虎离山之计，等商镜他们回来，你再要逃就难如登天，别忘了你是魔，总有魔性，纵使他们饶你一命，你也是终身被囚的下场。”
是白衣让他来的？柳梢看他一眼。
白衣屡次卖人情，是因为自己身上的力量？风浪中，洛歌最后留下的话是真的吗？
诃那以为她还在迟疑：“食心魔在仙门，你留在仙门一日，随时都可能发生意外，机不可失，你想清楚。”
柳梢打了个寒噤。
没错，方才若不是洛宁来，食心魔不就对自己下手了？
思绪乱如麻，柳梢指着洛宁随口道：“你先把她送去卓师姐那里，我……再想想。”
“时间不多，尽快决定。”诃那飞身而起，抱着洛宁离开。
柳梢盘膝坐下，强迫自己冷静。
究竟是该走，还是该留下来？此刻面临的抉择十分关键，也十分艰难，她却偏偏不是个会拿主意的人，每次的决定似乎都没有正确的。
走，仙门会认定自己有罪。
可是留下来，就等于把命运完全交给了别人，包括食心魔。
把命运交给别人？
心头登时雪亮，柳梢情不自禁地冷笑。
不！不能死，更不能被囚禁！洛歌为自己换回的生机，怎能轻易交给别人来定夺！此时离开也许会令误解更深，但至少还有机会，只要活下去，自己就能变强，能报仇，能做更多的事！
仙门大劫到底是什么？也许不是指食心魔得到魔婴，而是洛歌的陨落，仙门再无人能牵制食心魔，更可怕的是，他们根本不相信食心魔的存在。
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你想怎么做？你认为该怎么做？
柳梢清楚地记得他最后看来的那一眼，没有后悔，却有遗憾与内疚。
救了她，放走食心魔，觉得愧对苍生吗？那么就由她来完成吧，她要活下去，为苍生除去食心魔这个祸害，了却他的遗憾。
浮躁已久的心，终于在此刻回归宁静。
夜深，当诃那再次踏雪花到来，柳梢站起身：“我跟你走。”
。
昔年见素真君之夫正是青华宫东来尊者卓衍，诃那曾得见素真君指点，对青华宫结界也略知一二，严密的结界很快被撕开一角，禁魔坑底果然连通东海，两人立即潜入水中。诃那在海中如履平地，紫衣被水牵开，隔着生动的海波看去，竟也有种飘逸感。
柳梢避水急走。
有关海的记忆，如此的令她痛恨，又难以忘记。
两人逃出数百里，诃那才停住。
柳梢突然想起：“我们这样走了，会不会连累卓师姐？”
诃那摇头：“她明知我与见素真君的关系，还放我进去，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柳梢愣住。
谢令齐应该也是被她拖住了，原来，她终究是信了自己吗？
“好了，”诃那道，“那么多人看着我进青华宫，我也要去妖界避避风头，这些时日不能来见你了。”
为洛歌之事，仙门必有一阵忙乱，不可能进妖界去找他算账。柳梢点点头：“谢谢你，诃那。”
见她郑重的模样，诃那忍不住一笑：“你……”
突然，一道白影自面前的水波影里浮现，吓了柳梢一跳，却是阿浮君。
诃那便没再说，轻轻地颔首：“你来了。”
视线自柳梢身上扫过，阿浮君淡淡地道：“主君说人救出来之后，尽快回去。”
柳梢明白其中含义，他是在提醒自己记得妖君白衣的人情。
诃那转向她道：“我也不送你了，你的朋友就在前面接应，珍重。”
“谢谢你，也谢谢白衣。”柳梢再次道谢，然后遁走。
等她离去，阿浮君才又开口道：“这一次妖阙救她性命，再大的人情也不过如此，无论将来她是死是活，都会记得妖阙之恩。”
诃那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沉默了下，道：“你这样算计她……”
阿浮君打断他：“施恩已毕，我们无须再为她分心，百妖陵已决定发兵攻打妖阙，苔老他们还等着商议大事。”
“罢了，回去吧。”
。
不说诃那与阿浮君自回妖阙，这边柳梢别过他们，水遁疾行，两个时辰后就看到了岸。
岸上果真等了一个人。
一如当年，他站在白色的沙滩上，任那温柔的波浪一层一层在足边荡开。
“柳梢儿，”他含笑伸出手，斗篷被掀起优雅的褶皱，“走，我们回去了。”
想不到是他来接自己，柳梢盯着面前修长漂亮的手指，没有接受，却也没再像往常那样发脾气：“走吧。”
。
洛歌之事震惊六界，却也令许多人暗自松了口气。正如卢笙所言，仙盟联盟并未因此出现裂缝，人间防守依旧固若金汤，武扬候与加入仙武联盟的几脉武道头领亲自上青华宫悼唁，当场对柳梢下了格杀令。
青华七重阶，一道蓝影拾级而上，沿着宽阔的白石道大步走向通玄殿。风卷起长长的白色发带与黑色发丝，随蓝袍后摆起伏，风姿潇洒。
两旁弟子却无心欣赏，多数都带着责怨之色，连平日最崇拜她的女弟子们也不出声。
卓秋弦全不理会，径直从他们面前走过，入殿跪下：“卓秋弦前来领罚。”
高阶上，众掌门仙尊左右列坐，脸色都不好。
“魔宫果然是在调虎离山，可恨！”祝冲终是忍不住道，“青华宫把守仙界通道，怎能让外人随意进出？那女娃吸收魔婴之气，修为增长骇人，这岂不是放虎归山！”
商镜端坐中央主位，略显憔悴的面容看上去倒更加威严，只是多了一丝黯然。他在归途中闻知洛歌噩耗，接着就被尸魔石兰缠上，然后是魔宫再犯人间，根本来不及喘息，他一边处理城防，一边暗暗担忧未来局势，待事情平息便日夜兼程赶回青华宫，奔波之苦全顾不得了。
商镜沉声道：“秋弦，你这次也太疏忽了！”
旁边卓姓长老毫不客气地责骂：“看你往日做事还谨慎，原掌教才临时将青华宫托付与你，想不到你这些年在外毫无长进，令人失望！”
卓秋弦头也不低：“是我轻信于人，致使罪魔逃脱，我愿受罚。”
她向来敢做敢为，许多大弟子都站出来为她求情。
苏信忙上前道：“此事不能全怪卓师姐，那位诃那仙长自称见素真君于他有半师之缘，又会重华宫术法，见素真君自幼便有聪慧机敏的名声，颇能识人，因此卓师姐才没有防备。”
万无仙尊也道：“发生这种事，两个孩子哪能想那么多。”
“若要罚，不应只罚卓师妹，”谢令齐站出来，走到卓秋弦身旁跪下，“我亦有失查之过。”
旁边一名青华大弟子忙道：“人又不是师兄你引进来的，与你何干。”
谢令齐摇头：“我与卓师妹受诸位掌门之命镇守青华宫，卓师妹轻信于人固然不妥，但我既知此事，仍不加防备，也是疏忽，此事若有十分过错，弟子与卓师妹便各占五分，要罚也是一人一半才公平。”
此事说来真不怪他，他分明是在为卓秋弦分担，众弟子不约而同地面露钦佩之色，等着商镜决定。
商镜沉吟，迟迟未表态。
几位青华长老甚为感动，纷纷道：“好孩子，不关你的事，快起来。”
卓秋弦原是青华后辈里最拔尖的，如今晋升在即，受罚定会耽误修行，青华优秀的后辈就这几个，又没了商玉容，众人口里责骂她，其实还是心痛的，只是放走害洛歌的凶手，谁都不好说情，谢令齐身为南华首座弟子，他开口最合适。
“我做的事，我自领罚，”卓秋弦淡淡地道，“你要做好人却与我无关。”
她毫不领情，连商镜都有些尴尬，不好下台了。
谢令齐清楚她的性子，微笑：“我因有过而受过，师妹多虑了。”
放走害洛歌的凶手，南华派几名大弟子早就愤怒不已，见卓秋弦不通人情，一名弟子当即冷笑：“当日师姐让那位诃那仙长去禁魔坑，谢师兄原本要跟去，却被师姐留下来说话，我们在旁边瞧着，师姐怎么也不像是疏忽……”
不待原西城喝止，卓秋弦便冷冷地道：“当初柳梢也有害玉容的嫌疑，洛歌能救走她，如今她有嫌疑害洛歌，我为何就不能放？”
她这么直接顶回去，竟堵得南华众人紫涨了脸，无言以对。
“秋弦，不得无礼！”商镜呵斥。
“弟子愿自逐人间五十年，必立功一千，炼疫药三万，斩除尸魔石兰以谢罪。”卓秋弦说完，也不理会众人，站起来径直出殿去了。
殿内气氛更加尴尬，说来她也不过是疏忽，这等惩罚已经很重，实在没理由再追究。加上商玉容与洛歌先后出事，仙门出色后辈已失其二，众人心理上难免也会宽容些，只有祝冲哼了声，对她这种我行我素的风格甚是不满。
南华派最优秀的人物陨落，身为掌教的原西城心中悲愤比旁人更来得深刻，然而碍于洛家与卓家的渊源，他也不好过于责怪卓秋弦，终是开口道：“罢了！”
眼见谢令齐还跪在地上，洛宁走到商镜身旁劝道：“谢师兄也不是故意的。”
众掌教纷纷道：“重罚了一个，没理由再罚第二个。”
商镜点头示意他起来，又皱眉道：“那个诃那自称受过见素真君指点，即是仙道中人，他怎会出手救这柳梢？”
“还用说？”祝冲道，“他定是被那魔女花言巧语骗了，当初沧沙仙尊不也误信了她！”
噩耗公开，众掌门弟子自发改称洛歌尊号。想天罚之后，仙门千年无天仙，更兼魔宫侵扰，咒仙术几近失传，剑仙术亦少有大成者，公认仙门第一的紫竹峰术法也不复当初，重华宫一脉本就单薄，到洛歌这代，洛宁残缺，武式微失踪，羽星湖离开，另几名弟子为抵御魔祸死的死伤的伤，洛歌自幼天赋出众，受命担起承继重任，百年前仙门遭逢大劫，他出关促成仙武联盟，弥平魔祸，仙门方有休养的机会，近年晋升的弟子成倍增长。他这一生可谓极其简单，前半生闭关修炼剑术，后半生为六界奔走，所立功劳已数不清。绝顶剑术，百年功绩，仙尊之名他完全受得起。
提到他，众人皆黯然，一名弟子大声道：“我等必定要擒回魔女，报此血仇！”
在场弟子都高声附和。
商镜不禁脸色一肃，未等他开口，祝冲便喝道：“住口！沧沙仙尊之事固然令人痛心，魔宫亦是可恨，但我等斩杀魔女是为六界安危，不是为了报仇！”
弟子们被骂得惭愧而退，个个垂首不敢作声。
商镜亦严厉地道：“身在仙道岂能执着于仇恨，尔等需谨记祝掌教的教诲。”
天山派掌教睢和咳嗽了声，道：“眼下妖界内患未平，不足为惧，唯有魔宫，恐怕会再度兴风作浪。”
他们要商议事情，众弟子忙退出殿外。
一名武修者早就等在外面，见了苏信忙作礼：“侯爷请师弟过去一叙。”
处理卓秋弦是仙门内事，商镜自然没让武道首领参与，武扬侯这次在青华宫停留了快半个月，算算日子也该回去了。
苏信忙拉洛宁：“走，我们过去吧。”
那名武道弟子咳嗽了声，笑道：“侯爷有礼物要送洛姑娘的，不过这次是让师弟单独去说说话。”
苏信皱眉：“宁儿又不是外人……”
洛宁打断他：“苏伯伯定然有要事嘱咐，你快些去吧。”
苏信也觉得有理，说声“晚些来找你”，就跟着那弟子匆匆地走了。
洛宁望着他的背影好一会儿，直到看不见了，才低头。
“宁儿，”谢令齐拍她的肩膀，“师兄在呢。”
洛宁笑了，摇头：“我没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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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雁峰的客房院子里，武扬侯端坐在石凳上，披着厚紫色披风，双眸依旧炯炯有神。方卫长与两名侍卫站在他身后，见到苏信进来都作礼称“世子”。
没等苏信说话，武扬侯便开口道：“他入了仙门，你们不必讲这些规矩。”
方卫长等人答应。
苏信果然高兴了，上前作礼：“父亲！”
武扬侯挥手示意他起来。
“父亲要回去了？”苏信坐到他身旁，父子难得有这段相聚的时日，如今即将分别，难免不舍，“我有空回去看你。”
天下父母心，恶人也是一样。从商镜口中知道儿子修行顺利，可望得仙骨，武扬侯欣慰不已，当初将他送入仙门果然是对的：“你只管用心修行，切不可惦记我，误了正事。”
苏信答应：“父亲有何要事，连宁儿也瞒着？”
武扬侯没有立即回答，方卫长几人知趣，连忙退出院门外。武扬侯这才道：“命魂残缺，轻易是治不好的，该远着的，就远着些。”
苏信脸色微变：“父亲这话什么意思？”
能与紫竹峰结亲，武扬侯最初是欢喜不已，然而如今洛歌不在了，洛宁天生残缺，连自保之力都没有，人仙观念始终有利益之别，武扬侯为了儿子，哪肯接受这样一个儿媳妇：“她不能修炼，将来只会拖累你，耽误你的修行大道！”
苏信忙道：“我会用心修行，不会耽误大事。”
“她修不得仙骨，迟早会老去，你那时还要对着她？”
“我给她找药！”
武扬侯冷笑：“你这点修为能去凶险之地找药？如此，你这一生都要为她奔波，哪里还顾得上修行？”
苏信噎了噎，涨红脸站起身：“她变成什么样，我都不会嫌弃，无论如何，我绝不能弃她不顾！”
武扬侯早料到他倔强，拍桌呵斥：“放肆！我送你入仙门，是为苏家后代着想，你竟全不体谅，心里还有没有为父，有没有苏家祖宗！”
苏信脾气本就软弱，一时被骂得无言以对，对峙半晌，终究是放软了语气：“洛师兄出事，我就弃宁儿不顾，同门师兄弟将如何看我？父亲希望我在仙门立足，总该我着想。”
这话却也有理，武扬侯哼了声：“好皮囊的女人多的是，过些时候再慢慢远着吧，走了！”
他说完就带着方卫长等人去向商镜辞行，苏信哪还有心情挽留，想到洛宁的境地，顿时越发酸楚心疼，连忙过去陪她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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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别的虚天魔宫依旧保持着一片混沌的状态，游走的污浊烟气被驱散在结界之外，不见蓝色幻海，只见层层云潮荡漾，映着月色，颇有几分朦胧飘逸的美感。
柳梢并不会欣赏这种美感，若非走投无路，她也不想来这里。
孤寂乏味的柳家园子，残酷罪恶的武扬侯府，幽美庄严的青华宫，以及奇异凶险的大荒……每个地方都有不好的经历，却又多多少少有一些她想要留住的东西，无论哪一处都比阴暗污浊的魔宫好多了。
柳梢常常想到那遍生翠竹的孤绝仙峰，以及淌着四海寒水的冷寂宫殿。尽管没有多少内容，她总是在闹脾气，仙者总是在殿内处理事务，可那段记忆是她有生以来最真实的。
大荒那一夜，阳夹山雨水激流，浮波的仙影终是烙在了她的心头。
“用你的命，也许能换更多人活下去，你怕死么？”
“想活下去，没有错。”
同样的风雨夜，她记得那个怀抱，却没料到他的决定，她常常会想，当时那双眼睛里会是什么样的神情呢？
察觉魔丹气滞，柳梢收回思绪。
随着报仇之念放下，她一度放弃修炼，可如今为了守护，她必须走下去，守护他所守护的东西，哪怕伴随着魔性的危机。
行功完毕，柳梢看了眼远处云海上的黑色人影。
这些天他似乎一直都站在那里，没有来缠她，也没有离开。
柳梢是真的奇怪了。
不肯放弃，这又是一种怎样的执著？
柳梢径直出了结界，她最近伤势已经痊愈，便想起洛歌的话，叫住几个魔兵吩咐道：“你们去大荒，打探尸魔石兰的下落，回来告诉我。”
魔兵迟疑：“这……”
“你们敢不听！”柳梢威胁，如今她要收拾这几个小魔绰绰有余。
“你有资格命令谁？”洪亮的声音喝止她。
“圣君。”众魔兵敬畏地俯首。
来人穿着蓝黑衣袍，鬼眉短髯，面相凶恶，正是天护法劫行，也是如今的魔尊徵月，名副其实的魔宫之主。
柳梢有些惧怕他，不由后退了步。
徵月对她看不上眼，冷哼：“魔宫给你容身之地，想要地位，就拿出实力让本座看。”
柳梢壮着胆子道：“食心魔说过，等他修炼大成就会扫平魔祸，魔宫不该对付他吗？尸魔石兰是他的帮手……”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微月打断她，袍袖一挥就消失了。
魔宫与侯府一样，毫无地位只会自取其辱。柳梢总算认清事实，没敢再生事，垂头丧气地回到云海结界里。
空阔的云海上，颀长身影依旧站在那里，披着清淡的月光，任凭身畔云雾游动，犹如传说中的月之神。
见她回来，他微微侧了身。
他早就料到这个结果，只是看着一切发生，从不曾提醒过她。
柳梢在不远处的云榻上仰面躺下，望着结界外昏昏的天空发呆。
虚天夜空，那片薄薄的月亮似乎永远都是一个样子，凄凉地挂在那里，月下时而掠过烟云影。
“月亮。”她突然开口。

第48章 为了守护
“月亮。”
两人这些天一直很疏离，她肯主动开口，他立即熟练地配合：“哎，月亮真是很美呢。”
“我是说你。”
“哦？”他有些意外，轻咳了声，“那真是荣幸。”
双臂枕头，柳梢侧脸望着他，半晌道：“你要我帮忙，因为你也是魔，你害怕被魔性毁灭吗？”
他没有否认：“不只是我，也是为了你自己，按照你现在的修炼速度，洛歌留给你的灵气平衡不了多久。”
果然他什么都知道。柳梢道：“我才不怕！”
“那可不一定。”
他是笑话她怕死。柳梢没有生气。仙门不可信，魔宫不可信，食心魔虎视眈眈，只有他才会站在自己这边，因为自己是魔族的希望，他还想让自己办事，所以他是会保护自己的人。
柳梢想了想道：“我们再来做场交易，怎么样？”
他没有立即答应：“这嘛……条件可不能太高。”
“啊呸！”柳梢直接坐起来怒视他，“紧张什么，别自作多情了！鬼才稀罕嫁给你！”
他含笑道：“嗯，说一说。”
柳梢道：“你帮我除去食心魔，我就帮你。”
他摸摸手指上的紫水精戒指：“好啊，你先帮我完成这件事，我就帮你除掉食心魔。”
柳梢不同意：“你先帮我杀食心魔。”
“那可不行。”
“为什么？”
他笑起来：“因为你在骗我，我帮过你，你就会反悔。”
“怎么会。”柳梢抵赖。
“你一直都是个坏小孩，爱说谎。”
看吧，他总是这么了解自己。柳梢看着他许久，打消了念头，毫不羞愧地重新躺下：“你不也在骗我？你根本没想帮我对付食心魔。”
“这很危险，你对付不了他。”
“你呢？”
“我不能再插手，”他摇头，“若真遇上他，生死只能看你自己，我的保护也是有限的，你必须明白这点。”
哪有不能插手的？只有不愿吧。柳梢想要嘲讽，却又隐约感受到几分真实，她不由暗自吃惊，将信将疑地道：“那你还跟着我？我说过不能帮你，而且我管自己就够了，凭什么要为整个魔族操心？我又不欠他们。”
他不答：“你对付食心魔也并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洛歌。”
“那又怎样？”
“你看，你同样是在为别人办事。”
“我乐意！”柳梢别过脸，“只有他对我好。”
“我对你也很好啊。”
“对呀！”柳梢抬起光脚丫去踢他的斗篷门襟，恶劣地挑眉，“你可以再说喜欢我，也许我就什么都答应你了哦。”
“要是被小孩骗了，我会很没面子。”
纤白的小脚被冰凉的手指握住，魔力莫名受制，柳梢整个人被丢了出去，摔在软绵绵的云潮中。
“干什么！”她跳起来扑回去，“跟女人动手，你要不要脸！”
然而，那秀颀身影与云榻瞬间以同样的速度远去，她用尽力气，怎么也够不着。
薄唇含笑，他侧身往云榻上斜斜一躺。
知道追不上，柳梢没有像往常那么固执，她停下来遥遥地望了一眼，转身，默默地盘膝坐下练功。
。
之前妖君白衣欲一统妖界，率无迹妖阙攻打百妖陵，却因仙门插手而功亏一篑。百妖陵妖王鹰非哪里吞得下这口气，他辗转找到了前朝王族遗孤，集结了许多前朝妖臣，共同讨伐无迹妖阙，白衣率部众抵抗，战得天昏地暗，妖界局势空前紧张。
想到诃那也在妖阙，柳梢不免担忧，一心希望白衣获胜。
柳梢也想过消除仙门的误会，但无论是寻找羽星湖，还是捉拿沙木枭让他说出幕后指使人，都是困难的事，因为魔宫不肯出力，柳梢根本不敢独自去大荒，她本身就是食心魔的目标呢。而且月说的没错，就算现在找出真正的食心魔，凭她一人也杀不了他。
还有尸魔石兰的事，该怎么办？
魔宫的生活很简单，徵月他们商议大事从来不找柳梢，柳梢不想与仙门为敌，自然不会主动参与，然而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人间就发生了大事——海州客栈里，十来个人一夜丧命，并且都被挖去了心。
柳梢听到消息，兴奋地跳起来：“太好了！我就知道它会出手，它总要疗伤！”
“那又如何？”月在身后道。
柳梢一愣。
那又如何？自己从青华宫逃出来，食心魔就作案，仙门不但不会相信自己，反而会怀疑是自己故意制造食心魔存在的假象！
柳梢转喜为怒：“他故意嫁祸我，仙门不相信我，他就更安全了！”
“能保护你的只有魔宫，帮你的同类，就是帮你。”
柳梢闻言“哼”了声，突然奔出云海结界。
。
人间城防更加牢固，正是挖心惨案的缘故，变故不断，连商镜也认为柳梢是凶手了。
好在柳梢有隐匿气息的天赋，她小心翼翼地靠近妖界通道。
通道是关闭的，外面仍然有仙门弟子把守。商镜处理妖界内乱问题很明智，眼下六界局势尚且平衡，无迹妖阙实力摆在那里，百妖陵这次无非是报仇出气，妖界统一注定是场持久战，且战场在妖界，影响不到六界局势，就算一方胜利，也必会元气大伤，百年之内将无害，缓一步处理也无妨。人修武道力量虽强，却不齐心，不成大害。对仙门来说，魔宫才是真正的大敌。
试图潜入妖界失败，柳梢寻思半日，灵机一动，她跑到河边不停地布设结界，没多久，还真的找到了一个来不及逃走的寄水族小妖。
有阿浮君在，直接找白衣是不行的，唯有从诃那入手。
小妖去后没多久，不消片刻，诃那果然踏着一朵冰莲从水里出来。
“诃那！”柳梢上前两步又站住，眼睛转了两转，“你快过来，我跟你说件大事！”
诃那忙踏莲上岸：“何事？”
柳梢突然冷笑，伸手击向他的天灵盖！
诃那一时不防备，被巨大的红色气罩困在中间，顿时大惊失色。
“敢骗我！”柳梢变掌为爪，毫不客气地按住他的额头迫使他跪下，“是阿浮君派你来的？”
魔力压逼，“诃那”变回妖身，乃是一名着绿色藤甲的妖将。
柳梢可没打算留情，正要再施压逼问，身后却传来熟悉悦耳的声音：“放过他吧。”
水面晶莹硕大的冰莲盛开，诃那立于莲心中，紫袍明艳，腰间银饰碰撞，发出轻微悦耳的响声。
柳梢喜道：“你怎么……”
“我察觉阿浮君有动静，就跟来了，”诃那道，“放他走吧。”
“看你的面子，”柳梢将那妖将一推，“我就知道阿浮君不安好心！哈哈！”
诃那笑问：“你如何看出来的？”
“我看到了他的妖相，”柳梢得意，“我的修为已经很高了，就是因为那个力量！”
“哦？”诃那若有所思。
柳梢想到正事，忙打住话题：“诃那，我想联系洛宁。”
诃那皱眉：“洛歌之妹？”
柳梢点头：“食心魔在陷害我，让她一定要小心，留在青华宫里别出来。”
仙门能破解魔铃的人没几个，谁有机会跟去大荒？那段时间谁不在仙门？食心魔的身份不难查，洛宁比自己聪明多了，只要她还相信自己，就肯定会留意到，也许还能从她那里得到线索。虽然查这事很危险，但食心魔要嫁祸自己，就绝对不会在仙门内下手，她留在青华宫里就安全。
不等诃那说话，柳梢忙又道：“青华宫已经防备你，你不能去，不过青华宫到底是在海上，也许寄水族有机会传信呢？阿浮君不会帮忙，所以我们只能找白衣。”
“青华宫海域戒备森严，寄水族去也有危险，”诃那瞥她一眼，“白衣多次助你，族中长老已是不满，他不会再答应你的条件。”
柳梢道：“我能帮寄水族。”
诃那道：“除罪之说始终只是莫须有的预言，千万年来，弱小的种族受尽欺凌，已所剩无几，他们早就不信还能获得解脱了，白衣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他对你有恩，你不该再继续欺骗他。”
“我没有骗他！”柳梢突然道，“总之你告诉他，我是唯一能让寄水族解脱的人，只要他肯帮我！”
诃那看着她。
知道他在怀疑，柳梢斩钉截铁地道：“你就这么说，信不信由他。”
诃那眉峰微沉：“此事我会斟酌。”
“谢谢你，”柳梢这才放心了，“那我先回去了，你也要小心。”
水浮冰莲，诃那目送她远去。
须臾，水里冒出一人来，正是先前那个冒充的妖将，他恭敬地朝诃那作礼：“阿浮君。”
“能一眼看破你的本相，她竟已有这等修为，是洛歌想办法压制了她的魔性。”言语之间，诃那面容已变，赫然竟是阿浮君。
“是否要禀报主君？”
阿浮君淡淡地道：“此事我会处理，眼下战事紧，就不要让主君分心了。”
妖将应诺。
。
城外破庙，正殿内萦绕着薄薄的黑气，中间地上躺着三个全无知觉的人，两个影子伏在他们中间，眼眸迸射赤光，分明是魔性大发的模样。
随着地上人体元气流失，赤光渐弱。
突然——
“你们敢害人！”惊怒声中，一道强劲的魔气卷入庙内。
两魔被当场震飞，连魔丹也差点破碎。
柳梢并不知道后来见到的诃那也不是真的，只当此行目的达到，匆匆地赶回魔宫，哪知半路会遇到这种事，走过去一看，地上三人就一个还有气息，柳梢顿时更加恼怒，抬掌又要劈：“你们！”
既然要替他守护苍生，怎么能让魔族害人？
“我们是效忠圣君的，”两个小魔认出她，吓得跪在地上求饶，“手下留情！”
同为魔族，柳梢终究是不好杀了他们，制住两人押回了魔宫。
魔宫内一切依旧，烟雾中魔兵巡逻往来，没人询问她，大约也没人留意到她出去了。柳梢也不在乎被遗忘，带着两魔直奔云海结界。
意念移动没多远，就被前方烟云中的灰衣人拦住，那人矮矮瘦瘦，脸色黑得异常，正是魔宫左圣使笈中道。
两魔如见救星，大叫：“左圣使救命！”
原来这两个小魔是笈中道的手下，魔宫守卫见他们被柳梢带回，立刻就过去禀报他了。
鹰目森森，笈中道冷冷地骂道：“不中用的东西！能伤成这样！”
两魔此刻有了靠山，哪里还怕：“是她要杀我们！”
柳梢本想将两魔困住，以免他们再出去害人，谁知会惹上魔宫大人物，柳梢与这位左圣使接触不多，她也还没笨到直说缘故，唯有支吾：“他们冒犯我！”
话音刚落，旁边忽来雄劲霸道的一掌，将她震得飞出去。
“圣君！”笈中道与两魔俯首。
柳梢摔在地上，脸色惨白，胸中血气翻涌，眼看魔尊徵月走近，她不由下意识地往后缩。
徵月在她身旁站住，目光阴沉。
此女竟能承受这一掌，她身上果真有蹊跷，卢笙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再对同族下手，就滚出魔宫。”徵月冷笑，消失在脏乱的烟云中。
笈中道带着两小魔离开，谁也没有看地上的柳梢一眼，就连路过的魔兵也没有过来扶她的。
柳梢咳出一口血，忍着疼痛爬起来，随手拿袖子擦了擦。
这次的确是冒失了，只知道阻止魔害人，却忘记自己还靠魔宫庇护，没有能力与地位，终究是什么事也做不成。
柳梢看了眼远处那个黑影，踉跄着朝云海结界而去。
“我记得你说过，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魔族。”卢笙走出来，身旁站着地护法未旭。
“没错。”月轻轻地拉了下斗篷门襟。
“你还有多少时间？”
“一年。”
“她心向仙门，这也是你计划的结果？”
月不答。
“你的计划出了变数，”卢笙道，“如果真是为魔族，你应该知道谁才是最好的选择。”
月转过身：“野心只会给你带来毁灭。”
“你为何非要选择她？”
“我该信任你？”
“选择一个废物，注定失败，”卢笙道，“你看到了，她根本没将自己当成魔，如果可以，她甚至会帮仙门毁灭魔宫。”
月颔首：“若是你能走在她的前面，我给你机会。”
“消除魔性，所谓的取代清气之物？”
“你果然有心，能够留意到这些，很好，把握你的机会吧。”
“我越来越好奇，你到底是谁？”
见他不答，卢笙也不再追问，转身消失。
未旭却没有跟着离开，他看看卢笙消失的方向，突然道：“你真要放弃她？”
“在没有办法的时候，让卢笙吸收她，取代她，是个不错的选择。”
“将她彻底推离仙门也不难。”
“你关心她，让我诧异了，”月侧身面对他，“是因为同样一无所有吗？”
“算不上关心，只是认为她会成为一个不错的魔，与我一样，”未旭抬眉，“我支持卢笙，他才是最合适的魔宫之主，劫行做了这么多年的魔尊徵月，野心开始变大了。”
“机会是公平的，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
未旭轻笑：“等着吧。”
等到红袍隐没，月这才叹气：“你可以说话了。”
半空传来蓝叱的声音：“你是说真的？”
“时间近了，我也许真的不能再等，”他微微一笑，“你认为，我对守护了几十万年的东西的感情，不如一个才认识几年的小孩？我的同情心没你的想的那么泛滥，蓝叱。”
蓝叱没有再问。
月独自回到云海结界，只见少女盘膝坐在云中，独自运功疗伤。月站着看了会儿，走过去。
柳梢突然睁眼：“魔界的清气这么稀薄，为什么魔界没有循环再生的清气？”
月没有回答：“你清楚魔性的缘由。”
“你是怪我？”
“你可以压制魔性，他们没你这么幸运。”
“我知道，但有苦衷就可以害人吗？”人人都有不得已，这样就能成为伤害他人的理由？
冒失吃亏，柳梢却没有后悔，她不能看着魔族害人而无动于衷，如果她不阻止，剩下的那个人也会死，没人希望被放弃。
“这种事太多，你能阻止多少？”
“我会修炼，变得更强，那就能阻止更多。”
不够聪明的少女，毫不迟疑地说出了这个愚蠢却正确的答案。月看着她半晌，终于再次道：“你可以帮他们。”
“我不能。”柳梢还是摇头。
入魔的人多数都是凶残狠毒之辈，去除魔性的缺点，一个习惯凶残的种族突然强大，那就是其他种族的灾难。
因为洛歌，她将仙门六界当成了自己的责任，与他背道而驰，却又如此相似。
为了守护。
“他们是否会成为六界劫难，我不能保证，”月停了下，“但是柳梢儿，魔族不属于六界苍生吗？为一个不确定的将来，你就要放弃他们，任由他们走向毁灭？”
害怕将来，就要放弃一个种族吗？柳梢愣了许久，别过脸：“我才不听你的！”
月叹息，缓步走开。
柳梢悄悄看了眼他的背影，咬唇。
最近魔性已经有复发的迹象，继续这么修炼，迟早也是毁灭的下场，自己尚且如此，魔族的魔性想必是严重多了，必须找解决的办法，也不知道洛宁那边有没有消息……
。
洛歌百年奔走，为仙门赢得百年休养机会，如今的仙门没有想象中那么脆弱，迅速稳定了下来。在这紧要关头，各派弟子放下修炼，出关担负起重任，有名的古剑阵竟也陆续重现于世。仅仅数月工夫，人间防线已重新建立，反而比之前更加牢固。
各地情报纷纷送往青华宫，商镜与几位长老仙尊商议事情，苏信跟着其余弟子退出大殿，见洛宁要走，连忙过去拉住她。
“宁儿？”
洛宁回身看他。
苏信紧紧扣着她的手臂，几番抿唇，迟迟不肯说话。
洛宁奇怪：“师兄要说什么？”
“宁儿！”苏信忍不住将她拉到柱子后面，扳着她单薄的双肩问，“你最近为何不来找我？”
洛宁摇头：“没有啊，商伯伯让你用心修炼，我怕耽误你。”
苏信欲言又止。
洛宁偏着脸问：“怎么了？”
苏信忙道：“没什么。”
洛宁看着他不说话。
苏信支吾：“谢师兄好像……对你很好。”
“对呀！他是我师兄，小时候就对我很好。”
见她抿嘴发笑，苏信也有些不好意思，微红了脸，握住她的手：“是我想多了，你从来不骗我……”
洛宁推他：“好了，你只管用心修炼。”
苏信点头，露出几分伤感之色：“当初洛师兄让我专心修炼，必是期望我能保护你，可是眼下我修为尚浅，非但帮不了师父的忙，也保护不了你……”
他沉默片刻，仿佛下定决心一般：“我想闭关。”
洛宁看看两人相握的手，很久，嘴角微微弯了下：“那很好啊。”
“你别误会，”苏信用力握她的手，紧张地解释，“我只是闭关几年，很快就出来，那时我才有能力保护你，照顾你，替你找药，宁儿你要等我。”
洛宁“嗯”了声：“我知道。”
苏信闻言松了口气。为了应付父亲，为了保护她，闭关修炼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苏师弟，卓师姐叫你过去。”一名大弟子急急地走来。
苏信连忙答应，放开洛宁就走，走出两步又回头冲她一笑，嘱咐：“别乱跑，我去去就来。”
温和干净的笑容冲淡了眉间的忧郁，飘逸的紫白仙袍不掩君子诚实，璞玉经历雕琢，终有绽放光彩的那日。
洛宁慢慢地走下阶。
闭关多年，也许你能忘记我。
对不起，我不能等你，因为我会完成哥哥没完成的事。
转过游廊，前面是座小石桥，谢令齐正站在桥头与两个弟子说话，见洛宁过来，谢令齐忙叫住她：“宁儿，可是闷了？过两日我就带你出去玩耍。”
洛宁道：“没有，谢谢师兄送的九叶灵芝。”
谢令齐皱眉：“谢什么，只要你好好的，师兄就放心了。”
洛宁答应，直等到他离开才慢慢地走上石桥，看着桥下流水若有所思。
忽然，桥下水声响动，水花溅起。
洛宁吃了一惊，再看时，只见如镜水面映出诃那柔美的面容，与此同时，寄水族悦耳的声音响起。
“她想要见你。”
洛宁盯着他。
诃那也不说话，静静等待她的答复。
洛宁眨了眨眼，突然道：“你不是柳师姐的朋友，你是阿浮君。”
水中人看她一眼，当真退去温和的伪装，变成了另一张完全不同的脸，再无半点女相，俊美清冷，正是阿浮君。
身份被识破，他只是淡声道：“答复。”
洛宁想了想，微微朝他弯腰：“多谢你，一切就请你安排吧。”
阿浮君没有表示。
洛宁道：“我相信你，因为劫持我的价值已经没那么大，除了哥哥，还有谁会在任何情况下都能选择我呢？”
有哥哥的保护，她可以简单快乐十几年，到如今，这样的生活已经结束了。失去保护者的少女，非但没有枯萎了生命，反而如脱胎换骨一般，变得更加坚强。
阿浮君并不意外，等她往下说。
“我也相信柳师姐，因为我相信我哥哥，”洛宁咬了下唇，“你并不是真心帮柳师姐，她答应了你们什么条件？”
如此理智的寄水妖王，岂会做毫无意义的事？
见他不答，洛宁声音小了点：“我知道改变不了什么，可是……”
“你很聪明，”阿浮君道，“洛歌不希望你插手。”
洛宁沉默了下：“我不能让魔仙为祸六界，除了我，没人会帮柳师姐。”
“不自量力，只会葬送自己。”
“寄水族不弱吗？”
再弱的人，他们的守护之心也不应该被鄙夷。
阿浮君看着她，神情莫辨。
与寄水妖王对峙，洛宁毫无畏色，迎上那清冷目光：“你不会停止，我也不会停止。”
“准备吧。”涟漪忽起，水面的影子模糊消失。

第49章 怨魔毒魇
仙门能破解魔铃的人不超过九个，到底是哪九个，柳梢指使不动魔兵，打听消息极为困难，况且现在找出食心魔也对付不了，频频动作只会将自己暴露在他的视线里，反而容易中圈套。
柳梢索性不去想这事了，她比任何时候都渴望力量。
自己是不如别人聪明，然而正如洛歌所言，自己有力量的优势，如果自己有能力帮助仙门，释放善意，他们就一定会重新审视自己。
成长是悲哀也是幸运，柳梢看清了这个世界的规则。
强者，永远比弱者更有发言权。
追求力量的道路很不顺利，柳梢再次被迫停止了修炼，因为修为疯狂增长，魔性越来越重，赤弦琴和《大音六识曲》镇不住了。关于寻找取代清阳之气的物事，柳梢至今仍毫无头绪，洛歌说重华尊者的手记上记录着六界稀奇事物，或许可以从上面发现蛛丝马迹，然而那本手记还在重华宫里，诃那又迟迟没有回复，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联系上洛宁。
月也很久没见了。
为一个不确定的将来，就要放弃一个种族吗？他说的其实没错，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是灭亡，路上的人只会更加的放纵沉沦。
是放弃，还是拯救？
云海结界外不知何时多了一座黑色高台，台上依稀有琴声和笑声。
柳梢在台下站了片刻，飞身而起。
高台之上，十几名舞姬身着五彩衣，伴随着乐曲轻盈飞转，为沉沉的魔宫增加了几分鲜亮。月坐在琴前，苍白的手指拨动琴弦，一名黄衣舞姬化作黄色飘带，绕着他的身体缠了几圈，又嬉笑着退去。
柳梢情不自禁地握紧手。
早就清楚月亮的无情，她却还眷恋着那一丝柔和的银辉，原来就连最后的温柔也是虚假的，被彻底拒绝之后，他终于不必再讨好她了。
见到她，月明显有点意外，停止抚琴。
柳梢瞟那些舞姬。
果然，月立即挥手令她们退去了。
柳梢几乎可以想象他知道自己改变主意后的结果，会再次对她百依百顺，会再次虚伪地对她好。
可是，谁稀罕呢？
杏眼泛红，柳梢转身跃下高台。
“柳梢儿。”背后传来他的声音。
柳梢头也不回地奔入云海结界，盘膝坐下，取出赤弦琴弹起来。莫名的浮躁情绪带动胸中杀意翻涌，浊气卷来，正气的曲调已经阻止不了魔相显露，眉上柳叶纹再变血色。
鼻端又飘来诱人的味道……
赤弦琴剧烈地颤抖，是对魔性的警示。
魔性存在，就必须控制力量，弱小的她又能做什么？什么石兰，什么食心魔，她柳梢本来就是废物，担不起这样的重任，也许当时真的应该死掉。
已经走在毁灭的路上，何不尽情享受放纵？像未旭他们一样，不需要控制力量，不需要顾虑别人的性命，只要站在六界顶峰，在毁灭之前释放最璀璨的光芒。
指下火光大盛，夹杂着尖锐的悲鸣，一根赤弦崩断！
柳梢盯着断弦，手微微颤抖。
“不能这样，柳梢儿。”一双手从身后伸来将她圈住，袖口的弯月祥云纹闪着银色光泽。
柳梢猛地转头，血眸显得极为恐怖。
他完全没有在意，帮她摆正了赤弦琴，用冰凉的手指捉着她的手放上去，引导她拨动剩下的几根弦。
琴弦缺少，弹奏不出真正的《大音六识曲》，曲调却没有因此中断，反而奏出另一种深沉的旋律，可见抚琴人造诣之高绝。
薄月高挂，云潮在身下浮动，月亮拥抱着他的少女，少女与月亮的影子再次重合。
琴声荡涤着混沌思绪，印堂隐约透出清光，魔相逐渐消褪。
身后是久违的怀抱，柳梢感受着熟悉的气息，直到一曲完毕才突然道：“我不会帮你。”
他果然放开了她。
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失望的，柳梢轻哼了声，转脸见他正在整理赤弦琴的断弦，似乎是要修补。
柳梢看着他的动作，几番欲言又止。
赤弦琴是洛歌所赠，弄坏了总归心疼，况且今后还要靠它抑制魔性，他肯帮忙修补自然是好。
察觉外头有动静，柳梢忙打开结界，原来是巡逻的魔兵经过。
“太覃城附近发现尸魔石兰的踪迹，听说羽星湖最近也在那边现身过。”
“那个石兰有些本事，未护法已经过去了，也许能收服她归顺圣君……”
……
尸魔石兰且不说，羽星湖竟然回来了！柳梢无意中听到这消息，哪里还顾得了别的，匆匆就往外跑，跑出几步又回头，故意加重语气强调：“随便你做什么，我都不帮你！”
月微微勾了嘴角，仔细地取下断弦。
“主人，你受到他的影响了，”小小的黑影出现在月身旁，“原来他对她还有一点感情。”
“你想的太多了，对小孩好点是应该的。”
“是吗，”蓝叱拉拉小黑斗篷，慢吞吞地道，“那你怎么不抱我？”
蓝光闪烁，他的身形立即变矮变小，瞬间缩成了一只小白狗。
月将它拎过来拍了拍：“哎，你看我对你多好啊。”
小白狗冷哼。
沉默片刻，月终于叹息道：“也许你说的对，我是受了影响，希望未旭真的带给她机会，我已经不能再等了。”
蓝叱突然道：“你去过仙海。”
“洛歌与我多少有点渊源，他也算是帮了我，我总不好看着他魂飞魄散。”
“他却没有接受你的好意。”
“神仙当久了都会变傻。”
“他有想要守护的东西，和你一样，”蓝叱道，“或许可以让那个小孩去试试。”
“让她回到洛歌身边，叫我前功尽弃？”月直接将它丢回虚空，“你真当我傻。”
。
深夜，太覃城的长街空旷无人，偶尔有巡逻的弟子走过。偌大的府邸空空寂寂，残墙碎石，树木断折，花园里巨坑犹在，战斗的痕迹无人清理。柳老爷夫妇丢失小女儿之后，带着儿子再次搬家了。
柳梢没去打听他们的下落。
其实不仅是他们放弃了她吧，她也同样放弃了他们。他们将她带来这世上，无论好与坏，悲与苦，总是让她拥有了一段人生，属于她的人生。
“你不放弃自己，便没人能放弃你。”终于明白仙人的教诲，只要不曾放弃，你就永远属于你自己，又有谁能来放弃你呢？
而她，主动放弃了自己，于是被世界遗弃。
幸亏有他。
柳梢跪在碎石中间，面前的景物如此熟悉，甚至还能看到当初划破她后背的碎石和穿透她身体的尖木，若非他来救，她已经死在这里。
那是她最想要珍惜的人，他为她放弃了自己，她却轻易就被魔性控制！
手指握住一块碎石，柳梢猛地站起身，长长地吐出口气。
如今她修为大增，潜入城也容易，听巡城弟子的口气，他们并没见过羽星湖，尸魔石兰倒真的现身过，想必羽星湖是追踪她而来。如今只有羽星湖能证实自己清白，食心魔一定会对他下手，必须尽快赶在食心魔之前找到他。
露意渐重，柳梢扔掉石头，打算出城去。
突然，风中飘来淡淡的腥味。
魔体对这种气息敏感，柳梢面色微变，连忙朝那个方向遁过去。
血腥气来自不远处的一户人家，两具尸体躺在院子中央，胸前血淋淋的大洞汩汩地冒着鲜血，依稀还有热气。
食心魔！
柳梢悲怒交加，朝尸体走了几步，突然间察觉不对。
“有魔宫的人混进来了，搜！”
“快去禀报仙尊！”
……
圈套！柳梢快速扫视四周，正要逃离，突然有个红影从墙外卷入，吓得她直往后退。
“姐姐？”轻佻的笑声。
认出来人，柳梢松了口气，忙道：“食心魔来过！”
“什么食心魔，”未旭笑嘻嘻地拖起她往外跑，“仙门的人要来了，快走！”
“我不走！”察觉四周有动静，柳梢大急，就这么跟他一起走出去，让仙门的人看见，真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未旭斜睨她：“没别的路了，闯出去。”
“都是你！”要不是他引来这么多人，自己何至于被连累！柳梢气得跺脚抱怨，知道无路可走，也只好跟着往外闯。
两人还没出院子，就被一群弟子包围。
“出事了！”
“是这魔女！”
……
那些仙门弟子见到院内惨象，都咬牙切齿地大骂，恨不能将两人碎尸万段。
可恶！柳梢早就知道今晚这笔帐又要算到自己头上，反而冷静了，趁着众弟子剑阵未成，直接使出一式“风絮之界”逼退几个人。
“姐姐好身手！”未旭拍手大赞。
柳梢根本没了脾气，冲他叫：“啊呸！快滚啦！”
这里毕竟是仙门武道的地盘，未旭也不敢多留，两人合力闯出包围，化作阴风直奔城外。
刚到城墙结界处，忽见前方有亮光。
白色罡气之中，一人立于城头之上，高冠长发，红白衣袍甚是鲜亮精神，犹如统帅万军之战将。巨大的血色铃铛悬浮在他头顶的半空中，不断吞吐着煞气。
“是解铃尊者！”
“羽师兄！”
柳梢反应过来，冲着那人影激动地叫：“羽师兄！羽师兄！”
想不到真遇上羽星湖，未旭不禁皱眉。
。
城头之人站立不动，头顶血铃旋转，煞气朝两人当头罩下。关于解魔铃，未旭昔年也曾领教过，识得厉害，连忙拉着柳梢后退避过气浪。
见他动手，柳梢急得大叫：“是我呀！我是柳梢儿！”
红白身影飞身自城头跃下，犹如仙界战将降临，落地之际，方圆数十丈的地面都随之颤抖。
看到那双秋水眸，柳梢完全确定是他了，满心欢喜地唤道：“羽师兄！”
羽星湖果然一愣：“你是……”
柳梢忙提醒他：“我是柳梢儿啊，阴阳迷窟里我们还一起对付食心魔的！”
“什么阴阳迷窟？”羽星湖双眉紧锁，审视她，“你认得我？”
顿时，柳梢整个人都懵了。
面容或许有假，那只解魔铃总不会做假，眼前人明明就是羽星湖，他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自己？要说他与食心魔是一伙，当时又何必在迷窟里保护自己？
希望彻底破灭，柳梢扫视四周，心头不禁泛起阵阵凉意。
数十名大弟子趁机围过来，其中一名青华弟子喜道：“羽师兄总算回来了，这女魔先前编造谎言，如今正好揭穿她！”
“此事我已知晓，”羽星湖点头，转向柳梢：“若你还有悔改之意，便束手就擒，否则……”
柳梢突然问：“半年前你在哪里？”
“半年前？”羽星湖被问得一怔。
柳梢盯着他的眼睛，妄图看出破绽。
羽星湖没有回答，那双神采十足的眼睛里浮现惊疑之色，似乎也在回想什么。
“他根本不认识你，”未旭低声道，“再耽误就是送死，闯出去再说。”
眼看四周弟子们排开剑阵，柳梢也知道情况不对，唯有同意，两人趁着羽星湖出神的功夫，大招齐出，瞬间就冲散了剑阵。
“别让他们逃了！”
“拦住他们！”
羽星湖回神，目光一寒：“哪里走！”
他轻撩袍摆，踏出两步，手中凭空出现一柄奇异的红色重剑，与此同时解魔铃也飞来，发出干扰魔力的声波。
“走！”未旭见机，率先出手。
大名鼎鼎的魔宫护法，实力毕竟不凡，汹涌的魔流生生将解魔铃震开两丈！
被震退的解魔铃并未停止攻击，化一为三，释放声波网，发动绞杀之局，柳梢一时退避不及，竟落入网中。在阴阳迷窟见识过它的厉害，柳梢不敢硬拼，待要寻缝隙脱身，无奈那网越收越紧，根本没有退路。
未旭也是一惊，回身来救。
解魔铃并非寻常法宝，乃是以魔魂祭炼而成，以魔克魔，强大的魔力落在上面，瞬间就被吸收转化掉了。
眼看柳梢要被当场绞杀，未旭轻喝了声，血色泪痣再现，直接攻向羽星湖。
羽星湖分心，解魔铃总算停止运转。
这种时候却是魔来救自己。柳梢惊出了满身冷汗，想到他完全可以自己逃走，不由感激：“你别管我，快走吧！”
未旭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没说话，继续缠斗羽星湖。
柳梢当然不想死，她这些时日都是闷头修炼，对自己的实力完全没底，此时体内魔血感受到杀气，隐隐生出战意——
突然，一道影子无声自头顶掠过，衣袍上轻盈的薄纱在月光下拖出长长的影子。
“叮叮”几声，困住柳梢的声波丝根根断裂。
“是谁！”羽星湖察觉有异，厉声大喝。
女人的影子远去。
羽星湖立即收了解魔铃，与未旭对两掌，各自退开。
他二人不解，柳梢却看得清楚，尸魔石兰竟然又出手救了自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尸魔，”冷硬的声音响起，“师兄先去，这里交给我。”
一柄剑自半空飞落，倒插在地上，拦住柳梢两人的去路。
柳梢认出那剑：“卓师姐。”
两旁弟子让开，卓秋弦大步走出来。羽星湖见到她便松了口气，尸魔吸食地气刻不容缓，必须先处理，于是点头说了声“当心”，踏上重剑追去了。
“沙木枭已死，”卓秋弦突然道，“我追查多日，刚查出下落，他就死了。”
沙木枭死了？柳梢更是有苦说不说，能证明自己清白的人全都出了意外，食心魔是安心不让自己翻身：“食心魔先让他冤枉我，再杀人灭口！”
卓秋弦本性冷傲，此时更不多言，手中玉骨扇旋转，赤霄剑满贯真气飞上半空，带起漫天流萤，赫然是青华绝式。
特意用出这一招，她是要报仇。柳梢心中酸楚，知道解释什么都没用了——也难怪，羽星湖这种表现，谁都会认定是自己在说谎。
“有我呢，”未旭突然笑道，“这秋扇仙么，不难对付。”
魔气自身后爆发，卷得长发飞舞，少年缓缓张臂，光滑的皮肤表面竟浮出许多红丝，纵横交错，将他整个身体牢牢地捆住，极为可怖。
柳梢头一次见到他这模样，吓得倒退好几步。
魔力冲不出体质的禁锢，俊俏的脸变得狰狞，未旭似乎很痛苦。在他足底生出三株嫩嫩的兰芽，兰芽抽茎开叶，转眼就有三支黑色的兰花摇摇盛开，花心流淌着黑色的汁水，发出阵阵奇异的味道。
怪味入鼻，柳梢神魂动荡，如陷幻境，一些往事不受控制地浮上来。
海，发光的星星，熊熊大火，粉碎的双色贝，无动于衷的黑影，以及浑身鲜血的仙者……
报仇！要报仇！魔性疯狂地叫嚣。
杏目圆睁，柳梢情不自禁地催动魔力，柳叶纹若隐若现。
突然，一丝细流自心口涌出，往下蔓延，安抚着躁动的魔丹，那是仙者留下的最后一缕灵气。
他还在保护她吗？柳梢倏地清醒，默默收去魔相，勉强稳住心神，诧异万分。
怨毒，魔魇！从未见过如此强大的魇气，想不到未旭修炼的是这门术法，魔族无人不知这魇气的厉害，尤其针对心怀怨恨之人，怨念越强烈，所受影响更大。
仙门众弟子多少都受了影响，尤其是卓秋弦，面色惨白，光洁的额头已有汗意，一式“东华焚海”竟在半途中断。一心报仇，仙性已失，她始终放不下商玉容之死，本就有心魔，如今既已坚信柳梢是凶手，就更不能接受之前放走柳梢的事实，所以会受魔魇影响。
黑兰汁水源源不断地渗出，味道越发浓郁。
未旭慢慢地扬起掌心，暗雷蓄势待发。
柳梢见状知道卓秋弦危险，连忙拉住他：“别……”
骤然，一声清啸穿空破云！仙气荡魔魇，仙子旋身而起，长发飞舞，双眸已恢复清冽。
青华顶峰，一会魔宫护法。
仙子屈中指划开紫色玄光，赤霄剑分八影，踞八方，暗合八卦之数。八方剑意快速流转，催动阴阳两仪之气，骤然又合而为一，急冲而下！
剑影乱，暗雷鸣！
名满仙门的卓家剑术终究更胜一筹，力压魔宫魇术！黑兰萎地，未旭嘴角溢出一缕黑血，遍体红丝隐去。
卓秋弦剑术超群，修为却远不如羽星湖，此番强破魔魇术，她受伤更重，整个人踉跄着往后倒，几名弟子如梦初醒，慌忙过去扶住她。
无论怎样，自己不能死，随便她怎么看好了！柳梢将心一横，趁众人混乱之际使出一招“风絮之界”配合“碧火魔池”，居然轻易就冲出剑阵，突破了城防结界。
未旭忍不住惊讶地瞅她。
仙门剑阵和城防结界岂是轻易能破的，可见她的修为已不在圣使之下。
眼见两人窜上半空，隐没在魔云里，守城弟子们愤怒不已。
。
浮云暗聚，月光隐没。两人奔出数百里，估摸着仙门追不上了，才停下来喘息。
柳梢怀疑地看未旭：“你怎么也进城了？”
“我追踪石兰啊，你也看见了，她就在城里，”未旭颇为无辜，反问，“对了，她怎么会救你？”
“我怎么知道！”柳梢其实已经想过来，食心魔垂涎自己身上的东西，肯定不会让自己死在羽星湖手里，所以才让石兰出手相救，这个原因却不能告诉未旭，“是食心魔的陷阱！他让石兰引我们来，嫁祸给我们，让仙门以为害人挖心的是我们！”
未旭不以为然：“还用嫁祸？魔宫本来就是跟仙门作对的，杀几个人算什么。”
那是你们，我才不想作对。柳梢暗自嘀咕，想到方才他是因为自己阻拦才受伤，不免生出几分愧意，期期艾艾地道：“你不是那个……卢笙那边的吗，为什么救我？”
未旭侧脸瞧了她半晌，“噗”地笑出来，抱住她的脖子：“你加入魔宫，我也是你的人啊，怎么能丢下你？”
“你才不是我的人！”柳梢连忙扯开他的手。
“哎哟，我长得这么好看，白送给你。”
“白送也不要！”
他修为这么高深，自然不可能才十四五岁，柳梢也有些疑惑，他为什么始终保持着少年的身体？
山间瀑布流泻，犹如银光闪烁的丝绸，一名寄水妖自丝绸中走出来朝柳梢作礼：“后日辰时初，阿浮君在东海等候。”
柳梢大喜。
看来白衣是相信了自己，才会派阿浮君相助，只要能联系上洛宁，许多事都好办了。
柳梢谢过那名寄水妖，回头见未旭瞧着自己，忙问：“你的伤没事吧？”
未旭立即蹙眉咳嗽，往她怀里倚过去：“有事，我伤重走不动……”
“别想占便宜！”柳梢怒，推开他，“要不是你引来那么多人，我也不会被困住！最多扯平了！”
未旭哈哈大笑。
两人回到魔宫，未旭自去歇息疗伤，柳梢对这位魔宫护法的印象好了许多，至少他会在危难关头救自己，没有弃自己不顾，凡是对自己好的人都值得珍惜，不是吗？
高台依旧耸立，却没有乐声。
柳梢看了眼，直接走进云海结界，发现赤弦琴端端正正地放在白云榻上，完好无损，柳梢重新将它变成木环戴回腕上，想了想又走出去。
仿佛知道她会来，高台上出现了人影。
没有歌舞的高台格外冷清，他独自站在栏杆边，头顶一片虚天薄月。
柳梢仰头望着他。
他没有反应，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看她。
“我就是来谢谢你！”柳梢大声说完，转身又回结界里去了。
。
第三日辰时，柳梢准时到达东海边，一名寄水小妖将她引至水下，阿浮君早已地等在那里。
不见诃那，柳梢有点失望。
阿浮君也不说话，只抬手划出一个圈，头顶动荡的海水立时平静下来，渐渐地倒映出洛宁的影子。
洛宁不可能轻易离开仙界，借助寄水族联系的确是个好办法。
妖力能达，洛宁显然是在青华宫结界之外，甚至还能看到她背后的宫门和往来的青华弟子，这么危险的距离，要瞒过仙门耳目很不容易，也不知道她用什么法子。
海镜中，洛宁脸色有点苍白，她本就生着一张瓜子脸，如今看上去下巴显得更尖，大概正是这种外貌的改变，使得之前的单纯与稚气全都消失了，沉淀出另一种动人心魄的美丽。
羽星湖回归，她还会不会相信自己？柳梢动了动嘴唇，不知道从何解释起。
洛宁却眨了眨眼，先开口了：“柳师姐，你还好吧？”
柳梢讷讷地答了声“还好”。
“羽师兄回来了，”洛宁停了停，“不只卓师姐误会，商伯伯也已下令斩杀你，你最近别再轻易外出了。”
柳梢眼眶一热。
是了，她肯与自己联系，自然还是相信自己的。
“你要……”
“我会留意的，”洛宁神情一敛，“时间不多，我只能说些要紧事，师姐你留意听着。”
柳梢轻轻地吸了口气，点头。
“太覃城挖心命案，师姐在场。”
“那是食心魔的圈套，”柳梢忙道，“他修炼魔仙，被洛师兄重伤之后魔力反噬，要用人心疗伤，正好嫁祸给我。”
提到洛歌，洛宁神情一黯，摇头：“但你可知晓，太覃城发生此事的时候，远在万里之外的株州也有人被挖了心，试问食心魔怎有可能在两地同时作案？商伯伯并非糊涂之人，他认定是你做的，就是因为这个破绽，他们认为是你故意制造食心魔存在的假象，而且这些尸体上留的痕迹，与食心魔之前的手法完全不同。”
“太覃城作案的是尸魔石兰！”柳梢握紧拳头凌空挥舞，“她和食心魔是一伙的！”
洛宁道：“仙门能破解解魔铃的人不超过九个，我暗中打听过，那段时日掌教师伯在闭关，老仙尊坐镇南华派，另外几位掌门都未远行，唯有商伯伯和扶生派祝掌教外出巡查城防，还有……谢师兄也外出过。”

第50章 魔宫夺权
这么看来，商镜、祝冲和谢令齐都有机会去大荒。
商镜自然不可能。
柳梢道：“不是祝冲就是谢令齐，当时他们都碰过冰弦琴！”
洛宁却道：“不是谢师兄。”
“你别被他骗了！”柳梢急道，“虽然他不是掌门，但他最会装，很可能哄得羽师兄高兴，羽师兄就把解魔铃的秘密告诉他了，你要当心！”
洛宁“嗯”了声，没继续这话题：“羽师兄不记得你，恐怕食心魔已经对他下手了。”
“食心魔肯定是他信任的人，他才会中招，这不正是谢令齐吗！”
“昔年羽师兄交游广阔，祝掌教也与他交好。”
柳梢闻言也拿不准了：“那……到底是谁？”
“这我也不能断定，”洛宁道，“但我知道，太覃城的挖心命案不是食心魔做的。”
柳梢吃惊：“不可能！除了食心魔，还有谁会陷害我？”
洛宁认真地道：“师姐你想，既然食心魔已经抢先抹去了羽师兄的记忆，有羽师兄作证，仙门不会信你，他又何必冒险进城作案嫁祸你呢？”
柳梢愣住。
没错，羽星湖的话就是铁证，食心魔根本不必多此一举。
洛宁想了想：“师姐，你还跟谁有仇？”
这个问题柳梢也回答不上来。她在武道时仗着陆离的纵容任性妄为，但无非就是与白凤杜明冲争狠斗气，要在仙门眼皮下杀人陷害自己，谅杜明冲也没那个胆子。
洛宁到底缺乏经验，对外面的世界太陌生，也没想出什么来。
发现食心魔之外的敌人，柳梢警惕起来，来来回回走了几圈，烦躁地道：“谁敢害我！让我知道，一定叫他不得好死！”
洛宁突然道：“阿浮君在吗？”
柳梢这才留意到旁边还有人。
阿浮君仍然负手站在三丈外，连站姿都没有变过，大概是洛宁声音太小，他并未回应。
洛宁仍是问道：“阿浮君能否指点我们？”
她也太天真了，阿浮君怎么可能帮忙！柳梢深知这位妖王的冷血手段，忍不住腹诽。
果然，阿浮君朝这边看了眼，开口：“该撤了。”
柳梢撇嘴。
原来他一直都在听，装什么！
洛宁见他不愿插手，立即倾身道歉：“是我唐突了。”
见她面有倦色，柳梢记起她魂魄不稳的事，忙装作信心十足的样子：“这个你别担心，我会查清楚的！”
洛宁听她这么说，便点头道：“我出来这么久，要回去了，不然会引商伯伯怀疑，往后再要见面就不容易了。”
柳梢想起一事，叫住她：“关于我的魔性，洛师兄说过……”
“我记得，”洛宁眨眼打断她，“我会留意，师姐回去吧。”
柳梢立即明白过来，这事的确要防备阿浮君，去除魔性，魔族的强大对妖界没有任何好处，何况是充满野心的阿浮君。
柳梢咬了咬唇：“你放心，我定然会杀了食心魔报仇！”
洛宁摇头：“为六界太平，你我自然该除去他，但哥哥既救了你，就不会希望你是为报仇而活下去，师姐，我们只是在做我们该做的事。”
未得仙骨，小脸上却有着仙人的超脱与慈悲，黑亮的眼神认真又严肃。
柳梢突然想到仙者离开时的那一眼，其中那些担心，如今终于明白了。
洛宁再次作礼：“这次多谢阿浮君了。”
阿浮君仍未回应，只是挥手收去妖术。
头顶镜像消失，柳梢惊醒，却没有立即离开。
食心魔，石兰，羽星湖，如今又出现新的敌人，她柳梢能引以为傲的仅有修炼速度，突然面对这么多事情，全无半点头绪。
柳梢知道自己不聪明，但是她知道谁是聪明人。洛宁经历太少，而阿浮君就不同了，他冷静果断，谨慎周密，身上甚至依稀有着几分洛歌的影子，大荒之行，更是让柳梢看清了这位妖王的不凡。
“到底是谁在害我呢……”柳梢故意自言自语，悄悄地瞟他。
阿浮君似乎没听见。
柳梢道：“你也跟我们一起对付过食心魔，他只是受了伤，现在没精神找你报仇而已。”
阿浮君根本不理她，转身离去。
软硬不吃，论心计，除了洛歌，恐怕无人是这位妖王的对手，柳梢也相信，如果他愿意，自然会有办法让食心魔相信妖阙的善意。落到这种境地，柳梢也顾不上要面子了，朝着他的背影做最后的努力：“不是仙门，不是武道，总不会是妖阙吧……我自己去问白衣！”
阿浮君停住脚步。
柳梢暗喜，追上去：“你知道害我的是谁？”
“求助他人，不若谨慎行事，”阿浮君回身看她一眼，悦耳的声音含着冷意，“眼下妖阙不宜再树敌，主君答应联系洛宁已是破例帮你，若不知足，只会自取灭亡。”
面对警告，柳梢难得没有着恼，她对妖君白衣是真的怀有愧疚，白衣一心解脱寄水族，屡次救自己，但他身为妖君，注定不可能任意妄为，何况迄今为止，自己一点实际好处也没让他看到。
然而柳梢也实在是无奈，半晌道：“那人既然害我，也可能会对洛宁下手，就当我欠你一个人情，我会报答你们的！”
阿浮君淡淡地道：“此人陷害你的目的，不过是将你推离仙门。”
柳梢一愣。
“你是魔，若非有洛歌，仙门岂能容你，”阿浮君淡声道，“此人未必是害你，放弃追究，是最佳选择。”
说完，他便消失在水中。
推离仙门？柳梢脸色发青，骤然冲出海面，风速而走。
。
虚天魔宫，烟雾飘渺之所在，兰花状墨玉榻，玛瑙矮桌，兽雕……一身红衣的未旭躺在碧榻上，仿佛是黑兰里开出的妖花，他一手托着盘子，盘中人肉带着血丝。
柳梢闯进来就看到这场景，厉声道：“是你！”
未旭目光一闪，依旧笑嘻嘻地道：“姐姐亲自登门看望，弟弟我真是受宠若惊，坐啊。”
绿茵茵的地面凭空出现一把椅子。
柳梢直接踢翻椅子：“太覃城挖心命案是你干的！是你嫁祸我！”
未旭斜斜瞟她，颇为无辜：“我为何要嫁祸你？”
柳梢在武道长大，自然不会轻易被骗，冷笑：“只要我彻底背离仙门，才好帮你们做事！一定是你和月的诡计，哼！”
“你不信我，也没办法啊，”未旭懒洋洋地拿起盘子里的人肉吮了口，突然从榻上消失，出现在她身旁，“别理那些了，来，弟弟喂你。”
“你又害人！”
“魔不害人，又哪用得着仙？”
少年粉白漂亮的手指夹着血肉，令柳梢厌恶无比，然而来自于血肉中的生灵清气，纵然只有那么一丝丝，也让她感受到了诱惑。
魔性被勾起，柳叶纹若隐若现。
“看，姐姐也喜欢这种味道呢，”未旭将脸搁在她颈间，暧昧地吹气，“人类的元气天生就是魔族的食物。”
柳梢咬紧牙关。
未旭轻笑着，将肉喂到她唇边：“来啊，没有魔能抵抗魔性，纵然停止修炼，魔丹也会运转，你迟早都会毁灭，何必呢？”
腕间木环“嗡嗡”颤动，柳梢猛地推开他：“这是……”
“就是她们，”未旭轻松地抹了抹嘴角，“我用灵草养着她们呢。”
养着人取血割肉，又不让她们死，这种残忍手段连武道也望尘莫及。柳梢想到那两个可怜的女人，惊怒：“可恶！”
此刻她哪里还记得阿浮君的提醒，二话不说就抬掌劈去。
未旭眸色一沉，也不避让，仍嘻笑道：“我的好姐姐，何必这么无情……”
掌风对接，爆起大量烟尘。
红衣护法被震得直直往后退，双足与地面摩擦，划出两道深深的痕迹！
未旭退了好几丈才止住身形，低头看看手，又抬眸盯着柳梢，俊俏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之色。
初次认识自己的力量，柳梢狂喜，想到当时为了救他还跟卓秋弦等人对上，柳梢就气得发昏，绝意逼杀！
堂堂魔宫地护法措手不及，竟被逼得连连退让。
柳梢向来喜恶表现直接，知道真相，她对未旭好感全无，出招越发狠厉，腾身半空，双掌一翻，炎流排天倒海地卷向未旭！
“放肆！”一声怒喝，两股不同的魔力同时扑来，挡下炎流。
原来有魔卫看到情况不对，早就去禀报了右圣使卢笙与魔尊徵月，两人这才及时赶到。
眼见未旭得救，卢笙不动声色地走到徵月身后，未旭也会意，跟着站到他旁边。
鬼眉压目，徵月走上前冷声问：“怎么回事？”
未旭若无其事地道：“杀了几个人，跟仙门玩玩罢了。”
受武扬侯府经历的影响，柳梢见到魔宫之主也有点心虚：“他诬陷我！”
“那又如何？”徵月冷笑，直接用魔光将她罩住，“毫无用处的废物，身在魔宫却向着仙门，若非卢右使保你，本座早就处置了你。”
有了实力，柳梢哪还肯受气，尝试催动护体魔力，禁制果然被破除。
见她敢反抗，徵月大怒：“跟着洛歌学了些仙门习气，今日就由本座来教导你！”
提到洛歌，柳梢暗怒。尸魔石兰下落不明，食心魔还隐藏在仙门，洛歌的托付一个也没做到，他们还妄想阻止！
这边一言不合便动手，卢笙只是冷眼旁观。
刹那间两人已走过十来招，强大的魔力卷起风浪，整座魔宫被带得摇晃不止。
柳梢初时还有些谨慎，待战过数回合，隐藏的魔性被激发，眼露红芒，再无半分畏惧，对徵月仅余杀意了。
双拳当胸对合，千万旋涡聚成大旋涡！
魔力被逼催到极致，巨大的旋涡快速运转，将八方浊气尽数吸来，一时间，魔宫千里风烟散尽！
不仅徵月，卢笙也面色大变。
“这是……”未旭震惊。
时间仿佛停止了，空间也仿佛凝固了，清朗的魔宫竟陷入一片死寂。
突然，一声娇喝！被吸纳的浊气骤然爆发出来，化为无数柳绵般的白絮，充斥着结界空间，整座魔宫再次恢复迷蒙的景象！
魔神武典《柳絮杀》第三式，终式，乱絮弥天。
伴随着剧烈的动荡，徵月面色惨白地半跪在地上，强忍了片刻，还是喷出了一大口鲜血。卢笙立即闪身至他身旁，封住他的魔丹，阻止魔元溃散。
柳梢反而愣在原地。
之前冲破原西城的封印，又轻松破开太覃城城防结界，她还当是侥幸，直到此刻与徵月全力一战，她才发现自己的实力远比想象中要强。
卢笙转身慢慢地朝她跪下：“破虚天，起魔国，圣裁独尊。”
未旭见状欲言：“你……”
卢笙挥手制止他：“魔宫多年无主，如今新的圣尊出现，是魔族之幸。”
。
“圣裁独尊。”
“圣裁独尊！”
……
呼声响彻魔宫，众多魔将魔兵在面前跪成一片，俯首称臣。
强者为尊，这就是魔宫的生存规则，他们相信，新的魔尊将带领他们走向更加强大的未来。
杏眼神采奕奕，俏脸散发红光，柳梢死命握紧双拳，控制住内心的激动。
前一刻还是蝼蚁般的存在，下一刻就成了足以名震六界的魔宫之主，再也不必忍受羞辱，再也不必小心翼翼地生存，这就是力量和权力的关系吗？
站到高处的人，看到了更多的风光，胸中是澎湃的骄傲感，可惜他们通常都忘记了，这个地位也意味着更多的承担。
好半天，柳梢才慢慢地冷静下来，发现腕间木环跳跃不止，她连忙收起魔相，回忆着武扬侯说话的神态，高昂了下巴：“未旭诬陷我！”
卢笙道：“地护法冒犯圣尊，实为不该，但就算我等出面作证，仙门也不会信。”
这话说的没错，就算未旭认了太覃城的命案，仙门也不会相信，正如阿浮君不能出来证明她没害洛歌一样，这个黑锅是背定了。
柳梢忍怒看向徵月。
除去魔尊徵月，最能证明她的立场，仙门再怎么怀疑，也不至于见她就杀了。
卢笙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挡住她，淡淡地道：“他为魔宫的付出，魔族铭记于心，非你能辱，倘若你跟着洛歌是学会了恩将仇报，洛歌想必会欣慰。”
也难怪他敢这么说话，他和徵月的确算是柳梢的恩人，若非他们以调虎离山之计引出原西城等人，诃那要进青华宫救人也没那么顺利，恐怕柳梢至今还被关在禁魔坑，或者早就被处置了。
谁对自己好，自己也对谁好。柳梢就是这么个简单的人，她也没打算真的杀徵月，只哼了声：“别再有下次！”
卢笙低头：“不敢。”
突然站到高处，柳梢很不习惯，看着堂堂魔宫右使低眉顺眼的模样，她突然想起了多年前那个人的话，如今竟真的应验了。
“你是我的部下。”
“属下效忠于圣尊。”
柳梢清了清嗓子，大声道：“好，现在你就是天护法了，他们所有人都听你的。”
卢笙依然平静：“多谢圣尊提拔。”
“我要你们做三件事。”
“但凭驱策。”
“第一件，你让人打听尸魔石兰的下落，有消息就告诉我。”
“是。”
“第二件，让魔宫所有人暂时停止修炼，不许出去做坏事！”
未旭与另几名魔将同时皱眉，卢笙制止他们说话：“是。”
目睹众人的表情，柳梢也没有说什么，转向未旭：“第三，你不许再折磨那两个女人，立刻放了她们。”
桃花眼一沉，有寒光闪过。未旭懒洋洋地答道：“遵圣尊之命。”
柳梢转身走了。
“让大伙儿停止修炼，这恐怕不妥……”左使笈中道走到未旭身旁，双眉紧皱，语气明显不满。
未旭轻笑了声：“一个人能成什么事，她命令她的，你做你的不就行了。”
众将这才松了口气。
地上，失败者负伤不起，失去魔尊徵月的身份，他如今只是劫行。
未旭走到他面前：“劫行兄，当年圣尊将魔宫托付于你，你做了这么多年的徵月，却只顾着你的野心，忘记了圣尊之恩。”
劫行咽下血沫，冷哼：“早知道你们不服我，强者为尊，我没什么可说的！”
“罢了，都照吩咐办事吧。”卢笙说完这句，众将各自散去。
。
阿浮君不安好心！
柳梢匆匆回到云海结界，满手心的冷汗。
他清楚自己的性子，故意提那句“放弃追究”，根本是在激自己。他站在妖界立场，当然不希望自己用神秘力量为魔宫效命，所以顺势说出真相，引自己对上未旭，他知道月的存在，自己不会有性命之忧，但必定会受责罚，从而恨上劫行他们。未旭要将自己推离仙门，阿浮君则是要将自己推离魔宫，他根本不是在帮自己，难怪他不肯当着洛宁的面说，因为洛宁会揭穿他！
可恶！他还故意引自己开口求指点！自己却到事后才醒悟，怎么就这么笨呢！
柳梢恨意难消，凌空发掌，将云潮搅得动荡不止。
“该停止了。”不知何时，有人悄无声息地站在了身旁。
“我为什么要停！”柳梢猛回头。
“你受到影响了。”
犹如雪水浇下，柳梢醒悟。
最近自己情绪越来越浮躁，之前才吃过亏，方才却还是控制不住冲动，想不到魔性的影响这么大。
“停止修炼，魔性的确能得到缓解，”月停了停，“但，你这样会让他们不满。”
“那我该怎么做才对呢？”柳梢平静下来，“在我能阻止的时候，要我为了自己坐稳魔尊的位置，任他们出去继续害人吗？”
月没有回答。
“你从来没有教过我怎么做，”柳梢望着他，杏眼闪着点点微光，“仙门暂时不会进攻魔界，他们停止修炼并没有太大的影响，我认为，应该这么做。”
沉默。
任性不懂事的女孩，如今就站在面前，屏弃感情，清醒地做出了这个艰难的决定，这就是跟着洛歌的变化？一个魔，却被教导成了仙，她又如何在魔的世界里生存？
月开口：“停止修炼，魔丹依然会运转，他们始终会毁灭。”
柳梢看他一眼：“关我什么事？那是魔神立下的禁令，是他害了魔族。”
月“嗯”了声：“是啊，他害了他的子民，也许魔道本来就不该存在。”
沉沉的声音与往常并无不同，柳梢却听得愣了下，欲言又止，半晌转了话题道：“现在我是魔尊，你是不是也听我的话？”
“嗯，你要我做什么？”
“给我看门，”柳梢道，“你说过卢笙不安好心，我不在的时候，你要替我看好他们。”
月勾起嘴角：“我哪有那么厉害呢？”
“你自己看着办，”柳梢挑眉瞧他，装作漫不经心地道，“也许办得好，我就答应帮你了。”
。
事实上柳梢早已改变主意，让众人停止修炼只是暂时，等她找到消除魔性的办法，自然能帮他们解脱，那时，身为魔尊的她会继续约束他们，以防六界魔祸，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然而她到底是想得太简单，低估了“欲望”二字，人类为了地位名利连亲朋都可以出卖，魔族又怎肯压制力量？魔宫上下根本没人将“停止修炼”的命令放在眼里。说来她不过是个名义上的魔尊，完全没有经验，自然被蒙在了鼓里。
没过几日，洛宁那边又有了消息。
柳梢兴冲冲地跑出魔界，在东海附近游荡几圈，才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海底，时已深夜，阿浮君果然等在那里，身旁还站着一个纤瘦的少女。
“洛宁！”柳梢吃惊，“你怎么……”
洛宁也很高兴，跑过去抱住她的手臂：“是我请阿浮君带我出来的，师姐你还好吧？”
阿浮君竟敢将人带出青华宫，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柳梢虽然对阿浮君的暗算感到恼怒，但想到还需要他帮忙，也只好忍了。
两人说话的功夫，阿浮君转身消失。
倒是自觉！柳梢轻哼，附到洛宁耳边：“他不是好人！”
洛宁也悄悄地点头赞同，以传音之术道：“他上次出尔反尔骗我，很……坏，师姐你别太相信他。”
已经上当了！柳梢憋着气。
“手记的事不能让他知道，所以我要亲自见你，”洛宁神色变得凝重起来，“尊者的手记不见了！”
“什么！”柳梢差点叫起来。
洛宁道：“我只说闲了想看书，请一位师兄取几本过来，应该不至于引人怀疑，谁知师兄传来消息，就那本手记不见了。”
柳梢急道：“消息怎么会泄露呢！”
洛宁摇头：“未必是消息泄露，食心魔修炼魔仙，要承受内脏被侵蚀的痛苦，想从手记上寻找办法也在常理之中。”
希望就此破灭，柳梢真丧气了。
洛宁突然道：“师姐，那本手记是可以外借的，食心魔想看并不难，但他会下手，就证明上面的确记载了重要的东西啊。”
柳梢精神一振：“没错！上面的东西对食心魔肯定有用，所以他才不愿让别人知道！”
洛宁道：“食心魔也修魔道，或许上面的东西对你也有用。”
然而手记已经丢了，两人毫无头绪，唯有相对叹气。
“时候不早。”阿浮君现身。
这边两人都不舍，洛宁收了传音之术：“我过几日要回南华，那位诃那大哥既然受过见素真君指点，必然也知道入南华结界的法子，将来总有办法再联络，或许还要有劳阿浮君。”
柳梢鼻子有点酸：“你……”
道别的话尚未出口，阿浮君神色一冷，抬掌朝她拍过来！
“你做什么！”洛宁大惊。
疏忽大意了！柳梢来不及躲避，暗叫糟糕，正打算硬受这掌，谁知阿浮君的动作竟无端地慢了下来，柳梢赢得时间，立即后退，同时毫不迟疑地朝他拍出一式掌心魔雷！
魔力撼海惊涛，发出暗雷般的轰鸣。
甫出手，柳梢惊觉不对：“洛宁你快让！”
魔光闪耀，映出熟悉的青铜面具与蓝色的长指甲！赫然是食心魔！
轻微的血雾随海水飘开。寄水族对水元感应强烈，阿浮君素来警惕，察觉异常便出掌推开柳梢，倒是救她。洛宁却想起水牢里他折磨柳梢的事，情急之下使出仙门禁印，她法力微弱，效果本来不大，然而阿浮君正全神应付食心魔，到底受到了干扰，这才让食心魔伤到手臂。
“寄水妖！”食心魔偷袭不成，大怒，直取阿浮君。
柳梢方才也因误会出掌，一时之间，阿浮君竟腹背受敌。
洛宁忙扑上前替他挡。
食心魔何等厉害，柳梢自己都没把握吃他一招，见状不由气急败坏：“烂好心！你管他做什么！”
在柳梢心里，自己领的是妖君白衣的情，阿浮君不过奉命行事，何况他才暗算过自己，受伤活该！然而洛宁生长在仙门，从小得仙门教导，本性单纯善良，此时觉得阿浮君一片好意反被自己所害，内疚至极，这才奋不顾身相救。眼看她夹在两股力量之间，全无生路，柳梢脑海里几乎一片空白。
就在危急关头，阿浮君突然冷哼了声，旋身消失。
阴森海水中亮起绿荧荧的妖光！
海水荡起涟漪，一圈接一圈地向四周扩散，所携力量看似温和，却柔韧无比，一波一波地承受着攻击，消磨着两股庞大的力量，将洛宁护住。
无数水泡飞速游走，中央碧光里，妖王半仰着身体浮于水中，妖相显露！
眉峰凝杀机，蓝眸藏冷意，长长的白发随水波飘扬起伏，如同散在风中的飞丝。
双手拈水诀，悦耳的歌声响起。
妙音葬天，柳梢心神一荡，立即清醒。
食心魔的动作却明显一滞，就这刹那工夫，四面八方的水元迅速聚拢，与周围的海水颜色不同，透明泛白的水元结成大网，如同蛛丝般将他粘住。

第51章 月神之源
水的力量，海的力量，寄水妖王亲自操控，威力惊人。
四面大网缠上身，食心魔毕竟修为不低，察觉受制立时清醒过来，怒吼了声，仙魔之力卷向阿浮君！
虚影在攻击下消失，转瞬间，阿浮君已出现在洛宁身旁，单手结妖印再聚水元，同时揽着洛宁一步一步后退，寄水族在水中的优势无人能及，食心魔凌厉的攻势被化解。
见洛宁脱险，柳梢这才松了口气，跟着激动起来。
阿浮君固然强大，但食心魔今日表现的力量远不如在阴阳迷窟的时候，证明他的伤很严重！
杀了他！
杏眼控制不住地泛出仇恨之光，魔性催动，柳梢出身武道，最善于把握机会，想也不想便凝集全身魔力双手推出！
简单的一式，携吞天魔威。
眉上血色柳叶纹映着动荡的水波，仿佛有了生命，格外诡异。魔相不知不觉显现，提升功力，发挥最大的威能，登时海底卷起漩涡，连平静的海面也受到影响，波涛大作。
食心魔尚未完全摆脱阿浮君的水元限制，面对如此强悍的杀招，未免措手不及。
谁知这当口，阿浮君突然撤去妖术！
束缚得解，食心魔丢开阿浮君，瞬间至柳梢面前！
“师姐小心！”洛宁慌忙提醒。
冷不防吃这一着，柳梢险些被他抓到，顿时冷汗直冒，手忙脚乱地应付闪避，嘴里大骂阿浮君：“混蛋！你干什么！”
阿浮君收去妖相，变回白衣黑发的模样，竟是站在那里袖手旁观了。
“寄水妖，这才识时务！”食心魔哑声笑。
“仙魔之事，原就与妖阙无关。”
“迷窟坏我事，你以为这样就能算了？”
阿浮君全不在意冒血的伤处，淡淡地道：“战火未平，我家主君有所顾忌，但你负伤藏身仙门，同样需要时间，而妖阙之力也不是谁都能撼动。”
食心魔哼了声，没有再说。
形势突然扭转，柳梢气苦，唯有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付。
她独斗食心魔，惊险万分，洛宁看得脸色发白：“他就是食心魔。”
阿浮君微微点头。
洛宁轻轻地抽了口气，紧盯着食心魔问道：“你真的不肯帮忙？”
阿浮君道：“就算有我，也是败。”
“我知道了，”洛宁看了眼他手臂上的伤，“谢谢你救我，还请你送我回去吧。”
她法力微弱，留在这里反而会拖累柳梢，这个决定看似冷血，实则最为明智。
阿浮君“嗯”了声，却没有动。
他既已选定立场，就不能再插手，洛宁到底冰雪聪明，立即朝柳梢大喊：“柳师姐，青华宫离此地不远！”
话音落，阿浮君带着她浮上海面去了。
柳梢正被逼得节节败退，几次遇险，陡然听到这句提示，不由心头一亮——是了，还有仙门呢！自己是仙门的追杀对象，食心魔却更怕仙门啊！
海上异动太频繁，必会引来巡逻的青华弟子！
打定主意，柳梢边战边朝海面退。
食心魔看出她的用意，出手越来越狠辣，招招皆有拦阻之意，力求速战速决。他有伤在身，功力大不如前，柳梢今非昔比，还勉强能支撑，只是想要浮出海面又变得困难无比。
忽然，一缕红影无声闪现。
危机感降临，柳梢本能地偏头，接着便觉颈间一凉，被斩断的发丝随海水荡开。
尸魔石兰！
难怪阿浮君会在占尽优势时选择收手，想必是察觉她来了。
散乱的长发遮住脸容，石兰默不作声，只管攻击。柳梢应付食心魔已艰难无比，此刻再加上她，更是险象环生。
眼看退无可退，柳梢魔性大起：“来呀！”
喝声中，《魔焰斩》第三式出，魔乌吞日！
海水被硬生生挤开，形成十多丈宽的无水空间，蓝色魔焰熊熊燃烧，裹着中间一团红光，分外凄烈。
尖利的指甲穿透她的左臂！
到底是不够。
剧痛钻心，柳梢猛地折回伤臂，不管不顾地将食心魔一只手抱住，同时抬起右拳全力击向他的胸口。
想不到她这么拼命，食心魔吃了这拳，痛哼。
柳梢却空门尽露，石兰已至身后。
危急间，腕上低鸣不止的木环突然莫名地脱手飞出，撞在旁边礁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犹如驱魔宁神的梵音，刹那间直透少女的脑海！
赤弦琴！柳梢清醒过来。
这是做什么！自己不能死在这里！
意识到被魔性影响，柳梢连忙压抑冲动，放开食心魔，掉头去抢赤弦琴。然而食心魔根本不容她喘息，柳梢脱身不得，只得先推出个小水球裹住赤弦琴，让它浮在海水中。
石兰居然没有出手，她盯着赤弦琴，发呆了。
“鲸须弦……是鲸须弦，找到了……”喃喃的声音。
她认识这琴！柳梢庆幸之下更加疑惑，果然她是由仙入魔的，而且还保留着一丝仙性，她跟洛歌到底是什么关系？
“还不动手！”食心魔低喝。
石兰全身一僵，扑向柳梢。
柳梢这会儿也机灵了，立即朝赤弦琴挥手，魔力扫过琴弦，赤弦绽火花，在水中发出轻冷的响声。
石兰听到琴声果然又停止动作，赤眸闪烁不止，似乎在挣扎。
有用！柳梢频繁拨动琴弦。
琴声激荡，石兰举止越发矛盾，终于渐入疯狂状态，发出一声痛苦的喊叫，双手抱头，径直抛下两人冲出海面去了。
“算你运气！”食心魔不甘地撤去攻势，消失。
精神终于得以放松，全身如同脱力般的疲倦，柳梢顾不得伤臂，扑过去紧紧地抱住赤弦琴，半晌，眼泪流下来。
“商镜要到了。”身后传来阿浮君的声音。
看来他已顺利将洛宁送回去了，海下的动静必定惊动了青华宫，难怪食心魔要逃。
柳梢迅速擦去眼泪，转身道：“洛宁……”
“食心魔还想隐藏身份，她在仙门不会有事，”阿浮君道，“没人能为你作证。”
柳梢也想到了这个结果。
洛宁亲眼见到了食心魔，却不能作证，她没有洛歌的威信，商镜他们只会认为是自己设圈套骗她，这也是食心魔有恃无恐的缘故。
柳梢不敢停留，连忙收起赤弦琴跟在阿浮君后面。青华弟子行动很快，呈四面包围之势，阿浮君却仍是从容前行，从缝隙里走出去了。水中任何细微动静都瞒不过寄水族，柳梢跟着他也算明智。
料定无胜算，所以临阵抽身，柳梢已经习惯这位妖王的行事风格，不过他会冒险救洛宁，还是让柳梢意外：“那个……”
阿浮君淡声道：“不过是还洛歌一个人情。”
柳梢领悟。
当初洛歌斩断他的水脉，自己曾想顺手取他性命，幸亏被洛歌阻止，仙者一念慈悲，倒是救了妹妹一命。
之前他没公开洛歌的事，难道也是因为洛宁在青华宫？仙门不相信自己，食心魔就不会轻易动作，洛宁会安全。
冒出这个奇怪的念头，柳梢立刻撇嘴，若说阿浮君因为一点恩情就尽心保全洛宁，柳梢打死也不会信，洛宁讨人喜欢不假，但阿浮君可不是那些仙门弟子，这个妖王太冷酷现实，估计是因为白衣答应帮自己，他为了对白衣有个交代，才顺手还了洛歌的人情。
柳梢兀自胡思乱想，阿浮君不知何时已经离去。
手记丢失，魔性的事完全失去方向。柳梢实在不想回去面对魔宫现在的局面，然而不回魔宫，又能去哪里？思绪混乱，手臂疼痛难忍，柳梢低头，见臂上血流不止，因为体内的神秘力量，魔骨倒慢慢地开始愈合了。
总归要回去，食心魔完全恢复之后将更加可怕，绝对不是一个人的力量能对付的。还有尸魔石兰，她的身份始终是个谜，她和洛歌有什么关系？和食心魔又是什么关系？
柳梢浮出海面，乍抬眼，就被面前一幕激得火冒三丈。
海岸边，两名魔将正抓住一个仙门弟子吸食灵气。
。
虚天魔宫，墨兰殿结界被强行击破，两个女人的惨叫怒吼声传出来，未旭歪在墨玉榻上，看着血从女人的断腕处流下，少年的唇边泛着愉快又残忍的笑意。
原来他之前答应放人，只是阳奉阴违！
“未旭！”柳梢正为魔将害人的事发怒，偏又撞见这一幕，掌心顿时魔焰大起。
她突然闯进来，未旭来不及闪避，唯有硬接，身下墨玉榻粉碎。
这道魔焰带有十成魔威，柳梢打定主意要惩罚他，咬牙：“让你放人，你听到没有！”
桃花眼下泪痣鲜艳，少年脸一沉，从粉尘中站起，面上又隐隐浮现红丝。
见他要出手，柳梢半点不惧：“你敢不服？”
“圣尊且慢！”背后传来冷锐的声音。
卢笙及时赶到，伸手制止了未旭：“胆敢冒犯圣尊，地护法是要背叛魔宫？”
未旭与他关系甚好，见他来也就收手，恢复漫不经心的模样：“不敢，我一心效忠，奈何圣尊不容。”
柳梢指着两个女人大声道：“我叫你放了她们！”
未旭道：“不放。”
柳梢倒是愣了下，接着大怒：“你说什么！”
未旭也不退让，眼角笑意妖且冷：“我说，不可能。”
卢笙皱眉：“你……”
“你不必再说，就当我最后为魔宫尽忠而已，”未旭打断他，“圣尊这是要让魔宫变成仙门呢，放人不可能，要我放她们，就先杀了我。”
“你以为我不敢？”柳梢上前。
未旭这次不再抵抗了，挑眉看着她，眼波略带嘲讽。
卢笙果真没有阻止。
手掌停在半空。柳梢对着这个恶名昭著的魔宫护法，到底还是迟疑了。
断腕血流不止，两个女人挣扎着滚到她脚边，抬起满是疤痕的脸，眼里闪着乞求的光，又狠狠地瞪未旭。
这种眼神在武道时见得太多，柳梢低头看了半晌，突然收掌，转向卢笙道：“我再说一次，让他们停止修炼，不许出去害人，刚才那两个都关起来，再有不听的，直接处死！”
卢笙微微低头：“是。”
没有理会两个女人愤怒绝望的叫声，柳梢转身走了。
未旭意外地看着她的背影，半晌道：“直接处死，这样下去魔宫迟早无人，她也是自寻死路。”
卢笙道：“我绝不会让魔宫毁在她手里。”
。
虚天下着雨，狂风暴雨，闪电划破黑夜。
衣袖底下伤口未愈，骨头露在外面，柳梢疼得眼泪打转，却仍旧面不改色地往前飘行。
云海结界外，斗篷在狂风中静默不动，那人裹着一身雨烟站在那里，修长身影无端地显得高大了许多。
柳梢昂着头从他身旁走过，踏入清静的结界，看着洁白的云海荡漾，这才感到踏实了许多。
须臾，眼帘中出现一片黑影。
柳梢先开口：“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你低估了魔性。”
“我没有，再强的魔性，都不是害人的理由。”
“弱肉强食本是天地规律，人类自己也在重复这个规律，同样地对待比他们更弱的族类，你在武道多年，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柳梢摇头。
从来都不是弱者，又怎知身为弱者的悲哀？那种命运完全掌握在他人手中的悲哀。
“我是被迫杀过人，但我也没觉得那样是对的。”
“你为了生存杀人，他们为了生存害人，你苛责他们难道就对吗？”
责罚他们，是错。
不责罚他们，也是错。
左右都是错……柳梢低头看着腕间的木环。
记忆中的仙者究竟有多出色，能够处理好那么多复杂的事情，她没有他聪明，做不到两全其美，既然必须要做决定，那么，就由她来承担错误的后果吧。
救那些不值得救的人类，或许是过分善良，但至少，是善良。
“我要阻止他们害人。”
“就算魔族因此毁灭？”
魔族不会毁灭，自己会找到解除魔性的办法。柳梢本来对计划充满信心，哪知道手记竟出了意外，顿时也有些焦躁，看他一眼，别过脸：“那又怎么！你就当我做错了吧！”
沉默。
“你没错。”月伸出戴着紫水精戒指的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
柳梢忽然疲倦无比，从那只手下离开，抱着伤臂缩进云榻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虚天云收雨住，薄薄的月色再次撒在云海之上，看上去很不真实，事实上这里本来就是幻境。
一觉醒来，柳梢睁眼，感觉手臂不太疼了。
榻前的人并没有离开，他仍然面朝她站着，就好像当年那个忠实的仆人，守护着他的“公主”。
低低的帽檐压到鼻尖，那双眼睛到底有没有在看她？
从来不是公主。柳梢从恍惚中回神，低哼：“好好的站这儿，装鬼吓人！”
他勾了下嘴角：“让你这么讨厌，那我应该消失了。”
柳梢忍不住道：“我又没说什么，是你自己本来就想走！”
“哪有。”他没有动。
偌大的魔宫，有人陪着总不至于太孤单。柳梢望着头顶的月亮半晌，突然问：“你知道月神的故事？”
“我不知道啊。”
“哼！”
“好吧，我其实知道一点。”
柳梢悄悄地抽了下嘴角：“你说过，月神和日神共同执掌神界，他们谁更厉害呢？”
“论法力，难说，”月想了想道，“神界独立于五界之外，太古时，里边的天地灵气其实很稀薄，因此诸神选出两名修为最高的神去强夺日月精华，倘若成功结契，他们就是由日月选定的日神与月神。历代日神具有导引太阳之精与天地清气的能力，月神则能转化太阴之气与浊气，修行中需求的清气更多，浊气乃是废气，因此诸神以日神为尊，奉其为神皇。”
原来月神是这么来的。柳梢惊讶：“都说神界灵气最充足，里面有很多灵草宝贝，修道的人都想去。”
“嗯，”月答道，“由日神和月神转化的灵气，比起外界的确更精纯。”
自从来到魔界就过得很压抑，如今好容易听到这些故事，柳梢兴致盎然：“你再多讲点儿。”
“我不知道啊……”被她一瞪，月咳嗽了声，“我只知道一点，你要听什么故事？”
柳梢想了想道：“第九任月神。”
“他？”月停了停，“他的故事很长，没什么好听的。”
柳梢“嘿”了声：“是你根本就不知道吧。”
“哎，被你看出来了。”他笑着承认。
柳梢也没有强迫他讲别的，安静下来。
云海起伏动荡，潮水般从榻上流过，像是给她盖了厚厚的、洁白的棉絮。
月突然开口：“柳梢儿，你还想要什么吗？”
这句话太熟悉，柳梢倏地坐起来，瞪着他道：“你又要做什么！”
“这不是交易，是我的补偿，”他停了下，“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
柳梢看了他半晌，扬起下巴挑衅：“那你喜欢我啊，只要你喜欢我，我就什么都答应你。”
只要你爱我，我就为你做一切。
月也没有拒绝，微微倾身，薄唇弯着迷人的弧度，那是清清楚楚的戏谑：“我一直都很喜欢你啊。”
柳梢马上若无其事地哼了声：“假惺惺的，别想我会帮你！”
月提议道：“换个要求吧。”
其实不管他怎么回答，柳梢都已经决定帮他，否则也不会为手记丢失而发愁，但如今他连欺骗做戏也不肯，柳梢还是有些气恼，没再理他了。
。
洛歌的事落幕，一生功绩由得他人评说，多少伤怀只在各人心头。商镜回来，局势稳定，原西城就带着羽星湖洛宁众人返回南华山，他打算沿途巡视人间关口，没走仙界的路，恰好与扶生派祝冲同行一程。
仙驿内，羽星湖走进门作礼：“老仙尊。”
万无仙尊正若有所思，闻言和蔼地招手道：“这些年你独自在外也辛苦，坐着说话吧。”
羽星湖坐到他旁边最近的椅子上，笑道：“我这些年在外倒是自在，回来见老仙尊与掌教师伯安好，更放心了。”
万无仙尊“嗯”了声，不动声色地问：“星湖啊，半年前你当真没见过小歌？”
“我当时在大荒不假，只是的确没遇见过洛师弟，”羽星湖说到这里，突然皱眉，“但……我似乎也感觉……”
“羽师兄在么？”一个声音打断他。
两人同时转脸看门口，只见谢令齐陪着祝冲走进来，祝冲朝万无仙尊稽首作礼，万无仙尊忙请他坐。
谢令齐笑着朝羽星湖道：“师兄不是要跟掌教师叔出去查看雪域城防吗，掌教师叔已经在厅上了，我到处寻你不见，原来在师祖这里。”
万无仙尊闻言忙道：“正事要紧，你快过去吧。”
羽星湖答应，站起来就走。
祝冲叫住他：“明日我要回扶生派，老规矩，此番你定要去我那里坐坐。”
两人本是旧交，羽星湖回身道：“紫竹峰许多事还要打理，我过些时候再去你那边吧。”
祝冲不悦地哼了声，想到洛歌刚出事，紫竹峰一脉需要他主持大局，也就没说什么了。
羽星湖告退出门，看见洛宁独自坐在花圃边，似乎是在出神。
羽星湖叹了口气，走过去笑道：“小师妹果然是长大了，心事重重的，连我回来都不欢喜。”
洛宁忙起身：“大师兄。”
“上次见你，你才几岁，如今都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羽星湖道，“放心，那位苏师弟就算闭关也定然是惦记着你的。”
洛宁脸一红：“你又要走吗？”
“我这次回来，暂时就不打算出去了，”羽星湖故意停了停，“就算走，也要等苏师弟出关再说啊。”
洛宁反倒笑起来：“许多年不见，师兄越发的爱胡说了。”
羽星湖莞尔，温和地拍她的肩膀：“今后有我在紫竹峰跟你作伴儿呢，你说好不好？”
洛宁眨眨眼：“好啊。”
羽星湖这才放了心，正要说话，忽然一名弟子快步走来：“老仙尊和祝掌教在不在里面？刚接到魔宫的消息，掌教让我来请他们商议呢。”
“嗯？”羽星湖皱眉，没有多问，“都在，快进去吧。”
那弟子连忙进去请人。
羽星湖顺口吩咐洛宁：“我们先出去了，你别乱跑。”
洛宁答应，看着他走出去。
瘦削的小脸上，大眼睛越发的剔透有神。
在仙门，她仍然可以继续做个快乐的公主，可是，醒来的公主已经不愿意生活在梦里。
。
因为“停止修炼”的命令，魔宫上下近日多有怨言，柳梢也清楚这些情况，只好催促卢笙尽快查找尸魔石兰的下落。尊者的手记落在食心魔手里，目前没办法知道上面记载了什么，但石兰是食心魔的人，从她入手也算是一条路。
烟雾之内，墨兰殿里面的东西都已恢复原样，包括那张兰花状的墨玉榻，桌上兽雕吐着颓靡的红光，映得少年的脸妖艳无比。
这里没再设结界，柳梢直接走了进来。
未旭看见她不由愣了下，随即懒洋洋地起身作礼：“参见圣尊，不知圣尊驾到有何贵干？”
柳梢也没计较他态度不恭，盯着他看了片刻，欲言又止。
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之色，未旭弯腰做了个“请坐”的姿势。
因为之前的事，柳梢也有点不自在，于是走到榻上坐下。
未旭径直坐到她身旁，伸手要搂她。
他看着年纪小，柳梢还是感觉不对劲，飞快推开他的手：“你干什么？”
“圣尊不是让我伺候么？”未旭惊讶。
对上那暧昧的视线，柳梢知道他是故意：“你找死呀！”
未旭轻笑了声：“岂敢，我这是向圣尊剖白心迹呢。”
柳梢道：“你的魔性比他们轻。”
未旭枕着头躺下，饶有兴味地看她：“我的修为永远不能再进，所以魔性没他们重，等到你们都毁灭了，我才是最后那个。”
柳梢惊讶地看着身旁少年，想起他修炼的怨毒，还有那张痛苦狰狞的脸，和覆满红丝的身体。
作为男人，谁愿意永远保持少年的身体？
柳梢突然问：“那两个女人呢？”
未旭目光微冷：“我说过，不放。”
什么样的恨意，让他折磨她们多年，至今还难以消除？是与他的身体有关吗？
“要是她们害过你，那也活该，”柳梢道，“我不是要你放人，做了坏事就这么算了，那太便宜她们，谁害我我就报仇！”
原谅二字多伟大，宽容二字多高尚，这些人人赞颂的美德枷锁下，又有谁体会到受伤之人的痛苦呢？
未旭没有说话。
见他眼神奇怪，柳梢问：“你看什么？”
“我以为你成了仙，”未旭伸手捏捏她的脸，“姐姐，原来你不是仙啊。”
柳梢扭头：“我本来就不是。”
没错，她喜欢仙，向往仙门，可她始终还是柳梢，那个任性固执的柳梢。什么守护苍生诛杀食心魔，都只是为了那个值得她去做的人。
入魔，成仙，她做事的理由一直很简单。
未旭闭上眼睛开玩笑：“但你也不是魔，魔宫不适合你，还是离开这里为好，别回来了。”
“我会改变魔宫的。”柳梢满怀信心地跳下榻，大步走了。
未旭睁眼看着她的背影，眼神复杂。
柳梢聊了半天觉得轻松很多，大步走回云海结界。
月还是和往常一样站在那里。
柳梢看着他的背影道：“我回来了。”
月侧过脸。
柳梢咬了咬唇，忍不住问：“你没有魔性，也是控制了体质？”
月反问：“算是，你会想救我吗？”
柳梢没有回答。
“禀圣尊，雪域附近发现了尸魔石兰，”结界外传来左使笈中道的声音，“卢护法已经带人过去了，让我前来请示圣尊。”
柳梢大喜，走了两步又回身叮嘱月：“看好门！”
“不能商量吗？”
柳梢背对着他撇嘴：“你要是给我看好门，将来也许可以商量。”说完就走了。
“将来……”紫水精戒指闪烁，他转身坐到云榻上。
“主人，”蓝叱出现在榻旁，“你不去看门？”
沉默。
“我这么有身份，怎么能做看门这种事呢。”月微微笑了下，伸手拍他的狗头。

