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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路人今天也在路过男主片场[娱乐圈]
作者：宿星川
内容简介
 在华国有个腥风血雨的五人男团，分别是ABCDE，除了毫无存在感的本文主角E之外，其他人都是jj男主配置。 A是一个重生者，从小被抱错，上辈子被总裁当了替身，坐标狗血都耽。其身上的男男关系极为复杂蜘蛛网，日常陷入各种修罗场与追妻火葬场。 B是一个高考状元，其实是古穿今的大佬。日常擅长各种国粹绘画，画出画来被誉为国宝。坐标都耽爽文。 C是一个超能力者，每天晚上都在梦里快穿各个要演的电影，坐标幻耽，被誉为体验式演技天才。 D是一个无限流玩家，日常在活动中突然以各种各样的理由突然消失十分钟去过副本，因此出了名的肾功能不好和灵异事件缠身，在圈中以擅长极限运动闻名，坐标幻耽。 只有我们的主角E是这个多姿多彩的男团里唯一没有超能力没有任何狗血剧情的人，却常常被迫卷入ABCD的多姿多彩生活里。 比如E偶尔会在一群总裁试图火葬场时，玩着手机路过旁边，说一句今天也麻烦你们请排队哦。 偶尔会在B进行四位数乘四位数心算时在旁边用手机按计算器，说哦，是这样的啊。 偶尔会在C不小心泄露自己穿过电影，紧张地看向自己时歪头一下头，不说自己看出来，也不 说自己没看出来。并在C抱怨这场戏挑战性很高时，玩着手机说一句可是如果是C的话一定是有办法的。 偶尔会在进厕所，与凭空出现一脸血腥、惊恐地看着突然出现的自己的D面对面的时候，淡定地说一句：还有二十分钟就要上场了，还来得及洗干净脸吗？ E觉得自己是一个过着平静生活的人，其他四个队友都觉得他洞察一切恐怖如斯。 在男团成立二周年，ABCDE接受了采访。 记者：在你们男团的五个人里，有腥风血雨的绯闻中心A，有随手一幅画就是国宝不努力就要回家继承家业的学神B，有体验派百年难遇的演技天才C，有以气质神秘灵异事件缠身闻名的D，还有老是被吐槽喜欢玩手机、混圈像打卡上下班、像个路人一样乏善可陈的E你们觉得谁是最深藏不露的人？ A：E B：E C：E D：E 记者：E你觉得呢？ 被记者忽略了的E从玩手机中抬起头来。 啊，轮到我了吗？唔，我觉得大家都是相处得很好的普通的人啊。 ABCD：（看着E温和的笑容，第N+1次）E恐怖如斯！！！ 备注： 1.本文攻受、配角，及其他反派，均无原型，纯属虚拟，读者请勿代入。 2.作者无任何粉籍、也不追星；无事生非、胡乱捕风捉影鉴定粉籍之人请自重。尊重他人也是尊重自己。 今天的路人男主E，依然在晋江宇宙里淡定地当着路人。 在担任了多年总裁py替身的助理朋友因白月光回国而离开总裁，并告诉他自己最近肚子不舒服时，E会很淡定地提醒道：可能是怀孕了，去医院看看吧。带球跑钱不够的话，记得和我说。 朋友：为什么你很自然地认为男人会怀孕？你为什么看了剧本？ 在认识且讨厌的富二代玩弄小明星感情时，E路过道： 请不要太过分了，不要逼得对方 富二代：自杀？ E：重生。 富二代小明星：？为什么你看了剧本？？ 在和古穿今混娱乐圈的国学大佬一起参加综艺时，E直接请大佬辨别这幅画的真假。 大佬：你为什么直接找我呢？（明明自称出身国学世家的炮灰还在装逼还没到大佬的打脸点） E：唔，总觉得请原作者来辨别自己的画，应该会比所谓的专家更靠谱吧？ 古穿今大佬：？你？ E：嗯？ A：安也霖，B：薄绛，C：池寄夏，D：丁别寒，E：易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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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被驱逐的路人E
易晚站在A.T.事务所社长的办公室外。刚进入这条走廊，他就看见了四张海报。
四张张贴在走廊上的巨幅海报。
四张海报分别属于四个人。每个人都腰细腿长，脸蛋绝美。以至于去年官网刚放出一点关于他们明年出道消息的剧透，便已经有疯狂的粉丝为他们组建了论坛与超话。
“四位胎生门面！”
“全员C位？”
“我上辈子一定拯救了世界才能遇见这四位哥哥吧。”
也有一条不太和谐的评论。
“A.T.这是被蓝光挤兑得快活不下去了，所以孤注一掷，把四个压箱底的练习生急匆匆地拿出来叠buff了？”
A.T.事务所是推出过国民级组合仙团与超人气组合X团的行业内顶级事务所。仙团是一代人的青春记忆。X团则出道两年便横扫各大奖项，是当之无愧的前顶流。
不过这几年A.T.的风头大不如前。两年前，蓝光事务所推出了第一个里程碑式偶像团体“蓝色晶体”，刚一出道就把X团压上所有资源准备的新专压得毫无还手之力。A.T.从此与蓝光展开了没有硝烟的战争。直到蓝光一年前推出的超人气偶像组合“SEAL”宣告了这场战争的终局。同年，X团队长因为被爆出队内霸凌丑闻，向公众道歉，并退出组合。
尽管遭受重创，但A.T.毕竟是在业内有几十年优秀战绩的老牌事务所。A.T.“五年一造神”的玄学规律让粉丝们早早地便开始期待今年的新奇迹。
显然，海报上这四位年轻人都没有不辜负她们的期待。甚至可以说，是“为了拯救事务所股价而被选中”一代。每个人都在出道前就积累了大量的人气。
和其他练习生比起来，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而易晚……他在地心。
“你先在这里等着。”带他过来的经纪人道，“不过我劝你还是做好心理准备。你最近在网上的风评……”
说着，他用极为挑剔的眼光打量着易晚。易晚却始终在神游——似乎全然不为他的态度而露出丝毫屈辱的神色，这让他心里的不悦更甚了。
不过即使如此，他也不得不承认易晚是真的长得好。
易晚的脸是再挑剔不过的人都挑不出错来的长相。
“清秀”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是一种礼貌的褒扬，可易晚却把“清秀”这个词用到了极致。他五官极为清雅秀致，带着雨后山水的剔透感。尤其是那一身皮肤，像是用雪养出来似的，一戳一个印子。
可这样的人却是命里带糊。练习三年，三场选秀，三次失败。一场刚开头投资方就跑路，一场发生火灾事故彻底搁浅，至于最后的一场，则是得罪了想潜规则他的副导。不仅被退赛，镜头也被剪得一个也不剩。
若只是糊还好，起码没有骂名。半年前原定要与他组成双人团出道的队友私自报名选秀、毁约跳槽去了另一家公司，以活泼小天使的形象成团出道一炮而红，是无数人心中的单纯小可爱。
可在几天前的综艺上，易晚的前队友被问起跳槽原因。身陷毁约丑闻的小天使忽然红了眼眶，话里话外直指曾被练习时期的预备队友霸凌。
——不是因为嫌贫爱富，被霸凌才是他跳槽的理由啦。
天使一哭，团粉提纯，妈粉震怒。意图潜规则易晚的那个副导也发博阴阳了两句。于是很快便有人扒出了预备队友易晚，不明真相的愤怒粉丝冲垮了他的所有社交媒体。
易晚所剩无几的几个粉也纷纷表示了失望。更有甚者开始质疑A.T.事务所是否向来纵容霸凌——明明早就吃过X团队长队内霸凌的教训了，不是吗？
前队友则在这时公布了新消息：他将出演一部电影。
题材是校园霸凌。
小天使靠着污蔑虐粉提纯、名利双收。至于易晚，没后台、没靠山，长得再美没资源，只能在被人利用污蔑后，留下黑历史、被人遗忘。
经纪人于是又想到了昨天的提议。易晚在他手下，他的“发展”关系到他的提成，于是他拍了拍他的肩膀，颇有些阴阳怪气地道：“小易啊，关于前天陈导那件事，你再好好想想。”
易晚：“嗯。”
经纪人道：“你说你现在的状态，能有节目肯要你，就不错了。你想开点，人在圈子里，总要付出点什么才能得到回报。你说是么？”
他说的是一款以撕逼为主题的网综。导演组想蹭个热度，让易晚来担当恶役。不过易晚得付出一点代价。
陈导喜欢漂亮的少年，并有些糟糕的癖.好。
易晚：“嗯。”
经纪人：“……你在听我说话吗？”
易晚：“啊？”
……经纪人的牙又痒了。
又是这副刚从梦游中醒来的样子。
白日梦游者&#183;易晚。
见经纪人脸色不好，易晚似乎有点苦恼，他带着歉意道：“那个，社长会不会等急了……”
“该为自己的前程多考虑考虑了，小易。别把自己看得多金贵，在这个圈子里，谁不是让人挑选的白菜。”经纪人说，“长点心啊。你也别不服气，怎么偏偏是你，不是别人惹上了呢？”
易晚：“嗯。”
经纪人：……
这糊弄学十级的样子真是引人牙痒。
“别光糊弄，做出点行动啊，小易。自己有病，也不能这么摆烂吧。”经纪人皮笑肉不笑。
差点忘了，易晚是真有点病。
识相点就自己给陈导发消息。
经纪人冷哼一声，拂袖走进走廊。只剩下易晚一个人站在走廊上。走廊深处的社长室似乎在开什么会议，隐约能听见声音。易晚在这里站了很久，决定做出点行动。
他从衣兜里掏出手机，搜索“考公难度”“加盟奶茶店”，并打开了存在手机里的GRE英语单词。
这次他从abandon背到了C开头，顶着头顶上四幅美男的海报。海报的一角则这个将要推出的新组合的名字。
Iris5。
虹色的五人男团。
可四张高清海报旁的、属于第五张海报的位置却是一片空白。工人师傅处理得很小心，可易晚依旧能看出这里曾存在的、有三张不同的海报被粘贴三次的痕迹。
属于三个曾经的、“不幸”不得不退出的第五人的痕迹。
……是的，在短短一个月内，第三个被选为Iris5的第五人也乘坐着救护车离开了A.T.事务所。
社长室里的声音异常热闹，易晚隐约听见了自己经纪人大惊的声音。他于是面不改色地收起手机，以一个很端正的态度与四张海报对视。
安也霖，薄绛，池寄夏，丁别寒……Iris5目前的四名成员。比较有趣的是，他们的姓名首字母开头正好分别为A,B,C,D。
安也霖有股骄傲的少年气，眼下有一滴红泪般的泪痣，有人说这样的面相最易陷入前世今生、恩怨纠葛。
薄绛温和清冷，有一双凤眼，长长的眼尾染着翩翩贵公子的古韵，像是从书画里走来的古代美人。
池寄夏开朗阳光，有一双多情的桃花眸，那眼眸中却暗含变化莫测，像是千变的狐狸。
丁别寒是混血儿，眸色极浅，身上有股极危险的、仿佛鬼魅缠身的冷意。
正当易晚在研究完四人容貌、并又开始神游时，社长室的门开了。从社长室里出来的是他脸色不太好的经纪人，在看见他后，很勉强地扯起嘴角来。
这表情出现在刻薄惯了的他的脸上简直是破天荒地。易晚不由得眨了眨眼。经纪人道：“你……进去吧，社长找你，表现得好点。”
易晚说：“纪哥，你也稳重点，我们都要给社长留下好印象。”
经纪人：……
这个易晚每天90%的时候在神游，剩下10%的时候都开口在他不方便骂他的时候。
并把他气得倒仰。
难怪有病。
易晚跟他进去时，A.T.事务所的社长已经坐在里面了。不过让易晚意外的是，社长室里居然还坐着两个人。
也就是他在海报上看见的四个人之二。
两个人都脸蛋绝美，和周围的人画风不同。易晚看着他们，觉得自己看见了两颗金光闪闪的翡翠白菜。
两个白菜表情不同。
狐狸般的池寄夏见他进来，对他吹了声口哨，桃花眸多情。他比海报上还要英俊许多，凝神看人时，仿佛在看自己的整个世界。
可易晚看见他嘴唇奇怪地动了动，像是在对某个其他人都看不见的存在说话。
另一人也看向他，神色淡淡，心不在焉。那是气质古典的薄绛。
事务所社长先开口了：“小易，坐吧。”
“社长叫你坐呢。”经纪人掐了他一下。
易晚于是坐下。办公室里放着月光奏鸣曲。不知怎的，他觉得这里像是一个暗藏乾坤的剧本杀现场。
凶手绝不会是自己身边的经纪人。
门口传来了敲门声。社长道：“正好，别寒的事情办完了，也到了。”
依旧是Iris5的成员。
随着那人进入，室内的空气都瞬间下降了两度。来人微阖着眼，有种隔绝一切的冷淡。可经纪人却立刻站起来，带着谄媚的姿态向他问好。
“别寒啊……”
那人骤然间睁开了眼般的，向经纪人投来一瞥！
那一瞬间，一股冰冷的杀气将经纪人冻住。杀气像是来自地狱，带着滴血的冷意。他颤着唇，全身僵住。丁别寒意识到自己失态，敛了眸，快步向自己的座位走去。
经纪人捂着胸，惊疑不定。他看向坐在自己身边的易晚……
毫无反应。
易晚刚才似乎又在走神。
真是讨厌死了。
三个各有特色的美人坐到了一起。但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们的关系不怎么好。池寄夏在丁别寒坐下时往旁边挪了挪。薄绛则一直盯着桌面，视身边的队友如无睹。
“好了，今天三个有空的成员都到了。”社长就像没看到似的，还在笑，“小易，在事务所感觉还好吧？”
“嗯。”
奏鸣曲涌动，社长的笑容让易晚觉得，他要拿自己给另外三颗白菜施肥：“你来公司练习了两年。在每次评定中，你的成绩都不错，虽然没拿过第一，但你很努力……所以，我们经过讨论，决定……让你成为Iris5的第五名成员。小易，这可是个很不错的机会。”
操。
经纪人天塌地陷，不可置信。好半天才转头看向易晚。他听见社长说：“小易的确不错，泰山崩于前，不改其色。”
经纪人：？
社长想多了吧……易晚绝对是又在神游。
可一分钟之后，易晚的反应让经纪人觉得，他一定是疯了。
易晚：“我必须要……加入吗？”
这天大的馅饼都砸到眼前了，怎么还带拒绝的？
“瞧这孩子高兴得，都说胡话了。”经纪人立刻反弹了易晚的拒绝，“快说，谢谢社长。不过社长。”
他突然想起来：“易晚有高功能自闭症……虽然是轻度的。”
别接不下饼来，反而自己被饼砸了一脸。易晚出事故，他是要被扣绩效的。
社长说：“呵呵，这也是一种特色嘛，五人五色，是不是？”
经纪人立刻道：“易晚，快谢谢社长。”
听我说谢谢你，因为有你，温暖了司机。
社长说：“那就欢迎易晚加入我们的Iris5了。”
啪啪啪。
三个未来队友很没有诚意地鼓掌。
社长说：“别光鼓掌，和小易握个手吧？”
三人这才慢吞吞地站起来，分别站起来。
……这个团，还没出道就关系这么差，真的可以吗。
薄绛握了握易晚的手，他手指冰凉，像是死人。第二个是池寄夏，比起薄绛，他多说了一句人话：“欢迎你加入Iris5。以后多多指教哦。”
然后也多说了一句不是人的话：“不过你名字挺耳熟来着，我想起来了。前几天那个霸凌队友的新闻，你是主角？”
社长咳了一声。池寄夏说着“开玩笑开玩笑，别生气”，挥挥手退下了。
可谁都看得出来，吊儿郎当的他根本不在意易晚的感受。他边走边说：“丁别寒，不和我们的新成员握手吗？别让小易误会成你不喜欢他哦。”
站在众人身后的丁别寒冷冷看了他一眼，池寄夏抖着眉毛和他对视。终于，丁别寒向易晚走来。
气氛太尴尬。易晚也被逼出了一句话：“很高兴认识你？”
他向丁别寒伸手。对方抿着唇，半晌才冷冷地伸出手来。
……这人也很不好相处啊。握手还要把人家晾个半天。
丁别寒的手很凉，指缝间带着一点冰冷粘腻的感觉，很怪异。
像是血。
——丁别寒的眼眸正钉在自己的身上。易晚很快收回手，对丁别寒道：“以后……多多指教？”
丁别寒：“嗯。”
琥珀色的眼瞳本应显得柔弱。可丁别寒的眼睛却让易晚想到大型肉食动物。
握手仪式完成。社长也露出了欣慰的笑意：“Iris5会是一个很了不起的组合。小纪，帮小易收拾一下东西，从今天起，他会搬到Iris5的宿舍去。第五名成员不好找，大家好好培养感情，好好相处，注意安全。”
“注意安全”。
意味深长。
几人都从社长室里出去，彼此之间没有交流。
擦肩而过时，留下一句话的是池寄夏。
“喂，易晚。”池寄夏说，“别那么严肃嘛。我可不在意你有没有霸凌过其他人。”
他压低声音，不怀好意：“哪怕霸凌过，也无所谓啊。反正公司都会把我们的屁股擦干净的嘛。”
易晚看向他。池寄夏哈哈一笑，离开了。
……这个Iris5的所有人，真是一个赛一个的奇怪。
“你可别得罪池寄夏。他在业内关系很多的。”经纪人立刻训斥，忧心忡忡。
他只怕易晚连累到他。怎么偏偏是易晚，而不是他手底下的其他人？他和易晚如今可算是快撕破脸了。
易晚比起其他练习生来说，能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总不会是因为易晚有自闭症吧。
“到底是谁提出让你加入的呢？”经纪人有点憋气。
易晚：“不知道……我也不想加入。”
经纪人：“你搁这凡尔赛呢？回去收拾行李。”
装什么装啊。
不过这也算好事。易晚目前还在他手底下，他有了工作，他也有了一份提成。
“纪哥，”易晚说，“您别想太多了，我只想有一份能还房贷的工作，能在这个圈子里平凡地生活下去，就够了。我不想惹麻烦，也不想麻烦来惹我。”
他语气很平静。
只是最后那句话有点过于凉薄。
经纪人觉得这肯定是他的错觉，易晚是个什么玩意儿，他还是清楚的。事务所档案甚至显示，易晚有轻度高功能自闭症。
他说：“话别说太大，我看你那三个队友都不太喜欢你啊。”
经纪人走了。
走廊里于是只剩下易晚。他站在楼道里，影子被夕阳拉成一个细长孤独的人形。
人形举起手。
得去一趟卫生间了。他想。
卫生间里没人，真是万幸。易晚打开水龙头，开始洗手。他用洗手液搓洗每个指缝，洗去了藏在指缝间的……
像是血迹一样的猩红。
水龙头滴答滴答，易晚正要离开。他身后的卫生间门却开了。
里面走出来的人是丁别寒。
混血帅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丁别寒的确长得很帅，个子也非常高，他这样看他时像是冰山倾泻了下来，有一股压迫感。
“呃……你也在？”易晚说。
他的话语却没起到什么作用，因为丁别寒抓住了他的手腕。
易晚颤了一下，想要挣开。
“我见过你。”丁别寒低沉道。
丁别寒的手很凉，易晚的手腕很细。他握住他的手腕时便有种冰凉如镣铐的、无法挣脱的感觉。丁别寒的手往上走，强硬地分开他的每个指缝，长长的睫毛垂着。
卫生间里除了滴答声，还有两人的呼吸声。
“你前天看到了什么？”丁别寒说。
“什么？”易晚说。
“前天，在五楼卫生间里。”他说。
丁别寒定定地注视着易晚的眼睛。他琥珀色的眼眸在夕阳下像是某种夜出的捕食动物，白皙清秀的易晚像是他的猎物。
易晚看着他，似乎有些不自在。丁别寒说：“你刚才在洗手？”
易晚：……
“其实……”他听见易晚的声音，“不是嫌弃你……”
“什么。”
声音依旧是冷的。
“便秘这种事，我能理解的。”易晚诚恳道，“你不用紧张。”
“……”
易晚想了想，又对他展示了自己的手，道：“出血的痔疮也是。”

第2章 搬家
表面上，丁别寒是一名擅长极限运动的练习生。他在出道前，便靠着两段极限运动的他拍火遍全网。
视频中，青年眉目英俊，姿态冷漠。风吹起漫山红枫，穿梭一切障碍的混血青年就像是燃烧的寒冰。
极致的冷热对比。
“命悬一线，却又总是绝境逢生，被极限的追逐、对极限的追逐永不妥协！”
也有人喜欢别的。
“SOS小哥哥的腰是我在网上可以看到的吗。”
事实上，丁别寒是一名无限流玩家。他不定时地经历无限流副本。在现实生活中，他也饱受纠缠的鬼物、与突发的无限流任务的困扰。
那两段让他红遍网络的街头疾降视频，也是他在与现实里的鬼物相互追逐时，不慎被人拍下的。
丁别寒对于自己的爆红没有任何想法。从遭遇事故后便被鬼魅缠身的他有冷漠而强大的无限流男主内心。尽管很符合晋江地进入了娱乐圈爆红，他也只希望其他人不要碍他的事。
像他这样的人，注定无法与其他普通人留下羁绊。
前天他也临时接到了一个副本，只能以腹痛的理由告假，前往最偏僻的五楼厕所进入。天助他也，超人气男团X团空降事务所指导后辈，所有人都跑去训练场地看热闹。
丁别寒结束任务时满脸血腥。他用早已备好的电.棍面无表情地、将随他穿越逃生之门的鬼物打了回去。
这下发出了不小的动静，幸而鬼物没来得及发出声音。
他收拾好自己，从隔间里出来。这时，他看见一个身影走出了卫生间。
他从未听见过那人进入厕所的声音！
也就是说……那人至少在十分钟前就已经进入了厕所！
十分钟，那人发现了什么？
短暂的怔愣让丁别寒丧失了当场追上那人的机会。他扶着门框，眼神阴郁，只记得那人头发有点长，穿着一件紫色的外套。
由于信息模糊，且向来独来独往，丁别寒没能打听到那人的消息。他问过几个练习生，他们都对此人毫无印象。
不过在完成今天的临时无限流任务后，他便在社长的办公室里看见了这个人。
名叫易晚。
看上去气质平淡又无害的。
他的新队友。
甚至在他投过冷厉的眼光，与他对上双眼的那一刻，那人依旧神态漠然平静，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间！
他是故意出现在他的眼前的吗？
生与死，鬼与亡都无法阻拦他的脚步。而易晚，也绝不能变成他的隐患！
直到。
洗手台的水滴还在一滴、一滴地往下落，映着夕光，像是血珠落下。血珠映照丁别寒眼眸中扭曲的寒光。
痔……
痔疮？
他难言地看着他，怀疑对方到底是在装傻，还是真心如此。
可易晚看他的眼神竟然是真诚的。甚至他能感觉到易晚在往自己的手上瞟，眼眸中带着他这次有没有洗干净手的、隐约的担忧……
那种眼神让丁别寒感觉自己。
在他的眼中……
不干净了。
“……的确是这样。”
丁别寒面对鬼物永不屈服。
此刻，他和自己的命运和解了。
“很抱歉对你这么粗暴，但，我不希望我的隐私被其他人知道。”他补充。
“我理解的。”易晚点头，“就像，我也不想让人知道，我经常躲在厕所里偷偷玩手机。我们算不算交换了秘密。”
丁别寒：这算个鬼秘密。
他将易晚从脑内的红色名单中扔出，正要松手，又听见易晚说：“虽然理解你，可是光是隐瞒是不够的，有些事，终究会大白于天下，强行要隐瞒，只会进一步恶化，既然我们是队友了……”
易晚微微上挑的眼角像是带着某种深意。
警报打响！
丁别寒霍然抓紧，面若寒霜！
有要进厕所的人看见这一幕，在看见两个男生剑拔弩张红眼按墙后，他被吓了一跳，并快速跑了。
易晚继续道：“所以，你以后可以吃得清淡点。”
此刻他依旧是平平淡淡的模样。没有愤怒、没有冲突、没有激烈反抗，就像是一个不会被触发任何剧情的路人NPC。
丁别寒：……
易晚：“以后我会注意你的饮食的。以后我们是队友，要互相照顾，才能让团队走得更远。”
丁别寒的世界在那一刻失去了色彩与声音。
……原来易晚真是个路人。
……无知路人。还有点情商欠费。
电话响起。表情略微有些崩裂的丁别寒放开易晚的手，带着一种奇异的落寞感离开了卫生间。接电话时他回头，看见易晚的手腕上已经多出了一块淤青。
易晚手腕白，系着一根红绳，那淤青于是显得更加刺眼。易晚垂着头，纤细的手指正揉着那处。
只是这点程度便已经多出淤痕。
丁别寒的心里在那一刻多出了点异样的感觉。
这也太弱了……他心里的另一个声音这样说，掩盖了一种浅淡的、尚未被察觉的情绪。
不过。他在心里轻哂，或许没过几天，易晚就会像其他三个曾经的“第五名成员”一样，离开公司。
在丁别寒走后，易晚又掏出自己的手机。他无视手腕上的淤青，十指如飞，拨动计算器。
存款有。
预算有。
减去解约金……负了好多。算算成团之后的工资。
……
“……算了。唯一的好消息是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攒点钱，跑赢通货膨胀。”
除此之外，还希望他能与那几个队友好好相处。
不要有不必要的误会。
他没什么野心，只想做一条安全存活的咸鱼而已。
在离开厕所前，他打开丁别寒走出来的隔间。
里面干干净净，没有血迹。
……
易晚在夕阳落下前回到了自己的寝室。
他所住的是四人间，与另外三个练习生共居。
“……不会真是因为姜北被开除了吧。”
“他真霸凌了？”
“可能是因为公司不想再养废物……”
“以他的脸，这么多年出不了道还真是奇迹。”
“没有气质吧……而且这个人一直都怪怪的。他外号不是自闭怪胎么。”
“我表哥和他是一个中学的，听说他中学时老是参加各种各样的比赛，拿回来的成绩却都是万年老二，可能这就是命……”
所有的讨论声在易晚推门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易晚戴着耳机走进了宿舍，脸上没有丝毫多余的神色。三人倒是不自在起来，连连低头刷手机。
易晚的位置东西不多，却收拾得很干净。上了锁的日记、吉他、画板、素描本、笔记本电脑都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桌旁向阳的地方摆着一盆绿植，被照料得很好，欣欣向荣。
被落了面子的经纪人果然没有来帮忙，只是让人扔了几个空纸箱在这里。易晚于是打开了手机上的电视节目，开着蓝牙耳机开始收拾东西。
电视节目里播放了最新的消息：“去年S省两名文理高考状元被曝在T大中发生肢体冲突。理科状元一怒之下竟红着眼把文科状元按在墙上亲。高中同学：他们过去向来不睦，是死对头。”
“身陷被包养丑闻的金丝雀男星又曝惊天大瓜！前金主跪在雨里，双眼赤红，声音喑哑：你回来，命都给你。”
“傅氏集团做出大动作，一早疾抛安氏全部股份。专家无法解释傅总行为：不是和安家有仇，就是像重生了。”
“方氏集团太子爷宣布解除与安家婚约。”
Iris5的安也霖是安家人。这场惊天动地的变故，想必是安也霖今天没有来社长室迎接新成员的原因。
易晚很快收完了大头，只剩下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比如一盆花。
“哎，论坛里有人说在厕所里拍到丁别寒啊！”
“丁别寒，那个国家体育总局都来要人的？”
“拍他上厕所吗？”
“有人看见他在厕所里抓着一个人的手腕。那个人看起来也像是练习生，两个人有矛盾，好像是霸凌……等等，图加载出来了。”
“待出道的皇族也闹丑闻啊？这下精彩了……”那人得意洋洋地说着，凑过脸来。
不过只在下一刻，他便发不出声音，也移不开眼光了。
照片拍得很模糊匆忙，丁别寒刀刻斧凿的侧影算是能看清，被他压制在墙上的那人却只留下模糊的肩膀，与一只手。
一只被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住的手腕的的手。
那只纤细修长，却明显属于年轻男性，由于丁别寒的紧握悬在空中，手指无力地垂着，像是要抓住窗帘或帷幔、想要微弱地挣脱却不得。
夕阳落到那截手腕上，手腕被握着、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艳烈，衬得它纤细伶仃，极为白皙。手的主人和身体的另一边则被埋在了阴影中，却凭空增加了许多想象。
这富有张力的画面让易晚的室友都愣了一下：“这冲突好白，不，这夕阳好美……”
“卧槽，这啥情况啊？”
“这是要搞……不，打起来了，不过这人是谁啊？”
“这手真的绝了……”
“那红绳也绝了……”
“不过我记得有传言说丁别寒肾功能不太好吧，前天训练时他就又请假了，又训练到一半临时跑厕所，忍一会儿都忍不住的样子。”
话题迅速从丁别寒转移到丁别寒和手主人的关系上。几人讨论得热火朝天，浑然不知道背后的易晚已经将所有箱子都封了口。在关掉耳机后，易晚思考了一会儿，想了想，从最后的箱子里掏出一个盒子来。
“有人匿名说这下挖到丁别寒的黑料了，早就看他整天装逼不爽了，要发到外面去……”
“打起来打起来，不过那手到底是谁的……卧槽！”
正在津津乐道的其中一人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自己身后的易晚吓了一跳。
老实说易晚在这方面像猫一样，走路从来没有声音。几人很多时候都不知道易晚是什么时候出去进门、路过自己。
“那个……易晚啊。”那人挤出笑容来，又萌生了另一种好奇心，“对了，今天你经纪人来过这里，扔了几个纸箱子就走了，说你要搬出去。你要搬到哪里去啊？”
另一人也秉持着看热闹的想法。见易晚没有特殊的表情，于是拍拍他的肩膀道：“没事，离开这家公司还有更好的，哈哈。”
“就是，运气会好起来的。别把姜北的事放心上。以后有事找我们。等我们出道了，给你行个方便。”
他们表面上这样说着，心里却都是别的主意。作为许久未出道的练习生，他们总爱私下抱团说些小话，易晚从不参与，自然被他们孤立。
而且竞争对手总是走一个少一个好。除此之外，例如那个想要凭着前同期的身份抱姜北大腿的室友，这几天对易晚可谓是阴阳怪气。
然而——尽管易晚大多数时候都在神游，却在神游时有种魔力——他明明在神游，却会让人觉得他在认真倾听人说话。
而他开口时简单的“嗯”“啊”又总是恰到好处地囊括了世间的阴阳，宛若“反弹”神技。阴阳人室友每次没说出几句就会败下阵来。
甚至让他们怀疑易晚每次到底是在真神游还是在装无辜。
这次易晚却没有说“嗯”或“啊”，而是点点头道：“嗯，是要换宿舍了。”
“哦，换公司挺好的，哪家……等等，换宿舍？”
其中一人试探道：“你要换到哪里去啊？易晚。”
“B区。”易晚说。
B区……那可是预备出道团的宿舍区啊？！
几人都愣了一下。易晚又说：“嗯……离开前看到这个东西，之前在响水寺门口批发的，一块钱一根。今天临时带出去的，果然有好事发生了。”
他打开盒子，几人沉默地看着他的手中。
他的手中……是一盒红绳。
一盒与照片中一模一样的，几十条装的，红绳。
“这一盒都送给你们，如果别人想要，你们也可以拿去送给他们。”易晚说。
几人：……
在易晚离开后，几个送行的室友在门口沉默地站成了一排，看着那辆接送人的小车。
他们没有互相对视，却不约而同地把那根据说一块钱一根的红绳挂在了自己的手腕上。其中那个试图嘲讽易晚的室友戴得最快。
路过的人看着他们整齐划一的动作，像是在看一群喜庆的神经病。
喜庆的神经病怀着心中的五味杂陈，列成一队，以同样纠结的神情、同样的摸着红绳的动作返回了房间。
……
易晚借着推车抵达了B区。帮忙运送东西的师傅因着易晚送的烟倒是很热心健谈，问他：“小伙子，你住哪一楼，我帮你把东西搬上去。”
“B7栋5层。”易晚说。
“哦，B7栋5层啊……”师傅道，“等等，B7栋5层？！”
师傅的声音在那一刻瞬间拔高了三个度，透着十足的古怪。易晚道：“如果送不进去的话，我自己搬就好了，谢谢师傅。”
“哈……哈，不是，没什么。”师傅欲盖弥彰地笑了笑。他偷偷地瞟了一眼易晚有些疑惑的脸，还是没能憋住心中的好奇心：“B7栋……是那栋新修的吧？”
“嗯。”
“哦……”师傅干巴巴地笑了两声，“你见过你的队友了吗？感觉怎么样？”
“人挺好的，很真实，也有一些常见的健康问题。”易晚想了想，“师傅，怎么了，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呵呵。没什么。相处得挺好就行。”
两人进了电梯，易晚按下“5”，电梯一层层向上。在电梯层抵达“4”时，帮忙的师傅忽然道：“对了，小伙子，你有买医保吧？”
易晚：“有买的，练习生活很危险，如果摔断了腿就不好了。”
师傅：“那就好。”
电梯门开了。
在看见眼前的房门后师傅便像是被烫到似的，默默地闭上了嘴。易晚没有找到刷门禁卡的地方，工人师傅于是指了指旁边：“在这。”
易晚一刷，房门便响起了“滴”的一声，门锁也打开。今天真是无比顺利。不仅和队友交换了秘密、增进了友谊，就连帮忙搬运东西的师傅也没有在路径错综复杂的B区迷路，而是像来过许多遍似的。
一下就找到了门禁所在。
“师傅，你看起来好熟练，像是来这个套房送过好几次人一样。”易晚道。
一滴冷汗从呵呵干笑着的师傅额头上滴了下来。
他帮着易晚把东西搬进了客厅里，连那包烟或红包也不要，飞也似地跑了。
作为一个很容易开心起来的人，易晚又觉得自己多高兴了一点。
第一次有了出道的机会，第一次能够搬宿舍。搬宿舍的师傅甚至连红包也不要，留给他继续享受一个人的静美时光。他的生涯已经一片无悔。
Iris5居住的是顶楼的套房，往下一层还有练舞室、钢琴室之类的。由于B7栋是新建的，这栋楼几乎也算是只有他们在其中居住。
“即使是在这里半夜尖叫，也应该不会打扰到其他人吧。”易晚摸着良好的隔音材料想。
易晚的思维和语言一直都很奇怪。这也是他被带去做心理诊断的原因。
套房有一个客厅，两个厕所，三个房间，二双一单。两人一间，注定还有一个人会落单。房门的卡片上写着每间房的主人。
最里面的小单人间住着丁别寒，右边的双人间A属于安也霖和薄绛。
左边也是双人间，卡片上龙飞凤舞地写着“池寄夏”三个大字，第二行空白。易晚刚想敲门，小房间的门里却走出了丁别寒。
混血帅哥的个子很高，他穿着件松松垮垮的白T，靠在门上。眼眸里除了冷淡，还有微微的蓝。
“又见面了。”易晚说。
“薄绛出去了，安也霖不在。你的房间就是那间，直接进去，池寄夏在睡觉。”丁别寒说，“他醒着时说让你来了直接搬进去就行。”
“我在外面等等吧，免得打扰他的睡眠。”易晚说。
“没事，他睡得死沉死沉的，你不用管。”丁别寒冷淡道，“对了，我住这一间，有事微信联系，不要随便敲我的门。”
在看见易晚点头后，他补充了一句：“不是针对你，我对其他人都是这样的。”
他眼中不再有方才在厕所里时那种，对易晚的特别关注。
左边的双人间里，果然有个人在床上睡得天昏地暗。丁别寒帮易晚把箱子推了进去，还补充了一句：“放心，手干净的。”
他对易晚伸出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看起来很有力。
“我放心的。”易晚点点头。
丁别寒：……
丁别寒冷漠地回到小房间，上锁。他似乎向来是那样独来独往的态度。
对谁都如此。
易晚动作很轻，把东西放进自己的柜子里。在整理完柜子桌面后，他又小心地把绿植放在了向阳的位置。
池寄夏始终没被吵醒。
池寄夏是童星出身，四岁入圈，八岁出名，惊才绝艳。十四岁时，他凭借一部电影获得影帝提名。影评人评价他：“那简直不像是一个少年能拥有的演技，就像他真的经历过战争与离散。”
和他的演技同样出名的，是他讨人喜欢的性格。
所有人都以为一颗启明星将冉冉升起。直到一年后。
池寄夏的一部电影扑掉了。
池寄夏从此息影了两年，在最传奇的时刻悄然落幕。据说有私人原因，但他的团队把消息捂得很紧。十七岁时池寄夏再复出，演技依旧精彩，却开始一部又一部地接偶像剧。
普通的，狗血的，烂俗的。
十九岁时池寄夏又突发奇想似的，跑来当练习生。这个决定让众人震惊，不过他在这方面也极有天赋，甚至有时间兼顾演戏。两个月前他进入了一部边拍边播的周播剧的剧组客串男三，饰演暗恋女主的病娇年下太监，再次因演技大受好评。
不过池寄夏睡着时的表情却很奇怪。他的表情不断变化，像是在梦里和谁喃喃说话。易晚看见他床头贴着的行程单，发现明天就是池寄夏再去拍摄的时候了，于是很贴心地轻手轻脚离开。
他坐在自己的桌前，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打开微博。微博开屏又是姜北。
染着金发，皮肤白皙、笑容软甜的少年对着他笑。
开屏过去上千条消息和红点一起弹出。成百上千人私信他、评论他、艾特他，话里话外或是“询问”情况，或是在为姜北出头。
“三次回锅真是命里带糊呢，人丑心更丑就连老天都看不下去。”
“我想问你真的霸凌了姜北吗？”
“A.T.事务所还不回应处理吗？就这么纵容霸凌行为的进行？”
“集美们不要在这里留言留下话柄[哭][哭][哭]，北北真的很好，也祝旧队友和平解绑好好发展。”
“蹭北北热度蹭得开心吗？”
最后一条评论是在他过去的一条微博下的，微博是几个月前发的，图片里两个吉他靠在一起，亲亲热热。
其中一台吉他是姜北的吉他。易晚不常发微博，那条微博还是当初姜北缠着他、用他手机拍下来的。
前队友背后插刀洗白跳槽行为+虐粉，到头来却成了自己“蹭热度”。
任是谁看见这样的微博都会气闷，不过易晚却没有什么反应。
易晚身上有一种奇怪的封闭感。像一个孤立的个体，世界与他无关。
他放下手机，小心地调整绿植的角度，在最终满意后打开镜头，拍摄了一张很不错的照片。
这盆绿植是他在路边捡来的，像是某种兰花，又不像。花朵形状惨白诡异，像是要噬咬人类。捡来时它像是已经奄奄一息，不过在易晚的照料下，如今它显得分外鲜活而乖巧。
易晚有些园艺的经验、与摄影的经验。在中学时的全市摄影比赛和园艺比赛上，他都是第二名。
他上传了图片。绿植映着外面明晃晃的日光，其下是A.T.事务所B区宿舍全景，配了一行字：“新的开始。”
在发完这一条后，他便摸了摸绿植的脑袋，也不看加载出来的新评论。
研究了一会儿股市，并开始背单词。
平静的下午。有了新的工作，新的住处，新的室友。
就连今天摸花时，手指尖都难得没有刺痛感了。
除了身后突然传来的，痛苦的呻.吟声。
“不要离开我……季婉姐……”
“婉婉……”
那声音阴柔而尖利，与池寄夏素日的声音全然不同。不像是梦话，倒像是灵魂附体。
季婉正是池寄夏参演的周播剧的女主的名字。

第3章 来送金手指
如果有另一个人在这里，一定会被池寄夏如今的情状吓一大跳。
他看上去完全是魇住了，就连牙齿都在梦中森然作响：“陆子昂，你害我断了腿，我要杀了你，食尔肉，啖尔骨，呵呵……”
灯光下他的侧脸阴诡可怖已极。原本英俊的五官也因他的神色而发生了变化，眉梢眼角都带着惊人而冰冷的媚气，与让人背后森寒的、仿佛下一刻就要被他杀死的恐惧。
易晚看着蜷缩在床上，背后似有黑色鬼影冒出的池寄夏，思考片刻后，打开了百度。
小说配角和路人的区别在于路人懂得使用手机与搜索引擎。他的搜索内容正是池寄夏行程单上明天所要饰演的周播剧。
在搜索完后易晚得知，原来池寄夏所说的台词是这部剧里他所友情出演的、高人气客串反派冷秋的台词。
没想到池寄夏居然这样敬业，即使在梦里也在练习自己的角色。
池寄夏眼皮在跳动……是要醒了吧。易晚决定对他微笑，并开个玩笑。
就像池寄夏也对他的到来表示过欢迎一样。
并看起了《绕天愁》的小说。
终于，另一边的池寄夏停止了活动。
池寄夏从快穿世界中抽离出来。系统照例道：“感谢你再次使用‘梦见剧本’系统，‘《绕天愁》’已为您暂停进度，下次进入梦境后，您可继续进行穿越。”
“除表演剧本以外，还有经典影片排练模式、观影模拟模式、带人对戏模式进行选择。在观影模拟模式中，你可选取现实中存在的观众。祝您早日完成最终目标，问鼎娱乐圈，成为拿遍N金的影帝！”
“这段场面话不能关了么？还有带人对戏。”池寄夏靠在系统空间的沙发上，手指插在发间，懒洋洋道，“带人对戏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谁会把自己的金手指分享给别人呢？
池寄夏有一个秘密。
他有个系统。
做梦时，他可以快穿进自己即将演出的影视作品的世界中，以角色的身份体会生命。
唯一副作用是让他每次醒来时心中都会被与角色有关的技能与感情充满。甚至无法分清他是池寄夏还是角色。
在快穿过程中，他也会因此说梦话，在梦中做出让醒着的人惊恐的举动。
之前原定的第五名队友，也是被他吓跑的。另一个，则是撞见了丁别寒上厕所。
池寄夏玩世不恭。但他谨慎地保守自己能快穿的秘密，以免被抓去研究。
不过又有谁能看出他的秘密呢？
池寄夏睁开眼，模糊地看见了一个坐在光里的身影——或者说，坐在隔壁床上。
身影坐在光里，浑身上下都蒙着一层有如天使般的光晕。那个身影没有因他在梦中的诡异表现尖叫、也没有因为他醒来时骤然阴毒的神情而表现出疑惑恐惧。他的脸上居然还带着诡异的微笑。
“你醒了，冷秋。”
……？
……？？
？？！！
“不是结束了吗，我还没穿回来？？”池寄夏质问系统。
要知道在诸多小说里穿不回来的快穿者是很惨的，且大多被苦主留下来○○○○……
他从床上蹦起来。要知道冷秋可是个天阉，如果不是因为导演对他有恩，他才不会去客串这个角色、穿进冷秋的世界里……
伸手摸了摸。
等下。
池寄夏以这个姿势僵硬地转头。
在看清了身边的人后，快穿演员池寄夏感受到了死亡。
“易、易晚？”他念出了那个人的名字，骂了个脏字，“操……是你啊！”
狐狸池寄夏持续崩裂的表情让易晚也有点奇怪。他还没意识到自己刚才因为在看小说，不小心叫错了池寄夏的名字，道：“池哥，你怎么了？”
池寄夏震惊地看着他的脸，忽然有了点不详的预感：“你……什么时候来的？”
“半小时前。”
“你……看见我说梦话了？看见我的表现了？”池寄夏眯着眼看他，试探，“你是怎么想的呢？”
易晚这个反应可是异常至极，池寄夏自己不是个正常人，可易晚和那几个被他吓得落荒而逃的练习生比起来，更不像是个正常人。
易晚看着小心翼翼的池寄夏。决定让自己眼神温柔、充满鼓励。他想了想道：“你就是冷秋。”
这是他对钻研演技的人最大的鼓励。
池寄夏：……
他瞪大了眼，那一刻他在易晚真诚睿智、却像隔着好几层套路般隔离的眼神中（其实是神游的眼神中），感觉自己无处遁形。
感到天塌地裂的池寄夏就在这一刻听见了来自外面的咔嚓声。
“可以可以，这段不错，存下来，以后放在团综的花絮里往外播。”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难得看见小池这么迷迷糊糊没睡醒的样子。”
“哎？刘哥。”池寄夏愣了下，有点急，“删了，影响我形象！”
易晚也随着池寄夏的眼神看过去。房间门口站着一个经纪人模样的男人，旁边则是拿着摄像机的助理。被叫做刘哥的经纪人和他打了个招呼：“你好啊，易晚，我是Iris5的负责人。池寄夏，收拾下出来，薄绛回来了，安也霖也在路上了，咱们抓紧时间开个会。”
易晚点点头，乖巧地出去。临走前他感觉池寄夏的眼神正钉在自己的背上，于是有些疑惑地回过头去。
狐狸似的池寄夏像是刚恢复过来，正眯着眼、有些阴郁地看着他。
池寄夏的表情让他觉得，和在卫生间里抓着他手腕的丁别寒的表情，有点类似。易晚想。
这种相似的表情，这种类似的气质，能不能算是Iris5的团魂……？团魂应该是什么来着？
易晚又开始神游了。
客厅里已经有了冷漠的丁别寒和清冷美人薄绛。薄绛依旧低着头看书，见易晚来了，也只是淡淡地打了个招呼。
易晚谨慎地坐在一个豆包沙发上。池寄夏一脸黑气，交叉着十指，靠在另一边，坐没坐相。
……谁也不理谁，这个团的气氛可真差啊。就连站在旁边的刘哥，看见他们这副模样也在皱眉。
气氛真冷。
“碰！”
门被打开。一片红色跃入了这个寒冷的空间。
刘哥皱眉：“怎么又迟到了。”
那人扶了扶耳侧的单边银色耳坠，手腕内侧玫瑰纹身也是红色，声音里有点厌烦：“家里有事。”
回答也很简洁，只有声音挺少年气的。
这不详细解释的态度，听起来就挺傲的。
刘哥说：“你家里的事也太多了。”
看来这不是第一次。
那人走进来后易晚才看清他的模样。少年不止是黑发里有几缕挑染的红，眼下也有一滴红痣。
表情非常不悦。
像是从某些恩怨情仇（被追妻火葬场）里带了一身情绪回来。
这就是安也霖了。安也霖说：“如果可以，我也不想管安家那些破事。”
刘哥说：“既然这样，你就该早点处理好你的事。今天新成员过来，开会你也没去，是不是？”
“要能处理我早就处理好了……”安也霖压着烦躁转回眼来。
在看见坐在角落的易晚时，他怔了怔。
眼里的烦躁被惊喜与温柔所替代，所有的神情都是小心翼翼的，像是看见了本来不该在这时候出现在这里的珍宝。在其他人开口介绍前，他轻轻地唤出了那个名字：“易……晚？”
易晚看着他，有些疑惑。
他与Iris5里代表“A”的安也霖应该是没有见过的，可安也霖看他，却像是与多年好友久别重逢。
在察觉易晚的迷茫后，安也霖微微有些暗淡。
重生后的这一世、这一时……他还没有认识易晚。
易晚也并不认识他。
不过他依旧对易晚笑了笑，这一笑让刘哥都有点震悚：“很高兴见到你，易晚。”
很高兴再见到你，易晚。
在我上辈子落入绝境后，所认识的，最后的朋友。
经纪人刘哥皱眉中多了点欣慰。唯独桀骜不驯的安也霖对易晚态度还算可以，治好了他百分之一的精神内耗。
事务所光顾着堆BUFF，根本没考虑过这几个人成团合不合适……刘哥叹了口气，心里不太看好，依旧很老练地向众人交代了成团后的注意事项。
无非是老生常谈的一套，并着重点了下几人的安全问题、预备的初舞台、首只单曲、与初专辑的预定发布时间。
刘哥说：“谁想当队长？”
……
没人举手。
安也霖事多，池寄夏唯恐天下不乱，丁别寒冷漠，易晚最后进来，资历最浅，不能服众……想来想去选不出来人，刘哥说：“薄绛，你当队长。”
好歹是学霸。
薄绛皱了皱眉，最后道：“嗯。”
……刘哥觉得这个团看起来都很强大，实则真的要完。哪有一个团连队长都选不出来啊。
事务所高层到底在想什么.jpg
对于一个团来说，个人的优秀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团啊！这五个人之前毫无交集，这是什么塑料队友情？
刘哥只能又说：“由于之前几场意外，时间已经很紧了。我们预定在一周之后放出第一波成员信息的透露。至于易晚，你和姜北之间的矛盾，事务所会处理。”
易晚点头，经纪人又道：“这段时间你们先好好磨合，然后别寒，你和我出来一下。”
丁别寒在离开前看了易晚一眼，易晚和池寄夏之间的奇怪氛围让他眼眸微眯。
室内只剩下另外四个人。池寄夏抱着抱枕，盯着易晚，想着试探，饶有兴味，目不转睛。
安也霖也静静地看着易晚。
今天一整天与安家、与傅总、与方氏太子爷的纠缠已经让他精疲力竭。作为一个拿了真假少爷剧本中的真少爷重生者，安也霖看着这些上辈子曾将自己逼上绝路的人，已经是厌烦已极。
他不会忘记这些人上辈子为了假少爷是如何对待他，即使这辈子他们双眸赤红、状若疯魔、哽咽着求他回来，他也绝不原谅。
还好，在这最糟糕的一天，他在这一世才加入的男团里，看见了易晚。
易晚居然是这个团队里的第五名成员。
安也霖看着自己前世的朋友。他坐在这些让他隐隐生出莫名警惕的其他队友之间，是如此的单纯、弱小、而无助……有点忧愁。
不过他不会贸然接近易晚，在解决他身上的那堆麻烦之前……他不会让那些火焰烧到易晚的身上。
丁别寒在不久之后返回了客厅。池寄夏问他：“刘哥找你有什么事？”
“一个节目，直播。”丁别寒淡淡道，“这周末去拍摄，节目组点名我。”
“没有别的详细信息了么？”池寄夏很好奇。
“没有。”丁别寒微微皱着眉头，“只是说在野外，其他的信息都保密。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丁别寒毫不客气。他刚来这里时，池寄夏不打招呼推门，差点打破他厕所里的无限流秘密。他对池寄夏的印象差得很。
“不说就不说。那么严肃干什么，小丁。”池寄夏耸耸肩，没放在心上。
易晚刚想回房间就被刘哥叫住。刘哥在屋外的墙角，对易晚说：“团里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易晚，你是第五人，比起他们来说有很大的实力差距。所以，我对你还有个期待。”
“刘哥说。”
刘哥：“我希望你能做团队里的粘合剂。多花点时间在协调其他人的关系上，把团魂凝聚起来，知道吗？”
这是觉得易晚实力差，所以干脆给他派点别的用途，占用他的剩余时间。
至于其他人的宝贵时间，当然得用在让他们自己进步上。
刘哥没太把这个最后的成员放在心上。在他看来，易晚不过是个勉强上位的替补——身上还缠着一桩官司。他挥挥手让易晚回去。
可是我觉得大家还挺有团魂的。易晚想。
时间不早了，几人都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只有安也霖去了阳台上打电话。池寄夏见易晚也回房间了，他一时间有点不敢回去，独自坐在客厅里思索对策。
易晚坐到自己的书桌前。此时是深夜，手边绿植的花朵也微微发着荧光。他低着头想刘哥的话，手机里则收到了几个练习生的消息。
那几个练习生与易晚只是泛泛之交，此时却都为他加入了Iris5的消息而凑上来试探。易晚给每个人打了一句“嗯”，并顺便打开了自己的微博。
看了看新发微博的评论。
“你还有心情养花，你知道北北有多痛苦么？”
“#易晚霸凌不要脸#”
“不会想一直装死混过去吧？”
姜北以被霸凌卖惨虐粉的事情过去一周多了。毕竟易晚糊，鸡血上头来他新微博底下骂他的姜北粉丝数量也变少了，恶意的评论只有寥寥几十条。不过易晚还是在里面看见了一个有些奇怪的评论。
“请问博主这盆诡兰可以卖么？愿意出高价，请联系我手机139xxxxxxxx”
我的微博已经冷清到连骗子都会来试探了。易晚想。
他没有管这条评论，这盆绿植是他从街边捡来的，想必也不是什么特殊的品种。
不过他倒是在这条晒照片的微博的点赞列表里下看见了一个有些奇怪的id。
id名叫polestar_leon。
polestar是北极星的意思，也是姜北的粉丝的自称。这并不奇怪。
可leon是姜北还是他室友时最开始用的英文名。在两人成组合时姜北的经纪人发现这个名字和行业内另一名早出道的偶像撞了，于是让他改了个英文名。
而且这个id的奇怪之处在于，它看起来像是在他发出微博的瞬间便进行的点赞。
易晚点进它的主页想看，却发现自己已经被对方拉黑了，看不见它的主页。
易晚准备关闭微博，却在这时看见了微博上的一条新热搜。
“丁别寒厕所”
易晚：？
易晚不知道此时的某娱乐论坛里已经炸了锅，甚至盖出了一栋栋高楼。
#有人看见热搜上丁别寒的那张照片吗？
0L 说是A.T.内部人发出来的。
1L 确定是丁别寒了吗？
2L 回ls,脸轮廓和痣都对上了。
3L 他们这是在厕所里干什么？又是按在墙上亲？
4L 看起来像是厕所里霸凌。
5L 我记得A.T.前几天还有个湖笔霸凌了姜北吧，难怪姜北要跳槽，A.T.是霸凌大本营吧，噗嗤。
6L 楼上北极星味儿太大了收收，你掉皮了你知道吗。
7L 跨栏，专注丁别寒。
8L 对不起我先说了，不过只有我觉得这张照片看起来好欲吗，一个被另一个禁锢在怀里，细骨伶仃的手腕也在掌握之间。夕阳打在手腕上，两人依偎在照不到的黑暗里。甚至可以脑补到颤.抖的吐息，紧张的逃避……
9L 草，我也先对不起，我也感觉到了……而且那手好美，今年看到最美的。
10L 无心嗑.药鸡今朝有糖今朝醉！
11L 性张力真的绝了。
12L 有人扒出来另一个是谁了吗？
13L 扒了十几栋楼都没扒出来，估计是个湖笔吧。
……
801L 有一说一，这事这么快上热搜，还带这种负面TAG，肯定有对家在背后推波助澜。
802L 难道不是体总咖实红。吹得体育总局给哥哥发邀请呢2333
803L 不过为什么是厕所霸凌，厕所偷情、厕所按在墙上亲也不是不可能啊。你内娱“按在墙上亲”已经是保留戏目了，每年都有十几对被拍到hhhh还有追妻火葬场的十几对。来一对买一次大屏道歉，国内大屏都快不够用了，之前那对都买到时代广场去“命都给你”了。
在缺乏娱乐的晚上，得益于丁别寒的名气，这个消息迅速在各大论坛里引起了不小的水花。讨论对家陷害的、浑水摸鱼黑扒丁别寒的、扒另一个红绳手是谁的、夸手美的、甚至是磕那张照片的……都开出了无数楼。
只是到最后也没有人扒出来那人是易晚，因为易晚太糊了。倒是有一楼提了一句“那个手有点眼熟”，却被其他的粉粉黑黑消息所无视了。
易晚对论坛一无所知。他只看热搜底下的评论。看了一会儿，他想起丁别寒让他用微信发他消息，于是把热搜分享了过去。
微博底下的评论基本都在呼吁等等真相，不要急着扣锅。广场上则还有许多不同的评论，比如觉得这是闹着玩、夸赞性张力、又或是黑子浑水摸鱼。不过最热门的话题只有一个。
那就是——那只美手的主人是谁？
还有兴致勃勃的女孩说想看看手的主人长得漂不漂亮，如果是漂亮练习生或者爱豆，空窗期想入手。
不过始终没人认出来。
“这么模糊谁能凭借一只手认出手的主人啊！”有人惨叫。
易晚等着丁别寒那边回复，微博却弹出了一条陌生人私信。
“和丁别寒拉拉扯扯，在厕所里搞得那么亲密，就可以？你贱不贱啊。”
易晚在刷微博，于是刚好就看见了。
私信的发信人依旧是那个polestar_leon。
不过在易晚看清内容后，那条私信就撤回了。
易晚翻它和自己的聊天记录，却发现那个没有头像的小号有好几条私信记录。
一条条，都是发送后，已撤回。
……
姜北坐在休息室里，有些阴郁地盯着自己的手机。他死死地盯着一条条微博，最终把那台用来登小号的紫色手机放回了自己的衣兜里。
“姜北，”经纪人进来找他，“录制辛苦了。”
“陆姐也辛苦了。”姜北抬起头来时依旧是软甜的笑。
就像方才那个用小号视奸前队友微博的人不是他一样。
经纪人看着姜北的笑容也觉得很舒心。她道：“今天早点休息吧，等周日还有个节目。”
“什么节目？我好像记不得了。”姜北露出有些苦恼的神情，像是个小迷糊。
“一个求生真人秀，直播的，表现得好一点。”经纪人说，“哦，除了你，他们还邀请了丁别寒。”
姜北软而甜的表情在那一刻僵硬了一下，不久后，他笑道：“好呀。”
“我会好好准备的。”
……
没过多久，刚看到热搜的丁别寒那边就接到了来自Iris5团队经纪人刘哥的电话。
“你老实说，被你按在厕所墙上的那个人是谁？”刘哥道，“还没出道，爆绯闻可以，你可别给我爆真恋爱。”
这团是真不太平。你看，刚找到第五人，花活不就来了。
丁别寒：“……你今天刚见过。”
刘哥：“谁啊？我警告你可千万不能是安也霖啊，他身后一堆冷杉味的雪松味的总裁，你可别加入他们的麻烦里。”
丁别寒：“……是易晚。”
刘哥：“哦易晚……易晚？发生什么了？”
刘哥实在想不到，易晚刚入团，怎么就惹出事来了。
还有那个霸凌传闻……刘哥皱眉。不过他今天看易晚，倒是和传闻中的不一样。
很沉默，很乖巧。
不是肢体冲突，那能是什么？
“一点误会。”丁别寒说，“解决了。”
“没有更多的……照片吧？”刘哥在电话里欲言又止道，“这是全部过程？”
丁别寒皱眉：“还能有什么？我没打他。”
刘哥想到了什么：“按在墙上亲，之类的。”
丁别寒：……
丁别寒身上冒出的冷气像是要杀人。刘哥道：“没有就行，不过误会始终是要澄清的。对了，求生节目组那边还有个名额，和你的个人经纪人说好了，你把易晚也带去吧。”
“带他？”
“正好展现队友情，宣布Iris5的第五名成员，澄清你们的误会，而且姜北也会去。我和他的经纪人商量，在那里演个和解戏码。”刘哥轻飘飘道，“还能和今天的热搜呼应。”
“姜北？问过易晚了么？”在听见刘哥轻飘飘的、已经决定的语气后，丁别寒突然觉得心里有些……不带劲。
或许是因为易晚实在是太无知路人了。
“问什么？误会解决了就好，剧本也商量得差不多了。不是霸凌，只是性格不合，一个严厉完美主义，一个温和爱玩，有点误会，仅此而已。”刘哥说，“易晚知道也不会拒绝的。而且他的个人经纪人也不管他。你和他说，我这里正忙着。”
“不过比起他，你自己好好表现。期待你是节目的‘C位’，多来点华彩段、展现实力。老实说，我觉得易晚在这个节目里会拖你的后腿，展现队友情也是重要的，但不要忘了你个人的表现。”
说完，他就挂掉了电话。
丁别寒握着手机，一时间有些无言。他顿了顿，放弃了在网上搜索易晚和姜北之间的恩怨首尾，冷漠而径直去了易晚的房间。
易晚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敲开易晚的门前看见池寄夏正独自坐在客厅里，池寄夏盯着自己的手指，在若有所思。
丁别寒敲开了易晚的门。
易晚还没睡，穿着白色的睡衣，看起来白绒绒的。丁别寒又想到那个误会，心里有点负面情绪。
而且在节目里易晚不知道会不会拖他的后腿……就为了澄清那么个误会，而且他万一进入了临时无限流副本。想到这里慕强的无限流男主丁别寒感觉更烦了。
他看着他，面无表情道：“刘哥说，让你和我……”
在目光越过易晚，看见那盆白色的“兰草”后，丁别寒骤然间瞳孔紧缩！
而此时正坐在客厅里的快穿男主池寄夏，也终于和系统讨论出了最终的方案。
“用共演模式，等他睡觉了把他拉进来。”池寄夏抖了抖眉毛道，“给他找个危险点的剧本、让他代入个处境危险点的角色，摧毁他的意志力、让他依赖我、逼问他。玩玩我的这个新队友，等他醒来洗掉他的记忆，不就完事了？”
“好嘞，你打算把他拉进什么剧本？”池寄夏的系统道。
“《荒野求生》吧！！”池寄夏无比自信。

第4章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荒野求生》，是中外出名的野外求生大片，讲述几名研究者因直升飞机失事而落入无边的森林，在无敌大男主贝哥的带领下耗费40天翻山越岭，并最终顺着河流得到营救的故事。
极致的危险、辛苦的旅途、吊桥的效应……
这不就是绝好的让易晚被击溃心理防线、逼问他、在他的心中留下“不许泄露池寄夏的秘密”的潜意识指针的机会？
只有在共演者易晚被这个剧本折磨到心理彻底崩溃时，他才能最好地趁虚而入、使用“剧本入梦”系统来把握易晚的潜意识。
妙，实在是太妙了。
池寄夏觉得自己简直是个不败的小天才。
池寄夏翻了翻演职员表，最终决定由自己穿到团队中万能的求生之神男一贝哥的身上，而易晚，则被他扔到了文弱男三的位置。
男三是团队中的考古学家，知识丰富的文职角色。但是跛脚又虚弱，考古学知识也对求生起不了任何作用。池寄夏相信这梦里的四十天经历将会给易晚留下丰富的体验。
他微微一笑，心里充满自信。
和恶作剧的快感。
计划完成，池寄夏起身去刷牙洗脸，却发现丁别寒正站在宿舍门口。丁别寒死死地盯着里面，嘴角有一丝冷意。
“这盆兰草是你从哪弄来的？”
易晚顺着丁别寒的目光看过去，有点意外。
“我从路边捡的。”他说。
说着，易晚用手指摸了摸绿植的叶片。他发现在自己抚摸叶片时，丁别寒看他的眼神由阻拦、震惊、到了某种压抑而晦暗的深思。
深思中渐渐有了隐约的、被欺骗的怒气，与更加冰冷的审视。
易晚：？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绿植，绿植上张牙舞爪的白花非常老实。它安安静静地沐浴着月光，像是一个诡异却美丽的微笑。
“易晚。”丁别寒在这时道，“刘哥让我们一起去参加一个周末的节目。户外求生真人秀，直播。我们一起去，刚好解决一下热搜上的误会问题。而且，姜北也会来。”
他的语气和方才那种微微烦躁却真实的声音不同，变得礼貌、却像是戴上了一层面具。
“哦，姜北啊。”在听见这个名字后，易晚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
“关于你和姜北的事，刘哥打算让你们在节目上解决误会，而且给你们准备了一个和好的剧本。他在和姜北的经纪人那边商量了。”丁别寒说。
易晚在这时终于蹙了蹙眉，可他最终道：“谢谢你，我明天会和刘哥谈谈的。”
“嗯。”丁别寒道。
他再次看了一眼那盆被易晚触碰着的兰草，看向易晚时，唇角已经带上了冰冷的笑意：“希望我们在求生节目中合作愉快。”
易晚点点头。洗漱完毕的池寄夏向着两人走来：“小别，别再缠着小易了，都11点了。”
突然叫昵称。事出反常必有妖。
说着，他揽住易晚的肩膀，别有深意地对他笑了笑：“走吧，咱们今晚早&#183;点&#183;睡&#183;觉。”
房门在丁别寒的眼前关闭，连同那惨白的花朵也被遮掩在了门的背后。丁别寒却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而是靠在墙上，盯着易晚的房间。
许久之后，他冷笑了一声。
——如果不是因为刚才看见的那盆诡兰，他差点就被易晚糊弄过去了。
什么无知路人？无知路人会豢养诡兰，甚至抚.摸它……却又不受到任何伤害么？
诡兰，在至阴至邪之地生长的邪物，喜阴暗之处，靠恐惧与野心为生，是激发人的野心、诱发人的贪欲、在之后带来诸多好处、从而能吸食人类灵魂与血液的怪物。生而为人很难没有野心。只要有野心，便会被它伤害、受它摆布。
人怎么可能没有野心呢？除非他是一条只想朝九晚五、打卡上班、混吃等死的彻底的咸鱼。
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有彻底又敏锐的咸鱼？
而且易晚居然平淡地摸着它，就像是摸着一只听话的宠物……在无限流副本中日天日地的怪物，居然蔫搭撘地伏在他的手下，像是饱经他的折磨，以至于咬他或诱.惑他的胆量也不敢有。
他被厕所里的易晚欺骗、玩.弄了。丁别寒因此想。
这点让他无比确定。冷静的他忍住恼意，开始思考对策。
——要不要趁着户外求生节目，想个办法解决掉他？
他绝不肯受制于人，他命由他不由天。
——可是，真的能做到么？
这是在这个寂静而阴森的夜里，萦绕在丁别寒心间的一个问题。
而另一侧，打完电话的安也霖回到客厅，看见走廊中丁别寒注视易晚房间的那种带着杀气的、冰冷的眼神。
像是昼伏夜出的、寻找猎物的野兽。
他心中警铃大作，顿时皱起了眉头。
难道……
他对易晚图♂谋♂不♂轨？
……
易晚此时正在感受来自池寄夏的、如夏天般的温暖。
“易晚，咱们早点睡吧。”在帮助易晚铺被叠床后，池寄夏坐在床边，晃着双腿，对他笑。
他发现易晚正盯着房间的某处，蹙着眉头，似乎在思索。
他看着池寄夏的行程单。
池寄夏皱眉。
——难道易晚看出自己有目的了？
易晚将目光从池寄夏的行程计划单上收回。虽然对丁别寒所说的两件事情很在意，可明天池寄夏下午要出门拍摄。
池寄夏就连做梦都在为拍摄做准备。刘哥让他多考虑队友……身为队友，他可不能在这件事上为有梦想的人拖后腿。
“你接下来还有事情要做吧。”易晚对池寄夏道。
池寄夏顿了顿，桃花眼都眯起来了，笑道：“呵呵，我能有什么事要做。”
“还要演出，不是么？”易晚说，“我也早点睡，好配合你的计划。”
他在躺下时看见池寄夏有点崩裂的表情，心里有些奇怪。
难道这种表情是池寄夏被感动时会有的表情吗？易晚默默地想。
他把这件事加入了自己脑海内的备注单，并在闭上眼前转过身来，对池寄夏又笑了笑：
“好好演出，加油。”
他感觉池寄夏又抖了一下。
感觉池寄夏真的很容易被来自他人的善意所感动啊。
不过这样也很好，有池寄夏这样易于感动的人存在，团队的关系也会更加地好。他能在Iris5里好好工作的时间也会更加地长吧。
他只想安全地活在团里。
不过对于和丁别寒参加求生节目的事情……易晚确实觉得有点苦恼。
他对于户外求生没有什么经验。唯二有过的类似经验，便是在中学时参加市里的定向越野比赛、与登山比赛中获得过第二名。
或许这几天他应该查点资料，免得让团队丢脸。
而且姜北，也会参加。
……
在易晚已经沉入睡眠后，池寄夏看着他裹着被子的背影。
那本该是纤细而毛茸茸的、像是某种缺乏安全感的小动物的背影。可此刻的易晚在他的眼中，有如高山。
“不管了。”池寄夏对系统道，“管他怎么想？到了系统里……”
他是梦中的男主。而易晚，只是一个跛子男配。
他闭上眼，用系统的触须把易晚的精神也拉入了梦境世界中。
易晚的精神像是一团棉花，毛茸茸的、有点呆，在扯动它时，就像扯动一只兔子一样温软无害。
这让做好了应对不可名状之物的池寄夏都有些一拳打到了棉花上的感觉。
不过这团棉花的最里面似乎有点黑……池寄夏只是简单地瞄了一眼，便把他拖入了自己的梦境中。
……
易晚在被冷风拍打的触感中醒来。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处于一片断崖之下。断崖下除了他，还躺着两个人。远处还有两个模糊的身影在讨论着什么。再往远处，则是一片因直升机坠毁而产生的废墟。
他眨了眨眼，脑内却闪过一堆像是属于他、又像是不属于他的记忆与技能。
他是个考古学家，擅长书画鉴定与文物考据，是个彻头彻尾的文职天才专家。由于一场事故，他从小体弱多病，是个跛子，而且性格尖刻，与团队中人相处不睦。
因此，他性格敏感，很嫉妒那些健康而比他优秀的人。一点被超越便足以让他心态失衡，无论合理，或是不合理。
一旦被压过风头，他会恨不得想要杀死那个压过他风头的人，甚至陷入浓浓的自怨自艾情绪中，厌世轻生。
正在被池寄夏的金手指强行挤入记忆的易晚：？
这种嫉妒是什么感觉？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不该是属于他的人生……易晚有些茫然地想着。
对于他而言，他想要的应该只是在研究所里好好工作，朝九晚五，确保研究所不会解散。
如果研究所要解散，他可能会使用一些手段吧……
——即使是在池寄夏的电影代入世界里，易晚也没办法让自己咸鱼天然黑的本质变成一个满是嫉妒心的奋斗逼。
人没办法模仿自己没见过的东西。
正在强行往易晚脑袋里塞东西的金手指开始颤抖，它好像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没有共情感的演员。
明明这个演员的演技初始值是它见过最高的。高得像是演技与生活已经浑然融为一体。
金手指咬咬牙，只好强行塞.入。
先塞入最简单的技能知识……情绪实在是塞入不进去了！
池寄夏原本在扮演男主“贝哥”，与电影女主讨论。脑海中却传来了系统的声音。
“好像这次加载的世界有些晃荡和不稳定，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系统有些汗颜。
“没事，直接开了吧。第一次使用双人共演模式可能就是有点不稳定。”池寄夏无所谓地道，“我会用我精湛的演技让易晚完全地融入这个世界的。”
——然后彻底摧毁易晚的内心，给他埋下服从自己……不，保下自己秘密的种子！
池寄夏觉得自己能行。
易晚揉着脑袋，一脸茫然，看着最先醒来、原本在讨论的一男一女向着他与另外两人走来。在看见那俯视着自己，英俊而有一双桃花眼的青年后，易晚揉着脑袋，下意识道：
“池……”
池什么？
易晚怔了怔，觉得自己想不起接下来两个字。
池寄夏看着易晚捂着脑袋的模样，忽然产生了一点恶趣味。
现在被拉入了他的主场的易晚，看起来苦恼、柔软、呆滞。
还有点天然呆。
“不是池。”池寄夏低下身，在易晚耳边轻声道，“叫贝哥。”
易晚的睫毛颤了颤，最终道：“贝哥。”
那一句“哥”叫得很软。完全不是在外面时那种面无表情戳穿他的模样。
池寄夏莫名带了点不怀好意的高兴，他将这点高兴归结于自己果然是个小天才。
属于贝哥的野外求生技能已经在他的脑海里加载。池寄夏跃跃欲试。
他要在这个夜晚，以《野外生存》的剧本来折磨小跛子易晚四十天！
“都醒了就好，告诉大家一个不幸的消息。我们的直升机坠毁了，飞行员也已经去世。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们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依靠我们自己，走出这片丛林。”
说完，池寄夏看了看天空，熟练地道：“直升机里能用的东西大多烧毁了，剩下的东西我拿出来了。天还亮着，我们先往丛林里走，寻找水源、和可以暂时栖身的避难所。”
说着，他用手表的时针对着太阳，确定了南边的方向。
几人跟着他向丛林里走，池寄夏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易晚正低着头，努力地跟在他们的身后。
这还只是开始。池寄夏在心里想。
那可是整整四十天的地狱训练，他会带领着他、伤害着他、让易晚体验关于野外求生的一切！
不同于两个半小时的电影，真正的穿越生活，能让他们体验到真实的野外生存细节的折磨！
想到这里，池寄夏眯起了桃花眼，脸上又露出了狐狸似的笑容。
在第一天，池寄夏按照剧本，用手表和植物长势确定了众人所在的方向。他切开空心的植物以接露水，并找到了一处被动物废弃的洞.穴以藏身。
他原本对易晚是否入戏有些担心，不过很快，他便听见了易晚一个接一个的提问。
“为什么要切开空心植物？”
“为什么手表能够判别方位？”
“为什么这两种植物长得相似，你摘的果子可以吃，我摘的果子就不能吃？”
“为什么这个洞.穴是被野兽所废弃的、而不是野兽还会回来睡觉呢的？”
尽管在说出这些话时易晚脸上的神情只是微微蹙着眉，漆黑的双眸直直地看着他——甚至看起来有几分可爱。
但池寄夏依旧感觉到了足以让他在内心中奸笑的欣喜。
来了！！被故事世界同化的杠精体质！
原电影中易晚的这个角色就是杠精，并且多次对主角给出的正确逃生思路进行质疑。当然，主角作为可靠沉稳的团队老大哥，也总是耐心地给予解释，收获迷弟迷妹的敬佩。
而杠精则独自抑郁感伤，心力交瘁，最终落得悲惨下场。
池寄夏微微一笑，自信地对易晚的所有提问进行解释。在所有人崇拜的目光，与易晚沉默却若有所思的神色中，他觉得自己距离目标更进一步了。
森林里开始下雨，几人躲在山洞里避雨。在共演期间身为系统主人的池寄夏自然是可以随时退出世界，把身体拿去托管，自己在观影厅里吃好喝好的。
而易晚就只能在这里感受苦楚了，哈哈哈哈。
他命人守夜，靠在山洞壁上假寐，正准备挂机，却看见易晚却坐在另一侧翻着他背包里的笔记，似乎在思考什么。
池寄夏在此时心里微微一动，或许是因为白天已经折腾够了。他凑过来，第一次脱离了剧本地对易晚道：“你在看什么？”
“看我自己留下的考古笔记。”易晚说。
池寄夏：“？”
“我总觉得有些奇怪，那些知识我明明记得，却好像隔了一层。”易晚解释道，“我想趁着睡不着时复习一下它们，免得在获得营救后，知识都忘记了，工作也失业。”
池寄夏呵呵了一声，道：“你对被营救还挺有信心的啊。”
易晚：“可能是因为失业对于我来说比死亡更可怕吧。”
他的脸上有种真实的忧虑，让池寄夏忍不住又想笑。
可这次不是带有恶意的，而是真的……想笑。
池寄夏看着易晚在暗淡的月光下的侧脸。即使是这时候，易晚的皮肤也是白得发亮。
他第一次发现易晚的皮肤是真的很白。
池寄夏在运用金手指时可从来没想过要根据被灌输的记忆、学习那些人物本身拥有的技能。在穿越后短时间内的余韵足够让他应付演技了。
在现实中演戏时，那些剧本更是已经写好的。导演也不会让他真的去跳高难度舞蹈、又或是真的在战场上和人拿着枪在生死之间对狙。
不过易晚毕竟没有他自己的记忆、也不知道这只是个剧本世界嘛，想学一下，也可以理解。
池寄夏对此没有什么感想。易晚的杠精男三角色能有什么技能？古物研究？笔迹画技鉴定？书画赏析？
这些东西又不是和他有关的领域，易晚就是学了，想必也和他并没有什么关系。
除此之外易晚白天提出的那些问题，也只是因为杠精上脑，入戏了而已。
池寄夏是这样想的。
……
在梦境之外，深夜灯光下，握着泛黄书卷，正在阅读的薄绛打了个喷嚏。
雨冷天寒。他想。无论过了多少年，窗外的雨还是这样的凉。
作为一个古穿今男主，他自然是没有听说过“打喷嚏就是有人在想你”这种网络流行语的。
自刎时他从未想过自己会重生、会来到千年后的时代，进入一个从13岁起就和A.T.偶像事务所签订了20年合约的练习生的身体里。
当然，他也没想过自己从前那些信手拈来的画作、书法作品会被放进博物馆中，被誉为镇馆之宝……想到这里。薄绛蹙了眉头。
这本该是很好的事。可薄绛看起来并不高兴。
“滴。”
“薄绛，这是你这周的行程，确认一下。”
他放下书卷，对着表格逐一打钩。经纪人姚姐还在絮絮叨叨：“周六的访谈……能拿到这个资源很不容易，不过我相信你的实力，大学霸。你可是咱们A.T.的骄傲，16岁参加普通高考还能拿文科状元的天才少年。”
薄绛在接受工作这件事上一向很好说话。这给姚姐省了很多麻烦。
可这次薄绛却没接她的茬，他皱眉道：“周五这顿晚饭安排是什么。”
姚姐说：“这是周总。”
薄绛：“我知道，我问我为什么要和他吃饭？”
姚姐说：“他之前买了你一幅画，说想见你一面。你不记得么？好歹也是给你花了几十万的人，所以安排上了。周总是正人君子。你好好维护这个关系。出道后用得上关系的地方多得是。”
薄绛在电话那头久久没有说话，姚姐又问：“大学那边打电话来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复学和答辩？我说你也真是的。不是已经把学校的学分都修完了么？毕业论文也交上去了，还拿了奖……为什么突然说要休学两年，最后那点拿学位的时间也不肯花呢？”
薄绛虽然冷淡，但向来脾气不错。姚姐于是也比较随意。
可这回，她听见了从未有过的冷漠声音。
“我雇你当我的经纪人，不是让你打听我的私事的。”薄绛冷冷道，“我想换个经纪人很容易。这点你应该清楚。”
姚姐有点被他突然转变的态度吓到。
“还有，周五的饭局我不去。”他冷冷说，“‘周总’要是不高兴，就把钱退给他。”
薄绛挂掉电话。他将脸埋在了书上。
许久后，他把桌上的一张草稿纸揉成团，狠狠地扔进垃圾桶里。
……
池寄夏和易晚在《荒野求生》里度过了足足25天。
到第20天时，池寄夏已经有些受不了了。尽管作为金手指的主人，他随时都能回到自己的空间里去休息、又或是在途中通过感知调节减轻自己的劳累感与酸痛感，但整天在山野里长途跋涉，实在是不好受。
易晚却始终像是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白天跋涉，晚上在山洞里复习。而且他的提问也越来越多。
比电影里的杠精还要多许多。
“为什么制造竹筏时应该这样绑？”
“为什么这根藤蔓要斜着砍下？”
“为什么这只虫子会有毒？”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池寄夏被易晚入戏的杠精发言烦得近乎崩溃——他怎么知道为什么，只有他饰演的“贝哥”才知道为什么啊！
一开始他还亲身上阵，代入贝哥来回答他的问题。到后来面对越来越杠的易晚，他只能把贝哥人格调出来，亲自让他回答易晚的问题。
他原本想折磨易晚，到头来却变成了自己被折磨。不仅如此，还免费地为易晚提供了一个野外求生知识陪练……
“还好易晚也没讨到好处，也承受了长途跋涉的折磨，学到的知识也没有用。”池寄夏苦不堪言地对系统道，“如果他得到了好处，我一定会崩溃的啦！”
系统：“你崩溃到都开始对系统撒娇了。”
池寄夏：……
从第二十五天开始池寄夏便选择了一直挂机，直到第四十天。
救援的飞机终于到来时，回到“贝哥”角色里的池寄夏看着命运的曙光，热泪盈眶地松了一口气。
终于结束了！他想。
这次不成功，还有下次。他高估了自己的肉.体强度，忘记了野外对两个人的伤害是均等的。等下一次，他一定要选择一个更适合的世界来进行搞事。
池寄夏向着救援人员挥手，易晚依旧站在他的身边。他的衣服已经变脏，只有一双眼睛还是黑幽幽的，像是从前的模样。
“为什么救援标志应该……”他说。
池寄夏：……
池寄夏的杠精PTSD都快发作了，不过看在剧本的份上，他依旧简单地给易晚解释。在解释完后，他拍拍易晚的肩膀，道：“这一路走下来，你应该多谢谢你贝哥啊。”
易晚点头：“谢谢贝哥。”
池寄夏心情微微松快，忽然又古怪地觉得，等离开这个梦境后，易晚可再也不会叫他贝哥了。
他也不会管易晚叫他的角色名——“小白”了。
居然有点奇异的遗憾感。
电影世界的片尾曲响起，池寄夏即将离开这个带给他无数痛苦的世界。可正在灵魂抽身而出时，他又听见了一句“为什么”。
来自易晚的“为什么”。
“为什么我感觉，你的名字应该是……”
“池寄夏？”
他从空中惊恐地低下头，看见易晚黑幽幽的眼睛正看着他。
不是看着地面上的“贝哥”的身体。
而是看着天空。

第5章 官网放料
“这是什么情况，他怎么会在剧本的最后想起我的名字？”池寄夏从金手指放映厅里坐起来，推起魔镜，对着系统咆哮。
系统整个统也不好了：“按理说，共演者应该已经被金手指完全封印了记忆，只记得自己是故事里的男三‘小白’，除非……”
“除非什么？”池寄夏坐直了。
系统：“除非宿主的演技太差，让他出戏了。”
“我演技太差？我？”池寄夏显然不能接受这个结果，呵了一声，“你觉得可能吗？”
系统：“那还有一个可能，共演者的智商太高，察觉到了这个世界的不真实性。”
……易晚，智商高？
池寄夏看着那团属于易晚的、像是一团软绵绵的黑心棉花一样的精神体，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
“当然，当身体的劳累度超过了对方的承受能力时，共演者也有极小的概率察觉到这个世界的不真实。”系统安慰池寄夏，“你看他在这个世界里白天跋涉、晚上复习，生产队的驴都不敢这么工作。”
池寄夏稍微感到了一点诡异的被安慰。他看着那团温软无害似的精神体，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明天还要演戏……算了，先洗掉他的记忆，把他放出去。”
他任由那团软绵绵的棉花又回到了易晚的身体里。系统在他耳边安慰他：“没关系，你至少起到了折磨他的作用，他也没拿到任何好处。”
听到这里，池寄夏终于勉强一笑。
……
第二天一早易晚醒来时觉得身上有些酸痛。他脑袋里有些迷迷糊糊的，在看见天花板时甚至有些恍若隔世般的感觉。
他坐起来，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掌神游。正在这时，他看见隔壁的池寄夏也起床了。
“早上好？”易晚和他打招呼。
“早、早上好啊。”池寄夏干笑道。
易晚看着池寄夏的表情，有点莫名。
不过这点莫名很快被忙碌的生活所冲散了。Iris5集结完成，作为最后一名成员，易晚当天就被团队经纪人、包装者、造型师扯去测量身量、确定定位、按照个人特色设计造型。刘哥计划在他和丁别寒上节目前就将五人的剪影公布在网络上、进行第一波预热。
之前的四个人早已完成了造型与拍摄。如今只等着最后确定下来的他了。
A.T.事务所是行业内翘楚，在偶像打造方面自有一套完整的工业线。
有这些包装在，易晚再如何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刘哥对易晚上心得有限：“等我去回个消息。”
他到走廊的尽头去收发。走廊另一头走来了易晚的个人经纪人纪仁，与他手下的另一个艺人。
那个艺人很年轻，五官称得上很精致，只是眉宇间透着股自视甚高的傲慢与戾气。在易晚面前阴阳怪气的纪仁如今在他的面前却是点头哈腰，唯恐惹了这个少年不高兴。
不过他哄着少年的确是有缘由的。这个少年叫秦星，外形几乎是他手底下最出色的，且还是当红小花秦雪心的远亲。纪仁靠着这层关系让自己的表弟进了秦雪心的工作室工作。为了投桃报李、加深关系，他之前还费尽力气想要少年得到进入一个求生类真人秀节目的机会。
关于那个节目，消息灵通的纪仁得到了一条内部消息：届时会有神秘嘉宾莅临，要是能进入这个节目，可大有好处。
为此，他之前想方设法，甚至不惜把手下的艺人易晚送到程导的床上。程导虽然只是个拍网综的，但他和真人秀制片人之间有亲戚关系。用一个易晚来换一个他的宝贝亲儿子艺人秦星的机会，可谓是十分划算。在这之后，他再从指缝里补给易晚一个网综，也算是给了易晚一个交代。
不过骗易晚去做交易时，他可完全没有提为秦星置换资源这一茬。
反正易晚在他的手里糊了这么多年，也没一点能红的迹象或潜质。和秦星比起来可谓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哪知道易晚一点都不识抬举。正在他恼火之时，易晚居然走了狗屎运，上了Iris5这条大船。
直把纪仁气了个倒仰。
不过路还长、走着瞧。以易晚的资质，即使进了Iris5也只能给团队拖后腿，说不定早晚被扫地出门。
他带着秦星临时来试妆，可试妆间里有人，几人不得不在门口等了许久。没过多久，秦星就不耐烦了：“到底谁在里面啊？搞这么久？”
秦星出道后有了点人气，脾气就开始变差。纪仁也只好哄着他，让人去打探情况。
“是个练习生。”打探的人很快回来。
“练习生让前辈等这么久？”秦星腿一翘，冷笑着摆出架子来，而后又开始迁怒经纪人，“纪仁，我的时间是可以在这里随便被浪费的吗？”
纪仁只能耐着性子哄他，并在心里想，要是手底下有人能替代秦星就好了。
怎么就他找不到好苗子呢？
刘哥打完电话，也觉得时间有些长了。
难道易晚的资质差到化妆师和造型师也觉得难办的地步？
他向着试妆间走去时，听见了纪仁与他手下艺人的一些对话。刘哥忍不住皱皱眉，觉得纪仁是真的上不了台面。
这时，试妆间门开了。
里面被隔着的热闹声音这才传了出来。
“Bravo！”
“我从没见过像他这样好的皮肤，几乎连底妆都不用上。”
“小哥哥你是有什么开关吧，一打开就是神仙下凡的那种？”
“这绝对是今年……不，是这几年我做过最满意的造型！”
刘哥就在这片欢呼雀跃中拿着手机，懵逼地走进了化妆间。在看见中央站着的那个人时，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个字，靓。
两个字，太靓。
三个字，太靓了！
这个站在化妆间里也像光彩照人地站在舞台中央的聚光灯下的人，居然是易晚？？
易晚站在化妆间中央。他换上了为他量身定制的队服，显得修长而高挑，黑色皮带掐出纤细的腰，腿长比例更是惊人。
化妆师果然只在他的脸上上了很薄的一层粉底，只因皮肤的本色已经足够漂亮。俊逸的眉、柔顺的发，银色流苏耳钉由耳垂而下，摇出粼粼的光来。如猫儿一样的双眼被拉长了眼线，眸色深深，像是在略带郁色地看着任何人，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紫色本是最挑人的颜色。可穿在易晚身上却仿佛恰与他往日里平淡的气质间发生了化学反应，彻底地融合成了一片引人探究的神秘、忧郁与不耐。
这种浑然天成的，像是平淡又像是神秘的气质，是整个圈里都少见的。
——虽然刘哥也不明白，像易晚这样的人居然会这样适合紫色。
——还是说某些人天生平淡如白纸，也天生适合被涂抹，甚至意外地适合这个方向的打扮、适合这个方向的舞台？
化妆间里的声音吵得易晚无法神游，极亮的大灯更是照得易晚觉得自己快要“脱水”。
易晚觉得自己快窒息了。
察觉到刘哥的注视，易晚在所有人声中看向刘哥，对他道：“刘哥？”
此刻他因不适应强光而微微眯着眼，侧过脸时，脸上难得有带着点情绪的不耐烦。
很生动。
很让人有探究欲。
刘哥的心跳在那一刻停了一拍。在那之后，是狂喜！
这比他想象中最好的效果，还要好无数倍！
“趁着这个感觉还在，我们赶紧去把剪影拍了。”刘哥自己也没意识到，他对易晚的态度变得比过去亲近了好几倍。
易晚经过打扮还真是不错。
易晚：？
不过能离开化妆间总是好的。易晚微微松了口气。
他点头和他出去，刘哥一边走一边说：“记住你刚才的表情。”
易晚：？
易晚沉默地重现了一下自己快“脱水”的表情，刘哥道：“就这个！记住了！”
易晚：？？
他有点儿茫然。
在他们走出化妆间时，纪仁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向着里面被用溢美之词形容的人看去。在看见刘哥身后的易晚时，他愣了愣。
第一反应：这人可真亮眼！如果是他手下的人就好了。
第二反应：这个人好像有些眼熟……
他一时居然没把记忆里平淡的易晚和如今这个光彩照人的艺人联系起来。
秦星却按捺不住自己的脾气了。靠着表姐的关系，他在圈子里从来是横冲直撞。他于是冷笑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一个后辈，让前辈在门外等这么久时间的。”
刘哥正处于要急急带易晚去拍摄捕捉他的美的时刻。他正想皱眉出声。
却听见易晚先开口了：“刘哥，我们没有预约时间么？”
刘哥：“我们当然预约了。”
“哦……原来是长幼有序的前辈想插队啊。”易晚道。
他说这话时脸上全无嘲讽，只是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似的在陈述事实。
秦星可听不了这种“嘲讽”，他当即就要发作，却被刘哥打断了。
刘哥可不想让他们浪费自己和易晚分别的宝贵时间。
Iris5出道要筹备的事情多着呢，哪像这两个人没有有价值的工作、能无所事事？
而且今天易晚的造型让他临时起意，想要让摄影师给他多拍几张照片或几段花絮。难得易晚有这么好的状态。
“管好你自己的艺人。”刘哥对纪仁冷笑，虽然同为经纪人，可他与纪仁却全然不是在一个level上的。能被社长亲自委托来带Iris5的他早在过去便一手捧出了好几个顶流男团，如今已经是事务所的合伙人。
“刘哥……”纪仁开始流汗。
“对了，我差点忘了，易晚原本也是你的艺人。”刘哥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道，“既然你没空管他，这件事我会反馈到社长那里的，连同你过去的工作态度。”
谁让纪仁撞他枪口上了呢？刘哥身为资深经纪人，办事从来是雷厉风行。
说完，他不看纪仁的表情，带着易晚离开了。
易晚在离开时对两人笑了笑。他原本是想表示友好，可看在两人的眼里，却是极致的嘲讽。
在他们身后，纪仁表情骤然崩裂。秦星原本想冲上去理论，却看见自己经纪人直勾勾盯着易晚背影的表情。
那是他第一次被自己的经纪人彻底无视。
那个“刘哥”维护易晚，可他的经纪人呢？却像个哑巴！
秦星对纪仁的不满达到了顶峰。
几句话造成这一切的易晚却神色平平。他毫不怯场地、大方地走进了摄影室。
他的皮肤白，在镜头下不用打高光，已经是闪闪发亮。几个摄影师看见他如今的造型，也露出了惊艳的眼神。
“这是我们虹团的老五。”刘哥拍着易晚的肩膀道，“给他好好拍。”
说着，他又对易晚道：“别紧张，做你自己。多点表情，别让我失望。”
所有的灯光都在这一刻，变成了照耀他的阳光。
……
所有人都没想到，易晚在拍摄时居然毫不怯场。
对于一般人来说，学会面对镜头都是一件很困难的事。这和平日里照相不一样，即使天才如池寄夏、自我如丁别寒等，在头一次面对镜头时都会有些不适应。
这源于注视着他们的几十双眼睛的恐惧、对于自己肢体表达的极度在意。
每个细节、每个角度、每个幅度……落在不同人眼里，都会被拆解成无数可能带来问题的细枝末节。
心理总是最难克服的。甚至越是自视甚高的人，越是在面对镜头时会紧张。
可易晚拍摄的效果居然好得出乎了所有人的想象。
“他简直是天生就该站在聚光灯下，你看他淡定的表情，完全没有其他人的不适应。就像他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一样。”主摄在让刘哥过来选片时说，“他真的是第一次被拍摄吗？有的人十年八年也不至于像他这样如鱼得水。”
“确实……”刘哥看着屏幕上那些照片。易晚表现得就像周围没有其他人一样。
易晚将摄影师的每个要求都执行得极好，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能让他领会意思、并做得更好。就连几个极为挑战柔韧性的、对于常人来说很高难度的姿势，他也都做到了。
或许因着摄影师手把手要求做表情的原因，易晚的每张照片拍得都极好。五官无可挑剔，身材无可挑剔，甚至带着由于他身上奇怪的气质带着大片的氛围感，不像是事务所里能拍出来的成果，倒像是取自时尚杂志。
“就这张吧。”刘哥终于挑出了一张。
照片里的易晚坐在椅子上，侧着头，骨节分明的手托着下巴。他翘起的长腿直而长，脚尖微勾着，像是一个欲说还休的笑。
流苏耳坠粼粼有光，鼻梁挺翘，下巴微扬。眼眸像是看着所有人，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秘密。刘哥想。
是“藏着秘密”的感觉。
“就选这张了。”他说。
挑完照片，他带着易晚走出去。在卸完妆、换回原本的衣服后，易晚又变成了Hela平日里的模样。
或许有些人就是在聚光灯下尚且闪亮，到了生活里就平平无奇……难怪易晚之前那么糊。他这样想着。
路上，刘哥拍了拍易晚的肩膀道：“你今天表现得挺不错，很出乎我的意料。以后保持——现在我算是放心了。”
放心易晚作为虹团的第五人出道。
可易晚的脸上没有一丝对自己优秀表现的欣喜。
相反，他看起来很不开心。
很奇怪。
“脱颖而出的感觉怎么样？”刘哥顺口道，“好好把握住这个机会，以后谁也不敢骑在你头上。”
“感觉……很恶心。”
“什么？”刘哥没听清。
“刘哥。”易晚却在这时候开口了，“我有件事想和您说？”
“什么事？”刘哥下意识地就觉得易晚是想要要资源。
“周末开始的求生真人秀……”
“哦，你放心，我已经和姜北的经纪人商量好了。”刘哥让他安心，“姜北也同意了，你们按照剧本走就行。”
“不。”易晚平淡地说，“我不想和姜北和解。”
走廊一下变得极为寂静。刘哥看向易晚，后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想和解？”看在今天被惊艳了一把的面子上，刘哥暂且忍下了心里的不耐，“那你想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刚出道就顶着霸凌人的骂名？”
易晚没说话。刘哥有些烦躁地道：“当然，事务所也能帮你压消息、找水军、压热搜……可你为什么非得走一条更麻烦的弯路呢？”
“不是弯路。”易晚说，“我有种感觉，这周日，我能自己解决它。”
“自己解决？你能怎么自己解决？”
易晚沉默了一下，道：“我有种预感……”
刘哥快被他气笑了：“好了，这件事暂时不要说了。你先好好回去准备节目吧。”
刘哥说完便继续走，没把易晚的说法放心上。在他的身后，易晚站在窗外暮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手中拿着自己的手机。
在他的手机上，赫然显示着那个“polestar_leon”的主页。
是昨晚私信辱骂易晚的小号的主页。
……
周五，工作日的最后一天，有敏锐的女孩们在A.T.事务所的官网的一角发现了一张新增的海报。
海报分为五个部分，分别是五个人漆黑的剪影。但结合A.T.今年会推出新男团的消息和已有的料，已经足够让各大社交媒体炸锅。
“这是A.T.今年的新团吗？？”
“终于官方放料出来了！！”
“五个剪影都好帅啊！！是哪五个天使要下凡了，我pick爆！”
“最中间那个是不是有点像薄绛？”
“有人pick左二吗？左二能和谁的轮廓叠上？”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没有我们家小丁吧？”

第6章 回旋镖
粉丝们嗷嗷地在五个剪影中寻找自己所pick的爱豆的影子。薄绛、丁别寒等成员早在练习时期就零零散散地参加了一些活动，也积攒了不俗的人气，于是很快被辨认出来。
“这都是什么神仙配置啊！”
“这团是奔着冲出银河系去的吗，任何一个都可以单飞出道了吧。”
“prprpr，我们小丁真是神了！只是个剪影都这么帅气！”
然而让所有人都意外的是，在最初的兴奋后，最终吸引所有人的关注却是另一个人。
“对了，有人知道最右边的那个影子是谁的么！”
“虽然另外几个也很帅……但最右的头身比真是绝了！这腰，这腿！”
“绝世美人子！”
“感觉他的气质好神秘忧郁，忍不住盯着他看了半天，就是那种，很特别的，忍不住想看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的感觉。”
在如此出色的四个人旁边，第五个人的剪影居然毫不逊色——相比起已经有了人选猜想的其余四人，第五人的神秘感给予了所有人更强烈的探究欲。
这个让人完全在A.T.事务所的名单里对不上号的、神秘的第五人究竟是谁？
“有人知道第五人是谁吗？”
“这么优秀应该不会没有出现过吧？”
能与其余四人并驾齐驱甚至不逊色于他们的人，到底是怎样的神人啊！
会上官网蹲守消息的都是比较资深而专业的粉丝。她们将第五人的剪影分享到微博上、各个群里、论坛里。一时间，比起早已有一定知名度的其余四人，所有人居然开始不约而同地寻找这传说中的“第五人”。
在“A.T.事务所官网五人剪影”的话题下，粉丝们甚至自发地把“剪影第五人”刷上了热搜。
而A.T.事务所的官博也在此时恰到好处地对话题进行了推波助澜，并发布了一条微博。
“我的世界只有黑白的光影，直到与你们相遇，才有了虹色。”
配图是五人的剪影。
这条微博在已经沸腾的水里投下了巨石，引发了掀然大波。粉丝们涌入官博底下，纷纷询问微博的含义。更有甚者想到了早已隐约被爆料的、事务所即将在今年推出的新团。
可任由声势随水涨船高，事务所没有给予任何回应。只有下属部门的官博转发了周末名为“绿野寻踪”的户外求生节目，附赠四个字。
“敬请期待”。
所有的关注度，在此刻炸开了。
……
姜北看着网上的沸沸扬扬，赤红着眼睛。
别人不知道那剪影中的第五人是谁，可他知道。
他就是死了、化成灰了、他也不会忘记他的前队友的模样。
易晚。
光是将名字含在口中，就足以让他攥紧手指。
可是那被人称赞的人怎么可能是易晚呢？像易晚这样平平无奇的人，怎么可能站在那四个人之中，气势也丝毫不逊色？
易晚怎么可能进入这个团？想当初他为了不在糊组合里浪费时间，好不容易施展各种手段，才跳到了他如今的公司。当时他还在打电话去狠狠嘲讽易晚，讽刺他活该一辈子糊底。
易晚如今隆重的出道却显得费尽心机的他像是一个小丑在表演！
再想到白天经纪人和他说过的，和易晚和解的剧本……姜北已经基本勾画出了A.T.事务所这样安排的用意。
推出易晚，解决“霸凌”的麻烦，刷刷丁别寒和易晚之间的队友情，带带易晚的人气……
姜北咬牙，神色阴晦不定，许久后他忽然露出了扭曲的笑意。
易晚懂什么求生知识？两人当队友时，他从没听说过易晚有任何户外活动的爱好。不像他性格外向，易晚整天只会呆在他的宿舍里，玩手机或是养他那盆绿植……他上这个节目，是奔着出丑来的吧？
姜北冷笑。
他绝不会让A.T.如愿，也绝不会让易晚如愿。
在经纪人进来时姜北已经调整回了平日里软甜的状态。他对经纪人道：“陆姐，有什么事吗？”
“之前靠被霸凌虐粉时单曲销量涨了一点，不过最后还是不尽人意。我找人注了点水，数据总算好看点了。”陆姐说。
说到这里时姜北的脸忍不住有些僵硬。尽管付出了与原公司交恶跳槽戏精等代价，他在秀团里的真实脱水人气，却几乎是垫底的。
若非如此，当初他也不会专门在访谈节目中流泪出声，以“被霸凌”为卖点来虐粉提纯、增加人气。
“谢谢陆姐。”他尴尬道。
“这次《绿野寻踪》你可得好好表现。”陆姐殷殷嘱托道，“明天我找了人给你紧急特训，你可得好好学啊。”
姜北点头。陆姐也觉得稍微松了口气，按理说，以她在公司里的地位来带姜北，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不过姜北虽然人气不足，但胜在乖巧，这一点让陆姐很放心。
“对了陆姐。”姜北忽然道，“虽然在节目里要好好表现，但A.T.这次送两个人过来，明显就是想要捧他们自己的人的，而且两个人抱团……”
他欲说还休地这么一说，陆姐也意识到了问题。她皱眉道：“你觉得该怎么办？”
“那个易晚我知道的，他根本不擅长爬山这些事。在A.T.时我和他一起登山，他在平地上都摔了好几跤。”姜北软软道，“我们可以先买个水军，在网上造造势……”
“我懂了，正好可以用他来衬托你。”陆姐一下就明白了，“先让水军预热一下，之后直播时也放水军去刷评论、带风向。”
在她看来易晚霸凌过姜北，即使A.T.事务所允诺了给姜北的好处，她也觉得踩易晚上位是一件心安理得的事。
“不过不要指名道姓地说啊，易晚这么糊，指名道姓地爆他的料，一下就让人知道是我们干的了。”
姜北这话倒是让陆姐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在她心中姜北一直比较单纯，没想到今天这句提醒却切中要害。
甚至还有点毒。
“我懂的，你好好准备你自己的。”陆姐说，“我对你有很多希望。”
姜北羞涩一笑。在看见这笑后，陆姐觉得自己方才或许是想多了。
她再次嘱托姜北好好准备，自己离开去联系水军去了。在一个人的房间中，姜北低下头，眼底里闪过一道阴毒的光。
这次他誓要把易晚的综艺首秀、与A.T.的计划，当成他个人摆脱秀团铁BACK身份的垫脚石！
……
深夜，一条帖子出现在了某娱乐小组。
爆个料，某团队湖笔爱豆凭关系空降进《绿野寻踪》，会在里面拖后腿，先不解码。
0L 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是真的，为了热度死乞白赖地凭关系临时插.人脸都不要了。偏偏人家公司厉害，导演组头疼得很也没办法。
1L ？？？
2L 谁啊。
3L 先不解码，反正现在是个湖笔。等看直播时你们都懂了。
4L 蹭热度怎么说？
5L 这几天营销得最厉害那位，不敢说得太细，怕被大公司堵嘴。
6L 大公司……A.T.？辰光？
姜北所在的公司名为辰光。
几句语焉不详的爆料、几句似是而非的自证、几段别有用心的抹黑便在小组里引起了一波讨论，也被搬运到了其他地方。尽管比起A.T.公司推出的新男团来说，这个消息也就只引出了一点小水花，但毕竟在看过消息的人的心里，都留下了一点印子。
只等节目播出时被挖出来。
世界上最可怕的抹黑是九真一假，一旦节目中真有人坐实表现，其余故意附带着的“黑料”也会变成预见性的发言，被一股脑地按到那人的头上。
继而在水军的引导下演变成网暴的狂欢。
……
此刻的易晚全然不知道风雨欲来，他坐在电脑前，正在学习。
距离《绿野寻踪》没几天了，他要为节目做好充足的准备。
在拍摄那天之后，他又去找过刘哥一次。不过刘哥对于他和姜北之间的矛盾真相全无兴趣。他看在易晚最近表现的份上，耐着性子解释道：“你和他谁对谁错有什么意义？网友们不想看你们长篇累牍的撕逼的。而且你拿什么去和姜北比？他人气高，黑的也能洗成白的，你呢？”
“你非得让自己走一条更麻烦的路么？有这个空，你不如多想想怎么在《绿野寻踪》里多吸几口血。现在你第一波人气炒上来了，综艺首秀时可别让人失望。”
易晚对此也没说什么，甚至没有争辩。刘哥难得地觉得易晚有点懂事了。
到底是易晚吃了闷亏。他琢磨着给易晚点补偿，顺便让丁别寒多照顾点他。
易晚此时正坐在桌前学习。他看着那些极限求生的视频或资料，不知怎的，觉得自己从来没有那么聪明过。
一切资料在他的脑海里如行云流水般流过，每一个知识点不像是初次相遇，却像是被反复记忆、练习后的复习。甚至在看见部分实操视频时，易晚也感觉到自己的手中传来了进行操作的手感。
就像他重复过千百次似的。
易晚看着电脑，陷入沉思。另一边，刚从剧组回来的池寄夏啃着一个苹果，从门外进来。
他看着易晚的背影，这几天快被累死的他不知道易晚都在忙什么，于是很记吃不记打地把脑袋探了过来。
俊美的狐狸眯起桃花眼，笑容神秘而诱惑：“小易……”
“这是为什么……”他听见易晚的喃喃自语。
池寄夏：……萎了。
40天魔鬼集训里所习得的“易晚为什么”PTSD再度发作。池寄夏麻木地啃了一口嘴里的苹果，在心里哀叫一声，于易晚疑惑的眼神里上了床。
易晚：？
他索性休息了一下，看了一眼微博。“霸凌”风头过去，微博底下的新评论寥寥无几，只有那个“139XXXXXXXX”还在坚持不懈地留言。
易晚随意地划过他，假装看不见。
深夜，B市某高级办公楼里，一个青年发出了一声爆笑。
那个青年五官俊秀，只是染了一头很怪异的黄毛。他拍着旁边中年男人的肩膀，笑道：“老赵，那人还不接你的茬啊？”
中年男人也叹了一口气。
他五官正气，很有一股稳重感。黄毛于是把脑袋探过来，道：“我看看到底是哪路养花大神……嗯？看起来像个小明星……”
“你说，他是不是把我当骗子了？”
“在干什么呢？”
一个温和而别有磁性的声音，在这时响起。

第7章 无辜路人x2
进来的人有一张水墨画似的脸，穿着簇新西装，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矜贵风流。
“喻处好。”原本躺在沙发上的两人立刻起来给那人问好，“我们在说那花……”
“花买到了吗？”喻其琛说。
“喻处，我们这几天给那个人多少信息都发过去了，可他好像把我们当成了骗子，消息全当看不见似的……”见主心骨来了，中年男人立刻开始吐苦水。
“一个能安全豢养诡兰的人，本身就已经比诡兰更可怕了。他不可能不知道诡兰的价值。”喻其琛徐徐道，“既然如此，他又怎么可能把你们的信息当做诈骗信息？”
“对啊，那他为什么不回我们呢？”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他是个高手，认为你们的诚意不足，在待价而沽。给我看看他的资料，这样，我就能弄明白他的所图！”
看见喻其琛自信的表情后，两人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像他们喻处这样的男人怕过谁？又有什么是喻处办不到的？两个人都很有信心。
两人立刻熟练地把搜集到的对方的资料事无巨细地发了过去。
在拿到这名叫易晚的高手的资料后，喻其琛看着那简直找不出一点亮点的简历，陷入沉思。
“看来是个善于伪装的高手啊！”他得出结论，“无论是对于实力，还是对于自己的欲.望……”
黄毛听着，眼里闪过一丝狠厉：“喻处，你说咱们要不要采取一点其他的手段？我看这个人可能另怀鬼胎……”
喻其琛也阴着脸，似乎在思考黄毛的提议。正在此时，他的电话响起了。
“吴局？呃，呃，这件事我会马上……什么，不用了？拜托了其他人？喻容……”
在听见那个名字后，新来的黄毛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喻容时……那不是那个活得像是一部传说的大明星吗？
他怎么会和局里有关系？
中年男人的神色却完全相反。他深深皱着眉，像是十分忌惮，又有点嫌恶。
刚走进来送资料的女人也停住了。她也露出了类似的忌惮表情。
周围的气氛都因此有些沉滞。
原本俊秀温雅的处长却在电话挂断的瞬间，便露出了有点儿咬牙切齿的神色。
“靠，混账大哥！”许久之后，喻其琛形象彻底崩坏地开始边跺脚边骂。
他当着下属的面气不过地咬牙切齿地打开微信。喻容时的头像以一张盛开的荷花的中老年人常用头像的姿态，屹立在他的通讯录里。
……在看见那苍老的头像后，喻其琛就萎了。话也发不出去。
这是他像大魔王一样阴魂不散的大明星老哥该用的头像吗？！
他坐在沙发上抓头发，许久之后，中年男人说：“喻处，我们确定要让喻容时参与进来吗？”
喻其琛抬头。中年男人和女人都看着他。
他于是轻哂：“有什么问题吗？”
中年男人说：“喻处，我上周又递交了一次报告。我始终认为，喻容时需要的是被监管，而不是合作。”
“在吴局心里你们可是战友。”喻其琛说。
“喻容时也很清楚，我们不是战友。我不会忘记他让我女儿遭遇的一切……即使他是无心的。”中年男人坚持，“有能力造成危害的怪物，不应该被监管么？你不觉得我们给他的信任太多了吗？”
他咬着牙齿，腮帮因为肌肉用力发抖。黄毛入职以来从没见过中年男人这个模样。
喻其琛与他对视。中年男人握着拳头，寸步不让。送文件的女人说：“忌惮又合作，这不就是我们和喻容时之间的关系么？谁都需要喻容时。谁也不信任喻容时。喻容时这些年办事是很尽心，但我们不能把合作基础寄托在喻容时的‘良心’上。尤其是，如果他想反，我们对他没有任何反制手段。喻处，我知道他是你的堂哥……”
喻其琛说：“行了。你们走吧。在联系喻容时前，我会想办法自己先解决这个问题。”
三人出去了。
黄毛大气也不敢出一声。他始终不明白闻名遐迩的大明星到底和他们的工作有什么关系。窗外在下雨，戴眼镜的女人拍了拍中年男人的肩膀。她说：“这些年来喻容时是怎么做的，其实我们有目共睹。而且吴局信任他。只当做利用他，也不错。”
“……局里其他人是怎么看他的，你也知道。”
女人说：“是，但你是其中反应最过激的。”
“因为人不应该相信任何一只怪物。”中年男人冷冷道。
……
另一边的《绿野寻踪》节目组正在为突然退出的一名评委嘉宾而头疼。
“人数流程都定好了，只有两天了，现在到哪儿去临时找个合适的人来补缺？”
工作人员们急得上火，导演也上火。他喝着水让人赶紧去联系，正在这时，他的助理拿着电话来了：“导演，叶澜的团队打来电话，说他们愿意安排行程过来……”
在听见“叶澜”两个字时其他几人都露出了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叶澜去年靠着一部偶像剧红透半边天，一年内拿下几大代言，正是炙手可热的所谓顶流之一。
让他来当评委绝对有热度！更何况还是他们团队主动提出来的。
可导演却嫌弃地否决了这个提议：“叶澜？谁想出来的让他来？不行，绝对不行。你也不看看其他评委都是什么人？什么“顶流”头衔也是虚得很，像他这种顶流，一年就能出好几个，而且那么年轻那么流量，用他来当评委能服众吗？不行！”
“这不至于吧！他还是……”
导演的坚决拒绝让其他人都头疼得要命。几个人只好上来劝说态度轻蔑的导演。正当此时，又有人接到了一个电话。
接到电话时那人的手都在打颤，连忙捧着电话递给了导演。导演正在喷人，在看见那人后狂躁道：“干嘛？！”
“导、导演。”那人结结巴巴地说，“喻……喻容时团队的电话。”
在听见那个名字后所有人的脸色都空白了一瞬，像是不明白为什么那人的团队会打来电话。导演的脸色倒是瞬间变得春风化雨。他接过电话，和风细雨地和那人交谈：“容时啊……嗯，嗯……什么？！你想来《绿野寻踪》？”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温和，甚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会不会有些突然了？我……”
“没没没，哪里哪里，我们可太荣幸了！”导演的态度变幻得像是海上风暴到天晴。
“啊，那麻烦你了。”
“没没没，哪有。对了，我这儿刚好有些刚送来的西湖龙井，播节目时给你带些过去，知道你喜欢喝茶……”
“不用不用。”电话那头的人说，“刚刚回家时看见楼下超市打折，一会儿我去买点枸杞和红枣就行。”
“养生好，养生好啊……”
一旁的工作人员却露出了面面相觑、如遭雷劈的眼神。几个刚入行的人显然不是很了解，在听见楼下超市买枸杞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可是喻容时啊！
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市场上所有最流行的歌曲只分两种，一种是喻容时的歌，一种是喻容时写的歌。有人甚至夸张地说，喻容时统治了市场。
不只是国内，还有欧美日韩。
不过他为什么突然提出要来这个节目？
“难道是因为来参加综艺的有他感兴趣的人？”在抓头挠腮许久后，有人提出了猜想。
导演组面面相觑，觉得这很有道理。
“丁别寒？姜北？曲平秋？姚悦？”
几人把来人想了一遍，却唯独没有猜到最后才空降进节目里的易晚身上。
……
局长坐在办公室里，手侧是茶杯。
非自然管理局是针对当下国内越发复杂的“金手指、超自然”环境而新成立的部门。正式挂牌也就在这几年。苍老的男人看向墙上书写着“宁静致远”的匾额，想起了喻容时第一次出现在他眼前时的场景。
他笑容温和，彬彬有礼，眼眸深处却是如碎玻璃般凛凛的、扎人的锋利。
“……‘猎杀金手指’？这个词听起来很有意思。为了什么，当然是因为很好玩啊。”他淡淡道，“吴叔，你不会想到什么其他的东西去了吧？”
这是喻容时在旁人面前始终未曾展示出来的、伪装下的第一层。
那时候喻容时还只有23岁。不像现在已经被招安，不像现在学会将自己压制在更深的水面之下。
“让喻容时来处理这件事么？”他的秘书以为局长在忧虑，“在这件事上，喻容时的确是最好的人选。这几年来他都把工作完成得很好，没出过问题，不是吗？”
局长说：“你也听到他们的态度了。”
秘书说：“他们忌惮他，情有可原。但中间有喻其琛做润/滑剂。而且喻容时没在意过这些。”
“是吧。”局长说，“你觉得我们可以信任他么？”
秘书沉默一阵：“即使不能信任，也应该有办法处理他。喻容时是聪明人。所以，可以信任。”
局长手指轻点着中年男人送上来的文件。
所有人都觉得喻容时已经变了，诸如喻其琛的外层之人更是从来没有觉察过喻容时的真面目。
可局长的想法却并没有那么简单。
他低头再次看向易晚与诡兰的性质形成鲜明对比的、像是“毫无起色”的简历后，局长忽然有种奇怪的预感。
喻容时确实会是很适合去“处理”这件事的人选。
而且这项任务其实是喻容时在看见易晚的简历后，主动好奇地接下的。
……
易晚对于网上与背后的风暴一无所知。在几天准备后，他们收拾好行李，抵达前往节目录制的G市。
飞机上，易晚问丁别寒：“昨晚刘哥和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丁别寒道。
他有点烦躁。
昨晚刘哥不知道是突发了什么奇想，居然打电话让他和易晚试试在节目里炒cp营业，并供给他了几套方案。正在筹备灭口易晚方案的丁别寒看见那几个文件时头皮都快炸开了，当即选择拒绝。
“我不需要这种东西。”丁别寒冷淡道，“你觉得以我们的能力，需要像传统的男团那样么？”
“唉，我就知道你不擅长营业。”刘哥遗憾道，“算了。那你照顾点他，别让他拖你后腿。”
丁别寒：……
丁别寒抬起自己的眼罩，转头看了易晚一眼，易晚已经盖上被子，安详地睡着了。
他看着易晚，微蓝眼眸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
飞机降落得相当顺利。两人拖着行李，正打算从普通通道里走出，便接到了刘哥急匆匆的电话：“你们行程泄露了，赶快退回去，换一个……”
门近在眼前，丁别寒淡淡道：“泄露就泄露了，又能有多少……”
然后他就被眼前闪亮的灯牌和横幅所震惊了。
“丁别寒！丁别寒！”
上百个女孩举着手牌在出口欢呼尖叫，其中甚至还有几个喊得撕心裂肺的男生。丁别寒有点被镇住，他刚要往回走，就已经有眼尖的粉丝发现了他。
“丁别寒——”
“啊啊啊啊啊——”
人群向他拥挤过来，且只向着他一个。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他只觉得他们吵闹。以他的身手，应该很快就能脱离现场。
丁别寒转身就要离开，并道：“走了，易……”
他忽然觉得自己身边一空，丁别寒转头……
然后看见易晚正非常自然地拉着行李从他身边路过，很和谐地融入了其他路人之中。
……并如咸鱼得水般顺畅地离开了。
丁别寒：？？？？？
丁别寒有些错愕地看着他，似乎完全没想明白易晚怎么这么顺利就跑了。混血帅哥下意识地伸出手，要抓住远离的易晚……
就是那一刻的迟疑让他最终被如潮水般的人流绝望地淹没了。
尽管如此，依旧有眼尖丁别寒的粉丝拍下了这个画面与易晚的侧影，把它们发到了自己在的丁别寒的内部粉丝群里。
原本在热热闹闹地讨论着丁别寒的美貌的众人惊住了。
许久之后。
“草，这个姿势是怎么回事？”
“那个路过的小哥是谁？小丁为什么要抓他的手？”
“侧脸长得挺好看的。”
直到有人放大了那张模糊的照片，看见了那所谓路人的手腕。她瞳孔地震、并想起了前些日子的热搜。
“卧槽，这手腕上……有根红绳啊！”
她将自己的发现发在了小群里，群里一片静默，然后是一片哗然。
……
一个小时后，狼狈地从人群中挤出来的丁别寒和易晚一起坐上了前往节目组的保姆车。刘哥看着丁别寒，遗憾地叹气道：“你平时看起来挺机灵的，怎么这回还不如易晚呢？”
丁别寒：……
他淡淡地看了一眼易晚，很怀疑易晚在机场时是不是故意的。
想到这里时丁别寒没忍住打了个喷嚏。一种奇怪的直觉让他觉得似乎此时正有人在背后说他的坏话。
“对了，你们真的不考虑考虑炒cp的问题？”刘哥再次提议，“现在的年轻妹子们很喜欢磕CP，而且你们两个人参加节目，不营业一下吸引镜头，有点可惜了。”
丁别寒简单道：“不用。”
身为无限流男主的他没有炒CP的爱情，只有对于易晚的怀疑。炒CP和营业反而会影响自己的私事。他从没忘记自己身上还背负着的无限流片场。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易晚，易晚也摇了摇头道：“算了吧。”
“你们两个油盐不进啊。算了算了。”刘哥叹息说。他非常遗憾放弃了难得的营业内容。
不过这倒是让易晚想到了什么。他摘下自己手腕上的红绳，把它收到了随身的盒子里。
到了荒野里后到处都是危险和污泥，易晚可不想把自己的幸运物弄脏了。
等节目结束再戴回去吧。
丁别寒瞥见他的动作，轻微松了一口气。可此刻的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某个小型粉丝群里正在酝酿怎样的风暴。
一路上，刘哥就在给他们讲解《绿野寻踪》的节目流程。
《绿野寻踪》节目总共耗时七天，他们需要在山林中探险、完成任务，并在节目结束前抵达节目组规定的集合地点。
为了保证几人的安全，全程会有医护人员与安全人员在附近随行。不过在没有紧急事件发生时，他们不会给予协助。
节目分两种形式播出，一种是拍摄期间的直播模式，网友们可以通过直播间观看艺人们在真人秀中最真实的反应。另一种则是在直播结束后，素材经过剪辑，会上传到各大视频网站。
“除此之外我也是刚知道。”刘哥有些忧虑道，“节目组除了你们之外，还邀请了五位嘉宾作为直播评价组。”
“直播评价组？”丁别寒有点不能理解。
“他们的工作内容是一边观看你们的直播，一边进行评判吐槽，并猜测哪些人能坚持到最后。”刘哥嘱托道，“要是让人带了节奏，评判嘉宾一直对你们进行恶评，可不妙啊。”
几人说着，保姆车已经抵达了节目组。
《绿野寻踪》节目总共邀请了八位嘉宾，易晚等人提前了一个小时出发，却依旧被车流堵在了路上。等抵达时，已经有一辆面包车在那里了。
那人穿得非常时髦，脸上眼影斜斜地飞着。经纪人站在他的旁边，对着其他助理吆五喝六，一会儿让人拿小风扇来、一会儿又让人给他端冰镇的梅子汤来。
“你们可别得罪他，这是曲平秋，最近演了部网剧飞升，人气正高着。”刘哥对他们千叮咛万嘱咐，“是个富二代，家里有后台。”
曲平秋在各种采访视频里一副温和模样，没想到私底下脾气这么糟糕。两人于是都点头。一会儿又有一辆保姆车开过来，下来的人是蒋泽方。
蒋泽方两个人倒是都认识，他是多年来在各个都市剧里演配角，总也出不了头。这人演技一般，却总爱自诩前辈发表些言论，前段时间在网上怒斥当今年轻艺人缺乏阳刚之气，一个个弱不禁风涂脂抹粉，讨好女人。颇得某些男性赞许。
“别寒，你过来理下造型。”刘哥把丁别寒带到一边，倒是把易晚忘了。
易晚也不在意，他从保姆车上把自己的保温杯带了下来，里面泡着热牛奶。节目组的人都在各自忙碌，对他这个没名气的、由丁别寒顺带来的小角色全然没注意到。他在场地里默默地看了正隐隐有火星味的曲飞升和蒋阳刚两人，又看了眼刚刚抵达，便已经开始互相阴阳的两个看起来像是有宿怨的女演员与女综艺咖。
他思考了一会儿，往角落走去，以避免火星。
然后就发现自己看好的角落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易晚眨了眨眼。
那人戴着顶鸭舌帽与一张遮住了整个脸的墨镜，只露出一个白玉般的下巴。正坐在那个易晚刚刚选好的路人观察位上。不过引起易晚注意的还是他的手中，正端着……
一个保温杯。
一个泡着枸杞和红枣的，三十块包邮的保温杯。
那人端着保温杯，很安详低调地坐在易晚看好的角落里看着众人反应，像是个和易晚一样无辜的路人。
唇角也带着若有若无的安详微笑。
只是易晚看着这嘴唇的弧度，脑海中却浮出了两个字。
假面。

第8章 直播开始！
易晚站在那里，有点犹豫。
他向着场中第二隐蔽和第三隐蔽的位置看了眼。一个位置靠着厕所，一个位置旁坐着个浓妆艳抹的妹子，正在对着镜头自拍。
正在这时，那端着保温杯的青年居然往另一边挪了挪。
“坐吧。”他说。
在听见那声音后易晚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这声音可真好听。
在这个冰冷而又火星四射的世界里，这个和他一样像是围观路人的兄弟给了易晚一点难得的温暖。易晚捧着保温杯，坐到青年让出的空位上。两人一人捧着一个冒热气的杯子，肩并肩地看着场地里的人互相装逼或撕逼。
甚至有些岁月静好。
眼见着蒋阳刚和曲飞升之间的矛盾快要抵.达顶峰。蒋阳刚已经开始用大哥的身份嘲讽曲飞升一朝走红得意忘形、就连自己的老底都忘了。两个女生也开始彼此进行体重攻击，咬牙切齿。
“你觉得他们会打起来么？”端着保温杯的那人坐在他身边，以一种极为安详的语气道。
易晚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自家公司的保姆车，喝了口牛奶道：“……应该打不起来的。”
“因为蒋老师很在乎自己的面子。和小明星在现场大打出手，有碍他的咖位？”那人说。
“不是。”易晚说，“我队友出来了。”
场地的另一端，化好妆的丁别寒踏入了人群。在他出来的瞬间，他周身的冷气便已经震慑了全场的人。
曲飞升冻住了，蒋阳刚闭嘴了，女综艺咖看着丁别寒捂着脸，开始尖叫。
“我的队友还是那么厉害。”易晚发自真心实意地道。
坐在他身边的喻容时也端着保温杯，镇定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也没有开口试探。就像他不曾在几天前见过易晚的简历那样。
两人抱着自己的杯子安详看戏，欣赏曲飞升凭着自己飞升想大放厥词却被丁别寒冷眼一瞟瞬间瑟缩的神情。
不远处一个气喘吁吁地翻遍了整个场地的工作人员赶到了这里。在看见两人和谐的身影后，她的脸上露出了“世界彻底崩塌了”的眼神。
端着保温杯的一个人她认识，那不是她寻找的对象、有“大魔王”之称的喻容时嘛！
可另一个端着保温杯的人是谁？
她眼睁睁地看着喻容时不着痕迹地回头看她，嘴唇轻微地勾起，摆摆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工作人员：……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从来没想过自己年仅二十多岁、曾以曲风锋芒毕露出名的男神私底下……居然是这样“最美不过夕阳红”的文静姿态。
坐在他旁边的人还在神游，似乎全然没有发现那人的身份。
……
节目开始，易晚被自己的经纪人牵了回去。他回头看方才和他同样端着保温杯的那人，发现那人也已经离开了。
……可能是节目组忙起来了，他也去打工了吧。易晚猜想。
他对这个看起来和他相似的打工人很有好感。
易晚跟着经纪人走入人群时看见最后那辆保姆车也停在了一边。车上的少年卡着时间走了下来。
他一路小跑，哒哒哒地到了众人身边，容貌清新，眼里带着真实的歉意：“抱歉啊大家，路上有点堵车，我是不是最后一个到的呀？”
最后一个抵达的人自然获得了最多的关注。摄像把镜头对向他。出人意料的是女演员姚悦和曲飞升对他的态度都很好，像是早就有交情：“没事，我们来的时候也堵。”
“刚好没有迟到啊，小北。”导演也故作严肃地道，“还差一分钟你就要请全组人吃饭了。”
“啊？我太幸运了吧。”清新少年看向镜头，脸上是羞涩的笑容。
与此同时，直播间里正有一片片弹幕刷过。
“啊啊啊北北也太可爱了！”
“呜呜呜狗狗眼看得人心都要化了。”
“北北也太好了，明明没迟到还要道歉，人间天使。”
《绿野寻踪》在全国最大的视频门户网站上开设了专门的直播栏目。栏目出人意料地分成AB两部分，两部分各有一个直播窗口。如今A部分的直播窗口准时地开了，期待已久的热情粉丝们纷纷涌入了直播间。
她们大部分是曲平秋、丁别寒、姜北的粉丝，又或是对这个节目的求生噱头、与语焉不详的彩蛋嘉宾感兴趣的路人。早上九点直播一开播，她们首先看到的便是姜北煞费苦心的踩点出场。
姜北于是顺利地拿下了他计划中的第一个话题。
刷弹幕的除了姜北本人的粉丝，更多的是他雇来的水军。水军除了炒热话题、为他的人气造声势外，还会在关键时刻恰到好处地带风向，来踩他想要踩的人。
S市的某户人家中，一个叫陈可的姑娘也准时地蹲在床上，用平板打开了直播间。
由于有个狂热的“北极星”室友，陈可在室友不懈的“传.教”下勉强也算是姜北很路人的粉。在昨晚被室友用电话狂轰乱炸了一小时后，她也兴致勃勃地一大早爬起来，一边看加的水友群里的聊天，一边看直播内容。
水友群是真水友，平时一群人天南地北什么都唠，尤其爱吃娱乐圈的瓜。今天反正闲着没事，大家也都在看直播。
“他们真的要在山里待七天啊？”
“一群明星细皮嫩肉的，能行么。”
看着这些发言，陈可的心里也有了一些真实的忧虑。
很快导演的声音也从平板里面传了出来：“好了，既然大家都齐了，那就做个自我介绍吧。女士优先。”
“大家好，我是姚悦。大家应该在最近的偶像剧《XXX》中见过我，我饰演的角色是女三褚邀月，我喜欢旅行、烹饪、思考人生的意义……”
“这个女的就是那个自带编剧和男主加感情戏的那个吧？”一条弹幕飘过。
“我是谢恬恬，熟悉综艺的大家应该也经常看见我，哈哈哈哈哈哈，导演，我还要介绍么？”
“哈哈哈哈这里有个沙雕。”弹幕飘过。
接下来是蒋泽方、运动员王震、曲平秋和丁别寒。在曲平秋进行自我介绍时，弹幕数量抵达了一个高峰，粉丝疯狂舔屏。在丁别寒冰冷的声音出现后，整个弹幕静了一瞬，仿佛清屏。
然后是持续的尖叫。
“啊啊啊啊——”
“哥哥！！我爱你——！！”
“小丁！！妈妈好久没看见你了！！”
真实的人气是水军也没办法插手带风向的。他们只好停了手，看着眉目冷峻的青年握着话筒道：“我是丁别寒，A.T.事务所练习生。”
他顿了一下，弹幕又是一片“哥哥好酷”的尖叫。接着，丁别寒道：“站在我旁边的是我在A.T.的……同辈。”
丁别寒想起刘哥说，在节目结束时在揭露两人的队友身份，可以引起更多的关注。
他将话筒递给了下一个人。
下一个人的脸就在这时出现在了屏幕里。当他出现时，许多观众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人长得可真漂亮啊！
尽管易晚的气质平平无奇，可他的脸在镜头下却相当上镜。在方才浓艳的曲平秋与英俊得过于逼人的丁别寒后，他的容貌就像是吹开暑意的一阵清风，清墨山水般地映入眼帘。
“好帅啊啊啊——”
“又是一个A.T.的帅哥！”
观众们又开始刷弹幕，这让做好了准备的姜北水军都有些措手不及。终于，易晚开口了：“我是易晚，来自A.T.事务所的练习生，是丁别寒的同辈。非常感谢能上节目。”
和其余几人各具特色的自我介绍比起来，易晚的自我介绍简直就像是从百度文库模板里拉出来的。在短暂的静默后，一条弹幕飘过直播间顶端：“易晚这个名字怎么有些耳熟？”
水军发现机会来了，立刻开始转进如风。
“A.T.的易晚？是姜北的前队友吗？”
“我怎么感觉这个人有瓜似的。”
“大公司就是厉害啊，连自己的练习生都能塞进来。菜鸡不会拖后腿吧。”
水军们正想语焉不详地引导，谁知最后一句话地图炮到刚刚刷过去的丁别寒。丁别寒的女友粉亲妈粉龙颜震怒，速速开始反击。
“A.T.就是业内顶级公司有问题吗？A.T.练习生比出道人厉害，又不是一个两个。”
“噗嗤，练习生比出道的偶像人气还高，不反省自己还酸鸡上了。”
“后腿你爹，寒寒玩速滑时你们还在工地旁吃盒饭吧。”
水军：……
“不要怕！”水军头子振臂疾呼，“上啊！爆料！爆易晚的料！”
水军轰然而上，很快他们的弹幕就被淹没在了丁粉丁黑的战斗海洋里。炫目的钢铁洪流中，只剩一条孤零零的“易晚是霸凌姜北那个前队友吧”在七彩的战争弹幕中像是个路人一样默然飘过……
“草啊，到底是哪个傻逼招惹到丁粉？！不知道人家战斗力是著名的fuck all啊？！”水军头子终于大怒。
他从业以来从来没遇见这么离谱的事！明明是在黑易晚，易晚却神闪避话题，甚至推出了丁别寒粉当枪！
而此时，一个丁别寒的粉丝小群里的成员们正看着直播陷入沉默。
昨晚她们掩护消息和图，连夜扒了之前热搜里的红绳手图与昨天机场拍摄的红绳手图，得出的相似度却模棱两可。比起这个，更鬼.畜的是她们居然翻到了A.T.如今的练习室视频。里面的练习生们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仿佛祈福般地每人都在手腕上戴着一根批发红绳。
简直像是中了红绳病毒一样。
“这个人是昨天机场里那个人吗？”
“不知道，他的手上没红绳诶……”
“靠，你看什么手，看人啊！看侧影啊，我快得红绳手ptsd了。”
“丁别寒还主动介绍他，关系挺好的吧？”
“弹幕里有人掐哥哥啊。”有人说。
“卧槽，刚才他们是不是对视了一眼？”
小群成员们紧张地看着屏幕。她们从一开始就对易晚投以了极高的关注、警戒着两人之间的互动。
以致于都忘记在弹幕里打架了。
“观众朋友们大家好，还有北极星们，你们也好。我是姜北，你们可以叫我小北。”姜北在这时登上了镜头。
他清新的笑颜、可爱的肢体动作，全部被淹没在了丁粉丁黑的战斗海洋里。钢铁洪流是无情的战车，碾过所有战场。
不堪忍受的北极星们于是振臂一呼，弹幕纷纷涌来。水军们精神一振，爬杆就上。在一片“北北可爱”“北北勇敢飞星星永相随”后，导演终于开始向观众介绍这次节目的赛制。
水军也总算擦了擦头上的汗，感觉世界又恢复了正常。
七天，八人，丛林探险寻踪，抵达终点者胜。
“在节目开始前我们花费了两个月时间对这里进行核查。过程中，也有专业的后勤人员随行保护。在出现紧急情况时，各位参与者会得到及时的救治。当然——在过程中，其余任何的帮助都是没有的。你们需要靠你们自己的力量翻越这座丛林！”
参与者都露出了紧张的神色。只有姜北有些心不在焉。他感受易晚近在咫尺的气息，忍不住地兴奋。
直播间里如他的安排般在进行么？那些人在辱骂易晚吗？
想到这里，他就忍不住地想要快乐地抓挠自己的脖颈。
姜北保持着微笑、瞟了一眼易晚。易晚只是专注地听着导演的话，根本没有在意他。
那种深黑的情绪又涌上来了。
“除此之外，我们还邀请到了五位神秘嘉宾。在节目过程中，他们将在节目放映室现场观看你们的直播，做出评价并进行直播。现在让我们来揭晓他们的身份——”
B部分黑屏的直播间就在那一刻亮了起来。在看清在场的五名评委后，所有的观众们都发出了尖叫声。
“卧槽！！我的眼睛！！”
“这种阵容是真实的吗？？”
这份保密许久的惊喜阵容就在此刻让观众们疯狂地把截图与直播间分享到了微博或群里。同一个屏幕上A,B分成各自两半，观看直播的人数几乎就在瞬间开始往上狂涨！
一百万……两百万……三百万……
五百万！
还在持续上涨！
八百万……九百万！
“好了，首先看看大家的行李准备好了么？每人只能携带5kg重的随身物品。电子通讯设备也不能携带。请拿出来放在工作人员手里的篮子里。”导演笑眯眯地对八个人道，“我们将为您统一保管。”
几人配合地掏出了自己的手机，而原本保持甜甜微笑的姜北就在此时白了面容！
他发现自己因为筹划赶时间登场、忘记把另一台手机留在保姆车上了！
——那部紫色的、用来登录小号的手机。
而这部用来登录小号、加易晚黑群发疯的手机如今正和他的另一部手机一起，躺在他的包里。

第9章 打结
“小北，你的手机呢？”
姜北的踌躇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在一片目光中，他从包里掏出了两台手机。
两台手机是一样的型号，只是一个套着紫色手机壳，一个套着黑色手机壳。没心没肺的综艺咖谢恬恬立刻哈哈哈了起来：“姜北，你怎么有两台手机啊？还都买一个型号。”
“一台工作，一台私人嘛。”姜北头上有点冷汗，他按着关机键，让登小号的手机赶紧关机。
“私人啊~”谢恬恬语气勾得意味深长，“不会是联系女朋友的吧？哈哈哈。”
“谢姐你不要开玩笑啦。我的女朋友们现在不都在直播间里么？”
弹幕里又是一片尖叫。终于，姜北把关了机的手机放进篮子里，松了口气。
这台手机里除了他私下发疯的小号，还有许多对他形象有损的证据。应该没人能猜出开机的密码。
易晚是最后一个把手机放在篮子里的。他要抽手而出时，耳边传来了姜北的声音：“易晚……”
“从到这里后我们还没有打招呼吧，好久不见。虽然……我们也算是前队友。”姜北对他微笑，“好久不见，你也加油。”
弹幕的观众和水军就在这时又跳了起来。
“我想起来了！这个易晚是不是之前在A.T.霸凌姜北害他不得不跳槽的那个人？”
“靠啊，他怎么成了丁别寒的朋友？连带小丁在我心里的形象也下降了。”
“这人进来也没和北北打招呼吧好没礼貌，还要北北主动开口求和。太心疼北北了。”
前些日子引起掀然大波的事件再度进入观众们的脑海里。一时间黑料科普、对易晚的口诛笔伐、对姜北的心疼再度布满了整个直播间。
自以为掌握了真相的观众们立时开始议论纷纷，其中不乏水军假装路人见缝插针。
“节目组是故意这么挑人来蹭热度的吧？策划不死个爹这事很难收场。”
“纯路人，心疼姜北，节目外被霸凌，节目里还要被吸血。”
“之前在豆瓣上看了一个爆料贴，里面那个空降湖笔不会就是易晚吧？”
“别舍不得手机，在节目结束后，我们还会有一个惊喜环节哦？”导演道，“在一切开始前我来问问大家，对于野外求生都有什么样的了解？”
其余众人回答了一圈，都表达了自己对登山或旅游的爱好、对参加节目的诚意。在轮到丁别寒时，导演说：“小丁你不用说了，大家都很期待你的表现。”
所有人都友善地笑了起来。轮到姜北时，方才展现了自己水平的运动员王震先开口道：“其实我比较担心小北，他看起来这么……”
在所有弹幕亲妈粉的担心中，姜北有些羞涩地笑了笑，白皙耳根清秀可爱：“其实我一直对野外求生很感兴趣。高中时有一部很有名的电影叫《荒野求生》，里面的男主‘贝哥’是我的偶像，他坚持不懈的精神感染了我。从那之后我就喜欢上了登山和攀岩……希望能让大家看到和舞台上不一样的我。”
他随意地提到了几本有名的求生书籍。这是在紧急培训后经纪人经过讨论，让他表演的剧本。
“哇！”
“宝贝好反差萌啊！”
“在音乐上这么有才华，私底下也是健身达人hhh”
观众们不禁对这个看起来有实力却谦逊的少年产生了极大的好感。
他们看向另一边的评委直播间。果不其然，里面黑发碧眼的外国人正在一边点头一边微笑。
没错，易晚和姜北都没想到这个节目的评委阵容居然会如此豪华。
节目组居然邀请到了电影《荒野求生》的男主贝哥的原型——妻子是好莱坞大导的探险家亚历山大&#183;贝特曼！
除此之外，坐在他身边的其他四名评委还包括燕川大学教授燕和、综艺节目主持人井晶晶、野外求生俱乐部主席兼知名电视剧导演郑子龙，以及最让人意外的、以低调出名的前顶流、现影帝……
喻容时。
“这小伙子还是你的粉丝呢。”教授燕和笑呵呵地用英文对贝特曼说。
“我很期待他的表现。”贝特曼用不熟练的中文道，眼里满是对姜北的期待。
只有喻容时抱着茶杯在微笑。他的眼睛像是正看着易晚，又像是根本什么都没看。
“易晚，对于野外求生你有什么经验呢？”
面对镜头，易晚思考了一下，诚恳地说：“中学时我参加市里的定向越野比赛与生物比赛，得过第二名。在过来前我也在百度上学习了一些知识。”
“……中学比赛？百度学习？”
“wtmxs，菜得毫不掩饰。”
“这货不会热度上蹭了姜北，到了节目里还要靠姜北照顾吧？”
“草，为什么只有我觉得这个老哥诚恳得有点沙雕hhh”
观众们在直播间里大开嘲讽。导演道：“小易至少很诚恳，哈哈。”
接下来是检查随身物品时间，由于5kg的限制，众人不得不忍痛将自己带的大部分东西都清了出去。其中清出去最多的便是姜北了。他带了三瓶矿泉水，问节目组道：“旅途过程中节目组会提供水吗？”
“不会，任何东西都需要靠你们自己去找。”节目组说，“不过实在危急时，你们每个人有三次有限的求助机会。”
姜北只能忍痛拿出了一瓶矿泉水，留下了好几包压缩饼干和其他零零碎碎的东西。
弹幕里立刻表达了理解。
“要进丛林自然要做很多准备的嘛。小北真可靠体贴啊。”
丁别寒带了一把锋利的短刀。在节目组询问是否安全时，他拿起刀来舞了舞，姿态极为熟练。
“我有足够的使用经验。”他淡淡道。
——无论是对人，还是对物。
他遥遥地看了易晚一眼，对方正在发神，无视了他的目光。
弹幕里一时都有些被镇住，小心地探讨丁别寒的技术由来。
轮到易晚时观众们倒有些出乎意料了。和其他人（甚至丁别寒也是）鼓鼓囊囊的背包比起来，他的背包很轻便，看起来根本不到5kg。
“？？我看错了吗？他的包怎么这么轻？”
“怕不是还没进去就放弃治疗了。”
而豆瓣被挖上来的爆料楼里，也有人边看直播边嘲讽这个湖笔。面对易晚的包裹，就连其余几个参与的明星也露出了轻蔑的表情。
评委组里的井晶晶忍不住笑了：“其实从一开始就放弃也挺可爱的。”
郑子龙也摇了摇头。燕和看着易晚的包裹，倒是有些好奇。
易晚将包裹打开。在看见里面的东西时，在场的明星表情更古怪了。
这都是些什么东西？
一块镜片、一张黑色的布、一个小铁盒子、一把刀、一袋盐和一点调料粉、手电筒、一小瓶煤油、一块黑石头、一张防水布、几根绳子。
还有些让人看不懂的零零碎碎。
观众们摸不着头脑地在直播间里讨论。可当背包里的东西出现后，原本因语言不熟练而少语的亚历山大&#183;贝特曼坐直了脊背。
他看着视频中的年轻人，眼神中闪过一丝兴奋与好奇。
“你怎么连吃的都不带啊？只带盐？”姚悦的表情难以置信。
“很多东西都可以在丛林中获得。”易晚说，“既然如此，就不用从一开始就加重自己的负重了。”
“搞不懂你。”姚悦说，“你到时候没东西吃了可不要来找我们要啊。”
丁别寒看着易晚的包裹也有些疑惑，眼里闪过一丝兴味。
“好了，东西收拾好了，我们出发吧。”导演说，“请大家轻身简行，包裹交给工作人员。他们会在你们抵达地点后将包裹还给你们。”
明星们没有搞懂导演微妙笑容的意思，把包裹交了出去。
几人坐着直升飞机前往录制地点。直升飞机呼呼地飞，很快抵达了一片山林之间。
直播间的观众们也在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他们的携带物。大多数人都持着易晚是个拖后腿精的态度，北极星们趁机在弹幕里继续骂人控场。
直升机最终滞空在了一片湖泊之上。在所有人懵逼的眼神中，他们总算弄清楚了导演的意图！
“什么啊？自己想办法从这里到岸边？”最先发作的居然不是看起来娇气的姚悦，而是自诩阳刚大哥的蒋泽方，“你们开什么玩笑？”
“你们是一群坠机的落难者，飞机在湖泊上即将坠毁，而你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在飞机坠毁前从机上逃跑。飞机将会一点点降落至被水淹没。为此，你们要在飞机降落到一定高度前跳下去。”工作人员说。
这倒像是那部著名电影里的情节了。小白一行人也是在飞机坠毁、掉入山林之前从飞机上跳下、落入湖泊逃生。
“这是今天生存任务的第一关。早点完成任务，早点上岸。你们需要在晚上六点之前到达北边的集合营地——你们可以单人进行，也可以多人合作。放心，这个跳水高度也不足以致命。”工作人员道，“当然，你们也可以选择通过云梯，但要完成惩罚任务。”
“跳是可以，可是我不擅长游泳……”谢恬恬挣扎道，“如果游不过去呢？”
“我们会派竹筏来接你，但那就只能完成惩罚任务了。”工作人员道。
谢恬恬有点毛骨悚然。
谁都不想在第一关露怯去完成一个惩罚任务。蒋泽方则大为光火：“这天气进水……”
他刚要争辩，身边的丁别寒已经第一个穿着救生衣跳了下去！
直播间里的镜头让观众们一阵尖叫。丁别寒下水的姿态头朝下，果决、标准、像是利剑。一般人在落水后受冲击都会有一瞬的懵逼。可丁别寒却全然没有滞涩，他以最快的速度游到了岸边，并迅速上岸，抖了抖湿发、以最冷漠的姿态接过了工作人员手里的属于他的包，并开始查看旁边的丛林。
这是他作为无限流男主探查地点的习惯。
“比我都快。”运动员王震站在飞机上傻眼。
“他看起来很强啊。”评论间里的井晶晶感叹。
郑子龙看着丁别寒的入水姿势则笑而不语，对燕教授道：“小丁的身体素质不错。”
下一个人选则让所有人都犯了难。即使知道湖泊安全，运动员王震也有些犹豫。姚悦戳了戳姜北的背，说：“小北，你给咱们也示范一下吧。”
姜北看着水面就连小腿都有些发抖。他只是看了些资料，可从来没有人说节目需要跳水啊！
正当王震打算咬咬牙身先士卒时，站在他旁边一言不发的易晚却跳下去了。
“卧槽？？”
弹幕里刷过一片震惊。直到易晚落水后，才有人说。
“无知者无畏吧。”
“不过他比我想象中要勇一些额，明明长得挺小白脸的。”
“姜北不是喜欢野外求生吗，怎么躲在妹子们后面不跳。”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在看见易晚跳下去的姿势时，郑子龙的眼前一亮！
那是最标准的减免伤害的入水姿势，简直不像是个初学者！
易晚游到了岸边。就连他都有点疑惑自己在水中游泳的熟练。这种熟练感甚至给他一种“比以前更快些”的感觉。
可他以前哪有在湖里游泳的经验？
易晚走到工作人员身边，也取走了自己的包裹。飞机上下一个跳下来的是王震，动作稍显不熟练。在王震之后下来的人却出人意料，不是任何口称阳刚熟练的人，而是谢恬恬。
“我可以的！狗刨式！”
这妹子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却是真的勇。在快游到岸边时她就有点没力气了，正在水里摆手。工作人员袖手旁观，且告诉几人：“再下水没有替换外套了哦。”
王震急得正在岸边努力伸手捞她，却够不着。
“王震真是好男人。易晚呢，怎么什么都不做？”
“霸凌咖果然是霸凌咖。”
在风风雨雨的弹幕中，易晚做了个让人出乎意料的举动。
他从岸边捡起了两根木棍。
“他不会是想用棍子来捞人吧？”
“这么短能行么？”
两根木棍哪一根的长度都比谢恬恬如今距离岸边的距离短。可易晚从包里拿出了一根麻绳。他在两根木棍纵向的连接部分的一头打了一个三套结、又在另一边绕了几圈，又打了一个，最后在两根棍子之间插入一个固定桩。
两根棍子组成了一根长竿。观众们看着他熟练的动作目瞪口呆。
“这种绑法真的牢固吗？”
“那可是一个人诶！那么大一个人能用这个来捞？不会被拉断了？”
评论间里，贝特曼看着易晚熟悉的动作，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第10章 抓鱼
运动员王震站在湖边向谢恬恬伸手，不得其法。正当他毛焦火辣时，易晚拍了拍他的肩：“王哥，你让一下。”
易晚将长竿伸过去，让谢恬恬抓着它上来。那绳结居然出奇地稳固。谢恬恬在上岸后毫不顾忌形象地大呼小叫，抱着易晚欢呼道：“小晚，多谢你啊！”
弹幕里也有些震惊，没被水军带跑的观众们也开始发言。
“我说刚才有些人急着骂什么，易晚一看就是找工具去了，一个两个像是懂王一样。”
“他绑绳子的姿势好熟练啊，像是练过的。”
“而且第二个跳下来不错了。你们看蒋泽方那一口一句说自己是大男人的，不还在飞机上摸鱼么。”
此刻，池寄夏也在剧组里得到了一个令人悲痛的消息。
“易晚和丁别寒去参加综艺？嗯……好像有这么一回事……哦，我不太关心这个……什么？！野外求生？！”
池寄夏像是天灵盖被击穿。在拍戏结束后，他以最快的速度来到化妆间卸妆，并打开手机看直播。
看着直播间里的丛林、另一边直播间里的贝特曼时，池寄夏露出了如丧考妣的神色。
几个化妆师和配角都很好奇演技小天才在看什么，于是凑个脑袋来偷偷地看。
在谢恬恬之后，其余几人也逐一跳了下来。姜北是倒数第三个，跳下来时腿都在打颤。
他们上岸后倒是发生了一个意外。曲平秋和姚悦的妆被水泡花了，眼睛糊成一团。就连姜北脸上的遮瑕也糊了。在几人擦脸时，观众们倒是有了新发现。
在都是素颜的情况下，易晚的好皮肤可太占便宜了。他站在糊的糊、花的花的几人之间，显得如鹤立鸡群般的干净。
“这些流量上求生节目还要化妆，真不敬业。”
“这么一看易晚反而是里面最亮眼的。”
丁别寒也在最后从丛林中回到了队伍中。他并没有在丛林中发现任何值得警惕的东西。在看见易晚的那根棍子时，他又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像是正在做他和易晚之间的实力评估。
“好了，恭喜你们成功从坠毁的直升飞机里逃生，全员存活，接下来要做的，是辨别方向，找到目标营地地点。”
节目组只给了他们第一天目标地点的方向与一张简易的地图。在发给地图时，节目组甚至还耍了一个小花招，说：“在不用指南针的情况下，准确指出北方方向的人能赢得加分。”
几人顿时都犯了难。曲平秋看向姜北：“小北，你知道该怎么办么？”
“这……”姜北有些汗颜，他无奈道，“出去野外求生，当然是要带指南针的呀，没有它的话是没办法指示方向的。”
“没事没事。”谢恬恬说，“反正咱们也不是专业的。”
和姜北抱团的曲平秋和姚悦也开始安慰抱怨。
丁别寒皱着眉，也在思考。他只是身体素质超人、擅长极限运动的无限流男主，又不是搞野外求生的。
此刻正在剧组里休息的池寄忽然脊背一凉。
“为什么手表能够判别方位？”
那来自金手指梦境中的，易晚梦魇一样的话语又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下一刻，他看见易晚果然拿出了手表。
易晚将手表平放，用时针指向太阳。他指着时针和12点刻度线的夹角说：“这里是南方。”
在看见那行云流水的动作后，池寄夏露出了“想死”的表情。
易晚的回答得到了节目组的认可，也引发了观众的惊叹。大部分观众惊讶于看起来最菜的易晚居然第一个找出办法，少部分在负隅抵抗，说这是百度也能搜到的常识。
“说是常识，你们喜欢的姜北哥哥也完全不知道呢。”有人反唇相讥，“而且我记得这好像是《荒野求生》这部电影里就有的情节吧。”
“就是哦，电影里都有，怎么忠实影迷不知道？”
几个明星也是面面相觑。丁别寒冷冷地看了几人一眼，第一个开口意味深长道：“你很厉害，易晚。居然在‘平时’就会准备分辨方向的技巧。”
“嗯。”易晚却没在意什么，“我们早点走吧，一会儿还要找个地方吃午饭。”
“嗯，希望我们在丛林中都不要遇见什么危险。”丁别寒笑了笑。
一行人这才讷讷地进入丛林，姜北还不知道自己的谎言人设已经是岌岌可危。他跟在两人身后，一路上发现，丁别寒在频频观察易晚。
摄影也注意到了这个镜头，几次专门拍摄两人之间的互动。姜北在后面看着，想起两人在那张照片里的亲密。
如果在易晚面前抢走丁别寒对他的关注会是什么样的？他忽然想。
丁别寒走在前面，盯着易晚的背脊。
这看似纤弱的脊背中还隐藏着怎样的秘密？丁别寒眯起眼。他如果和易晚动手，胜负将会如何？
如果明天或后天、在瀑布上对易晚动手，易晚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直到他后面的声音逐渐热闹起来。姜北很快就和曲平秋几个人打得热络，他又会带动气氛，正在那里又笑又闹着走路。
丁别寒：……他的思路完全被姜北打断了！
姜北发现丁别寒终于把目光从易晚的背部挪过来，回过头来瞥了他一眼，觉得心里得意极了。
而易晚则走在前面。他从包里拿出一个袋子，一路上在摘采各种各样的植物，也并不加入谈话。丁别寒心中疑窦更深。
终于，几人到了一处比较空旷的驻扎地点。节目组说：“你们走了一个上午，请大家在这里自行准备午饭。”
又笑又闹的几人这才想起午饭的事，不禁傻了眼。节目组是不会把午饭提供给几人的，最多提供一个空碗。想要得到食物，就要自己去弄。
“没事，我们都带了很多压缩饼干，省省吃应该能吃个几天。”姜北安慰几人道。
一路走来虽然镜头都在热闹的他们这里，可姜北已经很有些口干舌燥了。而且十斤的重量看起来不怎么样，一路背到这里又确实很沉。他刚一坐下便打开矿泉水开始喝水。
不过好在弹幕里的确觉得他们这组人比较有综艺感、有团队感，而易晚和丁别寒两人则很独很孤僻，不知道在干什么。
干巴巴的压缩饼干嚼起来确实没劲。姜北正在啃饼干，身边的姚悦便开口了：“诶，他们这是要去干什么？”
她看着易晚向节目组要了个碗，正将那些他采来的植物分门别类地放好。
他一路上采来的有绿色的植物，有野生的果子，不过没有蘑菇。植物被他放在干净的防水布上分成了几组。接着，他走到了方才的小河边。
小河并不深。丁别寒跟在易晚身侧，一直在注视他的一举一动。在看见易晚走到河边时，他有些奇异地道：“你打算在这里抓鱼？”
易晚点点头。
“徒手抓鱼？”
“不会吧，这些小流量明星以为抓鱼就像拍电视剧那样简单啊hhh”
之前因易晚救人而对易晚有了些好感的弹幕又开始变得不善起来。不过这倒不一定全是出自敌意，更多的是对他不自量力的嘲讽。
丁别寒看着易晚纤细的手脚，眯了眯眼。他看着易晚盯了一会儿河流与附近的河岸，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向着远离河流的方向走去。
这是放弃了？还是说……
他有别的意图？
丁别寒多出几分兴味。他拿出了自己在丛林里时找到的木棍。木棍的顶端被他耐心地削尖。他挽起裤脚、站进了水流之中。
水流有些急，在这样的水里插鱼可不太容易。丁别寒跋山涉水到河流中的姿势也不太好看。摄影师连忙用镜头对准了丁别寒，看着丁别寒维持着身体的平衡微眯了眼，眸中厉光一闪。
他出手如电，很快便叉了一条鱼上来！
当然，他很快被挣扎的鱼溅了一身的水，看起来颇有些狼狈。不过比起他的收获而言，这已经不算是事了。
“哇！！”直播间里立时开始欢呼。就连苛刻的探险家贝特曼也露出了微笑。
“丁的身手，很好。”他说。
丁别寒插着鱼又回到岸上。他下半身都被打湿，有些狼狈，不过那条又肥又大的胜利品已经是他的勋章。
“说起来易晚干什么去了？”
“发现自己不行，想要吃白食？”
正在这时易晚也返回了这里。早已被引起好奇心与不耐的观众们看见他手中的东西，有些震惊。
易晚居然……抱了一堆叶子和一个碗回来？
“叶子是干什么的？”
“棍子呢？他插鱼不用棍子吗？”
“不过有丁别寒珠玉在前，易晚再怎么表现也不如他的身手吧。刚刚爬山时丁别寒如履平地一样，易晚就要差很多。”
在所有人的好奇中，易晚蹲在河边。他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没有用棍子，而是把小碗放在身前，将手中的那些叶子挤出汁液、倒在碗里。接着，他端着那只小碗，向河边走去。
“？？？”
“他打算用碗来舀鱼吗？”
在一片问号中，易晚蹲在了河边。他将碗里的汁液倒在河水中，然后静静地等待。
一会儿后，让所有观众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几条鱼晕头晕脑地从河底下向着岸边游了过来！
这三条鱼很快被易晚一手一条地抓到了袋子里。它们像是喝醉了似的乖巧，就这样肥肥大大地来到了易晚的手里。
没有动手、没有下水和鱼战斗、没有像丁别寒一样被挣扎的鱼溅得浑身湿透……
简直就像是原野里奇迹的魔术师一样！
众人哗然。
“这是麻柳叶。”在另一个直播间里，居然是喻容时先开了口。这个看起来容貌最精致的人居然微笑了，道：“我小时候在老家时，经常和其他小孩用这些来抓鱼。”
郑子龙也很感慨：“他居然知道这个？现在的年轻孩子知道这些的不多了。”
“卧槽，这是什么好东西？”
“其实马桑树叶和核桃叶也可以，还有桦树叶。”
“我发现易晚其实是这些人里最厉害的。看他那么熟练的样子，总觉得他小时候吃过不少苦。”
“一路上他采的那些草是不是也是有用的？我先忏悔，我刚刚还说他不合群。”
“之前谢恬恬也是他拉上岸来的。其实我感觉他人品还不错。”
弹幕里开始兴奋地讨论起这些知识来，而不再是之前的娱乐圈粉粉黑黑。在不知不觉间，易晚的几个操作已经让直播间里的弹幕风向发生了逆转。
他们比起身在娱乐圈里的这些“人”，更加关注他们做了什么、带来了怎样的知识。
甚至连他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们对于易晚能带来怎样的惊喜有更多的期待。
只有池寄夏看着直播，脸上戴上了“送金手指小丑竟然是我.jpg”的痛苦面具。
尤其是在看到贝特曼赞许的眼神时。
这可是当初他以“贝哥”的身份骄傲地演示给易晚看的！

第11章 求生专家易晚
池寄夏努力掩住自己想要哀嚎的欲.望，全然没有注意到他身边的几个化妆师正盯着他的手机，看得兴致勃勃。
易晚带着三条鱼返回了扎营地。不过回来时他发现营地里倒是很热闹。几个娇生惯养的艺人吃不惯干粮，姚悦带了几包方便面，在热热闹闹地要煮方便面汤。姜北还带着几人摘了些蘑菇和果子回来，打算一起煮。
不过煮汤是需要生火的。在进入山林前节目组便没收了他们的打火机，几人于是很是犯难。姜北倒是带了块打火石，不过在几人赶路嬉戏时他跑到瀑布旁去玩过一次，打火石受潮不能用了。
“我们可以想办法钻木取火。”易晚来时正听见姜北的声音，“最原始的方式也可以。”
姚悦当即就皱了眉：“啊，我可不要钻啊，好费手的！”
“没事，我自己来就可以了。”姜北说。
弹幕里闪过一片对姜北的夸赞。易晚走到自己放东西的位置，看见丁别寒正对着自己的鱼思考。
在看见易晚手中的三条鱼时，丁别寒很意外，眼眸里闪过一丝幽暗：“这都是你自己抓的？”
原来这就是易晚的实力么？
那可是三条！
“你是怎么抓到它们的？”丁别寒仔细地观察这几条鱼。它们似乎都是奄奄一息的模样。
“用药。”易晚说。
……用药专家。丁别寒暗暗掩住眼眸，明显多想了一个大气层。
既然易晚可以一下毒三条鱼，是不是也可以一下毒三个人？丁别寒的思维又在自己的片场里跨越了一个大气层。
“对了。”易晚说，“你是不是没有找到生火的方法？”
易晚的直白打断了丁别寒的思绪，甚至让他有点尴尬。不过易晚很快道：“既然这样，你来收拾鱼，我来生火。你知道怎么收拾鱼么？”
他把鱼放在丁别寒的手里，那触感冰冷湿腻，让丁别寒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切开腹部，剖出内脏，把流血的肠子掏出来、扔到地上……你的刀法很好，虽然不擅长用药和生火，应该会擅长这个吧？”
擅长用药和生火……丁别寒捉住了关键词。
易晚的声音像是某种幽微的梦魇，双眼注视着丁别寒，像是若有暗指。丁别寒以一种对抗性般的冷厉姿态笑道：“你在暗示什么么？易晚。”
易晚：？
他看着丁别寒陡然变化的脸色，觉得可能是他对流程的形容有些恶心，于是笑了笑道：“别害怕，对于你来说应该很好弄的。”
丁别寒：……
“好，那我们就通力合作。”丁别寒许久之后，缓缓笑了，“用药和生火的‘专家’。”
易晚发现丁别寒居然这么郑重其事地夸他，有些开心：“谢谢。你杀鱼，我放火，我们各取所长。”
丁别寒：……
易晚越过他，先是用携带的木炭做了个简单的过滤器，来收集从溪水中得到的水，一半装进自己携带的杯子里，一半装在碗里。
接着，他找来三块大小形状相近的石头。看见他的动作后，直播间里的贝特曼道：“他搭的是野.战灶。”
也是最常见、最简易的灶台。
他将香蒲绒毛作为火绒放进去做引燃物。镜头画面先转到丁别寒，丁别寒拿着那几条失去意识的鱼，以一种仿佛在剁易晚这条咸鱼的感觉，正在处理。
然后又转到还在费劲钻木取火的姜北那边，几人轮流干得满头是汗，热火朝天。再转到易晚那边时，却只看见他坐在那里发呆，灶台上搭了个架子，他看起来像是什么都没干。
观众等待了一会儿，又开始躁动。几个水军又开始见缝插针。
“刚刚说得那么好听，现在怎么一动不动？”
“是傻了吧？不会点火？”
“姜北还在那里努力，他就在这里发呆？”
直播间里的井晶晶收到过姜北经纪人的嘱托，之前一直在有意无意地说“易晚不合群”“姜北努力”之类的。此时她也装作中立地道：“哎呀，我们也不能要求人什么都会。其实比起技巧，毅力在野外求生中也很重要。”
贝特曼也点了点头。正在这时，喻容时轻轻地笑了：
“我觉得易晚应该不会不知道。他好像总有办法。”他说。
“你发现什么了么？”郑子龙有些好奇。
“镜头离得太远，有点看不清。”喻容时道。
他这话不可谓不勾起众人的好奇心。
原本被带了节奏的观众们也开始抗议：“吵什么吵啊，好好看直播不行么？”
“我觉得容哥的话很有道理。说起来我发现容哥一直很关注易晚啊。”
另一波奇怪的弹幕却出来了：“只有我觉得小易和小丁一个煮饭一个杀鱼的样子好和谐吗。”
“小丁居然乖乖地去杀鱼了hhh用刀专家和生火专家，好配！！”
“小丁的刀法真好！”
“实话实说，刚刚小易把鱼给小丁时小丁看他的眼神好有张力哦，有种整个世界我只看见你的感觉。”
“不过两人看起来也就是一般熟悉的样子，也还好吧。”
这几条弹幕立刻引起了提心吊胆的丁粉群里的躁动。她们原本想发弹幕灭糖，可看见最后一条弹幕时，又忍不住欲哭无泪。
屁的普通同事呢！！身为唯粉的她们最懂抠眼神糖最明白，丁别寒就连杀鱼的时候都时不时地盯着易晚看！
其中的三个妹子已经放弃挣扎，甚至已经偷偷拉了小群在磕了。
姜北还在咬牙切齿地钻木头，留意到易晚在灶没燃起来便开始发呆后，心里好受了不少。谢恬恬却在这时惊喜地喊了起来：“易哥，你还分我们鱼啊，谢谢谢谢，哎呀我们这个灶，总也燃不起来……”
他感觉到易晚的气息靠近了自己，那种感觉让他的手指都忍不住蜷曲了起来。他于是笑了笑，道：“易晚，你那边的火也没燃起来啊？”
易晚却看着他，像是有些疑惑：“你确定要用钻木取火的方式么？”
“打火石受潮就打不起火了，你不会不知道这个吧？”姜北顶了一句。他手太疼了，实在是压不住自己的火气。
易晚却没接这个茬。他说：“哦……反正还有一会儿。”
他从自己携带的东西里取出了几块木头和一根绳子来。当时在丛林里看见略显阴暗的天色后，他便捡来了这些中等硬度的木料。就像是看见阴天，他便想到了点火的事情一样。
不过如今太阳是放晴了。
“你在干什么呀？易晚？”
姚悦的声音传来。姜北抬头时才发现他身边的几人不知不觉已经聚在了易晚身边，而易晚却拿着一个形状奇怪的东西，说：“这是弓弦钻。”
“弓弦钻？”
“在天气比较潮湿时，一般会用这种东西来钻木取火，会快一点。”易晚说，“而且像之前那样钻木头姿势有问题，会很费力气。”
他说着，演示了几下，很快摩擦口便隐隐有烟。几人看着易晚的手工，即使是鄙视爱豆的蒋泽方也忍不住露出了羡慕嫉妒的表情。
“你怎么知道可以做这个？”姚悦好奇道。
“唔……”易晚想了想，自己也有些茫然，“可能是中学参加定向越野比赛时看过资料吧……”
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另一边池寄夏懊恼地拍起了大腿！
什么定向越野比赛！是我啊！是我手把手教你的！他在心里狂喊。
可谁让他删除了易晚的记忆呢？演技小天才&#183;千变狐狸池寄夏忽然有种自己成了安徒生的小美人鱼的感觉。
镜头又转向丁别寒那边。丁别寒正在面无表情地杀鱼，池寄夏被他眼中的杀气吓得打了个寒噤，对鱼颇有点感同身受。
易晚把弓弦钻给了几人。姚悦高高兴兴地捧着它回来交给姜北。姜北的脸一时青一时白，很勉强地接下了。
“什么嘛。”弹幕里开始有人不满，“易晚主动把工具给他，他还一副臭脸。”
北极星们立刻开始解释说“毕竟易晚霸凌过他”。却有人却开始觉得，易晚的性格挺好的，有技术，还不炫耀。
更多人开始好奇：“易晚到底参加的是哪个中学的定向越野比赛啊？”
“他还只能拿第二，哪个中学竟恐怖如斯？”
“还是说这是百度的广告？看百度就能成为人间贝哥？百度打钱gkd”
“对了，易晚把工具给出去了，他自己怎么办？”
易晚却是完全不着急的样子。他甚至蹲下身来看了看几人采的蘑菇和果子。娇气的姚悦看他表情，主动道：“易哥，这些蘑菇和果子有什么问题么？”
继谢恬恬之后，她也主动开始管比自己小的易晚叫易哥了。
说到蘑菇时姜北又有些挂不住脸色。这些蘑菇和果子是他带着几人去摘的。
“这枚果子是不能吃的。”易晚从果子中拿出了一个红色的果子，“它长得很像覆盆子，其实不是。比如，它的内核光滑，汁液是白色。一般来说，野外汁液颜色为白色或黄色的植物都不能吃。最好选择汁液颜色为深色的植物进行食用。”
“哦……”姚悦很没情商地恍然大悟道，“刚才这个果子是小北摘的……”
姜北一时坐如针毡。
弹幕里已经开始质疑姜北对野外求生的爱好了。易晚却道：“有时候看书很了解的人在实际操作时也会失手。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直播间里的贝特曼询问燕和这句话的含义，随后笑着点了点头。
弹幕里也表示了理解。部分北极星们擦了一下冷汗，却完全没想到易晚会帮姜北说话。这些最信任姜北、最相信霸凌传闻的人，心里也埋下了些犹豫的种子。
不过有些弹幕倒是开始“开玩笑”了：“姜北说得那么了解，原来也只是个键盘学家啊。”
看直播的池寄夏已经麻木了。他的脑海里又闪过了易晚在他梦境里的提问：
“……为什么这两种植物长得相似，你摘的果子可以吃，我摘的果子就不能吃？”
易晚也觉得有些奇怪。他看着这几枚果子，脑海里很自然地便闪出了那些用以分辨的知识。
难道百度学习法的确恐怖如斯？
“易哥你也太厉害了。”谢恬恬崇拜道，一时间把曲平秋、蒋泽方几个人都忘在了一边，“对了，这些蘑菇呢？”
“一般来说，在野外求生时最好不要食用蘑菇。”易晚说，“很多蘑菇长相相似，但一点细微的外貌差别就能让它成为另一种不同的蘑菇。”
他观察那些蘑菇，逐一地报出了它们的学名。最终易晚道：“这次运气很好，它们都是没有毒的蘑菇。”
节目组随行的专家也上来进行鉴定，所得到的结果居然是和易晚一样的。
“之前北极星嘲易晚糊得在墙角长蘑菇，他居然真的是蘑菇专家？”
“草，从捆.绑专家、捕鱼专家、点火专家、到头来又成了蘑菇专家？”
“捆.绑专家是个什么鬼啊hhh听起来好涩情啊。”
“我宣布易晚是我新老公了！这种又有实力又沉稳的人真的好让人心动。”
“我严重怀疑易晚这么多年红不起来就是因为他每天都在专注研究蘑菇。”
甚至不少缺德网友来到了姜北某个大粉辱骂易晚“糊在墙角长蘑菇”的高热度微博下，进行一系列缺德发言、并发表情包。
节目里两个女孩子彻底来了兴趣，缠着易晚让他教授分辨蘑菇的诀窍。节目组也连忙把镜头对准了他。
易晚捉起一枚蘑菇，他将菌杆撕开，里面立时流出了清澈的分泌物：“这是最简单的分辨方法之一。分泌物不易变色的，大多是无毒蘑菇。分泌物是浓稠的赤褐色的、且容易被氧化变色的，就是毒蘑菇。”
两个女孩都大为惊讶。正在这时，被众人忽略的、一心想要摆大哥架势的蒋泽方酸溜溜地开口了：“小易啊，别纠结你那些蘑菇了。你的灶还没点燃呢？”
“没关系，谢谢你给我们火钻，一会儿你来我这里借个火就好。”满头大汗的姜北也开口了。他手麻了，手下也渐渐快点起了火苗。
这话说得像是易晚专门耍心机，做了个工具装好人、来白嫖他们钻木取火的劳动力一样。
井晶晶适时地在直播间里评价道：“这个办法还挺聪明的，易晚就不用自己点火……”
然后她就看见易晚走向了自己的灶台：“时间也差不多了。”
井晶晶：？？
细微的烟由火绒中升起，随后是如希望般闪亮的火苗。易晚加了点枯枝进去，然后从上面取下了一块透明的东西。
摄像头之前并未拍到这块小东西，所有观众都伸长了脖子去看——
“凸透镜。”喻容时道。
他盯着易晚的手指，像是在思索什么。

第12章 绿茶一碗
“易哥，你也太强了！”营地里的谢恬恬惊喜道，“你在哪里学到的呀？”
众人一片恍然，接着是热烈的讨论。水军们准备开始控场。池寄夏在听见谢恬恬这句话时忍不住坐直。正在杀鱼的丁别寒也在此时转过头来。
他狭长眼眸看向易晚，手中握着的刀面血色淋漓，反射出易晚柔和无害的脸。
“好像是初中物理课本。”易晚说，“光学那节。”
他说得真诚发自真心，丁别寒也在他的身后震惊。
——居然还有这种伪装方法？他想。
他默默地放下了刀，并觉得易晚的伪装技术也实在不错。
池寄夏则觉得自己快变成泡沫了。
“你明明知道可以用凸透镜，刚才为什么不说啊？”曲平秋气势汹汹地来了，“害我们钻了那么久的木头？”
“呃……因为问过，你们说要靠钻木取火。”易晚的表情居然有点疑惑，“我第一次参加综艺，以为是为了节目效果。”
手心里已经磨出水泡的姜北：…………
易晚绝对是故意的！
如果不是不能带手机，他现在已经忍不住继续拿小号发疯的冲动了。
弹幕里此刻又爆发了一阵爆笑。北极星们气急败坏地骂易晚故意的不道德，却已经被看热闹的乐子人们挤到一边去了：“笑死了，易晚真的好呆。”
姜北气不打一处来，眼见着那边丁别寒面无表情地提着鱼过来了。正在这时姚悦也发出一声：“啊！姜北，火灭了！”
姜北低头：……
刚刚忙着生气，被他好不容易磨出来的火又没了。
姜北那边还在重新开始，易晚这边已经接过了丁别寒送来的鱼，开始烹制煮鱼汤了。他在鱼塘里加了些野菜、和经过确认的无害的蘑菇，起锅时又撒了些调料。鲜香四溢的味道让几个方才啃了压缩饼干的明星的肚子又忍不住叫了起来。
易晚分了他们一人一碗。他始终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孤僻发呆的模样。不过身边的气氛已经同刚来时截然不同了。除了和姜北哥俩好的曲平秋不肯过来。就连端着老大哥架子的蒋泽方也期期艾艾地过来端了一碗。
丁别寒盯着属于自己的鱼汤，将一枚银针放了进去。
——没有毒，他想。
他转过头去，易晚见他看过来，对他笑了笑。看在丁别寒眼里，是神秘莫测。
屏幕里几人喝得香甜的模样让直播间里的井晶晶也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不过在瞟见喻容时时，她依旧矜持地保持了自己的形象。
娱乐圈的女星们又能有几个在少年时、没有一个叫“喻容时”的男神呢？
只是她发现男神的神色虽然淡定，嘴却仿佛在诡异地细微地动着……
郑子龙也有些饿了，他看见另一边的喻容时似乎在嚼着什么，转头悄悄问他：“你带了什么吃的，能分我一个不？”
“泡水的红枣。”喻容时从桌下拿出一袋红枣来，震慑了始终想要向他搭话的井晶晶的双眼，“您要么？”
郑子龙：……
郑子龙最终还是拿了几颗红枣。他摇头叹气道：“你这小子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是这德行……”
“因为很有意思啊。”喻容时说。
郑子龙盯着手中的红枣：“这个很有意思？”
这东西怎么看怎么都是楼下超市卖的那种最普通的红枣啊。
喻容时：“不，您看见我拿出红枣时的表情很有意思。”
郑子龙：……
郑子龙默默地看着喻容时始终淡定的表情，再次打了个寒噤。井晶晶则看着他们，露出了轻微崩裂的表情。
喻容时收回红枣，再次看向镜头中的易晚，嘴角带着微笑。
……
直播间里的观看人数比起刚开始播出时多了两百万不止。就连对流量明星不关注的观众们也涌进了直播间，来看这个传说中的“蘑尊”易晚的表现。
是的，在创世绳、鱼皇大帝、备镜王后，缺德网友们最终选择了“蘑尊”为易晚的最新外号。
姜北费尽千辛万苦升起的火无人问津。姚悦在他要把调料下锅时，甚至还很没情商地道：“诶你不要浪费了，我们喝鱼汤都喝饱了。”
北极星们又开始不满，在弹幕里辱骂，矛头却没有对准姚悦，而是反过来打易晚。围观群众却不满意了。
“粉粉黑黑撕逼烦不烦啊，我只想看蘑尊带着其他人飞。”
“易晚给他们留了两碗汤还叫过他们，他们自己不去。而且鱼是易晚抓的，火是他升的，他爱给谁给谁。”
“之前赶路时难道不是他们先把易晚他们抛到一边去的么？易晚采草时让他们让一让他们都假装没听见。”
“真的，之前就觉得他们在搞小团体。”
“好了好了别吵了，快看看易晚又在干什么？”
“你们难道看不出来他是个绿茶吗？！”北极星们气急败坏，却又无处发泄。
她们一半人去寻找易晚的黑料、另一半人则气势汹汹地继续看直播。
然后发现……易晚在煮茶？？
“这又是什么啊？”谢恬恬好奇道。
“接骨木叶泡的水，涂在身上可以防止蚊虫叮咬。”易晚说。
姚悦是过敏体质，之前在路上喷花露水已经让她的皮肤很不舒服。她试着涂了一下，只闻到沁人心脾的草木香气，却没有不舒服的感觉。
“这东西真的管用吗？”
“我相信蘑尊，蘑尊出品都是精品。”
蒋泽方可不想涂这种东西。在他看来喝这涂脂抹粉的小鲜肉一碗鱼汤已经够伤自尊了。他说：“我不用涂你们这些女人用的东西。”
易晚没说什么，姚悦先不爽了，阴阳怪气怼起来：“那是，蒋哥有阳刚之气嘛。”
几人收拾好营地就出发。临走时易晚阻止几人把污水倒进河流里，而是换了个地方掩埋。这种环保的行为再度引起了贝特曼的微笑。
从营地到第一天的终点还有一段距离。姜北在行进过程中又找回了他的主导权。和他比起来，易晚实在是话太少、也太没综艺感了，曲平秋、被拂了面子的蒋泽方、王震谢恬恬几个人都和他在一路唱歌做游戏来吸引镜头。
不过这次背景户姚悦却跟到了走在后面的易晚身边。
“这个花叫什么？”
“咦，刚刚藤蔓挡路时你为什么要斜着砍下？”
“这个虫子是有毒的吗？”
丁别寒始终不远不近地缀在她的身后。一一听易晚做出回答的姚悦有点不高兴了：“你跟在后面怪渗人的。”
“你的话也挺多的。”丁别寒冷淡道。
——不过总算让她套出了更多的易晚的话。让他对易晚有了更多的了解。
丁别寒绝不相信易晚的身份会简单，尤其是在目睹了他今天的表现后。
除去用药、放火、用毒……他还需要更多的资料，谋定而后动。
尽管易晚丝毫没发现沉默而时常帮他砍开眼前的障碍的丁别寒是在与他斗智斗勇。他只觉得丁别寒真是很热心。
姚悦闻言就要撅起嘴，易晚在这时道：“其实悦姐，您少说点话会比较好。”
“什么？”姚悦瞪大了眼。
易晚居然开口就管她叫姐！这怎么让她这么不爽呢？
易晚解释道：“这一路走山路会很累，话说太多消耗体力和水分，而且嘴里容易进虫子。”
姚悦听见最后一句被吓得魂飞魄散，立刻不说话了。
只是她跟在易晚身后、按照易晚的路线走时总觉得有些奇怪。明明和上午走过的路差不多，却感觉跟着易晚走像是要更加轻松、舒适一些。就好像易晚总是会走最省力的路线似的。
弹幕里的讨论也很热烈。
“蘑尊真的什么都知道啊，好强。”
“哈哈哈刚刚我为什么闻出了争风吃醋的感觉，好像丁别寒对姚悦打扰了他们早上的二人世界很不满似的。”
“这三个人好好玩！”
“不过他们走得也太慢了，前面几个人都快没影了。”
然而走着走着观众们又惊讶地发现，易晚等人明明保持着同样的速度，却追上了前面的人。前面的人却已经是气喘吁吁的姿态，一个两个都累得要死。
“你们怎么赶上我们了，还这么轻松啊！”王震大喊。
“叫你们边走路边说话，我们省力气呢！”姚悦骄傲地怼回去。
池寄夏在看到这里时终于忍无可忍地关掉了直播。
什么破直播！他再也不看了！易晚拿出来装逼的东西不都是他自己拿出来给易晚装逼的东西么？！
“你怎么不看了？”
在听见几个热闹的声音后，池寄夏缓缓回头……
靠！！怎么半个剧组的人都在他的身后！！池寄夏傻眼了。
蹲在他最旁边的还是和他关系很好的编剧。编剧看着屏幕里的易晚道：“他是你的队友吧？我感觉这部剧有个角色好适合他哦。”
池寄夏：……
他一定会在下个日出时像小美人鱼一样变成泡沫的。他绝望地想。
……
几人最终还是抵达了营地，是时天已经快黑了。易晚和丁别寒被分去住一个帐篷，在丁别寒沉默地搭帐篷并暗中注视易晚时，姚悦又把脑袋探了过来：“哎，易晚，你那个水真的有用。你知不知道蒋泽方在丛林里被蚊虫咬了，咬了一脖子的包哈哈哈，连阳刚之气都救不了他。”
易晚对此倒是想了想，道：“可以找一些凤仙花来，揉碎了给他敷上……”
“你别瞎好心了，就让他自己疼着吧！”姚悦撅起了嘴，“他不是不要‘涂脂抹粉’么。而且这种用药的东西，要是他过敏了，又要来找你。”
易晚想了想，依旧弄了点药膏让姚悦送过去。姚悦拿着药膏走了。直播间里的几个嘉宾也摇了摇头。井晶晶又想插嘴道：“易晚他……”
“小朋友的脾气也太好了。”喻容时喝了一口枸杞水，开口道，“感觉到哪里都容易被欺负啊。”
有了他开头，郑子龙和燕和也点了点头。
弹幕里看了他们一天的表现，也对易晚有很大改观。
“说真的，易晚实在不像是会霸凌人的人。”
丁别寒小群里的妹子也在讨论。她们都是资深粉丝，各种手段比普通的观众要多许多。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而且老实说霸凌都是姜北单方面说辞，根本没有石锤吧。”
“我有个姐妹在A.T.工作，我去问问她。”
姜北一开始在节目上指出霸凌时，易晚没有人气、毫无姓名，自然也没有肯为他四处奔走、找证据反黑的人。
不过这次综艺却让一切变得不一样了。尽管观众大多还是路人，但已经有了易晚的路人粉。
“不过路人好感又有什么用？路人好感是最没用的东西。”姜北的水军群里，水军信誓旦旦地道，“擅长野外求生又有什么用？这个人没有性格的，就是个照顾人老妈子。老妈子人设是最不吸粉的。”
“什么吸粉？当然是帅气人设才吸粉！煮鱼汤帅气吗？走路帅气吗？姜北下午在树林里唱歌时，那可是一群路人都刷弹幕说唱得不错。”
易晚熄了灯，在睡袋里躺好。临睡前他发现丁别寒在盯着自己，于是道：“怎么了？”
“……没什么。”许久之后，丁别寒有意无意地道，“易晚，你懂得的东西真的很多。”
他敛眸，掩住自己心中越发浓厚的疑云。不知不觉间，一种面对不可名状之物的警惕感已经超越了杀意。
这种程度的求生能力……简直就像易晚曾经被扔进某个不毛之地、努力求生出来的一样。
他垂眸思索着。不知不觉间，对于易晚的疑虑已经超越了他对易晚的杀意。正在这时，他听见易晚的声音：“对了，你要煤油么？”
“煤油？”
“涂在脚上凸出的地方，可以防止长水泡。”易晚认真道，“我们要好好完成这七天的路程，不是么？还有……”
“？”
“谢谢你今天一直陪着我。”易晚说，“你是看见他们孤立我，才一直陪着我走的吧？”
——易晚这个人，不是一个彻底的伪装高手，就是一个彻底的……
傻瓜。
丁别寒从他的手中接过那个小瓶子，心中忽然有了一些难言的感觉。
……
第二天一早，刚醒来的众人便得到了来自节目组的消息。
“瀑布速降？！”曲平秋难以置信地道。

第13章 瀑布速降
池寄夏凌晨就从床上爬了起来。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夜，却始终没睡好，仿佛被一团黑心棉挤占了大脑。
“就算被打死，我也再也不会看易晚的节目！”池寄夏斗志昂扬地想。
然后他就爬到了宿舍的客厅里打开了电视投屏。
投屏的直播间里是山林的早上，一群人正向着某个地方进发。
“就当是检阅我的教学成果了。”池寄夏如此自我安慰。
正在这时，另一个人也坐到了他的身边。
“早上好……安也霖？”池寄夏有点茫然，“你也想看？”
“嗯。”安也霖道。
昨天他又陷入了修罗场一整天，还没来得及看直播里易晚的表现。如今的他已经是心急如焚。
在两人出发时，他感觉到了来自丁别寒的、对于易晚的杀意。即使只是一瞬，已经足以让他心惊。
安也霖死死地盯着节目，时刻注意着两人的动向。
……
瀑布速降！
一根攀山绳索沿着二十五米高的瀑布落下，艺人们将沿着水流，攀着绳索，由瀑布顶端下降！
即使节目组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安全措施。从高处落下的水流的冲力、沾水光滑的石壁、以及身处绝壁之上命悬于一线的处境，对于任何一个参与者来说都是不小的挑战。
在抵达速降地点时，几个嘉宾更觉得节目组是在开玩笑了。即使有一身的护具，那宛若有凶兽在疯狂咆哮般的沉沉落地的水声、极高的落差也足以引起任何正常人类的恐惧。
即使只是站在悬崖边，都能感到湿润的狂风向着众人的脸颊袭来。
对死亡的联想永远是刻在每个人DNA中的最恐惧。
曲平秋和姚悦吵吵闹闹地要求换项目。导演组正在劝说他们。丁别寒已经有了些不耐，不过他没有第一个下去，而是看着易晚。
易晚戴着护具，也站在他身侧，双眼注视着飞流直下的瀑布，不知道在想什么。
或许是因为昨晚那瓶易晚在睡前送给他的、让他擦脚避免水泡的煤油，明知道这个人意味着怎样不可名状的威胁……丁别寒的心里也不知怎的动了动，道：“易晚，对速降有了解么。”
既然万众瞩目下没办法动手，教一点诀窍给易晚，也没什么问题。
易晚：“在看求生知识时，也在百度上看过……”
丁别寒：……
“是我疏忽了。”丁别寒怀着一种奇妙的感情淡淡道，“想必你也是很精通……”
胸口在那时传来了一阵滚烫。丁别寒神色一顿。
无限流任务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他看向周围吵闹的人。
——十分钟，足够完成任务了。丁别寒淡淡地想。
“你怎么了？”易晚看着丁别寒道。
丁别寒淡淡道：“……去个厕所。”
“哦。”易晚同情地看着他，“一会儿记得别把血腥味留在丛林里。”
丁别寒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他，最终淡淡笑了：“这是最基础的，不是么？”
两人怀着两种不同的感情互相对视。丁别寒怀着男主永远的淡淡，易晚怀着对他身体的同情。
丁别寒向导演请了半小时的假，没有说明原因，只说自己有事不舒服。导演倒是很遗憾：“原本知道你擅长这个，打算让你第一个来显摆显摆……”
丁别寒当然擅长瀑布速降。可于他而言，这比起任务来说并不重要。
“我最后来也行。”丁别寒淡淡道。
在说完这句话后，丁别寒不知怎的又想起那瓶煤油……他低声道：“导演，一会儿易晚……”
他原本想请导演照顾一下易晚。但想了想，又觉得或许易晚不需要他的照顾。
丁别寒：……算了。
丁别寒走后，姚悦凑了过来。她问易晚道：“丁别寒干什么去了？他怎么不第一个示范一下。”
“上厕所去了。”易晚说。
“那也不至于半个小时吧？”
易晚觉得自己实在不好把对方痔疮的事说出去，于是学着丁别寒的表情淡淡道：“可能是……便秘。”
姚悦露出了男神滤镜破灭的表情。
教练员们进行了第一次示范。正在这时，导演组说：“第一组下去的人是……”
“易晚和姜北！”
弹幕一片哗然。
“怎么会是这两个人？丁别寒呢！！我要看极限运动大佬fuck all！！！”
“丁别寒好像去厕所了。呜呜呜想看寒寒。”
“小北！加油啊！”
“易晚会擅长这个吗？”
站在两人身后的其他人也露出了有些不可置信的眼神。不过得到命令的两人倒是以最快速度到达了出发点。在摄影镜头看不到的地方，姜北看着正在戴头盔的易晚，忽然小声道：“我们真是好久没有一起行动了。我记得之前和你登山时，你在平地上都摔了好几跤……”
易晚没有回复他，只是自顾自地把安全绳系好。
又是这种态度……姜北咬了咬牙，低声道：“你现在和丁别寒处得不错，对么？他居然不嫌弃你这个无聊的性格？”
“姜北。”
“嗯？”
在听见易晚又叫出自己的名字时，姜北第一时间感到的居然是狂喜。他看着易晚调整头盔，顺着安全绳索爬了下去，并留下最后一句话。
“我记得那次我们一起爬山时，你玩过速降。你看我不喜欢，就让我抱着衣服在下面等你。爬下来之后你告诉我，以后我们要成为一个驰名海外的组合。我们会一起去比这里更高的地方。你踩着我，做到了。”易晚说，“我不是个会在乎很多东西的人，除了失业。不过对上你，我一定要赢。还有。”
“昨天你在丛林里哼的那首，说是你原创的歌，是我写的，对么？”
姜北的表情有瞬间的空白。
上次有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呢？易晚想，他很久没有一定想要做到某种东西的时候了。
身为路人他可以妥协很多事，但唯独在面对姜北、面对这种幼稚的“正确与错误”的选项时，他一点也不想妥协。
在入水的一瞬间，易晚便感到了巨大的冲力。
来自激流的冲力。
冲力打在他的每一寸骨头和肌肉上。一根线吊着他从悬崖到深潭，向前仰是无法给予他长久支撑的、光滑的石头，向后靠是没有依靠的蓝天白云。
只要绳子断掉、向后一仰、就能倒进这片蓝天中。
在宿舍里看见姜北污蔑他的热搜时，也是这样一个晴天。第三天在经纪人找他之后，他来到了最偏僻无人的、五楼的厕所。
心脏砰砰地跳跃着，肾上腺素分泌，像是有另一个自己要破土而出。它曾经存在于每次他只能夺得第二时，而如今，存在于与姜北的重逢时。
可他并不惧怕这些冲力！
顺应水、成为水、像蜻蜓点水一样、让自己降落！
而且他甚至感觉自己像是凭空多出了一只脚般灵巧！
“好！！”
观众们看不懂他们的动作，只能看出易晚的每个脚步非常地稳。他看起来那样瘦弱，在激流中却始终保持着最稳的协调与方向。偌大的瀑布在他身后徒劳地咆哮，却无法将这只轻巧的蜻蜓抓入掌中。
“太帅了啊啊啊啊！！”
“易晚！yw！野王！！”
“该把那些说爱豆都是小白脸的人都拖出来看看！我们哥哥真的好强！！”
“这是爱豆吗，这是人间贝哥！！”
“牛逼！！牛逼！！”池寄夏也对着屏幕直拍大腿，对着夸奖的弹幕如有荣焉，“不愧是我教……”
出来的。
在发现安也霖的注视后，池寄夏立刻改口道：“不愧是我交好的队友！！”
等易晚回来，他一定要好好敲易晚一笔！池寄夏咬牙切齿地想着。
相反姜北就显得极为笨拙，他在激流中下降，脑袋里却是乱糟糟的。
易晚他什么都知道？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他当初跳槽时不是不知道自己的突然离开会让易晚有多么难做。没有人比从一开始就在钻研名利的他更明白。可待在A.T.哪里会有让他一夜爆红的一天呢？姜北永远不愿承认自己实力不足的问题，即使如今他也认为自己在团里人气垫底不是自己的问题，他只怪罪于平台。
他也恨易晚。易晚比他优秀，只是运气不太好。他恨易晚为什么不能认同他的钻营？他们不是最好的朋友么？凭什么易晚不肯跟着他走？
既然这让，那他就毁掉易晚，他要看易晚伤心欲绝的模样。易晚不肯倒向他的身边，他就用流言毁掉他，让他做自己的垫脚石……
那一刻姜北在恍惚间仿佛又闻到了兰花的香气。
脚下传来踩滑的刺啦声，姜北因分心在猝不及防间便往着另一边摔去。易晚的安全绳随着风声与他近在咫尺，姜北在因恐惧而慌乱之间，一个想法也从他的脑海里闪了出来。
他竟然下意识地想蹬易晚的安全绳一脚、好让自己因反作用力恢复平衡！
那想法是出于逃生的、下意识想要寻求支撑的慌张，是否有些微隐藏的恶毒已经未可知。在这半途的地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如果叫他成功，易晚不可能有任何逃生的机会，也不可能有任何人来救得了易晚！
就在姜北在人们的惊叫中、就要碰到对方的安全绳时，他的脸色一僵！
他死死地盯着另一边摄像头和其他人都看不见的、某处山崖的方向……
妈呀，他是不是精神出问题了？？
他居然看见一只浑身是血的女鬼正在张牙舞爪地追逐丁别寒，两人正在山崖上刷刷地你追我逃、徒手攀援？？

第14章 倒台进度70%
这都特么是什么鬼啊！！
姜北荡在半空中，震惊地看着两人你追我逃的身影。
丁别寒单手抠入峭壁之中，他口中咬着匕首，冷冷低头看向龇牙咧嘴向他爬来的女鬼。
与女鬼身下那道即将缓缓合上的黑色裂缝。
又是一个跟着他爬出来的鬼物！
其实此处空旷，丁别寒大可像某些玩家那样抛弃这些泄露的鬼物离开。可他仍旧咬牙放开了手，在身体高速下坠的同时也用双腿猛烈击打女鬼的头部！
张牙舞爪的女鬼终于被他暴击回到了裂缝之中。丁别寒的身体也随之落下，与此同时……
“啊啊啊啊啊啊——！！”
易晚听见头顶传来属于姜北的、凄厉的惨叫声。
他抬头时看见姜北的脚原本距离他的安全绳只有一步之遥，却偏偏在此刻晃了回去。姜北的声音凄厉得像是待宰的公鸡。他大喊道：“鬼……有鬼……有丁别寒！！”
接着，便是一声碰撞的巨响！
易晚：？？
众人：？？
鬼和丁别寒有什么关系？
易晚茫然地向着姜北撕心裂肺所指的方向看去，只看见一片光滑的峭壁。峭壁上除了一点可疑的、像是有人将匕首插在里面向下滑行时所留下的凹痕，别的什么都没有。
可能是姜北看错了吧。易晚这样想着。
易晚倒是很淡定，直播间里几个评委却表情铁青，尤其是贝特曼。在他开口前，郑子龙已经喊道：“容时！”
“不好意思，请切断一下直播信号。”
沉稳温和的声音在此刻强硬地响起。导演组不知怎的心底一抖，居然不由自主地按照他的要求去做了。
“这是意外……是意外对吧。”井晶晶流着汗道，“这个项目本来就有些危险……”
郑子龙也在连忙打圆场。可他却听见总是看起来很好脾气的喻容时微微一哂，抬起的眼眸近乎锋利。
“意外？这是故意。”他说，“如果你们不能保证艺人的安全，从一开始就不该安排这个项目——更不应该为了话题度，安排易晚和姜北一组，来进行这个项目。”
“喻哥，你别……”总编导上来劝阻，“我们之后一定……”
“我需要和导演谈谈，讨论一下接下来的流程。”他说，“我们现在已经浪费了直播间的一分钟。”
总编导目瞪口呆地看着喻容时，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之前颁奖典礼上流传甚广的一幕。
那是喻容时刚出道的时候。作为新人的他获得了一个在当时很是有名的奖项。在颁奖典礼时，主办方居然临时邀请了一个有骚扰多名女性传闻、但粉丝声势浩大的前辈来进行颁奖。
那名前辈的履历也是很传奇。他没有任何曾进行过刻苦进修的经历，却偏偏有着超出所有人的天赋与能力。曾有综艺请他直播创作歌曲。每次从进入房间到出来，他只用了十分钟，便创作出数首曲风截然不同、不像是出自同一人之手的作品。
因此，即使被丑闻缠身。为了他的这份“才华”，业内和资本也绝不会让他凉掉。
可喻容时竟然当场站起来离场、拒绝了这个奖项。
在那之后他受到长达两年的打压、抹黑，事业停滞不前，直到官司尘埃落定，前辈入狱、那个奖项也因为幕后错综复杂的黑幕而被查处停办为止。
可喻容时从未后悔过。他当时在骂声中离开典礼时的表情就像如今的表情一样，平淡、普通。
只是像是去做一件该做的事。
此刻直播间里的观众们也全部炸开了锅。
“草啊，姜北刚才差点就踹到易晚的安全绳了吧？？”
“太毒了吧？？他难道不知道这种事的危险性吗？？”
远处的摄像机完全拍下了姜北方才的所作所为。网友们于是将瀑布上的整个画面都尽收眼底。当看见姜北即将踹动安全绳时，所有人都把心悬到了嗓子眼。
如今姜北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而开始尖叫、并又晃了回去。总算放下心来的观众们几乎一边倒地开始辱骂他。
拖后腿、废物、恶毒、装逼……
“姜北也只是太慌了，他不是故意的……”北极星们负隅顽抗的解释也被淹没在骂声的洪流里。
这惊险的一幕迅速由直播间中被分享到了其他社交网络上。要知道《绿野寻踪》原本就是极受关注的一部直播式综艺，又兼上姜北与易晚之间微妙的关系。这具有极高话题性一幕瞬间将整个微博引爆！
路人或许没有追过星、不了解两人之间的纠葛，可任何人都能看出这一幕有多么凶险！
尽管大多数人都并不认为姜北是故意要谋害的。可差点造成事故的蠢、与无法平衡自己便差点带队友下水的毒已经足够让许多人冒火。
“不管怎么说，这种行为不是蠢就是毒！旁边明明有其他的着力点，去勾其他人的安全绳会有什么后果，难道他没有想到吗？”
“就算是紧急关头想不到……节目刚开始时还装出一副逃生爱好者的样子。到头来却是个害人害己的菜鸡！”
有营销号翻出了节目开始前水军在论坛里语焉不详的爆料。
【爆个料，某团队湖笔爱豆凭关系空降进《绿野寻踪》，会在里面拖后腿，先不解码。】
在营销号的煽风点火下，这条微博顷刻间便有了几万转发。
“大公司，拖后腿，这不就是姜北么？”
“原来还是凭关系为了热度死乞白赖地空降进去的啊！”
即使是姜北买来洗地的水军，也万万没想到之前发帖黑易晚的回旋镖居然扎到了自己的身上。
“你们胡说！”北极星们负隅顽抗，“爆料里说那爱豆是个湖笔，我们北北可是未来顶流。北北新专辑的销量你们没有看见吗？即使是在团队里，他的人气也……尤其是那个XXX，他的销量才……”
“是不是湖笔你们说了没用，拿数据说话。”
“而且凭什么说姜北拖后腿啊？你行你上啊？你装什么路人啊？节目事故关路人什么事？你肯定是对家粉丝披皮害我们！除你路人籍！粉籍飞来！”
原本拖后腿差点造成节目事故这个事吧，说大，其实也不算特别大。可她们不肯承认姜北确实有问题，到处撒泼打滚逼路人删除吐槽博、捂嘴洗广场的行为激怒了路人。那些关于热度的辩驳一拉一踩，激怒了之前因电影资源而被天天拉踩的姜北队友的粉丝、也惹到了一些资深追星者。
这些人分析数据的手段也相当高明、或是因为新仇旧恨、或是因为找乐子，纷纷聚集在一起，以证明姜北确实是个“湖笔”。
“一般销量最高的前五天数据跌成谷底，后面几天高速增长，这种白天装死凌晨一点到六点平稳暴增的销量我还是第一次看见。”
“我早就看不惯姜北整天拉踩团内了。整天一副‘我是跳槽来的小可怜你们都抱团欺负我’的样子，还嘤嘤嘤，嘤嘤嘤你妹啊。谁tm一天没事干霸凌你啊。”
“说到这里我想到易晚。易晚不就被他说霸凌他么？姜北拿出任何实锤来了么？没有。几句话让一群北极星自我高.潮跑去人家微博底下网暴对方。这年头造谣真不要成本啊。”
“《绿野寻踪》里看来看去只看出易晚人品是真的好，也有实力、谦虚。反而姜北满口谎言现在还要害他。”
或许这就是孽力回馈，墙倒众人推。姜北在诬陷霸凌虐粉与拉踩时从来不曾约束粉丝、而是放纵粉丝的行为。如今他因“拖后腿倒打一耙”为导火索，反而引发了最终的崩塌。
之前丁别寒小群里努力洗糖却反而被眼神糖到的粉丝也发挥了作用。和A.T.内部人有联系的妹子是圈内著名的白富美，她不仅带回了爆料，还意外发现了一段视频。
一段很久之前被po到一个废弃已久的博客上的视频。
视频中易晚和姜北在练习，离开了修音后，姜北的实力显得惨不忍睹。易晚一遍遍耐心地教他这首曲子，他声音美，人也温柔好看，夕阳照在两人靠在一起的吉他上，画面寂静而美好。
作为之前还总想着让易晚离丁别寒远点、拒绝捆绑CP，如今却因为两人互动和易晚能力隐约有些真香的新晋CP粉……此刻她被自己扒出来的姜北的种种行为气得发抖。
这实在是太过分了！不是粉、是路人都被气死了！
……对，她才不肯承认自己是CP粉，她还没有真香。她是路人！
她和其他几个妹子商量后，直接用自己几万粉的大号发布了这个视频和各种内部锤，其余几个妹子也纷纷转发。
或许连丁别寒都没想到。他原本只是在警惕、想要杀死易晚，因此频频用眼神盯他。然而如今他们居然因此长出了一批CP粉……
部分新晋的易晚粉丝也趁着这个机会纷纷在超话或微博底下发帖，来安利自己新入手的偶像、并宣传这个给她们带来了无穷快乐的节目。
原本这样浩浩荡荡的安利行为是很容易遭人厌烦的。无论是高P得到的美图、被磨得脸变纸皮的照片，都很难get到路人的点。
可易晚的粉丝实在是太沙雕了！
“朋友们，想听听我们的爱豆——蘑尊殿下吗？”
并附赠表情包xN。
“鱼皇大帝，你值得拥有！”
并附赠鬼畜视频xN。
“速降时也超帅！！”
附赠视频X1。
易晚于是以一个极为诡异的方式第一次火了——不只是因为帅气，更是因为各种仿佛与华农、贝哥肩并肩的表情包。尽管他火了，大部分人依旧觉得这人不像是A.T.出来的，而更像是某个长得好看些的搞笑役。
“A.T.到底为什么签了他做偶像啊！哈哈哈哈！”
“也只有速降时帅一点。”有人说。
除此之外，第三天，一条由姜北队友XXX的粉牵头、由新晋的易晚粉们辅助所集合成为的帖子出现在了娱乐大组。
“姜北就是买数据的湖笔啊，团队内铁BACK造谣霸凌虐粉提纯新单曲灌水百倍真实销量才几万张不到，内有锤。”
“点击就看我们的宝藏男孩姜北，注水造假修音造谣前队友拉踩现队友一应俱全。”
如今姜北的倒台已经和最开始的“故意不故意”话题无关了。最开始的话题只是个导火索，让人将所有的目光集中在了他的身上。他粉丝的洗广场、辱骂行为导致了众怒与战斗力极强的对家下场。
一件件加起来，他多年以来多行不义必自毙的行为为他注定了最后的结局。
并正式揭开了昔日小天使倒台的序幕！
不过这都是剩下几天内所发生的风云变幻的一切。
瀑布上的易晚对屏幕外的世界一无所知。他以最完美的姿态完成了最后的下跃，灵巧地落在了瀑布旁的岩石上，并迎来了最激烈的掌声。
所有人欢呼着与他拥抱。姜北在那之后也缓缓地下来了。
他的脸上因偷鸡不成蚀把米而撞到石头、高高肿起，但更让人惊怖的是他的眼神。
他看起来精神错乱、像是看见了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

第15章 额外补偿
在两人下来后，下一组轮到了王震和谢恬恬。易晚在这时换下了护具，走向了正在兵荒马乱中被上药的姜北。
“他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别乱说，应该是不小心……不至于……”
“确实，没有经验的人做这种运动的确会引发很多意外……”
在纷纷的议论声中，姜北的神志似乎还没有恢复过来。他嘴唇颤抖着说着错乱的话，脸颊也高高肿起，昔日柔弱清秀的容貌荡然无存。在看见向他走来的易晚后，姜北在那一刻露出了更加瑟缩的眼神。
“他看起来情绪很不好。”几个随行的医护人员说。
其余几组两个接两个地下来，姜北的情绪却始终没有转好。直到一个名字终于随着众人的尖叫声传入他的耳中。
“哇！！丁别寒！！”
在尖叫声、欢呼声中，最后一个上场的丁别寒有如海燕般轻盈地乘风破浪。随着跳跃，他的脚几次点在被瀑布冲刷的岩石上，转瞬之间便由高处顺瀑而降，抵达了最下方。
在抵达岩石时，他轻轻甩头，扔下自己的头盔，淡淡看向站在一旁的易晚。正在这时……
“丁……丁别寒！！”姜北尖叫，“我看见他和女鬼，明明该录节目时……在峭壁上……你追我赶……”
刚刚努力敬业地顺着峭壁爬回狂奔至节目现场的敬业丁别寒：？？
女鬼……峭壁……难道姜北看见了他在峭壁上的那一幕？他眼神一厉。
既然这样，当时也在安全绳索上的易晚会不会也……
丁别寒心里忽的一跳。正在这时，他身侧传来易晚的声音：“他精神有些不好。你别在意。”
说完，易晚蹲在姜北身边，他侧着头看他，声音非常温和：“姜北，你不要凭空地污人清白。我们都知道，这个世界上是没有鬼的。丁别寒也不可能在峭壁上。”
“而且他是个很敬业的人。是不会在应该录节目工作时、私自跑去和女鬼玩耍的。”
腥风血雨的弹幕里发出一阵大爆笑。
“草啊，易晚的解释明明很认真却怎么这么搞笑。”
“重点是敬业不会在录节目时偷跑吗hhh”
“他好可爱！！！”
“天啊，姜北现在的模样好丑，SOS，让我看看小丁和小易洗洗眼睛。”
“寒晚szd！！刚才姜北发疯说丁别寒在和女鬼玩时丁别寒第一个紧张地看向了小晚哈哈哈。”
原本看着直播的安也霖也有些茫然。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感觉到了丁别寒对易晚的杀意。可看着这些弹幕……他居然有种被说服了的错愕感。
难道丁别寒对易晚所有的确实不是杀意？安也霖开始思考并代入自己和几名总裁的相处。
“感觉好像是真的有点撞到脑袋了……”医护人员不断擦汗，“你们继续行程吧，姜北需要留下来观察一会儿。”
事情就这样愉快地决定了。让易晚有点不太明白的是姜北看起来也像是松了一口气。他缩在医护人员的身后，像是不敢再看丁别寒一样。
没有姜北的行程变得安宁祥和许多。不过让人意外的是，让人担心的因只剩下这几人而缺乏综艺感的事情却全然没有发生。
相反，在姜北不在引导气氛时，其余几人不再做游戏或唱歌，而是跟随着易晚，更多地将经历投入到了求生本身中。
“这朵花的学名是什么？”
“为什么救援标志是这样的？”
“原来切开空心植物就可以收集新鲜的水。”
忽然间，原本吵闹的观众们也安静了下来。这个综艺于他们而言，好像也不仅是一个普通的、玩游戏的综艺那么简单了。
他们开始认真地跟随易晚走进这片丛林、去了解有关它的一切。每种植物的药性、每种工具的用法、远离工业喧嚣时维生道具的取得。奇妙的自然赋予了每种动物、植物、矿石、地貌各自不同的用途。人类的伟大在于他们居然能将这些用途有机地结合起来、辅以或经验或科学的技艺、以成为纯粹依靠自然而生的生灵。
而这一切的感触都离不开这段旅途中的核心人物——易晚。
瀑布速降引起的事故让更多人涌进直播间里围观。可他们看见的并非自己所期待的撕逼，而是真正地被这个名叫易晚的、低调的青年所吸引。
《绿野寻踪》这个节目居然因此因祸得福地出圈了。几个颇有公信度的官微也纷纷下场，赞赏《绿野寻踪》在诸多浮躁的综艺中所脱颖而出地体现出的正能量与科普功能。包括博物周刊在内的几个科普类博主也适时地配合着节目内容发布了许多知识科普的微博。
他们发的每一条微博中，都离不开易晚的影子。
“喜欢蘑尊抓的几个蘑菇？来看看，这几种蘑菇不能吃！”
“鱼皇大帝说，除了鱼，饱含蛋白质的还有这几种东西……”
“你们有没有发现他讲解的风格很像贝特曼？”有眼尖的观众发现了这点，“还有刚才他提出的那种取水的方法。我是贝特曼的忠实粉丝。《荒野求生》幕后团队访谈时，我记得贝特曼只在那里提过一句这个设想，没想到他居然把它完成了……”
评论直播间里的众人看向贝特曼。贝特曼在这时用一种慢慢的语速道：“有时候我看着易晚，就像是看见了自己的学生、朋友、又或是兄弟一样。我自己也很难解释这种感觉，但却觉得我与他一见如故。等节目结束后，我希望我能和他好好聊聊。”
他并不知道自己的这句话又带来了池寄夏新一轮的心碎：“明明是我先。一起探险也好、成为老师也好……”
“或许我们可以增加一个环节。”喻容时在此刻微笑，“也算是对易晚由于节目组疏忽、差点遇险的补偿。”
节目组直到这时才松了口气，连连称是。
美好宁静的第二天结束了。让众人疑惑的是，在晚餐结束后，导演居然专程来向几名艺人道歉。
“在之后的过程中我们会多注意各位的安全问题的。”导演擦着汗、非常诚恳道。
艺人们不知道外界的风风雨雨，只知道姜北似乎是受伤了，便也没多想。只是易晚在那之后被单独地叫了过去。
姚悦在易晚回来后好奇地问他：“节目组叫你去干什么？”
“他们说给我额外增加了一个环节。”易晚道。
“哦……”
姚悦自己想了半天，觉得这环节像是某种多给镜头的补偿。之前看见节目组让姜北和易晚一组下去时她就觉得节目组不怀好意，只是现在不太明白节目组是怎么突然良心发现的。
她想了想，偷偷使用钞能力，给自己的经纪人打了个电话。
与姜北极为交好的曲平秋却觉得姜北的伤有些蹊跷。早不伤、晚不伤、为什么偏偏在和易晚一起速降时伤了呢？
他看着易晚的背影，有些怀疑是他干的。
易晚也不太明白。不过他依旧有事情干。他独自蹲在锅前，又开始煮草药。
身后却传来了丁别寒的声音。
“谢谢你帮我遮掩。”丁别寒说。
摄像头远远地拍摄着他们。他们站在那里，像是一个独立于他人的小世界，又像是两个独立于他人的小世界在对话。
“不用谢。”易晚搅拌着锅道，“不过这个，次数多了还是会很影响你的人设的……”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易晚说人设而不是事业。丁别寒觉得自己明白他的意思，还是微哂道：“我知道，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这样的人生，会很痛苦吧。每天都如坐针毡。”易晚还在说。
“……习惯了。”丁别寒愣了愣，淡淡道。
那一刻丁别寒忽然有了一种错觉。他与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年轻人像是成为了多年的好友。他们对于彼此的情况知根知底，并发起了对于彼此的慰问。
丁别寒在这冰冷的世界里难得地感觉到了一丝熨帖。
易晚终于停止了搅拌。
“把这个喝下吧。”他端着一碗漆黑的药汁，转身看向丁别寒。
丁别寒一怔。他微蓝的眼眸看向这碗药汁，与易晚在星光下越发神秘莫测的脸庞。
“这是什么？”
“对你有用的东西。”易晚认真道，“这是一种草药……”
丁别寒竖起耳朵。
“治疗痔疮的。”易晚道。
丁别寒：……
他再次感到了生活的寒冷。
丁别寒最终端着碗、阴郁地坐在一块岩石上。他实在搞不懂自己怎么真的把碗端回来了。
易晚这是又在故意逗他？他想。
不过这次这个神秘的、恶劣的生火、放.毒、生存专家也的确难得地给他行了个方便。他没想到自己会被姜北所注意到，如果不是因为易晚及时地转移了注意力……
丁别寒的面孔忽然肃然。
已知易晚和姜北有矛盾。
已知易晚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
已知易晚在厕所隔间里时，知道鬼物曾跟随着他想要逃出无限流副本。
难道易晚是故意想让姜北看见自己与鬼物相杀的一幕、好做到以此来震慑姜北的目的？
可他怎么会知道自己会刚好在被人看见的峭壁上？
可是，真的会有人算无遗策到如此多智近妖的程度吗？
丁别寒有些茫然。药碗倒映着他的脸，面对女鬼、坠崖都面不改色，并徒手从峭壁上又爬回录制地点的他再次感觉到了极度的寒冷。
直到事故后第三天下午时在营地休息的姜北才被通知重新返回队伍之中，此时正是节目的第四天。
他的脸上依旧包裹着绷布。节目组并没有告诉他外界的风评，可他却看见有几人在背着他偷偷说话，当他来时，又一言不发。
这种感觉让姜北觉得很烦躁。事实上在受伤后，他便为自己之前因易晚言语所激、而冲动的表现后悔了。
而且丁别寒……跟在他身后的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光是想想，他就觉得害怕极了。
在即将回到节目时，他忽然接到了来自他的经纪人陆姐的一个电话。

第16章 暴露
“什么？你说你看见丁别寒……怎么可能，你确定不需要更多治疗吗？”陆姐道。
姜北早就预料到陆姐的回答。他有些尴尬，却不死心道：“我当时真的看到……”
“绝对是你看错了。”陆姐斩钉截铁道，“你以为这是写小说呐？按照时间也不可能。丁别寒后来也速降了。除非他摔下去又顺着峭壁徒手爬上来参加节目。那我还要真夸他一句敬业了。”
姜北感觉自己被陆姐说服了。他抿抿唇，想自己应该是真的看错了。
“不过……因为那个意外，网上有些不利的言论……公司正在买水军压下去了。”陆姐含含混混地道。
“什么言论？”姜北有些不祥的预感。
“关于这些事你别操心，公司会处理的。网上的东西嘛，带带节奏就又回去了。”陆姐带着经纪人对舆论特有的傲慢道，“不过要紧的是，你在节目里的表现。你接下来真的要好好表现了，还有易晚，你回去后好好地给他道个歉，修复关系……”
在听见这话时，姜北觉得自己的雷点被踩炸了。
道歉？
当初节目开播前，是A.T.事务所的人打电话来，好声好气地求他和易晚和好。他们不屑一顾、甚至计划踩着易晚上位。如今他的经纪人却打电话来让他和易晚道歉？
姜北坐在厕所里拿着手机，一时间觉得自己喉咙干涩得说不出话来。这时，陆姐的第二个地雷又来了。
“姜北，还有一件事，你告诉我实话。”陆姐忽然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严肃的语气道，“易晚真的霸凌过你吗？”
“什么？”
姜北万万没想到会被问到这个问题。可陆姐的声音像是容不得他半点遁形：“有照片吗？有视频吗？有任何证据吗？能拿出来吗？我们现在很需要……”
姜北原本就是污蔑，他在被逼问的极度心虚中忽然火大，一切的压力都在此爆发了：“你什么意思？你是在质疑我吗？”
陆姐道：“你知不知道现在他们都说……”
“你是我的经纪人，我说什么，就该是什么不是吗？你怎么帮着易晚说话？”姜北大声道，“就算是假的又如何？你的任务不就是帮助我走上巅峰吗？还有那些言论……水军怎么干的？言论怎么控的？一开始不都买好了吗？”
“姜北！”陆姐忍无可忍了，“你难道没有想过不是水军的问题，是你的问题吗？观众的眼睛不是瞎的，他们能看出来到底谁比较好。就算是你自己的粉丝，她们也不能戴一辈子滤镜！”
姜北沉默了。陆姐又道：“按现在的形势，你和他和好是最好的选择。我现在就去安排……”
“我不需要。”姜北冷冷道，“我马上就去上节目了。你做好你自己的事，经纪人。”
他挂掉了电话。
陆姐觉得自己的心凉了。
当初她一手把姜北从A.T.事务所挖出来，就是看中这孩子看起来乖巧老实。姜北被霸凌、被埋没、被迫拖飞机……多可怜，多好的一个孩子啊！
可如今呢？她看见了姜北的真面目！那都是假的，甚至连所谓的“霸凌”都是假的！
陆姐扔掉手机。如今她是和姜北一条船上的人，管他是真是假，她都只能胜，不能失败。
可她不知道，在姜北满脸阴沉地走出厕所后，又有一个场务拿着手机溜出了厕所。
钱啊！那是料啊，钱啊！他难掩心中的惊喜。下定决心要把这段录音卖给相熟的狗仔。
他手里拿着喻容时让他帮他从厕所里拿回来的、喻容时忘在隔间里的东西。在场务返回休息室放下东西并离开后后，郑子龙有点抱怨道：“让他去拿东西，怎么拿了这么久。”
喻容时安详地喝着枸杞水，把那本从厕所里被拿回来的书放在一边，笑了笑道：
“总之是拿到了。”
他很自然地说。
……
姜北的路人粉陈可在第二天一早就接到了来自自己的姜北粉室友的电话。
室友在电话里哭了半天，最终咬牙切齿道：“绝对是易晚粉和XXX（姜北队友）粉在那里挑拨离间。还好，这两天大家也都反应过来了，不像前几天一边倒……”
陈可听完她的话，却没有像平时那样和她一起骂，而是在挂掉电话后陷入了迷茫。
——姜北真的就像她室友说的那样无辜吗？
——而且易晚粉，易晚之前那么糊一个人，又能有几个粉来搞出这种声势浩大的事呢？
——还有，总不能是易晚自己把安全绳送到姜北脚下、让姜北打滑的吧！
她有些烦躁地看着《绿野寻踪》的直播。而且她不得不承认，原本对姜北好感的她这几天只在镜头中追逐易晚的身影。即使是瀑布速降那段，她也忍不住回味了好几遍。
和她有着类似想法的、暂时没有脱粉的姜北普通粉丝不在少数。不过如今她们看着视频，都暗自松了一口气。
还好，姜北今天终于回来了！
姜北出现在众人的休息地。一天多的休息让他的脸庞不再如那天直播镜头前般如猪头般肿起。他贴着绷带布，看起来又多了几分可怜巴巴的苍白虚弱感。
众人看到他伤重，也上来友好地安慰了他。其中便包括曲平秋。唯有使用钞能力打电话、已经知道部分内情的姚悦离得远远的，似乎很不想和他说话。
不过姜北也不在乎这些。和陆姐的吵架让他心生焦虑，他是来夺回他这几天的镜头空缺的！
他拥抱了过来拥抱他的曲平秋，并用清澈的笑容对众人道：“大家下午好，我很抱歉我前天下午受了伤，所以休息了一天。希望没有耽误录制。尤其是易晚……”
他看向易晚：“真是对不起。我当时一慌，只想找个支撑点，不小心就……”
弹幕里的水军重振旗鼓，开始斥责那些姜北黑粉的无端指责。他们这招在微博上还有些用，可到了直播间里原本期待着今天历程的观众们却不满了。
“前几天气氛多好啊，弹幕里都是有含金量的科普。今天怎么又变成这样了。”
“他爹的，姜北一回来弹幕气氛就变得不好！烦死了，粉粉黑黑gck啊！”
“别吵了看节目吧。希望姜北这回不要拖后腿。”
这反应着实有些让一向战无不利的水军都措手不及。
姜北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再见到易晚的准备，可在对上易晚黑沉沉的双眼后，他忽然有点慌。
那双眼睛安静地看着他，像是什么都知道。
很快，他听见易晚的声音：“你回来就好，如果你没有回来，这个节目就进行不下去了。”
这个反应倒是不出乎姜北的预料。被他拿话架到这里，易晚也没有当场“拒绝和好”的可能。
姜北定了定神，正在这时，他忽然发现丁别寒也在盯着他。
那一刻姜北有种全身的毛孔都炸开的感觉。尽管他已经说服丁别寒与女鬼相会于峭壁只是他因眩晕而产生的幻觉。可看见丁别寒时，他还是产生了难以言喻的恐惧感。
姜北控制自己、软着声音道：“别寒哥，对不起呀。我那天被瀑布撞到，很疼，就发生幻觉了……”
“没事。”丁别寒笑笑，“你能回来就好，呵呵。”
易晚和丁别寒的发言居然奇异地同步了。
冰山帅哥难得地露出了微笑，姜北在那一刻心神一荡，又想起了易晚和丁别寒在厕所里的照片，和他们这几日极为亲近的互动……
易晚凭什么。
他掩眸，掩住不甘。
几人继续行进。一路上，姜北抱着补偿镜头的想法多次开口讲笑话、争抢话题。他自我感觉发挥得不错，比过去还要好。甚至自诩老大哥、不爱和小鲜肉们说话的蒋泽方也露出了笑容。
可他全然不知道弹幕里完全是另一种反应。
“我就说姜北一回来就又变回傻乐综艺的样子了。”
“烦不烦啊呜呜呜，我想继续看晚晚科普。”
“你们发现没有，姜北一回来就开始抢镜头。晚晚都没办法说话了。就像是在故意排挤一样。他不在时晚晚可没那么沉默。”
偏偏姜北对此还浑然未觉，甚至还很自信。
第二天（节目的第五天）时，直播间里不满的情绪达到了顶峰。导演组察觉到反馈，连忙打电话让负责丛林这边的工作人员处理。
姜北正在那里和几个人嘻哈笑闹，却陡然发现节目组工作人员讨论了几句，又跑来通知几人道：“今天加了一个捕猎的环节。”
捕猎？那不就是为了让易晚大放异彩的环节么？
姜北觉得不公平极了。他实在搞不懂节目组为什么这么向着易晚，转头看见易晚已经开始用竹子制作弓弩、套索和绳索。丁别寒站在旁边，若有所思地看着易晚。
易晚抬头看丁别寒，听见丁别寒道：“这个弓弩用来杀人，可以吗？”
易晚想了想，道：“可以用来杀熊，应该也可以用来杀人吧。”
“哦。”丁别寒道。
就连设置陷阱也如此精通。丁别寒冷漠地想。
姜北：……易晚怎么什么都会。
在看着屏幕的池寄夏打了个喷嚏。安也霖双眸一眯，紧张地看着易晚和丁别寒之间的互动。
……丁别寒实在是对易晚过于在意了。他想。或许他真的对易晚……
近水楼台，天作之合，情有独钟，因缘邂逅，相爱相杀，天之骄子，恋爱合约，爱情战争，前世今生……
他沉默的脑海里闪出无数标签。
正在这时，他听见池寄夏道：“诶？？丁别寒怎么跟着姜北走进树林了？”
安也霖：？？

第17章 七天的折磨啊！完了！
安也霖愤怒地看着两人，狠狠地掐断了一通来自于冷杉味总裁的电话。
……
姜北靠在一棵树上，对于猎物无能为力。正在这时，他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回头时看见丁别寒正向他走来：“你也在捕猎？”
“……”那一瞬间不知怎的，姜北出了一身的冷汗。就像是草食动物在丛林中遭遇了捕食者。
“一起？”
“嗯……”姜北笑得像哭一样。
他颤巍巍地跟着丁别寒行走在丛林间。期间丁别寒用木棍捉到了一只兔子，他把它插在棍子上，鲜血淋漓，像是某种示威。
姜北看着那只兔子，脚踝打颤。
“姜北。”丁别寒道，“前几天你从速降下来时，你好像说你看见我……”
“对不起啊，别寒哥。我当时撞坏了脑袋，不太清醒……”
“哦。”丁别寒道，“给你了。”
他把兔子随意地扔给了姜北，离开了。
不过是一个弱者，仅此而已。丁别寒冷淡地想。
他只观察最后一个下午，想必姜北也不敢有胆子开口来揭穿他。
姜北捧着兔子，手指间鲜血淋漓，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带着兔子离开丛林。导演组很难得地发现姜北居然第一个完成了一次任务。导演组走后，他的朋友曲平秋跑了过来，问他道：“这个兔子是你抓的？”
“是……”在看见丁别寒往这里看过来后，姜北恐惧地低下了头，“是丁别寒给我的。”
“丁别寒给你这个干什么？”曲平秋大惑不解，旋即恍然大悟，“哦，他是看你受伤了，照顾你……”
姚悦听见这兔子竟是丁别寒抓的，有些不悦。当她转头看向易晚时，却看见易晚的表情似乎难得地不太好。
然后……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易晚向着两人走去。
“这个兔子是丁别寒帮你抓的么。”
在听见易晚的声音后，姜北抬头看见他的神色，心中忽然有了一种诡异的快感。
“是啊，你要不要看看？”
易晚垂着眼接过兔子，非常仔细地看。曲平秋于是在这时阴阳怪气道：“易晚，你不会是什么都没抓到，所以……”
然后他就看见易晚的手里抓着一条蛇。
曲平秋：“啊啊啊啊啊！！！！”
“这个去掉头就可以吃。”易晚有些莫名地看着他。
曲平秋哆嗦了一下，再也不敢说话了。
易晚走后曲平秋还在发抖。姜北握着手里鲜血淋漓的兔子，想着易晚方才的眼神。
那种只看着他的……带着冷意的眼神。
仿佛又有兰花香在身边萦绕，姜北再次感到极度的兴奋了。易晚在接过兔子时与他交汇的眼神，让他产生了无上的快.感。
如果说这是因为丁别寒的话……
姜北再次想起了厕所里的照片，他的心中又有了谋算。
下午的行程变得非常安静。姚悦跟在易晚后面，频频看着多次和丁别寒尝试搭话的姜北，忍不住安慰他道：“你别担心……”
“已经不担心了。”易晚说，“我原本以为那只兔子是姜北打的，没想到是丁别寒。”
姚悦：“啊……”
还好摄影师没有在拍他们，不然不知道有多少CP粉会心碎。姚悦想。
然后她就听见易晚道：“不过在检查之后，我发现它只是看起来像是那种国家保护野生动物。于是就放心了。”
姚悦：？？
……所以，他是害怕丁别寒因为捕猎国家保护野生动物而坐牢吗？
姚悦看着安静地走在前面的易晚，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吐槽。
易晚人也太好了。她想。
不过姚悦同时也没有想到另一件事。最开始瞟过那只在姜北手中的野兔时，易晚并没有上前的趋势。
屏幕面前的安也霖也觉得心中极痛。他看着丁别寒与姜北之间的奇妙气息，恨不得阴着脸送易晚也赶紧去重生一次回来打脸。
如果不是因为放火烧山、牢底坐穿，他早就要在这里空降一个火葬场了！
他阴郁的情绪一直持续到第二天。第二天一早，安也霖就敲响了池寄夏的门：“起来放直播。”
“你凭什么觉得我还要看他们的直播啊，安大少爷。”池寄夏嘴里这样说着，依旧挠着鸡窝头坐在了直播前。
池寄夏最讨厌和安也霖一起看直播了。安也霖的手机总会像发疯似的振动，仿佛无数总裁都在给他打电话似的。
两人之间的暗潮汹涌在易晚出现后达到了微妙的平衡。他们聚精会神地看着直播间，所为的却非同一件事。
一夜过去姜北似乎“想通了”丁别寒对他的照顾，开始讨好、主动去找丁别寒。丁别寒对此有些厌烦，但碍于在镜头前，也没有拒绝。
姜北于是越来越主动了。在受伤的两天他很是进行了一番补习，在探秘溶洞时也不忘表现自己的知识，明里暗里地挤兑易晚。
而他做的更多的一件事，则是明里暗里地讨好丁别寒，以引起他的注意。
弹幕里开始发火，水军开始浇水，安也霖看得双眼都快冒火，池寄夏却始终是看热闹的表情。他眯着桃花眼、笑得像是一只没心没肺的狐狸：“你生什么气嘛，看戏不好玩么？反正易晚和我们也不熟。”
男主的悲欢并不相通。池寄夏只觉得安也霖恋爱脑且吵闹。
屏幕里姜北：“易晚，你说的这个是错的。想要辨别溶洞的方向，还有另一种方法……”
“我靠。”原本还在看热闹的池寄夏脸色骤变，对着屏幕大骂，“你敢说这个（我教的）方法是错的，你放屁！！”
安也霖：？？
池寄夏：“他居然敢针对易晚，气死我了！！”
安也霖一言难尽地看着他，又看了看节目里的丁别寒。
男主的悲欢并不相通，他只觉得池寄夏莫名其妙且吵闹。
宿舍里的热闹暂且不表。节目里的热闹还在持续。在溶洞迷宫中几人又发生了分歧。曲平秋毫不出人所料地与蒋泽方一起跟着姜北离开。而结果也是毫不出所料的……
迷路了。
几人狼狈地在溶洞中走来走去，始终没找到出去的方向，还纷纷散开。最终，在姜北即将绝望时，一只冰凉的手搭上了他的后背。
“你迷路了。”丁别寒道。
在听见丁别寒声音的那一刻姜北几乎要喜极而泣了。他走在丁别寒身前，并不疑心自己为何要走在他身前：“别寒哥，你来找我真好……易晚不会生气吧。”
丁别寒注视着他的背脊，眸含冷意地思考是否要行动。
这几日已经让他看出，这个姜北是个彻底的蠢货。这场事故成为导火索，让他在外界人设尽塌，而他本人却还茫然无知。
——这一切只是因为他看见了自己被鬼物追逐。
丁别寒很好奇自己是不是被易晚用作了一把用来对付姜北的尖刀。
“姜北，你对易晚有什么了解？”在拐过一个迷路的路口时，丁别寒忽然道。
或许姜北能带他揭开易晚神秘的面纱！
如今丁别寒已经不再考虑杀死易晚。他只想获得有关这个用毒、放火、捕猎专家的更多资料，以为他们之间后续可能存在的争斗进行准备！
“他？他是个……”
姜北没想到丁别寒居然会问他易晚相关的问题。他愣了愣，忽然觉得自己这几日的讨好像是个笑话。
他心中有些暗恨。不过他最终决定贯彻自己的人设：“他是个……看起来很普通和善的人。”
“为什么只是看起来？”
“因为他……其实私底下很……”姜北又想暗指易晚的霸凌与人品不佳，“表里不一。”
丁别寒眼中闪过一丝锋利。果然，姜北的话再次验证了他的猜想。
他不着痕迹地在黑暗里勾了勾唇，又道：“你知道他是从哪里学到的这些求生技能的么？原本我以为他不会擅长这些。”
丁别寒这句话激起了姜北心中些微的嫉妒，他于是勉强笑笑道：“这些……其实也是很简单的求生技能吧。”
丁别寒：？？
“简单？”
这是他没想到的来自姜北的回复。
“就像易晚说的，那些知识不都是百度或中学课本上都有的么？尤其是光学。上过初中课程的人都会知道吧。”
觉得易晚是放火大师的丁别寒：……
“而且他小时候在农村生活过一段时间的话，知道草木作用也不足为奇吧。”
觉得易晚是用毒专家的丁别寒：……
“瀑布速降看起来厉害，其实每个练习生身体都很好，也能做到的吧。”
觉得易晚身手过人……的丁别寒：……
姜北忽然明白了什么——原本所有人都以为这个节目中丁别寒会大放异彩，最终出名的却是易晚。
丁别寒是在自惭形秽嫉妒啊！
“而且捕猎，也不是……我觉得有些人就是见识浅薄，想太多了，所以把他想得很强。”姜北话锋一转，“别寒哥，你别在乎那些。在我心里你可比易晚强多了……别寒哥？”
“闭嘴。”丁别寒膝盖一疼，阴沉道，“你别说了。”
姜北看见丁别寒像是忽然中了很多箭一般，像是刺猬一样厚厚地竖起了屏障，心下更是恍然。
他决定再接再厉：“别寒哥，我真的一直都很……”
“闭嘴。”
“你不要这么抗拒，那些觉得易晚比你更厉害的人，都是被一叶障目的……”
“闭嘴！”
“我知道，我不像易晚那么厉害，易晚好厉害，不像我，只会心疼你……”姜北开始呜咽以安抚丁别寒因比不过易晚而受伤的自尊，“别寒哥……”
丁别寒震惊地看着姜北的泪水：……？？
仿佛有什么他无法理解的、不可名状之事件包裹了他。在遇见易晚后，丁别寒便时常被这样的生活所震慑。他脊背一凉，眼见洞口就在面前，以被女鬼追逐般的速度高速离开溶洞。
这情报没办法探，这日子也没法过了！！
怎么和易晚有关的东西都像是超出了他本人认知能力般的恐怖如斯！！！
晚餐时丁别寒也在烦不胜烦地躲开姜北，抚慰自己被惊吓的心灵。他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回头看见易晚正摘了东西在吃。
不知怎的，在看见夕阳下面容平静的易晚时，丁别寒的心灵也有些平静了下来，并在看见那东西居然是果实而不是青蛙时，感觉到了非常大的慰藉。
尽管他从来知道易晚的可怖。
“这是什么？”他道。
易晚抬头看了他一眼，依旧是平日里平淡的模样、长而翘的睫毛：“一种甜椒，也给你准备了几个，你要尝点么。”
丁别寒鬼使神差地将易晚递给他的甜椒接过，放进嘴里，然后……
“哦，刚刚不小心拿成野辣椒了。”易晚看着捂着喉咙冰山喷发的丁别寒，很无辜地道，“它们长得太像了，我没分出来。”
丁别寒：……
易晚：“纸上得来终觉浅，希望你的痔疮还好。”
最后一句是小声说的。
丁别寒顾不得冰山形象、狂奔至小溪喝水。节目组远远地拍到他大口大口喝水的场景，郑子龙等人失笑：“想不到易晚也有失手的时候。”
喻容时看着屏幕。
——小朋友好像生气了啊。他手指摩挲着杯子。
还有最后的环节。
丁别寒直到第二天也没能驱散掉喉咙中的火辣味。节目终于到了最后一个上午，所有人都露出了黎明前最后的释然时刻。在终点的道标出现在眼前时，所有人都激动地尖叫了起来。
“终于完了！！”
“这七天的折磨啊！！”
众人狂喊痛哭，并站在按照道标提示所摆出的“SOS”标志下，直到被直升机接走。直升机上，曲平秋激动地大叫：“终于可以回到现实了！终于可以上网了！”
丁别寒却以从来没有过的姿态缩在易晚身边，一刻也不想再看姜北。
此刻的他们全然不知道导演组已经准备好了最后的微博互动。
——让他们在如今有一千八百万人的直播打开手机、在直播间里投屏手机屏幕、空降节目超话、发新微博、选取回复粉丝评论！
终于，这一飞机满怀心思的人抵达了营地。在进入豪华的大厅、看见场上的其他五位嘉宾时。
众人都发出了尖叫声！

第18章 一切结束
从门后走出的嘉宾居然是贝特曼和郑子龙导演！
还有站在他们身后的井晶晶、燕和……狼狈的八人中、呼吸急促的姜北总算明白了经纪人陆姐所说的“好处”。贝特曼背后与国外、与好莱坞的关系或许遥远, 可郑子龙导演在影视圈盘根错节的关系、与他手下的资源都是实打实的！
不止姜北呼吸已然急促、激动到不可自抑，曲平秋等人也亦然。只有姚悦倒是不以为然。作为背景咖，她对这些所谓的资源可没有那些人那么在乎……
直到最后一人也从门里迈出了脚步。
在他的身影出现时，姚悦骤然发出一声尖叫, 所有人也激动了起来。
“喻……喻哥！”
“喻哥, 喻哥啊啊啊, 我是您的粉丝！！”不止两个女孩难掩激动, 就连曲平秋和姜北也忍不住露出了崇敬的眼神。
从偶像出身、到最年轻的金曲奖歌手、到走向影帝……喻容时是他们的童年, 也是所有人的偶像。
就连丁别寒都有些动容。在进入无限流世界前, 他又何尝不是个中学生、喻容时的歌曲又何尝不是他年少时的回忆呢？
直到他瞟见易晚也在鼓掌，却好像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果然这亦不足以使他动容吗？
丁别寒骤然一凛，正在这时……
他心口忽然传来了轻微的灼烧感！
这种轻微的灼烧感实在是太熟悉了。丁别寒有些扭曲，没想到他居然在这时接到了进入无限流游戏的通知！
开始时间大约是在……二十分钟后！
易晚感觉身边丁别寒的气息有些慌乱，正在困惑，抬眼便对上了另一人的双眼。
那人生得一双像是黑曜石般的非常漂亮的眼眸, 站在众人之中含笑看他。
易晚愣了愣,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那人有些眼熟……姚悦拍他的肩膀：“还在神游什么，到你的座位上去。”
“他有点眼熟……”易晚讷讷道。
姚悦惊了，小声道：“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你做偶像的还会不认识喻容时啊。”
……不是这样的。易晚想。
可他到底在哪里见过他呢？
在光彩四溢的灯光下，每个人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为首的贝特曼道：“在这七天的征程里，你们表现出了最顽强、也最拼搏的求生品质, 在丛林里以人类的智慧，谱写出了一篇有关生命的赞歌……”
“……在这个过程中, 有一个人以他的智慧与能力, 带领着众人披荆斩棘, 那名勇者便是。”
“易晚！”
在掌声与欢呼声中, 易晚就这样被人推上了台。在这个突然设置的彩蛋般的环节中，他从贝特曼的手中获得了奖杯，并和他拥抱。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易。在看见你的表现时，我不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而像是看见一名多年的好友。我们分明没见过面，却似曾相识，就像我们是一对亲兄弟一样。”贝特曼碧绿的双眼真诚，亲切地拥抱易晚。
“小易，贝特曼先生想见你这位小影迷很久了。每次你在真人秀里说出他的经典台词时，他都忍不住地在直播间里欢呼。”燕和在旁边呵呵笑道，“他真的很喜欢你。”
井晶晶则笑得有点尴尬。她心里有鬼般地不去看易晚，尤其忽略姜北的表情。在姜北翻车后，她之前贬低易晚、拔高姜北的言论被网友们挖了出来，纷纷对她进行冷嘲热讽。
“你真的是第一次参加野外求生活动吗？你看起来太熟练了。”郑子龙也对易晚赞不绝口，“在我们协会里也很少有人能比过你……”
“真要说的话。”在所有的赞美之声中，易晚像是一只被团团围住的棉花，“我中学时参加过定向越野比赛、植物学比赛、生物学比赛。在来之前，我认真看过百度资料……”
“哈哈哈哈哈！”众人哈哈大笑，显然是都不信的态度，“你也太谦虚了！”
“都这时候了还在玩梗，哈哈哈哈。”
“中学第二恐怖如斯！”
直播间里弥漫着快活的空气。人类的悲欢互不相通。易晚被人团团围着，感觉自己快要脱水了。
他在过于刺眼的灯光下侧过眼，看向姜北的方向。姜北站在失落的阴影里咬牙切齿。在与他四目相交时，姜北愣了愣。
易晚忽然很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来，玩手机。
灯光闪烁，易晚平静地收回目光。正在这时，他的手里忽然被递过来了一个……
一个……
保温杯？？
保温杯里装着热水，还漂浮着几个红枣枸杞……易晚抬起眼来，看见喻容时正看着他，黑曜石般的眼眸对他眨了眨。
易晚在那一刻忽然就开心了起来。这种开心像是夏天的风吹起灌木的绿叶，粉白的花朵于是哗啦啦地绽放开了。
“噢噢，对对，小易先喝点水。”郑子龙看见这一幕，纳闷并笑着圆场道。
这两人之间怎么有股很奇怪的氛围？
Iris5的悲欢并不相通、池寄夏坐在沙发上，眯着桃花眼，单手托腮，盯着贝特曼的脸。
“什么你的亲兄弟？什么你的多年好友？什么你的粉丝？”池寄夏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明明是我先……”
安也霖默默地看了不知为何炸毛的池寄夏一眼。
过了一会儿，在系统的劝解下。池寄夏又想通了。他微笑中带了三分不屑、四分凉薄、三分得意。
贝特曼想必不知道自己不过是个替身而已吧？他丝毫不知道其中的真相，还自以为与他一见如故。教会易晚的明明是……
然后他就看见贝特曼和易晚在直播间里相谈甚欢。贝特曼再次感叹了两人的一见如故，与易晚交换了联系方式，约定以后接易晚出国一起旅游。
易晚低着头，脸有些红。他似乎不太适应这种被人瞩目的感觉，睫毛有些颤，看起来也为自己中学第二水平却能得到贝特曼如此赞扬而感到很高兴。
看起来居然有几分可爱。
池寄夏正这么想着，便听见他说：“其实刚才见到你时，我也有一种熟悉感……我可以叫你贝哥么？”
“哈哈哈哈哈。”贝特曼大笑，给易晚取了个新外号。“好的，小白。”
池寄夏：……
池寄夏：……破防了。
……替身使者竟是我自己！！
他看着两人晏晏的笑颜，觉得自己从未有过的轻快，仿佛真要变成泡沫了。
池寄夏最终哀嚎一声，看着满屏夸赞乃至刷CP的弹幕，对自己的系统大声道：“我绝不会让易晚好过的！！”
安也霖看了眼背后仿佛泛起七彩光晕、尽管没发出声音但表情扭曲的池寄夏：……
他这个队友真的是神经病吧。
安也霖觉得极为烦躁。他始终注意着丁别寒与姜北的一举一动。终于，颁奖仪式告一段落。在最后的彩蛋环节之前，直播间放广告，导演让所有人休息一段时间。他紧张地擦着汗，听下属向他汇报如今直播间的热度情况。
“千万……什么？在线观看直播人数破一千五百万了？！”
这几天节目的热度就像是滚雪球。导演万万没想到这个网络直播综艺居然能有这么好的效果。他在感到极度喜悦的同时也倍感压力。在再次确认了最后的彩蛋环节和互动环节的流程后，他又听到工作人员的汇报：“关于姜北的事……”
姜北，又是这个姜北！当初要不是被他经纪人信誓旦旦的灌水数据蒙了眼，他们从一开始就不会把这个麻烦精招进来。
“没事，黑红也是红。”导演倒是很大度，“他能带来流量就好。你是不知道如今直播间里是有多少人来看他笑话的……墙倒众人推嘛。黑他的人来看他，也是我们节目吸引流量的胜利……对了，丁别寒呢？”
“他刚才请假去厕所了。”
“噢噢，易晚呢？”
“不知道去哪里了……可能上楼透气去了吧？”工作人员道，“没关系，易晚很老实的，他肯定会准时回来。”
“万万没想到，最终最出彩的居然是易晚，还有丁别寒。他们俩CP呼声挺高的。正片时多剪点……”
“姜北？他那群粉疯得很，在扒出他黑料后疯狂洗地。小心让她们把直播间气氛带坏了……”
的确，在水军的各种运作下，北极星们虽然已经脱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却是像打了鸡血似的非常疯狂。她们不肯相信“黑料”，不肯相信姜北的道德败坏，将事故定作意外、将注水作为“常见”的商业手段。
“北北为什么要注水？还不是因为这个市场、这个公司、这个世界就是这副模样！如果没有数据，即使他那么好，他也会被冷落。他都是迫不得已的啊！”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苛刻？私底下这么干的人多着呢，只是你们没扒出来而已。为什么要把所有的恶意都倾倒给姜北？”
“我还记得他在舞台上说起音乐梦想时是那么单纯、那么明亮……营销手段和他本人无关。他也是迫不得已的。他在我心里还是那个干净的只想着隐约的、清秀又有才华的少年。”
在她们心里，如今的姜北可谓是个美强惨。骂声越多，越显得姜北本人清澈无瑕——只要姜北本人还站在那里，干干净净，她们就觉得自己的付出是值得的。
即使被说狂热、被说戴滤镜，这都是因为她们身为粉丝……曾在过去的某一刻真实地被他眼里的“光芒”所鼓舞打动。
她们是真的很相信他。
这种信任超越了对姜北本人的，甚至怀有另一种因素——那些她们错付给姜北的、那些喜爱他、心疼他的时光。
尽管姜北从头到尾都在欺骗她们。是姜北辜负了她们。
闲聊着，导演组几人从座位上起来。在走到走廊时，他们看见姜北正从另一头走来，微微有些尴尬。
他们立刻从姜北的粉黑风云上转过了话题，聊到了节目组对易晚的补偿之上：“……之前有电视台想引进这个综艺。在剪辑时……会给易晚另开一个彩蛋栏目……让他讲解……”
“和山林保护……当地旅游局……合作……”
导演组的人走了。姜北站在那里，努力控制扭曲的表情。
半晌之后，他笑了：“导演组这么偏心易晚，他的队友丁别寒会怎么想呢？A.T.事务所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没人像他一样知道，Iris5的最后一名成员便是易晚。这次节目想必也是事务所决定让丁别寒带带易晚、让易晚涨涨人气。没想到最后大放异彩的居然是易晚，得到最大好处的，也是易晚。
姜北相信没有人能不怀有芥蒂，尤其是之前在溶洞里时，丁别寒已经表达出了自己对易晚的嫉妒和不满。
他现在就要找到丁别寒、好心地和他“提起”这件事。
别寒哥哥，你被当做被拉踩来抬其他人的筏子啦！
他怀着幸灾乐祸的心情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顺便拉住一个工作人员，问他丁别寒的去向。
“丁哥去厕所了——好像是那边最偏僻的那一个。”对方的反应虽然让姜北意外的、非常不热络，但还是告诉了他，“对了，姜北哥，直播马上又要开始了。你记得……”
“我会准时回来的。”姜北说。
“马上开始”好啊！丁别寒来不及调整自己的心情与表情。到时候如果最好的、两人撕起逼来，他岂不是乐见其成！
姜北哒哒哒地向着厕所走过去了。工作人员看着他的背影，很快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那个放出风声的姜北的录音料是真的吗？”
“不知道啊……妈的董狗，放料还搞明天放送的预告，当狗仔还搞饥饿营销。”
她和朋友在微信里兴奋地互相回了几句，听见其他工作人员说在准备把手机还给明星了。走回直播场时编导让她把易晚找回来。
她在走过这条小道时，正好看见易晚向这边走来。出于和这个新晋人气艺人拉近关系的想法，她随口道：“易哥，你刚才干什么去了呀？”
“玩手机。”易晚说。
哦，刚下来能拿到手机就玩，也很正常，年轻人都这样。工作人员想。
工作人员因此对易晚有了些亲近感，没有想更多。
“不过按照节目流程，之后的直播环节会用到您的手机。您一会儿上场前记得把它交到负责人的手里。现在是不能拿走的。”工作人员说。
易晚点点头。
她带着易晚由逼仄的小道向着演播厅行走。小道旁有大片的玻璃窗，窗外在下雨，易晚在玻璃上看见自己的脸。
是那样平静的、淡然的、像是过去每一日的路人的脸。
只是有无数的水柱顺着他脸颊的倒影流下，他的表情却始终不变、漠无感情。
直到他进入演播厅。所有的灯光又照到他的脸上。
不知怎的，工作人员的心里像是忽然感觉到了什么来自外界的变化般微微一动。她转过头，看见易晚站在灯光下。方才因在逼仄小巷的阴影里隐约带了点阴冷艳色的脸被白光照亮。他皮肤极白、容貌极清秀，像是一张最普通、最无聊不过的白纸。
依旧是从前那样的白棉花。
……
属于演播厅的世界很喧闹，属于厕所的世界却偏僻而冷清。姜北想不通丁别寒怎么选择了一个这么遥远的厕所，不过此刻他的心里已经充满了挑拨离间与告密的冲动。
脚步距离厕所越来越近，姜北的心情也越发雀跃。这是一个刚刚建成的厕所，墙壁刷着惨白的漆、两旁还有些废弃的建材。
“……吱呀。”
不知怎的，在站在厕所门前时，姜北忽然感觉自己仿佛听见了一阵幽幽的歌声。
像是粉面绘彩、身着花衣的戏子……在幽长地唱着歌。
肯定是幻觉吧？姜北想，正经人谁在厕所里唱歌啊？
他微微定神，抬脚走进去。可那歌声就像是萦绕在他的耳边似的，阴魂不散。从来不太信鬼神的他不知怎的竟有些毛骨悚然的感觉，原本想要挑拨离间的心情也如烈火骤然被浇灭。
像是某种直觉在告诉他要离开这里！
“丁……”姜北看见里面三个隔间，只有最后一个隔间的门是合上的。他走向隔间面前，手指犹豫着要敲响隔间门：“别寒哥，你在吗？”
正在这时，他忽然感觉耳边的鬓发被轻轻地吹动了！
那是一种极为阴寒的气息。姜北猝然转头，在那一刻，他的双眼因极为恐惧而瞪大！
如瀑的黑发落在他的肩头，往上看，则是淌着血的绘彩的脸。穿着红色戏服、美艳至极却也恐怖至极的厉鬼倒挂在天花板上，血红双眸怨毒地看着他。
那绝不会是人类，因为……它头上的皮肤像是被剥下来了，一般穿在脸上、另一半则耷拉在白骨森森的脸之下！
就连里面隐约蠕动着的黑虫都丝毫毕现！
“啊……啊……”
姜北就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他腿一软，向后摔倒在了厕所里，换好的干净衣服上沾满了墙灰与木屑。鬼物的血滴在他的衬衫上，让他沾染了血腥。
第三个隔间里忽然发出了巨大的响声，一下一下、像是极恐怖的东西正撞击着厕所门、要从其中破门而出！
“砰！”
“砰！”
厕所门被撞得一下一下颤动、螺丝钉哗哗地作响，像是时刻会脱门而出，墙灰也在簌簌落地。红衣的鬼物怨毒地看了一眼隔间，眼里闪过一丝迟疑与忌惮。终于，它头也不回地潜入了阴影里，向着门外跑去！
姜北手指用力地抓地，终于让自己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恐怖席卷了他的所有心脏，让他站也站不稳，正在这时……
厕所门被撞开了！
在那个血肉模糊的鬼头出现的瞬间，姜北发出一声惨叫。所有的阴谋算计、嫉妒恶毒都从他的脑海中消失了。他只剩下求生的欲.望……他连滚带爬地、以最狼狈的姿态逃出了厕所！
在他逃出后，一只苍白有力的手抓住了鬼物嚣张的脑袋。他一刀插进了鬼物的喉管，并把它塞进了缝隙里！
随着厉鬼被塞入，喷射到外界、乃至丁别寒衣服上的血液也随之消失。只是留在他皮肤上的血迹仍在……
副本结束后，鬼物无法在现实世界的物质上留下自己的痕迹——只除了人体。
丁别寒没有感到轻松，他已经听见了来自外界的叫声，以及那个……
逃跑的画皮鬼！
“他.妈.的。”
不过没关系，在现实里鬼物无法像副本里一样肆无忌惮地杀人。在杀人之前，它们需要完成许多前缀任务以削弱人类的阳气，比如，引起单一宿主的足够的恐惧感。在那之后才能对那人出手……
而他要赶在那之前将鬼物清除掉！
鬼物无法在白天行进太远，除非它能够找到一个人进行隐藏或附体……
丁别寒低低地咒骂了一声。他精神高度紧张，并誓要把那只画皮鬼亲手杀死！
姜北在走廊上绝望地奔跑。他瞳孔巨缩、几乎被击溃了对于人世间最基础的科学认知。
鬼！鬼！那东西绝不是特效化妆，而是鬼啊！
他跑过三条走廊，在最后一条时撞到了一个人的身上。那个工作人员被他撞倒在地上，“哎”了一声，揉着脑袋，实在是不知道姜北在发什么疯：“姜北哥，直播要开始了，找你半天了！”
“我……我……”
她的话进入了姜北的耳中，姜北被鬼物所俘获的理智稍微回来了点，却还一把抓住她的手臂，颤抖着道：“我在厕所里，看见了鬼……”
他的手劲很大，工作人员是个妹子，被他抓得手臂剧痛。她原本就因为最近姜北的表现不太喜欢姜北，现在被这么一抓更痛更烦了。另一个工作人员也连忙过来，拉开他的手道：“姜北哥，你冷静一点。这栋楼都是新建的，哪会有什么鬼？节目要开始了，导演找你半天了……”
节目！
姜北这才恢复了一点精神，却依旧惊魂未定。他看着站在自己身边的两人，两人都看着他，眼睛却像是看着让他们厌恶、疑惑、不解的神经病……
姜北的脑袋就像被打了一盆冷水。这盆冷水在他看见自己胸口干干净净、只是沾染了灰尘的衬衫后显得更加的凉了。
“血迹……血呢？”
他抓挠着自己的衬衫用力地去看，工作人员看他的眼神更像是看着神经病了。姜北最终也没能从自己的衬衫上找到那滴原本该留在他身上的血迹。
难道是幻觉？难道刚才的厕所里，真的没有鬼物，而是他自己疑心暗鬼？
姜北觉得这个世界荒谬极了。他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脑子，还在茫茫然地恐惧着，可他又不敢回头去厕所再确认。工作人员这时已经有些忍耐不了了，催促他道：“节目要开始了，导演说让您快些过去。在那之前，我们先去旁边的房间里，选您的手机，一会儿环节时节目上要用。”
姜北在精神的震颤中随着他们一起去拿手机。属于他的柜子里放着两部手机，虽然关机，却还充着电。是因为导演担心七天结束后手机没电了、环节无法进行。
“姜北哥，你一会儿用哪个？”工作人员说。
“黑色壳子的那个吧。”姜北说。
姜北看起来心不在焉，在工作人员拿出手机后也并没有道谢。在恍恍惚惚即将拿着手机离开时，他想起了什么，让手机开机，并输入了开机密码。
映入眼帘的的确是属于黑壳手机熟悉的屏保与界面……姜北略微放心。由于时间紧张，他又听见工作人员催促：“快点，就差您了。”
姜北于是终于把黑壳手机放在工作人员的篮子里，走了。
“他搞什么啊，表情这么难看……嘶，疼死我了。”在他离开后，被他抓着手臂发疯的女孩抱怨道，“什么鬼。我看他才是神经病吧！”
“说不定还真是神经病，我看他就不太正常。”另一个工作人员道，“节目里他差点害易晚受伤时，就说自己看见了鬼……我觉得那就是给自己的责任进行开脱罢了。”
“简直无语子。”
姜北心神不定地走进演播厅，抬眼看见丁别寒正在他的座位上，神态冷漠。易晚则坐在另一边，垂着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切看起来都是这么正常。可他却越发感到一种魂魄离体般的、茫然的恐惧。这种恐惧让他打量着四周……
“人齐了，我们马上开始吧。”导演立刻道。
丁别寒也在此刻收回了在场内警惕逡巡的目光。
他在寻找那只画皮鬼，他能感觉到鬼物就在这附近！
直播间被打开，一千多万人又涌进了直播间。其中也包括水军和不愿接受事实的姜北的粉丝们。镜头内出现众人的脸，再次引发观众们尖叫欢呼。
直播间里先是播放了一段剪辑的短片。短片中是这七天以来众人求生旅行中的精彩段剪辑。易晚求生、丁别寒捕鱼、姚悦从一开始娇气惹人讨厌到跟上节拍、开心果谢恬恬、从傲慢变得惭愧的蒋泽方……一帧一帧，都是所有人的记忆。
“这七天的旅途不只是这八名艺人、五名评委的旅途，更是我们直播频道里一千五百万观众的旅途。他们同样在艺人们看不见的地方、陪伴他们走过了这段历程。接下来是我们期待已久的粉丝互动、空降超话环节！”在剪辑视频动人的BGM里，主持人用心潮澎湃的语气将气氛炒到最高。
主持人用随机数抽签的方式抽出了每个人上台的顺序。在一片掌声和欢呼声中，曲平秋第一个被请了上去。
他从篮子里取出属于他的手机。手机被工作人员用数据线接通在投影屏幕上，一打开微博，便有成千上万条表白消息弹了出来。
“秋秋！！参加真人秀辛苦了，妈妈爱你！！”
“人间颜值曲平秋[爱心]人间敬业曲平秋[爱心]”
“平秋人气很高嘛。”主持人笑眯眯道。
曲平秋哈哈一笑。他按照流程空降了《绿野寻踪》超话，并发布了一条微博：“我是曲平秋，你们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那条微博的热度瞬间爆.炸。无数粉丝涌进来争先恐后地问问题。
“哥哥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哥哥一路上累吗，觉得最美好的回忆是什么？”
陈可也在看直播。不过这次，她不是为了姜北而来的，而是为了易晚。
在七天的节目中她对易晚积攒了越来越多的好感，相反，对自称专业的姜北则越来越反感。她已经退出了被室友拉进的姜北粉丝群，而是进入了一个人数暂时看起来少得可怜、却又非常新鲜的群。
也就是易晚的第一个粉丝群。
易晚的粉丝群体构成非常奇怪。里面不仅有很多年龄比起姜北的小妹妹粉丝平均年龄偏大的女粉（毕竟看求生综艺也是有门槛的，很多小妹妹对此不感兴趣），甚至一些在其他粉丝群体中少见的男粉。这些男粉专注于求生、科普、乃至钓鱼方面的业余爱好，不像网上某些男性一样喜欢到处煽风点火，整体素质较高。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有才的、喜欢剪辑视频搞表情包的快乐缺德网友。
他们也在群里讨论着接下来想要询问易晚的问题。不过他们提出的问题就相当奇怪了……
在曲平秋之后便是蒋泽方。蒋泽方的人气差了许多，收到的评论比起来也是寥寥无几。他没控制表情，当场脸就阴了下去，甚至还酸溜溜地说了几句“呵呵，现在观众们都比较在乎脸比较好看”。
放在过去他这话还有人迎合，如今却得到一片嘲讽：“也不见你求生时能力好啊。”
“身手不如丁别寒就算了，求生技能也不如易晚。我真好奇现在某些整天diss美男子的男人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觉得自己更‘阳刚’？”
蒋泽方过去便轮到了易晚。易晚走到台前，从篮子里取走了自己的手机。
“即将打开你的微博，你有什么想法？”主持人笑眯眯地问他。
姜北在那时终于转过头来。
易晚站在台上，白皙的面孔被灯光照得明亮而寡淡。离开丛林后他看起来变得纤瘦、平淡、不像在丛林之中时有那种抓眼的魅力。他看起来也是不会说出什么漂亮的话的感觉。
无论是讨好粉丝还是谢谢大家。或许这时他只会说一句“嗯”。
姜北忽然就想起了他们被选定为双人组合出道、曾一起坐在A.T.事务所的练习室里的场景。那时夏日很长、蝉鸣很响、背后的水泥墙很白。易晚坐在他的身边认真看谱子。易晚不是话很多的人，如果他不说话，两个人会很久很久在一起不说话。
易晚不是个会给人添麻烦的队友、也是个不会听信传言的人。曾经被其他练习生坑害过的姜北原本是很开心的。他会为了其他人先一步出头而嫉妒、而哭，易晚则会在夏日的蝉鸣声中买回凉冰冰的易拉罐汽水、把罐子贴在他的脸上，在他看过来时对他安静地笑。
原本他们也可以走过很多夏天。走过很多地方，路上易晚也会买来易拉罐汽水，放在他手里，安静地不说话。
他本来是个很讷言的人。
可他不肯跟他一起走，不肯接受那些算计。
他看着易晚，易晚还是从前的模样，像是只因为忍耐力很强而不会喊疼的猫。如今他的表情也像是随时能被糊弄过去般平静。
易晚没有看他，就像没有察觉到他的注视。
可易晚开口了。
“之前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几乎没有打开微博。”易晚说。
他说了一句不在姜北意料中的、沉默乖巧的易晚会说的话。
“为什么呢？”主持人说。
易晚笑了笑，没说话。可无论是直播间里的工作人员、还是弹幕外的观众都意识到了他在说什么。
他们随着直播来到易晚的微博。易晚过去的微博下已经涌入了新的粉丝，但曾经被姜北粉网暴的证据依旧有许多条被顶在前排。
过去易晚是与他们毫不相关的人。因此他们从未注意。直到今日他们才看到这片角落里居然有那样恶毒的、一片片的污言秽语的辱骂。
原本在高兴地和群里一起玩梗的陈可也沉默了。她想起就在一个月前，当她还不认识易晚时，她从室友和许多其他人口中听闻了“霸凌”的事，随口将它传给他人，丝毫不知道易晚身上因此发生了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伤疤。
因为不认识，因为不爱，所以可以凭借流言随意伤害。因为不是自己亲手所为，就与自己无关。去做传言者也没有负疚。
她忽然觉得血液的浮力像是被抽空了，心脏于是沉沉地坠了下去。好在易晚始终没有什么表情。
“把那些评论刷下去吧，别让晚晚看见了。”有人说。
易晚的微博在屏幕下被打开。扑面而来的热度让人吃惊，评论999+，转发999+，粉丝暴增近百万。主持人说：“易晚，你现在算是红了。”
易晚笑了笑。他掠过那些忽然热情高涨起来的评论与@。不过由于演播厅里网络不太好，原本缓存的一些谩骂依旧出现在了界面上，虽然只是一瞬，也足够被看见了。
他来到超话里，发了个贴：“我是易晚，有什么想问我的么？”
沙雕观众们立刻涌上来提问，顷刻间便是十几万条。就连导演组都为易晚五倍于之前的人的热度而震惊。
只是那些评论的画风与过去几个人的截然不同。
“你更喜欢哪个外号？蘑尊还是鱼皇大帝？”
这是玩梗乐子人。
“易哥易哥，我捡到了一个果子，这是什么果子啊？”
这是科普爱好者。
“晚晚我好喜欢你！希望你以后都可以开开心心的，这条不用回复。”
这是那些给予善意的人。
易晚于是浅浅地笑了。镜头拍下他笑时的模样，看起来温柔又淡然。
——易晚也曾经对他这样笑过的。姜北忽然想。
陈可的室友仍旧在姜北的核心粉丝群里，看见里面喋喋不休道：“你看曲平秋的微博底下那么热闹。等会儿轮到小北时，我们也要上去提问、替小北增加热度，不能让他输给曲平秋，尤其是不能让他输给易晚。你听到了么？”
这几日她看到了许多和姜北有关的黑料。即使是此刻，弹幕里也在质疑北极星们之前网暴的行为。不过其中的一个大粉在私底下倒是满不在乎地说：“即使是最坏的设想……那些料是真的又如何？只要他长得帅，我就粉他。”
终于，易晚的环节过去，然后是丁别寒。丁别寒的粉丝也极为热情，尖叫激动。她们看在眼里，红眼在心里。
“一会儿绝对不能输阵！”
终于，轮到了姜北。
在听见自己的名字时，姜北走上去，从框子中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演播厅里亮堂堂。他将手机接通了信号，神经依旧紧张地感觉有鬼物在场内逡巡。在他打开手机时，他忽然……
在观众席中看见了易晚。
易晚的眼睛黑沉沉的，没有表情。
他仿佛感觉有一道黑影在他身后一闪——是那个穿着戏服的鬼物，姜北手一抖，直接点开了第一页上的微博。就在那一刻……
他发现易晚没有在神游。
他在看着自己！
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骤然涌上了姜北的心头。此时的手机终于被联通好。国际版首页的画面出现在直播间众人的眼前。1500万人在观看直播，水军和粉丝们都准备好了负隅抵抗、欢呼雀跃。
“姜北是我们的王，我们要为他……”
可就在这时……
他们看见了一个别样的头像。
一个别样的用户名。
polestar_leon。
和他的……主页。
那一刻，铺天盖地的黑暗像是向着直播间里袭来。姜北僵直着身体站在那里，看见在所有的黑暗中，易晚坐在场内唯一白色的一点上。
依旧是白的脸，黑的发，深色的双眸。
他被白光照亮着，面无表情。
……
尽管画面掐得很快，可姜北的小号、姜北的首页依旧暴露在了1500万人的面前。群众一片哗然，纷纷赶来吃这个绝世大瓜。
他们循着账号，冲进姜北的首页。姜北的首页并没有拉黑所有人，于是那些疯狂的、辱骂的、黑泥的言论纷纷暴露在了众人的眼前。
那些言论神经质、疯癫、诅咒……像是世界上最恶毒、最偏执、也最low的歇斯底里的私生饭才能发表出来的。可它们却偏偏出现在姜北的小号微博里。即使是最一叶障目的粉丝也没办法否认在节目中，的确是姜北用自己的手机、亲手打开的这个小号。
甚至，那些言论循着时间线一条一条，居然能对上姜北本人的行程与易晚的行程发展。而更让人感到恶心而毛骨悚然的是，这些天天发疯的言论显得博主就像是易晚的深柜。
“今天看见了A.T.的练习室视频，在里面看见了yw。光是看着这张带笑的脸我就想吐。”
“他还想火？这辈子都火不起来的。”
“他妈的臭傻.逼不肯和我一起跳槽，就在坑里烂死吧一辈子。别他妈想独自清高，有我在这辈子都不会让你出头。”
“他妈的朋友圈屏蔽我，我杀了他。”
各种打码的、没有挂大名的、或者语焉不详的语句被网友解读出了其中真意。所有人都震惊了。
姜北这不止像是易晚的黑粉，更像是一个恐怖深柜啊！！
之前卖的什么小天使形象、什么清澈形象？全塌了啊！还是最low的那种塌法！！
爱豆可以坏，但不能low！！
而从工作人员手中买到料的大狗仔董哥也连忙发博：“今晚零点，与今天大瓜相关的录音爆出[泪][泪][泪]怎么自爆得比我发料还快！”
一半路人在震惊，易晚的粉丝在暴怒痛哭，一半的路人在嘲讽生气，还有人在其中得到了乐子，在疯狂截图留证、嘲笑姜北。
这件事实在是太好笑太有戏剧性了，以至于一下子就上了热搜——其中当然也不乏A.T.事务所的推波助澜。Iris5的经纪人刘哥之前正为姜北公司的水军手段被搞得烦心，在与他们搏斗。当他看到这条新消息时，简直整个人都快笑傻了。
这特么就是正瞌睡有人送枕头过来了。冲啊！！弄死他！
而且让他想不明白的是，易晚之前说不用和姜北和好，他觉得这件事周日就能解决。
这也……太巧了吧？
在这样骤然爆发的风声，陈可的室友茫然地看着Q.Q群，觉得自己的人生一片空白。
臣等正欲死战，陛下何故……何故……
她居然找不到话语来形容了。
太low了，实在是太low了！！
人设崩塌成lowB比什么都可怕。她默默地看着Q.Q群人数飞速地从3000掉到2000，掉到1000，然后……
“真是太恶心了。”一个她眼熟的妹子最后的消息是这样的，“撒谎的lowB，我真是瞎了眼，我瞎了眼啊！！”
室友自己也默默地点下了“退出本群”键。
她独自一个人坐在室内，有种彻底的茫然感。在她家之外的网络上，是更大风浪的海洋。
……
直播结束了。
姜北甚至不知道……它是怎么结束的。
节目组以放送事故为理由中断了一会儿直播。在那之后，他们勉强地糊弄、并继续了最后的流程。姜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台上下来的。他坐在座位上，浑身发冷，直到一切喧闹归于寂寥。
那些喧闹中有对易晚同情的眼神、有对他鄙夷的眼神、有其他看热闹的窃窃私语，但那都不重要了。
他握着手中的手机，依旧是黑色的壳子，熟悉的壁纸，熟悉的图标。他颤抖着手指将它们一个个点开……
它不是属于他大号的手机。
他那时按照流程，根本来不及去检查。
窗外下着大雨，哗啦啦地，像是连接了整个天与地的雨水。姜北从演播厅里走出去，他颤抖着、茫然着走过无人的走廊，在大片玻璃窗的尽头看见了易晚。
易晚站在那里，正在玩手机。他垂着眼，睫毛很长，素白的面孔上没有表情。
就像是在演播厅里时……看着他的表情那样。
刘哥给他发来了微信，兴奋地告诉他他终于被“洗白”了，姜北这次一定会被打得死死的，并着力于夸奖了他在节目里的表现。
“你这么厉害早点说嘛！等你回来后，我们也差不多该公布Iris5的阵容宣布出道时间了……其他人都很期待你能回来。对了，你也太幸运了，正瞌睡被人送枕头。谁能想到这个姜北居然自爆，哈哈哈哈……”
易晚用耳机听着语音，没有说话，只回了一个轻轻的“嗯”。
“保姆车在门外接你，你还在里面找厕所休息？丁别寒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也给他发了信息。你要是看到他也叫他赶紧出来，今天雨下得大，早点回旅馆。明天回公司……”
易晚认真地听完，挂掉了手机。
他将手机装在兜里，转身离开走廊。正在这时，他听见姜北颤抖的声音：“是你干的么？”
易晚回头。
这是一条没有监控的走廊。他看着姜北站在他身后，双目赤红、形容狼狈、近乎疯癫。
“是你干的么？易晚？”
易晚安静地看着他：“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姜北定定地看着他，忽然恶狠狠地将兜里唯一的手机扔到地上、摔得粉碎、让它关机。
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定要追上易晚来问——即使询问对于如今的他来说已经不算证据，他也没有任何能记录证据的东西了。明明这显得他像是只狼狈的小丑……可他还是近乎失控的、疯癫地哭着笑着开口了：“这是你干的么？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我的小号，你更换了手机壳、改变了壁纸和桌面主题，就是为了让我在直播里……”
无论他怎么说，易晚都没有回答。窗外的雨下得很大，易晚蹲下身，从包里抽出一张卫生纸。
他用纸垫着自己的手，捡起了那枚被姜北摔得分崩离析的手机，将手机放回姜北的手里。
“好好拿着，七千多的手机，还挺贵的。”易晚说，“以后你或许没有能这样肆意挥霍掉七千的工资了。”
“我实在是想不明白，你怎么会能够开机……”姜北还在嘶哑。
正在这时，易晚的嘴唇贴近了他的耳边。
他听见易晚极轻的声音。那一刻，他的整个心脏像是冻住了。
“你的手机密码是我们被宣布成为一个组合的那天的日期，是那么难猜的一件事么。”
易晚说。
姜北再也发不出声音。那一刻他有种全身的皮肤被剥开的感觉，由此露出了血淋淋的内里。那种感觉远比小号曝光时更甚。
易晚握住他的手，让他五指抓住自己的手机，转身离开。
那一刻所有的恐怖与线头在他的脑海里串联而成。从他处于嫉妒将原本想要潜规则他的程导介绍给易晚过去的经纪人、到易晚忽然加入Iris5，到这次的综艺，恐怖，丁别寒……
“易晚。”在哗啦啦的雨声中，姜北发出最后的声音，“你恨我吗。”
“你辜负的只有你自己的粉丝。”易晚说，“你欺骗了她们。我去找队友了，你好自为之。”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走向光里。姜北被留在黑暗里，他握着碎裂的手机，蜷缩着身体，发出几乎要呕出灵魂的哭声。
在他之后，喻容时站在黑暗里，静静地看着走廊上这一幕。
“或许我什么都知道，只是什么都不想干。仅此而已。”他忽然自语道，“会有这样的人么？”
他咀嚼着这句话。
……
丁别寒奔跑在走廊里。
画皮鬼的影子在建筑物里四下穿梭。他咬着牙，一路狂奔以捉住它。在转过一个拐角时，他眼看着伸手就要抓住那鬼物的裙摆……
然后就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举着手机，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丁别寒，刘哥让我们去保姆车……”
然后他就看见那抹鬼影钻进了易晚的影子里。
丁别寒：……艹！！！！
在那一刻，与鬼物追逐并想办法杀死它的丁别寒突然有种“这下终于没问题了”的放心感。

第19章 片尾曲录制
一旦无限流世界里的鬼物没入现实中人类的影子, 它能选择的选项只有一个——那就是想办法杀了这个人、夺取他的身体以回到阳间。在这之前，它都无法脱离它的宿主。
如果它所附影的是另一个人，丁别寒一定会想办法把它诱拐出来、并杀死它。这是冷漠无情的他作为无限流男主的、难得的责任感。
可它附影的人是易晚……
丁别寒觉得自己放心了。
“怎么了？”
易晚莫名地看着他。丁别寒向后退了一步，微笑道：“呵呵, 已经没什么了。”
——让那只鬼物自求多福去吧。丁别寒冷漠地想。
“没什么就好。刘哥让我们快些到门口去。”易晚转身道, “咱们快走吧。”
两人向外行走, 丁别寒观察易晚影子中鬼物的动向。（由于他在）鬼物暂时一副不敢造次的模样, 却还是有些蠢蠢欲动（地想要吞噬易晚）。
‘它一定是想要逃跑！’丁别寒冷漠地想着, ‘我绝不能让它离开易晚的影子。’
在走过一个拐角时, 影子突然停止了活动、且像是死了似的安静。
“是要出门吗？你们走错方向了，想出门应该往东边走。”站在墙边的、拿着手机的一人温和道。
丁别寒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喻容时。他呆了呆，连忙道：“前辈好。”
“……喻哥好。”易晚说。他低着眸，睫毛很长。
喻容时笑了笑。他随意地回了手机上的、询问片场情况的消息，对两人道：“一起走吧。”
三人一起行走后易晚的影子就没敢再活动过。丁别寒对易晚的能力愈加深信不疑。
在途经演播厅时，里面跑出来一个场务：“丁哥, 导演有事找你。”
似乎是有关剪辑与短片放出的事, 且一定时间内解决不了。丁别寒回头看了眼易晚，易晚说：“我在外面等你。”
丁别寒点头，进去了。
外面雨还在下，水柱打在窗玻璃上，哗啦哗啦的。易晚和喻容时站在幽暗的玻璃旁，看着远处明亮的、像是一切都无所遁形的演播厅。
喻容时曾看见易晚从手机保管室里走出来的那一幕。
他知道, 易晚在那一刻，也同样看见了路过的他。
他看着易晚并不显得高兴的侧脸, 觉得自己或许该对这个劫后余生的少年说些什么。
这让他几乎忘记了自己原本等在这里的意图。
两人站在玻璃前, 像是两名保守着共同秘密的共案犯。在长久的寂静后, 易晚转头看向喻容时, 想开口，却听见喻容时道：“你想喝些热水么？”
黑曜石般双眼的青年对他笑了笑，道：“旁边有个自动饮水机。”
这个场景实在有些荒谬。堂堂前顶流居然带着一个小艺人去另一边的自动饮水机偷热水喝。易晚只好点了点头。他看见喻容时很快找到了两个塑料纸杯，取水的姿势异常熟练。
喻容时将一个纸杯递给易晚，自己拿了另外一个，又笑笑：“这次没有保温杯，很快就会凉了。要是还烫的话，你可以吹吹。”
“也没有红枣枸杞……谢谢。”易晚说。
两人捧着两个杯子，一左一右地站在玻璃前。他们都没有提到保管室的事情。喻容时喝了一口热水，听着走廊另一处的热闹，道：“姜北的经纪人来把他领回去了。”
“嗯。”易晚握着纸杯。
“你其实早就应该恨他了。”喻容时所说出的下一句话堪称不可思议，全然不符合他平日里温和稳重的形象，“他把你当做垫脚石，行恶事，所以……”
易晚偏过头去看喻容时，对上他漆黑的眼。喻容时双手抱着纸杯，在易晚流露出警惕前沉声道：“所以，你全然不用为他的下场而感到愧疚，也不必因此有任何心理负担。你做的，是对的——无论你是什么样的人。”
他的眼眸极为认真，认真到带有几分过于残酷的冷意。那种冷意被藏在温和稳重的表面下，像是少年气一样锋锐、执着于正义。
冷意的尽头却是温和。
雨淅淅沥沥地下，水杯中热气却是氤氲而上。易晚就在这时开口了。他偏着头，面无表情地道：“不太明白您在说什么。不过……”
他捧起水杯，面容在热水中绵软：“谢谢你的热水。”
喻容时并不在意对方含混的回答。他笑了笑，继续喝热水。
落地玻璃之下是蜂拥而至的记者。姜北用外套盖着脑袋，仿佛丧家之犬般地随着自己的助理突破包围圈，进入保姆车落荒而逃。
人们在呼喊、在采访、在尖叫。人群中包括蜂拥而至的记者，也包括为了姜北而来到现场的、曾经的粉丝。终于，一个喝空了的矿泉水瓶狠狠地向他飞来。
并砸到了他的身上。瓶身的包装纸上，还印着姜北的笑容。
“骗子！”尖叫的人是个女生，“你为什么不去死？”
“你快点去死吧！”
热闹。
非常热闹。
是属于反派的热闹退场。
易晚静静地看着雨中所有的热闹。姜北的阴谋被曝光，他将会得到他应有的下场。大量粉丝转黑、被广告商解约、被公司雪藏、被队友们孤立。
也是所有人都最喜欢的打脸戏肉。
他开始有些头疼了，像是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易晚微微攥紧了手指。
许久之后，喻容时却听见了易晚的声音。他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某种自言自语：“……有个声音告诉我，我应该高兴……我知道，但我并不开心。”
喻容时眼眸静了静：“你还把他当做你的朋友么？”
“不是。”易晚摇摇头。
他说他并不开心，却没有给出理由。对于一个刚刚完成了自己的打脸、与沉冤昭雪部分的人来说，这实在是有些奇怪。喻容时看向易晚，对方垂着眸，却并没有做出任何解释。
那一刻他有种恍惚的感觉。易晚分明站在那里，神情平淡。可他却觉得易晚睁开了眼。
——然后，将所有的一切都看了进去。姜北的退场，故事的发展……
“不过……我早就知道这种事是一定会发生的。从我被选择进入这个团，成为‘他们’的队友开始。打脸平反，爽点踩满，顺理成章。”
“这就是套路。不是么？一如‘男主’们的命运。能决定我的人生的，不再是我自己。我们的命运只是为了满足‘读者’的期待不是吗？所以……”
我从一开始，就不想进入这个男团。
在喻容时的视角里，他只看见易晚怔了怔。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不该想起的话似的。
喻容时微微皱眉。他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让他心生警戒。
在易晚即将离开时，喻容时才想起了自己原本的目的。他轻轻咳了一声道：“易晚，我们加个微信吧。”
易晚回头看他。
“我觉得你是一个很有潜力的艺人。”喻容时道，“我很期待你未来的路程，还有……”
“其实我也很喜欢豢养绿植。我之前看见过你的微博，你把那盆绿植照料得很好。”
易晚犹豫了一下，打开了微信。他的头像是一片蓝天白云，看起来很纯净。
然后他就看见了喻容时的头像。
一片非常和谐的荷花。
“是的，比起停在这里，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易晚终于道。
……
易晚离开场地时脊背挺得很直，显得乌发下的后.颈雪白、柔软纤弱。
喻容时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离开。
“……看起来不像是一个拥有金手指的‘男主’。”他低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呢？”
易晚拥有超常的野外求生能力，可他看起来对于自己能力的来源一无所知。
易晚曾被姜北陷害。他“打脸”了姜北，却看起来并不欣喜若狂。
关于易晚的无数疑问对比着喻容时曾见过的其他人，缠绕在他的心头，最终化作了易晚看向他时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他说。
姜北被打脸了，但我并不高兴。
喻容时在二十余年的生命里见过无数传统的剧情，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
……
易晚和丁别寒坐在前往机场的保姆车上。经纪人刘哥坐在他们身边，却全然不是送他们来时的模样，就连黑眼圈里都带着喜人的笑意。
“这次的综艺，易晚你涨粉了两百五十万！你真争气，怎么之前没听你说有这个技能？”见易晚又要开口，刘哥堵住他的话头，“好了好了，你肯定又要说自己是从百度上看来的……”
易晚道：“说不定是做梦学到的。”
千里之外的池寄夏打了个喷嚏。
他坐在沙发上疯狂刷微博，为姜北的倒台啧啧称奇：“你看他的粉都脱粉回踩得差不多了耶，不过打死我我也没想到。他居然会傻到把自己的小号暴露出来。你看这个后台的料，说姜北当时还到厕所找丁别寒去了，估计是想倒贴他的热度……你说，姜北早不暴露、晚不暴露，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暴露呢？”
他是随口一说，原本坐在他身边的安也霖却是一愣。他以最快的速度掏出手机，指尖划过所有的爆料。
那些让他感觉危险的丁别寒对易晚后背的注视，丁别寒手握屠刀时看向易晚的眼神，丁别寒跟着姜北走出丛林、姜北那恐惧的表情，还有最后的……去找了一趟丁别寒便失魂落魄地回来、甚至曝光了自己的黑泥小号的姜北。
安也霖悟了！
像易晚这样柔弱可怜的人能做什么坏事呢？真相只有一个——所有对姜北的莫名其妙接近、所有的谋划，都是丁别寒在为易晚布局！而那些注视的眼神，则是爱的证明！
他帮助易晚除掉了姜北！
“你看他们到机场了诶，这个热搜是啥……#易晚丁别寒红线#……”池寄夏嘀咕着打开了热搜，“这不是之前小丁那个厕所红绳图吗？居然和刚才易晚的手叠上了……嗯？？？啊？？？”
池寄夏发出目瞪口呆的声音：“第一天见面，他们在厕所里干什……”
“我明白了。”安也霖道。
“？？你明白什么了？”
“一见钟情，为他扫除障碍、为他遮蔽风雨……”安也霖在心里幽幽地说着，又挂断了一通来自总裁的电话。
——丁别寒，你好爱他！
他转身回房，留给池寄夏一个背影。
池寄夏对系统：“？？他又在想什么，我怎么看不明白？”
在上飞机后，易晚关闭手机，闭上眼。
他需要静静地躺一会儿，把所有事情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
从拍摄现场到机场的归途远比来路更加堵塞，几人紧赶慢赶才从特殊通道逃进了飞机中，依旧没有逃过狗仔镜头的拍摄。
坐上飞机时丁别寒才发现易晚又戴上了那条幸运红绳。刘哥还在喜气洋洋地对丁别寒道：“之前以为你不会配合，没想到你太懂事了！别寒。太懂事了！”
“什么？”丁别寒有了种不祥的预感。
“你和易晚的CP爆了啊！”刘哥喜气洋洋道，“寒晚CP，现在超话第十了呢！”
丁别寒：“？？？什么？？？”
丁别寒一路如坐针毡。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和易晚的CP居然能爆！
怎么可能？这一路上他不是在警惕他、就是想杀死他……
直到在女孩们的尖叫声中穿行而过、回到公司的保姆车上时刘哥还在夸奖：“现在好多组合卖CP都被人说太刻意、太油腻，妹子们简直崆峒、更何况磕CP。可你知道她们是怎么说你的吗？”
“眼神糖！占有欲！无时无刻的注意力！”
“白月光！绿茶婊！先来后到就是好！”
“每一次关注都自然无比，每一场对视都充满张力。一文一武、勇者智者、强强CP、珠联璧合！”
丁别寒：？？
“我有……吗？”丁别寒艰难地、缓慢地、看着身边的易晚道。
“你有！”刘哥自信点头，“别寒，难怪你不肯接受我的计划。原来你心中早有谋断！”
丁别寒：……
无畏无惧的无限流男主第一次感觉到了超乎寻常的恐惧与挫折。他打开超话，果然“寒晚”CP正排在第十位。
其中最热门的则是一条“眼神糖集合”。
第一张图，他握着染血的鱼刀，冷冷瞥向易晚。
“控制欲啊！！！”妹子们尖叫。
第二张图，他走在易晚身后，眼神阴晦。
“占有欲啊！！！”妹子们指着站在易晚旁边的姚悦，尖叫。
第三张图，他将竹竿做成矛状，半是试探、半是玩笑地捅向易晚……
“相爱相杀！”妹子们继续尖叫。
丁别寒：…………
最后一张，两人从摄制场地里出来。丁别寒低头看着站在他身前的易晚的影子（里的鬼）。
“磕死我了！！”妹子疯狂尖叫，“追光者.mp3！！”
丁别寒：…………
刘哥对他竖起大拇指：“丁别寒，你真的很会！！”
如果省略号能化作泡沫，丁别寒已经可以淹没一座撒哈拉。
在A.T.事务所出现在眼前时丁别寒有一瞬间的恍惚。他踩在地上，听见易晚在身后道：“丁别寒……”
丁别寒抖了一下，恢复冷淡神态、看向他。
易晚：“你现在要去厕所么？你看起来很如坐针毡的样子。”
丁别寒：……
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听见易晚说出如坐针毡这四个字！
那漆黑的鬼影亦步亦趋地跟在易晚的身后，像是想要随时寻找一人单独的空隙来吞噬掉他。丁别寒看着鬼影，觉得心里很放心。
练习生没有休息生活。他们一下车就被带到办公楼与另外三个人汇合。在即将上楼时，刘哥对丁别寒耳语道：“这次你可别和安也霖发生冲突了。”
“我知道。”在回复这句时，丁别寒眼神微冷。
他隐约能感觉到安也霖已经发现了自己对于易晚的企图。安也霖是个相当聪明的人，家庭混乱，人情练达。早在离开前，他便拦住过他。
“丁别寒。”那时的安也霖看着他，眸下泪痣隐隐闪着光，一字一顿道，“我不明白你具体想做什么，但……”
“我不允许你动易晚一根寒毛。”他说。
丁别寒着实和自己这个豪门出身的队友不太熟悉，准确地说，刚开始成团，五个人之间都不太熟悉。不过他忌惮发现了自己意图的所有人。
而且他不明白安也霖对易晚莫名其妙的回护。这让他不太愉快。
以安也霖的性格，他应该会看这几天的直播吧，他会……发现什么吗？
进入办公室时丁别寒发现其他三人已经坐在那里了。池寄夏依旧一副没睡醒般懒洋洋的模样，薄绛也依然有着含笑的高傲。他们每个人自成一体，像是什么也无法打破他们自带的气场。
而安也霖……
丁别寒回头，不出所料地发现安也霖坐在角落，正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俊美纤秀、情深不寿的少年看着他。他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个从第一天开始认识的陌生人。
——他居然喜欢易晚。安也霖想，是的，这辈子他已经不再有得到幸福的能力。可易晚值得幸福。
——可是丁别寒真的会是易晚的良人吗？俗话说，画人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丁别寒手指则动了动，他不知怎的觉得脊背微寒。
——或许这也是一种预警的警示。他想。
安也霖知道了什么，正在忌惮他！
易晚跟在他身后，安详地找了个地方坐下。桌子上安与丁刀光剑影勾心斗角来来去去，热闹不属于他。
五人齐聚一堂，室内熠熠生光。
这就是虹团。刘哥想。也是他接下来几年里的艰巨任务。
Iris5，奇迹中的奇迹！
他指着PPT道：“首先庆祝我们有了个好的五人集齐的开始，也庆祝我们的小易终于洗脱了污名。我们差不多也可以开始下一步的工作……不过在这之前。”
“你们需要告诉我。”刘哥话锋一转，语调变得锐利起来，“你们有什么样的信心、能让你们成为一个区别于其他男团的、划时代的男团，而不会像其他男团一样，死在沙滩上？”
“光有个人能力，就足够了吗？”刘哥意有所指。
——是团魂！刘哥在心里给出了标准答案。
相互扶持的团魂！
他的话语铿锵有力，台下却久久不曾回复。刘哥低头一看……
没有一个人在听他说话。
池寄夏自顾自地在懒洋洋打瞌睡，薄绛在自顾自地盯着自己的手指，安也霖在打量丁别寒，丁别寒在冷淡地看回来。
只有易晚在看屏幕，表情却在神游。
刘哥：……这真是他见过的、最没有团魂的团了。
刘哥拧紧了眉头。
要作为男团出道，首先得是个团。
——一定要先给他们下个马威！刘哥忽然有了个想法。

第20章 第一首歌
一个没有团魂的团就像是一盘散沙, 不用风吹，就散了。
社长这次给出的任务确实很艰巨。刘哥盯着他们，决定采用A.T.事务所常常用来对付男团的一个方法。
通过团队合作促进友谊。
“事务所决定首先让你们完成一部电视剧片尾曲与片头曲的录制。在电视剧播出后，我们也会首次公布所有团员的身份。这部电视剧的名字是——《绕天愁》。”刘哥忽然道。
《绕天愁》是由A.T.事务所投资的一部以冒险成长为主题的灵异古装偶像剧, 改编自高人气同名小说。其男主女主都分别是如今的高人气小生小花, 人选都算贴角色脸, 还未播出就是一副爆相。
“这个项目公司只许成功, 不许失败, 而你们的负责其中主题曲与片尾曲编曲演唱, 也是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刘哥严厉地说着，“现在，跟我来！”
几人总算慢吞吞地从桌子边站了起来。刘哥看着他们，决定了自己的计划。
必须要给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们一点颜色看看！
他打了个电话，带着几人去了三楼。在将几人带进三楼的练习室后, 刘哥让人送来了需要的道具, 对着几人道：“从今天起，你们就待在这里。”
众人：……？
“什么？”
“你们的第一个任务，将《绕天愁》的主题曲与片尾曲写好。这是需求和雏形。”刘哥笑眯眯道，“什么时候写好，你们什么时候从这里出来，里面有厕所, 要吃东西，助理手在外面。正好, 你们也可以在里面多相处相处、培养团魂。”
众人：……
“不是吧……”池寄夏惨叫。
刘哥在留下必备的东西后便关上了门。其实公司已经给了他作为雏形的曲谱。不过面对这样桀骜不驯的五个年轻人, 刘哥决定给他们下个马威、挫挫他们的锐气。
相互合作能够促进彼此的了解与友情, 也能锻炼他们的合作能力。
就让他看看他们能搞出什么东西来。刘哥想。
不过在办公室里待了一天后, 刘哥终究是放心不下。他给丁别寒打了个电话，没打通，于是又打了其他几个人的。
也没打通。
最后打到易晚时，电话终于接通了。
电话里易晚的声音依旧是那样平淡且平平无奇。刘哥道：“小易，小安呢？”
“在作曲。”易晚道。
“很好，薄绛呢？”
“在作词。”易晚道。
刘哥有些欣慰：“很好，小池呢？”
易晚：“在睡觉。”
刘哥：“很好……不，在睡觉？？别寒呢？”
易晚：“在厕所。”
刘哥：“？？？你呢？”
易晚的声音依旧没变：“好像不需要我做什么事，所以我在打电话。”
刘哥：……
团魂呢？他想象中的合作呢？
……算了，等专家验收时，这群臭小子被骂得狗血淋头，就知道教训了。
刘哥无语了一阵，又道：“……我一会儿让人送点矿泉水过来。”
“应该足够了。”电话那头的易晚说。
刘哥：？？
里面总共才留了三天不到的饮用水的量啊！
刘哥挂掉电话后懵逼了一阵。而易晚回头，看向背后团员全部呈散装状的练习室。
“……应该很快就会完成了。”他自言自语道。
第二天下午，刘哥接到了来自易晚的电话。
“完成了。”易晚说。
刘哥：……
两天能写出什么鬼东西？敷衍吧？
刘哥当即带着几名专业音乐人杀到练习室。一路上他告诉几名制作人：“这个新团的团员都很桀骜不驯，一会儿往死里批，算我的。”
制作人纷纷点头：“包在我身上！”
刘哥对此非常满意。A.T.事务所拥有的可都是最顶级的专家！
他推开门，发现Iris5依旧散装着。安也霖心不在焉地在挂电话，薄绛在捧着书看，池寄夏在睡觉，丁别寒在厕所，易晚也在玩手机。
刘哥：……我今天就要批死你们。
他坐在椅子上，等待专业音乐人发表意见。丁别寒总算从厕所回来了，五个人齐坐一堂。几个中年人拿着修改过的稿子，面色越来越凝重。
刘哥越来越心花怒放。
他看着纷纷走神的五人，对几位音乐人道：“里面有什么问题，就请你们直说吧。”
几人对视一眼，似乎面有难色。终于，其中一人慢吞吞地开口了：“那我就直说了……”
刘哥：“直说，请务必直说。”
不直说这群臭小子哪里知道天高地厚？
几个中年人对视一眼，开口道：“这个编曲……”
刘哥瞟了一眼负责编曲的安也霖，后者正心不在焉。
编曲人1：“……至少领先了现在的乐坛五年啊！”
刘哥：？？
前世今生练习时长达40年的安也霖淡淡一笑。
——其实是十五年。他想。
刘哥又看了一眼薄绛：“那词呢？”
词作人2：“这个词……”
刘哥：“嗯。”
词作人2：“古色古香，又合意境，丰秾华美，像是出自大家之手！”
穿越自五百年前的薄绛依旧神色淡淡。
刘哥：……
“那这段充满感情的高音呢？”刘哥垂死挣扎道，“在编曲中炫技可以，但也要考虑到队友的能力。这里又要唱上去、又要充满感情……”
原本一副昏昏欲睡模样的池寄夏也睁开了眼。
“放着我来。”他微笑着拿过了曲谱，“我刚才做了一个充满感情的梦。”
……在池寄夏开口、几名音乐人开始纷纷惊叹的那一刻，刘哥终于明白，自己培养团魂的计划彻底失败了。
他们是如此散装、却又如此强大。
……这不合理，这个散装团的表现怎么会这么好！
刘哥又看向丁别寒。在他的眼神里，丁别寒面无表情道：“如果有MV高难度舞蹈……”
刘哥：“……算了。”
他又看向易晚，对方似乎仍在神游，而且完全没有发现自己正在看他。
看着如此普通而不开口的易晚，刘哥忽然感到了一种极为贴心的安慰感。
其他四个如此恐怖又如何，至少他还有易晚这个……
什么都没做的，咸鱼。
刘哥的心态中多了几分扭曲的释然感。
明明易晚最开始时是最差的成员，不是吗。
易晚察觉到他在看自己，于是主动开口道：“我们团很厉害的。我从一开始就觉得，不需要多长时间。”
刘哥：“……嗯。”
……至少这是唯一一个心中有团的人。他想。
这样想着，刘哥又安慰易晚道：“没关系，你在荒野求生里的表现这么好，就够了。咱们虹团也算是各有所长。”
成竹在胸、笑眯眯的池寄夏和面若冰霜的丁别寒都在那一刻露出了细微的崩裂表情。只不过一个是被迫成为小美人鱼的不爽、一个是警惕与忌惮。
刘哥的第一次培养团魂惩罚计划在短短两天内便宣告破产。任务完成后众人各自跑路，散装得让刘哥想吐血。安也霖和薄绛各自在接了个电话后便离开了。安也霖脸色郁郁、行色匆匆；薄绛脸色微凉。
于是回宿舍的路上只剩下丁别寒和池寄夏。两人一左一右地走在易晚的附近，纷纷感受到很不得劲。池寄夏看着丁别寒不时瞥向易晚的眼神，不知怎的居然又有种当了替身文里的“小美人鱼”的感觉。
丁别寒回到宿舍后便把自己关进了自己的房间里。池寄夏则赖在客厅里，抱了个抱枕，饶有兴趣地思索。
经纪人的话倒是激发了他的一些想象。
——这次求生综艺从严格上来讲，易晚算是欠了他一个很大的人情。
他该怎么讨点乐子回来呢？
池寄夏坐在客厅里持续思考，听见易晚在里面的声音：“池哥。”
“嗯？怎么了？”
“你有动过我的花么？”易晚说，“它跑到阴面去了。”
“没动过啊。”池寄夏有些莫名其妙。
系统可以保护他免受诡兰这种动摇心智的鬼物的伤害，不过相应的，“灵异神怪”这个TAG也是远离他作为金手指演技爽文男主的“娱乐圈”“系统”“天之骄子”“升级流”四个作品TAG的世界之外的。
他自然不知道诡兰是什么东西，也懒得去看它、理它。不过易晚那盆花倒是很神奇，不浇水也不会死。
易晚看着躲在阴面中的诡兰，也觉得有些奇怪。
他在走之前明明记得自己是把它放在阳面的。
兰草花叶舒张，部分叶片甚至垂到了桌面上，怎么看都觉得不像是它用自己的叶子摩擦桌面爬过去的。
“总不会这么缺乏忍耐力吧。”
易晚想也是。他安详地抱起兰花，把它放到阳面去。
在除了他没有任何人的卧室里，他的影子被阳光拖得很长。很快，黑影涌动变化、变成了一个雌雄莫辨的鬼物的模样。
……香甜的、属于活人的气息。
黑影顺着易晚的脚踝往上攀爬。它以一个人影的姿态，从背后将易晚的身体抱住，骷髅般的手也捉住了易晚的手，然后……
它忽然被像是什么人留下来的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黑影有些奇怪。它发现自己好像吃不了易晚似的，它不甘心地再伸手，然后……
“嗯？风很大么？”易晚像是自言自语般地道，“绿植的叶子怎么动了起来……”
而且他隐约仿佛听见什么被咬了一口的惨叫声一样。
在易晚的眼中，绿植的长叶在兴奋地、活泼地、柔和地摆动，像是在捉什么，又像是因为他的回来而很高兴似的。
隔壁房间的丁别寒听见了来自鬼物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与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声。原本在观察寒晚CP超话的他的手指颤了颤。
……果然如此。易晚一路上都没有反应、果然是要用它来豢养诡兰！
丁别寒瞳孔巨震，身体也巨震，微微低下了头。他的手指就在那一刻不小心给其中一个双人剪辑燃向视频点了个赞。
另一边的易晚则忍不住浅浅地笑了。他在属于画皮鬼的哀嚎声中将绿植放在了阳光下，并给它拍了张照片。
为了不再引来骗子，他这次只发了朋友圈。
易晚的朋友圈里没多少人，他也对于被赞没什么期待。正在这时，他却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倒是文质彬彬，很好听：“你好，请问是易晚么？”
“您是？”易晚有些疑惑道。
“我是喻其琛，是非自然管理局二处处长。对于您的兰花，想问您它的购买价格……”
“嘟嘟嘟……”
喻其琛握着手机，表情傻了。
另一边的易晚摇摇头，叹了口气道：“没想到信息泄露已经到这种程度了。”
那个骗子居然拿到了他的手机号，并伪装官方部门试图向他行骗。
回到朋友圈界面时易晚意外地发现自己被点了个赞。赞的主人的名字很醒目。
喻容时。
喻容时还发了一个消息：“这是你养的兰草么？”
易晚看着这条消息很久，最终回复：“嗯，喻老师。”
“很漂亮[微笑]”
易晚回道：“我记得喻老师也喜欢养兰草。”
“嗯，以前在微博上发过。我整理过一份养兰草的手册，发给你。[微笑]”
两人像中老年人养生一样谈论着养花的经验。易晚很快从喻容时的手里获得了一份pdf。
养兰草第一条：多晒太阳，多暴晒。
养兰草第二条：兰草不喜欢过多的水分。
养兰草第三条：可以定时用桃木灰给它施肥。
喻容时：我有一些多余的肥料和补充暴晒光的小灯，可以发给你。
易晚：谢谢喻老师。
易晚觉得心情更好了。他用手摸了摸绿植的脑袋：“你以后会长得更好的。”
这次他又难得地感受到了一点刺痛感，这让易晚很奇怪。
另一边的喻容时看着屏幕上蓝天白云的头像，最终放下了手机。
“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甚至还高兴地收下了pdf啊……”他自言自语道，“易同学。”
这样想着，他在菜鸟裹裹上下了个单，好把聚阳灯发给易晚。
……
歌曲确定后便正式开始练习。刘哥这次完全放弃插手，五人拿了最适合自己的部分各显神通。易晚在练习室每天早出晚归，晚上则在宿舍睡觉。最近池寄夏也不说梦话了。易晚觉得睡得很好，而且每天醒来时都觉得绿植比过去茁壮。
——喻容时的帮助果然是很有效的。
他为此又给喻容时发了一条消息。喻容时笑笑道：“它喜欢就好。”
喻容时几乎不发朋友圈，且是三天可见。易晚在看了一会儿他的朋友圈封面后便退出了。
他没有去看微博。如今的微博上皆是姜北倒台的消息。就连最近姜北费尽心机参加的新团的商演也没有带他一起，说他“生病了”、“再养病”。
或许再过不久便是“姜北因病不能参加团队演出、解约”了吧。
易晚关闭手机。他又摸了摸自己的绿植，离开了房间。在看见走廊上的丁别寒后，他道：“你醒啦？我以为你昨天回来得挺晚的，会再睡一会儿的。”
丁别寒：……
换个人每天清晨都听见画皮鬼被咔嚓咔嚓啃的惨叫声、都会被叫醒的。
丁别寒默默地到客厅去吃早餐，期间易晚又想起来把绿植端到阳台上施肥。
——又是一阵阵惨叫。
客厅里坐着正在斯文舀粥的薄绛、淡然喝豆浆的安也霖、笑眯眯吃油条的池寄夏……
男主们的悲欢并不相通。听不见灵异生物声音的男主们从来不觉得房间吵闹。
丁别寒坐下，在惨叫与咀嚼声中默默地端了一碗粥。至少现在他也不想听见任何有关“啃咬”的声音……
就在这时，池寄夏接到了一个电话。
“什么，我的部分戏份要重拍……嗯？有演员在国外出事了？”
池寄夏皱皱眉头。他看见其他人听到了对话，眼见着几个人看过来，放下食物，笑笑道：“我到窗边去谈。”
他到窗边时易晚正在那里给兰草用桃木灰施肥。池寄夏没有在意，继续打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的声音很清晰：“就是那个演男花旦的星二代蓝桦……他的戏份全部要重拍……还好他戏份不多，好多都是和你的对手戏……”
池寄夏说：“没事，重拍吧，我能挤出时间来……没关系……对了，找到替换的人了么？”
“还没找到。虽然他戏份很少……但男花旦这个角色很难演，还要唱戏，适合戏装，够漂亮……而且要拍的话就在这半个月，时间很紧，暂时找不来人。”电话那头道，“我找了几个公司的人去问了。小池，你有认识的合适的人吗？”
“合适的人……”池寄夏思索片刻，“我帮你问问吧。还有什么要求么？”
“就是时间的问题。试上了就要到岗。而且男花旦有很多夜戏，这段时间他只能每天住在剧组里了……”
“哦，住在剧组里……”
在没人看到的地方，易晚的影子忽然开始疯狂抖动。
住在剧组里！！
也就是说，不回家了么！！
残缺不全的画皮鬼在那一刻边被啃、边露出了仿佛喜极而泣的眼神。
“嗯嗯，我帮你问问、找找吧。”池寄夏挂掉了电话。

第21章 把我们两个带上来
池寄夏对自己能找到替代者没抱太大希望, 不过依旧给自己的经纪人发了条短信、请他帮自己留意看看。
“一周之内，到位就能上岗。怎么可能找到这种人呢？”池寄夏想，“普通的角色也就算了，那个角色还是个男花旦, 要穿戏装、作戏姿的。声音可以靠后期, 脸也可以P, 但仪态不好就没办法了啊！”
池寄夏对此有点苦恼。他思索时隐约看见易晚的影子, 奇怪道：“易晚, 你抖什么？”
“嗯？”
他接收到一句有些淡然的声音, 池寄夏转头时看见易晚正安详地抱着花盆晒太阳。他的姿态、表情、和绿植蔫答答的姿态都写着“岁月静好”四个字。
池寄夏：？
可能是看错了吧。他想。
池寄夏收回手机，回到客厅。易晚也把绿植放回房间里去了。当他出来坐下喝粥时，却听见池寄夏道：“丁别寒，你刚才磨磨蹭蹭不吃饭，怎么易晚出来了，你吃得这么快？”
安也霖坐在沙发上, 瞥了几人一眼, 打开了自己的手机。
总裁们的电话被他加进了黑名单，安也霖眼不见心不烦。他点开微博界面，顺便去搜了搜易晚和姜北的广场。
几个易晚的粘着黑还在那里跳。有的直接黑，有的装成易晚的粉，有的干脆装成丁别寒的粉骂易晚吸血。她们P了一堆易晚的所谓刚出道时的发言当洗脑包，被打脸了就删博, 但绝不道歉。
安也霖看得有些气闷。他刚想关上微博，便看见一条底下的热搜。
#丁别寒手滑#
安也霖：？
安也霖看了眼易晚出来后便加快了吃饭速度的丁别寒, 点进话题, 果然看见一群妹子们在嗑生嗑死。
“手滑点赞双人视频！这是什么绝美爱情啊！”
“我和正主一起kdl！！”
“以为的集抛CP还有售后, 寒晚szd！”
“某些装丁粉骂易晚的能不能把皮披厚点啊, 北极星味熏死人了。”
妹子们的发言淹没了广场上的腥风血雨。安也霖转头看向正在飞速吃饭的丁别寒，眼眸里闪过奇妙的光。
——丁别寒，你真的好爱他。
这样想着，他用大号关注了易晚，并给他的最新微博点了一条赞。
这几天他忙于自己的事情，已经忘记了再关心他的朋友——易晚的幸福。安也霖觉得，自己不该如此。
他已经不相信爱情。不过他仍然想要给易晚的爱情一个机会。
丁别寒吃完饭，抬眼看见安也霖正看着他。似乎是发现自己的观察已经被他发现，安也霖冷淡地转回了眼去。
——安也霖又在暗中观察他。丁别寒冷冷地想。
——他到底有什么企图？
在察觉到丁别寒对自己的冷意后，安也霖并没有生气。相反，他心里有种淡淡的喜悦感。
丁别寒不喜欢被其他男人所注视。
这足以说明丁别寒对易晚很忠诚。
……忠诚，一个他曾经追求了半生，也未曾得到的、属于伴侣的品质。
安也霖一时间又有些感慨，眼眸中笼上了淡淡的阴郁。
池寄夏也吃完饭。他察觉到惯常清冷脸的安也霖看丁别寒的眼神、那一闪而过的遗憾与忧郁，又想到安也霖之前每天早起看易晚的直播的事。
而丁别寒的眼里只有易晚……
“有点意思啊。”池寄夏想。
他露出了很奇妙的表情，觉得自己对这个团里错综复杂的男男关系有了新的判断。
不过池寄夏爱看热闹，却不爱管闲事。他才懒得掺和安也霖和丁别寒之间的虐恋情深。快穿体验过的爱恨情仇太多，池寄夏只想安静地看戏。
处于暴风中心的易晚对于暗地里与他有关、又仿佛只和安也霖有关的腥风血雨毫无察觉。他在吃过饭后便去练习室进行练习。和其他天赋异禀、又或练习了四十年的人不一样，他总得让自己更努力点。
白天练习，早晚照顾兰花，不刷微博，多么平静、安详而稳定的生活。
只是当天晚上易晚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处破旧的戏台上。戏台四周光线昏暗，寒风吹得残破帷幔呼啦啦地响。后台中隐隐有光，像是有美人在后台中梳妆。
幽幽的戏腔从戏台后传来。声音妩媚婉转、像是某种隐约的诱.惑与邀请。
易晚隐约觉得这种感觉有点熟悉，他掐了掐自己的手臂。
“果然是在做梦。”他开口道。
戏台后的歌声颤了颤，须臾之间，变得更加诱人婉转。
“这几天每天早上六点钟起床，晚上十点钟回房已经疲惫至极……”易晚自言自语道，“既然是做梦，就不浪费这难得的休息时间了……”
他闭了闭眼，安详地躺在戏台上睡着了。
梦里的风声越来越大，仿佛鬼哭。易晚躺在戏台上，睡死了似的一动不动。
第二天一早池寄夏再次神清气爽地醒来。易晚照例在阳台上照顾那盆绿植。他只看了他一眼，便看见了从房间里走出来的丁别寒。
池寄夏开口道：“小丁同学，你昨晚没睡好？”
丁别寒：……
任是谁听了一晚上的画皮鬼哭声都会没睡好。
阳台上叫醒他的依然是画皮鬼被啃咬的惨叫声。如今易晚的鬼不仅在白天叫，还在晚上叫。唯一安静的时候只剩下易晚在练习室练歌的时候。
简直不知道易晚到底对它进行了怎样的非人的折磨。
再这样下去丁别寒作为一个堂堂无限流男主，也要和他一起爱上工作了！
他再次拿了一碗粥，努力地在刺耳的惨叫声中慢慢地喝。薄绛依旧在极为优雅地饮豆浆，安也霖在吃一个包子，并在偷偷瞟他。池寄夏则在晨光中自拍了一张，修图后把它发到微博上，与热情的粉丝们互动，顺便用眼角瞟丁别寒和安也霖之间的虐恋情深。
丁别寒：……
男主们的悲欢并不相通。依旧只有丁别寒觉得宿舍吵闹、并食不下咽。
易晚在养花结束后便回到了客厅。丁别寒肉眼可见地加快了吃饭速度。正当丁别寒迫切地想要离开餐桌时，易晚忽然开口了。
“别寒哥。”他说，“我有个问题，你……”
丁别寒背后的寒毛都立起来了。
可易晚问的问题却更加诡异：“你有什么推荐的灵异小说吗？”
丁别寒：？
“小说？”丁别寒有些难以理解。
“嗯。”易晚的表情淡定，“那种现代灵异、和鬼有关的小说。”
丁别寒：……！！
他隐约觉得易晚在暗示什么。
……难道是暗示他，他已经发现了自己影子里的鬼物？！
“我最近总感觉有些冷。”易晚又道，“明明现在还是夏天。好奇怪。”
“那就去热一点的地方吧。”丁别寒搪塞了两句，以最快的速度扒完了饭。在易晚吃完饭前，他放下碗，离开了房间。
易晚看起来似乎有些失望。
他慢慢地吃完早饭，在电梯上打开诸多小说软件。在那之后，他带着曲谱来到练习室，觉得心灵平静，一如往常。
今天A.T.事务所为众人请来了很不错的声乐老师。易晚听得认真，觉得自己受到了很良好的教育。
画皮鬼蜷缩在易晚的影子里。它看着专心听讲的易晚、看着侃侃而谈的老师，心中满是阴郁的嫉妒。
——现在不是挺爱学习的么。它想。
为了加深理解，声乐老师以一首名为《牡丹醉酒》的流行歌作为示范。她说：“这首曲子里最难唱的是中间那段戏腔。练好它，也就练好了气息。你这周练练，下周我来验收成果。”
易晚：“好的，谢谢老师。”
他在练习室里练习许久，却始终没有长进。在晚上下雨前，易晚回到床上。他看着天花板，有些忧郁。
“要是有什么辅助练习的方法就好了……”他自言自语道。
易晚的影子在这时动了动，鬼物在阴影中咧开了嘴。
鱼饵。它想。
这天晚上易晚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依旧是破旧的戏台，幽冷的秋风。后台之中暖意融融，有美人坐在镜前，一边低吟浅唱、一边对镜梳妆。
但这次它哼的不是过去的戏曲。
而是《牡丹醉酒》中的那段戏腔。
画皮鬼低低地哼着，像是在哼什么不愿醒来的梦境。
这种声音让易晚仿佛受到了蛊惑似的，一步步地向着后台走去。美人的倩影映在画幕上，像是某个精雕细琢的阴谋。
——终于上钩了。画皮鬼想。
丁别寒也在此时睁开了眼。
他听见隔壁传来画皮鬼轻轻的笑声。那种又软又甜的声音像是在勾.引任何人走进被它所附生的梦境。
月光如水，照在易晚的身上，一道黑影像是攀附在易晚的身上，时刻打算侵入他的魂灵。
丁别寒微微握住了拳头。
然后……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工作实在是太累了，都影响到了我的梦境。”
易晚靠在戏台旁，像是在听某种催眠曲般的，安然地睡着了。
画皮鬼：……
算了，这次好歹比上次有进度。
不久之后，隔壁房间又传来了哀怨的属于画皮鬼的哭声。丁别寒放下手里的武器，面无表情地戴上了耳塞。
一周很快过了五天，剧组依旧没找到合适的男花旦扮演者，忙得着急上火。和池寄夏交好的小导演更是几次打电话来抱怨。池寄夏一边安抚他，一边只能找自己的经纪人再想办法。
易晚在梦中被画皮鬼的《牡丹醉酒》鬼畜了五天。丁别寒的胃痛也持续了五天。他每天早上依旧在惨叫声中食不下咽、每天晚上依旧在哭泣声中夜不能寐，且哭泣声越发有朝狂躁发展的趋势。这天薄绛有事出去了。他和安也霖坐在餐桌旁，相对无言。
安也霖喝了口自己的豆浆，他看向正在面无表情地搅拌粥、挂着两个黑眼圈的丁别寒道：“丁别寒。”
“嗯？”
“你每次吃得这么慢，是在等易晚过来一起吃饭么？”
“……”丁别寒抬眼冷冷看他，“你怎么知道。”
安也霖果然在观察、戒备他！
然后他就看见了安也霖得意的微笑。
那种“被我看出来了”的微笑。
丁别寒：……
——安也霖居然也如此敏锐，难道他也能听见鬼物的尖叫？他想。
或许他的身份，早晚会成为团内人尽皆知的秘密。
丁别寒暂时想不到好的处理办法。他沉默了许久，独自回了房间。
易晚就在这时来到了餐厅：“其他人呢？”
“没什么。”安也霖道，“有人傲娇了。”
易晚歪了歪头，似乎没听懂。
安也霖正要笑着开口，便收到了一条短信。
在看清内容的那一刻，他的表情立刻冷淡了下来。
“也霖，也云的生日，你回家看看吧。”
安也霖只看了那短信一眼便厌恶地把它盖了回去。易晚问他：“怎么了？”
安也霖的哥哥，安也云。
豪门狗血抱错故事中的“假少爷”。在安也霖这个真少爷返回后，依旧保持着在家里的位置。
“没什么。”安也霖转移话题，“你高音那里还有些不熟练吧？一会儿到了练习室，我来指导你。”
“今天是周日。”易晚道。
周日是休息日。安也霖有些意外：“我以为你会像前几天一样继续工作。”
“周日是周日。”易晚道，“每到周日，我喜欢侍奉花草、享受人生……”
正在此时，池寄夏从厕所里走了出来：“什么，后天再找不到就随便找个人替上……”
“……可那个人真的不行啊，导演。”虽然对自己的金手指很随意，池寄夏面对拍戏时的态度却意外地坚持，“那个人的身上一点能演男花旦的影子都没有。至少也要让人看见一点能演的影子……”
他话音未落，就目瞪口呆地以为自己眼花了。
“……小池，怎么了？”电话里问他。
“没什么，呵呵。”池寄夏抽搐了眼角。
他刚才仿佛看见易晚的影子瞬间抽搐着变成了一个正在梳妆的戏子、正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我绝对是眼花了。池寄夏恍惚地想。
电话那头的小导演还在说话：“我先不和你聊了，一会儿还要去参加生日宴会……”
池寄夏挂掉电话，在离开宿舍前怀疑地看了一眼易晚的背影。易晚背影挺直，仿佛无事发生。
客厅里又只剩下安也霖和易晚两个人。安也霖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传来了铃声，他接起了电话。随着手机对话的进行，安也霖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最终，他闭了闭眼，下定了决心。
逃避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安也霖想。
他终究还是要与他们摊牌。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无名指。上一世，他曾在这里戴上过一枚戒指。彼时他满心欢喜，无与伦比。
可谁又能知道，那不是什么幸福的给予。而是被另一个人所丢弃后、又转送他人的赌气。
上一世他曾以为安家是他的家乡。可直到如今他才明白，那里不过是他的坟墓。他生于那里、没能长于那里、却最终死在了那里。
“安哥。”在他即将出门时，安也霖听见了易晚的声音，“你要去哪里？”
“……我的坟墓。”安也霖秉承着虐文男主不说人话的忧伤，淡淡道。
在安也霖也下楼后，易晚看了一会儿他离开的身影，蹲下身，开始收拾垃圾。
逃避是不能解决任何问题的。丁别寒在房间里想着。
他有勇气面对成千上万的鬼物，也有勇气面对与安也霖的对峙。
丁别寒讨厌旁人意图试探的眼神。在那之前，他决定先弄清楚安也霖的秘密。
安也霖究竟是如何发现、又发现了什么的秘密。
丁别寒从房间里出来时没在客厅里看见任何人。他只看见易晚背对着他，不知道在做什么。他皱了皱眉，开口道：“易晚，你看见安也霖了吗？”
易晚将垃圾袋绑好：“他出去了。”
丁别寒：“哦。”
那等安也霖回来后再说。
易晚提着垃圾下楼，在关门前，他又飘来一句：“……他说他要去他的坟墓里。”
丁别寒：！！
丁别寒瞳孔巨震。他站到窗边，看见宿舍楼下正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安也霖站在迈巴赫旁，正在与车中人交谈。
丁别寒的表情因易晚的一句话而变得凝重至极。
安也霖……他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
……
安也霖站在迈巴赫旁，面色冷淡。
“你终于想通了，上车吧。”他的大哥安也峦冷淡道，“这里，就是你的宿舍？”
“……”
“也不过如此。”那人挑剔地道，“我真是不明白，你为什么放着好好的家里不住，偏偏要和家里断绝关系、跑到这个破地方来？”
“安也峦，如果你还想要我过去。你就少说些废话。”安也霖道，“在这里，没有你们那些恶心的豪门恩怨。我和我的队友们都很快乐。”
两人一时间针锋相对，谁也不肯让步。
说来也真是好笑。论血缘，这两人才是嫡亲的兄弟。而如今他们却偏偏为了一个安也云而剑拔弩张。
直到……
“不好意思。”易晚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麻烦您让一下。”
他提着一袋垃圾，穿着浅粉色的卫衣，看起来像是一只毛茸茸的小白猫，眼睛漂亮，只是提着一袋……
像是有汤汁即将往外滴落的外卖。
他一手提着垃圾，一手拿着手机。根据手机上的内容，他似乎是在看小说。
安也峦让了一步，小心地让自己的阿玛尼订制西装远离了那袋外卖。
安也霖终于冷淡地上了车。他坐在后座，脸看着窗外。安也峦在后视镜里见了他的侧脸，心中无名火起。
……安也霖根本不知道安家意味着什么、真正的富贵又意味着什么。安家百年豪门，又哪里是当个小明星能抵上的富贵。
他总得想办法让安也霖后悔、回到安家。
他透过车窗，看着易晚扔垃圾的背影。在察觉到安也霖很关注他后，安也峦心里忽然有了个主意。
杀人要诛心，敌人也要从内部攻破。既然这样，他就让安也霖的队友来好好地感受一下属于安家的富贵。安也霖这个队友看起来平平无奇，想必也不能见过什么世面。
于是在易晚又路过迈巴赫时，安也峦开口了。
“你是霖霖的队友吧。”安也峦态度温和，“今天是霖霖哥哥的生日宴会，你有兴趣一起去么？”
易晚好半天才从手机里抬起头来。他面对安也峦的邀约，他有些茫然：“不太方便吧……”
他看起来不太想被卷进这起事件里。
后座的安也霖愣了愣。安也峦又道：“霖霖的好朋友很少的。多个人，总能热闹一点。”
他又笑了：“其实我和你们的老板，还挺熟悉的。”
这话算半是邀请、半是威胁了。他主动替易晚打开车门。易晚看起来还有点只想宅在家里的不情愿。不过最终，他只好道：“……那好吧。”
“那就把我们两个一起带上，过去吧。”

第22章 很不喜欢
车门被打开, 易晚弓着腰、坐了进去。他像是莫名进入某个片场的路人，还有点懵逼，并感谢了安也峦的热情。
安也霖见事情已经无法被拒绝。易晚在这里，他又不想开口让对方误会自己是在对他发作, 只能咬牙作罢。
他可不相信自己这个大哥是出于什么想向易晚分享快乐的好心肠。他很担心安也峦会借机对易晚不利。
安也霖于是极力平静自己的心绪。最终, 他握住易晚的手, 对他道：“……别紧张, 易晚, 我们只是去玩玩。”
易晚反过来拍了拍他的手, 安慰他道：“没关系的……刚好那里人也比较多。”
人多一点的地方热闹，阳气也重。
即使在这样压抑的车厢里，安也霖也忍不住笑了一下。他泪痣生得忧郁，笑起来时却有两个浅浅的小梨涡。
“……以后我们会站到人更多的地方。”他低声道。
这一世，他一定会和易晚一起成为最出名的偶像。
车辆开始行驶。直到这时坐在前排的安也峦才想起一件事来：“你是叫……易晚，是吧。你一个人？”
他这时候才想起易晚方才说的是“我们俩”。
不过他看向后视镜时发现易晚似乎没有听见他那句提问。易晚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影子, 似乎是在发呆。
与此同时, 丁别寒在萧瑟的秋风中打到了一辆出租车。
“跟上前面那辆迈巴赫。”他对司机淡淡道。
……易晚、安也霖，两个知晓他真面目的人，如今，他们却一起向着安也霖的坟墓而去。
——这要让他如何不怀疑，这两人正背着他策划一场针对于他的阴谋？
丁别寒坐在后座，无意识地用手指敲击着座椅。
他一定要弄清楚两人的真面目。无论是制毒放火的专家易晚, 还是疑似活死人或僵尸的安也霖。
出租车司机看着后视镜戴着口罩的丁别寒的凝重的表情，又看了一眼面前追着的豪车。
他觉得自己领悟了什么, 并想起了自己的前女友。
“小兄弟。”在途经一个红灯路口时, 出租车司机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我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看开点。”
丁别寒：？？
丁别寒抬眼看向后视镜。后视镜里, 司机看他的表情温暖而宽容。
又是这种突然被理解了的眼神！丁别寒忍不住全身一凛。
——就连一个出租车司机，也察觉到了什么吗？丁别寒有些茫然。
到底有多少人能一眼看出他的秘密？
迈巴赫最终停在安家宴客的会所之前。尽管安氏的光线科技在这几日因股票被抛售方大少忽然解除与安也云的婚约而大受打击，这场属于安也云的生日宴会也依旧维持着表面的体面。
——又或者，正是为了让人看见他们的体面与光鲜。
会所中名流汇聚，装潢富丽堂皇。安也峦有心要打压安也霖，于是待易晚非常客气。一路上他随着易晚流转的目光，向他适时地提及会所中的珍品。
“这是明代知名画家陆蘅的画作，市场价三千万。”
“这是意大利知名雕刻家迪奥的雕塑，拍卖价两千五百万。”
一路上金光闪闪的数字足以晃得任何人眼晕，安也峦不紧不慢地说着，仿佛自己只是在介绍一些俯拾可得的平凡之物。
他的话语所想表达的内涵。
——在看见这些东西后，易晚，你羡慕吗？
——在看见这些东西、与这场为安也云所举办的生日宴会后，口口声声要与家里断绝关系的安也霖，你嫉妒吗？
易晚一路上跟着他，让看什么就看，让听什么就听，像是一个春游的小学生。他毫无防备的样子让安也霖有些紧张。
直到在途经几人时，安也峦停住了脚步。
“杨叔。”他向着那中年人走去，恭敬地与他打招呼，“今天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被众人围绕的老人精神矍铄，笑容倒是大气开朗。他与安也峦随口寒暄了几句，道：“我家那小子今天也来了，不过还在等人。一会儿也让你们几个年轻人多聊聊。”
安也峦被他拍着肩膀，笑容堪称谦和，和方才介绍珍宝时的表情全然不同。
“安哥，这位是谁？”易晚道。
易晚难得有好奇心。安也霖看了那边一眼，淡淡道：“杨氏风投的董事长，安家盼着他投钱来让自己渡过难关。都是安家的自己的事，没什么意思。”
他想了想，又道：“不过他的儿子是杨镇——一个没继承父亲的事业、却反而跑去当导演的富二代。你应该听说过他，他也是《绕天愁》的导演。”
易晚：“哦……”
安也峦与几人交流完，又带着他们往里面走去。在进入会所正厅后，两人第一眼就看见了被众人围绕着的安也云。
正厅中挂满了安也云的照片，从七岁时、到十二岁时、再到十七岁时。没有一张属于安也霖。和容貌中总带着几分冷艳的安也霖比起来，安也云容貌清秀，眼睛清澈，看起来像是一只干干净净的小兔子。他正和人说着什么。
在抬眼看见几人后，他先是惊呼一声、旋即开心道：“也霖，你也来我的生日聚会啦？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感觉也霖哥我们有很多误会。”
他转眼看向易晚道：“旁边的是你的朋友？”
“嗯。”易晚点点头道，“安也峦邀请我和也霖一起来他的家里给你准备的生日宴会看看。”
就连讽刺人的话也没有说。
的确是个不明状况的路人。
安也云于是弯起眼睛、笑得无懈可击：“嗯。原本我和爸爸说，明天是也霖哥的生日，虽然不知道也霖哥愿不愿意回来，不过也一起办了吧。不过爸爸说，既然也霖哥之前说和家里断绝关系，那就……我求了好几次，不过也没办法了。”
他有些为难地叹了口气：“不过还好，也霖哥今天总算愿意回来了。易晚，你是也霖哥的好朋友吧？拜托你劝劝他，不要再和家里闹脾气了。”
粘腻的恶心像是毒蛇一般从心的深处爬了上来。
上一世，安也云就是以这样的作态，夺走了原本属于安也霖的一切。
安也霖脸色一冷，正要出言讥讽。正在这时，有仆人从外面过来：“也霖少爷，听你回来了，老爷让你去阳台上一趟。”
——正好，安也霖原本就想和他们谈谈。
安也霖拍了拍易晚的肩膀，深呼吸一口道：“你先自己去玩一会儿，我去一下就来。”
所有的交锋就这样被藏在了平静的水面之下。安也霖只怕易晚遭受无妄之灾。
毕竟易晚对他复杂的家庭丝毫不知情。
安也霖匆匆离开。安也云看着易晚，觉得安也霖真是越混越糟糕了。
安也霖是在两年前被认回安家的。彼时他穿着白T恤，背着吉他，脚踏一双被穿得破烂褪色的回力帆布鞋。安也云躲在房间里，听门外家里的保姆讨论说，安也峦是在一家酒吧里找到安也霖的。
安也霖初中读完就辍了学，在地下酒吧里卖唱，偶然给不守男德的客人敬个酒。也有客人为他打架。在那些人打架时，他只在台上抚弦，看也不看头破血流的那些人。
他的养父是个早就死了的家暴酒鬼，养母有病，在精神病院里熬日子。安也霖从来不去看自己的养母，不说原因。
安家的父母对安也霖如今的境况很不满意——无论是辍学、还是卖唱、还是“不管不顾”他的养母。安也云躲在房间里，在听见安也霖向父母自我介绍后，便拿刀割了腕。
他获得了不被从这个家里被赶出去的权力、与安父安母更深的爱。
他努力让自己做好安家教养优秀的乖孩子，安也霖则是叛逆、上不了台面的那个。一切都如他想象中一般发展。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单薄的血脉抵不过情感的吸引。安也霖终究是比不上他。他变得暴躁、易怒、敏感、自卑。方大少不愿解除与他的婚约、转而去娶安也霖。安也霖的意志也越来越消沉、甚至频频去酒吧买醉。
直到从半年前开始，一切都变了。
安也霖离家出走、并以极为惨烈的方式与家里断绝了关系。他进入A.T.去做他的练习生。随后发生于近日的，一日之间被解除的婚约、安家被抛售的股份，都让安也云感到了不安。
不过在今天又看见安也霖、和他的队友后，安也云又放下了那颗不安的心。
原因无他。
与安家、与他来往的都是上流社会的名人总裁。他们面容英俊、潇洒多金、风度翩翩，且有着各种各样的能力。
而易晚这个人穿着一件粉色卫衣，被水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看起来就像是街头路人一般平平无奇。
如今安也霖只能和这样的货色交往，而他，还是安家一呼百应的小少爷。
不过安也霖会有朋友这点也让他有些不爽。安也云继续俏皮地眨眨眼道：“这家承办生日宴会的会所是我们安家的。我知道这个酒店里有很多好玩的地方，楼上还有一个展览馆，里面收藏的都是家里的藏品，字画啊、雕塑啊……你有没有什么想看的？我可以带你去看看——看在你是也霖的朋友的份上。”
他随意地说出了几样珍品的名字，易晚果然露出了一点意动的神色：“真的哪里都可以去看吗？”
安也云看在眼中，心底闪过一丝轻蔑：“当然。”
易晚于是诚恳道：“我想去个厕所，你可以带我去吗。”
安也云：……
……这位路人你是不是有点太咸了点。
正在这时，安也霖也随着仆人来到了阳台上。
窗帘掩住了男人的身影，然而在看见那双长腿时，安也霖已经隐隐地觉得不对劲。
直到那人的脸出现在眼前后，安也霖终于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方大少。
他上辈子的……未婚夫。
在看见他的瞬间，安也霖转身便向着外面跑去！
与此同时，丁别寒终于潜入了会所。
“兄弟，想开一点。”在把他放下车时，司机依旧好心地提醒了他一句，“我看了一下，进出这里的人都非富即贵。你没钱，是干不过他们的。”
“……我不是为了这件事来这里的。”丁别寒冷淡道。
司机同情地道：“我知道，是为了爱嘛。”
丁别寒走在会所的走廊中时还在思考司机的思考。会所装修豪华，只有一丝（属于画皮鬼的）阴气。丁别寒循着阴气的指引，想要寻找安也霖的坟墓。
不过幸运的是，他很快就找到了他要找的人。
安也霖。
安也霖在走廊上飞奔，像是在躲避什么。丁别寒以最快的速度把自己藏在了柱子后，眼睁睁地看见一个男人按住安也霖的手腕，将他压在了墙上。
他们在干什么？
丁别寒又开始思考。
“……够了。”他听见安也霖压抑的声音，“这里会有人来的。你想要所有人都看见……吗？”
那人和安也霖对话了几句，随后便一起走进了厕所中。
厕所……
丁别寒眼眸微眯。他没有进厕所，而是谨慎地在门外观察。
安也霖是否在与那人讨论什么秘密？
安也霖一进厕所，又被方大少掐着腰按到了隔间门上。有着雪松味的总裁红着眼看他，声音压抑着激情：“也霖。如果我不来这里，骗你回来，你到底什么时候愿意接我的电话？”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和伯父说了，我想要的联姻对象只有你一个。也霖，我之前和安也云结下婚约时，不知道那个救了我的人是你。我承认一开始我的确把你当做了安也云的替身。因为你和他的侧影实在是太像了。直到现在我才发现，你像的并不是他的侧影，而是那天救了我的人的、属于你自己的侧影！”
“这件事是父亲算计我的对吗？他让我来不是想要见我、和我把话说个明白，而是想把我送给你！”
两人在厕所里压抑地对话，一个伤心欲绝、一个激动无比。易晚站在隔间里，单手摘下了耳机。
安家会所的厕所非常豪华。外间用于整理衣冠，里面每个隔间都有单独的厕所与洗手池。如今方大少把安也霖压在门上，全然无视了背后的敲击声。
易晚出不去。
外面太热闹。易晚不想加入战场，只好对着镜子很细致很慢地洗手以打发时间，耳朵则听着外面的争吵声。门板外的争吵声越来越激烈，属于追妻火葬场的灼热阳气四溢。易晚的影子开始焦躁。
卫生间的灯光照亮了易晚白晃晃的脸。易晚洗完手后又去拿手机，手指却因碰到钥匙被割破，有血流了出来。
“……这下有些糟糕了啊。”易晚有些忧愁地自言自语道，“不知道会不会得破伤风……”
在无人也无诡兰的、阴气最浓重的厕所里，因着血气的刺激画皮鬼又开始活动了。它攀着易晚的脚踝，趁着易晚正在低头看手，渐渐地在易晚的身后显现了身形。
镜子中映照着它血肉模糊的脸与狰狞血红的双眼。易晚看起来丝毫不知道，画皮鬼已经从他的影子中爬出，吊在了天花板上。
外面的两人吵着吵着终于从门板上挪开。易晚把门推开一条缝，他看见安也霖背对着他，方大少则正对着他。他抓着安也霖的肩膀，红着眼，在哀求、在质问。
“你到底要我怎样做才肯回来？”
厉鬼也早就无法忍耐了。它伸出双爪、红着眼、状若疯癫，就要飞身而下、刺向易晚的喉咙！
方大少再也无法忍耐将用力挣扎的安也霖强行抱进了自己的怀里，他红着眼、状若疯癫地抬起眼、低吼道：“你回来，我把命给你——”
易晚向着两人快速走来：“你们不要吵……”
方大少闻声抬头。他正要呵斥打断他的对方，可下一刻……
红着眼、为爱状若疯癫的他和易晚背后红着眼、为恨状若疯癫厉鬼，来了个四目相对。
厉鬼用与他相似的痴狂语气向着易晚袭去：“把命给我——！”
方大少：？？？
方大少：……
方大少：？！？！
易晚正向着两人走，于是那只鬼也直直地向着方大少扑了过来。
“啊——！！”
追妻火葬场的炙热阳气和无限流的阴气相互冲抵，方大少受到惊吓，凶恶的画皮鬼也受到伤害。
因给命而引发的双向奔赴引发的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从厕所里传出。原本还在挣扎窒息的安也霖忽然之间感觉呼吸变得松快很多，方大少如铁箍般的双手在那一刻被松开，然后……
他在发出一声莫名其妙的惨叫声后、直挺挺地向着后面倒了下去。
安也霖：？？
安也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瞳孔地震，惊恐抬头看向易晚。易晚也以同样茫然的眼神看着倒在地上的人。
画皮鬼受到伤害，惨叫一声摔回了内间里。易晚蹲下身，用手碰了碰方大少的脖颈。
很快，他抬头道：“没事，他还活着。”
并附赠了一个“一定没问题的”的微笑。
安也霖：……这是是否还活着的问题吗。
安也霖实在搞不懂方大少是怎么突然昏了过去。他的手臂被对方掐青了，淤痕生疼。他垂眸看着这个他上辈子曾当成好友、对方却只把他当做看笑话的对象的男人……
他转身离开了厕所。
易晚跟在他身后。在离开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空空荡荡的厕所，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
来不及了。他想。
“除非有什么大新闻，我们应该不会回到大厅了吧。”易晚自言自语道，“比如安也云暴露了自己的真面目之类的。”
然后他转身、追上了安也霖。
丁别寒站在柱子后，看着两人跑出厕所。在更多的人赶来之前，他也怀着满腔的忌惮，悄声无息地跟上了他们。
……
隔间中。
画皮鬼蜷缩在阴影里，像是一团泥巴似的扭曲着身形。在抽搐许久后，它用尽最后的力气，想要努力化为易晚的模样。
它没办法脱离易晚的影子而单独存在。如今它必须要做的，是在消散之前回到易晚的影子里！
画皮鬼想着自己命途多舛的一生，几乎要落下泪来。