第52章 逃亡之路
仙驿之内，洛宁匆匆走到院门口，迎面就看到两名弟子守在门外。洛宁立即收了焦急之色，换上大大的笑脸：“邵师兄，你们怎么在这儿？”
那大弟子姓邵名楠，乃是掌教原西城座下弟子，他知道洛宁不能修炼，甚是怜惜，关切地道：“外头有事，掌教和祝掌教他们都去了，小师妹别乱跑。”
洛宁也没追问发生什么事，只失望地道：“那他们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我有事要找老仙尊呢。”
“这边离东海近，大约明天就能回来吧，”邵楠笑道，“掌教特地让我们看顾着你，小师妹要办什么事，告诉我就行。”
南华掌教原西城生性严肃寡言，外冷而内热，十分维护门下弟子，洛宁是他看着长大的，如今洛歌不在了，他这一路虽然没开口安慰，暗地里却颇为关照洛宁。
“多谢师兄，”洛宁道，“闷得无趣，我去隔壁池塘喂鱼。”
“那我们……”
“师兄就在门口吧，我暂时也不用帮忙。”
看花喂鱼都是女孩子喜欢的事，邵楠知道她懂事：“也罢，我们在外头说话，你自己玩，要什么就叫我们。”
活水从渠口注入池塘，假山石上长着碧绿的青苔，许多红鲤鱼在假山缝隙之间穿梭。
如何联系妖王？洛宁正站在岸边犯难，突然，池面隐约浮现一个白影，犹如水下浮尸。
洛宁吃了一惊：“你……”
那寄水妖恭声传音道：“阿浮君令属下跟着姑娘。”
情况紧急，洛宁意外又喜悦：“我要立刻见阿浮君！立刻！”
。
东海潮涌，悲云沉沉，上空偶尔掠过御剑的青华弟子。柳梢如今修为了得，要躲过他们已经比较容易了。她一心要拿尸魔石兰，匆匆赶到笈中道所说的地点，却并没有见到卢笙与魔兵的影子。
也许石兰离开，他带人追踪去了？柳梢渐生警惕之心，尝试往周围一带寻找，然而方圆数十里内都没发现魔兵的踪迹，倒是天际的云层有些不对劲。
云层滚滚，看似风暴的预兆，其中竟隐隐有仙气！
不好！柳梢天生对气流敏感，立即沉入海中。
自己刚到这里就遇上仙门，是巧合还是圈套？因为那道“停止修炼”的命令，近日魔宫不服的大有人在，卢笙最值得提防，月不会不明白“看门”的意思，如果卢笙真有背叛之心，至少他应该报个信。
仙门来意不明，情况不妙，不如先回去问个究竟，柳梢打定主意，借着水遁往原路退走。
没多远，前方出现一道白影。
“原西城与祝冲带人过来了。”
“你……”
阿浮君转眼已在几丈开外，回身看着她皱眉：“还不走？”
仙门果然是为自己而来，想必是洛宁得到消息，托他来报信。柳梢咬牙迟疑了下，跟上去。
“或许商镜也快到了，”阿浮君语气平静，速度却越来越快，“他们做八面剑阵围过来，剑阵聚合则无生机，东北与西北两面较弱，你走哪边？”
面对围杀，分头行动的确是最妥当的办法，既可分散仙门力量，又等于先下手打乱仙门的计划，至于各自会引到多少敌人，就全凭运气了。
走那边？柳梢转动眼珠，迟迟不答。
“我不相信你对寄水族的承诺，但会希望你活着，”阿浮君道，“没有我，你迟早也要选一条逃生之路。”
有了上次的教训，柳梢有理由怀疑他的动机，然而他说的没错，若非他提醒有八面剑阵，自己还在乱闯，仙门剑阵威力不可小瞧，等八面剑阵会合，自己定然在劫难逃，他肯前来报信并主动分担压力，多少还是可信的，倒不如碰碰运气。
柳梢还是没有立刻选择，先试探着问：“你走哪边？”
阿浮君道：“西北缺口较大，剑阵力量更弱。”
隐约察觉他在轻视自己，柳梢有点着恼，却还是厚着脸皮道：“那我就走西北！”
“希望你还有履行承诺的机会。”阿浮君说完，化水消失。
见识过寄水族在海中的力量，所以柳梢没有在他面前逞能，直接挑选了更容易的出路，以最快的速度朝西北面冲过去。
三里外，剑气森然。
大凡阵法的原理都是共通的，柳梢熟悉武道法阵，一见那北斗状的排列顺序，便知是剑仙门常用的七星伏魔阵了。她曾听苏信提过，天罚之后常年爆发仙魔大战，仙门很多古剑阵都已失传，现存剑阵中，以七星伏魔阵最为常用，组阵的要求也最低，威力却不能小瞧。
正如阿浮君所言，此阵应该属于八面剑阵中较弱的，逃生机会不小，于是柳梢信心十足地冲入阵中。
脚踏进阵的刹那，骤闻惊雷响，魔眼突然失去效用，再不能水中视物，耳朵里也听不见任何声音，竟是被封印了五感。意料之外，柳梢也无所畏，强运魔力冲破封印。视觉重新回归的刹那，她便看见头顶有七点金色星光，庄严，恢弘，慢慢地直压下来。
气流冲击，太玄剑气欲腐蚀魔体。
此阵威力名不虚传，但柳梢现在实力大涨，护体魔力在入阵时就自发运行，雷火燃烧，荡开太玄剑气。柳梢找准破绽，魔力凝聚成三点寒芒，直摧北斗第三剑。
剑气碎裂，黑暗散尽。
柳梢乘机冲出海面，却见一人当风立于浪尖，双目神采奕奕如秋水寒星，红白衣袍分外精神。
血红的解魔铃祭起。
“羽师兄，”柳梢暗提魔元，后退，“常阳山旁边的老地方……”
提及“老地方”，羽星湖眼里果然闪过惊讶之色，只不过他生性谨慎，还是没有接这话题。
“是洛师弟告诉你的吧。”一个人从他身后转出来。
“谢令齐！”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柳梢哪里还管得许多，径直朝他冲杀过去。
如果他是食心魔，那就逼他现形！
最强之招，旋涡再起，大片海水竟被吸上半空。
“这是……”众弟子色变。
谢令齐没料到她修为进展这么快，仓促后退。
“想跑？”柳梢屈指一弹，两道浊气飘绕如带，直卷过去。
眼看她对谢令齐下杀手，羽星湖斩魔之心大起——此等修为非凡魔所有，若等她修成天魔，后患无穷！
仙诀急摧，半空解魔铃光芒大涨，煞气牵动杀机！
柳梢实在不想伤他，连忙收了几分力，余劲对上解魔玲，双方各自被震开十来丈。
众弟子再开剑阵，眼见剑阵与解魔玲配合越来越严密，柳梢知道今日收拾不了谢令齐，原西城他们迟迟未到，多半是被阿浮君引开了，拖延实为不利，还是速战速决，突围再说。
意念一动，魔相立显，腕间赤镯发出嗡鸣声。
“鲸须琴？”羽星湖一怔。
发愣的瞬间，魔力已至，羽星湖顿感五脏一痛，跌出六七丈，抬头见柳梢冲过来，他连忙召回解魔铃去挡。
柳梢却只是从他身边掠过，化为疾风遁走。
谢令齐过去扶他：“师兄没事吧？”
“没事。”羽星湖回过神，站起来。
谢令齐道：“商宫主他们快到了，不可让这女魔逃走，我们快追！”
“且慢！”羽星湖抬手制止，疑惑地道，“这女魔颇为古怪，不似作假……”
身为紫竹峰一脉大弟子，羽星湖明显更得掌教原西城重视，面对这位师兄，谢令齐也要礼让三分：“无论如何她都是魔，魔性难除，始终会为祸六界，连洛师弟都……”
羽星湖黯然：“罢了，拿下她再说。”
。
仙门这次完全是有备而来，柳梢连番恶斗闯出几个剑阵，好在她最近进境飞快，与斗食心魔时又不同，这才能逃出生天。
然而，仙门又怎会知道自己的行踪？
柳梢紧咬着唇，匆匆往魔宫方向奔逃。
最后的信任，你最好别再辜负。
魔眼之下，入口近在眼前，魔印映上蓝紫色的门，魔宫大门毫无动静。柳梢沉着脸接连试了好几次，依旧没有任何效果。
“你们敢！”柳梢红着双眼，轰然两掌打向大门。
背叛！她打算解救他们，他们都背叛了她！
魔力撼动虚天结界，大门随之扭曲摇晃，门内终于走出几道人影，正是卢笙、未旭与笈中道等。
“你的力量，足以让你成为魔族的荣耀，是你放弃了机会，”卢笙的声音透着凉，“心向仙门，魔宫不需要这样的魔尊。”
没错，他们认同的是徵月那样壮大魔族、横行六界的魔尊，不是为了六界太平约束魔族的她。
柳梢并没有理会他们说了什么，只是盯着旁边那个熟悉的身影。
固执地想要确认，固执地回到这里，看猜测变成事实。
因为陪伴与救护，原谅了他的欺骗，以为就算没有爱，至少还有一点情分。但是，眼前的事实打破了所有的侥幸幻想，那始终是一片薄情的月亮。
“柳梢儿，你还想要什么吗？”原来他已经做了选择，才想给予补偿，就和当年换走她的命运一样。
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放弃吗？
柳梢定定地瞪着那个身影，眼神越来越凶狠，仿佛要将他生吞。
那人依旧纹丝不动，安然站在那里，优雅得连斗篷上的褶皱都没有一丝变化。
左使笈中道带着几位魔将朝未旭弯腰：“我等愿奉地护法为圣尊。”
未旭却没说话。
“为魔族献出自己，是你唯一赢得认同的机会。”卢笙说完，与众人隐没在门内。
随着魔宫大门关闭，空中气流发生变化，隔离浊气的力量，是属于魔族的结界。
强破虚天不是不能，可惜追兵在后，没有时间。面对他们这种落井下石的举动，柳梢冷笑——献出自己？卢笙是觊觎自己身上的力量，等仙门重创自己，然后再坐收渔利，真是打的好算盘！
没那么容易！
柳梢轻哼了声，突然强提真气，跺足，方圆百丈地裂！
魔阵被破的瞬间，剑阵笼罩下来。
“在这里！”祝冲亲自掌阵，威力非同凡响，柳梢顿时回气不及，肩头溅出血花。
仙门众人围过来。
柳梢忍痛闪避，寻得空隙再运大招，千里地气急涌，魔力直击剑阵破绽，可就在此时，三股强悍的仙力凭空出现，半途截下魔招！
“商宫主来了！”弟子们惊喜。
魁梧仙影踏着烟尘现身，身披八卦紫云袍，手执东海墨如意，赫然正是仙盟首座、青华宫主商镜，接着原西城、万无仙尊、羽星湖与谢令齐也赶到了。
“诛杀此魔，除恶六界。”墨如意迎风化为九歌神剑，商镜亲自出手。
谢令齐加入围杀队伍，唯有羽星湖站在那里没有动。
体内神秘力量仿佛彻底消失，后背承受重击，柳梢咬牙顽抗，鲜血顺着牙缝往外流，却并不出声，一面挡剑阵，一面硬受原西城一招，肩骨断裂，整个右肩都塌下，柳梢趁机挥左掌击退原西城，瞅准空隙就逃。
忽来一剑如电，穿透她的腹部，将她整个人带得后倒，生生地钉在了地上！
此招太过毒辣，众人都是一愣，情不自禁地停住动作。
原西城皱眉：“你……”
“是弟子一时情急，”谢令齐低头，“想到放走了她，将来不知道要有多少人受害，弟子不该……”
“罢了，”商镜摇头，“杀护天下，也顾不得。”
柳梢低头，看着腹部的剑柄，看着血慢慢地从缝隙里渗出来。
满身伤，满身血，却再也没有白衣仙者来救了。
没有完成他的托付，还妄想为他守护六界，那个人宠着纵着自己，自己真的成了废物啊……
羽星湖突然上前：“此女或许真有蹊跷，不如带回去再审。”
“这女魔心思歹毒，原该诛杀！”祝冲嫉恶如仇，完全不给他面子，提剑就斩。
剑影从头顶落下，柳梢没有害怕，反而抬头看向虚空。
果然，半空出现强烈的蓝光，魔宫之门开启，众多魔兵蜂拥而出，商镜也没料到这里多了处魔宫入口，倒吃了一惊。
“魔宫想救人！起阵！”祝冲大喝。
卢笙飞身拦住祝冲，未旭、笈中道与另外几名魔将也过去拦截商镜原西城等人，他们既然觊觎柳梢身上的力量，就不可能让她被仙门斩杀。
柳梢冷眼旁观。
那个人还是静静地站在美丽的蓝色魔光中，完全没有出手的意思，薄唇不见一丝弧度，唯有指间的紫水精闪烁不止。
放弃吗？
不，没人能放弃我，因为我的命运不属于任何人，我不会放弃我自己！
仙魔缠斗的缝隙里，柳梢苍白着脸，轻轻喘息，一双杏眼亮得骇人，闪着奇异的光芒。
我没有坚强，却拥有最多的固执。
终于，有弟子察觉了她的举动：“她……她……”
惊叫声引得众人都看过来。
地上的少女尽力撑起上身，用她那只完好的左手握住腹部的剑柄，慢慢地用力，一点一点地将刺穿她的剑拔了出来。
随着剑锋拔出，鲜血喷涌，很快又被魔力止住。
她捂住腹部伤口，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恶狠狠地瞪着半空那人：“你，等着！”
卢笙立即看未旭。
未旭会意，脱身闪过来拦住她的生路。
柳梢没有退让半步，只是冷冷地盯着少年护法，抬起左手。
面前少女再无娇美模样，甚至有点丑陋，眼神凶恶至极，固执地不肯接受注定的结局。
未旭看着她，开口：“死没什么可怕，很快就过去了。”
他其实暗示过她吧，让她离开魔宫别再回来。柳梢道：“你提醒过我，我会记得的。”
“我没有提醒你什么，”未旭若无其事地轻笑，桃花眼又生妖色，“只有卢笙才能给魔族未来。”
“他给魔族未来，凭什么我就该死！”柳梢狰狞着脸，“你让开！”
未旭道：“你逃不掉。”
“我一定能逃走。”柳梢笑得古怪。
“抱歉了，姐姐。”未旭轻佻地逼近。
大约是想要抓活的，他出手倒不似平日狠辣，未尽全力。柳梢虽然身受重伤魔力大减，但她此刻完全是在搏命，一式“风絮之界”就将未旭击退了。
未旭没继续进逼，谢令齐与羽星湖却已赶到。
早料到这是场恶战，柳梢也全无畏惧，蓄力欲作最后一搏。
蓦然——
“住手！”几道喝声同时响起。
“宁儿！”谢令齐失声。
心头猛然一惊，柳梢连忙推开面前的人，全力去挡解魔铃。
声波丝到底绞去了她几片血肉，这还是羽星湖及时收手的缘故。
额头被谢令齐的剑气划破，流下的血模糊了视线，柳梢滚在地上，顾不得剧痛，边擦眼睛边焦急地叫：“洛宁？”
“柳师姐！”洛宁爬过来抱住她。
“哭什么！我还没死！”柳梢骂她，随手抹掉脸上的血。
“我没哭啊。”双眸通红，洛宁真的没流泪，甚至弯了下嘴角，用小小仙术止住她的血。
谢令齐上前两步又被柳梢瞪得停住：“宁儿，快过来！”
“柳师姐不会害我。”洛宁摇头，冲柳梢眨了下眼。
祝冲气道：“你这丫头！怎么能信她的话！”
原西城直接吩咐羽星湖：“把她带回来！”
也难怪，洛宁出生便被咒术封印，直到魂魄修复才醒来，这不过是十几年前的事，在众人眼中，她始终才十几岁，一直在仙界被保护，阅历不足，会被柳梢所骗毫不稀奇。
未等羽星湖走出两步，地上的柳梢猛然跃起，单手扼住洛宁的咽喉：“谁敢过来！我杀了她！”
“且慢！”
“宁儿！”
……
谢令齐慌忙道：“你住手！我们放了你便是！不可伤人！”
“都住手，住手！”万无仙尊连声道，“好好说话，好好说话！”
“小师妹！”长空一道人影御剑而来，却是满头大汗的邵楠。
原西城喝问：“你怎么看人的！”
“不关邵师兄的事，是我骗了他，”洛宁低头道，“对不起，我太不懂事，才会……上当。”
商镜叹了口气，收剑下令：“罢了，放她去。”
“又是一场麻烦！”祝冲暴躁，冷笑道，“枉我多事过来相助，南华派也出了这般以私情害公义的！”
他这话不仅是说洛宁，连掌教原西城与万无仙尊等都被带了进去，更是暗指洛歌之前为柳梢引众怒的事，谢令齐等几位南华弟子顿时脸色都不好看了，连羽星湖也皱眉瞪他。
原西城沉着脸道：“不过是个孩子，祝掌教何必生气。”
“祝掌教言重了，南华岂敢害公义，”谢令齐客气地道，“卓师妹前日提起，说太覃城挖心一事尚有疑点，我等也是追究洛师弟与商师弟之事，还称不上六界公义，宁儿师妹关心乃是情理之中，在下厚颜，望祝掌教看在洛师弟为仙门奔走一生的份上，千万莫怪。”
一席话顿时堵得祝冲下不来。
“令齐！”原西城喝止他。
“诸位何必争执，”商镜打圆场，“救人要紧。”
祝冲也知道失言：“老夫不说话便是，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商镜挥了挥如意，示意众人让路，羽星湖和谢令齐立即带着弟子们后退。
“还不够呢，”柳梢有恃无恐，朝卢笙等人抬下巴，“要是我不安全，也不能保证别人安全！”
众人已经看出她与魔宫决裂，谢令齐连忙让弟子们摆开剑阵，拦在卢笙未旭等人前面。
柳梢带着洛宁慢慢地退出战圈。
“有阵，先破阵，”洛宁忽然低声传音，“向西二十里，二十里就好。”
肩骨塌陷，未做任何处理，晃来晃去显得十分可笑，柳梢全不在意，“呸”了声：“小小剑阵有什么了不起！”
强提真元，魔力冲霄！
“不好！”祝冲骇然叫。
巨响声直破九霄，天上厚厚的云层被冲散！斗大的土石飞上半空，将隐在半空的十几个弟子击落。
眨眼间，柳梢已经携洛宁去远了。
。
西面二十里处是一望无边的草地，杂草蔓延，上面仅生着一株极其寻常的花树。仙门弟子急急忙忙自草地上空御剑而过，追踪逃走的女魔，甚至可以听见商镜下命令的声音。
“明明往这边来了，”谢令齐焦急地道，“怎会不见？”
“她已受重创，魔魂一散必死无疑，应该逃不了多远……”商镜沉吟。
“不是亲眼所见，终难放心！”祝冲说了声“追”，就带着几个弟子御剑远去。
“分头找寻吧。”商镜也带着弟子走了。
这种平地全无掩饰，通常只能堆土为阵，因此也没有人留意。不消片刻，草地上仅留下那株空荡荡的花树，风轻摇，落瓣轻轻散入夜色中。
柳梢半躺在树下，脸色苍白。
洛宁为她处理伤势，固定肩头魔骨：“这是我哥哥排的阵，他认为用处不大，所以很少用到。”
是了，只有洛歌设计的阵法才能瞒过商镜。他还在保护她们，他还在。
顽强的意志终究敌不过伤重，力量在慢慢地流失。
也许是撑不过去了吧？柳梢想。
“柳师姐！”洛宁摇晃她，“不能歇息，此阵骗不了他们多久，我们要尽快离开，找个安全的地方。”
还有人陪着，真好。柳梢睁眼看看她，又望望漆黑的天空，突然道：“你回去吧。”
洛宁扶正她的身体，严肃地道：“倘若我们这就放弃，之前拼死逃出来又有何意义？”
“不是。”柳梢摇头，心头并未有半点松懈。食心魔不想让自己死，更不想让重伤的自己落到卢笙他们手里，洛宁的到来或许在他算计之中，摆脱仙门和魔宫，接下来就要面临食心魔的捕杀，真正的逃亡之路才开始。
洛宁看着她半晌，突然道：“我要做的事原本就很危险，哥哥已经不在，我不能修炼，回去不过留在仙界老死一生，倘若你出事，就再也没有人能对付魔仙。”
她凑近前盯着柳梢的眼睛，认真地道：“师姐，我会有办法帮你的。”
面前少女的脸，与记忆中仙者的影子重合在一起，如今她要继续来保护自己吗？柳梢突然重重地捶了下地面，摇晃着站起来：“哈，谁要死呀！到时候你跑快点，别拖累我就好了！”
“我会的，”洛宁弯起眼睛，“那我们快走吧！”

第53章 雪域逢生
仙门着紧洛宁的安危，顾不上纠缠魔宫这个死敌，对他们来讲，“救”永远比“杀”重要。
魔神殿内，气氛也有些沉重，巨大的浮雕勾勒出冰冷的魔神像，虚天的守护者静静地站在高处，俯视着这些为了生存而沉沦的子民们。
“怎么办？”左使笈中道问。
卢笙轻哼：“能利用仙门拖住我们，有点长进。”
“这样也好，”未旭负手踱了两步，道，“至少她没落入仙门手上。”
卢笙道：“恐怕也是食心魔在操纵。”
必须在食心魔之前找到她，更要保证她还活着。未旭会意：“人间关口是仙武联盟的地盘，还有就是雪域。”
一名魔将摇头：“她已身受重伤，逃入雪域极寒之地，必死无疑。”
未旭赞同：“所以仙门并没有派多少人进雪域搜索，我们……”
“我与左使去人烟之地查看，”卢笙打断他，“你带一队人进雪域，务必仔细。”
未旭愣了下，没反驳：“谨慎些也好，我先去了。”
毕竟柳梢拥有近于天魔的修为，魔宫中人始终还是忌讳的，既然背叛了，也没人希望她再回来报复。至于洛歌的妹妹，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个废物，倒没怎么留意。
等到所有人都离开，卢笙这才转身。
黑石巨墙犹如虚空延伸的阴影，那人站在墙下，黑斗篷与黑色的魔神浮雕融在一起，让人几乎感受不到他的存在。
卢笙微嗤：“放弃，不忍心了？”
他开口道：“许多事总有必须放弃的过程，残酷，却能带来希望。”
“你做了正确的选择，”卢笙道，“什么清阳之气，终不可信，我对她身上的力量来源很感兴趣，如果获得那样的力量，我会有把握摧毁六界碑，六界入魔，才是魔族的希望。”
“希望，一定要通过毁灭来实现？”
“你有更好的选择？”
面对反问，月没有回答：“有时候，被选择未必是好事。”
“魔，从不畏惧牺牲，”卢笙冷笑，“你呢？是真的为了魔族，还是想做那个黄雀？”
“这都不是重点，”月道，“我做出了选择，你又是否能顺利取代她？别忘了她只是个小孩，小孩任性的后果，你恐怕承受不起。”
。
半个时辰过去，夜依旧沉沉。细窄的碧绿色长剑在云中穿行，柔弱安静，像一片狭长的绿叶，偶尔遇见云中有风，兰蕤剑就会被震得剧烈摇晃，可知御剑之人功力不足。
“我们这样会不会被发现？”柳梢忍不住出声。
“不会的，”洛宁道，“你现在重伤，商伯伯他们定然以为你会贴地遁逃，好借草木掩护，我们索性在他们上空走，反而不容易被发现。”
柳梢想想也有道理，便不再说了。
两人从上空俯视，透过云层，不时见到仙门弟子低空飞掠进行搜寻，商镜必然是调动了周围的仙盟势力。两人看得心惊胆战，紧紧地拉着手，大气都不敢出。那些弟子飞来飞去，洛宁所用也是仙门御剑术，法力波动倒正好给掩盖住，居然真的混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微明，脚下升起阵阵阴寒之气，柳梢顿时感觉更加虚弱，忙往下看，入眼是莽莽雪山，连绵无尽。
柳梢问：“这是哪里？”
洛宁沉默了下：“是雪域，商伯伯会加强人间城防，我们去人烟之地是逃不了的，唯有躲进雪域。”
魔丹受重创，如何抵御极寒之气？在这种地方停留，无疑是送死。
柳梢没有解释，咬牙道：“就进雪域！”
洛宁突然一笑：“师姐放心，我会帮你逃出去的。”
雪域上空，寒气与水雾凝成雪花，纷纷扬扬，飘飘洒洒，看似美丽的风景，却构成了致命的威胁。两人刚闯入，兰蕤剑上立时结了层薄冰，柳梢重伤难愈，洛宁法力微薄，两人都被冻得直打寒战。
剑身颠簸得厉害，柳梢知道洛宁法力透支，忙道：“我们歇会儿，养足精神再走。”
洛宁没有逞强，驭剑降落。
两人忍着彻骨寒气跳下兰蕤剑，还没站稳，突然听得“轰隆”巨响！
“快走！”柳梢只当又中陷阱，下意识朝那方向一拍。哪知她不发掌还好，一出手，本来寻常的雪崩受到这股力量震荡，半座雪山头都融了下来，积雪与冰渣将两人埋在底下。柳梢暗骂了两句，慌忙冲出雪面，大喊：“洛宁！洛宁！”
“师姐！”雪下传来微弱的声音。
“你别怕，我来了！”柳梢奋力刨开雪，将她拉出来。
洛宁嘴唇青紫，哆嗦不止：“哈，这就是雪崩！”
“有什么好笑的！一点也不好笑！”柳梢气得骂她，脱下外衫裹在她身上。
“书上说的果真不假，这极寒之气太厉害了，”洛宁道，“但只要我们撑过去，雪域之南就是妖界入口，我们可以暂入妖界躲避几日，再想办法。”
虽然白衣有目的，但他至少不会急着杀自己，何况诃那也在妖界呢。柳梢是个急性子，看到希望就不打算休息了：“那我们快走！”
极寒之气随时可能要命，两人也无可奈何，这条路已经算是最安全的了。柳梢强忍伤势，带着洛宁日夜狂奔，魔族御风速度不慢，然而雪域宽广，两人往南走了两三日仍然没看到边，柳梢已经坚持不住了。
“雪域怎么这么大！”柳梢暴躁。
洛宁脸色不太好：“师姐快停下，这好像是步回阵！”
步回阵？柳梢生出不祥的预感，来不及等洛宁解释，两人足底的大片雪地开始往下陷落，雪山中出现一片红湖，腥风掀血浪，送来熏人的暖意。
黑影现身血湖上空，斗篷随风漂浮。
“食心魔。”洛宁认出来。
“你果然跟来了！”事到临头，柳梢反而没怎么惊慌，“我就等着你呢！”
食心魔沙哑着声音大笑：“小女娃，你支撑不了多久，还是乖乖地让我吸收吧。”
“啊呸！你做梦！”柳梢将洛宁推落在湖畔山头，大骂，“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谢令齐！”
“哦？”
“你根本不是担心洛宁，而是故意放我走，”柳梢道，“是你阻止他们，我才能突围，有本事你摘下面具呀！”
食心魔哼了声，果然不肯摘面具。
柳梢冷笑：“你是南华首座弟子，所以知道破解魔铃的办法，洛师兄根本就不该放过你！”
“洛歌，我不想对付他，”食心魔竟然叹了口气，“可惜他不知道我的苦心，糊涂！祸害六界，魔族本来就不该存在！”
柳梢与洛宁都一愣。
他口口声声要灭魔族，难道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正义的？那他又为何仙修魔道？
“你也是魔，该死！”食心魔抬起枯瘦的手，青铜面具上的小孔迸射凶光，分明是伤势未愈，魔性难以控制。
“站着做什么！”柳梢冲着洛宁发脾气，“走远点别拖累我，看我对付它！”
洛宁眨了眨眼睛，什么也没说，驾着兰蕤剑飞走。
早就料到今日，走投无路，不过是拼命而已！柳梢完全豁了出去，鄙夷地朝食心魔啐道：“你这点法力算什么，洛师兄那一剑够你受的吧？我身上的东西是宝贝没错，有本事自己来拿呀！”
没等食心魔说话，她率先发招扑上去，单手推暗雷，气流卷雪花。
食心魔挥袖：“不自量力！”
柳梢勉强站稳，喷出一口血箭。
嗅到那丝特殊的血气，食心魔更加激动，蓝色的指甲再长出几寸，指甲尖泛红。也许是知道赤弦琴的影响，这次他没让尸魔石兰跟来，算是侥幸了。新仇旧恨堆在一起，柳梢恨不得杀了他，无奈能力不足，深陷步回阵，要逃走谈何容易。
誓取生机，柳梢不顾一切地催动剩余力量，受损的魔丹已到承受的极限，强大力量贯注身体，魔骨出现裂缝，魔魂即将溃散。
“你还能坚持多久”沙哑的笑声。
“呸！”柳梢抓着满把雪泥，挣扎着爬起来，嚣张地挑眉，“再……再来呀！”
“魔的韧性，嘴硬。”食心魔哼了声，仙魔之力再出，浩大的力量卷起满湖红浪朝她压过去。
危急万分，强悍一击，即将终结战局。
谁也别想得逞！柳梢极力镇住溃散的魂魄，心念微动之间，背后突然传来洛宁清柔的声音。
“你也是魔呢，”她在笑，“你忘记了吗？”
食心魔一怔。
紧接着，柳梢就从雪地上消失了！
红湖依然翻浪，犹如遗失在雪山中的红宝石，步回阵依然在，只是再也捕捉不到两人的气息。
“敢坏我的事！”食心魔咬牙切齿，“小小把戏，能逃到哪里！”
挥手之间，步回阵已撤去，红湖消失，雪山静寂。他迅速朝一个方向追过去，黑斗篷瞬间便隐没在雪色中。
不远处，几个人影从积雪下冒出来，当先一人乃是未旭。
一名魔将难以置信地道：“她竟然真的不怕死，敢进雪域！”
未旭只是看着柳梢消失的地方，没有接这话题。
“食心魔果然不简单，”另一名魔将沉声道，“他正好重伤未愈，方才我们何不联手……”
未旭收回视线：“要除去他没那么容易，此刻惊动他，只会令他将目标放在我们身上，魔宫没必要招惹麻烦，留给仙门吧。”
那魔将忙笑道：“圣尊英明，那现在怎么办？”
“圣尊之位，非我能担当，”未旭制止他反驳，再朝凌乱的雪地扫了眼，“继续追。”
等到周围恢复寂静，看似无人的雪地上，一座寻常的雪堆突然“噗”地散开，露出两个人影。
洛宁修为尚浅，哪能破解食心魔的步回阵？她只是在阵中另排了之前那个阵，暂时隐藏气息形体，让食心魔以为两人逃走，主动解开了外层的步回阵，她是料定食心魔狂躁之下不会深思，如此设计着实精妙。
殷红血液映着白雪地，柳梢咳嗽：“你真聪明！”
洛宁扶着她，望着未旭等人离去的方向，带着几丝惊疑之色。
柳梢问：“现在怎么办？”
洛宁回过神，也很高兴：“食心魔很快就会发现上当，我们要赶快离开这里。”
柳梢点头同意，谁知刚抬步，她就口吐鲜血不止，压抑的伤势完全爆发出来。
“找地方疗伤！”洛宁急忙召出兰蕤剑，将她拉上去。
。
仙驿之内，原西城沉着脸坐在中间，万无仙尊也紧皱眉头。围杀失败，反而让洛宁被挟持，大家的心情都不好，祝冲犯脾气，直接带着弟子们回扶生派去了。
邵楠与另一名留守的弟子长沪跪在地上。
洛歌出事，洛宁被擒，羽星湖是真的急怒攻心：“掌教临走时吩咐你们什么来？怎么让她跑出去了！”
邵楠低头不敢言语。
忽然有人道：“洛宁师姐怎么知道这事的，倒也奇怪。”
“嗯？”羽星湖看那人。
冯小杏自从被派来仙门，就跟着杜明冲阿谀奉承，胆子渐渐地大了，她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白凤：“白凤姐，听说你陪洛宁师姐说了好些话儿，她可有透露什么？”
众人都看白凤。
白凤低头道：“洛师妹问我要了些鱼饵，还让我叫邵师兄进去，若早知道她是……都怪我。”
她在仙门人缘甚好，众人见她自责，也不好过于追究。
邵楠忙道：“这事不能怪白师妹，洛师妹素来精灵古怪，连我都上了当。”
眼里闪过不忿之色，冯小杏假笑着安慰白凤道：“洛宁师姐不会有事的，这不，谢师兄都亲自去雪域找了，想必很快就有消息。”
白凤淡淡地道：“柳梢到底是魔，我也担心她魔性发作伤害洛师妹，何况谢师兄看着洛师妹长大的。”
羽星湖点头：“正是如此。”
冯小杏悻悻地闭嘴。
“罢了，等消息吧，”原西城抬手，严厉地道，“邵楠与长沪自回回南华，面壁思过一年。”
羽星湖心急，自去外面询问消息，原西城去见商镜，万无仙尊起身回房，众弟子也都散了。
白凤面不改色地从冯小杏身边走过：“你过来。”
冯小杏轻笑了声，尾随她走到清静角落，见她停下，便若无其事地开口道：“白凤姐找我……”
话没说完，就被清脆的响声打断。
白凤修为精湛，冯小杏吃了这一记耳光，眼底露凶光，待要反击却真气难提，这才察觉周围设置了阵法，转眼就被白凤踢倒在地。
“我可不是那个废物，”白凤冷声道，“要收拾吃里爬外的东西，容易的很。”
冯小杏吐了口血，变色：“你敢……”
“我不敢？还真是到仙门就忘了身份，”白凤轻蔑地俯视她，满脸阴狠讽刺之色，“你我是武道的人，就算我杀了你，仙门也不能追究，反正我今世入不了仙门，不在乎他们怎么看我，你死了，侯爷最多另派一个人来，你说我还有什么不敢？”
知道她的狠辣手段，冯小杏面如土色，忙翻身跪在地上朝她叩头：“我这些年多亏白凤姐提点，哪敢作对？柳梢儿向来讨人厌，你怎么可能帮她，我没那个意思……”
“够了，”白凤打断她，厌恶地道，“别在我跟前耍花招，记住，我要捏死你不用一根手指头。”
。
“哗哗”的雨声，在山洞中带出阵阵回响，显得越发密集，好像那夜大荒的风雨。
柳梢瞪大无神的双眼，双手在半空乱舞，想要抓住什么。
“师姐！柳师姐？”呼唤声让涣散的神智重新凝聚，这个怀抱远不够宽大不够坚实，却同样能带来温暖。
眼神渐渐地有了焦距，柳梢安静下来，看见了洛宁焦急的脸。
“总算醒啦！”洛宁喜道。
柳梢吃力地扫视四周，发现这里真的是个山洞，先前听见的声音并不是雨，而是流水，她选在这种地方，应该是想借水声掩盖动静。柳梢扯了扯嘴角，坐起来：“这地方……很好。”
洛宁道：“方才那红衣少年……”
“是魔宫的。”柳梢轻哼了声，神情有些惨淡。
昨日还是魔尊，今日便被追杀，天下之大，竟无容身之地。或许真的应该放手不管，魔族害人已久，多害几个又何妨？自己都保不住自己，又能阻止多少呢？到头来还落到这种凄惨境地。
洛宁没有询问，却笑了。
“因为你不是魔啊，”她认真地看着柳梢，大眼睛里满是坚定的光彩，“师姐，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但我知道你是对的。”
能阻止多少，就阻止多少。都惧怕邪恶的强大，善良又如何生长？
柳梢鼻子一酸，别过脸嘀咕：“你知道什么！”
洛宁担忧地望四周：“这里寒气太盛，我们就算躲过追踪，也可能被冻死，得想个办法。”
她说的没错，两个人都已经冻得瑟瑟发抖，别说撑几日，能否捱过今夜都成问题。
柳梢沉默片刻，抱住她大声道：“怕什么！有我呢，还冻不死你！”说到这里，上下牙直打架。
洛宁想起什么：“听说雪域地下有万年老柴，能驱寒气，我去找找看！”
她几乎没有法力，柳梢自然不能让她去探雪地，正要拒绝，忽然一团影子从洞口窜进来，将两人吓了一大跳。
一只毛茸茸的大耳兔在洞口跳来跳去，龇牙咧嘴朝两人做鬼脸。
“是聪耳沙兔！”洛宁先认出来，惊讶，“它不是只在大荒出没吗？”
柳梢早就看那兔子眼熟，按捺住激动试探：“是你？”
大耳兔跳到她面前，摇耳朵。
“你怎么来这儿了！”柳梢大喜，伸手要抱它，它却忽地掉头跑出洞去了。
洛宁不解，柳梢大略解释几句，那只大耳兔又跑了回来，长耳朵上架着一根黝黑发亮的树枝。知道它有灵性，洛宁已经猜到那是什么，连忙道谢，接过树枝作法点火，果然，火光刚亮起，周围的寒气立时就弱了几分。
昔日善念，如今收获回报。柳梢再次逃过死劫，无奈魔丹终究还是受到严寒气候的影响，伤势并无太大好转，所幸这一路有大耳兔帮忙找万年老柴，两人渐渐接近了雪域边缘。想到离妖界不远，洛宁也很激动，全力驾驭兰蕤剑往前飞。
突然，后方罡气冲天。
洛宁立即刹住：“是仙门！”
柳梢急道：“他们追来了，快走啊！”
洛宁摇头：“食心魔！”
表面看是仙门进雪域搜寻，又怎知这不是食心魔的安排？食心魔再厉害只有一个，仙门却弟子众多，他身在仙门，正好利用仙门的力量将两人逼出雪域，然后他很可能就在前面守株待兔。
柳梢明白过来，迟疑：“也许他……不会想这么多？”
后有追兵，前有强敌，没时间考虑，洛宁也没有好办法，于是点头，继续御剑前行。
突然，大耳兔“吱”地窜上柳梢肩头，拿耳朵不停地拍她脑袋，似乎很是惊慌，不等兰蕤剑降落，它就直接跳下去摔在雪地里，打了个滚，眨眼便逃得无影无踪。
心知不对，洛宁忙驭剑后退，腥风已到面前。
柳梢强提真气挡开这掌，魔丹再现裂痕，她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从兰蕤剑上掉下去。
“师姐！”洛宁扶住她，朝仙门方向退去。
搜寻的仙门弟子越来越近，食心魔毕竟不想暴露身份：“看你两个娃娃还能撑多久！”
。
也不能怪大耳兔丢下两人逃跑，聪耳沙兔生性胆小多疑，能帮两人走出雪域已经是难得了。雪域冰洞很多，洛宁小心地找到一个冰洞躲避，用雪堵住了入口，外面不时有仙门弟子经过，两人也不敢点火取暖，只能强忍。
胸口痛得仿佛要裂开，腥甜的液体又往外涌。柳梢突围时魔体已受重创，再与食心魔激战一场，早已是强弩之末，魔体自愈的能力消失，神智开始模糊了。
眼看她魂体将散，洛宁慌忙封住她的灵穴：“师姐，你撑着点！”
“我……我才不会死！”柳梢拼命睁大眼睛，“你有什么办法？”
洛宁倒很冷静：“只要瞒过仙门，等到他们撤出的时候，我们跟着他们出去，食心魔自然想不到。”
柳梢用力拍手：“好！还是你聪明！”
血往外喷，声音也模糊了。
“苏师兄？”洛宁轻声惊叫。
洞口积雪早已不见，门口青年手提长剑，身着紫纹白底青帝袍，平展的双眉此刻透出十分的惊喜，赫然是苏信。原来他得知洛宁被挟持，立即出关，非要跟谢令齐进雪域寻找，恰好柳梢魔魂将散，魔气散出，让路过的他察觉了。
看出柳梢伤重难救，苏信松了口气，急急地过来拉洛宁：“宁儿，你没事吧？”
“我没事，”洛宁站起身，“但柳师姐……”
苏信点头，感激地看了柳梢一眼：“我就猜到你不会伤宁儿，我相信宁儿，你是冤枉的，我们回去好好跟师父解释。”
柳梢看洛宁。
洛宁摇头：“回到仙门，柳师姐很危险。”
“但你们逃走，不是更让人误会了吗？”苏信扶住她的肩，“清者自清，你我是仙门弟子，做事当光明正大，总有办法还柳梢儿清白的。”
“商伯伯他们不会信你。”
“我会求师父留她性命，或者看我父亲的面，师父会听的，”苏信迟疑了下，转向柳梢，“况且你已入魔，为了防止你魔性发作害人，我也必须要拿你回去。”
柳梢扶着洞壁站起来。
少年回忆在流逝，昔日善良的小世子，如今光风霁月的青华弟子，依旧美好如玉，坚持着心底的信念，也许该庆幸来的是他，不是别人，否则自己现在已经死了吧。
只是不知道当初那个立足顶峰的仙人，为何会从头到尾相信自己，以至于做出了违背理智的决定，那么果断。如果他放弃她，就不会有今日之事，也不会再有人被食心魔害死。
事实上，他的确是做错了。可是做为没有被放弃的人，为何会这么幸福？
柳梢盯着苏信，摇头：“我的命不能交给别人。”
“抱歉了柳梢儿，我必须要带你和宁儿回去。”苏信皱眉，放开洛宁要去拿她，照柳梢现在的情况，根本无力反抗。
“苏师兄，你别再找我了。”背后响起洛宁的声音。
“你说什么！”苏信大惊失色，回头。
地面生起两条银色的锁链，锁住他的双足，不及反应，柳梢已至跟前，伸手拍向他的额头！
灵识被封的瞬间，苏信盯着脸色苍白的少女，清澈双眸满是伤痛与不可置信：“你……”
故意说分手扰乱他的心，趁机布下太微禁仙阵，一切都是她算计好了的，她竟会对他下手！
洛宁默然片刻，微笑，眼中依稀有水光跳跃：“苏师兄从来都不防备我，总是中计。”
力量流失殆尽，柳梢跌坐在地上，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我早就想这么做了，”洛宁转脸，“我应该要这么做，必须要这么做。”
柳梢动了动嘴唇，还是没说话。
应该这么做，想要这么做，所以才会有艰难的选择。
无忧无虑的仙门小公主，遇上初入仙门的侯府小世子，两人就那么单纯快乐地相爱了，青涩又美好。可是如今，失去庇护的公主长大了，必须面对许多事，她想要承担起哥哥的责任，他却不明白。她想做的，他不懂，她也不想让他懂，因为她要做的事太危险。
洛宁脱下外袍，盖在苏信身上。
柳梢急了：“你干什么！怕冷不死你呀！”
“他没修得仙骨，会受寒。”
“他再差也比你强！”
柳梢气急之下不免又胸口发闷，整个人都歪倒在地上，大口地咽着血，不肯让它流出来。
悄然之间，一股柔和的灵气慢慢地沁入筋脉，修补着受损的魔丹，作用极其微小，却起到了最关键的作用，体内灵气得到平衡，魔丹开始慢慢地自我修复，伤势减缓，魂体也不再溃散。
柳梢清醒过来，大怒：“你在做什么！给我停下！”
“我说过会帮你逃出去的。”
“谁让你帮！”
“哥哥护我半生，我不能让食心魔毁去他毕生守护的东西，我做不了什么，只有你才能除去食心魔，师姐，你往后做事一定要更谨慎，要当心。”
“谁要你假好心！你这点修为根本没用！”视线模糊，凉凉的液体不断地从脸上滚落，柳梢完全动不了，唯有气急败坏地大骂，“不用你，我自己就能好！”
“师姐，你总是骂人，其实不坏呀。”
“放屁！再不住手，看我打你！”
……
骂得累了，嗓子哑了，泪痕也干了。
旁边洛宁安安静静地躺着，身体余温犹在，魂魄本就不稳，再耗损真气，裂缝已经清晰可见，仿佛碰一下就要裂成碎片。
柳梢翻身爬起来，轻轻摇晃她：“洛宁！你醒来！快醒醒！”
“师姐……”双睫微颤，洛宁迷迷糊糊地道，“羽师兄……的时候，我怀疑……试探过你，你别生气……”
“我就是生气！”顾不得刚有好转的伤势，柳梢不管不顾地将真气送入她的体内。
“没用。”
“你给我住口！”
真气如石沉大海，全无效果，柳梢依然疯狂地持续着救治，根本不管散发的魔气可能会惊动外面的仙门弟子。
知道很蠢，也要这么做。没错，她就是柳梢，任性的柳梢，脑子笨，脾气坏，从来都留不住什么。谁对她好，哪怕他们有一千个理由该死，她也不要看着他们离开。
真气流失，刚刚修复的魔丹不断躁动。
悄无声息地，红影闪入山洞。
尸魔石兰！柳梢慌忙挡在洛宁面前，取出赤弦琴。
石兰听到琴声又怔了下，没等柳梢再做什么，她一把拉过洛宁，抬掌拍向其天灵盖！

第54章 学会威胁
“住手！”
尖叫声中，石兰挥手，柳梢力气尚未回复，直接被弹了出去，撞在冰壁上，慢慢地滑落到地面。
柔和的力量控制得恰到好处，她分明是留情了。
难道她不是杀人的？柳梢冷静下来，只见洛宁全身笼罩在奇异的五色光里，魂体的裂缝正在逐渐变小。
她这是在……疗伤？她为洛宁疗伤？
根据石兰之前的表现，柳梢已经隐约有了点头绪，这女魔石兰似乎是心智缺失，受食心魔控制，但她还留有一丝仙性，所以看到赤弦琴才会有那样的反应。要对付她，此时倒是个好机会，可惜自己修为大折，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半晌，石兰抬掌收功，喃喃自语了几句，转身奔出洞。
这一去，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她了。柳梢懊恼地捶地，见洛宁魂体裂缝小了很多，却还是神智模糊的样子，看来石兰只是暂时保住了她的性命，要是找不到合适的灵药，她始终要魂飞魄散，估计石兰也已经尽力了。
柳梢爬过去抱住洛宁。
拥有公主般的过去，到失去庇护的落魄，两人的命运竟如此相似。
因为我，你失去了守护者，那么，我会成为你的守护者。
柳梢轻轻地咬唇，突然转头看洞口。
那样的气息，令人厌恶痛恨又怀念的气息。
银纹月亮靴在衣摆下若隐若现，月从洞门处的冰石后走出来，黑斗篷拖在地面，却不曾发出半点脚步声与摩擦声。
背叛者的到来没有让柳梢慌张，她暗暗提起了刚恢复的一点魔力，毫不客气地把苏信身上那件袍子扯下来盖到洛宁身上，然后才站起身。
月也停了下来。
半晌——
“你选了卢笙。”
“嗯，他才是最适合的人。”
简单自然的答案，听在耳中是如此残忍。
没错，她柳梢天生就不是当魔尊的料，魔尊柳梢儿，听起来就那么可笑，一个想要守护人间的魔，他们不会接受。
“你是来要我的命？”
“不算。”
他早就知道她身上的力量，却无半分觊觎的意思，反而要便宜卢笙，实在令人不解。不过这对柳梢来说反而是好事，柳梢暗暗松了口气：“那你是来抓我回去了？”
这次他没有回答。
“要我回去也不难，”柳梢居然也没生气，“只要你治好洛宁，我可以跟你回去。”
“回去，你会死。”
“这不是你和卢笙要的吗，”柳梢讽刺道，“你可以利用我，也可以利用他。让他炼化我，吸收我，代替我成为魔宫的未来，去完成你的计划。”
她仰脸望着他：“怎么样，这笔交易很划算。”
他直接拒绝：“不行。”
“我知道你的修为很高，要动手，我反抗不了，”柳梢道，“不过，如果我肯配合你们的话，你们会更容易成功的。”
他摇头，伸手抚摸她的前额：“可我认识的柳梢儿，听到有人要炼化她，只会发怒，如今她居然会答应，我反而不能相信了。”
冰凉的手已经移到天灵盖上，危险的位置。
心思被揭穿，柳梢没有害怕：“那当然，我在骗你，你们抢不走我身上的东西，因为我已经知道它是什么了。”
那手不着痕迹地一顿。
“柳梢儿，说什么呢。”他像往常那样含着笑。
“如果我不知道，你们的计划就成了，”柳梢望着他的手腕，眼里是满满的得意，“可惜我知道了，而且我还知道，只要我不同意，你们什么也得不到，因为不用眨眼的功夫我就能毁去它，哈哈！”
笑声极为嚣张，丝毫不怕惊动外人。
洞外响起细微的人语声，搜寻的仙门弟子陆续经过，始终无人进来。
“你要放弃我，可现在你又不得不救我，”柳梢轻松地将那只手拉下来，故意贴到脸上，“我是你唯一的希望啊，你舍不得。”
月果然没有动作。
柳梢问：“什么药可以固魂？”
“我不知道啊。”
“洛宁死了，你也别想得到什么。”
“喔，威胁我，”他轻笑了声，“炎农草，无迹妖阙的帝草，可以彻底治好她。”
无迹妖阙？柳梢松了口气，暗喜。就凭白衣的善意和诃那的交情，事情多少还是有希望的。于是柳梢丢开他：“好了，你走吧。”
“过河拆桥吗？”
“拆你又怎么，”柳梢恶意地道，“你害我到这种地步，我难道还要帮你？魔宫那群东西全都背叛了我，我干什么要管他们的死活？魔性我也不怕，大不了大家将来一起灰飞烟灭！”
他沉默了下，叹息：“柳梢儿，我并没打算插手。”
这算是解释吗？他不是来抓她回去？
“随便你，”柳梢丝毫没有感动，他不插手，只是袖手旁观，利用她的信任，纵容卢笙他们而已，“你什么时候想抓我了，就动手。”
“我走了。”他真的转身走出冰洞。
熟悉的气息彻底消失，柳梢这才彻底放松下来，虚弱地倚在洞壁上喘息，疼得冷汗直冒。这始终是在赌，赌他还舍不得放弃她身上的东西，还好，赢了。
柳梢摇晃着走过去，重新布阵封印洞口，回身就见洛宁正在揉眼睛。
洛宁显然很意外，欣喜又疑惑：“师姐，这是……”
“没有药，你迟早都要死，”柳梢直接泼了盆冷了水给她，然后跌坐在她旁边，“我要歇会儿，这里设了阵法，你看着，有动静就叫我。”
知道自己并未脱离危险，洛宁也没有害怕，抿嘴笑了下：“你睡吧。”
见她又将袍子盖到苏信身上，柳梢气打不到一处，扯回来丢还她：“冻不死他！没能耐就别逞能，又拖累我。”
洛宁不好反对，只看着苏信。
“好了好了！”柳梢烦躁，将袍子丢回苏信身上，“无迹妖阙可以救你，我们要快点去找白衣。”说到这里，她又冷笑：“以后要是有人找你交易什么，你别理他！无论他说什么你都别信！否则叫我知道，我就把你送回仙门去！”
对于这种奇怪的要求，洛宁并不多问，郑重地点头：“我知道了。”
精神与体力过度透支，魔体重创，极度需要休息，柳梢昏昏沉沉地睡去。
洞口外，几拨仙门弟子陆续搜寻过来，洛宁几次都差点忍不住要叫醒她，可是就凭着那层薄弱的结界，那些弟子居然真的没有发现冰洞，匆匆地过去了，洛宁看得诧异万分。
谁也没有看到洞口伫立的人。
“你这又是在做什么？”蓝叱的声音。
“你看到了，她在威胁我啊，”他抚摸着紫水精戒指，理所当然地道，“我也是没有办法。”
“但愿这种无辜，能让你躲过规则的惩罚。”
“蓝叱，你的关心令我受宠若惊了。”
“遵守契约的我只是履行提示的义务，你好自为之。”
他不在意地弯了下唇，转身看向洞内。
魔神殿内，卢笙与笈中道等人都沉着脸，听着部下回报追踪的消息。劫行也坐在旁边，他虽然不再有魔尊徵月的身份，被降成了魔使，但始终是魔宫老臣，历年功劳不小，仍有在殿内议事的资格。
“难道她还在雪域？”左使笈中道紧皱眉头。
“那个洛家的丫头简直跟洛歌一样，诡计多端，连食心魔也被她骗了。”一名魔将道。
“确定她是在雪域消失的？”劫行口里问那魔将，眼睛却冷冷地瞟着未旭。
念在过往功劳，卢笙保下他的性命，如今柳梢不在，他若真要报复，魔宫还有谁能轻易制住他？众将不由都为未旭捏了把汗。
未旭一直坐在椅子上没说话，闻言轻笑了声，毫不在意地道：“你还怀疑我不成？这次不只我们，仙门同样派人去了雪域，他们搜得更仔细，也没占到什么便宜，大约那两个丫头早就逃出雪域去了。”
“妖界，”卢笙开口，“她只能去妖界。”
未旭道：“我这便送信与白衣。”
“妖阙恐怕也在打她的主意，怎肯说真话？”卢笙冷笑着摆手，“先派人打探清楚再说。”
。
仙门与魔宫都在雪域中展开搜寻，所幸洛宁的情况暂时稳定了，柳梢魔丹得以修复，不再惧怕严寒，两人缩在冰洞里等了一日，终于等到那些仙门弟子撤退。洛宁修的正宗仙道，柳梢善于隐匿气息，两人悄悄地跟在仙门后面，真的混出了雪域。
数月来，妖界内斗越发白炽化，洛歌不在，未参与仙武联盟的武道另外几脉也少了顾忌，妖王鹰非暗中与武道影门勾结，影门突破仙门防线，顺利潜入妖界，助鹰非向无迹妖阙发动复仇之战，两边斗得旗鼓相当。因为这次疏忽，仙门大为震惊，为了给无迹妖阙交代，商镜立即令附近五派弟子增援把守妖界入口，同时公开对武道发出了警告。
洛宁的伤等不了太久，商镜下令禁止任何人靠近妖界入口，两人根本没机会进妖界，柳梢苦恼不已。
溪水潺潺，倒映头顶绿荫，洛宁蹲在水边出神。
柳梢没好气地道：“不会有事的，你白担心个什么！”
两人离开前故意引那些仙门弟子发现苏信，引起了小小的混乱，也为两人顺利混出雪域制造了机会。
洛宁道：“我没……”
“谁看不出来呀，”柳梢轻哼，撇嘴道，“就算你还在仙门，他将来也未必对你多好，当初要不是看洛师兄……”
洛宁立即道：“他不是那样的人。”
可他爹是那样的人。柳梢在心里嘀咕，想到她为了自己算计苏信，到底是内疚，没有再往下说：“现在怎么办，我们进不去妖界。”
洛宁看着溪水：“或许……”
话没说完，忽闻水声轻响，溪面不知何时翻起水花，雪白的水花簇拥着一座水帘台，台上人依旧神情冷淡。原来两人逃入雪域，遭遇仙门魔宫追杀，派出的那个寄水妖没敢跟进去，如今见两人逃出生天，连忙就回去找阿浮君报信了。
“是你！”柳梢大喜。
洛宁却没有意外，站起身，眉间似有迟疑之色。
腰间银丝在风中飘动，阿浮君看了眼洛宁，皱眉。
柳梢上前道：“我要见白衣！”
阿浮君道：“他不会见你。”
妖阙形势紧张，白衣最近必是忙碌，柳梢也知道眼下不是求助的时机，唯有尽力说服他：“我真的能帮你们，等除去食心魔，寄水族就能解脱，你若不信，我可以向魔神发誓……”
魔誓伴随着神罚，她敢立誓也算有诚心了。然而阿浮君直接打断了她：“你的要求，主君拒绝。”
他已经看出洛宁的伤势了。柳梢忍住脾气：“是白衣拒绝，还是你？”
“寄水族的决定，就是他的决定，”阿浮君这才转向她，“如今的你，何日除去食心魔？”
这个问题现实得近于尖锐，自身难保的人又怎么谈条件？柳梢紧紧地握拳，指甲掐入肉里，最终还是恳求道：“洛师兄救过你，你就不能……”
洛宁连忙打断她：“若阿浮君真无相助之意，便不会前来相见了，帝草于妖阙十分重要，我们并不敢强人所难，只想求妖君容我们进妖界暂避。”
她一边朝阿浮君作礼，一边拉柳梢的袖子。柳梢也知道她说的对，勉强收起怒色，跟着低头。帝草乃是妖阙至宝，也是妖阙快速崛起的原因之一，大战的关键时刻，妖君白衣的确难以答应这种条件。
阿浮君道：“妖阙与食心魔的约定仍然有效，不会插手，更不会提供任何庇护。”
面对冷心冷面的回答，洛宁眨眼，颇有促狭之色：“我并不是食心魔的目标，应该不在你们的约定里，我想借住妖阙一段时日，望乞收留。”
柳梢立即明白过来，不由暗乐。
妖阙不肯拿帝草救人，自己就要去寻找别的固魂之药，留下的本来就只有洛宁一人，食心魔在仙门，无迹妖阙反而安全，况且在妖阙出事，妖君颜面何存？阿浮君与白衣必会保护她，如此，自己便无后顾之忧了。
面对“借住”的请求，阿浮君果然没有说什么，侧身示意。
“妖阙安全，师姐不用担心我，”洛宁竭力让精神显得好点，将一样东西塞进柳梢手里，“这张地图你带着，或许用得上。”
那是洛歌留下的地图，曾被仙门搜走，想是商镜又给了她。
柳梢沉默了下，接过地图收好，忽又想起一事，忙问阿浮君：“诃那呢？他还好吗？”
阿浮君并不回答，伸手揽过洛宁，俯下脸在她颈间低吟。
柳梢暴跳：“你想做什么！”
洛宁脸一红：“师姐，不是……”
“妙音仅能暂稳魂魄，”阿浮君直起身，“你有三个月时间。”
柳梢这才知道弄错，讪讪地要道谢，却听洛宁惊叫：“不要！”
柳梢早已发现有人，只没料到他会直接出手，反应过来到底是晚了步，树下一名手执竹笼的老者扑倒在地，心口被穿透，鲜血汩汩直冒，已是气绝身亡。
本已好转的脸色又变白，洛宁用力地抿唇，欲言又止，犹自抓着阿浮君的手。
阿浮君淡声道：“无迹妖阙不希望惹来麻烦。”
柳梢道：“你可以洗去他的记忆！”
“我不允许有任何意外。”
洛宁在妖阙的消息一旦外泄，商镜必会前来要人，大战的关头，妖阙不能再树敌，要保证万无一失，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杀人灭口。
柳梢无言以对。
两人投奔妖阙而来，根本没资格反驳什么。
对上妖王清冷的目光，洛宁连忙松开他的手，不着痕迹地退了步。
阿浮君却伸手反扣住她的手腕，带着她消失在水花里。
。
这种事柳梢其实见得很多，她独自将老者掩埋，然后考虑正事。人间的灵草仙品已被采摘将尽，魔宫仙门更是去不得，唯有大荒，灵气充足，气候奇特，自古就是盛产灵药的地方，而且那里地域广阔，人迹罕至，仙门魔宫都不敢贸然深入，对柳梢来说反而相对安全，洛宁将地图给她，多半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
柳梢打定主意，连夜动身抄近路，绕开各地城防，加上她有藏匿气息的天赋，很快就来到了大荒边缘的石兰村。
黑石土地依旧贫瘠，周围的草木却依稀有了一丝生气，之前那些鬼尸都被洛歌解决了，地气稍有恢复，但也仅仅是这么一点而已，远不及当初破坏的速度，没个几十年休想补回来。可以推断，石兰受食心魔控制，利用鬼尸吸取地气，食心魔妄图以地气滋养内脏，修补仙魔同修带来的致命缺陷，难怪洛歌说必须要阻止石兰。
眼下最重要的是救洛宁，柳梢对于找什么药完全没有头绪，在村口徘徊许久才从回忆中醒来，往大荒的方向跑。
石兰村离大荒很近，柳梢对大荒入口也不陌生，可是奔走半日，她并没有如愿进入记忆中的五彩沙漠，而是来到了一片石原，放眼遍地都是白色卵石，看不到半根杂草。
天黑，大片卵石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银光，犹如堆积的宝石。
身在全然陌生的环境，柳梢冷静地走了几步，突然停住：“你出来！”
没有动静。
“听不见吗，你傻了还是聋了？”柳梢扫视四周，“有种就出来，别在背后偷偷摸摸地捣鬼！”
月下果然出现了熟悉的影子。
“是你故意引我走错路！”
“我没工夫跟你耗！洛宁有事，我绝不会放过你！”
……
“这条路更好走啊，”他微微低了下巴，似乎想要回避她喷发过来的火气，“妖阙没那么穷，灵药多多少少都会有点，阿浮君不会让她死的，晚一时半刻也无妨。”
“别人的死活，你当然不关心，你只会哄我帮你办事，”柳梢冷笑，“我是不会帮你的，对你没有利用价值了，你杀了我呀！”
劈头盖脸地将他骂了一顿，柳梢转身奔向记忆中的大荒入口。
月也清楚她的脾气，没有阻止。
两个时辰后，柳梢上气不接下气地回来了，原来她跑到半路就发现仙门阵法，应该是哪位掌教和弟子们巡查至此。
月还是站在石原上：“这条路更好走，你看，我没有骗你。”
这一来回又白白耽误了两个时辰，柳梢发作不得，半晌问：“除了炎农草，还有什么办法救洛宁？”
“我记得五百年前曾在大荒见过一只百年草灵，它的心可以固魂。”
他果然知道！柳梢欢喜起来：“它在哪里？”
“忘了，”他停了停，又补一句，“我刚被拆过桥。”
柳梢也有经验了，直接走到他面前：“我可是你的希望呢，这事你总不会忘。”
“当然，你还可以随时毁灭它。”他很有风度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柳梢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在威胁你啊，”他慢慢地道，“你想自尽？洛歌的仇没报，食心魔还在仙门，洛宁也等你去救呢。”
濒临死亡都不曾放弃，如今危机过去，她又岂会真的想死？他太了解她。
柳梢憋了半晌，妥协：“你想怎么办？”
“这样就对了，”他微微勾了唇，朝她俯身，“柳梢儿，你看我们其实并不是敌人，就像往常那样不好吗？”
像往常一样相处？柳梢看了他半晌，不答反问：“草灵在哪里？”
他想了想道：“在登天道，那地方很危险，我不能再插手保护你。”
保护？柳梢微嗤，立即取出地图查看，确认了登天道的位置，便收起地图走到旁边坐下运功疗伤，大概是魔丹受创严重的缘故，最近魔性倒没有再发作。
他走到她身旁。
草灵的位置已经知道，柳梢再无顾忌，侧脸“嘿嘿”笑了两声：“你把我害成这样，还真以为我会和往常一样，听两句好话就算了？”
“你想报仇？”
“我打不过你，可现在你不杀我，总有一天我会把你踩在脚底下！”
柳梢几乎是咬牙切齿，杏眼充斥着凶狠得意。
“踩在脚下啊……”面对挑衅，他笑起来，“我怎么只听说月上柳梢呢？”

第55章 霓草佳酿
“我怎么只听说月上柳梢呢？”
儿时戏言被提起，柳梢早已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愕然半晌，跳起来指着他。
弯弯的薄唇，怎么看都透着邪恶。
柳梢张嘴又闭嘴，憋得两眼冒火：“恶心！下流！”
“啊，有吗？”他似乎很奇怪，接着明白过来，伸手拍她的脑袋，“看你想到些什么，太下流了。”
柳梢气得掀开那手，大叫：“你这个混……”
“仙门的人来了。”他用下巴示意。
“谁怕！”柳梢吃了一惊，恨恨地停止叫嚷，凝神朝那方向看过去，暗中感应气流波动。
“听错了。”他又开口。
柳梢再也忍不住：“滚滚滚，你给我滚！”
“要抓百年草灵也不难，听说百年草灵最喜欢……”他转身，迈步。
柳梢跺脚追上去，拉住他。
他顺势停住不走了。
“草灵最喜欢什么？”柳梢问。
萤石之光映着斗篷下摆，人如立银河之上。他用手轻轻地压着半边斗篷门襟，倾身坐到一块大石上：“等你的伤好了，我再告诉你。”
“你是怕我死了，你的算盘会落空吧，”柳梢根本不是会听话的人，冷笑，“嘿，就算你不说，大荒这么多妖魔，我随便抓几个也能打听！”
他想了想，拉她到面前：“百年草灵喜欢七彩云霓草的露水，但抓到它并不容易，养好伤对你没坏处。”
从这个角度，只看到阴影里的下巴，颈链依稀有光。就是这样一个连面容都没有让她看过的人，占有了她儿时最美的梦境，也毁灭了她拥有的一切。
柳梢忽然问：“你为什么要找上我？”
他微笑着，握住她的手：“如果有机会重来，我一定不找你，抱歉了柳梢儿。”
抱歉？一声抱歉能算什么？纵然安抚出自真诚，又如何弥补已经造成的伤害？柳梢感到眼眶略微有湿意，于是她抽回手，背对他坐下：“随便你怎么说。”
。
苏信独自跑去雪域寻找洛宁，杜明冲与冯小杏差点吓破胆，好在他安然无恙地回来了，两人才松了口气，然而苏信醒来后什么也不肯说，执意要再去雪域，最后还是商镜下令，让他闭门思过半年，苏信不敢违抗师命，这才罢了。
原西城身为南华派掌教，门中要紧事务也不少，久久等不到洛宁的消息，只好先带着众人回了南华山。
结界消失，千万翠竹静立细雨中，冷清的重华宫竟显出几分萧索。
殿前台阶下，红白衣衫映着四海水，羽星湖沐雨而立，低头看着手中的重剑。
谢令齐走过去：“紫竹峰剑术名满仙门，师兄此番回来多收几个弟子，相信用不了多久，重华宫定然又有一番新气象。”
羽星湖回神，点头道：“我正有此意，只是……”
“我明白师兄的意思，”谢令齐道，“洛师弟天赋卓绝，紫竹峰剑术在他手中可谓独辟蹊径，听说紫竹峰每位弟子的剑术体悟都有记载，师兄或可代为收徒，授其手卷，洛师弟的心血便不至于失传了。”
羽星湖闻言目光微亮，将剑收起，侧身拍他的肩：“还是你想的周到……掌教那边可有消息？”
谢令齐摇头：“四处遍寻无踪迹，我猜那女魔恐怕是躲去大荒了。”
“有道理，”羽星湖道，“大荒人迹罕至，正是藏身去处，你为何不跟掌教师伯说？”
“我早已禀过，掌教让几位师弟去了，那边紫霄宫也会派人相助，”谢令齐停了停，语气一黯，“只是大荒险恶，我担心……宁儿她受不住。”
羽星湖立即道：“我在大荒多年，比他们熟，还是我去带路吧。”
谢令齐松了口气：“我来找师兄也是这意思，又担心让人误会，如今师兄是紫竹峰的希望，为了宁儿让师兄冒险……”
“这是什么话！”羽星湖站住，怒道，“就算宁儿不能修炼，她也是南华弟子，是我们的师妹，你我理应照拂她，谁敢说道！”
谢令齐忙低头：“师兄说的是，是我想岔了。”
两人走下紫竹峰，恰好遇见原西城陪着万无仙尊过来，后面跟着三名弟子，两人连忙上前作礼。
羽星湖自请去大荒找人，原西城没有立即表态。先是武式微失踪，后是洛歌出事，如今洛宁也被挟持，紫竹峰一脉本就单薄，他身为掌教，必须要先考虑门内剑道传承。
羽星湖明白他的意思：“我在大荒多年，许多地方都熟悉，况且此去又不是一个人，掌教师伯尽可放心。”
洛宁素来得长辈疼爱，原西城也惦记她的安危，衡量了半晌才点头道：“务必谨慎。”
万无仙尊再三叮嘱当心，羽星湖答应着离去。
他前脚刚走，后脚就有弟子过来禀报，说是商镜有信到，原西城便带着几名弟子去主峰了。
万无仙尊转身问谢令齐：“令儿，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谢令齐吃惊，连忙低头道：“不敢，师祖向来是知道我的，为何突然说这话？”
万无仙尊摇头道：“我看你近来总是外出，又不说去做什么……”
谢令齐恍然道：“不过是掌教吩咐我办事，洛师弟不在了，我身为首座弟子，总不好躲懒给师祖丢脸。”
见他不似说谎，万无仙尊尽去怀疑之色，笑道：“也罢，多分担是应当，别耽误了修炼。”说到这里又叹气，“南华就剩你们了。”
怕他伤感，谢令齐忙笑道：“师祖放心，我是没分寸的人么？”
万无仙尊莞尔，待要说什么，却有一名弟子御剑至两人跟前，那弟子先朝万无仙尊作礼，然后才对谢令齐道：“掌教让师兄去主峰。”
“掌教叫你，快去吧。”万无仙尊便不再多言，驾云自回摩云峰去了。
“谢师兄。”白凤从竹后走出来。
没了洛歌，谢令齐在南华后辈里的地位更无人能及，且他即将晋升地仙，武扬侯对白凤的态度大为转变，十分笼络。方才她早已来了，因为不好打扰祖孙两人说话，才特意回避。
谢令齐“嗯”了声，让那报信的弟子先回去，然后迈步走上桥。
白凤跟着他走了几步，迟疑着道：“我觉得……柳梢儿不会害洛师妹，你别担心。”
谢令齐转身看她。
白凤到底有些心虚，不敢多言。
好在谢令齐并没有怀疑，含笑点头：“但愿如此。”
白凤暗暗地松了口气，试探：“那人究竟是谁？”
谢令齐微微闭目，又睁开，没接这话题：“此世你已错过入仙道的时机，如今的仙门也不是好去处，将来还不知道会……你在外面更好。”
一旦她入了仙门，就会受到门规限制，言行更会引来督教弟子关注，反而不好办事。
“辛苦你了，”谢令齐温言道，“等时机成熟你就可以离开，来世我会让人接引你入仙门。”
离开吗？白凤似是欢喜：“师兄若能亲自接引我，更好了。”
谢令齐笑了笑：“将来的事，谁说得准呢。”
。
妖界南冥道，两旁枫林更加绚丽，或橙或红，如火如霞。片片落叶在风中飞舞，迟迟不落地，那是妖枫们在戏耍。
苍白的脸半被枫叶遮挡，犹如脆弱的花之精灵，引得那些成精的妖枫们纷纷朝这边聚拢，弯腰，撒落红叶奉承她。
“哎呀，她不是妖！”
“外面来的！她真的是外面来的！”
……
众妖枫挥动根须品头论足，洛宁看得好玩：“我是从外面来的。”
“胆子不小！”众妖枫摇晃。
一株枫树问：“你能走动，肯定知道消息，妖界又在打了，我们主君赢了没有？”
它说的主君自然是白衣，作为唯一修成天妖的妖君，妖界生灵提起他都是敬服不已。洛宁想了想道：“妖君自是不凡，但此番鹰非召集了许多前王旧部前来复仇，要打败他也没那么容易。”
众枫树不悦：“主君是天妖，你小小年纪懂什么！”
洛宁立即道：“只要此番击退他们，妖君迟早会一统妖界的。”
众妖枫这才高兴了：“小姑娘有见识！要不要来给我们主君当妖后，看你长得还不错，主君肯定满意。”
“她不是妖！”一株枫树反对，“万一生个小王君不人不妖，那就坏了。”
“哎呀，忘了。”
……
众妖枫七嘴八舌地讨论，洛宁听得哭笑不得，坐在枫叶上思索。
突然，地面涌现寒气，凌厉透骨。
众妖枫仿佛感应到什么，全都撒树根跑回原处，各自规规矩矩地站好，乍一看像是普通的枫树。
知道此间地下有水脉，洛宁连忙起身。
一座冰台破土而起，阿浮君负手立于台上，素衣几乎与足下寒冰融为一体，犹如冰上雕像。
洛宁几次想见他都被护卫推脱，他们显然是得了吩咐，洛宁无奈之下，这才执意跑出妖阙引他现身，她毕竟是客人，为了白衣的威望，阿浮君也不会让她出事。
阿浮君并不问什么：“战事紧张，一切结束再说。”
洛宁忙道：“我担心柳师姐，她要采药只能去大荒，大荒凶险，食心魔恐怕也不会罢休……”
阿浮君打断她：“再说。”
洛宁冷静下来：“等战事结束，你就会帮我们对付食心魔？”
阿浮君没有正面回答：“无论妖阙立场如何，你都可以在这里继续住下去。”
都是聪明人，食心魔迟早为祸六界，但他显然要把这个麻烦推给柳梢或者仙门，不想让无迹妖阙承担。
洛宁咬了咬唇，问道：“你真不肯帮她？”
“你的性命更值得你关注，这是我的答案。”
“柳师姐不能平安找回固魂之药，我也会死。”
“百妖陵擅丹术，妖阙胜，就是你的生机。”只要白衣一统妖界，百妖陵的灵草妙药自能替她续命。
阿浮君不打算再多说了，示意侍卫送她回去。
洛宁固执地不肯动。
阿浮君也不强迫她：“或者，你希望被送回仙门。”
在这个妖王面前，再聪明也无用处，洛宁与他对视半晌，见他态度仍无松动，只好乖乖地跟着侍卫走了。
背后，阿浮君与冰台一同消失。
。
大荒的潮风高原，风中带着浓郁的露气，人只消在这种潮湿的环境里站上片刻，发丝就会沾上一层晶莹的薄露，若非修为深厚者，来此地很容易患病。
柳梢惊异地望着眼前景象。
白天很普通的草地，夜晚却变成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千万草叶闪闪发光，呈现出红黄蓝绿多种颜色，比彩虹更加梦幻。
“这就是七彩云霓草？”柳梢忍不住赞叹。
月站在她身后：“美丽的东西总是伴随危机。”
很危险？柳梢回过神：“里面有什么？”
“食髓蜂，”月拉起她的手，指向旁边，“你看。”
一头白角鹿大概是被草坪的美丽色彩吸引，呆呆地走了进去，刚靠近草坪边缘，草叶中突然升起许多紫色光点，光点迅速凝聚成一团紫雾，将鹿头包裹住，那鹿登时蹦跳着想要逃离，谁知在蜂群笼罩之下，它竟连逃出草坪的力气都没有，很快就倒下了。
柳梢倒吸了口冷气，试探着朝那团紫雾发了一掌，果不其然，蜂群丝毫不受影响。
“这片草坪限制术法。”
“七彩云霓草生长的环境为食髓蜂提供保护，食髓蜂吸食脑髓，剩余的躯体便成为它们的养料。”
柳梢转脸：“你能不能对付食髓蜂？”
“你做任何事，我都不会再插手。”
他不会保护她。对于这个答案，柳梢没有失望也没生气，只是朝前走了几步仔细观察，顺便刺他一句：“你是不是男人！”
“我本来就不是人。”
柳梢索性不理他了，开始解衣带。
“这种事不需要证实吧，”他轻声咳嗽，将斗篷帽往下拉了拉，“小孩学坏可不好。”
“你想什么！想什么！”柳梢暴跳，“你想的美！”
“哦？”他立即做了个“请”的手势，“那你继续。”
柳梢脱下外衫罩住脑袋，接着扎裤腿袖口，将自己从头到脚包得严实，最后才往草坪走。
既然草坪可以吞噬法力，那食髓蜂同样没有法力，不过寻常凶蜂而已，柳梢在人间生活多年，见过养蜂人，所以立即想到了这个办法。
“这些食髓蜂的蜂针奇长，且极为坚硬，能刺透猎物的头骨，吸食脑髓。”他在背后说道。
它们连头骨都能刺透，何况衣衫？柳梢听出话中问题，慌忙退回来，扯掉外衫，坐在地上重新思索。
“过了今晚，就要再等一个月。”
柳梢冷哼。
“对付它们也不难，”他好心地问道，“是不是没有好办法？”
柳梢“忽”地站起来：“没有好办法，我也不稀罕你帮！”
她飞身掠向高原之下的森林，没多久就抱着一堆树皮回来了。那是须蛇树褪下的皮，触手柔软，实则坚韧无比，寻常刀剑难以刺穿。柳梢将树皮一圈圈地往身上缠，直到整个人都被裹得奇形怪状。
月失笑：“一个笨办法用到底。”
“我是笨人，我就用笨办法。”柳梢还嘴。
办法虽笨，却很有效，柳梢走入草坪就被食髓蜂围住，面对坚硬的树皮，那些食髓蜂完全找不到下口之处，柳梢护着眼睛前行，用手里的宝瓶莲采集露水——宝瓶莲只有一片花瓣，呈细颈瓶状，坚硬如玉，且本身属木类，乃是盛仙露的最好容器，路上遇到一株，柳梢就顺手采了下来。
食髓蜂发出“嗡嗡”的声音，透过树皮缝隙，小指长的蜂针依稀可见。柳梢心惊胆战地在草丛间穿行，云霓草的露水比寻常露水粘稠，十分稀少，柳梢用了三个时辰才采到几滴，尽数装入宝瓶莲内。
天色渐明，草坪的光芒逐渐暗淡，柳梢打算收工，直起身才发现，原来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草坪另一端。
前方地势较低，绵延的森林一望无际。
层叠的绿浪间竟有一片突兀的黄，那里的树木品种与别处并无不同，偏就早早地呈现了枯萎迹象，透着死气。
此等场景似曾相识，柳梢吃惊：“鬼尸？”
这里的情况与石兰村完全相同，浅层地气被吸走，草木则是最先受到影响的，难道尸魔石兰也来到大荒了？
救洛宁要紧，柳梢强行打消了下去查看的念头，带着满腹疑问穿过草坪。
月还是站在原地，身旁多了个小孩。
柳梢对那小孩有点印象：“是你儿子？”
月勾了勾唇，没有回答。
“当然不是，”小孩拉了拉小黑斗篷，发出沉闷沙哑的声音，“我叫蓝叱，很高兴又见面了。”
柳梢“哦”了声，侧身除去身上的树皮。
蓝叱看了半晌，突然对月道：“不怎么样，比你老婆差远了。”
柳梢听得额头青筋直跳。
月莫名：“我老婆？”
“还有你那四十二个美妾爱姬，你忘记她们了？”
“爱姬？”
“虽然都是过去了，但抵赖始终是不良习惯，”蓝叱慢吞吞地道，“这是你的教导啊。”
月沉默半晌，微笑：“你的胆量好像越来越大了。”
“威胁不能改变事实，我选择坚持正义。”蓝叱说完，立即化作蓝光消失。
看不出遁法，这小孩修为不在自己之下！柳梢惊疑地望着月。
“看什么，”月叹气，“他根本是胡说的。”
“是不是胡说，跟我又没关系。”柳梢满不在乎，扭头就走。
等她走远，月开口唤道：“蓝叱。”
“在。”半空传来蓝叱的声音。
“我怎么不知道我有老婆，还有那么多姬妾？”
“或许传言有误，主人。”
“你会破坏我的计划。”
“你还打算利用这个小孩的感情？”
“当然不是。”
“那你怕什么，装什么清白，”蓝叱颇有些幸灾乐祸，“你那些破事我早听得多了，有女儿有姐妹的都不敢招惹你，神皇之妹你也调戏，水神族那个……”
“你的话太多了，”他截断话题，“水神族那个真与我无关，我只是帮了他们老族长一次，不知道谁就编出个水神美人，我冤不冤枉？”
“总之，传言就是那样。”
“这是你胡说的理由？”
“我有跟人聊传言的习惯。”
。
成功取得七彩云霓草的露水，柳梢按照地图上的路径赶往登天道，月很快也跟了上来，不过同行半个月里，两人几乎没说过话。
大荒时辰混乱，难以准确判断。柳梢抵达登天道时，恰好是个阴天。灰白的阴云布满天空，一座陡峻山峰笔直地插入云霄，山崖上有道石梯，不知道是谁开凿出来的，宽仅二尺，顺着石梯往上望，上方布满混乱的气流，更有险处，人必须倒悬攀登。
路险不成问题，危险的是那些不知来历的强气流，倘若魔力不继闯不过，掉下来就是粉身碎骨，此路果真是难于登天。
柳梢仰脸观察半日，打算尝试攀登。
“还不够呢。”他在背后说。
柳梢转身，只见他含笑站在一丈外，手里拿着支宝瓶莲。柳梢摸摸腰间，盛着露水的宝瓶莲果然不见了，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动手的。
“走吧。”他转身。
柳梢连忙跟上。
登天道四周都是山谷野地，黑斗篷在草地上摩擦拖曳，银纹靴在草丛间若隐若现，他漫步在山谷内，偶尔弯腰采来几朵奇花，或伸手摘下几只浆果，紫水精戒指在枝叶间闪烁。
柳梢默默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将宝瓶莲浸入一汪泉水中，她才气急败坏地跑过去：“我的露水！我好容易采到的呀！”
他也不解释，将宝瓶莲送到她鼻子旁：“尝尝，多甜的水。”
露水和泉水混合，散发着醉人的芳香，柳梢吸了吸鼻子，别过脸：“我不管，弄坏了你得赔！”
柳梢也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做这些，强行忍住了询问的冲动，跟着他继续朝前走，渐渐地两人越走越远，甚至连登天道也看不见了。他采东西更加挑剔，许久才会有一枚果子，柳梢好奇地拿两个红果子比较，还偷偷咬了两口，实在没觉得有什么不同，也不知道他怎么选的。他摘了野花浆果就丢给她，到傍晚时，柳梢怀里抱了一大堆花果。
“也只能凑合了，”他有些惋惜，回身道，“过来。”
柳梢不情不愿地走到他面前。
他清点她怀中的东西，直接指着被咬过的果子道，“哎呀，让野兽咬了，你太不小心了。”
柳梢不好发怒。
“都洗干净了。”他指着一汪泉水。
“凭什么让我去洗！我才不去！”柳梢不悦地嘀咕，半晌还是跑过去把那些花果都洗干净了。
头顶云层悄然散去，露出几点疏星。
他将宝瓶莲递到她手里：“每种汁液放一滴，只能一滴。”
柳梢到底是好奇，照样挤出花汁果液，每种取一滴放进瓶内，然后拿去交给他。
“做的真好。”他赞赏地接过，从斗篷内伸出右手，手上拿着一粒看似寻常的小圆石，隐隐散发着酒香。
他将石头丢入宝瓶莲内，然后重新封住。
柳梢有点明白了：“是酿酒？”
他“嗯”了声，将宝瓶莲还给她：“等待吧。”
他是要利用酒香引出那只百年草灵？柳梢大略猜到几分，于是捧着莲花走到一旁坐下，运功疗伤。
大约两个时辰后，柳梢收功，发现自己被隔绝在无声的结界里。
结界之外，星光影里，他站在漫天风露之中，正横吹着一支笛子。
看不到他的表情，也听不到笛声。

第56章 草灵之心
过了七日，酒终于酿好，打开宝瓶莲就能闻到浓郁的香气，饶是柳梢并不嗜酒，也难以抗拒这种香味，两人带着酒重新回到登天道下。
“有露酒，你就能引出那只小草灵了，”月提醒她，“但你伤未痊愈，要上登天道不容易。”
柳梢看看手中的酒：“我的魔丹停止运转了。”
“嗯，这样可以减缓魔性发作，但也会影响你疗伤。”
果然是他出手压制了魔丹，难怪这次伤势恢复得格外缓慢。柳梢道：“你说过不会帮我。”
“我在帮你吗？”他笑着，“柳梢儿居然肯承认了。”
“我也不稀罕你帮。”
“那接下来就要靠你自己了。”他很有风度地让到旁边。
柳梢看他两眼，大步走到石梯下，飞身而起。
修行者当然不用一步步地攀爬石梯浪费时间，柳梢如今拥有称霸魔宫的修为，多少有些自傲，很快就飞到石级尽处，冲入强气流。哪知看似寻常的气流团，内部竟还有许多小股气流各自流窜，混乱无比，带来恐怖的撕扯之力，浑身魔力根本不堪一击，柳梢大为惊恐，这才明白天地自然之威绝非修行者能撼动，难怪连洛歌也轻易不入气流团，换做修为浅薄者，定要被当场撕成碎片。
柳梢费尽力气在气流团里挣扎了一柱香工夫，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跌落！
这么高，魔体也要重伤。
回气不及，柳梢生生在半空急出冷汗。
“嘭”的一声响，身体似乎砸到了某个软软的东西，与此同时，月的声音响起——
“你真是太不小心了，蓝叱。”
柳梢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掀翻，有个小人从她身下爬起来，赫然是蓝叱。他的模样颇为狼狈，斗篷帽被砸掉了，露出小小圆脸，满是尘土，额头上有个黑色的花纹印记。
想不到他会突然冒出来当自己的肉垫，柳梢爬起来闷闷地问：“你还好吧？”
蓝叱低哼，看样子伤得并不严重。
“原来你还有救人的习惯，”月抬起手，拍拍他的脑袋，“真是值得嘉赏。”
蓝叱拉下斗篷帽盖住小脸，跳上半空消失。
柳梢表情复杂地瞟了瞟月，很快又将视线移开，再次仰望登天道，心有余悸——那层气流实在太强悍，自己这点力量在它面前完全不值一提。
“你太性急了。”月显然看出了她的灰心。
柳梢摇头道：“这种地方，根本没人能上去。”
“登天之道，岂会容易，”月停了停，“造化之气，可生万物，也可毁灭一切，关键只在你如何疏导。”
“疏导？”柳梢疑惑地望着他。
他含笑站在石梯旁，也不说话。
杏眼渐渐明亮起来，柳梢突然伸手攀着石梯开始往上爬。刚爬出第一步，便有细细的气流向足下流窜。柳梢大喜，看来自己没猜错，这些石梯就有导气的用途，将造化之气导向大地。
果不其然，柳梢再次试探着进入强气流时，气流团的威力明显变弱了许多，尽管过程还是艰险，但柳梢已经能勉强应付了，撑了大约半个时辰，她终于找到时机冲出气流团。
上方还是气流！
万万没料到会遭遇双层气流，柳梢乍脱身又陷险境，登时骇然，慌忙运起全身魔力与那股撕扯之力对抗。然而这样一来，她根本没有余力再顶风上行，身体眼看着就要往下坠！
视野中出现了熟悉的身影。
他上来了！柳梢此刻哪里顾得许多，急中生智，索性往他肩头踩了一脚，借力而上，直冲峰顶！
峰顶没有想象中那么险恶，景色居然还不错，简直是别有天地。平坦的草地上长满了野草小花，颜色各异，崖边还有几棵高大翠绿的怪树，几根藤条从树上垂下，十分幽静。
双足落到实地，柳梢长长地吐出口气，等到僵硬的身体完全放松，她才回头察看，发现月也站在旁边。
肩头脚印明显，月微微勾唇：“我顺便上来走走，能帮到你真是不稀罕。”
柳梢被噎得无言以对，惊疑地打量他：“你很容易就能上来？”
他抬手拂去脚印：“谁说我容易了，我魔力不继真气不足，需要调息好几天。”
柳梢低哼，不理他了。
有登天道这样险恶的地势保护，六界没几个人够能力上来，难怪那只百年草灵能幸存至今。确定四周无人，柳梢就动手在草地上设阵，阵图完成，她便取出宝瓶莲插到阵中央，顺手打开塞子，登时酒香四溢。
陷阱和诱饵都准备好了，为防止意外，柳梢仔细地检查了两遍，又在外面加设一层地魔浑天禁阵，然后才飞身掠上远处的大树，收敛气息，隐藏在枝叶间。
“做的很好。”他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
柳梢差点掉下树。
“真是太冒失了，”他顺手捞回她，又故意凑近，“咦，你在躲什么？”
“谁说我躲了！”柳梢大怒，立刻跳到旁边树杈上，“我用的着躲？别忘了我是你唯一的希望，我有什么好怕的！”
他笑起来：“小心了，我的希望。”
。
这种地方格外寂寞，鸟鸣声也听不到，浓郁的酒香在草地上浮动，十分诱人，然而两人在树上等了整整一日，也没见下面有任何动静。
柳梢惦记着洛宁的伤，心浮气躁，渐渐地有些坐不住：“你是不是骗我的？”
月答道：“怎么会。”
柳梢冷笑：“没人骗我，我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骗我的都是无耻的王八蛋！”
她开始翻老账，月果然无法反驳，咳嗽了声：“好了柳梢儿，骂人可不好。”
“我骂的又不是人。”
“女孩儿要斯文。”
柳梢“呸”了声：“我就不斯文怎么！”
月似乎也有些头疼，只好叹气，眨眼便站到了树下，俯身从草地上折了两片草叶，略作修裁之后，他将草叶放到薄唇边。
奇妙的乐声自唇间流淌出来，反复的几句，调子极其简单。
可惜柳梢实在没多少音乐天赋，之前学琴都是为了压制魔性，哪里懂得欣赏，她耐着性子听了半晌，除了比较动听，也没什么特别感受，于是她跳下树大声问：“喂，草灵呢！”
月仿若未闻，似乎很入神。
柳梢直接抢过他的草叶丢掉：“吹什么！我问你话呢！”
“柳梢儿，”月沉沉地道，“你懂不懂什么叫知音？”
“谁要当你的知音！”
“来了。”
柳梢莫名地扭头看，发现草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个小娃娃，两三岁左右，浑身发绿，头顶一片绿叶帽子，正抱着宝瓶莲贪婪地吸鼻子呢。
小娃娃显然对柳梢打断乐曲很不满，气呼呼地将她推开，然后笑嘻嘻地拉着月的斗篷，竟是一副认识他的模样。
感应到那独特的灵气，柳梢惊喜万分，毫不迟疑地使了个地缚术。
发现上当，小草灵尖叫着跳起来，消失了！
这小东西法力不高，却能摆脱地缚术！柳梢早就防备着意外，挥手隔空一划，隐藏的的法阵运转起来，草灵再次被迫现形，滚回草地中央，望着月的眼睛里满是委屈。
做出类似背叛的行为，月并无半分愧疚：“草灵之心是固魂良药，能彻底治好魂伤。”
洛宁有希望彻底痊愈？这的确是好消息。柳梢迟疑了下，问：“你们认识？”
月答道：“见过一面。”
柳梢闻言放心了，走过去。
小草灵毕竟是天地灵物，感应到杀气，只会瑟瑟发抖，眼眶里竟流出两滴绿色的液体。
“咦，它会哭呢。”月在旁边说道。
柳梢也愣了下，之前知道它是草木，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如今它化了婴儿的身形，还做出这般可怜状，的确有些怪怪的。
“它又不是人。”柳梢低哼。
“取走草心，它将枯萎而亡。”
“关我什么事！”
“草灵常被捕杀炼药，难得它存活至今。”
“关我什么事！”柳梢大声道，“我也是为了救洛宁！”
“你会杀了它。”
柳梢将心一横，伸手抓向草灵：“随便你怎么看！”
三个月时间已过半，草灵之心是洛宁的生机。每个人都有必须守护的东西，有时候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又哪管得了别人呢？
柳梢硬起心肠说服自己，可是面对草灵悲伤的眼睛，那手就犹如被固定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眼角余光里，紫水精光芒闪烁，犹如带着笑意的视线。
“看什么，我又不怕！”柳梢莫名地恼怒，同时将手往下压了压。
“那多残忍啊，”月摸摸小草灵头顶的叶子，“它很可怜不是吗？”
可怜？柳梢像是被点燃的爆竹，火气完全喷发，“哈”地笑了声：“它可怜，谁来可怜我呢？你当初骗我的时候，有没有可怜过我？”
经历这么多，看多了求饶，能剩多少同情？至少这只草灵快活地生活了几百年，她柳梢却生活在别人的设计里，不断失去，在仙门、魔宫和食心魔的追杀下过着逃亡的日子，她想要留住最后一个对自己好的人，别人口中的对错，有洛宁的命重要吗？
“真可怜它，就别引它出来啊，”柳梢一把抓起哭泣的草灵，语气因为激动而发抖，“你用它讨好我，现在又想我放过它，谁才是残忍？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残忍！”
偏激，固执，残忍……高高在上的人只会站在旁边指点评判，又怎能理解局中人的挣扎？
月沉默了。
柳梢愤然将草灵丢到他怀里，转身跳下登天道。
。
上去困难，下来倒是顺利。大荒天气变幻无常，短短一天功夫，登天道下竟发起了洪水，想是附近刚下过暴雨，周围山谷野地尽成泽国，只露出几块高地。
柳梢坐在树上，看浑黄的水卷起白沫和漩涡。
还是有点后悔的，自己又不是没杀过人，有什么不忍心？那可关系到洛宁的性命！只是，仙者为救无辜的自己，甚至可以放过食心魔，他又怎会同意用别人的性命救妹妹？何况洛宁那么善良，他们会赞同自己的选择吧。
至黄昏，洪水开始下落，月光也跟着撒下来，水光月光皆茫茫。
远处弯弯的月，像极了笑眼。
柳梢艰涩地开口：“还有什么药可以救洛宁？”
等了很久，背后才传来他的回答：“抱歉了，柳梢儿。”
这类治疗魂伤的灵药极为稀少难寻，三个月时间快到了，根本就来不及。柳梢低头：“你知道，就算这次你帮我，我也不会答应你。”
“魔性不除，你迟早会毁灭。”
“因为魔神誓言？”
“洛歌告诉你不少事情，”月果然没有否认，“你的魔性只是暂时被压制，就算不为魔族，你也应该救你自己。”
“你是魔，害怕毁灭吗？”柳梢侧身看他。
他的答案出乎意料：“毁灭，是重生的开始。正如神族的毁灭促成了仙门的强盛，这就是守护之道的重生。”
“但你不喜欢毁灭，”柳梢突然道，“无论是魔道，还是人间仙门，所以你从没劝我去摧毁六界碑。”
相比寻找不属于天地间的清阳之气，攻入仙门，毁灭六界碑，破除魔神誓言，反而更加现实。
他不想摧毁六界。
柳梢凝视着他，语气也有点复杂：“其实……你是个不坏的魔。”
“多谢夸奖。”他微微倾身，薄唇再次划开迷人的弧度。
柳梢却问道：“你要我做的事很危险吧？”
四周再次陷入沉寂。
柳梢道：“洛歌曾经提醒我，说你可能有所隐瞒，我现在才想到，你想让我帮你，为什么不肯直接说出来，非要骗我呢？因为这件事一定很危险。”
他开口道：“有点。”
只是“有点”？柳梢又忍不住冷笑了，一字字地道：“你是个不坏的魔，可你对我很不好。”
“有些事需要牺牲。”
“我凭什么就要被牺牲？你都要牺牲我，我为什么让你如意！命运是我的！”柳梢跳起来狠狠地瞪着他。
沉默。
怒意渐渐地消退，柳梢感到无力，重新坐回去：“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不可能冒险帮你，你别跟着我，我也不想看到你。”
对她而言，救洛宁，杀食心魔，抓尸魔石兰，这些事都比什么拯救魔族重要得多。
月显然习惯了她的坏脾气，和往常一样转身隐去了。
。
草灵之心是指望不上，洛宁的续命之药还没有着落，柳梢心急如焚，打算去抓几个邪仙打听，或者运气好还能搜刮到灵丹妙药，谁知洪水刚退就起了飓风，大荒的风不比外面，草木砂石被卷上半空，遮天蔽月，柳梢不敢硬闯，只好回到登天道下躲避。
至半夜，风力渐弱，头顶似乎有动静。
柳梢立即收功仰头看，发现那只胖乎乎的小草灵顺着石梯跳了下来。
它下来做什么？柳梢不由惊讶万分，站起身。
之前吃过大亏，小草灵还是有些怕她，远远地瞧她半晌，不太情愿地嘟了嘟嘴，伸手摘下头顶那片草叶丢过来。
草叶碧绿沁凉，散发着浓浓的药味，柳梢接在手里便知是好东西，看来饶它一命，小东西还知道感恩，这草叶虽然比不上草心，但肯定也对洛宁有好处。柳梢不由欢喜地道：“谢谢你。”
小草灵闻言，这才咧嘴笑了。
柳梢望望头顶气流：“要送你回去吗？”
小草灵不答，飞快地跳上石梯。
它自有上登天道的办法？柳梢放了心，正欲挥手道别，却感觉四周空气波动有些特别，她连忙转脸看。
小草灵也停下来，满脸好奇之色。
远处的狂风中出现了许多人影，有大有小，有男有女，他们正朝这边走来，动作缓慢而僵硬，很远就能感觉到那特殊的死气。
鬼尸！柳梢认出来，惊疑不已。这事也太凑巧了，尸魔石兰怎么会跑来这里？
猛然间，头顶传来稚嫩的惊叫！
一道红光自眼前遁走，石梯上的小草灵已经不见了。
尸魔石兰始终是食心魔的帮凶，食心魔灵体受洛歌重创，他也需要治疗魂伤！草灵之心就是他的良药！小草灵危险！
“站住！”柳梢变色，御风直追过去。
月匆匆自风中走出来，朝那个方向前行两步，又停住。
蓝叱的小身影出现在他身后：“失去预知能力，你也不能避免意外。”
“一个意外，可能会引来更大的圈套。”他回答。
“这是来自天地的警告，”蓝叱指着虚空，“整个契机是你亲手制造，而她是最重要的部分，迄今为止，你过多插手了自己的计划。”
“如果她死了，就意味着我的计划彻底失败。”
“何况她还是你的妻子，你怎么忍心。”
“蓝叱，你想的太多了。”
“是你受他的影响太深，我感到很可笑，”蓝叱嘲讽，“聪明的主人，你这么熟悉规则的漏洞，肯定不会亲自出手，打算找谁来救呢？卢笙？”
“聪明主人的想法，愚蠢的你怎么知道。”
。
数十剑影带着清风从黑沼泽上掠过，离去没多久，又有几阵黑风穿过黑沼泽，落地化为人形，正是魔宫卢笙未旭等人。
“大荒果然名不虚传，寻常人寸步难行，”一名魔将看看身后那片寻常的沼泽，边拭汗，边怀疑地道，“她受了重伤还进来，岂不等于自寻死路？”
未旭倒是神色轻松，看着远处漫不经心地道：“会不会消息有误？”
笈中道开口：“她跟洛歌来过，熟悉地势，这种地方对她来说反而安全。”
未旭不赞同：“我看，她更可能躲在妖界……”
“白衣忙着跟百妖陵打，自顾不暇，这种时候收留她等于惹麻烦，”卢笙冷笑，截口道，“何况，你们都看到那些人是谁了，仙门赶来大荒，除了为她，没有其他理由。”
“说的也是。”未旭没再反驳，又看了远处的仙云一眼。
尖锐眉眼迸发冷芒，卢笙道：“必须抢在食心魔之前找到她。”
。
王者之战，寸土必争，妖界龙血河周围已经是遍地疮痍，青烟处处，焦尸残肢都无人收拾了。然而就在这片气候炎热的土地上，却出现了一座寒冰凝成的行宫。行宫由上百朵斗大的冰莲托起，熏风吹过雕花的冰壁，还会掀起阵阵雪片。
行宫内的高阶上，有人站在王座之后，手扶莲花椅背。
淡蓝色的战袍闪着寒光，身后雪白的披风与长长的雪发融为一体，为柔美的脸添了许多英气。
面前王座象征着妖界至高君权，还有，寄水妙音族的荣耀。
然而这个虚假的荣耀光环，又能为寄水族带来什么？永远的禁锢，不灭的诅咒，寄水族的未来只能靠荣耀来支撑？
那人的话是否真的可信？
腕间淡蓝色的链子发出清脆动听的声响，他断然收回手，转身走下冰阶。
“主君要去哪里？”清冷的声音。
他停住：“阿浮。”
阿浮君踏冰上前：“主君想去哪里？”
白衣亦皱眉：“你瞒着我与她见面。”
阿浮君道：“主君不也派人监视我？”
“我并没有怀疑你的意思，”白衣叹了口气，美眸却光华闪闪，“你知道我在关心什么，她敢发魔誓，会不会……”
“魔誓不代表什么，不怕死的人仙门多的是，”阿浮君打断他，“此战绝不能退，主君就算不为寄水族，也要为跟着你征战的这些部下着想，他们都十分敬重主君。”
白衣沉默片刻，道：“稍后我会外出巡视，安抚军心，你去准备吧。”
阿浮君半跪领命，退下。
白衣慢步踱回高阶，在王座上坐了会儿，突然抬手召来只寄水妖，交给他一个玉盒：“尽快交到阿浮君手上。”
深沉的妖王了解兄长，也同样被兄长所了解。
眼看寄水妖领命而去，白衣起身，化为一阵风雪消失在空中。
王座后出现两个身影。
“你利用了他的心理。”
“我并没有说假话，她的确可以帮寄水族。”
“但你故意让她看出他的欺骗，她会愤怒，你真卑鄙。”
“比起他那个卑鄙的弟弟，我对自己的品格已经很满意，”他阻止话题继续，“够了蓝叱，走吧。”
。
高树褪去密叶，光秃秃的树干上挂着无数冰条，连成一片冰雪树林，偶尔有雪狼雪狐在树下出没，酷暑严寒仅仅相隔千里，大荒气候果然独特。
柳梢追到此地，失去了石兰的踪影。
已经过了好几日，小草灵生还的希望极为渺茫，若不是为了送药，它也不会下登天道，更不会出事。
柳梢内疚之余，更多的是担心。
食心魔得到草灵之心，伤势定会好转！
柳梢在冰雪树林里转了许久，急躁起来，恨恨地砸碎几株冰树，晶莹的冰屑落了满地。
身后依稀有风声！
圆月高挂在半空，映得雪地明晃晃一片，女魔单足点地滑行，红衣飞扬，踏雪无痕。
“石兰！”柳梢找到目标，满脸杀气地追上去。