第23章 歌唱
外厅。
喧闹繁华的生日宴会仍在持续。男男女女,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对于任何怀抱着进入上流社会的野心的人来说，这都是最好的社交场所。
而导演杨镇就在此时和自己的老朋友站在角落里，分食一盘朋友端来的……
炒豌豆。
他原本是不想来这里的。
杨导今年33岁, 单身, 并将持续单身。和他热衷金融、长袖善舞的父亲不同, 杨导决心把他的一生都献给偶像剧事业。今天在父亲杨老的三催四赶下, 他总算暂且扔掉了让他头疼的《绕天愁》选角工作, 顺便和自己的老朋友一起来到了这场宴会。
“安氏的场子摆得可真热闹。”杨导说。
“是很热闹, 像是有无数个火葬场在燃烧。”他的朋友道。
他的朋友有一双漆黑的眼珠，眼眸笑起来时像是白夜里挂着黑月。但他的动作倒是非常坦荡，在抵达宴会后便开始自然地吃吃喝喝，一点架子也不摆。比如此刻，他还在啃一碟豌豆。
“确认燃烧的不是经费么？不过火葬场听起来也是一个不错的形容词。”杨导感叹道，“是啊, 名利场、销金窟, 不就是金钱燃烧的火葬场么？安家不愧是百年豪门。这次的场子，是摆给外面那些媒体看的吧。他们的股民确实需要一剂强心针了。”
朋友悠悠道：“我对商业相关不是很在行……”
杨导：“明白，你对歌曲演技、与特殊却生动的形容词比较在行。对了喻哥，这次你真的帮大忙了。杨远程那边原本答应得好好的，现在又说没时间回来补拍客串剧情……要不是你答应帮忙，一时间还真找不到合适的。”
“没事。反正你给钱了。”朋友道, “男花旦的人选找好了么？”
“没什么合适的。”杨导长吁短叹道，“这个角色难度高又不讨喜。才华横溢、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还要有少年感、艺术家的神经质。”
“想要在年轻的演员中找到这样一个人, 或许很难。”朋友提醒他。
“没事, 演戏可以教, 唱腔可以配——要紧的是那种感觉。”杨导比划道, “那种厌世的、带着倦意的、鬼气森森的、尖锐孤高的感觉，似人非人、似鬼非鬼、努力伪装自己……”
他话音未落，另一边走廊里却传来了纷乱的声音。
“方大少晕倒在厕所里了！”
杨导好奇地伸头。他看见一群人七手八脚地把昏迷的男人抬进了旁边的休息室里。由于昏迷的男人地位甚高，会场显得尤其兵荒马乱。男人苍白的脸上还凝固着昏迷前的扭曲，像是遭受了什么让人心碎的事情。
“什么情况……”
“好像说是中暑了。”
“中暑？在空调房里中暑？”
方大少昏迷的消息很快取代了生日，成为了整场宴会的热点。众人窃窃私语，纷纷觉得此事必有内情。
“是什么豪门恩怨？”
“还是商战的一部分？”
原本只想在宴会上混够时间就回去的杨导也觉得这事儿很奇怪。
“这事儿真怪，我也去个厕所。”杨导说着，把手里的酒杯交给了侍者。
杨导转身离开。他的朋友端着豌豆留在原地。他慢慢地喝着茶，稳重平和，有点无聊，顺便还看了看安家的股票走向。在看见方氏和傅氏的新闻后，他问侍者道：“请问方氏和傅氏今天来了么？”
侍者：“来了。”
朋友于是“哦”了一声。他低头给杨导发短信，决定在安家发生事故前先溜走。直到他的视线穿过另一边大门、看到一个人正从那里走过。
那个人容貌清秀，正和另一个人顺着走廊离开。两人步履匆匆，在他们之后，还跟着一个人。那人神色警惕而忌惮，像是在提防着什么。
易晚。
安也霖。
丁别寒。
喻容时没想到易晚又会出现在这里。他想了想，停止发短信，并跟上了他。
……
厕所里。
画皮鬼蜷缩在隔间里，竭力恢复自己的身形。如今它只想回到易晚的影子里，不想再惹人注目。因此，它下意识地就化为了易晚的模样。
隔壁隔间里似乎有人正在冲水。画皮鬼对此并不关心。它如今虚弱至极，满身虚弱戾气，除了回到易晚的影子里躲避，再无任何其他想法。
在成功完成化形后，画皮鬼垂着头、推开门走出厕所。外间水声哗哗，那个同样在厕所里的人似乎在洗手。
洗手的人在镜子里看见了那个少年。
阴郁、美丽、戾气、似人非人、似鬼非鬼……
杨导：！！
……太适合了！
……这不就是他心中的男花旦季重明么？！
而且这个人看起来有些眼熟啊！好像是圈里的艺人啊！杨导眼前一亮。
正当画皮鬼即将走出厕所时，它听见了身后忽然传来了极热切的声音：“请你等一下，我发现你好像……”
画皮鬼：！！
难道它的真实身份被发现了么？
画皮鬼不敢再停留。它以最快的速度冲出了厕所。杨导没想到自己的一次搭讪居然引来了如此后果。他连忙甩干手，追上了它。
“我没别的意思！”杨导跟在那人身后大喊，“我就是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来拍电视剧……”
可那人却像是一股烟一般地消失了。杨导大为失望。他扶着墙正在喘气，休息了一会儿，打算回到正厅。
……然后就迷路了，并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处副厅。
年轻人们玩耍的副厅。
副厅里气氛很热闹。一群年轻人在起哄，似乎在让人上去表演。在看见人群中间的那两个人时，杨导眼前一亮！
这脸，这五官，这不就是他刚才寻找的那个人吗？
就是……
“这人的气质怎么有点不一样？”杨导有点困惑。
杨导有点失望。正在这时，他发现另一个人也来到了他的身边。
喻容时。
喻容时站在他旁边，却不像是为了找他而来的。他看着副厅内的景象，眼里有点堪称青春的好奇。
被一群人围在中间的正是安也霖和易晚。两人在离开厕所后便被有备而来的、安也云的几个好友拦下。他们把人带到这里，开着玩笑、打着庆祝热闹的名头，让安也霖给大家唱一首歌。
“你不是歌手么，我们也想听听也霖的歌。”
“哈哈哈，气氛这么好，你不会不给这个面子吧？”
年轻人爱玩爱热闹。许多不知内情的宾客们也拍手叫好，以为几人关系很好。安也霖抿着唇，许久之后，冷笑了一声道：“好。”
他当然明白那几个安也云朋友眼里的意思——什么即兴歌唱，无非是盼着他出丑罢了。前世他就曾傻乎乎地上去，唱到一半时被人掐断了bgm，整个画面一时尴尬无比。
“唱《牡丹醉酒》可以吗？或者《纸飞行》、《青玉缘》……”朋友中的一个女孩起哄道。
这三首都是最近非常流行的歌曲，而且难度都非常高。尤其是《牡丹醉酒》，其中最难的是一段戏腔，常人极难驾驭。
前世安也霖被晕乎乎地推上去唱的就是《牡丹醉酒》。他不擅长戏腔，不过原本这段可以靠节奏激烈艳丽的BGM、与BGM中自带的戏腔混过。然而这群人在中途时掐断了BGM，让他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直到从休息室里出来的安也云“好心”地过来拯救。
上辈子这段失误的视频甚至被人传到了网上。他因此还未出道就背上了“业务能力”不行、专辑全靠修音的黑锅，直到他死时，这种谣言也没能完全断绝。
安也霖刚想回绝。便听见那女孩笑道：“也霖哥不是不会唱这几首吧？也对，这几首歌适合歌手唱，对于一般爱豆来说难度是有点大……”
“我们一起唱《牡丹醉酒》吧。”
安也霖回头，才发现易晚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他知道这些人原本就是想要他“卖艺”，于是对易晚道：“易晚，我自己来。”
“一起吧，我们是一个组合。”易晚道，“我最近刚好在学这一段，做梦都是这一段。”
安也霖哪能不知道易晚的实力。就在一周之前，一起上声乐课时，易晚还因为发挥不好而被老师批评过。他只当易晚是在开玩笑，皱着眉头要让他下去。
他们却已经被起哄的众人赶鸭子上架地推上了台。
安也霖看着不怀好意的几人，有些焦虑。可作为前奏的、笛与箫的声音却已经响起了。他看见人群中已经有人举起了手机、开始拍摄。
再如何焦虑，他现在也只能硬着头皮唱下去。
《牡丹醉酒》曲若其名、是一首难度极大、发挥空间也极广的歌曲。音域不够宽广、高音不够动人、转音不够宛转，任何一丁点的不完美对于这首歌而言都是不可磨灭的打击。
但当两人开口唱出第一句时，所有人心里便闪出两个字。
“稳了”。
是真的稳了！
很难想象这两个人还未出道。对于刚开始的新人来说，歌唱存在的一个很常见的毛病就是不够“稳”。气息的断续、节奏的偏离、情感的未投入……可当这两人开口时，一切都稳得像是他们并非两个练习生，而是已经练习了几十年。
其中安也霖更是胜了一筹，几乎让人感到惊艳。更让人奇异的是，他似乎非常自然而然地就配合了易晚的演唱，像是练习过许多次似的……就连安也霖自己也不可置信地看了易晚一眼。
和其他人不同，专业的安也霖能听出易晚歌唱中的匠气。比起随意发挥，易晚更像是模仿。他所模仿的演唱者极为优秀，但要做到这样完美的模仿，若是没有长期的跟练，也是做不到的。
……易晚到底是什么时候学的？
当伴奏逐渐激昂、行至最华彩的戏腔段时，杨导眼前一亮！
太出色了！
那绵长如流水不断的腔调、那种歌曲的“派头”……尤其是那种派头，带着古韵，像是从画儿里走出来的花旦……原本在看见易晚仿佛与方才气质不同时，杨导还有些失望。可如今，已经没有人能阻止他认为易晚是一个非常合适的演戏人选。
歌曲一停，满场喝彩。所有人鼓着掌，急切地称赞着两人配合的完美。他们的眼里闪动着被惊艳的光芒。
“安可！”有人喊道。
两人在欢呼声中下场离开。
有人把视频传到了网上，另外几人拍着原本想要让他们出丑的几人、夸奖道：“你们这几个朋友唱得可真不错！”
那几人：……有苦难言。
杨导原本想追上去，却发现喻容时不知何时又回来了。他奇怪道：“你刚才去干什么了？”
“没什么。”喻容时笑笑，“去后台了。BGM的放映差点出了问题。而且碰见了另一个东西。”
“哦……”杨导没有多问。他注意到喻容时的表情，问道：“刚才唱歌的那个人你认识吗？”
“认识的。”喻容时说，“他叫易晚……”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表情有点苦恼：“我一会儿去洗个手，不用等我。”
……
画皮鬼还在会所里寻找易晚。
安家的会所实在是太大，一时间查找不完。在方才寻找时，它甚至还撞见了一个人。
那人有着如白夜黑月般的眼睛。在两人相遇时，他拍了拍画皮鬼的肩膀，笑着叫他“易晚”。而就在这一刻，画皮鬼的皮就被他拍下来了。
那人也像是愣了愣，他看着自己的手，半晌后笑了笑道：“衣服要穿好啊。”
那个人的身上没有拥有超能力的气息，却因此显得更加诡异。画皮鬼的魂都被他吓飞了。它来不及穿皮，便拖着身体逃了。
还好那人并没追上。
它得找个地方整理仪容、重新做人。画皮鬼一边逃、一边绝望地想。
它不敢再去厕所。在离开厕所时，它还看见了丁别寒。
眼见着前面有个名为化妆休息室的地方。画皮鬼眼前一亮，窜了进去。
……
晚宴的致辞环节就要开始。安也云坐在休息室里，对着镜子理发。
他看着镜子里清澈干净、仿佛一尘不染的自己满意地微笑。在离开前，他给自己的朋友们“安排好了”让安也霖出丑的桥段。
只等待他光彩照人地出去验收。
他是如此满意地盯着自己，以至于他没有发现在五分钟前，有一个路人路过了此处，像是找不到厕所。
正在这时，他忽然发现镜子里的景象发生了变化。
有人正垂着头、站在休息室的门口！
安也云回过头去，他方才明明记得自己关上了休息室的门。可此刻休息室门开着，门口却空无一人。
“难道是我看错了？”
安也云盯着那空空荡荡的门口。不知怎的，他忽然有些脊背发寒。他回过身继续梳理，就在他抬头的瞬间，他又看见了那道影子！
方才那道影子还在门口，可现在，它离他越来越近了！
安也云在那一刻一眨眼，下一刻，那人已经到了他的身边！
他被吓得心脏突地一条，连忙回过头，身后却只有空空荡荡的室内。他回过身，提心吊胆地看向镜子。可这次镜子中却再也没有异常。
难道是他的幻觉？
安也云也没有了再梳妆的心思。他匆匆梳了两下头，正当他要放下梳子时，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对他笑了笑。
那人依旧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别有风情。镜子里的人眼波如水，他的每一下动作，都让自己的头发往后梳……
不，往后梳的不只是头发，还有他的……头皮！
头皮在梳子的拉扯下向后，下巴上的皮肤扭曲变形，几近从下颌骨上被拔出，露出鲜红的血肉与扭曲的神经。这种场面太过血腥真实、就像是已经作用在真实的身体上似的。安也云就在那一刻发出了恐怖的哀嚎！
“也云，怎么了？”
门外传来了安也峦匆忙的声音。安也峦向着这边跑来。画皮鬼没能穿好衣服，悲愤地跑了。
……
直到被他的手掌握住肩膀时，安也云这才从凄惨的声音中恢复过来。他指着镜子道：“里面……里面有……”
可如今他看见镜子里一切正常、自己的脸光洁如新，哪里有有鬼的模样？
安也云的手指就这样停在了半空。安也峦看他如今的情态，道：“小云，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我明明看见……”
“快上台吧。主持在催了。”安也峦道，“今天是很重要的、向外界展示安家实力的一天，我们一定要做好。”
一个侍者就在此时跑进了房间，在听见他的传话后，安也峦皱了皱眉：“什么，有人在果汁里喝出了血？”
他带着安也霖，匆匆赶到现场。遇事的小女孩把杯子摔碎在地上，还在大哭大闹着。带着她来的贵妇人怒气冲冲地看着几人，其余几个宾客也在窃窃私语。
“这不可能，果汁里怎么可能会有血，你们应该是看错了。或者……或者什么东西污染了果汁。”
安也峦焦头烂额地对几人进行了安抚。转而又有侍者跑来汇报了：“有客人说在更衣间里看见了一张人皮……”
“我刚刚让侍者给我一杯香槟，给我香槟的却是一只白骨森森的手！”
纷至沓来的投诉让安家众人焦头烂额。
画皮鬼一路狂奔，四处观察，四处留情，却怎么也找不到易晚。易晚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似的，毫无踪迹。
在人群中穿行时它甚至还看见了丁别寒。丁别寒在看见它后便瞪起了眼睛，向它追来。
画皮鬼：……
这日子真没办法过了啊！
在一片鸡飞狗跳中，主持人擦着汗道：“临时出现了一些小事故，接下来让我们欣赏一段生日小短片……”
画皮鬼眼前一亮。
它忽然有了一个灵感。
大新闻！
易晚说过的……吸引人的大新闻！
在丁别寒即将抓住它前，画皮鬼纵身一跃，英姿勃发地跳进了银幕。
银幕黑了一瞬，随后又亮了起来。
当安也云的脸庞出现时，大厅里总算静了一下，准备好了为他的生日而鼓掌。
只是这短片的内容有些奇怪。
清秀的少年拿着电话，脸含微笑，似乎正在和人聊天。

第24章 梦里学
舞台下的安也云也有些愣住了。
他不知道这出画面是从何而来的。接着, 他看见画面里的少年对着电话，笑着吐出了几句话：
“安也霖才是安家亲生的少爷又如何？我在这里生活了十八年，我才不会把属于我的富贵生活拱手让出——他被抱错？那是他自己运气不好。”
“生日宴会时我打算把他请来。好让他看看到底谁才是这个家里外来的客人。他的生日是在三天后？那也不是不可以顺便给他庆祝一下、搭着我生日宴会的东风。我会在致辞最后记得祝他三天后生日快乐的，哈哈哈……”
负责放映的人手忙脚乱、却无论如何也关闭不了画面。场下的观众们倒是被这理直气壮鸠占鹊巢的行为激得一片哗然。
就在这时, 银幕里的少年忽然对着观众们笑了笑。他眼巴巴地看着人群, 似乎在寻找某个人……在看见某一处时, 他终于露出了欣喜若狂的笑容！
鱼钓上了！
易晚果然和闻讯而来的安也霖站在那里。灯光下, 易晚的脸颊是那样的白, 仿佛没有其他的颜色。
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眼花了——那一刻, 他们仿佛觉得银幕里有人跑了出来……不过很快，屏幕黑了。
易晚也在此时缓慢地眨了眨眼。
“不好意思，一个小插曲，小插曲……”主持擦着头顶的汗道，“我们重来……”
安也云惨白着脸看着银幕里的自己。那些话的确是他说的、那张脸也的确是他长的，可是……
“那……那不是我！那不是我！”安也云气急败坏, “有人陷害我！”
群众们秉承素质地保持了死寂。就连站在易晚身边的安也霖也陷入了震惊。
在准备离开时, 易晚听见仆人们的议论，带他回到了这个大厅。若非如此，他也不能看到这样一场好戏。
“安也云怎么能蠢到这种地步……”
安也霖想不通上辈子机关算尽的安也云是怎么容许自己留下这样的视频把柄的。那一刻他感到可笑，又感到释然。
……上辈子他就是输给了这么一个东西。
“一切都过去了。”易晚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我去个厕所。一会儿我们回公司去。”
“你是什么时候出来的……”安也霖震惊了。
“刚刚路过了几个地方, 确认了现在出去的危险性。”易晚说，“现在大家都忙起来了, 应该注意不到我们。”
安也霖也点点头, 声音有些喑哑。
“……嗯, 暂时结束了。”他说。
在易晚离开后, 安也霖擦了擦眼角。这时……
他忽然瞟到了一个身影。
安也霖：？
被安也霖发现的丁别寒：……
丁别寒原本是追着画皮鬼的身影跑到这边来的，可画皮鬼已经又进入了易晚的影子，他也做不了什么了。
丁别寒转身就要离开，却被安也霖抓住了手臂。
丁别寒僵了一下，然后发现安也霖的手掌温暖柔软……并不像是一个死人的手。
他回头时听见安也霖的声音：“……丁别寒，你别误会了。”
丁别寒：？
“误会什么。”他冷冷道。
安也霖：“你是为了保护他才来这里的吧，我知道。这种浮躁复杂的豪门环境，确实非常危险。”
丁别寒：？？
“……我……保护他……”丁别寒觉得自己的耳朵出现了问题。
安也霖：“我和易晚只是朋友，没有其他关系。他也完全只把我当成朋友。你不要多心。”
丁别寒：？？
“……你？……我？”
“不用再伪装了，丁别寒。”安也霖垂着眸，淡淡道，“我已经，都看出来了。”
“……你看出来了什么？”丁别寒厉声道。
安也霖看着他，他眼下泪痣微闪，笑容在桀骜少年难得的温和中、又带了几分苦涩。
“你很喜欢他，对吧？”安也霖说。
丁别寒：……
丁别寒：…………
丁别寒：…………？？
“……我知道，这对于你来说很难以启齿。但是有时候，有的话现在不说出来，一辈子就再也没勇气再把它说出来了。”安也霖道，“丁别寒，我懂你的眼神。有时候过度固执，会让自己后悔。不是每个人，都有着重生的机会。”
丁别寒：……
那一刻，他感到极致的寒冷。
……
易晚依旧对安也霖和丁别寒之间的互动一无所知。在离开前，他再次回到厕所洗手。
他的影子在镜子里颤了颤，很快又恢复成了原本的模样。
只是透着几分劫后余生般的高兴。
在即将关掉水龙头时，易晚听见了来自背后的声音：“好久不见，易晚。”
易晚在镜子里看见了喻容时的脸。喻容时也方才从厕所里出来。他似乎刚才也在洗手，手被洗得很白，还有些破皮。
“易晚。”
“……喻老师。没想到您也在这里。”
两人对视，喻容时笑了一下，易晚低下了头。他们并排站在洗手台前，喻容时也开始洗手。
“今晚的宴会很热闹啊。”喻容时一边洗手一边道，“你的歌也唱得很好。”
易晚沉默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嗯。喻老师知道么？”
“知道什么？”
“安也云在宴会上，曝光了自己的真面目。”易晚慢慢道。
喻容时顿了下，很快，他又笑笑，眼眸温和地看着他：“这也算是恶有恶报，不是么？安也云只是把自己的真面目暴露给大众了，仅此而已。”
易晚握着水龙头的手指终于松开了。
“生活总会归于平静的。”他说，“喻老师，我先走了，队友还在等我。”
“对了。”喻容时又道，“养花时可以戴上塑料手套。身为爱豆，也要好好养护手。”
易晚：“谢谢喻老师。”
他将要快步走出卫生间，却听见喻容时的下一句话：“易晚，今天你高兴么？”
“什么。”
“之前姜北被带走时，你看起来并不高兴。”喻容时道，“那今天呢？”
——你高兴么？
易晚垂眸，最终笑笑。在喻容时看不见的地方，方才那种刻意伪装出来的慌张神色褪去了。
“……您想多了，喻老师。”他说。
“你的第二个队友、和他的前男友们也很有意思，易晚。”喻容时像是自言自语般地道，“一日之间幡然醒悟，像是很有远见。在那之后，我买了很多傅氏的股票。我觉得你也可以买一些，易晚。”
“我好像……听不太懂。”易晚说，“我觉得也霖需要帮助，仅此而已。而且……”
这也是常见、惯常有、顺理成章的豪门真假少爷的打脸情节套路。
一个路人的路过很自然地便能被融合、埋藏在这份套路的水面之下。
易晚离开了厕所，只留喻容时一人在厕所中。喻容时表情不变，他轻轻叹了口气，很自然地走过去替易晚关上了水龙头。
易晚没有把水龙头关紧，在他离开时水滴还在一滴、一滴地落下。以他本人安静细心的性格来说，会忘记拧紧水龙头确实说明他方才的情绪。
他并没有看见易晚背对着他时的神色。
——方才在与喻容时相遇，并提到宴会上的问题时，易晚像是有些慌乱。
像是藏在幕布后的猫咪不想露出尾巴。
可易晚真的慌乱吗？
喻容时拧紧了水龙头，并回复了来自接到任务、前往这里探查情况的喻其琛的消息。
“没有观察到任何异常人物的存在。”
他轻轻地拉上了这块幕布，把“害怕”自己暴露的易晚藏了进去。
——至少，在满足他的好奇、了解到易晚不那么“高兴”的原因之前。
易晚回来时只见到安也霖。安也霖低着头，似乎在思索什么。
“怎么了？”易晚说。
“没什么。”安也霖道。
不过在即将离开时，安也霖说：“易晚，有个人很喜欢你。”
易晚莫名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我也很喜欢你。也霖，我们是队友。”
安也霖笑笑。他想，易晚还真是迟钝。
而丁别寒……也未免太傲娇了些。
易晚和安也霖走出安家大门时，正有一群穿着特殊制服的人冲进安宅。其中一人正与易晚撞上，他生得一张水墨画似的脸，和喻容时有几分相似。
两人四目相对。
“不好意思，麻烦您让让。”喻其琛道，“里面好像发生了一点事故。”
“嗯。”易晚道。
“……不知道真凶到底是谁？”那群人中有人在讨论。
“这群怪物。”一个中年人有些嫌恶地说。
易晚侧了身，让他们过去。他就像是一个路人一样云淡风轻地被放过了。
“查一下今天到场的客人名单。”喻其琛下令道。
他不会找到易晚的名字，因为易晚只是个路人，从来不在被邀请的名单上。
……
安家宴会里所发生的灵异事件迅速地被人拍下、并上传到了网上。
“豪门宴会真的会闹鬼啊！”
“天哪，有人能给出什么科学的解释吗？”
“太可怕了，卧槽，这是什么鬼片现场。”
其中一个抖音上的天师大V更是发言道：“我夜观星象，摆弄星盘，最终算出安家此次是得罪了凶煞厉鬼。那厉鬼与安家关系匪浅。安家族谱上曾有人担任过异姓王，想必那厉鬼便是被王爷吊死在城墙头的红衣王妃……”
天师大V说得煞有介事。一时间引发相关剪辑、产出无数。许多人伴着“江南有烟雨”的BGM剪辑了无数红衣美人回眸一望、眼含泪水的前世今生豪门恩怨剪辑。
“前世你负了我，今生你可还记得我？”
“我盛装出席、着旧时红衣只为与你再相遇。你依旧流着百年前的血脉，可你庆祝着生日，却忘记了我……”
前世今生狗血故事越传越烈，是可忍孰不可忍。终于有安家的人忍耐不住、出来辟谣道：“有客人说那只鬼是个男鬼……”
观众们的回应是这样的。
“卧槽，刺激啊，还是个男王妃。”
“也可以是女王爷，女A男O也挺火的。”
安家的人：……
“不，安也云和安家根本没有血缘关系，才不是什么跨越时空的爱恋啊！”安家又跑出来辟谣。
这回网友们更震惊了。
“安也云不是安家的亲生孩子？？卧槽，我们之前都不知道！！”
“不是亲生的，怎么还有这么豪华的宴会？”
安家：…………
完了，似乎暴露了什么。
网上谣言喧嚣尘上、沸沸扬扬。终于，开始有大V出场辟谣，直指一切都可以用科学解释。
“橙汁是盖子掉色，人皮是特殊的服装，白骨手是人看错了……”
“有人陷害，是陷害！普普通通的豪门恩怨就不要再夹灵异元素啦！要素过多！！”
与此同时，一户办公楼里，喻其琛终于用手帕优雅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怎么感觉最近发际线越来越往后移了。
他是这个月被外派到S市的，没想到刚来就遇见事故。
“处长，大V们都安排下去了，事情总算辟谣得差不多了。”女人答道，“没有引起更多的舆论风暴。”
“可以。”喻其琛说着，眼眸里闪过一丝冷意，“开会吧。”
白布上投影着PPT。喻其琛指着其中的图片道：“最近在S市安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具体内容就不详细说了，大家手里的资料中都有写。不过值得注意的有几点。”
喻其琛顿了顿，道：“根据占星专家的意见，这只鬼物原本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我们或许正在面对一个非常强大的对手！”
“对了，处长。”黄毛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道，“之前那个养兰花的小明星，我最近还在给他私信。可他最近火了，涨了几百万粉，已经不再看私信了……”
“他的事暂且不用管，已经有人去处理了。”喻其琛冷声道，“和他比起来……”
喻其琛看向白布，轻而易举地就将易晚的事情放在了第二顺位。
“……这个恐怖的、不该存在的鬼物，才是我们要关注的目标！可惜，我们完全没有头绪……”
……
池寄夏在外面玩了一天。当他回去时，宿舍里没有一个人。
池寄夏吹了声口哨。
“都出去了啊。”他想。
正在这时，他接到了一个电话。
“寄夏，你在宿舍里吧？你准备下行李，下周该进组补拍了。”刘哥道。
“补拍？那个配角这么快就找到人了？”池寄夏道。
刘哥：“是啊，这个人正好是易晚。杨导那边亲自打电话来问的。正好易晚最近也没别的工作，就这么定了。明天咱们去录歌，大后天你们进组补拍。”
池寄夏：……
池寄夏：…………
在挂掉电话后池寄夏还有种如坠云端的不真实感。他实在是没搞懂易晚到底是怎么拿到的这个角色。
难道刘哥帮他走关系了？可杨导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啊？
他发了个消息问杨导，对方却像是正忙似的没有回复。池寄夏百思不得其解，索性放下了手机。
“……算了。”他轻笑一声道，“我也很好奇，易晚会有怎样的表现。”
在另一边，刘哥也正为杨导忽然而来的邀约大惑不解。他琢磨了许久，又翻了翻易晚的简历。易晚的任何纸质资料上都没有写过他擅长戏曲的消息。
……
丁别寒坐在回程的出租车上。他眉头紧锁，正在刷微博。
两条热搜正肩并肩地躺在微博上。
第一条是#光线科技#。
这条微博排在最后，豪门世家毕竟是豪门世家，压热搜的速度也非常快。而第二条热搜，则排在前排的位置了。
#合唱《牡丹醉酒》#
热搜中排在第一条的就是一段视频。视频拍得比较模糊，可粉丝们一眼就认出了里面正在唱歌的人是谁。
这特么不是安也霖和易晚吗？？
“卧槽这两个小哥哥是谁！！也太强了吧！！”
“左边那个是安也霖吧。”
“右边那个……我怎么越看越像蘑尊？？”
“草啊，蘑尊居然还会唱歌！！”
从求生节目里吸来的粉丝第一次发现自己的爱豆还有捉鱼之外的另一面，纷纷转发表示震惊。其中几个粉丝更是给出了“简直和节目中判若两人”的最高评价。
此刻的丁别寒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尤其是在想到今天安也霖的……诡异表现之后。
“……我真是不明白。”他低声道。
“是啊，女人心，海底针。小兄弟，不要纠结了，释然吧。”司机道。
丁别寒：……
他抬头，发现载他回来的司机依旧是载他过去的那个。司机看着他，满脸写着担心。
丁别寒回到宿舍时看见易晚正戴着一副塑料手套在侍弄花草，画面异常宁静。安也霖则在心不在焉地玩手机。池寄夏在看视频，并时不时地瞟易晚一眼。薄绛则正在看书。
在塑料手套的阻隔下，诡兰再也咬不到易晚影子里的画皮鬼，只能徒劳而愤怒地挥舞着枝条。池寄夏抬起头来道：“今天风好像有些大。”
丁别寒：……
他看着自己毫无危机感的三个室友，有一种只有自己知道真相的苍凉。他关闭了房门，再次感到深深的寒冷。
这天晚上易晚把兰花留在了阳台上，并未带入室内。临睡前，池寄夏问他道：“易晚，关于那个角色，你真的可以吗？”
易晚回头看他一眼，池寄夏冲他挑了挑眉，严肃着脸道：“我先告诉你，杨导的要求可是非常严格的。如果你不符合他的要求，小心被骂得狗血淋头。我建议你这几天还是好好准备一下。”
“我会的。”易晚点头。
“你打算怎么准备？”池寄夏一边问，一边琢磨着自己这回要不要开个金手指帮帮易晚。
到时候易晚反复NG，受苦的可是和他对戏的他啊！
易晚却笑笑，没有回答。
池寄夏怀着忧虑睡着了。就连他自己都没有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为易晚而忧虑。在他的身后，易晚也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直到黑影将他笼罩。
月色如水，易晚在梦境中又来到了朦胧月色下那破旧的戏台上。
浓妆艳抹的花旦在他面前挥着水袖低吟浅唱。它今天的心情似乎很好，表演起来也格外卖力。
易晚并未靠近它，他抱着自己的膝盖，坐在台下用眼眸将它所作出的一切动作映入眼底、记入心底。
他一遍遍地在心里重复着这个过程，轻轻应和地发出歌声。
和白日里无知、平淡的眼神不同，此刻他像是彻底脱去了最外层的伪装，眼眸清醒、却隐约透着几分冷淡。
那种眼神与他亲眼看见姜北退场时所流露出的眼神极为相似。像是沉默的猫科动物，终于睁开了眼。
——也与他日夜聆听画皮鬼歌唱，却又无动于衷地离开、陷入沉睡时，曾无意间流露过一瞬的眼神极为相似。
淡然，清醒，隔离。却又不得已而为之。
……
第二天一早，五人便坐着汽车，前往了录音棚。

第25章 演戏
对于Iris5（虹团）的粉丝来说, 202A年注定是跨时代的一年。
这不是虹团历史中最好的一年，也绝非虹团历史中最坏的一年。它标志着Iris5正式出道，也标志了一个时代的正式开启。
那是属于“虹”的时代。
在往后数年的纸乎上，有人这样记载。
202A年六月的第一个周日, Iris5录制了五人齐聚的第一首歌曲《少年行》与第二首歌曲《红尘满》。
202A年六月的第二个周二, 微博大V爆料, 内部人士爆出部分录音室音频。音频由手机录制, 却依旧能听见五个各具特色的声线。一首歌曲明亮如少年纵马奔腾、意气风发。一首温暖悠远得令人流泪, 让人想起灯下少年时的初恋、怀念未识江湖时已写在书页上的梦想。
202A年六月的第二个周四, A.T.事务所相关账号放出练习室视频。练习室视频中，五个少年或站或坐，各自拿着曲谱。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们的侧脸上，五张不到二十岁的面容青涩美好。
与此同时，A.T.事务所官网上的黑影海报发生变化。黑白的默片变为彩色，五个少年的彩色宣传照逐一显现在黑白剪影之上。在宣传照之下的, 则是这个组合的名字。
——Iris5。
因为与你们相遇, 这个世界便有了色彩。
——属于“虹”的时代，正式开启。
……
逐一递进的宣传与成员的公布在网络上先是引发了一片巨大的沉默，然后才引起了疯狂的热潮。
“草啊！！神颜！！每一个都是神颜！！”有人吹捧他们的容貌。
“救命，这业务能力，这颜，这特么真的是娱乐圈该有的男团吗？”有人夸奖他们的能力。
Iris5的几人尽管在出道前已经很有人气, 但这份人气也只是在喜欢男团的粉圈范围内。即使是易晚的荒野求生综艺，也算不上是非常出圈。如今在他们第一次被推到大众眼前后, 有红, 也有黑。
更多不关注追星的人面对骤然间出现在首页的大量转发, 则表达了嗤之以鼻的态度。
“不就是长得好看点？”几个以尖酸刻薄闻名的大V对此嗤之以鼻, “男团都是流水线产物不懂？不信你们看看他们的相关资料……”
然后就有人扒出了这几名成员相关的背景资料。
在看见所有成员的详细简历后，众人先是沉默了，其中尤其沉默的，是那几个抱团的大V。
……这，真的是男团吗？
豪门少爷，文科学霸，演技天才，极限选手……甚至就连里面简历看起来最普通、最像个正常人的易晚，最近也被爆出是个野外求生高手。
除了都被A.T.签下了、除了他们在做爱豆方面的业务能力的确很好之外……
他们有一点像是普通的男团的……样子吗？
“这个阵容……是在养蛊吗？”
就连不追星的人在看到这份名单后都沉默了。
“……这是组男团吗？这是组复仇者联盟吧？”
热度喧嚣尘上，正中刘哥下怀。与此同时，易晚也和池寄夏一起坐上了前往剧组的汽车。
临走前易晚还在说：“刘哥……我觉得演戏不是男团分内的工作。”
意思是他不想加班的意思。
“好好处处感情。”刘哥完全无视他，并嘱咐他们，“咱们这个团现在最缺的就是团队精神。把戏拍完，然后回来。”
如今他最在乎的，便是Iris5的“散装”问题。五人之间感情不深厚、关系不熟悉。而没有团魂的团，是无法长长久久地走下去的。
可他们真的能有团魂吗？
对此，经验丰富的刘哥也不是很确定。
——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他想。
易晚也只能默默地闭嘴了。池寄夏看着他。
明明拿到了演戏机会，但易晚怎么一副惹到大麻烦、很不想去的样子？
怎么会有人不想要资源来着。
拍摄时长十天，刘哥让两人各带了一个照顾生活起居助理。他们简单地在附近的一家酒店里安置了行李。因为是补拍，一切都显得有点匆忙。只是……
“你怎么把自己的绿植也一起带来了？”在前往剧组的路上，池寄夏道。
“否则没人照顾它。”易晚道。
“OK。”池寄夏耸耸肩。
易晚又问：“池哥，你做好准备了么，我有点紧张。”
池寄夏把自己的双眼藏在墨镜后，无聊地看着窗外：“偶像剧而已，有什么好紧张的。”
……随便演演的东西。他想。
剧组位于山清水秀的影视城，依旧是过去的模样。池寄夏带着易晚一路分花拂柳地抵达片场。杨导就坐在片场深处。
杨导今年33岁，戴眼镜，是个脾气热烈直接的单身汉。他带着其他成员简单欢迎了一下，然后说：“忙着送审赶档期。时间紧急，不弄有的没的了。准备一上午，下午开拍，词背了吗，没背好赶紧去。”
“杨导，你还不信我啊？”池寄夏同他打趣。
“你当然是没关系的。准备你的去吧。”杨导又对易晚说，“易晚，我看过你唱歌时的表现。我听刘泉说你是个新人。不过没关系，别有太多压力，你把你内在的另一面挖掘出来、就够了。”
说着，他又要开始和易晚对剧本。古装剧光妆造就要两个多小时。池寄夏见剧组中气氛还好，摆摆手自己就去做妆造了。
做完妆造，再在躺椅上小睡两个小时，在梦里穿穿剧本——或许是因为之前《荒野求生》的翻车，这几天易晚在时，池寄夏都莫名地有点儿不敢穿越。
今天正好趁着易晚不在休息一下。
他躺在椅子上任妆造师给自己做造型。耳畔却传来一阵香风。来的人是一个姑娘，生得艳光四射，池寄夏不用抬眼就知道她是谁。
《绕天愁》女二的扮演人，当红小花秦雪心。
秦雪心是圈子里出了名的绯闻公主，作品的名气及不上她本人的名气。她与另一名女艺人同期出道，因为年龄相仿、同演了一部剧而始终被拿来作比较。秦雪心怎么努力都走不出对方的好运阴影，干脆黑化、与其他艺人炒CP又撕CP，借着真性情与黑红的热度一路青云直上，连续演了几部偶像剧。
不过或许是因为撕CP败坏了气运。她最终也没能赢过那名同期的女艺人，担主的几部偶像剧都扑进地心，因此也只能在《绕天愁》里演一个美艳人设的女二。另一个关于她的、最近比较有名的料是她有个堂弟叫秦星，现在在A.T.事务所当爱豆。秦雪心挺宠这个堂弟的。
池寄夏知道秦雪心在《绕天愁》剧组里也过得挺不甘心的。女主季婉的演员比她小三岁、资历浅，却担了女主。她似乎总是一直坏得活该，却也很倒霉。
“雪心姐。”池寄夏道，“我忙着被化妆，就不起来和你打招呼了啊。”
秦雪心也不在意。她坐到池寄夏旁边，笑吟吟地看他：“小夏，今天来剧组的那个是你的队友呀？你介绍来的？”
“我哪有那个能力呀，当然是杨导找来的。”池寄夏闭着眼，任由化妆师往他脸上涂粉底液。
“哦，我还以为是你找来的呢。”秦雪心意有所指，“你们团刚官宣阵容。一个带着他上综艺，一个带着他上戏。也算是先富带后富了。”
池寄夏闭着眼没说话。秦雪心又道：“说起来，我的堂弟秦星之前和易晚是一个经纪人呢。原本他也想加入Iris5出道，到头来却也比不过他。所以我一直对他的后台挺好奇的——尤其是在他突然空降了这个剧组之后。弟弟——”
她躬下身道：“你知道他背后有什么人么？”
化妆师可不敢参与这些明星之间的勾心斗角，站在那里装死。池寄夏闭着眼，忽然哧了一声。
“他背后有什么人我可不知道。但雪心姐姐啊。”池寄夏把一句“姐姐”拿捏得带了几分懒懒的甜，“有空盯着别家，不如盯着你自己。易晚在怎么样，也是我们团里的人。轮不到外人来欺负哈。”
虽然池寄夏现在还琢磨着易晚“欠他人情”这回事，但也不代表他会简单地中人挑拨离间之计、任人在他这里撒野。
秦雪心脸色变了变。不过她“涵养好”，到头来也是笑眯眯的：“行啊，你好好化妆，我先出去了。”
她起身时才看见易晚正站在门口，易晚身边站着助理，助理看她的表情堪称义愤填膺。秦雪心于是甜甜地笑笑，向门外走去……
“雪心姐。”在擦身而过时，易晚忽然淡淡道，“我背后没有什么‘人’。”
“嗯。”秦雪心意有所指地道，“你背后只有个影子嘛。希望你的表演对得起你的影子咯。一会儿会有我们三个人的戏。我不太希望加班，所以易晚，希望你可以表现得好一点。”
接着，她忽然低下身，嘴唇贴在易晚耳边，声音里带了几分冷厉：“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种仗着自己身后有人、为所欲为地空降抢走别人资源的人。别以为你们这种人上人，就能为所欲为。”
秦雪心招了招手，笑着离开。助理瞪着她的背影：“这都什么人啊！”
“我身后确实没有人。”易晚诚恳道。
助理：“易哥你不用解释，大家都知道。”
易晚也是来试妆和试装的。池寄夏躺在椅子上，依旧是闭着眼睛、散漫地打着呵欠。
然后他听见易晚说了一句：“谢谢池哥。”
“别客气。”池寄夏终于睁开半只眼睛，哼了一声道，“我可不是为了你。这么简单的挑拨离间，真当我是个蠢货啊？”
易晚：“嗯，池哥是小天才。”
池寄夏有点被顺毛的同时，又觉得易晚这话听着有点别扭——在别人嘴里听着顺耳的夸赞，到了易晚的嘴里，总让池寄夏觉得有些别扭。
——而且他可真没和易晚修好的打算，易晚还欠他一次《荒野求生》的金手指呢。
他早晚得从易晚的身上讨回来。
而且他那么高兴，易晚却那么淡定。池寄夏觉得很不爽。
整的像是他专门帮了易晚似的。
易晚要随着人去试衣服了。在他离开前，池寄夏起了点唯恐天下不乱的挑逗的心思，于是懒洋洋道：“易晚，那个人那么内涵你，你也不生个气？”
“生什么气？”
“你要不试试下次怼回去？刘哥说了，搞男团就是搞人设。你不妨搞个真性情人设。咱们正好缺第一波热度。”池寄夏道。
“没什么好说的。”易晚说，“当一个人已经有立场时，你想要和她说再多解释，都只是徒劳。而且我并不喜欢……在那里站出来的感觉。”
池寄夏：“嗯？”
“有的人想当主角，有的人则只想当旁观者，而不是当引人注目的戏中人。”易晚道，“就像是……看戏比演戏有趣多了。如果只能一直当一个其他人故事里的配角，不如一直只当一个观众。”
池寄夏：？
他没懂易晚在说什么。然而易晚的这句话让他想起易晚被姜北粉丝造谣霸凌时的反应。他也是这样不解释、不说话。就像是他早就知道很多东西是无法改变的一样。
“对了，池哥。”在离开前，易晚忽然道，“在演出前你好好休息，这几天看你都没怎么好好睡觉。”
池寄夏一时间不知道该回复易晚什么。易晚却已经随着助理他们走了。他一个人在椅子上躺了一会儿，终于琢磨出一件事来。
他把系统调了出来，对系统道：“刚刚易晚是不是在对我装逼？”
系统：？
池寄夏：“好家伙，我居然被他装逼到了。”
这让他又有点不爽。不过池寄夏想了想，又释然了。
“算了，他也只能装逼在这一会儿了。”池寄夏继续闭眼道，“等一会儿去了片场……”
就是他的舞台。
让易晚因为拖后腿被急脾气的杨导骂一骂也不错。池寄夏有些恶趣味地想着。
他倒是有点想看易晚沮丧的模样……等到那时，如果易晚来求他。他说不定会好心地带他练一练呢。
如果说这样做会扰乱剧场？
池寄夏才不在乎这些。
演戏就该是玩儿，不是么。
他这样想着，没曾想到系统却开口道：“其实我觉得他的另一句有些奇怪。”
“什么？”
“他为什么叫你好好休息？为什么说你这几天都没好好睡？”系统道，“正常人不应该说，在表演之前好好准备、好好练习吗？为什么是睡？”
池寄夏：……
池寄夏：……？
池寄夏：……！！！
此刻的易晚换好了戏服，正坐在化妆间里。戏妆和其它妆容不同。专业化妆师用专业的颜料在他的脸上一笔一画地勾勒，极致小心。
易晚则在看剧本。
他在看自己出演的角色。
他临时救火出演的角色是一个心高气傲的花旦少年。
《绕天愁》以玄幻长安为背景。讲述了在人鬼对立之乱世中，最为繁华的长安城中的少年情仇、悲欢离合。
长安是人族的都城。繁华也意味着混乱。无数鬼物混入长安、装作人的情状与人共存，他们大多怀有恶意、伺机吃人、靠人心生活。与鬼对抗的或是少见的身怀天赋的道士，又或是绛卫。
绛卫是直属朝廷的特殊组织。守护长安、守护百姓是他们的一生职责。他们大多是会武功的普通人，却能以鬼的骨骼或身体为武器、对鬼造成致命伤害。由于鬼物武器的侵蚀，他们大多在许多年后失去理智、被吞没成腐尸或鬼。与此同时，他们也不知道被自己所效忠的朝廷私底下却已经与鬼物沆瀣一气。为首的则是大太监九千岁，九千岁最得力的下属便是池寄夏所饰演的、痴恋女主的东厂冷秋。
《绕天愁》的女主季婉则是绛卫中的一员，并极为罕见的拥有半人半鬼的血统。在故事里，她与她的朋友们挣扎于昏暗的乱世中，以身为光，并最终以身祭神剑，让男主用神剑为这个世界带来了最终的和平。这些都是背景信息了。
而易晚所饰演的角色便是季婉失散多年的弟弟，一个高傲、敏感、痴迷戏曲的男花旦。
这个人面若好女，出身卑贱，幼时他在饥荒中为鬼王所救，并因他的一丝兴趣而获得了不被吃掉的权力。在长大后，他与变装后、拥有伪装身份的鬼王再相识。他以为鬼王是同样喜爱自己戏曲的知己。士为知己者死。他被利用蒙蔽，依照鬼王的话语前去池寄夏饰演的冷秋府中表演、刺杀冷秋。鬼王则趁机把刺杀之事嫁祸给女主季婉，让季婉与冷秋彻底离心。
直到最后死去时，这个花旦才明白鬼王的身份。他在狱中喝下毒酒，惨笑着讥讽自己的愚蠢。
人族与鬼族之间没有朋友，也没有艺术。
总之这个角色无论在哪个方面都差一口劲。美是足够的，论强则不够强，论惨，则多是受人蒙蔽、执迷不悟、咎由自取。
还是个让女主粉讨厌的猪队友。
一个永远挣扎不过命运的角色。
易晚垂着眸，他将台词细细看过一遍，又听见化妆师道：“好了。”
镜子里的人已经从白纸般的少年变成了精雕细琢后的花旦。花旦凝睇镜子，眉目如画。
永远挣扎不过命运……是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有什么角色，有什么人，是像他这样的呢？或许可以试着模仿他的情绪，沉入他，感受他……
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在了易晚的脑海里。
一个少年。
自行车声，笑声，少年时拥挤的街道，水泥管上的星空。
和最终，被少年宫切开的天空。
“沈终，完了，一切都完了……”
“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沈终，再见。”
还有最后的一声。
“砰！”
化妆师愣了愣。
平日里的平淡从易晚的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尖锐的不甘。那种凌厉又略带神经质、孤芳自赏的气质足以让很多人感觉不舒服，却又不自觉地被他所吸引。
这种不甘的感觉，仿佛来自地狱。
化妆师一时居然有种易晚是不是被鬼上身了的错觉。她踩在了易晚的影子上。易晚的影子悄悄地挪了挪，把自己从她的脚下拯救了出来。
影子看着如今的易晚，也有种浓浓的欣慰感。
不过它只在易晚的梦里循环给他播放过唱戏，易晚的演技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只是下一刻。
“咳咳，咳咳咳……”
易晚像是一下子被人从冷水中被捞了起来似的。原本沉浸入的情绪被他释放掉。他捂着胸口，眼神凌乱，甚至是带着点惊恐的……
就像他想起了什么让他极度恐惧的事情一样。

第26章 它很适合那个时代
演出在即。池寄夏仰躺在行军床上, 戴着墨镜。墨镜之下，他闭着眼，表情随着梦境飞速地变化。
这是他每次演出前的习惯。在演出前，只要时间允许, 池寄夏总会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让自己穿越一下接下来要演的那场戏。在别人准备时睡觉是不太好, 池寄夏于是每次都锁上房间, 假装自己是个喜欢单独练词的自闭儿。
可这次他锁得更加谨慎、也更加小心。
因为系统的提醒。
因为易晚的话实在是太怪了。
在闭上双眼时, 《荒野寻踪》中曾经历的那一幕再度回到了池寄夏的脑海中。池寄夏漂浮在半空中。易晚站在地面上。他抬着头, 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
他在叫他……
池寄夏。
那双黑幽幽的双眼让池寄夏因此而隐约地打了一个寒战。
这段剧情的剧本非常简单。在与女主闹得分崩离析后, 冷秋前往皇家郡主、由由秦雪心饰演的女配楚千琴府上赴生日宴。宴上他心不在焉，直至被花旦的演技所惊艳。而后，刁蛮任性的楚千琴要求花旦再演一场，却被那人拒绝、由此引发了一场冲突。
而他，则在那人的身上看见了与女主本出自一对的玉佩。冷秋不知那人是女主失散多年的兄弟，但也起了疑心。
十里红莲, 万家灯火, 魑魅魍魉横行的长安如火树银花不夜天。池寄夏穿着红衣，坐在王府的宴席之间。他感受着属于冷秋的情绪，眼眸中闪过三分怀念、二分熟悉、四分冷意、一分漠然。
尽管眼眸在像每个有1080P分辨率、200Hz刷新率的眼眸的男主一样进行眼眸狂闪活动，池寄夏的心绪依旧没能恢复宁静。他颇有些心不在焉。
易晚算什么？
易晚有什么值得在意的？
……
易晚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让他……好好休息？
整场快穿被体验得食不知味。时间将到，池寄夏准备退出世界。那一刻他瞟了一眼舞台上的花旦。花旦延续着剧情，在对观众们进行谢幕的姿态。
至少他没有看向他, 没有用黑白分明的眼睛，对他说一句“池寄夏”……
在手机铃声响起并醒来时, 池寄夏猛然间才发现自己已是冷汗淋漓。他深呼吸、对着镜子清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长发, 顺便把墨镜也放回了盒子里。
怕什么？不过是个梦而已。
系统问他：“你觉得你行么？”
“我行, 我可以。”池寄夏用他惯常懒洋洋的语气道, “我已经在梦中完全掌握了属于冷秋的情绪、并克服了对于易晚的恐惧，作为一个体验派演员，此刻的我无疑是已经入戏……”
他推开休息室的大门，笑容漫不经心，仿佛一切只是他人生舞台上的工具。
“池寄夏。”
他忽地听见声音，低下头，然后……
看见了花旦。
！！！
池寄夏就在那一刻出戏了。
他用力并惊恐地揉了揉眼睛，看见易晚正仰头看着他。易晚穿着戏装，坐在休息室前的一个小板凳上，看上去却像是一个不慎路过的路人，手中的屏幕也闪着微微的绿。
“你……”
“池哥，你休息好了？我们去片场吧。”易晚用一种神游般的语气道，“我刚刚在这里等你，顺便看小说。”
“你怎么在这里？”池寄夏向易晚搭话道。
“你的百度百科上说，每次演出前你都要小睡一会儿来进入状态。所以我猜你会在这里休息。”易晚歪了歪头道，“我们走吧，马上要开始了。”
“好啊。”池寄夏维持微笑道，“咱们走。”
……大惊小怪什么。池寄夏在心里唾弃自己。易晚能有什么坏心思，他只是在这里等他而已。
尽管这样想着，看着易晚的背影，池寄夏总觉得哪里都不得劲。他随着易晚回到了片场之中，杨导等人已经在等待他们拍摄了。
只是气氛有些不好。
秦雪心也坐在那里。她穿了身红衣、戴着金饰，美艳动人。她似乎心情不太好。相熟的人见了，偷偷告诉池寄夏道：“刚才秦姐想来找你来着。易晚拦着她，说不能打扰你准备东西。秦姐过来时可说了好几句嘴。”
池寄夏：？
休息……准备东西？
他看了易晚一眼，易晚表情依旧平常。在路过秦雪心时，秦雪心对易晚开口了：“易晚，新人别把架子摆的这么大。希望你的表现对得起千辛万苦让你空降到这里的、你背后的人吧。”
易晚背对着她，面对自己的影子收拾东西。他没有长篇大论，只是“嗯”了一声。
秦雪心更不悦了。如果说过去只是因为她的堂弟，如今她是真的讨厌易晚。
这种天赐运气的人……总能诱发她的一切阴影。
……
灯光打好，场景布好，池寄夏还在琢磨易晚让人脊背发凉的异常。杨导已经开口道：“小池，准备好了吗？”
“当然。”池寄夏条件反射般地答道。
他将易晚和秦雪心的事情都抛到了一边去，眼神变得专注。
无论舞台下事情如何，只要到了舞台上，他就不是池寄夏。
而是……所有人。
随着灯光打下，池寄夏眼眸微冷，周身戾气十足。他穿着深紫衣袍，斜斜地靠在太师椅上，眉梢眼角皆是厌烦。
“楚家的排场倒是弄得挺热闹。听说他们今儿请来了长安城里的名角儿，最近红极一时的那个。”官员谄媚地为这位八千岁敬酒。
“……是么。”池寄夏倒是兴趣缺缺，“一个戏子而已。”
寥寥几笔，一个阴戾厌世、没有半分活气的美貌假太监厂督已经跃然纸上。
“好！”杨导暗自赞许道。
无论看过多少次，他都会为池寄夏一秒入戏的演技所惊艳。很多时候他甚至觉得站在那里的都不是池寄夏，而是他希望出现的剧中人。
另一边秦雪心也上来了。她珠翠满头，笑容骄纵。楚千琴这个角色没什么难度。秦雪心演技平平，但也算不上让人出戏。此刻她坐在椅子上，一边与友人谈天，一边问那戏子怎么还未上来。
这两人都表现得不错，杨导如今只希望易晚不要掉链子。
易晚毕竟是第一次演戏，虽然他今早给他紧急培训一阵，如今还是有些忧虑。
而且易晚在平日里的气质，与他那日所见的气质，实在是太不同了。
角儿始终未出场让人们都有了些不耐烦。秦雪心坐在桌子后，手指敲着桌面，倒是挺兴致勃勃的。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演戏时的场景。尽管已经做了无数准备，但真正上台，面对剧组几十人的注视、与通亮的灯光时，秦雪心的第一反应依旧是……
腿软了。
她面对着镜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直到被助理扶着下去。那时剧组中都是她公司里的人，原本所有的料都应该被她压着、传不出去。可偏偏与她同期的那名女艺人林梦就那么好运，在林梦因为NG被嘴时，她的暗恋者无意间便发现了秦雪心更夸张的NG视频。他把她发出去，成功转移了在林梦身上的视线。
可易晚呢？
一个莫名加入的空降，要是在台上出了丑……
“铮！”
秦雪心在骤然间回过神来。琴声忽地一闪，帷幕开闭。那一瞬间像是风吹开了遮掩夜色的云层，月光泄露照亮了舒展的牡丹。
她在那一刻有些恍惚。
她看见了一个少年。
一个身着戏装的少年。
绸缎的戏衣上描摹着凤鸟图案，胭脂色的料子显得他皮肤愈加白皙。缀着水钻的仿点翠头面衬出他尖尖的下巴与巴掌大的脸。他一半身体站在阴影之中，姿态中带着点孤芳自赏的高傲、囿于身份的自卑、与厌倦世道、厌倦见人的恹然。
就连原本小声交谈、质疑易晚演技和空降身份的剧组众人也静默了。
就连池寄夏也震惊了。
他看着舞台上的易晚，那一刻他以为自己看到了另一个自己——另一个，能在舞台上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的池寄夏。
尽管易晚的表演若是细看，是有很多瑕疵的。他走位不熟练，身体姿势有些僵硬，除此之外，尺度拿捏不足，还有各种新人会有的林林总总的毛病。
而且仔细一看，他的姿态有明显的对著名电影里的角色的模仿痕迹。
但易晚的扮相、唱腔和身上模仿出来的情绪掩盖了这些缺点。再加上他是第一次演出，还是救场的。其他人对易晚的期待感原本就不高。易晚打出了一个比及格线高得多的分数，故而对他惊为天人。
花旦上台，径直地开始吟唱。曲调如流水行云，身姿如惊鸿蛟龙。杨导在那一刻像是从梦中醒来了，连忙对摄影说：“愣什么，赶紧拍！”
不用他说，镜头已经对准了易晚。
花旦演过一曲。他并不谢幕，而是直接下台。秦雪心还在那里愣着，耳畔已经传来了杨导的怒吼：“卡——秦雪心，你在干什么？”
她这才发现自己居然把自己的戏份给忘了！
“好好的一段就这么被毁了，前面剪剪还能用……”杨导明显是被气得不行。在他看来，方才那一段的效果远比当初戏曲学院出身的蓝桦所演的要好上十个台阶。
“没事。”开口的反而是易晚，“再重来一次就好。”
“……我没意见。”许久之后，池寄夏也开口。他看着易晚，神色莫名。
“行。”杨导痛快地答应了，又对秦雪心怒道，“快点，重来一次，这次别掉链子了。”
杨导脾气一向暴躁，否则也不会33岁了还没女朋友。他在导戏时批人，是毫不留情面。
可天不遂人愿，杨导越是想让这段早些过去，秦雪心就NG得越惨。她不是忘了词、就是忘了反应。在她的脑海里只闪着一句话。
这怎么可能是易晚呢？
这怎么可能是只演过一次戏的新人？
一个池寄夏，一个易晚……他们都是怪物吗？
就好像她过去曾见过的林梦……
反而易晚，在一次次NG中对走位和对镜头越发熟练。没有人注意到，易晚后来每次都走位都能精准地走到同一条路径上。每次演出堪比复制粘贴。
实在是有点可怕。
剧组中渐渐有了不满的声音。第七次NG时，化妆师上来给几人补妆。秦雪心听见几人的窃窃私语。
“还是前辈呢。难怪演了这么多年都红不起来……”
“秦雪心，你好好向其他人学学吧。”杨导也不耐烦了，跑来道，“尤其是易晚，他还是第一次演呢。”
秦雪心又羞又气。那些人的眼神就像针似的扎在她的身上，让她气得想要直接罢演。在上台时她与易晚擦身而过，原本想装没看见他，却听见易晚道：“秦姐，放轻松，别紧张。你的戏份很简单的。”
秦雪心：……
“……是我技不如人。”她冷笑道，“随便你，我认了。”
承认这种事没什么可耻的。
“吵什么吵什么，抓紧时间！今天时间不够了！”杨导对着台上大喊。
两人于是被分开。秦雪心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她用毛巾擦着自己的脖颈，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易晚喝着水，远远地看着她。
易晚……易晚确实有演技。秦雪心有些茫然。
秦星告诉她的……都是真的么？
她的理智告诉她，完成拍摄任务才是她最该做的事情。她接下来还有个代言。这么多年来她终于在同期出道的女艺人林梦的阴影下挣来了一点资源，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岔子……
想到这里时，她忽然有点恍惚。
那种熟悉的恍惚感又来了。每时，每刻，从出道开始，每次面对林梦的事情时……她恍惚间看见林梦和人谈到这个代言……
‘女主不能自己去争抢，要让女配做坏事，自作自受。秦雪心那个脾气，应该会在片场和人发生矛盾的吧……’
秦雪心的双眸忽然直了直。易晚察觉到她神态的变化，有些疑惑。
杨导很焦虑。不过好在，这次池寄夏与易晚依旧如碟片般重放了完美的表演，而秦雪心居然也过了——眼见着剧情到了楚千琴到后台找男花旦麻烦那里。杨导总算松了口气。
可秦雪心并不打算让这段好过，她像是忽然改了主意。
在片场，前辈借着动作戏刁难后辈是常态。她按照剧本推开了几个拦着她的人，颐指气使地进入后台。
“一个下九流的戏子也敢在本郡主面前摆谱？”她对着侧身的易晚，冷笑道。
易晚只是侧着脸，表情冷淡，自顾自地解开自己头上的发冠。镜子映着他的背影，秦雪心看着他，忽然在镜头看不见的地方笑了。
“我现在要打你一耳光，你怕么？”她直直地睁着眼，用嘴型道。
接着，她举起手，就要扇易晚一个耳光！
这一举让剧组的人震惊了。剧本上的确有这一招，不过秦雪心这架势，分明是要真打啊！
要阻止已经来不及。秦雪心的手顺着轨迹往下。她等着易晚为了躲开这一巴掌而出丑。正在这时，她的眸光却瞥到了镜头看不见的、镜子里易晚的背影。
那一刻她怔住了。
她看见一个血肉模糊的戏子的人影……居然站在易晚的身后！
那一刻，那种直愣愣的感觉破灭了。
“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在片场中响起，随之而来的，是秦雪心的摔倒。剧组的人七手八脚地上来，秦雪心摔在地上，手指指着易晚，颤着嘴唇尖叫。
“你……你……”她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易晚静静地看着她，像是正为什么而感到困惑。在杨导跑上来时，她终于发出了尖叫声。
“你……你背后……你背后有人！！”
“什么玩意儿，易晚背后没有人。我选他，是因为他是纯粹的演技派！”杨导先是被秦雪心的公报私仇气到、如今她又神奇摔倒，他自然给不出任何好脸色。
“不是……他背后真的有人啊！”秦雪心尖叫，“我看到了的！”
“什么有人没人，你NG太多幻觉了吧！”几个摄像妹子也不耐烦了。
四面楚歌，百口莫辩，秦雪心的助理连忙跑上来打圆场。他们把秦雪心扶起来，听见杨导不耐烦的声音：“算了算了，今天就拍到这里了。秦雪心回去休息吧。”
“你们，小池小易，你们继续。”他说，“这段之后剪辑一下。”
秦雪心颤着嘴唇，惊魂未定着被扶了下去。
“这是怎么回事啊？怎么怪怪的。”有工作人员嘀咕了一声。
“嗯。”易晚在旁边道，“秦姐刚刚，是有些怪怪的。”
……
秦雪心直到回到酒店后才缓过来。
多年打鹰的人被鹰反过来啄了眼。助理一边给她端茶送水、一边安慰她：“秦姐，和你的咖位比起来，易晚他算个什么东西？一个空降的龙套而已，演得好一点又有什么用？你何必自降身份和他一般见识？”
“……自降身份？我又有什么身份？”秦雪心脸色阴晴不定许久，却又有些茫然，“我刚刚怎么突然又那么生气？”
不过很快，她觉得喜怒无常本就是她的性格。
“那就让和他同等咖位的人陪他一起玩吧……原本演男花旦的蓝桦的事情还正被遮着，剧组还没有向外面公布已经换人的消息吧？”助理在旁边煽风点火、建议道，“给媒体透点风声——先说剧组无故换人了，如今换成了刚公布的Iris5男团里、队友参演了这部电视剧，公司也投资了电视剧的易晚，再提提蓝桦‘出了事’，角色被抢。嗯，不用说得太清楚，蓝桦的粉丝自己就会脑补的。”
“这没必要吧。”秦雪心还有些犹豫。
助理又说：“我们可没有做什么‘黑人’的事啊，只是列出事实。那些网友们自己就会脑补的。蓝桦这次是在加拿大吸的，他家里的背景深着，没那么容易爆出来。我就是说说而已……他之前不是抢了秦星的角色么？就像秦姐您刚出道时，不也老是被林梦……”
那一刻，秦雪心的脑子里像是又有一根弦被触动了。那种感觉就像是方才在片场上所有过的感觉。
林梦，易晚抢角色……这种背后有人的人……
令人讨厌的天之骄子。
她的理智像是逐渐被另一种情绪所支配了。
秦雪心忍不住给经纪人打了个电话，强行逼迫经纪人答应了自己的要求。
“……行吧。不过比起这些，雪心，你好好考虑下自己的问题吧。但一年多了，你没什么新的代表作、也没什么有热度的话题，流量是会流失掉的啊。咱们总得想办法，拿出点可以上热搜的东西……你看看林梦……”
秦雪心挂掉电话，心里还回荡着经纪人方才的规劝。
林梦。
总是林梦。
秦雪心在阳台上转来转去，却看见一辆车停在了楼下。有人从上面往下搬东西，她问助理：“这车上是什么人？”
“应该是来救场的、鬼王的演员吧。”助理道。
行李被放下后，那名演员也从车上下来。他有一双很长的腿，很黑的发，自己拖着行李箱走进了酒店。
在看清他的面容后，秦雪心眼前一亮。
“喻容时！”她念出了这个名字，难掩心中激动。
……
秦雪心被带回去了，工作人员在收拾残局。池寄夏坐在椅子上，盯着在旁边喝水玩手机的易晚。
“你演得挺不错啊。”池寄夏试探道，“怎么学的？”
“嗯，练过一段时间。”易晚道，“学得差不多了，就是感觉现在……”
“感觉什么？”
易晚：“感觉身上有些……一百多斤的压力，希望能早些摆脱……释放掉。”
他的表情有点忧虑。
池寄夏：？
“对了，池哥。”易晚道，“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有鬼吗？”
池寄夏愣了愣，忍不住大笑道：“怎么可能有鬼呢？你也信了刚才秦雪心乱说的话。”
“哦……”易晚道，“你能这么想，就太好了。”
“不过你这个天赋有些惊人啊。”池寄夏又拐回话题，“你是怎么学得这么快的？”
“池哥不也学的很快么。”易晚盯着手机道，“简直就像是一觉醒来变成了另一个人一样的演技。”
池寄夏：？？
他没来得及问，说完这话导演便叫易晚过去了。易晚随手把手机扔在椅子上，去和杨导交谈。池寄夏盯着他的背影，对系统惊恐道：“他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系统：“没……吧？”
池寄夏还是觉得很怪。正在这时，他发现易晚没拿手机，他的手机就这样正面向上地、躺在椅子上。
池寄夏瞟了一眼。
手机上是一本小说。
“原来易晚真是在看小说啊，这个小说的名字是……”
池寄夏卡住了。
小说的名字叫《能穿进电视剧里后我爆红了》。
池寄夏：…………
池寄夏：？？？
池寄夏：！！！
在易晚回来后，池寄夏难以遏制地向易晚投去了惊恐的眼神。易晚似乎没看懂他的意思，还对他笑了笑。
“我们继续吧。”他温和道，“池哥。”
……
A.T.事务所，丁别寒正跟着刘哥去试装。
“开心点，笑一笑。小丁，你整天到晚一副不高兴的模样。”刘哥坐在他的旁边絮絮叨叨，“对了，说个可能让你高兴的事。杨导刚刚发朋友圈夸奖易晚的演技呢。”
丁别寒：……
他的表情更加糟糕了。
刘哥：“易晚被夸了，你现在是不是很高兴啊？哈哈哈！”
丁别寒：“……”
虽然他没懂自己为什么要高兴，可他却看见刘哥的脸上露出了“兄弟你克制一点”的表情。
丁别寒懒得去管他。自从和易晚相遇后，他觉得自己整个人生都不正常了起来。刘哥也不等他的回复。他继续看杨导的那条朋友圈，看他把易晚吹得天上有地下无，还说从他身上看见了XXX、XX、XXX的影子……
“你看看，夸成什么样了。”刘哥把手机递给他，“你看到XXX、XX、XXX的影子了吗？”
瞟见截图里、易晚背后的画皮鬼的影子的丁别寒：……
“他们的影子，没有。”丁别寒以一种恍惚的神情道，“其他的影子，有。”
刘哥：？
其他的影子……
丁别寒是觉得，易晚长得像其他什么人吗？刘哥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想法。
当然，他不会当面和丁别寒谈这个、以侵犯到他的个人隐私。刘哥怀着若有所思的态度离开了。
丁别寒也在此时打了个喷嚏。不知怎的，他背后一阵恶寒，总觉得又有坏事要发生了。
……
在知道了易晚所看的小说后，接下来一场戏里，池寄夏都在疯狂NG。
其实说是NG，也不算NG。在外人看来，池寄夏的风姿与情感都几乎无可挑剔，就像他过去那样，始终是一名众人眼中的“演技小天才”。
只是追求完美的杨导发现了不对劲，并专门找他谈了谈。
“小池，今天下午你的眼神怎么总是心不在焉的？而且老是莫名其妙地盯着易晚出神？”杨导有些忧虑道，“虽然这也不影响后续成片，但是……你以前可没有这种情况啊，如果易晚是个妹子，我都以为你爱上他了。”
池寄夏：……
这是他的职业生涯中从来没有过的滑铁卢。与易晚对戏超出了他能够控制自己入戏的范围。只要看见易晚的脸，他就忍不住地出戏。
并想起《荒野求生》里那双黑白分明的眼。
“池寄夏。”他对他说。
易晚看的那本小说到底是偶然还是必然？
一个下午拍得磕磕碰碰，总算熬到收工。池寄夏卸了妆，表情有点阴郁。
“这特么……”他低低地骂了一句。
池寄夏的阴郁没持续多久。很快，他听见几个工作人员呼朋唤友地要去吃火锅，于是也举手要凑个热闹。工作人员又惊又喜，而后小声说：“池哥，不好吧，你明天还要拍戏。”
池寄夏懒洋洋地说：“这算什么。”
这种违背剧组禁令的事他干得太多了。而且向来没人管他。今天池寄夏心情不好，当然想出去兜兜风。
池寄夏和几人一起要走。杨导却走了进来，表情严肃：“小池，我们谈一下？”
“这……”
其他几个人都有些尴尬，毕竟补拍期间，杨导严令禁止他们外出摸鱼聚餐……更何况他们还带着池寄夏。唯独池寄夏满不在乎。
他吹了声口哨，嬉皮笑脸地跟着杨导走了。
“等我回来一起啊。”他甚至说。

第27章 池寄夏的过去
认识杨导的人都会说, 这个人有点意思。
身为富家子弟，不想着继承家业，反而跑过来搞影视艺术，还拜了以严苛闻名的大导演杜导为师。奈何杨导天资实在有限, 没能当成一线大导。但跑来拍偶像剧也是竭尽所能, 好拍得尽善尽美。
这几年池寄夏和他合作了不少偶像剧。交情不错, 否则杨导也不会叫他来帮忙找替补演员。
池寄夏和杨导慢慢地走在树荫下。他双手抱着脑袋, 一脸满不在乎：“喂, 生气了？”
“……”
“真生气了？因为我NG了一下午, 还是因为我想出去吃饭？”池寄夏嬉皮笑脸地用手指戳他。
杨导还是沉着脸没说话。池寄夏看他表情，有点不悦了：“一点小失误，急什么。明天超水平发挥，给你补回来。”
池寄夏是真没把杨导的不高兴当一回事。他演技好，和合作过多次，拍戏都是一条过。就NG了这一次, 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更何况杨导拍的只是偶像剧而已, 需要什么演技。他肯好好演都算是演技布施了。
他都堕落来这里了。
杨导停在一丛树影下，皱着眉看池寄夏，摇摇头：“不是NG的问题。你一直以来都演得很不错。这次出现失误，也没什么好说的。”
池寄夏：“那是什么问题。因为溜出去吃饭？”
杨导抿嘴不说话了。池寄夏耸耸肩道：“又吃不了多久……开个车去镇上，一个多小时的事。保证在十二点之前回来，行了吧？”
杨导说：“拍完戏后, 易晚来找我了。”
“？”池寄夏眯了眯眼，“他说了什么？”
“他没说你, 他说他自己。”杨导看了他一眼, “易晚说他是第一次演戏, 有好多地方不明白。还给我看了他的笔记……非常认真。你知道么, 我原本没对他抱有很大期待，一个小配角而已，气质对得上就行了。电视剧嘛，很多演技不够的地方都可以靠剪辑来凑。现在时间进度紧迫，他问问题问多了，反而是浪费时间。”
池寄夏：“……”
杨导说：“我更在乎的是你的角色。又或者说，是你。所以他在问我，我却想到了你。这是你这几年来第一次拍戏出这么多NG。偶像剧简单，是你的舒适区。我觉得你肯定会不好受，所以到后台来找你。”
杨导这样面冷的钢铁直男，居然会觉得池寄夏会不好受。
“原本我是想来安慰你，结果明天早上五点有补拍，你还约着和人出去吃饭。我真是不知道说什么。”杨导说。
池寄夏说：“……那麻烦你关心了啊。明天补拍这段呗。”
还是满不在乎的语气。
杨导说：“不是补拍的问题！不是补拍的问题！”
“那就是态度问题咯？”池寄夏还在笑，眼睛却冷了下来，“杨导，我一直演得不错，你也是知道的。偶像剧没有几个像我这样的演员了吧。而且你让我演配角，我也演……”
“那是因为你只肯接配角！”杨导咆哮，“你不上进，你拒绝演主角！”
“……”
“但你过去，演得更不错……在你十五岁之前。”杨导缓了一口气，“你知道吗，我师父最近给我打了个电话。他听说我最近拍的戏，听说我请了你。于是说起一件事。”
“你拒绝了他的电影邀请，是吗？”
“……”池寄夏不说话了。
“老头子一直在期望你回到电影界。这么多年来，他看着你在肥皂剧里放纵自己，玩票似的挥霍自己的才华。他看得心碎。老头子惜才啊，寄夏。我也这么想。”杨导说，“他还记得你当时告诉他，你的梦想是当影帝——你拿了一个提名，距离影帝一步之遥。最年轻的影帝提名啊！距离成为传奇只有一步之遥！”杨导越说越激动，“可你现在呢？演肥皂剧就算了，还跑去搞什么男团……”
“你真的一点梦想都没有了？我对你真是……”
“行了！”
池寄夏骤然爆发。
杨导于是也闭嘴了。他推了推眼镜，很是挫败地叹了口气道：“算了，我就是今天看见易晚，所以想找你聊聊。你不听，我也没办法。”
见池寄夏盯着他，眼神阴晴不定。杨导又说：“师父最近去疗养院看你母亲了。你知道的，他们是师兄妹。当年要不是那场车祸，你的母亲本来该是影后的。她的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了。池寄夏，你真的要让她失望吗？不要在没有机会时后悔，寄夏。世界上有天分的人不止你一个。可你挥霍自己的天分，是你的损失，也是你的不负责任。你本应演好那些角色的，比现在演得更好。”
他按了按低着头的池寄夏的肩膀：“我都是为了你好。”
池寄夏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微微发着抖。
杨导不知道，此刻系统正在疯了似的叫池寄夏的名字。他离开此处，唯有池寄夏一人站在树荫下。
“寄夏？寄夏？”
“你回答一声，他们都不知道内情，他们……”
“砰！”
池寄夏一拳，狠狠地打到了树干上。
树荫遮蔽了他从未向外人显露过的阴郁神色。他咬着牙根，像是极度愤怒，又像是极度厌恨，最终，他从齿间吐出一个“操”字。
许久。
池寄夏甩了甩手臂。他的拳头一片青紫，应该很痛，可他神情漠然。
“寄夏……”系统叫他。
“我明天演得够好，杨镇是不是就不会来烦我了？”池寄夏轻声说。
系统不敢回应。
“操。”池寄夏又重复了一句，“操.他.妈的。”
池寄夏盯着昏暗的天空，世界在他眼中变化了形状。
精神抽离，能感知的感情也抽离。
那一刻池寄夏又想睡觉了。
找个影视剧里的世界，穿越进去，随便变成什么人都好。他可以是风度翩翩的民国公子，可以是为国征战的少年将军，可以是羸弱多病的教书先生。
总之，不必是池寄夏。
系统沉默地凝视他。
它见过池寄夏这样的表情。
那是十多年前它与池寄夏第一次相遇时。池寄夏蜷缩在角落里，双眼漠然地看着电视上的少年表演者。他即使在夏天也穿着长袖，长袖之下，则是被他的母亲拧出来的痕迹。
“为什么我的演技这么好，你的演技就这么差？”
“小夏，妈妈不是故意的。妈妈只是想……只是想你能继承妈妈的梦想……”
“妈妈年轻时是有机会拿影后的。但是那场意外让妈妈断了腿……小夏，你是妈妈的孩子，妈妈给了你生命。你继承了妈妈的容貌，也该继承妈妈的梦想。从你诞生的那一天开始，我就期待着你能成为影帝……”
“我给了你那么多机会，觍着老脸，带你去试镜、想让你成为童星……你呢？你是怎么回报我的？到手的角色也能飞掉。哭？现在不是很会哭的吗？扶不上墙的烂泥巴！要是那个童星是我的孩子，那该有多好！”
“别在我面前笑，也别在我面前哭！”
在所有的喧哗吵闹声中，系统降临了。它看着这个孩子，知道他的试镜失败并非是因为演技。而是因为在聚光灯照下来时，他想到来自母亲的那些话，已经全身僵硬到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表情才好。
他该笑吗？还是……该哭？
它便是在那时拥抱了这个满脸空白的孩子，并把这份过人的天赋赐予了他。
如今的池寄夏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一无所有的孩子了。从第一部 广受好评的电影、第一次因演技而被母亲拥抱、成为母亲的骄傲后，他便开始肆意地挥洒自己的“天赋”、滥用自己的金手指。在最疯狂的那段时间里，他随着母亲接很多戏、轧很多戏，在接戏之前甚至不必看剧本——只要做梦，只要打盹、在不同的世界里穿梭，他便能变成所要演出的那个人。
那个阴暗尖锐的孩子随着过去的那些失败被埋进了尘土里、被埋进了黑暗的空洞里，再也没有人记得他不敢哭也不敢笑的脸。就连系统也不记得。
世界上只留下了对一切都举重若轻、插科打诨着的“演技小天才”池寄夏。
……直到那场毁灭了一切的意外。
因此在目睹池寄夏如今的表情时，系统居然感到了几分陌生。它恍惚间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当年的时刻。
还好它一直都在他的身边。
它问他：“池寄夏，你需要什么吗？”
直到池寄夏忽然哧地一声笑出了声。
池寄夏手腕撑在额头上看它，笑容里带着点带有少年气的、不怀好意的天真：“哟，刚才被我演过去了？”
系统：……
池寄夏：“我随便演演，你还当真了？”
池寄夏十句话里有九句话都是不着调的骗人的话，就像他时时刻刻都会顺便入戏、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这是池寄夏的老毛病——就像他现在看着系统，脸上像是全然没有因过去经历而留下的阴影。
系统于是无语。
“你放心，他们还不至于给我带来那么大的压力。就像我刚才所表现的，这种程度的演技，即使没有入梦，我也能表现出来。”池寄夏继续轻松道，“我所好奇的只有一件事——易晚到底对我了解多少？又或者，他在我的梦里，到底是不是能真的认出我？而且，我也已经厌倦了和那个世界里的季重明对戏……”
系统：“你……？”
“今晚没法儿出去吃饭了。只能找点别的事情干。把他的灵魂拉进来共演、试探。”池寄夏舔了舔嘴唇道，“你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
系统：“……你才说了你绝不分享金手指。”
池寄夏笑了一声。
“我绝不分享，有趣的事情除外。”他说，“而且……”
“我讨厌易晚那副认真的模样。”他漠然道。
“不会发生什么意外吧？”系统忧虑道。它总觉得和易晚相关的事情不能用常识来考虑。
“怎么可能。”
池寄夏拖着步子，回到酒店。系统看着池寄夏伶仃的背影，又觉得池寄夏刚才应该不全是演的。
他还是那么嘴硬。
池寄夏在走廊上的贩卖机里买瓶可乐。气泡爆响的声音将他带回人间。池寄夏喝着沁凉的饮品，看见走廊上极为热闹。
“这是怎么回事？”他随口道。
“之前饰演鬼王的演员来不了了，程导请了另一名演员来替演。”工作人员道，“现在在帮他准备入住。”
“哦……”池寄夏看了一眼那人入住的位置，并不关心。
他回到房间，关上门。池寄夏，注视着易晚被收拾整齐的床铺。
他没有告诉系统他将易晚拉进系统的另一个目的。
又或者，他原本就在期待一个系统所不期待的意外。
——易晚在他的梦境里叫出他名字的那一刻，始终萦绕在他的梦中。
——他想知道这次被他拉入后，易晚是否会如上次般、在其他世界里、再次叫出他真正的名字。
——而不是叫他……
——冷秋。
池寄夏低头，咬住了自己的虎口。
……
酒店走廊尽头的房间里。
喻容时在自己收拾房间。
他用酒精湿纸擦着衣架、扶手、与一切可能会碰到的地方。他有些洁癖，却出人意料地没有带几个助理，能自己干的活都是自己来。
指挥别人帮自己做事、让别人入侵自己的私人领地，对于喻容时来说实在是有些不适应。这种作风在旁人眼中，便是喻容时是“老干部”、或者有些强迫症的证明。
而且他很喜欢这种亲手让一切都恢复正常的、拨乱反正的感觉。
所有的东西都被收拾好，喻容时低头看股市。新买的傅总家的股票一路向红、欣欣向荣。
他看着自己的股票账户，表情疏离，并没有常人该有的高兴。
他在这时接到了一通电话。
喻容时把抹布挂在架子上，自己则走到了最偏僻的阳台。屋外夕阳很好，空气质量清新。
“容时，听说你又去接戏了，现在还好么？”电话那头传来局长的声音。
“挺好的。”喻容时说。
喻容时如今28岁。这样算起来，距离他被招安、进入这个机构，已经有四年了。
娱乐圈中所有人都不会想到，以低调与实力闻名的喻容时在私底下其实是一名……
辅助非自然局处理非自然现象的编外公务员。
近年来华国非自然事件频出，而且渐渐有向着娱乐圈聚集并爆红的集群趋势。这种情况自然引起了国家机关的关注。兼“顶流”与“影帝”两个标签的喻容时也是被局里很多人密切关注的对象之一。
尽管他始终没有表现出任何非自然的金手指能力，一切都是靠他自己的努力得来的，他唯一的异常也只是能不受其他金手指者的影响——这点和其他“非自然者”极为不同。可他们依旧对他心存怀疑。毕竟……
喻容时是第一个愿意与他们合作的“非自然者”。这让他们的警惕心反而更强，更怀疑他所谋求的，比其他怪物还要更多。
又或者，是“主角”。这是他们私底下对那些怪物们的称呼。
如今他看起来正常、淡定、稳重。不过局长依旧开口试探：“容时啊。你这次这个剧组里，有没有什么特别具有才华的天才之类的？”
喻容时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局长，我已经很久没有特意去干过那种事了。”
局长有点轻微的尴尬：“那就好……容时，家里的花养得怎么样？最近我找到一个新的好肥料的方子。”
喻容时已经习惯了被试探和怀疑。就像他也能感觉到局长对于自己带着善意的补偿心理。
怀疑和愧疚，忌惮和好意，从来都不是一对反义词。
于是他笑笑，非常温和地接下了。
两人闲谈了一会儿，喻容时道：“如今诡兰依旧在易晚那里。我想了个其他方法，让易晚好好照料它。它现在被养得很好……”
“照料它？”
喻容时：“嗯，想必不久之后它不是死了，便是被净化了。”
局长：……
喻容时：“就像您说过的，比起太过锋芒毕露的处事方式，温柔一点解决可能存在的争端，会更好。”
局长关心道：“那豢养诡兰的那个人呢？在你看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喻容时的回答将会影响到局长接下来的决定。包括是否派人进行进一步观察、甚至是引起警惕。可局长只听见喻容时道：“挺聪明，但还是比较单纯。嗯……”
局长：“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喻容时眼前晃过那个身影，他沉吟了一下，道，“还不能确定。我之后会递交报告给您。我只能说，他对大众应该不会造成伤害。”
说到这句话时，他眼神微微冷厉。
大众的安危对于喻容时来说始终是最终的底线。
局长说：“好。我相信你。”
——即使在他们的心中，喻容时并不属于“大众”。
——喻容时不是普通人。
而是一个背叛了自己的“阶级”，却又难以被普通人相信的孤勇者。
“只有一点，混在他身上的那只鬼需要回收一下。”喻容时又笑了笑，“当然，它或许很快就先被诡兰吃光了。”
局长：“……吃这个真的没问题么？”
喻容时：“没有吧。”
一物降一物，反正都要死的。
“……过几天我找个人来看看情况吧。”局长最后道，“对了，小琛最近很想你。”
这是没有留下商量余地的语气。
这依旧是对他的怀疑和监视。包裹在亲情的糖纸下。只有喻其琛这个笨蛋不知道。
但这……也是为了大众的利益。
局长做得没错。
喻容时挂掉电话。他盯着手机，眼神漠然。
“一点点小任性，应该也可以吧。”他轻声道，“说不定反而能降低他们的戒心？……呵。”
他顺手给导演发了个pdf。
喻容时：听说最近有些剧组中私生饭猖獗，我想我们也需要防范于未然。找到了一些安保相关资料^ ^
副导：喻哥辛苦！
喻容时完成一切。看着天空，觉得心情平静。
“退休”的生活平静，美好，安稳，不要有人打扰。
他坐回床上，翻阅剧本。这次的角色没什么挑战性，喻容时很快翻到底。
直到看到与自己对戏的演员名字时，他才轻轻“咦”了一声。
……
喻容时出门去取了些减价的卫生用品。回来时在走廊上看见了易晚。
易晚和他住在同一层。
易晚完成了今天的拍摄，穿着一套家居服。家居服是浅黄色，衬得他的脸颊更加白皙，像是某种无害的小动物。
在看见喻容时后，易晚怔了怔。他的眼眸里先是闪过一丝开心，再次抬头时便带了点混杂着不安的喜悦。
“喻老师好。您怎么……”
——看起来他似乎还在想着之前试图驱使画皮鬼被抓包的事。喻容时想。
“我也是演员之一。”喻容时决定装做自己没看出来、成全易晚这个小心思，
“喻老师演什么角色？”
喻容时笑了笑，眨眨眼道：“你明天就知道了。”
他分出眼眸去瞟了一眼易晚身后的影子。易晚的影子贴在地上，被啃了一半，非常老实。
易晚依旧是乖乖的模样，就像他丝毫没有发现自己影子里的鬼物的存在似的。
不知怎的，此刻的易晚让他想到了自己爷爷很久之前曾喂过的一只小猫。
如果易晚真的对画皮鬼一无所知的话……
喻容时想。虽然那只画皮鬼看起来已经被吃得破破烂烂，他会想个办法，帮易晚把画皮鬼处理掉……
“喻老师，还有什么事么？”
“没什么事了。晚上十点了，早点睡。”喻容时温和道，“晚安。”
“晚安，喻老师。”。
“……对了。”在离开时易晚道，“我把那盆绿植也带过来照顾了。喻老师想看的话，可以到我房间里来看看。”
喻容时对他笑笑，他转眼看向易晚的房间。易晚似乎忘记带房卡。他按了按门铃，便有人出来开门。
在看见来开门的青年后，喻容时眼眸微眯。
易晚和池寄夏睡一个房间？
房门关闭。喻容时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他垂眸搜了搜池寄夏、与易晚的名字。
“……也是一个男团？”
他轻声道。
池寄夏，安也霖，丁别寒，易晚。
……
易晚洗完澡出来已经是十一点了。池寄夏原本Hela靠在沙发上看电视，见他来了道：“易晚，你洗完了？”
“嗯。”易晚说，“对了，刘哥刚才给我们发爱豆拍戏注意事项了。”
他把屏幕拿给池寄夏看。
刘哥不愧是负责的爱豆经纪人。即使人在剧组之外也在操心两名艺人的安危。除了让两人好好相处之外，也让他们控制饮食、每晚保持八小时睡眠以巩固颜值。
易晚对注意事项深以为然。他戴着眼罩上床，即将关灯。池寄夏在此时试探道：“易晚，你最近有没有看什么小说？我好无聊，推荐一下呗。”
易晚道：“没看什么有深度的小说……”
池寄夏：……中了第一箭。
易晚：“就只是打发一下时间。”
池寄夏：……中了第二箭。
“而且我觉得以现在的情况来看的话，比起关注我看了什么小说、用小说来放松……池哥多睡一会儿觉，会比较好吧？”易晚道，“刘哥说八小时睡眠。”
池寄夏在那一刻眨了眨眼。
如果说之前他对于易晚所看的小说名只是有些怀疑。如今，易晚忽然提到“睡觉”这件事，让他的警惕心进一步地增加了。
“为什么叫我去睡觉？”池寄夏单手托着下巴，似笑非笑道，“你觉得我能靠睡觉得到什么么？”
易晚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道：“是因为今天池哥下午在演出时的表现看起来像是没怎么休息好。不是么？”
池寄夏：……
易晚：“NG了好多次，导演偷偷说您是不是没睡醒。”
池寄夏：……
“而且我也感觉很累了……”易晚躺回床上，打了个哈欠道，“我真的很困，池哥。”
池寄夏：“嗯。”
易晚的声音很软：“今晚我们能好好睡觉吗？”
在听见这句话时，池寄夏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嗯，好梦，易晚。”
这样想着，他闭上眼，并拉出了金手指。
他不知道易晚看着他的背影。易晚已经困到眼皮都在打架，看着他的眼眸中有几分失望。
终于，他闭上了眼，用被子蒙住头。
在确定易晚已经睡眠后，池寄夏也闭上眼、开始尝试偷偷把易晚的精神体拉入自己的精神世界。
可他没有意识到的是，他拉动的并非是那团疲惫过度的黑心棉花。
黑心棉花缩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安详地睡着，并不动弹，岿然不动稳重如泰山。金手指徒劳地扯着，也没扯动如泰山咸鱼般的棉花团。
……用力。
……用力。
……再用力。
终于，金手指触角拉动了一条，附着在黑心棉花上的阴影。
阴影被拉入了精神世界，发出一声满足的尖叫。黑心棉花在这片热闹中翻了个身，继续睡着了。

第28章 画皮入梦
梦境世界像是水墨画一样在池寄夏眼前徐徐展开。他看见长安城的灯火、漆黑的夜色、暗藏魑魅魍魉的巷道、与熙熙攘攘的百姓之声。
这里是《绕天愁》中的世界。
也是属于“池寄夏”的世界。
系统注视着池寄夏。它对于池寄夏突如其来的决定很担心。
属于冷秋的回忆在那一刻被注入池寄夏的身体。对于一般的快穿者来说, 无论经历过多少次，这种被强行塞入另一个人的人生的感觉总是会让人发疯。
那是一种像是被挤出了属于自己的人格、被否认了属于自己的人生的感觉。
可系统眼中的池寄夏却从来没有表现出这样的异常过。就像这次，他在顷刻之间便变成了冷秋，像是属于池寄夏的一切于他而言毫无被留念的必要。他像是一张天生便适合用来以其他角色的人格作话的白纸, 白纸自身没有任何被留念、保持某种特质的必要。
快穿世界之外的现实世界不是他的故乡, 这些纷纷扰扰的小世界才是。池寄夏放松身体, 像是紧张的游子执伞回到家乡的小镇, 终于被充沛的安全感所包围。
现实世界中的短信、NG……都不复存在。
除了……
“易晚呢？”
“拉进来了。他现在扮演的是季重明的角色, 正在星月楼的后台里等待演出。”
池寄夏点点头。
如今他要排练的是明天的、他与易晚的第二出戏。王府一遇, 惊为天人。冷秋在第二日打听到了那与季婉相似、并戴着季婉同款成对玉佩的花旦的身份——星月楼，凌云班名角儿，季重明。
不是女人，而是一个少年。
或许是因为他与季婉相似的轮廓、或许是因为他携带着的那枚玉佩，冷秋对少年起了些别样的心思。他坐在府中、玩着扳指。少年在台上唱戏，雌雄莫辨、描眉画眼, 仿佛是为他而生的、用于替代的人偶。
晦暗的情感在心中发酵。
他想要一个能用来替代季婉的人偶。他非常想看看那人的真容。不知在油彩之下, 他是否与季婉依旧相似。
他命人调查此人的玉佩、他与季婉的关系，顺便请那人来府上小叙。
却被拒绝了。
那个下九流的戏子说，他没空，也并非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之人。
冷秋听着拒绝，正在摩挲纸张，便听闻手下之人在星月楼中“发现”有鬼物的踪迹。其实这也不是“发现”, 而是他们用于胁迫、得到保护费的借口。冷秋所掌控的息厂中人常常以搜查为由胁迫店铺等停业、甚至将人投入牢狱拷打。想要消灾，只有破财。
这次恰好是季重明锋芒太盛得罪了人, 被人盯上了。而且星月楼中确实也有些似是而非的证据。
心高气傲的季重明根本不许几人搜查他的地盘, 众人于是发生了矛盾。冷秋听闻此事, 决定摆驾星月楼看看热闹。
顺便恩威并施一番。他会命人洗干净季重明的脸, 又为他亲手画上妆容。
池寄夏乘坐的马车停在了星月楼前，池寄夏合上虚空中的剧本，对系统道：“他现在的状态怎么样？”
……
画皮鬼坐在梳妆台前，愣愣地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铜镜中的它身着戏装，依稀还是生前模样，却是坐在一个房间之内，而非易晚漆黑的影子之间。
房间装潢典雅、香气氤氲。立柜里挂着漂亮的戏装与华贵的头面，桌椅板凳用的也是上好的木料。画皮鬼颤抖地伸出手指，用力地掐了一把自己。
“我是又死了吗？”它喃喃道。
它怀疑自己是在即将被易晚折磨致死之前、最后做了一个回光返照的美梦。
在看见指间被自己掐下来的血肉后，画皮鬼终于低下头，颤抖着肩膀，喜极而泣。
不是梦！
“终于……我终于逃出来了！”画皮鬼惊喜道，“我的绝望感动了上天，于是我也像易晚那个魔鬼所看的小说里的主角一样穿越了？”
皇天不负有心人。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可它终于来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也摆脱了诡兰的阴影。想起为了不让走了狗屎运进入剧组的易晚被杨导赶出来、它在梦里数次教习一无所知的易晚所给出的努力。画皮鬼觉得自己的生涯一片无悔。
不过即使如此，它也要先弄清楚自己正处于一个什么样的世界……画皮鬼从椅子上站起来，开始四处翻找。
正在此时，它听见了门外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走廊的天花板上爬动。
池寄夏：“易晚是什么反应？”
系统转述道：“一开始很茫然，像是刚进《荒野求生》时一样。在掐了一把脸后，他低下头发抖，很害怕，好像还哭了……”
池寄夏：？？
害怕？
哭了？？
池寄夏还记得易晚当初在《荒野求生》里的表现。无论是面对熊、面对马蜂、还是面对可怕诡异的食物，易晚都像是脑袋缺根弦似的毫无反应。
可如今……他哭了？
池寄夏说不清自己如今的心情。比起愧疚，他感受更多的是诡异与迷惑。池寄夏张了张嘴，最终道：“他是……刚穿过来就遇见鬼了吗？”
难道易晚怕鬼？
系统：“刚刚还没有……”
池寄夏松了口气。
系统：“现在碰到了。他打开门，看见鬼趴在天花板上……”
池寄夏：！！
他坐起身，声音里带上了自己也未觉察到的焦急与关心：“他现在怎么样？”
“易晚看起来……”
“很高兴。”
池寄夏：？！
“啊？”
系统：“他的脸上有种很奇怪的，仿佛他乡遇故知、游子倦归乡的表情。”
池寄夏：？
“八千岁，请上座。”没等他思考出个子丑寅卯来，轿子外已有人开口。
在池寄夏看不见的地方，画皮鬼正陷入狂喜之中。
他看着那只一闪而过的鬼物的背影，几乎要落下泪来。
“有戏唱，有房子，还有鬼。”他喃喃道，“这是怎样美好的时代！”
……
池寄夏被人扶到太师椅上坐好。星月楼中人已经跪了一地，朝廷的走狗们控制住了局面，矛盾一触即发。池寄夏坐在椅子上摩挲着扳指，却是心不在焉。
“别想了，易晚来了。”系统善意地提醒他。
池寄夏这才抬起眼眸，看向那不得不出来的花旦。花旦眼睛有些红，像是刚刚哭过。
“易晚”站在人群之后，容貌被花旦的油彩所遮盖，垂着头。不知怎的，池寄夏觉得他的气质有些奇怪、情绪有些迷惑。
“我感觉他有点……不太像易晚。”系统道。
池寄夏思考片刻，在脑内对系统露出一个属于冷秋的、阴冷的笑容：“你看我现在像池寄夏么？”
系统：“……不像。”
“那不就得了，原因只有一个——易晚他也入戏了，于是自然和他平时的表现不同。”池寄夏扇了扇扇子，“他也像剧本里一样，在见冷秋时没有进行卸妆……是因为他的清高、傲慢与不屑。易晚本人是有些洁癖的，他不可能不洗脸。这足以说明，他已经入戏了！”
“接下来的剧本里，按照冷秋的想法，季重明见他却不卸妆，应当是对他的侮辱。季重明久久不曾下楼更是触及了他的忌讳，他会端来一盆水、叫人把季重明的脸洗干净、好折掉他那一身的傲骨、并顺便看他想看见的对方真容才对。”
这样想着，池寄夏转向“易晚”，按照剧本对他似笑非笑道：“别来无恙啊——季老板。在下原本想好心请季老板来府上一聚，却不知道季老板好大的架子。今日听说有些误会，我来见季老板，可季老板竟然连真容也不肯露出。”
“易晚”垂着头不语。池寄夏的话似乎让他很紧张。他最终道：“我不太……方便。”
这句话倒是和剧本里不一样。剧本里的季重明应该是冷漠地甩开了他的手才对。
——可能是易晚的性格比较温和吧。池寄夏想。
“能有什么不方便？”池寄夏继续按照剧情、用折扇挑起易晚的下巴，忽而冷笑，“季老板在台上的身姿当真翩若惊鸿、矫若游龙。只是怎的下了台见到我，却还着着戏装、画着油彩？季老板当自己是虞姬，我却不是那怜香惜玉的西楚霸王……端一盆水来，把季老板的脸洗干净。”
说着，他用手指敲敲易晚的脸道：“在台上你是虞姬、贵妃，在台下，你也不过只是一介白身季重明。”
易晚始终低着头不说话。池寄夏却觉得手下的触感有些奇怪——他原本还有些期待敲到易晚的脸时的感觉。可那不像是人的皮肤的触感，而像是肉。
像是暗藏着经脉与血肉的……肉。
——易晚真实的皮肤这么差？池寄夏明明记得他的皮肤看起来还挺好的。
不过让他高兴的是，他在金手指的世界里真的不害怕易晚，甚至还异常顺利地与他对了戏，就好像这个人不是易晚一样。
水不一会儿便被端了上来。池寄夏坐在太师椅上，觉得自己能完成练习、克服恐惧就好。易晚看着四周而来的几人，转身就要走。池寄夏轻轻一抬手，命人将他按住、用沾湿水的布将他脸上的油彩擦干净。
“继续吧，让我看看你的真面目。”池寄夏悠然地看着其中一人将布怼上易晚的脸，“季老板，也是时候让我们坦诚相见。得罪之处就请您海涵了。别生气，一会儿替你亲手画上……”
等一下。
这看起来像是被白颜料涂过的脸上……怎么会擦下来这么多碎碎的红……
红……
红颜料……
……？
……？！！
池寄夏万万没想到，他并没有等到易晚辨认出他的真面目。
反而是他看到了易晚的真面目！
深夜，一阵凄厉的惨叫声惊醒了酒店中的众人。
《绕天愁》剧组包下了酒店整个十一层。这仿佛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声直接将整个剧组吵醒。就连杨导都从睡梦中睁开了眼。
“发、发生了什么？”他裹了件外套就从房间里跑了出来，“酒店失火了？失窃了？有人抢劫了？”
其余人等也是面面相觑。叫声同样也惊动了在楼下跟组的记者，几个狗仔在楼道口探头探脑、等待第一手新闻。只有一人道：“好像是从池寄夏和易晚的套间里发出来的。”
“池寄夏和易晚……保安，把那些狗仔请出去！”杨导大声道。
狗仔们一哄而散。杨导看着他们，头疼地想，明天剧组又要出个大新闻了。
不过现在还不是头疼于新闻的时候。
他连忙带上人敲门去查看，开门的却是睡眼惺忪的易晚。见到易晚后，杨导连忙往里面瞧，并道：“易晚，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我刚刚在用平板看恐怖片，不小心把音响开大了一些。”易晚道，“那个音响真的质量很好，尖叫声于是就放出来了，对不起啊。”
杨导：“……你在骗我吗，那个声音明明很耳熟，像是人在叫。”
易晚掩护失败。他顿了顿，又道：“……好吧，其实是池哥做了个噩梦。”
杨导这才放下心来：“你们没事就好，吓死我了。明天还要继续拍戏呢。”
在确认安全无虞后，几人才陆陆续续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喻容时站在人群之后。他看着易晚戴着一个黄色的小睡帽，背影里却是空荡荡的。
不再有画皮鬼的存在。
喻容时眯了眯眼。
易晚和他有一瞬对上眼神，却并没有说话。他如开门时一般安静地返回了房间里。
池寄夏仍旧缩在床上，他抓着被子，满脸的惊魂未定，像是一只被玩坏了的破布娃娃。在易晚靠近他时，他没忍住又要发出一声惨叫——
“小声点，池哥。”易晚一半脸被埋在黑暗里，“刚才杨导过来看了，才刚走。你应该不想让他再回来吧。”
池寄夏：……淦，这对话好怪，仿佛他们之间刚发生了脖子以下的关系似的。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池寄夏压着嗓子，脸色苍白，“我刚刚看见你……在梦里看见你……”
是只鬼！
“我是？”易晚似乎没听懂他的话。
池寄夏有心要站起来、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在床上质问他。可在易晚靠近时，他又没忍住地因惊恐往后一缩。
——并在心里唾弃自己仿佛一个受惊过度的omega。
易晚却在这时用手抚上了他的额头。
易晚的手指很凉、很软、像是一朵在冰箱里被冷藏过的棉花。池寄夏在那一刻怔了怔，心里波涛汹涌的感觉像是在那一刻被抚平。
“你……”
“池哥，放轻松，那只是梦而已。梦里的东西是到不了现实里的。我们明天早上七点还要起床，不是么？”易晚歪着头看他，眼眸黑沉沉的，“早上就要演出了，你好好睡觉、好好休息、然后我们明天才能在规定的时间里完成表演，不是么？”
他的声音里像是带着一种奇怪的魔力，让任何听闻的人都忍不住变得心情平静。池寄夏张了张嘴，道：“可是为什么我梦见了……”
鬼？！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第29章 风波再起
易晚在夜色中睁着眼。
旁边床上, 池寄夏在睡梦中的呼吸声不安。
凌晨三点。
只有四个小时便是上班的时间了。还好在池寄夏因噩梦而惊醒之前，他享受了充分的睡眠。
易晚打开了属于自己的加密日记本。他不常打开它，除非有需要记下的事。这次他在床上安静地回想了这两天所发生的一切事情。他的身体轻松，影子空荡。他于是最终在日记的最后一行记下了一句“又结束了”。
随着那诡异影子的离开, 一切异常都将结束, 而他也终于能回到属于他的平静的生活。
易晚闭上眼, 在熟悉的困倦感袭来时, 他像过去一样让自己顺便忘记了许多事。
易晚并没有很看重这段奇怪的经历。这就像之前“一觉醒来通过百度学会了野外求生”一样, 只是他人生中一段微小的插曲。
而不意味着, 他从今天起，就进入了他们的故事。
易晚是这样认为的。
……
易晚第二天一早便随着闹钟声醒来。他摘下黄色小睡帽，刷牙，不戴塑料手套侍弄花草。
一切都很轻松美好，像是他的体重在一夜之间减轻了60kg、摆脱了一半重力那样轻快。
在他拉开窗帘时，听见池寄夏从他身后坐起来的声音。
“你醒了？”易晚道。
池寄夏坐在他身后, 桃花眼盯着他, 眼神阴郁警惕。直到易晚转过身来、与他对视时……
他抖了一下。
又……抖了一下。
“走吧，咱们七点半要集合做妆造。”易晚把手放在他眼前晃了晃，皮肤在阳光下白得透明，眼眸认真，“池哥，你是不是很为演戏紧张？你看你刚才都在抖。”
池寄夏：……
“你说呢。”池寄夏道。
……昨晚那个混进我的梦境魔仙堡里的鬼, 到底是不是你？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池寄夏这句话吞在喉咙里，像是慢性咽炎般吞不下去又咳不出来。在过去, 他一直觉得丁别寒对易晚隐隐约约的忌惮很好笑, 始终对此抱着看戏的态度。可他没想到, 如今他也成了戏中人之一。
易晚还在继续道：“池哥, 相信你自己，不要害怕。你拥有你的才华，你可以的。《绕天愁》是个小剧组，你之前是演过电影的人。更大的阵仗你都见识过了，还怕这种小阵仗么？”
池寄夏：“……那我是真没见过这种‘小阵仗’。”
他可从来没和鬼一起演过戏。
时间紧迫。池寄夏和易晚一起离开房间往外走。他始终和易晚保持着一定的安全距离。易晚像是全程没发现他的异常，还在餐厅里帮他拿了一瓶牛奶。
反倒是那些工作人员在看他时，眼神里总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古怪。
池寄夏很快就明白了这份古怪的原因。
“酒店七楼为何夜半尖叫？剧组为何临时换演员？下午拍摄为何频频NG？这是道德的丧失还是人性的扭曲？”
“池寄夏夜半尖叫的事想必大家都很熟悉。但是池寄夏夜半尖叫是怎么回事呢？下面就让小编带大家一起来了解吧……”
池寄夏：……
他昨晚夜半尖叫的事居然被人传了出去、还上了热搜！
网民们纷纷对此发表揣测。诸如“闹鬼”“打游戏”等猜测层出不穷。更有甚者P了一张池寄夏土拨鼠尖叫.gif的表情包，在新闻下疯狂流传。
池寄夏：……
他觉得自己快社死了。
不过除了这条热搜，还有另一条热搜也引起了池寄夏的注意。他看了看热搜，又看向易晚。
易晚有些茫然地看向他。
“易……”
“小易，你过来一下。”杨导在池寄夏向易晚开口前，倒是先过来了。
“有人在网上搞事。”两人到了角落里后，杨导才对易晚道，他的表情里有些忧心，“你最近少上网看那些东西，那些人都是故意黑你的，都在瞎说八道些什么……”
“杨导，他们都说什么了？”易晚道。
杨导最终还是被易晚追问出了其中缘由：“最近有人在网上带节奏黑你，说你是凭着关系拿到了这个角色，空降抢走了原本属于蓝桦的位置。他们这都是在放什么屁，蓝桦自己跑到加拿大去吸麻……TMD，这事儿现在还被蓝桦家里按得死死的。总之，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还有就是昨晚小池夜半尖叫，也被当成了……额，你干扰剧组的佐证。”
最后这个黑点杨导都觉得有点搞笑，那些黑子们真是什么瞎话都能编出来。
易晚眨眨眼，倒是没说什么。
杨导自己也有些愧疚。他拍了拍易晚的肩膀道：“你别有太大的心理压力，易晚。这事儿原本就没你的责任。而且你也不是什么靠关系空降，等你的出演片段被放出来后，他们自己就会被自己打脸……对了！”
杨导眼前一亮：“你今天好好拍，我找剪辑去给你透几个片段出去。不过也别有太大的心理负担……”
“我不会有什么心理负担的，杨导。”易晚道，“今天我觉得我的身体比起昨天还要轻盈许多。”
杨导：“哈哈，那就好。”
事情就这么说定了。在杨导离开后，易晚打开微博搜了搜自己的名字。
果不其然，他的名字后已经关联上了“蓝桦”两个字。
被顶得最高的是一条看不出博主属性的微博，其中的分析煞有介事。博主看起来像是一个理中客，打的也是理性分析的旗号，所谓“理性分析”的内容倒是劲爆至极。
“理性讨论易晚的上位之路——一夜成皇族，吸血丁别寒、空降Iris5，抢资源，易晚到底何德何能？”
那名博主的用词尽管没有那么激烈，所表达出的却都是以上内容。
她提出了几个在她看来的疑点：在成为Iris5的成员之前，易晚不仅没有什么特别的名声才华，甚至还身陷霸凌丑闻。一夜之间，他不仅靠着队友的关系上了求生综艺、踩了诬陷他的姜北、拉了和队友之间的CP，在那之后，更是趁着真人秀热度最高时，“空降”了经纪公司投资的《绕天愁》剧组饰演男配以维持热度。这一个个资源接连地砸下来，让她相信易晚不是A.T.力推的皇族，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而蓝桦则是因非A.T.出身而莫名被顶替掉资源、被“祭天”的可怜人。剧组直到现在也没有给出回复，含沙射影，肯定是因为不敢直言行业内潜规则。
“易晚背后肯定有背景吧，否则他这一路也走得太顺太巧了？”
这是被带了节奏的发言。
“笑死，真正的豪门出身的安也霖的资源都没这么好。之前他跟着安也霖去蹭豪门世家的宴会，一看就是个心机婊，谁红和谁玩呗hhh”
这是有意拉安也霖下水、顺便挑拨一下Iris5之间关系的发言。
“而且听说昨天下午片场疯狂NG……先说一句我不是在特指谁，也不太清楚内情啊。不过昨天确实是易晚参与补拍的第一天。”
这是暗戳戳放料的，易晚盯了一会儿她的头像。
“……啊，原来是这样的吗。对易晚失望了。之前看真人秀时还以为他是个很真实、很努力的人。原来其实是个皇族啊。又被资本家给的人设骗了，还以为能看到什么初心少年……”
这是脱粉的。
粉丝的爱永远是最虚无缥缈的东西。当初看真人秀时，她们有多么容易被吸粉，如今被带节奏时，她们就有多么容易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并直接离去。
当然，也有易晚的粉丝在微博底下反驳。不过观众们永远更喜欢听阴谋论。
谣言在有心之人的推动下愈演愈烈，喧嚣尘上。其中还夹杂了许多对于Iris5团的攻击。其他团队借助易晚空降剧组的事为突破口，配合虹团内部不和的谣言，发起进攻。
“今天A.T.什么时候出来回应？”
“呜呜呜我可怜的蓝桦啊。”
面对网上愈演愈烈的传闻，蓝桦团队并没有出来澄清。他们压着在国外沾麻的消息，只在ins上说蓝桦的健康状态出现了异常，尊重改变演员的一切决定，赚足了人的同情心。
等事情一过、风平浪静，他们或许又会借着国内外信息差再跑出来，大捞一笔。
组合中其他成员的粉丝对于这件事也极为不满。
“易晚自己的事不要带整个团下水好不好？从出道开始屁股就不干净。”
风波间安也霖倒是用大号发了一句“清者自清”，但似乎没什么用。
易晚便是在这时收到了来自安也霖的微信。
“别听网上那些东西。”这是安也霖的第一条语音，他冷淡的声音里带了点急切，“……蓝桦，哼。”
“我目前没有作品，会这样是正常的。”易晚却反过来回了他一句，“没有人有理由直接站在我的立场为我说话。”
“就知道你会这样说。这事儿和蓝桦有关系。”安也霖冷哼道，“我真是搞不明白，他自己的屁股都没擦干净，又怎么敢对你……”
“不是蓝桦做的。”易晚出乎意料地回复了他。
蓝桦如今自己不干净。得益于家族势力，他把国外的消息压得很好。如果不是因为杨导是富二代，消息灵通，估计也不会得到消息、临时换演员。
在国外成为法制咖的他唯一想做的，应该只有压下与自己相关的一切事情的热度，然后在nbcs（无人在意）的状况下返回国内才对。他们是被动回应传闻，应该不会主动炒被换了角色的事情。
那么会是谁做的呢？
易晚没有再回复，因为经纪人刘哥那边发来了消息。刘哥说：“公司已经在对这件事进行处理了，你别急。”
“杨哥，我没有急。”易晚的声音很冷静，“我只是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或许我该考虑一下个人经纪人的问题了。”易晚道。
刘哥：？
对，按照A.T.的制度，他是分管团队的经纪人。而易晚作为团队的成员，也可以拥有一名属于他个人的经纪人，来处理团队活动之外的事宜。
不过易晚怎么突然提到这个？
“算了，网上的事你别管，公司会想办法的。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戏拍好，来回应因为你的演技而带来NG的问题。”刘哥说，“今天下午可别再有任何NG了，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杨导也在这时又过来。他看见易晚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易晚垂着眸想了想，道：“杨导，我想问一下，能不能联系蓝桦前辈，解释一下换演员的原因？”
其他的黑料都可以一步一步来，这个空降抢角色的锅可不能一直背。
热情靠谱的杨导在这件事上却顾左右而言他。最终他挠挠头，带着点烦躁、诚恳地道：“蓝桦家里背景很大。事实上，他们也对我们换角色的事带有怨气。他们总觉得，反正只是在国外发酵。消息压下了，回国，剧也能照样播出……蓝家公司关系盘根错节，我们原本也只想谨慎一点、把换演员的事冷处理过去……”
总之解释了半天，就是惧怕对方家里的势力，不肯轻易蹚浑水。
所以易晚就要被继续误会成皇族空降抢角色么？
杨导心里更加愧疚，易晚却始终没说一句话。他握着手机，像是已经尊重了杨导的决定。
无论外界舆论如何翻天覆地，演员们的工作依旧要继续。即使是安慰了易晚的杨导也在规定的时间内开始呼唤演员上场，并没有因为任何事而产生任何停顿。
今天的这场戏是池寄夏饰演的冷秋逼着易晚饰演的季重明洗脸的那场戏。杨导原本很担心易晚的状态，不时频频看他。
他非常担心易晚由于这场事故被影响状态，拍不好戏。
不过还好，油彩遮住了易晚的脸，即使易晚的状态再糟糕，也坏得有限……
然后杨导便发现了问题所在。
问题居然没有出现在易晚的身上，而是池寄夏的身上。
不知怎的，杨导觉得池寄夏今天的态度似乎又端正了很多，不再像过去一样吊儿郎当的了——这点让杨导很欣慰，觉得是自己的劝说起了作用。然而，他的表演中却有个致命的缺憾……
“池寄夏，你捏他的脸啊？”杨导喊了CUT，“刚刚你该捏他的脸，你怎么一副不敢捏的样子？”

第30章 NG的原因
杨导的声音响彻整个片场, 在场的工作人员们忍不住发出了一阵善意的哄笑声，片场里片场外，都是一整片快活的气息。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快活都是他们的，池寄夏什么都没有。他幽深的眼眸看着站在他面前的易晚, 气质尖戾、容貌艳丽, 勾着邪魅的唇角, 是从剧本中走出的、活生生的反派艳鬼。
唯一的缺憾是他的手指距离易晚的脸皮始终保留着谨慎的一寸。
一寸。
易晚也看着他, 脸上保持着心高气傲的花旦即将受辱的不甘, 就连睫毛都不曾动一下。仿佛只要池寄夏不动作, 他就会一直停留在那个表情中。
一直停留在那个表情中。
停留在那个表情中。
停留。
“杨导。”池寄夏忽然举手道，“我们休息一会儿吧。”
杨导：“好，休息多久？”
池寄夏看了眼钟表。现在是早上10点40分，距离11点还有20分钟。
他忽然就有了一个想法。
“20分钟吧。”池寄夏道。
20分钟，午时将至，一天之内最有阳气的时候。池寄夏坐在椅子上, 一边喝着冰水, 一边看着不远处正在补妆的易晚。
不管易晚是人还是鬼，他料想易晚不敢在午时被他揭露自己的真面目！
池寄夏如此坚信着，并在胸口画了一个十字。
易晚默默地瞟了他一眼，并淡定地把眼神转了回去。
而此刻的杨导看了看他们的模样，叫来了副导。
“我觉得肯定是网上的那些言论影响到他们的表现了。”杨导忧虑地道，“查查到底是谁把消息放出去的。还有, 片场看管得严点，别让无关的私生饭混进来。我怀疑这次的事是池寄夏的私生饭干的。”
之前女主的私生饭可是惹了不少事, 直到现在他还心有余悸。
“好。”副导道, “我让保安背背私生饭的特征, 以后可别让不三不四的人都混进来——咦, 我想起之前容时跟我提到过这件事，给我发过一份相关的pdf……”
“他给你发了pdf？”杨导很奇怪。
在午时已至时，池寄夏终于又恢复了信心。他感受着普照身体的阳光，施施然地将冰水递给助理保管，自己上了场。
面对镜头，面对聚光灯时，池寄夏双眼一闭一睁，已经是另一种情态！
“没错，就是这样！”杨导喜极，“这才是池寄夏啊！”
活脱脱就如故事里的冷秋，真正的演技小天才！
池寄夏与属下们进入星月楼。他笑容阴冷，漫不经心又肆意。坐在太师椅上，单手撑着额头，傲慢地命人将季重明带下时……每一帧，都像是一幅可以拿去剪辑的美人画。
“他的状态回来了！”其他人也喜极而泣道。
眼见着面带浓妆的季重明被押了下来。池寄夏冷哼一声，向他走来。他用扇子抬了抬对方的下巴，眼神中带着嘲弄的恶意。
“好！这个眼神好！”杨导在心里呐喊，“就是这样……”
接着，池寄夏伸手……按照剧本，捏了捏他的脸皮——
“HA……”
杨导的一句“好”被卡在了喉咙里。
池寄夏的动作是完美的。
池寄夏接下来的行为是完美的。
池寄夏身上的气质是完美的。
可是为什么……在掐起易晚的脸皮的瞬间，池寄夏的眼眸里充满了仿佛“喜极而泣”的……柔软而感人的表情？？
……
场外的谣言与掐架依旧疯狂。关于《绕天愁》空降配角的消息、易晚是否皇族的问题、剧组是否不合的问题，粉丝们撕成一片。
陈可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刷微博。
自从那场真人秀后，她便成为了易晚的粉丝之一。最近网上有关易晚的种种流言蜚语让她非常愤怒，身为大粉的她义不容辞，骑着三个微博小号上阵解释。
可对面胡搅蛮缠的功力显然超出了她的意料。眼见丁别寒相关的脏水泼不成，那些人又拿了池寄夏相关的话题来泼，话题一路进阶到剧组中明争暗斗、拉帮结派打架。
“我有亲戚在《绕天愁》剧组。她说了，易晚和池寄夏的关系根本不好，表面队友罢了。现在剧组里形成了两拨势力，每天互相阴阳怪气。”
“空降老五能和谁的关系好啊hhh不被排斥已经算是走运了。”
“有一说一，别尬黑，易晚和丁别寒的关系是真的不错。眼神看得出来爱！”
“确实……不是CP粉，但他们的关系能看得出来是真的不错。丁别寒那么冷淡的人，整场综艺都只盯着易晚看。”
“为什么我在这场掐架中又磕到了寒晚……”
“池寄夏和易晚的关系是真的不好，昨天据说两人对手戏时NG了一个下午。肯定是表面的合作都装不出来了。”
“别扯丁别寒，回到池寄夏吧。两人真的就是表面队友，池寄夏和他不熟得很。别搞什么团队人设了，池寄夏独美……”
“凭什么说NG是易晚害的？怎么不能是池寄夏呢？”
“楼上……解释也别这么生硬。易晚是新人，会NG很正常。无意冒犯其他家，祝大家都未来可期。”
“嘻嘻楼上装什么白莲花。池寄夏和别人对戏时不NG就和你家易晚对戏时NG，还能有什么原因？”
一群人为所谓“NG”的料吵成一团，都在彼此辱骂推锅演技不好/关系不好的原因。陈可被吵的大为光火，刚打词到一半，便有《绕天愁》剧组的内围剪辑发布了一条新微博。
：啊！啊！啊！问了导演可以发布出来的一次NG花絮！姐妹们我磕到了啊！[视频]
哦……
原本在掐架的人全都沉默了，并火速奔赴现场。粉黑都想找锤以锤死对方，而且……
那个“磕到了”是什么意思？
然后她们就看到了剪辑视频。
视频中，池寄夏从太师椅上起来。他执着扇，眉梢眼角都带着英俊邪异的厌倦感——只是一眼，就让人觉得他并非池寄夏。
而是那个惊艳了所有人的病娇男配冷秋。
另一人则被侍卫按着肩膀。他垂着头，神态冷漠、傲慢、又带着易被摧折的不甘。他的身材纤细、像是一朵易于被折断的荷花。那一刻陈可几乎移不开眼睛。
“这真的是易晚么？”她带着惊艳喃喃道。
其他很多粉丝也和她带着同样的疑惑。只有几个沙雕粉丝发表了其他评论：
“感觉蘑尊像是下一秒就要提着用竹子做成的长矛捅过去的样子……”
“草，为什么我在关心反派的生命安全？”
池寄夏走到易晚身边。他低下头看他，脸上带了点意图折辱对方的饶然兴味。终于，他笑了一声，伸出手，去掐……
“直到这里都表现得很好啊。”有人很疑惑，“这段为什么会是NG？两个人的演技都很好……我甚至来不及赞美这么年轻的两名爱豆的表现，居然会比资深的演员还好……”
然后……
钻研演技的人沉默了。
执着于寻找易晚演技上黑点的人沉默了。
想要挑拨虹团（Iris5）内部关系的人沉默了。
气哄哄的池寄夏的唯粉也沉默了。
她们看着池寄夏那一刻的眼神……那种小心惊喜（难以克制地流露出了）、带着感动和柔软（劫后余生）（发现自己捏起的竟然是真的人皮）的眼神。
那是池寄夏看着易晚的……像是发自真心、而非出自角色人设的眼神。
全体沉默了。
“？？？？”
“这就是……NG的原因？”
那个激情对线挑掐的黑粉则以最快的速度删掉了微博，并开始装死。
就连陈可看到这条微博后，都愣住了。
“我的天。”她低声道，“从丁别寒到池寄夏，我这次到底是搞了个什么人设的爱豆啊？！”
这简直是个魅魔啊！
她颤着手正打算截图给小姐妹吐槽，忽然之间又收到了一条新消息。
Iris5成员丁别寒宣布几日后要前往《绕天愁》剧组探班。
“关于最近的一些团内不合的谣言，我认为应该做出一些澄清。易晚是我的队友，我们的关系很好……”
陈可在那一刻激动了！
“妈呀！！”她速速分享至小群中，“正主售后了！！”
……
剧组中的人对于外界的风云照例是一无所知。早上的拍摄结束，易晚开始享受午餐。他不知道有关他的第二场意外正在发生。
奥迪停在附近的车库中，喻其琛戴着墨镜，从车上下来。他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喻容时的微信主页，上面的荷花风景照安详而嘲讽。
他来到这里，是奉局长之命来检查食用了画皮鬼的诡兰的异常。
而且喻其琛更想直接把诡兰带走。
喻其琛才不相信什么“诡兰已经被控制住”的鬼话。在他看来，一切的安全隐患都必须被消除。他这个人的性子很轴，而且对于易晚这个能够成功豢养诡兰的人才，他也始终保持着怀疑。
尤其是在听说易晚将诡兰带到了剧组后。
片场门口守着几名无精打采的保安，他们围城一团，在看pdf。
近日来易晚的anti饭在网上引发了不少风波，再加上蓝桦方面对于换角一事始终不满。杨导居安思危，给他们下达指示，严防意图不明的可疑人员随意进出剧组。
喻其琛向着他们走去，在几人开口询问后微笑道：“我……是来找人的。”
几个保安对视，并道：“你找什么人？”
“这个人。”喻其琛掏出易晚的照片，“叫易晚，你们认识吗？”
几个保安再度对视，并道：“你和他什么关系？”
喻其琛道：“我和他很熟。”
几个保安再度对视。其中一人高高地挑起了眉，质问道：“你是不是经常给他微博留言？”
喻其琛：？
那人又道：“你是不是多次给他留言自己的私人联系方式？”
喻其琛：？
那人再道：“你是不是想要从他那里得到什么私人拥有的东西、并且去公司找过他、找不到了、又跟着他公开的行程到这里来？”
喻其琛彻底疑惑了。
这里的人无论是易晚还是保安，都笼着一层神秘的面纱。这些保安不仅一语道破天机，甚至把他的行程都猜出了个八九分。
“我确实……但……”喻其琛试图用最温和的语气道。
几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道：“好像都对得上。”
喻其琛：？
“不好意思，这里不欢迎私生饭。”保安严肃道，“请你离开，否则我就要报警了。”
喻其琛：？？
“其实我就是相关工作人员……”喻其琛试图解释，并试图掏出自己的证件。
其中一名保安又道：“你看这个导演发的册子上说的，私生饭还会伪造证件、企图迷惑我们混入！这下齐活了啊！”
喻其琛：……
喻其琛被几人轰着离开了门口，蹲在自己的豪车旁怒而跺脚。正在这时，他看见自己的面前被递了一罐……
八宝粥。
喻其琛：……
他一脸死相的抬起头来，看见喻容时正戴着蓝色口罩对他微笑。
“你来这里做什么？”喻容时这样说着，喻其琛丝毫不怀疑自己的老哥正在幸灾乐祸。
旁人都当喻容时是什么善良老好人，可就他这个从小到大被荼毒的，才知道喻容时的内里根本就是个黑的。
“你觉得呢？当然是为了诡兰！”喻其琛无语道。

第31章 小神像
“哦……为了诡兰啊。”喻容时笑眯眯道, “所以你不是易晚的私生粉。”
喻其琛：“……我当然不是！！”
喻容时：“而是诡兰的私生粉。”
喻其琛彻底无语了，甚至想要捏爆手里的八宝粥。
不过想到眼前站着的人是喻容时时，他总算忍住了。
喻容时看着他。二十八岁的青年皮肤极白，发与眼眸却是极黑。他盯着他, 表情温和。就连他的粉丝们, 也喜欢转发喻容时抱着保温杯、配字“慈悲为怀”的表情包。
只有喻其琛知道他的这个堂兄才不是什么像表面上那么以慈悲为怀。
也绝非什么温暖的太阳。
而是……颇有一点恶趣味。
他的这个哥哥从小成长在爷爷身边。喻家老爷子是个老干部, 因此把自己的孙子也养得温和简朴。喻其琛作为喻家子孙活了十三年风生水起, 作为天师在学校里当学霸、把女同学按在墙上表白, 眼看着还马上要在娱乐圈爆红……
喻容时就回来了。
喻容时穿着朴素, 保温杯里泡枸杞，每天早上七点准时起床、每天下午两点准时做眼保健操。却从此造成了他人生中的滑铁卢。从那一天起，喻其琛就再也没能装逼起来。
喻容时的恶趣味都被埋在了淡定的外表下。即使过去二十多年的生活极其跌宕起伏，他如今看起来也永远是彬彬有礼、温和淡然。喻容时也是“非自然”，但只是样样全能，不会被其他“非自然”的金手指影响, 本身没有特别的金手指。喻其琛弄不懂他的表哥在想什么, 只知道喻容时二十岁出头那几年很让人操心。这几年终于变成“正常人”，每天都做“正常人”该做的事。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件好事。喻其琛也这么觉得。局长也这么觉得。局长经常让喻其琛来关心喻容时的生活状态，事无巨细。
喻其琛觉得这是一种关心。
——怎么可能是“被凡人警惕、监视的神明”这种类似剧情呢。
“诡兰的事情我已经在处理了。”喻容时道，“把它放在那里，也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
喻其琛：……
“你放心，我可不放心！”喻其琛怒道。
喻容时道：“比起这个, 安家的事情你查出来了么？听说你是负责人。”
喻其琛：……
“完全没有，那个人藏得很深。目前比较可靠的猜测是, 那人必定与安家有深仇大恨, 且一定是蓄谋已久, 偷偷潜入、偷偷离开, 不可能是临时路过。根据豪门世家的恩怨特性，我们认为他与安家应该有血缘关系，并正在对安家的家谱进行排查。”喻其琛道，“只是……”
喻容时：“还没排查完？”
喻其琛：“……安家作为豪门世家，上下几代枝繁叶茂。我们原本以为排查族谱就行了。可最近发现安氏企业成立百年，换了五名总裁，期间带球跑者数不胜数。为此，我们不得不将这些年来所有的总裁女秘书与保洁小妹也纳入了调查范围。”
喻容时：“哦……其实我还有个建议。”
喻其琛：“什么？”
喻容时：“男秘书也可以纳入调查范围。”
喻其琛：“啊？”
喻容时：“试试吧，或许有医学奇迹。今天拍戏，没空照顾你。早点回家。我会给你发我的生活简报，你把它交给吴局。”
喻其琛不满地抱怨：“我最讨厌你这种态度……”
他嘴上这么说着，却还是被塞进了出租车里。喻容时手搭在车窗上，在做再见的姿势的同时，也叹了口气：“替我向吴局问好。”
——当韩信的感觉，并不好受。
喻容时没有回剧组。他靠在路灯杆上，看着天空。
这四年来，喻容时帮吴局处理了很多次这种事。
打听不明来源的都市传说，拿到某个明星持有的“非自然物品”，调查怪谈事故，评估造成“怪谈”的“主角”们的危险性……他不像非自然局里的其他调查员，不会被主角的金手指影响。
所以他可以被“放心”地使用。
喻容时为这些“主角”们撰写过很多次评估报告。他们性情如何？有怎样的危险性？需不需要被限制？会不会对社会造成危害？……才华横溢的三栖艺人在小房间里写起报告来也是极尽善美。即使他知道，非自然局里一定也有一份他无法沾手的报告。
报告的对象，是“喻容时”。
他是他们的好工作伙伴，但也仅此而已了。他们渴望他的付出，也会在能力范围内给予他、他们能给的利益或“保护”，但与此同时，没有人会不忌惮一个“拿枪”的人。
喻容时的非自然就是那把枪。在主角丛生的世界里也能不受影响、脱颖而出，是他所谓的能力，也是他合作的原罪。
不过牺牲一点自己的舒适，就能给他们带来安心。这是再合理不过的交易了。更何况，非自然局保护的是大众的利益。
易晚也不过是会被他撰写的诸多事件报告之一——喻容时本来是这样认为的。可这次，似乎不太一样。
“主角”是什么样的？
年少成名、整容式演技、像是毛利小五郎一样在推理（演戏）前需要沉睡的体质……例如，池寄夏是一名“男主”。
像这样光芒璀璨的简历才是男主的特征。相比起来，易晚的简历实在是太过平平无奇。
池寄夏这个人很随心所欲，喻容时昨晚甚至有些担心易晚会不会被池寄夏欺负。
可最终发出尖叫声的却是池寄夏自己。
原本藏在易晚影子里的画皮鬼，也随着夜半尖叫而不知所踪。
他并不认为这是偶然。
喻容时看不透易晚——尽管易晚看起来没有任何能力。
他看不透他究竟怀抱着怎样的心态。
易晚照单全收他发给他养殖兰草的手册，像是全然不知情，甚至还和他讨论养兰花的进程。在安家时，他给他搭好了一个不会被断掉BGM的舞台，目睹了他与安也霖、丁别寒的互动，也目睹了易晚影子中的画皮鬼所导致的一切事故。然而在卫生间里的易晚却并不如综艺后台时那般冷静，而是慌张到没有关掉水龙头，像是一个只是借用了一些突发事件、走了点小运的普通人。
喻容时在皱眉。他承认，他担忧“主角”是否会对大众造成伤害。从八年前那件事开始……保护大众，已经成了他亲手烙印在自己脑海内的，
但同时，他又对易晚究竟想做什么充满了好奇。
喻容时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我很期待与你对戏。”走在路上，喻容时在心里这样想着，“我也很期待……”
你的真面目。
你究竟想做什么呢？易晚。
在喻容时走后，喻其琛翻山越岭，最终偷偷地从另一侧溜了进去。
他有他骄傲的倔强。
……
易晚坐在另一侧的椅子上，打了个轻轻的喷嚏。
“怎么了？”助理立刻道，“晚哥，你是不是感冒了？”
“……没什么。”易晚慢吞吞地道。
今天下午要拍的是他与鬼王在茶楼中相会。易晚没有身着戏装，而是穿着普通的青衣。不着彩墨的他面色苍白，看起来像是一个不甚出奇的少年。
易晚转头看向另一边时喻容时已经坐在那里了。他穿好了戏服，在易晚看过来时对他微微一笑。
易晚就在此时垂下了眸。
“晚哥，你紧张吗？”助理关心道。
“不。”易晚说。
助理探头看了一眼，发现易晚居然在看演戏笔记……精确到每一个该摆的动作。
还真够认真的。
在演出开始的瞬间，易晚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季重明在长安城的小路上，他从马车上下来。
他没有上妆、也没有穿着繁杂的戏服，不再像是舞台上那个被描眉画眼的漂亮人偶。他身材纤长，却莫名带了几分形销骨立般的尖锐，行色也是匆匆。
“易晚居然变化了走路的姿势？”杨导惊讶道，“他让自己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病人——没错，季重明确实是个病人。他只是靠着一股对于戏曲的‘气’撑着他的行动。作为一个‘人’，他早已经病入膏肓。”
他没想到易晚居然会注意到这个细节——一般来讲，初学的演员很难做到这一点。
这点做到之难不是因为表演的复杂性，而是由于很少有人会在生活中观察到这个细节。在表演病人时，初学者大多着力于眼神、手脚动作、表情、台词。很少有人会从气质方面将病人模仿得惟妙惟肖。
易晚看起来极为普通，可杨导突然意识到，易晚似乎有着极强的观察能力。
小路旁则是茶楼。在看见熟悉的窗口、与窗口旁摆放着的蝴蝶兰时，他脸上的表情终于发生了变化。
那种苍白、阴郁、高傲、愤懑不平的情绪终于被暂时地抹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少年人的神情——雀跃、单纯、欢快、带着最幼稚的欢喜。像是棉花被剥掉坚硬的外壳，露出柔软的内里。此刻季重明的神情就像是棉花一样柔软，让观众们想起，他也不过是个少年。
一个会因为与朋友相见而欢呼雀跃的少年。
楼上的窗户就在此刻打开。玄衣的青年便在此时映入了众人的眼帘。
赤红的凤凰于玄色缎面上翩然欲飞。温润的气质被剑眉压成了略带邪戾的俊美。在造型师的精心雕琢下，青年面若冠玉，色若春晓，只倚在窗边、向着少年低眸一笑。
像是一句“你来了”。
少年也在此时对上了他的眼眸。少年也没忍住笑了，笑容全无阴郁，而是明亮快乐。
“卡！”杨导兴奋道，“完美！就是这样！”
第一幕就这样如此顺滑地过去了。第二幕是两人谈话的对戏。易晚跟着助理们上楼，喻容时坐在重重帷幕后，在他过来时，抬起眼来看他。
几个工作人员见了这次抬眸，都在心里想，难怪当初喻容时出道时就是他所属的团体中出了名的颜巅，只靠脸热度已经是一骑绝尘。
更何况他的态度还是那样的温和：“易晚，你准备好了吗？别紧张。”
“好的。”易晚点点头，“谢谢喻老师。”
他说着敬称的姿态乖巧，像是一个好好学生，或是一只丝毫没有威胁性的小动物。喻容时看着他，却想起了那日在《绿野寻踪》的后台里。
——易晚微微偏着头、面无表情的模样。
“我们继续吧。”喻容时笑笑道。
杨导看着镜头里的两人，不知怎的，他总觉得这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受压抑的微妙。
纱幕摇晃，暗影重重。两人坐在桌椅的两侧。季重明在同鬼王叙述了一阵日常后，便言及了前日之事。
“冷秋将我带去他的府邸。”季重明握着茶杯，冷冷道，“他命我为他表演，可笑，不过是一介附庸风雅的俗人而已。呵……”
他嘴角噙着冷笑，像是太过用力，就连指关节也在发白。可当鬼王的手握住他手腕时，季重明忽然抬起头来一笑。
杨导愣住了。
剧本里可没有写出这段的神态啊！
副导看见这个场景。他原本想出声呵止，却被杨导拦住了。
“等一等。”他轻声道，“看看他们的反应。”
“不过他哪里知道，这些原本就在你我的设计之中。”季重明的神情里仍然略带不虞，此刻更多的却是天真的骄傲，“言秋，你放心。你家的冤屈我都记着，我定会助你铲除这名狗官！”
他笑起来时是那样漂亮，分明愚蠢地中了计，却还是仿佛一个自以为伸张了正义的天真少年。
他这一生只了解戏，却不了解人心。更不了解人心背后的鬼影幢幢。
鬼王看着这原本未曾出现在剧本中的笑容后，眼神微微一暗。他握住季重明的手指颤了颤，随后又道：“辛苦你了，重明。”
“你是我的知己。”季重明看向鬼王的双眼，表情认真，“为了知己做任何事，都算不上辛苦。”
鬼王轻轻地叹了一声。他抬了抬手，像是想要撩开他的一缕额发，却最终收回了手。
在导演喊“CUT”时，喻容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对易晚轻声道：
“你的演技很好，也是从百度上学的么？”

第32章 直播探险
“卡！”
两人从演出的状态中脱离出来。几乎就在结束演出的瞬间, 易晚又恢复了垂眸原地神游的状态。
就像他没有听见喻容时的提问一样。
杨导和编剧对两人的交锋一无所知。他们看着拍摄好的成片，窃窃私语。
“这样改能行么？”
“加一个笑容……好像也不是不可以。”杨导皱着眉，最终道，“比起这个……”
他更觉得鬼王想要撩开季重明发丝的手指怪怪的。
杨导琢磨了这段成片半晌, 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不过这段拍摄的效果和张力都还不错, 的确演出了朋友之间的友情深厚, 也就决定留下。
导演宣布拍摄结束, 全场欢呼。喻容时看向易晚, 在众人面前笑笑道：“辛苦了。”
“喻老师也辛苦了。”易晚道。
喻容时态度温和, 易晚乖巧礼貌。两人对视的模样仿佛一对模范前后辈，礼貌营业、其乐融融。杨导看了都觉得开心。
只有他们彼此知道暗流下涌动着什么。
“喻老师。”在与喻容时擦肩而过时，易晚忽然道，“我中学时加过话剧社，有过表演经验。”
喻容时：“嗯？”
易晚：“在参加市内的比赛时，我们的社团也是全市第二名。”
化妆间里, 易晚的助理还在絮絮叨叨：“我感觉容时哥对晚哥你很欣赏诶, 没想到他这个人的脾气还挺不错的……”
易晚头也没抬道：“喻老师也演得很好。”
助理：“哦……你在看什么？……？？喻容时的百度百科？？”
“嗯。”易晚道。
易晚的手机上赫然显示着喻容时的百度百科，其中包括了他出道以来的一切经历与资料。助理看着易晚无比认真地看着那一长串的作品栏，奇道：“你看这个做什么？”
“……我发现他似乎很经常和那些有些‘出色’的人物共演。”易晚垂眸道，“他看起来很厉害。”
助理：“喻容时确实很厉害……等等，我去接个电话。”
易晚还有一句话没说。
喻容时似乎偏好挑战那些嚣张跋扈的、依靠某些能力来压制普通演员/歌手的艺人。
而在那之后，那些人要么变得低调沉稳、要么……
退圈了。
这让人不禁有些毛骨悚然。
然而易晚却松了口气。他看了一眼自己空空荡荡的影子, 有了一点身为咸鱼的坦然。
易晚继续边卸妆边翻阅百度百科，百度百科上, 喻容时微笑的表情温和沉稳。助理却在这时又匆匆地赶来了。
“我们加快一点进度, 卸妆后画个简单点的妆容。”他对化妆师道, “一会儿我们还有事情……”
“什么事情？”化妆师道, 易晚也从百度百科中抬起头来。
“刘哥带丁别寒来探班了。”助理把手机递给易晚。
“探班？”
“没错，是探班——最近网传团内关系不好，所以公司里讨论了一下，决定让丁别寒过来探班一下你们。我们已经在路上了。”刘哥中气十足地道，“我们这边开着直播，来，易晚你先和观众们打个招呼。”
他把话筒对准了用于直播的镜头。
易晚：“……嗨，大家好？”
直播间里飘过一阵尖叫。
“蘑尊玉音放送！！”
“啊啊啊晚晚好久不见！！”
“晚晚在剧组过得还好么！”
欢乐的弹幕一条条刷过，其中还夹杂着几条“别寒来看你了哦”“看到小丁开不开心”之类的诡异弹幕。
丁别寒坐在后座的角落，在看见这几条弹幕后，表情越发凝重了。
他在镜头看不见的地方对助理冷漠地用气声道：“为什么是我，而不是薄绛。”
“因为薄绛要去学校。”助理同情道，“学霸属性比探班重要！！”
丁别寒：……
“那安也霖呢。”他比嘴型。
“安也霖原本要来的，可他家最近忙着做亲子鉴定，人仰马翻。而且他自己说，让你一个人来会比较好……”
丁别寒：“……什么叫我一个人来会比较好。”
他发现自己这辈子都理解不了安也霖。
助理又道：“而且我们也不想发生什么直播事故……”
丁别寒：“什么直播事故？”
助理：“开车探班到一半，有迈巴赫/劳斯莱斯把汽车拦下，某个总裁从里面下来挡道之类的。”
丁别寒：……
助理：“而且，还有个很重要的原因。”
丁别寒：“什么原因？”
助理：“寒晚CP很火……你怎么看起来脸上有一股杀气？”
“别寒，来来来。”刘哥在前面喊了，“来和晚晚说句话。”
他用手机对着丁别寒，丁别寒看见镜头里易晚和善简单的面容，感觉自己胃更加痛了。
不过在刘哥的催促下，他依旧是开口了：“你过得怎么样。”
易晚对着镜头道：“我和寄夏在剧组过得都挺好的，我们住在一个房间。”
丁别寒对着镜头，无视了嘴型拼命地说着“热情热情”的、就差没把“配合营业”写在脸上的助理，回给了他一个敷衍冷淡、无限流男主的、我行我素的笑容：“挺好的。”
在说完这句话后，他便瞟了一眼弹幕。想必他如此冷淡的反应，必定会让那些CP……
然后他就沉默了。
“？别寒哥怎么这么冷淡。”
“这是吃醋了吗哈哈哈哈。”
“草，醋了！真的醋了！”
原本紧张的助理在此刻看见弹幕后，也终于明白，他用嘴型对丁别寒道：“你好会。”
丁别寒：……
他感到萧瑟。
在无限流中，他一人能敌过千军万马。一人能杀死万千鬼物。
然而在现实里，他甚至杀不死……
自己和易晚的CP。
“对了，寄夏呢？”刘哥在圆满地完成了第一轮营业后，询问易晚道。
“今天下午没有他的戏，他应该是回房间了吧。”易晚道。
刘哥：“可以，一会儿我们一起去房间里抓他。”
弹幕里又是一阵欢呼。
“想看晚晚和寄夏的房间！”
“哈哈哈里面会不会藏着什么鬼东西。”
池寄夏的确在此刻打开了宾馆房门。
他垂着眼皮，琢磨着梦里那道鬼影，因此也没看见那道一闪而过的、钻进衣柜里的黑影。
——原本前往房间探查诡兰情况的喻其琛，此刻正躲在那里。

第33章 探班突袭！
直播虹团丁别寒前往《绕天愁》剧组探班的消息很快传开。除了只看直播间与微博的普通粉丝, 还有另一批人也得到了消息。
这批人来自某大型娱乐论坛地芽中一个新建的子论坛。
在Iris5成立那天，便因相关消息、讨论在首页刷屏而被坛主要求集中讨论、并因此单独被建起的“虹”板块。
虹为Iris5的简称。
地芽是国内最出名的娱乐论坛之一，人流量大、关注者多，也汇集了国内最资深的一批追星者。和那些显得比较“傻白甜”的粉丝不同, 该论坛中内围与“火眼金睛”者众多, 热衷于粉黑相关、极擅长扒料、扒数据、扒营销手法等。无数后来被营销号搬运的大料都首发于这个论坛。
由于很久没有能打的新团与那豪华到让人大跌眼镜的阵容, 虹团的横空出世很快吸引了芽坛的注意力。安也霖、薄绛、池寄夏、丁别寒与易晚五个人公开放出的资料从虹团阵容被公布的第一天开始便被扒了个遍。五人的个人粉也闻讯而来、加入混战。
在因讨论帖子太多导致刷屏、而被单独开辟子版块、并在互撕了七天后, 第一场腥风血雨悄然落幕。子版块中又分出公共版、五人的个人版、rps（真人CP）版、和混乱版等。考虑到五个人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团荣则荣、团损俱损, 无论是外界还是最大的公共版都严令讲究团魂，不得在公共版中内撕。只有混乱版是属于吵架的地方。
安也霖、薄绛、池寄夏、丁别寒与易晚五个人由于姓名首字分别领取代号ABCDE。
混乱版中，虽然ABCD的实绩排名依旧由于四家粉丝势均力敌而没被撕出来，至少所有人都一致认为，论目前实绩与人气，易晚依旧、并必定是团中之BACK。
“论人设实绩还是ABCD比较男主, E比较路人额。”
“讲真, E到目前为止只有一部网综好吗，还是贴着D上去的。”
“D唯粉真的好惨。最近在论坛之外的地方都被E绑定了。最惨的是D还是当攻。CP粉们说着端水端水，到头来还不是攻被受吸血啊hhh”
“D完了就轮到C了。E进C的剧组去拍戏了。这次C拖得动E吗。”
“其实我觉得A.T.有官推DE的意思诶。”
“救命，微博磕DECP的太多不敢说。我还是觉得CD更配一些，懒洋洋小狐狸和混血冰山绝赞好吗。而且实绩相配，门当户对。”
“别骂磕CP的了, DE的眼神糖确实多啊。利益相关，非D或E粉, 是C粉。”
在唯粉偏多的芽坛混乱版, 实力就是硬道理, CP都得靠边站。因此, 在决出五人排序后，这里的风向与微博上并不相同。
在秦雪心放出《绕天愁》剧组的不和传闻、与虹团内部不和的消息后，这种讨论上升到了顶峰。AB唯粉装死，D的部分唯粉幸灾乐祸，C唯粉们纷纷则跑去微博上与A.T.事务所官微开骂。然后……
就被那段花絮视频打了回来。
幸灾乐祸的D粉甚至评论：“C，你的眼神也好爱他。”
C粉：……
花絮视频过去，虹坛风平浪静没几天，终于又被新消息注入了新的活力。在得知丁别寒即将前往《绕天愁》剧组探班、并已经开始直播后，立刻便有人把消息搬运了过去。
【虹】：报——D跑去《绕天愁》剧组探班CE了！（实时直播楼）
消息一出，立刻又盖起了高楼。
“小破团终于又开始营业了吗？CDE粉快来速速入场。”
“这次我们DC粉终于可以有盼头了吗？？”
“修罗场！是我想看的修罗场！”
“弹幕里又在刷DEcp，唯粉哭泣。”
吃瓜芽坛人迅速进场，并开始期待接下来的互动。
此刻的易晚对于芽坛风云一无所知、对于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东西一无所知。
丁别寒和刘哥居然要来探班。这种来自队友的温暖让易晚非常高兴。
其中尤其让他期待的是丁别寒的到来。不知怎的，他总觉得从《绿野寻踪》节目回来后，丁别寒似乎对他存在许多不断上升的误会——尤其是对于他的学习方式。为了解除误会，易晚曾在练习时提议教丁别寒使用百度，可丁别寒拒绝了。
甚至在宿舍里时，丁别寒也常常躲避他的视线，并加快自己吃饭的速度。这非常不利于丁别寒的消化。易晚曾因此提醒他说“不好好消化的话会加重痔疮现象”，丁别寒却以一个非常便秘的表情、结束了与他的谈话。
虽然安也霖总是安慰他“其实丁别寒和你的关系很好”，易晚也依旧有点失望。
在还清房贷之前，他希望Iris5能够良好发展、也希望能和每个成员建立友谊——尤其是在之前两次被造谣人缘不好之后。
“希望这次探班能够让我们解除误会、重建友谊。”易晚面无表情地想。
易晚怀着并不怎么热忱的心灵赶到了门口。远远的，他就看见了那个高挑的身形。丁别寒顶着一张略带郁猝的混血脸，站在刘哥和助理身侧。在发现易晚到来后，他先是微微一怔，然后死死地盯向了易晚的影子。
——易晚影子里的画皮鬼不见了！
秋风萧瑟，摄像头诚实地记下了此刻丁别寒的反应。
芽坛直播吃瓜楼又盖了好多层，直播间里也飘过一条条弹幕。
吃瓜楼非常兴奋。
“虹团内部不和的传言果然是真的！D见了E，居然连头都不抬一下！”
“早说了让E家不要捆绑CP了，D输就输在一部综艺上。”
弹幕也很兴奋。
“……怎么回事，感觉有点冷淡啊。”
“我懂了！寒寒是因为看见晚晚而害羞了、所以盯着影子看吗？”
第二条弹幕底下顿时多了几条“磕死我了”“姐妹你好绝”的评论弹幕。
而此刻的丁别寒……
易晚果然不出他的意料。丁别寒想。
那只可怕的画皮鬼，就这样被易晚轻易地解决掉了。
丁别寒此刻唯一的幸运来自于他不曾看见弹幕。在易晚向他走来后，他终于淡淡抬头道：“好久不见。”
“没有多久，几天而已，寒哥。”易晚说。
丁别寒瞥了一眼他的影子，又道：“想不到几天而已，你已经做到了这样的事。”
他在说画皮鬼。
易晚想了想，不好意思地笑笑：“也多亏了导演的指导。”
他在说演技。
丁别寒瞳孔微眯——杨导？
想不到杨导，也有着强大的能力么？
丁别寒一直以为自己少有的、拥有者无限流能力的人。可如今他没想到，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天多得还连成一片。
两人在弹幕与芽坛的注视下进行了一次友好会晤。刘哥看着直播间里的“磕死我了”，高兴得心都快化了。
推CP，搞团的第一步！
“你们先别在这里聊，我们继续走走吧。”刘哥热情地推进流程，“易晚，你带别寒在剧组里看看。还有，寄夏呢？”
“今天下午没戏，他应该在房间里。”易晚说。
刘哥道：“好，酒店就在旁边，一会儿我们去房间里看看。”
易晚：“要给池哥打个电话么？”
“不，我们突袭就好。”刘哥说着，也示意助理悄悄发个微信提醒。
突袭是突袭，可千万别突袭到对方在洗澡之类的。
直播间里的观众没有看见暗中的提醒，而是在欢乐地发弹幕。
“哈哈哈哈突袭啊！”
“好期待被突袭的小池在干什么！会不会在洗澡。”
“房间里不会藏着女朋友吧，我乱说的XD”
芽坛里对此倒是不屑一顾。
“我赌100块池寄夏一定是在睡觉。这个人一天到晚都在睡觉。”
“可爱绝了，小树懒> <”
“会不会真的突袭到什么劲爆内容啊？”
“别想了。肯定有提醒的。”
这时的池寄夏正躺在床上。
整个房间里的所有灯都被他打开，除却衣柜里，每个角落都亮如白昼。噩梦里所见的画皮鬼还盘旋在他的脑海里。池寄夏谨慎地坐在一个能观察房间全局的方位，手指点开了淘宝上的风水大师店铺。
护身驱鬼。
“……我一定是疯了。”许久之后，池寄夏嘀咕道。
这两日，池寄夏颇有些疑神疑鬼的谨慎。事实上，除却那个梦境，根本是无事发生。
就连房间里也没有任何鬼物藏匿的踪迹。
“那只鬼出现在了我的梦里——偏偏还是在我准备将易晚拉入梦境的时刻。”池寄夏嘀咕着，“这和易晚会有关系吗？又或者……那只鬼如今还在我的梦里？”
如今他不太敢单独地在易晚身边入梦，总觉得会发生什么意外。
池寄夏思来想去，决定再入梦去看看。正此时，他的手机响了一声。
是来自助理的微信。
“探班突袭？”
池寄夏倒是不怕什么突袭——反正房间里也没藏什么奇怪的东西。
直到他仿佛听到了一点细微的响动。
池寄夏骤然睁大了眼。与此同时，桌面上，诡兰在轻轻地摇摆。黑暗的衣柜里，喻其琛偷偷地给喻容时发了一条短信。
手机在旁边的椅子上震了震。喻容时刚从片场下来。
秦雪心比他先下场，正坐在椅子上卸妆，脸上带着些意气难平与郁郁，正在小声地和人打电话。
她今天下午的表现不怎么样。
“这个代言原本不是半年前就已经定好了、是给我的么？”秦雪心努力压住自己的脾气，“为什么又给了林梦？”
“这也没办法啊，小秦，你理解一下。”电话那头说，“虽然原本是定下了，但林梦的前夫贺总最近在追妻火葬场，所以，他就找人把它……”
“他们俩的事和我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总是我？！”秦雪心压低了嗓子道，“背后有人，背后有人，其他的明星背后都有人，随随便便来一个人，就能抢走我的角色、我的代言……”
那边的声音拔高了，片场中其他人议论纷纷。
“听说秦雪心在和林梦争一个代言……林梦你忘啦？国民初恋，顾总裁的契约前妻。几年前她结婚后退出娱乐圈，去年离婚后又回来，一路上都是顺风顺水……”
“她们两个好像是同期出道的吧？秦雪心演女主，林梦演白月光女配。林梦不争不抢，反而艳压了秦雪心。这么多年来两家一直在打擂台、抢资源，秦雪心次次都撞上林梦，次次都输给林梦……”
“哈哈，有人说秦雪心现在这么爱炒作，就是被林梦憋到心理变态了。不过这能怪谁？谁让她们是同期出道的，就像被完美设置的女主女配对照组。在林梦的人生里，不用秦雪心做对比，都白亏了这个角色……”
“所以后来秦雪心不就整天炒作绯闻么？每次林梦一抢她资源 ，她就要搞个大绯闻。要我说，她就别和林梦较劲了……”
简直就像是为她量身定制的恶毒女配一样。
当喻容时走过时，那些叽叽喳喳的人便闭嘴了。
他从助理的手中接过毛巾与矿泉水。助理殷切地把东西递过去，又有些疑惑地道：“喻哥，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没有啊。”喻容时道。
他从容地打开瓶盖，将冰凉的水灌入自己的身体里。许久之后，助理道：“对了，我听说……”
他小心地看了一眼秦雪心的人，在喻容时的耳边八卦道：“剧组里那些传言也是秦雪心放出去的。她的那个弟弟秦星，之前和易晚有过矛盾……真是的，她怎么想的呢，她自己也是这个剧组的成员……”
“她考虑不到的。”喻容时淡淡道。
秦雪心身为这样的角色，自然也没有这样考虑的能力。
喻容时顿了顿，又道：“找人帮忙压一下那些流言吧。传来传去，对剧组也不好。”
这个剧场是一个片场，外面的世界也始终是一个片场。他想。
每个人都只是存在于自己的轨迹里。
喻容时如今不太想管这些事情。秦雪心“他们”的愚蠢、浅薄，也早已被证实过，是无法改变的无可救药。他起身想离开，却看见秦雪心向他这边走来。
她笑眼盈盈，只是眼眶还有些因愤怒而发红：“喻哥，听说你也被邀请明晚参加慈善拍卖会。反正都要从剧组去，我可以坐你的车去么？正好顺路。”
有些可怜又可恨。
片场里的人已经看向了这边，喻容时也大概明白了秦雪心的意图。
借此炒绯闻。
“对不起啊，可能不太方便。”喻容时礼貌而疏离地道。
“为什么不方便？”秦雪心有些不依不饶。
喻容时并不想掺和进这些事情里来，也提不起兴趣来对付来自其他片场的飞刀。
比如姓顾的总裁。
他会给出一个出人意料的理由。
喻容时说：“油钱太贵。”
秦雪心：“？？？”
“还有……”喻容时顿了顿，道，“算了。”
喻容时离开。秦雪心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背影。
不过没关系，她想，只要喻容时和她都去了，她总有机会拍到两人一起进入会场的同框图。
喻容时换了个安静点的地方玩手机，顺便看了看林梦和顾总的新闻。他依旧在那些与林梦相关的故事里看见了秦雪心的名字。
喻容时看着那些新闻，眼眸微沉。
这是一个注定会走入身为“配角”的地狱里的人。
旁边的人群有些热闹。喻容时合上手机，让助理去看看。助理回复道：“喻哥，那边是易晚的队友来探班了，在直播。”
“？”喻容时抬起眼来。
易晚可是有一群很有意思的队友。
他道：“哪个队友？”
助理：“丁别寒，就是之前也上《绿野寻踪》综艺的那个，最近他和易晚的CP挺火的。他们两个关系特别好……”
喻容时看了助理一眼，小姑娘发现自己说漏了嘴，不说话了。
喻容时手指摩挲着自己的手机。
秦雪心没那么容易死心。
“……你说。”他闲闲地、对自己的助理道，“明天邀请易晚一起去慈善拍卖晚会，怎么样？”
而且他想起那家拍卖晚会的主人，也姓薄。
薄绛的薄。
又是一个片场。
助理看向喻容时，表情里带着点震惊：“啊，天哪，那喻哥要邀请丁别寒一起去么？”
“不，就他一个。”喻容时道。
……
丁别寒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无聊的人偶。他跟着易晚看过剧组里的衣着、看过他们拍戏的片场、看厕所的方位、看过他们吃的盒饭……
不，易晚为什么要给他们看盒饭？？
“……这些就是片场的东西了。”易晚道。
丁别寒不爱说话，易晚的介绍又像百度百科。观众们除了刷CP的，都觉得有些无聊。
芽坛也在评论。
“片场相关的差不多了吧。”
“其实感觉E还挺认真的，就是没什么综艺感。”
“其实我觉得他一本正经的科普还挺好笑的hhh我笑点奇怪我先说了。”
“不过D确实爱盯着E啊，一个劲地盯着他的影子看。”
“好了好了，我们往酒店去吧。”刘哥给几人使眼色道。
一行人于是又浩浩荡荡地往酒店去。临走时撞上杨导。杨导对几人打了个招呼，也对丁别寒客气点头道：“你好。”
“你好。”丁别寒也说，和他握手。
在握手时杨导觉得这个人的手古怪的冰。他抬起眼来，却看见丁别寒正盯着他看，眼眸里有些他看不懂的情绪。
“久仰大名。”丁别寒道。
——想不到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导演居然也有着超能力，需要警惕的人增加了。
“哈哈哈。”杨导高兴道。
友好的会晤再度结束。几人来到酒店前，易晚拿着卡。
“突然袭击！”刘哥大声道，“没藏着其他人吧？”
在“滴”的一声后，众人突破房门。

第34章 柜中美手
喻其琛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沦落到如此下场。
他蜷缩在黑暗的衣柜里, 双腿收紧，唇线绷直。衣柜里，一件件衣服像是高大的黑影。鬼影幢幢，嘲笑着他冲动。
衣柜之外, 那个叫池寄夏的小明星在来来去去、收拾东西。他一边收拾东西还一边打哈欠, 像是永远也睡不醒的模样。
隔着一扇柜门。他能听见对方清浅的呼吸声、和自言自语的絮絮叨叨声。他一边觉得对方的废话有点多, 一边又觉得此刻的自己像是一个变态跟踪狂。
还是会登堂入室那种……
“不, 我不是变态。”在察觉到这个念头在诡兰的作用下开始潜滋慢长时, 喻其琛用力克制住了自己的想法, “至少在十分钟后就不是了！”
想到这里时他松了一口气，暗骂自己差点就犯了禁忌。
诡兰处理守则第一条：人在直接触碰过诡兰后的半个小时之内，不能产生任何的负面想法。否则，这种想法会成为思想钢印，在未来短则一星期、长则一个月时间里持续地发挥作用。
“而且比起池寄夏的变态跟踪狂，我更像是易晚的变态跟踪狂吧。”喻其琛告诉自己, “我原本就是为了易晚的诡兰而来到这里的！对, 我更像是易晚的变态跟踪狂！”
在坚定了这个信念后，喻其琛总算暂时压下了那种针对于池寄夏的、诡异的感觉。他觉得自己不再那么变态、也对自己轻微放心了。
喻其琛听着外面池寄夏的声音，觉得人生一片坦然。池寄夏进了浴室里，喻其琛把衣柜悄悄推开一条缝、正打算出去……
然后他就听见了房门被打开的声音。
喻其琛：？？
“Surprise！”有人大喊。
“啊！你们搞突然袭击啊！等一下，我的领子还没扣好……”这是池寄夏的声音。
“大家慢点进去，别踩到池哥的鞋……”这是易晚的声音。
“不突然袭击一下怎么知道你们两个偷偷地在酒店里干什么？”
“来来来快点翻翻, 小池和小易有没有在剧组藏什么违禁品，什么巧克力啊、奶茶啊、或者美女杂志啊……”
喻其琛：……卧槽！！
这什么情况？！
喻其琛以最快的速度缩回了柜门里。对娱乐圈的了解仅限于上星剧的他一脸懵逼, 不知所措。
这是什么情况？
“哈哈哈哈哈哈！”
外面的笑声响成一片, 欢快又热闹。刘哥一边用手机拍了个全景, 一边对着摄像头道：“这里就是我们小池和小易的寝室了, 是不是和想象中挺不一样的？”
“是挺不一样的！”
“这个房间也太整齐了，看起来一点不像是男生的房间。”
丁别寒行走在易晚的房间里，环视四周，感到微微放心。
没有画皮，没有鬼物。除了窗边摆着一盆诡兰之外，一切都显得相当正常。像是一个非常普通的房间。
丁别寒微微放下心来，并嘲讽自己的小题大做。易晚毕竟是有分寸感的，想来也不会在房间里藏什么奇怪的东西。然而……
他瞥向易晚，发现对方居然轻轻地“咦”了一声。
丁别寒：？
易晚看向诡兰，觉得有些奇怪。
他发现诡兰的朝向发生了变化。从朝阳变成了朝阴。他伸手，把花盆又放回原本的方向。
刘哥适时地将话题转向了自己所需要的方向。虹团从公布阵容以来就被人嘲讽为“散装虹”，唯粉各自为营，从不合体。他这次来原本就是为了让三人互刷队友情的。
他坐在床上，对丁别寒使了个眼色。丁别寒会意，首先看向了池寄夏。
他回忆了一下刘哥昨天给他找来临时恶补的梦幻营业剧本。
第一个问题：最近睡得好吗。
“第一个问题是前置问题！光卖一对CP是不够的，男团，就是要卖CP蜘蛛网！”昨天的刘哥自信道，“一般来讲，他会回答‘还不错啊’。然后，就进入第二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有做什么梦吗——梦到我了吗？没有——梦见易晚了吗？都没有？那以后得努力让你梦见我们才对。
“众所周知，池寄夏的人设是平时爱睡觉、吊儿郎当的小天才。这一套连击下来，足够把气氛炒热了！”昨天的刘哥自信满满道，“相信我，小丁。我有十几年搞团的经验！”
丁别寒于是开口了：“好几天不见了，最近睡得好吗？”
池寄夏原本笑得开朗的脸僵了僵：“……还好。”
不出意料的反应。丁别寒忠诚地执行了第二个问题：“有做什么梦吗？”
池寄夏的脸又僵了僵：“……呵呵，有啊。”
丁别寒继续第三个问题：“有梦到我吗？”
池寄夏摇摇头。
丁别寒按照剧本：“哦，没有啊，那有梦到易晚吗？”
池寄夏：…………
“……嗯，梦到了啊。”池寄夏干巴巴道，“哈哈。”
直播间里传来一阵惊叫欢呼，论坛的C唯粉开始就地震怒。B唯粉唯恐天下不乱地评论道：“果然真是魅蘑啊。”
C唯粉：“你幸灾乐祸什么，下个就轮到你！”
B唯粉秉承了蒸煮一贯的高贵冷艳：“呵呵。”
易晚却在这时插话了：“池哥昨晚是做噩梦了吧，应该没有梦到我吧。”
池寄夏：…………
……这和剧本完全不一样啊。丁别寒迷茫地想，怎么变得一片死寂？
不过他依旧按照剧本继续道：“只梦到易晚吗，有点偏心啊。以后也要努力让你也梦到我才对。”
池寄夏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我努力，哈哈哈。”
气氛更加冰冻了。
旁边的刘哥：……
……这下虹团比之前还要散装了好不好？
刘哥纵横娱乐圈十几年，实在是想不通一个普普通通炒热气氛的问题怎么会让几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比刚来时还要僵硬。
不过老经纪人绝不认输。刘哥话锋一转，又开始聊起其他趣事。气氛很快又被炒热，所有人都开始哈哈哈。
柜外欢声笑语，柜内冰雪飘飘。
喻其琛听了半天才听懂这群人是在干什么——搞半天，他们是来这里录个综艺。
“现在的娱乐圈真会玩。”他想。
喻其琛在柜子里不耐烦地伸了会儿懒腰。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已经渐渐地习惯了在柜中的生活。衣柜里衣服的香味包裹着他，随着易晚一句句的、温和平缓的声音，喻其琛隐隐地产生了一种极为安详的感觉。
这种感觉像是被淡雅的兰花香所包围……让他渐渐地爱上了在衣柜里听易晚说话的感觉。
正在这时，喻其琛听见刘哥说了一句话。
“……真的没有藏违禁品吗？我好像不太信哦。我记得小池很喜欢在房间里偷藏巧克力这种‘不健康食品’吧。”
“刘哥——饶了我吧——”池寄夏有气无力道。
“噢噢，听起来是真的有藏。”
“小易有没有藏什么东西？”
“来搜下看看吧，让别寒来搜？”
喻其琛的身体凝固了。
在观众们的欢呼雀跃中，探班进入了让人最紧张、也最期待的阶段——房间大搜查！
“……现在来公布我们的六个搜查地点吧！”刘哥以极为欢乐的声音道，“第一个，电视柜！”
“第二个，阳台！”
“第三个，窗帘后！”
“第四个，床上！”
“第五个，浴室！”
“还有第六个……”
“衣柜里！”
柜门外传来了翻箱倒柜的声音。喻其琛就在这一瞬间于兰花的香气中清醒过来了。他抓住了一件属于易晚的衣服、将它用力握在手心以克制绝望。
在握住对方衣服的后，喻其琛感到了难言且诡异的安心。
他一手握着衣服、一手向喻容时发了个短信求救。这次他的恶趣味老哥居然难得地没有给他回打一个暴露他位置的电话，而是发了一长串“……………………”过来。
喻其琛：“别‘…………’了，快救我。”
喻容时：…………
喻容时不回复了。喻其琛绝望着，思考自己的老哥总不至于让自己沦陷于变态私生饭的境地里。他抓着易晚的衣服，从中攫取一点力量。
喻容时：……坚持十分钟。
喻容时总算回复了。
十分钟！！！
“还要十分钟，来不及了啊，老哥！！”喻其琛单手飞速打字，“我等不到了！”
喻容时：等不到也得拖延。
喻其琛：……
喻其琛还要打字，喻容时却彻底不回复了。他在绝望之中胆战心惊地听着丁别寒在外面搜查。他查过阳台、查过书桌、查过床头……
并最终，停到了衣柜前。
“到目前为止，我们只在小池小易在房间里发现了两本漫画杂志。不知道衣柜里会不会有什么新发现呢？”刘哥对着镜头整活，“小丁，你打开衣柜看看。”
丁别寒的心情很平静。
在无限流世界里，突然打开衣柜，几乎就等同于一个死亡Flag。谁也不知道在打开衣柜时，会有什么鬼东西把自己拖进去。
当然，丁别寒对于这个衣柜很放心。毕竟易晚和池寄夏的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他伸手，打开了衣柜。
“别寒。”刘哥在他的背后道，“你怎么不继续了？”
他看见丁别寒停住了动作。他的身体修长，挡住了衣柜缝，这让刘哥和直播间里探头探脑的观众都很不悦。
丁别寒：……
他双眼死死凝视着下方。
一只手。
一只白皙的手。
一只白皙的手，颤巍巍地从这个毫无鬼气的衣柜里伸出。在那只手中，正讨好地抓着一根巧克力。

第35章 皱巴巴的T恤正躺在那里。
丁别寒在沉默。
丁别寒在凝固。
只有一个想法在他的脑海中如燃烧的火焰般清晰。
——无论这没有鬼气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都绝对不能让任何人发现，虹团成员酒店的衣柜里，居然藏着一只手！！
“小丁。”见丁别寒始终没有回应，刘哥大声道, “找到巧克力了吗？”
“……找到了。”
丁别寒从来不知道, 说出一句话居然需要这么大的勇气。
丁别寒低下身, 额头冒着汗。他试图以最谨慎的姿态从那只手中抽出巧克力。然后……
“半遮半掩的, 里面不会藏着什么其他的违禁的东西吧？”助理又大声地念出了一条弹幕, “比如情色杂志……”
“有道理啊, 小丁开柜子开到一半就不动了。是在帮着藏什么吧？”
丁别寒：……
那只手带着巧克力缩了回去。
“你们怎么凭空污人清白？藏什么？我们有什么好藏的？”池寄夏大声笑着，向这边走来，“小丁，你赶紧打开柜子让他们看看……”
说着，他抓住柜子的一边，可丁别寒的力气很大。他抓着柜门, 坚定若磐石：“不……”
然后他就看见易晚走到了另一边。
并拉住了另一边的柜门。
丁别寒：“……行。”
“丁哥。”易晚黑白分明的眼睛单纯地看着他, “你就打开给大家看看吧。”
“就是，让他们好好看看我们柜子里藏了什么！”池寄夏说。
丁别寒震惊于池寄夏的自信、又或是一无所知。
易晚和池寄夏一左一右，一人拉着柜门的一边，脸上带着意图证明自我的诚意。丁别寒站在柜子中间，觉得生活重若千钧。
池寄夏：“丁别寒，你抵着门干什么？”
易晚：“丁哥, 咱们打开让大家看看吧。”
丁别寒肱二头肌突起、和里面那双手一起抵抗着两边的巨力：“真的不……不……不行……”
探查与被探查的角色像是一瞬间反了过来，所有的观众都没有想到, 居然会有这样的反转。
“小丁到底为什么不让人看里面啊？”
“就是啊, 小池小易都让他打开了。”
两人在拉, 丁别寒在合。节目效果一时拉满, 刘哥笑容狂放，池寄夏笑容爽朗，易晚笑容安详。
只有丁别寒笑不出来，他看着衣柜中那只手，觉得他们像是两个在冰天雪地里、靠着燃烧彼此的体温拥抱求生的孤儿。
柜门颤动着发出咔啦咔啦的声音，眼看就要被打开。在一顶漆黑的头发出现的同时……
门外，突然传来了警报声！
“酒店着火了！”
欢乐的直播间变成了惊悚剧场。刘哥脸色大变，一手抄着池寄夏、一手抄着丁别寒就要跑路。助理拽着易晚紧随其后，临走时，丁别寒脚尖一勾、勾上了衣柜门。
走廊里弥漫着报警器的烟雾，几人没来得及松口气。刘哥便听见易晚道：“糟了，我的绿植还在里面，我想回去，咦……”
“都什么时候了还要找绿植！”刘哥尽管这样说着，也下意识地随着易晚回头望了一眼。
然后……
“这TM是谁！！”
刘哥回头就看见一名黑衣男子由池易的房间中夺门而逃的一幕。男子身材修长、没有回头，随着走廊的烟雾向着另一边跑去。一句“完了”出现在了丁别寒的脑袋里。
完了！！
“鬼啊！！”池寄夏瞪大了眼睛，发出凄厉的惨叫声，“剧组果然有鬼……”
“冷静点，池哥，剧组没鬼，只是我们的房间里藏了个人而已。”易晚道。
手机忠诚地录下了这段音频，直播间瞬间爆炸。刘哥大声喊着安保，安保速速赶来。为首的保安队队长擦着汗道：“没、没火灾，警报器出故障了……”
“……没火灾就好。那人呢？！快去抓人，我们的房间里藏了个人！！一个……”
“私生饭。”有人补充了一句，声音很像易晚。
“对，私生饭！”
易晚站在靠墙角的位置，轻轻地向外出了一口气。池寄夏站在他的旁边，擦汗道：“我们房间里是什么时候进来人的？易晚，刚刚要不是你回头，我们连屋子里进人了都不知道……”
“是啊。”易晚道，“真是太可怕了呢。”
……
喧嚣、热闹、抓捕的声音被关在了房门之外。喻其琛坐在沙发上，捂着脸，神情恍惚。
“现在没事了。”另一人说。
那人转身倒了一杯热水，又拿了点枸杞泡在杯子里，端着杯子向他走来。
喻其琛接过热水，喃喃道：“怎会如此？”
“这个问题，我也很想问你。”喻容时态度温和道。
喻其琛：……
“我发誓，我只是进去找诡兰的。我看见它在阳台上，支棱着叶子往阳台门里爬……”喻其琛艰难道，“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景，于是想进去看看它……”
“那……”喻容时顿了顿道，“你在拿着什么？”
喻其琛这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握着一件属于易晚的T恤。喻容时要将它从弟弟的手中抽出，却听见喻其琛咬牙切齿道：“老哥，那个诡兰真的邪得很，易晚这个人也邪得很啊！”
“嗯？”
“碰那盆诡兰时，只要有一点负面的想法，都会被放大。他之前那个叫姜北的队友不就是这样的么？而易晚他却没有一点异常的反应，这实在是太不正常了！”
喻容时忧虑道：“那你呢，你是什么想法被放到最大了？”
喻其琛：……
喻容时低头，他看见喻其琛正用力地抓着那件属于易晚的T恤，像是抓着什么救命稻草。
喻容时：？？
“我也不知道。”喻其琛恍惚地说，“但请不要把这件T恤从我的手中夺走……”
喻容时：……？？
喻其琛握着T恤，仿佛握着整个平静的心灵。他恍惚地道：“我以后不会一直都……”
喻容时坐在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会的。你把诡兰与那些灵异用品的作用想得太大了。”他平静地说，“这些物品的作用只能持续一时，而不是一世。在一次接触后，它只能在一定距离范围内、一定时间间隔内对你产生强的影响。你离它远点，过几天，这种作用效果就消失了。”
喻其琛：“……哦，可是。”
“而且，它不能凭空地制造出一种感情。”喻容时若有所思道，“虽然不知道你是被引发了什么感情……但想必，这和你‘追查易晚’的愿望有关吧？”
喻其琛：……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这样没错。
他硬着头皮认下了这个结果。喻容时的表情也更加慈和了：“没想到即使被诡兰影响，你也这么关心工作。我会把这件事汇报给局长，让他好好夸赞你的努力……”
喻其琛：“啊啊啊不不不别别别啊！”
喻容时：“还有，下次有机会，记得向易晚道个歉。”
门外的搜查声终于回归寂静。喻容时开门，找了个安全通道把喻其琛放出去。
一路上，喻其琛听见剧组人的声音。
“听说酒店里居然进了个私生饭啊！”
“还藏在衣柜里，好恶心！！”
“之前剧场那里就说要防着私生饭来踩点了，没想到千防万防，人家跑到酒店里来了。”
喻其琛硬着头皮，羞愤欲绝。在他终于平安离开剧组、并等待出租车时，喻容时戴着口罩安慰他：“没关系，就当是增加追星的初体验，呵呵。”
喻其琛：……
喻其琛带着被雷劈过的表情坐车走了。喻容时盯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多少年了，喻其琛还是以前那个咋咋呼呼的性子。喻容时觉得很沧桑。
……若非如此。喻其琛也不会成了用来“友善监视”他的人选。
——喻其琛并不知道，这才是他一毕业就被保送进这个单位的原因。
“总觉得非自然局的其他人对我的敌意，又会增加了啊。”他轻声道。
喻容时有些头疼该怎么收拾这场残局，于是打了个电话给局长说明情况，并回到酒店。进入走廊时他看见一群警察正在紧急赶来。为首那人喻容时认识，是喻其琛在警校时的熟悉的同学。
同学长得一脸凛然正气，他站在易晚的经纪人刘哥的身侧，点头道：“把拍到的背影给我看看，我们会对此进行处理……”
刘哥感动地点点头，把那人模糊的背影照片拿给了他。
画面一时间有些秋风萧瑟、洪波涌起。同学看着那熟悉的背影，喃喃道：“这……”
刘哥：“您认识这个人吗？”
同学：“这……”
喻容时站在墙边，顺手拿出自己的手机，随便地拍了一张，发给喻其琛。
正在这时，他看见了站在墙边的易晚。
易晚站在墙边，也在玩手机。他的高冷队友看起来像是吃了糟糕的排泄物，他的慵懒队友此刻正拥有着一张处于迷茫中的脸。唯独易晚的表情安详又冷静，像是一切都与他无关。
两名队友先被带走到隔壁空房间去问话了。下一个是易晚。属于他们的房间暂时被封了起来，易晚进不去，只能站在走廊里等。刘哥正在和易晚说话，转头看见喻容时，连忙和他打招呼。
“没事，你们还要等一会儿吧？我房间在旁边，来我这里坐着等吧。”喻容时道，“正好，我有个事情想和易晚说一下。”
他觉得自己或许应该替代喻其琛向他解释一下、又或者向他道个歉。不过让他有些头疼的是，易晚的神秘莫测让他并不知道，易晚是否知道诡兰的真实身份。
“易晚，你去吧。我要去个厕所。”刘哥说，“刚才喝了瓶水，憋死我了……”
刘哥走了。易晚说：“谢谢喻老师。”
“不客气。”喻容时道。
他带他到房间里坐下，又给他倒了杯热水。房间安静凝滞，隐隐有交锋。易晚姿态乖巧，喻容时想着他这副模样，对喻其琛引发的事有些愧疚。
喻容时转身时，却看见易晚正盯着他的床看……
喻容时：？
他将目光挪过去，看见一件皱巴巴的T恤正躺在那里。

第36章 ……在这个圈子里，有很多黑暗或者诱惑。
房间里气氛一时焦灼。喻容时看见易晚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他看了看喻容时、又看了看那件T恤。
手里的热水骤然间沉重了起来——连同喻容时本人的心情。
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喻容时并未在表情上露出丝毫破绽。他拿起那件衣服，将它摊开：“正好，你见过这件衣服？”
“这是我……”
“这是我在走廊上捡到的。”喻容时说，“它被扔在楼梯口, 却长得有些眼熟, 像是池寄夏的衣服。我把它捡回来、原本想交还给你们, 不过他已经被警察叫走了。”
“这是我的衣服。”易晚默默地看着他, “我把它……放在衣柜里。”
“那个私生饭也是从衣柜里出来的吧？”喻容时表情未变, 像是在认真推理, “或许你就是他的目标，可他为什么要拿走你的T恤呢？”
“我也不知道。”易晚说，“想必是为了某些我不知道的……也不想参与的原因吧。”
喻容时眼神动了动：“比如？”
不想参与。
他轻轻咀嚼着这句话。
易晚说：“比如，为了拿到我的头发，去做什么亲子鉴定测试之类的。我不太想参与什么豪门真假少爷恩怨情仇，为此也努力控制着落发的数量……”
两人在房间里对视, 易晚眼神天然而无辜。
喻容时：……
又让易晚溜了过去。他想。
就像在片场里时, 易晚以“话剧社第二名”为由，溜过了他对他演技的试探一般。
“对了，喻老师，你之前找我有什么事？”
“易晚！”门口传来刘哥的声音，“池寄夏出来了，轮到你了——”
刘哥将目光投向房间内, 看见易晚和喻容时正一左一右地坐在床上，喻容时向着易晚伸手, 手里握着一件……
一件让人有些眼熟的T恤……
刘哥：……
卧槽, 这特么不是A.T.公司发给Iris5的每个成员的T恤吗？
他的脑海里闪过另外两人的对话。
丁别寒：“有丢什么东西吗？这个空衣架……”
池寄夏：“我的没丢。易晚的衣服好像少了一件, 他前两天穿的黄色那件……”
刘哥死死地盯着T恤右下角属于易晚的应援色, 表情有些恍惚……他听见两人又在讨论着什么。易晚感谢喻容时在《绿野寻踪》中的帮助，并答应了喻容时的一个请求。喻容时则充分展现了友谊，承诺自己欠易晚一个人情。
两人又说了几句，喻容时说：“好，等衣服洗干净，我把它送回给你。”
这件事好像就这么糊弄过去了。易晚好像也接受了这个说法。
前后辈兄友弟恭、其乐融融，唯有刘哥感到气氛焦灼，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等到易晚离开房间后，刘哥看着他，表情忧虑。他小心地试探了一句：“易晚啊，你应该知道，爱豆是不可以谈恋爱的吧？”
易晚：“谈恋爱……没有啊？”
刘哥愣了愣，更加谨慎道：“你前几天……是一直和池寄夏睡在一个房间里的吧？”
“……你说那件T恤么？那件T恤是喻老师在路上捡到的。”易晚在他的旁敲侧击下终于给出了回答，“喻老师人挺好的。”
刘哥：……
眼见着易晚离开，刘哥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露出了“被雷劈了”的表情。
娱乐圈实在是太黑暗了！！他想。
而易晚……也实在太迟钝了！
在刘哥看不见的地方，易晚背对着他，眼眸里也盛着几分若有所思。
……
在警察那里做笔录总共花了半个小时。易晚从房间里出来时，听见刘哥正在走廊上打电话找人压热搜，满脸都写着心不在焉。
“……对，压下，全部压下。这件事没办法闹太大……”看见易晚走过，刘哥停住言语。
他看向他，眼眸纠结，最终道：“易晚啊。”
易晚：“嗯。”
“……在这个圈子里，有很多黑暗或者诱惑。”刘哥最终道，“这几天你跟紧池寄夏一点，每天晚上和他一起睡，别一个人没事乱跑，行么？”
易晚点了点头。刘哥看着旁边一无所知的丁别寒，觉得丁别寒很绿，自己很担忧。
丁别寒又打了一个喷嚏。
易晚回到自己的房间。房间的衣柜大开着，好在所有衣服都由衣架挂在架子上，幸免于被踩踏。易晚看着衣柜内部沉默，池寄夏也坐在他的旁边恍惚道：“真是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我也真是没想到。”易晚喃喃道，“……这是为什么呢？”
他顿了半天，最终看向了自己的那盆绿植。绿植花朵的颜色比平日里要深一些，泛着诡异的粉光。
池寄夏没和易晚搭话，如今他看到易晚，心里还有点怵。他低头刷微博，发现#Iris5 私生饭#已经上了热搜。无数粉丝在大声怒斥酒店糟糕的安防。
“还好不是个女人……”池寄夏嘟哝一句。
“为什么还好不是女人？”易晚说。
“如果是女人的话，就会有人以为是恋爱对象了啊。”
然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和易晚说话。
池寄夏：……
画皮鬼……能把自己画成女人么？池寄夏脑袋里多出了一个奇怪的想法。
背对着他的易晚更加沉默了，许久之后，他默默地合上了衣柜，躺回了床上。在他躺下后，池寄夏谨慎地往另一边挪了挪。
“阿弥陀佛。”
池寄夏偷偷地在自己胸口画了个十字，闭上了眼。
私生饭事件给《绕天愁》剧组带来了巨大的关注度。各种猜测讨论喧嚣尘上。第二天前去拍摄时，易晚看见片场多了一整只安保小组。
“别看我这样，其实我也是个富二代。”杨导推了推眼镜道，“今天都给我把片场看好了！不许把任何可疑人员放进来！”
说着，他豪情万丈地拍了拍易晚道：“你放心，有我在，那个变态斯托卡碰不到你们半根寒毛……”
“我相信。”易晚说。
“我也相信。”喻容时说。
两人对视一眼，一人温和，一人乖巧，依旧是客客气气。
“好了，今天这场戏张力非常重要！两位都要加油啊！”杨导道，“维持昨天的表现就好！”
今天这场戏是杨导突发奇想加的。或许是因为昨天两人的表现，他临时起意、让编剧熬夜加了两人的初识。此刻他拿着镜头，对着用于拍摄的长街。
这段临时加戏的内容是季重明与鬼王两人回忆初识，原本作为小说番外放出，在改编时由于支线过多而被舍弃。季重明在少年时得了病，被班主从戏班子里赶出来。他顶着满脸的痘疤，人人畏他如蛇蝎，三天没找到饭吃。最终他坐在破庙里，饿得眼冒金星、迷迷瞪瞪。
他要找东西吃。
找东西吃需要钱。
要得到钱，需要一个愿意买下他的人。
可他如今能卖得出什么、能让人出得起什么价钱？
雪下得很大，风铃低吟。少年在两个亡命徒的谈话声中听说附近有个舒意阁。舒意阁里有个中间人。中间人做的是买卖人命的生意。最近出的一笔生意是去刺杀一名皇族。杀皇族是诛九族的大罪，没人敢做。
少年不怕诛九族的大罪。他全家只剩他一个人了。他只是饿，饿到极致像是骨头缝在燃烧。骨头缝在燃烧时人就会愿意做任何事情，即使是去死。
他扒了几口雪塞进嘴里。那种烧心的饿少了一些。少年在雪中跌跌撞撞、踉踉跄跄，他要趁着这一刻的缓解跑去舒意阁，去卖他的命。
卖一个馒头，卖两顿饭。梦想在饥饿面前毫不重要。少年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久，他只能一直走。要么来得及卖命，要么死在巷子里。
他不知道舒意阁原本便是鬼王手下的势力之一。
他终究是昏倒在了楼前。是时天上下着小雪，鬼王坐在舒意阁楼上，看见一个少年倒在雪地里，很快就要被雪给埋了。
他的脸上坑坑洼洼，并不好看。鬼王撑着一把深红的油纸伞，油纸伞上绘着白色的梅花。
“是个半鬼。”他的手下说，“好像以前是某个人族的戏班子里的吧？我见到过。是很有些名气的，想不到被人陷害得了病、沦落到这个地步。”
“嗯。”鬼王淡淡说着。
他对人族的戏子不感兴趣，只是看见了他腰间属于前任鬼王的一双儿女的玉佩。
他忽然有了一个极妙的想法。
少年再睁开眼时已经是在温暖的室内。穿着青衫的翩翩公子救了他。公子翻着一卷书，自称是在书画摊子里做生意的书生。书生看见他昏迷，于是便救了他。
“你去舒意阁做什么？那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那里不是什么好地方，可我饿了。”少年干巴巴地说。
“会进那里卖命的，都是亡命之徒。”
“……可我饿了。”少年又说。
青衫公子沉默，旋即笑了。他命人准备了包子送上来，道：“我以前在戏院见过你。”
他捉了包子，将它递给少年。少年就着他的手便开始吃，狼吞虎咽。青衫公子又说：“我听过你的戏。”
少年的嘴停了停。
“你的命不是那么轻贱的东西。也不该这么早就被卖出去。”
——他自然会将他的命卖到更加适宜的场合。稍加培养、待价而沽。
少年却吃得更加用力了。他大口大口地吞咽着食物，眼泪从眼睛里落了下来。
鬼王看着他的模样，眼眸中多了一点轻视。
如此狼狈而普通的人类。
要拍这段戏其实并不算太难——尤其是对于易晚和喻容时两个人而言。喻容时注视着大口吞咽着食物的易晚，心里再次涌上了密密麻麻的感情。
易晚演得很好。他在舞台上时光芒万丈，像是彻底把那个自卑自傲的少年融进了自己的生命里，对一切细微的情绪转折变化都有独到的感知——这都离不开易晚这几天对这个角色近乎偏执的反复琢磨、研习。
可当他离开舞台时，一切光环褪去，易晚又变回了最平平无奇的、不引人注目的模样。
甚至在杨导提出加戏时，易晚也并没有什么高兴的反应。像是对于他来说，拍戏只是一种工作。
一种让他不得不站到许多人的目光之下的工作。
喻容时没有找司机，而是亲自开车。他在酒店门口接到了易晚。在脱去戏装、洗去妆容后，易晚看起来瘦极了。他脸蛋白生生的，正在檐下等他，转过头和池寄夏说话。
池寄夏这几天似乎都没怎么睡好，眼底下带着点睡眠不足的青色。他同易晚说话，眼里有警惕与探究。
画皮鬼……
喻容时忽然想起了那一声尖叫。
——难道，易晚利用池寄夏除掉了画皮鬼？
“……小池哥。”喻容时听见易晚对池寄夏说，“今晚我不在，你可以顺便多睡一会儿觉。”
池寄夏闻言露出了有些痛苦的神情，喻容时觉得这段对话很奇妙。
在他离开后，易晚上了车。
他刚上车便接到了一条信息。喻容时看着后视镜问他：“怎么了？”
“刘哥说那个私生饭还没抓到。”易晚道，“不过他说，这种人应该会再次犯案。只要我们保持关注，他总会再出现。”
“是么。”喻容时道。
喻其琛丢了这么大的面子，以他那心高气傲的性格，应该不会再出现在这里了。他想。
然后他就在后视镜里看见了……
属于喻其琛的黑色奥迪。
喻容时：……
喻容时在路口停下车，准备给喻其琛发个微信问他犯了什么病。正在这时，他听见易晚道：“喻老师，你是……刚刚看到什么了么？”
喻容时停下了发消息的手指。
“你觉得我看到什么了呢？”喻容时说。
易晚摇摇头。
“我不知道。不过……”
“应该不会是会打扰我的生活的事情吧？”他道。
汽车继续行驶，车上的两人没有再说话。
终于，在转过一个路口时，喻容时抬起眼，看向后视镜。
两人的双眼就这样在镜面中猝不及防地对视了。
……
与此同时，刘哥也在和池寄夏通话。
“易晚在不在……不在？出去参加拍卖会了？和谁？”
在听见池寄夏说出那个名字后，刘哥震悚了。
国内男团最重要的便是健康向上的形象。那一刻，刘哥仿佛看见易晚被无尽的黑暗所缠绕。他只来得及给丁别寒发了个短信，便匆匆地叫上司机，决定奔赴拍卖会现场……
等等，薄家？
刘哥行动一滞，并迅速地拨通了另一通电话。电话那头传来温柔如水的声音：“刘哥？有什么事么？”
“今天你家是不是在举办拍卖会？”
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顿，道：“是本家的拍卖会。我是分家的，不过也被邀请了。”
“那正好，我交给你一个任务。”刘哥心急如焚，“这关系到我们团的未来！”

第37章 车上对峙
“打扰生活……是什么意思？”
易晚看着窗外, 路灯在他的眼里如河流奔腾。
喻容时在那一刻想起了一句话。
——我什么都知道，也什么都不想做。
仅此而已。
那一刻喻容时忽然在心里笑了起来。
……
傍晚的薄家灯火辉煌，像是又一个新的男主片场。在远远地看见那栋建筑时，喻容时忽然开口了。
“薄家是出了名的书香世家, 祖上出过宰相, 迄今为止家谱可追溯的历史足有四百多年。因此, 累积下来的古玩收藏也数不胜数。薄家中人自己也很为自家的历史而自豪, 极为讲究规矩与礼法——即使到了21世纪, 也依旧如此。”他说, “比如，他们家最出名的便是对宗族的划分。”
“什么划分？”易晚问。
“在薄家，每代以长子及其后代为尊，他们被称为本家。次子及其后代便为应辅佐长子一家的分家。尊卑定序，世代如此，到了现代社会也未曾改变。于是在这种设定下, 难免就会衍生出一系列的题材……”喻容时及时地掐住了这句的话头, 继续道，“比如我记得你的队友薄绛，就是薄家分家中人。”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易晚正默默地看着他。正当喻容时想继续开口时，易晚道：“喻老师对我……的队友，很了解。”
喻容时看向夜色, 淡淡道：“事实上，我对你的几个队友都有些了解。毕竟……”
“他们看起来都表现得太明显了, 不是么？”
车停在了最后一个红灯前, 没有开门。车厢里光线暗淡, 只有两边的安全锁亮着红光。
喻容时顿了顿, 最终道：“好吧，我承认，我对你非常好奇。既然如此，我们不妨坦诚地谈一谈，你觉得呢？”
“鬼魅缠身的丁别寒，总爱睡觉、一觉醒来却能够拥有好演技的池寄夏，还有一夜之间忽然和家里人闹翻、前往A.T.事务所做爱豆、几个暧昧对象在一夜之间都做出了异常举动的安也霖。”喻容时的手指轻敲着方向盘，“很新奇，也很常见，猜得到开头，猜得到结尾。可这样一群人却偏偏都与你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喜爱你、或是恐惧你。而你，看起来却丝毫不受他们影响。”
后视镜里，易晚将双手放在膝盖上，无辜地垂着眸：“我不太明白。我们只是相处得比较好的队友。”
“一开始我很好奇你有什么样的能力、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主’，现在，我很好奇你有怎样的目的。你打脸了姜北，却并不为他的落败而开心。去安家搅动天地，最后也只是想把自己藏起来，什么也不想去争取。”喻容时说，“易晚，和他们比起来，你更像是一个谜。你像是有许多特殊的能力，又像是没有……又或者，你没有什么能力——除了比起常人，要聪明很多。”
易晚的睫毛终于颤了颤。
“……和我比起来，喻老师不是更像一个谜么？”他说。
“什么。”喻容时道。
“九年前，您曾经因在颁奖典礼上得罪一名前辈，导致被业内联合封杀。那名前辈恶行累累、整日飙车泡吧、未经过任何专业的音乐训练，却总能一首首地拿出风格迥异的、精彩的‘原创’歌曲们。为了他的才华，业内庇护了他。”易晚慢慢道，“在那之后，您沉寂了两年，减少演出，只在幕后写歌……”
“你看起来查了我的很多资料。”喻容时道。
“那名前辈封杀得了您的演出，却封杀不了您的歌曲。两年后，您得到了一个出演电影的机会。凭借那部电影，您一炮而红。在那之后，您开始在影视圈发展，音乐圈也渐渐地重新向您打开了怀抱。您在那段时间里参演了许多剧集、舞台、演出……这都是我在念的，您百度百科上的内容。”
喻容时“唔”了一声。
“……但我很好奇的是，许多与您合作过、并被您‘艳压’的对象，大多是旁人眼中的‘横空出世’的天才。其频率之高，甚至让人怀疑您是在故意选择、或狩猎这样的对象。”
绿灯亮了起来，喻容时许久后，淡淡地笑了。
“或许是因为偶然，或许是因为……以前的我觉得这样很有意思呢？用实力将天之骄子打到谷底，令人愉悦。当然，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他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方向盘，“人年轻时的想法总是多样的。就好比现在，我对你更加好奇。”
灯火辉煌的薄家就在眼前，随之而来的，还有几个蹲守在大门前的狗仔。喻容时看见了属于秦雪心的轿车，知道她会在门口等待他。
“那么……还有一点。关于这一点，或许很多人都不曾发现。”
在轿车即将停下时，易晚又开口了。
“在四年前、那名前辈终于结束了漫长的审理时间，被捕入狱后，您才减少了这样的狩猎行为。”易晚说，“我是否可以理解为……”
他没有再说出后续的话，而是安静地看向后视镜。
喻容时通过后视镜与他对视。那双总是含着温和或愉悦的双眼褪去了温柔的微笑，隐约地露出了藏在最深处的深黑的、沉重的、像是玻璃碴子的东西来。
视线是双向的。他想。
当他看见他的同时，他也看见了他。
“那是以前的事了。”
易晚：“人人都有秘密。”
喻容时：……
车外传来了记者们的声音，薄宅在望。喻容时在这时转回了眼，轻轻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每个人都有秘密。”他说，“走吧，我们下车，对了，今天秦雪心也会来。说到这里，我想到一件事。”
“你以前有个经纪人叫纪仁吧？他手下有个小艺人叫秦星，是秦雪心的弟弟。新仇旧恨叠加，这段时间里她在网上找人爆了不少与你有关的黑料。或是演技拖累、或是空降皇族、或是虹团内部关系不好、吸血……”喻容时道，“这次拍卖晚会她也有来。易晚，这是很好的机会，你会打算做些什么么？”
“……”
经由汽车的路灯一闪一闪，喻容时继续道：“我不太喜欢这些事。不过你可以放心，我不会阻拦你。她确实伤害过你。就像是姜北也曾伤害过你，这些都是他们应得的报复……只要在范围之内。”
“……喻老师，我们早些下车吧。”
面对喻容时的发言，易晚的回答只是淡淡。
不远处，秦雪心坐在车里等待喻容时。
喻容时方才久久不来，她便一直将车停在隐蔽的地方等。隐蔽的地方能看见薄家门口的全貌，也能看见一个个踏入大宅的各路名流。
其中不乏两名近日以来声名鹊起的年轻小花。
小花多好，年轻，胶原蛋白充足。对着镜头随便笑笑就有人买单。秦雪心漫无目的地想着。她低头看见妈妈给自己发的微信，眼底一片郁色。
“雪心哪，你弟弟的公司对他不好。你在圈里有人脉，想办法帮帮你弟弟，好不好？”
她还能怎么帮呢。她如今不年轻了，连自己的热度也难保。想要什么东西，都得靠自己豁出脸来去争。
这个圈子里拼的就是谁不要脸。秦雪心是这样想的。
“秦姐，我们真要这么做吗？”助理注意着来往的人群，小声地问她，“要是喻容时知道我们拿他炒作、秋后算账怎么办？”
“算账就算账吧。不这么干，你以为热度会从天上掉下来么。我又不是林梦，不靠自己争，哪有那么好的运气。”秦雪心说着，又有些羡慕林梦。
如果谁都能有靠山，谁不想活得清清白白。
她也有机会获得别的类型的“靠山”，只是不像林梦那样幸运。可她终究不像做得那么脏。
秦雪心看见熟悉的轿车从远处驶来，对助理道：“让狗仔赶紧拍。”
她从车上下来，穿着小礼服，施施然走向薄宅门口。停在门口的轿车在她所料的时刻开了门，喻容时从驾驶座下来、把车钥匙交给门童，然后……
他走向了后座。
后车门被打开。下来的却是易晚。
秦雪心目瞪口呆。
算好的双人同框……怎么还有另一个人？
一片闪光灯亮起，她叫来的狗仔如今只给这两人做了嫁裳。狗仔们发现喻容时的身边居然还有个新面孔，在拍摄之余也纷纷好奇。
“喻哥你来了！”有与喻容时相熟的狗仔大胆搭话道，“你旁边这位是谁啊？怎么和你一起来？”
“易晚，剧组里的挺认真的小朋友，带他一起来玩玩。”喻容时说。
他在这时发现了站在一边的秦雪心，对她笑笑道：“才发现你也在。”
秦雪心：……
易晚：“雪心姐，我们一起走吧。”
秦雪心只能硬着头皮和两人一起进去。三人背影被狗仔们拍下。两个收了秦雪心的钱的狗仔面面相觑：“只有三人同框背影，这下怎么办？”
秦雪心的要求可是炒作自己和喻容时的绯闻。其中一个狗仔思考了一阵，拍掌道：“这样吧，发《绕天愁》剧组氛围和谐，三名演员相约参加拍卖会！剧组氛围和谐，很容易用来铺垫成员之间拥有火花！”
狗仔们相视一笑，无比自信，都觉得自己的未来充满了光明。
……
薄家装潢与安家会所不同，端得是古色古香。喻容时带着易晚前往拍卖厅，分别找了个位置坐下。在翻阅册子、查看今日被拍卖的收藏时，他对易晚笑了笑道：“你有什么很感兴趣的东西么？”
“比如？”
“能够滴血认主的玉佩、能够穿越进去的古画、能够贯通古今的古镜，之类的。”喻容时道，“如果你有什么喜欢的，我给你买下吧。”
易晚：“？”
“总觉得它们被你买下，比被其他人买下要好。”
在与易晚进行过车上那段对话后，他似乎放飞了自我，不再像过去那样始终带着克制的面具。
“我不太感兴趣……”易晚说着，盯着其中一幅画。
“这幅画有什么问题么？”喻容时也看了看那幅画。
易晚道：“我好像在某个手册上看过……”
喻容时有点紧张，他眯起眼，想从里面看出一些鬼气。易晚便在这时道：“好像价值几百万。”
喻容时：……
易晚：“唉，好贵哦。”
喻容时扶额，许久之后又道：“在拍卖前，薄家的藏品都被存放在储藏厅里展示。我和薄家人有些熟悉，可以带你去看看。”
易晚看他一眼，最终慢慢地道：“喻老师，我担心你是不是想……”
“想什么？”
“趁机搞什么事。”
喻容时有些哭笑不得：“那些储藏厅里都有监控，我不会在有监控的地方搞事的。而且。”
‘……喻容时是个怪物。’
‘我知道他做了什么，但我没办法信任他。’
曾听见过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喻容时微微敛眸。
易晚合上拍卖册，仍在沉思。却已经有侍者向他们走来。侍者道：“请问是易晚先生吗？”
“是。”易晚道。
“您就是薄绛少爷的队友吧？薄绛少爷邀请您过去一趟。”侍者说着，看了喻容时一眼。
“是薄绛啊。”喻容时有些奇怪，“易晚，你过去吧。”
易晚随着侍者分花拂柳地走向薄宅后厅。
薄家的确是好阔气。宅邸的富贵是半旧的——这意味着薄家并非暴发户，所有古玩设施都经历过时间的打磨。
花园里有些热闹。拍卖会还没开始，年轻一辈都聚在这里聊天。易晚听见有人说：“你那个弟弟，薄绛也在这里有属于自己的一栋？”
“他不住在主园。住在别的园子里。”被围在中间那人道。
“哦~我们的天才不生气？”
“能住进薄园，已经是他这个分家人的福气了。”
侍从走在易晚身边，就像没听见似的。他对易晚也是客气有余，殷勤不足。易晚好几次差点没跟上他的脚步。
侍者也不停下来等一下他。
看来薄绛在薄家的地位也没有那么“好”。
比起亲人，更像是一个展览品。几个老人因为他的才华，看起来是把他“捧在掌心”。可事实上，这种“有条件”的捧，谁都能感觉到。整个薄家对于薄绛来说，其实非常疏离。
小园到了。易晚走进，看见一个清瘦的身影。
薄绛背对着他，正在练字。

第38章 少年宫
薄绛今年二十一岁。四年前, 他以全市第一的成绩斩获文科状元，入学并就读于顶尖学府的历史系，入校便获得“最美校草”之名，其高考作文更是因其别出心裁的赋的形式而拿到满分。天才的品质和精力是每个男主的标配。因此他在学业之余, 也始终继续着在A.T.事务所之内的练习生生涯。
他的横空出世大大击破了普通人眼中的“明星们皆是不学无术”的刻板印象。A.T.事务所扬眉吐气, 买下大量通稿、为自家这名签了20年艺人卖身契的嫡系练习生进行宣传。
“学霸”人设的特殊性使得高层并没有杀鸡取卵、立刻对薄绛当时的流量进行变现。他们慷慨地允许薄绛以最大程度的自由继续他的学业, 只要求他间或接下一些类似于《最强大脑》的相关综艺或活动来延续曝光度。
他们是在薄绛11岁时签下他的。公司原本想让他加入少年组合出道, 可惜项目最终落选。这些年来薄绛的表现平平, 就连公司都没想到, 他居然能在13岁后性情大变，并在17岁那年给他们带来一个绝对的惊喜。
得益于薄绛优秀的外形条件与对于娱乐圈来说堪称石破天惊的高考成绩，四年来，即使曝光度不高，薄绛也维持着相当程度的人气。他的粉丝的忠诚度也很高、且自带一种诡异的清高感……
今年，本该是薄绛毕业的时候。学业难度对薄绛来说不是问题, 可他选择了休学。
很奇怪。
原本在宣纸上书写的毛笔停下了。
“薄绛少爷。”侍者也不说人给他带到了, 而是说，“薄信少爷说其他人都来了，你也该去前院招待一下。而且，薄信少爷说，你之前和周总之间的事，让老爷子非常光火。”
薄绛说：“这话你带到了, 你可以走了。”
侍者也不说其他的，直接下去了。易晚一时觉得薄绛和薄家的关系比他想象中还要生疏十多倍。
薄绛继续练字, 半晌, 他说：“……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么？”
易晚摇摇头：“不是。”
“那你应该是在好奇, 我为什么派人把你带到这里来。”薄绛继续他的书写, 一笔一划勾勒风流，“刘哥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
易晚：“刘哥是想让我们培养团队情谊么？”
薄绛停下笔，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眸是标准的丹凤眼，看向人时即使含着笑，也因狭长的眼型显得有些薄凉。他道：“看来你是什么都不知道——罢了，不知道也好。有时候，你需要更注意身边的人一点。”
易晚眨了眨眼。薄绛不再回复，他原本也不是喜欢与人解释的性子。
何况他与易晚并不是很熟悉。
书法完成了最后一笔，薄绛将毛笔放到一边。这个时代的墨在这个时代的宣纸上很快便会干透。
作为一个流亡现代的游魂，他对这个时代着实没有任何归属感。这些墨与纸，大约是他唯一有些眷恋感的好东西了。
这幅字是他临时起意、用来送给薄家本家的老爷子的。
薄绛对于拜高捧低的本家没什么感情，也只随大流准备了一份普通的贺礼。薄家本家眼高于顶，对他这个出色的旁系子弟的态度像是对待一个赘婿。薄家以在考古、国学方面的研究闻名，坐拥珍宝、古籍、资料无数。所有的资源被慷慨地开放给本家子弟，本家子弟在对待分家时，却像是一个悭吝的守财奴，生怕资源外泄。
若非如此，当初的薄绛也不会受不了家族中的冷眼、小小年纪就“卖身20年”去做A.T.事务所的预备爱豆。
更何况最近他因为让周总退画一事，和本家闹得很不愉快。周总买的并不是一幅画，而是想买和他的一顿饭，乃至薄绛身上的更多东西。里面藏的一些洗钱交易更是让薄绛觉得恶心。
薄老爷子下了最后通牒，让他必须和周总低头——周总的父亲在某个军区职位很高，还是个委员。薄家一直想搭上关系，绝不能让薄绛弄砸了事。
是故，外面热闹，薄绛一个人在小园里练字。
不过今天的拍卖手册却有点意思。
拍卖的物品中有一幅书法作品。作品出自他前世的弟弟之手——正是周总送来的东西。薄家相信自己和薄氏王朝有些关系，轻易不给分家中人展示。
而当年这个背叛了他、最终使得他殉国而死的弟弟的书法，还是他亲手教给他的。
弟弟未曾习得他七分灵气。
薄绛于是临时找了个地方书写。他在宣纸上用了他生前创造的字体，流云体。
也是他弟弟的作品所用的字体。这种字体如今在字画里很少见，文人们因殉国的太子将它视作亡国之体，觉得不吉利。
将这幅作品作为彩蛋加入最终的拍卖，配合与那副“传世之作”的对比，会有些意思。
薄绛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薄绛亲手将宣纸裱上，余光却看见易晚始终低头，盯着那幅字看。
“你了解书法？”薄绛客套道。
“去过几个博物馆，然后小学时学过、参加过一家机构的书法比赛，拿过第二名。”易晚说。
“哦。我记得你中学时也参加过定向越野的比赛？”
“嗯。”易晚诚实地点点头。
他的书法是在少年宫学的。每周六叔叔会把他送到那里，然后带着自己的孩子去游乐园玩。易晚每周六就呆在那里，和一群小朋友在老师发下的一块钱五张的宣纸上、或者在身边的小朋友身上乱涂乱画……
最后，则是一群小朋友被老师赶到厕所里，排成一排在黑黑的水里洗笔筒、或者洗自己。
——勉强算得上是受过训练的。易晚想。
不过今日在看过那本属于拍卖品的详细介绍册子、又看过薄绛的书法作品后，易晚又有了一种诡异的了悟感。这种了悟感和他当初一觉醒来、随着丁别寒去参加《绿野寻踪》、看向那些凸透镜或植物时的感觉类似。
——总觉得自己又在自己不知道的某个时候路过了某个片场，并学到了什么啊。易晚想。
“真不错。”薄绛随口道，心想易晚也是有些基础的，不免对他多了几分亲近，“那你觉得这幅字怎么样？”
“我觉得……有些眼熟。”
“这是一种很冷门的字体，没什么名气……亡国之体罢了。看起来你的师父，是一个很博学多才之人。”薄绛道。
拍卖会即将开始，薄绛完成了隔断易晚与黑暗的喻容时交流的任务。他看了一眼钟表，心想在拍卖时间里，喻容时总不至于有任何机会对易晚搞什么事。
“走吧，我们去拍卖场。”薄绛让薄家的侍者把那张书法带走，“易晚，拍卖结束后，我送你回去。”
两人向着拍卖场走，辉煌的灯光就在眼前。薄绛难得对易晚的那名博学的、知道自己字体的师父感兴趣，问他：“关于书法，你师从何门？”
“S市少年宫。”易晚答道。
少年宫。
宫。
来自五百年前的薄绛对“宫”这个字很敏感。十三岁时穿越到如今这具身体里的他对于这个世界的机构并不熟悉，只学习文化知识，于是很自然地便将它理解为类同古代宫廷机构的一众。
不过他倒是没想到易晚的家境居然比他想象中还好。
“你父母少时将你送进宫中培养。易晚，他们看起来对你有很大的期待。”薄绛说着，默默地记下了“少年宫”这个陌生的词汇。
“我父母不养我，养我的是我的叔叔。”易晚答道，“不过这个字体，我在少年宫里时没见过，而是……”
薄绛推开了拍卖场大门。
“……而是有点像，今天拍卖品中的那副作品。它们看起来很相似，甚至有点像是出自一人之手……”
拍卖场的觥筹交错就在眼前，薄绛的手指停了停，装作无意道：“那你觉得这两幅……”
“其实我觉得，薄哥这幅写得倒是更好一些。”易晚道。
对话在此刻终止，迎面而来的是一名薄家人。那人很年轻，看起来只比薄绛大几岁，眉眼中的傲气却无可匹敌。
“我当是谁现在才来，原来是薄绛啊。”那人笑笑道，“几天后爷爷的八十大寿你准备好寿礼了么？我知道当个小艺人不容易，要是缺什么钱，只管向我开口。”
说着，他缓缓躬下身，在薄绛的耳边道：“我好歹也是你大哥，身为弟弟，偶尔也向我求助一下，怎么样？”
“黄白之物的援助就不必了。”薄绛淡淡道，“我备了一封书法，已经裱好，能在今日被拍卖就够了。”
“是么？那就祝你的书法拍个好价钱。”那人道，“你总有一日会向我开口的，弟弟。”
他压低了声音：“周总和老爷子这次可是被你气得不轻。”
最后一句话是绵长低沉的气音。
薄绛凉凉地看了他一眼。
薄信在说完这话后便起身，与薄绛相似的凤眼看向他身边的易晚：“这人倒是生得一张生面孔……他是你的朋友？”
“是我请来的朋友。”另一个声音温和道。
薄家少主转头时看见喻容时正站在一边。他像是看见了此处略显剑拔弩张的气氛似的，等候在这里为易晚解围。在看见喻容时后，薄家少主凌人的盛气收敛许多：“原来是喻先生的朋友。”
“介绍一下，这是易晚，我的后辈，前途无量。”喻容时温和笑笑道，“不打扰你们兄弟叙旧了。易晚，我们走？”
易晚向着两人点点头，离开了这片剑拔弩张的兄弟战场。喻容时倒是觉得很奇怪。当他要带走易晚时，薄绛却凉凉地看了他一眼。
他可不记得自己有哪里参与过薄绛的故事。
“刚才那个同你说话的是薄信，本家长子，薄绛的堂兄。他看起来似乎对薄绛有那么点意思。不过鉴于骨科是不允许的，所以他在薄绛的故事里应该只是个被打脸的对象了。”
在回到座位的路上，喻容时轻描淡写地说着，像是丝毫不在意自己说出了怎样劲爆的内容。
——在摘掉面具掉马后，的确放飞自我了啊，喻老师。
面对喻容时这种劲爆的爆料，易晚却只是安然地坐在椅子上看拍卖册。在察觉到对方正注视着他后，易晚歪了歪头，道：“额……”
喻容时：“嗯？”
“多谢喻兄方才出手相助。”易晚说。
喻容时愣了愣：“出去一趟，你好像换了个语调？”
易晚：“可能是被薄绛传染的吧。”
易晚继续低头看手册。喻容时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他道：“薄绛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还没有见过薄绛。
易晚的反应却始终是模棱两可。
易晚不愿意说，喻容时也不勉强问。他翻了翻手册，道：“易晚，你这次来拍卖会，算是帮了我一个忙，作为报酬的礼物你想好了么？”
易晚这次却开口了。
“唔……买一下薄绛的书法作品吧。”
喻容时：？
易晚：“感觉会很值钱的样子。而且现在买，应该也不会很贵。”

第39章 易晚又不高兴
拍卖会即将开始, 喻容时握着册子，瞥着坐在对面的薄绛，若有所思。
如今他与易晚的其他三个队友都打过照面。在悬崖上与鬼相互追逐的丁别寒、在安家被幡然醒悟的方大少围追堵截的安也霖、在剧场要靠着睡眠才能入戏的池寄夏。
薄绛的能力是什么？
薄绛从14岁那年起忽然拥有了极强的学习能力，分数与谈吐水平突飞猛进……喻容时通过百度搜索薄绛, 在一众通稿中发现了薄绛在大学时的一条新闻。
他所绘制的国画牡丹备受教授赞赏, 被陈列在学院的展示厅中。新闻中没有展示牡丹的图像, 但那位教授是一名以刚直与德高望重闻名的老教授。一般的水平并不能入他的眼。
薄绛平日里很少绘画。那副画是为老教授贺寿所作。
喻容时有了一个猜想。
他合上册子, 准备和易晚一起等待拍卖开始, 却在这时注意到了一场新的冲突。
一场关于换座位的冲突。一群人在窃窃私语。
“没想到林梦和顾总也来了, 这对契约前夫前妻，还是分开来的……”
“主办方专门把两人的位置调开了。秦雪心的座位又偏偏在顾总旁边。哈哈，她刚上去打个招呼，就被对方嘲讽了个没脸，活该！”
“秦雪心到底是故意坐过去的、还是偶然坐过去的啊？”
“像她这种心机婊肯定是故意坐过去的啦。现在顾总让林梦和秦雪心换个座位，真男人。这对CP肯定要复合吧。秦雪心的骚操作反而起了催化剂的作用……”
“林梦和秦雪心真是死冤家, 一辈子被捆绑在一起, 一黑一白。”
真是太过于标准的剧情了，喻容时想。
喻容时抬眼便看见林梦坐到了原本属于秦雪心的位置。旁边的顾总冷淡霸道，抓着她手臂让她脸颊微红。
又是一对总是好运的主角CP。
另一边秦雪心却低着头。有人以为她会哭，于是噤了声。可她没有。
她仰起头时依旧是高傲而笑眼盈盈的恶毒模样，踏着高跟鞋，径直地向着原属林梦的座位走去。她不服输、不肯露丑的表情消磨了观众们原本不多的、对于炮灰凄凉退场时的同情。他们纷纷别过眼去。
在看见她走向的人后, 喻容时微微皱了眉。
这座位安排可真是巧合，简直像是要将两个人……捆在一起处理掉似的。
薄信坐在属于自己的座位上, 看向薄绛的方向。薄绛的背挺得很直, 姿态依旧是素有的高高在上。
尊贵与疏离。
薄信不明白薄绛一个区区分家之子是如何在几年内变成了现在这般模样。可他知道, 他想打压他。
打压他, 让他变回几年前那个灰暗落寞的分家之子。只有这时他才会跪在他的脚下，称呼他为家主，像一个真正的弟弟一样向他乞怜求饶……
他盯着薄绛的背影，像是那里有块磁石让他移不开眼睛。直到女人甜美的声音传来：“我能坐在这里么？”
“请坐。”他这才笑笑。
秦雪心坐在身侧。她穿着酒红礼服裙，显得艳光四射。秦雪心知道薄信身份贵重。她像是毫不在意方才“心机婊”的尴尬，颇有点要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的意味。女子妙语连珠，很快将对方逗得非常高兴。
就像是一株自知丑陋、却也要拼命博出生机的野草。
“真是不要脸。”有人在旁边低低地说。
“够了。”喻容时忽然淡淡道，“座次是薄家安排的。秦雪心可没有安排座次的能力。”
尽管秦雪心并不是什么好人，他依旧也开口了。
这话说出来后，不少周围的人都噤声了。喻容时盯着手中的册子，再次归于平静。易晚却在他旁边道：“真奇怪啊。”
“什么很奇怪？”喻容时说。
他想起秦雪心曾陷害过易晚，忽然有些担心自己方才的发言会让易晚不高兴。
秦雪心于易晚而言也是“反派”。
“出入这里的都是有身份的人，怎么还会这么……”可易晚只轻轻地叹了口气。
喻容时知道他是在说这些人讨论、讥讽秦雪心的事。他心里忽然有了种别样的感觉。
“因为这就是片场。”他说，“这里的人碰到这种……”
和主角有关的事，总是会这样的。
“不过……”他笑了笑道，“我以为你讨厌她，应该会很高兴。”
易晚没说话。喻容时看着薄绛与林梦的背影，思考此处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
“顾总应该会趁着这个机会打压前妻的死敌，好与她和好吧。”他说。
如果有任何出格或危险的事情发生，他会打电话通知有关部门前来处理。
易晚坐在他身边。他没有看光怪陆离的几位主角们，而是打了个哈欠。
慢慢地，他看向了秦雪心。
这场慈善拍卖会是为西南的失学儿童举办，所得到的款项都将被薄家捐赠给当地儿童。秦雪心打定了主意要靠这次博出位，水军、热搜与通稿都已经买好。如今，她要做的便是拍下一样东西，以显示出她的慷慨。
而且一定要比林梦的贵。她想。
秦雪心每年的开销很大。不像好运的其他人，她除却一个人养一个团队之外，还有个无底洞般的弟弟。秦星资质不好，却很有梦想。秦雪心作为姐姐是家里人心中的骄傲，于是总被家里人说“你那么有资源有钱，帮帮你弟弟怎么了”。
在她的家人眼中，秦雪心再好也不过是早晚会嫁出去的女儿。秦星才是能够传宗接代的儿子。秦雪心从小就知道这一点，却无法摆脱。她唯一学会的便是从小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都得靠自己去争取，她没有人可依靠。
在进入娱乐圈后，她没有背景，于是为了上位各种炒作。秦雪心从不讳言自己的坏。别人恨她厌她、于她而言无所谓。
只要钱到手就好。
秦雪心最终在册子里挑中了一枚花瓶。花瓶价格起拍价为40万，秦雪心估摸着落点会在80万之内，是她可以承受的价格。她转头想要与薄信搭搭话，顺便瞥一眼正在前面上演狗血剧的顾总与林梦，手中的手机却响了。
她出门找了个僻静地方去接电话。电话那头是秦星的声音，很急切：“姐，我看微博说你今天去慈善晚宴了？”
“你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来……”
“我看见林导也来晚宴了。姐，你不是之前说真人秀没了、帮我从他手里争取一个电视剧男配的角色吗？你要不今晚帮我去和他谈谈吧。姐，都一个多月了，你对我的事怎么一点不上心啊，我可是你的亲弟弟。”
秦星开口，不是要钱就是要资源。秦雪心压低了嗓子，道：“我之前帮你联系过了，没谈下来……”
林导直言说以秦星的资质没资格进组。如果要进组，得带资，至少七百万。
为了维持自己二线小花的虚得不行的体面，秦雪心手上一时间很难拿出这么多钱。林导当时便告诉秦雪心，用另一个办法也可以。
他对秦雪心很感兴趣。
秦雪心知道自己想红，但她也没那么下贱。她为了上位炒作营销，但也不至于到出卖自己身体的地步。
这事儿她没办法告诉秦星。可电话那头的秦星却不依不饶。秦雪心几次想要打断他、急着进去参加拍卖晚宴和他说个清楚，都被自己弟弟的撒娇声混了过去。
“姐，现在你投资我，以后我来养你啊。”
“姐，你就再帮我一次吧。”
“姐，我之前那个真人秀的机会都被易晚抢了、进虹团的机会也被他抢了，再这样下去没机会，我怎么出头啊？姐，你也当过新人，你心疼心疼你弟弟吧。”
都去心疼他了，谁来心疼她自己呢？她可不像林梦，一路上总有他人相助……
“姐，姨妈都说了，你要帮我的！”
——他是你弟弟，你帮帮他又怎么了？！
母亲的话出现在脑海里。
“……好吧，我给你想办法吧。”秦雪心说。
她有心要和对方再聊聊，嘱托秦星争气一点、不要浪费这个机会。对方却立刻以“不打扰姐参加慈善拍卖了么么哒”为由挂掉了电话，动作迅速地像是愿望达成、便立刻收场。
逼仄的走廊里只剩下秦雪心一个人。秦雪心咬咬牙，打开了自己的私人账户。
勉强还是能凑出这么多钱来的。
如果转出这么多钱，秦雪心的私人账户上便只剩一些零头了。她给林导发了条消息，在关上手机的瞬间不小心点到了微博，看见慈善拍卖热搜下一条条的、有关她的评论。
“哇秦婊又来蹭热度了啊。”
“最讨厌这个秦雪心，虽说演技还可以，整天却捆绑炒作，就她戏最多。”
“秦雪心快滚出娱乐圈吧，看到这些就烦。”
“还是林梦好，不争不抢。”
……是不争不抢，都是顾总替她争来、秦雪心自己犯蠢替她争来的。
秦雪心一直有颗大心脏，可这一刻她忽然受不了了。
她在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是为了什么呢？是为了这些虚无缥缈的热搜，还是为了那一点点亲情，弟弟只要想火、只会在想火时，就会无休止地来找她？
她是秦星的靠山，那她的靠山呢？
秦雪心觉得自己真是恶毒又卑劣极了。她居然也配让自己为这种事情而难过。这条路明明是她选的，她居然也敢觉得难过。放到外面说出去，人们也只会骂她作精和婊，毕竟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谁会知道一个堂堂小花，私底下却会是这样的人呢？
她把自己靠在墙上，忽然记不起自己当初是为了什么而入圈了。那时她还年轻，还穿着蓝色牛仔布的裙子。秦雪心低着头，咬着唇，正在这时……
她看见了一张纸巾。
她抬头，看见易晚的脸。易晚的眼睛黑幽幽地，像是刚从厕所里洗手出来。
突然被发现让秦雪心很窘迫，尤其还是被自己的敌人。她转过眼去，努力勾唇笑笑道：“你怎么在这里啊？你不是和喻哥在一起么？”
“雪心姐，拍卖要开始了。用纸巾一点一点点眼睛，可以把眼泪吸掉，不会弄花妆。”
秦雪心沉默了。
她用纸巾一点点点眼睛，半晌，她像是终于忍受不了了什么似的，忽然将纸巾扔下、恶狠狠道：“你都看到了吧！”
“……？”
“你是不是都听到了？听到我和我弟弟的电话了？”秦雪心怀着说不出是挫败感、还是破罐破摔地感觉发疯，要怪也只能怪易晚偏偏在她最崩溃的时候出现在了这里，“易晚，我不需要你可怜我。你也别想靠着什么录音……”
她其实不想说这些话的。
另一个自己告诉她应该道歉、应该感谢他。可冥冥之中有一种神秘的意志让她拉不下脸来。那种意志让她只能恶毒到底、炒作到底、像是一个二极管一样，只能被不断打脸，直到最后的终结。
可易晚始终平静。他看着她，眼眸中没有怜悯或是憎恨，这让秦雪心的戾气也没有地方使。最终，她安静了下来，听见大厅里拍卖主持人的声音。
和窗外夜风呜呜的声音。
她觉得自己真是糟透了，像是一个毫无逻辑的机器。
那张擦眼泪的纸皱巴巴地被丢到了地上。易晚躬身捡起它。他后颈在月光下呈现出玉白的质感，像是某种没有感情的天使。
至少在位于墙角的另一个人眼中是这样的。
“……雪心姐，给你个忠告吧。”易晚说，“不要靠近薄信，他和薄绛的关系并不好。”
秦雪心怔了怔。易晚没有解释这番莫名其妙的话。他将卫生纸扔到了垃圾桶里，在转角时看见了喻容时。
喻容时或许是跟着他一起出来的，又或许已经目睹了方才的一切。他的脸上没有轻松的微笑，而是在无人发现的角落里看着远处的秦雪心。
“你出来洗手时遇见她了？”他说。
“嗯。”易晚说，“喻老师，我们回去吧。”
喻容时没有说更多的话，他以探寻的目光注视眼前这个像是没有任何情绪的年轻人。年轻人随他坐回他们的座位上，另一边，秦雪心也回到了大厅。
她看不出方才曾哭过的模样，而是坐在薄信的身边，依旧是笑语嫣然的交际花。
主持人开始宣布拍卖形式、规则、与今天参加拍卖的藏品。麦克风的声音将他的声音放得很大，也就遮住了下面人们的讨论。在主持人开始介绍藏品时，喻容时俯身、将嘴唇贴向了易晚的耳朵。
“我以为你会更关注你的队友、和他的哥哥一些。”他说，“可你却去找了秦雪心。在你和她聊天时，你并不高兴。”
他没有期待易晚的回复。
“就像姜北身败名裂、被带走时……我也并不高兴。”
“而且……很无聊。”
在最后一件藏品被公布时，易晚淡淡道。
“为什么无聊？”
“……”
“为什么？”
“到处，都可以看到。”
这一刻他像是又被剥开了一点东西，露出其中的果仁来。观众们没有看见这属于易晚和喻容时的小角落，他们为最后一件附加藏品而期待。
“是薄家分家的子孙、薄绛的书法作品啊。”
“起拍价5万？”
“呵呵，反正是为了捐款，多给小辈一个机会。”
薄信看着这件全场起拍价最低的藏品，眼眸中闪过一丝玩味。秦雪心坐在他的身侧，也下定了决心。
而此刻，原本坐在拍卖场边缘的薄绛的耳边，也传来了一个人的声音。
“不介意我坐在这里吧？我和原本坐这里的宾客交换了位置。”那人舒舒服服地坐下，对身边的冷美人道，“薄绛。”
他的名牌上写着两个字。
“周允。”

第40章 毁坏文物犯法吗
喻容时不太明白易晚为什么会不开心。他像是理解了一些, 又像是未能理解全部。
姜北行恶事，秦雪心行恶事。喻容时曾会主动去“狩猎”那些凭借金手指胡作非为的男主，对于这些行恶事之人却并无关心之意。
坏人得到报应，天经地义。
当初在《绿野寻踪》做嘉宾时, 他也亲眼看见姜北向易晚出手。从那时起他确定了姜北对易晚的谋害, 尽管当时不清楚易晚究竟是不是所谓的“男主”, 他依旧选择了向姜北出手。
恶毒反派被打倒, 应当普天同庆。可易晚站在落地玻璃前, 看着矿泉水瓶被扔到落水狗姜北的头上, 却告诉他，自己并不开心。
就像今日，面对拍卖，他不去注视薄绛，却去找秦雪心，让她离薄绛薄信两人的争端远一些。
易晚绝非一无所知之人, 可他究竟想凭借自己的所知做什么呢？
易晚坐在他的身侧, 双眼专注地看着台上的主持人。与秦雪心之间的对话并没有对他留下任何影响，留下的，只有位于喻容时心中的谜团。
“……今日拍卖的藏品均来自薄家与社会各界的捐助，拍卖所筹集到的善款，将会一分不少地被捐献给‘西部晨曦’基金会。今日参与拍卖的藏品中，包括十五件来自于周朝的藏品。在华国悠长历史中, 周朝占据了共215年的时代华章。尽管时间短暂，它依旧为我们留下了丰富的物质文化与非物质文化遗产, 除此之外, 还有……”
“周朝？”
“就是五百年前被北人灭国的那个朝代吧。最近陈凤薄不是在筹拍一部古装正剧《末代皇孙》么。那部正剧讲的就是周朝末年的故事……”
在一片窃窃私语声中, 拍卖开始了。
拍卖正式开始。由于是慈善拍卖、所拿出的拍卖品也多是珍品, 各路名流们出手都算大方。且不提几样确实有拍卖价值的古董，就连几个价值稍逊的摆件也卖出了高价。
喻容时甚至也举牌拍下了一件花瓶。不过他没有去领取，而是请薄家替他将它捐献至市内的一家博物馆。
只当是为慈善项目尽绵薄之心。
其间还有一个小插曲。在拍卖至一幅画作时，秦雪心举牌。原本对拍卖会毫无兴趣的顾总也在此时举牌，他不紧不慢地将价格逼至原本价格的两倍，并在秦雪心即将放弃时，收回了手牌。
就像他原本只是为了抬价，为自己的前妻出出气。
做完这一切后他低头看林梦，冷漠的眼里皆是宠溺。两人浓情蜜意，秦雪心则在后面被气得七窍生烟。
好几人都在忍不住为此刻的滑稽而笑。
在一片热闹的气氛中，藏品拍卖至书画。薄绛坐在薄信前一排。任凭场内气氛如何热闹、拍卖金额如何之高，他只是唇角弧度凉薄，对于被拍卖之物没有丝毫关心。
身为亡国太子，在死前他何曾少见了这些俗物？
直到一件藏品出现在他的眼前。
“……下面这件拍卖品为薄信先生所捐赠的周朝末年书法作品《浮梦帖》。《浮梦帖》出自周朝末代皇子薄明远之手。在周朝灭亡后，北朝开国皇帝屠尽周朝王室，却因昔年为质子时年少相交、独独留下了薄明远的性命、并允诺他以爵位。薄明远在北朝为官几年，却最终离北朝而去、独居于终南山上，直到去世。《浮梦帖》为他中年时所作，帖中尽书他对自己已经殉国的兄长、薄明绛的怀念之情，一片拳拳真意……”
“薄绛，薄明绛。”那人在薄绛的耳边说，“这人的名字和你倒是像。猜猜我为什么送这幅书画当拍卖品？”
薄绛漠然道：“我对这幅书画一点兴趣都没有。随便你把它卖给谁。”
那人说：“听说你现在加了个男团？挺有意思，我家在A.T.也有点人脉。”
薄绛冷冷地看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那姓周的纨绔看起来是漫不经心，声音里却藏着威胁之意：“我倒是想知道你想干什么。卖出去的画，还要买回去？让你吃个饭，你一副死了妈的模样？”
“……让你这种人买到画。”薄绛说，“巧了，这就是我要你退回画的原因。钱我会打给你。”
纨绔笑了：“我的小书生，你当周家是什么？你想卖就卖，想退就退？你放你妈的屁呢？”
薄绛：“我那时……”
他那时把新画放在老教授的画廊里。周镇找他攀谈，他原本以为周镇是个向往艺术的，于是在另一个收藏家开价三十万时，让周镇免费把画拿走。周镇死缠烂打。他才收了一个五千的红包。
可谁想到这人仗着家里有实力，竟然根本是个下流货色。他想要的才不是画，而是薄绛的身子。
周围的人只当没听见他们的争执。周家势大，谁敢得罪周大少。
“书画什么的我不懂，我只懂美人。”那纨绔向后一靠，满不在乎地道，“我买你东西，是给你脸。薄绛，别给脸不要脸。你们画的这些东西，放在我的眼里，就是一张破纸。我直说了，我买你那张破纸，就是图你长得不错。不信你到大街上到处问问，谁愿意画五千买你那张破纸？我这双鞋——”
他抖抖脚：“都得三万。”
薄绛如看死人般看着他。纨绔又说：“你猜我从哪儿拿到的请柬？你哥薄信给我的，他叫我不要生你的气——现在不是艺术的时代了。大少爷。薄家又是什么书香世家？要真是书香世家，还沽名钓誉开什么拍卖会？薄信要从政，还得我叔叔牵线呢。”
薄绛说：“你开个价，我把我的画拿回来。”
“哟呵，说了半天，你还在想你那画。谈价多伤和气。要不……你买下这幅书法，我就把你的画还给你。”纨绔说。
他挑衅地看着薄绛。薄绛和他对视，最终，竟然笑了。
“好啊。”薄绛说，“买回来，烧了。”
牛嚼牡丹的纨绔，沽名钓誉的薄家，不尊重艺术的现代人，还有政治，还有叛徒薄明远……
薄绛想吐。
都烧掉吧。
都毁掉吧。
“身为质子时年少相交、成为皇帝后屠尽你满门却唯独留下了一个你，年少情深最终也敌不过血仇山海……听起来又是一个虐恋情深剧本啊。”喻容时在易晚身边，握着百度百科淡淡道，“只是可惜了这片江山上的百姓与无端受戮的其他皇室中人。无端地便变成了另一对男主炫耀自己的舞台。”
“还好现在，可没这些一段故事便可决定多人性命的‘皇帝’了。一个人的爱恨，却让整个团体被牵连、拖累……”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带一点凉意。
易晚没说话。
台上主持人还在大肆渲染薄明远与其殉国的兄长薄明绛之间的兄弟情谊。和活到了八十岁的薄明远不同，薄明绛去世极早，却是一个在史书上留下了“少有才名、惊才绝艳”的评价的传奇人物。他在无力回天时自刎殉国的结局也为他留下了不少饱含悲剧美的传奇色彩、为许多诗人所歌颂。薄明远的一半名声均来自于他对这位兄长的深切怀念。
用现代一点的说法则是饱含深情的捆绑营销。
这幅书法的起拍价为四十万。薄信敲着手机正无聊着，却听见了坐在他前面的薄绛的声音。
“四十二万。”薄绛突如其来地道。
他举起了手牌。
周允回头看了一眼薄信。很快，薄信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勾唇一笑。
在听见薄绛的声音后，易晚也转头看向了他。他眼里倒映出薄绛如今的神情。
他皱了皱眉，有些担忧……喻容时看见他的神情，问他道：“怎么了？”
“……没什么。”易晚慢慢道，“毁坏文物……是不是要坐牢？”
喻容时：？
易晚：“坐牢……会不会影响到团队的演出？”
喻容时：“会吧。”
易晚：……
易晚的表情中透露出了更多的忧虑。
“……而且现在的物价真是越来越夸张了。”易晚许久后，又道。
喻容时：“这几年确实是这样的。”
喻容时看了看他的表情，又看了看另一边的薄绛，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薄信这次算是要同时得罪薄绛和顾总了。”他随口道。
“没想到薄绛居然对这个东西感兴趣。”
也有几名买主与薄绛竞价，其中也包括顾总。
薄绛每次只加两万，不多，却表现出了势在必得的决心。不过易晚实在是想不明白，薄绛为什么要以这笔于他而言算得上是有些吃力的巨款买下这幅字画。
眼见着这幅书法即将以六十二万的价格成交，薄绛唇角微松，薄信却施施然地举起了牌子。
“八十二万。”他说。
他上来就直接加了二十万，报出了一个薄绛没办法轻松给予的价格。
薄绛那边顿了顿，许久之后，他开口淡淡道：“八十四万。”
“九十四万。”薄信说。
薄家两兄弟竟然为了一幅字画在拍卖上“大打出手”，而且这幅字画原本就是薄信所捐赠的。场内众人于是交头接耳，小声讨论着两兄弟的不合。在面对这个近百万的价格后，薄绛终于沉默了。
薄信坐在沙发上，怀着极度的兴奋，终于看见薄绛回过头来看他。
依旧是漆黑的凤眼，漆黑的发，青年分明坐在他的下手，看向他时却像是从高处往下看。
只是这次他的眸中多了一丝带有情绪的、厌憎的冷意。
薄信于是对他笑了笑。
“九十四万第一次！”
“九十四万第二次！”
在主持人喊出第三次、这幅字画的拍卖落下帷幕前，另一个声音开口了。
“九十六万。”那人说。
薄信向那边看去，发现开口的人是喻容时。从头到尾没有参与这场拍卖的他不知是突然来了什么兴趣，要在已经严重溢价时拍下这幅字画。他的眸光与薄信的眸光在空中短兵相接，喻容时对他一笑。
和薄绛看似温柔实则凉薄傲慢的笑意比起来，喻容时的笑意要温和许多。薄信和周允于是摊摊手，在薄绛的目光下对喻容时比了一个“请”的动作。
索性他对这幅字画也没有特别的爱意。只是想配合折磨薄绛而已。
而周允也达成了他的目的。他用手按了按薄绛的肩膀，被他嫌恶地避开。
这幅字画最终以九十六万的价格落入了喻容时的手里。喻容时依旧不打算把它带回去，仍旧是嘱咐拍卖官将它捐献入博物馆、好好防护。在字画的拍卖结束后，薄绛又转回了身去。薄信看着他的背影，有些不悦。
“那名薄明远是很出名的书法家吗？”秦雪心在他身边找话题，薄信买下了顾总想买的东西，她觉得很解气，“薄少很喜欢他？”
“还算不错吧。”薄信随口敷衍道。
秦雪心顺着他的话题搭话：“我对这些文人的事不是很了解，不过听起来，他的确是一名很重视亲情的人。我也有个弟弟，他……”
薄信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她说话，眸光只盯着薄绛越发绷紧的背部。他回味着薄绛方才看他的眼神，在听见主持人继续拍卖后，忽然又笑了。
“说起来，有一幅作品是我弟弟的。他水平一般，只是还能入眼、过来凑个热闹而已。秦小姐既然对书法有兴趣，我便把他那幅拍下送给你。”他对她亲密道，“你觉得怎么样？就当幅装修家里的画随便找个地方挂一挂，能装点环境就好。”
薄绛的书法作品被他三言两语便以“小孩涂鸦”的说法拿去送人，被轻贱得像是个玩物。
薄信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薄绛骤然锋利的眼神似的。台上拍卖官继续展示下一件藏品。藏品被摄影机投影到了大屏幕上。秦雪心咯咯笑道：“我不太懂鉴赏这些东西的，只是能勉强随便看一看……诶，比如……”
她对着大屏幕道：“我只能看出现在这幅比起之前那幅还要不错一些，这幅应该比上幅贵吧？”
对于书画，秦雪心是纯粹的外行。她在高中还没毕业时就辍学进了娱乐圈来混，学会的也只是在圈内逢迎的手段，自然没有什么艺术素养。
不过即使是她，也能看出这幅新的手书的好坏来。几个擅长鉴赏的专家更是已经窃窃私语、私下交流道：“这幅也是流云体……”
“翩若惊鸿、矫若游龙，字里行间尽显风骨，是哪位近代大师的作品？”
“国内有这种水平的大师就这么几位，那印鉴我却是第一次见。这种大师怎么会在国内没有名声？”
秦雪心也伸长了脖子，有些好奇。同时她也想着，属于薄绛的那幅字画怎么还没出来呢？
另一边的林梦看着屏幕。她的眼眸也被瞬间点亮了。
在所有人的翘首以盼中，主持人终于发话了。

第41章 捅破窗户纸
在作者名字被公布后, 台下传来了一阵嗡嗡的交头接耳之声。
“薄绛？薄绛是哪位大师？”
“过去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薄绛……这不是薄家分家那个不学无术的、跑去娱乐圈里去混的那个小儿子吗？”
周允则坐在薄绛身边道：“小画家，字也写的不错啊。你这幅，和刚才那幅也差不多？”
“……”
“字就是字嘛，显得自己多牛逼似的。”周允居高临下地指点道, “我看就是个……”
“小伙子, 不懂就不要乱说。”有人威严道, “看你的名牌……你是周家的？周家就教出你这个家教来？”
开口的是一名老人。周允在看见那人后, 脸色白了白：“林老……”
林老说：“我真该和你爷爷好好谈谈。”
看起来这两家关系也匪浅。
林老说完, 看向薄绛, 表情缓和：“这字，是你写的？”
喻容时听见自己身后几位大师的交头接耳之声。出身内行的他们比起外行人更懂得如何鉴赏一幅书法作品。
不过很正常。男主作品的诞生，必然会得到专业人士的嘉奖。
书法之所以能被称为作品，可不止是因为它的字写得漂亮。
书法讲究笔法、字法、章法、墨法等，其最高境界则是以形写神、神形兼备。画作以色彩线条写神，书法仅凭黑白的方圆点线便能构造出一片足以传意的世界, 也往往能体现出书写者的为人。
正如草书洒脱豪迈、楷书宁静雅致, 使流云体得以闻名的则是它暗藏郁气的清贵矜持、与因意在极端而快速的“流逝”之意。如浮云清贵薄命、又如飞流般极端冲荡，这两种极端的特质融合在一起变成了流云体，也恰与它的创作者、殉国太子柏明绛的人生经历所相合。
生时燃烧至华美灿烂、却只昙花一现的翩翩贵公子。
字能反映出一个人的心境。因这种心境的极端、难把握与“不吉利”，喜爱这种字体、并擅长这种字体的书法大师极少。五百年前至今能传下来的、流云体书法作品也非常罕见。几幅属于柏明绛的作品更是被珍藏在博物馆中，只有他弟弟的几十幅尚能在民间流通。
可薄绛如今所拿出来的这一幅……
“字承神采，又具形质。”S市书法协会副会长给出了极高的评价, “小小年纪便能做到如此地步，实在是……”
“恐怖如斯啊！”
“我在B市博物馆曾见过柏明绛的真迹, 这小子的作品竟已经做到了八分神似！”另一人感叹道。
他们不知道, 剩下的两分来自于不同的纸墨与五百年的氧化分解……
书法协会的老教授们倒是没做出“此子不可留”之类的点家配套评价。他们议论得专注, 并在知道此人已经进入娱乐圈发展后纷纷露出了遗憾的神色。
“不过这又有什么办法呢？毕竟娱乐圈赚钱嘛, 人各有志。”一位老先生无奈地笑笑。
其他观众们则不像他们一样懂得欣赏艺术了。可他们恰好遇见了一个得天独厚的环境条件——另一幅从古时传下的流云体书法作品，方才被展示在了他们的眼前。
观众们不懂得欣赏，只懂得比较，自然也能看出这幅字的好坏。
可薄绛却始终冷着脸。
身后的老人有事出去了。周纨绔又在他耳边说话，这回他话语里带了点咬牙切齿、自己给自己找场子的味道：“那姓林的老头要不是家里有点背景。你以为我会理他？”
“就凭他的艺术造诣？呵，对一般艺术家来说，我小时候以为他们特别牛逼呢。结果呢？即使是燕京大学的老教授不也是穷光蛋一个？住在学校发的房子里，他妈的一个月几千块，连我这双鞋都买不起。你说，搞艺术搞文学给了他们什么了？哪来这么多优越感呢？”
林老回来了。周纨绔又变了一个人，笑道：“薄绛，你说，要不然我也附庸风雅一回，把你这幅字买下？然后。”
“把你那幅画还给你？”
喻容时盯着手机，仔细地查阅资料。
屏幕上的页面详细地讲述了薄明远与北国皇帝的一系列故事，甚至还有众多创作者为两人之间的“情谊”撰写了一部部同人小说。小说中北国皇帝深情霸道、薄明远倔强美丽。被他们的爱情所摧毁的城邦成了真情的试金石。在百姓们与战火的惨叫声中，他们接吻相爱。
难怪薄绛的反应这么大。只是……
他发现了另一样东西。
其中一部小说居然已经被拍成电影。更让他意外的是那部将在明年或后年上映的电影制作组名单里、负责背景音乐的那名工作人员的名字。
是个化名。
也是个喻容时一眼就能认出来的化名。
“……才四年，已经足够保外就医了？”他轻声道。
他记得那些日子。
他被迫退居幕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日没夜地写歌。他相信自己的才华，相信自己只要足够努力、让业内看见自己的价值，他总会有机会再站出来、去展示、去推翻。
直到他所写出来的每一首歌，都在他尚未将它发行时，便被那名前辈轻巧地以自己的“原创”的名义发出。
他就像是能穿行在未来与现在的时间隧道中的穿行者，总能先一步地获取被别人创造出的歌曲，提前发出、再为他所用。
只是这次被他唯一针对的人，变成了喻容时。前辈像是绵密的海绵，不动声色便堵住他的全部未来。喻容时无法出头、无法发声，除非他死去。他的所有努力只会为另一个敌人带来更多的歌曲。
他甚至在公司与那人擦肩而过时，被那人按住了肩膀。
他还记得那人当时的话。
“……你以为你是什么正义使者吗？小鬼。”那人拉起喻容时的手，在看见上面伤痕累累的痕迹时，忽然哧地笑了一声，“瞧瞧你的手指，最近拨了很多弦、写了很多歌？何必呢……”
“最终还不是便宜了我的天才名声。”
“小子，娱乐圈不看什么正义与否，娱乐圈只在乎利益——只要我能持续给他们产出能卖几百万、几千万张光碟的单曲，他们什么丑闻都会愿意给我压住。”那人笑着，又怪模怪样地重复了一遍喻容时在拒绝领奖时说过的话，“‘比起奖项，我更相信正义’。正义？什么天真幼稚的发言？在你说完那段话后，我回去笑了整整三个小时，哈哈哈哈……”
走廊上人来人往，却没有一个人敢来打扰位于墙角的两人。
不。他们不只是不敢来打扰。
他们更是在看笑话。
一个蚍蜉撼树的笑话。
他战胜不了那人的能力，唯一能做到的便是比那人更快——更多地练习，更快地出歌，再试探那人能提前拿到歌所需的前置条件。他相信任何超人的能力，都会有其限制。他冷静而拼命地撞石头，也总会有把石头撞破的那一天。如果这条路不行，那就再换一条……
直到。
“砰！”
“喻老师。”
在强烈的黑暗情绪中，他听见了易晚的声音。喻容时收敛情绪，转头，看见易晚正看着自己。
“怎么了？”
“这幅字画接下来的拍卖价格或许会比较高。”易晚慢吞吞地道，“您确定您还想为我拍下来么？”
“为什么不拍下来？”喻容时说，“我答应过你。”
“哦，”易晚道，“可你刚才没有笑。”
回忆起往事的喻容时却是很难做出笑的模样。在人声嘈杂的、属于薄绛的打脸片场中他看向易晚。在所有纷扰的赞叹、或是很快就会被打脸的弱智嫉妒言论中，只有易晚是不被影响的、固定的锚点。
他忽然感觉心里轻松了一些。
“之前薄明远那副字画拍成九十六万吧？”喻容时说，“你觉得，我以一百万的价格拍下你队友的字画，怎么样？”
他获得了易晚的愣了愣。
“一百万……有些溢价了。”易晚委婉道，“钱多也不能这么使。”
“反正也不是给薄家的，而是要捐献给西南的儿童的。”喻容时说，“而且……”
喻容时：“现在物价上涨，很多总裁和一个素人谈恋爱，一个月都要给两百万呢。随便出手送套房子，也要几千万。”
易晚顿了顿。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太让人开心的事，继续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两件事。”
喻容时：“什么？”
“等你拍下了再告诉你。”易晚说，“拍卖开始了。”
喻容时：？
薄绛的字画引起了拍卖场的一场小高潮。没人能想到这样一名名不见经传的薄家子弟的书画竟然能拍出如此盛况。出价的不仅有书画大家，凑热闹的路人，想要拿回去装点工作室的独立游戏工作室老板，还有想把它随手送给女明星、给弟弟找不痛快的薄信。
想找回场子的周纨绔。
以及秦雪心的死对头林梦。
其中薄绛最不想让自己的作品落入的，便是薄信之手。
游戏工作室老板加了几次价，在价格直逼50万时放弃了。他对身边的人咋舌道：“五十万买一幅书法，我又不是疯了。我还是花钱去买个书法笔刷素材库，让美工给我排一张打印下来挂在会客厅里……嗯我的背后怎么有点冷？”
他疑惑地回头，看向和他隔了一个位置的薄绛又冷淡地把脸转了回去，脸上有些不悦。
陆明程不再追价，在他之后，另一名拍卖者也要放弃加价。眼看着画作就要以五十四万的价格落入周允之手，喻容时却在此时又举牌了。
“一百万。”他说。
这个出价震惊了众人，尤其是坐在场内的记者们。他们纷纷奋笔疾书，记下这堪称传奇的拍卖过程。就连拍卖官也几次请求确认：“您确定要出这个价格吗？”
“确定。”喻容时道。
拍卖官于是自己擦着汗圆场道：“千金难求合意品，感谢喻容时先生为慈善拍卖所做出的捐赠。”
薄绛的书法确实好，但也确实不值这个价格。在一片哗然中，书法最终落入了喻容时的手里。
慈善拍卖就这样圆满地结束了。买主们纷纷拿着手牌去后台兑换自己的东西。见几个记者向着这边拍照，喻容时好脾气地问易晚道：“现在你能告诉我是哪两件事了吧？”
易晚道：“第一件事，喻老师出了这个价格，增加了这幅书法的名气，也意味着我将它出手时能拿到更多的钱。”
喻容时：“嗯，第二件呢？”
“第二件事就是。”易晚看着向他们这边走来的薄绛，和他身后几名记者拍他正向着这边走来的相机闪光，“明天开始网上就会有您和薄绛的……”
喻容时：？
易晚：“CP和CP粉了。”
喻容时：……
“谁都知道，影帝喻容时低调谦逊不奢靡，几年来洁身自好，没有绯闻。
直到有一天他在拍卖会上斥巨资百万，拍下了一个尚未出道的小新人练习生的一幅画。
所有人都不明白这是为什么。直到有一天，有人在后台看见影帝把那名练习生按在墙上……”
易晚默默地卡掉了自己脑内自我编写的弹幕，直到他听见喻容时无奈道：“……算了，随便他们吧。易晚，这是你的牌子，属于薄绛的那幅书法的。”
“喻老师要去做什么？”
“联系认识的博物馆的工作人员，请他们把我拍来的另外两样东西放进博物馆里。”
“那幅书法就算了……花瓶喻老师不打算留着么？”易晚安静道，“您也花了钱的。”
“反正我也用不上。纯粹为捐款拍下的。”喻容时道。
他说这话时姿态随意，不再有伪装，而是发自内心：“对了，我倒是得找个人来看着点薄家的账目……”
说着，他转身去后台处理他拍下的物品的捐赠问题了。易晚默默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回过脸，打算回应薄绛的询问。
“……我没想到这件作品最终会到了你的手里。”薄绛道。
易晚：“嗯，我相信之后它会有很高的升值空间的。”
“是么。”薄绛说。
易晚看出来薄绛的情绪极为不高。他想说些什么，周允却已经走到了薄绛身边。
“真是不巧啊。”周允耸耸肩道，“还是没能把你的画要回来，是不是？”
薄绛冷冷看他。
“我不要我的画了。”他说，“就当喂狗了。”
周允的脸色一下比薄绛还难看。
拍卖会结束，之后的活动却没有结束。薄绛看见薄信在收到一条短信后，同他的几个朋友向着拍卖厅后面走去，想必是为了去饮酒作乐。
其中还有薄信请来的周允。两个人看起来很哥俩好。
一丘之貉。
秦雪心跟在他的身边，脸上却没有受宠若惊，而是推拒：“我想我该回去了……”
却没人听她的声音。周允被薄绛拂了面子，脸色比以往都难看。他轻哼一声，声音里都是威胁：“你确定？”
秦雪心知道周允的身份，根本不敢推拒。
林梦也离开了。林梦依然冷淡，像是还没有消光对丈夫的气，并为秦雪心在最后一场拍卖中大出风头而不悦：“我不需要你为我买那份代言，这让我感觉我的品德……不名正言顺。”
她离开了。
顾总却不知所踪。
“你先在大厅休息片刻。”薄绛盯着那群人，对易晚淡淡道，“我去个厕所，之后会派人送你回去。”
说完，他也向着后方的宴饮厅走去。另一侧的顾总思考片刻，像是想到了什么。
“……大快人心，不是么？”他笑笑。
好一片自相残杀的景象。
若是喻容时在这里，他一定会想，此时的刺激战场已经丝毫不劳易晚再对秦雪心出手。
出事几乎已经成定局。仿佛已经可以看见几人的下场。
拍卖厅距离薄信请客宴饮的小厅不远。薄绛很快便听见了几人在里面聊天作乐的声音。薄家建筑均是仿古式建筑，几人聊天取乐的地方外观也像是个亭子。
薄绛绕着亭子走了一圈，听着里面的声音。亭子内灯光昏黄。
前生他也常碰见这样的场景。
做一个气数将尽的朝代的太子并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这意味着许多的猜忌，许多的阴谋诡计。其中也包括他的好弟弟的阴谋诡计。
薄绛时常想，如果他早些知道他弟弟与北国质子之间的私情，早日命人捅破那些昏黄房间的窗户纸，是否就可以避免一场场阴谋与悲剧？
如今，是薄信请来的周允。
然后他就听见了来自身后的声音。
“薄绛？”

第42章 属于路人的投资之道
前世今生回忆相连而带来的恍惚感散去, 薄绛垂眸，意识有人发现了自己的踪迹。
如今已经不再是五百年前了。亭间没有纸窗，他的面前也不再是那熊熊燃烧着的宫殿。那种想要将一切结束的、对于世界与自己的厌恶感，也消失了。
亭内的对话还在持续。薄绛掸了掸自己衣袖上的灰尘, 在回头时便看见了易晚。
易晚站在檐下。他依旧是薄绛记忆里那个平平无奇的队友的模样, 却偏偏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这里, 还是他的背后。
“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也想去厕所。”易晚说, “这里是厕所吗？”
薄绛：……
他想起方才自己用的借口了。
亭子里的欢笑声还在继续。其中便夹杂着秦雪心、薄信还有周允的。薄绛淡淡道：“真是热闹。”
他转身道：“走吧, 我带你到厕所去。”
薄绛忽然就失去了再去追究这几人的趣味。易晚说：“我好像听见了秦雪心的声音。”
“她在房间里, 和薄信周允在一起。”薄绛道，“不过我猜，她可能不是太想与你们一同回去。能攀上薄信和周允这两棵大树，想必她很高兴吧？”
易晚望了一眼凉亭之内。亭中几人聊着天，不时地发出笑声。尽管只处于一个被用于作陪、逗乐的地位，秦雪心依旧很好、并很快地融入了其中的氛围。无论是出于真情还是假意。
易晚道：“那算了, 我们走吧, 薄绛。”
他既不打算开口，也不打算进去阻拦，像是一个偶然路过的看客。其中的热闹也与他无关。
两人行走在幽暗的长廊里，将一切热闹抛在身后。在行至一处时，易晚忽然伸手道：“薄绛，我最近看了一些普法栏目剧。比如你看……”
薄绛看向那位于墙角的机器：？
易晚：“这是监控摄像头。它可以录下很多视频, 警方在办案时也会调取其中内容。”
薄绛：？
他倒是知道监控摄像头……不过易晚突然说这个做什么？
又走了几步，易晚道：“薄绛, 还有。”
易晚指着一根柱子, 认真道：“你们家里的建筑看起来是仿古式建筑, 其实内里所使用的材料也并非木质材料, 外层还涂着防火漆，是没办法像古代的亭台楼阁一样烧起来的。”
薄绛：？
易晚：“方才那个亭子，也是一样的。薄绛，世间的确有很多令人不平之事，但也有很多的监控摄像头，所以……”
“你大可以放松一些，不用那么担心。时代变了。”他认真地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摄像头和天网都在为人民平静的生活而努力。”
古穿今男主薄绛：？
薄绛没太懂他的意图。在途经走廊尽头时，他凝视着远处厅堂楼阁的热闹，忽然道：“易晚，无论你想说什么……我想我们对彼此的家事，都不要彼此牵涉过多，你觉得呢？”
他轻轻地哂了一声：“薄家是个非常复杂的家族。本家之人，分家之人。即使是本家，也有长子、长女、长女赘婿……”
站在他身后的易晚道：“你们还有赘婿……”
“易晚，我想你不会愿意参与进我们的争斗中的。早些休息。”薄绛道，“我会派人送你回去。之后不用再管我了。”
他淡淡一笑道：“薄信想玩，我就陪他玩。他想利用人玩什么把戏，我都明白。”
“可……”
“没有可。你早些休息吧，易晚。”薄绛说，“我不会输给谁的。”
易晚凝视着他，最终只能慎重地点了点头：“我对你有信心。”
薄绛于是笑了。
他吩咐仆人找车将易晚送回去。他从大厅走出。在路过凉亭时，薄绛听见一个人的声音。
“薄绛少爷，薄大少让我来找你。”那人对他笑笑，“德州扑克，一起来玩么？”
薄绛看着他，终于缓缓地笑了。
“好啊。”他说，“那就玩一把。”
易晚则被仆人带去了洗手间，他看起来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并不怎么高兴。在从洗手间里出来时，他听见了一段来自阳台上的通话。
“……谢谢你的举手之劳，薄信。江州的那块地让给你，这盘局，就烦请你设好了。”顾总的声音高高在上，像是漫不经心地将棋子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棋手。
一会儿，他轻轻一笑：“你说得对，既然都要找一枚棋子，那随便挑选了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怪就怪她倒霉，撞进了我们的棋局里。作为工具，我用她讨好林梦很趁手。你用她打击另一个人，也很趁手。罪不至此？过度了？让林梦不高兴，就是她最大的罪过。而且……”
“一个虚荣的、无脑的女人，自作自受沦为如此下场，难道不是很让人大快人心的一件事么？想必林梦、其他被她得罪过的人知道，都会很高兴……比如那些被她在剧组里为难过的小艺人，他们也会高兴的吧。”
这就是所谓的经典套路。
顾总挂掉电话时隐约觉得身后有风经过。回头看时，却又无人在此。
或许是幻觉。他想。
……
工作人员在会场里瞧来瞧去。许久之后，她终于找到易晚，眼前一亮。
“对了，易先生，您也拍下了一幅字画吧？”她说，“您随我到这边来取。”
这个花费一百万拍下画作的年轻人看起来却并不怎么高兴。易晚随着那人前往105室。房间里摆放着今日被拍出的藏品，也坐着几名前来取自己的拍卖品的贵妇人。几名贵妇人打扮得珠光宝气，一边等待工作人员替她们拿来东西，一边聊天。
“……这几年各种艺术品、奢侈品、珠宝的拍卖价格都涨得好厉害哦。今天那两幅字画，居然都卖出了一百万。”
“一百万挺好的啦，前几年这个价格夸张。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年我都觉得这不算什么大钱啦，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以前拍一幅画只要几万，现在呢，加价都是十万十万起。要是拍卖中还涉及什么感情纠葛，那些总裁们都是百万百万地加。天呐，他们的公司哪来那么多钱来买自己男朋友、女朋友的东西哦……”
“还有某些总裁包养人都是一个月千万千万地给，不要再扰乱市场价值规律了！”
“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了那么多有钱的总裁，市场也水涨船高。S市一块砖头砸下去都能砸到好几个总裁。”
“听说这几年要通货膨胀了……这年头钱都不值钱，好快就贬值了的啦。”
几个贵妇人小声地说着悄悄话。易晚取走了喻容时送给自己的、薄绛的作品。薄家的拍卖人员对于这个拍卖价格有些心虚，带着笑道：“感谢您对慈善事业的支持，愿意出这样高的价格……”
易晚摇摇头道：“我也很相信它的升值能力。”
——在这个通货膨胀、物价上涨的世界，只有男主们的作品能随着男主们的发展、得到永恒的升值。
这只是一点小小的、属于路人的投资之道。
他拿着画作，表情却依旧平淡。
另一边喻容时也从另一个房间走出来了。他将拍下的藏品赠予了市博物馆，正在与那名今天也到了这里的副馆长握手。眼见着易晚出来，喻容时对副馆长致以最后的告别词：“非常感谢您的帮助……”
“哪里哪里，比起这个，容时对薄小友的关注，才是令我吃惊啊。”副馆长对他眨了眨眼睛。
喻容时：……
该说不愧是这个世界吗？无论人设、无论身份、任何人都可以随时随地地开始磕CP、作CP剧情推进的工具人。
“没有没有。”喻容时瞥见易晚，笑笑道，“这幅字画是我拍给这位……”
“哪位？”
“……小友的。”
喻容时顺着副馆长疑惑的目光看过去，发现易晚在他发话时已经抱着那幅字画、悄悄地、像是离别的笙箫似的、藏在了……
柱子背后。
喻容时：……慈祥的笑容消失了。
副馆长：“你不用解释了，我懂，我都懂。”
这个世界的路人永远比正主更懂得如何磕CP。
在副馆长离开后，易晚才从柱子后走出来。喻容时看着他，有点头疼道：“易同学，我送了你一幅字画，你是不是也可以让我的生活稍微轻松一点……”
比如不让我和薄绛的CP出世。
易晚：“刘哥说过，考虑到团队发展，我最好专门捆绑一个队友来炒CP，而不是在已经有CP的情况下发展团外。”
喻容时：……
“其实我觉得你也可以选择吸一下我的血。”喻容时无奈地使用了这个对他来说有些新潮的名词，“不过……”
“嗯？”
“你看起来似乎不怎么高兴。”喻容时道，“刚刚发生什么了么？”
“……”易晚摇摇头，“有么？”
易晚并不想开口，喻容时也不追问。两人行走至薄家车库。然而在喻容时准备用车钥匙解锁自己的轿车时，薄家侍从的声音却从旁边响起了。
“对不起。薄绛少爷吩咐了，要由我来将易晚先生送回去。”
“有什么原因么？”喻容时虽然疑惑，但很耐心。
侍从：“薄绛少爷说，否则，易晚先生的安全不能被保证。”
喻容时：？
喻容时没弄懂此人的意图。他温和地追问了一句，那人又道：“薄绛少爷说，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许多不怀好意的尾行者。”
喻容时：“我……”
他额头青筋一跳，正打算解释，余光便瞟见了……
车库深处的……
黑色奥迪。
喻容时：…………
两双眼睛看着他，一双属于正气凛然的薄家侍从，一双属于眼眸黑漆漆的易晚。
喻容时：“我……”
侍从：“嗯。”
终于，喻容时道：“……算了。”
“谢谢喻老师的照顾。”易晚恭恭敬敬地给喻容时鞠了一躬，“我就自己先走了。”
说着，他又对侍从道：“我先去个厕所，可以么？”
喻容时：……
易晚走了，侍从也走了。车库里只剩下喻容时。他从后备箱里掏出一瓶黑芝麻糊，默默地走到了黑色奥迪旁。
车窗打开，其中露出了喻其琛的脸。喻其琛后面还坐着一个黄毛助理。
喻容时默默地看着他，心情复杂。
喻其琛：……
“这次真不是跟踪癖，在远离诡兰后我早就已经恢复正常了，就像你说的那样。我这次来，是奉局长之命来监控拍卖会事态的。”喻其琛解释道。
喻容时有些奇怪：“为什么要监控？”
喻其琛身边的黄毛说：“自安家之后，这种发生于豪门的大型宴会都成了我们的重点关注对象——尤其是影帝、总裁、学霸聚集的地方，指不定就会出什么乱子。比如拍卖会，要是有总裁一时上头，把一幅普通的画拍到超过一亿，我们就要出手管制——”
解释得很清楚。不过喻容时注意到，黄毛不怎么敢看他的脸。
他没有说话。
“今晚有什么事情发生吗？”喻其琛关心地问。
喻容时想了想，脑内闪过薄绛和顾总。他道：“有一点小事情。”
“是灵异事件吗？大型事件吗？”
“不会危害到公众安全。”喻容时说，“只是……”
会改变几个入局的人的命运而已。
“不危害到公众安全就行。至于个人，我们管不了。生老病死都有时嘛。”喻其琛打了个哈欠道，“行，我们回去了。”
喻容时看他哈欠连天，于是把黑芝麻糊递进了车窗，嘱托他早点睡、少掉发。
黄毛一直在偷偷看他。
喻其琛开着奥迪离开了。路上，黄毛说：“处长，喻容时真是你兄弟啊。”
喻其琛说：“堂兄。”
黄毛欲言又止，止言又欲：“虽然他也不是正常人。但他看起来，好像没有老于说的那么可怕。”
老于是那个中年男人。他歇斯底里地认为，“非自然者”不该被相信。
其实很多人都是这么想的。
喻其琛在十字路口停下。他脸上没有了平时的笨蛋模样，道：“要是每个人都像你这样想就好了。”
黄毛愣了愣。他被喻其琛身上的那种情绪击中。半晌后，喻其琛说：“行了，赶紧回去。今天喻容时的报告你来写。”
……
一切都是为了公众的利益。
只需要公众的利益……只需要大局的利益。
喻容时垂着头，看着空空的掌心。
他原本打算就此转身离开，却听见远处有一辆小车驶了进来。
拍卖晚宴已经结束，怎么这个时候还会有人驶进来？
驶入汽车的品牌也与其他停泊在此处的车辆全然不同，是个不值什么钱的杂牌子。
汽车上下来一胖一瘦两个人，看打扮像是两只狗仔，且都带着照相机。胖的那人的手里拿着手机，正在和话筒对面的人对话。
“……嗯，嗯，准备好了……赏月亭，是吗？放心，绯闻公主和还未出道的偶像，一定给你们弄出丑闻来。”
丑闻？
薄家又在进行什么豪门争斗么？
喻容时皱皱眉。临到这时喻其琛又打来电话，在听筒里嘱咐道：“天色晚了，没什么事就快走吧。”
“好像是会有事情发生。”喻容时道。
“是灵异事件吗？是群体性事件吗？啊……娱乐事件，你觉得可能和薄信有关？咱们不用管的事，行。”喻其琛听了描述，在电话那头道，“那你更不能留下。”
或许是天色太晚，喻容时这时开口道：“你也不信我？”
喻其琛在电话那头静了静，然后有点急：“我是不想你惹麻烦。到时候你还得给局里打报告，不是吗？”
“好吧。”喻容时说。
喻容时在电话那头没说什么。喻其琛挂掉电话。身边的黄毛却看着他，有些不能理解地道：“琛哥，这种事我们不用管的吗？”
“什么打脸啊，社死啊，打就打了，反正也影响不了大局。”喻其琛操控着方向盘，随意地道，“而且恶有恶报，不是很爽吗？”
“恶有恶报……”
“如果不是自己有问题，又怎么会被牵扯进来呢？”喻其琛咬住一根烟，漠然道，“管好自己，别惹麻烦。别被当成不正常的人。”
……
喻容时到底还是上去查看情况了。
他说不出自己是出于什么情感。放在过去四年，他绝不会做这种事。
或许是因为拍卖会坐在易晚身边……空调的热风，太暖了吧。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在花园里看见本该在厕所里的易晚。
易晚走得很快，他面无表情，直直地向着薄家赏月亭的方向去。喻容时顿了一下，跟上了他的背影。
夜晚的薄家依旧热闹，到处都是社交的人群。只有花园里稍显冷清。而赏月亭，正是方才薄信与他的朋友们在其中玩乐的亭子。
喻容时看见易晚边走、边从附近的箱子里拿了个灭火器出来。他在抵达门户紧闭的赏月亭后先看了一眼旁边的监控摄像头，接着，他像是思考了一下，然后……
用力地用灭火器砸开了那扇门！
他砸开门的动作果断又利落，又或者，他一路来到这里的所有动作都是果断又利落，门被砸开只是最后的爆发式片段。月光下他眼眸很黑，皮肤很白，却依旧没有表情，像是不想让这段堪称干净利落的行动中带有任何有关他的个人色彩。
不过门居然没有被锁上。这让他的表情呆了一下，多出几分可爱。
“……早知道就不拿灭火器了。”喻容时听见易晚嘀咕了一声。
像是一句可爱的自言自语。
那只灭火器终于被他扔到了地上，咕噜噜地滚走了。
门被砸开，里面有难闻的气味泄了出来。除此之外还横七竖八地躺着三个人。其中一个人是薄信，他像是执行某个计划时遭到了出其不意的反抗、被另一人挣扎着打昏了、将他扔进去的。
地上还留着一滩血液，反抗那人像是在争斗中受了伤。在受伤后便离开了。
还有一个人是周允，和薄信同理。
另一个人则是一早就昏在里面，被藏在最深处的秦雪心。女孩的脸在月光下很苍白、泛着不正常的红，嘴里还说着像是噩梦呓语般的、喝醉了之后的话。
她像是被人灌够了酒、被人“好心地”放在这里休息的。
又像是一个随手被拿进去做局的炮灰。
易晚做了一个喻容时没想到的举动——他走到她身边，顿了一下，最终却依旧用力把她扶了起来。外面已经传来了人声，几个做局的薄信的朋友们大声说话着赶来，身边跟着他们请来的狗仔，像是恶作剧般地要搞一个他们为薄绛准备好的大新闻。
可薄绛如今不在这里。他逃了。在这里的是薄信、周允，还有另一个人。
另一个所谓的……自作自受的炮灰。
炮灰自作自受的套路。
套路好玩么？
原本会发生的画面在此刻如幻觉般上演。恶毒女配自作自受，被狗仔拍下艳照曝光。她只是薄信被打脸过程中的一小环，在性丑闻方面，社会对于男人永远比对女人更加容忍。
她会在议论声中崩溃、失去工作、被家人背叛、甚至可能自杀……林梦会在小剧情的推动下更加名正言顺地得到那个代言，更加没有争议、无损道德。顾总也会有更多的与她复合的情感基础与机会。
这个小剧情构成了他们的故事、薄信等人被打脸的故事中的爽点的一环。小剧情只关乎情节，却无关其他角色未来的下场。
尽管她只是被随手选来的一个道具，无脑恶毒，不知悔改的女配。
易晚把她背到自己身上，扛着她离开这里。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因此也不会喊累。在途经一条走廊时，他却看见了另一个处理好伤口，又向着这边过来的人。
他与那人猝不及防地便对视了。那人看着他，高高地挑起了眉毛。
是薄绛。
“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声音从未有过地柔和，也从未有过地可怕。

第43章 我会记得的
雨。
绵绵的雨丝从天而降, 顷刻间打湿了一地青砖。易晚隔着雨幕遥遥地与薄绛对视，薄绛垂着眸，看着易晚肩膀上的秦雪心。
薄信用来陷害他的棋子。
他的视线从她的脸上移开、又转到易晚的脸。
易晚无辜地看着他：“我其实……”
“这边……往这边走……”
远处传来了薄信朋友们与狗仔们的声音。他们向着亭子跑去，要来执行这场算计。易晚回头看了一眼他们, 眉头微皱, 却出人意料地听见了薄绛的声音。
“往这边走。”薄绛说, “这边可以避开他们的视线……和你说的, 摄像头。”
他没有再质问, 而是带着两人穿过长廊, 抵达了一个房间。
在确认几人已经进屋后，喻容时撑着伞，默默地守在了屋外。
他看着屋内的灯光，脸上神色微沉。
……
这个房间看起来像是薄家的库房，里面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杂物、药物，还有个饮水机。库房的桌子上乱七八糟地扔着些东西, 比如一卷使用过的胶带。
胶带旁的地下扔着一块染血的碎瓷片。
屋外雨还在下。薄绛在纸箱子里翻了翻, 找出一袋中成药来。他眯着眼看了一下成分中的药材，拿了个纸杯冲泡了一杯热热的药，转身把它递给易晚。
“让她喝下去。”他说，“能醒酒。”
易晚接过杯子，碰到薄绛的手指时却发现他凉得厉害。他扶着女孩试图喂药，却有些不熟练。薄绛又道：“我来。”
他捏开女孩的嘴, 动作娴熟，很快便把药水灌了下去。接着, 他又伸手掐过她身上几处穴位, 将她平稳地放到了地上。
易晚在他身后道：“你看起来好像很熟练。”
“以前练习过。”薄绛道。
那是他前世被叛军围城的、最后那些日子时的事情了, 身为太子的他不顾属下反对, 也亲自去协助救治守军。危难面前又哪里有君与臣。
想到这里时薄绛又觉得自己所处的世界真实了许多。想起过去的时光总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直到雨声将他拉回现实。
他的故国与过去的世界都不在了，如今的他只漂泊在这个时代里，还面临着一个疑问。
薄绛于是对易晚淡淡道：“你不觉得你该解释一下自己回到这里的原因么？”
在易晚走后，薄信的人借着打扑克的邀约算计他、给他喝下下了安眠药的酒、想让他留下一个醉后猥亵秦雪心的罪名。他在醒来反抗后打碎了花瓶，却也在被碎瓷片扎入手臂时得到了暂时的清醒。他打昏了薄信，和闻讯而来的周允……
让人更恶心的，是周允似乎还想对他做点别的。
薄绛自己跑到外面去吐了酒、处理了伤口。
这时他才想起秦雪心。虽然对这个女人没什么好感，不过薄绛也打算回来一趟。不过毕竟易晚说过，他和她是一起来的。
虽然让此事变为薄信自作自受也算是爽快，可薄绛还不屑用这样的手段。
只是没想到他回来时，却看见易晚正背着秦雪心从门里走出来。
大家族里总会有这些阴私腌臜。可薄绛不明白易晚为什么会知晓、并回来卷入这场事件、还悄声无息地要救走秦雪心。
还是说他原本就与此事有牵扯。
“我原本已经到地下车库了，在那里时我听见有狗仔说他们打算算计你和秦姐，所以我回来了。”易晚很自然地回答道。
薄绛语气依旧轻柔：“为什么会有人在地下车库边走边说自己的计划？”
易晚指了指手机：“小说里很多反派都是这样的，或许是为了方便路人听闻消息后发短信给主角通风报信……”
只是这次是他自己跑过来了。
薄绛：……
易晚：“对了，我还录音了，你要听么？”
窗外雨声变大，秦雪心喝了药，像是快要醒来。薄绛有再多怀疑与疑问，也只能暂且压下。他闭了闭眼，又道：“等她醒来后，我带你们换一条路，避开其他人出去……”
“你的手臂好像在流血。”易晚道。
薄绛低头时才发现，或许是因为方才翻找的活动，被他简单处理的伤口又裂开了。
他包扎得草率，只用纱布堵住了伤口、再用胶带缠了几圈而已。不像是处理伤口，倒像是粗暴地处置一个物件、只让它不再滴血就够了。
如今血从胶带的缝隙流出来了。
“要我帮你重新包一下么？”易晚说。
“不用。”薄绛道。他却看见易晚去取来了那些被他随便扔在桌上的东西，于是道：“算了，我之后自己来处理吧。”
可易晚始终盯着他。这种眼神让薄绛无端地感到一种压力。他最终自己坐下，撕开了胶布。
伤口处有些鲜血淋漓。
易晚把自己找来的酒精递给他：“薄绛，不能这样的。健康的身体会伴随你一生——许多年。”
薄绛说：“我知道。”
“可我感觉你好像不太喜欢自己的身体。下次不能这样了。”易晚道。
易晚这话听起来像是无心，薄绛却因此手指一顿，旋即继续。
他的确不喜欢。
薄绛不喜欢这个时代的任何东西，其中也包括处于这个时代的他自己。
这具位于现代的、让他背叛了他过去的那个时代的身体。
他早该在殉国时就随着城邦、随着那一年彻底死去的，而不是像个以死逃往了另一个时代的逃兵。
他什么都不喜欢。谁会喜欢一个逃亡之地呢。
可易晚这句话让他的心里骤然间动了动……薄绛淡声道：“我看起来很讨厌我的身体吗？”
易晚没有避免回答。
“嗯。”他说，“很讨厌。”
雨总算小了。秦雪心也悠悠转醒。在看见自己如今的境况时她差点尖叫一声，却被薄绛凉凉的眼神堵住了。
“薄信原本想把我们两个醉酒的人关在一起，还找来了记者，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你可以自己想象。”
薄绛懒得解释太多，可秦雪心已经煞白了脸。在圈子里摸爬滚打多年的她当然知道被记者拍下这些事情的后果。即使薄信原本想陷害的是薄绛，她作为其中的“受害者”也会被泼上一盆又一盆洗不干净的脏水。
甚至于会毁掉她的整个事业与人生。
她几乎是浑浑噩噩地被两人带出了薄宅。秦雪心的助理等在汽车旁，急得要发疯。在即将被带上汽车前，她忽然含着眼泪，向着易晚看了一眼。
“是你救的我？你为什么要救我？”她说。
我不是害了你么？你为什么要救我？
易晚只是摇摇头，对她的助理道：“把秦姐带回去吧。”
汽车发动时，秦雪心还坐在轿车上哭。她的脑袋很混沌，像是一切的东西都在告诉她、这一切原本是不该发生的。远处是大失所望的狗仔们，没有拍到任何刺激性新闻的他们正在和只被拍到醉酒失态的薄信争论。像是好好的、原本该有起承转合、主角的高光与配角的落幕的片场被打断了。
可就在汽车驶离时，秦雪心拉下车窗，忽然对易晚呼喊。
“我会记得的！”她说着自己也无法理解、却像是骤然从心底里发出的声音，“我会记得你救了我这件事……我会报答你的！”
她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说“会记得”，可她知道，有眼泪从她的眼里涌了出来，像是某种枷锁被解开了一点。
易晚对此没有做出任何反应。薄绛看着他们的身影，淡淡道：“你明天还要拍戏吧？我让人开车送你回去……”
他难得地在这个时代有了想和人交流的兴趣，不过可惜，时间太晚了。
汽车停在了两人身边，闪了闪车灯。
“不劳薄家送客了。”车窗里的男人说，“我等了你很久，易晚，我们走吧。”
在看见来人后薄绛下意识地便要反驳。可易晚却开口道：“薄绛，没事的，我和喻老师一起回去吧。”
“刘哥说过，让我派人送你回去。”薄绛冷淡地看了笑容温和的喻容时一眼。
易晚：“没关系的，喻老师他……”
薄绛：“易……”
易晚：“是个很单纯的男孩。”
所有人都在那一刻露出了被雷劈过的表情，易晚就在这时趁乱上了汽车。
在上车时，他感受到一下闪光。易晚转头，看见一个狗仔钻进汽车里，跑掉了。
薄绛也看到了那个狗仔。他于是道：“不用管他，我们都是男子，又何惧花边新闻编造。不过易晚……”
易晚没有接受他的开口阻止，坐着汽车飞快地逃离了现场。
“给你。”在汽车驶上公路后，喻容时递给易晚一个温热的瓶子。
易晚打开瓶子，才发现里面装的居然是红枣牛奶。
他喝着牛奶，像是神游般地说了一句：“其实在这个世界里，男子与男子被拍到，才更容易有花边新闻编造……”
“易晚。”
“嗯？”
“其实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去帮秦雪心。”喻容时平稳地开着车，口中道，“她害过你。”
“嗯。”
“你也不为姜北的落幕而高兴，不是么？”
车行驶至高架桥，桥下是流光溢彩的人间。高楼幢幢，每个窗口里都居住着一户人家。易晚看着那暖黄的灯光，手握着手机，忽然开口了。
“喻老师，”他说，“你觉得姜北应该去死么？”
喻容时顿了顿。易晚又道：“你觉得秦雪心应该去死么？”
“……你曾经因为姜北受害。”
“我曾经……”易晚开了个头，却并未说出接下来的话，他顿了顿道，“对，我曾经被很多他的粉丝辱骂过。她们希望我死亡，退出娱乐圈。在那时的她们的眼中的我，也与如今旁人眼中的姜北无异。”
“如今姜北倒台了，看着他被扔水瓶，我也并不觉得开心。”易晚淡淡道，“救下秦雪心，也能避免薄家的故事影响到《绕天愁》剧组的发展——我不想因别人的故事而影响到我自己。女二号闹出丑闻，无论何时对于剧组都不是一件好事。而且秦姐她……也并不至于去死。我并不喜欢她，她做错了一些事，但有时候我觉得不必这样发展下去，故事也可以有另一个方向。过去的某个方向实在是太无聊，也太常见了。这样的结局无聊，被高高在上地评判我会因此而欢喜也无聊。除此之外，就像……”
我希望。
高架桥之下的每一栋楼、每一个窗口中。
每一个有着昏黄灯光的家庭中。
都能住着生活着的、真实的人。
易晚抱着怀中的属于薄绛的画作，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他希望那些窗口中也有属于他自己的、不受水涨船高的拍卖价而通货膨胀的、因此房贷再次大幅度增加的……
不只是房子。
而是“栖身之所”。
鸡汤的香气从记忆里传来，想到这里，他又抱紧了薄绛的画作。
汽车还在平稳地行驶。喻容时说：“接下来你也引起薄绛的注意了。不过还好，这次事件不是由他谋划的，你也没有得罪他。”
“我感觉你有些生气，喻老师。”易晚反问道，“您能告诉我原因吗？”

第44章 干预成功
车窗外飘着细细密密的雨丝, 喻容时的面容一半被埋在阴影里、另一半在路灯的照耀下时隐时现。
那一刻他又想起了许多年前的事。深夜亮晃晃的练习室里染着手指的血的弦；一张张被写出、又一张张被窃取的歌曲；还有最终在胜利的曙光来临之前、为了抵抗那名能溯行时间的偷窃者而付出的惨痛代价。
他也想起必须要打的报告，和局长戒备的眼神。
可他又想起来了。
那个湮灭在过去、被抹消在时间线里，除他之外再也没有几个人记得的名字。
不应该。
别给自己惹麻烦。
让他们觉得自己可以被控制。让他们更信任自己，让自己更好地, 在监管和框架下……帮助公众。
做个……正常人。
“……下次想做这些事时, 可以叫上我。”
可他还是开口了。
“为什么？”
“没什么, 就当我是想看热闹吧。”喻容时笑笑道。
易晚默默看着他后视镜里的侧脸。喻容时一脸轻松, 像是在说某件用于玩乐的事。
可他看见喻容时紧绷的骨节。
“喻老师, 其实你是个好人, 只是你不肯承认罢了。”在汽车行驶过便利店时，易晚忽然道，“反而是我——我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至于薄绛他们，只要你足够了解他们，你也会发现他们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坏。”
喻容时许久没有回答, 最终, 他轻轻一哂道：“你想多了。”
他的声音里有点别扭。
尽管别扭着，在下高架桥时喻容时依旧没忍住看了一眼后视镜。易晚靠着窗，依旧没什么表情。
却用手指在车窗的白雾上画了一个笑脸。
笑脸和易晚看向他的眼神同时落进了他的眼里。易晚的眼神依旧茫然、无辜而淡定，像是他素日路过所有故事时的眼神一样。
“我们可以在这里停下么？我想买瓶热饮。”易晚忽然道。
两个人大半夜地把汽车停在了一家便利店旁。便利店有点破旧，开了好几年，顶了个黄色的招牌。两个人戴着口罩进去又戴着口罩出来, 就这么蹲在路边，分享两纸杯煮丸子。
S市的夜晚很黑, 星星也显得很亮。喻容时看易晚小口小口地吃东西, 道：“你之前在这家店吃过煮丸子吗？”
“没有。”易晚捧着纸杯, 苍白的脸被食物熏出一点热气来, “只是因为路过看见它，所以就停下了。”
想走去什么地方，就走去，想在什么地方停下，就停下。不是为了与某个人相遇、不是为了去触发某些事件。
这样的生活不也很好么？
于是喻容时也忍不住笑了。他咬了一口丸子，口中汤汁滚烫温暖，由裂口随意地向着每个方向喷溅。
“……所以，你究竟把那只画皮鬼扔到哪里去了？”他含混不清地道。
“什么画皮鬼？”易晚用最无辜的表情道。
“我猜是池寄夏的梦里……算了。”喻容时轻轻笑着，摇了摇头，“你就装傻吧。”
像这样活着也挺不错的。
永远路过属于男主们的世界，永远去做一个只努力去路过别人的剧情、偶尔行善事的路人。
一个没有超能力、却足够聪明、不是男主的路人。
喻容时觉得自己的心脏从未有过的轻松。那些曾压在他身上的过去与重负在那一刻被松开。一时间，他又阔别已久地觉得自己可以写歌了。
他的琴弦上滴落的不再是为了与人较劲而流下的血液，而是夏天的花朵、秋天的枫叶、夜空中数以千万计如生命般闪烁的星辰。
就连远处跌跌撞撞地走着的、蓄着长刘海的容貌平平无奇的醉汉，也变得可爱起来。
这就是平平无奇的生活，平平无奇的人间。
“易晚。”喻容时忽然开口了，“我……”
“嗯？”
然后他就看见另一个人由斜刺里向着那名醉汉冲来。
那人西装革履，双眼猩红，状若疯癫。喻容时眼神一动，正打算掏出手机报警，然后……
“沈XX！你他妈以为，你蓄了胡子、逃到另一个城市，我就找不到你？合约还没到期，我不许你走，说，我们的孩子呢？你把孩子藏到哪里去了！”
“孩子……孩子……男人怎么会TMD怀孩子！早知道，我就不该签下合约……顾XX！我们的孩子……没了！”
醉汉奋力地挣扎，风吹开了他平平无奇的刘海，露出了一双动人心魄清澈见底总之是让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因此多出了二十分神采的眼来。
两人在小巷里厮打了一阵，最终醉汉窝在西装男的怀里嚎啕大哭。西装男抱着他，哑声哽咽道：“央央，契约不结束，我们回去。”
两人相拥着进了车里。头上居民楼的窗口里钻出一个大妈，对着相拥的两人大声嚷嚷道：“夜间噪音五十分贝了，还让不让人睡觉？早知道就不该在酒吧附近买房，每天到晚上都有人在这里闹……”
喻容时：……
“你刚刚想说什么来着？”易晚转头道。
喻容时：“没什么，先回去吧。”
他将两个纸杯扔进了垃圾桶，却留下了今天的购物条。小小的纸片似乎有着别样的力量，他将纸片夹在了自己的钱包里，眼神温软，决定把它当成一个纪念物。
回去的车程还有二十分钟。喻容时在前面专心开车。易晚坐在后座，将脑袋靠在车窗上。
他默默地看着城市里的万家灯火。灯光落进他的瞳孔。他闭上眼，像是把最后那一点火焰也阖进了眼中。
这一次针对于薄家故事的干涉测试，成功了。
他想。
让秦雪心苏醒的测试……似乎也成功了。
他闭了闭眼，脑海里似乎又有大雨流泻。
易晚回到宾馆后睡了一个很安慰的觉。只是他醒来时，却看见池寄夏盘腿坐在隔壁床上，双眼幽幽地看着他。
易晚：？
看着安全归来的易晚，池寄夏最终只气若游丝地吐出了一句话。
“我又梦见鬼了。”他说。
易晚看着他，眨眨眼：“恐怖吗？”
“……不算恐怖，它不是那种，一般的恐怖，不。”池寄夏很虚弱，“好吧，有点恐怖。”
是的，昨晚在易晚离开后，他再次进入了自己的金手指梦境。
池寄夏原本以为易晚其实是一只画皮鬼。这个猜想让他怎么想怎么都觉得别扭。不过在从古至今的民间传说里，画皮鬼诡计多端、狡诈多变，因此易晚能拥有极强的演技，也不足为奇。
虽然梦境之外易晚的脸依旧是人皮，不过池寄夏最终也为此上网找了几个风水店铺，求了几枚护身符。护身符顺丰抵达，易晚参加晚宴去了。池寄夏怀着疑虑握着护身符入睡、再次穿进自己的金手指世界里试探。
最差不过是再碰见鬼而已。
然后池寄夏就发现……
整个世界，超出了他的想象。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长安第一旦季重明的演出！”
“内场门票5000，外场门票3000，应援手牌500，站票800，购买任一门票送场刊！”
“啊啊啊啊重明哥哥我的嫁！”
“季重明，是我真实存在的漂亮老婆么呜呜呜。”
长安城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少年男男女女来来去去，为新爱豆的诞生献上礼炮。他们手持横幅、应援手牌、跟随着进城的花车“啊啊啊”地“接机”。
“重明哥哥今天这套‘露克’也好漂亮！”
“各位观众朋友们，请容我向你们介绍一样宝藏——我们的爱豆，季重明。”
池寄夏当场就懵了。
错综复杂的阴谋呢？神秘莫测的鬼物呢？挥之不去的忧愁壮丽少年少女冒险史诗呢？
这种万人空巷的追星场景是怎么回事？
他以冷秋的身份让属下去打听，然后就发现——在梦内外时间流逝的一个半月里，那只装作“季重明”的画皮鬼以它近来学习的丰富的粉圈管理与营销炒作经验，成功让自己依靠唱戏成了长安城的国际巨星、超级爱豆，就连王公贵族家的子女也对他青睐有加。
池寄夏：？？
这剧情TMD已经不能用迷惑来解释了。
为什么一只画皮鬼会在他的《绕天愁》世界里安了家？
为什么一个画皮鬼会懂得粉圈知识、应援灯牌？
为什么一个画皮鬼在进入这个世界后想做的不是腥风血雨、搅天搅地的混世魔头，也不是倾倒众生、美艳绝伦的长安妖姬，而是……一个……
爱豆？？
寂冷苍凉的世界被画皮鬼搅得困惑不已。池寄夏根本没办法在这样的世界里进行排练。他派人去带“季重明”回自己的府上、好看个究竟，却只得到对方一张书信回复。
上书毛笔几个大字：“偶像不与大粉私联。”
池寄夏：？？我私联你个鬼？
……对方好像还真是个鬼。
池寄夏做了一夜身心俱疲的梦。梦里画皮鬼端起了偶像的架子，梦里世界的楚千琴也成了画皮鬼的脑残粉。他出门去哪里，都能看见画皮鬼的应援海报。画皮鬼活生生地将属于他的世界搞成了另一幅模样。
在这种模样的世界下，想要入戏排练，几乎是不可能的。池寄夏从梦中悲愤地醒来，醒来时脑海里还回荡着画皮鬼的应援歌。
画皮鬼另有其人，画皮鬼不是易晚。可这个突如其来的画皮鬼，的确把他的生活如翻天覆地般地改变了。
池寄夏于是不仅烦躁，还幽幽。他盯着易晚，像是一只毛发被揉得杂乱的狐狸。易晚于是顿了顿，伸出手来：“摸摸？”
池寄夏：……
他这才发现自己把那句“我的世界被改变了……”从嘴里吐了出来。
他把脑袋别了过去，眼睛斜着盯易晚，嘴里小声嘀咕着：“那个鬼东西真是把我害惨了……啊啊啊。”
他向后倒下，自己躺在了床上。易晚坐在他身边道：“今天你还有一场戏，你还能演吗？”
“你这是在关心我？”池寄夏说。
易晚：“我担心你……”
“……NG太过，我们没办法在这周之内补拍完了。你还记得么，我们在这里只有十天的档期。”易晚忧虑道。
池寄夏：……
“这个你放心，我不会耽误你时间的。”他有些赌气般地说，“今天你没戏，你在房间里休息吧。”
“哦……”易晚道，“你的手机响了。”
他指着池寄夏放在枕边的手机。
手机上显示着两条短信。
短信语言组织混乱，像是某个精神病患者在记忆混乱时按下的。
“寄夏，最近你拍戏了吗？拍得怎么样了？拿到影帝了吗？你什么时候来见见妈妈？”
“寄夏，你不要让妈妈失望。”
……
池寄夏今天这场戏是和喻容时的对戏。喻容时的地位名声在这里，池寄夏压力更大。既然没办法入睡，池寄夏也不勉强自己。在做妆造时，他难得地坐在椅子上看剧本。
“小池勤快起来了啊。”几个化妆师打趣道。
“……嗯。”
池寄夏盯着剧本。他记忆力很好，长长的台词顷刻间已经被他记住。杨导也在这时路过，欣慰地夸奖他：“有改变啊。”
“……”
“怎么，良心发现了？”杨导以为自己是在开玩笑，“今天下午就看你的表现了。可别让我失望。老头子看见你现在这样，一定会很欣慰的。”
“就像以前的池寄夏回来了。这才对嘛。是不是？”
可池寄夏这次很异常。他没有回应玩笑，只是盯着剧本。杨导于是以为他是累了，贴心地给了他半小时休息时间。
“这回池寄夏肯定是要发力了。”他说。
“小池，你行么？”系统担心道。
池寄夏没有回答它。
池寄夏站在休息室里，闭着眼，循着记忆开始走位。
“季重明他死了。”
“季重明？他——死了。”
“季重明？他——死了，哈哈哈哈！”
其实也没什么难的。池寄夏想，他穿成冷秋那么多次，即使不曾穿越，想要体验他的情绪，也是易如反掌。
他有那个能力。
可总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池寄夏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不是走位、不是情绪、不是台词、也不是他的容貌……他行走在想象中的舞台上，却找不到一个适合自己去演戏的标准答案。他能够复刻属于冷秋的一切动作，却不能创造动作——创造出他认为是冷秋的行为的标准答案的动作。
标准答案在哪里？
他做的……真的是对的么？
“寄夏！”
“寄夏。”
“寄夏！”
那一刻，像是有极为遥远的一声声声音从他的记忆里传了出来。女人的声音先是恨铁不成钢的愤怒、然后是若狂的欣喜、最后，则是几年前，让他彻底息影两年、来当练习生的那起事件。
‘你在演什么？你到底在演些什么？你的演技呢？之前不都是好好的么？’
‘……你就像是把自己的魂儿给丢了似的。’
那一声有如一声惊雷。池寄夏看向镜子里的自己。他身姿、动作都恰似所有表演中冷秋应有的模样。只有那双眼里写不进任何表情。
我的表情是正确的吗？他想。
……
易晚一个人走在片场里。索性没事，他一个人在房间里待着也是待着，干脆出来外面走走。
他没走几步路便看见女人从远处走来。女人穿着戏服，描眉画眼，像是剧组方才散场了。她对自己的助理道：“……天知道今天池寄夏是怎么回事。”
是秦雪心。
“……可能是。”助理原本想说些坏话，在看见角落里的人时吓了一跳，“啊，易晚！”
在看向易晚后，秦雪心因美艳而显得刻薄的脸蛋有一瞬间的恍惚。那一刻她的表情有些扭曲，像是在某种情感里挣扎着，手指捂着太阳穴，似乎有些疼。
最终她开口道：“易……小晚，下午好。昨天的事……谢谢你。”
助理看着秦雪心如今的模样，表情像是看见天崩地裂了似的恐怖。
易晚只是点点头，比了个“在外人面前这件事不太好说”的手势。秦雪心也会意。她脸上有些红，在看见他后还有些不得劲，只能道：“你是来看喻哥的？还是来看小池的？”
“片场发生什么了么？”
“今天小池……嗯，其实还是演得不错的，不过他的情绪不太对劲。”秦雪心讷讷道，“你要不去看看他吧。他应该是去厕所了。”
易晚点点头要离开。秦雪心在又要开口时头又疼了，不过她仍然坚持道：“易晚……”

第45章 我们“这种”人
“怎么了？”
易晚回头, 看见秦雪心的表情如提线木偶般地空白了一瞬，像是有两种感情在她的体内发生了对冲。她揉着太阳穴，在许久之后，如木偶般平平地吐出几个字。
“小心蓝桦, 小心姜北, 也小心……”
“……我。”
——离我们“这种”人, 远一点。
在说完这句后, 她与自己的助理一起远离了这里。助理满脸惊悚, 像是全然不明白秦雪心说出这段话的缘由。她晃了晃秦雪心的手臂, 秦雪心在走过一条街后才如梦初醒般地摇摇头，又像是终于再次进入了某种“沉眠”之中。
易晚默默地看着秦雪心的背影。他并不悲伤，也并不兴奋。
已经开始有东西发生变化了。他想。
他的脑海里闪过那一日在玻璃窗内看见的场景。人群狂热地向着姜北扔水瓶，一如在过去的那些日子里，她们狂热地向他的微博投掷一句句辱骂。
或许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吧？那种隐隐约约的、“醒”过来了的感觉。
易晚的步速没有发生任何或快或慢的变化。他向着走廊尽头走去。那里，是厕所。
也是池寄夏所在之地。
卫生间里响着哗啦啦的水声, 像是有人正站在水流奔涌的水龙头前, 双手支着洗手台。门外的脚步声就在此刻停下。来者说：“池哥……”
“别管我。”池寄夏说。
来者沉默了一下，道：“池哥，商业用水，5元一吨。”
池寄夏：……
来者又道：“而且近年来，由于老是有男男、男女、女女情侣边开水龙头边吵架或互诉情衷或doi，这些行为造成了水资源的严重浪费, 商业用水价格的最高梯度已经被提升到了500元一吨……”
池寄夏：……
来者又又道：“当然，他们只要卖一幅画, 就能支持全部的水费……”
池寄夏终于把水龙头拧上了。
他在镜子里看见了易晚的脸。白皙, 自然, 含着忧虑与无辜, 像是田野里一朵单纯无害的白棉花。白棉花说：“小池哥，大家都在等你，你快去演吧。”
池寄夏：……
“其实导演觉得你的表现挺不错……”
“我当然知道。”池寄夏硬邦邦地说。
他当然知道导演觉得他的表现很不错。因此，当他突然喊卡、并扔下众人离开时，所有人才会露出那么惊愕而无法理解的表情。
简直就像是池寄夏忽然发疯耍大牌一样。
可是不是这样的。
池寄夏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那张脸陪伴他近二十年，却远比任何一张他在穿越世界里曾扮演的脸要来得陌生。易晚还在他身后，表情平淡地说着那些让他回去的废话：“……你演得很好。”
池寄夏忽然很烦躁。
演得很好？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转身掐住易晚的手臂，把他按在了墙上。
砰。
他垂眸凝视着他，睫毛浓黑茂密。终于，他像是恶作剧般地笑了，变换了第一个表情。
“易晚，一个简单的填空题。你觉得我在扮演谁？”他说。
“是冷秋。”易晚说。
池寄夏顿了顿，变换了第二个表情：“现在我又是谁？”
“是鬼王。”
“现在呢？”
“季重明。可他们都是你，池寄夏。”易晚忽然间抓住了他的手臂，认真道，“你才是那个最内里的核心，你才是那个把他们带到这个世界上的人。如果不是因为你的表演，没人会认识、会看见这些‘活生生’的角色。”
“……”
池寄夏仍旧抓着他的手臂，他低着眼，好让易晚看不见他的眼神。易晚继续道：“在旁人眼中，你的表演便是他们的一切。他们的存在，也是因你而赋予。你的表演不是复现，而是高于他们本身。而且，即使是面对喻老师，你也不用有这么大的压力，我知道你很害怕，害怕到走不动路……”
然后他就在忽然之间，被池寄夏拍了两下脑袋。
“少给我灌这些心灵鸡汤了。”池寄夏语带不爽地道，“怕？你说谁害怕呢？”
易晚眨眨眼。池寄夏手放在他的脑袋上，突然用力地开始揉他的脑袋，直到把那一头细密而软的头发都揉成鸡窝。
总算揉到棉花毛了。池寄夏在心里有点忿忿且暗爽地想。
虽然易晚说的话有些过于鸡汤了。但只有一点，池寄夏非常认同。
即使这次没有了金手指，他也是男主！
他松开手，看着易晚：“……不过我也得说，你的话确实，咳咳。”
池寄夏忽然觉得耳朵有点发热。他扯了扯自己的耳垂，仰头看天，一副努力恢复平日里的吊儿郎当的模样：“确实也是……谢谢……哼，算了！我现在就回去演，你可别觉得自己很得意啊！”
他说了一连串自己都没听懂逻辑的话，心里的小池寄夏已经开始满地乱蹦，大骂自己又因为易晚而丢脸。
下次可不能这样了！
“只是我还有个建议。”易晚又慢吞吞地道。
池寄夏立刻竖起耳朵去听：“什么？”
“虽然这都是你们这种……常有的用于交流感情的动作……但下次问问题时，你们可不可以不要都动不动地，把人按在墙上。”
池寄夏：……？
易晚：“尤其是厕所的墙。”
池寄夏：……
池寄夏像是被烫着尾巴的动物一样，放开了正抓着易晚手臂的手。他犹豫了一下，抓着易晚的衣服拍了拍，然后像是意识到自己有多丢脸似的、迅速而快步地往外走了。
易晚总算松了口气。他独自呆在厕所里，低头看日历……
还有两天就能离开剧组了。
易晚打开APP，准备看会儿小说。
然后又被返回来的池寄夏抓住了手臂。
“走，跟上。”池寄夏说。
易晚：？？
“到片场去。”池寄夏哼了一声，又凶凶地道，“这就让你看看，我到底怕没怕！”
他嘴上这样说着、手腕上用力着，却隐约有种自己似乎……
真的能和易晚成为朋友的感觉。
即使易晚可能是鬼，他也会帮助他融入社会。
……
喻容时亲眼看到了池寄夏来去一趟后的变化。
这次的池寄夏似乎没有经由金手指的排练。他的素质让他保持着基础的演技，可他也变得焦躁、不安。重回场上的池寄夏却不再有之前的犹疑。他坐在椅子上，一边补妆、一边阅读自己的剧本。
而这些都是易晚带来的。喻容时想。
易晚……真的很善良。
喻容时觉得心里又有些暖。
“喻哥。”在上场时，池寄夏看向喻容时，跃跃欲试道，“这场决战戏，多指教啊。”
喻容时微微一笑：“多指教。”
“池寄夏进入状态了。”杨导有些惊喜地道。
池寄夏这次的表现的确比之前要好，甚至有几分隐约的突破。当他持剑刺向喻容时，戏份结束后，整个片场内都传来了叫好声！
“好！今天的戏份拍完了！收工！”杨导对他比大拇指，“一如既往的小天才！”
池寄夏颇臭屁地在收回剑时挽了个剑花：“其实我要感谢一个人……”
他眸光扫过众人，最终停在一个位置上。
一个属于他的观众的位置……
池寄夏：？？
易晚怎么低着头，和他旁边的其他路人在一起……玩手机？
池寄夏觉得自己的片场崩塌了一角。
画面不该是这样的！易晚应该坐在那里，看着他，为他的绝地反击而精彩鼓掌！而不是在这里打着哈欠、像是一个只想等着下班的平平无奇996打工人一样，百无聊赖地刷着微博！
说好的会看我的华彩段的呢？！说好的友谊呢？！
“感谢谁？”导演问他。
池寄夏：“……现在没了。”
……易！晚！
易晚刷着微博，打了个奇怪的喷嚏。
“下班了？”他问身边的群演道。
易晚实在是不知道自己又怎么得罪了池寄夏。在这场戏后，池寄夏对待他又进入了一种别别扭扭的状态。他不再像过去那样随身携带黄纸护身符，也不再像过去那样整日打瞌睡。盯着易晚看似乎成了他的新爱好，不过每次易晚回看时，池寄夏总会把脑袋转向一边。
……想要和队友们处好关系，着实是有些困难。
池寄夏的异常反应也给他和喻容时的交往带来了一些故障。在拍卖会的那一夜后，喻容时经常给他带宵夜吃。池寄夏不知道是出于自己的想法、还是出于刘哥某个电话的嘱托，每次都要插进两人之间。他们三人坐在花坛上吃东西，颇有点三人幸终的味道。
除此之外，易晚的生活里还有点诡异的变化。那就是他总觉得自己正在片场中被某个不知名人士所窥探。可每次他看回去时，都不能发现那人的行踪。
他很疑惑那人想从他的身上得到什么。
终于，拍摄抵达了最后一天。由于所有人的演技都很不错，拍摄甚至提前一天完成了。
在易晚的角色去世后，他与池寄夏要补拍的戏份抵达了尽头。喻容时还有几场关于决战的戏要拍，届时女主和男主的演员也会来，不过这都和易晚两人无关了。
杨导请了他们一顿简单的杀青宴，接着便是回程。刘哥在百忙之中亲自开了车来接他们回去。在收拾行李时，他像老母鸡一样把易晚从头到脚看了个遍，颇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易晚说：“刘哥，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庆祝你没有偶像失格。”刘哥疲惫而喜悦地道。
两人的行李都不多，很快便能收拾停当。易晚最后看了一眼居住了九天的房间，抱住诡兰，往外走。
然后他就看见了喻容时。
“……看你要走了，来送送你。”喻容时看着他，神情温和，“一路顺风。”
刘哥站在两人身后，拼命地给易晚使眼色。易晚却像是没看懂他的眼色似的，对喻容时道：“喻老师，我们可以单独谈谈么？”
“好。”
他们在刘哥杀人的眼光中抵达了天台之上。易晚用手指戳着怀里的绿植，他看着天空，平静地开口了。
“我昨天在微博上看见姜北的消息了。他因‘病’退团了，面临几笔广告的违约金。他的状态很差，不过并不想死。”
“是么。”喻容时道，“我以为你会觉得很难过？”
“不，人总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的。秦雪心也是如此。”易晚说，“我只是……”
希望所有的故事情节都能适可而止，仅此而已。
有风呼呼地吹过，风声均匀。易晚就在此时开口了。
“喻老师，我的这盆绿植，很特别么？”

第46章 小破团开始营业了！
“特别？”
“我曾经觉得它很普通。”易晚说。
喻容时忽然看懂了易晚的想法——尽管有关易晚的许多事情, 依旧让他捉摸不清。
易晚察觉了秦雪心的异常，看见了秦雪心因“她的身份”而受到的影响。如今，他想知道姜北是否也曾经受过某种力量的影响……或许这样，易晚就会对自己曾经经受过的遭遇释然。
又或许, 他还会想要去做些什么……
他比他想象中还要较真。
喻容时伸手, 轻轻地碰了碰诡兰的叶子。叶片抵在他的指尖, 传来些麻酥酥的痒。天台之上天高云阔, 他就在此刻开口了。
“易晚, 它的确有些特别。但我觉得由你来豢养它、改变它, 是最为合适的。”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一件事似的道：“以前姜北碰过它么？”
“他不喜欢花卉。”易晚道，“只碰过一次。”
那次姜北在录音室中受挫，而易晚得到表扬。他从外面回到宿舍里，“开玩笑”地要发泄怒气、把这盆绿植砸掉。
“你听说过催眠么？催眠不会让你从无到有地产生一个想法，它只会强化已经存在的念头。即使是催眠, 它能影响的范围也是有限的。而且……”
诡兰没有长久的影响作用, 它只会短暂地唤起一个念头，却不能指使人的行为。
“所以他的确是这样的。”易晚平淡地道。
“是的，这个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人，也有各种各样的欲念与想法。你可以改变一些事情。但你做不到去控制、去改变每件事。”喻容时突兀地道，“而且易晚——你不是神明，能够接济、慈善一切的神明。”
有风吹过天台, 易晚抱着绿植，背对着他, 忽然笑了。
“我从没有想过成为神明。我只是……”
他顿了顿, 最终道：“喻老师。”
“嗯？”
“我没有您想象中那么好。”他说, “我们之间这几天的事……您能不告诉其他人么？”
他的话语中带了几分平平的冷意。可喻容时并未察觉。他只莞尔道：“当然可以。”
那就好。
喻容时以为易晚还在为秦雪心与姜北的事感到郁猝。他有心想要安慰他——易晚在有些地方上的固执, 总让他想到年轻时的自己。
可易晚却先开口了。
“我忽然觉得……我能够加入虹团，实在是太好了。”他说。
喻容时以为他在说事业，不禁又莞尔：“是的。至少你在事业上还会有很多的、光明的未来。”
易晚背对着他，闭着眼笑了笑。
——不是这样的。他想。
喻容时曾经凌厉、单纯、坚定着自己的“正义”且固执。到如今，他性格里年轻时那些固执的本色依旧没能被去掉。
他总是很轻易地便能被与自己的孤独的正义相通的一切所打动、并相信、并为之承担责任。他终究还是不够明白。
“喻老师。”易晚又轻声道，“我不太想……再被牵扯到很多事情里了。我只想好好地工作。”
他的声音温柔而轻，像是单纯、茫然、迷途的羔羊。
喻容时也果然道：“……你不用担心。”
下天台后易晚依旧是平日里的模样。他没什么性格，平淡，依旧站在幕后，是那抹最不引人注意的色彩。
……
在《绕天愁》剧组的拍摄告一段落，几人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公司。几人这才知道在他们在剧组的期间，外界究竟发生了多少事。
首先是买下《绿野寻踪》综艺版权的电视台终于完成了剪辑、将综艺播出了。整部综艺总共被剪辑成十期，每周五晚在红星卫视进行播出。荒野求生类综艺特有的科普与勇于吃苦的性质让上面很是满意。作为之前在节目中险些受伤的补偿，易晚也在节目组的牵线下与当地旅游局进行了合作，为丛林保护拍摄了一组与节目和官方机构共同联名的宣传短片。
粉群们犹在为“易晚是否空降抢了蓝桦角色”、“易晚是否为团内关系最差的皇族”撕逼不休。尤其是最终剩下的那批姜北粉。这时候还能留下的粉丝不仅不理性，还鸡血十足，战斗力更是惊人。
她们坚信自己的爱豆是被节目组与易晚联手冤枉的。这几天她们不仅跟着蓝桦粉、或伪装成Iris5里其他人的粉丝撕天撕地，还撰写了许多封举报信。她们将所谓的举报信发给各个部门，坚信国内上下沆瀣一气，誓要为自己的爱豆讨个公道。更有甚者无中生有、举报《绿野寻踪》破坏自然生态环境，希望能将整个节目封杀。
关于这些事，公司和刘哥都没有告诉易晚，以免影响他在被拍摄时的状态。
不过如今也不需要公关了。宣传短片一出、官方大V一转发，她们也偃旗息鼓——暂时性地哑火了。谁让官方直接盖章《绿野寻踪》是正能量综艺呢？
在华国，无论场外粉粉黑黑如何汹涌，大众们都怀有着最朴实的想法：能被官方所认可的，总是比较好的。而山林的保护与开发恰好也是近几年来很热的议题。
易晚作为综艺里的核心人物，也“沾亲带故”地拥有了几个来自官方的“跟着易晚看自然”的话题。
姜北粉们再不甘也只能歇下了。不过她们还怀着最后的侥幸——至少姜北在节目里还能有几次出场。不过当她们真正打开节目时，才发现姜北的镜头已经在节目组的示意下，被剪去了大半……
这个仇当然是被记在易晚的身上了。不过仇多不压身，艺人永远要靠作品说话。
其次是几人演唱的ost。《绕天愁》是A.T.事务所自己投资的电视剧，由五人演唱的《少年行》自然经过剧组同意，成为了最开始被放出、用于宣传的单曲。曲子迅速在各大音乐软件搜索登顶，再加上成员的公布，这些都让Iris5风头正盛，不少综艺节目都向这个新团伸出了橄榄枝。
至于他和池寄夏所拍摄的电视剧，由于之前已经走过一轮审查，再加上杨导很有些关系，则会在两个月后以周播的形式陆续播出。
公司于是决定趁着热度趁热打铁。他们并没有轻易地选定综艺，而是一边准备众人的第一张专辑、一边放出一些练习室团综以巩固热度。至于众人的初舞台，则被公司定在了圣诞晚会。
最后就是一些乱七八糟的小新闻。什么池寄夏和易晚的CP粉，薄绛与喻容时的绯闻，薄绛艳惊四座的书法，池寄夏在片场的精彩表现，秦雪心在剧组故意伤人与失态丑闻……易晚一律划过。
最后一条则是姜北与公司陷入解约风波，正在被雪藏。
易晚还没回到公司便又陷入了马不停蹄的工作中。刘哥往众人头上砸的日程表多得足够让人心里发慌。池寄夏只是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行程，便哀叹道：“我的休息时间又泡汤了。”
“别想着休息了，趁这个时间好好准备第一张专辑、好好培养团队感情！”刘哥长叹出一口气道，“不能像当初写《绕天愁》的ost那样了！不要再散装了，要团魂，团魂！”
ABCD四个人对视一眼，纷纷觉得有些困难。易晚抬眼看了一眼四人，又坐在旁边玩手机。
“接下来一个月，我们集合搞专辑。公司打算创造一种全新的团综模式，《虹团第一张专辑从无到有的宿舍与练习室日常》。”刘哥严肃道，“这会是你们向外界立人设、立关系、吸粉的大好时机！现在，我给大家看一下剧本。”
“剧本？”
五人对视一眼，表情里都有大大的问号。
“虽然要在镜头里表现自己最真实的魅力，不过你们不会觉得，公司会由着你们胡来，连剧本和提纲都不搞吧？”刘哥咳了一声道，“当然，真实的自己很重要，剧本和营业方向也很重要。公司根据对你们最近在网上的新闻、热搜、讨论的大数据抓取，为你们分析出了接下来的营业方向……”
他从柜子里抽出五个被订好的资料本。五人看着它，纷纷都有了不祥的预感。
五个本子的封面也是不同的颜色，红绿黄蓝紫，恰好与每个人的代表色相同。里面的内容倒是一样的，是整个团队精确到每个人的个人人设分析与营业策划。考虑到队友之间需要配合营业，刘哥甚至贴心地让每名队员都能看到彼此的人设分析。
会诞生如此详细的关系设定，也不排除Iris5实在是过于散装的原因。刘哥始终没搞懂，五个人都是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怎么却总像是各自沉浸在各自的世界里、始终熟不起来。
会议室里一时间非常安静。每个人都沉默地看着自己……和队友们的人设分析。丁别寒在看过自己的“冷淡、寡言、外冷内热、强大但温柔喜欢小动物”后翻到了下一页……
然后他就瞳孔地震了。
“刘哥。”池寄夏首先举起了手，他的表情有些迷惑，“为什么我要和薄绛安也霖营业……ABC大三角？”
刘哥：“大三角有热度、有撕逼、有意难平……”
池寄夏：“道理我都懂，但为什么安也霖和薄绛是关系更好的那对，而我是在中间搅来搅去的那个啊？还有我的人设‘睡不醒的百变小恶魔’是什么鬼？‘让稳重优雅的队长头疼’、‘喜欢逗弄性格傲娇的猫系天才’……”
刘哥怜悯地看着他：“因为队长更适合成为箭头中心……原本还有一部策划案，在那个策划案里，你，丁别寒，易晚是一对大三角。”
池寄夏：“？？？为什么。”
刘哥：“最近，你和易晚的CP人气有点高哦。”
池寄夏当即便露出了被雷劈了的“怎么会”表情。刘哥又道：“可惜易晚的人气比不过安也霖和薄绛，所以，还是让你们三个人捆绑比较好。至于易晚，他就……”
丁别寒默默地看着他。
刘哥：“他就，负责和丁别寒组CP了。”
易晚低头看向自己的营业页，其上赫然写着“冷漠强大寡言大魔王x努力但温柔的平凡人后进生”……
“易晚，你觉得你的人设怎么样？”刘哥道，“其实你之前还有一个人气与现在的提案不相上下的提案。不过考虑到，团里一般都需要一个‘努力平凡人’担当，以给粉丝们提供‘崇拜感’以外的‘代入感’与‘陪伴成长感’方向，所以，公司那边……”
“之前的提案是什么？”池寄夏好奇道。
刘哥说：“魅魔人设，公司也很不明白，它到底是怎么火起来的。不过现在，和你相关的剪辑，确实有点多。不过在讨论后，我们认为这个人设过于新奇、会破坏团队的平衡感。所以我们更倾向于平凡人人设。”
池寄夏有些惊讶，道：“魅魔？魅谁啊？”
刘哥：“你，丁别寒，安也霖。”
薄绛看了一眼易晚，把“魅魔”这个词记在了心里。
回去用百度搜搜。他想。
他很疑惑这所谓的“魅魔”人设里为何没有他的名字。不过除了安也霖之外，另外两人的表情都略有些沉默。他总觉得这仿佛不是个好词。
“没关系，我可以的。”易晚看着剧本道，“我感觉这个人设很适合我。”
丁别寒瞥了易晚一眼。易晚表情真诚，可不知怎的，他隐约感觉易晚身后仿佛有黑气纵横……
从剧组回来后，易晚看起来仿佛更恐怖了。
丁别寒默默地低下了头。刘哥道：“既然大家都对于自己领取的人设与营业方向没什么问题，今天的会议就到此为止了。大家都是第一次搞团，之前都也是各自散装着，从今天开始，大家要好好相处，好好搞团。对了，易晚。”
他拍了拍易晚的肩膀道：“现在就数你和团里其他人关系最好，你要发起带动作用，让所有人都熟悉起来，明白吗？”
除了安也霖微笑点头之外，池寄夏和丁别寒都露出了略有些痛苦的表情。
易晚自知使命重大，他谨慎而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一次会议就在刘哥的满意中圆满结束了。第二天一早便是第一次直播拍摄。几人纷纷回房间收拾东西。临要走时，易晚却被刘哥留下来了。
“之前演配角的收入已经打到你的卡上了，你可以用手机查看一下。”刘哥道，“算上公司的分成、和之前针对你的相关新闻所花去的公关费用，剩下来的总共是这个数。”
A.T.事务所对艺人收入的抽成比较高，而且易晚毕竟没什么名气，剧组也没给出什么高价钱。刘哥表情里于是带了点愧疚。易晚看了看卡里剩下的钱，抱了抱手里的画作道：“没关系，刘哥，我已经在这段经历里获得了更加珍贵的东西了。”
比如拍卖价更高的画作。
刘哥以为他在说演出的经历，有些欣慰地道：“易晚，你能这么想就太好了。你的起点是比较低，但我们都相信，你会有火起来的那天。”
他安慰了易晚，又话锋一转道：“不过比起这个，你真的需要找个个人经纪人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之前的个人经纪人纪仁因为私下授受的事情被公司处分，他手底下的几个艺人，比如秦星，都蠢蠢欲动想跳槽、找愿意接手他们的其他经纪人。”
易晚对此倒是没露出什么意外的表情。
秦星之前催着秦雪心交钱，或许也有这份原因在。
他急了。
“你如今算是没有个人经纪人在身的，按理说，按照A.T.的规章制度，你与团队相关的工作是由我来负责，并且始终凌驾于你的个人事务之上。但这种单独出去拍摄电视剧的资源、收入、又或是个人相关的资源、代言，应该都由你的个人经纪人来为你详谈。”
“我会想办法找一个的。”易晚道。
“其实我这里有几份资料，你可以看一下。”刘哥掏出一个文件夹，“他们都是A.T.的经纪人。我和他们的关系不错，如果我去打招呼，他们应该都可以收下你。”
易晚接过他手里的几份材料。每份材料都是一份简历。
“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谁更适合你。经纪人最重要的是，能够不被个人事务所打扰、全身心地投入在艺人身上。”刘哥的态度算是很真诚，考虑到易晚时团里唯一一个像是正常人的成员，他对易晚不免多了几分亲近，“或者，你在过去有没有听说过他们的行事风格？你先选，我可以简单给你介绍一下。”
易晚低着头，一份一份慢慢看。终于，在他看到最后一份时，刘哥问：“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我想问。”易晚说，“除了顾哥、沈哥、林姐、楚姐、裴哥之外……”
刘哥：？
易晚：“有没有……姓氏稍微大众一点的经纪人？”

第47章 开小号视奸的池寄夏
刘哥：？这算是个什么要求。
易晚是团队里最像个普通人的贴心小棉袄, 也是团队里最和其他队友相亲相爱的人。刘哥出于这份好感，给他准备的几份资料都来自于他比较欣赏的几名经纪人。无论是豪门世家出身的顾经纪人，还是和歌神隐婚的林经纪人。
不过虽然易晚提出的要求很古怪，要帮助他也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刘哥思考了片刻, 吞吞吐吐道：“我想起来还有一名经纪人的手里或许有空缺。不过现在, 他重新回来做这行不久……”
尽管他的吞吞吐吐倒并不是因为那人刚回国, 但内情……他也不好与易晚详细交代。
易晚说：“没关系的, 我并不在意。我们可以一起努力。”
刘哥又道：“前两年, 他一直在国外……”
在听到“出国”这个flag后, 易晚总算眨了眨眼，像是有点警觉。
“他刚从国外回来不久，我这里只有一份属于他的英文资料。”刘哥没注意到易晚的反应，把资料发给他，“你看看。”
资料中没有附有对方的照片。易晚低头，看见文件抬头处书写着那人的名字。
JianHua ZHANG。
张……建华。
在看见这个名字后, 易晚在心里点了点头。他像是流落在外的游子获得了一个承诺, 表情略微轻松。
他继续翻看那人的个人资料。
普通的中学，中上的成绩，稳定的家庭，考入戏剧学院，普普通通地在19岁进入A.T.事务所实习、21岁从学校毕业，开始工作。因为才能不够而选择成为一名经纪人, 继续自己的演艺圈生涯……
从业近五年，稳扎稳打, 始终进步。他的手下没有特别出彩的艺人, 却也极为难得的没有丑闻拉胯——这一点其实已经能体现出他超强的能力。在两年前, 他出国进修, 并在三个月前回来……
看起来是一份相当正常的简历。
“我觉得张哥会很适合我，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与他联系。”易晚放下手机，诚恳道，“我觉得我们之间会比较投缘。”
“易晚，你确定吗？章渐华他的工作态度确实很好，但……”想到那个传闻，杨哥顿了顿，又觉得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如果你确定的话，我帮你联系他。”
“麻烦刘哥了。”易晚起身，向刘哥鞠了一躬。
团队经纪人刘哥，个人经纪人张哥，易晚觉得自己的生涯一片平静美好。
且不会再出现任何来自他的演艺事业与某些想做的事情之外的、会对他造成剧烈影响的因素。
在易晚离开后，刘哥琢磨了许久，给章渐华打了个电话。
不知道这次电话接通时，章渐华是不是又在跑步？
听筒中的忙音响了许久，终于，传来了电话被接通的“嘟”声。在电话被接通的瞬间，刘哥道：“章哥……”
传进他耳朵的却是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章渐华，管好你的电话。”男人冷漠道，“你一接电话，就不像他了。”
“这是你家公司给我发的工作电话。”另一个男人无奈道。
刘哥：“……”
这特么不是A.T.事务所社长唯一的儿子的……声音吗？
那个传闻果然是真的！
章渐华和电话那头的男人说了几句，将电话接了过来。他的声音很冷清，却带着几分日夜加班的疲惫：“刘哥，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我现在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有什么打扰，反正也是在工作时间内、也是为了他家的企业打工。”章渐华笑笑道。
刘哥：……
他只能以最正常的工作措辞向章渐华交代了易晚的工作意向。章渐华沉吟片刻，最终道：“可以，你让他来找我吧。这周五下午一点，公司的咖啡厅，可以么？我想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还有几个艺人也会在这天来找我。”
“可以的。”刘哥连忙答道。
在挂掉电话后，刘哥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隐隐地为自己核实了那个传闻而忧虑。
章渐华果然和社长的儿子有关系。他手底下艺人的资源飞升，也非空穴来风！
在这个时代男欢男爱是极为正常的事。不过刘哥终究是有些担忧。惧于老板的威慑，他没办法直接向易晚透露两人的关系，不过他仍旧向易晚编辑了一条有关周五的约会的短信，并提醒他在见面之前好好准备。
老板的儿子是一把双刃剑。他可能为易晚带来更好的资源，也可能为易晚带来不知名的危险……不过章渐华是出了名的脾气好。他与老板的儿子终究是情人关系，不至于把事情闹得太僵。
刘哥这样一想，又觉得事情是利大于弊。他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开始联系人以准备明天团综的拍摄。
至于易晚……
“易晚，你在干什么？”安也霖站在他背后，奇怪道。
易晚蹲在阳台上。他正用一个罩子把诡兰盖住。面对安也霖的疑问，易晚说：“这个是喻老师新教给我的养殖方式。”
听见喻容时这个名字，安也霖就有些天然的信任感。不过他依旧纳闷道：“这算是什么养殖方式？”
易晚：“模拟温室大棚式之迷你养殖法。”
在说完这句话后，他把手伸进大棚，碰了碰诡兰的叶子。诡兰看起来有气无力、悲痛欲绝。
安也霖搞不懂易晚这诡异的养殖方式。他蹲下身与易晚一起查看植物。不远处，坐在沙发上的池寄夏撇了撇嘴。
他正在刷微博，用的是小号。
池寄夏是知道发生在丁别寒身上的“手滑”惨剧的。对双人视频的点赞让丁别寒彻底失去了与易晚CP的主动权，还一度将“寒晚”CP的热度推到最高峰。池寄夏决不允许自己做出这样的送热度行为，为此，他特地开了个小号。
他给自己的小号找了个不出彩的动漫头像、取了个不出彩的微博名。他也不像笨蛋姜北，任是想象力再丰富的人也无法将这个“普通吃瓜者J”与他联系起来。
由于之前易晚居然在他演戏时玩手机，池寄夏最近对易晚的态度颇有些别扭。他一边为易晚不爽着、一边然而在开小号后，池寄夏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搜索自己与易晚相关的信息。
他非常想弄清楚自己和易晚的CP到底是怎么来的。
池寄夏又瞥了阳台上的安也霖和易晚一眼，不知怎的，他总觉得两个人和和美美的态度有些碍眼。
他和易晚在丛林里相处一个月、在剧组里相处十天，却好像从来没有过这样平稳和谐的相处时光。
——不过那又有什么用？池寄夏在不爽中又多出了一个诡异的念头。到头来，爆CP的还不是他和易晚？
他低头迅速搜索，所用的第一个搜索关键词是“池寄夏易晚”。
广场一刷新，他看到了上百条控评模板。
“Iris5池寄夏易晚，哥哥弟弟是团友，友情坚固，相处融洽[爱心][爱心]请大家不要挑拨两人之间的关系，也不要对两人之间的关系过度上升哦[爱心][爱心]”
“池寄夏和易晚在剧组，池寄夏人也太好了吧，从出道开始就对每个同事都很温柔[爱心][爱心]对所有人都是这样的哦~”
“池寄夏和易晚和丁别寒的关系都很好哈，某些人不要过度上升。”
池寄夏：……
他一个个点进这几名博主的首页，发现她们都是他的粉丝，在他的超话都有头衔。
看来是他的唯粉受不了被捆绑拉瓜，开始自动洗广场解绑了。易晚没什么粉，他和易晚的CP更没什么训练有素的粉，于是广场上有关他们俩的内容很快就被洗掉了。
池寄夏：……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粉丝训练有素也是一种坏事。
……停下！现在是正主想看CP粉到底在磕什么糖啊！
池寄夏变换好几个关键词进行搜索。可他的粉丝们实在是太强了，不擅长新浪微博的池寄夏根本打不过她们。
池寄夏没能在微博上获得有关他们的CP的任何信息，思考许久后，他转战了某视频网站。
该视频网站以短视频为主，其中便包括了大量的CP剪辑，也不会被控评。池寄夏在搜索框里输入自己的名字与易晚的名字，总算看见了点击量最高的一个视频。
该视频的播放量足足有三十万，标题也取得很耸动。
“爱是想要触碰又收回的手——都给我进来磕眼神糖，我磕拉了啊！！”
池寄夏：？？
视频不长，只有几分钟。池寄夏点进去一看，才发现那是他们拍摄时流传出来的花絮。
评论区一片“磕拉了”“狠狠地爱了”，池寄夏关闭弹幕，开始查看。
他倒要看看这所谓的大糖是什么东西。
视频中午时的阳光亮晃晃，阴气无处遁形。他穿着冷秋的衣服，小心翼翼地伸手，去触碰易晚的脸皮……
在看见这一帧时，池寄夏又回忆起了被画皮鬼易晚所支配的恐惧。
他看着自己紧张而不敢触碰的微表情，看着自己轻微颤抖着的手指，看着他的手指，掐起了易晚的脸皮……
与那骤然如释重负的、摆脱了恐惧的眼神……
……对了！他被易晚糊弄过去了，直到现在，他还没能确定那只鬼的来处、和易晚的真实身份呢！
想起这一点，池寄夏觉得非常紧张。他正打算退出这个视频，便看见底下的一条热评。其中长篇累牍地描述了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自己和易晚之间的相爱，让池寄夏觉得非常诡异。
他没忍住就回了一条评论。

第48章 破团营业的第一天
“不看这个根本没想到CE的关系可以这么好[瀑布汗], 博主是不是想得有点太多了2333”
池寄夏发完这句话便打算退出软件。可很快他便听到“叮咚”一声。
几条回复弹了出来。
“啊啊啊CE很甜的！恭喜姐妹发现宝藏，姐妹来吃我安利！”
“[瀑布汗][瀑布汗][瀑布汗]等等安利什么啊，这是ky吧，哪里来的ky？”
“不要洗糖了, CE的关系本来就很好啊？不然你怎么解释xxx, xxx, 和xxxx……”
“那个提醒一下小姐姐, 我也是C粉, 但在这里说这个不太好哦。建议小姐姐删一下评论[比心]”
池寄夏在互联网上惨遭赛博变性与来自CP粉的刺激战场。他不断回复以辩解“洗糖”, 却被CP粉们喷得体无完肤。他抱着手机，极为不悦而幼稚地用自己的短视频网站号，在努力不暴露自己身份的同时与众人大战半小时。
……最后自然是输了。
在吵架失败后池寄夏怎么想怎么生气。不过他倒是在那名疑似CE大粉的UP主的首页里发现了有趣的东西：这些他和易晚的CP粉居然有个群，粉丝们每天都在里面交流对于CP的感想。
池寄夏盯着屏幕上的二维码，冷哼了一声，鬼使神差地按下了扫一扫键。
他倒要看看, 在那些群里到底还流传着多少他与易晚之间的洗脑包！
或许是由于CP刚起步急需人气, 入群居然不需要审核。池寄夏如泥牛入海般顺畅无误地进入了粉群。
“到底是为什么会觉得我喜欢易晚……”池寄夏嘀咕着，想到梦里的画皮鬼，忍不住又打了个寒战。
群里倒是热火朝天，都在期待明天的练习室直播。其中一个妹子发了张闪照。池寄夏怀着疑惑，点开闪照来看……
那一刻，他看见了天崩地裂。
“池寄夏, 队长让你过去开会。”
丁别寒站在池寄夏的身后，脚步因多年的训练而显得悄声无息。他皱着眉, 还在为自己与易晚之间的营业问题而揪心。
直到他看见了池寄夏的屏幕。
和屏幕上……相拥相亲的易晚与池寄夏。
丁别寒：？？
他冷漠而平淡的心里涌起了惊涛骇浪！
……原来池寄夏和易晚私底下有这种关系？
池寄夏才从天崩地裂的毁灭感中回过神来, 却发现丁别寒正站在自己身边。他从沙发上跳起来、看向丁别寒的脸, 有些紧张地想知道他是否看见了自己的屏幕。
丁别寒：……
池寄夏：……
两人对视一眼, 眼中都怀着不同的感受。终于，走廊上传来了安也霖不耐烦的声音：“你们到底什么时候过来？”
池寄夏说：“我……”
丁别寒：“……”
丁别寒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像易晚这样深不可测的人，居然会喜欢池寄夏么？
他对池寄夏并不了解。可如今，他看向他的眼神里多出了几分探究。
“这件事别让外人知道了。”丁别寒不善言辞，最终只能挤出这句话来，“在被爆出之前，你们至少得和刘哥知会一声……还有，如果想更换营业对象的话……”
对于丁别寒来说，易晚就像是一个会不定时爆炸的炸药包。按照台本继续接近易晚、暴露自己的秘密绝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而池寄夏的出现，让他感到了几分释然。
池寄夏：“等等，你误会了什么？我不是，我没有？”
两人直到进入薄绛房间时依然气氛微妙。薄绛坐在床上看着吵吵闹闹的两人，他皱了皱眉道：“都安静些，马上快到十一点了。我们早点布置完、早点睡觉。”
两人这才安静地坐了下来。
易晚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这是他第一次来到薄绛与安也霖的房间。
这间房间的格局与他和池寄夏的房间极为相似。一样是两张单人床、小沙发、两套分别属于两人的桌与柜。然而其中的布置却像是楚河汉界、将两边的画风彻底割离开了。
属于薄绛的那一侧皆是简单的黑、白、灰色。空间的主人像是极为厌倦人世，以至于不肯用彩色为它好好打理一番。除此之外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书。无数的史书、发黄的古籍被堆叠在架子与书桌上。书桌的主人像是每个夜晚都会坐在台灯下，阅读那已经成为了过去的历史。
属于安也霖的那一侧则截然不同。其中没有什么书籍，只扔着乐器、一些包装盒与纸袋子。安也霖坐在自己的床榻上。他看起来脸色不太好，眼下青黑，正在不耐烦地打着哈欠。
他看起来状态非常糟糕，且没有得到良好的休息。
属于安也霖的床榻干干净净，没有褶皱。就像是他这几日并没有在这里睡过觉。
如果这几日不曾在这里睡眠，安也霖又是去了哪里？
易晚垂了垂眼皮。他看向安也霖的手腕与脖颈。
手腕干干净净、未染尘埃。而脖颈上……
安也霖似是疲惫极了，甚至没有注意到他的注视。
“好了，人都齐了，那就开始吧。”薄绛道。
他向众人解说了注意事项，有序详实，全不辜负他的队长身份。只是最后丁别寒道：“我们明天几点钟起来？”
“辰时整。”薄绛道。
几人纷纷露出了疑惑的表情。易晚坐在旁边玩着手机道：“是早上七点的意思。”
“哦，七点就七点，还要说个时辰……”池寄夏嘀咕了一句，并看见易晚似乎又在看百度知道。
……说起来，易晚如此依赖百度的习惯还是因《绿野寻踪》而被培养出来的。
池寄夏感觉自己的膝盖一痛，并察觉到丁别寒又在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这日子真没办法过了。
会议结束，池寄夏正想找丁别寒解释有关易晚的事。丁别寒却脸色一变。他捂住自己的心口，像是感知到某种灼热般地、眉头一皱道：“现在没空。”
池寄夏：“什么没空？”
“我要去厕所。”
丁别寒面无表情地扔下这一句，便以飞也似地速度冲向了洗手间……然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停在了厕所前。
池寄夏：？？
“这里是我的宿舍，我差点忘了。”丁别寒自语道。
说着，他转身以最快的速度跑回了自己的房间里，并锁上了房门。
池寄夏：？？
丁别寒这是在干什么？
他在门口蹲守许久，丁别寒却像是死了似的再也没出来。池寄夏有些苦恼地叹了口气，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在他离开后，丁别寒终于从自己的房间里出来。他溜进厕所，用水来洗自己手上的血。
然后他在转身时便看到了易晚。
那一刻，丁别寒又觉得很冷。
不过易晚似乎没有注意到他手上的血。他只是道：“别寒哥，这几天也霖没有回宿舍住么？”
丁别寒抖了一下：“……没有。”
易晚“哦”了一声，丁别寒咳了一声，道：“你不打算和我说些什么么？”
“吃清淡一点，别寒哥。”易晚道。
丁别寒：……
易晚又像是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只留下丁别寒独自寒冷。
营业的第一天即将开始，躺在床上的、Iris5的所有成员却都心事重重。他们各自面临着不同的危机，也各自对自己所在的团队有着不同的认知——尤其是对于团队中的人际关系。
第二天清晨七点，所有人都准时从床上爬了起来。在收拾停当后，刘哥让摄影拍了几个他们一起吃早餐的镜头，便把所有人塞进了练习室。
尽管时间还早，直播间里已经有了几万观众。虹团的粉丝们起了个大早，兴致勃勃。她们一边在地芽等论坛直播，一边观看让她们期待已久的，这个横空出世如复仇者联盟般的男团的日常。
最开始的几个生活片段果然没有辜负她们的期待。
“这个团的A和B都是豪门出身的吧？就连吃饭都那么优雅。”
“A好像电话很多的样子。”
“刚刚那瓶牛奶被C不小心推倒了，D接住牛奶的身手真的超出我的想象——快得连重影都没有了！我根本没看清他是怎么从桌子的南边到北边来的！”
“C也很可爱啊，很有综艺感，是团队小恶魔吐槽役了。他还临时做了几段变脸模拟表演，可爱的小戏精hhh”
“不过E为什么不怎么说话？好像不太能融入团队的样子，只是在所有人离开时提醒了一下A整理好领子……”
普通的一顿早饭被几人吃得精彩纷呈。在刘哥的要求下，每个人都使尽全身解数、各自大显神通。几人时不时的拌嘴也让观众们大笑连连。
不过只有易晚——在褪去了《绿野寻踪》的蘑尊光环后，他在现代社会的直播里显得普普通通。他没有优雅的用餐姿势，也没有多彩的即兴表演，更没有过人的身手，甚至，也不怎么参与讨论。
不得不说，这让原本期待他的粉丝们有些失望。
“在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我们将会为虹团的第一张专辑进行准备。而大家也能通过直播视频看到我们一起成长、努力的生活片段。”练习室里，薄绛作为队长向观众们介绍，“只有五色聚集在一起才是虹团，首先，我们每个人先在这张白纸上写下对自己的认知、与对其他几名队友的认知。”
说着，他瞥了易晚一眼，将五张白纸一一分发给四名队员。
“然后，”薄绛按照台本道，“也写下自己最想与之合作双人曲的队友。”

第49章 关怀每位哥哥的身心健康
“姐妹们觉得他们都会选谁？”
“先理性分析一下：B是从13岁起就签了约、在事务所里长大的；A是一年半前按照正规手续通过海选, 以歌唱才华进入事务所的；C是在圈子里当了多年童星，息影两年后靠着和CEO的关系直接被招进来的；D是一年前被A.T.看见极限运动视频后、被挖角过来的。
这么一看，其实五个人两两之间的关系都不是很熟。虹团五人可以说是只有这三个月的相处。期间，他们还在各自进行活动……”
“等一下, 楼上是不是少说了一个人……”
“你是说E么？……不知不觉就把他给忘了。E应该是整个团里最nbcs的那个了吧。如果说ABCD至少在成团前还能在圈里听说过彼此的名字, E就是练习近三年, 始终没结果。就连同在事务所的B都没见过他。三个月前成团时, 他也并不是最初被选上的成员。如果不是因为前面几个人出了意外, 进虹团的机会根本也轮不到他。当然, 不可否认，他在综艺里的表现很出色，之后又跟着C去拍戏……我觉得只有D可能选他。”
“DE？你也被CP粉洗脑了吧，D不可能选E的，这个cp完全是E在吸D的血。之前不是有人拍到DA对视么？我觉得D选A比较符合个人利益。”
“对了，Iris5是怎么住的来着？我觉得AB应该会选彼此吧, 都是室友, 又是富二代，门当户对。”
论坛将四人的出身与可能的选择分析了一个遍，却唯独略过、并踩了一脚易晚。这让同时在看直播的易晚粉陈可非常生气。
易晚粉人少势寡，陈可没办法说话。她一边安慰自己群里的小伙伴，一边看向直播。
五人分别拿着一张白纸，却像是拿着这世上最难解的谜题。她能看见其中四人都在谨慎地观察彼此, 唯有易晚低着头，安安静静。
五个人终于完成了撰写。陈可看着薄绛将五张纸收了上去。在将纸张的顺序进行调整后, 他又把它们分发了下来：“我们每个人读一张。”
池寄夏吹了声口哨：“哟, 有点意思嘛。”
“按照顺序, 从我开始往右传递吧。”薄绛道, “我看看我这张。嗯……应该是也霖的。”
直播间里的观众们都伸长了脖子。
“也霖写得都很简单啊。对我的印象……学霸。”
“每天晚上都在书桌前看书的那种。”安也霖抱着吉他，补充了一句。
“对池寄夏的印象……性格多变，让人捉摸不透。”
“我就当是对我演技的褒奖咯。”池寄夏笑道。
“对丁别寒这句倒是写得挺长的，稳重、可靠、外冷内热、值得信赖……”
安也霖通过十几日的观察、为自己前世好友的追求者撰写了高度的评价。丁别寒听着其中评价，想起安也霖对自己的误会，隐约有种大脑即将炸开的感觉。
“哦。”误会了两人关系的池寄夏倒是意味深长地起了一句哄，“前段时间每天吃早饭时，就看见小安盯着小丁看……”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炸锅了。
“什么！！关系最好的居然是DA吗？我惊了！这两人的行程完全没交集的呀？”
“我不管我不管，我磕到了！”
在群魔乱舞中，薄绛读出了纸张最后的、安也霖对易晚的评价。
“对易晚的印象……是需要保护的人。”
方才还热闹的直播间里静了。
直播间里炸了。
“？易晚？保护？”
“？易晚和安也霖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
“楼上震惊的都是假粉吧。”陈可趁机发了一条评论，“之前易晚还和安也霖一起去参加安家的聚会，还一起唱了歌。”
于是终于有人想起这回事来了。
“确实，那也很正常。”
“想到那件事就心疼我们家小霖。之前还以为他确实有个哥哥……到底是什么样的家庭才会把一个假少爷当宝啊？”
“不过保护什么的略有点……呵呵，算了，既然是小安说的，就不说了。易晚的实力确实需要保护嘛。”
依旧有人在暗戳戳地阴阳怪气，觉得易晚配不上虹团。
安也霖在双人曲上选择了易晚。这个选择倒是不出众人所料。接下来便轮到了池寄夏读薄绛的。
“对安也霖……身世复杂、善于作曲的歌手。对我……捉摸不透的千面者……”
“之前撞见过你起床，感觉像是变了一个人。”薄绛喝着茶，不紧不慢道。
两人对视一眼，相望中有隐约的火光。池寄夏笑了一声，又道：“对丁别寒，高冷，好像有许多秘密。”
丁别寒抬眼看了薄绛一眼，眼里有隐约的寒芒。
“对易晚，经过专业培训，有文化艺术才华？”
在池寄夏眼中，薄绛是个相当心高气傲的人——而且他也确实有这样的资本。能得到他的一句夸奖，的确很难。
弹幕里也震惊了。
“薄绛这是在盖章什么？”
“易晚也是个隐藏学霸？”
“文化艺术……怎么知道的，他完全没有别的突出表现啊？”
薄绛在双人曲队友的选择上倒是不出人意料。他选了安也霖——正如刘哥所要求的营业。
“在为《绕天愁》制作OST时，我和也霖分别负责词曲。很期待我们还会有再合作的一天。”他的理由也是滴水不漏。
讨论易晚的弹幕终于被刷下去了。
“是高山流水遇知音的CP啊！”
“才华组好磕！！”
池寄夏之后便是丁别寒。丁别寒瞥了正在微笑的薄绛一眼，拿起了属于池寄夏的白纸。池寄夏则开始喝水，一脸愉快。
看起来池寄夏是最依照刘哥的要求进行营业的。
“安也霖，有些傲娇的小天才。薄绛，可靠但有些烦人的队长。我，感觉很冷淡。易晚……”丁别寒顿了顿，“想多看一点属于你的表情。”
“这个倒是挺正常的。”
“说起来易晚确实没有什么表情，今天看直播时也感觉他好像就是一副打卡上下班的样子，一点都不努力。”
“这也能侧面说明CE不熟吧？”
洗糖者卷土重来，其中以池寄夏的唯粉为主。当初花絮视频被放出时，她们可被所谓的眼神糖气得够呛。
“想合作的对象……”丁别寒继续道。
“是队长咯。”池寄夏吹了声口哨道，“虽然他是有点烦人……”
……毕竟要营业的嘛。
“可你写的是薄晚啊。”丁别寒面无表情地指着白纸道。
“薄晚？？？”
池寄夏：？？
弹幕：？？
池寄夏唯粉：？？
“什么薄……薄晚？”池寄夏差点一口水喷了出来。他从丁别寒手中夺过白纸，丁别寒道：“……你自己写的。”
池寄夏：……
在书写名字时，他按照刘哥的叮嘱原本想写薄绛。可他脑内回荡着昨天看见的、自己和易晚被PS的照片，不知不觉间，就写成了“晚”。
直播间弹幕炸成一片，大多在哈哈大笑，说池寄夏又睡迷糊了。池寄夏昨天加入的CE群里则在争吵。
“C把名字都写错了……他到底想写谁？”
“不会是经纪人要求写薄绛，自己不小心写成了薄晚吧？”
“姐妹别抠糖了，你努力抠糖的样子我心疼[黄豆流汗]”
只有丁别寒看着这张白纸，心想池寄夏和易晚果然……
他没再追问池寄夏，而是怀着微妙的萧瑟与不满，转向了下一位。
摄像头转向了易晚，直播间里却还在讨论撕扯“薄晚”的事，上升到C怎么能记错B的名字。易晚在这场掐架中再次神闪避，他拿着白纸，慢吞吞地道：“丁别寒对队友的评价……”
“安也霖，希望他家里的事能少一些。”
……不要波及到他的身上。尤其是不要让在他冲向厕所、进行无限流副本时，受到来自某个总裁为了询问安也霖去向的拦路。
“薄绛，希望他家里的事能少一些。”
……薄家也是豪门，希望豪门争夺财产的恩怨不要影响到团队。
“池寄夏，希望他身上的事能少一些，睡觉时少说一些梦话，不要梦游。”
在易晚来之前，池寄夏每天晚上都泡在快穿世界里，甚至时而梦游，严重影响到了丁别寒对于自己秘密的遮蔽。丁别寒补充了一句道：“不过在成团之后，池寄夏很少梦游了。”
似乎是从易晚抵达宿舍后开始的。
弹幕里的观众们“哦”了一声，并美滋滋地开始磕梦游糖。
“小丁果然是人如其名的冷淡啊。”
“盐系偶像一视同仁，kswl。”
“对易晚呢？不会也是希望易晚身上的事少一点吧？”
易晚表情不变，他读到下一行：“对易晚的印象……”
他顿了顿。
直播间：？
“深不可测。”易晚最终慢吞吞地读出了这四个字。
弹幕：？？
“什么？？”
“区别对待？？”
“想合作的对象……易晚。我读完了。”易晚将白纸放下道。
弹幕：？？
被经纪人耳提面命而写了易晚的丁别寒：……
“四个人……2.5个人都选择了易晚！”
“救命啊，这真是魅蘑人设吗？”
所有人都在震惊，只有DE粉在疯狂地“kswl”。丁别寒在其他几人的眼神中如坐针毡。直到他看见安也霖看向他的眼神中，写满了疲惫的欣慰。
丁别寒：……
……我不是，我没有，真的只是刘哥的任务罢了.jpg
在一片哗然之声中，终于轮到了安也霖读易晚的白纸。在之前几波的让观众们完全无法想象的、有关易晚的团内评价后，所有观众们都保持着诡异的沉默、并难以遏制地想要看易晚对其他团员们的评价。
安也霖看起来有些不舒服。他眼眸昏昏沉沉，只是努力维持着声音里的精神：“对安也霖的评价……希望他身心健康，自由快乐。”
“晚晚是很细心吧，看出了小安今天身体不好。”陈可坐在电脑前，有些感动。
然后……
“对薄绛的评价，希望他身心健康，珍惜生活。”
薄绛看了易晚一眼，易晚一脸淡定。
陈可：？？
“对池寄夏的评价，希望他身心健康，相信自己。”
池寄夏：？
我不健康吗？
陈可：？？？
“对丁别寒的评价……”
“希望他身心健康？”池寄夏吐槽了一句。
易晚这话就像复制粘贴出来的不走心营业。
“……希望他身心健康，吃清淡点。”
丁别寒默默地把眼眸转向易晚。易晚说：“我的每一句都是发自真心……”
丁别寒默默地把眼眸转了回去。
“而易晚最想与之合作的对象是……”

第50章 突如其来的快递
直播间里的所有观众都伸长了脖子等待易晚的答案。
“已知安也霖选了易晚, 薄绛选了安也霖，池寄夏选了薄晚，丁别寒选了易晚，问题来了, 易晚会选谁啊？”
“草, 本A粉在看节目之前绝对没有想到——易晚的选择居然是我最想知道的！”
“没事, 易晚有62.5%的可能达成双箭头。在看节目之前我万万没想到, 易晚居然会是最受欢迎的……”
在万众瞩目之下, 安也霖说出了那个名字：“……是有人选我的话, 我都可以。”
众人：？？
“都可以？？”
“这是什么端水选择法啊笑死，简直就像之前那句‘身心健康’一样，透露着浓浓的拒绝营业的批发气息hhh”
易晚倒是解释了一下：“其实我原本以为……”
“既然这样，我们就按照结果分配吧。我们会推出两首双人曲。”薄绛打圆场道，“按照投出的结果，我们最终选定……”
“如果是两首双人曲的话, 不是会有一个人落单么？”池寄夏插嘴。他装作一副很疲惫的样子, 向后仰道：“救命啊，我一定会落单吧？毕竟写错了队长的名字，狠狠地得罪了队长……”
弹幕里笑成一片。薄绛对他温和笑笑道：“的确得罪了哦。”
池寄夏靠在墙上不动了。薄绛道：“那么首先定下的两对是，我和小安，易晚和小丁。”
“果然是狠狠地得罪了吧。”弹幕里笑成一片。
“谁让你写错队长的名字的，活该！”
“——不过, 考虑到大家都是队友，所以我有考虑把两首曲子换成一首双人曲、一首三人曲。”薄绛不紧不慢道, “池寄夏, 你可以考虑一下……”
“插足？”池寄夏坐起来了。
“……加入哪一对。”薄绛补充道。
弹幕里又开始为池寄夏的用词而大笑。不得不说, 池寄夏敬业起来时确实很会营业, 整场直播60%的笑点都在他身上。
“这次不要说错人名了哦。”易晚补充道。
在四人的瞩目中，池寄夏开始思考。他瞥了一眼一脸安详地坐在旁边的易晚，感受到身旁手机的颤动。
消息来自刘哥。刘哥叫他：“选薄绛。”
刘哥还没有放弃他的大三角营业计划。
池寄夏对于营业倒是没什么意见。只是在开口前，他又瞥了一眼旁边的易晚和丁别寒——丁别寒在沉默，易晚在低头玩手机。
一副无论发生什么、都与他无关的模样。
池寄夏忽地一笑，懒洋洋地把手机反扣了过去。
“……第一组两个人都很厉害啊。如果看见队长和也霖在我面前高山流水、情投意合，我会很失落的。”他长吁短叹着以一句话完成了刘哥的营业任务，“既然这样，我选择第二组咯——你们不会介意的吧？”
直播间又炸了。
“天，这是什么意思，小池这是吃醋了吗hhh”
“从刚刚那段话里，我磕到了ABC大三角，我室友磕到了CDE——两种不同的磕法是真实存在的吗。”
“其实说起来D和E的回答很有夫夫相啊，一个都是‘希望队友不要被搅进是非’，一个都是‘希望队友们身体健康’……”
“D不是‘都是’吧，他对于E的评价不是‘深不可测’么？实在是没想到，E居然能得到这么高度的评价……”
“深不可测……我好像有点变色了，嘿嘿嘿。”
“嘿嘿嘿。”
陈可也打了一句：“嘿嘿嘿。”
刘哥握着手机，看着直播间里一片黄色的“嘿嘿嘿”。虽然搞不懂这些姑娘们都在磕什么，刘哥依旧对丁别寒多出几分敬畏。
……会搞CP，真的太会搞CP了！他想，不愧是你，丁别寒！
营业与整活之神！
……
“我没意见。”丁别寒道。
池寄夏的加入正合他意。正好池寄夏对易晚有意。他相信池寄夏的存在能让他更迅速地杀死他和易晚之间的CP……
只是不知怎的，他又有种脊背发凉的感觉。丁别寒皱着眉，揉了揉鼻子，总觉得又有谁在背后说他的坏话。
自从认识易晚后，他时常有些脊背发凉。
“易晚，你呢？”池寄夏看向易晚。
易晚放下手机，在他的注视中慢吞吞道：“……我也没意见。”
小组就这样被分好了。虹团五个人对于结果都很满意。就连安也霖也没什么意见。他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一定会和薄绛被分到一组去。
只是表面的皆大欢喜之下仍旧有暗流涌动。五名成员各自的粉丝在为“虹团5V5初印象表”狠狠地掐了一架后，得出了共同的结论。
“只有安也霖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安也霖受什么伤了？和薄绛一起唱双人曲不比和其他人一起唱好？整张专辑就这么一首双人曲。”
“其实从5V5表格看来，4/5的虹对于4/5的虹评价都算是挺高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最平平无奇的易晚居然是最受欢迎的。”
“不过我着实没想到安也霖居然会选易晚。还有池寄夏写的那个‘薄晚’……就离谱。”
“有人注意到薄绛在分组时的小私心吗？直接把小安分到和自己一组，队长的以权谋私hhh我cp太可爱了，我磕到了啊！温柔队长和傲娇猫猫。”
“C加入DE组真的是因为他不想看AB发糖吗？我总感觉C一副对DE很在意的样子。感觉三角组会很热闹啊。”
“A三角，D三角，C和哪一对都能组成三角。”
直播间里的观众们还在讨论虹团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五人却已经开始准备新专辑的主题。按照A.T.多年流传下来的传统，每个团的首张专辑名都将与团队同名。
Iris5也并不例外。
“‘虹’的意思是，我们每个人都将在保留属于自己的颜色的同时，又与彼此的颜色相融合。要像虹色一样让所有人看到更加绚烂、别样的世界、为观众们带来笑容与勇气……”池寄夏朗读着经纪人下发的提示条道，“感觉压力有点大啊……”
“意义宏大。”易晚说。
“对，意义宏大……”池寄夏倒是有点意外。他没想到易晚居然会给他捧哏。
五人进入状态后的工作速度倒是很快。专辑主题被迅速定为“破开雨云的彩虹”，歌曲数量被定为14首。14首歌以轻快、阳光、适合被推广给大众的流行乐为主。除此之外，也包括少量节奏感强的舞曲、与较为抒情的情歌。
由于团里其他人的技能点都不在歌曲创作上，安也霖独自一人揽下了几乎所有歌曲的创作任务。他在练习室的一角弹吉他写画、其他人都很默契地不去打扰他。
这是属于安也霖的舞台——不知怎的，每个人心里都隐隐约约有这个想法。
笔在纸张上沙沙地响。抒情的情歌、节奏激烈的舞曲很快被写就。摄像头拍摄着安也霖修长白皙的手指，整天的日光都变得很长。
在几人工作时，直播间里很安静——主要也是因为没有发生任何有节目效果的情节。论坛里的人也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聊起来。
“安也霖看起来还真有点像小王子，优雅又漂亮的那种。”
“不过我听说过他的一点黑历史……他以前好像是在酒吧卖唱的。”
“1202年了还有人觉得酒吧是见不得人的地方啊。比起这个，整个团都靠安也霖作曲吗。”
“负责创作的有一个人就够了嘛。而且安也霖真的天才，虹团能挖到他就像是挖到宝了。其他几个队友也各自都有技能。”
“丁别寒是负责编舞的，薄绛是负责作词的……哦，情歌的曲谱传给薄绛了。池寄夏好像高音很厉害？”
“那易晚呢？”
安也霖开始卡住了。
前几首曲子如行云流水般从他的笔下倾泻而出。这对于他而言不是什么难题。前世，他便写过许多曲子。如今不过是把前世广受好评的几首曲子提出来，根据虹团的特色再加以改装而已。
尽管他的脑袋已经越来越昏沉。
只是在轮到几首轻快的流行曲时，安也霖停下了笔。
轻快、阳光、振奋人心的力量……安也霖无论如何都写不出来。
十几个废纸团被他扔进了垃圾桶里。安也霖也是在这时接到了一条短信。
“那件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在看见发件人后，他将手机向下扣住。脸颊上却贴上了冰凉的东西。
“写不出来吗？要不然休息一会儿吧。”易晚说。
易晚弓着身看他。阳光下，他脸颊白皙，每根睫毛都分毫毕现。他手里握着一瓶冰过的矿泉水，瓶身贴在安也霖的脸上，凉丝丝的。
安也霖勉强地笑笑，接过矿泉水。另一边薄绛在写词，池寄夏原本时不时地偷偷盯易晚，如今正抱着枕头在打瞌睡。丁别寒则盯着舞曲，在思考如何编舞。
易晚规规矩矩地跪坐在他的身边道：“身体不舒服吗？”
“……没什么。”安也霖道。
他下意识地又掩了掩自己的领口，挡住那些不该存在的痕迹。摄影看到他们的互动，把摄像头挪了过去。直播间里的观众们见此情状讨论道：“感觉A和E的关系确实挺好的。”
“不该啊，两个人完全不熟吧。他们之前的人生轨迹都没有交集的。”
“我休息一下就好了。”安也霖道。
他不太想让易晚卷进他的事情里。
“你心情不好么。”易晚道。
在易晚面前安也霖不想撒谎。但他也不想说出真相。
他的确……有些绝望。
脖颈上又有些疼。安也霖垂着眸想。他万万没想到，前世今生。他逃过了一世一生，却依旧没能逃过那人的手掌心。
直到门外传来了工作人员的声音：“有一个快递，说是送到这个房间，你们看看这是谁的？真奇怪……也没写发件人名。”
“快递？”池寄夏从梦里醒来了，他揉揉眼睛道，“谁的快递？应该不是我的吧，我没买什么东西。”
“我也没买。”薄绛道。
安也霖也觉得很奇怪。他也没有买任何东西。不过刹那间，他脸色白了白，像是想到了什么。
……难道。
“这个快递是一个黑色的……信封。”工作人员捏了捏信封道，“里面像是装着纸片？可能是照片或者邀请函之类的……”
当他如是开口时，丁别寒突然坐了起来，且面若寒霜！
“把它给我！”丁别寒和安也霖同时道。

第51章 合同法（补更8.2 6000字）
摄像头完美地拍下了安也霖和丁别寒的同时坐起、与两人脸上相似的神情。
冷淡, 却急切慌张。
“信封里装的是什么啊？怎么两个弟弟都这么紧张。”
“里面装的是纸片？是信件之类的东西吗？不过为什么不写收件人？”
“……我有点即将塌房子的害怕。不会是嫂子吧，希望是我想多了。”
“谁家嫂子用黑色的信封？私生饭还差不多。”
“……说起来，我想起之前池寄夏和易晚在拍戏时遇见过私生饭啊！潜入酒店的那种！”
远在办公室里的喻其琛打了个喷嚏。他抱着热水袋，默默地叹了口气。
一周前发生的爆炸性新闻再次涌入了众人的脑海之中。在事发之后, 尽管A.T.公司以最快的速度找人撤下了热搜、封锁了消息, 惊恐的粉丝们依旧涌入了A.T.的官博之下, 大骂A.T.的不作为。
而且至今, 那名神秘的私生饭依旧没被找出来拘留……有关黑色信封的“私生饭”猜测, 让粉丝们更加害怕了。
“我靠, 里面不会有什么诅咒吧？”
“别怕别怕，我用神推算过五个人的名字，基本都是大吉！”
原本在打瞌睡的粉丝们纷纷支棱起来了。弹幕中刷过大片大片的猜测与担心。丁别寒和安也霖相互对视，都没有收回自己向工作人员伸出的手。
气氛一时间有些剑拔弩张。工作人员于是尴尬地笑笑道：“要不这样，你们谁先拿过去拆开看一看？是自己的，就留下。如果是其他人的, 就给那个人。”
“我先来。”
安也霖和丁别寒就像两只炸起了毛的猫科动物, 谁都不肯让步。气氛一时极为古怪。摄影师察觉到不对劲，悄悄地把镜头转给了旁边坐在地上、一脸没睡醒模样的池寄夏。
在镜头拍摄不到的地方，丁别寒冷淡地看了安也霖一眼：“这是为了你好。”
他绝不希望安也霖发现自己的秘密，更不想让安也霖因好奇或意外也进入无限流游戏、使得团队里再多出一个无限流玩家。
……也不希望以后当他临时接到进入副本通知时，身边多出一个和他争夺厕所的人。
毕竟男团里有两个人总是一次次地相携去上厕所……也太诡异了。
——一定会被CP粉借题发作成《日在海棠》系列吧。
脑海里骤然升起的这个念头居然是由易晚平静吐槽的语调念出来的。丁别寒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他瞥了易晚一眼，后者正坐在沙发上, 低着头玩手机。
……活像一个不想上班的996打工人。
……从我的脑子里出去。丁别寒面无表情地把易晚的声音从脑海里驱逐出境。
“我先看。”安也霖寸步不让。
两人谁也不肯相让。工作人员头上直冒汗。他死活也想不明白，在这样一个男团中, 一封普通的黑色信封的破壁者是谁, 都能演变成一场天雷勾动地火、生死攸关般的大事。
“要不……”他战战兢兢地提议道, “让其他人来拆？比如薄绛……”
薄绛终于从纸张中抬起眼来。他凤眼看向几人：“嗯？”
安也霖：……
丁别寒：……
“让……”丁别寒忽然道, “让易晚来拆吧。”
摄影：？
工作人员：？
观众：？？
镜头转向了正坐在地板上、如咸鱼般在玩手机的易晚。易晚茫然地抬头：“？”
丁别寒不清楚易晚对自己的秘密已经知晓多少，也怀疑易晚或许是一名曾参加过游戏的、出于某种目的隐藏了自己、甚至试图窥探利用他的资深玩家……但无论如何，由易晚拆开这封信，已经是最恰当的选择。
安也霖也是这样想的。
“……让易晚来拆吧。”他哑着嗓子道。
他不知道傅齐声可能会寄来什么东西，又或者拍下了什么东西。可在座的所有人里，他只相信易晚。
直播间里的众人：？？
“怎么又是易晚？”
“小薄，你身为队长居然被嫌弃了，不行啊！”
“不是，我好奇了。信封里到底可能是什么东西，才能让两个人都那么紧张……”
在万众瞩目之下，易晚慢吞吞地走到了两人之间。他接过那张薄薄的信封，把它揭开……
然后，他顿住了。
“里面是什么东西？”工作人员好奇道。
“是……”易晚道，“几张照片……”
安也霖惨白着脸，眼眸锐利。
“……和一封邀请函。”易晚道，“照片上，是几个恐怖的鬼屋。”
丁别寒后背的寒毛都炸起来了。
在两人高度紧张的眼神中，易晚说出了最后一条：“……给我和我们团的。”
丁别寒：？？
……
“科学之战？！”池寄夏难以理解地道。
“嗯，邀请函是贝哥和喻老师一起送过来的。”易晚说，“看起来是个大型的走近科学真人秀。”
由国家主办，贝哥负责美国部分的牵头。
他翻阅邀请函，念出了其中内容：“节目总共七期，分别在分布在全世界七个地方的七座知名凶宅里进行拍摄。被邀请的参与者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几名明星，和几名分别来自日本、美国、韩国、俄罗斯等国家的飞行嘉宾灵媒……”
“邀请灵媒？节目组邀请的其他人明明都是灵媒，为什么还要邀请我们一个……男团？”池寄夏有些不理解。
易晚慢吞吞道：“因为其他的灵媒也都是他们本国的爱豆，比如这个日本的阴阳师……这几年，好像擅长玄学的人都比较喜欢进娱乐圈。”
很全球化。
池寄夏：……
“这个节目的目的，是让观众们观看紧张刺激的真人秀的同时，相信科学的力量。”易晚读完最后一句，“我读完了。”
喻容时又给他送了一个新活动过来。
“简直是胡闹。”丁别寒冷冷道。
七张照片上的鬼宅不用细看，已经透露出阴森鬼气。在那里进行玄学之战还差不多，进行“科学之战”？
丁别寒觉得很可笑。
凶宅里怎么会存在科学。
池寄夏想起那只画皮鬼，瞥了被他怀疑为释放鬼物的幕后黑手——易晚一眼。
易晚看着那些照片，一脸淡定。
莫名地，池寄夏觉得这部综艺对于易晚来说，或许应该叫《回家的诱惑》……
薄绛对于综艺没什么兴趣。他的手里还有一个因意外而被推迟了时间的文物估价综艺。不过在看过七张照片中的一张时，他顿住了。
那张照片的背景……竟然是周朝古城墙的遗址！
“我很感兴趣。”他说。
安也霖：“我也。”
他只想有理有据地逃离当前所在的城市。
安也霖拉了拉衣领，遮住脖颈上的淤痕。
事情于是就这样被敲定下。刘哥正愁着专辑发行前的宣传，于是接手了这个邀请，并与公司节目方开始商议真人秀的排期。
尽管“喻容时”这三个字让他又有了些不祥的预感。
刘哥又有了一种易晚即将羊入虎口的感觉。不过还好，喻容时这回邀请的是一整个团。
……有丁别寒在，他一定会保护易晚的。刘哥欣慰地想着。
比起团内众人，表现得更为诧异的却是直播间里的粉丝们。这个突如其来的邀约让众人一时间被打蒙、全然摸不着头脑。
“？？喻容时寄给易晚？？他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救命，前几天喻容时不是斥资一百万拍下了薄绛的书法作品么。我还以为又一段娱乐圈标准爱情故事又要开始了……”
“是为了避嫌吧，是为了避嫌吧。芋波人绝不认输。”
“之前还在和姐妹们讨论Iris5的第一张专辑……‘这是最初的一张，也会是用心的一张。我们相信这只是Iris5的开始。在那之后，他们会走出华国、走向世界，从一张专辑，到全球巡回演出’……”
“走近科学，还全球联动。草，一个月前刚入股的小破团这就要走向世界了！”
“全球凶宅巡回演唱会吗hhh”
热闹的直播在晚上十点钟结束。安也霖在此之前小睡了两个小时，最终也没能写完那五首轻快的合唱流行曲。他烦躁地将最后一个纸团扔到地上，并再次听见了工作人员的声音。
“直播结束了……又有人送东西来。”工作人员道，“是送给安也霖的。”
其余四人抬起头来。
“落款人姓傅。”工作人员说，“这是他送给您的……花束。”
那是一束芬芳的白玫瑰，花瓣上还带着露珠。池寄夏吹了声口哨道：“你的追求者？”
安也霖没有理会他。
“谢谢。”
他背上背包，维持着对工作人员的礼貌，从对方的手中接过那束白玫瑰，转身走出了练习室。池寄夏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的背影，自言自语道：“怎么看起来苦大仇深的……”
然后他就看见易晚也跟了出去。
安也霖走得很快。夜晚的A.T.大楼也是灯火辉煌。每个人都在为了逃离自己的命运而努力，每一扇窗户里都有通宵达旦的练习生与经纪人。
每个人都在为了光明的未来而奋斗。
实在是太刺眼。
他在A.T.事务所里走了很久，才终于找到一个不被那些灯光所照亮的角落。大捧的白玫瑰被他握在手中又放下，最终，被他塞进了垃圾桶里。
只留下了被夹在花束中的、未被工作人员发现的照片。
照片中的他靠在床上已然睡着，脸颊酡红。白皙脖颈上却是暧昧的痕迹。任何看见这张照片的人都可以通过背景，判断照片中的人正位于某人的家中。
再往深处扒，便会有人发现那由独立设计师所设计的、全球只此一座的台灯，与它的主人的姓名。
事实也的确如此。
安也霖垂眸静静地看着这张照片。他想将它撕碎，却最终只是把它揉成一团。
在经历了前世今生的心灰意冷后，他对方大少只有恨。因此，他可以不动声色地看着他晕倒在厕所里。也能像是听一个笑话一样，划过方大少自称“在安家见鬼”的传闻。
可他对于傅总，却并非只有恨而已。
而且他从未想过，傅总居然也重生了。
……甚至还带回了那张安也霖在前世被安家逼到绝境时、为了换取五百万解约金、与他稀里糊涂地签下的、做他十年的挡箭牌男友的合同。
安也霖难以解释自己在看见那纸合同后的心情。他原本以为只有自己获得了一个重生的机会，可傅齐声也来了。命运似乎给予了傅齐声更多的宽容，以至于让他带回了那纸尚未到期的合同。
白纸黑字，指纹签名，明明白白。就像命运也站在同样重生的傅总那边。它为傅总提供一纸遗憾的契约、提供更多于安也霖的金手指。像是拼尽全力也要将安也霖推进某条让人喜闻乐见的故事线里。
双重生，追妻火葬场，简简单单便重归于好，皆大欢喜。
有雨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安也霖低头，只盯着那张被自己揉得皱皱巴巴的照片。恍惚间他觉得照片里的青年是真的可爱。青春、漂亮、脸颊红润、像是一张干净的白纸。
他没有经历过酗酒、没有经历过背叛。就好像一切都能像这样重新开始。
“傅齐声能拍下这样的照片，说明他爱你。”他恍惚间听见一个声音在他的耳边道，“情人眼里出西施。虽然上辈子你死了，可他不也来殉你了么？他是攻，你是受。既然是攻受关系，虐虐攻就差不多可以HE了。你看，他眼里的你，多美啊……”
那个声音低柔絮叨，像是一只无形的手，要催动他的想法发生变化。
直到他听见了易晚的声音。
“也霖？你没有带伞吗？”
安也霖打了个激灵。恍惚间，他有种从梦境中醒来的感觉。
他开始感觉到寒冷与湿润。这种感觉不再是发自内心情感的幻想或妄想，而是来自于由外界作用于他身体上的客观事实。
下雨了。
雨落在了他的身上，也落在了他的生活中。安也霖就在这细微的撞击感中被“砸回”了现实。
“走吧。”撑着伞的年轻人站在他的面前，歪了歪头道，“我刚好路过这里，我们一起回去？”
“……嗯。”
易晚的伞很大，刚好可以装下两个人。他们在夏日积水的道路上行走，溅起的水花沾湿了安也霖的裤脚。安也霖苦笑一声道：“这双鞋又要沾上泥巴了……”
“可以洗掉的。”易晚说。
“如果洗不掉呢？”
“……那就说明它在之后的剧情里没有出场的用处。你可以再换一双穿。”易晚道，“有用处的鞋是一定可以被洗干净的。”
安也霖又忍不住笑了。无论前世还是今生，易晚说话总带着一种诡异的幽默感与特别的认真感。这种感觉让他感到熟悉、让他觉得自己还活在古古怪怪的人间烟火中。
他没有提到那束被他扔进垃圾桶里的白玫瑰，易晚也没提。两人只是静静地走着，什么话都不说。
“谢谢你。”在上电梯时，安也霖忽然道。
“不用谢。”易晚说，“我们是一个团嘛。至少在还完房贷之前，我们要一起好好努力。”
说着，他伸出拳头来，表情认真。安也霖看着他的手势，终于忍不住笑了，也用拳头轻轻地碰了一下他。
他们回到宿舍时丁别寒已经睡下了。薄绛在营业结束后便独自回到房间里看书。只有池寄夏窝在客厅里喝热水、玩手机。电视机被他随意地打开，里面播放着一个调解节目。
池寄夏其实并不看电视。可他需要热热闹闹的环境。周围的人声就像是一个锚点，能让他意识到自己还生活在这个世界里。
而不是以其他人的身份，穿梭去了其他地方。
“哟。”见两人回来，他甚至伸手和他们打了个招呼，声音懒洋洋的，在开玩笑，“下雨天出去逛街了呀？”
安也霖懒得理他。他收拾好换洗衣服，自己进卫生间洗澡去了。
池寄夏碰了一鼻子灰，倒也不气恼。他吹了声口哨，继续看电视。
却看见易晚也坐到了他的身边。他看着屏幕，表情认真，像是在思索什么。
他难得严肃的表情引发了池寄夏的注意。
池寄夏悄悄地把耳朵上的耳机取下一只。他表面上还在玩游戏。眼睛却已经随着易晚投向了他正在看的节目……
金牌调解进行时？
池寄夏：？
易晚喜欢看这种七大姑八大姨的撕逼节目？
池寄夏对这种节目一向嗤之以鼻。不过既然易晚在看，他也跟着他把节目看了进去。今天进入直播间被调解的是一对男男“夫夫”。所谓的“夫夫”被加上引号，则是因为，他们是一对契约情侣。
池寄夏花了演技小天才珍贵的五分钟时间来理解这个法治在线的情感小故事。
故事内容很简单。设这对夫夫为BA，B喜欢C，C不喜欢B，B于是在C出国读博后包养了与C容貌相似的A。两人为此签下了一封包养合同。合同的终止时间为C学业完成、归国之日。
白月光回国，替身退场。在那之后，AB便可一别两宽，各自欢喜。
……好漫长又俗套的爱情故事。池寄夏感觉自己的牙齿有点儿酸。
然而不幸的事情发生了：A原本以为C在国外读博只需五年时间，因此爽快地签下了契约情人合同。可C却由于学术水平有限，在国外一再被延毕，如今已经是读博的第八年。A终于忍受不了连续加班三年的苦。B却已经爱上了A，拿着合同上的契约截止日期“C学成回国时”大作文章、坚决地反对A提出的结束合同的诉求。
两人于是大吵了一架。期间，A甚至发现C的延毕与B有关——为了让A继续加班，B甚至派人前往国外、偷偷影响C做实验。两人之间的关系于是彻底一发不可收拾，甚至闹到了电视台上。
池寄夏：……
节目里的几个法律专家正低着头交头接耳、研究这份合同的法律效力。池寄夏也在此时听见了易晚的声音：“……我之前是万万没想到这个合同也是会有一定的法律效力的。”
“因为这种事情太高发了嘛。包养、假夫妻、替身、先婚后爱……有段时间，每个霸总影帝人均都会和自己的对象签一个这种合同。而且会签订这种合同的人，也往往涉及到大笔的金钱交易。动不动就是五百万一个月、一千万一个月。”池寄夏随口道，“所以法院也与时俱进，设置了许多相关的条款……毕竟事情太频发，而且涉及到的金钱总额也一次比一次大……”
易晚：……
“怎么会这样。”易晚道。
池寄夏说完这话就有点后悔。他还记着易晚在片场“恶整”他的仇呢。这会儿开口，就像他上赶着和他说话一样。
今晚绝对不能再理易晚了。池寄夏想。
不过他发现易晚更加沉默了。
屋外的雨滴答滴答地下。池寄夏继续玩手机，并发现易晚又从房间里抱了个计算器出来。他一边用手机在查询什么，一边在计算器上按下诸多数字以计算。
池寄夏：？
“你在干什么？”他终于没忍住问道。
“在计算……”
“计算什么？”
“买下A.T.事务所51%的股份需要多少钱。”易晚咬着铅笔道，“我感到一种古怪的危机感……”
池寄夏：？
易晚像是自言自语般地道：“你说，要是有人凭借对这个世界的远见赚了很多钱，并买下了我们公司，我们是不是就只能任他鱼肉了？”
池寄夏：？？
易晚：“一般这种商战，都会选择购买51%的股份。只要拥有了51%的股份，就能拥有最终的胜利……我算一算。”
池寄夏彻底搞不懂易晚都在准备什么了。易晚在完成计算后表情平静。他把东西收好，自己洗漱去了。
池寄夏挠了挠脑袋，有点摸不着头脑。
“我总觉得易晚又有点不怀好意。”他看着天空，自言自语道。
池寄夏关掉电视机，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易晚已经在隔壁床上躺下了。他戴着一顶黄色的小睡帽，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
一双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眼睛。
“对了，池哥。”在即将熄灯前，池寄夏听见易晚的声音，“如果一个人的心情不快乐的话……”
池寄夏：？
易晚：“如果他在梦里做梦、变成了另一个快乐的人。他醒来时，会不会也感觉快乐一点？”

第52章 股价上涨
池寄夏：？
“会么？”
易晚裹着被子、在床上转过身。他皮肤白, 眼眸却黑。眼中像是映着一整片池塘中的星影。
池寄夏的视线猝不及防地便落入了那片星影之中。
半晌后，他翻身、仰躺着看向天花板。他手指动了动，旋即懒洋洋地笑笑道：“哪有那么容易啊。”
“？”
我试过。池寄夏在心里默默地想着。
“被梦见的终究是梦境，再精彩的人生也并非自己的所有物。人在梦里过得再欢畅、再无所不能, 醒来后所要面对的, 不还是现实和现实中的自己么？”他说, “不过当然, 如果能做一个美梦的话, 至少也有聊胜于无的安慰作用吧……”
易晚：“哦……小池哥, 你最近有没有接什么喜剧片、或者搞笑电视剧的打算？”
最好是两个人一起去演的。
池寄夏：？
易晚：“没有的话，就算了。”
“你怎么突然问我这个问题？”
“我感觉安也霖很不开心。”易晚说着，又顿了顿道，“算了，我们早点睡吧。”
池寄夏：“？”
“什么情况？”他莫名其妙道。
“只是突然发现，比起精神世界的疗愈, 物理世界的准备也相当重要……”易晚像是自言自语般地道, “早点睡，小池哥。”
说着，他合上了计算器上显示着天文数字的手机，把它藏到了枕头底下。
易晚睡着了，池寄夏却睡不着。他疑惑地盯着天花板，在心里琢磨易晚提问的原因。
不知怎的, 他突然有种非常诡异且无缘由的、自己差点被当成了送温暖工具人的感觉。
他抖了抖，并决定趁着月黑风高使用金手指穿进自己演过的一部沙雕剧里, 恢复一下被触动的神经。
……
“早上好！”
“五位哥哥早上好~”
黑屏了一晚的直播间又出现了画面, 第二天的直播准时开始。画面定格在虹团宿舍的客厅, 不过粉丝们依旧能听见几名艺人吵吵闹闹的声音。
“丁别寒, 你是不是又在厕所里？整个团就数你最爱去厕所……咦，这纸篓里的纸上是不是有血。”
“你看错了吧，池寄夏。赖床到最后才起来的家伙就少说点废话吧，昨晚我都听见你说梦话的声音了……还有，那把铜钱剑是我的，放下。”
“薄绛你这么早起床居然是在看书啊……”
“不要用沾水的手碰我的古籍。”
“安也霖，你电话……咦？你是不是没睡好？还在想作曲的事？”
“帮我挂了。”
“又打来了——”
“拉黑……算了我自己来。”
“热闹融洽，喜气洋洋，又是虹团崭新的一天啊！”弹幕里的粉丝听着这热热闹闹的早晨之声，高兴地感慨着。
青春、美好、活泼的少年之间的情谊，是多么地动人啊！奋发向上、茁壮成长。尽管古籍、拉黑、铜钱剑等关键词有些诡异，但抢早饭、看小说，就像身边触手可及的可爱普通人会做的事。青春就应该是这样的！
光是听见他们五个人的声音，都会让人觉得心情飞扬了起来。这些对话里所能体现的这四人的人设，更是让人心驰神往。
直到……
“大家都起了……对了，易晚呢？”
“他在阳台上浇花。”
弹幕：？？
浇……花？
“噢噢，他回来了。”是池寄夏神采飞扬的声音，“易晚你边走边低头在看什么……股市曲线？？股票？”
弹幕：？？
在一片问号中，易晚淡定地坐在了餐桌旁。摄影师将镜头对准了他的手机，其上赫然显示着红红绿绿的股票大盘。
众人：？？
早起浇花、看股票……
“这是一个爱豆该有的动作吗。”
“我傻了，虽然说不出来，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尽管如此，能看见五个人齐聚一堂吃饭，粉丝们依旧很高兴。这点针对于易晚的迷惑于是就这么被带过去了。
刘哥也很高兴。
他带来早餐，招呼几人坐下，并查看五人昨天的工作成果。在看过那几首由安也霖作曲的歌曲后，刘哥再次被几人的工作效率所镇住了。
甚至被镇得有点怀疑人生。
对于这几近完美的成果，刘哥没再说半句废话。他风风火火地去寻找专业人士润色修改去了。临走前，他拍了拍安也霖的肩膀道：“加油小安！剩下几首也靠你了！不过其他人也不能完全依赖小安啊，至少那首三人曲……”
“明白，我们会自己准备的。”丁别寒道。
池寄夏与易晚也点头。看着这姿态各异的五名男团成员，刘哥又升起了深深的自豪感。
除了他，还有什么人能将这样的五个人聚集在这里、去制作一个即将制霸娱乐圈的男团呢？
“要对你们自己有信心。”刘哥轮流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大声道，“相信自己，我们是最划时代、最棒的！”
用过早餐后，几人又被关进了练习室。前往练习室的路上没有摄像头，一路上，不少练习生看见了这五人，纷纷和善尊敬地给他们打招呼。
他们崇敬的眼神扫过安也霖，扫过薄绛，扫过池寄夏，扫过丁别寒……并最终停在了易晚的脸上。
他们看着易晚，就像看着一条活生生的锦鲤，且整齐划一地拉了拉自己左手腕上的同款红绳，对易晚讨好地笑笑。
丁别寒：……
“被这些人这么看着我还真有点不好意思。”进了练习室后，池寄夏道，“公司这次下血本宣传了吧？我们这张专辑真的能卖出去么？公司给的底线销量是多少？”
“30%。”
池寄夏：？
“什么30%？”
“……只要A.T.的股票在XX时间内能增长30%，就能赶上傅氏集团发展的速度了。”易晚用一种梦游般的语气认真道，“所以我们的专辑销量要抵达xxxx张，这样才能摆脱A.T.被收购的命运……”
池寄夏：“啊？”
易晚：“必须要好好工作了啊……”
摄像头被打开，练习室里的一切再次尽收观众眼底。易晚也在此时停止了说话。
池寄夏狐疑地看着他。
收购公司？
又是安也霖的心情，又是收购公司……易晚到底想做什么？
易晚这个人就像是蒙着面纱的画皮。揭开一层、底下又是一层。从疑似画皮鬼、到疑似想要收购公司、早晨关心股票市场，池寄夏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透易晚了。
他绝不相信易晚只是个简简单单的996打工人。
不过直播开始了。他对着镜头向粉丝们打了个招呼，暂时掐住了自己胡思乱想的念头。
丁别寒站在两人身后，默默地看着他们的互动。在方才路上看见A.T.漫山遍野的红绳后，他撮合CE、以降低观众对自己的关注度的意图已经越发坚定。
郎心似铁。
易晚和安也霖到了练习室里面。薄绛继续作词，丁别寒拿着舞曲琢磨编舞。池寄夏一边完成自己的事，一边好奇易晚想做什么。
他盯着易晚和安也霖，探究这两人的互动。安也霖今天的心情似乎也不怎么好。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不断地写出曲谱、又把它作为废纸团扔掉。易晚始终坐在他的旁边，每当安也霖烦躁时，他就递一瓶矿泉水过去，又或者小声地和他讨论歌曲内容。
整个画面非常和谐。
安也霖最终将主题曲的重点定在了“破”字。破开雨云、破开阴霾，其中所流露出的，也应该是最浓郁明亮的色彩。沉浸在创作中让他忘记了来自外界的压力和不安。他咬着笔头，像是全世界只剩下了他自己、和他所喜爱的音乐。
破开雨云，破开命运……可像他这样的人，又有什么能被他作为勇气的基础，来支撑他破开一切障碍呢？
“……我想不到。”他最终轻声道。
“想不到什么？”
安也霖这才发现自己不小心把心声说了出来。他笑了笑，对易晚说：“没什么。”
直到鼻尖传来饭菜的香气时，安也霖才发现午休时间到了。
午休时间到，几个人放下手里的事，终于能围成一团吃饭。直播间里懈怠了一整个早上的粉丝们也终于激动了起来。
“终于要开始互动了！”
“虽然看哥哥各自安心地作曲、写词、准备编舞也很帅气啦，但还是想看更多有关互动的东西。”
“反正干吃饭挺无聊的，我带了平板，一起来看个视频或者综艺吧？”一起吃饭的助理提议道，“你们有什么想看的么？说不定还能带来更多的灵感……”
他看过几人。最终却只有易晚开口道：“我有个想看的……”
“什么？”
“法制进行时，可以么？”

第53章 法治进行时
粉丝们沉默地看着直播间里的画面。
五人, 男团，练习室，青春靓丽。
正在一起看……被投屏到大屏幕上的法制进行时。
“这节目认真的吗……”
“男团！这可是男团啊！难道不该一起看搞笑综艺或者恋爱综艺来团建吗？”
“早起浇花、吃饭看股票、午饭看法治进行时……不知不觉间，易晚的人设在我这里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在一众弹幕讨论中, 刘哥默默地点点头, 命人记下了其中一个点子。
“恋爱综艺, 记下记下。”他说, “在我们这个世界里, 对于恋爱的看法, 也是非常容易吸粉的人设的一部分啊！”
说到这里，刘哥闭上眼，回想起了一对对在颁奖典礼上拿着奖杯表白、出柜的情侣们……
在十年前，这样的行为还饱受粉丝们唾弃。可不知从哪一年开始，这种行为成为了“有担当”的代名词，并总能吸来大批大批的CP粉。
恋爱综艺, 没错, 恋爱综艺！刘哥再次睁眼，嘱托小助理道：“记下！”
他继续看向屏幕，屏幕里的五人还在看法治进行时。
“嗳。”趁着没人注意，池寄夏偷偷地用胳膊肘推了推丁别寒，“易晚看法治进行时做什么？”
丁别寒瞥了一眼易晚，觉得背后一寒。
“……我怎么会知道。”他低声道。
薄绛握着筷子, 看着这两人之间的互动。他实在是不太明白这两人为何纷纷露出“如临大敌”般的神色。
实在是让人觉得未免有些反应过度。
薄绛咬着筷子思考，也同他们一起看向了大屏幕。
“各位观众朋友们大家好, 欢迎来到今天的《法治进行时》。今天即将播出的, 共有四则小新闻……”
“第一则小新闻, 《占用飞机厕所的男人》。”
丁别寒不自觉地坐了起来。
“8月1日, 一架飞机由广州国际机场起飞，开往北京首都国际机场。郑某在飞机开始下降时，不顾空乘人员阻拦，强行进入厕所，并由内部堵住了厕所门。他的行为导致飞机在下降时发出了一声巨响。十分钟后，空乘人员破门而入，将满脸是血、伤情不明的郑某带走。期间，郑某一直以‘自己有事’进行辩解……他的行为在给自己造成伤害的同时，也给同机乘客带来了生命隐患。如今，郑某已经被派出所拘留。”
丁别寒：……
他死死地盯着新闻上男人被马赛克后的脸……
……这个人，他在游戏里见过的。
丁别寒看着易晚淡定吃饭的背影，打了个寒战，筷子上的肉掉在了桌子上。
“第二则小新闻，男子一觉醒来竟自称曾穿成三十年前自杀的当代诗人三日，并出书书写诗人隐私与银行卡号。经诗人后人上诉，该男子已因随意泄露他人隐私被捕。”
池寄夏一口饭喷了出来，忍不住开始咳嗽。
薄绛：……
薄绛看着吃没吃相的两人，蹙着眉，心里的洁癖达到了顶峰。正当他犹豫要不要亲自帮两人收拾时，他听见了第三条新闻。
“第三则小新闻，一女子大闹博物馆并撕毁一幅古画。问其缘由：这本来就是我的丫鬟画的，主子我想撕就撕。该女子在被拘留后，已经被送往当地精神卫生中心接受治疗。专家：女子疑似患有重生型妄想症。”
薄绛：……
薄绛顿了顿，自己的碗里已经被易晚用公筷夹了一块丸子来。
“薄绛哥辛苦了。”易晚说。
薄绛盯着这只丸子，心里有种难言而古怪的恍惚感。
安也霖始终置身事外，只默默地喝着汤。直到主持人说：“第四则小新闻。近日在网上引起热议的，ABC金牌调解进行时三人组事件。白月光C在看见节目后，已经联合实验室、就总裁B施展手段影响其学业提起跨国诉讼。替身A：我很乐意为C提供证据。接下来，我们请专家来分析C官司的成功率、以及AB之间合同的有效性。”
“国家，永远会站在法律和正义的一边！”
安也霖：？？
“是意外吧。”薄绛淡淡地想，说服了自己。
“是意外吧……？”池寄夏侥幸地想着。
“一定是阴谋！！”丁别寒冷冷地想着。
池寄夏疑惑低头，丁别寒警惕低头，薄绛淡淡低头，唯有安也霖抬起头来奇异地盯着大屏幕画面。易晚安静地吃饭，深藏功与名。
粉丝们在直播间前几乎要睡着。终于，古怪、沉闷而无聊的午餐环节结束。五人沉默地收拾了餐具，并开始了下午的新一轮工作。
让粉丝们惊讶的是，下午工作时安也霖的状态变得比之前好多了，他带着纸笔，健笔如飞。
不过让人奇怪的是，池寄夏不再打瞌睡了，而是在紧张地练习歌喉。丁别寒的工作效率也似乎降低了……粉丝们看见丁别寒握着笔，似乎一直在思考，额头上像是快有冷汗沁出。
粉丝们心中涌起了一阵温暖的母性。
“唉，我发现之前我们是不是对他们的期待和要求都太高了？之前我们总是开玩笑说，Iris5是个复仇者联盟。现在才发现，他们也不过是一群20岁或者20岁都不到的小年轻。”
“之前这些人的完美让我觉得陌生，如今丁别寒他们的紧张反而让我觉得这个团更加真实了。看着这段直播，真的有种我们在伴随着他们的长大、等待着第一张专辑出炉的养成感。”
“加油！ABCDE！不要紧张，你们已经是最棒的了！”
“不过A在编曲，B在作词，C在练习高音，D在编舞……E在干什么啊？躺平当咸鱼吗？”有成分不明的人道。
“少挑拨离间了吧你。”有团粉不满了，“没看见早上A和E是一起在讨论作曲吗？”
“我就是说说而已嘛。”那人回复，“他下午又没有和A在一起。”
丁别寒等人看不见粉丝们的反应，只能徒劳地为易晚的思维而烦心……池寄夏暗中瞟了一眼，发现易晚正在根据新鲜出炉的第一首歌，用平板画着什么东西……
虽然不知道他正在干什么，但总觉得有些诡异。
“易晚。”安也霖先开口了，“你在做什么？”
易晚：“唔……算是设计演出服、MV分镜和总结舞台概念？目前只是个草稿。”
池寄夏：？？
池寄夏不是很明白，直播间的观众们也不是很明白。只有偶然看见这一幕的一人有些意外。
章渐华带着自己的艺人路过控制室。控制室里坐着正在看直播的刘哥等人。他看着屏幕中的五人，微微思忖片刻，旋即笑了。
“章哥，怎么了？”直到走出控制室后，那名艺人才忍不住道。
“没什么，只是发现这场直播，或许对那个叫易晚的艺人是最有利的啊。”章渐华简单地道。
在专辑发行后，大多数的消费者们只会看见成果。她们会记住突出的高音、记住华丽的舞姿、记住旋律与歌词。
却未必能记住居于幕后的设计之人的努力。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桌上摆放着他自己的照片。章渐华看着那张照片许久，恍惚间，他觉得自己与那人越来越像了。
挣扎逃离了这么多年，最终他还是变成了那个人的模样。
章渐华苦笑一声，又决定把自己埋进工作里。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发现今天是星期二。
再过三天，就是他和易晚约好见面的周五。
……
虹团准备专辑的速度非常快。不过几天时间，创作部分的工作已经敲定了四成。周五时刘哥给直播放了个小假，带着易晚出来，让他来见自己未来的个人经纪人。
“易晚啊。”电梯间里，刘哥对易晚表现得很和颜悦色，“你紧张吗？”
“不紧张。”易晚摇摇头。
“我提醒你一下，章哥是一位非常有前途的经纪人，在其他想要跳槽、或者暂时没找到合适的艺人的眼里，他也是个非常热门的投靠对象。你一会儿去见他时，放轻松一点，用一颗平常心去对待面试，明白么？”刘哥语重心长道。
易晚眨了眨眼，他的表情从那一刻开始终于有点懵：“张哥……热门？”
“是啊。”刘哥说。见易晚快要进入咖啡厅了，他贴在易晚耳边，小声地道：“你在内部论坛里应该搜不到。章哥他和CEO的独生子，外号A.T.太子，有一些……关系。前两年出国，好像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他拍了拍易晚的肩膀，示意他前途远大。可易晚只是说：“张哥……不是叫张建华吗？”
“进去了。”眼见着那个身影就在里面，刘哥推了推易晚的肩膀，“章哥就在最里面靠窗那桌。”
易晚站在咖啡厅门口，沉默地看着里面的景象。
最里面靠窗那桌拥有两边长椅。一边的沙发椅上坐着一个长得有些眼熟的少年。他与秦雪心的容貌有几分相似，正是易晚之前在化妆间外撞见的秦雪心的弟弟，秦星。
而另一边的青年……
那名青年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正是男人极有魅力、又不失青春的时候。他生得一双桃花眼，眼角下一枚浅红的泪痣，薄唇，黑发，略尖的下巴，轻微冷淡、礼貌却温柔的神情……
桃花眼+泪痣+薄唇的三重BUFF。
还有出国回国的BUFF。
易晚沉默地呼吸了几声。
JianHua……ZHANG？
座内两人似乎不算投机。秦星表面殷切，在转身后便变了个脸色。他一边向门外走去，一边在心里咬牙切齿。
‘自命清高个什么劲？’他在心里唾骂着，‘内层点的谁不知道你和A.T.事务所太子之间的关系？不过是个靠着美色上位的，也好意思……’
然后他就在推门时看见了易晚。
在看见易晚后，秦星的表情有些古怪……前些日子，他找姐姐撒娇卖痴、非让她帮自己好好折腾易晚。他在话语里把易晚描述得恶劣得天上有地下无。秦雪心当时也对易晚这种空降资源咖极为气愤——谁让她过去，也总是给林梦垫脚的那一个配角。
她天生地厌恶所有背后有人的人。
可前些日子他再打电话过去，秦雪心不仅找人帮易晚撤掉了那些不好的消息，还自己花钱买了剧组关系好的通稿，甚至，还把他骂了一顿，在电话里疲惫地道：“星星，姐姐照顾不了你多久了。你只好好演戏，别让姐姐失望，可以么？”
秦星实在想不通她的变化。
他与易晚眼神交汇了一瞬，又擦身而过。在看见易晚坐到了章渐华对面时，秦星终于明白了易晚来这里的目的。
他咬住了牙齿。
而易晚也在此时看清了被章渐华摆在旁边的……名片。
章渐华。
渐华……
JianHua。

第54章 定下经纪人
“易晚。”桃花眼青年抬头看他, 声音冷淡却温柔，“坐吧。”
易晚沉默地坐下了。
“你想喝点什么？”
“……柠檬水就可以。”易晚道。
章渐华让侍应生端来一杯柠檬水，其中加的冰糖量极为有限。易晚端着柠檬水，居然把它面不改色地喝掉了。
这让章渐华有些意外。他觉得易晚或许是有些紧张。
章渐华是一名专业的经纪人。他缓解了方才与秦星对话时的不快、从资料夹中抽出了属于易晚的资料。
“在你来之前, 我已经将你的资料看过一遍。”他温和地说, “不用紧张, 易晚, 你想知道我看过你资料后的感受吗？”
易晚沉默了一下, 道：“……平平？”
“确实, 你的简历看起来乏善可陈。父母离异，抚养权归父亲，却并未得到抚养。在上高中时被星探发现，成为练习生。练习的两年半内有三次出道机会，都因各种各样的理由出道失败。”章渐华说。
易晚手指摩挲玻璃杯，最终, 他点头道：“的确, 我的能力非常平平……”
很差，很不好，很耽误您。
“……但同时我也看到，在练习的两年半里，你在所有考核中的表现虽然从未突出，但却没有死角。在和前队友姜北的矛盾中, 你选择了忍让，并最终得到了澄清——这姜北自弹自唱的曲子, 原本也是你作的吧？”章渐华将手机递给易晚。屏幕上赫然是一段视频。
易晚沉默了一下, 最终道：“嗯……”
……易晚果然有点内向啊。章渐华这样想着。
“你之前没有把它要回来, 是觉得没有必要么？虽然稚嫩, 但属于你的东西，也不该这样白白地被送了别人。我觉得你可以把它变调、改一改，在这次的专辑里用上，或者作为一个在微博上放出宣传的小花絮——专辑主题的‘破’，属于你的紫色，不也是挣脱了忧郁、浴火重生的意思么？——既然你还保留着当初带有日期的创作资料的话。”章渐华道，“而且现在姜北的公司已经放弃了他，这样做，会给你带来有好处的流量。”
易晚：“嗯……”
“……不好意思，我偏离主题了。”章渐华笑笑，又将话锋转了回来，“除此之外，你在《绿野寻踪》和电视剧拍摄中的表现也很出彩。圈子里最常见的不是有一项特别出色的人——而是各方面，都称得上优秀，却不怎么出错的人。”
确实很有能力。
柠檬片漂浮在清澈的水里。章渐华眼眸清冷，薄唇轻启道：“当然，经纪人和艺人之间的选择是一个双向的过程。在我选择了你的同时，你也可以对我提出你的问题。”
易晚握着水杯，沉默了。
“我想知道……”他轻声道，“您在国外那两年，都是在做什么。”
章渐华笑了笑：“在加州的一所大学学习。在空余时间，我在好莱坞的一所公司实习，学习他们的造星工业。”
确实很爱学习。
“哦。”易晚慢吞吞道，“我还有个问题就是……或许有点奇怪。”
章渐华：“你说。”
易晚：“您买房了么？”
章渐华愣了愣，道：“还没有。”
易晚：“那……您有买房的打算么？”
“有的。”章渐华道，“可惜如今的房价水涨船高……”
他叹了口气。
两人间不知不觉间多出了几分别样的默契。易晚问了下一个问题：“我还想知道您……打算用自己的工资去买么？”
“当然。”章渐华笑笑，“我的前途和你们这些艺人休戚相关，所以，你们也要好好努力呀。”
……不过易晚都在问些什么问题？章渐华有些困惑。
“谢谢您，我大概了解了。”易晚将水杯放下，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地认真道，“您是一个……非常热爱工作、希望能够靠工作得到自己所需的一切的人。所以……”
虽然没听懂易晚在说什么，但章渐华大致明白了易晚想要合作的意思。他向他伸出手，五指洁白修长：“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章渐华笑笑：“希望你和Iris5，都能有极好的发展。为了你，我也会和刘哥一起想办法保证团队的正常运行。你放心。”
易晚低头就看见章渐华手腕上的淤痕，像是被绳索绑过。他顿了顿，专注地握了上去。
两人很快就完成了内部手续的办理。易晚从咖啡厅里出来时轻轻地叹了口气。
有能力。
但压力重大。
有些疲惫。
但……也没有更合适的人选。
他推门时意外地发现，秦星还坐在门口玩手机。见易晚面无表情地出来，他哼了一声，开口道：“怎么，你落选了？”
易晚看了他一眼就要离开。秦星不依不饶：“有些人真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选上了。”易晚说。
秦星：？？
“有点累。”易晚又说。
易晚像是梦游一般略带忧愁地走了。秦星瞪眼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跳了起来。
“我靠，你凡尔赛啊你！”他说。
易晚和秦星的悲欢并不相通。他只觉得忧虑，和有点疲惫。
刘哥倒是恭喜了他，并嘱托他以后依旧要将主要重心放在团里。对于章渐华的提议，他也表示了赞同，并希望易晚把这段也放在直播中。
“加深一下印象。”刘哥说。
易晚对此也很赞成。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问刘哥道：“A.T.的太子……他的经商能力怎么样？”
刘哥愣了愣：“……他毕业于哥大。”
易晚低头查了查安也霖的傅总的个人简历。
……宾大沃顿商学院。
易晚有点忧愁。
“怎么了？”刘哥问他。
“……没什么，只是觉得自己依旧需要努力。”易晚说。
他顺便打开股市APP，购入了一点属于傅氏集团的股票。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罢了。
大事敲定后，易晚又回到了紧张的专辑准备工作中。一群人每天早七起、晚十二或一点睡。他们白天作曲写歌编舞，中午吃饭并看法治直播间，忙得昏天黑地，日月无光。
就连粉丝都觉得日月无光。
论天才，虹团确实是天才。但天才并不意味着他们能做好每一件关于专辑发行的事。
尤其是“融合”。
无论是安也霖、薄绛、池寄夏、又或是丁别寒，这四人的个人特质都极为浓厚，甚至在某些方面大多固执到了刚愎自用的地步。安也霖不允许其他人对自己的作曲进行更改，薄绛对自己的作词充满固执的信心，池寄夏与薄绛合作写歌词，他看起来好相处、却只相信自己所体会到的情感，而丁别寒……
丁别寒不爱说话，对于编舞却固执，甚至经常写一些不切实际的高难度动作。而他想去厕所时，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拦住他。
四个人在接下来的一周里磕磕碰碰，却很快就发生了碰撞。
首先发生争吵的是安也霖和薄绛。
在两人发生争吵后，刘哥急得差点没立刻掐断直播——要知道安也霖作为颜担、薄绛作为队长，原本就是他试图推出的CP，更何况两人还有双人曲。好在两人都是骄傲的人，很快便各自克制了在镜头前争吵的行为。
丁别寒对于争吵总是置身事外。池寄夏跑过去安慰薄绛道：“哎，你和安也霖吵什么架，你之前不是对他作的曲挺满意的么？”
薄绛抿着唇不肯说话。他冷着脸，不悦极了。易晚则去买了瓶矿泉水，把凉冰冰的瓶身贴在安也霖的脸上。
安也霖总算拧开瓶盖，咕噜咕噜地喝了。
“你们到底是为什么吵架？”易晚道。
“为了那首情歌。”安也霖说。
安也霖把来龙去脉交代了一遍，原来是薄绛在情歌歌词的写作上出了问题。他根本无法描摹其中的感受，并在和安也霖交流时，情不自禁地便流露出了对于这种“小情感”的不喜与轻蔑。
“我或许的确不太能写爱情方面的东西。”薄绛最终道。
他居然低声道了歉：“因此拖慢了进度，我很抱歉。”
薄绛抿着唇。易晚对他的态度有些意外。
或许是因为自我要求极高，薄绛根本没办法接受自己这种拖后腿的行为。
易晚：……
这次负责调停矛盾的是池寄夏和易晚。两个人一起琢磨着把情歌的歌词写完了。期间易晚翻书，池寄夏睡觉。池寄夏一觉醒来，便瞪着眼，完成了对易晚歌词的润色。
接下来引发矛盾的则是丁别寒。
或许是由于个人的身体素质，丁别寒在舞蹈中加入了很多普通人根本没办法坐到的动作。在为舞曲排舞时，其余几人都陷入了崩溃。
不过其中柔韧性最好的则是安也霖。或许是因为本人所在片场属性的问题……
但真正引发矛盾的并非是难度动作。而是丁别寒在排舞中时不时地突然消失去厕所。他的举动不仅引发了队友的不满，也引发了粉丝的不满。
“丁别寒是不是肾亏啊？”

第55章 “五百万也算巨款？”
“根据不完全统计, 丁别寒平均每三天会跑一次风雨无阻的厕所——无论那时五人是在练舞、练歌、讨论专辑概念、还是排队型……”
“在昨天练舞时，丁别寒的跑厕所频率达到了最高峰。他在排练舞曲《流河》时，在短短两个小时里跑了五趟厕所。每次从厕所出来时他都洗了脸，脸上水波粼粼……”
“在他光辉的跑厕所历史中, 安也霖阻止过他三次。可丁别寒依旧在跑, 这让安也霖非常不高兴。”
“不过我有认识的内围姐姐透露过一个料, 前几天有人给丁别寒打电话, 说‘给你两百万, 以后不许跑厕所打断和也霖的练习’, 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哈哈哈哈怎么可能是真的！也太好笑了吧？哪有霸总这么闲？”
“D跑厕所，A阻止过他3次，B阻止过2次，C阻止过1次，只有E一次都没有阻止过他，还帮他说话……这次是DE的糖吧。”
“可丁别寒到底是不是肾虚啊。哭了。他要是肾亏DE的糖我都磕不动了啊。”
越来越激烈的讨论声充斥了整个芽坛。对于丁别寒被造谣肾亏的这个问题, A.T.事务所表现出了高度的重视、与坚决的抵制。肾亏传闻对于任何男艺人的形象, 尤其是男爱豆的形象都将带来毁灭性的打击。
尽管，对于常年在生死之间反复横跳的丁别寒来说，一点言论已经不足以让他感到烦扰。
可在看到最后一条评论时，丁别寒还是……
——我终于找到了杀和易晚的CP的方法，可我没想到，居然是以这种方式。
“丁别寒, 吃饭了。”安也霖在他背后说。
这几天安也霖看丁别寒的眼神也越来越诡异了，并且在有意识地隔开他与易晚。今天他难得主动来叫他吃饭。
丁别寒有些莫名。他跟着安也霖往餐桌的方向走。安也霖说：“今天的午餐是易晚亲手……”
丁别寒被呛到了。
“……点的外卖。”
丁别寒：逃出生天。
“韭菜炖羊肉, 清蒸秋葵, 清蒸虾, 枸杞栗子汤。又清淡, 又……”
又清淡，又补肾。
完美地照顾了肾亏与痔疮的双重需求。
丁别寒：……
大屏幕上播放着《法治进行时》，餐桌前坐着安详的易晚、薄绛。安也霖背对着他，道：“丁别寒，既然这是易晚的选择……”
丁别寒：……
安也霖：“他真的对你很好。”
丁别寒：……
这日子终于彻底地没办法过了。
和他同样觉得日子没法过的还有池寄夏。他眉头深锁，看着自己和易晚的CP群——自从发现了两人的剪辑视频和CP群后，池寄夏就像个深柜一样，每想起来就要进去巡逻一番，看看自己和易晚又多出了什么“磕点”。
如今磕点又增加了。
“D肾亏的消息传出来后DE粉都颓了，寒晚都快掉出超话前20了。姐妹们冲啊！CE冲啊！”
池寄夏：……
……
直播专辑制作的日子就这样如流水账般地过了下去。虹团并没有直播专辑正式录歌、录MV的内容，也颇为心机地留下了AB+CDE组合的双人曲与三人曲的录制过程，只放出了部分相处花絮。不过即使只是这一部分，就足够让女孩们狂喜乱舞了。
CDE的三人曲倒是完成得很快。基于这三人的特点，易晚最终选择了“面具舞会”作为了三人曲的主题。
“每个人都是戴着面具、隐藏着秘密的人。”
歌曲由一觉醒来的池寄夏所作，走的是神秘华丽、性感危险的风格。在写这首歌时池寄夏抖着手，几乎克制不住自己乱飞的五官，嘴里念叨着各种各样的英文。
这样的池寄夏难得地让丁别寒都感觉到了危险。丁别寒莫名地盯着池寄夏，总觉得他像一个副本里才会出现的危险神经病。易晚则默默地把任何尖锐的物品从池寄夏的身边拿开。
这一幕照样是被播出、进入了粉丝们的眼里。除却少部分DCD粉觉得自己磕到了，其余人等大多觉得迷惑。
“怎么感觉虹团的气氛越来越怪了……”
一个研究变态心理学的妹子嘀咕着，打开了自己的推荐资料。推荐资料里描述了几名连环杀手，其中便包括一名以外表优雅、内在疯狂闻名的、伦敦连环艺术家、兼连环杀手的一生……
题目要求分析这种精神变态者共有的外形、眼神表现。
……心理学妹子看着那几张恐怖的画像，又看了眼屏幕上的池寄夏，陷入了沉思。
而另一边的安也霖和薄绛则在双人曲上费尽功夫。他们为曲子准备的主题是“孤独与相遇”，MV的拍摄地点则被别出心裁地选在了一座偏僻的电车站台上。
双人曲自然少不了肢体接触与互动。薄绛不太习惯与人触碰肌肤。不过考虑到这是工作，他选择接受，并在开始前对安也霖礼貌道：“如果你不喜欢的话……”
“都是为了工作，请随意。”安也霖答复如此，“你是不是把我当成什么易碎的东西了？”
薄绛的确有些这样的感受。不过被安也霖直接顶回来依旧让他有些不快。摄影看着略有些针锋相对、同样高傲的两人，有点操碎了心。
不过两人都算敬业，那点相对的针锋也带来了更好的荷尔蒙碰撞效果。最终放出的、两人在站台下的花絮更是让人嗷嗷叫。
不过薄绛倒是因此收到了两条消息。
一条是薄信的。薄信假惺惺地问他最近工作如何，和男人营业会不会有些摧折品格——薄绛把它无视掉了。
最近倒是有个挺有意思的事：自从上回薄信和周允被发现衣衫不整共处一室后，薄家周家都雷霆大怒。两人都被拖回去接受制裁了。
周允直接被周家关了禁闭。在林老的告状下，从此是无事不能出了。
薄信也差不多。难怪他只能发短信来无能狂怒。
而另一条则有些奇怪。
“给你五百万，离安也霖远点……否则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发件人‘方’……”薄绛看着短信，觉得很好笑，“五百万大概是个什么样的价格？”
前世薄绛是太子。他被雨砸过，被失败砸过，但他唯独没有被钱砸过。
没有人会用钱来毁灭一位太子的品格。
他随意地回了一句“太少了，不够几餐价格”，并合上了手机。
手机的另一侧。
“他说我给得太少了？？”曾经把安也霖按在安也云生日聚会的厕所里红眼给命的方大少满头问号，“现在五百万已经不够多了吗？”
方大少浑然不知自己装逼撞上真正的逼王，他看着短信，陷入迷惑。
易晚默默地坐在另一边，看着薄绛合上手机离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银行卡余额。
果然是路人，从来也没遇上被人打钱让离开的一天。
……
网上关于虹团新专辑制作的讨论喧嚣尘上。从未有过的直播专辑制作的模式在网络上引发热议。它在向公众展示了虹团五名成员各自私底下的性格、相处模式的同时，也透明公开地展示了五人出众的才华，将团里五人正式推向了大众，为团吸引了第一波超高的人气。
尽管其中也夹杂着一些诡异的流言，比如丁别寒肾亏，池寄夏面相如变态杀人犯……当然，那也只是一些无人上心的流言，全然不影响直播的火爆。
直播的火爆自然惹了一些人的眼。大大小小的流言开始传播。真正引爆话题的，还是从某一天开始被带起的节奏。
“易晚到底在专辑制作里起了什么作用？”
“安也霖是作曲天才，薄绛擅长作词是出口成章的学霸、还会画专辑概念图，池寄夏的高音动人心弦、无论是唱腔还是舞台时的表情都有着极高的感染力，而丁别寒更是舞蹈天才……所以易晚呢？他有什么特殊的才能，让他能进这个团里？”
“是混子吧。”
“粉丝们别说你们易晚哥哥的演技了，一段花絮能看出来什么？一个nbcs的龙套，剧还没播就贷款吹逼。至于野外求生综艺，我们说的是男团，又不是野外求生。”
“他如果单飞没人说他能力不足之类的，我们现在说的就是团。他对团有什么贡献？”
“最近有个消息，蓝桦家旗下的娱乐公司在和姜北接洽，像是要把他挖过去。”章渐华提醒易晚道，“我猜这些消息就是他们放出来造势的。网民眼中的世界是非黑即白的——只要能把你拖黑，与你对立的另一人就是白的。除此之外，我怀疑他们想以你为突破口，来抹黑虹团。”
易晚点点头。
“我准备好了。”他说。
章渐华笑笑。
“先推一波水吧，既然他们想踩，就让他们先踩到谷底。之后的反弹，才更加轰轰烈烈……”章渐华低头看了眼手机，“有人给你发澄清了。”
易晚：“……有哪些人？”
“杨导，喻容时，还有秦雪心。”
易晚：？？
易晚打开微博。只见杨导发了第一条澄清：“我选择演员从来只看实力，不看背景。”
喻容时也发了一条：“易晚是一名非常优秀、特别的演员。”
不过让易晚最意外的则是秦雪心。秦雪心居然转发了杨导的微博。她没有说什么话，但已经可以说明态度。
这三人的发言让黑子们的吵闹熄火了一阵。很快，属于虹团的直播间又开了。
这次是一段创作环节。
一段即兴的创作。

第56章 即兴表演
这原本是一场谁也没想到的即兴表演。
陈可窝在被窝里, 双眼看着屏幕。
这几天她忙于学校里的一个科研项目，却也听说了网上的风风雨雨。
——说实话，有点累。陈可觉得。
无论是对于繁忙的现实生活，还是对于层出不穷的、与易晚有关的掐架。不断发生的争吵与质疑让她这个生活重心在三次元的初心追星者有些疲于应对。因一场综艺而产生的好感是有限的, 随后所经历的网络纷争则是对粉丝本身情绪的消耗——不只是对于陈可, 对于其他粉丝, 也是如此。
不是因为她们不喜欢易晚了, 只是因为——太累了。
于是直到今天空闲下来、又在首页刷到喻容时等三人的微博后, 陈可才想起来、并打开了属于虹团的直播间。
直播间的镜头有些摇晃, 因是被薄绛握在手中。可这点摇晃却无伤大雅，甚至带给了陈可更多的亲切感——这场直播并非传统的、来自偶像的节目放送，而是易晚像一个朋友一样、在向她直播自己真实的生活。
镜头里的灯光也不刺眼，而是柔软明亮。练习室的墙角则扔着一堆杂物。真实感与贴近感被升华到了最高点。听筒里传来声音：“易晚，你的钢琴……”
——钢琴？
陈可一愣。她看见易晚坐在一座钢琴前。他穿着宽松的T恤，看着黑白琴键, 认真的模样规规矩矩, 像是正在接受考试的好学生。
而放在他的手边的……居然是一叠扑克牌？
陈可有点懵逼。
扑克牌？
直播间的弹幕刷得很快。陈可花了点时间才辨认出弹幕被刷得快的原因——今天的直播内容居然是特长表演。在节目开始前，每个虹团的成员在一张卡片上亲自写下自己的个人特长。接着，工作人员会按照顺序将它们一张张地翻开，并让成员们进行即兴特长表演。
于是丁别寒翻开了即兴舞蹈，池寄夏翻开了即兴表演，薄绛翻开了即兴绘画, 安也霖翻开了即兴说唱。每个人所抽到的几乎都不是自己简历上所擅长的方向，却依旧被完成得极为出色。
“不得不说小池简直是全方位的天才。”
“薄绛也太绝了吧！！”
“之前听说他的画在拍卖会上被卖了一百万, 果然是名不虚传。”
或许是前面几人的表演狠狠地拔高了众人的期待值。在坐在最后的易晚出场抽签时, 众人在好奇中, 也有些泄气, 甚至讨论起了八卦。
“我听有人说易晚是团里最划水的……他会有什么即兴特长？”
“嗨呀，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擅长的东西，也不能说是划水……”
“不过论其他几个技能，刚才几名成员都是天花板级别的能力了吧。在这样几个怪物旁边，易晚没什么特别出色的技能也算正常。”
“刚才易晚是最后一个交牌的吧，看他犹豫了好久。是没有什么即兴才艺吗？”
“我看网上说易晚就像是学校里那种死读书的学生……”
直到她们看到易晚交上去的卡牌。
“即兴扑克牌魔术？”
众人懵逼了。
“？？？易晚还会魔术？”
“有点好奇了。”
“搞魔术，搞求生，易晚真是一点作为男团成员的正事都不会做。”有人酸溜溜地道。
然后她就看到易晚在抽到属于他的项目后，做了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请工作人员为他找来了一台钢琴。
众人：？？
有什么魔术是只能在钢琴旁表演的。
工作人员似乎也没想到易晚会要来一架钢琴，这让他们也有些疑惑，不过他们还是履行了易晚的要求。
陈可看见易晚正在钢琴前仔细地洗牌。方才知道来龙去脉的她也有些疑惑，不知道易晚要做什么。
易晚低着头在洗牌。他将一部分牌放到了另一边，手指白皙修长，眼眸认真，像是一个科学家在处理自己的研究成果。
“之前说到即兴节目时我有点苦恼。考虑到我只有记忆力比较好，于是就选择了这个‘魔术’，也算是能把表演组合起来。”易晚对着镜头道，他看起来有点紧张，“比如……”
“你能帮我抽出三张来么？”他对安也霖说。
屏幕里的安也霖不明就里，从其中抽出了三张来。他所抽出的三张牌分别是梅花5、红桃3、黑桃3。易晚拿着它们，对着镜头展示。
陈可有点懵。
抽牌是什么意思……性感荷官、在线发牌？
弹幕里也在迷惑。终于，易晚将三张牌放在了钢琴凳上，道：“第一首饱含的旋律，5、3、3。”
他沉思了一会儿，手指在琴键上跳动！
……当如水的旋律流出后，陈可惊住了。
第一首曲子……肖邦的《夜曲》？
不止陈可，其他人也震惊了。在第一段旋律结束后，易晚又洗牌，将它递给了薄绛。
薄绛奇异地看着他，也抽出了三张牌。
梅花6，红桃3，红心A。
易晚收回三张牌，沉吟一会儿，开始演奏。
他指法纯熟，没有一点错疏。
“《梦中的婚礼》！”有人在弹幕里说。
这种“即兴魔术”的方式可谓是新颖极了。如果说第一段、第二段还能被有心之人说成巧合，那么等到第三段、第四段、乃至第七段时，弹幕里已经没有人敢再开口质疑了。
无论是怎样随机的抽牌，易晚似乎都能在世界上茫茫的曲库中，找到一首与之中的音节所对应的旋律。而更可怕的是，无论Hela是怎样的旋律他都能熟练地进行演奏——他的手指在琴键上飞舞，那些音符也就随之活了过来。
终于，有人在弹幕里开口了。
“……天啊，易晚脑袋里的曲库……他的知识量，简直就像是百度变成人跑出来了……”
“……我当时看荒野求生综艺时也是这么想的。”
“救命，不只是曲库跑出来了。他还会弹！”
“而且随机匹配都能匹配上……易晚就是活生生的百度搜索吧？之前荒野求生综艺时，他不也是如此么？什么冷僻的破知识他都能想出来用上。”
“我承认这是魔术了……这简直是神迹！”
唯有陈可注视着易晚的脸。
生活中的劳累、与人争吵时的疲惫仿佛都在这一刻褪去了。她只安心地听着易晚指尖流泻出的曲子，看着易晚的侧脸。易晚始终垂着眼，没什么表情。
就像他在求生综艺里时的模样。
可就是这样始终平静、平淡的神情反而让人觉得安心。
终于，易晚停下了对第九段旋律的演奏。屏幕里工作人员掌声如雷。
弹幕里也是一片尖叫。
“这个‘魔术’太牛了啊！！”
“牛逼！！！”
称赞之声淹没了整片屏幕，将那些曾经的质疑与无聊的八卦都刷了上去。这种新奇的形式与娴熟的技能所导致的空前盛况一胜其他人表演时。网友们发弹幕的手速快得仿佛要飞天。陈可几乎看不清疾驰而上的字幕。易晚在屏幕里则道：“因为我的记忆力比较好……”
“别谦虚了，度神。”
“从荒野求生到钢琴……你是百度本度吧？”
“会复制粘贴有什么了不起的？”还有黑子在不甘心地挑食，“有本事就自己即兴写……”
终于，易晚从那叠扑克牌中抽出了最后的三张扑克牌。
梅花3，红桃5，黑桃A。
他看着那三张牌许久，最终道：“关于这三张，我好像想不起有什么符合这个旋律的名曲……”
表演到此结束，网友们有些遗憾，不过觉得这也足够了。可易晚继续道：“不过……”
“……我以前写过一个曲子，其中有句旋律。不过时过境迁，一切都变了。”易晚说，“就把它的调子改了、词也改了，送给大家吧。”
黑子：……
粉丝：“噗嗤。”
易晚垂眸看着那三张扑克牌，终于，他看向镜头，表情认真。
“那首曲子是我出道前作的。原本表达的是对未来的期待。不过过去已经成为了过去。这段旋律，也改成送给我自己的旋律。”
“谢谢到此为止的岁月，也谢谢你们，一直都在。”
陈可看着屏幕。她看着易晚坐在钢琴前，弹奏着那段有些许耳熟的旋律。易晚闭着眼，过去总是无表情的脸上有些柔软。
曲子清新、明丽、柔软，让人想起七月的夏天、橘子汽水、在阳光下手牵手行走的少年与少女。虹团其余四人坐在易晚身边安静地听着，陈可看着这个画面，忽然觉得很开心。
那一刻她心底里像是有一阵夏风吹过，将之前的烦恼也吹成了叶底盛开的花。
那些网上的争吵与粉粉黑黑、那些弹幕并不是她生活的全部，不是么？她来这个直播间里，来看这些，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不是为了争吵什么。
一个人喜欢一个爱豆，只是因为他能给自己带来明亮与快乐，仅此而已。
她捂住眼睛，终于开心而单纯地笑了起来。
真好。她想。
直播间里的众人也静了。直到有一人发出了一条弹幕。
“……我觉得这段曲调有些耳熟，不过直播间里的曲调更加好听，但是……”
“……我以前是北极星。之前姜北在发布A.T.的练习视频时，好像也即兴创作过，说这段是他自己原创的。”
两条弹幕一石激起千层浪。
……
即兴表演结束，众人向易晚鼓掌，其他几名队友也是不可思议。不过这次看易晚最久的人，变成了薄绛。
易晚猜测或许是因为薄绛对于“学霸”有着天生的好感。
“易晚，你跟我来一下。”章渐华站在门外，敲了敲门。
易晚跟着他走到小房间里。章渐华躬下身，看着屏幕道：“很好，这段弹幕与观众反应的发展都在我们的预料之内。包括‘曲调相似’之后的反弹。这也不出我们的所料。已经有粉丝开始扒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段新闻的热度会很快压过之前所有议论的热度，当然……”
他对易晚笑笑：“这也该归功于你的优秀，易晚。”
易晚盯着屏幕看。章渐华继续道：“不过刚才倒是出了一个小岔子，你想听么？在你的第十曲快要被演奏完时，居然一直没有人听出你的曲子和姜北剽窃的曲子的相似，看起来，姜北是真的糊了——你应该为此感到高兴。”
易晚将手里最后抽出的三张扑克牌拿出来。三张扑克牌、也只有这三张扑克牌的背面上有着细微的标记。

第57章 设计片场（一更）
“易晚, 恭喜你。这次是我们的胜利。”章渐华看着手机道，“这会是一个非常好的、适合再去挖的热点，非常适合你，一个‘努力的普通人’——从最深的深渊里爬出来, 从一块沾满青苔污泥的石头, 到把自己一点点打磨明亮。”
易晚没说什么。他将三张扑克牌也放进了牌盒里。章渐华没注意到他的神色, 继续道：“网上的反应很热烈。我看看……”
他翻了翻易晚的行程表：“下周你们会去拍摄杂志封面, 并接受一次专访。我和《深蓝》的副主编是同学。或许可以考虑让杂志社增加一个环节, 就你和姜北的事情, 结合这首歌曲，做一个专访。”
“不用了，章哥。”易晚说，“就只做团的采访吧。”
章渐华皱皱眉，他觉得易晚或许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解释道：“这是踩上热点的涅槃重生, 这对于你、对于团, 都是一次不错的宣传。而且既然已经撞上了姜北，不如就将这件事最后的价值利用到底。”
“我已经从他身上拿回了所有他欠我的东西了。我和他之间的这笔债已经还清了。我不做被亏欠的那个，也不做索求过度的那个。”易晚说，“到此为止，就够了。”
他说这话时没什么表情，称不上喜悦, 也绝不算悲悯。章渐华在看向这黑发白肤的少年时晃了晃眼，隐约间觉得他好似一台一丝不苟的计算机。
不过他尊重了易晚的意见：“那就按你的意思办——现在洗清了你拖团队后腿的传闻, 你拿回歌这件事也有了一定的正向热度。事情就这样结清了——只要你之后不后悔就好。”
易晚抬眼看他：“为什么后悔？”
“蓝桦家的娱乐公司, 蓝光娱乐最近在和姜北接触。他们看中姜北身上的话题度, 想利用他再捞一笔——”章渐华注视着他, “你确定不要这个专访吗？”
“他欠我的，我已经拿回来了。”易晚还是那句话，“章哥，之前关于那首曲子，你的建议，让我非常感激。但我也相信，接下来的吸粉，能只依靠我的努力。”
“就像您说的。”他看着他，眼眸漆黑，“专辑的直播制作形式，非常适合我。”
章渐华皱皱眉，打算再劝劝他——直到自己的手机也响了一声。他低头看见其中短信时，隐隐有些尴尬。
“这两天晚上七点之后，我都不会在公司里。”章渐华咳了一声，嘱托道，“你要是有什么事，就联系刘哥。”
易晚：“章哥是和朋友出去么？”
“……哪是什么朋友。”章渐华苦笑道，“加夜班。”
他也不再谈专访的事了，只看着手机，忧心忡忡。易晚看他紧锁眉头的神情，尽管两人方才还有些隐约冲突，依旧提醒道：“章哥。”
章渐华：？
易晚：“国家规定，每周劳动者工作时长不得超过44小时。”
“没事。”章渐华疲惫地看着那条“他要回来了”的短信，淡淡道，“或许……以后每天的额外工作时间，已经不会超过十分钟了。”
他终究是要回来了——那个属于太子爷的，真正的白月光。章渐华想，而他呢？他算什么？一个始终只能追逐另一个人的背影的替身？
他回来了，他也不会再来看他这个……赝品了吧。
易晚在他身后有点茫然地道：“……他每天，只有10分钟啊。”
章渐华：“嗯……还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到10分钟。只怕会……”
越来越短了吧。
就像所有狗血小说的主角一样，章渐华不自觉地在路人身边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不过这次路人却没有以同情的眼神看他，而是以另一种……
同情的眼神看他。
“……只有10分钟的话。”易晚拍了拍章渐华的肩膀，想着，“他应该只会是你人生路上的一部分。你以后还会遇见更好的。”
连一夜+七次都没有，一定是炮灰攻吧。
章渐华笑笑，眼里带着忧愁：“会是么。”
……
易晚从小房间里走回练习室，刚一进去就听见池寄夏在对他吹口哨：“小易晚，今天原来是你的主场啊。不打算请我们吃个饭么？”
他动了动手掌：“我刚才拍得可卖力了。”
在隐约的抵触与不爽之外，池寄夏如今对易晚是越来越好奇了。他上下扫视着他，想要从他的身上挖出任何不寻常的东西。
丁别寒也盯着易晚，比起池寄夏的好奇，他更多的是戒备的探寻。
安也霖倒是注意到易晚看起来又忧愁了一点：“易晚，怎么了？”
“……没什么。”易晚说着，又忍不住看了一眼A.T.事务所的股票。
在得知A.T.事务所的太子爷只有十分钟后，易晚深深地觉得A.T.的抗风险能力进一步地下降了。
池寄夏没搞懂易晚的忧愁，只看见易晚在看股票。原本坐在琴凳上的薄绛却在此刻开口了：“易晚，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能背下这么多琴谱。”
他偏着头，凤眼认真：“你能告诉我么？”
原本懒洋洋地开着玩笑的池寄夏，和另一边抱手靠在墙上的丁别寒也竖起了耳朵。
毕竟这次易晚可是在他们的面前狠狠地装了一回逼。
“其实没那么夸张，我只是会死记硬背罢了。”易晚想了想道，“钢琴是我小时候……”
三人竖起耳朵。
“……在少年宫里学的。”易晚说，“在少年宫的比赛里拿过第二名。”
池寄夏把水喷了出来，丁别寒觉得手有点痒。唯有薄绛作为古穿今之人，依旧不太明白这个近年来已经消亡的组织。他认真求学道：“这个也是少年宫里学来的？少年宫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易晚：“全国各地都有少年宫的组织，只是近几年消亡了。”
薄绛若有所思。
身为前大学生的他是知道X大少年班的。X大少年班顾名思义，是将天下聪明少年搜罗其中的班级。而少年宫……
还遍布全国各地。
他越来越好奇了。易晚看出薄绛的好奇，认真道：“我正好是在S市长大的。如果你想去的话，我可以带你去看看那边的遗址……不过这几年，那边好像有点闹鬼。”
“不胜荣幸。”薄绛道，“那里都有些什么样的人呢？”
两人开始鸡同鸭讲的少年宫科普。池寄夏和丁别寒倍感无聊，纷纷看自己的手机去了。
“以前小时候，我经常被叔叔婶婶寄放在那里……在少年宫里我有个同学，当时会背曲谱，也是因为他。”易晚说，“他是个很优秀的人。只是后来，他走了。”
池寄夏和丁别寒“竖”地抬起了头来。
“小时候的同学……”
“后来走了……”
“童年阴影！百分之百的#童年阴影#BUFF！”
同样的三条弹幕闪现在两人的脑海里。池寄夏丁别寒两人虽然心灵毫不相通，但也相互对视了一眼，眼里闪现出同样一句话。
“主角，一定是主角！”
“……我明白了。”池寄夏对脑内的系统兴致勃勃道，“原来易晚果然是和我一样的主角！”
他研究最近的发现、与看过的剧本，对系统分析道：“我之前猜他是一只百年老鬼，现在我应该是想错了——他拥有过悲惨的童年，因此，他的人生应该是一部成长型的影片。男孩在孤独中长大，眼里藏着狮子，影子里藏着画皮鬼，幼时伙伴的惨死让他悲伤愤恨，总有一天，他的怒火与火焰要燃尽这个时代……”
易晚继续道：“他家比较有钱，于是给他请了私人家教。从此，我们便不再见了。”
薄绛：“是么，但我相信少年宫里的教育应该也很好。”
池寄夏：……
丁别寒：……
两人又坐回了原地。安也霖瞥着他们，就像瞥着两个神经病。
他顺手回了一条来自傅总的短信：“你再来骚扰我，我就给你发律师函了。”
信箱里塞满了两人争吵的痕迹。从合同、到上辈子谁更对不起谁。安也霖和他吵得身心俱疲，终于，他想起每天中午看的法治进行时，用一句“律师函”顶回了傅总的骚扰。
傅总却回了“呵呵”一笑。
“我等着。”他像是一个法外狂徒一般地说着。
第一张专辑月的最后一个小插曲就这样结束。易晚的形象除了在队友们眼中越发云遮雾绕之外，在粉丝们的眼中也越发高大。
这份高大的形象大多来自最后一个星期。在那场即兴演出后，作为团队“普通人”的易晚吸引到了更多的注意力。这份突出的兴趣让她们开始自发地去补易晚之前的各种花絮片段、并关注易晚最后一周的表现。
因此也自然而然地发现了专辑中一个非常重要的部分。
融合。
将总共五名性格能力各异的虹团成员以一个团的方式，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并选取出最为合适的展现形式。
这就是仅有声时代与音频时代的区别了。一个男团的表演不止通过歌喉与单一的舞蹈设计输出，更通过舞台与MV的设计进行渲染。好的舞台设计能够让稍显普通的曲子也熠熠生辉，镜头的分配、特效的给予、灯光的探照，这些在表演中看似被表演所遮盖的部分也是表演的一部分，并能够加深、凸显表演的效果。
粉丝们于是在这一段看见了一个奇迹。
易晚似乎比任何人都知道，四名队友分别在哪个角度下是最好看的，也比任何人都明白，怎样的分镜、怎样的元素、能够凸显出舞台与表演的魅力。
仿佛他天生就擅长设计片场。

第58章 短信（72000营养液加更）
后来很多人都会想, 如果不是因为直播花絮的流出，她们都绝无可能看见易晚这份耀眼的技能。
在看着表演者的表演时，每个观众的观察重点或许会不同。热爱声乐的观众聆听高音，文艺的观众分享表情达意的歌词, 寻求快乐的观众沉浸于爱豆明亮而富有感染力的笑脸, 喜欢舞蹈的观众们随着每一个动作都踩在一个点上的舞蹈起舞, 又或者, 喜爱动人的乐器演奏。
然而唯一不变的是, 会在表演中被观众们记住和珍藏的只有最为突出的华彩段。观众们不会关注一段华彩段诞生的背后的无数设计与配合, 然而这并不是因为所谓的诸如“观众们是盲目的”的讥讽。
而是因为将华彩段送至观众们的眼中，让她们记住它，原本就是背后一切设计与配合的目的。
而这次的直播让观众们看到了所有华彩段背后的黏合与付出。。
所有有关概念设计、舞台设计的日日夜夜，一点细微的灯光与特效的调整、MV分镜设计的建议提出、或者是为了增减镜头与其他队友之间的协调……比起星光璀璨的爱豆，易晚更像是一个认真修改方案的白领打工人。他带着本子游走在导演组之间，时不时地提出自己的方案与建议。
通过直播, 粉丝们也能看见那一小点一小点的建议像是萤火聚集, 为整部作品所带来的改变。
“原来易晚的技能点在这里，我错了，我之前还以为他挺没用的。”
“易晚yyds，蘑尊yyds，百度曲库yyds!!”
“该怎么说……作为一个爱豆，易晚每次所展现的特殊技能都超乎我的想象。”
“之前我根本不了解这些, 不过在看过幕后的这些花絮后，我突然有种感觉哈……虽然薄绛是队长, 可易晚就像是一个背景, 一个基础, 一个黏合剂。是他把所有人的表演黏合在了一起, 也只有他能不受其他四人影响地完成最终的融合工作。”
“真的……而且易晚的其他技能也不差吧，之前被带节奏成那样我也是搞不懂。”
前些日子的“拖后腿”、“关系户”传言被打了一个耳光，彻底被反转。即使是黑子们也不得不承认，易晚在团队中的确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电脑前的章渐华和刘哥也舒了一口气。
……这下应该就好了吧？他想。
不过舆论总是出人意料的。正当刘哥等人畅想着易晚的人设转变为“努力认真实力派”时，另一种言论又喧嚣尘上。
“和几个光鲜亮丽的队友比起来，易晚简直是Iris5唯一指定老实人啊。”
“确实，太老实人了。早上泡枸杞浇花中午看法治直播间晚上准时睡觉。其他队友在各自美丽，只有易晚拿着纸笔跑来跑去，SOS，迫真老实人。”
“听起来像是个年逾四十的打工人……”
“救命，我被你们洗脑了。还我当初入坑时在海报上看见的神秘晚晚啊！”
“听起来好是好但是毫无魅力的样子……狠狠地被土到了SOS”
“我觉得还挺可爱的哈哈哈。”
自《绿野寻踪》里被舞的老妈子人设后，易晚又多出了一个老实人人设。这种能增加路人好感但掉时髦值、又不吸死忠粉的人设让章渐华和刘哥都头疼不已。
这些都是后话了。
所录制完成，专辑正式进入了制作流程中。公司计划让其在10月底上市。在那之前，整个虹团都要经历紧张刺激的宣传流程，以最短的时间获取最大的曝光，以增长销量，并拍摄物料无数、赶场无数。
一时间，五人的生活都变得极为忙碌。
不过好在之前的积累终于迎来了收获的季节。《绿野寻踪》在电视台的播放抵达收官。它为易晚和丁别寒带来了更广阔的知名度、与更多的粉丝——易晚的微博粉丝数量终于可怜巴巴地突破了470w，向着五百万进发。
池寄夏参演、易晚跑龙套的《绕天愁》也在杨导等人风驰电掣的送审与过审速度下，终于定档九月底。刘哥并不清楚电视剧是怎样剪辑的，但他谈听杨导的口风，知道杨导对易晚和池寄夏都非常满意。刘哥于是也非常满意——这部电视剧的播出无疑也能带来更高的曝光与流量。
而且在看见易晚的戏装剧照后，刘哥由衷地认为易晚在这部剧里的装扮，能够有利于他洗脱掉“老实人”的土味印象。
薄绛之前参加的历史问答节目《最强大佬》第五季也在电视台播出了——连带着之前薄家举办的慈善拍卖会都又火了一把。薄绛的作品被拍出整整一百万的消息，再次上了热搜。
热爱吃瓜的人民群众永不缺席。他们纷纷感叹究竟是那名财主拍出了一百万的价格，并最终根据当时的报道再次发现了这个被遗忘了几周的大新闻。
那个人居然是……
近年来非常低调，如果不是因为偶有作品问世，安静得像是已经快要退圈的……
喻容时？！
“网上的人都在传你和喻容时之间的绯闻。你们到底怎么回事？”《深蓝》杂志的化妆间里，刘哥坐在薄绛身边，忧心忡忡道，“我先警告你啊——也警告其他四个，听好了啊。”
其他四个人转过脸来。
“不管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在A.T.，爱豆谈恋爱就是爱豆失格——当然，也有因地制宜的时候，A.T.和粉丝们唯一认可的恋爱方式，就是在颁奖典礼上出柜或者表白。根据大数据统计，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种情况下出柜或表白会让满心事业的粉丝们被一种神秘力量所感动，不仅不脱粉回踩，还会变成CP粉……停停停，打住。”刘哥咳了一声，“所以薄绛，你和喻容时到底有没有关系？”
“没有一点关系。”薄绛说。
“那他怎么花一百万来买你的作品……你说这事儿要不要澄清一下。”刘哥有些头疼。
池寄夏坐在椅子上听这群人的爱恨情仇。平常懒洋洋的、热爱快穿的他唯有在这种看好戏的时候能够提起一点精神来。
尤其故事的主角还是让他有点想看他失态的、整天装逼的薄绛。
安也霖也看着薄绛。最近他换了手机号，手机也不怎么响了。他看起来只是出于纯粹的恋爱脑，对于各种各样的恋爱都很感兴趣。
唯有丁别寒完全不Care薄绛的事情，他闭着眼，任由化妆师为他画眼线……
“澄清？如果公司需要的话……刘哥，要怎么澄清。”薄绛道。
刘哥卡壳了：“这……”
“我可以澄清的。”正低头看手机的易晚说，“那幅书法现在在我这里，我可以拍照、用我的微博发到网上……”
池寄夏倒了。
安也霖惊了。
丁别寒喷了。
薄绛：……
刘哥：？？？
“那幅书法怎么会在你这里？！不是喻容时拍走了吗？！”刘哥陷入震惊。
易晚说：“我帮了喻老师一个忙。喻老师说送我一个谢礼，所以我拜托他帮我拍下这幅作品……”
刘哥一时震惊并大脑宕机了。他脑袋里一边装着“易晚被潜规则”，一边装着“易晚高价买下薄绛的作品”，还有一边装着“喻容时不仅答应买下了还出了这么高的价格”……
这三角，到底该搞哪对啊？！
刘哥最终只能颤抖地道：“你打算发图片解释什么？”
易晚：“展示一下，证明作品的确很有价值。我相信这个世界里的人只要看一眼这幅作品，都会懂得欣赏……”
刘哥：“别了别了，除非你们想爆上热搜头条……”
这特么都是什么诡异大三角啊！
易晚顿了顿，又道：“可是已经有狗仔拍到我是和喻老师一起去拍卖会的了……”
刘哥：……
刘哥后悔了，他真的后悔了。喻容时祸害一个易晚还不够，还祸害了他派过去阻止他潜规则易晚的薄绛……
远在B市的喻容时打了个喷嚏。
他撑着伞，穿了件很宽松的薄卫衣，看起来不像是个明星，而像是个普通的路人。他用纸巾擦了擦嘴唇，打了一通电话。
“喂，您好。”他唇角弯弯，声音温和，眼里却没有笑意，“我听过你们工作室一首新歌，对那名作曲很感兴趣……”
他手侧倚靠着一座墓碑。墓碑漆黑，只有卒年月，其上没有刻名字，没有印照片。
有雨淅淅沥沥地下，打湿了雨伞，打湿了碑面。喻容时始终微笑，耐心地等待听筒那头的回答。
那家公司的口风很紧，可喻容时还是得到了他想要的回答。他合上手机，眼眸死死地盯着墓碑与远处的雨，心里的漆黑深沉再度一次次地涌了上来。
那个人出来了。他想。
那个有着穿越时空的金手指的人。
法律的宽容是出于善良，善良却被阴险之人视为漏洞。而那个人呢？那个人一次次地穿越时间以改变过去未来，难道就能掩盖掉他犯下过的罪行、与他消除过的存在？
坚硬的玻璃碴子又出现在了他的眼里，随之而来的是强烈得如同强迫症状般的、对于一切金手指的极端厌恶感。
喻容时下意识地开始掏兜，可这次兜里没有药了。他这才想起对于金手指的狩猎应该已经结束，而他也该停药四年了。
直到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一下。
喻容时低头，看见易晚发来了一条消息。
在看见发件人时，喻容时顿了顿。那夜的星辰与风，还有煮丸子的香气再度涌进了他的脑海里。
那种感觉带给他奇异的平静，与难以遏制的温柔感。喻容时没有看短信内容，他低头许久，叹了口气。
“算了……既然能把你送进去第一次，就能把你送进去第二次。”喻容时自言自语地说着，打开了手机。
这次他没有和局里报备。以为他知道。
他们一定不会同意。
可即使孤勇，他仍向往之。
……
刘哥最终是对自己的这个团绝望了。
他只能嘱咐公关赶紧去注意注意风向，别搞出什么有的没的大新闻出来。尤其是团外绯闻——小破团刚起步，可受不得这些。
嘱咐完了公关后，他又跑回来吆喝五个大男孩去拍照。这次依靠着五个人的高人气、A.T.的背景、以及可供期待的上升势头，刘哥给他们拿到了有名的流行时尚杂志《深蓝》的封面与其中的专访机会。以此作为宣布出道之后的第一个封面，可以说是十足地慷慨。
然后他就看见易晚在玩手机。
“你在和谁发消息呢？”刘哥道。
“没什么。”易晚说。

第59章 科学之战：民国老宅
“没什么？”刘哥有些怀疑。
“刚才说到喻老师后, 我想起一件事，给他发了一张绿植的照片……”易晚说，“希望他一切都好。”
刘哥：“？？你给他发绿植干什么？”
“我们会相识、成为朋友，是因为我们都对盆栽有着共同的爱好……”
刘哥痛心疾首地看着他。那种眼神像是智慧的牧师看着迷途的羔羊。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最终只能道：“算了, 你快点和他们拍照去吧。”
虽然《科学之战》是由喻容时发起的邀请, 可他相信只要有易晚的其他队友——尤其是丁别寒在——易晚就一定不会落入被人潜规则的深渊。
刘哥如是坚信着, 直到……
“人都齐了么……丁别寒又去厕所了？”
刘哥：……开始忧虑了。
要是易晚被潜规则时, 丁别寒又去厕所了, 那可该怎么办啊！
正站在厕所隔间、小心地用湿纸巾擦掉额头上血迹的丁别寒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
杂志封面拍摄刚结束，五人没有可供休息喘息的时间，便被拉去了下一个综艺——
《科学之战》。
在经过反复的调整与协商后，《科学之战》被敲定为包括7个闹鬼地点，地点遍布国内与国外。由于行程冲突，节目组承诺除第一次节目之外, 虹团每个成员都可以选择每期参加与否——只要每次节目, 至少保证有两名成员在场。
公司很看好这个真人秀——形式新奇，内容新颖，还符合核心价值观。他们直接签下合同，把五人打包送了过去。
在虹团的五人众，池寄夏原本以为自己应该是最不情愿参加这个节目的——他原本并不怕鬼，但梦中揭下画皮鬼面皮的场景实在是带给了他太强的心灵冲击。
这体现在直到上飞机时, 他还在翻着节目组送来的本子，详细研究项目中的规则。可他没想到, 对这档节目表现出最强烈的反抗的, 居然会是丁别寒。
丁别寒从一开始就对这个节目表现出了极为抗拒的态度——像是根本不想在现实里、与任何灵异相关的元素发生丝毫瓜葛。在无法说服其他几人后, 他甚至当着几人的面冷着脸叫走了易晚。两人去了走廊上, 刘哥连忙让池寄夏出去偷听。
池寄夏出去时就看见丁别寒把易晚按在墙上。丁别寒说：“易晚，以你的身份，你应该不会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他的声音冷厉而焦躁：“你应该和我一起发声，告诉刘哥，这件事有多么……”
池寄夏看见易晚正莫名其妙地看着丁别寒：“唔……虽然不太懂你在说什么。”
丁别寒：……
易晚：“可是合同违约金，每个人需要三百万。”
……丁别寒颓了。
而且。
易晚想。
由喻容时策划的这场综艺，一定是有什么目的在其中的。只要有他在，易晚并不会觉得担忧。
他并不知道喻容时邀请他来到这场综艺的目的。可他隐约觉得，这与那一夜两人在星空下的对话有关，又或许是因为喻容时觉得……
他会是一个与他心照不宣的、很合适的目的帮手。
不过这一切他都不会告诉丁别寒。易晚只是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道：“只要完成这场综艺，我们能拿到五百多万……”
“光有钱有什么用。”丁别寒冷冷道。
易晚：“我们可以一人买一张薄绛的画。”
池寄夏趁他们发现自己之前返回了办公室。他回想着方才所看见的一幕，心里隐约有点诡异的滋味——
好像比起他，丁别寒要更加了解易晚似的。
“……他了解什么易晚，明明是我先来的，我还是他的室友呢。”池寄夏嘀咕着。
刘哥见他进来了，问他：“刚才他们在走廊里说什么？”
池寄夏：“丁别寒把易晚按在墙上，问他为什么不和他一起反对这场综艺。”
刘哥：……
丁别寒的反对仍旧没有奏效。在所有人离开后，刘哥唯独留下了薄绛。看着眼前最稳重靠谱的队长，刘哥慎重道：“这次的综艺，我要交代你几件事。”
薄绛微笑：“您说。”
刘哥：“团内可以炒CP，但绝对不能玩真的！”
……回到房间后的丁别寒又打了个喷嚏。他凝视着电脑桌面，打算全神戒备地完成这场综艺。
……
飞机航时达三个小时，又是晚上，丁别寒却全程都没有闭眼。其余四个对于世界的灵异真相一无所知的队友们倒是一个接一个地戴着眼罩、睡得香甜。
丁别寒觉得自己是故事里唯一的清醒者、殉道者。
五人这次抵达机场时倒是迎来了更为隆重的接机队伍。汹涌而至的欢呼与热闹几乎让人移不开眼。
“薄绛！！薄绛！！”
“啊啊啊啊霖霖崽看我！”
“丁——别——寒——”
“小夏！！”
易晚戴着口罩走在四人之后，淡定自若，像是一个无意间路过男主片场的路人。直到在大片大片的红黄蓝绿中，他也看见了属于自己的一点紫色。
紫色灯牌寥寥，在其他璀璨的颜色之后。可举着它的几个女孩的眼神也同其他热门成员的粉丝一般热情坚定。
易晚摘下口罩，对她们笑了笑。他挥了挥手，手腕上红绳衬得皓腕如霜雪，随着其他四人走进了保姆车中。
尽管喜爱与热情永远是短暂的，可至少这一刻，他看见了她们的眼眸因他而被点亮的模样。
……
“来接机的人也太多了——刚才还有个小妹妹往我的怀里丢了个礼物，是条刺绣手帕？”池寄夏盯着手帕看，“针脚有点歪，应该是她自己缝的……”
“绣娘针针线线皆是用心，你应该珍惜这份心意。它比如今的机器所织的东西，可要珍贵许多了。”薄绛坐在旁边淡淡道。
“我又没说不珍贵……这个兔子还挺可爱的。”
“好了好了，收到的礼物都放我这边来。”刘哥拿着一个袋子道，“公司规定啊，不能私底下和粉丝之间授受礼物。不光是为了约束艺人，也是为了保护艺人。你现在收了东西，以后说不定就惹得一身腥……”
池寄夏于是把收到的礼物丢了进去。
几人在出机场后便上了一辆面包车。面包车直驶向山林，在弯弯曲曲的盘山公路上攀援。池寄夏看着两侧浓密的树木，道：“我们去的第一个鬼屋是在哪里啊？”
这册子上只说了七个鬼宅分别属于的地点，却没有说明具体的内容与布置。这是为了给他们五人制造惊喜（惊吓），也是为了更好的节目效果。只有刘哥这种工作人员手里有完整的资料。
“这不算剧透吧？刘哥。你和我说说嘛。”池寄夏挤挤眼睛，“我保证，一会儿到了鬼屋，我会做好被吓到的表情的。”
“……我看看啊。”刘哥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好打开微信。其他四人也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伸了个耳朵去听。
唯有安也霖只看着窗外。他眼眸淡淡，纤瘦的身形里有几分忧虑。
“第一个鬼屋……嗯？旧资料怎么是海滨别墅？！”
“海滨别墅？在山上？”池寄夏疑惑道。
在所有人之中，唯有丁别寒在那一刻眼眸骤然一厉。他坐直起身，抿着唇。
——意外事件果然发生了。他想。
什么科学之战，七个副本……这不就和无限流游戏类似么？还有黑色的邀请函……A.T.事务所财迷心切，把他们送进了这个“求生”的综艺里。而如今，无限流元素小说的第一个元素，“意外”，果然正式发生了。
而他们五人也成为了这场游戏里的鱼肉。
丁别寒在紧张之余也忍不住开始畅想五人的未来，比如到节目里时，五个人集体去厕所……
薄绛也很好奇，唯有易晚依旧在低头玩手机。
那边的刘哥已经打通了电话。
“我想问问第一个地点……啊？改了……什么，有人抛出五千万，投资了这个综艺，唯一的要求不是打广告，而是把第一个鬼宅故事地点换成自己家里的祖宅……”刘哥愣住了，“这是怎样的大而无畏的国际主义精神？那个人是……”
“哦……是姓傅对吧。嗯嗯好的。”
刘哥挂断了电话。
他以一种极为古怪的表情对众人说：“有一个很有钱的人插手了这场综艺，把第一个鬼宅换成了他的家里……不过你们放心，应该不会影响到流程。”
“哦，第一个地点换了？没关系，傅宅、顾宅、沈宅，不都一样。”池寄夏倒是很放心。
“姓傅……他为什么莫名其妙地要更换住宅地点？”丁别寒依旧紧张。
他依然怀疑这是一场阴谋。如果不是出于灵异元素，又有什么能让一个人突然斥资五千万加入这场综艺游戏呢？！
那名傅总必然是一名高深莫测之人。搞不好，和他的游戏也有关系。丁别寒兀自握着拳头。他冷冷地想着，决定一会儿一定要探索个究竟。
说不定，他就能据此找到自己脱离无限流游戏的办法，从此摆脱肾虚传闻。
在他的身后，安也霖却在听见那个姓氏时顿了顿，隐隐间有种不祥的预感。坐在最后的易晚从手机里抬起眼来，他看了一眼丁别寒，又看了一眼安也霖——
然后将手机，放在了自己的手边。
汽车终于停在了一座豪宅之前。这座豪宅像是民国时期所建造的，其外还有一座大花园。花园之外则是高高的铁栅栏围墙与门。
铁门被打开。在途经花园花丛时，易晚隐隐看见有一道漆黑的影子飘过。

第60章 各凭本事
漆黑的影子站在花丛中央, 像是一缕来自数十年前的幽魂。当易晚再度看向它时，那道影子便消失了。
他的视野里只剩下了静谧的花丛。
“寒哥……”易晚用手臂碰了碰丁别寒的肩膀，“你刚才有没有感觉到那边花丛里……”
全神戒备地看着前方的丁别寒转过眼来：“什么？”
他没有察觉到方才那道黑影。
丁别寒居然没有察觉到那道黑影。
易晚眨了眨眼，跟车的助理立刻道：“晚哥, 你刚才看见什么了么？”
池寄夏登时坐起了身, 薄绛也转过了眼。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 从古代重生至现代的薄绛也对鬼神有着天然的敬畏。
“可能是看错了吧。”易晚摇摇头道。
这个小插曲让车上气氛变得更加神秘莫测。汽车停在车库之内, 五人带着各自的行李从车上下来。
易晚回头时便看见安也霖正立在车库旁。他身材纤瘦, 影子也显得伶伶仃仃的。易晚于是道：“也霖, 怎么了？”
“没什么……”安也霖有些恍惚地道，“就是感觉这里……”
有些熟悉。
安也霖的异常表现自然被丁别寒尽收眼底。他看见易晚拍了拍安也霖的肩膀，没和他说什么。两人一起低着头、跟上了大部队。
自下车后便一直有摄像机跟着他们。在镜头的注视下，大宅的阴气也被驱散不少。池寄夏和刘哥的脸色于是好了很多。
可安也霖的脸色却越来越差了。
傅公馆是一座漂亮的洋楼。在进入公馆大门后，安也霖那种熟悉的感觉更甚了。安也霖看见墙上的莫奈画作复制品，门口柔软的浅栗色地毯, 立柜上盛开的淡色鸢尾花……
在进入客厅, 看见被摆在茶几上的银质雕塑后，安也霖终于浑身一震。
“各位客人请稍等。”大宅的仆人替他们端来茶水，“主人随后就来。”
易晚发现客厅里除了他们之外还坐着几个人。这几个人也是来参加节目的明星或名人，有男有女。易晚认出有一个脱口秀节目主持人（男），还有一个旅行作家（女）。两个人在和他们对上眼后都对他们微笑。
“你们就是那个最近在微博上很火的男团吧？叫Iris5的。”脱口秀主持人主动过来和他们搭话，“没想到你们也来参加这个节目。”
旅行作家则对着薄绛星星眼, 看起来她是薄绛的粉。不过心思敏感的女作家一下就发现了安也霖的异常：“你们一路上来是有些晕车吗？盘山公路确实累人……”
“主人到了。”侍从说。
几人转头。在看见走下楼梯的男人后，旅行作家开口感叹了一句：“真帅啊。”
来者的确是很英俊的。
刀削面, 剑眉星目, 高大, 冷漠, 穿着Armani的西装，戴着的手表也是百达翡丽。在他走下来时，易晚打了个小喷嚏。
池寄夏看了易晚一眼，易晚说：“我对冷杉味过敏。”
“欢迎各位来到我家祖宅。”男人微笑道，“我是这座宅子的主人，傅齐声。你们应该听说过我的名字。”
“我听说过！那个沃顿商学院毕业的投资天才！”
“还是亚洲最英俊的100名企业家之一。”
“这两个月他的几次短线操作震惊了整个投资市场。没人能理解他是如何如此准确地做出这几次操作的。这几次操作发生得毫无预兆、毫无信息外露，却偏偏恰如其实。专家难以复盘傅总的思路，都以为他重生了。”
“有人想以五百万的价格买他的一顿午餐。”
“……怎么这些人一个比一个明白傅齐声的光辉事迹。”坐在易晚旁边的池寄夏抽了抽嘴角，作为快穿金手指拥有者的他天生不爱这种Bking之气，“而且还都说了出来……”
就像是一群无所不知的气氛组路人，用来烘托傅齐声的光辉形象的。
被气氛作用的主要对象自然也听见了这些赞誉。安也霖坐在沙发上低头。他听见傅齐声向每个人打招呼，最终走到他面前道：“你好。”
“……”
“你好。”他冷淡道。
摄影师用镜头敏锐地捕捉到了两人之间的互动与张力。不过还好，《科学之战》并非即时播出的直播节目。每期录制结束后，他们会将母带进行剪辑、编写，再将它发布播出。
这让参与者能够拥有更多的隐私，也拥有更多的……
补救空间。
易晚在傅齐声路过时又打了个喷嚏。他在室内昏黄的灯光下又看向了丁别寒。
自傅齐声出现后，丁别寒便表现得极为警惕。他眼眸追随傅齐声，想从他身上找到与灵异相关的蛛丝马迹。
傅齐声同几人围坐在桌前。脚底吹来隐约的阴风，旅行作家抖了一下，表情却更加兴奋：“傅总，您家的老宅里都发生过什么故事呀？”
这也是节目组与其他人期待听见的回答。
在镜头的注视下，傅齐声喝了一口咖啡，不紧不慢地答道：“这件事要从几十年前说起。傅家在1927年，收养了一个孩子。后来，那个孩子成为了我三爷爷的新娘……”
傅齐声很快讲完了这个故事。
故事俗套而冗长。一个女孩在被收养后爱上了大少爷，却偏偏嫁给了三少爷。她在她最好的年华被锁进了一个自己不爱的坟墓里，在反抗无果后她变成了一个歇斯底里的“恶女”，最终身着红衣，死在大少爷成婚之前。
在她之后去世的还有傅家四小姐。傅家四小姐体弱多病，从小被养女针对。有人说，她死于“恶女”魂魄的恫吓。
在那之后，傅家三少爷也郁郁而终。
“……这次请大家来，也是希望大家能够帮我们解决这起事件。它缠绕着我们家族……已经太久太久了。这座曾经人声鼎沸的宅子，如今也杳无人烟。每次走进这里时，都会有种冷飕飕的感觉。在夜晚，仆人们也常常听见女人的哭声……”
在傅齐声讲完故事后，全场人都有点凉飕飕的。薄绛在听闻那女子也是自尽之后，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丁别寒表情认真，陷入沉思。
傅家气温阴凉，丁别寒却始终无法捕捉到鬼气的所在。他疑心是这次所遭遇的鬼物超出了他的感知能力，于是私下询问易晚道：“易晚，对这个故事，你怎么看。”
能力所限，他也只能和易晚合作。
易晚说：“感觉像是从报纸上摘抄下来的、老套的民国鬼故事。”
丁别寒：……
……易晚这次肯定又在故意装傻。丁别寒牙有点痒。
两人的互动被池寄夏看在眼里。傅齐声在讲过故事之后便表示自己有商务电话要接通、上楼去了。不一会儿，安也霖也离开了座位。
“……我去个厕所。”他说。
“你要独自一个人去吗？这里可能有鬼哦。”脱口秀主持人挽留道。
“我一个人就好。”安也霖回首，露出耳垂上的银色耳钉，“你们不会跟着我拍摄吧？”
他问的是节目组。
“不会的，这也是个人隐私嘛，呵呵……”节目组擦汗。
安也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里了。易晚盯着他的背影，倒也没跟上。剩下的三个路人道：“在开始之前，我们先自我介绍一下吧。”
小脱口秀主持人（男）姓王，旅行作家（女）姓李，剩下一名女歌手姓赵。三人职业背景各不相同，只有一点相似——他们都热爱神秘学，并对神秘学很有了解。
其中显得最自信的便是那名王主持了。在当主持人时，他便以擅长通灵闻名。另一名李作家与赵歌手也是如此，其中比较特别的是李作家，据说她八字非常特别，只要睡着，便有极大可能梦见周围的灵体所经历过的事情。
在丁别寒看来，只有那名李作家稍微有点通灵的能力。其他两人都是沽名钓誉之辈。不过傅家的洋楼的确让他感到有些奇怪。这里明明被若有若无地笼罩着一股冷气与阴气，让人脚脖子发冷，却根本找不到鬼物的所在。
“易晚，你东西掉了。”薄绛说。
易晚低下头去捡东西。他手指无意地撩开沙发布，在布下看见地面上有一个被隐藏得很好的出风口。
傅齐声居然在傅家的沙发底下安装了吹冷风的装置。
……
安也霖没有去厕所。
他在傅家的洋楼里绕了个圈，顺着偏僻处的楼梯上了二楼。二楼深处的书房门虚掩着。他知道傅齐声不是在接什么商务电话，而是在等着他。
果然，他推开门时傅齐声就坐在里面。
“坐。”傅齐声说。
他眼眸系在安也霖身上，像是追捕猎物的猎犬。面对这样的场景，安也霖手指抖了抖，最终冷笑一声，以最冷漠的姿态坐下。
“上辈子从来不知道你家还有个四小姐、有个养小姐、还有这么一段……精彩纷呈的故事。”安也霖说，“你家闹鬼？我上辈子怎么没听说。”
“谁知道有没有过这个故事呢？”傅齐声悠然道，“有没有这个故事都无所谓，只要……”
“你能过来。”
空气凝滞在两人之间，沉甸甸地往下沉。傅齐声说：“我给节目组投了五千万。让它将我家的宅邸作为第一个节目现场。”
安也霖冷笑道：“你家的宅邸又不闹鬼，你凑什么热闹？”
“它也可以闹鬼，我找人做好了准备——放心，也霖。”傅齐声说，“我没有毁掉你的节目的意思。它依旧会相当的精彩——甚至比真正的‘鬼屋’更精彩。”
安也霖坐在椅子上不说话了。许久之后，他抖起了肩膀，眼角发红：“傅齐声，你有意思吗？”
他又重复了一遍：“你有意思吗？你把那些东西，都带到这里来……”
他说的是莫奈的画，说的是浅栗色的地毯，说的是淡色的鸢尾花，说的是茶几上的金属小摆件。
那些都是他上辈子名誉尽毁、给傅齐声当挡箭牌男友时，他曾买来装点他那座小公寓的装饰。
那座公寓傅齐声平时也会来。他会坐在公寓的沙发上看一本书，或者看窗外的雨，只是不看他。挡箭牌没什么好奢求的东西。偶尔动情时，傅齐声也吻过他。
他那时是真的喜欢过他——谁能在那种情况下不对傅齐声有一点朦胧的好感呢？他买回那些东西不为别的，只是为了让公寓温暖一点，更像一个家。
可到底是他受尽颠沛，才知自己是痴心妄想。
安也霖站起来，欲拂袖而去。
“这几天你可以在这里到处转转，我把我们曾经有过的很多东西、很多回忆都放在这里了——这里不是鬼屋，而是我想要你看的地方。”傅齐声在他身后道。
安也霖顿了顿没说话。曾在垃圾桶旁听过的诡异的声音仿佛又要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在声音响起之前像是落荒而逃般地下了楼。
他回到客厅时，客厅里的几人已经组好了队要开始探索。来参加节目的总共有八个人，被分为了3-3-2的队伍。
“也霖看起来心情不太好。”易晚在正在紧张探索四周的丁别寒背后道，“从进这座宅邸开始，他就表现得不太对劲。”
安也霖的确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丁别寒想。
无论是安也霖还是那个名叫傅齐声的“傅总”，都相当可疑。
尤其是这个傅齐声。
他强行把自己的傅宅插入这场综艺中，到底有何目的？
注孤生的丁别寒觉得这背后一定有一个巨大的阴谋。他决心对傅宅进行一番谨慎的搜索，看能不能找到那名养小姐的遗物。

第61章 互相演戏
安也霖回来了。考虑到独自行动的安全性, 8个人迅速被分为三个小组。
易晚被分到的探索地点是三组，和他一起被分到同一组的还有安也霖和王主持。旅行作家则如愿以偿地和薄绛分到了一组。和丁别寒一组的，则是那名姓赵的歌手与池寄夏。
节目组如此分配也是有目的。王主持、旅行作家、赵歌手都是网上有名的、拥有通灵能力的灵媒，于是每人负责其中一组。而Iris5的五人很明显就是被拿来露脸、增加节目效果的。
“这是一座非常危险的鬼宅, 数十年来, 都飘荡着养小姐明钰、三少爷与四小姐的鬼魂。在这部节目中, 玩家们需要完成的任务有两种。”节目主持人道, “第一种任务, 寻找三人的灵魂, 通过通灵、查明几十年前案件的真相，消除鬼魂的执念，让大宅回归平静。”
众人窃窃私语了一阵，易晚问道：“第二种呢？”
“第二种，探索大宅，以科学的方式解释所有的所闻、所见, 并完成两天的生存——正所谓节目的主题, 《科学之战》，科技与玄学之战。在这场节目中，探索程度最高、接近真相最近的参与者将会得到冠军。”主持人笑眯眯道，“现在就开始你们的探索旅程吧！”
游戏有了竞争，众人都开始摩拳擦掌。性急的王主持已经想要出发，易晚却开口了：“可是如果有人想要通过通灵的方式获得冠军……你们又要怎么证实那个人的话的真假呢？”
他微微偏着头, 有些微的疑惑。
“是，有什么验证方式么。”薄绛也道。
“这件事并不麻烦。”傅齐声从楼上走下来, “我的家里还存着傅明钰——也就是当年那名养女, 三少爷与四小姐的照片。到时候, 只需要你们描述他们的外貌, 我自能辨认真假。”
傅齐声说出这话，几人也就放心了。易晚注意到傅齐声在微笑着看向众人时，尤其看了那名姓王的脱口秀主持人一眼。
易晚想起来了。
这名姓王的脱口秀主持人，便是刚才傅齐声下楼时激情介绍傅齐声的背景与身份的路人。
一名纯路人……啊。
易晚敛了一下眸。
节目组的人拿着框子过来。他按照节目组的要求交出了自己的手机。其余七人在交出手机时倒是有些微词。节目组说：“在鬼宅里使用手机，或许会影响灵力的磁场。”
“请大家理解……”傅齐声微笑。
“而且也是怕大家百度吧……”
易晚的声音在此刻响起。他的声音很淡很弱，像是路人在发言。傅齐声与其余几人一起看向他时，这个白肤黑发的年轻人依旧是在神游的模样。
傅齐声隐约记得这个易晚。当初他曾经在微博上看见过他与安也霖的合唱。安也霖的亲生哥哥在邀请安也霖回去参加安也云的生日派对时，也叫上了他。
他曾派人调查过安也霖的队友，无论是薄绛还是池寄夏，都让他感觉为非凡之辈。唯有易晚从未给过他这样的感觉。尽管他随着安也霖去过安家的公馆，他也始终没把此人放在眼中。
就连他的竞争对手方大少，在打支票让安也霖的队友薄绛滚远点时，也全然遗忘了这个看起来和安也霖更为亲密的易晚。
面对众人的眼神，年轻人又补充：“如果百度的话，或许会搜到养小姐他们的照片也说不定……”
站在旁边的池寄夏：……
又是百度。
在那场荒野求生后，易晚用百度搜索每个队友的百度百科，用百度搜索演戏技巧，现在还想到用百度来搜索鬼屋中的鬼的真容……池寄夏真是恨不得告诉他，当初教他求生技巧的并非什么百度。
而是他啊！
“很遗憾，这些资料你恐怕没办法从百度上发现。傅家很注重对隐私的保护。”傅齐声说。
他当然有这个自信，因为这座宅子里原本就没有鬼。他所借用的，也不过是他几个祖辈的形象。
“好了，我们开始分组搜索吧——已经下午1点了。”主持人道，“即使没有发现鬼物，在太阳落山之前，也要回到大厅里来。”
“为什么？”
“当然，你们也可以不回来。不过我得提醒你们，夜晚的傅公馆，非常危险。”主持人挤挤眼睛道。
三组人于是分头行动。考虑到直播的真实性与精彩性，节目组除了在每个房间里安装摄像头外，也为每个人特制了一种随身摄像头。无需摄影师的跟随便能进行摄像。
在傅公馆一角的大棚里，节目组几十个工作人员坐在一起，紧张地盯着屏幕。
“这个傅宅看起来还真邪门。不是我说，昨天刚进来时我就感觉这里面阴森森的，像是有鬼。”
“我前天安装摄像头、上厕所时也看到有个女鬼一样的东西在外面飘！”
“这里不会真的有鬼吧？”
几名工作人员私语议论着。能组织这个真人秀的工作人员算不上纯粹的迷信，但也大多处于迷信与科学的中间地带。此刻他们盯着面前荧幕上的几十个分屏，看着几组人的行动。
“喻导，”有人抱着材料向站在棚子一角、正在和人讨论方案的青年跑去，“刚才那个监控摄像头修好了。”
“辛苦了。”喻容时说。
作为非自然局、节目策划的发起人之一，喻容时是第一次尝试真人秀副导的职责。从开始的七个地点的挑选、到最后的游戏选角、摄像头的布置，都离不开他的策划。
尽管一年前在接到这个公派任务时喻容时也有些无奈。他对局长开玩笑说：“您不能因为只有我一个‘非自然特工’在娱乐圈里，就把我当成能身叠歌手、影帝、副导的叠BUFF怪用。”
不过这也没什么办法。这个节目原本就是为了宣扬科学而生的。在有资格不被旁人发现异常的、能顺理成章地插入这个节目制作的合适人选，只有喻容时。
为此在补拍《绕天愁》后，他上个月又在娱乐圈里失踪了一阵。粉丝与观众们对于他的“低调不争”“隐居创作”早已习以为常。无人知晓喻容时是跑去在局长的帮助下进行紧急特训去了。
喻容时总是会把自己的任务做到最好。
紧急特训的结果很好。如今他盯着屏幕，看着三组人分别在自己的走廊里游走。他眸光在三个镜头里分别流转，最终停在了一个人的脸上。
在看见那个人时，他忍不住地笑了笑。
“喻哥。”助理战战兢兢地道，“这个节目不是叫做《科学之战》吗？我得说一句，如果真的有鬼出来的话，这个节目可是上不了星、播不出来的啊……”
喻容时给她推了杯热水过去，温和道：“你也相信鬼神的说法？”
“这个……”助理有些尴尬，“不是相信不相信，而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第一个地点你大可以放心。”喻容时道，“我相信……”
……易晚。他想。
“而且这座公馆。”喻容时又笑了笑，“或许没有那么复杂。”
屏幕里，属于易晚的小组已经进入了阁楼。工作人员一边看直播一边讨论，究竟哪一组会在这场科学之战中获得胜利。
……
阁楼里蒙着一层灰，像是许久没有打扫，到处都扔着破旧杂物。易晚、安也霖三人行走在走廊上时，王主持便极力推荐几人来阁楼看看。
“我的灵性预感告诉我，阁楼里有一股阴气。”他对着摄像头道，“而且我似乎能隐隐地、听见女性的哭声……”
“他说得可真准。”屏幕前的工作人员惊讶道，“傅齐声给我们的资料里写着，他们家的仆人经常在晚上听见女性在阁楼里的哭声。而且这一点，傅齐声没有告诉王桥。”
名为王桥的王主持在暗地里偷偷勾起了嘴角。
和其他几人不同，他纯粹是个招摇撞骗的神棍。来到这个节目前，他可是收了傅总的钱的。
作为收钱的交换，傅总给了他自己所编造的这座“鬼宅”的资料，包括何处闹鬼、何处有什么不祥、与那几名傅家先祖的长相。傅总的要求也倒是很简单。
他要追求一个人、和一个人复合。
而那个人正是被邀请参加这个节目的Iris5男团成员，安也霖。
于是王主持的任务便是在游戏中吹嘘傅总、并带着安也霖打着招鬼的旗号、不经意地让他看见遍布在房屋里的、属于他与傅总的回忆。王主持其实是不太爱掺和这件事的，不过他觉得傅总真是一条活生生的好汉。
若非一条活生生的好汉，又哪里能掏出自己的先祖来当鬼、来讨自己老婆的欢心啊。
不过可惜的是他们队伍里还有个易晚。不过也好，在有熟悉的人的情况下安也霖更容易放松戒心。只是那个易晚却不是很识风景，甚至问他：“这个阁楼里真的有鬼吗？”
王主持环视阁楼，最终道：“有。”
他指了指其中一把椅子：“我感觉那把椅子上的阴气就很重。”
易晚于是低头去看。那把椅子蒙满灰尘，却露出一个被屁股坐过的痕迹。摄像头记下了这一幕，工作人员也发出一声惊呼。
“真是神了！”
“这里真有鬼啊？”
“专业人士果然不一样。”
易晚盯着那把椅子，若有所思。王主持则继续他的台词：“……让我再感受一下。”
他闭了闭眼，道：“那幅被布蒙着的画里，应该有点东西。”
那幅画可是傅总吩咐他一定要拿给安也霖看的。

第62章 湮灭
“有点东西？”
“我从那幅画里感受到了强烈的执念……”王主持放空了表情、闭着眼道。
“执念？您是指这幅画里闹鬼么？”易晚说。
“不一定。灵媒的灵力本质是对于强烈情绪的感知。鬼物所拥有的是强烈的怨气与恨意。事实上, 强烈的愧疚与爱意也能带来同样的效果。”王主持信口胡诌道，“我的直觉告诉我，这应该是一幅画像。”
他说着，谨慎地瞟了安也霖一眼, 揭开了蒙在画像上的幕布。不得不说王主持很擅长营造气氛, 屏幕前的工作人员也随着他小心翼翼的动作而紧张了起来。
当幕布下的画作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时,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
幕布之下的画纸……居然是纯黑的？
画框被做旧, 像是民国时期的遗物。方形画纸漆黑如深井, 像是女人绝望空洞的瞳孔。王主持看着画框, 如剧本里般地打了个寒战。
“……我明明感觉这里该有一幅画像的。”王主持嘀咕着，“奇怪……”
他伸手碰了碰画纸上的褶皱，像是那层黑纸之下还藏着某种东西似的。易晚蹲在他身边，看他指尖动作。
“奇怪。”屏幕前的工作人员嘀咕道，“我怎么感觉黑纸上隐隐约约有一道人影？”
喻容时坐在他身边看。
其他六栋鬼屋都是由喻容时亲自挑选的——除这座临时被投资方更换的房屋之外。尽管经过这几天的初步占卜观察，这栋房屋的危险系数并不高。不过喻容时依旧要确保节目中没有任何会带来人身伤害的意外发生。
——尤其因为现场还有很多并非“男主”“女主”的、普通的工作人员在。
喻容时的记忆力很好。秉承负责任的态度, 他在三天前将现场勘察了个遍。可他不记得那时这里有出现这幅画。
“之前有出现这幅画么？”他向工作人员确认了一次。
“前几天调查现场时没有啊。”工作人员也有些茫然, “是不是有人把它搬到这里来了？”
镜头隔得远。喻容时没从画纸上看见过于强烈的阴气——蹲在画纸旁边的易晚脸上，也没什么特殊的表情。
他隐隐警惕、觉得事态微妙，便听见王主持闭着眼，悚然道：“这幅画不是没有人，而是……”
“住在里面的人，走出来了！……啊！”
在王主持的惨叫声中, 镜头也转向了他所看向的方向。衣柜上悬挂的铜镜中隐约映出了一名女子的身影。她穿着青底旗袍，浑身是血, 对着几人狞笑。
房间里的几人看得清晰, 监控室里的工作人员却只看见镜子里有模糊的鬼影——不过只是这模糊的鬼影, 已经足以让他们尖叫了。
“卧槽, 这宅子里真的有鬼？”
“天啊！”
镜子中的鬼影只闪现了那么一瞬，王主持却已经被吓得差点坐到了地上。
这大概是他人生中演技最好的时刻。王主持想。
他当然知道镜子里的女鬼不过是傅总安排的投影——这世上最不信鬼神之说的不是热爱科学的普通人，反而是利用鬼神之说骗钱的、像他这样的骗子。
不过考虑到身边还有两个身娇体弱的小爱豆在，王主持为了让自己显得合群一点，依旧贡献出了自己人生中最好的被惊吓演技——他向后倒退几步、让自己颤抖着扶住了旁边的墙壁。
受到惊吓、却克制，凸显冷静。
而且他还有个目的——他一定要让这座宅子里的“鬼神之说”成真，以玄学阵营灵媒的身份赢得这场综艺。如今娱乐圈内玄学人设正吃香，傅总此举无异于正瞌睡来送枕头。有这场综艺在，他必能翻红一把。
可是……
脸色微微白了的安也霖也就算了，那个叫易晚的小白脸，怎么一动不动？
几个缓过神来的工作人员见易晚背对着摄像头不动，也开始窃窃私语。
“之前看求生综艺里易晚表现得那么厉害，现在怎么感觉像是被吓呆了？”
“不怕虫子、不怕野外不意味着不怕鬼。这或许就是科学和玄学的区别吧……易晚到底是个小孩子，别对他那么苛刻。”
“不过说实话感觉有些失望啊……我之前一直觉得易晚很淡定很酷来着。”坐在喻容时旁边的助理道，“等等……嗯？”
然后她就看见易晚对着那面铜镜……开始整理自己的衣领？
“你在干什么啊？”被易晚背对着的王主持也傻了。
“刚刚跑过来时衣领乱了……”易晚以一种极为缥缈的语气作答。
“铜镜里刚刚有鬼，你没看见吗？”
易晚：“我看见了，可她已经走了。不占镜子了。”
王主持：……
敢情易晚这意思是女鬼走了、刚好方便给他腾位置照镜子啊？
易晚没告诉他自己早就注意到了这面镜子。
当女鬼出现时，他站在那里、直面镜子。镜子里只出现了女鬼的身影，却没有出现他的影子。
在女鬼刚消失的那三秒之内，铜镜中也未曾映照出他的影子。
门外传来女人的尖叫与奔跑的脚步声，王主持不着痕迹地“扶”了一把身后的画框，大声道：“不好！我们出去看看情况吧。”
一切按照计划进行。他拖着易晚就往外跑。安也霖则在路过那幅画时顿了顿。
在跑至走廊上，远远看见哭泣的女作家时安也霖停住了脚步。
女作家坐在走廊上哭。赶来的几人将她身周围得水泄不通，纷纷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作家哽咽着，半天也没说清楚实情。
安也霖就在此刻离开了人群。
他将自己随身带的摄像头放在了房间之外，说不清自己有着怎样的心情。那种心情像是蜘蛛的网，一根根连缀着将他绞杀其间。
他喘不过气来。
在进入之前离开的房间后，安也霖又看见了那幅画。方才王主持只是随意一扶，却没发现自己的手揭下了画纸的一角——在黑色的画纸下，还有一层画纸，真正的画的内容就藏在其下。
其实早在看见那幅纯黑的画时，他就已经明白了。
上辈子还喜欢傅齐声时，他画过他的画像，却始终把那幅画架上的画像压在几张白纸之下，像是把不为人知的小秘密藏在雪里。
他也曾无数次想过傅齐声问他到底想画什么时，就告诉他，还没想好画什么。
还没想好画什么人。
可傅齐声始终没问。再后来，那幅画像被来傅总家作客的安也云发现了。安也云故作天真，坐在沙发上翘着小腿，问傅总弟弟这画上画的到底是谁。
“霖弟弟画他画得挺用心的吧？”安也云说。
傅总当时只瞥着那张与他自己有九分相似的画，淡淡道：“不认识。”
而如今黑纸被揭下来，其下的内容便显现了。
画纸上画着的是一名青年。他坐在画架前，看起来苍白又憔悴、阴郁又冷厉，眉梢眼角都带着因郁郁不得志、被压抑而出的戾气。
虚弱又不讨喜。
是上辈子的他。
可画上的青年仍旧是在笑着的。那种笑容小心翼翼、却又像是从骨子里挤出了最后的几分温柔。在凝视画像的瞬间，安也霖的心里冒出了一个古怪的想法。
“原来他还记得我以前的样子啊。”
“他上辈子欠我一幅画像，这辈子就还我一幅画像。这幅画像是他亲手画的。”
“他要把欠我的都还给我。原来上辈子我那么糟糕时，他也一直在看着我啊。”
那种声音简直不像是属于他自己的。可安也霖在那一刻便有些要泪流满面。一种奇异的感觉让他推开了身边的衣柜，在看见衣柜中所悬挂的衣物后，安也霖再度沉默了。
一件件……不，每一件都是那样的熟悉。都是前世他担任挡箭牌男友、住在傅总的公寓里时所穿过的衣物。上辈子被确诊癌症、心灰意冷离开公寓时，他只穿走了一件大衣与一件毛衣，连易晚都没告诉。而如今他曾留下的所有衣物，都整整齐齐地被摆在这里。
安也霖记得其中一件蓝色格纹的毛衣外套。在如今的世界，这件出自G牌的外套还远远未到发售的时候。他小心地去触碰它，满手柔软。
傅齐声是怎么做到将这些衣服复原的，就像是他又回到了那座公寓里时那样？
他最终在衣架上找到了那件灰色的羊绒大衣。他曾穿着这件大衣离开，又因意外死在冰冷的海底。他所寻求的谜底就藏在那件曾经染血的、羊绒大衣的口袋里。
那是一张卡片。
“你无法想象在你死后，我守着与你的回忆，拥抱、摩挲你的每一件衣物、想象着你还在我的怀里……度过余生。”
安也霖在那一刻再也忍耐不住。他用卡片遮住自己的眼睛，避免眼泪掉下来。
那一刻他恍惚间又回到了自己由岸边坠入海水的时候。他被海淹没，咸湿的水流涌入他的口鼻。他托着那个孩子上岸，自己却被浪花卷走、沉入海底。在那绝望的、无以被支撑的一刻，他所想的是什么呢？
他想的是……
他想的似乎是……
安也霖就由那一刻起开始恍惚。他想的是，如果有下一辈子的话……
他想要做、不，他想要见……
冥冥间有一股力量修正了他的语句。就在此处，就在属于傅总的老宅里，就在装满了他们的“回忆”的房间里。青年的声音在安也霖的脑海里撕心裂肺地喊着。
“不是这样的。”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你想的是如果有来世的话……”
“你到海边，不是为情而自杀。”
“你也不是想让自己变成一个凄美的、转世轮回的故事。”
“你想要……”
你想要好好地过完这一生。面对海洋，面对海风。你不知道是否会有转世，也不考虑转世。那一刻你看着海水，很想唱歌。
你还想……
青年的声音终于湮灭了。那个声音虚弱、苍白、尖利，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曾溺毙在海里的安也霖。
而此刻的安也霖发出了这样的声音。
“傅……”他以一种带着茫然的、像是被某种力量所扭曲的声音说着，“傅齐……”
“齐声……哥。”
他握着那张卡片，终于再一次地说出了上辈子他对傅总的、只敢在心里偷偷称呼的昵称。
……
“安也霖的摄像头北方在那里有一阵了，他去哪里了？”
“好像是单独回刚才那个房间里了——诶，刚才那幅画被王主持撞到监控死角去了，拍不到。等等，那个房间的监控卡了！”
“……不会有什么危险吧，世界上哪能真有鬼呢。”有人侥幸道。
可喻容时还是让人拨打了被安也霖随身携带的通信器。通信器很快被接通，安也霖的声音很疲惫：“我还好，没什么问题。只是有个东西……被我掉在了那个房间里。”
“那就好。”喻容时说着，皱了皱眉，“你需要什么帮助么？”
他隐约有种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不是危险，仅是奇怪。
通讯那头安也霖的声音顿了顿，道：“不用。我再在里面待一会儿。我要……再想想。”
通讯被挂断了。喻容时皱着眉。站在他旁边的工作人员好奇道：“安也霖丢了什么？”
“他没带什么可以丢的东西吧。”
“不知道。”
……
另一边，坐在沙发上的女作家也终于哭哭啼啼地说出了真相。
“我刚才看见了，我真的看见了！我在通灵时看见三个鬼魂……三个民国装束的鬼魂……我真的看见了！”她语无伦次地道，“它们很生气，在咒骂。”
池寄夏坐在她身边，在好言好语地安慰她。薄绛蹙着眉，也颇有绅士风度给她递纸巾。王主持看着这个场景，从内心深处发出感叹。
同样是假神棍，这个女作家可比他会演多了！看她那模样，表现得有模有样的，就像真撞鬼了似的。如果他没和傅总签订表演合同，说不定就连王主持自己都得被她哄得相信了呢！
不过可惜，这座公馆里是没有鬼的。养小姐、四小姐与三少爷的爱情故事也不过是傅齐声这条好汉为了追老婆而瞎编的。不过王主持不打算拆穿女作家——大家都是玄学同行，没必要互相倾轧。
他只是有点好奇这女作家是不是也收了傅总的钱、来当撞鬼气氛组。否则她怎么能表演得这么卖力。
“你说的那些鬼是什么样的？”在被画皮鬼扰乱属于自己的片场之后，池寄夏颇有些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想法。
在他的柔声安慰下，女作家终于抽抽噎噎地继续开口：“有一个男的……两个女的……”
——这人数也对上了。可见这妞确实是编的。王主持想。
“……我不知道那个房间是傅家祭奠祖宗灵位的祠堂，我就这么走进去了。然后我不小心就睡着了，一晃神，就梦见……”
“看见什么？”薄绛蹙眉，“这三人都是横死的魂灵，应当……”
“会重复生前的执念。”丁别寒靠在墙壁上，抱着手冷冷道。
女作家：“我看见……那两个女的手拉着手，在和那个男的吵架……”
王主持：？？
其他人：？？
节目组：？？
女作家这都在说什么？
喻容时垂眸。他看着监控视频里的情况，觉得事态更加扑朔迷离了。
或许的确得查查傅家的资料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正在这时，一名工作人员“诶”了一声，道：“易晚怎么不在走廊上了？哦……他在往这边走。不过好像……”
“被人拦下来了。我看看……是傅齐声。”

第63章 统治干涉
易晚站在走廊里, 眼前是身高189cm的傅齐声。
傅齐声在走廊里抽烟。
烟头在昏暗走廊里明明灭灭，他的五官也因此让人看不清晰。易晚在他身前停了停。傅齐声没看见他，仍旧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
茫茫的雨、空荡荡的房间……和坐在画架前的、苍白沉默、却总会对他微笑的安也霖。
他会原谅他么？在看见那些他从上一世的回忆里搜刮出来的……他与他的回忆之后？
傅齐声觉得自己需要多花一点时间来等待这个问题的回答——他会等待解题的安也霖从那个房间里走出来，并第一眼就能看见他。可此刻走到他身边的那个路人却不仅没有识趣地离开、反而语气平缓地开口、说了一句出人意料的话。
“傅总, 如果我说我打算从这里过去找我的队友, 您会给我让路吗？”
——真是不会读空气。
傅齐声瞥了他一眼。
他知道安也霖这辈子加了个不错的男团。不过比起出名的薄绛与池寄夏, 他对安也霖的这个队友着实没有什么印象。他曾经找人调查过也霖队友们的资料。薄绛的资料让他心生警惕, 可易晚的资料, 却如他本人一般——除了脸长得不错, 其余都乏善可陈。
只除了一点，他算是安也霖的朋友。负责调查的人说易晚性子很好，从未与他人起过冲突。
这一点让傅齐声对他多出了点耐心。他低头看那人黑黑的眼，像是老师教导学生一般地道：“也霖现在不太方便。我和他之间，有些事情……需要解决。”
按照以往的惯例，这一句话足够让任何识趣的人离开。他们会很默契地不参与两人之间的“家事”里。更有甚者会暗中八卦两人之间的爱情、为他们唏嘘落泪、甚至主动去找安也霖“谈谈”。
可那名队友显然不识趣。
“是他觉得自己不太方便——还是你觉得他不太方便？”
他语气平淡, 这话却说得锐利——全然不像易晚会说出的话来。
傅齐声终于肯用正眼看他了。他皱了皱眉道：“我不知道也霖有没有向你提起过我, 不过显然，你不太了解我们之间的事——”
“现在是下午两点四十五分，恕我直言，傅总。我们现在正在一场节目中。你身为这栋房子的主人，却干扰游戏进程。这在我看来，是极为不专业的行为。”易晚说, “如果我没算错的话，这是安也霖在出道后所参加的第一场综艺。如果你真的喜欢他……”
“你应该为他争取更多的镜头, 而不是篡改监控、把他堵在这里、浪费节目中珍贵的半个小时、彻底地毁掉他的第一次亮相。”
他这话说得尖锐扎心。傅总却笑了。他说：“我原本以为你和也霖是好朋友, 不过看来, 他的确没有向你提起过我。易晚——你是姓易对吧？我过去从未听说过你的名字——你好像是最后一个、作为候补加入也霖的男团的？我很理解像你这样的人, 对于这场综艺的看重，不过……”
“也霖和你是不一样的人。他不必像你这样看重一场综艺，因为我会给他更多。而且——”傅总说，“你真的知道他想要什么么？”
说到这里时，他轻蔑地笑了。
“你离不开这个团，可也霖却不一样。他随时都可以离开。只要我们在一起，我会给他买到最好的资源。你应该知道傅氏集团有着怎样的能量。我会帮助他跨越难跨的阶梯，他想拥有的一切事业与我而言，都不成问题。”
在听见“离开团”时，易晚掐了掐自己的指尖。
他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眼神却更加平静。
……
节目组后台。
当傅总与易晚撞上时，喻容时便隐隐意识到这会是一场直播事故。他命人关闭了公放的录像，自己和助理则去小房间里，用电脑查看情况。
如今他们看到了。
“原来如此啊。”助理彻底被其中内情所震惊了，“原来傅总和安也霖是旧识……傅总这是在追求安也霖？还是求复合？既然这样的话，易晚过来打扰是不是有些不合适啊？”
“……”
“其实我觉得傅总说得也有些道理。只要有傅总在，有什么是安也霖拿不到的？对了，说起来傅总为节目投的那五千万、换了他自己家的宅子，不会也是想和安也霖相见吧……啊，安也霖出来了。”
镜头中，安也霖终于从角落里走了出来。他弓着背，看起来消瘦又憔悴。助理直着眼看屏幕：“不知道他们会不会……”
信号断了。
助理：？！
她转头，看见喻容时手里正拿着被拔掉的数据线。
“不看了。”喻容时淡淡道，“今天这件事，不许向任何人说出去，也不许和任何人反映。”
助理：“哦，可是他们会不会……”
“记得我们签的保密协议么？赔偿金三千万。”喻容时微笑。
助理：……不说话了。
不过她寻思喻容时到底是为什么要为一个安也霖遮掩。明明这两人看起来也并不熟悉。
和助理的想法不同，比起安也霖，喻容时更担心易晚。
易晚总是瞎好心——在安也霖的事情上也是，在秦雪心的事情上也是。
他有些担心傅齐声会对他不利。
——或许还是过去看看的好。
……
易晚看着安也霖向他走来。
他变了。不过在短短的二十分钟之内。他垂着头，抿着唇，脸色苍白，眸下有哭过的痕迹。
他让易晚觉得陌生。
“……也霖。”傅齐声嘶哑着嗓子道，“你都看见了。”
傅总握住安也霖的手腕，这次安也霖没有挣扎。他闭了闭眼，最终小心地把自己的手腕从他的手中抽出。
“你让我再想想吧。”他无力地道，“让我……再想想。”
“我等你。”傅齐声说。
多么感人至深……又让人期待后续的破镜重圆场景。
易晚什么话都没说。他直视着两人，眼里像是流淌着漆黑的河流。安也霖在丢下那匆忙的一句后，便拍了拍易晚的肩膀，示意要一起离开。在转身前，易晚看见傅齐声的嘴型。
——你明白了吧。
——我和他之间的事，你一点也不明白。
那一刻易晚像是听见一声讥诮的冷笑。那种冷笑声并非发自傅齐声之口，而是来自天上，又或是更高层面的远方。笑声的主人得意而悲悯。它们告诉他，你什么都不明白。
而他以被神所注视的凡人的身份，站在这阴暗逼仄的大宅里。他仰头，漆黑眼眸平静，神的目光却并不在他的脸上停留。它们将目光与意志投射到其余人等的身上。易晚不过是这世界中一片灰色的布景。
可灰色的布景看见了。
他什么都看见了。
灰色的布景平静、亲和，却又冷淡、隔离。他静静地注视眼前的一切，就像神明也会注视祂的片场。
或许神明与那些目光都并不存在。可布景看见了此刻的安也霖。
“……易晚。”
“我是不明白。”
在行至走廊尽头时，易晚停住了脚步。
“来试试吧。”他说。
“易晚？”安也霖错愕地看着他，“你……”
他旋即苦笑：“你猜对了。他就是之前送花给我的那个人。我以前……很恨他。我现在脑子很乱，可现在……”
易晚握住了他的手。
易晚的掌心很温暖，这让安也霖得到了一点慰藉。他说：“我还在纠结……”
“其实我觉得挺好的。”易晚出人意料地说，“如果……”
“你只是打算利用他、从他的身上榨取到他所亏欠于你的价值的话。”
易晚这话让人感到震慑。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安也霖从来没有从易晚的口中听见过这样的话语。他的声音像是一盆冷水，顷刻之间便浇在他所有的神经末梢。
“易晚？”他迟疑地说。
可易晚还没有放过他。
“这样不也很好么？”他的语调声音如往日一般平静，就连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不用交付真心、不用原谅背叛。变质的牛奶不必保存，错过的真心也不用再强求拥有。你想要的一切东西，都可以从他的身上一件、一件的取回来。”
他向着安也霖走去，眼眸漆黑，声音在安也霖恍惚的大脑里变得轻柔：“你可以从他的身上得到钱、得到代言、得到资源。只有一点，你并不是在祈求他的补偿、用爱去换取他的补偿。你的灵魂始终站在上风，看着他对你予取予求——他不能强迫你的原谅，而你始终保持着灵魂的独立。”
“像这样下去，不也是一种不错的情节发展么？它也会很刺激、很有爆点……也会被观众们喜欢。”
他的声音无悲无喜，不带有任何情感，像是陈述事实、像是观众的发言，以至于带着点像是神性一般的、被隔离于人世的东西。
可却又因这极致的冷漠，像是带有极致的诱惑。
安也霖打了个激灵。他像是从梦中醒来一般，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易晚站在他身边，静静地看着他。
许久之后，安也霖开口了。他迟疑道：“你刚刚说了什么？我好像没听清……”
“……失败了。”
“失败？”
“没什么。”易晚最终道，他顿了顿、让自己的声音依旧平和，“你先回去吧——我去个厕所。”
他这样说着。
安也霖回到人群之中。易晚却独自去了厕所。他像是前两次一般打开水龙头，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仿佛听见镜子里的自己正在发出声音。
“这就是这个故事的精髓了——我们能为财产的被侵占订立刑罚，能为身体的被损伤进行伤情判定。杀人、放火、交通肇事、财产夺取，我们都能在法典中找到一条适合它的刑罚。可‘爱’不能，又或者，是被命名为‘爱’的罪。”
“在法律上，没有人需要为另一个人的心情而负责——即使那个人将要因这份‘爱’而死亡。于是谁夺走了什么、谁又应该为挽回另一个被亏欠之人而再付出什么——这份等价交换的衡量于是便变得相当的暧昧。”
“而那些试图‘挽回’之人，他们便自以为是地认为一切都应当为他们的‘挽回’而让路。”
而我……
不想成为你们故事里的演员。
可他们身为主角，对他们的故事，有着绝对的统治能力……
要如何打破？
易晚盯着镜子许久。他用手指沾了水，在镜子上写了三个名字。
薄绛。
池寄夏。
丁别寒。
他的指尖在三个名字间流连，最终停在了“丁别寒”上。
“就是你了。”他轻声道。

第64章 丁别寒一思考（78000营养液加更）
每个故事都有其开端、发展与结局。正如每个故事, 都有世界观、剧情线、中心主旨，与遵循这三项原则的主角、配角、与反派。
这是所有观看故事的人的、心中的共识。
不同的故事意志会决定剧情的不同走向，也会影响到不同的空间或“片场”。一个空间里只能有一个片场，既然如此……
——那就把这个故事, 替换成另一个故事。
主角表演故事, 配角推进故事, 反派阻碍故事——对于任何故事而言, 路人不过是沉默的背景板。他们不必承担任何功能性作用、不必遵守任何安排、也不能起到任何作用。
可……
“他们也是唯一能在不同的故事之间游走、不受故事意志影响地带来改变的人。”
在推开厕所门时, 有人轻声道。
——就像秦雪心那次一样, 再做一次实验。
……
丁别寒没想到易晚会单独来找他。
“你有……什么事么？”丁别寒警惕地道。
“我想和你单独谈谈。”易晚面露难色，有些欲言又止，“这件事我不想让别人听见……”
他关闭了嘴边的麦克风。
“易晚想说什么？”工作人员奇怪道。
“难道是安也霖的事？”助理对喻容时分析道，“易晚和丁别寒的关系最好。他看见安也霖被傅齐声缠上，所以想来找他帮忙出个主意。”
喻容时有些奇怪：“他们两个关系很好？”
这是助理第二次说起这件事了。可他怎么看，都只从丁别寒的眼中看出对易晚的警惕、忌惮、与关注……
全程跟过易晚的《绿野寻踪》综艺的裁判喻容时觉得自己有充足的发言权。
而易晚也不像是会喜欢招惹男主的人。
助理：“是啊, 眼神看得出来的。易晚和池寄夏的关系也挺好的。可以说, 易晚和虹团里每个人的关系都很好。”
喻容时：？
他还记得他在《绕天愁》剧组里时，所看见的池寄夏对易晚的忌惮与恐惧……虽然后来两人之间的关系有所好转，但也绝不到“很好”的程度。
助理：“我当时没和您一起去片场……不过眼神看得出来啊。那段NG捏脸池寄夏笑的花絮，可甜可甜了。”
喻容时：？？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说易晚在外的风评。在之前对易晚性格的试探结束、并平和地结案后，喻容时又陷入了自己的忙碌工作中。他事情很多，平时也不太爱玩手机、用社交媒体。
一方面是他从小养成的老式作风, 比起刷微博，他更喜欢看书, 一方面是他二十出头时不太喜欢看热搜上满溢的“男/女主”消息。过去那种尖利的倔强经过岁月沉淀, 他自己想起来时也偶尔觉得好笑。
只是长此以往, 它已经形成了习惯。只在之前易晚被人黑时, 他拿起许久不用的手机，特意转了一条表示支持的微博。
……助理的话让喻容时觉得有点一言难尽。他知道一点内情，理智上也绝不相信。作为目睹过一切的人，他有种“我应该知道真相，却总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的感觉。
这种感觉一时间竟然隐约超过了他对于节目的担心。喻容时给得力的工作人员打了个电话，嘱咐他好好调查傅家家史、与这座傅宅背后的历史真相。接着，他双手支着桌子，以一种虚心求教态度道：“小孙，你能和我说说……易晚人缘、和他们团内关系的问题吗？”
那句“团内关系”是喻容时经过思考后加上的补丁。直白地对易晚进行打听，总有些过于显眼了。
“易晚的人缘是Iris5里最好的，之前团综时选合作对象，2.5个人都选了他。”助理显然很好感易晚，对此津津乐道，“虹团里面安也霖、薄绛、池寄夏三个人的关系很不错，易晚、丁别寒、池寄夏三个人的关系也很不错……哦对了，您可以看看前段时间Iris5在《深蓝》杂志接受的专访，里面就说了他们团里的日常。那一期的封面也是他们几个。”
说了一连串后，助理才想起来自己面对着的不是同好妹子，而是她的老板上司喻容时……助理有点心虚，不过喻容时显然脾气很好。他笑笑道：“好的。”
回去用微博搜一下吧。喻容时想。
他实在是很想知道为什么在外人眼中，易晚和其余队友的关系很好。
不过助理总觉得有些奇怪。她偷偷瞟了喻容时一眼，只见对方盯着监控，表情依旧安详。
喻容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虹团这么感兴趣了？
联想到之前喻容时一声不响地花费一百万拍下了薄绛画作的传闻……助理登时间恍然大悟。
——这是老树开花了啊！！她激动地想着。
“喻哥。”她在斟酌许久后，对着正看着监控的喻容时，机灵地提醒道，“您可以放心。”
喻容时：“放心什么？”
孙助理：“虽然易晚和安也霖、池寄夏和丁别寒的关系都很好，可他和薄绛的关系，其实很一般。”
喻容时：？
孙助理：“所以，您完全不用担心什么。”
喻容时：……
我担心什么？喻容时没想起自己和薄绛的绯闻，有些难得的茫然。
……
监控室里还在闲聊，丁别寒却已经和易晚以静音的方式进行了第一段对话。易晚坚持要在阳台上和他单独谈谈。
“我不太希望别人听见……或许在这座洋楼里，我们谁也不能相信。”他说。
丁别寒半信半疑，却依旧收起了方才所制造的简易罗盘、跟着易晚向阳台走去。时至半下午，山上的天空却阴着。阴云密布，山雨欲来。
易晚就在此刻开口了。
“别寒哥。”他说，“你有没有觉得这栋房子……很奇怪？”
丁别寒：……
尽管小心眼于易晚在进入宅邸时的装傻，丁别寒依旧选择了合作：“我的确这么认为，不过很可惜，我没发现任何足以溯源的线索。”
傅宅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一座大凶宅。一路上，丁别寒曾听见墙壁里轻微的敲击声、头顶上高跟鞋走来走去的声音，也曾感受到耳后突然吹来的凉风，与脚踝被不知名的东西抓握的触感。
可令他焦躁的是，他始终没能发现傅宅之内任何鬼物的行踪。傅宅兀自立在那里，对一切窥探心如铁石。这让他怀疑自己的能力，也怀疑自己是否能打过那法力高强的、能够避免他的追踪的鬼物。
“其实我有发现……”易晚顿了顿道，“别寒哥，你有没有发现也霖在进入这座宅邸后，便表现得非常不对劲？”
丁别寒：？
好像是有这件事。
“这里的确有一股隐隐的戾气。”丁别寒道。
“他刚才告诉我，这里的很多陈设他都像是见过似的。比如地毯、墙纸、鸢尾花、茶几上的摆件……就像他曾经拥有过它们。”易晚面色不改地叙述事实，“而且你不觉得那个傅总，也怪怪的么？”
丁别寒眼眸一眯：“什么意思？”
“好端端的，我们就换到了这座大宅里来。刚才我和工作人员聊天时，他们说原本规划的灵异鬼宅并非这里，而是另一座屋子。但傅总突兀地向节目组投资了五千万，要求节目组以这里作为场地。”易晚慢吞吞地道，“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直到……”
“直到什么？”
“我在阁楼的小房间里，看见一幅画像。”易晚说，“你过来看看吧。”
丁别寒不明所以，只跟着易晚上楼。
走廊上的记录着两人的行动轨迹。终于，易晚停在了走廊尽头的一座房间前。
“就是这里。”他说。
房间堆杂着衣柜、杂物、和一幅倒在地上的画。画的旁边则七零八落地扔着几片的黑纸碎片。丁别寒目测将它们拼起来、能恰好达到这幅画的大小与尺寸。
丁别寒狐疑地看了一眼易晚，易晚却在进入这间房间后便低着头、不再说话。
那只画框有些陈旧，丁别寒不知道它是被故意做旧、以符合宅内气氛的，只以为它也是从民国时期传下来的东西。他谨慎地靠近这幅不带有任何阴气的画，用手小心翼翼地把它扶起来——
然后他就瞳孔地震了。
“这幅画像……”他惊愕地道。
易晚：“嗯……”
……这座鬼宅里，怎么会有安也霖的画像！！！
无数黑色汽车在丁别寒的心里飞驰而过。他震惊地看着画上的青年。青年穿着简单的衬衫，坐在画架前。他的五官与安也霖一模一样，气质却与安也霖全然不相似。
如果说安也霖是高傲的、却也热烈的、骄傲的，这幅画上的青年则尖锐而阴郁。他看起来比安也霖大好几岁，浑身上下却都是苍白虚弱的死气。只消一眼，丁别寒便看出此人已命不久矣。
“这幅画到底……”他试图向易晚确认。
“我不知道。”易晚说，“我只是看见它了。”
他垂了垂睫毛，有些疑惑地解释道：“或许这幅画上的人只是单纯地和也霖长得比较像？虽然他看起来比也霖大了几岁……这幅画像被扔到这里，是巧合吗？”
——不，不是巧合。丁别寒严肃冷酷地想。
作为常年在钢索上与死神搏斗的无限流玩家，他比任何人都明白，他的世界里没有巧合。
一滴水珠、一声叹息，或许都是解题的关键。联想到安也霖之前的表现、与傅总豪掷千金、插队进入节目的动作……丁别寒眉头一皱，觉得自己悟到了什么。
身为无限流玩家，除了超强的身体素质，丁别寒也是有些能力在身的。
例如根据面相观察吉凶，又或者……进行一些类似“通灵”的侧写技能。
此刻他看着画纸上安也霖的脸，观察他的眉眼走向、神态变化。画纸能承载的信息远比常人想象中更多。无论如何掩饰，画手的情感总会被不自觉地泄漏到画纸之中……
易晚看见丁别寒骤然瞳孔紧缩。他咬着牙，向后退了一步。
“怎么了？”易晚“疑惑”地道，“你觉得画上的人是也霖吗？”
“不，画上的人，画上的人……”丁别寒的额头沁出一滴冷汗，“他已经死了！”
“……啊？”
“这幅画里带着浓烈的执念与不甘……这是一幅描绘亡者、被画给亡者的画，画上的男人，早就死了！”丁别寒斩钉截铁道！
“那他……”易晚问了一个很愚蠢的问题，“还是安也霖么？”
——安也霖曾说过，安家是他的“坟墓”。
丁别寒回想起上次的对话。安也霖在狗血咯噔、缠绵悱恻，他在勾心斗角、谨慎怀疑。终于，他道：“我曾经观察了他两个月，他应该……的确是一个活人。”
易晚：“你观察他做什么？”
易晚眨眨眼，似乎没想到事情会这么简单，更没想到丁别寒居然会对安也霖早有诡异的怀疑。
“……这不是重点。我想，这座宅子一定与安也霖有关。画上的人是谁？你有头绪么？”丁别寒道。
易晚摇头道：“不知道，不过……”
“画毕竟是放在傅家……”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丁别寒想。
画上的人是民国时期傅家先祖→他生得同安也霖一模一样→安也霖有极大可能是他的转世→傅齐声设下此局，就是为了将安也霖诱至傅家祖宅，他们两人将会是这栋鬼宅故事中的关键人物。
否则傅家祖宅怎么会收集一幅外人的画像？
按照这个逻辑……安也霖应当是傅齐声的祖宗！
丁别寒将这个推论告诉了易晚。他感觉尽管易晚看似平静，可他的表情亦有着轻微的抽搐。
或许易晚也被这看似荒谬却逻辑缜密的推论所震慑了。
“……可如果按照你的推论，傅总，也就是傅齐声，他将也霖诱骗至这里，是想做什么呢？”易晚道。
丁别寒根据自己经历灵异故事的经验，得出了两个结论。
“有两种可能。第一种，他是一个孝子贤孙，只是纯粹地想要为安也霖尽孝。”丁别寒冷声道，“可他面相冷厉，不似好人。因此，根据我的经验，他所怀有的或许是第二种目的……”
易晚眨眨眼：“什么目的？”
“——借尸还魂。”丁别寒冷漠道，“似曾相识的装潢、上一世曾用过的物品、绘制给亡者的画像……还有安也霖在进入这座鬼宅后，所表现出的异常。这是一个阴谋！一个借尸还魂的阴谋。傅齐声想要通过安也霖的身体，让他先祖的灵魂取代安也霖的灵魂，从而达到借尸还魂的效果！”
虽然逻辑推理过程完全错误，可丁别寒居然推出了一个和事实有七分相似的结果。
“真不愧是你，别寒哥。”易晚诚恳地说，“你真聪明。可是这件事对于傅齐声来说，他又能得到什么样的好处呢？”
丁别寒又开始思考。
“……一片孝心，或者，是出于某种目的。之前那几个路人说过，傅齐声变了。从两个月前开始，傅氏集团的运势一胜以往，他本人也多次进行让人看不懂、却又好运到离奇的短线投资操作。很显然，他借用了某种玄学方式进行改命——或许是通过通灵，或许是通过献祭……”
易晚：“啊……这个逻辑，居然也被诡异地补全了。”
丁别寒：“或许，他正是在通过某种献祭先祖、又或为先祖献祭的方式，以达成某种目的！”
易晚认真地点了点头：“好有道理。”
确实是在献祭先祖呢。
……休息室里，在睡梦中见鬼的女作家打了个哆嗦。
“我看到的到底是不是……傅家祖先的灵魂？”她想。
丁别寒还在推理：“安也霖正是他为这个阴谋而找来的、作为代价支付给先祖的肉体容器。以复生为要求，给予财富的增长，的确是鬼与人常做的交易。”
想不到他在现实中也会遇见这样的事。
丁别寒想。
易晚郑重地点了点头：“你好厉害。”
他没说什么话，也没说一句谎。丁别寒就已经自己完成了一整套逻辑严密的推理，无愧于他无限流男主的身份。
丁别寒从易晚的眼里看到了鼓励。他觉得自己的生涯一片无悔。
“不过这终究只是安也霖与傅家之间的恩怨。”丁别寒又道。
他性格冷淡，并不爱卷入与自己无关的是非。
“可是，如果他只想对安也霖下手的话，又何必大费周折，让我们这群人也一起来到这里呢？”易晚轻声道，“除了安也霖……他需要这么多人，是想做什么呢？”
丁别寒的心里涌现出了一个更可怕的想法。
“……献祭。”他哑着嗓子道，“安也霖是容器，我们是祭品。他打算将我们献祭给这座凶宅。”
易晚点了点头。
直到这一刻，丁别寒终于意识到自己被卷入了一场事故中。
他也终于变成了这个故事中的一员了。
身周傅宅的气氛开始有了些微妙的变化，比之前更冷的气息袭上两人的脚踝。易晚不着痕迹地掐着自己的指尖，慢吞吞道：“所以你打算怎么处理呢？”
“当然不能让他的阴谋就此得逞。”丁别寒顿了顿道，“这座宅子里的形势很复杂。”
他回头看向门外幽深的走廊。鬼物像是无处可藏、又像是无处不在。最终，他说：“首先要探查清楚傅宅的情况——易晚。”
他看向易晚，眼眸深沉冷淡：“你应该已经发现了什么吧？”
易晚：……
“若非如此，你又如何能诱导我做出那些推理？”
“……其实，我听不太懂你在说什么。”易晚慢吞吞地道，“不过这里毕竟是鬼屋，毕竟是科技与玄学之战，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我还知道一件事……”
“嗯？”
丁别寒盯着易晚的眼睛。当他全神贯注时，总能很轻易地看出一个人是否在撒谎。
“这里是，火葬场。”
易晚眼眸平静漆黑，没有撒谎。
这里的确是火葬场。
民国前的火葬场？难怪如此。
难怪这座宅子中的戾气凶气如此深重，那三名少爷小姐，也惨遭情劫。
丁别寒想着，灵敏的耳朵隐约听见三只鬼物的怒吼。
像是几声针对于他的咒骂。
——这里的鬼物的确凶戾至极。丁别寒想。
傅宅中的阴气更甚了。随着丁别寒丝丝入扣的阴谋分析与逻辑完善，隐藏在地底的、沉寂于大宅中多年的鬼魂似乎也将开始苏醒。
在获得足够的情报后，丁别寒便离开了房间。他终究是个谨慎的人。在行动之前，他决定先去找安也霖验证一番。
而易晚也离开了房间。他顺着楼梯一直向下，直到进入那间供奉傅家祖先牌位的小祠堂。
——女作家曾梦见魂灵的小祠堂。
易晚在小祠堂中站了许久，除却有些阴冷之外，他听不见任何声音、也感知不到任何动作。当他离开小祠堂时，那种冷意便消失了。
他感知不到小祠堂中的魂灵。
小祠堂中的魂灵也无法离开房间。
他的确没有那种天赋。
易晚在祠堂外轻微地皱了皱眉。他很难得露出这种会暴露自己内心真实想法的神色。另一边，丁别寒却已经从走廊尽头来了。
“我刚才去见过如今的安也霖了。”他的脸色像是冰箱冰冻层里被储存了一年的寒冰，“他气质大变、已经受到了来自傅家的诅咒的影响。我能感觉到——”
“夺舍已经开始了。”丁别寒顿了顿，继续道，“不过还好，我们依旧有转圜的机会。在那之前……”
他沉思着，又看向易晚。易晚看着他，黑发雪肤，眼眸平静。
他曾经如此忌惮易晚——直到今日，也依然如此。可他没想到如今自己受形势所迫……居然要与他并肩作战。
他们共同发现了这座宅子里的大阴谋，共同揭露了傅总的大秘密！
与他亦敌亦友的易晚、让他无数次想要与之拆CP的易晚、让他忌惮、让他数日都睡不好觉的易晚，如今居然成为了他唯一的秘密共享者与战友……这种感觉让丁别寒觉得有些微妙。
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傅总的阴谋前，只有他与易晚并肩作战。
“你打算去找傅总么？”易晚问。
“不，我并不打算。”丁别寒回答道，“他或许并非表面上那么简单。在解除掉鬼宅其他的鬼怪之前，我们不宜与他发生正面冲突。”
“为什么？”
丁别寒回头看他，眼眸冷淡。
“我怀疑他也已经死了。”丁别寒平静道。
易晚的睫毛又抖了一下，像是有点意想不到：“为什么？”
“因为五千万——或许他用的是冥币。”丁别寒冷笑道，“五千万流动资金、一套豪宅、不收出场费只为让自己出镜……只有死人才会舍得这样一掷千金！”
——不，还有晋江总裁。
易晚意外地看了丁别寒一眼。没想到在丁别寒的世界观里，他认知中的物价水平还算正常。
这也很符合丁别寒的背景设定。作为长期被浸泡在副本里的无限流男主，现实世界里的金钱于他而言比起生死来说，都是让他不甚在意的外物。
“如果找不到宅邸中其他的鬼怪呢？”易晚道。
“很简单。”丁别寒说。
在方才的行进过程中，他早就将傅宅的平面图烂熟于心。在斟酌片刻后，他带着易晚，抵达傅宅中阴气最重的一处角落。
这处角落位于花园深处，没有安装摄像头。

第65章 剧情错乱
易晚蹲在草地里看丁别寒动作。
丁别寒从花园里捡回了几枚枯枝。他掏出打火机, 将两枚枯枝小心地烧成灰烬，伸手让碳灰落在地上。
易晚看着丁别寒东搞西搞，并最终用那些枯枝与碳灰在草地上摆出了一样阵法。他问他：“这是什么？”
“用来指示鬼物方向的阵法。”丁别寒说，“这里的鬼物果然藏得很深, 即使是这样的方式, 也不足以让他们露出马脚！”
这也难怪。傅家洋楼中并未发生过惨烈的血案, 所谓红衣养女的故事也不过是傅齐声的编撰。即使是据女作家所说的、那徘徊在此的三只傅家先祖的魂灵, 也不过虚弱到连祠堂都出不了。
丁别寒不知道这一切, 只以为鬼物过于强大以至于能隐匿行踪。他皱眉斟酌片刻, 听见易晚轻轻道：“或许……我们不必用指引鬼物的阵法。”
丁别寒回头看他。
“我们可以设下诱导鬼物出现的阵法，不是么？不必我们自己去寻找鬼物，让它们自己过来找我们——不也不错么？”
丁别寒沉思片刻，道：“的确有这样的方法，只需把阵法如是变换……便能做到。它不仅能诱使鬼物的出现，还能加强它们的能力。但它太具有吸引力, 原本不属于宅邸之内的孤魂野鬼也会被引来。”
易晚：“这些被引来的孤魂野鬼会很强大么？”
丁别寒：“不至于, 漂泊在山野间的孤魂野鬼并不强大，只能以活人的恐惧为食。”
他粗略地描述了一下改变阵法的方法，易晚蹲在他的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默默将他的动作记下。
别墅里传来敲钟声，是节目组召集众人集合去吃晚饭的号令。尽管还没想出对付傅齐声的方案头绪, 丁别寒也只能和其他人一起向着大厅走去。
“我去个厕所。”走到一半时，易晚忽然道。
这次中途跑厕所的从丁别寒变成了易晚。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易晚向着花园深处、丁别寒所指的、阴气最重的地方跑去。
他看着自己用枯叶盖住、伪装成已经“处理干净”过的丁别寒的阵法, 小心地用手指捻起几枚枯枝, 对阵法进行了改变。
——直到它彻底变成丁别寒描述中的引魂阵。
阵法完成的瞬间, 易晚隐隐感觉身侧有阴风吹起、潜入傅家。不远处傅家洋楼依旧亮着灯光，那灯光却不再只是温暖，而是冷气横生。
——快完成了。他想。
易晚不再看那引魂阵。他绕了个圈子、从另一边的小门进入洋楼，并最终和众人一起回到了大厅里。
“奇怪……”
摄像头只拍到易晚和丁别寒在走廊里小声窃窃私语，旋即他们便一同进入了花园深处、并呆了好久才出来。工作人员不禁问身边的人：“花园里有什么东西吗？”
“之前做安全检查时，里面是没什么东西的。”另一个工作人员有些茫然。
“那他们两个人单独去花园角落里做什么？”
“总不能是去谈恋爱吧？哈哈哈哈。”
另一边的喻容时拿着手机，表情有些微妙。
显示在他的手机屏幕上的，正是Iris5为《深蓝》所拍摄的高清封面大图。图上薄绛与安也霖站在一侧，剩下三人则站在另一侧。可摄影师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居然让易晚站在了两人中间。
“说起来这段拍摄里还有个花絮，按照原本预定的站位，站在从右往左数第二位的原本应该是丁别寒。不过他中途似乎肚子不舒服、跑了一趟厕所，回来时脸上的妆也花了，只能临时补妆。主编很不高兴，就让站在最右边——否则以易晚的人气，他原本是不该站在这里的。”助理八卦道，“不过很多人觉得……”
“很多人觉得丁别寒这件事很奇怪，对么？”喻容时道。
这不奇怪，调查过丁别寒的他知道A.T.事务所里有个传闻——凡是靠近丁别寒、和丁别寒发生冲突的人，都会遭遇许多奇奇怪怪的恐怖事情。前两个Iris5的第五人就是这样没掉的。到如今为止，似乎只有Iris5的四名正式成员“克”住了受伤的命运。
可公众们并不知道这件事。
喻容时皱皱眉头。他大概知道公众们是怎么想的了。既然既得利益者是易晚，自然会有人觉得这一切或许会是易晚的安排与算计……
想到单纯善良的易晚，他隐约有些忧心。
“有很多人觉得，”助理继续说，“丁别寒是故意这样做的，因为……”
喻容时：？
助理：“他喜欢易晚，想要给他最好的，因此不惜把自己的位置送给他……”
喻容时沉默了。
他点开杂志图底下的评论，除去舔屏的粉丝评论之外，还有CE、DC和DE粉在掐架。乱七八糟的标签与缩写看得喻容时眼花缭乱，助理解释道：“这是他们团里的CP粉在掐架。”
喻容时出道得早。在他搞音乐的那个年代，无论是男团还是歌星都不太兴这些。看着这让人满头雾水的文字，喻容时深刻地觉得，自己关于这个世界的知识需要进一步地被加强。
视频里的众人分好工，在准备晚餐。别墅里的气氛一时间祥和无比，喻容时于是继续低头看手机研究。助理看着他，琢磨喻容时都在思考些什么。
难道喻容时很欣赏Iris5的新专辑？
“原来一个眼神就可以形成CP……这好像也很符合这个世界的娱乐圈的定则。”她听见喻容时自言自语道，“那么，没有我和易晚的CP么？”
助理：……
喻哥，你人设崩了啊！
……无论监控室里的事态如何发展，洋楼里的节目进程仍在继续。
考虑到参与游戏的明星们要在别墅里度过一天一夜，节目组为他们在冰箱里准备了丰富、可用于烹调的食材。除此之外，还为几人分配了用于住宿的客房。
“今晚大家睡觉时可要小心哦。”主持人对众人挤挤眼道，“说不定某个房间里就会有鬼魂出现呢。”
所有人配合地“嘶”了一声。一天过去，众人都有些被吓得不轻。让人震惊的是男性之中看起来最怕鬼的居然是池寄夏。整整一个下午，他都在洋楼里饱受惊吓。
“虹团除了安也霖之外都去收拾房间吧，两个女孩子、安也霖和王主持留下来做饭。”主持人这样分配任务道。
这种分配着实有些奇怪，颇有点调虎离山的意味。丁别寒瞥了一眼易晚，看见易晚脸色平淡，并没有因这一分配而做出任何反应。
所以应该……没事？
在虹团四人都离开后，王主持终于看见情节又进入了他与傅总都希望的发展。女作家坐在沙发上，显然还在为之前的噩梦被吓得不轻，郑歌手坐在她身边，正在温声安慰她。
安也霖似乎一直不太舒服。他去了一趟厕所，回来时三个人已经将饭煲好、汤也炖好了。两个女孩子在外面收拾餐桌。王主持和他一起负责鱼肉的烹制。看着安也霖熟练的切菜动作，王主持也有些惊讶：“没想到你还挺擅长这个的。”
“以前自己做过很多次。”安也霖淡淡道。
那都是上辈子时的事了。
王主持还想继续和安也霖搭话。身为傅齐声的破镜重圆对象，安也霖可谓是前途无量。可他还没说两句，便感觉裤兜里的手机震了震。
“我去个厕所。”王主持道。
厨房里所有人都被支走了，只剩下了安也霖。菜刀切开莴笋的声音枯燥地在厨房中回响。工作人员们盯着镜头，忽然间……
视频卡住了。
“信号出问题了？”有工作人员嘀咕。
做出这一切的自然是傅齐声。
安也霖并不意外傅齐声会从厨房门进来。他停下切菜的动作，疲惫道：“你又来做什么。”
“来帮帮你。”傅齐声道。
“我从来不知道你会做菜。”
“上辈子你离开后就学会了。”傅齐声说，“冰箱里有你喜欢的鳕鱼。我给你煎一块。”
安也霖回眸看他。傅齐声道：“也霖，这辈子还很长，我会用我的一切来补偿你。”
说着，他系上围裙，姿势熟练得让人心疼。安也霖恍惚地盯着他，心想，这真的是上辈子那个冷淡的傅总么？
他真的变了么？
温暖的气息在来两人之间流淌，像是一对老夫老妻在一起筹备烛光晚餐。
傅齐声知道安也霖心软，于是打定主意要用怀柔政策。他微笑着打开冰箱，柔声道：“你知道么？阿拉斯加的鳕鱼，是最上乘的……”
然后他就顿住了。
傅齐声死死地盯着冰箱。
冰箱里藏着……一颗扭曲的人头。

第66章 自信傅总
人头空洞的眼眶凝视着天花板, 像是死鱼干涸的眼珠。傅齐声垂眸盯着它，表情一时扭曲。
人头？
冰箱里怎么会有人头？
傅氏集团的大项目到了第三轮融资的时机。如果让节目组发现傅宅里居然有死人的人头……这势必是极大的打击！
可这里……怎么会有人头？
“最上乘的什么？傅总可真是费心了，哈哈哈，怎么能劳您下厨呢？我来, 我来。”
王主持在厨房外徘徊了许久, 一边观察厨房里两人的动向、一边伺机拍马屁。如今他听见傅总要亲自下厨, 自然义不容辞地冲了进来。
傅总看起来有些不情愿, 王主持心想他真是把安也霖爱进了骨子里。
“没事没事, 我来, 我擅长这个。”王主持走到冰箱旁，转头对安也霖送助攻道，“小霖啊，傅总要下厨你也不拦着点。傅总那是什么人？他的手是用来把握世界经济的命脉的。如果他用这双手来下厨，必然是爱惨了……”
王主持：……
傅齐声：……
“你。”
冰箱里的人头怨毒地盯着王主持。
“我靠我靠，这里有——”
王主持的一声尖叫被锁在了喉咙里。傅齐声来不及多想。他一把按住他的嘴, 巨大的冲力让他硬生生地把他抵到了厨房的墙上。
“唔！！呜呜！！”
傅齐声甩上冰箱门, 像是肉食动物一样凶狠地禁锢自己的猎物。王主持还在挣扎，他不得已把对方压得更紧了一些：“……记清楚你的身份，别忘记了我们之间的契约！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王主持的五百万还在他这里！
两人之间的姿势一时间极为暧昧忘我。安也霖就在此刻回过了头来。
“你们在……”
傅齐声：……
王主持：“咿唔唔咦……”
傅总所营造出的温馨氛围在顷刻间荡然无存。安也霖握着菜刀，清清冷冷地看着他们。场面一时十分尴尬。傅齐声道：“小霖，你别误会……”
“契约？什么契约？”安也霖忽然恍惚地笑了, “是像我上辈子和你之间拥有的那种契约吗？”
那股世界意志在诱使安也霖改变决策的同时，也隐隐地影响到了他的世界观与智商。已经恋爱脑百分之百的他看着两人相拥的身影, 有些神思恍惚。
“不, 我和他不是……”
安也霖看向被傅齐声按在墙上的王主持。那一刻他又想起了上辈子的他自己。
这个场景和上一世, 他在傅齐声的白月光前所经历过的场景何其相似。他无意间闯入了两人之间的约会。傅齐声捂住他的嘴, 把他按在墙上。人前人后都将他作为恋人挡箭牌的傅齐声只在那次红了眼尾，恳求他说：“记住你的身份，别忘记我们之间只是契约。”
于是这一刻他终于看清了那时的自己。王主持被傅齐声压在墙上，眼眶发红、涕泪横流，就连五官也因惊惧而扭曲。安也霖忽然发现王主持也有一枚泪痣，他的轮廓也长得有些像他。
就像他也长得像傅总的白月光。
“你也有一枚泪痣……”安也霖很有感情地喃喃道。
王主持：“咦一呜呜啊啊啊！！”
——救命啊！让我走！长了颗泪痣招谁惹谁了！我点掉还不行吗？
他根本听不懂两人在说什么，只一心想逃离那只超越了他的常识的冰箱。可傅安两人之间的拉扯还在继续。傅齐声说：“你可以听我解释……”
安也霖垂眸冷淡道：“我去个洗手间。”
——傅总上一世就曾这样对待过他，他又如何期望对方这一世能不再重蹈覆辙呢？
一个奇异的想法挣脱了混沌的水面，出现在他的脑海中，安也霖一时间觉得这个想法像是属于他自己、又像是不属于他。
他从两人身边走过，眸光冷淡。王主持绝望地向他伸出手：“不——”
安也霖终于停下了脚步。
傅齐声以为他终于要原谅自己了。他正要开口挽留，便听见安也霖凄然道：“上一世的事已经过去了。我们之间的故事也已经过去了。”
“不……”
在说出那句话后，安也霖觉得自己的心里轻了一瞬，像是某种恐怖的重担终于从他的内心深处被卸下了。他回眼看向两人，对他们笑笑道：“傅总，这辈子选了一个人，就好好对他。别再追到他的下一世去了。”
“也霖，我不知道你误会了什么。只要你在这座房子里多看看，你就会知道，我有多爱你——”
安也霖的脚步顿了顿，却仍旧走出了厨房。
厨房里一时间只剩下傅齐声与王主持两人。傅齐声放开手，王主持于是顺着墙壁滑了下来。
“我……我……”王主持喘着气道，“那个冰箱里有……”
傅齐声不知道那枚人头是通过什么样的方式，进入、并出现在自家的冰箱里的。可他想来想去，也只将它理解为竞争对手的陷害。他盯着地上如烂泥一般发着抖的男人，冷酷道：“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王主持眼神都涣散了：“我知道……”
傅齐声心想此人也算识时务，然后就听见王主持大声道：“我知道我应该报警！”
“我们的契约……”
“TMD，我是来圈里挣钱的，不是来圈里坐牢的！”王主持尖叫，“啊啊！！来人啊！！傅家杀人啦！！”
傅齐声：……
他终于发现了自己以金钱也无法撼动的东西——刑法。
王主持对着厨房里的摄像头大喊大叫。可他却忘记了，傅齐声为了私下里与安也霖相处，早就对摄像头进行了处理。
他这下算是栽进自己的坑里了。求救无效，王主持连滚带爬地就要从厨房里逃出去。可他还没跨过门线，后颈便是一疼。
——然后，便晕了过去。
傅齐声坐在他的身上，给自己的保镖打了个电话：“……是，找人来把那枚人头处理掉，然后这个王主持……”
他皱皱眉，想到对方坚若磐石的法律意识，于是道：“要下山只能走一条公路，现在那条公路上都是节目组的人。既然这样，先找个房间把他关起来——反正我们是鬼屋……”
他如是吩咐着，却丝毫不知道一道阴影正顺着墙壁攀附、并缀到了他的身后。
挽回安也霖比他想象中更加困难。傅齐声忍不住烦躁地叹了口气。
回到书房时傅齐声依旧沉浸在苦恼之中。不多时，他的手下们便打来电话：“傅总，那个姓王的主持人已经被处理好了，只是……”
“只是什么？”
电话里的人欲言又止道：“冰箱里只有一块阿拉斯加的鳕鱼……没有阿拉斯加的人头啊！”
“这不可能！”
这是傅齐声的第一反应。
有钱能使鬼推磨。尽管重生过一次，作为一个资本家，傅齐声是绝不相信鬼神这种东西的。他的第一反应便是有人趁他离开厨房时偷偷地溜了进去，取走了这颗人头。
如今的傅宅里除了他，便是几个来参加节目的明星。其中王主持已经被他解决掉了，赵歌手也是他买通的内应，女作家是个柔弱的、被吓破了胆的女孩……
那么到底是谁把那颗人头放进了冰箱里？又是谁给他留下了这个警告？
傅齐声的思绪在池寄夏、丁别寒、薄绛三人上流转。这三人都是安也霖的队友，从表面上来看，都没有对他进行算计的动机。
傅齐声想来想去也没想出犯罪嫌疑人。他放下笔，从书房里出来，打算去找安也霖。
他看向书桌旁的那一束花。那捧花是他为安也霖订购的，每一朵都是娇艳欲滴的白玫瑰。玫瑰骄傲、艳丽，就像他上一世在酒吧里曾见过的、最初的安也霖所有的模样。
傅齐声暂时没有拿上那束玫瑰花。他走出书房，在经过走廊时，他看见了易晚。
和安也霖。
易晚和安也霖在路边说着什么。安也霖的脸色不太好看，依旧垂着眸，脸色苍白。
傅齐声于是走上去笑了笑：“好久不见。”
安也霖掀起一边眼皮看了看他。傅齐声于是对他笑笑，大大方方地对易晚道：“你们拿着节目组发的香皂——是打算回房间休息了？你们的脸色怎么看起来不太好？”
“嗯。”先回答他的是易晚，“时间差不多了，我们都累了，打算先回去休息了。”
“是么？夜晚的傅宅确实比较危险。”傅总说，“我送你们回去吧。”
说着，他笑笑：“你们别怕，傅宅中的魂灵也是傅家人。他们不会为难我这个傅氏子孙。”
“这样啊。”易晚居然出乎意料地搭腔了，“我还以为傅总是因为胆子比较大。”
傅齐声没想到他会夸赞自己，于是一笑：“能在商海中沉浮，并取得成就的人，胆子都不会太小。”
安也霖从始至终没有发表意见。三人行走在同一条走廊上。渐渐地，便变成了易晚在前，两人在后。
走廊上灯光忽明忽暗，傅齐声知道这是他命人设下的机关，于是并不害怕。他在人看不见的间隙用手去抓安也霖的手腕：“别怕。”
“……这里的机关都是你设置的，我怕什么？”安也霖冷声道。
虽然话不好听，但安也霖总算又肯理他了。傅齐声于是笑道：“我有些后悔了。早知道就不告诉你这里的机关了。”
“为什么？”
“至少可以在你的面前显得很胆大。”
“你就不怕真的有鬼？”
“那我也不会害怕。”傅总柔声道，“只要有你在……不过说不定真的有鬼哦？”
安也霖抖了一下，傅总知道他怕鬼，笑容越来越深了。
控制室里的工作人员又开始讨论。
“确认一下所有人的位置。”
“刚刚厨房和餐厅的监控又坏了，王主持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薄绛挺有事业心，还在调查。池寄夏怕鬼、在吃饭。丁别寒……在傅总的书房附近。”
“安也霖和易晚……他们在走廊上遇见了傅总。傅总送他们回去。赵歌手和女作家回房间了。等等，怎么多出一个人？”工作人员有些疑惑，“走廊尽头好像有个女的……”
她拉开界面，看见那条走廊刚好是安也霖三人回到房间的必经之路：“怎么回事，监控画面怎么又开始闪？”
三人停下了脚步。
易晚也看见了站在走廊尽头的那个女孩。女孩披散着漆黑长发，垂着手，穿着一件血迹斑驳的白衣。
他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一步。
“那是……”安也霖愣了愣。
傅总则皱了皱眉头。
他方才与安也霖之间的气氛正好，却又被来人所打断。这栋房子里的机关和工作人员都是他安排的。他不记得自己有雇用这个女孩，也不知道这个工作人员怎么会这么没眼色。
“傅总。”站在前面的易晚道，“我觉得我们还是换条路比较好……”
“不用换路。”傅总风度翩翩道，“我去和她谈谈。”
“……和鬼，谈谈？”
“我从小到大都不怕这些。”他低沉地笑笑，“而且也霖累了，我舍不得他绕路。”
说着，傅总向着那白裙长发的女孩走去。他知晓那人是自己的工作人员，于是将自己的声音放得醇厚而自信：“这位小姐，请问您是叫什么名字？能否为我和我的朋友让……”
“扑通。”
一枚血淋淋的人头掉在了地上。
傅齐声：“……一下。”
无头的尸体向他扑了过来。傅总发出一声难以遏制的惨叫，震动了整座洋楼。

第67章 补上周四更新
“出事了？”
“谁在叫？”
在听见凄厉的惨叫声后, 原本分布在各个位置上的众人纷纷放下了自己手上的事，向着惨叫声发出的地方跑去。
狭窄的楼梯顷刻间被堵了个水泄不通。为首的薄绛池寄夏表情紧张，女作家缩在最后。赵歌手跑在中间，表情却镇定。
——又有哪个倒霉蛋被屋子里的机关吓到了。她想。
和王主持一样, 赵歌手在参与节目前也收了傅齐声的钱。和王主持不同, 她倒是不想在节目里争夺第一。只要能赚到钱, 于她而言已经足够。傅齐声也没给她下达太多的要求, 只要她看着安也霖、为他说说好话、在恰当的时候伪装害怕以彰显傅总勇敢冷静的人设, 便已经足够了。
——傅总这份用心让她有些羡慕安也霖。
她因此也知道洋楼里没什么鬼, 一切机关、灵异故事不过是傅总为了追人而编出来的。于是在听见惨叫声、跟着众人往楼上跑时，她也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虽说这里的机关是被做得挺逼真的，但这人的胆子也太小了点吧？叫得这么大声，还是个男人，也太没种了点……”
她记得刚才安也霖和易晚就在二楼，尖叫的人不会就是他们俩吧？这年头的小鲜肉就是这样, 一个两个被包装得漂漂亮亮的。可拆开包装纸, 里面装着的不过是几坨毫无内涵、也没有男人味的草包。
赵歌手平生最看不起的就是胆小的男人。她喜欢的是傅齐声那种总裁。签下演出合同时傅齐声就坐在她对面。沉稳的男人风度翩翩、英俊多金，还深情，愿意拿出一整栋房子来陪安也霖玩游戏。得益于近年来发达的总裁文化，傅齐声在网上的名声可一点不输当红明星。
因此，不肯答应傅总追求的安也霖堪称有些不识好歹了。赵歌手时常想，如果她是安也霖, 她早就……
“有个人昏过去了。”池寄夏说。
“这是傅……傅齐声？”走在最前面的薄绛说。
赵歌手：……
赵歌手目瞪口呆地看着楼道尽头的景象。方才被她在心里diss过的小白脸安也霖和易晚站在墙边。安也霖脸色有点白，易晚看起来却平静得不像话。古风美人薄绛正蹲下身, 用手指去探地上那摊人的鼻息、把那人的脉……
而那人……
“心悸不宁, 应当是惊吓所致。”薄绛说。
“薄绛哥, 您还会把脉啊。”易晚说。
“粗识一点。也略通几分药理。”薄绛说, “我下午在院子里寻见一些草药。可取来些茯苓、白术、神曲……等，熬制成汤让他服下。”
赵歌手松开女作家，眼睁睁地向着地上的人走去。风度翩翩的自信傅总此刻正瘫软在地上。他闭着眼，眼下发黑，五官狰狞，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刚刚发生了什么啊？”池寄夏插入了薄绛的中药介绍，“怎么一会儿没来，这人就……”
“我们刚刚看见鬼了。”易晚说，“鬼的头掉下来了，傅总被吓到了。”
池寄夏：“卧槽，这宅子里的鬼连自己的后代都吓啊？”
……
……不是吧？
……傅总被鬼吓到了？可那不都是他自己设计的机关、自己找的工作人员么？
赵歌手一时间觉得这个世界极其魔幻，甚至还有种偶像滤镜碎裂的感觉。她呆呆地跟着众人将傅齐声抬到了一楼大厅，节目组的摄像机忠实地记录下了傅齐声此时的丑态。
傅齐声被人安置在长沙发上，其余人等则各自坐下。易晚坐在安也霖的身侧。他发现安也霖在发抖，于是用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没事。”安也霖察觉到了他的支持，低声道，“我就是有点……”
易晚有些理解地道：“他现在的样子的确难看，你会感觉死心，也是很正常的。而且方才鬼物来袭时，他甚至都没有让你快跑。”
安也霖：“……我就是有点害怕。这栋屋子里，居然真的有鬼？”
与傅总的爱恨纠葛从安也霖的脑子里暂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对于生存的渴望。易晚看着安也霖，眨眨眼，却并没有说更多的、会暴露自己的话。
“真奇怪，王主持呢？”捏着鼻子避免闻到药味的池寄夏不在状况中，犹在探头探脑，“这么大的动静，他跑哪里去了？还有丁别寒……”
“易晚。”
冷冷清清的声音在客厅外响起。众人抬头，看见丁别寒正站在角落处。他对众人有限地点了点头，又对易晚道：“易晚，你出来一下……”
在看见被众人围绕的、昏迷在沙发上的傅齐声后，丁别寒眼里闪过稍许疑惑。
丁别寒：……？
易晚：^ ^
……
“……傅齐声果然开始行动了。我看见他的人打晕了王主持，把他藏在了洋楼的地下室里。”走廊上，丁别寒眉头深锁，“我猜，那个地下室就是他们预定的、举行仪式的地点。”
“王主持是被他们所控制的第一个祭品。在他之后，傅齐声的人势必会想办法将我们分开，各个击破。从现在开始，我们最好不要单独行动。”丁别寒垂着眸，说出了自己的推断，并咬着指尖，“不过，傅齐声的行动实在是太过于可疑……你说他撞见了鬼，并晕倒了……”
“嗯。”易晚说。
易晚没有向丁别寒隐瞒方才的混乱。他漆黑的眼看着丁别寒，像是对他的推理能力有着充足的信心。终于，丁别寒又开始冷笑：“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苦肉计。他想要以此来放松我们对他的警惕，以获得我们的怜悯。这将有利于他进行下一步行动……”
“他的下一步行动会是什么？”易晚说。
丁别寒盯着灯火通明的大厅。大厅中，傅总仍在昏迷。丁别寒于是吐出几个冷冷的字：“不知道。”
“……但我相信他总会暴露自己的目的。而我绝不可能让他的阴谋得逞。”丁别寒说。
“我相信你。”易晚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我想，你最好不要将我们对于这个阴谋的推论告诉其他人——至少，在我们的计划完成之前。”
——尤其是喻容时。易晚想。
他抬眼看向远处的摄像头。他知道，今天一整天喻容时都在通过这些摄像头看着他们。
和单纯的他。
如今他正站在监控的死角中。不会有任何人听见他与丁别寒之间的谈话。可易晚仍然觉得指尖有些发痒。
无论是在《绿野寻踪》的后台中、在安家的宴会中、还是在薄家的后台中。他站在这世界一出出的木偶戏后，在任何人都看不清的死角，用指尖拨弄操纵偶人的丝线，举重若轻得像是一个路人。
可喻容时始终会看见他。
易晚看着黑暗中属于摄像头的红点，无声地笑了。
他是、又不是漠然寡淡的过客。
他是、又不是温和慈悲的路人。
这世界中木偶线千丝万缕，他在蛛网中行走，用指尖拨弄丝线以改变结局，怀着强烈或并不强烈的改变欲。只有一点于他而言是最明晰。
——他只会拨弄丝线，却并不想让任何丝线缠住他的五指，缠住他的喉咙，亦或是……
让他成为任何故事、亦或是任何人的囚徒。
“我明白的。越少人知道，我们便越安全。”丁别寒只在顷刻间便明白了易晚想要表达的意思，“——有的人察觉了阴谋与真实。可当他们将它们分享出去时，那些聆听的愚者只会笑骂、说他们是神经病。而且，即使我的推理已经如此严密，他们也不会信。”
丁别寒并不意外易晚会这样说。
易晚：“是这样的。”
他表情安然，从头到尾并未对丁别寒说出哪怕一句谎言。
不过我早就习惯这种孤独了。丁别寒想。当初他在17岁那年初次进入无限流游戏时，旁人也只将他的求助当做神经病的呓语。
“……不过没办法向外界表明傅齐声的阴谋的话，我们也没办法让他受到来自法律的制裁，不是么？”易晚又道，“我猜想他肯定不会这么简单地放过安也霖。毕竟，如你所说，他是那么的……”
易晚顿了顿，似乎在忍耐什么：“……孝顺。”
丁别寒皱了皱眉。他似乎也有些一筹莫展。易晚忽然道：“别寒哥。”
“嗯？”
“距离你上次……是不是已经过去一周了？”
“什么一周？”丁别寒有些疑惑地道。
易晚转过眼：“没什么。”
丁别寒：？？
丁别寒没弄懂易晚想表达什么。可他还想再追问时，易晚却先一步地握住了他的手：“别寒哥，我们一定能挫败傅总的阴谋。”
易晚的手温暖柔软，与他常年冰冷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丁别寒愣了愣，旋即笑了。
“嗯。”他说。
他看向傅宅——这包含着重重阴谋的灯火通明的洋楼。通明的灯火站着易晚，安静和隔离。他与易晚对视，像是两个共享孤独的战友。
远处大厅中传来了沸腾的人声。
“他醒了！！”这是池寄夏的声音。
“傅总醒了！！唉？您说您要什么？”这是赵歌手讨好的声音。
“手机……”
“手机？”
“把手机给我。节目组，对，节目组！我现在就要告诉节目组，让他们中止这场节目！”傅总的声音里混杂着愤怒与恐惧，“这他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傅总，请您冷静。”这是薄绛的声音，“你方才在走廊上看见了什么……”
傅齐声坐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女鬼人头落地的场景在他的脑海内不断回放，血肉模糊的脑袋在地面上滚动，像是永远无法被挥去的梦魇。
他在极度的惶然中握着手机，手指却停在了拨号键上。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射来，它们或是疑惑、或是不解、或是害怕……
只有一道微凉而复杂。
那道微凉的目光来自安也霖。
傅齐声就在骤然之间停住了手指。在安也霖的注视下，他觉得自己失格的总裁智商又回来了。
方才事发匆忙，关于那只女鬼，他也看得匆忙而不真切。可那只女鬼真的是女鬼么？
既然他可以派演员潜入傅宅，他又怎么能保证节目组不会为了节目效果、同样派遣演员潜入傅宅？
而且节目组的特效团队，可比他自己找的特效团队要优秀得多了！
“……我没事了。”傅齐声心怀恐惧与疑窦，却仍旧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刚才我有些失态，实在是不太好意思。我没想到会在走廊里看见……我的祖母。”
“祖母？”
“是的。我在幼年时曾见过我的祖母。她去世时的模样留给了我极大的心理阴影。我没想到还会在这里看见她……悲惨的模样。”傅齐声很孝顺地说，“所以我……失态了。实在是很抱歉。”
“哦哦。”众人纷纷表示了理解，“原来如此。”
镜头前的工作人员也表示很理解：“原来是这样啊。难怪，我记得傅总说他胆子还挺大的。原来那一声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悲痛吧。”
唯有喻容时凝视着屏幕。易晚又和丁别寒去监控死角了。他看不见他们在做什么，也听不见他们的声音。
可他隐约间有些不祥的预感。
“……既然傅总醒了，咱们就散了吧。深夜了，我们呆在自己的房间里不要走动。”薄绛很自然地便承担了领导众人的工作。他扫视了一圈众人，皱了皱眉道：“王主持呢？”
“好像从晚饭时间开始，就没再看见他了……”女作家茫然道。

第68章 执子之手
王主持不见了！
大厅灯光明晃晃地亮着。众人你看我、我看你, 只觉得有一股凉气由脚底升起，直冲心里。靠在沙发上的傅齐声则眼眸微沉。
他没想到王主持失踪的事情竟然会这么快就被人提及。
“说不定他是回房间去了呢？”赵歌手道。
她知道王主持和自己一样，都从傅总的手里拿过钱。虽然搞不懂傅总尖叫昏倒的目的，可她相信这栋房子里绝对没有鬼。
于是也更不相信, 王主持会被鬼物所害。
薄绛皱皱眉。他同池寄夏耳语几句, 池寄夏坐在另一边打瞌睡, 虽然哼唧着不想动弹, 依旧和他一起上了楼。
两人没过多久便从三楼的客房里下来。薄绛握着手电筒, 柔美脸庞也被照得有些阴森：“他的房间里没有人。”
“……不止是他的房间, 三楼没有，二楼也没有。我们在走廊上叫过他的名字，却并没有得到回应。”素来冷淡的薄绛这时候倒像是一个合格的队长了，他皱着眉，有些困惑道，“所以……”
“他在晚饭之后, 确实是行踪不明。”
薄绛的话像是一块巨石, 在平静的湖面上狠狠地砸出了水花。联想到傅家洋楼的鬼屋属性，几人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胆子最小的女作家道：“我们给节目组打个电话吧……如果王主持真的失踪了的话，节目组应该会暂停节目、帮助我们去找他吧？”
“暂停节目”四个字触动了赵歌手敏感的神经。
“其实没必要，这才三个多小时。能够让人进出别墅的出入口也只有那么几个。”赵歌手连忙阻拦道，“或许他独自躲在哪个地方、正在通灵呢？王主持是有些特殊能力的。或许他现在也不想别人打扰。”
她与傅齐声所签订的合同上最重要的一条便是保证节目的顺利进行。眼见胜利在望，她可不想半途而废。
“赵歌手说得对。”傅齐声也道, “请各位放心，傅家人都是有分寸感的。在这栋别墅里不会有伤及各位性命的事情发生。”
“分寸感？”
“傅宅并非大凶大恶之宅, 所有的鬼物也不过是傅家祖先。所寻所怨的也不过是情仇, 大家大可放心……”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勉强把事情糊弄了过去。傅齐声坐在沙发上, 看见众人不再追究, 各自回房。
安也霖也随着易晚他们回去了。他神情冷淡，一言不发，只在离开时看了傅齐声一眼。
傅齐声也回到书房，满心都是那人头落地的女鬼。在心烦意乱地思考片刻后，傅齐声阴沉着脸，用手机点击保镖的电话。
作为一名独断专行的总裁，傅齐声要求他的所有员工无论白天黑夜，都必须在五声响铃之内接起他的电话。这也导致了傅氏集团的秘书更迭速度极快。可这一次，保镖居然让他等待了足足十数秒响铃，才接通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奇怪，混杂着刺啦刺啦的电流声、和呜呜的像是风声雨声一样的东西。这种杂音让傅齐声心烦意乱。他在那一刻想，等天凉了，他一定要让这信号不好的中国电信破产。
“人头找到了吗？”他懒得再听杂音，对着电话那头言简意赅道。
“呜——呜——”
电话那头风声凄厉，夹杂着混杂的、咕噜咕噜的说话声。傅齐声想不明白不过半小时的功夫，自己的保安的语言水平怎会退化到如此地步。他又看了一眼手机，觉得这应该是中国电信的锅。
“老板，房子里，人头……”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了几个不成字句的词组。
“继续去找，找到人头后，到我的书房来。”傅齐声毫无耐心地打断了那个声音，“我不需要任何解释！”
电话那头的风声雨声终于停了片刻，终于，傅总从电话那头听见了一句气若游丝的“是……”。
傅总满意地挂掉了电话。
电话的另一头，黑衣保镖惊恐地缩在角落里。他已然昏迷，瞳孔涣散，嘴巴大张，像是一只被玩坏的破布娃娃。
在他身前，一只青白的、枯萎的手将他的手机捡起、握在手中。
“……二楼，书房，傅总……”
它模仿着那人的语气道。
……
傅齐声扔下了电话。
他靠在自己意大利进口的、纯天然皮革缝制的老板椅上，眼神阴鸷，神情冷漠。属于总裁的、不怒自威的气势又回到了他的身上。心中郁气难解，他于是顺便伸手，用微信向秘书发出了让几家小型公司破产的指令。
直到这一刻，傅齐声才终于觉得命运又被他自己掌握了。
“无头女鬼？闹鬼？胆敢愚弄我的，无论是谁，我都会让他付出代价……”
还有安也霖。
想到这一点时，傅总的目光再度变得柔软。他顺手抱起放在桌旁的白玫瑰。这是他为安也霖精心准备的，每一朵都价值999，都大而芬芳。
只是……
“怎么感觉这捧玫瑰比起白天时更重、更膨大了一些？”傅总想，“难道是因为它开始绽放了？”
他低头仔细打量花束，确实觉得它比白日里更加“盛开”了些。不过傅总不是很懂花卉，于是也没将这点变化放在心上。
他原本打算今夜将它送出去，可惜一场场的意外始终在打断他的行动。不过傅总相信，既然天意让他回到了这里，他与安也霖也必然会复合。
傅总凝视着它，素来冷漠的眼神如今温柔似水。如今是晚上11点，他估摸着安也霖还没睡觉。于是他抱起它，走出书房。
这次他特意绕了路，从另一侧楼梯上去。尽管如此，在看见空空荡荡的楼梯角后他仍旧松了一口气。
安也霖住在三楼走廊最尽头的房间，和易晚住在一起。这是傅总为了方便两人在夜里幽会的特意安排。在抵达走廊尽头时他抬头看了一眼房门，觉得房门有些脏了，但也不甚在意。
“过几天找个仆人来擦一下吧。”他想。
他用手指扣响走廊尽头的房门。安也霖许久没有给出回应，他却极为耐心。
从上一世的擦肩而过到这一世的重逢，傅总知道，这一世他唯一想要做到的，便是与安也霖携手共度。
只要那只白皙柔软的右手能再度握住他的手腕，他什么都愿意去做。
傅齐声是这样想的。
只是……
“我怎么感觉手里的玫瑰花越来越沉？”
玫瑰花确实越来越沉了，而且里面仿佛还有什么生物在蠕动。傅齐声大为疑惑，他低头看向玫瑰花，欲进行探查，耳畔却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脚步声由房间内响起。傅齐声的眼眸就在顷刻间亮了起来。
——安也霖，出来了！
……
易晚从卫生间里出来，用毛巾擦头。他看见安也霖正坐在床边，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于是道：“也霖，你怎么了？”
“……没什么。”安也霖收回精神道。
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终，在易晚坐到他的身边后，他开口道：“易晚啊……”
“怎么了？”
“节目组是安排我们明天中午11点时，交流自己对于这栋房子的探索结果么？”
易晚：“嗯。”
“其实……”安也霖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地道，“我知道这个宅子里被‘编造出来’的故事。我可以把它告诉你——别这样看着我，能不能在这场综艺里获得胜利，对于我来说并没有意义。”
对于他而言，在一场综艺中胜利或失败，并不会对他的人生产生任何有利于改变的影响。
他笑了笑，表情易碎得像是玻璃：“无论愿不愿意，我的人生已经和他纠缠在了一起。即使我已经不爱他，我们的命运也已经是没办法分离开来的了。我不是爱他，只是不明白，如果失去了对他的恨意，否定了那些过去，又该如何活下去……”
“人并非为了任何意义而活下去，而是为了寻找意义而活下去。”易晚说，“你累了，先睡觉吧。”
安也霖摇摇头，他的声音仍旧有些恍惚：“我不知道我能在他的纠缠下坚持多久。如今能知晓我的过去、分享我的秘密的人只有他。我不想再拿任何他送给我的东西。但我也没有什么好送给你的东西，易晚。所以，我想要把这栋房子的真相送给你……”
明媚而忧伤的气息在房间里萦绕。易晚就在此刻阖了阖眼，停下了用毛巾擦拭湿发的手：“也霖。”
“嗯？”
“你有没有听到隔壁……好像有脚步声？”他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
安也霖：“隔壁？我们的隔壁住着谁？”
“好像是王主持。还有敲门声。”易晚淡定地道，“我们出去看看吧。”
他带着安也霖和他一起出门。易晚只将房门推开一条缝。他看见傅齐声站在走廊的尽头，手里捧着一束白玫瑰。
傅齐声低着头，沉默着等待。他看起来腰细腿长，英俊忧郁，像是在街角的雨里等待情人的、孤独的小提琴家。
不愧是霸总，就连等待人开门的场景都是这样的唯美，只除了……
易晚和安也霖的房间，是走廊尽头的最后一间房间。
那么傅总如今是站在什么“房间”前？
在这恐怖的场景前，易晚泰然自若。他没有开门，而是让出一条缝给安也霖看。
在门缝中同样看见了唯美等待场景的安也霖：……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易晚轻轻地用气声道，“住在我们房间旁边那间房间里的，是王主持。”
易晚并没有说谎。王主持的房间的确在他们的房间旁边——不过，是左边那间。
他们房间的右边只有墙壁。
可魂不守舍了一整天的狗血故事笨蛋美人安也霖却丝毫没有发现这一点。他只隐约记得王主持的确是住在他的旁边。他的手指开始轻微颤抖，易晚在他的耳边继续道：“你看，没有什么故事是一成不变的。”
“一世过去又是一世，没有一世会重复上一世的故事。他会有新的替身，会有新的火葬场，会有新的故事。”
轻轻的气音吹动了缠绕木偶的透明丝线。安也霖在那一刻如遭冷水泼醒。他一步步地退回房间里，苦涩地笑笑：“原来是我想多了，他所等待的，不是我。”
易晚沉默而温和地看着他，关上了门。
——谁能想到，“走廊尽头多出来的一间房间”这样的恐怖故事，居然也能在狗血故事里起到这样的效果。
——毕竟总裁和主角走错房间往往会出发一夜情，无限流主角走错房间，就只会触发死亡结局了。
“进厕所洗个脸吧。”易晚善意地道，“你可以大胆地在里面哭。厕所隔音很好，我什么都不会听见。”
安也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直到这时他复活的智商才意识到，易晚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你都知道我和他之间的事了？”他说。
“知道一些。”易晚说。
安也霖进了卫生间。易晚很自然地替他关上了门。卫生间的隔音材料很好地隔绝了厕所里的哭声，也隔绝了……
由走廊里传来的开门声、鬼物爬出的声音、与尖叫声。
“啊——！！！”凄厉的惨叫声再度响起，“鬼……鬼！！”
纷乱的脚步声响彻整个走廊。他听见傅总连滚带爬地逃离走廊的声音。易晚悄悄地虚开一条门缝，并听见了池寄夏与女作家的尖叫声——他们在听见动静后，也从自己的房间里跑了出来。
他们看不见最后一间房间，却能看见走廊角落里那扭曲浮肿的人形。
那是一只被阵法吸引而来的落水鬼。落水鬼浑身浮肿，皮肤青白，满眼血丝。浑身上下都流淌着黏答答的液体。易晚从门缝里看着它。他听见丁别寒和赵歌手也从房间里跑了出来，当他们也出来时，那只落水鬼便消失在走廊深处了。
唯有红色地毯上湿淋淋的痕迹还彰显着它曾经的存在。女作家尖叫一声，再也无法忍受地、崩溃地从楼上跑了下去。
所有人都开始奔跑。也包括丁别寒——尽管丁别寒的目的是将落水鬼捉拿归案。
他在途经走廊时与房间里的易晚对上了眼。双眼漆黑的清秀青年看着他，对他淡淡地一笑。
丁别寒受到了来自自己战友的鼓励，跑得更加起劲了。
易晚合上门。安也霖就在此刻从卫生间里出来。尽管厕所的隔音效果很好，他依旧听见了走廊上的动静：“刚才发生什么了？”
“有人撞到鬼了。”易晚说。
“啊？？？”
“你在房间里休息一会儿吧，我出去看看。”易晚叮嘱道。
他关上房门，把狗血故事里的安也霖一个人留在了房间里。池寄夏仍站在走廊上，对着地毯上的湿迹目瞪口呆。他抓着自己的衣领，以一种不可置信的声音恐惧道：“这个世界上居然真的有鬼……”
“是啊。”易晚说。
他独自一人顺走廊而下。地上散落着一些纯白的玫瑰花瓣。他将花瓣捡起，放在鼻尖嗅闻。
路人的嗅觉不灵敏，闻不见鬼气。可他依旧闻见了一些湿润而阴冷的气息。
有什么东西藏在那束白玫瑰里。
“这个故事比我想象中还要简单，傅总也比我想象中跑得还要快。”他想，“否则……”
否则，他可以告诉他。上辈子安也霖沉默地死在海里时的模样，和那只从小房间里爬出来的落水鬼的模样，是很像的呢。
这个世界上总是充满成千上万的、会让人充满惊喜的、精巧的巧合。
在他的身后，池寄夏靠在墙壁上，所有的睡意都被吵醒。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终于狠狠咬牙，开始呼叫系统。
池寄夏：“救命啊啊啊啊啊，这个综艺居然真的闹鬼了啊！！”
系统：“卧槽啊啊啊啊啊——”
池寄夏思考片刻，当机立断地进门、反锁，并对着虚空中道：“快点快点，有没有什么讲述阴阳师或者捉鬼人的电影？我现在就睡——”
池寄夏自信满满。
他现在就要睡觉、穿越、学习捉鬼知识、并拥有改变人生的力量！
直到……
“什么电影？”
那人的声音柔和清冷，却像是一桶冰水一样把他浇醒了。
池寄夏：……
他目瞪口呆地看向薄绛，刚从梦中被吵醒的薄绛也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且皱着眉。
池寄夏：“……TMD，大意了！！”
在薄绛能发出更多声音前，池寄夏当机立断上前。他用手捂住了薄绛的嘴：“你现在先什么都不要说、不要问。”
薄绛：？？
薄绛的嘴唇被控制在他的手下。他长长的睫毛动了动，并没有弄懂池寄夏的意图。池寄夏说：“你安静点，现在情况紧急，所以……”
薄绛用眼神拼出了“所以？”两个字。
池寄夏：“所以，现在你不要打扰我睡觉。”
由于情况紧急，最怕鬼的池寄夏没能做出更多解释。他闭上眼，以最快的速度躺回床上入睡。薄绛坐在他的身边，凝视着他，眼神莫名。
他看着他，觉得自己或许掌握了一个奇怪的秘密。
……
傅总抱着白玫瑰，一路狂奔至书房中。
魔幻了！！这个世界彻底魔幻了！！
他永远无法忘记看见那从房间里爬出来的落水鬼的那一幕——那只鬼物苍白浮肿，像是在海水中被多日浸泡过，看着他的灰白眼珠像是一场恐怖的梦魇。他把自己扔进沙发里，抱着白玫瑰，大口大口地喘气。
“这到底……”
正在这时，他感到手腕上冰凉。
一只青白的手从花束里伸出，握住了他的手腕。

第69章 三合一
“啊！！！”
青白鬼手阴冷潮湿, 像是被人从深海里捞出来的。傅齐声被它握着手腕，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崩溃与恐惧。
他甩开鬼手，像是甩开最可怖的回忆。书房的门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被锁上。他尖叫着将那仍在不断膨大着的花束踹到一边，自己则蜷缩到了被锁紧的窗台之下。
他是总裁, 他还没有陷入绝境, 他还有打工人可以压榨！
道路中央的花束仍在鼓胀。包装纸内像是有鬼物在伸展、即将爬出, 纸张在摩擦中发出斯拉斯拉的声音。傅齐声看见一只手、两只手……他拨通了保安的电话。
“现在马上到书房来！”电话甫一接通, 傅齐声不等电话那头的人开口, 已经歇斯底里地发出了指令——就像他素日里对每个秘书、对每个保安、对每个员工所做的那样, “我说现在，马上，两分钟之内不来，你就等着被解雇……”
电话那头没有人声，只有刺啦刺啦的电流声与呼呼的海风声。终于，在青白扭曲的人体即将从花束中挣脱而出时, 傅齐声听见了一声尖利而怨毒的笑声。
那笑声并非来自话筒之中, 而是来自他的身后！
“我来了！”趴在傅总身后的鬼物忠实地执行了傅总的命令。
傅齐声：……
受到巨大刺激的傅齐声两眼一翻，终于软倒在了墙壁上。
……祖宗！对，祖宗！傅家的老宅里还有一个供奉着牌位的祠堂！
即使重生过一次，傅齐声过去也从来不信封建迷信这一套。否则，他也绝不会大胆到敢用自己的老祖宗来编撰狗血鬼故事以追人。不过这一刻，他在几近昏迷的惊厥中终于又看见了希望的曙光。
他就是死了, 被钉在棺材里，也要在昏迷前爬到祠堂, 寻求祖宗的庇护！
这是傅齐声最后的想法。他咬破手臂, 努力让自己清醒起来, 挣扎着要爬到祠堂去。
……
傅家的宅邸里乱成一团。尖叫声、哭泣声、人们相互推搡的奔跑脚步声响彻整条走廊。
被招魂阵引来的鬼怪们在傅宅中流窜奔走。这些鬼怪们本是荒野中流离无所的孤魂, 如今进入傅宅就像进入快乐老家。
傅宅中人气充足，人们的恐惧新鲜可口。恐惧会加大鬼物所拥有的力量。之前来自于傅总的恐惧，无疑是让他们变强的、最大的养料。
或许是由于重生一次的追妻火葬场男主身上的气运着实逆天。傅总的尖叫破防释放出了大量的能量。他不仅让傅宅中的鬼物得到了好处，也让方圆百里内的孤魂野鬼纷纷趋之若鹜。它们从四面八方而来，欣喜若狂地涌进这座洋楼，一面对这些恐惧的情绪大快朵颐、一边对奔逃的人群围追堵截。
这是傅总的火葬场，也是鬼怪们的自助BBQ！
奔逃的人群包括几名明星，也包括几名无辜被卷入的、被节目组派遣来维修设备、又或是增拍花絮镜头的摄影人员。他们抱着自己的设备或清洁工具，在每条走廊、每个角落中惊恐地四下奔逃。
“这幅画像里面的人的眼珠子会动！”
“我踢到一个东西……救救我！那是个人头！它在咬我的裤腿！”
“我用那个花瓶来砸它的脑袋救你……等等，这个花瓶里怎么缩着一个人？？”
“刚刚有只白衣女鬼追着我跑……嗯？这里怎么有一条轨道？”
原本在逃跑的一名后勤女孩停下了脚步。她疑惑地看着墙脚——在翘起的墙纸后面，一根用于运送鬼影的轨道历历在目。
“别管这些了，快跑啊！”有人尖叫。
女孩这才暂时忘记了这根用途不明的轨道，跟了上去。
傅宅中鬼物或真或假。假的部分由傅齐声的团队一手炮制，真的部分则由易晚引进。可此刻真真假假混杂在一起，处于巨大恐慌中的人群无从分辨。
于是这一夜便变成了更大的恐怖盛宴。
女作家蜷缩在角落里，捂着脑袋尖叫。事发时她正在睡觉。作为三个“玄学大师”中唯一的灵力持有者，她受到的影响、所看见的东西，也远比那两个招摇撞骗的骗子要多得多。
因此鬼怪们也非常喜欢来找她。比如在方才路过墙壁时，壁画上的人伸出手，差点把她拉进鬼画里。女作家在挣扎中扭到了自己的脚踝，只能惊恐万状地蜷缩在墙脚。
“傅家怎么会有这么多鬼！！”女作家绝望地想，“淹死的，被砍头砍死的，在树林里饿死的，还有之前三个在祠堂里吵架的……这座罪恶之宅里到底死了多少人啊！！”
女作家不知道这些鬼物几乎都是被阵法吸引而来的野鬼，只以为他们都大多是这片土地上土生土长的土鬼。在一道白影晃过时，女作家下意识地开始尖叫。
她便是在这时听见了易晚的声音。
“大家起来，和我一起到二楼傅家的祠堂里。”易晚的声音清清淡淡，却有着让人信服的力量，“那里应该会是这座洋楼里最安全的地方。”
女作家直到这时才意识到易晚的存在。不得不说，在这一整天的行程中，易晚始终没有什么存在感。
可当危机发生时，他居然是第一个站出来的。远快于牛逼哄哄的王主持，也远勇敢于风度翩翩的傅齐声。
不过……
“去祠堂里？祠堂里不是也有鬼么？”女作家战战兢兢道，“这一路上的鬼都这么多了，祠堂里岂不是还会有更多的鬼？那里是整个傅家鬼气最重的地方……”
女作家哪里知道这些鬼物都是由易晚亲自引来的。易晚道：“没关系，凡事都讲个先来后到。而且……”
“傅总是傅家子孙，祠堂里的魂灵，一定会庇护他的……我想，傅齐声应该也想到了这点。”
有些恶有恶报的漂亮场景，总会需要一个……或者一群观众的。
说到这句时易晚的睫毛颤了颤。
白日里恢弘壮丽的傅宅在黑夜里成为了另一座舞台。千百条透明的丝线在宅邸中穿插交缠。而他则像是一名耐心而普通的导演，拨动丝线，让所有人都走到他所需要的地方去。
他伸手扶起女作家。女作家很是感激，对他说：“谢谢你。”
“没事。”易晚说。
赵歌手也随着易晚、女作家奔跑在二楼的走廊中。她从房间里出来得晚，因此没有看见那只趴伏在地毯上的落水鬼，于是满心皆是焦虑与茫然。
她的焦虑来自于给她发工资的傅齐声的演技与失踪。她的茫然则更容易被人理解了。
“傅总到底从哪里搞来这么多逼真的道具？”
在途经走廊时她差点撞上一个人头气球。伸手将气球挥开时，她也感觉到了指尖传来的滑腻感。那种感觉不像是人造的皮革或硅胶，而像是另一个人类的皮肤。
……现在的科技真的能仿生到这个地步吗？
赵歌手隐约间有了些不祥的预感。作为一个谨慎的人，她始终把傅齐声和她签下的合同复件带在身上。她偷偷摸了摸衣物内袋里的纸张，试图给自己一点勇气。
四人浩浩荡荡地下了楼，过程中易晚甚至接上了原本在房间里的安也霖。赵歌手惊讶地发现在知道傅宅只是闹鬼后，安也霖原本苍白的脸色居然好了很多。他跟在几人身后，也打算跑去祠堂避难。
和他们一路同行的还有一名负责摄影的工作人员。一米九高的汉子被鬼物吓得涕泗横流，和女作家一起发着抖缩在易晚的身后。
“所以这栋房子里真的有鬼啊？！”负责摄影的工作人员欲哭无泪道，“早知道我就不来了……”
“我早就说过这里真的有鬼！只是这里的鬼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多……”女作家虚弱地说着，又被窗外一闪而过的黑影吓得打了一个寒颤。
她尖叫着向后滑，易晚却托住了她的手让她站稳。这一幕被隐藏在房间里的摄像头忠实地记录下了。
工作人员无法通过监控视频看见鬼物。他们只能看见空荡荡的走廊、飘忽的暗影、明星与其他工作人员们四散奔逃的身影。
“卧槽，这房子真的闹鬼啊？”
“现在出事了！”
“怎么办，我们要去管管吗？”
“不用管不用管，这就是节目效果。真实的故事、真实的反应就是最好的节目效果！”《科学之战》的总导演拍着大腿、一锤定音，“有那么多摄像头盯着，不会有人当场去世的！只要没有人去世，我们就什么都敢拍！”
不过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后，他仍旧打算转头，和坐在他身边的喻容时交换一下意见。毕竟喻容时可是这个节目与官方机构之间的接头人……
总导演：？？
属于喻容时的椅子空空荡荡，人呢？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既然喻容时不在，总导演便打算按照自己的方案去做。他熟知流量密码。尽管自己也不敢进入房屋，他仍旧娴熟地安排工作人员们操控摄像头、对别墅中的一幕幕进行记录。
“……这一段，女作家和几个工作人员尖叫。剪下来，可以当对比组！”
“丁别寒穿过这条走廊，躲过了几个突然掉下来的画框。他的身手还挺好的……也剪下来！他好像也在往祠堂走？”
“面对恐惧，最真实的反应就是真正的流量密码。除了我们的综艺，还有哪里能看见这样热闹的场面？冲啊，拍下，都拍下，杀青后发奖金！”
原本有些慌乱的工作人员们也好似吃下了一颗定心丸。他们一边同情自己进入洋楼的其他同事，一边有条不紊地开始工作。
“有人看见赵歌手了吗？”
“她和易晚在一起。”
“薄绛那两个呢？”
“他们还缩在自己的房间里，可能是害怕吧。”
“王主持找到了吗？他很擅长玄学，我之前还在他身上压过注……”
在节目开始前，几个工作人员们私底下偷偷开设过的赌局，向自己最看好的明星压注。赌局之中，王主持和赵歌手的票数堪称一骑绝尘。基于这两人以往在玄学界的名声，众人都相信这几人会在节目中拥有极为优异的表现。
不过现在看来，在这场事故中表现得最好的居然不是这几名玄学专家，而是原本被当做用以凑数的Iris5成员。在大混乱发生后，表现得最好的居然是易晚。
“易晚看起来好冷静啊，还组织其他人往祠堂跑。”
“确实，只有我注意到这点了吗？下午在衣柜镜子前时，王主持和安也霖都有被镜子里的鬼影吓到。只有他一个人很淡定，甚至还对着镜子整理衣领……”
“说起来我也想到了。好像只有他一个人今天一次被吓到的表现都没有。”
“其实丁别寒的表现也不差。今天下午和晚上他一直是一个人在探索洋楼。我甚至看见他在掐指算什么东西，姿势挺专业的。比王主持他们看起来都专业。不过他不爱说话，我们也不知道他对玄学到底了解多少。”
“别光吹易晚了，你们有注意到赵歌手吗？她不也一点害怕的表情都没有？”
有人在人群中冷笑了一声。这名工作人员是蓝桦的粉丝，因为易晚“抢”了蓝桦的角色而始终耿耿于怀。
于是话题便很快被带偏了。
“确实，赵歌手不愧是专业人士啊。之前我看过她演的一部偶像剧。她的演技这么差，今天在鬼屋里不害怕肯定不是演出来的……”
在工作人员的窃窃私语声中，一行人终于抵达了二楼祠堂。安也霖远远地看见祠堂，忽然想起了这辈子傅齐声在追求他时、曾对他说的话。
“……这一世，我会让你成为我真真正正的家人、成为真真正正的傅家人。我不愿让后世只流传隐秘的、我们相爱的传说。我会将你的名字写进家谱，将你的牌位立在祠堂中。从今往后，生生世世，我的后人们会看见两块牌位。一块牌位属于我，一块属于安也霖。他们会知道，在几百年前，有两个男人如此相爱……”
在过去几天里，安也霖每每触景生情时都会感到痛苦。与傅总有关的一点一滴都能聚集成山呼海啸、将他硬生生地淹没在情绪的漩涡之中。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爬出了那片溺死他的海洋中，可如今来看，他却像是永远地被留在了那里。这种淹没不出于他本人的意志，而是来自于更高维的意识。
可这一刻，他却隐约感觉那种掌控着他情绪的意识被削弱了……在看见祠堂、想起那段话时，安也霖只觉得耳边有蚊子嗡嗡。
轻微的刺痛感传入他的太阳穴，像是电流，要强行作用于某个脑区以改变某种意志。安也霖伸手用力去揉，想要驱散那种感觉，直到……
他听见了女作家的声音：“我怎么听见里面好像有人在……揍人？”
安也霖：？？？
“可能是在发生什么战斗吧。”扶着女作家的易晚淡定地说。
赵歌手跑在最前面，也最早看见祠堂里的场景。她目瞪口呆地看见傅齐声正在地上翻滚。昔日西装革履的总裁如今衣着凌乱，正在嗷嗷惨叫，满脸满身都是青紫。
“不孝孙！不孝后辈！！还想来找我们求庇护，吃屎吧你！！”
“出不了这个祠堂真是气死我们了！！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来投。你这龟孙子每年就只有元旦时来祠堂里一次，原本还想着要再等半年才能揍你。哈哈哈，终于让我们赶上了！”
“让你拿我们的名字胡编乱造！让你乱编三角恋！活该你这辈子都追不到老婆！”
“原本好好地睡着觉，想着这几天怎么这么热闹。结果听到那个故事后……死人都被你气活了！！”
“明钰，你别生气了，对身体不好……”
“没事，反正我们都已经死了。乖，别怕，你活着时就身体不好、不能受惊，你到后面休息去吧。”
“还敢跑？我打死你这个龟孙儿！！”
赵歌手：……
看着地上翻滚的傅总，那一刻，她听见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傅总被空气殴打的场景不仅击碎了她的少女心，还击碎了她的三观——塔罗少女赵歌手是一名纯粹的唯物主义者。她根本无法理解傅总到底是在被什么她看不见的东西打来打去！
比赵歌手晚些抵达的女作家：……
三只魂灵你一言我一语地咒骂着，把为了躲避鬼物而慌不择路地跑进祠堂里的傅齐声揍了个遍。从他们支离破碎的言语中，女作家大概明白了这三人之间的关系。
这三只灵魂自然都是傅总所编造的故事里的三位主角：养小姐、四小姐和三少爷。只是他们之间的关系比起傅齐声所编纂的鬼故事中他们的关系，可谓是大相径庭。
在傅齐声所编撰的故事中，养小姐恋慕大少爷，却只能嫁给三少爷。她为此发疯并虐待大少爷的妹妹四小姐，并最终身着红衣上吊自杀。可在真正的故事中……
养小姐和四小姐才是一对。而三少爷，则是个断袖。
四小姐体弱多病，性格柔软，养小姐则从小泼辣明艳，最在乎的便是家里的四小姐。女孩子们之间的友情变成了依赖，又渐渐地变成了百合花开的爱情。在那个遥远的时代，这份离经叛道的感情注定为世人所不容。傅家在隐约察觉了这一点后，便决定把养小姐和四小姐分别嫁出去。
在她们绝望时，另一个人出场了。这个人便是三少爷。三少爷同样有自己的爱人，这名爱人已故，且是一名男性。同样失去过爱情的他被两人之间的情谊打动。为了帮助这对苦命的爱人，他自愿充作掩护，娶养小姐为妻，让她可以留在傅家之中。
不过这些年轻人们的筹备最终还是被傅家发现了。傅家发现养小姐与三少爷从不同房，三少爷的相框里则夹着死去的同学的照片。最终，在重重压力之下，养小姐刚烈地选择了自杀明志。在她之后，四小姐和三少爷也逐一因心绪不宁而重病去世。
在当事三人逐一死亡后，傅家也终于对这些孩子们变得宽容了起来。他们在立下祠堂的同时，也在祠堂中竖立了这三个人的牌位。当然，老一辈的固执依旧让他们将养小姐的牌位放在三少爷的牌位旁，四小姐的牌位则孤零零地立在一边。
“……所以没有什么三角恋，没有什么雌竞，只是三个人无法反抗那个时代与那个家族的悲情故事而已。”
不过这也足以见得这三人对于傅齐声的愤怒。尤其是两个女孩子。百合之爱被胡编成抢男人，可不得让人被气得天灵盖都竖立。
傅齐声在祠堂里滚来滚去。众人的心情也随着他滚来滚去。赵歌手和摄影工作人员目瞪口呆地看着祠堂中的场景，隐约间，他们觉得这个世界不该是这样的。
傅齐声应该是风度翩翩、胜券在握的。他应该坐在世界的顶端，手里掌握着世界经济的命脉，羽扇纶巾，少年风流，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没有任何公司或利益集团能够撼动他冷漠面庞之上的面具，唯一能让他走下神坛、并为之动容的只有爱情。
可现在呢？
……是我们对于这个世界的打开方式不对吗？
“傅总……”赵歌手在慌乱中蹲下，试图扶起傅齐声。可傅齐声只是捂着脑袋，尖叫道：“滚！”
他瞳孔涣散，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赵歌手咬了咬唇，感到难堪与愤怒。
安也霖也盯着傅总。那一刻，他似乎听见了某个世界意识的尖叫。那个声音气急败坏而无可奈何，原本刺激着他太阳穴的、如被电击般的疼痛也渐渐减弱了。
他的自我意识再度占据了他的周身。易晚就在这时拍了拍他的肩膀：“也霖，你应该多笑笑的。”
于是安也霖笑了。
他看着滚来滚去的傅总，捂着腹部开始大笑。他笑得那样开心，以至于声音嘶哑、音调尖利、但又确实是笑声，而不是在极度委屈下被强装出来的不在意。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牢笼快破了。
安也霖在那一刻仿佛听见了锁链崩裂的声音。另一个从海水中走出、并逐渐突出的崭新的他挣脱了这份牢笼。
可只是这样还不够。
赵歌手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半晌，她听见安也霖轻轻道：“这栋房子里应该还有一个东西的。他欠我的、应该还给我的只是这件东西。”
“如果他说他爱我，他也必然会将那件东西一起找回来——因为，我曾经那样在乎它。”安也霖轻声道，“我现在就去找它。”
“安哥，别出去，这外面到处都是鬼……”
摄影师不知道安也霖要做什么。他只看见对方转身，以决然的姿态向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快，像是洁白的衣角要摆脱空气中的灰尘，像是崭新的球鞋想要摆脱曾经粘附在鞋底的泥巴。摄影师目瞪口呆，直到他听见易晚开口道：“不用管他。”
这四个字淡然、冷静、疏离、分隔。它不似任何温和的叮嘱，更像是隔绝世外之人对世内之人的期待，也像是一件事情既已完成，便可不问结果。
祠堂里的闹剧还在持续。易晚从祠堂中走出。他眼眸漆黑，隐约觉得有一道来自高维的目光正在扫视这座洋楼。
并似乎短暂地、停留在了他的身上。
——他被发现了。
在试图拨动秦雪心的人偶线时，易晚可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强烈的、来自高维的反应。
易晚也越走越快。赵歌手随其离开，始终紧紧地跟着他的脚步。在被傅齐声推开后，她一直尴尬地站在角落里。直到易晚和安也霖分别出去后，她才如恍然大悟般地跟了上去。
直觉与推理告诉她，所有的异常都与易晚和他的队友脱不开关系！
赵歌手恨得牙痒。看安也霖的模样她就知道，傅齐声丢了这么大的面子，说好的给她的尾款、和安也霖成功复合后会给予的巨额奖金也因此没戏了。
总裁的巨额，都是真的巨额。
于是她不甘心地跟着易晚，试图寻找最后进行翻盘的机会。
易晚一路直行，像是在与那道意图锁定他的目光赛跑。他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终于——
“哥醒了！！！快让我拯救世界！！！”
一反常日的懒洋洋的、欣喜若狂的声音由房间中响起。易晚停下脚步，听见池寄夏带着小得意的笑声：“这还是我第一次尝试在梦里学习一些东西，不愧是我……等等，薄绛你怎么在这里？”
他的声音里透着浓厚的目瞪口呆，像是在大梦一场几十年过去，已经不记得自己入睡时身边曾坐着什么人。
“……刚刚你入睡时，让我等在你的身侧。”薄绛的声音微凉。
池寄夏：……
那道试图黏着在易晚脊背上的目光终于消失、并投向房间之内。易晚终于也停下脚步。
安也霖，池寄夏，丁别寒……他在这栋房屋里所应该做的举措都已经做过了。所有的混乱也已经被引发了。如今，也差不多该是收稍的时候了。
只是……
一声冷笑自易晚的身后响起。易晚回头，所看见的竟是赵歌手。
这里是监控死角。
“我当是怎么回事，原来是这样啊。”
黑发绿裙的女子站在墙边。她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似的，冷冷地看着易晚：“今天发生的这些事是不是你们的团队安排的？那些新来的‘鬼’是不是你们找人安插进来的？刚才傅总出丑，是不是安也霖的算计和报复？你们团队和节目组私底下是不是也有什么合同、或者约定？”
易晚蹙了蹙眉，没有回答。
见易晚不回答。赵歌手又冷笑道：“你别和我装傻，大家都是娱乐圈里的，你装什么木头呢。我和傅总签了合约，知道这栋房子里根本没有什么鬼——现在综艺也乱了，傅总的形象也毁了，我的合同也失败了。我们开门见山地谈一谈吧，易晚，别让我输得这么憋屈。这场节目底下到底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策划与阴谋？”
易晚的始终不回答让她大为光火。其实这事儿生气也没什么道理。易晚他们有别的筹划挡了她赚钱的路、把综艺弄得乱七八糟，这也只是简单的商业竞争。可赵歌手方才还被满心想要讨好的傅齐声当着众人的面拂了面子，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她向前又走了一步，却发现易晚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背后，就像她背后正站着什么人似的。
赵歌手：？
易晚：“你背后有……”
“别拿那一套糊弄我。”赵歌手冷笑，“这栋房子里有没有鬼，难道我不比你更清楚。”
说着，她回过头去，只见一个衣着褴褛、浑身滴水的女人正站在她的身后。赵歌手嗤笑一声道：“又一个特效演员？扮演得还挺逼真的啊。”
她顺手就去拉那人的衣服，衣料入手却是一片黏腻。赵歌手低头去看，然后……
“啊啊啊啊啊——”
她拉下了一块衣料，和黏着在衣料上的、红黄交错的……
那人的皮肤！
“啊啊啊啊——！！”
她向后摔倒、落在了地上。
不多时，惨叫奔跑着、涕泪横流的赵歌手也出现在了监控画面中。节目组的工作人员们看着监控视频，陷入沉默。
那个曾用赵歌手来拉踩易晚的蓝桦粉更是尴尬到快要窒息。
惨叫声、鬼怪遨游、无差别对人进行惊吓的声音依旧响彻整座洋楼。易晚平静地看着赵歌手狼狈逃窜的背影，低下身，捡起了那张被赵歌手不小心落下的、她与傅齐声一起签下的合同。
他用手指小心地揉平了上面的褶皱，眼神安详。洋楼里的人还在奔跑或被鬼物追逐，每一个摄像头都记录下了这欢乐的场景。
这就是属于傅齐声的追妻火葬场片场的最终结局。
不过……还不够。
丁别寒大概已经到地下室里去拯救王主持了吧？池寄夏和薄绛也被鬼物引开，傅齐声正倒在祠堂里，半死不活。
在鬼物丛生的洋楼里，出现监控失灵的走廊，也很正常吧？
易晚于是终于从角落里走出。他进入监控失灵的二楼走廊，素日里被严密地锁上的、傅总的书房此刻因他慌不择路的逃离而袒露得像是巴黎。傅总公司的文件被凌乱地扔在书桌上，易晚戴着手套，小心地进行翻阅。
他多年来对股市的关心、这两个月来对傅总事业的关心终于初见了成果。
他终于找到了他所需要的那份文件。傅总在重生后急于求成、进行了许多短线操作，其中不乏有许多媚上欺下的违法操作。他只将那些文件拍下，小心地用一部崭新的手机、一个陌生的邮箱，将它发到了傅家的另一名子弟的邮箱里。
懂得用百度搜索总裁家谱、了解豪门恩怨八卦，也是每个路人的技能。
在做完这一切后，易晚悄声无息地从傅总的书房里出来。楼下很热闹，他听见王主持的惨叫声。
似乎丁别寒终于把他从地下室里救了出来。
“……他家的冰箱里有人头，他囚禁了我，这是非法拘禁！！报警！！我要报警！！！”
“他报名参加这个节目空降剧组，其实就是为了找人，引君入瓮……”
“天，他好爱王主持。豪掷5000万居然只是为了囚禁他……虐恋情深啊这是……”
在一切混乱的纷扰中，易晚站在楼梯上往下看。他眼眸很黑，皮肤很白，有风吹起他的刘海，他俯瞰着这一片由他制造出来的、发生于这座洋楼中的混乱。
直到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臂，将他狠狠地拖到了一边去。
易晚抬头时才发现有个人头气球正悬在他方才所站的位置上空。气球凝视着他，咧开的嘴角恶毒狰狞。狠狠抓着他手臂的人是喻容时。平日里看起来脾气很好的男人抿着唇，眼眸里隐隐有玻璃碴子般的微光。
易晚由着他把自己拽到监控死角。喻容时似乎发现了什么，有些沉默。可他最终选择上上下下地观察了易晚一遍，最终道：“你先在这里等着，一会儿会有人来收拾这些鬼……”
“那些人会把非法拘禁王主持的傅齐声带走么？”
“……会的。”
他们一问一答，却像是始终打着心照不宣的哑谜，始终不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出口。喻容时静静地看着易晚的发顶，易晚安静地看着他，像是一只温顺的小动物。
喻容时于是最终叹了口气道：“这座屋子、这场节目可真倒霉，那些鬼也在屋子里到处逃窜……”
“不倒霉。”易晚说，“因为……”
“是我干的。”
他握住喻容时始终握成拳的左手。易晚的手指很凉、且修长，于是很轻易地便能将那只比他大的拳头松开。几枚枯枝与木炭的残骸灰烬于是便从他的指间落下，进入他的手心。
喻容时垂眸看着易晚的手指。易晚的手指细白修长，像是能解开或合上世界上的所有锁与秘密。
“……这没什么，你是个很有正义感、很善良的人。你做所有事情的目的，都是为了伸张正义。”喻容时笑笑道，“安也霖和傅齐声之间有些糟糕的纠葛，是么？就像是面对姜北、面对秦雪心、面对其他人时。别怕。”
他想了想，补充道：“不过这些事情还不足以给傅齐声造成麻烦。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和我说说，他都做过些什么事。我会想办法找到他犯罪的证据，把他送进监狱……”
喻容时总是这样。易晚想。
他像个少年一样，对于自己所喜爱、所认可的人只有无底线的包容与信任。他信任那一夜的星空，信任那一夜最终停滞的雨，信任那散发着浓浓热气的煮丸子。因此他信任易晚的一切举措都是出于执行正义的真心。
所造成的混乱，则只是无心的副产物。喻容时曾经激烈而多疑。可只要他肯相信一个人，他就会把任何的疑问与不端都压下。
就像他明明并不快乐，却还要收敛锋芒，顶着被怀疑、被监视，也要做他认为该做的事。
守护他认为该守护的世界。
“……这些鬼物的处置会有些麻烦。下次遇见这种事情时，可以先联系我。我虚长你几岁，能接触到的资源也更多。比如傅齐声的事，我可以……”
于是易晚无声地看着他。喻容时又想摸摸他的脑袋，却看见易晚无声地笑了。
“如果我说，我原本就觉得以这种方式来处置这些事情……很有趣呢？”

第70章 越发复杂的亲戚关系
“如果我说, 我原本就觉得用这样的方式来处理这些事情……很有趣呢？”
黎明前傅宅洋楼中光线昏暗。喻容时逆着来自死角外的灯光，只看见易晚微微上翘的唇角。
易晚在笑。
他从未见过易晚的笑。
易晚在他面前、在任何人面前始终是平淡而冷静的。他像是驯顺于这个世界的羔羊，又像是随着背景板行走的、无感情的木偶。无论是在综艺中求生、战胜姜北、又或是拯救秦雪心、与他一同站在星空之下时……易晚都从未笑过。
可如今他笑了。
像是狡猾的糖果终于撕开了自己的包装纸，糖纸中所包裹的可以是棉花、也可以是一个阴谋。或许是出于好感、或许更多是出于试探, 易晚将自己撕开了一点包装, 将其中的内里展现给了他。
糖纸中所包裹的或许不是甜美, 而是阴森。喻容时顿了顿。
他在傅宅混乱的尖叫、奔逃声中开口, 声音柔和, 融进了所有的理解与包容：“在当时的情况下, 你能用以处理眼前场景的方法的确有限，所以……”
“我是故意的。”
易晚又说了一次。
他的眸光穿过死角，直至傅宅的走廊。
低调奢华的地毯浸满了水鬼身上的水渍，傅齐声再也无法指着它，对某双染灰的皮鞋或球鞋炫耀品味，声称：“这是意大利纯手工编织。”
明亮的水晶隔窗上布满了挣扎的血手印, 被傅齐声引以为豪的昂贵雕塑如今只随意地被掀翻在地上……原本处处彰显着主人低调奢华品味的豪宅, 如今却变成了鬼物的乐园。曾属于傅总的优雅、精致，如今都在此处荡然无存。
易晚于是又伸手向喻容时的手臂。
“看见这栋房子变成鬼物的乐园，我很高兴。”
他放下第一根手指。
“看见工作人员和那些明星，被鬼物追得四下遁逃。原定的片场变成了另一个片场。我看见了所有混乱，但我很高兴。”
他放下第二根手指。
“看见傅齐声颜面尽失，看见丁别寒被我欺骗, 看见他把这座与鬼屋毫无干系的、属于傅总的豪宅辨认成阴宅，并编撰出一套与他的故事有关的、关于献祭与借尸还魂的阴谋时……”
他放下第三根手指。
“我觉得, 非常有趣。”他平淡地说。
第四根手指久久不曾放下。喻容时低头凝视易晚。那一刻, 他终于看见了平静水面下的汹涌波涛。
又或许那并不是水面下的波涛, 而是溶洞中的暗河。喻容时想。被白色钟乳石所围绕的暗河平静美丽, 却又神秘、莫测，并让人下意识地觉得……
胆寒。
“我当然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更多的办法，能够帮助我来解决这件事，阻止傅齐声与安也霖的复合、避免Iris5的解散。我可以通知刘哥，提前给您、或是其他人打电话。”易晚继续道，“但我其实并不在乎安也霖这一世会和谁谈恋爱，也并不在意他又会爱上什么样的人。可我唯一不能接受的，是有些人自顾自地将我和团的命运视作可以在故事中被随意操纵、扭曲、牺牲的那一个。这才是我出手的原因。”
喻容时垂眸看着易晚。他有一瞬间的恍惚。那一刻他以为他又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可易晚的眼底没有藏着冰冷锋利的玻璃碴。他讲述着和自己有关的故事，神情却平静冷淡，如同一个最普通的讲述者。他的眼眸不是封锁了碎玻璃的寒冰，而是平静流动的暗河。
暗河与玻璃有区别。
喻容时想要知道那些区别。
傅宅喧哗，有伪装成工作人员的特殊执行者进入傅宅收尾。他们在黑暗的楼道里进行隐秘的交谈。所有人只看见发生在宅邸里的激烈与混乱，对于不为人知的角落毫无察觉。
“所以，你看起来并不会想向我寻求帮助。”喻容时说，“为什么？”
“因为不有趣。”
“什么不有趣？”
“或者，可以这样说——即使您打了电话、阻止了他们的一次相遇、两次重逢。故事，却依旧是那个故事。对于他们而言，你只是故事里阻碍复合的一个反派、一个配角。故事或许仍旧会在相对更多的误会、分离后走向Happy End。又或许，故事会走向一个唯美的Bad End。两人中的一人幡然醒悟，最终分离，各自安好，各自成家。”
喻容时隐约地觉得自己摸到了一根丝线。顺着这根丝线，他便能够进入那团棉花之内，也能最终捉住他的核心部分。
“那或许会是很多人都会接受、并喜欢的结局。”喻容时轻声道，“如果他们的诉求只是让这两个人分开的话——”
“可它依旧是那个故事。”易晚说，“一个以虐恋情深为主题、不必在乎旁人下场或结果的、重生并纠缠的故事。而我——”
“不喜欢那个故事。”
……
负责清理的人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对一楼、二楼和三楼的“清扫”。满室的鬼怪被他们用极为精巧的手法收集到一起，并将它们全部关押进了非自然局专门用来收集鬼物的镜子里。
他们像是黑夜中训练有素的军队，在完成任务后便悄声无息地脱下用于伪装的服装，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与此同时，位于三楼房间里的池寄夏终于败给了薄绛的盘问。
十五分钟，一场粗制滥造的梦，便让他在薄绛那里掉下了一层马甲。所幸薄绛大约是不看流行文学的，更不知道快穿、金手指这东西。他只是怀疑地看着池寄夏，认为他或许是在梦中被鬼物上身了。
池寄夏也没办法和他解释。他心急火燎，恨不得现在就能奔出门去。他所着急的倒不是去外面收服鬼物——而是好好地尝试自己在梦里学会的新技能。
说起来，这种在梦里学习技能的崭新灵感还是由易晚带给他的。在《绿野寻踪》里做小美人鱼的经历，可给池寄夏留下了深厚的心理阴影与个人体验。
说到这里……
不知道易晚这时候在干什么？
池寄夏心里忽然有了点略有些臭屁的期待感，这份期待感来自于让易晚能看见自己英勇捉鬼的身姿。
他随口用几句“在别墅里梦见了前世身为驱鬼人时的记忆一觉醒来像是从古代穿到了现代”这样的废话来搪塞薄绛。不过出乎他意料的是，薄绛居然真的沉默了。
“薄绛比我想象中好糊弄诶。”池寄夏捉了根棍子充当桃木剑，打开房门，“说起来我们刚才穿的那部电影叫什么来着？时间紧急，我都没来得及导入回忆和人物形象，只导入了人物技能，练了练就走了。”
系统：“好像叫《周朝末代风华录》，讲的是千年前覆灭的薄氏王朝的故事。你刚才扮演的是这部电影里的祭司，也是殉国太子薄明绛的……”
池寄夏：“表叔？”
系统：“……不，三爷爷。”
池寄夏：……
系统：“是你说的，要穿就穿这个故事里法力最高深的祭司。”
池寄夏：“……行，是我说的。”
系统：“虽然这部电影里有鬼，历史上没鬼。不过这部幻想电影的编剧经过充足的考据，所撰写出来的人物性格都极其符合史实……”
池寄夏在系统的废话声中推开了门。薄绛看着他的背影，抿着唇，跟在他的身后。
他盯着池寄夏的一举一动，心情莫名。从刚才开始，到现在……从梦中醒来的池寄夏，一直带给他一种非常奇异的感觉。
那种感觉像是他们早已相识，且认识许久。他看着池寄夏在走廊上拿着木棍奔走的身影，莫名便觉得他精神矍铄、容光焕发。
池寄夏拿着自制的罗盘和剑跑了许久，最终是拔剑四顾心茫然——似乎就在他睡一觉的工夫之间，整个傅宅里的鬼物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坐在地上，不甘心地又用罗盘看了看鬼物的方向。薄绛站在他的身边，只觉得池寄夏骤然间又变得更加苍老了。
薄绛说不清楚自己心里是种什么样的感受，只知道此刻狼狈的池寄夏让他禁不住地生出了一种……
想要扶起他，帮他下楼梯、过马路的欲望。
“真奇怪，鬼都跑哪里去了？要跑也不早点说声，还害得我白学一趟。”池寄夏全然没有觉察到薄绛的欲望，他还在脑海里和系统嘀咕，“那我穿这一趟亏了啊！那个世界还那么可怕……”
“不亏。”系统安慰道，“如果你想给易晚展示一下技能的话，你大可以把他拉进那个梦境世界里，在他面前好好地装一回逼……”
池寄夏：“我靠，谁在乎易晚了？”
“易晚？”
池寄夏这才发现自己把最后一个词说了出去。薄绛站在他身后，眼睛眨也不眨地等待他的回答。
薄绛有时候让人有些心里发怵。他生得美貌，人也温和冷淡。可有时他站着，总让人觉得那儿立着一枚幽魂，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池寄夏打了个哈哈，想糊弄过去。可很快他听见薄绛又道：“我记得成团后我们刚见面时，你说过，和只与易晚合作了七天的丁别寒比起来，你曾经和易晚相处过一个多月，所以你对他更加熟悉。但我查过你的履历，你根本不可能有与他提前相处一个月的时机。”
“绛哥，你怎么突然开始刨根问底啊。”池寄夏收起前面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又想打个哈哈糊弄过去。他灵机一动，半开玩笑，半说真话地道：“说不定我和他也是在梦里认识的呢。”
“梦里？”薄绛说，“是像你刚才所说的，前世今生的梦里？”
池寄夏很欣慰：“你能这么想真是太好了。”
薄绛：……
易晚是池寄夏前世……所认识之人？
池寄夏收好东西。或许是由于入戏，他的步履依旧有些蹒跚。当他下楼时，薄绛看着他的背影，全身一震。
那习惯性的扶住扶梯的动作。
那下意识掩住口鼻的咳嗽。
左手五指间摩擦的小习惯……
——一个头发花白、步履蹒跚、法力高强但慈祥的男子的身影映入脑海内。男子的五官已然因为时光的冲刷而不清晰，可他的一举一动、他的每个小动作，都还历历在目。
这不是……
“三……爷爷？”
薄绛如遭雷击。他的心里闪过一串又一串的提问。
他怎么会觉得池寄夏像他的三爷爷？
而且池寄夏说，他在梦里梦见了前世的记忆……
薄绛：！！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发现了一件极为可怕的事情。
……
二楼，监控死角。
收拾鬼物的人已然退去。喻容时按掉裤兜里振动的手机，继续看向易晚。
易晚与他对视，眼眸漆黑，眼神淡然。
“即使从Happy End变成了Bad End，发生改变、并最终得到的结局依旧存在于那个‘意志’的决定范围之内。他们并没有摆脱故事，而是遵照着故事的主题意志，怀抱着同类型的思考想法走进了故事线的另一个分叉。你会以为你已经赢了，你战胜了命运，其实你并没有。你的干涉所得到的，只是故事的另一种分支。而我。”易晚语调平平，语速却越来越快，“我不想让那个无聊的故事继续下去。于是……”
“我做了一个实验。”
“我用丁别寒的故事取代了他的故事。结果很有趣，我很喜欢，也很高兴。”
喻容时沉默地看着他。易晚说着这些话语时的逻辑理智又清醒，声音淡然又和顺。可他眼底里那条暗河所折射出的微光，让人很难不觉得他要么是一名旁观的神明。
要么是一个理智的疯子。
“是我模仿丁别寒设下了那个阵法。很多孤魂野鬼都被招到了这座豪宅里——我没想到丁别寒给出的东西会这么好用。”易晚偏着头道，“我很难看到鬼物。不过幸运的是，它们的杀伤性都不算太高。喻老师——”
“要是有人因此受伤，你会觉得这是一件坏事么？”
他声音淡而软，眼眸却黑。喻容时没有挪开他放在自己手臂上的手，相反，他用掌心压住了易晚的第四根手指，让它也落在自己的手臂上。
他压着易晚的手，将它包裹于自己的掌心中。易晚沉默地看着他的动作，听见喻容时道：“没考虑过自己也会因为被招来的鬼而受伤么？”
这话奇特、不合时宜、却熨帖。
易晚摇了摇头。
喻容时正要说什么，却听见易晚安静地道：“不过，保护我们这些节目嘉宾，不也是节目组的任务么？”
——节目组的任务，也就是身为节目组的副导的他的任务。
——好吧，他连这个都考虑进去了。
喻容时心里不知怎的，竟有些哭笑不得。他原本最讨厌“男主女主”们在现实里对金手指的滥用，可易晚的举措却出乎意料的并不怎么让他讨厌。
这种哭笑不得感冲淡了方才尖锐的危险感、警惕感、不悦与无奈感。它们混合在一起，最终发酵成了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
暗河很危险。
他想。
喻容时垂眸看着易晚，正在斟酌言语，然后……
“喻老师。”
“嗯？”
“还有四个小时，就是早上九点了。按照节目组的流程，我们应该在早上九点时齐坐在客厅里，在早上十一点前完成关于傅宅过去的推理吧？”易晚垂着眸道，“您有想好第一期节目的胜出者会是谁么？”
“……”
“王主持被囚禁，赵歌手私底下签了傅总的合同，女作家完全没搞清楚状况，安也霖忙于自己的事，薄绛和池寄夏虽然努力、却不知道鬼物是从何而来，至于丁别寒……他已经相信了一个‘逻辑严密’的故事，就没办法再编出第二个。”易晚说，“我猜测您更想要的是一个科学的、而非玄学的回答。喻老师，您觉得适合揭露这座傅宅真相的人，会是……”
他难得惊讶地吸了一口气，因为喻容时掐了一下他的手腕。
“这也是你算计的一部分？”喻容时说。
易晚捂着手腕，无声地笑了。
“……我们理应好好谈谈，不过不是现在。”片刻后，喻容时偏过头道，“等这场综艺结束后，我们再找个时间……好好谈谈。”
他垂了垂睫毛，又笑道：“如果你愿意的话。”
——喻容时的情绪似乎有些糟糕。他不太高兴，是因为觉得自己被骗了么？
易晚想。
不过他并不后悔自己的试探行为。他与喻容时之间迟早会有摊牌的一天。
早在《绕天愁》剧场中，通过百度百科看见喻容时的人生经历时，易晚就已经将他纳入了一个单独的名单之中。
——想要过上平静的生活，是需要很多努力的。
易晚垂了垂眸，心里这样想着。
他随着喻容时从监控死角中走出，孰料迎面便撞上了几个行人。为首的行人则是池寄夏。不知怎的，他看起来很不高兴，步履也有些蹒跚。
另一边走着的便是薄绛，和他们在半路上遇见的赵歌手、女作家与其他工作人员。赵歌手被吓得不轻，眼神涣散。她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祈祷。
“喻副导，您怎么也在这里呀？”
女作家倒是一眼就看见了走在易晚身后的喻容时。即使正处于危机四伏的鬼屋中，她的脸上也不禁泛起了一点红晕。
在因见到偶像而欣喜的同时，女作家产生了一个疑问。
喻容时和易晚怎么看着……像是从同一个地方走出来的？
她看了看易晚，又看了眼喻容时。作家的天性让她忘记了对于鬼屋的恐惧，转而关心起人物之间的八卦来。这奇怪的组合与场景让她想起了前段时间的一段传闻。
喻容时与易晚、秦雪心一同去参加慈善拍卖，却用一百万的价格拍下了薄绛的书法作品。
几个八卦主角都在身边。女作家转眼看向薄绛，然后……
女作家：？？
她看见薄绛正在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池寄夏？
那种眼神绝非爱慕，也绝非欣赏。它混杂着怀念、疑惑、质疑、孺慕、与轻微的……
小心翼翼。
女作家：？
女作家还未来得及厘清这突然发生的、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便已经听见喻容时开始自然地介绍情况：“刚才洋楼里状况有些复杂，我和几个工作人员过来进行检查，也正好碰上了易晚。既然现在大家都在，那就都到一楼去汇合吧。”
“喻副导。”其中一个工作人员立刻道，“关于王主持的事……”
“我们已经帮王主持报警了。警车在山下，山上没有路灯，大概还有几十分钟才到。”喻容时道，“大家暂且在一楼等一下吧。”
听说警察即将到来，众人这才松了口气。一场普通的鬼屋冒险被玩成了一个集闹鬼、狗血、豪门纠葛、绑架杀人为一身的恐怖故事。几乎所有人都闹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几个工作人员缩在众人身后，下楼也下得战战兢兢。在途经一只橱柜时，易晚抬指道：“那个橱柜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什么东西？！”
这话一出，被触碰到敏感神经的几人又要开始尖叫。唯有走廊里的监控摄像头检测到这里的人声，向着易晚转了过去。
易晚伸手打开橱柜。在看见橱柜中穿着染血白裙的女人后，众人又再度大喊了起来。
“鬼、鬼啊！！”
“橱柜里有鬼！”
橱柜里的“女”鬼在看见众人后也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声。终于，“她”战战兢兢地用粗野的声音道：“领班？领班不在吧？我看好久没人过来，就躲进来玩一会儿手机，可别扣我工资啊！”
众人这才发现“女”鬼竟是由一个男人假扮的。他戴着假发，耳朵上还坠着两枚隔音耳机，手机屏幕上5V5战场刺激热血沸腾。看起来他似乎已经蹲在这个柜子里玩了一个多小时。
也难怪他没能听见外面的人声。
众人面面相觑，易晚就在此时上前一步，对着摄像头开口了。
“我的推理完成了。所以这就是这座鬼屋的真相，所有的鬼物都是由演员假扮的。所有的灵异事件，都是被设置在傅宅里的机关。这一切都是由傅宅的主人——傅齐声所为。”
易晚带着众人行走在傅宅中。他推开窗，让众人看窗外的滑轨，撕开墙纸，让众人看墙纸后可供人出入的入口，掀起沙发布，让人看沙发底下安装的喷气式冷气。
傅齐声为“追求”安也霖而设下的机关如今却成了所有灵异事件的推锅对象。在展示了几个机关的使用方法后，尚且没被傅齐声收买的几人都开始不寒而栗。
“搞什么啊。”池寄夏嘀咕，“我就说我坐沙发上面时，怎么感觉脚脖子这么凉……”
他说着说着，又感觉薄绛正盯着他看，眼神里颇有点对于老年人骨骼的担忧。池寄夏不解其意，只觉得疑惑。
易晚从衣袋里又掏出了一张皱皱巴巴的合同：“而促使他做成这一切的目的是……”
赵歌手脸色一白，全然不知道自己的东西是什么时候到了易晚的手中。合同上没有写安也霖的名字，只说傅总在追求一个人，并希望赵歌手给予方便、帮忙配合。
摄像头忠实地记录下了合同上的白纸黑字。易晚顿了顿，又道：“而如今，我怀疑那个被傅总追求、并意图囚禁的对象，正是……”

第71章 木偶线断了
“王主持！”
女作家灵光一闪, 顺着易晚的思路喊出了那个铿锵有力的名字。众人陷入短暂的沉默，旋即看向了坐在人群边缘的王主持。
王主持时年二十七，有杏核般的眼睛和眼下深红的泪痣。他像是被烫到似的仰起头争辩，脖子上青筋迸出：“你怎么凭空地污人清白……”
易晚所揭露的真相在让他被冤枉的同时, 也增长了他的自信心。既然这栋房子里所有的并非鬼物或死人, 而是机关, 王主持便觉得自己可以无所畏惧了。
女作家：“那他为什么囚禁你啊？”
王主持：“因为我在他家的冰箱里看见了……”
王主持顿住了。
如果按照易晚所说, 冰箱里所有的人头只是鬼屋道具……
那么傅总又是为什么把他关起来准备灭口？
告诉他那只是道具……不行么？
王主持又觉得细思极恐了。这栋傅宅里所包含的种种阴谋超乎他的想象。他只说了半句, 复又停下, 因想起傅齐声的保镖们对他的威胁。
如果傅齐声真的杀了人……
王主持不敢想，于是也不敢再争辩。众人看他闭嘴了，便纷纷露出了“你默认了”的神情。
“原来是这样的啊。”镜头里的工作人员像是被雷劈过，“这场节目居然从头到尾都只是傅总的阴谋。”
“破镜重圆，设下陷阱等你，囚禁, 相爱相杀, 好感人的爱情故事！”另一个工作人员感叹。
“不过这种东西真的能播么？确定不会被审查局和谐、或者被傅齐声的粉丝撕碎……”
“流量才是热点嘛，而且粉丝撕我们做什么？又不是我们按着傅齐声的手，让他去囚禁王主持的。”
……
“所以这就是这栋鬼屋的真相？没有什么鬼物，没有什么灵异事件。唯一有的，只有傅齐声设下的机关，和一个……将人囚禁的阴谋？”薄绛说。
“真的假的, 傅齐声可以啊，就连我都被他的演技骗过去了……”
池寄夏半信半疑地嘀咕了一声, 并又觉得薄绛在看他。那种满含怀疑与孺慕的眼神看得他脊背一凉。他赶紧别过眼去。
赵歌手跌坐在沙发上, 神态颓然。被易晚搜出的她与傅总之间的合同抽掉了她的最后几分力气。不过她仍旧垂死挣扎道：“你在这里胡说八道些什么？傅总呢？至少听傅总出来解释一下吧！”
“是啊。”众人又开始疑惑, “傅总呢？”
“对了。”女作家说, “丁别寒好像也不在……”
易晚藏在众人的讨论之后，微微勾起唇角。
没有人看见他的这个表情，除了站在客厅的另一边，随时注意易晚的一举一动的喻容时。他看着易晚隐秘的笑容，隐约觉得易晚又有什么坏心思。
真奇怪。喻容时想。
他以前怎么没有发现过……易晚会有这么多小动作呢？
在旁人眼中易晚只是一块无表情的、平淡的背景板。唯有他如今看见了易晚的种种小动作。
……
丁别寒完成了自己对于地下室的侦查。
他在地下室里只看见了捆绑王主持的绳索，并未看见任何与献祭阵法有关的东西。不过丁别寒只略微构想便明白，以傅齐声的谨慎，又怎么会将自己的施法材料留在地下室里。
这越来越符合傅齐声在他心中的人设了。
丁别寒最终决定退出地下室。他拾阶而上，在踏上第一节 阶梯时，他的心脏却传来了熟悉的灼热感。
丁别寒瞳孔地震！
无限流游戏怎么在这时候开始了！
按照游戏规则，他会在心脏产生灼热后的十分钟内进入游戏。这也是丁别寒每次都会以最快的速度跑厕所、且不能忍耐的原因。
不过幸运的是如今他正身处人迹罕至、没有摄像头的傅宅地下室中……丁别寒很自然地把手电筒放在了地上，坐在墙边，等待游戏的到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过。自一年半前进入游戏到现在，丁别寒很少有这样平静宁和的、进入游戏的时间。上周他甚至在游戏里兑换了一件道具。从此以后，在游戏完成后，他能即时地回到现实中。
放在旁人的眼中，便是他以后每次进入副本看起来，只是在舞台上短时间地发了一下呆。
——当然，如果他在游戏中受伤，他的脸上还是会染上血。不过在丁别寒看来，仅是如此，已经很好了。
熟悉的阴冷白光裹挟了他的身体。丁别寒闭眼等待传送，可就在这时……
他听见了有人狂奔而下的声音。
“滚，别追着我了！死人就回死人该回的地方去！”
那人恼怒奔跑，身后跟着三只半透明的鬼影。鬼影在看见丁别寒身上的冷光后便定住了。狂奔的那人不知道这是基于丁别寒的功效，仍旧回头嘲讽道：“怎么不追了？哪里来的孤魂野鬼，也敢对我……”
然后他就像霸总小说里的保洁小妹一样撞到了丁别寒的身上。
保洁小妹会用红酒泼霸总一身，以获得霸总的注意力。而傅齐声……
他被裹挟着，进入了丁别寒的世界。
……
六名嘉宾仍旧坐在大厅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坐在沙发上的王主持又抖了抖，仍旧陷在即将被杀人灭口的恐惧中。
工作人员和闻讯而来的警方的反应却极为热烈。他们顺着易晚的思路，对傅家大宅进行了搜查。果然，他们在傅家大宅中找到了许多可用于佐证的、傅总曾进行鬼屋设计的证据，甚至还意外搜出了几份能证明傅总正从事着不法勾当的合同。
欺骗节目组、违反节目合同、非法拘禁绑架恐吓王主持、与这几份意外取得的合同已经足以将傅齐声送入监狱。王主持仍旧在苦闷，直到易晚坐到了他的身边。
“王主持……”
王主持根本不想看他。
“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倚。虽然傅总如此待你，但你不要伤心。这注定你会成为这一期节目的焦点。”易晚语气平平道，“观众朋友们一定很好奇，能让曾经的亚洲前100名英俊总裁中的代表、傅齐声爱到如痴如狂、甚至不惜触犯刑法的男人是什么样的。”
易晚只说了这句话。可王主持却眼前一亮。
易晚这话……仔细一想，是这个理啊！
他的心里有了新的盘算。易晚却悄声无息地去了。几个负责人员走过来同他握手道：“你就是易晚吧？感谢你查出了这起事件的真相。”
“能从这样错综复杂的局势中找到这起案件的线索，且临危不惧。小伙子未来大有可为啊！”
“不过很可惜。”有人皱眉道，“我们没在傅宅里发现傅齐声的踪迹。或许是因为他已经知道事情败露，所以跑到了……”
“另一个世界？”
“哈哈，你可真会开玩笑。”那人大笑道，并发现开口的人是易晚。
这个年轻人除了聪明、热心，还富有幽默感。
“我姓王。”那人和易晚握手道，“幸会幸会。你是叫易晚吧？易这个姓很少见啊。”
“冷僻但常见，我想王这个姓在这个世界里更少见一点。”易晚同王队长握手。
两人相视一笑，对于彼此的姓氏都很满意。王队长在打过招呼后便对自己的属下道：“查找周围的树林，看看傅齐声是不是潜逃进去了……”
这时，他们听见了一声惨嚎。
一扇隐藏在巨幅画作后的小门被冲撞开。浑身是血的男人连滚带爬地由门中冲出。他手脚发软，瞳孔溃散。
“有……有……”
“那不是傅总吗？”有眼尖的人看清了男人的脸。
傅齐声张了张嘴。他最后的眼神穿越人群，看见了站在人群最后的安也霖。安也霖背对着他，从头到尾，他一眼也没有看他。
比警笛声先响起的是救护车声。白色的车辆载着傅总沿山路向下。这个挥挥手就能让人破产的男人将在医院的病床上醒来。面对他的，将会是来自于节目组的巨额诚信违约金账单、因多项罪名而带来的法律的制裁、与手握他非法避税交易的傅氏旁系子孙的虎视眈眈。
他不能再凭借着重生的便利为自己曾伤害过的人戴上银色的戒指。等待他的，只有他人为他戴上的银色手镯。
这就是易晚拨弄丝线、为这场木偶戏所设下的最终的结局。
发生在傅宅中的这出荒唐喜剧终于落幕了。谁也不曾想见过它荒唐的开端、与最初目的搭不上边的发展与出人意料的结局。
在所有人都聚集在门口，目送傅总被担架拖走时，易晚一个人来到了一楼的一个房间。
虚掩的房门里躲着丁别寒。他眉目冷厉，眼神中依旧带着轻微的慌张。
——傅齐声被送走了吗？
他张口欲言，脸上却多了湿润的触感。易晚踮起脚，轻轻地用湿纸巾擦掉他脸上的血迹。
“一切都结束了。”易晚说。
他的声音平淡，平淡的底层却透露着温和。这种温和像是某种毒药，又像是一种诱食剂。
可惜的是，丁别寒对此毫无觉察。他只觉得心里有种极为微妙的东西被拨动——这种拨动来自于或许正来自于易晚手中的湿巾。
和他极为自然地替他擦拭血迹的表现。尽管这种动作比起温柔，更近似对于工具的打理。
“……没错。”丁别寒最终道，“我们打破了傅齐声的阴谋，我们获得了最终的胜利。并且，我们也在众人的面前掩盖住了我们的真实身份！”
这是何等的成就啊。他想。
“能够安安静静地解决这一切挺好的。”易晚说，“而且想必，有傅家的人在，这一期综艺也不会流传太广。事情能安安静静地结束，就是最好的。”
他是这样想的。
喻容时站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走廊角落发生的这一幕。关于易晚的一切反差让他眼眸微沉，却并不言语。
……
下午四点，工作人员们在主控室里争吵。
“我们真的要舍弃这一期的所有素材吗？”
“负责审查傅齐声加入这场节目的那个人必须承担责任。谁也没想到我们的第一期节目居然会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
“可我们已经为第一场节目投入了大量的资金。如果就这样将它浪费掉，谁会承担这份损失？A.T.事务所与其他嘉宾的相关方都说没办法再给予我们重录的新档期。而且王主持和赵歌手，他们……”
“所以这一期的素材还能用吗？”
被众人包围的导演思忖很久，最终一锤定音。
“能用，当然能用。”他说，“探索鬼屋，用玄学或科学的方式揭秘真相，这不就是我们节目存在的意义么？这一期的所有素材，从鬼屋的诞生到最后的揭秘，都恰好符合这个主题啊！山顶的阴森鬼屋实为人造，且为总裁的追妻阴谋，这不正是像走近科学一样的大卖点吗？”
“既然傅齐声已经进局子了，傅家即将更换掌权者。我们不仅要用这些素材，还要用它为这场真人秀节目带来最大的关注度。这可比普通的鬼屋揭秘还要让人兴奋。我敢说，所有人都会期待看见这场节目。而且咱们还是和政府合作的节目。我们拍出的就是真相。那些资本家要是想动我们，政府不会不管的！”导演一拍大腿道，“回去整理素材，狠狠地剪辑！”
众人互相对视，并最终认可了这个方案。比起被傅家报复的、微不足道的潜在危险，牟取大量的流量和利益相较起来，要更加实际。
“既然如此，我们剪辑的重点应该放在哪个人的身上？”有人询问。
“要放在王主持的身上么？”
把节目故事重点放在王主持的身上，让它彻头彻尾地变成一桩恐怖恋爱故事似乎会是不错的选择。可导演皱了皱眉，最终否定道：“不……让我看看。”
他翻阅录像，目光扫过每个人的举措，最终，他将视线停在了易晚的身上。
“就决定是他了！最终揭露真相的易晚！虽然我们在最开始没有给过他太多的镜头，毕竟话题度都在其他几个人身上……不过残留的镜头足够给他剪出一条成长线来了。”导演一锤定音，“把矛盾重点放在他与傅齐声的正邪对立上。他背后有A.T.事务所。即使傅齐声的人打算报复他，也有事务所进行处理。”
节目剪辑的事由便这样一锤定音。《科学之战》节目组决定在半个月后将网综上线。
谁也没有想到，易晚竟然再次成为了最后的赢家。
尽管易晚本人也没有想到……节目组会为了流量，甘愿践踏一切风险。
……
夕阳西下时，所有行李被工作人员们运出了这座洋楼。白色的面包车停在洋楼前，刘哥紧张地和自己手下的小年轻们逐一对话。
“真不明白你们为什么总是这么多灾多难……”刘哥感叹道，“这次可好了，就连警车都被召唤出来了。还好这件事和咱们没关系。有没有人受伤？”
薄绛、池寄夏和丁别寒逐一摇头。刘哥又道：“易晚和安也霖呢？”
“他们还在收拾东西。”池寄夏道。
说完这话，他又觉得薄绛瞟了自己一眼。这一下让他通体生寒。
夕阳被窗棂分割成如栅栏般的小块，落在室内的地面上。安也霖就在此时捡起了那条长长的黑箱子。
黑箱子崭新，其内的吉他依旧是上一世他在成为傅总真爱的挡箭牌后，与商场中所购买的那台型号。彼时他戴着口罩和墨镜，途经安也云代言手表的巨幅海报。他提着因傅总周末回家、而难得地为他买下的全新的日用品，却仍旧用自己的钱鬼使神差地买下了它。
那把吉他曾陪伴他许久，从最初，到他罹患绝症、在深海中的死去。和它相依为命时所发生的许多事、许多想法，他都没有告诉任何人，就连易晚，他也不曾告诉。
比如。
他抱着它，偏安于傅总的小公寓中，看着电视上神采奕奕的安也云。安也云抱着吉他，在综艺上与人对唱情歌。无数双眼睛注视着安也云，正如，他们也曾注视着未被陷害、退居幕后的他。
那一刻，他嫉妒、愤怒，捏着琴弦，几乎想要摔碎吉他。
又比如。
他曾坐在它身边，手指翻阅一页页新闻报道。报道中安也云与傅齐声情同大哥与小弟，被方大少所追求，被视帝歌星表白。有人爆出他并非安家亲子、鸠占鹊巢的丑闻，却也有一群人为他说话、为他洗白。
“小云当年也只是一个孩子而已。一个孩子能肩负什么样的罪过？”
“安家亲子安也霖也不是什么好人吧。之前吃到他的瓜了。霖粉别来烦我，就算那些黑料真真假假纷纷杂杂，他在离开公司时和狗仔吵架、推搡对方的事情总是真的吧？有视频为证呢。”
“方大少他们喜欢小云不喜欢那个真少爷可太正常了。家世只是给了他们相识的途径。安也云能够得到喜爱，是因为他具有人格魅力，不是么？”
安也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没有那么豁达。
电视中的偶像剧徒劳地响着。善良的女主和恶毒的女配发生矛盾，所有人都站在女主那一边，将女配推下悬崖。他看着那些新闻，看着安也云的粉丝信誓旦旦地要来挖他的“黑料”。那一刻，他恍惚间觉得自己也是一个配角。
这一世，他所生活于的像是一个属于安也云的故事。假少爷安也云是主角，因此天然存在于他的对立面、如若善良便会为安也云带来像是原罪的道德瑕疵的安也霖便只会是恶毒的配角。人们总以为黑色的对立面便会是白色，可他们不知道，黑色的对立面也可以是黑色。
甚至世上本没有绝对的黑与白，只有灰色。
那一刻他无比期望这世上也能有一个属于他的故事。在那个故事里，他会是主角，也会有很多人来爱他。他不必辛苦，不必声嘶力竭，也能对这个世界发出委屈的声音。也能有人不留余地地站在他的身后，为他复仇。
又或许，如果他活在他的故事里。安也云也会如如今的他一样，在毫无缘由的情况下便被恶意揣测、被人打倒……
安也霖不曾告诉任何人，他也有过这样恶毒的想法。
再比如。
他也曾整夜整夜地抱着吉他练习，写歌，练歌，直到嗓子沙哑，一个音符也再写不出来位置。对安也云等人的仇恨与为尚未泯灭的梦想的努力挣扎在吉他上相互共生。它们一者为不讨人喜欢的、恶意的黑，一者为清澈而努力的白。黑与白本是一体两面，相互勾连。
如果他生活在一个会被读者阅读的故事里，这些都会是会让读者讨厌的品质吧。身为主角便只能是纯粹的、单纯而善良的受害者。受害者只能被全世界伤害，才能有资格得到无可置疑的救赎。
人们所期望看到的是一个非黑即白的故事。受害者不可有嫉妒、不可有愤怒、不可以有无能为力的自怨自艾与悲伤。
否则便无资格得到救赎、获得重生。
可他庆幸自己并非这样的故事里的主角。他想要拥有的，也并非是前世阴沉地看着手机新闻时，所想要拥有的以牙还牙的故事。他想要取回的，也绝非傅总的爱。
“那本就是你该有的起承转合，不是么？”他仿佛听见一个人的声音。
不是这样的。他想。
安也霖用手指拨了拨吉他的琴弦。吉他声清脆，就像他前世时所听见的那样。可他如今心中再无过去的黑色杂念，那不是因为他已经遗忘、删除和放下。
是因为他已经接纳它、允许它成为自己过去的一部分。
当他沉入海水时，那些曾在他脑内纠缠的念头思绪，终于又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如果能重来一次，你会想做什么？
——因失去爱情，心灰意冷而死去，这看起来很适合作为一个新的破镜重圆故事的开端呢。
可他想……
“我不要成为让人喜闻乐见或让人为之啼哭的故事。”
“我不愿意遵从别人的期待，去做一个角色、去演一出精彩的戏剧。”
“我所拥有的不是一个故事，而是一段人生。”
“它或许平淡，没有高潮、反派、没有鲜花掌声、没有足以支撑起承转合精彩情节。”
“可那却会是我的人生。”
我想要音乐，与人生。
安也霖最后一次看向房间，背着吉他走出。房间之外，他看见易晚正站在那里玩手机。
易晚抬眼对他道：“你收拾好了么？”
对了。他也想起了易晚。安也霖想。
上一世易晚也是这样。易晚没有留在国内，而是去了国外。他似乎总是这样，不慌不忙，不疾不徐，始终过着属于自己的、平平淡淡的人生。
他们上一世在娱乐圈里认识。易晚是难得地不因他的“丑闻”而远离他的人。他们曾经拥有很不错的友谊，他也听闻过姜北对易晚的陷害。直到易晚退出国内娱乐圈、去往国外后，他们之间才减少了联系。
上一世他沉浸于自己的世界里，于是也不甚清楚易晚后来去做了什么。他只知道易晚并不常提起自己的事。
日光落在易晚的脸上，为他镀上一层绒绒的金边。
安也霖于是笑了：“我收拾好了属于我的一切。我曾以为我需要很多，到头来，我发现……”
他摇了摇自己手里的黑色长箱：“我只需要这个。”
“嗯。”易晚没有多问，“我们走吧……傅齐声会进监狱。”
“是么。”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在走廊里制造喧嚣。直到安也霖终于道：“我的噩梦过去了。”
“噩梦过去了，忘了就好了。”
“不。”安也霖出乎意料地说，“我不打算忘记安也云和傅齐声，因为那是我的过去。”
“那现在呢？”
“我会向着前方，抱着吉他一直走下去。”安也霖微笑，“因为这是我的未来。”
我不是一个故事，不是一本可以被合上的书。
我是一个“人”。
人。
楼下传来刘哥的声音。安也霖加快了脚步。他步履轻快，像是自由的白鹤，向着所有的光、所有的夕阳奔去。
易晚凝视着安也霖的背影，直到他彻底消失在楼道里。
木偶线断了。
他想。
在他看不见的漆黑的因果世界里，无数莹白的丝线在空中扭转、轻轻地摆动。
它们像是无数的银蛇、又像是无数双惨白的手。
——正欲伸出、抓住他的肩膀。

第72章 头顶线索
“意图反抗蛛网的人, 往往会因其挣扎而被蛛网缠紧。”
“命运亦如此。”
易晚合上手中的书籍。
他坐在阳台上，身侧是饥饿而发抖的绿植，眼前是夜空与星辰。作为一座海滨城市，S市的天空总是很黑, 于是……
“每一颗星辰, 都像一只注视着我们的眼睛。”
“这句是什么？某本恐怖小说里的句子么？”
池寄夏在推开天台门时便听见易晚的自言自语：“还怪渗人的……怎么, 这次不看演技金手指小说, 改看恐怖小说了？”
他的话语含着几分用以试探的深意。易晚却像是毫无察觉：“是啊……在欣赏星空的同时, 却不知道自己也正在被星空所注视, 这看起来会很像一本恐怖小说吧？”
——他又在转移话题，啧。
不过池寄夏觉得自己可以给予易晚一点耐心。他耸耸肩道：“刘哥来了，他在叫我们过去。”
两人穿过客厅，客厅正中的电视机里正在播放最新的夜间法制新闻。自从几人从傅宅回到A.T.事务所后，安也霖每个晚上都会打开电视，一边收听法制频道、一边练习吉他。
“傅氏集团前总裁傅某因涉及非法交易、贿赂、非法囚禁、违建改造、贩卖内部消息等罪行犯罪被拘留。前夜, 看守室监控失灵。监控恢复正常时, 傅某已挣脱手铐站在一边。”
镜头转向了看守室内，傅某脸被打着马赛克，穿着橙黄马甲。主持人还在继续道：“鉴于试图逃跑的行为，傅某将以扰乱公共秩序，被处以……”
“我是无辜的！我没有越狱！我只是刚才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镜头里的傅齐声声嘶力竭地喊着，电视机信号却被掐断了。易晚回头一看, 发现丁别寒正若无其事地将手指从遥控板上收回。在察觉到易晚的注视后，他有些轻微的尴尬, 手指也不着痕迹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尖。
他的唇角却在不经意间对易晚笑了。
易晚看着他, 轻轻地皱了皱眉。
五人齐坐一堂, 刘哥非常开心。他咳嗽一声, 掏出自己的笔记本，打算给众人布置新的任务。
自上次鸡飞狗跳的《科学之战》综艺已经过去半个月。在过去的半个月中，几人马不停蹄地赶了几次通告、出席了正式的出道+首张专辑宣布发布会、又上了一次综艺。其工作强度之大让面包车上昏昏欲睡的不再只有一年四季都在打盹的池寄夏，也新增了其他四人。
有了之前内部直播与诸多宣传的预热，首专发布会大获成功。发布会上池寄夏舌灿莲花，薄绛谈吐温文，就连过去以冷淡著称的安也霖也开朗飞扬了不少，以极为骄傲的姿态怼回了几个不怀好意的记者的提问。
“现在就大放厥词说首张专辑能卖40万张？还是实体？不是吧弟弟，现在哪里还有人买实体专辑，不都是数字专辑的天下了么？”当即便有记者恶意地质问，“要是做不到呢？”
“哈哈哈，做不到也没必要退圈嘛。虹团弟弟们未来可期，加上第二张、第三张的销量，说不定就能满40万张了呢？”
易晚和丁别寒倒是坐在旁边不怎么说话。丁别寒向来以酷哥形象示人，不说话不仅显得人高冷，还能吸引人来专心欣赏他遗世独立的盛世美颜。易晚则坐在另一侧的角落里，和丁别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在刘哥和章渐华的千叮咛万嘱咐下倒是没玩手机，只是仍然在走神。他眼神空茫，却依旧在队友们说话时不时地点头，发出“嗯嗯”，“是的”的声音。
五人在发布会上的表现被拍下。果不其然，粉丝和路人们或在赞叹池寄夏的撩、薄绛的文化、安也霖的神采飞扬，或在欣赏高冷美男丁别寒，并再次忽略了坐在旁边的易晚。
“感觉有点失望啊……之前看易晚玩魔术弹琴时对他的期待值还挺高的，隐隐约约觉得他又有了些神秘感。怎么发布会上时他就坐在那里，看起来又像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路人了。”
“所以记忆力并不能构成人格魅力吧。表面业务能力再强又能怎样，爱豆真正的业务能力来自于能感染、鼓舞人的个人魅力。易晚这个人就像是学校里戴黑框眼镜的好学生，能交出好答卷，但一点足以吸引人的感染力都没有。”
“有人和我一样，也觉得他一下一下点头的样子像极了无奈的社畜吗？还是打卡上班、参加晨会、不停点头以给老板展示自己的参与度的那种。”
“无奈辛酸的敷衍摸鱼的感觉。”
“哎，安也霖怼记者，说话不好听，可他神采飞扬的骄傲样子比易晚这种咸鱼样子好太多了。”
“记忆力算什么？薄绛也比易晚有文化吧。”
“池寄夏比他更有综艺感。”
“丁别寒比他更帅。”
易晚再次在五人共同出席的场景里变成了凸显队友的对照组。对此他很淡定——毕竟论专辑收入，他们是均分。
直到他看到一条消息。
“有没有人觉得，和其他三个人比起来，明显不在状况中的丁别寒和易晚看起来很配？”
“两个天外飞仙。”
“有一说一，我之前看求生节目时就已经入股了……”
关于DEcp的讨论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了网络讨论版中。这CP感拉得莫名、旧糖也翻得莫名其妙。易晚盯着手机屏幕，轻微地皱了皱眉。
他不知道在他背后的、无法被看见的世界里，有白色的丝线在轻微地晃动。
它们看起来是想要对某些已经被斩断的剧情进行补偿，想要将他与丝线的另一端相连。
白色丝线的另一端联系着丁别寒。
几人随后又去上了个知名综艺节目。该综艺节目以笑闹为主，刘哥与节目组交涉，让他们拥有了一个可以展示自己的小舞台。临到表演前，易晚却发现丁别寒脸色一变。
丁别寒表情极差。他动着嘴型，像是在说什么“道具怎么可能失效”“今天怎么可能会有任务”。最终，他扔下一句“有事”，便匆匆地去了厕所。
几个工作人员并没有把它当做一回事。艺人在上舞台前因紧张而去厕所，是一件极为平常的事。
易晚却再次皱了眉。
丁别寒已经画足了全妆，整张脸……他最终从化妆师的包里取出了一点补妆用的化妆品，走向了厕所。
厕所里传来乒乒乓乓的战斗声。易晚等在厕所之外。走廊上除他以外空无一人，他盯着手中的手机。
还有十分钟。
终于，声音稍微平静，他用手指敲了敲门。厕所门被轰然推开，丁别寒满脸是血地、惊恐地从厕所里探出头来。在看清来者是易晚后，他似乎轻微地松了一口气。
随后便是忌惮：“你怎么等在这里……”
“距离上场还有十分钟，你的妆花了，还来得及么？”易晚淡定地道。
丁别寒：……
丁别寒只能掏出湿纸巾快速擦脸，不过依旧有些粉底和高光被他擦掉。易晚看着他笨拙的模样，最终站在洗手台前道：“我带了化妆品过来。”
丁别寒：？！
他还未来得及开口，易晚已经借着他弯腰的姿势，开始用顺来的化妆海绵替他补粉底。
厕所里暮光昏暗，唯有海绵块在脸颊上的触感小心。易晚一点一点地补上了所有瑕疵。丁别寒由警惕、忌惮、到最终顺从地不说话。
他看着易晚专心致志的侧脸，有些恍惚地想，易晚这个人深不可测，但也很全能。
而且……也很温和。
洗手台前于是很安静，只有排气扇轻微的响声。易晚垂下眸去拿高光，当此时，他像是并不在意似的，向洗手台前的镜子投去一瞥。
这一瞥让他看见了。
在他们头顶的空气中，有细微的像是丝线一样的东西在活动、摆动。那种东西像是操控木偶的丝线，有一根正落在丁别寒的手腕上。
另外几根不能接触到易晚。
它们出现在易晚的视线里，只因这是猝不及防的一瞥。
手指落在易晚的耳侧。易晚表情未变，只是偏过脸，有些茫然地看着丁别寒。丁别寒愣了愣，道：“我帮你把头发撩上去。”
“别寒哥，不用谢我的。”易晚背对着他，姿态如常地开始收拾东西，“大家都是队友，演出一定要成功。而且以后……”
丁别寒：？
易晚：“冲厕所时要小心一些，有的马桶水压很大的……”
丁别寒：……
丝线退去了。镜子里又是干净的一片。易晚和丁别寒两人顺着长长的走廊返回小舞台。没有人知道，易晚挺直了背，后颈却轻微地竖起了寒毛。
小舞台的表演很成功，之后的综艺环节也很成功。易晚在节目中颇有些心不在焉的上班族上班打卡感，主持人于是将主要目标都集中在了ABCD其余四人上。
那种寒凉的感觉终于消失些许了。
随着周五晚节目的播出，“Iris5”这个新团总算是被推送给了千家万户。所有人都知道，娱乐圈多出了一个成员背景极为复杂的五人男团。与此同时，古装偶像剧《绕天愁》也终于开始在周六播出。
这部电视剧的播出果然不负众望地爆了。第二集 收视率便破2，隐隐有往3上走的趋势。人气身价水涨船高的便是池寄夏——他的角色在第三集便已经出场。
易晚所饰演的不过是一个三十余集才出场的小角色，自然暂时吃不了这部剧的红利。章渐华为此暗示易晚多与池寄夏抱团营业一番，池寄夏对此也很是乐意。
可他发现易晚最近颇有些心不在焉。易晚始终盯着手机屏幕，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直到和易晚一起坐在桌子边时池寄夏还在想这件事。他瞥了一眼易晚，又瞥了一眼其他人。忽然间，他有了个荒谬的想法。
——易晚总不能是把手机屏幕当做镜子，在欣赏镜子里自己的美貌吧？
池寄夏又瞥了易晚一眼，发现对方已经合上了手机。他于是无缘查看对方究竟是在看镜子里自己的脸，还是自己的头顶。
系统：“这想法太荒谬了。它听起来像是你会干的事。”
池寄夏：“……没让你插嘴。”
他怏怏地关闭了和系统之间的连接。
说起来。池寄夏想，他之前加入的易晚和他的cp群好久没活动了。之前她们活动时，他觉得这些妹子们乱扣糖扣得要命，现在她们不活动了，他又觉得有些无聊。

第73章 诡异的蓝光娱乐
刘哥开口, 池寄夏收回观察易晚的眼神，有些意兴阑珊。
“我找人查了那几个在出道+首专发布会上故意为难你们、给你们写黑通稿的那几个记者的背景。他们果然来自蓝光娱乐旗下的新闻公司。”刘哥说，“蓝光娱乐手下封团的两周年专辑将在两周后发售，比咱们定好的发售日刚好提前三个星期。”
“蓝光娱乐……”丁别寒皱了皱眉, “那可是国内首屈一指的大公司。”
“蓝光娱乐是个什么样的公司？”薄绛问道。
他坐在桌前, 姿态端正, 放在膝盖上的双手认真。尽管并不喜欢自己的人生亦或是时代, 他作为队长, 对于与工作相关的事情, 依旧非常专注。
刘哥于是给他们科普。
和历史悠久、专注于打造偶像团体的、相较小而精的A.T.事务所比起来，蓝光娱乐则是一家多线并进的、野心勃勃且发展迅速的庞然大物。它涉足影视、歌手、主持三大行业，并在区区十五年里得到了如寒武纪大爆发般的迅猛的发展。这种爆炸式的增长，让A.T.事务所的CEO都感到惊讶。
而今，它手下拥有的出名的艺人包括。
前段时间与顾总离婚复出，以“国民初恋”之名再度走红的美貌女星、秦雪心的一生之敌林梦。
蓝光娱乐总裁家的小公子, 少时在戏剧学院修习、以优雅小王子之名闻名的蓝桦。
当初易晚正是因为他在加拿大吸食大麻的消息, 而顶替了他在《绕天愁》中的客串角色季重明。
不过蓝光压下国外消息的手法熟练而迅速。他们买通了当地警方，处理了所有相关照片，蓝桦得以平平安安地回国，在被粉丝心疼“身体原因”的同时也依旧保持着极高的人气。
除此之外，蓝光娱乐还拥有大量的、各有特长的高人气艺人。因此前段时间它选择签下与易晚对上、造谣剽窃无所不为、名声尽毁的姜北，才让刘哥等人如此的难以置信。
不过蓝光娱乐也不是未拥有过劣迹艺人, 其中最出名的便是……
首张专辑便在当时创下高达80万的实体发行量的记录的、曾占据华语乐坛整座江山的、七年内风头无两的创作型歌手。
谢子遇。
谢子遇过人的才华是一回事，低劣的人品则是另一回事了。他的创作、歌曲在给他带来充分的名望的同时, 也给他带来了不少迷妹。谢子遇面对大众时是惊才绝艳的音乐天才, 面对后辈时则将自己的才华与形象包装成诱惑的糖衣、以此犯下多次对于后辈的各种罪行。
受害者们敢怒不敢言。她们的多次诉请都被蓝光娱乐压了下来。无他, 仅凭谢子遇每年能为圈内创造的利益, 就已经足够产业线上的所有人齐心协力、将那些不和谐的声音压下去。
“……谢子遇还是进局子去了。业内有传言说，这和喻容时脱不开关系。不过前段时间倒是还有个料，谢子遇表面上因生病被保外就医，其实是被蓝光带回去打工了。这次封团专辑那首临时添加的、秘而不发的第二主打歌就是出自他的手笔。”刘哥道。
“这样也能出狱？没有人找他么？”
所有人中反应最大的却是安也霖。刘哥耸耸肩道：“现在蓝光娱乐旗下子公司、工作室众多，他用的又是化名，也不知道他躲在哪家公司里、用哪个新名字挂在哪个名单之下。”
易晚抿了抿唇。
谢子遇……喻容时是否已经知道了他出狱的消息？
喻容时曾告诉他，自己已经放下了那些过去。他维持着温和、妥协、对于这个世界的风度翩翩。可谢子遇的出现……
他隐约觉得会有事情即将发生。
“抛开谢子遇的话题不谈，这些年来蓝光异常迅猛的发展给咱们CEO带来了很大的危机感啊。”刘哥感慨了一句，“尤其是在四年前蓝光开始插手偶像团体的制作，并在两年前推出了‘SEAL’，也就是封团这个组合之后。你们五个不只是这一年的主打团，甚至是CEO好不容易推出的、与蓝光娱乐抗衡的希望啊。”
刘哥说起口号来就没完没了。他给众人布置了这周的工作，嘱咐池寄夏好好参加《绕天愁》的宣传，嘱托安也霖在电台直播中好好表现，又和薄绛确认下周即将参加的博物馆综艺。易晚和丁别寒也领到了一个临时调整过来的、去参加事务所内直播活动，一起去指导刚开始练习的练习生的任务。
刘哥原本以为提出反对的会是丁别寒。众所周知，丁别寒向来讨厌参与这些额外的东西。可先开口的却是易晚。
“指导任务？”易晚说，“为什么是我们拍摄这个？唔……我记得别寒哥这周不是有一个花样滑冰活动么？而且我，好像也有一个……”
易晚也会提出疑问，这真可谓是石破天惊。
“原计划定的只有你一个，毕竟你是努力人设嘛。”刘哥解释道，“不过花样滑冰节目组那边传来消息，说这周场地临时出了些问题，只能推迟一周了。至于你的那个通告嘛……也是差不多的原因。”
命运的丝线在虚空中轻轻地晃动。它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悄悄地以一系列巧合，将剧情线推动到了一起。
试图挖掘……作为主角的……剧情魅力……
冰山狠戾……乘以普通咸鱼……？……？？？
“还有就是，《科学之战》节目组那边把第一期剪辑完了，下周第一期会在门户网站上上线。”在会议结束时，刘哥冲易晚挤了挤眼睛道，“之前渐华也和你说过了吧？易晚，恭喜你。”
他没有提到具体内容，节目组也只是针对剪辑的侧重点给他透露了一点风声。在他走后，池寄夏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嘟哝道：“表现不好也不能怪我，谁让傅齐声的变态超出了我的想象……”
他的话语倒是激发了薄绛的回忆。薄绛神色复杂地看着“半失忆”的他，柔声道：“你要去的综艺节目，以奔跑激烈闻名。仔细别伤着腰和腿。”
池寄夏：……
不知怎的，他感觉最近薄绛对于保健品知识的了解突飞猛进。薄绛的房间里除去多种多样的古籍，又多出了各式各样的维生素与保健钙片……
唯有易晚来到阳台上，沉默地拨通了章渐华的电话。
恭喜他？
电话那头铃声响了十数声后才被接起。易晚有心要问《科学之战》的情况，却只在电话接通的同时……
听见章渐华仿佛边在跑步、边在接电话的声音。
易晚：……
他默默地看了一眼手机时间，晚上十点。
他怎么忘记了，绝不能在晚上和章渐华打电话。
易晚和来时一般沉默地挂掉了电话，并不想成为对方片场的一个助兴道具。他沉吟片刻，最终拨通了一个新电话。
“喂？”
电话只在响两声后便被接通了，随之而来的，便是片刻的寂静。
喻容时曾说在节目结束后想和易晚谈谈。可这些日子以来，喻容时再没有找过他。易晚也再没有给他发过养殖绿植的照片。
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那种微妙的安全感与平衡感被打破了。易晚不确定喻容时是不是觉得有些丢脸：从最初对他的探查、对他的好奇、对他心机深沉与否的怀疑、对他“正义”理由的相信、再到最后别墅里，他对自己真实想法的自爆，喻容时像是始终被他震慑认知。旁人眼里阅尽千帆的老玩家，却像是被他玩弄在手掌之间。
要是这样的话，我或许应该觉得有些抱歉吧？
“……有什么事么？”
片刻后先响起的是喻容时的声音。他的声音依旧温和、稳重，像是一切不愉快的尖刻都未曾发生。易晚默默地想，喻老师这是想维持身为成熟的“长辈”的体面么？
不能失态，要温和，要稳重。
他于是道：“喻老师，您接电话接得好快。”
喻容时：……
他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就像是坐在沙发上的人被飞驰而过的小猫踩了两脚。他的心情介于把猫提过来抓一爪子、与继续工作之间。
80%偏于继续工作。
易晚继续以平淡的语气道：“喻老师，我想知道关于《科学之战》的剪辑的事……”
“剪辑？”
电话那头的喻容时于是想起导演最后的决议。他顿了顿，将此如实地告诉易晚，并告诉他，节目的审查也过得很快，下一周，第一期节目的先导片便已经能播出。
易晚说：“……居然是这样的吗。”
“不好么？”喻容时说，“名侦探易晚，总比老实人人设好吧？”
他甚至还开了个玩笑。可电话那头的易晚只是沉默了一下道：“太顺利了。”
“怎么了？”
“……没什么。某种意义上，算是一件好事。”
易晚的声音又飘忽得像是在神游。喻容时皱了皱眉，道：“发生什么了？”
他还是没忍住询问。
易晚：“没什么，只是太顺利了。”
易晚这话说得倒像是内情复杂。
及至电话挂断之后，喻容时仍坐在沙发上皱眉，思考易晚这句话。
顺利？
易晚的人生迄今为止的经历，可全然与顺利扯不上一点关系。
易晚握着手机回到室内。客厅里，ABCD四个人仍然在聊天。
“说起来，蓝光娱乐以前联系过我，给了我很高的报酬，让我过去当他们家的艺人。”池寄夏说。
“所以你没有去么？”丁别寒道。
“没有。”池寄夏说。
他当时陷入与母亲、童年有关的ptsd无法自拔，且因一件事一度息影、不再想使用金手指，因此自然没有接受蓝光的邀请。
“蓝光也向我发出过邀请——在我参加高考前一个月。”薄绛徐然道，“他们答应替我支付违约金。”
“那你为什么不去？”池寄夏问。
“契约精神。”薄绛说。
作为古穿今者，薄绛极为在乎“一诺千金”。
“不过真是奇了。参加高考前？那时候的你又不是学霸，no body cares啊。”池寄夏嘀咕。
“……蓝光娱乐也联系过我。”丁别寒简明扼要道。
他倒是没说自己不去的原因，只是眼底里闪过几分晦暗的色彩，像是隐瞒了什么。安也霖低头拨弄着吉他弦，也道：“蓝光娱乐也联系过我。”
如果要说时刻……应该在方大少一觉醒来、突然发疯地给他打电话之后吧。
四人都曾被蓝光娱乐联系过，只有易晚除外。而这四人，都在这之后被A.T.的社长挑选，成为了Iris5的成员……
易晚的手机在这时响了一下。

第74章 蓝桦
四人仍在讨论那传说中的蓝光娱乐, 唯有安也霖听见了那戛然而止的短信铃声。
“易晚，你的短信。”他说。
池寄夏只瞥了易晚一眼，便将话题又转回了蓝光娱乐上：“不过蓝光娱乐当初开出的条件也是真的好，如果不是因为我……我当初差点就动心了呢。”
”……也就是说, 我们四个人只差一点, 就会在蓝光相遇。”
四人讨论的声音近在耳边, 却像是隔了一整个世界那般遥远。易晚打开手机, 看见屏幕上浮着的短信。
“是谁的短信？”安也霖道。
在看清短信内容后易晚也愣了愣, 道：“……一个综艺邀请。”
……
林梦坐在等待室里, 伸着手，任由助理替她打理指甲。
二十八岁的女人有着一双温柔似水的杏眼，笑起来时温柔得不可方物，依旧是校园里香樟树下的一阵微风。
姜北从蓝光娱乐总裁办公室里出来时所看见的便是这样的场景。他看着她，难免地有些自惭形秽。
这事儿说起来没道理，可有些人仿佛就是为了让人感到自惭形秽、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
姜北知道林梦在蓝光娱乐里的地位。林梦在离婚后便主动找到蓝光娱乐复出娱乐圈, 不日便因非常人的好运和公司的看重, 再次跻身当红小花之列。而且公司传闻说，她与公司总裁的关系也非同一般。
自出道以来，她便一直被同期小花秦雪心打压。可她不骄不躁、温柔端持。或许是因为她的人品实在是太好，那些为难于她的人往往都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就连自己的资源也被林梦清清白白地夺走。
这样的履历足以让任何人心生好感。可姜北不知怎的，却在看见她后, 觉得有些可怖。
姜北谨慎地和对方问了声好，便离开了休息室。林梦看着他的背影微微勾起唇, 便听见助理道：“林姐, 你人可真好。”
“嗯？”
“姜北这种人的名声都这样了, 您见了他, 还和他打招呼。”助理说，“这人的人品这么差，人气也没了，真不明白公司为什么签下他。”
“大家都是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公司自然有它的考虑。”林梦轻拍她的手。
“林小姐，请进吧。”门口有人道。
林梦穿过走廊，于座椅上施施然坐下。在对面的男人开口前，她先道：“蓝总，真没想到，你居然会把姜北签下来。”
“原本是不需要的，想要制作争议巨大的流量明星，也不必需要他一个。不过还好，丰荣急着把他扔出手，违约金也不太高，而且——”男人道，“很难得的，他是一个与Iris5有关的反派。而且以他这样的背景，不是也很有产生新的故事的潜质吗？”
办公室地面上影子的位置随着日照方向的变化而偏移。男人将话题从姜北转到了林梦本身：“听说你最近丢掉了一个代言？”
林梦轻轻地笑了。
“是啊，秦雪心变聪明了。”她弹着指甲道，“她居然学会了克制住自己的脾气，这让我觉得非常奇怪。以往只需要几句话的诱导，便足以让她替我垫脚、为我做出我所需要的行动了。”
若是旁人、乃至她的前夫顾总见到了林梦如今的模样，他们必会为此大吃一惊。林梦依旧笑容温柔，气质清新，她说出的话却不仅难懂，也绝不似她平日里温柔单纯的形象。
她谈起秦雪心的语气，也不似谈起一个人，而更像是一名高高在上的读者或玩家，对某个无□□具作出评价。
“……这些事好像就发生在她从《绕天愁》剧组回来后吧。如果不是因为她还在给她的废物弟弟浪费钱，我真会以为是哪个意识看上了她、给她换了个芯子呢——降智恶毒女配被人穿越逆袭，不也是很流行的题材么？”林梦道，“不过我很好奇，她的这份改变是从何而来的。我会找人查查的。”
她笑得越发温柔。似乎唯有在这间办公室里，她丝毫不用掩饰自己。
“你看起来挺不高兴的。”
“那当然，那个代言原本该是我的。这么多年来不都是这样么？她们一犯蠢，原本属于她们的东西就归了我。不过还好，即使没有她，机会也有的是。”林梦轻笑一声道，“毕竟……”
她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男人轻哂。他知道林梦的聪明，也并不打算干涉。
闲谈到此为止。男人说明了自己的意图。他想请林梦帮个忙，内容是参加一个由蓝光娱乐投资的综艺。工作的内容倒是让林梦没什么意见。与文物、历史相关的综艺有利于让她树立知性人设。
只是……
“你和蓝桦都会去这场综艺。你看着他点，别让他添什么乱子。”男人皱眉道，“他最近是越来越不懂事了。”
“他又闹什么脾气？”林梦道，“之前趁着你不在，他在加拿大玩得还不够疯么？真奇怪。”
这世上有的人铆足了劲也要让自己红起来。有的人明明走在被家里人铺设的康庄大道上，却只想要在无人看管时发疯，好让自己身败名裂。
林梦不太明白这对叔侄之间的恩怨纠葛，也不太明白蓝桦究竟是在发什么疯。她有些看不起蓝桦。
蓝桦和她可不一样。蓝光娱乐是因她身上所有的“奇异”而与她合作、为她保驾护航。蓝桦没有任何能力，却只因与总裁的血缘关系，而能被铺设一个完美人生。在这个世界里，这种不用重生、不用穿越、不用被当替身被包养便能获得的无条件的偏爱，实在可太难得了。
于是蓝桦便显得尤其的不识好歹。
想归想，林梦没把心里话说出来。与综艺有关的内部资料被发到她的手机上，在看见人员名单后，她“咦”了一声。
“薄绛？那个娱乐圈高考状元？”
她记下了这个名字，其余嘉宾倒是没什么值得注意的。不过在看到最后一个名字时，她依旧顿了一下。
易……
易晚？
“这个名字有些熟悉……我想起来了，是姜北的前队友吧？他怎么也在名单里？”林梦随口道，“薄绛带他过来当陪衬的？”
“不。”坐在她对面的男人倒是吐出了一个出乎她意料之外的回答，他揉着太阳穴，有些烦恼，“是蓝桦要求把他加上的。总归是蓝光娱乐自家投资的综艺，临时把他加上，也不费事。”
“蓝桦？”林梦思考片刻，自以为了然地笑笑，“他还在为被抢角色的事记仇呢。”
说着，她看向参与嘉宾名单上的最后一个名字。
秦雪心的堂弟，秦星。
……
节目组突如其来的邀请让章渐华也同样疑惑。第二天一早，他便以最快的速度给易晚回了消息。
“我并没有和这个节目组联系过，事实上，这段时间我在试图为你争取的，是另一个角色。”
“什么角色？”
“一部带点偶像元素的历史剧的一个配角。”章渐华说，“是有关周朝末年的。总之，还有点希望。”
发出邀请的综艺名为《最强博物》，其主要内容是带领嘉宾们对历史文物进行估价、对它们背后的故事进行考究。综艺包括许多专业内容，易晚看不见保密的嘉宾名单，只知道除去他以外，薄绛也会参加。
章渐华觉得这突如其来的邀请有些蹊跷古怪。他有心要去打听具体的嘉宾名单，却听见易晚道：“具体的报酬有多少？”
他报出了一个数字。易晚顿了顿道：“不算很多……”
章渐华听出他的咸味，道：“也是，我看这个节目对专业性的要求还挺高的。也免得你在节目中出岔子。这档综艺还是蓝光娱乐投资的，我不太信任他们。而且……”
他翻了翻日程：“节目的拍摄日期也刚好和你和丁别寒一起去直播指导练习生的时间撞上了。”
易晚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飘忽：“时间撞上了啊。”
章渐华：“是。”
易晚：“既然这样，就去吧。”
摆脱与丁别寒之间的交集于易晚而言非常重要。
易晚的态度忽然变得极为坚定，像是方才对于酬劳的不满、对于邀请的怀疑都荡然无存。章渐华劝不过易晚，合同已经定下，他仍旧有些担心，于是专程找人帮忙调查节目组的嘉宾名单。
这一调查，还真让他调查出许多古怪来。
一个秦星、一个蓝桦……秦星也就算了，在看见“蓝桦”这两个字时，章渐华额头上的冷汗顷刻间便滴了下来。
其他人可不太清楚。但他在国外留学时曾见过蓝桦。这个蓝桦表面上单纯温柔，可他的内里却是……
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而且他听说易晚是经蓝桦邀请才临时进入节目的嘉宾名单。这两人从不认识，唯一有的交际便是“季重明”那个角色。章渐华很难不想到这是为了报复。
蓝光娱乐背景深厚，客场作战，难免吃亏。不过木已成舟，只能尽人事以听天命。他只能劳心劳肺地一边监控各大论坛动向，一边替易晚找老师、嘱托他趁着还没上综艺前赶紧补课。
“我有预感他们肯定会想办法在综艺中为难你、让你出丑。”章渐华担心道。
可蓝光娱乐那边却始终没有动静。仿佛这份突如其来的邀请当真只是因为蓝桦的心血来潮，而不是因为别的任何目的。
就在这日复一日的提心吊胆的等待中，《绕天愁》的第32集 播出了。