第57章 大荒白衣
红影映白雪，极其醒目，凌乱的长发遮住了脸，也不知道那双眼睛是否还会流泪。
魂魄缺失必然影响意识，她根本就处于混乱状态，会出手救洛宁，也仍然受食心魔控制，所以要来抢夺草灵。
若是魔力完全时期，柳梢自问是不怕她的，然而如今伤未痊愈，魔力大损，柳梢也拿出了十分警惕，不敢掉以轻心。
石兰似乎没有发现她，朝着一个方向飘。
惦记小草灵的安危，柳梢正寻思是否要先下手，抬眼猛然发现周围景物有些熟悉。
青青草地被白雪覆盖，偶尔露出下面枯黄发黑的草，水坑中结满了冰，残荷上堆满了雪，像是一块块巨大的石头。
白雪掩盖之下，昔日的痕迹仿佛已被完全抹杀。然而柳梢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片桌子般的巨型荷盖，上面没有了果酒，只有厚厚的积雪，那个清冷的影子仿佛还在。
圆月隐去，天色初明，有雪花悄然飘落。
雪花沾上眼睫，融化成水流下，却是温热的。
柳梢擦擦眼睛，见石兰径直走到那片荷盖旁盘膝坐下来，顿时吃惊。
她熟悉这里，那是不是意味着食心魔也知道？难怪羽星湖会轻易中计，这更加证实了食心魔和羽星湖关系不浅。而且看样子小草灵已不在她身上，难道食心魔就在附近？她会不会是故意引自己过来？
柳梢心头警钟大响，随意又否定了这个想法。她能找到这里，还保留着自己的意识，说明她此刻是不受食心魔控制的。不过这很危险，食心魔肯定在她身上下了魂咒类术法，自己跟着她很可能会暴露行踪。
雪荷之上，红衣女魔静静地坐了片刻，伸手抚摸荷桌上的积雪。身体四周隐隐流动着失控的浊气，动荡不安的影魂显然就是她迷茫的源头，此刻的她是毫无防备的。
她与洛歌的奇妙关系，让柳梢莫名地不是滋味。当初若不是她趁机偷袭，洛歌怎会出事？虽然知道她受食心魔控制，柳梢还是难抑恨意。洛歌对她下不了手，最后也只吩咐必须囚禁她，可自己跟她又没关系，况且自己都无处容身，囚禁她是不可能了，杀掉永绝后患才是最好的选择。
最重要的是，杀了她，食心魔就少了个重要的帮手。
然而想到她多次相救自己和洛宁，柳梢也不好昧着良心恩将仇报，暗提魔力走近：“你……到底是谁？”
石兰不言。
柳梢尝试着问：“那只草灵呢，你能不能放了他？”
石兰还是呆坐，身上已盖了层薄薄的雪花。透过长发的缝隙，柳梢真正看清了她的面容，细眉弯弯，双睫卷翘，这张脸比想象中温柔亲切得多，与卓秋弦的潇洒俊朗完全相反，那种成熟温婉的气质，令身边的人都能跟着平静下来。
柳梢沉默许久，道：“洛歌，你记得他吗？洛歌。”
“洛……歌，”听到这个名字，石兰终于轻轻地颤了下，开口，“南华……”
“是南华派！”柳梢忍住欣喜，“紫竹峰，紫竹峰你记得吗？还有重华宫！”
“南华……重华宫……南华……鲸须琴……他……”石兰喃喃数声，突然尖叫，“是你……你！”
“我？”柳梢莫名其妙。
“是你！为什么……是你！”石兰痛苦地抱住头。
她突然发狂，柳梢大吃一惊，待要唤醒她，无奈赤弦琴已被月拿去，一时束手无策，眼见她跃起就跑，柳梢连忙追过去。
疯狂的石兰只管狂奔，柳梢顾及伤势不敢尽力，到半路竟又失去了她的踪影。
突然，远处有红影闪过，带着魔气。
红影忽隐忽现，最后进入一片迷雾之内。柳梢冲进去才发现那并不是雾，而是浓浓的热气，此地气候回暖，并无积雪，方圆百里都是寸草不生的焦土。待看清前方场景，柳梢更觉毛骨悚然——前方凹地里堆着大大小小的棺材，跟之前在石兰村看到的一模一样！
这些棺材约摸有上千具，都是空的，鬼尸们估计都外出采地气去了。
湿热的水气在风中游走，大荒因此添上几许迷幻的色彩。
不见石兰踪影，柳梢警惕地走了几步，隐约嗅见熟悉的邪恶气息，不由大吃一惊，回头就逃。
无数尖锐的蓝指甲从四面八方探来，柳梢临危不乱，起手就是一式“风絮之墙”化力。
虚影应手而破。
心头隐隐有些不对劲，柳梢怔了下，狂奔而走。
出乎意料，这次食心魔并没有追出来。
他怎么会放自己走？柳梢一口气逃出很远，直到感觉安全了才停住，越想越不对，心中疑云迭起。
“卢笙！”她猛地转身。
几道人影将她围在中间，认得的有天护法劫行、地护法未旭和左圣使笈中道，另外还有四名魔将。卢笙从未旭身后走出来，依旧冷眉冷眼，气魄比初见时居然多了几分从容，不再那么尖锐凌厉了。他是料定柳梢伤未痊愈，不可能逃脱。
柳梢看了众魔半晌，突然道：“想要我的力量可以，但你要饶我的命。”
“哦？”卢笙并不见惊喜，“你想通了。”
柳梢道：“好死不如赖活，反正我撑不了多久，只要你保证饶过我，帮我治好洛宁，我就把力量给你。”
“好，”卢笙果断地答应，顺手封印了她的魔丹与灵穴，“速回魔宫。”
众魔尚未举步，空中气息突变，大片仙光自前方亮起，数十人影御剑而来。
“消息没错，果然在这里！”
听到祝冲的冷笑，柳梢大是安心。
魔宫如何得知自己的行踪？是食心魔。从沙木枭一事就能看出，食心魔与大荒邪仙有所勾结，又与石兰有所联系，打探到自己的消息并不奇怪，而自己虽然带着伤，但是要逃也不算太难，石兰已经不全受他控制，他很难活捉自己，所以才会把自己的行踪散播出去，无非是想坐收渔利。既然他引来魔宫，又怎能没有仙门制衡？
此来除了商镜、万无仙尊和几位掌教，还有羽星湖等数十名大弟子。柳梢迅速扫视人群，果然不见谢令齐，心中顿时明了，估计他此刻是恢复食心魔的身份，在暗处盯着一切。
知道真相，柳梢理所当然地幸灾乐祸。
仙门要斩杀自己除害，卢笙和食心魔各怀鬼胎，那索性让他们去争个头破血流吧！
一边是仙盟重要势力，一边是魔宫主力，双方都没有十足的把握取胜，仙门众人面露紧张之色，排剑阵防备。魔宫众将也不敢掉以轻心，劫行一声长笑，当先冲上去，魔尊气概丝毫不减：“商宫主别来无恙！”
众魔见状俱大为振奋，战意高涨。
冲突爆发，未旭低声道：“不如让左使先带她走？”
卢笙不答，突然解开柳梢的封印，淡淡地道：“一次机会。”
仙门为何来得这么巧？他也不笨，看出了其中的问题。柳梢心里明白，自己夹在仙魔之间，安全只是暂时的，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可食心魔恐怕正等在外面呢……柳梢迅速衡量了下，还是果断地冲出战圈外逃走了。
仙门与魔宫对峙多年，更不急于一时，他们的目标本是柳梢，卢笙当然也不想让食心魔得逞，因此并没安心拖住仙门，放开口子让祝冲和羽星湖谢令齐等追了过去。
三方各怀心思，反而是柳梢的生机。大荒极广，且地势险恶，瘴气毒水无处不在，初次行走定要万分小心，不过这对柳梢来说就成了有利的条件，之前她与洛歌为了追踪受伤的食心魔，对这一带地形十分熟悉，很快就摆脱了仙门追赶。
柳梢没有继续奔逃，嘿嘿冷笑了声，索性放慢速度。
不出所料，卢笙、未旭与左使笈中道等在前方。看到她这不紧不慢的模样，未旭微微眯眼。
“很好，”卢笙意外，“看来你真的想通了。”
柳梢丝毫不奇怪，解开封印时他就做了手脚，想必是摆脱仙门之后立刻追来的：“只要你肯留我一命，我怕什么。”
“不错。”卢笙照样封住她的魔丹和灵脉。
柳梢当然不会信他的话，要夺取力量唯有吸收自己，他答应得这么干脆不过是暂时稳住自己而已。
卢笙转身道：“照计划行事。”
“我带她走。”未旭走过来。
“此事就不劳地护法了吧，以免大家不放心。”劫行鬼眉一扬，似笑非笑地道。
“你什么意思？”未旭俊脸阴寒。
卢笙制止两人争执，对未旭道：“交给左圣使，你断后。”
未旭便不再多言，退后。柳梢却有主意，也不愿连累他，任凭笈中道扛着走。原来卢笙早有准备，所选路线尽是阴脉浊地，适合魔族行动，于仙门则大为不利。众魔小心翼翼地赶了几日路，果真不见仙门寻来。
行至冥火山下，前面卢笙猛地停住：“都小心！”
看到那大片的血雾，柳梢忍不住笑了。
终于来了。
“左圣使，先带她离开，”卢笙并不慌乱，食心魔藏在暗处防不胜防，引出来反而是好事，他也临危不变，吩咐，“我等与地护法断后。”
笈中道应声扶住柳梢的后背，带她御风而走。
前方景物突然消失，呈现绿蒙蒙一片。
雾野沼泽！就是这里了！柳梢暗暗运气，此地她曾与洛歌来过，沼泽自生的雾霭恶瘴，简直就是逃生时最好的掩护。
笈中道察觉异常，眼神骤然凌厉：“你……”
如果知道妖界当初发生的事，卢笙绝不会轻易封印柳梢了事，他命令笈中道带人走，正中柳梢下怀，拥有来自血脉的力量，柳梢完全能破解封印，面对笈中道一个，逃脱更有把握，这也是她忍到现在的原因。
笈中道毕竟是魔宫左圣使，反应过来立即拿向柳梢三处大穴，同时抵在她背后那只手也吐出气劲，欲再次封印她的魔丹。
柳梢哪肯就范，护体魔印爆发，同时抬腿后踢！
见识过她的能为，笈中道丝毫不敢轻视，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制住她，然而柳梢也不再是当初那个娇气的少女，她是断无可能真向魔宫屈服，料定笈中道不会轻易收手，便决定要拼个两败俱伤，至少让他无力擒下自己，这一踢也是用了全力。
两人各怀心思，却选了同样的方式。
笈中道飞出数丈，口喷鲜血！
柳梢踉跄几步，顾不得爆发的旧伤，抓住机会急急向前冲。
骤然，腥风扑面！
看到那张青铜面具，柳梢登时骇然：“你……”
食心魔不是被卢笙他们拖住的吗？而且他还带着伤，就算有草灵之心也不可能这么快痊愈，卢笙他们不可能落败，那这个食心魔又是怎么回事？
千万念头转过，柳梢已刹不住身形，直直地朝他撞去！
危急时刻，突然，四周惊鸣声起！
空气中寒意大盛，头顶无数灵禽成群飞走，身边妖兽仓皇而逃，足底积水迅速凝成冰，整个雾野沼泽刹那间陷入沉寂。
风雪起，夹杂着庞大的杀气，连食心魔也不得不退避！
飘飞的雪花影中，一道柔软晶莹的带子悄然卷来，带着柳梢消失在绿色的雾瘴中。
食心魔哼了声，随之消失。
“这是……”笈中道爬起来追了几步又停住，变色，“食心魔追来，那地护法他们……”
数道黑气破空而至，落地化为人形，正是魔宫众将。
“人呢？”看清当前场景，劫行大喝。
见他们无恙，笈中道松了口气，迟疑着道：“遇上食心魔，她被无迹妖阙救走，来人应该是寄水族。”
“食心魔？”未旭回过神，“他刚不是被我们拖住了么？”
笈中道也是不解
他向来稳妥可靠，众人没有怀疑。劫行道：“能从你手上将人带走，难道是阿浮君？”
笈中道摇头：“他修为远在我之上……”
“是他，”卢笙目光阴鸷，“罢了，落到他手上也不算坏事，让他与食心魔先对上亦无不可。”
未旭问：“现在怎么办？”
卢笙断然道：“下令魔宫全力搜寻，必要时可以利用仙门。”
众将领命而去
卢笙抬眸不知看向何处，半晌冷笑了声：“在这种时候离开妖界，你当真是不惜一切了，不论你究竟想得到什么，魔宫都该回一份大礼才是。
妖阙偏殿内，池水突起，形成平滑的桌案。
晶莹的水案上放着只玉盒，盒盖已被掀开，里面放着一支三尺左右的木杖，扭曲的杖身极为古朴，取自天然的妖神木，螺旋形杖头上下镶着三粒璀璨的宝石，乃是妖界三色妖源，这木杖放在六界也是无价之宝，对妖界来说，代表的意义更非同寻常。
阿浮君目光沉冷，推上盒盖。
那寄水妖也吓得跪伏在地：“是主君让我送来的，我并不知道是……”
阿浮君打断他：“你送此物过来，还有谁知道？”
寄水妖低声：“当时……遇到过苔老。”
阿浮君道：“立刻回去见老族长，让他带族人离开，务必要快。”
他在寄水族素有威信，寄水妖有疑惑也不敢多言，起身问：“若是老族长问起，寄水族往何处去？”
阿浮君沉默了下，道：“冥海。”
寄水妖领命而去。
偏殿内顿时静得可怕，修长五指紧扣玉盒，在难以压制的强大妖力下，玉盒发出细微的、令人心惊的声音。
半晌，阿浮君松开手，语气平静：“进来吧。”
洛宁迟疑着走进殿，望着水案。
玉盒上已有清晰的裂痕，可知他心中已是怒极。
代表妖界皇权的至高权杖，能代替妖君发号施令，然而皇权若不在，一切就都不存在了。
白衣去了哪里？洛宁当然知道，她本是欣喜的，毕竟有妖君白衣相助，柳梢就不用独自面对食心魔。然而妖阙存亡关头，白衣的离开会对局势造成怎样的后果，纵然是缺少经验的她也能猜到。
“苔老他们会背叛？”洛宁轻声。
阿浮君不答：“我去取帝草，你不可离开。”
洛宁低头：“我们……对不起。”
阿浮君消失在水中
玉盒飞来，洛宁忙伸手接住
妖阙能集结众多子民，与帝草密切相关，其价值远胜这华而不实的权杖，阿浮君选它是明智的，只要白衣安然回来，妖阙东山再起未必就无望。
惨碧的雾瘴笼罩沼泽，足下偶尔游过带着奇异花纹的沼蛇，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并肩而行。
紫袍毒瘴不沾，蔓形簪尾弯曲华丽，坠着鲜艳的紫丝流苏，将那张脸衬得更加柔美。
确定无人追来，柳梢才放慢速度，找到空隙说话：“诃那，你怎么会来？”
“听说仙门与魔宫都来了，我料想你危险，”诃那关切地拍拍她的背，“你的伤不碍事吧？”
“我没事，谢谢你又救我一次，”柳梢突然问，“你离开妖阙多久了？”
“不过数日，”诃那道，“你先找个地方疗伤。”
柳梢摇头：“百妖陵联合武道攻打妖阙，白衣肯定很急，我们快回去吧。”
“你担心？”
“他帮过我几次不是吗，”柳梢微微侧过脸，“而且洛宁也还在妖阙。”
诃那迟疑了下，道：“也好，那我们尽快赶回去。”
“我知道路，走仙海最快！”柳梢没说假话，洛宁将洛歌留下的那一页仙海地图给了她。
仙海地跨三界，按照地图上标记的路线，两人回到妖界仅需五日。大荒气候变幻，仙海如入三九严寒，海面浮着无数碎冰，不闻海鸟鸣声，不见如雪飞浪，又是另一番的奇景。
重临故地，柳梢尽量收紧思绪，扭头发现诃那也轻微地皱了下眉。
“你不喜欢海吗？”
“没有，我们走吧。”
两人尽量节省体力，踏着浮冰贴着海面低掠，谁也没有多说话，这样行了两日，柳梢的伤势还是发作了，踉跄着拉住诃那的衣袖。
诃那停下来：“你……”
柳梢张口想要说话，又是一口青黑色的淤血吐在他的衣衫上。
诃那吃了一惊，连忙扶住她。
“对……对不起……弄脏了。”柳梢连忙松手，捂住嘴。
眼见那血一股一股自指缝流下，诃那连点她身上几处大穴，抱着她沉入波涛之下。
等到柳梢自昏昏沉沉中醒来，已是第二日黄昏。
诃那依旧坐在冰莲上，眼睛望着海天之际，似乎在出神。
想来自己的伤令他耗费了不少修为，柳梢默默地盯着他看了片刻，坐起来：“诃那，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诃那侧脸看她，温和的眼睛第一次流露出意外与赞赏：“想不到你的伤严重至此，难得你能隐忍至今。”
两人所处之地乃是仙海中的一块小岛，方圆不过百丈，连避风处也无，全仗诃那设置的结界。柳梢是知道这个岛的，距离自己晕倒之处已有千里之遥，茫茫仙海，他并无地图，柳梢也没问他是如何找到这里的，只是带着歉意道：“对不起，拖累了你，还弄脏了你的衣裳。”
衣摆的血迹早已消失，诃那道：“些许小事而已。”
“你不喜欢别人碰你啊，我每次拉你的袖子，你都会皱眉毛，”柳梢不自然地道，“其实我那是故意的。”
诃那失笑：“喔，你为何要捉弄我呢？”
柳梢东张西望，故意忽略了他的问题，反而问道：“行程耽误了吧？”
诃那“嗯”了声
柳梢自言自语：“不知道妖阙怎样了，应该很危险吧。”
诃那没有答话
柳梢望着天边那片初升的雪月，沉默片刻，道：“谢谢你，诃那。”
诃那微笑：“你已经说过了。”
“不，”柳梢摇头，“只有你会来救我了。”
诃那默然，伸手摸摸她的头。魔宫仙门食心魔都在捉拿她，为了洛宁，苏信第一次求助父亲武扬侯，如今她可以说是被三界追杀，而自己肯帮她，也并非是真的因为关切“我会报答你的。”柳梢突然道
她说得真诚，诃那也没拒绝，仍是“嗯”了声：“你先疗伤，天亮再走吧。”

第58章 霜花舞动
天亮时分，东南方一股暖流袭来，浮冰渐渐地消融，仙海又恢复了波澜起伏的模样。柳梢自觉伤势已有起色，要继续赶路，却被诃那阻止。
“现在出去不是好时机，先找地方养伤，再说其他。”
“可是……”
“那位洛姑娘的伤你不必担忧，”诃那打断她，“我知道一个地方很安全，走吧。”
柳梢沉默，没再反驳。他说的没错，现在仙门魔宫武道都在找自己，出去更无容身之地，在大荒才安全。
诃那望望水天之际，忽然道：“不能再走水路了。”
“嗯，”柳梢没有询问原因，点头，“那就不走水路。”
两人上岸没多久，就见前方天空恶气密布，连绵数百里，底下仅有一条深谷可通过。这条深谷形状狭长，头顶天空成一线，偶尔有怪鸟成群飞过，谷底铺满光滑的黑色卵石，显得整条谷都成了黑色，两旁悬崖上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岩洞。
上空有恶气，不能腾空，这种地形就变得更加危险，进去很容易被围困追堵。
柳梢忙问：“怎么办？”
“不能回仙海。”诃那打断她，“这是必经之路，尽快通过就好了。”
在判断大局上，他肯定更有经验，柳梢重重地点头：“就听你的。”
两人入谷快速前行，诃那依旧是足不沾地，浮空而行，相比之下柳梢满身血迹，脚步蹒跚，显得极为狼狈。谷底光线阴暗，偶尔两边悬崖上的洞里还会飞出妖禽，好在那些妖禽修为都浅，都被诃那打发了。两人走了好几个时辰才终于看见长谷的尽头，柳梢大喜，加快速度往前冲。
“等等，”诃那忽然摆手示意她停下，美眸直视前方，“都出来吧，你们还不是我的对手。”
大片妖雾翻滚，妖风过后，现出数名妖兵妖将，除了绿袍绿须的苔老，另外还有几个熟悉的面孔，都是柳梢当初在无迹妖阙见过的，至于其他人柳梢就不认识了。
妖阙与百妖陵正在争战，苔老他们却跑到大荒，这代表了什么？
柳梢情不自禁地拉诃那的衣袖。
“老夫奉命而来，”苔老盯着诃那，“念在君臣一场，老朽依旧称你一声主君，望主君莫令我等为难。”
诃那沉默片刻，问：“阿浮呢？”
苔老没隐瞒：“阿浮君携帝草王杖，带寄水族举族逃匿，但百妖陵主君对王杖势在必得，已下令水路众妖全力追杀，主君也清楚，他们离不开水，恐怕在劫难逃。”
“这都拜主君所赐，”一名妖将冷笑，“我等敬服主君能为，甘心追随左右，寄望主君能一统妖界，他日君臣成就大业，谁知主君竟为了一个魔女临阵而走，弃妖阙不顾，今日背离，岂能怪我？”
诃那静静地听完，半晌开口道：“你说的没错，是我辜负你们，如今鹰非已经得到他想要的，只要他肯放过寄水族，我也无意再与他争，我可以让寄水族交出王杖。”
那妖将嘲讽：“身负天妖修为，你以为百妖陵主君会放过你？主君当真不想让我等为难，便自行了断吧。”
“就凭你们？笑话！”柳梢大怒。
“丧家之犬，没你说话的份！”那妖将喝道。
诃那制止柳梢，看着众妖将：“我只没想到，你们会这么快找到这里。”
鹰非刚攻下百妖陵，怎能这么快就知道两人行踪？柳梢这才幡然醒悟：“诃那，我们快走！”
魔焰上手，如蓝赤色的长龙，咆哮着冲向苔老众将。
与此同时，一股寒潮自身边扩散，四周岩壁与地面瞬间成为一片白，整条峡谷竟是结满了厚厚的霜花。
诃那无声掠至半空，足尖踏悬空的冰花，拈指。所有细碎的霜花点点漂浮起来，在半空中舞动，与当初阴阳迷窟里阿浮君展露的寄水族妖术极其相似，又有不同。天妖千年修为，冰雪与焰火配合默契，绿荧荧的妖光里映射出极端美丽的幻彩。霜花裹魔焰，形成冰火长龙，翻腾着冲向敌阵，霎时整座峡谷之内天昏地暗，磅礴威力使得众将大惊失色，纷纷躲避。
前路打通，柳梢与诃那同时往谷口冲过去！
“百妖陵主君有令，就地格杀！”苔老大喝。
“休走！”一名妖将立功心切，立刻拦在二人面前。
“找死！”柳梢大怒。
诃那轻轻地皱了下秀眉，袖底飞出两朵冰莲花。妖将不敢怠慢，凝聚毕生修为，苔老见状也过来相助，两人合力接下杀招。
脆响声里，两朵冰莲粉碎成末。
苔老摇头道：“白衣，也许老夫一直以来都错看你了，你竟是心软之辈。”
“是么。”诃那轻声道。
骤然，粉碎的冰莲重新凝聚成形！旁边那名妖将来不及惨叫，中招倒地化为原形，千年修为已是毁于一旦！
妖君白衣善待部下，但他当年为了当上妖君，曾连续斩杀三位妖王以及他们麾下不肯服从的七十四名妖将，对待敌人的态度可见一斑。
苔老大惊，随即摇头，倒有几分惋惜的意思，眼见两人夺路而逃，他挥手拦住几名欲追的妖将。百妖陵众将只当他徇私，一将冷笑：“苔老向我主君投诚，自告奋勇前来阻截白衣，如今敢是念旧情……”
苔老也不发怒，亦冷笑：“老夫既然担下叛主之名，便无念旧之理，对付他们的人……来了！”
柳梢与诃那冲到谷口就停下。
谷中地势特别，从里面往外看，只见到狭小的一片天。此刻那片天空充斥着耀眼的白光，夹杂着几丝独特的紫气。
“是仙门，又是食心魔引来的！”柳梢气急败坏。
前后无路，两人进退不得之际，众位仙尊显形出来，正是商镜与万无仙尊、祝冲等，谢令齐不在乃是意料中事。
柳梢咬了咬唇，唤道：“诃那！”
诃那“嗯”了声。
“是我连累你，”几番奔波逃亡，柳梢已经筋疲力尽，情绪低迷，“要是你后悔……”
“这种时候，后悔也来不及了，”看出她的沉郁，诃那拍拍她的肩，含笑道，“不必担忧，尚可一战，过了这一关就是我们的天下，我还等你的承诺呢。”
尚可一战！柳梢精神一振。
没错，不说他的身份和修为，自己好歹也曾是堂堂魔尊，之前那么危险都撑过来了，这次还有他在身边，自己不再孤单对敌，哪能认输！
柳梢狠狠地笑：“好！诃那，只要你能帮我逃出去，我一定会帮你！”
她不禁摸了下空空的手腕，还好赤须环并不在。无人制止食心魔，后果更严重，自己不想死也不能死，那么伤及无辜是在所难免。
原来，牺牲的选择随处都有。
你会理解我的选择，可是我不想让你知道。
“杀出去！”没等诃那回应，柳梢率先冲向仙门大阵，毫无顾忌地出手，展露最真实的魔之修为，招招致命，再无半分容情，全不顾及那些怒斥声。
顷刻，两名弟子重伤。
商镜冷声下令：“就地斩杀！”
见她出手狠毒，羽星湖也去了怜悯之心，怒喝着迎上去，其余万无仙尊等人倒是没动，戒备地看着苔老他们。
“妖界只拿白衣，不问六界事。”苔老高声道。
闻他此言，仙门众人略略消去些顾忌，商镜亲自扶阵，要将柳梢斩杀当场！万无仙尊与祝冲则缠住诃那，柳梢带伤未愈，诃那见情况危急，开口吟出一曲妖歌。妙音葬天，天妖修为真正展露，音波所及，修为稍低的仙门弟子和妖兵们皆掩耳露出痛苦之色，连商镜也忍不住皱眉，喝令众人“稳住灵识”。
诃那将两名妖将打回原形，立即过来接应柳梢。
祝冲见状怒道：“惑人妖音，实属祸害！斩！”
他强忍魂魄动荡之苦，带头挥剑斩来，千年修为亦是非凡，旁边原西城等几位功力深厚的掌教也配合出招。
千万冰莲从柳梢足边地上生起，挡下杀招！
冰莲破碎之际，妖音忽止，突如其来的血雨将柳梢淋了个当头。纵然有天妖修为，面对这么多仙尊掌门，诃那依然腹背难顾，以至于被苔老偷袭得手。
见他受伤，柳梢怒极，朝苔老扑过去：“我先杀了你！”
围杀者众多，她还没有冲到苔老面前，就被原西城挥袖打回原地。妖音再起，带着冷气的浓雾卷来，却是诃那护住了她，柳梢也知道此时不能再冲动，只得一口怒气和血吞下，凶狠地道：“你们给我等着！”
“化生千秋杖不在他身上！”商镜看出端倪，妖君白衣乃是天妖修为，倘若有妖界王杖在手，集合神木妖源之力，败他就没这么容易了，“众人合力，速速拿下他们！”
诃那与柳梢都是六界强者，奈何此刻负伤，实力大折，面对围攻渐感不支。
骤然，外围几声闷哼，四名大弟子倒地，一道红影闯入战场！
“尸魔石兰！”
“她们果然是一伙的！”
……
石兰仰天尖啸，顿时无数黑影从远处奔来，姿势僵硬诡异，密密麻麻连成一片。
“鬼尸！”商镜叹道，“强行锁人魂魄，此等禁术委实有伤天和。”
羽星湖神色不好，开口问的却是：“宁儿在哪里？”
柳梢眼前发黑，哪有工夫回答他。鬼尸并没法力，构不成威胁，但里面寄宿的都是人类魂魄，要将他们全部斩除，仙门是做不出这种事的，一时行动处处受阻。
诃那见机连发三掌，冲破剑阵：“走！”
柳梢连忙跟着往外跑，一名仙门弟子奋不顾身地扑上来阻拦，柳梢为求自保，变五指为爪，凶狠地扣向他的咽喉。
“放肆！”仙袍飞动，商镜出手。
他身为仙盟首座，早已升地仙，修为自是不凡。但柳梢又岂肯坐以待毙？魔性上来，不闪不避，拼尽全身修为接下，顿时魔丹受仙气侵蚀，躁动不已，柳梢忍住内伤闯出两丈。
如意轻挥，化为一柄灿然神剑，商镜横剑削来，剑气暗含雷霆威势。
这次不避不行，柳梢待要后撤，不料石兰突然掠到她面前，魔力凝成红色剑气，光影重叠，与仙尊杀招碰撞，强大的反噬之力使得几名修为略浅的弟子当场昏厥过去！
“嗯？”商镜不由一愣，“这是……”
“像是紫竹峰剑术。”万无仙尊也是震惊。
一柄冰剑飞来将祝冲逼退，却是诃那所发。
“这……”商镜与万无仙尊都变色。有一个石兰已经不可思议，妖君白衣竟然也会紫竹峰剑术？商镜先反应过来，叹气：“原来那位诃那仙长就是白衣。”
这也不能怪卓秋弦，她是真的不知情。
石兰接下商镜杀招，低头吐了口血，带着柳梢掠出圈外，将她往诃那身边一推，自己往相反的方向而去。柳梢在武道受过训练，知道分散逃生的好处，当下不敢迟疑，强提真气跟着诃那狂奔。
妖宫与仙门追杀，两人这一逃，便是两日两夜不曾歇息。柳梢时刻都感觉身后有追杀声，不敢有半点松懈。大荒深处人迹罕至，途中无数危机潜伏，所幸诃那伤势不重，倒也避过了那些毒瘴怪兽。
傍晚，两人来到一片奇异的树林前。林中树木不知有几千几万株，树上片叶不生，只见白色的树干与树根蜿蜒盘旋，或细如儿臂，或粗如水桶，纵横交错，遮挡了视线，其中隐隐透出太阴之气与浊气。
诃那道：“此地于你养伤有利。”
他也看出来了。柳梢点头，两人正待进入林中躲藏，刚迈步，那些树干就如同受到感应，纷纷蠕动起来，每条枝干顶端露出两排森森的白牙齿！
两人都不惊慌，同时后退。
那些树干居然还是紧追不舍，仿佛能无限延长。
柳梢来气：“区区食人魔木，也敢来欺负我！”
连日被追杀，九死一生，如今寻个藏身之处也难，柳梢暴躁之下不再闪避，立足站定，饱提魔元，当先卷来的十几条魔木顿时化为灰烬！其余魔木纷纷后退，不敢再来。
诃那摇头：“你的伤……这是何必，另寻别处也一样。”
伤势恶化，柳梢也觉得气力不继，强撑着咬牙道：“为什么要另寻，我今天偏要在这里！我就不信！它们敢不老实，我就铲了它们！”
“你这脾气……”诃那失笑。
柳梢已经在朝林中走，闻言脚步一顿，轻哼：“我知道我讨厌，你们不过是还需要我，所以才忍我罢了。”
诃那沉默。
柳梢其实只是随口感慨，并非有心。
要忍受自己的脾气真的不容易，可就是那些从不肯迁就自己的人，才是真正对自己好的呢。
柳梢假装用袖子擦脸，顺带擦去眼角的水珠。
诃那见状欲言又止。
知道来者不好惹，两边的食人木纷纷退让，谄媚地留出中间大道，直待两人走过才又重新恢复原样。对柳梢来说，这片林子的确是个疗伤的好地方，不仅魔气充足，而且这些食人木还能成为天然的屏障，外面有动静，两人也能第一时间察觉。
诃那道：“我为你护法。”
柳梢知道自己的伤势拖不得，这么下去更会拖累他，于是也没有推辞，盘膝坐下，放心地闭目运功。
诃那踱了几圈，也打算坐下养神。
骤然，地上的柳梢睁眼，面如土色地跳起来：“不好，我上当了！”
“怎么了？”诃那忙问。
“快走！”危险的念头自脑海里闪过，柳梢来不及确定，拉着他就朝林外跑。
不需要解释，前方魔木一根接一根直直的竖起，枝干纵横交织成厚厚的墙，似乎完全忘记了之前的教训。这些食人木都是低级魔物，拥有简单的意识，它们敢这么做，自然是有更强的力量在逼压它们。
察觉不对，诃那挥了挥紫袖，寒气席卷，大片魔木被冻住。
场面看似被控制住了，柳梢的脸色依旧很难看，她直直地盯着那片冰块。
“小女娃，你不笨。”沙哑的笑声响起，蓝色的指甲划破冰块，露出枯瘦的手，还有那个青铜面具。
“食心魔？”诃那猜出来者身份。
“是，”大概是有人在身边，柳梢反而不害怕，“这一切都是他的计划，我上当了！”
这个地方适合自己疗伤，连诃那都知道，食心魔在大荒多年，岂会不清楚？他分明是在这里等着自己。他将两人行踪泄露，引来妖界与仙门围攻，先消耗两人的体力，然后坐收渔利，若非卢笙识破了他的伎俩，他定然还要引来魔宫。
诃那不清楚之前的事，自是不明白，不过既然知道对方是食心魔，连洛歌都吃了亏，他也不敢有丝毫大意，全神戒备。
“寄水妖君，”食心魔道，“妖阙已经没了，你还要执迷不悟？”
“正因为妖阙没了，才更要执迷不悟啊。”诃那面上微笑，冰剑突然出手！
晶莹长剑由空气中水雾凝冰而成，每一剑挥出，皆撒落无数水滴，水滴再成冰，变为暗器。诃那与食心魔战成一团，柳梢焦急万分，奈何气力不继，只能勉力清除那些受到控制的食人木，使诃那不受干扰。
“天妖，可惜了！”食心魔一声叹息，又仿佛是在冷笑。
冰剑被震飞，紫衣坠地！
“诃那！”柳梢心急如焚地扑过去，注入真气护他妖元，哪知这一来，竟感到他体内的妖力正在急速流失。
“寄水族果然还是摆脱不了水的控制，哈哈哈……”食心魔窥出端倪，大笑不止。
双足踏地，水元被土克，导致妖力流失，诃那站立不稳，惨白着脸半跪在地上，轻声咳嗽，眉间妖气萦绕，妖相隐隐欲现。
柳梢幡然醒悟。
原来，立身冰莲的风姿，不是怕尘埃污泥，而是因为他根本不能站在地上。
“我原本不欲与你作对，是你自取灭亡，”食心魔逼近，“待我了结你，再了结寄水族！”
“你得不到什么。”柳梢抬头，诡异地笑。
“笑话，我自有办法炼化你……”食心魔冷哼，到底没有说完。
柳梢胸有成竹：“可我能在你得到之前，先挥霍掉它。”
视线扫过诃那，食心魔猛然想起什么，变色：“你是想……你敢！”他立即欺身上前要拿柳梢。
一道寒气自柳梢足底窜出，竟是消失的冰剑！
唯恐柳梢玉石俱焚，食心魔情急阻止，哪料到诃那藏了这么一着，实打实地吃了个暗算。诃那是何等修为，重伤之下全力一击，食心魔瞬间冰剑入体，筋脉被冰封，真气流转瞬间转慢，之前的旧伤被牵动，心口冒出白色冻气。
“混账！放肆！”食心魔怒吼，霸道的掌气卷过，柳梢与诃那齐齐被震飞。
“做得好，诃那！”柳梢吐出血沫子，翻身爬起来拍手大笑。
诃那已经力空，虚弱地微笑：“过奖。”
“别动手啊！”柳梢转向食心魔，“你要是动手，就永远也得不到我身上的东西了。”
食心魔果然顿住。
柳梢笑道：“那还不如放我走啊，这样，你就还有机会。”
“小小女娃，胆敢戏弄于我！”魔性大发，食心魔五指凌空一抓，激发五道凌厉真气。
血腥气逼近，生路全无，柳梢表面嘴硬，心里也明白自己无力再战，唯有怔怔地望着诃那。若非有他在，自己早就被食心魔炼化了，他是实实在在地被连累，从高高在上变得一无所有。
解脱寄水族，真是过分的不切实际了。诃那微微怅然，终是伸手覆上她的手背，摇头。
柳梢突然一笑：“你放心……”
没等她说完，周围的食人魔木又有了动作！
几乎整座林子的食人木都被调动起来，最为奇特的是，这次它们的攻击对象不是柳梢两人，而是食心魔！
诃那惊疑地看柳梢，柳梢也莫名
枝干密密层层地蠕动交织，因为是低级魔物，威势并不大，只是缠人无比，缓解了食心魔的攻势，为两人赢得了脱身的机会柳梢趁机带着诃那遁走
。
黑暗的地底下层，乃是六界生灵轮回之所，冥界。
冥界之北，神秘的黑海上，死气飘荡，其中夹杂着星星点点的鬼火，凡有六界生灵靠近，修为都会无故削弱甚至消失，这也是为什么鬼族法力微弱却无人敢侵犯的原因，这道天然屏障保护着冥界的安全，维持着六界轮回的秩序。
贴近冥界的海岸，死气更加浓郁，不时有穿白色衣袍的妖族踏波而行，这种地方，除了寄水而生的妙音族，再无人能拥有这种自由，无迹妖阙不复存在，妖君白衣下落不明，寄水族为躲避百妖陵追杀深入此地，阿浮君的安排是明智的，对寄水族来说，这里的确是最安全的所在。
不过，六界的弱者，也会欺辱比自己更弱的族类，这实在是天下最奇怪的现象。
两只巡海的小鬼拦住几个寄水妖刁难，寄水族原是来此避难，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几个寄水妖唯有低头陪小声，其中一名妖将身上佩着耀目的银色弯弓，乃是件难得的法宝，一个小鬼眼馋，伸手去夺。
那妖将地位不低，忍怒避开：“此乃随身之物，实不能送，待我回去再寻好的与两位。”
小鬼龇牙怒道：“没有我们冥尊发善心，你们寄水族早就被灭光光了，不过要你一件东西，你还舍不得！”
“你别太过分！”
“找死！”
面对失去法力的妖将，小鬼轻而易举地击败了他，正要夺银弓，一道白影突然站在了面前，恰好挡住他。
“鬼大哥好呀！”
看清来人，小鬼怒意全消，堆起满脸讨好的笑：“洛仙姑怎么有空出来玩，咱们冥界就是黑乎乎的，你住得可还习惯？”
“多谢鬼大哥关心，”洛宁道，“幸赖冥尊与众位大哥庇护，否则我也无处可去。”
小鬼忙拍胸脯：“别的我们兄弟不敢说，在这地底冥界，看谁敢欺负你！”
洛宁抿嘴一笑：“那当然，多谢你们啦。”
说话间，那妖将感激地朝她点了点头，带着几个寄水妖悄然水遁离去。
这边几个小鬼兀自缠着洛宁说话，很快就有一名高级鬼将过来喝住他们，他们才依依不舍地巡海去了。
“苏信在找你。”旁边响起清冷悦耳的声音
“阿浮君，”洛宁转过身来，将双手放到嘴边哈气，眨眼道，“你提过三次了，我记得你以前没这么多话啊。”

第59章 恩情骗局
死寂的黑海上，水绒披风白如雪，映得妖王的脸越发清冷，带起身畔一片星星点点的水露漂浮。
面对揶揄，他并没有计较，开口：“食心魔还想隐藏身份，仙门更安全。”
洛宁立即放下手，摇头：“我回去，就再也没有机会出来了。”
“你兄长会希望如此。”
“是，哥哥时常教导别人以六界大局为重，唯独对我没有要求，”洛宁沉默片刻，轻声道，“但他已经不在了。”
她盯着他：“他活着，我一定会听他的安排，可如今他死了，你看，我在许多人眼里已经不重要，没人会费工夫去找那些稀罕的药来为我无限地续命，所以我剩下的时间不多，这么短短几年，就让我自己决定怎么活吧。”
出事至今，这是她首次直言兄长的死。
重伤初愈的少女立于水边，脸色依然苍白，清澈的眸子却透着难以撼动的固执：“哥哥为我做了许多，如今我只想在有生之年为他做完一件事，与柳师姐一起除去食心魔，还六界太平，让他不必亏欠天下。”
“鹰非下令水路众妖追杀白衣，你的柳师姐未必能幸免，”阿浮君道，“没有她，你一个人做不了什么。”
“追杀不代表什么，我相信柳师姐一定会活着回来！”洛宁说到这里，笑了，“有的事，知道做不了也要去做，阿浮君也一样，何必这么费心来动摇我？”
阿浮君不语。
洛宁认真地道：“多谢你。”
“嗯？”
“我喝的药里有妖阙帝草。”
“只是一片帝草叶，保住你的命，治不好你的伤，”阿浮君面不改色，“如今妖阙不存，我才能做这样的决定，事已至此，寄水族唯有接受现实，既然她可能成为我们唯一的盟友，我也不介意多送个人情，但仅此而已，相对于她，我认为帝草有更重要的价值。”
听到实话，洛宁没有失望：“帝草的作用比我们大，将来它能为妖阙换来机会，你肯拿出草叶，我已经很感激，劝我回去也是好意，谢谢你。”
阿浮君道：“你能这样想，很好。”
洛宁迟疑半晌，鼓起勇气：“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说吧。”
“苔老是你的人吗？”
“哦？”
“我猜的，”洛宁低声解释，“外人接近冥界便会失去法力，但苔老这类妖族与寄水族一般，天生能自由来去水中，对付你们不难，虽然你们有鬼族庇护，可迄今为止他们除了前来探路，全无作为，不像是真心归附百妖陵。”
阿浮君“嗯”了声。
洛宁脸色更白，艰难地道：“他站在你这一边，所以，他是真的追杀白衣。”
白衣的行为的确有些不计后果，妖阙旧部不认同这样的妖君，但苔老他们自知投降后也难得到百妖陵鹰非的信任与重用，于是选择保留对无迹妖阙的忠诚，阿浮君无疑是出色的新主人选，定然是他稳住了苔老。在苔老他们看来，既然白衣能脱离水的控制，阿浮君必定也能成为第二个，只要脱离水，以他的修为晋升天妖是迟早的事。国无二君，他们选择了阿浮君，白衣必须死，寄水族长老们本就因白衣之事大怒，他们也不用顾虑阿浮君会计较杀兄之仇。
洛宁喃喃地问：“你们族里都同意了？”
“不。”
洛宁松了口气。
“对族内长老们来说，白衣绝对不能死在苔老他们手里，”阿浮君平静地道，“事实上他们都想错了，寄水诅咒从未消除，我永远不能离开水。”
洛宁忍不住“啊”了声，震惊。
这事倘若被苔老他们得知，后果简直难以想象，当他们知道“新主君”根本没有未来，只是暂时稳住他们，那些忠诚还能剩多少？一旦他们真的叛归鹰非，绝对会给寄水族带来毁灭性的灾难。
“你……为什么告诉我？”
“让你看清形势，跟着我并不安全。”
知道苔老他们借机追杀白衣，他却不能阻止，因为不能惹他们生疑，否则寄水族将立即面临灭族的危机。
洛宁很快冷静了些：“白衣能摆脱水的控制，说明你们确实有办法，不是吗？”
“当然，”阿浮君波澜不惊，“办法就是他死，用他的命换我的未来，和寄水族的未来。”
沉默。
洛宁突然笑了：“你不会那么做的。”
鲜花般的少女，拥有最剔透的心，如此聪慧，又如此纯真，一点微薄好意也能得到她的感激与信任。
阿浮君不答，随手解下披风披到她身上。
冥界深入地底，鬼气阴寒，洛宁未有仙骨且法力微弱，自然是觉得冷的，水绒披风刚上身，立时驱散寒意，将她裹上一层温暖的水露。
她没有再道谢，只是双手抓着披风前襟，仰脸望着他笑。
阿浮君转身看遥远海面：“寄水族处境如此，你留下来不仅毫无用处，更会拖累我们。”
洛宁闻言垮了脸：“我现在并没拖累你啊，食心魔绝不可能入冥海，这儿比仙门更加安全。”她显然是知道妖王说到做到，生怕他执意将自己送回去，索性拿出当初赖在妖阙的办法：“我现在在冥界，不算是妖阙的客人了，等柳师姐回来我就走。”
阿浮君没有表态。
洛宁待要再说，一名寄水妖现身禀报：“冥尊请阿浮君作客。”
阿浮君示意他退下，道：“你看到了，在欺凌之下不断地躲避，这就是寄水族千万年来的生活，或许从今以后都是这样。”
洛宁神情一黯。
阿浮君举步离去，清冷的声音飘散在黑暗中：“我会。”
强者争猎，弱者求存。
大荒强气流之上，仙魔不能及，月和蓝叱却站在高高的云端。没有眼睛的魔者，正俯瞰尘世，将世间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少女背着紫衣男子在奔逃。
“幸亏主人有准备，她差点就……她竟然来真的。”
“我说过，她是个任性的小孩，说得出就做得出来，”他微微一笑，“我的确会被她威胁到，蓝叱，别再有意见了。”
“你插手了。”
“那种情况，我不得不插手。”
“没有她，魔失去一次机会，没有你，魔就永远失去未来，主人，你不应该再继续受他影响。”
闪闪的紫水精戒指隐没在斗篷内，他转过身。
逃生逃生，来不及辨认方向，少女仓惶奔走，全不知生路在何处。心头是难以言喻的孤独，带着似曾相识的恐慌，唯有不断地呼唤，从回应中获得安慰。
“诃那！诃那！”
“嗯。”
“你醒着吗？”
“嗯。”
“你别睡呀，我怕。”
“嗯。”
……
前方天空现出腾腾仙气，两人惧是一惊，所幸不远处便有一株茂盛的妖藤，诃那立即召来妖藤掩护。
仙门已至，难怪食心魔没有追来！柳梢这次很容易就想明白了，引仙门来的应该是卢笙吧，他看穿了食心魔的计策，当然不会让食心魔得逞，食心魔利用仙门对付魔宫，他便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之前那些食人魔木会转而攻击食心魔，也是卢笙动的手脚？
柳梢此刻也来不及深思，小心翼翼地隐蔽在妖藤下，望着诃那，声音颤抖：“怎么办？”
水元越来越涣散，妖力不断地流向大地，诃那看着她许久，轻声道：“柳梢儿，你知道我是谁。”
这一路上，两人都没有提过身份的事，此刻他主动说出来，柳梢“啊”了声，立即打起精神：“你放心，只要我们没死在这儿，无迹妖阙我就一定帮你夺回来！”
诃那摇头。
“我知道你在意什么，放心啦，我能帮你的。”柳梢明白他的意思。
诃那沉默半晌，没有道谢：“我相信你。”
明知仙门在附近搜寻，柳梢反而不着慌了，偏头道：“嘿，你根本就是担心我反悔吧？”
“你会么？”诃那反问。
“我本来是想先骗你帮我，再反悔的，”柳梢撇嘴，“反正你接近我就不是好心。”
她承认得这么干脆，诃那忍不住轻声咳嗽，眼波隐藏几分笑意：“这么说，我真是好骗。”
“你没那么好骗，我想过，只有这件事才能让你动心。”柳梢没有往下说。
因为你爱你的族人，即使只有一线希望，你也想为他们赢得未来。
“嗯，我是动心了。”诃那微笑。
柳梢好奇地道：“这个世上都没有神了，寄水族的预言本来不可能实现，阿浮君都不信我的话，你也没那么傻，为什么还会信我？”
诃那顺手理了理她的头发：“我说我相信你，你信么？”
“我信！”杏眼焕发神采，柳梢用力地点头，“不管怎么样，你还是相信我的话，过来救我了。”
诃那轻轻地叹了声，突然直起身，左手掌平平摊开，妖元催动，掌上顿时发出柔和的光芒，一团水气渐渐地聚拢，成为一滴晶莹的水珠。
手掌干净好看，水珠闪闪剔透，映着碧绿的妖光，犹如清晨荷叶上的朝露。
秀丽的脸，温柔恰如初见时，再无半分疏离。诃那伸手至她面前：“这是寄水族最纯净的水元，它能带你循水脉逃离，去我知道的那个地方……”
“呸！”柳梢大声打断他，用力将他的手掌合拢，“食心魔都杀不了我们，什么仙门魔宫我们都见识过了，要逃有什么难的！”
诃那摇头：“我是为寄水族谢你。”
“我知道，我会帮他们的，”柳梢道，“不信的话，我现在就可以立誓。”
诃那看着她半晌，含笑道：“多谢。”
道谢，却没有拒绝。
柳梢毫不介意，仰脸望着虚空，郑重地道：“我对魔神发誓，等杀了食心魔，我就解除寄水族诅咒，否则让我身魂俱灭。”
魔神誓言既立，一缕血光悄无声息地印入眉心，消失，魔魂已打上看不见的刑记，为他日悔诺之罚。
没有魔族敢欺骗魔神，没有魔族敢轻易立魔神誓言。
想不到她这么干脆，诃那有点怔。
“这下你不用担心了吧，”柳梢不由分说强行背起他，冲出妖藤的掩护：“有我在，谁怕他们！”
寄水族特有的保命之术，没有她，他或许也有生路。
然而，终于遇见了不会丢下我的你，我又怎会丢下你逃走呢？
重伤在身，不能御风遁地，柳梢脚步略嫌颠簸蹒跚，紫色流苏从他的发簪上垂下来，落在她的肩头上，轻轻摩擦着她的脸，冰冰凉凉的。
“柳梢儿。”
“啊？”
“我骗了你。”
“你是妖君白衣嘛，我早就知道。”柳梢边跑边答，语气很是得意。
“你早就知道？”
“当然！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我被阿浮君抓住，你没出两招就救了我，可是后来我跟他交手几次，才知道他的修为很高，我就猜到他当时是故意装的，你就是在跟他演戏，想接近我。”
“所以你故意捉弄我。”
“那当然！”
明知道他不喜人触碰，之后每次见面时，她都故意要拉扯他弄脏他的衣裳，就想看他能忍多久。
“你在生气？”诃那问。
“现在不生气了，你来救我了嘛。”
“我是有目的。”
“你还是来救我了啊。”
沉默，风声呼啸。
“柳梢儿，”诃那忽然道，“其实我并没打算来救你。”
“我知道啊。”她没在意。
“因为你不惧妙音，我才会接近你试探，虽说你有值得欣赏之处，但还没重要到让我不计代价相救，我希望寄水族解脱，却也跟他们一样怀疑那个预言，从不曾真正相信过你，阿浮折磨试探你亦是我默许的，这次百妖陵联合武道进攻，妖阙实力并不在他之下，我原本打算借机一统妖界，至于你，既然食心魔与魔宫都对你有兴趣，我正好坐观虎斗，无论谁得逞，六界局势将变得更加混乱，这是妖阙的机会。”
柳梢顿了下脚步，勉强咧嘴：“可你来了不是吗，你选择救我……”
“我会来，是因为有人告诉我，你注定找到神血，”诃那打断她：“他用他的办法让我相信了，你可以帮助寄水族摆脱诅咒。”
沉默。
堂堂妖君，岂会那么轻率地信任人，放弃大业冒险而来，不惜一切救她，甚至将最珍贵的水元送她，不过是算准了那句魔神誓言。
“我骗了你。”他轻声道。
“你说谎！”柳梢突然暴怒，停下，将他狠狠地丢到地上。
“抱歉，我……”
“你骗我！你也骗我！我不信！”
他便不再说了，美眸中流露歉疚之色，任凭她歇斯底里地发作。
许久，柳梢筋疲力尽坐倒在地上，笑了：“为一句誓言落到这个地步，诃那你真是笨蛋！现在说出来，就是想让我生气丢下你逃命吧？不管怎么样，你来救我了，我不会丢下你的。”
他有点意外，摇头：“柳梢儿，我救你是为寄水族，你的誓言已经让我满意，我也愿意奉送水元助你逃离，这是公平的交易。”
交易吗？柳梢对这个词是如此憎恶：“才不是！我们是朋友，你帮过我，我就会帮你，实话告诉你，我才不怕什么魔神誓言！”
她跳起来狠狠地跺脚，重新背起他。
背上男人的身材，宽大的紫色外袍，显得下面的她分外单薄。
“我救你，只是被人煽动。”
“我知道！那个人真坏啊，幸好这次他没骗你，我真的可以找到神血。”
“我用一切，赌你一句誓言。”
“你赌赢啦。”
“有一刻，我曾经后悔来救你。”
“但是只有你会来救我了，我们就是朋友！”
“我骗了你。”
“没事啦，经常有人骗我的！”
她满不在乎地回应，往前冲得更快，任凭狂风吹散头发，他顺手替她理了理，不再说话了。
天不知不觉黑下去，夜空居然飞来无数流萤。
点点流萤在两人身边汇合，旋转，越来越亮。
“留神！”诃那立即提醒。
剑气完全爆开，蓝红交织，辉煌壮观。蓝，犹如东海月光下幽幽的海波；红，恰似日出海上熊熊燃烧的火焰。
东华焚海。
柳梢处于亡命状态下，精神极度紧张，反应奇快无比，强行扭转冲刺方向，硬是避开了那一剑。
蓝袍仙姑手执折扇，足下赤霄剑居然光彩夺目。
照理说，主人已死，法器便会失去灵气，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将这剑灵修补好的，可知花了不少心思。
柳梢盯着她道：“上次挖人心的不是我，你知道。”
“我知晓。”
“再放我一次，我会杀了食心魔，给他们报仇。”
“我自己也能报仇。”
剑光流转，可见仙子清瘦的容颜，飘飘仙袍显得空荡荡的。
外围动静越来越大，仙门的搜索圈在缩小。柳梢正感到束手无策，背上的诃那突然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柳梢微微迟疑，想到两人逃不出去也是死，于是将他放下来。
双足落地，诃那立刻变得更虚弱，倚在柳梢的肩头才勉强站稳。
卓秋弦语带讽刺：“诃那仙长，还是妖君白衣？”
“诃那是我名，白衣是见素真君所赐，白衣诃那皆是我，”诃那抬起脸，看着她微笑，“一剑落空，且无声响，仙子本就无意杀她。”
薄唇抿成直线，卓秋弦还是冷着脸，不肯让道。
“还是，你知道不该杀她，又忍不住怨恨？”诃那叹道，“仙子心魔太重。”
卓秋弦道：“与你何干！”
“你所怨者，又与她何干？”诃那忽然莫名地转向柳梢，“你说，与你有无关系？”
“我……”商玉容与洛歌之死，柳梢实在说不出辩解的话。

第60章 一无所有
“我……”柳梢难以辩解。
“好个无关！若不是为救你，他又何至于独斗食心魔？若不是为救你，洛歌会走不出大荒？”卓秋弦果然大怒，“洛歌是重华后人，合该守护六界，要死他自己去，凭什么拉着玉容？如他所言，我无仙心，他们有又怎样？救再多人，谁能救他们？”
纵然救了天下，又有谁来救他们？
洛歌的辛苦与功劳人人称道，然而在魔祸初平、百废待兴的时期，若非有善于应酬的商玉容从旁协助游走各派之间，洛歌再有智谋也分身无暇。洛歌立于光芒之下，商玉容便是他身后无声的影子。事实上，六界百年安宁，又岂止两人的功劳？那些中断修行自请外出守关的弟子们，那些为了大局而笼络武道忍耐诸多无理要求的仙尊掌门，哪个没有牺牲？
守护，是仙门的责任，也是他们的选择，明知道不该责怪，可是作为女人，作为朋友，依然忍不住要怨愤。
柳梢咬紧唇，低头。
卓秋弦犹自激动：“以他的修为，在食心魔手下支撑片刻不难，若非你报信延误，他怎么会死？他舍命救你，你却根本就是想要他死！你说，他凭什么要救你！我竟然还放过你一次！”
提到“他”，芊芊玉手竟是直指诃那。
柳梢丝毫没觉得奇怪，也没有提醒她。
诃那不但没有分辩，反而笑了：“既然都放过一次，不差再通融一次。”
妥协央求的语气，居然有几分死皮赖脸的味道。
卓秋弦竟也没有生气，愣愣地盯着他看了半晌，眼神怒火渐渐地消融，终于，她沉声道：“他们都在附近，就算我不插手，你们也逃不了。”
诃那道：“你不插手就很好，能否存活，是天意。”
卓秋弦果真不再说话，收剑归鞘，看也不看两人就走。
她只是性格执着，导致怨念太深，迟迟放不下商玉容之死，情绪得以发泄之后，心魔自然就被压制下去。诃那也明白这点，所以才顺势引导，以免她走火入魔。
“卓师姐！”柳梢冲着她的背影道，“谢谢你信我。”
卓秋弦顿了下，冷冷地道：“我不信你，我没那么聪明，看不出你是好是坏，我只是相信玉容，也相信洛歌。”
仙子头也不回，大步离去。
沉默。
柳梢直直地盯着身旁的人。
不知何时，妖君已经现出妖相，黑色眼睛变成瑰丽的蓝，眼波潋滟，流动着魅惑的光泽。
满头青丝变作白发，失去蔓形簪与紫丝流苏衬托，如雪瀑般一直流泻到地面，蓝色的细碎饰物点缀其间。艳丽的紫袍前襟微敞，衣带半松，如此狼狈模样，反而越显出一段天然的华丽妖娆。
他手中拿着的，赫然是一柄团扇！
“你故意的，”柳梢低声，“我们这是在骗她。”
复杂华丽的装束，男生女相的眉眼，加上方才那脾气态度，依稀竟有几分商玉容的影子。
不过眨眼之间，紫衣已变作纯白色的外袍，妖相完全显露，华丽妖气顿时消减，剩下满身清贵。
诃那扶着她站直了身，淡蓝色手链发出动听的“叮咛”声：“你以为当真能骗过她？其实她早就看穿我的意图了。”
纵然仙子满腔怨恨，被心魔所困，那双眼睛却始终清澈。
柳梢愣了下：“因为你，她还是放过我们了。”
诃那摇头：“她原本就不想杀你。”
“不管怎么样，我们又躲过一次，”柳梢突然轻松起来，再端详他片刻，爆发出一阵笑，“诃那！原来你长这样……啊，真好看！真像个……妖后！”
面对调侃，诃那也没生气，微笑：“抱歉了，没让你看到威风的妖君。”
柳梢擦擦眼睛：“走吧，出去再说。
。
前方空气中漂浮着无数细密的光点，比萤火还小，那都是散动的识沙，由仙武联盟所炼制，寄附着最简单的搜索感应之术，只要触及一粒识沙，便会惊动对方。越往前走，识沙越来越密集，以两人现在的实力，的确难以逃出这样的包围，难怪卓秋弦会那么说。
速度丝毫没有因此减慢，柳梢背着诃那往前闯，身影如箭，撞得识沙纷纷飞散。
飞舞的识沙中央，一个少女转过身来，英气美丽的眉眼间透着柳梢最为熟悉的嘲讽之色。
柳梢也停下来，两人对视。
“柳梢儿，你现在的样子真像条落水狗，人人喊打。”白凤先开口。
柳梢像是没听到她的讽刺：“放过我。”
白凤嗤笑：“凭什么？”
“我求你。”柳梢放下诃那，下跪。
“够了！”白凤忽然莫名地发怒，“这次没人看见，我便还了你的情，今后你我两不相欠。”
柳梢闻言松了口气。
其实白凤虽然手段狠毒又与柳梢不睦，但她向来知恩图报，一次救命之恩竟记在了心上。柳梢被困禁魔坑时，曾托她向卓秋弦求救，她其实是转达了的，不过卓秋弦当时并没有回应，后来顺势借诃那之手放走了柳梢，柳梢清楚缘故，白凤却不知内情，以为没帮上忙，所以至今还惦记着还情之事。柳梢此刻要活命，当然也不会主动说穿。
当初无意相救，今日却得活命之恩，再想到两人在武道你死我活的过往，柳梢心头百般滋味难言，经历这么多事，柳梢早已不再计较那点小过结，何况错多半都在自己，再想到白凤能离开侯府过上如今的生活也不容易，便忍不住再次提醒：“仙门这几次围攻我，那些仙尊们都在场，只有谢令齐不在，我之后就被食心魔盯上。”
“多谢你为我着想，”白凤依然是讽刺的语气，“这种挑拨的事儿，你我都干的够了，收起来吧。”
见她执迷不悟，柳梢火气上来：“谢令齐真的是食心魔！他跟陆离不一样，他根本不可能真的喜欢你！”
“你怎么知道他不喜欢我！”白凤冷笑，“难道就你人见人爱，我就不配被人喜欢了？”
“他喜欢的是洛宁！”柳梢冲口而出。
“你！”白凤变色，怒视她。
柳梢立刻后悔了，自己与诃那的生路还在她手上，不该冲动激怒她，于是柳梢放软语气道：“你肯放我，就算我要笑话你也不会选这种时候，侯爷方卫长他们利用完别人会怎么做，你也清楚，你再跟着谢令齐不会有好下场的！”
“那你说我该怎么做？”白凤猛地上前两步，咬牙，“没有他，我现在还是侯府的杀手，生死只在侯爷和方卫长一句话，一辈子受那些仙门弟子的冷眼和奚落！可如今，我是堂堂正正的仙门弟子，是南华首座师兄看中的人，再没人敢轻视我，她们甚至要奉承讨好我，我好不容易才拥有今日一切，全是仗他得来，你说，他果真是食心魔的话，此刻背离他，我又能有什么下场？除了跟着他，我还能去哪里？”
柳梢语塞。
“你有陆离，有洛歌，还有商玉容、洛宁、卓秋弦，他们个个都肯护着你，你当然可以放心地改邪归正做好人，就算入魔——”白凤一指旁边的诃那，冷笑，“看吧，连妖君白衣都亲自来救你，我呢？我有什么？除了跟着谢令齐，我还有什么别的选择？你倒是说啊！我也奇怪，你到底哪点比我好？除了生得好看点，你根本是个彻头彻尾的软骨头闯祸精！一个只会无理取闹的草包！可是所有人都对你那么好，你总是那么轻易就让他们喜欢！你可知道，我花了多少心血才能脱离侯府过上如今的日子？你呢，陆离从未让你受过责罚，商玉容为你死了，洛歌轻轻松松一句话就护你周全，连洛宁也要来救你，你知道我有多羡慕！”
柳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自卑的、怨恨命运的少女，一直在羡慕别人的快乐，却从没想过，原来也有人羡慕着自己。
白凤越说越激动，手都在发抖：“你呢？柳梢儿，你向来都这么自以为是，哪里想过别人？若是有人肯那么对我，我宁可替他们去死！可那些对你好的人呢，他们都落得什么下场？陆离死了，商玉容死了，洛歌也死了，洛宁怕也没什么好结果吧？如今连妖君白衣也要被你害死了！真是老天无眼！那些好人全都死了，偏偏你还不死！”
柳梢怔怔地听着，艰难地重复：“为什么……我还不死？”
是啊，为什么死的是他们？为什么商玉容舍身救自己，自己却为那桩可笑的仇恨，不早点去报信？为什么自己为一场可笑的“仇恨”，轻易入魔？为什么自己不能控制魔性，让食心魔意识入侵，害了洛歌？
“他们死的时候，你很得意吗？”
“连洛歌都被你迷住，你想必是觉得很光彩很有脸面，你就是这样的人！”
……
“不是！不是！”柳梢捂住脸滑坐在地，尖叫，“我没有！我不是！”
体力精力严重透支，再受到这般痛骂，自责，内疚，恐惧，悲痛……诸多情绪齐齐涌上，她一时之间竟濒临崩溃。
美眸骤然迸发寒光，诃那当即扫了白凤一眼。
对上他的视线，白凤猛地清醒过来，闭嘴。
责骂声在耳边反复回响，柳梢全不理会外界发生了什么，双手抱着头缩成一团，颤抖。
白凤说的没错。
是她太任性，总是故意惹他们生气，惹他们操心；是她太没用，明明有别人没有的天赋，却任性而为，白白地浪费了光阴；是她太笨，才会落入食心魔的陷阱，看着保护她的人一身鲜血离去，她却无能为力；都怪她，他们不该死，她才是真正该死的人！
……
“柳梢儿。”头顶传来轻柔的声音，带着似曾相识的怜悯与关切。
是了，是这种语气，为什么现在才能感受到？
柳梢流泪，放声大笑。
曾经，他们也是这样对她啊，有真，也有假，那时的她却只一味地羡慕着洛宁，嫉妒她被众人保护疼爱，全然忽视了关爱自己的那些人。
诃那见她貌似疯狂，立即捉住她的手，想要强行掰开。
“诃那，”柳梢反而更用力地捂住脸，挣扎，眼泪从指缝里直往外流，“是我害了你，我还会害你！”
“你做的很好了，”轻轻的声音，夹杂着虚弱的咳嗽声，“你看，你在保护我呢。”
保护吗？
手情不自禁地松开，再见到光明的瞬间，她对上了一双秀美的眼。
明亮柔和的眼波，犹如清澈的湖水，洗净了混沌的思绪。
“我救你，换你立下魔神誓言，你不欠我。”
不欠吗？柳梢怔怔地望着他。
见她精神逐渐平复，诃那这才松了口气。方才她两人都过于激动，幸亏自己早有准备，及时设置了结界，才没有让这里的动静传出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仅剩的妖力过度消耗，他跌了下来。
“诃那！”柳梢完全清醒过来，知道他在地上必然会加重伤势，连忙背起他。
白凤见状既是嫉妒，又是幸灾乐祸：“好个妖君白衣，为了救你，妖阙不要了，命也不要了，柳梢儿你还真是红颜祸水，见一个害一个，也不知道你是怎么迷住这些男人的，陆离那么宠你，他到死也想不到，你有这么多相好，早就不记得他了……”
“不记得又怎么！”冷不防，柳梢猛然抬起脸。
白凤正骂得畅快，被打断反而一愣。
“陆离陆离，没事别拿他来压我，他的事你又知道多少！”柳梢竟突然变得底气十足，冷笑，“我不怕告诉你，他从来都没喜欢过我，只是在哄骗我，利用我替他办事，我有今天都是他害的！你说，我为什么要记得他！我凭什么不能忘了他！”
白凤自小喜欢陆离，因此才痛恨柳梢，没料到她说出这番话，气势不由自主地弱了几分，讷讷地道：“怎么会，他对你那么好，都为你死了……”
“是啊，他对我真好，为了魔宫，连死都要用徵月的身份设计我入魔，想要我死心塌地为他办事，我该感动？笑话！”柳梢什么都顾不得，指着她骂道，“别在我跟前提他！别恶心我了！我不只要忘记他，还要忘得干干净净！你要是想，就自己想去吧！”
“就算像你说的那样，他至少也对你好过，没有他，你早就死在侯府了，”白凤还是不信，声音又大了点，“只要他对我像对你一样好，我什么都愿意帮他做，你就不能为他做点事吗？”
“你知道什么！你懂什么！”柳梢暴怒，“没有他，我根本不会落到这个地步！我早就……我……他……”她竟气得说话都不利索了。
诃那安抚地拍拍她的肩，朝白凤道：“我记得你是来还人情的，再吵下去，很难两不相欠了。”
他这一提，柳梢马上记起目前所处的困境，勉强压下情绪：“一句话，白凤，你到底放是不放！”
“我说到做到，”白凤哼了声，侧开身体，“外面人多，你自求多福吧。”
“食心魔现在受了伤，恐怕魔性又要发作，你就等他来挖你的心！”柳梢到底忍不住回了一句，背着诃那从她身旁掠过。
目送两人消失，白凤依然站在原地，眼中的讽刺之色渐渐转为了黯然。
人总是这样，不断地沉迷于比较。
少女羡慕着另一名少女的幸运，却哪里知道她在这场命运的交易中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正如那名少女也曾经同样羡慕着另一名少女，却不知道她身上有着致命的缺陷。
奔逃的人带出一阵风，身旁的识沙逐渐变得稀疏，意味着两人很快就能冲出包围圈。
“传言，陆离是前任魔尊徵月。”
“他不是。”
听到简短果断的回答，诃那没有再多问。
两句话的工夫，柳梢背着他又冲出一段路，陡然停住：“诃那！”
“嗯？”
“你听到什么没有？”紧张。
“嗯。”
他也听到了！柳梢的心开始发抖。
回头，早已看不到白凤的影子，可方才那道尖叫声又是如此清晰，如此的耳熟。
临走之言虽是赌气玩笑，却并非毫无理由，食心魔得到草灵之心，但时间太仓促，草灵之心估计还没来得及起作用，他就再次吃了诃那一剑，他修的是魔仙，受伤后魔力反噬，五脏必然难以承受，很可能会需要人心不是么？
诃那明白她的意思：“仙门在附近，那个白凤修为并不弱，倘若是假，回去只怕会中计，就算是真，也已经来不及相救，他正可嫁祸与你。”
早已失去血色的唇瓣被咬出深深的印记，柳梢沉默片刻，果断地道：“回去看看！”
诃那没有再劝她。
终究还是感念活命之情，柳梢难以坐视，转身飞速奔回，不消片刻就看到了树下的白凤。
黑夜飞烟，映着一双暴突的双眼。脸上再没有嘲讽的表情，白凤倚着树干半坐在地，嘴巴微张，胸前血淋淋的洞犹自突突地往外冒着鲜血。
肉身未冷，魂魄已灭。
“是食心魔的手法。”诃那轻声道。
“谢令齐！”双目红得几乎流出血来，柳梢咬牙切齿。
附近那些弟子正在搜寻，加上识沙，以白凤的能为，未必没有机会传递信息，何况食心魔还有重伤在身，唯一的原因是，她根本就没有防备下手的人。
奋力挣扎，想要离开黑暗，不惜背弃正义，却投身另一处黑暗。不甘屈服于命运的少女，终于在黑暗中结束了她短暂又悲剧的一生，再无来世。
想要过得更好，有错吗？弱肉强食的世界，有多少弱者能坚持正义？
人亡，空气中的识沙并没有消失，竟是自行认主，携带着仙门武道特有的灵能，缓缓地没入柳梢的身体，与柳梢的灵识融为一体。
对于力量几乎耗尽的逃亡者，这无疑是最及时的帮助。
选择将最后的助力留给赶到现场的第一人，也许少女临死时，想过她可能会冒险回来看自己？
然而谁能确定呢？两人根本连朋友都算不上，曾经还是死对头。
或者，这只是一场巧合，也许那是少女最后的奢望，从未被人在意过的少女，也希望有人会关切自己，会来寻找自己？
原来真正一无所有的是她。
识沙波动，信息立即传入脑海，有人在接近。
“我会给你报仇！”丢下这句话，柳梢没有丝毫耽搁，掉头逃走。
几乎是同时，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在这儿！就是她没错！”
“啊，白凤师姐！”
“可恶！站住！”
……

第61章 魔浪妖歌
有飞散的识沙探路，发现敌情相对容易，柳梢两人几次化险为夷，但也有避免不了的时候，她奋力击杀几名弟子冲出缺口。
“诃那，是他们不肯放过我！”
“嗯，这不是你的错，你只是在自保。”
“洛师兄不会怪我的！”
“当然不会。”
……
温和悦耳的声音在耳边安慰着，抚平动荡的情绪，重伤的柳梢也仿佛有了无限力气。
诃那见状，目中担忧之色更浓，开口道：“就在这里歇会儿吧。”
“有人来了呢。”柳梢一边说，一边也停止再跑，转身等待。
片刻工夫，背后那些人追上来。
走出生门又逢死关，柳梢笑得有点诡异：“果真是你呀，杜明冲。”
来者正是杜明冲，他用心巴结仙门上下，俨然已把自己当成仙门弟子，身着宽大的道袍，提着佩剑，头发高高的束起，颇有几分仙长的模样，只是这身清素的装束，依然掩饰不住浓眉相交透出的那丝戾气。
知道柳梢今非昔比，杜明冲倒没敢立刻动手，全神戒备，嘴里“哈哈”地笑：“看不出来啊柳梢儿，你真好手段，连白凤也敢杀。”
柳梢没解释这场误会，只是低声道：“她说的没错，凡是对我好的人都没好下场，她不该放了我的，诃那。”
“那也改变不了什么，柳梢儿，”诃那柔声道，“她放走你就等同背叛，食心魔迟早会动手。”
“也许吧。”柳梢同意这点。其实白凤与自己是同样的人，同样固执，因为一无所有，才会疯狂地想要拥有属于自己的东西，所以她一味地想要相信谢令齐，觉得谢令齐不会对她下手。
诃那道：“所以这一切不关你的事，我救你是因为寄水族，还骗了你，对你也并不算好啊，难道你认为我没有好下场？”
“当然不是！”柳梢抬眸，直视杜明冲，“白凤死了，你呢？要跟我动手吗？”
“同门一场，我也不愿跟你作对，”杜明冲有点心虚，语气一软，眼里闪过狡诈之色，“其实她死了也没什么，仗着有谢师兄撑腰就对我呼来喝去，我早就不耐烦了！”
柳梢没理会他这种见风使舵的抱怨，环顾四周，慢慢地走向不远处的枯树，将诃那放在离地的树干上，她这番迟缓的行动，丝毫没打算掩饰伤重程度。
识沙传递的信息，十数人正在接近。
诃那察觉后立即要起身，却被她强行按住。
她看着他美丽的蓝眼睛，认真地道：“诃那，你别担心，我会保护你的。”
我一定能保护你。
纤细的手带着固执的力量，诃那生生地被推得坐回去，沉默片刻，他微笑：“我知道。”
顷刻，十几个人赶到，除了仙门弟子，还有冯小杏等几个武者。
知道白凤身死，冯小杏心头大快，见到柳梢便满脸兴奋地叫：“在这儿！各位师兄，快别让她跑了！”
“上！”杜明冲狞笑，终于收起脸上虚伪的表情。他也不是瞎子，柳梢的伤势半点不假，不过是强弩之末，他本是武道高手，又得谢令齐指点，修为大有进展，若有这些人相助，对付柳梢便是十拿九稳，方才那些话不过是拖延时间而已。
蓝色魔光忽明忽暗，煞气凝成烟雾浮动，柳梢立于那魔光煞气之中，慢慢地转过身来，认真地道：“杜明冲，我们不是有同门交情吗？”
轻飘飘一句话，众人只听得遍体生寒，不约而同地后退。
“我们的旧帐还没算呢！”杜明冲仗着人多，有恃无恐，“柳梢儿，只怪你太不识时务，你已经是油尽灯枯，还是别虚张声势了，陆离和洛歌都死了，如今连白衣也是自身难保，谁来救你？不如乖乖地跟我回仙门。”
话刚说完，他与几名弟子同时转身看左后方。
“白衣在这里！”妖雾扑面而来，雾中出现两名紫眉妖将，他们不仅装束相同，连身高面貌也几乎生得完全一样。
原来苔老他们也要捉拿白衣交差，这两名妖将正好搜到了附近。
杜明冲立即冲双将拱手，赔笑：“两位来得正好，仙门与妖界自取所需。”
双将同声答了句“好说”，声音几无区别。
“紫电疾风影左双将。”诃那道。
双将对他依然恭敬，均低头作礼：“此号乃是主君亲授，右双将前日已为妖阙献身，四将不曾辜负主君，主君却已忘记大志。”
妖君临阵离开，军心不稳，苔老等背叛妖阙，右双将素来忠诚，不肯投降，已被鹰非斩杀。
诃那微微握手：“是我辜负你们。”
双将面无表情：“还请主君为妖界大业着想，行与方便。”
他们表面言语客气，实际已有逼迫自裁之意，柳梢闻言大怒，待要开口骂，被诃那制止。
诃那看着二将，摇头道：“妖界一统亦是我之愿，但你们未免太相信鹰非，此人心胸狭窄，对无迹妖阙的旧部不可能真正信任。”
“如今除了百妖陵王，还有谁能执掌妖界？双将无奈，主君恕罪。”
双将不为所动，欲逼近诃那，却见他旁边那名浑身是伤的少女横跨两步拦在了前面，少女眼里的血色和杀戮之气令他们震撼。
“诃那不想杀你们，我可没什么不忍心，谁动他，谁死！”
“别怕她！上！”杜明冲只想争功，心道与妖界联手更加安全，他立即指挥众弟子配合，将柳梢与诃那围在中间，双妖将身形刚动，他们也同时出手。
“哈，是你们自己找死！”少女一声娇笑，数百道魔气自身后升起！
魔气呈锁链状，一条条将众人困在中间，众人惊骇，来不及撤退，就听得几名弟子同声惨叫，眨眼间，几个人已被绞成了无数血肉碎片，一时间血雨纷溅，残肢乱飞，连一向凶残的杜明冲也被吓到了。
“有魔阵！”双妖将反应得快，默契地出掌震断锁链，也不继续与柳梢缠斗，绕过魔气范围攻向诃那。
柳梢哪会让他们得逞，过去拦阻，双手难敌四方，一时背后空门大露！众仙门弟子刚亲眼看见同门惨死，悲愤不已，自是不肯错过报仇的机会，趁机出剑！
见柳梢要吃亏，诃那强提真气去挡，却被她挥手拦开：“你别动。”
剑气透背而过！
“柳梢儿！”
“没事，”柳梢并指往胸前一按，血止住，“别怪我！我不想杀你们，是你们不肯放过我！”
双掌反推，一式魔焰！
几乎是同时，地面剧烈地摇晃起来！磅礴地气如长虹飞出！
寻常魔焰得地气助势，犹如火上浇油，威力陡增数倍，焰火竟然变得无色无形，根本看不出要往哪边蔓延。双妖将急于取诃那性命，根本没料到这种变化，八名仙门弟子也正全力扑杀柳梢，刚刺出剑，完全来不及撤退，几具肉体瞬间都凭空消失，灰飞烟灭！
早先察觉地脉所在，柳梢便生起借力之心，故意露出空门，故意中招诱敌，布的乃是一网打尽之局，堪称残忍毒辣至极。
杜明冲与冯小杏冷汗直冒，他二人乃是秉持武道风格，之前见柳梢使出绝技就隐约察觉不对，此番没敢冲在前面，这才侥幸逃过。
“杜明冲，冯小杏，我们的同门之情呢？”柳梢转向两人。
杜明冲与冯小杏被逼得连连后退，两人也看出她是借地气行招，然而刚才的场景过于震撼，如今只剩两人，没弄清楚她是否还留有后招，两人哪敢再冒险。
“是该算一算旧帐了，”柳梢挑眉，“杏子。”
“杏子”这个称呼，是两人做好朋友时的称呼，此刻听她这么亲昵地叫来，冯小杏只觉得心惊肉跳，勉强笑道：“柳梢儿，这都是侯爷下令……其实我也不想……”
锁链从冯小杏足下冒出，将她整个人缚住。
没有辱骂，没有仇恨，此刻的柳梢神色平静，冯小杏却看得恐惧无比，连搏命反抗都忘了，嘶声惊叫：“都是他们，真的不关我的事！是杜明冲非要我来的……是，是我的错，我不该跟白凤他们欺负你，我再也不跟你为敌，对，我愿意入魔，我什么都听你的！别……”
“你这条命是我救回来的，现在还给我也不冤。”柳梢打断她，伸手一握。
哀求声戛然而止。
魔焰闪过，留下一堆焦骨。
眼见柳梢按着胸口虚弱地咳嗽，杜明冲猜出她是强弩之末，大喜，他可不像冯小杏会乖乖等死，当即生起搏命之心，一记掌刃过去，夺路就逃。
不能放他回去报信！柳梢转身直追：“想走，没那么容易！”
魔焰袭天，魔浪覆地。
阵仗大是大，奈何后继无力。杜明冲看出关键，登时凶心一起，表情狰狞起来：“就你这点能耐，找死！”
这些日子他在仙门受到诸多限制，本就浑身不自在，发现柳梢近身，他嫌长剑碍手，干脆抛开，用起武道的招式，双掌直击柳梢的胸腹。
杀招当前，柳梢诡异地一笑。
掌气劈中胸口，响起骨骼碎裂的声音。
她敢硬扛？杜明冲完全没料到这个情况，正在吃惊，接着便觉腰间一紧。
鲜血不住地往外流，眉上三枚柳叶早已通红！柳梢紧紧地扣住他的腰肋，双手变爪，陡然用力！
一声惨叫，夹杂着怪异的轻响，血雨飞溅至两丈之外！
没用术法没用手段，仅仅凭着一股力气，杜明冲生生被她撕成了两半！
沉寂。
目睹如此惨象，连曾经的妖君也忍不住倒抽冷气。
血雨落，残尸横，少女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脚边半截肢体还在挣扎蠕动，犹如地狱里嗜血的修罗女魔。
旺盛的魔气，隐隐透出衰竭之象。
诃那显然经验更丰富，知道她之前没经历过这种场面，以至于稳不住心神，倘若再不加以控制，定然会遭魔气反噬，于是忙唤道：“柳梢儿！”
没有动静。
“柳梢儿！”诃那提高声音。
少女依旧毫无反应，沉浸在无边的自我意识里，眼睛直直地盯着脚边的半截尸体。
这一瞬间，她突然想起了当初那个拥有爽朗笑容的、慷慨的少年。
如今，他却在自己手下变成了两截丑陋的残尸。
丑陋吗？柳梢低头看看满手鲜血，谁生来就丑陋呢？
魔气快速逸散，越来越浓郁……
突然，一阵低低柔柔的歌声响起，奇异空灵，如春风托初阳，如拨云见月，令人豁然开朗。
柳梢猛地惊醒，转脸看向妙音来处：“诃那！”
歌声止，大名鼎鼎的妖君此刻竟满身冷汗。
明白发生了什么，柳梢立即扬起脸，冲杜明冲的尸体唾了口，傲然道：“呸！早就想杀你了！”她控制住没有颤抖，重重地踢开残尸，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回诃那面前，轻松地道，“你看，我就说我会保护你的！”
诃那勉强笑着，点头。
“多亏有你帮我。”柳梢庆幸不已，若非他之前暗中挡下食心魔的大部分攻击，自己也不能保留这一点实力，到关键时刻扭转局面。
“你做的很好，来，过来我看看。”诃那快速定了神，不动声色地拉住她的手。
幸好，没有想象中严重。
诃那松了口气，试着用恢复的妖力为她接续断裂的骨骼。
柳梢却很不安：“诃那，我现在累得很，跑不动了。”
看着她消瘦的脸颊，诃那道：“那我们先歇一歇。”
连日逃命，从未休息过，此刻又经历这场刺激，柳梢只觉得有股浓重的乏意在侵袭身体，闻言，她立刻脱力般地倚着树干坐下，低头之间看到身上黏黏的血，想到诃那爱干净，连忙又离他远了点，不放心地问：“要是他们再追来怎么办？”
“那你我就认命了。”
“我才不认！”柳梢大怒。
“是，不认，”诃那柔声安抚，顺着她道，“但你要尽快休息，恢复精神，我们才能继续赶路。”
“你说的对！”柳梢果真闭上眼睛。
诃那轻轻将她的脑袋揽入怀里：“柳梢儿，别害怕，这不关你的事。”
沉默。
柳梢睁开眼睛，仰脸望他：“我刚才很可怕？”
不等他回答，她又道：“我答应过洛师兄会控制魔性，可是我现在开始做不到了，刚才我根本就控制不住……”
“你不动手，他们就会杀你，这只是无奈之举。”
“不是，”她摇头，“我不想让杜明冲那么惨的，我的手……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用这种办法，我有点害怕，诃那。”她是想杀杜明冲，但绝对没打算用这么残忍的手段，一念之间，下意识地就去做了。
诃那眼神也是一敛，随即微笑：“但他分明是安心取你性命，本来就该死，用什么手段都没区别。”
柳梢想想也对，情不自禁地往他怀里挤了挤，闭上眼睛，然而疲乏到极点的躯体无论如何也松懈不下来，困得要命，偏偏又睡不着。
见她额头上沁出冷汗，诃那皱起秀眉，还没来得及询问，却听她开口唤道：“诃那。”
“嗯？”
“你明明叫白衣，为什么偏要穿紫衣裳？”
“这个么，因为我不喜欢白衣。”
“为什么啊？”
诃那似是无意地抚摸她的额头，声音柔和动听：“寄水妙音族一直很弱小，白衣是在水中最好的伪装，与水光相似，寄水族为了自我保护，族中上下千万年来都穿白衣，见素真君见到我第一眼，就叫我小白衣。”
“你现在不用穿白衣了。”
“没错，当我知道自己能离开水的时候，高兴得快要疯掉，第一件事就是脱去它。”
“可你惦记着你的族人，他们还穿着白衣。”
“对不起，柳梢儿。”
“你不用说对不起啊，”柳梢认真地道，“有人告诉你，我能找到神血解除寄水族的诅咒，其实那个人根本就没安好心，他最坏了，你不该相信的。”
“是啊，倘若我死了，那也是他害的，不是你。”
“我不会让他害死你的。”柳梢突然睁眼。
“他真的在骗我么？”
“嘿！诃那，你这妖君简直像个傻瓜，比我还傻，为一点希望连妖阙都不要了，换成别人谁会信啊！可他这次没骗你，将来会有一天，我要让寄水族都不用再穿白衣。”
“谢谢你，柳梢儿。”
“不用谢，我睡不着，你唱歌给我听吧。”
悦耳的妖歌再次响起，如羽毛般轻柔，如水波般纯净，再不含半丝魅惑，依旧牵人神思，动人心弦。柳梢听不清他唱的什么，那种声音就像是……小时候后花园里的笑声，侯府的歌舞声，重华宫里风吹竹声，和那一夜大荒里的风雨声和琴声。
如此温暖，耳中，脑中，心中，只剩下这片暖意，与它相比，那些苦难不平又算什么！
一切噩梦，一切不幸，在这瞬间仿佛全都被歌声驱散了，送走了。
终于保护了身边的人，就算受这么多伤，也是一点都不疼啊……原来这就是守护的心情？
躁动的魔丹陡然安静，静的奇怪。
柳梢睡着了。
诃那低头，慢慢地扶住她的肩，一缕雪发垂落在她脸畔，妖君的眼底已是添了几分真正的怜悯与关切。
就在此时，头顶天空悄然发生了变化。
层云好像剥开的花瓣，片片飞散，露出中间一轮奇异的圆月。
奇怪的气息自四面八方急涌而来，渐渐地，淡淡的月光变成了红色，染得大地一片血红。
歌声骤然停止。
“这是……”诃那惊骇。
遍地刺目的猩红，邪恶的色彩，却不带半点邪恶的气息，连同那奔涌而来的污浊之气，竟也透出一丝清圣庄严。强盛的太阴之气与浊气卷成一处，尽数灌入少女体内，周围的草木受到这种可怕的吸力影响，纷纷伏低。方圆千里之内，冰雪消融，怒海翻波，禽鸟惊叫，走兽驻足。
沉浸在美梦中的少女并不知道这一切，不知不觉，已然晋升。
“天魔……天魔现世？”诃那神色复杂地望着天空，喃喃地道，“没有血雨……没有……不，不是天魔……”
没有传说中的七日血雨，没有阴毒的煞气，没有任何生灵因此死亡，人间甚至没有多少人察觉到这种变化。这平静的六界啊，许多人还沉睡在梦乡，根本不知道传说中的极端之魔险些就降世了。
强大的魔，没有带来灾祸，却是因灾祸而现世。
只是，想要守护。
“不好！”
“师兄，这怎么回事？”
“天象有异，先回去禀报。”
……
两三丈之外，一群不安的仙门弟子匆匆路过，居然没有一个人发现他们。
微薄的妖力根本无能设置结界，诃那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皱眉扫视四周，却无任何发现。
血色的月光里走出一道黑影，仿佛他本来就是月光所化。后脚跨出月光之门，他就没有再往前走，只是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两人。
“想不到会是在这种时候，她差点就成天魔了，很危险，但是我仍然恭喜你，主人。”
“嗯。”
“你的选择是对的，她没有辜负你的期望，这要感谢那位妖君，”蓝叱道，“接下来你要怎样让她接受安排呢？我们的时间不多。”
戒指上，紫水精反射血月光，依稀也透出一点温柔的红。
耗尽修为换来的机会，也许真的不应该放弃？
厚重的斗篷被掀出几道深深的褶皱，月抬起手：“希望之火被重新点燃，一切都已注定。”
在命运中顽抗挣扎的女孩，最终仍是要走上那条早已安排好的路。
第五卷 魔宫篇&#183;月神传说（上）

第62章 强破虚天
冥界无日，黑黝黝的冥城上空悬着一片凄迷惨淡的阴月，不是真正的月亮，而是由太阴之气汇集形成的假月，鬼族便吸纳这点太阴之气进行修炼，环城游走的愁云之中，偶尔可望见飘忽的鬼影。
幽深的冥海里，来自天然的力量将海水向四周挤压开，形成一个无水空间。
寄水而生的种族，如此的厌恶水。
足底水波起伏，如同大片柔软的地毡，几抹白影映在剔透的水墙上，犹如惨淡的水光。
“有鹰非盯着，那权杖我们留在手里也烫手，况且不过是个妖器，对我们的用处不算太大，既然冥尊想要，你又何必……”
“不可！”阿浮君断然道，“有鬼门天然屏障，落入冥尊手中的东西再难取回，权杖用处虽然有限，但它是历代妖君之物，象征妖界王权，岂能流入冥界！妖界权杖在无迹妖阙手中丢失，将来我们重归妖界，妖阙已成妖界罪者，谁肯拥护？”
几位长老面面相觑。
一名长老黯然：“无迹妖阙已经不在……”
“妖阙必须存在，”阿浮君道，“妖阙不在，妙音族必灭。”
众长老闻言齐齐皱眉。
之前那长老皱眉道：“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阿浮说的没错，”老族长突然抬手制止众人，缓缓地道，“妖阙不存，灭我们的不是鹰非，而是苔老他们。”
倘若妖君白衣不曾存在，妙音族或许还能回归沉寂，既然曾经强大过，谁肯放过这样的威胁？
阿浮君道：“诸位长老也不必太担忧，冥尊这边我已暂且稳住，他有所图谋，就代表我们有谈判的空间，权杖之事，绝无商量的余地。”
众长老面露欣慰之色。
“阿浮，寄水族只有你了。”一名长老拍拍他的肩，叹气。
“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诃那！”另一名长老哼了声，“他若是敢带着真水元……”
阿浮君蹙眉：“兄长对族门的忠诚，诸位都看在眼里，何必生疑。”
“我相信诃那不会那么做，”老族长严厉地喝止众人，摇头，“但不是他，妙音族也不会落到如此境地，阿浮，你莫怪长老们，他是你的兄长，可你们都是妙音族！”
他停了停，叹道：“用全族的希望，去赌一个虚无飘渺的机会，我知道诃那是个好孩子，一心想解脱妙音族，可他太天真了，这件事……若非阿浮及时善后，就是灭族大祸！他太让我们失望了！水神的诅咒，就是妙音族的报应！报应啊！”
先前那长老忍怒道：“他本来就糊涂，竟然被一个小女娃骗得团团转！要不是逃得早，妙音族早就不存在！此番逃亡，小子们牺牲了多少！神界早已覆灭，那个预言根本不可能实现，妙音族根本就没有……”说到这里，他已是再也说不下去。
没有机会，没有未来。亲口揭开如此残忍的事实，众长老皆侧脸，老眼流下泪来。
阿浮君冷声道：“灭族之祸，这种事绝不会发生。”
老族长摆手吩咐：“罢了，让他们加紧追踪吧，尽快找到诃那，带他回来。”
众长老垂首答应。
“叫出去的孩子们都小心些，”老族长停了停，神情一黯，“诃那是我们看着长大的，我又怎么忍心……但真水元不能继续留在他身上，阿浮，你是个明白的孩子，我相信你会带给妙音族最后的生机。”
众长老皆沉默。
阿浮君平静地道：“我明白，我会准备好。”
老族长微微点头，扶着拐杖，与众长老一道消失。
片刻功夫，黑蓝的海水间只剩下一道白色身影，挺直，透着冷，犹如一块坚硬的支柱，任它波涛动荡，不曾晃动半分。
墙外不闻潮汐声，唯有隐约的鬼哭。
少女站在水墙外，像是深海中盛开的鲜花，厚重的水绒披风将海水逼开，使她不至于溺水，鬼门导致法力流失，方才众长老竟没有发现她。
他侧脸。
水墙破开一道裂缝，洛宁顺利地走进来，走到他身边，难过地望着他。那些长老并未明言，聪慧的少女已经猜到了几分。
没有询问，也没有解释。
妖王负手而立，面容俊美依旧，双颊却明显瘦削了，是经常连续数日不眠不休的结果。安抚苔老等旧部，费尽心力与冥尊周旋，他已彻底放下了骄傲，全力为兄长收拾残局，接过守护全族的重任。
没有六界公义，没有光明正大的计策，所有冷酷自私的谋划，只为族人争取一席容身之地。
她小心地扶上他的手臂：“不是你的错啊。”
“自然，”他看看那小手，神情并无变化，“没有妙音族，就没有妖君白衣，他既有一意孤行的决心，就要承受被放弃的后果。”
听到冷心无情的回答，少女抿紧唇，大眼睛里无半丝失望之色，反而生起更多的怜惜。
这场牺牲，他不接受，自会有别人代替。
被水控制的弱小族群，为了造就一位妖君，究竟付出了多少，让他连保住兄长的理由都没有？
她欲言又止。
他侧过身来，随手拉紧她的披风领，也没问她找自己做什么，只淡声道：“走吧。”
说完，他扣住她的手腕，带着她步水而上。
东海之上，青天万里，白日高悬。此时距离那场大荒之中的围杀，已经过了大半年。
围杀说不上胜利还是失败，仙门没有斩除魔女，妖界没有拿住白衣，魔宫没有达到目的，食心魔也是谋划到头一场空。重伤的一妖一魔从此下落不明，仿佛从六界蒸发了一般，踪迹全无。所有人都猜测他们逃入了大荒深处，仙门、魔宫、妖界与武道都尝试搜寻，然而大荒本就是个神秘的所在，越往深处越是凶险无比，各方不但一无所获，反而折损不少，想来他们无奈被逼才进去，生还的可能已经不大，因此事情渐渐地淡下来。
青华宫冲虚殿内，几位掌教仙尊面色凝重。
商镜缓缓地道：“近日我们已是严加戒备，人间仍发生十多起失踪案，诸位怎么看？”
真一掌教伯邻道：“我前日与玉息掌教亲自巡查过，关口城防戒备森严，魔宫不可能轻易侵入。”
紫霄宫掌教玉息真君颔首确认：“不错。”
南华掌教原西城突然道：“魔族杀人修炼，从不避讳仙门，如今这些失踪案做得毫无痕迹，倒像在掩饰。”
众人沉默。
天山派掌教睢和忍不住道：“若非魔宫作怪，难道真如他们所言……”
“怎么可能，食心魔已经死了！”扶生派掌教祝冲道，“我看武道值得怀疑，与我们结盟的仅有几脉，武道中人阴险狡诈，未必不会与魔宫勾结，故意制造食心魔的假象，混淆视听，动摇人心。”
玉息真君赞同：“此言有理，人心最是贪得无厌。”
商镜转向万无仙尊。
万无仙尊皱眉，半晌道：“她说食心魔在仙门，我细想了几日，倒也不无可能……”
商镜点头：“我回头细想，也觉得此事疑点颇多。”
“魔女的话如何信得！”祝冲反驳，“商宫主你也糊涂了？”
他脾气一向暴躁，商镜也不生气，笑道：“我不过是设想诸多可能，祝掌教不必激动。”
万无仙尊道：“想得周到总是好的。”
“诸位别忘了，还有妖界也可能插手。”旁边谢令齐突然开口。
商镜闻言道：“你的意思……”
谢令齐含笑禀道：“弟子愚见，之前洛师弟说妖界无害，乃是因为妖界分裂，自顾不暇，难以为害，但如今无迹妖阙陷落，白衣被追杀失踪，妖界形势与之前已经大不相同，鹰非既然一统妖界，未必不会插手六界局势，毕竟妖魔联盟不是第一次。”
“正是！”祝冲双眼一亮，“我们一直关注魔宫动静，竟忽略了妖界！”
这番分析的确入情入理，众掌门仙尊皆点头，暗自思量。
商镜叹道：“果真是妖界插手，只怕六界局势会越来越复杂，仙门独木难支。”
谢令齐忙道：“弟子会留意妖界动静。”
他本是南华首座弟子，商镜也十分看重，闻言笑道：“也好，你这孩子办事一向稳妥，此事便交由你。”
“弟子定不敢辜负商宫主与诸位厚望，”谢令齐低头接令，又道，“羽师兄与妖王鹰非那边的人交涉过，据说鹰非正全力追杀寄水族，并未见过洛宁师妹，或许她果真不在妖界。”
南华众人神情一黯，商镜叹道：“看好苏信，不许他出去。”
“是。”
这边话音刚落，殿外突然传来极大的喧哗声，一名守殿弟子匆匆进来通报：“魔宫那边有重要的消息，金师兄求见宫主。”
众掌门仙尊神情都是一凛。
难道魔宫又有动作了？商镜立即道：“让他进来。”
“宫主！”一名大弟子快步进来作礼，犹自喘息，脸色有点白。
商镜皱眉，沉声道：“你且慢慢讲，到底怎么回事？”
“她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人间正是晚春时节，风和日暖，虚天魔宫之外却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风雨，山头泥土被冲出深深的沟壑，地面好像被划成了无数碎块，山谷则完全被雨水填满，变成了浑浊的小湖。
这一切变化，不过才发生半个时辰而已。
气氛格外凝重，魔宫众将列阵，守护着那道连仙门都束手无策的虚天大门。
原本牢不可破的结界已经被外力强行打碎，大门上出现一道两尺宽的裂缝，浊气煞气往外急涌，所及之处，草木叶片皆枯黄下垂，现凋零之象。
眉眼冷锐，卢笙负手站在阵前，看着始作俑者。
两支绿珊瑚簪子束起高高的马尾，旁边点缀着几朵小小的簪花，少女褪去沉闷的黑袍与素净的白裳，穿着一身鲜艳的鹅黄色长裙，外面罩着件宽大的绿色长袍，胸前带了串草编的花环，白白净净的赤脚不沾半点泥水，鲜活得好像山脚下的嫩柳。
这才是柳梢，漂亮的柳梢儿，没有魔的放纵，没有仙的规矩。
杏眼神气十足，她双手叉腰，挑衅地看着众魔，曾经的软弱狼狈全都不见，仿佛完全变了个人。
“诃那，这下怎么样？”她高声问身旁人。
“很好。”妖君温柔地微笑，雪发白衣飞舞，蓝色双眸胜过雨后天空。
“我要拆了徵月魔宫！”
“嗯，随你。”
手指连续轻弹，无数白色气流如箭飞向对面，魔宫大门上的裂缝顿时又扩大了半尺。柳梢停下来嚣张地大笑，身旁妖君不动声色地抬手，替她挥去漫天烟尘。
一名魔将低声道：“再让她继续，魔宫之门迟早崩毁，怎么办？”
未旭看着对面张扬的少女，桃花眼里神色复杂，震惊，意外，又隐隐透着一丝担忧：“这种力量，难道是……”他到底还是没说出那两个字。
“不像。”卢笙缓缓地摇头。
“不错，”劫行道，“天魔出世的煞气定会引发七日血雨，她绝对不可能是天魔。”
笈中道惊异：“那她到底是什么？”
这句话问得奇怪，却没有谁会觉得可笑，眼前少女拥有近于天魔的修为，偏偏又与传说中完全不同，魔族晋升历史上从未出现过这种怪事。
卢笙与未旭对视一眼。
未旭道：“她的魔性，远没有天魔那么重。”
众魔兀自惊疑，那边柳梢显然没有耐心等待：“是等我打破这大门，还是趁早交出卢笙乖乖投降，你们到底商量好没有，我可没那功夫等。”
众魔都盯着卢笙。
想不到她还能活着回来，之前那场背叛是卢笙一手设计，她定然恨极了卢笙，岂有不狠狠报复的。
“为今之计，我们联手发动虚天破魔大阵，或者能抵挡。”笈中道低声。
“可以一试，”未旭点头，对卢笙道，“你还是先进去……”
劫行冷笑着打断：“卢护法这是要拖整个魔宫陪葬么？”
“劫行，你什么意思？”未旭脸一沉。
曾经作为魔尊徵月的替身，劫行修为远在众魔之上，自不惧他，傲然道：“你不服我，我也清楚，我劫行争权夺利打压异己，不配做魔尊徵月，你想推卢笙坐上那个位置，那也要看他能为魔宫做什么。”
“你想让他去送死！”未旭大怒。
劫行鬼眉一扬，“哈哈”笑了声：“此言差矣，没有卢护法这场事故，她也不会有今日，或许她是要感谢卢护法，也未可知。”
未旭道：“你以为交出卢笙，她就会放过我们？”
劫行斜眸反讽：“我突然想起，地护法与那小妞交情匪浅，之前她可是在你手下走脱的，就算她不放过我们，也定然会放过你的。““你！要不是卢笙保你一命，你岂能有今日！”
“哼！”
“够了。”卢笙制止未旭再说，看着对面的柳梢。
雄厚的掌力将门上缝隙震得更大，柳梢拍拍手，侧脸问：“诃那，你说我要打破这魔宫之门，还用几招？”
诃那配合地道：“不需十招。”
柳梢“嘿”了声：“看我再来！”
当初她故作威风吓人，众魔也从不曾真正将她当成魔尊，如今她笑呵呵地要动手，众魔都惊惶不已。
卢笙终于开口回应：“你要什么？”
柳梢下巴一抬：“你的命，还有魔宫！”
卢笙面不改色：“要我的命容易，你要魔宫做什么？”
“与你什么相干！”柳梢习惯性回了句，随即挑眉，“你问这个做什么？”
卢笙看着诃那。
诃那笑了笑：“卢护法放心，我们绝不会利用魔宫之力去夺回妖阙。”
柳梢连忙道：“诃那！”
诃那示意她不要说话：“我也保证，之前的事，她绝对不会再向其余魔众追究。”
“哦？”卢笙看柳梢。
柳梢有些心不甘情不愿：“不追究就不追究！”
“妖君果然可以作主，”卢笙眸光闪烁，别有深意，“如此，我等恭迎圣尊归来。”
笈中道吃惊，忙低声劝阻：“这万万不可！”
“难道等他们硬闯进来么，”卢笙挥手，“妖君白衣名震六界，岂会食言？传令，开虚天之门，迎圣尊回宫！”
众将不再言语。且不说柳梢今非昔比，白衣更有天妖修为，他们两个联手而来，魔宫虽然未必立刻就败，但一场硬仗下来，定然损失惨重，魔宫实力根本经不起这种消耗。
蓝色魔光聚成魔印，隐没在门上，魔宫大门缓缓向两边打开，露出飘渺的虚天幻景，众魔兵魔将分列两旁，尽皆伏首。
柳梢见状拉起诃那，昂首走向大门：“走吧诃那，我们进去！”
“且慢，”卢笙忽然道，“还请妖君止步。”
诃那尚未说什么，柳梢已经怒不可遏：“他是我的人，你管的着？别给脸不要，信不信我把你们全杀了！”
“好大的口气！”劫行冷笑着站出来，“魔宫重地岂容外人擅入！我倒要看看，你如何将我们都杀了！”
柳梢也冷笑：“手下败将！我本来只想杀卢笙，你要找死，我就成全你！”
劫行不退半步：“要杀卢笙，先问过我劫行！”
“找死！”
“列阵听令！”
“且慢，”卢笙走到中间，朝柳梢道，“圣尊要杀尽我们，未必不能，但圣尊现在最需要的，应该不是一个无人的魔宫。”
柳梢这次忍住没有反驳，紧抿着唇。
“诸位有所顾虑，乃是应当，”诃那含笑拱手，“此番白衣只是暂且作客魔宫，待她安顿下来之后，自会离开。”
众魔都看卢笙。
卢笙看着他半晌，难得扯了下嘴角，侧身：“请。”

第63章 妙音弑神
魔宫里面依旧浊气浮走，烟雾蒙蒙，薄薄的月亮还是那么冷漠，一路上宫殿的位置也没任何改变，柳梢一路走来却感到有点陌生，主要是那种严谨有序的感觉，各处巡逻显得有条不紊，魔兵魔将各就其位各司其职，这是柳梢以前从未注意过的。
走过议事的谒圣殿，前方浊云中露出高高的黑色檐角，门前宽阔的黑石阶、巨大的黑柱子，让这座殿堂看上去分外庄严。
进入魔神殿，迎面巨大的黑色石雕墙像是要当头倒下一般，带来无形的压力，令人心生敬畏。
柳梢止步，仰脸望着墙上模糊的石雕纹。
虚天魔界的守护之神，掌握魔誓刑罚的公正的主宰者与审判者，他仿佛正高高地站在黑暗无尽的虚空，俯瞰着他的子民，身影透着一丝丝的冰冷薄情。
立下不取清气的魔誓，贻害子民，凭什么享受这样的尊崇？他拿什么守护魔界？
柳梢对这位魔神并没多少尊敬之心，也没明显表示出不屑，柳梢早已不再是那个为了爱憎不顾一切的柳梢，她是魔族子民，还有很多事要去做，也许真的会需要魔神的庇护呢？
现实的教训，让人学会屈服与衡量。
只要能顺利除去食心魔。柳梢这么想着，恭敬地弯了下腰，让旁边卢笙等看得意外不已，跟着她行礼。
诃那是妖界之君，自然不会拜魔神，他不动声色地退到了旁边，足下步步踏冰花。
柳梢转过身来。魔宫众将都以为她要大发雷霆立威，纷纷垂眸，或真或假地露出恭敬之色，唯有劫行全部在意，冷眼盯着她。谁料柳梢只是认真地扫视众人，很久都没有说话，渐渐地，众将反而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卢笙上前：“圣尊。”
“原来我还是圣尊，”柳梢终于开口，“不是都反了吗？为了杀我，你们都肯跟仙门合作了，仙魔联手，真是叫人大开眼界。”
卢笙面不改色：“弱肉强食，生存之道，圣尊生在武道，必然明白。”
“我是明白，”柳梢慢慢地道，“可惜我没死，你有没有听说，有仇必报也是武道规矩？”
“我既然选择下手，就有承受后果的准备，圣尊要取我命亦无不可，不过望你遵守约定，饶过其他人。”
柳梢心中大快，“嘿”地笑了声：“我现在已经进来了，就算反悔，你又能把我怎么样？”
“你不会，”卢笙也不急，扫了诃那一眼，依旧是那句话，“你不会想要一个无人的魔宫。”
柳梢蹬着他。
这些“部下”几次陷害自己，岂有不恨的？然而食心魔藏身仙门，还能调用仙门力量，自己修为再高，单凭一己之力也不可能与整个仙门对抗，之前面临三方围杀，若不是三方各怀心思，让自己钻了空子，只由商镜那些顶尖的仙尊尊者出手，自己也早就没命了。
诃那说的没错，一个人办不成事，必须先拿回魔宫。
话虽如此，柳梢到底不甘，尽力说服自己不去计较，语气难免还是有些恨恨的：“这是你说的，其他人都出去！”
众将都看卢笙。
未旭见气氛紧张，上前一步要说话，却听旁边劫行开口道：“圣尊不必迁怒他人，之前所有事情都是我的主意，与卢笙无关！”
柳梢闻言，有些不以为然：“卢笙从我手里救了你，现在你想保他？”
劫行冷笑：“你想的太简单了，我劫行眼里向来只有实力，放眼徵月魔宫，谁能及得上我？只要除去你，魔尊的位置依然是我的，况且，我未曾将魔宫变得更强，你却是要毁灭魔宫，于私于公，我都该杀你！”
他敢当面说这番话，连未旭也愣了。
柳梢微怒，抬掌，纵然劫行早有准备，仍被震得飞出魔神殿，口吐鲜血摔在阶上，他也硬气，立即挣扎着爬起来，半跪在地，却是张嘴说不出话，已受了重伤。
柳梢看诃那，见他微微颔首，这才大声道：“从现在起，我就是魔尊徵月！”
经历生死逃亡，该杀的不该杀的也都下手了，如今少女的身上，再没有畏缩的样子。
劫行败得这么惨，众将大惊，同时提魔力戒备。
卢笙立即道：“圣尊不计较之前的事，已是开恩，你们还想做什么！”
未旭道：“你……”
“都出去！”卢笙示意。
柳梢也不理会他们的反应，对外面的劫行道：“你打过我两掌，这只是小小地惩戒，我知道你不服我，这次说不追究就不追究，别给脸不要，得寸进尺，真当我好性儿呢？再敢背着我耍心眼，我就亲手毁了这魔宫，让你们全都变成一群丧家之犬！咱们一拍两散！”说话间，杏眼狠狠地扫向其余众将。
劫行抬手指着她，满口鲜血，鬼眉还是竖得高高的。
“劫行罪有应得，圣尊开恩，你们还不扶他下去。”卢笙不动声色地吩咐众将。
众将见他坚持，只好退出殿外。
柳梢没计较，挥手，殿门即刻闭上
。
魔神殿内只余三人，光线暗下来，立时增添了更多神秘与阴冷的气氛。
卢笙站在殿中央，锐利眼眸在黑暗中闪着冷光。
他不肯屈膝下跪，柳梢居然没有生气，眼中怒火反而渐渐地平息了：“你……”
她还没想到说什么，卢笙就打断她：“你想借魔宫之力对付食心魔。”
柳梢愣了下，答：“没错。”
“可以，”卢笙出乎意料地干脆，“食心魔虽修魔道，却不属于魔族，留着他对魔宫始终是个威胁。”
当然是威胁，他可是一心消灭魔道拯救天下呢。柳梢想到这事就觉得不可思议，暗自腹诽，没有说出来。
卢笙话锋一转：“不过，魔宫帮你对付食心魔，你又能为魔宫做些什么？”
“你还跟我谈条件？”柳梢诧异。
“那道禁止魔族害人的命令，不可行。”
“哼，你不怕我杀了你？”
“不要忘记你的魔族身份，不管你是否能做到，都要尽力摧毁六界碑。”
“你！”
迎着她的怒火，卢笙微微倾身：“现在，请圣尊降罪。”
柳梢冷笑：“魔宫有些什么刑罚？”
“不少，”卢笙道，“其中几条还是由属下议定的，圣尊想让属下领哪一道？”
柳梢无言，半晌道：“我不会杀你。”
卢笙略为意外，也没多少感激之色：“多谢圣尊。”
柳梢看了他半晌，突然道：“你才是真正的魔尊徵月吧。”
“嗯？”
“你没有晋升天魔，却强行开辟虚天魔宫，为魔族换来容身之地，为了支撑魔宫结界，你耗费过半修为，后来才会晋升失败，身受重创的你让出魔尊之位，化身卢笙继续留在魔宫，难怪未旭肯听你的话，因为只有他知道你的身份，”柳梢说到这里，神情也复杂起来，“你开创徵月魔宫，付出了这么多，让魔族逃过仙门的追杀，他们忠于你，帮你对付我也没什么错，所以我不杀你。”
这样的付出，柳梢在太多人身上见过，仙与魔，为何会做出同样的事情？
眼底寒芒森然，卢笙看向诃那。
“这件事，却不是我告诉她的，”诃那摇头，也有点惊讶，“阿浮所料不错，魔尊徵月另有其人，想不到竟是阁下。”
漂亮的蓝眸中，战意一纵即逝。
妖君白衣遇上魔尊徵月，两界强者会面，自然会生出一段不为人知的较量之意。
柳梢笑得有点狡诈：“真的不是诃那，是洛师兄说的，他早就怀疑陆离不是徵月，至于到底是不是你，其实我是猜的。”
卢笙这才收回视线。
眨眼之间，魔宫护法仿佛变了个人，依然黄衫瘦骨，依然眉眼尖锐，可那浑身刻意的锋芒已经被收敛殆尽，显出一段难以比拟的从容，爆发的气势让殿内空气剧烈波动，若非柳梢如今修为不在他之下，定然要被逼退。
“你知道我的身份，就该明白放过我的后果。”
“放过你，我也是想了很久才决定的，”柳梢握拳，傲然道，“你不怕我食言杀了他们，我也不怕你再做同样的事，因为这是你开创的魔宫，你更不希望它毁在我手里。”
卢笙盯着她，说不清是赞赏还是不屑。
柳梢走到魔神像下，回身，一字字地道：“从现在起，魔尊徵月就是我。”
强烈的震动过后，外围封印交接，空间无声地向外扩张了百里范围，经过加固的结界散发出淡淡的蓝色光芒。
支撑结界的力量回归，卢笙身上气势更盛，他并不道谢：“禁止修炼的命令，圣尊还是考虑吧。”
说完，他转身出殿
。
沉寂。
“诃那。”
“嗯。”
“我是不是不该这么做？”
“让他收回力量有点危险，但也没那么严重，”诃那莞尔，“有一个强大的魔尊不是坏事，卢笙自会衡量。”
“我又说错话了吧？”柳梢懊恼，“你教的那些，我本来记住了的，可是对着他们这些混蛋，我一生气，一着急，就全都忘了……”
诃那嘴角抽了下。
柳梢瞟瞟他的神情，有点没底气，嘀咕：“我又没洛宁聪明，不会当你说的那种魔尊。”
诃那叹道：“好，那你就做柳梢儿。”
柳梢闻言立刻浑身轻松了，一拍手：“对呀！反正我只是回来办事，也不想当什么魔尊。”
这就是本性难移，怎么装都不像。诃那尽力抿了抿嘴角，终于忍住：“想不到卢笙会是徵月，如今事情比我想的棘手多了，我们先找地方安顿，再商量接下来怎么做。”
“这个我早就想好了，”柳梢拉起他往外冲，“走吧，我带你去我的地方。
。
污浊烟云中，无数魔兵来去巡逻，见了他们都恭敬地俯首作礼。柳梢带着诃那匆匆往云海幻境跑，离开这么久，又曾经被重伤，那片幻境早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蓝色的海。
柳梢停住。
薄月高挂，海上翻细浪，有人正坐在那里，低头摆弄着一台琴。
护腕上的精美月纹闪着丝丝银光，修长手指牵动新弦，灵巧地绕上琴轸，动作熟练且完美。
“是你。”诃那错愕。
“欢迎你的到来，”他微微侧脸，笑声还是死气沉沉的，“第一位进入魔界的妖君。”
诃那看看柳梢，半晌皱起秀眉。
对于两人的这番对话，柳梢并没感到意外，她大声道：“诃那，我最讨厌海了！”
诃那“嗯”了声，微笑：“我也不喜欢水。”
“我们还是走吧。”柳梢拉着他转身。
两人在魔宫之内转了圈，柳梢终于找到个比较满意的地方，利用法力再造幻境，这次既没有海，也没有白云，只有一片奇异的花树林，树上无半片叶子，开满了白色小花朵，飞瓣如雪，落蕊如金，芳香在空气中流动。林子中央，几株大树的枝桠奇迹般缠绕着，形成悬空的巨大床榻，榻上铺满了鲜花。
结界设置好，柳梢出现在那张巨大的花榻上，朝林外大声唤道：“诃那！诃那你快进来！”
白影自树林上空掠过，轻盈地落在榻上，显然他也很熟悉这个地方。
“魔界是可以意念移动的！笨！”柳梢捧起一捧花瓣，撒了他满身，“怎么样怎么样！比起不念林，一样都没差吧！”
“很好。”诃那轻拂衣袍坐下，白衣雪发与花瓣几乎融为一体。
柳梢观察他的神情，还是主动解释道：“刚才那个人，他是利用你去救我。”
“嗯，我知晓。”
“他也没安好心，救我，是因为他不能让我死。”
“我知晓，”诃那莞尔，“倘若他想利用你，你也要当心。”
见他没有怀疑自己的意思，柳梢这才放心了，瞧着他出神。
“看什么？”诃那莫名。
柳梢好奇地扯他的衣裳：“怎么你不穿紫衣了？”
诃那低头看看如雪的袍袖，摇头微笑：“紫衣诃那只是用来骗你的化身，妖君白衣，才是我的本相啊。”
柳梢看了他半晌，缩回手，没说什么。
诃那拿一条花枝敲她的脸：“怎么了？”
柳梢道：“没，我是想，过去这么久，食心魔伤一好，就能完全吸收魔婴之力，他的修为肯定也已经更高了。”
诃那闻言道：“放心，如今的你也不再是一个人，背后是整个魔宫。”
提到这个，柳梢就来气，别过脸轻哼：“你都看到了，他们根本不是真心把我当魔尊，说不定什么时候又在背后咬我一口呢。”
诃那拍拍她的肩膀：“他们不是真心把你当魔尊，你却可以真心把他们当成你的部下。”
柳梢想了想：“你的意思，我应该帮他们做点什么？”
“至少，多为他们考虑一下，不要轻易拿魔宫的力量去冒险，这是卢笙的底线，你不去触碰，他就暂时不会反对你。”
“我明白了，”柳梢似有所悟，又烦躁地摇头，“可那道禁止修炼的命令不能撤，他们出去害人，我不能不管，而且这也是为他们好，他们继续修炼，魔性只会越来越重，迟早会毁掉自己。”
诃那闻言一笑，并没有直接反驳：“魔族害人已久，食心魔则是未来大患，一个解决不了，先解决另一个不也同样是好事？”
柳梢愣：“你的意思，让他们去害人？”
诃那道：“当然不是，不过事有轻重先后，我们必须先解决食心魔。若要两全其美，到头来只会什么都办不成。”
柳梢如梦初醒：“你说的对！对付食心魔才是现在最重要的事。”
“所以你可以暂时撤掉那道命令。”
“我去找卢笙！”
柳梢是个急性子，跳起来消失了。
诃那摇头笑了笑，半晌，他站起身朝另一个方向掠去。
幻海上没有任何结界，琴声断续，随着蓝色波浪荡漾。月还是坐在原地，手中那台琴已是完好，他正在低头调音。
诃那飞身落在幻海上，慢步朝他走过去，宽大的白衣随步伐而动，发间淡蓝色饰珠轻轻晃动，折射出点点月亮。
一黑一白两道影子离得越来越近。
“被水神诅咒的种族，”月叹息，“为利益而弑神，必将承受同样的后果。”
诃那停下脚步，半晌道：“没错，为了私利不惜对守护者下手，妙音族虽然拥有了水元体质，却承受了‘寄水而生，永不晋升’的诅咒，这数万年来，多少人同样为了取用水元之力而捕杀妙音族，这就是我们付出的代价。”
“你能这么想，很好。”月收了琴，起身面对他。
“但这千万年来，妙音族所受的惩罚，已经足够我们赎罪了，”诃那平复情绪，紧盯着那低低的斗篷帽沿，“能够知晓我族的秘密，你到底是谁？”
“骗你的人，”月直接承认了欺骗这种事，不紧不慢地道，“当时她落入圈套，全无生路，我就想到了你，你才能救她。”
诃那没有生气：“阁下认得爽快。”
“因为你的能力不足以杀我，否则我也不会这么爽快了，”戒指上的紫水精闪了闪，月拉了拉斗篷襟，“你很天真，轻易相信了我的利诱。”
诃那很平静：“她却真的答应我了。”
“看来你太不了解她，”月勾起嘴角，“她可是个很会说谎的小孩啊。”
诃那挑眉：“已经相信过一次，再信一次又何妨？”
紫水精光芒一暗，月抬手：“无迹妖阙有这样的妖君是悲哀，妙音族有你更是悲哀，你的族人做出的牺牲，那些寄托在你身上的期望，都被你这只单纯的妖毁掉了。”
“是我单纯，还是你别有所图？”诃那摇头道，“你不必动摇我的心志。”
月笑起来：“那么现在，别有所图的我要送单纯的你一句忠告，别再信她的话，回去找你的妙音族吧，我会让她用另外的方式补偿你。”
诃那亦微笑：“是忠告，还是蛊惑？”
“固执的妖，你不该辜负我的好意。”
“如此急切地劝我离开，你在担心，因为我对她的影响？”诃那缓缓地走了两步，道，“我不知道你在图谋什么，但有我在，你也不要妄想利用她。”
“你想激怒我，嗯……”月摸摸紫水精，“我承认你足以对她造成影响，她对你也更加信任，但有件事你并不知晓，那就是，她的命运早就不属于自己。”
诃那一愣。
“你因为魔神誓言而信她，可惜她的命运早就注定，根本不必在意魔神誓言，所以她永远帮不了你，你若能就此回头，继续去做你的妖君白衣，尚能挽回犯下的错误，否则妙音族未来的处境将更加艰难，他们会遭遇整个妖界的追杀围剿，直至灭族。”
诃那不言。
“犹豫了吗？”月很有风度地抬手，“我想，你已经记住我的忠告了。”

第64章 今夕一诺
身为魔尊，柳梢并没有太多面子上的自觉，只是改个命令而已，她说做就做，直接找到卢笙，宣布了自己的决定。
“我考虑了下，那个禁止修炼的命令暂时就算了吧。”柳梢板着脸，自觉语气得当。
卢笙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圣尊这么快就想通了。”
还是诃那劝的对。柳梢想起一事：“你派人打听下寄水族的下落，要是还有活着的，先救回来。”
卢笙道：“寄水族躲避追杀，不知所踪，他们有天生的种族特点，白衣出魔宫，寄水族自有办法找到他。”
柳梢摇头：“总之，这事我不想让诃那知道，你们也不许寄水族找上他，更不许让人知道他还在魔宫，对外就说已经离开了吧。”她停了停，有意显露几分杀气：“我的命是诃那救的，谁敢害他，我就要谁的命！”
卢笙奇异地笑了下：“是。”
外面并没有洛宁的消息，很大可能是她跟着寄水族逃出了妖阙，她身上魂伤未愈，妖阙有不少续命灵药，照理说应该没事，可柳梢还是很不放心，所以才决定先找到寄水族，确认她的安全。而无迹妖阙战败，寄水族遭受追杀，关键在于诃那为救自己而离开，真让他知道寄水族的情况，他只会更内疚。
果然如诃那所言，不触及底线，卢笙还是会合作的。柳梢暗忖，想了想觉得没什么事可说，语气便软和下来：“放心，我会尽量为魔宫考虑的。”
“很好，”卢笙道，“稍后要有劳圣尊，明日在乌城打开一道入口。”
他肯合作，柳梢也很识相，爽快地答应下来，紧接着又吃惊：“乌城……那里不是有仙门的人驻守吗！”
“无妨。”
“好吧，你说没事的。”看他神情坦然，柳梢也不再追究了，何况这又不是什么大事，魔宫结界都是她所设，移动入口位置并不难。
“圣尊既然回来了，还请尽快查视各处，熟悉魔宫事务。”
柳梢本来打算回去找诃那说话，她对这些事并无半点兴趣，闻言想要拒绝，但想到诃那说应该把他们当成部下，只好答应下来。
魔尊又杀回来，魔兵们都在担心她会重提禁令，毕竟魔性六界闻名，有决心敢入魔的人，多是冲着力量来的，让他们停止修炼还不如要他们的命。因此听说禁令取消，众魔都欢喜，抵触情绪顿时降低了不少，加上魔宫也不尽是忠于卢笙心念大业的，柳梢这个魔尊毫无没经验，不过故意端架子，有点眼力的都能看出来，于是便有讨好糊弄的，带着她四处转悠，介绍得详尽无比，柳梢初时还很勉强，后来看着那些魔将献殷勤，便有些乐在其中。
这一查直接查了三天，柳梢差点吐血，想不到当个魔尊这么麻烦，敢情之前自己只是挂了个虚名，难怪没人肯放在眼里呢。计划顺利迈出了第一步，柳梢自觉有点像个魔尊了，心情很不错，迎面遇上劫行时还主动打了声招呼，亲切地问了几句“伤得是不是很严重，再找药师拿点好药”之类的话，把个劫行问得一愣一愣的，差点又当场吐血。前脚打了人，转个身就跟没事一样，安抚部下也没见过这么幼稚的，偏偏柳梢年纪不大，劫行自恃身份，也不好过于计较，脸色精彩无比。
好不容易干完正事，柳梢打算回不念林找诃那，到半路上突然想起什么，调转了方向。
墨兰殿仍然没有结界，甚至连守卫也都没有。
柳梢挥手拂开眼前的烟雾，入眼草色暗淡，桌上兽雕吐着昏昏的火焰，墨玉榻上空无人影，柳梢走过去坐到榻上，看着火焰出神。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突然侧头问：“你走什么！”
“原来圣尊在，”烟雾向两边分开，红袍少年走进来，口里笑道，“不知圣尊驾到，属下怠慢，有罪。”
倒是反应的快。柳梢“嘿”了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刚才明明就是想走，在躲我吧？”
未旭抿着嘴，不答。
柳梢想到缘故：“你是怕卢笙知道？放心了，不会有人知道的，之前……谢谢你了。”
“你是来报恩？”未旭摇头，走到木桩桌前坐下，不知道从哪里取出一杯猩红的液体，“有时候我以为我们很像，我只是想看看你能逃出多远，会走到哪一步。”
“你……”
“我没想到，你竟然能回来。我其实是有点后悔了，因为直到现在，我还是认为卢笙才是最合适的魔尊。”
柳梢咬唇，脸色不太好。
“所以，圣尊请吧，”未旭朝她举了举杯，“我并没有放过你，我只是想放过我自己。”
柳梢盯着他许久，没有发脾气，而是默默地转身离开。
这位少年护法，恐怕是再也不会像往常那样叫她“姐姐”了。
“柳梢儿，你总是这么自以为是！”商玉容，洛歌，白凤……究竟是有多让人失望呢？
怜悯，关切，救护，却始终没有认可。
柳梢莫名地感到暴躁，突然很想见诃那，匆匆奔回不念林。
落瓣满地，香软醉人，一模一样的幻境，足以让失意的人沉迷，有种进来就不想离开的冲动。
“诃那！诃那！”
花榻上那人转过身来。
外面的结界挡不住他，柳梢也不奇怪，在半空顿住：“你来做什么？”
“我来送还你的东西。”厚重的斗篷被掀开一半，苍白漂亮的左手伸出来，手上托着只木环。
木环飞起，化为赤弦琴，琴上七根弦完整。
柳梢落到他面前，盯着那只手。
紫水精戒指依旧闪着瑰丽的光华，不在原来的位置，而是被戴到了食指上，看起来不但无丝毫不谐，反倒更加炫目。
他似乎感受到她心底的疑问，解释：“这样，我能看得更清楚。”
哦，那是他的眼睛，他把眼睛拿下来了。柳梢再次听到这样的谎言，微嗤，没有在这个无聊的话题上停留，她取过琴，将其化为木环重新戴好，想这琴是洛歌送给自己的，他能找到鲸须弦修补已经难得，柳梢还是说了句“谢谢”。
月“嗯”了声：“不用谢。”
柳梢本来还以为他会借机再谈条件，见状不免意外，打量他。
月弯了弯唇，抬手摸脸。
柳梢看他这副模样又不舒服了：“你没有说的？”
“有，”他摇头，“你太冲动了，吃过一次亏还不乖，卢笙从来没有放弃打你的主意，魔宫不需要你支撑，你不应该解放他的力量。”
“跟你没关系，诃那都说了没事。”
“他那是不好意思骂你笨。”
“你只是怕破坏你的计划吧，”柳梢扫视四周，警惕起来，“诃那呢，他去哪儿了！”
月迟疑了下，死气沉沉的声音透着温和：“他是妖君，怎么肯留在魔宫呢，自然要回归妖界的。”
柳梢心一沉，随即展颜笑了声：“哈，你以为我会信！”
月没有再说。
柳梢盯着他半晌，脸色渐渐地变了。
“好了，柳梢儿，”月扶住她的肩，“我会在这里陪着你。”
“诃那！”柳梢转身掠走
。
无迹妖阙陷落，妖君白衣绝对是百妖陵的首要追杀对象，如果诃那真的回到妖界，就算他修为再高，也不可能孤身斗百妖陵，何况他还要面临整个寄水族的谴责。
柳梢失望，更多的是担心，冲向魔界入口。
“回禀圣尊，妖君白衣三日前便离开魔界了。”
真的走了？
柳梢沉默片刻，挥手让巡逻的魔兵离开，没有再追出去。
纵然是带着目的的接近，他还是救了她的命，用整个妖阙作为代价，在她晋升天魔的关头，他用妖歌留住了她，不念林里彼此扶持疗伤，如同亲人……这一切，早已分不清是利用还是恩情，他口称是交易，可他如今付出的早已超出了所得。
他答应陪她回来，一起斩除食心魔，其实她也知道这个承诺是安慰居多。他是诃那，更是妖君白衣，他还有寄水族需要拯救，还有妖阙大业需要光复，他已经完成了交易的部分，根本没有理由为她停留。
烟雾中无数人来去，影影绰绰，透着冰冷的孤寂。
柳梢坐下来，慢慢地捂住脸。
他还是不能完全信任她？她会帮他的，无论是夺回妖阙，还是解脱寄水族。或者，他不能再等，因为他的族人还处于险境。
他有他的责任，而她也有该做的事。路是自己的，没有人能帮忙走。
柳梢轻轻地吸了下鼻子，开始思考今后的计划，奈何此时心头只觉得凄凉疲乏，她闷闷地趴在石头上，有些昏昏欲睡。
有人靠近。
大约是孤身一人的缘故，柳梢比平时更警惕，立即醒来：“谁！”
“怎么了？”来人俯身，几缕雪白长发垂落到她鬓边，拂在她脸上。
柳梢愣了下，跳起来：“诃那！”
“砰”的一声，诃那被撞得有点懵，摸额头。
“诃那诃那！”柳梢根本顾不得额头疼痛，抱住他嚷，“你回来了！你怎么回来了！”
诃那低头对上那满是快乐的杏眼，便也莞尔，任由她抱着折腾：“我只是出去办事，当然要回来，怎么说？”
我以为你走了。柳梢突然感觉眼睛酸得厉害，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诃那见状叹气，轻轻地抱住她：“你这性子，独自留在这里让人不放心，在你完全掌控魔宫之前，我不会走。”
柳梢连连点头。
诃那迟疑了下，正色道：“那个让我来救你的人，我看不出他的来历，但他不简单。”
柳梢竖眉挣开他：“我就知道是他逼你走的！我去问他！”
“谁能逼我走？”诃那含笑制止她，“我与卢笙合作，要先解决百妖陵那边的麻烦，鹰非可是在四处捉拿妖君白衣。”
“原来你们串通好了！”柳梢来气。他故意当众走出魔界，现身引百妖陵追杀，卢笙让自己在乌城另开入口就是接应他回来，白衣在仙门的地盘消失，鹰非没有理由再找上魔宫。相比之下，自己“对外称诃那已经离开”的命令显得幼稚无比，难怪当时卢笙的表情会是那样！他们早就达成了协议，自己这个魔尊全被蒙在了鼓里。
柳梢不满：“这样太危险了，你该早点告诉我！”
“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少，如今我在魔宫也要尽量少露面，”诃那摇头，“至于那个月，我只是怀疑他别有居心，尚无证据，但你不可不防。”
柳梢若有所思，半晌郑重地点头：“我知道了。”
“走吧。”诃那拉起她。
“诃那。”柳梢低头看着他的手。
“嗯？”
“我知道你不会一直陪着我，总有一天会走，”柳梢仰脸望着他，“不过哪天你想离开的时候，千万要告诉我啊。”
诃那摸摸她的脑袋，半晌道：“好。”
两人手拉着手回到不念林，月还站在花榻上，依稀有风起，林中漫天白花瓣飞落，黑斗篷几乎被稠密的花雨完全淹没。
诃那微微一笑：“让阁下失望，抱歉了。”
月似乎也没生气：“你太固执。”
诃那道：“我向来固执，否则也不会上你的当。”
柳梢高声道：“这里不欢迎外人。”
风息，不念林中恢复之前的安静，黑色身影已经消失。
与卢笙达成默契后，柳梢有更多时间来调查食心魔，人间的失踪案没有断过，不必怀疑，那些人心肯定都成了食心魔修魔仙路上的祭品，谢令齐亲自带弟子追踪这些案件，只有柳梢清楚他到底是追踪还是在趁机作案，可惜目前还动不得他。
另外就是尸魔石兰，她当时替柳梢挡了招，身受重伤不知下落，如今食心魔伤势恢复并功力大增，恐怕她又要被控制，柳梢十分担忧，先后派出魔兵打探都没有结果。
此时，卢笙那边反倒先传来消息，他们找到了一名寄水妖。
准确地说，是那寄水妖找到魔宫的，他是受命而来，见到柳梢就说了实话。确定洛宁没事，柳梢高兴万分，不由对阿浮君心生佩服，能在第一时间作出最妥当的安排，保住大部分族人，如此智谋，放眼六界恐怕也只有洛歌能媲美。对于只能在水域活动的种族，冥界是避难的最好地方，不过要得到冥王的庇护，寄水族付出的代价肯定不小。
地底冥海广阔无边，映着阴月，波浪依然呈黑色，偶尔有惨白的头骨随波飘过，燃着毫不灼人的青白火苗，鬼气森森的。
靠近鬼门，法力果然被大幅度削弱，柳梢渐渐感到避水困难，谨慎起见，她没再继续前行，在原地等待，让那名寄水妖回去报信。
没多久，前方海面就出现一个大漩涡，两道人影步水而上。
“洛宁！”柳梢扑过去抱住她，“我回来了！你没事吧？没事吧？”
洛宁也很开心：“我没事，师姐，我听说你回来了，一直想来找你。”
柳梢慌忙放开她，小心地取出草灵叶子：“我给你找的药……”
洛宁却制止了她：“阿浮君用帝草叶救了我，这个师姐你留着吧，或者将来还有用。”
柳梢也察觉到她的魂伤减轻，想不到阿浮君肯拿出帝草叶救人，柳梢警惕起来，上下打量洛宁，立刻看出她身上水绒披风的特别之处，那分明是妖元凝结而成，柳梢不由得看向阿浮君。
阿浮君站在旁边，没有过来打扰的意思。
柳梢很快想明白缘故，妖阙不存，帝草的价值自然缩减，阿浮君如何使用它也没人干扰，他肯拿出草叶救洛宁，又分出妖元保护她，应该是在卖自己人情，因为放眼六界，除了自己与魔宫，现在还愿意帮寄水族的势力几乎没有。
“谢谢你。”洛宁被救回来，柳梢道谢也有几分真心。
阿浮君看她。
“我知道你们恨我，但是不要怪诃那，”柳梢望着他，一字字地道，“我保证，诃那用妖阙换来的，绝对不只是这声谢谢。”
阿浮君并未感动，语气更添一分清冷：“那，你还想要什么？”
果然瞒不过他。柳梢有点尴尬，她的确是在打算盘，既然一片帝草叶就能保住洛宁的性命，那整株帝草岂不是能让洛宁的魂伤彻底痊愈，从此像寻常人一样修炼？柳梢也知道自己害得他们如此，委实不该再提条件，但治好洛宁的诱惑实在太大，柳梢还是不想放弃机会：“如果……”
“师姐！”洛宁打断她，“既然我的伤好了，当务之急就是对付食心魔，你可有发现？”
柳梢当然能听出她是在故意岔开话题，心道来日方长，于是顺势点头：“没错，他在大荒几次拦截我，我怀疑他的帮手不止石兰一个。”
“不止一个？”洛宁蹙眉。
阿浮君却侧过身来：“诃那呢？”
柳梢对此早有准备，黯然摇头：“我不知道，他送我回魔宫之后就离开了。”
阿浮君没有追问。
柳梢自认为毫无破绽，暗暗松了口气，拉着洛宁道：“现在有我，你跟我回魔宫吧？”
洛宁摇头：“我不能去。”
柳梢诧异地看她，又下意识地看阿浮君。
洛宁忙道：“师姐你想，之前他们背叛过你，如今你打回去，他们必然还有不服的，我修为浅薄，倘若他们用我要挟你，你办事就会束手束脚，不若等你完全掌控魔宫之后，再来接我。”
柳梢这才松了口气，想想也有理：“没错，你说的对，那我先回去了！”
不待洛宁回应，阿浮君突然道：“魔宫之人信不过，对付食心魔，你需要更有力的盟友。”
“盟友？”柳梢愣了下，摇头，“还有谁会帮我？”
阿浮君道：“倘若妖阙东山再起呢？”
“可是……”柳梢明白了他的意思，为难。自己答应过卢笙，不会利用魔宫的力量去帮诃那夺回妖阙。
见她迟疑，阿浮君目光温和许多：“我已说服不少旧将，若能再得外援，妖阙未必没有机会，何况兄长他……”
“阿浮君！”洛宁打断他，紧紧拉住他的衣袖。
对上那带着乞求的眼神，阿浮君没有再说。
洛宁松了口气，对柳梢道：“仙门误会你，此时树敌百妖陵毕竟不妥，还是将来再说吧，对付食心魔最要紧。”
柳梢是武道长大的，对欺骗与诱惑的手段简直不能再熟悉，她当然看出阿浮君是想利用自己，只是寄水族落到如此境地，念着诃那的情面，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洛宁这么一岔，柳梢立即松了口气，点头：“等我真正掌控了魔宫，我就来接你。”
对于她能否顺利掌控魔宫，洛宁似乎并不担忧，挥手送她离去。
半晌。
柳梢的身影完全消失，洛宁转身面对阿浮君，什么也没有说，唯有流露无限愧色，低头。
你想救你的兄长，但，我也必须保护我的亲人。
“你先回去吧。”阿浮君淡声道。
洛宁含泪，默默地弯腰朝他作了个礼，朝冥海深处走了。
“不要利用她。”背后有人轻声叹息。
“你终于肯回来了。”阿浮君转身。

第65章 妖陵兄妹
兄弟相逢，相同的白发白衣，相同的蓝眸，视线碰撞，燃烧着全然不同的火光。
“不要利用她。”
“妖阙再起，对她并无坏处。”
“真正的徵月在魔宫。”
阿浮君皱眉了。
“这种时候利用她，只是毁灭她，更会激怒魔宫真正的掌控者，给寄水族带来灾难，”诃那走到他面前，“我相信你不会继续这种毫无意义的利用。”
清楚弟弟的个性，他用了最直接的说服办法。
蓝眸相对，一者怀疑，一者坦然。
“我知道了，”阿浮君点头，并没好奇真正的徵月是谁，仅仅问了句，“你的打算？”
“我的确被骗了，但如今，我相信她。”
“寄水族不能因为一句相信，就原谅你的过错。”
诃那低声道：“我明白，我会做好准备。”
阿浮君立即道：“那便随我回去请罪。”
诃那沉默半晌，道：“我暂时还不能回去，再给我一点时间。”
阿浮君冷声：“这场交易已经结束，你已经付出了该付出的部分，所幸妖阙旧部尚在，复兴未必无望。”
“这些事你比我更适合，当初我修炼始终比你快一步，族长才选择了我，”诃那沉默片刻，微笑，“但其实，机会本来就是你的，不是么？你终于能离开水的控制，这是天意。”
阿浮君道：“愚蠢，做出这种选择，你们彻底没有将来。”
“不是你想的那样，”诃那道，“这场交易里，我亏欠她太多，她刚刚入主魔宫，身边不能没有人。”
阿浮君淡淡地道：“交易也会产生感情。”
诃那摇头：“随便你吧，这次你知道我会跟来，所以及时调开了他们，不让族中发现我的行踪，你其实早就已经料到我的选择了吧。”
阿浮君便不再说话。
“寄水族的希望交到你手上，我很放心，”诃那拍拍他的肩，“不用救我了，阿浮，谢谢你。”
人影在寒风中消失，徒留数片飘飞的雪花
。
除了魔界虚天之外，冥界在五界都有入口，出口却只在人间。柳梢想着洛宁的话，心头隐隐有种担忧，又不好确认，满怀愁绪匆匆土遁而出。
足下竟是悬崖，崖下云雾浮荡，深不见底。
察觉眼前景物不对，柳梢才发现走错了路，环顾四周，原来这里是座孤绝高峰，悬崖中间有许多大大小小的黑洞，犹如蜂巢。
“这里……”柳梢待要下去探查，忽然，头顶出现巨大的阴影！
危险！
柳梢仗着浑身修为，不惧什么，朝天拍出一掌。
那黑影大概也没料到她这么强，疏忽之下直接被掌力震飞，眨眼间又重新飞回，显然并没受伤。
一声鹰鸣，耳膜刺痛！
“嗯？”柳梢正意外对方修为不低，闻声连忙运气抵抗声波，警惕地退了几步。
一褐一白两只鹰盘旋而下，庞大的鹰翼展开，遮天蔽日。
袭击柳梢的那只褐鹰落地化为人形，乃是一名魁梧的男子，穿黑褐色劲装，白色披风，黑褐色头发竖起高高的发髻，正中点缀着一支雪白的翎羽。那张脸倒也俊美，轮廓刚硬，褐眉低得压眼，一双黑黄色眸子极其深邃，目光阴鸷得可怕，鹰钩鼻下，唇边笑意也透着几分狠厉。
此人浑身傲气，俨然上位者的姿态，可是不知怎的，柳梢的注意力却被他旁边那名女子吸引了过去。
女子乃是雪鹰所化，白衣白发，华丽装饰全无，仅仅在发髻上点缀着一支黑色翎羽，眉眼与前面男子有七分相似，只是轮廓相对柔和许多，褐色双眉细长得有点过分，美得极其阴魅。
不知道为什么，柳梢越看她越感到讨厌，大概有这么一种女人天生就能让同性反感，于是柳梢重新转向那名男子：“你们是鹰妖？”
男子也在打量她：“魔族。”
柳梢低哼，大约猜到了他们的身份，心头涌起杀意。
雪鹰女子突然上前拱手：“听说魔宫有新君徵月，小王鹰如，随我百妖陵主君路过此地，幸会了。”
略沙哑的声音，听在耳朵里竟出奇的柔和，也出奇的讨厌。
“你认识我？”柳梢不怎么客气。在她心里，诃那才是妖君，鹰非算哪根葱？
“阁下如此风采，除了当世魔尊还能有谁？”鹰如笑道，重新退至鹰非身旁，“王兄的贺贴还没到魔宫，倒先见到正主了。”
“幸会！”知道柳梢的身份，鹰非立即收了轻视之心，拱手“哈哈”笑了两声，阴冷的眼神明显多了几分忌惮。
身为强者，自然就能得到强者真正的尊重。柳梢颇为自豪，同时又感到意外，她往常并不怎么关注妖界的事，想不到这鹰非还有个妹妹，身为女子却自称“小王”，可知她是真的被封王了，而非单纯的王妹。面对兄妹俩，柳梢自觉不能落了威风，便也端出魔尊的架子，负手，点头答礼。鹰非尚未修成天妖，柳梢这样还真谈不上托大。
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鹰非与鹰如对视一眼，鹰如开口问道：“尊驾为何会在我鹰族巢地？”
柳梢反而吃惊：“你们的巢穴不是在妖界？”
鹰非轻笑：“看来阁下对妖族事所知甚少。”
鹰如没有笑话她的孤陋寡闻，耐心地解释：“妖道乃六界大道，自然不拘于妖界，此地鹰族亦是我族分支。”
柳梢“哦”了声，背后双手暗提魔元，有些不安好心。
凭自己如今的实力，就地杀掉他们也不是不可能……
她兀自衡量后果，鹰如突然皱眉轻叹了声，似有忧愁：“近年仙门壮大，又与武道结盟，我妖魔两族立足更艰难，王兄甚是担忧。”说到这里，她又莞尔：“好在我妖族总是约束一界之内，尚可独善其身，此番我与王兄来人界走动，也颇得仙门通融，仙门不愧是天下正道。”
柳梢再不聪明也听出了话中含义，魔族因为魔性的缘故，乃是仙门的必杀对象，倘若妖界也倒戈与仙门结盟，对魔宫极为不利。面对这种威胁，柳梢本是不以为然，魔宫又不是自己的，可想到诃那说“把他们当属下”，柳梢便不得不考虑了，再三压下杀心——此刻自己面对的乃是一界势力，白衣以天妖修为夺得妖君之位，百妖陵仍能与之对峙多年不倒，靠的绝不仅仅是鹰非兄妹，此刻冒险杀了他们，也不能为诃那夺回妖阙，树敌太多，更会影响诛杀食心魔的计划。
“王妹说的是，”鹰非是活了多少年的老妖怪，立即将柳梢的迟疑收入眼底，鹰目一眯，“魔妖素来交好，且有旧盟，我就托大称一声愚兄了，徵月贤妹如此冰雪聪明，必能明白其中利害。”
一声“贤妹”，轻蔑之意明显。
明明拥有更强的实力，却成为受要挟的那个，柳梢大为憋气，她也惯于干挑拨的事，冷笑两声：“没有魔宫，仙门独大，你难道就甘心？”
鹰非也不否认：“屈居人下，其意自难平，而今唯有魔妖两界齐心协力，我们兄妹方能与仙门一争长短，在这六界做一番事业。”
鹰如笑道：“百妖陵部众就在附近，王兄何不邀魔尊前往作客，再叙两界之谊？”
她点明有随从部下，简直等同炫耀，是笃定柳梢不会动手。兄妹两个一唱一和，嚣张得过分。
柳梢捏紧拳头，硬邦邦地答：“抱歉，我还有事。”
鹰非也不勉强：“如此，他日再叙，贤妹请。”
柳梢鼻子里哼了声，腹诽，谁是你贤妹！
“请。”鹰如倒是笑着朝她作了一礼。
“对了，若有叛逆白衣的消息，还望不吝相告。”披风一扬，鹰非狂笑着，带着鹰如腾空飞去。
欺人太甚！柳梢气得脸色铁青，待他们去远，一脚踢碎身旁大石，咬牙切齿：“总有一天……”
脾气没发完，白羽鹰如扶风而回。
看到满地碎石，鹰如丝毫不奇怪，朝柳梢道：“劳烦尊驾，代我问候未护法座下。”
未旭？柳梢诧异。
一声哑魅的笑，鹰如再次化形飞走。
。
无意中遇上这出，柳梢凭空受了一肚子气，心情极坏，她恨恨地记下了鹰非兄妹这笔帐，回到魔宫就跑去找诃那，想要打听这对兄妹的事。
不念林里，花飞依旧，白衣无踪。
柳梢对着漫天落花站了许久，转身走出幻境，她也没找守卫魔兵询问，只是一个人默默地在魔宫四处乱走。自从她接手魔宫后，魔宫空间扩大了许多，放眼污烟浊云飘渺，无边无际。
柳梢站在乱烟深处，回首。
短短数年，从无知女孩到魔界之尊，经历了多少寻常女孩想象不到的风雨险关，流尽了多少女孩一生都没流过的血泪，纵然时刻患得患失，身旁人还是来了又走，剩下的是自己。
这算什么呢？一场交易的关系。就像她，被一场轻率的交易害了一生。
她已经后悔了。
他是否也在后悔？
意识波动，周遭景物一瞬即变，面前出现一片蓝，原来不知不觉到了幻海。
海上人独立，头顶薄月，几丝烟云绕身。
月光冷，秀颀身影并不那么壮硕，偏又有种稳稳当当的感觉，几乎让人怀疑，他可以永远那么站下去。
最近他一反常态地没有继续纠缠柳梢，甚至没再离开幻海，好像真要放弃的样子。柳梢有时候会想，这样也好，以后总会忘记的，就当这个人从没出现过吧，从此再也没人能干涉自己的命运。
柳梢没想到，自己就凭着意念随便移动，会莫名地来到这里。
他转身：“柳梢儿？”
已经被发现，柳梢只得打消离开的念头：“是我。”
“你来做什么？”他似乎很意外。
柳梢低哼了声，踏入那片令她厌恶的海：“整个魔宫都是我的，我哪里不能去？”她停了停又道：“我也不是你，非要有事才去找谁。”
面对讽刺，他只是勾了嘴角，含笑道：“这样吗？”
柳梢指着手腕的木环：“谢谢你替我修好了琴，上次诃那的事……是我误会了你。”
他没有说话。
柳梢沉默了下，道：“你没有赶走他，谢谢。”
“他还是走了。”
“那是他的选择，”柳梢上前，走到他身旁，“洛师兄说的那些话，我以前总不明白，可是刚才我突然就想通了，他有他的事，并不欠我什么，我本来就没有理由要他留下来，命运没有理由眷顾我，总让别人替我做好一切。”
她侧头看他：“我只是讨厌你插手，没有人喜欢别人插手自己的命运。”
昔日的女孩长成了婷婷少女，与她的月亮并肩站在一起，仍是明显地矮了一大截。
月抬手轻轻拉了拉斗篷门襟，水精光芒闪烁，很快又隐入斗篷之内。
见他不说话，柳梢又道：“只要你答应，不再插手我的命运，也许我们还可以像以前一样。”
“你不生气？”
“生气，我很多次都想杀你。”
“那你……”
“我想过了，你虽然没救我，但也并没帮卢笙他们对付我，”柳梢打断他，“而且我一直都喜欢你，你知道，不是小孩的那种喜欢，所以只要你不再插手我的事，我就不记恨你。”
月似乎是愣住。
“怎么了？”柳梢自觉得意，“你不用担心我会嫁给你，因为我想过了，我喜欢你是我的事，你没有理由非要喜欢我。”
月轻笑起来。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他在笑，不止你一个人说喜欢他吧。”蓝叱不知从何处冒出来，圆脸上带着鄙夷之色。
柳梢大为羞恼，二话不说就举起巴掌拍过去。
蓝叱纵身消失。
他居然躲开了？柳梢很清楚自己的修为，惊疑地看着月：“他到底是谁？你们到底是什么？”
月只是笑。
“你笑什么！”
“我没笑啊。”
柳梢紧抿着嘴，半晌突然也笑起来。
“随便你吧，”她轻快地跳到他面前，张开手臂后退，“我喜欢现在这样，命运由我自己做主，还是谢谢你。”
“我并不想放过你。”
“你会放了我的，对不对？”
“可以，”他伸出左手，指着头顶虚天月，“只要你能摘下月亮。”
“月亮不能，我可以摘星星给你。”
她故意眨眼笑，也伸出一根手指，朝他左右晃了晃，指尖登时出现一颗闪闪的“星星”，像个发光的鸽子蛋，与当年一模一样。
星光映亮少女的脸，也映照着他的手。
紫水精的光华似乎也因此变得更亮了些，有点耀眼。
沉默半晌。
月开口：“你这个骗子。”
旁边出现蓝色魔光，蓝叱探出脑袋冷笑：“主人，你真好意思……”
月伸手将他按了回去。
柳梢得意：“你骗我，我当然也可以骗你。”
月转了话题：“你想找石兰，我知道石兰在哪里。”
柳梢警惕，立即拒绝：“你不用告诉我，我不想欠你什么。”
月敲敲她的脑袋，叹道：“还是个小孩啊。”
这又关小孩什么事！柳梢听得莫名其妙，躲开他的手，还嘴：“不是我小，是你老了吧！”
他失笑：“我觉得我还很年轻，简直就可以当你的兄长。”
柳梢觉得不是滋味，断然道：“我回去了。”
“恭送圣尊。”他微微倾身。
柳梢走了几步，回身见他还是站在那里，忍不住问道：“你成天这样站着，不无聊吗？”
他“嗯”了声：“有点，习惯了。
。
离开幻海，柳梢没有回不念林，而是找到卢笙，将遇到鹰非兄妹的事告诉了他。平白受了场气，柳梢反倒有点当魔尊的自觉了，既然诃那说应该把卢笙他们当成部下，遇到这种来自外界的挑衅，找部下商议也没错。
卢笙很平静地听她说完，道：“圣尊未在六界立威扬名，外界不服也是自然，妖界绝不会真与仙门结盟，圣尊大可放心，不过魔宫势弱，当与百妖陵交好。”
“他们威胁我，我还要跟他们交好？”柳梢不高兴，“我丢脸，丢的也是魔宫的脸！”
“无迹妖阙陷落已成事实。”
“诃那是为了救我。”
“身为魔尊，当以为魔宫考虑为首要，白衣不宜留在魔宫。”
“你想赶诃那走？”柳梢大怒。
“一个白衣便让你激动，这不是魔尊该有的弱点。”
就知道不该找他商量！柳梢暗暗生气，发狠道：“别的都好商量，这事绝对不行！”
“此事也罢了，”卢笙道，“白衣已经离开魔宫。”
“这不用你操心。”
柳梢本来是想找卢笙帮忙出主意教训鹰非，谁知卢笙全不感激她的饶命之恩，反而说出这番话，柳梢简直满心后悔，拂袖离开，径直去墨兰殿找未旭，恰好未旭正与几名魔将喝酒，见她来，那些魔将都识趣地告退。
红袍映着少年白皙如玉的手，未旭似乎是恶作剧，亲自给她倒了杯鲜血：“圣尊请。”
柳梢没心思与他计较，直接将鹰如的话带给他，问：“你认识她？”
“她啊——”未旭漫不经心地道，“算是我的一位旧友。”
柳梢诧异：“你以前跟妖界有来往？”
少年脸上泛起妖美的笑，那粒泪痣也鲜艳起来。他坐到柳梢的对面，道：“这没什么奇怪，我本来就是半妖之体。”
半妖入魔？柳梢倒抽一口冷气，猛然想到了什么：“墨兰……”
“我的事不算秘密，圣尊随便打听就能知晓，”未旭道，“那鹰如是鹰非之妹，因助鹰非登上百妖陵王位有功，被封执令，如今鹰非一统妖界，她自然是封王了，此女手段不简单，圣尊遇上她，怕是没讨到什么便宜。”
柳梢尴尬：“我也不怕她！”
未旭慢吞吞地道：“要当心她的是妖君白衣。”
柳梢不解：“难道她比鹰非还厉害？”
“她未必厉害，却够狠，”未旭挑眉，别有意味地道，“她好像对妖君白衣有点特殊的执念。”

第66章 初探蒲芒
从未旭处回来，柳梢又添了烦恼，心事重重地走进不念林。
花榻上，妖君正在低头看什么东西，雪白长发散披着，发丝遮了半边脸，那是一种男生女相的天然媚态。
柳梢歪着头摸着下巴瞧了半晌，悄悄绕到他背后，不料他突然转身，倒把柳梢给吓了一跳，差点掉下地。
诃那忍俊不禁，伸手拉住他：“我回来了。”
“我知道你会回来，”柳梢坐到他身旁身旁，也没问他去了哪里，只是将鹰非兄妹的事讲了遍：“我本来是想杀了他们的，可是……”
“你做的对，”诃那打断她，“百妖陵势力早已根深蒂固，杀了他们也无济于事，魔宫才是你的后盾，卢笙说的对，不要与百妖陵闹僵。”
柳梢嘟着嘴半晌，叹气：“我就是气不过，他们抢了你的妖阙，还威胁我。”
诃那莞尔道：“妖阙算什么，用妖阙为寄水族换一个未来，值得。”
柳梢闻言高兴起来：“对呀，等杀了食心魔，我会帮你的！”只要不受水的限制，寄水族何愁不强大？
诃那还是微笑：“谢谢你，柳梢儿。”
柳梢看了他片刻，拉起他的手安慰：“神血本来就不是我的，我不会有什么损失，只有你会来救我，诃那，我没有把它当交易，是我自己愿意帮你的。”
倔强的少女，追寻、回报着一切美好，拥有天下修行者最渴望得到的东西，却无半点野心。诃那反握住那小手：“你这个魔尊……”
柳梢没在意他的语气，好奇地问：“你认识鹰如？”
诃那“嗯”了声。
“你们是……”柳梢故意停住。
蓝眸清澈照人影，诃那看着她，若有所思。
他没有要说出来的意思，柳梢也不好过分追问，只好嘀咕：“未旭叫你小心她。”
诃那见状摇头：“先说食心魔的事，如你所言，食心魔就是谢令齐，他藏的太深，除了尸魔石兰又另有帮手，要拿住证据不容易。”
“我们把他引出来杀了！”
“他会那么笨？”
柳梢想想也是：“那……先囚禁石兰吧，她最清楚食心魔的事，可现在不知道她在哪里。”柳梢惦记着重华尊者手记的事，虽然她没打算帮月，但上面如果真有抑制魔性的办法，作为魔尊的柳梢也理当为魔族考虑，何况谁知道食心魔会利用它做什么，至少不能让他得逞。
诃那这回赞同了：“没错，如今当从石兰入手，我回来路上，听说蒲芒山一带出现了鬼尸。”
柳梢眼睛一亮：“太好了！我们出去走走。
。
说做就做，柳梢在诃那的建议下，将魔宫诸事交与卢笙未旭和平日奉承她的另两名魔将，卢笙对此也并无异议。诃那如今身份特殊，柳梢本来不想让他去，但诃那也不放心她独自行走，最终还是决定同行，两人打算做足准备就离开虚天魔界。
要对付食心魔，擒拿石兰一事显得非常关键，照理说，柳梢与诃那都是六界强者，应该手到擒来才是，可柳梢始终隐隐约约感到不安，总觉得会有事发生，诃那看出来之后安慰了几句，柳梢还是焦躁不已，最后居然想起来去拜魔神。
平日魔神殿外没有任何守卫，高高的檐角挑着几缕浊云，成为一幅灰白黑的画卷。
进殿，触目是一片黑色，空空寂寂，犹如吞人的深渊。
殿内早已有人了，他就站在那巨大的魔神浮雕下，斗篷拖在黑石地面上，映着四周的黑石墙，不留神根本就发现不了他。
柳梢放重脚步。
“柳梢儿，我看到你了，不用这么大声。”他转身。
柳梢瞧瞧魔神像，又瞧瞧他，疑惑地问：“你在这儿做什么？”
他答非所问：“听说你要出远门。”
“没错。”
“那你来这儿作什么？”
“废话，当然是拜魔神，我们要去办很重要的事。”
月失笑：“你这叫‘临时抱魔神脚’吗？”
“我就抱！”柳梢一昂头，真的过去跪在地上，嘀咕，“只要让我们抓住石兰，问出食心魔的秘密，我天天来拜你，要是出什么不好的事，我打烂你的神殿！”
说完，她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月忍了忍，还是开口道：“这是威胁还是祈福呢，哪有这样拜的，你别这么势利。”
柳梢本来对魔神还是有几分忌惮，只因不安感太重才会口不择言，他这么一批评，柳梢反而犯起老毛病，不乐意地反驳：“魔神不是最公平吗，我几次快死了也没见他保佑过，再说，我也有许诺给他好处啊，很公平。”
月沉默了下，道：“好吧，很公平。”
他微微俯身，朝她伸出手。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柳梢怔了怔，还是自己爬了起来：“你在这儿做什么？”
月重新直起身：“柳梢儿，你说过我们可以像以前一样。”
“当然，可我不会帮你做什么的，”柳梢理直气壮，“你又不喜欢我，而且我也还有很多事要做，忙不过来。”
月“嗯”了声：“我是说，食心魔比你想象的强，你们要当心。”
柳梢又是一愣，半晌道：“反正你没事做，要跟我们出去走走吗？”
“我不能出手帮你。”
“我才不稀罕，”柳梢甚是不屑，“我是看你太无聊了，可怜你。”
月笑道：“哦？难道不是你没把握，想再找个帮手？”
此行要对付的不仅是石兰，暗处可能还有个食心魔在留意自己，柳梢清楚他的实力，的确是打的这个主意，不过被他说破，柳梢也就厚着脸皮道：“当然不是，怎么样，你要去吗？”
“有妖君陪你去，我就不去了。”
“真不去？”
“不去。”
“那算了！”柳梢毫不在意的样子，闪身走了。
蒲芒山是位于人界北部的一条巨大山脉，大小共两百零七峰，横穿纵贯多国，山中灵气充沛，遍生草药，灵兽凶兽共存，偶尔会出现高级的炼丹材料，是游仙散仙和普通弟子们的钟爱之处，毕竟放眼六界，敢去大荒那种地方冒险的人还是少数，上次围攻柳梢两个，仙门不少一流大弟子都在往返途中受了重伤，武道高手的修为也受到压制，否则柳梢诃那再强也绝无逃脱的可能。
仙武联盟已得知柳梢归来的消息，人间防线变得更加坚固，不过柳梢与诃那都是六界拔尖修为，在云层上行走，少有遇见阻拦，只是在接近蒲芒山的时候出了点问题。
感受到灵气阻滞，柳梢与诃那放弃御风，从空中降下。
阴空万里，雪发在风中颤动。诃那站在冰莲上，凝妖目远眺，但见那千里结界如蛛网般蔓延，精细严密，牵一发而动全身，好似千万道查探的视线，两人身负不凡修为，步入其中竟同样无处可遁形。
“是截灵阵……守阵的不过三十二人，”诃那赞叹，“甚是精妙！精妙至极！想不到人仙之力亦能达到如此境界！”
能够以寻常仙门武道弟子之力，排出此等威力的截灵大阵，此人究竟拥有怎样的智慧与心力？
柳梢抬脸望着那弥天大网，沉默。
论实力，两人硬闯过去也不难，然而此行目的是入蒲芒山查探石兰的踪迹，惊动仙门只会引来追杀，不利于办事，何况诃那也不宜公然现身。
诃那略作衡量便道：“绕过去。”
要是洛宁在就好了，她说不定知道破解的办法。柳梢有些遗憾，只好点头同意。
两人掉转方向，小心翼翼地绕过绵延的结界，途中也遇到不少武道行客，意外得知了一个重要的消息，原来蒲芒山一带发现鬼尸，仙盟派了祝冲羽星湖等过来调查，都驻扎在蒲芒山附近的城中。柳梢得知此事，既欢喜又心焦——连仙门也来了，石兰果然在山中，然而从另一方面看，焉知这不是食心魔的手段，欲借仙门之力找到石兰，重新控制她？
匆匆赶了两三日路，两人终于避过重重关防，真正进入蒲芒山地带。
这只是蒲芒山的一条小支脉，山脚有大片阔叶林。既然知道仙门来了人，御风行走是不行，为避免灵力波动引来麻烦，两人甚至入山就改为步行。至于如何找寻石兰，柳梢有经验，鬼尸出现必然导致地气流失，草木凋零，借此线索追寻，不难发现石兰的行踪。然而两人走了好几日，顺便采了许多上品草药，也没见有鬼尸经过的痕迹。
这日，两人站在山脊上，不知道该往左边支脉走，还是该往右边，正在迟疑，骤然，一声鹰鸣划破长空！
“百妖陵？”柳梢急忙挥手设了个结界，拉着诃那退到草木隐蔽处，埋怨，“妖族老在人间乱跑，仙门都不管吗！”
诃那并不惊慌，望着头顶鹰影道：“大约是为我。”
妖君白衣在逃，鹰非就算掌控了妖界，也始终寝食难安，必是他与仙门达成协议，率部众出来追杀，虽然诃那与见素真君洛宜有些关系，但在仙门看来，他帮着柳梢作恶，也绝不能纵容。
可鹰非怎会来到这里？真的是凑巧？
头上白色翎羽醒目，鹰非坐在一只黑色大鹰背上，脸色冷沉；鹰如则站在旁边一只小点的雪鹰背上，穿着银灰色紧身战袍，白色披风飞扬，俨然一位窈窕女将军。
如果让他们发现诃那，在这里闹起来，事情就麻烦了。柳梢心下催促他们快点过去，哪知事与愿违，鹰非偏偏在两人头顶停住，俯身看视：“嗯？魔气！”
他竟能发现自己的结界？柳梢吃惊。她却不知，睛鹰一脉有神族的血脉，天生一双神目，这也是他们的特殊本领，没什么奇怪。
察觉她杀意升腾，诃那立即按住她的手背，摇头示意。
柳梢沉住气，现身朝上空笑道：“鹰非兄弟，是我呀。”
鹰非见到她先是意外，随即一挑眉：“想不到徵月贤妹也在。”
柳梢称“兄弟”是下意识不肯吃亏，鹰非叫“贤妹”则是有意压制魔尊声望，两人你瞪我我瞪你，谁也不肯输了气势。
旁边鹰如一笑，轻轻将话题引开：“魔尊怎会来此地？”
柳梢横竖看她不顺眼，没好话答应：“本座去哪里，还要问过你妖界小王？”
“尊驾言重了，小王并无恶意，”鹰如笑道，“只是近日仙门也来了人，小王恐尊驾行动不便，若有要事，或许我们百妖陵能帮上忙。”
柳梢脑筋一转：“多谢你的好意，本座只是来采点药就走，你们呢，来这儿做什么？”
“自然是为了妖界叛逆白衣，也不知道他躲去了哪里，”鹰如叹息，收敛笑意，“尊驾若有消息，还望不吝相告。”
确定他们真的没发现结界内的诃那，柳梢暗暗地松了口气，拉长声音道：“可惜呀——没有。”
“那就不打扰了，请！”鹰非并未真正见识她的实力，欺她言行稚嫩，便有些不放在眼里，高喝，“众将听令，全力搜捕叛逆白衣，一经发现，杀无赦！”
妖将齐声答“是”。
鹰非回头朝柳梢“哈哈”一笑：“仙门入山，贤妹可要当心了！”
面对示威，柳梢撇嘴。
鹰如突然上前道：“王兄，恰好我王宫中也缺几样药，不如我与魔尊同行，彼此照应。”
鹰非对这个妹妹似乎十分倚重，闻言立即道：“也好，万事小心。”
谁要跟你同行！柳梢立马冷了脸：“本座走得快……”
鹰如已经自白鹰背上俯冲下来，笑声沙哑阴魅：“放心，小王修为不足，羽力脚力却绝不至让魔尊嫌弃，何况有我做人质，尊驾更不必担心百妖陵对外泄露尊驾的行踪，岂不好？”
她表面厚着脸皮倒贴，实际是拿泄露行踪的事要挟，柳梢差点骂出来，待要拒绝，却瞥见旁边诃那轻轻摇头，只好闭了嘴。
等鹰非率部众离开，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转身，面对面。
鹰如仿佛没看出柳梢的不满，很随意地道：“小王闻魔尊大名，十分敬服，此番同行可谓是三生有幸。”
柳梢回头不见诃那，估计他已经藏起来了，柳梢轻哼，心道这女的修为寻常，稍后自己跑快些，料她也跟不上，于是柳梢将两手一拍，装作若无其事地道：“随便你，反正白衣根本就没和我联系过，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
“寄水族都在冥海深处吧。”鹰如突然道。
柳梢吃了一惊，自觉反应太明显，又连忙板着脸掩饰：“我不清楚这些。”
“小王想了多日，还是觉得他们最有可能去了冥界，鬼门不能进，结合寄水族特性，冥海才是最适合他们的藏身之地，”鹰如踱了几步，随手扯住鬓边长发，淡声道，“真是养不熟啊，苔老那些吃里扒外的东西，且待我回去慢慢地收拾。”
几丝雪白长发随风飘落，乃是被指力掐断，无端地透出一股子狠意，柳梢看得头皮直发麻。
鹰如突然放下手，回身看她：“我问白衣的下落，不是要杀他，而是因为他很危险。”
柳梢哪里肯信，装没听见。
鹰如也不在意：“这只是我的推断，苔老他们早就发现了寄水族的下落，却并未报与我王兄，你想，妖阙已不存，他们为何还敢背叛百妖陵？显然，他们必定另有倚仗。如此，作为叛臣的他们应该更加忌惮白衣才是，所以对白衣来说，最危险的不是我们，而是他们那位新主人。”
她莞尔：“接下来就不用我说了吧。”
柳梢本来打定主意不信她，谁知听她一席分析，句句入理，柳梢也跟着震惊起来——如果鹰如没说谎，苔老他们对百妖陵隐瞒了寄水族的下落，那他们追杀白衣的举动的确值得斟酌。
鹰如漫不经心地道：“我已经知道寄水族的下落，不如就利用他们逼出白衣……这个主意如何？”
柳梢盯着她，没有回答。
“杀气十足，真是令人兴奋，”鹰如侧脸瞟着她，长眉一挑，“那现在，你是打算先杀了我，还是先脱身去报信呢？”
鹰非不算什么，柳梢屡次在这个女人面前吃瘪，已经察觉她心计深沉，因此柳梢纵然起了杀意，也没有立即动作。
鹰如神情惬意：“只要你对我下手，我王兄立刻就会带部众赶来，惊动仙门是必然，倘若仙妖联手，加上武道，就算你本事通天能走脱，也必会实力大损。”
柳梢沉住气：“你到底想说什么？”
“白衣在哪里？”
“不知道！”
鹰如脸一沉：“尊驾忘性太大，不如再仔细想想魔宫和寄水族，或许就记起来了。”
柳梢咬唇，突然仰天“哈哈”地笑了两声，握拳，两人足下土地直陷三尺：“本座就是不记得了！别拿魔宫和寄水族来要挟我，我本来什么都没有，还差点死过几次，什么都不怕！你不是来做人质吗？本座保证，绝对能在仙门赶来之前杀了你，现在本座一巴掌就能让你实力大损，你信不信？”
鹰如没料到她敢豁出去，下意识地退了步。
柳梢见状得寸进尺，晃晃拳头，恶狠狠地威胁道：“你是比我聪明，可我比你强！你要对付我也是以后的事，现在你的命就在我手里！别惹我！”
鹰如冷声：“如果我一定要惹呢？”
“是你逼我，大不了一拍两散！”柳梢冷哼。
鹰如突然语气一转，慢吞吞地道：“那我现在要走，你是杀还是不杀？”
“你走不了。”柳梢咬牙回答。此女诡计多端，杀她带来的后果绝对得不偿失，不杀吧，只要自己还在蒲芒山，就不能放她回去报信。
鹰如见状笑起来：“看，小王就知道魔尊不会嫌弃，还望尊驾别走得太快，我怕跟不上啊。”
转身，柳梢就从拒绝同行变成主动挽留，也不知道她是应变得快还是故意捉弄。
柳梢算是妥协了，鹰如并未打算就此罢休。
“寄水族藏身冥海，我王兄说不定也已经知道了。”
“就算不知道，等我回去，他自然也会知道。”
“你猜他会怎么对付他们呢？”
“鬼族法力薄弱，面对我一界之威压，冥尊能庇护他们多久？”
……
她的意图似乎很明显，就是故意干扰柳梢的情绪，偏偏句句都能说到人心里，柳梢实在很想一巴掌拍死她，好几次魔焰都在掌心燃烧，奈何她全当视而不见，依旧自说自话，柳梢差点要怀疑她是想找死。
威胁无效，柳梢终于爆发了，决定给她点教训。
“好了鹰如，别再捉弄她，我在。”柔和悦耳的声音传来。
“诃那！”柳梢紧张，爆发的杀气瞬间锁定鹰如。
“诃那。”鹰如在笑。
她也知道诃那这个名字？柳梢一愣，随即就看到那双英气的鹰眸迸出热切光芒，犹如熊熊火焰，仿佛要燃尽一切。
眨眼，诃那站到柳梢身旁，抬手按住她的脑袋，悄声骂了声“笨”，然后含笑看着鹰如，蓝眸倒是宁静如水：“许久不见，鹰如。”

第67章 月华妖木
眸中火焰淡去，化作阴魅的笑意。鹰如很快就平复了情绪，抬手整理白发：“战场上总没见你，还以为你已经忘记我了。”不待诃那说话，她又叹道：“我知晓，你是不忍心与我为敌，倘若咱们当年没有……那样多好。”
诃那“嗯”了声。
“好容易见面，你就没什么说的？”鹰如笑道，“你该不会以为，我会害你吧？”
诃那莞尔：“你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当然，”鹰如摸摸脸，沙哑的叹息声竟也十分动听，透着浓浓的惆怅，“才转身就过了这么多年，还记得那天，你说要抛弃以往的生活，去追寻强者之路……你成功了。”
诃那道：“你也很好。”
“你修成天妖，我总不能还停留在原地，”鹰如放下手，所有惆怅之色眨眼即消失，“没有你，就没有如今的百妖陵午王。”
他们两人叙旧，柳梢在旁边生闷气。这女的果然与诃那相识，敢情她激怒自己就是想引诃那现身呢，可恶！这样的心眼实在不比阿浮君好多少，难怪未旭说要小心她，好在看情形她应该不会与诃那为敌。柳梢想到这，又觉得放心了点。
鹰如加入，三人的气氛开始变得微妙。
柳梢竖着耳朵听他们谈话，从中了解到两人的往事，昔年寄水族还是经常被欺凌猎杀的弱者，恰好那时鹰如是睛鹰一族中资质最差的一个，经常受兄姐嘲弄，两人偶然相识，同病相怜，只是后来诃那被族长选中，成为寄水族的希望，两人自此再未见面。
对柳梢来说，现在最亲近的人就是诃那，如今横空插个鹰如进来，柳梢怎么瞧怎么碍眼，其实就是犯了老毛病，她也知道这种感觉不对，没好意思表现得太明显。
好容易等到二人说话的空隙，柳梢早已想好话题，插嘴：“诃那，我们该……”
“先往西走吧，”鹰如轻易就打断了她，眼睛看着诃那，“我王兄他们应该是去了东北方向。”
诃那点头：“多谢你。”
“你我之间还用说谢，倘若我有事，你不也会帮我么？”鹰如笑着，转向柳梢，“对了，你方才要说什么？”
柳梢一时被噎住。
诃那看看她，道：“连日赶路也乏了，天色已晚，不如暂且歇息，养足精神再走。”
“就在这里吧，”鹰如看看四周，“此地地势好，适合扎营，有什么动静也能及时发现，我法力低微，你如今最好别动用妖力，还是让柳梢儿设结界吧。”
柳梢听得满肚子不乐意，腹诽——才认识多久就使唤上了，柳梢儿柳梢儿，谁跟你很熟吗！
不过她的话还有几分道理，柳梢正打算动手，被诃那制止：“魔族气息更容易引来仙门注意，我看我们都不怕什么凶兽，就不用结界了。”
鹰如看看两人，笑着点头称是。
这样一来，柳梢也不用耗费魔力，三个随便找了颗枝叶茂密的老树，就地歇息。山中干柴多，鹰如生起了一堆火。人乃万灵之长，天地钟爱者，妖族最重要的进阶便是化形为人，因此他们大都酷爱模仿人类习惯，以求得天运眷顾，并不将自己当异类，生火这种事毫不稀奇。
白绢落地，自动叠成绢花，诃那落到花上，鹰如很自然地走过去坐到旁边，柳梢本来路上就憋着一肚子气，见状更不舒服，也大步过去坐到另一边。
诃那微微沉了下巴，不着痕迹地朝她摇头，含着嗔意。
还嫌自己打扰他们了啊！柳梢有点负气地想，她到底不再是以前那个少女，心里明白自己又在无理取闹，人家与他本来就是旧相识，什么关系都不清楚，冒这种酸味实在没道理。
未曾拥有过，难免就在意。
如果自己与诃那才是最早认识的，那该多好！
意识到这一刻的想法太可笑，柳梢有些失意地别过脸，想要站起来走开。
诃那叹气，伸手拉住她。
柳梢挣了两下没挣开，这才不再动了。
旁边鹰如全无反应，似乎并没有发现两人的小动作。
山中夜色浓，火焰跳跃，温暖的光芒穿不透密密层层的枝叶，仰头望去仍是一片黑。气氛有点诡异，谁都没有打坐歇息，也没有先开口说话。鹰如偶尔抬手，一根枯枝自行添加到火堆上，火色染上她卷翘的睫毛，双睫丝毫无颤动，静得出奇，犹如头顶黑羽般的魅。
“诃那……”柳梢悄声。
“对了，我王兄到处捉拿你，你怎么还出来走动？”鹰如突然开口打断了她。
擒拿石兰的计划不能告诉外人，柳梢立即扯诃那的袖子，抢先嘟哝道：“说了我们是出来找药。”
“听说你在大荒被围杀时，石兰救过你一命，”鹰如丝毫不受影响，“如今仙门要对付她，看样子你是来救她的？”
对上诃那带笑的眼神，柳梢没好意思再隐瞒。
鹰如皱眉道：“食心魔的事真不是你编的？他真的存在？”
柳梢很不高兴，她几次打断自己和诃那对话，明显是故意的。柳梢也存心吓她，故意慢吞吞地道：“我说有没有不重要，关键是你信不信，说不定他这次也跟来了，你可要当心喽。”
“嗯，多谢你提醒，”鹰如看诃那，“眼下数我法力最为低微，诃那你多照看着我些。”
真好意思！柳梢这个自诩刁蛮的人也听得目瞪口呆，简直要膜拜她的厚脸皮。
诃那道：“只要我们三人不分开，谅他也不会轻易现身，不过仙门与你们百妖陵都汇聚于此，倘若被他利用来对付我们，事情就有些麻烦。”
柳梢早就吃过这样的亏，苦恼：“他在暗，我们在明，防不胜防。”
“这倒未必，”诃那安慰她，“我们此行是秘密的，魔宫那边未曾泄露消息，他便不会得知我们的行踪，我们也算身在暗处，只要我们赶在仙门之前找到石兰，将她带走就是了。”
鹰如立即道：“这个无妨，我的身份并无顾忌，待我与王兄联系，打听仙门的消息也容易。”
她主动相助，柳梢有点别扭：“不用了，我们自有……”
“我不是在帮你，是为了诃那，”鹰如再次打断她，抬手又往火堆上添了枝柴，“我也只能帮到这些，来日再见，还不知道是敌是友呢。”
她这么坦然，柳梢倒不好说什么了。
诃那叹息：“鹰如，但愿你我还能像当年一样。”
“我们现在不就是么？”鹰如答道。
然后就没人再说话了，三人闭目，各自想着心事。
这蒲芒山乃灵气所钟之地，蕴生许多山精木魅，夜里是他们出没最频繁的时候，他们妖力低微，且多数是修正宗妖道，鲜有害人的，偶尔会干点恶作剧，仙门慈悲为怀，并不轻易惩治他们。眼见几只山精从旁边跑过，三人同时隐去身形气息，也是避免泄露行踪。
沉寂的夜，头顶露滴垂落的声音也如此清晰。几只山精围在火堆旁，彼此拱手作礼问候，言行与人类无异。
“白兄怎么没来？”
“他啊，今年白头峰地气流失，他忙着迁移他的那些子孙，哪有心情过来。”
“地气流失是大事啊，究竟怎么了？”
“其中内情我也不清楚，那边的人都缄口不言，谁知道呢！”
“何不报与仙门？”
“仙门那些货管得宽，这种为六界操心的事就该报给他们，不过嘛……关我屁事！我又用不到地气，他们自己都不吭声，我何必找麻烦？喝酒喝酒，这次小弟我带来的可是上品人参浆……”
……
无意中听得这番对话，柳梢睁开眼，恰好与诃那的目光对上，彼此心中都已有数。
几个山精饮酒作乐，居然还赋诗作对，彼此应和，好不热闹。柳梢得知白头峰地气异常，哪里还能静心，好容易等到天亮，山精们兴尽散去，柳梢立刻拉着诃那要启程。
鹰如道：“白头峰在东北方向，我王兄恰好也去了那边。”
“鹰非也在？”柳梢迟疑起来。
诃那道：“无妨，我们谨慎些，暗中行事就对了。”
鹰如道：“你的行踪泄露，后果严重。”
诃那道：“食心魔或许也来了，我们不能单独行动，何况还有仙门在。”
鹰如瞧瞧柳梢，突然一笑：“你就这么不放心她，罢了，蒲芒山这么大，未必就会遇到王兄他们，我陪你们走一趟，有我在，你们行事也方便。”
柳梢闻言反而不好意思了。
诃那含笑道：“多谢你了，鹰如。”
鹰如凝神看了他半晌，道：“终究不是当年，你跟我也变得客气了。”
诃那没有接话。
食心魔、仙门、妖界都汇聚蒲芒山，事情再怎么紧急，三人也不敢大张旗鼓地行动，唯有采用速度相对缓慢的地遁术，大约行了五六日才抵达白头峰。这白头峰在整个蒲芒山脉里显得很是特别，半山腰以上生着一种特殊的白色树木，枝干叶皆呈现白色，数量不多，远远望去却也白皑皑的一片，白头峰因此而得名。
诃那看到那些树先是惊疑，掠至树上查看半晌，似难置信：“月华妖木？真是月华妖木！”
“什么！”鹰如立即跃到他身旁。
柳梢见状也凑过去，只见那些白色的叶子极为美丽，每片约有鸡蛋大小，呈圆形，叶脉更是线条流畅，泛着丝丝银光，枝叶摇曳碰撞之间，“沙沙”的声音十分清美。
诃那小心地拉过一片叶，那叶子登时微微地颤抖起来，察觉到这个细小变化，诃那大喜：“往常我以为此族只存在于传说中，想不到竟然真有，还被遗落在人间，这些妖木已有灵性，再过百年定能化形，妖阙当接引……”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住。
柳梢和鹰如都看着他。
“倒忘了，我早已不是什么妖君。”诃那摇头笑了笑，松开手。
柳梢大声道：“什么不是！总有一天我们会……”她本想说夺回妖阙，突然想起百妖陵午王鹰如就在旁边，连忙打住。
鹰如凑近叶片嗅了嗅，轻描淡写地岔开话题：“这月华妖木之名我也曾听闻，却从未见过，若非你提起，我还认不出来。”
柳梢忙道：“能认出这个，诃那你真厉害！”
诃那摇头：“我原本也不认识，是听见素真君提过才知道的。”
见素真君洛宜素有聪慧之名，且博学多识。柳梢问：“月华妖木很有名？”
“说起来，它与你们魔界也有些关系呢，”诃那笑道，“据说此树种是一位月神借月华之力培植而成，可转化浊气，得名月华木，实为妖物，后来流出神界，不知怎的被魔宫引入，然而几任魔尊陨落，魔宫失去结界支撑，在虚天浊流冲击之下毁于一旦，我们便以为此树已经绝灭了，想不到如今居然在人间出现，人间气候并不适合此树生长，大约这蒲芒山的环境特别吧。”
鹰如忍不住抚摸叶片，目光闪亮：“此木由神培植而成，修炼定能得天庇佑，将来必成我妖界一大助力！”她很快平复激动，冲诃那一笑：“回头我就禀明王兄，接引它们入妖界，这事我们百妖陵来做，你该不会介意吧？”
诃那微微皱眉：“既属妖族，妖阙与百妖陵皆有维护接引之责，不过你我对这月华妖木都了解不多，需谨慎行事，切莫躁进，伤了他们的道途。”
鹰如忙答应。
诃那回头见柳梢发呆，唤她：“怎么了？”
“没有，我只是想起了一个故事，”柳梢回过神，突然警惕起来，“咦，这气息……”
风中隐约飘来阴寒之气，那是一种独特的阴气，刺得人全身毛孔都随之战栗。
诃那与她对视一眼，点头。
鹰如修为不足，并未察觉到异常，见两人神色古怪，便询问：“是什么？”
诃那打手势制止她，沉声道：“有人来了！”
三人刚刚隐匿身形气息，就见一名男子御剑而下，长发随意披散，白色发带沿着鬓边垂下，此外别无装饰，身上穿着简单的海蓝色长袍，白色腰带上别着柄折扇，右手里提着个药囊，看样子是来采药的。
“是个女仙？”鹰如眼力好，认出之后惊讶不已。
她往常很少出妖界，自然是不认识。柳梢与诃那忍不住笑了，同时现出身形，柳梢飞快掠下树，打招呼：“卓师姐！”
卓秋弦似是未闻，也没有看她一眼，径自从她身旁走过。
柳梢站在原地，沉默。
“卓仙姑留步。”诃那开口。
卓秋弦停住，难得好脾气地“嗯”了声，看着他：“也来了。”
诃那道：“我们找石兰。”
卓秋弦道：“百妖陵王在据此百里之外的回龙门。”
诃那点头：“我知道了，多谢仙姑提点。”
卓秋弦便不再说什么。
诃那看看四周：“你是来采药？”
卓秋弦答道：“人间南部有洪灾，滋生瘟疫，我炼丹缺几味药。”
“我这儿有！”柳梢早已知道她之前为放走自己受罚的事，连忙跑过来，取出袋子，将之前顺手采的那些灵草全都倒在地上。
卓秋弦仍不理她。
诃那微笑：“这些药都是我们采的，救人要紧，若有用得上的，也算我们做好事。”
卓秋弦看着他的脸，半晌一点头，挥手将所有药收入药囊中，举步就走。
诃那叫住她：“仙姑且慢，借一步说话。”
卓秋弦“嗯”了声，毫不迟疑地回转，跟在他后面。
柳梢早已猜到了他们的谈话内容，并不觉得好奇，目送两人消失才回头，见鹰如还望着那个方向，多半是误会了，柳梢虽然不喜欢她，但对她这一路表现的善意也有几分感激，于是好心解释道：“不是那样的，她只是……把他当成了另一个人。”
“她姓卓，是卓秋弦吧，”鹰如收回视线，全无半点醋意，“妖族与你们不同，通常都不与外界婚配的。”
她说的没错，妖族本体体质所限，若与外界婚配，所生后代血脉不纯不说，更面临无修炼之道的难题，这种事不是没有先例，半人半妖，到底该修仙道还是修妖道？答案是两个道都会受限制。除非真的修成神，彻底抹去本族根脉，可神界覆灭数万年以来，六界又有几个得证大道成神了呢？
不过……
还婚配呢，想得还挺远！胸不大屁股不大，脸还没诃那漂亮，就算诃那不娶外族，也不一定要你呀！
柳梢兀自低头腹诽，忽有一片黑色映入眼帘。
斗篷下摆拖垂在草地上，犹在轻轻晃动，门襟微微敞开，依稀露出轻靴上的月纹。
柳梢猛地抬脸。
“嗳，真是不争气的魔尊，看这模样又在骂谁了？”弯弯的嘴角，发出沉沉的笑声。
柳梢一时没反应过来，旁边鹰如吃惊不已，暗暗皱眉。此人到来，自己竟全无感知，可见其修为远在自己之上，没料到魔宫还有这号人物，百妖陵须得警惕才是。
想了想，鹰如上前试探：“阁下是……”
月朝她侧过身来：“说我吗？”
鹰如嫣然道：“小王百妖陵鹰如。”
月回忆半晌，奇怪地道：“我不认识你吧？”
鹰如怔了下，很快便镇定自若了，抱拳笑道：“小王素日不出妖界，阁下不知，亦不足为奇，方才观阁下修为不凡，小王甚是佩服。”
“嗯，应该的。”他很客气地点头。
鹰如表情有点僵，语气略淡：“小王也只知魔宫有未护法，不曾听闻阁下这号人物。”
月不在意：“这个么——”
柳梢回过神，“哈哈”笑了声：“区区魔宫小卒而已，你不知，不足为奇。”
鹰如“哦”了声：“敢擅自跑来这种地方，莫非魔宫小卒都这么大胆？”
月笑道：“有个不争气的妖君，你也会习惯的。”
“看来是小王小题大作了。”鹰如目光一沉，随即莞尔，若无其事地走开。

第68章 亦真亦假
身后，月华妖木的白色圆叶摇曳，犹如漫天晴光，黑色斗篷便是那一片突兀的阴影。
半只苍白的手露在外面，轻轻地拉着斗篷右襟，暗紫色的水精戒指犹如幽幽的眼睛，光泽流转，在深处沉淀出一片瑰丽。
“你是……”
“我出来走走。”
柳梢盯着他道：“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我也是魔，理当为圣尊分忧。”
“你又不肯动手。”
“至少我可以说话，”月收回手，“堂堂魔尊被妖界小王呛声，魔宫小卒不能忍受。”
柳梢抿嘴，半晌“嘿”了声：“你也不用讨好我，其实我根本就不怕她，只不过她是百妖陵的午王，有点身份，诃那说了，让我不要跟百妖陵交恶。”
刚说到这里，鹰如的声音就响起：“你回来了。”
柳梢扭头，恰好对上诃那的视线，柳梢便随口吩咐道：“既然来了，就老实点，别给我们添乱。”
不等月回答，她就走到诃那身旁，悄声问：“好了吗？”
秀眉皱了下又展开，诃那看看月，没有询问：“好了，方才我察觉到鬼尸遗留的气息，此地必定有石兰的线索。”
鹰如道：“既如此，我们就上去看看，走吧。”
诃那“嗯”了声，带着冰莲掠起。
柳梢张了张嘴，到底是默默地跟在了后面。
三人似乎都不想多说话，继续往山上走，没多久就发现了地气流失的现象，草皮消失，遍地黑沙白石，大片大片的月华妖木枯死。诃那见此景象，脸色越来越差，鹰如也扶着枯木惋惜不已。柳梢每走一步就听见细碎的响声，低头观察，这才发现地上铺了层厚厚的落叶，这些圆形叶片失去生机，变得轻薄透明，毫无光泽，犹如死去的蜻蜓的翅膀，柳梢每走一步都感觉是踏着无数尸体，想到妖木的珍贵，柳梢也无比心疼。
鹰如叹道：“鬼尸果然为害不小，看来尸魔石兰的确来过此地。”
诃那转向她，果断地道：“剩余的月华木，要尽快移入妖界。”
鹰如正色：“我明白，放心吧。”
诃那这才点头，又转身看那些枯树，一一灌注妖力测探，确认彻底无救才放弃。
柳梢在这一带没感应到魔气存在，估计石兰已经离开了，也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回来，三人暂时没有办法，决定留在白头峰守株待兔。
黄昏时分，夕阳西下，大片白色叶子反射阳光，有点耀眼。
诃那与鹰如在不远处查看那些完好的月华木，意图了解它们的特性，以便将来接引移栽。柳梢另有打算，她独自跃到树上，拉过叶子仔细观察半晌，悄悄引来一缕浊气侵入叶脉，没多久，叶片周围果真有清气隐隐散发出来。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柳梢大喜。
“没用的。”月在身后说道。
他一直跟在三人后面，此时突然开口，柳梢吓了一跳，随即若无其事地直起身：“我只是觉得奇怪，看它是不是传说的那样，不是想帮你。”
月摇头：“这么容易就达到目的，我又何须要人帮忙？”
柳梢再摆弄了一会儿叶片，忍不住问：“你说它没用？”
“这只是一件失败的作品。”
“作品？”
“它的确是月神所培植，”月停了停，提醒道，“我说过，六界修行之道皆以太阳、太阴之气与清气为重。”
柳梢应和：“我知道，浊气是废气。”
“但那位月神并不认为经由自己转化的纯净浊气只能成为用于平衡的废气，他妄想改变这种情况，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他游历妖界时发现了一种奇特的妖木，这种妖木居然可以吸纳浊气而无损本体，于是他将此木移植至神界，利用月神的特殊力量，培植出了这种月华妖木。”
问题似乎就这么解决了，后来魔界引入它，就是想利用它制造清气？
柳梢并不觉得事情会这么简单：“有什么问题吗？”
“但是柳梢儿，”月叹息着，伸手拈过一条月华枝，“你留意过它消耗的清气有多少么？它确实可以将浊气转化为清气，只不过，它在转化过程中消耗的清气量，远比最后转化出来的多。”
“啊？”柳梢怔住。
如果消耗的比制造的多，那这个作品说失败也不为过，对魔族更毫无意义。
月想了想道：“要移栽它，需在月圆之夜用月露润其根系。”
柳梢回过神，忍住失望：“也好，它本来就属于妖界，我这就去告诉诃那，他们会好好照料它的。”
“妖道，六界最难修的道，”月松开手指，任枝条弹回去，“回归，也是委屈。”
“魔道又有多好？至少人家妖道还有未来。”柳梢低哼。
弹回去的月华枝犹在颤动，带得日影也颤动不止，在那半张苍白的脸上留下浅淡的阴影。
柳梢朝诃那那边走了几步，突然回头：“那个月神，也是第九任月神吗？”
“嗯。”
月华妖木始终出自妖界，留在人间实非长久之计，无奈寻常人皆不知此木的移栽方法，诃那与鹰如正烦恼无头绪，柳梢的转告堪称及时。
鹰如看着诃那笑道：“魔宫区区小卒便如此博学，小王实在惭愧不已。”
诃那对此没什么表示，仅仅点了下头：“此事须尽早行动，先去看看石兰有没有消息。”
柳梢拉住他：“诃那。”
诃那回身看她。
柳梢咬唇。
“走吧。”鹰如在前面唤道。
见柳梢不言，诃那微微一笑，与鹰如往山上去了。
柳梢回头看月。
他抬了抬手，似是好意地提醒：“你的妖君被拐跑了。”
“别跟着我！”柳梢心情有点恶劣，也掠走。
夕阳西沉，半月东升。
随着夜色加深，群峰之间云雾弥漫，凄冷的月光撒在灰白色的云层上，空茫冷沉，无边无际，大大小小的峰头露出云层外，如同海中漂浮的小岛。
柳梢独自坐在云海边沿的月华枝上，望着月亮出神。
身下，云层微微起伏，月华枝在悬崖上摇荡。
白衣妖君落到她身后，雪发在光洁的额前飘动，映着黑色长睫，半掩湛蓝眼眸。
“在担心？”他开口。
“诃那。”柳梢仰脸望着他，杏眼在月光下发亮。
诃那低头：“怎么了？”
柳梢有点扭捏：“你……没生气啊？”
诃那抿了抿唇，挑眉：“我生什么气？”
敢情是自己在自作多情呢。柳梢也不好意思了：“你说过，不该信任他。”
诃那“嗯”了声：“他跟来了，大约是关切你的。”
“可是，”柳梢低下头，轻声道，“我怕他再使坏。”
“哦？”诃那示意她继续说。
柳梢沉默半晌，道：“之前他害得我什么都没有，现在好不容易过去了，如果他……我也不能再原谅，不能原谅。”她突然抬头盯着他：“诃那，你觉得鹰非他们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他们应该不会知道你的行踪，真的只是凑巧？”
诃那含笑道：“你担心我？”
“嗯。”
“你也不想恨他？”
柳梢不说话了。
诃那收了笑意，俯身，一只手扶住她的肩，温和地道：“既然不想恨，也没有事实证明与他有关，那不如就暂且相信，也许这事真的与他无关呢？仙门放出石兰的消息，鹰如就能猜到你的来意，百妖陵早已知道我们的关系，所以怀疑我会跟着你来，这也不奇怪，况且我们两个联手，鹰非要拿我也没那么容易，你不是说过会保护我么？”
“当然，”柳梢握拳点头，随即粲然笑了，“你说的对，诃那你真好！”
诃那摇头，也在她身旁坐下：“要你说好还真容易。”
柳梢倚在他肩头，拉着他的白发玩耍：“你本来就好啊！”
“女人的头发才是用于赏玩，”诃那从她手里抽回长发，“我可是妖君。”
柳梢拍手：“你这么漂亮，就像妖后，要不然你过来给我当魔后吧！”
“放肆！”诃那板起脸。
柳梢大笑。
两人正开心，云层下突然浮起来一道黑影，几乎是同时，两人迅速收敛了身形气息。行走在外，修道者通常都会隐藏自己，没有交手，便不能感受到对方的真实修为，回避是首选。
来人是一名少年，穿着带青华宫标志的紫白仙袍，足踏一柄重剑，嘴里犹自嘟嘟哝哝的：“谢师兄说这里有回阳草，怎么全是白树呢？”
柳梢觉得他面熟，仔细瞧了半晌，低呼：“云生！是云生！”
“你认识他？”诃那问道，“要不要出去？”
柳梢立即摇头，自己现在是仙门的死对头魔尊徵月，他未必还认这个“柳师姐”，像洛宁那样信任自己的人能有几个？出去反而暴露了行踪。
他一个人来找药材？还是谢令齐告诉他的？
柳梢警惕：“这里危险，我要跟着他。”
诃那道：“我和你去。”
“那我们走了，鹰如她……”柳梢迟疑。鹰如主动跟来帮忙，总不能置她的安危不顾。
诃那想了想道：“无妨，不是还有个人么？”
“他不会出手的，”柳梢摇头，“我先跟着看看，你去叫上鹰如吧。”
诃那便不再坚持，伸中指在她眉心一点：“当心，我们很快就来。
。
昔日经常缠着苏信和陆离的小弟子，已经长成了十四五岁的少年，身量抽高了不少，再也不是小胖子模样，足下的剑正是当初那柄玄铁剑。
阴差阳错，物是人非，总是命运捉弄。
柳梢攥紧树枝。
云生御剑低飞寻找药草，眼看接近峰顶，仍毫无收获，他也没有放弃的意思，性子倒是半点没变。
柳梢跟在后面也不怕被发现，只是有点着急，石兰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任他这么乱跑不是办法，唯有帮忙找到回阳草。柳梢下意识地伸手摸药袋，这才想起之前的草药已经全部送给卓秋弦了。
一声鸦鸣，划破宁静的月色，又戛然而止。
柳梢打了个寒战，抬头。
魔眼之下，大团大团腥红的血雾从云海中冒起，像是血泉，蜿蜒着朝这边飘过来。
云生全无察觉，迎血雾而去。
不好！柳梢下意识地要现身。
“柳梢儿，”一只手搭上她的肩，食指上戴着紫水精戒指，“故意放出石兰的消息，再派你认识的人来，他的目的就是要引你现身。”
“但食心魔也需要人心，”柳梢早前吃过几次亏，也想到关键，“能引出我固然好，不能的话，云生就是他修炼的祭品，他早就想好了，云生遇害，大家怀疑的只会是石兰，我总不能看着云生死。”
“你打不过他。”
“我拖住他一会儿，你快去叫诃那！”柳梢推开那手。
黑蝙蝠从血雾中浮起，斗篷里伸出一只枯瘦的手，云生如同被摄了魂，朝那冰冷的蓝色长指甲撞去。
“又是你个老怪物！”柳梢飞身而上，隔空将云生抓到身旁。
黑蝙蝠果然大笑：“老夫就知道你会来！”
柳梢本已准备拼杀缠斗，听到这声音反而一愣，连忙侧身抬掌，用手指夹住了身后刺来的剑：“云生？”
“你……你这女魔！”云生显然认出她了，一击不成，用力想要抽回剑。
“他是食心魔，你快走吧。”柳梢松开手指。
“你别妄想骗我，”云生横剑后退，小脸高扬，凛然的神情与苏信有几分相似，“你到底把洛宁师姐关在哪里？”
“闪开！”柳梢厉声大喝，一掌将他打飞。
魔雷降下，地面被击出几个大坑。
面对食心魔的攻击，柳梢无暇分辩，也知道此刻说什么他都不会信，干脆将脸一沉：“既然让你发现，就留不得你！”
见她要杀自己，云生变色，连忙御剑跑了。
血雾蔓延，脚下已成血海。
柳梢略微松了口气，不敢大意，凝神接了几招，心头疑惑更重——食心魔已得草灵之心和魔婴，力量竟毫无增进，难道……
背后气流急剧波动。
还有人！是那个神秘帮手！
一件碧绿的披风凭空出现在柳梢身上，正是诃那所留的妖印所化。披风挡去攻击，立刻变得透明，消失。纵有妖君留招保护，柳梢还是被那股大力给震退两步，觉得胸口发闷，内脏颤动，这帮手之强实在出乎意料，柳梢脑子里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心绪又开始乱了。
不知何时，一团血雾凝成人形，与食心魔有几分相似。
“你跑不了！”食心魔扑过来。
面对夹击，柳梢猛然醒悟，朝那血人大叫：“不对！你才是食心魔！”
替身！黑斗篷与青铜面具是食心魔的标志，只要穿戴上它们，任何人都可以是食心魔！他们都是仙魔同修，根本难以分辨，或许，真正的食心魔伤早就好了！
衣裳碎片飞落，后背传来剧痛。
不知诃那他们为何迟迟未至，柳梢冷汗直冒，双拳当胸对合，再次使出魔神武典第三式“乱絮弥天”，她也心知此时出大招必然惊动仙门，但为了保命，没办法了。
旋涡汇聚，方圆百里云海散尽，整座白头峰陷入死寂。
骤然，无数白棉“蓬”地飞散，如鹅毛大雪，杀机凌冽！
“有长进，不过……仍是徒劳！”“黑蝙蝠”大笑。
血影从头到尾皆不言语，配合他发出攻击，血色太极剑阵再现，威力与当初在阴阳迷窟时全然不同，柳梢魔功被破，浑身被仙魔之火包裹，魔体被炼去三成。
危急之际，三朵碧色莲花飞来！
碧莲隔在柳梢与血影之间，旋转暴涨，莲叶化妖刃，直逼血影。
诃那现身抱住柳梢，退开。
眼见他全力营救自己，“黑蝙蝠”却趁机遁至他身后，柳梢咳嗽着，嘶声叫：“小心！”
“鹰如！”诃那回身。
恰好赶来挡下一掌，鹰如踉跄着扑到他身上。
诃那连忙扶住她。
鹰如别过脸吐了口血，立即直起身，朝两个食心魔微笑：“我已报信与王兄，相信他立刻会率百妖陵部众赶来，阁下再不离开，难免要暴露身份了。”
百里外妖气冲天，天边又现仙云。
“黑蝙蝠”哑声冷笑：“那也足够……”
话没说完，血雾急退，云层早已经重新聚起，两个食心魔迅速沉入云海之下。诃那也察觉到动静，当即挥袖设下结界，及时隐去三人气息。
这边双方刚刚隐藏好，就闻得半空有人厉声大喝：“站住！”
两道人影先后落地。
追杀者足踏重剑，身着红白相间的靴袍，长发高高地束起，乃是南华解铃尊者羽星湖，而前面那个奔逃的红衣女人，赫然就是尸魔石兰！
蓬乱的长发遮住脸，石兰只管低着头跑，肩上还扛着什么东西。
“站住！”羽星湖引剑诀，重剑破空斩下，带起的气浪光圈犹如硕大的弯月。
看到石兰，柳梢先惊喜，见她处境不妙又开始着急：“我们……”
诃那制止她说话，示意：“你看！”
在解魔铃与重剑并招袭击下，石兰手中闪现光芒，她突然回身一剑，剑招精妙，轻易就化去了重剑的强悍攻势。
“果然是重华宫剑术，你也认识见素真君？”羽星湖缓下攻击，有诃那的例子在，难怪他会想到出走的见素真君洛宜。
石兰自是不答。
“既与重华宫有关，更该拿你回去问罪了！”羽星湖语气一沉，抛出解魔铃。
石兰也知道解魔铃的威力，不等他发动，就将肩头之物朝他当头扔去。
仙门弟子不肯伤及无辜，羽星湖认出那是个人，连忙撤招，双手接过，待看清怀中那人是谁，登时目眦欲裂：“云生！”
他立即朝云生灌输真气，奈何仍是无力回天。
就这片刻工夫，石兰突然有了异变，长发下迸出两道赤光。
柳梢眼尖看到：“不好，她又要被食心魔控制了！”
“不能放她走！”诃那急速朝石兰掠去。
一声琴响，妖光明灭，不过弹指之间。
“妖气？谁！”羽星湖再抬头，前方已失去石兰的踪影。
百里之外的地下洞窟，其中一片漆黑，石与土之间的缝隙里，有道粗如小指的灵泉蜿蜒淌过，散发着淡淡的白色灵气。
须臾，几道影子悄然遁入洞窟内，化为人形，形状狼狈。
白绢叠成榻，诃那抱着柳梢落到绢榻上。
柳梢挣扎着示意，诃那见她尚能支撑，便放下她，双手扶住鹰如问：“还撑得住么？”
“若……王兄，用……挟持我。”鹰如笑了下，捂着胸口往后倒去。
柳梢急问：“她怎么样？”
“有救。”诃那将鹰如扶在怀里，简单地答。
柳梢闻言放心了，这次的伤比起以往真不算重，因此她丝毫不以为意，随手擦了擦唇边的血，打量四周：“这里安全吗？”
“应该差不多了，”诃那道，“有这条地脉灵泉掩饰，他们察觉不到我们的气息。”
柳梢道：“要不是你，我们也不能轻易找到这条地脉，之前你们怎么耽搁的？”
“之前我们被人引开了，”诃那正检查鹰如的伤势，闻言看了石兰一眼，“现在想来，应该就是她，后来你那位……朋友找到我们，我们才能及时赶来助你，只不知她如何又遇到了羽星湖。”
柳梢“哦”了声：“鹰如怎么样？”
诃那皱眉道：“伤得不轻，再不救治后果严重，一旦回复妖形，她毕生修为不保，幸而有救，你且替我护法。”
鹰如为他而受伤，柳梢虽然不是滋味，却也十分感激，上前道：“我来帮她。”
诃那摇头：“不必，还是我来吧。”
柳梢没有再说。
诃那将鹰如平放到榻上，盘膝坐下，掌心亮妖光，碧绿的光芒将鹰如全身笼罩，他是以本身妖力护住她的妖灵，要为她疏导受伤的脉络。
柳梢心知疗伤过程肯定很长而且不容打扰，于是退到洞壁旁，一边警惕地留意情况，一边调用魔力疗伤——羽星湖带云生的尸体回仙门，食心魔作为仙门重要人物，不能不现身，但他还有帮手，此番诃那势必要消耗大量妖力，自己伤得轻，尽快恢复也能防患于未然。
身在暗无天日的地下，整个空间充斥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头顶垂落无数根须，不知道是树根还是什么，因有地脉灵泉滋养，长得格外粗壮，大约它们很快就能生出妖性。
柳梢将真气运行了几周，伤势恢复大半，回头只见诃那仍在全神为鹰如疗伤，额上有汗，鹰如的面色已经大为好转。
柳梢咬唇，收回视线，看向石兰。
石兰站在远处的灵泉边，微微垂首，长发散乱，木然而立，像是具毫无生气的尸体。
幸亏有赤弦琴，才能唤回她仅剩的一丝仙性，让诃那顺利地制住了她。柳梢想到死去的云生，心头一痛，走到她面前抬起手腕：“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你到底还记不记得？”
看到赤弦琴，石兰又有了反应，长睫下沁出一滴晶莹的泪。
身已入魔，仙性未失，她到底是想起了什么？南华山？重华宫？云生？还是洛歌？
柳梢没再刺激她，收手。
此事不能全怪她，她魂魄不全，被食心魔控制，做出什么根本由不得她自己，洛歌吩咐囚禁她也是这个道理，如今她被诃那的妖印制住，也算暂时安全了，至于如何彻底摆脱食心魔的控制，还需要再设法。
“入魔的仙，终能解脱。”耳畔传来月的叹息。
柳梢迅速擦了下眼睛，回身道：“这次谢谢你了。”她看看那边诃那和鹰如：“要不是你，他们也不能及时赶来救我。”
他习惯性地弯了半边唇：“你要怎样谢我？”
柳梢盯着他半晌，抬眉：“你要我怎样谢你？”
他沉默半晌，温和地道：“好了柳梢儿，我并没有想要与你做交易。”
柳梢唇角往上一弯，又往下一撇：“是知道我不会答应吧。”
他抬下巴示意：“你的妖君。”
“怎么？”
“他要被拐跑了。”
“呸！他才不会。”柳梢撇嘴，又忍不住朝那边瞟了眼，有点没底气。鹰如为了救他连命也不要，傻子都能看出其中的情意，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嗯，但他始终会离开。”
谈到这个话题，柳梢烦躁起来，脸一扭：“那也跟你无关。”