第75章 易晚的异常
晚上九点, 助理背着包，离开自己的办公室。
最近喻容时没有接新工作，工作室的活儿也不多，助理得以拥有了晚上七点就下班的机会。
她久违地和自己的三个朋友约了一顿自助餐。餐厅里播放着最流行的歌曲, 朋友A边切牛排边道：“这首歌最近很火啊, 是那部特别火的《绕天愁》的主题曲吧？电视上、电台里、生活里, 到处都在放。好像是那个新男团……”
“Iris5？”
“对对对, 就是这个团的。微博上好多姐妹都在刷这个团。”
“天！！这个团是我的新本命了好吗, 我超喜欢薄总！”朋友B尖叫, “这首歌的词就是薄总写的，快过来吃我安利！”
“你们是在说虹团吗？”或许是由于声音太大，隔壁桌的女孩也转过头来，“我是小池的粉。”
几个女孩热热闹闹地聊起了天。虹团不愧是最近最大势的男团，几人在自助餐厅里吃饭都能遇见同好。
“我觉得按照这个趋势下去，Iris5最后能超越蓝光的SEAL也说不定。”
“SEAL下个月不是要发新专吗？第二主打歌却迟迟不推出……可能就在这周了吧。”
“对了, 小江, 你不是在圈子里工作嘛，你手上有没有什么料？”
“什么料？”助理抬起头来。
“SEAL的、Iris5的，都可以。比如……”朋友B狡猾地转了转眼珠道，“丁别寒和易晚是不是真的啊？”
“老实说，一个月前我是磕寒池的，不过从这个月开始不知道怎的, 我觉得寒晚比寒池还要配。”另一个朋友道。
“就是，我也是……”
“我记得小江之前是磕这对的啊。”
几个人聊着, 热闹的谈笑声传至餐厅的墙壁上, 又反射回, 一时间整个餐厅里都是几人的声音。助理跟着她们笑得高兴, 在开心之余，又觉得有些奇怪。
为什么她隐约觉得在一周前，寒晚还没有这么大势呢？
像是整个世界都注意到了她的爱好。
作为背景音的音乐还在叮叮当当地响。助理看着嬉笑的女孩子们，恍惚间竟有种抽离感。她端着水杯，莫名地便想起了自己小学时曾买过的一只音乐盒。
音乐盒乐声幸福清脆，金属制成的小女孩们坐在盒中开茶话会。她们重复着倒茶的动作，顺着发条重复着、重复着……
重复着由机械齿轮定下的，无论播放着哪首歌曲，也维持着同样笑容的、欢乐幸福的茶话。
在和朋友用完晚餐并回家后，助理才发现自己把笔记本电脑落在办公室抽屉里了。她琢磨了一会儿，明天是周六，干脆打了个车、回公司去取。
夜晚的工作室空无一人，只有其中一间办公室还亮着灯。助理在拿回耳机后对着办公室里打了个招呼：“喻哥，你还没走啊？”
她有些奇怪：“是在忙什么事情么？真人秀的事，还是演出的事？”
她实在想不明白喻容时是因何这么晚还留在办公室里。喻容时温文的脸上映着电脑屏幕惨白的光：“在查一些资料。”
“哦。”助理不甚在意道，“那喻哥你早点睡哦。”
“嗯，你也早点休息。”
关门声响起时，喻容时重新打开了那个界面。界面右上角两寸照片蓝底白衣，黑发黑眼的年轻人眼神平淡，像是在梦游。
这是曾被他看过无数次的、属于易晚的简历。
易晚的这份简历乏善可陈。他父母原本在国外工作，后来离异，父母分别在国外与人重组了家庭。他没有被送去孤儿院，而是从小被寄养在叔叔婶婶家。叔叔婶婶享受和自家孩子之间的天伦之乐，在易晚15岁之前，一到周末就把他塞进少年宫里。
简历上描述了他从公立幼儿园到公立高中的一生。
“……海林第二小学，S市五中，S市棕南外国语。”他逐一念出了易晚曾就读的学校。
模糊不清的小学生，乏善可陈的初中生，平平无奇的高中生。属于小学和中学的人生履历被分别书写为短短的一行，连具体参加过的比赛也欠奉，似乎像是简历的主人也认为这不值得被提及。易晚高中时代的成绩则全然平平，唯有16岁那年被A.T.事务所看中是简历中唯一的亮色。
再然后，是轻度高功能自闭症的诊断书。
在网上搜索易晚，也搜不出什么信息来。
可这样循规蹈矩的人生不足以成就易晚。
喻容时想。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又出现在他的脑海中。年轻人站在灰暗的角落里，眼眸如波纹粼粼的暗河。
他说，他不想让故事成为一个故事。
仅是这样的人生，绝不足以造就易晚。
局长关注到了发生在傅宅中的异常，可喻容时在呈递总结材料时，依旧再一次违背了规则、在文件中隐去了易晚的存在。
易晚没有利用丁别寒、没有引来鬼，只是在路过属于安也霖与傅齐声的故事时发现了傅齐声的图谋。于是他们也不曾在角落中相遇，不曾以近似接吻般的距离看过彼此的眼睛，不曾在汽车里、星空下、又或阴影中表述过不为外人所知的经历与图谋。
可喻容时不只想要了解易晚的图谋。
他想要了解易晚的过去，他想知道是什么造就了易晚——这条静水流深的暗河。或许只有如此，他才能真正了解到与易晚有关的一切，还有那些易晚未对他说出，也不曾表露的图谋。
易晚是一个谜。谜题不疾不徐，坐在那里，只不时地放出一点解来。
喻容时想自己先一步地解开他。
他从办公楼里走出时天上已经下起了雨。小助理站在一楼檐下，正在忧愁地等待第三辆不被取消行程的网约出租车。
“今天陆氏企业总裁的情人带球跑啦，两人在高架桥上追车，引发了连环追尾，整座高架桥都堵上了。而且陆总一追妻，天上就下暴雨。”小助理说，“喻哥你看，同城热搜上是这么写的。”
“按理说应该很快就能清理干净了。”喻容时说。
“是啊，但司机不敢来这里，怕两人再闹出什么事情，不小心把他的车给砸了。”
小助理可怜兮兮的，喻容时笑了笑，干脆让她搭了个顺风车。他和狗仔们关系好，守在车库的狗仔们见他来了也不乱拍乱说，只是招呼他怎么这么晚才下班。
汽车平稳地驶出车库。喻容时绕了个路，走江边。一盏盏路灯闪过车窗，小助理便在这时开口了：“好久没走这条路了，诶，旁边还是我的高中诶。”
“你高中在哪里读的？”喻容时随口道。
他知道自己这个助理年纪小，如今也不过20岁。
和易晚倒是差不多大。
“不是什么名校，棕南外国语。”助理说。
汽车就在此时停在了一盏红灯前。
汽车左侧一片黑影幢幢。喻容时知道这里是被规划的文教区，历史博物馆、以前的少年宫、几所中学也都在这里。他不着痕迹地看了眼后视镜，在汽车又行时开口道：“说起来你和易晚还是校友呢。”
“易晚……啊，我和晚哥？”助理瞪大了眼。
“是啊。他不也是棕南外国语毕业的么？”喻容时道，“算起来你们都是XA年左右生的，你们在学校里没见过么？”
“我真不记得了……晚哥那么帅，我怎么会一点印象都没有？”方助理嘀咕了一会儿，开始仔细回想。
雨珠落在车窗上，噼噼啪啪。黑色的学校即将消失在视野中，终于，方助理又开口了：“我好像想起来了……”
“晚哥比我小一届的吧？我们学校是有他的。不过我对他没什么印象……好像他成绩挺普通的，也不爱参加什么活动。所以，就……而且学校里的风云人物也挺多的。”
“哦……”喻容时微笑，“有哪些人呢？”
说到这个话题助理就来劲了。她说起把人按在天台上亲的校霸和娇软女孩，说起几个互相对比着装穷的首富之子，说起几个在学渣班却能门门竞赛考满分的学霸：“他们的青春真是多姿多彩，我和他们比起来，就很普通。简直就像是参与了他们花季雨季的故事的一个路人一样。”
她的声音里带了点遗憾的怀念与喟叹：“也不知道他们现在都到哪里去了。不过说起来，我好像想起来当时高一时还有个人……”
“什么人？”
“五中有个学生到我们外国语来了。那个学生是五中的万年老二，考什么、参加什么比赛都是第二。不过嘛，棕南外国语人才济济，很快我们就把这个人忘了。而且当时还有个传闻……”
“什么传闻？”
“五中发生过一次很大的事故，死过一个学生。那个学生是五中的，死在少年宫里。在那之后少年宫就荒芜了，所以我记得特别清晰。哦，对了，我想起来为什么我记不得晚哥了！”助理一拍手掌，忽然恍然大悟道，“他那时候不叫易晚啊！”
“！！”
喻容时眼光凛凛地看向她。
“晚哥好像是高一的时候改名的吧。在那之前，他用的是另一个名字。好像叫……”助理想了想，“好像随他父亲姓，姓沈，来着。咦？当时那个五中的万年老二好像也是姓沈。”
有闪电劈过天际，照亮了车内，也照亮了喻容时的眼。白山黑水般的眼在此刻睁开。公路的尽头，他仿佛看见缓缓流淌的暗河，穿着初中校服的少年站在此地，静静地看着他。
他与他之间像是隔着重重迷障，又像是隔着万水千山。少年站在如蜘蛛网的世界的丝线之前，没有一根丝线能缠住他的手腕。
“或许我该去那家少年宫看看了。”喻容时想。
……
“你们要一起参加那个博物馆综艺？”
在得知这个消息后，池寄夏的表情便变得极为复杂。易晚一边用水壶给诡兰浇水，一边点头道：“所以那天指导练习生的任务，就交给你和别寒哥了……”
“我可不想临时加任务啊，而且你知道我不怎么擅长唱跳的。还有你，那不是个历史文化类的、智力知识比拼综艺吗？薄绛是学霸也就算了，剩下的几个嘉宾也大都是各种专家……你确定你适合参加这个综艺？”
池寄夏泼易晚凉水，易晚只说：“重在参与，而且我最近有努力补习……”
“那你就参与吧。”池寄夏莫名不爽地耸耸肩，忽然有些恶劣地笑了，“到时候被网上的人喷是没文化时可不要哭啊。”
易晚离开了。池寄夏坐在阳台上琢磨阳光。阳光懒洋洋的，照得他身上发暖。往日里这时候，他只想睡觉。
可这时他觉得，醒着也挺好。
直到……
“池。”
薄绛的声音又响起时，池寄夏有些后颈发凉。
他干笑着回头，却听见薄绛声音在别扭之余、又有些多余的温柔：“没事，多晒晒太阳挺好的。”
池寄夏：……
薄绛近日里对待他的态度越发诡异。他不再叫他“小池”“小夏”或者“寄夏”，而像是不知该如何称呼似的，别别扭扭地选择了一个单字“池”。不仅如此，薄绛还几次带着泛黄的古籍来找他请教问题，所请教的问题，也大多是与周朝野史有关的。
周朝就是那个薄家王朝。池寄夏估摸着薄绛是因为姓薄，所以对这个王朝特别感兴趣。他虽然不明白一个堂堂名校毕业的文科学霸为何要来找他这个不学无术的演员来问问题，不过好在，池寄夏这次的确是可以装逼的。
——谁让他在傅家大宅里时，为了捉鬼专门上过一回周朝末年大祭司的身呢！
而且薄绛找他来问的也大多是周朝末年的野史，很多还是和大祭司相关的，这不赶巧了吗？
池寄夏毫不客气地狠狠装了一回Bking。他曾在易晚的身上多次做小美人鱼、装逼滑铁卢，这次在薄绛的身上，他让自己得到了丰富的锻炼。他慷慨地将自己的知识倾囊相授，薄绛听见他的回答也每每点头。
池寄夏为此甚至隐约爱上了学习的感觉。他也能明显感觉到，随着他对知识的传授，薄绛对待他也越来越尊敬——就像他一夜之间虚长了好几十岁一样。
这可让他那颗小小的虚荣心得到了大大的满足。这尊敬他的人是谁？可是队里的装逼怪薄绛啊！可是谁都搞不懂为何来混娱乐圈的文科状元薄绛啊！
池寄夏觉得自己非常开心。当然，薄绛如果不越来越关心他的身体健康，他就更加开心了。
池寄夏丝毫不知道远处一座高楼上，一只属于狗仔的长焦镜头详细地记录下了他们的一举一动。薄绛将一杯热水递给他，里面泡着茶道：“我听人说这种茶叶能去除体内滞气，非常养生。”
——如果薄绛不老寻思着给他泡诡异中药，就更好了。
两个人并肩站在阳台上。池寄夏感受尊敬，薄绛凝睇自己爷爷的转世，感受与这个世界越来越多的联系。就连刘哥最近也说，薄绛比起过去多了点烟火气、多了点人情味。
薄绛依旧厌恶自己是个时代逃兵，但池寄夏身上熟悉的气息，让他感受到了一些依靠。他耻于自己未能守护住薄家王朝，也无颜与自己的长辈相认。因此，他只默默地在自己长辈身边就好。
只是易晚的身份，他还始终未曾得知。
薄绛简单地提到了自己过两天要上的综艺。池寄夏喝着茶，随口道：“你肯定是没问题的啦，就是易晚……”
“您觉得易晚如何？”
“易晚？……呵呵。”
池寄夏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呵呵便回了房间。他躺在床上看天，对系统道：“我这次是不是会看到看易晚出丑了？”
系统：“这……”
“你别误会。”池寄夏别别扭扭地补充了一句，“我只是担心他出丑影响到我们团队的声誉，毕竟我们可是一个男团的……”
系统：“你是不是忘记了一件事？”
池寄夏：“啥？”
系统：“荒野求生……”
……池寄夏在那一刻想起了易晚在荒野求生里扮演的身份。那一刻，他又想起了被小美人鱼、和易晚支配的恐惧。
他从房间里出来，脚步虚浮，却撞见薄绛拿着书在走廊上走。见到他后，薄绛蹙了蹙眉，淡淡道：“我觉得我或许该给易晚补习一下。”
作为队长。
“不用了。”池寄夏声音缥缈，“我相信易晚。”
池寄夏幽幽地走了。薄绛有些疑惑。他听见开门的声音抬眼，看见丁别寒正站在那里。
“中午好？”他微笑。
丁别寒默默地看着他，最终道：“这次是轮到你和易晚上综艺了……”
薄绛：？
丁别寒：“……保重。”
丁别寒像是风一样幽幽地又把自己吹进房间里去了。关上门后，丁别寒看着自己的手指，又想起了那天厕所里的经历。
‘冲水别太用力……’
丁别寒：……
他默默地收回了手。
薄绛拿着给易晚的预备补习资料，神色莫名。
恰好这时经纪人发来了博物馆的地图定位。
“博物馆，在废弃的少年宫旁边……少年宫？”
薄绛轻轻皱了皱眉头。
他忽然想起来了。
当初易晚认出那些书法时，他曾说过，自己曾在少年宫里求学。
近日以来行程繁忙，薄绛始终没能去少年宫一探究竟。正好这次，他可以提前一些抵达，去看看易晚求学的地方。
也弄懂自己这些队友们不正常反应的原因。

第76章 我的朋友沈终
正如池寄夏搞不懂易晚是为何突然被列入综艺嘉宾名单, 网络上的大部分人也搞不明白。
时间向着综艺录制的日期一天天滚去，随着《最强博物》嘉宾名单被公布，网络上议论喧嚣尘上。
“林梦，薄绛, 还有从国外留学回来的蓝桦, 三个大学霸呀。”
“还有资源咖秦星……秦星就是那个秦雪心的堂弟吧？堂姐那么跳, 弟弟也不是什么好人。”
“说起来最近好久没看见秦雪心在热搜上了。她跑哪里去了？”
“听说是跑到乡下拍戏去了。”
“是作秀吧……这几个人也就算了, 易晚呢？易晚能有什么背景？还是有什么能力？”有人大为不解, “怎么这次的嘉宾名单里还有他？”
“易晚……好像代表作就是那部求生综艺吧, 还有另一部综艺存货。对了，他最近是不是还有部剧在播？”
“那部剧下周五就该轮到他出场了吧……对了，那个角色是不是原本该是蓝桦的？”
“是啊。蓝桦因为身体不好去国外养病，就被他抢走了这个角色。免鉴定，我是路人。”
“嘶……我记得上一季《最强博物》蓝桦也参加过，当时对他挺好感的, 这一季他会参加某一期也是早早放出料来过的。既然这样, 我能不能理解为节目组是故意想利用小桦的热度来制造矛盾啊？”
有人不轻不重地在网上提了一句，所谓的扒皮贴便在芽坛冒出了一个又一个。
……
“你们凭什么说易晚，易晚是靠自己实力争取来的。你们知道他有多努力吗？”
“2333你家哥哥没演过一部戏，靠实力争取来的哦。”
“哪来的脸啊hhh如果不是因为蓝桦生病哪里轮得到他捡漏。”
“我是原著粉，原著里没有这段花絮里的少年时期的戏。想不到这货还自带编剧加戏呐！”
或真或假的“原著粉”或水军不知道“加戏”是杨导因易晚优秀而给予的奖励。易晚再次成为网络热点，引起一阵黑黑红红的狂欢。蓝桦则变成了一个被关系户抢了角色的、有文化、温和敬业的受害者。
林梦看完网上的议论, 将手机倒扣至膝盖上。助理替她修饰着指甲，小声道：“林姐, 你看到网上那些议论了么？蓝光在这方面确实很有一套……”
林梦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在我这里别说这种事。”她声音柔软, “伤气运的。”
像个恶毒女配一样。
助理显然不懂林梦的意有所指。她有些羞愧地道：“林姐, 你人品真好。”
林梦笑而不语, 继续看新闻。门户网站首页是有关她的通稿。她穿着点缀白山茶元素的长裙，偏着头，笑容清新温暖。
“出道八年，清清白白，林梦似乎是整个娱乐圈所有女人的梦想，永远受天道的偏爱……”
她的世界里可没有幸运与偏爱。林梦无聊地想。
所谓旁人眼里的幸运与偏爱，不过是由算计与智慧所付出的代价换取的战利品。
这样想着，她点开真正的幸运儿，蓝桦的微信。蓝桦的微信头像是一片漆黑。他的朋友圈是一条横杠，不向任何人开放。
蓝桦……
他找来易晚，如果不是为了拉踩，又是为了做什么呢？
“罢了。”林梦自语道，“我可不比他幸运——为了不败坏我的主角气运，到节目里后，我可得离他远点。”
……
刘哥找司机开着车，送两人抵达绿风博物馆。
“你的第一次出场在36集，明晚播出。”章渐华安慰他道，“别担心，等你录完节目出来，我们打个漂亮的翻身仗。”
薄绛坐在一侧看他们两人打电话。他听见章渐华道：“还有，在节目里小心蓝桦——离他远点，尤其别让他往你的包里塞东西。万一他……防人之心不可无。当然——”
他紧皱着眉头，如临大敌：“如果他非要上门找事，你也不用害怕。我和公司永远在你身后。我现在手上有点事，现在先麻烦刘哥，事情办完后，我过来就在这边等你。”
这番话活像是临终托孤了。
绿风博物馆在S市老区。数年的发展让它被砍去大半繁华的商业区或拥挤的居民区，算得上是人烟稀少。刘哥等人来得早，距离节目开始还很有一会儿。他看着车窗外，感慨道：“好多年没来，没想到海林区现在变成这样了……”
“我小时候也住在海林区。”易晚说。
“嚯，这里的学校挺不错的。尤其是五中，可是名校啊——易晚，我记得你初中就是在五中读的吧？”刘哥想起易晚的简历，“你当时成绩怎么样？”
他说完这话便觉得自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像薄绛这种娱乐圈学霸可谓是少数中的极少数。五中成绩好的人都是直升本校高中部，刘哥记得易晚的高中似乎不是在五中读的。
“一般吧。”易晚果然这样说。
刘哥干笑了两声不说话。薄绛仔细地听他们说话，并试图找到少年宫能插入的蛛丝马迹。
易晚偏过脸看向窗外：“我记得小时候这里附近有个少年宫……”
“时间还早，你可以下去转转。戴好墨镜和口罩。”刘哥说。
易晚于是从车上下去，跟在他身后的还有薄绛。薄绛对他笑笑道：“我对少年宫也很感兴趣。”
或许是像国子监一样的东西。
易晚：“嗯……走吧。”
下车后首先入目的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建筑。建筑为珠光色，像是一枚贝壳躺在雪地里。薄绛为现代宏大的建筑艺术而屏住呼吸。
果然不愧少年宫之名。
就是感觉太现代了。
“这是绿风博物馆。”易晚看着高德地图道，“这几年新建的，建筑师还在国际上拿了奖……少年宫在博物馆后面。”
薄绛：“哦。”
十分钟后，他们抵达了少年宫。
“这里……是少年宫？”薄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易晚：“是啊。”
薄绛：……
入目的是一座荒凉衰败的建筑，像是在这里被弃置了十年之久。画着孩子们手牵手的油画的墙壁上横亘着大大的红色“拆”字，可就连那“拆”字也已经褪色了。
“之前被卖给过一个姓王的老板，后来天凉时老板破产跑路了。王氏不适合进行商业投资。”易晚说，“所以就一直放在这里没拆了。”
薄绛屹立在一片荒凉寂静中，像是一只坚定的锡兵。
少年宫铁门也陈旧。不过易晚倒是熟门熟路地推开了其中的一扇小门。少年宫荒废许久，就连小偷也懒得光顾。不过门口依旧有个门卫室，值班大爷或许上厕所去了，不在这里。
薄绛以一种从未有过的宁静姿态随着易晚走进建筑楼里。在看见一楼墙上尚未被撕下的、属于几年前的广告后，他说：“课外兴趣班……”
易晚：“唔，有生物、定向越野、绘画、作文、历史、还有……”
薄绛：……
易晚：“书法。”
薄绛：……
易晚：“唔，每一门课我都上过。”
薄绛最终挤出一句话来：“……为什么？”
“这样我就足够忙，不用回家了。”易晚说。
薄绛随着易晚在少年宫里转了转。如果说一开始他还对这里有什么奢望，到后来他终于明白，少年宫不过如此而已。每层楼的走廊里都贴着光荣榜，最高层的光荣榜或许由于工作人员的怠惰，数年都未曾更换。上面的日期显示的仍是十年前。
“我的朋友沈终……”
薄绛瞥见一篇作文的标题。那篇作文的字迹是难得的清秀端正，不像是普通小学生的字迹。
他们回到保姆车里，刘哥等候已久。见两人回来了，刘哥笑眯眯道：“怎么样，放松了一下，是不是对节目更有信心了？”
薄绛：……更没信心了。
他从未想过易晚口中的少年宫……居然会是这样的地方。或许易晚和池寄夏之间的诡异关系，也不过是他的错觉。
出于严谨治学的考虑，薄绛还详细地询问了易晚在少年宫中学习的经历。可易晚的所有描述只让他对这里大失所望。如今无论是池寄夏诡异的信心，还是丁别寒异常的叮嘱，都无法让薄绛再谨慎以待。
——易晚真的不会在节目中拖后腿么？他身为队长，又该怎么办？
薄绛的坏心情一直持续到进入绿风博物馆。此刻，正在A.T.事务所里教练习生们跳舞的池寄夏也打了个喷嚏。
如今的他们与过去不同，如今的练习生们也和过去不同了。他们人手戴一根红绳，像是出于某种奇怪的仪式或传统。池寄夏为了凑热闹也拿了一根戴上。当他戴上时，他察觉到丁别寒表情的抽搐。
“也不知道易晚如今的综艺怎么样了……”池寄夏嘀咕着，“我对他可大有信心！”
丁别寒坐在旁边默默地瞥了他一眼，很快双眼放空，又看回了其他练习生。
如今看来，薄绛对于易晚没有丝毫防备之心。丁别寒想。
丁别寒生性冷漠，不会为任何人而忧虑。不过想到薄绛经他提醒、依旧不以为然的神情后，他隐隐竟有些幸灾乐祸的感觉。
所有的嘉宾将在图书馆的休息室里集合。在简单的相互认识后，他们才会被推向游戏的下一部。《最强博物》作为第二季综艺，在流程上可谓是驾轻就熟。
易晚和薄绛原本以为自己来得很早——毕竟提前抵达一直是A.T.艺人的美德。
可他们没想到，还有人比他们来得更早。

第77章 最强博物
白裙女人坐在窗边, 与博物馆副馆长对话。日光穿过窗户照亮她的侧脸，轮廓线条柔软美好。
清纯、美貌、却又不似秦雪心艳俗，这是任何人都会为之心动的一张脸。就连易晚身边的小助理都静了一瞬，旋即小声道：“这么漂亮的人, 也难怪顾总在和她离婚后反而清醒过来, 对她穷追不舍……”
“林小姐提前了一个小时过来参观准备, 实在是很敬业, 让人感触颇深啊！”
“……也没有那么夸张, 正好没有事, 我就在博物馆里到处转转。我很喜欢一楼现代展厅的画作。”
林梦就连说话的声音都是柔声细语，如春风拂面般熨帖。她转眼看见方来的两人，笑着伸手道：“你们好。薄绛，易晚，我们之前见过的——在薄家的拍卖会上。那天我也在拍卖会上，我的前夫, 原本还想替我拍下你的作品。”
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身为对家艺人的尴尬。
他们确实对彼此都有印象。
在薄家的拍卖会上, 几人见过面。彼时林梦与顾总还闹了一场别扭，顾总为了挽回美人心还折腾出了不少事——其中不乏拍卖加价、强行坐在林梦身边、与外人不知的、他私底下与薄信的沟通、为了替林梦出气而对秦雪心的算计。
“拍卖会？什么拍卖会？”节目组的摄影师将镜头对准了这边。
“几个月前薄家的慈善拍卖会呀——你们不会不知道吧？薄绛是薄家子弟，他的书法作品在那次拍卖会上，可是被拍出了一百万的高价呢。”林梦说，“我原本也很想要。不过这个价格和名家古董比起来，也不遑多让了。”
几个月前薄绛到底是知名度有限, 世人对他的了解多为“A.T.的学霸练习生”。今时不同以往，几个月前拍卖的消息一被翻出来, 便在办公室里掀起一阵浪潮。
不过这浪潮的方向倒不怎么尽如人意。
“一百万？这也太夸张了点……不愧是学霸啊, 连书法也擅长么？”
“薄绛是薄家子弟啊……国内姓薄的, 也就这么一家。谁不想争着讨好他们？难怪拍卖的价格这么高。”
白裙女人站在纷纷的议论声中。她像是一朵白色的山茶, 脸上表达赞扬的笑意真心实意。
“还有易晚。”林梦说，“好久不见。”
林梦的手很凉，也很软。不像是美人的柔荑，而像是毒蛇的信子。她看向易晚的眼眸带着笑，又像是波光粼粼的深潭。
简单的寒暄后，林梦又回到了与博物馆副馆长的话题中。薄绛带着易晚找了个地方坐下，顺便拿起节目手册来看。
“……很奇怪。”他听见易晚小声道。
“奇怪什么？”薄绛停下阅读。
“她居然记得我。”易晚说。
薄绛说：“你是不是太小看了我们团队的知名度？”
“……她记得我曾出现在拍卖会上。”
薄绛花了一点时间才咂摸出易晚的意思来。和依靠书法作品大出风头的薄绛比起来，易晚当日可谓是默默无闻。他甚至没有出现在受邀请的名单上——临时将他带过去“见世面”的人，是喻容时。
林梦这句“无意识”的记得便显得有些微妙了起来。而且薄绛隐约想起，那日林梦走得很早。在拍卖会结束后，她便匆匆地离开了薄家。
因而也未曾卷入其后“秦雪心”的事故，更没有机会认识易晚——因为平平无奇的易晚根本没有任何值得她注意的东西。
因此这份了解只能来自事后的调查。
薄绛陷入沉思，易晚坐在他身边，只低头去看节目组给出的手册。
在他们之后，其余嘉宾也热热闹闹地来了。嘉宾中包括一个刚因一部校园偶像剧出名的十八岁小花，也包括和两人来自同一家事务所的秦星。
跟在秦星身边的仍是易晚的前经纪人纪仁。在秦星被章渐华拒绝后，两人都找不到肯接手自己的新下家，只好做一对怨偶、相看两厌地过日子。
秦星前段时间上了一部热度不错的网剧，走起路来也更扬眉吐气。不过在看见办公室里的众人后，他仍谨慎地表示了客气：“林姐。”
又对小花：“小黎姐。”
在看向易晚和薄绛后，秦星的表情明显有些不太高兴：“薄队，还有……易晚。”
易晚两个字被他咬得颇有些咬牙切齿，摄像头也忠实地记录下了这一幕。
其余路人嘉宾也逐一抵达现场，唯有蓝桦迟迟不来。博物馆馆长七分钟后就到，易晚趁着这个时候去了个厕所。
他回来时薄绛站在走廊上。见他来了，薄绛皱眉道：“馆长提前来了，在里面……怎么去了这么久？”
“听见厕所里有人在吐。”易晚说，“你怎么出来了？”
他的确在隔壁隔间里听见了呕吐声，像是有人正撑着墙壁，要将自己的胃也呕出来似的。
“来接你。”薄绛摇摇头，将他带进去。
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办公室里，和其他明星逐一握手。见两人来了，他也热情地与二人相握。
薄绛始终不太习惯这种与人肌肤相亲的热情。好在这次他发现易晚也是如此。中年男人在与易晚握手时还仔细地看了看他，道：“你是叫……易……”
“易晚。”易晚说。
“哦哦，易晚啊……”中年男人道。
他倒是没有确认其他人的名字。
等两人坐下后，中年男人又道：“咱们是不是还有一位，他……”
“不好意思，我刚才去厕所了。”
略带沙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易晚回头看向那人。
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人的眼窝很深。
来者黑发，皮肤极白，手腕、脚腕、乃至胸前锁骨的骨头都极为突出。他眼下颜色略重，气质文质彬彬，唯有两只眼珠像是无机质的玻璃球，只镶嵌在两只眼窝里，为他隐约地带来了几分神经质。
原来这就是蓝桦。
原本的季重明扮演者。
众人登时开始嘘寒问暖，无论是出于关心、还是出于想在镜头前表现自己的善良的表演欲。蓝桦礼貌微笑着和所有人打招呼，最终看向易晚。
“你好，易晚。”他可称热情地伸手道。
“你好。”
蓝桦的手却像是极冷、又像是极热。素有“龃龉”的两人的握手让众人都开始看好戏，不过这场见面看起来很平和，两人都普通地收回了手。
只有易晚知道，蓝桦在撤回手时对他笑了笑，用尖利的指甲狠狠地刮了一下他。
“好了，既然大家都来齐了，那我就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是绿风博物馆的馆长吕天峰，从十年前开始，我就在这里工作。博物馆里的一草一木、一画一雕塑，都像是我的孩子一样。”中年男人对着镜头道，“很荣幸绿风博物馆能被选为这一期的《最强博物》的录制地点。”
“那十年前呢？”有嘉宾问。
“你这话就问对了，咱们吕馆长算是跨行跨过来的。十年前他也在海林区工作，不过那时候，他是在博物馆后面工作——他当时是海林区少年宫的负责人。”
“哦，少年宫宫主。”薄绛在心里这样想着。
他倒是没考虑过吕馆长曾见过小时候的易晚的问题。据易晚所说，他在少年宫中的表现平平无奇，绝不至于被宫主记住的程度。
“《最强博物》的宗旨是让所有观众走近历史、了解文物背后的故事。在今天的节目流程设置上，我们依旧参考了过去的赛程。”
“嘉宾们先对绿风博物馆进行简单的参观与探索。在参观过程中，嘉宾们可查看文物、与其背后的故事。随后，嘉宾们将被邀请进入特殊展厅。特殊展厅有40件展品——其中，25件为节目组精心制作寻找的赝品，只有15件为正品。”
“每个嘉宾将会得到15张红纸条。嘉宾们需要将15张红纸条贴在自己认为是正品的展品标签之上，并给出自己对于所有展品——包括赝品的估价。每答对一个正品，玩家加20分；每个展品估价最接近真实价格的出价嘉宾，再加5分。节目结束后，分数最高的嘉宾有权向博物馆提出一项奖励需求——”
主持人眨眨眼：“当然，带走文物是不行的哈。”
嘉宾们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秦星却开口道：“那要怎么判定哪件才是文物啊？你们有谁有经验么？”
“好问题。”馆长的态度依旧很温和，“由于这是给娱乐明星准备的节目嘛，咱们的赝品设置肯定不像专家鉴别赝品那么复杂。咱们这儿的25个赝品呢，总共分为三个赝品档次。”
“首先，是最粗陋的赝品档次。这个档次中的赝品大多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算是送分题，咱们不做更多说明。”
“然后，是中度赝品，这里就需要大家靠自己的历史常识、和在各个展厅里观赏藏品的经验来判断哪些是赝品了。当然，嘉宾们也可以做挑战任务，来换取一个如何判定这个展品是否为赝品的提示机会——每个展品的线索只有一条，每个嘉宾也最多只能做三个挑战任务哈。”
“至于最后的，就是最难分辨的七个最高等的赝品了。这七个赝品都是我们在寻找藏品时、从民间各地搜罗来的。不依靠碳监测等物理方式，很难辨认出它们的真假。不过天无绝人之路，它们之上也是有些小细节可以协助辨认的。”
“要是有人一个都没认出来呢？”又有人举手道。
“那我们还有一个最开始的环节能够让大家攒够积分。”馆长说，“每个人初始有30积分，可以用来……”
“押注。”

第78章 再遇
“押注是什么意思？”
先开口询问的又是秦星。
主持人笑吟吟道：“考虑到上一季有嘉宾在游戏中颗粒无收, 所以在这一季的节目中，我们特别增加了‘押注’这一环节。”
在节目开始前，节目嘉宾可消耗自己的初始积分对自己最看好的嘉宾进行下注。节目组会就各位嘉宾的综合实力与下注情况对每一名嘉宾的积分赔率进行计算，积分系数从1到15不等。在节目结束、并决出最终分数最高的胜利者后, 押注成功的嘉宾可以按照赔率获得大量积分——当然, 其最终所总共获得的积分数量不能超过依靠个人能力获得最高积分的胜利者。
押注环节也是嘉宾们各自展现能力与人设的社交环节。脱口秀女主持人首先“哈哈哈”地笑了几声：“你们都别看我, 我平时就爱宅在家里看偶像剧, 押我没结果的。”
脱口秀女主持人原本就是活宝人设, 说话自然大大咧咧。可其他几个或多或少沾着些偶像派色彩的嘉宾就不一样了。如今的观众粉丝们除了容貌外, 也越发关心明星的学历。谁也不想做所有人眼前的九年义务教育漏网之鱼。
“你们平时爱去博物馆、对文物鉴赏有什么了解么？”主持人询问剩下的几个嘉宾。
来自各个公司的艺人们大多经过培训、背诵过由公司备好的剧本，自然个个对答如流。话筒在众人手中转了一圈，来到林梦手里。林梦一边回话、一边谨慎地盯着蓝桦动作。
蓝桦刚来博物馆就闹了一出厕所失踪记，他要是出了什么岔子，林梦可不好给蓝总交代。
所幸蓝桦在镜头前的表现非常正常，不愧对于他豪门公子的人设。国际小学, 贵族高中, 交换留学，从小参加各类比赛，他的履历漂亮得和薄绛有的一拼。节目组还特别给了他几个镜头，以展示他线条漂亮的侧脸。
“一个大学霸啊。”有嘉宾感慨。
《最强博物》由蓝光娱乐投资，蓝桦的待遇也自然皇族。主持人知道他身份贵重，还和他多说了几句以恭维：“从小就浸淫在传统文化里啊……听说小桦是戏曲学院科班出身, 还是以院系第一的成绩毕业的？”
眼窝极深的青年笑了笑。
“是啊。”他轻声道，“这是家里人为我选择的路嘛。”
主持人没听出他话里的弦外之音, 夸赞蓝桦不愧是名门出身, 实乃天之骄子, 又言及他几次因戏曲而获奖。蓝桦温和地听着, 手指抠着另一只手的手腕，倏忽间又笑了起来，道：“当初能拿到《绕天愁》里一个角色，也是拜这段戏曲相关的经历所赐……只可惜。”
知晓内情的人于是都看向易晚。气氛一时间有些剑拔弩张，蓝桦笑了笑道：“我说完了。”
林梦略微放下心来。
看来蓝桦让易晚来参加节目，果然只是为了给自己出口气。
傻子也能看出蓝桦在故意为难。话筒转到薄绛手里，主持人道：“和蓝桦一样，薄绛也是一名……
“2X年S市文科状元，书法作品曾拍出百万，没了。”薄绛道。
主持人：……
薄绛随手便把话筒递给了易晚。主持人将话语咽回喉咙里，询问易晚道：“你有什么相关的经验特长吗？”
易晚握着话筒，表情空茫安详：“初中时我获得过学校历史知识竞赛二等奖……”
主持人：……
人群中传来一声嗤笑。这笑声冷冷的，来自于秦星。他翘着二郎腿，丝毫不掩饰自己嘲讽的意图。
不过更多善意的哄笑声淹没了他的声音。主持人说：“好，我们现在可以开始下注了……”
……
喻容时开车至海林区。
海林区的小巷依旧破败、荒凉，仍旧是十年前的模样。他开车行驶在期间，却并不觉得荒凉或陌生。隐隐约约的，他总觉得有个黑发少年会也在这片大街小巷中行走或奔跑。
这种感觉真奇怪，他想要了解易晚的未来，于是便需要追逐他的过去。可直至如今他也不明白，自己是因何想要参与他的未来。
他将心思转回自己的生活。这几天他找人打听发生在少年宫里的旧事，可涉事人等三缄其口，记录档案也模糊不清。他在无奈中得知一个消息，原少年宫负责人如今是绿风博物馆馆长。他与绿风博物馆副馆长相熟，之前在慈善拍卖会上拍下的古董花瓶也是被送到了此处。让他得知这个消息的正是恰如其分地在此刻发来信息的副馆长。对方告诉他之前捐赠的文物与善款都已妥善处理，还给他们这些捐献者们立了一个纪念牌，邀请他来看看处理情况。
这可真是正瞌睡被人送枕头。这种事原本不需要当场出面，不过喻容时也想借此机会向馆长打听打听少年宫的事，他于是当即与副馆长定下了第二天来这里的计划。
他按照工作人员们的指示将汽车停在后门。星期一本是本市所有博物馆闭馆休息的日子，绿风博物馆前却很热闹。大大小小的汽车停在停车场里，喻容时只一眼便认出许多保姆车皆是明星们的专用座驾。他随着几个引导者进入专门的电梯厅，顺口道：“今天这里有什么活动么？”
“有个电视台的综艺在录，不过影响不到咱们，咱们会在四楼处理公务。”工作人员说。
工作人员话音刚落，喻容时还未给出回应，旁边已经传来一声冷笑。
发出冷笑声的是个老人。他拄着拐杖，衣服低调考究。老人精神矍铄，眉目却是冷厉：“这年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也都往博物馆里引了。年轻演员不学好，好好的地方都被他们弄得乌烟瘴气，到处都是戏台子！”
“钟老，话也不能这么说。”旁边的人劝他，“能推广传统文化，总归是一件好事啊。”
“推广文化？推广什么文化。这年头有几个上过学的明星？各个都是不学无术的混子。世风日下，什么人都能上电视掘金，不好好拍作品，搞不正经的综艺……现在这个圈子烂透了，如果不是看在老郑的面子上，我也不希得来当这个顾问……”
工作人员瞟了喻容时一眼，略微有些尴尬。在她看来，喻容时也属于被老人炮轰的那一类“明星”。
可让她意外的是喻容时却主动开口道：“钟老。”
“你……”老人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脸色稍霁道，“是喻家的小子呀。”
两人居然是旧识。
几人一起等电梯，工作人员也大致明白了两人之间的关系。姓钟的老人是一名德高望重的历史学家，是这期节目请来鉴别赝品的专家顾问，也是喻容时爷爷的老朋友。她早听说过喻容时家境好，却不知道居然能这么好。
电梯厅的门开着，正好对着一个展厅，外面喧闹的声音于是传了进来。话筒声、工作人员声热热闹闹地响成一片，在博物馆里拍综艺的明星们来到一楼，开始分别参观展厅。
“快快快，来这边——哇，这个盆一定很贵吧？”
“这个大缸上好多花纹。”
钟老的脸色又垮了下去。他焦躁地转着脚踝，眼睛瞪着电梯示数，恨不得立刻登上电梯、飞身离开此处。喻容时知道钟老性格刚硬固执，对于学术更有执着，也忍不住叹气。
不过他倒不关心这座博物馆。比起里面的文物，他对馆长更加关心。
直到展厅里传来了一个温冷的声音：“那东西并非缸，而是九鼎八簋。”
那声音有些熟悉，喻容时同钟老一起循声望去，看见长身玉立的青年站在展柜前。几个明星围着他，听他讲述这座鼎的由来。那名十八岁小花更是兴奋道：“薄哥，您不愧是学霸，真厉害！所以这是天子才能用的东西呀？”
“这是讲解员？还是也是明星？”钟老不确定地说。
电梯已经抵达，钢门大开，钟老却不再急着上电梯。喻容时只看了那人一眼便笑了：“是一个最近很火的歌手，叫薄绛。”
这年头在哪里遇见男主都不足为奇。
“哦，薄家的。”钟老明显与薄家相熟，在听闻薄绛的姓名后反而撇了撇嘴道，“那也不足为奇……唉，人心不古，好好的薄家人不搞学术，跑去混娱乐圈……我不是针对你啊，小喻。我知道你是搞音乐、搞艺术的，和他们不一样。”
老人特地找补了一句。在他看来，搞艺术创作和搞“鬼打架”的综艺是两回事。在他看来青年姓薄反而印证了他的猜想——不是也有有文化的明星，而是有文化的人去当了明星。
想要改变老人根深蒂固的观念很难，喻容时笑笑，摇摇头不说话。
他们踏入电梯，直到另一个声音响起。那个声音与薄绛温凉却特有穿透力的声音不同，是淡淡平平、易于让人忽视的。
却让老人停下了脚步。
“它不一定是天子使用的器物。东周时期礼崩乐坏，很多诸侯也会使用这些器具。”那人说。
喻容时在循着声音转头后便猝不及防地看见了易晚。黑发黑眼的年轻人站在众人身后，手里握着手机，神态平和安静。几人听他开口都诧异地看向他，像是不明白易晚怎么会在此刻发言。
可真巧啊。他来这里原本就是为了调查易晚的过去。可谁能想到，易晚就在这座博物馆之内。
喻容时在易晚看见他前低下眸。钟老在他身边不确定地道：“那个人又是谁？也是哪个学校里的孩子么？”

第79章 用完就跑
“他叫易晚。”喻容时最终道。
尽管他还不知道他除了易晚以外的第二个名字。
易晚抬眼看向那扇门的缝隙时, 如梦呓般的低语已经销声匿迹。留在空气里的只有关闭的电梯门和屏幕上不断增加的楼层数字。
旁边的其他明星却已经叽叽喳喳起来。那名十八岁小花则大声道：“易晚，没想到你也知道这个呀？”
所有人都没想到易晚会开口。在方才的押注环节里，薄绛与蓝桦所得到的积分遥遥领先，属于易晚的则只有他自己投下的10个积分——他给自己投了十分, 给薄绛投了十分。在听闻易晚的选择时, 主持人大跌眼镜, 以为他在开什么玩笑。
因此他如今对于薄绛的补充便显得尤其奇怪。
易晚点点头道：“在来之前我经过准备, 通过百度搜索了一些考古常识……”
要是让池寄夏或姜北听见这句熟悉的话, 两人估计又要当场吐血。所幸《最强博物》不直播的性质让两人的心理阴影没有更加扩大。秦星站在后面, 笑了一声道：“原来是百度的啊，难怪，这知识听起来挺大众的，也没那么专业。”
“不专业的话也没见你自己说出来啊。”脱口秀女主持人怼他。
秦星这下不说话了。薄绛眼眸扫过墙上按历史长河顺序的展厅分布，忽然道：“只剩四十分钟了，我们分开去各自看自己喜欢的展厅吧。”
刚才几个人聚成一团, 嘻嘻哈哈, 花了足足二十分钟也没能走过几样展品。虽然情有可原，林梦依旧对薄绛要分开行动的说法颇有微词：“这样是不是太……”
“正好。”蓝桦却打断了她的话，“我也有自己想看的展品。”
几人于是就这样分头行动了。老实说，一小时时间也不足以众人在博物馆里看些什么、学到些什么，节目组无非是想借着这个机会让嘉宾们团建乱逛一下，并拍拍馆内风光。不过易晚转头时却看见薄绛直直地向着属于周朝的展厅去了。
“周朝, 薄氏王朝。”薄绛轻轻地在心里念出了这几个字。
他的故乡，他想见而不敢去见的安魂所。
……
“也不知道易晚他们现在在干什么。”池寄夏坐在练习室里, 再次说出了同一句话。
“这是你第十次说这句话了。”丁别寒不胜其烦道。
他靠在窗边, 在整理自己的护腕。池寄夏翻了个身, 继续道：“今天怎么能轮到我来和你一起陪练习生们玩儿？好不容易能休息一天……”
丁别寒嗤了一声, 一句话没说。池寄夏觉得没劲透了，干脆又打开手机，观察小号群聊。
他的小号仍留在他和易晚的CP群里，女孩子们每天会固定在群里有几千条发言。自《绕天愁》播出后，发言的重点便转到了对两人对手戏的期待上。今晚是易晚的第一次出场，群里的妹子们难得地恢复了生机活力，正在嗷嗷求看。
当然也有些别的爆料和不和谐音……例如。
“有营销号把我们两个来指导练习生的事情发出去了啊，还说什么‘爸爸’和‘妈妈’……我靠，我怎么是妈妈。”池寄夏吐槽道，“这也太雷人了吧，你说。”
他以一种开玩笑的语气道：“易晚是不是老早就知道这是个苦差事，故意想办法找了个节目参加，好摆脱你啊？”
丁别寒又觉得无语，冷冷一笑。
他靠在窗台上，仰头看天空。午后的烈阳照在他的瞳孔处。池寄夏还在喋喋不休：“这些人都在评论里给我舞什么人设，我说，老丁你再不找个机会努力和易晚营业，我们两的CP都要盖过你和他的CP的风头了啊。这些人还信誓旦旦说咱们俩的关系最好……”
“你有完没完……”丁别寒说。
和易晚解绑？
找个机会努力和易晚营业？
眼中映射的阳光却在那一刻发生了折射，像是有透明的丝线在眼前晃了晃。丁别寒在那一刻感到一种奇异的、向外的拉扯感，他伸手去挥开。
下一刻，他听见众人的尖叫声。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从楼上掉了下去。
……
在薄绛离开后，其余几人也各自往自己感兴趣的地方去了。易晚盯了一会儿薄绛的背影，正准备离开，却听见几个工作人员正在小声而急促地议论着什么。
终于，有一个人拿着手机过来：“易哥，有人找你们。”
找他的人是刘哥。刘哥的声音急急匆匆的，说自己要赶紧回公司一趟，却不肯说发生了什么。在他之后是章渐华的声音。他声音稳重，道：“别担心，我在。”
易晚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自己找了一个偏僻的展厅慢慢看。他总觉得心里头跳得有点厉害，却又想不明白是源自什么，于是暂且放下。
展厅里有许多现代画，画纸上各种颜色纠结成相互缠绕的流线。易晚弓着身看那些线条打架，耳边听见青年的声音：“你不去陪陪你队友么？”
那声音里带了点沙哑，是蓝桦。
“……高考状元，一幅画就能拍出一百万，很厉害啊。”蓝桦的声音拖着，在他的耳边慢条斯理道，“不打算过去抱抱他的大腿么？今天节目的赢家，大概就是他了。”
《最强博物》是蓝光娱乐投资的节目，易晚可以确定如今大概没有摄像头正对着他们。无人时蓝桦的声音像是一只蜘蛛，在他耳边慢条斯理地织着网：“不想回答？”
易晚没说话。
“你的一个队友14岁时就差点能拿影帝，另一个队友从四楼摔落，居然也能在大楼楼面上上演动作戏、除了崴脚之外毫发无伤……易晚，被这些怪物包围着的你，真是可怜又可笑啊。”他又说。
“从四楼摔落？”易晚终于回头。
蓝桦看着他——从这个角度易晚终于能看见他眼底藏着的血丝与恶意了。他在微笑：“你不知道？刚刚发生的消息，丁别寒从四楼摔下去了，上演了一场动作戏，被人拍了视频，只崴了脚堪称奇迹，但也需要住院。等节目结束后，你的经纪人就会着急通知你去医院探望他了吧？”
易晚一时沉默：“怎么会？”
“是啊，怎么会从四楼摔下却毫发无伤？”这话却像是刺激到了蓝桦，他伸手将易晚禁锢在他与墙壁之间，声音里带着古怪的兴奋，“对啊，怎么会？你也在想这个问题，不是么？”
“好好看看你自己啊，易晚。和他们比起来，你就像是一个无知的小丑一样可怜。”蓝桦吃吃地、恶意地笑起来，“我从看到你的资料开始，就觉得你像是一个被怪物包围的小丑、一个无知的废物。比起我来，你还要无知、愚蠢许多——被你的队友们玩得团团转的感觉怎么样？能给我分享、描述一下么？看在我邀请你参加这个节目的份上……”
易晚看着他：“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可丁别寒怎么会从楼上掉下来。”
他说这句话时的神色茫然，还有些紧张：“以他的身手，这不可能……”
蓝桦定定地看着他，最终，他对这个在他眼中愚蠢、无知的人露出了古怪讥诮的笑容。
他似乎有意要从易晚的身上寻求到一种优越感——一种他无论如何用家境弥补，也无法从薄绛等人身上获得的优越感。于是他选择向更弱者易晚开枪。
“你真可怜啊。”他说，“你真愚蠢。”
“我真的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这是易晚的回答，“你看上去需要去看个医生。”
这句话似乎激怒了蓝桦。
他冷笑一声，抓住Hela易晚的手臂，像是要把他拖到某个地方去。门口的声音便是在这时响起的：“你们看起来很热闹啊。”
蓝桦停住了动作。
那人不疾不徐地由门口走入，握住蓝桦的手臂。他的动作里像是带着不知名的力量，蓝桦的手轻而易举地便从易晚的手臂上脱落。
“易晚说得没错，你看起来的确需要去看个医生。”那人说。
蓝桦瞪着他。和他的疯狂比起来，那人的姿态温和而平静。满眼血丝的疯子像是知道那人不好惹似的没再说什么，而是在离开之前用手拍了拍易晚的脸颊。
“节目里见。”他恶意地说。
蓝桦笑着转身离开了。在他离开后，易晚身后用力地擦了一把自己的脸颊。喻容时递给他一张湿巾。
易晚慢吞吞地用湿巾擦脸，道：“……喻老师，你看起来和他认识。”
“现在在我面前连无辜都不装一下了么？”喻容时说。
易晚转而用黑幽幽的眼睛看着他。喻容时只在顷刻间便明白了易晚的意图。
他明知道这是易晚用来转守为攻的小把戏，最终却还是无奈地解释了：“无论你信不信，我今天诚然是偶然来到这里遇见你。我来这里领取捐赠证书，然后下楼来看看——”
虽然他来到这里也是为了调查他。
易晚眨眨眼，不“哦”也不回应。不过喻容时看出他觉得自己的目的得到了满足。易晚不说话，只是好像这样就能顺畅地溜走，而不在他的手上留下任何把柄。
这个看起来最老实的小骗子。他想。
他们站在角落里，像是有很多话好说，又无话可说。喻容时看见易晚蹙着眉，始终有些忧虑，像是在思考什么，于是随口问他：“对鉴宝有信心么？”
易晚很敷衍地道：“嗯……有点吧。”
“这次也是在百度上看见过？”喻容时说。
“是。”易晚道。
“我爷爷和裁判钟老是世交。”喻容时明明知道自己看不懂易晚在想什么，最终还是决定做好人，“如果你有困难的话，我可以拜托他……”
易晚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似的，忽然道：“我确实有一个困难。”
“什么？”
最终，易晚看着他，忽然道：“喻老师，你有喜欢的人么？”
喻容时：？？
他愣了愣，这下彻底不知道易晚的思维是如何跳跃到这一层的了。易晚看他的反应，道：“没有么……”
喻容时：“？？你问这个做什么？”
“嗯……好像也没有过绯闻，有影帝头衔，符合标准。”
最后一句话是他在心里以一种毫无感情的测量的语气所描绘出的。
“丁别寒摔得很奇怪。在节目结束后，我应该会被要求去看望他。他的病房外应该会有很多狗仔，说不定就会拍到我给他喂饭、喂水。我们的CP的人气会暴涨，接下来刘哥就会要求我们进行进一步地营业……”易晚最终道。
喻容时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在这里和易晚进行一堆没头没脑的对话。可他依旧忍不住想要用心地去分析易晚的意图：“你听起来很熟练啊……”
“小说里都是这样写的，这是恒定的套路，营业，日久生情。”易晚说，“我高中时看过很多小说。读者喜闻乐见，天道也喜闻乐见，所以……”
喻容时：……
那他不得不把易晚高中成绩平平的原因归咎到小说上了。喻容时哭笑不得地想着。
“所以呢？”他道。
易晚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臂。
“所以，或许要找一个更加喜闻乐见的人设……或者是东西，来冲抵掉这份喜闻乐见——暂且把剧情转向另一个方向。”
两人一时挨得很近。喻容时修长的身影一时猝不及防地包裹住了易晚的影子。在他还没弄明白易晚动作的缘由时，他已经听见身后传来了工作人员的声音：“易晚，鉴宝环节要开始了……”
“嗯？嗯嗯？你？”

第80章 害羞
“我想请您帮我一个忙。”易晚在他耳边说。
博物馆, 偏僻的展厅，偏僻的角落。
色彩缤纷纠缠的巨幅画作下。
对立的、背对工作人员的两人，有些过于暧昧的姿势。
要素齐全。
工作人员的声音戛然而止。在看清易晚身边那人的容貌后，她脸上的惊诧更甚于撞破明星私人事宜的尴尬。她只慌张地交代了几声, 便与另一名工作人员一起逃离了展厅。
——并拿着手机。
喻容时也听见了那声清脆的“咔嚓”声。
人声退去, 易晚自然地松开了他的手臂。喻容时就在那一刻明白了易晚的目的。他蹙着眉看他：“你在利用我……？”
——来摆脱世界意志对你的干涉？
易晚眨眨眼：“谢谢喻老师。”
他伸手去整理他手臂衣料上的褶皱, 好像他已经对此驾轻就熟——只要不说话, 就能糊弄过去。喻容时于是又说：“这就是你想让我帮的‘忙’？”
他握住对方的手臂, 因想杜绝对方逃离此地的意图。易晚低着头道：“我不想被拉进丁别寒的故事里, 也不想在某人意志的操控下、世界意志的推动下，与他产生更多不得已而为之的互动。于是只好请您帮我一个恰到好处的小忙。”
“一张照片已经足够。四小时内，我们的绯闻会流出。六小时内，会有人扒出您曾经带我去薄家的拍卖会，如果运气好，还会有人顺理成章地扒出当初那幅属于薄绛的书法作品是由您拍给了谁。此时是夜晚, 人们熟悉您的名字, 却不知道我的名字，他们很自然地会想了解我……”
“《绕天愁》的第34集 恰在此时播出，这是由易晚饰演的季重明出场的第一集。随之而来的轰动效应会远远地盖住我对丁别寒的探望新闻——而且很巧的是，我们能被网络所记载的第一次相遇，正是我和丁别寒的CP火起来的那部综艺《绿野寻踪》。”
易晚用了一个非常微妙的形容词。
“我们能被网络所记载的”，第一次相遇。
“在随后的24小时内, 会有人扒出我的生平，扒出我的简历, 扒出我们在《绿野寻踪》的第一次相遇。于是会有人开始疾呼：我磕错了CP。她们将会很容易地得到另一个消息——我参加了由您编导的综艺《科学之战》。此刻时间进行到晚上, 《绕天愁》的第35集 将会播出。她们会看见我与您的对手戏。由此——”
“挣脱丝线的木偶戏, 正式拉开。这就是未来48小时内会发生的事。”
易晚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像是朗读说明书, 声音平淡，将接下来的一切娓娓道来。
“而你成为了新的拉扯丝线的人。”喻容时垂眸道，“你成为了那个算好后续的导演。”
喻容时忽然觉得易晚比他想象中还要坏一点。
这个“坏”字混杂着一点不甚严重的生气，一点哭笑不得的无语，像是一朵花开在了最不应该出现的时候。他在查知到他对他的利用的同时也查知到另外一点——易晚的坏和心机、使他与背景板不同的这些生动的情绪是仅他所知的部分。
或许是因为这一点。本该因为被主角打压的过去而最讨厌心机、最讨厌被利用的喻容时居然并没有为此而很生气。
反而有种抓住了飞驰而去的猫的尾巴的感觉——尽管真正的易晚可远远不如猫那般无害。
于是在看见易晚再度眨了眨眼时，喻容时忽然笑了。
他已经能辨认出这是对方“介于蒙混过关与期待另一方开口”之间的表达。
喻容时眼眸如朗星，唇角上扬，任是谁都会觉得这样的笑容光风霁月，如拂面春风。可他吐出的声音却舒缓：“很不错的剧情，可你似乎没有考虑到另一种可能性。比如……”
“我让我的工作室压下了我的绯闻？易导。”
他忽然想到了“易导”这个称呼，因觉得这个称呼有趣，且合适。他在上前一步时看见易晚脚后跟轻微地后退，知晓对方也并非他表面上那般气定神闲。
易晚也会有慌乱的时候。
一点一点的小细节积攒起来，让易晚在他眼中不再像是其他人眼中的、那个竭力减小自己的存在感的背景板。一点狎昵的心思起来，他以身高优势将对方禁锢在自己与墙壁之间，用手背拍了拍对方的脸。
这两下让他在感觉到对方脸颊的柔软温暖的同时，也感受到对方的紧绷。
易晚果然在紧张。这才像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的模样。
——只有他看见了。
“易晚，你不想成为某个意识的木偶，却想要不付出代价地、让我成为你主导的木偶戏里的木偶——你不觉得这有些自私么？”
被他禁锢在身下的人半晌道：“我好像没有什么可以值得用来与你交换的东西……那我就白白算计了。”
易晚的声音难得地有些干巴巴的，像是有些紧张，又像是有点喘。喻容时于是又道：“你把你利用我的剧本和盘托出，不怕我会生气、报复你？”
易晚久久没有说话。
展厅外有些喧闹。两个工作人员想进来提醒时间，却又不敢，于是只能徒劳地在门口发出咳嗽声。总是很识大局的喻容时却没有放手，在等待易晚的回答。终于，易晚小声说：“我总觉得你会比较纵容我。”
……
……嗯？
易晚就趁着这个喻容时发愣的机会跑路了。
他快速转身离开展厅。面色与表情依旧如常，只是脚步略微泄露心虚。两个工作人员松了口气道：“易晚哥，导演在催了，您快点过去……”
她们努力克制自己的眼神不往展厅内部瞟，更不去想象两人方才在做什么。易晚却只点头，走得快速而毫无留恋——就像每个被狗仔不慎撞破奸情的明星一样。两人于是一面想把这个震悚的绯闻分享到群里，一面又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
直到……
另一个人也从展厅里走出，施施然追上了他们。
工作人员AB：！！！
喻容时就在她们诡异的注视下施施然走到易晚身边，手自然地拍拍他的肩膀，对两名工作人员道：“劳烦你们久等。”
“不麻烦……不麻烦……”两个工作人员快麻了。
喻容时微笑，旋即低下身在易晚耳边说了句什么。他的姿态优雅而亲昵，嘴唇几乎要擦到对方薄薄的耳垂。在光天化日之下目睹了这一切的两个工作人员简直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尖叫声。
——救命，她们都看到了什么！
“……待会儿见。”这是她们唯一听清的，喻容时留下的最后的话。
易晚身体有些僵。正如喻容时所料，易晚不太习惯和人进行亲密的肢体接触。他于是又获得了一个属于易晚的、人性化的小秘密，并离开了走廊。
“……我们走吧。”许久之后，易晚对两个工作人员说。
他低着头，没有解释，顷刻之间便是最容易让人误会的姿态。两个工作人员也不敢怠慢，连忙带他来到了演播展厅。
出于对文物的保护，演播展厅的灯光算不上明亮。可易晚在踏入展厅时耳边便闪过了喻容时方才在他耳边留下的那句话。
“想要营业的话，光是一张照片可不太够，是吧？还有……”
“什么叫‘网络上为大众所熟知’的第一次相遇？”
——好像被发现了啊。他想着。
他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耳垂，觉得手指很凉。
已经有几名嘉宾等在了演播展厅里。不过所幸，易晚并非最后一个抵达的嘉宾。林梦、薄绛、蓝桦，这三名获得赌注最多的学霸都还未曾返回展厅。
易晚也不管他们，只径直走向那40样展品细细地看。展厅里的展品包括书画、瓷器、铜器、古钱、宣炉、铜镜、玉器、古墨等。易晚首先盯着其中的瓷器开始研究。
参与节目的嘉宾大多是些明星，又有几人能有所谓的“考古常识”，自然一个个都在闲逛抓瞎。
出于节目公平性的考虑，节目组规定每个嘉宾的选择将对其他嘉宾保密。但这当然不能杜绝嘉宾彼此之间的交流——所有嘉宾们几乎都会尝试进行有条件的信息交换来让自己得到一个更好的分数。尽管《最强博物》本质上是一个知识鉴宝游戏，在往期的节目中，也不乏有对考古一窍不通、却仅依靠交换下注便获得了最终胜利的高智商玩家。
当然，这些交换往往只会发生在普通嘉宾与有技能的嘉宾之间。比如在下注过程中分别获得数百点的蓝桦与薄绛便是最好的交换对象。可当易晚走向其中一个展柜时，他居然发现有人在盯着他。
那个人是秦星。
除了秦星之外，还有那名十八岁的小花。或许是由于易晚在九鼎八簋前的表现，她也分给了易晚一些观察的眼神。易晚神色如常，来到标号为“1”的一幅画作前。
这是一幅工笔花鸟图，画下的标签标注着画作名称、画家姓名与所属朝代。
北宋，一个名字极为眼生的画师。
秦星比易晚提前二十分钟来到特殊展厅。然而遗憾的是，他一件赝品也辨认不出来。他进入娱乐圈全靠堂姐照应，自己也是一条纯粹的九漏鱼，会达成这样的成就，也是情理之中。
他盯着易晚一半是因为一定要在这个节目中获得成绩，一半是因为愤恨——就在半个月前，他彻底和自己的堂姐闹翻了。
起因是秦雪心接了个摇摇欲坠的代言——之所以摇摇欲坠，是因为品牌方更属意复出的林梦。代言广告需要一名作为配角参演的男演员。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想法、又受了一个外人的鼓动，秦星当即毛遂自荐。
那个外人正是林梦。秦星也没有想过自己居然会在商场里偶遇林梦，还和他一起吃了饭。和他脾气急躁的姐姐不同，林梦温柔又可亲。她不仅在他面前说他姐姐的好话，还劝他自己的姐姐多修复、拉近关系。
想到秦雪心对林梦的厌恶，秦星简直觉得脸红。所以他当即打电话“修复关系”、并顺便“自荐”去了。
原本的剧情线也该如此：秦雪心答应了吸姐精弟弟的自荐，强行把他塞进了广告拍摄。秦星拙劣的演技却让刚好来巡查现场的品牌亚太地区最高负责人勃然大怒。他当机立断地选择了请退了秦雪心，并邀请林梦作为新代言人。
可这次秦星却失利了。一向对他逆来顺受的堂姐秦雪心不仅在电话里臭骂了他一顿，甚至还在争吵中话赶话，声称要撤回借给他的投资——是“借”，不是“给”。秦星碰了一鼻子灰，回头听说姐姐在广告拍摄中颇得品牌亚太地区最高负责人的赏识。他再打去电话，劝姐姐再接再厉多接几个综艺代言捞钱时，却听说姐姐跑乡下去了。
“威廉为我在封导那里争取到了一个配角，这些日子我都会在乡下集训。我也是时候该多考虑考虑自己的人生与生活的目的了。”秦雪心的声音冷冰冰的，“秦星，你年纪也不小了。多长点心，学学那些好的人可以吗？比如易晚。”
说完，秦雪心就挂掉了电话。
秦星被气了个倒仰，他觉得秦雪心的一切异常都仿佛和易晚有关。于是这次参加节目偶遇易晚后，他便更加注意对方的一举一动。他看着易晚站在那幅画前，心想自己方才在那前面站了十五分钟抓耳挠腮、什么都没看出来。
想必易晚……
“考古还得专家来啊。”他旁边的一名艺人叹了口气。那名艺人对历史还颇有了解：“只知道书面知识还不够……”
秦星深以为然。
然后他就看见易晚背对着他，将属于自己的一张纸扔进了第一个展品之下的箱子里。
秦星：？？
易晚站在那幅展品前总共也不过五分钟时长。对于任何一个人来说，这个时间都有些太短了。可易晚毫无留恋地走向了下一件展品，并开始继续观察。
秦星：？？
易晚这是看不出合适的展品，所以直接放弃了吗？
第二件展品是一幅元代的画作，易晚看得同样快，也是三分钟搞定。秦星大跌眼镜，觉得易晚这算是彻底放弃了。
就连坐在二楼的几名专家都不是很能搞清易晚的路数。
坐在二楼观察全场的共有四名专家，其中钟老是最德高望重、也最脾气怪异的那一名。他刚进来时看见几个艺人在场内嘻嘻哈哈你追我赶、险些碰到展柜，气得胡子都快翘飞起来，差点亲自下去大骂。
直到工作人员紧急把他拦下。
被拦下后钟老的表情也始终不好看。其他三名专家倒是乐呵呵地，权当参加娱乐节目在点评：“……刚进来的这个是看得最快的。”
“哈哈哈，是不是知道自己看不出来，所以选得这么快啊？”
“……暴殄天物。”钟老嘀咕道。
旁边的博物馆副馆长给他顺气。钟老面色稍霁，仍旧叹了口气道：“不是不支持你们办这个节目，可是你们就不能邀请一点靠谱的嘉宾吗？请几名副教授、博士，又哪怕是找几个靠谱的大学生呢？也比这些只知道嘻嘻哈哈的演员靠谱……”
“……钟老，不瞒您说。”副馆长悄悄在他耳边苦笑道，“咱们博物馆也要吃饭的啊。国家是给咱们拨款，一年也就那么多。想要宣传文物哪来的钱？不得通过这些娱乐的方面。你说那些副教授、博士是可以请。可谁打开电视机看他们参加节目啊？还不是这些小鲜肉有流量？”
“……现在的电视剧也是。”回想起过去几次做古装剧历史顾问的经历，钟老又有些悲凉，“一个两个都在瞎演。历史算什么，戏剧冲突和收视率才是他们想要的……”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易晚又走到了下一幅。
面对这一幅时易晚有些犹疑。他花了七分钟，最终投入了一张纸条。不止秦星，就连几个工作人员也注意到了他的举动。
秦星终于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上前去问：“易晚，你投这么快，是不是在乱投……啊？”
易晚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秦星却有点莫名：“你的耳朵怎么……有点红？”
易晚皮肤白，耳根红起来也就越发明显，且持久。秦星和易晚打过几次照面，知道易晚总是一副平淡模样，很少有情绪。
可这次……
秦星：？？
他怎么感觉易晚凉飕飕地、略带不悦地……瞟了他一眼？
这一眼转瞬即逝，仿佛只是幻觉。秦星再看时易晚依旧是一副背景板表情。易晚慢吞吞道：“不是乱投……”
“那你还能是有根据地投的？”秦星说。
易晚又看了他一眼。随后，他说：“你打算用什么交换？”
“这……”
秦星想起来积分是可以进行交换的。例如，他将自己手里的10积分交给易晚，从而获得易晚对于某样展品是正品还是赝品的指导。例如易晚告诉他正确的正品是4号，他在对4号的答题中获得胜利，扣去给易晚的10积分，他能净赚10积分。
然而节目组并不保护交易，也不保证售后。于是这就变成了一个信任难题：他将10积分给易晚，要如何保证易晚告诉他的真的是正确答案？
秦星心里忽然有了一个疑虑。
……易晚不会是根本不知道哪个是正品，因此故意想要用自信的态度来骗得其他玩家主动交给他初始积分进行“正品信息交易”的猥琐囤货流吧？
猥琐囤货流是节目观众给用这种方法获得游戏胜利的玩家的玩法总结。这种玩家操着学霸表象，说起话来口若悬河，骗得其他几名玩家纷纷把积分交给他。其中最猥琐的囤货流在一次节目中骗来了足足300分，全场无一答对正品，他获得了最终的胜利。
因此在部分观众眼中，《最强博物》不仅是一个博物综艺，更是一个策略生存类综艺……
虽然易晚长得很乖巧，但秦星觉得这个想法非常可靠。他冷笑一声道：“你想骗我把积分给你？”
“你也可以不给。”易晚说。
秦星：“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判断的……喂！喂喂！”
易晚居然直接走了。
秦星站在原地，有点头秃并疑惑地觉得易晚今天的脾气好像有点差。由于易晚每天都是一张平淡脸、他与易晚也不熟，秦星自然不知道这份“差脾气”来自他指出易晚耳垂发红之后。
也更不知道这种情绪到底是不爽还是羞恼。
易晚继续去看第五样藏品。他在第五样藏品前停了很久，然后……
他居然诡异地趴到了玻璃上。
秦星：？？
几个节目组工作人员则坐不住了。易晚安静，其他几个嘉宾也很没综艺意识地在头疼。重头戏的林梦、蓝桦、薄绛等又迟迟不归。他们于是打算先采访一下易晚。
几人将易晚拉到展厅角落，用摄像头对着他道：“易晚，你悄悄和观众们说说，你打算采用什么战术？又或者，你是……”
“我是靠鉴别的。”易晚说。
“那你是怎么鉴别的？这么快？”工作人员说。
易晚停了停，他回头看了一眼其他人，然后才道：“靠印章。”
“第一幅画，是北宋时的工笔花鸟图。宋代以前人们多用水印，南宋以后才用蜜印，元代后才用油朱。然而这幅画上的印章分明是油朱所作，因此是赝品。”易晚说。
“第二幅画依旧是看印章。第二幅画是元代的画作，所用的印章却是石章，且用的是八宝印泥。八宝印泥在清朝乾隆年间才被投入使用，所以，第二幅画也是伪作。”易晚慢吞吞继续道。
几个工作人员震惊了。
这是非常细枝末节的鉴定方式，其中一部分甚至连工作人员自己都不是很清楚。坐在二楼的一名专家则“诶”了一声：“这个小艺人好像有点水平啊。”
原本满脸不悦的钟老正巧错过了这段评论。他询问道：“他刚才说什么了？”
“关于图章……等下，他还在说。”专家道。
“……那第五幅呢？”工作人员追问道，“第五幅你为什么看了那么久？你打算怎么判断？”
“第五幅是绘制在绢上的画作。年代写的是明初。”易晚说，“绢质的画作很难进行判断，不过也可以通过绢丝的纹理来观察其年代……”

第81章 百科全书
“绢丝的纹理？”
发出清脆声音的女孩是节目嘉宾, 二十多岁的小花。
这名小花以美貌著称，姓氏倒是微妙。她姓熊——一个对于女孩来说有些过于粗犷的姓氏。不过这个姓氏似乎影响了易晚对待她的态度。
几名工作人员将镜头对向她时，小花脸一红道：“我就是过来……看看。”
“光看看？还是也要偷师？”其中一个工作人员起哄道，“偷师可是要交积分的啊。”
小花的脸更红了, 她想起刚才易晚向秦星索要积分的对话, 不好意思地道：“可我的初始积分都押注给薄绛了……”
“这幅绢质画作的年代可以通过横丝与竖丝的材质来进行判断。宋初绢丝的横竖大多均为单丝, 到了明初, 竖丝为单丝、横丝为双丝。及至清初时, 就只剩下了横、竖丝均为双丝的丝绢。随着工艺的进步, 曾经被用于作画的单丝绢再也没有了。”
易晚声音平淡，将判定方法徐徐道来，却丝毫没有害怕小花偷师的意思：“这幅画标明为明代所作，使用的却是双丝绢。而且，它的表面上仍然有亮光与绒毛。因此，我判定它为伪作。”
几名工作人员目瞪口呆。易晚的回答也很快被传达到了好奇心过剩的几名专家耳中。
“这个易晚。”一名专家表情复杂道, “好像是个行家啊？”
“有他的资料么？不会像薄绛一样, 也是哪个名门的子弟，进娱乐圈来体验人生的吧？”
几人窃窃私语，唯有钟老的表情越来越专注。他盯着玻璃下易晚的表现，很期待他接下来会做出怎样的动作。坐在他旁边的副馆长仍在讲述他的商业蓝图：“在这个节目之后，我们计划让博物馆再接一个活动，以作为商业发展的第二步……”
“先别讲你那个蓝图了, 让我好好看节目。”钟老说。
副馆长：？？
钟老刚刚不是还说觉得这个节目是暴殄天物么？
秦星站在一边。他听不见易晚在说什么，却能听见工作人员骤然爆发的惊叹、和小花脸上崇拜的神情。
“……看起来易晚是有两把刷子。”有人在他身边酸溜溜地道, “不过他估计也就只是知道一点书画方面的常识罢了。这个展厅里所有的可不只是书画呢。”
秦星发现站在自己身边的嘉宾是另一名男艺人。这名男艺人的动机可不纯。自进入综艺后, 他便始终在对那名熊姓小花大献殷勤, 任是谁也能看出他的司马昭之心。
他看着易晚, 眼里满是妒忌。秦星于是也哼了一声，点了点头：“是啊，只是凑巧……”
然后他就看见易晚带着小花抵达了第六个展品。
第六个展品是一样黄金器，表面有划痕，也有被锈蚀的痕迹。其标签下标注着它的生平：“……是出海贡品，由海底打捞而出。”
“这个……咦？只有这件展品还详细描述了它的生平。”小花看了一会儿，用自己稀缺的化学知识道，“金器不会生锈，所以这个应该是假的吧？”
易晚将一张纸条放进了前面的盒子里。
“……这应该是真品，底下所描述的生平是提示。”易晚说，“金器的确不受空气侵蚀。但它在经历含盐的海水浸泡后，也会产生一种被称为‘紫锈’的物质。”
“紫锈？”
“仿造紫锈的成本很高，仿制锈迹的人很少伪造紫锈。人们大多数时候见到的紫锈，其实是变黑的红绣，只是类似紫色。”易晚慢吞吞道，“所以我觉得它是真的……不保证我的猜想是对的。”
“哇，原来是化学知识啊。”
小花以盲目的信任把自己的纸条也扔进了盒子里。她说：“这种锈迹算是紫锈吗？如果有紫色，岂不是还有其他颜色的锈迹……”
“锈迹最多出现的颜色包括绿色、红色、蓝色、黑色和紫色。想要仿制它们，其实并不困难……”
秦星：……
男艺人：……
他们只看见易晚和小花交流几句，便又将纸条轻轻松松地投了进去。秦星眉头直跳，旁边的男艺人咬牙切齿道：“他肯定是猜的……”
然后他就看见易晚和小花在旁边聊天，像是在讲述什么知识。
男艺人：……
工作人员连忙用镜头拍下两人的交流。工作人员C赞叹道：“节目组邀请易晚真是邀请对了，简直是省下了一笔邀请讲解的费用。”
“别说省费用。”另一个工作人员说，“以往节目播出时，每到专家详细讲解赝品知识时收视率都会下降。这回我猜肯定不会了，光是看着美男演讲，也是赏心悦目啊。”
他们这才注意到易晚的容貌。
别的不说，作为A.T.事务所的前练习生、男团Iris5中的一员，易晚长得确实是真的好。
五人合体时，人们往往因易晚各具特色的几名队友而忽略易晚的容貌。过去在《绿野寻踪》里时，易晚和其他几名嘉宾在大部分时间里也都是穿着冲锋衣、戴着安全帽、灰头土脸。网友们称呼他为蘑尊、看见他丰富但更像个“糙汉、野人”的求生知识、同情他被姜北陷害的可怜，却唯独不能注意到他的颜值。
唯一有过的那么一次，也不过是易晚出水时被人称赞了一句“皮肤真好”。
如今易晚单独出来，尽管站在展厅昏暗的灯光下、又在以美貌著称的熊姓小花旁，却完全能让人get到他的颜值：不明亮的灯光像是给他极白的皮肤镀了一层柔光，他的眼眸与发丝却是极黑，像是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下一望无际的白山黑水。
更似景而非人。
易晚是有种极致的清秀在的。这种清秀在越是简单的背景下，便越是熨帖、漂亮得惊心动魄。国画可以是雍容大气的牡丹，也可是大片留白的山与水。易晚的清秀便是山水，又恰好和这部综艺的国风背景相融合。他将那些知识娓娓道来时的语气平淡，又似留白的耐心，于是更显出几分绵长的气质。
即使他站在靠着颜值出位的小花旁，也丝毫不逊色，在漂亮得相得益彰的同时，又像是隐隐胜出几分。
“我才发现易晚长得挺漂亮的……上次给我这种感觉的，还是刚出道时的喻容时。”其中一人喃喃着，“当然，他们的风格不一样。”
另一人却很兴奋。
他把持着摄像头，用它录下易晚和小花的互动。镜头中两人站在一起，像是珠联璧合的清风朗月与娇艳玫。他于是道：“你们说，易晚对寥寥那么耐心，这一期是不是能剪个他们两个人的CP之类的……”
“剪个营业CP？可以啊。现在综艺最流行的就是搞CP，BG，BL，GL都流行……”
没等两人讨论完，已经有人急忙道：“不不不不不不，不能剪他们！”
女工作人员A拼命摆手。负责摄影的工作人员回头看见她，奇怪道：“为什么不行？”
他记得刚才负责去把易晚接到这里来的就是这名工作人员。女工作人员A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她瞥见两边人多，最终道：“现在不太好说，不过你一会儿就明白了……”
两个工作人员：？？？
“你别藏着掖着啊？到底为什么不能说啊？”其中一人道。有几人察觉到两人之间的动静，往这边看过来。
女工作人员A：……
她能说什么，难道直接告诉他们易晚和喻容时……
易晚和喻容时的照片已经顺着工作人员B的手机流出，逐渐在网络上发酵。易晚背对着他们，如毫无察觉般地带着小花抵达下一个地点。
“易晚是个文化人啊。”路过的女脱口秀主持人感慨，“早知道就把积分投给他了。”
她是随口这么一说，旁边两个男艺人的眼睛却都红了。
男人对同性的嫉妒心往往极为可怖。秦星看着两人眼眸冒火，他身边的男艺人则银牙咬碎，冷笑道：“文化人？他刚刚说的也不过都是些简单的物理化学知识。我看看书，我也能……”
“小易哥，您看看这台古琴。”另一边的小花却已经低身，开始毕恭毕敬地管易晚叫哥，“这个是正品还是赝品呀？鉴别古琴需要看什么？”
放置在展柜中的是一台乌木古琴，颜色沉沉，漆光皆无。易晚低身看古琴道：“鉴别古琴主要看琴纹与漆色。”
“琴纹是什么？”
“琴纹是琴表的裂纹。其中最难得的是龟纹与梅花纹，它们只会存在于被制造千年以上的古琴之上。不过要鉴别古琴，最好的是看它的漆色——和漆色比起来，漆的纹理很易于被伪造……”
小花听着，连连点头。
说实话，易晚并不是一个好老师。比起和风细雨的谆谆教导，他说话的语气更像是机器人在朗读百度百科。可小花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居然隐约地……
感到了几丝诡异的心动？
“……嘁，了解这些又有什么用。”男艺人再度被打脸，愤愤道，“混娱乐圈靠的又不是这些历史常识，靠的是演技，靠的是靠山……”
“……等出了这个综艺，又有谁记得易晚是谁？”他又高兴了起来。
秦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易晚只是运气好，摊上了这么一个可供表现的机会罢了。可混娱乐圈是娱乐圈，又不是每天都有《最强博物》的舞台。
输了这一次又如何？等这期节目播出，《最强博物》的热度散去。大家还不是该干嘛干嘛去。易晚的那点小知识在这个场合使用还可以，可到了外面，到了镜头前，这什么都不算。
“这个易晚还真是喜欢不务正业，先是荒野求生，然后是考古……啧。艺人的本职工作不该是唱跳演戏吗？”那名男艺人道，“尽走些旁门左道的手段……还有薄绛和蓝桦。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专注凝望着易晚的不止小花和几个红了眼的艺人，还有二楼的几名专家。几人目光追随着易晚的行动，小声私语。
“……刚才还以为这是巧合，现在看来，这个叫易晚的小孩确实有几把刷子。”
“很奇怪啊，还这么年轻……”
“说起来薄绛他们怎么还没回来？”
钟老的目光依旧紧紧地钉在易晚身上。易晚站在展柜前不卑不亢，身上却有一股莫名的气度。
那一刻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一部剧。
一部由他做历史顾问指导的历史剧。

第82章 谁更适合薄明绛
《表里山河》是一部导演与当地政府合作拍摄的历史剧。导演的野心很大, 从一开始便想将这部电视剧往兼顾历史性与娱乐性的大爆剧方向打造。影片讲述的是结束了周朝皇室的北国皇帝，曲韫的一生。
这部剧的剧本经过三年打磨，当地政府也将资源给得非常慷慨，甚至特许剧组进入古城的部分区域进行拍摄。
——没错, 这座古城就是被保存至今、近年来被当地政府试图作为旅游资源进行开发的、薄氏周朝的王城。
周朝的王城被保存得难得的完好。几处完整的城墙上甚至尚且可见类似古代战时染上的血迹。然而可惜的是, 尽管保存完好, 王城的旅游开发状况却一直不怎么乐观。几次开发都因各种各样的事故搁浅。
甚至有人传言, 周朝王城受到了恶灵的诅咒。每到晚时城墙上凉风吹拂, 夜鸦啼哭。有人说, 那排乌鸦便是自杀殉国的亡国太子的鬼魂。
三年前当地换了一批肯打肯干的新来的干部，并急切地想要将当地的旅游资源投入使用。他们很希望能够通过这部电视剧好好宣传这处未经广泛开发的古城，吸引大批游客，带动当地经济。这也是他们对电视剧进行配合、投资的原因。
几方协力，效果自然超群。钟老作为历史专家也被邀请在顾问一列。他与导演很有交情，在演员的选用上也有一些决策权。
只是在几名年轻演员的选择上, 导演与投资方发生了一些冲突——投资方不肯放弃历史剧的商业性, 这没什么关系。编造了几个无伤大雅的爱情故事与绯闻，也没什么关系。可投资方为了流量，要找小鲜肉来演年轻时的几个重要角色，这就很有关系了。
其中导演完全没办法接受的则是几个他很喜欢的历史人物的演员人选。其中便包括那名以身殉国的亡国太子。考虑到影片的商业性，他们为这名太子添加了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戏、一段感人至深的友情戏——深谙CP需要两手抓之道。
导演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唯独没办法接受让毫无内涵、文化、只知道耍大牌和卖弄鸡汤文学的几个流量男星来演绎他心中感人至深的太子殉国的那一幕。
导演痛苦, 钟老也烦心。可这一刻他看着灯光下的易晚，恍惚间看到了一种可能。
易晚带着小花, 不日便走到了第十二件展品。第十二件展品是来自周朝的物件, 一株宝石镶玉盆景。
尽管年代久远, 肉眼仍能看到宝石光泽盈盈如波。熊姓小花已经完全为易晚的才能所折服。她下意识道：“易哥, 这株宝石盆景该怎么看呀？”
易晚也低下身：“这株宝石盆景……”
小花：“嗯？”
易晚：“看不出来。”
小花：？？
“我没有学过这方面的内容。”易晚说，“珠宝、玉器我都没来得及……”
小花：“学？”
易晚顿了顿，道：“……百度。”
百度再次获得了一个不用付费的广告。
小花闻言却也没有太失望。易晚能拥有之前的知识，已经远远地超出了她的想象。她俯身和易晚一起观察那株宝石盆栽，另一边的男艺人抓到机会，开始冷嘲热讽：“哟，刚才一副牛的不行的样子，还以为你多有知识呢……”
他话音未落，便已经被回过头来的易晚定定地看着。易晚眼睛漆黑，神情莫名地让人觉得害怕。他看的却不是他，而是他的头顶。
男艺人不自觉地便“咕噜”咽下一口口水：“……你看什么？”
“……原本以为你的头上会有什么丝线。”易晚以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直到现在我才想起，现实中像您这样失礼的男性确实并不少见。”
男艺人：……
男艺人勃然大怒，又要开口，耳边却已经传来了清凌凌的声音。
“……是假的。”那人用一种冷清、却又含疲惫的语气道。
男艺人回头时便看见了薄绛。薄绛比起他刚来时更多了几分缥缈的仙气——像是厌世，又像是不愿身处人间。他垂下的眼眸中带着几分恹恹的不喜。像是流离的孤魂野鬼又被唤醒了生前最痛苦的回忆。
小花愣了愣。她看着薄绛径直走来，将象征“赝品”的纸条扔进了投票箱中。在那之后随他投入的是易晚。薄绛的身上像是带着许多内外皆伤的刺，又像是裹着一层薄薄的冰。她不敢像询问易晚那样询问薄绛，只能小心地跟着，一起投入了纸条。
“薄绛居然这么快就看出来了？”二楼的几名专家也大为震惊，“他不是刚刚到这里吗？他甚至没看多久，就那么几分钟……”
“这可是我们为节目设置的最高级别的七件赝品之一啊！和之前的许多赝品根本不在一个层次！”
薄绛由之进入展厅的入口恰在宝石盆栽展柜的旁边。他迟到了一会儿，并没有解释，只是静静地远看着展柜发呆，自然也就没有看见易晚之前的表现。
他当然知道那盆宝石盆栽的真伪。这不因任何与考古有关的知识或技巧，而是只为一个原因——那盆宝石盆栽本就是曾被摆放在他的书房中的物件。
日日夜夜，岁岁年年。他曾在心烦意乱时抚摸过它的叶子，也曾不慎挥手时碰断过它的花苞。
薄绛在辨认完这盆盆栽后便向着另一端走去。易晚随着他，熊姓小花却不敢再跟了——她总觉得薄绛身上有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
“我的CP be了。”摄影于是哀叹。
工作人员A：……
不。她在心里默默吐槽道，你根本不知道真正的cp是什么。
“……咦。”钟老轻声道。
“怎么了？”旁边的人问他。
钟老看着薄绛。关于殉国太子演员的人选，他原本有些属意于易晚。可自从这个青年出现后，他极为突兀地感觉到了动摇。
和只在灯光下安静时有白描的美的易晚不同，薄绛活生生地便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古韵美人。他的凤眸、他略显清减的身材、和周身萦绕着的那种特别的气质，都让钟老一时间恍惚，觉得自己看到了更好的人选。
这种恍惚比起判断更像是一种基于氛围的直觉。钟老的目光追随着薄绛，几乎已经忘记了站在另一边的易晚。
他想要观察薄绛，观察与他有关的更多细节。
只有易晚的那双安静的眼睛仍旧像一条丝线一样，牵动着他最后的神经。
见几人离开。男艺人在原地犹疑片刻，咬咬牙，想把自己的纸条也投进纸箱里。他没什么本事，蹭别人的功劳倒是不遗余力。
直到薄绛用狭长的凤眸看向他。
薄绛的声音极凉、极有压力，像是被埋在海底深处的甲烷冰。可任何人都不怀疑被埋藏在这看似平静凝和的表象下的、一旦突兀地破海而出、便随时会沸腾炸裂的、深刻的恐惧。
他说：“假如你还要点脸的话。”
男艺人：……
那一刻他从薄绛身上感到一种居高临下的俯视感。那种感觉像是被雪山俯视，给人带来时刻会被冰冷的银白所冲激、埋葬的铺天盖地的灭顶之灾。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之下还带着浓烈的鬼气森森，像是从荒野里爬出来的、带血的游鬼。
男艺人就在那一刻彻底地闭上了嘴。
薄绛离开了。秦星站在他身后，小声道：“哥们儿……”
男艺人：？
秦星：“你是不是……尿了？”
“天啊。他刚才那个眼神真吓人。”
摄像头拍不到薄绛方才的正脸，二楼上的一名专家倒是因为角度问题将其一览无余了。他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道：“……我看着都是一身冷汗。”
另一名专家坐在钟老身边，看着薄绛在展厅中游走。
薄绛判定正品与否的速度和易晚一样快。在途经几样物件时，他甚至只是匆匆地瞥了几眼，便下了结论。那名专家道：“这些好像都是周朝流传下来的物件啊，他的速度真快。对了。”
他询问一个工作人员道：“方才这个叫薄绛的小哥是去了哪里？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他去了周朝的展厅。”负责薄绛的工作人员说，“他只在那里看过。”
“周朝的展厅，哦……不过我记得，那个展厅不是很小么？绿风收集到的周朝相关的东西也不多。”那名专家纳罕道，“他是如何在那里站了这么久？”
工作人员想了想，道：“他好像在一直在看一幅画。”
“什么画？”
“踏平了周朝的……北国皇帝的画像。”
“真奇怪。”那名专家嘀咕了一声，又看向钟老，“钟老，您对薄绛很感兴趣？我想起来了，你们那个历史剧的剧组最近是不是在招人？”
钟老：……
“北国皇帝的画像？”另一边的副馆长有些懵逼，“我们博物馆里有这样的展品吗？”
……
蓝桦蜷缩在角落里，牙齿咬着手指。他肩膀一耸一耸，情不自禁地发出笑声。
他像是个疯子，又像是个恶作剧成功的小丑。浓郁的芳香传来，他抬头，闻见玫瑰的香气。
林梦站在远处，皱着眉看他。
“你才回来？”他说。
“我前夫买了两车玫瑰花，车把博物馆门口堵住了，不得以去处理了一下，顺便把他带来的礼物分给了其他工作人员。”她叹了口气道，“真麻烦，明天又得上头条了吧？”
蓝桦停下在啃的手背，面无表情地看向她。
旋即，他咧开嘴角笑了：“挺好的，这样这场综艺的最大关注点、和最大受益者都是你了。”
“蓝桦，别整天做出受害者的模样。”林梦走向他，表情却温柔，“你想要上头条、上热搜，根本不用你自己费劲。你的好哥哥自然会为你安排好这一切——就连所有文物的真假答案他都派人弄给你了。你又在墙脚这里发什么疯？”
蓝桦目不转睛地，定定地盯着她。这种眼神足以让每个人心底里发毛。
林梦也不例外。
她掩着唇，努力克制自己的颤抖，干笑了两声：“别以为你可以做什么，蓝桦。顾总……”
“我知道，他是你千挑万选的‘前夫’嘛。”
蓝桦忽然从墙角处站了起来。在暴露在摄像头中时，他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文质彬彬，像个干干净净的优雅小王子。林梦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变化，心想蓝桦真是个疯子。
下次她可得告诉蓝总，无论怎样，她都不会再和蓝桦一起出节目了——方才表情失控、露出震惊神情时，她明显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主角气运的流逝。
这种感觉非常糟糕。她想，就像是小时候在少年宫里时那样。
平平无奇，只是不受人关注的过路人。
她随着蓝桦，和他一起进入特殊展厅。路上她压低了声音对他说：“我不管你是犯了什么瘾，都别在我面前发疯可以吗？我实在是……”
“我没有发疯。”蓝桦说。
然后林梦便看见蓝桦眉眼弯弯，似乎心情正好。他笑道：“我没有发疯，而是……”
做了一个有趣的尝试。
距离展厅还有一层楼。他期待着看见薄绛，不期待看见易晚。
……
人群中传来喧闹，有人在议论顾总为林梦再次做出的壮举。秦星听得牙酸，又想到自己和林梦同期出道、至今却都是孑然一身的姐姐，觉得更加牙酸了。
几乎所有工作人员都领到了顾总送来的小礼物。节目现场一时间都在惊叹顾总追妻火葬场的力度之大、火力之猛。即使故事的主角还没回来，主持人已经拿着话筒，尽职尽责地在节目面前临时做起了脱口秀、说起了这两人之间先婚后爱追妻火葬场的美好恋爱经历。
“还挺有意思的。”一名专家道。
“这年头真是什么样的恋爱都能打断节目录制了……”另一名专家不爽道。
唯有钟老一动不动，目光仍旧跟着薄绛。
就好像薄绛抵达之后，易晚便变成了纯粹的陪衬。
“我想起来了，周朝的亡国太子好像就叫薄明绛？薄绛，薄明绛……还挺巧的。薄明绛没有留下来画像，不过他的身形气质倒是和史书里记载的有些相似。”坐在他身边的专家道，“老钟，你要是给你那部历史剧找演员，这个薄绛说不定是个不错的人选啊？”
“而且你看，他居然也很擅长文物鉴赏，我在网上搜了搜他，这小伙子还是个历史系毕业的天才学霸——这可真有意思。他们那个叫艾瑞斯飞舞的……什么男团，出来两个人，一个薄绛，一个易晚，好像还都是学霸哈？”
在缠绕的声音中，唯有薄绛遗世独立。
恨。
恨。
恨。
薄绛漠然地想。
画纸白色泛黄，放在薄绛的眼中，却是摇晃的血红。他看见山川破碎，看见所有的烈火与哀嚎都被隔绝在了几百年前，看见北国皇帝高高在上、居高临下俯视他的眼神。
也看见玻璃里自己的影子孤独流离，是一整个时代的逃兵。
他来到这里，于是所有曾属于他的悲伤与绝望都仿佛被隔绝到了另一个时代里。他与那个时代隔着墙，于是可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与悲伤与绝望同时被隔绝的，还有理解。
留下的只有孤独。
薄绛忽然又开始憎恶这个时代。
这无聊的时代，无聊的游戏，人们把古物摆在这里肆意评判，随着节目的节奏与要求舞动。这一切实在是无聊至极。
他随手将纸片扔进眼前的纸箱里。走到了另一边。薄绛忽然觉得难以忍耐，并不想再配合他们玩这种无聊、幼稚、又粗陋的游戏。
那一刻薄绛突然很想池寄夏。
他的三爷爷。
为什么池寄夏可以放下？池寄夏为什么能这么轻松地融入这个时代？是了，三爷爷在离开时尚未国破家亡。他安然地溘然长逝，醒来后即使看见周朝已灭，也不过把它当做是正常的朝代更替。可他呢？
他是一个死在城楼之上的，看着滔滔大势倾颓而无能为力，不愿成为阶下囚、只能自刎殉国以回报自己的罪责的……
却又在醒来之后流亡到了另一个时代的。
苟且偷生的逃兵。
来配合他们这些无聊浅薄的把戏。
他还剩最后十个文物，薄绛想。
可他懒得动弹。
他冷淡地站在这里，几乎想不起自己原来的模样。像是把过去的自己完全丢掉了。
“……不太行。”那名专家听见钟老的声音。
“什么不太行？”专家问。
“他和亡国太子的形象不太像。”钟老摇摇头，有些惋惜地道，“不知为何，我的第一印象，第一反应都觉得他会很合适的。可仔细看下来，却觉得又没有那么合适。”
“为什么？”
“史书上记载的亡国太子应该是一个非常温和、非常优雅的人。他从小秉承礼法与最好的教育，将国家放在心上。而薄绛……”钟老微微地叹了口气道，“他身上的气质太冷漠了。”
太冷漠、太尖锐、隐约之间又有一股戾气。这实在是和他想象中的亡国太子不太一样。
薄绛的速度快，易晚的速度也不差。两人在同行了一段路后便彼此分开、彼此去鉴别各自的文物。
他比薄绛动作得慢一些，却依旧在认认真真地鉴别着每一样文物。终于，他也只剩下了最后十个。
蓝桦与林梦便是在这时走进了大厅。两人甫一进来便引起一阵欢呼。
“非常不好意思，刚才遇见了一点事。”林梦向众人红着脸道歉，众人都是一脸了然的打趣神色。
唯有蓝桦走到了易晚的身后。

第83章 “是我家的房子啊……”
蓝桦发现易晚又站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
他远离人群、远离监控、远离摄像, 林梦的热闹，薄绛的悲凉都好似与他无关。黑发黑眼的青年低着头玩手机，衬衣里拱起的脊背于是像一串俯身可拾的珠子——漂亮，却也廉价易得。
一个比他还要放弃自我、“不争不抢”的人。
蓝桦对易晚这种自然的不吸引存在感的姿态感到厌恶、轻蔑与不快。
不过比起这一点。他更想给易晚添一点堵, 也给薄绛添一点堵。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易晚。”他用一种足以蛊惑人心的声线柔声道, “站在这里, 被人忽视的感觉不好受吧？”
然后……
蓝桦：……
他看见易晚正在看小说。
展厅里没有网络, 易晚于是在低头看离线小说。
易晚匆匆合上手机, 回头看他。蓝桦尚未收拾好脸上的表情——那种表情就像是一杯喜茶, 掉进了热鸭血沸腾的海底捞里。
他沉默半天，最终道：“……你在看小说？”
你居然自己躲在这里看小说？？
易晚尚未开口，另一边已有女孩羞涩地走向薄绛。
那名女孩是这次参加节目的另一名女爱豆，以家世过人的千金大小姐身份著称。几人在展馆中来来回回逡巡时她始终站在一边，抱着手，一副不屑参与的模样。如今薄绛到了, 方才露出一些少女情态来。
明眼人都看得出她对薄绛的中意。如今眼眸冒火的不止秦星了, 还有另外几个男艺人。相较起只有美貌的熊姓小花来说，还是女爱豆的身家背景更受人青睐。
薄绛倒也没拒绝热情的女孩。对方问什么，他就答什么。和易晚注重从理化、性质方面对文物进行判断不同。薄绛的判断多出自当时的风俗人情，文物制作者的生平。他间或几句诉说文物背后典故，不过寥寥几句，其底蕴已经尽数体现。众人皆是惊叹。
“瞧瞧看, 他来了，所有人都只把目光放在他的身上——他刚才鉴定文物鉴定得很快, 不是么？”蓝桦趁热打铁地挑拨离间道, “你想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么？”
他有意要挑起易晚的自卑心、嫉妒心。不为它, 只为让易晚、让任何并非他的人感受到他曾经感受过的痛苦。他贴在他耳边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疯狂？假如你知道有关他的真相, 你会比我更加疯狂……”
“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他刚才在博物馆里做了什么。”易晚说，“他看起来心情很不好。”
蓝桦想嗤笑，又听见易晚道：“如果他影响了节目录制的话，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拿到完整的工资……”
“……庸俗，可笑。”蓝桦噎了噎。
他在无摄像头注视的地方大笑出声，满怀恶意地对易晚道：“你以为他是什么天才？不，他只是个运气不错的取巧者。只需要一点点技巧，就能让他现出原形，比如……”
他拍了拍易晚的肩膀。
“薄绛。”另一边的林梦适时地道，“那这件清朝的瓷器是真品么？展柜上说，它是康熙时代的东西……”
她手指指向身边的展柜。
这次薄绛却出人意料地沉默了。他眯了眯眼，认真端详玻璃柜中的物品。
“……看，就这么简单。”蓝桦说。
周朝终结于清朝之前。薄绛能对过去时代的古物如数家珍，却唯独不能预言未来的古物。他转头想趁热打铁：“只要用点技巧，他就会像你一样愚蠢……”
然后他就看见易晚走向了展柜。
并听见易晚开口道：“这是真品。”
蓝桦：？
“……当时年间有一批特殊的黏土，其花纹……其工艺……因此，它是正品。”易晚说。
蓝桦：？？
易晚……说好的路人呢？
与他有着相同的震惊的还有林梦与薄绛。薄绛诧异地看着易晚，像是被他的表现从噩梦中唤醒。他在思考这是否只是一个偶然。
只有秦星等人脸上毫无意外，甚至露出了“又来了”的表情。二楼几个专家感叹道：“这样看来，易晚和薄绛仿佛就在伯仲之间啊。”
“查查他们那个男团的成员……哟，还有小夏啊。”一个专家感叹道，“池寄夏，他父亲是我的学生。可惜后来和他母亲离婚、出国了。不过小池是很厉害的。他十三岁时演甘罗，演得像模像样的，出口成章……”
“安也霖？安家的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这个丁别寒我不熟，不过也应该是个学霸？”
病床上的丁别寒打了个喷嚏。
他觉得自己有些奇怪——正如他莫名其妙地从楼上摔下，他如今没受什么伤，却感觉小腿昏沉沉的——像是有无数看不见的丝线强行而努力地绑着它、竭力让这一腿下去能踢翻公交车的小腿做出能被人温柔探望的、受伤模样。
丁别寒觉得比起小腿的伤，还是他心里的伤更重一些。这两天他觉得世界很奇怪，像是所有人都在磕他和易晚。他被推进X光室时还听见了一个小护士的抽泣声，说着：“要是丁别寒断腿了，易晚的下半辈子该怎么办……”
明明池寄夏这么个大活人还站在他身边，脸上担忧的表情天崩地裂。可众人就像看不见池寄夏似的，只问他易晚什么时候会来看他。担忧而疯狂的粉丝们则堵住了医院大门。在他被担架（毫无必要地）抬进去时，还有几个粉丝一边哭喊着、一边往他的怀里丢礼物。
甚至还有人大喊道：“易晚会来看你的！”
想到易晚对他痔疮的误会……
丁别寒从来没觉得医院有那么恐怖过，尽管这里面没有护士女鬼，也没有医生鬼，更没有会奔跑的人体标本——尤其是刘哥说他筹备让易晚给他喂粥后。
“我伤的是脚，不是手。我平时也不用脚吃饭。”丁别寒艰难地反对。
“刘哥。”他艰难地对经纪人道，“我要出院……”
“不行不行，你受伤的通稿都已经写好了，不能浪费钱啊。”刘哥连连摇头，“而且从四楼摔下来毫发无伤，你觉得粉丝们会信吗？既然如此不如趁机卖一波惨。和你的惨比起来，什么在零下二十度的水里拍戏啊、为了让导演满意一场搬米的戏搬了一下午总计搬了五百公斤米啊，都不算事。对了，一会儿易晚来看你，你们配合点。”
丁别寒噎了噎，吐出一个古怪的问题：“您……不觉得我和易晚是真的？”
刘哥：“什么真的？你们可别闹真的啊。营业归营业，炒cp归炒cp，在其中一个拿到影帝之前一点恋爱也不能谈。”
丁别寒：……这满脑子炒cp的商业模样，还是他熟悉的刘哥。
金钱让人战胜被世界意志的操控。丁别寒躺回床上。时至日暮，他闲得无聊打开电视机。电视机里正传来他们五个人的歌声。
丁别寒：……
感情电视台刚好在放《绕天愁》。
他靠着枕头百无聊赖地看。剧情进展到池寄夏去参加宴会。他看着紫衣黑发的池寄夏，心想这人演起反派来还挺像那么一回事。
不像他平日里那幅睡不醒的模样。
他不记得易晚在这部剧里演了个什么角色。只要一想到易晚，丁别寒就觉得头疼。丝竹管弦声响起了，酒红帷幕拉开，一派靡艳的鬼气森森。当戏装那人踱出脚步，露出一个背影时，丁别寒眼神骤然一凛！
这人……像极了那日混进易晚影子里的画皮鬼！
“丁……别寒啊。”他听见刘哥道。
丁别寒：“？”
“咱们今天……暂时不营业了。”刘哥握着手机，神情有些恍惚，“有人扒出来易晚和……和……”
丁别寒：？
刘哥：“……和，喻容时。”
红纱一闪，头冠之下露出的是易晚的脸。那张脸不再平淡，而是骄傲、不甘、惊艳。丁别寒就在这一刻听闻他的绯闻。
并忽然晃了神。
与此同时，S市的一户人家中。
“哇哇哇！”
陈可早早便守在了电视机前，见易晚出来了，她呆愣了一会儿才抱着枕头大声尖叫：“好漂亮！！好漂亮！！是我的老婆了！！”
她万万没想到易晚居然能有这么惊艳的出场，和超话里提心吊胆的小伙伴们一起松了口气，并准备上网看网播并疯狂截图安利。她的母亲端着盘子，嗔怪地说了她一句，又对自己的客人道：“你别在意，这孩子最近喜欢追星，整天大惊小怪的……”
那客人却像是愣住了，看着电视机里的青年，那种略有些尖锐的气质、那双漆黑的眼睛……
“沈……终？”
他念出了这个名字。
而陈可也在打开微博的瞬间发出了尖叫。
“绯闻？？喻容时的绯闻？？和男的……不会吧？到底是哪个小鲜肉。”陈可笑了，“谁家的房子塌了，哈哈哈哈哈……”
客人走到少女身边，坐下小心地打听道：“刚才那个电视剧的演员……”
然后他就看见陈可泪流满面。
客人：？？
“原来……”陈可恍惚地道，“是我家的房子啊……”
……
正在摄制节目的众人对外界的发展一无所知。
在清朝的那件瓷器后，蓝桦似乎因大失面子而恼羞成怒。他看着易晚的神情里多了几分捉摸，自己也正式加入了鉴宝人群。
靠着亲哥给的剧本，蓝桦的鉴宝过程可谓是无往不利，却仍旧逊色薄绛几分——当然，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讲解也逊色于易晚。
只是亲哥给的剧本虽好，但考虑到节目的真实性，蓝总并没有将所有物品的鉴赏讲解给齐。
其中就包括一幅由周朝传下的、绘制者不明的画作。

第84章 世界意志是
“这还是第一次。这个节目变成了一个解说节目, 而不是赚取积分的节目。薄绛蓝桦他们每到一个展柜就解说一样展品，全场所有人都听完了……”
“因为这期节目的嘉宾和之前几期节目的嘉宾很不一样啊。居然能有足足三名专家……不是夸张，而是他们真的是鉴赏专家！”
“这个嘉宾数量与能力水平让我有些恍惚……”
“薄绛和蓝桦是我们一开始就能想到的，不过易晚反而是我们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
“不过尽管如此, 其中最难得的应该是蓝桦吧。”其中一名专家看了众人一眼, 对着镜头主动开口道, “薄绛毕竟是N大历史系毕业的。蓝桦可不一样。他从来没有经历过系统性的培训。这足以说明, 他在自己的演艺生涯之外, 也保持着学习的习惯……”
他光荣地完成了自己的台词——这便是蓝光娱乐在这场综艺中给予蓝桦的人设。既然无法在专业上彻底战胜薄绛, 他们便另辟蹊径，将蓝桦的才华塑造为热爱学习的习惯。
不得不说，蓝光娱乐在造型与艹人设方面的确是圈内一流。只可惜这次……
“不过易晚也没经历过专业培训吧。”另一个专家开口道，“他甚至比蓝桦还要来得珍贵。这三人里，唯有他没有过人的家世、没有去过知名的学府、从高中时就兼职做练习生，他只有……”
只有一个叫池寄夏的队友。
池寄夏坐在病房之外, 打了个喷嚏。
他摸了摸鼻子, 琢磨是不是又有人在背后说他坏话，远远地，却瞧见穿着白风衣的年轻人向他走来。他打了个招呼道：“你怎么才来？”
“下午有事，去见人了。”那人道。
“见谁……那个傅总？你对他还旧情难忘啊？”池寄夏瞧见安也霖微微皱着眉，嘀咕道，“果然追妻火葬场就是这样的。无论过程如何恶心艰辛, 到头来，主角还会心软去见另一个人一次……”
因是队友, 池寄夏隐约知道傅总曾追求过他——也仅此而已。
放在过去, 这种打趣会让恋爱脑的安也霖伤痛难言。可现在他已经丝毫不会为之动容了。
他高高地扬起了眉毛。不过也不生气, 只是徐徐道：“他今天开庭, 我去看看热闹。”
池寄夏：“那你皱着眉做什么？别拿丁别寒做推脱。最近我总感觉你有些闷闷不乐的。而且，你最近总盯着丁别寒看，你不会喜欢丁……”
“别那么恋爱脑行吗。”安也霖鄙视他。
“你喜欢也没用啊。刘哥说了，要让丁别寒和易晚营业。这次的意外又是一个营业机会。”池寄夏耸耸肩道，“之前他们因为薄绛的综艺丢了一次合作营业机会。这下可好了，我和丁别寒的CP还没炒起来，他们又多了一个‘微末时共患难’的营业人设……”
安也霖停住了开门的手。他沉默许久，忽然道：“池寄夏。”
“什么？”
“你觉不觉得有些事情很奇怪？”
“啊？”
“过去，我不想见到傅齐声。可总有各种各样的事逼迫我与他相遇。我乘坐的公交会突然抛锚，录制的磁带会突然销声，参加的综艺也正好能让傅齐声插入，冷战时傅齐声的直升机会坠机、却毫发无伤……现在看来这些事情都相当没道理。”
“嗯？？”池寄夏懵逼，“傅齐声什么时候出过车祸？”
这当然是上辈子的事。
“易晚和丁别寒之间的事，也相当没道理。丁别寒从四楼摔下来却毫发无伤，这就像是这场意外只是为了让易晚来见他、照顾他。就像傅齐声的坠机，也只是某种意识为了让我去见他。”
“啊？？”池寄夏一脸懵懂，“你到底在说啥？”
安也霖终于回头，眼眸冷森森的：“你不觉得这段时间丁别寒和易晚之间各种相处的契机，发生得有些太频繁了么？”
池寄夏：？？
“……简直就像是有种意识在操纵着他们一样，就像曾经的我。算了，你不会明白的。”
“什么，什么啊？我不会明白什么？”池寄夏搞不明白，“你不能因为你恋爱失败就怀疑所有爱情啊？”
池寄夏什么都不懂。安也霖想。
安也霖敛眸，敲了敲门，开门进去见自己所有疑惑的中心、不幸摔下来楼的现队友。这也是他抛弃了宝贵的欣赏开庭时间、亲自赶回来的原因。
他成长了。安也霖想。
他眉目冷峻，像是一个侦探。
自从节目结束、由傅家老宅回来后，他眼前的世界像是骤然发生了改变。曾被堵上的许多窗户被打开，思考也变得清晰明了。甚至隐约间，他开始觉得这个自己曾无比熟悉的世界充满了异常。从追妻火葬场的新闻，到演唱会出柜的歌手，无论是周遭环境，还是过去的他自己。
没错，他自己。
或许正是因此，才让他看见了丁别寒和易晚之间的异常。而他也终于想起了之前他多次试图撮合两人时，丁别寒一再铿锵有力地对他发出的、他对易晚没意思的宣言。
没错，丁别寒明明对易晚没有意思，既然如此……
他尚未查清自己身上那如人格分裂般的异常的原因。可他绝不希望自己朋友的爱情也是由某种意志所操控！
他推开病房门，池寄夏却从椅子上起来，追到他的身后：“你说什么意识，什么意识决定了丁别寒和易晚的频繁偶遇……”
然后他就看见安也霖顿住了。
池寄夏：？？
安也霖：……
病房偌大的电视屏幕上正播放着《绕天愁》，红衣的戏子倾倒众生。池寄夏目光越过安也霖的肩膀，他看见丁别寒正坐在病床上，呆呆地看着电视机。
池寄夏只看了他一眼便继续问安也霖：“你刚才说什么意识？”
“……”安也霖许久之后，平平道，“我想多了。是……”
池寄夏：？？
“丁别寒的主观能动性。”安也霖说。
……
易晚在会场里打了个喷嚏。在他的头上，几名专家还在讨论，主持人已经领着他们走向最后三件作品。
所有人都在队伍之中，却独独不见薄绛。在蓝桦很无端地提到他家收藏的文物——一盏带血的玉杯后，他便离开了展厅，去了厕所。
那杯带血的玉杯也是来自于周朝末年。在听闻太子殉国后，他曾经的太傅因悲伤呕血而死。
“我爷爷很喜欢这件文物，觉得这是气节的象征。当然，我只觉得有些不太吉利。”蓝桦笑着如此道。
其余人等只将他的突然提起视作对自家财富的炫耀。楼上几个专家也只是疑惑、并讨论那件文物是否真的存在。
唯有易晚知道他的目的。
薄绛果然离开展厅了，且许久不曾回来。主持人左等右等，只好道：“时间不多了，要么我们就直接开始……”
“真是的。怎么薄绛也染上了丁别寒老去厕所的坏毛病。”一名嫉妒几人的男艺人尖酸刻薄道，“你们整个Iris5不会都肾不好吧？”
“说不定薄绛只是太紧张了。”林梦微笑道，“毕竟现在是‘三强争霸赛’环节嘛。”
所有人都已经完成了对之前展品的鉴别。鉴别结果不负众望，薄绛、蓝桦、易晚三人的积分遥遥领先，并列第一。能让他们三人决出胜负的便是最后三件展品，据节目组所说，其中一件展品是整场中品质最高的伪作。
林梦这话说得温温柔柔，话里却透露着一股薄绛因紧张而逃离节目现场的意思。秦星于是跟着几人笑了起来。唯有蓝桦道：“算了算了，一个节目而已，何必那么有胜负心呢？”
他并没有得到最后三件展品的答案。原本还有些忐忑。不过如今薄绛自己走了，倒是胜负已分，大局已定。
他又瞥了一眼站在自己身边的易晚。易晚终究也没有替薄绛说些什么。主持人于是道：“既然这样，我们就不等了哈，这是最后三样展品……”
“第一样，青铜鼎。”
“第二样，鱼纹瓷。”
“第三样，一件极为冷门的、绘作者不明的，来自周朝末年的画作。”
冷光照射在三件文物之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它们古朴、威严、不为任何人的情感所动。
“目前薄绛、易晚、蓝桦三名嘉宾的积分都很高。由于我们也都没想到会有并列第一的情况发生，因此，这最后的三样文物便是决胜之局了哈。首先答完、并获得正确结果的嘉宾将获得最终的胜利。请各位抓紧时间，现在开始。”
铃声响起。除却蓝桦易晚之外，其余人等都已经不再参与。他们早知道自己不可能是最后的胜者，于是便抱着看戏的态度来看最后一场争斗。
“最后三样了，蓝桦能分辨出来么？”
“我看他能分辨的可能性最大了。薄绛到现在还躲在厕所里不出来呢，得失心这么重。”
出言讥讽的男艺人以最刻薄恶毒的揣测形容薄绛，全面地展现出了部分当代男性素质。
“这哪是什么得失心的问题。我听主持人说，最后三件之所以其中一件是最高等级的仿品，是因为当初两件一模一样的文物被送去国博鉴定时，几个专家围着看了，都辨认不出来……就是薄绛自己又过来了，也看不出来到底哪个是真品吧？”
“还是历史系学生呢。天天操娱乐圈学霸人设，噗嗤。”
“至于蓝桦，不用对他太苛刻了吧，他又不是专业的……”
“还有易晚呢……”
有人在几人旁边细声细气地道。
几个男艺人回头，看见的是熊姓小花。秦星于是道：“易晚？他之前那是走了狗屎运吧，而且百度上学来的考古知识……他之前能糊弄一下是他运气好。不过这回，他估计连一点门路都看不出来。”
“这三人的水平如果要排个序的话，应该是蓝桦和薄绛争第一，易晚排第三吧。”另一人道。
“哦……”熊姓小花慢慢道，“所以易晚是排第三啊。”
“是啊。”
“那请问你们是排第几呢？易晚的第三比起你们来说，多了好几百分呢。”熊姓小花忽然笑了笑，“还有，也少嘴几句薄绛。丑男聚在一起说帅哥坏话，只会让自己显得更丑。”
说完，这个一直以温柔可爱形象示人的小花转身离开，只留下目瞪口呆的几人。她行至易晚的身边，又恢复了温和的细声细气道：“你加油。”
易晚点点头。他走向展柜前，和蓝桦一起看。
他眸光扫过青铜鼎、扫过鱼纹瓷，最终停在了那幅冷门画作上。画作上残阳似血，小舟行至江边，看着远方残阳下如断壁残垣般的孤城。
好一幅悲凉景象。
“你的队友很伤心。不过还好，比赛终于公平了。”蓝桦站在他身边，以不被旁人听见的音量轻声道，“这三件里有一件是赝品，你想不想和我赌一赌，赝品是哪个？”
他见易晚不说话，于是又笑道：“易晚，别清高了。来赌一下吧。你不是‘主角’，我也不是‘主角’。现在主角下场了，这才是属于我们两个普通人的公平竞争。这才是一个干干净净的世界——”
他吸了口空气道：“来吧，易晚，告诉我，你觉得哪一件是真品？诚恳地告诉你，我也不知道答案。”
蓝桦陶醉在自己的成就中。他脸上沉迷的表情与他在国外沉浸于叶子、飘飘欲仙时的神情并没有两样。那是一种终于掌握了“无上权力”的痛快感。
他通过努力直击薄绛的痛处，他干掉了薄绛，维护了正义。这才是他为这场综艺设计的剧本。这是他拥有“超能力”、始终压他一头的大哥也无法达成的剧本。
这才是他想要的结局。
可易晚没有配合他的表演。
“我去个厕所。”他说。
他像是一个最不配合的演员，总是在别人剧情的关键点说出最不恰当的话来。他转身，不等蓝桦下一句，在所有人疑惑的眼神里向着场外走去。
配角未必始终丑陋。主角未必始终美好。
然而相应的，主角也未必始终丑陋，配角也未必始终美好。
人们在反对某项事物时，往往会让自己站到另一边去。于是世界非黑即白。当他们从一个阵营转向另一个阵营时，往往以为自己清醒理智、至少远比众人清醒理智。可他们不知道的是，改变的是立场，不变的则是每个人的观点和素质。
所有的极端之间并无两样。
易晚想。
他伸手，敲响了洗漱间的门。

第85章 精准计算
“薄绛。”
薄绛听见来自隔间之外的声音, 来自他庸碌乏味的队友。他站在洗手台前，没有回话。
镜子里的青年阴郁苍白。这是属于他的脸，却早该埋葬在数百年前。
薄绛轻蔑地冷笑了一声。
他到这个时代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做那些无聊的试题？为了参加这些庸俗的节目？为了卖笑讨好这些愚者俗人、听他们毫无意义的阿谀奉承？
“薄绛。”
那人又说。
“薄……”
那人的声音不依不饶、却不带任何感情因素，像是一个固执报幕的机器人：“你是不是从这里跳下去、掉进马桶里穿越, 也绝对不从这里出去？”
薄绛：……
他猜测易晚是鉴别不出最后几件展品。这种隐含功利的态度让他觉得非常不耐——正如自他回到展厅后, 易晚在除却那只瓷器之外的地方都表现得非常安静, 只聆听他的讲解。
对方果然说：“薄绛, 最后一件展品……”
“你不会自己去鉴别么？”薄绛彻底不耐了。
他从未向人说过语气这般重的话。可他队友的庸碌、平凡、不识时务已经抵达了他的忍耐极限。那种语气像是一只恶狼, 要活生生地咬掉眼前任意人的一块肉。那人似是也察觉到他语气的凶狠, 只道：“我只是……”
薄绛终于起身，打算推门赶人。
“……我只是觉得，让原作者来鉴别自己的画作，会比较好吧？”
盥洗室门被推开，只差一寸便要撞到易晚的鼻尖。薄绛却仿佛在推开门的那一瞬间看见了雪。
他曾在周朝见过六月的雪。国师说那是天要亡周的象征。全城百姓在街道上下跪、祈求、如丧考妣。
而此刻他也看见了六月雪。易晚站在他对面，比他矮半个头。他皮肤像雪, 眼眸却漆黑。
他说完这句话, 却像是报幕的导演，自顾自地在薄绛的震惊中转身离开。
“你……”
“对了。”易晚定身、回头，黑发顺着脸颊落下，“你走前面。”
“……”
“你是主角。”他说。
灯光照着他漆黑的眼，易晚与薄绛擦身而过，拍拍他的肩, 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他的身后。
……
“薄绛去厕所，易晚也去厕所。整个Iris5都和丁别寒一样喜欢去厕所吧？”
“我看他们是答不出来, 都尿遁去了……”
“小声点, 他们回来了。”
薄绛和易晚一前一后地回到了展厅里, 一人脸色难看, 一人脸色平静。二楼的钟老借此机会又观察两人同框，摇摇头叹气道：“薄绛的气质确实不像。”
“您还在琢磨您那选角的事儿啊？”旁边的专家笑他，“和这事儿比起来，刚才蓝桦居然能说出这幅画的朝代与内容，这才叫人震惊。”
“这可是相当冷门的展品啊……”
两人行至展品前。主持人小心地提醒他们蓝桦的进度。林梦瞥了他们一眼，在旁边戳了戳蓝桦的手臂：“你刚才说这幅画是正品，你有把握么？而且薄绛回来了……”
“论城破之景，论材质，论墨迹，这幅画都必然是作于周朝末年的真品，而不可能是现代或后世所作的仿冒品。”蓝桦微笑，“他们就是来了，也是我珠玉在前。”
可他的心里却莫名有几分慌张。
这份慌张的来源很可笑。它不来自站在玻璃展柜前的薄绛，却来自站在他旁边的易晚。易晚站在薄绛身边，如站在世间各处。他不因对方的衬托而更加出彩、也不因对方的所在而灰暗沉默。在主持人小声询问时，易晚摇了摇头。
“他看不出来这是真品还是赝品，真奇怪，易晚不是考古物理学专家么？”旁边人尖酸刻薄道，“这下直接认输了？”
林梦也笑，对蓝桦道：“你看，没什么好害怕的……”
“是赝品。”
薄绛的话如石破天惊，震响整座大厅。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只死死地看着那幅画道：“是赝品。”
“怎么可能？”蓝桦上前道，“我判断纸张、判断痕迹，它分明该是周朝末年的……”
“这幅画原应有一幅母本。为另一人所作，是为最初的正品。在那之后，有人取得了它，对它进行临摹，于是有了这一幅画。他用小笔在左下角的浪涛里标注了自己的名字代号，与该作被临摹的次数——第二十四次。”
蓝桦愣了愣，继而笑了：“这算是什么荒唐的故事……”
“临摹这幅画的画家是原作者的弟弟，薄明远。”薄绛一字一顿道，“这幅画母本的绘制者的名字则是……薄明绛。”
窗外有电光闪过，许久之后是雷声隆隆，大雨倾盆。
掌声亦是隆隆，所对的却是将这幅画的前尘往事娓娓道来的薄绛。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薄绛身上，盛赞他居然能辨认出那幅最难被认出的赝品。
“卧槽，这也能辨认出？哥们儿牛逼啊。”
“薄绛哥，这幅画背后又有什么故事呀？那个薄明绛和薄明远，关系好么？”
“薄……”
众人：……？？
他们意外地发现薄绛忽略了所有的问题，只将目光钉死在角落里的易晚身上。
摄像机及时地将镜头对准了两人。易晚面对镜头，对着薄绛，单纯地鼓了鼓掌。
众人：……
薄绛：（眼神越发凛冽）……
“先是一起上厕所，又是在完成辨认赝品与否后对视求表扬。”一名女工作人员感慨道，“易晚在Iris5里的人缘可真好啊！无论是在荒野求生里盯着他看的丁别寒，还是摸着他的脸就能笑出声的池寄夏，又或是带他去家族宴会的安也霖……”
“他的人缘可真好啊！”
“……为什么我觉得薄绛的眼神略有些杀气腾腾。”有人小声道。
“他们都好爱他！”更多的声音压住了他。
“这下节目的唯一获胜者是薄绛了吧？”又有人道，“易晚这波亏了啊。”
“我不管，他们都好爱他！”更多的声音持续响起。
同一座城市的各处地方都下着暴雨。丁别寒、池寄夏、薄绛一时间都觉得背后一凉、打了个喷嚏。
最终的统分时间开始，众人眼中，胜负已定。几个小艺人纷纷围着冠军薄绛嘘寒问暖。薄绛几次想要挣脱几人而不得，只能徒劳地瞪着眼、看着易晚抱着一个保温杯坐在大厅角落里，且在神游。
“胜利者被鲜花簇拥，失败者独自窝在角落，有些凄凉啊。”摄影师自言自语道。
“诶诶诶，你看，蓝桦走过去了。他是去安慰易晚的吧？”
“毕竟是老二老三，蓝桦情商真高啊。”
蓝桦坐在易晚身边，易晚一眼也不曾瞥给他，只往旁边坐了坐。这个场景看在旁人眼中像极了易晚只知发呆不识抬举，蓝桦却温和有礼，甚至对他好脾气地笑了笑。
“易晚。”他吐出的话语却恶毒，“讨好你的天才队友就这么重要么？别给我装傻，你想给他争取装逼机会，让他念得你的好，受他的荫蔽？我告诉你，别天真了，像你这样的人永远只会是他的垫脚石与炮灰。”
易晚依旧不说话，蓝桦于是又道：“真可惜啊——我给过你我们公平竞争的机会。我和你，两个并非主角的人，在主角不在的情况下定胜负。你原本也有机会拿第一，可现在呢？你只能坐在这里，像只可怜虫……真可笑，我原本以为我们会是一路人。”
易晚终于开口了。他玩着保温瓶，慢吞吞道：“……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来的逻辑。”
“我？好好看看，我们并列第二，这就是你为薄绛做的……”
“我不喜欢第二。”易晚像是自言自语般地道，“我很讨厌第二。”
他明明在说话，却不像是在和蓝桦交流。这让蓝桦心中的烦躁越来越重了。他双目赤红，想要咆哮，直到主持人古怪的声音传来：“现在宣布比赛结果……”
“冠军是，薄绛……”
“嫁衣。”
“……和易晚。”
众人一片哗然。
“这是怎么回事？”
“冠军怎么会有两个？”
“下注，是下注。”主持人擦着头上的汗，也有些不解，“易晚首先有着排行第二的分数，接着，他在其他题目上把解题正确的赌注都押在了薄绛的身上。而且，他是按比例押注的……”
“那薄绛也都把赌注押在了自己的身上啊。”有人不解。
“他唯独把那只清朝瓷器的解题正确赌注，押在了自己身上——这就是他获得了极高的赌注翻倍分的原因。”
那是薄绛唯一未曾答出的题目。
因清朝位于他所生活的年代之后。
众人再度哗然。一群艺人在阅读了漫长的数学公式解释后才弄懂了易晚反败为胜的原因。
“天，还可以靠这样获胜？”
“是运气吧，这堆下注权重稍微便几个参数，易晚就做不到和薄绛并列第一了。”
“我看看……哈哈哈，易晚也没那么厉害嘛。”有人道，“你看，这个古董上的参数，如果易晚能调一下，他的分数就比薄绛高了！到时候薄绛是第一，他只是第二！”
“确实……所以果然是运气吧？”
“如果不是运气而是通过精密的计算……哪有人不想自己拿第一，而是和另一个人共享并列第一呢？”
“不过即使如此也确实很牛啊！能把赌注权重玩到这种程度的，好像几期以来也只有一个易晚了吧？”
薄绛眸光穿过人群，冷冷盯在易晚身上。易晚像是终于梦游中醒来。
他对薄绛与众人笑笑，在蓝桦耳边耳语一句，接着，在他发青的脸色中平静地走向了人群。
并在领取奖杯的同时谨慎地站在了薄绛的身侧。熊姓小花高兴得尖叫，几个男艺人气得脸色发白，几个专家交头接耳，钟老摸着胡子，满意微笑。
“……够聪明，够机灵，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就决定是他了！”他喃喃自语道。
在一片烈火烹油般的欢乐氛围中，唯有林梦看向了蓝桦。闪电照亮蓝桦的脸，那一刻，林梦有种骤然不安的心惊肉跳感。
……
闪电也在这一刻照亮了被博物馆馆长从档案柜里拿出来的相册，与坐在相册之前的喻容时。
“你说沈终，我记不得了。少年宫里的孩子们太多了，而且沈本来就是大姓。但你说总是考第二，我就想起来了。”馆长戴着眼镜，小心地吹开了相册上的灰尘，“我们当时是有这么一个孩子，人也很听话，只可惜……”
“只可惜什么？”

第86章 下次想要我来质问你
惊雷劈下, 易晚在这片巨响声中抬起头来。
电光照在他的脸上，映得他容色惨白——不像是有生气的人类，倒像是从某处坟茔里爬出来的魂灵。
节目录制结束。工作人员们热烈地恭喜了他的胜利，几个男艺人即使心不甘、情不愿, 也在林梦的带领下向易晚表示了祝贺。
“祝贺你们。”林梦微笑道。
她的礼节永远是如此周全, 无论是多年前还是多年后。若非如此纯美, 她也担不起这永恒的女主称号。站在她身边的蓝桦也人模人样地对易晚假笑了一下。
“什么学霸, 无非是靠着小聪明拿到的第一, 还是并列的……”秦星在她身后小声嘀咕。
他身边的男艺人也深以为然：“薄绛的冠军才是实打实的。”
他们未必有多喜欢薄绛, 只是想踩易晚一脚，便顺手取了薄绛当最合适的枪。在你来我往的热闹中，唯有薄绛暗暗抓住了易晚的手腕，他咬牙，在他耳边道：“你都知道？你都知道些什么？你也是来自过去的人吧？你和我的三爷爷是什么关系？你在厕所里的话……”
“我在厕所里说了什么么？”易晚回以茫然的眼神。
“别装傻了！”
“我也觉得很奇怪……”易晚慢慢地说，“薄明远明明‘背叛’了自己的兄弟, 若他只是因爱情而出走山林, 又为何要在山林中整日模仿兄长的画作呢？”
“……他。”
“而且薄绛哥，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细节？”易晚说，“你的身份又是什么？”
薄绛：！！
明明是易晚先戳破了他的身份，如今易晚的反客为主却让他讷言。薄绛绝无可能承认自己是薄明绛。他的骄傲、他的梦魇和痛苦都不允许他做这件事。
僵局持续直到另一人的声音响起。他出现时，就连旁边的林梦和蓝桦都开始肃然。
“你是易晚吧？我是节目组邀请来的历史专家。”老人鹤发童颜，不怒自威的声音却和蔼, “你是一个演员……是吧？”
“是爱豆。”旁边的熊姓小花纠正道。
“爱豆？”
“就是既能唱、也能跳、还能演戏……”她说。
“最近那部《绕天愁》里，我有饰演一个角色。”易晚补充。
“哦……”钟老对这个分类有点茫然, “能演就好。”
他清了清嗓子道：“我认识一个团队在筹备一部历史剧, 你对里面的角色感兴趣吗？”
方才还在嘴易晚的几人目瞪口呆。钟老与央视关系匪浅, 他们全然不相信这样一个天大的馅饼就砸到了易晚的头上。薄绛原本对此并不在意, 直到他听见了一个名字。
薄明绛。
“……我觉得你的形象和气质很适合这个角色，你回去后，可以和你的经纪人讨论一下。”
……
薄绛提前离开了博物馆。他来时阴郁厌世，走时却沉默空茫。他告诉助理自己要先回大学一趟，于是留下一个助理等易晚，另一个助理找车陪他。
出租车消失在昏暗的天际里。易晚站在落地窗前，手指按着玻璃。
易晚没有随他走，他知道薄绛此刻只想逃避整个世界。
他也像是一个被塞进不属于自己的剧本的演员。他想。
古穿今故事需要一个什么样的薄绛？一个才华出众、拥有复杂的美强惨过去。他需要能够不间断地依靠传统文化对现代人进行无休止地一次次打脸以彰显爽点与逼格，也要拥有适当的惨烈过去——每个美强惨都需要拥有心理阴影，这份心理阴影往往能被他们的相方所治愈，成为推动感情戏的要素。
于是薄明绛被灭国、薄明绛目睹城破百姓亡、薄明绛的自刎都只是这些要素的背景。在那些故事中它们只会组成简单的“伤痛”与“多疑”两次，几句海誓山盟、几个拥抱、几次接吻，足以让一个现代人“治愈”他。
可那些事物组成的不是薄明绛的“伤痛”、“过去”，而是他飘零至今朝的灵魂。
真正的薄绛永远活在过去。真正的情感控制着他，他没办法如剧本所期待的那样一次次进行装逼打脸。“剧本”只接受了简单的、与他有关的要素，却没有接受他整个人。是以薄绛总会格格不入。
是以他在听闻易晚被选中饰演薄明绛时，才会如此失魂落魄。
——他就连薄明绛也不是了。
“人不是一个设定。人生不是故事、不是剧本。或许说，在几百年前，它们还不是一种东西。”
易晚突兀地想起了这句话。
薄绛并不该组成这个故事。
身后脚步声清脆，易晚并不回头。蓝桦带着粗喘的笑声在他身后响起。笑声像是蜘蛛，八爪张扬，丝质黏腻：“原来是我错看了你。”
“并列第一不是你的目的，抢夺角色才是你的目的。天哪，还有比在原主面前抢走他自己的角色这样完美的、爽的打脸桥段吗？”他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钦慕，以一种极为夸张的语气道，“你真的太会设计了——恭喜你，你又获得了我的尊……”
“你真的很无聊，蓝桦。”
窗外雨声滴滴答答，易晚的声音也滴滴答答。蓝桦却笑了。
“不装背景板了？你会对其他人说这种话么？”他兴奋地说，“从一开始看见你出现在这个团队内后，我就知道你的与众不同。易晚，这个世界很可笑不是吗？有才华的人受压抑，无才华的人依靠投机取巧获得特权……”
易晚终于被他撕开了一条口子。蓝桦并不讨厌易晚的冷厉，这难得的锋利让他觉得兴奋。
直到易晚进行下一句发言。
“少用冠冕堂皇的话为自己开脱了。你不是憎恨这个世界，也并不抱有任何对于这个世界的善意。”易晚语气平淡，“你所憎恨的，是特权——”
“我当然——”
“却不是他人的特权。”他又说，“你只恨你自己不再拥有特权。”
蓝桦顷刻间脸色煞白。他像是腐肉被撕开了身上的画皮。易晚犹道：“出身名门的你自认人上之人，若没有他们，你的确是数一数二的人上之人。”
“闭嘴。”
“你憎恨的是那些‘主角’？别开玩笑了，你所憎恨的，只是你自己不是主角……”
“闭嘴！”
蓝桦青筋暴起。他怒吼一声上前，掐住易晚的脖子，把他抵在玻璃窗上。易晚在顷刻间便被断绝了呼吸。他艰难地喘息着，脸涨得通红，手指蜷张挣扎。
直到蓝桦被另一个人甩开。
那人看着狼狈地滚在地上的蓝桦。蓝桦犹怒道：“你知道我的哥哥是谁吗……”
“滚。”
“你……”
“滚！”
那人站在他身前，却只留给他一个冷厉的眼角。蓝桦终于捂着伤口起来了。他“咯咯”地笑着，像是为自己挽尊，一步步地退后着离开了走廊。
走廊里于是只剩下两人。最终先开口的是个子更高的那个。
他向易晚走来，蹲下身，眼眸拂过他颈上的淤痕。
“明知道他是个疯子，你非要这样说话刺激他么。”他说。
后者安然道：“因为我知道你在楼梯口。我在等你什么时候会走向我。”
“……”
“这样看起来比较可怜，不是么？”后者说。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没有丝毫卖弄。那人于是顿了顿，强压了一点恼火与无奈：“……你又不装。”
——想扮演可怜，至少在他面前装一下吧。
他真是从来没见过易晚这样的人，甚至称不上是有心机还是无心机。他坐在地上，分明干着故意为之的事，却又以毫无炫耀的语气将它娓娓道来。
“我看见你的助理开车送薄绛走了。他看起来很受刺激。”喻容时最终道。
“我可以打个网约车……”易晚说。
“算了，我送你回去。”喻容时道。
“哦。”易晚在他的注视下又说，“我其实知道明星不好打车的。”
喻容时：……
“不过……你真的打算送我回去么。”
他们在落雨的世界里最阴暗的角落里对视，终于，喻容时笑了。
他伸手，不紧不慢地梳理易晚的刘海，并再度感觉到了手下身体的紧张。易晚果然不喜欢被人亲密触碰的感觉。
可他没有停手。可易晚也没有躲开。
“想要营业来摆脱‘世界意识’的控制，光是一张照片可不够。再加一段我开车送你去医院的视频，怎么样？”喻容时慢慢道，“沈终？”
积攒了一傍晚的大雨终于哗啦啦地落下了。
他再次如他所愿地看见了易晚的眼神。易晚看着他，那双如暗河般的眼睛底下藏着汹涌的波澜，又带着几分早知如此的释然感。
易晚早就知道他来这里是为了调查他的身世。喻容时想，他不信易晚没有认出博物馆馆长。
若非如此，他怎么会专门留在这里等蓝桦，又等他出手，来找他。
易晚是个很难搞的人。
不过……
不过他好像很喜欢把一些复杂的事件简单化，把简单的事件复杂化。
“下次想要我来质问你，不用搞这么多事。直接发短信给我，就可以。”
直到喻容时带着易晚上车，让他坐在自己的副驾驶。他看着易晚低头给助理发短信，也最终没能说出这句话来。
他们在落雨的城市里疾驰。两个人在路上都不说话，像是都在等对方先开口。直到汽车停在红灯前时，易晚才开口道：“你都看到了。”
“看到什么？”
“我的过去。”易晚说。
雨水被雨刮器刮到了另一边。喻容时便在此刻开口了。

第87章 死亡原因
“沈终——我可以这样称呼你么？”
雨滴淅淅沥沥地落在汽车车窗上, 易晚就在那一刻听见了梧桐叶哗啦啦落地的声音。汽车在雨幕中行驶，回忆却辗转来回。
“我在少年宫的合照上看见了你。我不知道这对于你而言，是否算是侵犯了你的隐私。”喻容时握着方向盘道。
易晚看见自行车穿行在S城漫长的九月，落叶声如万千书页翩跹, 试卷、画作、明信片、旋转的楼梯、奔跑的脚步声, 最终终结这些声音的……
“……我也看见了站在你身边的。”
“咚！”
是躯干沉沉落地的声音。
深红的鲜血由碎裂的肢体洇开, 在地上形成诡异的图腾。黑发黑眼的少年在旋转楼梯上停下脚步。他没有看地面上那具已经没有生命的、碎裂的肢体, 而是仰头看向天空。
少年身体落下的露台白皙, 明媚的天空湛蓝, 天空中晃悠着光泽的是因丁达尔效应而形成的光线。他用力地去看，直到眼球充血，终于，他看见了。
在那碧蓝的天空之上存在折射的光线，斩断光线的每一个节点，都来自于一条被缓缓收回的丝线。
太阳放射光线, 照在新鲜的尸块上, 唯有曾经连接在尸体上的丝线正在被收回。他感到眩晕，并听见人们议论纷纷的声音。
‘只是一次没有得到第一而已，居然就这么跳楼了。’
‘心灵也太脆弱了吧。’
‘……我以为这种天才的承受能力不会这么普通的。’
‘最近那些风言风语太多了吧，承受不了也正常。’
他是自杀，却又不是自杀的。
他想。
他不是心灵脆弱的自杀者，而是被上天收回礼物的失格者。而他也不是因心灵脆弱而自杀。
正如他在死前曾与他说过的话。
“……或许到了另一个时空, 我们还会是朋友。”
沈终盯着那具尸体，就好像它是一具会在另一个平行时空中携带记忆爬起来的怪物。他的感情总是很迟钝, 可这一刻他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这种声音不来自恐惧, 而来自不甘与愤怒。
人群的声音呼啦啦如喧嚷的蜂鸟, 他们向着尸体席卷, 要将它带离这里，于是前一名主角退场，后一个故事可以持续。
你们应该知道，你们也应该看到啊。他想。
你们为什么都不知道，都看不见？
他握着楼梯栏杆的手中沁着汗。那是一个无能为力的、追逐丧钟之人手中流出的汗水。汗水沾染铁锈，棕红的色泽像是血。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只知道在铃声响起之前他被人拉回教室。世界在他的眼前变得全新，老师张着嘴说了些什么，最终开始按照排名发放试卷。
这次第一个领到试卷的人变成了他。
“……这次的第一名是沈终。”老师说。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握住试卷。今天来教授课程的不是姓林的代课老师。第一名消失，万年第二终于夺得第一。可他看见手心里的铁锈痕迹。
并不开心。
他想，一会儿要好好洗手了。
无论是现在，还是五年后、十年后……
‘节哀顺变。’他听见有人对他说，‘人死不能复生，人生不可重来……’
他唯有在那一刻终于感到了强烈的呕吐感。开始有人向他簇拥而来，就像他们也曾经簇拥着另一个人。他感到惶然，茫然，恶心。
……
易晚闭上眼，又睁开。时间来到多年后。他又想洗手了。
可这一刻他不在少年宫内，却在喻容时的车里。
喻容时。
这个几次三番看见他在洗手，一次次地、一步步地、超出他的预料，又在今日选择踏入他所设下的故事的人。
可想成为我的共犯，还没有那么简单啊。他想。
“……那个死去的人，是你的朋友。是么？”喻容时说。
“……嗯。”
“我很抱歉。”喻容时说，“如果这个故事属于别人。我会请他节哀顺变。但是……”
“……闭嘴。”
“嗯？”
“我让你闭嘴！”
闪电划过天际，易晚在副驾驶座上骤然发声。
喻容时因他骤然的反应而刹住车。汽车停在路边，雨刮器动个不停。在他开口前，他听见易晚声音平平。
“这是你心中的沈终应该有的反应，不是么？”易晚说。
“……是。所有的质问都该迎来一个爆点，一个对性格的挖掘。这才是所有小说里常用的套路。尤其是对于沈终，这理应如此。但我觉得很奇怪，因为，那的确是沈终应该有的反应。”
“却不是易晚应该有的反应。”
易晚一眨不眨地看着镜子里的他。
“为什么呢？”他说。
“沈终属于发生在几年前的故事，易晚则属于经历了几年后的你自己。沈终属于故事的延续，而你，属于经历了远离过去的故事的锤炼与许久的思考后的、发生改变的你自己。”喻容时最终道，“人都会改变，就像……”
“就像你，也会从一个情绪稳定、温和的少年成长为为了报仇而愤世嫉俗的青年，再经历沉淀，成为现在的你自己？”
“可以这么说。”喻容时道。
易晚于是终于笑了。
我认可你了。他想。
“好吧。”他说，“你找到钥匙了。”
他神情很淡。喻容时看着如今的他，却想着他从馆长那里听见的故事。
“你说起那段经历，那可真是让我难过。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了，我还是会想起那时的事情。”
“你说沈终，我印象不是很深。不过说起他的朋友，我的印象倒是挺深刻的。少年宫里有很多好孩子啊！比如顾若朝……这孩子从小就优秀，门门功课都是第一，也很完美主义。而且要紧的是，他从来不死读书。他人缘很好，最好的朋友，或许就是沈终了。”
“……和顾若朝不一样，沈终是个很呆的孩子，两个人是一个初中的，总是一起走。他话很少，总是捧着书看和学。他成绩也不错，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我总对他没什么印象……后来顾若朝去世了，我才发现他总是第二名。不过在那之后，他也离开少年宫了，再也不来了。或许是因为也很伤心吧。”
“顾若朝是怎么死的？当然是自杀的，当年的报纸报道上也有写。他父母离异，平时会照顾他的只有一个姓谢的表哥。他一直很期待自己的优秀能让自己的家里人复合吧，所以对自己的要求才那么高。后来他成绩一落千丈，自尊心受不了，所以自杀了吧。不过其实过了这么多年，我也不太明白他自杀的原因。那只是一段时间的失利，仅此而已啊，他才14岁，还可以有很长的人生……”
他询问馆长有关沈终，馆长却对他几乎无印象，只在讲述与那名自杀者顾若朝有关的过去时提到他。他感叹那个孩子的优秀，惋惜那个孩子的年轻，与不理解他的选择。
“人死不能复生。这个世界的孩子总是把生命看得太轻，其他看得太重。”馆长总结道，“在他死后，他的家人好几次来到少年宫的遗迹。他们是他已经离婚的父母，哭得很伤心……”
馆长不理解，家人不理解，同学不理解，所有人都不理解。喻容时低头看照片，照片上顾若朝的笑脸阳光灿烂，站在他身边抱书的孩子安静沉默。
所有人都不理解顾若朝自杀的原因，既然如此，易晚会理解吗？
“……我想起来了，而且那时候有一些怀疑。”馆长在他身边继续道，“有人怀疑顾若朝的死和沈终有关系。”
“……？！”
“顾若朝死前的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沈终的。警察询问过沈终，可沈终回答得含含糊糊。”
“他说顾若朝不是想要自杀，却又不说出他们在电话里说了什么……就有人怀疑他是不是……毕竟，他从小都被那个人压了一头嘛。不过沈终毕竟是个孩子，没有证据，警察也把这些言论压下来了。当然，我也是绝对不信的啊！”
馆长的一番话看似漫不经心，却让几年前的案件更加云遮雾绕，处处透着古怪。照片上定格着曾经亲密的两个少年，长成人后的故事主角却坐在他的身侧。
“刘哥让我晚上九点前赶到医院。”易晚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所以我们还有半个小时的时间。”
“嗯。”喻容时说。
“然后，第一个回答的最终版本。”易晚平静地说，“沈终和顾若朝是朋友。”
——易晚不是。
喻容时听出了他话语里的潜台词。
“然后……”易晚顿了顿，道，“其实我也很想知道，馆长是怎么描述这个故事的。”
他的表述方法很奇怪。
喻容时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方向盘。他尽可能地客观地复述了馆长给出的故事：“一个天才少年因为一次考试失利而自暴自弃，并最终因心理压力过大而选择自杀的故事。”
“是么。在他们眼中，这个故事是这样的啊。”易晚垂眸道。
显然不是。
按照这个逻辑，易晚应当是一个因好友的死而自暴自弃、沦为平庸的学生。
而且在馆长的描述中，能够不费吹灰之力而门门第一的顾若朝更像是一个“男主”。一个同薄绛等人的特殊性相似的男主。于是他的失利与死就显得格外微妙。
易晚再度看向窗外的雨，终于，他开口道：“你觉得在什么样的条件下，‘主角’会失去他的资格？”
喻容时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被选定的主角——无论他们的天赋是由世界意识天生赐予、还是由自己所争取。先天者如薄绛，后天者如林梦。善者如安也霖，恶者如谢子遇。
天道似乎没有统一的选定主角的善恶标准。它所看重的似乎只是这些人的个人经历与特质——与这些特质，能不能符合一些“要素”、被套进一个特殊的剧本里。
“——当他崩人设，或许是因为一次失利，变得不够完美。又或许是因为自己想要崩人设、追求自己想要得到、却又在他的人设里无权得到的东西时。”易晚平静地说，“就像秦雪心想要争取她自己，安也霖想要追寻他的梦想。在那之后，他们便不再被天道所眷顾。”
“人设是一条既定的路途。有些始终被偏爱之人不能忍受自己付出哪怕一点的偏离。”
“……所以顾若朝在自己发生偏离后，选择了自杀？”
喻容时觉得自己仿佛知道了一点。可易晚摇了摇头。
“他不是为了去死，而是为了重生。”
他看着雨幕，时光仿佛回到了十年之前。

第88章 回忆之上
“我知道顾若朝的秘密, 是在十年前……”
记忆循着梧桐叶下落的方向传信，转瞬间便随着自行车吱吱呀呀的声音行至十年前。
雨过天晴，湛蓝的天空下是S市少年宫。
……
少年宫有洁白的墙壁，砖红的屋顶, 与屋顶之下、走廊之内。长条的洗手池中墨水横流, 铁皮柜上晾着歪歪扭扭的画作, 光荣榜上则贴着老师选出的范文。
“小班列表”则以浓墨重彩的小广告的形式, 被张贴在走廊中最显眼的位置。少年宫新上任的领导铆足了劲要做出成绩, 邀请附近学校的老师大学生都来开兴趣班。广告红底黄字, 奥数班、作文班、绘画班、书法班、生物知识班……一应俱全。广告底下则写着一句颇具讽刺性的话：“培养兴趣，压力减负。”
所有的场景被构建得很完美，分毫不差。易晚想，这就是少年宫十年前的模样。
下午两点四十分本该是少年宫最喧闹的时刻。第一节 兴趣班结束，第二节即将开始。被拘了四十分钟的男孩女孩都会在走廊上疯闹，可今天的走廊却出奇地安静。往日里喧闹的走廊如今是空无一人。
易晚就在少年宫的尽头看到了那个男孩。
背书包的男孩站在少年宫门口的角落。他五官清秀可爱, 神情中却带着几分呆板。他仰头看着墙壁上浓墨重彩的小广告, 看了很久，像是在无意义地发呆，又像是有点茫然。
小广告旁边是小学生奥赛华赛红榜，“顾若朝”三个字当之无愧地立于所有红榜的顶端。
在他之下，则是有些灰暗的“沈终”。
男孩的脚边有两只虫。
绿色的昆虫与棕色的昆虫厮斗，它獠牙尖锐, 节肢有力，要将其捕食。
直到有人叫住了他。
“沈终, 你在这里干什么？”
另一个男孩的声音像是雨后春笋, 活泼泼地便穿透了每个听众的耳膜。
和沈终不同, 他生得一张任何人看了都会留下极好印象的脸。男孩的笑容天真阳光, 五官有种理所当然的精致。
他胸前的铭牌上写着他的名字。
顾若朝。
背书包的男孩想起前些日子在书上看见的画。
食物链，他想。
漂亮的阳光捕食者。他想。
顾若朝嚼着口香糖，晃晃悠悠地从小街上走来，听见背书包的男孩呆呆道：“因为今天是周六……”
“今天是周六，也是国庆节。少年宫不开门。”男孩愣了愣，旋即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起来时前仰后合，声音里像是盛满了饱含一整个夏天的、任性却光明的阳光，像是一个最受宠爱、所以不用惧怕任何来自他人的眼光的人。
他在大街上肆无忌惮地笑，用手不断去拍打背书包男孩的肩膀与脑袋，把他揉成一团乱毛：“哈哈……哈哈哈……你不会站在这个门口，一直在这里等了半个多小时吧？”
“半个小时不多，我在这里看……”
“哈哈，哈哈哈哈……”男孩笑得更大声了，“你怎么像个游戏NPC一样，只知道按照既定的路线去走啊？而且还在这里等了四十分钟……”
“我在看这个广告……”
“哈哈……哈哈哈……”后来的男孩继续笑，“看广告？”
沈终总是这么奇奇怪怪。他的奇怪让人看不透他究竟是迟钝，还是思路异于常人。他总像是在发呆，或像是在思考一些事。于旁人困难的问题于他而言并非需要长时间思索的难题，相反，一些毫无意义的、常人易于做出的选择，往往占据了他大部分的思考空间，且让他觉得举步维艰。
不过很少有人意识到后面这一点。
“……”背书包的男孩于是不说话了。
“广告有什么好看的。走了，你打算到哪里去？回家？”顾若朝选择主动开口，早就习惯了自己这个朋友的迟钝。
沈终说：“我不知道。我每个周末都在少年班的。”
沈终和其他人不一样。他来少年宫的原因只有一个——他的叔叔婶婶打算以此向他离婚的父母交一张“已经尽心培养”的答卷，并不太喜欢让他回家打扰他们一家的天伦之乐。
他知道其深层原因是婶婶很不喜欢他的母亲。
婶婶与他母亲之间的争斗从大学开始，在分别与两兄弟结婚后达到高.潮。两个女人的争斗发生在柴米油盐与阳春白雪之间，各自使用的武器是刷刷抒写诗歌的钢笔与嚓嚓剁开丝瓜的菜刀。
在那些两个家庭因买不起房而共住一套房屋的岁月里，婶婶在厨房里用热腾腾的砂锅鸡汤吹响号角，沈终的母亲则在房间里，用来自出版社的一封封邮件叮咚来彰显高贵。
她们的战争在在沈终母亲与其父亲离婚出国后画上了短暂的休止符。休止符不代表结束，被寄养（扔）在他们家中的沈终就是这首歌曲的“余音绕梁”。
沈终的母亲在离婚一个月后便将自己拥有抚养权的孩子扔回前夫家里，出走国外。她的前夫则在第二个月给自己的弟弟扔下一封信，追随妻子而去。
婶婶于是随着丈夫忍气吞声地接下了这份不属于她的责任，并不止一次地在沈终面前酸溜溜地表示，你的父母就像小说的男女主角一样潇洒。
“有些人的人生就是要比别人精彩些……两个人心情不好，就可以离婚、出国，却把自己的孩子扔在国内。真当自己是小说主角罗密欧与朱丽叶了？”她像个将军一样铿锵有力地剁着冻鸡，表情像面临绝境的斯巴达三百勇士一般咬牙切齿，“能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还不是因为有些人就是贱啊？别人离了婚爽了跑去西方罗曼，对自己的孩子不闻不问，那些贱人还要留在国内帮她养孩子。你说，贱不贱？”
沈终倒不觉得有什么。或许是因为他天生情感比较“单薄”，或许是因为他长年累月都在发呆。婶婶在厨房里关上门和小姐妹打电话喷人时唾沫横飞，晚了却将炖好的鸡汤端到桌上。汤锅里两只腿，一只属于她的儿子。她在她的丈夫夹起另一只鸡腿时用筷子用力敲他的手腕，瞪着他，直到他缩缩脖子、把鸡腿夹进沈终的碗里。
沈终的家庭存在于每月返回国内的几通电话中。他婶婶的家庭则存在于阳台上生机盎然的绿植、饭桌上热腾腾的鸡汤、与吵闹却拥挤的房子里。他知道这座骄傲的学区房并不属于他，可这不妨碍他觉得这栋房子里的灯光很好。
他也想要拥有这样一座房子。
也不妨碍他觉得自己理应在每个周末出门，为这个家庭减负。
比如今天。叔叔婶婶不会记得国庆期间少年宫休假，但沈终会记得每个周六周日，这是他应当出门减负的时候。
“……算了，难得的周六！你不想和我出去逛逛吗？好不容易没课了。”顾若朝又笑了，“反正你家里没人，我家里也没人。我们出去玩吧！”
他兴致勃勃地向沈终提出邀约，并没有获得对方的拒绝。两人影子中昆虫争斗不停，而他抓着对方的手臂，笑闹着要离开。临走前有看门大爷路过此处，看见两人动静，对顾若朝道：“小朝，你奥赛华赛又考第一啊？”
“哦，又是第一啊。”
顾若朝只看了那张被张贴出来的红纸一眼。于旁人而言显赫的荣耀于他而言却是全不在意。他摆了摆手，笑闹着走了。
李老头的声音还在他后面不甘不愿地响着：“你这孩子的成绩怎么那么好？所有兴趣班你都参加，门门功课都是第一，什么时候让我孙子来向你请教一下学习技巧……”
绿色昆虫在这一刻完成了捕食。
他的声音很快被淹没在梧桐叶的沙沙声中。顾若朝骑着自行车，后座带着沈终。他哈哈笑着、带着他冲下了山坡。
“我们去哪里？”沈终在顾若朝的耳边问。
“我原本是想带你去吃饭，不过现在我改变主意了，去电玩城！”顾若朝大声道。
“你去过吗？”
“没去过，想去试试，做一个实验。”
“实验？”
“你去了就知道了。”顾若朝说。
他的声音里透露着莫名的自信与紧张，多年来顾若朝都是如此。沈终抓紧他的袖子，将脑袋埋进他的衣服里。他听见耳边呼呼的风声，脑袋里想着很多事。
沈终从来没有问过顾若朝如此自信的原因。或许正是因此，顾若朝才难得地喜欢和沈终混在一起。沈终安静，不爱说话，有点呆，非常适合信任、也不具有任何能够危害到他的社会关系。
自行车停在电玩城门口。十年前的电玩城远不如现在正规，其中音乐声震天，即使是小学生也能在里面挥霍数百元。沈终堵着耳朵，看着顾若朝向老板兑换了几十个代币。顾若朝回头看看沈终：“走吧。去玩。”
他的表情很奇怪。沈终想。
顾若朝手持代币，表情说不上是激动还是自信。他在跃跃欲试，似乎想要证明什么。
一个下午，沈终跟在顾若朝身后。他看着顾若朝在各台游戏机之间穿行。他随意地挑选所有游戏，将代币扔进投币口里开局。游戏各不相同，却只有一点结局相似。
——无论是什么样的游戏，顾若朝始终都是第一。
第一两个字像是某种魔咒，无论是在少年宫、在学校里、还是在电玩城。在玩赛车时顾若朝甚至和几个年龄比较大的少年发生了冲突，他们嘲笑他是个新手。沈终想要开口说话，却被顾若朝拦住了。
“不用和他们争吵，这是必备的情节。”顾若朝饶有兴趣道，“而且我感觉有他们在，我的分数说不定会更高呢。”
他说着极为普通的话，沈终却突兀地察觉到了一丝毛骨悚然感。
不对劲。他想。
今天一整天，顾若朝都不对劲。
诡异的兴奋、突然的出门、来到电玩城以证实、还有方才的言语……
这让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被拉长。在夕阳西下前，顾若朝用赢得的硬币换了一个本命年红绳。
本命年红绳是电玩城的最高奖励，上面坠着的生肖挂坠确实是纯金的。整个电玩城都被他所征服，老板和几个孩子在他们身后议论纷纷，大谈顾若朝的牛逼。沈终站在顾若朝的身后，看他甩着那根红绳。
他尝试着去恭喜他，顾若朝却只是兴致缺缺地把奖品揣进了兜里。他耸了耸肩道：“我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了。我早就说过，不是么？只要是有排位的游戏，我都不会输——你想知道原因么？”
他回头看向沈终，笑得诡异。

第89章 回忆之中
“顾若朝……知道自己是‘男主’么？还有……”
“你当时是什么心情？”
易晚的描述有种自带画面感的张力, 喻容时坐在他身边，却仿佛已经站在了年幼的沈终身侧。他看见游戏厅里光怪陆离，红的绿的灯光照在易晚那张白得出奇的脸上。他站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友人说出让人难以理解的话。
任是谁都只会想要询问与顾若朝有关的一切。很显然, 在这个属于两个十岁男孩的秋日故事里, 他是当之无愧的主角。唯有喻容时比起顾若朝, 更想知道易晚。
易晚讲述与他有关的故事。他言及很多细节, 从墙壁上张贴的小广告、影子里争斗的昆虫、到筒子楼里炖鸡汤的女人。可他唯独很少讲到自己。
“在那之后, 为了进行更方便的阐述, 他带我去了许多地方。”易晚说，对喻容时的后一句提问置若罔闻。
……
顾若朝在游戏厅里得到了空前绝后的胜利，可这并不使得他足够高兴。相反，他对易晚说：“再陪我去个地方。”
沈终看他表情不好，没有拒绝。
他带易晚去的第一个地方是一家网吧。初中旁边的黑网吧，对附近的小学生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顾若朝告诉网管自己要打CF, 旁边有人停了, 讥笑道：“小学生还打CF？连枪都端不稳吧？”
顾若朝对此置若罔闻。他带着易晚到角落里的一台机器旁坐下，上电插卡、开机一气呵成。
那群嘲笑他们的不良少年看不见他们的屏幕。沈终却看见顾若朝的眼珠有些血红——不知从何时起，那里已经爬上了血丝。顾若朝在进入游戏后便变了一个模样。他选了一个多人模式——
胜利。
又是一场。
胜利。
沈终能看出顾若朝对游戏的不熟练。他的确拿不稳枪，甚至区分不出不同的武器。但顾若朝居然每次都幸运地拿下了胜利。
胜利没能给他带来更好的心情，相反，顾若朝眼底的血丝越来越多, 情绪也越来越差。他手指神经质地敲打着鼠标，像是一个因过于焦虑而濒临癫痫的病人。另一边的不良少年们看见他的反应, 以为他是遇上了连场失利, 又大声哄笑起来。
沈终坐在顾若朝身边。他仰头看见墙脚蜘蛛正在结网, 巨大的网状阴影由空中落下, 不知是将要落在顾若朝的脸上，还是落在几人身上。他听见顾若朝嘀咕道：“……又赢了。”
又赢了。
几个不良少年没能得到他的反应，向着他们俩走来，嘴里大声嚷嚷着污言秽语。他们意图将这不识相的两人团团围住，要和他们打一场旷世绝俗的1V1，好将顾若朝在游戏中彻底击垮。为首的那人很有自信，沈终听出他是这群不良少年的领头人，曾在整个区的比赛中拿过第一。
语言越来越过火，空气中隐隐有火星味。有人大笑一声道：“这么晚了出来打游戏，家里是不是没娘管……”
沈终当即就要站起来。他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顾若朝，顾若朝却按住他的手道：“坐下。”
沈终看他。
“没事。”顾若朝的声音里带着许多古怪，他的嘴角居然带着笑，“他们这样说正好……”
“……？”
“这是必备的情节。压得越狠，反弹越高。”顾若朝喃喃着说着他听不懂的话，“你等着吧。一开始我还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打得过他们，现在，我确定了……”
他的声音像是梦呓，只传递于两人之间。沈终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比起注视自己的朋友，更像是看着一个古怪的诅咒。顾若朝还在继续道：“……现在他们来嘲讽我，我就更加明白，我肯定会赢了。如果不是为了后续的打脸，又怎么会安排他们故意来嘲讽我呢？你等着看吧，那个人现在越得意，之后，他就越……”
他声音狂热，沈终看着他，又看向那个气势汹汹的不良少年。在顾若朝两眼通红，即将接受对方的邀约时，他忽然狠狠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带他离开了网吧。
“你神经不正常。”沈终说。
他的声音嫩嫩的，尽管平淡，可他终于还是有点孩子的模样。顾若朝没有抵抗他的拉扯，只是在离开网吧后神情有点遗憾。沈终看着朋友在离开那里后仿佛变回了平时的模样，有点放心。
“我们走吧，换个地方去。”他干巴巴地道，“不去这里，也不去游戏厅……”
他看见网吧里那个不良少年追了出来，似是在不满自己的挑衅被打断。沈终果断地拉住顾若朝的手臂，正想继续跑。
——他听见了电流滋拉滋啦的声音。
电流的滋啦声来自断掉的电线，随后，是螺丝与螺栓脱落的声音。巨大的广告牌带着强大的冲量冲向地底，并最终哐当一声——
砸到了不良少年的身上。
大片鲜血洇开。不良少年身后的同伴们都震惊了，开始无休止地惨叫。沈终的表情在那一刻空白了一瞬。他说：“广告牌为什么……”
“因为不够爽啊。”顾若朝说。
“什么……”
沈终难得地被逼出了更多的话。顾若朝却依旧是直勾勾地看着广告牌，眼睛更红了：“因为他挑衅了我，辱骂了我，却没有受到惩罚。而我在你的要求、你的拉扯下退场了，没有和他进行比赛……”
“这样的情节，会让人很不爽。”顾若朝说，“所以他必然会自作自受、付出某些代价……”
这些代价是一条腿、一身伤、还是一条生命？
顾若朝知道沈终肯定听不懂他的话。如果不是这几日，他遇见了那名姓林的、父亲的学生，听见了一些话，他也不会隐约地为自己奇异的生活找到了缘由。网吧老板从网吧里跑出来，随后而来的则是嗡嗡的救护车，他站在那里，手脚冰凉，不知道自己该怔愣、还是该笑。
就好比他今天把这个秘密交给了沈终。
唤醒他的是沈终拉住他的手。他看见红蓝交杂的警灯，警察们到场，在猝不及防之间，他听见了沈终的声音。
很奇怪，沈终的声音很冷静，不像是这个年龄的孩子。他的声音仍带着稚嫩的软，吐出的词句却让人心惊。
他说。
“这是个意外。我们该走了，顾若朝。”他说，“我们还有国庆作业，后天还要上课，老师说要举行英语小测，我们不能迟到。”
他又说。
“别怕。”
顾若朝看着他，忽然慢慢地笑了。
正如蜘蛛捕食飞虫，螳螂捕食其他昆虫。他对沈终说：“是，我们该离开了。”
两个孩子穿行在幽暗的小巷间，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们离开的身影。骤然掉落的广告牌并非人力所能弄下，沈终作为原本与这场事故无关的路人，他的反应也是非同寻常。
可直到后来，小区里所有的讨论都停留在了那张广告牌。出现在这个故事里的两个小小的身影，却被完全忽略了。
顾若朝的心情像是突然好了起来。他不再满眼通红，充满血丝，而是心情很好地哼起了歌。他哼的歌曲是《让我们荡起双桨》，并用力地抓住了身边朋友的手。
只有沈终知道。
他面无表情，手心里却也在默默地沁着汗。
……
车里的时间过去七分钟，易晚的讲述却仍旧停留在第一天。喻容时却没有不耐烦，他的指关节也微微地沁着汗。
他想着那个在广告牌之下的不良少年，想到秦雪心。他忽然想起那天易晚所说的话。
“喻老师，你觉得秦雪心该死么？”
“你觉得她应该自作自受地……去死么？”
秦雪心与林梦不睦，不良少年挑衅顾若朝——若非是他主动挑衅，他也不会跟出网吧门。最终，不良少年被埋在从天而降的广告牌之下。
那日的薄绛在易晚的眼里，是否也是一张广告牌？
“我那时思维并不复杂，年龄不大，尚不知道死亡的意义。”易晚说，“所以，那依旧是一个对于小学生而言，普通的国庆节假期。”
唯一的不普通是他的朋友有话要对他讲。
“我们后来去了一个地方，顾若朝管那里叫秘密基地，那个地方在一处荒废的工地旁，里面有很多根水泥管子。我们就在那里聊天。”
夜晚的天空只缀着几粒有限的星子。顾若朝手脚并用，好不容易才爬了上去。他躺在脏兮兮的水泥管上长叹一声，看着身后沈终尽管笨拙、却明显比他灵巧了许多的动作，叹气并开口道：“果然，在这种脏兮兮的、会影响个人形象的场合，我就是比不过你的——看起来上天不希望我掌握这项能力，为什么？像我这样的好学生不可以像个泥猴子一样爬来爬去？”
“——不过那样也好，要有一点我比不过你的地方，你才会愿意继续和我做朋友。而且我喜欢这种地方，自由，灵巧，野蛮生长。”他在呼呼的冷空气中用唱歌般的语调道，“而且最好的是，这里的观众只有你，而你是个闷葫芦。”
顾若朝的话很多，肢体动作也很多。他像是一个天生的演说家，天生便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表达欲与表达能力。黑发黑眼的男孩坐在他身边看他，低着头，像是有些茫然。顾若朝笑眯眯地看着他说：“继续我们之前的话题吧，你有没有觉得我很奇怪？”
“我觉得你很聪明。”他的朋友慢吞吞地说，“所以，你会胜利理所应当……”
他没有提到那块广告牌。
顾若朝确实很聪明。他们是小学同学、又是因家庭不幸而都在少年宫被托管的战友，因此沈终得以见到他在各个方面一视同仁式的一骑绝尘。父母离异、和忽视自己、只顾着新家庭的父亲一起生活没有减损他的优秀，相反，却给他蒙上了一层美强惨色彩。老师长辈提起他，都是先叹气，然后再交口称赞。
所以他学什么都学得很快，是理所当然。
不过沈终对于顾若朝的优秀的最深刻印象是，顾若朝总是能用很多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所能擅长使用的、复杂的词组与用词。这或许是他早慧的证明，或许又是他受到某种影响的证明。
顾若朝却咯咯地笑了。他坐在水管上玩手指，忽然道：“你知道么？所有人都只会记得第一，没有人会记得第二。所以第二再优秀，也不会被人记忆。沈终，你真的很奇怪，你被我压制得只能拿第二，却不生气。”
沈终觉得自己越过了关于广告牌的话题，却必须要回复这句话。他开始思考。
得第一的意义是什么呢？
沈终并不能体会到得第一的意义。他的情绪一直很淡，唯一想过要拥有的，或许就是一座房子。每个家庭都会有一座房子。他的父母曾经拥有，他的叔叔婶婶已经拥有。或许有了房子，他就可以也在房子里炖鸡汤。
思维过于发散一直是沈终的一个毛病。他似乎总会去想这些于常人而言没什么用的东西，并最终阻碍他自己的行动。或许是因为想得太多，沈终一直没有开口。这种反应放在其他任何人眼里都是迟钝的体现。
世间大部分人不能看见思考的过程，只能看见动作与语言的描写。正如小说中漫长的情感描写与心理描写只会沦为乏味——读者所想看到的都是快速的动作或语言描写。因此在不常表达时，在很多人眼里，沈终便沦为平凡与普通，并完全规避了任何能够“引人注目”的要素。
或许不只是人。
顾若朝说：“但这不能怪你——你知道么？这个世界其实是有规律的。就像……”
“你知道那块广告牌会掉下来么？”沈终说。
顾若朝摇了摇头。他说：“我不知道广告牌会不会掉下来，但我知道，那个故意挑衅得罪我的人，一定不会好过。他会拥有属于他的下场。就像我刚才说的……”
他的眼里开始有兴奋的光：“你知道么？这个世界是有规律的。而我，是被其中规律所眷顾的一员之一。沈终，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试试？说不定你也可以……”
他对着空空荡荡的广场呐喊，兴奋又紧张得像是甲板上的世界之王。他的朋友坐在他的身边，许久之后道：“那么……”
……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呢？”易晚说。
窗外雨还在下，喻容时听见易晚轻轻的声音。他想，这件事的结局最终只能是一件坏事。
因为顾若朝死了，而易晚，也改变了他的名字。
“……所以当时，你们这么小，就自己发现了这件有关‘男主’的事？”喻容时犹豫地道，“我记得那时有关各种男主的新闻，并不如现在那般普遍……”
“……他没有明确地知道男主和世界意志是什么，他只是隐约知道，自己似乎被眷顾，按照某个行为模式、某个方向去走总能得到很好的结果。在那之后，他开始不间断地尝试。”
顾若朝觉得自己能够掌控自己的命运。
他像是一个学到了新学科的孩子，开始一遍遍地将诸多知识加以利用。他尝试不同套路、尝试各种学科、像是征服新航线的骄傲的无所不能的船长。
顾若朝的确很聪明，如春天的朝阳。他总是能做出最优的选择，机敏灵巧地运用着“打脸”、“先抑后扬”等手段，来加重自己能够获得的成功。他在初中时偶然“挑衅”一名高年级学长，并因此获得了参加高中生数学竞赛、并拿到一等奖的机会。
“如果我没有加以利用这些元素，我可能只能拿初中生竞赛的一等奖。”他说。
他的成功在少年宫里一次又一次地掀起了轰动。就连沈终也不能说，他的做法选择到底是对还是错。顾若朝偶尔会将自己的方法提点给一些人，其中便包括那名姓林的他父亲的学生，后来，她在大学时来到少年宫里做助教。
顾若朝告诉沈终，是她提醒了他。
“她在我家补习时说，为什么电视剧里的那些主角都那么好运，一切都像是套路，只要符合套路，成功便前赴后继。”他说，“所以我给了她一个小小的礼物。”
他身边的沈终却始终是万年老二，安静而不说话。
胜利使得人膨胀。最终，顾若朝在无数次的无往不利后，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改变了他的一生，将一切如摧枯拉朽般拐向了另一个方向。
而沈终也在那之后再度偶遇了一个断了一条腿的男孩。

第90章 抵达了低谷的只是故事
“我开始思考我还想得到什么。正如你所见, 我已经拥有了这世上常人难以企及的一切。”
顾若朝坐在高高的水泥管上。他偏着头，比起一个肆意飞扬新航路船长，更像是一个兴奋、却又有些迷茫的孩子。
废旧工地依旧是那片废旧工地。五年来，其中事物经历风吹日晒, 其物理本质却依旧没有变过。跟在他身边的沈终也没有变过。
顾若朝依旧很喜欢带沈终来这里。他会在这里大大咧咧地坐下, 抛弃在学校中、在他人眼前维持的优雅外表, 任由被水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沾满灰尘。这里像是一座法外之地, 一个可以供他暴露自己、随意发泄的游乐园。
沈终曾询问过他为什么, 顾若朝说：“上帝不会允许故事发生在肮脏的工地里。”
如今, 他依旧在对沈终说话。
“你还想要得到什么东西？”沈终问他。
他坐在他之下的一根水泥管上，捧着一本习题册看，白皙脸颊清秀乖巧。这几年随着顾若朝的意气风发，沈终也越来越安静、甚至是低沉——他像是被埋在了一片黑湖之下，从此再也不说话。
可顾若朝和沈终依旧是朋友。在所有人眼中，顾若朝都是一个极好的朋友。
他会带着沈终参加各种各样的比赛, 教他各种各样的知识, 以他的人缘让沈终获得安静孤僻的他本不能得到的资源。沈终于是以“万年老二”之名被熟知，但万年老二也终究是优秀的。
于顾若朝而言，无论他肯不肯承认，这份友情都带有掌控、与为沈终能安全交托秘密的高傲的信任的成分。在他看来，他优秀、聪明、讨人喜欢，因此他绝不可能想到另一种要素。
——在目睹了所有围绕着他的木偶戏、在目睹了所有“压制”过他而反过来成为他的养料的人后, 沈终会不会害怕？
他是否会因为恐惧而不敢离开？
不过即使隐隐知道，顾若朝也绝不会在意这点。因为沈终的反应总是那么适时, 正如如今, 他适时地回答, 以引出他的下一个话题。
沈终又补充了一句：“你最近看起来, 总是不太高兴。”
成绩，顾若朝有了，他在高中数学竞赛中拿到了金牌。P大的招生办也向他发来了特殊招生的邀请。人缘，顾若朝也有了。他擅长排球、小提琴、辩论，又极为俊美，所有人都喜欢他。
他已经是S市当之无愧的第一。
举重若轻，不必认真学习便能做到完美，这便是顾若朝的标志。
沈终几乎可以看见顾若朝未来的生命轨迹。他将不受阻碍地继续向上，只要他依旧选择进行这般依照“天意”的筹备。保送P大不是顶点，不是终结。在进入P大后，只要顾若朝愿意，他依旧可以找到更多的、可被利用的挑战。
他可以去拿国家奖学金，可以去拿唐立新奖学金，可以过五关、斩六将成为某个荣誉计划的一员，可以去当学生会主席，可以去与无数天之骄子评选校园十大年度人物，最终以市级优秀毕业生的身份离开。
在那之后，人生依然没有终结。他可以去国外顶尖名校读博，用一篇篇顶刊来制造爽点，在那之后，留校、任教、回国、在非升即走的打脸厮杀中成为最年轻的副教授、青千、院长、长江学者……生命不息，打脸不止，顾若朝永远有办法让自己走到最高点。
再往上呢？
再上的顶点是什么？
这一连串的打脸和爽点，不断从外界获得更新的挑战、更高层次的赞誉，又是在为了什么而准备的呢？
就像人只是一个可以依靠这无休止的反馈而得到“幸福”的机器。
除此之外，沈终又想到一句话。
命运中所有的礼物无一不被早早标注上了价格。一个被这样塑造而出的、优秀的顾若朝，又是被“天意”准备着用于什么用途的呢？
天意真的只是为了奖励顾若朝，让他拥有一段完美的、无懈可击的人生的么？
“家庭。”他听见顾若朝的声音，“家庭。”
总是如骄傲的狮子、掌舵的船长般的顾若朝在说这句话时却像是细细地咬住了牙关。他垂着眸，又重复了一遍：“家庭。”
“……我一直在思考我究竟想要什么。上天让我一次次地得到第一，这说明它对我的眷顾——我既然可以掌握我的生命，那么我也应该可以掌握我的家庭。这一切都是上天赐予我的礼物，不是么？I am the one.”顾若朝重复了一遍自己在电影里听过的台词。他像是说服了自己似的，笑容复又神采飞扬：“我生来便是被眷顾的。”
“你……”
那种不安感越来越强烈了。
沈终很难形容这种慌张。上一次他遭遇这种感觉，还是在那间网吧前时。他说：“可是家庭……会有排名么？”
“我说过了，不是排名，而是我被眷顾。这些都是上天赐予我的礼物。”顾若朝说，“你等着吧，只要使用技巧，我一定会得到我想要的东西。”
沈终坐在他身边，却感觉自己如堕冰窖。
沈终了解顾若朝的家庭。顾若朝的容貌称得上是美，学习成绩称得上是强，那么他的家庭便独占一个“惨”字。他的母亲前些年回国，住在同一座城市里，却几乎不来看他。他的父亲爱着继母，前些日子正商量着要将继母在国外念书的孩子接回国内。
沈终听说过那个孩子。那个孩子比顾若朝大两岁，白白瘦瘦，干干净净，据说是一名非常优秀的小提琴家。
“你已经拥有很多东西了。”沈终最终道。
“可那不一样，那是我一定想要的东西。”顾若朝说，“你等着吧，我一定会取得它。这对于我来说比获得第一更加重要。”
沈终知道自己无法劝说顾若朝。拥有太多“礼物”的少年就像一个幸运的暴君，因为拥有太多权力，而容不得任何反抗。
顾若朝跳下水泥管，他向着沈终挥挥手，告诉他：“这周六调休补课，要月考，你可别忘了。”
尽管在面对沈终时他总或多或少地带有优越感，可他始终记得提醒沈终每个发生突然改变的日历时间。
就像他始终记得，沈终记不得国庆的周六放假，沈终不擅长这些。
“当然。”他忽然笑嘻嘻起来，表情又像个少年了，“你这次也是考不过我的。”
他笑闹着走了，沈终坐在水泥管上，看着顾若朝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他想着顾若朝那句“上天赐予”，不知怎的，打了个寒噤。
上天赐予的是礼物还是命运？
如果拒绝上天的赐予，会如何？
……
“后来呢？”喻容时说，“他……发现什么了么？”
易晚平静地看着远处的茫茫夜色。
“他发现他不可能成功。顾若朝曾经自信地认为被自己所发现的是‘礼物’，直到那时候，他才发现，那不是‘礼物’，而是无人能反抗的‘命运’，而我之前说过……”
顾若朝，是很骄傲的。
能被命运所选中的人大多有一身傲骨，尤其是聪明人——年纪小的聪明人。顾若朝最初并不肯屈从于命运，他执着地认为那是对于他的“赠与”。
“他尝试了很多方法，利用自己的‘礼物’来打败‘哥哥’在小提琴上的成就，利用自己的成绩来要求父母相遇。可无论如何，断掉的命运之线是无法再被连接上的。”
顾若朝开始变得偏执、阴郁、狼狈。他不认为这个世界应当拒绝他。为了达成目的，他开始与家人争吵，与同学发生矛盾，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去追逐自己所需。
沈终不再扮演他生活中的旁观者，而是不断尝试去劝阻他。顾若朝却说：“我有分寸。”
“我为什么不能让我的人生再完美一点呢？”顾若朝耸耸肩道，“一个幸福的家庭是什么很珍稀的、我没有权力得到的东西吗？像我这样的人……”
沈终没再说话了。他发现顾若朝的眼圈有些红。
那是被他藏在那些言不由衷的话语下的真实。
顾若朝并不是一个自信的人。自信并不是一个可以作为全局判定依据的标量，而是一个多方面的量词。沈终忽然明白顾若朝并不自信自己能得到来自父母的爱，他的所有言语与其说是炫耀，倒不如说是在为自己打气。
顾若朝的内心并不像他表现出的那样轻快。他的高高在上、骄傲是真的，藏在他心里的、对家庭的执着也是真的。
或许顾若朝真的会心愿得偿也说不定吧？沈终想，毕竟顾若朝是得到了礼物之人……
“如果追求不到呢？”沈终最终还是说，“他们是成年人，你何必勉强……”
顾若朝笑了。
“那我至少努力过。”他说。
他仰着头，骄傲飞扬。这不是一个被赐予的天才的发言，而是一个有着自己的内心的少年的发言。
直到一天半夜，他接到了来自顾若朝的电话。
“……完了，一切都完了。”他听见顾若朝颤抖的声音，“完了。”
他吐出这两个字，像是吐出绵长的叹息。
……
“发生了什么？”喻容时专注地问道。
“最开始，我以为他杀了他的那个‘哥哥’。”易晚以一种因过于平淡而显得尤为恐怖的语气，云淡风轻地说着，“我当时便在百度百科上开始搜索……直到他告诉我，不是这个。”
“那……”
“他发现自己开始失去那份‘礼物’了。在他追着母亲跑过小巷，流泪嘶吼被几人看见，日日夜夜纠缠于这件事之后。”易晚说，“那个世界认为他……”
“崩人设了。”
最初的异常，发生在小提琴上。
原本简单的演奏对于顾若朝而言，开始变得艰难无比。他不再能在上手时就察觉到最佳的演奏位置，拉出的音乐也变成了呕哑嘲哳难为听。
然后，是同学。
学校之内的议论开始发酵。他们嘲讽顾若朝的家庭环境，编造他的交友情况。流言是一滴火星，顷刻间便可燎原。
再后来，便是成绩。
可无数的意外开始发生。他得了中耳炎，听不清课程。上课时，又总有飞进飞出的蜜蜂或虫子，打断他的听课。写作业也变成了一个需要躲避无数意外的挣扎过程。
就连大脑也开始迟钝。
“没有完。”沈终耐心地说，“没有完。你只要活着，不犯法，你就还有机会。”
发生在顾若朝身上的不是属于他的故事。可沈终却表现出了超乎常人的耐心。终于，顾若朝停止了啜泣，冷静了下来。
他的头脑依旧灵光。
“……我发现这仿佛是一种警告。”顾若朝咬牙切齿道，“我每靠近我的父母，这份警告就严重一些。上周我没去见他们，我的脑袋就好使了——而周考，也变得简单了。”
“那种东西或许不是礼物。”沈终道，“而是命运。”
礼物是赠与，命运是不可逆的道路——且标注价格。
这的确是个可逆的警告。可顾若朝不肯服输。
人的骄傲往往具有两面性。平日里，它招人烦，如今，却变成了一种金子般的珍贵品质。顾若朝不肯承认自己的一切是由天意所“赐予”，他势必要与它们斗到底。
沈终会陪着他。无论是从零开始，还是通宵达旦。
只是那时他们都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最大的痛苦从来不是从零开始的挣扎获取，而是从一百落至地狱的重新开始。顾若朝开始暴躁、开始沮丧。他的父亲得知了继母的算计，如他所愿地与继母离婚，没能立刻与他的母亲复合，却也有机会。
他明明得到了部分他想要的东西。
可与此同时，他失去才华，变成普通人。真正的崩溃不来自一朝一夕，而来自日日夜夜日积月累。所有的痛苦像是蚂蚁侵蚀大坝，顷刻间已是溃不成军。
“后来他告诉我他认识了一个表哥。那个表哥是他母亲那边的人，姓谢。表哥会帮助他。那时候开始顾若朝很少和外界说话了，不过他的情绪却相应地好了很多，成绩也一直保持着优秀——只是比以前更辛苦、或者辛苦好多，每一次第一，都提心吊胆。”易晚说，“再后来……”
他听见了顾若朝前继母儿子的死讯。
这件事是一场意外，却又像是上天看不得顾若朝接受了如今的人生后的、从天而降的惩罚。这场死亡彻底隔开了他的父亲与母亲，让复合变成了不可能。
在听说这个消息后，沈终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给顾若朝打电话，可他所听见的却是忙音。
很久之后，电话终于被接通了。顾若朝告诉他，他想带沈终去电玩厅。
沈终和他一起去了。
他们在电玩厅里慷慨地兑换了几百游戏币，却被杀得片甲不留。离开游戏厅后，顾若朝又说：“我想去网吧。”
网吧依旧是几年前的模样，只有几台机器进行过有限的更新。顾若朝同样带他坐到了之前的位置，并打开了同样的游戏。
失败，又是失败。
在第十三局时，顾若朝停下了动作。
他们从网吧出去。可这次网吧里不再有不良少年追逐，也不再有下落的广告牌。他们站在广告牌曾落下的位置，顾若朝笑了笑，忽然开口。
“……你知道么？继母看见了她的孩子的日记。那个哥哥喜欢上了我。这就是一切崩塌的原因，完了，一切都完了。我总觉得这像是一场上天对于我的报复，而我沦为普通人。”顾若朝说，“我输了，我所有的局数都输了……我从来没想到，我根本没办法承受这份失去……我的人生应该是完美的……”
“时间会冲淡一切的。”沈终说，“你依旧完美，上个月，你在月考里没有拿第一，只是因为你没把时间花在学习上。”
“不，时间会冲淡一切，但一切都毁了。一切故事，都毁了。”顾若朝说。
“一切故事？”沈终愣愣道。
他以为一切都在变好，可顾若朝看起来却越陷越深。顾若朝用手指抓着自己的脸，似哭似笑道：“我都做了什么啊……我错了，我后悔了。我以为我能主宰自己的命运，可我最终发现是我离不开它——不是我离不开礼物，而是我离不开命运。我的人生已经不能再完美……”
沈终看着顾若朝，他看着这个少年终于不再是过去任何时候模样。
顾若朝离开了。
他走得晃晃悠悠，头上空无一物。可沈终知道，顾若朝快被广告牌砸死了。沈终想。
他呆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处。世界再次失去了它的逻辑，变成一团乱麻。
正在这时，他听见一阵笑声，有几个拖着推车的青年走过。
其中一个青年右腿很跛，像是受过严重的伤。其他几人似乎是刚从市外的学校回来，帮助他推着水果车。青年的脸上还残留着青春时五官的痕迹，笑容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戾气十足。
“等回家……给你们炒几个菜……”
“唉，听说隔壁街那个混社会的娃儿上个月被人用刀砍死了。如果不是当时那场事故，或许死的就是咱们了吧……”
他们说着很普通的话，生活见闻，却不是有关顾若朝的、也不是只围绕着落下的广告牌的，而是有关他们自己的、每个人的故事。沈终呆呆地看着他们，像是从来没想到他们会再出现在这里。
这或许就是生活与小说的区别了。一句话突然从他的脑海里冒出。
生活让生活在一个街区的几人会再度相遇，小说却不会。尽好了情节责任、消失了功能的角色，便只有从故事里退场这一条路。
几人的身影消失。
沈终忽然想奔跑进网吧。他想打一个晚上的CF，或许是一个晚上，或许是整个七天。他也很聪明，他可以苦练自己的技术，这样下周，他就可以让顾若朝和他一起打双人赛。这样顾若朝就会知道，他还可以赢，他们也可以赢。
没有什么是一定靠天赋决定的，没有什么是不能靠努力改变的。这个世界可以，任何东西都可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坐在网吧的电脑前，一次又一次地机械地练习射击、练习这个游戏。每一次子弹射出像一次烟花放射，每一个动作都让他距离自己想要靠近的未来越来越近。
直到他接到了来自顾若朝的电话。
“我的人生已经走入了最低谷。”顾若朝的声音里的带着嗡嗡的风声，“我多想念一年前啊，没有想过要反抗‘礼物’的我，是多么快乐。”
——不，不是这样的。
——抵达了低谷的只是故事，而不是人生——
下一刻，他听见了。

第91章 为时不晚
沈终听见“咚”的一声。他浑身巨震, 直至他发现那是玻璃瓶从高处落下、撞击水泥板、完全碎裂的声音。
“顾若朝！”他用最大的声音喊着。
那声音是心脏蹦极后的恼怒与喊叫。顾若朝却在电话那头笑。他笑起来吭哧吭哧的，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沈终听见顾若朝轻轻的声音：“你知道玻璃瓶被从五楼扔下，会发生什么吗？”
玻璃瓶……扔下，不, 重点是五楼！
五楼……五楼……有哪些地方有五楼？学校、游戏厅、网吧……
“……它会碎掉。”顾若朝说, “这是物理准则。无可改变的、被写进天道的物理准则。”
首尾呼应！
“你在少年宫！”沈终对着话筒大喊, 他白皙平静的脸上终于有表情了。情绪如颜料从他的声音与每个表情里喷射而出。那种表情震动、咬牙切齿、富有任何的感染力。
少年宫。顾若朝发现自己的“礼物”的开端, 也被他选做“命运”的结束。
沈终又说：“别管玻璃瓶了, 我现在就来找你！”
网吧距离少年宫不远。沈终却第一次觉得这段距离是那样的长。他用力地跑着,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和如被传送带带走般的路人的目光。他只想自己快点、再快点。
可顾若朝似乎暂时没有跳下来的心思。他还在不紧不慢道：“玻璃瓶摔下来会碎，你知道人摔下来会如何么？”
“……会死。”沈终说，“因为生命只有一次。”
他终于抵达少年宫了。他看见高高的蓝天、与蓝天之下白墙红瓦的少年宫。蓝天被少年宫的屋顶切割成一个整整齐齐的方格子，像是一幅人造的画框。
他看见顾若朝就在这张画框的边缘。
顾若朝在画框边缘。他站在天台边缘摇摇晃晃，时而入画、时而离开。少年宫正在上课，于是无人得见这摇摇晃晃的身影。除了沈终。
沈终觉得自己有很多话想说。想法缠绕在心中, 最终成了不成章法的呓语。
“我遇到那个不良少年了, 你还记得么，广告牌……”
沈终语无伦次地描述着他的所闻所见。他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表达欲。可他描述的始终是现象，并非心情。
可他想告诉他那个不良少年活了下来。他跛着腿，却依旧有朋友，不再混，还开着一辆水果车……几个朋友笑着闹着, 教他怎么追他喜欢的女孩。没错，一个跛了脚的水果摊贩, 也有自己喜欢的女孩……
可顾若照说。
“人会死。”他说, “而我……”
“会重生。”
一切都被割裂开了。
“绝地反击, 从所有的后悔中找到一条全新的路。这就是重生文。”顾若朝说, “我已经符合了重生的所有条件。现在，我想回到一切尚未发生时。”
“什么重生……你在说什么……”沈终像是看见了怪物，“顾若朝，你给我站在那里……”
可顾若朝的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阳光骄傲。可沈终觉得那声音比起骄傲，更像是疯狂。沈终疯了一般地用最快的速度往楼上跑。他听见顾若朝说：“沈终，我看见你为我奔跑的样子了。”
“人生只有一次。它远远不会结束……”
顾若朝却笑了，笑容里带着释然与天真的开心：“它不会结束的，沈终，别担心。在人生的最后，我看见我还有一个真正的朋友……沈终，我会记得你的”
沈终在那一刻突兀地想起了一幅存在于美术馆中的画作。
画作由中间被分成两半，男与女站在不同的世界。此刻他觉得自己和顾若朝也像是两个被一道看不见的墙隔开的、存在于两个世界的人。
他忽然想起了在科普杂志上看见过的一只孤独的鲸鱼。鲸鱼们通过某个频率的声波进行交流。它们能发出、能听见的只是存在于那个频道内的声波。
可那只鲸鱼有着特殊的声带，存在于不同的频道。它发出的频率无法被其他鲸鱼接收。它在茫茫的海底不断发出声波，成千上万头鲸鱼来来回回。它们看着这个傻瓜浮在海水里，张着嘴，纷纷交流这只傻逼想做什么。
没有人知道傻逼很绝望。
沈终曾以为顾若朝是那只鲸鱼，可这一刻他发现，真正的鲸鱼是他自己。他不再跑了，不再说人生未来，只握着手机，呆呆地看着头顶的天空。他听见顾若朝说：“我没有放弃我的未来。沈终，下辈子再见，我们还会是朋友……重生一次，这个世界会给我怎样的超能力？我想，最好能转换时间……”
他声音笃定，信心满满。
下辈子再见？
顾若朝去做下辈子的沈终的朋友了……可这辈子的沈终呢？
顾若朝去追求他完美的下一世了……可这辈子的顾若朝呢？
这辈子那些认识顾若朝的人呢？这辈子的顾若朝本该有的人生呢？
顾若朝凭什么删除这些人生？
沈终又开始发呆了。他仰头看着蓝天被白砖红瓦切割出的画框。画布蔚蓝。
顾若朝终于成为了这幅画的一部分。
他的身体裂开了，灵魂却已不在。沈终拼尽全力地睁开眼去看刺眼的阳光，终于在阳光里找到了丝线的痕迹。
顾若朝说得没错，丝线是存在的，掌控丝线的“手”是存在的。周围人来来往往喧喧嚷嚷，却无人了解这一事实。他们自顾自地闲聊、补全逻辑，让所有故事得以进行下去。没有人去探查，没有人去了解顾若朝死亡的原因。
这世界疯了，要么就是他自己疯了。
沈终想要大喊，他想要大喊大叫，告诉所有人这世界疯了。可他最终发现他才是那条孤独的鲸鱼。最终他沉默地返回教室里，拿走了属于他的试卷。
他并不伤心。真奇怪，他只是愤怒。顾若朝为了重生抛弃了这一世的他。尽管他在死前笑着说来世会把他当做最好的朋友。可这一世的他已经被抛弃了。
所以他不会伤心。
可顾若朝的死去终究还是带来了很多哭泣。哭泣的有他的父母，有暗恋他的学弟学妹。沈终站在走廊上，冷漠地看着他们来来去去，对着地砖上那摊已经凝固多日的血迹哭。
顾若朝会为他们伤心么？
——他不会的。他会在重生的那一世补偿他们。
沈终用嘴型对自己说。
既然频率已经无法传达，那么说不说话已经没有了意义。可沈终最终发现自己已经开始被某些事物所注视。在顾若朝去世后，曾经的那些第一于是便顺理成章地挪移到了他的身上。如今他即使沉默，也不再能够避人耳目。
“我才发现沈终也是一个高冷冰山帅哥。”
“好神奇，过去怎么没有注意到啊？”
顾若朝的死就这么轻轻巧巧地被揭过了。取而代之、成为话题中心的成了沈终。他在楼梯上的奔跑与嘶吼，似乎让“天道”发现了他的某种潜力。
这些关注与能力便是奖赏。
与此同时发生改变的还有他的婶婶。刀子嘴豆腐心的女人变得越来越尖酸刻薄。她歇斯底里、无理取闹，一步步地将沈终推离自己的家庭。厨房的灶台上不再有热腾腾的汤，只有桌边多了暗自垂泪的女人。
“我不想对小终说这些的……到底怎么了，我是不是更年期到了？妈……”
“我老是控制不住自己，我真的……”
一切都在发生改变。
起夜的沈终躲在卫生间里。他站在洗手台前，静静地听着餐厅里的哭声。他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那一刻他看见了丝线。
与那日他所见的、顾若朝所连的相似的丝线。
——天意会褒奖每一个让“它”觉得精彩的人生。
天意所褒奖的不是人生，而是故事……这个想法如电光火石地在沈终的脑中闪过一瞬，几乎让他浑身战栗。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人性的重要性，文艺复兴，故事，剧本，人生……所有的概念如滚筒洗衣机一般在脑袋里轰隆隆地打转，
天意想要的是一个人设而不是人。
天意想要的是一个故事，一个情节，而不是一段人生。
广告牌下的少年……
他的婶婶，也会躺在广告牌下么？
在婶婶停止哭泣后。他打开家门，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他知道离家一公里的地方有座桥，桥下有河水，在漆黑的夜里奔流。
……
“后来呢？”
喻容时感觉自己的喉咙绷紧了。他明知道易晚坐在这里，便代表那一夜不曾死去。可他依旧感到窒息。
他注意到易晚极快地瞟了他一眼，很快易晚平平淡淡地说：“后来我回家了。”
“——我找到了一个人，把‘礼物’转交给了她。”
一山不容二虎。林梦对此非常清楚。她依照顾若朝给的方法，努力经营自己的人生，想方设法为自己挑选合适的工具人。
‘娱乐圈是最好的选择，因为那里的观众够多。’那个多智近妖的孩子这样说。
不过她的个人能力、阶级到底是有限的，也始终没有找到进入娱乐圈的门路。若非如此，她也不必待在这里、帮助自己的表姐代课。
她很随便地给学生们出了一道作文题——《我的朋友》。随后便开始在网上搜索自己可能用到的密辛。她的邮箱里今日不知怎的，出现了一封娱乐新闻。其中讲述了顾氏总裁家族的密辛与烦恼。据说顾氏总裁的奶奶勃然大怒，要自己的孙子在27岁之前结婚，否则不准继承家业。
可惜顾总没有意中人。
新闻发件邮箱不明。
不知不觉间一门课的时间已经过去，最后一个孩子也离开。林梦如梦初醒开始整理试卷，最下面的作文标题引起了她的注意。
“《我的朋友沈终》？”
她当然知道沈终，自顾朝生去世后，整个少年宫里最出名的孩子。可这篇作文的署名“易晚”却让人摸不着头脑。
林梦从未听说过这个人。
她整理好试卷要离开，其中却滑出一张门票来。林梦捡起门票来看，是今晚的一场画展。
一场由顾氏家族主办的画展。
她的眼眸突兀地闪了闪，小心地将它捡进了自己的包里。
半小时后，她换上了纯美的白裙，准备向着画廊的方向走去，却看见街边站着一个少年。
那少年戴着鸭舌帽，盯着一池水洼，像是看着自己的倒影。林梦莫名地觉得他眼熟，关心他：“你还好么？”
“还好。”少年说。
“我好像见过你，你是……”
“易晚。”少年说。
“哦……易晚。”
易晚这个名字于是在林梦的故事里有了印象。她离开易晚，驱车向画廊而去。
少年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
一个人能有多少社会关系？
想要抹除自己，需要几步？
……
叔叔一家从未有过地沉默。起因为易晚即将去就读于城市另一端的另一所全寄宿式私立学校。
“沈……”直至今日，叔叔也依旧不习惯少年的改名。他尴尬地笑笑道：“你在那边，好好学习啊。”
他和自己的儿子一起挥了挥手，他的妻子则安静地站在一边。叔叔在心里松了口气，心想这样也好。
他早已厌倦沈终和自己妻子之间长久的战争。
出租车即将出发，沈终将一个人留在这所学校。女人却在这时叫住了司机。她扭捏了半天，最终道：“好好照顾自己。”
“嗯。”
“每天早上要喝牛奶，晚上睡前也要喝，听见没有？”女人叮嘱他，“喝多了牛奶，才能长得高。我听你们老师说年级办公室里有微波炉。你晚自习下课前在那里热热，用保温瓶带回去……”
“妈，保温瓶装牛奶会臭……”她的儿子插嘴道。
可少年却听得很认真。他一点一点地点头，像是这是什么警世名言。
他的母亲用邮件告诉他她爱他。他的父亲告诉他他与他母亲的绝美爱情，说他是一个多么美丽的爱情结晶。
可只有这样一个市侩的、刻薄的女人，会告诉他，晚上睡不好的话，要喝牛奶。
女人的话语絮絮叨叨，可夕风也到了离别的时候。终于，在汽车即将行驶时，她开口道：“小……晚。”
“嗯。”
“为什么要改名？为什么要去走读？”她说着，眼里有了泪花，“是因为婶婶……”
“因为我希望，你们会一直是以前的模样。”
我希望在那座筒子楼的那间房屋里，始终存在的是一家人，而不是一个剧场。
我希望您为人母、为人妻、为人女、为笑容爽朗、脾气暴躁、却又会炖鸡汤的职业女性。
却唯独不是一个面目模糊的炮灰。
希望一切为时不晚。
出租车被藏在了暮色中。他将祝福藏在了心底。
这就是属于沈终的全部的故事，也是易晚能给喻容时讲述的全部故事。易晚转身进入学校。可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同样有故事发生。
比如……
街角，黑色汽车。
黑发黑眼的青年盯着离开的少年，面色阴沉。司机小心翼翼道：“子遇，我们现在要走么？”
他不敢招惹自己的老板。他的老板从几个月前开始，忽然一夜之间性情大变，却也拥有了常人难以企及的才华。这份才华让公司恨不得把这个曾经被冷遇的歌手捧在手上、虔诚地焚香。
“……走吧。”许久之后，谢子遇微哂道，“在那之前，先去趟少年宫。”
“啊？”
“先去那里，为我跳楼而死的表弟好好地哭一场啊。”他说。
后视镜里，谢子遇的笑容天真、热烈而骄傲，不像个青年人，而像是一个饱受上天眷顾的少年。司机不敢拒绝他的意愿，连忙开车而去。
这一切都发生在易晚尚且不知的角落里。

第92章 小遇，你辛苦了啊……
顾若朝已然死去, “沈终”也已然消失。看不见的手抹去了在楼梯间里奔跑的男孩，抹去了筒子楼里那抹安静的灰色暗影，也抹去了一切他被选为新的“主角”的可能。
留在世间的只有被沈终处心积虑地制造出的易晚。
易晚蛰伏在灰色的阴影里。从成绩到容貌，都被掩盖得平平无奇。人们淡忘他就像淡忘一只发霉的苹果。
“于是后来, 我也开始忘了。”
正如对待顾若朝那样, “天意”愠怒地收回了自己曾给予这个不驯的配角的赠与。
他开始变得平凡, 他开始记忆模糊, 曾属于顾若朝的、那些色彩鲜明的回忆在他的脑内变得浑浊不清。可“天意”会悲哀地发现, 易晚全然没有挣扎。他像是一块石头, 顺其自然地任由自己落入泥潭。
“……我的记忆不清晰了，尤其是关于顾若朝、和关于这个世界的。我开始观察不到很多东西——它们出现在我的眼里，我却对它们习以为常、甚至会为那些异常寻找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当你选择拒绝某项权力时，你也被某项权力所放弃。这很公平。”
“不过这正是我想要的生活。后来我因为偶然被A.T.事务所看中，成为一个不温不火的练习生。”
然后……
遇见姜北。
进入Iris5。
无意间利用池寄夏与丁别寒的金手指，走入针对姜北的、咸鱼升级流打脸套路。
在《绿野寻踪》中, 目睹姜北离开时并不喜悦, 却因头疼而再次拥有更加彻底的苏醒。
几次试探出手。
尝试修正秦雪心。
尝试在恋爱片场中引入灵异片场。
再度被“丝线”所注视。
尝试再次摆脱丝线。
直到现在。
“这个世纪疯狂，腐败，没人性。你却一直清醒，温柔 ，一尘不染。”
喻容时突然想起了这句话。
他忽然觉得生命很奇妙。易晚收到A.T.事务所邀请的那一年正是他亲手将谢子遇送进监狱的那一年。
在那之前的三年里，他们因这糟糕的天道各自有各自的麻烦、各自有各自的痛苦。可喻容时不知道当自己彻夜写着明知马上就会被抄袭、却依旧要写下去以谋求一丝搏击之力的歌曲时, 在这世界的另一端，也有另一个人站在高高的桥头、远离自己的亲人、沉默地将自己亲手抹杀。
他们曾经都觉得自己处于唯一的、不同的波段, 用尽全力呼喊也不能让其他鲸鱼听见自己的声音。可如今他们终于明白, 声波的传输并非毫无目的——它只是需要时间。它跨越下着雨或放晴的城市, 跨越数年, 终于温柔地抵达了唯一处于同频道的另一人的身边。
它所携带的那种微妙的感情名为“休戚与共”。
于是……
“……很多时候我也会怀疑我的选择是否正确。”易晚轻声道，“毕竟我所放弃的是很多人对此求之不得的东西，不是么？”
他望着茫茫雨幕。雨幕里有嘈杂雨声，也有无数人的声音。
阳光的笑声来自顾若朝、尖刻的女声来自秦雪心、悲戚的哭声来自安也霖、怨毒的男声来自蓝桦。神明看不见雨幕下的城市，于是它们可以自由地回响。他看见姜北血红的眼，看见薄绛崩溃的眼神，看见婶婶坐在餐桌前，将额头放在手背上，安静地落着泪。
这个世界混乱、冗杂、疯狂。他看见自己撑着雨伞，站在他们之间，面无表情。
直到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你不是放弃了礼物，而是挣脱了枷锁。没有人理应被强制塑造为另一类人。”
那个人的声音沉稳坚定。易晚低头看向那只手，只听见那人轻咳了一声，有些尴尬地道：“刚刚忘记问了……我可以出于安慰或友好的目的，握住你的手么？”
“……你在夸我的话就可以。”易晚愣愣地说。
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首先响起的是一声笑声，然后又是另一声笑声。他们看着彼此，都为对方会突然说出这句话而感到好笑。
“我想起一句话。”喻容时慢慢地说，“不要害怕那些黑暗，只要自己是光明本身，所以……”
“我想这个世界的神明不会认同我们是所谓‘光明’。”易晚说，“如果祂们存在的话，在祂们眼里，我们只会是一群不识抬举的……”
“可当叛徒也不错，不是么？”喻容时说，“至少……”
我们都认为这世界扭曲，并在逃亡的路上至少有另一人陪伴。
他们在神明看不见的地方小心地握手。易晚说：“所以现在……”
他将“现在”那句拉得很长，却像出于某种顾虑、而不敢再说下去。
喻容时笑了笑。他看着纤瘦的易晚，有一种温暖的感情在心中涌动。他于是低声道：“我们是这个世界上唯有的两个、绝不能与这个世界和解的共……”
犯了。
易晚：“喻老师应该会同意和我营业了。”
喻容时：？？
一个犯字被卡在了喉咙里。
易晚：“而且您也不会为我擅自将您拉进我的故事里而生气。”
喻容时：？？
易晚：“因为您现在应该觉得我很了不起、很优秀、也很强大。您对我的心情应该抱有崇敬与怜爱……唔，我猜应该是这样。而且交换秘密，是建立亲近感的开始。”
喻容时：…………
“……你这样说话会让我误会你在算计我的。”他无奈地摇摇头道。
“哦。”易晚眨眨眼。
喻容时：……
算了，易晚可能只是情商有点低。
而且如果易晚真是想算计他，又何必把每句话说得明明白白？
感动的氛围荡然无存。易晚安详地躺回了副驾驶里。浅蓝色的卫衣帽盖住了他的头顶，漆黑发尾下他的脸颊柔软白皙。他打开手机道：“三十分钟到了……喻老师，我们该去医院了。”
喻容时：？？？
车载时钟末尾显示秒数，在易晚落下最后一句时抵达了谈话截止的既定时间。这精准的落点显得像是来自易晚的算计。
可他坐在喻容时身边的身体却温暖、柔软，诚实得一如他方才吐出的“同意营业”“抱有崇敬”的言语。他看着手机的样子也自闭却乖巧，让人很难想象他能有什么坏心思。
喻容时于是低头发了个短信，启动汽车引擎，在引擎的轰鸣声中用大灯拨开漆黑的雨云。易晚坐在副驾驶上幽幽道：“喻老师，你好像真的很善良……嗯？”
他眨了眨眼，发现喻容时走了一条不同的路。易晚终于有点无措了：“？”
“……你现在。”喻容时说。
“？”
“还想喝鸡汤吗？”
“……？？”
喻容时在后视镜里笑起来。他说：“还有，纠正一下你的用词。我们之间的互动不是‘营业’，而是对这个世界的叛逃。”
他眼眸里的神采依稀还是当年的少年，易晚愣愣地看着他的眼睛，许久之后道：“其实……”
“嗯？”
“……没什么。”
易晚看向雨幕下经由的大桥。桥下黑水翻涌，当年的少年依稀还站在桥头。
——即使是路人，也是想要一个只属于自己的观众的。
他突然地想到了这句话。
其实还有一件事，易晚并未告诉喻容时。
那封匿名的、将他推荐给A.T.星探的邮件，来自他尚未被封印意识前的定时发送。
我突然有了一点私心。他在心里轻声道。
他所诉向的对象，是那年那名15岁的自己。少年沈终站在河的另一边，静静地，冷冷地看着他。
……
一个傍晚被过得玄妙无比。
易晚在去医院前被临时带去了喻家的私房菜馆晃了一圈。在那里他不仅喝到了鸡汤，还撞见了带着同事来菜馆的喻其琛——后者在看见两人这玄妙的组合后，就连瞳孔都放大了。
于是吃到一半时他跑进来和喻容时交头接耳。在他离开后，喻容时主动道：“他在说谢子遇的事，你知道谢子遇么？”
“知道。”
“他在监狱里发明了三个专利，重大贡献，缓刑，加上之前的证据也不足，于是被弄出来了。”喻容时说，“不过没关系，以前我能把他送到监狱里去，现在我也能做到。”
他沉默了一下，道：“毕竟已经付出了那样的代价。”
“什么代价？”
“没什么。”喻容时显然不想提起这件事，“一点……外祖母悖论。”
于是易晚在被他送回医院的路上再度变为沉默，只闭着眼靠在椅子上玩手机。喻容时察觉到他的话变少了，几次询问，易晚说：“在百度。”
喻容时：“啊，在百度什么。”
易晚：“什么都没百度到。”
易晚开始看小说了。喻容时在红绿灯时看他，觉得他好像一只生气的猫。
不过更奇怪的是他居然能发现易晚的生气。尽管他对于易晚生气的内容还摸不着头脑。
“……你是生气了吗？”他试探道。
易晚终于不再看手机了。
“喻老师，比起这种问题。您还是考虑我们打算演什么剧本营业比较好。”他说。
喻容时：？
易晚从什么时候开始突然对他这么不客气了？
……
他们抵达医院的时间比预定的时间晚了一个半小时。彼时刘哥买来做炒CP报道的狗仔已经等得极不耐烦。
然而在那辆银灰色的座驾出现时，几个原本昏昏欲睡、不耐烦要离开的狗仔纷纷激灵了起来。
“卧槽，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快拍！！快拍拍！！”
“这可比爆料男团CP值得热度多了……不过喻容时往这家私人医院跑什么？这家医院不是A.T.艺人专……”
那个人“属”字还没吐出，便为眼前所见瞪大了眼。
他看见虹团那个最没背景的成员从车上下来。他侧着身和喻容时聊天，垂着眸，姿态熟悉。有大胆的狗仔大喊一声道：“喻哥！什么情况啊！”
“来送人啊。”喻容时姿态落落大方。
几个狗仔面面相觑。其中一人道：“是顺……”
还没等他说完那句“顺路”。喻容时便用眼角瞥他，笑了笑：“不顺路。”
易晚有些“尴尬”地站在一边，像是一个不巧被抓包的绯闻对象。他在几人诡异的眼光中匆匆上了楼，并很快迎来了安也霖的拥抱和刘哥的咆哮。
“……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刘哥压低了嗓子道，“你去参加个节目，怎么又和喻容时扯上关系了？”
“刘哥……”
“这都上热搜了，我赶快联系公关让她们找人把热搜撤……”
“刘哥，别急……”
“别急，别急什么啊别急！”刘哥脸色大变，“你知不知道你和丁别寒的CP有多大的商业价值。而且我带的上个团的最看好的成员就是和视帝带球跑了。从那天开始，我就发誓，我的所有员工绝不能和影帝、视帝扯上关系、绝不能为男性生育率做出贡献！”
“刘……”易晚说，“我是说，不要急，因为一会儿……”
刘哥：？
易晚：“应该还有个热搜。”
刘哥：？？
“是他送我来医院的。”易晚说。
刘哥：…………
“真的诶！”池寄夏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道，“热搜榜上多了一条‘不顺路’……老丁，快过来看……”
他一转头，看见丁别寒正扶着墙，涨红了脸往病房外跑。池寄夏大惊，喊刘哥道：“卧槽，丁别寒被气得要跑出去了！”
安也霖也震惊，并怜悯地看着丁别寒。这事他以前熟。上辈子还在和傅总纠缠不休时他跑过好多次，这辈子短跑成绩好就靠这种训练。
他连忙拦住丁别寒：“你听易晚解释……”
“别拦我，我……我不……”丁别寒脸上则青筋暴起。
安也霖用自身经验认真劝说：“不能不听解释的啊！”
丁别寒：“我不……”
薄绛坐在旁边发呆。在伤心后，他在雨中走了一小时，直到抵达医院。或许是因为暂时没有找到会给他探病、交换脆弱、分享秘密、双向救赎的副CP男朋友，因此他的身体并没有允许他浪费三个章节的时间去发烧。
刘哥还在和公关联系。池寄夏也加入了阻拦丁别寒的联盟。丁别寒赤红着脸，不时发出几句“来不及了”“任务”“一定要去厕所”“你们是想殉我吗”的惨叫。
真是热闹而日常的偶像男团啊。易晚看着他们，安详地想着。
……
彼时，陈可的家中正在吃饭。
陈可不时地瞟自己这名远房表哥一眼，身上写满了别扭。她的母亲倒是很热情，一直夹菜。
“小遇，你辛苦了啊……”
她说。

第93章 谢子遇
青年坐在陈可对面。他戴着帽子, 以遮住尚未长长的发茬，英俊五官上的笑容明朗、却透着几分如用笔画上去的别扭。
客厅的灯明晃晃，两人的声音摇晃晃。陈可低头刨饭，努力缩小存在感。可母亲与表哥之间的话如无孔不入的虫声, 嗡嗡飘进她的耳朵。
她于是低着头, 看着那盘没有筷子动过的胡萝卜炒肉丝。胡萝卜炒肉丝的另一边是鱼香茄子, 被谢子遇夹得很干净。
“小遇现在在哪儿工作啊？”
“承蒙公司不嫌弃。还能重操一点旧业。”
“老天有眼……你以后别招惹上这些是非了。她们那些人就是想敲诈你, 恼羞成怒……”
谢子遇用嘴角笑。陈可浑身上下都不得劲。
饭后, 谢子遇坐在客厅沙发上。陈可妈借着削水果的名义把陈可拉进厨房里来。门一关她就变了脸, 直道：“人是你表哥，你在餐桌上是怎么表现的？”
“妈，谢子……表哥他，他不是……”
“娱乐圈里的事情你也能当真？你表哥他就是被冤枉了。咱们看着他长大的，他哪能干出这种事儿来？”
“妈，你也是女人。哪有女孩子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你信她们, 不信你的家人么？你大表哥就只有咱们这些亲人了啊。”陈可妈怒了, “还有那个喻容时，出庭作证那个喻容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看他就是嫉妒！”
“……”
谢子遇确实算是和她一起长大的，年少时善良到近乎懦弱，有音乐才华，但抑郁, 只是几年前进娱乐圈后性格大变。陈可欲言又止。她知道娱乐圈是个大染缸，可她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的大表哥是怎么被染成个变形金刚的。
陈可妈看着女儿叹气。她用手梳了梳女儿的头发道：“咱们顾家三姐弟, 这一代就只剩你们两个。你的小表哥去世了, 留下的就只有一个小遇。亲人之间要互相照应, 知道么？”
在听见小表哥三个字后, 陈可看见母亲眼神微黯。她知道母亲同其他人一般，都相当喜爱那名早逝的小表哥。
小表哥人帅，性格好，成绩好。少年时期的谢子遇由此在他身边被衬托得狗屁不如。陈可当时年纪小，除小表哥与自己爱好趋同，喜欢的冰淇淋口味、汽水口味相当一致外一无所知。不过她也数次听大姨责怪自己儿子（谢子遇）的不争气，恨不得把被弟弟家放养的小表哥带回家养。
大姨家最有钱，也最望子成龙。
她不知道自己的大表哥有没有因这些来自父母的责怪，而希望自己是小表哥过。
小表哥死后，大表哥发了一周的烧。病好后，他性格大变，一夜之间成熟了起来。陈可母亲说这话时带着赞叹的语气，说大表哥终于越来越成熟、越来越像小表哥，能继承家族的骄傲了。
陈可却莫名觉得很难过。病好后的大表哥的确努力学会了小表哥的阳光开朗与长袖善舞，也的确变得很讨人喜欢。可她母亲的说法却总让她觉得，好像没有人喜欢过过去的大表哥。
只要一个人变得成熟、符合期待，属于他本人的特质便无关紧要。亲人像是观众，只在乎他的属性，只在乎他从“懦弱”变得“开朗”。而他本人喜欢胡萝卜胜于茄子、喜欢白色胜于蓝色，这些都不重要。
只是小孩子玩星座、玩心理测试时会在乎的东西。
可陈可也曾经是小孩子，直到现在也还是个孩子。所以她会记得大表哥给自己买过胡萝卜耳夹。所以她会记得大表哥在她生日时等在她学校门外。大表哥背着滑稽的大提琴包，搓着被冻得通红的手，把耳夹放进妹妹的手里，不好意思地笑着，摆摆手离开。
那个表哥不是明星，没有才华，也没有钱。
可表哥怎么会变成这样了呢？
他是公司想要的表哥，是粉丝们想要的表哥，却不是她想要的表哥。
而且她不明白她的母亲，也是真的看不到吗？
“……而且。”她的母亲瞥了一眼客厅，见谢子遇还在看电视，才放心地在陈可耳边小声说，“你知道明星一年能赚多少钱吗？你知道你大表哥有多少存款么？那些明星一天就能挣几十万呢！”
“……啊。”
“……你大姨夫去世了，大姨又在那种……”陈可母亲避免说出“精神病院”这个词，“医院里。他没妻子，没孩子。你的大表哥，只有咱们这些亲人了啊。”
你的大表哥，只有咱们这些亲人了啊。
这是重复的一句，却让陈可目瞪口呆。她惶然地看着母亲，像是看着一面被骤然推倒的墙。墙内鲜血淋漓，一具尸体被嵌在那里。
陈可母亲润了润喉，拿着切好的瓜出去了。她坐在沙发上和谢子遇聊了一会儿，接到电话又出去。陈可知道母亲经常在休息时间接到这种工作电话。她是某家银行的主任，陈可家境一向优渥。可她想起母亲的工资一年也“只有”三十万。
三十万年薪是与日薪比对的。
她站在那里很久，没来由地用筷子夹了一筷还没有放进冰箱里的胡萝卜炒肉丝。剩下的菜肴油腻、冰凉。
于是她顺理成章地有点想吐。
忽然袭来的世界让她的脚步有些晕眩。行至沙发附近时她听见谢子遇说：“小可。”
“……嗯？……啊。”
她无意义地发出了一些音节，听见谢子遇对她笑，道：“小可，你知道你的电视怎么放回放么？”
“回放？”
“今晚刚来时我看见你在看一部电视剧。”谢子遇说，“我很想看一下。”
陈可接过谢子遇手里的遥控板。和他指尖相触时陈可感到一种不曾躲开的麻木不仁。她熟练地按下几个键，电视便回到了几小时前的芒果台。
“《绕天愁》，一部奇幻电视剧？”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的表哥拖动进度条。美丽的女主和演技精湛的池寄夏都没能让他停下脚步。
进度条最终停留在易晚出场的画面。
在看见易晚时陈可的心脏跳了一下，像是她所喜欢的、那个真实的世界又回来了一角。她看着易晚令人惊艳的登场，忽然觉得今天本该是个非常普通而快乐的夜晚。
是的，普通而快乐。她应该上微博，在超话里和自己的姐妹们一起狼嚎。她会截一些高清图，背着自己的室友去偷偷卖些安利——当然，这不能让她的姜北粉室友知道。她室友最近的精神状态日益疯魔了。
这才是她作为一名本地女大学生应该有的周末。易晚不完全是这个真实的世界，可他构成了连接这个世界的连接键。她想起存在手机里的易晚弹钢琴时的视频，想起Iris5的团综，易晚被所有人挤在中间，露出像是繁忙世界里的社畜一样的、努力为之的笑容……
那诚然不是什么能够振奋人心的、属于super idol的笑容。可陈可那一刻觉得自己心情更好起来了，也更有力气想去找自己的母亲谈谈。
可能这就是回血吧。
“……这个演员叫什么名字呢？我不记得之前有见到过他。”谢子遇问她。
“这个演员……”
陈可回过神来。不知为何，对着谢子遇黑沉沉的眼睛，她有些不想提起易晚的名字。可她的母亲却已经回到客厅，笑着道：“陈可，这不是你最喜欢那个男爱什么……男爱豆么？你还经常给我们放他的视频呢。”
“他叫易晚。”陈可于是在谢子遇的注视下说，“容易的易，晚了的晚。是A.T.事务所今年出道的练习生，在Iris5这个男团里。”
“他叫易……晚啊。”
在谢子遇提到这个词时，空气有些微的凝滞。陈可心里忽然有点儿慌。可谢子遇的笑容让人觉得那点凝滞只是错觉。
“这个易晚演得还不错。”陈可母亲爱屋及乌地喜欢女儿喜欢的一切明星，“你看他这个扮相好像那个什么电影里的男主。”
“是。”
谢子遇的目光从他的锁骨、他的脖颈、挪移到他那双漆黑的眼，随后再往下。
“是啊。”他说，“很漂亮了。”
气氛晕乎乎地就被炒热起来。陈可在这份气氛中也不知怎的、渐渐地忘记了方才的不愉快。她拿出ipad，客气又疏离地给他看自己下载的各种视频和照片——
照片还好，陈可作为粉，总是会找到易晚站在中心、或者易晚被截图到中心的照片。她注意到谢子遇看着其中一张，表情认真，于是和他说：“这是易晚刚进A.T.时拍的，那时候……”
啊，她想起来了。
那时候谢子遇进局子了。
气氛有些尴尬，不过陈可又让他看视频。她存的视频大多为Iris5相关团综或活动剪辑，易晚常常窝在墙脚玩手机。谢子遇看着这些剪辑，倒是不说什么。
“怎么看待队友……”
他点开的新视频是Iris5几个人各自评价彼此的。谢子遇指着前四个人一个个看。在看见安也霖时，他说：“安家的真少爷。”
至于薄绛。他说：“又一个天之骄子啊。”
他似乎对薄绛这类人不太有兴趣。轮到池寄夏时他倒是笑了：“池寄夏？好多年不见了，心理倒是比较脆弱……”
“嗯？”
“四、五年前……我见过他一次。”谢子遇说，“在麓山疗养院。”
在陈可震惊的眼神中，他笑了笑道：“他的母亲和我的母亲……都在那里。后来我还送给他一个资源。”
那笑中带着点落寞。陈可想到大姨，心里忽然对这个表哥多出了些怜悯。说起来也真是可怜，大姨争强好胜了一辈子，好不容易自己最爱的儿子终于像她过去推崇的小表哥顾若朝一样有了“本事”，可她偏偏却在儿子步入事业顶峰时疯了。
据说大姨疯了不止一阵，在某年新年夜时达到了巅峰。她哭着喊着要把谢子遇赶出家门，甚至掐着他的脖子，要把他从阳台上推下去——在那之后，她就被送进了麓山疗养院。
没想到池寄夏的母亲也在那里。
不过四五年前……她依稀记得当时好像还有个大瓜。受人期待的影视新星、少年池寄夏突然在片场发作。他前后水准如断崖式下跌、演得奇差无比、毁了一部电影，从那之后，他就宣布息影了。
以至于他后来成为男团成员、又跑出来接一些粗制滥造的偶像剧时，被许多黑子嘲讽为“仰卧起坐”。
谢子遇对丁别寒原本没什么发言。他看丁别寒的神情，像是看着一个将死之人。可当他和易晚一起出现时，谢子遇怔了怔。
“这是卖腐吗？”他说。
DEcp粉陈可：……………………
虽然今晚塌了房子，谢子遇的这句话依旧激起了她的战斗欲。陈可于是呵呵笑道：“你可能不太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挺好的。各个综艺都是一起上，从一开始的求生综艺，到后来他去安家宴会接他回家，再到后来小丁到《绕天愁》剧组探班。还有各种团综直播……最近他们还一起参加了一个叫《玄学之战》的综艺节目，据说里面两个人也关系很好呵呵呵……”
“不见得吧。”谢子遇说。
他垂眸看向易晚，非常清楚他脸上此刻流露的绝不是亲近的表情。
沈终。
他在心里再度咀嚼这个名字。
彻头彻尾地改名，远离与我有关的一切，进娱乐圈……
他在心里想着。
四个队友在评价中大多说到彼此，却在提到易晚时比较少提及。唯有易晚只回应道：“大家都很好。”
都很好？
安也霖，薄绛，池寄夏，丁别寒……四个天之骄子，也不知道A.T.是从哪里找来他们四人的。
可易晚居然情愿混在他们之间。
陈可的微博滴滴地响。谢子遇继续看视频，详细地观察他们之间的互动与表现。
“也不过是一群队友。”谢子遇说，“只是丁别寒身上……啧。天意有心啊。”
陈可：？
她搞不太懂谢子遇在说什么……直到微博忽然滴滴几声。
新消息。
她低头去回新消息，转眼又看见一条新热搜。
“不顺路。”
不顺路？
不顺路以最快的速度被顶到前三，其下则是方才那条让她房子塌了的“绿风博物馆”……陈可想确认一下世界是否是真实的，于是顺手点开了不顺路。
最前面一条是一个营销号。
营销号配了段视频，评论里还配了图——正是那张极为暧昧的拥抱图。
她就在这时看见手机屏幕反光上谢子遇的脸——面色铁青。

第94章 这夜星辰
“深扒‘喻舟唱晚’！从《绿野寻踪》到《科学之战》, 细数两人分布每一帧的互动！”
“影帝与新晋爱豆的绯闻疑云？薄绛那幅价值百万的作品究竟被送给了谁？”
“丁别寒情场事业失意，与队友在病房里大打出手？”
易晚坐在病房里，手机上一条条绯闻耸人听闻。池寄夏和安也霖分坐他左右，一人探了一个脑袋来围观。
“……我靠。”这是感慨的、语调里略带几分酸溜溜的池寄夏。
“……”这是表情诡异的安也霖。
章渐华也匆匆赶到了医院来商量对策, 眼下有明显的青黑。在阳台商议后, 他与刘哥回到病房里, 分别郑重其事地对易晚宣布——
章渐华说：“基于如今形势——”
刘哥说：“我们决定——”
丁别寒抬起头来。
刘哥：“立刻发微博澄清你和喻容时之间的传闻。只是前辈, 没故事, 没未来。”
章渐华：“让你和喻容时继续营业, 他血厚，你多吸点。”
众人：……
众人沉默地看着两名经纪人对视，并开始互相指责。
刘哥：“刚才不是达成一致了吗？！先发微博！！”
章渐华：“在这种情况下越是否认、越能激发群众们的好奇心与窥探欲。对了，把那句没故事没未来删掉，改成一直很尊重喻老师。”
两人又吵了一顿，最终勉强在发微博这件事上达成一致。易晚在两人的监督下打开微博, 慢吞吞地发了一条语焉不详的澄清微博。
微博下的留言数呈几何倍数增长。
“相信易晚！！清者自清！！支持晚晚！！”
“等等这条微博没有说两个人之间没故事啊, 喻舟唱晚szd！！”
“他妈的，还以为老喻终于能嫁出去了……”
或许是由于过去的、来自姜北粉丝的那场网暴，易晚几乎不发个人微博。在男团出道后，他也只在经纪人的要求下极为有限地进行过几条转发。
谁知如今短短一分钟便是几千条回复。
“什么是流量，这就是流量……喻容时团队也发了。”章渐华说，“我来之前和他们团队沟通过, 不过他们好像比较忙碌……”
喻容时工作室的微博很简单地回应了这起事件：同样是不否认、不肯定，并呼吁大家与其关注网上的流言蜚语, 不如专注作品, 今晚十点半来看新剧, 并关注最近即将上线的综艺《科学之战》。
语气官方, 形式也官方，看不出一丝私人感情。
冷飕飕的。
刘哥：“这就是你说的沟通过？？”
章渐华无奈，也安慰易晚道：“算了，蹭到就是赚到。”
他不知道易晚和喻容时的交情，当然预料到喻容时那方不会给予什么反应。飞速刷新的评论区里于是多了些嘲讽，其中不乏嘲笑易晚想蹭热度想疯了之类的。章渐华细心地替他关掉手机，让他别看。
丁别寒沉默地看着这场大戏。他总觉得身为易晚的“CP”的他应该说什么，却又觉得在这场故事里他好像一个目睹妻子出轨、却又无能为力的丈夫。只有安也霖在旁边喃喃道：“曾经，他与他亲吻的照片被曝光在热搜上。影帝翻到热搜，只冷笑否认道；‘我和他？蹭热度而已，不熟。’”
丁别寒：……
他和池寄夏沉默地看向安也霖。安也霖又道：“三年后，影帝半跪在门口，卑微祈求：你回来，命都煮熟了给你。”
丁别寒：……
池寄夏：……
丁别寒挪开了眼，他看了一眼易晚，又看了一眼手机里他与喻容时的合照。在他的相册里，这张合照与他当初在盥洗室内和易晚一起被拍到的照片肩并肩地放在一起，排序与并列像是命中注定的鬼使神差。
他清楚地知道那被称为“壁咚”的照片的内幕。
或许是因此，他才会反复地想易晚与喻容时的合照，是否也是出于某种内幕吧。
丁别寒从来不知道自己对易晚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他曾试探他、观察他、跟踪他……一切在CP粉眼中甜蜜的互动都是隐藏杀意的假。唯有与他在傅家大宅对傅总献祭阴谋的破解，是初次合作的真。
他已经习惯了自己的名字始终与他绑定在一起。那时他始终感到厌烦。可当他们彻底将要解绑之日到来时，他却有些茫然无措。
他应该是比队里其他人更了解易晚的。丁别寒想。这个人看起来柔软，却有着比常人更加坚定的内心，比如……
坚定地认为他有痔疮。
丁别寒抖了抖，逐渐咯噔的脑袋又清醒过来。在他头顶上飘忽的丝线不甘心地抽搐了几下，最终收了回去。
池寄夏也在这时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丁别寒回头看他，听见他道：“我以为你成功上了厕所，心里应该很满足才对。”
丁别寒：……
他早晚会从这个男团辞职的。他面无表情地想。
“怎么这边也是否认啊，”刘哥嘀咕着，“这就显得我们不清不楚的回复很尴尬……易晚？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看电视！”
“十点二十八了。《绕天愁》的第二集 是每天十点播出。”易晚拿着遥控器道，“嗯……？”
他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丁别寒，电视屏幕上的画面停留在《绕天愁》上。
丁别寒于是猛咳一声，不愿解释自己观看节目的原因，再次去厕所。有了之前的恐怖挣扎，这次没有一个人敢拦他。在他坚强地单脚跳了几步之后，唯一不知详情的章渐华和善地接下了扶他去厕所的任务。
“每天十点又如何……”
易晚：“其实都在我意料之中……”
刘哥：“意料你个头啊！我和其他经纪人不一样！我是绝对不允许手下的男艺人怀孕生子的！”
刘哥随意地瞥了电视机一眼，然后卡住了。
电视机上，紫衣青年站在窗边，含笑凝睇窗下。青衣少年站在窗下，见他看向自己，扬唇对他开心地笑。
像是收获了主人夸奖的小猫。
刘哥：“？？？你？？？你们？？”
“喻老师很有心机嘛。”易晚说，“时间点卡得真准。”
刘哥这才明白了。
下一集《绕天愁》本应于十点播出，喻容时工作室的微博却没头没脑地加了一句“十点半”，原来……
这个十点半居然是用来卡点的！
再加上众所周知的、由喻容时导演、易晚参演的综艺《科学之战》，刘哥顷刻间便明白了过来。他打开微博，发现不少机智网友也同样发现了这个难得的“巧合”，并已经嚎叫着开始磕了。
“关注作品的意思就是关注我们在作品里的相遇吗？”
“电视剧是我和你，综艺也是我和你。姐妹们我磕拉了啊！！”
“救命，搞还是前辈会搞！”
微博上一片喜气洋洋欢喜沸腾。谜底一出，各大微博号纷纷下场分析转发。这一集的收视率也因绯闻直接翻了倍。易晚的名字直接冲到热搜第一，当然，在同条tag里、他的名字前面，是喻容时。
剧组也趁热打铁，发布了两人接下来初遇时期的拍摄内容花絮。当然，他们也慷慨地贡献了一个“易晚演技好”的词条。
无论是前一集的易晚初登场、专业得如艳鬼附身的唱段，还是后一集的茶楼相遇，易晚都展现了他堪称个中翘楚的演技。而且只要是稍微了解易晚的人，都无法把它归咎于易晚的“本色”出演。
——毕竟易晚的本色如众人所见，只是一条窝在墙脚，在色彩缤纷的队友们中间无聊玩手机的咸鱼。
欢乐的海洋中唯一不快乐的只有蓝桦粉丝。剧集播出前她们曾发疯似的嚷嚷、贷款易晚演技差，凭关系进组。今晚她们聚集在电视机前准备看易晚这个关系户出丑，却被现实重重地扇了一耳光。那些“蓝桦来演或许也及不上如此”的客观言论更是把她们刺激疯了，纷纷开始新一轮的贷款辱骂。
“就这两段能算什么？后面还有几集呢，不拉胯再说吧！”
“就算演技好又怎样，这下加戏是实锤了。原著里可没有讲过他和鬼王的过去！加戏咖恶心心！”
“虽然但是，就算加戏又怎样？群众爱看你算老几？”
“我算老几不知道，秦雪心可知道。秦雪心和易晚关系不好吧？准是被这个加戏咖逼的……”
秦雪心V：皇天不负苦心人，恭喜小晚。开着拖拉机跑了半天才找到信号好一点的地方。
众人：……
几个月都没怎么发微博的秦雪心偏偏在这时候上线了。她不仅恭喜了易晚、破灭了剧组的不合传闻，甚至还间接地证明了易晚和喻容时之间的绯闻——她说当初拍卖会，的确是喻容时带易晚去的。
顺便还提到了如果不是因为遇见了易晚，她根本不会选择去乡下耐心地钻研演技。
更多的话则在微信私信里。易晚和她来回私信了几句，秦雪心告诉他乡下空气好，星空也亮，顺便也告诉他，秦星要是犯傻，随便折腾他，不用看她的面子。
“当然，我在你这里也没什么面子。”她哈哈大笑道。
易晚于是也笑。他问她：“雪心姐想开了？”
这下秦雪心沉默了。
“哪有那么容易呢。”她轻轻道，“毕竟他们是我的家人，养了我二十几年的家人。如果他们出大事，我还是会帮忙的。”
毕竟她是人。为人的情感难以磨灭。易晚说：“那希望尽量不要有这样的时刻。”
他也告诉自己。
月色晦暗，其他人叨叨，唯独易晚在玩手机。易晚凝睇着手机，眼眸在暗色中发出一条新的消息。
“我看见秦星和林梦的关系似乎很好……”
秦雪心那里闪过许久“对方正在输入……”，然后便没有了回音。
易晚也停下了手指。
他仰头看向天花板。天花板惨白，于是更像是有蜘蛛在上面攀爬。他面无表情地想，自己并不善良。
于是这又是一个测试。他在测秦雪心是否会因此方寸大乱、放弃手上的工作返回城里。
若是如此……她依旧没有逃离自己在林梦的“故事”里的身份。
即使她已经身在荒芜的乡下。
安也霖就在此刻再度看见了易晚的脸颊。易晚此刻的表情冷漠、厌世，甚至让他有些揪心。他皱着眉，直到易晚又低头，使得一切都像是幻觉。
易晚安心地用小号去看各种微博消息，避免一切大号手滑的可能。他所使用的小号注册于九年前，非常干净，除去拍摄了些花花草草之外没有别的东西。太多年不用，账号被塞了很多关注与僵尸粉。易晚只用它浏览微博，故而没有清理。
微博震了一下，和私信的小红点同时出现的还由喻容时的电话。易晚瞥了几人一眼，独自跑到阳台上去接。
刘哥：“易晚。你接谁的电话呢？”
“喻……血包的。”易晚随口道。
阳台上雨后的夜空月明星稀。易晚就在这时听见青年在电话里无奈地笑了一声：“你这个称呼也太直接了吧？”
“那你可以骂我一会儿出出气。”易晚说。
喻容时于是又笑了。电话里他的声音远比车上要高兴亲切。他说：“今晚的阵仗你还喜欢么？你头上的丝线断了吧。”
“算是……”易晚决定找个轻松点的话题，于是说，“喻老师，你对我们的CP怎么看？”
喻容时很直接道：“我觉得我们很假，没想明白她们是怎么磕起来的。”
易晚：……
“为什么很假？”他说。
“几次相遇，一点拥抱，一点偶遇，一点同框与视频，就可以被称之为糖，被称之为两人在一起的全部——我觉得这种东西，很假。”喻容时说，“真正的爱情可没那么简单。”
易晚换了个角度，“哦”了一声，说：“那真正的爱情是什么样的呢？”
喻容时停了一下，道：“不知道……总之没那么简单吧？”
易晚想起喻容时的百度百科，喻容时也没有谈过恋爱。
或许就连喻容时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有些完美主义、有些少年气、又有些近乎偏执的理想主义。所以他会主动和谢子遇对抗，在谢子遇之后又偏执地向着那些“男主”们出手，以证明普通的人也能战胜男主。在后来，他更是没考虑过爱情，只专注地去做自己的事情。
对于他而言，爱情应该是一种更高的精神追求。易晚不太能懂他的拼搏。他觉得输赢没有意义。
不过也得感谢喻容时这点近乎幼稚的偏执。只要他觉得易晚好，他就会无条件地包容他。
其实他想不太明白喻容时。易晚想。他不会很明白喻容时为证明普通人能超越男主而做的那一切。易地而处之，他不会做这种事。
就像如果另一个易晚拉过他，莫名其妙地要求他帮助自己炒CP。他绝不会这样不遗余力地帮他。
毕竟这样的易晚很像个神经病。
“我觉得你的声音很疲惫。”喻容时突然说。
易晚这才意识到他方才没有说话，只是在呼吸和瞎想。喻容时又说：“我感觉你不太高兴。”
又是一句。
这夜星辰这夜风，易晚却选择了顾左右而言他。他去说另一件事：“我看见我上了热搜。”
“嗯。”
“不过我只是为了摆脱丝线而已。在一个被决定好的世界里，获得这些成就又有什么意义呢？”易晚平静地说。
他想以这样一句结束对话，直到喻容时忽然道：
“有意义的。”

第95章 我记得有家有些著名的胃病医院
有什么意义呢？
这个世界混乱、冗杂、非线性。许多人能轻轻松松地获得旁人穷尽一生努力都无法获得的东西。而娱乐圈, 更是这样的世界里最复杂不过的泥潭。
它富有偶然性，却又充满必然性。普通人无法知晓自己的多年努力会如何被另一名“主角”的成功所偶然顶替，却又知晓只要不遵循天道，自己的所有努力便必然无效。
所以“成功”是什么？拥有很多热度, 拥有很多粉丝, 在这样的世界里展现演技、以此去打脸很多人？如果自己所追求的东西于旁人而言只是唾手可得、对于天道而言只是可供旁观的表演, 既然如此, 在这样的世界里追求“成功”还有什么意义？
易晚并没有说话。喻容时在电话那头道：“我知道你在心里否定我……”
易晚：“嗯。”
喻容时：“那么请问, 你将用属于谁的价值体系来判定意义？”
易晚：……
“如果用我的价值体系：我能战胜‘男主’, 从而，普通人能够拥有在金手指下也能生活的空间，这就是这件事的意义所在。”
“如果在那之后你又被男主打倒呢？”
“但我已经完成了这份证明，不是么？我不需要这个世界来评价我。既然你已经知道这个世界是傻逼，你又为什么要请一个傻逼来当裁判？”
他吐出“傻逼”两个字时声音依旧清朗，让人完全想不到这居然是他会吐出的话。易晚于是顿了顿, 道：“我没有你这种远大理想……而且在普通的旁人眼里, 你与那些依靠金手指登顶的男主，也没有任何不同。你们一样的天才，一样的幸运。”
“……”
喻容时沉默了。易晚握着手机，许久之后道：“我可以撤回刚才那句……”
他觉得自己这样说是不合适的，而且未免有些太杠精了。不知道为什么，每当面对喻容时时, 易晚总会表现出一些过于任性、过于不合时宜的尖锐来。
“至少在你的眼里不一样。”喻容时说，“还有我的眼里。”
风就在此刻吹过了星夜。易晚就在那一刻听见了自己衣角被掀起的、呼啦啦的声音。他被一种奇异的感觉击中, 以至于不能自拔。喻容时的声音还在他的耳边响彻。他说：“易晚, 你的粉丝们也会觉得这是有意义的。你记得A.T.事务所的创立宗旨么？”
“什么宗旨？”
“爱豆的意义不在于流量与刷榜, 而在于看见他们, 会让人们更加热爱生活。你带给很多人快乐，易晚，你让很多人对第二天醒来更有期待，你让他们因你而看见更多世界、喜欢更多东西。”喻容时说，“他们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却不是你所讨厌的‘世界’。如果他们不曾看到你，他们也会去看其他人——比如谢子遇，或者蓝桦。”
“……”
“又或者，你不为他们寻找意义，只为自己寻找意义。易晚……”
“嗯。”
“你可以怀疑这个世界，但无需质疑自己的生活。正如你怀疑的目的本不是只为了怀疑，”喻容时声音温和，“而是为了追求自己的生活。比如现在，我很想看到你的第一张专辑。”
易晚沉默了许久，道：“听不懂。”
喻容时：“唔，是想结束交流，自己去想想的意思么？”
易晚：……
他挂掉了电话。
他在阳台上站了许久，像任何一个怀疑论者一般仰视天空。
如果这个世界不是现在这种模样，他会在做什么呢？
如果他如他所计划、所想的那样，将这个世界……在那之后，他又会想做什么呢？
易晚发现自己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他看着天空，直到脖颈发麻。最终他用微信给喻容时发了一条消息。
“营业的第一天快乐。”
然后他以最快的速度设置了消息屏蔽，并面无表情地关掉了手机。
章渐华发现易晚在阳台上站太久了，觉得他脸冻得厉害，嘱咐他进来吹暖风……易晚就是在这一刻低头，看见了手中微博小号里的未读私信。
“好久不见，你现在看起来过得不错。”
“我记得这个微博号是我教你开的，你现在还会用它么？”
私信之人与他是互相关注的关系。若非如此，易晚也不会第一时间就看到这条提醒。空空荡荡的小号微博像是一片坟场，那人的私信却像是荒野中骤然矗立的墓碑。
易晚出了一身冷汗，并回复：
“你是谁？”
另一边：“……”
沉默里写满易晚没有第一时间认出他的不满。
“你的第一个朋友。”那人回复道。
易晚：“嗯……我的幼儿园同学？”
另一边：……
“装傻。”那人说。
易晚沉默地看着那条私信。
他看了一眼温暖的室内，又看了一眼利欲熏心的刘哥，最终以“可你死了”四个颇具陈述意义的字，结束了两人的谈话。
手机另一端的谢子遇：……
他怎么从来不记得沈终有这么气人过？
助理胆战心惊地看着他的表情，并看见谢子遇最终用一段“你知道应该在什么时间、到哪里去找我”结束了问答。谢子遇的经纪人则跟在他身边，巴结道：“谢哥，好多年没和家里人见面，今天看起来挺高兴的哈？”
“还好。”谢子遇随口道。
他今天是与经纪人一起回公司来见总裁的。蓝光娱乐找人把他从牢里捞了出来，以保外就医的名义，却只在他完成两张专辑的编写、为SEAL写完主打歌后，才虚情假意地给了他离开小黑屋、去“看看家人”的机会。
虚伪得令人作呕。谢子遇想。
于蓝光娱乐而言，谢子遇也不过是一个可供利用的工具。不过谢子遇并不在乎，他与蓝光本就是各取所需。
已经是深夜十点，蓝光娱乐的CEO办公室却还亮着灯。谢子遇还未进去，便听见里面无休止的争吵声。
那些声音说是争吵，倒不如说是一个人的发疯与另一个人不厌其烦的安慰。谢子遇听出那个发疯的声音属于蓝桦。外人眼中优雅温和的小少爷坐在办公室里，声嘶力竭、嚎啕大哭。
“……你已经毁过我一次、出卖过我一次了！为了你的钱，为了你的事业……这点补偿对于你来说不是轻而易举么？蓝柏。”
蓝桦时常来蓝光娱乐CEO蓝柏这里闹，这已经是谢子遇熟知的秘密。商场上杀伐决断的蓝柏似乎只对自己这个异父异母的弟弟心存一点怜悯，总由着他胡闹、提出各种离谱的要求。
是的，异父异母。蓝柏是蓝家养子——在蓝桦降生之前，蓝父蓝母从远房亲戚家里过继来传宗接代的男孩。
没人知道蓝桦为什么明明活得养尊处优、却疯得像是一只野狗。正如没人知道蓝桦究竟是为什么如此痛恨蓝光娱乐安身立命、迅速崛起的“主角”诀窍，又为什么如此痛恨因此只能生活在哥哥的余荫之下。不过谢子遇倒是能隐约看出来一点——他看见蓝柏也获取了天道的秘密，从受人忽略的、不再被需要的养子，到成为蓝光娱乐崛起的核心。他看见蓝柏将蓝桦养得极致完美，却不肯动他一下，却也让蓝桦身边空空荡荡，每个可供交往的对象都被他驱逐出境。
蓝桦未必不知道蓝柏的心思。可他对蓝柏绝无他意。蓝柏豢养他，像是豢养一只只能被他所观赏的花瓶，却又绝不对他动手。
他只享受他完美的造物身边被他抽成真空的感觉。他不碰蓝桦，却也不允许其他人碰他。蓝柏一旦碰了蓝桦，便是最恐怖的气运损失。
依靠这个起家的蓝柏比任何人都明白。
——谁让兄弟文是不被天道所允许的呢，伪骨科也不行。谢子遇有些幸灾乐祸。
谢子遇于是对这对因性压抑而发疯的“兄弟”之间的闹剧见怪不怪，可这次他听见了一个烫耳的名字。
这让他来了点兴趣。
啜泣声小了。蓝桦再次获得了不俗的胜利。他骄傲地从办公室里离开，并在看见谢子遇后向他投去一个半是恐惧、半是厌恶的眼神。
谢子遇对此充耳不闻。
他走进办公室时蓝柏正在给《最强博物》节目组打电话。老总亲自致电，正在加班加点剪辑下一期节目的编导们诚惶诚恐。不过在他提出要求后，导演仍旧虚弱地反驳了一句：“可他们现在的热度很高，我们今天加班加点地剪，就是为了趁着这个热度，早点播出……”
“那就留下薄绛的。”蓝柏随口道，“只剪掉另一个人的，也无伤大雅，不是么？”
“可是比起薄绛，他……”
导演那边总算不情不愿地答应了。蓝柏挂掉电话。他见谢子遇正看着他，淡淡道：“让他欺负这些小东西出出气，也无伤大雅。”
“我劝你早点把他关起来，免得他真的疯掉。”谢子遇道。
蓝柏说：“我以为你会辱骂资本家。”
“不，我喜欢资本家。”谢子遇展颜一笑，笑容灿烂，依稀还是少年时模样，“资本家仗势凌人的样子，不正和我们仗着金手指肆意妄为的样子一样么？”
蓝柏定定地看着他，半晌笑了。两人碰了碰茶杯，算是交换了阴间人之间的共识。
“这次找你来是想让你帮个忙。”蓝柏淡淡道，“A.T.投了很多本金在虹团的首张专辑制作上，我们想要做的，是彻底毁掉它。比如……”
“能否请你为比虹团提前不到一个月时间出售的、属于我们蓝光的SEAL的专辑里，加一首特别的隐藏单曲呢？”
谢子遇看着蓝柏沉在阴影里的脸，在许久之后笑了。
“我认识Iris5的易晚。”他不疾不徐地说，“所以……得加码。”
“比如？”
“晚点告诉他，他在《最强博物》里的戏份被全删了——最好晚到节目播出之后，他手下应该没有能帮他提前发现的人吧？”
“好。”蓝柏不感兴趣道，“所以……你打算联系易晚？”
“不。”谢子遇敲敲手指，吐出三个字，“池寄夏。”
……
丁别寒在七天之后正式出院。彼时他才知道，自己的应援色差点变成了绿色。
在这个炒CP是最好的营业方式的世界里，易晚因那几张模糊不清的照片而得到了最大程度的曝光。伴随着偶像剧的播出，“为时不晚”CP迅速起飞——谁也没想到，一部女男主玄幻冒险剧里，居然爆出了一对男同。
两人之间的相遇、欺骗、一方的死去都赚足了泪点。季重明在丁别寒入院第一天登场，在第七天去世下线，并凭着一句“少年不识爱恨一生最心动”赚足了眼泪。他实在是愚蠢，却因为过于像个少年而让人恨不起来。最终他在火焰中的死去更是让人唏嘘。花旦少年最终所留下的只有一枚骨石，被女主炼化在自己的剑中。
很快，那把剑将成为杀死鬼王的最终武器。
这对CP阴间又好磕，粉丝们在剧中得不到找补，便转向剧外。两人的第一个CP名“喻舟唱晚”只存活了三天，便被粉丝们改成了“为时不晚”。
——大意是现在入坑为时不晚。
丁别寒坐在面包车上，看着微博上种种，心情复杂。这次他不会再手滑了——他把客户端改成了微博国际版。
也不再有足以让他手滑的微博了。
易晚这次凭借这个角色是真的火了——虽然依旧火得比较小众，并未进入最大众的视野，但在B站、微博混剪中都有了他的一席之地。由于剧里为数不多的互动，他和池寄夏的CP也小火了一把。不少人把三个美男子剪成大三角，倒是把主角们忘在了一边。
“你别伤心。”池寄夏在他身边懒洋洋地说，“等明天《科学之战》播出，你和易晚的CP又会上来的。”
丁别寒：……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在为这种事情伤心。”他冷漠地关掉了手机。
池寄夏：“哦，要护送你去厕所吗？”
丁别寒：……
时至丁别寒出院，全团皆来欢迎。但池寄夏仍在气人，易晚仍在玩手机，薄绛仍在沉默不语，安也霖仍在……看法典。丁别寒有时候怀疑这个团根本没有团魂，所有团魂就是各干各的。
又或者是搞CP。
“现在绑死你和易晚是没戏了，不如来绑绑你和池寄夏吧。之前有人拍到池寄夏和薄绛的阳台聊天照片，但他和安也霖的CP没搞起来。你和小池、薄绛搞搞大三角，也不错的……”刘哥还在掏心掏肺。
丁别寒：……
这团除了业务能力还行，其他时候都早点毁灭吧。
他面无表情地想着。
汽车承载着一车人的怨念，返回了公司。几人各自溜走，只剩下易晚在门口会见章渐华。
章渐华的面色比起过去更差一点，眼神也憔悴很多。不过他依旧敬业地向易晚汇报了最近几个挑选出来的不错的工作——当然，钟老指导的那部历史剧，也在列表之中。
不得不说，章渐华的业务能力是真的很不错。他不像其他经纪人只顾着挣快钱，在选择代言时同样也考虑了易晚未来的发展方向。在刘哥满心只想给DE炒CP时，也是他与刘哥、与公司据理力争。而且……
他总是会给易晚争取到最多的钱。
——或许是因为他日夜被公司压榨，才能感受到工资的可贵。
在这方面，易晚很满意自己的这个经纪人。
“……不过我很奇怪，蓝光那边居然会毫无反应。”章渐华恹恹地说，“我原本以为以蓝桦睚眦必报的性格，他一定会给你使绊子……”
说着，他低头皱了皱眉，捂着唇，似乎有些恶心。
“怎么了？”易晚问他。
“没什么……”章渐华说，“这一阵老是这样，想吐，可能是我的胃……”
易晚看着章渐华苍白的脸色，有些担心。
章渐华喝了一口温水，稍微缓和过来：“我们继续……”
易晚：“章哥，工作的事不急，我记得有家有些著名的胃病医院……”
他说着，眼神飘过前方的热闹。
易晚：……
他看见A.T.事务所CEO之子正与一名白风衣青年并肩走过。
那名青年的容貌与章渐华有七分相似，浑身上下都透露着刚刚回国的气息。CEO之子耐心地低头与他交流，低声道：“越光，我给你介绍一下……”
“我们结束了。”章渐华平静地道。
易晚回头看章渐华。章渐华对他笑笑，道：“现在晚上不用加班了——以后，也可以有更多时间处理你的事——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第96章 男人怀孕怎么办
易晚沉默地看着章渐华……
的腹部。
章渐华：“你刚刚说哪家医院来着？”
“我觉得它可能不太适合。”易晚极为快速地说。
章渐华：“哦, 没事。我一直有胃病，老毛病了。”
说着，他淡淡道：“我大学时就是靠奖学金和打工生活的学生。那时候仗着年轻不好好吃饭，谁知道年纪大了这么娇气。手里钱没几个, 身上毛病还一堆。不过都是为了好的实习经历和GPA……那时候的A.T., 可不好进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些微的自嘲, 却只是轻描淡写。易晚看了眼他, 又看向人群中光彩照人的百越光。
百越光一定没有需要为了打工挨饿的时候。
可说到进A.T.时章渐华的语气里却有他自己也不曾察觉的骄傲。以他的本科学历能进入A.T., 又能出国深造, 易晚明白他曾付出多大的努力。
——虽然他的出国，或许也只是为了增加一个设定，让他更像另一个“他”。
但对于学生时代曾忍饥挨饿、夜夜熬夜到三四点的少年章渐华来说，进入A.T.，成为一名优秀的经纪人，或许是那时的少年提起来都会眼眸发亮的梦想。
人一生能有多少肯付出一切热爱的事业？能有多少为之眼眸发亮的梦想？对于很多人而言, 或许一个都没有。
对于这种梦想, 轻易放弃它，是对曾经执着追求它的那名少年的一种侮辱。
“……当然，进A.T.前想过会很忙，却没想过会这样‘忙’。”章渐华的眼眸黯淡了些许，不过倏忽一笑，“现在虽然好些了, 不过正是你需要帮忙的时候。等忙过这三个月再说吧。专辑发行后，你还要去文州拍戏呢。”
易晚：“……不, 不能三个月, 超过三个月就不能用药……”
章渐华：“输液而已, 我知道。你放心, 我会用移动输液架，不会影响工作的。”
他甚至开了个玩笑。
索性事情已经说完。见两人向这边走来，章渐华转身离开。易晚有话说不出来。
他只听见百越光说：“刚才那个转身就走的人是谁？”
许久之后，才是另一个声音：“……不熟。”
他说不熟。
百越光这才了结了心中的些许不安。他早已心知肚明章渐华的存在，却依旧假装无知地笑道：“是么，那真是太……”
CEO之子也略带不自然地笑了笑：“你别想多……”
“太让人忧虑了，A.T.CEO唯一的儿子，居然连公司知名经纪人都不认识。”
百越光：……
百越光硬生生地把一句“令人安心”咽回了肚子里去。他和CEO之子带着同样的被噎到表情，看着某路人玩着手机，与他们擦肩而过。
……易晚在路过两人后便加快了脚步。其余四名队友早已聚集在宿舍里等他。除去薄绛还在对床自闭，剩余三人都以一种极为怪诞的方式坐在客厅里。
安也霖在心不在焉地看着法制节目。池寄夏在玩手机并多次偷瞟。丁别寒坐得笔直。他挺直了背，在冷漠地看一本画集。
却又偏偏不回自己的房间看，而是要在客厅里。
他们所有人的脑海里都写着一个想法。
——易晚，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和喻容时搞上的。
想法以三种不同的方式在三人脑中发酵。易晚也很配合他们，进屋搬了macbook就出来。见易晚盘腿坐在沙发上对macbook办公，表情认真。池寄夏第一个按捺不住，抛着苹果，从背后路过易晚——
在看百度。嗯。
在用百度搜索。
搜索……
如何委婉劝说自己的男性朋友经纪人去检查是否怀孕？
？？
池寄夏手一抖，苹果飞出去砸到丁别寒背上。丁别寒挺直了背，一动不动地受下了这一击。
在池寄夏路过后，第二个路过易晚背后的是安也霖。彼时易晚已经在百度上检索过许久，开始向自己最近最信任的人询问这个问题。
——虽然易晚自己都有些疑惑这份信任。
于是安也霖也看见了。
易晚在用微信。
微信的聊天对象是……喻容时，嗯。
聊天内容……
“我有一个男性朋友……他怀孕了。但我的那个朋友和他的男朋友身份差距悬殊，很难在一起。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安也霖：？？
我的一个男性朋友……安也霖本能地开始抽搐。
他说的那个朋友是不是他自……
他端的无糖可乐于是也抖了抖，洒到了旁边的丁别寒身上。丁别寒顶着无糖可乐的泼洒，像是看破红尘、大隐隐于市般地一动不动。
喻容时没有第一时间回消息。易晚猜测他是在拍戏，因此也很有耐心地改用搜狗搜索男人怀孕。寂静的客厅里一时只剩下易晚和丁别寒。
丁别寒能清楚地听见电脑按键的咔哒、咔哒声。
易晚在他的身后打字。
“……这个苹果是你掉的吗。”
易晚抬头便看见丁别寒面瘫的脸。他顶着一肩膀的可乐，手里握着苹果，像是某个启迪智慧的殉道者。
在易晚说出“显然不是”前，丁别寒又以最快的速度接道：“我感觉你今天很忙。”
易晚盯了他许久，那种黑漆漆的眼神盯得丁别寒有些头皮发麻。终于，他听见易晚小声道：“我确实在查找一些资料……”
丁别寒：“嗯。”
他在这一刻无比希望他能帮上忙。
电视机映出两人的声音。此刻向易晚走去的丁别寒身上没有丝线，也没有来自某个意识的操控。易晚却只在这次没有认真研究。他开口道：“所以你了解……”
丁别寒屏住呼吸。
易晚：“男人……怀孕吗？”
丁别寒：？？？
他沉默许久。最终，他抬起血红的眼来：“鬼婴？！”
易晚：“什么是鬼婴？”
丁别寒：“男人怎么能轻易怀孕，这必然是鬼婴！”
易晚：……
……
丁别寒也若有所思地进了房间。易晚终其一晚也没能从自己的三个天才室友口中得到答案。合上macbook去洗漱时他透过门缝，瞟了一眼薄绛的方向。
薄绛仍端坐在书桌前，凝睇着那幅属于薄明远的、临摹的画作发呆。
事实上，和外冷内冷的丁别寒、外热内冷的池寄夏相比，外冷内热的安也霖已经算是整个团内最好相处的人了。他有过极为脆弱的时光，因此对其他人常怀有过剩的同理心。可就连安也霖，也很少和薄绛交流。
薄绛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没人能去他的岛，船舶可以穿越空间，却不能穿越倒流的时光。
易晚暂时想不出什么办法。他在薄绛能看见自己之前悄悄离开了。
他坐回电脑前，开始不断搜索章渐华和CEO之子的资料。然而这次百度却没能给他太多帮助。正在他面无表情，鼠标却越走越快时，喻容时发来了消息。
“是你身边的人？”他说。
易晚很快回复：“嗯。”
喻容时像是刚从戏上下来，发来的语音都带着点疲惫。他又说：“是你的经纪人？”
易晚：“？？”
喻容时：“怀的是人类，还是鬼婴？”
喻容时的语气莫名严肃。“鬼婴”这个词让易晚没忍住笑出了声。喻容时又说：“怀孕，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无论是对于男性，还是对于女性。它对健康所带来的影响，将不可估量。”
易晚：？？
易晚沉默地看着手机，看喻容时发来的一溜溜长条语音。那一刻他觉得喻容时好像一个七十岁退休、每天拎着鸟看养生堂的老大爷。
在涉及健康知识的问题上，喻容时总是很严肃。
在喻容时讲到护理、保养品、公司休产假政策与补偿前，易晚见缝插针地回了一条消息：“……还没有确定好要不要。”
他简单地描述了一下章渐华的情况与章渐华的性格——根据易晚对章渐华的了解，他是绝不可能相信“男人怀孕”这件事的——所有带球跑文学的主角，都是这样不普通、却又这样自信。喻容时道：“你原本打算怎么做？”
易晚说：“找一辆车擦伤他，送他进医院。”
喻容时：……
易晚：“总比几个月后才发现好。”
喻容时忽然发现自己的这位朋友的思想有些危险。他思考了一会儿，道：“你放心，这件事交给我。”
易晚：“……嗯。”
不知道怎的，他总觉得两人讨论的问题，连同两人之间的关系都诡异极了。
他们似朋友又不似朋友，配合炒作又绝非情侣，却在微信上长篇累牍地讨论生育护理。而易晚自己，也把这个问题莫名其妙地扔给了喻容时。
“对了。”喻容时忽然说，“你下一下楼吧。”
易晚：“？什么。”
他低头往楼下看。
A.T.练习生的宿舍楼下停着一辆黑车。熟悉的流线型，熟悉的车牌号。易晚以最快速度下了楼，看见喻容时打开车窗，把一个保温壶递给他。
易晚：？
“家里人下戏时送的鸡汤。”喻容时坐在副驾驶，声音有些疲惫，“想睡了，刚好你发消息过来，就开车送给你。”
易晚：……
喻容时：“知道你喜欢喝。经纪人的事不用操心。”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终他脑袋一歪，居然在副驾驶座上阖上了眼。驾驶座上的助理道：“喻哥下戏时就想睡了吧？熬了两天一夜，一直撑到看见你。”
易晚：……
他抱着保温壶，沉默了许久，忽然拿出手机，对着自己和喻容时……
拍了张自拍。
助理：？？？
“这张要发微博吗？”震惊许久后，驾驶座上的助理问。
“……不用。”易晚面无表情地说。
他用手拍了拍喻容时的脑袋，抱着保温壶一步一步地上楼了。
不知怎的，助理总觉得他今天的脚步比起平时要快一些。

第97章 灰宫
易晚很快就明白了喻容时的“交给他吧”是什么意思。
他坐在章渐华对面, 看见章渐华的平板不断震动，并发出邮件送至的提示音。他意识到自己很难将目光从章渐华的手侧挪开。在那里，几十封最新的实体邮件被整整齐齐地摆放着——
“最新的垃圾邮件。”章渐华在回到与他的对话中后，用致以歉意的语气道, “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订阅了这么多健康刊物——它们就这样出现在我的邮箱里了。而且很遗憾的是……”
“它们大多是怀孕相关的。”易晚木木地说。
易晚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可无论他如何明示暗示, 甚至带着章渐华去看公司的“A.T.产假准则（不限男女版）”, 也只提高了安也霖的警惕——曾被恋爱脑荼毒的青年非常担忧易晚会落入未婚先孕的漩涡, 并致力于避免他成为漩涡中的名人。
“是的, 最近我的手机也总接到相关推送, 包括‘男人怀孕研究出现新进展’。大数据算法很奇怪，它们本该推送一些我更感兴趣的东西。”章渐华说，“或许我更需要一些治疗胃病的论文或刊物。”
说着，他低头再次点掉了几封有关“男人怀孕的初期症状”、“留下不爱之人的孩子只会毁了你的人生”的科学研究情感专题的广告邮件。
……并顺便删掉了自己发送给CEO之子的邮件。
“你还有些东西在我这里，要来拿走么？”
章渐华将这句话读了两遍。他庆幸自己只写了不到二十字，简简单单, 于是也不足以暴露太多情绪。邮件状态显示“对方已读”, 可CEO之子却始终没有回复这封邮件——不知道是因他不知该如何回复，还是因为他不屑回复一个替身发来的邮件。
章渐华有时想，自己与百越光就像是月与日。他曾以为自己在CEO之子眼中闪闪发光，如今才知道那光芒不过是另一人光芒的反射。他从来不是他的发光体，只是一块随处可拾的、反射光芒的碎玻璃片。
如今太阳出来了，他也该退场了。他明知道百越光才是CEO之子多年也无法忘记的命中注定, 明知道他们两人在旁人眼里最登对。可CEO之子未从他的家中拿走那些衣服……却又让他生出一些微末的希望。
或许CEO之子还会来找他。百越光回来了，可CEO之子看起来并不开心。有人告诉章渐华, 他曾看见CEO之子独自一人坐在城南的酒吧里买醉。如果他没记错的话……
“……那是我们初次见面的酒吧。”章渐华喃喃道。
易晚忧虑地看着他, 并从未如此感谢过狗血文主角善于自言自语的能力。
章渐华自言自语道：“……他为什么要去那里？”
“……接下来他会白天找他, 夜里来找你。喝醉酒, 浑身湿透，紧紧拥抱你、让你误以为只有你能看见他的脆弱一面，却又在睡梦中叫出百越光的名字。当然，出于挽留读者的需要，他会在梦里叫百越光三遍，在你负气进入厕所流泪时，又叫十遍你的名字。由于十大于三，所以你觉得自己赢了。”
章渐华：？？
“……你在说什么？”
“一个本子。”易晚拿着一个紫色封皮的本子对章渐华说，“一部狗血青春偶像剧。导演希望我去饰演剧中男二……那个被男主背叛的痴心人。”
“不要去演这么老土的剧情。”章渐华翻过剧本，斩钉截铁道，“在这个时代，这种懦弱小白花人设是最不吸粉的。”
易晚郑重地点了点头：“唔……我也这么觉得。”
章渐华总觉得易晚的眼神怪怪的，像是蕴含着某种哲学思想。
他生怕易晚接下这个本子，又花了宝贵的十分钟向易晚论证这个剧本有多么糟糕。他收获了一个让他满意的、郑重点头了十分钟的易晚，并带领他登上了一辆保姆车。
距离新专辑发行只有一个月。事务所为了加大虹团的曝光度，恨不得让他们二十四小时都曝光在各种镜头下。五名成员每日跑通告、接代言、拍封面，忙得脚不沾地。其中也包括突如其来被塞了许多资源的易晚。
随着电视剧的热播，易晚以出色的扮相摆脱团队老实人身份，晋为各类混剪中的颜值新宠，代言、节目、演出邀约接踵而至。这些热度一半来自易晚的个人素质，一半则来自因与喻容时的姓名绑定而骤然升起的知名度。寒晚CP和夏晚CP在鱼丸的冲击下沦为昨日黄花。
几天前，一部极为出名的娱乐脱口秀节目甚至也向易晚递出橄榄枝。
这款脱口秀节目常常以社会话题为选题。每期节目中，金牌主持人敖月会邀请一名近日热点人物进行长达一小时的访谈。访谈内容往往包括一些充满争议性的事件：或许是热点人物的个人经历、或许是热点人物的心理问题，节目风格煽情动人，曝光度很高，观众分布偏大众向。
节目组告诉易晚方，他们会以近期很流行的“网络谣言、暴力”作为这期节目的主题——“网络暴力”的来源，自然是一年前来自姜北的那场诬陷。
“当然，我们也非常希望易先生能为我们分享一些感情生活方面的信息。关于您是怎么走出这场阴霾，在各种感情的帮助下重获阳光、目标与新生……呵呵。”节目组充满暗示性地道，“在这条路上，又是谁充当了你的引路人……”
这无疑是个进入大众视野、塑造“正能量”形象的好机会。
对于这个邀约，章渐华颇有点受宠若惊，刘哥也很激动。考虑到节目的长久声誉，节目组也很宽宏、且谨慎地表示，易晚只需要分享那名前辈作为他的“引导者”的相处细节，不需要添加更多主观的、有关恋爱的感受。
“听起来像是害怕我们‘分手’了。”喻容时对此轻笑道，“你打算去么？”
“……不打算。”易晚说。
“为什么，是因为姜北么？”喻容时很自然地想到了这个原因，“正如你所说，人们往往把白的对立面视为黑，将黑的对立面视为白。在你成为‘白’的同时，姜北也将作为‘黑’再次受到攻讦。一个公众人物要说几句话很简单，可这几句话带来的后果却是不可估量的——易晚，你不想为此承担后果，也不忍看见你所无法预料的后果。”
易晚会因这样的缘由而放弃。他终究并非一个完全的经济人。他无法将一件事吸血至死、并将此作为他自己的人设。
“……”易晚沉默了一会儿，“还有两个原因。”
“一，”他说，“我心知我能站上这里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绯闻。过去的事情已经揭过——我希望我能凭借自己的力量站到某个地方。去讲述我自己的故事——而非与任何人有关的故事。”
“我相信你可以做到。”喻容时说，“你已经有独一无二的、最精彩的故事了——只是不能放在外面，为外界所知。”
“第二……”
易晚没有解释第二，便挂掉了电话。
刘哥为易晚的拒绝很不高兴。他告诉易晚所有明星都需要“故事”、又或是一个人设。
“就像小说的主角是在贩卖人设幻想，爱豆的本质也是贩卖人设幻想！”刘哥有些气急败坏，“多好的贩卖幻想的机会啊！你，绝地反击。安也霖，由豪门叛逆。池寄夏，息影多年后的复出。还有薄绛、丁别寒……融合在一起，就是这个团的梦想和奋斗人设，你怎么偏偏要拒绝这个机会呢？”
他甚至想越过易晚接下这个机会。唯有章渐华据理力争，践行了易晚的个人意志。
“可惜这是所有来寻找你的机会中，唯一一个面向大众的机会。易晚。”章渐华遗憾道，“如今你的受众，还是太小众了。”
其实章渐华本不该做出这样的决定。可当他看向易晚时，总觉得易晚身上有种特别的气质——区别于娱乐工业、流水线包装下的气质。这种气质让他在恍惚中相信易晚应当也具有某种个人特质——这种个人特质会散发于易晚的每一次选择中，却唯独不应散发于公司的流水线决策中。
千篇一律的偶像又怎么能给人带来不同的激励呢？
于他而言，易晚的确是很特别的。他的特别不仅体现在曾经“使用”姜北以夺回自己曾经的曲子时所体现出的方案，也体现在从未有一个偶像如易晚那般关怀他的身体健康，并对生育与单身抚养拥有那么多的、想要与经纪人分享的想法。
这隐约让他觉得易晚在给他打预防针，让他很想提防。
章渐华是一个遵循“百分百稳定”原则的经纪人，唯独易晚让他突破了自己百分百寻求最稳定的原则。易晚对此非常感激。这使得他增加了与章渐华讨论男人怀孕事件的次数。章渐华因此开始搜索喻容时的家庭情况，并隐约担忧易晚是想想办法挟肚入豪门。
两人的关系因此变得更加亲近，对彼此都多了更多关心。
于是如今彼此关心的两人坐在面包车上。章渐华在吃胃药，易晚在刷手机。他们都觉得气氛很祥和，很彼此关心。
车内风铃叮当叮当地响，易晚看着微博，发现一切都如自己所料般发展：人们循着他落下的蛛丝马迹挖掘，发现两人几次早已相识的真相，并将这些珍珠串成逻辑的锁链，最终拼凑出两人相爱的事实。那空中摇摆着的无形的丝线，似乎也放过了他。
因为这实在是太合理了不是吗？
几次如命运巧合般的相遇，几个同框，一幅拍卖品，一张暧昧照片，即使没有喻容时的送行、送来的鸡汤，也足以构成所有暧昧的要素。只要看见同框，便是爱情，无论两人在无人处究竟是缱绻细语、还是剑拔弩张。只因他们的人设已经足够构成乐见喜闻：一方，年长，影帝，温润，数年来没有绯闻清清白白；一方，年少，刚出道，黑料产生的男团BACK，蓄势上位的小明星。
于是强弱的对比、年龄的对比就是所谓的最简单CP感，就是互补配对。除此之外，他们在生活中各自喜爱什么、有着怎样的世界观，曾在如深海的大雨中的汽车里交换过怎样的信息，曾经在接过鸡汤时拍下怎样的照片，都无关紧要。
——不过这不就是他的目的吗？
——既然如此，又为什么会出现那个说不出口的“第二”？
“易晚。”章渐华又喝了口热水，在他身旁道，“资料看好了吗？”
“这个名叫《甜蜜再现》综艺最近很火，我不太清楚他们是为什么找到你。不过我猜测，和你的绯闻、和你爱豆的身份应该有些关系。”章渐华说，“这两天我没有其他的事，会在拍摄现场一直等着你。直到拍摄结束。”
《甜蜜再现》是一款以“复合”为主题的恋综，以狗血、刺激、感人闻名。与其他以“陌生人相识、相恋”为主题的恋综不同，《甜蜜再现》邀请的一男一女（又或一男一男、一女一女）均为曾经交往、而后分手的前情侣。四名明星嘉宾将戴上面具、穿上特制礼服，以恋爱规划师的身份为这两名散伙人安排以复合为目的的、长达两天两夜的约会。
该综艺所邀请的前情侣虽然并非明星夫妻，却也大多为有头有脸的半素人。情侣间的撕逼、嘉宾们的分析、对于两人是否应当复合的看法、与情侣爱情的最终结局都带给了这部综艺极强的可看性。明星嘉宾们也不吝于在这个节目中展现自己的人设，或者是真性情，或者是高情商。
章渐华隐约觉得自己又被易晚顾左右而言他了一道。他合上平板，依照计划带着易晚穿过漫长走廊，直至今天工作的下一站。易晚走在他身后，摘掉耳边的配饰。路过来来往往的行人都向他们点头，对他们微笑。
或许这就是让众多明星欲罢不能的拥有权力的感觉。当你拥有权力后，全世界都变得美好，对你微笑。至于寻求微笑之下是真心还是假意，只是明星们的自寻烦恼。
汽车越过绿风博物馆，驶向海林区，最终停在拍摄现场。建筑里林林总总已经站了不少人。章渐华去找导演协商，易晚则由助理带领，前往设施齐全的化妆间。
和之前拍摄求生综艺时的无人问津不同。如今易晚行过之地总有工作人员同他招呼颔首。几名热情的工作人员更是跑来跑去，为他挑选最合适的制服、面具与妆容。
《甜蜜再现》的制服风格是以扑克牌为主题。四名被邀请的明星嘉宾将分别穿着以黑桃、梅花、红桃、方块为主题的制服，戴着款式不一的面具，作为情感助手为复合情侣的约会提出建议。
尽管设定很中二，但不得不说，这种复古衬衫+长风衣的制服风格非常适合易晚。他小腿长，腰又细，穿上长靴、系上腰带后远远看去，像是一棵挺拔的树。
“那个就是易晚吗？”
“啊啊啊小重明，最近超火的啊，我超喜欢！！”
“真人和戏上完全不一样啊。戏上比较惊艳，真人看起来比较低调……不过也挺耐看的。”
“虽然造型什么的不能比。但我看电视剧时还猜测他脾气不太好来着……真人很乖很有礼貌啊。我还是第一次看见王姐的态度这么好。”
被称作王姐的造型师在小心地为易晚戴上扑克牌耳钉。她让易晚站起来，又给他戴上一枚胸针。正当她欣赏着自己的杰作时，走廊上却传来了导演的声音。
“一个临时嘉宾？谁啊？”
以前的节目中也不是没有出现过临时增加一名嘉宾的情况。这种嘉宾要么是关系户、要么是被设置于增加节目的趣味性。王姐替易晚理了理衣领，嘀咕着往另一间化妆间去了。易晚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却看见章渐华从他背后走来，且脸色苍白。
“怎么了？”他说。
“从导演那里拿到了这次嘉宾的名单，当然，只有三个，临时加入的那名嘉宾是保密的。”章渐华没有回答，只将手中的平板递给他。易晚接过平板，看见三个名字。
一个姓李的年轻男演员，一个名叫洪蕾的女话剧演员，最后那个女演员的名字易晚倒是眼熟，正是那名之前在《最强博物》里遇见过的、姓熊的小花。
熊小花个性单纯，洪蕾脾气直爽，李年轻男演员秉性圆滑。三人都不是有诸多黑料、难以相处的人，易晚实在是很难明白章渐华脸色如此差的原因。
直到步入大厅后，易晚才终于明白。
两名年轻男性被众人簇拥着。一人坐在椅子上，穿着黑色夹克外套，眉宇间是年轻气盛的傲慢，举手投足间早已习惯了被众人瞩目，让人觉得所有灯光都合该被投射到他的身上。
另一人则穿着白色风衣，笑容温和矜持。他同身边的工作人员小声说话，不时夹杂几个英语词汇，字里行间透露的文气让见惯了大明星的工作人员也不自禁地变得温声细语。
他们分明是两个半素人，却仿佛成了整个拍摄现场的焦点。先到场的李主持人好歹也是个明星，被两人衬托得狗屁不如。
“他们是……”易晚说。
“A.T.事务所CEO之子，楚殇，和……他的竹马，百越光。”章渐华轻声道。
易晚沉默了。
章渐华垂眸，像是有些后悔来到这里。可这个世界上的事情却总是那么巧。和聚光灯下的两人相比，站在易晚身边的他就像是一个普通的背景板。
他看见易晚沉默，心下一酸，于是拍了拍易晚的肩膀，道：“我知道你知道我和楚殇之间的纠葛，但……好好表现，不用在意我。”
易晚说：“我只是忽然对公司充满了忧虑。”
章渐华：？
“到底什么样的父母，会给自己的孩子取名为殇？那时他们对于公司的前途，一定很绝望吧。”
其余三名嘉宾也到场。易晚将被工作人员带进专门的观察室里，章渐华在退场前，又向易晚补充了另一件事。
“对了，你之前让我打听秦雪心……她从乡下那边回来了。”章渐华说，“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回来找林梦的。”
易晚“嗯”了一声，脸上看不出情绪。
他随着几名工作人员走进观察室。在他的身后，章渐华变成一个无人瞩目的小点。小点怔怔地看着被人群簇拥的黑白两人，腹中一阵翻江倒海。
所幸无人看见他的狼狈。
而另一边，灯光与摄像头却打到易晚的脸上，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双双眼睛。被关注悲喜是明星的特权，由关注被带来的被控制悲喜亦是。
“我们的红桃到了。”代表黑桃的李年轻男演员欢呼道。
坐在他身边的还有熊小花和女话剧演员洪蕾，分别代表方块和梅花。见易晚来了，熊小花眼里闪烁着喜悦的光芒。就连戴着面具的洪蕾也愣了愣。
像是怀抱不满、却又意外地被易晚的外貌所惊艳。
洪蕾很快把脸转了回去，动作间带着点对自己的不满。
易晚从洪蕾的肢体语言中读到一丝不善。
“洪蕾姐好像不太高兴来着，对你有点误会。”坐下后，熊小花小声对他说。
也只有优越的家境才能让熊小花在物欲横流的娱乐圈里也保存着几分善待他人的单纯。不过易晚很意外她会提醒自己。
不过他不记得自己和洪蕾之间有过什么过节。
不过出乎他意料的是，观察室内除了他们四人还有一把空椅子。主持人解释道：“在今天的节目中，我们有一名匿名的特殊嘉宾。他是一名网络知名的感情专家，也会同我们一起加入这场求爱之旅……”
“特殊嘉宾？”
入场音乐欢快响起，四人循声看去，身着类似制服、戴着面具的青年站在走廊深处，向四人打招呼。
“哟。”他开朗地说。
青年的声音用了变声器，让人很难听出他的本音。不同于易晚等人详细的身份介绍，青年的身份只被介绍为一名网络知名的情感博主，精通情感咨询与塔罗。出于保护素人隐私的需要，节目组特别为他准备了变声器。
素人情感博主使用变声器参加节目已有先例。几名嘉宾也没说什么。甚至青年落落大方的态度让几人很快心生好感。他在同每人逐一打过招呼后，于易晚身边的椅子坐下，并隔着面具、对他粲然一笑。
“你好。”他说，“我是灰宫。”

第98章 粲然一笑
灰宫是这名情感博主的网名。
他向易晚伸出一只手——青年掌心掌纹凌乱, 毫无章法。易晚同他握手，在抽出手时，感觉对方的中指在自己的掌心滑了一下。
和他阳光开朗的声音不同，青年手指冰冷滑腻, 像是夜间丛林里的某种爬行动物。当他五指合拢、握住易晚的手指时, 像是捕食者咬住自己的猎物。
主持人借着这个机会插科打诨, 让五名嘉宾熟悉彼此。易晚在过来的面包车上看过节目的CUT, 知晓这是每次节目必有的环节。
可这次有些奇怪。
节目有一男一女两名主持人。女主持人笑容灿烂, 如往日一般聊着自己的生活、聊着节目设置于背景, 对神秘嘉宾的身份除去字面资料外一无所知。
男主持人的态度却有些奇怪。
他也如女主持人般在努力玩笑、接梗，可易晚却观察出他肢体语言的紧张。他在向内收，避免身体与他人接触，尤其是在避免目光与……
“你是Iris5的易晚么？我有个表妹非常喜欢你，是你的忠实粉丝。”易晚的肩膀被碰了一下。
他在回头时便看见戴着面具的青年。青年的面具上画着红色月牙般的嘴，像是一个不灭的笑靥。他握着马克笔, 将笔记本递到易晚眼前, 语气诚挚：“今天能遇到您真是太好了！可以请您给我表妹签个名么？”
“易晚，你现在也有很多粉丝了呢。”熊小花开心道。
易晚从青年手中接过马克笔。笔尖在纸张上磨砺出粗糙声音，青年在他耳边继续道：“你的字也写得很不错。我有个学过书法的朋友，写得还没有你写得好。不过在上高中后，我们就分开了。”
“易晚写得还真是不错。”他的声音吸引了李演员的注意力。他同摄像头一起探头过来看。
易晚的字体于是被完整地录入镜头中。
“没有几年功底很难写出来啊！”女主持人感叹一句，“Iris5的薄绛也擅长书法。有句古话怎么说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近朱者赤, Iris5的成员果然都是多才多艺。”
众人于是都笑。洪蕾也跟着笑，易晚于是知道她不喜自己的原因大概与团无关, 只与他自己有关。
他没有听见灰宫的笑声, 只看见灰宫的面具仍看着他, 面上笑容巨大。
“需要写送给谁么？”易晚说。
“送给小可吧。”灰宫说。
易晚在笔记本上写上“TO 小可”的字眼, 并留下了签名日期。灰宫接过笔记本，将它很珍惜地收藏到包里。女主持人笑道：“追星时间收收，现在是两名前情侣嘉宾的个人介绍时间——说起来，这两名嘉宾的身份还有些特殊。”
众人这才把注意力转回来。
“第一名嘉宾，他的姓名是百越光。”
在这个名字出场后，易晚听见灰宫轻轻地笑了一声。
首先出现在大屏幕上的是一段VCR。身着白风衣的青年眉目俊秀，气质温润。当他拉着行李箱在长廊中行走时，易晚不得不说，他与章渐华的容貌的确有七分相似。
剩下的三分却是不同的。百越光纤弱、易碎，章渐华平淡、理智，简简单单便泯然众人。
“旅行作家，出身医学世家的教育学硕士，在美、英、法、德都曾旅居过以寻找自我。妙，很妙啊。”李演员感叹道，“我从小到大最害怕分析学霸心理了，因为我不是学霸啊。”
“易晚肯定不害怕。”女主持人打趣道，“毕竟易晚身边总有真学霸，不是吗？”
她原意是指薄绛。可坐在易晚身边的青年又笑了一声。
百越光的履历很丰富。他的复合对象楚殇的履历也不遑多让。在楚殇的身世得到显示时，所有人都看向了易晚。
“你老板的独生子。”李演员打趣道，“小晚，你要好好帮他追妻啊？”
另有曾用名却最终在白月光离开后自己改名为楚殇的楚殇，A.T.事务所CEO独子，未来的A.T.接班人。毕业于国外名校商学院，在过去几年里很少帮忙打理家族事业，只开了几家酒吧，并游手好闲。
易晚一眼就在这几家酒吧中看见了章渐华与楚殇初遇的那一家。与其他光怪陆离的酒吧相比起来，那家酒吧的规模较小、设施也很老旧。比起去玩乐的地方，更像是一个去听老式唱片、喝威士忌放松的地方。
易晚很好奇楚殇为何会盘下这座酒吧。
楚殇很快在VCR中给出了答案。
“513是越光的生日，也是这座酒吧的门牌号。在正式分手前、路过这里时，我一眼看见门牌号，觉得很有缘，就买下了它。”楚殇对着镜头道，“可惜后来这座酒吧还没送出去，我们就分手了。后来，每个月的13号，我都会到那座酒吧里去坐坐。点一杯他爱喝的长岛冰茶，然后坐一晚上——那几年我只在每个月的13号晚上去那家酒吧，去多了，会伤心。”
所以章渐华也是在13号晚上遇见他的么？
易晚想起章渐华说以为他和楚殇是一见钟情。13号的晚上，周六，楚殇见到他便请了他一杯酒，当天晚上便把喝醉了的他带回了家。
或许这段孽缘要怪，就怪那个13号晚上是星期六吧。
“分手的原因？”
“我有我自己的追求。”百越光说，“我想要旅行，想要拥有我自己的人生。而他却以为我资助了在国外大学的四年学费为由，要求我和他一起回去。我们的矛盾无法调和，于是分手了。”
“……我那时太年轻。”楚殇对镜头道，“我曾以为我只是错过了一段感情。直到后来我才明白我错过的是我的半身，是我的一辈子。”
易晚目光越过窗玻璃，看见一楼如一个小点般的章渐华。章渐华站在那里等他，也在抬头看大屏幕。
“……后来我才发现，除他之外，其他人无可取代。”
明明隔得很远，他却觉得那个小点变成了一个白点。
“在离开对方后的这几年里，都做了什么？”
“到处去走，到处去看，像飞鸟一样，拥有了自由。”百越光说，“只是偶尔，还会有些孤单……我不想和自己较劲，于是，我回来了。”
“…………”
面对提问，沉默许久的变成了楚殇。终于，楚殇道：“在寻找……在等，在……”
他没说完最后一个“在”。
“在验证他的‘不可取代’。”易晚说。
熊小花已经被这段爱情故事所感动到。洪蕾则侧目，很疑惑说出这种文艺话语的居然是易晚。只是易晚虽然说出了这句话，眼神和语气却没有丝毫改变。
就像这句话并非是夸奖或感叹，而是某种讽刺。
洪蕾很难判断自己是不是想多了。作为林梦的多年好友，她常常选择无条件地相信林梦。她于是敛眸，也不收回自己对易晚的警惕。
“……在他回国后，我向他请求复合。可越光却始终犹豫，不能确定我们之间的……心意。”楚殇对着VCR道，“他不能确定我们真的能……共度一生。在我们之间，已经隔了六年。”
在说到两人的过去时，楚殇语气坚定。可说到这里时，他的话语里有了几丝让人难以觉察的迟疑。拍摄VCR的摄影师继续问他：“那你真的做好准备照顾他一生了吗？”
“你确定他是你这一生想要的人了吗？”
楚殇面对VCR久久不曾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像是看着食指某处空荡荡的地方。
“我……”
“是的，他是唯一。”
VCR停止。
“那还真是让人感动啊，中学六年，大学四年，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李演员唏嘘道，“如果不是因为百越光家破产了，他们本该是多好的一对啊！”
“是啊。”灰宫说，“多好的一对。这种漫长的情谊，无论是同学情、友情还是爱情，都是难有的。易晚，你说是不是？”
“……是吧。”易晚说。
VCR放完，节目进入下个环节。女主持人瞥着几人互动，小声告诉男主持人道：“我觉得灰宫很照顾易晚。之前我看过易晚的一些节目，知道易晚很内向，不爱说话。你看，他总问易晚的意见，把他带入到对话里。”
她感慨道：“可能因为易晚是他表妹的偶像吧，所以他对他不太一样。”
总是以最快速度回应她的话语的男主持人这次却选择了沉默。许久之后，她才听见他苦笑一声道：“希望是这样吧……”
女主持人觉得有些奇怪。她再要去问时，灰宫的笑脸面具已经看向了这边。
“冬冬姐，”他开朗地道，“下个环节啦。”
女主持人的注意力被转移。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男主持人的后脑上滴下一滴冷汗。
双方背景介绍环节结束后，便是约会筹划环节。在这个过程中，两名复合嘉宾将会被投放到同一个房间里。他们将会坐在同一张沙发上，或是尴尬、或是和谐地进行交流。
摄像头会拍摄下他们的一举一动。恋爱嘉宾们则会根据他们的个人情况对他们的感情进行分析，并设定以“复合”为计划的攻略。
当然，也可以是以“拆散”为最终计划。之前曾有一期的男情侣嘉宾渣得人神共愤，四名恋爱嘉宾集体暴走，并一起设定了让女方认清男方真面目从而分手的约会计划。计划最终的成果相当有效——那名渣男嘉宾在节目的最后，被女方连甩了三个耳光。
屏幕里，楚殇与百越光两人已经被投放至同一个房间里。他们一人坐在沙发的一端，都在沉默。五名扑克牌嘉宾则在就他们的资料与表现，对他们的复合概率进行分析。
“我觉得他们依然爱着彼此。”单纯的熊小花道，“他们不是都这样说了吗？这几年楚殇在等百越光，而且知道自己非他不可。百越光漂泊流离，身体不好回国，需要一个供他栖息的港湾。一个在漂，一个在等，就像海鸥与灯塔，难道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吗？”
“不过在我看来，楚殇有些太幼稚。百越光……有些看不出来。”洪蕾道，“就像百越光说的，楚殇很霸道。两人在一起时，关于他日常生活的一切，百越光都要向他一一汇报。而楚殇也无法忍耐百越光的自我。他希望百越光能进入他家的公司，以他为上。这样他才能感到放心，以免身体不好的百越光病重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根本的性格矛盾不解决，即使复合了，也会分开。”
“如果楚殇所说的，他在百越光离开后几年都没找其他人的话是真的的话，那他们两个还是很有些机会的嘛！”李演员开口道，“我觉得不管如何，是有情人就该努力尝试。不过几年不找其他人，也太夸张了点吧……”
“我倒是觉得他们两人并不是良配。楚殇看起来暴躁冷漠，实则一直渴望着稳定的家庭。在这个世界上，有比起百越光更适合他的人。”灰宫说着，举起一张塔罗牌笑道，“塔罗牌告诉我的——易晚，你觉得呢？”
四人看向还未给出建议的易晚。易晚却只看向灰宫手中的塔罗牌。
命运之轮。
灰宫仍在笑。屏幕里的两人仍在相互小心地试探。楚殇和百越光似乎度过了最开始的尴尬期，开始小声交谈。百越光小声埋怨楚殇为什么大费周折地骗他来参加这个节目，楚殇却有些心不在焉，只时而“嗯”一声。
他依旧看着自己的食指——明明那处地方空空荡荡。
就好像那里曾戴过什么东西似的。
那是不曾被他戴到无名指上的，无法给出承诺的东西。
易晚沉默许久，抬眼看向灰宫的面具。他也戴着面具，可即使隔着面具，人们也能想象出他的眼眸很黑，皮肤很白。
“我支持他们复合。”易晚说。
投票结束，一锤定音。根据少数服从多数原则，几名恋爱嘉宾开始设计复合约会指南。
“能够支撑他们跨越多年重新相爱的最大动力便是两人之间至死不渝的感情！这份感情，来自他们青梅竹马的漫长情谊！”
“所以第一站，要让他们回忆自己的中学时光。在教室里当前后桌，在玻璃窗上写名字，在银杏树下接吻相爱……他们中学时读的是哪所？”
“棕南外国语。”
“好，棕南外国语，记上！刚好今天是假期，联系那边的工作人员，看能不能进去参观。”
“然后是标准行程，商店这种布满铜臭味的地方百越光肯定不喜欢。要选择文艺一点的、能让人回忆过去的地方，什么寺庙啊、家附近的老街啊……对了，可以去寺庙求个签之类的。当然嘛，可以求出来的都是上上签！”
“餐厅饭馆，文艺点、高级点，吃西餐？两人都有出国经验……选择湖上西餐吧。这家餐厅很有特色，每个客座都是一艘飘荡在湖里的小船。很容易有让人相爱的吊桥效应。”
“还有约会定番呢？游乐园！游乐园刚好也在这几个约会地点附近！要约会怎么能不去游乐园？第一个晚上，摩天轮，烟花。在摩天轮的最高点双手相握，说出心意……”
“这家游乐园挺刺激的诶，还有云霄飞车、青蛙跳、激流勇进、高空蹦极……”
一说到约会攻略，几个嘉宾纷纷支棱起来，开始集思广益。
这也和这个节目的特色有关。明星嘉宾们将跟随情侣嘉宾们进行两天的约会，并时时地根据情况修改计划、做出反馈。
换言之——明星嘉宾们会跟着情侣嘉宾们到处去玩、共享约会。在小情侣们于游乐园中旋转木马海盗船摩天轮的同时，其他几名明星嘉宾也能去享受鬼屋、真人CS所带来的刺激快乐。
于是时长两天两夜的约会计划很快地被制定。在第三天白天时，情侣们将给出最终的回答。
明星们如此设定了这几天的行程。
第一天，棕南外国语，家附近的老街，小公园，晚上在湖上游船上吃西餐。
第二天，游乐园一整天，晚上坐摩天轮。游乐园附近有漂亮的花田。
第三天一早，寺庙。在那里两人将给出最终的答案。
五名明星嘉宾将跟随他们进行全程游玩。在这个过程中，他们的经纪人团队也会跟随他们，进行照顾，谨防意外。
于是这也意味着……
章渐华，将跟随易晚，围观所有人齐心协力地撮合这对风吹不散、雨打不散的、破镜重圆的……
情侣的约会。
行程定下，主持人带着行程表进入小房间与两名年轻人沟通。在无节目组允许的情况下，明星嘉宾们不得擅自与两名年轻人交流。
不过索性马上就要出发，其余三名嘉宾都回到化妆间去换便于日常出行的衣物。
只有易晚还站在屏幕前。
他凝视着屏幕中的那对“情侣”，像是凝视着一片麦田，像是凝视着一个怪圈。
相爱，情侣，破镜重圆，白月光。
直到有人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响起。
“易晚，你不觉得这样很残忍么？”那人的声音开朗又阳光，“假如还有其他人喜欢着其中一人的话，等了那么多年，却被突然回来的另一人摘了桃子……已经破掉了的镜子，为什么还要再重圆？有时候分开，是为了更好的邂逅，不是么？”
易晚回头。
他看见惨白面具，和红月般的笑靥。耳坠小丑扑克牌的青年看着他，在面具后粲然一笑。

第99章 那些王后雄
灰宫用手按了按易晚的肩膀。一下一下, 像是某种暗示。
他转身离开。
发起话题的人是他，不等易晚回答，首先离开的人却也是他。灰宫的来与去如风般我行我素——就像他只是想表达自己的观点，却并不期待易晚的回答。
又或者, 他认为易晚不会给出回答。
“可我喜欢这样的结局。”
他在踏入化妆间前听见身后传来的、易晚的声音。那声音轻微、低弱, 却坚定。灰宫愣了愣, 在他做出反应前, 易晚已经快步与他擦肩而过, 并以同样的力度按了按他的肩膀。
他看着易晚径直离去的身影, 身体中骤然升起一种奇妙的被抛下、被羞辱的感觉。他第一次看见走在自己身前的易晚。在过去的许多岁月中，易晚总是走在他的身后，像是一道沉默的影子。
而如今易晚走到他身前了。于是他看见他乌黑的发，与发根下雪白的脖颈。这些都是过去的他未曾见过的景象。易晚脖颈纤细、昳丽，轻轻一握便能被掐断。
也就是在这一刻，灰宫忽然意识到。
沈终长大了。
明星嘉宾们游走于化妆间, 齐聚一堂为这对幸运的情侣设计造型衣着。监控摄像头里, 楚殇和百越光谨慎地坐在沙发两侧，交流近年来的收获。节目组工作人员推开大门，将一排衣架推进休息室。
衣架上挂着两套衣服。
女主持人只看了这两套衣服一眼，便小声对男主持人道：“这两套衣服会不会太简单了？怎么会选了这么一套。”
化妆间里有很大的服装库供明星嘉宾们挑选，可最终被送到休息室里的都是最简单的衣服：带水色月亮刺绣的白衬衫，灰色西装裤, 西装外套，格子围巾。甚至看不出来是牌子货。女主持人记得这两名恋爱嘉宾均是家世斐然, 很担心他们是否会……
可百越光先惊喜地叫了起来：“这套衣服可真像咱们高中时的校服。”
女主持人：？？
她紧急搜索棕南外国语的资料。棕南外国语是贵族私立中学, 学生们一年四季有八套校服, 且都是英伦风。棕南外国语尖子部是出了名的烧钱贵族高中, 其中学生不是非富即贵，就是学习极好的尖子，出来的学生个个是人才。
镜头切到控制室里，李演员正感叹：“没想到他们还挺喜欢这套衣服的。不过居然正好是棕南外国语的校服啊？”
洪蕾坐在旁边，脸上显出不高兴。几个在拍摄并剪辑的工作人员们于是知道这并非洪蕾提出的建议，不过……
“是熊小花么？她家境挺好的，知道贵族中学的校服是什么样的？”
几人方在窃窃私语，便听见李演员继续道：“易晚，你怎么会知道棕南外国语的校服是什么样的？”
几人：？？
他们对视一眼。
……易晚，很有钱吗？
……看不出来啊！
如果易晚很有钱，又怎么会在A.T.事务所当了几年的沉默练习生……他们很快听见易晚补充道：“我高中在那里读书。”
几人：？？
李演员：“？交钱进去的？”
易晚：“考进去的。”
李演员：“哦……我听说那里读书的人都非富即贵啊……”
易晚：“考进去的。”
李演员：？？
熊小花也进入震惊状态。半晌，洪蕾冷笑一声道：“你拿奖学金？怎么没见你去考TOP学校出人头地？”
易晚：“我去当练习生了。”
众人：……
灰宫始终看着易晚，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在几人即将换上常服出发时，他突然举手道：“既然这对情侣要去棕南外国语约会，那么我们也换上同款校服吧。”
节目组很快将此视为一种类似于角色扮演的游戏，并爽快地答应了他的请求。
五名明星嘉宾都没有提出异议。衬衫一穿，西装裤（裙）一套，几人都显出端正的漂亮模样。汽车已经备好，嘉宾一辆车，五名明星各自一辆车，齐齐前往约会地点棕南外国语。
易晚坐在保姆车后排发呆。章渐华坐在副驾驶，看着眼前的车流，眼眸空白。坐在易晚身边的助理隐约知道章渐华和楚殇之间那段往事。她几次看向易晚又看向章渐华，欲言又止，像是在暗示易晚，可以让章渐华回去休息休息。
不用再跟着他去欣赏直播约会。
可平日里善解人意的易晚这次像是什么都不知道般的心如铁石。
汽车抵达目的地。时至假期，棕南外国语没有开学。节目组导演认识校长，从他那里爽快地得到了进去拍摄的机会。
几人得以进去。
百越光从车上下来。他远远地便在人群中看见了章渐华——跟在一个叫易晚的明星身边。百越光知道章渐华是易晚的经纪人，会来到这里也无可厚非——
不过他依旧瞥了一眼楚殇。
楚殇变了——在他挥霍完信用卡里的金钱，又在国外惹上事，因此决定跑路回国之后。他原以为的等待不是等待，他原以为的备胎不是备胎。楚殇的身上，已经被打上了另一个人的气息。
百越光记得楚殇衬衫上的味道——不是某种洗涤剂的香气，而是淡淡的桂花香。百越光与章渐华擦身而过，顺便笑着和他带的艺人打了个招呼。
他闻到了。
在章渐华的身上，有桂花的香气。
一种男士香水。
百越光没有在回国后第一时间答应楚殇的求婚。因为他知道，楚殇只是一时冲动与激情，他势必要在这场争夺中获得百分之百的赢面，以便能完全地利用他。
这也是他欲擒故纵、先拒绝了楚殇，又暗示他带自己上综艺的原因。
他要让他们的感情为天下所知。届时，章渐华就是那个可悲的替身、在众人祝福的CP之下不受人尊重的第三者。
于是在看见校园里两棵巨大的桂树后，他笑着对楚殇说：“还是以前的样子，到处都是桂树，香吗？”
“九月的桂花很香。”楚殇说。
“我那时喜欢坐在窗边吧？在二年级时，因为呼吸系统不好。”百越光瞥了一眼人群中的章渐华，继续笑道，“所以后来我的衣服上都沾上了桂花香气。”
楚殇说：“……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他不记得这件事，不过百越光这么说，他也愿意随声附和……
章渐华的脸却骤然变得惨白。他想起楚殇最喜欢埋在他的颈间，嗅闻他的味道……
“可二年级A班的教室是在游泳池旁边啊。”
众人：？？？
“游泳池旁边没有桂花。”
众人回头看易晚，只见易晚一边玩手机一边道：“高德地图上是这样显示的。哦，我以前也在这里上过课。”
楚殇：……
百越光：……
易晚：“可能是时隔太久，百先生记错了吧。呵呵，不过楚先生愿意配合，说明楚先生很爱您呢。”
章渐华那种极为恶心的表情终于消失了。可他却变得平静冷漠，看着两人，再不说话。
楚殇心里不知怎的，忽地一跳。可附近的人太多了，他并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百越光能在下车后第一眼看见自己的威胁者，可楚殇却做不到。他只是在那一刻很套路地觉得，仿佛有谁难过了一下。
直到很多年后他才明白，不是每个时刻的难过都能够在未来的另一个时刻被补偿。错过一个时刻，便是永远的错过。
易晚念出了这句话。
“怎么突然很多年后？”章渐华问他。
“在背台词，没什么。”易晚淡定地说，“而且这也是一件好事。”
章渐华：？
易晚：“这句很多年后，说明他没有人如其名地早逝。”
这对情侣开始参观并追忆往昔了。他们走过桂花林，走过植物园，抵达学校中心的假日广场、实验楼、操场、游泳池、学生会。私立学校不愧是私立学校，没过几年就建了新教学楼，几人曾经上课的旧教学楼就被搁置了。明星嘉宾们跟着这对情侣走了一会儿就累了，坐在假日广场上看实况。那对情侣则继续在校园里行走，回忆往昔。
不多时，远远地跟着这对情侣的只剩下了易晚——和缀在他身边的、不远不近的灰宫。
“不远处就是食堂。”百越光说，“你还记得么？这两边路上都是法国梧桐，以前我们就在这两排梧桐里，感情丰沛地……”
朗诵莎士比亚的诗集。
易晚：“奔跑抢饭。”
百越光：……
楚殇：……
“你看，那边就是学校机房。”百越光说，“你还记得么，我的第一个微博号就是在这里注册的。你手把手地教我。那时候老师一回过头去，我们就在……”
易晚：“玩金山打字比拼手速。冰灯，是流行于中国北方的……”
百越光：……
楚殇：……
“你看那棵树！”百越光惊喜地抬起手指道，“那棵巨大的榕树！我们以前经常坐在榕树下一起看书不是么，你看王……”
尔德。
易晚：“你看王后雄。”
百越光：“……我看……”
萨特。
易晚：“薛金星。”
百越光：……
易晚：“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百越光：……
他忍了又忍，用手指去摩挲老榕树粗糙的树皮，动情地道：“这棵树上还留有我们的痕迹呀，你记不记得我们以前在上面……”
用美工刀刻下我们的名字。
“阿鲁巴。”
百越光：……
这约会没法儿过了。
这次说出“阿鲁巴”的不是易晚，而是灰宫。百越光和楚殇忍无可忍地回头，这两人像是知道他们即将发作般地跑开了。
易晚走向的方向是自己的经纪人。章渐华站在一旁，眼神空茫。易晚说：“你还好么？”
章渐华沉默许久，说：“我没想到他们有这么多的回忆。”
易晚：“嗯。”
章渐华眼眸红了：“那些抢饭、那些王后雄、那些金山打字和阿鲁巴……都只属于他们。”
易晚：……
易晚没想到章渐华还会继续这样脆弱。不过能把原台词从“那些莎士比亚，那些王尔德，那些桂花和美工刀”换成抢饭和金山打字，易晚觉得还是比较值得的。
“很快你就会习惯的。”易晚说，“你不需要从别人和别人之间挤满的回忆空间里，去捡下一些没被他们咀嚼、反刍过的食物残渣。你可以自己做饭的。”
易晚的话语里有别样的熨帖。可章渐华沉默许久，有些感触地道——
章渐华：“可我现在不想做饭，也不想吃饭，我只想吐。”
易晚看着他的小腹，陷入了沉思。
灰宫在远处看着他们。

第100章 他们之间，存在某种果实
百越光终于找到了能甩掉易晚的地方。
他和楚殇走遍校园, 由泳池至植物园，再到红旗飘扬的升旗台。易晚和灰宫却始终兢兢业业、阴魂不散。直至他沿着楼梯，走上位于旧教学楼五楼之上的天台时，易晚才终于停住了脚步。
“不跟上去吗？”摄影师问。
易晚在教学楼外的旋转楼梯上仰头。
明晃晃的天光于是由天台的棱角处投射下来。蓝天被顶楼切割成一个方块, 像是一张意味不明的塔罗牌。
很高。
摇摇欲坠。
“算了。”易晚说。
灰宫没有错过易晚脸上那一刻的表情。那种表情近似某种晦涩的逃避。
——他不敢去天台。他想。
这个想法让他在面具后咧开嘴角, 并不由自主地兴奋起来。
易晚在楼底花坛处坐下。他盯着自己手心处的掌纹, 直到身体被阴影覆盖。仰头时, 他看见了灰宫。
灰宫正低身看他。
名为灰宫的青年身材很好, 肩膀宽阔, 腿也长。易晚于是微微皱起了眉。
很熟悉。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他说。
“我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灰宫说。
那种奇妙的熟悉感又来了。
易晚咀嚼他的语音语调，描摹他的身形。
易晚的记忆力很好。熟悉易晚的初中老师曾感叹易晚的脑袋里像是有一个数据库，所有的信息都被分门别类地排列在那里——无论是学习的知识，还是认识的人。数据库的子目录将易晚所认识的人进行进一步分类。于是他们被分为经常调用、不常调用、与死数据。
灰宫不存在于曾在这几年被调用过的子目录中。
“你为什么不去天台？”灰宫又说，“是觉得不安全么？”
“我不喜欢。”
灰宫的声音像是触发了某种禁忌。易晚回应他的声音里于是多出了几分骤然升起戒备——很快，易晚自己也认识到自己的失态。可他没办法不让自己紧盯灰宫, 从他漆黑的头发, 到他陌生的身体。
“好吧，你不喜欢天台。”灰宫举起双手道，“我为刚才的话语抱歉——我不知道你是否觉得那是隐私……”
摄影师的镜头转向了这里。
“不……”易晚最终道，“是我反应太大了。”
灰宫笑了笑。他捉起易晚的手，用一个击掌完成了初次的和好。几个向这里看来的工作人员又转回了头去。他于是又道：“易晚，你以前是这座学校里的学生吗？
“……”
他又低下头, 鼻尖与易晚的脸颊隔得很近。
“那……你能带我参观这个学校吗？我很想知道，在这里读书是种怎样的体验。”
……
“百越光和楚殇的感情恢复得不错, 青梅竹马, 果然有感情基础。”女主持人用望远镜观察远处的两人道, “不过我原本以为更主动的那个人会是楚殇。毕竟是他主动与节目组联系的。没想到这场节目里, 他反而有点心不在焉、不停地摸自己的食指……是因为手指不太舒服么？”
“嗯。”男主持人站在她身边，心不在焉。
“还有就是易晚和灰宫。果然是见到了妹妹的偶像啊，灰宫对易晚很热情。两个人的关系很快变得不错，还一起逛校园……你反应这么大做什么？”
女主持人话音刚落，男主持人便收回了自己的颤抖。他又看了一眼远处的两人，咬咬牙，对女主持人道：“你不觉得那个灰宫长得很像……”
“刘晨。”
刘晨被身后猝然传来的声音惊得浑身一颤。节目组导演看着他，脸色铁青。导演对女主持人笑笑，又对刘晨道：“你过来一下。”
“……”
他随导演到无人的角落。导演迟迟不说话，刘晨于是在这份压力下开口了。他咬着牙关道：“李导，那个灰宫是不是……”
“管好你自己。既然他不想暴露身份，这个节目就不会出任何问题！”
“可……”
“刘晨，这个位置不是非你不可。”
“……”
导演严厉的呵斥让刘晨的嘴唇嗫嚅了很久。导演于是拍拍刘晨的肩膀道：“这么多年你也老大不小的了，王副台长有个侄女，还没对象。看你这五六年了还没个新女朋友，等这部节目平安结束后，可以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
在对方离开后，刘晨靠在墙壁，任由自己缓缓滑落。
一面是副台长的侄女，一面是失去主持人的职位……时隔多年，刘晨还是那个懦弱又现实的刘晨。
可这一次……
“池序……”
他想着那个已经消失的名字。
……不过谢子遇来这个节目又能干什么呢？来找点乐子？可他到了这里后也只是在普通地参加节目，也没有靠近任何女孩。
他来这里能有什么目的呢？
刘晨垂头丧气地回到阳光下。在他走后，女主持人在和另一个人聊天：“易晚和灰宫倒是逛了很多地方，从校门口、升旗台、实验楼到教学楼。灰宫还问了很多细节问题。如果不是因为知道灰宫是塔罗博主，我估计会以为灰宫是哪个小说博主、在为写校园文取材了，哈哈哈……”
“灰宫不是说他问这些是想要脑补自己如果也在这里读书、会是什么样的感觉么？”另一个人道。
“好像小说套路啊，男主脑补自己和女主一起长大之类的……”
“哈哈哈哈，你说易晚和灰宫？不可能啦，易晚不是喻容时的绯闻男友么？”
“你说谁？！”
“喻容时……嗯？刘晨，你回来了？”
女主持人看不懂刘晨脸上如丧考妣般的表情。可她听见刘晨在听清楚那个名字后，便开始低头疯狂地进行搜索。她好心道：“对了，你前几天是到贵州南极村那边出差没信号吧？这段时间，他们两人的绯闻都传疯了……”
“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女主持人疑惑道。
刘晨抬头看她，嘴唇发白颤抖。
“这是报复！”许久之后，他说。
……
在夕阳西下时，完成了青春回忆的楚殇与百越光走出校园。
历经一日相处，两人之间的气氛也变得轻快了许多。楚殇时时看向百越光，素来冰冷的脸上也多了几分宠溺的笑容。章渐华看着两人，微微失神。
那种想要呕吐的感觉又来了。
他用手帕捂住了嘴。这些天他不是没有听到各种来自旁人的、对于他的健康的明里暗里的担忧与暗示。章渐华想，或许也该到去医院检查检查的时候了。
只是再等等吧，等这个节目结束，等易晚的专辑发行。然后，再去医院看看……
“你出来了？”他对易晚说。
易晚也从校园里出来了。行走至一半时他便让章渐华回去休息，自己与灰宫独自走走。章渐华注意到易晚如今的神情甚至是称得上是轻松与高兴的——在这份高兴之中，又有几分迷惘。
他看向灰宫。灰宫正与他身边的助理说话——网红博主有助理这件事并不难理解。可章渐华却觉得灰宫的助理却有些奇怪。
这种奇怪或许来自于他对待灰宫时，那种过于紧张的态度。
“你们都做了些什么？”章渐华问易晚。
章渐华看见灰宫抬头。他知道灰宫的动作使他能看清这里两人的所有举动与言语。
不过背对灰宫的易晚不该知道。
“在校园里逛了逛。”易晚垂着头，睫毛颤了颤，“在食堂、教学楼、花园里走了走……想起很多以前的事。”
“哦。”章渐华柔软了眉眼。
他想起易晚也不过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少年，放在日本，易晚甚至还算是一个未成年。他的声音于是也温和了许多，道：“以前在学校里很快乐吗？”
他觉得背后有些奇怪的寒冷。
“高中时不怎么快乐。初中时，很快乐。”易晚说，“高中时没什么朋友，每天独来独往……”
寒冷消失了。
章渐华摇摇头，去除自己那种古怪的感觉。他抬眼时看见灰宫正在与他的助理说话，并没有看他们这边。
真奇怪。章渐华想。
无论是他背后莫名传来的寒冷，还是他下意识看向灰宫的行为。易晚又说：“灰宫说他是艺术生，从小到大都在参加各种艺术集训。他也很想和自己的朋友们一起上学。”
“哦……”
“你怎么在这里？”
楚殇的声音不大，却如惊雷般炸开了两人的对话。章渐华转眼便看见楚殇向自己抓来。他手掌急急，压低了嗓音，像是兴师问罪，更像章渐华是什么见不得光、入不得镜头的人：“你是故意来这里的？”
“他是我的经纪人，为什么不能来这里。”
易晚却平静地开口。他没有控制音量，于是众人都看向他的方向。几个好事的摄影已经把镜头转向了这边。
灰宫看着他们对峙，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
“你还是和以前一个样。”他轻声道，“导——”
没等他开口，易晚已经拍了拍手掌。
啪。
啪。
两下。
两下击掌如冰石交击，冷冽清脆。易晚就用这出人意料的两声止住了所有人的对话与动作。
随后，他看向导演。
“麻烦您把这段减掉。”他语气平平地道，“我的经纪人与楚先生在A.T.事务所的工作交接上有些遗留问题，不过，这涉及到A.T.本身的机密。我们不希望这些涉及商业的事情被播出去，希望您能理解。”
他随口便扯上了“商业机密”的大旗，不过考虑到楚殇的身份、与章渐华的职责，这个解释也不是那么不能被接受。导演于是称好，在做出决定前又瞥了灰宫一眼。
灰宫对他点了点头。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下。
可有一个人不想踏上这条台阶，他抓着章渐华的手，还在不依不饶。百越光也循声走来。他在看见章渐华时很具技巧性地怔了怔，随后转身，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同身边的女生说话去了。
这样的动作恰到好处地激起了楚殇的愧疚之心。他将章渐华拖到角落，对他气急道：“你真的是偶然来到这里的？你平时不都很忙吗？怎么有空陪一个易晚……”
“大少爷。”章渐华疲惫地说，“你……”
“你还不明白吗，在和你分手后，上司很少把其他的工作分配给他了。”
易晚却再次路过此处。楚殇听见他阴魂不散的声音本该生气，却被他话语中的意思怔住：“什么？”
“好聚好散，章哥陪了您这么久，没有功劳也该有苦劳。不是么？”易晚认真道，“那些王后雄、抢饭、冰灯、阿鲁巴，只有百越光曾陪过你。既然这样，就好好和他走下去吧。”
楚殇：……
楚殇：“我没有阿……”
楚殇：……
楚殇怏怏地走了，只留下章渐华。章渐华看了一会儿楚殇的背影，又开始扶墙呕吐。
易晚：……
他一偏头，看见百越光也站在远处。百越光看着正在呕吐的章渐华，眼中带着高高在上的悲悯，与幸灾乐祸。
“吃点糖吧，会好受些。”灰宫说。
戴面具的青年出现在两人身后，他将一颗梅子糖递给章渐华，并扶他去厕所休息。返回后，他看着仍站在原地的易晚，笑了笑。
“刚刚谢谢你把我拉了上来。”他轻声道。
易晚：……
“下次我不会靠在窗台上了——好险好险，差点就摔下去了呢。”灰宫耸了耸肩，开朗道，“还好你抓住了我，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就……”
“没什么。”易晚说，“举手之劳。”
易晚看向自己的手腕，他的手腕上还残留着青紫的、被抓握过的痕迹。
于是他又仿佛回到了半个小时前的教室。灰宫靠在窗台上，询问他高中时的同桌是什么样的人，男或女、聪明或愚笨。
“其实我……”他说。
随后便是窗户的吱呀声。
易晚大脑一片空白。他在灰宫摔落下去前出手拉住了他——于是灰宫的身体停止了下坠。那一刻他只顾着去拉他，只听见窗框碎片掉下去的、在空气中划出的呼呼风声。
于是他便没有看见灰宫的笑容。
计划得逞的，爽朗的笑容。
——他抓住了。
灰宫看着夕阳下易晚的眼珠。易晚的眼珠很黑，倒映着夕阳的辉光。他在心里无声地笑了。
——场景复现，一个带来安全感，克服PTSD的小方法。
——易晚再次落入了他的陷阱。
“你的经纪人和楚殇的关系，没那么简单吧？”他又说。
易晚瞥他。灰宫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塔罗牌：“算出来的。”
塔罗牌上绘制着恋人图案。灰宫说：“刚才不巧，我算了算他与楚殇之间的关系，似乎不仅是恋人。”
他抽出另一张牌：“他们之间，存在某种果实——是什么即将完成的项目么？还是公司发展？我不太懂哈，所以不太明白。”
易晚：……
可能是天才黑客三岁半。他想。
“不觉得奇怪么？”灰宫继续谆谆善诱道，“你看见百越光刚才看他们的眼神了么？口碑风评那么好的白月光学霸，居然会露出那种幸灾乐祸的表情。你不觉得”
易晚沉默了许久，灰宫耐心地等待他。
他会等待易晚一步步踏入他思维的圈子，踏入他为他设下的陷阱，再一步步指导他、改变他……
“是很奇怪。”易晚说。
“嗯。”灰宫道。
易晚：“我只疑惑为什么百越光的眼里没有危机感。”
灰宫：？
易晚：“他好像完全不知道男人能怀孕、会威胁到他的回归这回事。”

第101章 “想去蹦极吗？”
“……男人怀孕。”
灰宫低声道。
他看见两人坐在花坛边缘。两人都已经是有身份地位的成年人了, 居然也不嫌脏，双腿自然地垂着。
他莫名便觉得这两个成年人好似两名坐在水泥柱上的孩子。
两个南辕北辙的孩子。
“……是一个良性肿瘤，也说不定哦。”
那是谢子遇的声音。
尽管那声音经过刻意伪装，刘晨的牙齿仍旧忍不住因震惊而轻颤。
这种温柔耐心的语气……是谢子遇？
谢子遇绝不会因本性而表现温柔。他的所有耐心与温柔只是为猎物编织的网。他定定地站在那里, 又听见谢子遇道：“……又或者是因为伤心过度而引发的一种心理现象, 类似假孕之类的。大概是出自‘如果有了孩子, 他就不会离开的想法’吧？哈哈哈, 当然, 这样就太像是一个为了挽留男主而百般纠缠的恶毒炮灰了, 不是么？”
这场不知所谓的谈话结束。谢子遇双手插在裤兜里，由角落走出。面具笑容灿烂，刘晨却猜出他面具下神情阴鸷。他无从知晓两人的交谈内容，只是被捏紧了心，生怕易晚落入谢子遇的某个陷阱里——那仍旧站在角落里的，认真凝望谢子遇、乖巧地听他说每一句话的易晚——
直到他瞥见。
冷静, 淡漠, 却又仿佛洞穿了一切的眼神。
刘晨怔了怔。等他回过神来时——
易、易晚呢？
他转身才发现易晚已经路过了他，跟上了谢子遇的步伐。
刘晨：……
刘晨更没注意到的是一个叼着烟的男人也从僻静处、眯着眼与他擦肩而过了。
刘晨遥遥地看着两人连同章渐华一起回到人群中。易晚站在谢子遇身侧，与其余明星嘉宾们附和谈笑。
他似乎浑然不知身边那人的危险，像是一只无知无觉的羔羊。
——任何看见这一幕的人都会得出这一结论。可那抹冰凉的眼神却让刘晨在尚未知晓真实内情时，打了个寒战。
节目组总导演则望着远处的楚殇。他注意到楚殇自回来后便一直心神不宁——在易晚等人回来后尤为如此。楚殇直直地挺着背，比起坚定, 更像是不肯让自己回头看一眼。
节目组总导演姓程，戴着顶鸭舌帽, 五官倒是英俊, 发型却不羁得有些流里流气。据说这人年轻时得罪了大领导, 出走后被打压得几回不见天日。当所有人都以为他从此翻不了身时, 这人凭着一款撕逼综艺重回众人视线，走的是为人不齿的狗血三俗风，偏偏人民群众爱看。
程导自那以后便声名鹊起，综艺经他手一个，便红一个。常有人骂他为蹭热度不要脸，程导也并不在意。
比如现在。
“楚殇和那个经纪人看起来有点儿猫腻。”他叼着烟，对身边的助理闲闲道，“晚上开个会，明天逛游乐园时，给他们制造点剧情冲突——他娘的，前男友和现男友撞一个复合综艺上，现男友还是跟着自己带的明星来的，那明星还是最近最出名的小流量，我找群众演员都编不出这个剧情啊！”
助理连连称是。程导吸完了烟，又偷偷又纳闷地去瞅章渐华的肚子。
一眼没完，又偷偷瞅了第二眼。
——然后就被人瞪了一眼。
程导把脸转回去了，顺便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易晚转头问章渐华：“怎么了？”
“没什么。”章渐华淡淡道。
在他看向楚殇、并再度开始青春疼痛剧情前，易晚及时地将一样东西递到他的手里：“吃吧。”
章渐华：？
“狼牙土豆。”易晚以一种真诚的、面无表情的姿态说着，“每个学校门口都有的特色小吃。也曾是百越光与楚殇之间你一夹我一夹第二天手拉手一起去上厕所的浪漫青梅竹马回忆。还有烤冷面。”
章渐华：……屁勒你递给我的是你的保温杯。
他看了眼保温杯，又看了眼表情真诚的易晚，怀疑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还是易晚的脑袋出了问题。
小腹里那种隐隐作痛的感觉却在某种奇怪的刺激缓解了许多。
灰宫看了章渐华一眼，又看了易晚一眼，抿着嘴，不说话了。
他垂下眸，睫毛敛住眼底的戾气。
主持人刘晨站在旁边，心惊肉跳。
相较起状况频出的下午，这一天夜晚倒是过得风平浪静。
海林区，东湖，距离绿风博物馆恰好仅一个街区。百越光与楚殇在湖上泛舟、双人晚餐。为了防止翻船、跳下去救他的是替身不是白月光、攻抱着替身被溺死的尸体狂哭暴走十里路等事故，易晚把章渐华留在了岸边。
情侣一条船，其他明星一条船。几个工作人员在明星嘉宾们的策划下穿着潜水服潜到情侣小船四周，随时观察船中进展，并做好准备在情侣嘉宾互相靠近时迅速摇晃小船、达到两人不慎亲吻在一起抱在一起的目的。
在看见李演员等人这天才般的策划后，易晚很庆幸自己把章渐华留在了岸边。
明星们不喝酒也不喝饮料。用来植入广告的豆奶也在拍过镜头后扯了下去。在没有镜头时，几名明星难得地放松，一人倒了一杯矿泉水在喝。
就连早上看易晚百般不顺眼的洪蕾如今态度也好转了许多——只是别别扭扭的，一面不喜欢他、一面又敬畏学霸光环、好奇易晚是怎么考上贵族中学的。要知道，自诩出身书香世家的她当初想报考的就是这所学校，可惜没考上，捐钱进入的名额也不够——她一个小小的、没有影帝也没有影后、更没有顶流的话剧演员家庭，是没办法和S市108个总裁世家比拼财力的。
“没想到海林区还有这种好地方……易晚你上周来过这边的绿风博物馆录节目吧？”李演员说。
易晚：“嗯……”
熊小花：“晚晚以前小时候在这边上初中呢。”
易晚在上期节目中说过，小花于是此刻便说漏了嘴。洪蕾立刻道：“哦，好不容易考进棕南外国语的吧？海林区和棕林区隔得还挺远的，挺不方便的吧？”
她也不是坏，就是有点儿不服气。
易晚：“我初中是海林区X中……”
洪蕾：……
MD，又被装到了。X中不是海林区最好的中学吗！
“咦，X中也很好啊，为什么转学？家里人工作调动么？”女主持人道。
易晚说：“因为我有一个朋友，后来他……”
众人伸长了脖子等这个后来，可易晚再也没说话。灰宫握着酒杯看月亮。
悠然自得。
“后来他什么？不会是死了吧？”女主持人开玩笑道。
“你别乱说话。”刘晨用手肘撞她。
“活了。”易晚说。
所有人都在哈哈地笑，以为易晚在否认女主持人的话。唯有灰宫手中的酒杯抖了一下。
他隔着吃饭特制的半脸面具看易晚——只有灰宫在吃饭时也要求戴半脸面具，自称上半张脸有些毁容。
可易晚看也不看他。
他只是专注地用筷子夹起一夹粉丝——从自己的盘子里。
啪嗒。
粉丝从高处掉了下来。
他像是有些气恼地用筷子把粉丝扒拉到了另一边，和骨头、果皮等碎屑放在一起。其动作没有半分内涵，全是偶然。
那句“活了”也像是偶然。
船舶晚餐完美收官。百越光和楚殇的感情更近一分，几个明星也坐大巴回酒店。章渐华仍旧站在岸边，只是这次他看向易晚时，脸上已经缺少了许多摇摇欲坠的伤心感。
易晚忽然觉得心情很好。
路上易晚坐在第一排玩手机，听见身边的男主持刘晨小声道：“你觉不觉得……”
易晚把手机屏幕连同喻容时的朋友圈一起按灭了。
“什么？”
“晚哥，来抽塔罗吗？”熊小花开心道。
刘晨彻底止住了话头。易晚回头便看见四双盯着他的眼睛。灰宫坐在所有眼睛的中间，手里握着一把塔罗牌。
“在算什么？”原本在补觉的女主持人也道。
“算复合，可以是朋友，也可以是恋人……晚哥，你要不要抽一张？”小花说。
易晚随手从灰宫的手里抽出一张牌。
太阳正位。
“是吉诶。”小花说，“晚晚，你有什么分别很久的朋友吗？你们应该很快就会……”
“好巧啊，易晚。”灰宫说。
欢乐的笑声不绝于耳。刘晨坐在他们之间，手指触着包里的手机，冷汗涔涔地下定了决心。
只是在下车时，他的肩膀被灰宫擦过，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句话。
在听见那句话后，刘晨便僵了身体。
两天两夜的行程。明星们都下榻在同一家酒店。易晚和章渐华住一间。在进入酒店时，他首先确认了自己的头顶。
空空如也，没有丝线。
他放松了许多。在距离房间不远处时，他便听见了章渐华的声音。章渐华的声音很松快、没有虚弱，让易晚很意外。
他转头时看见程导与自己擦肩而过。章渐华则在门口对他轻松道：“房间收拾好了。”
易晚：“……哦，程导怎么来了。”
章渐华：“确认你明天的行程安排。”
这段话听起来滴水不漏。他随着章渐华进去，又听见章渐华道：“刚刚百越光还来了一趟，说要送我们一些东西，为楚殇道歉。”
他说这话时表情平静，甚至笑了笑：“他出手可真大方。”
章渐华想着百越光随手便送出两支名表时的表情，尽管他拒绝了礼物，但心里却始终有些闷闷的。他摇摇头，想驱散这些念头，却听见易晚道：
“不会是红花和麝香吧？”
章渐华：？？？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搞不懂易晚的思路了。
红花和麝香……是什么稀罕的送礼物件吗？章渐华有些忧愁地想，易晚不会带着这两件东西去送过其他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吧？
房间熄灯，两人分别陷入沉眠。一人忧心忡忡，一人也是忧心忡忡。章渐华靠在枕头上闭着眼，许久之后忽然听见易晚说：“断了就好。”
章渐华：“嗯。”
易晚说：“以后会有很多更好的。”
章渐华：“嗯。”
易晚说：“他不值得。”
章渐华：“嗯。”
易晚说：“他不给加班费。”
章渐华：“嗯。”
易晚说：“还让百越光来找你炫富。”
章渐华：“嗯。”
易晚说：“所以去医院看下胃病吧。”
章渐华：“嗯……嗯？？？”
易晚说：“我这里还有很多的积蓄，钱不够可以找我借。”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章渐华却忍不住笑了。他为了避免自己把泪带出来，只能笑得更加短促、以至于有些咯咯：“之前就听刘哥说你爱存钱，喻哥也说你爱存钱。你存那么多钱，说是要付房贷，你到底买了什么房？”
在寂静的空间里，易晚看着白色的天花板，终于开口了。
他在开口前忽然有些犹豫，于是点开了一个人的微信窗口，按住了语音，再回答章渐华的问题。
“其实……我没有付首付。”
章渐华：“嗯……啊？”
“我想买的房，是我叔叔婶婶家的房。”易晚平静地说，“不过他们已经搬走了，和他们的孩子一起去H市了，叔叔在那里有一份很好的工作。那栋楼原本该拆迁，可惜遇上了一些非自然事件，烂尾了。”
没有人会一直等谁。
没有任何想要保留的东西会是原样。
易晚想，或许不仅主角不该有这种能控制什么发展的傲慢，路人也不该有这样的妄想。
章渐华：……
易晚：“可惜那栋房子……那栋楼还是有点大。一时间买不下来。想要交付它的尾款，需要很多很多钱。”
他在这时松开了按住发送语音键的手，让长条发了出去。
他们在寂静中沉默。许久之后，章渐华道：“我真的喜欢过楚殇。我曾经想过，如果我是女孩，或许能用一个孩子把他拴在我身边。他就不会去找百越光了。说不定之后，他还会来追我呢。你说，一个快三十岁的人想这种事，是不是很可笑。”
易晚说：“女孩子也应该尊重自己。”
顿了顿，他说：“不可笑，每个人都有为之发疯的求不得。”
章渐华笑了。他的眼睛在夜里含了泪光，为了避免哽咽，他小声道：“嗯。一个秘密换一个秘密。”
许久之后他又说：“易晚，你好像从来没有为任何事发疯过。算了。”
易晚没说话。他道：“那你现在还想么？”
章渐华很久之后也没有给出回答。
“可能不想了吧。”他最终道。
他仰着头，看着天花板，最终闭上眼让眼泪顺着脸颊落在了枕头上。
他知道这不会是什么丢脸的事。因为易晚始终沉默。因为天明天才亮，枕头很快会干。
而易晚也在沉默的夜里，终于在那个不断闪现“对方正在输入中”的对话框里打出了下一句话。
“手滑”。
世界上没有那么多两个人会将自己掰开来、零零碎碎互相了解的真心局，也不会有那种追根究底的提问。所以有的事情，有的谜，会偷偷地把一个解丢出来。
然后……
喻容时：怎么还没睡。
喻容时：快睡了，对身体不好，晚安。
喻容时：[老年人晚安表情包]
易晚：……
算了。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下，沉入梦乡。
易晚在当天晚上做了个梦。他梦见自己在小船里，似乎在等一个人吃烛光晚餐。小船在烟雾飘渺的湖面上游荡，那个人却始终没有来。
然后……
管制湖面的政府人员来了。
易晚在自己铁窗泪前提前醒来。第二天一早众人又是在欢乐的气氛中为小情侣出谋划策，迎来送往。只是章渐华的心情似乎好了很多。他站在后面看他们，居然也能露出礼节性的微笑。
大巴车抵达本市最有名的游乐园。刚一下大巴，众人便一哄而散地去玩了。百越光和楚殇却好像吵了架。两个人一前一后、僵硬地走在一起，谁也不理谁。
“好好的，怎么一个晚上又不太好了？”熊小花嘀咕。
不过这也没有阻挡她对鬼屋的向往。自古萌妹爱鬼屋。她居然拉着满脸不情不愿的洪蕾一起进鬼屋了。住在丁别寒隔壁房间的易晚对此根本不感兴趣。
“想去蹦极吗？”灰宫忽然说。
他指着远处的高台。高台高耸入云，不时有人从台上跳下来，系着绳子，如自由落体般坠落。在抵达最低点时绳索的拉力会把他们拉回台上。
空中刺耳的叫声不绝于耳。
就像是无数人都在此处选择了死亡。