第69章 专政权欲
碧色妖光逐渐变淡，鹰如面色转为红润，手指开始有了轻微的动作，看样子已无大碍。
半晌，诃那收功，轻轻地吐了口气，低头唤：“鹰如？”
鹰如睁开眼睛望着他，“嗯”了声。
诃那关切地问：“你感觉怎样？”
“好多了。”鹰如扶着他的手，慢慢地坐起身。
发现这边有动静，柳梢连忙走过来问：“诃那，怎么样了？”
诃那轻轻推开鹰如，大约是太疲倦，原本清美的声音变得有点沙哑：“你修炼难以精进，皆因体质的缘故，我已替你打通了两条闭塞的妖脉，日后你若勤奋，必能突破，但想要再进，便非我所能了。”
难怪他花了这么多工夫，原来是为了帮鹰如。柳梢情不自禁地站住。
眸中燃起喜色，鹰如微微笑了：“让你多费心了，你无事吧？”
“无妨，你先调息，尽快恢复元气，”诃那避开她的手，“柳梢儿，扶我过去，不要打扰她。”
柳梢闻言忙去扶他。
冷不防一道寒芒迎面而来，直袭左眼！
“嗯？”柳梢吃惊，她也没有躲避，直接挥掌，暗器被震得偏离方向，“夺”地钉入她身后的石壁，仅露尾部在外，石壁仿佛受到极强的腐蚀，有泥流随之淌下。
那是一支黑羽。
“鹰如？”柳梢没反应过来。
白发如雪，黑羽摇晃，长眉间染上一层阴魅的笑意。鹰如收回放在诃那头顶的纤手，留下一道妖印牢牢地锁住诃那的灵台妖脉：“你最好别动，他现在的妖力，根本冲不破我的妖印。”
柳梢惊怒：“你做什么！他刚救了你！”
鹰如挑眉：“我也救了他啊。”
“你……”柳梢一时说不出话来。
鹰如整理衣衫，轻松地站起身：“他身负天妖修为，就算我王兄他们在，也不一定能轻易拿住他，我只能出此下策。”
“你敢害他！”柳梢欲上前。
“给我乖乖地站着，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他！”鹰如凌空扣紧手指，诃那立即皱眉。
柳梢连忙停住。
鹰如料到她的反应，松开手：“虽然他迟早都是要死，但你总不希望他现在就死。”
柳梢压抑怒火：“你一直都在骗我们？”
“也不算，”鹰如低头看诃那一眼，“我也是迟疑许久，才下这个决定的。”
“为了百妖陵？”
“百妖陵？也可以这么说，”鹰如笑了声，“百妖陵有我半生的心血，我要成为百妖陵妖君，那么白衣就必须死！”
柳梢吃惊：“就算他死了，妖君也是百妖陵王鹰非，轮不到你。”
“我那个蠢货王兄？”鹰如大笑，眼底掠过鄙夷之色，“那个傻瓜，你以为就凭他那简单的头脑，真能号令百妖陵上下？若不是我，他焉能走到今日？我不过是利用他的身份，好召集百妖陵妖部，与无迹妖阙对抗而已。我成就了他，也能轻而易举地抹去他。”
柳梢怔怔地看向诃那。
诃那倒很平静：“鹰如，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鹰如收了笑意，“若不是你当初抛下我离开，我又怎会有今日？你还不知道我想做什么？”
诃那愣了下，摇头：“你……”
“你追求你的强者之路，我想跟在你身旁啊，”鹰如俯身，托起他的下巴，深深地盯着他的眼睛，颇为自嘲地道，“可是我总也追不上！体质限制，我再怎么努力也赶不上你！”她猛地收手，直起身昂头笑了，“没有办法，我就开始讨好我的王兄，给他出主意，博取他的信任，让那个蠢货一步一步爬上百妖陵王的位置，他再也离不开我，终于，我也成了百妖陵午王，与你相差不远了。”
雪白美丽的脸上，笑容变得有些狰狞，她握拳：“可你呢？就算我带领百妖陵崛起，就算无迹妖阙已经沦陷，你也从不曾回头看我一眼，若不是这次见面，你根本就已经忘记我了吧？你万万想不到，自己竟会栽在那个废物小雪鹰手上！”
“你想报复他？”柳梢倒有点理解她的恨意，苦苦追寻，却知道永远也得不到，难怪她会这么偏执。
“是他成就了我，”大约是情绪得到发泄，鹰如的态度轻佻起来，“寄水诃那，妖君白衣！若不是你离开，我又怎会想要追赶？若不是你做了妖君，又怎会有如今的百妖陵午王？这一路追寻，我终于明白一件事，就是权力的诱惑！”鹰目闪着灼热的光，她看着诃那叹气：“权力，它确实太有诱惑力了，放眼六界，多少仙妖人魔为了它背叛一切！你当初为它离开我，我今日同样也可以为了它放弃你！”
诃那沉默了。
柳梢忍不住道：“诃那想要的从来都不是权力，你根本不了解他。”
“我不了解，你又了解他？”鹰如回过神，大怒，“我为他受伤，他却抱着你！你凭什么？凭什么让他如此挂心！既然他不曾在意我，就必须死！”
妖光闪烁，诃那脸色苍白，额头有冷汗沁出。
如未旭所言，这鹰女对诃那的执念简直到了疯狂的地步。柳梢暗悔，慌忙道：“我们没什么，你别乱想了！”
“没什么？”鹰如冷笑，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控，立即闭目。
柳梢心急又不敢动作，转脸发现月站在身旁，下意识地要示意求助，又想起什么，最终还是收回了视线。
鹰如略略平复了情绪，重新睁开眼看着诃那，淡声道：“原本我还在迟疑，该不该向你动手，或许你可以与我分享所有的一切，这一路上我都在想答案，可惜你的选择错了，我也终于做出了决定。”
诃那神色疲惫：“你果然变了。”
“你还是那么心软，”鹰如亦不回避他的视线，魅笑再生，“既然你在意她，那现在是不是更该担心了？你不在，恐怕她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魔宫根本就不受她掌控。”
柳梢立即道：“你别挑拨了，我也不会信！”
鹰如轻笑，直起身来：“若不是有人故意泄露消息，我们百妖陵怎么会知道你们的行踪？”
柳梢蓦地回头，盯着月。
鹰如也看着月：“原来是你。”
柳梢什么也没说，抬手一巴掌狠狠地打过去。
魔界至尊，拥有近于天魔的修为，可是，那只苍白漂亮的手还是轻易就扣住了她，那种掌控命运的力量，不能抗拒，不能摆脱。
他很快就放开她：“好了，柳梢儿。”
柳梢收手，对鹰如道：“你敢伤害诃那一根指头，我立刻就杀进妖界！”
“你要孤身与整个妖界作对？”鹰如抬眉，似乎是在讽刺她的鲁莽和愚蠢，“你的部下不会支持你，只要妖界倒向仙门，魔宫根本无力在六界立足。”
“你真以为可以拿魔宫威胁我？”柳梢“哈”地笑了声，语气一冷，“这你就错了，我什么都没有，只有诃那，在我眼里，魔宫，六界，都不算什么！我是想借他们对付食心魔，但你对诃那动手，就算我放弃一切，就算魔宫覆灭，我也会杀了你。”
鹰如眸光微转，不语。
杏眸泛红，杀气嚣张地散发出来，魔相显露，引得腕间赤弦琴颤动不止。柳梢举步逼近她：“我今天绝对不会让你带走诃那，你可以杀了他，我也一定会杀了你，你照样什么都没有。”
“你再过来，我立刻就要他死！”鹰如压掌，诃那身上的妖印剧烈闪烁。
“你敢动手，我现在就让你死！”掌心魔焰起，柳梢脚步不停。
“他很在意你，你竟不管他的死活？”鹰如携诃那后退，眸中明显有了惊疑之色，嘴里笑道，“诃那，这是你的选择，她对你也不过如此。”
“别挑拨了，”柳梢发狠话，“奉劝你，还有活路，你若乖乖地自己滚，我看在诃那的面上，还能饶你一条贱命，不然……”
鹰如哼了声，妖印收紧。
柳梢不去看诃那的脸色，也毫不迟疑地出手。
足边魔焰爆开，鹰如退后几步，镇定：“你还是不想他死。”
柳梢道：“既然他迟早都会死，我也不怕你杀他。”
鹰如慢慢地转动手指，似是在衡量。
她肯定有办法联系百妖陵，继续僵持没有好处，诃那真被擒入妖界，获救的希望就不大了。柳梢后背冷汗尽出，知道她不会轻易让步，自己又不能示弱，登时心急如焚。
突然，鹰如冷笑了声，对诃那道：“妖脉受损也不出声，这种时候你还担心她，我又怕什么！死了，我就给你陪葬吧！”
她抬眸看着柳梢，寒声道：“我只数到三，若你不肯解开结界，我就杀了他！”
“你敢！”
“一！”
柳梢毕竟顾忌着诃那的安危，见她如此疯狂，不由得迟疑起来。
“二！”鹰如大笑，举起手掌，“那就一起死！”
“慢着！”柳梢慌忙阻止。
话音刚落，骤然，一道凛冽寒意无声袭来。
地面生出厚厚的冰层，四壁连同头顶那些怪树根上都结满了霜花，眨眼之间，地下洞窟已成冰雪世界！
鹰如半身受困冰块内，那是妖王之力也难破开的坚冰。
灵泉！是灵泉！
柳梢反应过来，惊喜万分：“是……”
鹰如已先猜中来人身份，变色：“是你！”
灵泉就是水脉！有水脉的地方，就是寄水族的天下！
冰块自旁边地面生起，变成人形虚影，转眼即实化，冷俊眉眼，雪衣银丝带，正是阿浮君。
鹰如凶狠地瞪着他，咬牙切齿：“又是你，我早就看出你不简单。”
阿浮君负手踱到她面前，淡淡地道：“放他，饶你。”
鹰如像是没听见他的条件，兀自愤恨：“当初他们本来要选你的，你为什么不去？要不是你，诃那怎会离开我！”
“让出机会，我的确是错了，”阿浮君道，“所以我会全力挽救。”
诃那垂眸，柳梢想要上前为他分辩，却知道不是时候，只好闭嘴。
“你可以杀我，我也能杀了他，”鹰如忽然又得意起来，仰脸笑，“他可是你的亲哥哥！”
阿浮君道：“放弃妖阙，致使族民无辜牺牲，这是他应当承受的后果。”
鹰如挑衅地抬眉，全不在意威胁。
“多了两道妖脉么。”阿浮君轻哼，不等她驱动妖印，毫不客气地抬掌在她头顶一拍。
“慢……”诃那制止不及，鹰如面色骤变，惨叫声中，一道妖脉应手毁去。
“你敢毁我道途！”鹰如疯狂大叫。她自幼体质所限，饱受欺凌，诃那刚为她开辟了新的妖脉，却轻易被废，她此刻的心情可想而知。
手仍停留在她头顶，阿浮君无视她的愤怒：“一次机会，留下你另一条妖脉。”
鹰如红着眼“呸”了声：“你别妄想……”
阿浮君抬掌。
“慢着！”鹰如尖叫。
阿浮君停住。
鹰如盯着他，恨声道：“我放了他，你真会饶我？”
阿浮君不答，抬掌拍下。
“慢！”鹰如长长地吐出口气，“我放了他就是！”
眼看诃那身上的妖印消失，柳梢连忙跑过去扶起他，待要询问，诃那拍拍她的手示意不必担忧，对阿浮君道：“我无事。”
阿浮君仍未收掌。
冰困未解，鹰如似乎并不担心他会食言，只是盯着柳梢的手。
诃那与她对视片刻，移开视线，轻叹：“放她走吧。”
阿浮君皱了下眉，终于撤掌。
坚冰转眼消融，鹰如得以自由，狼狈地坐倒在地，雪发散在肩头，血红双眸阴鸷得要杀人：“今日之仇，他日必报！”
她又对柳梢冷笑，“你别以为会如意！”
柳梢张了张嘴，不好说什么。
目送她遁地消失，阿浮君才转过身来，神色不好：“你不必叫我来的。”
诃那摇头：“罢了，毕竟相识一场，我也曾将她当作小妹。”
“此女个性极端，且野心不小，是妖阙大敌。”
“仅此一次，往后……就任你处理吧。”
阿浮君便不再多言。
诃那带众人来这地脉灵泉处不是巧合，听对话，兄弟两人显然早已有联系。柳梢没有意外，抓紧了诃那的手臂，对阿浮君道：“你别担心，虽然她知道寄水族的下落，但我已经想到一个地方可以安置寄水族，百妖陵绝对找不到，你们不用怕她报复。”
阿浮君只是看着诃那。
“我明白，”诃那点头，“你先回去吧。”
阿浮君再次虚化为冰影，与冰层霜花一同消失。
地下空间沉寂下来。
月没有离开，也没有解释。石兰依旧木然地站在原地，维持着之前的僵硬姿势，对这场变故没有任何反应。
柳梢低头：“诃那，我……”
“你怕我受伤，”诃那微笑了，将她的手拉到胸前，“若连你也变成了阿浮，那不是好事，我还是喜欢看到笨一点的柳梢儿。”
“可是他才能救你，”柳梢十分丧气，转为安慰他，“你放心，我们有不念林。”
诃那“嗯”了声：“此地不宜久留，先离开。”
。
鹰如回去，百妖陵得信，必然会赶来追杀，再加上仙门也被惊动，麻烦不小，诃那与柳梢没顾得上调息，匆匆赶路。此番擒住石兰，目的已经达到，柳梢不怕泄露行踪，带着诃那御风而走，月仍旧跟在她后面，不出一日，三人便闯出了蒲芒山一带。
人间宽广，仙门也不能处处周到，只要收敛魔气远离城村，行踪也没那么容易被察觉。两人估摸着摆脱了仙门，就在一个湖边停住。
柳梢道：“这里安全，你快疗伤。”
诃那却道：“先看看石兰。”
他抬手一招，石兰便自行走到两人面前，她并没有保留太多自我意识，一路上跟随妖印而行，暂时还没出什么问题，可知食心魔尚未追踪过来。
柳梢伸手拨开她的长发，露出秀美的脸。
眼睛不大，睫毛却长，鼻梁不算挺，却小巧精致……柔和的轮廓被黄昏的光线所勾勒，自然而然地透出几分温和与亲切，只是眼神空洞，神情麻木。
柳梢忍不住问：“你确定，她不是见素真君？”
诃那摇头：“绝对不是。”
入魔的仙，用着南华派紫竹峰的剑术，能破解解魔铃，认得鲸须琴，柳梢原本还以为她就是见素真君洛宜，毕竟当年能够抛夫弃子离开，必定是受了不小的刺激，多半为情，一个女人为情入魔是顺理成章的事，不过洛宜素有聪颖之名，时过千年，她的修为的确不应该止于此。
那么石兰究竟是何来历？
“你打算如何处置她？”诃那突然问。
柳梢“啊”了声，回过神：“洛师兄说过要囚禁她，我先把她关在魔宫，再想办法为她解除食心魔的控制。”
诃那道：“食心魔必是用了邪仙血咒术控制，要解除起来十分不易，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由你再次对她用魔宫血咒，你控制她，食心魔的血咒自然就能解除。”
“这……不好吧？”柳梢瞧瞧石兰，迟疑起来。她被食心魔控制已经够可怜，如果自己也这么对她，岂不是跟食心魔一样了？
诃那扳着她的肩，认真地道：“她魂魄残缺，极易被人趁虚而入，你这样反而是保护她，不仅能防止她魔性发作出去害人，更能防止食心魔再次对她下手，你与食心魔不同，不会利用她做坏事，还能让她帮你对付食心魔，也算让她为自己做的事赎罪，这样有何不好？”
“没错。”月的声音传来。
柳梢冷冷地看他一眼，对诃那点头：“我试试。”
结血咒的过程也简单，魔血燃烧成魔宫咒印，咒印亮了几下就隐入石兰的眉心。诃那随即撤去限制行动的妖印，换了主人，石兰还是毫无反应，至于她身上的秘密以及食心魔的秘密，只有等回到魔宫再慢慢了解。
处理完毕，柳梢拉着诃那走到湖的另一边，道：“疗伤吧，我给你护法。”
诃那看看对岸，道：“柳梢儿，鹰如说那番话其实是不安好心，要挑拨你与魔宫的关系，此事未必与他有关。”
柳梢沉默半晌，摇头：“你不明白，他想要掌控我的命运，想要所有对我好的人都离开我，他很可能会做出这种事的。”
“可能，不是绝对，”诃那拍拍她的肩，“你是魔尊，应该信任你的部下。”
柳梢望着他：“你不生气？这件事是针对你来的。”
诃那莞尔：“我非但不生气，还要为你高兴，妖君白衣本来就不应该留在魔宫，否则会引来麻烦，百妖陵就是个威胁，想让我离开，也是对魔宫的忠诚。”
柳梢哼了声，不高兴地道：“他们的忠诚是对魔宫，又不是对我！在我眼里，你比他们都重要！我才不怕什么威胁！”
诃那微微倾身，逗她：“魔尊如此维护，白衣甚是荣幸。”
柳梢“嘿”地笑了：“你快调息，我给你护法。”
诃那盘膝而坐，凝神调息，柳梢在冰莲边缘站定。这次擒住石兰，总算办成了一件事，或许还能顺藤摸瓜查到食心魔的秘密，柳梢想到这些，心情渐有好转。
她摸摸腕上赤弦琴，抬眼。
对岸，湖水倒映青山，秀颀的黑影独立于山水之间，与这个清亮世界格格不入。
柳梢沉默，终是没有过去。

第70章 不念仙林
诃那的伤并不严重，加上身负天妖修为，身体强度非寻常妖族能比，调息半日便复原了。柳梢想到之前的千里结界，打算再绕路，诃那却不赞同：“如今仙门必定会在我们回魔宫的路上拦截，各处关卡都会加强驻守，我们应当趁他们尚未准备周全，尽快赶回去，绕路只会耽误时间。”
柳梢听从他的安排，直接带着石兰闯过去，果然，洛歌所设的结界监视力极强，两人刚刚进入就被发现，仙门立即锁定目标，坐镇此城的真一七剑出阵追赶，其中有一位仙尊与三位大道真君，柳梢与诃那自是不惧他们，不过他们一路发出仙盟信号传讯，附近仙门各派皆参与围堵，两人带着石兰，要摆脱他们极其困难。渐渐地，不少武道弟子也闻讯加入，武道是只追求力量的人间道，寻常高手修为不弱于仙门高级弟子，十分令人头疼。
连续奔走几日，两人皆感疲惫。
诃那回头看了眼，突然伸臂拦住柳梢：“差不多了，追来的高手已不少，趁仙盟高层尚未集结，你我且与他们战上一场。”
柳梢吃惊：“这……可是……”
“听我的，”诃那安慰道，“不杀人，重伤几个就可以了。”
因为洛歌和商玉容的缘故，柳梢真心不想与仙门为敌，上次是为了逃命，这次若要平白无故地伤人，怎么都说不过去。柳梢迟疑：“反正我们能逃出去，没有必要……”
“有必要，”诃那打断她，“仙魔对立的局面很难改变，魔宫人人都在看着，期待新圣尊的表现，你想要他们为你办事，就必须彻底与他们站到一起。”
这是要立威？柳梢明白过来，点头，为了除去食心魔，别的也顾不得了。
。
青华宫大弟子云生命丧尸魔石兰之手，新任魔尊徵月与前妖君白衣潜入蒲芒山脉，救走尸魔石兰，一路冲破仙武关防，逃回了魔宫，仙尊与四名真君连同数十名武道高手皆受重伤。消息一出，六界震惊，徵月的行为简直就是对仙门的挑衅，魔尊如此修为，代表魔道即将复兴，人间各国皆十分紧张，皇帝集结武道各脉商议对策，百姓都战战兢兢，不敢出门远行。
妖界的态度很微妙，新任妖君鹰非下令水族进军冥海，全力消灭寄水族，同时派午王鹰如出访冥界，意在给冥尊施加压力，迫使其撤去对寄水族的庇护。
与此同时，百妖陵正式给徵月魔宫送来一封信，上书“魔尊亲启”。
柳梢刚回魔宫就接到信，她已经猜到内容，拿到手看也不看就毁掉了，“嘿嘿”冷笑：“我呸，怕他们啊！”
卢笙道：“妖界不轻易倒向仙门，不是不会，妖君白衣不宜继续留在魔宫。”
“我就知道你们想逼走他，剩下我一个，你们可以继续糊弄算计，”柳梢咬牙瞪着他，“是谁向百妖陵泄露了我们的行踪，这笔账回头总是要算的！”
“属下不敢，”卢笙丝毫没有心虚的样子，平静地道，“泄露行踪之事，圣尊大可暗中追查，如今进行这种毫无凭据的威胁，此为一错；一个对自己没有信心又猜疑部下的魔尊，被算计乃是理所当然，计较怪责，此为二错。”
柳梢先听得发怒，接着便发愣，半晌，她似有所悟，态度软下来：“诃那对我很重要，我不能眼睁睁看他被百妖陵追杀，留下他，魔宫也多了个强大的帮手，有什么不好？”
卢笙还是道：“妖阙东山再起无望，白衣自顾不暇，且有寄水族拖累，难成助力。”
对于这种势利的话，柳梢颇为厌恶，忍不住道：“我就这一个条件，别的我都答应你们！”
“身为妖君，却为你放弃妖阙大业，”卢笙道，“你又如何肯定，白衣助你，不是另有所图？”
诃那当初确实是抱着解脱寄水族的目的而来，当然这种事是不能泄露出去的。柳梢强辩道：“总之，当时只有他肯来救我，不管怎样我都要还他人情。”
“别有用心，就不存在人情。”
“你怕他打魔宫的主意？我不是已经跟仙门撕破脸了吗，现在我是魔尊，我保证以魔宫为重。”
“留下白衣，已经让魔宫陷于危境。”
怎么说他都不松口，柳梢急躁：“你到底要怎样才肯答应！说你的条件吧。”
“真要护他，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圣尊与白衣都离开魔宫。”
“你！”柳梢大怒，“笑话，你想赶走我？”
“圣尊与白衣离开，百妖陵自然不会迁怒魔宫，”卢笙无视她的怒火，“一切为了魔宫的利益。”
柳梢气的七窍生烟，拂袖就走。
“圣尊再考虑吧。”卢笙在身后说道。
柳梢重重地哼了声，走得更快。
。
卢笙简直嚣张，可恨未旭笈中道他们都肯拥护他。柳梢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威胁有用，自己现在还离不开魔宫，一旦出去，势单力孤，就算不怕被追杀，也只能与诃那两人缩在不念林里度日，那样的话，诛杀食心魔的计划要等到何年何月？何况诃那还有寄水族的牵挂。
不念林幻境里，花树摇曳，落英缤纷，略略冲淡了柳梢心中的郁闷。
诃那坐在花榻上，见她回来便问：“事情处理完了？”
“完了！”柳梢跳到他旁边，躺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也没什么大事，累死我了！”
诃那没多问：“累了就睡会儿吧。”
柳梢想起大事：“鹰如是想要报复，她对寄水族出手，我们还是先……”
诃那按住她：“没那么快，我们养足精神再去。”
柳梢想想也有道理，鹰非宣布进军冥海，主要是为了逼迫诃那出面，鬼族虽弱，但任何道途上都有天劫无数，真正长生的有几个？将来到了冥界，还不是任由冥尊宰割？敢得罪冥尊，也需要相当的自信，冥尊没那么容易妥协。
于是柳梢合上眼睛：“我就睡一会儿，你记得叫我啊。”
诃那“嗯”了声。
从蒲芒山一路奔走回来，又与卢笙争得心烦气躁，柳梢的确很累，没多久就睡熟了。
诃那看着少女的睡颜，蓝眸不禁泛起笑意。
一张纯粹艳丽的脸，没有多含蓄婉约的气质，没有令男人痴迷的魅力，这张脸美得如此坦白，藏不住半点情绪，那微微嘟起的小嘴，透着满满的生气，大概就是与卢笙争执的结果。
不应该站在高处的少女，为了报答与承诺，终究还是选择站在了这个位置，令人不忍，也令人担忧。
他沉默着，抬起手，想要抚摸那小脸。
手停在了半空。
一声叹息，妖君悄然站起身，飞下榻，踏着厚厚的洁白花瓣和金色落蕊，一步一步，走出了这片美丽的幻境。
长长的白绢凌空卷过，在浊云中穿梭延伸，直入墨兰殿，宛如一条月光大道。
未旭斜坐在墨玉榻上，面若桃花，红袍铺展，犹如墨兰赤蕊。他看着对面笑道：“妖君亲临，幸会，幸会。”
白衣穿过烟墙，踏绢道而至。
未旭抬手示意：“请坐。”
白绢自行收为榻状，凌空漂浮，诃那在榻上坐下，挥手，立刻有一道红影从烟墙外走进来。
“石兰，”未旭略略直了身，双眼发亮，其中闪现的不是魔族赤色，赫然是碧绿的妖光，“果然魂魄有损，受魔宫咒术控制。”
“与其让食心魔控制，不如成为魔宫助力。”
未旭收了妖眸，眯眼：“你找我做什么？”
“只有你值得她信任。”
“我也同样认为，卢笙比她更适合那个位置。”
“你们会需要她的力量，她已经与仙门决裂，你们大可放心，”诃那道，“从某方面来说，食心魔是你们共同的敌人，他的存在对魔宫是个威胁，仙魔同修，他借仙门诛魔的机会取魔丹，你们应该已经察觉了。”
未旭点头：“所以卢笙愿意给她机会，但我们都不认为你会毫无目的地帮她，一个能左右魔尊意见的妖君留在魔宫，让太多人不放心。”
诃那道：“我明白。”
未旭道：“这样最好。”
诃那看着他：“妖界前朝覆灭时，兰君身亡，王女逃入人间，后来再无消息。”
“她是我的母亲，我的父亲是人类，”未旭坦然，“半人半妖的体质，你能猜到这个并不奇怪，算起来，你我之间关系也并不友好。”
“据说你原本要入仙门。”
“差一点。”
诃那轻叹：“体质所限，的确只有魔道才是你的道，可惜……”
可惜，终是毁灭之道。
“这你就错了，我的道原本很多，”未旭打断他，眼下泪痣瞬间艳丽，转眼又恢复正常，“你放心，卢笙如今不会害她，至少也能做到留她一命。”
“很好。”诃那起身，足下白绢再次伸展开。
“白衣，”未旭突然道，“你过于关切她了，这不是好事，寄水族的处境就是教训。”
“大概吧。”
“别忘了妖族体质，你们也不可能……”
诃那不作任何表示，飞离墨兰殿。
月站在不念林的结界外，仿佛早已在等候。
“你终于决定了。”
“这也是你期待的结果。”
“没错。”
“我相信你没有野心，没有恶意，”诃那道，“卢笙是真正的魔尊徵月，所做的一切皆是为魔宫，所以不希望看到我的存在，可是比起他，没有恶意的你反而最让我不安。”
“担心吗？但你还是决定了。”
诃那沉默半晌，道：“她需要魔宫。”
“是寄水族需要你，你的归去早已注定，”他死气沉沉地道，“你救她，只是想利用她解脱寄水族，她因此为你立下魔誓，不需要这么虚伪。”
诃那没有分辩：“如今收服石兰，她也算多了个助力，至少不再是一个人，我唯一担心的，就是你的目的。”
“你想说什么呢？”
“放过她，不论你有什么目的。”
“嗯……”月轻轻抚摸紫水精，“看来你真的在担心她。”
“是。”
“那么，你愿意为她解除魔誓的约束吗？”
诃那愣了下，沉默。
“换个问题，你愿意为她留下吗？”
诃那依然不答。
“看，就算她在意你，就算你觉得她可怜，你还是不肯为她放弃寄水族，”月叹了口气，“你与她之间从来都只是一场交易，仅此而已。”
诃那终于抬眸：“交易也会产生感情。”
“哦？”
“我不能为她做太多，是我的过错，放过她吧。”
白衣与黑影擦肩而过，飘然进入结界。
蓝叱出现在烟云中，斗篷帽遮住了整个小脸：“交易也会产生感情，主人。”
“你知道的太多了。”月带着他一同消失。
。
没有朝霞夕阳，没有晨昏昼夜，好几个时辰过去，魔宫的天空还是只见昏昏的一片月。
月光不及之处，结界内，花瓣纷飞如雨，一朵朵、一片片飘撒在沉睡的少女身上，好似薄薄的被子，触手仍是虚无，一朵小花点缀在粉嫩的右颊上，极其俏皮。
蓝眸终是黯淡下去，隐约泛起内疚与心疼，他伸手想要拈去那朵小花。
柳梢突然睁开眼睛，紧紧地抓住那只手：“诃那！”
“醒了。”他含笑俯身，几丝雪发垂在她颈间。
对上温柔的脸，柳梢眨眼，还是没有松手。
“怎么了？”他抬眉。
“你的眼睛真好看，”柳梢仰面望着那湛蓝的眼眸，表情有点迷糊，红唇却弯得很漂亮，“有你陪着真好，我梦到你要……真是太好了。”
“梦到我什么？”
“没什么，”柳梢避而不答，突然想起一事，猛地坐起，差点撞到他的额头，“哎呀，石兰！我都忘了她！”
诃那无奈地道：“我暂且将她交给未护法照顾了。”
“未旭？”柳梢意外。
“嗯，交给他最妥当。”
“好吧。”柳梢点头，心知他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而且放眼魔宫，虽然魔将未必尽是卢笙的人，但真正有实力又勉强能信任的也只有未旭，当初那句离开的提醒就是最好的证明。
“走吧，”诃那顺势拉着她站起，“卓秋弦或许已经到了地方，我们该去履行约定了。”
柳梢高兴：“好啊，去不念林！”
。
真正的不念林，是寻常人想象不到的所在。成片的花树，白色的花朵，金色的落蕊，诸般风景，与魔宫不念林一模一样。
不同于魔宫的虚幻，这里的一切都是实物，走在林中，四周满是鲜香气息，可以感受到花枝碰撞的震动，可以听见闲花落地的“沙沙”声，花榻在风中“咯吱咯吱”晃动。
浅浅的灵气游走在林中，一丝丝的，肉眼可见，分明是仙气。
蓝袍仙子走进林便被震住。
柳梢与诃那早已料到她的反应，相顾而笑。
卓秋弦好半晌才回过神：“这里是……”
诃那点头，柳梢抢道：“没错，就是仙界。”
正如冥界有鬼门，除了人间，其余五界都有自生的天然护界屏障，所以修道之人历来有“破界飞升”之说，魔界虚天更特殊，唯有力量强大的魔尊才能开辟魔宫，其余各界的通道则多是上古创界者遗留，或是众多高手合力开辟，由强者掌控，把守严密。
而这个不念林，就属于仙界的一个角落，是人间与仙界的另一条秘密通道。被追杀的日子里，柳梢两人就躲在这个地方疗伤休整。
谁也不会想到，他们竟藏身在仙界。
“不可思议，不可思议。”卓秋弦扫视四周，握紧折扇，喃喃地道。
破界，需要何等强悍的实力！昔日重华尊者以大罗金仙修为只身闯入虚天魔界，之后也大伤元气，如今不知是谁，竟秘密开辟了这条仙界通道，造出了这座不念林，简直匪夷所思。
卓秋弦猛地转身：“难道是曾祖母……”
诃那颔首道：“正是她老人家，据说她是利用天时星变之力，配合地脉爆破的力量，再有诸多条件巧合，方才开辟出这座不念林。”
卓秋弦低头沉默许久，叹道：“她老人家素有聪颖之名，星变之力，地脉爆发……唉，也只有她才能想出这种办法，难怪曾祖父遍寻六界也找不到她。”
见素真君与东来尊者本是仙界佳侣，她为何会独自离开，又为何会开辟这座不念林？
不念林，不念。
无论有多少爱与恨，至今都已毫无意义，天罚之下，东来尊者为了守护六界碑，与众多仙尊一同牺牲，时已千年。
风起，花飞漫天，卓秋弦伸手拈过一片，神情有点恍惚。
是为长辈旧事感慨，还是想起了另一个人？
柳梢怕她再生心魔，连忙拉了拉诃那示意，诃那便开口道：“虽说她老人家意欲避世，但我想，她开辟这条通道，目的也不简单。”
卓秋弦皱眉：“你的意思……”
“千年，”诃那轻声，“那场天罚之前，我见过她老人家一面，她将这个地方交给我照料，后来……我就再没有得到过她的消息，天罚后，这里的结界也消失了。”
沉寂。
结界消失，是仙力回归，她的人是否也已经……
千年前，那场天罚。
或许，丈夫做出了错事，终于令她心死，转身离去，永不肯相见；可也许，她在最后的时刻仍然选择了回归仙界，悄悄地站到他身后，与他一同守护着他应该守护的一切。
而他，始终不知道妻子就与他在一起。
三人怔怔地望着面前美景，落花深处，洁白的花榻上似乎有浅淡的人影，轮廓优美，盘膝闭目，心如止水。
纵然不肯原谅，却又秘密筹划开辟这条通道，是早已决定回归了吗？
不念，亦是念。
飘散的目光渐渐有了焦点，双眸越发清澈坚定。卓秋弦猛地合拢折扇，自怀中取出一封信，拆开，双手捧着走上前，恭恭敬敬地放到花榻上，然后她便转身大步走了，一句话也没说。
两人已经习惯了她的个性，都不觉得意外，柳梢跑到花榻前，只管歪着脑袋盯着那信左瞄右瞄，又钻到榻下仰望。
诃那问：“你做什么？”
柳梢道：“没有。”
诃那道：“我也很好奇他写了什么，当年为何见素真君要离开？”
柳梢立即探头：“那……”
诃那脸一板，直接将她从榻下拖出来：“那是前辈的信，不得无礼。”
“我又没怎样！”柳梢分辩。
“没怎样？”诃那好气又好笑，拉着她重新钻到榻下，指指头顶，瞅着她。
天光照射，信中映出重叠的字影。
柳梢东张西望：“反正我什么都没有看见，我又没打开它。”
诃那失笑，待要说话，突然头顶“嘭”地亮起火光，那封信竟自燃起来。
柳梢被唬了一跳：“是什么！”
诃那开妖目，确定：“是火石粉。”
没有术法波动，不过是暴露在空气中就会自燃的普通石粉。火光盘旋，如此夺目，仿佛要将周围的风景全都掩盖，四个火色大字漂浮在空气中。
“甚念，盼归。”
沉默。
“东来尊者……”诃那长叹。
这种把戏自然不是要吓唬谁，而是给见素真君的，他知道妻子的个性，知道她不会回头，接到信很可能会丢开，于是他只能采用这种办法，强行让她看到。
夫妻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至此成为一个谜。
柳梢惆怅地望着上空，直到那火色大字连同信一起化为飞灰，伴随着落花香，消散于天地之间。
“柳梢儿。”诃那唤她。

第71章 白衣诃那
“柳梢儿。”
“嗳？”
“这个地方就不要告诉别人了。”
柳梢立即点头，眉飞色舞地道：“那当然，我早就想好了，先让寄水族暂时躲在这里，鹰非他们肯定找不到，卓师姐不会说出去的。”
他赞同：“嗯，我会与他们联系，你先回魔宫吧。”
柳梢答应：“那你快点啊。”
“柳梢儿。”
“啊？”
“那个魔誓，如果你……”
“我说过，是我愿意的，”柳梢突然打断他，“你别再说了。”
如果你后悔，那就算了吧。是啊，他不能说出这句话，族人的未来，千万年所受的欺压，这是寄水族唯一的机会，她明白，所以阻止。
他沉默半晌，莞尔：“我是说，其实神血就在你身上吧？”
“那又怎样？”
“我曾经想，也许杀了你，用你的血就可以解除寄水族的诅咒。”
“对啊，要是我也会这么想，”察觉他情绪低落，柳梢故意做鬼脸，“谁叫你没有呢，你现在杀不了我了。”
他没有笑，只是将她轻轻地搂住。
柳梢有点莫名，仰脸望着他：“你怎么啦？”
“没什么，”他突然又放开她，柔声嘱咐，“时候不早了，路上小心，别太冒失。”
“知道了！”柳梢拖长声音答应，跑跳了几步，又回身笑嘻嘻地看他。
落瓣迷蒙了雪白身影，长发沾着无数花瓣，早已混为一色，他负手朝她微微笑着，整个人仿佛都要融进那一片茫茫的白。
柳梢渐渐地收了笑容，跑回他面前，神色有点不安：“诃那？”
“走吧。”他轻轻推她。
柳梢想着不安的理由：“冥海的路现在肯定被百妖陵堵住了，你……要不要我陪你去啊？”
“我回去请罪，”诃那摇头，“你去不合适。”
柳梢立刻放弃这个念头，总归是自己害得他如此，寄水族那些长老肯定视自己为祸水，自己去了，只会增加他们的怒火吧。
“我是寄水族，自有办法入冥海，”他示意她不必担心，迟疑了下又道，“别太相信阿浮。”
阿浮君满肚子坏水，柳梢早就吃过教训，连连点头：“我又没那么笨！”
“有事就多问洛歌的妹妹。”
洛宁聪明，说不定她有办法说服卢笙呢！柳梢被提醒，真的想到重点，登时眼睛亮了：“对呀，我们找机会把她接回魔宫！”
“也好，”他笑着点头，“我要先去冥海了。”
“哦，那我也回去了。”
。
百妖陵针对寄水族，意在逼诃那出面，然后围杀，鹰如那个女人根本已经疯了。好在有不念林，谁能想到寄水族会躲进仙界呢？
柳梢回到魔宫，算着诃那不会那么快，就跑去墨兰殿看石兰，刚到墨兰殿烟墙外，恰好遇见劫行走过。
藏蓝色披风，白纹护肩，越发衬出魁梧身材。从魔尊徵月的位置退下，劫行的处境未免尴尬，如今天护法已经是卢笙，他不能恢复护法头衔，傲气却半点不减，卢笙曾经想让他做魔使，被他拒绝。当然，他的实力和威信摆在那里，魔宫从来没人敢轻视。
见到柳梢，劫行根本不行礼，鬼眉一低当没看见，负手就走。
之前他冒死保卢笙，柳梢反而对他颇有好感，再想起“拿他们当部下”的话，便主动亲切地招呼：“哎，劫行……叔。”
上次被她刺激到，这次又来。劫行听得脚步一僵，到底没好继续装下去，转回身古怪地瞧着她，低哼了声：“圣尊有何吩咐？”
按年纪算，叫“叔”也是他吃亏。柳梢咳嗽了声，背着手学武扬侯的作态，装模作样地道：“这个，我想跟你商量商量诃那的事……”
劫行恍然，“哈哈”一笑：“原来为这事，白衣不能留在魔宫。”
柳梢眉毛跳了跳，压低声音：“卢笙他们是这个意思，不过你要是肯支持我，我也会记得你。”
劫行闻言大笑。
感受到轻视，柳梢忍住不快：“你笑什么！”
“我笑你这小丫头，还是太年轻。”披风一扬，劫行自顾自地离去。
真拿自己当叔了！柳梢气得跺脚，不知怎地，自己明明实力不差，也尽力按诃那教的做了，偏偏就是没人像敬畏卢笙那样敬畏自己，话说劫行当徵月时也不见得好多少，自己好歹跟仙门正面打了一场，就算是假的，也壮了魔宫的声威嘛！他这个徵月做过什么大事，夺个魔婴还失败，敢情就知道欺负自己年轻啊！
不过跟他们比起来，自己真的很年轻。
幼稚的丧气感过去，柳梢很快就将不快抛开，这事不能告诉诃那，还有洛宁嘛，赶明儿找她问问。
于是柳梢也不急着说服卢笙了，直接进入墨兰殿。
未旭不在，石兰独自坐在树桩状的玛瑙矮桌旁，垂着头，长发依旧挡着脸，红衣映着面前兽雕吐出的火光，全无未旭的妖艳，显得格外诡异。几个魔兵守卫都离她远远的，想是吃过她的苦头。
柳梢挥手令守卫退下，也走到桌旁坐下，小心翼翼地问：“你是谁？”
石兰完全没有反应。
柳梢又问：“你知道食心魔吗？”
还是没有回应。
“他修炼魔仙，抓住了你，还抽走你的魂魄，”柳梢尝试唤起她的记忆，“你们都是南华派的人，对不对？”
“尸魔！”石兰猛地抬脸，含糊地吐出两个字。
柳梢差点吓一跳，闻言大喜：“你怎么变成尸魔的？”
石兰喃喃地道：“我……尸魔……尸魔……”
柳梢听得毫无头绪，等了许久，见她还是反复说着这几个字，柳梢便开始不耐烦，催问：“食心魔……”
“是他！是他！”石兰突然抱头尖叫，起身要跑。
柳梢见状连忙催动咒印，咒印发动，石兰平静下来，木然地转身，重新走回桌旁坐下。柳梢完全没问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有点失望，心道这事急不得，还是等诃那回来之后再慢慢想办法，于是她起身离开了墨兰殿。
意念明明是朝着不念林，人却站在了一片蔚蓝之中，头顶虚天冷月，海波上也浮着月影，那是黑色的月。
柳梢有点不耐烦：“你找我？”
他从斗篷里伸出手：“柳梢儿，我们应该谈一谈。”
面前人看上去如此有礼有风度，柳梢暗中握起手指，在他面前盘膝坐下：“嘿，你要跟我谈，可以，不过你拿什么跟我谈？”
“你在生气。”
“我的命运对你来说，是个可以拿走的东西，你根本就不在乎我会有什么样的下场，看着我家失火，看着我被卖进侯府，看着我饿肚子挨鞭子，骗我入魔，然后看着我被追杀，还想让那些对我好的人一个一个都离开。”
“好了柳梢儿，”他微微朝她倾身，似乎是在表示歉意，“那都过去了，你说过……”
“我说过不计较，但你没有这么想。”
“一切都是那个鹰女所言，你有证据吗？”
“又来，我已经被哄够了，”柳梢冷笑，“别拿我当傻瓜，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这次针对诃那的事，不是你就是卢笙他们，你的意思是，我冤枉了你？”
他果然不答。
“别惹我，不然我让你什么希望都没有！”柳梢微嗤，站起来，“还有，别随便干扰我的意识。”
骤然一掌，震碎幻境，无边的海波如碎末般飞散，露出满地突兀的灰石与怪异的黑色植物。
清浊失衡，造就了虚天这片贫瘠的土地。没有阳光，没有绿色，就连这里生长的植物，也大都变异成了嗜血的魔物。
转眼间，那些飞散的泡末再次在月身边汇聚成碎片，拼接延展，组成了完整的幻海。
海波映月光，悄然无声。
他还是没有生气，温和地问：“柳梢儿，你看这像是哪里？”
柳梢当然是早就看出来了，神色微妙：“你喜欢海？”
他没有回答：“无边的海，总是埋藏着很多秘密。”
“就像你自己？”柳梢的脸色和心情都很差，“你知道，我不喜欢海，很不喜欢，而且再也不想来这儿，你要是喜欢，就永远留在这里别出去了，反正你也不怕寂寞。”
她停了停，补一句：“那样的话，我就相信，你可能没有插手。”
于是，他沉默了。
六界的海，历来是美丽、神秘又危险的所在，人间四海，大荒仙海，魔宫幻海，从来没有人知道里面到底埋葬了多少故事。
大地最底层，也有一片深渊般的海，鬼火浮荡，潮汐起，声如鬼泣。
阿浮君步潮而来，腰间银丝带飘荡。
对面是同样惨淡的白衣。
阿浮君开口：“有石兰在她身边，你应该可以放心一些。”
他摇头：“但……”
“你清楚苔老他们的选择，”阿浮君道，“寄水族已经没有时间。”
“我明白。”
阿浮君便转身：“走吧。”
。
百妖陵午王鹰如率兵到达鬼门外，与冥尊谈判，果然如诃那所料，冥尊没有轻易妥协，不过柳梢也可以想象，他必定会转而对寄水族施加压力，增加条件等等，这让她十分担忧。
魔宫一切正常，石兰魂魄缺损，对“食心魔”三个字尤其敏感，柳梢每次想要尝试唤醒她的记忆，都会刺激她发疯，柳梢也只好暂且按下，心道这石兰既然与重华宫一脉有渊源，洛宁也许能看出端倪，还是等接回洛宁再说。
最令柳梢不安的是，诃那迟迟未回来。
魔兵禀报，冥海那边并无异动，也没有传来关于妖君白衣现身的消息。
没有与百妖陵对上，应该不会有事。柳梢暗暗宽慰自己，心头却越发焦躁，再耐着性子等了几天，还是没有见到诃那的影子，柳梢有点慌了，又找不到可以商量的人，她突然想到诃那的话，连忙跑去墨兰殿找未旭。
未旭正在跟几个魔将说事情，柳梢也不管，冲进去叫：“未旭！”
未旭挥手示意众人退下，几个魔将立即朝柳梢作了个礼，退出烟墙去了。
柳梢急急地问：“诃那是不是跟你说过什么？”
“他将石兰交给我。”
“还有呢？”
未旭奇怪：“没有了啊。”
柳梢怀疑：“你早就认识他？”
“不认识，”未旭立即躬身，“我是魔，岂敢背着圣尊私通外族。”
柳梢依稀感受到那丝戏虐，哼了声：“你也是半个妖，如果你们不认识，他怎么会放心把石兰交给你？”
“如你所言，我只是不完全的妖，妖君的想法，我如何知晓？”未旭歪到榻上。
“那他怎么还不回来？”
“大概他想走喽。”
“嘁，他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走？”柳梢说到这里，猛然发起怒来，“是不是你们赶他走了！”
未旭失笑：“他是白衣，身负天妖的修为，又承蒙圣尊你厚爱，谁能逼他？别忘了他出身寄水族，如今百妖陵出兵冥海，寄水族大难当头，他要回去帮忙很正常。”
柳梢立即道：“不可能！”
未旭抬眉：“你如何肯定？”
柳梢道：“我已经有地方安置寄水族了。”
“看来圣尊对那个地方很有信心，”未旭道，“不过，就算寄水族愿意躲，别人会允许他们躲么？”
柳梢愣了下：“你什么意思？”
“寄水族躲在冥海，百妖陵为何到如今才发现？”
是苔老他们！柳梢立即想到其中关键，变色：“我不信！他要是离开，会告诉我的！”
停了停，她又强调性地补一句：“他答应过我。”
。
潮汐退，冥海恢复了宁静。
寄水族天生的控水能力施展，大片海水自海中升起，砌成有形的台阶，一步一步往上延伸，尽头连接着一座晶莹的圆形水台。
台下众人皆是雪发蓝眸，着一色的白衣。
诃那与阿浮君并肩站在中央阶前，仰脸望着那座高高的水台。
沉寂半日。
诃那终于开口，低声道：“阿浮。”
阿浮君道：“不到万不得已，我尽量不动她。”
诃那这才点头：“多谢你。”
阿浮君道：“你还放不下。”
“你说的没错，交易也能产生感情，”诃那沉默片刻，“阿浮，我们兄弟走到现在，却让你来收拾残局，我……以后寄水族就交给你了。”
阿浮君道：“无须你吩咐，我会尽力。”
诃那单手扶上他的肩，低声道：“你自小就聪明决断，无迹妖阙能迅速崛起，皆出自你的谋划，或者在你心里，我早已不配妖君白衣之名，好在这个名字还有用，算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吧，你一定能带给妙音族更好的未来。”
阿浮君终于侧过身：“我并没有怪你，大哥。”
一声“大哥”，诃那猛地抬眼。
视线相对，相同的蓝眸，一者依然冷淡，一者却隐隐泛光华。
“好，阿浮，”诃那微笑，“我很高兴。”
阿浮君收回视线：“时辰快到了。”
诃那放开手：“你不必留在这里，去准备吧，当心错过晋升的时机。”
阿浮君淡声道：“这种事情不会存在。”
沉默。
“时候不早了，开始吧。”一名长老开口。
众目睽睽之下，诃那平静地点头，朝老族长倾身：“族长，我已准备好了。”
老族长已看了兄弟两人许久，闻言微微闭目：“诃那，从你诞生到化形，我们都看在眼里，你一直是个好孩子，我与长老们都相信你的品格，相信你得到真水元之后，会带领妙音族走向强盛，让妙音族不再受欺凌，让天下都不敢再轻视我们。”
“可他竟然轻易就信了外人的话，为一个魔女牺牲整个妖阙，置族民生死不顾，为他人作嫁衣！若非阿浮及时补救，妙音族早已不在！他若知错就改也罢了，可他还为那个魔女迟迟不归，不是所有的过错都能被原谅！”一名长老既是痛心又是愤怒，“你对得住命丧百妖陵之手的那些孩子吗？你太让我们失望了，诃那！”
面对责骂，诃那低头：“是我辜负诸位的期望，我愿意献出水元。”
“罢了，交出真水元，你……还是个好孩子。”老族长一声叹息，终是忍不住掩面，拭泪。
转眼之间，素淡的白衣变为紫色鲜艳的外袍，雪发化为青丝，藻形大簪尾上，珊瑚宝石光泽，两排紫丝流苏长长地拖垂下来。
华丽的装束，如此耀眼，与周围族民迥然不同。
众长老见状皱眉：“你……”
“我从来没有忘记寄水妙音族的身份，”他看看身上的紫袍，轻声，“我只是厌了这身衣裳，所有族民都已经厌了这种命运。”
众长老不语。
阿浮君道：“你一人褪去白衣，有何意义。”
他猛地抬头：“今日只我一人，但总有一日，每个妙音族的族民都能踏上六界的土地，堂堂正正地行走在天地之间，这个未来，是来自寄水命运的解脱，而非一个妖君白衣！”
沉寂。
那长老摇头叹道：“你太天真了，我们不可能获得神血，你成为妖君白衣，就已经能让我们……”
“我不是白衣，”他语气温和，却掷地有声，“我就是诃那，寄水妙音族诃那。”
天下皆识妖君白衣，谁知寄水诃那？
今日以寄水之身着紫袍，愿来日妙音族不见白衣。
紫色身影拾级而上，朝高高的祭台行去，华美的衣摆长长地拖在身后，足下台阶剔透无色，使他整个人看上去有如置身虚空。
“诃那！诃那！”
冥冥中，是谁在呼唤？唤醒心底最后一丝留恋。
身影停住，回首。
视线所及之处，是漆黑无际的冥海。不见少女的脸，唯见鬼火浮荡，鬼气绕城。
不忍去想，今后的你，是否还会有毫无防备的睡容？
太多担忧，今后的你，将如何应对未来的一切？
不忍，担忧，却没有勇气劝你放弃。
一场交易的事实，成为一种感情的开始，知道没有结果，于是毁弃承诺与约定，生气吧，不值得难过。
白衣能为你离开，诃那却不能为你留下。
对不起。
他微微垂眸，决然转身，步向飘渺虚空，再不曾回头。
。
“诃那！”
“诃那！”
……
焦急的呼唤声，带着一点点的疯狂，飞奔进不念林的少女，急切地扑到花榻跟前。
不属于魔宫幻境的真实景色，不念林里还是遍地落花，许多花瓣都已经凋零，大概仙界刚刚下过一场雨，满地残瓣浸着雨水，与泥土混合在一起，仿佛遗落满地的、枯萎的回忆。
天气并不寒冷，榻上却有大块的冰晶，久久未融化。
冰晶仿佛盛开的莲花，花瓣上留有三个清晰的大字。
我走了。
柳梢呆呆地站着，突然想起临别那日，融入风花中的一袭白衣，美得让她未曾察觉那是一场离别。
“在你完全掌控魔宫之前，我不会走。”
如今却是这简单的三个字，带走了所有承诺。
不告而别吗？也许离开太理所当然，才不曾放在心头？
柳梢猛地伸手，想要抹去那些字迹，最终却没有。她只是轻轻地哼了声，若无其事地道：“走了啊……正好。”正愁该怎么应付卢笙他们呢！
谁稀罕。
柳梢心里说，转身，赌气般地趴到湿漉漉的花榻上。
。
冥海中，妖歌乍起，清亮破空，直冲鬼气虚月。晶莹剔透的水祭台上亮起一片奇异的、天蓝色的光芒，极度的柔和，仿佛要融化冥界万物。
台下万人肃立，鸦雀无声。
阿浮君转身，慢步走出祭台范围。
少女披着水绒披风，立于鬼火之间，犹如初出淤泥的弱莲。
她呆呆地看着他走近，艰难地道：“你们……”
脚步略停，他随手抹去她眼角那滴泪，平静地道：“这是他的选择，我还有事，你回去吧。”说完就从她身旁走过。
“对不起。”低低的哽咽声。
小手下意识地伸了伸，似乎想要拉住他。
瞬间的迟疑，终是错过。
。
仙界的傍晚，风吹，夹着淡淡的暖意，吹干了花榻，吹干了面颊。
花瓣又飘飘悠悠地落下，如同梦境的美丽。
梦醒，再没有见到温柔的脸，面前的冰晶却已经开始消融，三个字逐渐变得模糊……
终于，冰完全化为水，字也消失了。
柳梢静静地在榻上趴了一天，一动不动地望着那摊水迹，到半夜，忽然有两行泪流下来。

第72章 罪业天怒
天地茫茫妖氛起，直卷入妖界。人间四方灵木伏首，妖兽仰天长啸，散妖循气归界，异变惊朝野，仙门武道奔走相告。
妖界之内，惨淡碧云铺天盖地，妖风肆虐，群妖皆无故颤抖，无数木灵竞相奔走，地精欢叫嘻戏，一道道魅影在空中飞窜，桀桀怪笑，庆贺着又一位天妖的降世。
新的强者诞生，却无人知其底细，百妖陵极度紧张，妖君鹰非急召午王撤兵回朝。
魔界虚天倒没受多大影响，柳梢得到禀报，对着信镜怔怔地看着了许久，冲出魔宫，直奔地底冥海。
地海边，妖兵阻拦：“无午王手令，不得通行。”
“让开！”柳梢厉喝，急速闯过，将几个妖兵震飞。
前方得信，鹰如亲自率兵围过来。
长眉高挑，白发银袍，半边雪臂露在外，鹰如执一柄精巧的银色大弓，背上负黑色箭筒，后方妖阵森严，上空督阵妖将有十数名，足见百妖陵围杀白衣的决心。
柳梢停下来，语气不善：“鹰非下了撤兵令，你敢不接？”
鹰如不再伪装亲切，出阵应答：“寄水族未灭，白衣未死，百妖陵大敌不除，如何撤兵？”
柳梢大骂：“忘恩负义！亏得诃那还念着你们的交情，他那天就不该放你走！”
“我就是要毁了他，毁了寄水族，哼，还有那个阿浮君！”
“你疯了！”
“那又如何？”鹰如挑衅，“此路遍布妖阵，魔尊敢探阵否？”
这是用来针对诃那的大阵，一个人修为再高，面对成倍的阵力也难全身而退。柳梢不会再受这种激将法影响，她怒视鹰如半晌，忽然气定神闲了：“你别虚张声势，又有天妖现世，百妖陵多一个大敌，自顾不暇，冥尊是不会妥协了，这场谈判已经没必要进行下去，你们不可能剿灭寄水族，你也没借口继续驻留冥海，我就不信鹰非真会让你胡来。”
手指收紧，鹰如眼波亦转，轻轻敲着弓背：“你急着赶过来，莫非白衣已经回到寄水族了？这个理由足够支持本王继续驻留。”
“随你喽，”柳梢拍拍手，曼声道，“本座还真不怕这小小妖阵，就怕自己下手没轻重，伤了魔妖两界和气，午王你回去不好交代啊。”
鹰如道：“别忘了……”
“别忘了百妖陵可以跟仙门合作？”柳梢“哈”地笑了声，扬手挥开黑色披风，露出里面的鲜绿衣袍，眉间柳叶纹瞬间转赤，她举步迈向妖阵，足下滚滚气浪先行，杀意逼人，“仙门向来不管外界事，指望他们帮忙，别做梦了！百妖陵还没站稳，又添对手，本座劝你别白白消耗战力了，本座背后是整个魔宫，不是仙门，不介意插手，现在是我在威胁你。”
压力太强，妖阵缓慢后退，唯有鹰如还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她逼进。
“你会让我过去的，”柳梢双掌横推，两排水族妖兵被震出海面又吐血跌落，她仍没事般地朝前走，语气越发得意，“我猜你其实已经要撤兵了吧？”
众妖都看鹰如：“王？”
“放她过去。”鹰如抬起一只手，下令。
妖阵撤，柳梢嚣张地大笑，自她身边掠过。
一名颇有地位的妖将自空中降下，皱眉朝鹰如道：“大事当前，与魔宫交恶对我们没好处，何必……”
鹰如深深地吸了口气，冷静地点头：“传令撤兵。”
。
冥海深处，法力受鬼门影响，逐渐被削弱，往前是鬼族的势力范围。偶尔有小鬼巡查，柳梢报上身份，小鬼们没敢阻拦，身为六界力量最弱的种族，冥尊是不愿轻易得罪哪一方的。加上魔族残暴嗜血的名声在外，魔性上来哪有什么顾忌，比其他种族更危险一层，带路的几个小鬼对柳梢甚是畏惧，应答十分恭敬有礼。
鬼门的影响越来越严重，柳梢谨慎地没有继续前行：“前面……”
“不劳魔尊费心，小的们自去传话，”小鬼们很会察言观色，主动地讨好，一个小鬼突然招手高叫，“巧了！哎，你们两个快过来！说你们呢，寄水妖！”
不远处两个寄水妖经过，都穿着白衣，腰系同样的银丝带，与阿浮君装束极为相似，听到鬼差呼唤，他们只好低头走过来，谦恭地作礼。
小鬼骂：“慢吞吞的，还要你鬼爷爷请你们不成！魔尊大人驾到，你们敢……”说到这里突然察觉杀气，对上柳梢盛怒的眼神，他吓得住嘴，眼珠子一转，迅速换了副笑脸：“我说，魔尊大人是贵客，找上你们是你们的荣幸，千万别怠慢啊。”
寄水族还需要冥尊庇护，此时闹开未免让诃那为难。柳梢到底是忍住了怒气，丢给他们几株寻常灵草，小鬼们欢喜地告辞离去。
两个寄水妖看着她，年长的那个躬身作礼，声音含着寄水族所有的独特魅力：“不知魔尊寻上蔽族，是为何事？”
柳梢沉默半晌，道：“诃那呢？我要见他。”
妖君白衣一出，“诃那”此名久已不用，两个寄水妖对视了眼，没有动。
柳梢当他们没听懂，忙道：“就是白衣，我要见妖君白衣。”
两个寄水妖迟疑了下，年长的那个道：“我们这便去通报，有劳尊驾在此等候。”
“多谢你们。”柳梢朝他们弯了弯腰。
两寄水妖哪敢受礼，慌忙退开，遁水而去。
柳梢望着被激起的水花，没有忽略他们眼中隐藏的那丝冷淡与憎恶，对于害了妖君白衣、害全族落到如此境地的魔尊，他们怎么会有好感？
在强者之路上挣扎的种族，因妖君白衣而荣耀，也因妖君白衣而招致厄运，落到受鬼族欺凌的境地。骄傲不在，尊严不在，余下的，只有偷生的卑微。
原来，这就是寄水族以前的生活吗？
柳梢低头。
半晌，水声起，年长的那个寄水妖独自回来，仍是恭敬地作礼道：“白衣王要闭关修炼，不见外客，请尊驾回去吧。”
不见吗？柳梢怔怔地望着前方。
他是寄水族的希望，这个希望却被她毁去。亲眼看到族人的处境，他还是会难过，会后悔，更会怨怪她吧？
不，他能放过害他性命的鹰如，又怎么会怪她？他只是不能原谅他自己，所以选择回避。
嗯，没有理由生他的气。
“尊驾若无事……”那寄水妖试探。
柳梢将眼中湿意逼回，“哦”了声：“没空就算了，还要有劳你跑一趟，我想见洛宁。”
这次寄水妖回去没多久，洛宁就出来了，陪同护送她的还有两名寄水妖，见到柳梢，他们自行停在远处。
洛宁还是穿着阿浮君的水绒披风，魂伤痊愈，气色比之前好得多，眉宇间更多了几分冷静，还有一丝浅淡的忧伤，当初那个快乐鲜活的精灵，早已变成一抹遥远的影子。
这就是离开仙界的变化吗？小公主始终会长大。柳梢看得有点恍惚。
“师姐。”洛宁快步走上前，厚重的披风下摆荡起海水。
柳梢将她拖到旁边：“诃那他还好吧？”
洛宁垂眸：“嗯，这段时间他都不能出来见你。”
柳梢松了口气，怅然。
他们还是责怪他了吧？不过没有关系，总有一天他们会知道，他的付出是值得的，自己会给他们最大的回报。
收拾心情，柳梢拉起洛宁：“现在百妖陵撤兵了，你不用留在这儿了，跟我回魔宫吧。”
洛宁忙道：“师姐，我暂且还不打算走。”
柳梢疑惑：“为什么？”
“没，”洛宁含糊地道，“听说如今师姐有尸魔石兰相助，暂且也用不着我，我在这里也很安全。”
“你留在这里，我不放心，”柳梢沉默了下，“这些小鬼很是可恶，要是欺负你……”
洛宁道：“不会了，我是仙门弟子，他们很客气的。”
柳梢瞧了她半晌，道：“你不想走？”
洛宁有点心虚：“我就是想过些日子再走。”
“洛宁！”
“啊？”
“阿浮君心眼很坏的。”
洛宁微微脸红，又忙摇头：“他不是。”
失去庇护的公主，遇上了妖王。
原来，有人与哥哥一样的优秀，一样的承担着沉重的责任，却又那么不同。洛歌是高高在上的“名门少爷”，天生集万千光芒于一身，出色得让人不得不记住他；阿浮君没有这种锋芒，他只是小小寄水族妖王，族民千万年来饱受欺凌，他唯有隐忍，为谋求种族生存之地而费尽心力，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近于冷酷，这种男人的隐忍的魅力，单纯的少女又怎能不被吸引呢？
柳梢清楚这种迷恋的后果，担忧，而且她有种直觉，阿浮君也会跟那个人一样，于是她急了：“你傻了吗！阿浮君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他根本就不可能对你好，你要喜欢也得换个人啊！”
“师姐你说什么呢！”洛宁涨红脸，慌得捂住她的嘴，“我没有！”
柳梢鼻子里哼了声，拉开她的手：“那你怎么不走？食心魔又不在这里！”
洛宁躲避她的视线：“我只是……想帮寄水族。”
柳梢见她这模样早明白了大半，撇嘴：“你哄谁呢！有诃那和阿浮君在，你能帮什么，再说阿浮君比你聪明多了，你是没见过他的手段，哼，不止诡计多端，还心狠手辣，你别上当了！”
洛宁小声反驳：“我说了不是那样……”
因为洛歌的缘故，柳梢真心害怕她出事，拖起她就要走：“我不管，现在我是你师姐，你就要听我的！”
“师姐！”洛宁挣扎，央求。
柳梢理直气壮地道：“你凭什么留，啊？你又不是寄水族，什么都不会，留下来反而拖累他们！”
洛宁竟也任性起来：“我不会的，我不笨。”
“你你……你傻啊！别指望我再管你！”柳梢甩开她的手，气得跺脚，“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呢！”骂完自己也脸红，背转身去生闷气。
半晌，洛宁轻轻拉她的袖子：“师姐。”
柳梢哼了声，不理她。
“我从醒来起，就一直生活在仙界，”背后传来洛宁的声音，夹杂着冥海低低的潮声，越发飘渺，“我从来不知道外面的世界，那时候有我哥哥在，没人敢轻视我，所有人都护着我，哄着我，就算他们知道我是个废物。”
“谁说了！”柳梢立即拉着她嚷，“谁敢说你是废物，我打他！你比我聪明多了，别乱想！”
洛宁抿嘴一笑：“没有，我本来就没用啊，其实我也不甘，谁不想跟你们一样斩除妖魔守护六界，不用靠哥哥的保护，做个堂堂正正的仙门弟子呢？可是我不能出仙门，甚至不能尝试修炼，害怕魂体再受伤，哥哥他很忙，还要为我寻药续命，我不能给他添麻烦。”
柳梢沉默。
洛宁道：“后来我遇到了苏师兄，他很善良，修行又刻苦，对我也好，给我讲很多外面的事，还说将来会带我出仙门，走遍六界。”
公主遇到了王子，他们都生活在童话世界里，如此般配，自然而然就在一起了。
“可是哥哥不在了，他不在了，”洛宁低声道，“苏师兄想要为我寻药续命驻颜，他修为不足，这只会给他带去危险，更会耽误他修行，况且……他总不能不顾苏伯伯啊。”
武扬侯的确是那种人。柳梢无言以对。
洛宁道：“我如今好不容易出了仙界，对仙门也不再重要，我的命运应该由我自己做主了，我再也不想成为别人的负累，不想留在仙界碌碌一生，我要完成哥哥没完成的事，帮你除去食心魔，帮寄水族度过难关，人生短暂，我为何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走自己想走的路？”
终于想要掌握自己的命运吗？这样的固执，一如当初的自己。柳梢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反驳，迟疑着道：“那……苏信呢？”
洛宁沉默，整个人有点发怔。
犹记当年初见，那个犹如东海珍珠般的少年公子，温暖羞涩，令她忍不住想要捉弄。
如今的他，已成为温厚稳重、光明磊落的仙门弟子，面对来自父亲的压力，他也从不曾想要放开她的手，当真无一丝感动？
王子依然是王子，公主已不再是公主。
不堪忆当年。
许久，她低头：“他会忘记的。”
在柳梢心里，洛宁应该跟着同样简单的苏信快快乐乐过一生，如今见她这么固执，柳梢只好嘀咕：“总之阿浮君不是好人，妖族体质特殊，你们也不可能在一起，别怪我没提醒你，你可不要喜欢他。”
见两个寄水妖朝这边看，洛宁急得拉她：“说了跟他没关系！”
“你爱留就留，我又管不着！”柳梢嘟哝着警告她，“你最好跟着诃那，离阿浮君远点，不然别后悔！”
洛宁忙抱住她的手臂，讨好地笑：“我记住了，师姐你别生气。”
柳梢“哼”了声，板着脸甩开她：“我回去了！
。
水墙筑成的高台之上，雪白身影负手独立。
妖形收，冷峻容颜比起之前并无变化，连腰间的银丝带也没有换掉，他迎风站在那里，看冥海上浪潮一波推一波，白衣微微起伏。
眨眼间，又一道白影出现在台上：“回禀……白衣王，魔尊已经走了。”
他只是“嗯”了声，没有多问什么。
那寄水妖见状忙笑道：“倒有个好消息，百妖陵似乎是要撤兵了。”
“迟早的事。”他淡声。晋升之际引气归界，且保留“白衣”之名，百妖陵应该不会起疑，鹰如定然要撤兵回去。
报信的寄水妖见无事，自行告退，水遁离开。
洛宁正好踏着水阶走上来。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动。
洛宁看着他的背影半晌，然后走过去。
他不问她为什么没走；她也不解释为何留下。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并肩而立，共看今夕潮起潮落。
浪涛起落，点点鬼火上下跃动，煞是清冷。
与潮汐相反，俊脸上神色不喜不怒，毫无波澜。
晋升的机会，是来自兄长的牺牲，心中当真如此平静？洛宁迟疑了下，想要安慰，手伸到半空又想到什么，立即缩回。
冷不防一只手伸来，将她的手牢牢握住。
洛宁慌忙挣扎，奈何那手扣得太紧太牢，根本不容得她挣脱，掌心冷冰冰的，没有温度，就像他这个人。
“阿浮君？”她皱起秀眉。
“这片海，美么？”声音也清冷，又有寄水族的优美。
注意力被带开，她愣了下，微微抿嘴，大概是照顾到他的心情，巧妙地回避了这个问题：“世间风景无所谓美与不美，只在人的眼睛。”
“在我眼里，它自然谈不上美，”他似乎是笑了下，手有意地捏了捏，让她脸上泛起红晕，“在寄水族眼里，六界任何一片土地都比它美。”
意识到话题沉重，她善解人意地道：“天地万物皆不全，有所得必有所失，寄水族控水能力已是外族不能及。”
他不客气地问：“是你的心里话？”
她不语了。
寄水而生，称为能力，不如说是限制，否则寄水族又怎会落到如此境地？
沉默让来自手上的触感更加清晰，就在她想要再挣扎的时候，他突然又开口了：“水之力，至刚至柔，刚柔并济。昔日水神族修得神水元，凭借控水之力，成为神界排名前五的大族，后来神界天罚，六界碑难保，神皇与诸神欲合力将其移到仙界，水神族在其中担当重任。”
第一次听他说这么多话，她立即安静下来。
“听闻神界劫变，妙音族便谋划了一件大事。”
“他们……”
“他们是妖界强者，修为已臻顶峰，却迟迟未能晋神，一次族中意外，路过的一位水神顺手相助，他们发现，神族水元竟与妙音之能意外的契合，在他们看来，既然神族迟早灭于天罚，水元不取，乃是辜负天意。为谋求晋升机会，在诸神迁移六界碑时，妙音族动手了，他们潜入神界，弑水神族，夺神水元。”
听到这里，洛宁不由轻轻地“啊”了声。
“神水元引发了分配问题，事态开始失控，部分族民竟不顾族长命令，将人间水神后裔也屠杀殆尽，”他停了停，“无论老幼，一个不留。”
淡淡的语气，讲述着一个古老的、血腥残酷的故事。
六界的守护者万万没有想到，会遭遇如此卑劣的偷袭。
“水神族族长仍惦记着迁移六界碑的任务，拖命逃至神山之巅，助众神完成最后的移碑之举，临死前，他向六界碑发下诅咒，妙音族从此寄水而生，水元在一日，妙音族永不晋升。”
“那一日，水神笑声六界尽闻，天地变色，江海枯竭。”
天地动容，是对守护者的垂怜，和对偷袭者的愤怒。
“妙音族得到了神水元，却不料，神水元非但未能助他们晋升，反而留下了一道禁锢的枷锁，水元牢牢缚在命绳上，与妖元共存共亡，他们道途中断，修为越来越弱，直到无力自保。千万年来，外族为了获取水元，肆意捕杀妙音族，水元变异，离体只能短暂存在，他们不断捕杀，妙音族唯有四处躲藏，不敢露面。”
六界不惩罪者，上天却有公道。
强大的种族为了私利，向六界的守护者下手，他们最终也获得了同样的下场，付出了最大的代价，世间从此多了寄水族。
洛宁默然很久，艰难地问：“他们后悔吗？”
阿浮君道：“当然，他们陷入相同的处境，对过往罪行痛悔不已，日夜乞求宽恕，终于有一日，六界碑上怨念消失，同时降下一道预言，神将用鲜血，除妙音族罪业。”
怨念消失，仁慈的守护者终究选择了宽恕，给罪者留下了希望。
然而神界早已覆灭，神族不在，唯一存在的魔神也难得现身，纵然他肯赦免，身为最强大的种族，不能自伤，外族更不能伤他，如何取血？
“这个预言等同虚设，”阿浮君平静地道，“妙音族数万年赎罪，消除了水神怨念，却难消天怒。族民几乎绝望，他们一心想要再踏上这片美丽的土地，想要摆脱受欺凌的地位，想要赢得未来，于是有了妖君白衣。”
“白衣是唯一摆脱水元控制的寄水族。”
“摆脱？”阿浮君似乎又笑了下，“当年兄长外出归来，称遇到一位智者，那位智者得知寄水族特性，一时好奇提起，寄水族水元神力不存，但强大的控水能力还在，倘若将众多族民的水元凝结成最纯净的真水元，放到一个族民身上，也许他就能拥有化水生水之力。”
“那位智者是见素真君？”洛宁立刻明白过来，“白衣是有真水元，能凭空化水，所以他看上去是离开了水，其实并没有。”
“水神诅咒，岂有那么容易破除。”
真水元能将空气凝成水，那是何其强大的能力？洛宁手一颤，猛地侧脸看着他，脸色慢慢地白了。
阿浮君淡淡地道：“你猜的不错，寄水族九万族民自愿现身，提炼出最纯净的水元，终于成功炼化了真水元。”
曾经称霸妖界的强族，从高处跌落，艰难度日，生存无路，任人欺凌，他们不甘心，一直在寻找解脱的办法。终于，黑暗中出现了一点亮光，为了族民的未来，他们就像是飞蛾扑火般，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九万族民，九万条性命的牺牲，成就一个妖君白衣，成就寄水族的希望。
那位极其聪明的女真君也万万没想到，自己一句话会造就一界强者。
最纯净的真水元，拥有聚集水气之力，能随时随地凝气为冰雪，那是从九万族民身上提炼而来。
白衣诃那，背负了多少，就要承担多少。
不知不觉潮声渐弱，波浪拍打冥城，回声空荡荡的。
洛宁低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
祖先的罪恶，族民的牺牲。接过了白衣之名，是不是意味着他也要承担同样的责任？
洛宁轻轻吸了口气，声音明朗起来：“不，怨念消失，说明妙音族已经被原谅，神是守护六界的，是最仁慈无私的种族，那个预言不会有假，寄水族一定有希望。”
那手突然用力，她整个人被拉入他的怀里，未及反应，他就朝她低下头来。
眸子里闪烁的，是危险的光，手迅速滑入她的披风之下，透着毫不掩饰的强迫之意，不在乎手段。
“你……”她骇然挣扎。
他根本不理会，将她牢牢锁在臂间，手依旧在游移，朝着不该触碰的部位而去。
“阿浮君！”她仰脸直视他的眼，大眼睛里怒意暗涌。
对视半晌，他很镇定地收手了：“方才失礼，抱歉。”
失礼？她紧紧咬住唇，仙门向来讲究宽恕，面对这种毫无诚意的道歉，她想要斥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道歉了啊。他全无愧色，分明是在传达这样的意思。
妖王不是仙门弟子，也许离开才是对的。她有点慌张地想，转身就走。
手再次被扣住。
“你！”不出意外地，她又被带回他怀里。
没有道歉，他依旧将她紧紧搂住，却没有更放肆的动作了。

第73章 海中秘密
从冥海出来，柳梢还是嘟着嘴，摸着手腕上的赤弦琴嘀咕。要是阿浮君还不算坏，这世上还有谁是坏人啊！洛宁明明就是被他骗了，况且他们根本不可能嘛，得想个办法把她从寄水族弄走。
因为洛歌的缘故，不知不觉中，柳梢已有多了个亲人的意识，简直快要愁死。她收敛魔气，走进路旁一家小店，找了张木桌坐下。
这里离城还有段距离，茶水饭菜都很粗陋，柳梢也不吃，只是拿筷子胡乱拨弄。
平凡的烟火气息，触动心弦，大约每个入魔的人都会有这样的怀念。
几个仙门弟子御剑而至，身上皆穿着南华派道袍，风尘仆仆，他们大概是赶路累了，也进店在邻桌坐下，点了壶清茶。
柳梢微微低了头，受术法影响，这些弟子眼里看到的自然不是她的真面容。
“总听谢师兄说仞城的茶不错，果然好香。”
“谢师兄又去了仙海？”
那弟子答道：“是啊，都去了好几次，听说是采药。”
“仙海太深，又甚是危险，他为何非要去那边采？”一名弟子忧虑。
“谢师兄做事向来有把握，担心什么。”
……
那些弟子便开始聊南华派的事，例如洛宁久不闻音信，别是被柳梢害了，又例如羽星湖决定留在紫竹峰主持重华宫一脉事务，打算收几个弟子，重华宫代表着仙门剑术巅峰，人间各国闻讯皆兴奋，不论王公贵族还是平民百姓都纷纷在打主意，准备在南华派来年大选时将孩子送来……很快，他们的话题转到最新大事上，天妖再出，百妖陵如何紧张，妖界内乱其实是好事等等。
因为要赶路，几个弟子没坐多久就结账离开了。柳梢盯着他们的背影，目光微微闪烁，她从头到尾都只留意一件事。
谢令齐去仙海做什么？
目前所有迹象都显示，谢令齐很可能是食心魔，那他去仙海这件事就值得推敲，看样子去了还不止一次，难道仙海有什么东西是食心魔需要的？会不会与洛歌有关？自己明明记得洛歌将所有随身之物都毁掉了，而且洛歌做事周密，不可能留下什么东西供他人利用。
“无边的海，总是埋藏着很多秘密。”这句话莫名地浮上心头。
无意中获得这样的消息，柳梢再没心情为洛宁的事烦恼了，匆匆赶回魔宫，找到卢笙，将这件消息告诉了他。
卢笙这次难得发表意见：“仙门弟子外出采药也是寻常，那个谢令齐，我已留意他多时，无论是行事风格还是修为，都与食心魔有差距。”
洛宁似乎也这么说过。柳梢还是不同意：“食心魔的修为很高，他就可以骗过所有人。”
“无论如何，他的确与食心魔有关，我们也不能让他得偿所愿，”卢笙突然道，“正巧，有件东西要请圣尊过目。”
两个魔兵恭敬地送进一个水精棺，棺中有具魔族尸身。
柳梢紧走几步：“是噬言主？”
这噬言主是徵月魔宫有名的猛将，据说他之前受人言迫害，走投无路而入魔，所以他选择的魔神武典很奇怪，是通过吞食人言来修炼术法，柳梢执掌魔宫没多久，平日里接触不多，只是当初因为好奇他的术法，多留意了下，这才能一眼认出来。
柳梢抬头问：“怎么回事？”
卢笙道：“被人所杀。”
噬言主的修为在魔宫排得上号，能杀他，难道出手的是位仙尊？柳梢仔细看了看尸体，发现异常，不由伸手探他丹田处，吃惊：“他的魔丹……”
卢笙道：“被取走了。”
魔族以浊气修炼，魔丹乃是魔神所赐，是取代丹田炼化浊气的存在，魔魂灭，魔丹便会消失，可噬言主的尸体显示，他是在活着的时候，被人生生剥离了魔丹，必然承受了极大的痛苦。
因为魔性的缘故，魔族作恶被仙门斩杀也很正常，柳梢原本料着卢笙是想让自己去为噬言主报仇，还在为难，不曾想会是这样，对方手段如此残忍，定然不是仙门的人。
部下遇害，柳梢登时也有了几分身为魔尊的自觉，大怒：“谁干的？”
卢笙目光微微闪烁了下，锐气消减几分，没有直接回答：“应该是很早之前就开始了，魔宫陆续有魔兵失踪，我只当他们是被仙门斩杀，直到这次，噬言主修为不弱，又曾将命魂寄存了一缕在我这里，才能在临死前留下信息，对方取魔丹是有目的。”
轻易交出命魂，足见噬言主对他的忠心。柳梢瞟他一眼，也没计较这个：“你的意思，是食心魔？”
“食心魔虽能取清气，却非魔体，修为越高，内脏越难承受魔力侵蚀，神智受损，魔性只会更重，魔丹才是炼化浊气的最佳容器，只是魔族魔丹与食心魔的体质难以融合，他需要不断地更换。”
“可恶！”柳梢一掌将棺盖合上，“这次不能让他得逞，我们要弄清楚他去仙海做什么，这事就你来安排吧。”
对于命令，卢笙似乎并无不满：“我会派人查探。”
“等等，”柳梢抬手制止，寻思道，“食心魔有帮手，让他们去会白白送死，要不我们亲自去看看？”
卢笙看了她片刻，道：“让未旭他们陪你去吧。”
柳梢本来也是这个意思，正要说话，突然又感应到什么，匆匆道：“石兰出事，我先过去看看。”话音未落，人已经消失了。
“禀天护法，墨兰殿……”一名魔兵匆匆进来。
卢笙抬手打断他：“无妨。”
。
远远的还没到墨兰殿，柳梢就听见爆裂声，烟墙已经塌了一角，足见里面战况激烈，两名小头目吐血倒飞出来，柳梢一手一个将他们接住，放下，二话不说就闪入烟墙之内。
墨兰殿简直像是个被凌虐过的战场，草地上草皮被毁得看不出原样，坑坑洼洼，玛瑙树桩的桌子变成碎渣散了满地，兽雕翻倒，犹自吐着火焰，唯有那个墨玉兰花榻还完好。
石兰低着头浑身发抖，喃喃地念叨着什么。
未旭站在墨玉榻上，发丝有点散乱，看上去颇狼狈，他拱手朝烟墙外笑道：“多谢阁下援手。”
月慢步走进烟墙，斗篷下，轻靴上的银色月亮纹十分清晰。
红袍荡去尘土，未旭走下榻，板着脸朝柳梢作了个大礼：“参见圣尊。”
柳梢尴尬，期期艾艾地道：“嗳，地护法……不必多礼。”
“我这墨兰殿都快被翻过来了，请圣尊体恤属下，赶紧将她弄走。”
魔宫地护法不是浪得虚名，若在平时，他自是不惧石兰，可惜眼下他出手有所顾忌，石兰又发疯，就算是柳梢自己，不动用血咒的话，制服她也要费点工夫，否则诃那也不会提议将她当成助力了。
柳梢自知理亏，赔笑：“我想办法，她弄坏了些什么，我赔给你。”
未旭低哼：“好说，圣尊将这片草地还与属下便是。”
魔宫不适合寻常植物生长，大多都是营造的幻境，他能培植出草皮，大概也是与他的半妖血统有关。柳梢左顾右盼：“这个当然，当然……先看石兰，她怎么回事？你惹她了？”
提及此事，未旭就恼火：“谁惹她？她自己莫名地发起疯来。”
自己发疯？柳梢奇怪，走到石兰面前。
石兰规规矩地站着，浑身颤个不停，嘴里喃喃念叨，眼中仍流露出强烈的反抗欲望，显然她并不甘心，她是被术法强行制住的。
柳梢扭头看了月一眼，问未旭：“她没受刺激，好好的怎么会发狂？”
未旭却问月：“阁下怎么看？”
月开口道：“血咒松动。”
柳梢立即明白过来，石兰这次突然发疯，不是因为外界影响，而是来自她本身的意识。因为自己认为有血咒控制便无害，疏忽之际，她残留的意识就开始干扰她的行动，其实之前她被食心魔控制时就曾有过这种情况，否则她也不会屡次搭救自己。
未旭道：“她在说话。”
柳梢连忙也凑过去听，发现还是些零散的词语，根本不成句。
“十五……仙海……尸魔……十五！十五！”
相比上次毫无头绪，柳梢这次反而有点理解了。
仙海就是代表地点，十五应该代表时间，可尸魔明明就是她自己，她到底想表达什么？
“仙海有什么？”柳梢问。
石兰充耳不闻，只是反复念叨几个词，挣扎的意图更加明显。
未旭不怎么关心食心魔的事，对月笑道：“这次幸亏有阁下及时制住石兰，否则我这墨兰殿就保不住了。”
月“嗯”了声。
未旭立即看柳梢：“我记得右圣使之位空缺已久，圣尊意下如何？”
傻子也能明白他的意思，柳梢却仿佛听不懂，瞟着月：“话是这么说，不过依本座看，阁下也不是头一次插手这些事，想来不会图什么嘉赏的。”
气氛登时尴尬起来。
未旭皱眉瞧着她。
柳梢固执地扬脸，摆明不肯松口。
“之前的事，圣尊想来有所误会，”未旭颇为头疼，转而对月笑道，“阁下苦心，圣尊自会明白……”
“不会明白。”柳梢插嘴。
未旭尴尬地咳嗽：“这个……”
月转身走出烟墙。
柳梢得胜似地朝未旭挑眉。
未旭道：“你知不知道，卢笙一直想拉拢他。”
“他还想拉拢我呢！”柳梢不屑。
倘若背后有强大的力量支持，卢笙想要动你也会先考虑下。未旭叹了口气，重新坐回墨兰榻上：“白费口舌，对牛弹琴。”
“你说什么？”柳梢莫名，过去踢他的榻，“本座还站着，你怎么坐了！”
未旭不耐烦：“若不是白衣，我懒的理你。”
提到这个名字，柳梢不说话了。
未旭见状道：“好了好了，他出身寄水族，迟早都要回去，如今天妖再出，百妖陵撤兵，寄水族的处境好多了，重返妖界也不是不可能，将来你们总还能见面。”
柳梢用力点头，不说话。
“哭什么？”未旭用手指在脸上比划，“堂堂魔尊真好意思。”
“我哪有哭！”柳梢慌忙去摸脸颊。
未旭拍着玉榻大笑。
“你你你！”柳梢气得踢他，半晌也坐到榻上，眼睛发亮，“现在鹰如撤兵了，百妖陵的注意力都转向那个新的天妖了，不正是寄水族回妖界的好机会吗？要不要帮他们一把？”
未旭却摇头：“话没错，但寄水族若当真在此时归界，只怕就危险了。鹰如那个女人心思难测，据我对她的了解，她不会轻易罢休，这次撤兵哪有那么简单。”
柳梢想了想，吃惊：“你的意思是，鹰如是故意撤兵，引寄水族动作，只要他们离开冥海，就会落入陷阱？”
未旭道：“也不无可能。”
柳梢越想越心惊，起身：“我去告诉她们。”
未旭不在意：“放心，白衣能当上妖君，不会那么容易上当。”
话是如此，阿浮君那么精明，未旭能想到的事，他没道理疏忽。柳梢犹豫了下，还是觉得要亲自去提醒才放心，起身和未旭作别。
烟墙之外，月果然还没走。
柳梢停住，不客气地盯着他：“我就知道你不会那么老实，诃那走了，你现在如愿了。”
他也没计较，温和地道：“你不是要对付食心魔么？”
“说吧，仙海有什么？”柳梢走到他面前，“你这么用心讨好，事情跟你有关吧？仙海仙海，你暗示了这么多次，我又不傻。”
“柳梢儿，你太无礼，有些事情并不是看上去那样。”
“有话快说！”
“好吧，我们就说正题，”月说道，“仙魔同修，魔体未锻，难以承受浊气侵蚀，取魔丹能暂时缓解丹田的冲突，然而先天灵体与心智受影响，反而令魔性更重，食心魔会需要什么呢？”
柳梢没费力气就猜到答案：“当然是克制魔性，锻不灭肉身。”
“他怎会知道仙海有需要的东西？”
柳梢想了想，失声：“是重华尊者的手记！难怪他会偷走那本手记，原来上面记了这么重要的东西！”
“嗯，很聪明。”
这是个不小的发现，柳梢慢慢地冷静下来，谢令齐陆续去了几次仙海，说明他还没找到，一时倒不急：“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要找寻用以锻体之物，此物也是魔族需要的，虽说用途不同。”
“取代清气的东西？”柳梢恍然，狐疑地问，“那到底是什么？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我只能透露这些。”
故弄玄虚！柳梢低哼：“这么说，我对付食心魔就等于帮你，难怪你会这么热心。”
“我同样是在帮你，你的魔性仍然存在。”
柳梢转转眼睛，道：“我为什么要阻止他？他是仙，只不过走错路，说不定他锻体之后，不必再受魔力侵蚀，心智会恢复，魔性消失，从此以后不再为祸六界，反而是件大好事呢。”
“他的道途，是以无数生灵的性命为代价。”
“死了的那些人也不能复生，我给他一次机会又怎么。”
“魔族却只有这个机会。”
“看，你就是为了自己的目的，”柳梢毫不意外，拖长声音道，“说什么帮我，其实啊，你就是想让我帮你去抢东西，我才没那么傻，你做这么多事，还想指望我呢，嗯嗯？”
“就因为我，你才不愿意？”
“没错。”
“我道歉，我不应该骗你。”
“嗳呀急了，看来时间不多了，十五？”柳梢很是出了口气，“我猜猜，是哪年哪月的十五？”
“说吧，你的条件。”
“求我啊！”柳梢往后退了步，右脚尖点点地，笑嘻嘻地道，“就跪在我面前，说圣尊大人大量，小人就是个骗子，无情无义谎话连篇卑鄙无耻，一切全都是小人的错，求你别计较，帮帮我，我做牛做马地报答你。”
月忍不住笑起来：“柳梢儿，这个……有点难了。”
“我是被你害的，我身上受过的伤不知道多少，让你下个跪说几句话还不肯，啊呸！”柳梢嚣张地啐了口，就要走。
“你要去寄水族？放心，白衣不会轻易上当，”他伸手拦住她，微微倾身，“你也看到了，是寄水族需要他，他才会选择离开你，你总不希望寄水族永远留在冥海，受人欺负吧？”
柳梢望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对你是很好，但不可否认，他当时来救你并没有安好心，他骗你立下了魔誓。”
“可……”
“如今他要带领寄水族走向新的未来，你不该再去打扰他。”
“我不打扰他，”柳梢忍不住道，“我就想见见他，也不行吗？”
“他并不想见你，他后悔了。”
“他是在闭关，不是不想见我！”
“寄水族尚未脱离危机，他会在此时闭关吗，柳梢儿？”
柳梢沉默。
他安慰：“寄水族对他很不满，你去只会令他为难，让人报信就够了。”
“你会这么好心？”柳梢瞅他。
“你可以怀疑我的意图，但也同样不能否认，我对你没那么坏，”他拉起她的手，举到她胸前，“我一直都陪着你。”
柳梢看着面前的手，那苍白漂亮的手指，用非常礼貌、优雅的姿势握着自己的手，紫水精戒指就在眼底下闪着光。
右手也从斗篷里伸出来，他叹道：“我救过你，帮过你，虽然也曾放弃，但他们背叛的时候，我真的没有提醒过你吗？是你太倔强，不肯听我的劝告。柳梢儿，如你所言，你喜欢我，我也没有忘记过，我的公主。”
我的公主。那个仆人如是说。
斗篷帽挡住了眼睛，柳梢知道他在看自己，于是她也扬起睫毛：“我根本就不是公主。”
“至少曾经是。”他回答。
“三天？”
他避开这个话题，依旧很温和地道：“我们可以好好地说话。”
“好吧，要我帮你抢东西也容易，”柳梢将他的手指掰开，“只要你喜欢我，我什么都帮你做，你看，我一点都不贪心。”
只要你爱我，我就为你做一切。
他惯常地弯了嘴角：“我一直都很喜欢……”
“不是这种，是那种喜欢，”柳梢不等说完就贴过去，盯着那薄唇，慢慢地踮起脚，“比如，可以亲一亲的那种，可以一起睡的那种……”
他立刻咳嗽了声，按住她的脸：“你还小，这样顽劣可不好。”
“哪里小了？”柳梢厚脸皮地挺胸，还故意将前襟拉开了点。
下巴微微抬起，他恶劣地道：“我不习惯跟小孩睡。”
被叫“小孩”，柳梢也不生气了：“我习惯跟大人睡！就这个条件，别的不谈，你自己考虑吧！”
她得意地丢下这句话，扭着腰，朝不念林方向走了。
身后，他果然没有跟来。
目光逐渐变得凝重，柳梢到不念林结界外就停住，回头望了望，突然调转方向冲出魔宫，直奔地底冥海。
——说这么多，他根本不是想谈条件，而是在阻止自己去寄水族。

第74章 谁之救赎
冥海道来去畅通无阻，百妖陵的队伍果然都撤走了，沿途并没有埋伏的迹象，想来鹰如真不安好心的话，最有可能就是等在妖界入口，等寄水族回归妖界，自投罗网。
想到洛宁当时的神情，柳梢莫名地不安，恰好不远处几个小鬼巡逻经过，她念头一转，招手将他们叫了过来。
上次她出手阔绰，这群小鬼哪有不奉承的：“原来是魔尊大人，魔尊大人有什么事吩咐小的？”
柳梢低声问：“白衣回来了吧，你们见过他没有？”
带头那小鬼立刻眉开眼笑地答道：“见过，见过的！”
柳梢松了口气。
一名小鬼插嘴：“方才还看到他往那边去了呢！”
柳梢愣住。
“说了多少次，白衣大人的行踪不能随便泄露！”带头小鬼呵斥部下，紧接着又堆上满脸笑，朝柳梢道，“小的这就带你老人家去找他！”
闭关修炼果然是借口。柳梢感觉嘴里有点发苦，勉强道：“有劳。”
亲眼看到寄水族的处境，他真的后悔了？可是只要他们再忍一段时间，等自己杀了食心魔，就能帮寄水族了，为什么连他也不相信自己呢？不，他不会这样，肯定是那些长老责怪他，大不了自己当着他们立魔誓，难道自己还会拿命去骗他们不成！
远远的，两道人影踏波行走，女的披着水绒披风，男人白衣白发，浑身散发着熟悉的感觉。
“魔尊，那就是白衣大人。”小鬼颇有邀功的意思。
柳梢没有动，只是瞧着两人的手发愣。
“魔尊大人？”小鬼唤她。
柳梢突然道：“你说，他是白衣？”
“当然，”小鬼奇怪，“难道魔尊大人不认识他？”
柳梢慢慢地握起了手指。
小鬼醒悟过来，忙高声叫道：“启禀白衣大人，魔尊前来拜会！”
“师姐？”想不到她这么快又回来，洛宁慌忙缩回手。
身旁人看她一眼，转身。
同样的身材，同样的雪白长发，同样的雪白衣袍，连发间的淡蓝色饰物也一模一样，甚至包括眉宇间那丝刻意模仿的温柔。
可柳梢知道，他不是诃那。
白衣犹在，不见心中人。
对面的人早已料中她的反应，遥遥看着她，不动，不语。
“这……怎么……”小鬼疑惑地瞧两人，发现形势不对连忙住口。兄弟两个容貌本有八分相似，他这样装扮，完全就是另一个白衣诃那，也难怪外人会认错。
静。
没有人询问，也没有人解释，连同冥海那细微的风波声仿佛也消失了。
蓝眸如寒水，黑眸却渐渐转赤。
骤然，杀气膨胀，人影如破风的箭一般冲向对面！
滚滚气流夹着魔雷光影，划破海面，拉出一道雪白伤痕，溅起一大片海水。
遭遇致命攻击，阿浮君依旧面不改色地站在原地，根本没有半点防御的意思。
洛宁也没有阻止。
果不其然，纤掌在阿浮君胸前硬生生地停住了。
“你身上为什么有诃那的气息，你怎么会晋升的！”她抓住他狠命地摇晃，“为什么白衣会是你！你为什么要冒充他？诃那呢？他在哪里？”
……
阿浮君对她的怒火视若无睹，他随手弹去肩头的水珠，淡声道：“既已猜到，何必多问。”
既已猜到，何必多问。
打破不能晋升的诅咒，离开水的寄水族，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是谁的牺牲，成就了另一个寄水天妖？
柳梢整个人都在发抖。
“师姐，你听我解释……”洛宁扶住她的手，想要拉开她。
柳梢不肯放，她固执地抓着阿浮君的手臂，仿佛抓住了最后一丝希望。
“他们肯定认错了，我是找妖君白衣，白衣诃那，他人呢？”
“我就是白衣。”
“你不是！”俏脸有点狰狞，她再次挥掌，“你不是白衣！”
阿浮君仍是神态从容，眼睛都不眨一下。
没错，他身上有兄长相同的血脉，真水元中多了一缕提纯的水元，他是白衣的延续，她又怎么会下手？
手高高地举在半空，颤得厉害。
突然，柳梢像是浑身脱力般，放开他，后退几步跌坐在海面，捂住脸。
有液体从指缝间沁出。
这一刻，哪管什么魔尊威严，哪管什么魔宫颜面，她就是柳梢，想哭就哭的柳梢，于是她就这么当着寄水妖王的面哭起来。
“你们就不肯等一等，你们为什么不肯信我！”
“师姐，没那么简单，”洛宁红着眼圈蹲在她面前，轻声道，“寄水族不能等，形势也容不得他们等，寄水族需要一个新的白衣，其实……他一直都有惦记你的。”
“我才不稀罕！”柳梢狠狠地抹了把眼泪，翻身爬起来，“他根本就没想过我！随便他为寄水族做什么，关我什么事！”
不管洛宁的呼声，她化风而走
。
毫无预兆地，魔宫内，不念林幻境轰然破碎，化为无数洁白的光点，消失在浊雾之中。
虚构的美景终究会消失，光秃秃的土石，是最后留下的真实。
面对不念林的变化，巡逻的魔兵们惊愕莫名，下意识地查看虚天魔宫结界，发现又没有其他动静了，估计就是新魔尊在耍脾气，于是他们继续谈笑着走开。
月站在幻海中，斗篷下，蓝波在银纹靴边跳跃。
“主人，你会答应她的条件？”
“你认为？”
“我认为，比起你的历史，最近你的道德标准越来越高了，”半空传来蓝叱的声音，“为了魔族的未来，牺牲一下是可以的，你可以把她当成那些魔妓，或者……”
“我要再说一遍，蓝叱，她只是个小孩。”
“小孩才能带来罪恶的刺激啊。”
他正要开口，却被突如其来的动静打断，他不由得跟着转过身：“嗯？是不念林。”
伴随着强劲的风声，少女如同跳跃的鬼火，又如发怒的野兽，径直闯入幻海。
身在半空，掌心魔雷已出。
就如预料中那般，他只是轻轻挥了下手，在半空划过一道美丽的紫色弧线，威力巨大的魔雷就在他身边爆裂成一片深蓝色的烟花，无声无息。
“柳梢儿，你放任魔性了。”警告。
她瞪着通红的眼，什么也不听，什么也不说，双掌拍向他的胸膛。
没有任何招式，实实在在的一掌，动用了全部的魔力，明白地显示出她杀人的决心。
掌力到他身上，犹如石沉大海。
他微微低头，显然也很意外：“你要杀我？”
“我要杀你！为什么我杀不了你！”她同样意外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随即疯狂大叫，“你到底是谁！是谁！要不是你，我怎么会变成魔，留在这该死的魔界！你自己那么厉害，为什么还要找我！为什么跟着我，为什么非要选中我！”
“好了，”他抓住她的手，温和地安抚，“出了什么事？”
杏眼狠狠地盯着他，泪水折射出强烈的恨意，她哑声道：“我去过寄水族了。”
他愣了下：“你知道了。”
“你一直会骗人，我还差点就相信你了，我是你的公主，”她停了停，惨然大笑，“公主啊！什么公主！什么破公主！”
早知道你的公主有这样可悲的命运，我还会贪念那三天的快乐吗？
柳梢大笑，眼泪滚滚。
他终于解释道：“他迟早都会回归寄水族，有没有我都一样，我阻止你去，是不希望你伤心。”
“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之前你就哄他走，”她不可思议地望着他，“原来你真的把我当成了傻子，要不是你向百妖陵泄露诃那的行踪，他怎么会离开魔宫！他没有回寄水族，又怎么会……怎么会……”
薄唇微微张开，他到底只是叹了口气：“隐瞒真相，我很抱歉。”
“抱歉？”她收了眼泪，极其恶毒地冷笑，“他死了，你以为就可以控制我了？我告诉你，你休想，休想！我要让你什么都得不到！”
他拦住她，尝试安抚：“柳梢儿，我们需要好好地说话，你不是喜欢我吗？”
“发生这么多事，我们还能好好的？”她甩开他的手，“别做梦了，我会喜欢你？我恨你！恨不能杀了你！
。
看着她冲出幻海，月沉默片刻，转身：“不敢出来吗，真正的幕后人。”
“有何不敢。”卢笙现身幻海上，负手而立。
“逼走白衣，是一个错误且多余的决定。”
“这是最有效的办法，如今魔宫也需要这个魔尊，但我们不希望看到有外人能左右她的意见，魔尊应该属于魔宫，不是属于白衣。”
“她知道真相，会要你的命。”
“她不会知道，你也不会让她知道，”卢笙淡淡地道，“她现在还离不开魔宫，仙门，妖界，食心魔，这些都是她的敌人，孤身作战无疑是自寻死路，与魔宫反目对她极为不利，因为只有我们能保全她，也愿意保全她，白衣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就算他知道真相，还是选择为我们掩饰。”
说到这里，他轻哼了声：“白衣啊白衣，枉他一世英名，竟是个如此多情的妖君。”
“那你有没有想到另一种后果，”月突然道，“我并不喜欢背这种黑锅。”
卢笙断然道：“为了魔族，相信你不会介意，我们的目的相同。”
月没有回答。
紫水精闪烁，突然迸出三道紫光！
卢笙眼神一利，身上护体魔印闪现，同时推掌去接。
紫光轻易就摧毁掌力，破开魔印，穿透魔体，在肩部腹部留下三处重创的伤口，三道血箭喷出。绝对强大的力量，根本不容任何人闪避。
卢笙闷哼了声，被余劲带得退出一丈。
“你究竟是谁？”他终于动容。
紫水精的光华越发神秘魅惑。月没有回答：“没有下次，这是你应受的惩罚，也是我的警告。”
。
墨兰殿，被毁坏的地面已经长出了浅浅的草芽，未旭半躺在墨玉榻上，手里端着杯鲜红的血液。
绿色旋风卷入烟墙，化为绿衣少女。
未旭有点意外，见她神色十分不对，便收了懒洋洋的姿态，放下血杯，起身过去问：“怎么了？”
她大步走到他的榻上坐下，回头见他还站着，不由怒道：“你站那么远干什么！”
未旭微微皱眉，走近两步：“圣尊……”
话没说完，她伸手将他拉倒在榻上。
“你想做什么？”他莫名。
“就是想让你伺候我，”她去扯他的衣裳，“伺候我睡觉，没看出来吗，我有点喜欢你。”
未旭差点被呛住。
“你这什么表情！”见他要起身，她索性直接将他按在身下，气道，“怎么，白送的好事，你不想要？”
未旭咳嗽：“圣尊太……直接了。”
“那又怎么？”
“属下还小。”
“小？哪里小了？”柳梢俯视着他，欣赏少年护法故作无辜的表情，笑眯眯地吐出一句无耻的话，“总不会什么地方都小吧？”
桃花眼眯起，变得危险，妖魅。
她对这种变化很满意，配合地拉开衣襟，露出半面丘壑，往他脸上蹭：“我保证，比她们的血好喝……”
预料之中，他翻身将她压住。
她在他身下咯咯地笑，双手捧着那张妖冶的脸，笑得眼睛更加水盈盈的：“对呀对呀！就这样，让本座看看你的床上功夫，伺候好了，我就更喜欢你。”
“圣尊想让属下怎样伺候呢？”他微微抬头挣开她的手，摸着她的脸低笑。
她立即含住他的手指，故意地舔了下，挑衅地抬眉：“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腰带被抽去，绿衣完全敞开，露出赤裸的上半身，两座玉丘饱满得仿佛要溢出。
她还拱腰：“喜不喜欢？”
眼前分明娇憨少女，哪里是什么魔尊？少年护法笑着，手指从少女的腰部往上移动，一寸寸地到达目的地，他猛然握住那座玉丘，低头。
四片唇相接，经过最初的陌生磕碰，很快就契合了。
欲望的气息弥漫，墨兰殿内温度似乎也在变暖，兽雕的火光映照着交叠的少年少女，绽放着沉沦的色彩。
红袍压绿衫，犹如花丛，白生生的肢体在花间蠕动，交缠。
突然，他迅速从她身上起来，翻身下榻，眼神复杂地看着她，犹自轻轻喘息。
“怎么了？”她不解。
“你根本不会。”他抬眉。
“谁说不会！”她抬腿去缠他，挑衅，“是你不会吧！”
他避让：“其实属下的胆子很小。”
“便宜上门都不要，你简直不是男人！”她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大骂，一叠声地唤，“来人！来人！”
两名护卫闻声冲进来，见到这场景都傻住。
未旭立刻挡住她，眼底生起一抹暗色：“你做什么！”
“你伺候不好，换人，”柳梢推开他，对两个护卫道，“过来教教你们地护法，让他知道什么是男人，伺候好了，我就喜欢你们！”
未旭回头冷冷地扫了眼，两名护卫立刻低头。
“你干什么！”柳梢大怒，“我是圣尊，我说了算！”
“到底怎么了？”
“我们是魔，迟早都会毁灭，还不趁着现在快活快活，你管那么多！”
未旭铁青着脸看了她半晌，转身走了。
“看什么，你们一个个都是傻子吗！”柳梢突然怒了，索性跳起来，当着两名护卫的面脱光衣裳，“难道我不好看？”
两名护卫仍然低着头，不敢看。
柳梢凌空将他们摄到榻上：“不听话，我就杀了你们！”
“圣尊饶命！”两名护卫哆嗦着叫了声，然后再也没有动静。
无形的力量将柳梢整个人拖起，从榻上重重地摔下，滚到地上，一直滚到那黑斗篷下摆处才停下来。
兽雕喷着血红的火光，映照着最鲜活的少女身体，勾勒出完美的曲线，染上三分魔性的魅惑。
纵然尘土染身，不掩玉峰挺拔，中间沟壑深深，下至密林幽处，乃是可餐美景。
她就那么赤裸地躺在地上，躺在他的脚边，不但毫无羞耻之色，表情还很得意。
片刻，他微微倾身：“柳梢儿，你就是个胡闹的坏小孩。”
“我就坏，我就要胡闹，”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谁对我好，你就对付他，现在我要他们所有人都跟我亲近，你有本事把他们全都从魔宫弄走呀！我不能左右自己的命运，但我能毁掉它，偏不让你如愿！我爱怎么做就怎么做，你管的着？你这么有空，天天监视我好了。”
他勾了唇，轻轻地踢她：“你现在的样子，最难看。”
“真的啊……”她故意去蹭他的脚，微微分开双腿，“你真的这么想？”
他后退了步，直起身。
她得意地笑起来。
“你这样，是洛歌教的吗？”他突然开口。
忘记了吗？那个名字。
笑声戛然而止，她僵硬地躺在地上，像是具漂亮的尸体。
极度的愤怒，以致滋生自弃之心，竟没注意到来自手腕处的震动。
清醒过来，终于感受到赤弦琴的颤抖，听到轻轻的鸣声。
“不……”柳梢艰难地回答，仿佛又看到那张俊美的脸，他正向她伸出手，转瞬间，那脸变得鲜血模糊，他用性命护住了她。
那个仙人，看到她变成这样，会后悔吗？
“你不放弃自己，便没有人能放弃你。”
“你认为应该怎么做？”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
眼角又沁出液体。
“滚！你快滚！”柳梢突然尖叫，从地上翻身起来，连滚带爬地扑到榻前，抓起衣裳胡乱往身上套，同时将两个侍卫踢飞，“不许看，都滚出去！”