第102章 他忽然听见了心跳
“不感兴趣。”易晚摇摇头道。
因与灰宫交好而表现出来的温和乖顺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则是生硬的冷漠——生硬到像是因想起某些阴影、就连勉力维持基本礼貌的力气都没有。
“别害怕，走嘛，一起去吧！”灰宫搂着他的肩膀，兴高采烈得像是一个热情过度的男大学生, “这可是这个游乐园综合评分第一的项目, 我从七年前开始, 就喜欢上了这个运动……”
“……我。”
“你就当是陪陪我, 好不好？”灰宫笑吟吟道, “你看, 这是个双人项目，别让我……”
“……一个人孤零零地跳下去。”
他说。
灰宫听见易晚清浅的呼吸声。
孤零零地跳下去。
这句话像是触动了易晚的心神，剥开了某个被刻意掩埋的、血淋淋的秘密，让他的手指都不自觉地发颤。
灰宫于是知道，自己的话术又起作用了。
“……好吧。”易晚最终道，“我陪你。”
“好。”
灰宫在面具背后露出了笑容。
他看见浅灰的路在易晚的脚下流淌。那路并非命运规划好的蓝图, 而是他为他编织的属于故人重逢的剧本。
那一刻他心知命运再度被他所掌握。
他转身向高台与他的剧本走去, 手揽着易晚的肩膀，并心知他会不反抗地跟在他身边——易晚，或沈终从来都是这种性格不是吗？他比任何人都迟钝，也比任何人都心软。
可沉溺于自己的蓝图中的他并不知道，易晚那张面具背后的眼里没有一点表情。
“我很早就想来这里逛逛。蹦极的云台比摩天轮还要更高，是游乐园的最高点。”
“……而且, 它也很有安全保障。”
揽着易晚、与刘晨擦肩而过时，灰宫轻启唇瓣, 吐出了这句轻飘飘的话。
他感觉到刘晨那一刹的身体紧绷。不过他并不关心。
他不认识刘晨。这个相貌平平的青年没有在他的记忆里留下任何痕迹, 因此他的注视也没能在他的心里泛起任何波涛来。
可刘晨上前一步, 拦住了他。
“你们……”青年磕磕巴巴地说, “你们要去哪里？”
那种姿势说不上帅气，也绝非英雄救美。相反，青年直到踏出那一步时都普通而狼狈。
甚至低着头，不看灰宫。
“去蹦极啊。”灰宫轻快地说。
他没有理会他，揽着易晚离开。刘晨动着嘴唇，鼓足了勇气想追上去，手臂却被人碰了碰。
刘晨一怔。
是易晚的手指。
刘晨看着两人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视野所能及的地方，成为云台上的两个小黑点。那种极高的、随时都可能粉身碎骨的感觉曾让他战栗恐慌，正如他听闻谢子遇要将易晚带到高台上一样。
可现在，那点恐慌被易晚手指的微凉所取代了。
易晚想做什么吗？
刘晨想不通，也弄不明白。不过他知道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偷偷走到无人注意的角落，拨通了喻容时的电话。他有喻容时的电话，毕竟他曾是池序的朋友。
在池序死亡、在他不相信池序所说的“谢子遇有超能力”、在一觉醒来池序被所有人遗忘前。
电话没过多久便被接通，不过刘晨很意外电话那头极为嘈杂。他只来得及开口道：“喻哥，我是刘晨，我……”
他怔住了。
声音卡在此处。刘晨看着远处的高台，觉得此刻开口没有意义——如果谢子遇马上就要动什么手脚，远在外界的喻容时难道还来得及赶到这里吗？
然后……
“不好意思，我在游乐场，有些吵。你找我有什么事么？不过我现在，可能有点急……”
刘晨：？？？
他一脸懵逼地抬头，看见远处穿着黑风衣，戴着口罩和墨镜的……
青年。
刘晨彻底懵了。
……
越到高处，天空越显得极高，像是看不见尽头的蓝色油漆桶，伸手进去就能沾染最浓郁的颜色。
易晚站在高台上，任由工作人员给他穿戴上各式装备。尽管灰宫安慰了一路，他看起来还是有些紧张。灰宫看见他抓着衣服的安全扣，详细询问工作人员是否安全。
“这里，确定是稳的吗？”他说。
他所指的是脚踝上的安全绳。工作人员于是笑道：“当然是稳的，你看，像这样……”
她用手一扣，向着逆时针一拧：“开了，然后这样……”
她又进行动作：“就锁稳了。”
易晚用力地扯了扯，像是还在质疑安全绳的质量。他说：“像这样……拧，就能开吗？可它看起来还是锁住的模样。”
“这个栓是有方向差别的。”工作人员耐心道。
易晚的层层问题让其他几个工作人员都有了些些微的不耐烦。灰宫于是笑着靠近他，道：“你还真是担心啊。”
易晚摇摇头道：“我很怕……摔下去。”
“我们一起跳呢。”灰宫说，“别怕，一起走吧。”
他带着易晚，向靠近天空的露台走去。灰宫不断说话，他安慰易晚，直到感觉对方的身体渐渐放松。
易晚不再紧张了。
天空湛蓝而明亮，像是大块的蓝宝石。
‘在我还是顾若朝的最后一个下午时，天空也是这样的、像蓝宝石一样的颜色。’
灰宫想。
他觉得心情明朗，惠风和畅。阳光，天空，天台，蓝宝石。摔下去的感觉会有些疼，空气里却弥漫着荣获新生的新鲜气息。他的确有个不错的有钱的大姨，真好，如果不是因为她对谢子遇的期待，他绝不会拥有这样好的重来的机会，拥有被天道所眷顾的谢子遇的人生。
这没什么值得愧疚的，不是么？主角重来一次，占据另一个人的人生，弥补自己的遗憾。所有人对新来者刮目相看，仿佛这具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只是一个用于参照打脸的对照组——当然，主角也不会亏待所有人。他们会拥有一个更好的丈夫、儿子、朋友、下属，并被他带着走向人生巅峰。
没人会对被取代的失败者有感情。没人会认为积极的变化是不好的，所有的设定就该是这样的。
而如今他功成名就，到了收回他所需要的东西的时候了——比如改名换姓、逃离他的沈终。看在这些天他的难过、PTSD、对高处的恐惧的份上，谢子遇决定原谅他——他作为重来一次的主角，会原谅这个不堪重负的凡人，并给他一个让他心跳骤停的惊喜。
比如……
“谢谢你，灰宫。”易晚说，“我们初次见面，你对我却这么好。”
时候到了。
他低头看着万丈深渊般的悬崖，忽然笑了。
“因为我很重视朋友嘛。”他笑着说，“我以前也有个朋友——至少，我将他视作最好的朋友。可惜他欺骗我、背叛了我……”
易晚：“啊，真可怜啊。”
“我后来就一直想再和他相遇，问问他，为什么要背叛我。”灰宫说。
易晚站在那里，耐心地听他的故事，看起来茫然又懵懂，毫不设防。
那么这就是执行下一步的时候了。
他突兀地出手，放在易晚的背上，把他从高台上狠狠地推了下去。
在易晚发出短促尖叫，并骤然失重时，他凝视着下落的他，笑了。
“好久不见，沈终，我是顾若朝。”
易晚将会在猝不及防的、因失重而带来的极致恐惧中得知这个消息。他会看着他，恐惧，无助，慌张，质疑他的目的，怀疑绳索会断掉，以为这是阴谋，以为他将赋予自己死亡。而他会在结束蹦极后，找到茫然发抖的易晚，在他耳边道：“做出那么害怕的样子，是想做什么。”
可世事却并不如他所料。
他的确狠狠地推下了易晚，可与此同时发生的，是易晚勾着他同时向下落去的脚。在他推下易晚的瞬间，易晚也抓住了他的领子，在他说出那句话的同时狠狠地将他带了下去！
他没能让无限坠落的易晚看见站在高台上的、阴沉冰冷的自己。相反，他说出那句话，并听见易晚在自己的耳边说：“梅花扣。”
他声音很淡，只说了这三个字。
可灰宫立刻意识到了。
那是脚踝上安全绳扣的别名！
那一刻一幅幅画面在他的脑海中出现：易晚询问工作人员绳子是否牢靠，询问工作人员应该如何解开扣子……在呼呼风声中坠落时他脑内回放着一幕幕，并在那一刻意识到了——
极致的恐惧。
头脑一片空白。
曾想被他施与于易晚身上的恐惧被尽数落在了他的身上！
蹦极结束。易晚被工作人员从设施上接了下来。他脱掉自己身上的安全马甲，听见工作人员窃窃私语道：“这两个人很奇怪啊……”
“真的诶，这还是今天……不，今年我第一次遇到，两个人都没有尖叫的情况。”
“不过另一个人怎么直接走了？他们刚来时关系不是挺不错的吗……”
易晚用手指梳了梳自己的头发。他脸上还带着面具，蒙了点水汽，由此嘴唇显得嫣红。他小声同方才那名很耐心的女工作人员道了谢，在走出设施出口时，看见了谢子遇。
天空如蓝宝石般湛蓝，又像是一张被楼顶边缘切割的、由数年前寄到如今的小小蓝色邮票。戴着面具的青年站在那里，银质面具被阳光反射出阴沉。
易晚停止用手指梳头发，静静地看着他。
可面具青年很有风度。他居然笑了：“什么时候发现的？”
“发现什么。”易晚说。
“沈终。”
“……”
“我差点忘记了，我看过你演的绕天愁。你的确很会演。”面具青年叹气，“戴着面具、不用做出表情的情况下，用肢体语言演戏是你的拿手好戏吧？毕竟是做爱豆的人嘛，到底是专业的。”
易晚沉默了一会儿。青年等待他的回答，却听见易晚说：“在这个时代，做爱豆的专业应该是和影帝、视帝、影后、歌王炒绯闻……”
青年：……
“沈终。”青年说。
“……”
“沈终。”
“你该回到队伍里去了。”易晚说。
他侧身想越过他，却被青年抓住了手臂。那一刻，易晚抖了一下。
“你依旧在紧张，沈终。”青年的声音像是毒蛇，在他耳边缠绕，“我发现了——这次不是演出来的。”
易晚的身体震了震，接着，他看向青年的眼神从未有过地冷厉起来！
“你很少做出这样极端的举动，却又走得这么快，你在害怕什么？”青年说，“即使是在万丈高空之上，你依然敢摆我一道，现在你却在害怕……”
“……”
“怎么，死而复生让你这么接受不了吗？一个从肉泥里爬出来的人，让你害怕了？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沈终。我重生了，你应该为我感到高兴。怎么，难道优秀的你也流俗为那些视‘重生’为不正常的凡人了？”
“……”
“沈终？”
“……”
他说得越多，易晚却越沉默。任何人都能明显看出，易晚在拒绝与他交流与对话。他低着头，不言语，像是极力要把自己消失在
“你不用太紧张，我并不想迫害你。”灰宫笑了，“你不该为我的归来而欢庆鼓舞么？或者即使恐惧，也不必这样……我们去附近的餐厅谈谈吧，沈终。谈谈过去，谈谈这些年来我们都做了什么……”
他沉浸在自己的话语中，易晚保持沉默，他低头咬着牙，像是在忍耐。
直到另一个人的声音响起。
“请您放开易晚。”那个人说，“谢子遇。”
那个人的声音彬彬有礼，极凉，却又平静，竟一语道破了灰宫的身份。灰宫没有松开手，笑了笑道：“好久不见啊。”
“是好久不见。”那人说，“我原本以为还会有更久，比如十年。”
灰宫于是缓缓回头看他。这话不似礼貌，而是纯粹挑衅。
“沈终和你是什么关系呢？”他说。
他用的是“沈终”，而不是为众人所知的“易晚”。比起疑问本身，更像是根据称呼来宣誓认识时间长短。
过来的那人却用修长手指摘掉墨镜，从从容容地笑了。
“关系？绯闻男友，营业对象。”他语气温和、却眉眼凌厉地说，“还有，请称呼‘易晚’。这才是他为自己选择的名字。”
灰宫于是松开手。
……
易晚在离开蹦极台后便急匆匆地走向了厕所，喻容时跟在他的身后。
他看着易晚站在洗手台前一直洗手，不是洗手臂，而是洗手。像是那日站在楼下曾目睹顾若朝尸体的易晚。从顾若朝跳下去的瞬间开始，所有的蓝宝石都变成了洗不干净的红。
他安静地看着他，直到易晚开始对着镜子断地盯。最终，他从背后握住易晚的肩膀道：“别担心，你的头上没有丝线。”
易晚：……
他低着头沉默。许久之后，喻容时听见他闷闷的声音：“……被你看穿了。”
终于被喻容时发现了他的软弱与疑心病。
他在打脸姜北后洗手，因不想被卷入套路的打脸主角漩涡中。他在安家洗手，因担忧自己出手干扰被安家的狗血剧情缠上。而如今，他又在这里洗手。
喻容时似乎总是会出现在他每次展现软弱与轻微的神经质的时候。
他随喻容时离开厕所，到喻容时停在游乐园外的车子里去。车里放着保温杯，喻容时把装热水的杯子递给易晚，眉头仍皱着。易晚看着车外的人来人往道：“你怎么过来了。”
“看到你昨晚发消息，所以就过来了。”喻容时说。
易晚沉默了一下，道：“那你昨晚怎么不回我。”
喻容时：“回你就要聊起来。很晚了，早点睡。”
易晚：……
“所以喻老师是打算过来资助我买房的钱么？”他盯着氤氲的热气，有点开玩笑般地道。
喻容时的眉头终于松开了：“哈哈。”
易晚：“可以网上转账的。”
“不是，就是想过来看看你。”喻容时说，“因为，你会给我发这条消息，说明你现在……”
“心情不好。”他说，“所以过来看看你。”
……所以他不仅听了语音，还听出语音里的弦外之音了么。
易晚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他没想到喻容时会因为这样一个简单的原因就过来，却又对该如何表达陷入沉默。他不会说很多话，不是因为难以表达。而是因为怎样的表达都会让他觉得自己正在陷入某些套路的对话中。
他不想自己这么套路。
就像他不想委屈等待，等着剧情推进、重叠，无数的巧合撞出喻容时对他梦想的了解。当他想要说时，就自己把语音发给了他。
就像喻容时来这里不是带着那片烂尾楼的地契，而是因为他觉得他心情不好。
车窗遮住了如蓝宝石般湛蓝的天空。易晚就在这时开口了。
“没忍住。”易晚说，“我的错，下次不这样了。”
“没忍住什么？”
“他试探我，我欺负了一下他。”易晚补充，“打脸那种。”
“嗯……”喻容时眉眼冷了冷，“随便打他。但要小心。”
易晚看他，听见他说：“他不是个好人——你知道谢子遇么？那是一个将人间视作自己的游乐场的混蛋。一切人类在他眼中，都只是供他玩乐操控的棋子。”
“他不是谢子遇。”
“嗯？”
易晚看着天空，终于开口了。
“他是顾……”
那一刻，他忽然听见了心跳。
心跳声不来自自己，而仿佛来自天空深处。与此同时，天空像是睁开了眼，带着四面八方的丝线要射向他！

第103章 命运不可抗
扑通。
是心脏跳动的声音。
扑通。
是游乐园地面震颤的声音。
扑通。
是穹顶之上云卷云舒的声音。
——祂来了。
阳光不具有实体。物理定律却在此处被颠覆。数以万计的光线化为实质性的细线, 向着天空所辖的世界四面八方激射而来。
高楼大厦中，蓝氏总裁翻阅桌上的策划案。策划案中，赫然写着Iris5五人的名字。
小桥流水旁，薄绛将手伸进石上的清流里, 眉眼幽幽。他弓着腰, 背后脊柱孤掌难鸣地凸起, 像是消耗尽求生意志的弓。
棉花糖一样的云朵下, 楚殇和百越光在旋转木马上一圈圈盘旋。他们看着彼此, 心事重重。
A.T.事务所中, 刘哥带着属下走进工作室，去欣赏首张专辑的成片。
组成世界的每一隅都在自顾自地行动，没有人看见物理定律被颠覆，没有人看到异常。偶尔有喝咖啡的打工人看向窗外。他们只看见奔流的汽车，隐约看见有些奇怪的天色。
“真怪啊……北边的雾霾天被吹到S市来了？”他感叹。
只有零星的几个人看向了天空。
安也霖！
没人明白刚刚还在侃侃而谈的青年是缘何忽然冲向了人群边缘。他趴在玻璃墙上，睁大了眼, 看着玻璃之外的世界。
这是琉璃电视塔, 整个S市最高的地方。从高处俯瞰下去，便是整座城市。所有人都不明白是什么让这个素来冷艳的青年骤然变了脸色。他们惊愕地同他的眼神一起看过去，只看见风和日丽的天空，与天空中偶然飞过的一只白鸟。
“那是……”安也霖不可置信地说。
他按在玻璃上的手指发白。他看见无数的丝线在天空中甩荡，似乎在逡巡整座城市。比起震怒，那动作更像是欣喜若狂！
丝线……在欣喜？！
“它们在寻找……不, 它们想抓住什么？”安也霖喃喃道。
与此同时，抬头的还有秦雪心。
“秦姐, 怎么了？”有人问她。
“没什么。”秦雪心摇头道。
刚才的天象好像有点怪……不过她很快收回了自己的思绪。
如今她正在顶刊主编、公孙先生的生日宴会上。
林梦果不其然又来了。秦雪心嫌大厅里待着烦, 于是提前离开。她没有错过林梦在看见公孙先生不仅不介意、还拍着她的肩膀让她好好拍时, 那种有事情超脱控制的、惊愕的表情。
她和林梦交锋了近十年, 这是她第一次觉得对方怪怪的。
在退出大厅时她听人说薄绛也来了……自拍卖会那一遭后，她对薄家这两兄弟均是十分敬而远之。不过……
“薄绛也出去了，在花园里透气吧。”有人说。
“真奇怪，公孙先生新入了一台古琴。他这几年看着薄绛长大，知道薄绛擅长此道，让他表演。薄绛却直接拒绝了……来者有央视文艺界大拿，公孙先生也提醒过他……这不是扬名立万的好机会么？”
“白白地放弃掉……”
真奇怪。
‘换做是我，我可不会错过这个机会。’秦雪心在心里想着，‘哪怕是最后出丑，被林梦那家伙看笑话，我也会上去表演。哪怕十次有九次都是出丑……至少有一次成功了，不是么？我很难拿到机会的。’
所谓的主角是十次有九次成功，九次成功给予读者爽点，剩余的一次是为了制造先抑后扬的波折。而所谓的、如她这般的配角却完全相反。
不过天道也不会封住他们所有的机会——即使这九次出丑后唯一一次的成功，只是为了保存反派配角的可持续发展能力。他们汲汲营营、拼尽全力得来的成功，在天道眼中只是为了更好地为主角垫脚。
不过秦雪心并不在乎——一次成功于她而言已经足够。
她只是不能理解、并嫉妒薄绛等人能随随便便拥有放弃的权力。
‘像林梦一样傲慢。’她无端地想着。
这个想法让她在路过竹林时多往里面看了一眼。助理害怕自家正常了没几个月的姐姐又发疯，连忙拉住她。可她最终只听见秦雪心轻轻地“咦”了一声。
“怎么了？”她问。
秦雪心只看着他，摇了摇头。
年轻人坐在一块大石上，静静地看着水面。那一刻她隐约看见那人身上似乎坠着几根摇摇欲坠的丝线。丝线牵着他的后颈，却已经显示出极为不耐、极为疲惫的状态。它们微微摇晃着，像是因某一刻刺激的发生而找到了更感兴趣的玩具，对于手下的后颈已经再提不起兴趣。
‘烂泥巴扶不上墙……’
‘就这么不想配合古穿今打脸剧情吗？要不算了。’
‘找到了……更有趣的……这个可以放弃……’
‘给你主角你不想当……在放弃之前，让他物尽其用好了……’
秦雪心听不见那些嘈杂的声音。她只看着那人孤寂、厌世到几乎要腐朽的背影，抿住了唇。
‘丧什么丧。’她想，‘丧什么丧啊。’
没有任何人会听见秦雪心此刻的心声。对于配角而言，嫉妒不成功的主角也毫无意义。世界盘算着放弃薄绛，却无人看见秦雪心站在她与他分别的故事之外，骤然升起了不悦。
……
整个世界之外的汽车里。
易晚坐在副驾驶座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神里带着一点呆滞。
他正被一件黑色的大衣笼罩着。
大衣终于被打开，随之而来的是喻容时发动汽车的声音。易晚轻轻道：“不用开车了。”
“……”
“祂已经走了。”
没能发现易晚的丝线无功而返。天空依旧一碧如洗，如蓝宝石般温润明亮。易晚想从黑色大衣里挣脱出来——在无数丝线狂乱地寻找着他的瞬间，喻容时以最快的速度用自己的大衣蒙住了他。
于是丝线被隔绝了。
硝烟散尽，恢复平静。易晚想出来，却被喻容时用手按住了脸。
隔着大衣。
“那是什么？”
喻容时的声音很沉着、没有发抖，这让易晚有些意外。
不过他更意外的是——
“你以前没有看见过它们么？”
喻容时摇摇头。
“丝线。”易晚最终道，“空中飘荡的丝线。”
“……第一次确实地看到，也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多。”喻容时慢慢地说。
易晚不说话了。
他觉得很奇怪。
喻容时，一个曾经狠狠地打击过谢子遇，将猎杀金手指作为目标的青年，一个察觉到金手指男主的存在的青年。
他一次次地成功，一次次地往自己身上叠BUFF：从学霸，到书香世家，到娱乐圈，到顶流，到影帝……可他从未有过被世界控制的倾向。
他摆脱了剧情，却又从未见过丝线。
而且……
如果天道当真宠爱这些男主，又怎么会不给予喻容时制裁？
“……在谢……”
“嘘。”
喻容时按住了他。
“我不清楚它们是什么、会不会再出现，但我知道，它们绝不是什么好东西。”喻容时说，“小心……”
“那我们小心地说。”易晚说。
他撩开黑色大衣，用它也蒙住了喻容时的头。两个人在黑色大衣下交换呼吸、大眼瞪小眼。易晚继续道：“这样应该安全了。”
他继续道：“我第一次见到它，是我目睹……自杀时。我在那时看见了它们。”
喻容时：“自杀？”
——或许，他的这项“可见”能力来自顾若朝的“赋予”？
易晚暂时性地放弃了自己对这件事的疑问。喻容时说：“所以它刚刚出现是因为……”
易晚能听出他真诚的关心，可他沉默了。
——他不清楚自己再次试图开口，会不会被“丝线们”所注意到。
他宁愿沉默、宁愿沦为庸常之辈、愿做芸芸众生，也绝不做被丝线操纵、玩弄的棋子。
也正是因此，他绝不能把谢子遇就是自杀的顾若朝这一事实说出口。
谢子遇/顾若朝对于天道来说是与众不同的。这一点易晚比谁都明白。无论是蓝光娱乐还是林梦，他们都只在苦苦遵循、在有生之时祈求天道的给予。可谢子遇已经敢于用性命作为赌注，放肆而自信地来要挟天道给予重生。
没有什么比生死更重要。能够跨越生与死，便是天道最眷顾他的最好证明。
更何况方才暴增的丝线……这样易晚更加确信这一点。
——他以为那些丝线的舞动是暴怒地寻找、与企图的毁灭。
而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谢子遇”是不是他放任、培养出来的恶魔？
他还记得谢子遇犹是顾若朝时，还记得那个坐在水泥管上，骄傲飞扬地晃着腿的少年，还记得他追求着自己无论如何也得不到的亲情时，那种虽万人吾亦往的神情……他在国庆周六的少年宫找到他，他带着他去电玩城，他和他在荒废的工地里看星星……
回忆终结于广告牌掉下的“砰！”声。
易晚拒绝对这个世界负责——他只想生活在自己认为舒适的世界里。可在从高台绑着蹦极绳跳下去时，他仍旧在想，如果当初看见落下的广告牌时，他没有拉走顾若朝……
而是抓住他的手、不许他离开、带他到小混混被进行抢救的ICU旁，让他看见那满地擦不干净的鲜血……
只有这时，他才会听见小混混痛楚的呻吟。只有这时，他才会知道“死亡”这两个字冒着热气，而不是一双被用于打脸的字。只有这时，他才会在站在少年宫的天台上时恐惧，他将知晓自己将变成一滩如烂泥般的肉。他将恐惧死亡，连同敬畏法律与命运。
于是是否就不会有谢子遇的诞生？
于是他就可以在一个更好的世界里生活？
易晚说：“没什么了。”
他最终道。
天穹的确没有发现这一遮盖在黑色大衣下的对话。喻容时沉默了一下，道：“它看见你了。”
“嗯。”易晚敷衍。
“你现在很危险。”
“嗯。”
“但你却不告诉我原因。”喻容时一字一顿道。
易晚：……
他再度保持沉默。喻容时说：“是你不愿意说，还是没办法说？”
易晚摇摇头。
沉默仍在继续。易晚最终道：“我该回去了……”
“我开车跨越了半个城市来看你。”喻容时说。
易晚盯着黑色大衣之下的喻容时。喻容时不依不饶，易晚忽然有些隐约地烦。
与其说是烦，不如说是伪装成烦的“不安”。
就这么想知道么？就这么想知道“谢子遇”是如何形成。就这么想知道我更想自己过平静的生活、并没有那么关心其他人么？就这么想……
解决掉谢子遇么？
黑色大衣下的空气开始变热，易晚知道那是由于呼出的二氧化碳所引发的温室效应。喻容时还在看他，不依不饶，不肯放开。于是他说：“我要走了。”
扯了扯。
没扯开。
“要走了。”
没扯开。
易晚思考了一下，忽然凑上来，用鼻尖蹭了蹭喻容时的脸……对面的青年就在那一刻整个怔住，俊美的面孔上难得地流露出了惊讶和无措……
而且泛红。
易晚终于成功地拉下黑色大衣，顺便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很快他听见喻容时说：“以，以后……”
他尴尬似的咳了一声，道：“想跑路……不能这样！”
易晚：……
喻容时这时候还没能抛弃在他面前摆年长几岁的谱。不过易晚也低头想要拉开车门……
没拉开。
易晚：……
“不、不打招呼这样做，是没有礼貌的行为。”喻容时说，“不想说就不说……但以后不能这样了！”
易晚：……
他回头看，发现喻容时的脸还涨得通红——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对方这个表情。
他没忍住又多看了一眼——像是夜晚在家里做了坏事、瞳孔圆圆、探头探脑的猫咪。喻容时又说：“以后，不能对其他人……”
“你什么时候让我下车？”易晚说。
喻容时：……
易晚：“我看见附近好像有狗仔注意到我们了。”
他平平伸出一指，指向远处一辆小车。喻容时彻底无语。他沉默许久，决定作为年长者成熟一点：“好，你回去吧。”
易晚：“嗯。”
他又起身要开门，却被喻容时抓住手背。黑发青年表情认真，看着他道：“再提醒你一句，小心谢子遇……”
“他不会对我做什么的。”易晚轻轻道，“至少是现在。”
……
易晚在半个小时后才回到游乐园中。刚一回去，他就发现气氛非常欢乐。
“果然游乐园是增进感情的好地方，楚殇和百越光之间的感情进展得非常迅速！”女主持人自豪地说，“这都离不开熊小花和李演员的编导……”
一男一女骄傲微笑着点了点头。
“一则，安排大量促进感情的游玩活动，包括旋转木马，转转杯。给予他们大量彼此交流的时间。”
“二则，插入一些惊险刺激的项目。其中包括激流勇进、过山车。不得不说，过山车这招用得非常好，当百越光从过山车上下来，软着腿、尖叫着跳进楚殇怀里时，我们所有人都知道，这场约会，成功了！”
“三则，大量促进感情的路人NPC。包括‘哥哥要不要给哥哥买一束花’的小女孩。‘我踩他脚管你屁事你吼我干嘛’的反派担当NPC，完美增进爱意！”
所有人都很激动，连同工作人员。程导则站在屏幕后，叼着烟深藏功与名。易晚到处看了一圈，问：“章渐华呢？”
“您的经纪人啊？不知道，好像去厕所了。”一个工作人员说。
易晚“哦”了一声。他对章渐华会去厕所并不意外。人群吵吵闹闹成一片，都在观察另外两人的鬼屋之行——先鬼屋，再烛光晚餐、烟花表演、摩天轮，便是今天的游乐园之行的最后打算。
这些都与易晚无关。只要章渐华安全，他就已达成目的。
然后他就看见了灰宫。
灰宫戴着面具，也站在众人之中鼓掌。他仪态端正，像是蹦极台之下的种种事端未曾发生过。易晚看着他，平静地想，顾若朝怎么会变成灰宫。
可他不欲多言，而是与他擦身而过。
他于是在那时听见了灰宫的声音。
“你看起来很在意你的经纪人，是么？”
易晚没有理会他。
他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低头看手心。
手心里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汗。
他面无表情地收回手，身后却传来了众人的惊呼声。
“咦，这个不小心被拉进去的路人小哥长得还挺帅……挺眼熟的……”
“这不是易晚的经纪人么？”
易晚：！
“哦呀，还真是巧呢。”
灰宫的声音阴魂不散地从易晚身后响起。易晚不看他，只直直看向被带到这里的大屏幕。
屏幕中，章渐华被两个女孩拉着走向了鬼屋。他有些无可奈何，却拗不过两人的热情邀约。
“……五人一组，就差小哥哥你一个……”
“谢谢小哥哥，小哥哥真好。”
道路的尽头站着百越光与楚殇。三人在目光接触时都有一些尴尬。反应最大的是楚殇，他几乎在顷刻间便变了脸色。
章渐华后退，百越光却是大大方方的模样。他像是完全不认识章渐华似的，对楚殇笑道：“人齐了，我们就一起进去吧。”
在场无人知晓三人之间关系，唯有易晚心中一片哗然。灰宫再次坐在他的身边，感叹道：“真巧啊。”
易晚：“是你做的么。”
“不是我，是命运——好吧，是程导。”灰宫摊手道，“为了增加收视率和趣味性。他看出了三个人之间有点关系，于是打算养蛊试试。否则普通的复合节目也太无聊了——逐利的资本，把这件事导向了这个结局。”
这个回答让易晚轻微地松了口气。
五人走进鬼屋。摄像机里的世界有彩色变得灰白。易晚想起身，却又坐下。灰宫在他身边道：“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也算是‘命运’，不是么？”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程导合理地发现了两人之间的首尾——它的前提是，章渐华作为你的经纪人，偶然地出现在了这个节目中。因此。他们才有表演出这一段段狗血的机会——这就是命运。”灰宫收回一张塔罗牌，“你要抽抽看他们两人的结局么？”
“不是命运。”易晚说。
“嗯？”
“是你，顾……谢子遇。”易晚说，“是你邀请我们来这个节目的。”
灰宫笑了。
“章渐华很奇怪我们怎么会收到这个节目的邀约。现在看来，它是你准备的一个舞台——无论是突然收到邀约的我，还是空降成为嘉宾的你。”易晚说，“让我算算时间点——你想见我，是因为在网上看见了我的消息么？你看见我脱离了你，拥有了全新的生活。所以你策划了这个……”
“别用激将法。”灰宫说，“你知道我不吃这一套。”
“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把章渐华他们牵扯进来。”易晚说，“他的人生不是你……”
“哈哈。”
“……”
“别装了，沈终。”灰宫含笑道，“你其实比我还冷酷。别和我说他的人生应该被拯救——或是诸如此类的事。我们是竹马，没人比我更了解你。”
“……”
“你只是不想你的人生中多出麻烦，不是么？”
“那我仍旧不明白。你卷入他有什么意义。”易晚冷淡地说，“为了完成一个天道喜欢的狗血故事的复合？在我看来，你不是喜欢这种无意义的东西的人。”
他看着大屏幕上黑白的镜头，手指却不做声色地抠在自己的掌心。指甲在掌心里压出浅白颜色，他看着三人在鬼屋中行走，看见章渐华小心翼翼避开，看见百越光和楚殇貌合神离……
一切都是那么平稳，缺乏某种契机。
“为了向一个朋友说明一件事。”灰宫笑道，“例如……”
“命运，不可改变——你觉得楚殇和章渐华不该在一起？”
“他们没有任何应当在一起的动机……”
就在那一刻，易晚忽然看见鬼屋顶端的吊灯开始摇晃。百越光和章渐华站在吊灯下方。
咔哒。
一颗螺丝掉了。
吊灯带着巨大的冲力向着两人袭来。顷刻之间，吊灯便要落在两人头顶！
哐当！
吊灯徒劳地砸到了地上，碎成一片。三人由吊灯下死里逃生，表情惶惶。两个群众演员女孩惊愕地站在旁边，看着眼前的一幕——
“漂亮，这是我需要的镜头！”程导欢呼。
众人都在惊愕，也只有一心金钱收视率的程导会欢呼了——如此激烈精彩的桥段，正是他所想要得到的。
鬼屋里的三人仍呆坐在原地。顷刻间，百越光起身，抹着眼泪狂奔而去。楚殇只犹豫了片刻，便起来追上他。
于是吊灯的碎片旁只留下了章渐华。他呆呆地看着两人离开的方向，忽然又捂住了自己的腹部。
他舒服了一天的小腹，似乎又开始变得不舒服了。
——在吊灯落下的那一刻，楚殇起身、选择推开了更远的章渐华。
而不是更近的百越光。
明星嘉宾在惊愕，工作人员在加班加点。唯有灰宫坐在易晚身边。他从怀里随手抽出了一张塔罗牌，将它放在易晚的手里。
“正如我所说过的，命运不可抗。沈终，这是我在重逢的第一天，要教给你的第一个道理。”
“……”
“第二个道理。”他抽出一张新的塔罗牌，“凡人不可抗命运，却总有人能凌驾于命运之上。”
“我可没有拧松那个螺丝。”

第104章 在无限大的梦想后面
好好的约会节目变得喧哗凌乱。
半路杀出的章渐华让所有工作人员措手不及。他们唯一能做的, 便是以最快的速度追回了正在他追他逃的百越光与楚殇。有好奇心过剩的工作人员聚在章渐华身边，小声道：“你和楚殇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会救你？你们之前就认识？……”
“百越光落水了！”有人尖叫。
刹那间，章渐华的脸色苍白至极。
他没有开口。直到楚殇在节目组的劝说下返回。返回节目现场的还有落水的、被医疗人员陪护的百越光。看他低声抽泣，女主持人于心不忍, 小声安慰他道：“我们一开始真没想到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是啊, 易晚是最后两天临时被邀请过来的。如果不是这样, 我们也不会没有做好背景调查……”
“对哦, 易晚怎么临时加进节目里来了？他的经纪人又刚好是……”
“没事, 对不起, 是我失态了……我以为……我在国外漂泊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回来，才知道我才是那个碍事的……我没有想到，会这么巧。我想要重新开始，他就刚好出现……”
百越光的话语里在暗示什么。
楚殇听懂了那些暗示。
眉目冷厉的青年来到章渐华的身边，脸色非常难看。
章渐华不自觉地就瑟缩了一下。
“回公司。”他命令道。
章渐华从他的眼里读出浓浓的厌恶，与一句——
“如果不是因为你在这里, 又怎么会多出这么多事端来。”
他眼中的冷酷与方才亲手将他从坠落的吊灯下推开时的慌张截然不同。章渐华原本已经死心, 可这一刻，他忍不住地想要挣扎一下：“你刚刚……”
“滚回去！”楚殇斩钉截铁道，“不要再让我说第二次……我不认识你，也从没见过你，一点也不！你欠百越光的……你永远欠他的，他差点因为你丢掉了一条命……”
两人之间的争端吸引了附近的周围的工作人员。
“可刚刚推开他的不是你吗。”
“不认识你, 从没见过你，和其他人一起上复合恋综, 却独独为你挡吊灯……”
“救命……有被狠狠狗血到。”
“楚公子这是不敢面对自己的真心吗, 所以才逼他回去……”
见章渐华始终不动, 楚殇打了个电话, 让自己等在林肯车上的三个保镖下来把章渐华拖回去。原本还在命人拍摄的程导瞬间被矿泉水呛住，叫几个工作人员上去劝架。
“程导，不是您说要拍更热闹的爆点剧情吗？”工作人员说。
“TMD，这个楚殇看起来双目赤红，可见精神和眼角膜之中必然有一个不正常。”程导狠狠喷着矿泉水道，“而且还是个富二代天龙人。要是他把章……拖去哪个小黑屋囚禁了，我只想追个热点，可不想我们节目成为章渐华失踪案最后的目击证人……”
“我还以为他会把章渐华拖出去杀了藏尸……”
“别开玩笑，这年头可不流行冰恋文……”程导说完这话，便发现站在他身边、幽幽地吐出这句话的人是易晚。
程导：？？
易晚于是默默回头看了程导一眼——那一眼的接触让程导有些脊背发凉。只一眼便让程烟鬼明白这个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的小艺人是个聪明人。于是他干笑一声道：“这不是……是你经纪人……好巧，让他们碰上了嘛。哈哈。”
易晚看了他一眼，起身走了。正当程导擦了一把头上的汗，自以为这件事已经蒙混过关时——
“楚先生，章哥是我的经纪人。您不经我允许，直接让人带走他，不太合适吧。”
程导：？？
众人：？？
灰宫：（。）
所有人都没想到，看起来最没脾气的易晚居然正面和自己顶头上司的儿子、楚殇开呛。楚殇回头诧异地看他，冷笑一声道：“我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一个无名小卒插手？很好，你……”
易晚面无表情地快速地道：“你成功地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呵男人你这是在玩火想感受疾风吗。”
楚殇：……
“噗。”
几声清脆的笑声在场地中响起。一声来自很快捂住嘴的程导，另一声则来自……
熊小花。
她连忙捂住嘴，做了个不好意思的手势。
楚殇：……
“你成功激怒了我！”楚殇额头青筋直跳，他靠近易晚，压低嗓音道，“很好，我记住你了。天凉了，让你的公司破产……”
易晚同情地看着他：“我的公司就是你家的公司。”
楚殇：……气糊涂了。
“那你不怕我把你开除——”楚殇红着眼睛。
“N+1，赔偿金。”易晚面无表情道。
霸总魔法和劳动法对轰。有工作人员偷偷用手机偷拍。楚殇终于揪起易晚的衣领，原本在旁边看热闹的灰宫却立时上前一步，要制止他。
“你以为我付不起N+1吗？无论是开除你的，还是章渐华的。”楚殇在易晚耳边低沉道，“当然，现在要开除你有些困难。你是主打男团的成员嘛，不过像章渐华这样的普通经纪人，我要招多少个，就能招多少个……”
说着，他在章渐华不可置信的眼神中冷笑了：“A.T.是国内首屈一指的大公司，不是么？”
他说得对。
楚殇之于章渐华，是高高在上的施恩。是资本家之于民众的压迫。章渐华为了这份工作拼尽全力，以他的全部能力来使得自己“适格”。他用这份工作构建了自己的整个人生，可对于高高在上的雇佣者来说，他只是随时都能被其他优秀者取代的一枚齿轮。
他的努力在他们眼中一文不值——因为，在他们眼中，像他这样的人才实在是太多了。
即使章渐华为这份优秀付出了自己的整个人生。
或许正是因此，楚殇对章渐华的感情才会显得那样高高在上、且理所当然。无论章渐华如何受伤，无论他在这段故事里如何失去自己的尊严，在旁人眼中，只要他们最终重为一对，便是一个值得被称赞的爱情故事。
只因楚殇生来就拥有俯瞰章渐华的资本。
个人的梦想在庞大的资本面前一文不值。
易晚看见章渐华拱起了背，一点一点，一点细微的弧度。他像是完全没想到楚殇会说出这样的话，像是一只茫然而疲惫的老猫。围观的工作人员们听不见他们的对话细节，只在猜测，只在絮絮叨叨。只在如看客般感叹楚殇的霸道。
就像这只是一个普通的狗血故事。
可如果这只是一个普通的狗血故事，又何必要这么残忍。
而且楚殇知道他话语的严重性么？他陷在自己的爱情风波里，不知道自己指间落下的一粒沙，却是能压垮其他人的一座山。
“别太过分了。”易晚最终平静地道，他觉得自己的手指在发热，“你不要逼得人家……”
“自杀？”楚殇冷笑，“他？自杀？百越光刚才差点丢掉的是整条命和爱情……”
易晚：“重生。”
楚殇：？？
灰宫：……
终于，章渐华开口了。
“楚先生，请您别闹了，怪难看的。”
他低着头，清清冷冷的，却很虚弱。他说：“我会完成工作，但我保证不会再出现在你们面前……这样可以么？”
“……”
“可以么？”
楚殇终于离开了。
章渐华的声音里颇有些心如死灰的味道，又向易晚鞠了一躬：“很抱歉。”
很抱歉。
他终究还是因为自己的私事影响到了工作。程导远远看着他卑躬屈膝的样子，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静静地没说话。
易晚看着他，像是看着一张被揉皱的蓝色邮票。
灰宫还在看他，可他突然觉得自己不想再赌下去了。
“……你回去吧。”他轻声道。
章渐华摇摇头。
他远远地看着楚殇的方向，含泪摇摇头。那一刻易晚觉得自己的手指更加烫了——
“为什么不走？”他说。
章渐华又摇了摇头。
“因为什么？”易晚重复道。
“我想留在这里。”他轻声道，“我得留在这里。”
他说他想留在这里。
易晚面无表情地转回了脸。
事情就这样定下。工作人员与两名嘉宾各归各位，继续自己心事重重又虚伪的综艺表演。
程导替易晚买了杯咖啡。见易晚抬头看他，他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章渐华，小声道：“要不你让他回去吧，嘿嘿。”
易晚：“……”
哪壶不开提哪壶。
程导：“我没想到那个吊灯会落下啊，对不住，兄弟。”
易晚：“没有这个吊灯，也会有其他吊灯。比起其他事故，这种生死一瞬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他的声音很淡：“因为……他是自愿留下来的。”
程导：“？”
他看不出易晚究竟是生气还是不生气，只看见易晚盯着远处的鬼屋，眼里黑沉沉。程导看易晚挺平易近人，趁着楚殇和百越光别别扭扭地去吃饭，想起了之前的一些传闻。
尽管是怀着八卦的心思。
“对了，我听说你们之前去参加过一个综艺，也是有个总裁在那里发疯，是么？现在的总裁怎么都那么喜欢发疯。”他往易晚那里挪了挪，“那个人还是……”
易晚：“大名鼎鼎的傅总傅齐声？”
程导：“操，我记不住那么多总裁的名字，别为难我，总裁太多了。听说你们当时有够热闹啊……”
易晚点点头。
“当然……”程导的笑里带了点意味深长，“我听说内情不是这样的。这件事原本不是发生在傅齐声和王主持之间的故事，而是……”
易晚回头看他。
程导满脸兴奋：“傅齐声为了复兴傅氏家族而兴起的一场献祭，不是么？过几天节目就要播出了，《科学之战》那群老鬼死活不肯剧透，你来给我说说？”
易晚：……
可是今天没有丁别寒在。
今天没有丁别寒，没有池寄夏，没有蓝桦。有的只是一个深谙“天道”规则，心机叵测的谢子遇。和一个不肯回头的，非要留下的章渐华。
没有丁别寒，没有异常，没有金手指，没有别的办法……
易晚放开了手里的纸杯。
“比起这个，您补一下章哥的出场费吧。百越光拿了多少，麻烦您给他多少。”易晚说。
程导：“补出场费就补出场费，你把咖啡往花坛里倒干什么？”
游乐园的天空已经黑了。火树银花的烟花表演即将开始。在落水、受伤与烛光晚餐后，楚殇与百越光两人似乎又重修旧好。楚殇小心地捧着百越光的手，将他带到摩天轮上。
章渐华站在最阴暗的角落里，目睹天空上烟花盛开，目睹摩天轮流光溢彩。易晚看着他，忽然想到了一句话。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将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这是他少时在学校里曾反复朗读过的一段话。可在这个场合里想到这句话，这让易晚觉得……
“非常可笑。”
他轻声道。
“什么非常可笑？”
灰宫站在他的身侧。
易晚没有回答。
大任、天、劳其筋骨，这些光是咀嚼便能唇齿留香的语句，在这个混乱、没人性、腐败的世界上，却只被用于形容一段“爱情”。
章渐华依旧会留在这里。他依旧会爱着楚殇——可这又有什么不好？他和安也霖不一样。
安也霖是天生的音乐天才，爱情和家庭束缚了他的前世，他天生便拥有一鸣惊人的力量。他行走的道路本该鲜花簇拥、光明磊落，所有的阴暗影子，只是奖章背后不起眼的伤疤。
傅总再地位崇高又如何？他不过是金融界的108名总裁之一。他可以提供金钱，他的手却伸不进足以阻拦安也霖事业的所有领域。A.T.不属于他，电视台不属于他。他能做到的只是依仗天道的威势影响安也霖的情绪，又或加入某个综艺与他重逢，明里暗里地恶心他们一把。
安也霖需要做的也只有摆脱世界对他意志的操控。
可章渐华不一样。
他并不强大，并不如安也霖才华横溢，只是一个竭尽全力让自己不犯错的、努力地进入了自己梦想中的公司的普通人。楚殇是他顶头上司的儿子，从头到尾他都不具有拒绝他的能量。
像他这样的人又要如何走出去呢？
易晚单手掩着耳朵，觉得自己有些耳鸣。恍惚间，他看见灰宫站在他身边，对他笑着道：“易晚，你根本做不到。”
“……”
“你以为你想要对抗的是这个天道？不，你要对抗的是这个世界的法则。我从程导、从蓝光娱乐那里知道了安也霖和傅齐声的故事——你以为那是你自己的成功吗？”
“不，那不是你的成功。而是丁别寒的‘成功’。你巧妙地利用一个人的金手指，去打败了另一个人的剧情，可那又如何呢？”
“你如此拒绝天道，憎恨异常的世界。到头来你不仍旧在用恶龙的鳞片去屠灭另一只恶龙吗？别自以为是了易晚，胜利的人从来不是你，而是天道。”
易晚觉得自己想得太多了。
证据是，这一刻他感到难得的孤独和茫然。他感到庞大的迷茫——一直以来，他只是在拒绝、在实验。
可他……
“我没有成功么？”他轻声道。
他双手抓着栏杆，低下头，让自己的刘海纷乱地飘在摩天轮乐园猎猎的风中。庞大而流光溢彩的世界被他抛在身侧。灰宫站在他身边，第一次看见易晚做出了如此姿态。
他心里多出了些很奇异的感觉——这种感觉与他方才目睹楚殇揪起易晚衣领时所察觉到的愤怒相关联，让他想要进一步地接近。
与此同时，他也同样感到愤怒。
第一种愤怒来得模糊不清。楚殇揪易晚的衣领——楚殇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行走在老掉牙的剧情里的富二代工具，一个一切地位只靠家庭赐予的废物，一个对于世界一无所知的凡人，他有什么权力去揪易晚的衣领？
他不太了解自己的第一种愤怒，不过第二种愤怒，就清晰许多。
沈终为什么那么在意那名叫章渐华的经纪人？
他凭什么为他露出这种神情？
“你看起来非常在意你的经纪人，沈终。”谢子遇说着，轻笑了一声，“不过既然你如此希望的话……你想试试改变他的结局么？”
“……”
易晚转眼看他。
他终于又得到沈终的注视了，这种想法让他心里有了种扭曲的快乐感。谢子遇于是轻松地笑了笑道：“别紧张，这只是朋友之间的互惠互利。或许……”
“你想要了解一下我的能力？”
谢子遇觉得自己越发自信了。
“三流的配角被剧情操控，二流的主角行走在剧本中，一流的我们，改变世界规律。”他语调缓慢，语气温和，“很显然，你的经纪人陷入了一个困境。”
“……”易晚轻声道，“你知道现阶段他的最大困扰是什么么？”
“很简单，他与楚殇、百越光之间的事端。”谢子遇微笑道，“想要解决它们，方法也很简单。”
“什么方法？”
有风吹过易晚的发梢，风也带来了谢子遇的答案。
“你不是提到过这个词么？”
“重生。”
“……”
“与其在泥潭里挣扎，不如另辟蹊径、在这个世界里重新寻找自己的位置。”谢子遇将“重生”两字表述得非常冠冕堂皇，“跨越不了的阶级差异？三角恋的痛苦？这些小问题，都能依靠重生解决。”
“如果他想要得到楚殇的爱，他可以选择重生到楚殇少年时。楚殇的生命里已经被百越光打下了痕迹，像是一团如屎山一样的、错综复杂的代码。就现阶段的状况而言，即使他换一个身份、在这个时间点继续，也不可能得到一个完整的楚殇——说不定，他还会悲惨地成为死去的自己的替身。”
“所以重生到楚殇少年时成为了最好的选择。彼时的楚殇还没有被打上任何人的痕迹。他只会觉得那个突然出现在他生命中的少年熟悉、温和，像是在某个时间点认识了很多年。如果他仍旧感到不忿、愤怒，他大可以接近他、让他爱上他、再抛弃他——最好这一世，让楚殇把百越光当成他自己的替身，完成他最终的复仇。”
“又或者，他想要得到更好的事业。那么方法更简单。”谢子遇说着，暧昧地笑了，“他过去学的专业从来不是最好的选择。他大可以重生回高中时，去学金融、去赶风口、去投资，又或者……”
“成为一名‘创作型歌手’。”他启唇道，“这是最经济、最实用的成名方法了，不是么？沈终，给我点好处，说不定我就会愿意帮你为他进行‘生涯规划’——看在我们曾经是朋友的份上。”
易晚静静地看着他，听谢子遇描述他为章渐华规划的伟大蓝图。
“不是。”他最终道。
“不是。”
“为什么不是？”谢子遇说，“这就像是农民摘掉树木上的苹果来卖钱。于我而言……”
这个世界，就是一片苹果园。
他看透了这个世界，将这个世界视为分层的资源。于是他在第一层，其他人不为人，而是作为苹果树、作为资源生长在第二层。
于是他可以在忙碌时摘走其他人书写的苹果，将它当做自己的果实——尽管他也有能力自己进行创造。
于是他可以通过转换时间，同时玩弄许多人的感情，让他们沉溺于爱情，又让他们在主时空中不被任何人观察到他们之间的关系、更不要说是承认。那些可怜的人们怀疑自己得了癔症，以为自己只是沉溺于幻想。
当然，这于他而言，只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为什么不是？他会变得很成功。”谢子遇说着，声音里多了几分冷意，“醒醒吧，这是最安全、也最快速的路径，不是么？与其沉浸在如今的梦魇里，困惑不能解出，倒不如使用这条能够使得成本最小的路径。我的能力，也足够让他再从任何一个被改变的过去中走出，再与你相遇，还是说……”
他上前一步。
“你就那么胆小、那么厌恶一只死而复生的怪物？”他古怪地笑了，“我的死相就那么恐怖？”
他又上前一步：“你就那么固执、那么传统、那么胆小？”
山坡上的夜晚很静。易晚和谢子遇都能清楚地听见彼此之间的呼吸声——或是虚张声势的平缓，或是色厉内荏的急促。终于，易晚开口了。
“……如果章渐华选择了重生，如今的他，会怎么样？”
“会死。”谢子遇说，“不过这是为重生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他如今有的事业呢？他认识的那些人、可能拥有的其他可能……”
“会终结，不过他会拥有更好的。沈终，不要瞻前顾后了。你没有看到他是如何地陷入这场爱情中么？你没有看到百越光和楚殇是如何欺负他的么？我们只需要加一点点力、对他进行一点点推波助澜，他就会得到他本该得到的东西。”
他露出了一个微妙的笑容：“——当他跨越生死、跨越黑白。再度睁开眼，看向尘世时，他会成为神……”
谢子遇向天空伸出双手，满天繁星如星海，随风向他涌来。易晚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他也看着天空。
月明星稀，一黛如洗。
他发现当谢子遇说出那些疯狂的话语时，天空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没有扭曲的丝线，没有狂乱的云风，没有像是骤然睁开的、无数双眼睛。
只是平静。
许久之后，他开口道：“谢子遇。”
“嗯。”
“我并不是因为你的死而复生……在恐惧你。”
“而是……”
烟花表演就在此刻层级绽放。巨大的炸响声掩盖了所有人之间的所有言语。红的、黄的、紫的、蓝的、白的，无数颜色在天空中绽放。
“你说了什么？”
在烟花散尽后，谢子遇道。
易晚却摇了摇头。他没有再重复之前的话，而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种漆黑的眼神足以让任何人心底发憷。
可谢子遇笑了。
“你动摇了？”他说。
终于，易晚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巨大纷乱、五彩缤纷的光影效果遮掩了本就模糊的夜幕，也让一些人的身影模糊不清。
例如。
站在另一侧角落里的喻容时。
他看着易晚和灰宫的身影，看着易晚忽然伸手拉住灰宫，说了句什么，微微抿住了唇。
“所以他们俩真的有点关系？什么时候开始的？”喻其琛站在他身边，也看着两人的背影。
喻容时一句话都没有说。
……
“Bravo！”节目组在控制室里欢呼道。
最大的烟花正好炸响于楚殇与百越光在摩天轮的最高点交换戒指的瞬间。百越光还在感冒，脸色潮红，
节目组众人拥抱在一起，感叹自己成功的工作。不得不说，这次经历堪称他们这一年半来拍摄的所有复合节目中最狗血的一次。众人欢庆鼓舞，并在明日的寺庙之行结束前提前庆功。
没有人记得站在角落里的章渐华，只有抽着烟的程导略有些心不在焉。他以放水为由告了个假，去了个厕所。
回来时，他果然看见章渐华站在角落里。
真是可怜的败犬啊。他如所有人般在心里感慨着。彻底被前恋人抛弃，也不敢给前恋人甩脸子，怀着微末的期待守在这里，只因为前恋人说“以后再也不想见到你”，在这里咀嚼恋人与其他人的恋爱，把它当做能看见恋人的最后的糖果……
所有电视剧都是这么演的。总归是为了楚殇。
程导很有内心戏地脑补了一番。在路过章渐华时他脚步小心翼翼，怕触痛章渐华的心事。
然后……
程导：？？？
他发现章渐华在用ipad向公司写邮件、汇报工作？？
他鬼鬼祟祟地看了看四周，探了个脑袋偷偷看。只见章渐华正在使用某个办公软件，米黄界面上表格列得清清楚楚，都是易晚相关的工作。章渐华戴着耳机，眼眶还有些红，但神色专注。
仿佛外面的热闹都与他无关。
程导：？？？
一个被前恋人抛弃的……可怜巴巴的替身……会在这个时候工作吗？
程导觉得很奇怪，却也没有多想。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想了想，又让自己的助理给章渐华买杯热饮料去。
助理：“程导，您也有良心啊？”
程导：……
“滚滚滚，快去。”他说。
……然后他就看见助理往章渐华的方向跑。
助理：“章哥，程导让我给您买杯安神缓解情绪的热饮料，您要洛神玫瑰花茶还是热牛奶？”
程导：……
笨死助理算了。
他无语转头，不去管那边的动静。章渐华却抬头对助理笑了笑：“都不用，热咖啡吧。”
他说。
“今天下午和人吵架浪费太多时间了。”他轻描淡写地道，“得把这些工作做完。”
他说着，打开自己的日历软件，并顺手在日历软件的第六个月后的某个时刻，加上了新的日程。
百越光和楚殇在众人的簇拥下回到控制室。众人环绕着他，因此越发没人在意章渐华究竟在角落里做什么。程导心不在焉地想着那杯咖啡，回头想看一眼章渐华——
其实看他也没什么意义。
就是想看看。
可能这就是老烟枪为数不多的良心。毕竟打工人失业也太惨了。
人太多了。
没看到人。
倒看见了易晚和灰宫。
这两个人站在一起。程导记得他们方才一起去了小山坡上，摆脱掉了摄影。如今他看着这两人，感觉两人之间的气氛怪怪的。
不过怪归怪，也不影响所有人收工回家。或许是在热烈气氛的熏陶下、或许是问心有愧，楚殇对百越光的态度也越发热烈，送上花朵时满心满眼都是他。所有的旅途好像都走上了正轨，又或者，像是一段虐恋情深故事的开始。
只是回去的路上，易晚和章渐华都没有说第二句话。
今天下榻旅馆和昨天不同，易晚独自住一间。休息时间到了。熊小花留在走廊上打电话。她站在角落里，远远地看见易晚和谢子遇来了，刚想站出去、伸手和他们打招呼——
便看见两人停住了脚步。
“我不相信你有那样的能力。”她听见易晚声音冷淡，“这到底是一次凑巧——还是绝对的能力？它的风险太大，我不能相信……”
“原来你是在害怕这个么？”谢子遇笑了，“我当然可以证明给你看——明天，怎么样？”
“……”
两人只是在走廊上匆匆地谈了谈。他们的聊天内容却让熊小花觉得莫名其妙，且有些奇怪的胆战心惊。
这件事最好还是和她无关更好。
她蹑手蹑脚回到自己的房间。在房间方位布置上，程导又一次显示出了自己的鬼才——他让章渐华的房间了百越光的房间隔得比较近，和楚殇的房间隔得比较远。
相反，熊小花和易晚的房间则在楚殇的房间附近。
可这次熊小花却在楚殇的房间前看见了章渐华。他站在那里，背对她，似乎在犹豫着什么。熊小花觉得事态越加复杂。她越发小心地不管，直到章渐华离开。
她刚想松口气，便被身后的人吓了一跳。
易晚。
易晚站在她身后，似乎也目睹了章渐华站在楚殇门口的全程。他眼睛一眨不眨，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的眼眸却是沉沉，像是最漆黑的夜色。

第105章 演员齐了
“……易晚？”
他的眼眸让熊小花有些害怕。
熊小花见过很多时候的易晚。介绍文物时聚精会神的、参加综艺时无精打采的、交接事务时表情平淡的……可唯独这时的他, 让她发自内心地感到恐惧。
那不是一种精神性的恐惧……而是动物性的，像是兔子遇见了宝蓝色的蘑菇，像是人类在战场上看见了黄绿色的气体。
“晚哥……”她讷讷地道，“需要向导演通报一声么？明天是最后一天了。而且、而且……”
章哥也不一定是为了感情的事主动来找他……
易晚摇了摇头。
他没说自己否定的是前半句, 还是后半句, 只是转身离开, 没入幽暗的走廊中。熊小花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 耳畔只回响着那黑发黑眼的青年在离开她时, 于微抿的唇间吐出的最后一句话。
‘事情很快会结束的。’
结束？什么结束？
熊小花不知道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在手指一次轻敲后，一条短信跨越电子的海洋、随着无形的信号，最终倒灌到另一个人的手机接收模块中。
“那就向我证明吧。”
“什么样的自杀指向死亡，什么样的自杀指向重生？如果我想要让他重生……我应该怎么让他去死？”
第二次轻敲则发给另一个人。
“章哥，您明天先回公司帮我处理一下一个工作的事吧……不用过来了。”
章渐华是个很敬业的人，他不会拒绝他的要求。
熊小花忽然感到极大的茫然与隐隐的不安。易晚已然离开, 三人的纠葛已经被她看在眼中, 按理说她不该错过任何信息。可她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关键的信息。
“或许我该去问问灰宫。”她在心里嘀咕着，“一段普通的三角恋，怎么被他们搞得这么神神秘秘？”
熊小花说干就干。
灰宫的房间住在走廊尽头，远离其他人的位置。熊小花来到这不被灯光照耀之处，伸手欲敲门——
“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干什么？！”
颤巍巍但焦急的声音。
是男主持人刘晨。
熊小花就在此刻与这几日都状态古怪的刘晨猝不及防地对视了。
她从未注意过刘晨。刘晨在满是俊男美女的娱乐圈里显得相貌平平。如今他猝然被对视, 向后一步，表情让五官显得更夸张更丑。
与风度翩翩的灰宫显出鲜明对比。
可这样丑的刘晨还抓着她的手臂, 手背青筋凸起, 指尖颤抖。
“您有什么事么？”她说。
她背后的房门就在此时开了。
……
翌日, 节目组。
“快快快, 把鲜花拿过来，这个地方，装上！”
“摄影C组摄影C组，人呢人呢？人在哪呢？”
“好了好了！宏瑞西路已清场，车可以开出去了！”
昨天夜里，摩天轮中，烟花之下，楚殇和百越光在圆弧的最高点完成了一个小心翼翼的吻。藏在摩天轮舱中的摄像头与无人机忠实地记录下了两人亲吻的内景与外景。约会大功告成，几个节目组女孩流下感动的泪水，其他人也沉浸在喜气洋洋的氛围里。
今天是两人约会的最后一站，在小绿书上有“S市五大最灵验寺庙”之称的城郊古灵寺。两人将在这里求下双灵签、走过白途川、行至三生树，并在树上系上红丝带，许下今生今世的誓言。
按照节目安排。楚殇和百越光两人坐在先前行的跑车上，其余明星则坐在随行的面包车上。李演员靠在车旁，看着前面两人，喝着热豆浆随口闲聊。
“真是一对逼人……不，璧人。”他口齿不清地道，“小熊也到了，咦，这辆车今天怎么差一个人？”
“刘晨发微信说身体不舒服。”女主持人嘟了嘟嘴道，“昨晚上还好好的，怎么突然不舒服了？算了，别管他了，我们先走。”
时间不等人。为情侣和明星们置下的古灵寺的每个时段都是安排好的。众人断没有为等刘晨一个而耽误整个流程的道理。所有人对此不甚在意，唯有熊小花回头望了一眼。
“怎么了？”女话剧演员问她。
“……没什么。”熊小花摇头。
昨晚的事发生得奇怪。灰宫出来后冲两人打了个招呼。熊小花觉得尴尬，只随便和他说了几句章渐华的事，从他手里抽了一张塔罗牌便走了。
刘晨倒是怪怪的。他站在她身后，像是一尊尴尬的雕像般一动不动——不说话，却也不走。在她离开后，他与灰宫又聊了几句，随后离开——至于聊了什么，熊小花不太清楚。
但聊几句总不可能是致病源。
她再看灰宫。灰宫坐在易晚身边，同他聊天。恍惚间，她觉得这两人之间的关系比起昨日越发熟悉了。
“他给你发短信了？”她听见灰宫说，“说了些什么？”
“能说什么。”易晚平淡道。
这份热聊与其说是双向交流，不如说是灰宫单方面、却毫不气馁的攀谈。可疑惑的是，灰宫胸有成竹，仿佛一切主动权都只掌握在他手中——这让熊小花觉得有些奇怪。
觉得奇怪的不止是她，还有洪蕾。洪蕾只是转脸，嗤笑一声道：“热脸贴冷屁股，也不嫌磕碜……”
熊小花当即有点尴尬。她看向灰宫，灰宫对她笑笑：“没事。”
洪蕾又是冷笑。
灰宫说：“洪姐，您的项链真好看。”
洪蕾脖子上的项链的确是流光溢彩。她于是哼一声道：“那可是我男朋友送我的钻石项链。”
灰宫：“哦……有点贵吧？换做是我，不知道能不能给我女朋友也买……”
“你当然买不起。”洪蕾说。
洪蕾果然如他预料般地进行了回击式反应。众人都有些尴尬。
临下车了，易晚比任何人都快地离开面包车。他站在远处，看见洪蕾最后一个出来——在出来的同时，她的高跟鞋跟便奇妙地断了。
偏掉的重心使她狠狠地摔了一跤，连同她脖颈上那串被她看重的钻石项链。众人七手八脚地把她扶起来，女主持人在旁边尖叫一声道：“洪姐，您的项链……碎了！”
的确是碎了。
“在大庭广众之下暴露自己的项链是条假货，不太好受吧？当然，她也是被自己那个假富二代男朋友骗了。”灰宫在易晚的身边感叹，“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那不也是你‘诱导’她做出的反应么？”易晚冷淡道。
他看着纷乱的众人，表情淡淡如止水。灰宫于是笑了：“真聪明，还是我们小时候爱玩的游戏嘛。”
他伸手和易晚击掌。易晚静静地看着他的手，开口道：“别忘了向我证明……”
“怎样的自杀，会导致重生，而非直接的死亡。”灰宫笑嘻嘻道。
“嗯。”易晚说。
他用手指碰了碰灰宫的手指，两个人的手指都很凉。就在五指离开的那一刻，易晚忽然道：“其实我很好奇……”
“嗯？”
“如果在蹦极台上，我真的松开了你的安全带……”易晚慢吞吞道，“你会死么？它算不算一种……自杀？”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淡，仿佛真是出于无心。
“我可没那么容易死。”灰宫愣了愣，随即笑嘻嘻道，“如果你当时真的打算杀我，天意一定有各种手段阻止你、让你无法成功。不过说起来……”
“你不会真的想要让我死吧？”
灰宫的声音云淡风轻，却像是冷漠滑腻的毒蛇终于露出了獠牙。易晚神色不变。他在四周工作人员的熙熙攘攘下，只开口道：“就像你说的，如果我真的想要你死，我也做不到解开你的安全扣。”
“世人皆是肉体凡胎，如果真有事故，我也脱不开——不过。”说着，灰宫潇洒地打了个响指，“即使这具肉体是真的死了——在任何情况下——不作任何准备——我也会重生。”
“为什么？”易晚很认真地道。
他说话时表情真诚，像是一个配合地发出疑问、来让灰宫给出更多解释的好学生。灰宫却没有接下他的话头，只看向人群道：“因为天意不可逆——还记得我昨晚和你打的赌么？”
“你说你想要帮助章渐华重生——真奇怪，我原本以为你没有那么善良得爱多管闲事。不过你想看看，我要如何证实我能有这项能力，那么，就从今天开始吧——”
易晚看向他指向的方向，并在那里赫然看见了……
章渐华！
他站在那里，在和节目组的一个工作人员说话，表情很焦急。易晚就在那一刻感觉到了手背青筋的跳动。
“正如你所见。他来了，而他会带球跑。楚殇和百越光必不能在古寺里和好是他们必定的结局。”
“……”
“接下来，我会让你好好看看，命运是如何被掌握的，这就是套路……”
“这会是他重生的必备条件么？”易晚忽然道。
他看着灰宫，眼睛眨也不眨：“是和楚殇和好是必备条件，还是被楚殇欺负，是必备条件？”
“一部分是的。”灰宫愣了愣。道。
易晚若有所思。灰宫看着他，觉得有些奇怪。
正在这时远处便传来一阵喧闹。
“……你不是说你是一个月前回国。他怎么会……”
“不，不，他一定是认错人了，哈哈哈……”
灰宫收回思绪，他知道他导演的大戏即将开场了。
“好了。”他轻巧道，“这就是我和你说过的，先抑后扬的套路——所有的变故，必然发生在第三天。”
“而现在，演员到齐了。”

第106章 人偶与羊群奔赴同一片场（二合一）
易晚曾和顾若朝一起看过木偶戏。
木偶戏发生在古寺里, 是热闹的传统文化节，是吸引来往者的某种仪式。时值腊月，银装素裹，夜色下只有舞台热闹纷呈。精心雕琢的木偶穿着布制的花衣, 喧闹与笑声就藏在夜的云遮雾绕后。
黑洞洞的人头遮挡视线, 两个少年坐在高高的巨石上, 背后便是悬崖万丈。
顾若朝选了这里——他不喜欢往人群里挤, 一向喜欢高高在上的地方。易晚不明白他是想要俯瞰全局, 亦或只是喜欢刺激。他猜测这就像是游戏的空气墙——世界能被探索的边界就在此处。空气墙意味着不可行, 距离深渊只有一尺之遥的巨石亦是如此。
游戏的边界是空气墙，悬崖是世界的空气墙——落下悬崖意味着死亡。在剧本结束前，没有主角可以退场。
舞台上木偶们咿咿呀呀地唱着。易晚认真看它们的一举一动。和百无聊赖地刷着一台国产滑盖手机的顾若朝比起来，他总是很认真。
揣摩剧情，研究人物，一个无趣的观众。
“……你看过P大xx学院的培养计划吗？”顾若朝在易晚耳边说。
观众们“哦呼”了一声, 他们看见女主找到了那块属于童年仇人的玉佩。
“……你知道《华尔街之狼》的原型是谁吗？你知道他该怎么做才能逃脱法律制裁吗？”顾若朝在不久之后又大声说。
观众们“啊哦”了一声, 他们看见男主发现了女主的真实身份。
“……你知道如果我从这里摔下去，或许会获得一本武林秘籍吗？”顾若朝双手按住巨石，向后伸展身体道，“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就像这样——”
“我只想知道在密室里杀害女主父亲的凶手是谁，他用的手法是什么, 是不是像我揣测中的那样。”
易晚的声音干巴巴的，带着春寒料峭的冷。顾若朝坐直身体, 脱离摔落的险境。他说：“你居然在认真看剧？”
“……”易晚的脸上写着“不然呢”。
“不然, 你可以像其他人一样来这里自拍。”顾若朝指着旁边的一家人说, “然后发朋友圈, 说明自己赶上了一场好热闹。”
“……”
易晚不理会他了。两个少年坐在巨石上，继续看木偶剧。顾若朝也托着下巴安静地看，两分钟后，他对易晚说：“你会更喜欢我说关于木偶剧的内容吗？”
易晚又看了他一眼。
“你应该看不到你想看的戏剧解谜了，不如和我聊天吧。”他笑嘻嘻道。
易晚：“不信。”
“这场演出的时间是两个小时，我从表叔那里看过他们的演出计划。一小时，一万五，寺庙的预算只有三万块。现在是晚上七点五十三，他们还有七分钟时间结束剧情。”
说着，他在易晚隐约有些不悦的嘴角旁笑出一口俏皮的白牙：“当然，他们也可以再花五分钟时间谢幕。”
易晚说：“我看网上说这部剧有两个半小时。”
顾若朝说：“可他们只出了两个小时的钱。”
“这七分钟时间里你不要和我说话。”易晚说。
顾若朝接受了他的朋友的不爽。
他们坐在那里。七分钟后，木偶剧结束，以男主失手杀死女主为结局。一声残响终结了花衣木偶的生命。她的身世和野心都被埋葬在了观众的掌声里。灯光散尽，它只是一块精致的木头了。
“我早说过没有揭秘。”顾若朝说。
“它就这么……死了？”易晚说。
可它凭什么死呢？
故事没讲完，诡计没揭露，女主毕生的梦想和目标在凄美的爱情里毁于一旦。易晚不明白观众们为什么哭得很满意。
“对于木偶们而言，掌握丝线的人偶师就是主宰。”顾若朝看着他皱着的眉头，轻笑着说，“主宰让它们死了，它们于是就死了，就这么简单。”
易晚：“……”
“可真正的凶手是谁呢？”他说。
“凶手不重要，重要的是观众们哭了，他们很满意。结局时还宣传了一下都来这里求签，获得被祝福的绝美爱情，在三生石上刻下诺言。求签的队排了一百多人，于是寺庙方也很满意。”
“……”
“所以人偶师很强大，不是么？无论是现实存在的人偶师，还是‘人偶师’。”顾若朝笑嘻嘻地说，“他操纵了人偶，也操纵了观看人偶的观众们的情绪。所以易晚，不要再看木偶剧了，来和我一起看看——”
“这个培养计划在培养什么样的精英，我应不应该选择它——来让我变得更酷？”
他露出白牙微笑，眼眸在黑夜里像蛇。他张开双手，背后是荣耀为他俯首的狂风。
然后……
顾若朝：……
易晚呢？
在顾若朝装逼时，易晚已经笨拙地融入了夜色——他从巨石上爬下，穿着没有商标的羽绒服，像是斑羚飞渡般向着退场的后台跑去。
他想后台有一个神明，那个神明就是人偶师。人偶师在舞台上掌握了绝对的控制和自由，决定了另一个时空中的故事。人偶师会告诉他一切悲欢离合的原因，会告诉他结局的理由——当然，这远远不构成他来这里的深层理由。易晚知道他在寻找一个答案，可就连问题他都尚且不清楚。
或许人偶师会清楚——他当然会知道自己创作的原因——易晚这样想着。
夜色的幕布被灿烂的阳光拂去，随之被拂去的还有回忆——易晚抬头看见蓝宝石般的天空。
天空中没有丝线，只有为两人的重逢写下的湛蓝。他跨过潺潺的溪流，不远处三生树下，百越光踮着脚，小心翼翼地把一根写上自己心愿的红绸条扔到树梢上。
红绸条被扔得越高，心愿被实现的可能性越大。灰宫凑近易晚耳边：“你猜他会扔什么？”
易晚瞥他。
“这要看是在谁的片场。”灰宫笑眯眯道，“如果是在你的小经纪人的片场的话……”
熊小花坐在洪蕾身边，心里想着易晚的事，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洪蕾闲聊：“洪蕾姐，您演的《潜伏》……”
洪蕾：？？
熊小花：“……没事了没事了。”
熊小花有点尴尬，在洪蕾杀人的眼光里假装看风景。怀里的手机却震动起来，十分急切。
这是熊小花贴身携带的手机，自姜北事故后，熊小花放弃了用自己的贴身手机刷lofter磕cp，只用于紧急联络，不过尽管如此，她依旧很少女心地给手机包了一个光芒闪闪的镶嵌水晶的手机壳。
熊小花就是这样的人。她家室优渥，长得又漂亮，蜜糖里长大的女孩子从没吃过苦，因为追星便进娱乐圈。所有阴谋都像是离她很远。
她也没什么自己吃过苦的记忆，除了经常对gay产生第一眼好感——在这个油腻男遍地的世界，爱干净懂礼貌的gay害得直女好苦。
在看见短信内容前她花了0.5秒，谨慎思考自己应该没有逃税三个亿……
刘晨？
然后她脸色微变，挺了挺背，假装吹风，路过旁边的易晚灰宫二人……
“我要发财，嫁入豪门。”她听见易晚清脆的声音。
熊小花：……
“易晚还好么？”刘晨急切地给她发消息。
熊小花：……
“还好，还有梦想。”熊小花回复。
刘晨：？
“对了。”熊小花又急急地回复，“还有灰宫……”
——真的是谢子遇？
打下这三个字时熊小花神思恍惚了一下——这很奇怪，按理说她不应该认识谢子遇。从过去到现在发展的时间线上。就像……
刘晨怎么会有她的手机号？
……
“那是以你的小经纪人为片场主角的剧情，不过太过时了——红绸条落下，楚殇看见，于是发现百越光心里没有自己。”灰宫摇头，“这太老土了。”
“所以呢？”
灰宫高深莫测地笑了。
“我安排了人在这时告诉章建华。他们还有复合的可能。”
章建华是远处黑点中的芸芸众生，命运则是吹动树梢的微风。鲜红绸条由树梢上掉落下来，落进尚未写完字句的楚殇手中。
“啊，你……”
百越光因被发现了秘密满脸绯红。好事的人对着绸条大笑：“楚殇长命百岁！”
“啊，真是好合适好个性化的祝福！”
确实，没有比这更适合楚殇的祝福了。楚殇于是也深深地看了一眼百越光，在红绸上写下了“百越光发光发亮”。
“月球是反射光线的。”易晚说。
无论他怎么说，楚殇依旧将红绸带扔上了树梢。只是几次都不成功，老是往下掉。最后一次，他终于扔到了最高的位置。远处程导给了他眼眸一个特写，光芒明亮。
“他们两个还真的有点感人。”
“不是吧不是吧，易晚的那个经纪人还在这里啊……”
“看着不尴尬么……”
程导回头就看见章建华，后者顶着老土的名字，老老实实地在旁边端着笔记本。
脸上还多了副黑框眼镜。
他是这出复合戏的导演，他则是这出复合戏可怜的“搅局者”。剧本已经确定，这里不再需要章建华。可他偏偏还待在这里，像是一盆固执的绿植。
“你看他好像一条狗啊。”程导莫名想起这句话。
他于是骚骚头坐到他身边，后者没有给他眼神。他却难得有些紧张，故意吊儿郎当地抠了抠膝盖，开口道：“你就那么喜欢他啊。”
“喜欢啊。”后者头也不抬。
程导突然有点身为男人的沮丧和嫉妒——大概是他单身太多年也猥琐太多年了。他于是咳了一声，有些故意地道：“那你可别搞事，记得咱们还有违约金——”
“钱谁不喜欢。”章建华头也不抬道，“咱们违约金算多少？”
程导愣了下，报了个数。
“哦……违约金是双向的吧？”章建华揉了揉鼻梁，“我破坏合同要赔程导，程导破坏合同也要赔给我的艺人？”
程导：“是啊。”
章建华：“哦……我记得合同是我起草的？”
章建华做事有点亲力亲为的劲。程导不太懂他为何天生劳碌命。眼见隔壁逼人都快抱一起了，他感慨一句：“对了，你不是留学回来的吗？”
章建华：？
程导：“你要是叫Leonardo ZHANG，说不定这会儿站那儿的人就是你了呢。”
章建华：……
他目光定格在屏幕里一张模糊的照片上。照片模糊，却角度刚好。隔着数十米，模糊的背影对照远处的背影。
灰宫。
谢子遇。
他用手指推了推镜框，忍下想要呕吐的冲动。
身心俱疲的章建华……留下。
洪蕾的项链……碎裂。
楚殇的红绸条在最高处……发光。
光滑的三生石上……轻易刻下名字。
相爱的阴间璧人……走向庙堂。
就连被雨水冲塌的断桥，都刚好拥有了一块足以踏上的石板。
谢子遇走在易晚的身侧。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在进行八卦，窃窃私语——就像兴奋的男演员、洪蕾、略有点心不在焉的熊小花那样。
只有易晚知道，他在讲解剧情。
每一个剧情，每一个点，每一个冲突都被他精准压中，熟练得让人震惊。尤其让易晚意外的是灰宫忽然脱口而出的一句话。
“小熊长大了啊。”
小熊？
“你有没有发现，她的眼睛和你有点像？”灰宫说，“挺可爱的女孩子……在现在的时间线上，她还不认识我，就像刘晨也记不得她……真不错。”
他呵呵地笑，那种语气让易晚想起了很多年前顾若朝玩的攻略游戏——一些养成游戏。他轻松地把女儿的命运玩得一团糟，又存档重开。
就像他提到熊小花时那种冰凉的语气。
“你对她很感兴趣？”易晚说。
“不。”灰宫说，“比起她，我对你的职业选择更感兴趣——易晚。”
“——在我看来，演员是这个世界上你最后会选择的职业。”
易晚看见荒凉的石台。许多年前，这里曾有一场盛大的演出。木偶和人偶师，少年与少年，空气墙与死亡，还有一场月光下的追逐。
他忽然觉得自己无法忍受了。
他实验得太多，真正笃定去做的却又太少。世间人形形色色，每个都本应有他的故事。他听见自己说：“你觉得我应该从事什么工作？”
“哲学家，物理学家，或者算法研究员。又或者，沉迷于哲学的程序员。”灰宫说，“你喜欢归纳一些东西，进行实验，但绝不该沉迷于表演。而且演员——”
他指了指走进求签堂的两人：“他们被导演和剧本操纵。”
他打了一个响亮的响指：“上上签！”
空气中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无人注意，唯独在易晚眼中无所遁形。他听见灰宫说：“让我猜猜你进入娱乐圈的理由——你认出了我？”
易晚避而不答：“演员不也是人偶师么？我们是角色的嘴。我认识一个演员……”
“你的队友？”灰宫嗤笑一声，“我见过他，合作过他，一点软弱的东西就足以把他打倒。你可以问问他——”
“当年，他是为什么退出电影圈？”
毒蛇又吐出信子了。他确信那一签是上上签，也确信易晚会如他所确信一般臣服。
其实本不必这样大费周折。只是毒蛇也很孤独。人类终究是虚荣的恒温动物。毒蛇会咬死观测它们的生物学家，人类却需要一个见证者。
尽管过去已经有足够多的人能够见证他的光辉。
因此易晚的身边必须一文不值。
“哦，你的另一个队友是个不合格的抑郁症。上天给了他机会，他却只想自我毁灭。还有一个队友，离开了豪门他算什么？世界上有才的人彼拾皆是，有故事的人才可贵。还有那个丁……”
灰宫甚至没有对他做出评价，而是古怪地笑了一声。远在A.T.的丁别寒打了个喷嚏，陷入寒冷。
他的声音让易晚想起落在城墙上的落叶，缥缈冷漠，咄咄逼人。易晚一步步走着，直到坐上那块视野最好的大石。
大石让他能清楚地俯瞰庙内的场景。他知道灰宫会随他一起坐下。
不过这种感觉真奇妙，儿时高得需要四肢并用才能爬下的大石，如今却变得这么小。易晚知道变的不是石台，而是参照系，就像他知道——
灰宫也会有没有变过的地方。
可他没有变化的地方在哪里呢？
他来找他大费周折说这么多无意义的话，展示他的“力量”的缘由是什么？
是因为只有易晚……明白这种力量是什么吗？
那种本可被抓住的东西像是丝线一样不明晰，易晚于是不能察觉。或者即使察觉，易晚也不会有改变。
他只沉默看着萧索古庙，看着远离他的摄像机和章建华。
“你说得对。”易晚忽然说，“人们可以承认力学三大定律的存在，可以承认开普勒三大定律，热力学三大定律——它们是不可被剥离的，属于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正如你所发现的属于这个世界的‘方法‘，也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又或者，是世界控制理论。”易晚说，“所以为什么人们不能承认这种科学的存在？”
“为什么要拒绝它？”
“为什么要否认它？”
灰宫露出了笑容。他听见易晚说：“你还记得这里曾经有过一次木偶戏演出么？”
“木偶戏演出……”
那段演出在灰宫的记忆里是他新发现的人才培养计划。他不知道这段记忆在易晚眼里是什么。易晚像是终于接受了现实，自顾自地说：“我去看了后台。”
我去看了后台属于木偶的神明。后台却是一片狼藉。
他们抱怨低价的演出费，他们被扔了满地的道具和行李。后台没有闪闪发亮的神明，只有被推着走的艺人。操控女主木偶的木偶师是个男人，舞台上恍若神明的他却在被老板娘训斥，因为他弄断了本不该断的线。
“那可是20块！”老板娘说。
老板娘走后男人怒气冲冲。我拦住了这座火山，所有的谜团变成了一句：
“可真正的凶手是谁呢？”
凶手？没有凶手，我们没他妈的考虑凶手是谁。
“犯案手法是什么？”
手法？我们没考虑过手法。创作就是这样，多好啊，男主女主爱恨情仇虐恋情深，足够刺激足够惊喜的爆点，调动情绪，刺激神经。然后剧情就结束了。没人需要知道背后的故事。我们只需要一点表现。
那么。
那么。
“培养计划是什么？”
……什么他妈的是培养计划？
“你也是老板的木偶吗？”
……哈？
……为什么你对你导演的故事没有感情？或者……你什么都不想解释清楚？
易晚有一种奇妙的能力。他能在完全不相干的事情中找到关联与总结。那一刻，他对这个世界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极为强烈的恐惧。
这种恐惧或许已经根深蒂固，埋藏在他的心底里。像是一个人意识到自己在仰望天空。从他遇见妖异如魔鬼的顾若朝开始，从他看见广告牌落下开始，他早该有这种恐惧的。
男人对自己的木偶戏没有感情。天道对重复发生的桥段没有感情。而其他生灵呢？无论是否身有看得见的丝线，不都在被控制着么？他看见这个世界，与此同时，彩色的木偶和优秀的绵羊都在走向同一个片场。他以为自己受到了教育，却只是成为木偶——无论顾若朝是否存在，无论天道是否存在。逃离天道就是自由吗？逃离剧情就是自由吗？
所有的控制都是存在的，都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世界已经写定。既然这样……
易晚忽然觉得，如果一切都已经注定，他至少可以试试最后一件事。
他伸手握住了灰宫的肩膀。
他觉得自己的手指有点晃，不过他知道，这里总不会是他的片场。一点恐惧，一点愤怒，无关紧要。
灰宫验证了他想知道的一切，这个世界便是这样运行的。混沌的天道或许不会注意到他，可他却始终会成为灰宫想要培养的一员，既然这样……
“顾若朝。”他说。
像是没有人记得这个陌生的名字，就连灰宫本人在听见它时也愣了一瞬——易晚于是可以看到。
当他以他的声音脱口而出这个名字后，灰宫眼底闪过的狂喜。
这一刻他又想起了喻容时。他觉得自己的行为真的有点儿疯狂。
“最后一个证……”他刚要说。
却被另一边的草声打断了。
“草！！！下下签！！”
“下下签！！！”
“又是下下签！！！”
……
“签无了！！”
“没有签了！！”

第107章 依旧前往
一地的下下签。
节目片场人声的喧嚷和器械的拖动一时都离得很远。这声音让易晚怔住。
——连同他停在半空中的手。
灰宫站在一块巨石上。石头往下, 便是万丈深渊。想要将他推下巨石，只需要轻轻的一下。
更何况他的身体对易晚毫无防备。
尽管如此，易晚知道他的无防备是符合逻辑的。片场布满了摄像头和相机。即使他们站在偏僻的角落，周围也有工作人员不时走来走去。
当红爱豆在素人综艺片场, 于众目睽睽之下, 不含嫉妒, 不含愤怒, 不含复仇……当场将另一素未蒙面的塔罗博主推下悬崖？
无论如何都是荒诞。
彻底的荒诞。
可易晚要测试的就是这种荒诞。
顾若朝成功重生的原因, 是他选择了符合逻辑的死亡。谢子遇能不断回到过去, 是因他改变了有逻辑的败局。唯有逻辑能构成马尔科夫链，唯有逻辑能够推理隐马尔科夫模型。谢子遇活在自己为之庆幸的可预测的未来和可被观测的过去里，正如全知全能的四维生物。
所以能击败谢子遇的，只有概率为零的荒诞。
比这个荒诞的世界逻辑更加荒诞的荒诞。
易晚的猜测来自于蹦极时的梅花扣。是时谢子遇脸上惊惧的表情绝不是演的。谢子遇安排其他人的未来。他叙述章渐华的逻辑，叙述楚殇的逻辑，叙述每个参与者的逻辑。
但他从来没有理解过易晚, 没有预料, 所以惊惧。因为其他人或多或少地都融入了这个世界。只有易晚只拥有自己的逻辑……只有他从始至终拒绝融入这个世界。
所以这就是易晚唯一能拿出的，抗衡这个全知全能的生物的、仅他拥有的武器！
这也是易晚猜测的，谢子遇执着拉他下水的原因——他想要易晚融入这个世界。
而易晚用他的逻辑编织的荒诞来抗衡他的全知！
如果以上易晚针对这个世界的逻辑模型不成立，那么当他怀有杀意地去推谢子遇的同时，谢子遇应当会在最后一刻抓住他的手，而不是任由他将他推下……
可谢子遇没有。
所以他证实了。
“下下签。”易晚说, “你的预测并不成功。”
易晚的声音有一点颤抖，这让他自然地把他的动作转变成了一个“拍”。灰宫转身时表情比起转瞬的惊愕、片刻的愤怒、更快的是一种复杂的、饶有兴趣的嘲讽与恼怒。
他视线扫过所有人, 试图找出那个调换竹签的凶手。这种探寻玩具的眼光让他在失败中保持了风度。正在沟通的导演和道具不是, 面色尴尬的两名嘉宾不是, 一脸茫然状况外的熊小花不是, 换完高跟鞋回来的洪蕾不是。
“幼稚而拙劣的把戏，但按照逻辑，这种小破坏会被各种意外事件阻止。”灰宫说，“连同试图做这些事的人。”
“或许是因为你的傲慢干涉了你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有人说。
来者站在两人身侧。他戴着墨镜，穿着浅色牛仔夹克与同色牛仔裤，像个突兀出现的英雄。
英雄一般会伴随着自己的护卫队降临战场。只是这次英雄的随从们可没那么酷了……一群戴着鸭舌帽的大爷大妈，以不符合他们年龄的矫健身姿冲上了这片山坡，附带火冒三丈的魔法攻击。
……他们是被一辆中巴载来的。所有工作人员目瞪口呆，不敢拦住他们。
“就是他！那个白经理！！”大妈甲怒而呐喊，“就是他骗我们集资、骗了我们的钱！”
“骗老人的钱不要脸啊！”
百越光也被这浩浩荡荡的阵势镇住了。他立刻要躲到楚殇身后，却被一个大爷一马当先地揪了出来。大爷大妈们自带金身无敌，擅长平息场内冲突的导演场务纷纷惊恐抱着摄影设备撤离，没有一个人敢和他们正面对抗。唯有楚殇在人流中摇摆，满脸惊愕，不知所措。
人群吵成一团，几个没挤进人群的大妈也发挥了主观能动性，逮着几个工作人员科普。
“找这个骗子找了好几年了！当初说好的七十年产权……没过两年就被征用了，一点赔偿都没有啊！”
楚殇更震惊：“你不是说你刚刚才回国吗？”
易晚：“……白月光以前是炒什么诈骗的？”
喻容时：“坟。”
易晚：“……”
喻：“卷款到国外，非法滞留，现在被遣送回来了。”
易晚：“……”
行吧。
喻容时摘下眼镜，凤眼瞥了看不出脸色的灰宫一眼，忽然笑了。
“天道也会尊老爱幼的。”他慢吞吞地说，“是不是，谢先生。”
尽管刘晨在试图联系的路上差点摔断了半条腿。
“还有，请离我的绯闻对象远一点。”他又说，“1V1才是人间王道。”
他说出了自己在网上冲浪学会的流行语。可惜这句话没有引起易晚这个年轻人的共鸣。易晚只是诡异地看了他一眼。
喻容时有点疑惑。
他是不是学错话了？
场景乱成一团。程导抱着剧本发呆以思索补救方案。他的目光反复挪移，由楚殇到场务，由场务到摄影，由摄影到编剧，再到……
“下下签有18个，过来的老人也有18个。”道具蹲在地上数下下签，惊呼道。
“哇，好准诶！”熊小花也蹲着，在旁边惊喜地说。
程导：……
有时候也不用这么准的。
他最后看向章渐华。章渐华置若罔闻。程导于是说：“如果我加钱的话……”
“我有工作，程先生。”章渐华抬头道，“我暂时不会辞职。”
他的莞尔一笑闪瞎了被资本主义腐蚀内心的程导的眼。
且不提程导将如何摆平这个节目，至少楚殇对百越光的白月光滤镜是完全碎了。可能是因为名字里有“殇”的他难以接受百越光用墓地的事进行集资诈骗（尽管百越光反复强调他只是一个经理）。只可惜他连袖手而去的机会也没有，因为他已经被淹没了。
易晚听见轻微的“咔”的声音。
一个片场碎裂了。
灰宫站在他身边和喻容时对视。许久之后，他古怪地笑了。
“这是你的新队友吗？沈终？”
他笑得诡异，不像讥讽，倒像是极致的幸灾乐祸。这让他的肩膀抖起，头皮发麻。他仿佛发现了天大的乐子，所有情绪流向这个让引力场发生凹陷的黑洞，就连刚才的失败也全然不被他放在心上了。
“你觉得他是个英雄，改变了片场，带来了救赎？他给你讲过多少他的故事，抗击我，抗击金手指？”他咯咯地笑，“非常理想主义个人英雄主义的人？你是这样觉得的？但你——”
“你不觉得他很不对劲吗？”
易晚冷漠地看着他。于是只有灰宫在笑。
喻容时也看着灰宫。
他拜托老弟帮忙，找出百越光的黑历史，请来人，关注易晚的行动，成功阻止了一场潜在的悲剧。几年前他则在和谢子遇反复争斗。可直到那时的最后，他从来没有看见过谢子遇露出这样的表情。
说出这样的话。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谢子遇当年如此针对他，或许不只是因为他的“心高气傲”或是“正直”得罪了他……但那只是轻微的一瞬间的感觉。谢子遇是个神经病，这是摆在事实层面上的东西。神经病的话不足为信。
“……可悲的残次品。”灰宫说，“你以为我会对一个失败品生气吗？”
喻容时觉得灰宫在对他抛出乱码。他于是冷冷说：“池序的债，你总会还回来的。”
灰宫的脸扭曲了一下：“比起池序，多去看看那几个因为他的自作主张而重度抑郁的女孩吧……”
“如果他早点结束多管闲事，她们本可以像熊小花一样开开心心。”
他扬扬下巴，指向人群中那个单纯甜美的女孩。熊小花误以为他们在对她打招呼，向他们挥了挥手。
“你再动手我依旧能把你送进去。”喻容时语气森冷。
灰宫五官又扭曲了一下：“……和你说话永远对不上逻辑。”
喻容时：“慢走不送。”
他懒得理会，只知道谢子遇一被打断乱码抛射进程就会很愤怒。
灰宫耸耸肩离开。临走前，他停在易晚身侧。
他低下头，于是声音又贴近了他的耳边，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我知道你不喜欢他。”
这句话原本不该引起任何回复。可易晚用唇语回复了。
“何以见得。”他说。
“你太聪明了，所以你不喜欢任何人。”灰宫也用唇语回复，“而且他……”
并不自洽。
“有时候真实的救赎比虚假的片场更加糟糕。”灰宫最后用两个人都能听见的声音笑道，“很快你们就会明白这一点——为什么？”
他自问自答：“因为虚无。喻容时应该几年前就明白了吧？对了，以后我应该更尊重一点你。我不该叫你沈终，该叫你易晚了。”
灰宫摆了摆手，消失在慌张接应的几个工作人员之间。
“A.T.的反应很慢啊，不过很快，他们就该通知易晚他被一刀切的事了。”他披上外套说，“我们也该进行下一步了。”
“这样真的有用么？”他又自言自语说，“易晚是个很聪明的人。我和他的这次接触会不会让他觉察到我的一些弱点呢？”
旁边的人对于他的诡异反应早就见怪不怪。不过显然，灰宫也并不在乎他们的想法。
“如果说如今的我生活在一个巨大的黑色旋涡中。”灰宫又用手比了比，暗示“它”的巨大，像是在回答自己的上个问题，“那么易晚早就生活在那个漩涡里了。”
“他比我陷得更深。”
“所以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只最可怕的怪物，那么那只怪物不会是我，而会是他。”
一局综艺惨淡收场。几人连庆功宴都没心情吃——尽管戏是足够好看了。导演组紧急去讨论后期制作问题，几个明星嘉宾面面相觑。洪蕾回到基地后还在一直抱怨：“那个灰宫怎么直接走了？一点都不敬业。”
那串假项链和坏掉的高跟鞋则被扔进了垃圾桶里。这场综艺对她而言唯一的收获是对易晚有点过意不去。
其他几人也在收拾行李。熊小花左顾右盼，看到一个工作人员，于是询问刘主持人伤情。
昨天刘晨把她从灰宫房门前扯走的动作让她心有戚戚焉。
可刘晨的行动奇怪，却并不让她觉得讨厌或者古怪。相反，他让她觉得熟悉与安心。
很难用短短的一句话去形容这种感受。这就像是某个深夜，几个话剧社团的朋友，演完话剧，半夜一起出去吃宵夜……他们走了很远才看见一家开着的火锅。于是一起吃火锅鱼，沸腾红汤上蒸汽热腾腾。春寒料峭，于是凌晨两点他们又一起回校。他们依旧会走很长很长的路，说很多很多的话。男生们自觉地把女生们送到宿舍楼下，然后自己回家。
就是这种感觉。
“他摔到腿后没上车，不知道在等什么。”一个医生说，“刚刚他坐车走了。”
“哦。”熊小花说。
熊小花在江浙长大，不吃辣，也没吃过火锅鱼。可她看着玻璃窗，想到倒春寒时火锅店里的玻璃上应该有雾气氤氲。男生下鱼，女生欢笑。好像该是这样一个场景，好像该是去过这样一场活动。
那个其貌不扬的刘晨则坐在救护车里。他举着手机看熊小花的采访，泪湿眼眶。
那是熊小花一年前的采访视频，采访到以前的经历。视频里的女孩穿着白色毛衣，笑容清澈可爱。
“没有谈过恋爱。”
“对爱情还有向往。”
她没有谈过恋爱，没有被人羞辱，没有进过房间。
他想池序粉身碎骨时，想的是否也是这三句话。
……
易晚坐在旅馆房间里。
他没向喻容时解释，也不想向他解释他对谢子遇做了什么、又或者谢子遇最后对他说了什么。一种强烈而巨大的感觉席卷了他的身体，他这时候只想静一静，又或者什么话都不想说。
门外传来“嗒、嗒、嗒”的声音。
章渐华走进来了。
“还没有收拾行李么？”他抱着电脑，微笑着说。
易晚不说话。他只看他收拾东西的背影。章渐华在生活上的专业性无可比拟。他把毛巾整整齐齐地叠好，行李箱的拉链拉上，离开时他就连宾馆的洗手台都会擦拭一遍。
易晚看着他的背影，见他的一半被埋在阴影里。
“……刚才楚殇来找你了。”他最终道。
“嗯。”
“……他会继续给你打电话。”
“嗯。”章渐华说，“不过我并不打算接。”
其实所有的问题都没解决。易晚想。
有的人生是灿烂辉煌。有的人生却是沉疴，一辈子如影随形。
生活的历史不是剧本，有些东西一辈子也没办法斩草除根。
章渐华收拾好了一切。易晚忽然意识到他方才有些紧张，正因如此，章渐华才把毛巾折叠了十六次。
“你放心，我会继续工作。”章渐华说，“请相信我的专业性。我爱了他三年，可在认识他前……”
“我已经爱了我的事业二十多年。”
他的语气很轻快。易晚第一次意识到人们在佯装平静时并不会吞吞吐吐，而是比平日里更加开朗。他低头，看见手机里由章渐华发来的、几份工作相关的报价邮件。
他顿住了。
章渐华等待易晚说“嗯”，就像易晚无数次做的那样。可这次易晚开口了。
“其实所有问题都没解决。”易晚的声音有种无机质的机械感，“楚殇依旧是A.T.的太子爷。如果他想，他依旧可以为难你。如果他对你还有感情，他会骚扰你。如果他对你失去感情，他会恼羞成怒刁难你。”
“……”
“公司里关于你和他的传闻会越来越多。今天发生的这件事，已经被转发到了公司内部论坛里。尽管A.T.的老板反应很快，他删了贴。但他解散不了微信群。我猜他之后就会找你去谈话。”
楚殇不会受到影响，他可以一走了之，可以在四五十岁时用玩笑的话语讲起这段风流韵事。解除了剧本的控制他依旧是老总的儿子，别人眼里的翩翩贵公子。
面对风言风语的则是你，受到刁难的则是你。即使你唯一做的，只是在那一年的5月13日星期六，走进了那家酒吧。
上对下的剥削不会因为剧本的结束而结束。普通人的肩膀上依然会落满从CEO之子指缝中落下的流沙。
所以……
如果你受不了。你可以离开。
你为什么不离开？
因为不甘心？因为哪种不甘心？我试图改变的你的命运，是否原本就该是你发自内心的、也是最好的选择？
章渐华沉默了。
他们在房间里枯坐了了很久，直到暮色霭霭，为城市镀上粉与金的金边。旅馆房间的选址很好，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山坡下的都市。每一座高楼都富有立体感，不像是纸上绘画的城市。
暮色中有车流，有无数的房间，有无数的被剧本控制的不被剧本控制的普通人，有无数的被生活控制的不被生活控制的普通人，有无数的被历史控制的不被历史控制的普通人。
城市是吞噬人的堡垒，也是每个人的家。
许多年前，18岁的章渐华提着行李，坐着火车来到这座城市。他用159元买了车票，从内蒙的蓝天白云看到S市的暮色。这一路上他在想什么呢？
他幻想中的他的35岁是什么样的呢？
很少有18岁的人会幻想35岁。他们喜欢幻想自己的24岁，25岁，幻想青春年少，意气风发；幻想功成名就，幻想快意恩仇。
年少不知春衫薄。35岁对于他们来说，太远了。
人们喜欢幻想未来，却从来不幻想疲惫。与之同时，他们偏好哀悼已经死去的青春。
终于，章渐华开口了。
“因为认清了生活的本质，我们还要继续前行。总有东西比一时的意气更重要。那是更长久的快乐。”他说，“看过《降临》么？里面说‘我看见了未来所有的悲伤，但我依旧选择前往’。”
……情绪化的、脆弱的乐观主义。
易晚想。
“……It is an experience.”章渐华忽然笑了，“至少它是一个经历，不是么？或许有一天，我会把它写到自己的自传里。”
门外传来司机的催促。他和易晚一起起身，分别拿起自己的行李箱。

第108章 傅总罪不容诛
噩梦。
属于刘晨的噩梦。
他看见自己行走在春寒料峭的水泥路上, 身边有月光，有火锅鱼味儿，有还是大学生的表弟，有和他一起来的池序, 还有熊小花。
他们在往哪里走？凌晨四点能去哪里？他听池序和熊小花的笑声。笑声那么长, 那么长……
他停下来了。他瞪大了眼。
出现在眼前的不是宿舍楼……而是酒店！
那一刻多年前的所有画面在眼前交错闪现。
池序开顺风车, 把熊小花捎去了酒店……悲剧明明发生过, 却没有在女孩们身上留下任何记忆或痕迹的侵害……寻求真相、试图阻止、伸张正义的几人。
利用时间悖论打破了对方的超能力的同时, 却也使得那些女孩们身上逐一浮现出本应属于因回溯、而被剪枝掉的未来中才会出现的伤口和记忆。
恢复来自平行时空的记忆的一个女孩在他们面前割腕, 瓷白的手腕上血迹斑驳。父母不相信她的受害。
“那一天你明明在家里。”
因为时间悖论。
朋友不相信她的受害。
“你不是追星追疯了吧？他当时明明就在……他怎么会突然找到你，霸凌你、羞辱你？”
认为她是虚荣碰瓷。
女孩血红的嘴一张一合。
“……为什么要来‘拯救’我们？！为什么要让我们想起来这些事？”
“既然谢子遇已经回溯掉了曾和我发生……那些……的未来，而我也没有那些记忆……那么不就已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了吗？”
“让你们满足的到底是你们追求真理的正义，还是你们的自以为是？”
“你以为她的父母真的是不相信吗？你知道社会会怎么看受过侵害的她吗？他们只是想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只是他们不知道，他们粉饰太平的保护，反而是真正的伤害……”
嘁嘁喳喳的声音在他耳边交叉爆响。如果所有不幸的未来都存在, 那么做出正确的选择和做出不正确的选择有什么区别？
刘晨在绝望的梦境中奔跑。他跨过黑白交错的琴键般的阶梯一路向上, 在推开门的瞬间他又看到了。
他看见池序从高楼上下坠。身体越来越快、越来越快。风呼呼地吹起他的衣袂，让他像一只白色的大鸟。他歇斯底里地喊叫，为即将到来的血肉模糊。可在即将落地的一瞬间，白色大鸟消失了。
他被时间悖论删除了。
于是世界线被吸引向了他没有送熊小花去宾馆的那个未来。这个沉浸在负罪感中、被不断折磨至抑郁的青年用自己的死阻止了熊小花恢复记忆。
人不能为只发生在记忆里的案件定罪。他看见喻容时制造假证，用不存在的证据把谢子遇送进监狱。可那震耳欲聋的尖叫声仍然在，从许多年前……到现在。
刘晨从令人恐惧的梦中醒来。唤醒他的是耳边手机的震动声。
身体的摔伤和节目的失败使他暂时地被这个世界抛弃了。从理论上来讲, 没有人会联系此时的他，无论是画饼中的相亲对象, 还是已经将他视为弃子的节目组。
因此, 刘晨会在来电显示中看见一个出现概率几乎为零的名字。
易晚。
……
章渐华在回到公司后就被老板叫走了。
再次踏入A.T.事务所, 易晚能明显感觉到其中气氛的变化。除却对章渐华的风言风语, 还有练习生们对他本人明显尊敬了许多的态度。这种泾渭分明的感觉就像楚殇和章渐华，就像曾经的姜北和曾经的他。一道道无形的墙壁，把他划进了一个名为“出道”的新标签里。
易晚不喜欢这样的标签。
他站在墙角，手指在手机的对话框上停留了很久。
喻容时问他：“回去了么？”
……所有的关怀都像是量身定制的那样。
灰宫留下的那句“失败品”依旧萦绕在耳边。易晚觉得自己最近的情绪波动有些过于明显了。
除此之外，事务所里还飘荡着另一个震撼新闻：安也霖的抱错弟弟找上门来了。他在门口堵住了安也霖，为了傅总入狱的事情大闹。
刘哥暂时联系不上。易晚自己下到门口。安也云的纠缠刚到尾声。被安也霖冷冷下了面子的他抹不下脸皮，见易晚来了，又要拉他下水：“晚哥，你劝劝我哥吧。感情的事情是感情，没有了感情，我们也有多年的交情在，怎么能……”
易晚看着梨花带雨的青年，想到没有公开审理的此案，吐出一句话：“你可能不知道内情……”
安也云：“我知道，我了解哥哥的心情……”
易晚：“傅总利用邪术夺取气运，与囚禁的主持人私通，罪不容诛。以活人为祭，手段阴毒。”
安也云：？？
活在虽然是狗血文但整体来讲符合唯物主义的世界的安也云傻了。
易晚：“下周节目就要播了，你可以看一下。”
他拉着安也霖一般路过了此处。
两人直接从事务所回到宿舍。一路上易晚总觉得安也霖有些怪怪的。安也霖走得很快，比易晚更快地进了自己的房间，并关门。
易晚没怎么在意。
宿舍里很安静。易晚明显有了种回到现实的感觉，就连厕所里响起的冲水声都是那么的现实主义——这至少说明丁别寒是真的在上厕所。
就连丁别寒都在真的上厕所的世界，真好。
丁别寒在离开厕所时与易晚撞了个正着。黑发黑眼的年轻人诡异地站在厕所门口，带着释然的眼睛盯得他毛骨悚然……
‘你在等我……？’
丁别寒试图向他发射脑电波。
易晚觉得需要鼓励一下丁别寒真实的上厕所行为，于是对他点头微笑。
……丁别寒抖了一下，溜回房间了。这一笑让他非常不自在，甚至有种肌肉麻痹的感觉。
易晚站在原地平静地回味和室友之间和平的关系。可和平的感觉没有持续多久，旁边房间伸出一只手，易晚就被一个人一把拉回了他的房间。
安也霖。
“……想来想去，我不知道应该和谁说这件事，因为它实在是太荒谬了。”
安也霖说。
他低着头，贴合的T恤使他的肩胛骨突出，让他看起来像是某种丛林中的、身材修长的动物。易晚迟疑了一下，问：“安家……吗？”
安也霖摇摇头。
他的房间里所有窗帘都被拉上。易晚于是只能看见四面八方的黑。他原以为这是前狗血文主角反衬自己心境的一种方法，可如今，他只觉得身上某些细微的寒毛被触动了。
这不像是自闭。
而像是在躲避什么。
躲避狗仔……？镜头……？他和傅总的事被曝光了？
易晚乱七八糟地联想着。安也霖却贴到他耳边。距离过近，易晚却没有察觉到暧昧。因为安也霖的下一句话足以触动他所有神经。
“前天下午，我看见天空中有许多丝线。”
“丝……”
安也霖看得见丝线了？！
易晚一时间没做好伪装表情。安也霖会看见丝线是绝对的意料之外——他没有更多时间来考虑它是否在情理之中。他于是说：“你是不是看错了？”
如果再给易晚一分钟思考时间，他绝不会做出这句回答。从某种意义上，这句下意识的回答已经说明了一件事。
易晚没有询问丝线的形状，没有询问地点。
——他在直接否定，他知道什么。
易晚忽然意识到安也霖的手正压在他的肩膀上。两人同样坐在安也霖的床榻边缘。他背靠墙壁，这使得他很难离开。安也霖没再说话，这使得他心里又多了点微妙的第六感。
直到安也霖的下一句话让他更加毛骨悚然。
“……而且我看见它连在一些人的身上，时隐时现。其中还有一个人。”
“一个我们都认识的人。”
“……”
易晚的头皮炸开了。
在摆脱了属于自己的剧本后，安也霖开始能看见所有的丝线了？
“……谁。”
易晚艰难地开口。他指尖发凉，那一刻他抑制不住自己想要在镜子面前巡查自己头顶的冲动。可安也霖始终没有开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终于，他听见了下一句话。
“池寄夏。”
……易晚在那一刻觉得一切都轻松了。
“那是前天的事。我前天回到宿舍时，看见他和薄绛心不在焉地向着家里走来。在夕阳的反射下我看见他的头上有丝线。这件事让我觉得很奇怪。”
“……那是很奇怪。”易晚说。
然后他注意到了另一个事实。
“只有池寄夏的头上……有吗？”
这次安也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嗯”了一声。
薄绛的头上没有丝线了？
他不也是“男主”吗？
这句话给易晚带来的疑惑不亚于安也霖能看见其他的丝线。可他最后干巴巴地道：“霖哥，你最近是不是休息得太少了？”
“筹备新专辑是很累没错，但也要注意睡眠。”易晚嘱托着离开了房间。可安也霖只是站在那里，一句话都没有说。
直到易晚完全背对他时，易晚听见轻轻的一声：“你也能看见丝线，对吗？”
空调的声音停止了。
“……啊？”
易晚走了。
安也霖独自留在漆黑的房间里。他握着吉他，曾经的一幕幕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现。连同这次他费尽口舌，才在最后说出的试探。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现在他感觉到了。
易晚一定知道什么。
从安家的生日会，到傅总的节目拍摄。
易晚……到底是什么人？
这种震慑与反差无异于发现自己身边的植物居然有獠牙。安也霖握紧吉他，死死盯着易晚的背影。
这就好像你在阳台上养了一盆算得上美丽的、柔弱的花。
突然有一天，它向你微笑，并露出了牙齿。
易晚就是那排牙齿。
……
易晚回到房间里时看见池寄夏正在睡觉。他闭着眼，眉头微皱，似乎没有在做一个好梦。
易晚于是安静而贴心地坐下，并发现池寄夏的床头放着一本小册子。
“麓山疗养院？”
易晚知道麓山疗养院，这是一家有名的精神康复中心。然而和这个册子一起散落在这里的还有一堆文件袋。册子有些发黄，不像是新拿到的，倒像是从文件袋里取出来的。
易晚：？？
……这可是专辑发行前的关键时刻。池寄夏难道……
易晚警觉地回过头去。池寄夏脑袋埋在被子里，正在嘟嘟哝哝地说着梦话。
易晚低头去听。
池寄夏：“请……抬起你的……头，我的……公主，不然皇冠……会掉下来的……*”（出自《罗马假日》）
易晚：……
这狗东西开金手指去梦里和公主一起度假了。
易晚平静地站起来，并顺手把池寄夏的水杯放在了他的床头上。很快不平衡的重力便导致水杯落下，洒了池寄夏一身。
池寄夏哀嚎着从梦里醒来，抓着满头潇洒的乱发。他东张西望想找罪魁祸首……
然后就看见易晚在给植物浇水。
在给仙人掌浇水。
池寄夏：……
他一时不知道应该先拯救仙人掌还是拯救他自己。
所以今天又是虹团平静的一天呢。易晚浇完水，又去阳台上晃了一圈。
他心里想着薄绛消失的丝线。
究竟是安也霖没有看到薄绛头上的丝线，还是另有缘由……？
而且薄绛怎么现在还没有回来？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了易晚的心头。在这种预感化为现实前，他接到了刘哥的电话。
“《最强鉴宝》的剪辑做完了，预告也放出来了，获得了很好的反响，但是……”
“预告里，没有你……”

第109章 黑色的河流
“哟, 得罪人了啊？”
池寄夏顶着一头鸡窝，在神不知鬼不觉间凑到了易晚的肩膀上。刘哥没介意他的偷听。他在电话里急急道：“你好好想想，你得罪谁了？”
回应这片兵荒马乱的只有易晚凉凉的声音。
“……幼稚。”他说。
这句话不像回答，而是评论现状的自言自语。池寄夏已经替代他和刘哥聊了起来：“蓝桦？”
“蓝桦也不至于这么不讲武德……易晚, 你仔细想想, 你做什么了？”
客厅里的丁别寒也瞥了过来。他看见易晚道：“我拒绝了一个天神的爱。”
……
丁别寒喷了出来。
易晚像幽灵一样地飘走了。面对刘哥的大吵大闹, 他只给出了一句安慰的话：“但我拿到工资了。”
“但你的镜头被剪了！”
“但节目组给我结账了。”易晚诚恳地说。
“但你剪。”刘哥快被易晚的态度气到没脾气了。
组里最咸的人怎么还能这么没有上进心呢？
“但结账。”
刘哥：“……易晚, 你的尊严呢？！！A.T.主推组合的成员被整个剪掉, 你的尊严在哪里？！”
易晚掏出银行卡：“尊严在我们的心里, 只有我们自己能赋予。”
刘哥：“……一边说着正义的话一边把银行卡放在了心口啊喂！！就算不考虑你自己，也要考虑整个团的面子问题吧！！”
房子里鸡飞狗跳。任刘哥如何劝说，易晚都不想管这件事。
鉴于他的人生里不会突然出现想要强取豪夺他的霸道总裁，这次被剪掉节目只能是灰宫的挑衅。
易晚不知道灰宫有什么后招。不过能避开他的陷阱的唯一方式便是对此置若罔闻。可惜他的几个队友生而傲天，不肯吃这样的亏……不提已经轻皱着眉开始给人打电话的安也霖，易晚一回头就看见池寄夏正在抖动眉毛看他。
池寄夏：“嘿嘿嘿嘿嘿？”
易晚：“？”
“我认识投资方, 说不定我可以帮你哦？只要你……”
“不用了, 我联系过了。”
清冷的声音在室内响起。众人循声望去，看见一个白生生的薄绛。
薄绛本来就白。这一会儿他的皮肤几乎是要白得透明了。往日总是带着疏离感的眼眸此刻恹恹的，像是一棵快要败掉的竹子。
薄家家大业大，众人自然放心。六个人于是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很快薄家就回了电话。
“蓝光集团的高层想请Iris5喝个茶。正好，SEAL要发专辑了, 两边可以联络联络感情。”
这是一个能让风波得到妥协的回复。
A.T.有虹，蓝光有SEAL。近年来随着蓝光的崛起, 两家事务所渐成剑拔弩张之势, 在各个领域都常碰撞得火花四射。
两家的战争在SEAL出道后达到高峰。一年前, 四人偶像组合SEAL势如破竹, 刚出道便血洗各大榜单。比起实力，他们更让人艳羡的是无限好的运气。
想要爬榜，榜首的乐队便爆出性丑闻；想要获奖，当年的种子选手便因摔断腿的意外失去资格；耍大牌被公众讨伐后，便有录像视频上线，视频中组合被前辈组合霸凌羞辱，之前耍的大牌如今便是魅力反转。不多时，这个三男一女的混合组合便已经家喻户晓。
因此，在今年A.T.强势推出Iris5后，很多人都将他们视为A.T.遏制蓝光崛起的秘密武器。
“秘密武器……”
这是易晚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他在几人讨论的间隙中用手机googleSEAL的相关信息。
SEAL首张专辑的海报加载得很慢。从左到右，他看见长直发的青年，长卷发的少女，银色短发的少年和金发的青年。四个人都生得很美，看向镜头的是四双漆黑深邃的瞳孔。
空洞。
这是易晚的第一感受。
“SEAL……”他轻声道。
这就是SEAL？A.T.眼中的最大劲敌？
他们就是A.T.老板要推出虹的原因？
易晚将视线从那四双空洞漆黑的眼睛挪下。很奇怪，不像Iris5的五人都有充实的身世，这四个人在组成SEAL前的履历是一片空白。任何搜索引擎都搜不到这四个人过去的信息。很多人于是猜测他们之前是被蓝光秘密发掘的、从刚入圈就被养起来的四个素人。
可这太怪了。
如果不是因为他并不在一本赛博朋克小说里，易晚甚至会以为这四个人是仿生人。
交流能有什么坏处，两边都是体面人，总不能当场打人——搞不好还能蹭蹭前辈热度。刘哥于是欣然答应。
而且SEAL私底下很神秘，很少和其他公司的人往来。
对方也爽快，直接把时间约到了后天。出乎刘哥意料的是易晚的其他四个队友都很配合——要知道这些人一个两个都是自由的孤狼。自由在于到处，安也霖到处恋爱，薄绛到处抑郁，池寄夏到处睡觉，丁别寒到处上厕所。
却都答应为易晚跑这一趟。
刘哥感到一股温暖从心中升起。这种温暖不来自于全球变暖，而是来自于人与人之间真诚的情感流动。尽管五个人在沙发上各自为政地坐着，他却已经想到了五个人手拉着手，在草原上奔跑。
“SEAL厉害又怎么样？我们有团魂啊！”刘哥心中涌起骄傲之情。
团混易晚：？
尽管除了池寄夏外，其余四个人都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考虑到丁别寒日常面瘫，易晚面瘫，根据少数服从多数原则，刘哥觉得自己的团很开心。
一切就这样确定下来。只是安也霖倒是忽然提了一句：“有问是谁开口要剪掉易晚的所有细分的么？”
刘哥和池寄夏面面相觑了一下，这问题他们还真没问。池寄夏道：“蓝桦吧，肯定是蓝桦。他是蓝光老板的弟弟，有这个权限吧？”
“哦……”安也霖没多问。
薄绛抿着唇，坐在沙发上，盯着池寄夏看。
池寄夏：“？怎么了。”
他不仅一脸莫名其妙，还忘记了由于之前在梦中入戏，被薄绛当成了自己的长辈转世的巧合。
薄绛沉默许久，道：“你笑起来就不像他了。”
池寄夏：？？
转世和前世，终究是不同的。
薄绛把脸靠在沙发上，继续承担近似队长的职责，和刘哥讨论后天的行程。易晚看着他们沉默许久，从房间里掏出一个macbook，坐到沙发上。
安也霖一直在观察他。
他看见易晚一气呵成，打开黑色的cmd窗口，然后……
安也霖：“你在想什么？”
易晚：“在想怎么从节目组那里找来节目文件，再剪辑，发到网上。”
安也霖：？？
易晚：“由于精彩的预告剪辑，观众们将会有无上期待。然后，他们会发现在播出版中，我的戏份被全数剪掉。然后……”
丁别寒：“然后？”
安也霖看着目光炯炯的丁别寒。丁别寒像是一只猎豹一样在沙发上靠近易晚，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凑过来的。
安也霖暗了暗眼眸。回忆起科学之战中那段过去，他总觉得丁别寒在那起事件中也有参与。
易晚：“然后我就不用去和SEAL社交了。”
众人：……
其他人默默地退下了，只有丁别寒还在盯易晚。
他看着易晚鼓搞了一会儿电脑。许久之后，他听见易晚有气无力道：“啊……”
丁别寒：？
易晚：“天才黑客三岁半，我比他大十五岁，却只会cd和ls。”
丁别寒：……
易晚无表情地合上电脑，准备离开。在他离开前，他听见丁别寒道：“……易晚。”
“嗯？”
“让节目删掉你，你是不是有意为之？”丁别寒淡淡道，“最强鉴宝中……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易晚顿了顿。
“发生了什么？”他试探道。
“……是不是有鬼物，入侵了现实？”丁别寒抬起血红的眼。
易晚：……
这剧情太耳熟了。
他沉默地看着丁别寒。与SEAL的见面迫在眉睫，他与谢子遇迟早有一战。
安也霖失去了霸总却拥有了法律的力量（可惜在时间穿梭里法律没有用）；薄绛沉浸抑郁；池寄夏整天在梦里和奥黛丽赫本四处游玩……
丁别寒……
或许会是他唯一可利用的，坚实的队友力量。
而且很可靠。
多说多错。鉴于丁别寒强大的脑补能力，易晚走向丁别寒，决定做一个谜语人。
在靠近丁别寒时，他感觉对方有点紧张。这样易晚有点轻微的疑惑，不过疑惑并不影响计划。
“……小心SEAL。”
他在他耳边轻声道。
“……小心什么？”
易晚没有回答丁别寒的问题。他功成身退，于是也没注意到对方语气里的结巴和耳廓染上的红色。
或许他也从来没有意识到，他比丁别寒更冷漠。如果说丁别寒的冷漠是外显的，那么他的冷漠则在内心深处。
只是易晚从来没有在意这一点。
距离熄灯还有一个小时。易晚躺在床上。
由于光污染的存在，城市里很难看到星星。易晚花了很长时间才辨认出属于北极星的勺子的位置。他盯着勺子深处，决定去舀一勺。
于是他点开了喻容时的微信。
“你会电脑么？”
“会一些。”
对方回复。
也会电脑啊。
易晚并不意外。
就像是影帝，是爱豆，是歌手，是学霸，也是世家子弟……
BUFF怪。
“那……你有黑客技能么？”
易晚一字一顿地打下这几个字。
这次对方回复得有点晚：“……会一点点？”
然后是一句：“你出什么事了吗？”
“只是问一下……晚安。”
“？”
易晚合上手机。
不可抑制的，他的耳边响起灰宫离开时那句话：“你太聪明了，所以你不喜欢任何人。而且他……”
“……并不自洽。”
恰好也会电脑啊。
从名声、技能到职业，喻容时的身上又叠了一层“让人满意”的BUFF。
易晚看着天空，忽然间有些毛骨悚然。
他咬紧牙关，将手指甲抓进自己的手掌里。他说不出那种战栗是恐惧，还是……
兴奋。
如果天道曾在某个节点因为某个原因选择过沈终……那它会在什么时刻选择喻容时？
它曾在什么时刻选择喻容时？
为什么喻容时从未被天道选择过？
易晚闭上眼，他又梦见了回忆。
梦见了少年时期那条黑色的河流。
他从婶婶的家里出来，看见无数的丝线倾泻而下。它们如同疾驰的千军万马，要取他项上人头以封官进爵。他向前不停地跑，直到跑到黑水之上。
直到他看见沉默的年轻人也站在黑水之上。
第三天，他们驱车前往蓝光公司。一路上丁别寒严阵以待，池寄夏不停打哈欠。
薄绛则看向窗外。
蓝光大楼近在咫尺。池寄夏瞧着前面，突然啧了一声。
“哟，怎么雪心姐的车也在这里？”他说。

第110章 熟悉前奏
蓝光大厦的格局与其他娱乐公司截然不同。
大厦内听不见鸟鸣, 尽管建筑群外绿荫环绕。众人刚走进建筑内就觉得手臂上似乎有冷气，正若有若无地吹过。
秋日的阳光和车水马龙像是被挡在了组成外观的蓝色玻璃外似的。
“哟。”池寄夏低低地说，“这个建筑的内部设计……有一点精神污染啊。”
“围栏也不高。不会有不小心跳楼的安全隐患吧？”安也霖说。
他说得没错。
蓝光大厦足有49层高，其中央却是一个从地面贯穿至最高层的天井, 每层楼因此呈“口”字型。从下往上看过去, 像是无尽内嵌套的“回”字在一路向深处延伸。
好在“回”字走廊边三三两两的人冲淡了这层恐怖感。
池寄夏挥手和几个围观他的员工打招呼。丁别寒“哧”了一声, 似乎很讨厌这种像是如同猴子一般被围观的感觉。他向身后瞟去, 却看见黑发黑眼的年轻人仰着头, 怔怔地看着其中一层楼。
？
丁别寒往那层楼看。无限流男主良好的视力让他数出这是第36层。此外, 什么别的东西也没有。
挑高的天井，无限回旋的走廊，过于光洁如新的大厅地板……
和位于顶上的……
有一个黑点！
不，不是黑点，而是……
刘哥等到了前来接待他们的SEAL经纪人。对方戴着鸭舌帽，从电梯里下来, 热情邀请他们上去。
他吆喝站在前面的安也霖和池寄夏进去, 伸手又去拉丁别寒……
……是掉下来的人！
长卷发的女人重重地摔在地面上。距离太近，易晚甚至能听见她骨骼一寸寸碎裂的声音。那双漆黑的眼瞳至死也是盯着易晚。温热的血连同被摔碎的肉溅到易晚的脸上。易晚下意识地伸手，捉住那抹飞溅的红。
他的瞳孔在那一刻被缩到了最小，然后……
“易晚，你还在等什么，怎么还不进电梯？”
手指碰到的是干燥的皮肤。
大厅地板空空如也。只有不远处, 一名清洁工打翻了蓝色水桶，发出“砰”的一声。
地上什么都没有。
世界上唯一存在的, 是电梯里探头探脑的ACD三人。刘哥喊道：“又在那里发呆呢易晚, 快进来啊, 走啊。”
易晚被刘哥推着肩膀挪进电梯, 除他之外，还有跟在最后的薄绛。随之亮起的是标注“36”的按键。戴着鸭舌帽的经纪人呵呵道：“我们这儿的建筑设计挺特别。很多人刚来时都会盯着它看。”
“为什么这么设计啊？”池寄夏说。
“老板找人设计的，为了聚财。”
电梯门关得太快。他们因此没有发现，送他们来这里的A.T.司机拿着手机，急匆匆的向他们走来。他握着手机，张嘴想说什么。可电梯却如关闭的铁盒，载着所有人疾速地向上了。
“不好意思，先生，我们这里没有预约是不让进去的。”前台小姐说。
司机握着手机。他想说A.T.的老板刚处理完章渐华和他儿子的事，打电话让他赶紧把虹团的人叫回来，千万别让他们到蓝光去。司机不明白老板为什么打不通刘哥的手机，也不明白老板为什么要管SEAL和虹团见个面这点小事，更不明白老板为何火急火燎只差咆哮……
不过这下他是拦不住了。
“……算了。”在得知司机阻止失败后，电话那头的中年人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就试试吧，早晚会有这一天的。而且反正。”
“反正什么？”
“……有那根‘保险丝’在。”
保险丝？
司机听不懂老板在说什么。他坐在蓝光大厦的建筑之外。A.T.曾被称为偶像的梦工厂，眼前这座建筑，却让他想到真正的、冰冷的工厂。
——当他手持手机试图进入电梯时，大厦里几十号人纷纷转头向他看来。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眼眸漆黑，像是某种无生命的机器。
怀里的手机震了片刻。司机看了眼正在“爆”的热搜，“咦”了一声。
“#喻容时家居然是公职人员世家#……？”
……
易晚站在电梯的角落里，他感到强烈的抗拒。
女人扭曲碎裂的头颅仍在他眼前不断闪现。她的脑袋被摔得太碎，像是一堆如谜题般的拼图。易晚在大脑里勾勒所有碎片，努力将她复原成一张活着的人脸。
其余几人谈笑风生，只有他看见了那破碎的尸体。易晚觉得恶心，想吐。他无比确信这是灰宫留给他的下马威。
这张脸属于谁？这是一个过去，还是一个威胁？
属于林梦？他和林梦没有一点关系……秦雪心的车，属于秦雪心？易晚简直觉得想笑了。
那辆车就是摆给他看的吧？他实在是想不到秦雪心来蓝光的理由。这算是死亡暗示吗？可他凭什么认为秦雪心的死能刺激到他？
只因为他用秦雪心当了一次实验品，实验她是否能挣脱被“剧情”掌握的丝线？
……只是因为他知道，在喻容时面前进行这场实验能够获得他的好感，从而使得之后的行事更能得到方便？
易晚眼眸漆黑。
他终于在心里说出了这些。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有义务拯救所有人。
甚至任何人。
“啪啪！啪啪啪！”
鼓掌声在36楼响起。
谁也没想到蓝总居然会亲自来电梯门口迎接。所有人……不，只有刘哥非常受宠若惊。其余四名男主倒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特殊待遇。
“哟哟，这不蓝桦吗？”池寄夏一眼瞅见跟在蓝总身边的青年，眉毛抖了抖，立刻开始骨折，“您也是SEAL的第五名成员？”
“之前小弟不懂事。他自己不好意思，来给大家道个歉。”蓝总好涵养，拍了拍蓝桦的肩膀，“去，和易晚道个歉。”
“……啊这。”安也霖说。
蓝总这姿态放得可真够低的。
只是他觉得有点儿恶心。蓝桦一个二十多岁的成年人，居然就这么听他哥的话，连点反抗都没有，就这么一步一步地挪过来了。他靠在易晚旁边说了句什么，易晚抬头看他。
“大家都是朋友。”易晚说。
“好。”蓝总笑得眯眼，“咱们去录音棚看看？都别拘束，SEAL在里面呢。”
蓝桦于是默不作声地退回去了。蓝总在他耳边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耳语道：“去林梦那边看看。多年来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冰释前嫌机会，值得见证呢。”
旋即，他对众人说：“这边请。”
蓝总走在最前，易晚缀在队伍最后。他一步步，耳里是蓝桦方才充满恐惧的、快速的声音。
“如果我是你，我死都不会到这个地方来！”
……
秦雪心坐在沙发上。
她翘着脚，手指如飞地翻着剧本。这段时间在乡下拍戏，她一身皮肤都被晒成了浅麦色，显得她健康又活跃。
她听见背后传来脚步声，于是头也不抬地开口道：“你不是说这是双女主吗？搞了半天还是一个给另一个抬轿啊。不过也正常，要不是这样，你哪会找上我。”
她倒也没觉得和林梦演双女主剧有多么磕碜。俗话说得好，钱难挣屎难吃。反正都是演，有利可图，面对这林梦摆下的“鸿门宴”她也大大方方地来了。只是这林梦也忒不厚道。明明是她发来的消息，却把她晾在这里两小时，只让她看剧本了。
秦雪心倒是不在意。这段时间她过得舒服得很，不看林梦，不看热搜，身心统一，秦星也一反常态地消失、没给她找麻烦。她在乡下天天演劳动妇女，演完一天上床倒头就睡。以致于再回来后再看见蓝光里林梦的大幅海报，都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只是林梦最近过得不是怎么好。她、她丈夫和安也霖的绯闻前男友傅总有交易牵扯，被政府挂了个开始清算的红牌。最好的闺蜜也和她闹翻了。桩桩件件，堪称人生的低谷。
……其实想想，也觉得挺可怜的。
秦雪心停住了。
因为来的人不是林梦。
“因为这不该是一场双女主戏，至少这一世不该是。”那人站在她背后道，“可惜林梦太没用了。”
“……”
那人的声音有些耳熟，秦雪心想回头去看。可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直觉却在她的全身上下尖叫。
不要回头。
不能回头。
“俗话说一招鲜吃遍天。可是光重复同一个桥段、同一个策略，光是打脸同一个女配，持续了整整十年……是个读者都会看腻的吧？评论区早就该被‘女配怎么还不死’淹没了吧？林梦真是个废物。沈终教她一招，她就只会重复同一个招式，十年了也没有创新。”那人自言自语道，“小白花女主和美艳恶毒女配是十年前的流行啦。而且放到现在，林梦早就该因为‘雌竞’，被评论区冲掉吧？”
他在说什么。
“……旧的故事落伍了。现在该流行的，是新的故事。为了让蓝光能持续吸引‘丝线’，为了增加戏剧性。我们也不得不为天道找一些有意思的东西。”身后的人低低笑了，“比如女配逆袭……？”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秦雪心说，“我听不懂！”
她的心脏越来越慌，像是有个巨大的锤子在她的心房里不断锤击。她的脑袋像是被无形的大手向两边拉扯，几乎要将她撕碎。
那种感觉又来了……被什么东西拉扯着的感觉……无法自控的感觉……
“……沈终试图让你当一个人。可很快他会知道，这是无用功。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样的。人人憎恶主角，人人都想成为主角。沈终能活多少年？60年？70年？在他死后，这个世界还会是同一个样子——比如你。”青年说。
他单手按住秦雪心的脑袋，将她按在沙发上，另一只手则绕过她的脖子，将屏幕展现在她的眼前。
“是不是很好奇你的弟弟最近怎么没来烦你？”他轻声道，“来看看，他在这里。”
“姐姐救我……”
是虚弱的声音。
“高利贷，被绑架，这个理由是不是不错？”那人说，“现在是你选择的时候了。”
……
SEAL的录音棚宽阔明亮。
他们一进去就看见了如今正当红的四人。三个人打招呼，唯一的女成员则出去了。
“莉莉去厕所。马上回来。”有人说。
见虹团五人，三人纷纷站起来做自我介绍。
八人相处，虽然都是第一次见面，气氛却也称得上其乐融融。SEAL三人的容貌正如海报上一样完美。只是易晚看他们，越看越觉得古怪。
很快他就意识到了是哪里不对劲。
这三个人始终在以同样的角度面对他们。
他们坐在靠墙边的位置，不起来，不移动，于是始终是同一个模样。由于SEAL是出了名的不上任何综艺或外来节目，易晚不清楚他们这是害羞、拘谨，又或是出于同一个原因。
莉莉迟迟没有归来。蓝总有些不耐烦。他和SEAL几人耳语了几句，决定继续下一步流程。
“今天来这里，主要是因为虹团的第一张专辑发行在即。于是想请大家欣赏一下在两天后即将推出的，SEAL的主打歌。”
蓝总说。
“……那真是不胜荣幸啊。”刘哥再次有些受宠若惊。
易晚却隐隐闻到了危险的气息。
银幕缓缓拉开，蓝总看着剩下的众人，笑着按下了按钮。
“那么就请欣赏吧。”他说。
音响震动，如水的音乐漫布整个房间。在听见第一个音符时，安也霖的脸白了。
接下来，是所有人。
那是……
“……熟悉的前奏。”

第111章 一点世界观
“故技重施。”
这是浮现在易晚脑海中的, 最开始的四个字。
其他人比易晚更快地表现出愤怒。在歌曲尚未结束前，安也霖和池寄夏已经同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在相互对视一眼后，安也霖首先表达了质问：“你们的这首歌，很不错。我想知道……你们的编曲是哪位？”
他的声音压抑且冷, 怒火远胜于过去质问任何一个人时。易晚注意到坐在旁边的、属于SEAL的三人即使是在被质问时也是毫无表情。
他们如打招呼时般统一地看向蓝总, 等待他的回答。
这种整齐划一的动作看得人毛骨悚然……就像他们已经不是人, 而是……
被去人格化的人偶。
被去人格化的人偶, 人偶们吟唱的属于他们的歌曲, 愤怒争吵的四个男主, 舞台上笑意吟吟的人偶师蓝总……所有一切构成一幅极其荒诞、又喜剧的画面。
为什么他需要面对这样的画面？为什么他需要面对这样的人生？
易晚开始窒息。他觉得喉咙被埋进了水里，名为荒诞的黑湖正在将他从头到脚淹没。在黑湖的顶端，灰宫和这个社会正盯着他。蓝总凝视湖面，说：“SEAL是我们最完美的组合……”
‘易晚，轮到你了。’有声音在他的耳边轻语，‘安也霖无能为力, 池寄夏无能为力, 薄绛也无能为力……除了你之外，还有谁能改变这个局面？’
‘你也不想看到组合的第一首主打歌就这样被剽窃对吧？即使它正在由别人演唱，你也能听见它有多完美。你完全可以想象，它在发行后会有多么受欢迎。’
奇异的声音回荡于蓝光大厦之中。声音由“回”字形口倾斜而下，像是有着某种吸力，使人的精神向上漂浮、漂浮……
像是灵魂由半空中猛地回落至身体。易晚打了一个激灵, 骤然起身！
“易……”
他没有注意到身侧的丁别寒。对方伸着手，惊愕地看着他, 似是想抓住他的衣袖。黑发黑眼的年轻人抿唇。他目光扫过蓝总, 扫过正在据理力争的安也霖……
随后他转身、推开门跑了出去！
丁别寒：！！
刘哥一回头：“卧槽……”
他看了一眼丁别寒, 丁别寒站起来说：“我去……”
熟悉的感觉袭上脊椎骨, 丁别寒顿住。
刘哥：“？”
丁别寒：“厕所。”
说完，他转身向反方向跑去。
刘哥：……
安也霖和池寄夏还在和SEAL的人吵。安也霖气得拎起了其中一人的领子。池寄夏还算冷静，噙了抹散漫的笑意，问蓝总：“……没什么意思呀，就是挺好奇作曲人、也挺崇拜他的，想和他见上一面——蓝总不会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吧？”
一向公事公办的蓝总对池寄夏倒是出人意料的好脾气——好脾气到让人有些毛骨悚然。他微笑地看着池寄夏，像是能从他的身体里看出另一种有轮廓的东西似的，并说：“好啊。”
“他也很想见你一面。”
“算了。”刘哥无言，顺手推了推站在他身边的薄绛，“你去把易晚追回来！……他这又是在发什么神经。”
整个团都疯了，还包括易晚。
薄绛追着易晚离开录音棚。录音棚外的走廊很长，他追在易晚的身后，呼喊他的名字。可易晚置若罔闻。他一心一意地向前奔跑，像是那里有什么他一直在追寻的东西。
“易晚！易晚！易……”
薄绛不出声音了。
易晚离去的身影还在他的视网膜内晃来晃去，像是一面如何也追不上的旗帜。薄绛却忽然觉得这场追逐很可笑。
他是为了什么追逐易晚呢？
为了一首歌？为了这个因这具身体签下的十年合约而加入的组合？……还是为了自己莫名其妙地被拉入这里、却始终找不到归属感的人生？
薄绛觉得很累了。一切在大厦之外细微的、被好好收纳于名为理智的外壳之下的情绪，在大厦之内仿佛十倍、百倍地被放大。他觉得自己不想再走下去了。
青年渐渐放慢了步伐。他一步步地拖行脚步。午后的阳光透过蓝色玻璃照射至他的身上，一片一片亮得晃眼。他偏过头，想躲过那过于明亮的光线……
影子。
映照在另一侧玻璃上的影子。
墨发披肩，长眉入鬓，杏黄长袍逶迤拖地……
那是属于前世的他的影子！
薄绛屏住呼吸。他伸手欲捉住镜中花水中月。镜中人也向他伸出手，眉宇间同样带着倦怠的表情。
他循着镜中人的视角看过去。顺着同一条长走廊，于他而言，是明净的地砖，于玻璃中人而言，却是固若金汤的城墙。
城墙之下，是薄氏王朝的军队。
他看见鼓角齐鸣的大军，看见随风飘扬的旌旗。属于薄氏的王朝还没有覆灭，属于他的战争还没有结束。将士们举起手中的长矛呐喊，百年前的长风吹过因干旱裂开的麦田，吹过这曾在黄土大地上盘踞近百年的文明。
近了，近了！他们在呼唤他，呼唤他们的少主与忠心的将士们共存亡。
他着了魔似的，一步步向前走去。在他的身后不远处，有戴着面具的男人笑了。
他咧开嘴，看着薄绛，眼神中尽是嘲讽。
“易晚，这就是你的第一个队友。”
“如果他接受自己的标签，接受自己的古穿今和学霸定位。他本可以很好地活下去——作为娱乐圈的学霸，作为薄家的少爷。他不会缺乏物质，不会缺乏名声。可他偏偏要做自己。”
“是死亡更加痛苦，还是做自己更加痛苦？有时候真实的人生远比虚幻的标签更可怕。因为做自己即是死亡。”
……
易晚在无尽的走廊中穿行。终于，他抵达了回字形的天井旁。
上上下下的“回”字无穷无尽。易晚低头向下看，白晃晃的地板让他眩晕。他抬头向上看，刺眼的阳光让人看不清去处。
可他知道一定有东西在那里。
他眯着眼用力地去看、使劲地去看——就如他还是沈终时那般。他的瞳孔被强光刺激，一切都变得重影模糊。但终于——
他看到了！
“……尸体。”
当灰宫站在易晚身后时，他听见他轻声道。
那是一具女人的尸体。
女人的尸体支离破碎。她的手臂、双腿都断成了一截一截的，在强光下由于过于非人而呈现出人偶般的质感。无数光线如丝线般将她的身体缝合，就像小女孩耐心地缝合自己的布娃娃。易晚能看见有淡蓝色的光点在她的身边漂浮，随着丝线的缝合进入其中。
“那是什么？”易晚说。
“天赋，能力，才华，又或者主角光环。”灰宫说。
多么幽默的场景。他们站在天井旁，静静地看着光线缝合人偶。易晚能看到那只手随着缝合的过程，有一点一滴的抽搐。
“所以摔下去的人是这样被缝合的。”易晚说。
“是的，原本章渐华也可以这样被缝合。”灰宫说。
“你也是这样被缝合的么？……不，你不是这样缝合的。我看见了你的尸体。你换了一具尸体。”易晚冷静地说，“上面的人是谁？”
“是谁呢？”灰宫用唱歌般的语调回答。
“是林梦还是SEAL的女主唱？”易晚说。
“是她又或者是她有什么区别吗？”灰宫说，“反正她们都有跳的理由。”
“SEAL的女主唱，她还不愿意像她的三个队友一样变成遵循公司规则的人偶。她想要叛逆、想要酗酒，但公司不允许她这样做——所以她就跳楼。是报复、是发泄、还是计划？都有可能。”灰宫说，“又或者她想要通过跳楼重生，来获得更加美好、更加适合她的人生。可是怎么可能呢？”
“在‘神’的心里，她如今拥有的已经是她能够拥有的、最优的人生了。经济独立，能唱歌，有喜欢自己的粉丝，对于她这个小县城里出来的女孩已经是很好的了。但神足够善良，神原谅她的任性。所以她无论跳下多少次，神都会修复她。”
这究竟是修复，还是被困在名为完美人生的囚笼里，就连求死也不能？
易晚颈后的寒毛竖起了。
他忽然明白灰宫让他看到这一切的意图了……这是警告。
又或者，这是这场属于他与他，属于这对曾经最好的朋友，如今最截然不同的对手之间的对弈的第二次出招。
第一次出招，他们使用名为章渐华的棋子。
这一次，是蓝光大厦。
“那林梦呢？”易晚说。
他的手抓紧了栏杆。
“林——梦——”灰宫挑了挑眉，拖长了音调，“你不应该为她感到愧疚吗？沈终。”
阳光落在易晚冷漠的脸上。他漠然地看着他。
“她没有任何演出的天赋，是你把她带进了这个世界。是你为了转移神对你的注意力，牺牲她做了你的祭品。可她表演的东西太老套，早就不流行了，所以必须要结婚离婚，牺牲一堆没有必要的时间换来一点点戏剧性。可最后，神还是不喜欢她的剧本——于是我替神抛弃了她。”灰宫笑吟吟道，“当然，神依旧善良。所以祂愿意修复被剧情抛弃的、试图纵身一跃以重生的林梦。当然，这种善良的机会只有一次。”
“……这是林梦自己的选择。”易晚冷漠地说，“又或许，她自杀只是因为她清楚，自己曾经怎样对待那些‘女配’们。她绝不希望自己陷入这样被对待的人生中。”
“说得好！”
灰宫啪啪啪鼓掌。鼓毕，他说：“那你不想知道，是谁取代了林梦的主角地位呢？”
易晚说：“秦雪心。”
“为什么？”
他们一问一答，像是都坐在水泥柱上。易晚于是说：“因为我曾经‘拯救’她。她拼尽全力逃离了属于‘女配’的定位，却又竭尽全力进入属于‘女主’的定位。这只能说明，她从来没有任何改变。她从来没有想要过真实的人生。她唯一痛恨的，是自己为什么不能是女主。”
“BINGO。”灰宫打了个响指，“你也不用对人家那么苛刻，是不是？只要有机会，谁不想当女主、谁不想要赚钱呢？”
“这也说明我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你塑造的世界才是对的，灰宫。”
灰宫试图用手去揽易晚的肩膀，却被对方闪开了。
易晚从他的手臂底下溜过去，顺滑得就像一只皮毛柔软的猫。黑发黑眼的年轻人看着不远处低着头、穿着红色套装缓缓走来的秦雪心。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易晚说，“所以SEAL都是人偶？”

第112章 完全不算危机
“是。除了SEAL, 我们还有很多像他们一样的人。你知道的。为了成功，能够出卖自己的一切的人总是很多。”
所以这就是蓝光公司在娱乐业屹立不倒的原因吗？这就是让蓝光公司乘风破浪的偶像产业吗？从选择符合标签的明星偶像，如同过去；到培养选择将自己标签化的明星偶像，如同林梦等人；再到如今, 就连作为人的特性都被尽力地抹去, 只为了让他们更好地扮演？
易晚不想去想蓝光公司用了什么手段来把这些人“洗”成人偶。有时候人的手段总能超出神的想象力。
“所以蓝光确定可以靠他们获得市场成功？你觉得粉丝会真的喜欢他们吗？”
“你在开什么玩笑, 粉丝们当然喜欢他们。业务能力优秀, 而且没有自我——没有自我, 等于永不塌房。永远是公司最好的吸粉机器。”灰宫说, “他们不会偷偷谈恋爱，不会耍大牌，不会‘矫情、作’，除非这些是写进人设里的东西。标签植入他们的体内，他们完美得就像科幻小说里的仿生人。”
易晚沉默了。
“可他们不是人。”
灰宫笑了。
“你觉得自己算人吗？”
他们肩并肩站着。易晚在玻璃反光中看见他们的影子，亲密无间得像是一对孪生兄弟。
丝线完成了对女体的修复, 将她放在大楼的最高层。素白的女体站立起来, 歪歪扭扭地向着楼下走去。易晚知道她会走下这栋大楼，走进某个录音棚，走进某个综艺，再出现在某个热搜上……
这就是工业化的蓝光大厦，工业化的娱乐圈，工业化的、属于每个人的人生。
恍惚间, 易晚看见丝线上悬挂的人从女体变成了他自己。强烈的恶心感让他低下头，想要呕吐出来。
疯了。
这个世界都疯了。
“……你和蓝光公司让我觉得恶心。”易晚说。
“来玩个游戏吧, 易晚。”灰宫打了个响指, “从今天开始。你破坏了我为章渐华准备的片场, 我也破坏了你为自己准备的、作为Iris5的第五人出道, 在这个世界上苟且偷生的第一个片场。”
“一首被偷掉的主打歌。我的第一张牌。”灰宫将一张名为“高塔”的塔罗牌插进易晚的衣领里，“现在轮到你出牌了。”
易晚定定地看着他。忽然，他一字一句地吐出了一句话。
“我一定会毁掉蓝光。”
“噗嗤。”灰宫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在考虑毁掉蓝光前，先保住你的组合吧。”
易晚循着他的眼睛看去。不远处，薄绛正站在楼梯扶手旁。他的身体一摇一晃，像是时刻都会掉下去的、断了线的风筝。
“那是。”易晚忽然笑了，“我可是有四个非常可靠的队友呢。”
说完，他摆摆手，转身离开。
灰宫凝视着他的背影，轻轻地笑了。
易晚不知道出去那张塔罗牌，被偷偷放在他身上的，还有一枚微小的窃听器。
无聊的人生需要用以打发时间的小游戏。灰宫想。既然如此，他可以和易晚好好玩玩了。
……
“会是谁泄露的曲谱？小安，小薄，你们都好好想想……池寄夏！不会是你吧？你是不是和谁聚会时把demo发给谁听了？”
“怎么可能是我！”池寄夏无语地在后座抓头发，“这段时间我都乖乖地跟着公司跑行程，我哪里有这个美国时间？总不可能是我梦里……”
易晚举起小手：“我作证，池寄夏可以在梦里干很多事，但不可能在梦里泄露曲谱。”
池寄夏：……
池寄夏直接从座位里蹦了起来，头顶车顶，车也一个趔趄。刘哥尖叫：“要死啊你！坐回去坐回去！”
池寄夏看易晚，易晚说：“啊池哥也不用为了自证清白这么激动……”
池寄夏：……
系统：“你又输给他了。”
池寄夏忽然邪魅一笑。他伸手用力并泄愤揉搓易晚的脑袋。易晚面无表情且一动不动。揉着揉着池寄夏的手就被丁别寒打开了。
池寄夏：？
他看了一眼丁别寒，对方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自己没头可揉吗。”
池寄夏：……我靠。
“刘哥你看！”池寄夏大喊道，“老丁和小易在车上都不忘营业呢！快拍下来发微博！”
刘哥：……
这个团他妈的只有他这个负责人在认真工作了是吗。
刘哥重重地叹了口气，手里的苹果铅笔在平板的日程表上画了又画：“一天，两天，还有四天……只剩下三天时间。你们打算怎么办？”
荒唐的事情已经发生，再去想也没有办法。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补救。还好整个虹团都很多才多艺……
或许，这也能成为考验他们的一次机会？
“我知道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解决这件事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我想知道你们的看法。”刘哥说，“你们觉得你们能为这件事做什么？”
他看向副驾驶上的薄绛。
薄绛：“……”
刘哥：……
他看向丁别寒，丁别寒沉默许久，道：“我可以刺杀SEAL……”
刘哥：“这种时候就不要开玩笑啦！！”
丁别寒看见易晚即将开口，在他说话前冷酷道：“我可以拉着SEAL的人一起上厕所。”
看见易晚默默合上嘴后，丁别寒居然有一丝扭曲的快感。
刘哥：……
这个团他妈的是不打算说人话吗。
“有那种素材库吧？公司里。”薄绛忽然开口了，“那种收集并买断了许多音乐人投稿的曲库。选一首补进专辑里就可以了吧。”
“……很传统的主意，不过也不是不行。”
灰宫和蓝总等人坐在总裁办公室里，监听着众人的对话。
“创作型乐队的第一张专辑里就出现别人的音乐？会是大丑闻吧？”
蓝桦说。
蓝桦同样也坐在办公室里，连同工具人团SEAL。SEAL的四人沉默地坐成一排，长卷发的女孩则坐在最靠边的位置。她低垂着眼，方才在大厅中被摔裂的头骨已经完全被丝线修复。
蓝桦一眼也不敢看她。他怕多看她一眼，他就会发疯。
怪物。
到处都是怪物。
那种想要冲出去的感觉又来了。蓝桦想。他想找个地方飙车，想要吃进一些刺激性的草药，想要大喊大叫，想要奔跑，想要把属于蓝光公司的所有东西都砸得稀巴烂……
他抖了抖。
因为灰宫看了他一眼。
蓝桦低下头，用手指竭力地抓着沙发布。
他不能开口，不能说话，不能飙车，不能发疯。这一切只因他在蓝光集团的办公室里，在他哥哥的监视和保护下。他始终只能做哥哥的好孩子。
监听器的声音沙沙的。许久无人说话。蓝桦不清楚兄长为何对A.T.这个老牌偶像事务所新推出的组合如此在意。在他看来，自蓝光皈依了天道的意志后，A.T.，乃至所有的娱乐公司都是强弩之末。没有人能抵挡来自蓝光的极度政治正确的偶像。即使是Iris5.
这个A.T.竭力推出的，由四个男主缝合成的仿制品。
监听器里终于传来安也霖的声音：“不行。”
“这是我们的第一张专辑，怎么能有那种粗制滥造的东西。而且，代写的事情一旦传出，就将会是毁灭性的大丑闻。”
刘哥说：“可我们只剩下最多三天用来设计的时间，你觉得我们有可能不抄袭、不借鉴、制造出一首更加优秀的新歌来吗？SEAL的新歌发布会就在我们的发布会的前两天，你觉得这是为了什么？”
“这就是为了从出道开始就打击我们，让我们永不翻身。”
“我……”
安也霖的声音也低沉了下去。他显然对自己能否如此快速地写出新歌没有信心。
监听器那边沉默了。
“自不量力。”蓝桦向后一靠，讥讽地笑了，“在发布前被带走主打歌，对于每个组合来说都是毁灭性的打击。在这样的心理状态下，他们还怎么创作？”
“也霖可以的。”监控器里突然传来易晚的声音，“也霖在这次出道前练习了20年，在这20年里应该写了很多歌才对……”
刘哥：“不要再说奇怪的话了……安也霖今年也才满20岁好不……”
安也霖：“对哦，我好像可以，我刚才忘了。”
……
……永远不要惹一个重生的创作型歌手。因为他可能拥有一个从前世带来的个人曲库。
蓝桦：……
“蓝桦，不要说出那种反派发言啦，会被打脸的。”灰宫说。
“可他们没有舞——”蓝桦恼羞成怒道。
安也霖：“关于舞蹈什么的，我也记得一些。虽然这种情况下直接拿来用了不太好意思，不过可以之后给那个人天降一笔巨款……”
刘哥：“可时间上还是来不及。我们需要通宵。尤其是舞蹈方面，池寄夏——”
蓝桦：……
“说了不要说出那种反派发言啦，看吧，又被打脸了。”灰宫轻松地说。
“那他们也没有时间练习——”蓝桦强硬地说，“尤其是那个舞蹈基础最差的池寄夏——”
“不过保持睡眠依旧是最重要的吧。”易晚在监听器里正常地说，“梦中一天人间十年。有科学研究说人能在梦里强化睡觉之前学习的记忆。可能池哥一开始不会跳，睡个一小时两小时三小时之后就会跳了……”
蓝桦：……
“都说了不要说反派发言啦。”灰宫笑嘻嘻地盘起腿来，“小蓝桦。”
他轻描淡写地说出了那句有如噩梦般的话：“如果不是因为有你哥哥在，在这个世界里，像你这样的性格，早就沦为炮灰被其他人利用至疯魔了吧？”
……又来了。
又来了。
蓝桦低着脖子，抿住唇。他使劲抓着沙发的手指几近发白。他有如溺水，有如即将窒息。蓝总看见他这个样子，叹息道：“你先出去吧。”
蓝桦出去了。
他走在蓝光大厦的休息区。那种强烈的不配与失格感再次袭来。他望着天花板，浑浑噩噩地想，他又搞砸了。
像他这样的人如果没有别人的要求和管束，早就沦为最底层的废物了吧。
蓝桦突然觉得想哭。因为他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上，普通人是没有生存下去的权力的。更甚之，人并不是生来就拥有做人的资格。
他决定找一个地方坐下，转眼时，却看见了一身红衣的女人。
秦雪心。
秦雪心也坐在一条长椅上发呆。蓝桦记得，她刚刚接受了来自他兄长的新合同。从今天起，她也将荣耀地成为这个主角工厂中的一员。
蓝桦在圈内听说过很多与她有关的新闻。什么炒绯闻啊、不择手段往上爬啊、伏地魔啊……按理说一个像这样的女人应该是极为执着于名利、极为珍惜这个机会的。
可她得到了一切，看起来也并不开心。
蓝桦不再思考。他们一个坐在长椅的左端，一个坐在长椅的右端。太阳从他们中间落下，只是沉默。
监听器仍在运作。虹团的五人很快就新歌的事情上达成一致，速度快得让刘哥都大喊大叫“你们到底达成了什么默契啊”。
“喂喂，怎么这么快就这么决定了啊？！这样显得这个危机好像根本不大的样子啊？！”
而后，便是监听器被捏碎的、电流刺啦的声音。
“你好像被发现了。”蓝总对灰宫说，“怎么样，该怎么说？他们不愧是主角团吧。这么快就解决了第一个麻烦？”
“倒也不算麻烦。”灰宫说，“毕竟。”
“毕竟他们准备好多少次，我就能偷走多少次。”

第113章 生死场（1）
生死场。
A.T.事务所的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亮过。刘哥健步如飞, 带着几个工作人员奔赴其间。素来镇定的女总监仅有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凌乱的高跟鞋“哒哒”声已经反映出她的内心。
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所以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绝对机密的资料为什么会泄密？”
“必须有部门为这件事负责。”
随扈们吵作一团。很难想象这样纷杂的争吵声会出现在以“专业”二字闻名的老牌造星事务所里。换作平时，女总监会把钢笔扔到地上，命令所有人维持镇静——至少安静的状态。可这一刻除了秘书的回复外，她别无它顾。
终于, 秘书回来了。他端着手机, 脸色却古怪。
“大老板说什么？”几人像是吃米的鹌鹑般围了上来。
“他说……”秘书吞了吞口水, 才将从那向来穿着条纹西装、故作绅士的半老头大老板的一句话吐出来,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让我们自求多福。”
所有人沉默。
“所以……”创意总监颤巍巍道, “大老板说他早就知道……”
女总监的背上冒起冷汗。
创意总监：“所以曲子是大老板泄露的？！”
众人卧倒。
“大老板到底和谁在一起？”刘哥咬着舌头小声问秘书, “咱们十几二十年的交情……”
“和章渐华。”秘书压低了声音说。
刘哥：“……你不要告诉我是我想的那样。章渐华？章渐华能比虹团重要……”
秘书在走廊灯的冷光下低了低眼。他嘴唇贴向刘秘书耳边，以一种森冷的声音道：“老板说过，组建虹团时就知道会有今天。”
刘哥：……
“如果他们失败了，那就这样吧。”秘书说，“其他人不会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去过蓝光大厦、和虹团五人朝夕相处的你不会不知道其中问题吧？”
刘哥冒出一身冷汗。
秘书满意。
他刚转身，刘哥便道：“啊？什么意思？”
秘书：……
刘哥迟疑：“易晚……易晚有什么问题吗？”
秘书：……
问易晚？谁特么让你问易晚？你哪怕问个最平平无奇的池寄夏呢。
非常清楚选拔流程谁是主菜、谁是陪衬的秘书不屑于回答这个问题。他并没有注意到身后刘哥越发困惑的眼神。
队伍乱糟糟地到了走廊尽头。女总监停下脚步。
“从现在开始, 所有人噤声。”她说, “从今夜起，灯火通明的A.T.将会是最精密的机器。后期处理部门！”
“到。”
“生产部门！”
“到。”
“产品QA部门！”
“到。”
“供应链部门！”
“到。”
……
代表们说。
“今晚我们每个人都会是这片芯片上的晶圆。这是我们被允许的反应时间。”女总监举起计时器上的时间，“这是我们在为他们留下最多时间的情况下能做到的最高效率。从现在开始。”
“任何东西只要从里面被递出。从那一刻开始，我们开始迅速安排与活动，听清楚了吗？”
“清楚了。”
所有人守着这扇门，守着那五个身价难估的“大项目”。有负责人透过玻璃看见里面围坐着的、气压低沉的四人, 默默在胸口画了一个十字。
他非常能理解这四人现在那种一筹莫展的、被盗走了机密的心情。这种突如其来的高压和对自我的高要求足以让任何人发疯。
尤其是四个初出茅庐的、只是有点小天才的……小天才。
他看着旁边的人独自走下长坂坡，走上短坂坡, 只觉得自己在与那四人同呼吸共命运。
加油啊！我们的四人组合。
四十八小时, 只有四十八小时……
……
可惜任何外人对虹团的理解都将不够透彻。
比如易晚上厕所去了, 虹团总共有五个人。
很难得是易晚一个人去上厕所, 而不是丁别寒。
场内没有易晚。四人以东南西北四方向成四角分坐。他们看着自己的地面，沉默着，像是忘记了车上的分工，纠结谁先来装这个逼一样。
这种互让逼王的姿态有如尧舜之治，又颇有孔融让梨的风范。禅让制的美好风尚在他们的身上得到了充分的体现。
——此时距离他们被关进创作小黑屋只过了四十分钟。一切却好像CAD软件闪退一样结束了。
——不知道为什么，安也霖觉得自己需要在这里面多坐一会儿以显示出他们确实曾有很辛苦地创作，以配合外面紧张的军备现场。
“……这次紧急事件的解决，有赖于，额，大家的通力合作。”最终开口的是结束恋爱芳龄永继、日益正常的安也霖。他看向各位，绞尽脑汁：“首先感谢……”
……我在五分钟内进行选曲，并快速地默写下了那段曲谱。
“再感谢薄绛……”
明显心不在焉在抑郁，却依旧十分钟内一气呵成写完的……带着轻微哀伤的歌词。
“还有池寄夏……”
从车上就开始睡大觉，并被易晚任劳任怨地搬回小黑屋（安也霖简直不明白易晚怎么能忍受池寄夏突然在困难前变成秒睡巨婴这件事），在两人写到一半后突然从梦中诈尸弹起，装逼说着“我会舞了”，还一口气写出了完整的MV拍摄制作建议，厚厚一叠仿佛他有30年MV导演拍摄经验的调度册……
池寄夏被安也霖诡异地瞪了一眼，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系统在他耳边说：“他好像完全没看出来你刚刚在梦里很勤快地选了一个知名MV导演传记片。”
“嗯。”
“并迅速穿进去斥资五亿让他帮你设计简化记下所有流程。”
“多说点。”池寄夏对系统说，“没有你当画外音我都不好意思自己开口装逼。”
系统：……
“别这样看着我。”池寄夏对安也霖眨眼，“你和薄绛两个人不也诡异得很吗？这么快拿出产出来。”
安也霖：……
池寄夏摊在飞盘椅里，继续玩手机。玩到一半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池寄夏：“刚才那部冷门音乐制作人MV导演传记片标题是我在哪里看到的来着？”
系统：……
池寄夏：……
……虽然刚才因为太急记忆不清晰了。不过他好像记得是瞟到了某个人的屏幕。
池寄夏一言难尽地看向厕所，并听到安也霖道：“还有这次没去上厕所的别寒兄……”
丁别寒：……别拿这种东西当成我的KPI啊。
“我好歹是设计了舞蹈的。”他冷冷地说……说着说着，就停了。
即使是抑郁如薄绛也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正在掉皮的天花板。
一时间四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才好。这种程度的商业互夸对于四个人来说基本算是极限了。
如果说之前几次有限的合作还算彼此都很正常。那么这次危机中众人的表现都算是极为异常了。门外波涛汹涌，门内阴云密布。谁都有些欲言又止，谁都有些想要解释。虽然对于他们四个的“群体”来说，不解释才是真的合群。
他们此刻还有一个共同的想法。
……易晚到底为什么这时候去厕所？？而且不回来？？
结果最先开口的还是安也霖。
“我从很久以前开始……就会记录一些我的创作，加进记忆典藏集里。”安也霖说，“所以这次直接拿出来就用了。”
池寄夏：“可是你在写曲前说你有二十年经验……”
安也霖：……
天才儿童三岁半懂不懂啊。
“我……”薄绛淡淡地说，“我。”
众人看他。
薄绛沉默了一会儿：“……我高考740。”
安也霖圆场：“难怪难怪。甚至没有满分，很正常。”
池寄夏：……
正常个鬼啊。高考分数和写词有什么关系。
或许是因为池寄夏太不善意。前两个人都看向了他。对于自己的被诘问现场，池寄夏说：“我一直喜欢练习这种流程设计和布置……”
安也霖冷哼：“一个人有管理上千人团队经验？”
池寄夏臭不要脸：“我有多重人格。”
……每天把我的大脑当成片场来排练的那种。
安也霖：……
最终轮到丁别寒。丁别寒抬眼看向自己飞到天花板上的脚印，说：“我刚刚……”
众人：……
丁别寒：“情绪比较激动，没有控制好动作幅度。”
……所以就上天了是吗。
丁别寒：“我是搞极限运动的。”
说完，他继续维持淡漠表情。
……让你挑战人体极限没让你挑战刚体极限啊！池寄夏在心里吐槽。
四个人继续沉默对坐。终于，洗手间那边传来了响动。不同于门外其他人忘记易晚。他们如今比谁都期待易晚的出现。
……虽然这感觉莫名其妙的。
于是易晚出现了。握着手机，白衣白裤，依旧是黑发黑眼，看不出什么表情的、略有呆滞但好看的脸。安也霖犹豫了一下，说：“易晚，你觉得我们什么时候该出去？”
来看看正常人怎么看。
可易晚只是将手机递给他们。
在听见手机里暂时还没有特别熟悉的音乐后，众人沉默了。
“……WTF。”池寄夏憋出一句国骂，“这是什么。”
安也霖更是如五雷轰顶。
“你是怎么找到这条视频的？”他急急道，“会不会是安也云……”
说完他也觉得自己弱智，大概是上辈子被盗用作品习惯了，一有事就想到安也云的报复。和品如想到无处不在的艾莉一样。
安也云又没有多啦A梦帮他开任意门进来偷东西。
可谁也没想到从前段时间开始就半死不活的薄绛此刻的呼吸，忽然急促了起来。
他疲惫的凤眼在扫到一行字后，先是闪了闪，然后颤动……睁大……一种奇怪的桃粉的色泽染上他的脸颊，让那张水墨画般的脸也带上了一种奇异的气色。
“日期。”池寄夏和安也霖听见薄绛轻轻的声音，“上面发布的日期。”
“……是昨天。”
这是丁别寒的声音。
众人沉默。许久之后，池寄夏说：“日期算什么，改个前端数值的事，而且说不定不是中国时间是PDT呢……”
安也霖：“你为什么这么熟练。”
池寄夏：“我在梦里当过程序员……”
“可这是蓝光的表演。我们甚至没有把我们准备的材料交到外面去。”薄绛反驳。
没人注意到他的声音比平时要大了许多，也坚定许多。就像没有人会意识到“过去时间、过去事件改变”这一个简单的概念对于他的意义。至少那时，没有人看起来像是看了出来。
众人再次沉默。这时，丁别寒道：“你们介不介意我……”
池寄夏：“什……”
池寄夏：……
安也霖：……
“你已经在天花板上面了，为什么还要问我们介不介意呢。”池寄夏艰难地说。
他们四个人抬头看着丁别寒攀爬……如蜘蛛侠攀爬……在房间里四处搜寻隐藏摄像头的存在。
——为什么你这么熟练啊。这是池寄夏的想法。那些死角、那些夹缝，到底做过多少次啊。我可不想被保安当成变态看待。
——或许这也是极限运动吗。这是安也霖的想法。
“攀岩。”唯有在路过易晚头顶时，丁别寒补充道。
然后一正一反的（天花板和地板）平行（的）世界彼此路过。
池&安：……
虽然不太合适，但安也霖有种奇怪的磕到了的感觉。
“易晚有什么感想？”池寄夏无语说。
易晚也在抬头：“想不到别寒哥这么唯物主义。直到现在仍保留着对物理摄像头拥有能力的天然敬畏。”
丁别寒并没有找到这样万能的摄像头。他从天花板上下来，整理了衣服。唯有薄绛说：“易晚，你是在哪里看到这些的。”
“我有一个朋友。他很擅长访问一些网站。”易晚举起手机说，“比如这是蓝光存着即将发布的物料的机密文件。”
“是骇进去吧……”池寄夏吐槽。
众人再度沉默。许久之后，安也霖说：“可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提前出现在里面。”
“我保证。”他举起两根手指说。“我是原创。”
前世那些替人写词写曲做嫁裳的记忆纷至沓来。
可他从没想到自己这一世的作品，依旧会被人提前取用。
他两指夹得用力，因此发白，甚至有些开始颤抖。在安也霖即将情绪失控前，一直沉默的易晚开口道：“你们觉得可能会有什么原因让他们可以……”
他说完这句话，却只落得满室的沉默。
每个人都不想先开口。或者说，不想开口。无论是背负了重生20年记忆的安也霖，背负前世殉国命运的薄绛，背负了一个系统的池寄夏，还是背负了无限流经验的丁别寒……
无论如何，他们不太想在另外三个队友面前，说出一丝一毫有可能表现出自己的异常的东西。
他们并不彼此信任。四人对此心知肚明。
正因如此，他们能够以最快速度完成任务，然后尬聊。在极致的沉默中，安也霖开口了：“或许是我们之前送出去一版最初的草稿……”
薄绛沉默。
池寄夏：“或许是因为某个没能被发现的摄像头。”
丁别寒：“可能只是相似的巧合。”
不会有公司无聊到养鬼来偷曲子吧。他想。
“我觉得刚刚送外卖的那个人很可疑。”
“会不会是刘哥弄掉的？”
“都有可能……你之前是不是投稿过？”
在所有人叽叽喳喳的声音里，在所有人仿佛绕着篝火不肯踏进去跳舞的晚会里，易晚又举起手机。
众人：？
易晚：“能穿越吧，大概是能时间穿越吧。”
众人有如被雷劈过。

第114章 生死场（2）
沉默。
所有人都各怀鬼胎地沉默。
“怎么会有……”池寄夏试图伪装一下正常人。
易晚：“能穿越吧, 大概是能时间穿越吧。”
“……”
众人再度沉默五分钟。
易晚：“能穿越吧，大概是能时间穿越吧。”
“从表情、动作、到语言内容都一个字也没变啊喂。不要再试图用这种像是从妈妈的嫁妆盒里掏出的老录像带卡带一样的方式开启下面剧情了啊！”池寄夏吐槽，丁别寒在旁边点头。
黑发黑眼的年轻人：“哦。”
……完全没有一点感情的回复。
众人：……
“所以大家觉得易晚说得有道理吗？”一直沉默的薄绛开口，“世界上存在时空穿越这种事。”
除他以外, 剩下三个人都开始各自咳嗽、摸喉结、打喷嚏。
安也霖眼神飘忽：“我觉得是存在的, 我有一个朋友, 他好像就遇见过一次……”
系统在脑内推了一把池寄夏, 池寄夏不情不愿地说：“啊, 我也有一个朋友, 他好像遇见很多次……”
丁别寒被易晚黑漆漆的、仿佛蕴含好奇又仿佛蕴含看热闹眼神一盯，转过头艰难道：“我也有有一个朋友，他梦见过几个异世界……”
一时间整个团扩张成两倍大，大家都有很多人脉。易晚说：“既然大家都认可这一点，那就让我们进入下一步……”
“可是他居然能回到过去，而不是只能遵循时间的线性, 穿越至未来。”
在所有的纷杂中, 薄绛的声音如一句轻轻的叹息。他没能触动任何人，除了易晚。
易晚看了他一眼。一种稀薄的凉感扎根至他的心脏深处，由缝隙间生根发芽，最终展开成一片荆棘。
易晚知道这种感觉。
这种感觉名为不祥征兆。
……
穿越兹事体大。四人谁也不同意向公司上报此事。
“会被当成神经病的吧。”池寄夏评论。
易晚从工作人员手里搞了几台电脑和一个靠枕进来。他回来时看见四个人坐在一起，神情凝重，只是气氛依旧尴尬。
谁也不愿意让其他三人先知道自己是超能力者。
易晚在心里“……”了一下, 把几台电脑一台一台地分发至四人面前。他弓下腰至安也霖处时，听见对方的声音：“易晚。”
？
“你是不是也有一个朋友, 曾经穿越过？”
安也霖逼视易晚。他像是压抑了很久, 在不愿对将自己带离深渊的唯一的朋友开口、与被欺骗隐瞒的怀疑、与因此碰撞带来的对两人友谊的怀疑与强烈的不安感。
易晚能明白他的感觉。
同时他也理性到近乎冷酷地知道一点。
无论他的动机是否阴暗冷酷, 安也霖都会原谅他, 都会继续把他当朋友。但与此同时，安也霖依旧会因为他的回应受到伤害。
或许安也霖从看见丝线那次就开始怀疑他了——可他为什么突然也能看到丝线？但这不是再多添一个麻烦的好时机。
“我有四个朋友。”易晚回复。
安也霖垂下眼眸，不再说话。易晚知道他受到了伤害，一点点。
剩下三个人倒是因为这个冷笑话咳嗽了起来。在这短短时间内，几个人又做了一个新曲子进行测试。只有池寄夏嚷嚷着弄不出来。
易晚在安也霖急得和他吵架时说：“要不池哥睡一觉休息一下吧。醒来就有灵感了。”
池寄夏：……
他在易晚关切的眼神中老实地爬起来干活了。
无论是迅速接受穿越事实，还是以此为根据进行行云流水的合作，他们都知道自己的反应实在是太过异常了。
然而因为每个人都心怀鬼胎，一种微妙的平衡感就这么被建立了。每个人都心安理得地这样劝自己：
“有穿越能力确实很正常不是吗？你看，另外几个正常队友也觉得这很正常。”
易晚掐着表，在十分钟后再次打开了蓝光公司的网站。
他们的新歌再次出现了，在三天前。
安也霖狠狠地将易拉罐砸到了地上。
“不要脸。”他咬牙切齿地说。
薄绛愈发沉默。池寄夏在脑内和系统聊了几句，突然灵机一动般地扯过安也霖刚作出的第三首曲子和编排，改了几句什么。
丁别寒探头：“这是什么？”
池寄夏胸有成竹：“十分钟后你就知道了。”
易晚掐了个表。
十分钟。
时钟一分一秒地流逝。十分钟后，易晚打开蓝光网站。
没有新的视频出现。
“我就说我的方法有效。”池寄夏得意洋洋，“看吧。我就不信他们敢偷！”
剩余三人面面相觑。
就这么简单地解决了？
“大作战胜利！！”池寄夏比了个耶。
在安也霖缠着池寄夏问方法时，易晚手指刷新了一下界面。很快，一个新的视频出现。
他点开视频，悠扬的乐声响起。池寄夏听了一会儿说：“不是我们写的这首啊。”
“不，这首是……”安也霖的脸一白。
这是他尚未在这一世拿出的上一世的另一首曲子！
他只能含混地表示了这个事实，谎称这首曲子也是他曾经的灵感。剩余三人互相看了一眼。池寄夏说：“是巧合吗？”
薄绛说：“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抓过池寄夏改过的内容详细地看。丁别寒则皱着眉头问池寄夏：“你改了什么？”
池寄夏说：“藏头，我在曲子里加进了支持政府的涉政内容……”
丁别寒：……
他没控制住力道把池寄夏的头砸进了地板里。池寄夏“嗷呜”一声惨叫，脑袋却在被砸进去前落进了一个柔软的靠枕里。
池寄夏：……
这个靠枕怎么看都像是被仿佛大预言家的易晚刚才推过来的。
他在靠枕里艰难地转脸去看。易晚此刻正抱着热茶，神叨叨地盘腿坐着。见他看过来，易晚看向他“？”了一下。
池寄夏：……
“……用脑子想想都知道这样的曲子不可能被发行出来。”薄绛无语，这事儿放他那个年代可是要被杀头的文字狱，“公司的审核部门一定会在未来阻止我们的。”
池寄夏瓮声瓮气：“然后呢？”
“……既然被审核阻止，就不可能发行。所以在发布那天，我们一定使用了新的第四首曲子。”薄绛耐心解释，“这就是这首曲子没有出现的原因——只要它没有办法够格地、安全地、不伤害我们自身利益地上线，它就不会被看到并被偷窃。换言之。”
“只要是合格的曲子，都会被偷窃。”易晚幽幽地说。
“是的。”薄绛道，“所以不要再尝试与之类似的方法了。”
进行分析的薄绛冷静理性，且耐心。就像属于他的好的那一面复活了似的。
几人再度沉默。池寄夏又不干了：“如果我用别的有现实意义的方法呢？比如我说，只要我发现歌曲被抄了，我就杀掉SEAL的成员……”
他说着闹着，大谈十几种杀死SEAL成员的方法，声音响彻小黑屋。池寄夏没有注意到他身后的安也霖的手指已经握紧2B铅笔，直至发白。
“可你真的会杀吗？”易晚轻轻说，“只是幻想可改变不了未来。”
“……”池寄夏争辩，“可是……要不然这样！”
他眼睛一亮：“我们试试第五首曲子……”
啪。
笔尖断了。
“别在那里说你的白日梦话了。”
谁也没想到安也霖会突然爆发。他抬起发红的眼睛道：“如果不能确定胜利，能不能不要这样随便地尝试？就是为了写一首就被偷一首？当个军师的感觉很爽是吧？好玩吗？”
“你发什么脾气啊？”池寄夏无语，“我们都在想办法……”
“是，你们都在想办法。但你们知道我的感觉是什么样吗？这四首歌，每首歌，都是我呕心沥血写出来的。尤其是后面那三首……”
那是他前世自尊沦丧的岁月。
他身败名裂，窝在总裁的囚笼里，哪里都去不了。他的才华在这个世界、这个剧情里是毫无意义的。他在所有的抑郁里创作，做一个匿名的音乐人卖一点小曲子维生。
他甚至不署名，对于他而言，能听到自己的曲子被传唱已经是最大的奢侈了。罪人还能要求多少呢。
直到后来他打开电视，听见安也云在唱他写的曲子。
爆火。
傅总买下一首曲子送给安也云。傅总甚至感动于自己做了安也霖匿名的买主，感动于自己为安也霖的贡献。
恶心的感觉又上来了。
从那一刻开始，他就发誓，他不会去夺取别人的任何东西。但属于他的东西，他都要一点一点拿回来。
坐在这里的其他三个人根本不会明白。他们都是事业流男主，哪里懂感情流男主曾经的遭遇。他们漠不关心他的世界观，他们根本不理解这样看着自己的曲子一首首被偷掉、是种怎样的感觉。
……可仅剩的理智仍然给他浇了一盆当头冷水。安也霖强行命令自己冷静下来。他重重地出了一口气，对几人道：“你们先想想别的方法吧。我去阳台上冷静一下。”
“喂你……”
池寄夏不想服输。他继续争辩。安也霖垂下眸，刘海遮住额头。他冷冷道：“像你这种人，什么都不懂。”
“我不懂什么？”
“你不懂创作是什么。因为你的一切都来得太轻松了不是吗？你生来就是天才，演戏也就是看看剧本的功夫。你得到什么都是轻而易举，从来没有尊重过其他人是怎么努力地走到这里。我对你不爽很久了池寄夏。你随随便便就说拿我的歌做一个实验，你以为你是什么？”
“我……”
“安，别太过分了。”开口的居然是一向事不关己的薄绛，“我们的编排剧本是池寄夏写的。他对我们也有贡献。而且演戏也需要付出和努力。”
“我们的敌人是蓝光，不是自己的队友。我知道你委屈，但别忘了。”
安也霖眼圈红了红。他脸色更差，头也不回地走向阳台。
薄绛又看向池寄夏，可他没想到，池寄夏的脸色比安也霖更难堪、也更白。他想了想，拍拍他的肩膀说：“别往心里去，我们知道……”
“我没有。”
薄绛脸色缓和。不知道为什么，池寄夏，他的祖先转世却让他想到自己年幼时的弟弟，这让他恍惚间有了种当大哥的感觉：“我知道你没有那个意思。”
“我没有努力。”池寄夏冷淡地说。他像是脸上的面具掉下来了，露出了单调惨白的属于塑料模特的内里。
安也霖说得没错。他的确是什么都能轻易得手的天之骄子。他甚至不是天之骄子，他的一切都是系统给的。
是系统陪伴他，是系统造就他，是系统给予了他。
“我去另一个阳台冷静一下。”池寄夏说。
池寄夏也走了。小黑屋里只剩易晚、薄绛和丁别寒三人。三人面对面沉默。半晌后，一直沉默的丁别寒终于开口了。
“如果是时空穿越，应该有一个对应的能力者才对。”他说，“我们能知道那个人是谁么？”
薄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在他开口前，他听见易晚说：“你想做什么？”
薄绛更诧异了。
因为易晚几乎不会开口。
可这一刻他发现易晚盯着丁别寒。丁别寒则说：“有些事我可能可以做到。”
“不行。”
易晚这次拒绝得斩钉截铁。
他说不行，却没有解释任何原因。丁别寒不解。薄绛则盯着丁别寒，开始开天花板上的脚印，并怀疑他的身份。
这么熟练……丁别寒不会是哪个穿越过来的古代暗卫吧？
那种七岁就会和120个其他小孩关在岛上，只有自相残杀到只剩一个才能被放出来、最后还会被3岁的绝色王妃捡到的暗卫……
他最终总结开口道：“其他先不管，我们的确需要先知道，那个针对我们的能力者是谁。”
说着，他用电脑打开网页道：“这个网站的发布者应该就是那名能力者。这个页面像是一张用于挑衅的战术，如果我是他，我不会错过这个亲自向我们下战书、激怒我们的机会。所以，这个发布者只能是他。”
薄绛坐在小黑屋里，却像是回到城墙上指挥攻城的大将。他将鼠标指向发布者的名字。
“Reborn”。
“这个名字让你们想到什么？”他问剩下两人。
丁别寒的回复很离谱：“借尸还魂。”
易晚的回复更离谱：“一个穿着西装戴着礼帽含着奶嘴的婴儿杀手。（来自动漫《家庭教师》）”
薄绛：………………
他觉得压力好大。
“我觉得应该都不是。”他艰难地说。
易晚回复很快：“我也觉得。”
“Reborn，重生……”薄绛绞尽脑汁地解密这个文字游戏。易晚却说：“我们这里有没有天才黑客？”
他看向丁别寒。丁别寒缩了缩：“我只会冷□□。”
易晚：“哦……”
思路被打断的薄绛：……
冷□□是什么鬼。而且易晚怎么就“哦”了。
“薄绛你呢？”易晚说，“你高考不是第一名……”
薄绛：“……高考不考黑客技术，而且我是文科生。”
易晚：“要是咱们是六人团就好了。”
六人团，怎么你还想找个天才黑客？
易晚：“黑客也是键盘手嘛。”
……不要再讲冷笑话了！！
“如果他们感觉不到真正的威胁，他们就不会停手。”薄绛说，“只有这点，我们很确定。所以我们只能威胁那个人。”
他继续翻阅这个属于蓝光公司的网站，却发现这个账号除了他们的几首歌曲之外，还在，也只在八年前发布了二十几首歌曲。
歌曲的内容都很不错。
“难道……”薄绛顿了顿，一个奇异的想法浮现，“除了我们，他还找过其他人？”

第115章 生死场（3）
众人对望。
“有道理, 就让我们来找一下这个幸运的倒霉蛋是谁吧。”易晚说。
丁别寒也点头，然后他就看见易晚拿出手机，并熟练地拨通了一个电话……
他心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这时他注意到，薄绛的脸色有点怪。
半晌后, 易晚说：“没打通。”
他放下电话, 脸上看不出有什么表情变化。他又说：“其实还有一个人知道解决方法。”
“谁？”薄绛问。
“刘晨。我见过他一次, 他说了一部分故事。”
譬如池序。
一个因谢子遇而消失的人。
……
难以向公司解释出门的理由, 三人索性留剩下两人应付, 自己顺着小路溜下楼。寒夜的空气带点萧瑟。丁别寒趁易晚在前面打车, 小声问薄绛：“你刚刚脸色怎么怪怪的。”
“你不知道吗？哦，内部消息。”薄绛说，“喻容时最近在被调查。”
“调查什么？”
“制造伪证。”薄绛说，“几年前谢子遇的案子。”
丁别寒听说过这个案子。
这个案子可以说是证据确凿，也可以说是疑点重重。声称被谢子遇侵害过的女孩们能排成一列，却除了崩坏的心理状态拿不出任何证据来。审查中间闹出过一次女孩自杀传闻, 后来又奇迹般地被发现是作假。
可丁别寒依稀记得自己看过这个视频。粉色衣裙的女孩握着手机直播, 一步步向天台走去。
‘我到底要怎么说你们才会相信。’
再后来就连这个视频都没有了。丁别寒对此倒不是很感兴趣。因为在那之后不久，他就过上了厕所里刀口舔血的人生。
那段时间他记得喻容时发新专辑很受阻，一连跳票好几次。谢子遇倒是春风得意，新歌一首首地发。风格与喻容时十分近似仿佛挑衅。剩余的他就不记得了。
“你是说……”
“喻容时证据作假。他仗着家人和弟弟在公权力机构，制造假证据抓了谢子遇。”薄绛若有所思，“刚才那二十几首歌……这样就对上了。狙击我们的也是谢子遇。曾经同样被狙击的喻容时忍无可忍, 把他弄进监狱。这就是之前那场战斗的结局了。”
“这……真的吗？”
丁别寒意识到易晚已经走回他身边。易晚戴着白色的围巾，整个人在灯光下看起来薄薄的。
他就有点儿不想在易晚面前戳破喻容时证据造假的事了。
明明他也不喜欢喻容时。
“是真的又有什么要紧？”薄绛显然习惯了这种权力斗争, “商场无父子, 管用就行。”
“是。”
这话居然是易晚说的。
“喻容时本来就是个很矛盾的人。”在上出租车时, 丁别寒听见易晚轻轻道。可他回头时只看见璀璨的城市如星河在对方的眼里闪过。没有一点停留。
……
他们花了很多时间才见到刘晨。距离新专辑截止还有不到两天时间。刘晨靠在墙壁上, 面对爬在窗户上的丁别寒，拒绝透露任何信息。
以上来自丁别寒的转述。
“那他还说了什么？”易晚追问。
“我家可是五楼！！”丁别寒模仿着重复。
旁边的薄绛：“……”
“你们进来吧。”
门在“吱呀”声中打开。出现在门口的是满身疲惫的刘晨。薄绛刚想说打扰了，就看见易晚第一个钻了进去。
薄绛：……这也太没有礼貌了。
“晨哥，我知道这对于你来说很艰难，但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丁别寒是个闷葫芦，易晚又在房间里乱窜。薄绛只能扛起了交流大任。可刘晨只是低头握着水杯，指尖发白也油盐不进。
对当初他们打败谢子遇的方式讳莫如深。
还有30多个小时。
只剩30多个小时，他们与蓝光的这次决斗就将以失败告终了。届时他们将失去的不仅是第一张专辑，还有从此受制于人的所有未来。薄绛只能说：“你不知道我们为它们准备了多久……”
“可失败了又怎样？你们至少还能活着。”刘晨骤然爆发，“你们根本不知道普通人为了对抗神会付出什么。”
“可是……”
“而且你们不也是受益者吗？”
薄绛和丁别寒都怔了怔。
“即使没有这个团，你们也能活得好好的。我看过你们的资料，你们都不是一般人。学霸，豪门世家，演技天才，极限运动专家，你们都是天赋的受益者不是吗？当够了神，连一点正常人的委屈也受不了吗？非要弄得天翻地覆吗？”
“我们……”
“最后牺牲的不还是我们。你们有钱，有退路，坐拥一切，生在福中不知福，最终还会是好好的……”
“……我坐拥一切？”薄绛说。
“够了。”易晚道，“刘晨，别把你对自己和其他人的愤怒撒到我们头上。”
“……”刘晨沉默了。
“喻容时在接受调查，因为他为抓捕谢子遇的事证据造假，这件事甚至会牵连到他的整个家族。抓捕谢子遇归案，不仅仅是靠超能力。案子结束了，但人生没有。所以我们还得再走下去，再抓他一次。现在你明白了吗？”
“……”
刘晨起身，将身周茶几上的磁带像是泄愤般地扫下去，进入卧室摔上门。丁别寒都有些无语：“什么毛病。”
“他其实有点恨喻容时。”易晚忽然说，“他恨他，因为明明是喻容时的歌被偷。池序死了，可喻容时什么都没丢。一场战争里总会有牺牲者和站到最后的人。可喻容时的幸运存在就像是为了衬托池序的悲惨一样。”
“那……”丁别寒简直有些目瞪口呆，易晚这突然的一番阴暗人性剖析就像石膏像突然说话了一样，“他们之间需要……”
“不需要沟通。因为刘晨也清楚地明白，想要抓回谢子遇依旧只能依靠喻容时。他有点恨他，但又感谢他。该怎么形容呢？这种复杂的情感只有人才有吧。”易晚说，“就像我对喻容时这个人一样。”
“你说话的这种语气倒一点都不像有复杂的情感，而像个机器人……”丁别寒沉默了一下，干巴巴地吐槽。
其实易晚那一刻不像一个人，而像一个巫师，或者其他什么幻想家。丁别寒不想承认自己那句干巴巴的话里也带有点复杂的情感。
不然他在那句“就像我对喻容时这个人一样”之后又能接什么话呢。
好像只有吐槽会显得不太尴尬了吧。
在所有恐怖谜题里都能全身而退的丁别寒这次没能在生活里找到最优解。他瞧见易晚从那排被刘晨刻意推倒的磁带里找到了一盘光碟。
属于喻容时的专辑。
“看，人的谜题总能找到解答。”易晚说，“刘晨把线索给我们了。我们回去吧。”
不是这样的，丁别寒想。
三人又从这座幽暗的公寓撤离。离开上车时，丁别寒听见薄绛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种声音就像是“这破地方真没办法呆了”。
丁别寒只转头看易晚。易晚依旧盯着城市，像是个高功能的自闭儿童。丁别寒一时不知道问什么，直到易晚“？”了一声。
“没什么……”
该怎么说，没想到你会那么轻松地领会到那种细微的情感，却又对现实中最常出现的情感难以领会？还是说那句“就像我对喻容时这个人一样。”是什么意思？
可他最终只是说：“你不觉得刘晨的那种情感……非常阴暗，让人讨厌吗？”
“不觉得。”易晚说，“因为真实，所以不让人讨厌。就像这座城市。”
丁别寒从易晚的视角向窗外看去。终于，他发现易晚看见的不仅是流光溢彩的路灯。
还有路灯下的垃圾桶，污水横流的小巷、生意火热的烧烤摊与流浪猫露宿街头的城市。
那一刻丁别寒忽然意识到一点。
在旁人眼里如霓虹灯般完美到不真实的喻容时，易晚又从他的身上看到了污水横流的哪一面？
……
“所以这就是你们搞回来的收获。”池寄夏坐在地上，对着专辑咋舌，“一张几年前的旧专辑？”
“还有CD机。”易晚举起CD机。
“也是喻容时的最后一张专辑，在那之后他就去演戏了。”安也霖抱着手从阳台上出现。
不过他只是探了个头，又钻回阳台了。
“小安挺喜欢时哥的啊。”池寄夏调侃了一句，又想起两人正在争吵，于是闭嘴了。
“……其实这张我也有。”丁别寒说。
“好吧，我也有。”池寄夏说。
他们抱着手站在一起，看着易晚和薄绛拿着CD包装的所有细节看来看去，试图从里面解字谜。池寄夏刚想打个哈欠，便听见易晚说：“能说说看吗？”
“啊？”
“为什么你们那时候都喜欢喻容时。”
池寄夏一口喷了出来。他大声咳嗽道：“在干正经事呢，不是谈恋爱的时候……”
“以后这个就是正经事了……”
“等你结婚再说吧。”池寄夏吐槽。他见易晚还是不依不饶，只能道：“好吧，我给你讲讲。”
丁别寒听不下去这些，去和薄绛一起看碟。两人看碟上机关的方式很不一样。不久后，薄绛端来了一只蜡烛，还有一盆水。
白蜡烛。
丁别寒皱眉：“你想试着用这个进行招魂仪式？”
招那个传说中以自己被抹除为代价的池序的魂？
丁别寒怀疑地探头去看水盆内部，试着看到池序惨白的脸。旁边的薄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道：“当然是……”
丁别寒：……
他看见薄绛正把专辑里的纸放在蜡烛上烤，企图让字体显形。
“真是受不了你们。”
阳台上生气的安也霖进来了。他扔了个紫外线笔给他们：“现在都是靠紫外线加密。”
不过他为什么要说“现在”来着……安也霖有点无语。于是又溜回阳台了。
“哦……”
两人接过紫外线笔。薄绛刚觉得心情好了一点，又听见池寄夏挑衅阳台上的安也霖道：“喂，现在火葬场小说里女主跳城墙的可多了，你可别跳了啊！”
“池寄夏你死了我都不会跳。”安也霖喷了进来，“这年头谁跳城墙啊！”
在场唯一跳过城墙的薄绛：……
他妈的，这个团里的人随便说一句话都能打飞其他某个成员的膝盖骨。
池寄夏倒是继续和易晚耐心科普喻容时相关的内容。他问易晚：“你中学时都没听说过他？”
“我那时不追星。”易晚说。
池寄夏：“那你怎么进娱乐圈来了？？”
易晚：“因为所有能人异士都喜欢进娱乐圈，可以大隐隐于市。”
池寄夏：……
这都什么鬼啊。
“而且我在找一个人。”易晚说。
他没有过多解释，但这句话让池寄夏留在心里琢磨起来了。他接着说：“你不知道吧？当时喻容时当歌手时有个外号，叫‘国民哥哥’。”
“国民哥哥？”
“他当时出道就是因为作为素人被选去演了部电影来着。一部兄妹片，还挺有名的，可惜后来因为女演员出事被禁了。第二年他又演了一部，还是哥哥，再然后作为音乐组合成员出道，还是其他人的哥哥。”池寄夏挠挠头，“现在他不怎么出来了，年龄大了性格也变了些可能让人感觉不到，但以前是真的很完美哥哥。”
“那部电影很火吗？”易晚说。
“特别火啊，家喻户晓。”池寄夏转了转眼珠，突然有了个坏心思，“要不然什么时候带你去看看？”
“不是禁了吗？”易晚说。
另外两个人还在研究CD，终于薄绛说：“要不然我们放一下里面的歌吧。”

第116章 生死场(4)
“不知道他们进度怎么样了。”刘哥说。
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秘书坐在他旁边。刘哥见他在回老板邮件, 斜了斜眼神……
秘书：“别乱看，我是正经秘书。”
刘哥：“哦哦，对不起。”
反正不是晚上还要打工的那种。
刘哥看窗外，白色的地砖和绿色的树, 一草一木都是这么熟悉。这样一看, 他已经在A.T.呆了快二十年了。
“快二十年了啊。我们刚进来时, A.T.最火的组合还是HEAT吧？”刘哥有心要缅怀青春。
秘书：“嗯, 后来他们的队长因为逃税被封杀了。”
刘哥：“后来最火的组合是TSUNA……”
秘书：“哦, 后来他们的主唱因为谈恋爱被冷藏了。”
刘哥：“再后来是X团……不要继续科普了！我知道他们的队员在酒吧外打架斗殴, 还是我去给他们擦的屁股！”
秘书继续打键盘：“是啊，新鲜的血液来来去去。有的被我们送上颁奖台，有的被我们送上法庭，更多的……”
刘哥看见楼底下有个练习生正落寞地拉着行李箱：“没有出道，被我们送回了家。”
刘哥忽然有些惆怅，尽管他现在手下的团还在房间里生死时速。他看着那个练习生, 忧郁道：“……你说, 这种浪费了几年、经历失败只能灰溜溜离开的人生真的是他们想要的吗？”
秘书说：“应该是吧，你看来接他回家的车是最新款的玛莎拉蒂。”
刘哥：……
被淘汰的练习生哭着回家继承家产了。留在大厦里的刘哥忧郁地盯着速溶咖啡发呆。秘书敲打键盘说：“别这样，你的工作至少给人们带来了快乐和梦想。现实生活够苦的了，人们只有看见舞台上的笑脸才能开心一下——这就是A.T.的梦想。没有痛苦就没有梦。”
刘哥：“……我去看看他们在干什么吧。我们的新梦想。”
不得不说他心里是有些被触动的。刘哥为此自费提了几袋吃的过去，直到……
“让你们赶死线没让你们在这里摸鱼听歌啊！！”
地板上抬起四个脑袋，阳台上转回一个脑袋。CD机还在“啊啊”地唱, 刘哥怒踹一脚机器，对众人说：“写得怎么样了？”
四人诡异对视一眼。易晚说：“目前的进度可以说是500%, 也可以说是0%。”
刘哥：真受不了这群谜语人。
卖笑担当的池寄夏好说歹说把刘哥哄出去了。留下易晚摆弄被踢过的CD机, 启动不了。丁别寒探头说：“你要不要修一下……”
然后就看见易晚拿着它往地上砸了砸。
“……”
CD机继续吱吱呀呀地放, 只是音质感人, 极为扭曲。易晚堵着耳朵往天台上去了，丁别寒试图抓回始作俑者不放，回头却看见薄绛脸色惨白。
“……你们刚刚有没有听见‘咚’的一下。”他说。
“什么？”
“像是有人跳楼，有人惨叫。”
池寄夏送完刘哥回来就看见几个人都围在一起，就连安也霖也聚过来了。他们反复地听这段，直到拥有绝对音感的安也霖打开了电脑音频编辑器。
去掉几个音轨，放大，去噪，锐化……
尽管声音依旧很模糊，但现在终于能分辨出来了。
这段音乐里混了一段有人跳楼的音轨！
“……卧槽。”破坏死寂气氛的是池寄夏，“这是跳了哪个王妃。”
“跳楼的不是王妃，是不存在。”易晚说。
线索终于串起来了，唯一的打败穿越者的方法。
这是数年前一个普通的夜晚。
……
不寻常的夜晚总会有非凡的事情发生。普通的夜晚就连预兆萌芽也不算。池序就在一个普通的夜晚接到了熊学妹的电话。
“师兄在家吗？可以出来……聊会儿天吗？”
池序一头雾水，仍然选择赴约。
熊学妹坐在咖啡厅，穿粉色大衣，点了一杯无糖柠檬水，脸色隐含惶然。池序知道自己的学妹无论在哪里都不会点含糖的饮料。
因为她一直拥有成为演员的梦想。
“师兄。”坐下之后，熊学妹问了他一个诡异莫测的问题，“上周五晚上七点十五分，你有没有送过我？”
“就是那个时刻，你有没有送过我去丽晶酒吧？”
地点、时间都被卡得很精确，且熊学妹言之凿凿。池序想了一会儿，摇头道：“我那天好像在家里打游戏？”
总之没出过门。
可他话音刚落，就看见对面女孩脸上的绝望。
“没有吗？真的没有吗？”女孩说，“再回忆一下试试呢？到底是我的记忆错了，还是这个世界的记忆错了？”
池序本应不该把这件事当成一回事。如今他在升职的关隘处，走通了，就是康庄大道。普通人的康庄大道不大，能买车买房已经是最安稳的一生。
可女孩脸上的绝望太凄惶、太惨烈。那种真挚的属于人类的情感打破了一切理性的屏障。也让他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他不在这时拉她一把，她或许会消失。
后来回想起来，这便是后来一切的开端。
事实证明，天道也是这样想的。
可这依旧是普通的夜晚。因为池序无名，咖啡馆破败。池序是当地电视台最努力的记者，平生之所愿是将自己的名字留在普利策新闻奖的获奖名单上。虽然他也知道，这种蜚声中外的国际大奖，和他这种房子都买不起的小人物没什么关系。
可他最后就连自己的名字也消失了。留给世间的，只有一声惨叫。
……
“走投无路，求助无门。刘晨通过一个节目，一些小小的牵线搭桥，两波受害者相遇了。一波是为受害女孩们反复奔走，却导致几人恢复记忆选择自残的池序等人。一波是被谢子遇暂时当做了新玩具的、不断被偷窃歌曲的喻容时。”
找到彼此的原因也很简单。谢子遇找到了新玩具，暂时不再去迫害那些普通人了。
只是人哪里能战胜神。
万能的喻容时没能解决这件事。池序不相信他能解决这件事。或许在池序的内心深处，他就从没相信过喻容时会为了这件事付出一切。
因为他是天之骄子，只要他想放弃，他就能随时抽身而出，离开这件事，喻容时依旧是公司的好明星，父母的好儿子。只有失去一点便一无所有的人才能付出一切。
池序输不起了。他被搞砸了升职，所有人都觉得他在发疯诬陷。他被报刊封杀，唯一一家请他接受采访的媒体随后就乱剪他的采访素材。原本愿意作证的几个女孩也不愿意了。有的选择自残，她的父母向他吼叫，问他为什么助长女儿的幻想症。有的甚至说，你把事情搞那么大干什么。她来作证不是要谢子遇进监狱，而是为了要他给她负责——也就是，重新在一起。
“其实我们在一起那几天也是很绅士、很浪漫的约会。只是他直接让整件事被删除这种行为让我有点接受不了啦。”
于是在听闻熊学妹因想自证清白而坠楼重伤后，池序在没有和喻容时商量、数次被喻容时劝说等一等的情况下选择了最后的反击。
他在闹市区跳楼了。
设置了录音设备，录下了所有的惨叫。音频被自动发送到喻容时的邮箱里，告诉他，如果他还想为他们做点什么，就把这段声音改编成曲调。
把它放进自己的歌里。
只能说这何其残忍。无论是对于失去一切希望的池序，还是对于骤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获得对方几人的信任的喻容时。他们不相信自己会拼尽全力，不相信自己会与他们感同身受。于是最终用最惨烈的方式来“逼”他。
原本明明不需要逼的。
可他们实在没有错。这场关于合作的悲剧里必然是需要有人承担心理上的罪过的。
错的人又能是谁呢。
谢子遇会如他们所愿将这首歌偷走——这是他用以玩弄新猎物的方法。于是这就会导致悖论，在过去被创作的歌曲里，包含着过去那时还活着的一个人的、未来惨死时的惨叫。
这点悖论是喻容时发现的。他想知道唯独熊学妹记得一切的原因，后来得知那天晚上发生了一件大事——她的母亲在车祸中重伤。谢子遇在使用超能力回溯后，世界会自动为他修补逻辑。被修补的逻辑中，熊小花当晚在家里一个人看电视。深爱母亲的女儿不可能不第一时间赶去医院，这便形成了悖论。
这也是熊小花无法被新增加的逻辑说服，旧记忆始终会闪现的原因。
生与死始终是人类史上最大的问题。谢子遇的能力终于无法补下这个错误逻辑的窟窿——于是他的能力崩溃了。无数错乱闪现，喻容时趁机一鼓作气，把他送进了监狱。
只是池序，最终被删除了。
他不能活着，也不能死，悖论在他的身上始终存在，于是只能被删除。“天道”像是关闭了这一事件，于是作为事件开端的熊学妹也被抹去了与这件事有关的一切行动。她依然会纯白、快乐、做着当演员的梦，喝着不加糖的柠檬水。
只有少数几个人会记得池序，包括与他一起长大的刘晨，和他最终进了精神病院的母亲。他们的生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如果没有池序，他们都不会成为今天的他们。
只是不知道谢子遇是为什么在几年后又重新取回了能力。
这就是他们曾经用来打败神明的方法。
……
CD机还在吱嘎吱嘎地响。小黑屋里的五人却都陷入了沉默。
就在这时，池寄夏说了一句出人意料的话。
“为什么他们不肯相信喻容时呢？”
为什么不肯相信呢？
只可惜在场的每个人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的资格。
薄绛低着头。事实上，他在确认了谢子遇的超能力后就陷入了这般沉默。
唯有漆黑的火焰，如百爪挠心在胸口燃烧开。
唯有安也霖一直盯着易晚。
悲伤的气氛没有持续太久。
“那么我们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呢。”易晚说。
所有人再度陷入沉默。安也霖说：“也录下不属于过去的、未来会发生的某个声音？”
“不行。”薄绛出乎意料地反驳得很快，“如果那件事涉及到某个特定的人，那个人的存在也会消失。”
易晚：“啊，所以只能录下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声音了。”
他话音刚落。丁别寒和池寄夏就同时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两人摸完又对视一眼。
像是很疑惑为什么对方也一副被cue到的表情。

第117章 生死场（5）
白墙, 黑天。
黑发黑眼的青年坐在座椅上，安静地看着窗外的天空。
距离他被带离剧组、被带到这里来，已经过了三天了。
毕竟是从小到大喜欢的明星。有女警员不忍，从饮水机里倒了一杯水。
只是刚要端过去就被人拦住了。
“别惹上事。”男警员说。
女警员只能放下水杯回去。
从天之骄子变成人人避之不及, 只需要几天功夫、几句话。
熟悉的人带着熟悉的脚步声进了房间。喻容时低头, 看着自己白皙的手指。
“我已经重复很多遍我的回答了。”他像是厌倦了似的说着, “多的话, 请问我的律师。”
“放轻松, 小喻。”姓郑的老警官说, 换了个很轻松地坐下的姿势，“今天咱们不问问题，就聊聊天。怎么样？算起来，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
喻容时说：“好啊。”
“他们说的这个事，其实我是不太相信的。”郑警官说，“他们说你在最红的时候撞上了谢子遇, 从小就是天之骄子的你受不了失败, 出于胜负心和嫉妒，诬告了他……”
喻容时手指都没动一下。
“但我知道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你看起来什么都做得很好，其实你比任何人都缺少‘为了自己’的胜负心。”老郑喝了口水，“你记得你小时候的一件事么？”
“郑警官。和被调查人说私人事情不太好吧。”喻容时说。
老郑没有受干扰：“那时你是在中学吧？和我女儿一个年级。你和你弟弟喻其琛在同一个学校，打乒乓球。他比你小一点。乒乓比赛第一名会代表学校去参赛，还有机会得到校长推荐的保送名额……当然, 那个年龄的小孩子不会想这么多，第一名, 为校争光, 光荣榜, 比名额更有吸引力吧？”
“……”
“我记得你那时一直是校队第一名吧？你在那里呆了多久, 就有多少人向你挑战。”
因为每个人都想要成为学校和老师的骄傲。
广播里播放的姓名，升旗仪式上总会被念到的学生，代表学校参战时受到所有人欢呼的英雄。走廊里穿着运动装，小腿修长的天才少年。
少年提着球拍走过长长过道。体育馆很大，乒乓和球拍碰撞的声音在墙壁间始终回荡。场馆内笑声轻快，少年的脚步却越来越慢、越来越慢，就像不想靠近那里。
终于，他停下了。
他听见所有笑声在他抵达后戛然而止。所有少年的眼睛看向他，鸦雀无声，一如往常。
场馆光荣榜上分数第一的位置依旧留着他的名字。乒乓球没有被拍子接住，在地上弹了两下，停了。
“借过一下。”有人说。
穿着红色运动装的少年与他擦肩而过。天才少年在低身捡球时对上了他的眼神。
充满敌意的、想要打败他的眼神。
——和所有少年此刻看他的眼光一模一样。
……
‘别说什么不想打球了。开什么玩笑，你是学校的骄傲啊。全区大赛还指着你拿分呢。你也是老师的骄傲啊。’
‘你是第一名，有人想打败你很正常啊！你只需要比他们更强，你本来就比他们更强。’
‘喂喂，说你们呢，说你们呢！怎么不和喻容时学学？……有那么难吗？喻容时可以，为什么你们不行？好好看看喻容时是怎么打的。’
‘他们都比不上你，也不配做你的朋友。和他们社交只会浪费时间，来和老师打，你要变得更强。’
更强是有多强。
要强到什么地步才能算结束呢。
……
喻容时说：“我不记得了。”
“我的女儿直到上次和老公回家吃饭时还说到你。”老郑继续说，“中学六年，五连冠，每年都把所有人、包括你弟弟压着打，只差最后那一年。”
“那一年，和你同年级的、隔壁学校的那名少年哭了。因为这也是他的最后一年。从中学第一年，到中学最后一年，没有一年他胜过你——没有人知道他有哮喘。他哮喘发了。”
脸憋得青紫，昏了过去。
在兵荒马乱中被送上救护车。
天才少年站在乒乓球桌的一侧。一侧挤满了人，一侧是空。他呆呆地看着喧哗的人群，鲜红的球拍面滴着汗水。
又像是滴着凝固的血的、刽子手的刀刃。
“……结果在下一场比赛、也是最后一场比赛里，你因为一个极其低级的失误，输给了你的弟弟。”
欢呼声，鼓掌声，嘘声。
比赛结束一个小时后，天才少年才离开空无一人的体育馆。
校队的衣服被他放进书包里。他穿着普通的校服，在夕阳下越跑越快，越跑越快。阳光勾勒了衣角的边，像是闪闪发光的新的开始。
终于他追上了弟弟。
可弟弟没有等他。
弟弟转头，眼里还残留着中场休息被打崩时的泪痕。
——还有比任何一刻更深更深的敌意与厌恶。
‘为什么要这样做？！可怜我？为了恶心我吗？！’
‘从小到大，学习，乒乓，书法，绘画，……所有的路径，所有的方向，你都在挡着我！为什么要有你存在啊？’
‘我要是没有你这个哥哥就好了！’
‘我最讨厌你了……他们也讨厌你，你那么聪明，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你看不出来吗。
你看得出来吧。
“滚啊！！”
……
“够了，郑警官。”
喻容时的眼眸从来没有这样黑过，他的声音冷得像冰：“警察把我请到这里来，是为了谈论我的私事？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建议你们请几个周刊八卦记者过来，给你们补贴这几天供给我三餐的支出。”
开始毒舌了。
郑警官的身影在他的眼前摇晃：“你在给自己找理由，也在逃避竞争。因为老师班级需要，你就去打乒乓。因为你弟弟讨厌，你就不打乒乓。因为喻家希望，你去读大学。因为喻家的资源灌输在同一个人身上会有更好的结果，所以你去娱乐圈，把仕途留给你弟弟——我这么说，让你觉得很痛苦吗？”
喻容时的手指关节已经被抓得发白。
“你觉得痛苦是因为你确实这样做了，还是因为你觉得这份‘让出’的‘奉献’的‘赞誉’，让你觉得痛苦、觉得你不应该得到？就像一种冒充者综合征？”
过去你猎杀“男主”们发自真心吗？还是无法逃离一条人命重重在你肩膀上压下的愧疚与枷锁？你为猎杀“男主”又从未受到天道惩罚而感到庆幸吗？
喻容时忽然古怪地笑了两声。
晃动的影像静止了。喻容时想，刚才“老郑”的两段话果然是幻觉。
老郑仍坐在那里，他说：“如果让你想起不好的事，我非常抱歉。但容时，我是真的想帮你——如果你没有做坏事的话。你是一个好孩子。”
有人在房间外面说了几句。老郑起身，对喻容时说：“你的家人来了。”
走廊不算长，喻容时走在所有人的眼光中。他对此置若罔闻。
终于，他看见喻其琛了。
几天功夫，喻其琛眼下的黑眼圈重了一圈，胡子不刮，头发也不梳。
这对于龟毛的他来说非常少见。
喻容时见他“嗨”了一下：“兰花过得还好吗？”
“不太好，每天咬人……这时候了还有心情开玩笑。”喻其琛无语了。
他快速地叮嘱喻容时，向他展示许多文件，核心内容是让他在这里面“什么也不说”。最后他明示道：“蓝光背后的势力很大，他们铆足了劲要让你进监狱——老哥，你真是进个娱乐圈也进得腥风血雨啊。”
他看见喻容时沉默，又打了个哈哈道：“算了，你到哪里都是腥风血雨。谁让你干什么都是最强的。”
“不是这样的。”喻容时说，“同一首歌无法感动所有人。”
他看向窗外景色：“这就是我留在那里的原因。”
喻其琛“……”了一下，非常无语地又交代了几遍就要走。局里为喻容时这事儿忙得焦头烂额。曾经负责招安喻容时的局长连吃了好几颗速效救心丸，想是根本没想到当初喻容时居然这么狗胆包天。
那时局长看中喻容时的“男主免疫体质”，喻容时又声称用来逮捕谢子遇的材料均是真的。局长才顶着蓝光财团背后势力的压力，强行推进了案件下重刑。谁能想到这些材料里一大半都是假的。
而且上面的意思也是绝不能向民众曝光“主角”相关的信息，以免引起更大的骚乱。可这回不知道是谁干的，把当年案子相关的所有资料都骇了出来、po到了内网和外网上。再加上喻容时本身的家庭背景，所有议论喧嚣尘上，完全压不下来。
局长说最坏的打算就是让喻容时暂时背黑锅了。
可谁不知道这种暂时黑锅就是一辈子的黑锅了呢。而且只要接下，无论如何，喻容时在娱乐圈的事业是一定会被完全毁灭的。
那是他老哥为之奋斗了那么多年的事业啊。
喻容时说：“或许谢子遇就是这么想的。要么换下我。要么倒逼我们公开关于‘主角光环’的信息。”
“这对他能有什么好处？”喻其琛不理解。
“不知道。”喻容时看着墙角一只织网的蜘蛛，“或许是因为他觉得好玩吧。”
他觉得头有点痛了：“又或者是因为他觉得这种‘热闹’可以讨好什么‘人’。毕竟没有比这个更大的热闹了。”
可按照他的、天道喜欢“热闹”的揣测来看，谢子遇这么做真的值得吗？
按他这样做下去，事情乃至世界早晚都会发展到无法收场的地步。谢子遇的举措不像是盛大献礼，更像是死期将近的末日狂欢。
头又开始痛了……喻容时停止去想。就像他从来也想不通天道的丝线为何从来没选中过他一样。
按谢子遇的说法便是他是一个被天道抛弃的残次品……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若不是他身陷囹圄，他还能阻止谢子遇。
喻其琛显然对他这件事很有微词，尤其是他几年前自杀式帮助所谓的“池序”留下后患这件事，嘟哝了几句后就打算走。
他埋头收拾文件，耳畔传来喻容时的声音。
“你还记得你说很讨厌我吗。”
“什么？”喻其琛愣了愣，略过这句，“你搞什么飞机啊大哥，你马上要进监狱了耶。”
“呵呵。”
“而且我没少说过这句话吧，老哥你进娱乐圈以来除了签名照和一堆我不用的CD就没给家里带过什么好东西，连女朋友都没带回家里来过，也从没介绍过什么美女给我，让我现在还是单身。取个诡兰还陷害我，现在都让别人以为我是斯托卡……老哥，我走了。最近天冷，小心着凉。”喻其琛抱起文件夹，挥挥手。
“对了……”
“什么？”
“帮我和易晚说，不用担心……虽然我也不觉得他会担心我。”喻容时苦笑。
喻其琛像是吃了屎：“啊你那个绯闻男友？所以我们说了半天只有这句是你想说的有效信息吧？”
“那也关心一下你吧。”喻容时说，“小心哮喘又犯了。”
“屁啦老哥，我从11岁起就没再犯过了！”
“别想着你哥在办公室里大哭哦。”
“滚啦！！”
喻其琛大喊着告别。
喻容时眉眼弯弯一直到他离开。
“不知道易晚看见我的热搜没有……应该上了热搜吧，我还没有那么糊吧。”喻容时喃喃自语，“至少谢子遇肯定会给我买一个的。”
易晚一定看到了，毕竟他那么高强度地刷手机。
在这片钢筋水泥中，易晚是唯一让他想起来时觉得轻松的东西。
易晚从来不讨好，他的反应和所有人都不一样，虽然大多数时候，易晚都举止怪异到让他怀疑易晚有点高功能自闭症的程度。
易晚有时迟钝到恼人，有时精明到可怕——尤其是他坐在他身边，像是一个巫师一样丝丝入扣地分析一件事、一段感情时。
明明分析得很详细，却没有丝毫代入自己的情感。像是一个刚学会观察环境的小机器人。
喻容时想完这个，又想，易晚一定觉得他在自己心里的印象很好。很善良，很柔软。
其实不是的。到底谁会觉得能一本正经地说着“利用你”的小机器人柔软呢，即使他偶尔会假装小猫过来蹭蹭。
可他也不打算告诉易晚。毕竟易晚即使知道也只会“哦”一声吧，然后说，那喻老师我可以继续利用你吗。易晚总有很多秘密。如果他不告诉易晚这件事，他也相对于易晚有了小秘密。
喻容时在房间里想了很久，还想了他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的，在输球后，被体育老师关在办公室里斥责的那半小时里，他看着被不慎遗落在电脑旁边的文件，平静地脱口而出的那句话。
‘老师，我的六连冠是你的跳槽简历上的一行吗。’
和随之而来的一个被他用手拦住的耳光。
那一刻他知道自己再也打不了乒乓球了。
——只是那只手还是擦到了嘴角，有点疼啊。
从那天起，体育馆的光荣榜上没有喻容时。他撕下名牌，在桥边坐了很久很久。从黄昏到黑夜。
桥下是漆黑的河水。
终于，他把名牌一点一点撕开，想把它们扔进河水。可目光穿过桥梁，他看见桥的另一边站着一个男孩，比他小几岁。
男孩踮着脚，站在桥的边缘，像是随时要掉下去。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喻容时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被困在钢筋水泥的世界里，没有想一朵花，而是在想一个小机器人。
……
易晚打了个喷嚏。
池寄夏一转头就看见他又在无精打采地刷手机。自从时间悖论的解决方案给出后，易晚就像是放弃了工作或营业。
直接进行刷手机充能活动。
薄绛很沉默，池寄夏很沉默，丁别寒也很沉默。安也霖不得不沉默，失去男主BUFF的他总不能录到上辈子的、来自于傅总痛失所爱时的咆哮。
“……我说。”最先开口的是安也霖，“我们能从哪里弄到异世界的声音呢？”
丁别寒：……
丁别寒很沉默，也很痛苦。他总不能这时候开口说：“我说上厕所都是骗人的。”
其实我每次上厕所都在杀鬼杀人。
薄绛默不作声。池寄夏于是看了一眼易晚，大声道：“我觉得这里一定有个人观察到了什么……”
开口吧！易晚！开口吧！
选一个开口吧！！
易晚却完全忽视众人不开口。无奈，安也霖沉默道：“既然想出办法了，就再写一首吧。”
一小时后。
众人看着新鲜出炉的作品。终于，薄绛第一个打开了蓝光网站。
刷新。
刷新。
又刷新。
“没有同步，这首歌没有被偷。”薄绛宣布。
众人：！！！
“这就成功了！！”
“我……我们做到了！！”
池寄夏欢呼地抱了一把丁别寒——被嫌弃推开，抱了一把安也霖——再次被推开，抱了一把薄绛——被推开，最后去别别扭扭地抱了一把易晚。
易晚在玩手机，易晚在看微博，易晚在看……热搜？？
池寄夏：“卧槽，喻容时上热搜了？”
还是作假证。
微博里面一片骂声。
什么十年老粉宣布脱粉，什么对家粉丝阴阳怪气，什么表面哭着要说法其实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表演欲，还有给谢子遇招魂的……腌臜得吓人。
然后池寄夏就吓了一跳。
他发现整个团里的其他人都凑过来看。就连丁别寒薄绛都过来了。
丁别寒看易晚面无表情地划拉那些骂喻容时的言论，心里有点不好受。
最终也只憋出来一句：“我也被骂过。一段时间后就没了。”
池寄夏：“骂你什么了。”
丁别寒：……
求生真人秀时被骂霸凌易晚，这是可以说的吗。
“我也是。”安也霖说，“别管这些人说什么。你给喻容时发消息了吗？他现在应该很需要你。”
易晚回答：“他在局子里。”
全场寂静了。许久后，薄绛也说：“在这件事情上，这些人的言论没有决定性作用。虽说没有清者自清这回事，法庭那边的操作才是能决定事情后续发展的好坏的东西。”
他顿了顿：“薄家与蓝光有生意往来，本家的态度暧昧，但看在我的面子上，最少也会站在中立方。不会站在蓝光那边。”
“我也被骂过，我一直被骂啊。”池寄夏也说。
“你不是活该被骂吗。”安也霖翻了个白眼。
池寄夏哼哼：“什么活该被骂，我从小被我妈骂，以前还有一次我被骂得可惨了，直接把我心态骂崩了都，从此再也不演电影了。”
“那次是几年前吧，我去演个战争电影，奔着拿奖去的，不知道为什么演得血崩。明明那时候……”
我有系统来着。
池寄夏愣了愣。
他有系统为什么还会演崩？
那段回忆他记不清楚了，好像演着演着就情绪失控了。
“……而且后来我妈就进了精神病院，因为我演得太烂了。”池寄夏自嘲地耸耸肩，“你们说我惨不惨，呵呵。”
这次倒没有人再嘲讽池寄夏了。薄绛甚至还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连易晚也抬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池寄夏反而有些心虚了。
他说不清自己是哪里来的毛病。宁愿被人当成个丑角在嘲笑，当成个搞笑角色来玩耍，也不愿意这些人用正经的眼光来看他。终于，他咳嗽了一声说：“这个CD怎么弄？”
……
几人以最快的速度跟着外面等候已久的所有人把东西弄好了。
距离最后通牒还有5小时，明明一切就绪，五人却死乞白赖地说还得改一下音频。
还得自己来润色。
其他人非常无语，刘哥也火烧眉毛地催众人。就在所有人要强行拿着曲子走时，章渐华说：“让他们改吧。”
众人是真的没想到章渐华会出现。毕竟最近公司里关于他的流言四起。章渐华见众人看来，笑笑道：“精益求精，不是么？”
池寄夏：“你之前……”
章渐华：“请假去治胃胀气了。”
他剪短了头发，病也好了，看起来比之前憔悴不少，眼神却坚定不少。刘哥看章渐华有条不紊地分析发行流程，强行让他们拥有了这5小时的时间，无法反驳却又急得跳脚：“你就由着他们吧！”
安也霖倒是很心向往之：“易晚，你的个人经纪人能力很可以……”
他眨眨眼，又觉得章渐华长得有些眼熟。
他隐隐约约记得自己上辈子曾经见过这样一个男人。但和章渐华完全不一样。他很疲惫，低着头唯唯诺诺地跟在楚殇身后，什么话也不敢大声说。
大概是认错了吧。他想。
在几人又进练习室前，章渐华和易晚碰了一下拳头。他对易晚笑了笑，露出了一颗虎牙。
易晚：……？
他看见章渐华手腕上的手表好像是恋综程导的异色同款。
几人带着新歌坐在练习室里，再次沉默。
半晌后，丁别寒道：“我去个厕所……”
他没走几步就被安也霖以一言难尽的表情拦下：“你去厕所带着我们的电脑和CD做什么？”
丁别寒沉默许久，道：“录下地狱的声音。”
池寄夏吐槽：“屎尿屁吗，是很地狱。”
丁别寒：…………
…………易晚！！
他转头看向易晚。不知何时起，这个恶魔居然成了他生命的重心。易晚拍拍他的肩，说：“放下吧……”
然后丁别寒兜里多了一只录音笔。
丁别寒：！！
易晚什么时候把录音笔揣身上的。
恐怖如斯。
丁别寒一去厕所三十年。池寄夏也跑去睡觉。睡前他理所应当地找易晚要录音笔。
易晚给了他一根，并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池寄夏当时还不知道。直到他入睡后才意识到，录音笔好像……
是不能被带进梦里的。
薄绛说：“我们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皱着眉头想：“我们之前有去过哪个比较灵异的地方吗？”
安也霖和易晚对视一眼。安也霖说：“安家宴会！！”
有人见到画皮鬼了来着。
易晚打了个喷嚏。安也霖又遗憾道：“那里已经关掉了。安家破产，会所也在被法拍。而且离这里太远了，开车四小时。”
“有别的地方么？”易晚瞟着厕所问。
丁别寒怎么还没出来。
薄绛想了想，又道：“傅总大宅。里面发生过献祭。”
易晚&安也霖：…………
两个人同时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薄绛皱了皱眉头，总觉得这两个人分别在那座宅子里有自己的小秘密。
“那里也很远吧。”易晚说，“开车五小时。”
“我们只有五小时。差点忘了。”薄绛道。
他低头翻地图：“五小时之内的灵异地点……”
他停住了。
“麓山疗养院，时常有鬼哭——我们去那里看看吧。”
“我觉得我们不如等丁别寒从厕所里出来……”易晚抗议。
薄绛说：“不行，我不允许屎尿屁出现在我们的专辑里。”
易晚：……所以真的不是。
不过还好易晚早有准备。他留了一份原曲和一台电脑给丁别寒。即使他们走了，丁别寒也能独自完成任务，并把歌发给刘哥。
顺便还编辑了一条短信确保万无一失。
准备好这一切后，易晚放心地跟着众人去麓山疗养院放烟雾弹了。走在路上他还在想，丁别寒不愧是他最有性价比的队友。
……然后另一个本该有性价比的队友也来了。
“你们这是往哪里跑？”
池寄夏拉开车门就挤了进来，把易晚和安也霖都往里面挤了一个身位格。车在钞能力加持下很快到达旁边高速，薄绛这时说：“麓山疗养院。”
池寄夏的脸空白了一瞬。
易晚想起放在池寄夏房间桌子上的文件夹。
麓山疗养院。
那个他收集了一堆资料看，多次阅读，多次揣摩，却总是不敢去的地方。
——池寄夏母亲的休养之地。
汽车暂时停在一个红灯十字路口。出乎易晚意料，池寄夏没有闹，也没有非要下车。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车窗发呆。
——或许他早就想去了。
只是借着这个机会，刚好可以一起去。
马路边上是一家烧烤店。烧烤店大屏幕上播报近日新闻。
“据悉……喻容时……谢子遇……案件。”
“本市晚间新闻也在播放这个呢。”安也霖吃了一惊。
一时间所有人都有些尴尬，且看着易晚。只有司机来了兴致。绿灯亮了，他轰了一脚油门，说：“你们知道那个……喻容时吧？”
“别看这个人平时人模狗样的，原来私底下玩这么脏手段，为了竞争就把人诬告进监狱里？牛逼啊。”
“谢子遇？你说谢子遇能不能做这样的事？我说，人一个大明星想要什么样的女的没有啊？至于搞这种事情吗？”
“那个喻容时表面上没有什么花边绯闻，私底下不一定玩得多花呢。而且他家里有权有势，这种人一般都变态。最喜欢玩的就是老百姓了。还有他那些歌，指不定谁写的……诶？？你干什么？”
“司机大叔，如果我是你，就送完我们回家看看自己的妻子在干什么。”易晚面无表情地戳着辅助驾驶屏上显示的微信信息，“山坪路可没有什么音乐节啊。而且您的妻子好像用的是情头啊。”
“你……”
“而且有你这样的烂人妻子出轨也情有可原吧？毕竟你车上还扔着一张特殊服务的名片呢。”易晚将另一张名片扔到车前座，“自己生活脏的人是不是看什么都很脏啊？”
“……”
司机刚想发作，然后就看见整整四个小伙子瞪他。
TMD。
司机把几人甩在麓山疗养院门口，愤怒地扬长而去了。安也霖看见易晚下车后一直在拍自己的裤腿，像是在掸不存在的灰。
安也霖又忘记了自己在和易晚怄气，于是道：“易晚……”
“只有我能利用他吧，说好了的吧。”易晚说。
安也霖：？
易晚这话倒像是在咕哝：“说好的要和我营业来躲避丝……现在也做不到了。真差劲啊喻老师。早知道就换一个了。”
安也霖：……？
易晚低头又玩手机，通过邮箱给某个许久之前的邮箱发了一条消息。
但他知道灰宫一定会看。
“你惹毛我了。”
这是这条邮件的全部内容。
……
与此同时，蓝光大厦，灰宫。
“果然。”灰宫笑了笑，“谁也没办法承受专辑被反复夺取之苦。”
即使是沈终也不能。
灰宫觉得有些意思，又因沈终这份过于传统的反应而失去了些意思。
“既然这样，不如去看看秦雪心练得怎么样了。”他自言自语道。
易晚：屁嘞。
……
“麓山疗养院怎么这么多人？”安也霖道。
疗养院门口亮起了红灯。这片位于野外的疗养小区中跑出了不少工作人员，围着附近紧张地寻找。他们举着探照灯四处照射，从各个阴暗的角落、到丛生的灌木。
他们看起来不像是在寻找丢失的东西……
而是丢失的人！
几人心中莫名一紧。薄绛小声道：“传说中闹鬼的是三号楼，我们去三号楼录完就回来。”
说完，他用手机刷新了一下蓝光的网页。
依旧没有他们的新歌出现。
薄绛依靠这个方式来判断自己的决策是否正确。如今未来依旧向好，这说明他的选择又是正确的。
几人悄悄地往里面溜。易晚注意到池寄夏脸色惨白，像是心被悬到嗓子眼。他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跟上。
几人终于来到三号楼。然而发生患者丢失的，似乎也是三号楼。
几名护士和医生在那里争论着。
“……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段时间都好好的。今天吃晚饭，看晚间新闻的时候也好好的。后来回了房间，不知道为什么就发狂了，趁着人不注意拔掉针管跑出去了……”
突突，突突，突突。
心跳得越来越快。
“有家属信息没？”
“有，好像是个儿子，隔两个月来看次她。也不进去见人，在门口看看，就走了。”
“另一个年轻男的来看她多一点，就是每次戴个墨镜怪里怪气的。好像姓余什么的，也不知道他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能有什么关系？年龄差那么大，要有什么关系才，啧啧啧……”
“唉，说起来这女的年轻时还是个什么舞蹈艺术家……什么演员？现在老了也是晚景凄凉。都说养儿防老养儿防老，还不如不养呢……”
“都他妈在干什么啊！！！”
霍然一声咆哮吓到了几名护士。她们震惊地看着向她们大步奔来的年轻人。年轻人戴着面具，却不掩脸上的愤怒扭曲：“人都走丢了，还在这里八卦什么？”
“找人啊！去找啊！！找！”
池寄夏在跳舞时经常被老师说WAVE的手势不够大，可这一刻，他伸展双臂的样子像是恨不得挂起狂风，好让所有八卦的、没用的、讨厌的人滚出这里，刮掉所有的障碍物，去找他想找的人。几个胆小的护士作鸟雀散，唯一胆大的护士喊道：“你是什么人啊？骂人？”
“我是她儿子！！”池寄夏和她对吼。
“诶诶诶！”远处有人喊，“东区找了吗……”
池寄夏如风一般地冲了出去。
留在原地的安也霖等人：……
“我去帮他找吧。”安也霖撩了一把头发，嘟哝着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薄绛见易晚也要走，抓着他的手臂道：“我们的歌……”
易晚说：“薄绛，你刷新一下。”
薄绛不明所以地刷新了一下蓝光的界面。易晚说：“既然我们的歌没有出现，就说明我们的方向没有错误。”
“这……”
易晚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薄绛站在原地。偌大的疗养院一时间像是只剩他一个人。他抿着唇，看着其他几人离开的方向。
简直不可理喻。他想。
太不可理喻了。
他拿着录音笔慢慢地也走，却不知道自己也在下意识地看向灌木深处，又或是建筑遮蔽处。
月明星稀，薄绛很久没有在这个世界里这样安静地走过一次了。他不知不觉间就走了很远，街头路灯昏暗，飞蛾与灰尘绕着光源飞舞。他眯着眼，顺着路灯的灯光往下看。
路灯下的座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女人，有些老了。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的衣服也很整齐，昂着下巴像是在等谁向她走来。薄绛想她一定不是那个失踪的神经病。
毕竟她看起来一点也不蓬头垢面，甚至衣着整洁，像是在等孩子放学的中产阶级家长。
于是他顺着她的目光向远处看去，远处是一家少年宫。
……
麓山疗养院的环境设施很好，绿荫遮天。
易晚独自一人走在这片白墙绿树之间。夜幕已经落下来了。他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他平静地用手电筒照着两边。
终于，丁别寒回了他的短信。
一段“……………………”。
一个“好”。
易晚这下放心了。想必歌的事已经办成了。
丁别寒在这方面还是很靠谱的。
……
A.T.里的丁别寒：……
这个副本刚好是恐怖招鬼歌谣……把它放进歌里，好像……也没有很不对劲？
他思考。
……
没事可干，不如走走。四周太寂静，让易晚不知道自己是在现实还是在梦里。
每个窗口有蓝色的窗帘，窗帘里住着在此养病的病人，窗口里有人在等候逃亡者的热闹，有人在窥视他。
看着那一个个窗口，易晚忽然有个荒谬的想法。
到底是他们在窥视他，还是他在窥视他们？
有没有一种可能，在某个未来，在某个世界里，“易晚”已经疯了呢？
其实疯掉的不是这个世界，而是他。如今的他其实已经被关进了一家精神疗养所里。早中晚三餐，定时电击。喻容时是他的主治医师，他每天坐在白色的小床上玩积木，丁别寒池寄夏等人是他隔壁病房的病友。每到需要检查时，他就乖乖地跟着其他人一起排队出去，一起乖乖地被医生用听诊器听胸口。
不管怎么样，这都比现在的这个找不到真实感、却又让他们生活于此的世界要来得更真实吧？
……
这太荒谬了。
易晚摇摇头。这时他意识到自己在幻想中已经距离窗户太近。
他决定离开。
淡蓝色的窗帘晃了晃。
！
下一刻，易晚听见了仿佛能战栗他整个人生的声音。
“是……小终吗？”
“沈终？”
“是你吗？”

第118章 生死场（6）
二十七年前。华山医院。
消毒水的味道。
床边的百合花。
腿骨的疼痛。
“池女士, 我们很遗憾地通知你……”
是谁的声音？
“威亚事故……脊椎……腿骨……永久性的损伤……”
“再也不能跳舞……不能演戏……”
“等待了七年的大制作电影……女主换人。”
空落落的心脏、绝望的嘶吼，和最后，来自姓徐的男人的、情真意切的声音。
“小秋，以后再也演不了戏了也没有关系。嫁给我吧, 我来养你。正好, 你以后演不了戏, 我们就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在一起了。”
“以后我们生两个孩子, 都和你姓。我们相识在夏天, 一个孩子无论男女, 都叫池寄夏。另一个孩子，我姓徐，就叫……”
戴上手指的戒指，整个病房里传来的、犹如庆祝金丝雀被收入铁笼中的欢呼，再也实现不了的演艺梦想。
最终凝固于脸颊上的落不下的眼泪。
还有……
另一个孩子。
另一个孩子叫什么名字？
……
“我爸和我妈妈相识在夏天，我爸又叫徐夏, 所以我就叫池寄夏了。”池寄夏举着手机上的手电筒, 四处张望，“当然，他们在我出生后就离婚了。因为我爸出轨啦……当初人人都说他们是金童玉女天赐良缘。我爸青年企业家，从我妈18岁是舞蹈演员时就开始追她，追到我妈成为电影演员，直到我妈吊威亚摔断腿差点瘫痪也不离不弃, 在医院里举着宝格丽的戒指求婚。为了得到她孩子也答应和她姓。所有人都说好深情好深情真是好活。”
“我妈就信以为真啦，退圈洗手作羹汤N年抱俩……其实起哄的人哪管那么多, 是一男一女就说是金玉良缘。对了。”池寄夏看了一眼满脸同情的安也霖, “一男一男也一样。就像你和傅……”
安也霖脸上同情的神色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青筋：“你稍微让人同情一下是会死是吗。”
安也霖转头继续找人。池寄夏也继续说：“后来我爸三十多了还是喜欢十八岁的舞蹈女演员。出轨, 花大钱捧女演员去演电影，花钱疏通关系给她拿奖，所以离婚了。”
“……嗯。”安也霖心中一痛。
“其实我知道我妈不是很想要我。毕竟我身上有她最讨厌的男人的血。不过我五岁时她演戏时的闺蜜带我去片场，代替一个狂哭的小孩拍亲子广告。所有人都说我长得好看不怯场又配合天生就是演戏的料。所以她离婚时就带走我了。”池寄夏耸耸肩，故意假装轻松地说，“她带走我就是想要我来给她演戏，最好能拿个影帝之类的，给她出口气，顺便实现一下她年轻时的梦想……我靠。”
池寄夏吓了一跳。一只三花猫从草丛里跳出来，从他面前溜走了。
安也霖持续沉默。其实池寄夏不想说这么多的。只是气氛一安静他就害怕，一害怕就想说很多话。一个人时他和系统说，现在多一个人就和安也霖说。
其实他不在乎安也霖如何毒舌他的：“你怎么不说话了。”
安也霖：“羡慕你有妈。”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安也霖一直没有妈。他生理意义上的母亲从他被抱错的那一刻，就属于安也云。
“这句话怎么听起来像是骂人……反正我从七岁时就被要求学习演戏当童星了。我妈对我很严厉，举个例子就是蛋白质摄入。她每天控制我的蛋白质摄入量，甚至制定了生长计划，就为了我的身高能在成年后达到182厘米——这是她科学计算出的男演员最佳身高。”池寄夏喋喋不休，“她看了些医学的书，每天按照上面的身高模型曲线测量我的身高。有一次我在学校多喝了一杯酸奶，回家后她就大发雷霆，说我毁掉了她的造星计划和整个人生……”
“后来我继续演戏。只要演得不好我妈就和学校请假，让我留在家里一天。她来指导我。所以后来我都很不喜欢去学校，成为了一个绝望的文盲。有时候我觉得她不是在养一个儿子，而是想把我养成她想象中的某个人。”
安也霖：“难怪你只要说话就让我很想打你。”
原来是小时候没有和同龄人有过正常的交往关系。
“是啊，我就连少年宫都没去过。小时候我可羡慕能去少年宫的人了……是谁给我讲的来着？算了，随便谁吧。”池寄夏满不在乎地说，“后来……”
后来他遇见了系统。
“……十多岁时，我在电影界崭露头角了。我妈总算对我有好脸了。再后来我就飘了，得到一个电影邀约，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想靠自己演完这部电影。中间还夹着一个话剧演出，我背着她去演的《象人》。她从来不允许我去演话剧的，因为我爸年轻时就是话剧演员。我实在是想演啊，因为感觉自己就像象人一样，像是动物园里的猴子、畸形儿，给人展示表演。”
“靠自己演？”安也霖抓住了这个词。
“别管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了。总而言之，话剧演完出来，我就看见我妈在门口尖叫……再后来，我把电影也搞砸了。我妈受不了刺激，歇斯底里地骂我，进了精神病院。”池寄夏耸耸肩，“后来我就息影了。演点脑残偶像剧混混生活这样子。”
“……”安也霖说，“我很抱歉。”
他看着池寄夏纤秀的、故作漫不经心的侧脸，第一次知道自己这个白目到极致的嘴贱队友还有这样的凄惨过去。
虽然这种感觉下一秒就被打散了。
“抱歉什么啊你。”池寄夏说，“我至少有妈，你还没妈呢。你妈是安也云的妈。”
安也霖：……在这里暗杀池寄夏应该没人知道吧。
他抬头望向天空。忽然，他觉得自己的额角在隐约间抽动。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
远处夜空中，遮挡明月的乌云散开。极大极圆的月亮自云层后展示出惨白的形状。
就像是一只……
“注视着地面的眼球啊。”灰宫说。
他端着威士忌，站在蓝光大厦的落地玻璃窗前。在他的身后，秦雪心坐在沙发上，穿着酒红暗纹的公主裙，绞着手指。
她很紧张。
灰宫转身，向她咧开嘴笑了笑：“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落难公主，这个剧本怎么样？”
秦雪心显然没有完全信。
“你对那些女生也是这样说的吧。”她说。
灰宫于是笑了起来。他忽然换了个话题：“你觉得自由是什么？又或者……你觉得人在获得了绝对的自由后，会做什么？”
秦雪心不理解。
“他会孤独，他会暴躁，他会感觉受束缚——从来没有绝对的自由，你以为自己自由，只是因为你已经连自由的边界都看不到了。你会想，祂给予你自由，是为了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你是因为什么成为了祂赐予你可以为所欲为的权力万中之一？”
“我讨厌‘赐予’这个词——啊，我必须搞懂那时我的所谓的‘依仗’。”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秦雪心恐慌地说。
她听见身旁的蓝光总裁笑了笑。
“你会想要探索祂的容忍度，探索自由的边界。人类最接近神明时，是神明因人类而愤怒时。只要知道祂的愤怒。你就可以掌控祂——就像这样！”
啪！
酒杯被他摔在窗户上，粉碎。
“我换了防弹玻璃。”蓝光总裁说。
灰宫无所谓地道：“可惜，无论那时我怎么做，如何侮辱，如何犯法，如何试探，祂都从未愤怒过。既然他们是统御这个世界的神明也不在乎的人类，又为何要求我来珍惜？”
他低头看着碎掉的酒杯：“哪怕它从楼上掉下去。”
秦雪心不敢说话。蓝光总裁则说：“你该吃药了。”
灰宫从衣兜里掏出药来吃。他眯眼看着远处的月球，脸上露出迷幻的神情，像是在捕获一束目光。
终于，他开始工作了。
“我出去一趟。”他说。
……
街边老旧的路灯吱呀呀地响。小虫绕着路灯，一圈一圈地环绕。
小虫的阴影落在薄绛的身上，他坐在女人身边。
女人披着浅驼色大衣，带同色毛领，内里是浅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她坐得很端正，体态像是曾经的舞蹈演员，脸上也残留着年轻时的美丽。
她应该曾是一个很美的女人。
薄绛知道，她就是池寄夏的母亲。
女人看起来不像具有攻击性的神经病。但薄绛不敢刺激她。他态度自然地坐在她身边，用手机给池寄夏编辑一条短信。
草丛中的虫子在叫。女人说：“劳驾现在几点了？”
薄绛顿了顿，说：“八点。”
“八点，少年宫七点就关门了，我来接我儿子回家啊。”女人自言自语道，“我来接我儿子，我答应了要来少年宫接他回家的。”
这是在说池寄夏吗。
薄绛隔着大衣编辑短信，不太顺手，但也算控制范围内。女人还在看着少年宫的方向，明明那里是已经要拆迁掉的建筑。
薄家试图买下这里的地皮用来改一片别墅区……后来搁置了，是因为什么原因来着？
薄绛好像想起来了。那里之前跳楼死过一个人。
一个学生。
不过皇宫里就是这样吃人的。少年宫也不例外……说起来，易晚的书法是不是也在少年宫里学的。
不知是不是这里这个少年宫。
女人还在等儿子。薄绛心里升起些微的怜悯。
他没有这样的母亲。皇室亲子关系淡薄。他从小从未被训练过如何成为一个好儿子。从出生起，他就被训练当一个太子。
女人让他想起自己的母妃。在成为太子前，薄绛也曾被母妃拥抱过。他还记得她温暖的怀抱与衣服上的香气。
只是后来她再也不抱他了。因为他生来就是太子。母妃选择他的太子之位，扔掉了作为小孩的他。
太子生来应该承担太子的责任，拥有威仪，捍卫威仪。
……头又开始痛了。
“你的儿子，”薄绛稳住她，与她攀谈，“在这里上学？”
女人点头：“对。我离婚后他跟他爸爸，他爸爸不管他。他平时就在这里。”
女人又说了一些：“……XX年时他在这里学绘画，后来学书法。”
跟爸爸？
这好像和池寄夏的人生对不上，时间也和池寄夏的年龄对不上。
可能确实是疯了，记忆错乱。
兜里手机颤了颤，大概是池寄夏收到信息回复了。薄绛瞥了一眼，池寄夏说：“别让她走了。”
薄绛失去兴趣，想着自己的专辑。
到底是为什么变成了出来找人。
可女人实在可怜。她说：“我儿子有这么高，很擅长写作文……我不想见他爸爸，就很久不去看他。”
越说越不像池寄夏了。
“可孩子都要回家的吧。回到家里就好了。”女人继续说。
薄绛的心里动了动。
回家。
如果能像谢子遇一样穿越回过去。他也能回家。
薄绛耐心地哄她，他看着自己灯光下的影子，觉得自己也像个神经病。
可能他自己也是个神经病吧。女人问他小时候的事，薄绛总不能说自己小时候是在宫里长大的。
薄绛忽然有了种诡异的家常感。即使这种感觉发生在他和另一个神经病女人之间。
“小伙子。”女人忽然说，“你会用手机吗？”
“能帮我打开语音信箱吗？”
很不巧，薄绛是整个团里最不会使用现代科技的人。
可他依旧耐心地拿过女人的手机，用浏览器查，替她打开语音信箱。
一款老式手机。
没有留言。
“有留言的，怎么会没有留言？我记得有的……我从剧院出来，本来要打开看的……”女人喃喃道，“你可以帮我打个电话吗？”
“他把妈妈拉黑了……吧？”
更奇怪了。
薄绛按照女人的说法拨了一串数字。
空号。
这是幻想中的儿子吗。
薄绛一直担心女人的反应。还好她没有因为受到精神刺激而发疯。女人又用希冀的语气说：“可以帮我查一下短信吗。”
短信。
短信里都是没有意义的广告。女人说：“你帮我搜一个名字吧……”
“什么名字？”
“想不起来了……”女人说。
薄绛沉默。女人许久之后像是被重置了状态。她喃喃自语了一堆，突然说：“我要去给喻容时作证。”
“什么？”薄绛没听清。
女人又像是穿越了时光，说：“我等儿子从少年宫里出来吧。他想要我来接他，我从来没来接过他。我带儿子去作证。”
“为什么？”
“因为他的弟弟……我要教他的弟弟演戏……头……头好痛啊……”
女人捂住头开始尖叫。身后传来两人的脚步声。
池寄夏和安也霖。
池寄夏扑到女人身边。安也霖对薄绛说：“谢谢。”
“没什么。”薄绛看着池寄夏两人。
池寄夏试图让女人冷静下来。可他从来没有任何和母亲和平交流的经验，最终，他开始暴躁：“瞎想瞎想瞎想，你不要妄想了！你就只有我这么一个儿子！”
他训斥母亲的样子就像母亲训斥他的样子一样。
“怎么，我糟糕到让你要不停幻想有另一个儿子的程度吗？！”池寄夏大喊大叫。
他的肩膀被薄绛按住了。
“对你母亲尊重一点！”薄绛脸色比任何时候都难看，“她是你妈，她控制不了自己！”
“你一个外人懂个屁！”
眼见两人吵起来，安也霖只能在中间润滑。池寄夏眼睁睁地看着薄绛安抚他的母亲，直至女人平静下来。
他于是更加痛苦了。
安也霖倒是很震惊。薄绛在他的印象里极度冷漠，绝不是这样会安抚人的人设。
因着这份震惊，他没有注意到池寄夏的表情。
池寄夏真的要爆发了。
意料之外的相遇，不知何物的逃亡，口口声声念叨着的不存在的哥哥，甚至横插一脚的薄绛都比他更亲密。
回荡在他脑内不断让他冷静的，只有系统的声音。
可他还是要爆发了。
见薄绛转头，池寄夏说：“谁让你来这里了，怎么，你也想来演大孝子？”
安也霖扯他袖子：“池寄夏，说话冷静点。”
“我现在就走。”薄绛说，“池寄夏，你还不如那些工作人员。”
池寄夏：“……！！”
安也霖：“薄……”
薄绛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走出许多步，冷风吹过背，才发现自己为了快步走远已经走到了废弃的少年宫内部。夜色下少年宫有如荒芜鬼墟，破烂的窗帘被风吹出窗户，在风中摇晃着。
他真是被池寄夏气傻了。
来都来了。薄绛抬头环视四周。
薄绛：……不像皇宫啊。
连雕梁画栋都没有。
旁边的墙壁上是一张巨大的少年宫合照。不知是哪年照的，画质有些发黄模糊。
身为太子时薄绛从小就被训练记住每个人的脸。
因此当他简简单单地扫过合照一眼后……
他向前走了一步。
目光锁定在其中一张脸上。
男孩站在另一个光芒璀璨的男孩身边，因为肩并肩挨着，他的容色显得有些暗淡。但这不妨碍经过专业训练的薄绛一眼就认出……
“……易晚？”他喃喃道。
旁边的光荣榜上则贴着站在易晚身边的那个引人注目的男孩的照片。他捧着奖状，笑得阳光又灿烂。
他的照片下写着他的名字。
“顾若朝”。
顾若朝……好眼熟的名字。
薄绛为了看清，向前走了两步。忽然，他意识到自己正踩在一滩发黑的东西上。
发黑的东西。
薄绛缓缓抬头。
被建筑物切成方形的天空，和少年宫楼梯的顶层。
跳楼的少年……经久不消的，黏在水泥地板上的痕迹……
薄绛明白这是什么了。
他早该明白这是什么东西的……毕竟他在从城楼一跃而下后，曾经以幽魂的形式在那时的世间逡巡了……那么多时日。却唯独不敢看自己尸体的遗迹。
薄绛感到一阵恶心。这份恶心不止因为他踩在另一个人留下的最后痕迹上。他捂着嘴，快步走出少年宫。
太恶心了。
越来越恶心了。
他走得很快，越走越快，因此没有看见惨白的月球，和少年宫中的黑影。夜里的麓山疗养院附近非常寂静。他不想再看见池寄夏，于是以最快的速度向一个方向走，一直走……
树声窸窣，月影朦胧。在他理智濒临绷断时，他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认错人了。”那个人说，“我不是沈终……”
月亮越来越亮了。
“我怎么可能认错呢？你是啊！顾若朝经常带你来家里的……你不记得阿姨了？我是……”
“我是谢子遇的妈妈啊！”
“现在的谢子遇是个怪物……你要帮我，你必须要帮我，沈终？沈终？？”
“不要走！！不要走！”
沈终，谢子遇，顾若朝，还有易晚的声音。
这都是些什么鬼东西？！
身周竟如白昼般明亮。薄绛从震惊中骤然抬起头来，那一刻，他再也无法忘记自己所看见的情景。
巨型的月亮！
惨白，圆形，一动不动。
月球如探照灯般打亮此地，像是在听见“沈终”二字后，整个世界都兴奋了起来。他愕然于这般场景，然后，听见女人的嘶吼，和另一人的脚步声。
易晚在奔跑。
不……
易晚在逃离！
有脚步声停在他身后。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很久没看见这样的月亮了啊……唔。上次看见，还是在死的时候。”
“好久不见。”戴着墨镜的男人对他笑了笑，“薄绛是吧？我现在是谢子遇，不过，你也可以叫我以前的名字，顾若朝。”
“你……”
“你想回到过去，是吗？”顾若朝咧开嘴笑了笑，“太子薄绛。”
“……！！”
“别紧张，我们应该很有共同语言的。”他说，“毕竟嘛……”
他指了指高高的建筑物。
“You jump， I jump， too.”他说了一句烂梗，“是不是？”
“谈谈？”

第119章 月亮月亮
十五年前, 盛夏。
蝉鸣，池塘。
冰冰凉的草莓牛奶。
公园长椅上两双晃动的双腿。
“如果让妈妈看见我喝这种牛奶饮料的话，她一定会说我的。”男孩掰着易拉罐，“而且还是偷偷跑出来。”
“那就不让她知道。”少年替他打开了拉环。
蝉鸣。
“妈妈还是每天把你送去跳舞么？”少年说。
“夏天好热, 不想去跳舞。我假装自己扭到脚了——厉害吧！”男孩高兴地说, 旋即沮丧, “虽然不用跳舞了, 但妈妈让我把跳舞的时间用到台词训练上。而且每天上学放学, 妈妈都会来接我, 根本没时间溜出去……上次晚出校门十分钟，妈妈又发脾气了。她为什么要这么管我啊？”
“……嗯。因为小夏是妈妈的骄傲啊。妈妈说，你长得像她，有天赋，将来一定能完成她的愿望，成为大明星的。”少年说。
而少年没有天赋。
等到弟弟成为大明星之后, 妈妈会结束她的奋斗, 要回他的抚养权吗？
水珠从易拉罐上落下，滴在爬过的蚂蚁身上。
“可我一定要成为大明星吗？”男孩懵懂地说，“哥哥以后长大了想做什么呢？”
午后的阳光有点刺眼了。少年看着弟弟拥有一切、却又天真无知的脸，忽然感到憎恶。
“我等会儿要去少年宫。小夏自己回去吧。”少年说。
“少年宫是什么样的啊？”男孩被转移了注意力。
“少年宫是……”
是把我扔给爷爷奶奶，对我不管不顾的爸爸抛弃我的地方。
是妈妈一心培养你，忽略我的地方。
妈妈说你注定要成为大明星, 那我呢？
“谢谢哥哥带我出来，请我吃东西。”男孩说。
眼里是全然的信任。
他在街道的另一侧对男孩招手告别。在转身离开前, 他犹豫片刻, 用小灵通给妈妈发短信。
“妈妈, 今天下午可以来接我……送我回爷爷家吗？”
急促的刹车声。
“有个孩子被摩托车撞了。”
受伤, 奔跑，医院。
母亲的耳光与愤怒的眼泪。
“你怎么能偷偷带他出来，又放他一个小孩自己回去？！”
“我……”
其实知道不应该这样做吧。
只是心中那一刻突然升起的憎恶和嫉妒，让他想，反正弟弟已经拥有了那么多，少一个哥哥送他回去，又有什么不可以。
昏暗的泪眼中，他看见病床上的小孩伸手勾住他的手指。小孩闭着眼，似乎在呼唤他。
“哥哥……”
他的眼泪就在那一刻流了下来。
再后来，爷爷奶奶赶来，和妈妈争吵，划清界限，说两个孩子再也不要见面。
分开的手。
后来父亲破产，父亲出国，被爷爷奶奶抚养，被带到其他城市。
再后来，在电视机和广告里再次遇见和不断看到的，过去的兄弟。
或许是因此才选择成为一名记者的吧？懵懵懂懂在志愿表上写下的专业，心情复杂始终不敢去见的弟弟和母亲，接受了自己的平凡并选择继续、看起来也不会有任何未来波澜的普通人生。
不过普通人生里也许也会有一点亮色。
比如在未来与弟弟突然地重逢。知晓他想背着母亲去演话剧，知晓弟弟与母亲难以对彼此释怀，用当记者时学来的多年经验化解两人的误会，偷偷买下弟弟的话剧票送给母亲，让他们给彼此一个惊喜，让他们终于能与彼此和解，而自己，也终于能忘记那种混杂着嫉妒、悲伤与不甘的愧疚。
而且要在采访时对弟弟说出那段想了很久的话。
“不成为大明星也可以。就算人人都认为你有天赋，就算人人都认为你享受并浪费了教育资源，就算所有人都认为你生来拥有天赋就应该成为明星，获得资源就应该成为明星，认为你不成为明星是辜负是浪费，嫉妒斥责你浪费资源，没有为这个世界做出贡献……”
“但永远，任何时候，只要你不想成为大明星。”
“都可以。”
多年前的某一天。
喻容时又在录音室里。
名叫“易晚”的学生坐在高中的树荫下。
池寄夏背着母亲开始演出。
曾经的女演员池秋最终还是来了。她拿着不知道是谁送来的话剧票，凝视舞台中央痛苦、挣扎、却又无比真实、光彩夺目的小儿子。
她走出剧场，百感交集。在广场中央，她看见一个未接电话。
有一条来自大儿子的语音信箱留言。
可这时候谁会想去听留言呢？她只想立刻回拨回去，对这个被她忽略了多年、又因为那场劝说冷战了两个月的的儿子亲口说一句谢谢，和一句对不起。
于是她拨通了电话。
“嘟……嘟……嘟……”
与此同时，一条街以外，一个人影从大楼上跳了下来。
他的影子越来越快，越来越快。重力加持着他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身影，只要超过光速，所有时间都可以回溯。
可他没有。
“砰！”
“什么东西那么响……”广场上有人说。
川流不息的大街停滞，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停止闪烁，人们停止聊天。
整个世界像是齿轮被卡住了一瞬，旋即，恢复正常。
就连刚才抱怨的人也继续行走。
就像是什么异常都未曾发生过。
只有一个异常。
“嘟……嘟……嘟……您所拨打的电话是空号，请稍后再拨。”
就在“砰”声响起的那一刻，听筒里的声音发生了变化。
与此同时，后台。
池寄夏在满身大汗中脱掉了戏服。
“……夏天，好长啊。”他眯着眼，高兴地笑，“是不是啊……”
他顿住了。
“嗯……？”
“我刚才是想和谁说话来着？”
“……好像只能是系统了。故意拒绝它的帮助来演这个，系统不会生我气吧？”
……
易晚在漆黑的巷道里奔跑。
他不能回头，不能停下脚步，因苍白的月亮正注视着他。他向树影下跑、向建筑物里跑、向每一条他曾经熟悉，但又已经因为几年的改修扩建而不再熟悉的街道里跑。
——不能被月亮抓到。
深夜的老城区安静得渗人。在转过一个弯时，易晚的脚下拐了拐。
绊住了。
他抬头，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建筑。
熟悉的筒子楼。
月下黑影中的、他的叔叔婶婶的，曾经的家。
衬衫黏在身上，被冷风一吹，透骨的凉。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甩掉了。天空阴阴的，只有几颗星子，照着墙壁上暗红的拆。
在S市想买下这样一栋楼需要多少钱。
易晚有种想要上楼的冲动。
他会扶着楼梯把手，顺着走上去。一楼是奔跑的孩子、聒噪嗑着瓜子的大妈，二楼是烹调饭菜的香气，三楼是总会和他打招呼的过于热心的王姓大爷，进入四楼，走进最深处，他会听见锅碗瓢盆的敲击，和婶婶尖利的嗓音。
“沈终，出来吃饭！”
在那个世界里，他不会因为别人叫他一句“沈终”，便为了躲避月亮而仓皇逃窜。
“……好冷啊。”易晚说。
只要走上去，这些幻觉都能成真。
易晚不由自主就要上去。
月亮！
月亮！
月亮没有离开！
出现在眼前的还是黑洞洞的楼道。楼道里没有灯，没有家。惨白的月亮挂在身后，像是无声的嘲笑。
其实易晚想要的不多，他只是想回家。
尽管他本来就没有家。
易晚继续快步走。他穿过黑河上的桥，悠悠荡荡，到达一片幽静的小区。易晚隐约记得这片小区是一些干部的居住地。易晚不喜欢和公权机构多接触，打算绕过去继续走。
“易晚？”有人在背后叫他。
居然是喻其琛。
喻其琛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看见易晚很缓慢地眨了眨眼：“你……刚下班回来？”
“下什么班，我被暂时停职了。”喻其琛说。
这是他不会告诉喻容时的事，在老哥眼里最好家里一切都好。
易晚：“哦……”
他怔了怔。
月亮消失了。
在这个小区。
月亮……真的消失了。
月亮为什么在这里消失？
喻其琛等了半天易晚说下一句，结果易晚真的只说了一句“哦”。
易晚疑惑地看了喻其琛一眼，像是在等他解释自己的停顿。喻其琛只好说：“你的说话方式是不是有点奇怪。”
也不知道为什么老哥像是被他迷了魂一样。
易晚想了想说：“我小时候被诊断有轻微的阿斯伯格综合征。”
所谓的孤独症。很小的时候了。
喻其琛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觉得自己戳中了别人的伤心处。他见易晚正在抬头到处张望，于是问他：“你怎么大晚上地在外面，不在公司？”
“我们在出门准备专辑。”易晚说着说着，才发现自己把池寄夏他们忘了。
不过反正丁别寒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
……
远在A.T.的丁别寒打了个喷嚏。此刻刘哥则在暴跳如雷。
刘哥：“其他人人呢？？”
丁别寒：……
感觉还是不说比较好。
“小丁。”老板秘书神出鬼没般地出现在他身边，“老板叫你过去一下。”
丁别寒：？
A.T.老板……单独叫他？
……
“出门准备专辑……”喻其琛眼角抽了抽，“这都快十一点了……”
他看了看手表：“你打车回去方便吗？”
易晚暂时不想离开这个小区——谁知道月亮还在不在外面。他于是说：“公司宿舍十一点有门禁，可能来不及了。”
喻其琛：“啊……哦……要不然，你先在我家住一住？”
易晚：“好啊。”
答应得可真快。
不过怎么也算老哥的熟人，老哥也不会介意。
“我老哥的事情你应该知道吧，不过他专门托我给你带句话，说他现在没事，你不用担心。”喻其琛看着易晚古井无波的脸，很怀疑他到底会不会担心。
喻其琛这个人最大的好处就是废话多。他带着钥匙，领易晚上楼，边走边说：“我和堂兄喻容时两家直到我大学前都住在这里，两家人各一套房子，一个八层，一个七层。现在我家房子租出去了，他家房子还空着，用来放些东西，我哥也偶尔回来住一住。我们今天就先住他家吧。”
“哦……你过来是为了做什么？”
“拿点放在这里保险柜里的文件……到了。”
电梯停在八层。喻其琛用钥匙打开801大门。
“我哥他们家从他出道后就搬走了。不过房子里还是和以前一样，什么摆设都没动过。你现在住进去，说不定还能找到他小时候的东西，哈哈哈……”
房门打开了。

第120章 正经人谁写日记
五年前。
S城, 老城区。
沈终最后一次偷偷从婶婶家离开的那个夜晚。
桥上。
桥下流淌着漆黑的河流。
沈终站在河流之上，穿着中学的蓝白校服。路灯寂寥，他感到毛骨悚然，感到寒冷。
“如果从这里跳下去……”他轻声道。
“……从这里跳下去, 只会粉身碎骨, 什么都不会留下。”
沈终回头。
身着黑衣的青年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他戴着墨镜, 只露出一个玉白的下巴。
抿着唇。
唇抿成一线。
“真的吗。”
“嗯。”
“……可有的人不会。”沈终说。
沈终以为青年什么都不会懂。可他们都沉默了。
河水静静地流。沈终想起自己五年前似乎也来过这里。那天他看着生命在顾若朝的灯牌之下消逝, 握着顾若朝的手跑过老城区的大街小巷, 他强作镇定送顾若朝离开。
然后他也来到了这里。
沈终不知道为什么, 很想说话。
“……我有一个朋友。”他说，“他死了，跳楼。”
是顾若朝。
“我也有一个朋友。他跳楼死了。”青年说，“他是一个记者。”
是池序。
他们都有朋友。只是两人之死，一者向死，一者向生。
“……但他没有把我当成朋友。”青年继续说。
“为什么？”
“如果他把我当成朋友, 他就不会去死。”青年说, “他本该信任我，但是……”
——如果他把我当成朋友，他就不会去死。沈终也想。
顾若朝……
沈终忽然觉得这种感觉很奇怪。他和青年明明素不相识，却像是站在这座城市阴影里的正面和反面。向那个人提问，就像向自己提问一样。
“你做了什么吗。”沈终于是问。
就像他始终无法释怀顾若朝的“死亡”一样。
很久之后，青年才开口。
“我做了所有, 却又什么都没做到。”他轻声道。
沈终心中一动。
“我也是。”他说，“可是为什么呢。”
“……”
“……因为我和他, 永远不会是一种人。”
河流声如叹息声般流淌。
两人坐在桥边, 手里捧着青年从便利店里买来的热牛奶。
“你是演员吗？”沈终忽然说。
“怎么猜到的？”
“只有演员才会在这么黑的天戴墨镜。”
“噗。”青年笑了, “或许是吧。你呢, 你长大后想做什么？”
沈终不知道这是青年这段时间以来的第一个笑。
“……到一个不会被人注意到的地方去。”沈终闷闷地说。
“不会被人注意的地方里的人反而更引人注意啊……”
青年居然没有否定他，也没有询问原因。
“那该怎么办？”
那就去这个世界上最热闹的地方。
用新的名字取代旧的名字。用新的足迹掩盖旧的足迹。用新的未来斩断旧的羁绊。
“如果只想站在这里……不想走下去呢？”
“那就没有新的未来了。不过不想走的话，也可以。”
你想做任何事的话，都可以。
不是所有的偶遇都会被铭记。不是所有的脸庞都会被刻印进记忆。
无论是五年前，还是十年前。
只是后来回家后，沈终才发现自己在桥上掉下了一样东西。
不过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
“我老哥家四室二厅，一个房间是他的，一个房间他爸妈的，一个房间是书房，一个房间是客房……额，书房没有床，你住哪一间？”
喻其琛刚回头，就看见……
易晚自然而然地在房间里转了起来。
喻其琛：……
该说不愧是阿斯伯格吗。
“我……”喻其琛继续说。
“你是不是想睡客房。”易晚说。
语气非常平静。
喻其琛：……虽然我是想睡客房啦，但你难道就没有一点想睡我哥房间的私心？
“好，我哥的房间是这一间……”
然后转头就看见易晚已经趴到了客厅阳台的落地窗上。
“没有月亮啊。”易晚说。
喻其琛：“……我说，你第一次来别人家里，好歹也要表现出一点客气和羞涩吧！！”
易晚：“没有月亮捏。”
……不是这种改变语气！而且月亮到底有什么问题啊！
看着易晚在阳台上仰着头专注地看，喻其琛大无语：“真不知道你和喻容时是怎么相处的，两个怪人……”
感觉易晚是那种他完全对不上电波的人。
易晚这次回答得很迅速：“喻容时又不会想管我。”
喻其琛：“不是要你在这种问题上回答迅速啊！”
“左边这间是喻容时的房间，你可以进去睡了，换洗床单都在衣柜里。”喻其琛拿出钥匙。
他正要进门，易晚站在他身边，眼睛眨也不眨：“可是你进书房干什么。”
喻其琛：？？？
门都关着，易晚是怎么判断这个房间是书房来着。
易晚说：“根据房间朝向，和根据户型判断的房间大小……”
喻其琛瞠目结舌。
易晚：“好吧，是因为刚才在阳台上看到这个房间里面……”
喻其琛：……
“我有点明白你和喻容时为什么……呵。”喻其琛自言自语，“喻容时平时不让我进去。不过这次我进去是拿文件啦拿文件，为了证明喻容时没有偷税漏税……”
书房门打开了。
喻其琛去开保险柜。易晚跟着进书房。书房里东西摆得很整齐。
尤其是书架上，一排黑色的文件盒。
文件盒的侧面上整齐地写着名字与时间。文件盒位置从高到低，上面的墨迹从旧到新。
顾望汐，沈清和，林千曜，叶无衣……
多多少少都是曾红极一时的明星爱豆。
大概就是池序死亡，谢子遇入狱后最初那几年喻容时狙击过的“男主”们了。
易晚观察了一下，趁喻其琛不注意，抽出一本。
盒子里是“男主”的信息调查，他的生平，他的简历，他遭遇过与遭遇过他的人，还有狙击计划……易晚看完了。
另外两本也是如此。
他瞥见保险柜那边喻其琛弄完了，于是以最快的速度把东西放回去。
眨眼。
易晚在书柜的最高处发现了两个老旧的黑盒子。
一个黑盒子上写着喻其琛……另一个黑盒子上则写着。
喻容时。
喻其琛回头时就看见易晚在房间里左顾右盼，以为易晚只是对喻容时书房里的东西感兴趣。他忽然起了点坏心思，对易晚说：“你别看他现在一副人模人样的样子，中学时也是有很多黑历史的哦……你看这边这个架子上，放的是我哥中学和大学时的东西，比如……”
他一样一样地介绍过去，从小学的航模，到初中的乐器，再到高中的绘画。在提到乒乓球拍时他眼神明显不自然了一瞬。
于是含混略过了。
易晚看着他。
“他怎么什么都要做。”易晚说。
喻其琛又有些不自然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尴尬道：“谁知道呢。可能是想证明他什么都比别人强吧。”
“……也可能是想找自己哪里比别人弱。”
“这话说得简直欠扁啊，拳头硬了。”喻其琛摇头。
“你是不是有过很不喜欢他的时候？”
喻其琛差点把口水喷出来。可易晚的眼神太真诚了——真诚到仿佛只是好奇。他只好摸了摸鼻子道：“呵……谁知道呢。”
顿了顿，他又说：“其实也没有那么容易。虽然喻容时看起来什么都能做好，但他无论做什么，也是全力以赴的。”
“他其实长大得很孤独吧。所以他对于一切怪异，都很能包容。为什么？因为他愧疚于自己的‘怪异’？因为他觉得不妥协的怪异很迷人？”
喻其琛：“怎么突然又开始说奇怪的东西。过来看，这个是他大学之后的东西……”
他注意到易晚盯住了柜子上随意放着的一样东西，眼睛直得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物品。喻其琛于是道：“你在看什么？”
他在易晚的眼光里捡起了那个像是随意地被捡来、然后放在这里的物品。
“……长得像是一个校卡，”喻其琛辨认上面的字迹，“照片糊了，上面的名字是……”
“……不。”
“沈终……我靠！”
喻其琛被突然抢过校卡的易晚差点推到地上。他揉着撞到柜子上的腰，目瞪口呆地问他：“你那么紧张干什么？简直像我要吃了你一样……”
他看见易晚正呆呆地看着他背后的窗外，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加震惊。
“喂，你在干什么？”
“你再……叫一次这个名字？”
“啥？”
“沈终。”
“沈终……？你让我叫这个干什么？”
天空没有反应。
喻其琛眼睁睁地看着易晚突然走向窗户。易晚打开窗，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似的，突然连喊三声。
“沈终，沈终，沈终！”
喻其琛：……我靠。
他觉得易晚可能是精神出问题了。
面对易晚的异常，喻其琛只能速速开始推理。易晚对沈终这个名字有反应，易晚让他复读这个名字，易晚想听他复读这个名字的声音……
喻其琛悚然吃惊。
难道易晚……在通过聆听他呼唤这个名字的声音，来辨认他喻其琛的嗓音？？
加上这张校卡在喻容时的柜子里……
难道……
“我被小美人鱼了？！”
喻其琛突然有了一个不妙的联想。
他是不是在什么时候见过易晚，然后因为和堂哥相似的声音，被堂哥冒名顶替了……一时间，他觉得这个想法越想越可能，越想越心惊……
然后他就看见易晚回头问了他第二个问题。
易晚：“你能帮我说一下第二个名字吗？”
喻其琛：“啥？”
“顾若朝。”易晚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喻其琛：……太离谱了。
易晚：“那谢子遇行不行？”
……
“差不多是时候睡觉了。”喻其琛关上书房门，又找了新床单新被子出来，扔给易晚，“晚安。”
易晚这行为太异常了。喻其琛毛骨悚然，只想快速逃离战场。
不过临走前他还是问了一个问题：“……这个沈终，你和喻容时认识吗？他的校卡怎么会出现在喻容时的书架上？”
易晚垂了垂眼睫。
“不知道……”他说，“在这之前，没想过我们会遇见过。”
喻其琛：？
“不过城市这么大，谁遇见过谁都很正常。”
“好吧。”喻其琛说，“再次晚安。”
易晚在听见喻其琛关上房门的声音后，又在房间里坐了半小时。喻容时的房间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大部分配色是深蓝和白，平静得像是无波无挡的海湾。
他在海湾中盯着校卡。
“……原来见过面啊。”许久之后，他说，“不过对你没有什么印象，后来也没有认出来。可能你也是我世界里的路人吧。”
尽管每个人都是以路人的形式，最初出现在另一个人的生命里的。
无论见过多少面，路人都只会是路人。
直到他能走进另一个人的心里。
“……嗯？”
易晚在喻容时的床头发现了一个小鲸鱼挂件。
小鲸鱼蓝蓝白白，看起来挺新的，就是身上骑着一个毛茸茸的小机器人……天知道是什么样的玩具设计师会把它们放在一起。
易晚觉得机器人是下不了水的。
还有一些其他的生活细节。比如床边扔着的卷成一堆的耳机，还插着充电的ipad，沙发夹缝里扔着的一根笔，甚至桌上还有一瓶明显是因为难吃而不爱吃、却也舍不得立刻扔掉，于是放在那里想着或许某天会打算去吃的小零食……
简直就像真人会有的那种房间一样。
除此之外……
易晚看向房间窗外。窗外一片漆黑，只有几颗星子。
没有月亮。
没有月亮。
“是不是待在你身边，就不会有月亮了呢。”
易晚静静地盯了小鲸鱼和小机器人很久。他把校卡放进自己的衣兜里。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把注意力转回来。
太怪了，喻容时家。
无论是“沈终”还是“顾若朝”。这两个如同禁忌一般的名字，唯独在喻容时家里被读出时，才能使得天道毫无反应。
‘被放弃的残次品……挑衅男主却没有受到庇佑、也没有受到天罚的人。’
残次品？
真的是残次品吗？
易晚推开了书房门。
书房很暗。易晚不能开灯。他凭着记忆拿下了那两个黑盒子，把它们带回卧室内。
盒子很旧。他先打开了喻其琛的，发现档案的创建日期比他想象中要晚一些。
大概是池序跳楼一个月后。
里面关于喻其琛的东西很多，总结起来却只有乏善可陈四个字。如果没有喻容时，他也是一个优等生、小帅哥、只差一步的万人迷，别的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关于喻容时自己的文件就很厚了。内容详实，文笔冷酷而理性。
比起记录性的文字，它们更像手术刀。
最初的记录时间也是池序跳楼后一个月。
“我准备这封档案袋作为最初的档案，是想弄清楚，我究竟是谁。”
“我不想同这世界混沌而互相妥协地活着。我无法对这些天生拥有的天才与馈赠心安理得。我憎恨有人的性命被视作筹码或草芥。谢子遇说，上天给每个人安排了命运……开什么玩笑。”
“我不在乎命运是什么。我只想确定……”
后面这句话没写完。
易晚翻到中间。
“或许‘主角’们也可以拥有一种……生活。局长问我，问我觉得我现在对‘主角’无差别攻击的行为又和那些‘主角’对‘配角’们做的事有什么区别？”
“我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就像我也没有办法回答，他们究竟需要怎样的一种生活？世界需要一种怎样的生活？我找不到答案。局长说，你能改变一件事，你能改变所有事吗？”
“或许万事万物自有自己的缘法。这个世界所有的异常，也是这个世界本来就应该有的准则吧。局长推荐我多看一些老子与庄子的书，推荐我去看‘无为而治’。”
“……或许就应该是这样的吧。我很平静。”
“我开始觉得这样的生活也很不错了。平静，安宁，不需要打破。或许大部分时候，革新会带来暴乱需要付出的更大的代价。这个世界原本就该是这样的 。”
最后一页。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或许……我不明白。”
忽然，易晚听见来自背后的脚步声。
“你在这里看什么。”
从他身后传来的，是喻其琛极为冰冷的声音。
“告诉我，你到底想从我哥身上得到什么？”
……
安也霖跟着护士们跑来跑去，办好了关于池寄夏母亲的各种手续，再转头看见池寄夏的背影时，开始有点气不打一处来。
不过在看到池寄夏正脸时，这种愤怒就消退了。
“我去下厕所吧。”池寄夏说。
安也霖也没拦他。只是护士听见了，大声抱怨了一句：“……亲儿子还没有儿子的朋友来得负责呢。”
池寄夏没去厕所。他去了楼梯间，在里面手指比动作，假装抽烟。许久后，他坐在楼梯上，把头埋在膝盖里。
“……喂。”系统听见池寄夏闷闷地说，“你还在吧。”
“我在的。”系统说。
这一刻的池寄夏又让系统想起了小时候的他——那个孤独的、绝望的、永远无法达到母亲的要求的小孩子。
时间过去了十几年，可池寄夏好像还被关在那个小房间里，从来都没有长大……即使有它。
他拥有系统，却还是没办法处理好生活里的所有事。
“……啧。”池寄夏抓了把头发，“你说，我应该演谁好呢？找一部母子亲情片？模仿其中一个儿子怎么样？还是说睡一觉，睡一觉就好了。”
对，睡一觉就好了。
梦里不会有母亲，不会有悲惨的童年和无论如何也弥补不上的空缺。他可以是任何人，拥有任何人的喜乐，只不过不是他而已。
可那又有什么要紧的呢？
可系统阻止了他：“我觉得你现在不能睡觉。”
“……连你也要教训我吗。”池寄夏说。
系统沉默了。
“我不知道。”系统说，“但我好像觉得，我的存在意义，是让你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池寄夏：……
“存在意义。你不是巨星养成系统吗……不知道，你帮我找个角色来模仿一下吧，系统。”他说。
系统：……
“啧，说起来这么多年来我好像一直在给你添麻烦。”池寄夏忽然笑了笑，“世界上没有比我更差劲的宿主了吧？在最年轻的时候拿了一个影帝，然后就一蹶不振，整天靠烂俗偶像剧维持生活这样子，还不听你的劝告跑去参加男团。这么多年来，完全没有按照一开始签订契约时说好的去当一个影帝那样。而你一直都没有催过我，又或者是责骂过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要叫系统也听不见了。
系统沉默了。
池寄夏：“你怎么不说话？我自己一个人自言自语很尴尬的好么。”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系统说，“那时候你还很小……我找到你是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小、却拥有这么巨大的愿望力量的宿主。你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告诉我，你想要演好戏。按照规定，我本来不该选择一个小孩来当宿主的。”
“嗯。”池寄夏说，“不过那个时候我还做得比较好，不是吗？”
他耸了耸肩，像是想要故作轻松：“一开始还是挺符合你的期待了吧？毕竟演了那么多戏，拿了那么多奖……”
“……我不知道。”系统说，“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很好。因为我一直让你体验别人，却没有让你体验过自己。”
池寄夏：“？”
他正要开口，却看见楼下有一个人走了上来。
他原本以为是薄绛。
“薄……”
池寄夏瞪大了眼睛。
“晚上好啊。”那人笑嘻嘻地说，“好久不见——哦，差点忘了，从现在这个时间线来讲，你没有见过我。”
“我靠我靠我靠。”池寄夏说，“谢……”
他本来想说“谢在逃犯”大驾光临啊，可不知怎的，他本能地觉得惧怕。
惧怕，恐慌，恶心……就好像这个人曾做过什么本能地让他觉得憎恨与惧怕的东西似的。
一股酸水涌上了他的喉咙。
“……不至于吧？这就想吐了？”那个人有些讶异，“不过我不是来找你的……”
“易晚呢？你看到他在哪里了吗？”
……
安也霖从半梦半醒中清醒。
他坐在池寄夏母亲旁边的看护凳上，由于池寄夏崩溃，池秋只能由他在这里守着了。
说起来他甚至没这样守过他的亲生母亲。
他们虹团真是个顶个的事多。
安也霖摇摇头，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吃了镇定剂后的池寄夏母亲已经陷入昏睡，整体看起来是好多了。
……折腾了一晚上，不知道他们的歌还来不来得及。安也霖陷入忧虑。
“……￥%@%%。”
他听见病床上传来声音。
安也霖循声望去时，正看见池秋眼皮下的眼球在转动，像是在做什么让人惊恐的梦境，抓着床单的手指青筋凸起。他脸色一变，立刻放下水打算按铃——他实在是不知道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处理。
“……序。”
安也霖顿了顿。
他好像听见了……一个名字？
“池序……以前妈妈觉得你是哥哥，你要让着弟弟……”
“小序……妈妈对不起你……接电话……”
池序。
池序！！
安也霖听觉极为灵敏。此刻他内心的震惊难以溢于言表。
池母口中不断重复的、池寄夏不存在的哥哥。
因为打乱了世界线而被抹除的池序。
姓池……徐夏。池序，池徐……
若是其他人在这里，或许不会如安也霖一般快地分析出真相。可安也霖毕竟是从豪门狗血中活下来的幸存者。他的脑补能力和家庭分析能力都超乎寻常。
“池寄夏！！”
安也霖让自己尽快冷静下来。这件事光有他一个人可不行。他于是立刻拨通了易晚的电话——这个整个虹团里他最信任的人。
电话过了许久，终于打通了。
安也霖也不管易晚回不回复，一股脑地把事情向他倒了出去。片刻后，易晚回答道：“……那我现在过来。”
“好。”安也霖也不多想。
丁别寒就没有必要告诉了，反正他看起来也不像能在这件事上帮上忙的样子。安也霖接着一个箭步冲出病房。在跑过走廊时，他与一人擦肩而过。
安也霖：？
是低着头的薄绛。
古风美人站在四楼窗旁，低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他漆黑的凤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121章 不要朗读队友身世
易晚最终还是没有在喻家住完一整个晚上。
天空很黑。他顺着林荫的小路往回走。走至一半时, 身后亮了。
和喇叭声。
“想了想，我还是打算送你回去。”拉下的车窗里露出喻其琛的脸，“上来吧。”
那张与喻容时肖似的脸此刻正抿着唇。
易晚从善如流地上车。他看见喻其琛好几次在停下车时扯领带，像是话憋着说不出来。
易晚：“喻其琛……”
喻其琛：“什么。”
易晚：“这边路肩是白色的, 你可以靠边停车。”
如果你想要说些什么。
喻其琛：……
“你tmd还真是善解人意啊, 操……”喻其琛终于没忍住了, “你们聪明, 你们清高！你们……”
易晚：“你是在生我翻喻容时东西的气, 还是在生喻容时居然写了你的观察档案的气。”
“……我不能都气吗！”喻其琛大声骂人, “你们两个是不是有一个属于你们两个自己的世界啊？只有你们两个怪人能进入、其他人不能进去的那种？操……”
他猛地向右靠边停车，并刹车。
“在你们眼里，我们是不是就像一群傻逼啊？对，我在你们眼里就是一个傻逼……”
一个要靠“让”来赢得乒乓球赛胜利的傻逼。
一个不靠兄长让步获得乒乓球赛的胜利，就会生气发疯，给身边所有人带来麻烦的傻逼。
那种感觉很糟糕是吧？明知道那个无论如何也超越不了哥哥的人是自己。也知道那个会为了这种事嫉妒生气愤怒的人是自己。可为什么还是会为了对方故意的退让而生气呢？
其实喻容时根本不知道他喻其琛到底是在为什么生气。
他把脑袋埋在方向盘上半晌, 呼吸由急促转为平静。最终他闷闷地说：“其实我想知道……”
“其实这个世界是虚假的。”易晚说。
“靠！我不想知道这些, 你当我看不出来吗？好吧，仅靠我我肯定是看不出来的，但我好歹也是和喻容时一起长大的，我当然知道这个世界不对劲，但我并不关心。”喻其琛说完，就发现易晚一脸被shocked到的表情。
简直就像是机器人的头上突然冒出了一个“感叹号”的样子。
喻其琛：……他看起来好像很震悚居然会有人对这种事不感兴趣。
易晚斟酌了片刻, 茫然地说：“那你想知道什么呢。”
“你喜欢我哥吗？”
易晚眨了眨眼：“……啊？”
“……我知道你们的世界很精彩，所以我也只能问这个了。”喻其琛苦笑地抓着脑袋, “没办法啊, 像我这样的俗人也只能关心一些俗人能关心的事情了吧？关心一些俗人才在乎的幸福吧？”
“……”
俗人的幸福吗。
“我只想说你不要太骗我哥哦。他如果受伤害的话会记很久。看不出来吧？他虽然很爱付出且多管闲事, 却也是最受不了欺骗的。尽管他在家里只会看报纸看新闻炖鸡汤……”喻其琛说, “其实一个什么都能做得好的人反而会很孤独吧？所谓的曲高和寡。可惜我知道得太晚了。”
“……我没想过要和谁在一起。除非我能在他身边得到绝对的自由。”易晚手指摩挲着车座，“而且我不觉得……”
有人会喜欢“易晚”。
“他在看守所里时专门让我带话，说让你放心。”喻其琛说，“没想到吧？我也没想到。按理说你们也没认识多久，也没有共度过很多故事。可能他就是这样，一旦决定接纳某个人，就会把自己拥有的一切都向他敞开。”
易晚：“哦……”
喻其琛：“……算了。”
“我有空会去看看他的。”易晚认真地说。
喻其琛才不信这些“有空”呢。谁都知道，成年人世界里的“有空”从来只是一个表示友好的托词。
他继续开车。易晚说：“我刚刚好像伤害到你了，是不是。”
喻其琛：“你伤害的又不是我。”
他没注意到易晚更加沉默。
他在麓山疗养院门口放易晚下车。疗养院在黑夜里像是一座发光的堡垒。
“我还有一个问题，关于那些调查盒子。”在下车时，易晚最后说，“我注意到它们旁边落的灰很不均匀，像是最近又放回上去的……”
喻其琛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笑得露出了牙齿，在黑夜里越发耀眼：“没想到吧？其实那些档案早就被他扔到储藏室里了。”
“……啊？”
“他把它们翻出来了，因为你。”喻其琛说，“他早就打算把它们都封存起来了吧？他比你社会化一点，知道自己把它们放进回忆里，依然可以在这个世界上很好地、平常地活下去。原本他也是这么决定的，也是这样妥协的。”
就像鱼群沉进深海里。
“……忘掉‘主角’，忘掉‘谢子遇’，忘掉过去，享受自己的天赋和自由，就像一个更加高级的特权者那样。每天想有用的东西，每天说有用的话题。用自己的小能力为需要他的机构做一点事，但不承担更多的责任了，不劫富济贫。我很满意，局长很满意，他的所有朋友、粉丝也会很满意。因为这样的他就是一个符合最多人利益的、适应这个社会的天才的模样。”
“直到他翻出那些东西，从社会化的自己开始退行，在遇见你之后，又和你一起变成了一对怪胎。”
“……”
易晚垂下睫毛。
“然后这堆资料，其实是关于蓝光的偷税漏税的资料。”喻其琛冲他眨眨眼，“除此之外还有谢子遇的……大反攻要开始咯。”
“哦……”易晚说。
“猜猜谢子遇为什么急着把他弄进监狱？”喻其琛指了指上面，“因为他在X月X号向上面寄了一封信。”
X月X号是他与灰宫重逢的后一天。
车灯闪烁。喻其琛开车欲走。易晚在他身后道：“你在家以外的地方，不要大声说谢子遇的事情……”
“这些警惕心我还是有的，虽然不知道你们在干什么。”喻其琛摆摆手。
“好。”易晚说，“而且你刚才可能没有看清……”
“？”
“属于你的那份档案的简历上的，你的照片是铅笔画的Q版。档案盒里还夹了两张东西。”
“一张可能是你画的两兄弟站在一起的涂鸦，考虑到你之前说你和他小时候一起上绘画课后被吊打，之后就没再去了。这张画可能是你那时候画的。”
“……靠。”
“还有一张是你中学参加乒乓球比赛的第一名奖状。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没去领。”
喻其琛的喉咙忽然哽咽了一下。他随手拿起身边的保温杯，喝了一口里面的茶。
好酸啊。
太酸了。
酸得他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其实你刚才说的话也不准确。他确实融入了这个世界，但这是由他牺牲自己的主体性所带来的。”易晚说，“他也想要一个家。”
“他有的。”喻其琛含混地说，“他有我这个弟弟，还有你这个……额，知己。”
知己吗？易晚说：“我没有真的为他伤心过。”
“可能只是你自己不知道。拜啦！”喻其琛挥挥手，“我送文件去了！”
易晚说：“看起来好像是兄弟二人冰释前嫌了的场面捏。”
喻其琛：“……不要这么说话了！恶心心！”
汽车离开了。
易晚盯着汽车的尾灯，直到它们消失。他觉得自己的反应很不同寻常。因为他居然会为了兄弟两人彻底冰释前嫌而高兴。
世俗的快乐是吗？
“我是不是太高高在上了呢？”
“易晚！”
远处传来安也霖的呼唤。易晚收敛思绪，向安也霖走去。
一切都在向好的地方发展。
无论是喻容时的案子，还是喻家兄弟的感情。一切都是如此。
不是……吗？
……
喻其琛驾驶车行驶在高架桥上。他拨弄电台，调到自己喜欢的音乐频道。
频道里在放一首古早的英文歌。
歌词讲述一对兄弟，从互相不理解，追逐，争吵，到最终相互扶持。他记得这首歌在他的小学时代正流行，只是每次他都假装不喜欢，臭着脸走过任何播放这首歌的场合。
其实他从来没有讨厌过自己这个过于完美的哥哥……或许也有一点啦。
其实……
他想要的或许只是喻容时在胜过他时，能自然地大笑，嘲笑他，顺便安慰一下总是输给自己的弟弟而已。
家人之间哪有什么输赢呢。
喻其琛觉得心情很轻快，就像漂浮的音符，从狭小的车厢里飞了出去。他带着喻容时准备好的文件。轿车是他的战马，他将乘坐这辆车攻城略地，展开属于他的一战。
然后他会告诉喻容时，他们是一个家庭，他们……
“等我啊，老哥。”他说，“谁让你是我哥哥呢。”
嘶。
是电流的声音。
嘶嘶。
是电台里传来的杂音。
喻其琛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身后越来越亮，像是有什么东西照亮了他。电台里嘈杂的电流声让他非常不悦。他停在红灯前，把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了关闭电台上。
不过这个声音真奇怪。
不像是不规则的电流声，而像是哪条街道中的人声……喻其琛全神灌注去听。
‘你要去哪里？’
‘你以为你是谁啊就想管我？你才不是我哥。如果你想找我，那就上山去……’
‘我要是没有你这个哥哥就……’
“嘶拉。”
是货车轮胎打滑的声音。
十字路口的另一端，原本绝不该打滑的一辆货车以一种近乎违反物理规律的方式向着停在红绿灯后的小轿车冲来。司机木然地看着前方，像是已经失去了意识。
“呼——！！！”
喻其琛抬头了。
在货车撞上来的前一刻。他没有抬眼看货车，而是转回身，看向那极亮的光源。
他的瞳孔放大了。
“这他妈……”
他与月亮对视了。
“轰——！！”
货车撞了上来。
片刻之后，才是另一条街上的行车中的尖叫。
“车祸了！！”
……
“基本情况就是这样了。薄绛也找到池寄夏，把他带回病房门口了。我不能完全确定，但我觉得我们可以试一试……你觉得呢？”
安也霖吞了口口水，紧张地看着易晚。
易晚：“啊，我觉得就是这样的啊。”
安也霖：……
“你至少做出一个震惊的表情吧喂！你这种态度显得我很无能啊！”安也霖怒摇易晚的肩膀，“好不容易发挥了一下我专有的‘前世今生’联想技能……”
易晚在被他摇晃的同时张开嘴，做了一个“O”型。
安也霖这才满意了。
他们肩并肩走上麓山疗养院的楼梯台阶。安也霖知道，他们的队友池寄夏和薄绛都在疗养院内部。
“这还是我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他说。
易晚：“什么感觉？”
安也霖：“很难形容。突然我成了其他人的救赎。我的两个队友都与这件事息息相关，而且都在楼上等我。无论是薄绛，还是池寄夏。一会儿，我们四个就要一起解决这个问题……”
他闭了闭眼，有些感慨地说：“要是丁别寒也在就好了。”
安也霖还是太感性了啊。
易晚于是善意地成全了安也霖的感性：“你可以假装丁别寒在疗养院的厕所里陪我们。”
安也霖更满意地点了点头：“完全能脑补出来，这种五个人在一起的感觉……”
……整个男团都在脑补些什么奇怪的东西。
他们到时池寄夏正待在长椅上，坐立不安，像是屁股上沾了辣椒油的猫。在易晚和安也霖二人到来后，他飞也似地蹦了起来，开口道：“你们到底有什么要和我说……我说，我们还是回去录专辑吧！”
“平时怎么没见你工作这么积极。”安也霖吐槽。
池寄夏求助地看向易晚。易晚也说：“更重要的是你的事。”
反正丁别寒已经把活都干完了。
池寄夏：……
就连最push的薄绛此刻也仿佛完全放弃了似的。他看着众人，淡淡道：“先解决池寄夏的事吧。”
“不对劲，完全不对劲。其他人这么说就算了，就连薄绛都这么说。你是不是被什么人夺舍了？”池寄夏绕着薄绛转了两圈，开始说垃圾话，“比如什么几百年前跳楼的鬼魂……”
安也霖因为是跳海去世，听见“跳”字颇有些尴尬。
“别说垃圾话。”易晚说着，有点担心地看了眼薄绛。
薄绛却没什么反应。
易晚：？
他直觉有哪里不对劲。
“……那么我们就简明扼要地说吧，池寄夏。”安也霖说，“简单地说，就是你有一个……”
他不知道如何开口。
池寄夏：“孩子？”
“哥哥，是哥哥！”
池寄夏：……？
“但他已经去世了。”易晚补充。
“但他是个英雄。”安也霖补充。
“你们……我……”池寄夏愣住。他呆呆地看了易晚一眼，又看了安也霖一眼。
安也霖耐心地等待他，并做好了贡献自己的肩膀给池寄夏哭的准备。
池寄夏：“……什么？！我也是抱错的？”
被抱错的安也霖：……我靠。
池寄夏：“那我本来是有钱那家还是没钱那家啊？”
池寄夏：“我被抱错前是不是也有一个未婚夫之类的。现在那个假少爷得绝症死了，所以就要把本真少爷带回家去继承婚约？？”
……真不愧是狗血剧演多了的，这都跑题到哪里去了。
只是安也霖的情绪略微有点失控。他眼睛喷火地看着白目池寄夏。
易晚于是拍了下池寄夏的肩膀：“……不要没事在大庭广众之下朗读队友的身世。”
池寄夏缩了缩肩膀，看了眼旁边探头来围观的医生护士：“哦，对不起……不过我不知道你的身世是这样的，安也霖。我只知道你是被抱错的。不知道你还需要继承未婚夫……”
安也霖面无表情地转向易晚：“我现在杀了他，你会反对吗？”
易晚又用力捏了捏安也霖的肩膀。
……
“……不是，你们在开玩笑吧？池序，是我哥？？”
“基本情况就是这样了。”安也霖说，“我知道你很难接受。”
池寄夏：“……我还不如是被抱错的呢。实在不行，一个回来并说着‘我除了继承家产还要继承弟弟’、然后把我囚禁起来强制爱的的私生子哥哥也行啊。”
……这时候还能说烂梗，看起来他受的精神刺激还不够大。安也霖虚着眼想着。
至于再次被池寄夏朗读自己曾经历过的剧情这件事……安也霖已经不想再和他计较了。
薄绛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们。
“这件事对于我来说，还是太突然了，呵呵。”池寄夏干巴巴地笑了两句，“好吧，现在我是知道这件事了，然后呢？”
“什么然后？”安也霖不能理解。
池寄夏现在的反应显然是出乎他的意料的。
他原以为池寄夏在知道真相后会震惊，会崩溃，又或者会痛哭一大场——这样才符合一个痛失自己亲人的、失魂落魄的弟弟形象。
可他没有。
完全没有。
他甚至摊开手，非常冷酷地陈述利弊：“即使他是我哥……他也已经死了，不是吗？这对于现在的处境来说又有什么用处呢？”
“你至少可以对你的母亲说，池序是真实存在的，他不是她臆想的谎言……”
“哈，所以呢？除了我们之外，没有任何人相信池序曾经存在过。即使她知道他存在过又如何？已经消失的人是不会再活过来的。法律不承认，媒体也不会承认。”
“可它对于你的母亲来说，是一个安慰。不是么？”安也霖劝他，“除了她之外，还有她的儿子也记得她的另一个儿子。她的大儿子的一生不是毫无意义的，他是一个英雄，他为了保护其他的人，献出了他的生命……”
池寄夏沉默了。
他低着头，坐在长椅上，弓着背，整张脸都沉进阴影里。
池寄夏在想什么呢？
谁也不知道。
于是任是谁都没想到，池寄夏最终说出了这样的话来：“如果不是我，而是你们去告诉她……”
？？？
安也霖说：“啊？”
“这两者之间没有任何区别吧。不是么？同样能让她知道，世界上除了她之外还有人记得他，还有人在感谢他，最终的效果不是一样的么？”
“你是在开玩笑吧？”
“不然呢？你们到底想要我做什么。让我到她面前，握着她的手，扮演某个被感化的角色，声情并茂地向她朗读么？这样的表演我可做不出来……”
“不是我们让你去做什么！”安也霖火了，“是你自己要去‘做什么’！你难道没有一点感觉吗？”
“什么感觉？”
“那是你的亲哥哥，他为了救人去世了。在他去世之前的那个世界里，他和你一起长大，他也曾是你的兄弟、在你孤单时陪伴你的朋友。在他离去时，他也会想着你的名字……”安也霖气得发抖，“你怎么能无动于衷……”
一只手拦住了他。
是易晚的手。
“让池寄夏做自己想做的事吧。”他说。
“可是……”
“你不能代替他去让他做任何事。即使你认为这样更好。”易晚说，“我们出去吧。让他一个人静静。”
他一手捉住安也霖，一手捉住薄绛，将两人带出走廊。
空荡荡的走廊里一时间只剩下池寄夏一个人。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影到墙壁上，拉得很长。
他像是某个离群索居的影子怪物。
“我实在是搞不懂……”安也霖小声说。
他踢了一脚脚下的易拉罐。易晚捡起它，正要把它丢进垃圾桶里。
“对于池寄夏而言，想要扮演某个在这个场合里适合用来进行父慈子孝表演的角色，很容易吧。”
易晚停住了。
说出这句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薄绛。他坐在窗边的一把椅子上，仰着头。月光流过他线条美好的下巴与脖颈，在锁骨处投下一片白。
“……”
“明明可以做到一切，却偏偏不去做。”薄绛又轻声道，“呵呵。”
三个人都沉默了。
忽然间，薄绛起身。他用力地踢了一脚眼前的易拉罐，转身向楼上走去！
两个人都没来得及拉住他。易晚看着他的背影，说：“薄绛是去劝说池寄夏的吗？”
“与其说是劝说看起来更像是揍人……”安也霖也呆了。
……
三楼，走廊。
“所以你也不记得我有个哥哥，是吗。”
系统沉默良久：“……嗯。”
“真怪啊。人人都记得，喻容时记得，刘晨记得，我妈记得，就我不记得。”池寄夏像是自嘲般地笑了，“这说明什么呢？是不是说明我们两个人的关系，即使在异世界里，也就是那样？”
系统：“你不要想太多。”
“其实在这个世界里又何尝不是呢？我除了是个演技小天才之外，其他的，我什么都没有。”池寄夏说，“你看，所有人都当我是个白目怪，又搞笑又不会受伤。他们好像觉得把我扔过去，让我随便扮演个什么，事情就能解决了。”
系统同情地看着他：“……如果缺乏温暖，要不要让粉丝给你集资买个时代广场的大屏幕。”
池寄夏：“……我靠。这也太缺德了。不要。”
“为什么不进去呢？去说两句，事情就能很简单地被解决了。”系统继续劝他，“到时候大家都皆大欢喜嘛，几分钟的事，很快就能回去了。”
“……”
池寄夏背靠着墙壁，慢慢滑下。
“可是我不想啊……”
他像是叹息般地说着。
“我已经演够了别人，我不知道该怎么演自己了。”
他顿了顿，又说。
“真讨厌啊，现在没有烂梗可以玩了。我一点都不想这样严肃地说话。”
“说别人的台词，至少会让我觉得很安全。”

第122章 “我来找到你，只是为了能让你幸福地离开我。”
这是池寄夏的五年前。
少年从后台的窗口处往外窥探。
开幕前的舞台很安静。台下高朋满座, 私语窃窃。昏暗的灯光打在红丝绒幕布上。
少年觉得热血沸腾。
这里将是他表演的地方。
表演，只依靠他自己。
“系统……”他对着天空叫了一声，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兴高采烈地打开了手机。
一个微信框。
一个最近才添加的微信。
“我要上台表演了, 靠我自己, 只靠我自己。我太兴奋了。”
……
……不需要我, 让你这么高兴吗。
“哈哈, 哥哥你肯定不明白‘只靠我自己’是什么意思……现在还不可以说哦！因为我还没有完全地证明我自己。我在演一部战争片, 也是只靠我自己演。等这部战争片拍完, 我得了奖，我会拿着奖杯给你和妈妈。然后，我会告诉你这个小秘密。”
“到时候你肯定会被吓一大跳的，哈哈。”
……就连只属于我们之间的秘密，也要告诉其他人吗。
“我不再觉得别人的处事方式是更好的方式了。我也不打算再模仿别人了……因为我就是我，我就是这么优秀。因为我优秀, 所以我才能、我就能完全依靠自己, 不是吗？”
少年点下了发送键。
而后。
“池寄夏！”有人叫，“准备好上场了！”
池寄夏穿着戏服，落进欢乐的剧组中，就像水珠落入属于他的欢腾的海洋。这是一个实验剧团，他的身边站着他的同龄人们。他们的道具简陋，他们的容貌普通, 他们没有资源，没有推广, 也没有那些亮得吓人的头衔。
但这才是少年该做的事不是吗？
在一个夏天, 和同龄人们在简陋的剧场里做梦, 在涨水的河堤旁奔跑, 在并排的课桌上叽叽喳喳，在彩色的便利贴上写下自己的梦想。
我们还年轻，这个世界那么大，我们还那么小，所以我们还有好多时间可以一起说傻话，一起做梦，我们不用在这个年纪获得一个功成名就。
剧组一个一个传递着，把纸做的王冠放在池寄夏头上。小少年装模作样地耸了耸肩，又被人推去上台的位置。
要开始了，小王子。
所有人都在等待池寄夏。
“然后，你就不需要我了。”
“是这样吗。”
无尽的黑暗中，系统这样说。
……
而如今。
池寄夏又只有它了。就像很久之前，空白的角落里，小孩拼了命地向它伸出手时那样。
可系统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
一双鞋停在池寄夏面前。
池寄夏连眼皮都懒得抬。
“和我进去，好吗，池寄夏。”
是商量的语气。
那个人又重复了一遍。
“现在，和我进去好吗？池寄夏。”
“……进去干什么。”
“告诉你的妈妈，你和池序的事情。告诉她。趁一切还来得及。”
“……”
“……”
“池寄夏。”
薄绛睁大了眼。
昏暗的走廊里，俊美青年终于抬起眼来。薄绛愤怒地发现，他居然在笑。
在嘲笑。
“来得及？什么叫一切还来得及？”他像毒蛇一样发出嘶嘶的笑声。
安也霖来时就看见薄绛把池寄夏推到了墙上，眼睛还发红。
无数“￥%￥#……#……”的情节在安也霖脑海中滑过，他下意识地拦了一把身后的易晚。
易晚：“？”
安也霖：“根据我的经验，两个人进行这种互动时，其他人还是不要上去的好。”
易晚看了一眼，冷酷地吐槽道：“可是薄绛明显只是想打人，不是想强吻。”
安也霖：“那……”
易晚：“等薄绛打池寄夏脸时我们再上去吧……”
墙那边于是传来池寄夏的声音：“我听到你们在说什么了！！”
他转回头后，发现薄绛原本威风凛凛的眼睛像是一口气没上得来，泄了气。
于是那双凤眼黑得有些柔弱。
“有什么来不及的，池寄夏。”他低头说，“你的母亲还没死呢，不是吗。如果你一年见她一次，接下来你还能见她多少次呢。”
池寄夏愣住了。
他难得没有说“我在网上早就看见过这个段子”。
“你错过的是还可以挽回的，我错过的是永远回不去的。”薄绛自嘲地笑笑，“算了。”
他也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池寄夏一个人。许久之后，他问系统：“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系统没有回应他。
池寄夏向后靠在墙壁上。他被强烈的恐惧感击中，一时间无法呼吸。
直到他看见易晚出现在他面前。
易晚穿了件白毛衣。白毛衣托住下巴，干净得像是一张白纸。池寄夏喉结动了动，疲惫地闭上眼。
“你也是来劝我的吗。”他的声音很小。
易晚摇摇头。
“你来嘲笑我？”
易晚也摇头。
“那你来做什么？”池寄夏苦笑，“刚才薄绛……”
“刚才薄绛只是在借你的事发自己的脾气，仅此而已。”
池寄夏：？
“我以为你会说他说得很有道理，我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呵呵。”池寄夏看天花板，“其实我也是这样想的……”
一重重的枷锁压下来。
不孝的，不恭的，不友善的。
有没有一个时刻，让你觉得变身成受其他人期待的那个木偶会更好？
“而你，是来做什么的呢。”池寄夏看他，“你比任何一个人都知道得更清晰吧。”
“——别装了，曾出现在我的梦里的易晚。”
快来告诉我，应该在我的生活里版演谁，去做什么样的事吧。
让我再把我的人生……依赖到某个人的意见之上。
易晚蹲了下来。
他看着池寄夏，眼睛如黑山白水。这双眼睛让池寄夏想起了小时候的冬天。
那时的冬天他仿佛没有系统，也没有哥哥。冬天很冷，他的腿很痛。
他的腿很痛……他被背在谁的身上？
谁的身上？
“池寄夏。我来告诉你，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
“你想要进房间也可以，不想进房间也可以。你想要原谅你的母亲也可以，你不想原谅她，想离开也可以。”
“你想要想起池序也可以，不想想起池序也可以。没有人规定，你必须要想起他，你必须要背负一个人的沉重人生——哪怕这个人是你自己。”
就像现在。
“你想要听我的意见也可以，不想要听我的意见也可以。你想要扮演某个人，不扮演某个人，都可以。你的意见不需要足够优秀来被人尊重。没有任何人尊重你的意见也可以。你可以不积极，可以不快乐，可以不做一个主角。可以不遵循任何系统的意见。”
“你想要成为谁都可以。”
他好像想起来了。
不是夏天，而是冬天。他和妈妈一起，推着箱子离开徐家。
净身出户。
天很冷，风很大。女人穿着黑色羽绒服，背对着他，一瘸一拐地走。
女人很伤心。
他说：“妈妈。我腿累。”
他又说：“妈妈。我腿累。”
女人停了下来。
“……上来吧。”她说。
妈妈有很好听的嗓子，他靠在妈妈的背上，不知道妈妈的脚步比方才还慢。过街时，他看见妈妈盯着一张公交站上的海报，在发呆。
他依稀记得妈妈常看着一部电影的封面发呆。父亲曾嘲笑说：“别看了，反正你那时摔断了腿，演不了。就算你演了，你以为你能像她一样拿影后？”
那张海报里的女人和电影封面上的女人长得一模一样。
雪很冷。他只能把脸颊贴到妈妈的耳边，才能小声地说：“妈妈。”
“嗯。”
“我以后也会成为影后的。”他说。
“男孩子当不了影后的。”
他们在等车。
“可我要当。”他说。
“……”
“我要当影后，我要当影后，我要当影后。”他开始耍赖。
妈妈怎么能不信任他呢。
公交车亮着巨大的闪灯进了站。远处响起了汽笛绵长的声音。在这下着雪，像是永远不会结束的冬日里，女人说：
“好啊。小夏会成为影后的。”
“小夏要什么时候成为影后呢。”他不依不饶地说。
女人把他和箱子一起挪上了车。
“等夏天到了。”她说。
原来是他先说的啊。
可她瘸了腿，为什么还要答应背他呢。
而且，他记不得那时女人究竟是敷衍。
还是真的笑了。
不是冬天，而是夏天。星期日下午，拥堵的车道。
迟迟没有挤进车流的救护车。
绝望地抱着他奔跑的女人。
“只要小夏能好起来，我什么都不要……”
不停叫着的系统。
好吵啊。系统。他想。
我都听不见我妈妈的声音了。
为什么把这些事都给忘了呢。
为什么记得那么多的属于其他电影的、属于其他人的故事，而把自己的故事忘掉了呢。
我不是一个能体察到母亲被扫地出门的悲伤的天才幼儿。
我也不是一个能知晓母亲真实心意的天才儿童。
我不知道母亲原本已经决定让我快乐就好，却因为父亲一家想要夺回抚养权，为了和他们赌气又开始对我施压。
我不知道我的母亲也可以是一个……失败的女人。
她处理不好情绪，她经历过几倍于我的绝望，她曾面对希望又被意外抛入谷底，她曾相信爱情又被现实打败。她有错，就如每个人都可以有错一样。
我不知道她在我的年纪，也曾是一个天真地盼望着幸福的少女。
我也不是小说里那样的，一个可以宽宏大量、原谅这一切、完美处理直到皆大欢喜的青年男人。
我们是两个人。
我只是池寄夏。
……
医院，走廊。
“我好像哭了诶。”池寄夏说。
“是自己为自己哭的，就很好。”易晚说。
“……”池寄夏垂下睫毛，“我哥哥，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很平凡吧，有局限性，但很温柔。”
“……”
池寄夏低头看通讯录。
属于母亲的，从未播出的那个号码。
“护士说她每个月都会求人帮她给电话卡充值。真好笑，我明明早就给她充了两万进去，用到这辈子结束也用不完的。”他慢慢地说，像是在声音里走了很长的路，“原来是在等哥哥打电话给她啊？又或者，在等某个语音留言，又可以被听见的那一天。”
“可她好像一直都是这么笨。就好像相信了我父亲的诺言，和他结婚退圈那样。又或者，为了挽回婚姻，明知道父亲在不断出轨，还要生下一个我一样。”
“池序活着时为什么不对他好一点呢。脑子还清醒时为什么不对我也好一点呢。我们池家人都太可笑了，永远在等自己等不到的人……”
“……”
易晚拨通了刘晨的电话，把手机对向池寄夏。
出乎意料，电话很快就被接通了。
刘晨没有一点抗拒。他在电话那头，低低地呼吸。
好像整个世界仅存的善意都在为这一刻闪烁，都在等待这一刻……向他们打开一个世界一样。
“……刘晨。”池寄夏用了一个声线，“我听起来，像池序吗。”
刘晨沉默了。
他本可以愤怒，本可以挂掉这个电话，就像一开始他面对这个超凡男团时所做的那样。
可他没有。那一刻的所有心有灵犀，就像命运一样。
“池序有个……他一直不敢提起来，也很少和我说过的弟弟啊。就像他觉得，他已经不配做那个弟弟的哥哥一样。”他用叹息一样的声音说着。
“……”
“不像，要低一点。”
“这样呢。”
又换了一个声线。
“不像，尾音再浑浊一点。”
“这样呢。”
……
落叶顺着风簌簌地往下飘。易晚看着窗外，薄绛一个人孤寂地坐在阳台上。
今年冬天，应该会下好大的雪吧？他想。
因为冬天之后，就是春天了。
耳朵里是刘晨最后的声音。
“有时候我想，为什么我会记得池序呢？是因为我和他是好朋友，为了再一次救下熊学妹吗？还是为了这一刻。”刘晨在电话里笑着流泪，“像我这样普通的人为什么还能记得他啊……现在看起来，就好像只是为了这一刻一样。就好像命运一样。”
“池寄夏，你的哥哥很爱你。你的哥哥也很爱他的母亲，也原谅母亲了。”
其实刘晨说错了。
其实池寄夏拥有的也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故事。一对际遇不同的兄弟，一个心力交瘁的母亲，仅此而已。
刘晨的记得只为刘晨的记得，而不是为了成就池寄夏的故事。
他转身，看见池寄夏向他走来。池寄夏双手抱着脑后，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易晚说：“弄完了？”
“刘晨还记得我哥的手机号码，我托了一点关系……你池哥在娱乐圈演烂剧这几年还是有点人脉的。”池寄夏摸了摸鼻子，“总是，我把我模仿池序声音的那段语音，以那个手机号码发送的形式发过去了。”
发进了语音信箱。
“这样，她再拨打时就可以听见他留下的声音了。不过最后我加了一段话——他被国家派出去执行秘密任务，短期内回不了国、也打不了电话了。要告诉真相吗？不过太残忍了，等一下吧，等我们都有勇气时。”
“我还是没靠自己演好电影，但演了一段语音。也算是电影演员向声优的转职吧。”他笑了笑，眼睛里却没有自嘲。
这是池寄夏依靠自己，一生中演得最好的一次。
不过一生还很长，他还会有很多故事。
“至于我的那句原谅……现在还远远没有到我可以原谅她的时候，所以我还不想进去。不过时间还早吧？一切都会慢慢地变好。”池寄夏说，“现在是秋天。下一个夏天和下一个冬天，很快都会来的。”
还会有车站上的电影海报。
还会有火车的汽笛声。
还会有顶着两个大眼睛驶入车站的公交车。
不用太急，不用急着去表演自己需要表演的角色，不用急着去做自己该做的事。
时间很长，斗转星移，每个世界都还会有属于自己的春夏秋冬。
“不过很苦恼啊。突然想挑战一个演戏的新题材的感觉。”池寄夏在易晚身边坐下，仰着头说，“还没想好怎么写剧本，怎么写人设，怎么写人物分析……”
“演谁呢？”
“当然是自己。”池寄夏眨眼。
易晚：“哦，你只需要继续犯贱就好了……”
池寄夏：……
倒也不必就这样打破感动的气氛。
“可是能成为自己已经很好了吧？很多人活了一辈子，也没能成为自己，也没有关注自己的故事。”易晚低着头，把易拉罐从左脚踢到右脚，“就像这个易拉罐一样，被生活踢来踢去。”
远处的安也霖目瞪口呆：“易晚你还没把刚才那个被我们一人踹了一脚的易拉罐扔掉啊？”
“唔，我们姓易的是会有这样的互相同情的感觉的……”
“不要对易拉罐产生奇怪的角色共情啊。”池寄夏吐槽。
他们在太阳将出时离开了白鹭疗养院。安也霖走在最前，薄绛走在最后。
安也霖一出门就看见了停在疗养院门口的黑色保姆车。
安也霖：看着熟悉的公司标志，瑟瑟发抖。
车窗摇下，开车的却是丁别寒。冷面酷哥黑着脸看他们，拉下脸上的墨镜道：“走了。”
安也霖：“？？我想起来了。”
歌！！
他们出走一个晚上，不该是为了歌吗？
“弄完了，也成功了。”冷面酷哥说着，举起手机，“你们看，依旧没有新歌在蓝光的网站上出现。”
“计划成功了是很不错啦，不过你确定没有把屎尿屁的声音录进歌里么。”安也霖吐槽，“说实话，作为一个拥有二十年工作经验的音乐人，我有点受不了……”
丁别寒脸更黑了：“有的吃就不错了，还嫌弃。”
安也霖：“你这个吃字就用得很糟糕……”
前面两个人在叽叽喳喳。池寄夏看着远处升起的朝阳，又看了一眼身后的麓山疗养院。
“妈妈。今天既不是夏天，也没有下雪啊。”
他低声道。
在欢乐的所有人中，唯独薄绛站在阴影内。他看着不远处的池寄夏。
“好像拥有金手指，也没有给他们带来任何幸福。”
声音清幽鬼祟，薄绛像是从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中陡然清醒过来。
“是幻觉吗……”他抓着额头，这样想着。
此刻一个易晚从他身边飘过，并把易拉罐扔进了垃圾桶。
四人依次上了车。易晚自觉地坐到最后一排。安也霖在副驾驶上不断追问丁别寒修改音频的来源。薄绛和池寄夏坐在第二排，一人一边，看着天空。
今天的虹团也是一样的和平。
安也霖：“丁别寒你到底是用了什么音频……”
丁别寒：“别影响我开车。”
易晚：“或许应该把池寄夏晚上录的那段池序留言放在歌里。这样也不错。”
池寄夏：“得了吧，谢子遇那个屁，你指望他因为愧疚而不偷我们的歌？”
易晚：“因为那也是不该出现在我们的时间线上的东西。”
丁别寒：“等下，有没有人听我提一个问题？这一晚上你们去哪儿了，干了什么。池序是谁，和池寄夏是什么关系。”
薄绛只沉默地看着窗外。车辆开过少年宫，他睫毛颤了颤，想起谢子遇的话。
顾若朝，沈终。
这一车的……“怪物”啊。
“好像拥有金手指，也没有给他们带来任何幸福。”
“如果给你一个机会，你会想要回去吗？”
会想要回去吗？
在车开过蓝光大厦时，所有人都沉默了。丁别寒滑车到蓝光大厦的广场上做了个飘移，炫了下车技。
池寄夏打开车窗，对着广场吐了口口水。
池寄夏：“呸。”
易晚：“身为男主，有点素质。”
安也霖：“就是。”
池寄夏嚷嚷：“你们刚刚才说过不能让角色设定决定我的人生的。”
只有薄绛睁开了眼睛。他看见红衣的女人从蓝光里走出来。她站在广场的另一侧，在等车，疲惫却直直地挺着脊背。
很倔强。
他记得这个女人。一次是在薄家的拍卖会上，一次是在另一次豪门聚会上。
秦雪心以为他没有看见她。可他察觉到过了。她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眼里满是怒火。
凭什么呢。他又没做过任何惹到她的事。
薄绛挪回眼睛。他想他不用再关注这个女人的事情了。
按照谢子遇的说法，这个曾被易晚拯救命运的人选择投靠了蓝光。
没有人会拒绝成为女主的机会，没有人会拒绝利益。
所有人都一样。
在所有人看不见的时空缝隙里，有池寄夏头顶的丝线开始松动。
一点，又一点。
丁别寒开始飙车。他打算用最快的速度开回A.T.，所有人都在惊呼他的车技。池寄夏一改沉郁顿挫，大喊大叫让他不要忘记超速是要交罚单的。
“我们可不能因为集体违反交通规则出道啊！”池寄夏惨叫。
安也霖却说：“丁别寒，我怎么感觉你今天心情格外地糟？”
易晚：“所以我们不该把你丢在公司，自己出去搞事情的……”
不是这样的。
丁别寒想。
不是这样的，易晚。
尤其不该你对我说这样的话。
A.T.老板昨日的话还回荡在耳边。丁别寒默默地将所有的话压回了心底里。
然后在下一个路灯处，继续加速。
黑暗中，系统默默地注视着池寄夏。它看着他，就像它从他八岁时便看着他一样。
池寄夏……
系统的世界里飘荡着所有池寄夏看过的、演过的影片，飘荡着这个它为池寄夏准备的逃避现实的游乐园。每当池寄夏难过时，它总是说，睡一觉吧。
来它的世界里，和它说话，睡一觉就好了。
可池寄夏不知道，在系统世界缝隙的角落里，还藏着许多小照片。
八岁的池寄夏向系统伸出手时的照片。
十二岁的池寄夏被蛋糕抹在脸上的照片。
十四岁的池寄夏第一次得奖时的照片。
十八岁的池寄夏在成人礼上莫名流泪的照片。
还有池寄夏搬进虹团宿舍的照片。
系统默默地把它们一张、一张，都藏到了系统世界的深处。只剩下一张八岁的池寄夏的照片。
他们初遇时的照片。
或许池寄夏需要的从来不是被绑架。
“我来找到你，只是为了能让你幸福地离开我。”
或许这才是宿主和系统之间。
最好的关系。
它想。
……
车辆停在A.T.事务所的停车场。几个人刚下车就被分别埋伏在这里的工作人员拖走，各自去准备新专辑事宜了。刘哥崩溃地在原地蹦跳：“我特么一个晚上没看住你们，你们就又跑出去了！”
池寄夏安慰刘哥：“刘哥着急什么，我们不是都把东西弄完了吗？”
刘哥：“东西弄完了你们就能乱跑？好吧，是可以乱跑。”
易晚在原地东张西望，没有人来拉扯他，他干脆低头，掏出手机来刷……
屏幕被一只手挡住了。
章渐华。
“这件事，你不要紧张，因为本来也该和你没关系。”章渐华拉着他，匆匆忙忙地走在过道上，“之后可能会有警察来询问你，你不要紧张，如实交代就好。”
易晚：“什么事。”
章渐华又看他一眼，宽慰道：“不要有道德压力，这种事很正常，很常见。”
易晚：？
“哪怕你同时和喻容时喻其琛都有关系，也不要有心理压力。这年头，一个人就算同时和一对兄弟谈恋爱，也很正常的。”章渐华安慰道。
……完全没有安慰到点上，而且这都是什么东西。易晚沉默了片刻，道：“我昨天晚上是和喻其琛走了……怎么了。是出轨犯法吗。”
他本意是“即使这是出轨也没有犯法到警察该来审讯他的地步”，但章渐华果然误会了。章渐华肉眼可见地欲言又止，又接受了这个事实。
章渐华轻声道：“我刚刚以为这是误会，那……你更要挺住。”
易晚：“到底怎么了。”
章渐华带他坐上了自己的车。
“昨晚喻其琛在十字路口遭遇车祸了。”章渐华说，“和大卡车相撞。”
易晚的脑袋空白了一瞬。
“……但很幸运，他及时偏转了方向，撞到树上飞出去，救了他的命。车也没有爆炸，只是变形毁了。那辆超载的卡车则是侧翻了，司机也被救出来了。”章渐华说，“不过喻其琛现在。”
“现在怎么了。”
“昏迷不醒。”
“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
“极有可能成为植物人。”
“而你。”章渐华发动了汽车，“是被监控摄像头拍到的，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

第123章 拥抱
三年半前。
医院大楼。
大雨。
病房前。
喻容时被收编前一天。
“她的情况已经稳定了。还好, 只是过度惊吓，外加溺水了。”坐在他身边的女人说，“再介绍一下吧，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了。我是杜局的秘书。你可以叫我邱月。”
她戴眼镜, 扎着马尾, 穿一件白色风衣。容貌平平无奇。
“我们隶属的部门, 负责处理像你们这一类的异常事故。”她的风格很冷淡, 全然不像之前那几个游说者那般热情, “比如这次。”
喻容时低头。
“我来得太晚了。”他咬着后槽牙说, “我应该早点来，我不知道最终反扑的‘男主’会那么疯狂……”
女人瞥他一眼，没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灰色的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终于，有人出来。
“她说想见你。”
喻容时点头进入。戴眼镜的女人没有阻碍他。她镜片下的眼看着他进入病房，低头继续注视手机。
五分钟。
十分钟。
二十分钟。
……
喻容时看见女孩正呆呆地坐在床上。
她的脖子上还带有淤痕, 这是那个男人在死前于她脖颈上留下的痕迹。看见这个痕迹时, 喻容时又把牙咬得紧了一些。
他还是来得太晚了。
他苛责自己。
他速度太慢，以致于没有发现这个角落里发生的故事。建立信任太晚，女孩警惕心也太高，已经来不及编故事，只能急急地告诉她真相……
他最终做到的事，只有翘掉自己的工作, 急忙赶到，在海边从那个男主的手里把她救出来……
“我向你保证, 那个人不会有逃脱的机会的。”他说。
“喻容时。”他听见女孩的声音。
又重复了一遍：“你是喻容时。”
“嗯。”
喻容时抬起眼。忽然间, 他发现这个被他救起来的女孩看他的眼神里不是劫后余生或感激。
……
歇斯底里的喊声在持续。女人把喻容时拉出了病房。
“……如果我不能信任他, 你又凭什么觉得我能信任你？！”
“如果他是在玩弄我, 我又凭什么不能认为和他一样拥有能力……在我看来你就是和他一样拥有能力的人……不会玩弄我？”
“你们都是怪物，都是一样的怪物！”
“你也是怪物，你凭什么告诉我，如果没有你，他不会变成……那样？”
……
“坐下吧。”女人带他坐在自动售卖机旁边，“你想喝点什么……有些人本来就是要死的。”
她的声音近乎是冷酷了。喻容时猛地抬头看她。
女人背对着他，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每个人都拥有自己人生的定位。无论那些‘男主’，配角，我，还是你，都一样。”
“……”
“或者你想谈谈哲学？那么我们就来谈哲学。你认为你消灭了这些‘男主’，就不会有新的‘男主’诞生吗。即使没有你说的‘剧本’，也有欺上瞒下，恃强凌弱。”
“甚至，每个人的心中都有剧本。他们喜欢的人，是可怜的饱受迫害的‘女主’。‘女主’的对立面，乃至从侧面被卷入的配角，便是他们要安排一切流言蜚语，欲杀之而后快的炮灰。”
“你消灭‘男主’的目的是什么？拯救世人？但世人需要你的拯救吗。你有没有想过，本能性地寻求‘主角’与‘配角’的区别，在心中构建单薄的剧本世界，本来就是每个人的本能。你所寻求的一切，是反人性的一切。”
“你不能理解是为什么，是吗。因为每个人都寻求更简单的生活。简单，干脆，不需要在每个人的身上多花三十秒或一分钟去理解他们……所以你真的以为你在为帮助那些普通人，为他们寻求正义吗？举个例子，就比如现在——”
女人从售卖机里取出两罐可乐：“在她的眼里，你最好是个反派。这会让她比较舒服——不用和我争辩，我知道你不是‘反派’。”
“……我并不想和你争辩关于我自己的任何事，你们想要怎么理解我，都可以。”喻容时声音有些嘶哑，“我去得太晚了。”
“不是早或晚的问题。”女人说，“你想要得到他们的信任，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你是超能力者，你不是他们。背叛自己的阶级的人，是基本不能被另一个阶级理解和信任的。就像池序。”
“而且，如果所有人都习惯了在这个世界里生活。你作为打破他们生活的那个人，是否也只是一个制造骚乱的破坏者呢。”
喻容时沉默。
“我以为你也是来拉我入伙的。”他轻声说。
“某种意义上，是。因为我们没有像你这样的成员。有能力，不受天道影像，也不怎么影响其他人。”她说。
“没有‘像我这样的成员’？”喻容时咬文嚼字，“因为他们不愿意放弃属于自己的权力，是吗。”
“……不止。”女人说。
雨很大。走廊深处的哭声渐渐熄灭了。喻容时说：
“……不止什么。”
沉默。
“那些人对你说过什么。为社会奉献，为安定付出？正义执行者？还是心怀愧疚的、为自己并没有承担如自己能力那样大的义务而愧怍的补偿者？”女人慢慢地说，“找找自己的定位，看看别人眼中的你，是什么？”
“……”
“我不打算和你说那些冠冕堂皇的东西。”女人说。
“……你打算说什么。”喻容时说。
他觉得很疲惫了。雨声，风声，歇斯底里声，还有那个反复在他耳边提及的名字“池序”。他被强调的一切天赋都像是不应该得到的一架紧箍咒，完美，但字字句句都好像有人在咆哮他对这个世界的亏欠。
而他就像理应承受那般理应承受。
可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次这么累。
“你还不明白吗？”女人说，“我们是处理异常事故的部门。”
风声。
“在我们眼里，你也属于异常事故。”
事故。
而不是人。
惊雷。终于炸响了。
惊雷炸亮了整个天空。喻容时在闪亮的玻璃中看见自己的脸。
依旧英俊。
但疲惫，面无表情。
在旁人眼中，是否和那些“男主”没有任何差别呢。
那一刻喻容时觉得所有情绪都离他很远。他不再愤怒，不再疲惫，不再感动。他像是看着少年的自己拿着球拍，一个人在回家的路上走了很长很长的路。而女人在他身边把头发撩到脑后。
“恕我冒昧，你知道我的人生吗？”
“贫穷，辛苦，劳碌，是我童年与青少年时期的底色、我不像你们那么好运，有那么多时间来思考情情爱爱、思考世界或者命运。我家附近有一条年久失修的土路。在那里喊一声，从来没有任何回声。”
“这就是我们的生活，这就是我们眼中所看见的世界。所以，当那些人坐在空调房里，用理论，用书籍，用加缪或者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名言来阐述思想框架，引经据典地来理解我的生活时，我没有任何感觉。”
“我只想发笑。”
“喻容时，你想要一个正常的世界，可哪里有正常的世界呢？所有人已经认可接纳了‘主角们’的存在。当它成为规则被社会所接受后，即使它再异常，也不会是异常。你以为是你不接受这个异常，其实是这个社会不接受你。因为异常已经成为了社会的一部分。你只是在特立独行。”
“……”喻容时说，“它已经是这个社会的一部分了，是吗。”
他仰头，将刘海落进自己的眼睛里。
“不是主角在带来麻烦，是我在带来麻烦。是这个意思吗。”
“喻容时，我曾是你的粉丝。你应该不会知道，第一次有机会用自己的钱去买一张电影票，和别人一起在影院里看见你的脸时，是种什么样的感受。你或许也不会知道，那些社交媒体上，现实里，那些人看见你的优秀，又是怎样被激励。”女人说，“你会说，那些只是天赋。但你其实比任何人都清楚，你为了不辜负那些天赋，付出过多少练习与努力。即使是在这样的世界，光有天赋也不是能直接成事的。”
“如果不去做那些事情，你本来该省下多少时间。你不需要狙击那些‘主角’，就已经可以活得足够幸福和完美。去照顾家人，去关心旁人，去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而不是给人添麻烦。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给这个世界带来这么多矛盾呢。”
人是不能游离于大众之外存在的，就像鱼儿不能离开水。
“如果在他们眼里，就连最应该幸福，最有资本对生活满意的你，也并不这么想。这个世界不就闹翻天了吗。你的定位，你的帮助，你的优秀和完美，会是对这个世界的其他人的最佳激励。这也是你拥有这些天赋的、作为幸运者的责任。”
所以应该是这样的责任吗。
而不能是其他的责任吗。
“而且，你的弟弟喻其琛，向内部提出申请，以调到我们部门内。”
“……”
许久之后，喻容时忽然开始笑。
他越笑越用力，用手捧住了自己的脸，肩膀抖动。终于，他放下手，轻声道：“听起来很不错。”
“嗯。”
“或许一开始，原本就该这样的。”
“嗯。”
“好像除此之外，没有一种方法是可行的。”
“嗯。”
“那么我依旧是他们眼中的‘异常事故’吗？”他说。
“唯一不让他们将你视为异常事故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成为一个普通人。”女人愣了一下，说。
“‘这个世界’里的普通人，是这样的吗？”喻容时说，“真麻烦啊，这个世界可是千变万化的。”
“……”
他们沉默。女人说：“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如果没有试过健康的生活方式，又怎么会知道，自己不喜欢这样呢？”喻容时说着，声音很轻松，“请你帮我安排一个与吴局长的会面。我想和他聊聊。”
女人说：“好，请你喝瓶饮料吧？”
她把可乐递给他。
“不要可乐了，要牛奶吧。”喻容时说，“在这个混乱的世界里，我们要保持健康。”
说着，他忽然又笑了，接过可乐：“算了，扔掉可乐，又是一种不环保。”
喝下可乐。
把自己过去的疯狂和不甘喝下。
把所有人眼中的“贪得无厌”喝下。
让能够完美适应这个世界的人选择对这个世界的完美适应，不是再普遍不过的人之常情了吗。
喻容时非常平静。他想，他已经被完全治愈了。
他爱这个世界。
……
“又下雨啊。”喻容时说。
“你之前来过这里？”老张说。
不远处是医院。喻其琛抢救的地方。
“……前几年。”喻容时说。
这一轮的配合调查结束了。喻容时因此获得了一段喘息时间。
带来这段时间的，是一份文件。
一份在车祸现场发现的文件。
喻其琛的车祸现场。
说来也算是幸运。车祸严重，那份被放在副驾驶上的文件却完好无损。老张在得知这个消息后不得不感慨，喻容时果然一直留有后手。
一条路不成，便选择另一条路。这些年来喻容时一直在收集与谢子遇相关的罪证。利益博弈之下，总有一方要暂时偃旗息鼓。
只是喻容时在这段时间内原则上不能离开这座城市。从警局出来后，老张也行了个方便，把他载到医院来。
“原本是想瞒着你的。”老张点了一根烟，“不介意我抽烟吧？”
喻容时抬了下眼皮，盯着那根烟。老张以为他会说不介意。就像他总是很得体。
“给我一根。”喻容时突然说。
老张把剩下一包连同打火机都给他。
“健康的生活方式的反面是不健康的生活方式。我曾经是这样认为的。”喻容时把烟含在嘴里，皱着眉头用打火机点燃它。
“现在呢？”
“真痛快。”
喻容时吐出一口尼古丁。
他吐烟的样子很好看，动作熟练，只因在影视剧里演过很多遍。老张一边停车一边说：“感觉怎么样？”
喻容时端着烟，凝睇建筑。
“我好像一直在给这个世界带来悲剧。”他说。
“其他人比起你来说，带来的悲剧更多。”老张说。
“那不一样。”喻容时说，“那不一样。”
他沉默，老张又说：“喻其琛晚上出去是去送人。那个人今天应该也来医院了。”
喻容时通过车窗远远地望。他看见一辆属于A.T.的保姆车停在那里。
……
“姓名？”
“易晚。”
“你和他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他最后离开时，状态如何，有没有食用什么东西？”
“你们为什么会在晚上见面？”
“你们见面后做了什么？”
……
“谢谢，谢谢……没事，你们也辛苦了……跑了一整个晚上早上挺累的吧……”
章渐华给警官递咖啡。易晚站在窗户外，往里看。
女警看见易晚的背影，以为他是在为了自己的朋友担心。事已至此也很难安慰什么。她于是只对易晚说：“医生会尽全力的。”
“肇事的司机在哪里。”
“司机……”
按理说她不能告诉易晚这件事。事故中最不缺乏的便是因亲友重伤而抓着肇事司机大吵大闹的家属。可易晚的眼睛太黑了，而且全然没有身为人会有的愤怒。
或悲伤。
因联想而产生的直觉是人脑常用来进行预警和自我保护的机制之一。那一刻，女警骤然想起她刚进入警队时曾经手的一个案子。
雨夜，幽暗的办公室，反社会杀手被抓捕时，抬起头与她对上的一眼……
易晚让她想到那种没人性的怪物。
而他擦过她直接走了。
司机的病房在走廊深处。章渐华在易晚抵达那片喧闹前从后面捉住他的手臂——只一会儿和警方交流，没看住他，易晚就跑这里来了。
“喻其琛的父母都没到这里来找他们——在审理之前，不能给他们留下任何可以推卸责任的话柄，尤其是喻容时还在多事之秋。”他快速地说。
他是意有所指，免得易晚一时冲动。
“他们没来很好，减少了一堆麻烦。我不想浪费时间看那种吵架。”这却是易晚的回复。
章渐华怔了怔。他无意识地松开手，发现易晚和自己想得完全不一样。
拥挤的病房是幕布，洁白的病床是道具，司机与他周围的几个亲戚、警察是演员。
“……我真的什么都没做，车是自己失控的，往那边跑过去的，不关我们的事啊！”
司机皮肤黝黑粗糙，他身边面部饱经风霜的女人嚷嚷着垂泪，描述自己的家境：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家里全靠这一挂车吃饭。
“……也是可怜啊。”章渐华说。
“姐，姐夫，那个姓喻的是个当官的，我听见他们叫他处长了！”旁边同样衣着的青年抓着手机跳起来，“大晚上的一个官出去能有什么好事？”
“既然他那么有钱，我们能不能少赔点啊？你们不会是帮着他来欺负我们要钱的吧！”
“……”章渐华沉默。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有时可怜、朴实，有时贪婪、偏见、面目狰狞。”易晚说，“走吧。”
他目光从这一家人身上移开，自言自语道：“从他们身上问不出什么了。”
热。
闷热。
从午后起，天空中所有水汽都在酝酿一场大雨。
易晚在檐下收到了一封回信。
他在拨号盘中输入那十一位数字。将手机放到耳边，闭了眼，放下，又放回耳边。
在他终于下定决心，按下拨出键时。
他看见了走廊对面的那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色风衣，背对着他，面对窗外灰蒙蒙的天。他指尖夹着一根烟，烟头火光似明非灭。
察觉到有人注视，他转过头来。
“……”
易晚觉得喻容时今天有点说不出的不一样。
喻容时却抬起眼，笑了笑。
“好久不见。”
“……”
他不该对他笑的。易晚想。
“暂时能出来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后，询问继续。”喻容时说，“最主要是因为喻其琛出事了。我来看看。”
啪。
远处的第一道雷炸响了。
易晚慢慢地把手机从耳边放下。仍然亮着屏幕的手机落在长裤中缝。
被他按掉。
“昨天晚上，喻其琛送我回去，他走之后……”他说。
“我知道。”喻容时说。
易晚觉得呼吸有点困难。喻容时的下一句话却是……
“你没事吧？”
“……没事。”易晚说，“我。”
“那就好。”
对不起。
易晚忽然觉得很荒谬。他居然想说对不起。
“要来根烟吗？”喻容时说。
他把烟盒递给他。易晚对着喻容时的眼睛看。喻容时于是抬起垂下的眼看他。
易晚接过了烟。
易晚不会抽烟。他用打火机点燃香烟，放进嘴里后就开始呛。他咳了几声，就听见喻容时的声音：“不会抽就不用抽了。”
易晚：“哦……”
他还咬着烟头，抬眼看喻容时。喻容时低头看了他一会儿，两指从他嘴里夹出烟来。
“被人拍到新出道组合的成员在医院吸烟，是会上头条的。”喻容时说。
喻容时没生气啊。
易晚说：“可是你抽烟不会上头条吗。”
“为什么。”
“你是娱乐圈知名好先生，完美偶像。”
出道N年无丑闻那种……虽然最近有了。
喻容时说：“抽一根不会。”
说着，他将易晚那根也放进嘴里：“除非抽两根。”
含着两根烟。
……好冷。
易晚友情提醒：“你在抽的那根烟我刚刚抽过……”
喻容时拿出其中一根。易晚看他，想懒得提醒他他拿错烟了。
“可是真的完美吗。”喻容时说，“一个人最不完美的时候，是所有人都说他完美时。这代表他在迎合所有人。没有代价，没有目标。”
他自嘲般地笑了笑。
“现在想起来，我以前应该去羡慕那些男主。他们拥有命运，我没有目标——我到底要和谁去斗呢？或许我确实是被天道放弃的……不过我不在乎这个。”
他又吸了一口烟。
“……我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让人背后发冷。
“我昨天去过你家了。”易晚说，“天道追着我，到你家时，天道消失了。我遇见喻其琛。所以在你家住了一会儿，后半夜时团里出事了。所以他送我回去。”
他简单地说了下昨天晚上的情况，以及这场车祸的怪异。
至于那份被喻其琛带走的文件。
已经作为证据，被上交到了上级部门。
唯一的好事。
“天灾，是吗。”喻容时笑了，“又是天灾。”
易晚摇摇头：“我不知道。”
他觉得喻容时比他想象中还要更沉默一些，于是静静地等着他开口。终于，在雨水哗啦啦地拍打玻璃窗落下时，喻容时终于说了。
“我以前从来不觉得这样的天灾会发生在我的家人身上。”他说。
是的。易晚想。
这也是他之前从来没想过喻容时要反抗命运的原因。
“喻其琛比我小几岁，在他出现之前，我没有弟弟妹妹。”喻容时说，“后来我们常常参加同样的活动。从乐器，到航模，其实也很简单，大人们自然而然地就喜欢把孩子们送到同一个地方，去学同样的东西。”
“我总是学得比他好。”
“直到后来我才发现，我给他造成那么多困扰。他对我说，‘我要是没有你这么个哥哥就好了’。”喻容时说，“再后来，我们奔赴人生不同的赛道。再后来……”
他摇了摇头，又道：“算了。易晚，昨天你在我家……”
“喻其琛看到你给他写的档案了，也看到了里面的画。这几天，他被停职，一直在为你的事情奔走。”易晚说，“喻容时，他不讨厌你。即使是虚假的命运里，也拥有真实的东西。”
喻容时静了静。他用力地吸了一口烟，道：“谢谢。”
“嗯。”易晚说。
易晚的回应麻木不仁。可喻容时能看见他的眼里像是带着一点笑的。他的嘴倏忽地就动了。
“那你呢？”他说。
“嗯？”易晚不解。
“对于你来说，你命运里剩下的真实的东西……还有么？”喻容时说。
易晚最后说：“我无所谓……”
他睁了睁眼。
因为一个拥抱。
他被抱在对方的怀里，脸颊于是直接扫过对方的耳廓。易晚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在综艺后见面，也是这样一个雨天。
有点闷。
而且劲好大。
许久之后，喻容时听见易晚闷闷的声音。
“这次天上没有丝线。”声音说，“这算什么。”
“……情不自禁。”喻容时有点不好意思。
想起来自己的弟弟还在icu里躺着，而且自己也才刚从局子里出来……但易晚好像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瘦一点。
抱着的时候手刚好应该放在腰的位置，还挺细的，呃……
这算不算他们第一次拥抱来着？
喻容时没有那么大爱无疆，所以他很小爱地有点紧张。
说起来易晚好像没有反抗来着。
“是抱路边流浪猫那种情不自禁吗，喻老师。”易晚又说，“如果是的话我会推开你。”
“不是。”喻容时说，“我不抱路边流浪猫。”
易晚于是又没挣扎。
过了一会儿。易晚又闷闷地说：“还要抱多久。”
喻容时：“呃，感觉很奇怪吗。”
易晚：“不知道具体结束时间会让我很紧张。”
喻容时说：“很紧张是吗……感觉我们抱得好没……”
好没情调？
这句话说出来有点怪怪的。
易晚又沉默了。
“你的脸好烫……”易晚说。
“那个，不好意思，我能打扰一下吗。”章渐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喻容时这才松开手。易晚灵敏地从他身边钻了出去，有点儿面无表情。
章渐华：“真的有点不好意思。但公司有个事情需要处理一下，易晚现在确实得走了。”
易晚抬头看喻容时。喻容时笑了笑说：“之后见。”
“之后见。”
易晚跟着章渐华快步穿过走廊。章渐华见四处无人，对他小声道：“你这段时间最好离他远一点。我知道你们私交很好，但他最近不太太平。”
“我知道。”易晚说、
他这时低头看手机。手机短信里已经多出了三条。
“你想问什么？”
“怎么。”
“想问什么的话，晚上7点到少年宫来找我吧。”
三条信息，易晚读出两个字：“急了”。
章渐华还在小声说。易晚于是说：“没事，我晚上也要出去一趟……”
章渐华：“去找谁？”
易晚：“不是喻容时，是谢子遇。”
章渐华：“这个更加糟糕了好吗。”
……
喻容时看着易晚和章渐华的背影，直至他们消失在走廊深处。
老张：“走吗？”
终于，他回复了老张的短信。
他明明知道易晚在转移话题。明明知道他或许在撒谎。
可他还是想拥抱他。