第75章 将计就计
不再关注墨兰殿内的情形，月步出烟墙之外，唤醒两个昏迷的护卫：“敢在未护法的地方偷懒睡觉，你们真是太不应该了，幸亏遇到我，还不快走？”
两个护卫从地上爬起来，摸着脑袋，都不明白自己如何晕倒的，回想却什么也记不起来，两人只好点头道谢，稀里糊涂地离开。
“卢笙虽然破坏了你的计划，但他做的一切都是为魔宫，不应该受到惩罚，主人，你失去了原本的公平，”蓝叱的声音顿了顿，“相反，你的妻子被人看光了，我认为应该惩罚未旭。”
“她只是个小孩。”月开口。
“好吧，这个小孩的身材很不错，我承认，很多男人都会喜欢的。”
“蓝叱，你的眼睛比你的话更多余。”
“她只是个小孩，主人。”
“小孩也不能看。”
“我发誓没看到什么，请相信一只魔兽的节操，和主人你一样高尚。”
“带着你的节操消失，在我想到如何惩罚你之前。”
四周立刻沉寂下来，半空再无回应。
月独自在外面站了许久，转身走进墨兰殿，发现柳梢已经穿好了衣裳，抱着墨玉榻一动不动，似乎是睡着了。
察觉有人靠近，杏眼动了动，就要睁开。
苍白的手指拂过。
那两排湿润的长睫挣扎着扇了扇，仿佛沾了雨水的的蝴蝶翅膀，无力地下落，最终还是完全垂了下去。
他叹了口气，抱起她，走出墨兰殿。
薄月高挂，烟雾在身畔浮动，月亮抱着他的少女，少女与月亮的影子再次嵌在一起。没有用意念移动，他抱着她在秽浊的烟雾之间穿行。
衣带只是胡乱系着，绿衫裹得并不紧实，风掀过，露出半个香肩。
他低头，伸手为她拉上，幽幽紫水精戒指映着少女颈间的肌肤，异样的美丽。
前方是褪去伪装的不念林，入目是一片光秃秃的土石，和几株变异的褐色浅草。随着他走近，幻境模糊地生起，变化不定，先是雪白花树林，而后又化为湛蓝海波……
他顿了顿脚步，似乎也在犹豫。
半晌，所有幻象如泡沫般飞散，最终留下了一片真实的、难看的土地。
难看的土地上长出一株葱茏的柳树，嫩嫩的柳条柔软而坚韧，如有生命般彼此交缠，很快织成一张网床，像个吊着的绿色大茧。
他俯身将她放上去。
黄绿的柳叶，雪白的脸儿。
泪痕风干，漂亮的眼睛有点浮肿。苍白的手指在上面停留片刻，突然重重地在她左脸颊拍了一下。
“是个讨厌的坏小孩。”他直起身叹气，推了下那个大茧，微微一笑。
绿茧轻轻地摇晃，中间是沉睡的少女，月亮站在柳树下，宛如当年那个寸步不离守护她的仆人。
而另一个不同的世界，正是妖月当空时。
天妖降世带来的影响消失，妖界看似恢复平静，紧张的气氛却无处不在。平原上，十几个石精巨人拿着巨斧来去巡逻，无数柏木郁郁葱葱挤在一处，按照固定的频率有序地移动，形成运转的妖阵，柏木林中间怀抱着一座古王陵，乃是大名鼎鼎的百妖陵。
鹰非坐在高阶正中的黄石雕王座上，褐发褐眉，左耳挂着个小金环，头顶那只雪白翎羽极其醒目。阶下众妖臣妖将左右分立，鹰如站在右边第一位，穿着银色战袍，她身后许多位置都是空着的。
中间一名妖将出列禀道：“属下令他们各处查探，得知那新晋天妖名叫雪千叶，至于他的具体来历，尚未查探清楚。”
“雪千叶……本王之前从未听闻过，”鹰非微微眯眼，“王妹，你怎么看？”
鹰如一笑，出列道：“当前最重要的问题，不是如何找到他，而是找到之后该如何处置。”
她一语道破关键，众妖臣纷纷点头。
鹰非问：“众位有什么意见？”
“其贵为天妖，主君当设法招入妖陵麾下，”一名白发白须的老者道，“百妖陵有天妖支持，何愁不壮大？”
此言一出，众臣窃窃议论，有点头的，有摇头的。
一名蓝发妖将冷笑，站出列：“老白参，对方是天妖，你想让主君拿什么招降？若他肯归顺，敢问主君又要以何位相待？”
大殿登时沉寂下来。
通常天妖出世，必会开创一番基业，只要他一声号令，自有众妖追随而去，当年白衣就是如此。那雪千叶既有实力，为何要屈居百妖陵之下？百妖陵又能拿什么招揽他？天妖千年难出一个，鹰非自己都没修成，就算将雪千叶招揽过来，谁能保证压得住他？
鹰非开口问：“依鹏将军之见，该当如何处置？”
“围杀！”蓝发妖将比了个手势。
倘若放任雪千叶，他必定会成为百妖陵的威胁，制止新势力诞生，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在它未形成之前扼杀掉。
鹰非拍了下扶手：“传令下去，百妖陵上下全面备战，尽快搜寻雪千叶的下落！”
众将齐声答应。
鹰非想起一事，朝鹰如道：“王妹，我们的主力已在妖界入口埋伏多时，寄水族那边却没有半点动静，难道白衣并未回寄水族？”
鹰如瞥了眼身后的妖将，那妖将立即上前禀道：“回禀主君，属下从鬼卒口中探得，白衣已经回到寄水族，且常与洛哥的妹妹混在一处，此事千真万确。”
鹰非大笑：“鬼族真是靠不住。”
鹰如笑道：“人间有句话，叫做有钱能使鬼推磨，冥尊护着他们，那些势利小鬼却能出卖他们。”
鹰非屈指敲着扶手，留意到一事：“听说洛歌的妹妹被徵月擒走，仙门四处打探其下落，想不到徵月将她藏在寄水族内，不过以徵月和白衣的关系，我们也早该想到了，如今徵月入主魔宫，却没接她走，白衣又与这位洛姑娘常在一处……有些意思，可惜她身份特殊，动不得。”
眼中闪过冷意，鹰如道：“话是如此，但王兄正可借此卖仙门一个顺水人情。”
“嗯，你随意处置吧，”鹰非不甚在意，“如此看来，白衣并没打算回归妖界，既然他不上当，我们不妨先将主力撤回……”
“不可！”鹰如当即打断他，“寄水族如今寄人篱下，岂有不想回来的，只要我们等下去，白衣迟早落入圈套。”
鹰非向来极为信任这个王妹，闻言不便再说，那蓝发妖将却上前道：“主君说的有理，无迹妖阙已经散了，白衣有寄水族拖累，一时半刻难成大事，那个雪千叶才是我们的大敌，午王应当撤回主力，全力备战。”
鹰如便转身：“蓝鹏将军对小王的决策不满？”
蓝发妖将似笑非笑地拱手：“不敢，如今百妖陵初主妖界，主君当巩固坚守，尽快恢复元气，且如今大敌当前，撤回主力方是上策，本将就事论事，得罪之处望午王海涵。”
鹰如看着他半晌，笑道：“将军顾虑的是，只不过那个阿浮君诡计多端，这难保不是他的障眼法，故意让我们掉以轻心，倘若白衣率寄水族回归妖界，再与雪千叶联手，事情就棘手了，那时将军又要如何应对？”
蓝发妖将也不让步：“但午王这么干等下去，他不上当又如何？百妖陵主力被区区寄水族牵制，十分不利，更是给人机会。”
他两个争执激烈，众妖臣都低头缄默不言。最后还是鹰非开口：“罢了，王妹顾虑的有理，不过鹏将军的话也没错，王妹你且再查探，若白衣真不打算归界，就先撤兵吧。”
鹰如俯首答：“是。”
蓝发妖将冷哼了声，低声骂“妇人之见”，拂袖退回位置上。
事情议定，鹰非再随意说了几句，便令众妖臣各自散去，鹰如步出大殿外，俏脸立刻沉下来。
她身后那妖将低声道：“午王，鹏将军仗着……”
“他是看王兄的意思办事，”鹰如微嗤，又皱眉，“我就好奇，那个雪千叶，之前妖界怎会毫无他的消息？苔老那群逆贼还在妖界流窜，他们的新主到底是谁？若是这个雪千叶，他们又为何回护寄水族？此事我始终觉得不对劲。”
妖将道：“或者他们投降本就是假，是与白衣做的一场戏？”
“再说吧，”鹰如哼了声，微笑，“洛歌的妹妹，仙门怎能让她继续留在寄水族？”
“午王放心，此事交给属下。
。
冥海，水祭台已经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海底下，粗大的鬼树根与海底石块缠绕，夹杂着许多发黑的骷髅与残骨，无数雪白的影子就躲在这阴森丑陋的空间里商议大事。
“苔老办得不错，”一名长老道，“眼下百妖陵全力防范雪千叶，正是我们回归妖界的机会。”
“不可。”阿浮君道。
“为什么？”那长老不解。
阿浮君只是皱眉，若有所思。
另一名长老也道：“错过这次机会，我们回归妖界遥遥无期，难道你还要大家继续留在这种地方受这些恶鬼的气？”
阿浮君道：“百妖陵撤兵太容易，恐是有诈。”
那长老叹道：“阿浮，你就是考虑得太多……”
“是白衣，白衣王！”老族长突然顿了顿手中的拐杖，打断他，“这里没有阿浮，也没有长老族长，只有寄水族的王！他的决定就是我们的决定。”
那长老怔了下，低头。
“比起我们之前受的罪，这又算什么？”老族长道，“我们已经忍了千万年，难道还等不得几年？寄水族再也经不起任何意外，凡事当求稳妥，我相信白衣王。”
阿浮君道：“放心，不会让诸位等太久。”
族长发话，众长老皆俯首称是，各自隐去。
阿浮君独自站了片刻，也步水而上。
海面，少女踏波而行，洁白厚重的避水披风反而让她的身体显得更加瘦弱，她双手捧起那些漂浮的骷髅骨，放到随身袋子里，脸上始终是一片怜悯之色，丝毫没有害怕的神情。这些飘零的遗骨都将被送入冥城轮回坑，少女一点善念，让它的主人早日消除罪业，转世投胎。
不择手段的妖王，甚至可以牺牲兄长，却喜欢看善良美好的背影。
阿浮君负手，看着她一个个地将袋子装满，然后送去冥城守卫那里，他便也远远地跟在后面，并不开口，直到她转身往回走，才终于发现了他。
“阿浮君？”
“嗯，走吧。”
他伸手出来，她略略有些迟疑，冷不防已经被他扣住了手腕，牵着往回走。
“冥尊前日在打妖阙帝草的主意，近日突然不再提了。”
“是我求了个情，”洛宁侧脸看他，“我需要帝草疗伤，他老人家看在我哥哥的面上，总不好意思和我抢药，人都有落难时，我想，阿浮君也不是狭隘之辈，所以自作主张了。”
帝草是妖阙的一张底牌，自然不能给出去，对于来自女子的相助，阿浮君并无不悦之意，也没有道谢，只是点头。
洛宁试探：“天妖雪千叶的消息，是苔老他们散布出去的？”
“嗯。”
“你们……”
见她欲言又止，阿浮君停下来：“你担心什么？”
洛宁脸一红，不语。
清冷眼波居然也泛起涟漪，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捏了捏那小手。
“阿浮君……”她有点慌，想要缩手。
“放心，我们不回妖界。”阿浮君语气清淡，继续拉着她朝前走。
原是担心他们心急上当，洛宁闻言“啊”了声，松了口气，聪明地没有再提这事：“那就好，我接到师姐的消息，她准备去仙海。”
“仙海？”阿浮君皱眉。
洛宁点头：“食心魔似乎有所图谋，她想要跟去查探。”
阿浮君步伐不停：“既然你担心，那我们陪她去一趟好了。”
“我们？”洛宁愣了片刻，明白过来，“好主意！还是你厉害！”
最真挚的赞美，最是动人。
少女钦服地望着他，笑得明净温暖，褪去几分天真，却添了几丝成熟韵致，让习惯阴暗的妖王不禁为之一怔。
他很快就收回视线。
两人并肩继续前行。
他似是随口道：“百妖陵知道你在这里了。”
小手轻轻地颤了下，她迅速低头：“这样啊……
。
妖界风波未平，魔宫的一切格外正常。柳梢自从那天醒来后，独自坐了半日，整个人突然安静了，像是没发生什么似的，她先是送信去寄水族，将仙海的事情告诉洛宁，又与卢笙等商议，决定亲自带未旭和石兰去仙海查探。
空阔的魔神殿内，月独自站在中央，斗篷与地面融为一色。
“主人，她只是要对付食心魔，不可能会帮你。”
“我知道。”
“你的计划要彻底失败了。”
沉默。
须臾，外面有脚步声走近，他转身。
大殿门口出现少女的身影，外面是黑色的披风，里面还是翠绿色的衫子，头发仍是高高地束成马尾，点缀着几朵五颜六色的漂亮鲜花儿。
柳梢径直走进殿，走到那巨大的魔神像前，跪下。
他很意外，跟着侧身看。
柳梢仿佛没看见他似的，自己闭目祈祷。
看着她祈祷完毕，叩首，他终于开口，语气不太友好：“有所求，就要有相应的付出。”
“只要让我顺利杀掉食心魔，”柳梢道，“我能给的条件就是，我会尽力去抢那件东西，给魔族一个未来，既然我是魔尊，这种事也只好轮到我去做了。”
“很好，”他也没有喜悦的意思，“但你的另一个请求呢？”
“杀你的办法，”柳梢凉凉地道，“我在问，怎么才能杀死你。”
沉默半晌。
脚步声响起，斗篷下摆与黑色的地面摩擦，靴上银色月亮纹轻轻跃动，他停在她面前。
“你做什么？”柳梢并不害怕，仰脸盯着他。
“柳梢儿，我真想一脚把你踢出去。”
“你舍不得，我也算是在帮你了，你高兴还来不及，怎么舍得打我呢，”柳梢站起来，“本座还决定，这次你也跟我去仙海查探。”
“我去？”他是真的愣住了。
“怎么，我遂了你的意，你难道就不该出点力？”
“但你想杀我。”
“我杀不了你，也许就是想借食心魔的手杀你，你怕？”
他没有回答。
“我已经打听到了谢令齐的行踪，卢笙有安排，我们尽量在下月十五之前跟上他，你准备准备，明天就动身去大荒。”柳梢说完就走了。
空寂的大殿，脚步的回声消失。
“主人，这是好事，她竟然还肯帮你。”蓝叱的声音响起。
“她不是在帮我，”他开口，“你没听到？她想我死。”
“她应该这么想，因为你为她安排了那样的结局，如果她知道，还会不会答应得这么爽快呢？”
他沉默许久，叹道：“总之，她还是决定照我的计划去做了，也算是帮了我。你说的没错，这场交易她付出的太多。”
“你良心发现了，主人。”
“她还是个小孩。”
“你可怜她？”
“或许，可以不必让她灰飞烟灭。”
“你要怎样救她呢？”蓝叱讽刺，“别忘了，你没有办法、也没有余力做多余的事。”
这次他没有回答，重新转过身，面对着那面黑色虚空般的墙。
第六卷 魔宫篇&#183;月神传说（下）

第76章 仙海魔踪
阴雨笼罩着整座南华主峰，为这个古老的仙剑门添了几分沉闷气氛，上空御剑来去的弟子也比平日少了许多。
正殿内，明珠落罩，光线有点暗。
掌教原西城一身青衫，独自站在阶前，依旧是不苟言笑的模样。短短一年，他整个人看上去更加清瘦，脸颊凹陷，颧骨显得更高更突兀。洛歌出事对南华派的打击是巨大的，身为掌教却没有太多时间悲痛，门中太多事务需要他主持、处理。
他望着高阶上那几个空空的座位，不知道在想什么。
羽星湖大步走进殿，红白衣袍登时为殿内增添了一抹鲜亮色彩：“掌教师伯！”
原西城转身，示意他讲。
“洛师妹的下落有了！”羽星湖低头作礼，双手递上一封信，“百妖陵送来的信，他们曾在冥海一带见过师妹，想是被白衣囚在了寄水族，那白衣与柳梢交好，我们也早该想到的。”
原西城打开信看过，缓缓颔首：“白衣既与见素真君有渊源，便不会伤了洛宁，待我修书一封与寄水族。”
“掌教师伯所言甚是，我也这么想，”羽星湖笑道，“此一时彼一时，寄水族自身难保，定不敢与仙门为敌，掌教师伯出面，这个顺水人情他们是卖定了。”
原西城道：“也要防备魔宫。”
羽星湖神情一肃：“掌教放心。”
原西城随手将信递还给他：“百妖陵送上这份人情，也应道谢，这些就由你去安排吧。”
羽星湖答应，接过信收好，想起一事：“谢师弟又独自跑去仙海找药了？”
“大概是老仙尊需要，”原西城沉默了下，挥手道，“我要闭关数日。”
羽星湖忙道：“最近南华上下没什么大事，师伯尽管闭关，我会安排师弟他们仔细看着。”
原西城点点头，出殿离去
。
这边柳梢一行人从魔宫出发，卢笙已经打探到谢令齐的大致行踪，柳梢直接选择了大荒的近路，想来在下个月十五之前能追上，至于谢令齐寻找的那件东西到底是什么，柳梢也很好奇。
月底，一行人终于抵达仙海。
算来柳梢这是第三次来仙海了，这次没有双极帐的影响，也没有逃亡的紧迫狼狈，海上气候看起来还不错，蔚蓝的海波铺到天边，海面撒着淡淡的阳光。
海中有什么秘密，谁知道呢？她只知道，海中埋葬了自己生命中第一个重要的人。
对了，诃那也是讨厌海的。
我一点都不喜欢海，一点都不。柳梢这么想着，与未旭、石兰坐在海边的礁石上休息，月还是独自站在不远处。
“怎么洛宁他们还没来？”柳梢有点担忧，“不会出事吧？”
“扑通”声响，水花溅起。未旭收手，又拿起旁边另一个石块：“算来应该快到了，圣尊不必着急。”
柳梢侧脸看他。
同样是鲜艳红袍，在石兰身上显得诡异，穿在少年身上却分外妖冶，如同烈火焚烧般的夺目，刺得柳梢的眼睛莫名地酸疼。他斜斜地坐着，不停地将石块丢进海里，俊俏的脸微微抬起，一双桃花眼凝视着远处夕阳，不知道在想什么。
从这个角度可以完整地看到他眼脸上漂亮清晰的纹路，眼下，那粒泪痣似乎变暗了点。
大概是察觉了柳梢的视线，他偏头瞧过来。
柳梢连忙别过脸，假装漫不经心地整理肩头那把马尾长发。
半晌，鬓边忽地一沉。
柳梢扭脸看，见他盯着自己，柳梢伸手往鬓上一摸，摸下来一朵从未见过的红色小兰花，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采来的，居然没有凋谢。
柳梢拈着那花轻轻嗅了嗅，低声：“谢谢。”
他漫不经心地笑了下：“不值得什么。”
柳梢红着脸，声音更低了点：“那天……谢谢你。”
“那天啊……”他恍然，又用那种男人特有的轻佻目光打量她，“恕属下直言，圣尊这身材也勉强过的去，就是手段太差了点，练练再来吧。”
柳梢跳起来，一脚将他踹下海。
他从水里冒出来，大笑：“属下斗胆直谏，圣尊理当纳谏才是，何必恼羞成怒？”
见他往礁石上爬，柳梢绷着脸将他踢回水里。
“哎哟！你好毒！”未旭浮起来。
等他再飘过来，柳梢蹲下去，伸手按住他的额头：“还敢不敢乱讲？嗯？还敢不敢？”
未旭眯眼，突然抬起下巴，一口咬住她的指头。
柳梢尖叫着跳起来，痛得直甩手：“你你……这么大还咬人！你是什么变得啊！”
未旭趁机跃上岸，大笑。
柳梢待要过去收拾他，却被月拉住：“他们到了。”
柳梢闻言抬脸，只见一道白浪自水天之际疾驰而来，至近处，浪越来越高，里面逐渐现出两个白色身影，正是阿浮君与洛宁。
“师姐！”洛宁朝她伸手。
“快上来。”柳梢连忙要去拉，阿浮君已经托着洛宁的手，带着她飞上了礁石。
石头表面凭空凝了层薄冰，没有莲花，也没有白绢，就像他这个人一样简单无趣。
阿浮君落在冰上，松开洛宁。
他仍是做白衣的装扮，雪色长发披垂至地面，淡蓝色的发饰映着夕阳，腕间链子“叮叮”作响，若非有那双冷冽锐利的蓝眸，乍一看还真叫人分不出来。
“白衣……”未旭显然吃了一惊，他仔细打量阿浮君，又看看柳梢，欲言又止。
眼前妖王甚是刺眼，柳梢紧了紧唇，侧过脸去了。
洛宁知道缘故，连忙将她拉到旁边：“你们是要跟踪谢师兄吗？”
柳梢不答反问：“叫你离他远点，你到底听没听？”
洛宁低头，半晌低声道：“他没那么坏啊。”
“你才出来几天，分得清什么好人坏人！我看他坏透了，就是在骗你……”
“师姐！”
还说不喜欢他呢。柳梢撇嘴不说了。
洛宁咬了下唇，突然抬脸一笑：“师姐放心吧，我很快就会离开寄水族了。”
柳梢显然是不信这话的，但她也知道这种感情向来由不得自己控制，只好问：“我还不知道呢，他为什么要跟来仙海？”
洛宁道：“百妖陵在妖界入口埋伏，阻止寄水族回妖界。”
这事柳梢早就想过，闻言皱眉，她也已经听说雪千叶的事，阿浮君故意散布天妖雪千叶的消息，想吸引百妖陵注意，想不到百妖陵没上当：“那寄水族是不打算回去了？”
“当然要回去，”洛宁凑近她，“必须让百妖陵主动撤兵，妖君白衣在仙海现身，不正好吗？”
柳梢也明白过来，点头：“总之，还是要小心。”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白衣为了柳梢放弃整个无迹妖阙，如今他为了柳梢这个祸水，将寄水族的事暂且搁下，也没人会怀疑有假，这边白衣在仙海现身，好教百妖陵放松警惕，估计那边寄水族已经做好归界的准备了。
两个人说完，柳梢略略平复了情绪，拉着洛宁走回去，发现未旭独自躺在旁边晒太阳，阿浮君却盯着月，蓝眸里有毫不掩饰的审视之意。
月没有丝毫不自在的样子，依旧从容含笑，见柳梢过来便微微倾身：“圣尊。”
柳梢看看他，没有回答：“赶路也累了，大家就地休息一晚，明天早上再走吧。”
其实一行人中除了洛宁修为低微，大家都不觉得累，柳梢有心照顾洛宁，阿浮君收回视线答了声“好”，之后各自无话。
第二日清晨，柳梢领头，带着众人朝卢笙给的方位追踪过去。仙海气候忽寒忽暖，柳梢本来还担心洛宁身体受不住，谁知这一路阿浮君几乎寸步不离地跟在洛宁身边，柳梢根本插不去手，见他两个这情形，柳梢知道劝也没用，索性就当没看见。
十来日后，估计快追上谢令齐了，柳梢这才放慢速度。
入夜，阿浮君在海上凝起大片浮冰，众人都聚在浮冰上歇息，唯有柳梢独自坐在海波上，离他们远远的。
海面飘来大片的光点，像繁星，美丽异常，也不知道是什么。
阿浮君随手捞过一串给洛宁，原来那是种奇特的藻母，叶子形状如珊瑚，散发着淡淡的荧光，洛宁捧在手里仔细看了看，笑着将它放回水里。
柳梢盯着漂游的藻母群，皱眉。
未旭过去拍拍她的肩，丢给她一串藻母，叹了口气，又转身回去了。
柳梢一笑，将藻母挂到脖子上，好似戴了圈闪闪的花环。半晌，她慢慢地收了笑脸，开口道：“看来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不用在这里浪费时间了，明天就走？”
“是。”阿浮君站在她身后，也望着那片藻母群。
这一路行来，两个人始终没有说过话，此刻对上，气氛也是瞬间变冷，就连远处的洛宁也忍不住朝这边看来。
柳梢突然冷笑：“在我心里，只有诃那才是白衣。”
阿浮君并不生气：“在魔宫众将心里，只有卢笙才是徵月。”
“我从来就不想当徵月！”
“你已经是了。”
柳梢回头，怒视他。
不是白衣的白衣，不是徵月的徵月，如此可笑，如此荒谬，又如此悲哀。
阿浮君道：“你恨他。”
“不关你的事。”
“恨他离开你？”
“没错。”柳梢别过脸。
为了救她，他放弃无迹妖阙，放弃了寄水族；如今他为族人牺牲，以此赎罪。
可他有没有想过，她知道之后会有什么感受？
阿浮君淡声道：“寄水族的牺牲成就了他，他如今为寄水族而牺牲，是死得其所，对于你们的交易，他已经付出了该付出的部分，你没有恨的理由。他始终是白衣，不只有感情，还有责任。”
柳梢固执地道：“我不管什么责任。”
“所以他无愧白衣二字，你却不配徵月之名，”阿浮君道，“你的心里，只有你自己。”
沉默。
他转身朝浮冰上走。
“你说的没错，”柳梢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平静地道，“我心里只有自己，那又怎么？我杀食心魔是想给洛歌报仇，我帮寄水族是因为答应过诃那，什么六界什么责任都跟我无关，我不是你们，心里有那么多责任，做事有那么多理由，我也从没想要多伟大，我只想活着，有人陪着，快活地过完一辈子，我知道他没做错什么，我也没资格恨他，我还是会遵守诺言帮寄水族。”
她停了停，咬牙道：“可我就是恨他。”
不够高尚，就一定是卑劣吗？我已经一无所有，只想留住最后的你，你让我失去了一个很重要的人，我就是恨。
阿浮君回头瞥她一眼，竟也没有鄙夷之色：“事情完，来冥海一趟。”
柳梢点头不语
。
两里之外，起伏的波浪让平阔的海面多了藏身之处，一片巨大的白色羽毛随波荡漾，仿佛一叶小舟，不留意根本难以发现。
鹰眸阴鸷，紧锁住远处两道人影。
水中浮出一名妖将，他恭敬地朝舟上人禀报：“午王，属下令藻女暗中查探，果然是白衣没错，还有洛歌的妹妹。”
鹰如面无表情地哼了声。
妖将自言自语地道：“他自然是来帮徵月，徵月来仙海做什么？奇怪，洛歌的妹妹怎会跟白衣……”他没往下说。
“洛歌的妹妹，自然该回归仙门，”鹰如冷笑，待要再说什么，忽见一片晴光自身后划来，面对意外，鹰如果断地挥手，“传令下去，速速归界！”
说完，她摇身化为雪鹰，贴着海平面掠走。
白色羽毛舟自行缩成一片巴掌大小的羽毛，随波浪飘开，毫不起眼。
这边众人像是根本没有察觉似的，连同那道耀眼的晴光也没对他们造成任何影响，漂浮的藻母群去远，洛宁偏头看阿浮君，微笑。
百妖陵有一刻的松懈，已经足够了。
柳梢看着阿浮君，表情复杂。那道光芒分明是仙门招术，弄出这么大动静就是有意提醒己方，同时惊走偷窥者。路过之人是谁，柳梢已猜到了几分。
“卓师姐！”洛宁起身。
蓝袍翻飞，卓秋弦站在洁白的秋意扇上，低低地贴着海面掠过来，这分明是极高明的御剑术。
至近前，她果然还是没有看柳梢，而是紧紧地盯着阿浮君。
柳梢低头。
半晌。
“他不是诃那，”她语气冷淡，依稀带着一丝嘲讽，“我不知道他出了什么事，但有时候，我真想杀了你。”
“我……”柳梢才说了一个字，已感觉满嘴苦涩。
洛宁连忙过来拉她：“卓师姐，你怎么来了？”
“我知道你们怀疑谢令齐，就跟来看看，我走了，”卓秋弦轻轻地推开她，声音总算带了几分暖意，“当心。”
转瞬间，人与扇子远去。
“师姐当心！”洛宁挥手大叫，她虽然担忧，但卓秋弦脾气古怪是出名的，她也没敢挽留。
四周再次恢复宁静。
想杀自己，却还是选择了相信到底，仙子就是这么固执。柳梢重新坐下来，望着已经远去的光点出神。
须臾，有人接近。
柳梢转头。
“好了，柳梢儿。”月轻轻叹气，他手上也拿着一串发光藻母。
柳梢却只看到指间那粒紫水精的光彩。
好了，柳梢儿。
柳梢在心里自嘲地笑：“给我？”
他便伸手：“你想要吗？”
柳梢没有回答，接过来往脖子上一挂，两串藻母交相辉映，使她整张脸看上去亮闪闪的。
他显然很意外：“柳梢儿？”
“放心，就算你不讨好我，我答应的事还是会做的，我总要救自己不是吗。”柳梢又转过脸去，盘膝闭目。
天不亮，阿浮君就带着洛宁水遁离去。柳梢与未旭、月继续跟踪谢令齐，石兰还是听从命令跟在后面，柳梢偶尔去了血咒禁制试探，她也没再发疯，只不过还是没有恢复意识的迹象。
有魔水族探路，谢令齐的行踪一直在掌握之中，柳梢忌惮食心魔有帮手，不敢跟得太近，前面探路的没出意外，柳梢一行人放心地跟了几天，开始觉得不对，谢令齐走走停停，根本没什么固定路线，十五一过，他就掉头往回走了。
很显然，谢令齐并没找到需要的东西。柳梢暗暗松了口气，也有点失望，这趟到底还是没查出那件东西是什么，柳梢没有办法，只好跟着打道回去。
午时烈日高照，海中礁石突兀，石面都被晒得发烫。
柳梢问未旭：“怎么办？”
未旭伸展身体，懒洋洋地道：“他根本就是乱找，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那件东西的具体位置。”
“也许吧，”柳梢想了想，觉得很奇怪，“你怎么不问我们到底要找什么东西？”
未旭道：“与我何干？”
“据说，那件东西可以抑制魔性。”柳梢一边说，一边留神观察他的反应。
未旭果然意外，随即笑道：“那很好啊，魔族有救了，卢笙会全力支持你的。”
柳梢看了他许久，突然涌起无限愧疚，再三咬唇，终是忍不住低声道：“对不起。”
“嗯？”未旭不解。
“没什么，”柳梢假装轻松，“如果……我做不到呢？”
未旭闻言笑了笑，不知又从哪里取出一朵红色小兰花，插到她头发上。
柳梢这回没有取下来，只是盯着他。
“那也与我无关，”他转过脸，望着金光跳跃的海面，“魔族的未来是你们的事，不包括我。”
“啊？”柳梢一愣。
半妖之体入魔，修为依然受限，为什么他永远保持少年的身体？他到底有什么样的过往？
柳梢突然想起了他关押的那两个女人，斟酌许久，还是没想到该怎么安慰他，只好用力地握他的手臂：“哎……总会有办法的。”
未旭正色道：“谢令齐要回仙界，我们不能继续跟下去了。”
怎么办？柳梢哼了声：“我今天就偏要试试他，看他到底是不是食心魔。”
未旭吃惊：“你想现在跟他动手？如果他真是食心魔，还有帮手，我们的实力恐怕……”
“你和石兰都不用出手，怕什么，我们还放着个人呢，”柳梢站起来，朝月招手，“你过来，跟我一起去会会他。”
月显然已经注意这边许久，闻言开口：“这是想到使唤我了吗？我可不是你的部下。”
“我现在也是在替你做事，”柳梢道，“别说我现在把你当部下，就是把你当儿子，你又有意见吗？”
月噎住，半晌道：“柳梢儿，你就是个不礼貌的小孩。”
“走吧，好好看着我，别让你的希望被食心魔杀了。”柳梢随手解下披风丢给未旭，张臂飞起，朝前方掠过去，如同一只振翅而飞的翠鸥。

第77章 神界地眼
前方海上，谢令齐踏浪前行，青衫在海风中急剧起伏，几乎与海水颜色极其接近，不留神都难以察觉他。大概他也不想太引人注意，所以才没有御剑，只是谨慎地贴着海面行走，偶尔会停下来张望查探，看样子没找到东西还有些不死心，或许是他太过专注了，连柳梢接近都没留意到。
柳梢停下来回头看，月果然已经站在了身后。
他很有风度地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你上。”柳梢开口。
“你上。”
“每次都让我自己出手，你到底是不是男人？”
“我不是人。”
柳梢闻言也不跟他计较，轻哼了声，举起右掌，一道巨大的蓝色魔焰落在海面，如破浪的长龙，直冲向谢令齐。
“适可而止吧，柳梢儿。”
他的提醒刚出口，柳梢已纵身随着魔焰扑过去了。
“魔气！”谢令齐不等魔焰近身就已察觉，骤然向后急退。
以柳梢现在的实力来说，偷袭应该是很容易得手的，他能这么快察觉，可见其修为并不是表面上那样。如果心头没鬼，他为什么要隐瞒修为？柳梢冷笑，不容他喘息，一式“风絮之界”出手，絮浪滚滚如墙压向对面。
看清是她，谢令齐镇定了：“你这魔女找死！”
他并指掐诀，召出长剑，足下大片海水开始变色，蓝波泛赤，那种邪恶的气息再次出现。
“果然是你。”柳梢收手，戒备。
“这不是你能应付的，该走了。”月的声音自耳畔传来。
确认谢令齐的身份，试探的目的已经达到，食心魔先后取得魔婴与草灵之心，如今的实力难以预测，柳梢也知道自己无半点胜算，理应见机退走，然而面对提醒，她不但没有退，反而诡异地笑了下，双掌对合，登时头顶四方风云被拉动，魔气迅速汇集。
谢令齐眼神冷冷，站在原地盯着她。
“该走了。”沉沉的声音，带上浓重的警告意味。
红色海波转眼就蔓延至柳梢脚下，剧烈动荡，红浪升起足有三尺高，锁住柳梢的双足，柳梢完全不管这逼身的杀气，蓄招要与之一搏。
突然，一只手伸来揽住她的腰，直接将她拖走，锁足赤浪就像是不存在一般。
招式被打断，柳梢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结果，顺势就收了手，讽刺道：“说不出手，还不是出手了？”
退至安全范围，月抬手将她丢出去，砸得水花四溅。
“你果然打得过他。”柳梢翻身爬起来，也不生气。
猩红血浪迅速自海面消散，网中猎物轻易被救走，谢令齐显然对这个结果很意外，皱眉看着两人，眼里浮起惊疑之色。
就在这当口，远处突然传来洪亮的喝声，如晴空雷鸣：“哪里走！”
柳梢愣了下，转头看，只见石兰抱着头踏浪逃来，未旭在后面急追，见了柳梢便叫：“快，快拦住她！”
想不到他那边出事，柳梢慌忙催动血咒，这才勉强将石兰控制住。
明显感受到石兰强烈的抵抗意志，柳梢不由奇怪，待未旭近前便问：“怎么回事？她怎么又发疯？”
未旭朝身后望了眼，低声道：“是羽星湖。”
一道红白光影飞驰而至，正是解铃尊者羽星湖。原来他见谢令齐迟迟不归，担忧之下便亲自来仙海寻找，哪知正巧遇到石兰和未旭。未旭倒罢了，石兰似乎很害怕他，连照面都没打就跑，未旭受了嘱咐照看石兰，只好也跟着追过来。
清楚鬼尸的危害，羽星湖一心诛杀尸魔石兰，重剑凌空飞起，变作一柄悬空巨剑，眨眼又化为无数小剑，密密麻麻，遮天盖日，正是洛歌当初破妖界之门所用的、重华宫有名的杀招——“千峰碧浪扫秋尘”。
柳梢认出这招，哪里容他动手，念头一转，再提魔力。
先伤羽星湖，再逼谢令齐现形！
发现她，羽星湖眼波凌厉，也没有退让的意思，祭出解魔铃。
解魔铃虽然厉害，但修为差距大，柳梢早已不惧它，伏身单掌往海面上一拍，大片巨浪直直地竖起，又骤然碎散，水丝在半空漂浮游动，犹如漫天风絮。
魔神武典上手，乱絮弥天，她决意重伤羽星湖。
“羽师兄！”谢令齐看出她的用意，立即祭剑助羽星湖。南华剑术名不虚传，师兄弟两人自有默契，他这一动，恰好与羽星湖配合，两人组成简单的剑阵。
剑阵的威力绝非一加一那么简单，柳梢面对压力无所畏惧，甚至连抵抗的意思都没有，只管攻击羽星湖。
果不其然，紫光闪过，她还是毫发无伤。
原以为凭借剑阵的威力，纵使伤不到她，也能逼她暂且收手，哪知竟忽略了个旁观者，羽星湖骇然之际，只见无数水絮夹带劲风扑面，后退已是来不及。
眼见他要中招，突然，一道红影扑过去。
“石兰！”柳梢万万没料到她又挣脱了血咒束缚，登时大惊，慌忙收招，转而替她挡住解魔铃的攻击。
她这边收招，那边重华宫剑术却未曾收住，漫天剑影落下，十数道血箭喷出！
魔气剑气同时消散于无形，头顶天光再现，炎炎烈日下，女魔长发遮面，红衣的颜色更深了几分，鲜艳得有些触目惊心。
一心诛魔除害，到头来反被魔所救，羽星湖也发怔了。
见石兰伤得不轻，未旭正要过去扶，不料石兰低头踉跄几步站稳，低叫了声，突然风一般狂奔而走，转眼就连影子也不见了。
柳梢与未旭面面相觑，都没反应过来。
羽星湖神色复杂，下意识朝那方向追出几步，到底是停住。
半晌，他尽量稳定情绪，转向未旭：“未旭，回头是岸，你入魔道本是错，不要一错再错。”
之前他们几次对阵都没什么交流，想不到竟是认识的。柳梢疑惑地看未旭。
未旭倒是坦然自若，低哼了声，嘲讽：“回头是岸，你几时改投佛门当和尚了？”
羽星湖叹道：“昔日师父有心度你，没想到……那信氏母女已受了报应，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你也该放下了，早日放她们转生吧。”
未旭冷笑：“转生？她们做梦呢，我养她们多年，就等我死那日，拿她们的魂魄祭我。”
“怨恨一生，何其悲哀。”
“一生悲哀，岂无怨恨？”未旭道，“我是魔，你们仙门讲放下，自放下，道不同，不相为谋。”
羽星湖皱眉：“你……”
谢令齐低声道：“师兄，跟他多说无益，先撤为上。”
柳梢这边明显人多，实力也都不凡，打起来必定吃亏。羽星湖非鲁莽之人，点头，师兄弟两人御剑就走。柳梢本不想放过逼迫谢令齐现形的机会，然而出了石兰这个意外，她身受重伤，又魂魄不全，倘若再被人钻了空子，事情更加麻烦，自己可是好不容易才将她囚住，不能不管。
眼睁睁地看他们离去，柳梢很是憋气，跺脚：“找石兰！”
石兰发疯乱跑，也不知到哪儿去了，好在有血咒可以感应，她缺失魂魄，并没有完全脱离控制，柳梢带着未旭奔走许久，终于在傍晚时分找到了她。
晚风送寒，海上温度骤降，石兰躲在一丛浪潮后面，瑟瑟发抖。
柳梢见情形不对，示意未旭退开，然后小心翼翼地走到她面前。
红衣湿透，血迹已经被潮水洗掉，因魂魄缺失，魔体恢复速度极慢，她身上的伤完全没做处理，应该流了许多血，看起来很虚弱。
关键时刻意识复苏救下羽星湖，她认识洛歌，也认得羽星湖？
柳梢站了许久，什么也没说，伸手注入真气替她疗伤。
“……地灵眼！”石兰突然抬脸，模糊地吐出了这三个字。
“地灵眼？”柳梢愣了下，忍不住问，“那是什么？”
石兰没有回答，也不会回答。
柳梢回头扫视另两人，月不知何时已经跟上来，他被柳梢摆了一道，显然没有主动解释的意思。未旭却大吃一惊：“地灵眼？怎么会有地灵眼？”
柳梢忙问：“你知道是什么？”
“据说，地灵眼是可以转化深层地气的地眼，”未旭摇头，“但那是神界之物，不可能在外界出现。”
转化深层地气？柳梢瞟了月一眼：“先离开吧。
。
羽星湖和谢令齐回到仙门，一行人的行踪就会泄露，原西城和商镜很可能会安排半路截杀，柳梢和未旭商量过，还是决定走来时那条路，于是众人离开仙海上岸，进入大荒，改道从大荒出去。
数日后，一行人抵达石兰村。
石兰村已经不再是旧模样，鬼尸造成的危害正在逐渐消失，树上的叶子变多了点，黑色焦土地依稀变成了灰色，大概多年后就能完全恢复。那些失去亲人的村民早已从悲痛中走出来，继续着他们的生活。村外，偶尔还有巡逻的仙门弟子从上空御剑飞过。
枯树下，石兰静静地坐着，头上顶了片枯叶。柳梢见她看着落魄可怜，便过去仔细地替她整理头发，擦净脸，她连睫毛都没有动一下，面对在这个因她而命名的村子，她似乎并没有太多的反应，大概此刻的她根本就没有意识。
柳梢将她大致打理好之后，就坐到她对面，盯着她出神。
“你看什么？”未旭走过来。
柳梢道：“你说，她会是谁呢？”
未旭没有回答，也在她旁边坐下。
柳梢转脸看他：“你怎么认识羽星湖？”
“那些仙门的人，”未旭倚在她身上，随手扯了片草叶，懒洋洋地道，“他们总是自诩高风亮节宽厚大度，以为人人都该和他们一样，哼……他们怎明白我们，我也不是他们。”
“嗯，我们都不是，”柳梢停了停，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又低头道，“但他们……是很好。”
未旭不再说话。
沉默中，两人各自想着心事，路过的那些仙门弟子也没有发现异常，在他们眼里，那只是两个寻常的少年男女。
不知道过了多久，柳梢收回神思，转头不见了月，便起身去找，一直走到村口外才看到他，他正站在一块大石头旁边，在斜阳下拖出长长的影子。
柳梢停住脚步。
他已经察觉了她，回身，用死气沉沉的声音道：“你过来。”
这一路他都没说话，大概是真的生气了。柳梢走过去，若无其事地道：“不就是小小地动了下手，又没让你受伤，也不用那么小气……”
话没说完，她就被无形的力量推得扑倒，趴在石头上。
“柳梢儿，你这个坏小孩。”他说。
柳梢侧头看看那苍白削尖的下巴，不在意地哼了声：“是你自己非要出手救我，我又没求你逼你。”
他语气很不友好：“你变得越来越坏了，爱骗人，没礼貌，又冲动，还很不听话。”
“那又怎么，”柳梢撇嘴，故意扭了扭腰，“你想怎么样？来啊来啊！”
“还学会引诱男人，这么坏。”他抬起那漂亮的手，在她屁股上重重地打了一巴掌。
想不到他真的会动手，柳梢只觉得被打之处出奇的疼，差点叫出来，她倒也倔强，强忍着疼骂道：“不敢打食心魔，打女人算什么！”
“小孩应该被教训。”
“你敢打我？别忘了，你还要我帮忙找地灵眼……”
话没说完又实实地挨了下，柳梢疼得倒抽了口冷气，怒视他。
他微微抬下巴：“知道错了吗？”
柳梢鼻子里哼了声。
然后，她又挨了一巴掌，疼得腿都在颤抖，还是瞪着他不肯低头。
他不客气地继续打。
柳梢咬着牙不吭声，大概挨了有十来下，眼泪到底是控制不住地流出来。
他微微倾身：“知道错了吗？”
眼泪啪嗒啪嗒掉，柳梢哭起来：“不了不了！我再不逼你动手了！”
压力撤去，身上一轻。
柳梢不起身，还是趴在石头上哭。
半晌，他叹气，伸手拉她：“好了……”
“疼！疼！”柳梢突然跳起来，转身将他抱住，大叫，“你做什么！做什么？放开我！”
远处，几个路人正扛着锄头往回走，闻声都朝这边望。
柳梢哭叫着抓着他不放，衣带自行松开，白嫩的肩膀登时露出了半个。
几个人见状，挥着锄头往这边跑。
然而一眨眼的工夫，他们眼中那对男女就消失不见了。
两里外的荒山上，两道人影凭空现身。
柳梢立刻放开他，后退，不料一只手牢牢地环住了她的腰，根本挣不去。
“叫啊，怎么不叫了？”他低头，死气沉沉的声音透着邪恶。
柳梢便不再挣扎，她故意挺起饱满的胸脯，“哈”地笑了声：“谁叫你欺负我，还不让我叫了？”
“小孩而已，没什么好欺负的。”他恶劣地说。
“你没试过怎么知道？”她在他身上蹭了蹭，衣裳登时直往下滑，小手也从他腰上开始往下面移，“还打不打？来来来，我脱了让你打。”
“你这个坏小孩。”他推开她。
柳梢立即拉上衣裳，系好衣带，反而安慰起他来：“我本来就是找你商量正事的，你也别生气，那只是开个玩笑而已，我这不还是要乖乖地替你办事吗。”
“是吗？”
“当然，我是来问地灵眼的事。”
“嗯，你问。”
柳梢道：“地灵眼可以将深层地气转化为清气，怪不得你这么神神秘秘的，你是想为魔界夺地灵眼，平衡虚天灵气？可你应该知道，地灵眼是神界的东西，不可能出现在外界，叫我到哪儿去找？我可去不了神界。”
“食心魔需要它锻体，他也在找。”
“在仙海？”柳梢皱眉，“可能吗？”
他点头。
柳梢盯着他看了片刻，一拍手，满脸自信的样子：“你放心吧，我会帮你找到地灵眼的。”
他走到她面前，仿佛也在看她：“你这个坏小孩。”
“你带他们回魔宫，我要先去冥海看看洛宁。”柳梢吩咐着，眨眼人已在十丈开外，化作了一个小黑点。
他望着那小黑点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她在胡作非为，想要害你违反规则，你应该施予更重的惩罚。”穿黑斗篷的小男孩出现在他身旁，风吹开小孩的斗篷帽，露出额头上的黑色印记。
“你太不宽容了，蓝叱，”他转过身来，“她的命运因我而改变，过上不想要的生活，这一点，的确是我亏欠了她。”
“主人，你真是良心发现，”蓝叱学着他的语气，沉沉地笑，“你对她的态度可不像对小孩，你的习惯会让她误会。”
“有吗？”他想了想，“好吧，我会注意。
。
与未旭别过，柳梢径直去冥海找寄水族。冥海深处，水下居然有座小型的宫殿，那是由许多漂浮的白色水泡砌成，白色的水泡墙遮挡了视线，里面的路像是迷宫一般，通往中央妖王处理事务的地方。
这里离鬼门太近，法力几乎完全消失，柳梢披着寄水族的避水披风，由一名寄水妖领着走进去，至阿浮君的门外，寄水妖先进去通报，柳梢等在外面，恰好一名寄水女妖捧着个托盘走过来，托盘中放着个小木杯。
见她神色很是不安的样子，柳梢忍不住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寄水女妖迟疑了下，不敢不答：“是……凤凰泪。”
柳梢奇怪：“那是什么？”
“就是……忘情水，据说能让人忘记所爱。”女妖低头答应，飞快地进去了。
前面那寄水妖恰好也走出来，侧身对柳梢道：“劳魔尊久候，白衣王有请。”
柳梢看看他，走进门去。
水泡门自动在身后合拢，里面是个完全密闭的房间，四面墙却与外面所见不同，看上去不再是白色，而是呈深蓝色，一点不刺眼。房间里所有案椅皆由深蓝色的水凝成，案上灯座里放着只明珠。
阿浮君坐在案前，珠光映出冷峻侧颜。
对于阿浮君，柳梢的感情十分复杂，尽管知道诃那是自愿的，但他夺取了诃那的一切是事实，这让柳梢很难接受，总不愿意离他太近。
先前那寄水女妖将木杯小心翼翼地放到旁边，然后低头无声地退了出去。
他要凤凰泪做什么？柳梢疑惑地看木杯。
阿浮君并没有解释的意思，他微微抬手，一封信飞到柳梢面前。
信上有仙门的标志，柳梢疑惑地接过来看了几眼，气得当场将信撕碎：“百妖陵？肯定是鹰如的主意，她怎么知道洛宁在这里？啊，是那些小鬼！可恶！”
对上阿浮君的目光，她连忙控制了情绪，问：“你打算怎么办？”
阿浮君淡声道：“她始终是仙门的人。”
柳梢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她根本就不想回去，食心魔在仙门！”
阿浮君道：“食心魔不会在仙门内动手，她在仙界只会更安全。”
柳梢盯着他看了半日，突然明白过来，冷笑：“是你不敢得罪仙门，想拿她卖人情吧？”
“虽然仙门不管外界事，但寄水族此番归界行动不能出任何意外。”阿浮君站起身，神色不改。

第78章 最后试探
“为了你的寄水族，你就要利用她？”
“这对我们都好。”
“她又不是你的人，你凭什么做主？”柳梢握拳，“别忘了是我把她送来的，我现在就要带她回魔宫。”说完她就大步往外走。
阿浮君也不阻拦。
泡沫门没有打开，柳梢见状冷笑，下意识地抬掌，却发现提不起多少魔力。
在这里，鬼门的影响太大，自己根本没能力将洛宁带走。
“你以为可以阻止我？”柳梢几乎将拳头捏碎，蓦地回身，“你要是敢利用她，我就杀了你，灭了整个寄水族！”
对上她的视线，阿浮君依旧平静。
是了，他是诃那的亲弟弟，他身上有诃那的水元，诃那是为寄水族牺牲，她怎么会杀他？又怎么会对寄水族出手？他根本不可能被她威胁。
柳梢深深地吸了口气，走到他面前：“洛宁她……她对你怎么样，你还不知道吗？你忍心那样对她？”
“她会忘记的。”阿浮君伸手将木杯推到她面前。
凤凰泪？
柳梢难以置信地盯着木杯，好半晌，她才艰难地道：“你想让她忘记？”
“这样，对她好。”
“你凭什么让她忘？你自己怎么不喝？”柳梢突然暴怒，醒悟，“原来你根本就不喜欢她！”她莫名地更怒，“既然你不喜欢她，为什么又要骗她对她好？还肯把她留在这里？你这样算什么！”
阿浮君道：“洛歌曾救我一命，我亦不相欠，她的魂伤已有好转，不适合再留下。”
“你果然……你……”柳梢气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阿浮君根本不为所动：“解释已有了，现在是你的选择。”
心中涌上熟悉的悲凉，柳梢看看木杯，恶毒地道：“我不会骗她，你要真的为她好，就自己去喂她喝啊，让她看看你是怎么出卖她利用她的，看她会不会忘记你！”
阿浮君将木杯推回：“也罢。”
房间的气氛极为沉闷，面对这个无情得可恶的妖王，柳梢一刻也待不下去，等到门开，她立即大步走出房间，冷声对外面等候的寄水妖道：“带我去见洛宁！
。
冥海上，少女跪在起伏的波浪间，一个一个地捡起散落的骷髅骨，放进手中的袋子。大概身上披风太过厚重，她行动之间显得很是吃力。
柳梢远远地看着，鼻子突然一阵发酸。
洛宁将那些骷髅小心地装好，起身时才发现了她：“柳师姐！”
柳梢迅速擦干眼睛，若无其事地走过去：“你捞这些东西做什么，它们都是该受罪的，漂够了自然会回冥都，有小鬼专门收拾，你管什么闲事呢。”
“骨骸早日入轮回坑，他们便能少受些苦，”洛宁垂下眼帘，含笑道，“我在寄水族也留不了多久，趁有空，多帮帮他们也好。”
心口一阵紧缩，柳梢张了张嘴，突然拖起她的手：“跟我回魔界，我们这就走！”
“师姐，”洛宁拉住她，摇头，“我们走不了的。”
“你也知道了，”柳梢跺脚骂，“那个阿浮君根本不是个好东西，我早就叫你别理他，你就不听！”
洛宁摇头：“不关他的事，他也是不得已。”
“啊呸！什么不得已，”柳梢怒，“你就会为他说话！他都是在骗你，你帮了他不少忙吧？他现在拿你讨好仙门就算了，他还想……他……”
洛宁疑惑地看着她。
柳梢说不下去了，好半晌才道：“那你说怎么办？我们得想个办法。”
洛宁“嗯”了声：“我们先将这些骨骸送去冥城吧。”
柳梢默默地点头，陪着她走到冥城外，看着她将骨骸交给那些守卫，柳梢又忍不住转脸擦了擦眼睛，然后两人并肩往回走。
洛宁一路上都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柳梢突然问：“你读过那么多书，知道凤凰泪吗？”
手轻轻颤了下，洛宁抬起脸，莞尔：“知道啊，听说喝了它，能教人忘记心中……最牵挂之人。”
柳梢握住她的手，郑重地道：“不管阿浮君要你喝什么，你都别喝，记住没有？”
洛宁点头：“我记住了，师姐。”
柳梢这才放开她，哼了声：“只要你不想回去，谁也别想逼你回去！”
两人还没走近寄水族营地，就看到了阿浮君的身影，他早已等在那里，见到两人便转过身来。
柳梢语气不善：“你忙你的，出来做什么？”
他只看洛宁：“回来了。”
洛宁一笑：“回来了。”
他微微侧脸，对身旁一名寄水妖示意，那寄水妖便走上前对柳梢恭敬地道：“魔尊这边请。”
柳梢站着不动。
阿浮君也不介意，走过去拉起洛宁：“我们过去。”
洛宁道：“好啊。
。
海底无端盛开大片雪白的浪花，迅速结出薄薄的、形状各异的冰花，像是座冰做的园林，将那些飘散的骸骨拦在外面，掩尽所有的丑恶。
他拉着她在冰花丛中穿行，步伐依旧从容稳健：“好看？”
她便点头：“好看。”
冰花林随着海水动荡而摇晃，犹如陆地上随风荡漾的花海。
“百妖陵埋伏已撤，寄水族即将归界。”
“嗯，仙门知道我在这里了吧，”她低声叹气，“阿浮君，我不能修习高等术法，也没什么用，继续留在寄水族内，一定会给你们带来麻烦。”
他猛地停下，将她拉入怀里。
不容抗拒的吻，他紧环住她的腰，手滑入她的披风，滑入她的衣裳内，放肆得极其过分，冰凉的手让那温热的身躯一阵颤抖。
她开始想要阻拦，被制住，也就没有再挣扎了。
果然，他没有更过分的举动，很快就抬起脸，蓝眸已平静如水。他替她拉好衣裳与披风，然后看着她。披风上的绒毛映着小脸，脸色似乎比往日更苍白了几分，唯有小巧的唇微微红涨，像是香艳的梅花。
她也望着他。
清澈的大眼睛，水一般的通透，仿佛这世上一切丑恶都能在里面被洗净。
初见时精灵般的少女，拥有众人皆知的废物体质，像个娇弱的公主，他却看到了她的聪慧，知道她的坚强，在她落难时给予收容与庇护。而她，将他的一切都看得明白，包括他那些最不光彩的手段，她依然选择走近，想要帮他承担。
一惯的理智，终于让他选择了牺牲与利用。
为生存而挣扎的种族，不配拥有善良。
花朵般的少女，应该留在仙门，受众人保护，继续做个快乐无忧的公主。
他不知从哪里取过一只小木杯，杯中翠绿的液体像是剔透的翡翠。
她不自觉地颤了下，随即微笑：“是帝草叶。”
他“嗯”了声：“对你的伤有好处。”
她看着杯中那漂亮的汁液，低声道：“帝草叶对妖阙很重要，我的伤已好的差不多了，不用浪费。”
他轻描淡写地道：“能为你固魂，一片草叶不算什么。”
她又沉默许久，抬眼望着他：“我就要回仙门了，不想喝药。”
面对那双带着明显乞求之色的大眼睛，他还是开口道：“喝吧。”
真残忍，一点希望也不给。
“那好吧。”她顺从地接过杯子饮尽，然后递还他。
善良的精灵与冷血的妖王，不同世界的两个男女，天意却让他们相识了；他们也是相同的，所以会做出相同的选择，选择背负起兄长未尽的责任。偏偏他又那么了解她，看到那孱弱体质之下的坚强心志，知道她想做什么，从未阻止，叫她怎能不爱上？
所以会想要为他做些什么，甚至能原谅他的利用与试探。
他随手丢开木杯：“宁儿。”
两人相处时间不短，交流却不算多，他一直都用“你”取代称呼，如今也是第一次这么亲密地唤她，冷清的声音也难得柔和了几分。
“啊？”
“外面潮快起了，我带你去看潮。”
他平日里都在忙族里的事，这还算是第一次主动邀请。然而她抿嘴笑了下，摇头道：“我有点困了，不想看。”
他伸手拉她：“我们回去。”
她看看四周：“不了，我就在这里歇会儿，你去忙吧，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他也就不再多言，挥手招来一大丛涌动的暖流水花，形成一张温暖柔软的白榻。他扶着她躺到水花榻上，然后也在旁边坐下来。
她揉着眼睛催促：“我就睡了，你去忙吧。”
他没有走：“你先睡。”
于是她就闭上眼睛，呼吸声变浅，很快就没有了动静。
他看着身边人恬静的睡颜，表情依旧毫无波澜。
“你这混蛋，简直是混蛋！她根本不想喝！”柳梢再也忍不住走出来，用力掀他，“你还留在这儿做什么，快走，她不稀罕你陪！看你的寄水族去吧！”
“你照看她，我还有事。”他真的站起身走了。
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柳梢跺脚，对着他的背影嚷道：“你别做梦了！她才不会忘记你！她喜欢的是苏信，她怕忘记了苏信！”
“忘记谁，明日便知。”他淡声道。
柳梢愣了愣，心头突然雪亮，禁不住冷笑：“原来你让她喝这个，是想证实她到底喜不喜欢你，你害怕她喜欢的不是你吧？你逼她喝，不是为她好，而是想确定她喜欢你，还想让她忘掉你对她做了什么，你怕她恨你！”她鄙夷地“呸”了声：“明明都要利用她了，还要试探她的心思……你简直无耻！不是人！”
怒气翻涌，胸口剧烈起伏，柳梢停了停又讽刺：“对了，你本来就不是人！”
“你说的没错。”他头也不回。
“你……”柳梢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去，气得全身发冷，回身抱着洛宁哭起来，狠声道，“谁稀罕！这种人忘了最好，忘得干干净净！”
“师姐。”洛宁突然睁开眼，坐起来，还眨了眨眼睛。
柳梢反应过来，又骂：“你知道那是什么，你还让他得逞……”
“我想去看潮，”洛宁打断她，望了望头顶，“好像要起潮了。”
“又想看了，哼，刚才你怎么说不想看！”柳梢本来还要再刺她，又怕她难过，连忙擦眼睛，“走吧走吧。
。
冥海潮起，一层层浪潮夹带着一点点鬼火，拍打着冥城，回声空悠悠的。那些鬼火跟着浪头忽高忽低，上下跳跃不止，极其美丽。
寄水妖离去，两个少女坐在水筑成的高台上，互相偎依着，远眺。
长睫在风中颤动不止，衬得眼神也很飘忽。洛宁轻叹：“冥海的潮真美啊。”
柳梢抽了抽鼻子，轻哼：“鬼里鬼气的有什么好看，还不如东海……”
洛宁反而安慰她：“师姐，你不用生气，他有他的责任，他现在保护不了我，我只会给他带来麻烦，他是寄水族的希望，不能被拖累。”
接受了多少，就要承担多少。兄长不顾一切地离开，危急关头是他竭尽所能善后，保住族民，如今他接受了兄长的水元，也接过了保护全族的责任，他必须为寄水族开辟一条未来的生存之路，她的亲近只会给他带来阻碍与危险。
柳梢鼻子又发酸：“可他也不该……不该这样，他利用你！”
“他必须这么做，寄水族归界之事关系甚大，不允许出意外，此时他绝不能与仙门为敌，”洛宁突然一笑，“我也希望他为我不顾一切，可是他如果真那么做，我只会难过，为他难过。”
柳梢低声：“那也不能逼你喝……”
“他只是想让他自己放下，”洛宁低头，“我知道，他不想忘记我，你看他自己没有喝啊。”
“你这个笨蛋！”柳梢忍不住嚷道，“你那么聪明，怎么现在就傻了！他根本是自私，故意试探你对他的心意！要是你真的忘了他，他指不定多得意！他不想忘记，就让你喝，这不公平！凭什么！凭什么呀！”
凭什么？这种不公平的安排，凭什么要接受呢？
洛宁沉默许久，道：“我知道他不想忘记我，就够了。”
“他不一定喜欢你。”
“能最后帮他一次，也好，”洛宁停了停，轻声道，“谁叫我喜欢他呢。”
谁让我喜欢他呢？
柳梢怔了下，别过脸。
洛宁突然道：“师姐，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柳梢立即道：“你说。”
“别让我回到仙门。”
“当然，你放心吧。”
不知过了多久，潮声弱下去，冥海渐渐恢复了先前的平静。
柳梢望着黑漆漆的海面，木然。
“师姐，别让我这么快睡着了啊……”洛宁倚在她肩头，含糊地道。
“哦。”柳梢口里答应着，眼泪却不停地流下来，再也止不住。
水下，泡沫散开，阿浮君步出房间，明珠的亮光从他背后的门内透出来。
“白衣王。”一名寄水妖立即过来作礼。
阿浮君将一封书信递给他：“尽快送到仙门。”
寄水妖答应，接过信就走。
阿浮君步出水面，望了望远处高台上的白影，对旁边的护卫吩咐道：“去看看，若是洛姑娘睡着了，就将她接回来，照看好。
。
洛宁失踪已久，如今终于有了下落，寄水族还愿意主动将人送还，以示友好。商镜等人得到消息，皆十分喜悦，原西城闻讯也出关了，带着万无仙尊和羽星湖等赶到青华宫与商镜商议，为避免再出意外，商镜与青华宫几位长老决定一同赴冥海接人。
仙门自有计划，柳梢这边已经离开冥海，回到虚天。
多日不见，魔宫还是老样子，被浊气污染的土地上，由幻境支撑出一片壮观风景。
柳梢默默地走到墨兰殿，恰好未旭不在，他特意在外面留了两个守卫监视石兰，大概是怕她再出事。
殿内土地已经变得平整，地上的草苗比之前又长高了一寸，绿茸茸的，草地中间摆了张新的玛瑙桌子。石兰还是坐在桌旁，之前梳好的头发不知怎地又披散下来了，将脸遮去大半，头发的缝隙间露出一只秀美的眼睛，眼神毫无焦距。
是在怕什么吗？
柳梢看了她半晌，过去重新替她整理好头发，然后就离开了。
没有幻境掩饰的不念林，入眼是真实的土地，几只恶鼠迅速自石块缝隙间窜过。真实的土地上长着一棵幻化的柳树，叶子永远都那么嫩绿可爱，树上吊着个大茧般的床，像个漂亮的秋千，和周围的风景那么不搭。
柳梢坐到绿色大茧里，茧子带着她轻轻摇晃。
这一坐，就是整整两日。
魔宫估计没什么大事，卢笙和未旭都没有来找她，巡逻的魔兵们虽然奇怪，却也不敢过来打扰，偶尔会朝这边望，窃窃议论，猜测这个魔尊少女是不是在修炼。
月站在远处，似乎是看了她一天，终于忍不住走过去。
柳梢动也不动，好像根本没察觉有人接近。
月在树下站了会儿，摇了摇那个大茧，见她还是没有反应，他就伸出那只戴着戒指的手，在她面前晃动。
柳梢突然将那只手抓住，抬脸疑惑地瞧他，开口问：“你做什么？”
“柳梢儿，你这样很危险。”
“我没有走神，我知道你来了。”柳梢放开他。
他顺势收回手，温和地问：“那，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怎么当个魔尊。”
“哦？”他显然很意外，笑起来，“这真是个深奥的问题。”
柳梢知道他是不相信，也不在意，随口道：“要不要一起想？”她说完真的往里面让了让，留出半边空位。
面对那秋千似的小床，他显然是不会坐：“嗳，谁又惹你了？”
柳梢摇头。
他等了片刻，叹气：“好吧，是谁惹我们柳梢儿不高兴了？”
“你不用在乎我高不高兴，”柳梢突然道，“我之前其实都是骗你的，我根本没想替你找地灵眼，也没想帮魔族，我恨你得很，怎么可能真的帮你？”
“嗯，你是个坏小孩。”他语气里没有一点意外。
“你知道？”柳梢抬脸看他，惊讶。
“当时你只向魔神求了一件事，就是想知道杀我的办法。”
“你真会猜，全猜对了，”柳梢语气复杂，半晌道，“我不但想杀你，当我知道你想要地灵眼的时候，我还生出一个念头，我要先找到它，然后再当着你的面把它毁掉，让你什么都得不到，我就解恨了。”
他不再说话。
柳梢忍不住问：“既然你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生气，还要上当救我？因为你还是对我抱着希望？”
他微微勾了嘴角：“因为我是大人，怎么会生小孩的气呢？”
柳梢看了他片刻：“你说的对，我是个小孩。”
他反而愣住了。
柳梢又转过脸去，默默地盯着前方，也不知道究竟在看什么。
半晌，他轻轻地咳嗽了声：“柳梢儿，其实这并不全是真话，事实上，你比许多小孩都……长得高，也长得漂亮多了。”
柳梢没理会这种不伦不类的赞美，突然道：“魔族的未来，那不是我的责任。”
他便不再说话。
柳梢又问：“那是你的责任吗？”
他还是没有回答。
于是柳梢换了话题：“阿浮君要把洛宁送回仙门。”
他配合地道：“她在仙门会安全。”
“可她并不想回去。”
“你想怎么办呢？”
“她回去就出不来了，一辈子都像个废物一样活着，我要把她带回魔宫！”柳梢道，“我想要你帮忙，不用你动手的那种。”
他奇怪：“我为什么要帮你呢？”
“你是大人。”
“嗯，我帮了你，你会帮我吗？”
“谈交易？”柳梢奇怪地笑了下，“你骗我利用我到现在，我还要原谅你帮你，我才没那么笨。”她咬了咬唇，强调，“我没那么笨，我就是个小孩。”
他笑起来。
柳梢很是厚颜地问：“那你还会帮我吗？”
他假意考虑了片刻，果然还是答应了：“好吧，只要不违反我的规则，我会帮一帮小孩。”
柳梢看着他许久，跳下地：“我去找卢笙他们商量。”

第79章 半途劫人
且说商镜众人欲前往冥海迎接洛宁，不料就在此时，仙门内突然发生了一件大事，六界碑降下一道异彩，昭示有人证道。天机峰仇今卜算，确定此非凶兆，商镜众人接到消息，正疑虑之际，长生宫那边就传来了喜讯——善渊尊者闭关多年，而今终于得以突破，晋升天仙之位，成为千年来唯一晋升天仙的女尊者。洛歌陨落，柳梢入主魔宫，仙武联盟出现裂痕……这段时日仙门上下始终笼罩着一片阴云，这个喜讯来得可谓及时，商镜众人纷纷道贺，想到剑仙门素来居上，如今沉寂多年的咒仙门反而有此成就，众人又忍不住叹息。
洛歌本是这些掌门仙尊心中最优秀的晚辈，得知他出事，善渊尊者悲痛不已，听说洛宁流落冥界，尊者也顾不得庆贺了，亲自赶来相助，有她出面帮忙，商镜众人更加放心，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地底冥海。
冥海黑波起伏，一望无际。
众人入海前行不久，鬼门开始产生影响，法力受到削减，商镜立即令众人停下等候。
苏信站在商镜身旁，直直地望着冥海深处。这段时日他被勒令面壁，性子磨去不少，此时穿着身紫白相间的道袍，腰间佩剑，头戴紫云高冠，额前两缕长发掩映，眉间迟疑之色似也淡了几分，变得沉稳许多，越发显出青华大弟子风采。
半晌，他上前道：“师父，弟子先去前面看看。”
“放心，”羽星湖拍拍他的肩，“既约定了时辰，妖君白衣必会守信。”
苏信道：“但……”
羽星湖游历六界，洞悉世间人情，岂会不知武扬侯的心思，好在他见苏信始终对洛宁一片真情，甚是欣慰，也就不计较此事，拉着她笑道：“师弟何不趁机想想，稍后见到宁儿该如何诉说思念之苦，也好教她感激你。”
苏信颇为尴尬：“师兄又开玩笑。”
果然，众人没等多久，就有一顶洁白的小轿浮波而来，犹如破浪白船，四面纱帘随之飘荡，须臾已至近前，在对面十丈处停住，透过白纱帘，依稀可见里面人影。十几名寄水妖跟在轿子后面，除此之外别无他人。
白衣没带太多随从，足见诚意。众人皆看商镜。
商镜今日头戴九梁巾，身穿青华宫紫色八卦袍，举手投足尽显仙盟首座风度。他上前几步，一手执墨如意，一手扣指朝白轿作礼，口里笑道：“久闻妖君大名，幸会。”
“商宫主客气，”温和悦耳的声音自轿中响起，“白衣如今是出界避难，岂敢谈名。”
商镜客气地道：“我观妖君非寻常辈，他日归界自有一番作为，何必感慨。”
白衣轻叹：“承商宫主吉言，其实我与沧沙仙尊曾有数面之缘，也敬其风采无双，可惜……”
他提起洛歌，众人皆黯然。
白衣恰到好处地打住话题：“当日魔尊徵月被追杀，自身难保，便将洛姑娘送至妖阙，原该早日送还的，只是后来妖阙大事频发，自身难保，幸得族人知晓洛姑娘身份，这一路未敢怠慢，如今才好平安送还。”
他直奔主题，众人面露喜色。南华掌教原西城上前拱手道：“妖君今日之情，南华派铭感于心。”
白衣不再多言，吩咐左右：“请洛姑娘。”
那名寄水妖答应，放出讯号，紧接着就见后方海水沸腾，海面裂开一道缝隙，洛宁从里面走出来，身上穿着洁白的衫裙，没有再披那厚重的水绒披风。
“宁儿！”苏信立刻闪身过去。
洛宁看到他便停住。
“你身体可好？当时雪域那么冷，你……”久别重逢，苏信哪里还顾得旁人目光，扳着她的肩仔细打量半日，确认她真的无事，终于松了口气，面对洛宁疑惑的视线，他不由奇怪，“宁儿，你这是怎么了？”
洛宁仔细想了想，嫣然笑了：“苏师兄？”
苏信微笑点头，对她的异常也没放心上，拉着她叹道：“那次……我其实并没怪你，这些时日你全无音讯，我甚是担忧，连觉也睡不着……”
听到如此真挚动情的话，洛宁脸一红，提醒：“师兄，这么多人看着呢！”
苏信这才察觉自己忘形失态，回头见羽星湖笑嘻嘻地瞧着这边，登时尴尬起来，镇定地拉着洛宁：“走吧，回去再说。”
众掌门仙尊都活了多少岁，对这类小儿女情长之事也理解，只是瞧得有趣。商镜见徒弟如此，忍不住瞪他一眼，咳嗽了声：“让妖君见笑了。今日之情，仙门记下，无奈仙门一向不插手他界之事，若妖君他日出行人间，商镜必当给以方便。”
他表明不插手的立场，正是白衣需要结果。白衣含笑回道：“如此，白衣记下商宫主厚谊，此事已了，恕不能远送，请。”
“请。”商镜与众掌门仙尊皆拱手作礼，转身朝冥海外走。
待众人身影消失，一名寄水妖上前道：“王，现在是……”
“你等先回。”白轿内的声音不复先前温和，添了几分清冷。
这边商镜众人为避免节外生枝，丝毫不敢耽误，离开冥海就匆匆往人间通道走。洛宁自然是被护在队伍中间，她一路都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信察觉：“宁儿，你不高兴？”
洛宁摇头：“没有。”
“你是不是在想柳梢儿的事？”苏信迟疑了下，“你还是相信她，认为食心魔没死？”
洛宁望着他：“我相信我哥哥。”
苏信沉默半晌，看看左右，压低声音道：“宁儿，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你在外面太危险了，我不放心，你先乖乖地回仙门，此事我去帮你查，你要信我。”
洛宁咬了咬唇：“苏师兄，我……”
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前方队伍突然停住了，商镜沉声道：“众人留神！”
头顶蓝色魔焰降下，中间裹着红光，赫然是柳梢的《魔焰斩》第三式“魔乌吞日”，巨大的冲击力将众弟子震退两丈。
柳梢率未旭等魔将现身，随魔焰前冲，直取洛宁。
此事乃是在预料之中，商镜并不惊慌，将手中如意一抬，几位青华长老依令而动，排出事先设定的剑阵，将柳梢困住。
扶生派掌教祝冲此番也来帮忙，见未旭等魔将冲过来，不由冷笑：“开阵！”
他一声喝令，扶生派几名真君护教和大弟子迅速排成剑阵，将洛宁护在中央。
不料此时，几名青华长老的声音同时响起：“不好，中计！”
仙光高照，剑阵内所困之人现真形，分明瘦高身材，黄衫空空荡荡，哪里是柳梢！
“卢笙！”商镜认出来。
卢笙，真正的魔尊徵月，因为不必再支撑魔宫结界而恢复了完整的力量，岂是昔日那个魔宫右使？他虽然晋升天魔失败，实力却不弱，乃是当年六界闻名的大魔头，只有他才能冒充柳梢而不被发现。
“他的修为……”
“怎么回事！”
青华长老剑阵围杀，换成其余魔将必定早已负伤，卢笙一时也不能脱困，却丝毫不落下风，牢牢地牵制住了他们。沉寂多年的魔尊终于再度暴露锋芒，不只仙门震惊，众魔宫老将也都愣了下，尤其是劫行，神色极为复杂，只未旭没什么表示，他显然早就知道了。
这边是卢笙，真正的柳梢在哪里？
众人总算回过神，同时转脸。
前冲的魔宫队伍中，突然现出一道女子身影，黑色披风，翠绿衣袍，花冠束马尾发，不是柳梢是谁！
商镜与原西城等人都被未旭劫行这些魔将缠住，分身无暇，商镜也不着急，高声朝半空叫道：“请善渊尊者出手，斩杀此魔。”
一名中年女尊者现身于半空，身穿黑白道袍，头上束高冠，白色道巾披至肩头，面容严肃。但见她轻轻一挥手中拂尘，巨大的金色咒印自半空罩下，同时八方都有光柱自地面冲出，托起上空咒印，形成阵图，几名咒仙弟子立即跃至阵眼处，配合尊者发动咒印大阵。
柳梢拥有接近天魔的修为，寻常天仙绝非对手，然而天罚以来，仙门实力虽有下降，天仙寥寥无几，但剑阵反而得到了极大的完善。大凡杀阵分两种，一者是天地阵，事先借天时地力布好阵，诸多限制因素，却威能巨大，可由一人发动；一者乃是战阵，临时应变组合，相对实用，然而必须由多人配合才能组阵。三百年前，真一派出了位阵术天才灵采尊者，他将仙门古阵法作了诸多修正与完善，使其威力大增，因此在六界享有盛名。洛歌曾经师从灵采尊者请教阵术，他在这方面极有天分，更在剑术中融入阵术，开单人战阵之先河，几乎无敌六界，他在世这些年，进一步完善了阵法，简直将仙阵之力发挥到极限，蒲芒山大阵可见一斑，各派阵法都因此受益，甚至魔妖两界阵术也受其影响，颇多借鉴。
柳梢实力固然可怕，但她此时面对的，乃是最完善的仙门杀阵，且又是事先设置的天地阵，集天地之力，由天仙尊者亲自掌阵，威力非凡。青华长老困了卢笙，这个阵又将漏网的柳梢困住，魔宫此番劫人算是失策。
“起！”善渊尊者屈指结咒，阵中咒印发动，杀气冲天。
反观柳梢，她居然全无惊慌之色，甚至连抵抗之意也没有，所有的咒力到她身上竟全都如石沉大海，不见任何伤害。
从未发生过这种情况，善渊尊者大惊，接着就听到洛宁那边传来呼声。
围住洛宁的祝冲和几名扶生派弟子被强悍的力量击飞，一道绿影冲向苏信和洛宁，赫然是柳梢！
“不好！”善渊尊者大呼，连忙看自己的咒印大阵。
阵中哪里还有什么柳梢，只有一个浑身裹着黑斗篷的男人，压得低低的斗篷帽下，薄唇勾出戏虐的笑意。
柳梢已冲到洛宁面前。
“柳梢儿，你又要做什么！”苏信连忙将洛宁护在身后，却不料真气突然被截住，再也不能运转，他立即回头，“宁儿？”
“我不能回仙门，”洛宁低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对不起，苏师兄。”
苏信看看她，突然一笑：“没事了，我并不怪你。”
真诚君子，纵然被骗多次，仍是不曾防备心上人，不忍生她的气。
洛宁猛地抬头看着他，眼圈一红：“我……”
可惜，她忘记的人果真不是苏信。柳梢也说不清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事不宜迟，她只好拉过洛宁：“走！”
两人欲脱身离去，不料在这当口，迎面卷来一阵冰寒之气，片片飞雪含杀机！
“可恶！”柳梢猜到来人是谁，大怒，挥掌拍过去。
就在她发招的瞬间，阿浮君却在另一边现身，雪发白袍，他已经扣住了洛宁的手臂。
“放肆！”眼看计划要被他破坏，柳梢简直气得七窍生烟，杀意大盛，出手也不留情了，“我杀了你！”
面对凌厉的攻势，阿浮君直接采取了最有效的办法，他将洛宁推到面前。
柳梢唯恐伤了洛宁，愤而收招：“你……你这个混蛋！她都已经这样了，你还管什么，她根本不想回去！”
阿浮君全不理会，冷声：“你这会害了她。”
眼见他要将洛宁推去商镜那边，柳梢大急，不料此时，洛宁突然抬脸望着身旁人一笑：“阿浮君。”
冰冷的手，力道一松。
柳梢哪会放过机会，及时将洛宁抢过，同时忍不住转怒为笑，大笑出声：“原来她根本没忘记你！”
手仍然保持半握的姿势，蓝眸蒙上冷冽的寒气，阿浮君直盯着洛宁。
洛宁却不再看他了，莞尔：“师姐，我们走吧。”
柳梢幸灾乐祸：“知道你那么卑鄙，要拿她送人情，她心里恨死了你才对，怎么可能忘了你！哈哈！洛宁我们走！”
人被劫走，商镜那边乱了阵脚，卢笙也就趁机脱身了，至于月，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从阵里出来的。众人直接遁出地面，御风赶回虚天魔宫。
奔走一日，估摸着仙门追不上了，卢笙方才令众人停下，稍作歇息。
地上无故凝出冰层，阿浮君现身。
柳梢早就察觉了，见状与洛宁同时站起来，神情十分不善：“你跟来做什么？”
阿浮君只盯着洛宁。
时机已过，柳梢也不怕他再出手劫人，得意地讽刺：“怎么，还不死心啊？”她拿手肘碰碰洛宁：“洛宁你认得他是谁吗？”
洛宁抿嘴笑了下：“认得，阿浮君。”
两人坦然对视，全无异常。
半晌，蓝眸里滑过笑意。阿浮君没有说什么，转身隐去。
这次行动都是洛宁事先谋划好的，柳梢照样安排，没想到最后出了点意外，险些功亏一篑，好在总算达到了目的。柳梢很高兴，回到魔宫就叫人带洛宁去安顿，再看卢笙论功行赏。之前得到天仙现世的消息，魔宫气氛难免紧张，对众将来说，此番劫回洛宁并无实质上的好处，但是这么多年来，魔宫第一次在与仙门的正面较量中没吃亏，还隐隐压过仙门一头，魔宫士气无形中得以提升。亲眼见到魔尊的实力，众将大为振奋，都聚在谒圣殿内庆贺。
月没有参与这场热闹，他独自站在清冷幻海里，望着远处那一点耀眼的光，唇角勾着浅浅的弧度。
“主人，忘记规则是危险的事。”
“我怎么会忘记呢，你看，我并没有做什么。”
“事实是你插手了，天道公平，你要警惕，”蓝叱道，“而且这太荒唐，让你化成女人，简直是在亵渎你的形象。”
月直接伸手将它从虚空拎出来：“现在，我的形象如何？”
“你很年轻英俊。”小白犬垂着四肢，也不挣扎。
“让你说实话真不容易，”月含笑丢开它，侧身看着来人，“咦，柳梢儿？”
“他们都对你很好奇，问该怎么赏你，我就过来看看，”柳梢走到他面前，打量他，“你还真不脸红。”
他笑道：“我为什么要脸红？”
柳梢望着那苍白的半张脸，漂亮的下巴，薄薄的唇，高高的鼻子撑起斗篷帽沿，正如她小时候所见，这么些年过去，仍无岁月的痕迹。可以想象，掀开斗篷，那必定是一张极为年轻的、迷人的脸，大概不过二十来岁模样。
她却恶作剧地讽刺：“你有那么年轻？你这个大人，都够当我这小孩的爹了，啊不对，是当祖父高祖祖先祖爷爷都够了吧？”
他闻言不由得轻声咳嗽，倾身，将脸略略凑近她：“这个，我好像并没有那么老……”
柳梢跟着仰脸，打断他：“多少岁了？”
他沉默了下：“这种事，柳梢儿，不能这么算……”
柳梢紧抿着嘴角，盘膝坐到海波上。
“她说的没错，主人。”旁边响起沉闷的声音。
他立即拎起小白犬丢回虚空，回身道：“柳梢儿，我不得不警告你，你讲话一直都很无礼，很不留情面。”
柳梢望着上空模糊的月影，没有回应。
“又在想什么呢？”他忍不住问。
“我在想，那个第九任月神。”
“哦？你想他做什么？”
柳梢忽然扭头冲他一笑：“他不甘心浊气被称为废气，所以培植月华木，想将浊气转化为清气使用，可那次失败之后，他还做了什么？”
他沉默了下，含笑道：“我也不知道啊，你为什么会想这个？”
柳梢又回头望着月亮：“因为，非要去做那种不可能的事，他一定是个任性的人，比我还要任性。”
“是吗，原来你们是同类。”他笑着拉拉她的马尾。
“其实我是过来谢你的，谢谢你帮我救洛宁，”柳梢站起来，莞尔，“我去看洛宁了。”

第80章 何为执念
比起之前的狭小空间，魔宫经过柳梢魔力拓宽，变得极其开阔，众魔住的舒适许多。洛宁就被安顿在柳梢的不念林旁边，自有人负责为她设置结界幻境，柳梢走到那边，看到一片记忆中的翠竹林，白云安静地浮动。
柳梢站了半晌，踏着满地白云，走入竹林。
云沾上衣摆，被搅得如棉絮般飞散，耳畔传来轻盈的沙沙声，仿佛风吹过竹梢，人又回到了那长满翠竹的清冷宫殿中。
庭院内，仙鹤漫步，石桥映寒水，对面大殿里透出珠光。
柳梢走过石桥，在桥头坐下来，回头望。
虚幻的景物，终究是虚幻，仙鹤来去无声，四海水上没有彻骨的寒气，桥那边也没有归来的仙人。
洛宁走出门看到她，便也坐到旁边：“师姐，往事已矣，沉迷过去只是束缚自己，你我若能除去食心魔之祸，哥哥当以我们为荣。”
“我没难过，”柳梢立即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我是在想啊，那个阿浮君肯定快被气死了，哈哈！这次计划差点就被他破坏，幸亏你谁也没忘，简直太好玩了，就气死他！”
“我看此人没那么简单，若他真想阻止，我们不会这么容易脱身的，”洛宁摇头，“我以前认得他么？”
柳梢一愣：“……你不认得他啊？”
“当然。”洛宁抿嘴发笑。
柳梢差点跳起来：“那你怎么知道他是阿浮君？”
“我听出他的声音了，他就是轿子里那个妖君白衣，寄水族新王，”洛宁笑起来，掀开长袖示意她看，“我醒来看到这几个字，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写的，我只知道一定要认出这个人，叫出这个名字，这次计划才能成功，我也奇怪的，我好像是忘了些东西。”
柳梢看着白衫上那些小字，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想回仙门，所以安排了这次劫人的行动，她也料到他可能会阻止，所以事先记下来提醒自己，她甚至都猜到了他的反应，才能在关键时刻扭转局面。
而他，到底是输在她的聪慧之下，改变了主意。
“可恶！他肯定已经看出你是在装了，心里得意着呢，哼。”柳梢不甘心地嘀咕。
“嗯，他比我想的要厉害，我骗不过他。”洛宁叹道。
柳梢看她一眼：“你不想知道吗？”
洛宁不解：“知道什么？”
柳梢迟疑：“就是……你为什么会忘记。”
洛宁闻言笑了笑，轻声道：“我原本是很好奇，但既然天意让我忘记，我又为何要执着于过往？哥哥说过，未来才是最重要的。”
苍白的脸，神情平静而坚定。
珍惜眼前，懂得放下。原来眼前的少女，从来都不是园内娇花，如此通透，如此豁达，分明就是凌寒怒放的白梅。
柳梢垂下眼睫，看着双手。
放开二字，谈何容易？人人都能放下，又何来爱恨情仇的滋味？这世上总有一部分人，执着地抱着那些爱恨，不愿放手，如未旭，如她柳梢。
于是，他们成了魔。
放不下，爱才热烈；
放不下，恨才深刻。
见柳梢神色茫然，洛宁便碰碰她的肩膀，转移话题：“师姐，现在说说食心魔的事吧。”
柳梢点点头，抛开诸多思绪，将仙海分别后发生的事情告诉她。
不出所料，洛宁听到地灵眼也惊疑万分，她自幼博览群书，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地灵眼是神界之物，照理说，绝对不可能出现在外界啊。”
“也许，食心魔是从尊者的手记上看到的？”
“其实那本手记我小时候曾翻过，只因一次不慎打翻砚台，弄脏了两页，哥哥就将它封印起来，不许我再碰，想不到里面竟记载了这么重要的事，”洛宁叹息，“可惜这本手记不曾外借，否则我们去问那些看过的人，便能知晓内容了。”
也难怪没人借阅，知道这本手记的人本就不多，而且仙门众人多以修炼大道为重，除了门中心法术法，顶多会看看丹术药品历史之类的书籍，很少对这类风物游记感兴趣，洛宁也是因为体质缘故不能修炼，才会去翻那么多闲书野史。
洛宁十分疑惑：“倘若尊者早知有地灵眼即将现世，他为何不在仙门公开消息？难道……”她似乎又想起什么，“嗯，大概是这个缘故。”
柳梢反而很乐观：“我们已经知道很多了，十五之日，仙海会出现地灵眼，幸亏石兰恢复记忆想起来，我们可以利用食心魔的这些线索，来进行我们的行动。”
洛宁却突然道：“师姐，只怕此番不是我们利用食心魔，而是食心魔在利用我们。”
柳梢愣了下，猛地醒悟过来：“你的意思，他是故意透露线索给我们的？难道石兰……”
洛宁缓缓点头：“我认为，不是石兰恢复记忆想起了这些，而是食心魔借她之口，故意将线索透露给你，你不是说她曾经单独离开过一段时间么？”
她这么一提，柳梢也警惕起来。当时石兰替羽星湖挡了一招，接着就发疯跑了，后来自己和未旭在潮头后找到她，那段时间内发生过什么，的确无人知情。
洛宁道：“如你所言，食心魔并不知道地灵眼的具体位置，这就更有可能是他的圈套了，十五，究竟是哪个月的十五？这个时间并不具体，他是要利用我们，当然不会将线索全透露出来。”
柳梢还是不解：“食心魔怎么能肯定我们知道地灵眼的位置？其实我们都不知道啊。”
洛宁想了想道：“也许他是等不及了，毕竟地灵眼这种事太不可思议，六界谁都不会信的，他若拿出尊者的手记，只会引人注意，甚至暴露身份，要知道仙门内也不是所有人都对食心魔之死毫无疑虑，所以他才要利用我们，因为我们认定他的存在，就一定会相信。”
柳梢立即道：“他这么等不及，时间一定很紧，难道就在近几个月？”
“没错，我们又多了条线索，”洛宁道，“据说地灵眼一旦成熟，必须在半个时辰内采摘下来，否则就会自行灰化，被地脉吸收。”
神物现世，何等稀有，等同只有一次机会。
柳梢沉默了下，问：“那如果我们真的去找地灵眼，就是中他的计了，我们……到底找不找？”
“当然要找，”洛宁笑了，“不找，又怎么引蛇出洞呢？师姐，我和你再去仙海走走。”
柳梢闻言松了口气：“好，我会安排。
。
众魔此番在仙门面前扬眉吐气，庆贺两日方才罢休，柳梢看着差不多了，就到谒圣殿找卢笙。谒圣殿是魔宫议事的地方，卢笙恰好在里面，魔宫里大小事务仍然是他在处理，他的威望原本就很高，这次当众暴露实力，魔宫上下都在窃窃议论，部分老将已经起疑了，只是碍于柳梢的面，没敢说出来。
柳梢也不介意这些，走进去。
“圣尊。”卢笙转身，还是不作礼，连倾身也没有。
柳梢故意道：“我算什么圣尊，他们恐怕都已经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圣尊了。”
“我已提醒过你，那是个错误的决定，”卢笙道，“魔尊不需要第二个徵月，你让事情变复杂了。”
“你为魔宫做得多，他们服你，也没什么不对，”柳梢一拍手，“何况魔宫上下都听你的，你什么时候想要造反篡位也容易。”
卢笙淡淡地道：“圣尊若不放心，也可让属下驻外……”
“我才没你想的那么多，”柳梢打断他，“总是一副顾全大局的样子，哼，谁稀罕看啊，别以为这样，我就不记得你出卖过我这个圣尊的事。”
卢笙皱眉，不再多言。
柳梢倒背着手，假装踱步思考：“我打算过两天再去仙海一次。”
卢笙“哦”了声。
柳梢问：“你有没有什么好的提议？”
“可以带劫行去。”
“这主意不错，那就带他了，”柳梢拍拍手，再装模作样地走了两圈，终于道，“还有，谢谢你这次帮我，以前的事我就再也不提了，让它过去吧。”
“是么，”卢笙难得古怪地笑了下，“如你所言，我是为了魔宫，魔宫需要提升士气，圣尊的实力同样是我需要的。”不待柳梢再说，他又道：“有件事，你知道之后不但不会谢我，还会想杀我，当初你与白衣的行踪，是我泄露给百妖陵的。”
是他？
柳梢沉默许久，道：“你为什么总要惹我生气，真的不怕死吗？”
“此事是我失策，没我出手，他迟早也会走。”卢笙依然全无愧色，还遗憾地叹了声。
柳梢慢慢地走过去坐到椅子上，抬手的动作有点无力：“你出去吧。”
“属下告退。”卢笙略略一俯首，步出大殿。
劫行站在殿外阶下，黑甲护肩与黑色披风衬出魁梧身材，不减威武气魄。
他看着卢笙从面前走过，突然开口道：“昔日圣尊徵月强行开辟魔宫，导致晋升失败，功体大损，于是他让我代位行权，自己外出寻求修复魔体的办法。”
卢笙停了脚步，淡淡地道：“很明显，你担当不起徵月之名，令他失望了。”
拥有徵月之名，也拥有了地位，替代品却不甘于成为替代品，想要成为那个位置的真正拥有者，他极力巩固地位，打压旧臣，导致魔宫势力衰退，多年无起色。
劫行沉默许久，冷厉的鬼眉仿佛失去了精神，显出一丝颓色，他自嘲地道：“原来你从未离开魔宫，这么多年，竟无人认出你就是圣尊。”
晋升失败导致形体受损，昔日英武魔尊，变成了如今骨瘦如柴的模样。
纵然如此，他还是一刻也不曾离开魔宫，利用右圣使的身份，极力维持魔宫势力的平衡。
“你又错了，魔宫只有一个徵月，一个圣尊。”卢笙负手踏入烟雾中。
劫行在原地站了片刻，低哼，一拂披风，转身正欲离开，忽然听得柳梢在身后叫：“劫行叔。”
最近总被她刺激，劫行颇有些郁闷，没好气地转回身来，敷衍地抱了下拳算是作礼：“圣尊叫老夫何事？”
“哎，你哪里老了啊，”柳梢走下阶站到他面前，亲切地道，“是这样，我们要再去趟仙海，这次就请劫行叔跟着走一走吧。”
面对这位晚辈圣尊的命令，劫行哼了声：“魔宫大有能人在，属下修为低浅，不敢误了圣尊大事。”
他摆明是不想去，柳梢偏要恶心他，笑嘻嘻地道：“劫行叔这话就太谦虚啦，放眼魔宫，还有谁比得上你沉稳老辣，勇武过人呢？有你在，能叫人放一百个心的，你不会是看我年轻，不把我放眼里吧？”
劫行听得额头青筋直跳，瓮声道：“圣尊既这么说，属下去就是。”
其实卢笙推荐他是有道理的，上次石兰临时出了状况，此番绝不能再带她去，而且这次多了个洛宁需要保护，放眼魔宫，除了卢笙之外，就数这位曾经的“魔尊徵月”修为最高，卢笙自己走不开，找他随行最合适。
不知不觉中，柳梢来到幻海外。
幻海还是没有任何结界，月下那道秀颀的影子，仿佛已在魔宫这片污浊烟雾中站了千万年。
拥有强大的力量，却对这片土地无能为力，只能请求她的帮助。
柳梢停住，默默地看着那人。
察觉她到来，他转过身微笑，良好的修养一如当年，无论她对的错的怎么闹，也从未有过半点生气的意思。
柳梢站着不动。
他便朝她伸出左手示意，紫水精戒指在月光下闪着温柔醉人的光。
柳梢却突然转身走了。
“嗯？”他有些意外，收回手。
“她肯定是觉得你老了。”半空传来蓝叱的声音。
“说谎是不好的习惯，蓝叱。”
“她肯定是认为你太年轻了，主人。”
……
柳梢离开幻海，径直去墨兰殿找未旭，刚到烟墙外，就撞见女魔押送那两个女人出来，两个女人估计又是被取了血，见到她就拼命挣扎。
柳梢停下来看，负责押送的女魔忙俯首问：“圣尊有何吩咐？”
形容装束改变，两个女人已经不记得见过她，也忘记了之前的怨恨，她们扑倒在她脚前，挥动着光秃秃的手腕，眼底满是乞求与讨好之色，像两只摇尾乞怜的狗。
柳梢沉默半晌，弯腰看着她们：“你们是很可怜，我也很想饶了你们。”
两个女人忙不迭地点头，眼泪直流，目中似乎也没有半点仇恨了。
“但可惜，我并不是那个被你们害过的人，”柳梢轻声道，“我又怎么知道，你们当初是怎样对待他的呢？也许当时的他，比你们更可怜啊。”
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可怜后悔消除不了已造成的伤害。“原谅”两个字，从来不应该属于旁观者。
听懂她的意思，两个女人登时流露绝望之色，失去双手的她们愤怒地嘶叫，其中一个张开嘴，凶狠地咬住了柳梢的脚尖。
不被原谅，不能获救，就恨吗？她们早已忘记了自己曾经给别人造成的伤害。看吧，总有那么一部分人，道歉，忏悔，可怜地乞求原谅，都只是她们用来度过难关的手段而已。
柳梢情不自禁地流露出厌恶之色，直起身轻轻踢开她们，再不看一眼，抬步走进烟墙之内。
未旭手里拿着杯热血，躺在墨玉榻上看着她，很显然，刚才发生的事他都知道。
柳梢过去在榻沿坐下，也不说话，半晌长长地叹了口气。
平日里神气十足的少女突然变成这模样，着实怪异，未旭挑眉：“圣尊何事不快？”
柳梢低着头，叹气不止。
未旭瞧了瞧，突然将她拉入怀里，将那杯血往她嘴里灌：“蔽处简陋，无甚好茶水，圣尊且慢用。”
柳梢立刻拍掉杯子，尖叫着跳起来：“放肆！放肆！”
未旭大笑。
血洒了满榻，柳梢嫌恶地消除那些血迹，也没发火，又坐下来发呆。
未旭道：“你想说什么？”
柳梢迟疑了下，道：“其实我们很像吧，落到现在的境地，都是被人害的。”
“算是吧。”
“我刚才听洛宁说了一些话，觉得很对很有道理。”
“哦？”未旭漫不经心。
“不用太在意过去，未来才最重要，”柳梢边说边观察他的神情，“我也不知道将来会怎样，也许我根本斗不过食心魔，被他杀了呢。不过就算可能没有未来，我现在也想要活得好点，我跟你还是不一样的。”
未旭瞧着她。
柳梢有点心虚，避开他的视线。
半晌，未旭失笑：“你是想劝我放了她们？”
心思被看穿，柳梢立刻道：“我没有，真的是洛宁说的！都是她说的！”
未旭咬着半边唇，凑近她。
柳梢只管东张西望，假装随口道：“又不关我的事，我就觉得……那个，她们根本不值得原谅，你也不用原谅她们，就把她们当成狗……啊，她们本来就是畜生，何必为两只畜生让自己不高兴呢？”
见未旭还是不说话，她连忙打住，拍着他的肩叹气：“算啦，你的伤，我会想办法的。”
“还真把自己当姐姐了？”未旭肩膀直颤抖，忍不住爆笑出声，“你才多大啊，那天还跑到我床上，我实在是不好意思对小孩下手，才放过你，哎哟，如今装模作样跟我讲道理了。”
他提起那次的破事，柳梢尴尬得脸通红，跳起来使劲踢他：“你找死啊！叫你胡说！叫你胡说！你才是小孩！”
漂亮的桃花眼眯起，未旭惨叫：“圣尊饶命，圣尊教训的是，属下不敢了！”
柳梢也踢得发笑，蹲下来掀他：“喂，我要再去仙海。”
“又要去仙海？不去不去！”未旭想也不想就拒绝。
“你敢不听？”
“属下受内伤了，圣尊垂怜。”
柳梢气得又踢他几下，见还是踢不转，心知方才那番话还是让他不高兴了，也是，明知道那两个女人害了他，好好的管什么闲事呢！他才是自己人，何必为两个畜生让他添堵。柳梢心中懊悔，也不好再勉强，垂头丧气地跳下榻走了。

第81章 六界三道
妖君白衣率寄水族潜回妖界，消息传开，有畏惧的，也有喜悦的，无迹妖阙旧部纷纷冒头，不知道白衣用了什么手腕，居然获得妖界古族百叶部与碧麟族支持，短短数日，无迹妖阙竟隐隐有壮大之势，足见白衣是蓄谋已久。百妖陵妖君鹰非得知上当，大怒，一把妖火将妖阙旧址毁得干净，午王鹰如再次掌握百妖陵兵权。
这边柳梢与洛宁一行人还在仙海转悠。
阴天，上空云层极厚，低低地压着海面，像是暴风雨即将来临的前兆，海面反而越发显得深沉平静，远远望去，水天之间一叶黑舟，舟上大小几个黑点。
柳梢原是想多带些随从，但洛宁很有把握地表示不会有事，柳梢听了分析也觉得有道理——食心魔都顾不上针对自己了，可见他对地灵眼极其重视，既然他还想利用魔宫寻找地灵眼，就绝不会轻易对自己出手，所以柳梢这次只带了劫行。
黑舟无风而行，洛宁坐在船头欢快地逗那些海鸟，回头见劫行还是保持着戒备的姿势，便笑着招呼：“劫行叔，你别站着，坐啊。”
劫行绷着脸哼了声，不理。
“叫你坐就坐，哼什么呀，”柳梢过去拖他，“就算食心魔现在来了，连我都打不过，你又能挡几招？还不如坐着歇会儿。”
劫行抽回手臂，忍耐脾气：“圣尊原该多带人来，此番行动太轻率，听信一个小姑娘的话，你们懂得什么厉害！”
在他看来，两个少女根本就是胡闹，拿性命当儿戏。
柳梢见他看不起洛宁，登时不悦：““啊呸！本座在食心魔手下走过没百招也有几十招，不照样活得好好的，你才见过他几次？啊——我知道了，是你怕死吧？”
“老夫会怕死？”劫行大怒，指着她的脸，“若非你是圣尊，老夫……哼！”
他面相凶恶，发起火来自有威严，柳梢却完全不怕，小人得志似地叉腰道：“我就是圣尊啊，卢笙封的，怎么，你不服？”
劫行的手抖抖抖，猛然放下，他一拂披风坐到船舷上了。
柳梢继续跑去跟洛宁说话，两个少女年龄相仿，对任何没见过的东西都有新鲜感，比划得有声有色，两人偶尔都有拿不准的时候，柳梢便问劫行，得到的回答是一声冷哼，柳梢也不介意，转回头继续说，一路上笑语不断。
直到入夜时分，船行进一片特殊的海域，两人莫名地沉寂下来。
“师姐，是这里么？”洛宁轻声。
柳梢沉默。
这片海与别处并无不同，可是水上那些浪花与泡沫，每一朵仿佛都卷着记忆而来，拍打着船身，整个人整颗心都在摇晃。
风渐渐地猛了，浪渐渐地大了，下起了暴雨，小船被越掀越高。
浪层层涌来，打在身上，魔体居然会感到疼痛。透过风浪，柳梢仿佛又看到了血色的身影。
你不放弃自己，便没人能放弃你。
曾经以为失去整个世界，我却仍然坚强地活了下来，没错，我珍惜我自己，我属于我自己，谁又能放弃我？
“师姐！”洛宁惊呼。
仙海的风乃是地气流动引来的罡风，柳梢与劫行修为深厚，自是无事，洛宁却差点被甩出了船外，劫行眼明手快捞住她，回身设了个结界。
都说仙海乃危险之地，柳梢之前还不觉得怎样，双极帐那回顶多淋了点寒毒雨，谁知这次气候之恶劣完全超出预料，海上风急浪高，海底仿佛也有无数怪兽在咆哮翻腾，海水会突然下陷成坑，或者突然形成水柱冲向上空，偶尔有海兽的触手伸来卷住小船，险象环生。
见洛宁被颠得脸色发白，劫行鬼眉一皱，朝柳梢喝道：“先寻个避风之处。”
柳梢连忙摸出图纸瞧：“这……从这儿上岸，至少要半个时辰吧？”
如此，上岸是来不及。劫行道：“那敢问圣尊，我们该往哪里去？”
“哪里去？”柳梢莫名，“我怎么知道？”
见她一副你问我我问谁的神情，劫行眼睛瞪得铜铃大，差点被气吐血，出来这么久，还以为这位圣尊早有安排，敢情是想到哪走到哪！
“你们两个……简直胡闹！”
“叫什么叫！”身在这片海域，柳梢心情本来就不好，跳起来，“当初我一个人还不照样跑出去了，这点小风小浪算什么！”
小风小浪不可怕，不过若是在小风小浪中遇到敌人，出点什么意外，那就麻烦了，因为身边有个几乎毫无法力的洛宁。总的说来，劫行还是担心安全问题，闻言快被气炸：“卢笙怎么就让你……糊涂！”
一个是曾经的魔尊徵月，一个是现在的魔尊徵月，却都不是正牌货。劫行的实力与资历摆在那儿，退下魔尊之位，傲气犹存，卢笙这个真徵月他不得不敬服，而柳梢不过是个黄毛丫头，仗着魔力高强坐上魔尊之位，他委实看不上眼，此刻终于爆发了。
“谁稀罕当徵月啊！”柳梢还嘴，眼睛瞟着洛宁求救。
其实这次仙海之行完全是由洛宁策划的，柳梢还真不清楚，洛宁被他们吵得一愣一愣的，闻言回过神，连忙伸手指右前方道：“劫行叔不必生气，我们往那边走就能避开风浪。”
那边？劫行差点把两人吃掉：“那通往仙海中部！”
洛宁道：“仙海的气候与外面不同，由气流走向推断，此时仙海中部必定无风浪。”
劫行将信将疑：“你来过？”
洛宁眨眼：“我看过书啊。”
“你……”敢情这小丫头片子是在纸上谈兵？劫行差点气绝，抬手又指着两人抖抖抖。
柳梢哪里管他，已经催动船往那边走了。
船行不多时，风浪渐息，头顶云层变薄，依稀可以看到云外的月影，海面偶尔出现一两座礁石岛屿。劫行意外不已，看洛宁的目光也有所不同了。
柳梢故意刺他：“哎，中部真的没风呢。”
劫行冷哼：“运气而已！”
三人所用的船十分坚固，经过这番折腾仍无破损。柳梢小心翼翼地穿过礁石岛，前方则通往最神秘的仙海中部之地，里面与大荒同样宽广，无边无际，其中不知道藏着多少邪仙与妖兽海怪。
柳梢不安地问：“还要往里面走吗？”
洛宁道：“既然外面你都查过，我们自然是要去没看过的地方。”
劫行道：“仙海中部极大，要找到何年何月？”
“来都来了，就去附近看看，”柳梢抢着作决定，又随手弄了个魔印锁去洛宁的生气，“不过听说里面危险，我们都要小心点。”
洛宁笑道：“不会有事的，食心魔会帮我们啊。”
柳梢闻言也乐：“对呀，他引我们来仙海帮忙，总该为我们保驾护航。”
劫行懒得理她两个。
三人继续前行，大约到半夜，前方海上突然生起一团大雾，方圆数百里海域都被笼罩在内。说也奇怪，那雾域有着极其明显的边界，边界之外的视野极为清晰，中间像是笼着个纱罩，看不清里面的情况。柳梢见洛宁似乎有些困倦，便停船稍作歇息。
船刚停下，洛宁突然睁大眼睛盯着那团雾，直起身：“师姐，往前走！”
雾中行船其实不妥，柳梢与劫行都迟疑了下，见她神情凝重，估计是有重要的发现，鉴于她之前判断风暴准确，劫行这次没说什么，立即驱船朝雾中行去。
洛宁起身站在船头，眺望。
这片雾气非同寻常，肌肤接触，全无湿润的感觉，分明是极为充沛的灵气。柳梢尝试打开魔目，顶多也只能望出去几丈远，船在其中行走，若非借助星辰之力指引，定会迷失方向。
视线所及之处，烟水茫茫。雾中海面并无异常，甚至比外面还平静。
柳梢打量四周，疑惑：“这里，好像也没什么奇怪啊……”
“师姐，那页地图呢，快！”洛宁急急地催促。
那是当初洛歌所留的仙海地图，里面标注着出入仙海的路线，十分详细。柳梢闻言连忙摸出来打开，两人凑一起低着头找了半晌，同时抬头，对视。
劫行直接夺过地图看了眼：“嗯？这里有座……岛？”
地图上赫然有个黑点，看上去毫不起眼，但的的确确像是座岛屿。
劫行皱眉：“方才并不见四周有岛屿，奇怪。”
柳梢努力抑制住惊喜，低声对洛宁道：“是这里，一定是这儿！”
“这一页地图应该是哥哥从那本手记上撕下来的。”洛宁勉强笑了下，转过身，继续观察四周。
得来全不费工夫，柳梢连忙从劫行手里拿回地图，小心翼翼地叠好收入怀里。
洛宁背对两人，在船头怔怔地站了会儿，眼中突然有两行泪流下来。
“洛宁？”柳梢察觉不对，唤她。
洛宁迅速擦去眼泪，回头笑道：“师姐，你们在这里歇会儿，我想去那边看看。”
柳梢忙道：“我跟你去。”
“不用了，这里会很安全。”洛宁摇头拒绝。她严肃起来，竟隐隐有几分洛歌的模样，不容反对。
柳梢呆住，看着她消失在雾中。
劫行也大步走下船。
柳梢忙叫住他：“你去做什么？”
劫行冷冷地道：“既然跟着圣尊出来了，回去自然也不能少人，这丫头片子不知深浅，出个意外，倒毁了老夫一世名声！”
柳梢一直对洛宁的判断很有信心，既然她说没事，那肯定没事，不过有劫行跟着当然更好，因此柳梢也没有阻止，等劫行去远，她悄悄地理了理额头凌乱的发丝，这才转身重新坐下来：“喂，你这么跟着累不累啊？”
面前果然出现颀长的身影，厚重的斗篷下摆轻轻晃动。
“又被发现了。”
“知道为什么吗？”柳梢神秘地道，“我发现你的味道了。”
“是么，”他很意外，“我有什么味道？”
“有，”她煞有介事地道，“就像……月亮的味道，月饼的味道。”
月饼？他失笑，倾身捏住她的鼻子：“真奇怪啊，还有这样的味道，你的鼻子比小狗鼻子还灵。”
“你好意思欺负小孩？”柳梢随着他的动作左右摆脑袋，声音闷闷的。
“再提年龄，我会惩罚你。”
“嘿，你怕老？”
他松开手：“在我们的世界，年龄的确不能那么算，你看，我并不像你的父亲和祖爷爷。”
“诃那的事，你为什么不解释？”柳梢突然问。
他反应过来，好脾气地道：“这事么，你不会信。”
“没错，说了我也不会相信，谁叫你当初是个骗子，”柳梢故意幽幽地叹气，“骗我摘星星，骗我的一生，骗我的感情。”
他忍不住轻咳：“柳梢儿，这样形容不太好。”
“没有吗？”柳梢似笑非笑。
他愣了下，薄唇到底是闭上了，微微勾起。
照常地没有道歉，柳梢沉默片刻，垂眸：“我也知道，就算没有那件事，诃那始终还是会回去的，我能原谅卢笙，为什么就是忍不住要生你的气呢？”
他没有回答这个，岔开话题：“你在找地灵眼……”
“月，月亮。”她打断他，抬脸。
“嗯？”
“抱抱我吧。”
她朝他伸出手臂，像小时候那样。
他委婉地拒绝：“这不合适，你现在可比小时候重多了。”
她固执地伸着手。
面对那双大眼睛和希冀的眼神，他沉默了下，还是答应了：“好吧。”接着他又强调：“你要乖一点，不能乱动。”
“好啊。”她很响亮地答应。
他俯身抱起她，坐下，她立刻朝他的颈间吹气。
“不听话，我就将你丢出去。”警告。
她得意地笑，继续去蹭他的脸。
他只好伸手按住她的脑袋。
“鼻子按扁了，按扁了！”她笑得喘气，倒也不再乱动，“喂，你在害怕？”
“坏小孩。”他含笑拍她的脸。
“我们继续说故事吧。”
“哦？什么故事？”
“我一直想啊，那个月神想要改变浊气是废气的状况，培植月华木失败后，他还做了什么呢？”柳梢盯着那半张完美的脸，真的认真起来，“据说他做了件逆天的事，被处死了，然后书上再也没有关于他的记载。”
“没错。”
“他做了什么大事，你真的不知道？”
他反问：“你知道？”
她答得牛头不对马嘴：“我猜，六界应该不是同时出现的。”
他微微低头，似乎是在看她。
她只是望着他笑。
半晌，他勾唇：“柳梢儿真聪明。”
他抬起头：“正如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五界亦然，天地生神界，女娲造人，又生人界与冥界，是为轮回；不入轮回，则生大道，仙道便是求神之道，然而天地万物，唯人得道，其余不平，至鲲鹏创妖道，便有了仙界与妖界。”
沉沉的声音讲述着六界诞生史，柳梢仿佛听得入迷，目光也变得有些奇异：“那魔道呢，魔界是很晚才出现的吧？”
他沉默片刻，“嗯”了声。
“可书上好像没记载这些吧，还有人以为魔界也是自古就有的，”柳梢没有追问他为何知道这些，只是叹气，“虚天啊，真是个奇怪的地方，六界中，就只有虚天魔界灵气失衡，又脏又乱，连草虫都有魔性……如果有了地灵眼，就可以制造不属于外界的清气，虚天魔界就不会是这个样子了，那该多好。”她故意瞥他。
“你会去摘地灵眼吗？”
“这个……”柳梢转转眼珠，直起身，“你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不行。”
“那我亲你。”
“小孩不能做这种事。”
她很执着，挑衅：“记得有人教我，想要别人办事，亲亲他就好。”
他伸出食指，压住那红艳艳的唇瓣：“他是骗你的。”
“骗得我很惨。”
“他很抱歉，柳梢儿。”
总是说不原谅，为什么听到道歉，还是会被融化？柳梢心里想着，口里问道：“你希望我去摘地灵眼吗？”
他不答。
她故意瞪大眼睛：“哦——难道你不想？”
那是一双太直白的杏眼，里面是满满的狡黠之色，却依然明白地显示了她的答案。
他似乎是笑了，轻轻地捂住那双眼睛：“你愿意去，当然很好。”
她显然对他的举动很疑惑，半晌嘴角一弯，也就没有反抗，心甘情愿地当个瞎子：“我……”
话没说完，她脸色一变，飞快从他怀里跳起来，冲向雾中，只来得及看到那团邪恶的红雾在半空中融化。
劫行也发现动静，带着洛宁赶过来：“食心魔？”
柳梢目光闪闪，摇头：“不是食心魔。”
劫行问：“是谁？”
柳梢咬了咬唇，缓缓地道：“尸魔石兰。”
“石兰明明在魔宫内，难道……”劫行惊疑。
“回去再说，”柳梢转脸看洛宁，“你们去哪儿了？”
劫行闻言不悦地哼了声：“这丫头将方圆数里都跑遍了，并无发现。”
洛宁也不解释，盯着柳梢身后：“那人……”
“他啊……”柳梢回头看看雾中的黑影，随口编了个谎言，“我怕出事，就让他跟在后面。”
洛宁微微皱眉，不再问。
劫行倒觉得她稳重了点，满意地道：“原该如此。”
柳梢被洛宁看得心虚，忙道：“这个地方不能让食心魔知道，我们……”
“不，”洛宁打断她，“告诉他，就在这里。”
“可是……”柳梢的意思，当然是要故布疑阵误导食心魔，将他引到别处围杀，也可以掩盖这边出现地灵眼的事实，毕竟魔宫虚天太需要这件东西，到时引来外人争抢就麻烦了。
洛宁却坚持：“诱杀他，就在这里。”
劫行在旁边，柳梢不好反驳，决定回魔宫再慢慢跟她说情况：“我们先走吧。”

第82章 爱与错误
大概是在配合柳梢的谎言，归途中，月并未与三人同行，劫行显然早就在留意他了，偶尔会出言试探柳梢，柳梢假装糊涂不理，只管找洛宁说话，谁知洛宁也变得出奇的沉默，似乎有心事，路上气氛很沉闷。
前方又有一群发光的藻母游过，远不如先前那夜壮观。
劫行皱眉，看柳梢。
柳梢缓缓摇头，见洛宁望着藻母群出神，不知道有没有想起什么，柳梢忙过去小心翼翼地问：“你见过这种藻母吗？”
“应该是见过吧，”洛宁莞尔，“有点印象，我好像还捞过一串。”
原来她还记得这些事情，只是忘记了陪在身边的人，那个人可比她狠心多了。柳梢觉得鼻子有点发酸，还是过去给她捞了串藻母上来：“给你。”
洛宁高兴地接到手里玩了会儿，还是像上次那样将它们放回了水里，忽然道：“那个月……师姐你不觉得他像一个人吗？”
柳梢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低头不语。
曾经刻骨铭心的名字，如今在心底已经激不起多大波澜。不知何时从记忆中淡去的少年，他用死亡成就了一场骗局，让她可笑地迈出了错误的一步，走上这条早已被人谋划好的路。
像与不像，没有区别。
洛宁见她这样，也没再追问：“你想夺地灵眼。”
柳梢本来就打算跟她商量这事，如今她主动提起，柳梢也不隐瞒：“那个对我们很重要，魔宫需要它。”
洛宁担忧地道：“我知道你必定有缘故，可地灵眼乃神界之宝，据说神物降世都会引发异变，你别忘了，神族力量何等强大，他们摘取异宝都未必容易，何况你我？神物现外界，此事已不寻常，不是神，却妄取神物，十分危险，当初尊者选择隐瞒消息，想来也有避免仙门弟子因贪念送命的缘故。”
柳梢咬了下唇：“食心魔敢打它的主意，说明也不是没有办法。”
“没错，”洛宁神情越发凝重，“师姐，你说过你身上有一种奇特的力量……”
“我明白你的意思，食心魔把消息泄露给我，就是要引我去摘地灵眼，”柳梢停了停，一笑，“只有我，才能摘到地灵眼。”
洛宁迟疑了下：“但你可曾想过，为什么你会有这种力量？到底是谁给你的？他的目的是不是……””放心，我自有打算，”柳梢故作轻松，岔开话题，“最好别让食心魔知道地灵眼的真正位置，你看，我们能不能把食心魔骗到别的地方围杀？”
洛宁还是摇头：“诛杀食心魔，只有那里最合适。”
“可他要抢……”柳梢皱眉。
“放心吧，”洛宁笑了下，“他不会得逞的。”见柳梢还是拿不定主意，她又解释道：“师姐你想，他那么谨慎，没见到真正的地灵眼，他会轻易现身么？”
这话也有理，柳梢只得放弃：“他可能会利用仙门。”
“我担心的正是这个，”洛宁垂眸，“倘若只是诛杀食心魔，逼他现形就好，可如果关系到地灵眼，那就是……”
关于清气与魔性的秘密，洛歌当初也只是猜测，没人证实过，何况地灵眼有助于修炼，仙门不会看着这样的宝贝落入魔宫手里，要夺取地灵眼，一场恶战绝对免不了。
柳梢有点烦躁，望着远处。
洛宁望望远处，问：“百妖陵的？”
连她也猜到了。柳梢摆手：“是个疯女人，不管她。”
话音刚落，一声长长的鹰鸣由远及近，巨大的黑影腾空而来，眨眼就化身为窈窕女子，长眉狭眸，雪发飞扬，正是鹰如。
她先朝劫行拱手：“巧得很，尊驾也在。”
作为曾经的魔尊徵月，劫行只是略略点了下头：“原来是午王。”
“小王是专程过来拜会现任魔尊的。”鹰如笑着转向柳梢。
什么前任魔尊现任魔尊，这种挑拨她算是用错了地方，柳梢还真的不在乎这个，不过因为诃那的事，柳梢对她也没什么好脸色，站起身道：“你来做什么？”
鹰如丝毫不介意她的态度，曼声道：“上次多得尊驾指点，小王铭感于心，听闻尊驾近日频繁往来仙海，小王好奇，就跟过来看看，不知魔宫要做什么大事，或许有需要小王效劳之处。”
柳梢深知此女报复心强，上次在冥海被自己压制，此番她哪里是要帮忙，明摆着是有心来坏事的。于是柳梢也刺她：“魔宫的事魔宫能解决，何需外人帮忙，本座没记错的话，百妖陵现在应该忙得很，你还有闲心出来逛？”
鹰如叹道：“制造天妖现世的动静引开我们，再趁机归界，不愧是白衣，不过……”她一转美眸，打量洛宁，“这位便是洛姑娘？果然容貌不俗，我见犹怜。”
洛宁抿嘴一笑，道：“午王说笑。”
“看来姑娘不是被魔宫劫走，而是不愿回仙门？”鹰如瞟着柳梢，“因为白衣？”
柳梢听不得这种阴阳怪气的话，抢道：“你就别挑拨了，诃那不会再见你。”
鹰如倒没生气，淡声道：“不错，我想见他，但他并没有见我的意思。”
“你就来我这里捣乱？”
“小王不过是好奇，魔宫到底在仙海谋划什么？”鹰如负手走了几步，似笑非笑地道，“这里出事，他总不会袖手旁观，你们的交情不是很好么。”
她显然不知道白衣已经换人了，柳梢还真郁闷，她真来插上一脚，整件事就会变得相当棘手，谁见到地灵眼不生觊觎之心？而她真和魔宫闹起来的话，阿浮君是肯定会袖手旁观的。
这女人简直可厌至极，甩都甩不掉！柳梢好容易才按捺住杀心，她敢过来相见，说明同行肯定不只她一人，无论是取地灵眼还是杀食心魔，都出不得错，眼下实在不能招惹百妖陵。妖魔两界不相连，难怪她有恃无恐。
洛宁见状正欲开口，旁边忽来一声冷哼，强劲的掌力将鹰如震得倒退三丈。
鹰如轻身落在海面，神情阴暗，口里笑道：“阁下果真是忠心耿耿。”
劫行一拂披风，冷冷地道：“冒犯圣尊，此是惩戒，不杀你，是念及两界之谊。午王真敢为外界事拿整个百妖陵作赌，我魔宫亦无可惧，本座奉劝你一句，鱼死网破，对谁都没有好处。”
“本座？”鹰如挑眉看柳梢。
劫行这才察觉失言，哼了声，并不辩解。
鹰如就是个疯子，柳梢不认为她会就此罢手，但还是觉得无比解气：“劫行叔说的好！百妖陵不怕，我们怕什么！将来白衣一统妖界，午王抱头鼠窜时，本座还是可以考虑收留你的。”
“小王也等着那日。”鹰如冷笑，化为雪鹰飞走。
“嚣张个什么！”柳梢冲她的背影骂了句，重新坐下来。
见她没有计较的意思，劫行也暗自松了口气，走回船尾不再多言。
对于鹰如，柳梢虽然不理解这种得不到就毁掉的心态，却能理解她的执着，亦是“放不下”三字而已，可她安心要坏事的话……柳梢狠狠地拍船舷：“我迟早杀了她！”
“师姐，回去再说。”洛宁安慰。
鹰如的事一时说不清，柳梢点点头，没有多作解释。
一行人以最快的速度回到虚天魔宫，洛宁还是心事重重，自去休息了。柳梢先到谒圣殿听下面禀报各种事务，她大概与卢笙提了几句，关于地灵眼的事，柳梢没打算瞒他，卢笙有野心，却绝无私心，他在魔宫影响力极大，任何行动都需要他的支持，他明白此事的重要性，自会竭尽全力。
这次仙海之行并不愉快，最大的收获莫过于确认了地灵眼的位置，卢笙似乎也没有特别惊喜，反而是听到鹰如出现的时候，他皱了下眉，显然也知道事情很棘手。
“仙海那边，我会派人留意动静。”
“一切都由你安排吧。”柳梢有点疲倦，说完就离开了谒圣殿。
卢笙负手望着殿外浊云，久久站立，不语。
“魔族的未来，魔道将兴。”旁边劫行突然开口，眼中光芒极盛。
因魔性导致深重杀孽，多少魔族在天劫之下灰飞烟灭，如今，这条没有未来的沉沦之路即将被终结。魔道，将是六界最完美之道，魔行天下，指日可待。
卢笙道：“事情没那么容易。”
劫行断然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可能就是唯一的机会，再难，我们也当拼上一场！”
正在自我毁灭的族类，想要抓住希望，哪怕付出再惨重的代价也值得。
卢笙道：“神物降世，必会引发异变，没那么容易得手，食心魔不安好心。”
劫行想想也点头，朝殿外望了眼：“她身上是有些秘密，难道……会不会有危险？”
卢笙看他，淡声道：“一切以魔宫为重。”
劫行不再说话。
这边柳梢随意在魔宫内走了圈，虽然她还是不大管事，但众魔脸上的恭敬之色已经显得真诚了许多。很快，未旭派了个护卫过来禀告，说石兰一直在魔宫，未曾外出过，柳梢知道他误会了，也没追究他是怎么得知消息的，直接点头让护卫回去了。
仙海跟踪自己的是谁，柳梢也在思考这事。
朦胧月光照柳树，绿茧床静静地悬在那里，几丝烟雾从床边浮过，沾上旁边的黑色斗篷。
“回来多久了？”柳梢走过去，问得很是自然。
“很久。”
“你在等我？”
“你打算去取地灵眼吗？”
柳梢背着手在他面前站定：“怎么，你不想让我去了？”
“当然不，”他停了下，“但你说过不会再帮我。”
“我为什么不帮你？”柳梢仰脸望着他，笑得有点狡猾，“让你欠我多一点，我就可以找你要更多补偿了啊，你别想再用三天打发我。”
他先是愣，随即一笑。
“只有我能摘地灵眼？”
“嗯，地灵眼成熟，会牵动四方地脉，形成地煞坑，要进去摘，必须能抵抗外层的煞气。”
“需要我身上的神血？”
“是。”
她了然，抬起双臂：“抱抱我。”
“不行。”他不再上当。
“这事只有我能办到，只有我能救魔族，”柳梢凑上去威胁他，“难道你不想讨好我？抱一抱你又不亏，怎么说那也是我吃亏啊。”
他失笑，伸手搂住她。
她顺势钻到斗篷内，斗篷立刻一阵晃动，不知道她在里面做什么，只见那双大眼睛不怀好意地眨啊眨。
他扣住她的手：“柳梢儿，你越来越坏了。”
柳梢也就慢慢地乖了下来，她低头看着那几根修长漂亮的手指，看着那颗硕大的紫水精戒指，半晌，她轻声道：“是啊，我又讨厌又坏，你怎么还能忍受我？”
察觉她情绪低落，他温和地安慰：“其实也没那么坏。”
“我还很任性，脾气又不好。”
“小孩可以任性一点。”
是吗？柳梢还是笑着，突然问：“我去摘地灵眼，还是很危险吧？”
紫水精内流转的光芒骤然静止，沉淀下来的华丽，简直让人移不开视线。
他沉默片刻，“嗯”了声。
“有多危险呢，重伤？”
“更严重点。”
“会死吗？”
等了半晌没有回答，她抬头看着他，慢慢地敛了笑。
他放开她的手，道：“你身上这一滴血，能让你安全进入地煞坑，摘取地灵眼。”
她没有放过话中的问题：“可是，不一定能出来？”
“也许。”
“魂飞魄散？”
再次的沉默。
见他没否认，她居然也没生气：“我这么怕死，你应该骗我的，说它对我多好多有用，那样我才会更卖力地去抢啊。”
他微微勾了唇：“我原本也是想骗你的。”
“月亮，你真是太坏了！太坏了！”她笑起来，却在瞬间红了眼圈。
原来早就被放弃，用三天的诱惑，买一生的命运。
她却还执着地抱着一份注定被利用的感情，任性地追逐属于她的那个月亮，直到真相被残忍地揭开。
原来这满身满地的月光，果然是冷淡无比。
鼻翼轻轻地颤动，整个人仿佛被抽空，柳梢尽力让语气显得平静：“你想救他们，想救整个魔族，可我凭什么要为他们去死呢？”
他似乎是想要说话，却又什么也没说。
她突然勾住他的颈，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吻，丝毫不觉得甜蜜，甚至带着那么一丝的恨意，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啃咬，折腾着他的唇。
笑起来如此迷人的薄唇，原来凉得彻骨，只这么吻着，就能让人打心底里发冷。
依稀听到呜咽声，他推她：“好了，柳梢儿。”
“只要你喜欢我，我就为你做一切，就算……是死。”她仰着脸道。
只要你爱我，我就为你做一切。
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他，蓄满了水光，映出光华点点，却又明明是在笑。
紫水精闪烁，推拒的力量在减弱。
“怎么回事呢？”她轻轻喘息着，趴到他胸前，语气带着点好奇，“真奇怪啊，每次我都恨你恨得想要你死，你总是骗我，还想要我的命，可每次到最后，我还是想要你抱我，现在也是。”
她再次仰头，小而饱满的唇半张着，泛着水润润的光泽，让人想要将中间那空隙填满。
于是他沉默，微微低头，仿佛是看着她再次吻上来。
少女玲珑有致的身体，紧紧地贴上他，紧紧地，带着无穷的力量和最大的热情，像是要融入他的身体里，几乎要将他推得后退。
距离太近，近到没有距离，她还在往他身上挤，想要压平那些间隙，让他立刻就清楚了这具身体的每一处曲线。
唇过分火热，如此柔软，却带来久违的痛感，动作生涩粗鲁得让他忍不住想要笑。
于是，薄唇弯了下。
那只戴着紫水精戒指的手不觉地扶上她的腰，承受住她的重量，让她更放松，更热情。
已经不知道是谁在亲吻谁，似有似无的回应，将她的生涩都包容在内，似有似无的引导，让她的粗鲁都化作最细致的品味。
原来亲吻的感觉会这样美丽，身体阵阵地发软，忍不住地颤抖，她似乎是要醉了，情不自禁地睁大眼睛，杏眼中的水光也跟着微微发抖，像闪烁的小星星。
她抓起他另一只冰冷的手，往软绵绵的胸前带，往衣裳里带，那手没有拒绝，任凭她胡乱指挥一气，然后自行找到满意的位置。
最细微的动作，轻易点燃少女身体里的欲望，她整个人都被欲望充满，站立不稳，渐渐顺着他的身体往下滑，她死命地抱住他的颈，蹭他的脸，舔他的耳朵。
“只要你喜欢我，啊，只要你爱我……”呢喃，带着呜咽。
他叹气，收手。
她整个人被推开，倒在绿色大茧里，撞得绿床剧烈地摇晃。
“你太激动了，柳梢儿。”他勾着那凉薄的唇，转身隐去。
长发散乱地铺成枕，柳梢怔怔地望着天空，过了许久，直到身下绿床静止，才慢慢地反应过来。
哦，又被放弃了。
他放弃她一个，只是为了救更多人，没有错吧，可是作为被放弃的那个，还是有点难过啊……
柳梢翻身，面朝下趴在大茧子里，让眼中液体顺着柳叶的缝隙滴下去。
嗯，有点难过啊。
突然想起诃那，那也是个没良心的，为了他的责任，说走就走了，完全不记得当初的承诺。
谁稀罕。柳梢无声地念了两遍，闭上眼睛睡着了。
幻海之上，月踏着烟波前行，苍白的手指轻轻拉着斗篷襟，步伐又恢复了优雅。
“不是人类的身体，同样充满欲望，”粗重的声音传来，“你该为你那可悲的自制力而羞耻。”
“我从未说过我有自制力这种东西，”他理所当然地道，“魔本就忠实于放纵的本性。”
“其实你不必逃，我很习惯替你看门，保证无人打扰。”
“我有逃么，”他轻敲手指，“我发现，自从解禁之后，你就学会了偷窥这种不良习惯，我应该考虑限制你的行动了。”
“我是提醒你，自从那道分魂回归，你受到的影响越来越深。”
“一缕分魂而已，主宰不了我，”他停了半晌，道，“其实她一直都是个很不错的小孩，很可爱，很可怜，不是吗？”
“小孩？”半空传来笑声，“你的身体好像不那么认为。”
“她是长大的小孩。”
“没错，你不能喜欢这个小孩，你要是喜欢她，又怎么会看着她送命呢？”
“我只是觉得她可怜，不希望将来内疚，那很麻烦，毕竟，我看着她长大，投入太多关注，就算是一只小狗，看久了也会有感情。”
“我没发现你对我有这样的感情。”
“因为你不如她漂亮，也不如她可爱。”
“你想救这个漂亮可爱的小孩？”
这次，他沉默了许久才道：“蓝驰，也许计划本身是个错误，我只是想纠正这个错误。”
“为了弥补第一个错误，犯下第二个错误，我不希望你再犯第三个错误，主人，这个计划是你根据规则的漏洞制造出来的，至今为止，你已经插手太多，来自规则的惩罚，你承受不起。”

第83章 予你补偿
睡了一觉过后，柳梢醒来后倒是很平静，恢复了精神，好像已经不记得前夜发生过什么，她立即召来卢笙等人一起商议地灵眼之事。
谒圣殿内，魔宫护法圣使魔将齐集。劫行如今地位尴尬，平日很少主动参与议事，这次他居然没缺席。左使笈中道等人大略知道内情，仍是将信将疑，却都很激动，入魔的人大多是一时失足，深受魔性困扰，看到一点救赎的希望，他们也不愿意放过。只有未旭漫不经心地靠在椅子上，兴致缺缺。
柳梢让人将洛宁叫过来，卢笙对此并未表现不满，大概劫行已将洛宁在仙海的表现告诉了他。
自仙海归来，洛宁的脸色似乎更差了，柳梢看着奇怪，正要询问，她却先开口道：“师姐，我仔细想过，要换个地方引出食心魔，或许也是可行的……”
“不用了，”柳梢打断她，宣布决定，“就在那儿诱杀他，夺取地灵眼。”
劫行立即道：“不错，食心魔只在其次，地灵眼最要紧，我们必须拿到手！”
洛宁咬紧唇，没好说什么。
对付食心魔容易，一旦魔宫出面，食心魔就必须利用仙门与之对抗，地灵眼现世，直接引得仙魔主力正面碰撞，那个时候，只要有办法当场逼迫食心魔现形，仙门自会处理。但魔宫想夺取地灵眼这种神物，仙门绝不可能让步，仙魔大战爆发，无论哪方胜利，代价都是极为惨重的。
笈中道开口道：“封魔回报，在仙海发现百妖陵势力。”
“那女人真要插手？”劫行吃惊，摇头，“不可能，妖阙再出，这时候百妖陵哪有余力出兵外界，鹰非不会任她这么胡闹。”
“她就是个疯子，不会管那么多的！”柳梢深知鹰如的极端个性，忍不住狠狠地锤了下椅子扶手，看未旭，“要不要告诉她……”
未旭摇头。
白衣之事，他是清楚内幕的，也了解鹰如。鹰如一生都在追逐白衣，为引白衣关注，拿整个百妖陵去玩，她绝对做的出来。这种极端的人，你永远料不到她的反应，如果将诃那已死的真相告诉她，谁知道她会不会发更大的疯，甚至迁怒魔宫？魔宫目前的战力，对上仙武联盟已是必输无疑，再凭空插个百妖陵进来，非常不利。
柳梢很快就想明白这点，发愁：“那怎么办？”
劫行起身背着手踱了几步，道：“鹰非虽是名义上的妖君，但百妖陵实权大半都落在午王鹰如手上，若她一意孤行，此事怕是棘手，不若请妖阙……”
“白衣不可能帮我们，别忘了之前妖阙是怎么败的，”未旭看卢笙，“何况，远水始终救不得近火。”
这个柳梢也赞同。阿浮君不是诃那，鹰如真要出兵仙海针对魔宫，他只会求之不得，绝对会干出趁机偷袭百妖陵的事，要他出兵相助，那简直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此事未必，等她真出兵再说吧，”洛宁忽然道，“实在不行，还有人修武道。”
人修武道并不是都加入了仙武联盟，而人类是最容易被利益打动的群体，利用他们牵制百妖陵倒是个好主意。
卢笙一直在看她，闻言缓缓点头：“洛姑娘是仙门弟子……”
洛宁低头：“我只对付食心魔。”
柳梢今天脾气显然很不好，闻言瞪卢笙：“你管那么多，总之她绝对不会去通风报信就对了。”
卢笙也不介意：“如今万事俱备，只欠地灵眼现世的时日，不过食心魔既然要引你去摘，时候到了，他自会让你知晓，如今我们要提早去仙海准备。”
赶在仙门之前到达仙海，熟悉地势，设置法阵，就占了先手。
柳梢点头：“这样好，就照你说的办。”
“今日就到这里，若无事，大家都散了吧，”卢笙起身，随口道，“以防万一，若圣尊真能进地煞坑取地灵眼，我会在外面接应。”
果然是“以防万一”，也对，这可是魔族的希望啊，关系到多少人的未来。柳梢笑了笑，语气略略带了丝嘲讽：“那当然，万一我出不来，也要先把地灵眼送出来。”
卢笙倒是面不改色：“圣尊之能，天仙尊者也望尘莫及，此番必能凯旋。”
众魔将不明就里，纷纷附和，当真是信心十足。
柳梢轻哼了声。
卢笙对未旭道：“我还有事，你且随我到前面商议。”
未旭看看柳梢，迟疑了下，还是跟着他出去了。
众魔将也各自散去，倒是劫行并没有立刻离开，他负手走在最后，到殿门口处，突然又回身看柳梢：“小丫头，担了魔尊徵月之名，就做出个样子来！若非此事我不能替你，否则也轮不到你，你要是真比我这个徵月强，就不要让大伙儿失望！”
柳梢愣了下，撇嘴。
“不过，也不用怕什么，我和卢笙都在外面，魔宫上下总会尽力护你的。”他说完就大步走出去了。
挨了呵斥，柳梢这次居然没感觉生气，她看着空空的殿门，小声嘀咕：“说的容易。”
“劫行叔比卢护法好多了。”洛宁悄声道。
柳梢没好气：“又不是他去拼命，说两句好话能算什么。”
洛宁瞧了她半晌，道：“师姐，哥哥不会希望你冒险，食心魔要除，我们也要好好的。”
柳梢察觉失言，忙展颜道：“危险那肯定会有，不过……也没那么严重，我能摘到地灵眼，我……我就是有点害怕而已。”
“地灵眼真那么重要？”
柳梢沉默了下：“魔宫所有人都需要它，你看魔界现在的样子，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清气之说，仅是推测。”
“不是推测，”柳梢摇头，“况且他们答应跟我合作杀食心魔，我就要帮他们拿到地灵眼。”
洛宁急道：“杀食心魔的事不必急于一时，我们可以从长计议！”
“机会难得，”柳梢使劲咬了下唇，道，“食心魔现在已经很强，我们两个怎么都斗不过，卢笙是不会轻易帮忙的，再拖下去，他为了修炼会害死更多人，不如借这次地灵眼的事，利用仙门和魔宫出面除去他。”
洛宁却还是坚持：“给我一点时间，我们也能除去食心魔！”
“我知道你不希望我们对上仙门，”柳梢垂眸，“对不起，洛宁。”
结果难以改变，洛宁眼圈泛红：“自古仙魔大战，每次都死伤惨重……或许这才是真正的仙门大劫，我虽不想看到，但如果是天意注定，不可避免，也只能顺应天意了。不过，地灵眼是神物，你真能保证自己没事？”
柳梢深深吸了口气，露出个轻松的笑脸：“这个我会注意的，你放心吧，总之地灵眼绝对不能落入仙门手里，让食心魔得逞。”
洛宁擦擦眼睛：“我会想办法逼他当场现形。”
柳梢却信心十足地摆手：“这个不用你想，我有办法。”
洛宁低头想了想，突然道：“师姐你也放心，只要食心魔现形，我就能保证他一定跑不了！”
柳梢知道她的智谋，没多问：“地灵眼是食心魔锻体的希望，他不会允许出错，谢令齐到时肯定会现身。”
洛宁迟疑：“谢师兄的事，我总感觉有些不对。”
“我亲眼看到谢令齐身上有魔气的，他修的就是魔仙，”柳梢道，“不过他还有个帮手，哼，我会让他们都暴露原形。”
洛宁仍是摇头：“可……”
柳梢上下打量她，疑惑地道：“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你的伤不是全好了吗，怎么命魂又有点不稳了？”
洛宁摸摸脸：“没啊，大概是昨夜想的太多了吧，没睡好。”
“我让药师给你弄点药，”柳梢板着脸教训她，“你自己注意着，大伙儿都忙的很，没空理你，别再给我添麻烦！”
见她要走，洛宁拉住她：“师姐！”
“怎么啦？”柳梢回身。
洛宁低声道：“我只能帮你对付食心魔。”
“那当然，”柳梢道，“你这点法力，想参战也没那能耐，仙门跟魔宫的事不用你管，放心，我们都会好好的！”
杏眼神采飞扬，仿佛比太阳还要亮。
洛宁被她的情绪感染，抿嘴一笑：“没错，我们都会好好的。
。
接下来几日是卢笙未旭他们在忙，他们的主要目的是针对地灵眼，考虑如何对付仙门，食心魔倒在其次。柳梢跟着旁听了几次，听到最后就是坐在那里发呆，至于对洛宁说的让食心魔现身的保证，她似乎完全忘记了，没有任何实际行动。
过几日，劫行与笈中道带人出发去仙海，计划开始。
柳梢勤奋起来，她规规矩矩地坐在绿床上修炼，不过因为控制魔性的缘故，修为提升有限，速度远远赶不上之前。
这种时候，修为就代表生机。
纵然被利用，纵然被放弃，纵然一无所有，还是会对未来抱着希望。这就是柳梢儿，绝望与希望只在转身之间。
不远处，有人静静地站在月下，不知道是不是在看她。
察觉到熟悉的气息，柳梢睁开眼，回头望着他，没说话。
“柳梢儿，你决定了？”他温和地问。
“我只是在帮他们，他们是我的部下，”柳梢停了停，“魔尊都该这么做，不是吗。”
“你可以选择。”
柳梢问：“你想让我去，还是不想？”
他答得巧妙：“我不会干扰你的选择。”
柳梢握了握拳，语气尽量轻松自然：“那你看，我现在的修为，有几成把握从地煞坑里出来？”
“一成。”
希望这么小吗？柳梢呆了片刻，再也轻松不起来：“你可以骗我。”
“十成。”
“你还是那么坏，”柳梢忍不住弯了弯唇，仰脸望着天空笑，“还好，总不是一点可能都没有，你怎么不再坏一点呢？继续骗我利用我，或者说一句喜欢我，我都不会这么害怕。”
“抱歉，柳梢儿。”
“我不要抱歉，”杏眼在月下闪着倔强的光，“你要是觉得对我不好，就补偿我啊。”
他不说话。
“像当年那样，我嫁给你一天，”她盯着那颗紫水精戒指，“要不，半天也可以，就一夜？”
紫水精光泽略有凝滞，随即又幽幽流转，仿佛是错觉。
“你还小。”他开口。
“我会。”她固执地道。
“我不喜欢小孩。”
她看了他半晌，低头：“那好吧。”于是她转回身，继续盘膝修炼。
他依旧站在那里，没有离开。
“事实上，她连一成生还的希望也没有，你还是在骗她，”小小人影自他身后走出来，照样披着黑斗篷，“好在她是魔尊，会有为了魔族牺牲的觉悟。”
他开口，微微叹息：“但她只是个小孩，本不必承受这些。”
“心软了吗？她是为你才去做这些，”蓝叱绕着他踱了圈步子，不怀好意地道，“这不正是你想要的结果？”
“我并没有那么想。”
“真是虚伪，你有能力阻止她，可你显然没这个打算，”蓝叱道，“主人，你几乎耗尽修为，为魔族创造了这唯一一次机会，你怎么舍得放弃呢？既然决定利用，那就干脆利用个彻底吧，满足她的补偿要求，从此你就不用再内疚，两全其美，这种事对你来说不难，至少她是个又漂亮又可爱的小孩，怎么看都是你占了便宜。”
“她是小孩所以糊涂，而你低估了我的品位，我对小孩做不出这种事，”他勾起唇，侧脸，“蓝叱，我认为，你可以带着你的节操滚了。”
“主人，你有失风度了。”蓝叱沉沉地笑了声，消失。
他转回头。
柳树下，少女独自坐在绿床中，没有梳娇俏的马尾，简单粗糙的发髻倒比平日多了些味道。明明是曲线玲珑的身材，背影就是显得单薄可怜。
月亮与柳树，很近，也很遥远。
隔着月亮与柳树的距离，月亮看着他的女孩，像是陪伴，像是守护。
最遥远的陪伴，最无情的守护。
许久，他开口唤：“蓝叱。”
“在，主人。”蓝叱的声音传来。
他敲敲手指：“你还没滚。”
“我执行命令的速度一向有点慢。”
他沉默了下，道：“我要去六界碑一趟。”
“确定要那么做？”声音明显带了警告，“别忘了，你的修为已所剩无几，后面的计划还需要你，那太危险。”
“不要小看我，蓝叱。”
“这是个极其错误的决定，我建议放弃，她本来就是你选定的棋子，一个并不讨人喜欢的小孩而已。”
“让她知道你的评价，你猜会怎样？”
“你会毁了你自己。”
“没那么严重，”他笑道，“你的忠诚令我感动了，蓝叱。”
“虽然你很愚蠢，我还是期待你完整地回来。
。
大概过了几个时辰，柳梢再次收功，回头发现那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柳梢呆呆地坐了会儿，起身去墨兰殿。
未旭正在和几个魔将商量事情，看到柳梢过来，众人规规矩矩地起身作礼，发现柳梢脸色不对，未旭没好当众询问，让守卫带她去隔壁看石兰。
石兰果然还在。未旭用烟墙隔了个房间出来，还设置了结界，据外面看守的魔兵说，她并未出去过。柳梢走进结界，看到石兰站在房间中央，梳好的头发又散下来遮住脸了，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弄的。
柳梢走到她面前站了会儿，伸手拨开她的头发。
秀美的脸如此亲切，只是那双眼睛始终空洞无神，好在魔丹受镇，不至于被魔性困扰。
柳梢直直地盯着她，突然问：“真正控制那些鬼尸的人不是你，真正的尸魔石兰也不是你，对不对？”
石兰没有反应。
沉默许久。
“我知道你是谁！”柳梢突然双手抱住她，低声哭起来，“你是她！南华紫竹峰……我知道，云生肯定不是你杀的，你绝对不会做那种事，那些鬼尸与你无关对不对？你不是魔，你是仙，一直都是仙门弟子！”
由仙入魔，缺失魂魄，沦为食心魔的帮凶，却依然有一丝仙性未泯，所以她三番两次出手相救，救洛宁，救羽星湖，她一直都在下意识地救人。
洛歌始终没能对她下手，只吩咐囚禁，原来是早已知道了她的身份。
任凭柳梢抱着痛哭，石兰还是木头般地站着，全无知觉。
“圣尊……”未旭走进来看到这一幕，不由得愣了下，随即走过去拍了拍柳梢的背，语气柔和，“怎么了？”
“他们全都错怪她了，她不是石兰，不是尸魔！”柳梢抬起脸，脸上满是泪痕。
未旭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答案，伸手替她擦眼泪，叹气：“好了，我们尽力除去食心魔和真正的尸魔，替她报仇便是。”
柳梢放开石兰：“这次的事情别让她参与。”
石兰的实力的确不弱，可是让一个仙门弟子对上仙门，太残忍。
“好。”未旭顺着她答应，不动声色地将她拉出房间，回到殿内。
柳梢坐到榻上，慢慢地平复了情绪，语气反而坚定起来：“我会救她，有了地灵眼，她就不再是魔，也不会害人，她可以回南华山去。”
未旭迟疑了下，道：“地灵眼是神界之物，外人私取，后果严重。”
柳梢满脸不信地瞅他：“你吓我。”
“我吓你？”未旭皱眉，狠狠地敲她的脑袋。
柳梢捂着额头：“嘿，卢笙不许你跟我说这些的吧？地灵眼那么重要，他们都想让我去抢呢，你说这种话，算不算背叛魔宫？”
未旭便知道她是故意的，又敲她一下，这才绷不住笑了：“你有多大的能耐，让我背叛魔宫。”
心上莫名地泛起暖意，柳梢望着他半晌，道：“谢谢你。”
未旭在她旁边坐下：“死未必就可怕，一了百了，或者是解脱也说不定，这次会是一场死战，没人保证自己会活着回来。”
柳梢歪头瞧他：“你对卢笙很忠心？”
“我走投无路的时候，他指给我一条路。”
“让你入魔，不是对你好。”
“可是让我活下来了。”
柳梢听得一怔。
明知道没有未来，却还要抱着仇恨执着地活下去，这比死好得了多少？
也许，一了百了才是对的。
见她不说话，未旭问：“怎么了？”
柳梢突然道：“我是小孩吗？”
未旭神情怪异。
柳梢不自然地笑了下：“我不懂事，不聪明，乱发脾气，从来都只管自己，没为别人想过什么，也不懂什么责任，还怕死，可能我真的是个小孩。”
未旭看了她半晌，伸手摸摸她的脑袋。
这种动作，呵。柳梢一时了然，低头。
“我看吧……”未旭突然凑近她，眯眼，视线顺着她雪白的脖子往下瞟，“也不是很像小孩，你再脱光了我看看？”
“啊呸！”柳梢拍开他的脸，跳起来踢他，“眼睛给我闭上，再乱看！那么好色！”
未旭大笑。
柳梢哪里肯放过他，一顿拳脚收拾得他叫“饶命”，这才心满意足地大步走了。
看着少女生动的背影，未旭微笑，慢慢地躺了回去，红袍融入黑榻，整个人仿佛即将沉入深不见底的污浊黑水之中。

第84章 迷恋如火
大约半个月后，未旭带着最后一批魔宫主力出发，直奔仙海。虚天情况与外界不同，外人难以入侵，也不用派人留守后方，这次行动几乎带走了大半魔众，等到未旭他们离开，整个魔宫看上去有些空荡荡的。
柳梢裹着黑色披风，独自在空空的魔宫内漫步，像是穿行在烟雾中的幽灵。
“圣尊。”卢笙过来。
“你还没走？”柳梢停住，惊讶。
“魔宫结界先交给属下吧，”卢笙道，“圣尊保留完整的实力，届时夺取地灵眼，会相对安全。”
“也好。”柳梢笑了笑。他的确是考虑周到，如果自己出事，至少魔宫还在，众魔逃回来也有个容身之地。
牢固的结界撤去，重新换回淡而薄的结界。这场交接带来轻微的震感，因为支撑不了这么大的空间，大片土地再次被恶劣魔流吞没，整个魔宫的地盘缩小了许多。
卢笙没有立刻走，问了句：“圣尊几时出发？”
“你们先走吧，我再看看，”柳梢望望四周，不自觉地透出一丝惆怅，“就是有点舍不得，我现在才觉得，原来魔宫这么好看。”
“因为圣尊终于是圣尊了。”卢笙说完，隐没在飞烟中。
难得被认可，柳梢却高兴不起来，心想，大概没有一个英雄会像自己这样，那种甘愿牺牲的豪迈自己是永远感受不到了。
魔宫地界缩小，不念林已经在结界之外，柳树与绿床幻景都被摧毁得干净。
柳梢紧走几步站到结界边缘，怔怔地望着外面那片污浊。
并不美丽，却不想失去，哪怕是幻象。
意念一瞬，移到幻海。
蓝色的海竟然也不见了，只留下大片光秃秃的石头和几棵暗黄的怪树。虚天灵气不平衡，导致树木变异，那些树叶的纹路非常古怪，乍一看像是许多冷笑的眼睛。
怎么会这样？柳梢先吃惊，随即释然。
他能出什么事，大概是看到所有人都走了，他也离开了。
“师姐？”洛宁在远处唤她。
“来了，”柳梢答应着，低头看空空的双手。没有带来什么，也没有带走什么。于是柳梢重新抬脸，深深地望了眼这片旧址，“我们走吧。”
从魔宫到仙海的路径是事先选定的，一路都很顺利。仙海虽然连通外界，其实却属于大荒地域，只要魔宫不在人间作乱，通常仙门都不会管，因为他们想管也管不过来。柳梢带着洛宁赶到那边，卢笙等人早已安顿妥当了。
食心魔想要借助魔宫查探地点，卢笙当然不会轻易让他如愿，出于诸多考虑，魔宫并未在海上扎营，而是选在离仙海不远的雀王山脉一带安顿，大片结界和魔阵铺开，从外面看还是寂静山林，其中则藏着一片魔的营地。
魔宫的人陆续前往仙海，做得再隐蔽，闹出的动静还是不小。商镜隐隐觉得此事不寻常，急忙发出仙盟召令，仙门各掌教纷纷赶往青华宫商议。
冲虚殿内，众掌教仙尊齐集。
商镜坐在阶上，问道：“此事，诸位有何看法？”
紫霄宫玉息真君先开口道：“近日底下弟子在大荒入口处发现异常，原本我只当是魔宫中人进大荒寻药，谁知之后竟陆续有大批魔族进入仙海，此事未免过于蹊跷，我便让他们报了上来。”
丹谷谷主妙派天女道：“徵月又有阴谋？”
“管他什么阴谋阳谋！”扶生派祝冲不耐烦，站出来道，“魔宫策划的定不是什么好事，他们要做，我们就必须阻止！”
商镜笑道：“事情没弄清楚，贸然前去岂不中计？大家还是先商议商议吧。”
众掌教仙尊议论纷纷。事情来得莫名，不过全凭臆测，有说徵月受伤需要寻药，有说徵月是针对大荒内的邪仙盟而去，甚至有人猜徵月魔宫打算从此离开虚天，入驻大荒。商镜听得皱眉，或点头或摇头，始终没个定论。
突然，外面有弟子匆匆来报：“南华派原掌教到了！”
商镜连忙起身，带着众掌教仙尊一同出门相迎。
原西城带着万无仙尊等沿着石阶快步走上来，众人纷纷拱手作礼问好，原西城却顾不得答礼，向身旁谢令齐道：“将东西拿上来。”
谢令齐自怀中取出一本书，双手呈与商镜。
商镜疑惑，接过来翻了下：“尊者的手记？”
“正是，”羽星湖上前解释，“之前这本手记曾遗失，前日我想起师妹，就在书房里翻了翻，谁知竟又找到了，掌教恰好接到商宫主召令，就立刻带我们赶来了。”
商镜皱眉：“这……”
谢令齐笑道，“魔宫为何入仙海，原因正是在这本手记上。”
大荒之中，风景依稀似旧年。看不见白雪的痕迹，青青草色蔓延，映得中间那些水坑也碧绿碧绿的，清亮的水面伸出巨大而厚重的荷盖，荷盖边缘随风起伏。
荷上早已坐着个人影，红白衣袍分外醒目。
柳梢看到他不免意外，止步：“羽师兄？”
“徵月？”羽星湖也没料到会在这里发现她，略有些吃惊，立即站起身，“你怎会来这里？”
这地方只有他与洛歌知道，记忆被人抹去，难怪他会这么问。柳梢扫视四周：“当初我和洛师兄到过这里。”
羽星湖盯着她半晌，道：“我的确遗失三个月的记忆，但那只是修炼不慎伤了意识。”
柳梢不语。
羽星湖又问：“洛师妹呢？”
柳梢道：“她很好。”
“你既然叫我师兄，想必还是记得洛师弟的，”羽星湖语气软和了些，“我观你几次出手都留有余地，并未存心害命，洛师弟之事想必也不全怪你，他有心劝化你，殊不知魔性……”
他说到这里就停住，两人皆黯然。
魔性的危害六界尽知，也难怪他误会。柳梢没有解释：“仙海的事，我希望师兄别插手。”
羽星湖并未答应，皱眉道：“你既有悔过之心，何必要留在魔宫？或许我是忘记了，不过洛师弟定然不希望你这样……”
“我走到这步，早就不能回头，也没想回头，”柳梢打断他，“难道要我自尽谢罪？或者被你们封印后关起来，由得你们处置？总之，我没有做对不起洛师兄的事，也不需要你们相信。”说完她就要走。
“柳师妹！”羽星湖情不自禁地叫住她，随即又怔住。
柳梢望着他。
“你们是为地灵眼吧？”羽星湖冷静了点，“此等神物，我们不能让它落入魔宫手里，你若当真知道好歹，就不该再帮他们。”
柳梢道：“地灵眼我一定要拿到。”
“你怎地这么固执！”羽星湖忍不住上前两步，又停住，转向凭然出现的那道白影。
看到来人，柳梢也呆了下。
妖相收敛，白衣黑发，正是阿浮君，他显然也没料到羽星湖会在这里，一时没有开口。
三人莫名地陷入沉寂。
忆昔四人饮于此，尊者，少爷，妖王，何等风采！被仙者保护着的少女，何等幸运！
而今眼前风景依旧，唯少一人。
天下最无情的相聚，莫过于“物是人非”四字。留在命运之路上的三人，尊者遗失记忆，妖王已是妖君，少女则成为了人人惧怕的魔尊。
为了不同的原因，却拥有相同的执着。
大概也是有所触动，阿浮君负手看了那荷桌许久，才淡声道：“你的信我已看过，我的答复，妖阙不参与外界事。”
柳梢冷笑了声：“机会我是给你了，寄水族跟我没半点关系，要不是看在诃那面上，谁耐烦管你们！这次你只能信我，我劝你还是再考虑吧。”
“妖阙已经输过一次。”
“赌过一次，还怕第二次吗？还是你不敢赌？”
两人对视，气势碰撞，柳梢竟没退半点。
羽星湖已猜到来人身份，抱拳道：“无迹妖阙，阿浮君？”
阿浮君看看他，竟也点了下头回应：“尊者别来无恙。”
羽星湖又是一愣。
阿浮君再次转向柳梢：“我的答复还是，妖阙不参与外界事。”
“你别后悔！”柳梢愤然转身。
看两人情形，羽星湖大略猜到缘由，想是魔宫向妖阙求助，妖阙不肯，这对仙门来说倒是件好事。羽星湖暗暗松了口气，见柳梢要走，忙叫：“且慢！”
柳梢回头：“羽师兄还要说什么？”
羽星湖本来打算要再劝她，却想起旁边还有阿浮君，地灵眼实在太容易引发贪念，此事不宜声张，于是他迟疑了片刻，问道：“那石兰……怎样了？”
他倒还记得石兰相救之情，柳梢鼻子一酸：“她受了伤，还好。”
羽星湖欲言又止，半晌叹了口气：“你也清楚魔性发作的后果，宁儿在魔宫始终不安全，希望你能尽快让她回来。”
柳梢点头，默然离去。
雀王山脉沿海岸伸张，长数百里，其中又分出两条支脉，延伸至大荒内部。山中林木茂盛，各种鸣声交织，或高或低，好不热闹，陡峭的山崖上时有鹰鹫盘旋飞掠。顾名思义，此山多鸟雀，且大都是具有灵性的妖禽。
天黑后，山中渐渐清静下来。月光透过树叶缝隙射下，照在人身上，凉凉的。
柳梢站了很久才走出阴影，挥手，周围树木顿时全都消失，一片蓝幽幽的海水如画卷般铺开。
夜深，月下飞露。
妙龄少女抱膝坐在海上，呆呆地望着月亮，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小孩，你清楚这种迷恋的后果吗？”
“谁？”
小小黑影从海底下升起，斗篷帽掀开，露出圆圆的脸，菱形眼睛闪着奇异的光，额上那个神秘的记号仿佛在动。
柳梢想起它的名字：“蓝叱？”
“他让我保护你，漂亮可爱的小孩，”蓝叱走到她面前，“好吧，还算漂亮，我只是看不出你哪点可爱。”
柳梢忍住不悦：“我不用你保护，他在哪里？”
蓝叱没有回答：“你不该再找他。”
“我又没有妨碍他！”柳梢有点愤怒。
“你影响到他了。”
“我只是喜欢他，”柳梢忍不住了，狠狠地盯着那双菱形眼睛，“我会帮他做这一切的，就算他利用我让我去死，我都没有生气了，我只是想喜欢他，碍着谁了？”她捏紧了拳，声音都在发抖，“关你什么事，是他先找我的，就算他不喜欢我，用得着这样吗！不见我，用得着吗！”
“这对他没有好处，”蓝叱道，“他已经拥有足够的内疚，不需要更多了。”
他会内疚？柳梢闻言一愣，待要再说什么，却听背后传来沉沉的声音：“蓝叱，你的毛病又犯了。”
回头，漫天月色里，那个男人浑身黑暗气息，仅仅站在那儿什么也没做，姿态也透着最无解的矜贵，让女孩无可救药地着迷。
柳梢立刻站起身，跑到他面前。
他抬起左手，轻轻拉了下斗篷右襟，戒指上紫水精的光华似乎比平日暗了许多，显得极其微弱，有点凝重。
斗篷下的半张脸看上去更加苍白，唯有唇边那一抹笑意没变。
柳梢突然扑到他怀里，双臂紧紧地抱住他的腰，大概是她太冲动用力，那身形也被推得晃了下。
他轻轻咳嗽两声：“柳梢儿，放手了。”
柳梢咬紧唇，仰脸望着他。
是你找到我，让我喜欢上你，我能怎么办呢？就算不肯爱，就算不接受，难道我连喜欢你也不行吗？
倔强受伤的眼神，收紧的手臂，透着极度的固执。
面对这片强行营造出来的幻境，月沉默片刻，到底是轻轻地叹了口气，用那只冰凉的手摸摸她的脸，搂住她。
柳梢在他怀里默默地趴着，心想，真好，真是不想离开啊。
嗯，不想离开。
也许没有人知道，飞蛾会无悔地扑向那燃烧生命的火焰，不是向往温度，只是因为心中的火太热烈。
够了，可以了。
柳梢默默念了好几十遍，在诱惑中挣扎许久，终于说服自己放开他：“好吧，我决定换个条件，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就算补偿过我了。”
“哦？”他收回手。
“她得寸进尺了，主人，”蓝叱走过来，“你的付出足够多，不必再答应她什么。”
柳梢全不理会：“真的很容易。”
“别答应，她一定是想再嫁给你。”蓝叱道。
他们两个唱反调，月听得笑起来，对面前少女道：“你说说看，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我也许会考虑。”
“让我打他一顿！”柳梢恨恨地指着蓝叱。
“嗯……”
“主人，我相信你不会做出这种有异性没人性的事。”
月笑道：“我想，我还是勉强能做出来的，蓝叱，我不是人。”
话音落，蓝叱身形一矮，竟然缩成了一只厚毛白犬，不像之前见过的那么小，足足有一人高，憨态可掬。
柳梢忍住笑，得意地逼近：“好哇，就是这样！”
“这样太过分！”蓝叱后退。
“想跑？”柳梢立即扑过去骑到它背上，将它按住，“看我怎么收拾你！”
“为你的主人牺牲一下吧，这是你多嘴的惩罚，”月微笑，“不许现原形，吓坏了柳梢儿就麻烦了，你知道哄她有多不容易。”
“看谁还帮你！看你说谁不可爱！说谁讨厌！”柳梢毫不客气地挥拳。
蓝叱挣扎不止，掉头去咬她：“可恶！”
一人一狗打得欢快。柳梢没用魔力，自然算不上多疼，蓝叱到最后索性不再反抗，趴着一动不动地任由她暴揍，眯着眼睛装死。
柳梢大笑，终于放开它。
蓝叱打了个滚儿，消失在虚空。
“满意吗？”月含笑拉她。
柳梢看看那漂亮的手，还是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拍拍衣裳：“好了，你哄得我很高兴，现在你不欠我什么了。”
“这样就高兴了？”他不信。
“当然，我一直很好哄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柳梢说着，转头看远处瘦高的人影，“卢笙来了，我去看看。”
卢笙远远地站在幻海那头，极为恭敬地朝月俯身作了个礼。
柳梢走过去问：“找我什么事？”
卢笙道：“附近有妖兵频繁出没，称是寻找邪木灵，但我看百妖陵别有居心，请圣尊过去商议。”
那个可恶的女人！柳梢按捺住怒火：“走吧。”
等到少女的身影消失，月低头，半握着拳放到唇边，一口血喷到修长的指间。
眨眼，那些血迹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凭空蒸发了般。
“这种时候还有心情哄她，我正好奇你能撑多久。”蓝叱走出来。
“大概……还可以。”他边说，边轻声咳嗽，又接连咳出几口血来，血淅淅沥沥地自指间滴落，未及落地，在半空就消失于无形。
“你现在的情况很不妙，确定能继续后面的事情？”蓝叱终于问。
“我说过，不要小看我，蓝叱。”他笑着放下手，斗篷襟随之合拢，看上去依然优雅干净。
“好吧，”蓝叱道，“你给了她拥有未来的机会，已经不欠她了，等事情结束，你就可以放了她。”
“嗯，她是个不错的小孩，应该回归正常的命运。”
“可是我认为，她已经被你养得不太正常了。”
羽星湖在大荒现身，代表食心魔开始行动了，由此推断，地灵眼现世的时间估计就在最近一两个月。虽说百妖陵未必真的插手，但魔宫也必须提前想好应对之策。劫行与众魔将都赞同向人修武道求援，唯有卢笙不表态——地灵眼之事不宜宣扬，人修者贪婪，他们知道真相后，很可能会背弃盟约。
柳梢深知武道的龌龊，自然明白卢笙的顾虑，可除此之外，目前实在找不到可求助的势力，柳梢只好借口存在争议把问题拖下去，等众人散了，她拉住未旭问：“洛宁呢？叫你好好看着她的！”
未旭指了指不远处的悬崖：“在那个洞里不知道做什么呢，放心，没人敢动她。”
“她躲在那里做什么？”柳梢疑惑，飞身至洞口。
听到外面的动静，洛宁走出来：“师姐。”
柳梢见到她便大吃一惊，失声：“你这是怎么了？”
十来日不见，洛宁的脸色简直全无血色，白得可怕，身体也显得越发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略有修为的人都能看出来，她的魂魄不太稳定。
“怎么回事？”柳梢不禁生疑，“你是不是瞒着我做什么了？”
洛宁摇头：“我就是太担心……精神不太好。”
柳梢顿时明白了缘故，仙魔大战势必爆发，她身为仙门弟子怎会不担心？思虑太过难免会引发魂伤。柳梢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她，半晌道：“他们我管不了，总之我会尽量留手的，你放心吧。”
“好在这次主战场在仙海，不会伤及无辜，”洛宁叹息，问道，“师姐是为百妖陵的事发愁吗？”
她提起正事，柳梢本来也是想问她的意见，可是看到她身体这么差，柳梢哪里还敢让她劳神，忙道：“没什么，我们打算找武道帮忙。”
洛宁道：“据说人修者贪婪，跟他们合作恐怕会有变数。”
柳梢闻言发愁：“可除了找他们，没别的办法。”
洛宁莞尔：“此事是百妖陵午王引起，或者，师姐该约见午王。”
柳梢没好气地道：“别呀，她就是个疯婆子，说什么都不会听的！”
“那妖君鹰非呢？”
柳梢更是连连摇头：“他算什么妖君，现在百妖陵兵权大半都归鹰如掌握，他根本就是个傀儡……跟我差不多吧，他管不了事。”
“总该尽力一试，先礼有兵嘛，”洛宁笑道，“师姐，你就照我说的试试，约见午王。”
柳梢略作迟疑，还是答应了，心中又有些惭愧，嘱咐：“你别多想了，羽师兄还问起你呢，你总不能让他担心，我去给你弄点药来。”
洛宁道：“我会留意，放心吧。”
看着面前这张苍白的脸，昨夜情景莫名地浮上心头，柳梢心头一紧，随即又抛开念头。
拥有那样的力量，怎么可能受伤呢。
柳梢定了定神，过去找药师取了些固魂的药来，又坚持用真气助洛宁凝魂，直到洛宁的情况略有好转，柳梢才放心地走了。

第85章 王者情义
仙海有百妖陵的耳目，送消息不难，洛宁提笔以柳梢的名义拟了封书信，大略内容是约鹰如会面“商谈要事”，增进两界友谊，洛宁写得甚是委婉顺耳，足有满满的一大篇，柳梢看得不高兴，直接把那些“务必赏光”之类的话去掉，这才让人誊写了遍交给妖兵。
柳梢原以为鹰如不会来，谁知鹰如居然答应赴约了。
会面地点在一座山顶，恰逢暖流来袭，烈日炎炎，风又燥热，竟如六月酷暑天，柳梢拥有魔体也浑身冒汗，她生怕洛宁热出病，让冰魔弄了几块冰，谁知两人坐在冰上仍感受不到凉意，可见这道暖流非同寻常。
两人顶着暑热等待，约定的时间都过了快半个时辰，还是不见鹰如的影子。
柳梢心烦，恨得差点掀桌子：“还真被你猜中了。”
洛宁擦擦汗水：“别急，我们可以看风景啊。”
“有什么风景，热得要死，她就是故意拿架子气我们！”
“既然知道，我们何必让她如愿？”
柳梢哼了声：“我也没生气，我就是讨厌这些花样，谁耐烦陪她！”
当权者讲的就是自抬身份打压对方气势，故弄玄虚等等，这类事卢笙也干得很顺手，柳梢却不是玩弄权术的料，所以只觉得厌烦。
柳梢定了定神：“难怪你让阿浮君……”
“时辰到了，阿浮君必是守时的。”洛宁站起身来。
柳梢立刻住口。
周围空气隐隐波动，显出一道人影。阿浮君浮空而立，微微皱眉。他以水元凝集水汽支撑行动，显然这种干燥酷热环境对他是有影响的。
想起洛宁的嘱咐，柳梢连忙站起身打招呼，皮笑肉不笑：“阿浮君果然守信。”
阿浮君瞟洛宁一眼，又看她。
任谁都能看出洛宁状态很差，柳梢最近已经替她找了很多固魂的药，情况略有好转。实在是不该把她扯进这些事，柳梢心里也后悔得很，无言以对。
好在阿浮君并未打算追究：“你的要求，我已作过答复。”
见他真的漠不关心，柳梢又开始替洛宁难受，只好跟着说正事：“你是说，妖阙不参与外界事。”
“不错。”
“那寄水族呢？”
阿浮君直接看洛宁：“说吧。”
显然他已知道这场会面的真正策划者。洛宁莞尔：“妖阙不参与外界事，也没有多余的兵力参与，但寄水族呢？”寄水族战力有限，本就对妖阙影响不大，完全可以调用，妖歌的辅战作用始终不可小瞧。
“我需要理由。”
“理由？”
“一个让寄水族冒险的理由，”阿浮君略扬眉，“倾尽全力，魔宫此番所谋必然危险，我不允许族民以性命为他人作嫁。”
“阿浮君何必故作姿态，”洛宁道，“你早已清楚我师姐是怎样的人，会考虑冒险，说明你已经信她了，因为你的哥哥。”
阿浮君重复：“故作姿态？”
洛宁直言：“你想借机探知魔宫和仙门的目的，甚至考虑坐收渔利，太贪心，别忘了，凡事太过，必有代价，贪心的人往往到最后都一无所有，这只是一场合作，我师姐也有条件。”她轻轻碰柳梢的手臂。
柳梢会意，立即道：“没错，我会在这次行动里完成我对寄水族的承诺，条件就是，你不能觊觎我的目的。”
阿浮君道：“我觊觎，你待如何？”
“你不敢，你信她，”洛宁停了停，“不过我观阿浮君非寻常王者，的确很难让人放心。”
非寻常王者，是说他可能出尔反尔不择手段。洛宁当然不是有心讽刺，可柳梢经常干这种事，自行理解后差点笑起来，配合地道：“我要你立妖誓。”
眸中寒光乍现，阿浮君平静地道：“尚未见到好处，反要先立誓，看来你们认为我很宽容。”
洛宁道：“再大的利益也重不过族人的未来，阿浮君已经退让，何不再退一步？”
“口头承诺不及实际利益，何况她立过魔誓，我并不担心她毁诺，”阿浮君道，“你拿什么要挟我？”
洛宁道：“你也看出来了，魔宫这次行动很危险，毁诺，我师姐顶多失去性命，你损失的却是整个寄水族，别忘了，你要守护他们，不是亲手断送他们唯一的机会，后果你承受不起。既然信了，不如赌到底，一个无关紧要的妖誓，放弃原本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而已，阿浮君无须太在意。”
阿浮君道：“天真。”
洛宁道：“故作姿态。”
四目相对，少女微微仰起苍白的脸，望着半空的他。
比起妖君不形于色的气势，少女的沉稳未免显得稚嫩，微微抿起的唇，眼中刻意的凌厉之色……纵然是故作强悍的坚定，也是许多老将不能及，依稀已有乃兄风范。
阿浮君道：“我需要考虑。”
洛宁立即道：“简单的事情，何须考虑！”
“让你们的行动出意外并不难。”
“你敢吗？”
许久。
阿浮君缓缓抬起左手，并食指中指：“我发誓。”
“如果，妙音族得以解脱，”他用那清冷的声音，极为缓慢地述说誓言，眼睛却紧盯着对面的少女，微微眯起，“我愿举一族之力，助魔宫成此事，绝不背信。”
柳梢实在不懂这种谈判的把戏，在旁边听得恹恹欲睡，哪知他真的肯发誓，柳梢立时清醒过来，张着嘴发呆。
誓毕，一缕微光自天外而来，印入阿浮君眉心，六界碑赐下的誓咒，从此与体内妖脉并生。
阿浮君仍然保持着发誓的姿势，看着洛宁，眸中光芒摄人。
洛宁反而促狭地一笑，极为正式地朝他作了个礼：“阿浮君胸襟，洛宁敬服。”
手握拳放下，阿浮君迟迟未回应。
他大概也没想到，洛宁会跟他作对。柳梢眨眨眼，忍笑忍得辛苦。
洛宁捧起茶壶送到柳梢面前，提醒：“师姐，阿浮君远道而来，我们却让他白站了半日，未免有失待客之道。”
柳梢这才想起自己的任务，掩饰性地咳嗽了声，连忙接过来斟了两杯茶：“说的对，都怪我太失礼，现在魔宫和寄水族是朋友，阿浮君请喝茶。”
“不必了，”没占到便宜，阿浮君居然也没生气，“事情已毕，我该回去了。”
柳梢忙道：“且慢！”
“嗯？”阿浮君回身。
洛宁端起茶杯上前道：“我年轻无知，适才多有冒犯，愿奉上清茶一杯，望阿浮君海涵。”
阿浮君不接。
洛宁解释：“这是我早起特意烹制的天山雪参根茶。”
“放心，茶里绝对没别的东西。”柳梢在旁边幸灾乐祸地讽刺。
阿浮君道：“我不擅品茶。”
洛宁道：“阿浮君不肯赏脸，莫不是恼了我？”
阿浮君看了半晌，伸手去接，尚未触及茶杯，他突然脸一沉，身形融入空中不见。
“师姐，留住他！”洛宁急叫。
“阿浮君何必急着走？”柳梢早有准备，屈指饱提魔力，强行扩出一片结界。
魔尊之能，天妖亦忌讳，阿浮君立即显形，一次脱身不成，他便不再动作，负手站在半空中，冷淡地看着远处。
“是你！”沙哑的尖叫。
鹰翼带起疾风，热浪滚滚扑面。洛宁与柳梢却同时松了口气，相视而笑。计划险些失误，两人着实捏了把汗。
雪鹰落地，化为美丽阴魅的女子，只是神色有些狰狞。
“你为什么能离开水！你怎么离开水的！”她几乎是疯狂地扑向阿浮君，厉声道，“不可能！你怎么会晋升？”
生怕阿浮君动杀机，柳梢连忙上去将她拦开，人是自己约来的，绝对不能在这里出事，惹上百妖陵会很麻烦。
“诃那呢？为什么是你！诃那在哪里！”不顾修为差距，不顾敌对立场，鹰如像是完全失去了理智，再次朝阿浮君扑过去，“你晋升了，他又在哪里？”
柳梢见情况不对，一掌将她震落在地：“你别疯了！”
沉寂。
雪白发丝凌乱，黑色鹰羽歪斜。鹰如伏在地上，情绪倒是慢慢地平静了，她重新抬起脸看着阿浮君：“不对，诃那才是白衣，你只是侥幸晋升而已，妄想动摇我的心志，你们骗不过我。”
洛宁低声叹息，开口：“如今只有白衣，并无诃那。”
柳梢眼睛一红，恨恨地盯着鹰如：“要不是你逼他回寄水族，他也不会这样，你做这副样子给谁看！”
目光来回在两人身上巡视，大约是在确定真伪。许久，鹰如淡淡地问：“他死了？”
柳梢别过脸不答。
“果然如我所料，”鹰如非但没有发怒，言语神态反而从容起来，只是这种从容，令人莫名地感到危险，她整理衣裳站起身，“这个种族承受诅咒，怎么可能离开水，又怎么会只出一个白衣？看来的确是有代价，被自己的族民放弃，是他的失败。”
她转向阿浮君：“他不如你狠，哼，身为妖君却心软，荒谬。”
柳梢听不得别人指责诃那：“是你自己心狠，说喜欢诃那，得不到就要他死，你的喜欢算什么？”
“害死他的不是我，是你，你们，”鹰如冲阿浮君冷笑，“你明知道自己更适合那个位置，却故作好心把他推上去，所以他才落得今日下场，还有——”她又伸手指柳梢，“还有你！若不是因为你，他怎会放弃妖阙，害得寄水族如丧家之犬？为情所惑，简直糊涂至极！”
“不错，我的确后悔过，若当初我为白衣，必能带给妖界千年辉煌，寄水族将因白衣而荣耀，”阿浮君终于开口，平静地道，“但如今，他的一时糊涂，或许能让寄水族从此不必再需要白衣，我愿意等待结果，再改变评价。”
柳梢忍泪点头：“他会做到的！鹰如，你根本不懂诃那，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怒色一闪而逝，鹰如道：“我不懂？你害死他，有什么资格说我不懂！寄水族是好是坏，他都已经不在了，不在了！寄水族再荣耀又有什么用？他回不来了！你若喜欢他，就只会让他活着，不是为了魔宫放他回去送死！你比得上我？我要他活着，看到他，别的与我何干！”
柳梢愕然。
过分激烈的话，如此耳熟。背负责任的男人，可爱，更可恨吧，众人赞扬尊敬他的时候，又有谁知道女人的愤怒与悲哀？在责任面前，她们总是被放弃的那个。他绽放光彩，只给她们留下痛苦。她们要得那么少，他却做不到。
柳梢有过这样的恨，不过鹰如的恨意比她来得更强，更热烈，和她的爱一样。
掌中出现一片白色羽毛，鹰如轻轻扬手，羽毛登时如离弦的箭飞走，立即便有妖将接信符前来，朝她作礼。
“午王。”
“传我之令，百妖陵六部，即日出兵仙海！”
“是。”妖将离去。
“你这个疯子！”柳梢对她的同情全都飞到九霄云外，“你知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当然是坏你的事，”鹰如似笑非笑地道，“我也很好奇，魔宫如此大动作，到底是想图谋什么呢？”
“你！”
“如何？”
柳梢一忍再忍：“你当我真不敢杀你？”
“你敢吗？”鹰如终究是压抑不住情绪，大笑，鹰眼血红，“我死了，我王兄一定会为我报仇，百妖陵插手，你在仙海的行动还是会失败！”
柳梢讽刺：“你别做梦，他要是出兵，就不怕妖阙偷袭？”
鹰如悠然道：“他重视我远胜过百妖陵，有我，才有今日的他，我们兄妹的情谊岂是你们能了解。”
洛宁突然道：“令兄信任看重你，你却要拿整个百妖陵冒险，毁了他的基业，于心何忍？”
“为何不忍？”鹰如道，“百妖陵因我复兴，其存亡自然也该由我决定。”
洛宁示意她看阿浮君：“这岂不是白白便宜了无迹妖阙？”
“既然诃那那么在意寄水族，我便让他如愿好了，妖君白衣一统妖界，寄水族多荣耀啊，”鹰如幽幽地叹息，突然又冲洛宁挑眉，“你难道不希望阿浮君好？我可是白送个人情给你的。”
洛宁愣了下，没在意：“原来你只是恨柳师姐。”
鹰如冷声：“诃那不想连累她，我就偏不让她如意！”
“你太偏执了。”
“那又如何？”
人已不在，还要计较这点感情，做这种可笑的争执，她就是这么偏执的人。
洛宁道：“但是百妖陵那些部下，那些对你忠心耿耿的部下，你不管他们的死活了？”
鹰如哂道：“不过都是棋子，既然不能让我走近诃那，他们的死活与我何干！”
“你的王兄呢？”洛宁道，“没有百妖陵，他就失去倚仗，妖阙不会放过他。”
“他本来就是个傀儡，有勇无谋的废物，要不是我当初需要他的身份，需要一个号召百妖陵旧部的理由，哪来今日的他！”鹰如道，“如今百妖陵兵权在我手里，有他没他都不重要，他虽然在暗中培养亲信，可惜那点势力还不够压制我！是我让他坐上那个位置，我想让他什么时候下来，他就要下来！”
柳梢忍不住道：“他是你哥哥！至少他对你很好，你死了，只有他会为你报仇，别人求都求不到，你是傻子吗！”
鹰如道：“那是他懦弱，与诃那一样，在那个位置就不该相信任何人。”
“你是这么想的？”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插进来。
柳梢与洛宁同时笑了。
鹰如变色，猛地转身：“你……”
柳梢撤去结界，几道人影在烈日底下现身。当先一名英挺王者，褐发白羽，眉低压目，白色披风极为醒目，正是百妖陵妖君鹰非。十数名妖将跟在他身后，或是戒备地看着阿浮君，或是愤怒地看着鹰如。
“百妖陵有今日，午王居功甚伟，我等素来敬服，尊为女中豪杰，”一名妖将朝鹰如拱手，笑得悲愤，“却没料到，原来在午王眼里，我们命如草芥。”
鹰如低哼了声，默然半晌，看着洛宁道：“原来你早已请了王兄，算计我，我就说废物怎么会突然长了脑子，倒是我小看了你。”
若在平日，她绝不会轻易中计，所以洛宁同时请了阿浮君，让她发现妖君白衣的真相，她受到刺激，果然失去理智上当了。
柳梢也不介意被叫废物：“我是废物，可我绝不会害对我好的人，是你自作自受！”
鹰如只是冷笑。
鹰非突然道：“我是听说白衣的行踪，才带他们过来造访，不想听到如此精彩的一席话。”说到这里，他似是不经意地看了柳梢一眼，“令我难以置信，说这番话的，竟是我最信任的王妹。”
他也知道是被设计了，柳梢按照洛宁说的，歉意地抱了抱拳：“出此下策，实在是情非得已。”
众妖将都看鹰非，等待下令。
兵权在手，奈何远水救不得近火。鹰如也知自己今日在劫难逃，镇定下来：“也罢，王兄打算如何处置我？”
步伐并未因情绪而浮躁，鹰非走到她面前，看了她许久，突然道：“昔日叔父十七子女，唯有第八女妖脉仅开三条，常受兄姐奚落，有一次，我见她独自在水边哭，甚是可怜，忍不住过去询问，她说是父亲所赐的冲脉丹被兄弟抢走，无人肯为她作主，只因她是废物。”
鹰如愣了愣，垂下眼帘：“陈年旧事，王兄还记得。”
鹰非并未理会她，继续讲：“后来有一日她找到我，说要助我成就大业，我想她大概是受多了欺凌，想要地位，其实我素来志不在此，但我知道她独自去做是不可能成功的，因为她的身份与资质，无人会支持她，我考虑许久，到底没忍心拒绝。她的确很聪明，计谋百出，我对她言听计从，她要我成为强者，我便勤加修炼，她想要权力，我便去取，我有地位，才能给她地位。”
说到这里，鹰非停了停，淡淡地道：“我是当了这许多年的傀儡，想要保护那个堂妹，可惜我今日才明白，原来她根本就不需要我保护。”
一席话道尽往事，在场众人皆默然。众妖将看向兄妹两人的目光也有不同。
洛宁轻声道：“只顾追赶一人，却没看到旁人的好，你才是真正的糊涂。”
鹰如再三紧了紧唇，终是垂首，艰难地道：“王兄，我……”
“这悔过的模样，也是你的计策吧，”鹰非打断她，“不用怕，我今日不会杀你。”
“主君！”众妖将急忙上前。
鹰非挥手制止他们，对鹰如道：“兵权在你手上，你尽可以夺取这个位置，但只要我活着，就绝不允许你拿整个百妖陵为你这段荒谬的私情送葬！”
说完，他再也不看鹰如，转身面向柳梢，似笑非笑地道：“魔尊之情，百妖陵记下，午王受阁下之邀而来，希望阁下能让她安然而归。”
是警告，不允许百妖陵被外人设计；
更是保护，最后一次保护。
眸子阴鸷依旧，此刻看去，却似乎也没那么锐利可畏。柳梢感觉嘴里有点涩涩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唯有点头。
鹰非朝她抱了下拳，率众将离去。烈日底下，白色披风亮得有些刺眼，远去的魁梧背影，透出一股难以形容的凄凉。
洛宁黯然低头，柳梢看看鹰如，也破天荒地没有得意。
鹰如回过神，神色轻松下来：“可惜可惜，我这个王兄太心软，让你们失望了，想除去我没那么容易。”
利用鹰非，柳梢本来还在内疚，哪知她全无悔过之意，登时气得大骂：“你简直不知好歹！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看来你们也没心情再品茶，小王这就告辞，”鹰如瞟了阿浮君一眼，拱手笑道，“阁下千万别忘了，要保证我的安全啊。”
眼见她化鹰飞走，柳梢直跺脚：“怎么办？她还是要捣乱！”
洛宁摇头：“鹰非会阻止她的，纵然不能，百妖陵也势必有一场内乱。”她转脸看阿浮君，“如此，妖阙定然不会错过机会，他们不会有余力来牵制我们。”
柳梢还是忐忑：“她根本死性不改，回去肯定会发兵夺权，兵权在她手上，万一鹰非到时害怕了，不敢跟她碰了呢？”
“我之前听阿浮君讲过百妖陵的事……”洛宁说到这里突然顿住。
柳梢也忍不住看阿浮君。
阿浮君面不改色。
洛宁怔了片刻，反应过来：“记错了吧，大概是听我哥哥说的，我只是觉得，百妖陵表面上实权旁落，但鹰非行事，也不像是真的那么懦弱无智。”
她再朝阿浮君作礼：“此事……抱歉。”
阿浮君冷眼看着她，不予回应。
柳梢心情大好，这位老大素来强势，如今却被迫立誓，还被利用，估计快气死了。于是柳梢乐得端起茶壶送到洛宁手里：“哎，阿浮君大人大量，不会跟你计较的，这里多的是茶，以茶赔罪就可以了。”
“赔罪不必，”阿浮君开口，“此乃我生平第一誓，不落空最好，但凡事太过，必有代价，洛姑娘亦需牢记这句话。”
面对威胁，洛宁神情不变，仍很恭敬地道：“阿浮君告诫，洛宁谨记。”
阿浮君不再多言，自半空隐去。
“就该气死他！”柳梢忍不住拍手笑，回头见洛宁还是发怔，忙问，“你怎么了？”
洛宁摇头：“他其实早就看出我们在拖延时间，陪我们做戏，是为了让鹰如相信我们与他不是串通的，他故意让我们利用，因为他也不想放过制造百妖陵内乱的机会。”
柳梢闻言有点傻，泄气地道：“他本来就满肚子坏水，不过你更聪明，总算逼他发誓了，我真怕他到时会抢地灵眼。”
洛宁道：“我始终拿寄水族在刺激他，压制他的气势，他却并未用同样的手段对付我，只因顾及我有魂伤，如此，也不算太卑鄙。”
那是因为你喜欢过他，他对别人就卑鄙了。柳梢腹诽，又隐隐有一丝的悲哀。
原来我比你幸运，你连爱过都忘了。
阿浮君总算还有点良知，可就算如此，他还是不舍得把帝草给洛宁治伤。柳梢有些警惕，神情凝重地道：“喂，你可别内疚，他比你想的混蛋多了，你千万不能喜欢他！”
“师姐说什么呢，”洛宁忍不住笑起来，“我不会追究过去的事，此人心思深沉，少往来为妙。”
不想她竟如此超脱，柳梢听得一呆，反而迟疑了：“我也不是那个意思……鹰非追踪他来的，带的人多，他会不会有危险？”
洛宁抿嘴：“师姐，你别真的不动脑子呀。”
“有你在，为什么浪费我的脑子，”柳梢不大乐意地想了想，“阿浮君不是会冒险的人，不可能真的单独跑来见我们，他也不会追杀鹰如，因为百妖陵内乱他求之不得。”
洛宁道：“当然，妖阙已夺回入口，他归界也容易，如果他们在外面打起来，伤及无辜，仙门也会管的。”
“你就是脑子动得太多了。”柳梢看她的脸色，又开始担心。
洛宁拉她：“回去吃药就好，师姐，我们走吧。”
问题算是解决，柳梢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她又望了望鹰非众人去的方向，这才默默地走下山。

第86章 月神传说
青华宫游廊上，原西城与商镜等人边走边说话，羽星湖见状便停住，站在柱子旁边看风景，恰好谢令齐走来，见到他连忙上前作礼。
羽星湖点头：“找掌教师伯？”
“这倒不是，”谢令齐笑道，“我是听说师兄回来了，不知师兄此番去大荒，有什么发现？”
羽星湖打量他片刻，道：“我遇见那魔女了。”
“那……”
“她答应放宁儿回来。”
“既然如此，师兄为何不叫她早些放人？”谢令齐有点急，“魔宫非久留之地，此番他们所图甚大，仙魔势必有一场恶战，倘若她伏诛，宁儿独自留在魔宫岂不危险？卢笙那些人若要泄恨……”
羽星湖打断他：“看来师弟也相信，她不会害宁儿。”
谢令齐一愣。
羽星湖转身面对他，秋水眸有些摄人：“我听说，当初你是一力指证她害了洛师弟的。”
谢令齐回过神：“师兄也该知道，魔族害人并非都需要理由，其实我相信她不是有心害洛师弟，但魔性不是借口，她能对洛师弟下手，可见魔性深重，迫不得已，我的确是想杀她。”
“此话倒是有理，”羽星湖目光柔和下来，拍拍他的肩，“你对宁儿的关切，我也知晓。”
见他要说话，羽星湖又制止：“你与洛师弟一同长大，情同手足，你的心思洛师弟岂会看不出来？洛师弟虽是名满仙门，但南华上下大小事务有多少，掌教时常闭关，哪里顾得过来，你这个首座弟子功不可没，我当初能放心离开，正是因为南华有你们两个。”
谢令齐沉默。
羽星湖道：“其实早先洛师弟曾与我提过，宁儿交给你照顾，他是很放心的，谁知他闭关出来后，书信中再未提及此事，我也看出，你们师兄弟感情大不如前。我近日听到不少传闻，但我更清楚，你绝非心胸狭窄之人，你们到底……”
谢令齐微微握拳，半晌摇头，低声道：“只怪我早年行事不妥，往事不说也罢，总之是我对不住洛师弟，师兄且随意，我先过去找师祖了。”
他说完就朝羽星湖作了个礼，匆匆离去。
羽星湖叹了口气，回头见商镜等人已散，原西城独自沿着游廊走来，羽星湖连忙快走几步到他身旁：“掌教师伯。”
原西城点头示意他跟上。
羽星湖道：“我此番去大荒查看，发现魔宫早有准备，商宫主打算几时行动？”
原西城简短地答：“等候武道朋友的消息，后日出发。”
羽星湖松了口气，笑道：“我正担心时间紧迫，我们若是仓促而去，到时恐怕会吃亏……对了，听说掌教师伯取走了一份紫竹峰心法？”
原西城“嗯”了声：“我南华三脉剑术虽然心法有悖，但彼此也有共通之处，以紫竹峰最为独到，早年我曾与洛师侄交流，颇有心得。”他说到这里突然想起来，“哦，如今紫竹峰是你主事，我该早些告知你。”
羽星湖忙道：“师伯说哪里话。”
“门规便是门规，”原西城严厉起来，“心法乃重中之重，岂能儿戏！”
羽星湖敛容肃立：“弟子知错。”
原西城这才继续朝前走。
羽星湖陪着走了几步，有些迟疑：“掌教师伯，关于食心魔的事，或者真有蹊跷。”
原西城对此不置可否：“我座下亲传弟子十五名，修炼有成，却无一人堪当大任，你师弟我素来看重，可惜天妒南华，好在你回来了，你办事稳重知进退，南华派交到你手里，我也算放心。”
他突然说出这么一席话，羽星湖吃惊：“师伯门下几位师弟都不错，何况还有谢师弟，怎地说起这话？”
原西城摇头不语，走了
。
仙门动身，等于间接地宣布了地灵眼现世的时间，地点则掌握在魔宫手里，食心魔对地灵眼的需求极为迫切，他要利用柳梢摘取地灵眼，就不可能放出假消息，因此卢笙判断，时间就在下个月十五。柳梢知道食心魔要利用自己，食心魔也知道柳梢会借机设计，一切已经摆到了明面上，所以这是一场注定的大战。
卢笙下令，魔宫即日往仙海出发。
夜静山空，半月高悬，幻海没有消失，蓝色海波上有银光闪烁，一道道、一片片的，那是跳跃的月光。一块大石头凸出海面，黑黝黝的像是海中礁石。
出发前夕，还是忍不住来了这里。
柳梢抱膝往礁石上坐下，望着前方，不知道是在看月亮，还是在看别的什么风景。
远处，月色中走出一道秀颀人影，厚重的黑斗篷随步伐晃出优雅的弧度，步距看上去不大，可转眼之间，他已经站在了离她不足两丈的地方。
“别过来了。”柳梢突然道。
他略略顿了脚步。
斗篷下摆微微被风掀开，露出银纹轻靴映着蓝波，戒指上的紫水精光芒美得无与伦比，像是他唇边魅惑的笑意。
“那你在等谁呢？”
“你啊，”柳梢抬脸，“可是你过来的话，我会想要你抱。”
他果真站住不动了。
柳梢看了他片刻，道：“我不会乱动，真的。”
他还是没有回应。
柳梢有点失望，重新低头：“那好吧，我们就这么说话儿。”
他沉默半晌，叹了口气，还是走过去伸双手将她抱入怀里，坐到石头上。
少女居然真的规规矩矩坐在他怀里，没有像往常那样乱动。
她轻声：“时候要到了啊。”
“嗯。”
“我还想去看海。”
“这里就是海。”
她忍不住斜眸瞅他，嗔道：“你这个骗子，什么摘星星月亮全是假的，现在连海都是假的了。”
他失笑：“你那么喜欢海？”
“不喜欢，有时候会很讨厌，”她摇头，转脸望远处，“可我还是想看。”
美丽又可恶的海，给了女孩太多回忆，让她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快乐，却给她留下了更多的苦涩，就如这段人生。
长时间的沉默过去，她突然回头，很认真地望着他。
他捂住她的眼睛：“这样看，我会害羞。”
她不客气地拉开那手：“我才不信，你的脸那么厚！”
“彼此彼此啊。”他改为捏她的脸。
任凭那冰凉的手指将脸捏得奇形怪状，她只是缩在他怀里笑，半晌道：“我们讲故事吧，那个月神转化浊气失败，他又做了什么大事呢？”
他停住动作：“那个故事不好听。”
她不理他：“魔界为什么没有清气呢？”
他不说话了。
她反而一笑：“他不甘心自己转化的浊气被称为废气，培植月华木失败，我猜，从那以后他就改变了主意，打算寻找另一种办法。”
他也微笑：“什么办法呢？”
“创造一种修炼的法门。”
“哦？”
“一种利用浊气修炼的道法，”她低声，“那就是魔道吧？”
他沉默许久，终于点头：“没错，但它不叫魔道，叫进神道。”
“进神道？”
“嗯，那个月神想通过月华木将浊气转化为清气，失败之后，他突然想，清气有用，污秽之气为何不能用作修炼？一念起，他用三万年创造出了一种道法，与仙道不同，它以吸纳浊气为主，辅以清气和太阴之气修炼，然而除神族之外，寻常身躯难以承受浊气侵蚀，于是他提出将凡躯的先天灵气彻底清除，锻化魔体，以魔丹为容器修炼，他将其命名为进神道。进神道问世，轰动五界，它几乎没有缺点，修炼速度胜其余修神之道数倍。”
“太厉害了！”她惊得瞪大眼睛，情不自禁赞叹，“他真是个天才！”
他微微低了下巴：“他多谢你的夸奖。”
“不客气，”她有点不好意思，“有这样完美的道法多好啊，为什么进神道后来变成了魔道？”
“他自认为完美的道，却未能得到神皇与诸神的认同。”
她忍不住“啊”了声，更加惊讶：“为什么？”
他没有直接回答：“你之前也拒绝过我，相同的理由。”
她仔细想了想：“害怕强大吗？”
照进神道的修炼速度，不需太久便能晋神位，有这样的修炼捷径，谁还会选择漫长的仙道与妖道呢？任其发展，五界将出现强者如林的局面，而突然爆发的强大力量，往往会引发混乱，这是守护者们担忧的，不愿意看到的。
害怕强大，为了和平，他们宁愿牺牲优秀。
“他们认为这种道法违背了修炼的原则，因此不允许推广，更要抹杀它的存在。”
“那个月神没有照做。”
“自认为最完美的作品，却被神皇和众神强行否定，他一气之下离开了神界。”
死沉沉的声音讲述着强者们的故事，柳梢听得沉默了会儿，道：“后来呢？”
“他当时掌控着月之契约，就利用这一点逼迫神皇与众神在六界碑前立誓，他要分割仙界空间，让两道并行，自创一方神界。”
她恍然：“难怪虚天魔界和仙界那么近，原来是同一个空间，可魔界为什么没有清气？”
“因为神皇与众神利用六界碑誓言的漏洞，切断了那片空间的天脉，致使虚天无日月，阴阳之气不生。”
虚天无日，却明明是有月的。柳梢没有询问：“进神道只需要月亮。”
“他是月神，拥有转化太阴之气的能力。”
“可是他离开了神界，应该解除契约。”
“他与月亮再次结契了。”
“代价是眼睛吗？”她低声道，“就是虚天的那个月亮。”
他用自己的眼睛，为虚天换来了源源不绝的太阴之气，而他，将永远不能用眼睛看到自己亲手创造的世界。
她捧住那只苍白的手，抚摸那颗漂亮的紫水精戒指，眨眼道：“可那个月神他真的很聪明，他利用契约的漏洞，用紫水精代替了眼睛，看护他开辟的虚天，看护他的子民，那就是魔神之眼。”
他没有否认：“你更聪明啊，连这都知道。”
“那当然！”她得意地望着他笑，杏眼里却是满满的难过。
“对神来说，有没有眼睛都一样，”他弯了唇，安慰似地拍拍她，“不过他没想到，神皇又暗中切断了虚天连通仙界的三大地脉，从此清气不长，等到他发现时，虚天清气早已消耗过半，他的子民却越来越多，第一批子民已近神，他们明白虚天的危机，主动放弃晋升，自我封印，将机会留给后来者，他们在等，等到危机解决之后再出来，那便是所谓的虚天万魔。”
“他想要救他们。”
“神界刻意造成进神道缺陷，欲断绝虚天子民修行之路，而他受到誓言限制，不能取外界之物补足。眼见地脉难以修复，他便想到神皇拥有转化清气的能力，打算效仿神皇，与太阳结契。”
月神想要拯救他的子民，竟不顾身怀相反的月之契约，强夺日精。
“他失败了。”
“嗯。”
“受伤了？”
“不严重。”
她忍不住直起身，双手去摸他的脸，再要往上的时候，被他按住了。
“疼吗？”她小声问。
他单手捉住她两只手，低头在她耳边道：“不疼。只是他开辟虚天已耗费了太多神力，没有能力继续完善，也想不到任何办法完善。”
所以他唯有眼睁睁地看着虚天的清气越来越稀薄，他的子民因为灵气不平衡，变得残忍嗜血，最后被外界称为‘魔’，被仙门追杀，他花那么多心血创造的完美道法，成了魔道。
魔本非魔。
超越神仙道的存在，不容于神仙道，成为魔道。
曾经的月神，就是虚天的魔神。神则不允许他轻犯外界，加上天誓约束，他几乎没有办法拯救他的子民。
“他没想造成这种结果，也打算放弃吧？可是他不能放弃那些已经魔化的子民，”她看着那双手，“既然创造了，怎么能不守护呢？”
他沉默半日：“他想，或许有部分绝望到走投无路的人会愿意用这种方法修行，能在煞气侵蚀下坚守本性，得以晋神。”
只要再诞生一个神，一个不用受天誓制约的神，就可以代替他导引清气入虚天，这种想法让魔道延续至今。几乎所有人决定入魔的时候就已知道魔性的存在，这是一条不归路，除了她这枚计划中的棋子。
“可是因为魔性，魔族杀孽太重，很难度过天劫晋升，”她将脸埋在他胸前，悄悄擦去眼边的水花，“他一直都在内疚。”
欲创神界，却意外诞生魔界，要是他没有开辟虚天，或者早点放弃，也不会有今日局面，他的子民走上不归路，都是他一手造成。
“两万年前，魔界清气已经严重缺乏，魔性六界闻名，他想让魔族全力摧毁六界碑，毁去天誓。”
“他不会，”柳梢抬起脸，“他是个好神，一个魔界就能让他内疚，他又怎么忍心摧毁六界碑，看生灵涂炭呢？”
他叹气：“他不是个好神，他跟你一样任性。”
“他那么想？”
“你不那么想吗？”
她摇头：“他创造的进神道那么完美，那些神不理解，反而使坏，他只是想保住自己的创造的东西。”谁愿意看到自己费尽心血创造的优秀作品被抹杀呢？谁会甘心呢？
他纠正：“神皇的顾虑并没有错。”
她低声：“我就是为他难过。”
“柳梢儿啊……”他停了半晌，突然道，“一万多年前，他终于恢复部分神力，利用神则的漏洞亲手制造了这个契机，虚天需要地灵眼，但他不能违背誓言。”
“所以只能由我去摘地灵眼，你放心吧。”
“错到如今，只有继续错下去，抱歉了，柳梢儿。”
他不会阻止，也不能阻止。她清楚了他的选择，连忙点头：“你没有什么可抱歉的，他一定为这次机会付出了很大的代价，用我一个，就能换魔族的未来，你没有错，虽然我最开始知道的时候是有点难过，不过你不用在意，我已经没有生你的气了，也不会恨你的。”
见他不说话，她又认真地道：“真的！其实我回头想了想，我这辈子比起白凤她们还是很好的，至少有些日子我过得很开心，虽然都很短，但现在死也值得。”
重华宫一年岁月，不念林的半年时光。
还有，那三天公主般的日子。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她制止他说话，将头斜靠在他胸前，望着天边的月亮轻声道，“女孩子都爱做梦啊，以前我总想别人没有条件地对我好，总想成为别人心里最重要的，总是任性发脾气，直到他们一个一个离开我，我才知道自己错得太多了，洛师兄，诃那，我那么在意他们，可他们活着的时候，我也没为他们做过什么，等到他们走了以后才发现，原来一直都是他们在保护我。就像我总是口口声声说喜欢你，可我从来都没想过要为你做点什么，如果你真的喜欢上我，我也会为你不值的。”
她扯了扯嘴角，有点惆怅：“你不喜欢我，是对的，我只是个小孩。”
——只要你爱我，我就为你做一切。
可是，我从未想过你为什么要爱我。我以为原谅你，那就是爱。我就像个傻子，冒失地向你奔去，只因你唇边那一抹迷人的微笑，却没看到你肩头负担的沉重。
少女偎依在她的月亮怀里，神情似笑似叹。弯弯的睫毛垂下，掩住过分坦白的杏眼，不见昔日的飞扬跋扈，反而流露出几分少见的含蓄婉转。
他开口：“你就做个小孩，很好。”
“我是魔尊了，本来就该为我的部下做点事，”她迅速抬眸，眉眼已恢复精神，“所以我也不只是为你，你真的不用太内疚，月。”
他“嗯”了声：“我没有。”
她立即不高兴地撇嘴：“还是要有一点。”
“有一点。”
“不要太多了。”她又强调。
“不太多。”
她这才慢慢地展颜：“听说那个月神懂音乐，我想再听你吹笛子，就听《百鸟宴月》。”
他却取出一支箫：“听这个吧。”
她也不计较：“好啊，反正我听不懂。”
他忍不住笑了。
箫管放到薄唇边，低沉的箫声飞出来，迅速与月色融合在一起。
不是欢快的《百鸟宴月》，而是另一首曲子，如风吹柳枝，温柔缠绵，又如月下飞露，优美凄清。
时而有禽鸟被惊起，闯进幻境，贴着海面飞掠而去，像是一点点的海鸟，奔向远处的月亮。
柳梢回过神时，箫声不知道已经停了多久，他重新抱着她。
柳梢想了想，评价道：“虽然我听不懂，可是很好听。”
“哦？”他笑起来。
她伸手放在他胸前心脏处，认真地问道：“又内疚了吗，因为我？”
他握住那小手：“你真的听不懂。”
她便问：“这个曲子叫什么？”
“给你的，还没起名字。”
“那我来起吧，”她想了很久，下定决心，“就叫《柳梢月》。”
“这名字真是……”被她一瞪，他立即改口，“真是不错，但为什么我要在后面？”
“我想叫《月上柳梢》，不过——”她直起身，嘴唇贴着他的脸，“你没有啊。”
他咳嗽。
她笑倒在他臂弯，恶作剧地。
手举得高高，轻轻落下。他含笑拍她的脸：“柳梢儿，你怎么坏成这样。”
“因为你，你让我变坏的。”她仰面笑，杏眼里光华像是要溢出，小嘴翘得别有一种娇态。
冰凉的唇落下，落在那温软的小嘴上。
真的在内疚，连吻都带着内疚的感觉呢。柳梢想说不要，却舍不得打断。
与上次不同，细微多变的动作如此陌生，温柔，节制，又充满令人堕落的邪恶诱惑，让她完全不知所措，于是她紧闭了双眼，只余两排细密的睫毛，悠悠地颤动。
那薄唇熟练地引导着她，轻易就点燃了她心底那片荒芜，火种燎原，铺天盖地而来，将她整个人都融化，迅速沦陷下去，忍不住地想要索求，他偏偏在这时又开始退避，恨得她，双手情不自禁地抓紧了他的斗篷襟。
不知道何时结束的，等到她从迷失中醒来，发现他正微微低着头，似乎是在看她，让她感受到戏谑。
唇有点痛，有点麻，可刚才那样的感觉真是美妙啊。她故作镇定地哼了声，将脑袋埋进他的斗篷里：“还不错。”
“你差远了。”他评价。
“啊呸！”她立刻抬起脸，“不过是那些魔妓神妓……”
他赶紧打断她：“这些话题不适合小孩。”
她咬了咬微微红肿的唇，真的没有继续，抬手捧住他的下巴，慢慢地往上移。
斗篷帽被掀起了些，露出秀挺的鼻梁。
再要往上，手又被他抓住了。
在沉默中对峙许久，那手没有丝毫让步的意思，她便不再坚持：“给我摘个月亮吧。”
“我没有那样的能力。”
“为什么不再骗我一次呢？”
“好吧。”
话音落，面前真的掉下一轮巨大的圆月，淡淡的黄色，没有星星和云彩的装饰，反有种纯净壮美的气势。
她眯着眼睛瞧了瞧，挥手变出一棵柳树。
柳影飘摇，两人的轮廓也镶嵌在圆月中，俨然一幅黑白分明的简单画卷。
柳梢闭上眼睛，睡着了。
她很快就做了个梦，模糊的梦境里竟然也有一轮巨大的圆月，月中一道秀颀身影。
那是个很年轻的男人，他拿着一支玉笛，就那么随意地站在那儿，却浑身都透着矜贵之气，以及无可比拟的优雅。
身穿带银月纹的长袍，腰上戴着镶嵌了月亮石的墨纹腰带，外面披着宽大的、闪闪的银色斗篷，斗篷帽掀开在肩头，于是她看到了一头银白色长发，还有一双极其瑰丽的深紫色眼睛。
含笑的眼睛，比月亮有温度，透着点邪恶，会说话一般，要将她的魂魄都吸进去。
许久，柳梢醒来：“月亮。”
“嗯。”
“我知道那个月神长什么样子了。”
“哦？”
“他啊，有一双紫色的眼睛，比你的戒指好看多了，他还长着银色的头发，”她伸手到他颈间，从斗篷里拉出一缕银白色长发，“就像这种。”
他勾了下唇角：“是吗。”
她认真地问：“他现在怎么变了模样呢？”
他答：“因为他在历史中早已死去，他的名字叫亡月。”
亡月，死亡的月亮，一个被神族从历史中抹杀的神，从此成为另一个种族的守护者。
“那时他真是年轻气盛啊。”
“他现在也很年轻。”
柳梢忍不住笑起来，把玩着那缕银发，许久，突然贴着他的脸悄声道：“其实陆离就是你吧？”
不待他否认，她就得意地拍他的胸：“你们都抱过我啊，这里的气息是一样的……你还记得送过我双色贝吗，被我毁了的那个？”
“嗯。”
“其实我一直都留着呢。”她真的从怀里摸出一个半红半白的小贝壳，在他面前晃。
“我知道啊。”他没有意外。
“还给你。”她递给他。
他接过贝壳：“柳梢儿，你有一半的机会可以回来。”
“不是只有一成机会吗？”
“我骗你的。”
“你这个骗子。”她笑起来。
贝壳眨眼之间化成粉末，从指缝滑落。他温和地道：“这个贝壳真难看，等事情结束，你可以去找更好看的。”
一切都结束吗？她慢慢地收敛了笑意，看着那只漂亮又残忍的手，没有说什么，转头望向天边：“快天亮了啊。”
天边月已斜，征途即将开始。
“我要借你的戒指。”
“可以。”
他没有任何意外，取下那枚紫水精戒指，放到她的手心。
沉甸甸的戒指像是眼睛，美丽的光泽依稀透出一丝温柔。她紧紧地将戒指攥在掌心：“月，我还想问你一件事。”
“嗯。”
“那个月神跟水神族有关系吗？”
“他帮过水神族几次小忙，族长送了一朵祝福的水花，就在他的血液里。”
“原来这样啊，”她果断地直起身，“我要去仙海了。”
他便松开手，任她从怀中起身，然后他也站起来，厚重的斗篷再次垂出好看的褶皱，一点不显凌乱。
他摸摸她的头：“我偶尔也会亲小孩，但那并不是喜欢她们。”
“我知道，”她侧脸望着他，认真地道，“我之前都是和你说着玩的呢，如果我没回来，你一定不要内疚了，一点也不要，你补偿过我，已经不欠我什么了。”她停了停，不太情愿地道：“那些什么神妓魔妓……都是蓝叱告诉我的，你寂寞了就去找她们吧，反正我也不知道。”
他拉住那小手正要说话，她却迅速抽回了手，冲他灿然一笑，笑容依旧娇气，只是再也看不见任性，干净剔透，像是绿叶上晶莹的晨露。
然后，她整个人像燕子般飞起，逐晨风而去。
幻海追随着少女的身影，逐渐淡化、消失，他独自站在石上，苍白的手指轻轻拉住斗篷门襟。
“主人，我发誓没有说什么，她在诬陷我。”半空传来蓝叱的声音。
“嗯，但你一直在偷看？”
“绝对没有，我觉得，如果得到了想要的结果，你真的可以终止这场内疚吗？”
因为内疚，所以亲手造成这一切。
谁又知晓，这也许又是另一场内疚的开始呢？