第124章 灰宫说我没有朋友
两年前。
“姓名？”
“易晚。”
“你擅长什么？”
“我擅长……”
机械的唱跳, 一成不变的重复动作。少年在等候区的长椅上坐下，将脑袋抵在走廊上。
A.T.事务所。
整个S市、乃至全国的、物理意义上最众星云集的地方。
“你瞒着你家那位过来选秀，会不会让他生气啊……婚后也想要独立吗？噢噢……什么，你和他离婚了？你、你肚子不舒服吗？”
是带球跑剧本啊。
“非常不好意思啊, 顾班长。我用学生公交卡转了五趟车来这里, 为了勤工俭学我一定要对得到这个机会。”
“真不好意思。沈团支书。我今天一天到现在只喝了一杯免费的水。为了填饱肚子请你不要抢我的这个机会。”
是相互装穷剧本啊。根据班长和团支书的互相称呼, 看起来他们只是互相装穷, 没有装学渣。
“你为什么又要跟着我一起来选秀……”
“我想当你的队友当然只是因为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啊！啊, 旁边好多基佬好恶心, 我最讨厌基佬了！”
还有直男深柜攻和钓系受。
一个原本坐在易晚身边的、一脸冷酷的少年在即将进入面试前忽然脸色一变，冲进了厕所。工作人员在喊了三次“丁别寒”后，遗憾地把他的名字从名单上划掉了。
“我们不要不守时的人。”她说。
热闹还在继续。
“你后颈的味道……！！难道你……”
“闭嘴！我只是一个beta……”
怎么连beta都来了。
不过你就算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自己是omega，这里的人也不会感到惊讶的。
毕竟娱乐圈，是怪物最多的地方。
也是小怪物最好的藏身地——混杂在怪物的海洋里，就没有人能看见他。
A.T.的候选人大厅里热闹非凡。少年漆黑的眼睛扫过正在一追一逃的两个少年, 又扫过大屏幕上滚动播放的新闻。
新闻里青年笑容温润, 很好脾气的样子。
姓喻。
“……完全没有花边新闻，对于现在的明星来说真难得啊。”好几个人停下来，低低地感叹。
也有人跃跃欲试，想成为他的花边新闻的开始。
少年对此完全不感兴趣。
他并不期待自己的人生能和这种一看就极有剧情触发危险性的人，有任何交集。
他低头抠手指，开始怀疑自己来这里选秀的这个荒谬的想法。虽然变得不显眼, 但或许也应该回去。直到又有人坐到他身边。
他一开始以为是那个去上厕所的“丁别寒”回来了。
“你是易晚吗？”
那是个少年的声音，很清脆, 很可爱。易晚转头时就对上他清秀的脸。少年对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刚刚群面时我是你后面那个, 你跳得超棒的！”
“啊……”易晚说。
他很久没有和人正常交流过了。这种无法预料谈话的感觉让他很茫然。
“……你的动作, 真的很棒, 非常精准。你是不是练习过很多次？”清秀少年热情洋溢，向他伸出手来，“我也是今天来这里选秀的。我超级紧张，因为成为爱豆一直是我的梦想啦。哈，忘记自我介绍了。”
“我叫姜北！”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普普通通的白色T恤，这样说。
很普通。长相也只是很清秀。
少年有点紧张，说了很多话。关于等待，关于少年经历，关于给观众带来笑容的梦想……易晚试探性地把手放进他的手心里。少年又笑了：“你看起来好紧张啊。”
“……嗯。”
“不要紧张，我觉得你一定可以的。”少年从旁边的自动售卖机里买了两罐橘子汽水，将一瓶亮晃晃的橙色放进手心里递出，“你要不要喝？”
“……”
“我家里是开披萨店的。我爸进货饮料时都会进这个橘子汽水，很好喝的。”他说。
易晚没有来得及接过汽水。
“易晚。”A.T.的工作人员叫他。
易晚跟着工作人员进去。离开时他发现姜北比他还要紧张。姜北低着头，脚画着圈圈排遣压力。那些形态各异的美人们互相聊着，没有人注意到他。
“经过对你表现的综合评估……你的……恭喜你，易晚。我们对你的认可度很高。”办公桌后的人说。
易晚回过神来。他看见桌上有两堆简历。一堆通过，一堆未通过。很不幸，他看见了未通过简历最顶上的那一张。
“……感谢你的加入，你有什么要问我们的吗？”她说。
与此同时递过来的，还有合同和签字笔。
笔尖落在白纸上。
“……今天来的还有一个人。”
他说。
“我觉得，我很适合当他的搭档……”
他说。
顾若朝是生活在剧本里的人。
姜北不是。
如果他不是生活在剧本里的人。或许……他就不会被他伤害吧。
易晚在纸上签下一个名字。窗外阳光正好。他从门口出去。看见姜北在听见自己名字后，那种欣喜若狂的眼神。
他从他的手中接过橘子汽水。姜北高兴地蹦了进去。
那时，他以为那会是一个新的开始。
……
傍晚，七点。
吱呀——吱呀——
是秋千空荡荡地晃动的声音。
“我就知道你不会进少年宫去，所以我在这里等你了——”是灰宫挑衅的声音，“咦——呀！”
他被人推到了铁制的栏杆上。
骨头和金属撞得巨响。灰宫龇牙咧嘴，道：“你可真粗鲁。”
“是你做的吗。”
“什么？”
“喻其琛的车祸。”
灰宫眼睛睁大了——这个表情不像作伪，易晚眼睛黑了下来。灰宫说：“我以为你要和我谈虹团第一张专辑的事。或者至少是秦雪心的事，要么就是池寄夏或者薄绛。或者喻容时。”
并不意外你做了这么多。
“好吧，喻其琛。这个我真的没做。”
“那为什么会车祸。”易晚说，“那不是正常的车祸。”
“谁知道？这个世界上莫名其妙的事情多得是。说不定是他惹怒了天道呢？”灰宫耸耸肩，“天道有时像个脾气怪得过分的小姑娘。谁知道她什么时候宠爱你，谁知道你什么时候得罪她。”
小姑娘……
易晚忽地怔了怔。灰宫顺势从他的手里挣脱开。他理了理衣领，表情却不轻松，依旧阴沉：“怎么，你很在意喻其琛的死亡？”
易晚：“就像你不在乎那些女孩子是否会死亡？”
被你侵害的那些女性。
“为什么要在乎用来激怒天道的牺牲品的死亡呢？就连天道都不在意它们。”灰宫耸肩。
易晚沉默了。
灰宫不慎说出口的目的。
激怒天道。
像是有极细微的东西从他的脑海里滑过。这种东西几乎不会被任何人捕捉到。就像人们不会因为一根小草去捕获高山，不会因为一只蜘蛛去捕获大海。
但蜘蛛和大海是有关联的。蜘蛛，生物，细胞的起源……只要思想的广度铺得够大，搜索的路径够广泛够深，你就可以从一只蜘蛛，捕获到大海。
灰宫打断了这段捕获。
“真怀念啊，少年宫。”他说，“好久没有来过这里了，是不是沈终？就连门口的秋千都换了新的。”
“……”易晚不说话。
“说说看，你既然肯出来，就是对专辑歌曲的选用成竹在胸了。你想在几天后的发布会前，告诉我你们用了什么办法，阻止了未来的我吗？”灰宫说。
“我不想和你再站在这里了。”易晚说。
“行啊。神经病。”灰宫背着手，向麓山疗养院的方向走去，“你们昨天在这里弄了一晚上是吗？为了池寄夏的母亲？”
易晚心里微微一动：“你和池寄夏有关系……”
这样一想并不奇怪。
池序，池寄夏，池母，这三个人的关系……在被喻容时送进监狱之前，灰宫有没有对池寄夏的最终崩溃推波助澜过呢？
如果他是灰宫，他会这么做吗。
灰宫笑了一声没说话。
他们沉默地走了很久。灰宫说：“现在秦雪心做得很不错，该说不愧是你看中过的人吗？易晚。她的执行力可高了。这才几天的功夫。你应该很快就能看见林梦落入谷底、她踩着林梦腾空而起的热搜了。”
“……”
“你以为你看不透的是剧本？其实你看不透的是人性。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人性的扭曲是人之常情——你以为你在用力抗拒什么。即使没有剧本，人也是会变的。这段时间我查了你这几年的活动，结果真是大幅度出乎我的意料。比如姜北——”
易晚的脚步顿了顿。
“我听说一开始，A.T.根本没打算录取他。当初你是怎么看中这么一个没哪里出色的普通人的？因为他普通是吗？他普通，让你觉得他不会变得像那些主角一样？”灰宫说，“可惜人心不足蛇吞象啊。失去几次机会，他照样跳了槽，还反咬你一口。那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
“你借用池寄夏的金手指在综艺上打脸他时又是什么感觉？非常完美的打脸流程，不是吗？别不承认，当主角的感觉很爽吧？”灰宫说，“因为他确实对不起你。不要和人的天性作对，易晚。只要给予机会，人人都是一样的。”
不。
不是这样的。
易晚看见麓山疗养院白色的墙壁。他说：“我想我得走了……”
他要转身，被灰宫拉住。正在这时，灰宫轻轻地“咦”了一声。
“嗯？”
在他的视线里，一个穿着橙色连衣裙的女孩正抱着一束花，走进疗养院。
易晚：“……？”
“真可怜啊，易晚。她还是你的粉丝呢。”灰宫挑挑眉，像是想起一个特别搞笑的笑话一样，笑了起来，“我的妹妹，陈可。我刚出来时，还是她给我放的你拍的电视剧呢。我那姨妈，看见我时只想要我的钱。可她还很单纯，真是个小孩子。”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我的妈妈，她疯了啊。”灰宫轻描淡写道，“她来探望我的妈妈啊。”
砰。
“她不是你的妈妈。”易晚一字一顿道。
“她当然是我的妈妈，谢子遇的妈妈。你不知道这个女人有多可笑。从小到大，她一直在贬低谢子遇——哦，贬低我，说我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说她为了我放弃了多少，说她真想换个孩子。她还说，她喜欢自己那个叫‘顾若朝’的外甥，喜欢得不得了，觉得那外甥要是自己的孩子就好了。”灰宫说着说着自己笑了，好像觉得这个笑话特别好笑，“所以后来，我就变得像顾若朝一样——你知道那时候发生了什么吗？”
他听见易晚的牙齿在咯咯作响，好像在打冷战。但他并不在乎：“一开始她很高兴。买那些平时也舍不得买的鳕鱼回来煎了给我吃，带我去买zegna的西装、让我穿着参加辩论赛……后来她突然开始发疯，问我为什么不吃胡萝卜，把所有买来的西装啊、墨镜啊、笔记本啊……都砸到我的身上。”
他细长的手指像蜘蛛一样展开：“然后，她掐着我的脖子，赤红着眼睛，让我把她的儿子还来。”
“还好当时我已经签约经纪公司啦，我可不是一个能任由亲人摆布的青少年。”他又高兴起来，“我的经纪人拉开了她，和公司一起帮我解决了母亲的发疯。简而言之，就是她被送进精神病院了。而几天过后，我那个两年没见的表弟顾若朝也跳楼了。”
“你看，我妈妈是不是很奇怪。她居然说顾若朝死后穿越回了两年前，变成了我——她果然是精神出问题了吧？”他又耸肩，手指像蜘蛛腿一样舞动，“居然把这么完美的、她求之不得的好孩子推开……”
冷冷的声音像冰。
“顾若朝是个好孩子，你不是。”
易晚这样说。
“……嗯？有什么区别？”
“没有人爱你，因为你是个怪物。”易晚又说，“尽管如此，无论如何，你的姨妈都不可能像爱谢子遇那样爱你——因为你不是谢子遇。”
“没有人爱你，因为你是个怪物。”易晚继续重复，“而好孩子顾若朝，已经死了。”
谁也没想到这样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从易晚嘴里说出却让灰宫的面容扭曲了。他干笑了两声，忽然充满恶意地道：“从高中开始，你就是一个人过的吧，不是吗？”
“……”
“你的婶婶从来没有来找过你，你以为她真的在乎你吗？好好想想。你是不是在自我感动，易晚。”灰宫充满同情地拍着他的肩膀，“你以为她在电视上没有看见过你吗？你可是明星耶易晚。你以为你在保护他们，可他们甚至没有联系过你。”
“……”
少年或儿童时代的情谊实在是太糟糕了。因为彼此都知道说出什么，最能刺痛对方。
比如现在。
“你和我说这么多，是因为你没有朋友吗？”易晚抬起眼。
他眼神是真的有些凶狠了。灰宫于是又笑了，他趴在易晚的耳边说：“你有过朋友，姜北。他帮助了你的第一次爆红——易晚啊。”
说完，他摆摆手扬长而去。易晚在他背后说：“不是人人都是一样的。”
“有谁不是一样的？”
“喻容时。”易晚说，“他和你……”
他闭了闭眼：“和我们所有人都不一样。”
这回心情更糟的是灰宫了。易晚看见他近乎失控地走远了。
忽然间，他又看见灰宫回首道：“你说没有人爱我——”
“可有人爱你吗？易晚。别和我说，你不在乎这个。”
傍晚开始下雨了。雨丝越来越密。易晚坐在麓山疗养院的花坛旁边，盯着手机屏幕。
打开，又关上。
他换过一次手机，已经快记不得婶婶家的电话了。
手机屏幕被雨水打花。一把伞却横在了他的头上。
“请问……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吗？”
是一个女孩的声音。
很年轻，很关怀，有些拘谨。
易晚抬头。
“我……我我……我靠！！！”
女孩尖叫起来。引得疗养院门口的保安都往这边看。易晚在看清她橘色的裙子后才想起来，她好像就是谢子遇和顾若朝的表妹来着。
陈可。
那个好像是他粉丝的女孩。
#从疗养院里出门看见偶像坐在花坛上是种怎样的体验#
陈可几乎都想发微博了。她以一种做梦般的神态劝说易晚到旁边避雨的凉亭里坐下。易晚就像梦游一样地跟着她过去了。
陈可：噢噢噢噢噢噢。
凉亭里也有自动贩卖机。她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买了两瓶热豆奶，回身时听见易晚说：“我以为你会先发微博。”
陈可：“不行的。”
易晚：“啊，为什么。”
陈可：“因为你坐在这里，如果发出微博了肯定会有人问你在这里干什么的。”
会问你是不是精神出了问题。
而且你看起来很伤心。
易晚接过豆奶。陈可看他侧脸，觉得他比电视上还要帅，忐忑之余又很心花怒放。
“那个……”可以在网上打一连串小作文的陈可面对易晚时语塞到只能吐豆子发言，“你在这里干什么呀。”
易晚：“散步来的。”
……可恶，这话在易晚的头上怎么就感觉这么可信。
看易晚也不是很抗拒的样子。陈可简直有很多话想问。她想问易晚和池寄夏的CP是真的还是和丁别寒的CP是真的，虽然她一开始站DE啦不过CE也不错。还有易晚和喻容时的CP好像也可以，但最近喻容时出了丑闻还是不要和他继续炒CP了，队内消化多好啊……想了半天最后她也只憋出一句话来。
“你们不是要发新专辑了吗。你怎么在这里散步。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易晚点头。
陈可：“哦……”
又没话好说了。
“效果会很好的。”许久之后，易晚补充了一句，“我们的阵容很厉害。”
专门补充了一句，就像害怕冷场一样。陈可觉得自己简直是太高兴了：“啊啊啊，那太好了！！”
趁此机会，她又一口气说了：“我喜欢你我超喜欢你哦！我从看你的探险综艺开始就喜欢你了！从你的电视剧开始也喜欢你！还有最近的鉴宝综艺和团综！你要好好的，专辑也会买的！你们会不会根据每个人出不同封面的专辑啊，如果有的话，你的封面我会多买几张的……”
见易晚只是看着她好像在发呆，陈可又说：“你怎么不做出一点营业的样子啊。至少也应该说几句‘欧耶’吧。”
其实她对于其他明星是不会提出这种要求的。而且她也没有追过其他的星……可不知道为什么，面对易晚，这种话就顺理成章地出来了。
真是瀑布汗。
“……有点奇怪。”易晚说。
“哪里奇怪了啊？”
“我和你没有私底下认识。也没有出什么专辑，演很多电影，为什么会这么喜欢我。”易晚说。
这话让别人说出来就是欠揍了。可不知道为什么，是易晚说出来，就让陈可很想回答。
不过这个场景真是诡异极了啊！在自家偶像的出道作发表前三天，于精神病院之外和他聊“为什么会喜欢他”。
“因为……”陈可绞尽脑汁地想。突然她听见易晚说：“是因为如果不喜欢我，也会喜欢其他人吗。就好像一定会找时间去喜欢些什么一样。”
“其实也可以这样说，但不是全部。”陈可居然呆了一下，没否认，“但也是因为……因为……”
她像是在寻找一个很深刻的答案，易晚一直等待。终于，陈可说：“因为看见你，就会心情好起来啊。”
易晚：“？”
“心情好起来很重要啊。人活着就要心情好起来啊。这不就是最大的意义了吗？看其他人可不会让我心情好起来。”陈可说，“可生活已经很累了不是吗？会因为想看到和你相关的东西，去高兴地等待第二天早晨的太阳，有这种感觉就足够了吧。而且你把该做的事情都做好了。”
易晚：……
陈可：“这个理由听起来怎么样。”
“……听起来。”易晚有点茫然地回答，“好简单。”
“那你平时是会想多复杂啊！”陈可抗议，“我从你的第一个综艺开始就在看着你……那个时候我还为你吵架来着。那些北极星整天骂你。啊你知道北极星吗？就是姜北的粉丝。姜北怎么还不去死，这个傻逼……”
她骂了一段。
“那你觉得姜北，是个什么样的人。”易晚说。
陈可：“……？”
“你会想要打倒他吗？让他在娱乐圈里消失，让所有人都不准再提到他的名字？”易晚毫无感情地说着，“或者想要他……”
去死？
就像他在被姜北陷害时，于私信箱里收到的那些话。
不知道为什么，易晚的声音让陈可有些发憷。她犹豫半晌，结结巴巴地说：“这个犯法吧。”
“如果只说内心的感觉呢。”
“……我，我不知道。”陈可说，“不过我室友很喜欢他，现在也还喜欢他。虽然我是觉得她眼瞎。但，她还是喜欢的话……”
“那还是，不要死吧？其实我后来看见他最近的一些报道，感觉他有点可怜。虽然他是活该没错啦。可我还是会觉得如果他还能像开始时那样，就好了。”她说着，偷偷去瞅易晚的脸色。
易晚的脸色没什么变化。可她却觉得，对方的眉头好像放松了一点。
她忽然想到一个可能，紧张地说：“是……是我想的那种原因吗？”
易晚：“？”
陈可：“比如你最近有什么资源要上，要和姜北炒CP之类的？还是说你们要复合？……不要啊！喻容时多好啊！哦他最近在打官司……丁别寒多好啊！池寄夏也行，不要再和姜北。他现在是很惨没错，但你被他害过，千万不要犯圣父病啊！”
易晚：“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只是一个道理，不是行动。
陈可：“啊，既然都说到这里了，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你和上面那三个人，和谁的关系最好。”
易晚：“……”
陈可：“是喻容时吗？渔舟唱晚吗？”
易晚：“……呃。”
女孩像是燃起了无穷的热情，但很快又露出了尴尬的表情——像是为自己的反应感到尴尬。易晚对女孩说：“……你对它有什么看法吗。”
陈可：“我……”
易晚：“你可以说的。”
陈可：“啊……CP名好土哦。像那种黔驴技穷的绝望作者随手编出来的CP名。”
女孩很快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她捂着嘴，和易晚面对面，突然间，她笑起来了。
那一笑像是坚冰被融化。易晚在那一刻停顿了片刻，忽然也浅浅地笑了。
突然觉得真好。
“我以前，很大程度只是把这个职业当做一个……躲藏的工具。我没有想到……”他想着。
他当然不会说出来。
“原来可以这么简单啊。”易晚说。
“什么简单？”陈可问。
易晚也不会说。
陈可也不喜欢姜北，但陈可也认为姜北的死不理所当然。
突然他觉得很多事情也可以简单一点。
易晚最后在陈可的一张纸上留下了签名。陈可一边欢呼一边说：“谢谢你！专辑要大卖哦！”
“也谢谢你。”易晚说。
“谢什么……”
陈可当然不知道易晚要谢她什么。
莫名其妙去提醒陈可远离她的表哥，自然是不会有什么作用的。不过陈可说起来这里的目的时，依旧是心事重重的样子。话语间的线索也让易晚知道，她对灰宫不是没有防备。
易晚记下了她的微博号。暂时够了。
然后，他得到另一个地方去。
他也想试试简单的事情。
……
在易晚走后，陈可兴奋地掏出私人微博。她不打算发在自己的大号上，只打算在自己关注了亲友的小号上语焉不详地抒发几句自己的快乐。
然后就看见了她的室友的好友圈微博。
她的室友是姜北的疯狂粉丝。
“为什么易晚还没死啊。”
“易晚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陈可愣住了。
——不是世界的每个角落都是一样的。
——你要允许世界的每个角落有一点光，也要允许它会有一点黑暗。
……
而此刻，易晚戴着口罩，沿着上次去过的道路，熟悉地到达单元门，按下喻其琛输入过的密码。
他知道喻容时一定住在这里。
于是他上楼，敲对方的房门。
没有回应。
他于是微信电话call他。电话很快被接通。对方的声音有些疑惑：“怎么……”
“我在你家门口。”易晚说。
“？？”对方表达，“马上。”
他好像以为易晚有急事。
在开门时，易晚说：“灰宫说我没有朋友……”
易晚：……？
他发现喻容时好像刚刚。
在洗澡。

第125章 做客
“发生什么事了吗？”
很着急。
易晚：“灰宫说我没有朋友。”
一字一句, 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回归机器人状态。
喻容时：“……哦。”
易晚：“嗯，就这点事。”
没有紧急状况。
然后他就听见喻容时笑了一声。
完全不是生气或者嘲笑的那种笑。
而像是觉得他很可爱。
“……我先去换个衣服，你去客厅里坐着吧。”喻容时温柔地说。
他低头发现易晚脚上的鞋。
湿了。
毕竟是从雨里走过来的。
“等我一下。”喻容时说, “把鞋子脱了, 在换鞋凳上坐一下吧。”
喻容时大概是回去换衣服了。易晚端正地坐在换鞋凳上。
他把鞋袜脱了, 挽起也打湿裤腿, 留两只白皙的小腿在外面, 脚尖悬在空中, 晃。
感觉，脸。
好怪的感觉。
“我要先想一件正事出来说。”一个突兀的想法进入易晚的脑海里，很古怪。
为什么觉得这种情况下一定要说正事才会让……气氛显得不那么古怪呢。
然后喻容时就在这样短暂的时间里过来了。
看见喻容时后易晚就觉得不对劲，因为对方只披了一件浴衣……而且手里还拿着一条毛巾。
易晚的反应慢了一点，然后对方就已经蹲下来，并用手托住他的小腿了。
下方, 靠近脚踝的, 细细的位置。
易晚的小腿很软，而且有点凉。
……这个时候说“我我我”，或者挣脱开反而会显得很刻意、很奇怪吧？因为，好像，是不是也没什么……
易晚于是沉默地等他弄完了。
他假装在发呆，然后很快也学会了发呆——好像只要显示自己在发呆, 就不会有某种精神互动发生似的。他看着对方把毛巾收起来，还从鞋柜里给他找了双毛茸茸的拖鞋。
“外套也湿了, 挂这里吧。”
易晚自己把外套脱下来了。喻容时看他踩着一双浅米色毛绒拖鞋, 皮肤白白地站在门口的样子, 好像一个人们都会在门口摆上的陶瓷洋娃娃摆件。
乖乖的。
外套挂这里, 在接过他的外套挂上前，还要把袖口翻过来，免得起皱纹。脱下的鞋子收在那里，亲手给他放上去。去沙发上坐那里，还要给他拿两个垫子……喻容时回头时就看见易晚正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坐在沙发上。
脊背挺直，双腿并拢，两手放在膝盖上。年轻人的五官仍带着少年的青涩，侧着的下巴玉白，收紧在脖子上。好像在发呆。
见他来了，他抬头看他。喻容时自然地说：“垫一下腰？这两个垫子很舒服的。”
他自然地扶着易晚的腰，把垫子塞到他背后去了。
喻容时笑着看他：“看吧，这样是不是舒服一点了？”
……好想不和他说话哦。
好像有点不太舒服。
有点点僵。
但沙发好软。
感觉好怪。分析不了情感来源。先把脑袋低下去假装睡觉吧。
喻容时开了客厅里的除湿器，然后又回浴室里拿了一根新毛巾和吹风机。他出来时发现易晚居然没有在玩手机。
而是在盯着鱼缸看。
鱼缸里有假山石，有水草，还有一条肥美的鲤鱼，在缓慢地游动。
喻容时说：“买回来炖汤的。”
在他回来之后，他的家人来看了他一趟。他的叔叔倒是没有责问他，只是眼下的青痕让人沉默心惊。
也给他带了一条鱼来。喻容时暂时没心情杀鱼，就顺手把未来用来炖汤的鱼放进鱼缸了。
他拿着毛巾和吹风机要给易晚吹头发。易晚却在他来后低下头，道：“我在离开医院后去吃了午饭又拍了些物料下午七点我打车去少年宫门口见灰宫其实我不想见他但我得问他他和喻其琛的车祸到底有没有关系他说没有关系……”
一个字都没有断句。
简直就像是某种社交障碍综合征又犯了一样。
喻容时：“先把头发吹了哈。”
易晚：“但他的话里提到了他对那些女孩做的事是为了激怒天道所以我觉得喻其琛的车祸也有可能是和激怒了天道有关在他离开后我遇见了陈可和她聊了天灰宫说我没有朋友我过来了。”
他说着，还从喻容时手里把毛巾抓过去了。自己开始用毛巾擦头发。
好吧，看起来是不需要他给他吹头了。
喻容时于是给易晚倒了杯热水过来。见易晚从毛巾下盯着他，喻容时说：“陈可是谁？”
感觉易晚的表情好了一点。
刚才易晚盯他的眼神里不会写着“为什么没有听我说话”吧？
易晚：“谢子遇的表妹。”
喻容时：“谢子遇的表妹为什么要和你说话？”
他往热水里放了点茶叶。
易晚：“因为她是我的粉丝。”
喻容时又往热水里放了几枚花瓣：“她追着你到那里的吗？”
易晚：“她来麓山疗养院看人。”
喻容时用手感受了下水温：“看谁？”
易晚：“看她的姨妈，谢子遇疯了的母亲。”
为什么要问他这么多显而易见的东西……然后手里被塞了一杯茶。
“看，现在你没刚才紧张了，放松下来了吧。”在易晚喝下第一口茶时，喻容时很善解人意地说。
然后还是笑得很温和。
易晚：……
“我刚刚说……”
“晚饭吃了吗？”喻容时忽然说，“冰箱里还有一些新鲜菜，我叔叔之前带过来的。”
“……”
……
易晚觉得喻容时有时候好像一个爹，会让孩子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那种。
喻容时从冰箱里拿了点冻的鸡肉和香菇用来熬粥，顺便炒了个小青菜。易晚没有去朋友家里做客的机会。他跟到厨房，又被喻容时推了回去。
然后打开热空调，打开电视机，拿出电视遥控器：“想看什么？”
电视机旁边是一整面影碟墙，什么都有。
易晚：“纪录片。”
他觉得可能其他题材的影视都会有雷。比如这时候的喻容时肯定不想看他自己、或者其他事件相关人演过的东西。
……然后就开始看南极企鹅纪录片。
喻容时还给他端了一盘水果过来。易晚拒绝，对方还是给他先切了苹果，一个个插上小牙签。
然后易晚就开始抱着抱枕，看阿德利企鹅暴打帝企鹅宝宝了。
……感觉好像过年时啊。易晚想。
突然有了这种好怀念的感觉。
那时候父母还没出国，叔叔婶婶也在。一家人浩浩荡荡的去隔壁省老家拜年。隔壁省老家在镇子上，每到过年会买红红的春联和大包大包的年货。电视机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重播，易晚就乖乖坐在沙发上看，手里抱着一大盘瓜果零食。几个大人就在隔壁房间聊天，高谈阔论。
房间里会开暖气。易晚小时候身体不好，大人们都会让他在暖气底下坐着。
那时候他个子很小，所以觉得什么都很大。一盘子瓜果也吃不完。
饭做好了。喻容时出来时就看见易晚坐在暖气下面，脸埋在抱枕上，整个脸都烘得红红的。
他又穿了件浅蓝色的毛衣，看起来好像一个洋娃娃。
喻容时过去躬下身，用手摸了摸易晚的额头：“不舒服？”
他原本以为是发烧了。不过一摸碰到暖气就知道，是被空调烘的。
“怎么坐风口，不热吗。”他笑着说，“起来吃饭了。”
易晚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说：“你让我坐在这里的。”
喻容时怀疑地回忆了一下，他刚才明明没有这样说过。易晚这是在推锅还是在说胡话。
喻容时熬粥的手艺很奇怪，里面加的调料像是南方那边的做法。不过他的一家明明是S市土生土长的人。他在给易晚舀粥前自己先尝了一口。
“第一次做，味道还可以。”他说。
易晚：“你看了菜谱吗。”
喻容时：“没有，看见材料时就猜可以这么做。”
易晚拿着筷子，又说：“灰宫他……”
喻容时：“先吃饭。吃榨菜吗？”
还给他递了个勺子。
易晚：“我……”
喻容时：“我看看冰箱里，还有泡萝卜要吗？也有个牛肉罐头，还有一罐维C片……”
易晚：“话好多啊喻老师。”
喻容时带着泡萝卜和罐头坐回来，用干净勺柄敲了下易晚的头：“突然跑别人家里做客就乖一点。”
然后把肉舀给他了。
易晚吃了一会儿，就抱着碗不说话了。喻容时问他：“不好吃吗？”
“算不算是第一次来朋友家做客呢。”易晚说。
又是省略了主语的一句话。喻容时舒展眉头，说：“怎么是第一次，之前不是来过吗？”
“你不在。”易晚说，“之前算对兴趣对象的调查。”
喻容时又想用勺柄轻轻敲他：“吃饭时不要说这种听起来很见外的话，和朋友说这句会让人伤心的。”
什么叫对兴趣对象的调查啊。
易晚：“可你又不会不开心。”
喻容时：“啊，这么有信心啊，那是为什么呢？”
语气里没有不高兴。
易晚：“我不说。”
是因为我来做客了。
所以不想说。
喻容时也挑了挑眉头。谁也没道破。
饭后还没来得及谈事情，两人各自接了一通电话。喻容时收到的还是和自己的案子有关，去客厅外的阳台了。易晚收到的则是刘哥的，在客厅里接。
易晚才知道晚上溜号的不止他。薄绛和安也霖也跑路了，而且是各自回自己的家。今晚没什么事，刘哥对他们也比较宽松。不过他想来想去也不知道易晚会去哪儿，于是打个电话问问他。
易晚：“去一个朋友家里做客了。”
刘哥有点紧张：“男的女的？”
易晚：“男的。”
刘哥：“男的就好，男的就好……好像男的也没好到哪里去啊？”
易晚冷酷吐槽：“不是那种可以做爱的朋友……”
他背后一凉。
是风。
有人从阳台上回来了。

第126章 奇怪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刘哥：“……？”
刘哥：“易、易晚？”
“没什么, 刘哥，刚才那句话听起来就像是触发了什么flag一样的感觉。”听筒那头，易晚含含糊糊地说着，“放心吧, 不会有任何事情发生的……”
电话挂了。
刘哥很沉默。沙发上无家可归的丁别寒和池寄夏两人很疑惑。刘哥最终说：“易晚也回家去了。”
虹团宿舍里只剩下两个无家可归的人。池寄夏靠在沙发上看电视, 把手里抱枕扔给丁别寒。丁别寒不耐烦地把枕头扔回去。
“干什么。”
“我们俩都被易晚抛弃咯, 一个我, 一个你。”池寄夏说, “你是孤儿吧。要不要一起玩switch啊？”
池寄夏就连关心人的话都能说得这么欠打。丁别寒居然只是心不在焉地沉吟了一会儿, 道：“我去厕所。”
这次却不是为了进副本。
他进厕所，将水龙头开到最大。镜子里映出他苍白的脸。
与此同时，A.T.老板办公室里。
秘书在静静注视着男人。
男人注视着窗外霓虹。
霓虹灯上是虹团的海报。
“我老了啊！”这个骚包了一辈子的老男人将手放在玻璃上，“我老了，A.T.也老了。当初来这里时，公司还只有三层楼。你知道三层楼么？连电梯都没有。但A.T.已经是全国最好的偶像事务所了。”
“社长目睹了整个事务所, 乃至整个城市的时代变迁啊。”秘书说。
“不是我, 是一代又一代的年轻人，给它注入新的血液，开启新的时代。我们在每个时代开始前下赌注，赌下一个时代的新风尚，从摇滚朋克，到歌姬男团, 每一代我们都赌赢了。可现在我也跟不上时代的潮流了啊。”男人叹息道，“高尔夫球场里都开始播电子音乐, 我却喝着龙舌兰听乡村摇滚。属于我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吧？就连我自己的儿子, 也变成了一个让我抓不住的怪物。A.T.可以老去, 但绝不能在我的手里去死。”
秘书：“所以虹团。”
男人手指向下滑, 落在虹团的英文字母上：“可现在的潮流实在是太糟糕了，想要竭力去追逐流行，也追不上啊……所以拼出这个团，就是我们对下一个时代风尚的赌注，也是最后的赌注。”
秘书：“可这也太激进了。非要把四个鸡蛋下在一个篮子里吗？”
“不出奇制胜，怎么能赢得了蓝光？至少，这四个鸡蛋还有一个合适的陪衬。”老板说，“他们首张专辑的成功，就是我们这场赌的最新成效。”
秘书：“老板深谋远虑。您今天和丁别寒说了这件事了吗。”
老板：“提过了。虽然碍于天道，提得隐晦，但丁别寒一定已经理解了我们的良苦用心。毕竟这四个人里，丁别寒可是情绪最稳定的那一个啊。”
他向着霓虹灯举杯：“前途无量！”
此刻丁别寒开着水，闭着眼，双手将洗手台抓得死紧。
易晚。
A.T.老板的话言犹在耳。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为什么让你、安也霖、池寄夏、薄绛四个人组成一个男团？’
‘你有没有想过，你们四个和第五个成员易晚，有什么不同？’
‘这份不同就是你们的使命。’
颤抖的手，摇摆的心，离家的易晚，留宿的喻容时，漆黑的眼，暗中的提示，绝地的求生，傅家的鬼宅，被炒的CP。
原来他与易晚之间，早就有这样一条深深的天堑了。
“……可恶。”
他将拳头砸在洗手台上。
有时候丁别寒真恨自己如此聪明！
“……让我们四个来到这个团里，就是为了让我们监视最深不可测的易晚么？”丁别寒喃喃，“而这四个人里，除我之外，其余三人都对这个目的一无所知。”
我与易晚终究要成为站在两边不同立场的两人么？
丁别寒说不清自己是个什么感觉。他曾经轻视他，想杀他，敬畏他，与他合作却又提防他。种种感触重叠在一起，已经不是一种感情那么简单。如今即使A.T.老板点明他应做的任务，丁别寒的心中仍是一团乱麻。
“……只做我该做的任务就是了。”他漠然地想，“易晚，你竟然瞒了我们这么久。”
可恨。
他想。
可恨啊。
“……这哥们儿不是便秘了吧？”
戴着睡帽的池寄夏听见丁别寒砰砰砸墙，踮着脚尖溜进自己的房间里。
窗外月色皎洁。池寄夏坐在床上，想写一篇日记。他咬着笔头很久，笑了笑，又把本子关上了。
“晚安啊。哥哥。”他对月亮说，“晚安啊，池秋女士。”
“晚安啊，系统。”他最后说。
兴高采烈的池寄夏没注意到，一向有求必应的系统此刻却没有回应他。他闭上眼，以从未有过的安详姿态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今夜他只想做一个属于他自己的梦，不想去别人的梦里遨游。
系统在他的意识空间里闪了闪，最终陷入沉寂。
……
易晚打了个喷嚏。
简直就像有人在他背后说他坏话一样……易晚想。
“我只是想来看下你冷不冷。”喻容时有些尴尬地说。
手里还拿着外套。
易晚：“不冷……”
喻容时：“你还是披上吧。”
……怎么感觉喻容时又有点尴尬又有点哪里被戳中痛脚的意思。
两个人像两朵蘑菇一样蹲回客厅。易晚打开电视，开始专注地看电视台广告。广告过三巡，喻容时开口道：“易晚……”
连名带姓的。
“你的助理章渐华最近身体还好么。”喻容时说，“还怀着孕吗。”
易晚：“嗯……没有了。已经退化成胃病了。”
难为喻容时居然想起来这个。好像那种温柔的八婆。
喻容时：“胃病啊。治好了吗？”
易晚：“现在在喝中药调理。”
反正每天都有那个程导把热好的中药送过来。
喻容时：“楚殇还纠缠他吗？”
易晚：“被A.T.老板扔去澳大利亚留学了。”
算被流放出去了。易晚刚听到这个消息时也很惊讶。他没想到给自己儿子取这么个名字的大老板居然还能这么通情达理。
喻容时：“嗯……学什么啊。”
易晚：“不知道。”
没话找话一样的对话。
两个人干脆一起继续欣赏电视节目广告了。
广告过后居然是娱乐新闻。一记者挖出几年前林梦被秦雪心陷害一事竟然是假摔，拍卖会后勾搭富豪的人也不是林梦，而是秦雪心。好事的主持人做了一个专题名叫“玉女vs欲女”。四个嘉宾很是积极地分享自己的见解。
“我看多年以来我们都被刻板印象蒙蔽了！林梦菩萨面容蛇蝎心肠，秦雪心看似美貌花瓶实则积极向上。”
“反对楚楚可怜的刻板印象！”
“打倒小白花！扶正美艳女配！”
“她还是过去了。”喻容时说，表情略复杂。
而且节目“辟谣”的几件事中也有那么几件是秦雪心为了出头做过的。不太符合儒家思想的中庸原则，但也绝对算不上有错处。放在某些倡导弱肉强食的社会里还可以被夸一句有野心。
戏做全套，连自己也一并否认，就不是自己了。
就连喜欢吃的水果也要从榴莲变成水蜜桃。
“不过没办法，这个社会从来都没有容错率。”易晚说，“而且总有人千方百计地将模棱两可的东西也说成‘错’。”
他略过看上去春风得意的女演员的红毯照：“算了。”
当初易晚是专程跑回去以改变她的命运的。喻容时心里有点五味杂陈。
“喻老师不也想要改变她的人生么？在那之后，还特意去找她，帮她提升演技。我一时兴起按下改变的开关，你却想托起后续，给这份改变一个有温度的收梢。可惜什么也没有改变。”易晚说。
喻容时：……
他轻叹一声：“我觉得不一定啊。”
“什么不一定？”
“雪泥鸿爪，雁过留痕。只要有过过程，即使没有开花结果，也会留在生命的深处。或许某天，便因为某个契机撞上了。”喻容时说，“我相信所有的偶然都是因果注定。”
易晚眨眨眼不说话了，点开一部喜剧片。
很多年后喻容时都会想起这个夜晚。电视机里播放着斧头帮的舞蹈，他靠在沙发上享受难得的平静。易晚蜷缩在另一张沙发上。他裹着大衣，看起来已经睡着了。
尽管窗外风雨欲来。
十二点前喻容时进屋找了一套睡衣出来。他看见沙发上易晚闭着眼躺着，像是已经走了太多路的小猫。
他有点想叫醒他，又觉得有点尴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又收回去。终于，在他三度收回手，犹豫着该怎么把易晚抱到房间里去、又犹豫把易晚抱房间里去是不是不太好时。
易晚开口了。
“如果你刚刚真的只是想着来看下我冷不冷。”易晚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尴尬？”
他说。
这声音直到现在都很古井无波，像是小机器人的好奇。
喻容时沉默。
“醒来多久了。”他说。
易晚：“唔……十分钟吧。”
看着他在这里纠结了十分钟啊。
喻容时：“这么坏是通不过图灵测试的。”
这么坏的小机器人。
易晚这次显然没接上他的梗，有点小不同调。他只是继续顶着红扑扑的小脸说：“为什么这么尴尬呢。”
喻容时觉得好奇怪啊。
深夜，孤身一人，到比自己年长比自己高大的男性的客厅里，穿着松垮垮的毛茸茸的毛衣，毫无防备地这样缩在沙发上，难道不会觉得很危险吗。
居然还能说出这样说不上是故意的还是一本正经的提问。
总不能去其他人家里时也是这样乱躺吧。太不安全了。
喻容时觉得自己不能再乱想了。他用手按住易晚一眨不眨盯着他的黑眼睛，说：“天晚了，不可以再问了。”
睫毛在掌心里扑簌簌地眨。喻容时突然后悔了自己的这个决定。
而睫毛的主人还在说：“为什么呢。”
那种好像毫无防备一样的好奇心。
喻容时说：“为什么你一定要问呢。”
“因为真的很好奇。”易晚说，“不可以说吗。原因是什么呢。”
明明被他按着眼睛，却依旧一动不动的。就这么信任他是正人君子吗。
明明这个位置都可以看见他线条美好、隐入毛衣领的那截白皙的脖颈。
明明他身上的谜团远比自己身上的更多。明明年长者想要年少者说出来的话，远比年少者想要从年长者身上知道的更多。
如果这个世界都是假的，所有的美好都有目的，至少这个房间是真的。
“因为你再问下去，就真的要出事了啊。”他低声说，“小晚。”
“……”易晚不说话了。
“你睡房间里，我睡沙发上。如果需要的话，你可以锁门。”喻容时说。
“所以你对我有欲望吗？”
他问。
尾音很疑惑。
于是手掌向下，按住了他的唇。易晚得以对视喻容时的眼。
在对方捏住他嘴唇后，易晚终于挪开了眼睛。
喻容时终于没忍住，叹了口气。
“好好睡。”他说，“晚安。”
睡一觉就好了吧。
今晚再说一句为什么，就真的有问题了。
……
第二天灰宫果然没有给易晚再发消息。看来是面子被伤太狠了。
喻容时先起床。洗漱自己的功夫出来，他就看见易晚站在家里的鱼缸前，盯着里面的鲤鱼看。
他莫名其妙地就说了一句：“想吃鱼？”
易晚看他。
……最后还是没有宰成鱼，点了外卖，鱼片粥。
好消息，外卖及时送达。坏消息，外卖员认出了乔装打扮下楼取外卖的喻容时。
再一个好消息，外卖员觉得喻容时是被冤枉的。作为一名高质量男性，他认为谢子遇必然有问题，不守男德，苍蝇不叮无缝的男蛋。再一个坏消息，他发现喻容时点的鱼片粥是两人份。
“……他说一些人私下觉得，这就像辛普森杀妻案，遵循程序正义有时候会让真正的正义无从伸张。所以那些人觉得，能够伪造证据把谢子遇送进监狱，也是黑暗骑士、梁山好汉。”喻容时有些哭笑不得，“随便吧。”
他声音有些淡：“反正我大多是因为私仇才这样做的。”
因为池序。而且如今让喻其琛遭遇意外。
喻容时再也难以说出“大义”两个字了。
易晚只在他对面喝粥。这让他的心情有了一点安慰。易晚说：“刘哥让我乔装打扮，混到附近广场那里，再回公司。”
喻容时：“我要去律师事务所一趟，那我不送你了。”
免得互相牵连。
易晚说：“好。”
昨天晚上的事看起来就好像被轻轻松松地接过了。易晚拿到的居然还是被简单熨过的外套。喻容时看他，心想，就那么难以理解吗。
就那么多为什么吗……算了。
“好奇怪啊。”易晚说。
“什么奇怪？”他耐心地问。
“你之前有特别地喜欢过什么东西吗。”易晚说，“或者让你更有个人意志一点的东西。或者别人不理解，但你会很喜欢的东西。”
“最好特别一点。”
喻容时哑然失笑。他最后说：“回家吧。”
“公司不是家。”易晚纠正。
“那回公司。”喻容时从善如流，“以后……嗯，别半夜跑去其他人的家里。”
“哦。”易晚说，“好奇怪啊。”
喻容时笑笑，说：“下次再来继续‘调查’我吧。”
易晚这次又从他身上获得了什么‘调查这个世界的灵感’呢。
但这次易晚真得先回去了。
“哦。”易晚说。
他穿好外套，为了变装还戴了一副从喻容时那里蹭来的圆框眼镜，站在马上就要打开的电梯门前。临行前他回头，对喻容时说：“不会随便去其他人家里的。”
“……”
“而且这次，感觉你也可以很危险。”易晚补充。
依旧是平平无奇的语气。
喻容时快笑不出来了。他有点压抑地道：“害怕么。”
易晚摇头。
“不抗拒，就是觉得很奇怪。”
他进入电梯里了。
易晚就如来时般奇妙地走了。房间里空空荡荡，只留下属于他的一点气息。喻容时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发现一条易晚落下来的薄围巾。
格子围巾。
他把格子围巾托在手里，一下一下捏着。
以后还会有更奇怪的。一个念头在喻容时的心里一闪而过。
……
圆框眼镜适合施展隐身术。易晚从住宅区一路溜到广场上，没有受到一点阻拦。
甚至在等公司的车时刷了下社交媒体。
昨天的陈可没有透露任何东西到公开场合上。人品确实可以。易晚坐在广场的长椅上，甚至有些昏昏欲睡了。
因为感觉阳光太好了。旁边蛋糕店的香气也很香，原本冷冰冰的世界也有那么一点柔软在了。
旁边有家宠物医院。年轻情侣抱着自己家的小猫咪出来。女孩举着小猫咪的手逗它。
“小猫咪小猫咪，在爱里长大的修猫咪是这样软绵绵的啊。”
易晚的打盹被人打断了。
“上车吧。”那人说。
来接他的除了刘哥还有丁别寒。
易晚：？
丁别寒脸色之臭一胜从前。从前的臭是一泻千里，现在的臭是时而便秘，欲说还休。易晚一上车就发现丁别寒时有时无地看他，非常诡异。
丁别寒不会又开始思考了吧。
“除了你，还得把小安和小薄接回来。”刘哥耐心解释，“今天半天就花在接人上了。这是造了什么孽，你们一个个的家庭条件都这么复杂。”
易晚说：“池寄夏已经减轻了您的压力，不然您还得去麓山疗养院一趟。”
刘哥接近昏厥。旁边丁别寒脸色臭臭地说：“我是孤儿。”
或许丁别寒一开始该是从起点孤儿院出来的。
傅总判了。X年有期徒刑。X没多大，但也能耗得他青春不再。整个安家哭得死去活来。尤其是安也云，非常觉得自己到手的鸭子飞了。
这次他们叫安也霖回家，是以安母病重的名义。安也霖的心还是软了点。三人一进去就听见安母在闹。
“……也霖，你帮帮你弟弟吧。大家兄弟一场，你也该给他一条活路啊。”安母说。
“我给他报了个考公培训班。让他去学习吧。”安也霖说。
安也霖这是成长了啊。
回来的另一层由头还有分家产。安也霖重活一世，一眼就能看出安家剩下的那点东西哪些有益，哪些无益，哪些甚至有害——就等甩给他来接盘。细看之下，安也霖心里更是凉了。
都强弩之末了还来给他耍这层心机。
一颗心凉了几十年，恐怕也只能拌来吃了。安也霖说：“这些东西我都不要，你们都拿走吧。”
“也霖，这些补偿你不拿着，我们于心不安啊。”安父说。
安也霖一回头，就看见自己的亲大哥还在抱着小声抽泣的安也云。
“不用了。”安也霖闭了闭眼，“总之我从来就不是你们的家人。”
“小安！”不远处刘哥招手。
丁别寒和易晚也招手。这三人招手的不同是，易晚是真心招手，丁别寒是跟着易晚招手。
刘哥是急着把人赶回公司干活，招得尤其剧烈。
“胡闹！安家不是你的家，谁是你的家？”安父咆哮。
安也霖回头看着几人，心里很是温暖。
安也霖：“公司就是我的家。”
安家众人：……
刘哥更是被狠狠地感动了。这小安，长得这么漂亮，真看不出来还是棵韭菜呢。
这一感动，刘哥就让身边的小助理去舌战安家了，自己则拍着安也霖的肩膀带他回家：“别怕安家不要你。以后什么中秋，国庆，春节啊，你想在公司加多久的班，就加多久的班。”
安也霖：“我谢谢你啊。”
刘哥：“A.T.应该的。”
易晚噗了一声。不远处却杀出来一辆劳斯莱斯。从里面飒爽登场的不是方家大少还能是谁。
易晚都差点把这人给忘了。
这人是不是之前安家宴会上出现过的、安也云的未婚夫候选人之一来着，还被画皮鬼吓晕了。
后来也为安也霖火葬场了。
方家大少说：“也霖，你别怕，以后方氏也可以是你的家。你来给我当秘书，我给你开月薪二十万……”
刘哥的小助理冷酷地推开他：“不要打扰我们的大明星谢谢。”
然后又开来一辆迈巴赫，一辆保时捷，一辆布加迪威龙……相比起来，里面一个开特斯拉来的都只能算是经济适用攻。不过经济适用攻姓马，考虑到他那几个叫X云X化腾X斯克的兄弟，这位弟兄未来的成就想必也是相当不凡的。
易晚发现自己差点儿忘了。现在火葬场和以前不一样，以前一个总裁都行，现在都得七个起步。有的七个不行，还得全公司、全世界一起火葬场。
全球变暖有他们一份贡献。
不过好在安也霖清醒了，邪恶反派傅总也挂掉。总算从虐受文进化成团宠文了。
几个总裁争先恐后要见安也霖一面。易晚好心提醒他们：“不如多买点专辑，握手会上见……”
刘哥：惊讶.jpg
怎么专辑销量的问题这就解决了。
几人逃过了交通堵塞。安也霖始终皱着眉头：“忘了他们这群人……以后还得有麻烦。”
易晚给他揉了揉太阳穴。安也霖看了易晚一眼，也算笑笑。
丁别寒还在盯易晚。汽车方向一拐，驶向薄家。易晚说：“刘哥，有那几个总裁买专辑在，我们今天还要录那个催销量的视频吗？”
刘哥：“废话，给我尊重一点偶像这个行业啊！”
哦。
薄家大宅照样是山清水秀，雕梁画栋。几人一到就看见门口有人在欢迎来宾。
“这是又举办了什么书画学术交流展会。”刘哥说。
书香世家附庸风雅也很正常。而且薄绛是日益消失的一些古文化的传人，他被叫回来营业，也非常理所当然。
几人身为薄绛的朋友，自然很轻易地就进去了。只是门童看着有点紧张。
“今天里面刚吵了一架。”门童说。
薄家宗家分家不睦已久了，薄绛又是分家的天才，会吵起来实在不足为奇。小助理说：“还敢吵薄绛？谁不知道薄绛什么都知道。”
易晚倒是皱了皱眉。
一进去就发现气氛确实不太好。宗家分家泾渭分明地站成两边。易晚远远地就听见薄家大少爷的狗腿在说：“嫡就是嫡，庶就是庶……”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玩庶子攻略。”刘哥吐槽。
场内气氛很是尴尬，却看不见薄绛。万能的刘哥找人打听，才打听出一点原因：今天交流展会上来了位举足轻重的大人物，夸了薄绛很多句。薄家老太爷在，于是顺水推舟地说要改族谱，把薄绛记在宗家名下。
反正他这一世的父亲也死了。母亲已经与其他人结婚，在家族里没什么地位。
薄老太爷自以为能拿捏薄绛。毕竟薄绛平日里虽然总是淡淡，对自己的利益却也不怎么会争取。他当然以为这一次就能也轻松地过了。
谁知这次薄绛的反应却是断然拒绝，还弄得挺难看。
难看到他一个人出去了也没人去找他。
刘哥：“这怎么办，咱们还有行程啊。”
一心工作的刘哥拉着安也霖去找人了。丁别寒无奈，也只能这里看看、那里看看。
易晚倒看见一个人。
秦雪心。
她穿着件青色的旗袍，站在一位人物身边。和上次不同的是，上回她是千方百计蹭进来的，这次她是被人主动地带进来的。
还是以女朋友的身份。
真快啊。
秦雪心也看见了易晚。借着去洗手间的功夫，她跟上易晚，道：“你看见薄绛了么？”
易晚莫名：“你找他干什么。”
“……好好的非要甩脸，弄得所有人都不高兴。他于是高兴了？”秦雪心有些忿忿地道，“你让他回来吧，这里的人可都不是好得罪的。别为了一时意气把自己的前途给毁了。”
他们越说、越走越远。易晚低着头看脚下的瓷砖，道：“雪心姐和之前……不太一样了啊。”
秦雪心也沉默了，半晌笑道：“又有哪里不一样？”
易晚能看出来她过得不快乐。但他摇摇头：“这样不是过得挺幸福的么？”
什么幸福？
是处处真性情，还是处处假性情？打脸那名人物的小白花学妹，以成为他的女配转正未婚妻？成为未婚妻后，还要步步不能踏错？
千言万语说不出来。秦雪心只说：“你不懂这里面的辛苦。”
易晚说：“我也不懂你为什么要找他。”

第127章 你已经死了
十年前。
夏天X市的天蒙蒙亮起时是早上五点, 冬天时会更晚一点，早上七点。秦雪心知道这一点，是因为她每天早上都要起来倒马桶。
早晚各一次。
离开堂屋，是狭窄的小道, 和两边同样破败拥挤的一间间房屋。这里是城市的最边缘, 外来务工人员扎堆的地方, 让政府工作人员头痛不已的治安不良区。秦雪心曾经在附近的山上俯瞰过这里。它看起来像是漂浮在城市里的一座由垃圾组成的孤岛。
因为离开孤岛, 走几步就是车水马龙的大街, 和几年前新建的楼盘。
他们看起来属于大城市, 实则是被城市抛弃的一部分。
秦雪心一家住在这里。
秦雪心在提着马桶回来时常常会把校服领口拉得很高，妄想这样就能挡住自己的脸。这样的窘迫每天都会有两次，哪个花季少女会希望被别人看见自己拎着一桶秽物呢。
何况她还长得挺好看的。
可她今天没有。她眼睛红着，心不在焉，麻木不仁。
屋子里吸呼吸呼，是男人们喝粥的声音。昨天叔叔带着堂弟秦星来城里看病, 所以在家里住了一宿。秦雪心没立刻进去, 因为里面在说话。
“……所以那学籍的事情还是不成？”
“不成啊。以前小时候把她丢在乡下那边，没这边户口。”
“前几年管得不严时不是有那么个机会。和你说过强子那个楼盘，当时这片儿没通地铁，房价也没起来。那会儿都劝你，咬咬牙上车算了，强子再给你跑跑关系, 念儿她读书的事情也能解决了。”
秦念儿。念是念想儿子的念。
雪心是后来的艺名。
“你这说的，我家就一个丫头, 买房干什么。到头来都是别人家的, 还不如自己多抽几包烟。哪像你家有个秦星, 那才叫有点指望……”
吸呼吸呼。
又是吃面的声音。
“婆娘的肚子也是不争气。流了一个后再没怀上。到时候老子死了, 还得靠你家秦星摔盆，不然连个摔盆的人都没有……”
牙齿在抖。
“那高考那事儿怎么办？读那么多年了都。”
“懒得跑了。不考了呗，反正是别人家的。李家娟子这个年纪早就进厂了，前两年……那彩礼……十二万……这丫头养得回本……”
“娟子长得还不如念儿呢。你家念儿至少能要个三十万……”
不考了。
所以就不考了。
秦雪心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爸爸的每一句话。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个男人不会为她改变任何决定。
然后是女人的声音，来自她的母亲。
“个丫头片子，把她养这么大对得起她了。”
一锤定音。
“姐，你站这儿干什么。”惺忪的声音。
是出门放水的男孩秦星。
“要死啊你！拎着马桶站那儿干什么？”屋内中年女人尖叫，“偷懒啊？”
秦星拉了拉秦雪心的袖子。秦雪心默不作声地把桶放下，进去了。女人一边唠叨一边收拾灶台：“今天你爸你叔去工地上找活儿。我看着摊儿没空，你带你弟弟去医院挂水去。”
我爸去工地上？是去打牌吧。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以“养了个丫头片子，攒什么钱”为借口，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这样拙劣的理由还让中年女人心怀愧疚。
秦雪心觉得自己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快溢出来了。她听见秦星说：“婶，今天星期一，姐要上学呢。”
中年女人说：“就让她去，反正也考不成高考了，不去学校就不去学校……我说你摆着个脸给谁看呢？秦念儿我告诉你，我们对你可以的了。让你读高中，只养了你一个。别给脸不要脸，甩脸子给人看……”
“正好之前王姨她们那儿缺人。刚好过去得了。十几岁了，还住在家里吃家里的，以为自己是什么娇小姐……”
“叔，婶，姐成绩那么好，为什么不让她读啊？”秦星咳着嗽说，“爸！你不是认识那么多人吗，给念儿姐想点办法啊……”
“你那是只养了我一个吗。你那是生不出来后一个——”
“啪！”
一记重重的耳光。
秦星被吓得嚎啕大哭。几个大人都围着哄这宝贵的男孩。秦雪心发丝纷乱，捂着脸不敢看家人。
跑了出去。
她冲到距离车水马龙只有一线之隔的街道，又在抬眼看见汽车商品楼后退了回去。秦雪心在孤岛里时总穿着校服，尽管陈旧，但这也是让她自豪和觉得与别人不一样的地方。但在孤岛之外，这身衣服在旁人眼里，只有贫穷、落后。
所以她退了。
学籍。
中学。
白读了。
我值三十万是吗。
她捂着脸在晨曦里呜呜地哭。隔壁公交站台上女明星的广告多闪烁。她说：“我走到今天，主要靠得是自己的努力，和争取来的机会……”
只要给我一点机会，只要给我一点尊重。
让我去杀人放火都可以。
“秦念儿？”
完蛋了。
秦雪心呆呆地抬头。她看见几个女生正看着她，眼神促狭。其中一个人打量她身后的贫民区，露出嫌恶的神情。另一人则扬着下巴，笑容里藏着恶毒的得意。
“刚刚看见你从这里跑出来。你住这里啊？”
“这不是我们的校花大学霸吗。”
“哟哟，难怪那么想考211呢，和我们就是不一样。”
完蛋了。
这是学校里最爱霸凌人的那几个女生。
女生们讥笑着走了。秦雪心浑身发冷。她作为一个没有学籍的借读生当然读不了什么好中学。这所中学里风气很不好，她当然知道那些被盯上的学生们的下场。而且从前她上学时为了伪装自己的家境，总会绕路从另一头出来，假装自己是住在那个商品房小区的。
今天全忘了。
也全完了。
她抖着肩膀，开始抽搐。恍惚间，她看见广告牌上的标语。
女性选秀啊。
她把牙咬了又妖，突然霍然起身。她记得选秀地点的那条路，以前路过过。早上的公交车很挤，没有人注意到是不是每个人都买了票。尽管如此，她挤在人与人的缝隙之中，觉得自己就像个小偷。
给我一点机会吧。
就一点机会。
让我杀人放火都可以。
她绝望地想着。
生命的所有礼物都标注了价格。可有的人连得到礼物的入场券都没有。
后来的很多年里，只有一次她得到了一个礼物。
“秦念儿这个名字很温柔啊。”公司老板说，“念儿……”
“其实是想要儿子的意思。”秦雪心结结巴巴地说。
“那不好，改一个艺名吧。很多艺人都用艺名。”公司老板说，“你现在想一个出来。”
原来艺人可以改名字。
少年秦雪心没有穿越，没有重生，没有得到系统，也没有被哪家人抱错，突然被哪个复姓家族认回，成为有钱的公主小妹。
可她还是在十八岁那年得到了一个名字。这是少年秦雪心为自己送的第一个礼物。
……
所以为什么要找薄绛呢。秦雪心想不出来。
“其实你很讨厌薄绛的吧。”她听见易晚说，“什么都有，还总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确实。
“是啊。”她扬起脸来，没有笑，“很讨厌。从过去到现在，他甩这么多人的脸子。我却只能在这里讨好他哥哥。”
两人沉默地走，途径一处熟悉的凉亭。秦雪心突然觉得心中酸涩难言。最终她说：“……对不起。”
很轻的一声。
易晚说：“你不用和任何人说对不起。你没有犯错。”
“我现在都知道了。你当时明明已经走了，跑回来是想帮我吧。”秦雪心道，“如果当初你没有回来，现在站在这里的也不会有我。我已经因为巨大丑闻退圈了吧。”
在她知道这个世界的阴谋，和林梦的诡计前。
她曾成为对方指尖的傀儡，一步又一步地走向他们为自己设计好的结局。
和薄绛的兄长乱搞被抓到，身败名裂退圈。
易晚没说话。秦雪心又自嘲地笑笑：“可我现在却成了蓝光的人了，加上我在《绕天愁》剧组……易晚，是我对不起你。”
易晚说：“不算。”
秦雪心依旧认认真真地说：“易晚，我只和你说。如果他们要害你，我是绝不会害你的。”
只有你。
易晚说：“不要下承诺。承诺是很难做到的。而且既然你之前可以被他们算计，他们如果再算计你来害我，也是你躲不过的。”
秦雪心终究苦笑了：“你还是那么直接。”
易晚知道秦雪心也没什么别的好解释的。贪欲，权欲都是人之常情。而且秦雪心曾被林梦打压了那么多年，谁又能甘心放弃这个机会呢。
放在小说里甚至是因果报应，轮回不爽呢。
“林梦最近过得挺不好的。她被天道和蓝光放弃了，她的丈夫也不再爱她。她以前做的丑事被爆出来，各大广告商纷纷和她解约……你不知道吧？她曾经在圈子里放了不少关于你的坏话。之前恋综上洪蕾对你态度那么差，也有她的关系。”秦雪心说。
是因为说这些会让秦雪心觉得更安心吗。
就好像自己只是取回了自己应得的，没有做错什么一样。
易晚说：“嗯。”
“好奇怪，你好像完全不会生气。”秦雪心说，“如果今天陷在这里的是林梦，你会救她吗？”
她期待易晚回答一个会或者不会。可易晚只是说：“如果那天如你这般陷在这里的是林梦，我会救她。”
只是一个能否改变命运的尝试，无关人是谁。
秦雪心的笑意淡了，她又道：“我还知道一个人最近的消息。他没能及时进入蓝光，过得也不怎么样。他剩余的一点粉丝也在持续地辱骂你……”
“如果陷在这里的是姜北，你会救他吗？”
“……”易晚挪开了眼睛。
“会。”他说，“只是如果不是因为我。他应该。”
还会是那个笑容灿烂的喝着橘子汽水的少年吗？
秦雪心终于弯起了眼睛。她轻松地说：“你何必为他愧疚呢。即使不是你，他也会有其他的路子，然后进入娱乐圈。至少这个地方，比其他地方赚钱得多。”
“我当初进娱乐圈就是为了赚钱的。我爸在我十八岁时想把我卖给一个老板，彩礼四十万。”她甩了甩头发，“后来我看见那个老板，他已经破产了。”
“我以前叫秦念儿，不叫秦雪心。秦雪心是我改的艺名。然后我把自己卖给那家经纪公司十年。”她又笑笑，“这次至少没有改名。”
她装得很好，看不出来她是真高兴还是假高兴。
两人继续往里走。秦雪心又转移话题说：“赚再多钱也比不上薄家，这些字画。要是我姓薄……”
易晚说：“就像我之前不知道你叫秦念儿。薄绛也未必如你想象中那般高兴。”
“他能有什么……”
秦雪心正欲摇头。转过假山，却为眼前所见震慑。
“这是……”
薄家有假山，自然也有河流。
静静的河流上，一张又一张的画卷被随意地弃置着。
挂在梢头，扔在水里。
……
“这样私闯民宅真的好么……”安也霖抱着手，在后面吐槽着。
小助理：“没办法，我们这是在找人嘛。他电话也不接，微信也不看。”
安也霖想到在堂前所见的一切，也感慨道：“看起来薄绛在家里也不怎么顺心。”
这是他第一次来薄家，也是他第一次知道薄家在光鲜亮丽的表皮下还有如此肮脏的一面。
刘哥：“是啊，所以得快点把他带回公司，让他在公司里享受家的温暖。”
安也霖：……这梗没完没了了。
刘哥和小助理走远了。安也霖偏过头，看见丁别寒正在进入一个房间。这房间看起来像是薄绛的书房。
“你的动作为什么……”安也霖吐槽。
丁别寒：……
这种看起来像古宅的东西总是会触发他对于无限流的一些肌肉记忆。
他打开手电筒向内部照去，心里易晚挥之不去，表情自然凝重。
此时。
“啪。”
安也霖：“这里有顶灯的。”
丁别寒：……
作为薄家最受瞩目的下一代，薄绛虽为分家，也有属于自己的一个大书房。书房设施极为雅致，入目所见便是一面大书架，上面摆满各种买来借来的古籍。
书房里窗户不大，没什么光。连着里面各种古朴摆件，不知怎的，两人都觉得有点阴森森的。
非常阴森，像是上一个时代的遗物。
丁别寒望去：“这么多古籍……”
总觉得DNA又动了。
安也霖：“诶你看，这里有一箱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还有一箱曲一线薛金星，原来大学霸也要刷题啊。”
他蹲下身，这几箱子教辅书倒是冲淡了房间里的阴间氛围。
两个人全然忘记了要找薄绛这件事，自顾自地在薄绛的书房里快乐起来。丁别寒扫过另外两面墙：其中一面墙还是书柜。还有一些摆着古董类似东西的柜子。另一面墙则比较诡异了。
上面挂着许多画，看起来都是薄绛画的。
只是画作内容很奇怪。不是无边黄沙，就是似血残阳，要么就是破败的城楼。
画作上有股奇怪的味道……丁别寒低身细细去嗅。不知道为什么，薄绛住的这栋小楼总给他一种奇怪的感觉。
奇怪又熟悉，简直就像是他之前去傅家老宅时的感受一样。有异曲同工之妙。
安也霖还在低着头盯薄绛的五三。丁别寒在画作前向后退两步，转向了那座巨大的书桌——书桌旁边的小桌上扔着几本书。丁别寒看了一眼封面，都是过去薄氏王朝的历史典籍。
薄绛研究薄氏历史还挺正常的……尽管丁别寒那种不安的直觉越来越浓了。
书桌上则是半干的颜料，与一幅画。丁别寒一步步靠近那幅画。
然后他看清了画上的内容。
黄衫，清瘦，高挑，长发……
一个青年。
一个没有脸的青年！
突然间，直觉动了。这是丁别寒在生死场上磨练出来的直觉。多少次他曾靠它死里逃生。丁别寒盯着那幅画，忽然间，他有了一种极为阴间的不祥之感。
这画上的人是多年前的人，好像已经死了。
可不知怎的，它周身的气质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丁别寒觉得它已经来到了自己的身后，穿越时光，借尸还魂，正在释放寒意……
“不知道为什么。”丁别寒凝重地想，“自觉得安也霖和傅总家那幅画上的人已经死了之后。”
“我觉得薄绛这幅画上的人也已经死了。”
“你们在我书房里干什么？”
薄绛的声音从两人背后响起。

第128章 我演谁
薄绛立在丁别寒的身后。
黑的凤眼, 黑的短发，黑的外衣衣，唯有一张俊秀的脸白得惊人。
不知怎的，丁别寒的直觉又动了。
“薄绛……”
如果画上那人有脸, 那必然是薄绛的脸。
他无端地觉得薄绛正是画上那个死人！
“薄绛你回来了？你的衣服怎么这么湿？”安也霖惊呼。
“出去扔了点东西。”
“行了行了, 既然回来了就回公司吧。”小助理闻讯赶来, 还给薄绛带了衣服。
一阵欢腾之中, 唯有丁别寒眉头深锁。小助理安排薄绛换好衣服, 又说：“回来一个, 又弄丢一个……易晚？总算接电话了。你在哪儿？”
“在晾东西。”易晚的声音含含混混的。
“晾什么东西……一会儿到门口去，我来接你……”
几人出书房。丁别寒不住地往书房的方向望。下至花园时安也霖问薄绛：“怎么和家里人吵架了？”
薄绛还没回答，旁边已有声音：“某些人恃才傲物，也得有个限度吧。”
薄绛只掀起眼皮看他一眼：“薄信。”
薄家本家的少主，薄绛名义上的大哥。
小助理很怕这两人打起来，没等他们开口就开始拉架。不过文化人显然动口不动手。薄信只是上上下下地打量几人, 笑道：“薄绛, 我原本挺忌惮你的。谁让你是老爷子最喜欢的孙子。以前为了对付你，还费了不少心思……不过从今天起，我倒是能对你好一点了。”
“薄信，我原本就对你这一亩三分地没兴趣。”薄绛厌倦地说。
“事情不在于你有没有兴趣，而在于你够不够格。这世道不是光靠有学问就能出人头地的世道了。你有再多学问又如何？如今得罪了他们，你到哪里都是死路一条。”薄信拍拍他的肩膀, “从今天起，我们好好相处吧。”
薄绛挪开了肩膀。
小助理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等到易晚出现, 他的嘴更加合不上了：“你怎么也湿了！”
“去河里捡东西了。”易晚说。
“你们一个两个的……”
“我和秦雪心把你扔进河里的画捡起来了。晾在凉亭里。”易晚对薄绛说。
薄绛沉默了一刻, 对此不置可否。
刘哥总算回来, 带着几人坐车离开薄家了。临走前易晚注意到有人在看他。一个是秦雪心, 神色复杂，但也可以解释。
另一个则有点奇怪。是个看上去慈眉善目的老头子。
易晚想不起自己在哪里见过他。但这个疑问很快就有了回答。
几个人回公司后又是一路马不停蹄，拍这拍那，这准备那准备，又准备了几只练习室版本的舞蹈。五个人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安也霖没空处理几个新来的总裁，薄绛没空玉玉，池寄夏没空睡觉，丁别寒没空上厕所。
至于易晚……反正他有空的时候也不干什么事。
众人一时间怨声载道，精力体力都被使用到极限。在池寄夏起头抗议时，刘哥冷着脸，将一份文件扔到了众人的眼前。
“别一天到晚都想着休息，好好看看，SEAL新专的销量。”
“内网外网，全国地推，蓝光这次是为了SEAL下够血本了啊！他们的首日销量也打破了这八年来的首日销量纪录。还有A榜。”
A榜是全球最知名的音乐榜单。
“第一天空降第十，还在上升，按这个势头，第四天就要登顶了啊。”
焦灼的气氛在整个A.T.之中蔓延。五人走在事务所里也能听见练习生和其他艺人们的窃窃私语。虹团和SEAL的专辑发布时间只隔了两天。谁都能看出来，相互积怨已久的A.T.和蓝光这次是面对面地刚上了。
鹿死谁手就在这一战。
安也霖在接水时听见一些言语。他自回来后就一直焦虑地抠手。池寄夏问他，他只说：“有句话叫，生命中的所有礼物都被标注好了价格。”
池寄夏：“没听懂。”
“事务所给了我们多少资源，选拔有多声势浩大，他们就期待我们能给予他们同等的、乃至三倍的回报。”安也霖说，“正所谓……”
“登高跌重。”薄绛说。
“是。”安也霖说，“外面的人，里面的人，都看着我们。还有那些对我们看起来毕恭毕敬，实则都想弄‘明白’我们凭什么能占据公司那么多资源的其他艺人和练习生……”
“没有人期待一个奇迹。期望我们跌落的人远比期待我们成功的人要多得多。”
安也霖、池寄夏和丁别寒都沉默了。
这段日子以来他们不是没有听见A.T.中越传越盛的风言风语。从非标准化的成团选拔模式、他们用取的资源、到他们之前拖延交出的主打歌。靠着刘哥和他们的个人经纪人，公司内网上还是一片风平浪静。
可他们知道暗流早就埋在水面底下了。
这样一个万众瞩目的男团，这样一个尚未交出第一首作品，就已经出足了风头、吸足了热度的五人组合，早就引起了多少“流量派”“炒作噱头”的舆论风暴，早就吸引了多少双不怀好意的眼睛。
他们是如此全能，又在所有的眼睛之下如此无能。
在这般境遇之下五人能做的便是握住彼此的手。首先伸出手的是易晚。池寄夏和安也霖随后放上，再然后是丁别寒。
终于薄绛也把手放了上去。
“我现在感觉有个团还挺不错的。”安也霖低声说，“至少这时候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
“是挺不错的。”池寄夏说。
丁别寒从来是不说话，只盯着易晚。易晚说：“我的房贷就劳烦四位了。”
薄绛也笑了，只是很浅，像是倒春寒时的浮冰。他说：“嗯。”
……
网上的风风雨雨从来未曾停过。除他们以外，包括陈可在内的所有粉丝也是心力交瘁。他们提心吊胆，看着SEAL的新专辑一路冲榜。
已经有专业音乐人提前做出蓝光的SEAL新专辑将是今年年冠的预测了。
第一天空降第十。第二天升到第六，眼看就是第三天了。
“安也霖不在团里了还能嫁进豪门，薄绛不在团里了还能去当学神，池寄夏不在团里了还能去演戏，丁别寒不在团里了还能靠极限运动进国家队……只有易晚，易晚什么特长都没有！”
“易晚不是还有个求生综艺吗。”
“什么，那易晚只能回到荒野里去当野人了……”
论坛里的讨论让陈可等人更加揪心，几近到了缺氧的地步。在看见SEAL新传第二天不降反升，更成爆炸趋势的上升曲线。有人说：“之前歌神那张三百万销量的专辑曲线也不过如此了。”
“我用数学模型算了算，他们这张是要直冲五百万啊。”
“算法去掉了重复购买，还不算海外的……今年紫微星无疑了。”
“算了，没事没事。”有人反向安慰，“咱们是个小新人团，而且五个人基本没有一个科班出身的。撞上前辈团打不过很正常嘛。”
“就是就是，有个最佳新人就不错了，反正前辈不会和咱抢最佳新人的。”
“而且SEAL的特别曲确实不错。我一直不怎么喜欢他们，也得说一句公道话。这次特别曲非常特别。我循环播放了好几十遍。”
他们自然不知道这首是那些人从虹团偷来的。
“凭这一首封神都可以了。”
只有真的粉丝崩溃不已。有的人甚至不再看社交媒体，以免瞥到SEAL的榜单数据。
那些人说得轻巧，可谁不知道娱乐圈就是个滚雪球的东西。
好的也滚，坏的也滚。
出道作好，大爆，就是天降紫微星，即使有丑闻，也能洗成个性。爆带来更多的资源，资源带来新的爆，一层一层雪球滚下去，裹挟着时尚资源、奖项、商务、合作……雪球越堆越大，成就也越来越高。
出道作出现挫折，简简单单说起来像是没什么，可他们面临的后续也就天差地别了。娱乐圈从来没有容错率，错过一次机会，就是错过一生的机会。君若看见多少人因为一个角色爆红，就也该知道，也有数万倍的人因没有得到这个角色而从此沉寂。这种沉寂，真的是因为他们的演技容貌比不上那个爆红的艺人吗？
娱乐圈是机会主义者的天堂。
而且虹团前段时间的活动早就树大招风了。安也霖的豪门出身、综艺中的绝对音感和信手拈来的所有乐器；薄绛被供在收藏家画廊里的画、与智力类综艺上的表现；池寄夏一部接一部的偶像剧；丁别寒和国家队合作的花滑节目……有多少人早已对他们的出挑感到不满。
有时候所有的不满只是缺一个宣泄的时机。只要专辑扑了，有了“错处”，所有的指摘就会千倍万倍地涌来。
刘哥和利益相关人也知道这一点。他们急得嘴上也冒了泡。就连熊小花都打电话给易晚，让他不要紧张。
终于，在所有人的崩溃中，他们的首张专辑上线了。
那一天，陈可原本不敢打开A榜。
第一天第十，第二天第六，按照趋势，第三天SEAL的新曲都该空降前三甚至登顶了。
但没有。
SEAL的登基之路被断绝了。
一首歌空降第三，把SEAL挤到了第四。
……
“……五年前的X团被视作A.T.黄金年代的落幕，可谁也没想到，就在五年后，A.T.又向这个世界交出了一份超越满分的答卷。”刘哥慷慨激昂地读着报道评论，“他们就是首张专辑与团名同名的男团——”
安也霖：“其实谁都能想到。”
池寄夏：“是啊，一点都不意外。”
丁别寒：“嗯。”
刘哥：……
刘哥被喷了一头冷水。他看向剩下两个尚未表态的成员。薄绛盯着材料在发呆，易晚说：“啊，好意外哦。”
刘哥：“……不需要你这么不走心地配合我表演！”
他怏怏地收回资料。易晚说：“其实很正常。我们的一个成员有……”
二十年的练习经验。
“一个成员有……”
跨越百年的最高文化培养水平。
“一个成员还有……”
堪比多元宇宙的超级演技外挂。
“剩下一个……”
有着超乎常人的生死经验与……直觉。
丁别寒打了个喷嚏。
首战告捷，众人不敢轻松，又被拉着全世界营业打歌跑通告，还要出席记者发布会。下个场子就在一个小时后，几人都起身了，易晚却看见薄绛还盯着眼前的屏幕发呆。
“薄绛？”他说。
“……这些人当真这么喜欢？”薄绛说。
这是被那些对于他的溢美之词震慑到了啊。
易晚说：“是，如果你想看更多的话，可以注册一个微博小号，来看更多的赞美。只是注意不要手滑乱点赞。”
薄绛：“我没有微博。”
薄绛对现代的交流工具一向欠缺了解。他自己的微博则是由他的个人经纪人全权处理的。
易晚帮他操作。薄绛垂着眼，看着易晚的头顶，道：“他们也一样夸赞你吗？”
“夸我的比夸你的要少一些。”易晚说。
易晚对此很淡定，甚至觉得很正常。谁让他看起来是背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唔……
今天的记者会不是前几天那个最正式的。五人得以不用穿着整齐站在台上装一整天的B。他们坐在台前，听记者一个一个地提问。
然后回答。
主持人：“请大家多提一些关于他们的问题哈。”
少提一些公司竞争之类的。
记者们会意。提问时间刚到，他们就争先恐后地开始抢着问了。
“请问安也霖，专辑的作曲大多是你负责吗？你是如何在没有受到专业训练的情况下作出这么优秀的歌曲的？”
“安也霖，你在编曲中融入古典音乐的改编非常有特色。那曲以键盘敲击声作为鼓点的歌曲更是一绝。你的创作理念是什么？”
“安也霖，听说你是成年后才与豪门父母相认的。请问你对方大少最近的追求怎么看……”
“你对最近播出的科学之战第一期怎么看？听说你们在这里面粉碎了傅总的阴谋。”
安也霖回答了几个创作的问题，跳过了那个私人问题。
针对薄绛的提问也很多。
“关于你的作词……”
“听说古风曲的布景等都来自你的指导……”
“喜欢什么样的女生，男生也可以……”
“薄家……”
出人意料，薄绛在这场记者会上居然显得有点局促。在几名记者热情地夸奖他对专辑的贡献时，薄绛居然在回答时卡了壳，就像他有点害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池寄夏抓过话筒给他解了围，顺便吸引了火力。童星池寄夏是诸多记者的老熟人了，记者们火力全开，一个个问题不要命地往他身上轰。
“和队友的关系怎么样。”
“高音part你负责的？牛啊小夏。”
“为什么从偶像转行当爱豆？”
“等等啊，问题不公平啊，怎么不问问我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喜欢什么样的人设，mbti是什么性格？”池寄夏眯起桃花眼笑。
“因为你一年变一个回答……”
对于丁别寒的提问倒是非常谨慎，毕竟这哥们儿惜字如金。
“对自己负责的编舞部分怎么看？”
“还可以。”
“你跳得……你动作……融合了……”
“嗯。”
“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或者男生？”
“没有。”
……虽然什么都挖不出来，但丁别寒的超高人气还是让所有记者趋之若鹜。
直到最后，一个落单的女记者才注意到了易晚。
……怎么感觉全程没有人找他。
说起来易晚放在外面也不算特别小透明……和丁别寒有个求生综艺，和池寄夏演了个十八线配角，和薄绛上了个鉴宝综艺，还参加了科学之战，存了个还没播出的恋综。求生综艺发挥超常，十八线配角演得像模像样，鉴宝综艺也算冷静超常，科学之战里则是全程路过好像消失在镜头里了一样……虽然每次他身边都有一个非常光彩夺目的队友，但易晚的表现整体来说也算可圈可点，最后还成了总结一切的超级名侦探。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坐在那里，就让人莫名地觉得他没有一点点存在感。
明明长得也好看，气质也……嗯，沉默。哦，对了，他身上还有个绯闻来着，和喻容时的，好像只有这一点可以挖……
但众所周知喻容时最近陷入丑闻之中。记者们被邀请来发布会，总不好来砸A.T.的场子。女记者绞尽脑汁，最终开口询问：“易晚啊……”
易晚：“嗯。”
女记者：“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或者男孩子呢？”
……这话问的，怎么又想起易晚的绯闻对象了。女记者瀑布汗。
易晚思考一阵，另一边热热闹闹的记者们突然发现不对劲。
……怎么其他四个人全都不说话了。
而且还都看着易晚啊！
等等，丁别寒，池寄夏，你们两个才回答到一半啊！怎么都去听易晚的回答了。
众记者被震慑。毕竟其他四个人各自同时接受采访时可没有这样的症状，他们都超自然地各说各的……怎么轮到易晚就全部被打断进程了。
有点诡异。
易晚终于开口了：“喜欢能让我自由的。”
女记者：“哦……好……”
这算什么回答啊。
而且让他自由……是指让他出轨么？
女记者又问易晚在专辑中负责什么部分。易晚说：“什么都有一点……嗯，除此之外负责比较多的是舞台设计和MV镜头设计。”
女记者：……这听起来毫无魅力啊。
“那……”女记者又绞尽脑汁，随后灵光一闪，“你有听说过最近一个传闻吗，对此是什么感想？”
“什么传闻？”易晚问。
女记者：“一个有关后劲的传闻……”
所谓后劲，是指几人登顶的那首主打歌。
主打歌整体风格很朋克，MV也拍得极具创意。几人在一片玻璃杯工厂里进行的拍摄，整体画面五光十色，还有大量颜料倾倒的画面。易晚疑惑地看着女记者，女记者说：“这首歌的曲调很特别，特殊的节拍让它美妙而诡异，让人欲罢不能。”
易晚：“嗯。”
女记者：“所以很多人说，这首歌听了有后劲。”
“有后劲？”池寄夏来兴趣了，“什么后劲？”
“很多人听了这首歌后都会做一个梦，梦里有个小女孩在颜料玻璃工厂里唱奇怪的童谣并跳舞。这种奇怪的现象让很多人都很喜欢这首歌。”女记者说，“因为它能带来……不一样的体验。”
“或许这也是这首主打歌在海内外都如此爆红的原因。”
五个人中，两个人不明所以，易晚一动不动，丁别寒落下冷汗，薄绛转头……
看向易晚。
你看我干嘛，你该看丁别寒，所以为什么会来看我。
易晚说：“啊……这首歌是也霖编的曲。也霖编曲真厉害。”
安也霖觉得这是在夸自己，素来傲娇的脸上也有些羞涩了：“没有没有，还是靠池寄夏计划了MV的排练。我想MV的排练也很重要吧。”
池寄夏头回被安也霖公开夸。他笑道：“哈哈哈，薄绛的词也很不错啊！”
意识到什么的薄绛嘴唇抽搐了一下，开始推锅：“是丁别寒做的后期remix。”
丁别寒：……
一切的罪魁祸首面无表情。他开口道：“是易晚……”
选的玻璃杯工厂和定下的颜料泼洒场面……
易晚：“真是辛苦大家了。”
丁别寒：话说不完了。
他忽然间有点毛骨悚然，瞪眼看向易晚。
好妙的一招！这是不是就是易晚的阴谋？
一场发布会下来，所有人都展现了实力，唯有易晚默默无闻，将一切贡献都推到了队友们的身上……他这是故意在隐藏自己的实力吗？
所有的记者也被他迷惑了，当真恐怖如斯！
他必须得想个办法，让易晚的真面目更多地暴露于人前……这毕竟是A.T.老板为他布置的任务。
不远处的露台上，A.T.老板端着龙舌兰，看着眼前这一幕。
“我们赌赢了。”秘书说。
“不。”A.T.老板遥望蓝光的方向，“战争才刚开始。”
他看向座位上的丁别寒，微笑道：“这场战争中，我们能依赖的就是他们。天机不可泄露。可他们超强的直觉与逻辑推理能力，能带领我们走向胜利。而且丁别寒很聪明。他在拉拢易晚以衬托自己。不愧是我看中的人。”
后半场，丁别寒cue易晚的次数几乎多到了让人难以忍受的地步，惹得三个队友都频频侧目。发布会终于结束，刘哥送走了所有记者，又带他们去拍杂志。
去拍杂志的路上，池寄夏连连吐槽：“丁别寒，你老cue易晚干什么。”
丁别寒不会真喜欢易晚吧。
联想到自己和易晚的CP群……池寄夏心里有点儿寒。丁别寒看着自己对一切一无所知的队友心想，这场仗，还得靠他自己打。
不过丁别寒本来也不喜欢与人合作。
……他要靠自己监视易晚、弄清楚易晚的能力与目的。
一切风言风语，丁别寒只能打碎牙齿和血吞。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理解他所从事的伟大事业、和他此刻情义难两全的纠结。
他其实……不想和易晚为敌的。
五个人又拍照，易晚照例站边边。第一部 专辑大火，找他们拍照的时尚杂志都上了一个档次。摄影师连连夸赞他们：“见了这么多男团，你们是我见过颜值最高的。”
那是自然。
五人花了点时间来确认照片。让所有人意外的是，今天薄绛的表情出奇的好。他眼眸没有素日那般阴郁，甚至是带着浅浅的笑的——像是春日沾水的桃花。
虽然很淡，很淡很淡。
池寄夏：“哟，今天被美女夸了心情好啊？”
薄绛没理他。
四人一起回宿舍。连日地跑了大半个月，终于有能休息的时刻。易晚出门接水时就看见薄绛正站在阳台上，仰着头看星星。
表情落寞。
他正想开口，手机却响了。
接起来是章渐华。
“有什么事吗？”易晚问他。
“有个机会，替你接下了，挺不错的。”
一部央视参与拍摄的历史剧，男配。
这种好事哪能落到易晚头上。易晚愣了愣，章渐华说：“历史剧的顾问老爷子很喜欢你，所以邀请你参加。”
“哦……”易晚看了一眼薄绛，又问，“我演谁？”
章渐华：“薄明绛。”
易晚呛住，开始咳嗽。

第129章 薄明绛的爹
“你演薄明绛啊？”
池寄夏说。
易晚从浴室里回来。他站在宿舍门口, 擦着头发，看着池寄夏趴在书桌前看他的文件夹……黑发年轻人说：“我以为你还会继续躺在床上。”
今天虹团不用干活。在折腾了半个多月后，公司终于大手一挥，给五个人留了一个星期日——当然, 这个星期日也不能出门。只能躺在宿舍里罢了。
“嗯哼。”池寄夏没回答这个问题, “这算个……”
“男配。”易晚眼神漂移, “大概算个男五？”
“还可以。”池寄夏把文件夹合上, “演好点, 会有人记住你的……你这是什么眼神？这可是前辈指导啊, 给我听得认真一点！”
易晚：“大周日的你为什么一直躺在床上？”
池寄夏沉默了。
“睡觉舒服咯。”他故作轻松地说。
“哦。”易晚说，“我还以为是有谁不理你……”
比如我们看不见的系统之类的。
池寄夏背后一寒。安也霖正从他们房间门口路过，闻言皱了皱眉，探头：“池寄夏，你谈恋爱了？”
这可是他们至关重要的刚出道，池寄夏可不能在这时候谈恋爱啊。
池寄夏：“哪有, 你听谁瞎说的。”
安也霖：“我早就觉得你看起来不靠谱。别让狗仔拍到照片。”
易晚：“池哥就算要谈恋爱也是不可能有任何人能拍到照片的啦。”
安也霖手机又响。他看了眼来电显示, 黑着脸又走了。只是这次他居然接了电话：“乔总，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但我不想……什么？有个历史剧的一个角色适合我？不……肯定不行……我……”
池寄夏对易晚挑了挑眉，比了个中指：“算你狠。”
易晚一脸茫然：“啊？谈恋爱出问题了可不要自闭，得好好交流啊。”
……池寄夏懒得理他，自己躺回床上, 琢磨怎么报复易晚。他余光瞥见易晚坐下，老老实实地用毛巾擦头发。他在脑海里对系统说：“系统系统。”
系统没说话。
池寄夏：“你觉得薄明绛这个角色怎么样？”
易晚摆在桌上的只是一个粗略的提案, 不带任何剧本细节。
系统总算回复了：“好好演应该不错。但薄明绛这个历史人物有很多粉丝, 由于他本身的悲剧性, 这些粉丝都比较疯狂。”
比如梦女也很多。
“之前有一期改编, 演员形象差了一些，就被狂喷到退网了。”系统总结，“易晚形象还可以，所以难度就在演技上了。演得好即生，演得不好即死。”
又是这样。
只有他主动提出问题时，系统才会给予回应。只是一句“外面下雨了啊”的日常的自言自语，是得不到系统的回应的。
和过去随时随地的闲聊完全不一样。
池寄夏没办法开口问这个原因。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有点儿逃避型人格。把一个习惯了用插科打诨来掩饰自己内心的人扔进一个需要找人来互相剖白的境地里，其实很残忍。
而且即使问了又能怎么样？
系统只需要说一句“没有啊”。从逻辑上来讲也是这样的。系统是一个提供演技训练的梦境系统，它提供不了任何关于成为爱豆的训练。所以这段时间系统平时不说什么，也很正常。
可它之前不是这样的。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池寄夏霍然起身，开始疯狂使用手机。易晚擦头发的手顿了一下，继续面无表情地擦。
十分钟后，他听见池寄夏的吃吃声。
好突然地奸笑起来了。
池寄夏躺回床上。他伸出双手，对着易晚的位置比了个相框。
“喂。系统。”池寄夏开口，“你说，反正下个月有空……”
系统不答。
池寄夏：“我看那部历史剧，还有几个角色没找到演员，我去演其中一个角色好不好呀？”
系统终于开口：“什么角色？”
池寄夏掷地有声：“易晚的爹。”
……
三天后。
丁别寒在早上七点时醒来。
他用冷水洗了把脸，随后照例上微博搜了一把关键字——自从虹团的第一张专辑发出后，他就拥有了这个习惯。
关键字为“Iris新专辑”“灵异”。
搜索结果依旧很和平。只有人做梦梦见小女孩，没有人梦中被杀。丁别寒松了一口气。
做梦还能认识新朋友，挺好的。
他放松下来，趁着其他室友还没醒，开始下楼举铁。
充分的个人锻炼是无限流男主的必备素质。丁别寒举完铁，又开始跑步。
不知怎的，明明一切都很和平，可一大早的，他的右眼皮就开始突突地跳，像是有什么坏事要发生了似的……
无限流男主都很迷信，只不过丁别寒也相信人定胜天。他右手拎起右边眼皮，左手抖动左边眼皮，开始逆转未来。
未来逆转到一半，手机响起来了。
刘哥让所有人去A楼办公室开会？
丁别寒怀着疑惑的心，在健身房其他迷弟迷妹的眼神中离开了。
这会不会和刚才的眼皮跳有关吧。
会议室里坐着五个人，丁别寒是最后一个来的。他满头雾水地坐在了众人身后。刘哥见所有人来了，咳了一声道：“今天来主要是要说两件事。一个是第二期科学之战的拍摄。”
丁别寒和安也霖分别抖了一下，易晚在喝水。
“第二个是一部电视剧。”刘哥说，“有央视背景，半正剧风，对于你们来说是个好资源。然后这个剧……”
刘哥的表情变得有点诡异：“他们要了你们中的三个人。”
众人：？
三个人？
“一个易晚，一个池寄夏，一个安也霖。”刘哥吞吞吐吐道，“易晚和池寄夏都演男配，安也霖负责几首插曲。”
丁别寒倒无所谓，他对演戏没什么兴趣。剩下的薄绛也只是粗粗地答应了：“哦。”
“所以情况有点尴尬，第一期科学之战节目反响很好……”安也霖又开始社死咳嗽，刘哥继续说，“第二期所以加了些时长，要拍半个月，这样一来，就和这部戏的档期冲突了。池寄夏和易晚还好，都有些细分。安也霖只负责演唱，没必要一直在那边待着。不过……”
“有一个惊喜。”刘哥邪魅一笑，“第二期科学之战的地址和那部剧的拍摄地点隔得很近，甚至，就在一起！”
“这么巧？”丁别寒心里突然又有了点不祥的预感，“在哪里？”
“在安阳古城。”刘哥说。
安阳古城……丁别寒一脸茫然，没注意到薄绛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也就是薄氏王朝的王城。”刘哥笑嘻嘻的，“遗址。”
“拍电视剧，什么电视剧。”
薄绛突然开口，声色又僵又冷。心思敏感的安也霖一下向他看去。刘哥说：“一部……”
薄氏王朝周朝末年，推翻了薄氏王朝的北国质子手下的大将军诸淮为主角的一生。
诸淮曾是犯官之子，因此他成长、推翻这座王朝的故事，在旁人眼中，算是一场爽文复仇记。
薄绛：“你们……都演谁？”
他的声音在抖。
出人意料的，易晚和池寄夏居然暂时都没说话。安也霖只好自己先道：“我唱歌。”
他眼里有点疲乏：“本来他们要给我一个角色演，我又不会演戏，就拒绝了。”
薄绛：“什么角色……？”
安也霖：“亡国太子薄明绛的私生子。”
薄绛：……
他额头青筋突起：“薄明绛有私生子？”
安也霖：“不知道……我没读过大学。这个角色还和北国皇帝的七公主相爱了呢。”
薄绛：…………
丁别寒不知怎的觉得怨气很大。他机警地四处张望，发现房间里并没有鬼。池寄夏等了半天没等到易晚开口。他暗叹没办法增加戏剧效果，只能自己先开口笑道：“哈哈哈，我演易晚的爹。”
的青年时期。
薄绛稍微冷静了一下。他问：“那易晚演谁？”
易晚在他的询问下眼神飘忽：“一个死了的人。”
丁别寒吐槽：“里面的人谁不是现在都死了。”
好像怨气小了一点。
池寄夏：“哈哈哈易晚演的那个角色在剧里就死了。死得可惨了哈哈哈哈。”
安也霖：“谁啊到底？”
易晚在万众瞩目之下，终于吐出四个字：“亡国太子……”
薄明绛。
安也霖“哦”了一声。刘哥说：“说起来这个机会可得来不易，当初鉴宝节目时易晚表现得不错，被那位老专家看上了，提了一嘴……”
池寄夏继续哈哈大笑道：“哈哈哈，我是易晚的爹。”
“我是薄明绛的爹！……丁别寒你从椅子上跳起来干什么？”
丁别寒背靠墙壁，满身冷汗涔涔。三个队友无知无觉地看着他，丁别寒咬牙看着装傻的易晚。
聪明机警的人的生活真的好可怕。
这通天的怨气……像是要把这栋楼冲垮似的！
他四处转头，想要查看怨气来源。耳畔却传来安也霖的声音：“等下，薄绛，薄绛……”
“薄绛晕倒了！”
“啊啊啊！！”
会议室里乱成一团。安也霖抱着薄绛昏迷的身体，易晚面露担忧地给薄绛掐人中。池寄夏用手摸薄绛鼻息，刘哥也惊慌地蹲在旁边：“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晕了。”
“刚刚还好好的啊。”
“我懂了，是不是因为易晚是从鉴宝节目里得到的机会？那场节目薄绛不是也有参加吗？而且鉴宝是薄绛的特长。”
“他被易晚压了一把，生气很正常。”
“可他怎么就晕过去了，打击这么大吗？”
“学霸总是很心高气傲的。不说丁别寒了，丁别寒毕竟没有参加那个节目。你看，我，你，两个没参加节目的人都有了表演机会，都有角色。只有薄绛没有角色。这种刺激下，薄绛受到刺激很正常。而且最近跑通告也很累，我一直感觉薄绛的脸色都不怎么好。”
“说的也是……不过薄绛这么身娇体弱的吗。好像一个黛玉妹妹。”
“要不然这样，我去问问，能不能把之前给我的那个角色给薄绛。就是那个薄明绛的私生子。”
“我觉得还是不用了吧……”是易晚的声音。
“这是君子不食嗟来之食的意思吗？不过如果安也霖成功了，那么我们三个人不是都可以一起演戏？多热闹啊？”池寄夏兴致勃勃。
……只有丁别寒四处寻找怨气。他看来看去，却怎么都没从外界找到怨气的来源。
忽然，他肩膀一抖。
怨气居然是从他身后的五个人身上发出来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霍然回首，看向五人。只见池寄夏正捧着昏迷的薄绛的脸摇来摇去，似乎想把他摇醒。
怨气，到底来自谁的身上？
……
五个人抱的抱，抬的抬，终于把薄绛抬回了宿舍。一路上五个人没注意到，还被路过的练习生拍了几张照片。
“这个场景实在是太银乱了。”另一个练习生感慨，“六个人竖着进会议室，五个人抬着一个人出来了。他们到底在会议室里干什么啊？”
如今Iris这个团正在风口浪尖。两天登顶A榜，三天销量破百万，五色应援旗帜多得像是全国突然开始过骄傲月，全国男男女女都疯狂地想要知道这五个人的消息。再加上有友商在虎视眈眈。
那名练习生很快以二十万的价格把这张照片卖了出去。
“……网上很多人说我们在一起霸凌薄绛额。”宿舍里，池寄夏看着手机，抖动着眉毛说，“而且是在会议室里一起轮着霸凌的。”
安也霖抱着手在旁边，有点无语：“为什么我们要霸凌薄绛？”
池寄夏：“因为他们说，我们中只有薄绛上过大学。”
这话好像也没什么问题。丁别寒坐在他们的身边，像是胃比任何人都痛。自从网上风行他和易晚的CP后，他已经很久不曾看过网络了。
尤其是如今，他从A.T.老板那里得知，易晚是他们四个人的监视对象后。
薄绛躺在床上昏迷，脸色苍白，像是一个快死掉的公主。易晚也没闲着，在房间里东看西看，东晃西晃。丁别寒监视着他，身后池寄夏和安也霖两个傻逼在闹，他觉得自己比谁都孤独。
“这些网上的人好会说，还说我们4v1，哎呀，我和易晚的CP粉还没都消失呢？”池寄夏嘀咕，“安也霖你看，你和薄绛也有CP粉，说你们一曲一词，叫高山组……高山流水遇知音？”
“你和易晚的叫什么？我看看……叫夏夜组。夏天和晚？你和薄绛的叫盛夏组，你和丁别寒的叫寒暑组……”
“看起来我们出道后，我们的CP名也改了啊……靠，第一怎么还是丁别寒和易晚的CP，叫冬夜组。这超话里还有文呢，让我读给大家听听。清冷霸道攻x小透明软萌受……台下阴影里的易晚看着丁别寒被众人簇拥的背影，眼里流露着孤独。”
安也霖抬头看丁别寒。丁别寒坐在一边，正看着易晚，眼里流露着孤独。
“第二篇，有鲸鱼组预警……什么是鲸鱼组？我看看……靠，是易晚和喻容时啊？喻舟唱晚改名了？”
“你看热搜第一条，蓝光公司偷税漏税被锤，举报者喻容时？”
两人惊呼一声。安也霖讶异道：“喻容时？他不是刚刚被假释出来。由他来当举报人，是不是太在风口浪尖了？”
会起到反效果。
“不会。”有人说，“越是乱的时候，越适合出手。这时候爆出是由喻容时举报的这件事，反而能让人觉得，之前和喻容时有关的一系列丑闻都是由蓝光公司主导的、为了阻止喻容时爆出这些证据的阴谋。”
安也霖：“易晚，你怎么过来了？”
池寄夏顺着消息往下翻。
前一个月他也看过与喻容时相关的舆论。喻容时多年来形象经营得极好，一经“塌方”，虽然圈内人皆是沉默以对，网上的舆论却已经沸沸扬扬，反扑及其猛烈。
甚至能一眼看出有不少水军在浑水摸鱼。
如今情势却发生了逆转。开始有人说之前的丑闻是不是蓝光为了压下这件事的阴谋，还有人给出了一年前蓝光试图挖角喻容时的证据。也有许多人反思之前官方尚未定论时就对喻容时发起的网暴，觉得那时很多人都不理智，操之过急。
还有人敏锐地发现之前辱骂喻容时的一些账号与蓝光之间的关联，怀疑之前是买了水军。
一时大变样。
安也霖心情复杂：“正义终于得到了声张。”
“不是声张，而是网友们喜欢阴谋论。”易晚说，“这些倡导反思的人们中，也有喻容时找的水军在发挥作用。”
“不是吧？”池寄夏反应是最激烈的，“他也会找水军……？”
“人们都是盲从的。不找水军带风向，你指望他们那些零零散散的意见被统一起来改变局势吗。”易晚淡淡道，“而且在大浪潮之下，即使有不同的意见，也很难被表达出来。而且网友们最喜欢阴谋论了。”
上一世曾经深受网暴压力的安也霖轻声道：“嗯。”
“他不得不找水军，他一定不太快活吧。”易晚自言自语道，“不过这也算是成长，至少他……”
“获得了暂时的胜利。”安也霖说。
“是。”易晚居然笑了，“真好。”
旁边抱着双手看他们的丁别寒：……
他的心中满是萧瑟。
易晚如此异常，其余三人却如此视若无睹。四个人的队伍，只有他一个人在观察、一个人在分析，他这是情何以堪。
池寄夏：“易晚，你作为唯一一个有团外cp的人是不是该反思一下……我靠，我之前和薄绛在阳台上聊天的照片还被拍下来了，谁拍的谁发的啊？就这么个小细节，还成了我和薄绛之间有感情的证据。这些网友可真会扒。”
他一点一点地翻下来看：“从我那天穿的衣服，扒到我用的手帕品牌……我靠，她们连我喜欢吃什么外卖都扒出来了。这就是出道后的待遇吗？简直比福尔摩斯还福尔摩斯。为了磕个cp找个共同点至于吗。”
至于吗。
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
丁别寒骤然间灵光一闪。他转头问池寄夏道：“她们对于每对CP……都扒吗？”
池寄夏不明所以：“是啊。甚至还把细节写进CP文里。”
有道理，好道理！既然这些女生对每对cp都扒，这是否意味着，她们对于自己和易晚的cp，也会扒呢？
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无数人的力量是无限的。既然如此，只要团越来越火，他和易晚的cp越来越火，就会有更多的人来帮他扒皮易晚？
丁别寒攥紧了拳头。既然如此……
他也能依靠她们的力量了！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将苦其心志。对于他和易晚相关的扒皮文学，他不能抗拒，而是要勇敢地去看。
这才是他的生存之道！
其他人都不知道丁别寒突然想通了什么，只觉得丁别寒的精神突然好了起来。安也霖看看池寄夏，又看看丁别寒，揶揄道：“你也想看同人文？”
你和易晚的。
丁别寒：“嗯！”
安也霖被这一记直球震惊了。
几人继续聊天。薄绛从噩梦中悠悠转醒。他刚醒来就听见池寄夏按着易晚的脑袋道：“薄明绛，你对我尊重点，我可是你的爹……”
“等下，等下，薄绛怎么又晕过去了？”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
一切的混乱持续到了七天后。距离专辑发售已经快到一个月。几人每天困在通告里，不是在车上就是在活动场地，对外界形式还看不明白。不过根据工作人员的反应、和围在他们活动场地附近的人数，五个人就是再迟钝也该看懂了。
Iris红了。
虹团爆了！
“你们拍的新杂志脱销了，光是安也霖的那几个总裁大粉，就一人买了十万册！”
“实体专辑总销量破六百万了！海外版专辑上架亚马逊，已经在日韩北美欧洲等市场全面铺开！”
“现在出门剪个头都能听见你们的歌……”
“快快快，走小道溜出去。门口又被粉丝堵住了。”
在歇斯底里的尖叫声的余波中，五个人结束了在综艺节目上的舞蹈，谢幕后从小道溜达了出去。池寄夏在离开前向台下的观众们抛了个飞吻，引起黄色荧光棒方阵的一阵扭动。
红黄绿蓝紫。五个应援色五个人。其中黄色人气最高，红色稍逊，紫色最瘦，还挤在最边缘。
或许是因为易晚的表现实在是太像打卡上班的咸鱼了。很多人对他的评价都是：能跟上其他四个天才的强者。
跟上而已。
可尽管如此，紫色的粉丝们总是最安静，也最有素质的——这一点仿佛很像易晚的性格。即使是被虹团的粉丝挤得焦头烂额的场务，往往也不得不说一句：“紫色的粉丝是最礼貌的。”
“听说这一场的票价被炒到了上万。太可怕了。”池寄夏坐进保姆车里，长舒一口气道，“今天的车怎么有点大？”
安也霖说：“怎么后排放着我们的行李箱？”
“来不及回公司了，直接送你们去安阳。”刘哥说，“好了，从现在开始谁也不准说话，好好休息，一直坐飞机过去。”
五个人都老实地“哦”了一声。
面包车也没有摆脱粉丝们的追逐，好在最终突出重围。五人像是做贼一样地上了飞机，且一进头等舱就开始睡觉。
薄绛的脸色一直不怎么好。刘哥只以为他是肚子不舒服。
终于，飞机抵达它忠实的安阳。
薄明绛埋骨之地。

第130章 梦男
“好奇怪, 薄绛看起来又要晕了。”安也霖担忧地道，“要不要送他去医院看看？”
“怪了，以前没见薄绛身体这么差啊？”池寄夏说。
小助理给四人端了四杯咖啡过来：“一会儿还有五小时车程，你们先在休息室休息一会儿。”
池寄夏用手臂捂住脸, 发出“嗷”的一声咆哮。
薄绛苍白着脸被刘哥扶到旁边的沙发上去了。安也霖手指敲着咖啡杯, 继续忧虑道：“好奇怪, 以前薄绛身体没那么差啊。”
他说者无心, 坐在另一边的丁别寒的直觉却动了动。
眼皮也跳了一下。
不对劲。他想。
无限流生涯为丁别寒锻炼出了非同常人一般的直觉。他可以轻易地从一片涂鸦中发现迷宫的出口暗示, 也能从一句童谣中找到保险柜密码的线索。
比如现在, 他就觉得薄绛的身体变差，一定和某件事有关。
“好像自从说要来安阳开始，薄绛的身体就变得很差。”安也霖说，“安阳……”
安阳！
丁别寒周身一震。他想到几个线索点。
薄绛书房里没有脸的画作。
安阳古城。
王朝灭国，千万将士的埋骨之地。
科学之战。
还有上一次的科学之战，在房子里突然性情大变的安也霖。画像, 科学之战, 地点，事件……怎么一切都那么相似？
丁别寒眼神晦暗地看向薄绛……然后发现易晚正坐在他旁边。
刚好挡住他看向薄绛的视线。
易晚正在喝咖啡，加了三倍奶精，小口小口的。丁别寒眼神暗了又暗，试探道：“易晚。”
“？”
“你有什么看法吗？”
“对什么事？”易晚茫然道。
丁别寒：……
他就装吧。
丁别寒无比确信易晚对此一定有想法，于是他又开始思考。在思考的过程中, 他猛然想起一件事。
在发布专辑之前的那个晚上，除他以外, 其余四人都去了一趟麓山疗养院！
精神病院！
无限流副本高发带！
“……这和薄绛的病情有没有关系呢。”
池寄夏听见丁别寒自言自语, 把咖啡喷了出来：“麓山疗养院和薄绛没关系, 是我在那里处理和我有关的事。”
这可不能让他自己背锅啊。
丁别寒追问：“什么事？”
这四个人至今没和他说明, 他们那一夜在麓山疗养院做了什么。
池寄夏：“……打了个电话。”
丁别寒狐疑：“午夜在精神病院里打电话干什么？”
池寄夏显然不想说更多东西了。
丁别寒第一次发现池寄夏身上也有自己未曾参与的灵异秘密。他直觉动了动，试探道：“那个电话……是活人的电话吗？”
池寄夏：！！
他与其他几人回来后将池序之事守口如瓶，丁别寒根本无从知道那一晚的真相。如今丁别寒一语道破，他一时间失去对表情的控制，目瞪口呆。
丁别寒却比他还要震惊。
他的猜想竟然是真的！
那一夜他不在时，居然也有灵异事件在池寄夏的身上发生！
从安也霖，到池寄夏，再到薄绛……丁别寒在刘哥的召集声中心下一片冰凉。三起事件，在自己的队友们身上连环发生。
一个想法冒了出来。
……难道无限流，真的入侵到现实之中了？
甚至在他的男团队友们身上轮番发生？
“行了，薄绛你到车上去睡吧，咱们早点儿到安阳，还能在宾馆里睡一觉。”刘哥招呼五人，“走了走了。”
几人一个个上车。池寄夏和丁别寒落在最后。池寄夏瞅着眉头深锁的丁别寒，心中非常慌乱。
池寄夏：“系统系统，你说丁别寒怎么这么敏锐？他到底猜到了多少啊？”
丁别寒仍在思考。针对安也霖的阴谋是借尸还魂，针对薄绛的阴谋如今看来也像是借尸还魂。前一起事件被他成功阻止，后一起事件正在发生之中……
可被他错过的池寄夏的事件呢？
易晚将此……组织成功了吗？
他心下一凛，猛地回头，却看见池寄夏嘴唇翕动，眼神发直，似乎正在和空气中不存在的某物说话！
就像他身边有某个他们看不见的人存在似的！
丁别寒：！！
这是……他已经错过了阻止这场悲剧的机会了吗？
已经有鬼魂附着在池寄夏的身上了！
池寄夏似乎很快发现了他的注视。棕发青年慌张地向他笑了笑，透着点勉强的诡异：“小丁看着我干嘛。”
“……没事。”丁别寒淡淡地转回头来。
只是握紧的拳头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池寄夏。
“好了好了。还是按刚才的座位顺序，丁别寒，易晚和池寄夏坐最后一排。”刘哥说。
两人一左一右把玩手机的易晚夹在了中间。车辆开始行驶，丁别寒攥着拳头，直到指节发白。
他从来以为自己对自己的队友们没什么感情。可现在看来，这些日子的朝夕相处，倒是确实在他冰冷的心里投下了一片痕迹。
……还有那个让他情绪最为复杂之人。
易晚。
“易晚。”玩手机的易晚听见丁别寒隐忍的声音，“你为什么不阻止。”
易晚：？
他缓缓摘下耳机，看向完成了思考的丁别寒。
然后就对上了一双情绪极为复杂的眼眸。
那双眼眸里不再有初始时那般寒冷果断的杀意，而是痛惜、惋惜、不得不行使的正义、不愿与之为敌却不得不为之的缱绻……
简直可以完美融入《花冠》这首背景音乐。
丁别寒：“还是说，这是你乐于见到的吗？”
“你们在说什么？”池寄夏插话，“这和我有关系吗？”
他看见丁别寒的脸和易晚的脸靠得这么近，顿时不爽了，用半开玩笑的语气道：“小丁，说话归说话，别欺负易晚啊。”
说归说，手倒是很用力果断，直接把两人拉开了。
安也霖原本戴着耳机听歌。在瞥见身后的热闹后，他取下耳机，半晌，有些无奈地笑笑道：“修罗场……易晚很受欢迎嘛。是不是，薄绛？”
薄绛脸色苍白，正用手遮住脸假寐。安也霖继续说：“你不太习惯这种土路吗？你是第一次来安阳这种小城市吧。”
薄绛：“呕……”
怎么看起来又受刺激了。
司机听见后面的动静，戳了戳副驾驶座上的刘哥。刘哥闭眼说：“没事，你很快就会习惯的。这就是我们团团结起来的方式。”
司机：……好吧。
……
汽车跌跌撞撞地抵达了安阳。众人这才发现两个组的目的地都在安阳古城。只是一个在古城东边的影视区，一个在古城西边的城区。
甚至都住在城外的同一家旅馆里。
“咱们干嘛不住城中心？”池寄夏问。
“城中心是古王宫。咱们这儿要是有周朝王室后人，可以进去住一住。”刘哥开玩笑道，“都过来搬行李。”
池寄夏：“哦……”
薄绛的脸色更更更差了。易晚给他拍背。
刘哥还让小助理在旁边拿着手机拍他们，顺便开了个直播。直播间在线人数一下就超过了一百万，观众们叽叽喳喳地和他们打招呼。
“小虹团来安阳了啊。可惜这地方好村，开车来都要五个小时，不然我就过来了。”
“呜呜呜呜你们怎么不再来几次舞台啊。打歌这就算结束了吗？”
“你们干什么都行，能看到你们就很开心啦。”
看见镜头池寄夏就营业点拉满。他潇洒地和粉丝们互动几下，整个直播间都刷满了黄色弹幕。安也霖抱着手在旁边吐槽道：“……真会演。”
在粉丝们心中池寄夏可是个慵懒、幽默又潇洒的美貌小王子呢。
安也霖的公众形象就显得傲娇毒舌许多，但他是公认的最有作曲才华，谈起创作时神采飞扬，又有护短属性、豪门美强惨身份，所以人气第二高。
池寄夏说：“安也霖，有好多女生在弹幕说想娶你呢。”
安也霖：“……差不多得了。”
他别过头，摆摆手，脸却红了。这点常常出现的反差萌也是他人气极高的原因。整个直播间的颜色变成了番茄炒蛋。
小助理又把镜头晃给了丁别寒。丁别寒对内对外都是从一而终的沉默能干直觉系冰山酷哥人设，没人知道他如此擅长思考。他只对镜头点了点头，对此习以为常的丁别寒粉丝们就已经热情地开始刷蓝色弹幕和应援词。
然后是薄绛。自带文雅温和、忧郁气息的学霸美人。
“薄绛看起来脸色很差啊？”
“薄薄怎么了薄薄？”
“病美人。”
关于薄绛健康状况的话题占据了整个直播间。在这个氛围之下，易晚的粉丝也不好意思刷与站在一旁的易晚有关的话题。只有部分粉丝在小群里感慨。
“小E好乖啊，在旁边收拾行李。”
“看得我好急好急好急，咱们小E就是不会营业啊。”
“当爱豆，有能力，但不会强调、突出自己的人设，搞什么都没用。什么都会不如专精一项。”
“呜呜呜妈妈的小E你操点人设好不好啊。”
“可是那样就不可爱了啊。”
陈可发了最后一句。
“是啊，我们不就是因为他是这样的人，才觉得可爱的吗。”
“虽然说没什么特色吧。”
易晚看起来就是很乖很没意思、甚至有点电波的咸鱼路人。
几人对着镜头营业了一番，刘哥便示意小助理结束直播。结束直播之前，池寄夏对镜头道：“这是我第一次来安阳拍戏哦，给我推荐点这里的特色菜吧？”
“大家都是第一次来吗？”
“以前没有出去玩的机会。”安也霖耸肩。
丁别寒和易晚都点头。镜头给到薄绛，薄绛却抿着唇，沉默了。
第一次来。
怎么会是第一次来呢。
可这里的景色、建筑已经如此陌生。所谓保存良好的古城风貌也不过是现代仿着古代的建筑制式修葺翻新过的。只有置身这里时，薄绛才能意识到，他是真的回不去了。
若是知道他的身世，所有人都只会以为，薄绛此刻只是在怀念吧。
只有薄绛自己知道。
他在发抖。
……
几个人在宾馆住下了。考虑到不同的行程安排，这回易晚和池寄夏一间，薄绛和丁别寒一间，安也霖单独住一间。
而且是一个有公用客厅的大套房。
只是刚进套房众人就有了不祥的预感……这沙发，这地毯，这大理石桌子，这……
这放在桌子中央的玫瑰花。
池寄夏：“这种乡下的酒店也可以这么豪华吗？”
他又不是没去过乡下拍戏。偏远地区酒店的质量还是挺一般的。
可眼前这组大沙发池寄夏之前在接代言时看见过，国外牌子的，价格至少得要个六位数。
而且单位还是美元。
刘哥也有点懵。他为求稳妥，打电话问前台。前台说：“是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先生布置的。”
这会是谁布置的。
五人面面相觑一阵。池寄夏先懒洋洋地抬手：“我先声明，虽然我的粉丝挺多、追求者也挺多，我那个个人经纪人也很强大，我自己的钱也挺多……但我是不会花这种冤枉钱的。”
丁别寒摇摇头：“我是孤儿。”
家里父母双亡，但靠信托基金和公司股票生活那种。所以才有钱搞那些极限运动。
如果不是因为卷入无限流游戏，他本来该去北美留学，搞点街舞，开点飞机，再玩点极限运动的。
所以当然没有人会给他弄这种装修。
薄绛只淡淡说：“不是我。”
薄家自诩清流，哪会搞这种面子工程。
易晚摇头，虽然也没有任何人觉得会是易晚弄的。
安也霖原本也想否认，但不知怎的，他眼皮也跳了一下。刘哥说：“算了，来都来了，就住下吧。”
整个问题在晚上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了。
A.T.事务所为了维持业界的良好声誉，不允许旗下艺人有任何耍大牌行为。于是几人比起其他艺人还要更早地来到安阳。剧组配套的厨师没来，几人原本打算晚饭点个沙拉外卖之类的打发一下。
然后就有餐车被推进了他们所在的套件。
纯银餐具，波士顿龙虾，银鳕鱼，甚至还有法国拉图酒庄的葡萄酒……刘哥和小助理被震慑，五人也有点被轻微震慑。
五人只是被轻微震慑的原因为：安家毕竟是豪门，薄家毕竟是豪门，池寄夏毕竟是家喻户晓的童星（而且在梦里什么没吃过），丁别寒毕竟有钱玩极限运动（而且在梦里什么没吃过（贬义）），至于易晚，呃……
易晚日常都是同一个表情。
“这回肯定有阴谋了。”池寄夏挑挑眉毛，“谁敢吃？”
然后他就看见丁别寒面无表情地把银筷子插进了每个食物里。
这是在验毒啊。
池寄夏再转头时发现易晚已经很淡定地吃起大龙虾了。池寄夏吐槽说：“不怕食物有毒吗。”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易晚淡定：“和你们在一起，什么样的奇迹都有可能发生。”
池寄夏：“舞台上和我们说这句话是很激动人心很团魂很感人啦，但干嘛在吃饭时说这句话啊！”
“不知道，如果有阴谋的话，应该房间里会有纸条、发放任务的电视机、或者发放任务的人偶之类的吧。五个人，诡异的旅馆，一个月的任务。”易晚随口说着，开始拆解大龙虾，“或者鳕鱼的肚子里放着一张纸条，什么大楚兴，陈胜王之类的……”
池寄夏：“听起来就很诡异……等下，丁别寒你怎么真的开始翻箱倒柜地找纸条了啊。”
丁别寒头也不抬：“对于这个，我很熟练。”
他现在真的怀疑无限流是否正在侵入世界。
也怀疑易晚的每一句话。
池寄夏大无语，回头时却看见安也霖和薄绛也吃起来了。他耸耸肩道：“算了，要死一起死。”
……等丁别寒翻完东西回来后，他就发现属于自己的那只龙虾已经被池寄夏和易晚瓜分了。
丁别寒大低气压。其余几人已经吃完，开始就剧本交换意见。池寄夏说：“这个剧组的事儿还真多，完整剧本非要开拍后才能公布，嘶。”
他们如今手上拿到的都只有属于自己角色的那个部分。池寄夏对此意见很大。
没有完整的剧本，他就无法通过金手指构建一个完整的世界，并穿进去体验人物感情。
虽然池寄夏已经打算依靠自己进行演戏。但最近系统不怎么理他……池寄夏思考来思考去，还是打算再用用金手指。
和系统恢复交流。
这也是他来演易晚的爹的其中一个原因。
薄绛脸色很差，背对着他们喝水。池寄夏把自己的剧本翻来翻去，问安也霖：“太子私生子那个角色是什么剧情？”
历史上没有这个人物吧。
安也霖虽然不打算演，但他也有一份这个角色的剧本。他总结道：“一个添加青春偶像剧因素、增加观众可看性的尝试。”
池寄夏：“是什么样的？”
安也霖简单总结了一下。
私生子叫薄复。
池寄夏：“听起来像是慕容复。他妈是谁？……薄绛你呛到了？”
几人回头，看见薄绛被水呛住，咳得撕心裂肺。
丁别寒上前拍拍，安也霖继续道：“他妈……”
是一名官妓，被充入教坊司的犯官之后，绝色美人。
太子喝醉了酒，和她一夜风流。后来官妓有了孩子，太子认为她身世低微，于是只出钱把她养在外面。
而且不承认这个孩子。
池寄夏吐槽：“太子还去青楼？睡了还不认，这也太没品了。”
“薄明绛没有嫖娼！”
众人身后又传来一声虚弱的怒喝。几人回头，看见薄绛好像又被水呛住了。
在挣扎着拿卫生纸擦嘴角。
“你好激动啊。”池寄夏只看了一眼，“继续讲。”
再后来，国破了，太子死了。官妓伤心欲绝，继续把孩子养大。她告诉少年，他人生的使命便是复国、反抗、为父报仇。
少年为了复国不择手段，掀起一场又一场纷争。他在泥地里摸爬滚打，也曾为梦想卑躬屈膝，活得狼狈、活得痛苦、也抵抗那些不仁不义的新朝军队，从他们的手底下搭救前朝遗民。
后来，他在绝境中被一名善良的少女搭救。
再后来他才知道，这名少女是新朝北国皇帝的七公主。
池寄夏：“然后他洗心革面，放弃复仇了？”
安也霖：“然后他开始利用她。”
少年很快就完成了思想转变。他利用少女完成自己的复仇大业。在这个令人绝望的过程中，他变得恶毒、变得扭曲，最终他制造了一场大火，试图烧死北国皇帝。
最终宫殿里被烧死的，却是七公主。
可出乎少年意料的是，那名在他眼里穷凶极恶的北国皇帝最终却放过了他——北国皇帝一夜白头，没有杀他，只是将他赶出了王城。强壮威武的征服者在一夜之间变得苍老又憔悴。他说：“我不杀你，因为我在你这个年龄时。”
也做过一件让我后悔终生的事。
……是指他的弟弟薄明远吗。薄绛听着，漠然地想着。
想来想去，也只有辜负薄明远这件事能叫北国皇帝后悔终生了。
“最后少年独自在郊外行走，捡到一顶挂在树梢上的孔明灯。是他放火前一夜七公主与他一起放飞的孔明灯。他在灯上写了心愿得偿。七公主在灯上写了，愿薄复百岁安康。是薄，不是柏——他与七公主相识时，化名柏复。”安也霖说，“这就是这个故事的结局了。”
池寄夏：“有点难过啊，啧。”
易晚评价：“为什么这种故事总是要以一个女孩真心错付、悲惨死去作为结局呢。太没品了。”
这话让安也霖眼中的悲伤都收回了一坨坨。
“完全就是胡扯淡。”
“啪！”
薄绛霍然起身，脸色差得不可方物。原本攥在他手中的水杯也被砸得粉碎。
一地碎片，四处迸射。
几个人都被他忽然摔杯子踢椅子所震慑。
毕竟薄绛虽然忧郁，但总是很文雅，谁都没见过他这样发脾气的样子。
池寄夏：“啥情况啊，这么生气？”
安也霖：“你冷静点，大晚上的你要去哪儿。”
只有易晚默默地来了一句：“薄绛是学霸，历史成绩很好，可能是因为剧情和历史出入太大，让他感到受侮辱了吧。”
“那你充其量也就是个历史爱好者，又不是专家啊。”池寄夏说，“而且演义演义，哪段历史没有戏说，发这么大脾气，没必要。”
薄绛狠狠地盯着他。
“戏说不是胡说，胡说不是乱说。”他咳道，“你们把历史当什么……薄明绛怎么可能有私生子！完全是胡说八道！”
池寄夏：“怎么就那么破防呢。而且历史上哪个王公贵族有个私生子不是很正常。乾隆都有个夏紫薇呢。你说得那么笃定，难道你很了解？”
薄绛：“没人比我更了解……”
池寄夏：“而且为什么不能编造说有私生子？薄明绛又不是没有生育能力……等下。薄绛，薄明绛……？薄绛和薄明绛？”
众人一时沉默。
只差一个字。
还有薄绛那异常激动的态度。
薄绛在那一瞬间便僵住了。他全身上下没有一处能动。
每个关节都在尖叫。
“你们的名字这么像。”易晚先开口了，“你不会是一个普通的薄明绛粉丝吧？”
“有道理。”池寄夏恍然大悟，“说不定还是一个薄明绛的梦男。难怪不喜欢听薄明绛的其他cp 。”
安也霖：“你们都闭嘴吧，等一下，等下！”
“薄绛！！”
“薄绛怎么又晕过去了？？”

第131章 一起来帮薄绛选儿子吧
薄绛数次昏倒, 众人愁眉不展。虹团剩下四个人在客厅沙发上罚坐，像是四只低着头的鹌鹑。
刘哥照顾完薄绛，终于从他房间里出来了。他看见四个人就训斥道：“你们都干什么了？怎么把薄绛气成这样？”
四人对视一眼。刘哥呵斥道：“别想抵赖，从上周开始你们气晕薄绛好几次了吧？我和你们重申, A.T.绝不容忍任何团内霸凌行为！”
上一个发生团内霸凌行为的是男团Xpistol, 人称X手枪, 带头霸凌的成员虽然是团队人气TOP, 也直接被A.T.冷藏了。
每每想到这件事, 刘哥就很与有荣焉——这就是A.T.的事务所操守啊！
在他利剑般的目光下, 四个人终于开始承认错误。
池寄夏：“我们没有……”
安也霖：“我们聊了点历史……”
丁别寒：“……我不能说。”
刘哥：“有什么不能说的！！”
丁别寒看刘哥一眼，心想如果自己说薄绛是被薄氏王朝的鬼魂缠上了，一定会被刘哥斥责自己在说瞎话。
在任何时代，清醒的人都是少数派。
刘哥从丁别寒嘴里憋不出一个字来，只能看每次都很靠谱的易晚。易晚说：“薄绛是薄明绛的粉丝。”
“是梦男。”池寄夏补充。
刘哥：“梦男是什么玩意儿？”
池寄夏又补充：“他想和薄明绛谈恋爱。”
……你爹。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刘哥整个无语。易晚继续说：“……他不满这部剧对薄明绛的改编。不满的改编内容包括：薄明绛的感情戏、薄明绛的私生子。”
池寄夏继续补充：“简而言之就是不满薄明绛有别的cp。”
刘哥斥责池寄夏：“刚刚你说不知道，现在你又这么多废话。行了, 易晚, 光这个就把他气成这样？不会吧？”
在刘哥和丁别寒的集中注视下，易晚开始茫然：“啊……不知道啊。可能他还在为另一件事不满。”
“什么？”
“不满我们四个都是文盲。”
刘哥绝倒。
刘哥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不要再招惹薄绛。四人全都应下。第二天一早，易晚出去晨跑，又有人用银餐车送来早餐了。
“油条豆腐脑煎饼果子热干面——这是中式的。”
“培根吐司意大利咸肉牛奶——这是西式的。”
“你们到底是谁派来的？”其他两个队友吃得理所应当，只有安也霖抱着双手，眼神严厉, 还叫来了经理。
经理在安也霖的逼视下缩了脖子，吞吞吐吐道：“今天的早饭是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方姓总裁。”
那个曾经和假少爷安也云有婚约, 但最终想转而追他, 并且在安家生日宴会上被画皮鬼吓倒的方总啊。
安也霖脸色烂得像是吃了隔夜菜。经理继续说：“昨天的晚饭是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任姓总裁。”
这是上辈子给安也云出唱片, 却不肯给他出唱片、还暗指他抄袭安也云歌曲的公司老板。
安也霖咬牙切齿：“装修酒店的人是谁？”
经理被怨气吓得抖了抖：“乔总。”
乔总。新兴自动驾驶公司总裁, 加班狂。或许是因为他太爱加班了，于是也是上辈子唯一一个和他、也和安也云毫无关联的人。
这辈子安也霖和他认识也是凑巧。他开车回孤儿院捐钱，路上碰见乔九思的电动汽车抛锚，于是顺便载了他一程。乔九思和他一起去孤儿院，但也不会照顾小孩子。于是顶着苍白的脸和黑眼圈蹲在那里，对小孩比鬼脸。
把小孩吓哭了，他也被小孩吓到了。然后安也霖回头看见他们，也笑了。
或许总臭着脸的冷美人一笑就是很摄人心魄。乔总父母都很有钱，所以他创业。他追安也霖的方式也很诡异，就是不停地送资源，和约他出来喝奶茶。
安也霖脸色缓和了一点，眉头却皱了起来。眼见着又有人送鲜花进来，他问经理：“这也是客房服务的一部分……？”
那人大声说：“是马总！马总说不要隐藏他的姓名，是他专门送来的！”
与此同时另一个人也挤了过来：“这个鲜花是林总送的！”
下一个人：“我们是洪总……”
安也霖：………………
几个人吵吵嚷嚷，都要进门送花，场景一时间极为混乱。安也霖摔上门。与此同时池寄夏问他：“你还有多少追求者？”
安也霖回头问他：“关你什么事？”
池寄夏：“想知道我们的夜宵有没有总裁可以承包。”
安也霖瞪眼：“你做梦去吧。梦里有夜宵。”
池寄夏：“巧了，我梦里确实可以吃全世界所有地方的夜宵。”
安也霖只当池寄夏在说梦话。只有丁别寒忧虑地盯着池寄夏。
已经被鬼魂缠住的人啊。还不知道自己将会为命运付出的代价。
被安也霖关在门外的人不止替代总裁送花的七个人，还有易晚。晨跑归来的易晚忧郁地看着他们。
自从傅总被解决后，天道仿佛知道虐恋情深副本被解除，立刻给安也霖接上了团宠火葬场剧本。七个前世或今生有负于安也霖的总裁纷至沓来，然而很可惜，安也霖并不接套。
只是。
七个人挤成一团。易晚站在身后敲了敲他们的肩膀。
易晚：……被所有人无视了。
他沉默。七个人又争执了一会儿，听见身后传来易晚幽幽的声音：“可以麻烦你们排队吗。”
七人：？
他们回头，看见一个黑发黑眼表情单薄的年轻人正穿着运动装，一副要路过的样子。其中一人道：“那排队了也进不去啊！”
易晚：“你们可以这样排队，把我们的需求细分。每天早餐一个人负责，送花一个人负责，午餐一个人负责，然后是晚餐，打扫，夜宵……每个时间段，只来一个人。不仅可以不引发拥挤，通过需求细化，你们还可以给安也霖留下更加突出的印象。”
所谓内卷，只会带来平庸啊。
七人愣着，易晚已经悄声无息地溜进房间并锁门了。
中午门口秩序果然焕然一新。七个总裁商量过，开始自觉排队承包安也霖的生活需求。七人方任洪马顾韩林七总（这辈子认识的乔总被排除在外），中午只来了一个韩总的人。
薄绛也醒了，恹恹地用筷子戳午饭。其余四个人都不敢惹他，缩在旁边商量了一阵。
吃完饭，薄绛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
他已经认不出安阳的每一条路了。
天际的丝线动了动。
废物……清理……
身体……还有利用价值。
……用谁的意志来替换现在的“薄绛”的意志会比较有戏剧性呢？
“祂要动手了。”
安阳城外，越野车内的灰宫说。
蓝桦坐在他身边，表情很是难看：“公司都出事了，你还来安阳这边干什么。”
“蓝光怎么样都无所谓啦。我在意的，只有我、天道和沈终之间的这盘棋局而已。”灰宫吹了声口哨。
蓝桦脸色更难看了：“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蓝光会因为税务问题出事是不是？”
“谁让蓝总想要赚钱呢？既然对这个世界上世俗的一切有所图，会被这个世界上的世俗所束缚也在情理之中了吧？”灰宫摊开双手，“只是我没想到蓝光真的会被喻容时准备的材料打垮。这倒是刷新了我对天道的认知……”
他墨镜下的眼睛微微透出一点精明的光：“还有我对喻容时的认知。”
蓝桦嚷嚷：“我们不是已经在遵循‘剧情’的指引了吗？为什么蓝光还会因为这种小问题出事……”
“因为这不是小问题啊。对公权力的处理，一直都是所有作品里的大问题。”灰宫说，“公权力太强，会削减‘主角的发挥空间’，公权力太弱，会削减‘作者在ta的世界里的生存空间’。很明显，这个世界也遵循这一套规则。所以蓝光撞上政府，会挂掉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吧。”
蓝桦瞪着眼睛看灰宫。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了自己哥哥的感受。
说着胡话的灰宫就像是一团燃烧的汽油。你明知道触碰他只会引火烧身，却无法阻止自己用双手蒙着眼、从指缝里去看他肆意破坏、将一切燃烧殆尽的模样。正是因此，他才在几年前允许谢子遇进入自己的办公室，听完他言之凿凿的那些天方夜谭，并将蓝光建设成谢子遇理论的试验场。
即使谢子遇从来没有在乎过他们之间的合作。他所在乎的，只有刺激天道，与那场他与沈终之间的棋局。
……或许这也是天道容许灰宫存在的原因。即使他疯狂，即使他邪恶，但不能否认，他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要充满戏剧性。
并闪耀。
蓝桦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他伏在方向盘上发抖，听见灰宫在他身边嗤嗤地笑。
灰宫说：“你被吓到了？蓝小弟？要不要回加拿大去飞点叶子压压惊？”
蓝桦：“……”
“……你真是个疯子。”他低声道，“还有，什么是祂要动手了？”
“因为让人看得疲累的情节就只能被删掉了啊。”灰宫说，“薄绛实在是太让人感到无趣了，所以……”
他打了个响指：“新的故事要开始了！就是不知道天道会选择谁来填充这具躯壳呢？从增加戏剧性的角度来讲，有三个人合适。”
“一个是灭掉薄绛国家的北国质子，另一个是他心存愧疚的弟弟薄明远……不不，这两个人选都太俗了，没有足够的矛盾冲突。天道不会选择他们。”灰宫自言自语，“那就只能是另外一个人了。”
蓝桦：“谁？”
灰宫笑着咧出一嘴牙齿。
“薄氏王朝最后一代王室里的第三人。最终打开城门迎接北国质子的军队进入、任由他们烧杀掳掠以换取后半生荣华富贵、讨好新朝、以侯爵之身安度晚年的、薄明绛与薄明远的弟弟，如今市场上最流行的咸鱼人设之——”
“薄明越。”
他看向天空。
“天道，你喜欢这个新的选择吗？”他自言自语道。
……
安也霖看着薄绛的背影，一时间有点心惊肉跳。
“我觉得薄绛随时都会死去。他看起来，就像前世我决定轻生时那样。”
这个想法让安也霖立刻转身去找池寄夏：“池寄夏，你去问问薄绛感觉怎么样。”
池寄夏：“为什么是我去问？？”
安也霖：“你没有发现吗。薄绛对你的态度是最尊敬的。”
至少在昨天池寄夏大放厥词之前。
池寄夏：“哈？”
池寄夏：“系统，薄绛以前很尊敬我吗？”
系统：“应该是从科学之战时开始的。”
他皱眉，打了个寒战，顶着三人的目光不情不愿地过去了：“小绛啊，你感觉怎么样？……对不起啊。我昨天嘴太贱了。”
薄绛定定地看着他，看得池寄夏是毛骨悚然。终于，薄绛说：“我实在是不明白。这四人中，我唯独认为你不该如此轻而易举地说出那些话来。”
池寄夏：“为什么？”
你忘了吗。
你确实都忘了吧。这一世的丰富经历，这一世新的羁绊和新的家人，早就让你将身为周朝大祭司的那一世的记忆忘得一干二净。
薄绛说：“……为什么你能这么轻易地忘记呢。”
他这话说得池寄夏背后幽幽地冒冷汗。终于池寄夏一皱眉：“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在傅家老宅时……我想起来了！我当时在用梦见的薄家王朝的招式驱邪……”
薄绛死盯着他。
池寄夏突然被震慑。
薄绛该不会是以为他是薄家王朝的谁的……转世吧！
他被这个荒唐的猜想所震慑，又被薄绛注视，又不能暴露金手指，一时间无法呼吸。丁别寒注意到易晚皱起眉头。易晚的眼神在薄绛和池寄夏之间游弋、放空、然后……
他在池寄夏背后幽幽地说：“薄绛，你是不是觉得池寄夏是薄氏王朝某种巫术的……传人？”
薄绛一愣。他完全忘记还有这种可能。
这样一看，池寄夏的所有不同都有了解释。
池寄夏立刻接下台阶：“哈哈，我是传人来着。我小时候曾经遇见一名老者……”
“那名老者现在在何处？”薄绛追问。
池寄夏嘴最快：“老死了，哈哈哈哈。”
薄绛再次陷入忧郁，转身回房间。他对池寄夏也不再尊敬，甚至颇有几分恼羞成怒的味道。池寄夏再次进入薄绛房间，不仅被推出去，还碰了一鼻子灰。
“他居然骂我。”池寄夏耸肩并摊手，“我是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怎么突然破防了啊……”
“一个小时后刘哥要来，如果让他看见薄绛这样，一定会骂我们的。”易晚飘过一句画外音。
众人沉默。
“你们有什么办法吗？”易晚说。
安也霖手机响了。他看见是乔总来电，于是说：“我去打个电话。”
安也霖走了，留下池寄夏和丁别寒两个人想办法。
池寄夏因为薄绛莫名其妙的破防而心怀愧疚。考虑到之前在麓山疗养院薄绛对自己的帮助，池寄夏决定，自己作为一个知恩图报的男主，也得帮自己的队友一把。
就这么办。
他问系统：“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系统：“呃，既然薄绛喜欢薄明绛的话。不如把他拉进梦里，让他……”
和薄明绛谈个恋爱……试试？
池寄夏摸摸下巴：“有道理啊。这就给薄绛搜几部薄明绛有CP的影视作品出来。”
系统速度很快。池寄夏看着系统忙碌的身影也很高兴。
系统总算肯理他了。
他确实该过来拍这个电视剧的。
系统总共搜出二十多部作品来，并询问池寄夏：“选哪部？”
池寄夏抖抖眉毛：“小孩子才做选择。”
大人当然是全都要。
五个人得在安阳待一个多月。既然如此，他就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给薄绛圆梦，让薄绛在梦里和他的偶像谈恋爱谈个够。
池寄夏说：“我真是快被自己感动了。”
世界上怎么会有像他这样人品高尚的队友啊！
易晚瞅了一眼池寄夏，觉得他肯定干不出什么好事来。于是他坐到丁别寒的身边：“别寒哥……”
丁别寒一听他的声音就眼神锐利。
易晚无视眼神，诚挚请教：“别寒哥，如果你发现一个人有轻生倾向，你会怎么做来改变他的想法？”
丁别寒：……
“人们之所以会向往死亡，是因为他们并不知道死亡的可怕。”丁别寒说。
易晚：“那要怎么让他知道死亡的可怕呢？”
丁别寒：……
“玩一个游戏。”他淡淡地说。
然后他就会知道什么叫“想要知道生命的意义吗？想要真正地活着吗？”。
就像《无限恐怖》那样。
易晚继续诚挚请教：“是那种手牵着手一起上厕所的游戏吗。”
丁别寒一口把水喷了出来。
剩下四个人互相祸害，谁也没能搞出一个解决方案来。只有安也霖拿着电话回来，表情有点纠结。
易晚问他：“怎么了？”
安也霖：“乔总催我快点做决定。投资方那边想塞一个新人进来演薄明绛的私生子。”
到底什么样的人能让安也霖露出这样的表情。
安也霖很是难以启齿地吐出三个字：“……安也云。”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们的假少爷安也云又活着回到娱乐圈了。
“……安也云去酒吧买醉，遇见了即将出国的A.T.老板的儿子楚殇。”
易晚：“楚殇移情别恋了？”
他还没忘记章渐华的那档子事。
安也霖：“和他的好朋友，全球最大奢侈品集团的太子爷陆北墨。”
这名字一听就是个总裁。
“陆北墨与安也云小时候有过一面之缘。如今重逢，为人戎马义不容辞。于是就在这里给安也云安排了一个角色。”
易晚：……
娱乐圈三大定律。
一，任何圈子的总裁都能在娱乐圈里插上一手。
二，所有大制作历史正剧都是任何总裁都能插一个角色进来的实验田。
三，所有破产的少爷都会进来分一杯羹然后爆红。
“他想给安也云安排的角色是薄明绛的儿子。”安也霖说着，嗤笑了一声，“因为陆北墨听说，这个角色原本该是我的。陆北墨手眼通天，不过……”
安也霖可是有八个总裁在为他火葬场。他们的势力加起来就能超越陆北墨。
其实这个角色安也霖原本就不想去演，可如今这个角色却要作为安也云的“战利品”被抢去，自然是怎么看怎么恶心。乔总替他打电话问了问导演，导演直言，说这个角色还有另外一个人在看着。
蓝光的蓝桦。
又是一个不想让他得到角色的人。
薄明绛私生子这个角色，可真抢手啊！
“……这个角色我不好乱推给别人。”安也霖说，“所以就来问下你们打算怎么办。”
他垂了垂眼睫：“乔总的意思是，他之前和导演说这个角色交给我们男团里的其中一个人来演。所以我们剩下几个……也都可以。”
丁别寒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也被cue到了。他专注地盯易晚，想知道易晚的反应。
易晚说：“我觉得这个问题……我们问下薄绛会比较好。”
安也霖想了想：“也对，毕竟他那么喜欢薄明绛。”
四个人一起去敲薄绛的门。终于，烦不胜烦的薄绛回应了：“有什么事。”
池寄夏唱歌：“你想不想堆个雪人……”
然后被安也霖和丁别寒按这一起暴打了一顿。
只有易晚最正经：“一起来帮薄明绛选儿子吧。”

第132章 充裕的参与感
“薄绛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刚吃过屎。”池寄夏很忧虑。
“可他至少出门了。”安也霖抬头。
从他们的视角看过去, 薄绛正坐在沙发上，面对四张卡片。
低头，且忧郁。
丁别寒和易晚一左一右地陪着他。池寄夏提前被易晚驱逐出境，安也霖和他一起坐在阳台上。
池寄夏：“薄明绛对于薄绛来说真的这么重要吗？很难想象, 我的良心都会因他而被刺痛。”
安也霖：“考虑到薄绛是我们之中唯一经历过普通高考而且读过大学的。或许在高考期间, 他曾经把薄明绛当成自己的信仰。就像每一个会在笔记本上写上自己二次元男性名字, 以他为激励度过高考时光的女孩那样。”
池寄夏：“有道理, 我的良心更痛了。不知道薄绛有没有把薄明绛的事例引用到自己的月考作文里, 又或者是在叶圣陶杯作文大赛中夹带私货。”
安也霖：“把薄明绛的名字写在试卷上或者笔记本上应该是会有的吧。”
池寄夏：“可能还会把薄明绛的头像也画上去。”
两个人一起叹气, 池寄夏的良心更痛了。
“你说。”池寄夏灵光一闪，“我要不要去营销公司找个剪刀手，让她剪一个薄绛和薄明绛的拉郎视频放在B站上？再给它买个五百万播放量，让它成为像伏○魔和林○玉一样的国民cp……”
他发现安也霖看着他，且很沉默，于是问他：“你在想什么？”
安也霖：“要不然你还是去给他堆个雪人吧。”
阳台大门“哗”的一声被打开, 两个人一起对上丁别寒的冷脸。安也霖率先开口：“有什么是我们可以帮忙的吗？”
丁别寒：“易晚说, 要不然你们两个人一起去给薄绛堆个雪人吧。”
……解决完阳台上两个声音过大的祸害。丁别寒回到客厅，看见易晚拿着小卡片，像是给百岁老人发放粮油米面的传销组织成员一样谆谆善诱：“这件事主要还是看你自己的核心需求。看你希望薄明绛，能有一个什么样的儿子。”
这难道就是易晚协助夺舍阴谋的某种方案？
丁别寒百思不得其解，拥有两年半无限流练习生涯的他实在不能理解易晚是如何通过这种方式来帮助灵异的。
他继续听易晚讲：“第一个儿子，是安也霖。重情重义, 虽然偶尔情感过于丰沛，有才华。婚恋问题需要担心……”
丁别寒：……
易晚又说：“第二个儿子蓝桦。出身名门, 高学历, 性格温和, 但私底下飙车酗酒……”
“第三个儿子安也云, 他，算了不说了。”
丁别寒打断并吐槽：“易晚，为什么你这么积极。”
易晚看他一眼，神情平淡：“因为这是我和薄绛共同的儿子。”
他怎么忘记是易晚演薄明绛了。
丁别寒：………………这都是些什么鬼人。
丁别寒由衷地觉得自己是这个团里最正常的人。易晚接着道：“你的第四个儿子人选，丁别寒。肾功能不好，直觉很强……”
被丁别寒瞪了一眼后，易晚从容道：“但是很善于思考。”
丁别寒：……
易晚：“薄明绛的第五个儿子人选，就是你。才华横溢，容貌俊秀，名门出身。”
就是很抑郁。
池寄夏和安也霖带着零食叽叽歪歪地回客厅里来了。易晚于是说：“现在，把你自己带入薄明绛，如果你是薄明绛，你会养出来什么样的儿子？”
池寄夏吐槽：“这听得像是薄绛是薄明绛，在给自己选儿子一样。”
薄绛被四人包围，放弃思考，艰难道：“……没有其他的，比较完美的儿子吗。”
池寄夏：“完了，怎么薄绛也被卷入了我们的逻辑……”
在众人的注视下，易晚想了想道：“有一个，但他不会演。”
薄绛：“谁啊。”
易晚：“喻容时。”
池寄夏：“夹带私货就算了，语气还这么淡定。”
易晚配合地揉揉脸，让自己的脸颊上带上一片红晕。
……众人一时无语。
刘哥推开门时就听见里面传来池寄夏慷慨激昂的演讲声：“觉得剧情不好，你就去建设它。觉得编剧有问题，你就去给自己加戏。你所演的电视剧，就是你的薄氏王朝。你怎么样，薄明绛的儿子便怎么样。你是什么，薄明绛的儿子就是什么。你若光明，薄明绛的儿子便不黑暗……”
刘哥：？？？
这沙雕男团又在干什么。
“……别说了，我演，我演。”薄绛虚弱的声音从众人之中传来。
然后是一阵欢呼。欢呼主力为池寄夏，安也霖鼓了个掌，易晚配合地“哦”了一声。丁别寒，丁别寒去厕所了。
刘哥出门半天，回来几个人就连角色都分配好了。他盘点了一下，有点忧虑地说：“只有丁别寒对这部剧没有付出，他会不会觉得自己被排挤？”
易晚说：“没事，只要有我们在，丁别寒就会有充裕的参与感。”
……正在勇闯无限流剧本的丁别寒打了个喷嚏。
这一喷嚏就导致丁别寒差点失手。
丁别寒从副本里归来，立刻奔赴淋浴间洗去一身血污。他拉着浴帘，捏着鼻子思考到底是为什么打喷嚏。
然后就发现有一样东西正趴在他的膝盖上。
靠！是一个鬼的头！
丁别寒正与鬼的头殊死斗争。浴室门外已经传来池寄夏的声音：“丁别寒，组织上已经钦定了，就由薄绛……”
“出去！”
“饰演薄明绛的角……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池寄夏把浴室门推开了。灯光不好，他只能看见浴帘后丁别寒模模糊糊的身影。
池寄夏：？
等一下？
丁别寒的胸口……怎么是鼓起来的？？
丁别寒终于把鬼头按死，继续怒吼：“出去！”
声音大得有点扭曲。
这回池寄夏很奇怪，比谁溜得都快。丁别寒洗完澡回到自己的房间。他看着死掉的鬼的头，陷入沉思。
这回他可不是一个人住，而是和薄绛一间。这样一来，鬼头藏在哪里呢？
薄绛轻飘飘地走进房间。丁别寒浑身一震，一脚把鬼头踹到自己的床底下。
踹……踹……远了。
鬼头被他踹进了薄绛的床底下，只要薄绛一低头，就能看到。
丁别寒浑身一震，呼吸近乎停滞。所幸薄绛只是背对着他换好睡衣，坐回床上。
薄绛被队友们闹得头痛得厉害，一回头还看见丁别寒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虹团四个队友。在薄绛心里，池寄夏最烦，安也霖好心但略麻烦，易晚最可亲，丁别寒最沉默、且与他最相安无事。这回出来能和丁别寒住在一起，薄绛其实是稍感慰藉的。
于是他皱了皱眉：“你盯着我干什么？”
丁别寒挪开眼睛：“没什么。”
薄绛疑惑。他动了动身子，把手机放到床头去充电，回头又看见丁别寒浑身巨震，再度盯着他。
薄绛：“……真的没事？”
丁别寒：“没事。”
一而再，就有点儿让人毛骨悚然了。
薄绛睡眠质量不好，每天睡觉必戴耳塞。他从床头把它们取来，其中一个掉在地上……
他刚想俯下身去捡，就听见耳边传来呼呼的风声——
丁别寒扑到了他的床上！
薄绛：？！？！
薄绛整个人都被吓醒了一样。他说：“什么？”
丁别寒抬起冷酷的脸，有力的手指中抓着一枚被捏得变形的耳塞。
丁别寒：“你的耳塞。”
薄绛：“哦……”
他用力摇头，怀疑自己出现幻觉，打算低身从墙边的箱子里拿一瓶矿泉水起来喝一口。
丁别寒如风一般地又来了。
“你的矿泉水。”他说。
薄绛：……
薄绛喝水上床。前半夜他彻底失眠，辗转反侧。后半夜迷迷糊糊间，他终于有了些睡意。
天际无形的丝线动了动。它们穿过安阳城，来到旅馆，最终停在薄绛的窗前。
——它们随时准备再度降临至薄绛的头上。
并带着另一个灵魂。
薄绛睡得并不好。他做了个梦，梦里，他在大街上行走，两侧是偷鸡揍狗的狐朋狗友。成立的老弱妇孺看见他，都往侧边回避，避免直视他的眼睛。
那是王城的路。
倏忽间又是宫殿之中。有人把书砸在他的肩膀上，对他无可奈何地说：“你学学你的大哥二哥罢！整日放纵至此……谁信你是皇族子弟？”
而后是有人抓着他的衣领，冲他尖叫质问，问他为何将攻防图给了敌人。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二哥，反正我在皇室里是没有什么名声的。大哥死了，皇位能轮到你，你当然要反抗到底。可皇位再怎么轮也轮不到我啊……”
“而且二哥你说，在大哥心里，当初把攻防图泄露给北国皇帝的人是我，还是你？”
“二哥，你和大哥都是才华盖世，生来就是天才。可我不是啊，我就是平庸，就是想过好日子，为什么你连这点普通人的愿望也不肯成全……”
而后是嘶哑的声音。
“……凭什么给我毒酒！皇帝，当初我叛离故国，成就你的江山！放开我，我要去见皇帝！”
不甘、怨恨、绝望、求生欲……透明的丝线攀着墙壁进入，沿着墙角游弋，就要刺入薄绛的头顶。
丝线们停住了。
并瑟瑟发抖。
因为它们看见了一双在黑夜里闪光的、炯炯如寒星的眼睛！
薄绛在噩梦里发抖。可不知怎的，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背后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含着那样浓烈的感情，像是一定要从他身上夺走什么东西。
终于，薄绛浑身冷汗，从梦中惊醒。
“你……”
他回身，却愕然看见丁别寒伸手，直直地对着他的床榻！

第133章 奇迹的世代
薄绛和丁别寒房间里的声音惊动了其余三人。
男主们有一个特点, 就是睡眠都很浅。
听见安也霖开门了，易晚也从床上坐起来。他一回头就瞧见池寄夏抱着枕头，一脸纠结：“声音是从丁别寒房间里发出来的？”
易晚点头。
池寄夏有点奇怪的。
池寄夏说话随便，对队友们的称呼也很轻浮。除了对易晚时他偶尔例外, 对其他几人的名字, 除了外号不离口, 语调更是怎么婉转怎么来。
这回他居然把丁别寒三个字发得字正腔圆, 规规矩矩。
易晚说：“你不过去看一眼？”
“……行。”
池寄夏从床上起来, 看起来不情不愿的。开门时他说：“易晚, 你有没有觉得丁别寒……很奇怪？”
易晚头顶呆毛一动，回答：“他什么时候不奇怪了。”
池寄夏：……意料之外的回答。
池寄夏磨磨蹭蹭在后面，前面房间里已经传来解释声：“我，我看到一只蚊子。”
丁别寒不善言辞，好在意志坚定，说起瞎话来也让人无法质疑。只是安也霖看看他, 又看看旁边的薄绛……
黑发微长, 脸色苍白，眼角因睡眠不足带着一抹青黛，身材瘦削，弱柳扶风如男版林黛玉……
这种很适合被强取豪夺的感觉一下子就让安也霖的DNA动了。
但丁别寒人品贵重（？），安也霖也不好擅自下论断。面冷心热的他只能说：“那没事我们就先回去了。”
他又嘱咐薄绛：“薄绛，有什么事要说出来, 别憋在心里。”
薄绛喘着惊魂未定的气说了声好。
屋内一片热闹。屋外，池寄夏早就掉了队, 鬼使神差地进了丁别寒之前洗澡的浴室。
浴室里有股淡淡的柠檬香波味……池寄夏不知怎的, 耳根有点发热。他像是做贼似的在浴室里用眼神逡巡一圈。
‘我是不是被谁影响了？连这种离谱的事情也要怀疑, 智商真是下降得厉害。’
池寄夏在心里斥责自己, 然后眼睛就捕捉到了……
浴室垃圾桶里几张沾血的纸？！
这几张纸是丁别寒擦拭地上血迹时留下来的。他本该更小心一点，把纸团都放在抽水马桶里抽干净。可这次无处可藏的人头让他分神了。
池寄夏浑身巨震，想起一些生理小常识……他失魂落魄地离开厕所，和打着哈欠的易晚一起回房间去了。
另一边的安也霖也在忧心。敏感的他没错过丁别寒在他们离开后，再度充满占有欲地盯着薄绛的眼神。
他不知道丁别寒只是想占有薄绛床下的人头。
易晚回到房间，戴上睡帽和眼罩。在他躺下后，池寄夏戳了他一下。
易晚：？
并摘下眼罩。
池寄夏看着他，向来表情轻浮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因为过于凝重，反而显得十分帅气。他说：“你有没有觉得，丁别寒虽然平时也经常去厕所，但他每个月有固定的几天，特别经常去厕所。”
易晚茫然地看着他。
“你也开始思考了？”易晚说。
丁别寒的思考有迹可循，池寄夏的思考无迹可寻，易晚根本不知道是什么启发了池寄夏的思考。
池寄夏：“……算了。”
他和易晚同时躺上床。池寄夏闭着眼，觉得自己的猜测越来越可怕了。
一整个晚上，四个人都没睡好。池寄夏在思考，安也霖在担忧，薄绛……薄绛在害怕。
一整夜，他都觉得丁别寒在盯着他。
丁别寒也在害怕。他害怕人头的秘密被薄绛发现，于是一直在寻找偷窃时间。可薄绛太敏感了，他每动一下，就发现薄绛还醒着。这让他无从下手。
而且月光下出现在薄绛身上的丝线也相当诡异。丁别寒原本只想找人头，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丁别寒不相信巧合，他认为这些他从未见过的丝线和薄绛近日的虚弱晕倒必有关系。
这就是入侵现实的无限流副本的一部分吗？丁别寒思考。
第二天一早，五个人四个黑眼圈，只有易晚精神充沛。丁别寒趁着薄绛先出门，把鬼头用防水袋包了、放回自己的行李箱里，因而脸色稍霁。
精神一松弛，肉体上的疼痛就来了。
——昨天和鬼头搏斗时，丁别寒伤到了腹部。一片淤青，还有个地方破了点皮，是会有些疼的。
“别寒哥，你肚子疼吗？”
易晚端着热牛奶路过。丁别寒没想到易晚如此敏锐，他放下捂在腹部的手：“……还好。”
池寄夏看丁别寒的眼神越来越复杂了。
易晚：“是吃坏什么东西了吗？”
丁别寒摇头。
易晚围着丁别寒问了四五个原因，丁别寒都否认了。丁别寒正打算打开手机看看积攒了一夜的未读消息，就听见池寄夏的声音：“是……内伤吗？”
丁别寒：！！
池寄夏居然也会如此敏锐？
丁别寒利剑般的眼神射向池寄夏。随后，他发现池寄夏比他想得还要慌张。
池寄夏居然跑了。
丁别寒：？？
他难得反思自己：我看起来这么吓人？
“我屮艸芔茻！！这个团完了啊！”
池寄夏按着大理石桌板，心中充满绝望。
“我好像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你冷静点。”系统提醒他，“说不定事情不是你想象中那样……”
池寄夏：“那能是怎么样。这个团里都有安也霖那个真假少爷后团宠，都有我这个金手指小天才了，还有易晚这个怪东西……那还有什么奇迹是不能发生的！我们简直就是奇迹的世代啊！”
系统：“不要在这个时候突然给自己放热血bgm啊混蛋！”
“多一个女扮男装，也没什么奇怪的。这样一看，丁别寒经常去上厕所也有理由了。女孩子是不是比男孩子要更经常去厕所一点？而且他每次都在厕所里呆很久才出来。”池寄夏在厨房团团转，“而且你记得么？我当时还吐槽过，凭什么丁别寒住单人间，平时也不怎么和我们来往。还有！”
“他昨晚一直没睡好，是因为他和薄绛！住在一个房间里！”池寄夏又说，“我全懂了！”
系统：“……”
“丁别寒是女孩子啊！”池寄夏脸突然红了，“那我以前还对她那个态度……不可以。”
丁别寒不知怎的又有点发冷。他琢磨着过几天就是下一次无限流，到时候他正好把现在那个鬼头偷渡进下一个世界里扔掉……
然后眼前就多了一杯热水。
“你、你肚子不舒服，就多喝点热水吧。”池寄夏站在他面前，偏着脸刻意不看他，“用的是没人用过的杯子……今天没事干就多休息一会儿。”
丁别寒：？？
被丁别寒俊美的脸莫名其妙地盯着，池寄夏一边背后发麻、一边觉得这妹子长得可真阳刚……但细看还是有点阴柔。他立刻说：“你，你不要误会了，我是看在我们是队友的份上才关心你的！”
说完池寄夏就一溜烟跑了。
丁别寒：？？
易晚：？
池寄夏怎么突然变成傲娇人设了。
另一边观察他们的安也霖的脑袋也更混乱了。
已知，丁别寒喜欢过易晚，在易晚和喻容时有绯闻后，昨夜又开始盯薄绛；今天一早，池寄夏又突然端着水杯、向丁别寒表达了别别扭扭的关心……
我是错过了什么剧情吗？安也霖茫然。
易晚看看这人，看看那人，端起手机，放弃思考。
他点开微博觉得自己该发点什么，又觉得自己没什么可发。突然想要有人能找他出门去玩，但又不想出门。
算了。
还是看剧本吧。
世界上最擅长思考的男团的思考被打断了。因为刘哥来了。
“明天中午前剧组其他人陆陆续续都会到，晚上见面会。三天后第一场戏拍摄。综艺五天后。”刘哥合上日程表，“时间节点都明白了吧？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众人摇头。
“你们虽然是偶像，但要演戏，就得好好演。精益求精一直是我们A.T.的标准。A.T.容不下任何消极怠工的废物。”刘哥严厉道，“都听到了吗？”
众人点头，易晚打了个喷嚏。
“寄夏，你最有经验，教教你的几个队友。”刘哥分配任务，“昨天让你们玩了一天，从今天开始不能再玩了。今天下午你们自己把自己的角色过一遍，听到了吗？”
“听到了。”
刘哥满意地走了，留下一堆剧本。池寄夏、薄绛、易晚三人拿了属于自己的那份，安也霖拿着笔头琢磨歌。
只剩下丁别寒无所事事。他盯着薄绛，思考昨晚丝线的事。
薄绛、池寄夏、易晚三人三世同堂，也算其乐融融。
这五个人在一起就不能沉默超过一个小时。一小时后，池寄夏说：“不知道今天有哪些人会来？”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不多时，三个脑袋一起凑到了阳台前。
两个没去阳台前的人分别是冷漠的丁别寒和忧郁的薄绛。
“哇，这是女主的演员吧，怎么来得这么早。”
“这个是导演吧。听说他是个秃头，假发质量还挺好的。”
“这个是……”
薄绛被丁别寒盯得浑身发麻，再次连悲伤的力气都没有。他琢磨这人若是在古代，大概能当个荆轲之类的壮士。
第四颗脑袋也凑到了阳台前。安也霖看见薄绛，有些欣喜：“薄绛你也过来看啊。”
能八卦，就说明活着的力气还在。
薄绛点点头。原本一个人充当七嘴八舌在八卦的池寄夏突然一滞，偷偷往后看。
丁别寒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过去池寄夏从没觉得丁别寒一个人待着能怎么样。现在看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倒像是被他们孤立了一样。他犹豫了一下，决定过去发挥一点绅士风度……
然后就发现左手边的人不见了。
池寄夏：？？易晚刚刚还跟着他们一起看底下的车，现在跑哪儿去了？
“那辆车。”薄绛忽然说，“车里下来的人是安也云。”
安也霖没什么表情。池寄夏则抖了抖眉毛。
“男三是梁辉实演啊。哎呀，好戏要开始了呢。”他说。
“梁辉实怎么了。”安也霖问他。
“我和他有仇。”池寄夏说。
灿烂日光下，池寄夏对那人吹了声口哨。从车上下来的男人抬起脸看见他，眼神冷酷又厌烦。
……
易晚出门溜达去了。
他走到楼下就后悔了，因为不知道该去哪里。不过下都下来了，易晚秉承着物尽其用的原则，决定在自动贩卖机里买点零食再上去。
塞进信用卡。
信用卡被吐了出来。
易晚对着贩卖机活动，塞了一次又一次，卡依旧一次又一次地被吐了出来。正当他盯着机器看似发呆，实则在大脑里复盘购买流程时……
有人塞了一张卡给他。
“用我的吧。”那人说。
在看见墨镜下的那张脸时，易晚眨了眨眼。
觉得好像下楼也不错。

第134章 团队里真正的孤儿
易晚用新卡刷了一下。
“滴。”
需要的零食滚出来了。
他却没走, 蹲在那里捧着两张卡，思考自己的卡刷不了的原因。
后面那个人于是帮他把零食捡出来了，拿在手上，也没催他。
居然就站在他身后等他。
风吹过婆娑树影。易晚忽然发现, 十月底还有桂花香。
“在这儿站了多久了, 到底买不买东西啊？”有要买水的路人大声吐槽。
“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啊。”
后面的人于是和路人道歉, 顺便伸出双手把蹲在地上的蘑菇易晚端到旁边一格去。路人嘀咕着又抱怨几句, 在看清两个人的脸后, 震慑道：“卧槽……”
后面那人不好意思地对他笑笑，比了个小声点的手势。
然后他就在更多人围过来前搬着易晚跑了。
“你刚刚有没有看见啊？这两个人好像关系很好的样子……”
所有的流言蜚语都被甩在身后了。
他们在酒店的院子里找到一个没有人的去处。脚下有瓷白的砖，背后有墨绿的墙。白色的小花从树梢上一朵朵垂下。
“哗啦。”
易晚撕开包装袋，抬头时看见喻容时对他笑：“不请我吃吗？”
好吧，那就请你吃。
两人一人一捧薯片开始嚼。风吹过树枝，一摇一晃的光影让人很舒服。易晚说：“……好怪。”
“怎么？”
“薯片好咸。”
薯片好咸。盐粒细细碎碎, 薯片表面有粗糙的纹理, 含在嘴里软化后，又有淀粉软乎乎、湿淋淋的味道。
为什么薯片会有这么多味道呢。
为什么以前从来没有尝出来过呢。
因为小时候摔倒在地上也不会疼哭，而被顾若朝大笑着说异常。因为在路上走着走着就会走神，所以对车喇叭的声音和人们说话的声音都没有比对大小的衡量。
因为住在婶婶家，寄人篱下也没有提出任何与食物有关的要求。所以味觉和嗅觉也好像不灵敏，或是没必要。吃什么、闻什么都没有明确的好恶。现在能想起来的两种对于自己来说稍微特别一点的食物, 也只有鸡汤和橘子汽水而已。
可向来迟钝的身体知觉像是被打开了一样。易晚突然觉得薯片好咸，而且他知道今天有风。
因为他闻到桂花的香气了。
“很咸吗？”那个人也在嚼薯片, 有点疑惑, “好像和平时的味道没什么两样。”
喻容时又抓了两片薯片走。低头看见易晚在专心致志地嚼。
他突然也笑了。
如果在中学时能和易晚在同一个学校应该会很有意思吧？
就像少年易晚因为从不为外界改变自己、被认为迟钝孤独到与世界格格不入, 少年喻容时不也在为了证明自己能被所有群体接纳而努力打球么。
以他那时看起来温和骄傲, 其实内心住着一个絮絮叨叨的麻烦老家伙的性格，一定会追着易晚到处走吧。
就像鲸鱼，看起来是庞然大物，其实很温柔。
如果那时候的少年喻容时遇见少年易晚，那种找不到归属感的感觉会消失很多吧？因为会从第一眼看见这个人的时候，就知道这里是需要自己的地方。
“喻老师也来演戏吗。”易晚说。
“不是，来参加真人秀。科学之战。”喻容时说，“是不是忘记了我是副导演。”
易晚：“忘了。”
喻容时还能出来当副导演，说明蓝光的事应该被他处理得不错。
不过喻其琛呢。
“他还没醒。他的母亲来照顾他了。”喻容时有点黯然，握紧了拳头，“我总觉得……”
即使没有剧情，像我这样的存在也总会给周围的人带来悲剧。
是因为我。
然后就被易晚用手指戳了一下。
“你好奇怪啊。”易晚双眼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为什么？”
因为不该存在你这样的人。
拥有男主的“天赋”，本该享受最轻松幸福的人生，却把自己弄得一身疲惫。
明明拥有不亏欠任何人的幸运，明明一直在往前走，却像是一直在后退把世界让给其他人，没伤害任何人却比任何人都满怀愧疚。
明明可以成为“主角”，却一直在尝试往普通人的人群里走。
他不像自己。易晚一直在往无人的地方逃，在为了更自由也更安静的远处挣脱生活。而喻容时一直在往人堆里走。
他一直在试图为自己的人生寻找一个意义。
……喻容时不会挺怕孤独的吧？一个奇怪的想法在易晚的脑袋里冒出。
喻容时在等待易晚的脑袋响应。可易晚只是站起来，把垃圾袋扔掉。
“桂花开了啊。”易晚说。
“嗯。好香。”喻容时说。
他垂眸，看见易晚顶着小脑袋就往楼上走。他忽地笑笑，伸手抓了抓他的发尾：“你比我更奇怪。半斤八两吧。小朋友。”
易晚45度角回头：“不要再叫我小朋友了喻老师。再装成熟你也变不成大人的。”
喻容时：……
“易晚你到哪儿去躲懒了。”刘哥瞧见易晚的剪影，气急败坏地从走廊里跑出来，“一个你，一个池寄夏，一个安也霖……不在房间里好好背剧本，真不叫人省心！整个团就只有……”
刘哥卡了一下。
这个团好像只有他这个经纪人靠谱一点。
然后他就被眼前的人震慑了。
刘哥：“那个……喻哥很欣赏我们家的艺人啊？哈哈，哈哈。”
喻容时：“之前在综艺和电视剧里都接触过。是很……”
喜欢。
刘哥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多、多谢喻哥啊。咱们家艺人最近在上升期，就多谢喻哥帮忙提携了啊。”刘哥应付完，拎着易晚上楼。
喻容时于是站在一楼，缓慢地对两人挥手。
易晚说：“刘哥，你刚才说的话，是要让我们多攀关系吗？”
刘哥上了二楼才把易晚放下。他见左右没人，小声对易晚说：“现成的关系谁不用谁是傻子！当然要攀，只要不攀到床上就好。”
易晚眨眼：“之前不是还说他身上的传闻……”
刘哥鄙视。
“此一时，彼一时。之前你们首专没发，他有在风口浪尖，咱们经不起一点风险，但现在不一样了啊！”
“现在哪里不一样。”
“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会被网上一时的话带风向。我说，像XX，XXX，XX……这几个真的法制咖都没怎么样。更何况喻容时。没关系，他的血这么厚。别说一个案子了，再多十个案子在身上也不怕。”刘哥说，“而且你知道咱们虹团的目标是什么吗？”
易晚：“成为世界上最好的男团？”
刘哥：“当然是为A.T.赚钱，你这个笨蛋！”
刘哥恨铁不成钢，出门却被人撞了一下。他一抬头……
蓝桦怎么来了。
来的可是蓝光集团老总的弟弟。
蓝桦的咖位和背景不成正比。刘哥虽然不知道蓝光抢歌这一纠葛，但A.T.蓝光之间的不睦已经不是新闻了。
他于是摆上营业笑容，不冷不热地打了个招呼。蓝桦倒也不在意，对易晚矜持地点点头：“好久不见啊。”
易晚才发现他身后又跟上来三个人。
三个人。一个黑发青年，一个长卷发皮肤苍白的少女，一个带着墨镜的青年。那名少女与他们倒是有过一面之缘。
SEAL的歌姬莉莉。
SEAL，抢了他们主打歌的蓝光乐队。
站在莉莉身边的青年正是SEAL的队长施峤无疑了。
施峤嘴唇很薄，下巴高傲，以一种极有控制欲和保护欲的姿态站在莉莉身侧。刘哥隐约听过这两人是青梅竹马、关系匪浅的传。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至于剩下一个戴墨镜的人。
“哟。”那人居然主动摘了墨镜，对两人打招呼，“好久不见啊——”
他没说称呼。但谁都知道他是在和谁打招呼。
易晚第一次发现刘哥在外人面前还挺有专业精神的。谢子遇这么个大雷在眼前，刘哥依旧八风不动，态度谦和有礼。他甚至和SEAL的队长聊了起来，问他们来这里干什么。
“来参加《科学之战》综艺。”
“哦，谢子遇也是吗？”刘哥问。
谢子遇笑笑：“来玩啊。”
他一把抱住SEAL队长的肩膀：“SEAL新专辑的主打歌还是我帮他们写的，是不是？施峤？”
易晚清晰地看见莉莉的肩膀抖了一下。
蓝桦的唇抿成一条线。谢子遇又笑：“行了，走吧，小老板。”
四人走远。刘哥这才松下气来：“流年不利啊。”
更流年不利的还在后面。
上到三楼时易晚又看见一个眼熟的人。
“安也云？”
安也云旁边站着一个新的刀削面，身材瘦高，很显然是身为HMV奢侈品集团家族成员的陆北墨。
他们也来这里干什么。
刘哥的好处是对工作相关的事极为积极。不用易晚开口，他自己就去打听了。
只是回来时他的表情很一言难尽：“这儿除了咱们的这部剧，还有一部偶像剧在拍。”
易晚：“……主角是谁？”
不祥的预感。
刘哥：“薄明远。”
薄明绛的弟弟啊，那没事了。
易晚又补充了一句：“安也云演谁？”
刘哥：“薄明远。”
演薄绛的弟弟啊。
这下薄绛的爹、弟、儿子和他自己都在这里齐全了。
他甚至还有两个自己。
一时间易晚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向薄绛汇报这个好消息。这个酒店里人才济济，堪称薄家大舞台……
刘哥一查信息，又震慑了：“安也云演的这个剧还是薄绛的大哥薄信和顾北墨一起赞助的。”
易晚：……还真是薄家大舞台啊。
如今这座酒店里与安也霖、薄绛、池寄夏相关的人都出现了。甚至和他自己相关的人也出现了。只等好戏上演。
只是为什么没人和丁别寒有关。难道丁别寒才是他们团队里真正的孤儿？

第135章 演技天才薄绛
真正的孤儿打了个喷嚏。
丁别寒觉得自己八成是有点感冒了。他身体一向强健, 只是进了这个男团后就开始多灾多难。能撑到现在，实在是奇迹。
然后就被递了一张纸。
丁别寒缓缓抬头，看见池寄夏手里拿着一张纸。拿纸的美男还在问他：“你是不是感冒了？”
池寄夏什么时候这么关心队友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不过丁别寒还是接过纸，说了声“谢谢”。池寄夏顶着他怀疑的目光, 又跑回去看剧本了。
还对系统说：“你看我是不是特有绅士风度。”
系统：“……行吧。”
易晚正巧从外面回来。他索性和易晚、薄绛三个人一起看剧本。
其实池寄夏挺意外的。
薄绛接角色时那么抗拒, 看起剧本来却比谁都认真。三个人坐在桌子的三边, 人手一杯清茶, 气氛还挺好。
他们要演的这部电视剧的名字叫《山河表里》, 取自《山坡羊&#183;潼关怀古》。作为一部大制作、大班底, 又加入了一些爱情因素以向商业妥协的历史剧，它的剧本水平很不错。
池寄夏看出这部剧的剧本有明暗两条主线。明面上的主线围绕终结薄氏王朝、开创北朝的北国皇帝曲韫的一生。
曲韫儿时经历王室纷争。并非王后所生的他拥有一名平民出身的母妃。八岁那年，王室与平民之间发生了一场斗争。曲韫的母妃由于出身平民家庭，被平民领袖们选做了用以政治宣传的吉祥物。他们口口声声说希望曲韫的母妃能发声支援他们的活动，尽管如此，他们并不在意曲韫母妃本人的任何建议。
曲韫的母妃并非拥有才能的奇女子, 只是一个有着美貌的幸运儿。像这样的幸运儿是没有能力承载任何政治意义的。不过是一个左支右绌、无法为自己辩解的吉祥物而已。
最终她被王室中人暗杀。从那以后, 曲韫极为仇恨王室，并告诉父亲：“总有一天我要毁了你视作最重要的东西。”
譬如北国贵族的威严。
看到这里时，池寄夏听见薄绛喉咙里发出了一点奇怪的声音。
像是讶异，又像是内在情绪极为复杂的嘲讽。
易晚：“这些少年往事是真的吗？”
结果是易晚提问了。
池寄夏笑了：“是真是假没关系吧，反正剧本怎么设定，我们就怎么演……”
易晚举起手机上百度到的史料：“好像是真的耶。这个北国龙傲天小时候还挺惨的。”
曲韫幼时身世凄惨吗？薄绛并不知道。
北国质子。
这四个字, 是薄绛对他唯一的印象。
薄绛从小就很忙。他是皇帝的第一个孩子，又是皇后所生, 太子之名来得名正言顺。几名长辈对他父亲的沉迷修仙失望已久, 纷纷把继承大业的期盼加诸到他的身上。
他生来就是太子, 生来就该为做合格的太子付出一切, 其余事务都是闲杂。整个天下都得为太子让步。
整个天下都得为“合格的太子”让步。但又有谁记得，这些人培养太子的原意，是要太子能成为合格的君主，肩负起“天下”这份重担。
于是很讽刺，关于“天下”的教育反而在这场太子培养计划中被忽视了。
薄绛并不能理解这点。他读史，学纵横捭阖之术，他读书，有七步成诗之能。骑马、射箭、乐器，君子六艺，无所不能。薄明远找他一起出去玩，他不会去，因为那是太子习剑的时间。他的伴读有心事，他不会去谈，因为他要将时间用在处理公务上。北国质子同旁人起了冲突，他会出于周朝太子的礼仪，代表皇室秉公处理那人，除此之外，就再没有了。
所以他不知道北国质子也会有童年，也会有一段往事。
“……有意思。”薄绛沙哑着嗓子道，他没有忘记对这人的恨意，“然后他就协助北国，侵略了周朝？”
曲韫没时间实现自己的诺言。他被送去了周朝当质子，朝不保夕，备受欺凌。北国贵族为利益挥兵南下时也未曾考虑过这位被押在周朝王都的质子的生死。沉迷修仙的周朝皇帝总算从自己的炼丹炉里抬起头来，并大怒。
大怒的结果是打算杀了曲韫泄愤。
其实这份泄愤不会有任何杀伤力。从北国的铁骑明知质子在此，却还要发动战争开始，曲韫的性命就已经被北国王室放弃了。
随后。
在周朝皇子薄明远与几名朋友的帮助下，曲韫逃了。
薄绛手背上青筋凸起了。
曲韫没能直接回到北国。他在路上遭遇流寇，与侍从失散，孤身一人在周朝境内流浪数月。他一要躲避周朝皇室的追杀，二要求生返乡，实在艰难。
周朝皇帝沉迷修仙，不理朝政数十年，官场上下早就贪腐横行，山野之中也有大量流寇。周朝内陆未遭受北国铁骑的侵袭，但也因为洪灾旱灾而民不聊生。曲韫在流浪的过程中尽见人性的黑暗，与周朝百姓的悲惨。
饥荒中为了馒头向你磕头道谢的夫妻不一定是好人。他们也会深夜挥舞着碎瓦片，试图割开你的喉咙，放血吃肉。
落草为寇的山贼会对武艺高强的你很仗义，他们说自己是被官员逼得过不下去的老百姓，江湖儿女豪爽，讲义气。同时他们也会绑上运着粮食前来赈灾的小官，掳掠其妻女，又把小官砍了头吊在旗杆上——即使那名小官，是一名不可多得的、冒着生命危险为百姓们运送粮食的清官。
然后将赈灾粮一并截下，设酒杀鸡作食。
刻薄的客栈老板娘也不一定是坏人。她会因你境况的凄惨生出怜悯之心，让你做点工，就当抵了房钱菜钱，甚至会主动送你两双做好的布鞋。然而这份好也是有限的。当她发现你境况因认字、能替人写书信而富裕起来后，嫉妒心便会浮现。她会冷嘲热讽、会挟恩图报、会向你征收更多的钱，甚至会为了弄砸你的生意，向官府报官。
……
曲韫就在这复杂的人世间，一日又一日地体会着善与恶的边界。在回到北国之前，他甚至在周朝民间集结起了一支起义队伍，并被奉为队伍头领。起义军不知他是北国太子。他们秉承着为名除害的大义，杀了贪污赈灾粮的贪官，杀了流寇，杀了……
“怎么可能？”薄绛失控地说，“他们明知道去曲韫是北国人……为什么还要追随他？”
他们知道起义军首领之一是北国人。
他们只是不知道他也是北国太子。
薄绛记得这一支起义军。那场贪腐案震惊了整个朝廷。他顶着老臣们的反对，亲自到行省处理此事。这支队伍杀害朝廷命官，按律当斩，又盘踞山上虎视眈眈。薄绛来之后眼见当地灾情严重，却首先做了一件事。
赈灾。
案件审理时间可以被拉长，但一日不赈灾，一日便会有新的生命逝去。
然后他肃清了贪官留在当地的其余党羽。官场势力盘根错节，薄绛虽然做了一点妥协，但也还敢贪污的人全部拔了个干净。至于那只起义军。
其情可免。
他们只抓到起义军中的部分案首。案首们以为薄绛要杀他们，仰着头，瞪着眼，怒目圆睁。
薄绛却让他们戴罪立功，揪出贪官们，减轻罪责。
没有砍头。
一个头也没有砍。
事情终了。薄绛在回京城前去了一趟酒楼。在酒楼里时他去楼下花园一趟，忽地被人用刀抵住后背，被蒙着眼睛带到一处雅间中。
后来他才知道抵住他的东西是刀鞘。
见到他的人蒙着面，不说自己是谁，但薄绛猜出他是那支起义军里的影子首领。他很快冷静下来，与他夜谈。谈话间两人发现他们竟然有许多相似之处。
一个是身份不明的、脏兮兮的流浪汉起义军首领。
一个是衣着洁净，高高在上的周朝太子。
他们居然也都有相同的理想。
安得广厦千万间。
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薄绛知道自己的人快要找到自己了。他有心要招徕此人，却被这人给拒绝了。理智上他知道此人不是泛泛之辈，如果不能为自己所用，则决不可留。情感上他却因为惜才、又或是因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知己”情愫，而犹豫了那么一下。
然后就被迷香放倒了。
被放倒前那人还笑嘻嘻地用脏兮兮的手弄脏了薄绛的衣袖，故意的，不知缘由。他对他说：“天真单纯的小太子，愿我们日后不会走到不死不休的局面里。”
这件事很让薄绛懊恼。他机智过人，唯独因为感性上的柔软而棋差一着。在派人去追踪那人失败后，他三缄其口，不谈此事。
可如今这部剧告诉他，那个人居然就是曲韫。
说来汗颜，他居然没有听出那人的声音。薄绛也不知道那人在发现薄绛从未认出他时，心里的感觉是气恼还是失落。
可如今薄绛知道，他非常愤怒。
愤怒得发抖。
“……起义军？帮一个北国人起义？”他的声音尖锐到扭曲的程度，“周朝的子民，追随一个北国人起义。他们难道不知道狼子野心这四个字吗？他们难道不知道……”
这个人在多年后，屠戮了周朝的王都？
薄绛不能理解，他感到愤怒，十足的愤怒。池寄夏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你怎么又这么破防？”
薄绛这是转成躁郁了吧。
池寄夏：“哦！我懂了！你这是入戏了！是啊。这就该是薄明绛的私生子的反应啊！”
池寄夏大为震慑。他原本以为只有易晚是演技天才，可他没想到薄绛居然也是。这入戏入得炉火纯青，没有一点破绽。
瞧瞧这牙、这肌肉都在抖呢。
抖得好啊！

第136章 读剧本（三章合一，一万字）
“我也要努力啊！”
不服输的感觉油然而生。薄绛不需要金手指也能做到如此, 他池寄夏可不能输给自己这两个队友。
于是，池寄夏没有使用金手指，选择靠自己拆解薄绛提出的问题：“很简单，正如‘生命会找到自己的出路’。曲韫帮他们抢回了救济粮, 带他们救出了被贪官关押的亲友, 又替他们伸张了正义, 他们凭什么不服从曲韫？”
“可北国人与周朝是世仇！在那之前的一百年前……”
“战争发生在边境, 洪水侵袭的, 是从未被铁骑踏足过的中原腹地。曲韫虽然是北国人, 但他并没有做任何不利于周朝、不利于他们的事情。”池寄夏说，“你得承认，他们只是想吃饱而已。而且自古以来，百姓都很短视……”
“他们看不见，难道他们没有听说过吗？”薄绛冷笑，“‘最初, 他们抓走了犹太人, 我没有出声，因为我不是犹太人’。就像这句话里说的那样。他们看不见别的北国人对边境的虎视眈眈，看不见百年来的世仇，看不见就在十年后，破灭的故国……”
薄绛快要呕出血来。
他觉得一阵晕眩。
太可笑了，实在是可笑。他相信的, 欺骗他。他保护的，背叛他。他善待的, 欺侮他。他放过那些反抗军, 不追究任何一人的罪责。他秉着烛火, 与被捕的牢房中的反抗军二把手彻夜详谈。所有被他放过的人都告诉他, 他们的首领是一个普通的周朝庄稼汉子。他们都知道，却唯独没有一个人告诉他，那个被他们用爱珍惜、小心隐藏身份的人是敌国的人。
“当初我放过他们时，那些人看我，就像是看一个愚蠢的笑话那样吧。”
他面无表情地想着。
滴……滴……
微不可见的电子音在天际响起。透明的丝线顺着墙角攀爬进来，翻山越岭。
最终缠在薄绛的脚踝上。
池寄夏不明白薄绛突如其来的负面情绪。
可能这就是体验派演员吧。他想，并在肃然起敬的同时问系统：
“我身为薄明绛的爹，这时候是不是也该和孙子一起破防一下？”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薄绛，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查过。”有人举起手机，“在那场旱灾之前，当地的百姓就已经被横行的贪官与苛刻的重税折磨了数十年。”
他的声音很凉，像是蒙了层薄薄的冰。
“在薄氏王朝之前，这片土地上也曾出现过陈氏王朝。终结它的依旧是连年大旱，依旧是只知弄权的宦官、花一百两银子就能买到的县官之位，清河薄氏于是起义，然后才有了周朝。将两个王朝的末年放在一起做一个对比，你的薄氏王朝也没有高明到哪里去。你叫他们爱你的周朝，是叫他们爱你的周朝的哪一部分？”
“是爱你的贪官污吏视他们为蝼蚁，为了避免被皇帝斥责，瞒下灾情不表，整日快马加鞭送去京城的，只有何地何时发生祥瑞？”
“是爱你虽有科举，但舞弊横行。多少平民寒窗苦读数十年考不上一个秀才。官宦子弟无需科举，总有名目让他们去继续做官？”
“你！”
卧槽，要打起来了啊。这是池寄夏的第一个反应。
丁别寒躺在床上本想补一觉，却怎么也睡不着。
昨天夜里看见的那一幕依旧晃动着他的心弦。
近乎无色的丝线，不知从何处而来，却在夜里悄无声息地攀援至薄绛的床榻之上，显露蜘蛛般的狰狞，直直地便要刺入薄绛的脑部。
——就像用来操控傀儡的丝线一样。这是丁别寒的第一个想法。
那些丝线是什么？是谁在控制他们，那个“人”又在哪里？
薄绛近日来的异常和它有没有关系？这背后到底埋藏着怎样的阴谋？薄绛会不会像安也霖过去那样，被另一个陌生的灵魂调换？
这个男团里发生的一切异常到底和他的“无限流溢出”有没有关系，还有……
他到底是不是造成这一切的幕后黑手？
丁别寒只觉得头皮发麻。
丁别寒是一个冷漠的人。他不善言辞，只善于思考。在父母去世后，他将自己寄托于极限运动中，很少和其他人有过近似友情的交往。
他喜欢那种命悬一线的感觉。越到危险处越需要冷静，这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
后来他在潜水探洞时遭遇意外，水下洞穴里的漩涡卷走了他的方向感。在缺氧濒死时，丁别寒进入了无限流游戏，从此他与外人的交流更少了。
一是担心自己的秘密被暴露，二是没有时间。
可人心都是肉长的。这段日子和虹团之间的相处，到底让他有了一点可笑的……归属感。
虽然这点归属感不至于让丁别寒为他们做什么事。可万一，这些队友被夺舍的悲剧，是他造成的呢？
是他身上的无限流溢出，让安也霖险些被夺舍。
是他让池寄夏在精神病院里遭遇了……如今他还没能打听出来的事。
是他让薄绛遇见了那些丝线。
而易晚亦正亦邪，不知是敌是友。
‘A.T.老板，你选中我时，有想到过，最终会是我为其他人带来了最大的不幸吗？’丁别寒呆呆地想。
还是说……
丁别寒突然打了个哆嗦。
A.T.老板多智近妖，他早就算明白了！
他知道这些队友们会被他的无限流感染。被感染次序如他们的抵抗力次序……最终也会轮到易晚。
A.T.老板这是想借他的手干掉易晚！
丁别寒背后冷汗直冒。他告诉自己这不可能……可闭上眼，他就会想到薄绛。
“……现在只要一闭上眼，就会看到薄绛的脸啊。”他低声道。
“啪。”
丁别寒震撼睁眼，看见安也霖站在他门口，目瞪口呆，且水杯摔在地上。
两人对视一阵。安也霖体现情商：“你想去看看他们排练吗？”
丁别寒：……沉默地跟上了。
两个人并排走了不到三十秒。安也霖就问他：“别寒啊，我没有别的意思。你现在是不喜欢易晚了吗？”
丁别寒噎了一下，斩钉截铁道：“从未！”
他以为自己否认得坚决，但安也霖看他的眼神里的同情更多了。
给我停下啊你这该死的眼神！
两个人到客厅，发现那三个人似乎正在吵架。薄绛捂着胸口脸色煞白，一副马上就要晕过去的样子。池寄夏在说“易晚你在说什么啊易晚”，而易晚正在薄绛的背后给他拍背。
一边拍一边淡定地说“麻烦您等一下再晕啊，我还没把话说完”。
安也霖被此情此景震撼。丁别寒更被震撼。
因为他看见了薄绛脚踝上的无色丝线。
又来了！
不是他的错觉，那几条丝线又出现了！
池寄夏：“易晚，我求求你别说了……”
池寄夏难得做一次和事佬，他觉得自己恐惧又兴奋。
薄绛：“易晚，你继续说。”
“薄明绛，你希望他们不要背叛的到底是他们的国家，还是薄家的皇室？你自称的为百姓付出一切的前提，究竟是不是你希望百姓们的心中有你？你守护的到底是百姓们的王朝，还是你薄氏家族的王朝？这么多年来，薄家人骑在他们头上，重税养出一个听信宦官的皇帝，一个好大喜功整日南巡的皇帝（薄明绛的爷爷），又养出一个修仙的皇帝（薄明绛的父亲），加起来多少年了，一百年了。那些百姓等了你们一百年了。就算养出一个真的有才能为百姓的太子又如何？你凭什么让他们相信你、再等你三十年？”
让他们用他们的一辈子来等待你复兴他们只在史书中见过的荣光吗？
那是百年的苦难。
“这片土地上，陈家建立了自己的王朝，被薄家推翻。薄家建立了自己的王朝，被曲家推翻。然后是王家、赵家……永远都是封建王朝。你不能指望他们爱薄家胜过陈家、王家、赵家——只要他们是正常的朝代更替，不是丧心病狂的外敌。因为对于那时的他们来说，都是一样的。”易晚轻声说，“即使薄明绛再世，再给他五十个诸葛亮，薄家王朝就能千秋万代吗？”
“……”
“而且你知道那些臣子们为何竭尽全力阻止太子出巡么？因为他们贪恋权力，甚至不想让太子看见‘现实’是什么样的。太子的眼睛和耳朵是臣子的笔墨。在皇城办公，就是在他们一手构建的纸牌屋里打牌。薄绛，每个人都很渺小。”
易晚说到这句话时，池寄夏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产生了错觉：因为易晚的眼睛，看起来有点疲惫。
“……如果一个人不觉得自己渺小，觉得自己有权力拯救世界，那么只有一个原因——他太高傲、太高看自己了。他相信自己的需要是世界的需要，他相信自己是全能的。如果一个人是全能的，那么他就不可能是圣洁仁慈的。因为他在高看自己的同时贬低其他人的人性。这些人性有好有坏，但世界总不是一个准则。”易晚说，“不要再说那些可以用来‘上台面’的东西了。薄绛。”
“你到底是觉得他们信一个北国人有问题，还是只是因为——那个北国人是曲韫？”
薄绛沉默良久。丁别寒更骇然了。
他看见缠住薄绛双足的丝线居然松了一点。
只是一点。
“所以王都活该被北国人屠戮么？”薄绛轻声道，“就因为……”
他说不出话来。
难道易晚说的不是对的吗。
对于那些百姓来说，薄氏王朝就是一个腐朽的……不值得任何人为之效命的王朝啊。就像历史上秦灭六国，晋灭汉，宋灭唐……一个样。
可是他的王都呢？
那里是一个纸牌屋，是一个娃娃屋，可他听到了那些撕心裂肺的声音……
薄绛的头更痛了，痛得撕心裂肺。他觉得自己不应该想起来什么东西的，因为他一直告诉自己，他在坠楼而死后，立刻就来了现代。
“我没有说北国人是对的。可他们都死了。”易晚的按着他的肩膀，“我曾经看过一本小说，里面有这样一段话。”
一个父亲带着孩子走过一处坟茔。孩子说：这坟茔里埋的是坏人么？
父亲说不是。
孩子说：这坟茔里埋的是好人么？
父亲说不是。
孩子说：那是什么？
父亲说：是历史。
“而且我说的，只是那一刻的曲韫。”易晚说，“后来，他变了。”
死寂。
令人绝望的死寂。
薄绛最后说：“可我没有办法不恨。”
他抱住头，将自己放在桌子上。众人胆战心惊，因为看见易晚在轻拍薄绛的后背，薄绛却完全没有要推开他的意思。
这到底是在干什么。
我以为他们吵架了。
易晚说：“薄绛，你历史学得比我好。所以比起王室的兴衰，更该知道那个朝代的其他人是什么样的，每个朝代的其他人是什么样的。你是高考状元，我是高中文凭。”
安也霖恍惚：“可我觉得你刚才说得好有文化……”
高中文凭，认真的吗。
池寄夏说：“你看你们，都把别寒吓到了。”
看这阳刚小姑娘的眼睛，瞪得多大啊。
易晚和薄绛的对话没把安也霖吓到。倒是池寄夏关于丁别寒这话把安也霖给吓到了。
“行了行了，这就是正常的对剧本，不是吵架，都散了啊。”池寄夏组织另外两个人离开，“是不是啊易晚？”
“是。”易晚说，“其实我想说的是。”
“薄明绛没有罪。如果他有一项罪过，那这项罪过的名称是，他太过于傲慢。”
池寄夏：“呃……这是你对人物的理解？”
他想起来是易晚演薄明绛了。
“但他深深地为此感到自责。”易晚说。
丁别寒看见有一根线从薄绛的脚踝处滑落。它狂怒地在空中胡乱挥舞，却怎么也没办法再缠上薄绛的脚踝。
……
池寄夏作为薄家三代中年纪最大的一代，很为自己的儿子和孙子负责。他给两人拿了一堆零食饮料过来，在心中反复默念“家和万事兴”五个字。
安也霖眼尖瞅见他手里的麝香葡萄，问他：“这葡萄哪里来的。”
池寄夏：“不知道啊。”
安也霖：……不会是我的追求者送的吧。
池寄夏给两个人洗水果，一人嘴里塞一枚。塞完他眯着眼笑：“真乖诶。这几天我越看薄绛越觉得讨人疼呢？”
易晚：“隔代亲。”
两个人一起吃吃吃地笑。唯一有点诡异的是，易晚表情上没有笑，只是嘴里在“吃吃吃”拟声。
薄绛总算开始嚼葡萄了：“继续吧。”
易晚：“唔，你心情好一点了吗？”
才没有。薄绛想，他倒要看看剧本里这个大义凛然的曲韫是怎么堕落下去的。
剧本里接下来的故事倒是很顺畅。
曲韫知道自己手里的权力实在是太少了。
从周朝太子手中逃脱，看起来云淡风轻，其实已经让他用上了自己的十成谋算。曲韫不知道自己的这份冲动是出于什么，若没有最后那场见面，他本可省下不少人力物力。
不过无所谓，人活在世界上就图个畅快。
他想要达成自己想做的事业。为此，他需要强大的权力，和绝对稳固的大后方。这些都是周朝给不了他的。所以他得回到北国。
但他不能这样回到北国。
丧家之犬和凤凰还巢是两种概念。人性是相通的。无论是在周朝还是北国，人们都会下意识地选择去信任看起来更强大的一方。信任会带来资源，就如强大会带来资源。现实中几乎没有触底反弹，滚雪球式的成功倒是比比皆是。
曲韫并不着急。他可以耐心地等待一个时机。人人都觉得他疯了，但他知道，时机很快就会到的。
因为战乱总会带来很多机会。
他耐心地招兵买马，跟着他的一个心腹居然是一名饱受贪官摧残的周朝人——因为他相信曲韫可以结束周朝境内的战争。
机会来了。
北国一支军队在山谷中陷落。带领他们的是一名很有名望的贵族子弟，在知道险情后慌了手脚，临阵脱逃，反而被对面领队斩于马下。他的人头被挂在旗帜上悬空，猎猎旌旗下是催促他们投降的号角。
近万人六神无主，像是无头苍蝇一样转来转去。曲韫带着几个亲卫冲了进去。
他带着他们成功突出重围、撤退了。
以几千人冲破了三万人在优势地形里的包围圈，何等神迹，何等英姿。成功逃离后几千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不敢相信自己方才是为什么毫无保留地、就这么信任地将身家性命交到了这个陌生人的手里。
或许是因为这个人的身上有一种让人相信的力量。
他是启明星，他是光。
……我的身上没有这种力量么。
薄绛想。
他翻到下一页，唇边却溢出嘲讽的笑。
终于开始了。
这场奇袭的结果让曲韫不太满意。因为他的军师告诉他，说曲韫，你手下留情了。
是的，他手下留情了。他本来可以斩杀更多的属于周朝军队的人头，可他最终……没有。
他的一时心软甚至造成了北国军队多了两百人死亡。
曲韫觉得自己的灵魂分成了两个人。一个人理性地告诉他，要不择手段，以最快的速度积攒更多的力量，才能登上巅峰，践行属于自己的正义。另一个人却说，那些人是周朝的子民。曾经有一部分周朝的子民非常相信你，他们帮你逃跑，为你作战。
为了达成最终的正义，是否可以不择手段？
为了达成最终的正义，是否一定会有牺牲？
又或许他可以安慰自己，这本来就该是他原本的立场。
唯一握住他的手鼓励他的是那名周朝的心腹。他对他说：“我相信你。”
他看见了曲韫的不忍和“善良”，于是更加信任他。
又是几场撤退，几场军工。其中被重点描写的一次场景，是曲韫面对可以乘胜追击的机会，最终没有拍案、喊下那句“奇袭”。
他没有下手。
班师回朝，尽管如此，曲韫已经是北国的一个奇迹。他成为了北国升起的一颗熠熠新星。曾经对他视若无睹的贵族们如今都端着酒杯向他庆贺。狠心把他扔去南国当质子的父王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说“虎父无犬子”。
新府邸，新职位。曲韫没有被这些迷了眼，他知道这都是暂时的。
所有人的态度都是暂时的、无常的。这点权力不够他实现伟大的梦想。
庆功宴上他从老贵族口中得知了一件事。许多年前，曲家祖先和薄家祖先一起推翻了陈家王朝的统治。他们最终以血为盟，以河为界。河以南为周国，河以北的草原为北国。
听起来是感人。
如果在未来的几百年里，双边冲突没有如此频繁地发生的话。周朝人来北国偷猎，北国人到周朝掳掠。到头来已经分不清是谁杀谁更多。唯一让人铭记的，只有两边的血海深仇。
庆功宴上，曲韫想，这两人定下这条盟约，当真是因他们亲如兄弟吗？
还是他们知道自己无法承受统一付出的代价？
他突然又想到薄明绛。这个太子是个君子，又温柔，如果不是生在这个年代，会是个很不错的君主。
薄明绛囿于他温吞的性格，没有一统天下的决心。
曲韫摇了摇头。
易晚：“呃。薄绛，你觉得薄明绛的性格温吞吗？”
薄绛：……
池寄夏也看他。薄绛总觉得池寄夏像是被什么刺激到了，从刚才开始，池寄夏读剧本都读得非常认真。
他不知道池寄夏正在对系统说：“他们吵得那么热闹，我也好想参与。所以，我正在努力以加入他们未来的争吵。到时候，我也可以以他们的长辈的姿态进行发言了。”
系统：……
池寄夏：“不过他们的优秀，真是超越我的想象。”
“你也很优秀的，寄夏。”系统说。
系统没有嘴巴，不过这一刻，它觉得如果自己有人物形象的话，应该是正在浅浅而又释然地笑吧。
它发现它是真的很喜欢池寄夏。
它喜欢池寄夏神采飞扬的样子，喜欢池寄夏谈起戏时眼睛闪闪发光的样子。它想池寄夏说得不对，它和他签订契约、陪在他身边，从来不是因为怜悯。
因为池寄夏很可爱。
很优秀。
即使池寄夏从来没有自我发现过。池寄夏说起演戏时，眼睛里都是光啊。
原来它真正想要看到的，不过是池寄夏再次为了演戏露出真心的笑颜而已。
池寄夏：“可能这就是戏痴吧，唉。他们真厉害。”
你不也是吗。系统想。
这样一看，加入虹团确实给自己带来了很多成长。放在过去，他会思考这些问题吗？
不会啊！
这样一想，池寄夏又快活起来了。
“原来这就是男团啊！互帮互助，一起成长……这就是男团成立的意义！”池寄夏喃喃道，“我们每个人富有多样性的背景，都为这个男团注入了更多新鲜的血液！”
薄绛：……
池寄夏，你吼那么大声干嘛，所有的忧郁又被你吼走了。
“温吞……”薄绛说，“这个很难说……”
易晚：“有道理，我看网上薄明绛的同人里，他的属性标注都不是温吞受。”
薄绛：……
薄绛：…………
“同人是什么？”薄绛难以遏制地叫出声，“我是什么？”
池寄夏加入讨论：“不是你，是你爸是什么！”
薄绛：“闭嘴吧！”
池寄夏：“闭嘴爸？我是易晚的爸！”
易晚没有参与两个相声演员的演出，他举起屏幕说：“温润受或者清冷攻或者傲娇攻或者病娇攻或者腹黑攻或者霸总攻……”
薄绛更茫然了：“这些形容词是同义词吗？”
比如温润和霸总就不太能放在一起的样子。
易晚：“同人是这样的啦，根据攻/受/乙女向都有无数人设变种啦。百变薄薄。”
薄绛：……
他按着易晚的手机翻了翻，很快就涨红了脸，且目瞪口呆：“这是他们对于历史的……解读？”
我为什么在和我的臣子接吻？
我为什么在和不认识的女人接吻？
我为什么在和曲韫接吻？
我为什么……
在和我的弟弟接吻？！
我不可能和我弟弟接吻的啊！
易晚：“我们先解读剧本吧，不该给你看这个的……”
薄绛：……
易晚：“所以薄明绛会一统天下吗？”
“……不知道。”薄绛最终淡淡道，“比起温吞，不如说是自命清高吧。”
一个清高的人，是不会俯下身子来做事的。
也不会做出会引人口舌的、但力排众议也要去做的事。
易晚：“嗯……清高，还有呢？”
“已经清高了，还能有什么呢？”薄绛苦笑，“清高的人，什么都没有。”
易晚：“不一定，清高总比卑鄙来得光明。”
薄绛只能回以翻书。
池寄夏心想这两人到底在打什么哑谜。他一边想把两人在晚上拉进自己的主场，一边又觉得自己不能继续依赖金手指。
这本就是他成长的目标，不是吗？
不过易晚说的同人引发了他的思考。要不然拉进同人世界里吧？
拉进同人世界不算演技作弊吧？
他正思考着，薄绛已经快速地翻过了曲韫在北国的发家史。
在北国发家没那么简单。曲韫做了再多准备，也无法改变他是一个背后没有母族的王子的事实。
可他很聪明。北国阶级固化已久，新势力蠢蠢欲动，想找一个带头人。老贵族们都会老的，年轻士卒们喜欢他。他们就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蠢货。”薄绛轻声道，“又或者，我才是蠢货。”
曲韫怎么会不明白呢。他想，一个人，想要驯服一群年轻的狼群？
越是年轻的人，越有争抢肉块的野心。
北国的蛋糕分完了，那么曲韫要从哪里找到肉、来喂饱这群他试图拉拢的年轻一代？
战争。
只有战争。
北边是冰雪荒原，东边是海，西边是瘴气，那么他们还能去哪里呢？
南边啊。
当然是薄明绛在的南边。
这一切都太过合理。合理得让人悲悯，薄明绛不肯承认自己也在悲悯别人——例如曲韫，他怎么可能觉得曲韫可怜呢？这都是剧本，他不相信曲韫有高尚的理想，不是吗？
他认为自己只是在悲悯自己。
所以自然会有矛盾。同样年轻的贵族子弟，甚至更加高傲，同样擅长打仗，带着他的队伍前往南方，斩获了大笔军功。
因为他没有顾忌。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可这就是北国需要的狼群啊！
感到被威胁的老贵族开始支持这名贵族子弟，同时对曲韫下手。从古至今，最好作筏子的地方就是忠诚度。
为什么不杀。
为什么不奇袭。
为什么不抢。
你对周朝有感情，是也不是？
风头被抢了一头，即使他比他更优秀。曲韫的周朝心腹宽慰他，赞许他。曲韫挥别他，独自一人在桌前，用手扫掉了砚台。
他看着铜镜中自己扭曲的脸。曲韫知道自己是为什么愤怒。
不只是为了被那名贵族子弟压过一头。
不只是因为那些嘲讽和怀疑。
而是因为。
他不可否认在他的心里，他非常想要喊出“奇袭”。
他要证明自己的功勋，他要超过后来居上的那人。他能做到，他是草原上最强壮的头狼！
那些周朝人在他的眼里变得模糊了。他忽然突兀地想起来了。
幼时在周朝国都时，他被那些周朝的贵族子弟欺凌过，不是吗？
青年时在周朝流浪，他差点被那对夫妻剁掉当做肉吃，不是吗？
后来遇到薄明绛……众人心中如明月般的太子，他竟然也没认出自己，不是吗？
周朝对他有这么多的错处，他为了更伟大的利益，造成这么一点牺牲，又能有什么问题呢？
通向光荣的路上，总是要有留学和牺牲的嘛！
对于那时的曲韫来说，那只是一闪而过的妄念。
只是后来，这种面临“妄念”和抉择的时刻，越来越多了。
曲韫告诉自己不该这么做。那些从周朝跑来追随他的心腹或护卫们为他舍生忘死，为他的这份仁慈竭尽全力。他们相信肯为了周朝的百姓抢夺赈灾粮食、险些入狱的北国皇子不会是一个坏人。
可渐渐的，在重重压力之下，他面对那些周朝心腹们的赞许与宽慰，只感到疲惫。
甚至是厌烦。
他们就像绑住他的枷锁，让他喘不过气来。
“……狼不能尝过血，一旦尝过血的味道，就再也不是狗了。”
薄绛轻声道。
看剧本的池寄夏：“你骂曲韫是狗啊，这么恨啊我的宝宝。”
薄绛：……
易晚看出来池寄夏知道薄绛是在说曲韫因为权力膨胀了，不过池寄夏还是想逗薄绛玩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薄绛的脚踝。
其实易晚一直在竭力忍耐从这张桌子上跑掉的冲动。
因为他看见那无色的丝线，正缠住薄绛的脚踝。
其中几根在脚踝周围张牙舞爪，像是一朵想要进食的深海海葵。
他并拢了脚踝，竭力让自己不会碰到它们。
于是一层又一层无需赘述的压力之下，故事的转折来了。
起初，是一场战役中，他的一名从周朝带来的侍卫偷偷地往家里捎了信。
曲韫知道信里什么都没有，也知道军中一些北国人对那侍卫不满已久，只是寻个筏子折磨人。
但他也知道。
这名侍卫在周朝是最后加入他们的。他沉默寡言，独来独往，和其他的周朝人的关系都不怎么好。
随行的只有一名周朝心腹。但他知道兹事体大，不敢妄自发言。
于是曲韫说：“把他带下去。”
发作。
然后说。
“发动突袭。”
曲韫从来不知道这四个字居然能让人那么爽，爽过世上一切高潮，像是火焰终于从冰冷的铁管中喷射而出。他拥有骑兵组成的洪流，拥有千军万马，现在他终于能用这件事当由头，作为开始，向周朝进发了。
然后他没有拍周朝心腹的肩膀，他知道，这时绝不能拍。
他要让他愧疚，让他以为是那名“背叛”的周朝侍卫导致的这个后果。他足够冷脸，他们才会更加不安。
一群不安的人是没有任何战斗力的。
他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他早就想开出这一枪了。
而开枪的感觉。
爽极了。
可那还不够。
“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那最伟大的梦想啊。”他告诉自己，“没有足够强大的权力，怎么能够实现自己想要达成的理想现实呢？”
他觉得自己的想法对极了。
……
再然后，便是顺理成章的故事。是曲韫的人生，也是整个世代的历史。
欲望的开启如多米诺骨牌，推倒第一张，就再也没有停下来的道理。
如果一个人今天可以为了“梦想”“正义”献出一件事，那么就永不会有这份“奉献”停下来的那一天。为了积攒实现正义的资本，曲韫做了很多事。
能力越大，困难也越大。北国贵族集团之间的矛盾依然尖锐，北国的百姓依然需要拯救，他们需要水草，需要米田，需要四季如春的天气和冬季温暖的不冻港。边境的战争从来没有停息过。
曲韫偶尔听说过薄明绛的一些事。他知道他是一个很好的太子。
正是因此，他必须死。
薄明绛的死也是为了“正义”需要付出的代价。
如果他不够好，他倒是可以放过他……就像放过他的三弟一样。
可他尽量不去想这件事。那时他还没有意识到薄明绛的死对于他会是什么意义。“发动突袭”四个字喊了太多遍，就连“烧杀抢夺”也变成了一个麻木的术语。
没办法，没有补给线，哪有胜利的战争？周朝国土那么大，只靠自己，北国怎么把军粮运输到周朝王都？
所以这都是为了“正义”的权宜之计。
距离皇城遥远的城市们溃不成军。薄明绛能力再强，也不能在短暂时间里挽回一个彻底腐朽的、旧势力盘根错节的帝国。曲韫进攻得没费什么力气，他甚至管束自己的兵士，让他们别为难那些老百姓。
要杀就杀那些有钱的富户或官员。
越靠近皇城抵抗越强。再后来谁输给谁、谁杀过谁，已经写成一本厚厚的血债了。所以各种各样的“复仇”，也就“情有可原”了。
与狼共舞就是这样。
终于，赤地千里，他们来到了皇城之下。
曲韫少年时曾经居住的地方。
曲韫眺望远处的皇城，黑云压城城欲摧。幼时他来到这里时觉得这里很大，如今看来，还是一样的雄伟。只是这座帝国老了。
老了的东西，就不该存在了。
而他的远大梦想，他的蓝图，他秉承的天下无饿殍的正义，就将以这座城为中心进行实践！
他知道自己的手下们很兴奋、也很愤怒。这座城的顽强抵抗超出了他们的想象。热油、滚石、木桩，日日夜夜，护城河的水也被烧得沸腾冒泡。曲韫在皇城外见过他少年时的好友薄明远一面——这是最后一面了。在他于周朝内流亡、乃至战争还没发生时，他们还见过好多面。这次薄明远控制不住自己。他高声怒吼，问他自己之前给他泄露的消息是不是帮助了他的周朝的进攻，又问他到底是借了谁的令牌把他骗到郊外的。
曲韫知道薄明远是个醉心书画的君子，比他的兄长还单纯。是以厌恶恃强凌弱的他才秉承着心中正义把身为质子的他放了出去……或许也还有一点情愫。他不会告诉他那令牌是他的三弟薄明越拿来的。真奇怪，薄明远和薄明绛居然会有那么一个贪生怕死的弟弟。
他只说，看在年少时你曾救我一命的份上，我会让你在新朝建立后，也能安享生活。
其他的他没说。
比如薄明绛。曲韫敬佩他，正是因此，他死得越早越好。他早已经安插了细作进皇城，就连薄明越也在帮他动摇薄明绛的心情。
如今已经是十面埋伏。
薄明绛看起来是正义，可他不符合他的正义。所以只能死去。若是薄明绛没那么优秀……那就好了。
但他的死亡会带来更好的未来！这是为了梦想应做出的牺牲！
薄明远还在怒吼。曲韫却突兀地想起，其实那组织抵抗的太子不知道，他也曾见过他一面。
他忽然觉得，在攻入薄家王城之前，他还想和薄明绛再见一面。
再说一句话。
即使在他的剧本里，已经写好了薄明绛必死的结局。

第137章 杀人诛心
一年前, 暮春。
汾县一到春天空气里就飘满柳絮。薄绛穿了一件带有X大标志徽章的西装外套，走在摄影师们的长枪短炮中。
“X大积极响应……支教扶贫……田野调查……踏青……”
忍耐。
“X市作协对此表达……在XXX的指导下……”
又是忍耐。
“一年后的成果……”
忍耐不了了。
长枪短炮们被撤了下去。指导老师把薄绛拉到一边，问他：“薄绛，你什么态度。”
薄绛有一双极漂亮的凤眼。这双眼睛平日里只见清冷的书卷气, 如今抬起来却是气势逼人：“你们没告诉我来这里是为了干这事。”
没告诉他这里会有记者。
没告诉他这里会有“支教”。
没告诉他这所谓的名校支教居然是一场时长仅七天的面子工程。
七天时间, 发发文具盒, 发发小书包。每天抽两个小时时间, 给孩子们弹个琴、画个画, 讲讲法国文学, 朗读莎士比亚诗歌。
讲法国文学。
对这些脸蛋脏兮兮的、就连饭都吃不饱的学生吗。为了突出一个“对比”，带队领导指示，合照时，那些孩子连脸都不能擦。
就要突出一个“原汁原味”的乡村环境。
美其名曰“拓宽视野”。
因此，他们非得把他这个“明星学生”软磨硬泡、连哄带骗地带过来配合拍摄。无他，又是满分高考状元, 又是美貌才子, 又是网络上热度最高的“正派”网红。
还有比薄绛更合适的人选吗？
指导老师说：“薄绛，没有哪个同学表现得像你这样，你说说你有哪里不满意？学校基金会给了你们最多的资源和最大的支持。基金会的老师们知道这里条件不好，就专门给你们修了新的浴室；知道这里饭菜不好，还专门给你们雇了厨子带过来。”
你们吃学校雇的厨子做的饭，村里的孩子们回去吃他们自己的饭。
你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薄绛：“你们没有说我来这里是为了做这种事。我来X大, 是来念书的，不是来给你们当宣传工具的。”
指导老师说：“薄绛, 你是学生会的一员, 你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X大, 不要任性。我懂了, 你是富家子弟，是不是觉得这里的条件太差，才用这些理由搪塞？确实，这里没有Wifi，也不是二十四小时供应热水……”
不是。
不是。
薄绛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转头看向汾县经过开垦的田野。春天的田野并不是翠绿的，而是想一滩滩被搅开的黄泥。
黄泥之中有细微的生命在成长。
他十四岁时穿进了这具身体。十六岁时，参加高考，满分。于是被录取进最好的几所学府之一。尽管薄家的子弟大多能依靠家中关系去各类名校，但薄绛却突出得万众瞩目。薄家为此摆了一场盛大的升学宴，学界、艺术界名流荟萃。薄家老家主颤巍巍地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说：“薄绛是不世出之才。”
“X大是世界上最好的大学。你会在那里得到你想要的东西的。”老人说。
那是薄绛第一次对此世间有归属感。
在薄绛生存的年代，知识往往被贵族阶级垄断。可如今这些名为大学的机构只收取低价的学费，却将高等教育无私地奉献给每一名学子。千万人于是拥有了获得知识的能力。
大学应是至高至纯之地。
薄绛在填报志愿之前接到了来自无数高校的电话，最终他选择了X大。他知道会有许多老教授对他的学识不以为然。但薄绛并不畏惧。
或许他也可以耐心地与他们探讨学术、分享自己的见闻……就像曾经，他立于朝堂之上与那些儒生对话。
直到他一进校就被拉进了学生会，拉进了各种组织，拉进了各种演讲比赛，各种以沽名钓誉为目的的“荣誉活动”。
原来比赛的优胜者，是可以内定的。
原来收他为徒的老教授，是为了以他的名气为筹码，来让自己成为学术明星。
原来在行业内“德高望重”的学术前辈面前，“权威”远比真相重要。历史在他们手中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只要能满足某种引用目的，小姑娘被打扮成什么样都可以。
甚至在他们眼中，薄绛也不能做一个“普通的学生”。他能发挥承载的作用太多。所有人都乐于看他成为一个“天才”，就像这次，他也被搬来了这里。
再加上公司的事务要求，薄绛几乎没有任何属于自己的、接触这个世界的机会。
或者说这也是他们所期待的。公司和学校都认为，薄绛身上那种原汁原味的古风气质非常珍贵。
需要隔离冷藏、小心保管。
后来他在图书馆里翻到一本书。薄绛很少阅读这个时代的文学作品，但这次他鬼使神差地在午后的阳光下翻开了它。书中主角生活在一个近似乌托邦的世界里。他的生活里没有痛苦，因为人们不被允许抱怨。主角是这个世界中的佼佼者。他热爱学习，专心念书，为了证明一个书中的定理通宵达旦、废寝忘食。最终，他以第一名的成绩从这个世界的大学中毕业。
毕业后，主角身为B大最优秀的毕业生，被赋予了一项工作——进入真理部。
真理部说：“我们录取你，是因为你是如此地热爱知识。这份录取是对你的馈赠。你应当感恩，因为你的余生都将会与你最喜欢的知识待在一起。”
主角看见了自己的新工作。他将和这个世界上其他最聪明的人一起住在这座白塔里，为这个世界里的所有人民编造知识和定理。
这个国家里的所有知识都是被编造出来的。
薄绛合上书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图书馆里响起了催促学生回宿舍的交响乐。他把书放回书架上，整理图书的老头问他：“看什么看到这么晚。”
“生活。”薄绛说。
就像如今，他站在田埂上。指导教师问他：“看，这片绿色的田野。这样美丽的自然，这样淳朴的孩子，你有没有觉得自己的心灵在这里受到了涤荡？”
摄影的长枪短炮又对准了他。指导教师又闭上眼，陶醉地说：“泥土的芬芳！这样清新！只有春天乡野里的泥土，才是这样的味道！”
不。薄绛想。他闻到过泥土的其他味道。
是咸涩的血味。
薄氏王朝的泥土被鲜血浸透。城里城外，都是湿淋淋的泥土。
‘为什么不接受这套规则，利用他们，来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呢？’有个声音在问他，‘你可是这个乌托邦世界里的受益人啊。’
可薄绛最终开口时却说：
“我累了，想休学一年。”
在距离胜利毕业只有一年时间的那天，他对着指导老师，如是说。
……
现在。
易晚：“多年后，曲韫站在将他刺死在王座上行刑队前，准会想起他带着军队攻打周朝皇城的那个下午……”
怎么突然百年孤独。
池寄夏：“你说这个干嘛啊？”
“马上薄明绛要死了。突然就想给薄绛剧透一下……唔。”易晚面不改色地放下剧本，“曲韫死得可惨啦。”
薄绛：……
我谢谢你。
他无视池寄夏那堆“易晚真是关爱儿子啊”的垃圾话，翻到剧本的下一页。
出乎意料，他居然没有自己想象中曾有的那种情绪波动……只是池寄夏在旁边说：“易晚，你用剧本捂着嘴干什么。”
易晚放下剧本：“……没什么捏。”
曲韫的军队围了皇城整整三个月。这三个月对于城内城外的人都是一场绝对的折磨。
他一开始并不着急。唾手可得的胜利就像一盘美味的大餐，延迟满足会让这份大餐变得更加美味。
只是他没想到这座城能守三个月。
终于，在曲韫的军队开始烦躁骚动时。城里出现了流言。
城内有人开始吃人了。
薄氏太子迅速对谣言进行了反应，杀了那几个传谣的人。但谣言从来愈演愈烈。
终于又有新的谣言。
城中其他人忍饥挨饿，皇室中人却仍在大鱼大肉。
这已经不能算是谣言。因为事实如此。薄明绛可以与战士们同吃同住，他却没办法让其他皇室成员和他一起坚守这份准则。而且他的弟弟薄明远从小体弱多病，让他同他一般艰难用餐，与亲手杀了他无异。
再后来，又是谣言。有人说皇族已经有人和城外的叛军签订了协议，要割让二十几个州；又有人说薄明绛是在沽名钓誉，视百姓的生命于不顾。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曲韫向薄明绛放出和谈的信号。他可以封他为侯爵，也饶他几个弟弟不死——看在昔日的交情上。可谁都知道，他和薄明绛没有交情，只和薄明远有交情。这是一重离间。
二则薄明绛身为太子能活下来，还能享受荣华富贵。而他的父亲，自从战争开始之后一直在消极应战、加速修仙的周朝的末代皇帝呢？
这是第二重离间，也是最狠的离间。薄明绛到底心软孝顺，掌握帝国实权的，终究还是皇帝。
曲韫不打算留薄明绛活很久。他打进城，看他一面，然后等他因慢性中毒衰弱而死，就是最好的结局。这样北国接管此地的阻碍会更少。
他是这样想的。
直到薄明绛在薄明远那里看见了北国送来的人参。
新送来的人参。
王子不会死于谋杀，只会死于背叛。
曲韫又在城墙上看见了那名太子。太子过了许多年，从少年抽条成了纤瘦的青年。青年穿着杏黄的衣衫，握着弓箭，和薄氏王朝最后的反抗者在墙上抗击敌军，就像每一日一样。
他们的反抗激怒了敌军。
“他们看起来还能再挺一个月。”有人说。
曲韫纵马到前线，披着铠甲。最后的巨石也滚了下来。不过如果薄明绛还想反抗，他或许还能带着人再支撑七天。曲韫对着城墙上的人影喊话，他确认对方也能看见他。
他看见薄明绛射出了最后一根弓箭。弓箭歪了，没射中负责投石炮的士卒。薄明绛反手去摸箭筒，然后愣了。
箭筒里没有箭了。
许久之后也没有新的反抗。北国的军队开始欢呼，有人说：“上啊！他们什么都没有了！”
曲韫这时开口：“薄明绛……”
为那人准备的、占领之后的计谋还未能使出。他就看见一片银杏色的风筝，断了线似的从空中落了下来。
“碰！！”
巨响。
薄明绛死了。这就是结局。
那枚出现在薄明远家中的人参事后被证明是他们的三弟薄明越擅自偷放过来的。薄明远不知情，愤怒地质问曲韫，问他为什么要派间谍离间他们两兄弟。
他以为是曲韫的间谍把人参放过来的。
曲韫没有说那枚人参不是他放过来的。他说：“你知道的，就算没有这枚人参，你的大哥也不能活。”
薄明远问他：“为什么？！”
曲韫：“因为只有我，才能给这个帝国带来更好的未来。你的哥哥太优秀，他越优秀，越是我的阻拦。”
这是应有的牺牲。
薄明远惨笑：“所以现在你也要杀我吗？”
曲韫说：“不会。”
薄明远说：“是因为你我还是朋友吗？如果你还当我是朋友……还当过我是朋友……你就说一句真话。”
曲韫于是说了真话：“因为你对皇位不会有任何威胁。明远，你没有那个实力。而且留着你，能更好地拉拢周朝留下的清流臣子。”
薄明远大笑，眼中都是泪。他说：“所以这都是为了你的大义，是吗？”
他挥手指向门外。杀声震天，北国的军队在皇城里杀人掳掠。他声嘶力竭道：“那么这些呢？这些也是为了大义要付出的、必经的代价是吗？”
曲韫说：“你们阻挡了我们三个月。他们死伤惨重，需要发泄，这只是一时的。五年后，这片焦土会变成沃土。十年后，这片土地上不会再有战乱发生。二十年后，所有的人民将不再挨饿，安居乐业。我向你保证，那时候的北国人和周国人将亲如一家，拥有平等的地位。”
“好！”薄明远几乎喘不上气来，他捂着胸口大笑，“好！好啊！”
曲韫说：“明远，你不要激动。我会尽可能地善待薄家后人——只要他们没有威胁。你对我的情谊，我都记得。”
薄明远要撞柱而亡，曲韫的人拦住了他。曲韫说：“你现在还不能死，我已经逼死了一个皇子，不能再逼死第二个。”
他招招手，薄明越扑了过来，他哭着说：“二哥！你就不要闹了罢！”
薄明远的眼泪滚到了衣襟上：“杀人诛心，好样的，曲韫，你杀人还要诛心。”
薄明越说：“二哥！你现在下去，又好对大哥说什么呢？大哥只会以为你背叛了周国，又被曲韫灭口啊！”
这番话更诛心。薄明远再也不闹了。他呆呆地仰着脸，脸上都是泪痕。最终，他“啊”了一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大哥啊——”
曲韫知道他再也不会去死了，于是让人把他带下去。他再看向薄明越时，薄明越讷讷道：“大哥死了，我也很伤心。所以我绝不能让二哥也死啊！我多想我们一家要整整齐齐的……”
他也落下泪来：“为什么大哥要自戕？”
曲韫想，他最讨厌自作聪明的人。他到头来也没和薄明绛说上一句话。
这个薄明越会坏掉他的事，他必须死。
后来薄明远确实仍旧是个废物。他逃脱不了自己被利用的命运，于是远离朝堂，住进了深山。曲韫几次来看他，到头来劝他说：“住在深山里多不方便，你若是不想见我，去南边寻个山明水秀的小城也可以。”
薄明远只是淡淡道：“我不想看见你手下的‘盛世’，一眼也不想看见，我就要住在这里。”
曲韫问他：“天下大同，百姓安居乐业，难道不也是你的理想吗？”
薄明远一句话也没说。曲韫看着他手下的字帖，知道他是在临摹薄明绛的字体，心想他们的气质真是越来越像了。
薄明越活到了四十多岁。可他的身体却衰弱得很快，四十岁时已经是满头白发，全然不像是正常的模样。他后来去寻访名医，没人告诉他他的真实病情，只告诉他天命有时。
终于，他从一个游医那里得知，他体内有一种慢性毒药。薄明越不敢找曲韫闹，想偷偷地给自己解毒，最终却死在了一杯毒酒下。
死前他质问曲韫，为何他帮了他还要杀他。曲韫说：“我已经让你享受了一世荣华富贵。”
薄明越死了。死后他被厚葬，曲韫命人为他收殓遗容，将那双闭不上的眼睛闭上。
如今他身边留下的旧部也不多了。
那群从周朝被他带到北国，再被他从北国带去攻打周朝、最终和他一起步入北朝的旧部们，如今已经死得七七八八。早在他攻下周朝皇都时，那名最忠诚、从前在北国最常宽慰他的周朝心腹就已经服毒自尽了。
自尽前他说：“恭喜陛下心愿达成。只是我看见我这一生，犹如一个笑话。”
还有几人在他上位后被陆续清理。剩下几人夹着尾巴做人，倒也保了一生平安。只是其中一个前段时间死了。太医诊断，他是自然死亡，只是由于常年忧惧过度，死得很难看。
能和曲韫聊聊的人越来越少，也越来越多。有时他觉得，自己真的老了。
直到有一日，皇都的街头巷尾出现了一名年轻人。
池寄夏推了一把薄绛：“你出场了。”

第138章 各显神通
三个人没能读完薄绛出场的剧本。因为刘哥来了, 并勒令他们出门营业。
“制片人，导演、监制，还有几个投资商都到了。大家打算今晚先聚一场。”刘哥像赶鸭似的把几个人分别从自己的位置上赶起来，“都把自己收拾干净点、清爽点, 年纪大的人不喜欢花花绿绿的。给他们留下好印象对咱们团来说只有好处, 没有坏处啊！”
“刘哥, 你就这样赶万千少女的梦中人……”池寄夏不情不愿地被刘哥从椅子上赶了下来。
安也霖抱着手一副被恶心到了的样子。几个人各自回自己的房间里去换衣服。易晚走到一半, 却问刘哥道：“刘哥, 别寒哥和我们一起去吗？”
刘哥：“额, 小丁……小丁在剧里没角色是吧？”
也不唱歌。
这下就有点尴尬。带上吧显得有点儿恃宠而骄，不带上又显得有些不圆满。
丁别寒却是松了口气。他本来就不太爱和人接触，于是言简意赅：“你们去，留我一个人就可以。”
一个人真好……
“不行，就让丁别寒一起去呗。”池寄夏从背后搭上了……易晚的肩膀，并抖了抖眉毛, “咱们IRIS5一个都不能少, 对吧？”
易晚被池寄夏压着肩膀，面无表情道：“我觉得丁哥应该不太想去……呃呃……”
池寄夏一肘子把易晚的脖子勒住了。易晚持续面无表情，但窒息“呃呃”。
“丁别寒只是在用坚强的外表伪装自己，我都懂。‘如果不想被别人拒绝的话，就自己先一步说出拒绝自己的话吧！’”池寄夏把嘴唇埋在易晚耳边小声说，“易晚, 我们不能把丁别寒一个人留在家里。”
易晚：“额呃呃呃……”
我觉得可以的。
丁别寒说：“我真的不用……”
池寄夏魅力一笑：“虽然傲娇是萌属性，但在大家都是熟人的情况下就不用再口是心非啦！”
……谁TM和你是熟人啊！！
一心想要转移鬼头的丁别寒被池寄夏推进了房间, 池寄夏顺手还把一脸郁郁的薄绛从房间里拉了出来。薄绛忙着郁郁也忍不住横了他一眼：“……我还没打完领带。”
池寄夏：“领带打不完就出来再打, 丁别寒要换衣服呢。”
薄绛：“丁别寒换衣服我就不能打领带？”
“出个门都要吵闹三十分钟……”安也霖不耐烦地用手指堵住两边耳朵。
易晚推开门说：“小霖你的五个快递上门了哦……”
一片鸡飞狗跳之后, 刘哥终于能推着五个大麻烦出门了, 顺便也推走了五个总裁送来的狗腿子们。
晚上的聚会是冷餐会的形式。几个圆桌上放着食物甜品和酒，人人都在站着社交。
刘哥环顾四周金碧辉煌，自觉斗志昂然。○云，○化腾，扎克伯格，盖茨比在他身上灵魂附体……恍惚间，他又想起了刚入行时的峥嵘岁月。
如今，他已经是在行业中沉浮半生的老人了！跟在他身边的则是五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菜鸡。现在，是他向他们进行传承的时间！
池寄夏：“好多人耶。”
薄绛：沉默。
安也霖：不耐烦地扯领带。
丁别寒：沉默。
刘哥：“知道聚餐是为了什么么？要聚的不是餐，而是人脉。混这个圈子，你们以为社交媒体上那几千万粉丝就够了？销量账面上那几千万销量就够了？没有人脉，你们找谁去弄生产线？没有人脉，你们从哪儿保证光碟运用了最好的技术？没有人脉，你们要怎么铺货，怎么做地推，怎么联系路演？在你们看不见的地方，处处都是人脉。”
“你看那个绿色的小蛋糕怎么样？”
“不好意思，我不喝酒……”
“身为男团，光发专辑就够了吗？演电视剧，怎么知道哪部电视剧制作班底靠谱？怎么在备案出来前先占好适合角色的坑？综艺，怎么提前知道哪部综艺好、哪部综艺可能有版权问题？明星自己做事没办法面面俱到，好的人脉关系，能给你的发展圈子做一个初筛……”
“这个蓝色的蛋糕居然是蔓越莓芯的，好恶心……”
“不吃就不要随便拿叉子去戳人家的蛋糕啊喂！”
“啊，紫红色的黏糊糊的液体流出来了……真恶心……”
“想不到薄绛也会用这么生无可恋的语气说出这种话来。”
“算了……丁别寒，你应该能忍受把它吃下……吧？”
“不要把什么垃圾都给队友吃啊……！！”
“而且，今天参加聚餐的人都是行业内有名有姓的大腕。”刘哥忍无可忍，头顶上青筋条条暴起，“《表里山河》的导演姓叶，央视背景，年近六十，执导过的大制作数不胜数，顺应时代拍卖座的商业片也不是第一次。站他旁边的是监制，姓周，履历……监制过……大热剧……收视……还有那位是郑制片人，《XX传奇》、《XX天》、《XXXX》，都是由他出品的……我说，你们五个……”
易晚端着盘子：“我什么都没做……”
除了拯救队友留下来的麻烦。
刘哥：“别以为我没看到你刚刚正试图把池寄夏弄坏的蛋糕塞进丁别寒的嘴里啊！！”
为了今天的聚会，安也云特意穿了身白西装。白色修身外套，同色的垂坠感长裤，搭配黑色剪裁感V领衬衫，一套搭配下来清秀文雅而不失庄重。
他看向镜子里的自己，一眼又一眼，确认自己装束是否合规，就好像自己的体内还会随时出现另一个灵魂似的。
从那场生日宴会后，他就染上了这样的怪癖。
陆北墨回头看了他一眼。安也云握住他的手，小声道：“北墨，谢谢你带我去你家旗下的商店挑衣服。”
“一身衣服而已。”陆北墨说。
安也云说：“要紧的不是衣服。是你为我挑选搭配的时尚品味和心意。”
陆北墨于是笑了。奢侈品集团的贵公子即使笑起来也是很矜持的，只在抿成一条线的嘴角处往上勾一个弧度。他扬扬下巴，带着点养尊处优之人特有的高傲：“带你来这里认认人。”
安也云：“北墨，我怎么敢再麻烦你……”
“因为我要的不是你黯淡在谁的光芒之下。我要你做你自己，在你的舞台上发光发亮。”陆北墨说。
安也云很是感动。
作为奢侈品集团的未来继承人，陆北墨从小浸淫在此界，认识的人也比谁都多。他给自己和安也云各拿了一杯香槟，将几个人物一一指点过去。
刚指点过去就看见一片热闹。
热闹中心是五个年轻人……同他们站在一起，原本在奉承陆北墨的几个路人随他们一起转过头去，也看呆了。
这五个人简直是春花秋月，各有所长啊！
站在左边的青年A纤瘦到有些不健康，但精致，眉梢眼角都透着点不耐烦，却因而显得更加骄傲动人。若是有喜欢带着点叛逆气息的哥特美人的，选这个戴银色耳钉、穿酒红衬衫的青年准没错。
只是这个美人如今正满手青筋突起，支撑着一盘诡异的、即将从桌边滑下的绿色蛋糕……
如果青年A的气质是哥特朋克，站在他右边的青年的气质就是与他截然相反的古典美。古典美人的皮肤像瓷器，却给人带来触手即碎的错觉，水墨晕染风的外衫像是接了一抹天青色的烟雨。他看起来身体不太好，微微蹙着眉的模样让人甚至想到西子捧心……
哦不，不是烟雨，而是蹭到了一块绿色的蛋糕。
青年C又是另一种类型的美男子。青年C的长相绝对精致，是绝对风流多情、又绝对浪漫的美丽。比起A和B，他更像是会捧着一束鲜花，在画报里的巴黎塞纳河畔一边散步、一边唱着歌洒下花束的美少年。只要他不开口，应该会有很多诗人画家愿意以他为原型创作艺术作品……
“哈哈哈哈……”
只要他不开口。
青年D比其余四人都高，气质冷峻，比起铁塔更像藏地雪山。他的五官也像绵延的山峰一般立体，眼珠颜色却很浅。活脱脱一个不苟言笑的酷哥。
如果他没有捧着一块蓝皮紫心还在爆浆的蔓越莓蛋糕的话。
而第五人……第五人看不到。
他被挤在四个人中间，整个人都被遮得严严实实，除了一只雪白纤细的手腕外旁人什么也看不见。
安也云一看到第五人的手腕，心里就突突地跳。他还没忘记自己的生日宴会上曾发生过的事。
那段将他的一切丑态都摄录于其中的假视频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安也云从小就生活在安家。
从小到大，安也云一直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安家是社会名流。他的父亲事业有成，他的母亲美丽温柔，他的哥哥不苟言笑，却唯独对他呵护备至。这个世界是他的糖果盒，而他是安家最受宠爱的小儿子。他不需要努力不需要争取，就理所应当得到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
他不需要优异的成绩，因为他的大哥会在十八岁后替这个家打理家业。他也不需要远大的梦想：他想要的任何荣誉，身边的人都可以为他双手奉上。
喜欢绘画？他的母亲会为他请来最好也最贫穷的画手。画手将画技和创意出售给他。他一笔笔临摹画手的作品获得奖杯，画手也得到一笔钱实现双赢。
喜欢慈善？他的父亲会为他规划最轻松的慈善旅行。他坐着小汽车在山野里穿行，车内装满多彩的糖果和粉色蓝色的铅笔盒。山区的孩子们追逐汽车，他把糖果礼包一个个地从车窗里扔出去，捧着脸畅想小孩们会有一场甜蜜的梦。
喜欢傅总？那更简单。谁会不接受一位天真无邪、又出身高贵的美丽妻子呢？
安也云会定期去城郊的福利院发放糖果。他喜欢吃巧克力，自然而然地觉得福利院里的孤儿们也会喜欢吃。院长感念安家的资助，每次都会拍摄天真善良的小公子安也云和受到资助的小孤儿们的合照。照片每个小孩的嘴里都塞满巧克力，他们嘟着嘴，展现自己对这份甜蜜馈赠的热爱。安也云则头戴小皇冠站在孩子们中间。有时候院长对这份宣传照片不满意，就会请求安也云换不同姿势拍很多张。
毕竟谁不喜欢头戴皇冠的漂亮小天使呢？小天使当然是被拍得越漂亮越好。
至于那些含着满嘴巧克力的孩子们，就继续去当小天使的陪衬吧——谁会喜欢面黄肌瘦的背景板呢。
后来安也云迷恋傅总。他带着家里的保镖和青梅竹马的方总，跟着傅总出入傅总喜欢的酒吧。酒吧烟雾缭绕，安也云被呛得连连咳嗽。方总一边替他倒水，一边颇有几分不平地说：“会出入这个酒吧的，绝对没什么好人。尤其是身上有纹身的。”
安也云也是这样想的，只是他嘴上从来不说任何坏话。
酒吧的舞台边上站着那个手臂上有纹身的人。是个少年，戴银色耳钉，染着酒红头发，很瘦，手臂上弯弯曲曲纹了一片骷髅与玫瑰花丛。他背着一个比他还高的吉他，漫不经心地推开了旁边人递给他的烟，然后就上去唱。
“我们不爱看小男孩的独唱。”有人在底下喊，“嘿！来点漂亮的小伙子或者女人！”
酒桌旁一片冷嘲和讥笑。安也云缩了缩脖子，小方总也说：“也云你看，来这种地方就要受这种委屈……”
然后他们就瞧见舞台上的人对着舞台下的观众们比了个中指。
这一下真是嚣张到无以复加。酒吧夜场里面或许不靠拳头说话，它们外面的暗巷里却是靠拳头说话的。这个少年得罪了这帮人，也不知道能不能囫囵着出去——想到这里，安也云很担心。
直到少年开嗓了。
那一天，安也云忽然不希望这个少年能囫囵着出去了。
少年在一片“安可”声中下去。他背着吉他，顶着酒红色的头发，如来时一样又推开了烟，悄声无息地走了。酒吧内的声音还是一浪高过一浪。安也云用手去拽小方总的袖子，发现他一动不动，呆呆地看着少年离开的方向。
被剥夺感。
那是安也云第一次感到来自安也霖的浓烈危机。
再然后。安也云又在不同的酒吧见到安也霖无数次。少年那时还不叫安也霖。他叫“霖”，也有人说是“凛”，总之，都是“LIN”。LIN永远是酒红的头发，背着一个人高的吉他，满手臂弯弯曲曲的蝴蝶骷髅纹身，推开任何人给他的烟或者酒，赶场在不同的酒吧之间。小方总曾恶狠狠地说：“他肯定很喜欢玩。”
肯定很喜欢，是个坏男孩，所以在不同的夜场之间来来去去。又有谁能知道他除去出卖自己的歌喉，又有没有向谁出卖过自己的身体。
安也云说：“没有啦，但他一定很想出风头。”
肯定。
很想。
出风头。
因为那片红色实在是红得太刺眼了。即使是多年后安也云穿着一身白或黑看见他，穿着酒红衬衫，站在几个多姿多彩却同样出色的神经病队友之间，也觉得那红实在是过于刺眼。
安也云在那之后宣布自己又要回到合唱团。他小时候在唱诗班，后来觉得歌唱不过尔尔而退出。如今“LIN”的出现让他又回到了退出一年的学校合唱团。安也云不他妈的喜欢唱歌。只是他得向他的世界，也就是小方总、小傅总、大哥等人证明他比“LIN”更他妈的在唱歌时像个天使。“LIN”从来不像天使，红头发的人当什么天使？神话里说红头发的都是恶魔、女巫、婊子。他只能当一个他妈的恶魔。安也云知道自己在这段话里说了太多的“他妈的”，因为和“LIN”有关的一切决定都太他妈的让人讨厌了。
安也云在旁人眼前都说自己觉得“LIN”非常出色。他不敢说自己讨厌“LIN”——说讨厌“LIN”，就像是有什么将从他这里被“LIN”剥夺走一样。
后来他在孤儿院看见“LIN”，在他三个月一度的慈善游戏里。这实在是出人意料，“LIN”居然是从一个脏兮兮的孤儿院里出来的。他在酒吧之间连轴转是为了赚取一点生活费，还有捐给孤儿院的钱。他看起来无父无母潇洒飘逸是因为他的养父是个整天酗酒还打他的酒鬼。他的吉他那么高是因为他营养不良所以那么矮。他不抽任何烟或者喝任何酒是因为他无法承担任何成瘾带来的额外支出。至于他手臂上那歪歪曲曲的骷髅玫瑰纹身？宝贝们，那不是纹身，那是个纹身贴纸。他贴得歪歪扭扭，贴这种东西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他在别人眼里不那么好惹一点。
哦，天哪，这就是“LIN”。安也云最喜欢看到的是他的头顶。“LIN”染不起第二次红发，所以他的新的黑头发长出来了，酒红色下面是黑不溜秋的新生发根——新生的黑发！红发盖不住的黑发！
以前安也云认为“LIN”不是天使。现在他连恶魔都不配是了。安也云觉得很满足。他从那捧看起来完美的红发下的黑色发根里完成了对自我的重建。
他于是试图把巧克力也分给“LIN”，尽管他看起来和自己同岁。可“LIN”却说：“我不喜欢吃巧克力。”
因为小时候拍照时需要嘴里含着它、在烈日下站着拍很久。巧克力会化，会融进舌头里，黏黏糊糊的，不敢吞，非常难受。
安也云又开始觉得对方让自己讨厌了。
后来他无意间在酒吧暴露了“LIN”的身世，那些小混混们于是觉得“LIN”没有那么酷了，即使是小方总。“LIN”还是唱歌。他和他都报名了一个歌唱比赛。后来安也云也很意外地发现自己入选了，“LIN”被刷下来了，真可怜。他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他母亲的帮助。
福利院的新院长早就看不惯“LIN”那头酒红的短发了。在得知“LIN”居然在酒吧卖唱后，他纯洁的心灵被唤醒，从此道德高尚、不再愿意接受对方拿来的几笔臭钱。只是“LIN”走得比谁都来得干脆。院长不要，他就走，从此也不再给对方一分钱。
安也云原本打算请“LIN”来安家吃饭，作为他怀疑自己抢了对方的比赛名额的补偿。只是一场车祸打乱了这个计划。安父为O型血，安母为A型血，安大哥为A型血，安也云却是这家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生出来的AB型血。医院查了出生记录，查了中间一场停电事故记录，查了当年留下的各种资料，一路抽丝剥茧到安也云常去进行慈善的巧克力福利院去。福利院最终找到的孤儿也很巧，是“LIN”。
也就是后来的安也霖。
那一刻安也云哭了。
他想，我还送给安也霖巧克力呢。他在孤儿院吃过我的巧克力，他怎么能恩将仇报，回来抢我的父母呢？！
啊，我不是说巧克力能够抵偿父母的意思……我只是说，你明白吧？如果不是他，是任何没吃过我巧克力的人，我都会觉得他回来认父母理所当然的。可他吃过巧克力呢……巧克力……巧克力……
阔别十数年的亲子相认。“LIN”背着自己的吉他，站在四个人之间依旧很尴尬。因为安也云哭了。几个人抱着他，在安慰他。
“即使如此，以后安家也还是你的家。”他们说。
安也云哭着哭着，最终却一路小跑向安也霖，抱住他的肩膀继续边哭边笑了。
“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他说。
笑与泪中都带着胜利的味道。
安也云从来不在嘴上说安也霖的不是。他是杜鹃，鸠占鹊巢，需要很多很多的爱，所以只能把其他的蛋都推下去。“LIN”就是那个蛋。
他的计划很成功。又或者说，没有计划，夺取爱本就是安也云的本能。安也霖看起来浑身带刺，其实最单纯也最耿直不过。他过于依托感性，从来没想过和任何人虚与委蛇哪怕一下。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推蛋战争中，安也霖在一次又一次的失败里被推至悬崖。
他永远也争夺不过安也云。
一日又一日过去，安也云获得了安家父母的心，获得了安家大哥的心，获得了方大少和傅总的心。直到在生日宴上，安也云开始失去一切。
安也云从来不相信安也霖可以自己做到这一切。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事故背后一定有推手——这种感觉，在傅总锒铛入狱后越来越浓烈了。
那名推手是谁呢？
白皙的手收了回去。陆北墨看着那边的热闹，高傲地扬了扬下巴：“站在那里的就是你那个安也霖……和他的四个队友？”
安也云：“还有他们的经纪人。”
“非常不优雅。”陆北墨评论，喝了一口香槟，“你知道么？在我的少年时代，我和其他贵族子弟一起在一家贵族公学读书。我们的每个年级都会通过战斗评选出一名年级首席。每个学生，都要摘抄公学的两百条贵族守则。”
“贵族守则第一条，保持优雅，生而高贵。”陆北墨优雅而冷酷地说，“他们的脑袋里是塞满了狗尾巴草么？这样失礼，是会被逐出属于贵族的宴会……”
叶大导演：“！！好久不见啦，小池！”
大腹便便的老头热情洋溢地向着池寄夏伸出双手。池寄夏也惊呼一声，扔掉蛋糕向着老头跑去。
池寄夏：“哎呀！叶叔叔啊！”
叶大导演：“我上次和你合作时，你还只有那么高！”
他比了个长度。差不多是个十一岁小男孩的样子。
不苟言笑的周监制说：“那我上回和小池合作时，小池还只有这么点儿大——”
他比了个八岁小男孩的高度。
池寄夏：“哈哈哈哈哈叔叔们记忆力真好哈哈哈哈……”
众人：……
陆北墨：……
这几个老东西在他面前端庄持重得很，他什么时候见过这帮人这样一副……含饴弄孙的样子！
易晚瞥了远处的视线一眼，闭着眼双手合十。
老兄，你太土了。这种冷艳优雅的贵族守则爱好已经在十年前就过时啦。你作为旧潮流是打不过新潮流下的爽文主角的。
池寄夏来了聚会就像是回家一样。乳燕投林，到处都是看着他长大的老熟人，可见他小时候当童星时是有多受欢迎。刘哥看着池寄夏一脸一言难尽。易晚于是说：“刘哥，要不要再介绍一下人脉的重要性？”
这是在挑战他吗。
刘哥咳了一声，继续道：“还有就是制片人，知道制片人是干什么的不？就是……”
“别寒？”
郑制片人既惊且喜的声音传来，刘哥整个人都麻了。郑制片人说：“现在怎么样？还习惯吗？”
丁别寒说：“谢谢关心。”
郑制片人：“哈哈，当时在XX州探洞时，多亏了你，救了我一命啊！来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咱们极限运动圈子里特别有名的无情铁手丁别寒。别寒，前段时间国家队的王队还和我提起你来着，还想问你什么时候退圈，跟他一起进国家队，为国争光，哈哈哈哈……”
刘哥：……
TMD，丁别寒怎么也有点人脉。
有点人脉的丁别寒和池寄夏都走了。刘哥看了眼剩下的三人，继续清了清喉咙道：“你们要知道，剧组的环境是非常复杂，而且波谲云诡的。比如说投资商。苛刻的投资商常常会给关系户塞角色进来，就会导致改剧本、乃至删除你已经拍好的戏份……”
“也霖！”
“小霖！”
“霖酱~”
刘哥回头一看，又麻了。
怎么投资商方阵也都是安也霖的火葬场总裁们啊！！
安也霖被七个总裁团团围住了。易晚又看了一眼旁边脸色黑成锅底的安也云和陆北墨……想必在七位总裁的保护下，这两人也不能拿安也霖怎么样。
想归想，易晚还是掏出手机计算了一下。
嗯……七个总裁的资产加起来是陆北墨资产的五十倍……足够了。
易晚放掉手机。他继续看向刘哥，真诚提问：“刘哥，还有我和薄绛呢。”
刘哥：…………
“……除了之前的那些人，我们还要考虑专家意见。尤其是对于正剧，历史专家的意见举足轻重……”
“小薄？这不是薄家的薄绛吗？”
“哎呀小薄，好久不见好久不见。最近学习怎么样，身体怎么样……”
薄绛：“……谢谢三堂叔父。谢谢吴教授。”
“哎呀，这衣服怎么脏了，喏，吴奶奶带你去换一身。服务员小妹，麻烦你了啊……”
刘哥：…………
他妈的，这还让不让人说话了！！
这下薄绛也被他的亲友团叫去说话了。参与这部电视剧拍摄的专家多为濒临退休的老头老太太学者们。濒临退休，也不期待更多升职的指望，因此薄绛和他们相处起来反而更加舒服一些。由于争权夺利的心歇息了，他们在面对不属于自己研究的知识体系的新知识时反而也表现得更加谦虚一些。年纪越长越能接受新鲜事物，这在他们的圈子里反而还是一个挺有意思的自然规律。
偌大一个虹团快被瓜分完毕，每个人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圈子。除了易晚。刘哥看着易晚，有种只有这个人是自己的作品的感觉。
易晚还特别乖觉：“刘哥，您继续说。”
继续说啊……
刘哥想来想去，最终吐出铿锵有力的一句话来：“易晚，你知道在剧组，还有谁最重要嘛？”
易晚伴着手指头细数：“灯光，助理，场务，定盒饭的助理，清洁工，快递员，外卖员，快递代收点，摄影，修图，后期……”
刘哥：“啊啊啊！不是让你说这些！！”
“和其他演员之间的人际关系，和其他演员之间的人际关系啦！”刘哥恨铁不成钢地摇着易晚的肩膀，“好的人际关系能让你更快地走向成功，在工作之外，也要和其他演员交好啦！知不知道……”
不，等一下。刘哥突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考虑到前面四个人各显神通的神奇案例，易晚看起来那么平凡，可此刻的他，真的也会那么平凡吗？
比如……
易晚不会像其他人一样突然掏出一个、一个……
喻容时吧。

第139章 我在呢
规定的开机时间是明天, 于是提前一天来参加聚会的演员不多。易晚乖乖地跟着跟着刘哥这儿认一个人，那儿认一个人，没有碰见喻容时。
毕竟不是这个剧组的人嘛。
刘哥于是觉得非常欣慰。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生了五个孩子的老母亲。孩子们都大了，其中四个都跑去城里的花花世界里讨生活, 只有易晚这个老实孩子还留在他身边、承欢膝下啊！
剧组演员整体名气都大。换个池寄夏在这里或许还能长袖善舞一下, 留个易晚在这里就只剩下打招呼、自我介绍和沉默了。还好易晚气质很呆, 看在上了年龄或有些阅历的人的眼里就是挺……
“你们这个孩子不错, 看起来挺老实的, 哈哈哈哈！”男二的演员哈哈笑着对刘哥说。
刘哥：“呵……呵……”
刘哥敷衍两句, 就看见易晚在旁边可劲儿地为自己的“老实”点头。
老实孩子被带着走向下一个人。下一个人看上去比易晚他们就大个八九岁，剑眉星目，长相里带点儿邪气，年轻几岁也能算个面白无须的奶油小鲜肉一枚。不过他眉头紧锁，看起来脾气暴躁，很不好惹。
“这位是梁辉实, 演男三。你应该认识他。”刘哥和易晚咬耳朵, “就是那个一辈子都红不起来的万年配角。”
易晚：“我看过他的电视剧。”
梁辉实在圈子里很出名。就像某个音乐人一发专辑，就会被大瓜抢热搜第一。梁辉实一演主角就出事或扑街也是同样出了名的。
按理说，梁辉实颜值、演技都在线，就是身份背景差了一点。他也算是科班出身，在圈子里没关系，正正经经地考进去的, 不过一开始是在导演系。
梁辉实在导演系没混出什么名堂。倒不是因为他干事不认真。相反，梁辉实干活过于严谨, 因此反而使他没什么创造力, 而且还屡屡因为对人对己都过于严格和自己的演员们起冲突。
不过机缘巧合之下, 他们发现他在演戏上还有那么一点天赋——至少梁辉实的长相是很符合成为演员的需要的。可惜这么严格的人长相却不够正, 甚至还有点邪。这极大地限制了他的发展。观众缘的取向是折中。长得有点邪的脸是演不了主角的。
梁辉实就这样一路饰演配角。灾难片里的反派军官，谍战剧里的汉奸头子，唯一一次饰演正派还是警匪片里的卧底——卧底在□□，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那种。可能是因为这个卧底在结局时死得太惨，赚足了观众眼泪。有些导演就很想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去演一部战争电影里的男主，还搭档了当时人气很高的一个小演员。
好像后来那部电影是盛大扑街了。扑街到所有剧组人员都遭受“重创”那种。
再后来梁辉实又演了两三部男主，无一例外，全部盛大扑街。后来他就只能跑去演配角了。
梁辉实在《表里山河》里演男三，也就是从周朝开始就追随曲韫、为他出谋划策、并最终在曲韫攻入皇城时服毒自尽的谋士，梁珂。
在故事里，梁珂是犯官出身。他的父亲是个刚直不阿的言官，刚直不阿到了迂腐的地步，因为过于清廉得罪了不少同僚。周朝的末代皇帝痴迷修仙，人人都知道避其锋芒，就梁父一个人不识时务，每每被同僚鼓动，早朝对着末代皇帝就是一顿高频率输出。
同僚鼓动是因为他们安着好心吗？并非如此。末代皇帝沉迷修仙不理朝政，朝堂上自然出现一片权力真空——真空是不可能存在的，因此一定会有新的党争和势力来填满他们。每当党争发生时，总会有那么一天或两天，他们想要为了自己的利益，叫皇帝出来做点什么，来搅乱这场局面。
梁父以为自己是在勤王，是在扶持皇室。可他不知道自己也不过是同僚们用来当出头鸟的棋子。
于是最终大难临头。梁父在被流放的路上病逝，梁珂从新进进士被贬成了一个白身。他站在如血的残阳下，回头看了一眼他曾钟爱过的周国皇城，旋即义无反顾地转身离开。
他变得愤世嫉俗，却没有因为父亲的死从此仇视周朝所有人。他依然爱着他的国家，当然，也会有一点点恨。他仍然在期待着一丝光明、一个明主，来洗干净被加诸于梁家身上的耻辱，同时为所有百姓带来一个真正的、有公道的盛世。后来他认为这名明主可以是曲韫。
他飞蛾扑火，义无反顾。
直到他后来服毒自尽。他总算明白，自己这一生只是在这朝代交替的规则下为一名新的独裁君主做了嫁衣。在原本的游戏规则下什么都没有改变，无论是王朝的轮回，还是君主口口声声的“大义”。
……是一个挺悲剧的人物，不过气质上是挺适合梁辉实演的。
易晚规规矩矩地向他做了个自我介绍。对方也有礼有节地回复了几句。易晚发现他正一脸嫌弃地瞥着池寄夏，觉得情况不太好。
主创都被问候得差不多。刘哥大手一挥，准备放易晚自由活动。他又问易晚：“觉得梁辉实怎么样？”
易晚：“感觉他是不是和池哥有点矛盾……”
刘哥：“那也没办法，毕竟是小夏毁掉了他最重视的那部电影嘛。”
……搞了半天原来是这样。
易晚用手机搜了下那部电影，拍摄时间是在几年前，池序跳楼的一个月后，池寄夏正式进组，算了下时间，大概就是池寄夏把他母亲池秋送进麓山疗养院后。原本四个月的档期，池寄夏活生生地在那里面拍了八个月。从那里面出来后池寄夏就再也没拍过电影、或是任何不偶像剧的电视剧了。
看起来两边都被彼此折磨得不轻。
不过另一条信息有点意思。两个人在那部电影前曾经短暂在同一个剧组里一起待过。而池寄夏全靠自己演技演的那部话剧也似乎和两人的合作颇有关联——话剧剧团的团长和梁辉实有点亲戚关系。不知道梁辉实当初是不是那场话剧的观众之一……
这样一看，他们两个人之间又是一笔怎么算都算不清的烂账。
……不过反正在《表里山河》里，池寄夏和梁辉实没有对手戏。应该不会出问题……吧？
易晚心里莫名有点儿悬吊吊的。
“易晚？”
好听的女声响起。易晚一回头，就看见了穿着一身红衣的秦雪心。
秦雪心也在剧组里。
易晚隐约记得秦雪心在这部剧里的角色是几个月前定的，算下来大概是她拍完《绕天愁》、靠那部乡村电影挽回演技口碑之后。她依靠自己的努力得到的角色是曲韫同父异母的姐姐，长公主，戏份非常重要。
长公主儿时很受宠，少时骄傲明艳的她被父王作为和亲的礼物嫁至草原上另一支部族，婚姻生活中有些不顺心，但终究也算是因祸得福，有过与丈夫浓情蜜意的时候。后来那支部族发生内乱，她的父兄为了趁机吞并这一支部族放任了这一切，最终，她的族长丈夫被杀死，部族被吞并。她只能以寡妇的身份回到北国国都。
公主的地位很尴尬。在传统观念里她已经算是其他家里的人，可她的丈夫连带那一族都已经死了。后来她的父王开玩笑说要把她嫁给另一个部族的族长当续弦——说是嫁，其实更像是继续当一个联姻的礼物，谁让她是草原上的第一美人。长公主从那一刻开始发现自己在父兄、乃至整个王室的人的眼中都是被当做货物来对待的。最多也不超过一个被包装精美的礼物。幼时所受的宠爱让她被迷了眼，直到这时她才知道，在他们的眼中自己只是一个真真切切的第二性。
没有权力，没有自主权。
她想要保全自己，也只能用了一个“为亡夫守贞”的名义。没人知道她用这个借口用得想吐。幼时的她以为自己是自由自在的飞鸟，她拥有穿自己喜欢的漂亮裙子的自由，拥有挑选可爱的装饰品的自由。可如今她才猛然发现，她只拥有笼子里的自由。她从来没有拥有去射箭、骑马的自由，从来没有如其他兄弟一般拥有参与议论政事的自由。就像现在，她想表达自己的诉求，也一定只能将之建立在有利于某个男人的诉求的提议上。
公主的父亲很受触动，慷慨地准允了她的请求。无忧无虑的青春落幕了，公主孀居，穿着黑衣闭门不出。她开始思考让自己获得更多权力的方法。后来她看中了曲韫。
一个回来复仇的皇子。
两个人里应外合地完成了曲韫的上位。公主深知为了表现权威，她需要在这个世界里抛除那些让她显得过于“女性”的部分。在很多人眼中，“女性”意味着不专业。所以她总是一脸素净，穿着黑衣，宁愿让自己显得苍老深沉也绝不让自己显得美艳娇柔。她的手段比起曲韫还要狠辣数百倍，曾经为了赢得一场战争向城内扔进沾有天花病毒的布片。
最终，她如愿成为了北朝的第一名长公主，玩弄权术成瘾，并被前来复仇的周朝文臣后裔端上鸩酒杀死。她死去的那段戏也非常有张力。长公主看见毒酒，早知道这是来自曲韫的兔死狗烹。
她早就告诉曲韫成大事者应当不择手段。如今曲韫终于学会了，并把这份手段用到了她的身上。
满脸麻子的文臣后裔告诉她：“尽管如此，我是自请来给你端上这壶毒酒的。长公主，你早该知道，善恶终有报。当初你用天花毁掉了我的家乡，就该知道此时的我会过来复仇！”
可长公主只是哈哈大笑。她嘲笑文臣后裔如今归顺了曲韫，服从曲韫的规则，做了他的臣子。文臣后裔据理力争，说自己是为了侍奉明君。
“明君？什么明君？他需要我的手段来打天下时，他不是你的明君。如今他需要你们来给他造声势、定天下，他就成了你们的明君，还让你们来为自己复仇？哈哈哈。我们都是他手里的刀子。我是黑刀子，你们是白刀子！”
最终，长公主被他们按着灌下毒酒。死在建国十五年后的冬天。距离她第一次穿上嫁衣，带着火红的颜色嫁到另一个部族，已经过了二十八年。
长公主是一名兼手段与野心为一体的女性。她不是为了情伤追逐权术，她是发自内心地享受玩弄权术的快感。她甚至不被强调美貌。这样的女性在影视作品里是很少见的。
易晚：“你演的角色是长公主么？恭喜。”
秦雪心却笑了笑，神色有点勉强：“不是，换了角色了。”
易晚：“换成谁？”
秦雪心：“七公主。”
那个和薄明绛的私生子有情感纠葛的七公主啊……啊？
秦雪心端着酒杯和易晚去阳台。她靠在栏杆上，将手垂在半空里，看着天空：“你知道么？原本是没有七公主这个角色的，也没有薄明绛的私生子。这段是导演考虑到故事的商业性，为历史加的一段戏。”
易晚：“呃……所以，是为你加的戏吗？”
说完，他摇摇头：“时间上对不上。”
剧本从完工到立案需要一长段时间，从人员调度到场景调度都会有涉及。而且这段戏也涉及到主线，并非单独成篇。在这种情况下，导演哪能在这三个月里为了秦雪心单独加一段戏？
秦雪心进蓝光也不到三个月。
秦雪心：“这个角色是在剧本立案时就加上的戏。不过那时它不属于我，而属于林梦。你知道那时的七公主是什么人设么？”
易晚配合地问：“什么人设？”
“白衣胜雪、天真无邪、纯洁温柔的小仙女。”秦雪心说着，摇摇头笑了，“是不是很符合林梦过去的‘人设’？”
易晚不语。秦雪心说：“后来，蓝光不要林梦了，他们把这个角色给了我……”
易晚注意到秦雪心开始神经质地抠挖自己的左手臂了。她的左手臂上伤痕累累，都是这段时间被抠挖出来的新伤——或许是因为压力过大。易晚皱眉，抓住她的手。
“你知道么？他们把这个角色给了我。我说，我想演长公主。那是我自己追求来的角色……你知道我当初为了长公主付出了多少心力么？导演原本不想要我，他觉得我的事太多。是因为我去乡下拍戏，是因为喻容时开着车带他到乡下去看我，他才对我改观，给了我这个角色……喻容时和我说，不要害怕，这个角色会是我的新的开始。一个不被林梦干扰的新开始。我问他我真的可以创造奇迹么？他说当然可以……易晚，他就像你救我一样相信我。”秦雪心的眼里泛起了泪光，“但蓝光说不行。大众不会喜欢长公主这个角色。她太阴暗、太反传统、观众不会喜欢这样一个女人，并且观众们会移情、认为我和长公主一样心机深重，这对我的人气没有好处。”
“而且长公主不美貌。她苍老，疲惫，只有眼眸会锐利得像秃鹫。谁会喜欢不美貌的女人呢？如果我要讨好‘天道’，做一个‘翻身女配’，就不能演她——即使我为她做出了那么多、那么多的事情！她就像活在我的骨头里一样！”秦雪心用力地吐出一字一句，“但不行。然后，七公主的人设就为我改了。她被改成一个从小在草原上长大，穿着红衣的无忧无虑的女孩。无忧无虑，骄纵可爱，乍一看气势凌人、其实单纯善良……你看，这个角色像不像是为我的‘人设’量身定做的？”
“所有人都说这个人设才好。这个七公主的人设才好，才适合我啊！她身上偶像剧式的悲剧故事也会给我涨粉的。可我不喜欢她……她现在不是林梦的角色了，可我觉得她好像还是‘林梦的角色’。‘林梦的角色’向我走来，把我吃掉了……”她的手腕颤抖着，“就像蓝光，他们让我喝我不喜欢的饮料，说我喜欢吃我不喜欢的食物……他们也把我吃掉了！”
“我不能偏离哪怕一点点，因为蓝光，蓝光……”
秦雪心像是用光了自己的所有力气。易晚看见她眼下难以遮掩的青黑，知道她此刻说出的只是她这几个月在蓝光所有遭遇中的沧海一粟。
她为什么那么惊慌？那么恐惧？一点点偏离对于蓝光中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她后悔了吗？
四下无人，秦雪心所幸将酒杯扔了出去，突如其来地趴在易晚的肩膀上开始哭泣。
易晚：浑身僵硬。
易晚沉默。他一直不擅长安慰其他人，尤其是一名哭泣的、比他年长的女性。最终他伸手，像是电视剧里一样，规律而机械地拍着对方的背。
秦雪心：“呜呜呜呜……”
易晚：“你别哭了。”
秦雪心：“呜呜呜呜……”
易晚：“你不要哭了。”
在第五十三次持续拍击时，一只手按住了秦雪心的肩膀。
“真不好意思，我们家的艺人给您添麻烦了。”来者说。
来者穿着普通的连帽衫和牛仔裤，是最常见不过的小助理打扮。但也正是因此，他嘴角那抹幅度无比标准的假笑就越发显得恐怖起来。
那是一种非人般的质感。
在助理的身后，还有一个个子更高的人站在黑暗里。秦雪心全身上下像是过电似的抖了一下——很难想象，这区区的两个人是为什么给她带来如此巨大的威慑感。
她抹了抹眼泪，再次看向易晚时，已经摆出了一副营业面孔：“真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秦雪心被助理带走了。黑暗里的高个儿青年却没走。
高个儿青年转头看着秦雪心的背影，感慨似的摇摇头道：“真没用，是不是？心理承受能力这么差。”
“签下她之前我还找人看了看她之前在娱乐圈里的记录呢。炒作上位、和林梦互掐时不是挺硬气的吗？那时蓝总还开玩笑说她是‘清洁持续可再生能源’。能被女主踩了这么多年也踩不死、还能持续利用的女配里她算是头一名。结果呢？刚进公司三个月，心态就崩掉了？”高个儿青年像是觉得很好笑似的，嗤了一声，“可是现在不比以前更好么？以前她走到哪里，被人骂到哪里。现在她随便说句什么，评论里都是一水儿地夸她‘姐姐真性情’。她有什么不满意的？”
易晚说：“真的是随便说句什么吗？”
高个儿青年笑了：“照着剧本，‘随便’说句什么。”
易晚不说话了。良久，他道：“至少之前，她的路都是她自己选的。而且饰演长公主对她来说，是个非常好的机会。”
“她以为饰演长公主就能改变她的人生？别天真了，易晚。你要记得，如果她没有替代林梦，现在在这个剧组里饰演七公主的，就是林梦。女配和女主在同一个剧组，女配的下场是什么，你不会不知道吧？”
易晚：“……”
“她以为自己拿到一个角色就可以改变人生？在天道的规则下，所有的自主行为都是徒劳。”
易晚：“所以你来这里干什么。”
高个儿青年笑了，鸭舌帽檐下，他露出一张属于灰宫的脸。青年背靠栏杆，指着大厅里的场景：“看，这里热闹么？”
他指了指正被陆北墨带去和制片人交际的安也云：“属于安也霖的故事里的反派。”
他又指了指站在一众投资人中的薄信的秘书：“属于薄绛的故事里的反派。”
再一指梁辉实：“属于池寄夏故事里的……嗯，也能算是反派吧？除了他，还有蓝桦。”
灰宫没指丁别寒。或许即使是对于他来说，丁别寒这种善于思考的艺术也实在有点太超前了。他只说：“我给你们搭好的这场大戏怎么样？所有人能有的戏剧冲突，都在这里被集齐了。”
易晚骤然睁大了眼睛。他有点茫然地说：“是有什么计划要发生了吗？”
易晚真的很聪明。灰宫想，只是他看他的眼神，也实在很冷。
他伸手想戳一下易晚的额头，就像年少时的顾若朝也常戳沈终的额头一样。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什么是“天道”，什么是主角。顾若朝傲然于自己鹤立鸡群的天分，沈终背着书包、整天为了没必要的事情发呆思考。少年们还没长大，属于他们的人生还没展开。顾若朝没有跳楼，灰宫没有出现，就连每天的太阳都明亮得将将好。
只是从那时起顾若朝就比任何人都清楚地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他对于离婚的父亲来说不是独一无二，对于新加入他的家庭的后母也不是独一无二。那些老师、同学为他的优秀钦佩他，可他们也不会为这份优秀付出除了追随、仰慕之外的更多东西了。
顾若朝不想要这样随意地被人取代。
他想要独一无二的东西。
尽管那时他还不明白，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易晚却躲过了他的手指。灰宫的脸色沉了沉，心里却不以为意。他抬头看了看漆黑一片的天空，轻声道：“不知道啊，或许快了吧。”
易晚：“你不会不知道。还是说，蓝光公司出事，对于你的打击就这么大么？”
灰宫笑了：“蓝光算什么？不过也是我的一个玩具罢了。这取决于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觉得这个游戏玩不下去了。”
又开始当谜语人了。
易晚：“在你觉得这个游戏玩不下去前，你就会被送进监狱。”
灰宫朗声大笑起来：“你真的觉得这个世界的法律很重要吗？对于这样扭曲变态的世界来说，遵守其中的法律又有什么意义？我不相信你说这话是发自内心。”
他的语气又和缓了下来：“倒是你，易晚。即使世界终结，我在人间走了一趟，每天都玩得很尽兴。而你呢？你躲着全世界，什么话都不说，把自己当成一个过客，就连一个真正了解你的朋友都没有……你觉得你自己这一生过得值得吗？”
……丁别寒总算摆脱了几个老板的追逐。他擦了一把头发，一脸烦躁地往没人的地方走。
然后就听见阳台上有说话声。
丁别寒心中一动。他躲在窗帘背后窥视阳台，却看见易晚和一个神秘人正站在那里。神秘人说：“……你没有朋友。”
气氛很凝重，但对话却很小学生？丁别寒疑惑。
阳台的楼下却在此刻传来声音。
“不好意思，我在呢。”

第140章 死于背叛
“……可以可以, 谢谢谢谢，不敢当，不敢当哈哈。”
池寄夏花了半个小时，总算应付完了这群导演和制片人。其中向来不苟言笑的周监制上上下下地看他, 看得池寄夏头皮发麻。到最后他居然慈爱地摸了摸他的脑袋：“长大了啊, 小夏。不错嘛, 现在是大帅哥了。”
那是, 上次周监制见他时他还只有12岁呢。
老头们的反应让池寄夏感到几分温暖。
正如所有人所知道的那样, 池寄夏从小活在母亲的明星梦阴影下。母亲离群索居, 他没有同龄的朋友，没有亲人，更没有长辈。从小到大，他接触得最多的也就是这些剧组里的人了。
母亲说过，要当最好的演员，就一步也不能行差踏错。娱乐圈水深得很, 踩错一步都可能落进万丈深渊。对谁翻个白眼都可能影响到以后本该获得的机会。更不要说去反击那些嚣张跋扈的大牌们了——这年头敢出来到处撒野的, 谁没有个后台？想当个圣人影帝、影史留名可没那么容易。
池寄夏对此深信不疑。所以他从小就养成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技能。他没什么朋友，就只能揣摩那些影片里“高情商”角色的行为，来讨每个人的喜欢。每个导演的喜好不同。有的喜欢活泼点的小孩，觉得沉默的小孩木讷没灵气；有的喜欢乖巧点的小孩，觉得活泼又毛毛躁躁的小孩静不下心。
所有导演都得讨好，这是母亲池秋的死命令。
想到这里, 池寄夏看了一眼叶导。
叶导比起十年前老了不少。苍老把他原本严肃的面容拉扯成慈祥的痕迹，每条皱纹里都嵌着岁月的痕迹, 就连脑袋上的头发都快白完了——这模样让池寄夏有点心酸。
即使他还记得很多自己和叶导之间的事。
那时候他才拿到金手指, 试镜时得到叶导称赞, 剧组所有工作人员都把他当众星捧月似的捧着, 他于是自以为演技好一切都万事大吉——要不为什么能有恃才傲物这个词？这个社会不就是靠实力说话的嘛。
那时候他还不那么经常和系统说话。既然每次演戏都是一遍过，池寄夏年纪又小，表达欲比谁都旺盛，于是每天都在剧组里到处找人姐姐哥哥地叫，和谁都爱说话，叽叽喳喳。其实现在回想起来他也没干过什么出格的事，不做恶作剧，不欺负人，无非就是小孩子心□□干的那一套。
后来池秋来剧组接池寄夏，叶导就和池秋聊了聊。
再然后就是池寄夏生命里屡屡发生的事了。池秋冷着脸带池寄夏回到家里，不回头，不说话，是像深渊一样漆黑且让人看不到边界的冷暴力。池寄夏害怕了，他在自己的房间里声嘶力竭地哭——到现在池寄夏也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本来应该让每个孩子感到“安全”的自己的房间里嚎啕大哭。明明他的妈妈没有骂他、也没有打他。
或许是因为他想得到回应，又或许是因为他实在是太孤独、也太害怕了。既然四周如此安静，那多一点自己的声音、哪怕是哭声，也能热闹一点。
剧组国庆节放了假。四天后又去剧组，又接回来。这回池寄夏在剧组里倒是沉默了。叶导又和来接他的池秋聊了聊。回去的路上池秋依旧安静，池寄夏连哭都不哭了。他知道哭也没有用。
在房间里哭得嗓子都哑掉，他的妈妈也不会来理他。
晚餐桌上池秋终于说话了。她看着老老实实吃营养餐的池寄夏，轻声道：“池寄夏，你为什么老是淘气，要么就是叛逆，不能懂点事吗？”
这是一句责骂，可池寄夏却松了口气。他不再连家里的微波炉都能听见其轻微的“嗡嗡”声了。池秋只要开口，这场战争就暂且结束了。
只是他懂了一件事，在一个属于孩子、而不是属于大人的年龄：很多人会说自己喜欢活泼可爱的孩子，但他们并不喜欢“活泼可爱”的孩子。
很多人会说自己喜欢孩子“叽叽喳喳”说话的样子，但他们并不喜欢孩子的“叽叽喳喳”。
他们只喜欢孩子在他们想要的时候活泼，说着他们想要的“叽叽喳喳”。
换一般小孩，早就在这种压力下崩溃了。可池寄夏很想得开。在后来两次冷暴力中他学会了和系统说话，偷偷地说，这样他就不会太害怕，而妈妈也不会发现他没有在“反省”。系统一开始很局促，没人教过它该和自己的小孩宿主聊什么。不过很快他们都学会了彼此适应。
池寄夏也不再把自己想说的话和现实世界的人说了。他比其他拥有同样遭遇的小孩幸运，因为他拥有金手指模拟器。他可以模拟出任何人喜欢的样子。
既然靠金手指代入适合的人物就能在人际关系上“完美通关”。那为什么要花时间揣摩“自己”是什么样的？
不过想到池序……池寄夏的心中忽然动了动。
人是很难对自己从来都记不得的人产生感情的。他知道自己曾有一个哥哥存在过，知道他哥哥的英勇事迹又怎样？池寄夏还是没有办法对那缥缈的一切产生太多感情。可就在空虚的此时此刻，他想，是不是在某个他记不住的时空，除了系统，他也曾经对池序推心置腹过？
池序应该很温柔吧。他愿意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的清白付出生命。他对弟弟也会同样温柔。
那他除了系统……也会有另一个亲人了。
池寄夏不知道此刻的系统暗了暗。
“你现在是在搞那个男团什么的吧？唱唱跳跳？可惜了，你那么有天赋……”周监制又叹气，“除此之外就演点小女孩小男孩看的偶像剧？我之前看过一段，寄夏，你演技没有退步，怎么不演点好的？”
他和几个老人都是关心。池寄夏心里有点愧疚，说：“我……再等等吧。”
他有点感动，又有点愧疚。这么多年了，这帮老头子还把他当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孩。自从池秋出事后他就再没演过正经的戏，也再没联系过他们——从百般人设讨好，到彻底摆烂、整天睡觉不理人，也就隔了表面上的一部电影扑街、内在里的一场母亲进精神病院的事故罢了。
可他们说起他的近况来头头是道，显然还在关注他的成长。
除此之外，他还有点心虚——毕竟他靠的是金手指。演戏靠的是金手指，和他们交往也靠的是金手指模拟情商。君不见他现在的四个队友都觉得他嘴贱。所以这份惦记沉重到了让他接不下的程度。
所以比起和老头们寒暄，池寄夏更愿意和自己的队友们待着。哪怕是总说不出好话的易晚，又或者是丁别寒这妹子……说起来这妹子跑哪儿去了，可不能在宴会上吃什么怪东西……
池寄夏东张西望。几个老头各自又找人寒暄去了。他回过神来想走，听见叶导说：“哎，寄夏啊。”
叶导怎么还没走。池寄夏又摆出营业笑脸：“谢谢叶叔叔给我这个机会。”
他和叶导之间除了最开始那点“不愉快”之外，后面几次合作交出的都是“满分答卷”。这也是池寄夏为什么敢自信和叶导开口、要这个机会的原因——君不见其他小说里的金手指主角都是王霸之气侧漏，想要任何主要角色都只用打个电话开口去要就是了。他只找叶导要个小配角，已经够给意思了。
叶导却没有笑，带他到阳台上去。阳台上月明星稀，隔两个阳台好像还有易晚和……
秦雪心站在那里？？
池寄夏又有点想伸长脖子去看。他问系统：“你说叶导想说什么？”
系统想了想：“大概是叫你好好演戏这样吧。”
池寄夏觉得系统说得没错。
他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刚才心不在焉的。这下叶导肯定要生气了……他刚这么一想，系统立刻道：“马上给你把叶导专用后辈人格数据调出来。”
池寄夏和系统还真默契。很多时候他都觉得是系统在养他，而不是池秋养大了他。
而且系统的配合默契又让池寄夏觉得自己和系统过去的岁月又回来了。仿佛在麓山疗养院后的那段裂缝也就此荡然无存了。池寄夏挺高兴，并立刻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他沉入那个后辈的电影人格数据，低着头，谦卑又温和，眉头皱得恰到好处，已经做好了进行表演的准备……可叶导却开口道：“你和你的那个男团里的朋友们关系很好吧？”
池寄夏愣住了。
这可不是系统的数据库能预见到的发言。他呆了呆，小声道：“还行吧……”
叶导笑了。
“真好，你看起来状态好很多了，心情也好很多了，是吧？交到新朋友真快乐。”他说。
月光下叶导看起来不像是一个金手指男主可攻略的人物剪影。他头发花白，眉毛稀疏，看起来就是个乱糟糟的不精致的老人。池寄夏就连易晚在干什么都注意不到了，他讷讷道：“还行吧……”
易晚他们能算自己的朋友吗？
放在平日里，池寄夏肯定得贱贱地说，易晚不说是也得是——他白嫖了自己一场荒野求生，又在演戏时得到了自己的帮助，就凭这两份情易晚都必须得承认他是他的好朋友——而且他说这个，准定是用来找易晚撩闲的。毕竟老是自己吃瘪，从没见过易晚变过脸色。这事儿池寄夏每想一次都觉得自己心里挺不得劲的。
可这回池寄夏给不出定义了。
朋友是什么？分享快乐，分享心事，分享苦楚……这样细想起来，他们整个团的人都挺不正常的。
一个安也霖，平时整天抱着手臂戴着耳钉，一副恃才傲物的傲娇小天才样子，却有着谁都及不上的混乱身世，至今还搅在豪门狗血传闻里，而且之前一说到傅总就一秒精神不正常哭哭啼啼活像琼瑶女主转世。即使现在安也霖也没正常到哪里去，整天被霸总们追着围着……可他看起来比谁都孤独。也没有一个朋友。
一个薄绛，外人眼里看起来清清冷冷或温温和和，事实上却整天低气压环绕、满身忧郁，好像一个得知宝玉即将和宝钗成亲的林妹妹。而且在现在这个信息时代，薄绛连自动贩卖机都不会用，更不要说导航软件、外卖软件之类的。薄绛也很孤独，每天愤世嫉俗到算不上愤世嫉俗的程度，整天语气淡淡的，表达“这个时代没有一样好东西”。
……所以不学习使用软件或者自动贩卖机就理所应当了是吗。
他自己就不用说了。丁别寒也是异常孤僻，甚至还是个男扮女装的女生。有时候池寄夏会觉得如果丁别寒在这个世界上还能有什么朋友，那大概就是一个会说话的智能马桶吧。
这样一看他们之中唯一正常点的就是易晚——尽管易晚也有点自闭，不过易晚也算是对他们四个最上心的那个。他耐心地给安也霖的总裁排队型，帮薄绛从自动贩卖机里拿饮料，每次不厌其烦地解释丁别寒去厕所了，还帮他解开了自己和母亲的心结。
甚至每个月发工资时，易晚也是唯一一个会拿着计算器计算税率的人。
可易晚在其他人眼中也是很怪异的。他沉默、安静又孤僻，能不干活的地方就躺着……像这样的人进娱乐圈，没有任何朋友也太正常了。
这样一看，他们团就像是五个完全不受人欢迎的怪物聚集在一起取暖了啊。
“……还行吧。”池寄夏又说，“他们四个都挺好的。”
都挺好的。这话换成其他人，就是被狗吃了良心也说不出来。
叶导又笑了。他迎着风迎着月亮说：“其实你打电话过来，说你想演这个角色时，我特别开心。因为这大概是我拍的最后一部作品了。”
池寄夏嗅出不对：“啊？”
叶导轻描淡写：“我去年检查出来癌症，”
池寄夏：“啊！”
“没到最严重那步，切了。不过身体算是不怎么行了，之后得好好休养。所以这就是最后一部了。”叶导说，“我从15岁开始第一次帮人拿摄像机。到现在为止，叶友良这辈子的作品得了三个金鹤奖，几十个电影节的奖项。在演艺圈里走一遭，对得起电视台，对得起支持我的前辈，对得起合作过的所有人。”
池寄夏眼眶一热。叶导明明在盘点自己得过的奖项，这也是他绑定系统以来就想得到的东西。可他却觉得自己的这份感动不是来自那些奖项，而是来自叶导说那些话时的神态。
那样骄傲，那样自豪却又淡然……就像自己的一生真的伟大又充实，被自己热爱的事业、被自己的付出填满了一样。没有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而是把生命的每一天都花在了为自己热爱的艺术的奋斗中一样！
“真好啊。”他低头，说了一句完全不是在设定中的话，“叶叔叔，真圆满啊。”
叶导笑了，眼角皱纹舒展了些许。他说：“前几年我很担心你……”
池寄夏说：“我这次肯定会演得很好的。”
他是真心实意这么说。这是叶导的最后一部作品，想必叶导也对此寄予厚望。既然如此，他不能给叶导掉链子。
最不掉链子的办法，自然是使用金手指了……吧？
金手指……
跳楼的模拟声和尖叫声却在池寄夏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他在恍惚间又看见了谢子遇得意又冷漠的脸。谢子遇的金手指没有给这个世界带来任何美好的改变。池序死了，池秋疯了。而池寄夏自己拥有演技金手指又如何？他最终给他的家人带来的，也只有不幸。
池寄夏有种头皮发麻、想要呕吐的感觉。可他控制住了。他得好好完成叶导的愿望。
“您放心。”池寄夏笑着说，“您知道我的，肯定给你演得好好的……”
“我找你不是为了你的演技。”叶导却打断了他。他在池寄夏错愕的表情中轻轻叹了口气，道：“……小池，你演戏开心吗？”
“……”池寄夏无法回答。
“……我一直觉得自己做错过一件事。但我也弄不清原因。这么多年来，我想了又想。”老人轻声说，“你知道我很惜才的。我从第一眼看到你开始，就觉得这小子长大后一定有作为，一定能成为一名很好的演员啊！后来找你拍第一部 戏时，那时候我的压力也大……投资商资金链出了问题，太想早点资金回笼了，原本八个月的工期，要我们四个月之内完成！我每天睡不着，饭也吃不下……”
“……”
“现在一想，小孩子顽皮一点又有什么？我们演员的第一课不就是解放天性么？但那时候压力太大了……”老人的眼神有点漂移，真奇怪啊，一个六十岁的老人，竟然不敢直视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的眼睛，“我就和池秋说，现在剧组进度压力大，需要抓紧效率，希望她和你交流一下这件事。”
池寄夏的眼眶没有热。他只觉得心里好像有某个地方空空的，此刻有风吹过。可既然那里是空的，风也吹不出任何回声来了。
“……后来再回来时，我就看见你变了个样子，不那么爱说话，也再不笑了。其实你有笑的，不过不是之前那种开心的笑。”老人叹了口气，“那时候我太忙了……可后来一想，人生的哪个阶段没有忙碌的时候呢？拍戏忙，拍完这段戏就不忙了？宣发、接新戏、探讨本子、出去社交，哪段时间不是忙的时候呢？只是拿忙给自己的心情不好找借口吧。而且大人再忙，难道就容不下一个孩子一段笑声的时间吗？而且懂事，一个大人自己都不能控制情绪懂事，他把一个孩子带进了一个大人的世界，要求他在大人的世界里表演一个孩子……又哪能要求那个年龄的孩子像个大人一样懂事呢？明明不懂事的，是把他带进那个早熟世界里的大人啊。”
“我总想忙过了就好，但总是说不出口来……”
我知道的，因为我那时候是孩子嘛。哪有大人对孩子道歉的呢。
池寄夏沉默了一会儿，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老人久久没说话，像是情绪已经失控。系统有点急，于是提醒池寄夏：“之后还要合作，你可以告诉他你原谅他了……”
池寄夏于是说：“我不在意的，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艰难的时候。”
这话说得可不像系统说的“原谅”。池寄夏注意到，自己的回复反应已经失控了。
“那不一样，因为你应该是个天才的。每个天才都有自己的天性啊！”老人突然激烈地反驳，“同一个角色，为什么不同的人演效果不一样。因为天才会有自己的诠释。人们想看的不是这个角色，而是经过天才挖掘的那个角色潜藏的本色！即使是角色自己，也不能完全认识到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我后来一直在想，我是不是毁掉了你……”
池寄夏：“……”
眼前的导演老了。他不再像过去那样雷厉风行，他苍老、疲惫又脆弱，看起来像是一个疼爱孙辈的老人。老人靠在阳台上，对一个年轻人急不可待地表达自己的悔恨。
到底为什么他能记他记得这么久呢？因为他的演技吗？因为他的片子吗？这么多年了，这么小的事，这个老人却像是活在一副虚无的枷锁里一样。
因为觉得池寄夏是被他毁掉的天才吗？
“我其实，演得很差的……”池寄夏眼眶热了，“那些演技……”
他听见系统的警报声。
不得向外界透露系统的存在——这是底线。池寄夏小时候曾有一次对同龄人说漏嘴，差点被当场抹杀。
那次是为了炫耀——你们在剧组嫉妒我、排挤我又怎样？我拥有着你们都没有的好东西！
可这次他却在警报声里说完了下半句：“都是假的。我根本没有那么好的东西。”
说完这话后，池寄夏觉得空空的心落地了。
叶导说：“我看过你演的最后一部电影。我和那名导演是好朋友。在那部电影之后，你再也没演过戏。”
池寄夏耳根一热，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没用金手指时是什么样子，更遑论之后因池秋的病情绪崩溃时的那些表演，并觉得无地自容。可叶导说了下一句话：“我看的是没有剪辑过的原片。有几段，我觉得演得非常好……你在用心揣摩那个角色，对吗？”
池寄夏：……
“我这辈子就这么一个遗憾。”叶导说，“我真的希望你能快乐地演戏，小夏。”
“很难吧。”池寄夏说。
脑内的警报声停了。
叶导却深深地笑了。他用手捏了捏池寄夏的肩膀，很用力：“只要你演得开心就好，真的。而且，你可是从我见到7岁的你开始，就已经被我认定是天才的人啊。”
露台上只留下池寄夏一个人。他呆呆地看着天空，心里忽然闪过一句奇怪的话。
他第一次获得系统，是在8岁之后吧。
可叶导却说在他7岁时，就觉得他会是一个演技天才。
什么烂鸡汤。
“……什么烂鸡汤啊，系统。”他轻声道。
却只听见滋啦滋啦的电流音。在警报声之后，系统居然没有声音了。
池寄夏忽然有一点点慌。但隔壁阳台上的声音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你在这里做什么。”
很厌恶的语气。
是谢子遇。
我搞到大瓜了？？
池寄夏目瞪口呆地转头聆听八卦。他看见易晚旁边不再是秦雪心，而是带着鸭舌帽的谢子遇。易晚下面的露台则站着……
池寄夏：喻喻喻容时？？
这不是他童年时期的偶像吗。
面对谢子遇的咄咄逼人，喻容时倒显得很和气——和气到让人完全想不到他的堂弟刚刚间接因为谢子遇被撞成植物人一样。水墨般清俊的青年微笑道：“来这里工作。你公司的几个员工还在我的综艺里当嘉宾，不记得了吗？”
看起来好像真的有点疑惑一样。
谢子遇的脸变得很难看。他的目光在易晚和喻容时之间交错，忽然冷笑了，说：“易晚，你说的新朋友就是他？”
易晚不语。喻容时说：“很明显，看起来易晚觉得我们两个更合拍一点。”
谢子遇说：“废物之间的臭味相投，也很正常。”
喻容时的眼睛眨了眨，终于，那张漂亮的脸上多出了一个缓慢的笑：“谢子遇，你是因为孤独疯了，才对于别人拥有正常的社交关系这件事这么敏感吗？”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局外人如池寄夏甚至连谢子遇破防的点在哪里都找不到。可他惊愕地发现谢子遇居然疯狂破防了。
这太诡异了。
谢子遇没出事的那些年，可是娱乐圈里“神”一样的存在啊。
他演什么，就火什么；唱什么，就爆什么。没人想要得罪谢子遇，因为人人都崇拜他。就连当初欺凌女孩们的事情传出后，甚至还有人说，以谢子遇的魅力，他根本不需要做这么下贱的糟蹋人的事情。只要他愿意勾勾手，准有一个又一个的人主动投怀送抱。
这样一个人居然因为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就破防了。
谢子遇说：“你很看得起你自己是吗？从没入过天道的眼的废物。”
喻容时非常淡定：“真巧，我和易晚的眼里也从来没有你。”
池寄夏看见谢子遇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终于，谢子遇冷笑着说了句“好”“好”。
谢子遇最终转头对易晚说：“你会后悔的，他可比你想象中可怕多了。你最好对他多点戒心。”
易晚：“哦。”
居然只回了一句“哦”。
喻容时：“慢走，你也不想在路上被狗仔队拍到自己气急败坏的样子吧？”
谢子遇冷笑三声，往阳台外走。池寄夏连忙把自己藏在墙后面……然后就看见了另一边也在把自己往窗帘后藏的丁别寒。
……这个阳台上到底藏了多少在偷听的人啊喂！！
易晚趴在窗户上低头，似乎和喻容时还有好几句话要说。池寄夏只隐隐约约听见几句易晚的：“他好像很生气。”
喻容时的：“我也很生气。他居然还敢来找你。”
易晚的：“哦。”
喻容时的：“眨眼睛干什么……宴会上吃饱了吗？”
易晚：“没捏。”
……冷漠又字正腔圆地说“没捏”。
喻容时：“那一会儿下来，我带你出去吃饭？我不方便去楼上的聚会。”
易晚：“好呀。”
……听不下去了。
池寄夏转头就偷偷摸摸地想从阳台上下去。这两男的，真的没眼看。不过易晚和喻容时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明明他才是先来的！
池寄夏又有点不爽。他觉得自己已经很宽容了。易晚和队内其他人关系好就算了，大家都是队内的。可易晚居然和队外的人关系这么好……说好的虹团都是孤独的怪物呢？？
他在心里吐着槽，感伤的心情已经暂且消失，正琢磨找丁别寒一起去说两句易晚的坏话……
抬头却发现撞见了一个人。
谢子遇。
谢子遇站在墙角看他。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过来的，走路堪称无声无息。明明他什么都没做，池寄夏却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尤其是当那双空洞的眼睛看向他时。
谢子遇的眼睛很黑，也很空——空得像是一个看不见底的洞。这种空洞和易晚略显茫然的呆板眼神是不同的。
它给人一种会猝然陷入、直至下坠至看不见底部的深处的感觉。
“……有什么事吗？”池寄夏平整了一下心情，有点儿玩世不恭地挑了挑眉毛道。
队内归队内。对于队外的人，池寄夏从来不放弃自己装逼的机会。
“……很生气是吧？”谢子遇忽然说。
“生气？”
“……很生气，被忽视的感觉、被背叛的感觉。你为他做了多少超出职责范围的事？还会有人为他做到这样吗？不会有了。可他却回报给你什么呢……”谢子遇低语着，“你知道笛卡尔死于什么吗？他为公主奉献了一切，最终……”
“他死于背叛。如果想聊聊，就来找我吧。”
“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池寄夏莫名其妙，且有点傻眼，“我对易晚可没有那么深厚的感情啊……”
可谢子遇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他，像是看见什么特别好笑的事情似的，招招手走了。
滋啦。
滋啦滋啦。
在池寄夏听不见的大脑深处的角落里。
始终有电流音在闪烁。

第141章 传统艺能
滴答, 滴答。
“你想要成为影帝，是发自真心吗？”
“……你是谁？”
是稚嫩的、惴惴的声音。
滴答，滴答。
“……系统，我好害怕。”
依旧是小孩的声音。
“镇定, 使用我, 你会成功的。”
滴答, 滴答。
“系统！我今天真的见到了唐鸿儒前辈你知道吗？就是演诸葛孔明的那个。我太激动了啊啊啊, 都忘记找他要签名……”
“剧组今天的盒饭好难吃。西红柿炒蛋一股焦味, 所以晚饭我说要吃饺子。结果又因为那个演员NG, 晚了半个小时才结束拍摄。饺子都黏在一起了，大失败呜呜呜……”
“……系统，你怎么不说话呀？”
沉默。
“我、我不知道……其他系统会和宿主闲聊吗？”
“……不可以吗？”
可怜兮兮的。
“那应该说些什么？我不知道系统应该说什么。”
很苦恼。
“……呜。”
看起来很失望很伤心。
“那……饺子不好吃的话，要不要买别的东西来吃？”
终于向他迈出了笨拙闲聊的第一步。
滴答，滴答。
“那个人装什么逼，哼……以为有背景靠山、有更多朋友就很了不起吗？”
“别生气了。”
“我不生气。我有世界上最好的系统, 他没有呢。”
滴答, 滴答。
“系统，我成了年纪最小的最佳男主提名者呢！有你真好。”
“这是我应该做的。”
“只要和你在一起，无论再遥远的地方，我们都可以一起抵达！”
滴答，滴答。
“系统，我也想试试没有你, 我自己演戏是什么感觉……你会生气吗？我就是想试试，靠自己, 能够走到哪里。”
“……如果失败, 会影响到之后的事业吗？”
“……我不知道。”
看起来很茫然, 像是做错了什么似的。
于是电子海洋中不存在的神经仿佛抽疼了一下。
“你去试试吧。如果失败了, 还有我在。在那之后我们可以……”
滴答，滴答。
“我早该知道，我做不到……一切都完了。妈妈，话剧，电影……”
“没事的，振作起来，没事的。”
“不，我没办法了。你听见那些人的话了吗？他们表面上……背地里却捅我刀子，还说我是傻瓜。没有系统，我就是一个废物。我会把所有事情都搞砸的……”
“你还有翻盘的机会的小夏。谷导也拒绝你了又怎么样？你有叶导的电话不是吗？除了叶导，还有刘导、王导，不会没有路可走的。现在站起来，去给导演打电话认错，然后给叶导打电话，问他能不能在新的电视剧里给你一个机会。”
“……那些人甚至说我吸毒你知道吗，他们说我欺凌其他剧组演员，说我有后台，说是我把妈妈气疯的。”
“污名不会没办法洗刷的。它会陪伴你一段时间，但不是全部。”
“……不要。”
“快站起来去打电话吧。今年还有四个月。这四个月里，第一个月，你……第二个月，你……”
“……不要逼我了！”
是突如其来的尖叫。
“我做错了什么？我有什么做错了？从六岁到十五岁，我没有一天休息过。每天每夜我都在演戏、学习、讨好其他人。我演了那么多优秀的角色没有人夸奖我，我演砸了一部电影就轮到全世界都来指责我了是吗？我欠他们什么吗？没有我也会有其他人把电影演砸，凭什么他们就能打着‘因为对我有很高的期待’这种话来肆意地侮辱我，还口口声声说是因为我辜负了他们的高期待？”
“他们有因为那所谓的‘期待’为我做过什么吗？事情搞砸了我不比他们更伤心吗？一口一个期待，好像他们是我的亲人似的……明明只是在擅自对我有‘期待’又擅自对我失望……明明都在自我感动……”
“别这么极端。只要你演了更好的作品，他们都会回来……”
“我为什么非要讨好伤害过我的人？还要期盼他们回来？”
它看见记忆里的少年满脸是泪。它从未见过池寄夏这样的表情，于是更加慌张，更加急切地想要把事情扳回正轨上：“可是你不演的话……”
“就连你……你是不是也只是想看我完成任务、拿影帝的样子？我都快忘记了，你是系统啊。”少年说，“他们有想从我这里得到的东西，你也有想从我这里得到的东西。”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少年哭累了。他在沙发上蜷成一团睡着了。它漂浮在天空之上，突然发现，池寄夏的手腕和脚腕比谁的都细。
他像个少年人一样跌跌撞撞，又像个老年人一样行将就木。
“你就……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你生气了？”少年小心翼翼的。
“不会。我是你的系统，系统当然要永远陪着宿主了。”
所以任性地胡闹也可以。
去接烂俗的偶像剧当消遣也可以。
看完热播剧，突发奇想想要进个男团，靠自己的演技装逼玩玩也可以。用金手指整蛊队友也可以。二十岁了也像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也可以。
它是系统，他是宿主，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是即使死亡也不能将他们分开的契约。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共享的秘密。
可他现在不仅想要摆脱它，还要把他们的秘密告诉其他人。
滴——
回忆在此刻终止。
纯然漆黑的背景下，细小、彩色的电子微粒汇聚成了一片海洋。在涌动的浪花中，一个大一点的“波涛”，缓缓地从海洋里升了起来。
一具人体。
一个人形。
人形有着瘦长的手和脚。“他”摇摇晃晃，来到海洋的岸上。“岸”的尽头，另一个人影站在那里，等待“他”。
让人意外的是那人影不是成年体的模样。他身材纤细，穿着校服，看起来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顾若朝。
是顾若朝的影子。
“真不错，想通了是吗？”少年说。
人形看着他。
人形没有五官，只是电子微粒组成的模糊人影。这个场景本该让人觉得瘆得慌。可少年却全无恐惧。他饶有兴趣地打量对方的形态，最终说出一句话：“你看起来和池寄夏一模一样啊。”
怎么，化为人形也要用对方的模样吗？
“你打算把他变成一股意识囚禁在脑内，然后接管他的身体吗？”少年说，“这个剧情……唔，《病娇系统爱上我》？很刺激，天道会喜欢的。”
“不。”人形说，“我不想，这么，做。”
人形还未完全掌握虚拟出来的声带，说起话来有些磕磕巴巴。可少年竟然站在旁边，耐心地偏着头听它说完。
姿态竟然是包容并温和的。
“那你想要怎么做呢？”少年说。
人形说：“我，不知道。”
沉默。
漫长的沉默。
人形始终在思考。少年居然完全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人形到幻化的海岸边坐下，他也走到人形的身边坐下。两人肩并肩面对浩瀚的电子海洋，就像一对孤独的好兄弟。
“真孤独啊，是不是。”少年用脚去拍打电子水花，“这片电子世界那么大，你却只有他。”
人形：“……”
“为什么幻化出电子海洋和海岸？他在什么时候对你说过，想去海边玩，是不是？”
人形说：“你，为什么，知道。”
少年笑了，嘴角有浅浅的梨涡：“我当然知道。因为你的世界里只有他。”
人形沉默。而后，少年看见电子海洋开始翻腾、咆哮。
海浪如山呼海啸般袭来，带着摧枯拉朽之势，要将一切都拍成废墟。这样狂暴激烈的电子海洋足够使每个人都感到恐惧，可少年却始终坐在那里，不动如山。
就像人类有人类的朋友。怪物也有怪物的主。
人形声音森冷：“可他，背叛了，我。”
只有这一句话。
“除了彼得潘，谁都会长大。”少年抱着膝盖说，“彼得潘无法离开永无岛，你能给他什么？”
沉默。
少年的声音像是有着某种魔力：“把他留在你的永无岛上，让他做你永远的彼得潘。”
沉默。
少年拍拍人形的肩膀。他站起来，沿着海滩向外走。人形说：“你……和我，想的，不一样。”
少年回头：“因为我不需要和NPC们有共鸣，也不需要用他们眼中的我的倒影来确定我自己。”
人形又忽地开口：“你，是不是，也觉得，自己，被困在，某个，岛上呢？”
少年不语。他抿着嘴看向天空，唇角却开始颤抖。
“你想不想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看你的？想不想知道，它是通过怎样的看法来控制你的呢？”
……
喻容时：“现在走吗？”
易晚：“一会儿吧。而且虹团的大家都在……”
喻容时笑了：“不好意思先走？”
易晚冷酷道：“总觉得今晚还没有出什么事，这对于这个场面来说太不符合常理。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别忙着出门，一会儿回来发现家都给丢了。
喻容时说：“你身为你们团里年纪最小的，却像是大家的管家一样啊。”
易晚冷酷地看了他一眼。喻容时居然行了个礼，说：“我是管家的司机。”
……怎么喻容时突然老夫聊发少年狂了。易晚头顶上的呆毛翘了一下，觉得喻容时的心情好像突然变得特别好。
甚至是在他刚见到灰宫之后……灰宫不是他的仇人吗？
奇奇怪怪的。
“等他们的主场解决完，就去我们的主场。”喻容时又说。
怎么就我们了。
易晚从阳台上下来。他瞥见躲在窗帘里的丁别寒已经走了。
不知道刚才的一切丁别寒听见了多少……易晚突然好害怕他又开始思考。
……今天晚上的翘班可不能让丁别寒的思考打断啊。他忧心忡忡地想。
回头时就看见池寄夏木头人似的站在另一边。
易晚：……
说好的男主主场呢？怎么两个男主都来围观他了？
“系统？系统？”
脑海里久久也没有回音。
“池哥，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原来是易晚过来了。
“咳咳，没什么……你和谢子遇很熟？”池寄夏掩饰道，“他为什么来找你？……不会是因为你在和喻容时谈恋爱吧？”
这算什么，抢死敌的老婆？
易晚：“不熟。而且喻容时也不是我的男朋友。”
哈？不是男朋友？
池寄夏的声音不自觉地就软下来了：“那也小心点他啊，笨蛋。虽然谢子遇好像没有对男性表达出什么兴趣过，不过他可是个变态啊。”
易晚：“变态？不只是迷奸犯？”
池寄夏：“呃，这件事说起来很诡异。”
看易晚表情一副从头到尾没变化的样子，池寄夏觉得自己还是得详细说一说。
池寄夏有点人脉，看过谢子遇那场震慑全国的案子。
案子涉及十多个女孩。大多是崇拜谢子遇的后辈。这起案子在外人眼里是谢子遇用自己的身份地位迷惑女孩们和他一夜春宵，而后将她们狠狠抛弃。但池寄夏恰好认识那个整理案卷的书记员，知道实情比这还怪异。
若只是以上内容的话，这个案子大概就是一个较为常见的，带有强迫性质和迷惑性质的性剥削案件。但实际内容比这还怪。除去女孩们拿不出证据之外，还有很奇怪的一点：真正说自己受到了性方面的骚扰的是极少数。
剩下的女孩们的受害却来自各种奇怪的方面：一个女孩被要求讲述自己的人生经历。在女孩说到自己被冤枉偷钱、留下了很大的心理阴影时，谢子遇居然安慰了她——他没做什么，甚至绅士地让她早点回家。然而女孩在离开酒店的一瞬间就被保安抓住，她被保安从包里搜出谢子遇的钱包。女孩哭着说不是自己干的，却没人相信。谢子遇和酒店里所有人嘲讽的目光让她濒临崩溃。她甚至试图当着所有人的面通过自残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在法庭上说到这件事时，女孩哽咽到无法出声。对于她来说，童年时被冤枉偷钱这件事可以说是她一生的阴影。回忆这件事对她带来的打击是巨大的。
——当然，后来法庭到酒店去取证，却发现当天的录像里根本没有过这件事的发生。也有人证明说女孩当天明明是待在她自己的公寓里，根本没有出门。
诸如此类的奇怪指控还有很多。池寄夏看过这些，只觉得谢子遇是个特别变态的神经病，而且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只找16-23岁的年轻女性来发疯，不找男性或是位于其他年龄层的女性来发疯。简直就像是在做什么破防实验一样。这种不可预测的感觉让池寄夏觉得他非常不安全。
他如此这般与易晚一说，易晚却是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啊……还有这些细节。”
易晚之前也知道得并不清楚。但如今一听，他觉得更奇怪了。
灰宫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池寄夏：“总之你小心点那个变态，谁知道他会不会突然转换目标，比如突然也想这么折磨你之类的……就像……”
他卡壳半天，找不出易晚有什么特别在意的东西，最后说：“把你的工资卡拿走？”
易晚幽幽地看着他。
宴会角落是事故高发带。两人在角落里神神秘秘地说了会儿话，刚想出去，就听见另一边传来声音：“妈妈，你放心，我一定会拿到演唱主题曲的机会的……”
？
安也云？
池寄夏：“咱们这宴会还真是热闹啊。”
原来安也云从一开始想要的就不是演出的机会。看来男主们加进同一个男团是有好处的。任何男主的自带反派开始发功时，都能被其他男主的耳目所看见。
不过安也云这样笃定。不禁让易晚怀疑对方的阴谋已经成型。如果安也霖出事，整个虹团的声誉也会受到影响。
……想在男团里平安拿到一笔工资真是太难了。
易晚谨慎地查看四周，尤其是在攒动的人头里寻找安也霖的踪迹。
“你在这里干什么？”
池寄夏过去拍安也云的肩膀了。安也云被吓了一跳，道：“你是……”
池寄夏：“别说你不认识我。我是你哥的队友。你应该看过我的电视剧吧？怎么，你也想唱主题曲？不过不好意思，这是我们虹团的工作机会，可不能让你这个外人抢走。”
易晚过来拍肩膀：“池哥……”
你表现得好像个恶毒大小姐啊。
而且快打听安也云准备了什么阴谋。
安也云说：“我好像没有看过你的电视剧诶……”
池寄夏：“怎么可能？《无双》看过吧？要不然《XXXX》？这个总看过吧？”
易晚：……
正事儿就不能交给池寄夏办。
易晚也没指望能从安也云的嘴里问出些什么。他扫视大厅，想要找到点线索。终于，他在斜对角的大厅另一边看见了安也霖。
安也霖总算支开了其他总裁。正在和制片人说话。制片人应该很赏识安也霖，安也霖高兴得脸都红了起来。易晚知道这个制片人人不错，在业内也是出了名的爱妻爱子、洁身自好……
坑可能被挖在哪里呢？
易晚向两人走去，并谨慎地扫描四周。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一样东西上。
小桌上的两杯没动过的香槟。
或许就是这个了！
制片人这时却走了，因另一个人突然地向安也霖走过来。
陆北墨。
陆北墨一来，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就有点剑拔弩张。具体对话不用细说，也是让安也霖不要太咄咄逼人，也代替安也云向安也霖求个和。安也霖冷冷地看着他，最终动了动嘴唇。
大概是他不来招惹我，我也不会去理会他的意思。
易晚快步向两人走去。陆北墨于是举起一杯酒，又将另一杯酒递给安也霖道：“行，那我们喝了这两杯酒，就当恩怨一笔勾销。”
勾销你个头啊勾销。
这种诬陷人、喝错酒、上错床、结下误会、带球跑的狗血剧情到底什么时候能停止！
易晚已经可以看见喝下这杯酒后的未来……陆总一觉醒来，在床上看见安也霖。于是他勃然大怒，认为他这个好男孩被邪恶的安也霖下了药，这场事故90%出自对方的蓄意勾引而非出自自己管不住勾八。安也云率领众记者冲入，照片上头条。A.T.股价在哭泣，刘哥在咆哮，他的绩效也在下降。安父安母则是大喜，逼着安也霖和陆北墨结婚来挽回安家的股价。陆家也乐见其成，因为安也霖怀了陆北墨的孩子……之类的。
陆北墨婚后依旧对小姨子安也云念念不忘。他不许安也霖出门工作，导致虹团被解散。或许三年后，或许七年后——时间长度取决于安也霖的生命力有多旺盛，陆北墨给出一纸离婚协议书。安也霖离开后陆北墨幡然醒悟，但对方已经死在了火灾里……停下啊！你这该死的联想！
“易……”
有人在人群里抓了一下他的手臂，好像是丁别寒。
易晚：“等我一下，处理个事情。”
安也霖冷眼看着这杯酒。陆北墨于是挑了挑眉道：“不会吧，难道你不会喝酒？”
这美男装模作样的样子真是该死地勾起了他的兴趣。他不会以为自己不知道，他少年时在地下酒吧里唱歌的黑历史吧。
装什么清纯。准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力。
安也霖倒是真的不能喝酒。说来惭愧，他身为地下歌手，却有点儿酒精过敏。
他于是端起酒杯，道：“我不喜欢喝这种酒。”
“那你喜欢什么酒？”
安也霖说：“要看和谁喝。对着你喝，就是难喝的酒。”
陆北墨：“你这算是故意吸引我的注意力吗？”
安也霖：……感觉像是吃了一坨屎。
安也霖如今深谙和这些总裁的相处之道，如果不打断他们，他们就会一直逼逼赖赖个没完。于是他皱了皱眉头道：“喝就喝了，你以后别来烦我。”
他举起酒杯就要喝……然后手腕就被人抓住了。
“他不能喝这杯酒。”易晚字正腔圆道。
易晚的突然出现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安也霖愣了愣，声音软了下来，问他：“你怎么过来了？”
易晚说：“也霖酒精过敏。这酒不能喝。陆总，你想要讨好自己的新朋友，可以，但总不能逼着其他人喝酒吧。”
陆北墨皱了皱眉头，冷笑道：“护花使者来了……安也霖，我告诉你，请你喝这杯酒是对你客气。别逼着我把场面弄难看了。你是有挺多追求者没错，可他们在时尚界的影响力加起来也比不过一个陆家。今天这酒杯，必须空掉。”
几人的矛盾吸引了周围的视线。中老年人们都在另一片，站在这里的大多是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年轻人，还有陆北墨的几个跟班。陆北墨又对易晚道：“要不然你帮他喝？”
“哎呀，多大点事，吵什么吵。”
“喝就喝了嘛，给陆少一个面子就是了。”
“都别吵了，一会儿让叶导看见我们来的第一天就惹出这么多事情……你们也不想虹团顶上这样的名声吧？”
最后一个开口的人明显对虹团几人不爽很久了。话里话外都在想着扩大事端。易晚知道自己这个组合如今都在风口浪尖上，又被几人团团围住。
远水救不了近火。看起来今天是不可善了……
他看见丁别寒向他们走来，看起来像是等得有点不耐烦了。
了……
丁别寒不会打人……吧？
然后就被人从手里抽走了酒杯。
“就这点事，烦不烦。”丁别寒把酒一饮而尽，顺便把酒杯扔到了地上。
常年在刀口上舔血的丁别寒最烦这种叽叽歪歪的事情。一点小矛盾就要扯大半天。如今他已经看见整个世界都悬在了刀口之上，这些人却还聚在这里为了一杯酒浪费时间，实在是让他忍无可忍。
“易晚，走，有事问你。”丁别寒说。
易晚：……
安也霖：……
陆北墨：……
这个叫丁别寒的人实在是好清纯不做作……陆北墨看着他，眼里带着惊艳。他不会是想故意吸引他的注意力吧？
远处看到这一切的池寄夏：！！
丁别寒扫了一眼众人：“都看着我干什么？没别的事情干了？”
他的眼神冷得飕飕的，还带风。几个人不敢和他对视，都把头低了下来。
丁别寒无视了陆北墨的注视，对易晚说：“行了，我们走吧。”
又对安也霖：“你也早点回去……易晚，盯着我干什么？”
……丁别寒，身为无限流玩家，应该有一点魔抗吧？

第142章 三瓶矿泉水
俗话说得好, 苦酒入喉心作痛。丁别寒喝的这杯酒虽然不苦，但已经让他的味蕾隐隐作痛。
这种奇怪的酸涩感是什么？
易晚说：“不好意思打扰了，既然酒都喝完了，我就先和别寒哥一起走了。”
陆北墨说：“等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
奢侈品集团太子爷上前一步, 要拽住丁别寒的另一只手臂。安也霖立刻就炸毛了, 挡在两人之间：“放开我队友！”
丁别寒说：“关你什么事？”
陆北墨就像把安也霖当空气似的, 眼睛直直地看着丁别寒：“因为很快, 我就会经常出现在你的生活里。你最好尽快为我的出现做好心理准备。”
这是要追杀他？
丁别寒皱眉, 但他实在懒得花时间在这里逼逼了：“随便你。”
反正他又不是没有被人追逐的经验。相反，在被追这件事上，丁别寒经验充足。
丁别寒拽着易晚往外走。陆北墨还在背后追逐：“你是故意对我这么冷淡，还是说这是你的天性？不过无论如何，我不得不说，你成功地吸引了我的好奇心。而我这个人, 喜欢亲自去解开让我感兴趣的谜题……”
丁别寒说：“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陆北墨说：“随便我的意思, 难道不是给了我一个闯入你的生活的机会？”
易晚友善提醒：“想要追到他，还是先死了比较快啦。”
《死后我穿进无限流游戏变鬼追逐高冷男神》之类的。
安也霖也追了出来，有点气急败坏了：“你有病吧！还来骚扰我的队友！”
另一边人群里隐约传来声音：“薄绛，你的队友那边是不是出事了？”
还有池寄夏对安也云的“怎么会这样”。
……虹团的团魂，又再次体现了呢。
丁别寒和易晚总算摆脱了陆北墨的追逐。他们停在楼梯间里，易晚看见丁别寒不断用手背去贴自己的脸颊。
平心而论, 丁别寒长得非常帅，还帅得很有攻击性。若非如此, 也不会因为一段极限运动的视频就火遍全网络, 甚至还依靠混血脸达到了跨文化征服的效果——整个团里, 就数丁别寒的北美粉丝最多, 没想到吧。
说到这里倒是可以插播一句，除去中文地区，池寄夏征服日本，薄绛凭借清冷颜横扫韩国，安也霖则因为身上的朋克气息在欧洲很受欢迎，至于易晚，嗯……易晚说好听点是比较平均。
言归正传。此刻丁别寒极具攻击性的美颜上多了几分茫然……和一层薄汗。易晚看着他这般表现，沉默了。
看起来丁别寒的确是没有这方面的魔抗了……所以问题来了，如果丁别寒的人生是一本小说，他的坐标是在耽美，还是在言情？
这能够直接决定毒理的作用效果。
奇怪的感觉。
丁别寒手撑在墙壁上，觉得自己的心跳加快了许多。他沉思自己的反应，完全没有注意到楼梯间的门开了……关了……又开了。而后，他低沉道：“有问题。”
易晚在旁边问：“怎么了？”
丁别寒凝重道：“我觉得我可能中毒了。”
他转头看向易晚。楼梯间这样昏暗的灯光下，他居然都能看清易晚薄、但是粉色的下唇……丁别寒头一次发现，易晚的皮肤居然特别白。
其实他早该发现的。能被选进Iris5的哪有长得不好看的——论长相，那都得是人中龙凤。易晚差在气质不够个性，被他们四个人的极端气质所掩盖。但论长相五官，易晚也是一点不输给他们的。
黑发里还残留着几缕没染回来的、上次舞台打歌时染的粉紫色。黑眼，总是神色平淡的瞳孔有些柔弱……太可怕了。
这种毒居然还有迷幻效果。
……
如此重要的宴席上居然也有人下毒，真是其心可诛！
在无限流游戏的影响下，丁别寒在现实生活中的身体素质也被强化。虽然没到能把氰化钾当饭吃的程度，但在能用头孢下酒的方向上也是大差不离。丁别寒已经很久没有中毒或感冒的感觉了。
可这区区的一杯酒，居然绕过了那么多他可以抗击的毒性，经过他本身抗性的重重减弱，最终还能直接作用到他的身上！
这是怎样恐怖如斯的药性？幕后黑手搞来那么烈的毒药，是要直接治他于死地！
丁别寒不相信偶然。玩无限流的人都不相信偶然。这背后一定有一个大局，针对的肯定是他自己。布局的人一定算准了他会接下安也霖那杯酒——真是恐怖如斯啊！
丁别寒浑身一震，药劲都下去不少。这样精妙的布局，这样可怕的阴谋，还有谁能做到？
——真相来了。它一定与前日出现在薄绛床头的丝线，世出同源！
——那个神秘的组织，想要灭口他！
丁别寒完成40%的思考，懂了。他单手撑墙，把易晚囚禁在他的手臂与他身体的夹缝里，低声道：“易晚，我们正处于危险之中！”
易晚：“别寒哥。你第一次得出这么正确的结论，我真的很感动。”
他觉得自己肯定打不过无限流男主的……等下，丁别寒是主受还是主攻？
易晚想从丁别寒的手臂里钻出来。可丁别寒另一只手也用力攥住了他的肩膀，声音里充满了威胁：“别动！”
易晚失去行动能力。比起恐惧紧张，他更多的是怀疑地看向丁别寒……
不会吧，丁别寒还能真的走向俗套的……药效剧情？
“这里是监控死角，在这里谈话正好。我怀疑，我们正在被监视。”丁别寒吐出炽热的呼吸，“我中计了，这让我的背后冷得吓人。”
易晚：“你的呼吸倒是挺热的……”
丁别寒说：“我们正处在危险之中。不只是我，还有我们整个团。从安也霖被献祭，到池寄夏在精神病院中被鬼魂夺舍——你不用瞒我，我都偷听到了，池寄夏和不存在的东西说话，还偷偷用另一个人的声音打电话，我怀疑那可能是个亡者；再到薄绛异常的反应，他被人夺舍，我看见他头上出现无形的丝线……”
易晚说：“你好会打听，但现在不止你的左手，你的右手也在攥着我的另一边肩膀……”
丁别寒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思路清晰，虽然他的心脏也跳得越来越快了：“你认为这几件事可能是孤立存在的吗？我认为不是。世界上没有偶然，有的只是必然！我被下毒，就是最好的证明。易晚，你注意到了吗？安也霖的安，以A开头。薄绛的薄，以B开头。池寄夏的池，以C开头。我的丁，以D开头。而你，是E……天呐，我怎么没有早点发现这件事？ABCDE……易晚，现在轮到我了！”
易晚：“你……继续推理？”
丁别寒：“那个幕后黑手在针对我们。我怀疑，那是一股我们不可抵抗的力量……你肯定能理解的吧？若非如此，你一个普通人，怎么会拥有那些野外求生的技巧，又怎么会知道那么多事情？那个叫灰宫的人也有问题是不是？我看见你和他在阳台上，他是不是也和幕后黑手有关系？”
而且我怀疑那个幕后黑手和我身上的无限流游戏有关系。无限流游戏想要……侵入现实！
眩晕感让丁别寒没能把这句话说出来。这毒药太厉害了，他眼里的易晚的脸越来越柔和美丽了。
易晚：“别寒哥……你在你那边，一定是TOP1的大佬。”
一定是那个能活到最后、甚至取代系统的无限流大佬啊。
凭借这样残破不堪的线索，凭借那些不值一提的交集，丁别寒都能把真相推理到这个程度。虽然整个过程完全是错的就是了……实在是多智近妖王。
丁别寒冷笑。他觉得他眼前的世界越来越摇晃恍惚了：“幕后黑手太着急了……现在，就给我下毒……哼，它以为我会任由它糊弄过去吗？难道是因为感情问题，我不相信。”
虽然就是因为感情问题啦。
易晚通过丁别寒的回答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他沉默了一下，道：“好，今后我会更多地让你参与到行动中。现在薄绛和喻容时的境况非常危险，我需要你的帮助。”
他又补充了一句：“就像当初安也霖一样需要你。”
不用给丁别寒补充更多背景信息和逻辑了。反正丁别寒自己会脑补完的。
丁别寒说：“你终于愿意向我坦诚了。哼……”
该死，他怎么感觉奇怪的感觉越发强烈了。易晚只是承诺坦诚，还没有完全坦诚。但他却觉得非常高兴……是那种飘飘欲仙的高兴法。
是因为他在这条血与火的道路上孤独地走了太久了么？终于……终于在走向末路之前，遇见了一只和他一样孤独的怪物！
有一种拉着易晚去做高兴的事情的冲动，比如一起去蹦极之类的……刚刚满足了好奇心的易晚也没发现自己的处境越发危险。丁别寒说：“感觉毒性越来越严重了。”
易晚说：“我刚刚买了六瓶矿泉水回来。你多喝点水，稀释一下吧。”
……这人什么时候溜出去买水的，难道是在刚才丁别寒独自思考的时间里吗。
丁别寒更用力地抓紧了易晚的肩膀：“易晚，你的恩情我这辈子都会记住。”
易晚：“你先双手放开我，在手机上写个备忘录，我才相信。”
“哗。”
一整瓶矿泉水被浇到了丁别寒的头顶上。
先是一瓶，然后又是一瓶……丁别寒一下被浇醒了。
易晚越过丁别寒的肩膀……就看见站在丁别寒的身后，面无表情的喻容时。
娱乐圈著名好人如今很没素质地扔掉了两个空矿泉水瓶，现在还在拧开第三个……直到丁别寒回头后，喻容时才露出了微笑：“小丁，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那笑容很完美，很好看，就是感觉怎么丝丝地冒着黑气。
鬼怪崩于前不改颜色的丁别寒被活生生地笑清醒了。
丁别寒说：“我。”
喻容时说：“清醒了就把手放开吧。”
……丁别寒把手放回了身侧。喻容时也不看他们，抬头看了眼楼梯道：“我房间在楼下，丁别寒，你衣服这么湿，也不想被人看到的吧？到处都是狗仔哦……不如先去我房间换衣服吧？”
“和易晚一起哦。”他又微笑着补充了一句。
……丁别寒顶着药效老老实实地往下走了。喻容时没抬脚，低头就看见易晚在捡东西。
喻容时说：“在捡什么？”
易晚：“你随地乱扔垃圾。”
……喻容时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终低下身来一起把矿泉水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了。
顺便还把易晚买的剩下三瓶矿泉水也带上了。他对易晚说：“跟后面。”
对情感感知不强的小机器人开始眨眼。
感觉喻老师今天不是很礼貌的样子……这是生气了？
喻容时全程把自己夹在易晚和丁别寒之间，没有做走在前面的引路人。终于，刷开房间后，喻容时把两个人放了进去：“进去吧。”
他又对丁别寒说：“吹风机在厕所里。”
……丁别寒沉默地进厕所了。厕所，总是让他很安心的家。易晚觉得丁别寒的脑子可能秀逗了。正常人都知道，这时候应该换一身新的衣服，而不是在厕所里用吹风机把衣服吹干。
所以喻容时是不是也秀逗了。
喻容时的房间是个大套间。一个客厅，一个厕所，还有个大床房。喻容时说：“到我的房间里来。”
……唔，感觉这时候不要反对比较好。
易晚乖乖地进了房间。喻容时回头就看见他站在门口，一副像是在发呆的样子，问他：“怎么了。”
易晚：“在想我是坐沙发上，还是坐床上。”
好像书桌旁边的椅子也可以坐。
……等待指令呢这是。喻容时走过去，挽住他的肩膀。
“坐沙发上。”
……喻老师你不要把这样普通一句话说得那么奇怪啦。
而且最后还变成了两个人一起坐沙发上。
……易晚坐在沙发上一回头，发现房间的门都被关了。
易晚又盯着关掉的门开始发呆了，直到他发现喻容时从抽屉里找了消毒湿巾打开来。
“酒里有药，是不是？”喻容时说。
他扳过易晚的肩膀，很不容置疑地给他擦身上的衣服，袖子、肩膀，总之是丁别寒碰过的部分。易晚说：“……嗯，我没想到丁别寒没有魔抗。”
然后就被人用手指抓住了下巴。
喻容时的手指很修长，所以把他的脸转回来，也只用了两根。喻容时盯着他的眼睛，漫漫地说：“撒谎。”
易晚：……
喻容时：“明明是你好奇他有没有魔抗，所以跟出去，是不是。”
他这回的音色很淡，听起来像是没什么情绪。易晚于是说：“唔……可能吧。喻老师居然知道‘魔抗’是在指什么捏。”
喻容时又盯着他的眼睛不放了。过了一会儿，喻容时说：“怎么又‘捏’？”
还是用那种没有感情色彩的语气。
易晚说：“和虹团一起分开直播时，有粉丝在弹幕里说，说话时可以多加一点语气词，好显得不像是为了生活被迫营业似的，捏。”
喻容时：……
最后居然又补一个“捏”。这种行为和乱打通用补丁有什么区别。
喻容时低着头，继续用力擦拭易晚的肩膀。易晚今天穿了件衬衫，前两颗扣子在刘哥的造型建议下敞开，于是露出了一片雪白的锁骨。
在湿巾挪上去时，易晚总算开始不自在地往沙发里面挪了。
他抬起眼就对上喻容时的眼睛。易晚有点愕然地发现，喻容时好像从来没有在看他身上。
看他正在擦拭的位置。
而是在盯着他的脸。
易晚的睫毛开始一抖一抖的，有点试图通过快速眨睫毛驱逐奇怪氛围的感觉。喻容时结果还问他：“怎么了。”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喻老师的情商什么时候这么低了。
他之前可从来没做过让易晚觉得不舒服的事情的。
易晚说：“我觉得让丁别寒吹完衣服，出来看见我们关着门在房间里，不太好。”
这次没有加“捏”了。感觉今天不太适合和喻老师开玩笑。
喻容时还盯着他，忽然笑了。这一下笑得很温柔，很色如春花，活像很久以前喻容时在古装剧里演过的一个祸国大美人：“不太好？”
他用气声说：“如果我就是想让他看见我们单独在房间里呢？”
易晚：？？
为什么喻容时变得这么……呃，S？
这下他不会了。易晚半天冒出一个结结巴巴的：“啊……？”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说一个“啊”字都能结巴。
好奇怪，好奇怪。房间里是不是开了空调，感觉好热。而且身上和喻容时皮肤贴着的地方也感觉好怪。
要是卫生间的吹风机声能再大一点就好了。至少可以驱散一点……这种诡异的氛围。
直到五六分钟后喻容时才不再折磨易晚那可怜的情商了。他像是漫不经心般地用大拇指去擦易晚的锁骨，问他：“刚刚在楼梯间里时，没觉得很危险吗。”
“……”
“要是我没有跟过来。”
“……我想知道他会说什么。”易晚说，“没有注意到。”
手指停了。
“那现在呢？”喻容时柔声说，“那你觉得现在危险吗？”
安静。
呼吸声。
“有，有一点点。”易晚结结巴巴地说，“不，有很多。”
喻容时问：“具体有多少？”
易晚说：“不知道。”
喻容时说：“和上次在我家时比呢？”
在他家时是哪次，当然是心照不宣的哪次了。
易晚迟疑：“多很多。”
喻容时又问：“和在丁别寒旁边时比呢？”
怎么又笑起来了。
易晚说：“多特别多。”
他小心地把膝盖都并拢了。喻容时一手撑在他的腿上，另一只手按在他的衣领上，眼眸暗了暗，问他：“哪些方面多特别多。”
刨根问底。
易晚说：“……因为，我觉得自己也特别奇怪。”
很想逃开，却没有逃。还有点隐隐的不想逃。
喻容时终于不笑了——说实话，他平时笑起来非常好脾气，今天笑起来很温柔，但因为透着丝丝黑气，笑得还不如不笑。他又盯着易晚看了一会儿，起身去丢用过的湿巾了。
听见易晚“嗯”的一声，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
喻容时丢完垃圾回头就看见易晚在东张西望看他的房间。房间很整齐，倒是没什么不能看的。每样东西都放在该放的地方，就连被子都叠得整齐。这是一个可以自豪地被展示给任何来客的房间。
这是觉得环境安全了，又开始他的暗中观察习惯了。
于是喻容时又回到了沙发上。这次他的动作很快，也很直接，保证让人来不及反应——他单手捧住原本还在东张西望的易晚的后脑勺，非常干脆地吻了上去，另一只手则按住他的腰间。
有人说过，会用这个姿势接吻的人都是占有欲非常强的人。因为这个姿势就像鸟笼，能确保对方在他的怀里，不能移动。
“唔？……”
“唔……唔！……唔？”
在易晚发出惊疑的声音之前，喻容时暂时放开了对方的嘴唇。他用鼻尖贴着他的鼻尖，在交换气息的间隙里，盯着易晚因为震惊而睁得很大，且显得比平时还有神的眼睛，低声道。
“比起让丁别寒把他的衣服吹干。”
“我更想让你把这身他碰过的衣服脱了，换一身回去。”