第87章 神岛地焰
红日初升，长空少云，仙海有一个好天气。海风有点乱，咸咸的气息到处都是。站在半空俯瞰脚底，白的沙滩，蓝的海水，勾出漂亮的海岸线。
柳梢悬空站立，黑色披风被海风掀开，露出里面鲜艳的绿袍。
卢笙御风而至：“你来了。”
“当然，我会去的。”
“多谢。”
“你不用谢我，我又不是为你们做这些，”柳梢咬了下唇，“你肯定觉得我不是好魔尊吧，我也想跟你一样，可是我胆小怕死，我只想好好地活着，不会为了不相干的人去冒险。”
“你还是决定去了。”
“那是他的责任，我要帮他。”
“不后悔？”
“他选择了你们，”柳梢歪了歪脑袋，有点想不明白的样子，“可怎么办呢，我喜欢的还是他。”
“你不怪他？”
“既然创造了，怎能不守护，我不怪他。”
“你不适合这个位置，”眉眼锐色依旧，卢笙居然笑了下，抬手拍拍她的脑袋，又收回，“没有关系，不论你是为何而做，为谁而做，总之，这个决定令魔宫上下都感激。”
柳梢点头：“如果有什么意外，你们不用管我，一定要把地灵眼带回魔宫。”
“这是自然，”卢笙道，“仙门开始朝这边过来了，尽快准备吧。”说完，他御风就走。
天边，仙云滚滚
。
不知不觉，时已十五。
仙武联盟其实已抵达附近好几天，驻扎在离魔宫不远的地方，他们的目的只是阻止魔宫取地灵眼，并不想在事情未确定前就贸然与魔宫交手，毕竟仙魔大战对双方来说，都是得不偿失。
大战一触即发。
尊者的手记在仙门，魔宫根本不清楚地灵眼出现的具体时辰，但除了食心魔，仙门并不知道这事，地灵眼摘取时间紧迫，只能借柳梢之手完成，食心魔定然不会揭露真相，所以卢笙与柳梢都不着急，今日魔宫提前出发，仙门的主力立刻就追上来，可见时辰真的近了。
近日天气奇好，仙海上空不见恶劣气流，柳梢御风穿越大大小小的礁石岛，目的地依稀可见。这片海域四周遍布魔阵，都是卢笙率众人事先设置好的，守阵的魔将早已归位，无数红黑阵幡在阵中游走，如同一面面战旗，冲天魔气掩盖日光，气氛极度诡异，人一走进来就能感受到那恐怖的压力。
未旭过来报：“各处都已妥贴。”
卢笙点头，步入阵中。
未旭便转向柳梢，凑近她：“这脸苦的啊，圣尊莫不是怕了？”
“啊呸！”柳梢不轻不重一巴掌拍开他的脸，意气风发地道，“我会好好的出来！你给我守住了，等我回来就想办法帮你，不然……”
“不然，我替你烧点纸钱？”未旭大笑着离开。
柳梢追上去没踢中他，转脸见洛宁坐在船上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调养这几日，她的脸色比先前好多了，柳梢迟疑了下，走过去拍她的背：“要不你先避开？”
洛宁明白她的心思：“放心吧，仙门不会伤我，食心魔不到最后时刻不会现形，他忙着抢地灵眼，哪顾得上对付我，我会注意的，师姐你且照我说的做，只要他现形，我就有办法困住他。”
道理没错，柳梢也就不再劝了，从怀里取出地图再次对比地形，疑惑：“这里明明有个岛，怎么不见？还有那天晚上我们看到的那团雾呢？”
那片巨大的雾域竟然消失了，海面看上去跟别的地方完全一样，若不是有地图在手，根本找不到地方。
“白天看不见才好啊……”洛宁笑了下，突然警觉起来，“师姐你听见声音没有？”
隐隐的雷声来自天外，柳梢早就听到了，只不过看天气并没有要下雨的样子，所以没留意，此时经洛宁提醒，她连忙凝神感应，发现海底下也传来轰隆隆的震动声，正在与天上雷声应和。
柳梢正仰头看，骤然，晴朗的蓝天仿佛被刀割破了个口子，滴下一团黑云。
黑云犹如落进清水里的墨汁，迅速扩散蔓延，转眼便染黑了大片天空！
天生异象，必有大事发生。
要来了吗？柳梢反应过来，轻轻地咬住唇。
洛宁明显也有点紧张，站起身观望天象，叹道：“天地之力，果然可畏，我先前还有些怀疑地灵眼之事，如今……”
话未说完，小船竟剧烈摇晃起来，差点将她颠入海里！
“这是怎么了！”柳梢扶住她，吃惊地指着水下。
海面在动荡，不是平日起风浪那般，而是一片一片地倾斜乱流，高低不平，像是海底大地发生断层，巨大的吸力造成无数漩涡。
“是地脉，地灵眼降世，地脉会受到影响，”洛宁对地灵眼之事并不热心，“师姐，我过去了，你千万要当心。”
她召来兰蕤剑，御剑掠走
。
天上雷声越来越明显，海底震动也越来越剧烈，海水犹如沸腾了般，动荡不止。
头顶投下巨大的阴影，光线变得昏暗无比，千里天空已经完全被染成黑色，犹如一只深邃无珠的眼睛，形成令人心悸的奇观。
骤然，三道巨大的紫色剑影朝柳梢刺下，带起的光弧像是盛开的紫兰花。
不待柳梢出手应对，雄浑掌力从旁边袭来，将剑影震得支离破碎。劫行与未旭同时出现在柳梢身旁，劫行望着上空冷笑：“仙盟首座也不过尔尔，何须劳动圣尊，交给属下便可！”
剑影重新聚合，化为完整的九歌神剑，自行回到主人手中。
商镜与善渊女尊者现身半空，商镜接剑，朝劫行道：“徵月魔宫此番图谋不小。”
这边只他两人，估计仙武联盟主力正在攻打其他魔阵，知道魔宫早有准备，他们也没带低级弟子，来的大都有真人以上的实力，实力远胜魔宫，不知道卢笙他们能撑多久。劫行暗忖，面上不动声色，哈哈一笑：“魔宫行事几时轮到仙门来管，我劝你识趣撤走，仙门不是最怕死人么？”
商镜闻言也没生气：“事关六界安危，仙门弟子唯有舍生取义。”
劫行冷笑：“是舍生取义，还是贪图宝贝？”
因商玉容与洛宁的缘故，柳梢当然是希望避开仙魔大战，开口道：“我们这次不是针对仙门，更不是为祸六界，商宫主何必插手呢。”
商镜道：“仙门绝无贪图异宝之意，然此物非同小可，魔宫如此重视，难免令人不放心。”说到这里，他转念一想，语气又缓和了些：“星湖与苏信都说你善念尚存，也许当初我们的确对你有所误会，但魔性令人忌惮也是事实，你若还记得沧沙仙尊教导，就不该再投身魔宫，为虎作伥。”
劫行脸色微变，待要开口，柳梢摇头示意他放心，对商镜道：“我们找这件东西就是为了控制魔性，这不也是你们一直想做的事？”
商镜微微皱眉：“此事沧沙仙尊在世时曾与我提过几句，然而清气之说毕竟虚无缥缈，未经证实，退一步，入魔之人大都穷凶极恶，恶念并非全因魔性而起，魔道厉害你也明白，果真消除魔性，失去制约，他日六界魔祸爆发，你待如何？此物不能落入魔宫。”
原来他是知道的。柳梢咬了下唇：“可魔宫里也不全是坏人，也有不得已入魔的，也有想要回头的，”她看了未旭一眼，“难道因为怕他们害人，就要连好人也一起放弃？”
商镜看看未旭，长长地叹息了声：“事难两全，当舍便要舍，仙门当以六界安危为重，无奈。”
未旭笑道：“圣尊与他啰嗦什么，此地交给我们便是。”
头顶天黑得诡异，海上光线越来越暗，雷鸣与震感交互，柳梢也知道这不是逞强的时机，后面还有更危险的事要面对，自己理当保留实力，于是点头退到旁边观战。
谁也没有错，各为立场坚持而已。商镜摇头，对善渊尊者道：“看来只有一战了。”
“早该如此。”善渊尊者挥拂尘，咒印祭起。
黑天下，白色咒印极为醒目，朦胧海面也变得亮堂了点，弥漫着浓烈的杀机。劫行与未旭不敢小觑，皆拿出最强的实力应对。这边商镜与善渊尊者一个是地仙，一个身负天仙修为，原本占据优势，不过善渊尊者因为上次见识到假扮柳梢的月，对魔宫颇为忌惮，此番出手相对谨慎许多，加上她又防备着旁边柳梢偷袭，难尽全力。劫行与未旭两人存心拖战，只守不攻，一时未落下风。
海面倾斜得更厉害，像是要翻倒，半空仙魔激战，魔光与仙气缠绕，掠起大排的水雾，看不清人影。
柳梢几次欲出手都被劫行制止，她不由焦灼地看另外几个方向，不到半个时辰，近一半魔阵已告破，战况紧急，倘若……
忽来一声巨响震寰宇，海面被抬起三丈多高！
这显然不是人力所为，众人一惊，同时收手。
海水落下，视野重新变得清晰。商镜两人尚且在四下观望，柳梢几个却早就知道位置，下意识地朝同一个地方望去。
就这片刻功夫，身后海面上竟然出现了一座黑黝黝的庞然大物。
是岛屿！
“那边！”商镜反应过来，示意善渊尊者走，不料周围环境骤变，两人已置身一处无天无地的空间，却是未旭开启了事先设置的魔阵。浊气被引于阵中，未旭手执阵幡站在阵眼中心，身边已经多了两名魔将配合，之前他没有开阵，原来就是为了在此刻拖住对方，为魔宫抢得先机。
劫行赶到柳梢身边：“还不快走！”
柳梢迟疑着回头看未旭，阵中两人是仙盟首座与天仙尊者，仅能困得一时而已，总是十分凶险。
鲜艳的红袍映亮了周围一片昏暗虚空，未旭冲她挑眉：“小别胜新婚啊，快去快回，晚了你就要替我烧纸钱了。”
柳梢啐了口，冲向岛屿
。
原本出现雾域的地方，此刻无故地冒出一座神秘岛屿，方圆不过百里，整座岛都被黑森林所覆盖，上方有烟雾升腾，犹如巨兽吐着热气的大口，里面传来一声声凄厉的叫声，不知道是什么怪物发出来的。
两人赶到近前，发现这岛还是如先前所见那般大小，并未因距离近而产生视觉变化。柳梢这才惊觉，原来这座岛屿的面积正在缩小。
卢笙带着众多魔将等在前面，他也在观察这座岛：“地灵眼产自大地之根，牵动地脉，至其成熟，必然会融化大量地土，这座岛原本应该比现在要大。”
说话间，魔力震荡，又有一处魔阵告破。
柳梢简短地道：“快！我们上去！”
卢笙拦住她：“此岛尚且不知底细，圣尊还是小心为上。”
“我探路。”劫行率先朝岛上掠去。
众人都没反对，紧跟着他上岛，身后，许多御剑的人影正朝这边冲过来。
岛上灵气极其充沛，古木参天，遮天蔽日，最小的树也超过十丈高，这些古树至少已生长了几千几万年，树根露出地面，大都有水桶粗细，蜿蜒扭曲，如同一条条巨蟒。无数老藤攀附缠绕着树干生长上去，又从横枝上垂落下来，像是结实的秋千绳子。湿润的土地很干净，生着喜阴的灌木与奇花异草，偶尔可见人头大的蘑菇，众人一路过去，发现那全是平日里六界极为罕见的灵草，面对如此重要的资源，若非此行目的更重要，卢笙必定会令人将它们都采回魔宫。
众人飞身在巨树间穿行，犹如幽灵，凄厉的尖叫声还在四周回荡，四周却不见任何野兽飞禽，气氛越发诡异，好在一路过去并没遇到什么危险。
后面追兵渐近，多半是那些莽撞的武道高手。柳梢正在着急，周围气流突然开始波动，像是受到什么力量牵引搅动，旋转着，掀起巨大的气旋。
卢笙说了声“走”，众人会意，跟着他朝气流中心飞去。
气流中心是一副骇人的景象，大片土地正在消融，土石化作泥浆往下沉，像是个巨大的漏斗，漏斗底部离地面估计有数十丈高，边沿一层黄褐色薄雾在飘荡，好似接天连地的纱帐，人刚靠近，魂体就已经有了灼烧感，众人连忙停下。
一名魔将奇道：“这是……”
“是地煞坑。”柳梢突然回答，眼睛不由自主地望向虚空。
周围地面还在不断下陷，面对如此可怕的力量，众人眼底闪着光芒。卢笙沉声道：“地灵眼成熟前会牵动地脉，引爆煞气，岛上鸟兽能够提前感应到，早已离开了，此岛必是来自神界。”
劫行运真气护体，强行走近那地煞焰，刚探手，下一刻他整个人就急倒退着飞回，两名魔将连忙扶住他。
“不过如此，”劫行推开两人，看柳梢，“这焰火竟能伤人魂魄。”
“地灵眼成熟时，煞气会达到最强。”卢笙也看柳梢。
柳梢尚未回应，后方森林里涌出大批人影，有御剑的，也有轻身追来的，一边是以武扬候和另外一个武道首领白秋阳为首的武道势力，一边则是以南华掌教原西城、万无仙尊、天山派掌教睢和、紫霄宫掌教玉息真君为首的仙门势力。他们这么快就闯进来，可见外面的魔阵已经被破了大半，地灵眼却不知道还有多久才成熟，卢笙等人皆面色凝重。
仙武联盟众人看到这场景也是吃惊，仙门弟子自是规矩，人修者素来贪婪，料到有宝贝便忍不住上前查探，白秋阳与武扬候也不阻止。
原西城皱眉提醒：“危险。”
那些人修者哪里肯听他命令，一名高手仗着修为想要强行穿越地煞焰，结果脚刚踏入半步就惨叫着倒下，万无仙尊见状连忙挥动拂尘，替他灭去身上的噬魂地焰，那人早已昏死过去，两名同修慌忙带着他退回，其余人修者见状皆骇然，再不敢妄动心思。
众仙门掌教脸色都不好，天山派掌教睢和出面朝白秋阳与武扬候拱手，客气地道：“商宫主有令，仙门此行只为阻止魔宫，并不敢图谋宝物，诸位可自取之，不过天生神物，难免凶险，望两位多加思量。”
仙门都不敢取，何况武道。白秋阳与武扬候也算是人物，衡量之下便放弃了，假笑道：“同为诛魔而来，岂敢贪图神物。”
魔宫这边人数不占优势，但仙门方才连破魔阵，两位掌教和几个真君身上其实都带了伤，柳梢拥有接近天魔的修为，卢笙与劫行也曾是六界闻名的魔尊徵月，因此原西城等人没敢立刻动手，耐心等待援兵，魔宫这边也想拖延时间，双方暂且对峙。
土地不断消融，地煞坑在朝外扩张，一棵棵巨大的古木随之倒下，在地煞焰中化为灰烬，然后随泥流融入坑底。柳梢边跟着卢笙等人后退，边冷眼看谢令齐。谢令齐此时站在万无仙尊身旁，有点出神的样子，估计也在想抢夺地灵眼的事。
忽然“嘭”的一声响！地煞坑上煞焰暴涨，颜色变深，艳丽耀眼，下沉的地面猛地静止，泥浆停止消融，眨眼间就恢复为干硬的泥土。
天空，巨大的黑眼完全张开，变成圆形！
。
“就是现在！
“开阵！”
卢笙与原西城同时大喝，几名魔将闻声而动，阵幡引来大片浊气将柳梢护在中间。仙门那边谢令齐与羽星湖听得原西城号令，立即率众南华弟子驭剑成阵，将魔宫众人围住，正是赫赫有名的七星伏魔阵。
机不可失，柳梢轻轻地吸了口气，握紧拳。
地煞焰名不虚传，刚靠近，柳梢就感到魂魄剧烈颤抖，血脉中潜伏的力量受到危险刺激，开始涌动，柳梢压制着这股力量，一步步走入地煞焰之内，强大的魔力立刻护住魔魂，然而地煞焰乃天地之力，魔体实难承受，灼痛感传遍全身，柳梢这才知道自己还是想的太简单了。
地焰层厚不足十丈，然而柳梢此刻以毕生修为抵抗焰力侵蚀，根本没有多余的力量飞遁，唯有艰难地举步朝前挪动。
见她尚能支撑，卢笙等人都松了口气。
“站住！”天空传来喝声。
九歌神剑朝柳梢当头斩下！两道身影急行而来，正是商镜与善缘尊者，后面还跟着几名青华宫长老和大弟子！
商镜两个已经脱困，未旭他们必定凶多吉少。
卢笙微微变色。
柳梢回头望见，眼眶一湿，随即抬手狠狠地一擦眼泪：“都给我守住！”
卢笙迅速镇定下来，不等他示意，劫行与梦魔早已经闪身过去替柳梢挡招。谁知就在此时，天外一剑飞来，携青华飘渺紫气，隔开半空的九歌神剑！九歌剑被震偏，那剑仍不减来势，直冲七星伏魔阵阵眼而去！众南华弟子正全力扶阵，根本无暇应对突袭，羽星湖见状连忙主动撤去剑阵，以避免伤亡。
“卓师姐？”一名青华女弟子惊叫。

第88章 神血灭咒
青华卓家与南华派极有渊源，因为见素真君的缘故，卓家人对南华阵术并不陌生。
蓝袍带清风，仙子踏秋意扇而来，落在劫行身旁，她也不开口说一句话，直接收赤霄剑在手，作备战姿势。
她竟出手帮魔宫，原西城等人诧异，魔宫众将也都一愣。
“秋弦，你为何救她？”商镜开口。
“我相信玉容是对的，我也相信洛歌，”卓秋弦面不改色地道，“他们都护她，我便救她。”
商镜严厉地道：“她如今已是魔尊徵月，你可知道她要做什么？”
卓秋弦答得直接：“不知道。”
无关对错，只是固执地信任，她的爱恨向来就是这么简单。
“你这是与魔为伍。”善缘尊者开口。
卓秋弦道：“那又如何？”
她自幼剑术超群，众青华弟子素来佩服她，万万没料到她敢当众背离仙门，登时惊怒交加，一名女弟子气急，扬剑指着她：“卓师姐，我们真是看错了你！”
卓秋弦意外地扫她一眼：“我一身剑术并非出自青华宫传授，从不曾用过青华一粒丹药，你们看错，与我何干。”她停了下：“我也从未想让你们看对。”
那女弟子被噎住，现场鸦雀无声。
眼见卢笙欲开口。卓秋弦又冷淡地道：“我只是帮柳梢儿，不是帮你们。”
这就是卓秋弦，最骄傲、最潇洒自在的卓秋弦，走着她的修行之路，你们只管尽情地崇拜与践踏吧，却不知道，她从不曾在意过。
因为仙子固执的保护，少女已趁机前行至地焰中央。
“商宫主！”善缘尊者忍怒提醒。
商镜断然下令：“阻止她！”
“你挡得住么！”卢笙一声冷笑，单手负身后，左手却高高抬起，宽袍鼓风，昔日魔尊气势再现。
握掌，远处八方浊流升起，滚滚而来，将所有人笼罩在内。
商镜变色：“魔祭术。”
四十九条魔魂为代价，魔血祭出逆天大阵，四十九粒魔丹破体而出，在上空融合为一粒金色魔丹，魔丹急速吸纳天地浊气，浊流增强阵力，魔阵中亮起一道道蓝色闪电。
善渊尊者结咒印，欲破魔阵，不料那闪电借了旁边地焰之力，竟将她击退两步，披肩道巾一角也被烧焦，善缘尊者微惊，忙挥动拂尘护住众弟子，所幸无人伤亡，商镜与武扬候等都松了口气，心知这类祭术不过是拖延时间，便没再轻举妄动。
一盏茶工夫，又有许多人影自森林里冲出来，赫然是扶生派掌教祝冲等人，还有另外三位武道首领，看来外面的魔阵已全数被破了。
劫行变色：“竟然这么快。”
卢笙皱眉，沉声道：“我来应付，守住！”
“是。”众魔将齐声回答。
乍见到魔阵，祝冲等人变色，真一掌教伯邻上前问：“商宫主可在里面？”
阵中商镜等人面露喜色，商镜高声回应：“外面是真一无余兄？”
知道里面的人无事，伯邻众人都松了口气，祝冲喝令：“都准备，助商宫主他们破阵！”
不等众掌教弟子上前，阵中就掠出一人挡在前方，正是卢笙。
祝冲上次在冥界通道见过他的本事，冷笑：“卢护法当真是深藏不露，可惜也不过是螳臂当车，上！”
卢笙一人抽调阵力困住三位掌教，奈何其余人难以牵制，再强大的魔祭阵也架不住他们与商镜等里应外合攻击，开始摇晃。几名人修者趁隙潜至地煞坑旁，妄想寻找宝贝，还没看清里面的东西，就惨叫着化为几堆焦骨。
祝冲鄙夷地扫了一眼，大喝：“全力破阵！”
就在这危急之刻，地焰中的少女突然回头，由于魔力消耗巨大，她的魂魄已经开始遭到侵蚀。俏丽的脸上却未显露丝毫痛苦，反而生起一种奇异的庄重之色，如水杏眼倒映着火焰，明亮得吓人。
她举起了双手。
熊熊地焰仿佛感应到什么，猛地变得暗淡！
围攻众人发现异常，都情不自禁地收手，观望。
“指天誓，界碑为证——”
少女的声音自地焰中响起，一字字地传入所有人的耳朵，传向天际，清晰得可怕“水神祝福，神血灭咒，除妙音罪业！”
。
神血灭咒，除妙音罪业！
天际仿佛也传来回音。
刹那的宁静之后，淡蓝色光芒自天尽头亮起！
众人惊疑之际，那道光芒越来越强烈，映亮了半边天，甚至掩盖了那只恐怖的黑色天眼，四周空气也跟着变了颜色，众人犹如置身于纯净清凉的水中！
巨大的海浪声传来！
仙海暴涨，海水咆哮着漫上岛屿，冲毁土石，淹没那些奇花与树根，大半座岛屿顷刻变成泽国。
隐隐地，有优美飘渺的歌声响起，由远及近。
无词的歌，曲调古怪，闻之令人心神动摇。初时仅有一人的声音，渐渐地，加入的声音越来越多，仿佛有百千人齐唱。
妖歌推动寒气蔓延，百里海面成冰原。
上千名白衣人现身冰上，男男女女，密密麻麻的站了大片，他们吟唱着奇怪的歌曲，踏着冰面朝岸上走来。
“寄水族？”真一掌教伯邻定住心神，厉声道，“无迹妖阙敢是要背信？妖君白衣何在？”
回答他的是冷悠悠的一句：“妖阙不插手外界事。”
无迹妖阙不参与，便是白衣不参与，那么，来的仅仅是寄水族？众武道高手受妖歌影响，真气不继，顿时狂躁起来，拔刀就上：“寄水族也敢来送死！”
寄水族的弱小六界闻名，行动修炼都受限制，面对强大的仙武联盟，他们此刻参战简直就是来送死。众仙门掌教毕竟仁慈，待要再劝说，那些人修者已经冲上去了。寄水族的弱小登时显露，除了惑人的妖歌，他们的修为比起这些高手实在太低浅，走在前面的寄水妖纷纷被强悍的武招斩中，尸体爆裂，化为水珠消散，可他们并没有知难而退，就像是不怕死一般，依旧高歌着朝岸上走来。
终于，一名寄水妖率先抵达岸边，踏上了向往已久的土地。
下一刻，他就在手刃之下化为一蓬水雾，妖魂不存。
“解脱了！”不知道是谁激动地喊了一句。
妖歌骤然停止，四周陷入沉寂。
屠戮者们也都不自觉地停手了，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们，看着他们一个个走上岸，雪白的长靴踏上硬实的地面。
骤然，歌声再起！
更多寄水妖出现在冰面上，除了族中老弱，几乎整个寄水族全都出动了。数千双蓝色的眼睛里都闪烁着泪光，他们仰头高歌，像是欢呼，更像是哭泣。
燃烧生命的歌声，激越动人，其中又有多少兴奋、多少辛酸！
在诅咒的阴影下挣扎生存的种族，不再软弱，不再畏惧战斗与牺牲。纵然他们全都战死，那又如何？寄水族已经拥有了未来。哪怕生命只剩一刻，这一刻也值得了，只要希望还在，怕什么呢？
历经千万年的忏悔，仁慈的受害者终于彻底原谅了他们，去除过去的枷锁，给予辉煌的未来，神水元在他们身上得以延续，从此将在六界绽放异彩。
眼前场景太震撼，许多人修高手与仙门弟子心神动荡之际，不幸落入妖歌控制，他们犹如被摄去了神智，任凭身旁同伴怎么呼唤都不醒转，就连修为深厚的掌教仙尊们也不得不运起清心诀定神，卢笙趁机重伤一名地仙尊者，魔阵压力减小，恢复稳固。
谁也没料到，战局竟因为一个弱小的种族而发生这么大的变化。几名武道首领大怒，下令：“杀！”
风云变色，妖歌惑世。妙音响彻仙海，宛如一曲死亡的战歌。面对血腥的剿杀，寄水族几乎无力还击，可他们依旧前赴后继地过来，操纵水箭帮助魔宫，丝毫不因折损而伤痛惋惜，争取时间，是他们给予的回报。
希望已现，战魂永存。
眼前场景近于惨烈，黑色身影独立于虚空，不知道有没有在看。
“主人，你还能支撑吗？”蓝叱问。
“可以。”他依旧站得挺直好看，一只手握拳在唇边，掩去口中源源流出又消失的鲜血。
“她是在找死，你承受神罚为她争取机会，她却为了别的男人冒险，甚至可能葬送你的计划，女人的喜欢果然不算什么。”
“够了，蓝叱。”他温和地制止对话，微微侧头，仿佛在看他的女孩。
那边地焰燃烧更旺，窈窕身影几乎完全被吞没，脉管中神血抽离，保护的力量大减，地焰疯狂地蚕食着魔魂！
少女站在火焰中，微笑。
——今日以寄水之身着紫袍，愿来日妙音族不见白衣。
诃那，你看到了吗？
昔日，我欠你一曲妙音，而今，我还你一个强大的妙音族。
她又抬头朝虚空处望了一眼，带着歉意。
对不起，我再次任性了，你的计划也许会因此失败，可是这段情，我必须要偿还。
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焰圈中心走去
。
借神血释放之力穿过地焰层中最危险的地带，剩下的路程相对容易，然而魔力早已损耗大半，失去神血保护，魔魂遭受火焰侵蚀更加严重，每迈出一步都要花费极大的力气。
眼睛可以清楚地看到体内魂魄在燃烧，剧烈的疼痛，远远胜过之前受的那些伤。
真想放弃啊。
短短两三丈距离，好像有天涯海角那么远，究竟走了多久，柳梢自己都不知道，只是带着满身火焰，行尸走肉般地，坚定地往前挪动。
火焰终于从视线中消失，前方变得开阔。
过来了？柳梢跌坐在地上喘息，脸色苍白，冷汗一阵阵地往外冒，意识慢慢地恢复。
足下就是漏斗状的地煞坑，坑壁泥浆早已凝固成发白的干土，保持着之前往下融流的形态，漏斗底部被薄薄的灵气笼罩，那是来自深层地脉的、最纯正的天地清气。
被灵气刺激，柳梢彻底清醒过来，听到外面杀声震天。
卢笙他们支撑不了多久！
柳梢慌忙扑灭身上的地火，咬牙忍着剧痛，纵身往下跃，力量透支，她整个人沿着坑壁滚下去，重重地摔落在坑底。
坑底地势较平，大约能容百余人，地面上几条深深的沟壑自各个方向延伸而来，分明是地脉爆发的痕迹，沟壑汇合之处，罩着一片更加浓郁的乳白色灵气，清气正是从那里冒出来的。
柳梢已经缓过气来，不顾满脸灰土血迹，起身走过去，发现那里生着一块人头大的、颜色鲜艳石头，形若伞菌，触手光滑有凉意，深层地气转化的清气正不断从伞盖上冒出来。大概是有了凶险的地煞焰，周围并没有发现什么守护兽。
地灵眼，这就是魔界的希望，有了它，你就不用再内疚了吗？
柳梢弯了弯唇，果断地摘下菌石。
刹那间，头顶光华大作，地焰冲霄，足边那些地缝逐渐扩大，像是无底的黑洞，周围地面咕嘟咕嘟地软化成泥浆，尽数被黑洞吞噬，坑底开始往下陷落！
柳梢连忙将地灵眼抱在怀里，用尽全力沿着坑壁往上逃，没多时便到达坑顶，回头看，坑底已经深不可见。
前方地焰熊熊，神物被窃，激发地怒，褐色火焰比之前强烈数倍，居然在朝坑内扩张，恐怕不用片刻，整个地煞坑都会被火焰吞没。
柳梢抬脸望，看不到那个身影，心头微微有点失望。
也好，你还是不要内疚了。
只可惜看不到食心魔伏诛，始终是欠了一段情。
对面厮杀声震耳，夹杂着卢笙等人的喝声。饶是柳梢看不见，也知道外面情势很不妙，容不得拖延，唯有将地灵眼交给卢笙。
柳梢看看手中地灵眼，正待开口——
“柳梢儿。”低魅的声音在唤她。
柳梢立即抬头。
“出来，你可以。”温和的声音真实地响在耳边，只是不见人影。
柳梢固执地咬唇，笑了。
不，我不怕死了，我只是舍不得立刻灰飞烟灭，至少你在身边，我还可以听你说话。
“我没骗你，”他似乎是在咳嗽，声音弱了不少，继续哄，“出来了，我就给你找最好看的贝壳，真的。”
柳梢沉默片刻，低头。
还是被诱惑了。纵使知道你在骗我，事情结束，你就会像当年那样离开，可我还是被这个谎言诱惑了。
“好啊。”柳梢提起仅剩的魔力，真的踏入地焰中。
更强烈的地焰灼烧，魔力所剩无几，大约是早已麻木，疼痛倒减轻不少，就在视线开始模糊时，脉管中却涌出了一股熟悉的力量，牢牢地护住她的本魂，阻止火焰侵蚀。
柳梢惊愕：“月？”
没有回答
。
地焰圈外，魔阵摇摇欲坠，上空那粒金色魔丹裂痕累累，卢笙等人只是死守苦战，若非有妖歌相助，魔阵怕是早已被攻破了。然而寄水族也已伤亡大半，只剩数百人，千里冰原早已消融，还原为起伏的海面。
昆山玉琵琶声与妖歌抗衡，仙乐清音定神，形势对魔宫极其不利。
仙武联盟虽强，奈何人修者自私，武道几个首领都不愿折损实力，派出的只是二流高手，那些真正的顶尖高手都未尽全力，只求自保。再则，武扬候与白秋阳等首领见柳梢能入地煞坑，不免也打起主意，妄图借她之手摘取神物，坐收渔利。人修者有这些心眼，让摆明的胜局生生拖到了现在。
商镜众人岂会看不出他们的意图，奈何人间关防还要倚仗他们，大局为重，只好忍了。祝冲眼里却揉不得沙子，咬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武道首领白秋阳闻言脸一沉：“祝掌教这是什么意思？”
商镜忙打圆场：“两位，大局当前，当以诛魔为上。”
白秋阳哼了声，倒也不好做得太明显，硬着头皮喝令手下围攻。仙武联盟高手齐上，魔丹坠毁，魔阵终于被攻陷，几名魔将力竭倒地，被人修者们斩为肉泥。
就在此时，火中走出了一道身影。
那是个妙龄少女，魂魄损伤得厉害，黑色披风与绿袍都被地焰灼去大片，露出半条雪白的手臂，眉间妖异的柳叶纹已证明了她的身份。她刚踏出焰圈，背后地焰就冲天而起，成为巨大的光柱，天空那只黑色巨眼随之消失，从上空俯视，整个地煞坑都被熊熊地焰吞没，像是天地间的巨型火炉，烤得在场众人魂魄刺痛。
“圣尊！”劫行与卢笙大喜，左右护住她。
所有视线都落在柳梢手中的地灵眼上，哪怕人修者不知内情，他们也已经猜出那是难得的宝贝。
“拦住她，杀！”几名武道首领同时下令。
争抢宝贝这种事是人修者们最乐意干的，他们个个兴奋无比，争先围上去，可接着他们就纷纷惨叫而退，数条手臂混合血雨飞落。
仙道有名的青华剑术，岂是寻常高手能抵挡的？
“人心可厌，”仙子冷冷地警告，“再来，死。”
“你当真要背弃仙门？”善缘尊者开口。
仙子不语，只是再次举起赤霄剑。
再怎么怨愤，再怎么责怪，在那人倒下之后，她还是选择拿起了他的剑。
恼过，恨过，也依然爱。
——既然你不肯为我放下责任，那么，就让我放弃坚持，为你拾起责任吧。我相信你的选择，何惧他人误解？
“秋弦！”商镜呵斥。
卓秋弦道：“食心魔没死，仙门被他利用，地灵眼谁得到都不关我事，但绝不能落入你们手里，让食心魔得逞，就这样。”
素日的潇洒，此刻在众人眼里已成了可厌的固执。一青华弟子气恼：“你那是被她骗了，身为仙门弟子，你怎么就……”
“我都选了，哪来那么多废话。”
海上掀起一阵狂风，浩荡仙气爆发，长长青丝与白色发带随之起伏。仙子飞身立于狂风之中，灵气再次洗炼仙体，一层浊气如烟飘散。
天降点点甘霖，洗去蓝袍污迹。
紫霄宫宫主玉息真君讶然：“这是……晋升？”
临战突破晋升，卓秋弦浮身半空，双手交扣于头顶，捏剑诀，赤霄剑冲天而起。
东华焚海，青华名招，由地仙尊者亲自使来，威力已是今非昔比。
天乍黑，虚空再现。指间散开的流萤，一点一点，仿佛是那人笑盈盈的目光，却让人看得如此悲伤。
仙子突然闭目。
漫天流萤燃烧，化作破茧白蝶，翩翩飞舞。
转眼，赤霄剑带着火红的剑光盘旋而下，引爆地面气流，蓝色光波向八方扩散，依稀竟带着潮声，众多人修者与仙门弟子被剑气扫中，或昏死，或负伤败退。
眼看着这一剑竟要为魔宫劈出生路。善缘尊者叹道：“可惜，执迷不悟！”
闪闪五道咒印升空，罩下！天仙修为毕竟非凡，生生将焚海之焰压制住，卓秋弦一声不吭自半空跌落，生死不知。
“卓师姐！”柳梢叫。
“仙门不会让她死，”劫行拦住她，“大事要紧，快走！”
前方生路再度合拢，咒印闪闪。
柳梢见状，将地灵眼递给卢笙，卢笙却没有接：“劫行，护送圣尊回虚天，其余人与我断后！”
魔宫众将应声道：“是！”
见柳梢发愣，卢笙转身道：“魔宫需要徵月，你就是魔尊徵月。”
魔尊生还，不再有支撑结界的顾虑，他是决定亲自断后了。柳梢张了张嘴，还想要说什么，却听劫行冷笑：“既然你这个徵月早就成为过去，又有什么资格命令老夫！”
卢笙皱眉看他：“你……”
劫行一拂披风，昂首上前。
失去魔神禁令的约束，魔丹急速吸纳天地灵气，积蓄最大的力量，魔体因此而喀嚓作响。
“他这是……”梦魔寒冥变色。
“劫行叔！”柳梢醒悟过来，“你快回来！”
那魁梧身影并未回头，只是冷喝道：“我代魔尊多年，也知道你们不服，魔宫因我而衰落，是我之过，我只问你们，如今这徵月之名，我当不当得？”
他竟是计较着这件事。
梦魔等闻言皆垂首。卢笙望着他的背影，淡声道：“魔尊徵月，你当之无愧。”
“好！好！”劫行大笑。
自从站到那个位置，成为替代者那一刻开始，半生都在追求认可，终于在此时得以完满。
狂笑声中，魔体爆裂！
毕生魔力凝聚，携最强的解体之力，冲向咒印！

第89章 还你琴歌
妖歌再起，剩余的几百寄水族民全力相助，魔力终于冲散咒印，后面围堵的仙门弟子被波及，伤亡数名。咒力反噬，善渊尊者吐血，仰面倒下，丹谷谷主妙派天女连忙扶住她。众掌教大惊，慌忙救下受伤的弟子，赶过来查视，剑阵随之散去。
柳梢与卢笙等趁机冲出包围。
“追！”见善渊尊者无事，商镜下令。
人修者们早已杀气腾腾地跟了上去。
然而出乎众人意料的是，柳梢刚冲出咒印就停了下来，卢笙与梦魔众将都配合地退开。
众仙门弟子御剑追来，最前面的果然是谢令齐，羽星湖与原西城等人紧跟在后面。
柳梢独自站在海岛边缘，足畔海浪荡漾。
“魔女安敢窃取神物，留下地灵眼！”见她魂魄受损严重，谢令齐带着几名弟子冲过来。
来了，来了就好。柳梢冷笑，站着不动。
就在谢令齐即将冲到她面前时，远处的卢笙突然抛出一物，在半空划出美丽的紫色弧线，却是那枚紫水精戒指。
戒指高高悬停在空中，迸射万道紫光！
夺目的紫光，神圣又庄严，方圆一里地皆被这片光芒笼罩。立于光芒下的柳梢立即显出魔相，双眼与眉上柳叶纹都变成血红色。
魔神之眼，群魔显形。
柳梢看着迎面冲来的谢令齐，唇边冷笑骤然凝固，变作惊愕。
没有魔相，他不是魔！
那……未等柳梢反应过来，周围忽然响起惊叫声：“老仙尊！他……他……”
所有人全都怔住了，视线集中到一人身上。
魔神之眼下，仙门德高望重的长者，撑持南华派千年的老仙尊，万无仙尊，此刻眼中竟然闪现着赤色魔光，身上散发血雾，那是最为恐怖的仙魔之力。
“他是魔！”终于有人叫出声，透着无限惊骇。
“是魔仙！他是食心魔！”
……
“怎么会，老仙尊他……”羽星湖不敢置信地摇头，看看商镜，又看原西城。
“果然如此。”原西城闭目。
血眼扫过众人，万无仙尊突然仰天大笑，受魔光刺激，浑身仙魔之力再难控制，他抬起枯瘦的双手，十指竟生出幽幽的蓝色长指甲。
“老仙尊！”
羽星湖下意识要过去，原西城及时拦住他：“他已失了心智，危险。”
心智迷失，感应到地灵眼的存在，万无仙尊直奔柳梢而去！
谁也没料到这个结果，商镜等人尚在震惊中，连同武道魔宫众人也面面相觑，都没反应过来。
柳梢慌忙躲避，却听卢笙高喝：“当心！”
原以为谢令齐就是食心魔，想不到竟是万无仙尊，可谢令齐并不是魔，那食心魔就还有一个帮手，突然多了个人，计划彻底被打乱！
背后响起细细的风声，带着熟悉的冷意。
尸魔！真正的尸魔！
一切已经来不及，伴随着轻微的响声，锋利的魔爪穿透后背，自胸膛探出，爪中却空空的，不见心脏。
少年回头看着他笑道：“抱歉了，我没有心啊。”
魔爪猛地收回，血雨飞溅！
“仙魔同修，两个食心魔！两个！”有弟子惊叫。
面对噩梦般的现实，仙门众人慌忙围过来，卢笙梦魔等也赶到。柳梢回身紧紧将少年抱在怀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红衣染血，看不出来是之前的还是方才的，胸口仍在不停地冒着血，魔丹早已被仙魔之力击碎。
“还好，来得不晚，”未旭并无痛苦之色，妖冶的脸泛着红，紧贴着她的脸，他在她耳畔道，“姐姐，等不到你了。”
“谁稀罕你救啊！我会有办法帮你，你给我活着！”柳梢有点艰难地开口，两行眼泪流下来。
“我还魔宫的。”俊俏的脸上血色渐退，苍白发青，像是即将枯萎的妖兰。
柳梢抱着他，轻轻地放倒在地上。
关于他的事，仙门掌教也有不少知道内情的，目睹这番变故，众人都默然。羽星湖迟疑了下，待要上前说话，被卢笙拦住。
卢笙看未旭，冷冷地道：“你说，那两个女人如何处置？”
未旭不看羽星湖，只是抬眸望着天空，淡声道：“随你们吧。”
本应入仙途，却被突如其来的伤害毁去一生。
厌恶这样的生活，入魔，只因不愿与那些高洁的人为伍，高高在上的人们，面对无关己身的伤害，总能抱着所谓的仁慈之心，轻易说出原谅二字，他们又怎能体会被害之人的痛苦与恨呢？
“这一生……”他抬起双手看了看，凄凉地笑了下，“呵，这一生。”
血腥的双手，难以弥补这段只有怨恨的人生，想消恨，难消恨，因为看不到未来。
还是放不下，但，终于结束了。
视线回到少女的脸上，笑容重新变得生动艳丽。他用手替她抹了抹眼泪，低声笑：“姐姐，再会，不对，是后期无期了。”
海浪拥岸，岸边地上突然生出无数妖兰芽，迅速生长，狭长的黑色叶片彼此缠绕，绽开血红的妖兰花，少年的身体化为无数光点，散入兰花丛中。
满地兰花瞬间萎谢，带着一生遗恨，化为泥土，归于大地。
六界从此少了个魔头，不知内情的仙门弟子们倒也没觉得高兴，他们的视线都集中在另一个食心魔身上。
青铜面具，黑色斗篷，猩红的眼睛，枯瘦的手。
“这好像是……”祝冲看着原西城，神色复杂。
原西城不语，羽星湖却渐渐地白了脸，艰难地道：“是……阳劫师伯？”
昔年万无仙尊唯一的弟子阳劫真君为除尸魔，不幸身亡聚尸池，谁知今日，他竟是以如此面目出现，仙魔同修，控制石兰与鬼尸，成为另一个食心魔。
南华弟子皆垂首，连柳梢也难以接受眼前事实。
当初那个和蔼的老人家竟是食心魔，那些人心都是他取的，是他害了洛歌？
商镜众人不知道该说什么，都看原西城，却见原西城猛然飞身跃起，冰螭剑升空，化为巨大剑影朝万无仙尊压下，赫然是仙门顶峰剑术——南华紫竹峰极天剑，杀道！
正宗紫竹峰心法，正宗紫竹峰剑法。
“掌教师伯，你……”羽星湖紧紧握拳，秋水眸沁出泪花。
南华掌教，在洛歌出事后便隐约感觉异常，又不敢确认，是以强行逆转玉晨一脉心法，修炼紫竹峰顶尖剑术，只为一朝诛魔，不惜断送仙途。
愧对六界，这自损道途的一剑，却被另一剑挡下。
谢令齐踉跄着站稳，青衫上渐渐沁出血迹，能够勉强挡下极天术杀招，他的修为远不止表现的那样，竟是早已晋升地仙了。
“令齐，不要一错再错！”原西城收手。
谢令齐弃剑跪倒：“这不怪师祖，师祖他……他也是为南华啊！”
天罚之后，仙尊独立支撑南华派，仙门无真仙，面对魔族的进逼，为了让南华仙道延续，他迫不得已修炼魔仙，借魔道提升力量，终于护住了南华派，却也让自己走上了不归之路。
“除了洛师弟，人间那些事都是我师父做的，”谢令齐流泪，“师祖他仙体难以承受浊气侵蚀，逐渐迷失心智，让师父杀了他，可我师父……师父怎能下手！”
为了救师父，阳劫真君唯有借死遁脱身，背弃仙门信念，作下累累血案，独自承受这段罪业。眼见老仙尊情况越来越差，人心难以满足，他唯有亲自试修魔仙，控制石兰与鬼尸取地气，想要找到解决的办法，可惜他最终还是失败了，被浊气侵蚀心智，也走上了同样的路。
“百年前那次仙魔大战，若不是师祖兼修魔道，六界碑早已保不住，师祖他实在是无奈，”谢令齐伏地痛哭，“他不愿害洛师弟，只是阴阳迷窟一战，洛师弟迟早会猜到他的身份，他没有办法，后来他并没有害羽师兄啊！”
顾念紫竹峰一脉，老仙尊到底没能对羽星湖下手，只是将他那段记忆抹去了。纵然迷失心智，还是心系师门，一丝仙性未泯。
是仙？是魔？
因仙修魔的仙尊，肩负重建南华的重任，他保住了南华派生机，拯救了六界，却不能拯救自己。
四周一片沉寂，商镜等人纷纷掩面。
以身做饵，诱食心魔现形，柳梢见目的达到，估计仙门也无暇再顾及这边，便收回那枚紫水精戒指，慢慢地后退。不料白秋阳等几个武道首领已经率人将她团团围住，对他们来说，地灵眼的诱惑显然比食心魔更大。
卢笙与梦魔等迎战，柳梢带着地灵眼欲逃，万无仙尊与阳劫真君却同时朝她扑来！
“交出地灵眼。”沙哑的声音。
魔气冲霄，血雾漂浮，四只魔爪寒光闪闪，抓向柳梢怀中的地灵眼。
面对老仙尊师徒，仙门众人失了主意，不知该如何处置，卢笙等人被武道拖住，难以回救，柳梢早已力尽气空，唯有抱紧地灵眼，拼命提真气去挡——
“师姐，离开！”
娇喝声中，一道护身剑符亮起，为柳梢挡去攻击。
洛宁足踏碧绿的兰蕤剑，冉冉升空。
就在她足下，茫茫雾气悄无声息地生起，接天连地，含着充沛的天地灵气，正是那夜所见的巨大雾域。
两个食心魔似乎也意识到不妙，同时退走。
突然，整个仙海再次动荡，浪涛滚滚拍打着岛屿，海面上，一柄耀眼的长剑破浪而出，划过长空，登时漫天流彩。
承载着仙者最后的意志，千万剑花卷起，将食心魔逼回雾域中央。
腕间木环震动低鸣，柳梢定定地看着那柄剑，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浮云决！是浮云决！”有人认出来。
商镜望着头顶阵符：“极天术，四象阵？”
神剑划开辉煌的剑阵，四色气流在四方凝聚，化为巨兽虚影昂首奔来，剑上所携，是仙者最后的力量。遇上强大的魔气，阵法便有被激发的可能，把握得恰到好处。
祭阵的，是一缕残魂。
当年他决意放弃自己时，就已经顺势布下了今日的杀局。或许他也曾看过那本手记，才会在生命的最后关头想到关键，赶到这个地方作最后的安排。谁能保证战场一定在这里，食心魔一定会来？他选择了她，却也从来没有放弃责任，拒绝转世的帮助，牺牲最后的意识，只为留下这一线契机，除去食心魔之祸，再保六界安宁。
众人再不解，看到剑也明白了。
“这孩子……这孩子！”商镜喃喃自语。
原西城眼含热泪，不苟言笑的掌门，为南华最优秀的后辈而骄傲。
柳梢怔怔地望着半空，那里依稀现出一抹淡淡的、熟悉的身影，正如初见时，他一人站在高处，也能盖过漫天的光影。
群仙剑下，他抱起了满身鲜血的她，走上紫竹峰；沧浪之间，她看着他一身鲜血地离开，却无力挽留；如今，他又回来了，用最后的力量拯救她，帮助她继续完成应该做的事。
似乎是感应到少女的向往，他侧身向这边看过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看她。
柳梢情不自禁地朝他伸出手。
他好像是弯了下唇，似乎要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微微点头，然后他又像当初一样，不顾她的挽留，决然转过身去了。
“不……”柳梢喃喃地，跟着迈出两步，想要追过去。
此阵一开，便是魂魄消散时。
洛宁含着泪，却微笑着，看着平生最尊敬的人，看着他完成最后的仙阵激发，一缕仙魂逐渐淡化、消失。
来如焰火，去似浮云。
“众人，速速退出！”原西城突然大喝。
此阵借仙海地势与气流动向而布，夺天地之力，本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凶险杀阵，连仙门众人也不敢抵抗，两个食心魔被困住，必然会做最后一搏，留在阵中凶险万分，各派掌教连忙带弟子们退出，卢笙众人早已发现厉害，撤出阵外，唯有谢令齐长跪在那里，伏地不起。
腕间木环陡然静止，彻底失去灵气，形同死物。
柳梢紧紧咬住唇，视野一片模糊。
匆匆回来，却是让我再一次看着你离去，你的责任太残忍。
“地灵眼！”卢笙冷喝。
自己是魔，同样不能承受阵力！柳梢惊醒，慌忙飞身逃出来，只觉得浑身剧痛，难以支撑，她连忙避开武道众人阻拦，将地灵眼扔给卢笙：“你先走！”
哪知此时，头顶突然掠过一片阴影。
“鹰如！”
“住手！”
沙哑的笑声透着几丝疯狂，半空的地灵眼改变方向！
柳梢既悔又气，想也不想就扑过去抢回地灵眼，人又回到了凶险杀阵中！杀阵运转，里面蒙蒙一片，四色光华流转，魔族根本没有逃出的可能。
“妖女，安敢如此！”卢笙暴怒。
怒气发泄到坏事者身上，魔尊之力非同小可，鹰如不过寻常资质，哪能与之抗衡，登时滚落在地，体内妖脉寸断。血迹与尘土沾上银色战袍，她仍然努力地撑起头笑：“我死……她也别想活！”
卢笙犹未解恨，过去待要再补一掌，不料半空传来鹰鸣，掌力被人截下，原来是鹰非带蓝鹏将军等百妖陵部众赶到。
鹰非快步走下鹰背，过去抱住鹰如：“王妹？”
卢笙负手：“好个百妖陵，好得很！”
知道他是怒极，蓝鹏将军慌忙上前作礼：“尊驾切莫误会，此事绝非妖陵之意，连主君也没料到，午王竟敢私自行动……”他回头看了眼，重重地叹息，再次躬身作礼，“事已至此，我等知道说什么都是……唉，还望尊驾看在魔妖两界之谊，恕罪。”他压低声音，“午王已经救不回了，尊驾何不做个人情，百妖陵必定铭记于心。”
魔宫此番牺牲惨重，却被鹰如临阵坏事，梦魔等人恨极，岂会为这几句好话就买账，浑身煞气地围过来：“笑话！你……”
“罢了，”卢笙恢复冷静，摆手制止众人，事已至此，追究也无用，魔宫如今实力大折，招惹百妖陵也麻烦，只能卖个人情，“望阁下莫忘今日之言。”
“一定！改日主君必定遣人赔罪。”蓝鹏将军松了口气，回头看鹰非。
狭眸依稀有泪，鹰非只是伏身抱着鹰如，轻声唤：“王妹，王妹，你怎样？”
“对不起……王兄，”鹰如在他怀里不停地吐血，断断续续地道，“我没有……没拿你的百妖陵……冒险。”
“我知晓。”鹰非点头。
她突然急起来：“快……白衣……妖阙会偷袭……快……”
“我带你回去，”鹰非匆匆抱着她起身，朝卢笙道，“多谢。”
卢笙示意众魔让开路。
鹰非踏上坐骑，率众妖将离去。
没有宝贝，人修者们不管这边的闲事，转而盯着阵中，卢笙众人也回身看向杀阵。
四象阵中，无天无地，茫茫一片，根本看不清什么，更不知道食心魔在哪里。
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将地灵眼送出去，交给卢笙他们。柳梢小心翼翼地收敛魔气，然而这等杀阵岂容她躲，南方一团气息喷来，恐怖的力量比地焰差不了多少，灼伤的魂魄一阵动摇，柳梢刚翻滚躲开，后方又一阵冻气袭来，水火交加，柳梢完全不知道该往哪里躲。
千钧一发，绿色长剑在前方出现。
兰蕤剑！是洛宁！柳梢立刻朝那个方向扑过去，恰好躲开两股碰撞的气流。
半空中，洛宁轻轻松了口气，倒也没忘朝卢笙等人示意，卢笙这才略略放宽心，示意众将调息等待。
所有人都在留意四象阵的动静，外面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只听到偶尔传出来的怒吼声，想必是食心魔已经受伤。浮云决在上空盘旋，洛宁独自在阵眼处掌阵，外人难以靠近，让羽星湖和苏信等人都急出冷汗。
猛然间，玄武虚影吐息，一道身影自阵中飞起！
“阳劫真君！”众人失声。

第90章 飞蛾扑火
迷失本性的真君，被阵法催发凶性，感应到阵眼的位置，为求脱困，本能地要击杀掌阵人！
“洛师妹！”
“真君住手！”
商镜等人别过脸，原西城与羽星湖同时闭目，苏信两手冰凉，踉跄着跪倒在地。
“洛宁！”阵内柳梢也亲眼看到这情形，待要相救，奈何力不从心，她现在的能为根本不足以冲出阵。
危急时，阵中又有一道人影飞起！
众人只当是万无仙尊也脱困了，正绝望之际，却听洛宁失声叫：“谢师兄！”
谢令齐本与洛歌交好，大略清楚四象阵运转的规律，这才能及时冲出来相救。奈何此刻的阳劫真君已经不认得面前人，毫不留情地震碎亲传徒弟的内脏。耽搁的功夫，南方朱雀一团气息喷来，浮云决压下，再次将他打回阵中。
“宁儿，”谢令齐低头看着胸前血洞，似乎是不敢看面前少女，语气透着一丝痛苦，“洛师弟的事，对不住。”
洛宁摇头，哽咽难言。
“我知道我已铸成大错，可我从未想过要害洛师弟和你。”他想要庇护两位长辈，又怕被洛歌看出端倪，无奈之下故意远离，师兄弟从此不和。
洛宁哭着抱住他：“我知道，我从未怀疑过你啊。”
“别难过，”谢令齐拍拍她的背，有点悲伤地笑，“我想救他们，可谁也救不了，反而害了许多人，害了白凤师妹，甚至害了洛师弟，这些都是我应得的。”
他一直是想要阻止的，发现老仙尊在打柳梢的主意，他不愿老仙尊一错再错，更怕食心魔祸扩大，所以才屡次想要杀了柳梢。直到后来发现地灵眼的有关记载，知道通过锻体，老仙尊还有恢复的可能，他才彻底沦为了帮凶。
“我也早已料到会有今日，好在……你没事。”
他突然推开她，直挺挺自半空坠下，落入茫茫杀阵中。
“师弟！”羽星湖落泪。
“令齐他……是个好孩子。”商镜摇头叹息。
怒吼声越来越大，四象阵轻微地摇晃，被困杀的食心魔进入最后的挣扎。
“宁儿快撤阵！撤阵！”苏信想要冲过去，被商镜强行拉住。
时间太久，剑上所携魂力早已不足，难以驱动阵法正常运转，四象阵正在抽取执阵人的魂力，本有魂伤的洛宁承受魂魄撕裂之痛，只是在勉强支撑。
“师父！”苏信回头望着商镜，“宁儿她不行的！”
羽星湖也看出不对：“掌教师伯，师妹她有伤，撑不住！”
没人能接近阵眼，唯有强行阻止。原西城待要上前，被伯邻拦住：“此时打断她，是功亏一篑。”
“要诛杀食心魔，将来有的是机会，何况老仙尊又是为了谁才变成这样！”羽星湖愤然，“我就这一个师妹，这里掌教仙尊都在，斩妖除魔也轮不到她去！你们看她不能修炼，想拿她……”
“解铃尊者！”商镜呵斥。
听到他直呼尊号，羽星湖愣了下，到底是没有继续往下说，两位掌教拦在他面前。
丹谷谷主妙派天女叹气，上前柔声劝道：“仙魔同修，吸收魔婴之力，只看老仙尊师徒的修为，我们根本没有十足的把握拦住他们，倘若放他们逃走……你也清楚后果。”
原西城终于开口：“天下人的命是命，我南华弟子的命便不是么！”
商镜缓缓地道：“南华弟子的命同样贵重，但我们是仙门。”
万无仙尊与阳劫真君皆是仙魔同修，要围杀极其困难，势必会造成更多死伤。倘若不慎让他们逃走，迷失心智的他们只会在六界掀起一场更大的魔祸。
握剑之手颤抖，原西城沉默。
深明事理的掌教自然知道，有些时候不得不取舍，仙门弟子站得更高，就必须承担更多。或许他们有做错的时候，但没有仙门，妖魔作乱，何来太平人间？只因他们站得高，以致所有功劳都被视为寻常，人们反而不能容忍他们的任何污点。
魂力补足，绝杀时刻到来，浮云决散发着蒙蒙的白光，发出一声声清鸣。
剑在半空，剑气催发到极致，奈何控制的意识太弱，剑招迟迟未成。
众人都清楚这是关键时刻，只缺最正宗的紫竹峰剑法支撑，然而此人必须穿过四象阵推剑送招，如此，他就要承受四象阵力与仙魔之力反噬，非死即伤，等同舍身一击。
在场唯有羽星湖是正宗紫竹峰弟子，羽星湖自是义不容辞，果断地踏上前，原西城拦住他：“紫竹峰一脉不能没人，南华派也交与你吧。”
守护六界的掌教仙尊，自毁道途转修紫竹峰剑法，不惧死劫。
“原兄！”
“师伯！”
就在他即将跃入四象阵时，一道红影自远处奔来，以最快的速度将他推开！
身在半空，原西城尚未反应过来，那红影已经越过四象阵，伸手抓向浮云决！
尸魔石兰！
纤纤玉手，稳稳地握住了浮空的剑柄。
一个魔，拿起了仙的剑。
长剑在女魔手中被高高举起，牵动四方风云游走，四兽影顿时变得更加清晰生动，魔力催动的剑招，竟散发着最凛冽的天地正气。
南华术法，最正宗的紫竹峰剑术。
握剑之手如此坚定，风吹开女魔彭乱的长发，露出一张秀美无表情的脸。
“她是……”原西城惊骇。
那张亲切温和的脸，仙门很多人都记得，无数视线投向羽星湖。
羽星湖呆呆地望着半空那身影，满脸不可置信。半晌，他张嘴，似乎是要呼唤，却一个字也没有叫出来，唯有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希望在绝望中出现，又瞬间破灭在狂喜中，带来更深刻的绝望。
所有的力量化作最正宗的紫竹峰剑招，完成最后的激发，仙者合毕生修为，以魂魄为祭，设下的这个强大的诛魔剑阵，终于运转到极致！风云变暗，整个仙海仿佛都笼罩在朦胧的剑光里。
不分敌友的阵力反噬魔体，轻易击碎魔丹与魔魂，绚丽的红色影子如同被点燃的焰火，点点碎片向四周飘散，美丽，璀璨。
魔体依然高举长剑，合解体之力，朝阵中斩下！
昔日仙魔大战，解魔铃受损，南华派仙姑武式微救夫心切，带着解魔铃赶回南华山，不惜牺牲入魔，抽魂补铃，没想到修复解魔铃的人正是食心魔。慈悲仙子竟被救师心切的阳劫真君利用，成为尸魔石兰。
母亲早逝，父亲为六界奔走，对幼年时的洛歌来说，大师姐武式微就是近于母亲的存在，纵使知道她被迫役鬼尸取地气，他又如何能亲手斩杀她？所以他只能吩咐囚禁。
仙者无情，仙者有情
。
一剑斩下，浮云散尽，仙海又是晴空万里。
魔阵消失了，神岛已经缩小近一半，阳光照射下，浪花层层卷来，冲刷着岸边两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正是万无仙尊与阳劫真君。
“阿微，阿微！”昔日的解铃仙尊疯了般地冲过去，接住半空摔落的魔影。
人在怀中，来不及再次看清她的脸，魔体已经快速消融，化作血水，从他的指缝流失，染红了一小片海面，慢慢地扩散，淡去。
一口心血喷出，羽星湖嘶声大吼，直沉入海。
佩着那一缕魂魄修补的解魔铃，固执地寻找多年，却不知道妻子真的尚在人间，回首昔日那些追杀与伤害，叫他如何能承受！
“星湖！”原西城连忙跟着冲入海中，南华弟子接连陨落，身为掌教何其痛心。
魂伤发作，洛宁紧跟着跌落，苏信与两位青华长老同时冲过去，然而不等他们靠近，一道白影掠过，先一步将洛宁接在了怀里。
“妖君白衣！”
“宁儿！”
白衣挟持洛宁，众弟子大惊，纷纷扑过去。
“退。”妖君侧脸，冷冷地开口。
真正离开水的妖君，不复昔日隐忍，冷酷又动听如歌的声音里，强大的妖力卷起潮水铺天盖地砸向对面，众人被迫后退。
“食心魔！”
惊呼声中，众人慌忙扭头看，地上原本毫无气息的万无仙尊竟然站了起来。
商镜示意众人列阵，同时开口试探：“老仙尊？”
魔相尽收，锋利的蓝色指甲也都消失了。万无仙尊并不看众人，慢慢地转身，踉跄着走到谢令齐的遗体旁。
昔日南华首座弟子，受命于危难之间，独力撑起孱弱的南华派，为保护六界碑而修炼魔仙。
仙修魔道，一念之差，仙已成魔。仙心不敌魔性侵蚀，洛歌，商玉容，都是他最疼爱的晚辈，他们只是发现了他的秘密。
手掌抬起，身躯化为尘土洒落。
“老仙尊！”众人泪下。
长路尽头回首，灵台清明，最后的仙魔之力是用来毁灭自己，食心魔自尽于万里阳光下，灰飞烟灭。
食心魔，为救仙门而生，终于也因仙门而死。
所谓仙门大劫，也许并不是指魔祸，而是食心魔本身的悲剧呢？如果没有这场争抢，食心魔得地灵眼锻体，心智还原，大概真的能恢复为昔日的仙尊吧，只是那时的他，将如何面对身后铺满血迹的来路？
德高望重的老仙尊，愧对六界，更不能面对自己。
谁又是仙？谁又是魔？仅余“责任”二字而已。
谁错了呢？谁又知道呢？结果已不重要了，持续多年的食心魔之祸结束，六界将重归太平。
那边水散墙倒，妖君身影早已不见，仅留洛宁一人怔怔地站在原地。
“宁儿，你怎样？”苏信紧张地扶住她。
“是妖阙帝草。”洛宁示意他看。
“这……是炎农草？太好了！此草可以补你魂伤，你便能修炼……”苏信突然停住，定定地看着她，“白衣给你的？”
洛宁眨眼：“大约是因为我哥哥曾经救过他吧。”
苏信沉默片刻，道：“宁儿，我这次回去要继续闭关。”
洛宁点头：“我等你。”
弱者，保护不了什么。两小相视一笑，已是真正的心意相通，手拉手走回商镜身边。
洛宁忍不住又朝远处望了眼。
方才半昏迷之间，妖君似乎在说话，可是海浪声太大，她什么也没听见，他到底有没有说什么呢？
疑云迅速消散，了无痕迹。
无论还恩还是还情，都过去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卓师姐！”发现卓秋弦醒来，众青华弟子连忙过去扶她。
“我没事。”卓秋弦冷淡地推开那些搀扶的手，丝毫不理会他们的尴尬，她站起来，走过去重新拾起赤霄剑看了看，送回鞘中。
仰望，天空一片羽化的白。
今生的争执，彼此的坚持与固执，终于输在你的容让与爱护之下，一切都结束了，我也该继续回到我的路上。
来世，你是否愿为我放弃这一切？
来世，我们是否能相遇？
我们没有来世。
只是很后悔，没有在你最需要的时候陪在你身旁，大概，这也是见素真君最后的遗憾吧。
再也不管身后众人，仙子踉跄着走上海面，再次踏上一个人的旅途。
望着那固执的背影，商镜与青华长老们都摇头，眼见武道众人将卢笙与柳梢等团团围住，众掌教不由皱眉，都看商镜。此时是个大好时机，两个重要魔头一死，徵月魔宫将不复存在，百年内是掀不起多大的魔祸了。
祝冲断然道：“卢笙是要除的，但那个丫头……有今日，也是我们欠她的，暂且拿下吧。”
商镜正待开口，忽然有弟子过来报：“那边有重华尊者的题字！”
熊熊地焰仍在燃烧，坑旁本有个近两人高的巨树桩，因为地煞坑的形成被毁去了大半，剩下的木头上依稀有血色字迹。
“真是尊者的字迹，”商镜仔细辨认，叹息，示意众人上前看，“原来尊者早已来过此岛，如此，仙门理当遵从遗训，不取地灵眼。”
“方才为何不见这字？”
“大约是有人作法，藏匿了它。”
众人想到万无仙尊，皆叹息。真一掌教伯邻伸手摸摸树桩，惊讶：“此木应是传说中的神界铁桐木，难道这岛是来自……”
“食心魔！”身后传来惊骇的叫声。
因为万无仙尊之事，众人只顾悲痛，竟然没有确认另一个食心魔的死活！商镜反应过来：“不好！”
卢笙梦魔等人都被武道缠住，难以脱身，好在事先安排接应的血姬率援兵赶到，护送柳梢离开，哪知地上阳劫真君突然跃起，他的心智已完全迷失，只是循着地灵眼的气息扑过去，血姬众将都被强悍的力量扫开。
商镜众人闻讯而至，最先赶到的扶生派掌教祝冲及时替柳梢接了这一掌，鲜血染红胡须。
阳劫真君狂叫，竟不管不顾地生受祝冲一剑，直取柳梢怀中的地灵眼。
垂死挣扎，爆发最后的仙魔之力，柳梢与祝冲连同先冲上来的两个真君都被震飞。
“地灵眼！”卢笙全力震开武道众人，急速追过去。
地灵眼脱手，在半空砰然破碎，碎片朝地焰坑坠下！
“不——”
“师姐！”
浑身血迹的绿衣少女如同扑火飞蛾，不顾一切地扑向那些碎片。
终于，一块碎片自火焰中飞出，被卢笙接住。
再看时，少女的身影消失在噬魂的火焰中！
卢笙紧紧抿了唇，眼看武道众人围过来，他断然说了声“撤”，梦魔血姬等立即跟着他风遁而走，几位武道首领仍不甘心，带着手下追去。
焰坑无底，地缝吞食着滚滚流下的泥浆，少女朝地脉深处坠落，伤痕累累的魂魄被一片片绞碎、燃烧。
不再害怕，为什么没有害怕呢？
胆小怕死的少女真正面对死亡，心反而平静得出奇。
总是那么笨的柳梢儿，也许到现在还是不能确定，这样做到底是对，还是错了吧？她就是想为那些重要的人做点什么，想要回报他们的好，一直都是。
少女仰面望着头顶那片虚空，微微一笑，有点难过地。
一台琴，一曲歌，始终是难以还清的情。
只是那一个谎言，让我这样难过。
“我也是魔啊……”终于忍不住自言自语。
原来，还是委屈的。
你想拯救魔族，想要拯救你的子民，所以放弃我，可是，我不是你的子民吗？你选择将我放弃，背负起责任，难道我就不是你的责任吗？
只要你爱我，我就为你做一切。
无情的神，利用到最后，也始终不肯施舍一点爱。
被无辜地选中，走到今日，可曾有一丝的后悔？
最后的意识即将消失，坠落的少女用尽力气捏紧手中那枚戒指，突然笑得快乐了。
不，如果你选中那个人的不是我，我又怎么会认识你，怎么喜欢上你呢？如果没有这段利用，我怎么能成为你的女孩？
我还是感到幸运，幸运地被你选中，幸运地认识了满身责任的你，纵然你不曾爱我。
失去替代的水精，你可以找到更美的眼睛。
可是，在岁月年轮中穿行的你，继续历经沧海桑田，会有那么一刻，记起爱你的我吗？
时辰将至，燃烧的地焰骤然下降，被巨大的吸力吸回了地底，强烈的地风卷起，整个地煞坑变成漏斗状漩涡，彻底绞碎少女的魂魄。
整座岛都开始晃动。
“师姐！柳师姐！”洛宁大哭，被苏信拉住。
“不好，神岛要归界，众人快撤！”商镜大喝。
撤退混乱中，众人忽然看到半空亮起一道奇异的、壮观的蓝色光柱，光柱中有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男人。
那个神秘的男人站在巨大的地煞坑边，微微倾身，朝坑底伸出左手，仿佛要留住什么。
然而那只苍白的手，并没有留住什么。
“你现在没有能力进去，”蓝叱的警告声，“你不要命了吗？”
“救她。”
“你给过她补偿，交易已经完成，她的命运本来就属于你，而且她并没有很好地完成交易，那点碎片根本不足以弥补虚天的缺陷，你比她更加重要，如果你不存在，魔族将永无解脱之日，想想你的子民吧。”
“你说的对，我不能死，”他停了下，“但是，救她。”
被责任束缚的神，根本没有放弃自己的权利。
因为内疚，于是有这场利用；
一场利用，却留下更多内疚。
“这是你插手过多的惩罚。”叹息。
五年的保护，魔宫的陪伴，原来他真的不该插手。
不曾接近，女孩就不会爱上她的月亮。
不曾保护，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进行这场利用，看着她走向注定的结局，而不会有这样的不舍。
或者，当初就不应该选中她，那就不会有这段利用，他也不用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女孩抱着那任性而痴傻的爱，为追逐他付出一切，直至消亡。
她要用性命换月亮的爱，然而，她的月亮又怎能接受这场交易？
——只要你爱我，我就为你做一切。
——如果我爱你，又怎能让你为我做这一切？
如果爱，就不会亲手将她送上这条路；如果爱，就不会看着她魂飞魄散，却什么都不能做。
也许真的从一开始就错了，他根本就不该坚持他的修行之道，不该开辟魔界虚天，那他仍然会是执掌太阴之气的月神，受万神敬仰，然后在天罚中与众神一起灰飞烟灭，一起被记入神界辉煌的史册中，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有这么多的责任和这么沉重的负担，更不会与这个女孩的命运有任何关系。
亲手开辟的虚天，亲自接引的子民，一时的错误造就永世的责任，于是等待他的，就只有不尽的付出。
这样艰难的付出。
于是，他就静静地站在地煞坑旁，伸着那只苍白僵硬的手，看着少女的魂魄碎片消失在地缝里，逐渐被地脉吞噬。

第91章 尾声＋后记
食心魔祸引发的仙魔大战终于结束，多年后，人们仍然会时常提起它，在仙门史上，那不能算是最悲惨的一战，却是最悲哀的一战。
历史终究会过去，他们更关心未来。
魔宫在那一战中损失惨重，从此竟意外地安静了下来，六界魔祸减少许多。令人担忧的反而是武道与妖界。
武道风行，连各国朝廷都难以控制，人心无度，势力碰撞，杀手出没，人间混乱不堪。
另一边，无迹妖阙一统妖界，迅速壮大，势力向人间扩张，时而掀起妖祸。谁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弱小的种族突然获得了解脱，惑世妙音重现，寄水妙音族强者如林，六界无人敢小觑，可他们至今也没有去掉“寄水”二字，令许多人不解。
提到妖界，人们必定会提起那个六界闻名的妖君。
妖君白衣，带领族民走向强大，开创了妖界最辉煌的时代。很少有人知道那其实是一对兄弟，一个普通的名字，一个悲剧的开始，可这个名字到底在妖界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白衣会放任这场妖祸。
千年岁月，仙海波平浪静，偶尔有人寻踪而来，也早已看不出当初的古战场。
夜色拉开帷幕，海上月光静谧，天空漂浮着星云。一座云帆乘风而来，二三十几个穿着紫白道袍的少男少女站在船头说笑，偶尔有御剑低飞的，十分热闹，很明显那是一群仙门高级弟子。
一名沉稳的男弟子咳嗽两声，示意众人安静：“前面快到地界了，灵燕很是狡猾，大家小心。”
“师兄，这次别叫她去了吧？”
“她剑术还是那么差，宫主让你照看她，要是她受了伤回去，你也不好交代。”
“听说她根本不是仁文真君的亲生女儿，出生就害死了她的母亲……”
“不得胡说！”男弟子立即呵斥，不安地看船尾。
女孩独自站在船尾，十二三岁模样，个头在众人中算是最小的，有一头乌云般的秀发和一张安静美丽的瓜子脸，可是那张脸上，竟生着一双湛蓝色的、妖异的眸子。
半妖之体，天下并无她的修行之道。
男弟子低声道：“她毕竟是师姐。”
那女弟子嘟着嘴：“我们敬她是师姐，这一路也在尽心保护她啊，可她总该知趣，知道自己是修炼的废物，还非要跟来拖累我们……”
“要不是为她，仁文真君也不会耽误修行，在天劫下受重伤，”另一个女弟子也忍不住道，“她跟真君长得半点不像，说不定……”
“够了！”男弟子呵斥，停了半晌，他又将语气放温和了点，“她也是一片孝心才跟来，看在真君的面上吧。”
众弟子闻言这才不说了。
也不知道船尾的女孩有没有听到这些议论，她还是沉默地站在那里，低头看船下的海水。
男弟子暗暗叹息，走过去柔声道：“苏离，这次任务有点危险，不如你就在这里等我们，你放心，我们会为真君取回药的。”
女孩还是低着头，“哦”了声：“多谢师兄。”
男弟子到底也怕她跟去出事，闻言松了口气，问众人：“你们谁愿意留下来？”
女孩立即道：“不用了，我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不会有事的。”
“也罢，”男弟子没有勉强，“我们天亮前必定赶回来，若有危险，你就点信香。”
直到一众弟子御剑离船，女孩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慢慢地在船舷边坐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远处海面上出现三道人影。
前面中间那是个十多岁的男孩，穿着身鲜艳的绿色衣裳，连护肩护腕腰带都是深绿色的，绿珊瑚额饰映着满头醒目的白色长发，分明是妖类。
他正望着远处的女孩，眉微挑。
漂亮精致的小脸上，竟然也有一双相同的蓝色眸子，只是眼波不似女孩的沉静清澈，隐隐透出几丝妖气与戾气。
“殿下跟着她做什么？”一名随从小心翼翼地问。
“这么有名的半妖，你们就不感兴趣？”男孩似是好奇，“父王为什么不许人动她呢？”
两名随从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笑道：“大约是因为她与寄水妙音族有些关系吧，主君之意，我等岂敢妄自揣测。”
“也对，她的半妖血脉应该是来自我们寄水妙音族，”男孩点头，突然回头问，“你们说，她跟父王长得像不像？”
两随从冷汗出来：“殿下！妖后也吩咐过……”
“开玩笑，逗你们玩呢，”男孩似乎是恶作剧得逞，笑起来，“她不过是个废物，回妖界也是废物，我才懒得管。”
两随从这才赔笑，其中一个道：“殿下，这种玩笑不能随便开啊。”
“废物，看把你们吓得，”男孩笑骂，“走吧。”
修为低微的女孩并不知道远处发生的事，犹自出神。
从封印中醒来开始，就不断地听到各种议论，大都是关于自己的身世。半妖之体，就能证明自己不是阿爹的女儿？也许，那个不曾谋面的母亲就是妖族呢？
阿爹说了，别人的议论与我何干？我自走我的路。
可我的路在哪里？
女孩长长地叹了口气，小大人一般。
师兄师姐们照顾自己，都是看在阿爹的面。妖脉不开，阿爹为此耽误修行，这才会受重伤，诗姨虽然从来不说自己半句不是，可她心里还是希望自己从不存在的吧。
前日，阿爹咳出那么多血……
女孩抬手擦擦眼睛，望向远处，突然，她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月光下，一个人影踏波而来。
看身形好像是个男人，奇怪的是，他几乎全身都裹在厚重的黑斗篷里，粼粼海波在足底起伏，使得他的步伐看上去无比的优雅。
月下人独行，人比月亮更好看。
黑色斗篷透着一丝邪恶，他会是坏人吗？女孩忍不住攥紧了信香，她并不想无端地打扰那些师兄妹，于是她就僵硬地坐在那里，看着那个神秘的男人走到面前。
斗篷帽遮住了他的眼睛，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从没见过那么完美的半张脸，看上去他应该很年轻，漂亮的下巴有点尖，薄薄的唇噙着一丝奇怪的诱惑。
“你是谁？”女孩终于开口，声音反而很冷静。
男人似乎这才注意到她，薄唇勾起迷人的弧度：“哦，是个可怜的半妖啊。”
死气沉沉的声音真不像好人。
能看出自己的体质并不奇怪，连他也说可怜呢。女孩咬了咬唇，忍不住问：“你有办法帮我吗？”
男人想了想道：“若是以前，或许可以，但现在我要先找到一个小孩。”
惊喜瞬间化作失望，女孩呆了半晌，仍然很懂事地道：“没有关系，我可以等的，那个小孩一定很重要吧。”
他“嗯”了声：“若是你看到她，会告诉我吗？”
“好啊，”女孩立即点头，“他是男孩还是女孩呢？”
“女孩，比你大一点，”他停了停，“很漂亮。”
我早就不是小孩了。女孩暗自嘀咕，还是很有教养地忍住了：“她走丢了吗？你为什么让她一个人来仙海？”
“这……她出了点事，我的仆人救回了她的魂魄，可是她的意识落在仙海，我找了快有一千年，还是找不到。”
一千年？女孩莫名地难过起来，好心地安慰他：“没关系，我经常来仙海，要是我看到了她，一定会告诉你的，你住在哪里呢？”
“我住在很远的地方，你去不了，”他叹气，“这是最后一天，五百年后我才能再出来一次，她到底在哪里呢，为什么我就是找不到？”
“五百年啊……”女孩喃喃地道，“我是半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那么久。”
他闻言又笑了：“你当然能啊。”
一个人来仙海，还说有办法帮自己，他肯定是个很厉害的前辈吧？女孩惊喜：“这世上真有我修的道吗？”
“世上未必有你的道，却有你的路，”他打住话题，“时候不早，我要去找她了。”
女孩听不太懂，还是很高兴：“要是五百年后我还活着，又看到了她，一定会告诉你的。”
“你是只好心的小半妖，”男人称赞，又想起什么，“可是，她的脾气不太好。”
“我不会跟她生气的。”女孩理解地点头。难听的话而已，自己听得还不够多吗？
“那真谢谢你。”男人笑着，很有风度地朝她倾身。
他用左手轻轻按着斗篷前襟，手指上戴着一只硕大的紫水精戒指，漂亮得不得了。女孩看得呆了呆，礼貌地答道：“不客气。”
“再会了，小半妖。”
“再见。”
女孩站起身来挥手，目送他慢步离开，还听到风中飘来他的声音。
“好了柳梢儿，快出来。”
“听话，我在这儿。”
……
温和的声音透着极度的诱惑，他似乎是想要将那一缕漂游的意识引诱出来。
女孩惊讶地看到，有一团极其模糊的光晕就跟在他的身后，在他足畔跳跃着，可是他好象完全看不见的样子，就那么慢慢地寻找着，一路往前走。
那么强大的男人，却发现不了区区一缕意识。
女孩忍不住瞪大眼睛，侧头。
这就是阿爹说的，他是入了心障吧？
转眼，那个神秘的男人已经走出很远，即将消失在月色中，女孩回过神，慌忙跳下船追了上去。
落月如灯，天色将明。
月亮一路寻寻觅觅，看不见身后追逐的女孩。
失去魂魄与身体，一缕漂浮无根的意识在仙海游离千年，依然固执而快乐地等待着她的月亮。
。
——只要我爱你，我就为你做一切。
。
。
——（完 ）——
此文拖了两三年，终于完稿，在此衷心谢谢大家的支持！
蜀客的每篇文都有很长一篇后记，这本更长，给有耐心的同学看吧（估计能看完此文的同学耐心早被磨出来了：）
想写这部小说，是因为喜欢重紫里的魔神亡月。而真正打算动笔的灵感，来自于一首儿童歌曲《捉泥鳅》。本书主角就是小萝莉和大哥哥，讲任性执着的小萝莉与掉节操的斗篷哥哥的故事。我喜欢根据音乐的感觉写文，这毕竟是成年人小说，不能总听《捉泥鳅》，当时我想寻找一首合适的主题音乐，就在龙年春晚，我听到一个大型舞蹈的背景音乐《万里の长城》，感觉气氛莫名地符合此文，于是选定为文案背景音乐，正式开写，谁知写到一半时观念发生了改变，意识到继续下笔可能很不妙，也有忙的缘故在内，决定暂时停更。这一停就停了三年，中途还三心二意跑去干别的，后来想想实在不行，人家繁体版钱都给了，迟早要给稿啊，我这人属蛤蟆，你按我一下，我才跳一步，你不催，我就继续懒下去了，默默赶稿真不适合我，我赶了两章又想休息，只好跟编辑商议先网上边写边更新，否则还不知几年后才能写到结局，这就是真相，以后我可能也会采用这方式。回来找到感觉，对原文进行大修，前二十几章情节基本重写了，所以目前唯有晋江版本是正版。后半我是循环着一首老歌继续写下去的，那就是《我被青春撞了一下腰》，大笑，大概它的词曲与女主角太契合了，正如柳梢儿短暂的青春年华，尽情嚣张，尽情疯癫，尽情爱恨，燃烧热情，无怨无悔。写最后几章，歌曲突然变成了《敢问路在何方》，边听边写格外顺利，汗吧，我自己也汗。
目前《奔月》算是我现有小说里唯一“先有立意后有文”的一部，也成为我最喜欢的一部文，未必受读者欢迎，可是里面有很多我想表达的东西，我给它定的主题是“成长——责任——爱”。
成长（书中女人）和责任（书中男人）方面我不打算多说，我知道大家的少女心，希望“优秀男人不顾一切爱我”，然而一个只要爱情不负责任的男人，值得大家去爱吗？关于爱的主旨，也就是文中三句话。可惜现实中好女人未必能遇到好男人，甚至造成悲剧，作者绝不支持女士们当“包子”，但作者仍然会被无私的爱感动，希望好女人好男人都能幸福，所以本书给柳梢和她的月亮一个不错的结局。付出与保护不仅仅表现在爱情，作者认为，一切感情到了极致都会是这样。
这本书是如何贯彻立意的，只能看读者理解，有写不到位的地方。有同学说蜀客的书总是讲道理像课本，没人爱听道理，那就当个普通故事看好了：）
食心魔的情节不算新鲜，很多同学都猜到了，但其他方面的结局，估计有意料之外，也有意料之中。我不爱写坏到底的主配角，本书算是将此风格贯彻得最彻底的一部，它就是“一群好人出演的悲剧”，就连杜明冲早期也是位好同学。从各自的立场看，谁都没有做错，选择不同而已。要说我最对不起的，就是那些无名的龙套，动不动就被炮灰，本书没有空间让他们表现，望诸位龙套君原谅在下。全文人物，作者最喜欢亡月、柳梢、洛歌，卓秋弦、商玉容和阿浮君，他们未必都塑造成功，仅仅是个人喜好，其实每个人物写到最后我都很喜欢，要分析写作意图，怕是都有一大篇，但作者的分析代表不了什么，所以省略。
我想提的是女主角，柳梢。
柳梢的成长是全文主线之一，她从小被放养，长得有点歪，遇到的男主又太掉节操，拥有非正常的价值观，所以她不幸长得更歪了，刻薄，嫉妒，自私……缺点数也数不完，唯独剩下一点好处就是本性不坏，爱憎分明，属于“还可以抢救一下”那种，于是柳梢的人生中出现许多影响她的人（人生观，爱情观），洛氏兄妹尤其重要。
大约很多同学也关心，洛歌到底爱不爱柳梢？这还真不好回答，说爱那不现实，只能说，在洛歌短暂的（对我们来说不短了）人生里，柳梢绝对是一个特别的存在，可惜没时间进一步发展。洛歌是根正苗红的仙门后代，受正宗仙门教育，接触的就是那些同样价值观很正的仙子，最重要的是他很忙，没时间跟女人深入交流，哈哈，因为他心胸宽阔，所以在接手柳梢这个不讨人喜欢的少女之后，仍会耐心引导；因为他理智，所以才会摒弃偏见，从而发现柳梢仅剩的优点。怜悯，在意，教育，保护……洛歌自己也在改变，如果有足够的时间，谁又能保证，这位光芒万丈的少爷不会喜欢上缺点多多的柳梢呢？
这里顺便提一下和洛歌很相似的阿浮君，说相似，只是同样冷静多智，其实他们的个性与心态是很不同的。阿浮君和洛宁这对很遗憾，作者自己写着也遗憾，多般配的一对。他们的结局暂时只能这么交代，也许作者啥时脑子发热就写他们的番外了，谁又知道呢。
回到女主，我为什么要设计这么个不讨人喜欢的女主？
很简单，因为男主。（我是可怜柳梢的，她的设定就是个悲剧，这个角色为男主而生，最终又为男主而死）。
说说我们这位掉节操的男主，亡月，这个人设明显借鉴了死神和死灵魔法师，穿斗篷，戴水晶戒指，神秘，矜贵，优雅，强大。这种人物出现在东方玄幻小说里，让我随时担心画风不符啊，哈哈。通常魔给人印象都是邪恶强大，可亡月是个好人，他会开玩笑，会说谎骗人，完全不像高冷大神。你看他哄骗女主交易的时候，简直就是个诱拐萝莉的怪哥哥。他在感情上很被动，请原谅这位大龄男神吧，他活这么久，看遍了六界生老病死悲欢离合，就当电视剧小说看，那也看麻木了（例如重紫的故事，哈哈），估计他会是个好导演，你叫他去当演员演言情剧？他肯定觉得狗血甚至笑场，怎么可能爱？所以在柳梢要求嫁他的时候，他会掉节操地答应，并且在甩开柳梢时丝毫没有内疚，没事照样召两个神妓来乐一乐。可在这种个性下，他的本质并不是真的那么渣，他背负着责任，会不忍，会内疚，他是笑着悲伤的那种，这些特点决定了他其实不是个无情的神，只是他的情不容易被挑动而已。
鉴于以上原因，作者决定给他配个特别的姑娘。
柳梢的主动弥补了他的被动，重紫能陪伴师父就满足，亡月不是师父，你真的默默陪伴他，就注定当他一辈子的使唤丫头，你悄悄地为他付出为他死——你当大神没见过牺牲？你当大神没被女人倒追过？他见的女人比你吃的饭还多（所谓技术帝），但柳梢不是那些女人，她就是个没长大的小孩，所以亡月从来不将她所谓的喜欢放在心上，甚至以此为乐，当陆离时还故意玩暧昧逗她一逗（玩大发了），换成是别的女人，他不想被缠上，估计苗头刚起就会及时掐掉，柳梢任性不懂事，遇到不顺从不合心意的，她就发脾气，洛歌都忍不住要教训她，只有亡月能忍受，她怎么闹怎么坏亡月都不生气，因为大神看尽世事，修养好，有风度啊（当奶娘都能忍）。亡月最开始觉得好玩，慢慢地就不好玩了，发现小孩真的迷恋自己，有经验的他也知道该收手回避，可偏偏这小孩又是任务NPC，气头上来还爱作死（例如赌气一个人跑出城，例如脱光），他甩不掉，只好继续哄着，谁知道越哄，她就越得寸进尺，谈条件，要名义，还要感情，不给她就闹，“只要你爱我，我就为你做一切”，你看都逼到这份上了，掉节操的怪哥哥也郁闷无比，一步步地退让。
柳梢的任性让两个人必须纠缠，所谓“就算是只小狗，看久了也会有感情”。而这样任性的柳梢真正成长起来，开始理解他、爱他的时候，他才会产生最大的震动和怜惜（活得那么任性的小孩竟然因为我变成了这副懂事的样子：），男人的感情很多时候起于怜惜，这话是有道理的。到最后大神两边都放不下，幸亏有小蓝叱帮忙，否则真的悲剧。
作者真是善心大发的好人，蓝叱同学更是好……魔兽。
柳梢有没有得到亡月的爱？相信大家最关心这个问题。我的回答是，亡月对她的感情里肯定有爱的成分，他本来就是个“博爱”的大神，但柳梢和别的女人很不一样，最后亡月对她的感情非常强烈，未必尽是男女之爱，大约怜惜怜爱之类的更多，这么说也许各位会遗憾，但他们相处也才几年，在大神的人生里能算什么呢？柳梢的优势在于，她是亡月花了最多心思的女孩（哪怕是带着目的，他毕竟用心了），他主动去陪伴她保护她，还要应付她的脾气，想办法哄她，这些也算他的付出，既然付出过，又怎能不生感情？（你看他对进神道和魔界的执着就知道了）他看着她成长，看着她爱上自己，看着她为自己改变，总之，她在大神心里是独一无二的，不可失去的，甚至成为他的心魔，这就对了，你管他到底是哪种爱呢。
至于大神以后会不会花心？这个么，一个走过千万年的大神，什么都看过，什么都经历过，什么都尝过，漫长的人生里，再漂亮诱惑的女人估计也唤不起他多大新鲜感（柳梢也不是因为漂亮才让他动感情的），这种事就是消遣娱乐，一个大神到了技术帝的境界，应该返本归真才对，哈哈，我觉得完全可以放心，这个话题太污，打住。至于部分洁癖读者说蜀客设定男主睡别的女人是渣的，那实在抱歉了，这样薄情的大神几十万年都没碰过女人那也太奇怪了，不符合他的性格设定啊，这文不是小凰那种逗比文，难免要伤害少女心了。
作者经常被称取名字无水平，各位看我以前的书就知道。本书的部分名字也捡了便宜，山名地名直接借用了山海经中的名称，具体描述却不是原文中的，例如阳夹山，作者只借其名与地形设定，诸多不合之处请大家忽略，本故事纯属虚构。
“月上柳梢”是群里征求意见时有人开了个不太纯洁的玩笑，大概那位同学也没想到我真敢用，阿浮君与诃那则是根据偶然见到的佛教译语“阿浮诃那”而来，似乎也有除罪的意思，想不到好名字就抓来用了：）
还有魔尊徵月与卢笙。古云：笙，正月之音，魔尊正月叫着太搞笑，于是改为同音的徵字，徵的另一个读音是五音之一，多少与乐器相关，作者的发散思维不能按照常理推断。
月有光，陆离是他的化体，就用了光怪陆离之名，哈哈，仙侠小说，大家表用科学解释，月亮当然不能发光。
洛家兄妹的名字起的很随意，用歌字，是觉得洛歌的一生就是一曲悲壮之歌，他生于乱世，经历更多，许多道理理解得比洛音凡更透彻，人命不能按照数量去衡量，每条生命都是无价的，他最后愿意接受这一点，就证明他的胸襟见识远胜其他人，不负感情，不忘责任，他才是本书中最名副其实的仙者。洛宁个性柔婉安静又不乏坚强，应付事情的手段相对温和，最终也是她帮助柳梢完成了哥哥留下的责任，仙魔大战，食心魔祸，一切都结束，六界恢复安宁，她幸存了下来，于是给她用了“宁”字，重新开始美好安宁的生活。
洛歌的剑原设定叫“流光”，大家看当年的网络稿就能发现，作者形容它特意用了“流光溢彩”，写到一半停更，没来得及公开这名字，谁知没过两个月就被告之其他小说用这名字的很多，决定改名，找了半天没合适的，最后回到大家熟悉的《庄子》，里面形容天子之剑“上决浮云”，就起了“浮云决”之名，觉得比流光有气势，谁知后来网上一查，浮云决竟然也有了……好在似乎都不是剑名，这个网络小说百家争鸣的时代，什么奇思妙想都有，做为一个普通青年，要想个特别的名字不容易。
说点题外话，对话太多是我的毛病，我不喜欢大篇叙述，不爱过分具体地描写人物外貌，喜欢人物说话与行动的模样，可能是我本人有点轻微的脸盲，觉得通过语言和表情动作才能更好地区分人，这里要说件非常有趣的事情，就是我每写完重要人物的对话，都会默默念上一遍，同时想象人物说话的姿态神情，然后确定是否修改，有时候多一个字少一个字外人看不出来，但我在意，觉得这句话多一个字就不是这个人了，甚至精确到语气助词，可见我有过分注重对话的怪癖，偶尔会引出笑料，哈哈。
这本书讲了一个任性女孩的人生，穿插了许多大人物小人物，他们有各自的故事和结局，书中没有太多爱女主的男配，作者也写不出“天下优秀男人全爱我”的故事，不够少女心，不够YY，不够言情，甚至比较沉重，还涉及讲道理，估计小MM们不会喜欢，所以一直建议书龄5年以上的同学看，也许才会有那个耐心（怕是连她们也未必能看完，哈哈）。结局还是典型的蜀客式结局，带着惆怅的圆满，世上没有完满的东西，就像人生永远不完美，接受缺憾没什么不好，我给月与女主留了一个机遇，给大家一个空间，相信每个人都能据此想象出不同的结局，而且一定是你们心中最美的那种，我又何必把它写具体了呢？至于番外，是作者心中的发展，不算在正文结局之内，大家喜欢的话可以把它当结局。
祝读此书的每位读者都能用心经营感情，找到值得你爱的另一半，获得幸福美满的人生。
另，此书是需要进行大修改的，例如女主成长，例如诃那个性塑造，例如月第三卷出场太少，长期打酱油，我可能会酌情在中途增加他和女主对手戏等等，后面再有更新，那肯定就是我在修文，番外比较不纯洁，配合晋江严打，过几个月再放出来，所以请大家忽略更新通知，造成不便还请原谅。
写文慢，写后记倒文思如泉，这字数可以凑一章了，那，就这样吧，大家可以告别此文，等待蜀客继续为各位讲新的故事，4月1日欢乐多，不见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