第143章 勇气
易晚被亲得有点晕。
喻容时放开了他的嘴唇一会儿, 靠着他的鼻尖，问他：“能呼吸吗。”
声音还挺温柔的。
易晚：“……刚刚不行。”
喻容时：“现在喘过气了吗？”
易晚：“……嗯。”
……尖叫或害羞推开显然不是被写进易晚的“脑内程序”里的反应。
喻容时又托住他的后脑勺，温声道：“那继续。”
贴过来时又说：“嘴巴再张开一点。”
易晚：“……”
我刚刚应该是让他继续的意思吗？
……还有喻容时的接吻风格好奇怪啊。每亲一会儿他都会撤退一点，问易晚“喘得上气么”“别咬着牙”“打开牙齿, 让我再过去点, 可以吗？”。
之类的。
虽然语言和语气听起来都是在温柔地询问伴侣的意见征求伴侣的同意这样啦……放在一些大学新生入学前需要接受的“防侵害训练课程”里, 喻容时的表现可以说是教科书典范。
可身为那个被托着后脑亲的人, 易晚却感觉很奇怪……就好像这在某些程度上也是一种特别的掌控欲和占有欲似的。
喻容时说：“是很紧张吗……你有点发抖。”
易晚的腰贴在沙发上, 目前看来是没有用“因为需要维持坐姿平衡”这个理由来抵赖的空间了。
后来易晚觉得自己的肌肉有点不受控制, 具体一点形容，就是有点类似普通人又羞又急时的反应。易晚对外界物理刺激的反应一直很薄弱，当然也找不到词语来描述自己的肢体感受。
……脑袋里的头脑风暴过载了。
“我咬到你了。”他自以为快速地说。
喻容时舔了下嘴唇：“没有咬出血。”
易晚盯着他，默默地往沙发另一边靠过去了。
气氛很暧昧。只是亲完之后两个人两个人都很沉默。甚至喻容时都有一点犯了“接吻牛逼症”之后的尴尬和自我反省……毕竟人有时候就是容易情绪上头，肾上腺素上头就会让人很牛逼，气氛下来后就会让人陷入无尽的……
也没有懊悔就是了。
就是感觉有点崩了自己的人设。
易晚不会就此躲开吧？
他看向易晚。易晚不知什么时候抽来沙发上的垫子, 抱在胸前, 雪白下巴搁在毛茸茸抱枕上，眼睛垂着。不知怎的，就有点让人联想到猫猫头趴在沙发上“猫猫失落.jpg”时的表情。
“我没有在抖。”半天之后，易晚闷闷地说。
还有点喘。
喻容时：……咦，怎么只反驳这个。
喻容时咳了一声：“……好吧，没有在抖。”
小朋友还是要安慰的。
两人还是紧紧贴着坐在一起。沙发就那么一米多长, 两个人坐在上面，居然只占了不到四分之一的长度——可见他们如今贴得有多近。喻容时保持心理上的自我反省, 行为上的贴贴。终于, 易晚说：“刚才为什么亲我。”
……能平静无波地提出这样让人害羞的问题, 真不愧是易晚啊。
喻容时用手背贴贴易晚的脸颊, 有点惭愧道：“……太激动了。”
易晚说：“因为丁别寒吗？”
说起来，浴室里好像完全没有吹风机运作的声音了。喻容时说：“更像是……冲动了。”
“……不是我想听的答案。”好半天，易晚说。
喻容时沉默。
他看见易晚就坐在他旁边。脚上的鞋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掉了，可能是接吻时被挤掉的吧——他赤裸的双足一起缩在沙发上，看起来可怜兮兮。年轻人坐在他旁边，头发比起第一次见面时长了不少，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盯着他，瞳孔聚焦，表情认真。
他忽然就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见易晚时——当然不是指在荒野求生节目里的看见。那能算是什么看见呢？就像你站在城市的街头往下望。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都穿着灰的白的黑的衣服，你的双眼是一双物件，它连接的是你的物理反应，而不是你的心灵。
真正看见易晚是在那片落地窗前吧。那时候是怎么想的呢？
一个任务终于结束了。可以回家了。再俗套不过的主角打脸配角事件不是么？还好，这个主角没有什么威胁性……可他看着那片雨水，为什么看上去那么难过呢？
人脑是个很奇怪的东西。直到你喜欢上一个人。你回忆和他的初次见面，你才会发现——那片灰色的世界因为他也曾存在，已经被染成了彩色。普普通通的擦肩而过，也能煽情得又如一见钟情。
于是喻容时想起来那是S城雨季的开始。夏雨从那天开始绵延。雨水没有单调地打在窗户上，在来到玻璃上前，它们也曾流过碧绿的芭蕉。走廊并不灰暗，因为易晚穿了一双运动鞋——运动鞋上有一条明显的红色边缘。
他如他一般不解，如他一般茫然。
他是开在钢筋水泥中的一朵塑料花。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拒绝生活在这个世界里。
所以他为什么会突然吻他呢？
“……如果你一定要问。”喻容时低下眸说，“我不知道。”
易晚：“……”
“你的队友们可以开着玩笑，热热闹闹地把手放在你的肩膀上。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对你做出亲近的举动，因为你也知道并认可，这是搞笑，这很好玩。”他说，“可我不能这么做。”
“……”
“因为你知道的吧？如果我对你做那些亲密的肢体动作，一定不是为了‘很有趣’、‘很好玩’。因为我是你的前辈，是个‘好人’，所以更不能这么做。而且你很容易被吓跑的吧？”喻容时低声说，“但是明知道如此，我还是想要吻你。”
“……”
“什么？”
喻容时觉得易晚好像嘀咕了一句话。
“性吸引力……我的么。”易晚慢吞吞地把那句话吐了出来。
如果是其他人，听见这句话或许会觉得有点被冒犯。可喻容时只是愣了愣，然后弯了弯眼。
“你想听我更详细地描述你的性吸引力在哪里么？”
如果易晚不懂的话……唔，可这样会不会有点太欺负人了？
易晚：“……”
“还有一个原因。”喻容时慢慢地说，“我曾经讨好这个世界，又拒绝接受这个世界，最后向这个世界妥协……很多人觉得，我二十岁出头时出于‘正义感’做的那些事很疯、很酷。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觉得那段时间的我，是个自作多情的笑话。你是唯一一个能让我能够主动地回看自己的过去的人。”
“你拒绝这个世界，拷问这个世界，你比任何人都要独立、都要优秀。我只是难以想象……有任何一个人带走你、和你心意相通后，我会有多么孤独。在这个世界里。原本我觉得这样生活下去是可以的，是符合其他人对我的期望的。”喻容时垂着睫毛说，“‘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见过光明’。”
所以我必须捷足先登。
是这样的吧。
从你主动到我家去那天开始……你就别想从我这里逃走了。
易晚总算抬眼了，眼睛很大，盯着他：“感觉好恐怖哦。”
“嗯？”
“理智完全被感情压过的感觉。”
喻容时：“害怕吗？”
易晚却反问他：“你害怕吗？”
喻容时问他：“害怕什么？”
易晚沉默。喻其琛的脸在他的心里滑过。
“……不要骗他，他会很难过的。”
他慢吞吞地说：“如果我除了有一点喜欢你，还……对我来说，还有更重要的东西，怎么办？”
喻容时用鼻尖顶了顶他的鼻尖。易晚睁大眼。
“那就大声直白地利用我吧。”喻容时说，“否则我没办法很好地执行你的命令的。”
易晚：“……”
喻容时：“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易晚：“丁别寒怎么还没出来。”
说着，他打了个喷嚏。
“可惜啊，约会泡汤了。”喻容时给他抽了一张纸。
……
丁别寒一进厕所，DNA就动了，顺便进了个副本，心急如焚。
……无限流游戏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他都来不及回房间，把行李箱里的人头带上，好完璧归赵。
……而且还在他中毒的时候。
……如果不能早点回去，易晚和喻容时都会发现他从厕所里凭空消失了！
一个人在浴室里吹衣服能吹多久。易晚和喻容时两个闲人肯定很快就会发现不对劲，然后进门查看。他的秘密就会直接曝光了！
不行，丁别寒必须加快动作！
扛着中毒debuff，丁别寒一柴刀劈死了扑面而来的鬼怪。这次他们踏入的是一个黑暗童话副本。丁别寒的队友目瞪口呆地看着丁别寒一柴刀一柴刀地把巨大的黑兔子砍成肉酱。
独狼这是怎么了。今天看上去简直是疯了啊。
游戏玩家的脸在无限流世界里都会被自动模糊掉，因此丁别寒并未暴露自己的偶像身份。即使如此，丁别寒在无限流世界里的名声依旧很响，因为独来独往来去如风的作风，被人尊称一声“独狼”。
除此之外，让“独狼”在玩家中闻名的还有他超强的推理能力。智勇双全的丁别寒很快就成为了无限流玩家论坛上的知名人物。很多人畏惧他，还有人想和他一起下副本。
黑兔子砍完，金钥匙掉出。丁别寒捡起血肉模糊的钥匙，一路狂奔向迷宫出口。奔跑在他旁边，和他稍微相熟一点的无限流玩家道：“独狼，你今天怎么不推理了，而是直接把迷宫杀穿了？”
丁别寒冷酷道：“我在现实世界里中毒了。”
无限流玩家：“？我靠，牛逼啊哥。”
牛逼，都可以牛逼，这就是无限流玩家之间的友情。
“对了哥，上次我说的事你上心没有。”无限流玩家又说。
丁别寒根本懒得听是什么事。无限流玩家还在喋喋不休：“游戏里人越来越多分薄了资源，红峰那帮疯子据说是要到现实里去解决无限流玩家，好给他们腾出更多空间来。我先前以为就是在瞎传，现在看起来是玩真的……你考不考虑和我们一起抱个团先？”
丁别寒：“没空。”
那玩家于是又是一阵“独狼你这样是会吃亏的”“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丁别寒根本懒得理会。
他在大门前旁若无人地脱掉游戏里扒来的衣服，穿好自己现实里的衣服，以最快的速度跨出门去。
白光一闪，他又回到了喻容时的浴室。
丁别寒心急如焚。他检查四周，没有喻容时进来过的痕迹。吹风机还扔在洗手台上嗡嗡作响。丁别寒伸手拔掉电源。
神清气爽，就连身体里的毒都解了！
身上的衣服也早在游戏里干掉。事不宜迟，必须获得新情报。丁别寒立刻打开浴室门——客厅里黑漆漆的。
丁别寒：？
不，他们没有出门，而是在喻容时的卧室里——卧室门底缝泄露出一丝光来。
丁别寒有种不祥的预感。
丁别寒贴着墙角，靠近门缝，听见里面喻容时道：“……他晚点出来最好。”
？？？
敢情这两个人根本没等他出来啊？
一个惊悚的想法让丁别寒的头皮炸开。就在这时，喻容时拧开了门。
丁别寒：……
喻容时：“嗨。”
越过喻容时的肩膀，丁别寒看见易晚正坐在卧室里的沙发上。易晚侧着头，灯光为他形状美好的侧脸投下同样美好的斜影……
易晚的嘴唇？
嘴唇？
咔嚓。
……丁别寒从来没有觉得这么寒冷过，冷到他都感觉不到冷，用柴刀劈砍最终BOSS黑兔时也没这么冷（血是暖的）。喻容时靠在这儿，易晚坐在那儿，他站在这里，脑袋里却播放着“你站在我左侧，却像隔着银河”。
“易晚。”他听见自己从灵魂里发出的声音，“你今晚是留在这里，还是跟我回去？”
……
一整晚的热闹总算结束了。第二天，拍摄开始。
整个Iris5都动了起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就连丁别寒都有。在和安也霖去参加喻容时导演的综艺前，他又把易晚拉到了阳台上。
“我敢肯定，这场阴谋的突破口就在薄绛的身上。”他叮嘱易晚，“昨天我盯了他大半个晚上，如今是白天，轮到你来盯他。”
易晚说：“好的。”
丁别寒又盯着易晚的嘴唇看了一阵……转身离开，有话说不出来。易晚在他身后说：“蓝光那几个人也要参加《科学之战》吗？”
丁别寒不回头：“是。”
易晚：“好，小心蓝光的人，尤其是谢子遇。还有，安也云也在那个综艺里吧？你帮着点安也霖，也霖性格单纯，别被欺负了。”
丁别寒背对着他摆了摆手。风萧萧兮易水寒，丁别寒一去兮晚上还。
易晚默默注视丁别寒的背影。一个《科学之战》，四个反派，不知道喻容时能不能hold住他们。
“易晚。”另一个队友倒是趴到了易晚旁边的栏杆上，假装漫不经心地道，“昨天晚上你和丁别寒出去后……是一起去喻容时的房间了吧？”
易晚回头就看到池寄夏。池寄夏实在是太假装漫不经心了，瞧他这脚，抖得和什么样似的。
……不过听到喻容时。
易晚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在用手背碰自己的嘴唇了。
……有点烫。
“是。”易晚说，“昨天酒会上丁别寒的衣服湿了，所以去喻容时的房间换……”
池寄夏怀疑地看着他。
丁别寒的衣服什么时候湿了？
易晚假装没看懂。池寄夏面色渐渐凝重：“等下，难道……”
喻容时已经知道丁别寒是女孩子了？
池寄夏细思极恐。他拿起手机说：“得赶快和安也霖说一声……”
让他多注意丁别寒的安全！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即使喻容时是个好人，也不能排除好人说漏嘴的可能性。总不能让这种剧情发生吧：
“丁别寒，你也不想让你身为女孩子的秘密，嘿嘿嘿……”
虹团互相关心的团魂又一次形成了呢。
“喂！看这边！”
易晚和池寄夏往声音来处一看，摄影师正拿着镜头对着他们：“成团后第一次一起拍戏的感觉怎么样？”
池寄夏立刻就开始营业，并揽住了易晚的脖子：“这次是超越一切关系的父子情哦？”
易晚：“……”
作为营业的回报，他把路过阳台的薄绛也一起揽了进来。
从酒店去拍摄地点要坐一会儿车。易晚、池寄夏和薄绛三人坐在最后一排。薄绛用手托着额头，靠在窗户上，是有点昏昏欲睡的模样。
池寄夏在旁边一直说话：“说起来，薄绛是第一次拍戏吧？”
“是吧……”易晚打开薄绛的百度百科，替薄绛回答。
不知道薄绛的表现会怎么样。
池寄夏有点忧虑。
毕竟大家都是虹团的人，要是薄绛演不好，他自己也会不太舒服。而且……
池寄夏眼神暗了暗。
昨晚自从酒会回来后，他就再也没能联系上系统。这是过去十几年里从来没有过的。
薄绛还是闭着眼。车轮胎在坎坷不平的地面上摇摇晃晃，他的大脑也摇摇晃晃。
自从来安阳后，他就一直很困倦。
越来越容易困。
汽车摇摇晃晃，就如同马车在摇晃。黑甜的梦境缠上来，恍惚间，他以为自己正坐在柔软的贵妃榻上。
有人在轻轻地拍他的肩膀，一下，又一下……像是慈母。可他哪里有母亲呢？他的母亲从来没有温柔地拍过他的背脊。
女人说话了：“明越，明越……好好睡……快长高……”
我是……
“我是……薄明越……”
砰！
有人拍醒了他。
薄绛迷迷糊糊睁开眼，对上池寄夏的眼睛。池寄夏说：“你昨晚没睡好吗？在车上睡得这么沉。”
“不知道……昨晚没睡好。好像有谁盯着我似的……”
薄绛揉揉眼睛，眼前终于清明。他又听见池寄夏说：“易晚说叫了半天没叫醒你，我手劲大来让我拍……等下，盯着你，谁？不会是丁别寒吧？再等下，易晚呢？”
两人都有点愕然。原本属于易晚的位置，如今是空无一人。
……
“呼……呼……呼……”
易晚蹲在一片断墙之下。
他用力咬住自己的虎口，瞳孔放大，双目无神。可无处不在的恐惧依旧摇着他的肩膀……让他难以自制地颤抖着。
丝线。
他又看见了。
丝线，在薄绛的身上，在距离他不到十厘米的位置！
手机就在这时候响起了。iphone单调的手机铃声在旷野里显得格外突兀。易晚犹豫片刻，用手指抽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喻容时”三个字。
他轻轻松了口气，按下接通键，温柔的声音从听筒的另一边传来：“易晚……？到地方了吗。”
平常的问候对于此刻的他来说就像天籁之音，把他从恐惧的荒原拉回嘈杂的人世间。易晚握着手机道：“我到了。”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喻容时说：“你声音不对……发生什么了吗？”
“现在已经没什么了。”易晚说。
喻容时：“具体是什么？我不放心。”
易晚难得地有点焦躁。他不是已经告诉喻容时“已经没什么了”吗。
为什么还要追问呢。
电话中的对话中断了几秒。喻容时大概是知道他不想说，道：“我就是想问一下，昨晚睡得还好么？”
易晚说：“还可以。”
喻容时：“嗯……有什么想吃的吗？剧组的盒饭应该挺一般吧。”
易晚：“没什么。”
安阳古城的风沙有点大。易晚吸了吸鼻子，说：“我要去定妆了。”
而后，他听见喻容时说：“真想现在就见到你啊。”
易晚沉默了。
半晌，他说：“刚刚，我看到薄绛头上的丝线……就在我肩膀旁边，我很害怕。”
我害怕被丝线操控。
我害怕它们转而伸向我。
我害怕……我不再是我自己。
喻容时说：“你不用怕。有我在。谢子遇不是说我是被‘神’抛弃的废品么？那你是被废品选中的人。”
易晚面无表情：“这个说法听起来一点也不酷啊。”
喻容时笑了一声，而后谨慎说：“你能离薄绛远一点么？”
易晚：“你不想拯救薄绛了？”
喻容时是一个多么英雄主义、又笃信奉献精神的人啊。
喻容时：“你的安全更重要。”
易晚：“有池寄夏在，没事的。而且丝线的目标似乎只有薄绛。”
喻容时还是没有立刻放心。他沉默了一下，道：“没事。谢子遇在我这边，我不会让他过来的。”
易晚说：“牺牲自己成全他人啊，喻老师。”
喻容时依旧不放心，千叮咛万嘱咐，总算肯挂掉电话。在通话结束前，他对着话筒安静了很久，而后，小心翼翼道：“易晚。”
“嗯？”
“我们现在算是什么样的关系？”
易晚想了想，说：“被你强吻过一次的关系。”
喻容时：……
“好吧，行吧。小同学。”喻容时无奈又宠溺地说。
易晚正准备挂掉电话，喻容时突然又说：“易晚……其实我有种感觉。”
“什么感觉？”
“如果是你的话，即使是碰见了丝线，也不会被它所束缚。”喻容时说，“谢子遇曾告诉我，‘天道’在寻找最精彩的剧情……”
易晚沉默：“……说得好轻松啊。”
“但一个自由的灵魂，不需要被束缚。它不需要规则，就能跳出最美丽的舞蹈来。你知道么？有的精彩，是会超越‘天道’的设计的。如果我是‘天道’，我一定舍不得摧毁这份精彩。”喻容时温柔地说，“当然，为了保证安全，还是离他们远一点。”
精彩？
我吗？
易晚说：“你好像忘记了我是团里人气最低的人。”
喻容时说：“是么？下次我给你打榜？而且……”
“你其实不在意这些东西，对吧？”
通话结束。易晚握着手机在断墙后发呆。
——他是灰宫口中被“天道”抛弃的“废品”。
——他定义模糊，不被天道束缚。只要待在他身边，就能免除天道的注视和干扰。
——他因为和他相遇，一点一点拥有更多愿望，变得鲜活起来。
——可他不是他向往的“凡人”。
——他绝对，不可能是凡人。
“而且，我无法坚信，这一定不是一场‘安排’。”
他对自己轻声说。
但他说，他可以战胜“丝线”，言之凿凿。
……
易晚在失踪十五分钟后终于又回到了片场。池寄夏拉着他一起去定妆，对他说：“薄绛最近身体很不舒服啊。”
易晚：“嗯。”
池寄夏：“他是不是太入戏了？我听见他在梦里说‘我是薄明越’，这入戏还入戏错人了啊。”
今天的工作任务相对简单，即再试试衣服、试试妆容。池寄夏先去换了一身皇帝装扮出来，在剧组里找自己认识的人“耀武扬威”。他正玩着，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冷笑。
梁辉实。
“梁哥啊。”池寄夏也不甩脸子，笑嘻嘻地回应他。
梁辉实盯着他全身上下看，而后冷笑一声：“恭喜啊，好多年没见过你演正剧了。”
池寄夏说：“和梁哥一样演个配角，演技还是够用的。”
池寄夏从来没有任人阴阳的道理——不管他做没做错。
梁辉实说：“不仅自己来，还带着两个队友一起来？这算是壮胆，还是一人得道，鸡犬也要升天？”
池寄夏知道梁辉实讨厌他，可没想到这人说话这样刻薄。他刚拧起眉头，就听见梁辉实道：“这几年我不是没看过你演的剧，什么《漂亮校花》，什么《少爷和她》……要我说实话么？都是垃圾。既然已经跑去演那些烂剧了，为什么又要跑回来？”
池寄夏刚想发火，就听见易晚说：“梁哥，你看池哥的电视剧看得还挺全的嘛……”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让梁辉实的脸青了又红、红了又白。易晚说完这话就去试妆了。池寄夏留着和梁辉实对峙，对他狂抖眉毛：“怎么？很在意我？”
梁辉实反而冷静下来了，脸冰得难看。
“有些人从没有过好机会，有些人有机会和天赋，却肆意挥霍。”他冷冷道，“这是叶导的最后一部戏你知道吗？塞进来你们三个搞唱跳的，别把别人的毕生心血变成一场笑话！”
池寄夏说：“你说什么呢？”
梁辉实说：“我说的不是事实吗？一个没演过戏，一个只演过一个小龙套。难道不是你和你的公司把他们塞进来的？”
“好了，辉实。”一个苍老又威严的声音响起，“易晚是我选的。”
梁辉实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奇怪。他看着走到他身侧的老教授，失声道：“这怎么会……”
“怎么不会呢？总得给有天赋的新人一个小机会吧。”老教授笑，“而且有时候，戏份少的小角色也会有非常好的表现效果。”
梁辉实抿着唇不说话了。他极为复杂地看了池寄夏一眼。
池寄夏等着梁辉实快走。可梁辉实在转身走之前，还对他说了一句：“池寄夏，你好好演吧。你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得到你拥有的机会。”
他离开了。
“我靠这人……”池寄夏瞪着这人的背影。另一个女声却轻飘飘地说：“你们关系不太好啊。”
他一转头就看见秦雪心坐在他旁边。
这还是池寄夏在上次那部剧之后第一次面对面见到秦雪心。这位女士的上次给他留下的印象就是嚣张跋扈、脑子不好使。可如今她一身红衣坐在他身边，托着下巴，眼眸淡淡看着前面的模样，却像是和过去大不相同了。
他记得这妹子在阳台上找易晚哭来着……八卦的心起来，池寄夏顺口道：“他看不起关系户呗。”
秦雪心说：“是么。我也是关系户。”
确实如此。池寄夏笑了：“哪里，不是说你之前面试拿到了一个角色么？现在不过是换了个角色演而已。”
“换了个角色演啊。”秦雪心说，“是么，他们都说我是七公主。生下来就无忧无虑，阳光，明媚。”
池寄夏：“嗯。”
秦雪心又说：“可如果我生下来不阳光明媚，那就是没有价值的么？”
池寄夏一愣。他看对方的侧脸，女人看着前方，面无表情。
而后他听见拍摄场地里的声音：“都过来看帅哥啊。”
……
薄绛的妆造不算困难，因为不需要特效化妆。
导演基本上把私生子这个角色按照偶像剧男主那样设定。薄绛得以获得了化妆师的超常发挥，直往最帅的样子化。效果出来后，整个化妆间里的人都很满意。他们让薄绛站起来转一圈，屋内屋外都围满了看帅哥的人。
薄绛倒觉得很尴尬。按理说他并不会因为大众的注视怯场，可如今他扮演的是他自己的私生子……结果这么多人里，只有叶导看着他，摇了摇头。
叶导：“感觉差了一点。”
“差了哪里？”
叶导盯着他看了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有人对叶导说：“可能演起来就不一样了。”
叶导对薄绛说：“你看过剧本吧？做几个姿势出来。”
有人递给薄绛一把剑。薄绛掂了掂手里的东西，做了几个凶狠的表情出来。
凶狠、偏执、为了复国不择手段、隐忍……这是他的私生子该有的表情。
可叶导还是摇头，不断摇头。
“不对，不对！”
“还是不太行。”
“不行，不行啊……薄绛，你对这个角色的理解是什么样？”
薄绛尽管已经极度不悦，依旧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叶导听完后，沉吟片刻道：“还差一点……薄明绛的私生子不该是这样的。”
弦崩断了。
“叶导。”薄绛冷冰冰地说，“为了这么个角色，花这么多时间为难，值得吗？”
“你说说看？”
“薄九原本就是个不存在于历史上的人物。一个为了满足收视率需要被生造出来的……东西。”吐出这两个字时，薄绛觉得爽快极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不是人。差不多行了。”
薄绛的骤然尖锐让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他如今的模样真的和平日里的模样大相径庭。
而叶导只是看着他，说：“你还有什么想说的，继续说。”
“薄九的存在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样——一个玩笑。一个假东西，一个不尊重历史的假东西。”薄绛闭上眼，“抱歉，我做不了他的解读。”
站在另一边的梁辉实已经紧皱住了眉头。薄绛叛逆的态度显然已经点燃了他的不悦。他站起来道：“你怎么和叶导说话的？”
薄绛突然觉得很累。
好累啊。
为什么要花时间在这里和他们争吵呢？得过且过地混过去不就好了。现在嘴上先糊弄着，演戏时随便演演不就行了么。反正这个角色就是用来卖脸的……为什么要和它较真呢？
那种温暖的睡意又从脚踝开始包裹他，就像是有一个人的声音在他耳边絮絮低语。他说大哥你累了吧，大哥你快点睡吧，瞧瞧你，真可怜，在这个世界里也不能和任何人建立好一点的关系，所以……
让我来代替你吧。
叶导说：“挖掘这个虚构的人物身上能有什么样的表达，是我们共同的任务，是……”
眼睛渐渐闭上。
“一个活在虚无的旧梦里的，不愿承认现实的做梦者。”有人说。
那人的声音极其清冽，像是寒风，吹走了所有旖旎的迷梦。有人在他的身后喊他的名字：“易晚，还没化完……”
薄绛睁开眼。他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他的身前。那个身影说：“薄九从来不愿意承认，属于薄家的王朝已经过去了，消失了。这片土地上再也没有建立薄氏政权的土壤。他背着剑走街串巷，看起来是求生，其实是逃亡——他背负着母亲留下的名为‘复国’的诅咒，逃避自己跳出这个认知后，本来可以拥有的命运。”
“这个观点很新颖……”是叶导的声音，“还有其他的吗？”
“薄九崇拜他的父亲。这来自于他母亲的灌输。母亲告诉他，薄明绛是伟大的太子，他肩负薄家王朝延续的使命——即使他什么权力都没有继承。他不允许别人说他父亲的一句坏话。但事实上……他应该会恨他。他的超我崇拜他，他的本我却在憎恨他。因为他想要做他自己，而不是做某个人的延续。”
薄绛浑身一震。
他看清了那个人的身影。杏黄的衣衫，束发，五官模糊，气质清冷……他站在他身前，让他觉得他就是他自己。
“他”说，他应该恨“他”。
“仅凭一个人的力量，是改变不了未来的。如果那是值得改变的未来，就不应该把它只寄托在一个人的身上。很多时候，人总是喜欢给自己加这些自作多情的责任感。但我不认可。对于理想主义者来说，一切都可以用马尔科夫链来解释。例如，因为他是薄九，所以他传承了薄明绛的血脉。因为他是薄明绛的孩子，他就一定要承担责任去复国。因为他有这样精彩的身世，所以他的复国一定会是成功的。”“他”说，“可薄九真的是在相信这条逻辑链，还是用它做逃避‘自我思考’的理由，在压力下挥霍自己的人生呢？”
“所以他是个做梦的人。”
薄绛终于看清了。
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任何人，而是易晚。易晚凝视着他的脚踝，面无表情。
他放在腿侧的拳头因看见了丝线在颤抖。可他站在那里，一步也没有退过。

第144章 心结
此刻, 安阳古城的另一边。
“这片城区越走越荒凉啊。不知道薄绛他们在干什么呢？”刘哥说。
和易晚等人不同。《科学之战》不在安阳古城开发较为成熟的影视城区拍摄，而是在更原生态的地方。原生态也意味着荒凉。刘哥和两人一路走来，身边人越来越少，还以为自己进了无人区。
好在有导演专门派来的工作人员带路——喻容时在这些小事上总是很贴心。
“这条路真宽。”刘哥说。
“安阳古城的建筑经过数次修葺翻修, 不过依然保持着最原汁原味的风味。”工作人员解说, “拍摄地点就在前面了。”
她指着一处宅邸。宅邸门开着, 里里外外站了不少人。
“旁边那座宅邸也是我们的吗？”安也霖问。
他注意到街道的另一边还有一座宅邸。那座宅邸看起来比工作人员指的那座要阔气许多, 门口石狮子的规格也要高一些。
“那边是我们剧组拍戏的地方。”站在路边的一个穿牛仔外套的工作人员听见了, 抬头解释道。
安也霖才注意到那座宅邸门口还立着个牌子。牌子上写着那部剧的名字。
《北周绝恋》。
安也霖：……
不知怎的, 右眼皮居然突突地跳了起来。
“你们这部剧是讲什么的？”他问。
Iris5如今红透半边天，工作人员自然很乐意为他解答问题：“我看看剧本……嗯，讲述北朝开国皇帝曲韫和周朝末代皇子薄明绛、薄明远、和薄明越之间的爱恨纠葛。”
在这个世界里，拍摄和播放男男/女女爱情电视剧都是非常常见的。
安也霖第一次听见最后那个名字，蒙了一蒙。不过他很快想起，前几天易晚他们读剧本时他也在场, 这薄明越是薄明绛的三弟来着。
还是最后那个叛国、导致薄明绛和薄明远兄弟离心的幕后黑手。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见一部剧在简介里就带着薄明越玩。安也霖于是皱眉：“这个曲韫和三兄弟都有爱恨纠葛？”
主攻NP电视剧？
工作人员说：“原著小说挺火的啊, 你没看过么？我翻翻梗概给你看……对了，给你看完之后，你能送我一个签名吗？”
安也霖和工作人员凑一起去了。丁别寒很是无语——他对别人的事情才没什么兴趣呢。
而且。
一阵风吹过，丁别寒向旁边的枯树上看看。
这地方的气氛总让他觉得有点儿诡异。
刘哥见喻容时戴着口罩出来了，上去和他接洽。他也没回头，就对身边的两个说：“你和安也霖在这里等一下。”
于是也没注意到丁别寒皱了皱眉, 向风吹来的方向去了。
丁别寒走了，刘哥也走了, 只剩下安也霖和工作人员一起看简介……
安也霖：“这篇小说的主角是薄明越？”
还真是从未想到的路线。
工作人员：“是啊, 所以是反套路文。这篇文就是守规矩的福气宝宝薄明越的Happy Ending爱情故事啦？”
安也霖：？
什么福气宝宝, 他耳朵出问题了？
工作人员说：“这个故事是这样的。”
周朝末年, 皇室有三兄弟。分别是：
清冷矜贵的才子，大皇子薄明绛。
多愁善感的才子，二皇子薄明远。
和……
不学无术，比谁都要咸鱼、守规矩的三皇子，薄明越。
薄明越是如此的守规矩。不争不抢不出挑，男子无才便是德。他不做什么才子，不作什么诗，面对大厦将倾也不肩负什么国家责任，每天吃饭睡觉，这就是他能作为福气宝宝活到最后的秘诀。
而这部剧里的另一个男主，曲韫，也是在自己做质子的那段灰暗的少年时光里，对薄明越一见钟情……
嗯？
安也霖：“等等，不是对薄明越一见钟情？”
而是在薄明绛和薄明远之间……反复横跳？
工作人员说：“没办法，年轻时的人总是会被才子的才华蒙了眼。男人只有成熟了才知道，才识多了，心就野了，琴棋书画，能当饭吃？像薄明越这样的福气包才是过日子的好人选。更何况，薄明越也不是什么事都不做。他每天在床上做瑜伽伸展筋骨，身体非常柔软。曲韫喜欢得很呢。”
……安也霖觉得自己身边的气温有点冷。他说：“然后呢？”
是的，在这部剧里，薄明绛是曲韫的第一个男友——而且是薄明绛自己主动追求来的。
可是薄明绛作，非常作。他春天要宴请高门，秋天要吟诗作对，非初春化开的雪水不泡茶，非舟山上的古木做的琴不弹，非常具有高雅情趣。而且，他还要曲韫上进，把心思多花在仕途一道上。
安也霖：“……这不是，挺有才华，也挺入世又出世的吗。”
工作人员说：“你不懂。受太优秀了，只会给攻带来压力。你看，后来曲韫不就反了。要是薄明绛不这么作，不要求曲韫这么上进。曲韫还会反吗？薄明绛，悔教夫婿觅封侯啊！”
安也霖：……
忍不住虚起了眼。
与此同时，还有一名高门贵子在追求质子。那名贵子当然就是本文男配：薄明远。在薄明绛和曲韫分分合合期间，他一直在不懈努力地受竞，多次试图上位。
可在野党成了执政党后都一个样。薄明远也作，也非常作，只是作的方向不一样。他春天要曲韫摘桃花，冬天要曲韫摘雪花。对着月满月缺要吟诗，对着花开花落要落泪。而且，他还耍小性子，曲韫一和别人说话，他就拈酸吃醋。曲韫不来看他，他就咳血到卧病在床。
安也霖说：“……这不是，挺有才华，也非常有生活情趣的嘛。”
恋爱中闹闹小脾气当然是生活情趣。
工作人员说：“你不懂。受太作了，也会给攻带来压力。男子汉大丈夫，难道就不拼搏自己的事业了？几次不回话、爽约而已，就大发脾气。一点都不体谅男人的难处！”
安也霖：“那还要这个攻一起谈恋爱干嘛？曲韫拼搏事业下来，也没见到房子写上薄明远的名字啊。你有没有发现，你前后两段的吐槽完全是逻辑相冲的啊。”
而且又不能像薄明绛一样要人上进，又不能像薄明远一样要人陪他，到底要人怎么样啦。
唯有最小透明的薄明远不一样。他不像两个才子哥哥一样喜欢出风头，每天就窝在家里吃饭、睡觉、养狗、吃饭、睡觉、养狗……于是成功吸引了曲韫的注意力。
……安也霖为那一堆“老男人”“小不点”的爱恋感到反胃。简直就像傅总复活在了这剧本上一样。
后来，自然就是亡国了。两个炮灰才子都得到了自己的下场。
薄明绛，太作了，居然还想着自己身为太子的事业——早知道，招曲韫当赘婿不就行了吗？而且还不肯原谅曲韫。他要曲韫回来和他复合，追妻火葬场。曲韫当然是拒绝了。
薄明绛自然是一怒之下就跳楼了。跳着楼，还喊曲韫一定会为他痛苦余生。
工作人员说：“这段剧情是很有讽刺意义的。受就是太自作多情，还想用自己的死来惩罚攻。在真实世界里，攻只会很快就把他忘记了。这段就是写来讽刺这个的。你看，评论区看到这一段时都在笑。”
你那剧本也没多真实世界好不好。
……而且作为一个被三角恋害死过一次的重生者，安也霖的脸立刻就黑了。
而薄明远，薄明远也太作。他的最大竞争者薄明绛死了。曲韫出于对薄明绛的愧疚，承诺立他为后——薄明远识相点就该赶紧接下。如果他接下了，他就是这部剧后半段里，曲韫和薄明越爱情的最大竞争者了。
可薄明远这个才子不仅作，还每天写诗伤春悲秋，甚至辱骂曲韫负心，毁灭他的王朝——到底在纠结什么啊，懂不懂啊，攻的东西就是你的，换到曲韫手里又怎么了，你可以通过征服他来征服王朝啊。
于是薄明远也很自然地被厌弃了。这两个才子专注自己的感受，不肯原谅薄明越，所以他们获得了光荣的Bad Ending。
终于，曲韫把目光挪到了一直在他身边吃吃喝喝的薄明越上。
白白软软，家国被灭也没心没肺，真是个小福星啊！而且还是一张白纸，二十多岁了，没有一点性经验。哪像这剧里的薄明绛。薄明绛和曲韫最后一次吵架就是因为他和他的竹马侍卫酒后睡了一觉。
曲韫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早让你离你的竹马远点。薄明绛说你没少和其他人睡觉，我这还是第一次。曲韫说我用前面你用后面能是一回事吗。薄明绛说你区区质子进我薄家也只能当个赘婿。区区赘婿竟敢噬主。曲韫一怒之下离开了京城，打开了反击的序幕。
安也霖看得有点晕：“等等，在他和薄明越在一起前，曲韫这是已经和至少两个人……不，还有其他的，加起来十几个……做过了？”
工作人员说：“攻嘛，历经千帆才有魅力，正好为后来和受相好积攒经验是不是？”
安也霖无语了。后面的剧情太离谱，他根本不想看。无非就是些老男人爱上咸鱼小娇妻的故事，还好薄明越是男的，不然还得接七个男宝……只是他看见剧本上有个批注“薄明绛和薄明越由一人饰演”。
“？？为什么薄明越和薄明绛的演员是同一个人？”安也霖问。
工作人员说：“因为薄明越每天躺在床上什么事都不做。现在的电视剧，集数越长越好，为了插播足够的广告，最少需要七十集吧？薄明越是守规矩的咸鱼主角，总不能一直拍薄明越在床上躺着吧？所以，就给薄明绛加了点戏。但是也要顾及到主演的感受。主演哪能让另一个人的戏份凌驾于他之上？所以薄明越和薄明绛就由同一个人演了。”
易晚拍的那个《表里山河》也才四十集。
这他爹的。
魔幻狗血混合魔幻资本主义。安也霖觉得这剧可真行。
工作人员说：“安哥，你怎么这个表情？资本市场可看好这部剧了，小投资，大受益！现在的人就喜欢看这些。尤其是这个作者还是薄明越粉，这真是很少见的呢。超级新颖。”
安也霖忍不住吐槽：“我觉得作者哪里是受控，呃，薄明越粉。你看，建功立业的事业给曲韫了。两个龙章凤姿的高门贵子受的爱情给曲韫了。曲韫厌倦风雨前后，除了这两个人，睡的人也不少。男的，女的，妃子，花魁……这不纯纯一脏……咳咳。之后，还有二十多岁了，居然还是‘一张白纸’的薄明越接盘。”
他把暴言咽下去，道：“这个故事里占尽好处的明明是曲韫。而且，为了增加演员戏份，薄明绛和薄明越长得还一模一样。这很难让人不觉得，此中没有任何白月光情节。”
白月光什么的最讨厌了！
最想吐了！
工作人员很不能理解：“可薄明越获得了爱情啊！他是这场长跑中最后的胜利者！最后，他因为身体太差，四十多岁就死了。但他也死在了最美好的时候，曲韫会用一生来怀念他！”
安也霖：……
这话真是没办法接了。
资本市场确实挺看好这部剧，甚至专门给他们租了太子府来拍戏——没错，他们如今用来拍戏的府邸以前可是薄明绛住的。
薄明绛死后，当地人觉得不吉利，只有薄明远非要搬进来住了一阵。后来薄明远上山隐居去了，历史上的曲韫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心理，也命人把这里给封了。
安也霖正无语着，太子府里却走出来一个人……银白的衣袍，高高的发冠，一副玉面小公子的扮相。
“哥哥，你怎么在这里？”那人道。
……差点忘了，之前不是说安也云搞到了一个小成本古装剧的主角来演吗。
原来就是这部剧。饰演薄明绛+薄明越。
曾几何时，上一世时，是安也霖只能做幕后之人。他的歌被傅总肆意地买去给安也云用，成就了安也云一代“歌神”的传闻。如今反过来，是安也云只能蹭自己这个望尘莫及的“哥哥”的热度了。
工作人员惊了：“安也云，安哥是你哥哥？对哦，你们一个姓安，另一个也姓安，就像两棵枣树一样。”
她怎么现在才发现。
工作人员说：“安也云，你能有这么一个哥哥，真是太厉害了！”
安也霖能明显看到安也云的表情扭曲了一下——被人视作低安也霖一等，是安也云最不能忍受的事情。
方才因看见安也云而产生的不悦也消失了。
这一世和上一世是不一样了。他没有了傅总，却有了自由，还有歌，还有队友和A.T.……安也云再也无法伤害他一根毫毛。
安也云有多大的能耐他是明白的。上一世即使有他的歌，还是得依靠后期修音声音才能听的人。这一世，安也云只能永远追在他的身后，看他的背影了。
安也霖说：“别叫得这么亲热。我和你没有血缘关系，也并不熟。”
没有血缘关系……工作人员看着他们俩，一下想起了之前的传闻。
于是她看安也云的表情也变得诡异起来。安也云挂不住表情了，他扭曲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安也霖指了指旁边：“在你旁边的宅邸里拍综艺。”
他看安也云红着眼睛，于是笑了笑，安然道：“你看起来不太高兴？劝你说服一下你自己。肉眼可见，在未来的三十年里，我都会继续在这个圈子里。”
“而且比你做得更优秀，更好！”
……
另一边的丁别寒则在查看四周。
之前的资料里提过，安阳古城曾经多次招商，想把自己建设成新的旅游胜地。然而频出的怪事却让这份开发计划数次搁浅。丁别寒很明白一点：这世上没有偶然，只有必然。
就像上次傅总选中他们用来献祭。这个安阳古城的《科学之战》，也一定有秘密。比如这次……他确实在这里嗅到了不一样的气息。
这片城区里，是有灵魂的！
一条大路。道路左边，是薄明绛住的太子府，如今被用于狗血肥皂剧《北周绝恋》的拍摄。道路右边，是薄明越后来的府邸——说起来，这里面还有点故事。
原本薄明越的府邸不在这儿，而在大路的另一边。这座府邸在那还要过去的时候，属于薄明远。
没想到吧。
薄明远在这座府邸里度过了自己的儿童和少年时期——与自己的兄长门对门，直到北国军队的入侵。说来也好笑，北国军队入侵时没有毁了薄明远的宅邸，而是不小心把带火的飞箭射进了薄明越的家。大火燃尽了薄明越的府邸，薄明越只好先到薄明远的家里住。
前朝皇室，寄人篱下，哪能在那时提出建立新宅邸的要求呢。
后来薄明远搬去了薄明绛的府邸，又然后，去了山上。薄明越于是鸠占鹊巢，自得其乐地在薄明远的府邸里住下了。这座府邸被薄明越改建得非常富丽堂皇，因此，原本与旁边的太子府一般，被打算作为旅游计划中的胜地建设。只是其中数次闹鬼，拖慢了进程。
有人在其中听见惨叫声，有人在期间听见叹息声……其实除了这座府邸，它旁边的太子府也不遑多让。有人在晚上路过此处时，隔着围墙听见里面的脚步声……很多人都认为，那里面踱着步的是薄明绛的鬼魂。
被自己的怨念束缚于此地，永世不得出。
但其实还有一个传闻。北朝开国皇帝曲韫最终在老年时死于自己儿子们的刺杀。老当益壮的他居然挥剑杀死了一众侍卫，从皇宫里逃出……最终，逃到了这条街上。他进了一间屋子，躺在那里，直到鲜血流尽。
只是不知道他进的是哪间屋子。历史上没有记载——毕竟杀父夺位，是有悖于纲理伦常的。第二任皇帝命人删除了部分记录。
可惜这次太子府让隔壁剧组被租去了。不过还好，传闻说右边府邸里被人见过两个鬼魂。左边府邸只有一串脚步声。右边比左边鬼多，《科学之战》赚了。
丁别寒向着一棵槐树走，谨慎地嗅着阴气的所在——如今，除了他自己的无限流游戏，他一要寻找《科学之战》里可能存在的鬼物，二还要关注薄绛头顶上丝线的奥秘。他觉得自己真是身兼多职，卷麻了。
可他没有闻到阴气，而是听见一阵说话的声音。
一阵哭声。
“……受够了，我真是受够了。我觉得我不是人，只是他们玩弄的娃娃。”
声音来自一名少女。
那声音非常美、也非常有辨识度。丁别寒一下就听出来了。
那是被称为这个世代“最后的歌姬”的，蓝光娱乐的SEAL中的主唱，也是唯一的女性成员。
莉莉。
莉莉的声音极美，这也是SEAL最初脱颖而出的原因之一。可是有着这样美丽声音的少女却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悲惨身世。她母亲早逝，父亲出轨、有钱却酗酒，从小家暴她。
歌姬出身于一座小镇。她的父亲在小镇上承包了煤矿，是当地的“土皇帝”。即使知道这个女孩被家暴，也没有人敢帮她。只除了施峤。
施峤是莉莉的青梅竹马。
施峤不是本地人。他是被自己的诗人父亲带来这里的。施峤的父亲因为性情乖僻和他的母亲离了婚，随后，又任性地把自己的儿子一起带来了乡下寻找灵感——丝毫不顾儿子优秀的学业，施峤父亲期待一个“美丽纯净”的乡下作为自己的灵感来源，为此，他什么不属于他的东西都能牺牲。
男孩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到乡下去的。那时弱小的他根本没办法抗拒父亲的一切安排。在乡镇学校里显得特立独行、格格不入的他就在那时遇见了莉莉。莉莉被父亲家暴，打了一顿。她窝在教堂的墙角下，正在小声地唱歌。
就像猫会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来缓解疼痛。莉莉也会通过歌声来安慰自己。
……这就是SEAL的两个灵魂人物之间的纠葛了，主唱莉莉，队长施峤。他们是怎么走出镇子、来S市的，过程中的艰辛自不必说。毕竟他们有着那样扭曲的家庭和童年。到S市后他们也没能过上好日子。一男一女，想要组合出道，在人才济济的S市总是极度困难。很多人看了如今的他们，都很感慨他们之间的情谊。这两个人之间甚至有很多CP粉。
可如今他们竟然在争吵。
“施峤，我要受不了了。受不了了你知道吗？”少女尖叫。
可男人只是用力抓住了她的手腕：“不要再任性了，莉莉。你知道你已经惹出了多少麻烦了。再这样下去，蓝光会抛弃你的。你知道，对于他们来说，即使是SEAL也是不重要的。他们随时能再组成其他的团队，并把它推火……你知道他们做得到。”
轻微的啜泣声。少女没有再说话了。
“而且，这是你的梦想啊，莉莉。我说过，我会让全世界知道你是一个多么好的歌手。”男人安慰她，“忍忍，再忍忍吧……”
“我不喜欢粉色。”女孩小声地说，“我真的不喜欢粉色，我也不喜欢春天，也不喜欢……”
“那些粉丝不知道，外界也都不知道。那不过是蓝光给我们的人设而已。符合人设表演，才能得到嘉奖。”男人说，“没关系，他们都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一直知道莉莉是谁。”
“……”
丁别寒：……？
这两个人在聊什么东西。
他越听，越觉得有问题。薄绛的丝线和谢子遇有关，谢子遇是蓝光的人，SEAL也是蓝光的人。莉莉和施峤的异常表现，应该也和丝线的阴谋有关？
很有道理。
失态的莉莉和施峤一起从角落里走出来了。施峤揽着莉莉的肩膀，两个人看起来很亲密。莉莉脸色苍白，靠着施峤，闭着眼。好像他是她的大哥。
也是她在这个混乱的世界里唯一能够依仗的真实。
“觉得挺有意思吗？”
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丁别寒骤然震颤。
他居然没有发现有人走到了他的后面！
来者是谢子遇。他戴着鸭舌帽，抱着手看着他……丁别寒没有后退，而是冷笑道：“这也是蓝光的阴谋的一部分？”
谢子遇的面色变得莫测了一点：“哦？”
“别装了。薄绛的异常也和你有关系吧？还有SEAL，那些丝线和蓝光。”丁别寒说，“你在这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
谢子遇说：“哦……有意思，易晚都告诉你了？”
这当然是丁别寒自己推理出来的。可谢子遇似乎把这个猜想当了真。他脸色更加阴沉了：“他告诉你多少？”
丁别寒说：“你不告诉我，我自己也会调查出来的。”
“有意思……”谢子遇说，“Iris5的关系很好，是不是？比起这个，你想知道易晚的真面目吗？”
丁别寒说：“你想误导我的调查方向？别以为我像池寄夏他们那么好糊弄。我很擅长思考的。”
谢子遇说：“你思考了什么？”
丁别寒说：“你在利用无限流进行阴谋，是不是？你在游戏世界里的代号是什么？”
然后他就看见方才还满脸阴沉的谢子遇似乎有点破功，甚至还说了一声“操”。
……
两人对线了一阵。两个人都觉得对方是个狠角色。丁别寒觉得谢子遇藏着秘密。谢子遇震惊于丁别寒的逻辑无懈可击。
无懈可击到简直不听人话、也不听任何人的蛊惑的程度。
“算了，我和你这种人废什么话。”谢子遇冷笑一声，转身离开。
丁别寒：有意思，落荒而逃。
丁别寒并没有因此轻松起来……因为刘哥从墙边探进头来：“可算找到你了。安也霖在那里听故事玩，你又在这里干什么？不是让你们在位置上好好等吗？”
他只能停止思考。跟着刘哥回去。
《科学之战》节目组一众人站在薄明越府前的大路上。喻容时戴了副眼镜，见他来了，对他点头一笑……
想到昨天发生的事，丁别寒不知怎的，觉得这笑容里阵阵黑气。
来这里的人除了他之外，还有几个老面孔。SEAL的莉莉和施峤，蓝光娱乐的蓝桦。丁别寒又觉得眼皮跳了一下。
“人总算齐了。”导演说。
蓝光和A.T.的艺人很沉默。剩下的几个嘉宾倒是很激动，一直在聊天。
“我表姐说这里面真的有鬼。光是被人撞见过的，就有两个。”
“两个？能有谁啊？”
“不是说薄明越是出卖周朝的凶手么？会不会是薄明绛的鬼魂从城墙上回来，在这里追着薄明越阴暗爬行？”
不知怎的，丁别寒打了个喷嚏。正当他想回头时……
我靠。
安也霖：“陆北墨，你怎么在这里？”
……
“啊——啊嚏！”
薄绛也打了个喷嚏。
他裹着大衣，垂眸坐在纸箱子上。耳边，叶导说：“……易晚，你说得非常好。”
历史专家钟老也在称赞。许久之后，叶导拍了拍易晚的肩膀，小声说：“你去劝下薄绛吧。”
嗒，嗒，嗒。
易晚走过来了。
“喝点水么？”
易晚没做薄绛会接过水的预设——可这回白皙的手居然伸出来了。
“谢谢。”薄绛沙哑地说。
易晚坐在他的身边。
易晚穿的应该就是他演薄明绛时会穿的衣服了。杏黄色的衫子，暗纹奢华又贵气。薄绛盯着他的衣料发呆。两个人喝着水，什么也没说。
半晌，易晚问：“薄绛，你好点了吗？”
薄绛却说：“易晚，我刚才是不是很糟糕？”
易晚摇头。薄绛垂眸继续道：“其实你说得没错。薄九……就是这样一个角色。他沉湎在自己的梦境里，不愿意醒来。”
就像我一样。
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块。薄绛曾觉得自己说出这句话会很难，可现在说出来，也不过如此。
易晚说的没错，不是吗？
是的，他是在做一场梦。什么回到过去，什么改变过去……无非是他为自己做梦找的托词。
他沉浸于自己的“这场梦”里，到底是在追逐一个目标，还是在为自己找借口？
周朝的覆灭是历史的进程。扪心自问，即使他回到过去，他又真的能够做到力挽狂澜吗？
又或者……
薄绛的脑海里闪过池寄夏与池秋。穿着病号服的女人坐在路灯下。
她一直在等待她的大儿子给他打来电话。
‘即使拥有金手指，也并没有什么好事发生。’
……或许，他能够有幸像那个人说的那样回到过去。可如果他真的回去，这个世界会变得更好吗？
他能力挽狂澜吗？他会给他的国家带来更好的改变，还是让它变得更差？
“只是那梦也不是一场美梦。”他低声说，“在那场梦里，我什么也没做到。”
“该打的仗我已经打过了，该跑的路我也跑到了尽头。”易晚说，“马太福音里是这么说的。”
见薄绛看他，易晚说：“小时候在少年宫里，有教徒传教……”
“又是少年宫。”薄绛无奈地笑了笑，“而且在梦外。”
承认自己是在做梦很容易。可是在梦外，他又能做什么呢？从梦中醒来，只是为了承受比做梦更痛苦的现实吗？
例如。
做一个属于学校的吉祥物。
易晚知道，薄绛并没有看开。
他只是承认自己是在做一个梦。但他仍旧深深自责地认为，自己是一切悲剧的始作俑者。
这点很矫情，很做作，会让很多观众不耐烦。但不可否认，这就是薄绛的组成部分——这是他身为太子、需要肩负天下的教育，为他打上的烙印。
……或许。
他需要一点信心。
同时，易晚并不清楚薄绛是因为什么对这个时代有着深重的心结。
若只是薄家，还不至于，薄绛并没有把薄家看得太重。
难道和他的学校有关？
“至少先试试薄九这个角色吧。薄绛。”易晚说，“这是你和他认识的第一天……”
“易晚。”
“嗯？”
“易晚。”薄绛低着头说，“你可以站起来，让我看看吗？”
易晚一开始没有理解薄绛的意图。他站起来——站到薄绛的面前。
在薄绛抬头，眼睛里倒映出他的倒影后，易晚明白了。
“我们看起来很不一样。”薄绛有些恍惚地道。
但并不是因为易晚不像薄明绛。
相反，易晚的眼神，易晚的姿态，都太像了……他像是很快就明白了薄绛看他的意图。
一下就做出了薄绛想要看见的那种姿态。
这份不像是因为，他与过去的薄明绛，不像了。
清醒的负罪感抓着他的肺部。薄绛觉得呼吸很痛苦。
最终，他伸手抱住易晚。易晚没有挣扎。他能感觉到薄绛的眼泪落在他的肩膀上。
虽然他们总说薄绛玉玉。但这次，真的是薄绛第一次流泪。
不远处，叶导偷窥着这边的氛围，松了一口气。
“还以为你会生薄绛的气呢。”池寄夏坐在他身边开玩笑道。
“你小子不是跑来我这里替他道歉了么？想不到，你们男团还挺有爱。”叶导横他一眼。
“那是。”池寄夏说。
他还没忘记之前在麓山疗养院时，薄绛对他说的那些话。
就暂且让薄绛一回吧……说起来，他只见过薄绛黑脸和晕倒，还没见过薄绛哭呢。
而且他也没在易晚的肩膀上哭过。
“让那两个小子抢了先啊！”池寄夏感叹。
叶导瞅了他一眼，眼里有看见男同的调侃。他忽然说：“而且我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什么？”池寄夏问。
“原本我对你们那个薄绛没带什么期待。不过刚才那一闹，我看得出来，其实这个孩子非常认真。”叶导感慨，“虹团的都是怪物啊！网上是不是这么说的。”
池寄夏：“他才第一次演戏呢，能看出来什么。”
叶导笑了：“你不信，我给你打个赌。你那个叫薄绛的队友，非常有潜力。”
他比了个大拇指：“你小心别被你的两个队友超过啊。”
“不至于吧……”
另一边却热闹起来。
又有一个历史专家到了。
《表里山河》这部剧请了不少历史专家。之前邀请易晚来饰演薄明绛的钟老是一个，如今过来的老人是另一个。
和钟老比起来，如今过来的这个老人看起来穿着显然还要简朴得多。老人的身边还跟着一个中年男人，看起来是他的儿子。可钟老对他的态度非常尊重：“劳烦你过来一趟。”
老人笑道：“不碍事。”
中年男人皱着眉道：“我不放心我爸，陪他过来。”
钟老问他：“学校的工作很忙吧？”
中年男人说：“这段时间事情比较少。请了一周假，而且，在外面也能办公，不是吗。”
叶导说：“梁教授，你坐，你坐。”
过来的老爷子是梁教授。
梁教授是历史研究上的专家，年轻时在全国最高学府之一——X大工作，桃李满天下，成绩斐然。
为《表里山河》做历史顾问不是他千里迢迢来这里一趟的原因。他来这里的另一个原因是：安阳古城是他和他的妻子定情的地方。过几天，也是他们定情六十周年的纪念日。
只是梁教授的爱人在五年前已经去世了。这几年，梁教授一直觉得身体越来越不济。于是一定要趁着还能走路时，再来安阳一趟。
也顺便来看看他们的历史剧在拍什么。
站在他身边的中年人是他的独子——他还有一个身份，X大历史学院的院长，同时，也是其他行政事务上的重要人物。
和梁教授不同，梁院长在历史学问研究上算不上多精通，但他很擅长向行政事务上靠拢。即使梁教授再三申明不能利用他的资源，但关系这种事，懂得都懂，于是梁院长在X大风生水起，从梁博士，一路做成了梁院长。
除此之外，他还兼管了一些团委的工作。什么抓学风啊、树典型啊、搞一些面子工程、学生组织啊……梁院长在这些事情上做得如鱼得水。其中包括他去年经手的一个支教项目，在全国大学生社会实践评比里拿了一等奖。
有人说，他再过几年就能升成梁副校长了。
梁院长亲自陪父亲来看戏，可以说是孝心有加。梁老好久不见钟老，一对老朋友寒暄许久。梁院长则问叶导：“现在进度怎么样了？”
这问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领导来视察。
叶导演身边的助理说：“今天是定妆。还没开拍呢。”
“还没开拍啊。会拍几天，这些定妆的都是谁？”
梁院长顺着助理的指示去看摄影棚周围的人。助理说：“那是谋士……”
她指的是梁辉实。
“那是末代皇帝。那位是曲韫，哦，那位，那位是薄九。”
“薄九是谁？”
薄绛背对着梁院长。于是梁院长一时间没认他来，只是隐隐觉得背影有点眼熟。叶导这时候笑了：“薄九的演员是个最近很出名的爱豆。”
“爱豆……”梁院长说着，眼里隐隐有点轻蔑。
“他叫薄绛。和其他爱豆不一样，薄绛这孩子还是个学霸呢。说起来，你应该认识他吧。”叶导说。
梁院长一愣。叶导说：“薄绛之前大学是不是在X大历史系来着？算起来，他应该是在你的学院里的。”

第145章 念念不忘
“盒饭到了。定完妆的都来拿午饭啊！”
有工作人员扯着嗓子吼了一声。原本三五成群的男男女女都停下手里的事, 向着发饭的地方去了。就连叶导和钟老都从助理手里拿了自己的一份饭，把凳子擦一擦，就在旁边露天的桌子上直接开吃。
梁院长原本正怔着，这时立刻道：“我们不用了。一会儿开车出古城去吃就行。我父亲肠胃不好。”
他亲眼看见那些盒饭是装在袋子里批发带来的。一人一份, 从导演到场记吃的都是同一份, 没有区分。
于是这饭让梁院长觉得“不卫生”。
“没事, 给我一份吧。”梁老教授却越过他去, 接了一份饭。
盒饭里三个菜, 两荤一素。素的是清炒小白菜, 荤的两个分别是番茄炒蛋和莴笋炒肉丝。没有辣的东西。总之是任何口味的人都能吃的菜。
叶导给梁老教授挪了个位置，几个老头一起在露天桌子旁吃。梁院长来不及阻止，只能“呃”的一声。
叶导说：“开车出去要花多少时间，一个小时吧？把老梁饿坏了多不好。老人饿不得的。这样，你们明天带个饭盒进来。饭点时一起加热。”
是啊，真在乎老父亲的健康, 怎么进古城前不提前考虑好、自己带一份卫生又健康的饭进来？
后面这句话倒是没人说。
有人要给梁院长塞一盒盒饭。梁院长说着“不饿”, 到底是还没接。
所有人都从同一个袋子里拿包好的盒饭出来。他还是觉得“不卫生”。
池寄夏已经拍完照片了。他拿了三份饭，拉薄绛易晚和他一起坐。
很快，他悲催地发现，薄绛和易晚都很沉默。
薄绛一向不爱参与他们的谈话，池寄夏是知道的。可今天就连易晚也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他咬着筷子东看西看，很快发现还有一个人比他更尴尬。
秦雪心。
秦雪心演七公主, 和演薄九（薄复）的薄绛同样是下午才拍定妆照。于是女人没穿着戏服，只穿了一件红色风衣, 独自一人坐在那里, 对着饭盒, 亮得扎眼。
昨天晚上秦雪心也是穿了一条红礼服裙来着。她还真喜欢红色啊。
只是池寄夏没懂秦雪心怎么一个人坐着。即使是在《绕天愁》剧组里, 那段粉粉黑黑臭名昭著的日子里，秦雪心身边也有那么几个能一起说话的朋友。在这里她倒是独来独往了。
放过去，池寄夏肯定不会管她的闲事。但易晚和秦雪心好像还挺熟的，昨晚还见她趴在易晚的肩膀上哭。池寄夏心头动了动，对她说：“喂。雪心姐。”
秦雪心回头看他。
池寄夏：“你要不要坐过来？没别的意思，看你一个人坐着。”
任何人都无法忽视这句话里的好意。秦雪心愣了愣，随即对他笑笑——这笑有点僵硬，很奇怪，像是她已经很久没这样友善地笑过了。
最近秦雪心的消息都是怼天怼地“真性情”。
她握住饭盒起来——从厕所回来的她的小助理看见来，立刻上来要帮她搬：“姐你别自己弄，你身上的风衣贵着哩……”
池寄夏忍不住笑了一声，倒不是嘲笑，而是因为这个助理说话带着秦雪心老家那边的土里土气的乡音，跟着秦雪心进圈快十年也没改成过，挺可爱。除他之外，旁边另一桌的人也笑了。这笑倒是出于另一个事实依据：秦雪心的小助理智商低。
小助理确实是智商低，要不是这样，也不会勤勤恳恳地跟着秦雪心快十年还升不了职。奇的是秦雪心从没解雇过她。她就这样在她身边一直混着。很多人都觉得这事儿挺不可思议的。
不过这段时间这小助理出现得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人……
秦雪心僵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敢动弹。这时候秦雪心的另一个助理从她背后过来了：“秦姐，你要去哪里？”
这个助理是那个新助理，也是昨天在阳台上把秦雪心带走的那个。
池寄夏记得他是前段时间来秦雪心身边的——就在秦雪心和蓝光签下合约之后。
蓝光应该是出于重视，才把他派给她的。嫡系部队啊。
这时易晚终于抬起头来。他看见那助理和秦雪心说了几句话。他只听清最后一段：“池寄夏啊？那没问题，接近他们对你有好处。”
“还有，少和那些会损害你气场的人说话。”
秦雪心突然看起来不是很想过来了。易晚看见她像是和助理又几句短暂的口角。池寄夏在他身边小声说：“我怎么感觉那助理管秦雪心像是在管孙子似的。”
谁说不是呢。
秦雪心总算过来了。她背过身去时事情还没完。那男助理瞥了一眼她用了快十年的小助理，眼神凉凉的。
像是这事不能善了了。
秦雪心在他们身边放下饭盒。四人于是坐在一起。她对池寄夏说：“谢谢你让我过来。”
眼角有点余怒未消的意思。
池寄夏说：“没事……助理是你的手下吧？他对你这个态度么。”
“蓝光派来管着我的。”秦雪心说，“他生怕我……崩人设呢。”
说完她便一愣，很快露出了混着后悔和恐惧的表情——后悔，是后悔说出这番话。恐惧，是怕这句话被“天道”听见。
池寄夏没懂她的意思，也不知道丝线相关的纠葛，说：“现在又没在拍戏，戏下干什么也能崩人设。”
秦雪心说：“谁知道呢？我又没有天道理所当然的偏爱。”
气氛有点尴尬。这时易晚说：“你的新老助理似乎不怎么对付。”
他说这话时表情依旧像是在神游。是没人能分清易晚认真开口和不认真说话时神态的区别的。
秦雪心抿了唇，道：“蓝光不怎么喜欢念子。”
“念子？听起来像个日本姑娘的名字。”池寄夏说完，发现秦雪心脸色有点不好看，他于是找补，“哈哈，不过挺洋气的。”
“不洋气，念子是想要儿子的意思。她有一个姐姐，还有一个妹妹。”秦雪心低头吃饭，“我还有个原名，和她的名字差不多。叫秦念儿。”
……
池寄夏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那一刻他有强烈的“身为幸运者对不幸者的愧怍”——身为一名男性。只是他没注意到，原本在低头吃饭，根本没管他们在说什么的薄绛的筷子，也慢了下来。
成年人在这时就该岔开话题。可易晚却很不会读空气：“新名字是明珠娱乐的老板给你取的么？”
秦雪心却因为这个很不成熟的提问，终于露出了她今天的一个很自然的笑：“当然是我自己取的。”
配角也有想要表达的欲望。
取个名字，多么普通、多么简单的一件事。
古代的人牙子会把一溜五六七八岁的小孩卖到高门大院里去。他们像牲口一样缩着手、站在院子里给人挑选，由那些少爷小姐们随意地给他们指定名字。胆怯的女孩可以叫猪尾，普通的男孩可以叫娇花。主人爱给他们取什么名字、爱叫他们什么只看主人的心情。日后犯了主母或者女婿的名讳，又随便改个名字就是。
下人们也不觉得名字很重要，而且一代代地将这种想法传递到下一代小下人们心里去。他们说：“有的吃有的穿就不错了，还矫情自己的名字。”
真是把自己给矫情坏了。
所以没有人觉得自己的名字很重要。
薄绛……不，薄明绛，也曾给许多下人们赐过名字。他擅长诗词歌赋，所以往往是从诗词里捻一句出来，为侍从们取个风雅点的名字。
可秦雪心居然为了这个她自己取的名字露出那样自豪的神色。
即使“雪心”两个字没有典故，文不文，古不古。
秦雪心说：“我取‘雪’这个字是因为白色是我最喜欢的颜色。但‘秦雪’两个字不够突出，所以就加了个‘心’。因为我初中时有一部特别火的偶像剧，女主叫‘心心’。当时我家没有电视，我每次下课后都去学校门口的小卖部里假装要买东西，然后就可以蹭着看半集。当然，我一次都没买过东西。所以后来特别提心吊胆，每次都怕被老板赶出来。”
池寄夏说：“我以为你最喜欢穿红色的。最近我看你出行，去哪儿都穿红色。就连高跟鞋都是红的。”
白色不是林梦的代表色吗。白衣校花什么的。
秦雪心沉默了，半晌说：“其实我不喜欢红色。”
“我喜欢白色，因为我最讨厌黑色。小时候我妈老说家里穷，要节约水。即使是别人送来不要的衣服给我穿，也只准我穿黑的。因为黑色耐脏，可以穿半个月都不洗。后来那个姐姐送来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连衣裙边上有花，还有蕾丝边，我没见过那么好看的裙子。很想穿。我妈说不耐脏，说给我收起来，哄我说过年时再穿。”
那条白色连衣裙其实不符合秦雪心那时的身材，大一个号。可她摸着那圈蕾丝，轻轻薄薄，像蝴蝶的翅膀一样，也像偶像剧女主“心心”穿的那件带蕾丝花边的上衣一样。
其实所谓的“过年时再穿”也是托辞。过年时妈妈就像忘记了这件事一样。问起来就说，过年时哪能穿白的，不吉利。
可穿黑的也没有吉利到哪里去。
“……再后来，我做家务，在箱子里翻出了那条裙子，已经小得我穿不下了，怎么挤都挤不进去。我当时大哭了一场。我爸说，养女孩就是矫情，一条破裙子就哭成那样。”
可秦星每个月都有新衣服穿。
“后来我出道第一部 戏，演校园剧，班花，穿白色蕾丝裙。撞上林梦那部出道电影，被碾压得渣都不剩。那时我每天在网上看评论，看他们说我演得不是班花，像只鸡——因为长相和气质嘛。老板就让我走美艳路线。还让我去参加酒局……低声下气。”秦雪心耸耸肩，“我那时的经纪人让我陪老板。煤老板的审美嘛，就是喜欢看红衣美女。所以每次都穿着紧身的红衣过去。一开始很恶心，每次喝完酒都会吐一地。后来就习惯了。去发布会、去电影节也得穿红衣。因为要突出，要艳压。”
虽然每次都是徒费心机，被林梦的白裙碾压得渣都不剩。
还有一次颁奖典礼。她穿白裙，和林梦的白裙撞上，被全网嘲“东施效颦”。
最心爱的白裙却留下了最深的心理阴影。于是后来就再也不穿了。
池寄夏觉得心里挺复杂难言的。
他没有意识到，即使没有金手指的存在。平日里的池寄夏的共情能力也是很强的。
“……我那时只知道你挺有事业心的。”他说。
聊天的几人都没有意识到，随着秦雪心的讲述，易晚放下了筷子。
黑发黑眼的少年盯着他们许久。他抿着唇。
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半晌。他缓缓地看向天空，手指轻轻地颤抖。
“你的助理给你惹过不少麻烦吧？”易晚突然开口，他说话的风格完全不像平时的他，语气平淡，语言却锋利、极有攻击性，“她的粗心大意害你在林梦那里留下过好几次把柄。为什么不辞退她？你是从哪里把她找来的？”
池寄夏：？
易晚怎么突然这么……强攻击性？
秦雪心说：“她和我是同乡。”
同乡的女孩，被家人想送走的第二个女儿——之所以是“想”送走，因为接走她的人家在第二年生了儿子，于是把她弃养回去了。
或许是因为婴儿时期没有得到足够的养育，念子的脑袋不太灵光，做任何事都很慢。她没能完成中学学业。在中考前辍学了。
秦雪心那次回乡，是为了出钱给秦家修祠堂。
秦家宗族会用“女人卖笑”的钱修祠堂，却很高贵，不允许女人进入祭拜祖先。秦雪心没有获得进入祠堂的资格，不过她感到很荣耀——秦家从历史上起，就没有哪个女人能够赚到这么大一笔钱，来为他们修缮风吹日晒、破败已久的宗祠呢。
可是灵魂里还是会有很多失落、不甘心、不肯咽下这口气。她在祠堂后面的大槐树下转。直到，她看到一个女孩。
女孩专心地在糊纸盒子。秦雪心惊讶她幼小的容貌——营养不良的女孩看起来就像一个小学生。有老人说：“那个女孩脑袋有点问题的。你别管她。”
秦雪心说：“她叫什么？”
老人说：“秦念子。”
秦念儿，秦念子……一个念儿，一个念子啊。
她蹲下身去看女孩。女孩还在糊纸盒子，没有抬头看她。秦雪心问她：“你糊纸盒子，能赚多少钱？”
女孩说：“十个纸盒子算两角钱。”
两角钱……秦雪心又说：“为什么不到厂子里去做？”
女孩说：“我才十五，算童工。上次就是因为我害得厂子被罚钱了。他们就叫我带着材料回来做。”
秦雪心觉得嗓子被噎住了。这种被噎住的感觉比不能进入祠堂时来得更强烈。她给祠堂花了五十万，可这个女孩呢？她糊一个下午纸盒子，十个纸盒子才算两角钱、
“哟！念儿姐啊！”有嬉皮笑脸的小青年在旁边喊。
“听说念儿姐在城里发达了啊。什么时候提携提携咱们啊？”
“还不知道她在哪儿上班……”
秦雪心知道自己的脾气不好。
她在圈子里时经常言行失状，尤其是在遇上林梦时。那种难以自控的愤怒会让她崩溃，制造出自己也不相信自己会做出的矛盾来。
这一次还是有那种熟悉的感觉，非常强烈，非常冲动。她记得林梦最近也是有个行程，是去她的老家，搞什么助农义卖之类的。
呵……又是回馈乡里，对上了呢。
‘一个虚荣无知，修建没意义的祠堂，还和同乡们关系不好，打架吵架，在报道里丑态百出。另一个心系乡民，通过助农计划为家乡创造了新的柑橘品牌，再通过自己的影响力让乡民们赚得盆满钵满，从而引起了高层的注意……’
又有声音在她的耳边喃喃低语。
可这次那种食不下咽的感觉让秦雪心没有沉入她本应沉入的迷梦。她蹲下身，对糊着纸盒的女孩说：“你跟我走，做我的助理，我给你饭吃。”
愚笨的女孩茫然地抬头看她。
我叫秦念儿，你叫秦念子。
我们都没有白色连衣裙。我和你的名字很像，我比你漂亮，比你聪明，所以比你幸运那么一点。但即使你不漂亮，也不聪明，你也应该得到一点幸运。
因为你是和我名字相似的女孩。
我们都是女孩。
“……其实。”秦雪心最终只说出了这一段话，“小时候邻居家的姐姐，会给我寄来她不用的衣服。我听说她学习成绩很好，去了全中国最好的大学，后来还出国留学、读博……一个会把花花绿绿的衣服寄给邻居家妹妹的邻居家的姐姐，就像会给孩子带来幻想的童话里的神秘仙女一样。”
我也想做另一个女孩的神秘仙女。
把五光十色的世界带给她的神秘仙女。
和林梦不一样，和现在的“秦雪心”不一样。我也是有一个属于我自己的故事的。可它沉重，没有爽点，不甜，也不好玩。
没有人喜欢这样的故事。他们都会喜欢红衣女主秦雪心。
“就像每个恶毒女配身边，都会有个不仅不会阻止上级的行为、还会不小心因为自己的愚蠢，而将她出卖的助理。”
易晚看着秦雪心一张一合的红唇，漠然地想着。
他没有为她们感到悲悯，一点也没有。就像天上的神明也从未想过，这个贪慕虚荣的恶毒女配是怎么和她的愚笨的助理相识的，也从未想过，恶毒女配是为什么不把身边老是不小心坑害自己的笨蛋裁掉。那些携手一起走来的日子、那些不离不弃，对于光鲜亮丽的故事本身来说，都是不为人知的细节。
对话终了，始终盯着秦雪心头顶的易晚，终于松开了被他紧紧攥着的、微微颤抖的、藏在桌下的手。
……成功了。
没有出现丝线，没有出现干涉。
他赌赢了。
所有人都没意识到，这场对话是被易晚诱导着进行的。
秦雪心说了那样多的话，却没有一个人觉得她有哪里不对。
可这是为什么？
秦雪心不是被天道选中的新“女主”么？为什么天道……没有对秦雪心这样“崩人设”的表白进行干涉？
易晚不明白。
一顿饭吃到最后，所有人都没说什么话了。下午轮到秦雪心和薄绛定妆。池寄夏在回收饭盒时对秦雪心说：“加油啊，仙女。”
秦雪心有点尴尬地咳了一声：“并不是。”
她注意到薄绛始终没有说话，却始终盯着她……
和易晚。
秦雪心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她被蓝光助理接走。助理替她整理红风衣的领子，秦雪心低头看着他的手，觉得自己就像个任人摆弄的洋娃娃。
“他们身上有主角气运。你多和他们来往，是好的。少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说话，会减少气运。”蓝光助理说。
秦雪心的表情立刻就垮下来了。蓝光助理提醒：“记得你的人设。”
他的声音很冷漠，不像对待一个人，而像对待一个物件。
秦雪心僵了僵。这次她的心里比从前几次都要更不情愿，胸口扑腾扑腾地跳，拒绝就要脱口而出。
或许是那些关于她自己的回忆，让她觉得……她分明也是一个完整的人。
她灰暗，但也没有那么一文不值。
可最终她还是因助理凉凉的一眼屈服了。
助理说：“雪心，我也不是故意想管你。你得知道，有钱才有将来啊。没有光鲜亮丽的未来，谁愿意看你一眼？”
秦雪心知道他在暗示秦星。
放在过去，秦雪心或许已经屈服了。可这次她的心中却充突然地冒出了一个问题。
为什么她一定要为秦星的未来负责呢？
她已经帮了秦星……帮了秦家那么多，这笔账，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还完呢？
她到底什么时候能做自己，而不是做秦星的姐姐呢？
其实真正该为秦星的未来负责的，不是他自己么？
秦雪心细微的表情变化没有躲过蓝光助理的视线。助理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说：“……想想林梦。”
砰。
听见“林梦”的名字后，秦雪心开始恐惧。
她很清楚林梦的下场。
助理说：“想清楚，你不是接受或者放弃一个机会。这个世界上的路只有两条，成为主角，或者成为被主角利用的棋子。即使蓝光不追究你毁约——当然，这个可能性很小。你知道，蓝光不会放过任何有潜力的‘耗材’。”
“耗材”，他们是这样称呼那些被男、女主用来衬托、打脸的配角或炮灰的。
“即使蓝光放过你，你以为你能逃得过命运吗？或者，你指望会有谁来保护你吗？这就是这个世界的常态。”
不会有任何人来保护她的。
这一点，秦雪心比秦念儿
“……我知道了。”秦雪心咬着嘴唇说，“我会听话。”
蓝光助理淡淡地看着她：“这一点林梦就比你做得好。”
秦雪心说：“你带过林梦？”
很快她自知失言。助理笑了笑，道：
“是啊，她刚入行时，我是她的第一个助理。”
第一个助理。
刚入行的林梦，又是什么样的呢？
模糊的好奇在她的心头涌起。但这次秦雪心不敢再问了。有人说：“秦姐，来上妆吗？”
那声音是毕恭毕敬的。
“去吧。”助理说。
……活得就像他们的狗一样。
秦雪心刚要挪步，就发现问题：“念子呢？”
她没看见小助理人。
蓝光助理说：“念子回去拿东西了。”
拿东西？有什么东西可以拿的？
秦雪心来不及问。她已经被带进了化妆棚里。
……
七公主和薄九是CP。等秦雪心化完，薄绛也要跟着化。在他们化妆的时间里，易晚会被带去拍更多定妆照。
自秦雪心走后易晚一直沉默。他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薄绛走到他的面前。
易晚：“？”
易晚在薄绛的凝视下迟疑地伸出手。薄绛看着他，终于破功了。
“不是要抱抱。”他说。
易晚：“哦。”
“你觉得秦雪心很特别吗？”薄绛说。
易晚：“？”
薄绛说：“我记得她，在拍卖会时。”
在那场拍卖会里，秦雪心的虚荣、肤浅和愚蠢，都给薄绛留下了一些印象——他对此世间的人没什么关心，因此一些印象，已经是很多了。
当时他不明白易晚为什么要特意跑回来救她。前朝太子冰雪聪明。这些日子的相处，早让他看出来易晚并不是喜欢多管闲事的人。
易晚和这个世界是隔着一层雾的。雾里看花，影影绰绰。就像薄绛无法解释，易晚是为什么在绿风博物馆里时就已经看穿了他的身份，指出他是那幅画的原作者。
同时他也不明白，易晚是为什么对自己拥有的情报没有任何想要利用的意思：在《最强鉴宝》后，易晚和他非常默契地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就像那句指证没有发生过一样。
易晚是薄绛从上一世到这一世以来，第一个完全无法看透的人。他没有预料过易晚会在他读剧本时那样锐利地与他争吵，与他平时与世无争的样子全然不同。就像他也没有期待过，方才沉默流泪时，易晚居然会给他一个拥抱。
他无法看透易晚的感情。
所以，易晚对秦雪心的态度也同样奇怪。
除了拍卖会那一次，薄绛对秦雪心没什么印象。他不知道女人曾经路过他，曾经对他产生过不满；也不知道女人曾和易晚一起，一张一张从河流里捡起过他的画。
易晚又沉默放空。薄绛不依不饶地看着他。最终，易晚说：“啊……你对这个世界产生了一点好奇心，这很不错。”
薄绛：……
他沉默了，忽然苦笑：“这对我没什么用。”
是没什么用处。这点好奇心全然无法构成目标，也不能成为活下去的意义。
易晚没有看他的眼，而是看向他的头顶，慢慢道：“秦雪心是一个……嗯，和你完全不同的人。比如。”
“她拼尽全力地想要活下去。”易晚说，“即使活得狼狈，又丑陋。”
一个是光明璀璨、以身殉国的太子。
一个是从出生到被利用，从未有过任何惹人称道的华彩段的恶毒女配。
旁人回顾太子的生前，只会为他的名节与绝代风华称赞。旁人回顾女配为了走红手段尽出、最后还委身蓝光的前半生，只会有讥笑和尴尬。
可他们都一样。
比谁都不敢回顾自己的过去……比谁都想要否认自己过去的人生。
无论外人对他们的前半生做出了怎样截然不同的评价。在他们眼里，他们的前半生都是垃圾。
易晚的语气里依旧是不带任何感情的，像是界外之人的陈述。
薄绛：……
奇妙的预感。
“如果不知道这几天该看什么的话，就看看她吧。还有这座古城。”易晚像是得到了什么启示似地开口，“你会看到很多东西的。而且还有一件事。当初和刘哥一起来薄家找你时，她和我一起，从河流里捡起了你的画晾干。”
薄绛：……
易晚和人说话时总是看人头顶的样子真是很奇怪。
他微微哂笑。在剧组这几日的体验和对历史的查询，已经让他知道《表里山河》的整体剧情几乎都符合史实……很多地方，都让他不敢去想。
比如薄明远。
……和那幅在拍卖会上，他曾经用全副身家举价也要拍下，用来泄愤烧毁的，属于薄明远的字帖。
模仿他的字体的字帖。
薄明远从小体弱多病。少年时，两人住门对门。薄明绛曾时常担心自己弟弟的寿数。
他总担心他会短命，每次自己收到人参等贵重药材，都叫仆人送去薄明远府上。每年冬天去薄明远府上看薄明远时，总让他不要出来送他——冷雪天寒，别把薄明远再冻感冒了。
可薄明远每次都会追出来。薄明绛只有这时会回头，让他回去——然后薄明远会继续偏要送。他们兄弟两人站在朱红的大门之下。薄明远穿着银灰色的大氅，抬起的脸不如他漂亮，却很清秀，却在笑。
那少年的面目，便是直到如今，还留在薄绛心中的属于薄明远的模样。
所以他想象不出七十岁老人的模样。少年在他不在的岁月里，已经慢慢变老，并死在了尘埃里啦。
七十余岁，风烛残年的老人，在南山的茅屋里，听着冬风声，一笔笔临摹亡故的兄长的字迹，临摹兄长的画。
薄明远文采过人，若有锤炼，不在薄明绛之下。可他封印了自己所有的才华，不再有任何的构思，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纪念碑。
……
送药材有几分是出于柔软的真心，又有几分只是出于身为“兄长”对弟弟关爱的责任呢？薄绛说不清楚。他给出的只是一份非全然感性的付出。
可薄明远的心比他更软。那是属于文人的心灵，一点点的善意都会在他的心里被化为柔软的春水。
柔软的心会有多痛苦呢？
那些珍贵的药材，最终化为了薄明远的八十年寿命，与薄明绛曾经的祈愿相同，过程却南辕北辙。薄明远在南山上隐居了一世，努力让自己长命百岁，最终苦苦追寻的却是能晚一点到地下去。
他不敢去见他的哥哥。
“易晚。”薄绛突然说。
“？”
“我很高兴，最后是你保存了薄明远的字画。”他低声道。
易晚说：“它被喻容时送到博物馆去了，绿风博物馆。”
“是么。”薄绛说，“不用和我说地名。”
他不会去看的。
不会去……也绝不想去看。
他的弟弟在他不存在的岁月里，变成了郁郁而终的老人。
“……拼尽全力地活下去。”薄绛又咀嚼了一下这个被易晚用来形容秦雪心的词组。
半晌，他闭了闭眼，有些自嘲般地笑道：“这和薄明越又能有什么不一样呢？”
出卖薄氏王朝的薄明越，不也是拼尽全力地活下去的人么？
易晚这次没有给出回答，他依旧看着薄绛头顶的位置。
易晚说：“我不知道。你们会做什么，都是你们自己的事。”
他没有控制他们的欲望。
……非常冷漠。
“薄明绛，过来拍剧照啊！”有人说。
易晚和薄绛同时回过头去。在那之后，薄绛才意识到对方是在叫扮演“薄明绛”的易晚。他低头笑了笑：“你去吧。我也走了。”
易晚没说废话，向着呼唤他的方向就去了。
薄绛盯着自己的手心看了很久。在其他人来呼唤前，他也抬脚，准备离开。
却觉得耳后传来其他人的视线。
薄绛回头。他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正站在离他不远的位置，盯着他，面色有点严肃。薄绛觉得这个人的脸长得有些面熟，却想不起来他是谁。
倒真不是薄绛的智商问题。只是他重生到现世后，对这个世界从来没有上过心。
“你是？”薄绛比较礼貌地问。
“你是薄绛对吧？在X大历史系上学的？20XX届，本来该今年毕业的？”中年男人看着他，如连珠炮般输出了诸多问题，没有给他任何回答时间，“现在有空吗，我们过来谈谈？”
薄绛皱眉了。
“你到底是谁？”他又问了一遍。
……
易晚跟着剧组工作人员拍剧照。
其实按照计划，易晚今天早上就该把剧照都拍完了。可叶导等人看着他的新造型，觉得非常的爱不释手——属于对他的造型气质的喜爱，叶导特意嘱托摄影师，让她为易晚多拍几组照片。
其实易晚的演技并不是特别天才的那种。
易晚到这一部之前只演过《绕天愁》一部电视剧。在那部电视剧里，易晚表现出色主要是由于以下三个原因：
1.画皮鬼手把手教他唱戏，一整个月，易晚善于观察和模仿，于是成功表演了唱戏部分。
2.关于花旦的少年气和不甘心。其实这对于易晚来说，是很有难度的。
他没有过什么拥有少年气的时光。被人诊断有轻度高功能自闭症的他从出生开始就是看起来呆呆的——即使他的大脑总在进行奇怪的思考。即使是现在进了虹团，很多时候他也会被虹团的团粉说他“呆板无趣”。
易晚在人际交往上只擅长模仿。他模仿其他人的情绪，模仿其他人的反应，然后……懒得动弹，依旧故我。
因此，在饰演花旦时，他其实想到了一个人。
……顾若朝。
一个在14岁时就已经彻底死掉的、曾经明亮过的少年。
3.其他的演技部分也来自于对残疾人小动作的模仿，详细的笔记，和对导演的不懈请教。
有了以上三个因素组合，易晚的演技不说是突飞猛进，也算是出神入化了——虽然只是对于那一个角色来说。
他最大的弱点，在于情感共情。在这一点上，易晚和池寄夏是完全不一样的。易晚就连自己的感情也很少去触碰、去沉浸，更何况是渲染其他人的感情。
这就是池寄夏是演技天才的原因。易晚只能算是另一个方向上的“天才”，又或者，星星的孩子。
不过这次，易晚的运气很好。
因为他这次饰演的薄明绛，依旧有个很好的模仿对象。
不能说是有个很好的模仿对象，只能说是真人就在他的身边。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薄绛身为薄明绛的转世，究竟是在想什么。
他甚至能看到很多薄绛自己都看不见的、属于薄明绛的地方。易晚很难分析理解这些地方，但他能看到，而且也比任何人都会模仿。
导演临时让易晚加拍的一套是薄明绛的跳楼装——还好，薄绛不在这里。
太子殉国一场是重头戏。妆造组也相当用心——他们用心地为易晚绘制了创伤妆容，又不遮住易晚的美貌。眉毛斜斜地一勾，就比起平日里的易晚多出了几分凌厉。
“这一幕挺多相关影视作品都拍过了。简直是古装剪辑必备。但我唯一敢说的一点是——”妆造看着易晚的脸，非常满意，“你比他们都要漂亮！”
“真的太帅了。”一个助理捂着胸，小声道，“易晚，你们男团的妆造得辞退了。你看你，在舞台上 被画得平平无奇。像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人气只是团队第五啊！”
易晚：……
薄明绛跳楼的服饰同理。叶导注重细节，服饰不像一些古偶里那样，即使战损也光洁亮丽，而是沾着灰尘和血迹——但也做到了真实和美感的平衡。
看起来叶导和众人是磨刀霍霍，想把这场殉国戏拍成本剧的重头一幕。事实也的确如此，薄明绛的死也是曲韫人生逐渐走向疯狂的最终转折点。
易晚走起来时，众人觉得更加满意了。这身姿，这长相，不是白月光薄明绛还能是谁！
“待会儿别紧张，自然点。”叶导专门说，“我知道，你这是第二次演戏。”
易晚点头。
他们带着易晚上了附近的一处城墙，打算在这里拍太子殉国前的最后一幕。叶导看了看越发苍茫的天色，觉得天助他也。他想了半天，对易晚说：“这样，你先自由发挥一下。如果你是薄明绛，在这里最后一刻，是在做什么？”
……
“之前我看《XX录》拍这一幕时就拍得特别好，太子清高孤傲，舍身成仁的样子被完全拍出来了！”有人说。
“我看《水长东》里拍得更好。那个薄明绛更凌厉一点，死前吐着血，死前还看着曲韫的方向。而且还是年度十大镜头，太帅了。”
总体来讲，薄明绛殉国前的姿态都是被拍成这样的。一个孤傲的清流，一个薄家王朝最后的战士。
有人对他们比“嘘”，众人立刻闭嘴。
被打断聊天，不仅没有任何人不满，反而所有人都越发激动——所有人都极度期待易晚的表现。
这是属于他们剧组的薄明绛！气度不输任何人！
“可是易晚一个新人能表现好么？”有人说。
众人有点沉默了。
……好吧，易晚装扮后的美貌的确混淆了他们的认知。
“至少模仿应该会吧，差不到哪里去吧。”有人说。
“而且拍个照啦，无所谓的。之后导演还能再教演戏。”另一个专业点的人说，“照片里出情绪很难的，易晚新人不要要求太多。能看美颜就好。”
众人这才稍稍安定。
“易晚动了！”
所有人顿时屏声静气，看着易晚一步步走向城墙。
易晚身上的银甲已经破掉了，被布带好好束着的发冠也散开，长发成马尾，或披散在身上。暮光照在他的身上，连同他身后空空的箭筒。
他呆呆地、静静地、看着城墙之下。
城墙之下如今空无一物，只有黄沙。可易晚的表情，让人觉得他在看着千军万马。
“姿态真好。”有人说，“这个画面算得上是今年最有美感画面吧？”
摄影师咔咔咔地抓拍。他以为这是结束。
谁也没想到，这只是开始。
因为易晚回头了。
晚风吹起他的马尾，长发遮住了他的眼。他就在这一刻回头了。
在感知到易晚周身释放出的强烈的情绪后，众人都愣住了。
易晚展现出来的不是他们想象中的舍身成仁、坚韧不屈和凌厉。
而是……绝望。

第146章 朱雀街
薄明绛浑浑噩噩地站在城楼之上。
他已经没办法思考了。
射箭, 射箭，只是麻木地射箭，手臂肌肉疼得发木，所有动作像是本能一样地被他重复。
在高高的城楼之下, 是一片血染的河山。
安阳是个很美的地方。气候温暖, 每年春天都会有南飞的燕子还巢。燕子衔着柳枝做窝, 皇都北门外有一片柳林, 名为杨柳坡。绿荫下, 人们在这里送别离开的游子。
可是现在城门口没有柳树了。三个月前柳树在燃烧, 如今绿荫已经被燃烧殆尽。铁甲，铁甲，入目之处都是铁甲。
薄明绛忽然有些恍惚。这里怎么会有铁甲呢？这是春天，是安阳最好的季节啊。安阳的百姓能歌善舞，杨柳坡上应该有诗人，有唱歌的少女, 有放风筝的孩子……这才是北门外该有的景色。北门外怎么会有铁甲呢？
他好像是做了一个梦……梦醒来, 再睁开眼时，一切就会变成原来的模样。
“呼！”
有人怒吼着斩掉了一支向他射来的箭。
……薄明绛这才清醒过来。水壶已经干了，他已经十几个时辰没喝水了，城楼上唯一剩下的液体是黏在墙上的士兵。
幻觉一波一波的侵袭着他的大脑。有人在背后撕心裂肺地吼着什么。可他只是麻木。
射箭吧，不停地射吧。
射箭，就能想不起春天的杨柳坡。射箭, 就能想不起落着小雪的朱红宫墙。射箭，就能想不起无法计数的一具具战友的尸体……他的动作变得麻木了, 也变得轻快了。耳畔开始有歌谣响起。三月半, 种牡丹……
是娘在对他唱歌么？
他的动作变快, 越来越快。身体好轻盈, 箭也好轻盈，有柳絮在空中轻快地飞舞，他觉得自己快要从城墙上飞出去，终于……
他摸了个空。
箭，射完了。
“……太子！”他终于听清身后传来的声音，“我们撤吧！从南边城门的小门撤！撤出去，我们还有机会！”
薄明绛停下了手。
残阳如血。他看着城墙下黑压压的人群，来势汹汹如浪潮，铺满了整个视野。
他看不见主将是谁。
他慢慢地回头，看向身后的王城。浓烟，荒芜，死寂，只有残阳为皇宫的飞檐镀上一层如血的边。
周朝的太阳落了。
一根箭也没有了。
薄明绛突然笑了。
“太子，走吧！只要有太子殿下在，我们就还有希望……”
他听不清了。
晚风卷起长发，遮住他的脸，只露出一双眼。
他低头，看着空空的箭筒。
“太子——！！”
“砰。”
消瘦的身影终于从高高的城楼上落了下去。与此同时，残阳落地。
……
“只要有太子殿下在，我们就还有希望……”
可他没有了。
王不先行，将又怎么会跟随。
可那一刻的他已经没有了支撑他继续战斗下去的任何决意。
所以。
他是个逃兵。
至少，他是这样认为的。
……
“啊！”有人短促地尖叫了一声。
易晚重新站定后，围观的众人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大惊小怪。
冷汗这才被收敛住。
可易晚刚才的姿态实在是太像马上就要跳下去了……茫然、绝望，却又像是一汪黑洞，将所有人的情绪深深地吸入其中。
一时间，居然都没有人想起来，易晚对角色的表述和旁人对角色的表述大相径庭这件事。
几个工作人员跑上来把易晚从城墙边拖开——似乎还在担心他会跳下去似的。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叶导和叶导的助理。助理说：“叶导，易晚的表达……”
和主流的可不太一样啊。
她一说，其他人也才反应过来，交头接耳。易晚在一片窃窃私语声中居然还很自然地站着，只低着头，闷闷地扯自己衣服上的线头。
……和方才城墙上的表现截然不同。
一秒进入自闭状态了属于是。
“……这样没问题么。”有人说。
“有什么问题？”摄影师说，“情绪非常饱满，非常出片。今天拍的这张照，是我今年拍得最好的一张。”
“可其他人珠玉在前……”
在前的珠玉还包括几名大拿。
众人拿不定主意，去看易晚……易晚谁也不看，于是看向叶导。
叶导咬着手指，在沉吟。
沉吟的时间久到助理要拉易晚过去再拍一版。可叶导却说：“挺好的。”
他叫易晚过来，直直地看着他，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叶导说：“你有信心把其他的片段也演好么？我希望，你能交出来一个有说服力的角色。”
即使是他们从未见过的薄明绛。
易晚看着叶导，只认真地点了点头。助理见叶导开口了，也帮腔说：“不管之前的薄明绛是什么样的。咱们易晚一定能交出最好的薄明绛来。”
“我不能保证它是最好的。”易晚这时候倒是开口反驳了，反驳起来也是慢吞吞的，“我只能说，他一定是薄明绛。”
助理有点尴尬。叶导看着易晚，缓缓地笑了。
“好！”他说。
拍完照片，叶导突然按住脑袋，有些气闷的样子。助理于是扶老人去旁边吃药了。易晚默默地看着他，说：“叶导的身体不好吗？”
助理说：“有点病。”
看药品的包装，这可不是什么小病。
叶导吃完药只歇息了一阵，就起来去赶下一场剧照的拍摄了。起身时他看见易晚站在那里瞧他，把他叫过来问他：“第二次进组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哪里压力比较大，哪里比较紧张？”
还真是和蔼可亲。
易晚说：“没有。”
叶导以为易晚还要说点别的，却没想到易晚的“没有”就是“没有”。他于是笑：“行，我看你在旁边站着看我，以为你有什么问题想问，又不好意思说呢。”
易晚说：“其实有的。”
让易晚开口问问题，真是戳一下动一下。叶导却不觉得反感，问他：“什么问题？”
易晚说：“叶导身体不太好吧。为什么不多休息一下再去拍第二组？”
“夕阳快下山了。不早点去拍，效果不好。”叶导说，“晚上还排着其他几个人的室内照呢。”
易晚犹豫了一下：“为什么不考虑明天再拍呢？”
“明天有明天的行程。今天不拍完，打磨其他情节的时间就被浪费掉了。”叶导用手拍拍他的脑袋，“这是我最后一部戏了，当然得做得尽善尽美，不是吗？”
易晚说：“为什么。”
叶导哈哈大笑，居然不生气：“等你有了愿意用一生去追求的东西，你就明白了。”
叶导带队往回走。易晚跟在他身后，还在思考。
其实他还有个问题：叶导怎么对他挺耐心的。
助理说：“喻容时和叶导是旧识。他拜托了叶导照顾你呢。”
……原来如此。
易晚回到营地时，薄绛和秦雪心两个人也该跟着叶导出发了。作为荧幕情侣，他们要拍的不只是单人照，还有双人照，因此花的时间混多一点。
秦雪心是早早就等在集合的位置了。一身红衣衬得她艳光四射，像是草原上的公主。几个工作人员都看呆了眼。就连易晚也在审美观上，认为这一套的确会是人们眼中很好看的。
只是叶导的表情没有很好看。
叶导看她的表情是不好看，但说是“讨厌”，也不是，更像是带了点恨铁不成钢。池寄夏从旁边长椅上下来，用肩膀去怼易晚：“怎么，觉得小姐姐漂亮？”
易晚回答：“薄绛在哪里？”
对哦，薄绛还没来。
身为队友，他们循着营地找了一圈——最终看见薄绛，和站在他身前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似乎已经是很不耐烦了：“你自己再考虑考虑吧！说实话，X大每年退学的学生多得去了，也不差你一个。社会竞争中的失败者是这样的。”
薄绛抿唇看他，眼里在喷火——易晚的心里动了动。
薄绛很少有这样生动的表情的。
易晚说：“那你为什么特意来找他聊这么一趟？是因为那些退学的大学生不重要，薄绛是明星学生，会影响到学校的声誉，让人质疑他休学的原因，也影响到了你的官帽子，所以重要？”
“你！”
池寄夏也傻了——易晚真是平时不说话，一说话就锐利逼人。梁院长回头看见他们站在那里，道：“你们是谁？”
池寄夏说：“薄绛的队友。”
说着，他也要站到薄绛身边去。梁院长被他们下了面子，冷笑一声道：“哦，是你们几个唱歌跳舞的啊。”
轻蔑之意溢于言表。
“我是X大历史学院的院长，你们的队友薄绛上学期申请从学校休学。所以我过来找他聊聊。”梁院长说，“你们年轻人，挺爱玩也是正常的，别长大后后悔就好。唱唱跳跳可上不了什么台面。”
池寄夏眉毛一挑，觉得怼人的机会来了。可不等他开口，易晚说：“梁院长，您的父亲是和钟老一起聊天的那位梁老教授吧？梁老教授的确是一名值得让人敬佩的、真正做学术的人。”
“做学术的人值得敬佩。但我不觉得，每天让学生给自己做幻灯片、让学生给自己写报告，拿着学生的血汗糊弄上级、搞面子工程的某些院长也是值得让人敬佩的‘做学术的人’。唔……他们应该被叫做什么呢？您应该学过马克思的吧。剥削学生的剩余价值。这样的院长应该叫做‘学术资本家’。”易晚说。
梁院长的脸青一下、白一下，仿佛色彩缤纷的霓虹灯。
在高高的校园围墙之内，他的权力无人可匹敌。无法接触到社会的学生们将他视为无法逾越的天，又将他下达的一切公活私活的指令视为“锻炼自己”，已经习惯了对他毕恭毕敬、被他压榨。可易晚他们不一样了。
易晚他们是圈子之外的人，对他无所求。
最后他只能“哼”了一声，对薄绛道：“你不要后悔就好。”
薄绛的回应是冷笑一声。
梁院长走了。池寄夏看着易晚，目瞪口呆：“牛啊易晚，连《资本论》都知道！”
易晚：“我以前也是好学生来着……比如，在少年宫的马克思主义知识竞赛里获得过第二名。”
池寄夏：“你们那少年宫到底一年办多少场比赛？”
易晚没回答他，只看向薄绛。薄绛说：“给你们添麻烦了。”
他起身要走。池寄夏却开口了：“等等，和我们说说呗，什么是‘休学’？”
“……”
池寄夏：“你挂科了？还是四六级证书考不下来？要不要我教你啊？”
做个梦，让个教授上薄绛的身，还是可以做到的。
薄绛：“……不是。我已经修完了所有学分，只差毕业论文答辩。毕业论文也已经完成了。”
“那不是就差一份答辩了吗？为什么不答辩完毕业？也花不了几天。”池寄夏不能理解，“你看，你要是毕业了，我们Iris5还能买个热搜：#薄绛 X大市级优秀毕业生#之类的。”
这不是自毁前程吗。
薄绛顿了顿，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易晚，说出了他之前绝不会对这几个队友说的话：“这就是我不想接受X大‘赐予’我的学位的原因。”
池寄夏的反应果然很诡谲：“因为你会害羞？”
薄绛：……
真无语，有池寄夏在，什么样的深度谈话都不好继续。
“我曾经觉得，至少这个时代的大学，会是一个很好的地方。你知道么？在古代，从来没有一所像这样的最高学府。它向天下所有学子开放，教授最高深的知识，研究最真实的学问，甚至主动发放奖学金，让每个贫寒的学子也有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机会。而且每个人在这所学院里，都能自由地思辨。百花齐放，百家争鸣。”
这样的书院，也曾存在于前世的太子薄明绛的治国南图里。
可惜他在逝去之前，没能实现自己的这个梦想。那时的他没有时间的余裕，也没有支持这一梦想的金钱土壤。
“……我从过来后开始，就被人告知，我需要高考。为什么我要高考？他们说，高考就是为了进这样的大学。”薄绛轻声道，“他们说得对，大学里有最优秀的学子。但他们也说得不对。像那样的大学……已经不是培育学子的土壤了。”
“它的一部分，让我觉得恶心。”薄绛最后道，“尤其是一部分掌握了权力的人。”
池寄夏满眼空空。作为一个从小就没有经历过正常的学校生活的人，他根本不懂薄绛的激愤来自于哪里。
而且X大可是世界上最好的大学之一啊。
“……就是因为它是最好的大学之一，这才让我觉得尤其恶心。”薄绛说，“算了，我走了。”
易晚点点头，道：“这个梁院长这几天都会留在剧组里陪他父亲吧。不知道他会不会给你惹什么事出来。”
薄绛从鼻子里吐出一口冷气。
虽然不知道具体细节，不过易晚大概能猜出来，薄绛在大学里经历过什么。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易晚想。薄绛即使脱去了太子的外衣，也依然是一个抱着单纯又执拗的想法的理想主义者。
是啊。如果不是拥有足够纯粹的灵魂的人，又怎么会在自己的第二次生命中痛苦得快要死亡呢？
他和薄绛是完全不一样的人。易晚想。他想要追求的，从来都是属于自己的自由。
池寄夏却忽然道：“哎，你别一个人走啊。你第一次拍戏，让我们陪你一块儿去。”
薄绛：……
薄绛看他一眼。池寄夏咧开嘴笑：“要不要叫我一声池哥，我教你演戏？”
易晚在旁边无情吐槽：“池哥，论年龄，薄绛是团里最年长的。”
Iris5的成员年龄线是这样划分的：薄绛和池寄夏是同岁一档，但薄绛比池寄夏大几个月。然后，是丁别寒。最后，易晚和安也霖属于年龄最小的那一条线。
这也是易晚叫过“薄哥”、叫过“池哥”、叫过“别寒哥”，却唯独只对安也霖叫“也霖”的原因。
不过团内显然在敬语方面是一团乱麻——这一切都离不开池寄夏这条搅屎棍。作为团内二哥，池寄夏高兴和不高兴时都会一通乱叫。有时为了让安也霖帮他拿个快递，他甚至会追着弟弟line的安也霖“安哥”“霖哥”地叫……
这都是虹团团综的后话。
薄绛果然很鄙夷地看了池寄夏一眼——在把郁郁的薄绛逼出表情这一点上，池寄夏无疑是专业的。
两人陪着薄绛到叶导这里来。叶导听到他们俩要一起去，不禁道：“你们团的感情可真好。”
说着他看了一眼地图：“正好，喻容时那个综艺也在那附近。你们陪薄绛过去，刚好还能和自己的剩下两个队友见一面。”
差点忘了。丁别寒、安也霖，还有喻容时在那里拍《科学之战》呢。
易晚说：“那我和池寄夏去换下衣服……”
池寄夏也是。他的剧照都拍完多久了，怎么现在还穿着戏服到处乱晃。
叶导说：“不用了。穿着去吧。等会儿薄绛拍完还能给你们拍个三世同堂。”
众工作人员于是哈哈大笑，就连红衣的秦雪心脸上也带了几分笑意。叶导说：“上车吧，这儿距离拍照的地方还有点远。”
有点远？
说起来，易晚还不知道喻容时是在哪里拍《科学之战》呢，只知道那里有一座鬼屋。
叶导找了三辆车来运送所有人，并贴心地易晚、薄绛和池寄夏坐一辆。他看着秦雪心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该上哪一辆的样子，叹了口气道：“过来和我坐一辆吧。”
秦雪心说：“……谢谢叶导。”
声音很小，一副做了亏心事的样子。
车行驶起来后叶导才开口：“好吧，我是有点生你的气。”
秦雪心抓着自己红色的裙摆，轻轻地“嗯”了一声。
她觉得很羞愧。
叶导生气的原因，她再清楚不过了——当初是她围追堵截叶导，向他展示自己的努力和演技，拼了命地让叶导把饰演长公主的机会给了自己。叶导也确实惜才，而且非常仗义。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秦雪心、赞助商还想塞人的同时，力排众议地把这个角色给了她。
“我相信只要一个人愿意改变，那么她就能做到最好。”叶导当时是这样说的。
可最终秦雪心辜负了他的希望。开拍前两个月，蓝光一通电话打来让秦雪心换角色——从阴沉不讨喜、却富有深度的长公主换成傻白甜红衣少女。
这叫为她开罪了赞助商的叶导怎么想呢？
所以叶导生气是应该的。
秦雪心看着裙摆发呆。她想，如今她是“女主”，在这样的剧情里算下来，叶导应该算是为难她的“配角”了吧？
按常理来说，叶导接下来应该会为难她、给她处处使绊子吧？
但唯独这次“使绊子”是秦雪心觉得自己应得的。可叶导只是看着她，用力摇了摇头：“但你知道我生气的原因是什么么？”
“什么。”
“我生气的原因，是你之前明明那么想演那个角色，为她准备了那么多！”叶导说，“他们当时都不同意让你演，但我选了你。你知道原因么？因为你的眼里有那股劲——有那股劲的女演员我还见过一个，到现在为止，她已经拿了三个影后。我光是想想长公主这个角色原本可以被你展现出来的样子，就觉得痛惜。”
秦雪心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叶导竟然……在为这个生气？
“后来你的新公司出来说要换角色。换角色，换就换吧。人在这个圈子里，多的是身不由己。”叶导苦笑一声，“但你这两天在剧场。你眼里的那股劲，也没了。”
“……”
“这才是真正让我觉得痛惜的地方啊。”叶导又叹了口气。
车轮声滚滚。叶导不再说话，秦雪心也没有说话。她怔怔地看着叶导的方向，心中思绪翻涌。
比起酸涩，还有震惊。
这三个月，她已经从最开始对“天道”感到恐慌的新人，变成了蓝光助理手下的麻木的奴隶。她也开始逐渐习惯“套路”，习惯每次矛盾过后，那些人会有的尖酸刻薄反应。
有时候，那些人的反应会让她觉得很荒谬——荒谬得就像他们不是有自我意识的人一样。
所以今天在叶导开口剖析自己前，她原本也下意识地做好了听到这种“反应”的准备。
可叶导却完全不是这样。
他说，他为后辈感到痛惜。
难言的思绪挤占了秦雪心的大脑。一则是自责，二则是愧疚。然而在自责和愧疚之间，还有一个微妙的想法浮现：
或许……她也可以拥有另一条路。或许，在这个世界上，确实也有“神”照不到的角落。
在那些角落里，像叶导这样的老人的人性在闪闪发亮……只要有他们发光，她就不会再孤独。
那些都是辗转一瞬便被藏进心底里的想法。
拍摄地点到了。
下车时，原本坐在另一辆车上的蓝光助理来找她。蓝光助理看了一眼叶导的背影，问她：“他对你说什么了？”
秦雪心说：“没说什么……他挺不满意我换了这个角色。”
“我听说叶导得了癌症。”蓝光助理轻飘飘地说，“命不久矣，这是他最后一部剧了吧？在退圈之后，他就没用了。”
蓝光助理话里有话。秦雪心有了不妙的预感：“你什么意思？”
“把他也变成你重回巅峰的筹码，也试着用用他。”蓝光助理说，“你觉得怎么样？”
他指着老人的方向。老人此刻正迈着依然矍铄的步履，巡视着自己用来拍摄照片的场地。
他面对衰老，依旧看起来骄傲又固执——就像，这些是他坚守了一生的荣耀。
……
易晚、薄绛和池寄夏在车上一路接受来自其他工作人员的闲谈。
Iris5是最近大火的男团，如今三个成员聚齐，还是三世同堂，工作人员不免喜欢拿这个开玩笑。这时候池寄夏的用处就体现出来了——所有的玩笑，都是由他来应付。
不过易晚偷偷看了一眼薄绛，发现薄绛的表情里还是藏着点不爽。
……被当着面调侃自己的老爹和私生子，也难怪薄绛不爽。
易晚说：“我们这是往古城中心走吗？”
从城墙边的营地到如今这里，车是越来越靠近安阳古城深处了。
司机说：“是，我们要去的地方在那时候叫天水街。七公主和薄九的第一次见面就在那里——你们知道天水街是干什么的吗？”
易晚和池寄夏齐齐摇头。薄绛却开口道：“那里那时候有许多茶楼、客栈、书院，是周朝上京赶考的举子们常驻的地方。有的举子会在那里住上好几年，或是在客栈里念书，或是在茶楼里同其他举子谈论国家大事。天水街往北走，有一座酒楼。在往北走到天水街尽头，过了一段桥，接着朱雀街。”
司机和几个工作人员都挺震惊的。天水街的用途是剧本上的内容没错，天水街的地理位置可不是剧组会要求演员们记下的内容了。
“薄绛，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啊？”
“太厉害了……我差点忘了，薄绛是高考状元不是吗？”
“对对，还是X大历史系的高材生！”一个工作人员鼓掌，“你们Iris5还真是卧虎藏龙啊！”
薄绛眼眸淡淡的，并没有怎么高兴。易晚见他撑着脸靠在车窗旁，轻声道：“朱雀街也是我与……的府邸，坐落的地方。”
他与薄明远，还有薄明越的府邸坐落之处。
……薄绛万万没想到，故地重游就在今日。
“还好是天水街。”他想。
还好不是朱雀街。
……他还没有做好，回到那里的准备。
易晚说：“想开点，或许朱雀街已经被烧没了。上面还盖了五个纪念品商店，商店里还卖马迭尔冰棍和北冰洋汽水。”
薄绛：……
车没有趔趄，薄绛却在车上趔趄了一下。
……很多年后易晚才知道，薄绛在状态好起来后，遇见这种情况是会来捏人的。
此刻易晚还没有“享受”过薄绛的捏人大法。他坐在座椅中间，看起来是面无表情，其实是在观察四周，并思考。
叶导说他们拍照片的位置，和喻容时《科学之战》的位置很近。
他们拍照片的位置在天水街。
所以喻容时的《科学之战》不会在朱雀街拍吧？
朱雀街的鬼屋。
易晚：……
那个鬼屋不会是薄氏三兄弟里其中一个谁的家吧。
车在天水街停了下来。几人轰轰烈烈地下车。叶导看了一眼天边，说：“太阳还在，我们赶紧拍了。”
秦雪心已经在茶楼前站好了。薄绛还看着这条街道发呆。
和从前，确实大不一样了。
当地宣称做了极好的古迹保护措施。不过周朝距离现在也有两百多年了，再怎么保护，其中的变化也不少。
池寄夏推了一把薄绛的肩膀，说：“你会拍吧？”
薄绛别他一眼。池寄夏说：“要不要池哥给你讲戏啊？好啦，不开玩笑了，别紧张。拍宣发照不难，你就照着导演要的表情整。”
薄绛说：“论学习能力，我很有信心。”
易晚站在旁边眨了一下眼。果然，谁和池寄夏在一起，嘴都会变毒。
薄绛过去拍照了。薄九的人设不算特别复杂，看上去颇有侠气，实则忍辱负重、野心勃勃的美少年罢了。薄绛一开始确实表演得很不熟练，而且还有点微妙的尴尬和羞涩。不过在叶导一字一句的指点下，也逐渐有了九成模样。
“小绛学起来确实很快啊。”池寄夏做了个望远的姿势看他，“对了易晚，你刚刚拍剧照拍得怎么样？”
易晚说：“和他们想象中不太一样。不过叶导说可以。”
池寄夏说：“不错嘛，到底是我带出来的人！”
……易晚花了一分钟思考池寄夏的这句“带出来”到底是指《荒野求生》里对他的“折磨”还是指《绕天愁》里和他的“情谊”。
所以池寄夏真是个奇人，会让易晚增加思考量的那种。
易晚说：“那你呢池哥，你拍照拍得怎么样？”
其实这才是易晚最关心的问题。
麓山疗养院一事后，池寄夏看着还是和过去一样贱，实则内心已经成长许多。池寄夏嘴上不说，易晚却知道他已经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池寄夏不想继续在狗血剧里摆烂了。
池寄夏想跳出自己的舒适区，活在现实里，而不是在梦境中。他想要用自己的能力去演好一部戏——不靠金手指，仅靠自己的能力的那种。
晚宴上池寄夏曾经和叶导一起出去过一阵。易晚猜测那时叶导应该对池寄夏说过些什么。因为那晚之后，池寄夏一反常态。他捧着《表里山河》的剧本，一个人在客厅里挑灯夜战，将属于自己的部分看了很久很久。
就连在剧场饭前饭后的空余时间段里，池寄夏也在盯着自己的平板看——平板上，播放着其他演员对于周朝末代皇帝的演绎。
他是发自内心地想把这个角色演好。
按理说，这样的发展是很好的。演员对角色的演绎不仅是对角色本身情感的模仿。真正有才华的演员会通过自己的理解与结合时代背景的共情，为自己演绎的角色升华出更高的魅力——这样的魅力，是角色自己或许都无法意识到的。
常常有人说，某些电影角色客观上很讨厌，可作为观众，却始终无法讨厌她/他——甚至会明知她/他的缺陷，也深深为她/他着迷。
这就是一个伟大的演员能做到的事。
因此，这份觉悟对于池寄夏来说无疑是一件好事。只是不知怎的，易晚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从来没有经历过非常一帆风顺的事情。
易晚很难读懂情感，因此也没有把“系统”可能会有的反应加入考虑。
于是只能把这份不祥预感归结到“池寄夏可能在摆烂数年后会演崩”这件事上了。易晚于是又说：“叶导觉得你拍得怎么样？”
嬉皮笑脸的神色从池寄夏脸上消失了。他变得很正经，可嘴角却带了几分欣慰……乃至羞涩的笑意。
易晚：？
池寄夏：“叶导说我塑造得很不错。同几年前比起来，一点也没有差，反而进步了许多。”
那个叶导眼中的天才池寄夏又回来了。
“不过叶导下这个定论太早了，我才发挥了我的七成功力。”池寄夏又开始得意洋洋了，“等着吧，接下来几周，我还有更好的给他看！”
易晚：“嗯……”
……算了。
易晚挪回眼睛。薄绛和秦雪心那边已经热火朝天地拍完了第一组。
看起来是没什么问题的。
池寄夏和其他人都盯着薄绛那边，易晚于是给池寄夏留了个字条，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他还是想验证他的那个猜想。
易晚沿着天水街一直走。正如薄绛所说，天水街很长，尽头有一架小桥。
小桥的另一边，景致霍然开朗。街道和院墙的格局让人一看就知道已经走进了达官贵人的住宅区。
易晚继续往北走。再往北走，渐渐地有了一些工作人员的踪迹。易晚往她们身边的告示一看，发现她们是一个剧组的工作人员。
剧的名字叫《北周绝恋》。
《北周绝恋》……是不是安也云演的那个来着？
工作人员A：“你知道吗，我们那个小主演居然是安也霖的抱错弟弟，就是那个人品不好的假少爷！”
工作人员B：“天，我还觉得他长得挺单纯的呢。”
工作人员C：“越是单纯的人越可能藏着问题啦……气死了，同样都在古城里，为什么我不是隔壁《科学之战》的工作人员？喻容时、安也霖、丁别寒都在那个组里。尤其是安也霖和丁别寒，现在IRIS5很火的好不好。就连在海外煤炉上，IRIS5的首专第一批的价格都被炒上了天……”
易晚闻言，便开始贴着墙走。
……不想花时间和人打招呼。只能潜行了。
易晚的潜行本该很成功。他低着头潜行时看起来老老实实，就像个无知路人一样。
只是一个声音打破了他的隐蔽。
“你在这里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声音有点耳熟。
在易晚回头看见蓝桦的同时，工作人员ABC也转头看见了他。三个妹子愣了一下，便把易晚认出来了。
“啊啊啊啊啊易晚！！”
“IRIS5的小紫吗不是！”
“蘑尊，给我个签名吧！”
易晚沉默地给了三个人签名，总算把三个人糊弄走。蓝桦抱着手看他，有点无语道：“算了，我知道你鬼鬼祟祟的原因了。”
易晚：“嗯。”
蓝桦：“你嗯什么？”
易晚很诚恳：“我太火了。”
……最近因为加拿大传闻在躲风头、有点糊的蓝桦膝盖中了一箭。他不理易晚，干脆找了个台阶坐下。
可易晚居然也不走，就在他身边坐下了：“你也在《科学之战》吗？”
蓝桦：“怎么，你走过来找你那群队友？”
易晚说：“薄绛说朱雀街在天水街的北边，好奇，就过来看了看。”
蓝桦冷笑：“薄绛？他确实对这里的地图熟悉。怎么，你又表演了你在《绿野寻踪》里表演的识北技巧？”
倒是没人能想到，蓝桦居然回去后把易晚的综艺也看了一遍。
易晚举了举手机：“手机上有指南针。”
蓝桦：……
蓝桦不说话了。易晚也不说话。半晌后蓝桦又冷笑一声：“想不到你和四个怪物一起待着，还挺自得其乐的嘛。”
易晚说：“你怎么不进去录节目？”
蓝桦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蓝桦道：“你是不是想问我怎么不进去，陷害你那两个队友是吧？”
易晚可没那么说。
“我陷害他们？你想多了。像我这种普通人，才不敢陷害这群怪物。我不干这活。谢子遇想干什么，自有他自己和施峤那条狗替他干。”蓝桦坐在台阶上道，“这个回答你满意了吗？嗯？”
易晚的回复是：“我还什么都没说，你就攻击并自我攻击了一大堆……”
好容易破防啊蓝桦。
蓝桦表情又有点不好看了。易晚说：“你好激动。所以你是出来休息一下的吗？”
蓝桦又激动了。
“……你觉得我是个废物是吧？易晚。对，我是个废物。没有我大哥我什么都不是。我陷害薄绛失败，做什么都失败，现在还要像条狗一样被谢子遇指挥得团团转。没有大哥，我也是被利用的‘耗材’一个。”

第147章 蓝光
蓝桦拥有一张非常清秀的脸。
贵公子, 有书香气的乖乖少年。从三年前开始，蓝桦就凭借着这张护身符在娱乐圈里畅通无阻。他火起来的契机是一张少年时期学生证上的一张证件照。证件照上少年穿着蓝白色校服，眼眸干净澄澈，像是一棵冬日暖阳下的小白桦。
这是一个很听话的乖孩子。
这是绝大多数人在看见蓝桦的照片后, 对他的第一印象。
这张脸是长得真的很乖。因此即使蓝桦这几年把自己往死里作, 他在他的粉丝心中依旧是打着乖乖牌的好好少年。蓝桦肖似其母。当初他的母亲是戏剧演员, 也是靠着这样一张脸, 带着与初恋男友未婚先孕生下的蓝桦嫁进了蓝家。
——只是她不知道, 那时的蓝家看似鲜花着锦, 烈火烹油，其实已经是个风雨飘摇中的空壳子。
蓝桦和他少年时期比起来确实是变了些模样：眼下再厚的脂粉也盖不过的青黑，神经质地瞪大的眼睛，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只有五官轮廓还保留着少年时的模样。易晚看着他，道：“你不用激动。”
蓝桦还在用胸部出气, 易晚说：“蓝柏不会让你变成‘耗材’的, 不是吗？你是他的亲弟弟。”
蓝柏是蓝光娱乐如今的总裁。
也是外人眼中，仅仅用了七年时间就使蓝光娱乐转危为安的商业奇才。
柏树与桦树都是长青木。从名字上就可以看出，他们父母对这对兄弟的祝福。可蓝桦声音却低沉了：“他不是我亲哥哥。”
易晚眨了眨眼。蓝桦又说：“我们是异父异母的关系。以前……我姓白。”
易晚不用花很多时间就能推理出这“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关系是怎么产生的。他说：“那么，为什么你胆子这么大？”
蓝桦：“？”
他像是情绪被打断了一样，看着易晚。而易晚居然在他坐着的台阶旁边慢慢坐下了。黑发黑眼的少年说：“我听说，你飙车, 酗酒，还□□。”
“……”
“你不怕他放弃你么？让你也成为一个‘耗材’？”易晚漆黑的眼睛看着他, 语气里没有情绪, “更何况, 与他异父异母的你也算是后母带来的拖油瓶吧。如果他也算是在遵照大男主爽文的标准活着的话。”
“为什么你不怕被他抛弃？”
蓝桦沉默了。
这时候的他看起来没有平时那么疯了, 也没有那种混杂着恐惧、绝望、自暴自弃与虚张声势的尖锐感。蓝桦看着远方的天色，只有这时他看起来才像是一个清瘦的年轻人。
“……蓝柏原本不打算让我进演艺圈。”蓝桦轻声说，“是我要进来陪着他。我是他手下的第一个艺人。”
易晚：“第一个艺人？”
八年前的蓝光娱乐，风雨飘摇。
蓝光娱乐的总裁与夫人在一场车祸中出事的新闻登报后，上门讨债或打秋风的人便蜂拥而来。没有人相信还在上大学的蓝柏能够承担起蓝光娱乐这个业已下行的公司。有债的，没债的，都来趁火打劫。
“我看着我们家被一点点搬空。还有公司。”
一开始，是一架钢琴，然后，是一台彩电，一个沙发……家里的东西越来越少。上门讨债的人连一个大理石茶几也不放过。
少年蓝桦在寄宿学校上课。他每周回一次家，每回一次，就看见家里越来越空。
“你得小心点。”他的同学提醒他，“只是家里的东西没了，还能算是比较好的。”
“还能有什么更糟呢？”少年蓝桦问。
同学和另一个同学交换了一个忧虑的眼神，压低了声音道：“你和蓝柏没有血缘关系吧。这时候如果他套现离场了，还能在往手里拿个几十万逃出国……”
到时候，你怎么办？
背着一身债，就连最后的本钱也被拿走的你该怎么办？
中秋节调休，周末也上课，直到周三蓝桦才能回家。蓝桦背着书包，心事重重地从学校回到那个被称为“家”的地方。钥匙打开熟悉的大门，在看见空洞洞的大厅后，蓝桦愣住了。
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曾经拥有钢琴、沙发的家里空空荡荡，只有暮光照着灰尘飞舞。蓝桦上上下下地绕了三圈，将书包落在地上。
他害怕地叫了两声“哥”。
蓝桦很少叫蓝柏“哥”。后母带来的拖油瓶这个身份着实尴尬。更何况，父亲与白女士还有在亡妻病中便已经认识的传闻。蓝柏总是严肃冰冷。蓝桦从五岁起，每次见蓝柏都是躲在柱子后面，小心翼翼的。
可现在这个家里谁都没有了。
蓝桦累了。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最终，他抱着自己在客厅里打起了盹。
盹被猛地推醒了。他抬头茫然，看见一个有点陌生的人：“你是谁，在这里干什么？”
“你是谁？”蓝桦懵了。
来人说自己是房产中介，这栋房子上周被紧急挂牌出售了。蓝桦红了眼圈，小声道了歉就要走。
那人说：“你是这家的二少爷？我给你哥打个电话吧。”
哪里能算二少爷呢。
蓝桦从头到尾都应该是姓白的。他的身上没有一滴蓝家的血。
蓝桦很不想让那人打电话，他根本没期待蓝柏会接电话。
可电话嘟了两声，竟然通了。
“他让你去你家公司找他。”房产中介说。
蓝桦抱着书包被房产中介“请”出了屋子。他站在公交车站前，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
尽管房产中介已经说了他应该去的地点，但他还是不知道自己可以去哪里。
蓝桦在太阳下山前到达了蓝光娱乐。昔日还算辉煌的一层写字楼，如今只有一个办公室亮着光。他很犹豫，背着包轻手轻脚地进去。
写字楼的东西也快被搬空了。办公室里躺着一张沙发，上面搭着一条被子——看起来蓝柏这两周就是睡在这里的。
蓝柏盯着电脑，眼下青黑，直到蓝桦进来十分钟、打翻了一个水杯后才发现他。
“坐吧。”蓝柏说。
“我想去个厕所。”蓝桦小声说。
蓝柏让他去。在蓝桦离开办公室前，他叫住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包纸给他：“拿着。”
面对蓝桦疑惑的目光，蓝柏有些尴尬：“很多人辞职。他们把卫生纸都带走了。”
什么也不剩了。
蓝桦没有吭声。他接过纸，去了趟厕所然后回来。还好办公层没有停水或停电。
蓝柏还在看文件，想从那些堆积如山的债务中扣一点钱出来。他又一直看到了半夜，给自己泡了碗泡面。
然后想起蓝桦不知道是不是还没吃饭。
他回头时却发现蓝桦已经睡着了。幼小的少年穿着校服，蜷缩在沙发上。像是一只陪他工作到深夜的猫。
……
“蓝光也有差点完蛋的时候。”易晚说。
蓝桦说：“很多艺人也趁机解约了。墙倒众人推。蓝光没有亏欠过他们工资。可他们离开时，别说打印机，就连打印纸也搬走了。饮水机，座椅，插线板……能拿走的东西，都被他们拿走了。后来，我一边上学一边演戏。”
蓝柏不是演戏的料。可蓝桦在这方面刚好有些才华。
蓝桦告诉蓝柏，即使全世界都背叛了他们，他也会和蓝柏站在一起。
他会做蓝柏的艺人，做蓝柏最后的底牌和工具。
蓝柏异父异母的弟弟，是那时跌入谷底的他的，唯一的财产。
也是他唯一一把想要珍藏、却又不得不挥出的剑。
“会很累吗？”易晚说。
蓝桦点了点头。
“有时候我六点下课，他过来接我，带我去剧场。我凌晨一点从剧场里出来，他就在剧场外面。十二点之前，他旁边的快餐店里用电脑处理公务。十二点后，快餐店关门了。他就在外面等。S市冬天很冷，海风很大。他就站在外面，一直等。”蓝桦说。
努力没有让蓝光的境况好起来。
在黑暗森林里，弱小是原罪。敲诈与勒索始终如影随形。
即使如此，他们也缓慢地、一点点地取回了属于他们的东西。办公楼重新充盈起来，新的出租房放下了他们从老房子里带回的行李——兄弟俩不用睡办公室了。
蓝柏说：“属于我们的东西，我都会一件件拿回来。”
他不再像过去那样沉默了。蓝柏学会了笑，只是那笑容在蓝桦的眼里，比过去少年的沉默还要冰冷。
取回东西是有代价的。
譬如蓝桦的健康。
蓝桦病倒了。在他十七岁那年。流鼻血，进医院……他从洁白的病床上睁开眼时，看见的是坐在病床边的蓝柏。
蓝柏看着他，像是好几夜没睡了。蓝桦想要去拉他的手，可惜没有力气。
还好，病情没有恶化到最严重那一步。蓝桦在一个月后便申请出院，蓝柏强行让他在医院里多住两个月。
蓝桦说：“这一个月里我错过了很多通告。”
蓝柏只是看着他，道：“我们从今以后，不能再做笨蛋了。”
埋头死干是没有出路的。关于这一点，在弱肉强食的地狱里打滚了几年的蓝柏比谁还明白。
蓝桦不能再沦为他斩鬼的剑——即使蓝桦心甘情愿。
蓝桦身体还是不舒服。他只清醒了一会儿，很快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睡着前他能感觉到蓝柏的手放在他的手背上——就像他们过去时常做的那样。蓝桦在办公室里睡沙发，蓝柏在办公室里打地铺。蓝桦因压力做噩梦惊醒时，蓝柏总会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
像是噩梦生活里的安慰剂一样。
可这次还有另一样东西落在了他的唇间。很轻很淡，稍纵即逝。
让人不清楚那是一个情难自禁的吻，还是一个告别。
蓝柏不准蓝桦出院。蓝桦只能在医院里无所事事，每天躺在病床上看月亮和太阳。日升月落，日复一日，没有什么区别。
只有他身边的细节在发生改变。
蓝柏买来给他的水果里多了莲雾和蛇果——这是蓝桦小时候喜欢吃，如今他们却不舍得买的。蓝柏穿的西装越来越笔挺，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少。
握着蓝桦的手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除此之外，有一次，来探望蓝桦的人中多了一个蓝柏的新朋友。那人身材修长，带着鸭舌帽和墨镜，看上去很像一个最近出道即爆火的歌星。
“你就是蓝桦？”那人说。
不知怎的，从看他第一眼开始，蓝桦就对他充满了戒备——这种戒备几乎是非理性和本能的。
因为进来给鲜花换水的护士也在偷偷地看这个人，眼里写满了“这个人好帅”。
那个人对蓝桦的敌视倒是不以为意，只是道：“原来他是和你……哈哈，有意思。”
“你到底是谁？”蓝桦说。
打断这场对话的居然是蓝柏。蓝柏像一阵疾风，急匆匆地从病房门口卷入——身上不整齐的装束能说明，他是匆匆赶到这里来的。
蓝桦能看出蓝柏对这个人的尊敬、恐惧与戒备。
“……你来这里干什么？”
“考察合作对象。”
那是蓝柏和那人出去后，在蓝桦脑海里留下的最后一段对话。
蓝桦再次回到蓝光娱乐时简直被吓了一跳。
窗明几净的办公楼，人来人往的走廊……和三个月前他离开时，蓝光娱乐几乎是变了一个样。与其说是复兴，不如说是已经全面超越了过去。
蓝桦看着身边的俊男美女们——他们中的每一个，放到外面去都是数一数二的有“星味”。
可或许是由于艺术家极度敏感的“天性”，蓝桦隐隐觉得这个场景让他感到恐惧。
无论是那白裙女星恰到好处的笑容。
还是那摇滚青年嘴角恰到好处下撇的弧度。
这次出院蓝柏没来接他。来接他的，是一个陌生的女秘书。
“您在这里等一会儿蓝总。”女秘书说。
女秘书带他到办公室坐下。外面陌生的环境让蓝桦感到紧张，熟悉的陈设终于让蓝桦有了种“回到家”的感觉。
蓝柏似乎很忙，很久也没来见他。蓝桦靠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他再次醒来时是在午夜。睁开眼时，他看见一只手从他的面前收回。
手的主人似乎是想在他睡着时……从天道那里偷来一点时间，去抚摸他的脸。
蓝桦和站在他面前的蓝柏对视，一开始有点怔，后来是有点怒火。
“为什么不来医院接我？”他说。
“在办公室里睡不好。你既然醒了，一会儿让秘书把你载回家去吧。”蓝柏若无其事地从他身前走开，“是槐北路32号。我们以前的家——我把它买回来了。”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蓝桦不依不饶。
蓝柏依旧没说话。这激起了蓝桦的怒火。蓝桦说：“这几个月你都在搞什么鬼？蓝光变了个模样，你也整天不来医院……你说话啊！”
无论他说什么，蓝柏都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看见蓝柏在打电话叫秘书，蓝桦怒火更甚了。他从沙发上跳下来，去抢蓝柏的手机……
办公室深处传来一声轻笑。
黑暗里还有人在这里！
蓝桦错愕地回过头去，在一片暗影中看见了一个戴着鸭舌帽的身影。身影双手交叉，支着下巴，似乎已经看了他们很久。
蓝桦的头皮炸开了。
“你是谁？在哪里装神弄鬼做什么？”他说。
蓝桦吼得很大声，从未有过的尖锐，像是想用自己的气势将那人彻底驱逐出境……这不是蓝桦一贯会有的反应。那时的他旁人眼里，是一个非常温和的少年。可这次的尖锐就像出自某种预感似的。
那种预感是：这个人的存在，会把他曾经拥有的一切颠覆得天翻地覆。
那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抬了抬苍白的下巴，语气讥诮：“喂，你还没有告诉你弟弟？”
蓝桦：“告诉我什么？”
不安，恐惧，绝望感越来越浓郁……蓝柏越过他盯着那个人，似乎在和他的目光在空中对抗。
终于，蓝柏低下头。
他拉开电脑椅，让蓝桦坐在对面。电脑屏幕的光莹莹地照着蓝柏的眼，像是倒映在眼里的幽幽的鬼火。
这样的场景让蓝桦觉得害怕。
有什么东西要被打破了。
有什么东西要被打破了。
“蓝桦。”蓝柏的声音打破了深夜的寂静，“还记得我们父母的死吗？”
蓝桦咽下了一口口水。
“他们是被人谋杀的。”蓝柏说。
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让蓝桦异常震慑。他颤抖地问：“那不是一场意外事故吗？是谁谋杀的他们？”
“文殊嵘。”
蓝柏吐出了一个让蓝桦根本不曾预料到的人名。
“不，不会是他。文叔叔在出事后，是唯一一个还帮我们还了钱的人。而且，他现在去了其他公司，也还一直在向我们介绍资源和机会……”蓝桦说，“不会是他……”
“文殊嵘和蓝光娱乐签了十年约。十年约到期，皇冠娱乐想要挖他，在皇冠娱乐，文殊嵘也会有更好的发展。可情感阻碍了他——文殊嵘是知恩图报人设。因为文殊嵘拥有的这份人设，他不可能不和对他有恩的蓝光娱乐继续续约。因此，蓝光娱乐成了他的阻碍。为了让剧情继续下去，蓝光娱乐只能出意外。从而，文殊嵘就能自然而然地解约。”蓝柏说，“同时，他出钱资助我们，这样就能圆好他‘知恩图报’的人设。文殊嵘是凶手，即使他自己对此也是一无所知。”
蓝桦懵了：“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感到害怕，越来越害怕，像是千万只蚂蚁咬住了他，顺着他的小腿往上爬。可蓝柏还在说：“……这是我们对他的命运做出的、命中注定的让步。”
“我们回家吧！”蓝桦突然说，“我们回家吧哥，天太晚了……”
他又叫蓝柏“哥”，因为他急切地需要“回家”来打断蓝柏的话。
回家就好了，一切都好了。一觉醒来，他们还是蓝桦和蓝柏，还是两兄弟。没有黑夜，没有阴影里坐的人，也没有文殊嵘是凶手这样的鬼话……可蓝柏还在继续说。
“是天道和文殊嵘，一起杀死了我们的父母。”
轰。
有什么终于破裂了。
石破天惊。
“不过我不打算对文殊嵘做什么。除非有必要。”蓝柏冷漠地说，“憎恨他们毫无益处。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我们只能爬到最高点……既然我们已经知道了规则。”
蓝桦恐惧地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呵呵。”
角落里那人又笑了。
“蓝桦，我不需要你再挣扎在演出和学习之间了。在你住院时，我给你递交了学校申请。下个月你就出国读书。”蓝柏说，“是非常好的学校，你会喜欢它的。”
一切都在旋转。无论是天，地，还是蓝柏的眼睛。那一刻，蓝桦突然意识到一个令他恐惧的事实。
这一天，从头到尾，蓝柏都没有对他笑过。
哪怕一下。
他向后退了一步。突然间，直觉侵袭，他像是发了疯似的对阴影里的那个人道：“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干的？”
这一通发火来得莫名其妙。但阴影里的那人却笑了。
“我是谢子遇，建议你早点习惯我的存在。因为在未来，我会越来越多地出现在你们的生命里。”那人摘掉墨镜，露出一双眼尾上挑的眼。
蓝桦：……
他站在办公室里，却如一脚踏空，堕入地狱。
正在建设的蓝光大楼在深夜里也是光芒闪烁。属于蓝光的时代，开启了。
……
原来恶人也有恶人的感情。
蓝桦不再说话了。
他并着腿坐在台阶上，眼眸看着远处的夕阳。易晚在他身边说：“原来是这样。”
蓝桦原本已经做好准备对易晚的安慰冷笑。可易晚却说：“这就是你精神异常的原因吗。”
“你！”蓝桦气急。
易晚：“唔……很正常，没有哪个敏感的人能够接受这样的、日复一日的精神刺激。”
于是也可以从逻辑上理解，蓝桦变成如今这个随处发疯的模样的原因。飙车、滥用药物、酗酒、种种自残……
是因为对世界的认知崩塌，还是怀着一丝的……想要唤醒蓝柏的打算呢？
难以解释。
说起来也非常讽刺。当蓝柏得知世界的真相，决定以前所未有的冷酷站到世界的顶端时。他那份坚定的决心里，有百分之多少是与自己的这个“弟弟”的生病息息相关的呢？
而如今，蓝光娱乐却成了把蓝桦的精神推进地狱的罪魁祸首。
想要给予某个人幸福所做出的努力，最终却给那个人带来了不幸……真像是麦琪的礼物啊。
更让人觉得扭曲的是，即使蓝桦如今已经崩溃、自我毁灭到了这种程度，蓝柏却依旧紧紧地拽着他的线，让他避开其他男/女主的拉踩，不肯对他放手。
“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副自以为正义使者的模样。”蓝桦看着易晚，恶狠狠地说，“A.T.的艺人很了不起吗？Iris5很了不起吗？你们自以为是的资本，不过来自于命运的垂青罢了。任何人辱骂我都可以，可你们这些天生的幸运儿……”
他吐出最后三个字：“凭什么！”
易晚回答得很简略：“没有。”
蓝桦不说话了。他对着古旧的街道轻轻地呼吸。易晚说：“你的‘哥哥’确实会一直救你。他也确实拥有这个能力。”
能够像蓝柏这样狠下心来的……普通人，确实不多见。
“……”
“但继续这样下去，你会死的。”易晚说。
蓝桦又笑了，可在旁人眼里，他只是扯了扯嘴角。
“你想多了。”他轻声说，“我哥哥不会让我死的。有蓝光娱乐在，即使我粉身碎骨，也会被修复一新。”
晚风吹过街道。易晚发现蓝桦哭了。
蓝桦流了一阵泪，又恢复了恶狠狠的姿态：“怎么，你看着我这样，觉得很好笑吧？想可怜我？哼，先好好看看你自己吧。”
易晚：“没有捏。我只是在想，我不擅长安慰人、也不想安慰人。还好你自己恢复过来了。”
蓝桦：……
蓝桦：“我靠！！”
蓝桦又炸毛了。不远处却传来了两个熟悉的声音。
安也霖：“我看见那边好像有影子闪了闪……”
丁别寒：“安静点，跟我走。”
……蓝桦一下就站起来了。他可不想让人看见自己和易晚坐在一起，于是用袖子恶狠狠地擦了擦眼泪，就要走。在他转身时，易晚说：“如果还有钱的话，买个机票离开这里吧。”
“你以为那么容易么？”蓝桦怼他，“无论我到了哪里，我都走不掉的。”
“其实即使是蓝光娱乐，也不会是无所不能的。”易晚说，“困住里，让你痛苦发疯也无法离开的，到底是蓝光娱乐的力量，还是你自己的心？”
蓝桦怔住了。
他缓缓回身，发现易晚并没有在看他，而是在看天空。黑发黑眼的少年说：“或许真正不想离开的，是你自己。”
蓝桦：“……”
“你依旧把蓝柏当成你的哥哥，不是么？”易晚说。
“……”
蓝桦一句话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于是只剩下易晚坐在夕阳下的街道上。耳边依旧是安也霖和丁别寒热闹的声音。
安也霖：“丁别寒，你确定鬼是往这个方向去了？”
丁别寒：“……”
安也霖：“丁别寒，七点到了，我们差不多该收工了。对了，和我们一组的那个蓝桦已经跑丢一下午了。真的没事么。”
还有另外一组人的声音：“施峤，莉莉，你们来看看这里是什么？”
“你站在这里多久了。”
在这一片热闹声中，易晚突然对着身后，淡淡地道。

第148章 花叶不相见
易晚身后那人却没说话。
他转过头去, 看见那人戴着鸭舌帽，靠在门框上，看着蓝桦离开的方向。那人罕见地没有开口说废话，而是在半晌后, “啧”了一声。
易晚：“？”
“算了。”那人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反正我们都会一起完蛋的, 早晚, 所有人。”
易晚难得地想开口说句什么。可那人用手在易晚的头上按了一下——然后就离开了。
……他按易晚脑袋的力度, 就像顾若朝按沈终的脑袋时的力度一样。
易晚莫名其妙。他皱眉看那人双手揣在兜里, 吊儿郎当离开的背影，皱着眉狠狠用手擦自己的头发。
蓝桦走了，灰宫走了，向着这里一直靠近的只有安也霖和丁别寒的气息。
安也霖：“时间到了，丁别寒，回去吧。我们已经到了节目组化下的边界之外了……你真的看到那个穿着古装的鬼了？”
越往南边走, 薄明越府的景色就越来越萧瑟。
丁别寒：“不……就在这里！”
丁别寒猛地撩起门帘。他一惊一乍的样子吓得安也霖都抖了一下。然后……
安也霖：“啊啊啊啊啊！真的有鬼啊！！”
一只身穿周朝年间盔甲白袍, 浑身血迹斑斑的鬼物，就坐在薄明越府的南门之外！
找到了！
安也霖的惊叫声吸引来了另一阵脚步声。在另一边搜索的男运动员、施峤和莉莉三人也气喘吁吁地跑来了这里。
“别怕！我来了！”男运动员大吼，“这就让它无处可逃！”
他隔着老远就把手里捧着的一袋面粉扔向了坐在门口的那只鬼。
“我操……”这是丁别寒突然发出的声音。
“这只鬼……”好听的女声说。
众人沉默了。
穿着血迹斑斑的白袍的易晚也沉默地从丁别寒背后探出头来：“是我，从隔壁来探班。”
……忘记自己还穿着拍定妆照的、薄明绛殉国时的衣服了。
而丁别寒像一个伟岸的父亲一样立在他身前，遮住了夕阳，也遮住了大半面粉——虽然是被易晚眼明手快地抓过来的。
丁别寒：……
易晚：眨眼。
在运动员疯狂的道歉声中, 易晚略开被砸了一身面粉的丁别寒，顶着一脸的面粉走进了薄明越府。
就在此刻……
他的灵感突然动了动。
易晚向预感传来的方向看去。
他只看见一丛青葱的草木, 和被树影遮盖的石阶。
……
“对不起, 真的非常对不起！”运动员低头鞠躬, “我实在是太紧张了！”
丁别寒冷着脸拒绝任何人靠近, 大概是已经放弃治疗，做好了回酒店换衣服的准备。易晚则蹲在离丁别寒较远的另一边，心安理得地用手揉脸，把糊了自己一脸的面粉抖下来。
SEAL的主唱莉莉居然还蹲在他身边，帮他小心地抖掉肩膀上的面粉。
……这个场面，很多人看了都觉得头疼。
其中两个脸色尤其不好的便是施峤和安也霖了。他们一个是SEAL的队长兼作曲，一个是Iris5的创作核心，如今是冤家聚头，没当场打起来都算安也霖涵养好。
——算起来，SEAL还偷了Iris5的主打歌呢。
气氛一时凝滞，唯有丁别寒拒绝男运动员的“协助抖面粉”邀请到天荒地老。终于，导演助理的声音打破了众人的寂静。
“导演说我们今天可以收工了，你们怎么还没回去？诶？这满地的面粉是怎么回事？”
……谁也不敢说。
小助理又看见易晚，尖叫道：“我操，鬼，鬼现形了！脸还这么白！”
……这满脸的面粉还为易晚的角色扮演增色添彩了。
“我是从隔壁组过来的。”易晚只能再次解释。莉莉依旧蹲在他身边，替他捡衣服上的面粉。美少年和美少女蹲在一起，像是两个洋娃娃一样养眼。
……小助理被噎了一下，好歹知道他是个活人了。薄明越府晚上八点后要落锁。众人有再多的遗憾，也只能在小助理的再三催促下往回走了。
莉莉被施峤叫回了自己身边。在他们与安也霖擦身而过时，安也霖冷笑了一声：“……小偷。”
施峤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是那种明知自己没有道理，既心虚又愤怒的难看。
还有几分难言的耻辱感。
……很显然，任何一个有信念感的音乐人，都没办法接受自己在公司的强迫下、剽窃另一支乐队的歌曲充当自己的主打歌的这件事。
于是施峤一句话也没有说，拉着莉莉的手腕就走。安也霖在他身后继续冷笑，用他们才听得见的声音道：“这事儿没完。”
抄完他写的歌，就打算当无事发生一样？安也霖可不是那么好欺负的性子。
男运动员不知其中纠葛，只以为是Iris5和SEAL之间的关系很差——这也很常见，存在竞争的团体之间是会这样的。小助理、施峤和莉莉在前面走得很快，也很远。他于是问安也霖道：“你们今天在长春府里发现什么线索了吗？”
长春府是薄明越府的别称。安也霖摇摇头道：“什么都没看到。”
如果说第一场《科学之战》的举办地点傅宅还有那么几分装神弄鬼的阴冷气息，那么长春府，可以说是位于这一道的另一个极端上。
长春府非常安静，也非常宜居。尽管百年的时光已经将其中亭台楼阁的建筑腐蚀了一部分，可园林式的府邸依旧风景秀丽。小溪水声潺潺，长青木绿荫蔽日，一步一景的用心很能让人想象到宅邸的主人曾有的高雅志趣。难怪薄明越在薄明远离开王都后，是那样欢天喜地地住进了这宅子里。
男运动员说：“我们也是。一路上我们只听见鸟叫，莉莉还捡了一兜子花。我之前也去过类似的节目，《凶宅探秘》知道吧？”
安也霖说：“好像听说过……”
男运动员说：“那些凶宅的阴森水平比起这座宅子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我和它们谈笑风生，穿着运动鞋跑得飞快，直接跑出退役后第二春。之前我看网上说安阳古城是真的有鬼，尤其是这个长春府里。所以在来之前，我还特意带上了我最适合跑步的鞋……”
安也霖情不自禁地盯着他的脚看。
男运动员说：“不过来之后，我感觉这里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这里就没有给我哪怕一点的‘阴冷的感觉’嘛！就是对面的那个太子府，都比这个长春府要阴森许多。我看呐，要么就是这长春府里根本没有鬼，网上那些帖子都是水军发的。要么就是这里面的鬼特别与人为善，见我们一群人进来了，都不好意思出来吓我们，哈哈哈！”
安也霖说：“确实，我和丁别寒也没有感觉到任何和鬼有关的气息。”
一整天走下来。安也霖只觉得这座府邸里鸟鸣啁啾，草木成荫，不像是鬼宅，倒像是一个假期度假的好去处。
四人聊着聊着就看不见施峤他们的身影了。这四人组还按二、一、一分层。最前面的“二”是安也霖和男运动员，中间的“一”是还在揉脸上和妆容混成一体的面粉的易晚，最后的“一”是满身面粉一脸冷酷地走在最后的丁别寒……
运动员老哥倒是健谈。他从鬼屋聊到自己的经历，又聊到蓝光娱乐：“你有没有觉得蓝光娱乐的人的脾气都怪得很啊？今天一下午，施峤和莉莉两个人都不爱说话，快憋死我了。蓝桦怎么样？他好像脾气挺好的。”
“蓝桦，呵。”安也霖不想在蓝光娱乐的事情上多费口舌。
运动员老哥又说：“你知道么？节目组本来想把隔壁的太子府和这边的长春府一起租下的，搞个双府联动的《科学之战》。不过《北周绝恋》那个剧组仗着上面有关系，把太子府租下来拍戏了。我听说那个太子府里才是真的凶，毕竟那个太子是冤死的，对不对？从高高的城墙上跳下来，摔成一堆肉泥。死前还目睹了国破家亡，那怨气，得有多大啊？据说后来那北朝开国皇帝被子女谋杀，最终死在太子府里，就是太子索的命……”
安也霖：“说起来，我们走了多久了？”
运动员老哥一路天南地北地絮絮叨叨，算起来也有将近半个小时的时间了。施峤和小助理的身影也消失了……怎么他们还在长春府里走？
安也霖突然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他看向天际，残阳如血，似乎从他们离开南门开始，这太阳就没有落下去过。
……而他们在长春府的南面，一直走，却一直没有走出去过。
“易晚，丁……”
安也霖回头，向身后看去。他只看见空空荡荡的花园。
易晚或丁别寒，一个也没有。
……
易晚走在两拨人的中间，一直在试图把脸上的面粉弄下来。
面粉和定妆喷雾糊成一团。如果没有水把它们化开，是很难把那团东西弄下去的了……只是易晚一边揉着脸，一边还想着灰宫的那句话。
“反正我们都会一起完蛋的，早晚，所有人。”
这是什么意思？
他说的“所有人”里……也包括他自己么？
身前身后渐渐安静得可怕。易晚皱着眉头，对此却浑然不知。安也霖和男运动员的两个身影一直在他前面走，易晚也就跟着他们慢慢走。一边走，一边想着自己的事。
鸟叫声终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不远处的一座小桥，和桥下潺潺的溪流水声。水流十分清澈，清可见底。
这样的水，应该很适合用来洗掉脸上的脂粉。
安也霖和男运动员的身影走过了那座桥。再过十米，就轮到易晚了。
易晚没有立刻上桥。他来到溪边，蹲下身来研究溪水。
可以用这水来洗脸吗？
“易晚。”安也霖在桥的对面说，“过桥啊。”
易晚没有回答他。
他从岸边的树丛上摘掉一片树叶，用宽大的树叶从小溪里舀了一勺水。下凹叶片中的水很清澈。他用手沾了一点水，缓缓地往自己的脸上搓。
溪水映照出他的身影，和模糊的面容。
“易晚。”男运动员也在桥的对面说，“快过桥啊。”
易晚还在搓妆容。
“易晚！”安也霖的声音变大了，语气里多了些催促，“快点过桥，不然来不及了！”
“你在磨蹭什么！快过桥啊！”男运动员说。
易晚没有抬头。因此，他看不见桥的对面，本该是安也霖和男运动员的两人，已经变成了两个手拉手的纸人。纸人花花绿绿，细节处描金画彩。像是“祭祀”某物时，被一起烧下去陪它的。
纸人没有办法从那桥走回去，只能一遍一遍地催促。溪畔的树丛也变成了见叶不见花的曼珠沙华。
曼珠沙华，又名彼岸花。
花叶不相见。
距离脸上的妆容被洗干净还差一点水。纸人的催促声越来越尖利、越来越焦急。易晚低头，打算用叶子从小溪里再舀一点水出来……
一只苍白扭曲的手，从水底伸了上来！
那只手属于男性，五只指甲盖都已经翻开，看起来死者在生前曾经经历过痛苦的抓挠和挣扎。此刻，这只青筋突起的手直直地抓住了易晚的手腕！
水花飞溅，它要带他下地狱！
手的力量极大，这是属于鬼物的力量，人类无法匹敌。可易晚没有因求生而狰狞挣扎。他只是冷冷地看着那只手，用一种不像是易晚会有的语气，对它道：
“连脸都不敢露出来见我么？”
那只手短暂地停住了。
“我现在的这副尊容，你不是早就该预料到了么？”
那只手终于松开，瑟缩着缩了回去。
可它似乎并不打算放过这个机会，仍然张牙舞爪地，在伺机出手。
易晚用不属于“易晚”的神情，冷冷地看着它。
手腕上残留着一圈淤青。易晚并不在意，他将脸庞最后的那部分妆容也洗干净。他从溪边站起来，正打算离开……
一双手从背后抱住了他。
——水里的那只手，也终于像是看见了什么让它恐惧的东西似的，惊恐地缩回了水底。
那双手很冰，很凉，不像是属于人类的手。一具冰冷的身体贴着易晚，像是一个孱弱的青年，将下巴也放在易晚的肩膀上。
可那又确实是一个拥抱——一个眷恋的、却又不肯放开的拥抱。
“哥哥。”那人说。
易晚站在那里没有动，直到背后的触感完全消失。他回过身时听见有人说：“你站在那里干什么？”
说话的是个穿着工作人员服装的青年，长相清秀文弱。易晚说：“呃……我迷路了。”
青年说：“那里不是回去的路。跟我走吧。”
青年转身，示意易晚跟他走。傍晚的长春府有雾升起，四野朦朦胧胧。易晚向着他走了没几步，就听见雾里传来隐隐约约的人声。
“易晚？”那人的声音很焦急，也很熟悉。
四周的景致就在那一刻变得模糊了。
无论是小桥，流水，还是溪畔见叶不见花的曼珠沙华。眼前的视野像是老式电视机的屏幕一样闪个不停。易晚站在原地，只来得及茫然地发出一声“啊”……
就被另一个怀抱抱住了。
那个怀抱是正面的，温暖的，有体温的。视野还在闪个不停。易晚听见那人说：“……你吓死我了。”
易晚有点犹豫：“喻容时？”
那人“嗯”了一声。
易晚说：“我现在站在哪里？”
喻容时的声音停了一下，很快，他说：“这不重要，现在，握住我的手，跟着我走。”
易晚还在犹豫，但喻容时比任何人都坚定地牵住了他的手。喻容时说：“是我，我是有体温的。”
易晚还是没动。喻容时于是靠近他的脸，给了他一个吻。
……这种感觉真是怪极了。易晚的视野还停留在一闪一闪的桥边。他看不见喻容时的存在，于是就像是空气里的神秘人在对他的身体为所欲为一样……喻容时说：“现在可以确定是我了。”
易晚很严谨：“其实理论上还不能确定。不知道和其他人接吻的区别。”
然后屁股就被轻轻地拍了一下。
易晚：……
喻容时：“这时候别闹了。再闹回去打你屁股了。”
……喻容时怎么能说这种话。而且他没有闹，他明明在说事实。
……
……喻容时怎么能说这种话？！
喻容时拉着易晚的手，走在他身前，一点点引导他走向远方。易晚跟着他，一步步确定地挪着自己的步子。
只要跟着喻容时，就能走向正确的方向。
至少这一刻，他能绝对地信任喻容时。
眼前不断闪动的画面终于完全变了一副模样。易晚回头，看见一条细窄的断崖。
方才，他就在那两个纸人的带领下，一步步到那断崖的边缘。
如果不是因为易晚没有过桥……如今，他已经从断崖上摔下去了。
薄明越府的府墙近在咫尺——这里有一片断墙，原来他们就是从这段断墙里走出府来的。
易晚低头，发现喻容时还在紧紧地拉着他的手。
他的手心里却全是汗。
——喻容时远没有他看起来那么冷静。
易晚想松开手，可喻容时丝毫没有放开手的意思。他只能说：“你刚刚有看到什么吗？”
喻容时说：“我听小助理说来了个穿戏服的人，一听就觉得是你，所以就过来接你。但一路上没看到你的人，只看到一路面粉。我循着面粉的踪迹走过来，就看见你在断崖上蹲着，拿着块石头舀空气，不知道在干什么。”
易晚：……
那个男运动员带来驱鬼的面粉，想不到还真的起到了积极的效果。
易晚又说：“你没有看到任何异常吗？”
喻容时蹙了蹙眉：“什么异常？”
喻容时完全没有看到任何幻境或鬼物。
作用于他们的鬼打墙、作用于易晚的幻境，对他一点用都没有。
十分优秀却没有金手指，同时也不会被金手指影响……这也是喻容时的特殊性吗？
喻容时皱着眉。他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易晚的身体，然后就听见易晚说：“脸白洗了……”
声音还有点迷茫。
喻容时：……
易晚说：“我还以为用溪水把脸洗干净了来着。”
面对易晚的沮丧（其实并没有），喻容时一锤定音：“我回去帮你洗干净。”
易晚用袖子擦了擦自己的脸。
“没事就好。”喻容时叹了口气，“大概是你这身衣服的问题。他们把你当成那个时代的某个人的鬼魂了吧？也是无妄之灾。”
他用手敲了敲易晚的脑袋：“我们回去。”
易晚被他敲得满脑袋面粉直掉——直到现在他才又发现，喻容时还没放开他的手呢。
两个人走了两步。易晚突然说：“你看见安也霖和男运动员了么？他们走在我们前面。”
喻容时说：“看见了。我看到他们时，他们正在花园里绕着一排假山一圈一圈打转。”
易晚：“哦好……那你看到丁别寒了么？他走在我后面。”
喻容时：“？”
易晚看着喻容时的表情从疑惑，到惊讶，到沉默。易晚缓慢地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也被鬼带到了悬崖上……”
喻容时的嗓子有点干哑：“或许有这种可能……”
光顾着救易晚去了。
两个人于是又手拉手像连体婴似的走向悬崖，看向悬崖底下。然后……
易晚：“没事了。丁别寒马山就回来了。”
世界名画：丁别寒在攀岩。
两个人坐在悬崖边，看着丁别寒花了五分钟徒手攀岩至悬崖之上。丁别寒风尘仆仆，满身面粉。易晚捧着脸看他，满脸面粉。
喻容时握着易晚的手问他：“你也是被鬼用幻境，诱骗下的悬崖？”
丁别寒表情冷酷坚毅：“我早就发现它是鬼了。”
喻容时：“嗯……然后呢？”
喻容时可以击败那些拥有现实类金手指的男主，但对于那些拥有灵异类金手指的男主，他就有点苦手了……毕竟他虽然金手指免疫，但也很难看见那些灵异的东西。
所以他挺好奇的。
丁别寒说：“我追着它跑，它跳下了悬崖，我也跟着跳了下去。”
……行吧。
丁别寒也真够敬业的。
三个人一起回到节目组。一路上，易晚觉得一直被牵着手太奇怪了——试图把手从喻容时的手里抽出来。
结果喻容时不仅没放开，还做了一个加强版的十指相扣的动作。
把每根手指都插在易晚的指缝间了。
这是做给谁看……哦，他们身后还走着一个满身面粉的丁别寒。
到节目组后，易晚终于把自己的手从喻容时的手里抽出来了。不过他回头看丁别寒时，感觉浑身面粉的丁别寒的表情比从悬崖上爬上来时还要更加不高兴了。
这倒是有点怪。
众人看见他们回来，都紧张地上来嘘寒问暖。就连蓝桦和莉莉的表情都带了点紧张和关怀——可见这事儿确实不是蓝光娱乐安排的。
毕竟蓝光娱乐哪能知道这事儿能那么巧——易晚好巧不巧地过来探班，好巧不巧地穿了一身薄明绛死时穿的衣服、做着薄明绛同款造型，还好巧不巧地被这宅邸里的鬼看到了呢。
“只是迷路了而已。”易晚说，“我们没事。”
丁别寒也酷酷地摇头。
没事就好。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只是易晚发现施峤看自己和喻容时的表情有点微妙。
按理说他们回来时已经没牵手了，不应该啊。
易晚转头一看……才发现喻容时的嘴边一圈面粉。
易晚：……
这面粉不仅能追踪鬼，还有捉奸功效。
《科学之战》今天的拍摄就到此结束。喻容时决定亲自开车，送他、安也霖和丁别寒去《表里山河》的剧组。蓝光娱乐的人则坐上了同一辆车。
易晚往那辆面包车里看了一眼，副驾驶上果不其然，坐着一个戴鸭舌帽的青年。
……灰宫如今看起来是真的挺无所事事的。
同样无所事事的还有另一人。几人正在薄明越府前等车，另一边的太子府里就走出一个人来。锦帽，貂裘，面容俊雅，正是隔壁剧组的薄明绛与薄明越——安也云。
安也云看见他们后，捂住嘴，像是大吃了一惊：“你们怎么搞成这个样子啊？”
三个人都没理他。
安也云继续自说自话：“哦我明白了，你们那边府里闹鬼，是吗？真可怜啊。”
安也霖一见安也云就冷笑。他道：“怎么，我听人说太子府里也闹鬼啊。”
“怎么闹也闹不到我这个主角头上去。”安也云说，“我拍戏时大家都在我身边陪着我——是不是？哪像你们，还要自己去找鬼，都没有人保护你们。”
安也霖一个白眼要翻到天上去。另一边却有一个人推开车门下车，迈着潇洒的步伐来了。
所有人都原本以为这人是来找安也云的。就连安也云也仰起小脸一笑，做好了营业的准备——可那人只直直地走向丁别寒，看着他的脸，大吃一惊。
易晚第一次见一个人把“大吃一惊”“满面寒霜”“十分愠怒”“压住怒火”这四个情绪的过渡做得这么好。
“小寒。”陆北墨说，“是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他伸手去抓丁别寒的下巴，要扳过他的脸看个仔细。丁别寒可不惯着这个贵族少爷，直接一个深蹲躲了过去。陆北墨见状，怒声道：“小寒，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那里委曲求全！你以为你藏住自己的伤口，我就看不到了吗？我真恨你如此懂事！”
贵族少爷的字典里是没有被人“下面子”这回事的。
丁别寒结束深蹲，茫然地看着他。陆北墨又道：“你是不是怕我为你出头，会导致我自己惹祸上身？小寒，你太懂事了……”
安也霖：……
他转过身，他好想吐。
丁别寒：“你又犯病了？”
陆北墨：“是节目组里的人欺负你吗？是谁？我陆北墨会让他从此在这个圈子里混不下去！”
易晚低头玩手机。好在喻容时的车这时就来了。喻容时下车，打开车门道：“都上来吧。”
安也霖易晚和丁别寒以最快速度坐上了车。喻容时关闭车门，陆北墨对喻容时说：“你是导演。你告诉我，是谁欺负了小寒？”
喻容时调整后视镜，悠然道：“奇怪，安也云之前不才是你的一生挚爱吗？”
陆北墨说：“我对也云一向敬重，对我的竹马心存感激，唯有对丁别寒……是刻骨铭心地被引起了注意力力力……”
喻容时压根没理他，踩着油门，一溜烟地就把Iris5中的三个人带走了。
陆北墨被甩到后面去，众人都松了口气。
几分钟后，众人抵达了《表里山河》薄九和七公主的路透照拍摄地点。叶导原本眯着眼睛在看图，在瞧见易晚和丁别寒后，被吓了一大跳。
叶导：“易晚，你干什么去了？”
易晚说：“导演，面粉都在我的脸上，不在衣服上，我保护了剧组的财产……”
那都不是重点啦！
易晚原本以为三代同堂是拍不成了。可看他一脸面粉的滑稽样，池寄夏和摄影师都闹着要拍。最后，易晚还是被几个人押上去拍照了。
摄影师咔咔几张，第一天的任务从此收工。叶导安排车送众人回旅馆。但这回人多了喻容时、丁别寒和安也霖三个……
喻容时很善解人意：“我有车，我可以送易晚回去。”
叶导说：“哦，好。”
易晚这时正好换下了戏装，穿上了平时的衣服。喻容时和叶导寒暄了几句。叶导说：“易晚是个好孩子。”
喻容时微笑：“我知道。”
叶导：……你知道个鬼啦你知道。
薄绛还在卸妆，看起来有点心事重重。丁别寒满身面粉地坐在摄影棚里，看起来也有点心事重重。池寄夏坐在摄影棚里一会儿看易晚，一会儿看薄绛，看上去也有点心事重重。
男主们各有各的忧愁。喻容时就在这时拎上易晚跑路了。
易晚说：“我脸上妆还没卸完……”
喻容时说：“我房间里有最好的卸妆膏。”
易晚“哦”了一下，才想到，喻容时过来又不演戏。
他带卸妆膏干什么？
从影视城开回宾馆有一点距离。易晚缩在后座打盹，不知不觉间就睡着了。
这一天实在是太累了。
等易晚醒来时，他发现自己已经在喻容时房间客厅的沙发上了。
他躺在沙发上，脸上湿漉漉的——不知道喻容时是什么时候把他带回房间里的。
喻容时正拿着一条热毛巾，蹲在他身边，专注地替他擦脸。

第149章 性别
孤男寡男, 共处一室，毛巾擦脸，两人现在的姿势很暧昧。
易晚：“不，更像一具正在被收拾遗容的殡仪馆里的尸体。”
“你在对谁说话？”把毛巾放回浴室后的喻容时说。
易晚：“旁白。”
意思是易晚正在充当旁白。
易晚从沙发上笔直地坐起来。喻容时私心想多留易晚一会儿, 特意选择烧水给易晚泡茶。易晚看他把一个不锈钢水壶装满水, 放在套房里的电子灶台上, 道：“旁边不是有电热水壶吗。”
两分钟就能把水烧开的那种。
喻容时回答得很从容：“茶的水, 要慢慢熬。”
易晚怀疑地看着他。
两人坐在一起, 话题最终来到了今天在薄明越宅邸发生的事。在听易晚如是一说后, 喻容时皱着眉道：“看起来他们是把你当成薄明绛的转世了。”
“他们”指的是哪些“人”，自然不言而喻。
“从背后抱住你，防止你摔落山崖的人是薄明越。制造幻境，把你骗到断崖上、试图让你坠落死亡的人是薄明越。薄明越薄明绛的转世为什么有这么大的仇恨？……也大概能明白，他害怕薄明绛的鬼魂回来找他报仇，于是先下手为强。”喻容时说, “我原本以为薄明越只是贪生怕死, 没想到他比我想象中还要卑劣。”
易晚也若有所思：“嗯……让这样的人加入Iris5确实不是什么好事。”
喻容时说：“这是什么意思？”
易晚道：“天道打算用薄明越的灵魂取代薄明绛的。因为薄绛不愿意出演天道想要他出演的、古穿今才子的故事。”
喻容时听完，沉默半晌，坚定道：“不会让祂得逞的。”
“为什么？”易晚说，“薄明绛和薄明越都是男主。即使一个取代了另一个，也不过是男主之间的互害罢了。我以为你不会想插手管这些闲事。”
尤其是喻容时还有自己的困境在。蓝光娱乐刚开始身陷官司，喻其琛还躺在病床上。
而灰宫, 神神秘秘，不知道又在筹划什么。
喻容时愣了一下。易晚说：“对于以前的你来说, ‘公众’的安全是你唯一觉得重要的, 不是吗？”
“公众”里不包括男主, 就像“公众”里也不包括没有金手指、也不会被金手指影响, 却天生拥有极高天赋的喻容时自己。
以前的喻容时是不会干这件事的。
喻容时怔住了。因为易晚沿着沙发爬向了他。
易晚的姿势是有些僵硬的，像是刻意地在模仿一些电视剧里会有的，天真单纯的小兽爬向它信赖的人类的姿态。
可他向着喻容时抬起脸时，喻容时还是有点被诱惑到了。
“是因为我吗？”易晚说，“是因为薄绛是我的队友，你想帮我吗？”
喻容时怔住了。半晌，他道：“虽然……”
他有点艰难，但还是给出了确实的回答：“但不是。不是因为你。而是我认为，不应该因为这样可笑的理由，就剥夺薄绛生活的权力。”
在这样的气氛下说这段话，其实是有点尴尬的吧。
温香软玉在手——虽然易晚也算不上什么温香软玉，说一句是“因为你”，讨易晚欢心，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但喻容时不想说假话。
易晚双眼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眼神比起对有好感的人的注视，更像是某种评估。那一刻，喻容时觉得因为方才那句出自本心的回答，他从那双漆黑的眼里看到了更多东西。
不只是最近和他相处时那个看起来懵懵懂懂、有时甚至有些呆萌的易晚。
而是被易晚藏起来的，一个十分冰冷，随时在审视他的灵魂。
——很久之后，到一切接近终焉之时，喻容时才知道这一次，是他第一次接触到易晚最本质的灵魂。
易晚从喻容时的身上爬了回去，这次动作顺畅：“啊，我还以为喻老师会为了哄我开心，说‘是为了易晚’呢。”
他依旧表情寡淡，声音也平静。喻容时哭笑不得：“你觉得有点失望了？”
“没有，”易晚拧了一瓶矿泉水开始喝，“喻容时。”
他突然连名带姓地叫喻容时的名字，而不是这段时间里颇有些亲近、狎昵的“喻老师”。易晚含着矿泉水道：“……你身上的颜色变多起来了。”
喻容时以为自己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易晚道，“以后请继续说实话吧。”
——老实说，要一直以来，能预料到你的反应，和你进行那些顺其自然的互动的感觉，让我觉得。
很烦闷。
“啊，喻老师。”在茶水烧开时，易晚忽然说，“你有没有觉得，在天道的眼里，我们好像两个背着祂狼狈为奸的大反派。”
……
喻容时很难陷入精神类幻境，这让他在应对薄明越与薄明远两兄弟这件事上变得有点艰难。不过经过讨论，他和易晚一致同意：
“如果可以，试着让薄绛去见薄明远一面。”
虽然冒险，但这是让薄绛解开心结的最佳办法。
计划就这么轻松地定下了。也到了易晚该回虹团套间的时候。喻容时看着易晚一个劲地打哈欠，道：“你可以在我这里住一晚。”
易晚说：“然后第二天狗仔就会拍到我大早上从你房间里出来的新闻。”
喻容时一笑：“你现在出去，也可能被拍到大晚上从我房间里出来的新闻。”
易晚：“那不一样。”
喻容时：“哪里不一样？”
易晚：“在你房间里呆了一晚上和呆了一小时的差别。”
……易晚表情一本正经，喻容时的耳根却渐渐红了。他轻咳了一声，觉得自己就此想歪，有点过于孟浪。在心里检讨了自己几次后，喻容时道：“呃，好。”
易晚还是盯着手机，表情寡淡：“一个小时……洗两次澡就没了吧。中间时间都可以忽略不计。”
喻容时：……易晚说起这些话来到底为什么这么熟练。
喻容时显然不知道易晚在看小说这件事上到底花了多少钱。
近期最火的男团和演员都在这里拍摄电视剧。尽管剧组三令五申地赶人，酒店外依旧少不了跟梢的狗仔。易晚从厕所里出来时就看见喻容时打开了笔记本电脑，接入了前台的监控录像，正在观察酒店。
易晚说：“我会找个僻静的地方撤离……”
喻容时道：“不用撤离。陆北墨把丁别寒堵在二楼大厅里了。狗仔们都在那里看热闹。”
二楼安全。
易晚说：“我住四楼，可是电梯间……”
喻容时：“另一边电梯间里安也霖身陷两个总裁的雄竞修罗场。你从旁边悄悄过去，没有人会注意到你。”
易晚：“四楼……”
喻容时：“薄绛正在那里和一个历史专家聊天，关于旁边墙上的画。”
大晚上的，易晚的队友们还是那样精神充沛，成全了易晚的隐蔽出行。喻容时打开一条门缝让易晚出去，临到走时，喻容时又道：“你对我……是怎么想的呢？”
易晚说：“在你身边，会变得比较安全。”
这是他的回答。
只是不知道薄明远那条细弱的、来自百年前的风筝线，能不能牵住薄绛的灵魂呢？
与此同时，池寄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正在看剧本。
他读得很仔细。一字一句，每个句尾的抑扬顿挫都做了批注。专注在剧本里的他比起平日里像是变了个模样，向来轻浮的桃花眼聚精会神，十分严肃。
因为疲惫，倒头就睡的他没有意识到。这一天里，他因为忙碌，没有和自己的系统说一句话。
在《表里山河》与《科学之战》剧组的第一天终于过去。午夜十二点，安也霖摆脱了两名霸总，回到自己的卧室，并狠狠地反锁了门。
十分钟后，丁别寒从门外回来，冲进厕所，并在半小时后离开，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凌晨两点时，五人都躺回了属于自己的床榻。五人中唯有薄绛一人在睡前，看了很久的月亮。
丁别寒是最后一个闭上眼的人。他盯着薄绛的后背，直到一直没有任何丝线缠绕上去为止。
一切看起来像是暂时的偃旗息鼓了。
……
要怎么才能把薄绛拐到薄明越府上去呢？
“把大象放进冰箱里需要两步。第一步，打开冰箱，第二步，放进大象……”
……安也霖坐在餐桌旁，面色诡异地看着易晚扶着冰箱门，且喃喃自语。
丁别寒今天看起来没睡好，向来白皙俊美的脸上也多了两个黑眼圈。池寄夏瞅了他几眼，偷偷把正在盯易晚的安也霖拉到阳台上。
池寄夏：“这几天丁别寒一直睡不太好。霖哥，你介意和丁别寒换一下房间吗？”
安也霖莫名其妙：“倒也不是不能换。不过你和易晚才是睡一间的吧，怎么想起来丁别寒？”
平时没见丁别寒和池寄夏的关系这么好啊？
池寄夏怎么能擅自向安也霖道出丁别寒的女性身份。终于，他一咬牙，把易晚拉进了阳台。
反正易晚肯定什么都知道。
易晚：？
他这回是真不知道池寄夏知道了什么。谁能想到丁别寒是个女生呢。
池寄夏同他们鸡同鸭讲片刻，终于决定道破真相——独照顾不如众照顾，早晚大家都会知道丁别寒的身份的。既然如此，就让他来做那个吹哨人吧！
池寄夏说：“你们有没有发现，丁别寒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会经常跑去厕所？”
易晚喝了一口水，表情寡淡：“别寒哥肾功能不好已经是公认的事实了。”
什么别寒哥，她是你姐，是你唯一的姐。池寄夏瞥了易晚一眼，已经打定主意要看易晚破防的模样。
池寄夏说：“你们有没有发现，丁别寒总是一个人洗澡，一个人住，非常独来独往，而且不喜欢别人碰他的身子？”
前面几句还好，等到“碰身子”那句后，安也霖看池寄夏的表情立刻变得诡异了起来……
“碰他的身子？”安也霖说，“你想碰他的身子？”
池寄夏一看就知道安也霖这个恋爱脑肯定是想歪了。
我池寄夏是事业流男主好不好，和你们这种感情流不一样。
易晚喝完水，开始嚼能量棒。嚼，嚼嚼嚼……就像旁边的背景板一样。池寄夏一咬牙，道：“你们有没有进过丁别寒用过的厕所？”
安也霖：“怎么了？”
池寄夏：“我进去时，发现里面有血迹！线索已经这么明显，你们还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吗？”
安也霖和易晚对视一眼。
安也霖：“你是说，陆北墨昨晚，强碱了丁别寒？”
还出血了。
池寄夏绝倒：“现在已经不流行强制爱了！”
易晚在旁边打开了第二根能量棒嚼嚼：“……是痔疮啦。”
……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丁别寒怎么可能是女生？他长得那么阳刚。”安也霖非常吃惊。
池寄夏说：“不然你觉得她是什么？”
安也霖：“易晚你觉得呢？”
易晚在旁边说：“其实仔细一想，池寄夏说得有道理，我们不能假定丁别寒的性别。在旧金山，有97种性别可以选择。因此理论上，丁别寒除了是男人，是女人，还可以是很多种人。唔，我们这里的Facebook还乘以了四，因为还有alpha/beta/omega/非abo的选项……怎么能是简单粗暴的乘以四呢，毕竟O装A，A装B，O装B等，也能算是一种性别取向……”
池寄夏：“？你在说什么？”
易晚说：“如果要认同丁别寒是女性，首先，我们需要排除96种可能……”
两人：……
到目前为止，晋江的性别在大方向上还只有男女两种，因此安也霖和池寄夏并没有纠结这97种可能。
安也霖居然没有纠结太久。在他的世界里，女扮男装当男校团宠这件事非常常见。他皱着眉头道：“如果接受这个理论的话，难怪丁别寒这几天都没睡好，是因为她和薄绛睡在一起吗？对了！”
他脸色有点发白：“会不会陆北墨已经知道了丁别寒的性别？”
池寄夏：“陆北墨？这是什么情况？”
安也霖说：“算了，我们先去找丁别寒，和他把房间换回来吧。”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这么快就接受了这些设定。
易晚忧愁地看着两个人。只要安也霖和池寄夏凑到一起，虹团的未来就会开始风雨飘摇。
丁别寒坐在餐桌前，还在吃饭，丝毫不知道命运即将砸到他的头上。在听见安也霖要和他交换房间的请求时，丁别寒沉默了一下，首先诡异地看向了易晚。
易晚：……？
丁别寒：你的计谋？又要干什么？
这次易晚是真的人在旁边路过，头上砸下一口锅。丁别寒果断摇头，指着正在厕所里的薄绛道：“我需要和薄绛住在一起。”
好监视他头上的丝线。
安也霖有点震惊：“你是自愿和薄绛住在一起的？”
丁别寒：？
让他更崩溃的一句话来了：“你喜欢薄绛？”
“丁别寒。”易晚总算开口了，“他们在假定你的性别是女性。”
丁别寒：？？？
……
“我到底哪里给你们带来了这种错觉。”丁别寒冷酷地说。安也霖和池寄夏一人被揍了一下，正捂着头在角落里蹲成蘑菇。易晚为了显得更加合群，也蹲在旁边，用手划拉手机。
丁别寒实在是想不明白这两人到底有着怎样崎岖的脑回路。按他身上的“酷哥”属性配置，放到隔壁站里甚至可以当个渣攻。怎么看也不至于沦落到被队友泥塑的程度。
池寄夏：“你常常跑厕所……”
旁边的蘑菇易晚说：“那是因为丁别寒的肾功能不好。”
池寄夏说：“你独来独往。”
易晚说：“那是因为他和你们的标签不一样。”
池寄夏说：“你的卫生纸上有血……”
易晚说：“那是因为丁别寒有痔疮。”
安也霖：“陆北墨对你那么执着……”
易晚说：“那是因为陆北墨的脑子不好。”
丁别寒说：“……”
等一下，怎么都是易晚在给他回答？
两个蘑菇迎风落泪。易晚麻木地看手机。薄绛从厕所里推门出来就看见这样热闹的场景。
虹团一大早的怎么又这么热闹。
丁别寒直到坐上前往薄明越府的从保姆车时还臭着脸。任是谁一大早起床被开幕雷击了一通心情都不会太好。池寄夏缩在和易晚、薄绛共同的车上，伸着脖子往外看，终于松了口气。
“还好丁别寒走了，今天还有安也霖在旁边给他出气。”池寄夏说。
前排司机侧目。坐在副驾驶的易晚玩着手机道：“这是我们团的团魂啦。”
……别把这种奇怪的东西当做团魂好吗。
三人闹归闹。到了剧组后就进入了拍摄状态。今天的拍摄没有薄绛的事，主要是池寄夏的戏，还有一场易晚的排在下午。池寄夏在进入化妆间前对易晚挑眉道：“一会儿好好看看你爹我。”
……然后就看见薄绛的表情一下子垮掉了。
今天片场里没有秦雪心。属于她的戏份还没有开拍，这也正常。众人于是没太留意这点。
按理说今天也没有薄绛的戏。易晚于是问薄绛：“你怎么也来了？”
薄绛看着不远处的布景，道：“我想来看看，他们是怎么看待那个时代的历史的。”
说着，他眼里闪动着复杂的情绪，叹息了一声：“这里的景，布置得真像。”
“这里只是仿照布置出来的影视城。你可以到城里面的真古迹区去看看。”易晚提议，“太子府遗迹和薄明远府的遗迹都在那里呢。”
薄绛许久没有回答，最终道：“算了吧。”
算了吧。
易晚问：“为什么？”
薄绛不答。
不远处，梁院长向着这里投来目光。在看见薄绛时，他眼底的光闪了两下，又回归道貌岸然的寂静。
……
半小时后。
“小夏，准备好了吗？”有人拉开化妆间的大门道，“有信心吗？”
他的提问迎来了一阵哄笑。化妆师推了一下池寄夏的肩膀道：“她问你有没有信心？”
池寄夏对着几人笑了笑。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旁边的小助理替他拎起拖在地上的龙袍。有人笑嘻嘻地道：“小夏看起来信心满满啊。”
“等我晚上回来。”池寄夏对他们打了个手势。
只有池寄夏自己知道，他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轻松。
“系统。”他轻声道，“我要靠自己上台演出了。”
没有回音。

第150章 演得好
易晚：“池寄夏穿上龙袍了诶。”
薄绛：“……”
易晚：“池寄夏往那边走了诶。”
薄绛：“……”
易晚：“我看看, 池寄夏今天演的是他的第一场戏。少年登基，仗着残留国力，敷衍大臣，沉迷修仙, 自诩十全青年……”
薄绛：“……”
易晚放下手中的手机, 道：“你不过去看看么？”
“我……过去看？”薄绛说。
他知道自己的手指有点颤抖。
《表里山河》的剧组不愧是很考究的剧组。景搭得和历史中的如出一辙。他自从过来时, 就开始沉默。
“你早晚得过去看的。”易晚说, “过一周, 你还得自己演。”
“为什么非得让我过去呢。”薄绛看向易晚, 淡淡地说。
易晚完全无视了薄绛语气里的不悦。他说：“唔……还是说你想一周之后在场景里NG很多次，拉长自己受苦，不，拍摄的时间？”
薄绛：……
易晚握着手机，还要继续说话。像是他不认为这番话就足以说服薄绛似的……
可薄绛拽着他的手腕站了起来。
薄绛低眸看他。他凤眼生得上挑而长，这样看着易晚时, 瞳仁里藏着别样的情绪。
尽管忧郁, 但极有压迫感。若是有人看见薄绛如今的眼神，则确实能相信，他曾是一国太子。
易晚被他拽着手腕，抬头看他。
“好。”薄绛说，“那就一起过去。”
薄绛拽着易晚的手腕向前走，很强势。易晚跟在他身后, 眨眨眼，有点跌跌撞撞。有路过的工作人员看见他们的模样, 道：“薄绛和易晚的关系很好嘛。”
另一边刚打完电话的梁院长皱了皱眉。
梁院长即使是陪父亲来了安阳古城, 依旧是大忙人。这次他打电话是骂了院里的团委老师一顿。因为今年的招生宣传视频, 效果很不理想。
说“效果很不理想”, 其实有点凡尔赛了。X大是国内最优秀的学府之一、亿万学子的高考目标，即使拍一坨屎出来，说“只要考上X大就能在X大的某某楼里拉屎”，照样都会有不少播放量。
而且说实话，大学招生这种东西哪里是一两个宣传片能左右的呢？学生选择哪所学校，说到底还不是看学校的教学实力、国际声誉和就业率。最多再加个校园文化。
可这对于梁院长来说意义重大。招生视频的网络传播量影响不了X大的招生，却影响得了梁院长的政绩。梁院长学术不行，于是多年来自诩为“最能在宣传口上和年轻一代打成一片”的X大领导层，并隐隐有想把自己塑造成这方面的专家、凭借这个上位的意思在。像是运营学院官微、学院B站账号，学院抖音账号啦，每年劳动节青年节压榨学生整天熬夜、打白工、剪辑整活视频上传门户网站啦，搞“扶贫”等面子工程啦，都没少干。最近一段时间他还想让院学生会入驻小红书，最好一个月内能有个几十万粉丝——这次就连学生会会长都和他说做不到。
可梁院长觉得哪里能做不到呢。肯定是学生会的人不用心。
今年的招生视频也是。学生会一开始交了第一版方案，很活泼，很整活，整体效果很不错。然后被他以“不庄重”为由打回了。后来学生会又交了第二版、第三版……也多次被“没有感谢校领导”“恶搞了古人”“没意思”打回了。最后视频文案改了几十版，比起最开始的一版被改得妈都不认。学生会自己都不满意。可梁院长又说，DDL要到了。他们必须比隔壁Y大历史学院先发出来，先抢第一。
Y大和X大同为国内最著名的大学之一，两家向来是“死对头”。于是学生会硬着头皮熬了个通宵，拍摄完了。视频拍摄完后梁院长又是不满意，各种返工，如何如何，甚至还觉得出镜的女生不够漂亮，最好得找点国民老婆脸的清纯女孩来拍好让宣传片火一把，女生愤怒出走，学生会去哄……总之，磕磕绊绊，是抢在Y大之前发了。
但宣传片效果确实不怎么样。在B站的播放也不过几千。更要命的是Y大历史学院的宣传片出来了，“恶搞”了古人，没感谢校领导，男生女生只能算是清秀不歪瓜裂枣，但还是火了。
火得一塌糊涂。一百多万播放量，里面一句梗还火上了热搜。
梁院长看得牙都咬碎了。亲娘捏，这影响仕途啊。
所以他又让学生会重拍一个版本，再发出来。结果这次分管院学生会的团委老师打电话来了。她是代表学生会学生来的，委婉地表示既然已经发过一次，再拍一次也没什么意义，而且国庆节都已经过了。马上就要跨年了。院长您不是说咱们院圣诞节得整活，万圣节得整活，感恩节得整活，跨年元旦十五都得整活的吗。生产队的驴也不敢这么折腾学生会的学生啊，而且上次来帮忙拍摄的话剧社也闹了，说咱们说好了拍一下午最后让他们返工了一整个星期，不给钱不给素拓，话剧社成员半期都考砸了……
梁院长表示大学生能有什么忙的。大四的要答辩，就让大一的进来干活呗，就是不用心是吧。
而且前几年的视频播放量那么高，怎么这次就跳水了？
这次团委老师倒是缩了，半天吐出一句来：“院长，咱们之前有薄绛啊。”
之前薄绛只靠一张脸站在那里，都能有百万播放量。他粉丝还会自来水呢。
团委老师又说：“而且薄绛很难得的。他不是那种挂个名字在这儿，来上个课都会买个热搜的挂名学生。他是真的在读的，而且GPA也是实打实的高，不靠刷素拓刷高综合评价分，都能实打实地拿国家奖学金。之前用他来宣传，都是名正言顺……可惜他休学了。”
可惜是真可惜。之前薄绛在，学生会的人也都轻松。
梁院长最后还是向团委老师给出了重拍的最高指示。挂掉电话，他看不远处薄绛拉着易晚离开，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
如果能让薄绛来配合一把呢？
他问工作人员：“现在薄绛是很火是吧？他有多少粉丝了？”
工作人员有点愣，因为梁院长问得太理所当然了，活像她是个跑腿的。不过好脾气的她还是看了眼手机道：“现在有两千多万了吧。”
两千多万！
两千多万！
出道了就是不一样。一年前薄绛还是个“只有”一百多万粉丝的“小透明”，现在直接翻了无数倍。要是薄绛肯配合他们来当“正能量学生偶像”，得省多少事啊。
严格来讲梁院长之前没少和薄绛“打交道”——尽管大都是通过团委老师间接下命令。某种程度上，薄绛应该感谢他的“一手栽培”。薄绛不仅演艺优秀，还是实打实的成绩好，他操作一下，这功劳不得算他头上？结果这人说退学就退学。
真是装逼装得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不过这年头的明星……挺多也不需要学历。
但是梁院长和薄家有点交情。之前是没这个必要，现在是要用上了，所以想起来了。梁院长决定自己先和薄绛谈谈，让他来参加补拍视频的录制。
至于薄绛人在安阳怎么拍补拍视频……梁院长懒得管。这种事就交给学生会去想办法吧。
他跟着两人来到了拍摄现场。薄绛拉着易晚的手腕，找了个高处让两人站上去。此刻池寄夏正在大殿里登基。
不过让他们意外的是，他们身边还有个人。
梁辉实。
梁辉实看着两人。易晚知道薄绛大概是不会开口的了，问梁辉实道：“你也来看池寄夏登基？”
梁辉实僵了僵：“来看看他演得怎么样，是不是还在摆烂。”
外界都说池寄夏和梁辉实不合。池寄夏本人也这么认为。不过普通人对毁掉自己最重视的电影的仇人，会是这种态度吗？
易晚眨了眨眼，道：“哦……听说寄夏之前是演砸了你的那部电影？”
直接把梁辉实登基的天梯斩断了。
梁辉实冷笑了一声：“是啊。”
易晚说：“寄夏也这么说。还说你特别讨厌他。”
他这话一说完，梁辉实的脸就彻底黑了。好半天，他嘀咕了一句：“真他妈的没良心。”
易晚：“可能寄夏就是太有良心了，之后就退出电影圈了。”
“退出电影圈是因为愧疚？我看他就是想摆烂赚钱了。这几年演的都是什么破东西。那些人还说是我把他凶跑了，什么人这是……”梁辉实开始逼逼。
梁辉实这感情有点复杂，讨厌有，恨也有，惜才也有，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的。可他一个普通人，哪能知道池寄夏、池秋和池序之间的纠葛，更不能知道池寄夏还有个系统。所以对于他来说，池寄夏莫名其妙心理崩溃、开始摆烂并演砸他电影这回事，终究只能是一团乱账了。
易晚于是只说了一句话：“梁哥觉得他这次演得怎么样？”
梁辉实这回静了。
半晌，他看着池寄夏说：“演得挺不错的，超乎我的想象。”
易晚又看薄绛……薄绛还握着他的手腕呢。清冷美人低声道：“演得很不错。”
“很像。”他又说，“我没见过父皇这时候的样子。可池寄夏演得，让我觉得，他就是这个样子的。除了父皇自己的摆烂狂妄，还有朝廷上派系丛生，导致的他的厌世和无所作为。”
他又加了一句：“或许父皇自己也不知道。他宣布自己要沉迷修仙时，是对台下的大臣们有过劝阻他的指望的。”
这就是演员的自我修养和只沉浸于角色情绪的区别了。
薄绛父皇的理智那时不能理解自己所处于的处境。他沉浸在狂妄、自暴自弃、想要享受和厌世的情绪里。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曾有过希望也有过绝望。他并没有意识到，在那个时代里，他也不过是一个可恶又可悲的小丑。
池寄夏把他身上的那股荒谬性和悲剧性演出来了。
叶导也看着池寄夏，目不转睛。所有人皆是。
可只有梁辉实说了一句话。
“我觉得池寄夏有些慌张。”他皱眉道。
易晚和薄绛转头看他。
“按理说。池寄夏不应该这么慌，他演得很好，角色也揣摩得很好，应该有自信。”梁辉实说，“他在担忧什么？好像不只是演技，还有剧外的东西，看不出来……”
奇怪的预感动了动。易晚试探道：“梁哥，你怎么能看出来？我们和叶导都没看出来。”
梁辉实说：“你以为我在电影扑街后的这几年里都在干什么？”
当然是一直盯着池寄夏的演技看。
他反复地思考拍摄过程，看池寄夏后来演的烂剧，分析池寄夏的心情和演戏结构。这种近乎偏执的行为除了厌恶，还有另一种细微的感情：
他很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毁掉”池寄夏的。
为什么池寄夏在其他人的电影里表现得好，偏偏到了他的电影里时，整个人就崩掉了？而且从此以后，再也不能演正经戏了？到底是哪里刺激到了池寄夏？到底是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到底……
是不是他毁掉了一个天才？
还是他亲手选中的、作为第二个主角出演这部逃荒电影的少年天才。
梁辉实不喜欢天才。他从导演系转行，到成为万年扑街男二，天赋一般的他从来没有被命运垂青过。可他真的抠细节，无论是他的，还是其他人的。
甚至是池寄夏的。
演技上的王语嫣了属于是。
于是这样一个从来没有被命运垂青过的配角，也会困在自己的心魔里日复一日，直到能看出池寄夏最细微的感情变化。
有时候，一个人对演戏的热忱，甚至可以超越主角的金手指和剧本。
薄绛不知道池寄夏到底在慌张什么，淡淡道：“可能是缺乏自信吧。”
易晚说：“……可能算是。”
池寄夏这次没有用金手指，不是吗？他是否陷入了之前在《绕天愁》剧组里同样的慌张中呢？
可是总觉得拼图少了一块……
池寄夏的这一幕戏演完了。然后是第二幕、第三幕……考虑到Iris5的行程，叶导把他们的演戏日程排得很紧。还好他们三个人都是小配角，大约进组二十多天就能完成戏份了。
这也得多亏了池寄夏一条过的优秀口碑……和易晚也曾一条过的优秀口碑。
这一看就看到了下午。池寄夏暂时收工，还剩一场夜戏。梁辉实也从山坡上撤了——他去收拾收拾，等着明天和池寄夏对戏了。
没错，梁辉实和池寄夏之间还有几场对手戏。其内容是讲述军师一家被流放始末。
军师出现在曲韫身边时是三十余岁，因此梁辉实来演也恰到好处。但他扑到皇帝前往祭坛的车辇旁喊冤是十几岁时的事了。俗话说得好，演老演小都难，尤其是演小。梁辉实这样的脸，去靠化妆演一个少年，实在是有可能贻笑大方。
更何况池寄夏一个真正的少年，还在演三十出头的皇帝呢。
“到时候就来比比我和池寄夏谁更厉害吧。说起来也是有点悲哀，我一个三四十岁的人了，和一个小孩比演技。”梁辉实摇摇头。
看了一下午池寄夏的戏，梁辉实对池寄夏的态度明显比过去好多了。易晚看他离开、斗志昂扬的模样，点了点头。
他转回脸时看见薄绛还在看远处的布景。晚上的戏份在另一片地方拍，这片布景里的人已经走光了，他却还在这里看。易晚于是问他：“我们还要继续看下去么？”
“那时的周朝，在后人的眼里，是这个样子啊。”薄绛低声道。
易晚：“嗯。”
“说起来不怕别人笑话。”薄绛自嘲地笑了笑，“如今它被看在我眼里，也是一副气数将尽的模样。”
易晚说：“你有觉得哪里拍得不合常理吗？”
比如在哪场戏时下去，说点历史知识装个逼，和导演专家逼逼一场，收获崇拜眼光这样。
薄绛摇摇头：“它拍得很好，而且。比起真实的历史，我也想看它在你们眼中是什么样的。”
薄绛这是50%释然了啊。
他的眼里再也没有最开始易晚在A.T.事务所里初次见到他时那种高傲、愤世嫉俗和刺伤人的阴郁锐利。而是变得淡然温和了许多。薄绛看着远方，眉目像书画一样，淡色的嘴角也不再紧绷。
或许这才是薄绛本来的性格。
清冷却温柔，文艺且负责，会因为过于有责任感而不断苛责自己、总是尝试着肩负起大局的美人。
易晚：“啊……”
说起来薄绛还是Iris5的队长呢。虽然当时是刘哥随意指定了一个罢了。
但如今看来薄绛确实是最适合当队长的人呢。如果有他在好好工作，整个Iris5的气氛都会很不错的吧？而且一个会苛责自己到抑郁的人，也会对虹团的对外事务非常负责吧？
感觉以后躺平让队长负责干活就行了……这样一看，距离买下那栋房子也越来越近了。
即使心里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易晚的表情也依旧寡淡。薄绛突然说：“易晚，你怎么高兴起来了？”
易晚：……？
释然50%之后的薄绛会变得这么敏感吗？这点情绪都能察觉到？
易晚说：“薄绛，你开始和外界交流了。”
比如和梁辉实说话。这在过去可是想都不敢想的啊。
薄绛道：“……有么。”
易晚：这时候只要面无表情就好了。
“易晚。”薄绛又说，“其实我也……非常期待看见你对薄明绛的演绎。”
夕阳下，薄绛微微低着头。夕光照亮他的半边脸，线条柔和美丽。
总觉得薄绛有点害羞。
易晚：“我会好好演的。”
薄绛笑了。他又牵起易晚的手腕：“嗯。”
易晚：……薄绛好像从生人勿近走向了另一个喜欢牵人手的极端啊。
两人之间的和谐氛围一直持续到了另一个人的出现。那人拧着眉头，似乎不太高兴：“薄绛，你过来一下。”
易晚回头，认出那人是X大的梁院长。
“……历史学院今年有个宣传视频需要拍摄。我想你应该会想要帮忙的吧？毕竟X大是你的母校。”梁院长说，“你看看最近什么时候有时间。之后团委老师会联系你。”
梁院长和梁辉实，同样姓梁，性格却是天差地别。
易晚道：“梁院长，我们这一个月都得在安阳拍戏。X大不是在X市么？我们回不去的。”
梁院长看了一眼易晚，似乎觉得他插嘴很烦。他对薄绛道：“你不用担心这件事，团委老师会懂得安排的。”
比如线上视频拍摄，或者让学生会的人坐高铁过来一趟……不过坐高铁干什么？薄绛现在在剧组，这里的设施不是更好用、更专业么？还有专业的摄影师。
效果会更好。
易晚又开口了：“梁院长，我们是两个小配角。而且摄影师和摄影器材在这里都有自己的用途，我们哪里能私用呢。”
梁院长道：“你们娱乐圈……啧。”
声音里都是鄙夷，似乎想说你们娱乐圈还说什么道德和私用？不都是乱整么？
易晚道：“梁院长。正是因为公平重要，所以我们更要以身作则，不能玩公私不分这一套。我们有很多青少年粉丝，需要带一个好头……”
梁院长不等他话说完，就对薄绛道：“你自己可以找到办法解决的吧？而且X大是知名学府，能参与宣传，对你也有促进作用。你的经纪人要是知道，也会很高兴的。”
明明是为了他的政绩宣传，结果反而扯上了X大的大旗，还像这件事对薄绛有多少好处似的……易晚这回开始低头看手机了。
可薄绛却开口了：“梁院长，我似乎没有同意拍摄这个吧？”
梁院长：“嗯？”
“我现在是A.T.的艺人。有什么工作合作，你需要和我的经纪人谈。而且，我也不打算接下这份工作。我已经不是X大的在读学生了。”薄绛冷淡道，“还有……”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还有，别折腾那些学生会的干部了。他们也是学生，在毕业后也要准备进入社会，前途未卜。大学是学习知识、增长自己的地方，而不是给某个人干私活的名利场。”
薄绛看起来冷漠，实则很容易心软。他也说不清楚，当初配合拍了那么多宣传片，有没有80%的因素是因为那些通宵熬夜的学生会学生们的祈求的眼神。
梁院长从没被这么干脆地拒绝过。他被气得七窍生烟，嘴上还要扯大旗冷笑：“薄绛，你别忘了，你是X大的学生！全网都知道你X大学霸的身份……”
暗示你依靠这个身份攫取了多少利益。
薄绛一时间开不了口。到底是忠孝文化下养出来的古人，即使理智告诉他并非如此，可他一时间也觉得自己有点愧对师门。
梁院长看出了他的小情绪，声音越来越凉了：“外界不清楚你休学的原因吧？你觉得这件事传出来，是你的错，还是X大的错？”
易晚却突然开口了。
“薄绛当然有选择自己去哪个学校的权力。他在X大学到知识，应该感谢认真负责的教授，感谢学识渊博的讲师，也该感谢团结友爱的同学。”他说，“他也会感谢X大的创始人，一代代薪火相传、视知识传承为己任、将知识之光散播到所有学子身上、视中华崛起为己任的教育者们。”
每一代，都始终有理想主义者的存在。
梁院长刚想打断。他有点意外易晚能说出这话。在他眼里，这些明星爱豆大多是不学无术的文盲。但易晚继续道：“薄绛的学识不用一纸文凭来证明。他离开了X大，依旧是薄绛，依旧拥有他拥有的知识。如果一定需要一个证书来认可他，他还可以去考Y大、Z大……但梁院长你呢？”
“离开了X大，离开了您父亲的庇佑，您还是梁院长吗？”
“你还能如此理所当然地扯着X大的大旗来利用、奴役那些学生吗？”
“是你本身拥有权力，还是你攫取了X大的权力、用来满足你的私欲？”
“X大会为你骄傲吗，梁院长。”
被无情戳穿，梁院长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易晚非常清楚，对于这些自诩清高的“文人”来说，扯下他们的遮羞布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梁院长破防：“你……你以为自己是……”
“就像娱乐圈有不学无术的败类，学校里同样也有。”易晚说，“但也有心怀天下的理想主义者——比如曾经的你的父亲，梁教授。梁院长，请你不要再让你父亲蒙羞了。”
梁院长气得说不出话来。他阴郁地看着两人，半晌后道：“好，可以，挺会说话的。”
他冷笑道：“你们等着吧。”
易晚给出了最后一击：“梁院长，今天您的父亲吃的，还是剧组的盒饭呢。您没有给他带盒饭进来吗？”
……易晚到底是怎么发现这个细节的？
如果说前面的话是惊讶，最后这句话才是让梁院长毛骨悚然了……他清楚地记得那天谈到盒饭时易晚并不在谈话现场。
难道易晚连这个也观察到了？
他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人简直……深不可测，恐怖如斯！
易晚站在山坡上，直到梁院长离开。他转头对薄绛说：“我刚才那段话可能导致你被退学……”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
因为薄绛笑了。
这一笑仿佛冰雪消融，春华初绽。薄绛伸手握住他的手，对他道：“那就让他退去吧。”
易晚：……
这变化好快。
“就像你说的，没有了他们，我还是我。”薄绛淡淡道，“我们继续去看池寄夏演戏吧。”
其实早该继续过去了。
晚上的那幕戏也轻松揭过。今天天气冷，剧组和酒店商量，在餐厅里吃自助羊肉火锅。《科学之战》也加入了这场聚餐。叶导一吆喝。所有人都上车，美滋滋地往酒店里回去。
路上易晚看见池寄夏倒是心事重重的模样。有工作人员问他：“池哥，今天你演得这么好，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啊？”
有人开玩笑：“难道是女朋友不回消息了？”
往日里池寄夏一定会对这种玩笑做出反应。可今天他一句话都没说。
易晚微微眯起了眼。
到了餐厅。易晚又看见一个熟人。秦雪心早就到了。她穿着红衣坐在那里，旁边是她的小助理秦念儿。
看起来倒是一切如常的正常模样。

第151章 没有圣人
易晚路过秦雪心时, 在她旁边停了一下。
“怎么了？”秦雪心抬头看他。
易晚转头看一眼小助理念儿。小助理在秦雪心身边老老实实地坐着，还像是平时那个小跟班的模样。
一切都好像没改变。
易晚摇了摇头，在后面的人的催促下去池寄夏他们在的那一桌去了。一路上还有人在小声八卦：“看前几天那条新闻了吗？”
前几天易晚他们忙着读剧本和排练，什么都不知道。
“……出车祸, 成植物人了啊。真可惜, 以前好歹还是红极一时过的女星呢。”
“只能说‘命运馈赠的礼物总在暗中标好了价格’吧, 她这样的结局, 换前半生的光鲜, 也算是求仁得仁。”有人说。
易晚向着声音看去, 戴着鸭舌帽的青年站在阴影里。另一人显然没有领会他的意思，只道：“是啊，算她恶有恶报。”
“易晚？在游荡什么，开饭了。”有人说。
易晚几个人按在他的那张桌子前坐下。这张桌子上除了Iris5的几个成员，还有梁辉实和其余几个配角演员。男女主角的演员、导演、教授他们当然在另一桌。易晚一句“我”还没“我”完，几个配角演员已经热热闹闹地开饭了。
秦雪心她们被挡住, 易晚看不到了。这下轮到他看池寄夏。池寄夏握着勺子, 有一下没一下地舀东西。
“易晚，喝点汤。”
结果最后居然是薄绛替易晚把羊汤乘好，放到他面前，甚至还把他的勺子也放进去了。
配角演员：“啊，你们Iris5的关系真好呢！”
……怎么会。
薄绛微笑：“喝吧。”
……太子乘汤，易晚默默地把羊肉汤喝掉了。
一晚上饭吃得食不知味。人多时就会应酬, 应酬起来就会拖时间。三人回到套房时，已经是晚上十二点了。
安也霖和丁别寒早就回来, 而且已经睡下了。天色太晚, 易晚也没来得及问池寄夏什么, 只能也和他一起睡下了。
第二天、第三天还是池寄夏的戏。比起前几场青年时代皇帝的戏, 这几场三十多岁时的戏可要难太多了。化妆师把池寄夏化老了将近二十岁，他居然也只是坐在那里，心不在焉地玩手机。
放平时，池寄夏早就蹦起来到处犯贱，问别人自己拍得怎么样了。
池寄夏的沉郁显然也引起了剧组其他工作人员的注意。
“池哥这是紧张了吧？”有人说，“毕竟他才二十出头，却要扮演三十多岁的皇帝……”
“简直是胡闹。”梁院长冷笑。
他如今知道昨天那个出言不逊的易晚、冥顽不化的薄绛，还有现在这个长着一张小白脸却要来演皇帝的池寄夏，都是同一个男团里的成员了。如今这世道戏子当道，一个皇帝，让一个二十出头的小白脸演？
他父亲梁老教授只当他是觉得池寄夏走后门、演不好这个角色。实则他心中也有同样的疑问。
除他之外，对池寄夏产生质疑的人也不少。
薄绛亦然。
但池寄夏到底是Iris5的人，虹团的成员没有让外界看笑话的道理。薄绛皱眉，抱着手低语了几句，就听见一个声音：
“队长，你对池哥的演技一无所知。”易晚站在他手边，低头玩着手机道，“只要他愿意，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薄明绛的父亲啦。”
薄绛：？
你在我这个儿子面前班门弄斧，说这个？他看向易晚。
易晚：“唔……比如薄明绛肯定不知道他父亲上厕所的习惯。腹泻的频率，还有类似‘尽管更喜欢喝牛奶，但既然是在儿子面前，身为老爸当然要喝伏特加啦！’这样的小习惯的，或者一些○癖……”
薄绛：？
所以池寄夏为什么能知道啊？易晚为什么这么笃定啊？
薄绛的震惊一直持续到池寄夏开始表演为止。
无论台下如何不着调，只要一进入摄像机，池寄夏就会变一个模样。
昏君。很多人想。
一个沉迷修仙，不理朝政，自知无法回头，索性去挑拨派系斗争、让自己能舒舒服服独善其身的，“我死后哪怕洪水滔天”的昏君。
真正让薄绛震悚的是池寄夏握筷子时手指的小细节动作——他父皇生前整日吃水银、朱砂做的仙丹，早已重金属中毒，末梢神经麻木。因此父皇握筷子时，小指总会把筷子抵得很紧，来保持平衡。
可池寄夏竟然连这个小动作都做到了！
薄绛一时恍惚。他不知道站在台上的是他的父亲，还是池寄夏……易晚又在旁边幽幽道：“队长，你冷静一点。不要在池哥向你走来时管他叫爸爸。”
薄绛：……
这回他不知道自己算是被池寄夏装到了，还是被易晚装到了。
易晚怎么会知道这么奇怪的事？
恐怖如斯啊！
末代皇帝青年时的戏份一共拍了四天。这几天不知怎的，参加《科学之战》的安也霖和丁别寒都是早出晚归。喻容时一干起活来就是别人不走完他也不走，活像个自虐狂。因此这几天他比安也霖和丁别寒还要早出晚归，易晚几乎没见上他几面。
除此之外，这几天薄绛也是一路躲着池寄夏走。只偶尔用忧郁并复杂的眼神偷偷看一眼池寄夏……
安也霖作为团队里唯一一名感情流耽美小说男主，对团队成员的情感动向异常敏感。即使早出晚归，他也是第一个发现薄绛的异常的人。他刷完牙，就听见易晚在阳台上对薄绛说：“这几天你怎么都躲着池寄夏走。”
薄绛说：“有的话……我只怕一见到他，就忍不住想脱口而出……”
安也霖被漱口水呛到了。
来了吗。如今Iris5也有了弯男暗恋直男，直男后期火葬场追弯男的情节？！
易晚继续说：“……可那不过是戏而已。”
薄绛说：“我知道。只是他演得太逼真，我看得太入戏。”
……这还是因戏生情啊！
易晚说：“想开点，你是他的队长。”
薄绛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我知道。”
安也霖震惊地回到自己的房间，手里还拿着漱口杯。
虹团感情又有新动作了！
自池寄夏疑似暗恋易晚，丁别寒疑似暗恋易晚，池寄夏疑似暗恋丁别寒后，薄绛也加入了这场排列组合的战斗！
目前已经有了丁别寒疑似暗恋薄绛，薄绛疑似暗恋池寄夏……下一个，又会是谁疑似暗恋谁呢？
“我真是这个团里感情关系最简单的人了。”只和团外人发生情感纠葛的安也霖如是想着，进入了梦乡。
易晚也放走了心事重重的薄绛。这几日，曾纠缠薄绛的丝线，的确是一次也没再出现过。
他回到房间里时，池寄夏正坐在床上。发色偏浅的少年抱着腿，桃花眼看着窗外的月色。因为没有开口说话，而显得尤其帅气。
易晚站在门口道：“池哥……”
池寄夏道：“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不开心，是不是？”
声音还有点低沉忧郁。
易晚说：“不……”
池寄夏道：“‘不想说也没关系’是么？罢了，其实我也不知道该和谁说起这件事……”
他苦笑。
易晚说：“我想说……”
池寄夏抓了抓脑袋道：“易晚，我很害怕。”
我真的很害怕。
易晚这次沉默了。他说：“池哥，不要害怕。”
池寄夏说：“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易晚道：“你坐错在我的床上了。”
这才是易晚刚才一直想说的话。
池寄夏瞪了他一眼，怏怏地从易晚的床上爬回自己的床上去了。易晚蹲在自己的床边，缓慢地给自己整理床铺。
池寄夏看着他的背影，牙齿有点痒。易晚却突然道：“池哥，这几天梁辉实没有为难你，是吧？”
还真没有。
这几天池寄夏和梁辉实对了两场戏。两场戏里梁辉实的表现都正常极了，戏外，梁辉实也不过是对他比较冷淡，却再没有过去那般冷嘲热讽的模样了。
池寄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出来：“……我管他在想什么。”
易晚说：“池哥，你应该好好考虑。你害怕的到底是失去什么。”
是失去一个金手指，还是失去一个朋友？
“而且，真的爱你的人，最终都会回到你身边来的。”
池寄夏瞪着易晚，像是觉得易晚又看透了自己的心思，再次觉得他恐怖如斯：“你都知道什么？”
易晚声音毫无波动：“我知道梁辉实对池哥有着扭曲的爱意……”
池寄夏：“我靠！”
池寄夏差点被易晚气死。好半天，他打算也来戳一下易晚的“伤疤”：“这几天《科学之战》有点忙啊。”
易晚：“嗯。”
“喻容时好几天没来找你了吧？真正爱你的人，即使是被埋在棺材里了，也要用腐朽的声音喊出‘我爱你’吧？就像之前那个视帝你知道么？为了去接负气出走的男友，当场从直升飞机上跳下来……”
易晚终于转头看他。尽管易晚表情寡淡，池寄夏依旧从他的眼里看出了吃惊。
易晚：“然后呢。”
池寄夏：“……他沿着海岸线，狂游了一百海里回法国，终于从诺曼底登陆，和他的男友在海岸上接吻。这张照片被记者拍了下来，被誉为新世纪最优雅的爱情。”
……这爱情故事也太地狱了。易晚说：“为什么要游回去？不能飞机开回去吗？”
池寄夏说：“因为他没续签证。在法国待过了允许滞留时间，被驱逐出境了。”
优雅，实在是太优雅了。池寄夏继续坏心眼地道：“所以你看，喻容时根本不怎么在意你嘛。”
易晚这下是停下手上的动作了。
池寄夏原以为易晚是被戳到痛点了。可易晚最终淡淡道：“喻容时这样，才让我觉得好了一点。”
池寄夏：“嗯？”
这是什么哑谜。
“这样让他看起来更像‘人’一点。而不是一个没有私欲的、为了某人某事而被打造出来的怪物。”易晚说，“你不觉得很恐怖吗？一个人，为了向外界付出而活着。明明他自己也不舒服，明明他自己应该觉得不舒服，却还要讨好地去做外界的英雄和圣人。对爱人也是，百依百顺，完美体贴，只要爱人需要，他就什么都有。就像……他拥有的一切，都是为了使用他去实现某个现在看不出来的目的，而被准备出来的。”
“他不像一个人，而像是一个随时准备被牺牲的材料。而且显然，他过去对此毫无察觉。人有嫉妒，人有私心，人有虚荣，人有愤恨。他没有。”易晚轻声说，“亲口说要利用他也好。亲口说需要他合作也好。只要开口向他帮忙，就能绝对得到回应，就像许愿机……太不合理了，不是吗？我难以接受……这样的存在。”
池寄夏大为不解：“这不是很好吗？”
这不是所有人都想要的完美男友吗？
易晚摇头。
池寄夏忽然觉得易晚变得陌生了起来。平日里的易晚呆滞而沉默，此刻却像是一个没有温度的灵魂渐渐剥离开了自己的躯壳。易晚说：“直到最近，他变得越来越像一个‘人’了。”
他也会独立。
他也不会一直被我牵着走。
一个单薄的、叠满了buff和为他人牺牲的“崇高理想”的纸片人，渐渐地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私心、原则和情感。
池寄夏没理解易晚的意思。一句言情剧台词在他脑海里闪过，他开口道：“你是想说，他因为遇见你而变得越来越像一个人了吗？”
“咳咳，咳咳……”
池寄夏懵了。
他随口说一句烂话，易晚居然被自己的口水给呛住了。
池寄夏继续提问：“你刚刚那段话是不是还有……”
“他想要和你……咳咳，的意思？”

第152章 角落
易晚一分钟没有说话。
池寄夏：“嗯？嗯嗯嗯？……”
“我发现和池哥聊天是个错误。”易晚眼神飘忽地道, “睡吧……”
池寄夏：“喂喂喂，怎么就错误了？”
……被易晚鄙视的感觉真不爽。
第二天一早，池寄夏照例因为系统的缺席而心不在焉。不过他向易晚报仇的机会倒是来了。
今天下午，有他和易晚的第一场对戏。
众所周知, 池寄夏是易晚的爸爸——这个用以整活的机会也是池寄夏争取来的。一大早上妆时, 造型师们就围着池寄夏窃笑着叽叽喳喳, 准备看好戏了。
“池哥, 你们虹团囊括了祖孙三代, 是真的好玩啊！”
“期待被队友叫爸爸的感觉吗？”
可欢腾的一众人等很快发现, 人群中唯一一个表情不快乐的，却是池寄夏。
池寄夏没回应众人的议论。和他对戏的演员们还没化完妆。他一个人坐在剧场旁边，裹了条毛茸茸的毯子。有人在旁边小声说：“……这几天就一直感觉他情绪不对劲。”
“是因为演戏压力太大了？”
“不清楚。”
池寄夏更烦了。
他低头看手机。手机屏幕上只倒映出他自己一个人的脸。
系统已经将近一个星期，没有给予他任何回应。
池寄夏曾经演过一些烂俗的青春偶像剧。偶像剧女主常常因为发消息给男主未及时得到回复，就辗转反侧、百爪挠心……当时的池寄夏对此非常不理解。
不回消息就不回消息呗？万一他有事呢？万一他看到消息后只是忘记没回复了呢？而且，重点是他不理你, 你就去找别的人玩儿呗？
天涯何处无芳草, 何必单恋一枝花。一个人不回你，你就去勾搭个十个八个。每次发消息都群发。这样就再也不担心得不到回复了。
在现实世界里池寄夏经常被人说“有些薄情”，因为他的兴趣来得快，去得也快。对某人感兴趣时能热情到那人错觉自己被池寄夏碰到天上，对人兴趣消退后也会毫不留情直接断连。
只有在不回消息的系统身上，池寄夏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焦心。
今天薄绛和易晚照例是在剧场旁边坐着。薄绛说：“池寄夏今天看起来有些急了。”
池寄夏尚未开演, 在演戏一道上较为外行的薄绛都捕捉出了他如今的状态。导演和其他演员又怎么会看不出呢。
只是易晚的注意力并不在池寄夏的身上。早上这场戏拍到一半时，一辆小面包车驶入了片场。
面包车上下来几个人。可惜两边距离隔得太远, 中间又搁着一堆人和灯光、摄影设备等, 易晚根本看不清那些人的面容。所以也不知道这些人是来干什么的。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 他们不是这个剧组的演员, 或工作人员。
或许是压力到达了阈值。好巧不巧，这几天就今天早上池寄夏NG最多、表现最差，甚至把易晚下午原定的拍摄时间也延迟到了傍晚。或许是看出池寄夏体力不支，叶导提出让众人休息半个小时。
下场前他对池寄夏说：“今天你状态不行啊，好好休整一下。”
池寄夏低着头坐在长椅上，头上搭了条湿毛巾。更巧的是他今天这场NG十数次的戏，还是和梁辉实的对手戏。除了梁辉实和他对手之外，同场景里还有个男七的演员。
男七饰演的是个忠臣，人却没有角色那么端方老实。他被NG了十多次心里有点怨气，于是故意对梁辉实说：“看看，看看。场景一深入，果然年轻人就是演得不太行。没有这个金刚钻，果然不该揽瓷器活吧。”
梁辉实一皱眉。他又说：“刚才导演还给他找补，说那段NG是你把情绪抬得还不够高。拍戏时老带新是情分，又不是本分。咱们两个这下算是被他拖累住了。导演看上去挺喜欢他的，接下来事儿就难办了。说起来，你之前是不是与他合作过一次来着？”
梁辉实表情果然很难看。男七达成挑拨的目的，自己到另一边喝水去了。
留下梁辉实一个人在长椅上越想越气，越想越气。
他坐在这头的长椅上。池寄夏坐在他左边的长椅上。两个人中间不过隔了几米距离。
有东西缓缓地动了。
池寄夏脚下的影子。
剧场中的所有人都没发现这一点异动。
‘让挫折发生吧。’
‘让他感受到痛苦吧。’
‘让他认识到你的重要性。’
‘让他遭受挫折，让他意识到只有你的存在，能帮他解决一切问题。’
‘让他对你有所需求，只有这样，他才再也不能离开你。’
影子向着梁辉实的脚踝缓缓攀援。在梁辉实站起身来前，一个幽幽的声音从他的背后传来：“接下来的剧情会是：走过去，嘲讽池寄夏，翻旧账，从而造成池寄夏极度愤怒的破防效果。”
“同时，剧组里其他人听见两人的争吵，开始窃窃私语。旁边的场记拍下两人吵架视频，发布在微博上，并取名‘当红男团小鲜肉凭关系入驻剧组，被行业内前辈斥责’之类的。小视频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叱骂池寄夏，一时间腥风血雨。”
“而在那之后，池寄夏因愤怒开启了演技基因锁。在休息时间后的那一场戏里王霸之气全开。前辈因此不敢直视他的双眼，全身气场完全被压制。第二段演技视频也被发出，众人恍然大悟，原来池寄夏的演技还不错。于是转过来斥责前辈仗着年长欺负新人。而Iris5这个男团也因为这场事件从此更受瞩目：不仅是偶像男团，还是专业演员团体……”
梁辉实：“……你在说什么？”
虽然完全没听清。
他回头时注意到站在他身后的人是易晚，Iris5的第五位成员，也是池寄夏的队友。
老实说，梁辉实对易晚一直没太深的印象、
一则还没到易晚的戏份，二则易晚在团里也不算出众。梁辉实对他仅剩的印象就是在剧组里比较乖，话比较少。
常常坐在同一个位置，老老实实地看其他人演戏这样。
别的就没了。
可易晚那番模糊不清的话却像是凉水，把他泼醒了。梁辉实拧着眉头看他，易晚说：“池哥他，最近失去了很重要的亲人。或许他只需要一点点肯定。如果耽误了拍摄进程，麻烦梁叔多担待一下。”
黑色的影子缩回了池寄夏的影子中。
易晚没有躲开梁辉实的视线。梁辉实的表情越来越阴、越来越阴……
最终，梁辉实：“你几岁了？”
易晚：“呃，年底20？”
梁辉实：“叫什么叔叔，叫我梁哥！”
……阴脸半天原来是为了叔叔还是哥哥的问题。
易晚缩回角落里当蘑菇了。薄绛看他这样，用手拍了拍易晚的脑袋，淡淡道：“你还是真爱管队友的闲事。”
“如果能唤起善意，又何必用恶意来解决问题。”
一句话出现在薄绛的心里。
是这样的么？
易晚表情寡淡地躲过了薄绛的手：“……再加一场冲突，我今晚就要九点才能下班了。”
薄绛：……怎么比他还要生无可恋呢。
梁辉实走到池寄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片场中其他人看见这一幕，都停住了嘴，小心地观察。
池寄夏知道梁辉实过来了。但他懒得抬头，依旧低着头道：“……有事吗。”
可梁辉实比他的话还少：“你前几天演得都很不错。加油，好好演吧。”
这下轮到池寄夏疑惑抬头了。
“你说什么。”他说。
“不知道你在急什么。其实我也不太想承认。但你真的演得很不错。甚至让我非常有危机感。一个二十出头的人就能演成这样——他的主业甚至还是做唱跳的。这让我这个老前辈有点情何以堪。”梁辉实僵着脸道，“不过……”
他叹了口气：“我在想，如果当初我没有因为想要在35岁之前获得奖项，急着在你十五岁时就邀请你来一起演电影，而是现在邀请的话……我们的那部电影一定会有一个很好的结果吧？”
池寄夏：“……”
梁辉实说：“其实叶导说的是对的。为什么那时候我一个三十岁出头的人，要把一部电影的宝押在一个15岁的孩子的超常发挥上呢？身为大人，应该自己为自己的决定负起责任，不是吗？我们都信奉那句‘出名要趁早’，诱哄一个孩子过早的踏入名利场。明知他身上还有无限可能，却为了自己的短期利益竭泽而渔、尽早地压榨干净他的价值……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迁怒那个孩子，让孩子负起责任来呢？”
“叶、叶导？”池寄夏愣住了。
“是啊。”梁辉实道，“池寄夏，叶导很爱你。不是导演看一个人才，而是长辈那样的爱。”
池寄夏：……
梁辉实看着池寄夏，其实他还有一段话没有说。
前几天他和池寄夏对戏前，叶导曾经专门找他谈过，说希望他对池寄夏宽和一些。
“……有时候我会觉得，我亏欠了池寄夏一个童年。”身患重病的老人说，“我不是很懂他搞的那个男团是什么。不过我找了些视频资料来看，他和几个同龄的孩子在一起跳舞，笑得很开心。这是池寄夏小时候没有过的体验吧。”
小时候的池寄夏只是辗转于不同角色的片场中，完成他母亲的梦想。
即使在叶导不知道的角落里，八岁的池寄夏拥有了一个为他造梦的机器。可他在梦里体验的，也不过是其他角色的完美人生。
梁辉实一时语塞。一是心中有某处被触动，二是念及叶导也心知肚明他和池寄夏之间的矛盾。
叶导即使知道他们之间的矛盾，也选来池寄夏来演末代皇帝。明摆着池寄夏就是叶导手下的关系户、叶导的“天选”和偏爱。
谁能得罪“天选”呢？
成年人的世界是很肮脏的。前后两者之比，不过一比九而已。梁辉实首先关心的还是自己的饭碗问题。他皱着眉头说：“叶导。那你为什么选我来演这个角色？你知道我和池寄夏不对付。”
如果我们发生矛盾，你会开除哪一个？
叶导说：“辉实，因为你是这个角色的最佳人选。你在演戏上的努力，你对每个细节的钻研，我都看得到。我相信你能演绎出一个相当优秀角色，这是你的能力。”
梁辉实和池寄夏有矛盾，水火不容。尤其是梁辉实。他身为一个成年人，却为了一个小少年的“过失”耿耿于怀，实在不是君子。
可叶导依旧说，他是个好演员。他没有一味地倒向哪一边，而是希望他们都走向更好的未来。
既然如此。
他也想试着和池寄夏和解。
叶导的叮咛实在太微不足道。于是在主要的故事里，它被埋葬的尘埃里。直到近日，梁辉实也没有对池寄夏和盘托出。他向池寄夏伸出手，池寄夏却说：
“你说叶导关心我，是因为很爱我。”
梁辉实：“嗯。”
池寄夏：“那辉实叔关心我，是不是也是因为爱上我了？”
……靠。
池寄夏这话倒是故意犯贱。他心情不好，于是故意用这种方式来逼退梁辉实难得的温情，好让自己做一个竖起别样刺的刺猬，不亏欠别人的安慰、也不亏钱别人的善意。可梁辉实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现在还没爱上。”他硬邦邦地说。
梁辉实走了。池寄夏坐在长椅上，好半天“切”了一声。
能“切”出来就好了。
戏重新开拍。没有打脸，没有矛盾，池寄夏的表现却优秀了不少。
薄绛问易晚：“刚才梁辉实的那段话，是你劝说他说出来的？”
“不。”易晚摇摇头，“一个路人哪有那么大的能力。”
他又道：“其实我也很意外……”
薄绛看向易晚的脸。易晚表情寡淡，眼眸看着前方。
眼底没有一点表情。
路人不需要控制任何人。能够产生不同角度的深度思考的，是角色们自己。
能促使梁辉实的观念发生改变的，绝不是路人的一句话。
而是因为叶导不分对象的爱。
破解男主片场的不是路人，而是一个老人的、平凡而伟大的爱。
路人只是把这些隐秘的小角落，一个个地挖了出来。
而这些小细节，终将成为推动不同的方向的多米诺骨牌。
“或许我也没办法理解所有的事。”易晚说，“或许……”
这是第四种破坏男主片场的方式。
第一种方式，拍卖会与秦雪心。路人路过，打断剧情。
第二种方式，傅宅与安也霖。路人路过，引入其他片场。
第三种方式，楚殇与章渐华。路人抵抗不了比“天道”还要强大的“现实”，可向往自由的每一个灵魂，最终都会为了自己最初的梦想而选择挣脱前进。
即使看见了无数悲伤，也愿意前往。
这就是人性的愚蠢和伟大。
第四种方式，梁辉实与池寄夏。路人路过，让忙于奔赴自己的“剧情”的主角配角停住。偶然有风，吹起尘封的隐秘角落。
可那角落并不是因路人形成的。
而是因为，它们本就存在。
只是在过去……所有的羊群都急于奔赴自己的牧场，以至于把这些停下脚步就能看见的东西，给忘记了。
……而它。
易晚瞥了一眼池寄夏脚下的影子。
你真的舍得为了夺取回池寄夏，把他绑回属于他的“男主片场”，为此不惜将他可以拥有的爱都夺去吗？
你真的舍得让他拥有的不是真实的爱而是虚荣的赞誉，是微博上的几千行彩虹屁文字吗？
……
“Bravo！”有人说。
“演得真好，小夏！”
池寄夏从片场中“醒”来。这是他第一次没有依靠系统，却感觉自己仿佛已经沉浸入了另一个世界。
以至于当他听见导演的“cut”时，都感到有一丝不真实。
但满堂的喝彩把他拉了回来。
闪亮的灯光，所有人的赞誉，激烈的掌声，完成一个角色的欢喜……池寄夏穿着戏服，站在众人之间。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儿时的梦中。
不是金手指制造的梦，而是他自己的梦想。
——成为影帝的梦想。
是的。
他真的很喜欢演戏。一直都喜欢。
而且还有……
老人在镜头背后对他比了一个大拇指，皱纹里是笑眼。池寄夏看着他，也笑了。
他用力地向老人也比了一个大拇指。
“……我好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再觉得，能演戏，真好。”他在脑海里低低地说，“现在我觉得，真好。”
无人回应。
……
传来激烈掌声的还有另一边。易晚和薄绛向着那边看去，为首的几人不仅在鼓掌，还动作激烈得有点做作。
几个工作人员在挪设施。于是那几个人的形态便被泄露在了两人的眼里。
有点眼熟。
好像是有点眼熟。
薄绛先开口了：“安也云？”
薄绛记人的能力是很不错的。
坐在那儿的除了安也云，还有几个《北周绝恋》剧组的成员。几个人坐在出品人的附近，和他相谈甚欢……薄绛于是让人去打听了一下，然后道：“他们是过来‘探班’和‘交流学习’的。”
这件事说起来挺巧，也挺有道理。两个同一时期的“历史剧”的剧组在同一个地方拍摄。互相在场地之间会有些协调。恰好，两边的出品人还是朋友。所以过来探个班，也是理所当然。
更何况《北周绝恋》因为和当地政府有点关系，成功租借了太子府。《北周绝恋》剧组承诺，之后可以把他们的场地给《表里山河》用。所以过来“探班”这样一个小小的请求，又有谁会拒绝呢？
叶导在圈子里混了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既然能和和气气地解决问题，自然不会让两边面子上难看或大动干戈。《北周绝恋》的几个演员和编剧于是便美滋滋地过来看戏“学习”了。
不过他们这“学习”大概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谁让《表里山河》里有最近最火的男团Iris5里的三个成员呢？
如果能蹭上一面，当然是最好的。
……只是《北周绝恋》是讲什么的？
薄绛一头雾水。易晚被抓去化妆去了，他如今一个人坐在旁边。
但总有事情先过来找他。
“薄绛，别一个人坐在那边。你们都是年轻人，坐过去聊聊天吧。”梁老教授和蔼道。
梁老教授也是好心。他这个人在学术上专注，在生活上却接近昏聩——当一个人把百分之百的精力都投入学术后，就不要指望他在情商上面有多大建树了。
若非如此，也不会有梁院长这个孩子。
坐在他旁边的梁院长倒是只看了一眼薄绛。见父亲开口了，他也假惺惺地道：“是啊，过来吧。一个人待着多孤独。”
薄绛到底还是坐过来了。
他没有靠《北周绝恋》过来“交流”的剧组的人太近。但架不住那些人都往这边靠，还找他要签名——这部小成本剧全员糊咖，和Iris5是天壤之别。就连安也云也拿着小本子甜滋滋地找他要签名。
安也云和安也霖的关系不太好来着。
薄绛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义务讨好所有人。而且他和安也霖是室友。两人偶尔会因为彼此的性格特点闹一些矛盾，但安也霖对艺术的追求和那种天生的、属于艺术家的敏感个性，薄绛其实还是很欣赏的。
于是尽管安也云撒娇卖萌一脸讨好，他依旧是淡淡地，只如同给其他人一般给了他一个签名。《北周绝恋》剧组的几个人便笑起来，道：“说起来薄绛的名字是薄绛啊，和薄明绛还真像。”
薄绛假装没什么反应：“你们的《北周绝恋》是演什么的？”
一人道：“你说也云演什么吗？他演的正好是薄明绛……”
薄绛手中的笔滑了一下。找他要签名的女孩子失望地叫了一声。薄绛道：“你翻到下一页，我再给你签一个。”
只是心情变得有点阴郁。
安也云，演薄明绛，演他？
薄绛虽然不知道安也云的作恶细节，但也是看见过安也云到A.T.门口来大闹，逼安也霖回家去讨好傅总的场面的。这样的人来演他……真是令人作呕。
不过他也告诉自己，或许安也云演技超群呢？需知演员的演技和人品是两回事。
看薄绛开始在第二页签名，旁边几个人都有点儿被触动。尤其是收到第二个签名的女孩。她看着薄绛，就差没把“我喜欢的小哥哥人品真好”写脸上了。
然后那人继续道：“还有薄明越。”
哗。
笔又滑了，这次还是更长的一条。
众人看着薄绛沉默。还以为是他两次手滑，正在为自己羞惭。要签名的女孩有点不好意思了，忙道：“两个可以了，不用再签第三个了。”
“而且这种手滑签名好特别的！”她说。
薄绛说：“你们的薄明绛和薄明……”
他顿了一下，像是不太想说出那个字：“是一个人演的？”
众人说：“是啊是啊。”
薄绛的表情从暗藏厌恶变成茫然了。
当人受刺激过大时是会这样的，连一点负面情绪的心都没有，有的只有震惊。半晌他道：“能和我讲讲，你们的剧情是什么吗？”
易晚坐在化妆间里，等待化妆师为他上好最后的妆。
最后一步，化妆师轻轻用定型的散粉在易晚的脸颊上扫了扫，整个妆容就完成了。她捂着脸道：“啊！真是美少年！”
“太好看了！”
这出戏是小少年薄明绛去见他荒淫无度的父皇，向父皇背书、表现功课，于是在妆容里强调了易晚的眼睛。易晚眼睛本来就黑且大，如今又在下眼睑部分扫了一点高光，于是显得更加可爱了。
“美少年你好啊美少年。”池寄夏拉开帘子进来，“我是美青年，哦我不仅是美青年，还是你爹爹来着。”
易晚：……
根本不想理他。
池寄夏坏笑着要伸手去掐易晚的脸，道：“易晚，要不要现在先入一下戏啊？比如从现在开始，就管我叫爸爸……今天是我和你的第一场戏啊！”
不知道为什么，池寄夏似乎总对让易晚的死鱼脸破功有兴趣。
可易晚照旧是盯着一处发呆，并道：“哦。”
这个“哦”也太过分了！
池寄夏：“你哦什么……”
“不好啦！！”有人在外面大喊，“易晚，池寄夏，你们的队友薄绛晕倒啦！！”
两人：？！
薄绛怎么又晕倒了？
池寄夏震惊：“薄绛不是将近一周没有晕倒了吗……”
自从读完《表里山河》的剧本后，薄绛的晕倒症不是已经调理好了吗？
他们穿着戏服就冲出化妆间去查看。如今薄绛正躺在本剧男主的演员的怀里，虚弱地被对方掐人中。曲韫的演员英武俊朗，皱眉询问几人道：“刚刚发生了什么，让薄绛晕过去了？”
几人你看我，我看你。
“不知道……”
“签了几个名吧？”
“不清楚。”
总之是没有几个人把这件事和《北周绝恋》的剧本扯上关系的。
不一会儿，薄绛终于悠悠转醒了。只是脸色苍白，浑身无力，表情空虚。有人蹲下去问他现在感觉怎么样。
薄绛：“我……不碍事的。”
众人：“……”
你看起来情绪真的很糟糕啊！
戏还要拍，于是几个人把薄绛放到后排去休息了。叶导担忧地安排好这边后，对易晚和池寄夏说：“薄绛的身体，之后再去医院检查检查吧？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太拼了，不爱惜身体。接下来轮到你们拍摄了。”
“是啊。易晚是演薄明绛吧？”《北周绝恋》剧组的薄明远演员站在一旁，嫣然一笑，“我们和也云哥正好一起来学习学习你的薄明绛是怎么演的呢。也云哥你说是不是？”
易晚非常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完全不明白他们怎么有勇气来对自己阴阳怪气。
安也云的脸色却非常不好看……眼里争胜的心也黯淡了不少。
他明明记得易晚是相当普通的一个人。今天特地好好打扮了一番过来。可谁知道易晚换了一套妆造之后，扮演的薄明绛看起来是惊为天人。他难以克制地自惭形秽。
怎么差距会这么大呢？
旁边的工作人员也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小声地讨论两名扮演者的对比。易晚说：“导演，我上去了？”
“上去吧。”叶导说。
易晚和池寄夏都去了自己各就各位的位置。一个稚气难掩高雅清丽，一个略微苍老却难掩俊美风流。安也云听见自己身边的朋友小声道：“……真不愧是虹团的人啊。”
“一站在那里，就像是要把所有人的眼睛都吸引过去似的。”
“这种是不是就是天生的‘明星’？”
“花架子摆的好有什么用，说不定演出来，是个花瓶。说不定还不如我们。”有人说，“男团偶像去演戏？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说不定只有照片能看。”
“大概要NG个几十条吧。”
安也云也握紧了拳头。然后……
全体静默了。
“咔！”叶导说，“一条过！下一条！”
众人：……
“你感觉到了吗？”有人颤颤巍巍地说，“镜头一开，两个人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天真少年最好演，又有什么好说的。”有人道。
可易晚演的不只是天真少年。
少年谨遵礼数，用恭敬、谨慎和文雅强行伪装下自己稚气未脱的骄傲，要做一个“上谏父皇”的小大人。于是这份可爱因有张有弛而显得更加可爱，并且苏。和他搭戏的池寄夏则是吊儿郎当、插科打诨、把少年当成小孩子似的给哄回去了，两人之间的气场冲突剧烈，非常吸引人眼球。
安也云于是有些复杂地看向易晚。让他们没想到的是，下一幕戏，也是少年薄明绛的“劝谏”。
“怎么同一个场景要拍两遍啊？”《北周绝恋》剧组的人不理解。
就连身体虚弱的薄绛也一直看着这边。
这次依旧是少年薄明绛劝谏。他抿着嘴唇，笑容比上次少了一点，眼里比起上次多了一点急躁——这么一点点的区别是很难表现的，但易晚演出来了。
而池寄夏的情绪处理更加细节。他依旧是吊儿郎当的样子，插科打诨，漫不经心。可只有在少年薄明绛看不见的地方，他的表情里多了点阴郁和不耐。
——是权力被挑战的不耐。
薄绛几乎一眼，就看出了那种情绪是因何而发生的。
一个众所周知“昏聩无道”的君主会喜欢自己聪明能干的儿子吗？尤其是一个尚未成年，就已经忧心忡忡、想要凭借自己的努力改变朝廷，使得气氛得以一清的儿子？
答案是，他不会。
任何人都不会喜欢自己年幼的儿子来挑战自己的权威。
可恨薄绛现在才发现。
不知不觉间，很多人已经不再说话了，只专心看两人的对戏。然而《北周绝恋》剧组很显然有几个人看不懂戏。他们小声道：“怎么周围这么安静？”
而安也云一句话也没有说。
然后又是第三幕……那几个人惊讶道：“怎么又是一样的场景？”
“这是要水时长吗？”
“不会是三段同样的吧……”
这次薄明绛的表情又不一样了。
比起上一次，这次表情里又多了些坚定和浮躁。他进门粗略地施了一下礼，便拜下说出自己的诉求。这次池寄夏依旧看起来是轻佻的、漫不经心的、就好像前两次的表现一样——
甚至，比前两次看起来更温和，更喜悦。
然而……
“你以为你是在对谁说话？”
池寄夏爆发了。
昏聩的君主从未发过这么大的火，将小少年都吓得后退了两步。他瘫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父皇，眼中除了恐惧、不可置信、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羞耻，还有暂时的屈服。
龙有逆鳞，触之即死。小少年从来没有意识到，他心中的劝谏，是父皇心中他染指他的权力的逆鳞。
第三幕结束，全场鸦雀无声。叶导满意地点头道：“不错，演得很好。”
他是故意设置这样相似的场景的。
这种情节设置一是可以通过剪辑增加剧情的节奏感，二是可以省略很多不必要被拍出的过渡情节——例如解释前因后果等，三是这样的重复对比更能体现角色的成长。这种表现手法在国内外的影视作品里都不少见。
但这个手法也有个缺点，就是极度考验演员的演技。
如果不能体现出每次过程中的情绪差别，那么这种情节就和重放了三次用来水字数没有任何差别。
然而幸运的是……
“他们立住了。”叶导想。
不只是如同天才的池寄夏立住了，还有易晚，他也立住了。这是叶导一开始都没有想到的。
因为已经习惯了池寄夏创造奇迹。因此，原本没有任何名声的易晚突然间脱颖而出，就更让人惊喜了。
“虹团来的都是怪物啊！”叶导如是说了一句流行语。
两人在长椅上休息了一会儿，然后就是第四场。此刻《北周绝恋》剧组的人已经不再说话了。
就连刚才那几个觉得他们不过是在重复剧情的人也察觉出了不同。
“刚才不会是我们智商太低，没看出来吧？”有几个人想，“等电视剧的这一段出来了，我们一定得好好看看。”
这时。第四场也开始拍摄了。
正是这一段的最后一场。

第153章 玩笑
第四幕戏。
薄明绛依旧是拾阶而上。
“依旧是焦躁、期待和谨慎吗？不, 不是。”池寄夏看着易晚的身影，想着，“这一次多的是自我怀疑和犹疑。”
自我怀疑、犹疑、心事重重……和进入大殿的一瞬间的破釜沉舟。非常细腻的情绪处理。
安也云不像池寄夏那样能细细解读出易晚的层次变化。然而，他和《北周绝恋》大多数演员一样, 唯一能解读出来的感觉是“顺畅”。
非常顺畅, 极度合理, 就像此时此刻, 站在这里的薄明绛就该是这样的。除此之外, 想不出另一种可能性。眼睛, 精神都被他吸引……这种感觉让安也云也屏住了呼吸。
就连懊丧与嫉妒都感觉不到。除了被他吸引，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只是好像还差了点什么。只有叶导想。
终于，易晚走到了池寄夏的身后。
来了。
叶导眼前一亮。
对了！
一鼓作气，二而衰，三而竭……进入大殿时的勇气在靠近池寄夏后泄了下来，变成了难以开口的迟疑。
他在想什么？在想上一次被狠狠训斥时的尴尬吗？在思考自己不过是一个少年, 真的有资格、有学识向比自己更年长的人提出抗议吗？
池寄夏先转过身来。
于是易晚, 终于开口了。
……
“薄明绛这次能说服皇帝，是吗？”有人问安也云。
安也云说：“肯定是吧？按照剧情来说，所有的失败都是为了成功铺垫的。”
薄明绛也一定能通过说服父皇，成为龙傲天，大杀四方。
然而……
依旧是以卵击石，依旧是没有回应。
被风吹起的幕帘像是一声惋惜。薄明绛抿着唇站在大殿之中。皇帝问他：“怎么还不走？”
“父皇, 儿臣不会再来打扰您了。”薄明绛说，“……但我仍旧, 会做我该做的事。”
因为这是太子的使命。
即使知道结局注定是一场悲剧, 勇敢之人也不会畏惧走向自己的宿命！
那美好的仗, 我已经打过了；该跑的路程, 我已经跑尽了。（《提摩太后书》）
执着的信徒依旧会循着自己的信仰，直到世界尽头。
……
众人鸦雀无声。
“怎么想到这样演的。”池寄夏问他。
“因为薄明绛是一个不愿放弃的人。”易晚摘掉头上的发冠，对众人道，“因为他远比他想象中还要坚强。”
他看着安也云的方向，几乎要让安也云错觉易晚是在看他。
但只有一个人知道易晚是在看谁。
他在看坐在安也云身后的，薄绛。
……
《表里山河》剧组今晚一直工作到八点。冬天天黑得早，早在五点多时，天空里已经只剩星星了。
“易晚，表现得太棒了。继续加油。”叶导也拍了拍易晚的肩膀。
所有人都在对易晚微笑。其中也包括一脸矜持的梁院长。易晚知道梁院长因为薄绛的事对他有成见。这次就连他都没找到机会来挑刺，可见易晚是演得真好。
“易晚，你确实演得很不错，祝贺你。”梁院长客客气气地假笑道，“之前看易晚这么年轻。原本以为他很难演好这个角色的。年轻一代里也是藏龙卧虎，江山代有人才出啊！我是周史方面的专家，你和薄绛他们有什么问题，可以来问我。”
“梁院长真是热心啊！”叶导感谢。
“呵呵……薄绛也是X大的学生。帮小辈们一个忙，也是长辈该做的嘛！”梁院长笑道，“我也指着薄绛在娱乐圈里的事什么时候忙完，好回学校读书。演戏和男团是重要，但也不能把学习耽搁了嘛！”
叶导：“薄绛是你们X大的学生？”
众人脸色各异，不过都以为这是一个“他乡遇故知”般的温暖的巧合。梁院长说：“是啊，薄绛成绩很好。学院里都很重视他的。之前方老教授在他大二时就想收他本科毕业后当他的直博学生呢。不过出道后，他就没来过学校了……”
另一边的专家钟老说：“为了演戏，放弃了学业？”
梁院长说：“其实只差最后一年就能毕业了。不过也可以理解。娱乐圈的机遇都是一阵一阵的，晚了这一年，他们男团也发展不到现在的规模嘛。就是把学业落下实在是太可惜了。学院很重视薄绛，给了他很多资源。之前他还被评选成校园年度人物过呢。”
钟老的眉头果然皱得更深了。这些老式的正直学者，即使不会开口质疑薄绛的选择，心里也会对此非常的不认可。
果然，梁院长绝不会放过报复他们的机会。
梁院长话里话外都是“夸人”和“重视”，谁也挑不出错来。唯有池寄夏皱眉，眼里一阵恶心。他要开口，易晚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声道：“你和他们吵起来也没用。”
池寄夏：“为什么？”
即使和他们说那些所谓的“培养”是被奴役去干私活，又能有什么用呢？在老一辈的眼里，压榨即培养、即奉献。他们常常觉得，年轻人吃点苦是应该的。因为他们经历过更苦的时候。
但那个年代的他们，有信仰，有光。他们坚信自己的付出，使得国家走向一个更好的将来。
他们不知道这个年代的许多事情已经截然不同了。总有人混在光辉的队伍里，用理想伪饰自己，在最纯真的象牙塔里欺凌涉世未深的学生们，用他们的一颗颗热血真心来装点自己的政绩。而且因为“师生”关系，这种行为被视为更加光明正大。
梁院长就是这样的人。
而且现在只是梁院长隐含内涵的一面之辞……很多人没听懂，传播度也不高。如果池寄夏他们和梁院长吵起来，这下才真是把矛盾引爆，乃至把罪名都坐实了。
池寄夏：“那怎么办？”
他窝火。
易晚说：“不知道。等两天，你且看他。”
梁院长的父亲梁老教授正在旁边和《北周绝恋》的曲韫扮演者聊天。梁老教授或许真是老了，被几个年轻小辈哄得特别高兴……易晚于是看了他们一眼。
这一眼显然被其他人理解出了不同的意思。
只有池寄夏问：“有什么问题吗？”
易晚说：“唔，好像有点支线剧情的味道。”
这铺垫，太明显了。
池寄夏：“你再说说……”
易晚冷酷地推开他的手：“不说了，我下班了。”
即使是路人，也要晚上八点下班的。
脱衣、卸妆、洗脸……十几分钟过去，易晚又变回了寡淡的路人模样。晚上八点半，易晚神清气爽。
下班，开摆。
他刚出摄影棚，就看见安也云已经等在外面了。清秀少年对他一笑，向他伸出手来：“易晚，你演得真的很好！”
他说：“你今天的演绎真的很好，也给了我很多启发。我会向你学习的！就连刚才梁院长对你，都赞不绝口呢。他可是研究周史的专家！”
易晚说：“我演得好不好，不是他能评价的。”
安也云：“？”
易晚说：“我只看他的评价。”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薄绛。薄绛坐在一块石头上，看起来心事重重。
安也云一下哑然。他过了会儿又道：“哈哈……你是在开玩笑吧？易晚，你真幽默。”
“我不幽默。”易晚道，“而且，实话实说，我觉得我身上没有任何值得你学习的地方。”
安也云：？
易晚：“……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演的那个薄绛，完全不需要向我学习的样子。”
安也云有点尴尬，道：“其实我还要演薄明越啦……一人分饰两角，超辛苦的哦。”
易晚：？
一人分饰两角……他是说“分尸”吧？
直到坐上回去的保姆车后易晚还在恍惚。池寄夏从副驾驶上回头问薄绛：“你怎么今天又晕了？不舒服吗？昨天羊肉没烫熟？”
薄绛坐在后座，满面寒霜。尽管很想下班，易晚还是开口道：“池哥你别说了……薄绛，《北周绝恋》剧组和你说什么了。是吗？”
听见“北周绝恋”四个字，薄绛全身就是一抖。池寄夏以为自己又懂了。他皱了皱眉头道：“梁辉实想来打脸我们，我还能理解……《北周绝恋》的人也过来撒野？演那东西，还需要演技？”
池寄夏狂起来还真是狂。
“……不是。”薄绛说，“池寄夏。”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道：“在这个世界里，有什么办法，能让一部电视剧流产？”
池寄夏：？
“啊？”池寄夏觉得有点搞笑，他的表情在无奈里还带了点宠溺，“我的队长，你不会真觉得这部剧会对我们造成威胁吧？”
薄绛说：“不是事业上的问题……”
他烦躁地把脑袋靠在车窗上，道：“我受不了《北周绝恋》的剧情。我想让它无法播出。”
池寄夏：“？北周绝恋拍什么了？怎么你又不能忍了？”
在易晚和池寄夏好奇的眼神下。薄绛只能用力揉太阳穴，把《北周绝恋》的剧情简单地讲了一遍。
……这也太羞耻了。
话音刚落，果然是全场寂静。薄绛说：“……如何，你们觉得能不能干？”
池寄夏：“这剧情也太有创意了。这种剧情，我还从来没见过。”
薄绛：“就说你觉得能不能干吧。”
“……虽然我实在没搞懂啊。薄绛。”池寄夏换了个坐姿，漫不经心的眼里多了几分深思，“向来看起来都很冷静理智的你，总是在薄明绛的事情上这么破防，如今就连一部电视剧，都要改。”
“……”
易晚侧目，池寄夏偶尔还挺聪明的。难道这就是直觉系吗。
平时不正经，偶尔正经起来，气息还挺危险的。
“不过看在大家都是队友的份上，我还是给你提供一点小建议吧。”池寄夏说，“既然这部电视剧已经备案了。淫秽色情，反动邪教之类的理由都说不通。而且这就是一部普通的小甜剧……”
易晚窜出脑袋来：“可它篡改历史耶。”
“篡改历史的剧还少吗？”池寄夏说，“先看看雍正有多少个老婆吧。我说……唔，所以只有一个办法行得通。”
薄绛问：“什么办法？”
池寄夏顿了顿，抛起了钥匙串玩。
“比如薄明绛后人，向广电投诉，说这部电视剧严重侮辱了他的先人的形象，要求改正，之类的……不过众所周知，薄明绛没有后人。那薄明远的后人也行。”
他说。
“那么问题来了，我们要到哪里去找这个后人呢？”
易晚看薄绛，薄绛沉默。
“我觉得……”易晚轻声说，“还有别的方法。”
“别的方法？”
“这个方法太严肃了。”易晚说，“既然《北周绝恋》对历史开玩笑。”
“我们也可以对他们开玩笑。”

第154章 缺陷
池寄夏说：“怎么个开玩笑法？”
易晚说：“不知道, 一会儿再说。”
池寄夏虚起眼来，明显觉得易晚的这个想法不靠谱。
三人推门进入套房。令人意外的是，今天丁别寒和安也霖已经坐在客厅里面了。
两个人一个在练习吉他，一个在看手机。池寄夏从易晚背后探出脑袋来：“哟, 队友们, 今天回来这么早？”
前几天不都是快十一点时才回来吗。
“今天隔壁剧组没捣乱, 所以准时结束了。”安也霖语气里透着点厌烦。
池寄夏：“隔壁剧组？”
那不就是《北周绝恋》剧组吗。
“《北周绝恋》剧组是怎么捣乱的呢？”易晚声音飘忽。
“他们……”
《北周绝恋》租借的拍摄场地是太子府。
太子府和《科学之战》拍摄地长春府只有一街之隔。按理说, 它们本可以互不干扰。然而, 《北周绝恋》剧组仗着上面有人, 霸占了中间的街道进行拍摄，人声喧哗，严重干扰了隔壁节目组的拍摄流程。
易晚：“他们……”
“他们是故意的，因为我在《科学之战》里。”安也霖冷淡道，“安也云想激怒我。”
池寄夏大惊：“竟然是他？！”
易晚：其实池寄夏你不用露出这么意外的表情的。除了安也云还能有谁呢。
易晚有点困惑：“陆北墨在么？他不拦着安也云吗？”
如今陆北墨不是看上了丁别寒吗。怎么会容忍安也云数次给丁别寒添乱。
丁别寒脸黑了。安也霖解释道：“陆北墨对此很满意。这拉长了他和丁别寒见面的时间。他长期在节目进行时自由出入长春府来骚扰丁别寒，导演们不堪其扰。”
易晚：……
你不是无限流男主吗。拿出你万能的刺杀技巧来啊。
丁别寒说：“和虹团之间的友谊改变了我。”
改变了完全没用的东西啊。
安也霖：“总之, 今天《北周绝恋》剧组去《表里山河》团建了。所以我们暂时被放过, 但还是没有看见鬼。”
“这怎么能行？”刘哥推门而入，大喊道，“我们在真人秀节目的档期已经过了一半了！延长档期是要加钱的！”
易晚：……
说到成员被骚扰时不出来，说到成员被反派折腾时不出来，说到加钱就出来了吧。
客厅里又吵成一团。丁别寒在烦恼如何折磨陆北墨，安也霖在烦恼如何赶走安也云, 池寄夏好奇丁别寒和陆北墨之间的绝恋，问个不停。
薄绛：“我说啊……”
池寄夏：“他还给你买永生花了？很上心嘛。”
薄绛：“我要毁灭那部……”
安也霖：“虽然安也云是苍蝇, 但苍蝇也是真烦人。”
薄绛：“有没有人在听我说话啊？”
这个副本明明是他的主场不是吗！
易晚：……
好热闹, 沉默地溜走了。
易晚从套间里一直溜到走廊上。晚上剧组们都休息了, 酒店里称得上是比较热闹。他一路沿着人最少的地方走, 想了想，决定去找喻容时。
距离他的房间只有一条小路时，易晚在一台自动贩卖机前看见了一个长卷发女孩。
长卷发女孩，SEAL的莉莉。
女孩站在自动贩卖机边。她看看贩卖机的吐货口，又看看贩卖机的控制面板，似乎不明白自己操作错了什么。在意识到易晚出现后，她转头看向易晚。
易晚也看她。
过道很窄，莉莉还站在自动贩卖机和墙壁之间。易晚用眼睛测量，如果他要过去，得从莉莉的背部和墙壁之间像是壁虎一样滑过去。
还是不要吧。
……五分钟后，场景变成了易晚和莉莉一起蹲在自动贩卖机前。一分钟后，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来：“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易晚和莉莉同时看向来人。喻容时提着一袋蛋糕，有点疑惑地看向他们。
莉莉：“我……”
易晚：“我……”
两个人发现对方在说话，又都不说话了。
喻容时看着两个小蘑菇。最终，他举起小蛋糕，笑了笑。
“一起去阳台的餐厅里吃点东西吗？”喻容时语气轻快地说，“代糖做的，零卡路里。”
……
其实本来是打算带着蛋糕去找虹团的。
准确来说是去找易晚。
但刚好遇见了莉莉，就把她带上吧。否则略下她，怪尴尬的。
三个人一起在二楼的小阳台上吃蛋糕。易晚看见莉莉盯着蛋糕看了好一会儿。随后，她说：“……我可以吃吗？”
喻容时点点头。
女孩终于捧着蛋糕，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和她沉默内向的外表比起来，女孩吃东西的状态可以说是狼吞虎咽了——就像她非常害怕被别人看见似的。
有风吹起她的长发，易晚注意到她的后颈上有一道裂痕。
像是脊椎骨被摔断之后，又重新“连接”起来，最终却依旧永远留下的裂痕。
“好吃么？”
“……真好吃啊。”
吃完蛋糕后，女孩居然靠在躺椅上，安静地喟叹起来。
莉莉显然很奇怪。
她私下里的动作缓慢，思维迟钝，显然已经快被蓝光烧毁了所有的“精神”。易晚看过她刚出道时的一些影像带，如今的她，和过去那个眼神灵动、笑容甜美的女孩截然不同。
这是因为她对蓝光的反抗，还是因为屈服天道的指挥，从来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放弃对自我独立精神的控制，为了讨好天道去做一系列不符合逻辑的活动，最终导致的恶果，就是让自己的精神与肉体都失衡。甚至最终，变成或疯狂、或迟钝的木偶。
就像莉莉这样。
也像……灰宫那样。
她快被这个世界吃干净了。
三人闲聊了几句《科学之战》的事，随后莉莉便去厕所了。见她走后，喻容时说：“我看见她的后颈上……”
“她在蓝光跳过楼。”易晚说，“我猜她已经死过一次。”
两人都静了。喻容时突然说：“其实蛋糕是买来给你的，但你都没吃。”
“唔。”易晚的表现却和常人的不太一样，“又是像许愿机一样出现在我眼前的吗……”
“什么？”
“就像那种完美的救世主一样啊。发型西装都一丝不苟。想要炒作CP就同意，想要解决章渐华的问题就出现。工作的意义也是为了大众的福祉。被监视很苦闷也要心甘情愿地去干活。想赢也都是为了别人不是为了自己。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写着一个‘好’字。就像没有欲望的圣人一样。”易晚用叉子戳着蛋糕，“总让人感觉……”
很虚构。
就像被虚构出来、从被创造开始就被谁给寄托了一切幻想的完美人格一样。
“有没有一种可能。”
“嗯？”
喻容时：“是因为你太可爱了？”
易晚一愣。喻容时已经咬了一口蛋糕，站起身来，越过桌面吻了他。
“尝尝。”他把蛋糕推进易晚的齿缝里，“甜的。”
就是这样。
他喜欢易晚突然睁大的眼睛。
从最初向部门瞒下易晚参与“主角”事件的资料，到陪着易晚去做那些出格的事，到因他而学会直视自己那些不完美的过去……每次注视着易晚时，他都会有种在恍惚间、一步步逃离已经被规训好的自己的感觉。
他想要占有易晚。
只要和他在一起，他就会觉得自由。
这是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来的、模糊的想法。
易晚用手盖住自己的嘴唇，开始嚼蛋糕，并含含混混道：“突然袭击。”
喻容时：“咳咳。”
他用手支着下巴，看着远处道：“《北周绝恋》的人确实很烦人……这次我承认，是比较麻烦。我不太擅长处理灵异类的事情。”
易晚：“之前你不是可以看见画皮鬼吗。”
藏在他影子里的那个。
喻容时：“只是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大多数时候，我和它们之间彼此都起不了什么作用。而且，鬼都对我没什么兴趣。”
也就没有引蛇出洞的能力。
……那薄绛的事情就有点难办了。
易晚说：“其实我有个想法。”
喻容时：“嗯？”
易晚道：“长春府里的鬼，能不能被引到太子府里去？”
……
“明天你中午就拍完戏，不要卸妆。晚上来长春府，我们看看。”喻容时说。
莉莉久久没有回来。两人收拾好剩下的东西，觉得有点奇怪。果然一过拐角，就看见施峤站在那里。
施峤和莉莉似乎又在吵架。见两人来了，莉莉就走了。
施峤看着她的背影，有点愤怒，也有点尴尬，回头看向两人后的脸色也非常不善。易晚原本做好了他会兴师问罪的准备，可施峤居然表情复杂地低头道：“……谢谢你们。”
显然，莉莉是他的软肋。
喻容时：“她不能吃蛋糕么？”
施峤没有回答。蓝光内部的规则不用说，三人也都明白。想必莉莉盯着自动贩卖机，也是因为她连买点小零食的资格都没有。
“我很久没有看见她这么开心过。”施峤说。
“或许如果不在蓝光，她每天都会很开心。”喻容时道。
“……不行的。”施峤难得有点苦涩地道，“如果离开蓝光，她一定会被弄死的。蓝光对我们有那么多的投入，它不会允许我们逃走的。”
这一件小事暂时卸下了施峤的心防。他于是又对易晚道：“你们团专辑的事，对不起。但我们身在蓝光，也是身不由己。”
这歉意倒是真诚的。
喻容时开口想说什么，却被易晚抢了先：“抄单曲是身不由己。那加入蓝光也是身不由己吗？”
施峤深吸了一口气，道：“不是每个人都有别的选择……”
“可她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想为了走红，变成蓝光的木偶。”喻容时道，“或许她想要的，只是和你在一起。”
施峤的眼眶红了。他嘴硬道：“好，我承认。那时候的我太急了。我没办法接受她跟着我，来S城实现梦想，最终却只能住在漏水的地下室里，吃三块钱的盒饭，被酒吧的大叔骚扰……可接下来的路，我们还有的选吗？”
“不是有没有选择的问题。”易晚说，“你的青梅竹马，已经不是一个正常人了。你觉得蓝光是愿意她变成一个苟延残喘的植物人，还是在某次演出中死掉，成为一个传奇？”
这段话像是惊雷一样炸响在施峤的脑海里。他知道，蓝光一定做得出来。
“与虎谋皮的结局。你看起来完全不想离开蓝光，是吗？你是SEAL的队长吧，多少版权费进了你的口袋里？口口声声说着为了她，把刀子捅进她身体里的，也是你。”
“我草你……”
“嘴巴干净点。”喻容时道。
他握住施峤的拳头，一拧。
施峤痛呼一声。他畏惧地看了一眼喻容时，咬着牙跑走了。喻容时回头就看见易晚靠在墙上。
易晚：“唔，拧人的动作也这么优雅和完美。”
喻容时：……
“说起来，我好像从来没有见到喻老师失态的时候。”易晚说，“无论是困境里，还是平时，唔……”
“形象管理这件事上，我还是打算继续维持的。”喻容时说。
他没有太在意易晚的这段话。
两人一起回到了属于喻容时的套房。喻容时打开电脑，易晚在沙发上抱着个枕头看他。
喻容时：“关于《北周绝恋》，你有什么计划？”
易晚：“首先，购买100本《北周绝恋》实体书。”
喻容时：？
这话他没听错吧。
易晚：“然后，利用你无敌的人脉，让它们明天中午就被送到《科学之战》节目组。”
喻容时：？？
易晚：“然后所有成员坐在一起搞阅读体之类的……再买有声书，买一百个小蜜蜂，把它们放在长春府各处。使它们大声朗读……唔，直到薄明越和薄明远出来见我们为止。”
喻容时：……
喻容时还是下单了。
只是给助理交代这件事时喻容时非常头疼。小助理诡异的语气让喻容时觉得自己罪孽深重。挂掉电话，他说：“你觉得这个有用吗？”
易晚：“不知道，可能吧。”
喻容时：“那也好……为什么一直盯着我？”
自他打完电话后，喻容时就发现，易晚一直在盯着他。
眼睛黑漆漆的，像是两泓深泉。
“我有时想……你会帮助我，是因为你觉得我们的目标和价值观是相同的。是这样吗？”易晚说，“如果有一天我做你认为不正义的事，你还会帮助我吗？”
“怎么突然说这个？”
“因为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完美的人。如果他的完美是一百分，他的缺陷也会是一百分。除非，他是个假人。”易晚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喻容时。”
“你的缺陷在哪里？”

第155章 鬼魂
“缺陷啊……？”
“喻容时。”易晚把下巴搁在手臂上, “我想看见你为了自己的私心去忤逆世界、破坏自己的形象，做出牺牲。”
“但我又不得不承认。你是讨人喜欢的，这我承认……但比起让你更讨人喜欢，我更想……”
易晚睡着了。
他睫毛垂落, 在苍白的手臂上也投下一片阴影。喻容时站在一旁, 默默地看着他。
为了自己的私心？
“我曾经叛逆地, 去猎杀那些男主……”
那是为了向“池序”、向自己的原罪赎罪。
“我厌烦那些评估和监视……”
但我从来没有反抗过, 还尽自己所能去维护“正义”。
我在尝试靠近某个形象吗？我在装吗？我在想要去维护一个美好的形象吗？
我想要 的是什 么？
喻容时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大脑如此混沌过。混沌, 却又单薄。他像是被裹了一层纸皮, 如今，纸皮要裂开了。
他最终选择把易晚抱起，放到床上，默默地对他说了一句“晚安”。
……
第二天一早，易晚就悄悄地离开喻容时的房间了。喻容时说：“下午见。”
易晚：“下午见。”
他回房间时，看见一楼来了几个正在办理入住的女孩子——说起来很奇怪, 整个酒店不是被两个剧组、一个节目组包下了吗。而且平时也没几个人来这里旅游, 怎么来了几个衣着鲜亮的女孩……
然后就看见其中一个人背包上的彩虹色小马，和她手里拿着的相机。
易晚：？？？
易晚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今天上午易晚有四场戏，忙得脚不沾地。唯一的好消息是叶导同意了易晚把一整套妆造带走的请求——在接了喻容时的电话后。
叶导：“综艺联动？听起来不错啊。去玩吧。”
叶导因为易晚的优秀表现，对他非常宽容。
易晚对此非常感激。唯一的麻烦就是池寄夏也听见了这一出，嚷嚷着也想去。
池寄夏：“你能去cosplay，为什么我不能去cosplay？大家都是队友, 要有难同当啊。”
叶导禁不住纠缠，答应了。
旁边梁院长哼了一声。池寄夏对此丝毫不在乎。易晚看着池寄夏, 非常揪心。
池寄夏肯定会把事情搞砸的。
于是他问薄绛：“你要不要一起, 刚好, 三代同堂……”
薄绛：……
“你们过去要干什么？”薄绛说。
易晚很诚实：“解决《北周绝恋》的问题。”
薄绛额头青筋突起, 用力摇头以示抗拒。易晚在旁边幽幽地道：“其实也有另一个方法，就是你作为薄明绛的后代去把《北周绝恋》剧组告上法庭……”
薄绛：……
易晚：“正好，刚好给咱们这部剧宣传，增加了薄九这个私生子存在的可能性。”
“……”
下午三点，三个人一起坐上了前往长春府的汽车。
临走前池寄夏把手臂放在车窗上，推了推脸上的墨镜道：“今天那个梁院长激素不调了？易晚，刚才你休息时，他一直在旁边阴阳怪气，带节奏来着。”
易晚：“没注意到。你从哪里顺来的墨镜？”
池寄夏从包里掏出另外两副来：“来来，正好，我们一人一副。”
易晚沉默地戴上了。薄绛盯着墨镜半天不说话，然后……
被易晚把墨镜推到脸上去了。
薄绛：……
土路摇摇晃晃。三个人也坐在后排，戴着三副墨镜摇摇晃晃。薄绛说：“你打算用什么办法？”
易晚很诚恳地说：“到了地方再说吧，担心你的安全。”
薄绛：“什么安全？”
易晚说：“我怕你跳车。”
薄绛：？？
到底什么方法会让他跳车？
这时，有一辆货车从他们的身旁飞驰而过。池寄夏看着那辆小货车怀疑道：“我们居然能被一辆货车超车？”
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易晚表情安详：“或许那辆车里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呵呵。”
不过一百本书而已，值得用一辆小货车来装吗？
三个人的疑问都在到达长春府后得到了解答。
那辆超过他们的货车如今停在长春府旁。后车厢开着，正有人把里面的东西往外运——远远看过去就是一堆一堆的转头。池寄夏首先从车上跳下来，仰头看天道：“咱们到了啊。”
薄绛盯着长春府的匾额，有点怅然，一言不发。半晌，他说：“你说的开玩笑，是什么来着？”
……然后就发现易晚已经钻过他，到了小货车后。
易晚：“怎么这么多啊？”
戴着口罩的喻容时说：“一套有八本呢。”
旁边的小助理说：“写什么咸鱼日常能写八本？”
易晚：“也不稀奇，现在的作者为了水字数都无所不用其极。”
三个人一起盯着那堆花花绿绿的书看。易晚说：“要不然我们把最后一册留在车里，通过烂尾断更，给那两位‘读者’留下更深刻的印象……”
“你们在说什么啊？”池寄夏也溜过去了。
薄绛觉得有些不舒服。
他感到被窥伺。
他猛地回过身去，看见的却只有长春府内的桑树。短暂的蹙眉后，他向易晚走去：“易晚……”
然后就看见了那些花花绿绿的封面。
薄绛：…………
易晚语气安详：“这些，就是用来打败《北周绝恋》的武器。”
薄绛：“你是不是……在……和我……开玩笑……”
“薄绛！你不要吐血啊薄绛！”
长街上一片兵荒马乱。十分钟后，薄绛靠在池寄夏怀里，抓着池寄夏的胸口道：“随便你们，我是不会进长春府的！”
“哦。”易晚说着，递给他一套书，“要不然你去太子府里逛逛，也可以把这套书放到太子府里的某个地方，听说那里面也曾经有个鬼……”
薄绛带着书离开了。易晚看着他的背影，很忧虑。池寄夏推了推墨镜道：“我觉得他要被你气死了。”
易晚：“不会的。薄绛只是在找借口而已。他只是还没有做好进长春府的准备。”
池寄夏：“我觉得这个理由只占了一半吧。”
《科学之战》的其他参与成员正在大厅里打牌，一片唉声叹气、愁云惨雾。导演也紧缩眉头。副导演喻容时说：“除了隔壁剧组的打扰，还有个原因。这座宅邸里的鬼魂都不肯出来配合拍摄。好几天了，一点素材都没录到。”
“没事。”易晚把一百本“第八卷 ”放在货车里，“他们很快就会出来的。”
池寄夏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但能参与的热闹他都会参与，于是也乐滋滋地和他们一起搬书。过程中他们还撞见了从大厅里出来的丁别寒。酷哥看着行动鬼祟的这一群工作人员，和他的两个古装队友，表达了十分的惊诧。
易晚说：“别寒哥，你这次是真的出来上厕所吗？”
酷哥：“……当然。”
易晚：“好，出来了就请帮我们搬书吧。”
……丁别寒莫名其妙地加入了搬书行动中。
过一会儿莉莉也出来了，并莫名其妙地加入。然后施峤也出来了。
易晚：“施峤，你也不想节目拍不到任何东西，浪费你们的档期吧？”
虽然不知道易晚他们在做什么，施峤也臭着脸加入了。再然后，出来的是蓝桦。
蓝桦：“打牌的人都去哪里了？！嗯？你们？”
易晚从书堆里探出一张白生生的脸来：“来搬书吗。”
蓝桦跺脚：“我为什么要帮你们搬书？！谁来解释一下你们在做什么？”
易晚：“《北周绝恋》没有蓝光的股份对吧。《科学之战》有三大三个蓝光的艺人对吧。蓝桦，你也不想公司亏钱的事被人发现……”
蓝桦：“所以到底为什么要搬书啊？！”
易晚进行了一个没什么用的解释。蓝桦听完，表情反而犹豫了。他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细节？”
易晚：“因为要让你搬书啊。”
蓝桦：“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要帮你搬书，而不是暗中破坏你的计划啊！我可是疯批！”
易晚：“唔……可能因为一般来讲，讲述过回忆杀的角色，往往都会走向一条不会搞事的道路。而且你是胆小鬼，不是勇敢疯批。”
……蓝桦居然臭着脸过来搬书了。他对易晚说：“……你真的觉得这样，会有用？”
易晚：“试试吧。”
蓝桦沉默，半晌道：“我不信。普通人怎么能战胜神的旨意呢。”
易晚说：“就算是神，也喜欢听笑话吧。”
蓝桦愣了愣。最终，他一声不吭地抱着书，走向了长春府深处。
蓝光的三个人都走后，安也霖也出来了。他拧着眉头道：“你们在干什么？”
易晚：……
对了，这部剧可是安也云在演。很难不让安也霖不生气。
安也霖：“你们让蓝桦都去搬了，都不让我来帮忙？”
安也霖的关注点完全不在同一个地方啊！
安也霖抱着书，一脸不爽地走了。易晚望天，陷入沉默。
一个下午，一群人把700本书铺满了整个长春府。除了书之外，还有100个放着有声读物的小蜜蜂。易晚和池寄夏靠在同一棵树下休息，池寄夏说：“对了，我们拿这么多书来是干什么？”
易晚：“招鬼。”
池寄夏：“我靠我靠我靠我靠，招鬼，你怎么不提前和我说啊？！”
差点忘了，池寄夏怕鬼。
等下，一个每天和别人看不见的系统说话的人，也会怕鬼吗？
池寄夏：“就是怕鬼不行啊！你怎么能剥夺我怕鬼的权力！”
行吧。
池寄夏逃离了这个阴风阵阵的长春府，宁愿往隔壁太子府去。临走前，他身边还响彻着小蜜蜂们的声音：
“薄明远歇斯底里的样子让薄明越觉得悲悯。曾经高高在上的二皇子，如今也只是一个被曲韫抛弃的黄脸婆。”
“一想到薄明越那白嫩的脖颈，曲韫的下腹就冒起一阵邪火来。”
“叫哥哥，哥哥就疼你。”
“薄明越觉得自己挺对不起曲韫的。自己是男人，没办法给曲韫生十个宝宝。”
池寄夏：“这真是太可怕了。太阴间了。”
池寄夏发着抖离开了。易晚躺在树下道：“既然已经这么阴间了，为什么那些灵魂还没现身呢？”
他看了看自己的袖子：“而且我还穿着薄明绛的衣服……”
喻容时说：“或许是因为你戴着墨镜吧。”
易晚沉默。
易晚：“啊……没有发现，因为原本就觉得，鬼屋里就该这么月黑风高呢……”
他把墨镜摘下，面无表情地瘫在树下。喻容时坐在旁边的树桩上，也闭着眼发呆。
喻容时突然道：“你有没有觉得录音机的声音小起来了？”
易晚说：“有道理，鬼应该来了。”
他转过脸时，就看见一个缥缈的身影抿着唇，一动不动地站在他的身前。那人看上去满头白发，面容却是二十多岁的样子，眼角有几道细纹。
苍老和年轻，就这样完美地结合在他的脸上。
像是在某一夜后便白了头。
易晚对喻容时说：“我的计划成功了。”
喻容时说：“确实。”
那人：“……我原本，不想出来的。”
任是谁来了，都不想出来。
可谁能想到府里来了一帮变态。
“你是薄明远么？”易晚道。
缥缈身影怔了怔，轻声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说着，他摇了摇头：“你不是大哥。也是……他怎么会回来见我呢。他那么恨我……”
易晚说：“你从几百年前开始，就一直住在这里？”
薄明远点点头。他说：“我是死后……回到这里的。”
易晚也点头：“有人和我说过，执念太深的人会在死后变成地缚灵，回到自己执念最深的地方……”
喻容时在旁边道：“丁别寒说的？”
易晚面不改色：“夏目贵志说的。”
薄明远疲惫地笑笑，默认了他的说法。易晚说：“之前在断崖边，你是把我错认成了你的大哥，是么？”
“确实。”薄明远道，“只是后来一想……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他怎么会突然回到这个地方来呢？而且，他一定是恨透了我。”
易晚：“那另一个把我引上死路的人是谁？你们的另一个弟弟，薄明越吗？他害怕你大哥回来报复他，要将他杀人灭口。”
薄明远语气一下子淡了许多，也冷了许多：“他不是我的弟弟……我已经许久没见过他了。”
易晚说：“你们不是住在同一屋檐下吗？”
“薄明越聪明反被聪明误。”薄明远叫他的全名，显然是不想和他有更多瓜葛，“到头来，自己也饮了毒酒，死在这里，困在这里，咎由自取的下场罢了。他有了如此结局，也算是自作自受。”
一开始，薄明越还找到他，想和他继续往来。
却被薄明远冷漠地拒绝了。
还好，长春府足够大。足够让这对曾经的兄弟，老死不相见。
易晚追问：“你是完全不能离开长春府，是么？还是只是不能离开朱雀街？”
薄明远说：“只是不能离开朱雀街。当然，即使只是离开长春府，我的身体也会变得虚弱。”
易晚沉默。薄明远也沉默。最终，薄明远先开口道：“能不能先把……”
易晚：“好，我把那套书的第八本给你。”
薄明远虚弱道：“不用……把那发声的东西关掉，就是了。”
易晚抬下巴看向喻容时。喻容时于是从树桩上起身，去一个个按灭小蜜蜂了。
易晚：“撤一半，留剩下一半给薄明越。”
树下于是只剩下薄明远和易晚两人。薄明远看着树下的易晚发怔。好半天，他说：“……扮相真像。可惜，你不是他。”
他摇摇头，冷淡道：“你让我出来，是要要挟我、让我去干什么呢？而且如此不择手段……很抱歉，我对凡世里的事不感兴趣。”
易晚蹲下身去：“XX网千万点击作品，XX大神倾力推荐……”
怎么突然开始阅读书腰啊？阅读体不是这样的啊！
易晚：“同名剧集拍摄中，拍摄地点……嗯？就在隔壁的太子府啊？”
薄明远终于破防了：“什么？！”
“这玩意儿，还拍了电视剧？！”他气得脸颊都红了，“什么，什么，什么……”
易晚同情地用手拍他肩膀：“冷静点，不要再死一次。”
薄明远：……如果你的手没有穿过我的身体就好了。
薄明远直到半小时后才冷静下来。他难以置信地道：“那些后人，居然这样玩弄我们？”
易晚说：“是不是很生气。但你有个好机会。就是接下来几天去隔壁剧组，干扰他们，阻止剧集的拍摄。”
薄明远气得肩膀发抖。半晌，他忽然苦笑了一下：“可这些身前身后名又有什么用……”
易晚：“可是你的哥哥，也很希望这部剧停拍呢。”
“哥哥？”
易晚：“整体讲起来很长。于是就长话短说，你哥哥薄明绛复活了，他现在叫薄绛，是我们的队友。”
薄明远表情空白。
一分钟后，他瞳孔错乱地喊：“不，不可能……他居然……你是不是在骗我？”
易晚说：“但他不敢进长春府。不是因为你有过错——而是因为，他已经知道了真相。薄明远，从来都不是背叛者。你看，这是他的签名——你应该能看出这是谁的自己。”
无可救药的几百年都想着同一个人。
一瞬间就辨认出对方的字迹这件事，只有他才能做到。
苍老的年轻鬼魂的眼圈红了。
“这……这……”好半天，他才像是哭又像是笑一样地重复起来，“他……他已经……”
易晚：“可他还是不敢进长春府。所以我们得想个办法，把他骗过来。你说好不好？”
易晚说完，看向鬼魂。可鬼魂半天后，居然踌躇了。
“算了吧。”鬼魂说，“我会想办法过去毁掉那个剧组。但重逢……就算了吧？”
易晚问：“为什么？”
“让他看见他活着，我却死去。他会伤心的吧。”鬼魂轻轻说，“我已经度过了很长的一辈子了。他也应该度过完满的一辈子。所以见面的事，还是算了吧。”
只会给薄绛徒增烦恼而已。
易晚瞅着他，也不开口劝说。他只道：“那你想帮忙吗？”
“可以是可以。”薄明远说，“只是有个问题……”
易晚：“？”
“可我……”薄明远犹豫了，“不会闹鬼诶。”
几百年来都只是宅在府里这样子。
易晚：……
这么说，他们还得教薄明远去闹鬼？
易晚双手做出喇叭状，对着远处面无表情地喊：“无敌的丁别寒，你快过来啊——”

第156章 迟钝
两周。
整整两周。
无敌的丁别寒, 曾花了两周来巡视长春府，一无所获。而如今，这里的鬼，居然大大咧咧地出现在他面前了。
“易晚！”丁别寒摆出了战斗姿态, 一滴冷汗从他的额角落下来, “从他身边离开！”
这可是一只几百年的老鬼啊！
薄明远愣了愣。易晚说：“丁别寒, 你把他吓到了。”
丁别寒：……被吓到的是我！
薄明远：“不, 其实我也没有被吓到。就是很意外……易晚, 这也是你的朋友？”
丁别寒冷冷地看了易晚一眼, 意思是你在搞什么鬼。易晚对丁别寒说：“还记得薄绛身上的丝线吗？”
丁别寒眼神一凛：“……记得。”
“我找到了一个可以解决问题的办法。”易晚语气飘忽，“这个方法就是，我们要摧毁《北周绝恋》剧组。”
丁别寒皱眉：“这和丝线有什么关系？”
易晚：“不知道。你可以自己思考……”
反正丁别寒总会思考出答案的。
易晚坐在大石头上，给了丁别寒三分钟思考时间。果然，三分钟后丁别寒露出了明悟的表情，并眼神坚毅道：“怎么做？”
无敌的丁别寒, 又完成了思考！
易晚说：“薄明远愿意过去闹鬼。但是, 现在有一个问题。”
丁别寒看了一眼薄明远，薄明远站在树下，45度角望着太子府的方向，看起来有些忧郁。他于是说：“什么问题？”
易晚：“丁别寒，你见过的最恐怖的场景是什么样的？”
连丁别寒都觉得恐怖的场景，应该也能吓到其他人吧？
然后……
丁别寒：“看见你在厕所里洗手, 并说我有……时。”
……这东西完全没有任何用啊！！
丁别寒万万没想到居然要轮到自己来教一个鬼怎么闹鬼。他硬着头皮思考，对薄明远说：“你可以潜入他们的广播, 播放恐怖的童谣或者说话声。”
薄明远：“什么是‘广播’？”
丁别寒：“不行的话, 你可以半夜打他们的手机。”
薄明远：“‘手机’又是什么？”
丁别寒：“电视, 电视总知道吧？从他们的电视机里爬出来。”
薄明远更加茫然了：“电视是什么？”
这老鬼死了几百年, 真是一点都不学习啊！
薄明远不仅没学习过，还不断问他电视是什么，为什么能发光，为什么能发声，LED管是什么，电路是什么，电子又是什么……一连串要是讲下去，丁别寒至少得是个高级全栈工程师。他于是有点恼火地把易晚拉到一边，问他：“你认真的吗？”
易晚看着他，表情寡淡，眼神抗议：“不准欺负老年人。”
丁别寒：……你，你赢了。
丁别寒于是换了个方式：“这个薄明远，看起来很没有天赋。”
易晚想了想，给出了另一个解决方案：“要不然丁别寒你扮成薄明远，自己过去闹鬼吧？”
你爹啊！！
丁别寒说：“为什么不找池寄夏过去？池寄夏也可以演。”
易晚说：“有道理，我们再把池寄夏叫来。”
……池寄夏被两个人拉来时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厌烦和抗拒。他嚷嚷道：“我才不要去见鬼——”
易晚说：“你耐心点。人家是薄明远，好歹也是你演的角色的儿子。”
池寄夏这才清醒过来了。
薄明远站在树下，一直欲言又止地看着易晚。易晚询问，他才说：“薄绛，池寄夏，丁别寒……易晚，你怎么有那么多奇人朋友。”
易晚说：“其实还有个安也霖。这件事上他帮不了什么忙，就不用他参加了。”
第一次遇见鬼，第一次对鬼展开培训……池寄夏和丁别寒偷偷地瞥了对方一眼，决定都不去询问，对方为什么对见鬼这件事这么淡定。
——因为对方也很识相地没询问自己。
丁别寒池寄夏培训期间，易晚继续在长春府内游荡。他绕至上次使他失去方向感的花园，就在那里看见了喻容时。
易晚问他：“情况怎么样？”
喻容时摇摇头道：“没找到。”
一点关于薄明越的踪迹都没有。
可见薄明越的确是心理素质超群。毕竟是前世出卖过兄长、又在新朝苟活至老年的人，能做到这个程度，易晚并不意外。
喻容时见易晚盯着自己，问他：“你怀疑我是薄明越吗？”
易晚说：“不排除这种可能。”
说话的声音干干脆脆，一点会因此造成尴尬的害怕都没有。喻容时于是笑了笑：“那你打算怎么验证我？”
易晚想了想说：“不知道……”
喻容时就牵起他的手亲了一下。
两个人靠在同一块石头上，不说话了。易晚半晌之后道：“……我有一点担心。”
“担心什么？”
“薄明越的求生意志，比他们两个都强吧。”易晚淡淡道，“无论是薄明远，还是薄绛。所以，我有点怀疑……”
“怀疑什么？”
“薄明远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或许能让他重生的机会。”
……
薄绛慢慢走到了太子府的后院。
太子府虽然大，《北周绝恋》剧组却也只用了其中三分之一的面积拍戏。于是留下大片大片的空置遗址，不去拍摄也不去打扰。薄绛也因此得到了一个让他安安静静地、独自面对回忆的机会。
“原来故地重游的感觉不是痛彻心扉。而是……已经挖不出什么感觉了。”薄绛想。
他找了个地方坐下。安阳还是那个安阳，周围的河山、街道、依稀还能看出当年的模样，就连太子府，他也能他曾经的书房在哪里。只是那时和他一起秉烛聊天、吃桑子、骑马的两个兄弟都不在了。
都不在了，无论是文艺温柔的薄明远，还是活泼开朗的……薄明越。
直到现在。薄绛想起他兄弟的名字，心里也会一痛。
看来我上辈子真不是一个合格的太子啊。薄绛想。
如果那时候能换个“我”去做“我”，结果会不会更好呢？
他背对着院门，于是不知道有透明的丝线悄悄进了小院。丝线如蛇，顺着角落一路攀援，直到靠近他的脚踝。
有声音在薄绛听不见的地方低语。
“……大哥，你不要怪我。”
“我想活，我真的想活下去啊！我太痛苦了。既然前几天给了我这个机会，如今为什么要把机会收回呢？你知道得到希望、又失去希望是有多么的痛苦吗？”
“大哥，既然你来了。那么就由不得你了！”
在丝线抓上薄绛小腿的前一瞬，一个浑厚的声音响起来：“你在这里干什么？”
丝线如触电般缩回去了。
薄绛骤然惊醒。他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那里，穿着灰扑扑的古装，像是剧组的工作人员。他揉了揉额头，有点尴尬道：“我是隔壁《科学之战》剧组的，看到这里门开着，就过来走走……”
他说完这句话。中年男人倒不说话了，而是一个劲地看着他的脸。
薄绛莫名其妙。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如今已经是这个世界的明星了，于是向那人伸出手来，笑笑道：“你好，我是薄绛。你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吗？”
那人怔了怔，半天道：“薄绛啊……我是。我手太脏了，刚摸了灰，就不握了吧。”
薄绛也没太在意。
“……他们平时在前面拍戏。我是个跑龙套的，平时没我什么事。所以我都到后面来逛逛。”那人说，“走吧，我们到前面人多点的地方去。你跟着我走。这后面一直不太太平。”
“什么叫不太太平？”薄绛问他。
这个人陌生，但薄绛发现他身上的气息很平和，而且对他没什么敌意。
“你不知道么？这个宅子里闹鬼。”那人说，“尤其是后院。很多年前，有个人死在这里。”
薄绛：……
这说的不会是我吧。
“不是吧。”薄绛淡淡地说，“那名太子不是自己跳的城楼么？他的灵魂怎么跑，也回不了自己家的。”
可那人却说：“不是太子，是另外的人。”
“谁？”
“北朝的开国皇帝，曲韫就是死在这里的。他老年时被自己的孩子和属下背叛，最后身中数箭，逃到了这里，也在这里死去。”
薄绛原以为在听见那个人的名字时，自己的牙齿会咔嚓咔嚓地响，全身也会发抖发麻。可事实上，他只是沉默了一下，很快恢复平静。
原来故地重游是这样的。
他曾恐惧的恐惧，他曾愤恨的愤恨，远远比真实体验它时要强烈得多。
而且曲韫竟然真的就这么死了。
皇帝又如何，野心又如何，也不过是像蝼蚁一样，流干了血死在这里。流出来的血，也是血。最终松弛的肌肉，也是肌肉。就连死不瞑目的眼，也不过是同样的晶状体。
而且他还死在自己的后代们的手中。曲韫……一代豪杰最终也不过是个时代的挡路人罢了。
“他的鬼魂在这里么？我听说，这片院子里有一个鬼。”薄绛淡淡道，“不会是浑身插着箭，像刺猬一样吧？”
中年男人觑着他，道：“不过我还知道民间有个传闻。这座宅子里，还死过一个人。”
“谁？”
“薄明绛的副手。薄明绛死的时候，他还是个小少年吧？据说他和其他人一起准备好了让薄明绛逃走的通路。可薄明绛没走那条路，而是选择了殉国……再后来，这个小少年可给曲韫找了不少麻烦。”中年男人说。
“薄明绛……有个副手？是个孩子？”薄绛愣了愣，他完全想不起来。
他那时是天潢贵胄，能当他的副官的人，也大多是贵族子弟，而且经过重重挑选。
哪里会有一个无名的孩子呢。
中年男人笑了：“守城战打到最后，人被一波一波推进绞肉的机器里，都被打完了……哪里还有合格的副官呢。所以那时还剩着的几个跟着薄明绛一起往下面推石头的小孩，就自诩为他的副官了吧。只是可能薄明绛本人，都不会记得他们。”
“哦……”薄绛说。
他说不出这时候他是个什么心情。
有一点抽疼。又有一点愧疚。
“后来他们一直反抗下去了吗？”他干巴巴地问。
尽管薄绛知道，这也是没什么用的。
“有的是，更多的没有。因为没什么用。其中一部分在城外落草为寇，还有人后来混进城里，闹了不少幺蛾子。有一次闹大了，那人没能逃出城去，逃来逃去，就躲在太子府里了。”中年男人说，“各种机缘巧合，一躲就是好几年。风餐露宿，像个流浪汉。再后来，运气就来了。”
薄绛问：“什么运气？”
中年男人说：“宫廷政变，曲韫逃到这里来了，浑身是血。他看到有个流浪汉躲在这里面，求他救他。”
“曲韫也会求人？”薄绛说。
实在是想象不到。
中年男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面对死亡，所有人都会是懦夫。无论是接受死亡的人，还是祈求逃避死亡的人。”
“……”薄绛又沉默了。
“人面对死亡时有时候会卑微到愿意用一切来买自己的命。有的所谓的英雄豪杰，就是在这时候发现自己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中年男人嗤笑道，“他承诺给流浪汉金银财宝，加官进爵……可流浪汉只是从他的身上拔出一根箭，又狠狠地插进了他的心脏里。”
“他没有答应他。”薄绛轻声道，“也是。落魄之人的承诺又怎么能被兑现呢。”
中年男人摇摇头：“更或许是因为，那个流浪汉也曾在这座王城的某条街上，有自己的家吧。为了一个人的野心，或者一群人的野心，一个时代的不公平，打掉了一辈大人，打掉了一辈老人，打掉了房屋……最终打掉了他们。”
薄绛说：“可是他怎么会死在这里。”
“那根箭上有毒，划破了他的掌心。不过流浪汉本来就命不久矣了。”中年人平静地说，“那个时代，没有够好的生活环境的人，都活不了多久。”
薄绛低着头不说话。许久之后，他摇了一下头，又摇了一下头。中年男人看他的姿态，问他：“你不觉得这个故事挺恶有恶报的么？怎么你看起来，心情不怎么样？”
“每个人在面对死亡时都是很狼狈的。”薄绛淡淡道，“曲韫原本就要死了。再刺他一下，也无济于事。倒不如给他最后一点体面。”
他说：“最后还伤了那个人的性命。”
中年男人有点意外，又有点不太意外：“我原以为你只会觉得那个流浪汉可怜。”
薄绛这回终于笑了笑：“谁不可怜呢……那个不曾被薄明绛记住名字的‘副官’，不也很可怜么。”
尘归尘，土归土，一切都过去了。因果轮回罢了。
他觉得有点轻松，又有点沉重。中年男人只是看着他，默默地很久都没有说话。后来，在人声靠近时，他对薄绛说：“我送你到这里吧。前面就是剧组了，我再去抽根烟。”
薄绛说：“好，谢谢。你叫什么名字？”
中年男人笑笑：“我姓王。还有，薄绛，你实在是个非常善良的人。有时候，一个人如果太善良了。他在任何时代都会过得很难受。比如薄明绛。”
薄绛看向他。他又说：“不过每个时代都同样需要有光……对了，你知道他们拍的是什么吗？”
薄绛：……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被易晚塞进来的书……实在是什么都不想说。中年男人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在看见封面后，表情有点诡异。
薄绛说：“这是我朋友送我的。”
他觉得这真是个拙劣的“谎言”，而且很尴尬。可中年男人却笑了：“你有很好的朋友啊？真好，挺不错的。”
薄绛：……
“他们拍的刚好也是关于周朝末年的电视剧。不过恕我直言，拍的就是一坨狗屎。”中年男人说，“我有点搞不懂现在这些剧的审美了……要不是还要靠这个赚一点龙套费，我都不会接这个戏。”
薄绛说：“我也觉得。”
中年男人向那边指了指：“看见那个人了么？他既演薄明绛，也演薄明越……这算是什么胡闹呢？这两个人一点都不一样。比如我觉得，如果有机会，现在很多人都会想和薄明绛聊聊。他是个勇敢的人，不像薄明越，是个懦夫。”
薄绛笑了笑。他不正在和自己聊天么……最终他说：“那也未必勇敢。不过现在的薄明绛，一定能为这个世界带来很多东西。”
因为冬天总会过去，旅人们终会等到夏天。
中年男人说：“至少他站在这里，会比其他人站在这里，要来得更好。”
或许有时候，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什么意义。但他能起到一个占位的作用。
即，不把这个世界让给更加糟糕的其他人。
“而且那个演员演戏，确实不行……”中年男人摇头。
薄绛突然说：“你觉得我比起他，更适合去演薄明绛么？”
他盯着中年男人，等他一个回答。中年男人半晌笑了，道：“你的身上充满希望，又为什么要勉强自己去演一个人呢？”
中年男人向着薄绛摆摆手，走进了树丛间。薄绛远远地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表情渐渐被一种极为复杂的平静取代。
“我可没有那么迟钝啊。”他轻声说。
这个中年男人的身份……嗯。
他到底是谁呢？又或许，他是谁也无所谓。至少现在，薄绛意识到自己又多出了许多想做的事情。
比如……
“薄绛？”有人叫他的名字，“你一个人站在那里干什么？你是别寒的队友吗？”
薄绛：……
事情这不就来了。
最近深爱丁别寒的陆北墨。
陆北墨这段时间对丁别寒可谓是纠缠不休。喻容时不准他进入长春府，于是他白天时就屈尊暂时待在太子府，“陪伴”安也云演戏，期间捉住任何空闲，到大街上去捕捉可能随时出现的丁别寒。
陆北墨一度让丁别寒忍无可忍、忍不住想要下手……但两个剧组的人在一起，实在是太多了。丁别寒实在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下手时间。
“你是别寒的队友，我认得你的脸。”陆北墨居高临下地说，“你就是薄绛？那个学霸？薄家的人啊……幸会幸会。”
还好陆北墨也没有要和薄绛握手的意思。否则薄绛真是觉得要吐。他说：“你坐吧。是来看也云演戏么？”
薄绛挑眉：“怎么，他演得很好？”
陆北墨：“可以说是非常烂。”
……这句话倒是让薄绛有点被惊到了。毕竟陆北墨怎么看都是安也云这边的。可如今陆北墨看着安也云的身影，就像戴着痛苦面具：“什么时候演完，我好想去见别寒……”
“……”
“别寒，别寒，别寒！”
薄绛：“别喊，你别喊了。”
谐音梗扣分。
薄绛觉得自己和这人坐在一起很丢脸。而且《北周绝恋》的剧情也着实恶心。他起身就想走，不远处，却发出了惊叫声。
“啊啊！”有女演员痛哭流涕地说，“我刚刚喝的水里，有一根手指啊！”
“啊啊！！那边窗户！窗户上有人晃过去了！”
最终一锤定音的是《北周绝恋》导演的声音：“天啊！1前几天拍的片子，怎么全成废片了？！”
虽然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但薄绛隐约间勾起了唇角。他对陆北墨道：“我先走了。”
然后就笑不出来了。
导演：“薄明绛！！肯定是薄明绛的鬼魂在报复我们！！！”
薄绛：……我在这里呢。大叔。
《北周绝恋》的片场鸡飞狗跳了一下午，除了薄明远的努力，还有丁别寒的努力——几个吊在大梁上来回的高难度动作，都是丁别寒帮忙完成的。
丁别寒对此：“你一个鬼，还要我来示范怎么吊死。”
薄明远咳嗽两声，虚弱道：“我以前是二皇子，体弱多病……”
丁别寒头冒青筋：“别咳了！你们当鬼就别装病了！！”
……这一混熟后，众人也发现薄明远倒不是什么温柔可人的小可爱，而是颇有一点腹黑。
池寄夏靠在楼上陪易晚等人看隔壁的风景：“真好啊……”
说完，他低下头，又恢复了冷淡。易晚问他：“它还没回来？”
谁都知道易晚在问谁。
池寄夏说：“嗯。”
他看起来侧脸精致，非常孤独。
垂着眼皮，异常沉郁。
易晚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它是真的再也不会回来了呢？”
池寄夏：“不可能。”
易晚沉默了一下，道：“你看过数码宝贝么？就像孩子们长大后会看不见自己的数码兽，美美也会丢掉自己的粉色帽子……池寄夏。你也是会长大的。”

第157章 谢谢你，一直以来
“……你说得对。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易晚按了按池寄夏的肩膀。
池寄夏：“所以, 首先得去买一顶粉色的帽子。”
？
池寄夏压了压帽檐，转身就走。留易晚在原地一脸懵逼。
有人从角落里走出来：“池寄夏还真是……”
“一个不合格的事业流男主。”易晚说，“但是，也不错。”
蓝桦：……
“而且, 也是我的队友。”易晚说。
蓝桦低着头, 不知道咕哝了哪几句话。最终, 他说：“你们闹得这一出, 简直就像一个玩笑一样。”
易晚说：“但我觉得会很有效。”
蓝桦沉默, 半晌道：“是啊, 这个世界，不就是个玩笑么。”
易晚向后靠在阳台扶手上，眼眸映着窗外暮光：“不过即使在满是玩笑的世界里，薄明远依旧想和薄明绛重逢。”
夕阳下的世界闪闪发光。蓝桦顺着易晚的眼神所向向下看去。在不远的地方，薄绛站在围墙下，看着天空。在距离他不远的樟树上, 有白色的身影在树叶间一动一闪。
“他们什么时候会再见呢？只差临门一脚了吧。”蓝桦说。
易晚把下巴放在栏杆上：“总会来的。”
如果重逢可以顺其自然地发展, 又何必再很狠踹上一脚呢。
阳光沐浴在易晚的黑发上。蓝桦觉得自己像是在注视一片柔软的森林。
一片拥有自己的、在这个世界里生活下去的方式的森林。
明明是一个与这个世界那样地格格不入的家伙，可不知道为什么，停留在他的身边时……却能感到温柔。
“真没意思，不萌，不爽，也不甜。”蓝桦嘟囔了一句, “这就是你和你的队友们的相处方式？我走了，你继续你的故事吧。”
易晚：“嗯……”
蓝桦：“你也不说个再见？”
易晚：“谢子遇最近在干什么？”
蓝桦显然没想到易晚居然会提起谢子遇。面对易晚, 他不自觉地卸下了心防：“不知道。他最近每天窝在宾馆房间里, 也不出去。”
很反常, 是吗。
“……我反正从来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以前至少能看出来, 他对名利的追逐。自从他进了牢里又出来之后，我已经完全看不懂他想干什么了。”蓝桦说，“唯一能看出来的，是他对你比较感兴趣……”
易晚轻声道：“是因为已经失去了一切，所以孤注一掷了吧。唯一能够寻求的，是反抗，是把全世界都拉进深渊的一片混乱，又或是一个答案。”
蓝桦：“失去一切，你在开玩笑吧？钱、歌曲、地位、名气……他什么都有。就算是想要谈恋爱了。”
他说着，五官扭曲了一下：“哼……也会有不少人，前仆后继地扑过来。”
“名字、外貌是假的，童年是假的，亲人是假的，歌曲才华也是假的，没有一个真正认识他、在乎他的人。这样虚伪的人生，又怎么能算应有尽有呢？如果他不追求点其他的，那才算是真正地疯掉了。”易晚说，“而且不公平啊。这个世界怎么能是这样的呢？我们凭什么遵循这样的规律，又是谁在控制世界？在你眼中，他是玩弄世界的高人。但在他眼中，他也只是个被天道玩弄的棋子吧。”
蓝桦愣了愣，表情更加扭曲了：“他想做什么，我完全管不到。我只想知道……”
“蓝光集团的最后下场？”
蓝桦张了张嘴，最终道：“我的……哥哥。”
我想知道，他还能不能脱离这片名为“天道”的泥潭。
就像薄明远最终能与薄明绛重逢，我也想在未来的某一天，能与哥哥，以最开始相遇一般的姿态重逢。
即使那时候我们不富有，我们贫穷，我们姿态难看。
易晚瞅着他，眼神看得蓝桦又要炸毛。易晚却说：“自从你哥哥选择了这条路，并和谢子遇合作开始，你们已经害得很多人无法‘重逢’了。”
“……嗯。”蓝桦苦笑，“我知道。”
易晚：“你有没有想过……”
他说了这一句，然后像是有点社恐，陷入沉默。蓝桦等了半晌，无语道：“你是想说，有没有想过，至少我们应该先想办法摆脱谢子遇？”
怎么这个人谈合作也能突然陷入社恐。
像是想法刚一开口，就因为感觉“啊，接下来要说的内容好复杂，不知道从何说起”，然后就陷入了沉默一样。
易晚很快速地说：“是。就像你们把那些人当做‘耗材’，或许你们，也是谢子遇选好的‘耗材’。”
蓝桦一怔：“你的意思是？”
易晚：“不知道。不过你不觉得，蓝光集团很像一个试验场吗？就像你说的，谢子遇本人对名利没什么兴趣。他追求的是‘完美’。”
蓝桦骤然间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他知道自己需要做些什么，尽管心中畏惧。于是他说：“我能做点什么吗？”
易晚瞅了他一眼，道：“……所以你这就开始相信我了。”
蓝桦：“你那种犹豫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蓝桦有点震惊。因为易晚看起来是向他说了一大堆，但最后流露的那个表情里却写着“不想干点什么”的意思。易晚沉默了一下，道：“我想要知道谢子遇都在干些什么……这对我建立我的体系有用。”
“明白了。”蓝桦说，“有了这份体系。然后你就会组织人一起行动起来去打败他、去救世对吗？”
易晚：……
蓝桦：……
不要突然露出那种像是被我赶鸭子上架似的表情啊！提出要求的不是你吗？
易晚：“……嗯，先知道他在干什么吧。”
蓝桦于是说了句题外话：“难道你一开始不是想要我做你的内应，而是给出我你的‘理论’，然后你就感到满足了？”
易晚沉默。
沉默你个头啊沉默！
蓝桦：“刚刚和我巴拉巴拉了一大堆谢子遇的阴谋论的人可是你啊！”
怎么突然什么都不干了真是。怎么可能得到理论后就不行动了？
易晚说：“虽然你大概也提供不了什么消息……”
蓝桦：“喂！你不要看不起我啊！”
蓝桦骂了易晚一顿。他随后看了一眼自己钥匙扣上的配饰，道：“算了，我会帮你的。蓝柏那个白痴。”
易晚又说：“可你哥哥大概率还是要蹲局子的。”
蓝桦：……
易晚道：“没关系，这段时间你可以去疗养院戒麻……在那之后，你们还会相遇的。”
蓝桦彻底无语了。
不知道为什么，易晚就给人一种理论上的极致靠谱，行动上的极致不靠谱的感觉。蓝桦摆摆手离开，离开前，他低声道：“易晚，我非常相信你。希望……”
他顿了顿，道：“算了，你已经是唯一的希望了。”
蓝桦离开。易晚一个人靠在栏杆上，脸埋在阴影里。半晌，另一个人从楼梯间里悄声无息地上来了。
天道信号屏蔽器，喻容时。
从谈话开始时，他就一直被易晚要求站在楼下的房间里。
他靠在易晚身边的栏杆上，看着远处的薄明远，道：“是你布置的吧。”
“嗯？”
“让蓝桦看见薄明远和薄明绛重逢这件事。”喻容时说，“你知道蓝桦的弱点，知道他对亲情的重视。”
“其实我和蓝柏、灰宫一样，都是在用‘亲情’绑架他。”易晚寡淡地说着，“不过无所谓了。”
他是真的觉得无所谓。
喻容时意识到易晚的布局总是这样。他不像大多数人对一件事情的布局：是一条逻辑清晰的线，需要进行哪个下一步时，就去触动下一步需要完成的任务。
易晚的布局是广泛、散漫、在常人眼中甚至是毫无联系和重点的。但他偏偏能用只属于他的线将此串联在内。比如，薄明远和薄明绛的重逢，又触发了他对蓝桦的布置。
他想要通过蓝桦了解谢子遇的动向。
喻容时看着他的侧脸，觉得易晚又有点孤独。
他曾为世界愤怒，可只有在看见易晚时，会有一种视他为一个复杂的人、想要了解他的孤独的心疼。
已经不止是那种想要独占特殊的占有欲了。
……又或许，早就不只是。
喻容时敛眸，道：“既然是你安排的，为什么最后向他开口寻求合作时，又犹豫了？”
喻容时总是向易晚问很多问题。
易晚：“因为最后忽然又觉得好麻烦……那一刻想了很多东西，蓝桦的期待，之后的行动，还有虹团，秦雪心等。”
喻容时：“嗯。”
不包括他啊。
但也不包括易晚自己。
“其实我不是想做救世主……”易晚看着远处说，“我只是想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这对于很多人来说很怪异，同时也很不公平。他们付出了努力，给出了期待，我却只想到此为止。我有时候会觉得很讨厌，为什么我得做很多事呢。就像……”
他宁愿删除自己的名字，从沈终变成只属于他自己的易晚，重新开始。
“易晚，你是不是很累。”喻容时突然说。
“……嗯？”
“你已经做了很多了吧。做了很多其他人根本想象不到的事。”喻容时道，“从一开始不得不对付姜北，不得不接受其他人对此的期待和赞扬，又或是失望。一开始加入虹团也不是你想要的，像救火队一样解决安也霖、薄绛、池寄夏的事情。再到只是想试一下，就承担起了关于秦雪心的一切的重担。再到章渐华，不得不卷入灰宫的‘游戏’。再到现在，一次又一次地布置……做的越多，需要承担的也越来越多。”
易晚沉默。
所以这次……
“那我来救世。”
喻容时说。
有风扬起喻容时的衣角，易晚睁大了眼睛，几乎有些无措地看着他。
“怎么突然……”
“让我来救世吧。你只用做你想做的思考，就足够了。”喻容时笑着说，“你下指令，我执行，就像这样。”
“……即使是看起来再荒唐不过的指令？即使那会有悖于你的原则？即使你会不愿意？”易晚眼眸有点暗，“即使你是被天道偏爱的那个？即使……”
他吞下了还没说出的话来。
“因为这是我有生以来，唯一一件充满未知，却又忍不住沉溺其中的事情。即使它在所有人眼里，都是没用的。”喻容时说，“不只是因为我喜欢你。也是因为，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灰宫说我是残次品。
非自然局说我是天道的造物，是天道的刀。
那些“主角”，他们说我是什么能力都没有的怪物。
他们都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能够用于利己的东西。于是我提供那些东西，就像他们的自动贩卖机，就像一个许愿机。只有你，易晚，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些什么。从头到尾，都在和我说最真实的话。
遇见一个人，从此世界被点亮也不过如此吧？
所以。
比起天道的刀，我更想做你的刀。虽然是全自动刀……易晚这么懒于行动，也只能当全自动的刀了。
风带来了夜晚和星星。易晚站在星空下，半晌道：“喻老师。”
“嗯？”
“你比过去更像一个人了呢。”
“我听过你对薄绛的分析，对池寄夏的分析，对蓝桦的分析。除了对我。”喻容时说，“其实……我明明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却也还希望你能了解我。这是不是太痴心妄想了？”
……
“没有。”易晚最终说。
他忽然踮起脚尖，轻轻地吻了下喻容时的嘴唇。
“谢谢你，一直以来。”他说。
……

第158章 截然不同
“《北周绝恋》剧组宣布暂停录制了。”
一大早, Iris5的五名成员围坐用早餐，并听见刘哥带来了这个重磅消息。
刘哥：……
这五个人的脸上怎么一点震惊神色都没有。
他怀疑地环视一圈，最终目标落点在看起来最老实的易晚上。易晚用餐刀切着饭团，用一种仿佛在模仿电视剧里人物反应的语气, 精神不足地道：“啊, 好震惊……”
刘哥：稍感欣慰。
易晚：“我以为他们还可以多坚持一点时间的。”
刘哥：……
“总觉得你们这个一开始还让我怀疑‘完全没有团魂’的男团, 好像从某一天开始, 变成‘不知不觉间把我排除在外’了啊。”刘哥吐槽道。
池寄夏说：“刘哥, 你伤心吗？”
刘哥说：“怎么会, 又不会影响到我的提成。”
全世界最冷漠的刘哥继续介绍《北周绝恋》的状态：“据说，《北周绝恋》的停止拍摄与拍摄现场如今频频发生的灵异事件有关。而且，除此之外，《太子》的作者也向《北周绝恋》的原作者正式提起了诉讼……”
？
池寄夏问：“这个诉讼和这部剧有什么关系？”
原来是这样的。
《太子》一文是末代北周同人圈的镇圈神文之一。文中描述与了曲韫薄明远两个人从少年相知到中年分崩离析的全过程，也在圈中带起了三角（即曲韫x薄明远，曲韫x薄明绛, 薄家兄弟）狂潮。这篇同人文在正文部分对薄明越这个小人极尽嘲讽, 结局则是在精神上成全了薄家二兄弟，并狠狠地嘲讽了曲韫。
于是《北周绝恋》的作者作为薄明越粉，在这篇镇圈神文上打好了自己小说的框架。她在小说中处处隐射《太子》，贬低《太子》的价值观，甚至融合了其中许多情节——只是让她的主角薄明越做出了另一个方向的行动、造成了另一个方向的发展，顺便还让曲韫当了自己文里的主角的攻。《北周绝恋》还降智了原作中两个最出彩的主角, 用来给自己的主角垫底。
池寄夏等人是娱乐圈里的，对这件事不太清楚。但《北周绝恋》抄袭还拉踩《太子》一事在同人圈里, 可谓是相当出名的了。
池寄夏愣了愣：“所以之前《太子》没告《北周绝恋》吗？”
刘哥：“《太子》是一篇非盈利的同人文。作者哪里有这个钱和这个时间去告《北周绝恋》的作者呢？不过前几天, 《太子》的作者说自己收到了一些来自读者的帮助, 所以决定使用法律进行反击了。呵呵……看来还有别的人也不希望《北周绝恋》播出。”
啊这。
易晚眨了眨眼睛, 他好像知道是谁干的这件事了。
“没办法，对面剧组老是打扰我们拍摄。也只能用一点小小的手段了。”喻容时在电话里说，“我可不想让其他人觉得有喻容时在的节目组是好欺负的。”
易晚：“哦。”
喻容时说：“曲韫的演员闹着今天就要走。《北周绝恋》剧组大概就在今天解散了。想过来看看吗？”
易晚说：“你是想问‘想过来看看你吗’？”
喻容时：“嗯哼，我确实是想这么说。”
行吧。
而且也可以带上薄绛。也是时候该让两兄弟重逢了。易晚看向薄绛。
……只是薄绛很奇怪地，依旧表现着他不想靠近长春府的态度。
兄弟重逢，难道不是令人开心的事情吗？
早饭一过，虹团五人奔赴各自的战场。保姆车驶近《表里山河》剧组，池寄夏叮嘱薄绛道：“你今天能忍就忍一点吧，别像昨天一样再和钟老他们发生冲突了。”
薄绛坐在他旁边，表情不怎么好。池寄夏也感叹了一句：“怎么回事呢，这个薄九不就是个担当偶像剧戏份的角色吗？而且你演得也不是不行。怎么这回，他们老在那里挑三拣四？”
“谁知道呢。”薄绛不冷不热地道。
易晚觉得薄绛肯定知道。这后面不都是那个梁院长在搞鬼吗。
梁院长在剧组里邮件电话不断。出门一边休假一边抓紧学院事务大权，除这些时候之外，倒是完全进入了休假状态。休假状态的他和剧组里的几名老人混得不错，包括钟老在内。几个人于是对薄绛的学业状态颇有微词。
当然，薄绛想做什么，也是他的个人选择。只是一点微词，一点偏见，就能带来一大堆蝴蝶效应。
比如对薄绛演技的热情关注与相对苛刻。
薄绛的戏份是从前天开始的。池寄夏的戏份光荣杀青，易晚的戏份还剩战争戏的最后几场。考虑到战争场面的麻烦布置，易晚的这几场戏份会在虹团在《表里山河》的最后一周集中拍摄。所以，现在就轮到了薄绛。
老实说，两人一开始对薄绛的表现是比较担心的。考虑到薄绛的表演经验，还有近期虽然稍微好转，但也好转得不那么彻底的精神状态。
但薄绛的表现意外地还可以，远超一般的新人演员的平均线。除此之外，他还很认真——认真向导演、池寄夏，甚至是易晚请教，每一个细节都写在小本子上。
易晚问他：“你看起来还是不怎么喜欢演戏。可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居然会这么认真，好像认可自己是此世间的一员一样。
“但稍微可以忍耐了。”薄绛说，“既然来了，就做点事情吧。”
“看起来精神状态好转了啊。”池寄夏凑过来搭他的肩膀，“队长。”
只是专家们一直不怎么满意。连带着导演，也渐渐被影响，减少了对新人的容错率。
比如今天。
“卡！”叶导喊着，“停一下。”
他对薄绛说：“薄绛，你先休息一下，再想想吧。”
重拍十几次，在这三天里，并不少见。
说实话，薄绛很沮丧，也很厌烦。
“你在领悟一下吧。”叶导对他说，“薄九是一条野狗，而不是一个贵公子。野狗知道么？躺在泥水坑里，满身泥水，很狼狈，没机会，也知道自己很狼狈。然后还是要咧开牙龈流脓的嘴巴，也要做出凶狠攻击的姿态。你太端着了你知道么，薄绛？”
还有钟老在后面轻轻摇头。
“明明在学业上更有天赋，在演戏上也没什么天才。怎么就……”
烦死了。
这种所谓的好意烦死了。
指手画脚。
薄绛只能坐回旁边的椅子上，连累和他对戏的秦雪心也要重拍。秦雪心坐在他身边，用汗巾擦脸，对他“喂”了一声。
他转过头去。
“你是第一次演戏是吧？没事，重拍就是了。”她说，“我不急的。”
出人意料的温柔。
“这算什么，人设的一部分吗。”薄绛说。
“人设”两字不言而喻，当然是指秦雪心扮演“女主”的如今。
秦雪心：“吃枪子了你？安慰你你还怼我？算了，谁让你是大少爷，本小姐不和你计较。”
女人忿忿地用汗巾擦了一把脖子，语气又放软了：“算了。你第一次演戏，受挫折乱发脾气正常。以前我也像你一样爱发脾气呢。”
薄绛有点意外。他沉默着不说话，秦雪心和他印象里那个在薄家攀龙附凤的女人确实不一样。
‘她和你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就像光和暗的对照一样，如果你想不到在这个世界上继续活下去的理由，你应该去看看她。’
易晚的话言犹在耳。
秦雪心又把录像拿给他看，道：“你看下这段，看到这里没有？你下巴仰得太高，被人踢膝盖要跪下也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这不对，你应该表情更屈辱一点的。而且你内心应该是明知道对方的地位高于自己，你不是贵族子弟，他才是……欸，薄绛，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过狼狈的时候？”
薄绛愣了一下，道：“狼狈的时候？”
有的吧。
国破家亡时……还不算狼狈么？
“不是那种外界环境上的狼狈。而是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去受委屈，去暂时屈服于什么东西，一直努力，看不见出路，还要继续往前走的时候。”秦雪心叹气道，“你一看就是天之骄子，没有过这种时候吧？”
……
就像他没有接受副官的提议，没有选择活下来反抗，而是选择跳下城墙。
……在那之前，他已经用自己的死亡终结了这一切。
薄绛轻轻地摇头。他忽然道：“难道你有？”
他没有忽略秦雪心眼中一闪而过的难过。
“……那当然，我从小就是从泥水里爬起来的。”她说，“我以前的名字你知道吧？因为没有学籍，我没办法参加高考。在参加选秀之前，我几乎想不到我还有哪一条出路。所以对于那时候的我来说，我非出道不可，非成功不可。否则，我会回到泥水里去。”
我也没办法带走一个秦念子。
孤注一掷，命悬一线的感觉。薄绛说：“如果没有成功呢？”
秦雪心说：“我没有想过……那就只能找其他的路了吧。用其他的办法，挣扎着活下去。”
薄绛看着秦雪心的小助理往这边走来，手里拿着保温瓶。他低声道：“即使那种生活会让你觉得看不到希望，甚至比秦念子最糟糕时还糟，痛苦得快要活不下去？”
“那有什么办法。我不信，我在所有比赛里都会输。输了这一场，还有下一场，总会有一场比赛属于我。而且这条命是我自己的，谁都不能逼我放弃它。就算我在别的人的眼里再难看也好，就算本来就没有希望也好……退了那一步，才是真的输了，输给我自己。”
薄绛沉默了。
他心里忽然地动了一动。他之前一直知道，这个女孩看起来浅薄、没有学识，可在这方面，她远比他厉害。
她远比他懂的更多。这是他曾经自诩精通四书五经，却始终没能学习到的东西。就像这人世间还有许多学问，他根本不明白。
“……你让我很受启发。”秦雪心原本没期待薄绛的回复，可薄绛却开口了，“谢谢你，秦姐。”
……这小弟弟居然管她叫秦姐了？！
“而且你现在看起来，也比平时的样子开心多了。”薄绛道，“我之前以为你……后来，又以为你很沉默。直到你说起自己的事。”
“……所有人，只有生活在属于自己的故事里时，才是最开心的啊。”易晚道，“而不是活在别人规定的未来里。”
池寄夏：“啊？你在自言自语什么？”
池寄夏探头看易晚在看什么，就看见了坐在旁边的秦雪心和薄绛。两个人正在聊天，面容都被双方的语言点亮，薄绛的眼眸里居然还有点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敬重”。
池寄夏：“……这可真是奇场面。”
他转头就看见秦雪心的小助理正在打热水。说起来也有点奇怪，这几天小助理比起平时的冒冒失失，要沉默许多。他们问起时，秦雪心的蓝光助理就说自己训斥了她一顿，让她少说点话，面得给秦雪心掉面子添麻烦。
可池寄夏怎么看都觉得她有点儿不对劲……直到易晚忽然道：“很奇怪啊。”
“哪里奇怪？”
“她倒水时下意识的拢着自己的衣袖，像是不想要水溅到衣袖上似的。这几天她做事情时依旧是‘笨手笨脚’，但和以前不一样了。比如昨天打翻盒饭那次，她手指拎着边缘，是讨厌油溅到自己的身上。”易晚说，“之前的‘笨手笨脚’是因为‘冒冒失失’，现在的‘笨手笨脚’是因为‘娇生惯养’。”
池寄夏有点毛骨悚然。
这点毛骨悚然不仅来自小助理的异常，还来自易晚全程没有任何波动的语气……这是怎样变态的、随时都在观察四周的能力，才能让易晚发现这么多人中的一个不起眼的人的细节上的不对劲？
易晚说：“我只是比较习惯‘重复性’的动作，对不‘重复’的事情敏感度很高……”
池寄夏：“算了，你恐怖如斯。”
“嗳。其实我之前挺羡慕你的。你是天之骄子，什么都有。想扔掉什么机会，就扔掉什么机会。哪怕那是大多数人求而不得的。我当时看着你蹲在那里，就觉得很不爽。觉得凭什么啊？有机会给你，你却还是丧着一张脸。”秦雪心说着，突然叹了口气，“后来我明白了。”
她表情看起来有点落寞。薄绛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他说：“就像你说的，在任何情况下，都可以狼狈地、努力地活下去。”
而且在蓝光，远远称不上狼狈。
“其实我有一点很羡慕你来着。”秦雪心突然说，“就包括那些专家长辈说你演得不好时，换成你的队友池寄夏，他肯定会跳起来反驳。换成易晚……嗯，他会走神。换成大多数人，他们都会反思自己的问题。但你不是。你看着他们，眼里写满了‘你算谁，你凭什么评价，你的评价和我有什么关系’。你知道吗？薄绛，你的眼睛告诉我，其实你一直拥有自己想要去做的事情，想要遵守的信念。你非常相信你自己拥有的能力，所以你一直在寻找能让你奉献一切的事情。这是我没有的。”
薄绛怔了怔：“有么？”
秦雪心道：“而我，之前努力赚钱，只是为了让其他人不要瞧不起我。我没想过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如今我走在众人认为正确的道路上。可众人对这条道路的认可，几乎要把我吞没了。我看不见‘我’存在于此的必要性。只看到所有人认可的‘正确’，在取代我自己的判断能力。所以你懂了吧？被正确的道路吞噬，比狼狈地活下去还要可怕。”
薄绛怔怔地看着与他截然不同的她。
半晌，他忽然笑了。
他终于想起来他竭尽全力都在逃避……始终将自己视作卑劣的逃兵的原因了。
“你说的对。”他轻声道，“我一直在恐惧……不那么体面地活下去。一直在恐惧，狼狈地在泥水里攀爬翻滚、或出现在其他人的面前。”
就好像，他在易晚面前也一点也不曾承认的，他不敢去见薄明远的原因。
——他不想要自己以一个误会薄明远的不合格兄长、跳楼转世至现世的亡国逃兵的形象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不肯承认自己的懦弱，不敢面对自己的不完美，就像他不肯承认自己已经来到了现世。很久之前没做好一件事，就会不停地去想，去猜测如果能做好它，幻想现在的将来会是怎样的美好形状。
但其实这都是无意义的。
就像现在，秦雪心明明走在了蓝光验证过的“完美天道之路”上，可她还是痛苦，还是迷茫。
自以为的完美未来不会是完美的未来。自以为的终结也不会是人生故事的终结。
过去他曾因为这些而强硬地封闭自己。而现在……他突然觉得，自己真的可以走下去了。
还有让他觉得罪恶的、不敢承认的另一点。
他就像每一个凡人一样，喜欢活着的感觉。
在这一刻，他不再是亡国太子、圣人薄明绛，而是诚实地面对着自己的才华、骄傲与欲望的凡人薄绛。
真好。活着能让他见到这样多彩的人间。见到池寄夏，丁别寒，安也霖，秦雪心……还有易晚。
他轻声道：“如果过去你有勇气挣脱泥潭，现在你也会有勇气，挣脱这条所谓的‘正确的道路’。”
“嗯？”秦雪心苦笑，“哪有那么容易。”
“它让你很痛苦，不是吗？既然你在绝境里都能创造奇迹，再创造一次奇迹也不是不可以。只有你自己是最重要的。”薄绛说，“而我也向你承诺，我会好好地演好这个角色——虽然这是我的第一次演出。”
秦雪心：……
“之前你说，像我这样的人根本没办法完全理解像你这样的人的感受。所以‘薄九’这个人，会是我的答卷。”薄绛说，“如果我做到了。请你也多给自己一点信心和勇气。”
秦雪心定定地看着他，突然笑了。
“爽死了！”她突然大笑出声，“这种好像突然带坏了某个小弟弟的感觉……好啊！”
她恶狠狠地用拳头砸了砸对方的肩膀：“那就证明给那些老头子看看！”
这次她没有在乎蓝光助理警告的眼神，没有在乎“天道”会喜欢的规则。一种空前的热情涌上她的心头，来自人与人之间的互相理解，来自她对自己的人生的再度认可。
管他的！她恶狠狠地想。
“啊！船长，我的船长！”——《死亡诗社》
我才是我人生的船长，我才是我人生的主人！
野狗即使被打断了骨头，吃着腐臭的肉块，也要昂首挺胸地走在街上，做一条骄傲的野狗！
薄绛也微笑。他想，真奇妙。谁能想到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秦雪心还是一个被扛去陷害薄信的炮灰呢。
“……所以真奇妙啊，随便地救了一个人，就能让剧情线往这个方向去走。”易晚说，“而且人真是很容易被满足……一场谈话，一点心意相通，就能给另一个人带来莫大的勇气。”
池寄夏默默地看着他：“你看起来好像一个画外音哦。”
易晚：“哦。”
……就是不知道蓝光决定用秦念子做什么呢？
他默默地从这里起身，往钟老那边路过。钟老果然把他叫住了：“小易啊。”
钟老对易晚是很有好感的。这一点，易晚从《最强鉴宝》开始就明白。
易晚老老实实地坐在钟老的身边。钟老见薄绛和秦雪心又上台了，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薄绛的成绩真的挺不错的啊。”他轻声道，“哎，就那么缺钱吗？为什么非要到娱乐圈里面去呢？呃，小易，我不是说娱乐圈不好的意思，就是感觉很可惜……”
易晚说：“也要看个人选择的吧。而且人一生那么长，等薄绛三十、四十多岁时，再去做研究，是不是也不迟呢？”
钟老愣了一下，像是从来没有想到这个方面。易晚说：“而且不同的生活背景会带来多样的研究思路。这是不是也能算是一件好事呢？”
钟老：“可……”
“晚一些读博带来的影响是什么？是追求出名要趁早、是追求那些只有35岁之前才能评到的资金和头衔吗？”易晚说，“就像钟老您说，学术不能是为了名气——那么您说的这条，和我刚才说的那几条，是不是又是相悖了呢？您看，薄绛如今不缺钱，也不缺才华，只要他有研究热情，他随时都可以开始。区别只在于，他想在生活里有更多体验。”
钟老：“这……”
“还是说，现在只有22岁本科毕业，28岁博士毕业，29岁进入学术界，然后一年发几篇论文，在非升即走中和同辈卷kpi，奴役手下的硕士生和博士生，终于赶在‘走’之前获得教职，然后又因为没有‘终身教职’，不得不每年卷成就、获得‘学术成果’，一刻不停地往上爬，这样毫无缝隙的生活节奏才是对的吗？”易晚说，“从来如此，这样就是对的么？”
钟老：“易晚，你不是没上过大学吗……”
易晚：“啊，我以前是课外读物知识竞赛第二名……”
课外读物又和这些学术知识有什么关系啦！
易晚说：“而且我总是觉得，天才是不一样的……又或者，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强迫每个人按照同一套流程来生活，最终也只能得到同一套产品。擅自对一个人的未来下定义，擅自说他进娱乐圈就是为了捞钱，之后也会继续捞钱，是非常狭隘的。这样不就代表直接否认了他身上存在的其他可能性了吗？我是这样想的。”
池寄夏本来随着易晚溜过来，在旁边听他说话，听得却是心惊肉跳。
易晚你怎么敢说的啊啊啊！
可钟老居然沉吟起来。半晌，他道：“易晚，你说得对。”
说着，他苦笑了一声：“你说得对。在我的人生里，像你说的那种人，其实我已经见过许多个了。是的，凭什么轮到薄绛时，就要用刻板印象来判断他呢？我一个老人，居然还不如一个晚辈看得通透，唉……”
易晚说：“钟老，您能这么想，已经比大多数人要智慧许多了。而且，我也觉得……”
“为什么不问问薄绛是因为什么而选择休学、选择对学校失望的呢？”易晚轻声道，“就如您说的，薄绛的成绩一直很好，不是吗？只差一个答辩就能离开学校，他为什么不做？为什么进了娱乐圈，还要帮学院拍摄所谓的宣传片？难道能给学院带来最好的宣传效果的，不是它本身的学术力量，而是一个明星、一个网红？您离开高校太久了，或许不太了解。而且现在的薄绛，即使去读博，他又真的能越过那些老人，去做出什么成就来么？而且除了一个天才的‘薄绛’，还有多少没有这份‘天才’，同样失望、却没有被人注意到的‘普通人’呢？”
“我始终觉得，如果一个学生对他的学校感到失望，我们不能只看这名学生，还要看这个学校。”
钟老的眼神骤然锐利了一些。他低声道：“你说得对，易晚。”
池寄夏目瞪口呆。
……这都是在说什么啊？！怎么易晚说起什么来都是头头是道的。
易晚：“可能是因为，我最近上网比较多……”
不要再上网了啊！
“天啊，演得太好了……”
“完全看不出来是第一次演戏，就像和刚才不是一个人了一样。”
两人四周却传来低低的赞叹声。池寄夏愣了愣，他们这边光顾着谈话，还没来得及分神去看薄绛的新表演效果。
他转头向台上看去，一下子就被薄绛吸引了眼光。
这回薄绛被贵族子弟踢膝盖，跪在泥水里的姿态居然是切切实实的……好像是真的挨了一脚一样。而且这次他是结结实实地摔倒了泥水里，满身泥点，嘴角溅到的泥巴也不擦，两只眼睛就那么血红的、愤怒而被羞辱地盯着前方看……
简直就是超进化了啊！
眼见着钟老也看向那边。池寄夏正想吹捧一句，消除一下钟老等人的刻板印象。就听见易晚说：“哼，这段演得好只是巧合，后面那段追车时肯定又要露怯，等着瞧吧！”
池寄夏：？？
他疑惑地看向易晚，收获对方低调的一个低头。
嗯……
出于队友情，来帮薄绛扮演一下剧情里那个被男主“打脸”的炮灰，来抬高一点对方的剧情吧——易晚如是想。

第159章 贴贴贴
薄绛第二段“出易晚所料的”演得很好。
易晚：“哼, 模仿而已。照着XXX演的吧。”
XXX塑造的慕容是影史上众所周知的经典复国者形象。
池寄夏莫名其妙，他小声道：“怎么回事，薄绛得罪你了？”
易晚喝水被呛住。池寄夏看见易晚面无表情地道：“炮灰的报应果然开始了……我这样说，是为了让薄绛表现得更好。”
池寄夏：“这和薄绛的表现有什么关系啊？难道你是吟游诗人, 通过‘嘲讽’给薄绛上‘鼓舞’buff？”
易晚：“这是玄学。”
第三段, 薄绛果然演出了自己和XXX之间的差别, 众人侧目不看好薄绛的梁院长。
易晚：“运气好而已。下一段动作戏, 怕是会扑街到找替身上场吧。”
众人又刷地一声看向薄绛。池寄夏站在旁边虚弱道：“好弱智的感觉……之前我演戏被梁辉实嘴时, 他们也是这样摇来摆去的？”
像风扇一样。
这样一看, 所谓的打脸完全不爽嘛。毕竟无论是谁站在台上，他们都会这样摇来摆去的啊？
他想着，看了一眼易晚，惊呼道：“易晚，你脸色好差。”
易晚：“唔，不要紧, 只是一点小小的运气流失……”
因为和“男主”对着干, 身上的霉运暂时增加了而已。
池寄夏：“看起来不只是运气在流失，而是像生命在流失的程度啊……”
第四段，薄绛果然贡献出了他有生之年最精彩的一场打戏。众风扇称赞，易晚盯着薄绛，继续贡献抬轿发言：“下一场和老戏骨，肯定会露怯……”
池寄夏：“你不要再说了。开始流逝的不只是你的运气, 还有你的鼻血啊！”
池寄夏扛着面无表情的易晚到旁边，给他冰镇鼻梁去了。他用纸巾擦易晚脸上那点殷红痕迹, 有点不是滋味地道：“干嘛为他做那么多。”
易晚：“薄绛是我们的队长, 以后有他好好负责, 我们都会比较省心。”
池寄夏停下纸巾, 有点无奈道：“说实话。”
易晚黑漆漆的眼睛看着他。
“好像突然就想这么做了。”易晚看着天空道，“好奇怪。人为什么会为了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两个人的推心置腹，而做出不理性的举动来呢？”
池寄夏说：“考虑到你正在流鼻血，我就不吐槽你总是使用长难句的习惯了。”
几坨冰纱布下去，易晚的血止住了。薄绛也完成了他人生中第一场最完美的演出。
“难以想象，我真的做到了。”
他放下手里的剑。旁边的红衣公主不顾形象地为他尖叫喝彩。秦雪心抱住他说：“就这样吧！我们就这样演吧！”
薄绛说：“尖叫不是‘真性情’的一部分吧？”
秦雪心大笑：“不是，管他的蓝光，都去死吧！”
台下蓝光助理面色铁青，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相机光源星星点点，但出乎意料，薄绛并不在意这片光海。
在万众瞩目中，他只想看向他的队友们。
……然后就发现易晚正在虚弱地流鼻血。
“怎么回事。”卸下了装备的薄绛用手轻轻地拍他的背，“最近天气太干燥了吗？”
池寄夏在旁边说：“这都是吟游诗人需要付出的代价。”
……这两个人趁他不在，又造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梗。薄绛一皱眉，易晚仰着脑袋开口道：“薄绛，我们去太子府一趟吧。”
薄绛静了静。易晚说：“今天《北周绝恋》剧组要搬走了，想了想，我们还是该和他们说一声道别。”
薄绛道：“其实你不是想要我和安也云他们说道别吧。”
池寄夏刚想开口劝阻，就听见薄绛说：“可以，我先去换一身衣服。”
“不就穿着古装去吗？”易晚说。
那样还会让薄明远感觉“更熟悉”一点。
“不用了。”薄绛笑笑，“就让他看看我在现代的……模样吧。”
易晚说：“想让他知道你现在，过得很好吗？”
“不全是。我们早晚要面对现实的。我们已经不再是一个时代的人了。”薄绛笑得释然。
易晚阻止了池寄夏要穿上薄明绛同款戏服去让薄明远“点薄绛”的恶作剧行动。两人一同走向车，左边是蓝光助理隐忍地看着秦雪心。秦雪心翘着小指在翻手机，看起来全没把他放在眼里的样子。
蓝光助理道：“秦小姐。恕我提醒你，你的表现太过头了。”
秦雪心说：“是吗？我不觉得你有权力来干涉我的一切自由。”
“要不要提醒一下她，小助理的事？”池寄夏在易晚耳边小声说。
易晚看了一眼秦雪心那边。她被蓝光助理和小助理团团围住，他记得之前秦雪心说过，蓝光一直用技术手段监听她的手机和短信。易晚摇摇头道：“现在不是时候。”
而且在处理完薄绛的事情前，不要节外生枝。
除此之外……
易晚：“我感觉，我接下来几天运气会不太好。最好不要在这几天做任何重要行动。”
池寄夏：“？为什么？”
易晚：“冲动是魔鬼。因为我嘴了薄绛。”
两人于是经过。临上车时，易晚听见蓝光助理叹了一口气：“秦小姐，你很快就会明白，公司才是对你最好的。”
这句话颇有深意。
“哇，薄绛今天看起来好帅啊。”有场记在车下说。
两人往车下看去。薄绛穿了一身很学院派的衣服。杏色内搭毛衣，白色牛角扣外套，头发吹过，蓬松柔软，看起来像是贵族学院里的一名优秀首席，正向着两人走来。
易晚：“他看起来有点犹豫，但心情还不错。”
池寄夏：“啊，穿得这么丑，肯定会被路边的石头绊倒吧。”
？
易晚看了一眼池寄夏，池寄夏解释：“我在尝试你的言灵。”
易晚：“什么言灵？”
他什么时候拥有那种不属于路人的超能力了。
池寄夏：“就像你在演戏时对他使用，可以反向加成他的演技。我现在对他使用走路の嘲讽，按理说，他应该可以以轻功的方式，飞跃到我们的车上。”
易晚：“不要随便在一个普通词组里面加一个奇怪的‘の’符号来使它变得像是某种高深技能。”
很遗憾，薄绛自然而平缓地上车了。上车后他看池寄夏表情有点沮丧，又问易晚：“他怎么了。”
易晚声音缥缈：“转职吟游诗人失败。”
身为男主去嘴男主，怎么可能出现炮灰效果。魔法抵消了属于是。
薄绛：……又在说什么见鬼的暗语。
确实，看来他之前对现代社会的接受度实在是太低了。否则不会闹出少年宫的笑话来，也不会连“吟游诗人”也听不懂。薄绛认为，自己是时候该学着拥抱社会了。
池寄夏半天也不肯说出心情糟糕的原因。薄绛也不是爱刨根问底的性子，就此作罢。
唯有易晚默默地看着天空。
……如果天道要对薄绛这个“失格”的男主出手。这可是祂最后的机会了啊。
果不其然，路上易晚有感觉到了熟悉的波动。不过这次，方才对薄绛的嘲讽使得他头顶黑气笼罩，一时间竟然成了他的保护色。易晚僵硬地缩在车角，发现丝线对他几乎一点兴趣都没有。
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而薄绛靠在车窗旁，神色恍惚，像是又想起了过去的悲伤……
这是最后的道别了。
他真的有权力，却做一个离开者吗？
池寄夏还是不甘心，突然道：“薄绛，你骂一句我试试？”
易晚：？
薄绛被打断回忆：“我什么时候骂过你了？”
池寄夏：“不是，我想让你骂我一句试试，行不行？”
丝线颤抖了一下，彻底地缩回去了。
……老兄，你XP好怪啊。
易晚还是像一只逃跑的螃蟹一样扒在车角。薄绛和池寄夏还在鸡同鸭讲地“吵架”，吵到一半，两人却同时如有所感地转过头去，看见正以奇怪姿势……
笑着的易晚？
虽然他脸上的表情还是很寡淡是啦……但那一点翘起的嘴角，应该是在笑？
……怎么突然就笑起来了，易晚。
易晚：“可能是因为感觉，你们有彼此，很不错嘛。”
感觉只要有他们彼此在，属于他们彼此的丝线都再也不会出现了一样。
池寄夏：……怎么突然来了。
薄绛却说：“而且还有你。”
因为有你。
像逃生螃蟹一样趴在车辆角落的易晚，像变态一样要自己骂他的池寄夏，不知道是不是正在被哪个总裁的短信骚扰的安也霖，永远在上厕所的丁别寒……
就在这混乱的场景里，薄绛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一世，能加入这个男团。
也挺不错的。
“如果说我这再来的一生有什么是我最想留住的幸运的话，或许就是你们了。”
……
黑云笼罩的配角debuff果然很可怕。
易晚一下车就被小土包摔了个五体投地。薄绛蹲在他身边一边疑惑哪来的土包，一边拉他起来。池寄夏则仰望着太子府的屋顶，道：“看啊，丁别寒在飞檐走壁。”
这次不是上厕所了。
“小声点。”丁别寒从屋檐上倒挂下来，黑着脸道，“我在协助示范如何闹鬼。”
“示范如何闹鬼……现在看起来，完全是你自己变成鬼了啊。”池寄夏打量丁别寒的全身装束，“该不会《北周绝恋》剧组被吓走，70%的努力都要归功于你吧？”
丁别寒：“那只鬼身体虚弱，不会闹鬼……”
池寄夏：“你不会是一直在给他打白工吧？”
……丁别寒被万箭穿心。易晚从地上爬起来，表情寡淡道：“别寒哥，我们在找薄明远，你能帮忙引一下路吗。”
丁别寒：“可以。”
答应得这么干脆，说明知道对方在哪里，说明对方一直停留在那里，说明……
丁别寒，真的在给人打白工啊！
丁别寒：“他比较废物，所以我让他躲在井里吓人。不是我打白工，是我自有安排。”
易晚：“嗯，丁哥很擅长思考，呃。”
……又平地摔了。
在平地摔五次后，池寄夏也蹲在了易晚身边：“感觉你今天气运很差，要不然就留在这里别走了吧。”
他又说：“我留下来陪他。”
薄绛点头。他心里有想见的人，于是只能抱歉地看了易晚一眼。薄绛和丁别寒的身影消失后，易晚蹲在墙下，把自己缩成一团。
易晚：“阿嚏！阿嚏！阿嚏！”
池寄夏：“？？怎么了？”
“可能是灰尘过敏……人一倒霉，什么都塞牙。”易晚无表情地道，“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池寄夏：“你要是猝死了怎么办？”
易晚：“……你可以不用这么乌鸦嘴的。我想安静。”
于是池寄夏也终于被赶走了。
易晚一个人缩在角落里打喷嚏。他用手揉着鼻子，眼前出现了一张纸巾。
萦绕在鼻腔之间的痒意消失了。
易晚呆呆地抬头看向对方。喻容时用纸巾给他擦了擦乱糟糟的脸，问他：“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他皱眉：“你队友呢？”
易晚：“啊……差点忘了你，天道信号屏蔽器。”
……这是打喷嚏过度开始胡言乱语了么。
易晚脸被擦干净后，就开始靠在喻容时身上蹭蹭。喻容时老脸腾地一下就红了。比少年年长得多的成熟男人开始结巴：“你你你，怎么了？”
易晚吸了吸鼻子说：“我今天运气不太好，要蹭一下你的气运。”
……哦，可以，我还以为。喻容时心里有点哭笑不得，又有点落寞。
他把易晚的脸往他的怀里按了按，无奈道：“那就蹭吧。”
两个人保持着这个姿势。一人坐着，一人站着。易晚的脑袋在他的怀里靠了一会儿，闷闷地说：“不痒了。”
喻容时：“嗯……”
易晚：“但我怕这两天还会出事。”
喻容时：“有我在。”
易晚：“我们可以换个姿势吗？这个身高差让我和你隔得太近了。”
喻容时有点疑惑：“这两句前后之间的关系是什么。”
易晚面无表情地补充：“和你的〇〇……”
……啊啊啊！
喻容时一脸“小孩子不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这种词汇”的惊恐表情，把易晚抱了起来。易晚靠在他的身上，依旧是没有表情的，只是用手按了按自己的鼻尖，道：“喻老师反应好大啊……”
喻容时：“以后不可以乱说这种词！”
易晚：“这让你看起来比以前更像一个真实的人了。喻老师变成人了呢。而且只是学术表达而已，又不是那种……”
喻容时：“不要说了！”
……怎么易晚一句话就让他脑袋里飘出了一些乱七八糟的联想。
易晚表情寡淡：“喻老师是在想什么吗？”
喻容时脸又红了，尴尬道：“没有。”
易晚：“噫。”
喻容时看着易晚在他身边来了又回，回了又来，像是在测试喻容时的屏蔽雷达范围似的。他只能眼看着他，满脸忧虑，不知道是在忧虑自己，还是在忧虑他。
然后就是有点生气。
有点气恼。
有点特别特别不爽。
被一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家伙牵着走了啊……
易晚张开双臂站回喻容时身边：“三米，雷达的距离范围。”
喻容时：……
易晚说：“但在一米之内是感觉最舒服的。完全没有霉运存在的感觉。”
他抬头看喻容时，像是在观察他此刻是还是在尴尬，还是仍旧在忧虑。可喻容时只是盯着他，最后笑着说：“好啊，那就贴吧。”
听起来可镇定可平静了。
就是笑容里冒着黑烟。
易晚：？
然后就被喻容时伸手，挽着带走了。
……感觉喻老师好像完成了某种进化，没有刚才那么好欺负了捏。

第160章 开学第一课
两人手挽着手过去时, 就看见池寄夏正趴在一座断墙背后，同样站在那里的，还有丁别寒。
“你们在那里干什么？”喻容时问。
丁别寒冷酷地说：“不打扰薄家兄弟的再会。”
看起来无敌的丁别寒也已经推理出了薄绛和薄明远之间的关系。
池寄夏补充：“同时能够偷窥。”
两人一时无言，然后加入了他们。
冬天的太子府很萧瑟, 路上的白石落灰, 干枯的树干也铺上了灰漆漆的颜色。薄绛穿着大衣站在那里, 背对着他们, 就像是浑浊长街上一块还没化的雪。他的对面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 像是在那里等待很久了。
“薄绛还没开口说话。薄明远也没有。”池寄夏说。
三个人使劲睁眼, 确保他们能把一切尽收眼底。薄绛伸手，像是要去接住一捧雪。
雪在他的手心里化了。
“你的手在虚化。”他们听见薄绛颤巍巍的声音，薄绛可从来没发出过这样惊慌失措的声音，“这是怎么回事？”
池寄夏也同时露出了有点茫然、又有点慌张的表情。喻容时在这时说：“虽然我看不见他……是不是因为执念消散了呢？”
“什么？”
“支撑灵魂长久存在的，是他的执念吧？比如，想要再和你有一个拥抱的执念？”
薄绛向后退了两步。薄明远的手不再消散了, 可他隐含悲戚的笑容却让他心如刀割。薄明远说：“啊……我还以为不会表现得那么明显的。”
“什么？”
“从能面对面地看见你之后, 他就开始消散了吧。”丁别寒抱着手说。
薄绛怒视他：“你为什么不和我说？”
丁别寒说：“鬼魂最终都是要消散的。”
“别吵啦，哥哥。”薄明远说，“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能够再次看见你，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薄绛垂头，他觉得自己的嗓子里被塞了一团棉花，一时间开不了口。
易晚的声音就在这时缥缈地传来了。
“你们有没有考虑过, 隔着一堵墙说话？”
……
三分钟后。
薄明远：“真的没有继续消散了啊。”
池寄夏：“卧槽易晚，你怎么想到的？”
易晚顶着众人的目光, 悠悠道：“钻了一个逻辑的bug, 没有面对面见面, 可能就不算心愿达成的‘重逢’了吧。”
喻容时一手拉住丁别寒, 一手拉住池寄夏：“好了，就让他们两个独处一会儿吧。”
留下有话要谈的薄绛和薄明远，四个人一起坐在了另一边的台阶上，像台阶缝里长出来的四丛芦苇。丁别寒正低着头喝水，就听见易晚道：“丁别寒，你是因为一开始就知道薄明远最终会因为重逢消散，所以才对他比较容忍的吗？”
丁别寒一口水咳了出来。他面无表情地道：“别说那么奇怪的事。”
池寄夏在旁边起哄：“啊嘞啊嘞？我们的小丁很温柔嘛。”
丁别寒：“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真是好恶心。”
易晚：“也可以说是尊老爱幼……”
喻容时坐在旁边喝水。他看着玩闹的三个人，神态温柔。
“下雪了！”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口。
细细小小的雪从天空中飘下来，像是椰酥撒在了梅子糖上。池寄夏看着天空中滚落的小雪花，道：“快跨年了。不知道薄绛在和薄明远说什么……我只是突然想起来一个……嗯，人。要是跨年的时候它也在就好了。”
易晚说：“唔……”
易晚低头抠着自己的手指。喻容时知道，他是想起自己的婶婶一家了。
他往易晚的身边靠了靠，让他能埋在自己的阴影里。
丁别寒依旧酷酷的：“我没有需要去想的人。”
“管他的。”池寄夏笑了，他把双手做成喇叭的形状，对着天空大喊，“圣诞快乐啊！”
系统。
易晚也对着天空：“圣诞快乐。”
家人们。
丁别寒看了一眼易晚和池寄夏，对着他们哼了一声：“……圣诞快乐。”
喻容时握住了易晚放在身边的、冰冰凉凉的手：“要快乐啊。”
虹团成团后的故事里的第一场雪，在安阳落下。与此同时，一个人在宾馆昏暗的房间里睁开了眼。
他从沙发上爬了起来，只披了一件黄色外套，拉开窗帘看向窗外。他自言自语道：“我受够这些节日了。”
“我也受够陪这个世界上的人，玩无聊的正义游戏了。”
像是电子雪花信号似的“人”坐在椅子上，沉默地看着他。狭小的房间像是已经谢幕的舞台，青年一个人在手舞足蹈。没有观众。
“来吧！”他对着身后的“人”，像是很开心似的张开双手，“圣诞快乐！”
他歪着脑袋：“你看起来是做好决定了？”
……
“你都和薄明远说什么了？”池寄夏窜出脑袋来问。
薄绛闭着眼说：“秘密。”
“秘密就秘密……以后大概什么频率回来这里探亲啊？”池寄夏说。
“他得睡一段时间了。或者三年，或者五年。这次出来花费了他太多精力。”薄绛说，“没关系，人生还很长。可以慢慢等。”
“刚见面就要睡觉啊，马上就是新一年了……”池寄夏感叹，“哎，今年跨年你只能和我们几个一起过咯。”
丁别寒怼他：“别说得好像我们要一起在家里吃火锅一样。今年跨年不出意外的话，我们要上跨年晚会的。”
易晚走在他们身边精神漂流。池寄夏耸肩道：“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我们五个不是孤儿，近似孤儿……”
另外两人：……
在池寄夏接近被群殴时，《北周绝恋》剧组的安也云探出头来拉仇恨：“嗯？薄绛，池寄夏……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差点忘了。今天这剧组在这里打包行李走人呢。
满地的设备被收拾得差不多了。安也云坐在小马扎上面，眼睛看起来红红的。丁别寒瞟见旁边熟悉的背影就想开溜……然后就被安也霖叫住了。
安也霖挑染红发，抱着手，一脸不爽：“易晚，丁别寒，还有另外两个……你们又在偷偷干什么，还背着我？”
这一下可谓是触发密码了。
“别寒——！”
在陆北墨扑过来前，丁别寒先一脚把他踹到了地上。
……当红爱豆当街打人，这可不能上热搜。还好几个队友都飞快地堵住了场面。抛弃正在打闹的陆北墨和丁别寒不管，薄绛对安也云说：“你们是打算今天就走吗？”
安也云说：“是，不知道回去之后，还有没有别的工作了，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他看起来很落寞，欲言又止，只在看见安也霖后说：“安也霖，我们能单独谈谈吗？”
“抱歉，不能。”安也霖说。
安也云就像是没听见他的回答似的，自顾自地说：“也霖，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倒霉。好像从某一天开始，我的人生就变得不幸了起来。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像是被全世界抛弃。”
他开始啜泣：“我以前做很多好事的，怎么会这样呢？”
这次安也云看起来是真的陷入绝望，打算放弃了。他看起来又天真、又愚蠢，又因为这份天真愚蠢而显得尤其地可鄙。到头来他都没明白自己的问题到底在哪里。
然后就这样沉入属于他的悲惨结局。
这事儿顺理成章。可安也霖看着他，皱着眉头说：“你已经‘偷’到过很多好运气了。做安家的掌上明珠的那些年，你没有为你将来的独立积累任何资本。”
“可，可是。”安也云结巴道，“所以那算是‘命运给予的礼物，早就标好价格’了吗？也就是说，我的运气，在前半生已经用完了？”
“好吧，我想说的不是运气。”安也霖有点烦躁地抓了抓脑袋，“你一直都在依靠别人，有没有用自己的脑袋思考过？你想要做什么，你有没有自己去努力过？不要觉得自己很悲惨了，绝大多数人的一生，都很少被运气眷顾过。”
“……”
“从今天起，学着去做一个平常人，走和他们一样的路吧。”安也霖说，“他们比你更懂得什么是生活。当你真正在生活，知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之后，你就不会为‘缺乏运气’而要死要活了。”
安也云泪眼汪汪：“我好像听懂一点，好像没懂……我要一直努力到运气再来的那一天吗？”
再被那些总裁、贵族眷顾的那一天吗？
“运气不是你的目标。”易晚突然说，“我看过加缪的一句话：在隆冬，我终于知道，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夏天不是靠运气等来的。你要相信，它在你的身上。
安也云泪眼汪汪地开始收拾东西了。安也霖看着他的背影，很烦地叹了口气。他觉得对方可能就听懂了一半……最终他说：“去交几个朋友吧，正常的朋友。不是舔狗，不是追求者，也不是霸总。和真实的世界交朋友，你会得到你想要的。”
安也霖回来时看见池寄夏在吹口哨：“小安很善良嘛。”
安也霖脸红了，表面上却是哼了一声：“我只是不想把他逼急了……免得他也重生。”
说完“重生”后安也霖怔了怔，有点惊恐自己不小心把自己最大的秘密说漏嘴了。池寄夏：“重生？什么重生？”
安也霖：“没有……”
易晚打岔：“也霖，你现在不恨他了么。”
“……原本也没有什么恨。任何时候，他在那些人的眼里，也不过是个战利品或者玩物罢了。”安也霖淡淡道，“他说偷走过我的运气，或许是真的吧。但我没觉得那些运气对我来说，比‘现在的我’更重要。而且想了想，要是我从小留在安家，习惯了不劳而获，成了像安也云一样失去运气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废物，也太可怕了！”
他顿了顿：“‘现在的我’，可是我自己亲手塑造出来的啊。”
池寄夏：“好肉麻。那我们算不算你的运气的一部分啊？”
安也霖呸了他一口，又抱住易晚：“他当然算。”
旁边却热闹起来了。原来是梁老教授过来给《北周绝恋》的剧组说道别了。当初他们在《表里山河》剧组讨好梁老教授不过是营业，如今老人却当了真，专程过来道别……还真是让人心酸。老人说：“你们下一次拍部正经一点的剧啦，付出越多，回报越多。”
众人连个回应都没有。
“让一下。”有人说，“搬东西呢，别挡着路了。”
很敷衍。
剧都完蛋了。谁还来陪一个老头子玩尊重游戏。
还有就是……
易晚皱眉。他隐约听见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很奇怪。
像是有点……阴气。
在鬼魅的世界里，将它们与人类世界联系起来的东西是和他们生前正向有关的。对于薄明越来说，就是《北周绝恋》的剧本。
《北周绝恋》的剧本所带来的信仰值甚至让他拥有了被“祂”选中，作为薄明绛的替代品的资本。
千载难逢的机会……可如今，却因为电视剧的停拍，即将被毁于一旦了。
金色的光芒距离它越来越远。它的力量也越来越虚弱。薄明绛和薄明远重逢，属于薄明越身上的“戏剧性”已经消失。薄明越非常清楚，它马上要被放弃，要消散掉了。
可它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
今天是最后的机会。
哪怕只有一点机会，他也要夺舍薄明绛！
“看着有点可怜。”池寄夏很风凉话地评价梁老教授，“之前还听信他们的谗言来着。我说什么，人人都只关心和自己利益有关的东西，出了剧组谁会理会他。”
丁别寒是万事不在乎，只在四处寻找阴气来源。安也霖没能参与他们的故事，一头雾水。
“到底是老教授。”薄绛皱眉道，“也是位学者……吧。这些人都在做什么。”
到头来反而是薄绛过去了打招呼了。
池寄夏说风凉话：“真是遵循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啊，小薄。”
梁院长原本在旁边皱眉，看起来十分不爽。他有些不忿：“早就和他说，让他不用过来这里了。”
这些人是什么素质，心里打着什么算盘，梁院长难道还看不明白吗。
也就只有他一辈子活在象牙塔里的老父亲看不明白。
“咦，这些人的素质，不和您教育出来的素质很统一吗。”
梁院长回头就看见易晚在他身边低头看手机，这次易晚旁边还站了个人。他厉声道：“你怎么说话的？”
“没什么。只是觉得您有点意思。自己做一套，又要求别人做一套……如果您想要别人的尊重，首先在教育那些涉世未深的孩子时，就该以身作则。”站在易晚身边的男人说，“您把拜高踩低的风气教给了他们，作为他们在高校里的人生第一课。既然如此，又怎么能期待一个尊重您的清明世界呢？”
道理是对的。可梁院长根本不会承认。他用鼻子出了一口气，恼怒地回头时却看见薄绛正在搬椅子。
那个眼高于顶的薄绛。
并且，让他的父亲坐在了椅子上。
“……是啊。”他听见喻容时说，“谁一开始不是天真又单纯的样子呢。而且，你看你自己站在这里抱怨半天，却没想到给自己的父亲去搬一把椅子。”
梁院长：“……”
“不过，您对您的父亲应该还是有一些感情的吧？不只是借用了他名气的余荫。要么为什么会专程请假送他过来呢。”喻容时又说。
梁院长沉默了。
人性确实是复杂的。比如此刻，梁院长就感觉到了羞愧。
他向自己的父亲走去。所有人却都没注意到，在薄绛的身后，一个黑影此刻在蠕动。
——就现在！
黑影尖啸一声，向着薄绛的身体扑去。可薄绛和梁老教授离得太近了，它误打误撞，便撞到了梁老教授的身上！
“是不心脏病突发了！”
“快急救啊！”
老人的身体根本没办法承受夺舍。梁老教授当场心脏暂时停摆，场面乱成一团。
梁院长慌了。
所有权术斗争在此刻都不起作用。他的一切知识也都没用。这里距离城里太远，叫救护车根本来不及。丁别寒已经飞身扑出，把藏在梁老教授影子里的黑影揪了出来，塞进手里。
但心跳停摆的肉体，却不能随着黑影的抽出而复苏。
“打120啊！打120啊！”梁院长绝望地大喊。人的本能让他奔向自己的父亲。然后他看见……
薄绛把梁老教授放平在地上。他双手握住，开始有规律地按压对方的胸口。
一下，一下，又一下。
“你在……做什么？”梁院长因为极度的惊吓和慌张已经傻了，根本没认出来薄绛的动作。
或者说，是没反应不过来。
“心肺复苏。大学新生安全第一课。”薄绛低声道，“我学过。”
那是大学新生入校后，第一天就要学习的课程。
也是薄绛唯一最了解的，现代的技术。
那时他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为这个新时代的设施感到感动。他眼神明亮，就连这看不懂的仪器，所有的手势，都学得十分认真。
大学，愿所有学子成长，平安健康。
大学，薄绛曾以为，自己能在这里学到一切需要的知识。
薄绛从来都是学霸，就连心肺复苏，也做得很完美。
易晚在人群之外看着他。
“薄绛能成功吗？”他轻声说，“他已经是被天道放弃的前‘男主’，没有光环了。”
老教授就是在这里死掉，也很符合常理吧。
而且即使教过这个……也不会有几个人敢真的在紧急状况下动手。谁都不想担责。偏偏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薄绛却动作了。
“他会成功的。”喻容时握住他的手，“这是他在这个时代学到的第一课。薄绛一直是学霸，不是吗？”
“之前都是主角光环。”
“不。”喻容时微笑，“除了安也霖所说的‘运气’，决定命运的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是爱、勇气、和心。
……不。易晚想。
不是的，
砰。
砰砰。
砰，砰，砰。
心跳恢复了。
不多时后，救护车到了。梁老教授咳嗽了两声，悠悠转醒。他晃动的视野间，最后看见的是薄绛的脸。
“好孩子……”他说。
同样在旁边的梁院长潸然泪下。
在一片混乱中，丁别寒拎着黑影来到后院。跟在他身后的还有看热闹的池寄夏，沉着脸的薄绛，易晚和喻容时，还有不明所里的安也霖。
黑影被提在丁别寒的手中，逐渐显现出了人的形状。
“哈……哈哈哈……”
他红着眼，看着所有人。

第161章 Watching you
“薄明越……”
薄绛哽住了。
再见仇人时, 会有强烈的厌恶涌上心头——小说里都是这么说的。
可如今薄绛再见老人的脸时心里只有时过境迁的薄凉，甚至隐隐，有几分为他觉得可悲——就连愤怒都欠奉。
——薄绛如今是真的放下了。易晚看他。
“说！”丁别寒下手却没客气，“你是什么？你有什么目的？”
旁边池寄夏傻眼地叫着“怎么又来一个”, 喻容时依旧看不清鬼影, 只看得见丁别寒手里模模糊糊的一团……只有安也霖的表现和特别。他的背挺直得像是悬崖上、风雨中的纪念碑。
易晚飘逸到他背后：“也霖你在害怕吗。”
安也霖：“没有, 完全没有。呵呵……死过一次的人怎么还会怕鬼嘛！哈哈！”
……看起来完全是马上要晕厥还在装酷的状态。
易晚觉得没让安也霖参与薄明远事件, 真是个正确的选择。
丁别寒还在把鬼魂往地下“ponpon”地打。薄绛说：“住手……他是我弟弟。”
丁别寒：“你还有个弟弟？”
安也霖：“天啊, 这里还有一个鬼？！”
薄绛垂眸说：“你让我和他谈谈……”
一声冷笑却像刀刃, “撕拉”一声割破了幕布。
“哈哈……哈哈……”鬼魂居然不挣扎了，他死死地盯着薄绛，眼里仇恨的火焰冰冷，“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我最恨你挡在我身前，我最恨你无所不能，我最恨你照顾我, 把我当成废物……我最恨你城破了, 自己跳了楼，居然还想着给我留一条退路！”
薄绛一怔。那一刻，百年前的人声如磁场般无孔不入，钻入他的脑海里。
‘明越胆子小，就让他躲在府里吧。’
‘我走不了了。安排一辆车，送明越……和明远出城。’
鬼魂疯狂地笑起来, 笑声让丁别寒都被吓得抖了一下手：“薄明绛啊薄明绛！哥哥啊……你越是完美，我越是恨你！到头来一百多年了, 我还是逃也逃不过你！从小你让着我, 糖果让着我, 玉如意让着我。但我知道, 只要是我想抢的东西，我就没可能抢得过你！比如你的身体……”
安也霖傻了：“他在说什么？薄绛，你到底是谁？”
……此处是情报落后一个版本的安也霖一枚啊。
薄绛抿着唇不说话。鬼魂更加疯狂了：“你知道我还恨你什么吗？我恨你沉默，还恨你现在这个表情……就像是‘我是怎么把我弟弟教养成这样，我是哪里做得不够好吗’的表情……我最恨你了，薄明绛！”
“……他疯了。”喻容时说，“薄绛，你什么都不用去想。”
池寄夏从背后支撑住薄绛的身体，却发现对方完全没有虚弱要倒下来的意思。鬼魂看着他，古怪地笑了：“……但现在我没那么恨你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
“猜猜这一百多年，我都在干什么？我在质问自己，一生汲汲营营，到头来为什么还是这下场？我在问苍天，我已经死了，为什么还留个鬼魂在这世上，哪里都去不了？曲韫要杀我，苍天却留我。苍天留我，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我不像你，重活一世，还恍恍惚惚，是个什么都没发现的废物。所以我会慢慢地等待。”鬼魂表情变得兴奋起来，“一百多年的时光啊，几万个日日夜夜……即使是神也有失误的时候。所以我看到了。”
“你看到了什么？”
谁也没想到反应最大的居然是易晚。可鬼魂只是继续兴奋地说：“所以我开始躺平。我知道，机会总是会降临到我身上的！终于，机会来了，我看到‘祂’的丝线，祂给了我机会，让我取代你！终于，终于等到了啊！几万个日日夜夜……因为你的放弃，因为祂对你的忍无可忍，机会终于来到了我的身上！可是！”
它转头，怒视其他几个人：“可是！你们毁掉了我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
“你到底在说什么……”池寄夏就连瞳孔都缩小了。鬼魂说的话，对于他来说几乎是不能被理解的文字。安也霖站在众人身后，脸色越来越白了。
丝线。
正如他看见的丝线。和那些他曾经无法理解的、自己居然会做出的行为，那些他百思不得其解的线索。
正如鬼魂之所说。
“这个世界上有‘有形’的神存在？！”他向后退了一步，跌坐在地上，“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不是“天意”，不是“规律”和命运，而是“祂”！
他的重生也是“祂”安排的吗？“祂”是为了得到什么才让他重生？而他是如何摆脱“祂”的安排的？他会付出的代价又是什么？
“哈哈，哈哈……但我平衡了很多。薄明绛，你以为自己是谁？你也不过是‘祂’手中一个随时都可以被替换的小丑！想到这里，我都有些可怜你了。你六岁时练习骑马，大腿内侧被磨破，几天下不了床。五岁时练字，手泡在冰水里，僵得感觉不到疼痛。二十多岁时殉国……你以为你做出了什么成就？你以为你学那些有用吗？我告诉你，无论你如何努力，如何有才华，只要祂原因，祂就能夺走你的一切！你的才华，你的个性，你的灵魂，祂都不在乎。祂只在乎你能不能为祂的剧情服务……拥有才华有什么用，努力又有什么用。你们这些人，沉浸在依靠学习和个人努力就能获得美好未来的幻梦里……白痴，都是白痴！”鬼魂大笑，“你以为你们很高尚吗？在祂的眼里，我们都一样！你以为你们引以为傲的属于自己的品质，是你们自己的吗？不，都是祂安排的。祂安排你要做什么，你就是什么。你们努力把自己打造成祂们的盘中餐……你们越是优秀，就越是一个笑话！”
“还有你的那些队友！都是主角，都是怪物。”鬼魂霍然起身，“他！”
它指着安也霖：“一个已经被放弃的废物！”
“他！”
它指向池寄夏：“没了‘金手指’，就什么都不是……”
“还有他……”鬼魂对丁别寒冷笑了一声，像是懒得置评，“还有你，唯一一个不是怪物的废物，胆小鬼……”
指的是易晚。
在看见喻容时时，鬼魂的脸色却是一变。
“原稿……最开始的幻想……”
“你到底在说什么？！”可安也霖的尖叫声打断了它，“祂是什么？”
“祂……”鬼魂的脸上浮现出古怪的笑容，“祂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也是不断地符合一群人的意志，而被改变的一个摇摆的意志体的集合。祂是一个噩梦，是一个即将席卷、改变祂所在世界的所有人的庞大的‘未来流行’。是那个更上层的世界、意识形态、影视工业、文学工业对‘剧情’的期待。当然，祂也有作为人能够被接触到的一小部分。那就来说说祂作为人的部分。祂作为人的部分，是一个女……”
啪。
砰！！！！
众人从来没有看过这样可怖的画面。
鬼魂在他们的眼前一瞬间被炸成了无数碎片。从内而外，直接爆开，像是无数的丝线在那一刻绞杀了它，使它像一个灌满了水的气球一样爆开。安也霖抚摸者被溅到脸上的血肉碎片，他发出尖叫。
“……这是什么。”池寄夏瞳孔巨缩。
易晚无法呼吸。
那一刻，黑白的羊群在他的眼前疾驰而过。丝线，跳楼的顾若朝，碎开的身体，《我的朋友沈终》，木偶戏空荡荡的后台，木偶的碎片，蓝光大厦内跳楼的女体……他开始颤抖，呼吸不畅，血压波动，恐惧，绝望。
不由分说，主不在乎。那是此界中任何人都绝对无法抵抗的力量。
薄明越就这样被抹杀了？
他怎么能就这样被抹杀呢？
他凭什么就这样……没有逻辑的，毫无生命尊严的，毫无自己的开端结局的……就这样被抹杀了？
这就像所有人都是数据，所有人都是无意义的，所有人都可以随随便便被抹杀一样！
羊群，羊群，你我都是羊群。
这个世界是羊群的牧场，绝对的力量，我们所有人都逃不掉的。
他直到三分钟后才反应过来，自己正被喻容时以一种绝对保护的姿态压在身下。喻容时用手捂住了他的眼睛：“别怕。”
“我绝不会让任何东西伤害到你。易晚”
易晚在他的手掌下呼吸。他大睁着眼，一直没有合上过，终于，他像是绝望一样地说着。
“别叫我易晚……易晚也逃不掉的。”
喻容时轻声道：“……沈终。”
“……”
没有丝线碰到他。
“我不会让任何东西伤害到你。沈终。”喻容时说，“我们要一起……去看到这个世界的终结。我们要一起，去让你找到你最想了解的秘密。”
易晚终于不说话了。
其他四个队友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听清这边的对话。他们在恍惚，看着鬼魂原本存在的地方。
“凭什么。”最先开口的是薄绛，他的喉咙像是被铁水烫过了，“凭什么……”
“凭什么……能直接这样抹杀啊！！”
没有解释，没有开头，没有预兆，没有结果。直接的抹杀和消失，连一个后续也没有。
安也霖也在发抖。他抱着自己的膝盖，恍惚地说：“所以是不是……”
原本我也随时可以被这样杀掉？
池寄夏也看着这里发呆。只有丁别寒，他木木地看着这里，半晌之后，眼神又坚定。
坚定，冷漠，痛苦。
“是主神。”丁别寒咬着牙说，“是主神！”
众人：……
易晚：。
“是无限流游戏溢出了。这一定是无限流游戏的阴谋！”他铿锵有力地说，“我一定会打败你，然后获得自由的！主神！”
众人：……
要不要告诉他们这个世界的真相呢？丁别寒冷静地思考，这个世界！也是一场无限流游戏！
——考虑到最近无限流小说都很火，丁别寒这种思考也不无身为流量题材TOP的道理。
易晚躺在喻容时的怀里，看着他，突然笑了。
永远坚持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也算是一种坚持吧？
池寄夏的脑内这时响起了系统的声音。
“我升级完成，回来了。”系统说，“发生什么了？你脸色很差。”
……
梁家父子撤走了。《北周绝恋》剧组也是。五加一个人回到酒店里时，脸色都很差。刘哥看见喻容时和五个人一起进酒店房间，表情几乎是“OVO”的。
刘哥：“你们……”
“我们有重要的事要谈，很重要。”丁别寒说。
丁别寒超强的行动力和浑身上下的冷气起到了最好的震慑效果。刘哥于是离开房间。五个人坐在沙发上，丁别寒又开始爬上爬下，拆解监控摄像头。
他回头时就看见五个人脸色微妙。丁别寒已经习惯了。只是他发现池寄夏的表情有点心不在焉。
不仅心不在焉，还有点难掩狂喜的模样。丁别寒皱眉，觉得此处有鬼。
池寄夏确实是有点不想在这里呆下去了。他想迅速进房间，和许久不见的系统说话。其他人的心情倒是都很沉重。尤其是薄绛和安也霖。
安也霖起身去把窗帘拉上。在看见窗外的天空时，他的手有点抖。
如果“祂”是无所不能的，那拉不拉窗帘，无非就是做不做无用功的区别而已。
“……祂随时都能看见我们。”回身时他听见薄绛在说，“是这样的吗。”
是的。易晚想，随时。
只要愿意，“神”随时都能看见他们，监控他们的一切。
“Big brother is watching you.”池寄夏说了一句不好笑的《1984》里的台词，打开电视机，“是这样的吗？我看我们的世界，也不像是什么美好的小乌托邦嘛。”
电视机里说：“知名艺术家带球跑……”
怎么不算呢。
真理部负责新闻，在电视机里。所有的带球跑、穿越和重生都是真理。和平部负责战争，所有的打脸和反打脸都是战争。富足部负责经济，就像动辄拍卖百万的霸总。至于负责秩序的仁爱部……
方才绞杀薄明越的，就是“仁爱”。
“确实是仁爱吧，不是吗。只要我们听话，就有好结局？和其他人比起来，我们生活在桃花源里也不为过。”安也霖站在窗边说，“他妈的……”
他指关节发白，突然自嘲地笑了：“对，差点就有好结局。”
成为傅总的金丝雀，走向人生巅峰那种。
所有人都不再说话。池寄夏靠在沙发上面吐气，眼睛蔫蔫的。薄绛就在这时，冷笑了一声。
“祂以为祂是谁，能掌握我的人生？我为成为现在的我所付出的努力，又哪里能是祂经历过的？”
“小点声。”安也霖脸色发白，“祂能听见吗？就像刚才祂杀死薄明越那样……”
“祂能看见，祂能听见。”开口的居然是易晚，“祂什么都知道。”
众人看着易晚，陷入沉默。丁别寒环视众人，依旧是最具有行动力的那个：“事已至此，我相信大家在这个团里，都有秘密……”
众人：……
突然麻了。
薄绛说：“我的秘密。你们不是都知道了么。”
安也霖抱着手，低头道：“我的……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多活了一辈子而已。
池寄夏却如何都不肯说。他说：“我就是演技好点，呵呵。可能天生有天赋。”
他可不想把系统再气走。
丁别寒说：“我不能说。不想带来不幸。”
好吧，到头来还是谁都不想说。
众人诡异沉默，然后一齐看向易晚，眼里写满了期待。易晚表情寡淡：“就像薄明越说的，我是唯一的废物。”
众：……
怎么可能。你骗鬼呢。
池寄夏：“易晚，你是不是有读心术？”
易晚：“没有。”
丁别寒：“全知之眼？”
易晚：“没有。”
薄绛：“易晚，你是不是重生的？”
安也霖被这句话创了一下。
易晚：“没有。”
安也霖提出了最后一个猜想：“易晚，你是不是穿书？”
都说了没有啦。
众人沉默，然后看向喻容时。池寄夏说：“这位影帝，歌神，童年男神，制作人，导演，看起来是叠满了buff……”
喻容时：汗。
安也霖：“喻哥，你是不是重生的？”
重生过来爱易晚之类的。
喻容时：“……没。”
丁别寒：“能穿越到其他世界里去锤炼演技？”
池寄夏被创了一下。喻容时说：“没。”
池寄夏：“呃，你不会也是哪个满级古人吧？”
薄绛被创了一下。喻容时苦笑：“没。”
薄绛最后说：“是不是拥有什么系统之类的？”
“都没有。我只是，不会受你们的能力的影响。又天生有些才能。但在其他人眼中，我也不是正常人。”喻容时说，“就是这样吧。”
众人：……
众人再度陷入沉默。池寄夏却站起来说：“算了，还有没有别的事，我回房间去了。”
安也霖难以置信：“你就这么回房间？”
“知道了这些又能怎么样？还不是要继续过我们的日子。我只想继续我的生活而已。”池寄夏冷漠地说，“反正我们也做不了什么吧？”
安也霖：“随时悬在你头上的达摩克里斯之剑，只要祂愿意，祂随时都能杀死你、抹杀你、改变你的命运……”
“甚至篡改你的记忆。”丁别寒说，“给你捏造不存在的朋友，之类的。”
安也霖：“是，然后你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你们说要冷静，但我看你们，才是最不理性的。”池寄夏说，“你们想怎么做，跑到大街上大喊大叫，和天空对刚吗？别人只会觉得你是神经病。既然祂过去没有动我，未来也不会动我。我们还是继续我们的生活吧……而且，祂真要动手，你们有反抗的能力？而且你们想做什么？杀了天道？杀了所有金手指？”
“你这是自暴自弃，末路狂欢了？”
“我可没这么说。”池寄夏挥挥手说，“你们早点想开一点，别自我内耗了。对身体不好。”
池寄夏这就走了。安也霖坐在沙发上吐槽他：“真不靠谱。”
“其实他说的也有道理。”薄绛说，“但我绝不做任何人的傀儡。”
池寄夏居然从房间里探了个脑袋出来：“有意思，那你凭什么觉得自己‘不做任何人的傀儡’的想法是你自己的想法，而不是谁灌输给你的想法呢？”
薄绛也沉默了。喻容时看他眼下青黑，今天的事显然给了他很大的精神刺激。
喻容时说：“你不要在这个时候想事情。薄绛，你现在心情不好，想事情会钻牛角尖。你去睡一觉吧。”
薄绛答应了。
安也霖低头半天，骂了一声“操”，摔掉杯子进房间了。进房间前，他对易晚说：“我不管你们是怎么想的，我绝不会妥协。”
“砰。”
客厅里剩下丁别寒、易晚和喻容时。丁别寒冷漠地说：“感情用事的人都走了。只是……易晚，喻容时，我觉得压力很大。”
易晚：……
丁别寒：“因为无限流主神，是因为我，才被带出来的。”
……丁别寒到底又脑补了什么啊！怎么还露出了“我要对这个世界负责”的表情啊！
“而且我还有个问题。”丁别寒敏锐地道，“当时祂为什么只杀了薄明越？如果是为了掩盖什么秘密，祂动手这么全能快捷，把我们都杀掉不是更好么？既然祂是神，那我们几个也没什么特殊的、值得祂把我们留下来的能力吧。”
按薄明越的说法，这个世界里到处都是主角。而且他们，还是一群失控了的“主角”。
无限流主神非常杀伐果断，丁别寒不能理解。
……难道是他们中有什么人，拥有着一份“特殊性”？
丁别寒还想说什么，但脸色一变。喻容时贴心地说：“你去厕所吧。”
“嗯好。”
他飞也似地进厕所了。这无限流，来得还真是时候。
客厅里只剩下易晚和喻容时。易晚全程沉默，直到这时，他才抬起头来，看了喻容时一眼。
喻容时用力抱住他。
直到人都走后，喻容时的表情才变得非常难看。在所有人都在发飙、摆烂、或者不爽时，他一直是负责安慰其他人的那个人。
简直就像是把控场和为其他人的情绪奉献写入骨髓了一样。
易晚说：“怎么了。”
喻容时道：“我好像知道，喻其琛是为什么出车祸了。”

第162章 黑梦
“毫无预兆的车祸, 不符合物理定律的轨迹，突如其来的‘灭口’。”
“是天道吧。”喻容时平静地说，“喻其琛知道了什么，或者发现了什么……天道处决了他。”
易晚看着他：“你在伤心吗？”
“嗯。”
“你在自责吗？”
“……”喻容时没说话, 他把自己埋在了易晚的头发里。
易晚听见喻容时呼吸急促——这让喻容时更像一个人了。他僵硬了身体, 说：“你觉得这是你的错吗。”
“它和我有关系。”喻容时说, “一定有关系。”
喻容时又在自责了。他肯定觉得如果不是因为他, 喻其琛不会被圈进和蓝光有关的事情中来；如果不是因为他, 喻其琛甚至都不会在毕业后加入非自然局——他会像一个普通的、优秀又帅气的青年一样, 工作，升职，谈女朋友，然后过完自己平凡又幸福的一生。
如今他因为他的嘱托遭遇了不幸。
易晚有点僵硬地躺在喻容时的怀里。喻容时沉闷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又因为自己的过度悲伤而做错了另一件事：易晚不是擅长处理别人情绪的性格，事实上, 他四个队友的事每次都弄得他相当疲惫, 需要一人独处几小时才能缓过来。而且，面对“天道”，易晚比他放弃得还要更快，更多。他肆意地在易晚面前散播自己的负面情绪，是他的错。
而且他比易晚更强大，他拥有的也比易晚更多。
喻容时说：“易晚, 对不起。”
易晚说：“为什么突然对不起我？”
他看起来是真的不明白。
喻容时简要地用一句话表示了自己觉得对不起易晚的原因。少年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转过来, 双眼一眨不眨地看他。最后易晚说：“你真是个很奇怪的人。”
喻容时认真地说：“易晚, 你比我更勇敢。你干脆地放弃了沈终这个名字, 保护了你的家人。如果我能早一点, 像你一样放弃我的名字的话……”
那些乒乓球赛，那些不幸，是否都不会发生呢？
易晚说：“喻老师，你看起来根本不像个比我大七八岁的人啊。唔，就像满身宝石，金光闪闪的快乐王子一样。”
王尔德的《快乐王子》吗。
快乐王子是城里最美丽的雕像。他浑身上下镶嵌宝石和金片，全城的人都赞叹他的美貌。冬天来了，快乐王子看见饥寒交迫的城民们，让燕子把自己身上的宝石和金片叼下来，送给城里的贫民们。
美丽的雕像变得斑驳而丑陋。双眸的宝石被叼走，他失去视力。冬风凛冽，本应在秋天离开城邦、迁徙至温暖南方的燕子留在城市里为快乐王子实现他帮助城民的愿望。最终，燕子没能活过寒冬，被冻死在快乐王子的脚下。
冬天。城民们惊讶地看见一具丑陋的雕像，和雕像下燕子的尸体。他们想不起来这丑陋的雕像是凭什么能立在这里，将他推倒丢入火炉里熔化。雕像的身上没有宝石了，只有一颗裂成两半的，铅做的心。
他们把铅心仍在垃圾堆里。
这就是故事的结局。
喻容时问他：“快乐王子吗……你怎么看这个故事？”
易晚没说话。
他太笨了。送几枚金片和宝石……也缓解一个寒冬，却不能改变那些贫民们生活的社会。下一个寒冬到来前，资本家们有无数机会从贫民们的手中剥削回那些金钱。城民们走过给予过他们馈赠的快乐王子的雕像，只鄙夷他如今的丑陋。
唯一真正如飞蛾扑火般爱着他的纯善、视他的梦想为自己的信仰的燕子，倒在他的脚下。
“比起快乐王子，我更想做那只燕子。”喻容时说，“易晚……你才像是那名快乐王子。”
为了保护婶婶一家，把名字和过去都剥夺掉的你。
拒绝走进和姜北的冲突，在安也霖的“上一世”描述中，离开娱乐圈的你。
我想做你的信鸽，我想做你的燕子。我想将你的双眼带到海阔天空，天涯海角。
喻容时的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
“容时，医院那边有消息。你弟弟醒了。”电话里传来老人喜极而泣的声音，“只是还不能说话……”
喻容时挂掉电话，看向易晚。易晚说：“你去吧。”
如果喻其琛真的发现了什么。唯一能从他嘴里获得信息，又有机会保护喻其琛不被抹杀的，只有与他血脉相连，又在“天道”眼中格外特别的喻容时了。
“好。”喻容时不废话，“等我回来。”
易晚又被他抱了一下。他坐在沙发上，看喻容时离开的身影。
忽然觉得，自己又被叼走了一块宝石。
所有人都没看见的，卧室内的一角。
“……没关系吗。”系统说。
池寄夏坐在飘窗上，抱着膝盖。他看着窗外，琥珀色的桃花眼里没有一丝表情。
——和方才同几人斗嘴时那种毫不在乎的态度，完全不同。
“没关系。”他忽然温柔地笑了，“你什么都不用担心。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如果系统离开是因他的“背叛”。
如果抗击天道的话……又怎么可能不让他再次“背叛”系统，甚至“消灭”系统呢？
池寄夏一直都很聪明。即使他知道，自己如今已经不需要系统提供的功能。
但他不忍心再次“背叛”它了。
……
“一大早的怎么这么沉闷。”第二天一早，池寄夏在餐桌上说，“昨晚都没睡好吗？”
丁别寒和薄绛自不必说。向来会和池寄夏斗嘴的安也霖此刻也只低着头，用餐刀戳一块面包。
直到最后离开宾馆房间时，他才对池寄夏说：“池寄夏，你个懦夫。”
池寄夏对此的回应是无所谓的笑。
他和薄绛、易晚一起上车。今天有薄绛单人的戏份，所以薄绛先下车了。安阳又下雪了，雪花啪啦啪啦地打在车窗上。
雨刮一遍一遍刮过池寄夏的脸。桃花眼少年在车厢里想抽起一根烟。易晚在这时终于回头了。
“抽烟对灵魂不好。”他说。
“我没想到你是个禁欲主义者？”池寄夏道。
他这回是把烟扔到一边去了，又说：“一早上只有你对我说正常的话了。怎么了，想对我说教了？”
易晚说：“我向来不主张干涉其他人的个人选择。”
“又是长难句……啧，真是你。”池寄夏说，“行吧。他们生气，我理解，你无所谓，我也理解。你们想拯救世界就自己去拯救吧。我不会帮助你们，也不会拦你们。”
“我只是觉得这不是你的性格。”易晚依旧坐得端端正正的，“违背自己的天性去维护一段粉饰太平的感情，早晚会有相看两厌的一天。”
池寄夏：“啧，别说得好像你什么都懂似的。”
易晚说：“是吗？我是觉得，按照你的性格，如果有什么事发生，你是会有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帮上，痛苦得想死的那一天的。‘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春夏与秋冬’，这句话不适合你。除非你打定主意想浑浑噩噩地死在狗窝里。唔……那也是你的自由。”
易晚也从车上下去了。池寄夏踹了一脚前座。他听见脑海内空灵的声音：
“他们觉得我，是怪物吗？”
我们这样的金手指。
“别管他。”池寄夏骂了一句。
今天梁院长也没来，还在医院里守父亲。钟老也解开了对薄绛的心结，他甚至从自己的座椅上下来，主动地尝试去舞薄绛用的剑。薄绛贴心地帮他扶他的手，气氛一派祥和。
钟老私底下找人去查了薄绛休学的原因，还有梁院长拍摄视频的事……和梁老教授不同，钟老在学界还是很有影响力的。只能说，父亲从病院里出来的那一天，也是梁院长面对“现实”的那一天了。
于是薄绛今天的拍摄可以说是非常顺利，没有什么需要盯的地方。考虑到这两天运气会很差，易晚就一个人缩在角落里，裹着被子打盹。打盹到一半，他听见秦雪心的声音。
“易晚，易晚。”
今天没有秦雪心的戏。可她戴着墨镜，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服，很紧张地来找他。易晚揉揉眼睛问她：“？”
直到确认两人远离人烟，秦雪心才敢开口。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出现幻觉了……我觉得念儿，她好像不是念儿。”秦雪心快速地说，“你能帮我看看是怎么回事吗？她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很多细节，太多太多了。我躺在她身边，什么也不敢说。你能帮我确认一下吗？”
易晚说：“你觉得她变了个人？”
也对。既然易晚能看出来，和小助理朝夕相处的秦雪心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秦雪心说：“是。昨天晚上我醒来时，发现她坐在黑夜里看着我。吓得我不敢睁开眼。这是不是蓝光干的？！”
她压低了声音：“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易晚说：“我也不清楚。但你看起来，好像不只是有点害怕。”
而是非常害怕。
秦雪心顿了顿道：“就像所谓的重生和穿书……如果她真的变了一个人。她还能回来吗？”
到头来，原来这才是让她顶着压力、顶着害怕，也一定要找出真相的原因。
“这个问题我真的不清楚。”易晚摇头，“如果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她换不回来，你会怎么办？”
秦雪心沉默，半晌，她在雪里抬起眼，眼里有泪光：“易晚你知道吗？我输过很多次，也不怕输。但这次，我一定只能赢。能保护她的，也只有我了。即使和蓝光彻底决裂。”
被我带出村子的小女孩不能成为我走红路上的代价。
“首先，你得知道她是往哪个方向改变的。又或者，是谁替代了她。”易晚说，“我和她不熟悉。你和她离得最近，适合用来试探她的最佳人选只有你。当然，你随时都有被他们发现的风险。你要知道，如果他们可以随时用一个灵魂来替代她，也随时可以用另一个灵魂来替代你。”
这个说法简直让人毛骨悚然。秦雪心先是苦笑：“是啊，我太不听话了……”
苦笑转瞬间变成了冷笑：“那又如何，早也是威胁，晚也是威胁，难道我要被他们威胁一辈子吗？”
易晚说：“而且我必须提醒你。如果他们可以用小助理威胁你，也可以用秦星来威胁你。”
秦雪心这次看着天空叹了口气，随即道：“就像我说的。别说人活着，就是狗活着，也不能被别人威胁一辈子。”
她说：“我不能离开太久。如果你愿意的话……希望你能帮我注意一下，他们到底干什么。你一直都很聪明。但这太危险了。如果你没有信心能保住你自己，就忘了我这件事吧。”
女人昂首挺胸地回自己的地方去了。易晚窝在椅子上，又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池寄夏这时沉着脸走过来，坐在他身边。
“她又和你说了什么？”他说。
易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池寄夏说：“蓝光又对她们做什么了，是吗。”
秦雪心和秦念儿。
“既然已经决定了，就不要加入了。这对你没好处。”易晚寡淡地说。
池寄夏：……
那是两个与他截然不同的不幸者。
池寄夏也裹上被子不说话了。
今天雪下得太大，下午四点时天就黑了，而且演员们也冷得出不了外景。叶导于是暂停拍摄，让大家回旅馆去休息。时间临近年底，酒店也给剧组们安排了一个活动：热腾腾的羊肉汤锅自助餐会。
冷天吃羊肉锅是最好的。所有人都热热闹闹地下楼了。易晚再次发挥了自己的背景板功能，在角落里盯着小助理看。
依旧是娇气和愚笨的……
蓝光取代小助理，到底是想做什么？
真的有把她换回来的机会吗？
“恭喜你们的剧照CP感出圈啊！”有人与薄绛秦雪心碰杯，“尤其是小秦，这么多年，守得云开见月明啊！”
“网上那些话，不要太在意。至少这次你真是红了。”副导也和她碰杯。
秦雪心的红衣公主形象确实让她最近在互联网的风口浪尖上。一是因为角色的美貌，二是因为她最近不再那么顺着蓝光，有点我行我素的意思，网上多了些她在片场耍大牌、乃至“吃嫩草”之类的黑料。秦雪心说：“没关系，我都习惯了……”
人群错综。易晚看见她的小助理又要溜出去了。他正准备跟上，蓝桦就过来了。
蓝桦依旧眼底乌青。他压低了嗓音道：“你最近让我跟着谢子遇。平日里找不到机会进他的屋子。我听说三天后他要出去一趟，车是蓝光安排的，安排好了。我们可以趁机进他的屋子里去看看，我有他的房卡……”
“之后再说。”易晚说。
易晚蹑手蹑脚地出大厅，跟随小助理到一片花园里。他感觉身后窸窸窣窣，一回头，发现蓝桦在跟着他，顿时无语。
还好蓝桦还有点智商，只用嘴型说：“你跟着她干什么？”
原因马上就来了。
看见小助理和蓝光助理站在一起后，两个人都变成了草丛蘑菇。因为潜伏的位置很好，易晚听到的声音也很清晰：“……看来剧情都在掌握之中。”
这话是蓝光助理说的。
小助理低着头，那语调绝不是原本的小助理的：“……那些消息，新闻，都已经放出去了。已经达到了剧情点需要的热度，只等三天后放最后一个大料了。宋哥，我能不能复活，就只看那一天了。”
“你可以的。”蓝光助理的语气很冷静，“你一直做得很好。我一直看在眼里。”
“谢谢你，我真是没办法了，只能这样绝地求生。还好宋哥你肯帮我。”小助理啜泣道，“来蓝光后，我的第一个助理能是你，真是太好了……”
来蓝光后第一个助理。
小助理……到底是谁？
蓝桦则对易晚比嘴型。他比得很急，反复重复两个字……终于，小助理回去。两个人也悄悄从藏身的树丛里站了出来。
“林梦。”蓝桦说，“最开始就被神选中的林梦。”
“……”
蓝桦说，林梦是个很骄傲的人。她一直相信自己是第一个被神选中的神之女，多年来，也一直尽心竭力地在扮演一个“完美”的形象。她被自己的“完美”吞吃掉，却对此一无所知。前些日子她被蓝光放弃，蓝桦从那时就隐约觉得，林梦绝不可能就这么放弃自己。
“前些日子的新闻，出车祸，进医院的是她啊！”蓝桦恍然大悟，“既然这样，一切都可以对上了。宋是林梦的第一个助理，对她有感情很正常。这份感情居然能让他背着公司为她铺路，导演她的重生，实在是……”
真的那么简单吗？
易晚说：“你是说，他帮助林梦，用秦念儿的身体重生？”
蓝桦说：“这有什么问题吗？昔日被大牌女星欺压的助理，踩着自己原来的雇主上位。于是观众们注意到了美艳女人身边那个清秀、眼睛明亮的小姑娘……有什么不具有戏剧性的吗？”
很精彩嘛。
“秦念儿容貌一般。”
“这有什么，现代社会了。想整个容，多容易。”蓝桦说，“而且林梦可真够狠的。为了让自己能用秦念儿的身体重来，新闻里说，她的腿都撞断了。即使已经手术，以后也只能一瘸一拐地走，不能复原了。”
易晚沉默。蓝桦又说：“不过神之女，从高空跌落，没办法接受，也是正常的嘛。她和秦雪心互相迫害那么多年，也算是符合常理的结局。”
不是这样的。
不是神之女。
而是一个有点虚荣心、有点想走捷径、有点伪善，却因为接到了一封信和一个请柬，从此走上了放任自己的虚荣、伪善不断膨胀，直至它如气球般被吹破的女孩。
开端是一封信啊。
“看啊沈终。”恍惚间，他听见灰宫抱着手，在对他微笑，“你想要逃离你的命运。然后，又一个跳楼的、歇斯底里、孤注一掷的顾若朝被你造就了。一个女版的‘谢子遇’，女版的‘灰宫’。”
“你想要逃离天道的制裁，你不认可我做的事。结果你亲手造就了一个‘顾若朝’出来。祸水东引……哈哈，沈终，是不是很好玩？你竭力逃避的，也是你亲手造就的。”
不。
不。
蓝桦说：“你需要我代表公司去警告一下他们吗？先声明，我不想掺和这件事。但如果你很需要的话……”
“我想睡觉。”易晚说。
“什么？”
“我不想管这件事了。”易晚冷淡地说，“我想休息。”
蓝桦目瞪口呆。他看着易晚就这样突兀地“打断”了他自己的活动。夜雪下，易晚一步一步地往酒店里走，像是天地间一片落叶。
他在按电梯时，看见了电梯间旁边的蓝光宋助理。
易晚毫不怀疑宋是在这里等他的。宋说：“是秦雪心派你来查的吧？”
“你是来威胁我，还是想要我保密？”易晚说。
“无所谓。秦雪心很快就会发现，公司，是最为她美好的未来着想的‘人’。”宋说，“你看到了什么，想要告诉她什么，都无所谓。她很快就会明白的——如果你是在为她担心的话。”
“我们非常遵守契约。我们追求每个人，心甘情愿地与我们合作。”
林梦的合约，已经到期了。
易晚何其聪明。他当然明白。他看得出来这个姓宋的蓝光助理的眼神里有什么——冷酷的算计，毫无感情的波动，已经习惯了作为蓝光的代理人、摆弄这些棋子般的艺人的傲慢。他能看出来，林梦却看不出来。
所以这就是急红了眼的赌徒吗？孤注一掷，宁愿牺牲自己的肉体和整个灵魂也要赌一把命运的转机，因为接受不了不被命运垂青……林梦看不出来，她对他已经没有价值了。
“失去兽性，失去很多。失去人性，失去一切。”
易晚觉得有些胆寒。这个宋助理，他就像是没有发现自己的变化一样。
“他”已经不能再被称之为人了。
“他”放任自己成为了经济与天道规则的一部分。成为了效率最大化、最优化的一部分。
易晚踏入电梯。他在这座没有喻容时的酒店里，看着亮晃晃，四壁如光滑的囚笼的电梯。最终，他看向电梯之外的宋助理。
西装、笑容、衬衫一丝不苟的宋助理。
“摆弄这些木偶，好玩吗？”易晚眼神空洞地问他。

第163章 火光
易晚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不是易晚, 而是叫沈终。他坐在筒子楼的小客厅里，没有改名，没有离开家人，没有进男团, 穿着蓝白相间的条纹上衣。家里很热闹, 到处都是人。有叔叔, 有婶婶, 有堂弟, 还有他多年不见的母亲和父亲。气质高贵的母亲和易晚长得很像, 父亲则是模糊的英俊的脸。小客厅的电视机屏幕里也有很多人。是最近正火的一个叫“虹”的男团，男团有五个成员，在舞台上唱唱跳跳。
他低头，不明白自己的上衣和裤子为何来自同一种纹样的布料。婶婶温柔地把蛋糕递给他，说今天是他的十九岁生日，应该多吃一点。堂弟对他客气, 但小心翼翼。他的父亲一直在打电话, 母亲一直低着头回信息。这激怒了婶婶，她拉着叔叔，和他气质高贵的父母去厨房里关着门谈话了。易晚用勺子虐待蛋糕，隐约听见他们吵架的声音。
“……精神病院，十九岁生日，才能接出来……”
“……你们就算各自都有家庭, 也不能扔着沈终不管。他在精神病院里呆了四年了……好朋友自杀……精神分裂，妄想症……”
“……妄想自己上了高中, 有了工作。”
“……你们把他扔给我, 不能这么不负责任, 你们。”
蛋糕被搅烂了, 像是一团被开膛破肚的、白花花的大脑。四周画面是黄旧的颜色。易晚惶然抬头，发现电视机里正在播一首欢快的童谣。
“在某个地方，有一个很小的梦。虽然不知道是谁做的。”（*以下歌词摘自《人柱爱丽丝》）
“这个小小的梦如此想着：”
“我不要就这样消失。该怎么做，才能让人们一直看着我呢。”
“【只要让人类迷失在梦里，让他们创造出一个世界就行了】”
易晚悚然抬头。他看见电视机里的五个人停下了旋转的脚步，在屏幕上直勾勾地看着他。首人为红，然后是蓝，绿，黄……第五人是紫色，如其他四人一般，沉默地凝视他。
他看清了，第五人长着他的脸！
易晚开始哭泣。有人从背后双手捧住了他的脸，那是他的堂弟，不，那是喻容时的脸和手。
喻容时的声音很温柔，像是声带也能戴上完美的假面：“沈终，生日快乐，你过得幸福吗？”
……
“……还在发烧，从前天晚上回来后，就是这样。”
易晚蜷缩在凌乱的被子里，半睁着眼，一动不动，手背上吊着水。挑染红发的少年从他身上取下体温计，看了一眼道：“38度4。”
“比昨天降了。”
“要送他去医院吗？”
“不用。再吃一天药就好了。而且易晚也不想去。让他睡一会儿吧。”门外刘哥说。
四个成员看着易晚。一天半了，易晚一直维持着同样的姿势，缩在床上不动弹。
易晚这病来势汹汹。刘哥在Iris5的旁边开了间新房间来安置他——也是防止病毒传染，影响室友们休息。医生诊断说易晚是受风寒感冒了，而且一直以来“郁结于心”，给易晚开了几袋药在打。刘哥对A.T.艺人常年处于亚健康状态这件事心里有数，所以没多想。只是再过一周是易晚的最后一场戏。刘哥只担心易晚的病会拖慢剧组的进度。
“……我和叶导说过了。他说再推迟两周也没事，只要你病能好。”池寄夏像没事人一样坐在沙发上，“你也不用担心之后的行程。我们和公司那边打过招呼了，一切以你为重。”
轻描淡写的一句，里面种种努力不可小觑。只是池寄夏对它们都好像是“不值一提”的态度。
易晚还在床上发呆。薄绛以为他会像前几天一样，一句话也不说。
他把冲好的感冒灵颗粒放在易晚的床头，对池寄夏点点头，示意他和自己一起出去——易晚却在这时候开口了。
“……不会导致行程冲突么。那几场新年晚会之类的。”易晚的声音在被子里闷闷的，“明年一月要上的舞台不少。”
A.T.也不是没有让成员带病演出的黑历史。池寄夏回得很干脆：“你身体最重要。”
谈话继续。薄绛坐回自己的位置上了。池寄夏问易晚：“精神好点了吗，要不要吃个苹果。”
易晚对什么都没有特别的偏好，因为苹果便于携带，所以吃苹果比较多。池寄夏削果皮的动作很娴熟。刀刃刮掉一圈红色，他说：“你这几天一直在做噩梦是吗？”
“唔……”
“我听见你在梦里一直在哭。”池寄夏说，说完他安慰了一下易晚，“等你病好后，休个小假，去见见……再做个好梦。”
池寄夏原本想说见见家人。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听易晚提起过自己的家庭。就像父母双亡的丁别寒和家破人亡的他自己一样，从来不曾提起过自己的家。
他忽然意识到这一点很不公平——是对于易晚很不公平。易晚了解他们每一个人的痛苦过去，可没人知道易晚的过去。因为易晚从来沉默，从来不提。
“你梦见什么了吗？”薄绛问易晚。
“我有时候会觉得。我们不是由自己决定、去长成什么样的。比如，只要给我输入不同的记忆，覆盖我脑区的一些部分，我就能变成另一个人。比如覆盖掉喜欢吃苹果，改成喜欢吃胡萝卜。写进曾被穿蓝衣服的人伤害，就会讨厌所有喜欢蓝色衣服的人，即使新的穿蓝衣服的人没有伤害过我。”易晚瓮声瓮气地说，“就算没有超能力，甚至不需要什么超能力，也会如此。现在特效技术非常发达。如果有人绑架我，把我绑到一个特效片场里，制造舞台的崩裂、陷害的发生，然后演员们把我绑到一个房间里，告诉我一切的始作俑者和我面对的现状。只需要伪造几个网页，我也会相信，然后开始如他们所愿去仇恨某个人……我们根本控制不了自己去成为什么样的人，不是吗。”
丁别寒和安也霖沉默。薄绛皱眉：“你可以再说……符合实际一点的吗？”
他隐隐听懂，又听不懂。
“我是说，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一直在给我们制造信息茧房，决定我们的需要。”易晚的声音越来越轻，“就像大数据用户画像。可能你一开始只是喜欢穿汉服，你在某个社交软件上搜索了汉服相关的咨询。然后大数据，擅自对你进行用户画像，把你归类到同样具有‘搜汉服’行为的一群用户里，这群用户喜欢吵架骂人，在app上的时间黏性于是比只是普通浏览软件的用户时间黏性更高。然后，它开始给你推送汉服资讯，推送那些人喜欢看的电视剧资讯，追星资讯，吵架撕逼挂人的资讯，然后你也开始这么做……你以为你只是看到了信息，你以为你是主动地去搜你想看的内容。但其实……你被关进了一个信息茧房里，被囚禁得越来越紧，被大数据推手，成为它认为的‘一类人’的模样……”
“我们没办法控制自己去成为谁。”
易晚的尾音太轻了。轻得对于渺茫的数据世界来说，他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
薄绛觉得很不祥。他轻声说：“易晚，你听起来很害怕。”
也非常痛苦。
易晚低低地说了几句话，薄绛没听清楚，只听见最后一句：“……我放弃得还不够多吗？”
就连灵魂也要被夺走？
安也霖说：“易晚，你现在生病了。等你病好了。我们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易晚说：“我想去一个不像这样绝望的世界……”
这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第二句却像是意识模糊时，流露出的最冷凝、也最可怕的底色。
“我已经，不想再忍耐下去了。”
他把头埋在被子里，沉沉睡去。这一梦又是一场黑梦。和他成为“易晚”后，在中学宿舍里度过的一个个孤独的、远离他人的夜晚一样。
很痛苦吧。
有电子组成的人影在黑暗中默默地看着他。
你也想做一个美梦是吗？
易晚不知道，这次他睡着时不再是一个人。丁别寒看着他，安也霖握住了他的手，薄绛又用电热水壶烧了新的热水。就连池寄夏，也给他掖上了被子。
手机里显示喻容时的一条条短信。
“可即使知道，你也会躺在被窝里，假装不知道。对这来自于‘旧世界’的好意弃若敝履、置若罔闻。”
恍惚间，易晚在梦里轻声说出对自己的判词。
因为你深知前往新世界的代价是什么。
……
易晚再次醒来时，看见池寄夏正坐在他的身边。
池寄夏蜷缩在旁边的沙发上，日光照在他往下一点一点的脑袋上，耷拉着眼睛，像是快睡着了。见易晚睁开眼，他说：“醒了？”
又对他摇摇手：“这是几根手指。”
易晚睁着眼看他，不说话。池寄夏又晃了晃手，说：“测下体温？”
“薄绛有戏去剧组了，安也霖和丁别寒去拍综艺，所以剩下我来监视你咯……哟，37度4，烧退下去了。”池寄夏说，“精神还可以吧？”
“可以。”易晚回答得很冷淡，也很干脆。
池寄夏感觉到一点不对劲。他笑笑说：“行，你醒了，饿么？我下楼给你打碗粥上来。”
池寄夏出门去了。从易晚的房间到一楼的宾馆厨房，很有点距离。易晚手背上还挂着水，他头还晕着，靠在病床上昏昏沉沉地假寐。手机也没看。
门开了，有人进来。
一会儿，易晚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肌肉失去力气。有护士戴着口罩，站在他面前，手里是一根已经空掉的针管。她身后还站着一个医生模样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大约五六十岁，头发花白，显露老相。
易晚直勾勾地看着他们，一动不动。护士示意男人把易晚搬到他们带来的轮椅上。易晚下床时打碎了玻璃瓶。她让易晚碰了碰自己的腰侧，道：“你应该不想惹麻烦，对吧？”
又硬又凉，是枪的形状。
这个女人，带着枪。
“咔哒。”
易晚听见枪的保险被打开的声音。这是一把左轮，枪里有六颗子弹。
“护士”对宾馆的布局仿佛轻车熟路。她带着易晚从货运电梯下去，始终隔着布用枪对着易晚的背部。中年男人推着他，始终一言不发。
几个剧组的人白天都出去了。宾馆里很冷清，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下了货运电梯，他们上了一辆普普通通的面包车。中年男人开车，易晚和“护士”坐在后排，护士依旧用枪指着他。
“我知道你很聪明，所以这把枪随时都有可能走火。”车上了公路，护士也没放下她的枪，“你看起来好像不怎么惊讶。”
易晚终于开口了：“林梦。”
林梦睁大了眼。像是极度震惊。接着，她放声大笑起来，口罩摘下，露出秦念子的脸。
“易晚，你让我太惊讶了。”她说，“你到底是什么人呢？”
易晚表情寡淡，似乎并不想解释。她偏着头看易晚，神态居然还是娇俏的：“算了……我就说你很聪明。我就不问，你是怎么推理出来的了。”
易晚说：“后车厢里装的是汽油，是吗？你打算用它做什么。”
“做什么呢？”林梦用像是唱歌一般的语调说着，“你觉得我想做什么？”
“你发现宋助理的阴谋了。你想要报复他。”易晚平静地说，“前天，你在演他？”
林梦那时一定已经发现在偷听的易晚了。这个问题不用问。
“这你也知道？是哦。早在几天前就发现了。或者更早，我就明白他的目的了。”林梦说，“你知道我原本想要建立联系用来重生的身体，是谁的身体么？”
她说了熊小花的名字。
被池序救下的女孩，再次卷入了新的纷争中。
很悲哀。只要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无法不成为猎物，就无法独善其身。
“年轻、漂亮、家境优渥，很好的素材。不过得到熊小花的身体的可能性不大。我和她没有那么多……关联度。而且和宋澄商量后，他告诉我，这具身体更好，更有戏剧性。他说得对，我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干掉秦雪心。我那时狼狈得像是一条流浪狗，又断了腿，以后再演戏没戏了，蓝光穷追不舍。我不可能忍受这样的生活，于是只能重生。”林梦皱了皱鼻子，脸上带着天真的残忍，“直到前几天我发现啊……宋澄想用我当炮灰，给秦雪心垫脚。”
易晚说：“物尽其用，是蓝光的风格。”
林梦又笑了，眼里尽是眼镜蛇般的毒：“是啊……想不到我也沦落到如今的地步了。宋澄真是尽职尽责，就像他当我助理时，也是那样尽职尽责，学得很快。所以我改变主意了。我要放个巨大的烟花，送他和秦雪心一起下地狱。”
她看起来疯狂又怨毒，是走投无路者的末路狂欢。易晚被枪抵着，平静自己的呼吸：“你可以不这样做的……”
“带他们下地狱？”
“我是说重生。”易晚说，“你原本至少可以留在自己的身体里，她长得不差，至少你还有很多朋友会帮你……唔！”
易晚背上冷汗涔涔，因为林梦抓着他的脑袋，狠狠地砸在车上！
易晚疼得脑袋里都是眩晕与回声。林梦扯着他的头皮，在他耳边歇斯底里地说：“你在说什么？你的意思是，我就该忍受那样的生活，像狗一样的生活？被公司陷害，被秦雪心那婊子抢走自己的位置。我兢兢业业，我那么多年，维持完美，做一个天之骄女，我把我的一切都奉献给‘完美’了，你们想夺走就夺走？想把我当玩具，想扔掉就扔掉，想毁掉我的一切就毁掉我的一切？因为什么‘题材过气’……你们当我是什么？！”
“你们当我是什么？！”她咆哮道，“我为‘完美’做了那么多！那么多！其他人做得到吗？做得到这个程度吗？”
林梦说得没错。任何一个认识她的人都知道，白月光林梦在维持完美上达到了几近疯魔的程度。她控制饮食，精确到克数，控制言论，精确到每个字。就好像她一直在靠近一个极度精确的标准，让自己能成为唯一的“神之女”，被天道最眷顾的女孩。
这种“完美”的生活是痛苦的吗？当然是痛苦的。
易晚开始干呕。或许是受伤，或许是还没痊愈的高烧，或许是因为晕车……林梦还在他耳边说：“像你这样轻松的废品懦夫什么都不知道……你凭什么质疑我？凭什么把我当成一团垃圾……”
“小梦！”驾驶座传来中年男人的声音，几近哀求，“小梦！”
林梦不说话了。
中年男人和林梦的关系不一般。林梦打定了主意要做自杀般的袭击，他居然跟着她上路，还用这样的语气哀求她、里面还带着失败的安慰……林梦像是冷静了一点。她冷笑说：“是啊，你懂什么。你又懂什么。从未努力过的所有人，都懂什么。”
中年男人不说话了。
易晚靠在车窗上发抖。纷乱的画面像是万花筒一样在他的脑袋里打转。林梦继续用枪对着他，语气轻蔑：“易晚，你的语气多高高在上，多冷漠啊……这是什么样的语气？高贵的路人？高贵的观众？易晚，你把你自己当成什么。”
“什么都没有。”易晚从喉咙里逼出声音来，“什么也不是。”
林梦笑了，用枪在他的腰上、内脏的位置来回。这一笑让她看起来精神很好，秦念子平凡的脸上也显露出色若春花：“好……你不想问问，我为什么要绑走你吗？”
易晚说：“因为我发现了你的身份。或许不止……”
林梦：“嗯？”
“其他人会说，是因为那场《最强鉴宝》里我的表现。其实，你在薄家的那场拍卖会上，或许就注意到我了。”易晚疲倦地说，“是吗。”
这一次林梦又被易晚震惊了。她怔了怔，道：“是啊……呵呵。‘是谁救走了秦雪心’呢？这是我从那天起，就有的问题。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问题——”
“他为什么救走秦雪心？”
易晚说：“因为我的善良。”
“呵呵，这说服不了我。就让我来问最核心的问题吧——你为什么会注意到秦雪心的‘受难’？就像可以预测到一样。按照剧情，不会有发现这种细小的征兆。而你，却发现它，扰乱它，打断它。这都是绝对不该发生的事情，可它偏偏因为你发生了，莫名其妙……就像你在那之后，不断地做着的事情一样。其实从那时就开始了，你也间接参与、毁掉了我的一生，我一直想问个问题——”林梦冷冷地看着易晚，“易晚，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梦真的很敏锐。
真的很敏锐。
从拍卖会那时就注意到他了啊……分明，他们那时就连双眼都没有交集。这样看来，她真是一个每天都在兢兢业业地追求“完美”的……疯子。
——你要做天道的扰乱者和背叛者么？在忠诚的天道信徒林梦面前？易晚问自己。
易晚的脑袋又开始响了，幻听在他的脑海里翻涌。他说：“为什么要纠结于剧情线呢。”
“什么？”
“为什么……要纠结于剧情线，而不是你自己的……生活。”易晚断断续续地说，“其实早就可以收手了，不是吗？去做一个……优秀又幸福的人……以你拥有的……”
林梦看着他，嘴角抽了抽，居然开心地笑了。
“因为我是神之女啊！我是神选中的女孩。”她说，“从接到那封信开始，我就应该拥有完美的人生！我承受了这份礼物，就该追求完美！我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她停下话，因为看见易晚正悲哀地看着她。那眼里巨大的悲哀像是宇宙一样盛大。她从来没见过那样悲哀的眼神。
就好像……看见了一整个世界的热量，归于寂静。
车辆靠近目的地了。林梦贴在易晚的耳边说：“秦雪心很看重你，觉得你是她的神呢，改变命运的神，是这样吗？所以我也要她看着，她的神和她一起消失在火海里。”
“而且，我也想看如此优秀的你下地狱啊！”她笑起来了，“有你在，即使我下地狱，也不会孤单呢。”
用这具秦念子的身体。
可她没想到，易晚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就像什么也不值得让他激动起来了一样。
林梦皱眉：“你看我做什么？”
“因为。”易晚说，“我也是你的神。你自以为是末路狂花，却比任何人都要悲哀。”
“地方到了。”司机说，“小梦……”
他说完“小梦”，却不说后面的话，像是想要开口，却又窒息。
……
易晚不清楚两人给他注射了什么药物。他坐在轮椅上，手被绑着，肌肉没有力气，脑袋也昏沉。
他们在一个有一些七零八落的布景的老庙里。这里是秦雪心昨天拍戏的地点吧，或许吧，或许她会发现自己在这里丢了什么东西，然后回来找的——易晚不去想林梦做了什么来引秦雪心等人过来。林梦肯定做好了充分的安排。
司机和林梦在布置陷阱和场地。司机在另一边，林梦扔下最后一桶汽油，看向易晚道：“‘意外’先生，生命的最后半小时，你想说什么吗？”
易晚耷拉着眼皮不说话。林梦说：“哦？我忘了，我把你的手机留在宾馆了。你如今想和谁说一句遗言，也不可能了呢。”
“和秦雪心一起被烧死，是你想要的你的结局吗。”易晚说。
林梦冷笑：“这不关你事。”
在她眼里，易晚已经是一只死期将近的蚂蚱了。她也没什么想说的。
可易晚的下一句话，让她吓了一大跳。
“那个男人是你的父亲吧。”易晚说。
林梦悚然回头。她看见易晚歪在轮椅上，眼睛疲倦得像是已经睁不开，嘴里却吐出了这样可怕的话。
“你怎么……不，你开什么玩笑？”
“林梦，父不详。母亲……在高中时去世。”易晚一字一句费力地说，“其实真相是……她的父亲……是个逃犯……光鲜亮丽的白月光女明星的父亲，是个逃犯……”
林梦开始尖叫。她恶狠狠地看着他：“谁告诉你的？！秦雪心？还是宋澄？谁让你知道的？”
林梦的父亲是一名逃犯。
他原本是一名前途无量的大学生。因为实验时打盹，放错试剂，导致实验室爆炸事故。一念之差，他没有去投案。在那之后，他就过上了逃亡的生活。
留下刚结婚怀孕的女朋友。
林梦的母亲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她的父亲逃在外面，去了缅甸，去了东南亚。他不敢回家，只偷偷地往家里寄一些钱。林梦是学校里最漂亮的女孩子，远比其他人都漂亮。
最漂亮的女孩子理应拥有最华美的衣裙。可她拥有的，却只是一个风雨飘摇的单亲家庭、简陋的房屋、和一个逃犯身份的父亲……为了维持自己的开销，她上了大学之后，即使用上各种手段向母亲要钱，也不得不去少年宫打工。
但有一件“好事”发生了。
她的母亲，在她高考结束后那天，因为过度劳累去世了。
岁月早就磨平了女人原有的美貌。她看着太平间里母亲的尸体，第一反应是茫然。
第二反应，是惊喜。
因为她获得了母亲为她存下了五十万的……存折。
天知道一个高中学历、摆小摊的女人是怎么为林梦存下足足五十万的——而且还在多年来都维持了能使林梦过得“体面”的花销的情况下。或许那掌纹都快被磨平的粗糙的手，不到五十岁就死去的心脏，就是答案吧。
林梦的小姨哽咽着说，她问过姐姐，这笔钱是林梦的嫁妆么。女人说不是，这笔钱是用来给林梦买房的。
“我想给我的女儿……在这座城市里攒个首付。梦梦是有本事的，以后自己还上房贷，结婚了，也不会被人说，住别人的房子，吵架了被赶出去……在这座城市里，还能有个自己的窝嘞……”
后来这笔钱被林梦在三年内花光了。
她买了最新款的手机、平板、香奈儿的包，Fendi的围巾，Gucci的靴子，Maxmara的大衣，一堆漂亮的连衣裙……任何人看见她，都说她是低调又温柔的白富美。
在钱完全花光的那天，林梦陷入了迷茫。然后她就收到了那封信。
那封改变了她一生的信。
而她的父亲，直到五年前才重新出现在她的生命里——以真人的形式，而不是以打钱的形式。他唯唯诺诺地看着她，但林梦只觉得恶心。
不过现在，她庆幸自己当初没有解决掉他。因为他还有点用。
比如现在。
因为愧疚……参与歇斯底里的女儿疯狂又荒谬的杀人计划。
这些事林梦一直三敛其口。所以易晚怎么可能知道？
“说！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林梦恶狠狠地说。
易晚平静地看着她。
“我还有一个名字。”他轻声道，“沈终。”
林梦定定地看着他，很久，很久很久。终于，她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
“咯咯咯……”
她笑得就像彻底发了疯，撕扯着自己的头发，撕扯着自己的胸口。
“沈……哈哈哈哈……”她笑出了眼泪，“所以那封信。”
易晚沉默不语。
“好，好啊！”她突然高兴起来，捧着易晚的脸吻了一下，“今天我要下地狱，秦雪心要下地狱。我的神和秦雪心的神，都要下地狱。”
她的手机却在这时响起来了。林梦低头一看，易晚就在这时，偷偷地掏出了藏在衣袖里的碎玻璃片。
这是他从下床时就藏在手心里的碎玻璃片。
“他们过来了。”林梦说，“我过去看看。”
临走前，她深深地看了易晚一眼，然后笑着跳着，就像疯了的小女孩一样离开了。
疯了。
都疯了。
林梦，还有这个世界。
易晚抿着唇。他没有说话，一句话也没有说。那双漆黑的眼睛比平时更沉了。林梦离开。易晚趁机用碎玻璃片磨自己手上的绳索。
玻璃片划破了他的掌心，易晚就像感觉不到疼痛似的，面无表情。
肌肉恢复了一点力气……只有一点……
很想睡……不……至少现在……不能睡……
中年男人走过来，坐在他身边，看着他。易晚抬眼看他，轻声道：“她变了一个人，换了一张脸，你还是认出她来了。”
中年男人看他一眼，不说话。易晚说：“……哪个父亲，会认不出自己的女儿呢。”
其实也有认不出的。但现在是要说服对方。中年男人的嘴唇果然抽搐了一下。可他还是没说话。
“起死回生已经很荒谬了。但林梦有没有你告诉你呢，这是她最后的机会。如果爆炸中她死了，就再也没有重活一世的好运了。当然，我知道，她想自杀。”易晚说。
中年男人终于开口了：“……我会救她出去的。”
易晚说：“然后让她像你一样，当二十年的逃犯吗？而且，还是在一具陌生的身体里。”
不曾参与女儿成长的男人，到头来却参与对方的复仇计划。这算是什么呢。
中年男人低头，眼里似乎有泪光。易晚就在此时，听见了绳索断掉的轻微的声音。
只有他一个人听见。
但脚下像是灌了铅一样的动不了。易晚忍着僵直的身体说：“他们还没进来。你还有机会……就这一次。她说了什么？以后再也不理你，你一定要帮她？”
“你已经做错了事，缺席了她的教育那么多年。现在你还要眼睁睁地看着她走上绝路吗？还是说……只有完美的林梦，才是你的女儿么。”
中年男人肩膀震颤了一瞬。突然，他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向自己设置的机关。
拆卸机关需要一些时间。易晚在椅子上艰难地活动自己的身体，试图站起来。
可就在这时，他听见了门外的声音。
“不知道，东西是不是掉这里面了？”是林梦的声音。
“我必须得找到它……”是秦雪心。
“……”是宋澄的脚步声。
易晚被藏在一块幕布后面。他只能听见外面的动静。三人进入寺庙，秦雪心似乎是跟在最后面，她看着里面，说了一句：“这是怎么……”
然后是中年男人的声音：“我们回去吧，小梦！不要这样做了，我们不要再错下去了！”
“你背叛我！”
“她疯了！”
“我疯了？是这个世界疯了！疯了！”
然后是尖叫、扭打、撕打、位移。易晚的脚下有了一点力气，他扶着轮椅站起来。就在这时，他听见了清脆的声音。
“砰。”
就像死神的声音一样。
枪，走火了。
走火的子弹射在地上，点燃了一滩汽油。火“哗”地一声烧了起来，像是海啸时高高的海浪，像是飓风卷过热带的雨林，卷起了神像两边的幕布。
火。
火燃起来了。
幕布燃着大火，霎时间，神庙变成了恐怖的地狱。鲜红，橙色，黑烟……一切都如地狱中的画卷。高热把易晚的脸烧得生疼。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地狱变。
他用玻璃片划伤自己的腿，疼痛让双腿终于有了力气。易晚扶着墙往外走。烟熏黑了他的衣服，手掌心按在墙上钻心地疼。可他只低着身，沉默地走着，没有表情。
终于，他看见了曙光——开着的门口。秦雪心捂着脸，脸上有青紫，像无头苍蝇似的在附近转。
看起来宋澄等人已经被淹没在了火里。
他拽住她：“走。”
可秦雪心没有跟着他……在看见大门后，她咬了咬牙，毅然地转身跑向了神庙内。
“你去哪里。”易晚说。
“念子还在里面。”秦雪心说，“我不能让神秘仙女的礼物，变成一场噩梦。”
火光照亮她的脸，眼里没有泪。
她跑得那样快……红裙摇曳，就这样没入了火中。易晚呆呆地看着她消失的身影，像是雕像一样寂静。
在他来得及发出下一个声音时，易晚脑内一阵晕眩。他向后退了几步，让自己退出神庙。
在距离足够安全时，他终于让自己向后一仰，倒在了道路上。
他终于昏了过去。

第164章 我好幸福
晃动。
碰撞。
模糊。
警笛声呜呜地响。易晚躺在担架上。灵魂好像从身体里游离出去, 他睁不开眼，也发不出声音。
薄绛、安也霖和丁别寒赶到现场时，池寄夏已经站在那里了。易晚正被医生抬到救护车上，闭着眼。安也霖第一个扑过去, 医生说：“……生命体征平稳。头部受到轻微撞击。”
“嗯……嗯！”
刘哥和安也霖围着救护车。确认易晚没有生命危险后, 薄绛大步走向站在那里的池寄夏。
他刚从剧场赶来, 戏服都没来得及脱, 对一切都是愤怒、恐惧又一头雾水的状态。周围人都在忙忙碌碌地走来走去, 他只能问先到这里的池寄夏：“到底发生什么了？”
“绑架……火灾……”
只言片语, 仿佛天方夜谭。薄绛完全不明白这种事是怎么能和易晚扯上关系。他向左一看，秦雪心穿着被烧坏的衣服，披了件外套，正满身擦伤，被火烧得血肉模糊的小腿经过简单包扎，她呆呆地坐在旁边。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长相平凡的、昏迷的小助理正在另一个救护车上, 接受抢救。
直觉告诉他秦雪心应该知道更多东西。薄绛向秦雪心走过去，越过那些窃窃私语。
“大梁……砸下来……”
“砸死了一个中年男人，当场死亡……小助理……被他护住……”
“秦雪心的另一个助理，被烧死。”
“没心跳！她没心跳了！”
他看见秦雪心浑身一颤。薄绛皱了皱眉，对易晚的担忧压过了一切。
“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说。
“……”
她突然捂住脸，大哭起来, 声音因吸入浓烟还嘶哑着：“都是我的错……都是我加入蓝光，念子, 易晚……都是我, 都是我！”
她身上那种巨大的悲伤和悔恨足够压倒每一个人。薄绛站在她身边, 丁别寒越过他的肩膀, 用手按了按他的肩膀，低声道：“我会调查。”
“……心跳，心跳又恢复了！”
救护车那边传来欣喜若狂的声音。秦雪心的哭声被打断，她向救护车跑去，连滚带爬，手臂摔在地上了也没痛觉。
“……即使这样，心脏停跳五分钟，吸入那么多烟尘，也要做好心理准备。”
“……或许，再也醒不过来。”
救护车带着两人一起离开了。另一辆救护车也完成了对易晚的初步检查，要继续送往当地的医院里接受治疗。
“我们坐车一起过去。”薄绛说。
他远眺。神庙的废墟还有部分在燃烧，滚滚黑烟和妖艳的蓝色火焰构成了这天日落前的最后余晖。
直到很多年后，这场景还在他们的心里燃烧着。
“我一定会查出真相。”在走过池寄夏时，薄绛听见对方这样说着。
少年低着头，眼里燃着冰冷的火焰。
……
易晚躺在病床上。
“……脑部没有损伤。他本应该已经醒了。”薄绛对手机那头说。
“可能他只是太累了，暂时不想醒过来吧。”喻容时说。
薄绛道：“这次事故很怪异。秦雪心不开口，蓝光那边谁也不说真相。我们会把真相找出来的。”
喻容时顿了一下，他的声音很疲惫，回复简短：“我在用飞机上的wifi和你打电话。飞机还有两小时降落，到达之后我会加入处理。在那之前，你们不要轻举妄动。看好易晚，别让谢子遇接近他。”
薄绛：“我是说——”
“我是说，你们已经给他添了很多麻烦了。”喻容时的声音里有种冷冷的、轻微的迁怒，“你们还有很多自己的事情没有收拾好，不是么？”
这对于以“好脾气”为己任的喻容时来说，实在是破天荒地的第一次——就像人设破了一样。
薄绛觉得自己好像被一把剑刺中了，肢体因冰冷失血而出现僵直情况。终于，他哑声道：“你说得对。”
安也霖，他，池寄夏，丁别寒……谁不是一直在给易晚添麻烦呢。
喻容时顿了顿，像是知道自己的迁怒不太妥。他说：“我很快到。”
“你的堂弟才刚醒，这就走了，没事么。”
“……他现在还不能说话，只是睁着眼，呆呆看着前面。”喻容时哑着说，“但易晚更重要。”
喻容时的亲人们一定为此说过什么吧，一定是。可他还是过来了。
薄绛挂掉电话。其他两个人坐在走廊里。安也霖问薄绛：“为什么他还没醒？医生说他昏倒时脑袋撞到地面，但这只是很轻的冲击，不应该……”
“可能他自己，也想再休息一会儿。”薄绛说。
池寄夏站在那里，像是一座沉默的雕像。他看起来比所有人都要难受。
“他明明会野外求生的，不是吗。”他哑着嗓子说，“可他刺进大腿的那一下，差一点就切断了动脉……”
安也霖起来抓住他的衣领：“你不是那天在易晚的房间里照顾他的吗？你主动说你要留下来照顾，为什么还是让易晚被绑走了？死了两个人你知道吗？大火，后来还有爆炸，易晚差点就死在里面了！他还生着病！”
池寄夏任由他摇着，向来伶牙俐齿的人这次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就好像他自己也觉得自己是个罪人一样。
最后是薄绛抓住了安也霖的手：“够了，迁怒也要有个限度，不是池寄夏的错。”
安也霖：“……”
“而且我们已经给易晚添了很多麻烦了。现在还要在外面吵他吗。”薄绛说。
这句话……安也霖向后退了几步，不知不觉地也颓丧地坐在座椅上了。
“是啊。”他曾引以为傲的嗓子带上了哭腔，“重生又怎么样……我还是一直在给易晚添麻烦。”
在不知不觉间，易晚已经成了他们三个在团里最重要的人。
“我拿到酒店的监控了。”丁别寒抱着电脑向三人走来，三人这才发现之前少了一个丁别寒。
丁别寒：“我钻进宾馆机房，偷来的。不过好像没什么用。”
四个人对着监控录像看。薄绛看着，苦笑道：“之前易晚和我说过监控录像……”
这次，反而是他来帮易晚看他的监控录像了。
可嫌疑人们显然很小心。他们始终沿着监控的死角走，没有任何画面拍到他们带走易晚的场景。只有在监控的其中五秒时露出了一点画面。安也霖指着那两个人说：“你看，这两个人。这个医生和这个护士，是不是有点奇怪？”
他抬头和丁别寒讨论时，却发现池寄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
水哗啦啦地流。池寄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用力地用拳头砸向了镜子。
终于，他抱着头，发出歇斯底里的无声。
“是我……我在出去时看见了那两个人，我应该发现他们是鬼鬼祟祟的，不是吗？但我想着要去给易晚拿粥，所以没有在意。”
“他们是在等着我出房间是吧？如果我没有出去，易晚是不是不会被带走？秦雪心，是不是也不会受伤？”
监控里没有拍到小护士清晰的脸，现在警察也不知道凶手是谁。可池寄夏记得自己瞟见过的，他抓着脑袋，要把思绪抓出来……
“是秦念子。”系统在他的脑内说，“是秦念子的脸。”
秦念子，秦雪心的小助理？！
为什么，她为什么会对易晚动手？
池寄夏无法理解。他从厕所出去，一个人浑浑噩噩地走到走廊的角落——直至撞上了一个人。
“你来这里干什么？”
池寄夏骤然警惕，就像看见了恶鬼的猫。谢子遇靠在栏杆上，叼着一根烟。烟头明明灭灭，他的神色也明明灭灭。
“原本是打算今天就走的。走之前，想和易晚说一声再见来着。”谢子遇说，“没想到出了这么个岔子。林梦……真是演了一堆好戏啊。不过易晚也算是自作自受。”
他的语气很淡漠，全然不像平时那般轻浮的模样。池寄夏看着他，冷笑道：“那不好意思，现在你就该走了。我是不会让你去见他的。”
“哦，是吗。”谢子遇说，“导致他被林梦绑架走，不也有你的一部分功劳吗？共同造成了这个结果的人，在我面前做出一副正义使者的模样……呵呵，我可没导致易晚受伤过。”
他只是疏忽。谁也不知道意外会发生。可池寄夏没办法说出一句话来。
他最终抓住一句话：“林梦？林梦收买了秦念子吗？”
谢子遇看着他，表情寡淡：“嗤，你还什么都看不出来吗？”
“什么？”
“这么强大的系统，这么强大的金手指在你手里，就像白瞎了一样。换一个人，早就凭借里面的资源去做他任何想做的事情了吧？借用金手指，穿到各个电影里去学习。拥有魔法、超能力、娴熟高端科技、娴熟商战手段。这样的金手指，让拥有者成为世界之王都不为过。征服世界，纵横捭阖，战争模拟。你以为这就是一个简单的演技金手指吗？结果你是个废物，甚至不会用它去演戏。”谢子遇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就像你现在，甚至连推理出真相的能力都没有。”
池寄夏浑身的热血都凉了。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谢子遇说得没错。
他可以拥有最高的上限，甚至可以如他说的那样，去利用别人、操控别人、成为世界之王，可他满足于就把金手指当成自己的朋友，和它聊天打趣，他没有想过征服世界，没有想过拯救世界，没有想过用金手指去夺取别人的资源来让自己强大……他什么都没做。就像一个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拥有什么，只想开心地和朋友玩耍的小少年。
就像现在，他面对真相，无能为力。
……没有野心，没有最大化地使用自己的能力，是否也是原罪？
“你看起来很崩溃，是吗。那就告诉你真相吧。林梦自杀了——她利用自己的金手指，重生到了秦念子的体内。这是她对秦雪心，还有帮助秦雪心的易晚的报复。不过我没意料到，她会把易晚也带上。”谢子遇淡淡地说。
“她……”
“是啊。易晚是被她害的。就像她，就像你，都是身为‘主角’的怪物。”谢子遇发出一声嗤笑，“也像你的那几个队友。”
“你……”池寄夏骤然愤怒，“你也是怪物，不是吗？”
“哦？想想你和安也霖，和薄绛，和丁别寒，想想你们这几个怪物‘主角’到底给易晚添了多少麻烦？那个蠢货，以为远离我，就是拒绝这个世界，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结果呢？让你们过上平静生活？拯救安也霖废了他多少心思？改变薄绛花了他多少精力？安慰你又卷入多少麻烦？还有那个听不懂人话的丁别寒，一开始还想干掉他。这就是他远离我，想要去过的生活？”谢子遇阴着眼看他，并不后退，“就像这次。你们这几个没用的废品男主，差点弄掉他的命。你们知不知道……”
“拥有权力，却不去使用开发，在悲剧到来后，也是一种罪孽？”
池寄夏一步步后退了。
“……是我的错，是吗。”
“是啊，是你的错。现在，你还想问我，易晚为什么不想醒过来吗？”
“……”池寄夏嘶哑地说，“我有办法的。我会治好他。我还会、我还会想办法，让林梦付出代价，让秦雪心和秦念子，不被冤枉……”
“得了吧，监控清清楚楚地拍出来，是秦念子放的火。”
“……”
池寄夏露出绝望神色。他其实比谁都明白。
“而且，先是池秋，然后是池序，接着是你的事业，然后是易晚……池寄夏，你有多少次改变命运的机会，用你的金手指？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都来不及了。池序死了，池秋进了医院，易晚受伤，秦念子即将入狱。”谢子遇一字一句地说，“你都错过了。所有的蝴蝶你都没追上，所有的大门都已经关闭了——我想想这是那部电影来着？《末代皇帝》。”
其实这话他说得毫无道理。池寄夏那时也才十四岁，成人们都没能破解的阴谋，他又能做到什么。
他就是这样一个悲剧又矛盾的少年：明明是个小孩，却拥有着足以改变世界的金手指力量，至少在别人眼中，是这样的；可一个孩子握着剑，他没有用它去伤害人，没有用它去夺取别人的东西，绝望时也只是自己摆烂，已经是他比绝大多数人都优秀、都善良、都缺乏野心的证明了。这种“无用”甚至可以说是善良——让人想想，如果是其他有恶毒之心的人，拿着这个金手指会做什么吧。
可此刻池寄夏比任何时候都觉得，谢子遇说得对，这都是他的错。他应该从10岁起就能承担责任的，他真的应该可以改变这个世界的。有能力却没有充分使用，就是一种恶毒。
即使现在，他也只有20岁，而且度过了6年没有任何亲人教管的时光。
“……”
谢子遇把烟头捏灭，扔进垃圾桶里：“算了，我得走了。你们的故事，已经引不起我一丝一毫的兴趣了。”
他转身下楼，池寄夏就像木头一样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像是一张皮影，飘回到易晚的病房。薄绛说：“我、丁别寒和安也霖打算分头行动，去调查这件事……”
他于是没看见安也霖眼里的、对方才不分青红皂白指责他的愧疚，只轻轻地说：“好啊。”
“刘哥一会儿就上来。你在这里等着吧。一会儿喻容时就到了，你和他说一下，发生了什么。”薄绛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这可是个大任务。”
“……嗯。”
三人都急着调查，于是都走了。
室内再次只剩下易晚，池寄夏，还有给易晚换水的护士——这次是真的护士了。池寄夏坐在易晚身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里。
此刻的易晚也在做噩梦。
就像他之前的噩梦一样。
“……”
系统说：“寄夏。”
“……要是不是我就好了。”
什么。
“他说得对。你从一开始就不该绑定我。看看这些超能力，都带来了怎样的灾难啊。”池寄夏低声说，“池秋也是，池序也是，薄绛也是，薄明远也是，秦雪心也是，现在易晚也是……这些，要是都不存在就好了。”
……
“他们说的是对的，我是懦夫。我太没用了。”我不能像那些杀伐果断的主角一样，拥有自己的超能力。
“你希望我，不曾存在吗？”电子音说。
池寄夏的眼泪滚出来了。
“我好恨啊。我好恨……”他没说自己恨什么，“易晚，我啊。真是个笨蛋。”
……
…………
………………
不该拥有的倦意袭来。与此同时，信号顺带传上的，还有和他肌肤相贴的易晚。
……
护士换完水回来，疑惑地看见池寄夏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他握着易晚的手，以一个非常不舒服的姿势睡着了。
易晚看起来也睡着了。就像池寄夏一样……可护士看着他们，忽然之间，有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非常诡异，非常恐怖。
她伸手去推了推池寄夏的肩膀。在触碰到他的一刹那，一股强烈的困意袭来。
旋转着旋转着，像是要把所有人，都带到一个新世界去一样。
……
梦结束后，梦会被人类遗忘，最后消失。
*“在某个地方，有一个很小的梦。虽然不知道是谁做的。”
“这个小小的梦如此想着：”
“我不要就这样消失。该怎么做，才能让人们一直看着我呢。”
“小小的梦想啊想啊，然后终于想到了。”
“【只要让人类迷失在梦里，让他们创造出一个世界就行了】”*（以上歌词摘自《人柱爱丽丝》）
……
易晚在自己的手臂上睁开眼。
手臂皮肤被头发压出了印子，手臂下的桌面硬硬的，像是高中时的课桌。他坐起来，有点恍惚，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此刻在哪里。
这里是……
棕南外国语学校。
学校的名字在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他还是不记得自己在睡醒前做了什么。直到值日的同学擦着黑板道：“易晚，放学了还在睡啊？”
“嗯……？”
易晚依旧呆呆地坐在桌子前。直到值日的女生把黑板擦放下。她做完了自己的工作，看了一眼手表：“七点多……哎呀，我妈来接我了。易晚，你一会儿还是坐公交车回家？我们顺路，你跟我一起走吧。”
“哦……好。”
易晚背着书包从座椅上站起来。他想起来自己今年十五岁，是一名高中学生，在棕南外国语上学。给他顺风车的女生叫唐雪，是和他家住得很近的同学。
唐雪不介意载易晚一程。易晚虽然沉默又呆滞，但成绩不错，摘下眼镜后也长得也好看，在女生中人气挺高，还有个“木头美人”的称号。她从教学楼下去，路过学校的罗马广场时有几个女生和她打招呼，挤眉弄眼，吹口哨。
罗马广场上有个光荣榜，上面贴着今年高考状元的照片。易晚远远地看见照片和下面的名字。清隽的少年，长得很眼熟，名字是两个字。
唐雪回过头来和易晚说话：“你不戴眼镜，看得清楚吗？”
易晚这才想起来，刚刚收拾东西时，桌子上有一副眼镜来着。
可他视野很清晰。为什么上学要戴眼镜？是为了遮掩什么吗？这一点的小不和谐，在易晚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唐雪没太在意。棕南外国语是私立寄宿中学，每到周五，学校门口都停满了豪车。她走过绿茵场，出了雕花立柱的罗马式校门，坐上一辆黑色宝马。司机坐在驾驶位上，她母亲坐在副驾驶座上，唐雪邀请易晚坐到她的身边。
易晚坐下了。直到现在他还有点脑袋不清不楚，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雾。唐雪的母亲对他笑笑。她穿着一身职业装，应该是从公司赶过来，参加每周五下午的“亲子接送”的。
很明显，她对易晚有点印象，易晚和唐雪的关系估计也挺不错的。
街景在倒退。唐雪母亲说：“小雪，这次月考成绩怎么样？”
唐雪说：“妈，家校通不是都给你发报告了吗，各科成绩，还带几次月考的折线图变动的那种。你又没看。”
私立学校就这点好处，什么都要给家长发报告。
唐雪母亲说：“我看看啊……语文进步了，英语进步，理综维持，数学怎么这次落下了？只考了120。”
唐雪：“妈！这次题出得难嘛，平均分就120多。你没看我总分排名上升了？全年级前七十呢。”
唐雪母亲说：“你们学校一个年级总共也就500个人，还是文科理科，加上出国班一共。而且你还在两个实验班中的一个里面，本来就是全年级最好的班。让我看看……这次数学最高分不还是150吗？易晚，你150啊。”
车停在十字路口的红灯前。唐雪说：“妈，易晚的数学一直都很好，你又不是不知道。刘老见他就像见了亲儿子一样。”
刘老是他们的数学老师。
易晚趴在车窗上往外看。他身上总是有种不管别人在做什么的抽离感。高楼大厦上有大屏幕的广告。广告的主演明星让他觉得有点眼熟。
是个美少年。
唐雪妈妈说：“易晚，你和唐雪关系好。在数学上多帮帮唐雪好不好？阿姨多谢谢你了。对了，周日下午，要不要到我们家来一起学习？”
唐雪说：“妈，你说什么呢。你不怕我早恋啊。”
唐雪妈妈说：“我还不知道你，一天到晚就喜欢追星。先是追那个叫安也霖的歌手，最近又在追那个叫池寄夏的演员。”
好耳熟。
好耳熟的名字。
可是……想不起来。
唐雪和她妈妈在车上闹了一路。终于到了易晚家。看见熟悉的筒子楼后，唐雪说：“易晚，你家到了。”
易晚从车上下来。
宝马开走了。易晚在走进筒子楼的小路门口站着发呆。风吹过他的身体，酥酥凉凉的。街边有个小报刊亭，还是从前的模样。
从前？
他为什么要说从前。
他在路边翻自己的背包，里面是自己的试卷。语文121，英语147，数学150，理综291……他的成绩看起来好得没有遮掩。书包上挂着一个小章鱼挂件，小章鱼头上写着今年的年份，像是什么新年特殊版小公仔。不知道是谁送的。易晚肯定自己不会买这个东西。
他捏住小章鱼，看小章鱼屁股上挂着的标签。标签上果然龙飞凤舞地写了几个字：“小傻蛋新年快乐——顾若朝。”
后面还写着送礼物的日期。今年顾若朝16岁了。
他又走向报刊亭。报刊亭贩卖的内容开始往需求面转化，里面很多明星爱豆的海报和杂志。易晚蹲在杂志架旁边看。
“看人物：天选歌喉，安也霖。”
安家的小少爷，全家的掌中珠，从小享受最优秀的音乐教育，被全球最好的音乐学院录取。最近发行了新专辑，买断货。一路光明璀璨走花路，安家保驾护航，没有受过任何挫折。
还有一本电影杂志。最年轻的影帝，池寄夏。易晚盯着他的脸，发现之前广告上的少年就是池寄夏。
不过杂志内容写的是他宣布息影……在人气最高，获得大满贯的时候。池寄夏说：“我的事业已经走到了巅峰。我想回去陪陪自己的家人们，妈妈和哥哥，还有我的好朋友。”
还有一个极限运动杂志。杂志的封面人物是一个少年……年纪轻轻就挑战最高难度的滑道成功，无数机构伸出橄榄枝。易晚略过了。
一种幸福的感觉。很奇怪。为什么会有这样安宁又幸福的感觉呢。
但……很奇怪。
他蹲在这里，直到夜幕降临。报刊亭老板问他：“易晚，还不回去啊，你婶婶又要说你。”
易晚在几个人的催促中半自愿地离开了。
越是走上筒子楼的楼梯，那种半梦半醒的感觉就越来越浓。楼道里很热闹，都是熟悉的街坊，嗑瓜子，吃晚饭，讨论政府会给多少拆迁费。一切在他的眼里，仿佛有种虚幻的、橙黄的美好。
冷。
风从楼道的车窗里吹出，有点冷。
他停在四楼的楼梯口。门前挂着大大“福”字的，就是他的家。易晚看着那个“福”字，迟迟没有动身。
有点冷。
冷风。
“易晚……”
像是有个男人的声音，在焦急地呼喊他。
直到。
哗。
“要死啦！在楼下就看到你了，半天磨磨蹭蹭不上来。汤都要凉了！”系着围裙的女人大嗓门地说着，“还不快进来吃饭，真是的！”
然后……她愣住了。
黑发黑眼的少年站在门口。他的皮肤在月光下，显得尤其的白。他背着书包，身体羸弱，十六岁的少年模样，脸蛋像是一个茫然又简单的句号，还带着几分孩子般的稚气。
可他看着她……两大滴眼泪，从他的眼里滚了出来，又沿着脸颊流下来。
一滴，又一滴，又一滴。
然后是更多滴，汇成了溪流，一直往下掉。围裙女人手足无措，问他：“怎么了？考试没考好？谁欺负你了？你说啊？”
“我……”
好幸福。
好幸福。
“易晚，易晚……小晚！……沈终！”
男人模模糊糊的声音越来越焦灼，却越来越邈远。易晚还在流泪，他看着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女人，心里的感受，一个字一个字地浮现。
他在说：我好幸福。

第165章 美梦成真
“呼唤没有反应。”
“拍打没有反应。”
“高分贝噪音……电击……没有反应。”
病房门口挂着黄色的警戒线。里面, 横七竖八地躺着四个人——易晚，池寄夏，护士，和与虹团其余三人一起返回、首先接触了池寄夏的身体的医生。
在看见医生也倒下后, 喻容时当机立断地要上前查看情况的安也霖等人拦在了背后。
这是紧急情况。
——只能是紧急情况。
非自然局的人已经倾巢出动了。他们原本是来安阳调查蓝光助理和那名中年逃犯的死亡事件的, 如今还加上了这场离奇的“集体安眠”。喻容时看着中年男人和眼镜女戴着手套和护具, 为他们戴上监测生命状态的仪器。
安也霖在后面为易晚他们着急, 也为这些普通人着急：“你们难道不怕自己也昏过去……”
中年男人很平静：“这也是我们职责的一部分。”
是的, 这也是这些身为有职责的人的普通人的一部分。
对“主角”们不甚亲近, 甚至有些警惕和敌意，却愿意为了民众的安全牺牲一切。
“应该是在做梦吧。”半小时后，技术人员端着电脑分析道，“脑波是这样显示的。或许是个好梦。”
“对精神药物麻痹……这样下去，会醒不过来的。”
“需要情绪刺激……所有的唤醒方式都试过了。”
刘哥不知所措，看着这非同寻常的场面, 和莫名其妙赶来的一帮人员。
喻容时靠在窗边, 始终沉默，直到戴着眼镜的女秘书走向他。
“你看起来很难过。”女秘书说，“你没能唤醒他……我看得出来，刚才你看他的眼神。”
“……”
“这不是你的问题。”她给他递了一支烟，“真爱之吻唤醒王子，不都是童话里的故事么？”
不过她能理解喻容时的难过。或许喻容时对于易晚来说, 真的没有那么重要。
——至少，比不上这个他需要面对的世界。
“一直以来, 他都是一个人。”喻容时说, “我早就知道, 也猜到了。但我……必须得唤醒他。让我试试, 一起进入梦境。”
“如果你醒不过来呢？”女秘书说，“我们现在甚至没有百分之六十的把握——关于你能够成功。而且喻其琛刚醒，局长也不会同意的。现在案子频发，我们需要你。”
喻容时只说：“让我试试，就这一次吧。我已经为你们做了太多了，让我自由一次。”
女秘书沉默：“……因为你爱他？”
“不。因为他的梦想。”喻容时的眼睛藏在烟雾后，“因为他绝不愿意生活在虚假的幸福中。因为他始终……追求真相。”
女秘书一愣。她看见喻容时掐灭了烟：“比起让他更爱我……呵，他需要的只是一点陪伴，一点让他鼓起勇气的不孤单。爱情，从来不是他需要的、用来抵抗生命虚无的主题。”
——可你看起来很爱他。女秘书想。
这算是做好准备，去热爱一段永远不会被给予等同回应的感情了么。
“我喜欢他追求他的理想国时的模样。这才是我一定要唤醒他的原因。”喻容时笑了，“他爱不爱我，都是其次。而且。易晚一定会被他追求的真理唤醒。即使他痛苦至极。”
女秘书定定地看着他，笑了。
“好。”
“同意了？”
“这不是你作为‘能力者’的请求，而是你作为‘喻容时’这个人的请求。”女秘书说，“我们不可能不同意。”
她对病房里发话：“杨叔，黄毛，退出来。让喻容时进去。”
……
402拥有一厅三室。易晚住在靠近阳台的最小的房间。房间只有五平方米，放下一张一米二宽的床，一个桌子，就什么都不剩了。易晚不多的衣服，也只能在小床底下见缝插针地堆积。
可易晚还是在这张一米二宽的床上舒适地醒来了。
少年睁开眼后，茫然似的盯了天花板一阵。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晨曦把衣服的阴影投到他的脸上。他就在这摇来晃去的惬意中发了一阵呆，直到门外传来婶婶的叫嚷声。
“一到周末就睡懒觉，还不起来帮忙！”婶婶把牛奶和油条推给他，旁边同样在吃早饭的堂弟冲他吐舌头，“周末在家里好好学习！把客厅扫了，地拖了，衣服放进洗衣机里……我和你叔叔还有小晨，要去参加婚礼。”
叔叔坐在旁边看报纸上的体育版，对婶婶说：“哎呀，人家孩子上高中了，别给他那么多家务。我回来做就是了。”
“来回开车四个小时呢！回来都什么时候了。行了行了，走了！一会儿吃完把盘子也收拾了啊！”
婶婶神气活现地布置完一长串家务，带着两个男的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易晚收拾好盘子，扫完屋子，拖完地，抱着脏衣篮里的衣服往洗衣机里去了。堂弟和叔叔扔衣服时都不爱掏兜，彩票啊、纸巾啊老是留在里面，洗衣机一搅就是一场“雪色风暴”。易晚于是每次都会先把他们兜里的东西掏出来。
这次堂弟果然把校园卡又留在裤兜里了。易晚看着校园卡上的名字：“易晨。”
“易晨……”
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阳台上风铃叮铃叮铃地响。易晚的手机震了震，收到一条短信。
……
“月考考得怎么样啊？没了我，这次该考第一了吧？”
顾若朝靠在栏杆上，嘴里叼着冰棍。易晚站在他旁边，笨拙地撕被冰黏在“绿色心情”上的包装纸。易晚说：“……你考得怎么样。”
“你忘啦？我高一时数学竞赛就进了国家队，保送T大了。这学期学校派我出去参加乒乓球比赛呢，没参加月考。不过要是我去考的话，肯定又是第一……你笨死了，冰棍给我。”
顾若朝三下五除二地撕开包装袋，把完好的冰棍扔给易晚。易晚接住冰棍。顾若朝笑他：“怎么干什么都干不好。”
阳光晃得刺眼。有几个女生穿着顾若朝在的一中的制服，路过他们，你推我、我推你和顾若朝打招呼。顾若朝把手放在脑袋上，比了个向上晃的“招呼”姿势。
女孩们嘻嘻哈哈地跑开了，怀里抱着从书店买来的小说。
“……看着我干什么？我在一中的人气很高的好吧。”顾若朝见易晚直直地盯着他，以为易晚是在惊讶，“不在一个学校了，也不至于连这个都想不到吧。你还没习惯么？”
“你会欺负她们么。”
“欺负？什么欺负？我欺负她们干什么？”顾若朝莫名其妙，“无冤无仇的，我欺负女生干什么？”
乌云渐渐掩过太阳，在易晚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气氛好像有点冷了下来，顾若朝看着半边暗、半边明亮的他，用手在他跟前晃了晃：“什么欺负……哦！”
他坏笑起来：“你是问我有没有谈恋爱吗？”
“……”
“没有这个打算啊！我要走的路很长呢，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最后会走到哪里去。在不确定能不能和对方携手一生、一直肩并肩走着的情况下，我是不会去耽误对方的人生的。当然，也不会因为他/她停下我的人生。”顾若朝说，“怎么突然说这个？你在棕南外国语有喜欢的女生了？听说那里读书的都是一些大小姐……”
他渐渐地不说话了，茫然地看着易晚的神情有一些恍惚。易晚说：“……那就好。”
就像他真的做过什么不好的事一样。
顾若朝莫名其妙。他听见易晚又问他：“读完大学后，你打算做什么呢？”
“读博，或者创业吧。不清楚，我最近看网上，说虚拟货币、自动驾驶和元宇宙会是下一个投资热点……我觉得我可以研究一下。还有波士顿动力，你看过他们研究的机械狗吗？真酷！”顾若朝眉飞色舞地说着，“啊！一想到未来有这么多可能性，我就激动得不行。不过以我的才华，我去哪一行都会是佼佼者，哈哈！”
“……嗯。”
“啊。”顾若朝向后一靠，含着半根冰棍道，“不知道十年后的我在做什么呢？真想快点长大啊！”
“……”
“你怎么不吃冰棍？你的冰棍化了。”顾若朝一指他的手中。
绿色的冰棍化了，黏黏腻腻的，像是绿色的软体怪物从易晚的手指间流下来。易晚茫然地看着手，任顾若朝一边抱怨他一边给他递纸。
“未来会有那么好么。”
会有那么美好么。
“怎么又开始悲观了？易晚，你以后想去哪里？你和我去一个大学吧？你一定能考得上。”顾若朝把化掉的冰棍从他的手里抽出，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让我猜猜看你适合读什么专业……金融，嗯，一看就不适合。心理学，你不是那块料。天文？或者物理？我觉得天文不错，搞不好你也可以学开普勒，搞个易晚三定律之类的，哈哈哈……”
哈哈哈。
冰棍在空中划过一个抛物线，“咚”地一声掉进垃圾桶里。易晚看着指尖残留的黏腻，他张开两指，又合上，糖水就像蜘蛛网，把手指们粘住。
真的有那么好么？
真的想做什么，就能做到么？
“所以你到底想做什么啊？”顾若朝问他。
“不知道。”易晚说，“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已经很幸福了。”
无限可能的未来，幸福的家人。
很幸福了……是这样么？
顾若朝和易晚去附近的小众旧书店里逛。顾若朝是想找一本绝版的画集，他回头看见易晚蹲着身体，站在仅一人能通过的过道上，盯着几本专辑看。
“男团专辑？你还喜欢这些东西？易晚，你不会以后想去哪个娱乐公司出道吧？”顾若朝探头探脑。
易晚一言不发，他用手指试探地触碰专辑的一角。书店里面却热闹起来，像是有谁被发现了。
然后是一阵铺天盖地的喧闹。
“哎哎哎，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啊！”
有人从里面跑出来，由于易晚挡住了过道，他推着易晚往外跑。路上两个人都被绊了一下，手机都掉了出来。那人跑得很急，随手抓了一个起来：“不好意思，过一下！过一下！”
易晚硬生生地被他推着一起跑出了书店。
他抓起另一个手机时就觉得手感不对劲。奔跑的那人自说自话，易晚根本来不及开口解释，只能跟着他一起跑。两个人在小巷里跑得七拐八拐，终于甩掉了后面高喊着“小夏！”的追兵。
“喂，不好意思啊……你怎么也跟着我跑过来了？”
易晚才看清和他一起跑出来的人是个少年，长着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笑起来灵动又多情。易晚说：“你拿错我手机了……”
他拿起手机，锁屏上的图片是两个笑着勾肩搭背的少年。少年的脸僵了一下，低头嘟哝道：“哎呀，都退圈了还这么多人追着我。不小心搞错了……”
他掏出易晚的手机递给他，却发现手机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被撞得整个“折”了，或许是跑时在哪里被磕碰到了。少年顿时有点尴尬，“咳咳”道：“里面有什么重要的数据么……”
易晚看着少年的脸，沉默。
“哎呀，我有个朋友家里是开手机店的。我带你去看看能不能修。”少年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他看见易晚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化，于是道，“你别担心，我肯定不会赖你一个手机的，肯定能给你修好，你也不看看我是谁……你知道我是谁吧？”
“池寄夏。”
三个字脱口而出。易晚怔了怔。池寄夏笑了：“我就知道嘛，走走走，我带你修手机去。对了，你叫什么？”
“易晚。”
“易晚……”池寄夏看起来也有点恍惚，“有点耳熟啊。”
脱口而出的三个字，真不可思议。池寄夏很自来熟地带易晚出发，还打了个车——说是打车，其实是找他在这附近工作的哥哥接他。
哥哥叫池序，开着车，有点无奈：“都说了让你少出门。”
“我哪里知道，我都退圈两个月了，他们还追着我跑。”池寄夏在后座东倒西歪。
池序无奈叹气，像是已经习惯了弟弟的这个脾气。易晚在后座盯着车的内饰看，也盯着池序看。
地方到了。
“卖无人机和机器人的店。”易晚看着眼前像是“天才吧”一样装修的店铺。
他刚才听顾若朝提起过这家店，是圈内人中很有名的极客吧。池寄夏说：“牛吧？是我朋友家里开的，我竹马。”
易晚说：“我坏的是手机。”
池寄夏：“嗨，这家店肯定什么都能修。我之前手机坏了，也是他们帮我修好的。”
池序送完两人就去赶采访了，还顺便和易晚道了个歉。易晚说：“没事。”
池序走后，池寄夏说：“哎……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你，就觉得特别投缘。”
易晚看着他。池寄夏突然伸出手，捏了一把他的脸：“走了走了，帮你修手机。”
……他手机坏了半天，也不知道顾若朝联系不上他，急不急。
易晚跟着池寄夏进极客吧。吧的外面摆着许多桌子和小房间，许多极客聚在这里，做拼装的手工活，3d打印，或者抱着电脑。池寄夏带着易晚熟门熟路地往里面走：“这是我竹马家里开的。他也从小就在这里面混，技术可好了。”
“竹马？”
“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喏，刚刚我屏保上的人就是他呢！”池寄夏说，“他叫吴桐。你叫他桐桐就行。”
池寄夏藏不住话，叽叽喳喳地就把竹马的底抖了个对穿。易晚于是知道吴桐家和池寄夏家是住同一栋楼的邻居，吴桐的妈妈和池寄夏的妈妈是闺蜜，在池寄夏妈妈离婚时帮了她不少忙。池寄夏的妈妈曾经是影后，后来还是去当了舞蹈演员，不常在家。她出门时，池寄夏就被寄养在吴桐家。吴桐比较沉默寡言，比较害羞，喜欢摆弄无人机和模型，两个人在一起时总是池寄夏叽叽喳喳地说话。
易晚说：“听说你退圈了。”
池寄夏咧开嘴笑：“影帝拿到了，我想体验几年普通人的校园生活嘛，该去上学了！”
易晚：“哦……”
“不过宣布退出娱乐圈时，我还是有点遗憾的……不能说是遗憾，或者说是迷惘吧。”池寄夏摸着自己的下巴，“好像这一切都太完美了。或者还有什么想追求的，没有追求到……是什么呢。”
他停住脚步。极客吧粉蓝的光照着墙壁上的海报。易晚看着他怔怔的侧影，听见里面传来人走出的声音。
“小夏来了啊！”说话的是一个漂亮阿姨，看起来她就是吴桐的母亲，“桐桐也在呢，怎么了？”
“……我把他的手机弄坏了。”
阿姨检查了一会儿手机。片刻后她给出结论：“得用仪器检查一下能不能修。等一小时哈……你们先在里面坐坐？”
“那就感激不尽了！”池寄夏说。
他带着易晚往里面看。各种设备里钻出来一个少年，瘦高个，头发颜色很淡，皮肤很白，易晚看见他，就愣住了。
他长得和池寄夏很像。
“还在搞你那堆东西呢？”池寄夏说，“出来了，给你介绍个新朋友，他叫易晚。”
“我们才认识一个小时。”易晚说。
他觉得“桐桐”自见到他后，就盯着他看。桐桐的眼睛很大，盯着人时有种无机质的、像是有机器在扫描他似的感觉。这种直觉让易晚觉得有点不舒服。
“你好。”吴桐走到他面前，向他点点头。
他看起来很内向，在面对易晚时……不知道为什么，有种不敢抬头、总在挪开视线的感觉。池寄夏像是完全没意识到似的，他很自然地从房间里翻出游戏机和手柄，又从冰箱里拿出几瓶苏打水，招呼两个人一起打游戏。
“我们打马里奥吧？好不好？”他说。
两个人在他身边一左一右地坐下。吴桐看起来很紧张，他问：“你们怎么认识的。”
池寄夏于是如此这般地一说。吴桐说：“哦……”
“桐桐你怎么回事？今天死了这么多次？不像你啊。”池寄夏握着手柄抱怨，“易晚，别看他今天这么菜。他平时可是个游戏高手，我从来没打赢过他，除非他让着我，哈哈。”
冰冻的苏打水喝多了肚子疼。池寄夏打到一半就去上厕所了，还让他们别背着他打：“我回来要检查进度的！”
小客厅里只剩下易晚和吴桐。
吴桐低垂着眼，易晚却能感觉到，他在若有若无地偷偷看他。易晚有些疑惑地说：“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他觉得这个少年有些眼熟。
少年明显紧张了起来。他说：“我在棕南外国语读高三，是不是课间操时见过？”
易晚：“哦……”
易晚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小声说：“不知道婶婶回家没看见我，会不会担心。”
少年小心翼翼地问：“你和婶婶住一起吗？”
像是有点担心什么。
易晚：“嗯。我父母在国外。下个月他们要回来看我。”
他昨天睡前看见婶婶放在他桌上的、父母寄回来的明信片。易晚的父母每周都会往国内寄一张明信片。他们在国外复合了，和好如初，顺便环球旅行一年。桌上的明信片说，他们下个月要回来。
从此一家三口生活在一起，就永不分离了。婶婶还说，政府拆迁这栋楼，在附近的高档小区里安置回迁房。婶婶家签了合同，也分到一套。易晚的父母打算买下婶婶家对面的那套房，一梯两户，两家人还能一直住在一起。
少年像是松了一口气：“真好啊……你很幸福吧？”
易晚：“嗯。”
隔间里传来池寄夏冲水的声音。少年像是比刚才轻松了一点。在池寄夏推开门前，易晚说：“……可我刚才没说过我是棕南外国语的，身上也没带任何和棕南外国语有关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我是棕南外国语的学生？”
池寄夏推开了门。
“我回来了！”他扬着笑脸说，“你们怎么了？”
他有点疑惑：“空调太冷了吗？”
……
“主板坏了，挺多地方要重做，不过能修。等三天过来拿吧。”吴桐的母亲说。
天色晚了，易晚暂且告别。他用极客吧里的座机给顾若朝打了电话。顾若朝先是骂了他一顿，之后听说他去了极客吧，兴高采烈地说等易晚回来拿手机时，他也要过来看。
“嗯。”易晚说。
池寄夏给易晚打了个车，给了易晚一个新手机当这几天临时用的赔礼。送易晚上出租车时，他说：“以后没事时也可以过来玩啊。我平时都待在这里。”
他靠在车窗上，支着脑袋，有点漫不经心地道：“真奇怪，就感觉和你特别投缘。”
易晚越过他的肩膀，去看站在他身后的吴桐。吴桐低着头，什么话也不说。
出租车越过五光十色的城市，到达小巷。易晚没有立刻回家。空气潮湿闷闷的，像是要下雨。他找了个长椅坐下，看着前面卖艺的老头。
开始有雨滴落下了。
一开始雨比较小。易晚没有立刻出发。他坐在椅子上，戴着耳机，听一首从网上下载下来的歌。直到雨水打湿他头发了，他才睁开眼睛。
一个一身黑衣的，撑着伞的年轻人站在他的对面。
那人很俊美——是那种无可挑剔的俊美，温柔，平和，五官像是遵循黄金比例被画出来的。他站在那里，眼里有点茫然，又有点说不出来的情绪，易晚知道他在看他。
年轻人走过来时，易晚不知怎的，往后瑟缩了一下。他愣愣地看着他，开口时的话却是：“你是？”
“我……”青年也愣了愣，低头有点尴尬，“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为什么，就走过来了。”
“……”
“下雨了，你没有伞，是么？”青年说，“要不要我送你回家？呃……我不是坏人。就是看你没有伞。”
这应该是青年靠近他的理由吧。
可从一开始莫名的瑟缩之后，易晚觉得他身上的气息并不讨厌。每个人的身上都或多或少的有攻击性，青年是唯一一个让他感觉不到丝毫攻击性的人。易晚只迟疑了一下，就钻进了他的伞下。
两个人在伞里慢慢地走，雨滴答滴答地打在伞面上。青年自我介绍：“我叫喻容时。”
易晚说：“我叫易晚。”
两个人一路上都没说话。直到易晚说：“你是做什么的？”
青年说：“之前是博士生，刚毕业。学心理学的。”
易晚：“哦……”
青年说：“你是学生吧？”
易晚：“刚才为什么走向我？”
筒子楼到了。
青年说：“可能是因为看你没有带伞吧。”
易晚抬头看他，皱着眉头：“我家人说，说话莫名其妙的人，都可能是人贩子。”
青年有点尴尬：“……我不是。”
易晚：“谢谢你送我回家。”
他背过身，又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就跑上楼去了。脚步声响在空空荡荡的楼道里，发出风铃一样的回音。
跑到三楼时易晚往下看，他看见那个青年还站在楼下，撑着伞，愣愣地看着他这栋楼的方向。
有阿姨路过，问他：“小晚在看什么？怎么了？”
易晚：“有人贩子在盯我回家。”
阿姨：“……”
易晚在三楼蹲了一会儿，直到楼下那人离开，才回到自己的家里。叔叔婶婶还在外地参加婚礼，没有回来。他把洗好的衣服取出来晾着，在雨夜里，又在灯光下看了一眼堂弟的学生证。
易晨。
他的爸爸是姓什么来着……姓易？那他的妈妈姓什么呢？
易芳然……也是姓易？
窗外有雷电闪了一下。易晚打了一个激灵。他沉默了一下，把学生证放回堂弟的书桌上。
回到他的卧室。五平米的房间像是能把一切风雨都隔绝开。他躺回床上，手里拿着那整整一册明信片。明信片上有男人潇洒的字迹，也有女人娟秀的字迹。男人署名“爸爸”，女人署名“妈妈”。
爸爸……妈妈……叔叔……婶婶……在回家的门被打开前，易晚已经闭上了眼睛。
周末的第二天也是乏善可陈。除了唐雪给他发短信，让他出来和自己一起自习之外。唐雪妈妈送两人一起到书吧时很满意，嘱托他们好好学习，然后就离开了。
易晚到书吧时才看见唐雪的小姐妹在这里，甚至顾若朝也在这里。小姐妹见到唐雪就兴奋地打招呼。
他问：“你怎么在这里？”
顾若朝说：“我表妹，我当然会在这里。”
唐雪的小姐妹叫陈可，眼睛圆圆，比他们小一岁。陈可一见易晚就很惊喜，问顾若朝说：“哥，你都没说过，你朋友长得这么好看？”
顾若朝纳闷：“好看？哪里好看……你别得意，咱们这趟出来是给她们打掩护的。”
易晚：？
唐雪理直气壮：“今天有小安的真人秀，我们要去追星！”
……原来是去看安也霖。
人太多，易晚对安也霖没留下什么印象。只觉得远远看过去那人完美是完美，但很冷淡，像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小王子。两个女孩子拍照，旁边有人说：“我听说他最近的一些歌不是自己写的，而是安家买的额。”
“也是，哪有人能一直创作，灵感不枯竭的嘛。”
“哪里来的人在这里酸啊！”唐雪扬眉怒目，陈可一路拦她。
四个人在肯德基吃了晚饭。两个女孩子在选照片，顾若朝用薯条蘸了番茄酱，无聊地在纸巾上画画。他看见易晚正看着窗外，问他：“你在看什么呢？”
“不知道。”
易晚远远地看见隔壁咖啡店里好像有个青年。青年对着电脑屏幕，就像他手边的咖啡一样沉默。顾若朝耸肩道：“奇奇怪怪的。易晚，你这几天越来越奇怪了。”
易晚低头，看见了顾若朝在纸巾上用番茄酱画的东西。
鲜红的……
一张笑着的血盆大口！
易晚肩膀猛然抖了一下。旁边的唐雪和陈可都被他吓了一跳，就连身边路过的路人也是。唐雪问他：“你怎么了？”
她顺着易晚的视线看过去，道：“你画个嘴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顾若朝也傻眼了。他看见易晚突然站了起来，什么也没解释，就往门外跑去！
“喂！易晚！”
三个人在后面呼喊，易晚恍若未闻。他往咖啡店里跑，没有人。他往附近的街头跑，没有人。
终于，他跑到了一个公园。公园前面有一条铁轨，红色的灯亮着，警示杆已经放了下来。可易晚在铁轨的对面，看见了那个青年！
青年背着公文包，正无知无觉地往另一边走。
再不追就来不及了。
易晚从警示杆下钻了过去，青年如有所觉般地回头。两双眼睛对上的瞬间，他们都听到了“况且、况且”的声音。
大地在震动。
是火车靠近的声音！
易晚再清醒过来时，他正被青年抱在怀里。青年的公文包落在了铁轨旁，被压得不成包型。两个人在地上滚了一圈，身上都是狼狈的沙尘和擦伤。青年看着他，眼里有劫后余生的惊慌，也有生气。
“你刚才……！”他说，“怎么走路前不看路的！”
接着，青年像是头突然痛起来似的，用力抓住了自己的额角。易晚却恍若未见。
方才他毫无危机感的、像是拼了命似的跑向这个青年。可此刻他从他的怀里站起来，就像青年并不存在似的，只是一步一步地走向铁道的方向，就像他的眼里只有铁道。
“刚刚，停住了。”他说，“在撞到我之前的一瞬，火车停住了。很快，很短的时间，但是停住了。”
有风刮了起来，四周叶子呼啦啦作响。易晚用指尖去触碰不存在其他物质的空气，他喃喃道：“它为我……停住了。”
不是幻觉。
他看到了。
这个世界刚才停住了火车……为了他。
风声越来越大，后面的青年却发出一声呻吟。比起易晚，奋不顾身、抱着陌生少年在地上滚了一圈，于千钧一发之际救下他的青年因脑袋撞到地上的石头，明显受了更重的伤。他揉着脑袋，意识混乱，直到易晚转过头来看他。
“为什么救我？”他说。
青年也茫然地看着他：“你为什么突然跑向我？”
易晚愣了愣，道：“因为我怀疑你在跟踪我。因为你……”
很怪异。
即使如此幸福，他也会奋不顾身地追上那些怪异，就像本能行为一样。
而且这个人，给他一种比怪异更奇怪的感觉。
青年呆呆地看着他：……
易晚又重复：“为什么救我？”
方才青年面对即将被卷入车轮下的陌生少年的施救，好像本能反应一样自然。
在翻滚时，他还自然而然地，用手捂在易晚的脑袋上，护住了他的头。
“不知道……”青年坐在地上苦笑，“好像从看见你开始，我就觉得。”
我好像是因为你，才出现在这里的。
易晚一下子说不出来话。他有点自知理亏，低头帮那人把公文包捡起来。公文包里文件零碎，其中一份是一份合同，心理教师，甲方是棕南外国语，乙方署名则是，也确实是“喻容时”。
老师？易晚愣了愣。
他们的老师？
那人继续说：“下次不用急着向我跑来，我会等的，小终。”
易晚的手指骤然僵住了。
“你叫我什么？”他说。

第166章 他的真实
你叫我什么？
我的名字是什么？
小终是什么？
风声、雨声……像是大风卷起了棉花糖似的云团——也是美好虚假的幻象, 一个少年站在被撕破的天空之下，正在易晚的背后，在易晚被拖得长长的影子里。
他同样苍白，同样瘦弱, 同样穿着棕南外国语的校服却染血, 戴着遮掩容貌的黑框眼镜, 拿着不出色的成绩单。他歪着头, 看着易晚, 面无表情。
你是谁？
你到底是谁？
那藏在花团锦簇的、属于“易晚”的完美世界和完美人生背后的名字。
云团聚集, 大滴大滴的雨滴啪啪落下，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又一个清晰的“人影”般的水迹。青年坐在地上，有些茫然地看着易晚。
“……我刚才说了什么吗？”他说。
不。
要向我走来吗？我象征的痛苦，可是远远超出你的想象的哦。
不……
你要丢掉的东西，比你想象中的更多哦。
不要……
就站在这里吧。向我走来，真的好么？就留在这里吧, 好么？你不也是很幸福的吗？
不要走！
他向着背后的身影冲去, 伸长手臂，像是要用指尖去停一只白鸽，直到听见汽车尖锐的刹车声，和身体倒地的声音。
……
“真是麻烦您把这孩子送到医院，我和他叔叔在郊外，马上回来, 得一个小时……”
喻容时挂掉电话。他看向易晚。眉目清秀的少年坐在他对面，仰着头, 正在挂水。
他苍白的脸上又多了一层擦伤。喻容时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OK绷, 对他笑着说：“我们今天算是流着同样的血的难兄难弟了。”
少年没说话, 只呆呆地看着前面的电视机。那本来该是让人窝火的“谜语人”神态, 换做任何一个普通人，都应该是最不耐烦这种不干不脆的行为的。可他偏偏激起了喻容时的保护欲。
是的。喻容时一直觉得自己有点骑士病。
他同样转头去看电视机，想对易晚在想什么进行一点探究——这有点像扯开棉花，只能一点一点地从外界撕开每一丝每一缕，而不是从中间把它撕碎。
电视机上在播放一部狗血电视剧。
抱错电视剧。天真贫穷但幸福的女主，十八岁时被认回自己的家庭，被要求离开自己的养父母。她被套上华丽的公主裙，被转学，被要求和自己的未婚夫处理好关系。原本的“公主”则被送回贫穷的环境里，歇斯底里……护士过来给易晚检查吊水的频率，有些惊讶地说：“想不到你们也喜欢看这部电视剧啊，我以为只有小女生喜欢看呢。”
唔，估计是因为她看见两个人看电视机的表情这么专注，所以误会了。
“好了，还好你推开得及时，所以只是擦伤。下次可不能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了啊。”护士蹲下来教育易晚，就好像他是个小孩子。
易晚的神态和气质确实总是会让那些拥有过多照顾欲的人，把他当成小孩子。
护士走了。喻容时原以为诊室又会恢复寂静。可易晚说：“对不起。”
易晚的声音很轻很软，不仔细听就会溜掉。喻容时“嗯？”了一下，他又听见易晚用同样的语调，规规矩矩地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为什么对不起？”
“今天，你救了我两遍。”
“哦……”
第一次见面，撑伞送迷茫的他回家。
第二次见面，救了莫名其妙跑向火车/汽车的他两次。
“两次见面都是在救你，好像你一天到晚都在梦游一样……”喻容时用手撑着下巴，“这个电视剧的剧情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嗯？”
“为什么嗯？”
“大部分人，比如刚才的护士姐姐，都会说，‘想不到你会那么喜欢这部电视剧’。”小孩子垂着眸说，“只有你会说，‘这部电视剧的剧情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唔……
喻容时原以为这句话就是闲谈。可易晚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黑黑亮亮，又大大的，好像他在追问什么很重要的、需要得到回答的问题似的。
这让他也怔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就是觉得你是这样想的。”
“哦。”易晚又把眼睛挪开了，“我以为，是因为你学心理学。”
……好别扭啊，这孩子。明明刚才还坦率得那么直白的。
“你看见我的文件了？”喻容时说。
易晚点头。喻容时笑了，说：“学心理学又不是神棍……大多数时候，我们都在研究脑科学、社会学和处理数据。我可没有那种读心术啊。”
“那为什么……？”
“因为……可能感觉你的眼睛里，就写着这些吧。我也不知道。”喻容时说，“可能有时候人和人之间，就是会有突然的投缘？”
易晚问：“那你喜欢心理学吗？”
喻容时说：“唔，还行吧。”
其实也没有特别喜欢。
易晚不说话了。电视剧剧情进展到了女主用贵族学校的校服打脸之前欺负她的高中同学的阶段。易晚说：“你觉得……她过得好吗？”
“过得好？”喻容时说，“唔……物质层面上，是吧。以前她家里只有二十平方，为了打工，连学都来不及上。在物质层面上，她是得到了提高的吧。”
“可如果有一天，富豪家告诉她，她的DNA结果又是弄错了的呢？”
“嗯？”
“也就是说，她现在有的一切都是虚假的。”
喻容时怔了怔，道：“这样想也太糟糕了。”
“嗯。”
“可是富豪家在认回孩子前经过详细的调查，是不会认错的吧。”
“或者我是说……其实她没有被认回去。身为贫穷女孩的她，才是真正的她。她可以选择做一个假的富家女，也可以选择做她自己。那又会怎么办呢。”
喻容时说：“99%的人都会选择继续做富家女。”
“嗯……也是啊。”
声音好像黯淡了下来。
“不过，如果有一个人选择做回自己。我想他一定不是只为了选择‘贫穷的生活’。他一定有着更加强大的内心，而且追求的，是比物质生活还要宝贵——或者在他眼中，一定笃定、更加宝贵的东西吧。”喻容时想了想，又说。
“那会是什么呢？”易晚追问。
“比如……他自己？”喻容时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他‘自己’更珍贵了。”
医院外雨还在下，易晚和喻容时都不作声了。在说完这样的谜语人发言后，易晚安安静静地把脑袋靠在墙上，又开始发呆了。
易晚在发呆，喻容时在看他。
他忽然想起那些小时候常看的书籍里的思想家和他的妻子。昏暗的灯光下，思想家在想。妻子坐在他的旁边，托着腮看他……妻子也可以是将士，等待预言家发号施令。就像人活着，总想要自己有一瞬为一束真正值得的光燃尽自我，哪怕那是飞蛾扑火，在火里被烧成焦炭也在所不惜。
就像燕子和快乐王子。燕子喜欢芦苇时，是水性杨花、没有责任感的浪子。当他爱上快乐王子，被那真正闪耀的、至纯至善的美所折服。他做他的臣子，因他的伟大而拥有不朽的灵魂，直到尸体在他的脚下冻得僵硬、流失生机。
——我因他而成为了一个灵魂。
不知道易晚在想什么呢？
他看见易晚开口时，发现自己居然不小心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你总是会比其他人多思考一分钟。这是你了不起的地方。”易晚认认真真地说，“有时候，给每个问题多三十秒的思考时间，结果会不一样，这个世界也会不一样。”
“那你呢？”喻容时开玩笑，“我觉得你比起我来说，多想的不止一分钟吧……三分钟？十分钟？还是那些发呆时，都是在想？”
易晚不说话了。
喻容时以为自己说错话了。他说：“但精神力量是非常强大的力量。强大的精神力量可以改变一切，易晚。”
好半天，易晚忽然声线颤抖着开口。
“很多时候，我想了什么……我会觉得我的‘想’毫无意义，因为我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没有说……”他说，“如果光想不做，就是没有意义的。从小到大，人们都说，应该知行合一，实事求是，脚踏实地。不能浪费……才能，不能浪费……不能只想，不做。我一直觉得我……很奇怪。我模仿普通人的表现，去表达那些话，只会显得我更加古怪，还想被人看见，就像小丑一样……我想模仿那些人说话的语气，袒露真相的语气，就像那些拥有激烈冲突的角色的华彩段，因为‘这样’好像是最合适的，所有人都会去做的。虽然最后……还是做得很糟糕，像一个小丑……”（*注：此处指87章）
“可是你，总想要听我想说什么……让我觉得开口是有意义的，每次和你说话，我从你的眼里看到我，都会更相信我自己……让我发现，有人会因为我，去做什么……即使我总是怀疑，总是挣扎，直到最后，还是宁愿将一切，包括你作为牺牲……我能分析、也觉得你是假的，到最后成了自我说服……因为、而且我觉得……”
你会为我去死的。
而且直到现在，我也……
他说不出话来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出这堆话，他是生活幸福的易晚，即使不是生活幸福的易晚，也该是一个沉默温和的易晚，不是吗？而且这堆话的后面因为哭腔而含混不清。喻容时看见他的脸在灯光下泪流满面。
他突然觉得脑袋晕眩，从椅子上站起来，有点一晃一晃的。晃动的眩晕中，他看见易晚看着自己，嘴型在说“谢谢你”。
恍惚间，喻容时低头，仿佛看见自己的小腹中正插着一把刀，血流如注。易晚站在他前面，面无表情，手里握着那把沾血的刀……可他只想用手碰碰他的脸，问他血溅在脸上凉不凉，以后的路一个人走，害怕不害怕……
怎么会有这种幻觉？
“易晚！易晚！”中年女人的大嗓门传来，“你怎么回事啊你？！撞邪了，走路不看路？！”
她的声音像是一下子戳破了幻境。女人看着两个人，尤其是在看见喻容时时，有点傻。
“您……”她不自觉地用了尊称，对一个比自己小二十岁的年轻人，“您就是救易晚的人？”
……
易晚跟着婶婶回了家。婶婶把他关在五平方米的房间里，警告他下周、下下周周末都不会放他出门了。
“好好反省一下你自己！走路不看路，真是的……”
大嗓门渐渐消失。易晚把自己塞在被子里，仰着头，看衣服的影子在自己的头上晃来晃去。
月明星稀，明天会是一个好日子的。
薰衣草的香气……是婶婶家用的洗衣凝珠的味道。桌上的明信片夹，是父母从国外寄回的殷殷期待。还有墙上的照片角，三岁的他和父母，七岁的他和婶婶一家，他和顾若朝的从小到大，和棕南外国语、和一中、和少年宫的朋友们，还有那些能被大大方方地展示的奖状和海报，还有那些看似无限的未来。
可他还是在午夜十二点时爬出了床铺，在抽屉里疯狂地翻，直到翻出那样东西——
那在桌子上醒来时，放在他手侧的，莫名其妙的黑框眼镜。
回家后，他把黑框眼镜放进了抽屉深处——因为那莫名其妙的不祥的感觉。可现在，他把它又找了出来，颤着手，把它戴上。
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
黑框眼镜遮住了眼睛。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皮肤细节却依旧透露出养尊处优的小少年。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对他说：
“你是谁？”
……
第二天一早七点，叔叔就起来，开车送易晚去棕南外国语。临走前婶婶照例是给了他一个保温杯，在门口絮絮叨叨他：“里面泡了中药，偏方，对皮肤擦伤好！下下周你爸你妈就要回来，别让他们看见了，以为我虐待你！”
“到学校，多喝牛奶！早点睡觉，别整天躺在床上东想西想！好好学习！虽然不好好学习，你爸你妈也能把你弄进国外的好大学里……听到没？”
易晚低着头半天不说话。婶婶用手指戳他：“听到没啊？听到了回一声。”
“……您知道我经常东想西想，不睡觉啊。”
婶婶说：“养了你好几年，这我还能不知道？你吃饭还能走神呢，谁知道你从哪儿养来这么个性子。”
原来知道啊。
原来他的一切……都被爱他的人看在眼里。
叔叔先下楼去开车了。楼下的车位贵，叔叔为了省停车费，总是偷偷地把车停在旁边的小区的免费停车场里，冒充那边的业主……所以每次开车时，都要花点时间把车开过来，再接上人出发。婶婶回身去收拾桌子，顺便打表弟脑袋。她回头看见易晚还站在那里，骂他：“怎么还不走？车都到楼下了，站那里干嘛呢。”
可这次易晚看起来不是在发呆，而是在看，睁大了眼很认真地看。看房子的每一处细节，像是要把所有地方都记在心里……婶婶于是莫名其妙：“还要看多久？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
“嗯。”易晚说。
叔叔车在楼下按喇叭了。邻居们都把脑袋伸出去看。婶婶又开始催人。易晚站在门口说：“婶婶……还有小晨。我走了。你们要身体健康，幸福安康。”
“干什么，这话听起来这么不吉利。这次周五早点回家啊！节日老周家发廊打折，刚好带你去剪个头。”婶婶说。
……不了。可能这次，是真的回不了家了。
不过这次，他终于能做一个完整的道别。
易晚站在蓝天之下，七点，S市醒来了。小贩早点蒸汽氤氲，车上来回车水马龙。风吹起他有些长的额发，叔叔摇下车窗和他做最后的交代。
“你婶婶那个人就是嘴巴坏，别往心里去。”他说，“好好学习，给咱们老易家争气！你婶婶嘴上对你是那么说，和街坊提起你时，表情可骄傲了，都说你是她养出来，才这么优秀的。”
易晚低头。叔叔以为他还是不高兴，从钱包里抽出来一张皱皱巴巴的二十元给他：“存的私房钱，打麻将的……别告诉你婶婶。自己拿去小卖部买点营养快线之类的。别乱花啊！走了。”
说完，他开着自己的那辆雪铁龙，汇入早上的车流之中。
易晚攥着那张皱巴巴的钱，在校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其他路过的学生都在看他，保安们也在看他。其中一个保安说：“喂，同学，再不快点就赶不上早自习了。”
是不是也曾经有个人，在这里告别了他的家人呢？
只是那场面更决绝，更没有温情。
他从兜里掏出那副黑框眼镜，在保安们面前戴上。透过镜片，他去看学校栅栏之外的世界——校门口空空荡荡，一个人的身影都没有。
像是纸巾上的红色番茄酱，一个嘲笑。
一上午易晚什么课都没听。数学老师点起他时，都有点惊讶——她倒是没对易晚发火，而是下午班会课、整个年级做心理讲座时把易晚叫了过去，问他：“你今天怎么回事？你平时不这样啊。”
易晚慢吞吞的，她就把易晚放出去了，警告他：“下不为例哦。”
临走前还揉了一把易晚的脑袋。
出办公室时易晚的物理老师还叫他：“喂，易晚，怎么戴眼镜了？近视了？”
另一个老师说：“现在的孩子啊，压力大，为了学习什么都顾不上了。你看我们三班，还不是精品班，40个孩子，不戴眼镜的就只剩十个……”
办公室里的老师们开始就学生减负进行交流。易晚看他们，觉得真好。
走出办公室，易晚又戴着眼镜扫了一眼楼道。
没有那个人。
没有小终。
可他要找到他的，一定要找到他的，无论他要为此丢下的是什么……楼下阶梯教室外围了许多人。按理说，班会课是周一下午最后一节课，铃声一响，所有学生都会跑去食堂抢饭。如今他们却围在这里，真是奇怪。
易晚走过去时看见唐雪也在那里。唐雪回头时好半天才认出他：“易晚，你戴个这么丑的眼镜干什么？”
对于人山人海的阵势。唐雪说：“你不知道啊？学校请的新心理老师来了。给我们做考试压力疏导的。长得特别帅，还是顶尖名校的博士呢。一开始，大家都在问他的学习方法分享，后来就开始问他的星座和mbti了，哈哈哈……”
年级主任终于来赶人了，表情严肃，眼底里还是带着笑，说“小男生小女生一天到晚的脑子里想法还挺多”。学生们嬉笑着跑走了。她看了一眼易晚，对易晚没什么印象，不过易晚看起来挺乖，可能只是路过，就没赶。
唐雪也走了。她说：“再不去小炒就没了——易晚，你不是挺喜欢吃鱼香肉丝的吗？”
易晚说：“我再留一会儿。”
唐雪没在意。易晚一直站在门外的柱子旁，直到阶梯教室的人都走光。他脚有点站麻了，于是蹲下来，揉一揉……
低头时他听见：“易晚？”
熟悉的声音。
青年站在他面前，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易晚抬头，他看见青年正弯着腰看他，穿米白色风衣，斯斯文文，身上有股温柔的文气。青年说：“怎么戴了副眼镜？你原来近视么？”
认出他来了。
戴上眼镜，还是一眼就认出他来了。
“好巧。居然就是你的学校。”喻容时说，“一起吃晚饭么？”
那吃吧。
鱼香肉丝小炒卖完了。易晚只能买了一碗回锅肉。喻容时坐在他对面，和他打了一样的菜。两人坐在角落里，有人看着他们，窃窃私语。
易晚吃得很快。可他发现，喻容时比他吃得更快。两人去倒饭盒时，喻容时才说：“我猜你不喜欢那种被人偷看议论的感觉。”
……这都感觉出来了啊。
晚自习七点钟正式开始——虽然大多数人都会在六点半之前回到教室。两人吃完晚饭是五点五十，操场上还都是人。有在打球的，有在和朋友一起绕圈圈聊天的，还有在沙坑里跳远的。他们站在操场上看了一会儿，喻容时说：“易晚，你做操时站在第几排？”
易晚对着晚风伸展了一下自己的手臂，说：“早上要做三套操，青春的活力，一套街舞，还有一套太极……”
他比了三个手势，眼镜映照夕阳。他没有找到“小终”。
易晚沉默。他取下眼镜，有点想回班级了。正在这时，喻容时轻轻地说：“易晚。”
“嗯？”
“我刚来棕南外国语，对这里不熟悉，你能带我四处走走、介绍介绍吗？”
于是又有了行走的理由。
他带着喻容时继续在中学里到处走。“小终”像是藏在每个地方，每个他一回头就会看见的玻璃或镜子里面，但仔细去看时，又什么都没有。
那脸色苍白的、戴着眼镜的冷冷的身影。
晚自习过了大半，易晚始终没回教室。终于，九点钟时他没有了力气，到喻容时的办公室里休息——喻容时的心理咨询室在阶梯教室背后，暖色调的椅子和沙发，布置得很温暖，还有沙盘——易晚没有兴趣去摆。
他只是抱着抱枕，在沙发上发呆。喻容时在旁边给他泡茶。
“你刚刚，没有想逛学校，是吗？”易晚说。
喻容时说了实话：“因为我觉得你想要逛学校，你在找某个东西，是吗？”
“一个人。”易晚说，“我在找小终。”
“小终……”喻容时愣了愣，他放下茶杯，轻声道，“那个小终，对你很重要吗？”
“嗯。”
“找到他会怎么样？”
“不怎么样。或许更糟。”易晚说。
“如果不找到他呢？”
“维持现状。”
“听起来仿佛，不找到比找到更好。”喻容时说，“大部分人，是这样想的吧？”
“……是。”易晚说，“但我一定要找到他。”
他没有说原因。喻容时把杯子递给他，说：“他可能是什么人，你可能是什么时候认识他的呢？初中，小学？对了，我记得你住在海林区是吧？”
“……”
“海林区有两所中学都不错。一所五中，一所一中。五中初中部更好，一中高中部更强，尤其是竞赛。”喻容时说，“相比起来，棕南外国语是私立学校，距离海林区还很远。你当时为什么没有去一中上学呢？”
“……”易晚愣了愣，“我初中，在五中……”
“或者，去五中看看？”喻容时说，“这周末？”
“……不。”易晚回答得很坚决，“明天我就要去。”
对，明天，就明天。
他从心理咨询室里出去，正对着咨询室门口，是一处天井——很高，往上看去，是被大楼切割开的天空，切出一个方形。
不知怎的，易晚看见它，突然觉得眩晕并想呕吐。
那种奇怪的预感又袭来了。易晚戴上眼镜，往下看——他所寻找的少年就站在天井之下。
戴着眼镜的少年仰着头看他。一时间易晚不知道他和自己，究竟谁在上面、谁在下面。他伸手去抓对方——
对方没有回头。他向着学校大门的方向，走了出去。
……
易晚在寝室里睡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他的室友们就发现，他发烧了。
“可能是伤口感染。”易晚从医务室老师那里拿来了病假条，数学老师班主任看了看，联想到易晚昨天在班级里的表现，接受了这个理由。
数学老师说：“不需要叫你的家长来接你回去吗？”
易晚说：“不用，我在寝室里睡一下午就行。”
走出办公室，他又看见了唐雪。唐雪和几个女生站在走廊里，叽叽喳喳。易晚没有和她打招呼，只是自己下楼梯。
走到下一层楼时，他突然被唐雪叫住了。
“易晚。”唐雪说，“下午的课你不上了，是吗？”
“嗯。”易晚说。
他没有回头，又听见唐雪说：“你现在要走了，是吗？”
“……嗯。”
“你明天早上会回来上课的，是吗？”她说。
易晚始终没有回头。唐雪又说：“对了，陈可说这周末想约我们一起去海洋馆。她表哥也一起。你要是有空去的话，别忘了。”
“……”
“别忘了哦！”
易晚一步步下楼，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回头。秋风有点萧瑟了，他有点冷。他走到学校的围墙边，开始研究爬墙路线。
直到有人走到他的后面。
“我就知道你会在这里。”那人说，“我带你出去吧？”
易晚回头。他眨了眨眼，最后说：“……好。”
“我还是第一次带学生逃课。”喻容时让易晚坐在自己的副驾，很自然地开车离开学校，“去哪里？”
“五中。”易晚说。
汽车路过一座浮桥，浮桥下有黑色的水流。易晚在车上看见这座桥，不知怎的，他隐约觉得，自己在这里曾和一个人有过三次相识。
五中和棕南外国语这种私立学校不同。设施更陈旧，学生也更多一些。学校门口的光荣榜还没有更新。易晚蹲下去看，还能看到中考状元的照片。顾若朝在上面，笑得灿烂。
那种感觉又来了。
“小终”站在他背后，冷冷地看着他。
喻容时带着他从矮墙翻进去。这种公立中学的安保当然比不上私立。他们在五中里避着保安走了一圈又一圈。喻容时问他：“感觉怎么样？”
“感觉……处处都在。”
处处都在，处处都不在。顾若朝的照片在一切过期的光荣榜上，笑容灿烂。
没找到更多东西。易晚又和喻容时从矮墙翻出来。易晚沿着小街一直沉默地走，喻容时问他：“你还有什么地方想去吗？”
“……不知道。”
他们停在一处废弃的建筑工地上。那里有几根水泥管子。不知怎的，易晚选择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他坐上水泥管时才发现喻容时居然和他一起爬了上来，还坐在了他的旁边。两个人躺在水泥管上，仰着头看天空。
易晚说：“白白走了一下午。”
喻容时说：“可惜是白天，没有星星。”
易晚又是一愣。他怀疑地看着喻容时，直到对方看过来：“怎么了？”
“我小时候，经常和朋友一起在这里看星星。”易晚说。
“躺在水泥管上，想到星星不是很正常么？”喻容时笑，“要不然我们就在这里一起躺到星星出来为止吧？”
晚风拂着易晚的睫毛。他坐起身来：“……现在不行。”
“为什么？”
“我还要去找‘小终’。”他说，“不然……就来不及了。”
喻容时躺在他的身边，看着他孤高的侧影，眯起了眼。他轻声道：“如果你发现，你找到的世界，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美好，会怎么样？”
易晚沉默。可他说：“可我必须去。”
“为什么？”
“不知道。”易晚说，“我浪费了一天……那你呢？”
“跟着你走遍你人生的感觉，很奇妙。”喻容时说，“或许我很早之前，就想这样和你一起走过的。”
他说完，仰着头笑了：“很奇怪是吧？我们才认识几天。”
易晚吐槽：“我才十六岁。你这是恋童。”
喻容时：“哈哈哈……”
他顿了一下说：“你说‘现在不行’，是说，以后可以？”
“唔，怎么突然问这个？”
“想敲定一个时间，于是就可以把你定下来……否则，总觉得你会飘走。”喻容时看着天空说，“就像那片云……”
他伸手去抓云，最终只抓到一团空气。他又说：“开玩笑的啦，如果你感觉不舒服的话……”
“你总是这样，把自己放得很低……因为害怕被拒绝么？”易晚说。
“……”喻容时说，“只是害怕被你拒绝。”
易晚不说话了。好半天后，他说：“好吧。”
“嗯？”
“嗯。”
“真的吗？”
“真的。”
“什么时候呢？”
“在我……找到‘小终’后吧。”易晚有点手足无措，“还有，等我长大了……”
他突然脸红了一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出了后面那半句话。可喻容时却笑了，他说：“好啊，一起躺着看星星。”
他伸出手指：“拉钩？”
易晚盯着他：“喻老师，你好像小学生哦。”
喻容时笑得灿烂，于是他最终还是伸出小拇指，和他拉了一下。
拉钩完成。水泥管下却传来老头的声音：“……在水泥管上干什么？！小孩子才爬的东西……小晚？”
两人俱是一愣，往下看，瞧见头发花白的老人。老人说：“我是少年宫的门卫啊，才不见几年，就记不得我了？”
少年宫……易晚一愣，问他：“我上高中，就好久没去了……”
老人倒是愣了愣，一副有些疑惑的表情：“你、你忘了？”
“什么？”
“少年宫早就关闭了，在那次事故之后。”
寡淡的声音响起，就在易晚的背后。易晚转头，看见戴着黑框眼镜，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就坐在他的身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
“做好了准备，就来找我吧。”少年伸出手，比了个电话的姿势在耳边，“在你准备好一切后。”
“……”
“你还有一件事没有处理完，不是么？”
易晚伸出手时，那少年就如来时一般无声地消失了。他的手只触碰到空气。
就如喻容时在他背后，也伸出了手，想要触碰他单薄的脊背，却收回一样。
“易晚？”
“易晚。”
“……先去一个地方吧。”易晚说，“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
从少年宫附近去极客吧，麓山疗养院在它的必经之路上。易晚一直看着窗外，于是也在车子路过麓山疗养院时，看见了门口的池寄夏。
少年戴着棒球帽，呆呆地站在门口。易晚路过他时，把车窗摇了下来。
“我正想找你呢。”池寄夏说，“我刚打电话给你叔叔说，你的手机修好了。他说你在学校寄宿，要周末才能过来拿手机。”
易晚从车上下来，和他一起坐在麓山疗养院前面的长椅上。池寄夏问他：“你为什么今天没有去上学。”
易晚反问他：“你为什么站在这里。”
两个人都沉默了。
天空中又有乌云聚集。池寄夏坐在易晚的身边，手指绞着，像是足指被缠住、被自己绊倒的白色蜘蛛：“我啊……”
“嗯。”
“拿到了影帝，退圈了，能够和自己的家人在一块……但我很焦躁，总是很焦躁。我觉得，我还应该去做什么。”
“嗯。”
“池序和妈妈都和我说，我只需要放心地做他们的孩子就好了。他们什么都会给我安排好的，会保护我。但我觉得……不该是这样的。”池寄夏喃喃道，“比如我觉得……这里，应该住着一个人。她在等我去救她。可是我查遍了所有名录，他们都说，这里没有那个人。”
“你在这里，不开心吗？”易晚问他。
“我很开心。但我又没有那么开心。”池寄夏说，“我应该是有什么事情要做的……是什么事情呢。”
易晚在树下看见了苍白少年的影子。他发色很浅，有着和池寄夏相似的面孔，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那种神色，足够让所有人都头皮发麻。
他看见了，喻容时也看见了。喻容时从车上要下来——风越来越大了，逐渐有摧枯拉朽之势，麓山疗养院里黑影幢幢，向他们袭来。
“而且我觉得，有一个人好像一直不开心。”
“……”
“他不开心，比我更不开心。不是我妈妈，而是另一个人，陪了我很久的人，花开花落……他都在。”池寄夏说，“我好像失去他了，可我怎么都想不起来，他是谁。”
“……”
“我想不起来他了。可我觉得，比起让我开心，比起那些无法挽回的过去，我还有一件事要做。我有话要说，可我变成了一个哑巴。”池寄夏说，“我不应该是这样什么都做不到的、无能为力的状态……就像笼中鸟……”
“可如果你什么都做不到呢？”
“我不知道啊。”少年池寄夏说，“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即使曾经被拔苗助长，我也是时候该长大了吧？只要长大，至少可以试一试。而且，他们都需要我。”
“如果试了，还是帮不上忙呢？”
“不会的。”少年池寄夏说，“因为……我不仅有很长很长的路需要走，还有一个永远会铭记的、最好的朋友。”
易晚看见树下的少年泪流满面。
他像是终于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一步一步地向后退去。他就在喻容时即将向他跑去时，转身一下消失在黑暗里了。
“那，去你该去的地方，把想说的话都说完吧。”易晚说，“对池序，对池秋，还有……对吴桐。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那你呢？”池寄夏忽然说，“易晚，你呢？”
易晚知道，池寄夏其实一直都很聪明的。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真相，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享受”这里的生活、为了心中的愧疚，又陪着演了这么久呢？
真是让人看不出来。
而“吴桐”，他看出来了吗？
“我……也要去找一个人。”易晚说，“我必须要找到他。”
池寄夏看着他，终于慢慢地笑了。
“易晚。”他说，“你是我第二好的朋友。”
易晚：“哦。”
池寄夏在他这里算第几好……呃，好像排不出来。
“在那之前。”池寄夏慢慢地站起来，“我得去买个帽子，粉色的。”
“为什么？”
“《数码宝贝》，这是他和我一起看的第一部 动漫。”池寄夏说，“我也是时候长大了。即使要和过去的世界，说再见。只要看到帽子，他就会明白的。”
“……”
池寄夏把手放在了易晚的肩膀上。他按了按，又按了按，把易晚修好的手机给他，最终转身离开。
是时候了。
已经是时候……去面对他们的命运了。
天空风起云涌。还好，永远有一辆汽车在旁边等他。易晚坐上汽车，对喻容时说：“我们去少年宫吧。”
喻容时只沉默地转动方向盘，一句话也不说。
雨水打在车窗玻璃上，啪嗒啪嗒。易晚闭着眼坐在副驾驶上。一整个完美的世界和所有的声音都在把他往后拉。
“易晚，你明天会回来上课吗？”是唐雪。
“易晚！周末回家吃饭。”是婶婶。
“易晚，恭喜你。前途无量。”是班主任。
还有不断传来的，顾若朝的短信。不断的短信提示音，不断的手机振动。
在这叛逆的、与全世界逆行、与人追求温暖的本能逆行的路上，只有易晚，和陪伴在他身侧，始终为他开车的喻容时。
“容时……”易晚忽然说。
“嗯？”
“如果我，最终不想去少年宫，你会怎么做。”他说，“如果我半途而废呢。”
喻容时沉默了。
“……我会尊重你的选择。”他说，“不过你没有发现么？从头到尾，我从来没有干涉过你的选择。只是陪着你，等待你追随自己的心。”
“……”
“你的心让你走到了这里。易晚，那是人类的超我，比本我与自我……更加伟大的东西。”喻容时温柔地凝睇他，“易晚，你一直都在做你自己想做的事，非常伟大。”
易晚说：“为什么要帮我？”
喻容时说：“……不知道为什么，你就是那种只要让人看见了，就想要为你付出一切的人。即使我还是想不起来你和池寄夏到底……但即使想不起来，我也总会觉得，这就是我想为你做的事。”
车停在少年宫门口。远远地，易晚就看见迎面而来的破败。
那是梦境中也无法修复成美丽的场景。
大雨中像是漆黑森林一样的少年宫……墙上破败的海报，半开的铁门，地上发黑的血迹。还有必然站在某个角落里的“小终”。
这就是结束一切的地方。
雨刮器在玻璃板上一遍遍发出声音。易晚坐在车上，没有立刻下去。他在看见车熄火后，对喻容时说：“你没有那么喜欢心理学。”
“嗯？”
“然后你还变成了我的老师……”易晚说。
喻容时还怔着。易晚低头道：“太狡猾了啊……喻老师。”
太狡猾了。
就像是……因为更想要“实现我的美梦”，才变成这样的一样。
“反正你记忆还没有恢复……就先奖励你一下好了。”
易晚跨过副驾驶座和正驾驶座的距离，主动和喻容时接吻。他小心翼翼地把舌头探了进去，与他唇齿相依，并允许对方对自己做出回应。
终于，他停下来。听见对方说：“下次和人接吻时，不要哭啊。”
“……”
他这才感觉到自己的眼泪落进了对方的唇齿之间。
这样带着咸味的吻，喻容时一辈子也忘不掉了。
他从车上下去。喻容时站在少年宫门口等他。因为这注定是易晚一个人要走完的路——一走进去，易晚就知道，他应该去哪里找“小终”了。
有个漆黑的脑袋从少年宫的最高层探出头来，在看着他。
血迹的尽头也站着一个人。不是任何人，是顾若朝。顾若朝站在那里，甩着手里的手机，道：“我发了那么多短信，你为什么不回复？”
他看起来像是在被某种“半梦半醒”拉扯着，一个还是那个少年顾若朝，另一个则像是突然之间变了一个人。
他都看到了吧。
比如易晚在车里和喻容时的亲吻。
易晚没有看他。
他只沿着楼梯，一步步往上走，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成了跑。顾若朝就站在广场上，他像是半个身体要去追，半个身体则仰着头看他。
“易晚！你去楼上干什么……危险！快点下来！”
“……”
“易晚！靠……怎么回事……好痛……谁在我的身体里？！出来！”
“……”
“易晚，你别动！别动！你他妈的听见了吗？！你别动！”
“……”
易晚终于站到了那里。
四周是漆黑，还有雨，原来这就是顾若朝跳下去的地方。他来的日子不太好，没有光，没有蓝天，也没有太阳。
他有点摇晃，脚往下蹭了蹭，一些墙灰从天上掉了下来。他往下看，除了状若疯魔的顾若朝，还有“小终”站在那里。
苍白的脸，寡淡的表情，仰着脸的状态。
他想起他的名字了。
“沈终……”易晚轻声道。
“沈终。”人格和灵魂似乎终于在顾若朝的身上达到了统一。少年顾若朝同样仰着头，冷冷地看他，“你会后悔的。”
他的脸上没有笑。就像餐巾纸上也本该没有“笑”一样。
——不，我不会。
易晚闭上眼睛。他松开手，从楼上一跃而下。这次他也终于体验到了——超脱生命，超越死亡，风声在耳边呼呼地吹的感觉。
可他并不害怕。因为他的归宿，他的命运，他的痛苦与未来与灵魂，就在这栋楼之下等待他。他苍白、冷漠、伤痕累累又曾被埋藏。他张开双手，将下坠的身影拥入他的怀抱。
沈终。
那个曾被他放弃的、埋藏的名字。他拥住他落叶般的身影，与他合二为一。
他的平凡之路，他痛苦的命运，他的清醒，与他的执着。
也是他在任何迷幻中也绝不能割舍的，他的真实。

第167章 房间
“砰！”
易晚从床上坐起来, 连在身上的监测仪器们开始蜂鸣。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池寄夏还躺在他的左边，闭着眼……他的右边，是同样趴在他身侧的喻容时。
易晚盯了那黑色的头顶一会儿, 犹豫地伸手, 用指尖小心翼翼地点了点他的额头。
其他人的检测仪器也发出了相似的声音。躺在地上的小护士在梦里皱着眉头, 捂着胸口翻了个身。
她的胸前挂着名牌：“唐雪”。
梦醒了。
工作人员鱼贯而入, 把他们分开, 为他们检查健康指数。易晚注意到一个戴着眼镜的女人正神情复杂地看着他——不只是看着他, 她的目光也扫过几次喻容时。
看起来是喻容时在非自然局里的熟人。
还没完全醒来的医生和护士被挪出房间。在醒来后，他们会在这些人的心理指导下把梦里的种种体验当做一场普通的梦境，最多再加一点美好。易晚看见搬运他们的人中包括一名已经穿戴上了生命监控设备的中年人。看起来，如果他们始终无法醒来，这名中年人也会带着任务进入梦境……即使他的最终结局，或许也是再也无法醒来。
基于保密原则, 他的牺牲不会被透露原因, 他的名字也不会被记录下。他们自己也是普通人，却还是会为了被卷入超自然事件的其他普通人和大众的福祉付出自己的生命，自愿，自觉，做出牺牲。尽管在另一面，这名中年人又始终表达着自己对同样愿意做出牺牲的“不正常人”喻容时的警惕和隐约的厌恶。
所有事情总是这么复杂, 不是吗？
房间里只剩下易晚，池寄夏, 喻容时和眼镜女人。易晚猜测眼镜女人对自己有话要说——她的地位看起来比其他几名工作人员要高。
但易晚只问他最关心的问题：“他们为什么还没醒来？”
“喻容时快醒了。池寄夏不会那么快——他需要好几天。或许这样解释会比较清楚：在你们进入梦境时, 他的脑袋是为你们所有人‘提供服务’、‘编织世界’的服务器。”眼镜女人说, “这对他的消耗很大, 所以他需要更长的时间来恢复。”
易晚希望池寄夏把那顶帽子送出去了。
“其他的，我……”女人说，“说实话，在我们这里，你没有足够详细的档案。所以我只是想问问，在醒来之后，你打算去做什么么？”
易晚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我以为你会更想问我，是什么样的人，愿不愿意去做某些事……”
“我不知道。”女人看向喻容时，眼里有点落寞，“或许只是因为我开始觉得……我做错了一件事。我强迫他去做另一个人，这其实不是他，也不是我们想要的。我们两边都很痛苦，尤其是他。有时候，有着同样美好期待的两群人，反而会走得背道而驰，是不是？”
易晚：“嗯。”
女人补充道：“在你们‘进去’时，我们的设备检测到还有一股信号，也进入了你们的‘世界’里。我猜那个人，和蓝光，和这次林梦的事都有关系，是不是？而且，他与你也关系匪浅——那个人是谢子遇是吗？我们猜测……”
“易晚不需要去处理这些事。”他们身后传来一个人的声音，“不要强迫他行动。”
喻容时从床上坐起来，拔掉了身上的设备。女人说：“好。我们……”
“不，我觉得是时候该去终结这些事了。”易晚说，“是时候。”
给这十几年的纠缠不休，画上一个句号了。
池寄夏还在沉睡，两人从床上起来。女人说：“如果你要找他的话，他回了S市。目前没有他离开S市的记录，但我们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直觉告诉我们，他要做的事情不太妙。你去看看他在旅馆里留下的房间，然后你就会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说了。”
易晚说：“谢谢。”
女人：“另外还有一个消息。蓝光的总裁蓝柏越狱了，说是‘越狱’，更像失踪。在你们醒来前一天，他从看守所里凭空消失了。巧的是，那天谢子遇刚好抵达S市。我不确定他们之间有没有关系。蓝桦会来找你的，谢子遇的房卡现在在他的手里。”
易晚隐隐从这段话里嗅出一点别的味道。
易晚说：“这是你选择放手，让我们来行动的意思，是么。”
女人侧过头，好久之后，她笑了。
“或许我们能守护的，也只有俗世的安全了。但这次不一样，易晚。”她说，“这是只有你们才能触及的战场。我曾经说过，个人的意识需要服务于团体。但……团体永远无法取代个人的思考。尤其是在这样一个混乱、荒诞、疯狂的世界。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什么都不做。这都取决于你。”
易晚从病房里出来。和他一起出来的还有喻容时。喻容时站在易晚的背后，就像永远会支撑他的骑士。在两人跨出门槛前，喻容时听见身后传来女人的声音。
“一直以来，谢谢你。”女人说，“我真的很高兴……能看到你，变回之前的你。”
喻容时不语。他只是笑了笑。
两人下楼时，天空中又飘起了小雪。喻容时看着天空中的雪花，轻声道：“被人委以重任、当救世主的感觉，是不是很痛苦、也很麻烦？”
易晚说：“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我不能再一直活在别人的梦里了。”
喻容时说：“你觉得现在，是时候去面对那些恐惧了吗？”
“不。”易晚说，“是时候，去面对自己了。”
两人都没想到会在大厅里看见刘哥。刘哥裹着羽绒服，抱着电脑，一边打电话给人道歉，一边用键盘飞速敲击。三人眼光交汇时，各自都有点退避。最后最先开口的，居然是刘哥。
“……我早就说过社长这个虹团的提议不靠谱。四个人都奇形怪状，怎么能把四个猕猴桃和一个鸡蛋一起放在一个鸡蛋篮子里啊！结果后来，就连你也不是鸡蛋。”刘哥用纸巾擦着鼻涕。连日的心力交瘁让他有些感冒。
易晚说：“我是鸡蛋。”
“是不是鸡蛋都得回来给我赚钱咯！六年的合约！你们和A.T.的合同，六年！就是超级英雄也要遵守契约精神吧？”刘哥横挑鼻子竖挑眼地看着他。
易晚：……还是熟悉的刘哥。
“行了行了。刚刚和叶导打过电话。叶导昨天才走，去拍剩下的戏了，今天听说你醒了又赶紧打电话问情况。你和池寄夏出事时，他简直急疯咯……”刘哥摆摆手道，“他说，戏的事不急。你们休息一个月，两个月，或者三个月都可以，先把状态调整好了。”
喻容时说：“可是叶导的病……？”
他还记得叶导有癌症，这是他的最后一部戏。
“时间还很长，他说，再等一年也都来得及。易晚，《表里山河》的最后一幕戏是你的殉国。你记住了，要回来拍。这也是他说的。”刘哥的表情变得温柔了一点，很快，又恢复了资本家做派，“行吧，都滚吧！出道第一年就这么多事。又是豪门又是精神病院，又是上厕所又是抑郁，最后的鸡蛋还被绑架……把你们的事情处理完了，再回来！”
说完，他又低头去看自己的电脑去了。
易晚坐上喻容时停在停车场里的SUV，防滑车胎在雪地里乘风破浪。易晚说：“其实刘哥的灵魂，有时候比我们的还要坚强。”
“是吧。”喻容时说，“普通人的灵魂都是很坚强的。”
易晚不语。他望着窗外的茫茫雪景发呆。
直到SUV停在宾馆的停车场里，五分钟过去，易晚发现喻容时还没有开车门。
他转头“？”地看了一眼他。喻容时手放在方向盘上，说：“……我都还记得哦。”
“嗯？”
“在车上，你主动吻了我，是吧？”喻容时从镜子里看他，“再亲一下？”
易晚：……
不要做这种没意义的俗事啦……虽然最后还是被喻容时抱着亲了一下。
两人下车进旅馆。灰白的天色下，旅馆也显得白蒙蒙的。显然，前几天剧组发生的无头迷案已经成了这段时间的爆炸性新闻。看见易晚和喻容时一起回来，所有工作人员都不住地把眼光往他们的身上瞟。
那是一种想探究又不敢接近的态度。比起看一个受害者，更像是看一个“谈资”。喻容时不着痕迹地把易晚挡在了他的身后。
“……他们怎么会走在一起。”有人说。
两人去坐电梯。谁也没想到，蓝桦居然蹲在一楼电梯口——前往谢子遇房间的必经之路上。见两人过来，他站起来道：“我一直在等你们……”
看来他已经知道了哥哥失踪的新闻。
“……林梦，秦雪心，谢子遇，我简直要被他们逼疯了！蓝柏，我早就告诉蓝柏，让他不要和谢子遇混在一起。”蓝桦语无伦次地说着，“我一直在等你们……”
喻容时问他：“你先冷静一点。你知道蓝柏是怎么失踪的吗？”
听见这个问题后，蓝桦沉默了一会儿，居然露出一丝苦笑。
“我不知道，这几天，所有人都在问我这个问题。”他说，“可我真的不知道。从他的入狱到失踪，我一直被蒙在鼓里。我已经不是那个……他的一切都会和我分享的弟弟了。但我知道，谢子遇一定知道。他就是个搅屎棍。”
易晚只问最关键的问题：“谢子遇的房卡在你的手里？”
蓝桦瑟缩了一下。那姿态像是人背叛他恐惧的神时会流露出的姿态。可他摊开手——手心里是那张已经被抓得汗津津的房卡。

第168章 Happy New Year
沈终曾经去过顾若朝的房间, 不止一次。
风扇转着头，在蝉鸣喧闹的夏日里不停地响。顾若朝向后倒在铺着蓝白条纹床单的床上，他的眼珠跟着头顶的风扇转，一圈, 又一圈。
沈终低着头看他房间里的航模。
“那个。”明明看起来没有往沈终在的角落看, 顾若朝却始终知道沈终在看哪个模型, “是蓝天舰, 两个月前拼的。它旁的那个, 是F-12, 你别碰那个。涡轮发动机的组件不太牢固，很容易掉呢。”
反正他不说，沈终也不会动他。
他们在同一个房间里挥霍暑假的下午。顾若朝是盘着腿发呆，在浩如烟海的脑内库存里寻找下一个有趣的点子。沈终是因为不想回家，打扰叔叔婶婶和堂弟的亲子时间。
蝉鸣，夏日, 干净的蓝白色的床单, 安静……这一切，曾构成沈终对顾若朝房间的所有印象。
但不是谢子遇的。
“他基本窝在里面不出门，宾馆的人送饭，只送到门口就可以。过一个小时，把门口的空盘子拿走。”蓝桦说，“不知道里面可能有什么……”
“蟑螂吧。”喻容时说。
夹在他们中间的易晚却没说话……蓝桦尖叫着说：“你怎么直接开门了？”
“如果他不想让我们看, 他会把房卡带走的。”易晚说，“既然他留下了房卡, 那就代表, 他早就期待我们进入他房间的这一刻了。”
蓝桦说：“你怎么知道……”
好的演出, 必须有观众, 不是吗？
顾若朝曾说，一个人的房间能体现这个人所生活在的世界。沈终曾深以为然。
而现在……易晚洞开了“灰宫”的世界。
出乎易晚意料，房间里没有充满灰尘的沉闷空气，扑面而来的却是太阳——洞开的窗户里，橙红的太阳悬挂灰白的天空当中，光芒刺伤每个人的眼睛，还有扑面而来的风，被风吹起的窗帘。
“这太阳……”蓝桦猝不及防，捂住眼睛。
易晚却突然有了一种奇妙的预感，灰宫不会是计划好了，让他打开门就看见这样的场景的吧。
“灰宫”一直很喜欢这样有象征意义的东西。
顾若朝的房间总是有少年人的凌乱。灰宫的房间却大多数地方整齐，就连床榻都铺得一丝不苟……喻容时说：“看书桌那里。”
书桌那里堆叠着大量书报和杂志，还有墙上贴满的、杂七杂八的报道，和幽幽的、闪烁着冷光的电脑屏幕。
“有密码。”喻容时说。
蓝桦踟躇在门口不敢进去。他看见易晚已经站在桌前，看着墙上的报告。他则低下身，去检查那些报道。
报告杂志大多数是娱乐圈的，还有少数财经的、体育的、少数科技的……喻容时一本一本地看，这些报纸和杂志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包括了不同的“主角”的事迹。
按这个工作量……灰宫应该已经把这个世界上出现过的所有“主角”的消息，都收集在这里了。
他看向易晚，说：“墙壁上贴着的，也是不同的报告？”
易晚说：“不……”
“嗯？”
“墙壁上的，是每个领域里最优秀的那个。”易晚轻声说，“每个领域都有‘主角’，但墙上这些，是可以被总结出来的，那个领域中最突出的‘主角’。”
思维方式的相似，或者，更高一层的思维追逐——这是喻容时的第一感觉。
在这样短的时间里就能理解到灰宫的意图。他垂下眸。
“电脑里有什么吗？”蓝桦在门口说，“里面不会有什么病毒吧？比如一打开，就会把它释放到所有网络上……”
“电脑有密码。”喻容时说。
电脑旁边提示，只要输错三次，整个硬盘里的数据都会被重置。蓝桦说：“要不然我们去找个电脑专家……”
可易晚已经动手，他在键盘上快速地输入了一串数字，按下Enter键。
蓝桦见状大喊：“你疯了！要是错了怎么办！”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电脑已经校准了密码，转入“正在登陆”页面。
喻容时站在旁边，始终垂着睫毛。终于，他说：“你刚才输入的是什么密码呢？”
“顾若朝，跳楼那天的日期。”易晚说，“如果不是这个日期的话，我会输入灯牌落下来的日期。”
又是只属于他们的棋盘对决。
笔记本电脑处于意料地非常干净，只有一个盘，文件也只有桌面上的一个文件夹。文件夹里有一个文件夹的原始数据，一个excel表，还有一个python算法文件。易晚打开，里面是一串让任何人都难以看懂的，由python文件里的算法计算出来的结果。
“正相关系数，负相关系数……”
高中时代的命运决定因素，0.813。
“学霸”，0.712。
“霸总”关联的行业，金融、投资0.97……科技行业的欠缺0.02，科技行业集中在社交网络，而非传统制造业等……
“娱乐圈”，0.97，“男团”，“爱豆”，“影帝”，“音乐”，“古典音乐”分别的关联系数……
还有沉在底部的几个词。
“温柔，0.013”
“奉献，0.014”
“自我牺牲，0.011”
“利他，0.005”
这是任何人都无法看懂的庞大计算网络与蜘蛛网般的结果。这种散点式的信息就像是雨后的池塘，一朵一朵的小莲叶散乱地分布其间，任何人都无法用它们形成一个完美的思维网络。
蓝桦最终还是小心地步入房间。因为易晚看着电脑，久久没有说话，整整一个小时。而喻容时始终站在他身边，不言不语，就像一座沉默的雕像。
“易晚，”他干巴巴地说，“你发现什么了吗？里面说了什么？”
易晚没有开口。
他关掉了这个加载时间漫长的excel文件。桌面上还有两个文件夹没有打开。他点开其中一个。
依旧是一个相似的表格，和二十个女孩、九个男孩的信息……
“他居然还找了九个男的。”蓝桦喃喃道，“这些证据足够给他定罪了吧？”
这确实是意外发现。就连喻容时都只以为，他只伤害过那些女孩。
易晚打开那些文件，像是步入了一个冰冷黑暗的世界。在这一个个文档里，他给予那些“实验对象”不同的正向感情，然后逐一将它们狠狠打破。友情、知己之情、前后辈的感恩之情、师生情、亲情、还有七段不同模式的“爱情”——因为在这个世界上，“爱情”总是占据最大的比重。
实验，原来都是冰冷的实验。表格里依旧是不知所谓的“关联性数据”。排在关联性最高位置的，是几个词。
“自我价值实现”。
“自我道德证明”。
“兄长”。
还有最后一个词。
“女性”。
这些不明所谓的词汇和表格，终于在那一刻于易晚的脑内被串联成了。而且他悚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件事，是灰宫绝对没有意识到，却早就盘旋在易晚的脑内的。
他抱着自己的手臂，突然开始发抖。喻容时看见他这个模样，伸手去触碰他的肩膀：“怎么了……”
他的手突然就被易晚打开了。
易晚直直地看着他。那一刻，他从易晚的眼睛里看出了恐惧——不是对他的恐惧，而是对易晚自己的恐惧。
还有一句话。
“我知道，可我不想……伤害你。”
易晚到底怎么了？
很快，易晚挪过眼去，就好像刚才的东西都是喻容时的错觉。少年只是说：“让我们继续看吧……最后一个文件夹。”
最后一个文件夹没有命名，像潘多拉的魔盒一样，静静地放在那里。
是一个txt文件。
文件的名字是……
“《我的朋友沈终》。”喻容时轻声说。
“……小学二年级时，在少年宫，我们刚认识时，我很独来独往，因为不知道应该和人说什么，做什么样的表情。无论是说什么、做什么，哪怕是模仿其他人，也会显得很奇怪。”易晚说，“那时我没有觉得顾若朝是我的朋友，虽然他总是坐在我旁边。”
“那天老师布置作文，作文标题是《我的朋友》。我那天发烧，没去少年宫。但又有一种庆幸，因为这样就不用写谁是我的朋友了。回来的那周，老师读范文，读之前，我看见顾若朝在对我眨眼。他说，你挺有意思的，要不要做个朋友。”
“他的作文是，《我的朋友沈终》。”
回想起来，所有的故事都是从那时开始的。
顾若朝的作文，把沈终从背景板一样的世界里“提了出来”，在那一刻，成为了好像与其他人“与众不同”的那个人。
几年后，易晚用同样的题目，杀死了“沈终”。
文件内容是一片空白。易晚关上电脑，在座椅前坐了好一会儿——就像沈终在少年宫里，写下那篇作文的最后一笔时，一样。
蓝桦张着嘴看着他们，看一眼易晚，又看一眼喻容时，完全不知道两个谜语人在搞什么。
“是时候走了。”易晚站起来说，“去终结关于‘顾若朝’的一切。”
他终于叫他“顾若朝”，而不是“灰宫”了。这代表他将铲除有关他的一切。
“……”
“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吧？容时？”
喻容时抬起眼来。他意识到易晚正看着他，手指微微发抖。易晚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那眼神像是海中漂泊的木筏。
“我会的。”喻容时握住他的手。
无论是天涯海角，他都会陪着他。顾若朝曾占据了沈终的前十年又如何？他将会占据的，比他所占据的更长、更多。
他想要的不只是易晚的时光，还有他的生命，灵魂，还有比那更多的一切……曾经与顾若朝是幼驯染有如何？这个世界很大，还有很多事情可以探索，易晚未来还会有更多的“第一次”属于他。
这就够了。
而且易晚是在他的陪伴下才拥有了直面过去的勇气。
于是现在。
“我想和他一起，将顾若朝的一切都斩杀干净。如果他动不了手，那就由我来动手……”
喻容时愣了愣。
这还是他第一次产生如此阴暗的想法。
两人的想法不提。喻容时按了按易晚的手道：“我们现在去S市？”
易晚点头。
他们从房间里走出，蓝桦咬了咬牙，跟在他们身后：“我来定回去的票！我有X航的最高VIP权限！操，今天没有航班了……没事，我有私人机长和飞机！”
他跟在两人身后给航司打电话。距离下楼还有一段距离，又有一个人气喘吁吁地站在他们面前。
他苍白着脸，声音也是颤抖着的。
“终于……找到你们了。”他说，“莉莉晕倒了。”
……
“她晕倒得没道理。突如其来，又或者，我早就该发现的……”施峤坐在床边，懊悔地抓着自己的脑袋，“其实我早就注意到了。她越来越沉默，越来越迟钝，我早该……”
“她跳楼了几次？”喻容时说。
“两次。”施峤很艰难地吐出这个数字。
易晚看着女孩的脖颈。女孩平躺在病床上，戴着呼吸机，闭着眼，像是睡着了，面颊纯洁如一朵百合花。只有脖颈逐渐青白的颜色在象征她生命力的丧失。
她快死了。
“可是之前！”施峤梗着脖子说，“之前她还好好的！天道的力量会修复她……不是吗？”
他绝望地看着周围的人，再次确认：“天道会一直修复她的吧？不是吗？”
“……好好守着她吧。”这是喻容时最后能留下来的话，“别再离开她了。”
他其实想说，莉莉才不是那个恐惧蓝光、多次选择自杀的胆小鬼。她其实才是真正的勇士，宁愿死，也绝不落入蓝光丝线的魔爪。
而她身边那个口口声声说着要守护她的施峤，才是那个真正的胆小鬼。
施峤捂着头，发出无声的哭泣。他是否又想起了几年前的冬夜呢？
他带着女孩离开家乡的小城，坐上前往S市的列车。他握着女孩的手，告诉她。
“我们会有美好的未来的，相信我。”
蓝桦也从莉莉的病房里离开。他靠在墙壁上，呆呆地说：“可她不该死的。”
没有一个人是该死的。
“天道赐予‘蓝光’的力量在流失……一定是因为灰宫做了什么。”易晚站在他们身边，比任何人都冷静，“走，我们回S市。”
他们快步下楼，坐上前往机场的汽车，一路上心事重重。到达机场时距离飞机起飞还有十分钟。大厅的大显示屏上播放着中央台新闻。蓝桦买了杯咖啡，坐在两人身边，手指在发抖。
喻容时问他：“你是在害怕蓝柏也出事，是吗？”
空旷的机场大厅里，蓝桦扯着嘴角笑了笑。
“蓝光保不住了。没关系。他做了那么多错事，就算是变成植物人，我也不意外。”他说，“疯了，我养着他。残了，我也养着他！”
明明大灾之下，自己也在劫难逃，却还说着这样的话。喻容时低头喝了一杯咖啡，不再说话了。
登机的时候到了。三人正准备上机。
“撕拉。”
“撕拉。”
大显示屏上的屏幕，发出了刺耳的电流声。
“什么情况……电路故障？”
易晚如有所感，悚然回头。一片雪花的大屏幕在此刻出现了一幅奇怪的画面。
一片灰白，画面正中，是一个花体的“X”。
“这是什么？信号出错？”负责大屏幕的工作人员说，“转台试试？”
“转不了台！”另一个工作人员说着说着，声音里带上了惊恐，“等下，我的手机！”
他震悚地看向自己的手机。他的手机屏幕上，同样显示着相同的场面。
电视机、投影仪、手机、平板、电脑屏幕……一时之间，全世界都被这个画面点亮。无数技术人员惊恐地试图破解这个场景，所有的尝试都宣告失败。
“这是什么？”
“这算什么？”
不同的语言宣告不同的疑惑和恐惧。只因任何黑客组织都无法做到这样整齐划一的入侵技术——它比起第四次工业革命后的科技，更像是口口相传、却从未被人证实过的“奇迹”。
这一夜，整个世界为神迹点亮。
电视机终于在此刻，传来了声音。
“各位女士们，先生们。晚上好。”经过变调的沙哑的声音说，“很多人听过我的名字，但更多人没有听过我的名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虽然注定会家喻户晓，但我还没有花足够的时间来走完神为我准备的这一路径，所以，我不得不用这种方式和你们讲话——”
“你们一定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组织能够入侵这么多设备？不，我要告诉你们。这背后没什么组织，这背后有的人，只有我一个。而我能入侵这么多设备的原因？当然，只因为‘神’的眷顾——”
“说起神，你们想到什么？古代传说中的大力神？还是现代影视剧里的雷神？不，都不是，今天我要在这里告诉大家，神是真的存在的。而我，是神的代行神使——又或者，和诸位没什么区别，不过都是神的玩具……”
“他在说什么疯话？”大厅里有人说，“他一定是疯了……”
“是灰宫。”易晚说，“是他在说话。”
他目光紧紧地看着屏幕。蓝桦和喻容时亦然。
“至于入侵这些屏幕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会死多少人？哦真的，我一点都不关心。因为在我们的这个世界里，生死从来都是最后的命题。说到这里，我是不是该早点摆出证据来，好避免你们换台了？这样，首先，让我请出我们各个领域的其他神使——”
白色画面一转，被切割成了三十二块。有眼尖的人看出了视频中的人，尖叫道：“天啊……”
这些人，所有人，都是各个行业中有头有脸的顶尖大佬！
有好莱坞的三料影后，有高校满分的高考状元，有国外的某位王子，甚至还有邻国近来冉冉升起的政坛新星……有人质疑：“特效演员？”
屏幕里的人像是知道他的质疑似的，发出“嗤”的一声。
“肯定有人觉得他们是我请来的特效演员吧？没关系。事实会证明他们的身份，何况，他们中的一些人还走在热闹的街头……”他打了个响指，果然众人看见其中的三料影后正走在喧闹的某市街头。她满脸恍惚，像是失去了神智的木偶，正被丝线操控着跌跌撞撞地到处走。推特上的各种消息也证明了此刻她的真实性。
“我用我的那辆保时捷保证，她肯定是真的。”
“这怎么回事？我想上去拦住她，却被看不见的空气墙撞开了！”
“天哪，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慢慢的，越来越多的舆论在网上发酵。无法触摸只是最基本的异常，除此之外，还有各种不同的异常发生在不同的“顶尖大佬”的身上。如果说一开始人们只以为屏幕里的“人”是在恶作剧，那现在，他们所看见的一切让他们无法不承认这个事实。
这世界疯了！
“感觉这世界疯了？是吗？哈哈，那你们发现这个，还发现得太晚了……嘘，接下来还有很多重头戏。”视频里的人说，“这些人在你们眼中都是天之骄子，是吗？是身负气运的气运之子？他们有着常人无法拥有的才华，好运，机缘……这些成就了他们的事业。很羡慕嫉妒，是吧？但总有人生来就是这样优秀且幸运的，哈哈……”
他突然尖叫起来：“你们的想法都是大错特错！我告诉你们，只要你们想，你们也可以成为他们那样！这个世界就是个站街的鸭子！给钱就能上！”
“……”
“他在说什么？”
“天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易晚手指发冷。他呆呆地看着屏幕，就像多年前，他看着游戏机面前的顾若朝。屏幕继续说话了：“那么现在，让我们进入第二幕戏吧。让我们来看看，神对这些人的容忍度。”
下个画面是。
“啊啊啊！天哪！！”
三十二个小屏幕上，有的人跳楼，有的人冲向疾驰的列车，有的人撞上了高压电……那血肉横飞的场景足以让所有人呕吐和尖叫。无论是屏幕前的每个人，还是现场目睹这一切的每个人。
“我刚刚想拉住他的隔壁拦他……可我根本拉不住他。”
“天啊！那是什么，我被它弹开了！”
“呕……呕……”
可接下来，让所有人更恐惧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人”从他们的血泊里爬起来了！
断掉的四肢重组……焦黑的皮肤修复……就连碎成肉末的身体，也能从断口处分裂，重归人形。尖叫、恐慌、充斥每一个现场。就连远端查看的人们，也傻傻地看着这一切。
“幻觉吧……”
“特效吧……”
“觉得这是特效，是吗？”屏幕里的人又开心地笑了，“人们总是会用各种理由说服自己。没关系，所以来让我们看第三幕……hi？俄罗斯黑客？我知道你们在找我的踪迹，可你没办法找到的。”
“因为，这是属于神的世界！”
“第三幕，来让我看看，这里有几对最完美的情侣。至少是天道最喜欢的情侣。现在，让我们来让他们的重逢——这应该是一个星空下的重逢。对了，大家知道一个常识吧？地球是圆的，于是它有一半对着太阳，一半没有。因此，地球上总是一半黑夜，一半白天。不过没关系，为了他们的重逢……”
“马上，我们会看见全世界的星空都在为他们闪烁！”
蓝桦向后一步，跌坐在了座椅上。他呆呆地说：“他怎么做到的？他……”
这不奇怪。灰宫这样疯狂的“主角”，做到什么都不奇怪。
星空。
全世界的星空。
在此刻开始闪烁了。
只因为无数屏幕里的疯话！
易晚感到晕眩，他向后退了一步，难以遏制自己的恐惧和恶心。屏幕里还不断有声音传来：“现在你们明白了吧？明白我们的这个世界，是什么东西了吧？好，第三幕完了。接下来，我要向大家介绍我的目的……”
“我相信，我们应该生活在一个人人平等的世界里，就像乌托邦里那样！然而，总是有人比其他人更平等，总是有人，比其他人更自由。这可太糟糕了，我时常想，怎么能这样呢？这个荒谬的世界赋予我们能力，到底是为了什么呢？而那些领取了这个礼物的幸运儿们，他们又为我们干了什么？”声音变得歇斯底里起来，“他们踩踏着我们获取资源，他们利用我们的信任发动战争，他们在我们的血肉和骨头身上，玩着主角反派、猫捉老鼠的小游戏。过去，我们因掌握生产资料的差别拥有阶级的区分，如今，我们又因为所谓的‘命运’、即金手指，拥有区分……这实在是太糟糕了，不是吗？”
“我受够了！受够这操蛋的世界。今天是20XX年12月31日零时——按全世界最早的时区来算。在新年的钟声敲响之前，我要送给大家一件旧年礼物。那就是——让所有人，拥有平等的成为‘主角’的权力。接下来，我要教会大家，应该怎么做！”
“……”
易晚开始听不见声音了。
林梦，秦雪心，林梦，林梦的父亲……无数的脸在他的眼前闪过。
他向后退两步，用手用力地按住自己的胸口。除了灰宫状若疯癫的话之外，还有一种混乱的、绝望的力量，因灰宫的演讲而诞生，在机场的大厅里冲撞……或许不只是机场，还有整个安阳市……乃至整个世界。
所有人都在被这种疯癫感染，都在被这种奇怪的“力量”绑架。他们站在同样的星空之下，凝视着点点繁星。
他们说：他们也疯了。
“……除了这份攻略之外，我还有一个小礼物。”屏幕上的人最后说，“在这个网址上，有一个列表——列表里详细地列出了，所有利用过‘气运’的主角们的名字和身份，还有所有被他们‘踩过’的人。”
他咧嘴一笑：“是时候掀起新的时代了！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一个平等的、人人平等地拥有金手指的时代！一个无政府的时代！最后……”
“Happy New Year！”他说，“Happy new era！Year and Era，我在等你！”
直播的声音消失了。
剩下的，只有永无止境的白屏幕与“X”，还有一片寂静。
寂静的不只是屏幕，还有机场里的所有人。易晚知道，他们获取的不只是新的认知，还有刚才他感觉到的、那股疯狂的、仿佛来自“天上”的力量的疯狂影响。
“天上”的力量在鼓励“灰宫”的行为吗？
还是说……祂也觉得，是时候绝望与进行“结束”了？
蓝桦跌坐在他的身边。他也眼睛发红，大口喘息。易晚知道他也受到了那股力量的影响……没人能抵抗那股力量，就像……
机场里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哭声和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有人说。
“有意思……”
“爸爸，我听不懂，我们快点回家好不好？”有孩子拉着父亲的手臂，害怕地说。
踩踏、混乱、尖叫……易晚不知道那些人在干什么，只知道或许每个人都想奔赴他们的舞台。他低着头，半晌咬着牙，手支撑着要从地上站起来——
直到一个人扶住了他的手。
“走。”喻容时看着他，非常坚定地说，“我们走。去S市。去找到顾若朝，然后结束这一切。”
Year和Era。
两个E。
是的，灰宫在……等他。
易晚低着头：“可这又有什么用……”
喻容时：“不知道，但我们必须走下去，易晚。至少我们得弄清楚，他为什么要这么干。”
“……”
“易晚，你记得你还答应我，说要一起看星星的么？等你长大了。”喻容时说，“至少……不要是现在这时的星星。好不好？”
他轻声地说着，像是诱哄，又像是哀求。
易晚沉默。他胸口舒张，用力地呼吸，最终，他握紧了喻容时的手。
“嗯。”
他说。
他毫无留恋地转身，走向那架私人飞机。在他们身后，蓝桦突然也扶着座椅，咬着牙、气喘吁吁地爬了起来。
“等等我！”他咬着牙说，“我也得去！反正……蓝光已经被放弃了……”
他抬起通红的眼：“我必须去！”

第169章 彩虹！合体！
疯了。
这世界彻底疯了。
私人飞机的机长依旧陈恳地行使了他的任务——在灰宫发表演讲时, 他在飞机上做最后的准备，没有去看任何能传递信息的屏幕。直到飞机停靠稳后，负责服务他们的空姐在看见窗外的星空后，突然像是哭、又像是笑一样地开口了。
“琛哥！琛哥！我是冉冉啊！”
她像是突然掉进了一个只属于她的世界……低着头, 开始用手机给多年前的前男友打电话, 演出一些“娇软学妹与冷酷校霸”之前的破镜重圆片场。蓝桦呆滞地看着她, 只能被易晚扯着衣袖, 偷偷地从另一边溜下来。
“……虽然不知道灰宫是怎么做到的。但他看起来的确让整个世界都疯掉了。许多人听了广播, 明白了‘气运’的事, 开始做出某些行动。同时，他对真相的揭露、成功对规则漏洞的玩弄，似乎触发了‘天道’的某种情绪或规则，‘祂’，或者‘祂们’……”
“祂也觉得，这个世界变成这样会更好？”蓝桦傻了, “我根本看不懂……这个世界上的人突然之间都开始发疯了。”
“或许‘祂们’是觉得这个世界已经彻底没救了——在灰宫揭露真相之后。一方面, 祂们失望于被灰宫‘拿捏’并‘揭露’了漏洞。一方面，‘祂们’觉得这样下去，这个已经被毁掉的世界也没什么存在的必要了。不如就这样让它疯掉、被毁掉吧。就像面对一篇烂尾的文或者世界观一样，所有读者、作者都觉得没有再强行修文、将它完结的必要了。”易晚淡淡地说，“也就是说，这个世界被放弃了。灰宫的行为, 就像烂文的最后一棵稻草，如果说, 之前‘祂们’还想从这里面发掘一点有亮点的情节, 试着换主角、修文、换文看、来拯救一下自己的创作和阅读体验……现在, 灰宫的行为让‘祂们’终于可以理所当然地放弃这个世界了。而这个世界里的所有人, 也没有了作为‘人’的意义，当然可以理所应当地全部疯掉坏掉了。”
所以，或许某种程度上，灰宫所做的一切并不是对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进行喊话与真相揭露。
他是在对身为“天道”的祂们进行对话。
对话的内容是：好好看看，你们所看见的这个世界是多么逻辑崩坏，无可救药……既然如此，不如直接放弃、离开，任由它彻底崩坏掉吧？
易晚想了想，又说：“毕竟读者，也不能一直吃屎吧。”
“烂文？”蓝桦又傻了，“吃屎？”
易晚看了他一眼：“……你觉得老土主角满地爬的世界，不算烂文宇宙吗。说不定‘祂们’早就想放弃这个宇宙了呢。这就是灰宫发疯的行为没有被阻止的原因——这正合了祂们放弃这里的期待。烂掉吧这个宇宙，爆掉吧这个世界，至少最后还有场烟花看。而我们现在面对的。”
就是一个已经被彻底放弃的世界。
——灰宫，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祂和祂们是谁？”蓝桦问，“祂们就是天道吗？”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我们需要上车了。”喻容时说，“机场里的人看起来都疯了。”
例如正在疯狂拍照的站姐。
例如正在上演追妻火葬场剧情的几名路人。
还有几个人。他们像是犹豫了许久……终于爬到高楼上，从上面一跃而下。像下饺子一样。三人在“啪啪啪”的声音中，由喻容时带头，穿过这片混乱的人的丛林。
机场里实在是太乱了……甚至有人认出了他们。他们尖叫了一声，开始跟着他们跑。
“喻容时是吧？是喻容时？”
“还有易晚和蓝桦……”
“追上他们！”
“等下，名单上面好像没有那两个，只有蓝桦……”
最后的声音很快被淹没了。
“陈可……”易晚忽然轻声道。
“怎么了？”喻容时立刻捕捉到他的声音，问他。
易晚不语了。
那个无论在梦里还是在现实里，都可爱又真实的女孩，也变成了这样吗？
逃离机场变成了恐怖且艰难的任务。尤其是许多人在这份四处传染的疯狂中似乎找到了发泄生活中的怨气的理由，开始趁机殴打路人。三人奔跑至喻容时停在机场里的面包车旁时，身后的人已经如丧尸潮一样，黑压压地跟了上来。
“没有易晚和喻容时？这不可能。”
“蓝桦！你害XX和XXX失去了机会，你不该出来谢罪吗？！”
“易晚……肯定是易晚陷害的姜北，是吧？易晚一定用了气运，只是没有出现在名单上而已！”
“还有喻容时……这不可能！”
这时，机场后端突然传来一阵喧嚣。那阵喧嚣像是一下把所有人都吸引了过去，他们于是暂且放过了易晚等人。
三人趁机坐上了车。喻容时刚想发动汽车，就听见易晚的声音：“等一下……”
后面的人群在大喊：“那儿有四个人！四个主角！”
等一下。
四个主角。
这种不好的预感……
这个世界里没有巧合。喻容时说：“他们真的能赶得上吗？”
易晚：“唔……毕竟是创造奇迹的虹团……”
“刷拉！”
滚轮的刷刷声撕心裂肺地传来。在众人的尖叫声中，一辆手推长车冲了出来！
手推车上坐着虚弱的池寄夏，咬着牙的安也霖，满脸崩坏的薄绛，还有正在前方用滑极速滑板的架势极速运动着的、一脸坚毅的丁别寒……易晚看着他们，喃喃道：“不愧是无敌的丁别寒啊。”
无敌的丁别寒！又一次拯救了虹团！
“快上车！”易晚探出头大喊，并让蓝桦打开了后备箱。
安也霖：“啊啊啊啊！！这不行的啊！”
池寄夏：“等下，我好像还是个病人。”
薄绛：“……算了。”
丁别寒：“跟着我！”
轰隆一声，在巨大的撞击声下，四个人像花卷一样被挤进了后备箱里——还好这面包车是用来装设备的，所以拥有很长的后备箱。在疯狂的人群反应过来之前，喻容时一踩油门：“抓紧了！”
无敌的丁别寒又一次以无限流男主的身体素质，伸手以极其扭曲的姿势关上了后备箱！
面包车“轰”地一声向着前方飞驰而去，只留下滚滚尘烟。除了喻容时在飙车，易晚和蓝桦都探回头看着后备箱里的挤成一团的四个人。池寄夏被压在最下面，长长呻吟一声：“我的肋骨——”
蓝桦：“你们怎么过来的？！怎么跟过来的？还是飙车过来的！”
池寄夏呻吟着说：“系统催我醒过来，说灰宫开始搞事了，你们已经过去了，同为虹团的队友，我们当然得过来阻止啊！这叫什么，主角的品格？”
看起来和系统重归于好了，而且在目前的形势下，还暂时没有分手的打算……易晚补充一句：“其实我们是想知道，你们是怎么过来的，毕竟今天没有其他的航班。”
蓝桦说：“丁别寒，不会是你带着他们三个飞过来的吧？”
丁别寒表情最难看、也最严肃沉闷。薄绛缩在旁边咳了一声，道：“丁别寒倒也没有这么无敌……”
安也霖辩驳：“你忘了，我还有很多追求者！是乔总给我们找了飞机，把我们送过来的。”
……哦，那个开特斯拉的科技公司乔总啊。
这回是小安的钞能力胜出了。薄绛说：“先听我说，我是虹团的队长。易晚，虽然很多事情不知道，但我们也大致知道了一些事情。”
……怎么薄绛也开始说废话文学。
薄绛：“大难当前，无论你要做什么，也没有虹团留下你一个人去独自面对的道理。记住，我们是一个团。”
……不是这种团好吧！
易晚沉默，最终道：“我要去找灰宫……也就是谢子遇，也就是顾若朝。”
其他三个人：OAO。
其他三个人：“什么？灰宫，谢子遇，顾若朝？顾若朝又是谁？灰宫是谁？谢子遇不会是X吧？”
……搞半天你们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啊！所以知道一些，到底是指知道哪些啊！
唯一一个没开口，一直满脸严肃沉痛冷酷的只有丁别寒。易晚觉得无敌的丁别寒应该已经完成了思考，于是说：“别寒哥，你……”
丁别寒说：“我知道你说的都是谁。”
易晚：“嗯。”
丁别寒对其他三个人说：“顾若朝，灰宫，谢子遇，X，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们都是同一个人——也就是，我正在进行的无限流游戏的主神，最终BOSS。据说，无限流玩家要通过游戏，必须经过最后一个地狱级副本。如今看来，无限流流出到现实世界，就是这最后一个地狱级副本。我没能阻止它的流出，是我连累了你们。”
他满脸沉痛：“都是我的错！”
易晚：………………
所以你到底知道了个什么鬼啊！
丁别寒还在继续解释，就连薄绛都跟着煞有其事地分析起来。为了避免谈话被带偏，易晚戳了戳蓝桦，和他一起开口道：“其实事情是这样的。”
简单盘一下逻辑。
1.我们的世界，是一个很多“主角”形成的一个充满“故事”的宇宙。
2.在这个宇宙之上，有“天道”。“天道”，是一群故事阅读者的意识的最终结合体。“祂”的目的，是在这个世界里找到足够有戏剧性、足够吸引人、充满“萌、爽、甜、打脸”点的、富有节奏感的故事，来展示给人看。这些故事越多越好，于是许多“主角”，就应运而生。
3.愿意配合“天道”审美，用自己的人生来演出这些故事的人，就能被赋予气运，成为所谓的拥有金手指的“主角”，牺牲自己的自我性，获得完美的人生。
4.同时，他们为了踩中“天道”的审美点，会不择手段地妨害这个世界里的其他人，或者这个世界里的其他规则。
5.然而，这些充满套路的故事，让这个世界本身的运行逻辑（经济、军事、社会人文、乃至每个人的人生）摇摇欲坠，充满矛盾，人如猪狗，失去人性失去一切。同时，它们也造成了“天道” 的审美疲劳，所以“天道”一直在寻找新的故事。
6.为了让“天道”能找到新的故事，更多的套路故事更多地在这这个世界里诞生，就像自知故事质量不足，却妄图靠网传的“套路小说写作经验”，批量工作室生产同样的故事靠数量赚钱的状态一样。这进一步地导致了“天道”们的审美疲劳，和世界的进一步崩坏，和“天道”的疯狂——疯狂地寻找新的故事。
7.顾若朝是第一个发现了“天道”的规则的主角。他对这个世界感到绝望，崩坏，最终因无法掌握自己的人生而黑化。这十多年来，他一直在想怎么报复全世界。刚才的广播，就是他准备十几年后放出的大招。顺便，蓝光这个阴间公司也是他和蓝柏一起搞出来的，进一步地加深了世界的发烂发臭和崩坏。（用来刺激天道）
8.他的大招，在让所有人意识到这个世界的虚假和疯狂的同时，也终于让“天道”觉得，A.祂们居然被一个角色玩弄了。B.真丢脸，而且这个世界烂透了，放弃它吧。这个世界里的所有人怎么样也无所谓了，一起发烂、发臭、发疯！C.顾若朝怎么样倒是无所谓了，至少他让“祂们”看了最后一场好戏。
9.这就是顾若朝最终的报复和“自由”。这是他筹划已久的、针对这一整个世界的报复。现在他们要去找顾若朝算账。还要从他那里知道……更多的信息。
（10.隐藏信息：易晚还有一些主意……但他不肯说。）
“事情原来是这样……？”蓝桦听得目瞪口呆，他用“此子到底在说什么，居然恐怖如斯”的表情看着易晚，并转头问其他四人，“你们有什么想问的吗？”
易晚到底是什么时候构建出这一套逻辑清晰……又哪里都不对的，又可以解释一切的逻辑的啊！
他看向剩下四人。丁别寒不语，其他三人沉默。只有这时蓝桦才有点优越感——他还是比他们知道得多的。
他有点担心这四个人崩溃。毕竟他们四个人都是“男主”，突然之间知道自己是棋子，而且还是玩物的感觉，肯定不好接受……说不定现在就会跳车发疯。
安也霖：“难怪，我就觉得我重生后还要和傅总纠缠，这个故事实在是烂透了。不怪天道不想看。”
蓝桦：？
薄绛：“唔……所以这就是我现在的使命，是么？”
？
池寄夏：“是么……看来是时候，让我和系统一起拯救世界了！这，才是男主的使命！”
？？
丁别寒最后抬头，眼中度过迷茫，又是坚定：“我觉得还是我的主神论更有逻辑。你们帮助我完善了我的逻辑。考虑到你们不知道无限流，能推理到这个程度，真是辛苦你了。”
？？？
所以你又思考了什么鬼东西出来啊？！
易晚拍了拍蓝桦的肩膀：“这就是虹团。”
蓝桦：？？？？

第170章 眼泪
城市在星空之下, 面包车在高架之中。高架桥之下，是城市的建筑与街道。灰色的建筑，哭叫的人群，妖艳的火焰, 还有维护治安的工作者。
“前面的路堵了, 我们换条小路进城。”喻容时看着远处被连环交通事故堵住的路, 说, “我们去哪里？”
直到这时后座的虹团四人才又探出头来：“对啊, 我们去哪里？”
易晚沉默了一下, 道：“不去少年宫了，去蓝光大厦吧。”
“嗯。”
喻容时没有丝毫质疑。他直接掉转车头，以逆行的态势穿越中间的绿化带，高速汇入另一条路。车上众人都被他娴熟但过于刺激的车技给惊险到，抓着车壁大喊大叫。薄绛说：“为什么去蓝光大厦？而不是少年宫？”
易晚说：“蓝光大厦有最好的网络，能够联通新闻播报的技术。而且它在山坡上, 有四十九层高。人在最高层, 足以俯瞰整个都市。灰宫一定想从那里俯瞰自己的杰作。”
越到城内，路越难走。
金融公司外站着示威的群众，公园里文学家“主角”的雕像被人推倒，大街上躺着几具死不瞑目的尸体，浑浊的眼睛还看着天空……有的人从另一边的房间里跑出，容颜完美, 高喊着“攻略里说的是对的！颜夕，我终于成为你了！”。还有一具皮开肉绽的尸体被挂在旗杆上、正被人拉扯着往上升。安也霖远远地就认出那人的面容。
他吐出一个名字。是前年电影节最佳新人奖得主的名字。
附近还有一句尸体, 属于某个文学奖得主。她的黄金耳环被抢走了, 耳垂被扯得稀烂……第一具尸体伶仃地在黑夜中摇晃, 像是一张破旧的旗帜。比起“勇敢”的新规则尝试者, 世界各地出现得更多的，还是“有怨报怨、有仇报仇”的“反主角党”。
“打倒主角！”有人喊着口号，呼啸着走过。无论是努力的人群还是不努力的人群，无论是有过付出的人群还是只是满怀嫉妒之心的人群。至少现在，他们都认为自己是正义者、是卫道者、是饱受迫害后起义的复仇者。除此之外，他们还认为自己是人群。
“他们真的觉得是‘主角’夺走了他们的一切吗？”车上，薄绛轻轻地说。
面包车与游行的人们擦肩而过。面包车上装着四个名为“主角”的罪人，奔赴消灭万恶之源的战场。成规模又不成规模的人群喊着口号，奔赴处决主角们的刑场。
远处，蓝光大厦如黑塔，如方尖碑，矗立于山坡之上。面包车在长长的道路上疾驰。道路如刀，劈开两野高耸的建筑，如摩西分海，奔赴彼岸。
终于，面包车驶入了弯弯曲曲的山路。
山路上到处都是被撞毁的车辆。车辆是在上山或下山时撞在旁边的山壁上的，燃着火，里面却看不见一个人，就像驾驶员人间蒸发了一样……这样的场景，让每个人都感到恐慌。
“按理说，应该有很多人都想上山找蓝光来着。无论是为了什么。”薄绛看着这片“热闹”的事故场景说，“可这一路上，居然一个人都没有？”
不安的感觉越来越浓郁了。
面包车终于驶入了停车场。喻容时的手机却在这时响了起来。他对几个人抱歉地点了点头，原本想按灭电话……直到看到来电人，是喻其琛的父亲。
他接通电话，电话那头信号不好：“城里……到处都乱了……我们打算带着喻其琛先到安全的地方去……你在哪里？”
喻容时抬头看蓝光大厦：“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不用等我。”
电话那头沉默，半晌，有叹息声传出：“之前其琛刚醒，刚见着面。你就要走……”
“非常对不起。”
喻容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对他的家人。可喻其琛的父亲却说：“算了，从很早之前我就知道。你和我们这些人比起来，终究会拥有不同的命运。也是时候让你去任性一次了。”
“谢谢。”
终其一生，只有最后这一句话可以说。
“喻其琛说他有一句话要告诉你……他不敢说太多，比比划划，我大概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还说，把这句话告诉你身边那个叫易晚的人。”喻其琛的父亲道，“他妈妈不让他再和你交流。所以，就由我来说。”
“不要对视。”
“不要……对视？”
喻容时对易晚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众人迷惑不解，易晚茫然地看着他，若有所思。
蓝光大厦黑压压的，没有一点灯光。挂掉电话，几人从车上跳了下来，蓝桦吞了一口唾沫：“谢子遇就在这里面？”
漆黑的大厦，总给人带来一种不祥的感觉……丁别寒在地上做完伸展运动，这就要从小门潜入。易晚拦住他，道：“等下。”
丁别寒：？
易晚：“我们是一个团。”
池寄夏说：“是啊！我们是一个团！”
蓝桦：……
A.T.老板组你们这个男团时，大概没想过你们是被用来干这个的。
几人根据每个人的特性讨论，最后定下了如此战斗格局：薄绛打过仗，负责指挥、记地图和解密；丁别寒身负无限流技能，负责主要近距离输出；池寄夏拥有系统，负责侦查；易晚身为路人，负责潜行暗杀；安也霖曾被无数总裁追妻火葬场，跑得最快，负责引怪。喻容时不会被灰宫的负面伤害效果影响，身兼最重要的数职：副输出，负责驱散负面效果，背伤害，和辅助易晚。
易晚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喻容时给他的一袋热牛奶暖手，默默点头。
安也霖抖了抖眉毛，虽然很无语，但：“……行吧。”
“不。”薄绛逻辑很清晰，“别忘了我们的目标——找到谢子遇。和易晚比起来，我们都是次要的。”
他对喻容时说：“所以，请你一定保护好易晚，顺利送他上楼。”
喻容时说：“不用你说，我也会的。”
蓝桦急了：“那我呢？”
池寄夏：“你？你负责当魅惑菇。你是蓝光的太子爷，里面的怪肯定认得你。而且你是疯批，不会没有精神错乱技能吧？”
蓝桦：“靠，你都说了他们都是怪了。万一认不得我呢？”
池寄夏说：“那你当T吧，负责抗伤害……”
安也霖：“行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逼逼，快点，打开你那无敌的系统。”
池寄夏嘀咕两句，表情有点沉重地把系统打开了。半晌后，他道：“蓝光大厦里确实有很多人……一楼有十多个，二楼也有……三楼……布局，加起来可能有将近一千个。”
蓝桦脸都白了。他见众人看向他，有点讷讷道：“像我们这样的大事务所，有这么多员工，不是很正常么。”
“第一层到第七层，电梯停运。第七层以上就没有人了，但第七层到第八层的所有门都被锁住了，除了一个……所以，我们得到达第七层，然后通过那扇门。”池寄夏说。
薄绛用树枝在地上画，构建作战地图：“那些人是什么样的人？”
池寄夏停了一瞬。
“活死人。”池寄夏说，“被灰宫抽取了所有生命力，用于支撑他的那场‘全球直播演出’后，留下来的人偶般的活死人。他们将永无止境地在这座大楼中逡巡……并渴求从活人身上吸取到生命力。”
丁别寒说：“我很懂，就像丧尸一样，我打过。”
众人微妙地看了一眼他。
蓝桦急切地说：“那八楼以上呢？”
池寄夏说：“四十九楼，顶层，有生命体征。两个。”
蓝桦不说话了。他握紧拳头，下定了决心。
薄绛只用十五分钟就构建出了他们的作战路线：从E口侧门，借助蓝桦的权限钥匙进入大楼。绕过几个活死人多的办公区，上二楼、三楼……唯一最麻烦的是七楼。七楼有蓝光的练习生广场。广场内常举行各种选拔活动。系统扫描显示至少一百多个活死人在广场内徘徊。
要进入八楼，广场是必经之路……薄绛还在咬着牙思考，池寄夏却说：“就这样上去吧，上去再说。就像你演算过十几次也没办法那样……我们要上去，就不得不经过这里。逃不过的。”
薄绛问他：“没有计划，就这么上去了，情况难道就能有改变？”
池寄夏耸耸肩，道：“谁知道呢？我一直都挺幸运的。而且咱们四个，同为男主，不会这点‘天命所归’的信心都没有吧？”
薄绛依旧不同意。安也霖却打断他，道：“我们还有无敌的丁别寒呢，是不是？”
丁别寒酷酷地点头。
“一群无可救药的乐观主义者。”薄绛仍然皱着眉头，但无可奈何。
方案就这样被通过。众人绕行至蓝光大厦E口。安也霖站在E口前，轻声感叹了一句：“ABCDE，E口……事情总是这么奇妙。”
他在踏入蓝光大厦前顿了顿，对易晚道：“易晚，其实我之前很生你的气。”
易晚：“……”
“是你救了我，斩断了我身上的丝线，是不是？可你把我当成温室里的花朵一样，对我一句话都不说。我有时想，我到底是哪里表现得不够好，才让你觉得，我不值得你的信任。”安也霖回头看他，泪痣在眼下闪闪发光，“再后来，知道了这些……我终于明白了。易晚。这一路走来，你一定很累，也很厉害吧？”
“……”
“不要害怕，不要停止。这次有我们和你一起。”安也霖说，“如果说，之前是你在我们的片场中游走，拯救了我们的灵魂的话。现在，就轮到我们，来为你搭建属于你的片场。”
一时间，易晚怔怔地看着他。池寄夏路过两人，吹了声口哨道：“肉麻不肉麻。回老家之后就结婚这种flag，等从大厦里出来再立啊。”
易晚说：“池寄夏，谢谢你无敌的吴桐。”
池寄夏道：“嘁……谢什么。谁让他玻璃心犯了，这是他赔我们的。今天，你就在我们后面，放心地走吧。”
还有薄绛……他按了按易晚的肩膀，不说话。丁别寒对易晚道：“你这次对我的帮助，我没齿难忘。”
……你是不是走错片场了？
七个人排成七剑合璧的阵型。蓝桦在前面颤巍巍伸出手，偷偷用指纹刷开小门。
没有提示音。
门开了。
蓝光大厦内部冷得可怕。楼顶的冷光从大楼中间的“回”字型天井处落下来，打到一楼的地板上。失去了“天道”力量的修饰作用，他们看见地板上横七竖八黑血淋漓，都是各种扭曲的、从楼上坠落摔下的人形。
前台处、办公室里、大厅中……果然有活死人在逡巡。那种异于人又似人的感觉足以让每个人惊恐发作。众人不敢去看他们，只沿着薄绛规划好的道路上去。
一楼。
二楼。
三楼。
三楼时蓝桦不小心打滑了一下，运动鞋在地面上擦出一点声音，一整个会议室里的活死人当即齐齐转头看了过来。好在喻容时及时把他压了下去，众人冷汗涔涔地躲过一劫。
“对不起……”
楼梯间里，蓝桦用气声小声地说。
“这时候就别说话了。”喻容时同样小声地道。
“还好，到目前为止都很顺利。没有人发现我们进入大楼。”池寄夏说。
只有易晚走在人群之中，皱着眉头。
四层。五层。六层。接下来的三层依旧惊险，好在就连蓝桦也没出任何岔子。他们顺利地抵达了七楼。
打开藏身的房间，迎面而来的，便是练习生广场。
要经过七楼进入八楼唯一的入口，这里是必经之路。
一百多个活死人在广场上逡巡。薄绛只看了一眼，就关上了门。他背靠着门，对几人说：“好，现在到七楼了，你们打算怎么办？看起来，我们完全没有绕过这里的可能。”
众人看向池寄夏。对此，池寄夏只是耸耸肩道：“我都说了，车到山前必有路。刚刚系统扫描到了，那边就有一条可以走的小路。薄绛，你过去点。”
说着，他打开薄绛身后的门，向着门外走去。易晚看着他向前走的身影，突然意识到，安也霖同样拍了拍他的肩膀，跟着池寄夏一起向前走。
“你们……”
“我早就说了，该让这些练习生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顶流。”池寄夏说，“喂，身为男主，不会这点‘天命所归’的自信都没有吧？这可是一场即将持续三个小时的精彩演出呢。别担心我们，我们有主角光环呢。”
“操。”易晚听见薄绛说。
“女士们！先生们！”池寄夏已经走到了练习生广场的另一边，远离易晚他们所在的房间的位置，“晚上好！”
一百多个活死人齐齐向他看来。
池寄夏咧开嘴一笑：“你们的皇帝来了！”
“靠，我就知道你……我就说我猜到了。”同样跑到另一角的安也霖骂道，“就让我来试试看你们和傅总谁跑得比较快吧！”
接着，他对着易晚大喊：“易晚，跑！”
活死人咆哮着向他们冲过去。这两个人的身上不仅有活人的生机，还有“主角气运”的香甜气味。池寄夏凭借爱豆的身体素质，左跑右跑，并还在持续嘴贱：“哟哟，我还以为我在海棠市呢？一百多个男的追着我跑？这是什么好事？”
“操，你们……”薄绛骂了一句，道，“你们有诱敌的策略吗？！白痴！听我指挥！”
说完，他对易晚道：“易晚，你快走。”
“这下楼下的活死人也要被他们吸引过来了。”丁别寒僵着脸道，“虽然说这是唯一的策略，但没有参加过无限流游戏的人，素质就只有这点……池寄夏这种，估计活不过第一场游戏吧。算了。”
他烦躁地加入了他们。
易晚来不及发声，因为喻容时已经拽着他的手臂，果断地往着唯一的出口跑去。蓝桦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也疯狂地跟上。
直到唯一的出口处也冲来了两个活死人。他们被易晚等人吸引过来，牢牢地拦住他们的去路。正在此刻……
蓝桦飞扑上去，扑倒了他们。
“你们快上去，去见谢子遇，去救我哥哥！”他撕心裂肺地叫着，“我没有你们有用，所以我相信你！求求你们了，救救蓝柏……”
喧闹声和斗殴声被挡在防火门背后。喻容时关掉防火门，拉着易晚往上跑。易晚最后看见的，便是丁别寒从天花板上一跃而下，一记飞踢踢走了正要咬向蓝桦颈间动脉的一只活死人。
他们沿着楼梯往上狂奔。明明三步作两步跑，楼梯却好像还是无边无际。终于，在他们跑上八楼时，易晚看见，八楼的大门正大开着。
大开的大门正对着同样大开着门的电梯。电梯里用红色喷漆喷涂着单词“Welcome”。
“我就知道，这是他为你准备的。”喻容时说。
他拉着易晚走进电梯。电梯自动上升至49层。喻容时在上升的电梯中说：“这些活死人的分布实在是太刻意了。就像他是故意这么设计的，只是为了甩掉其他几个人。”
电梯上的数字显示到“41”，喻容时继续说着，眼神越来越冷：“但我，却留下来了。”
电梯门打开。
迎面而来的，是一整片的落地玻璃窗。一个青年站在玻璃窗前，背对着两人，注视窗外流光溢彩的世界。
周围的墙上，布满液晶显示屏。显示屏中，直播整个世界各处的惨象与乱象。
“因为沈终决定带你上来。”他说。
他身边的沙发上，躺着蓝柏。蓝柏脸色青白，已经被抽取大半生机，陷入昏迷。
在他身边的另一侧。
……一把小刀，静静地卧在那里。
“好久不见，沈终。”青年转身，向易晚摊开双手，“在你不在的这几天里，我和这个世界玩了一个漂亮的恶作剧——一个持续十多年的大计划。我击穿了这个世界的虚伪假面，斩断了所有控制我们的丝线，让控制这个世界的神丢了一次前所未有的大脸。我让这个千疮百孔却依旧美丽的世界脱离了祂们的控制——终于，所有人都拥有了他们能够拥有的自由——包括你，沈终，不被丝线控制，这不是一直都是你的心愿么？”
“现在心愿达成了！所有人都自由了！”他右手一划，做了个行礼的姿势，“你获得了自由。怎么，你不想为我鼓掌吗？”
易晚走出电梯。他站在电梯之外，冷漠地看着他。
“……别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了。你到底想做什么，我们都心知肚明。”易晚说，“你从头到尾，没有一点是想要其他人获得自由。你只是想给天道一个没脸——作为祂胆敢控制你的人生、让你的完美人生变成一场处处受制的重生玩笑的回敬。你在报复天道，把祂们喜欢的剧情变成一场笑话，把祂们创造的世界变成无可救药的垃圾——就像你在网吧里，报复那几个嘲笑你的人一样。你成功地又玩了一次‘打脸’的套路，比过去还要炉火纯青。如果说这件事里还有什么可以说的，那就是，你的计划确实成功了。”
“唔。说得真好，报复？我喜欢。”青年低下头，嗤嗤地笑了，“这他妈的世界就没有存在的道理！人人都在冠冕堂皇地生活。讲什么‘努力’，讲什么‘爱’，就像那他妈的天道。各个满嘴‘仁义’，心里都是‘生意’的东西。你看，这混乱多好，我喜欢混乱。我喜欢这个……所有人都被放弃，所有人都绝望的世界。”
他大笑着，满脸的肌肉都在抽搐，喻容时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能露出那样夸张的笑容。可易晚看着那有如恶鬼一般的笑脸，却依旧是面无表情：“这就是你所有想说的？”
“是啊。沈终，给我一个拥抱吧。我做到了这个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事！”青年仰起头，高傲地说，“我毁掉了一整个世界！我终于战胜了天道！这难道不值得让人庆祝吗？”
“那那些死掉的人呢？”易晚说。
青年：“那就死了。他们早晚都要死的。他们早就该心知肚明自己是玩偶。让一群玩偶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那这个从此崩坏的世界呢？”易晚说。
青年：“这世界从来也没好到哪里去过。你以为没有天道，这世界就能好到哪里去吗？战争，饥饿，瘟疫，对异见者的讨伐，奥斯维斯集中营，种族灭绝，印第安人大屠杀，卢旺达，十大酷刑，阿姐鼓，不在乎其他人，只在乎自己的兽性利益，这就是刻在人DNA深处的东西……这世界从来就他妈的没好过！人性本恶，只要有机会，人人都是怪物，都是野兽。你以为，这个世界是现在才开始崩坏吗？它早就烂掉了。没有‘主角’，没有‘气运’，没有这些由头，人们也会在出现经济危机时找到新的发泄口，用它来发泄怨气，进行战争。你该不会是来这里，和我讲什么人性本善的爱的吧？我告诉你，人生来就是野兽。”
易晚沉默。青年说：“来吧，我真喜欢现在这样，自由了，疯狂了，全世界都在燃烧。而我告诉天道，这世界就是个烂货！我把这世界，从祂的手里抢了过来。我就像是一个革新者，一个真正的分海的摩西，从神手中偷到火的先知普罗米修斯……”
青年陷入了某种极其狂热的情绪里，开始哼着歌，手舞足蹈。他说：“我是天才，我当然是天才。我是先知，是这个世界的毁灭者与救世主……我战胜了神……我毁掉了神重视的创作，我毁掉了祂们一心想要得到的东西！我毁掉了祂们的努力！”
喻容时想说什么。可易晚却拍了拍他的手，对他轻声说：“别过来。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过来。”
他向着青年一步步地走去，直到站在他的身侧。他们曾是拥有同样童年的两个人，亲密如一母同胞的兄弟，而如今，一个二十不到，一个业已苍老。青年环住他的肩膀，问他：“沈终，你是来向我祝贺的吗？”
“你错了。”易晚说。
青年说：“哦？”
“不是你从天道的手里赢了一局。而是这个世界被放弃了，就像垃圾一样地，被放弃了。”易晚淡淡地说，“顾若朝。你被放弃了。不是你赢得了这场战争，而是你输了。”
“……”
“祂们可以丢下这里就走，你却一败涂地，还沉浸在自以为是的喜悦里。你现在的样子，真像一个阿Q，摔碎了你真正拥有的东西，却洋洋自得，自以为是自己战胜了神明……”
“你……咳……咳！”
青年掀翻了桌子，他掐着易晚的脖颈，把他压在身下。易晚被他掐得喉咙几乎要断掉，大声咳嗽。青年咬牙切齿地大喊：“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易晚被他掐着喉咙，那张向来寡淡的脸上，终于出现了笑容。
讥诮的、冷漠的笑容。
“你好好……咳咳……看看现在的你自己……”他说，“你就像一个……小丑……用自己的失去……逗笑了别人……你换了多少个名字？顾若朝，灰宫，谢子遇……有多少个人指着你的鼻子，说你是怪物，又有多少个人……知道你是谁……知道你到底想要的是什么……你以为你在为了自己活着，实际上，你只是在为别人的躯壳和名字打工……别人会说，谢子遇是大明星，别人会说，塔罗博主灰宫拯救/毁灭了世界，别人会说，谢子遇是个传奇人物……而顾若朝……”
“……别说了。”
“他是一个死在十四岁的，家庭失败，就连成绩也一败涂地的胆小鬼……”
“我叫你别说了！”
“属于你自己的……你自己的故事和传奇，早就被你毁掉了……你重复别人的人生，用自己的人生出复制其他人的故事……你从来都没有活成过你自己。如今你砸掉了你拥有的这个世界，还洋洋得意……”
“……唔！”
喻容时终于把青年从易晚的身上掀开了。
他把青年推倒在地上，抱着易晚远离青年。易晚还在喘气，声音嘶哑，断断续续：“我知道，我都知道，所以……”
突然，他露出了和谢子遇一样的笑容。
那都是调动所有肌肉的笑容。他们的眼睛里映照着彼此，易晚的眼里是青年一步步向后退去的，彻底绝望的表情——易晚的所有话，像是把他灵魂的所有遮羞布都扯掉了。青年眼里映照的，则是捂着脖子、站起来、向他一步步走来的易晚。
青年靠在落地玻璃上，他低着头，笑容荡然无存。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最后一根弦也崩掉了。终于，他说：“杀人最诛心。沈终……你真是我的，青梅竹马。”
“我比谁都知道，你是个小丑。”易晚说。
青年死死地盯着他，忽然笑了：“可你还能做什么呢？你只能在这个被我毁掉的，没有一丝希望的世界里生活了。哈哈哈哈……没有明天，没有未来，没有开始，没有结局，这样的痛苦……即使你还想追逐自由，你又能怎么做呢？你什么都做不了。”
这样的痛苦啊。
“沈终，这比杀了你还要让你难受。其他人都不懂，只有我明白的——你那比南极的冻土还要沉默、又冰冷的自私。没有人能改变你那冷酷的本性，谁也不能……我知道，这样的世界会让你发疯，这就是最好的一件事了……”
青年忽然从兜里掏出了一样东西——一把银色的枪。喻容时下意识地挡在易晚身前——可青年用那把枪，射向了落地窗。
一枪。
“哗！！”
呼啦啦的大风吹入，玻璃向外溅射。青年最后一次回头，看向易晚道：“沈终，最后给你分享一个好消息。这个崩坏的世界不会一直持续下去——它会很快毁灭，你知道的，它的底层逻辑已经崩塌了。因为神已经不需要它。它最多能活……十多二十年？好好享受最后的痛苦时……”
他没能说完这句话，因为他脚下一滑——
他踩到了一个东西。
一袋已经凉掉的热牛奶。
喻容时给易晚，被易晚塞在口袋里的。
热牛奶被他踩爆，而他一个趔趄——以一个极度滑稽荒诞的姿势摔下了楼，脸上还带着不可置信的表情。荒诞，滑稽，就像小丑，不是任何计算中的优雅或者华丽退场——就像曾被他算计、曾被他利用又抛弃的那些难看的棋子一样。
“他因绝望自杀，即使是自杀，他也为自己选择了一个非常有戏剧性和美感的落幕——向后从大楼中倒下。然而，他踩中一袋热牛奶，于是像个西瓜一样狼狈地摔了下去，在地上爆开。这次，他再也没有任何生还的机会了。”易晚说。
喻容时放开手。易晚一步步走向窗边。49楼很高，他低下头，可以看见地面上那摊难堪的、小丑的血迹。
非常荒诞。
“没有戏剧性的死亡，这是对灰宫的最大侮辱。”易晚趴在窗边，看着窗下的景色，风吹起他半长的发，他面无表情，“他的一生，都在追求成为一个传奇。”
“再见了，顾若朝。”他说，“这次，你终于死透了。”
喻容时从背后靠近他，用温暖的手遮住他的眼：“别看了。”
易晚站在他的身前，眼埋在他的手心里。显示屏们依旧在直播世界各地的惨状。
“……死亡。”
“……报复。”
“……游行。”
“试图维持秩序的政府工作人员，遭受袭击……”
“绿河小区……爆炸……”
“全球各地莫名发生地震……”
还有男孩女孩的尖叫。
“即使他死了，这个世界也完了。它已经被……放弃了。”易晚说。
他的眼被埋在喻容时的手心里，一直流泪，咸而烫的泪水顺着喻容时的指缝流出。喻容时低着头道：“嗯。”
易晚说：“不会再有恢复秩序的那天，和恢复日常的那天了。”
喻容时说：“我们……去看星星吧？既然日子所剩无多，就让我们到处去走走吧。只为了我们自己。”
易晚闭上眼。他的睫毛擦得喻容时的手心很痒，像是小动物：“绿河小区……是叔叔婶婶住的小区。”
喻容时愣了。他说：“我们现在过去看看。”
易晚说：“不，你不明白我在说什么。都没了，一切都没了，就连顾若朝的、狼狈的死，都没有用。天上只有星空，月亮也没了……”
喻容时不知道易晚在说什么。他只知道易晚一直在他的手心里哭，好像他正遭受着比任何人都要剧烈的痛苦。
那眼泪很烫、很咸、也很多……最终，成了他手里一汪像寒月一样，冰冷的冰凉。
终于，易晚不流泪了。他声音沙哑，道：“我们走吧。去绿河小区。”
喻容时说：“好。”
他放开手，看着易晚站在那里，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喻容时起身去按电梯按钮。电梯门开了，他回头对易晚说：“易晚……”
一把小刀。
一把小刀，被握在易晚的手里，捅向了他的胸口……然后因为使用者的犹豫，偏了一点，最终捅向了喻容时的肩膀。
刀刃没入。
鲜血流了出来。
——我曾经无数次想过。
——这是最后的办法。
天空中的星色似乎疏淡了一点。易晚提着刀，看着喻容时。鲜血染红了易晚的脸颊，就像染血的艳鬼。
喻容时捂着伤口，呆呆地看着他。

第171章 找到了
鲜血沿着刀刃往下流, 在四十九楼的地毯上留下小小的血池。易晚看着喻容时，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而他的眼睛还红肿着，那双曾经黑白分明的、感情寡淡的眼睛。
在方才还被人珍惜地捧在掌心的三分钟里，它们到底是在为绿河小区的爆炸而难过, 还是有几滴是为喻容时而流的呢？
“原本, 我想灰宫掉下去时……算了, 没有必要说假话。”易晚说, “我早就觉得, 灰宫的死亡已经没办法吸引到天道的目光了。这条路早已断绝, 想要引出天道，只能找出新的方法。”
“……”
“灰宫哪能比起你呢？喻容时。灰宫的上蹿下跳也只带来天道实为‘放弃’的纵容。这种纵容，就像看一只漂亮的猫、一只好玩的狗……看一个小丑，还能带来怎样刺激情绪的闹剧。可你是不一样的。”易晚侧头盯着刀刃，语气寡淡，就像谈论今天的天气有多好, “从未被控制, 从未被窥视。喻其琛做了什么？在天道面前展现了自己和你的和解吗？就这么一下，天道就发疯似的要杀他……而顾若朝，他是最受不了气的人。可他居然成功被你送进过监狱，最终，你也没有被他报复成功。”
“集合了灰宫整理出来的‘主角要素’文档上的，所有出现最低频率的‘美好品质’, 利他、奉献、损害自己……会让所有读者都憋屈不已的性格。不像其他‘主角’，总是在为自己不断涌现的‘需求’进行对外界的夺取, 一步又一步地完成旧的小目标、又发掘新的小目标, 从而为读者获取爽点。人往高处走, 你却在往低处流, 你伸手，不停地奉献出属于你自己的东西，就像快乐王子一样。”易晚轻声道，“喻容时，你就是这个世界的原稿吧。”
“……”
“那个后来被证实不符合市场需求、而被放弃，被视为‘创作的黑历史’，被扔到垃圾箱里、看都不敢再看一眼的初心。”易晚提着刀，一步步走向他，“我一直在想，如果我们确实生活在一个小说的宇宙里。那么这个宇宙的起点，这创作幻想的起点，是什么？是一种抒发，一种期待，一种遗憾，也是人心中，最初幻想着，最初勾勒成的，那个因为自己的私心而被寄托了无限不切实际的期待，在旁人眼中却显得可笑、幼稚、耻于一提的形象。毕竟……”
“创作的第一个灵感诞生的原因，绝不是为了讨好市场。没有创作者最开始是为了讨好其他人，才进行写作的。”
易晚终于又走到了喻容时面前。他俯视着他，被星光照得银白的眼里没有一丝情绪。
“被自己扔掉的不去看的东西……绝不代表着能允许其他人来伤害、贬损它。所以，你还是拥有着能让所有人羡慕的人生。你就像是被天道放在那里的水晶娃娃。”易晚歪着头道，“其实顾若朝在报复时忽视了一点——他应该做的，不是报复这个世界，放任这个世界烂掉。而是……”
“报复天道。”
“我说过，天道是‘祂们’，是许多人的意识的集合体，冲突、戏剧、盈利、市场……但在祂们中，一定还有一个‘祂’是不一样的，是始作俑者，是创作的开始。”
“所以必须把天道逼出来。让你也拥有私心，脱离祂成为你自己，这太难了。或者肮脏掉，腐烂掉，混乱掉，或者……被杀掉。”易晚偏过头，恍惚地看着窗外色泽变淡的星空，“你看，月亮出来了一点，因为你受了伤……还是出自我这样的、没有被期待的人的手里。”
易晚的声音像是从梦游者口中发出来的一样。喻容时开口了，他开口得就像所有人都以为他永远不会开口一样：“所以这就是你一定要带我上来的原因。”
“是。”
“灰宫也察觉到了么？所以这就是他留下那把刀的原因？这就是他从一开始就对我不屑一顾的原因？这就是他从来都不觉得，我具有威胁性的原因？”
“是。”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到这一切的呢。”
“……”
远在你吻我之前。
“可你主动地跟我来这里了，不是么。”易晚漠然地说出了最让人心碎的话，“明明你自己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却还是跟上，却还是要我主动说出口，却还是在电梯里……给了我两次机会。你猜到了多少呢，喻容时，从过去到现在……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这样看着我？”
喻容时终于低下了头。
“自由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么。无论是以我作祭品，还是事实上……你也在用你自己，做祭品。”喻容时说着说着，突然笑出了声，“你应该想到过吧？有没有一种可能性极大的可能，天道会在你下手之后，把你彻底抹杀？”
“……”
“肉体？你不会害怕从肉体上被抹杀。我一直记得你真正害怕的是什么……被丝线捉住，被控制自己的灵魂。”喻容时说，“想想看，在你刺向我之后……被抽成一个空壳？”
易晚沉默。
“又或者，或许某一天，你从混沌中醒来，发现你正躺在我的床上，裹着被子，身体赤裸，然后你想起来，你已经度过了许多年这样浑浑噩噩的、被天道作为礼物送给我的结局。天道告诉你，这就是让祂决定重建世界的原因，清醒只是短暂的，在未来，你还会继续这样的生活……而且一切的发生，都是因为是你主动走向我，并自作聪明地，设下了这样一个棋局。如果你没有这样做过，至少你还能在世界末日到来前，以沈终的身份和你的家人们待在一起，又或者，一个人作为自己，在哪个角落里安静地死去。”喻容时说，“看啊，你在发抖……走了那么多步，得到的还是虚无，这就是你害怕的东西。”
他的伤口还在流血，可他甚至没有用手去捂。
星空只淡了一点。易晚握着刀的手从来没放松过。
还不够。
“就这么让你厌恶吗？就这么让你害怕吗？回答我。”喻容时说，“现在你打算怎么做？哭，还是继续捅下去，就像虐杀一样？往这里捅？”
他仰着头看他。因为易晚又扑到了他的身上。少年跨坐在他的身上，手里还握着那把刀。喻容时骤然握住了他的手腕，让易晚手里的刀悬停在心脏的位置上。
他冷冷地看着他。
半晌，那种冷色从他的眼里褪去了……留下的，是一个自嘲的笑。
“算了。”他轻轻地说，“我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
“……”
“我猜到了很多……为什么捅偏了呢？你的手，不是一直很准吗？”
“……”
最终，喻容时道：“易晚，沈终……爱你，真是这个世界上最累，也最痛苦的事了。”
可你……真他妈的迷人啊。可即使如此，我也觉得你追寻的那个梦想，依旧带着极致的美。
可……我还是想知道，你到底有几滴眼泪是为我而流的。这在你眼里，到底是不是庸人的自扰。
他们看着彼此的眼睛，就像这次才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对视那样。易晚忽然动了起来——他挣扎着要从喻容时的身上起来，第一次没成功，因为喻容时抓着他的腰。第二次他成功了，但刀脱手了。在他能爬起来之前，喻容时起身，从来都像好好先生的他这次狠狠地把他按倒在了地上，脸朝下，然后翻过来，最后狠狠咬上他的嘴唇。
易晚的眼神依旧是没有焦距的，他好像直到现在也没有集中注意力。终于，在这个带着血腥气的、仿佛是最后一次、就像是在一方已经做好了献祭的准备的吻后，易晚咬破了对方的舌头。
“不……”他喘着气说，眼神纷乱，却什么都没有解释，“不……”
他推开喻容时，后退几步，像是要最后把他看进眼里似的，向着电梯的方向跑去。跑了两步，他又返身，去捡起地上的刀，然后匆匆跑进了电梯里。
喻容时没追上电梯。易晚和电梯一起高速下坠。他大口大口地喘气，用衣角一遍又一遍地擦干了刀身上的血，直到里面能清晰地映出他的影子。电梯的“1”被成功地按亮，这次易晚终于拥有了一点命定的幸运。
他要跑，跑！在那点亮起来的天色，还没有再次变成星空之前。
电梯停在一楼，有活死人看过来。易晚没有停下脚步，他握着刀，向着外面飞驰……门口有一辆跑车。在探查蓝光大厦情况时他们就看见过的，车钥匙还插着，是灰宫来这里时的座驾。他开着这辆车到这里来，闪亮的红，来毁灭这个世界。
现在轮到他来坐上这辆车了！
耳畔风声呼呼。不知道是谁跟易晚说过，坐跑车，耳边总是会很吵。他踩着油门冲出山坡，刀被扔在副驾上，顺着山路往下跑。那种感觉终于又来了，像少年一样飞驰，像所有异常都从未发生时穿梭在大街小巷里的感觉。跑，快速地跑！
跑在这条只有他走上的修罗之路上！
车在高速下滑，可易晚的眼睛比起任何时候都要冷漠。他黑白分明的眼珠看着天空，而不是前路。他开口了：
“你们……是一群女性，女性为主。因为这些故事，大多是发生在女频里的故事。被社会驯化的对外貌的执着、对爱情元素的重视……所以创作者，你，也是一名女性。”
收获成功与爱情的第一步，都是变美。重生如安也霖，如章渐华，追逐的，都是爱情。
“还有林梦和秦雪心的故事里透露出来的……比起那些‘男人们’的没有骨骼的、像是梦一样虚浮的爱情故事，她们的感情故事多了更多对自我的焦虑，这里面也有你的情绪投射成分吧？……你其实恐惧婚姻，恐惧爱情，但你也同样渴望，渴望它能带来的阶级跃迁。因为这个世界里目前为止的故事，男主总是比女主高出一头。你想要强，却又不自信自己是否能够强。你下意识地渴望被管理，重复童年时父权的模式……你曾经经受过这些压制。”
“你想要‘追妻火葬场’，因为你对自己拥有的一切不够自信，所以一定要让自己进行过足够多的牺牲，才能心安理得地站在道德的更高一层来接受这些好。你喜欢‘疯批’式的追求，‘白月光’似的一见定情……或许因为忙于学习？写作？工作？生活？你没有太多机会去投入感情，或者，拥有足够健康的感情。”
“娱乐圈，爆红，直播，外界的各种评论，长篇累牍，用来制造被外界认可的爽点……你非常渴望被外界认可，有时候，你将他们的话语作为自己修改的标准。最终，他们取代你，成为了‘你’。”
“小学、初中、高中的故事很多，大学的也有……你大学时，过得不怎么顺心，是因为忙于写作，和家人闹翻了，只能靠写作养活自己，没有足够多的时间经营学习和校园生活吗？再往上的学历，应该没有。那些杰出人才大多来自‘金融’、‘娱乐圈’、‘艺术人文’领域，科技领域的很少，细节不明确，几乎没有。你对这个领域并不了解，我看了很多年的书和报纸，三年前的报纸科技版上说，业内要发起工业4.0革命。今年的报纸上依然如此，没有什么进展……是，你不熟悉科技相关的领域。我能看到的国际新闻也很少，国际的经济、政治和战争……你不喜欢这些内容。而且，也没有什么足球明星。”
在犯罪学这个领域中，人们常常用到一个方法：侧写。通过对犯罪现场细节的观察，还原模拟出犯罪嫌疑人的行为方式、心理状态，从而分析出他们的性格、职业、成长背景、苦恼与生活的环境……他们常使用的，是那些犯罪嫌疑人生活过的地方、留下的信息、和发生犯罪的现场。
对视。
视线是双向的……就像易晚在通过镜子看见喻容时的同时，也被喻容时看见。
因此，在“祂”看见他们的同时，他们也看见了“祂”。
“世界是犯罪现场，那些主角配角的生活是犯罪事件，留下的种种痕迹是尸体。”
“我拥有一整个世界来进行侧写——那就是，你给我们建造的世界。一个人，无法创造出远远超出自己的生活认知的东西。‘祂’是个什么样的人，‘祂’关注什么，‘祂’能够详细描绘的是什么，‘祂’见过什么……这些东西，在一个人书里是藏不住的，它们总会若隐若现地突破出来，就像扎破口袋的一根刺，无论你用什么手段，无论你为了外界委曲求全到什么地步，它们总会不甘心地冒出来。当你看见故事的同时，故事也看见了你。”
“我侧写的，看见的，扒开的对象，是你。”
“‘神’。”
车辆还在高速向前冲，冲破一百迈，冲破音速，冲破光速，风声如鬼魂哀嚎，易晚只是平静地说话。他在这个世界十九年的生活，沉默如灰尘般卧倒在路边的从不停止的观察，灰宫留下的计算文件、和浩如烟海、但他始终无法抓到其中关窍的结果，选取主角的原因，还有他最贴近、也进行过最严丝合缝的观察的喻容时……所有的一切，终于在他的脑内连了起来。
“祂”在无意之间把刀交给了他。
现在，是他挥刀的时候了。
“你的学历：大学本科……不会差，也不会很好，你残留着对学历的崇拜和一点傲气……XXX？”
“你的专业：XX。因为……你毕业后做过的工作，包含的领域……你的中学，在这样一所学校……”
“你有过几个这样的朋友……”
“你的童年……你曾在农村里生活过一段时间，小时候？还有城中村。你是不是也像秦雪心一样，想过要去参加选秀？但你没有她那么漂亮，而且……”
“你有过一个哥哥。或者说，你需要一个‘哥哥’。”
“他对世界，包括对你的保护的妄想，包括为你推卸责任的妄想，构成了你最开始的幻想的一部分，也构成了你的嫉妒和厌恶的一部分。他不能狼狈，但也不能太一帆风顺，你想看见他在遇见你遇见的难题时会怎么做。而且，他不可以拥有完美的亲情。因为这始终是你想要得到、却得不到的，童年的伤口……所有的兄弟姐妹关系，都没有好的结局。”
天空越来越亮，这次易晚没有畏惧，没有停下速度。
他面无表情，如同威胁一般地说着：“你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把你的一切……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被虫豸看见的感觉，怎么样？”
他游走在世间，曾看见主角，看见配角，看见片场。如今……
他看见了神。
如果因世间的规则而痛苦，就应该向神复仇。
如果被神所注视，就应该往回看去。
如果说世界是一片黑暗森林。
能够战胜黑暗森林的唯一方式。
“要有光。”
于是，有了光。
车辆即将冲入城市，眼前的景色却如万花筒般开始扭曲。天遮不住眼，地埋不了心，就像孙悟空冲破了水帘洞，扭曲的色彩，汇成了唯一的出口。
易晚沿着出口冲了出去！
“找到了。”他轻声说。

第172章 我不知道，所以需要前往
这是一片整体为漆黑, 有少数整体色调灰白的粒子构成道路、建筑、楼梯的……极为抽象的世界。
它比起三维世界，更像是一个高维空间。
汽车从进入的一瞬间就汽化成了灰烬。唯独易晚，安然无恙。他走在这片抽象的世界里，只有脚踩下时才能看见粒子们组成的楼梯, 接着他一路向上。
远处的粒子们组成的景象……是一片乡村。
这里是属于单个“创作者”的意识海吗。易晚想, 我们的世界, 就是从这里面脱胎的吗。
不。有个声音像是读取了他的意识, 回复他, 使你们的世界能够脱胎的, 已经不是一个单独的意识，而是许多想要创作的“意识”，“市场”“资本”“审美”“人与人之间丑恶的感情”与各种种种混杂而成的意识集合体……这里出现的，只是“我们”捏出的，能随机作为平均画像般的形象出现的，其中一个意识体。
“祂”可以是“她”, 也可以是其他的“她”。你可以把“她”当做“祂”, 和“祂”对话。
村庄，留守，不被期待的，小小的人影……“祂”抱着膝盖，坐在地上，没有人期待“祂”的开口。那是渴望被听到声音的、需要被陪伴的、所有会让人产生幻想的孤独的最初。
灵感总是诞生在痛苦孤独与不满足之间。对于所有的意识都一样。那个声音又说。
与之对应的是开回村庄的车辆。同样是孩子, 却因为上了中学，可以和父母一起住在城里的另一个孩子, 只有暑假回来……“祂”多么羡慕他, 有多么痛恨他。
哥哥。
易晚在脑海里闪过这个词。
他做了什么吗。他对声音说。
不, 他没做什么。甚至可以说, 他确实成绩很好，又对人很好，尤其是对“祂”……你知道么，因为某些众所周知的原因，大多数时候，“哥哥”总会比“妹妹”更受优待。如果那哥哥恰好没什么错处，就更会让人发狂。
但那是那些人的错。易晚说。
但“祂”会觉得，那是“祂”的错。没办法光明正大地说遭受不公，还会觉得自己相当卑劣。
……
易晚继续往上走。白色的粒子像是海涛一般在涌动，然后汇成了山洪……泥石流……小小的身影上山去找另一个小小的身影，被泥石流淹没其中。
另一个小小的身影其实没有上山。那是一个恶作剧。“祂”呆呆地立在那里。
天空中开始飘浮粒子，很多，像是烧飞的纸钱的碎片。易晚说：祂在想什么？
声音说：“祂”曾经想过，要是哥哥死了就好了。可他居然真的死了，就像是“祂”的诅咒一样。
强烈的恐惧与负疚感，会让人睡不好觉，会让人发疯……坚强的人，会偏执地想要承担更多的责任，想要变得更强，来证明自己没有错……又或者，改过自新。
痛苦和孤独，都会诞生幻想。
然后就是平均值一般的人生……如愿以偿的背井离乡，大城市，挑战，鸡娃，没有高考移民的能力，父母的失望，压力……
你不如你的哥哥那样优秀。
又或者。
‘在你之前我们流了一个孩子，如果是他/她，会比你成绩更好，更优秀吧。’
又或者。
‘因为你，我们没要弟弟或者妹妹……你就是这样回报我们的付出的？’
每个人都听说过这些话吧？
连恨都欲振无力……因为不知道去恨谁，因为自己的“道德瑕疵”，让恨不理所当然。“祂”的存在让自己的“哥哥”错过了怎样的人生呢？
嫉妒、逃避、愧疚。
易晚忽然明白了。
之前那段村庄里的“哥哥”的死，其实是一种比喻象征。“他”可以不是哥哥，不是这样的事件……它可以是不小心弄丢了奶奶的药，不小心害死了家里的鸡，不小心偷了小卖部的东西，偷了家里的钱，不小心“生而为人”，生而为人，不那么优秀，不那么美貌，不是男人，没有超能力，有胎记，不聪明，不能恰好地出生在母亲的非事业上升期……等等，让人感觉自己出生就带来原罪的东西。
就是如此。有遗憾，有痛苦，有让自己心虚也不那么光明的过去，才会有幻想。
“祂”开始幻想，在自己产生失误时幻想有个虚拟的形象存在。他会是“哥哥”，让“祂”不用承担那么多压力，一个完美的人，一个父母期待的模样，一个祂愿望的混杂体，处处矛盾，体制内，性格温和，是父母的需求，明星爱豆，是“祂”的需求，生活里很会照顾人……只有这点，来自真实的“哥哥”。“他”是个“哥哥”，也因一个原因，“祂”希望“他”来自一个更有利的性别身份，打破很多事，照顾其他人，而且可以更有效地把自己的那些不快乐隔离开……不像“祂”自己，已经不堪重负。
这是因为……“祂”没有那么相信她自己。
这只是大多数的画像。声音说，很多时候，我们下意识地渴望外界有人来拯救我们。而且大多数的故事童话里，都告诉我们，那个人是王子。
其实非常不对。
除此之外，祂还加了一点私心，这个人光明，善良，能够拯救世界，关怀所有人。他释放爱，释放亲情，为别人释放名利与认可。他能做到的事里加了“祂”所有的、对世界的遗憾。让遗憾成为完满，很多时候都是创作开始的理由。所以，他热爱奉献，热爱牺牲……他是“祂”创作的初心和灵感。还有各种闪光的点点滴滴。
其实第一个故事的诞生，往往源于多年在生活缝隙中不断闪现的执念和意难平。早在它们出现在纸面上之前，它们就已经和创作者相会了。
可满心幻想的状态是否又等于满心逃避？应当成为社会需要的“优等生”，却想写小说，是不是一种浪费？
“所以喻容时就是这样在世界里出现的。不合时宜，过时的好人，一直在寻找自己的原稿的最初……就像被潜意识创造出来的一样，还是会想，他在这个世界里会怎么做？但已经不想去见他了。因为他没什么用。因为思考他的人物动机，也太困难了。”
“而且味道更重的菜肴，确实很好吃。”
易晚走到了台阶的最后。
台阶最后的粒子画面是大学、毕业、工作和茫茫人海……幻想中的英雄因现实生活的磋磨而褪色，甚至成为“黑历史”——因为他不符合市场需求。还有渐渐变化的初心……越来越波涛汹涌的粒子流，越来越多的声音在粒子流里咆哮。
想要被人看见。
需要生活。
……别人会怎样看待我写下这些？
走最安全的路。
热度，热度，热度，噱头，噱头，噱头，套路！
这也是我们喜欢的！
粗糙的东西要打磨很累，为什么不走捷径？经过验证的，才是被大众喜欢的好东西。
而且太累了……我们真的太累了。
我们也累。所以让我们看更多能让我们兴奋起来的好东西吧。
货不对板，呸！
比起长篇阅读，更想看更短而快的东西。
唯我独尊……这是我需要的……
给我看！给我看！给我看！我太痛苦了，给我点快速的东西，给我看！
“用镇定剂安抚烦躁狂热者的激动，用兴奋剂唤醒麻木冷漠者的热情，用迷幻剂麻醉悲剧可怜者的神经”看过网上常说的这句话么？——这就是我们对文娱作品的摄入，我们在用药，我们在Overdose，小说就是Overdose，这就是结局。
（*注：前半句话引用自知乎上的一个回答，没有翻到最开始的源头，不是我原创）
……等等声音。
和被他们铸造出来的，易晚生活的世界。
易晚终于走到了台阶的尽头。
你听到什么？声音问他。
虚荣，浮华，仇恨，愤怒，戾气，恶心？
“焦虑，不安。”易晚却说，“渴望被理解……渴望自由，渴望安全感，渴望醒来。”
渴望被爱。
每一个肮脏得像是从泥泞里发出来的声音，都是。
白色的粒子构成了一道门。门里，门外，无数或躁动或麻木或悲剧的眼睛，最终汇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
易晚知道，他说对了。
终于要到了吗？他想。
他控制不住自己手指的发抖。他好像终于到了任何人都没有到过的地方——也是他从始至终都在追求的，脱离一切的解。他胜利了，不是吗？可这一刻……在听见那些声音后的那一刻，他感到无尽的茫然。
他见到了“天道”，然后呢？
求“祂”……放自己走，给这个世界一条生路吗？
怎样的生路呢？
不……一种强烈的感觉告诉易晚，这不是结束。有哪里被忽略了，一定有哪里……
“我们承认，易晚，你确实让我们很意外。一个低级世界里的人物，在我们抛弃这个世界后，能够发现我们，走到这里，你确实非常的了不起……甚至超越我们。”声音里带着麻木，与轻微的悲哀，“在我们已经厌倦了，这种没有任何意义的，混乱的操控后。你做了多少事？甚至不惜砍伤唯一爱你的人。”
易晚没说话。
“告诉我，你辛辛苦苦走到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只有这点，我们无论如何，都看不明白。”
易晚犹豫了许久。
他看着那片电子海洋组成的世界……他是孤舟，在期间漂浮，最终，他站在最高的阶梯上，说出了那两个字：自由。
什么是你想要的自由？
不被天道控制，不被故事，不被丝线控制的，自由又真实的人生。易晚想这样说。
可最终他说：“我想在真实的世界里生活。”
他唯一的愿望。
海洋沉默，电子沉默，意识沉默。
“……为了走到这里，你几乎扔掉了你可以扔掉的一切。”声音说着，像是一个悠悠的叹息，易晚觉得声音对他并没有敌意，“这的确很了不起。但真实的世界？”
那种感觉来了。
易晚意识到，自己依旧正被俯视着——尽管他已经来到了这里，超越了下界世界的所有人。
空旷的世界里，忽然传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你以为只有小说的世界里才有标签吗？你以为现实世界里没有标签吗？人人都在打标签，人人都在信息茧房里。人们看似拥有选择权，其实没有，媒体的输入决定了他们的认知。而他们的一生也如仓鼠在滚轮中不断地奔跑着，没有尽头。现实世界……说得好像那是什么好东西似的。小说里的世界只有‘天道’，现实世界，比那更残忍的‘道’还俯拾皆是，你以为在那个世界里，你就能自由，获得你想要的真善美吗？”
那声音乍听嘲讽，细听起来却苍凉。易晚站在那里，他看着常人无法理解的概念，只是道：“……但那也是真实的世界。”
“如果它不如你所期待的那样呢？”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却来到我这里？付出那么多代价？”
“我不知道。”易晚说，“所以，我需要前往。”
声音沉默。原本咆哮的海洋也回归寂静，许久之后，它冷漠地说：“那我们来打个赌吧，异乡人。”
“什么赌。”
“你知道我们看你像看什么么？强大，脆弱，且不自量力的虫豸。”声音说，“既然你都来到这里了，就给你，你想要的东西吧——你想要的真实世界。”
易晚来不及说谢谢。一道白光袭来，他看见自己在往下落，下落……直到失去意识。
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
面对捅伤了喻容时的他，近乎叛逆的他。
“祂们”的感情可称不上是绝对的善意。
而是复杂……有几分恶意，有几分恨意，还有……
声音轻轻地在空中消散。
“易晚，就让我们看看，你会怎么做吧。”

第173章 安静之一
竞争即友谊。
努力即自由。
服从即力量。
掉漆的白墙上写着明明白白的三行字。男孩站在办公室里, 看着窗外的白墙，发呆。
男孩叫易晚。他今年十岁，早在三年前，他就被医院确诊拥有某种功能障碍。自闭, 高功能, 又或者是别的点什么？父母真拿到这个结果时被吓了一跳。他们把易晚赶到了门外的走廊上, 问医生, 门缝里泄露出只言片语：
“其实他大多数时候, 也没什么异常……”
“这个病会影响他以后高考吗？高功能……是不是指智商还会比其他人更高一点？会影响传宗接代吗？”
还有最后一句话。
“……其实易晚妈妈还年轻, 这时候生个二胎，也不算晚。”
就像小学里的孩子们对易晚说的那样。
“易晚，我听妈妈说你是高功能自闭症，高功能是高智商的意思吗？自吹自擂，真不害臊。”
也有好听一点的话。
“易晚，像你这样, 是不是更能专心在学习上啊？”
“高功能……智商应该很高的啊。易晚, 你会做这道数学题吗？”
他们围在易晚身边“嘘寒问暖”，在易晚的脑海里，他们变成了一群在篝火边手拉着手跳舞的小人。小人里有心不在焉地给他做检查的医生，医生的嘴一张一合，对小孩说着他听不懂的术语；有离开诊室后就开始吵架的父母，他们在离婚前于法庭上用嘴皮子翻遍了两家祖宗八代的基因谱系, 就为了说明“易晚”的异常是对方的错，从而多分割一点财产；有一些家长, 把易晚的症状到处说, 在八卦的最后捂住口, 用一句“哎哟我没别的意思, 就是真可怜见的……”来给自己交流言蜚语的赎罪券；还有一些老师：让易晚去收问题学生作业的，因为易晚很乖，只有他哪怕被问题学生推倒在水坑里，也要固执地做完“收取作业”这一行动才离开；让易晚去参加一些拼图、或者小学数学比赛的；还有在办公室里高声说话的：“小说里都说高功能自闭症是天才，我看我们班那个易晚，表现也就一般般……”
他们在考虑这种“病症”时，似乎首先关心的是能否有人从中得利。易晚是说，在关注一个名字冗长的病症时，他们首先关注的是其中的、能够有利于他们自己的、能够在社会上起到功能的属性部分。例如高功能自闭症，他们会一厢情愿地认为：“啊，高功能，高智商？真不错。听起来拥有这样一个天才的爱慕挺时髦的/听起来还能让他办一些事。”当他们关注这类病症时他们就在看这个。对于他们来说，比起这个“天才”，“自闭”相关的属性就不再重要了。甚至这是有点“可爱”的，因为这使得“天才”不再高高在上，能被砍价，他们能以一个相对低廉的价格“买到他”，主要功能比其他同类产品更好且没有被损坏，因此油然而生一种优越和亲近感。甚至挺多关于爱情的影视作品里就是这样干的，人们对此嗑生嗑死。不过比起歧视和□□，这已经好了太多了。
但这种所谓的“天才”的心里难道会没有一种心如明镜般的绝望吗？缺乏某种功能，不代表不能感受到。身边这些人都好像是在为了他/她能创造的利益，在忍耐他/她这个怪胎似的。是的，始终是怪胎，没有人把他们和他们当成同一国的人，只是觉得怪胎拥有的功能很酷，这些“酷”弥补了怪胎的缺点让他们吃的亏。怪胎们活在一个透明的壳里，处理不了这些复杂的感情，连自己的绝望也感觉不到。于是后来，人们把他们之间的故事称为“爱情”。
易晚想说，得病也不是我的错。但易晚应该不想说这个。因为他才十岁，还处理不了这样高深的情感。
他只能看见找他谈话的班主任高高地挑起了眉毛——似乎是因为他走神。易晚总是会走神，这倒不是因为ADHD之类的病症，而是因为对于他来讲，他和常人的关注点往往是不同的。而且班主任这一次也没告诉他，他应该来办公室，同时看着他。他没说不可以这么做。
其实易晚不怎么能分辨出人脸上的情绪。但他听见班主任说：“……易晚，我觉得你不太适合留在这个班级。你甚至不适合在这个社会里。”
下班的时间到了。易晚可以离开了。
他在教室里又发现了自己散落一地的东西，还有桌上的涂鸦痕迹——其实易晚不懂，为什么在他的桌子上涂鸦这件事会让那些孩子感到兴奋。他们会在易晚站在被涂鸦的桌子时，像一群小野人一样举着双手、兴奋地四处奔跑和转圈，就像原始社会围着篝火转圈一样。
易晚又想到一个涂画本上的说法。人的基因有排他性。在上古时期，智人和尼安德特人之间发生过旷日持久的战争，尼安德特人和智人长得很像，于是就诞生了“恐怖谷”这一概念——对于智人来说，那是一种长得像你、又不是你、却会把你撕碎的生物。万年过去，尼安德特人已经消失殆尽，但排异的本能依旧被植入了智人的DNA里。人们会下意识地抱团、排斥和自己相似又不同的生物。因此，这些孩子在奔跑，就是这种优秀的自保基因在发挥作用。他们奔跑转圈围观他的样子，也和原始世界围绕篝火的动作一脉相承。很有意思的巧合，这说明人从古至今，即使环境科技改变，他们本身也从来没有变过——在人人总强调“动荡”是不好的社会里，这一点是不是值得让人庆幸？
易晚应该为他们感到高兴的。就像班主任说的：“你的心里要有这个社会，这个社会才会接纳你。你的心里没有这个社会，就别怪这个社会处决你。”
他于是在地上一件一件地捡自己的东西。过程中有一个小男孩过来，他于是期期艾艾地说易晚有个东西被他们扔到了“某个地方”，易晚可以跟着他去拿。其实易晚看见他是在门外被那群嬉笑着总是丢掉他的东西的男孩们推出来的，他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小男孩会带他去“某个地方”，易晚会在那里被施加新的恶作剧——比如被抓着手去摸“大卫”雕像的生殖器，然后他们会在旁边大笑着说易晚满脑子黄色——一个禁忌又可以用来羞辱人的词汇。他们干过很多次这种事，屡试不爽。
但易晚也是可以学习到这种套路的。这次他摇头说不。
孩子们走了。易晚不知道他们怎么能从这种活动里一直获得快乐，明明大多数时候易晚什么表情都没有。他于是又开始想尼安德特人。
有几样东西不在教室里。易晚发现教室的窗户开着。他探出头，发现东西被扔了下去，比如他的空书包。
易晚不喜欢东西被扔下去。楼下是花坛，书包会沾上泥泞。婶婶看见了又要骂——是的，易晚的父母还是离婚了。他的父亲以在外地工作的名义，先是周一到周五把易晚扔到叔叔婶婶家。后来，他干脆节假日才会回来了。
但很多时候事情就是这样无可奈何。无论是节假日才回来的父亲，还是一直在为社会的稳定性做出贡献的那些孩子。
易晚决定去图书馆看书。图书馆不远，距离小学就几百米。书包背在他的背上，湿湿的，但人人都是背书包上下学的，所以这没什么，这是易晚融入社会的模仿。但他还想着尼安德特人的小故事，社会上其他人会想知道尼安德特人的故事吗？
阅览室很小。但易晚喜欢这里，因为这里不仅有陈旧的书，还有电脑。易晚喜欢使用电脑，它带给他不同的世界。他甚至无师自通般地学会了打字，手速还很快。于是班主任曾说“易晚不愧是高功能自闭症”，还让他给他干一些输入东西的活儿之类的。
他怎么又开始联想了？
图书馆里有尼安德特人的书。但它们太晦涩了，还是英文，易晚看不懂。除此之外，尼安德特人就出现在《世界100大恐怖未解之谜》之类的书里。比起前面的书，它们卖得更好，说不出是因为耸动的标题还是内容，还是“世界”和“100大”两个字会给人一种看了它就能比其他人更了解世界的错觉。易晚看了这本书上关于尼安德特人的内容，一页纸，在讨论尼安德特人是否和人类有生殖隔离，他们的女性是怎么性交，他们的女性和智人女性的阴部有什么区别。易晚看这本书旁边的那页，讲述了另一个“恐怖未解之谜”。非洲某个部落的女性会在脖子上套上一圈又一圈的银环，拉长脖子来变美。随着年龄的增长，她们会一圈又一圈地往脖子上加套新的银环，直到脖颈上的皮肤被拉扯到极限，像是纸一样轻薄脆弱。书的最后一段用耸动的语气说，这些从女孩长成的女人，最后不能摘掉脖子上的银环。这些曾经的束缚和折磨，如今已经成为了生命的支撑。一旦摘掉，她们的脖子就会像纸一样断裂——嚓。然后她们的脑袋，会“骨碌碌”地滚下来。也就是说，她们会死，摘下被她们戴上的枷锁似的、用来改造她们的银环后，就会死。
对于社会上的绝大多数人来说，死亡不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吗？易晚还记得自己在早上升旗仪式时，因为听见校长死讯时没哭、也没露出悲伤，被其他孩子说“易晚长大后一定是个反社会坏蛋”的事情。可书里的语气很兴奋，好像这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这回没有人来指责这本书了。它还被出版了。能出版的东西，就像教材，就像学生守则，都是能给人带来启迪的好东西。易晚不懂为什么会有这种差别。
兴奋，或许是兴奋吧，易晚体会不到太多感情。
她们是要模仿长颈鹿吗？可她们吃不到树叶的。而且，她们是被逼成这样的吧。为什么要这样逼迫她们呢？人为什么要在成长的过程中，往自己的脖子上加一圈又一圈的银环，让自己变成一只长颈鹿呢？
易晚又开始幻想长颈鹿了。长颈鹿取代尼安德特人，成为了他今天大脑里的主题。但他没忘记尼安德特人。在离开图书馆前，他用图书馆的老电脑上网，搜尼安德特人。搜索引擎关联的词汇是“尼安德特人生殖隔离”“尼安德特人女性战俘”“尼安德特人性交”。
有点荒诞，有点单调，有点像是深海里的鲸鱼看见了海绵宝宝。和书里关注的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图书馆打烊了。层层的书架间只有易晚，就像动物园的海洋馆里只关了一只大象。老奶奶管理员说：“小易晚，又是一个人啊。”
易晚说：“嗯。”
易晚很讲礼貌。他觉得自己应该回应这个慈祥的老奶奶的问候。但他不知道说什么，总不能和老奶奶说尼安德特人和长颈鹿。于是很多次他都只会说“嗯”。
但老奶奶好像很喜欢易晚的文静。她说：“什么时候带别的小朋友一起来啊？你看你，不像其他小朋友一样，放学了都会在院子里和朋友一起玩。你看起来很孤独，这样不好的。”
易晚说：“嗯。”
他从图书馆里慢悠悠地出去，脑袋里想着长颈鹿。很快他就发现，自己不孤独了。
因为那几个篝火边的孩子显然还没尽兴，又跟上了他。
……
“易晚这么害羞啊？像个小姑娘一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易晚被他们堵在墙角，几个孩子拿着彩色的粉笔，在他的身上乱涂乱画。他一开始伸手去挡，但这似乎让那些男孩们更加兴奋了。他们压着易晚，继续往他脸上涂鸦，粉粉白白，红红绿绿，黄黄蓝蓝。
易晚于是又开始联想了。他在想，原始人用贝壳当货币，玛雅人使用楔形文字，他们会用一种野花的果子，榨出红色的汁水，用那些汁水在石壁上画画……蓝色是最珍贵的颜色，所以文艺复兴前只有宗教画会使用大量的蓝色，因为上帝至高无上，理应用最昂贵的颜色来供奉……
“我妈说易晚就长得像个小姑娘。”
“要不要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小姑娘？”
易晚还沉浸在红红绿绿的世界里。蓝色从绿松石里提取，红色从赤铁矿里提取，欧洲古代的画师，会自己提取，制作颜料，就像从石头堆里，创造出一个五彩斑斓的幻想中的新世界……现在我看见的天空，是从绿松石里被提取出来的吗？
“喂！”有人在喊，“你们在干什么？放开他！”
那声音来自一个少年。孩子们说：“我们在闹着玩……”
“有这么闹着玩的吗？”声音严厉地说，“你们这是霸凌！你们该做的，是给他道歉！你们是哪个学校的？看校服，是棕北小学？我去找你们的班主任！”
孩子们一拥而上了。只剩下易晚。少年走向易晚，他看见他还躺在小巷里，浑身花花绿绿，眼睛看着天空，像是在发呆。
可那眼睛里没有眼泪，也没有人们想象中的恐惧、害怕或者愤怒。小小的影子打在易晚身上，少年说：“你……不起来么？是不是哪里受伤了？”
易晚说：“我在看天空……”
他看着天空，就像上面有什么未知的谜题一样在发呆。少年怔了怔，没有走。
他先是站着，后来蹲着，再后来干脆也坐下，仰着头，看易晚在看的方向。
时间滴答滴答地流失。天空从蓝色，变成了红橘色，最后变成了紫黑色。在星星出来时，易晚小胳膊撑着地，要起来。
有人向他伸出了手。
“我拉你起来？”那个人说。
那个突如其来的少年居然没走。
他还伸出手，要他拉住他。

第174章 安静之二
“那几个人是你的同学吗？哪个年级, 哪个班的？”
“不是你的问题。世界上就是有很多这种烂人。”
“站着别动……要是痛的话，告诉我。……好了！粉笔灰都拍干净了！”
“腿麻吗？”
“你家住在这附近是吗？”
“……有哪里，不舒服吗？你一直没说话。”
易晚呆呆地看着他。这是一个外貌非常俊美的少年，温润, 清爽, 几乎算是完美。他穿着蓝白色的中学校服, 背着书包, 像是刚从附近的中学里走出来, 书包侧面还有个蓝色水壶, 水壶上挂着时兴的动漫的透卡。他在他身边蹲了两个小时，现在正担心地看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易晚觉得眼眶发酸。
少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做了几个手语，像是在确认易晚是不是不能说话……眼里的愧疚还更浓了。易晚于是说：“……我会说话的。”
少年松了口气。他不像其他人一样, 会问“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而是说：“那你要回家吗？我送你回去？”
“嗯。”
易晚说了家里的地址。从这里回家，需要沿着一条小河走，经过一座浮桥，然后就能到易晚家住的老楼。少年在前面走了一段路，又走了一段路。然后他回头发现，易晚总是缀在他后面, 一会儿就又走掉队了。
于是他向后退了几步路，这次伸手握住了易晚的小手。
“可以吗？”他说。
“……”易晚把手递给他, 眨了眨眼睛。
少年牵着小孩的手往前走。路下, 是流动的小河。小河映着星空, 少年说：“我在一中上学, 今年高一。”
“我在棕北小学上学，今年五年级。”易晚机械地模仿他的说话格式，给出回答。
“你一直没说话，是在想什么吗？”少年说，“那些坏小孩，我不会这么就算了的。我会告诉你们的老师，让他们的家长好好收拾他们。”
易晚说：“我才是坏小孩。”
少年说：“为什么呢？”
“因为我有病。老师也是这么说的。他说我不适合在这里读书。”易晚说。
少年：“唔……他在瞎说，没有谁有‘不适合在哪里读书’这种道理。你有哪门功课吃力吗？”
易晚：“还好。”
少年眉头舒展了：“那就好。你五年级是吗？明年，你就可以参加小升初，考到更好的学校去了。只要分数够高。”
易晚：“嗯。”
易晚慢吞吞地走，用脚去踩自己的影子。影子被路灯拉得长长的，就像长颈鹿一样。易晚说：“……好像长颈鹿啊。”
他听见少年说：“嗯……什么长颈鹿？”
“还有尼安德特人。”易晚说。
少年说：“这是什么？你看过的书吗？刚刚我们是在图书馆旁边，是吧？”
易晚低着头道：“不……我是尼安德特人，而且没有变成长颈鹿。他们欺负我，是因为他们是智人。”
“什么意思呢？”少年说。
电压不稳，路边的路灯一闪一闪，飞蛾在路灯旁缠绕旋转。易晚说：“没有什么……因为我很奇怪。”
他的手却被捏了捏。易晚还在往前走，一下撞到了少年身上。他抬头，看见对方眼眸澄澈，还握着他的手，说：“说说嘛……我很好奇。”
有一种易晚不说，他就不走了的态度。
到底什么样的高中生会听一个五年级的小学生说梦话啊。
易晚于是磕磕绊绊地说了。他的语言组织能力不是很好，思维又总是散点，于是显得非常异常、格格不入。他说智人和尼安德特人的故事，说被涂鸦的书桌和大卫，说在图书馆里看见的《世界100大未解之谜》和脖子上满是银环的女人……他说了有多久，少年就听了有多久。过程中，少年时不时地插话：
“那为什么会这样呢？”
“你是怎么想的呢？”
终于说完，易晚气喘吁吁，坐在河堤上发呆。少年捧着下巴坐在他身边，对他说：“你等我一下。”
……走了啊，又是一个人了。
易晚看见书包上的泥渍。他用手舀了一点水，擦洗书包。书包被水浸湿，深色浑然一体，好像看不出沾染泥渍了。小河水很深，易晚想起，老人们常说，水里有水鬼，执念缠绕，不能往生，喜欢在岸边抓的，就是像他这种不讨人喜欢的怪小孩。
有凉凉的东西贴上他的脸。易晚吓了一跳，以为水鬼来了。对上的却是少年清爽笑着的脸。
“喏，奖励你的。”他说。
草莓味的冰棍……少年把冰棍从中间掰开，一半给易晚，一半给自己。易晚问他：“为什么给我？”
“作为让我听到这么精彩的东西的奖励。”少年说，“不喜欢这个味道吗？”
……喜欢的。
易晚把冰棍放进嘴里。少年还在不依不饶地问：“不喜欢吗？不喜欢吗？不喜欢吗？”
“……喜欢的。”
“唔，没听清楚。”
“……喜欢。”
“好。”少年捏了捏他的脸，“回家啦。”
跨过浮桥，进入老居民区。老居民区的街道很肮脏，满墙小广告，满地果皮。有中年男人在街边，喉咙发出“喝喝”的声音，大口吐出一口痰。痰像子弹一样喷射，落在他们旁边。少年握着易晚的手走过，就像熟视无睹。
垃圾桶旁有老太太在争夺饮料瓶，街边的小摊上的妇女和老男人都在无休止地说着小话。易晚和他的父母就常是这些话里的一员。在他们口中，易晚的父亲是一个心比天高，读了大学又能怎样、还不是只有那么一点钱的假清高。他的母亲则是“跟其他男人跑了”，小话中对女人去向的描述，向来都是这样恶毒的猜测。而易晚——他们会用充满感情的语气讨论，来显示自己并不是对孩子都这样刻薄恶毒、“无药可救”，然后最后加上一句：
“哎呀，就这样，没救了。”
他们把自己生活的满足建立在对别人的贬损上。
在这张画卷里，只有易晚和少年是格格不入的，独立在外的。少年带着易晚一起上楼。今天易晚迟回家了几个小时，少年的举动给了他很多勇气。站在四楼门前，少年说：“到家了？”
“嗯。”
“那我走啦？”
“好。”
“你们几点放学？”
“五点。”
“你每天都去图书馆吗？待到多久？”
“七点。”
“现在九点了啊……好。”少年笑了，“我叫喻容时。”
“我叫易晚。”易晚重复他的说话格式。
少年又笑，露出一点牙齿。他走了几步下楼，又回头看他一眼，做了个“拜拜”的手势。易晚直到看不见他，才伸手敲响门。
“又死哪里去了……行了。饭在桌上，自己热。”婶婶冷淡地说。
就连骂，也没骂几句。
客厅里挂着叔叔婶婶一家的全家福，没有易晚。住的房间有五平米大，但除了那张小床，其他地方都堆满家里的杂物。叔叔在客厅里打游戏，婶婶在盯着堂弟的作业，时不时地和叔叔大吵一架，问他就知道打游戏，什么时候出去挣钱。堂弟在院子里疯玩。
这就是易晚的生活。
他躺回自己的小床上。至少今天他可以做个平静的梦。只是半夜他骤然醒来，紧张地去掏自己的校服口袋。
要是冰棍黏糊糊的塑料外壳还在里面，弄脏了衣服，就糟糕了。
不过衣兜里只有一团空气，看来在回家的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他扔掉了。
……
第二天易晚还在想尼安德特人的事情。那几个欺负他的孩子里有一个人没来上课。其他人也怪怪的，绕着他走，或许是谁的告状起作用了吧。
五点钟。他离开学校。今天又有人把他的东西推下桌子了，不过没有昨天那么严重，至少书包还在教室里。他照例是来到老太太看守的图书馆。老太太见他又是一个人来，对他说：“现在来图书馆的人越来越少了，也就你这个小孩，会每天过来了。”
易晚还是只会说“嗯”。因为没有书或电视剧教他，这时候应该做什么“闲聊”回应。
今天易晚没有看尼安德特人的书，而是找了一些基础的英文书籍，包括绘本和《哈利波特》，还有《精灵宝钻》，配合牛津词典在看。他觉得自己总有一天会需要阅读这些英文书籍的。这是一本王尔德的童话的绘本，讲述一只燕子和他深爱的王子……看着看着，英文字母在他眼里变成了舞蹈的小人。易晚太困了，或许是因为昨晚没睡好。
他趴在桌上睡着了。
易晚没有睡多久。他睁开眼时，看见少年喻容时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那本他在看的绘本。夕阳落在他的脸上，照得他侧脸非常柔软。见易晚醒来，他笑着说：“醒了？”
易晚懵懵地看着他。
“好厉害……你才五年级，都看得懂？”
易晚说：“……还可以吧。”
为什么过来呢。
“怕你离开后又碰到那些小孩。”少年说，“你继续看书吧。我不打扰你了。”
易晚继续低头看绘本，少年坐在他对面，看他拿来还没看的《精灵宝钻》。时间流逝如水，七点钟到了。
该回家了。
易晚把书放回书架上。他离开图书馆时，戴着眼镜的老奶奶对他点了点头。
这次图书馆外没有遇见那些人。易晚在河堤上走，喻容时走在他后面。两条身影，不紧不慢。易晚说：“你的影子比我的长。”
喻容时说：“等你长高了，影子也会变长的。”
易晚说：“什么时候呢？”
“唔……男生的发育期？13岁之后？”喻容时说，“快了，还有三年。”
这次他又是把易晚送回了老楼里。老楼里灰蒙蒙，只有易晚的眼睛黑白分明，干净得像是一尘不染。喻容时对他说：“我走啦。”
易晚说：“你明天还会再来吗？”
喻容时以为他是害怕：“会，至少一个月吧！一个月后就暑假了，是不是？保证那些孩子不会再欺负你。”
他挥了挥手，说了再见。易晚看着他直到他消失在楼梯口。
一个月……
至少现在不用想，要怎么让那些坏孩子再来找他……并确保喻容时能看见了。
易晚回到他的小房间。外面的客厅依旧喧嚷。叔叔今天回来得很晚，他在饭局上喝多了酒，回来就大吐。婶婶骂他，他说“你以为我想喝，领导要你喝，拦不住的……”婶婶于是又开始哭。
他缩在自己的被子里，把自己变成一个茧。
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的。
……
喻容时没有食言，说是一个月，就是一个月。每天下午，易晚都能在图书馆等到他。
然后就是暑假。今年的夏天热得惊人。易晚发现全班同学都报了少年宫的一门课，奥数班，因为是班主任的亲戚开的。没有人通知过他。看起来六年级升学后的日子，不会有多么舒服。
喻容时的假期也很忙。不过他总是能偶遇到东张西望的易晚。两个人一起压马路。
今年是多灾多难的一年，先是雪灾、洪水、然后又是经济危机。易晚还没有学会经济危机是什么，就已经能看到街头巷尾潦倒的店铺。喻容时问他怎么了。他说：“图书馆是公立的，倒闭不了的。”
少年于是纳闷地温柔地笑：“你怎么这么聪明啊，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不知道什么是公立、什么是私立。”
易晚说：“这样很奇怪么。”
少年说：“没事，我在想，易晚这么聪明，长大后会做什么呢？”
那不是要求易晚去做什么的语气，而是真的好奇，易晚的未来是什么样的。易晚坐在河堤上和比自己大几岁的好朋友说话，觉得心灵随着潺潺的河流走，很安心。
“喻容时。”易晚说。
“你不叫我哥哥吗？”喻容时逗他。
“你说上了初中，就会变好了。没有人会欺负我了……”易晚说，“但那个时候。”
喻容时就像知道他想说什么似的，道：“我还会陪着你的。”
“……哦。”
“我们是好朋友嘛。”他碰了碰易晚的额头，“加油啊，小易晚，来当我的学弟。”
前些年，蓬勃增长的经济给人们带来了近乎盲目的自信心。譬如叔叔婶婶家里购置的东芝彩电与尼康相机。现在，它们都成了不良经济下的争吵的导火索、“消费主义”的证据。叔叔为了不失去工作在饭局上喝很多酒，婶婶向来清闲的国企也开始加班。易晚晚上回家时，经常没有饭了。他开始给堂弟下面。
经济增长时的自信心也体现在另一个不必要的“购置”，即易晚。易晚的父亲寄到叔叔婶婶家里的、易晚的生活费一年没有涨过。婶婶总琢磨着从易晚父亲那里每个月再掏500出来——这样，就能给堂弟报个奥数班。现在的好学校要求可高了，报名条件都是奥赛和华赛一等奖。婶婶常说，以后的经济和就业形势更差，不多学点怎么能卷得过。
她于是明里暗里想让易晚向父亲开口……易晚也在和父亲打电话时说了。父亲说：“信号不好……你梁姨的孩子病了，我答应了帮她接送孩子去医院。先挂了啊。”
梁姨是他现在的女朋友的名字。
“算了。”婶婶怏怏地说，“怎么忘记了你有病，你没传递到位是吧？……算了，你什么都听不懂吧。”
锅里的粥在稀释，经济的低迷在持续。
易晚上初中了——其实按照他的成绩，他可以去更好的学校，但易晚没有奥赛华赛一等奖，因为他没有那个闲钱去兴趣班。当然，他的叔叔婶婶也没有上心或神通广大到知道其他的、进入更好中学的方式。在这个时代，信息就是财富。它给人和人之间划出一道泾渭分明的壁垒。知道信息的，阶级持续上升，或持续保持。不知道的，继续在对阶级滑落的恐惧里挣扎。但如果你要知道这个信息，唯一的方式，就是你正处于这个阶级里。
但一中也是不错的学校。成绩的分水岭让身边的老师同学变得友善了一点，但友善得有限——因为易晚还是不清楚怎么和其他人交际，至少，没有那么熟练。
初中对社交和合群的要求更高。同学们吃饭三五成群，上厕所三五成群。相信力量、拳头和本能的野蛮人学会了“阶级”划分。谁知道追星的知识多，谁就是上一层阶级；谁买的球鞋贵，谁就是上一层阶级；谁家里有背景，能请同学们去酒店过生日，谁也是上一层阶级。大圈子有阶级，小圈子按照兴趣爱好分，足球，动漫，韩娱，美剧，欧美流行……也硬生生分出自己的阶级。彼此都觉得对方的爱好低一等，非要凭借爱好来划分出级别。人们在课本里对阶级口诛笔伐，对集体极尽赞美，事实却是每个人都得进一个小圈子，因为没人想做被放弃的那个人。
易晚参与不了任何圈子，也不想参与，于是体育课时常是孤零零的。他尝试过学着电视剧和小说里的人和人相处的方式，甚至是模仿他们的语句，来和人相处——因为班主任是这样要求的，她很温柔，说的话却和小学时有种奇怪的类似。
班主任说：“你知道学校的目的是什么吗？就是把你们这些孩子，培养成优秀的人才，培养成对社会有用的人。沟通能力也是其中重要的一环哦。而且现在经济这么低迷，国内国外，忧患重重。你们是未来的栋梁，所以一定要努力啊。”
就像每个人都有六维面板一样。
学习能力：A，领导能力：A，外貌形象：A，社交能力：A，身体素质：A，个人事业：A。
这个社会好像天生就爱给人打分。
班主任说：“等上了高中，你就没有这么多轻松的时间了。每个年龄段有每个年龄段该干的事。你现在的沟通能力情况，已经落后了。像这样，你以后还怎么有好的发展？还怎么追逐你的梦想？趁着初中，你得赶紧把它补起来，就现在。越晚，你落下的东西就会越多，错过的机会就越多。高中，你要全身心的学习。”
“快！快快快！”
“否则来不及了！人人都在进步，你来不及了！”
好像其他孩子天生就知道应该怎么和人相处，但易晚不会，他需要读书。这对他来说有点吃力，也有点痛苦。因为他每天需要花更多的时间来反应、注意、处理自己的反应。但叔叔和婶婶却好像很喜欢。
婶婶甚至说：“你总算懂事了。”
这算懂事了吗？可他的内心从来都没有变过啊。就好像以前的他不值得被喜欢一样。不过其他人都在开心，这样应该是好的吧。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事是他想学习的……他找了一张A3纸，把不同的表情画出来：生气，悲伤，尴尬，愉快……就能把它们记下来。收集这些表情有点难，因为需要他用力记住，很多时候他不能直接当场画下来。他没有让任何人看见这个本子，因为这会显得他很怪异，很愚蠢，除了喻容时。
已经高三的喻容时也参与了这个过程，他坐在易晚的对面，脸上露出不同的表情，让易晚来确认。
易晚说：“这是悲伤。”
“答对了。”
“这是愤怒。”
“答对了。”
“这是喜悦。”
“对了。”
一开始错误率很高，后来几乎没有。两人坐在河堤的草坪上画画。有蒲公英被吹进易晚的眼睛里，易晚不停揉眼睛。喻容时说：“别揉，会把眼睛揉坏的。”
他捧住易晚的脸开始吹。蒲公英被吹走了，易晚的眼睛红红的，呆呆地看着他。喻容时看着他的双眼，说：“……怎么了？”
向来健谈的他，这时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有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个表情是。”易晚说，“喜欢我。”
“……”
在蒲公英纷飞的草坪上，喻容时抱住他，闭着眼道：“嗯，答对啦。”
“……”
“今年九月开始，我就要上大学了。”喻容时说。
分离的预感涌上心头。易晚没说话。喻容时说：“在本地的大学哦，距离这里，二十分钟车程。”
“……嗯。”
7月是蒲公英纷飞的季节，但幸运的是，易晚又一次落地了。
“你有特殊的才能。”喻容时说，“不要怀疑自己，易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花期，你也是。”
易晚说：“好。”
……
时间还在沉闷冗长地往前走。蒲公英开了又谢，与此同时，易晚的花期，好像到了。
高中。
初中有话剧节，有校园文化节，高中的主题却变得不再一样，变成了周考，月考，半期考，和期末考。老师在课堂上说：“校长花了几十万，从四中买来了原题卷。”
四中是本市最好的中学。
老师说：“你们不要辜负校长的希望。”
终于没有人逼着易晚去参加各种活动了。因为他的成绩实在是太优异了——尤其是在分科之后，一飞冲天，一骑绝尘。他的沉默，成了“高岭之花”；他的不擅交际，成了“实际”——干点实际点的，比如学习，别搞那些有的没的。
有人问他问题，有人借他试卷，也有人偷他的笔记……这些都无所谓，他好像突然就成了所有人“喜欢”的对象。
即使他还是他，从来没有变过。
老师说：“其他学校的学生可以不实际。为什么？他们可以当体操生特招进北大。可以攒社会实践，出国留学去牛津哈佛。但你们呢，同学们！高考，人生一生一次的机会啊！考过了，就是阶级上升，考差了，就是阶级滑落。我见过很多人，几十年后，还为了自己高考没有拼尽全力，彻夜难眠啊！而且，其他好学校有领军计划，有博雅计划，有校长推荐，自主招生……你们能拼的是什么，是裸分啊！”
老师说：“你不要和我说什么判断标准。在这个阶段，分数，就是唯一的标准！尤其是现在，就业形势越来越差，不考上好大学，找到好工作，就只能去扫大街！以后就连房子都买不起！”
老师说：“别看其他人，看你自己。你自己能走的路，就是高考的路！也别去看什么北京的分数线，你生在这里，就得按这里的分数竞争。”
其实也有同学转去北京读书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还有同学摇身一变，去了西藏。
老师现在倒是没有再说梦想了。
其实老师说的是对的。
喜欢跳舞的女孩说：“我要和易晚一个分！”
喜欢踢足球的男孩说：“我要和易晚一个分！”
喜欢做航模的女孩说：“我要和易晚一个分！”
喜欢写歌的男孩说：“我要和易晚一个分！”
他们都说：“易晚，你是怎么学习的？”
上课时，易晚看见有人在窥视他的课本。老师讲到哪个地方，易晚写了几行笔记。他就会同样地写下笔记，而且行数会比易晚更多。
下课时，易晚在做英语的完形填空题。旁边的人看见了，也开始买同样的书，每次都比易晚多刷一篇。易晚回教室时，看见过自己的抽屉被人翻动。
午饭时，易晚在学校食堂吃饭。他吃莴笋，有的人也吃莴笋。有的是他们自己上进，有的是他们家长要求的：看看易晚都吃什么，和他吃一样的东西。
“同样都是人，能有什么不一样？如果是吃的不一样，那就吃一样的东西。你也能像易晚一样。”
“输入就像变量，成绩就是输出。只要复制成绩好的人的模式，就有最大的概率能够成功。他做到了哪些地方，我们就要做到哪些地方。照着他的路走，否则太不保险了。”有人说。
其实也有道理。在这个阶段。
发卷子时，易晚发现有人先拿走了他的语文试卷。易晚对一首诗的回答是：“这首诗用了XX的修辞手法，形象生动地表示了XXXX，烘托了XXXX的心情，渲染了XXXX的氛围。在结构上，为后文埋下伏笔。”
后来那个人的回答也是：“这首诗用了XX的修辞手法，形象生动地表示了XXXX，烘托了XXXX的心情，渲染了XXXX的氛围。在结构上，为后文埋下伏笔。”
再后来，全班的回答都是：“这首诗用了XX的修辞手法，形象生动地表示了XXXX，烘托了XXXX的心情，渲染了XXXX的氛围。在结构上，为后文埋下伏笔。”
XXXX，按照不同的诗词填空。
后来老师大喜过望，这种统一的格式的确提高了正确率。还有人开始学习易晚的议论文格式，第一段排比，第二段论述，第三段例子1，第四段例子2，第五段群例，第六段结尾。
在中学联考里，易晚班级的分数很突出。
老师让易晚分享自己的学习经验。她说：“易晚啊，你带好了整个班级的学风。”
易晚分享学习经验。有人问他：“易晚，你平时看什么书，听什么歌？吃什么，几点睡觉？我要像你一样生活。”
只有一次，易晚在看一本中等数学。有人过来问他：“易晚，你也要参加数学竞赛？”
易晚摇头。
“别想了，省队进了国家队，是可以高考加分，甚至保送清北。但那些名额从来都是那几个学校的。不是说实力，而是说关系。”同学说，“别看这个了，没用的。”
又有同学说：“你是不是想靠这个考个国二之类的，在自主招生里加分？我知道虽然清北要求苛刻，但其他985，有国二和国一都能加分的。”
“而且数学竞赛不是大多数都保送数学系吗？”有人插嘴，“虽然比起生物和化学竞赛要好。不过基础学科啊……都很苦的。”
“哪有。”有人反驳他，“数学系可好转专业了。什么金融、计算机，都很欢迎数学系转过去的。”
易晚没说话……其实他只是想看。而且学一个学科的目的，居然是为了转专业吗。都说数学是万科之母，但这样的万科之母，也太不体面了。
但班主任也找到他，语重心长地说：“易晚啊，你成绩好。但学校确实给不了你那么多支持。但如果你想参加竞赛，也可以，老师帮你规划一下。”
易晚说：“我只是想看看……”
老师说：“那也要注意时间。高三了，时间不多了。”
易晚看见老师桌子上的试卷，很多英语作文，出自不同的学生的手，但字体都是同样的字体。老师说：“这种字体在考试时能加分，因为很清楚。而且阅卷老师看见这个字体，也会先入为主地觉得你是好学生。”
易晚说：“是……现在这样确实是对的。”
这周转过去就是国庆节。易晚又在图书馆里见到喻容时。图书馆很多年没有修葺，书还是那些旧书。易晚也逐渐知道老太太其实是有点关系的人的亲戚，被安排在这里占坑拿钱的。
这曾经是让他觉得抗拒的事，现在他觉得，这让人好安心。至少说明，这个图书馆没那么容易倒。
他还是和喻容时在图书馆里一起看书，然后走出来，在星空下散步。易晚说：“我们是一直会这样下去，还是以后会不一样的？”
喻容时说：“现在是特殊阶段。上了大学后，会不一样的。”
只要上了大学，就会不一样的，是吗？
喻容时在读博。他读自然语言处理（NLP），一个有点前途的专业。NLP在那时还是个比较新兴的概念。喻容时的研究内容包括隐马尔科夫链模型及其改良在自然语言处理中的用途。尽管国外已经有这方面的研究，但在国内的此时，这还是一个比较新兴的、而且看不到用途所在的东西。
易晚问他：“如果这个东西一直没有什么用呢？”
喻容时说：“我觉得不会。”
他在河边拔了一根小草，说：“一直走吧。去了大学，你会发现世界变得不一样。你有好多事情可以做，可以参加社团，可以辩论赛，还可以做研究……世界是多元化的。对了，你想学什么专业？”
“数学吧。”易晚说。
数学。
大道至简的数学。所有学科的最终基础，数学。
喻容时说：“数学是很寂寞的学科啊。”
易晚说：“嗯。”
“好。”喻容时和他碰了碰拳头，“我在大学等你。等你上大学了，我还要读两年博。”
易晚轻声说：“好。”
阿波罗尼乌斯，伽罗华，高斯，黎曼，罗马切夫斯基……易晚抬起头，他看见星河，看见无数数学家的名字在历史的长河里熠熠生辉。
易晚突然有点高兴。他又对未来有了一点期待。可他说：“好多人说，数学系只是好转专业。”
“不一定吧。”喻容时说，“你喜欢它，是吗？”
易晚闭上眼，把脑袋靠在他的身上：“嗯。”
喻容时依旧会送易晚回家。所有人都好像知道喻容时是易晚最好的朋友一样，对他的存在已经熟视无睹了。易晚的爸爸在易晚初三时正式和梁姨结婚，为了顾忌那边的感受，他已经不再和易晚打电话，除了新年时。婶婶对此骂骂咧咧。
企业、国企没有变好，只是苦着苦着，生命总能从中找到生存下去的法门。其实这是幸存者偏差，不能生存下去的都死了。
婶婶到底是刀子嘴豆腐心。她嘴上说着马上就到扔掉易晚这个负担的时候了，实际也希望易晚高考顺利。高三一年，家里难得地安静——或许也有60%归功于初三的堂弟。婶婶发掘了易晚为堂弟补课的作用。易晚也理解。能有用的关系，是最稳固的。
今晚婶婶给堂弟炖了鸡汤，顺便给易晚盛了一碗。她说：“我听人八卦说啊，全国大学最赚钱的两个系。一个北大光华，一个清华计算机。哎哟哟，这是两个风口上的专业啊！要不然人大金融和上海高金也是很好的呢！”
“你听她在那儿瞎咧咧。”叔叔说，“高金是读研的地方，弄了个半懂，就在这儿跟人炫耀呢。”
“你懂什么。我之前就说过，易晚会有大出息。”婶婶横他一眼，又说，“易晚，我听说一些学校考好了会有奖学金。你们学校有没有啊？”
“读金融，要读就读金融啊。读计算机干什么，还不是给人打工的。你看报纸上说的什么，硅谷都归华尔街管。华尔街要硅谷裁员，硅谷就得裁员呢！”叔叔说。
婶婶和叔叔就易晚读计算机还是读金融展开了争吵。最后堂弟说：“要是能进最好的大学，读小语种我都行……嗯？易晚呢？”
易晚回床上去了。
他看着天空，黑暗天空中悬挂着的月亮，呆呆地，将它定格在眼中。
长大吧。
嗯，长大吧。
去往不知晓的，却更多可能性的未来。
是年六月，高考结束。是年七月，录取发布。易晚作为全校最高分，和校长握手并照相。易晚表情很僵硬，但这并不妨碍他的照片被挂在学校门口的光荣榜上——每一科。
易晚的辉煌定格在了这张与校长之间的握手照中。
整个暑假，易晚没有收到任何一个同学的电话，只有他的笔记被学弟学妹们抢走了。他的辉煌和用处，在高考结束后，就消失殆尽了。

第175章 安静之三
“姓名？”
“易晚。”
“年级？”
“刚刚大四。”
“专业？”
“纯数。”
……
“易晚, 我们没有侵犯你的隐私的意思。把心理咨询内容透露给你的班主任，是学校的规定。每年一次的大学生心理评估，和对应评估的心理咨询帮助，也是学校的规定。”
“为什么知道你在学校论坛里的发言记录？呃……易晚, 我们都是为了更好地帮助你。”
“你年轻, 成绩优秀, 是青春的朝气, 国家的未来。你们这代年轻人, 肯定是对自己的要求太高了, 而且也想得太多了。我教你一个人生经验：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
易晚从学校的心理咨询室里走出，“负责任”的心理老师和班主任为他联合安排下了每个月一次的心理咨询。每次一小时，随便聊点什么，有助于易晚的心理状态。
X市的九月很热，又干又热, 烤得易晚的脸生疼。他坐在心理咨询室外的树荫下, 犹豫要不要给喻容时打个电话——喻容时今年夏天就已经博士毕业了，入职了一家高新企业。他这段时间又要跑毕业手续，又要忙着搬家入职，挺忙的，但还好和易晚还在一个城市。
按了一下，又挂了。
等易晚回过神来时, 他发现自己刚才不是在犹豫，而是在发呆。因为他其实什么也没想。心理老师已经从办公室里出来, 背着她的香奈儿cf, 从另一边的树荫下走了。她穿着即使海淘也要几千元人民币的真丝连衣裙, 踩着jimmy choo的小白鞋。心理老师没有开宝马或保时捷之类的车来回家, 因为她家距离学校就只有十分钟步行距离，在这寸土寸金的市中心。心理老师家在本地有三套房子，她的丈夫在烟草公司上班，家里有五套房子。这叫珠联璧合的强强联手，双方都“努力”并“旗鼓相当”的婚姻。
易晚发呆的时候越来越长，也越来越频繁了。这次他一个人在学校里慢慢地走。小广场上立着各个活动的展板，无论话剧还是辩论赛，展板中央下方总有很醒目的一行字写着“有素拓”。也有急急慌慌地准备去晚上的水灯节的、穿汉服的学生。大一学生脸上还带着天真的笑容，大三大四的学生已经在脸上藏起了“择偶”的目光。他们也想像心理老师一样拥有“旗鼓相当”的爱情。
手机信息跳个不停，又有人开始呼朋唤友地开始准备参加美国大学生数学建模大赛了。易晚在大一大二时常常收到这样的邀请。他gpa够高，还是数学系的。后来就没有同年级的人给易晚发邀请了，因为他是个怪人。
怪人不参加竞赛，不主持，不搞讲座活动，不攒素拓，不竞选团支书，于是每年综合测评总在堪堪拿国奖和拿不到国奖之间徘徊。他在大一时因为优秀的外表被拉进了很多社团，最后苟延残喘地参加着的只有一个半死不活的数独社。每年百团大战，他是课桌前一个沉默的背景板。
他甚至连学校的优秀少年计划也不参与，课程倒是每次都会去，但上课时仿佛也不怎么认真听。易晚总是在课堂上看着“祖传的”课程ppt发呆。如今是201X年，ppt被忘记删除的一角标注着201X-Y年的日期，Y>10，他手里则翻着课程的课本，首次出版于15年前，翻译自30年前的一本英语教材，很多疏漏。
实验手册比课本的年龄更老。就像实验楼。12年前的学生们做什么实验，他们还做什么实验，所以在网上随处都能查到标准的实验报告回答。易晚经常在实验报告上被打低分。因为他会回答每个问题，回答完所有问题也只能写五页。易晚一直不明白那些能拿A的同学，是怎么靠一个简单的钟摆实验写满25页的实验报告的。
但实验老师很推崇，说他们这才叫认真。因为这实验确实简单，确实没有任何创新点需要做，所以能写25页，就尤其认真，这是值得学习精神。易晚想不明白为什么简单没用的东西写25页就值得推崇。和这件事一样的还有很多大作业的项目和报告。很多同学在youtube上找到类似的东西，下载下来，复制代码，有时候都忘记删去原作者署名，然后加上几个“机器学习”的名词，于是就能拿一个项目展一等奖，简历上又多几行。
很多时候这些东西甚至和数学一点关系都没有。老师们于是把它叫学科交叉，易晚不知道自己在学什么。
再说回简历。很多数学系的同学大一大二就开始四处投简历了，可见他们觉得大学里的课确实没什么用。只是他们投简历的方向往往是：咨询公司，金融公司，乃至于自动驾驶、ai lab等高级地方。数学系的同学们为自己的同学在三大咨询公司找到工作自豪，为自己的同学能申请上斯坦福计算机学的硕士感到自豪。他们说：“我们专业和计算机/金融也差不了多少。”
他们中的很多人是靠数学竞赛金牌保送来的学校。在自主招生或强基计划里，他们对招生官曾说：“我爱数学发自真心。”
是爱，是吗。其实也可以理解。大家的生存压力都很大，而大一大二过时20年的课本也让人感觉不到爱数学的可能。可即使那些获得顶尖出路的学生们也在焦虑。进咨询公司的焦虑去国外顶尖学府读博的学生，在读博的学生焦虑那些去大公司年薪百万的学生。就像高考考到750就是最好，他们不清楚自己现在的人生有没有达到最好的分数。
他们觉得自己是木桶，一条木头短了，所有水都会漏出。没有标准是最可怕的标准，他们只能想方设法地看周围的人在做什么。最可怕的事就是同龄人突然在一个他们之前没注意到的领域做出了成绩。于是他们又一窝蜂地去做，否则这就将成为另一部分人凌驾于他们之上的优点——说不定哪天，它就会起到作用，让他们在某个筛选里被筛下去。
比如社团活动，比如数学建模大赛，比如校团委活动，比如科研，比如实习。所以到底为什么要做呢，只是因为别人做了，是这样的。
大公司和顶尖学府的反馈也是这样的。无论国内外。所有人的简历都越来越漂亮。这于是说明了，他们的担心好像也不无道理：只要差了一点点，就会被社会抛下，万劫不复。越是优秀，就越害怕失败。
有时候事实也是这样：你毕业，进大公司，月薪三万，以为自己是成功人士。贷款500万，买一套房，月供一万五。这房必须买在好学区，否则孩子上不了好小学。后来裁员了，你为了不被裁员加班，猝死。贷款断供，你的父母捧着你的骨灰盒，和房子的拍卖信。
有时候生活确实就是这么脆弱。还好，易晚的父母都不要他了——这听起来有点黑色幽默。只有想到叔叔婶婶，易晚会有点愧疚，叔叔婶婶在他上大学后发生了新的变化，他们仿佛认为易晚作为一个本科生能在最好大学的招生处也呼风唤雨，一定能找到好办法把堂弟也送进来——或者，至少能给堂弟介绍好工作。
所以易晚得有好工作。
易晚只想这一部分。他不想人际交往、人脉之类的。易晚一直都感受不到这部分。虽然他知道这也是很多人焦虑的源泉：大学是个好平台，人脉总会有用的，所以谁我都得认识，万一之后用得上呢？
班主任也找易晚谈过几次话。她也很关心易晚，是真切的关心，但不是关心他的学术。她说：“领导力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很重要的。尤其，你还是这样好的学校里的学生。你不能老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领导力是什么，是领导学科向前发展的能力吗。班主任于是说：“你不懂，现在社会的任何地方，都需要全才。”
而且你要领导的是社会，让社会走向将来。
能被用分数量化打分的，全项满分的全才。
班主任的劝告是起了一点作用的。易晚走累了，在操场边坐下，呆呆地看着跑步的国防生。他想起班主任以前劝告他，所以他第二个学期开始，选了很多数学相关的选修课。不过直到最后，易晚才发现一件事：决定教授能不能留在学校里的考核不包括教学指标。甚至有教授一上课，就先用三节课讲述自己的生平吹牛，然后开始用蛊惑人心的语气宣传自己的实验室。
但易晚还是大三了。而且成绩很好，按照学校20%的保研率，易晚可以保研，至于保研专硕、学硕还是直博，都随他的愿。学校现在担忧人才流出的现象，鼓励直博，很多教授们也乐得收下一个月薪2000的，每天晚上11点才能离开实验室的高智商苦力。
还有的教授没钱，养不起博士。
易晚的手机响了，是一个大一的学妹，问他愿不愿意和她一起参加美国大学生数学建模大赛。看来学妹还没听说过易晚怪人的名头，还想邀请易晚当队长。易晚回复说：“你不是学传媒的么。”
学妹说：“大家都在参加啊！”
易晚问：“为什么要找我。”
学妹说：“学长，我擅长写作论文。另一个师兄擅长编程，你擅长算法。我们一定要拿到O奖。”
O奖，最高奖项。但学传媒的，为什么必须要来参加这些比赛呢。
易晚拒绝了。拒绝完之后他又发呆，想自己可能真的是缺乏领导力。而且这时易晚想起来班主任非要为他安排这一串心理咨询的原因了。
他的室友跳楼了，从图书馆九楼，一跃而下，高高降落，粉身碎骨。学校每年有约定俗成的“学生自杀指标”，不能超过X个。他的室友是第X个，主任们于是人心惶惶，绝不能让X+1出现。
班主任觉得易晚很可能是第X+1。
其实易晚大概知道他室友跳楼的原因。室友被顶掉了本校保研的名额，因为一些“素质拓展”。后来，他寻求其他学校的保研机会。他刚刚以为稳住，对面就发邮件，说对不起有另一个学生，携带7篇sci超越了他，（大概率学二代）这名额给不了他了。一下子从第一档学校掉到三档都没有保底，室友家境不好，父母都指着他毕业后就能给家里买房，他一时想不开就跳了楼。
其实老师想多了。易晚的精神状态很安静。他现在被一名大牛教授收作未来的博士，实际上跟着大牛教授手下的一个小老板（同实验室的老师）干活。数院里到处都是蹭时代热度的机器学习，（而且大部分都只是在调参数）易晚想做纯数学，只有这个实验室在做这个。这对于他来说，已经非常好了。
而且大牛很慷慨。他让易晚尽早熟悉环境。易晚从大三下期开始，到这一整个暑假，到现在，都在实验室里干活。他翻遍了大牛的出版，大牛真的有些东西。他十年前提到过的一个理论让易晚非常心醉神迷。
那是一种可以被简称为“统一性理论”的东西。非常干净，这是易晚的感觉，他第一次看见这个概念，就被那像句号一样简单又完满的美所吸引。尽管很多人评价这只是个数学游戏，证明了也没什么用，而且很难证明。但易晚也很喜欢。
这可能就是大牛放弃它的原因。
大牛在其他学校当客座教授。和易晚交流只是邮件寥寥。易晚知道本科生有自己的本分，他想在正式读博后再提出这个工作。而且现在以他的能力，他还看不懂这个。
科研应该从基础开始。
易晚在香樟树下眯起眼，就像晒太阳的小猫。天下之大，总有他容身的一角。直到他收到小老板的微信。
他骑车去实验室。
数院的实验室当然没有其他学院那么豪华。更何况，是做纯数的。小老板这次看起来很和蔼，不像平时那样。易晚一直等到他图穷匕见的时候，小老板说：“有个高中生……另一个老师的侄子想来学点东西。你现在在做的那个项目，带一下他。让他做一点简单的，让他也署个名字。”
还好，不算太坏。
小老板又说易晚你知道么？前段时间xxx，对，你们学院蝉联了三年国奖和唐立新奖学金，又主持又校园十大风云人物，广告大赛获奖还音乐节表演的那个，发邮件说也想读咱们大老板的博士，那架势，势在必得，还找人来说关系。估计是听说大老板评xx快定了吧。大老板今年的名额除了外校那个定好的，就还剩一个……
易晚的呼吸急促起来。小老板说：我帮着你给推了。
呼吸又平缓。小老板说行了，别谢我，我看你表现乖，又真的有天分才这么做的。而且那人一看家里就不缺钱，也没太多心思在学术上，准备想搞学霸自媒体呢……之前让你看的那几篇英文文献看完了吗？
易晚说：“看完了。”
这一刻他有点真心地想为小老板做些什么。是他为自己争取到了这个继续下去的机会。直到小老板说：“好。那几篇文献都比较新，你……”
总结出小老板的大意。
翻译，“引用”，把它们巧饰地“译”成中文，发到中文期刊上。小老板一作，易晚二作。易晚愣了愣，说：“可是……”
没什么可是。很多都是这么干的。小老板说：“你自己跑个其它案例的证明，不就行了？”
他又说，自己之前几篇也是这么干的。小老板确实是真心喜欢易晚，才把这个机会给他。这在学界里也真不算什么不道德行为，又不是吹嘘大肠杆菌……最后他还看出易晚的犹豫，居然特别耐心地给他提了几个“修改”的想法——这样一弄，确实是什么危险都不可能有了。
易晚离开时发现实验室里的施学姐不在。博士学姐家庭不好，一年四季都在实验室里卷着干，蓬头垢面，只为了一个未来，一个教职……
而且施学姐有个男朋友。两人从大一就开始谈。羡煞旁人。
他说：“学姐呢？”
小老板说，学姐和学长分手了。学长读完两年研就出去工作了，学姐还在博三、博四、博五、博六……学长说学姐的努力是没方向的愚蠢，是努力白努力，学姐的眼界还是一个乡下姑娘，陷在实验室的一亩三分地里。但世界已经很广阔了，他看见了更多更高的平台。学姐只会拖后腿，就算毕业了又怎么样？好点的，也就是一年十多万。在这个城市，能有什么用？
可学长学姐曾经真的很好。大学六年，学长一直在用自己的一半生活费来补贴学姐。学姐去哪里打工，他就跟着也去打工。哪怕他的家境也没有那么差。也是他让学姐好好学习不要想着去打工，他会负担起一切的。
小老板的结论是：两个人的优秀不对等，是走不长久的。学长离校四年就好几次跳槽成小主管，学姐配不上学长。眼界认知不同了，就会被抛弃，或者至少是分开。
小老板说：不是说学姐不好，但人都是要长大的。
长大。
易晚从实验楼离开，走到湖边。湖边松风阵阵，傍晚路灯在水波里忽明忽暗，照着两边情侣。有情侣分手絮絮低语，有人为中秋晚会出谋划策，有人在背托福单词，有人在为考研伤心……各有各的难过。
他坐在长椅上，想着小老板的话。易晚意识到小老板是真的为他好，换一个人，哪有那么耐心为了他的犹犹豫豫再说这些。所以小老板是真的好。
因为小老板真的对他好。所以他是幸运儿。因为他是幸运儿，所以他是难过者。
这种感觉……是伤心难过吗？
“我看到一个未接电话，所以过来了。”有人坐在他身边，“这几年你一不高兴就在这里坐着。果然，一过来就找到你了。”
声音温柔。
“出什么事了吗？”
易晚呆呆地看着他。
喻容时总是比他大好几岁，喻容时总是比他更早进入人生的下一个阶段，喻容时从来不把他自己的烦恼事和他说……
可他只是说：“我不知道……我的表情是什么，因为我看不到。”
就像他曾经分辨喻容时的表情对应的心情一样。
“我是在不高兴吗。可是我很幸运了……很幸运。”易晚说，“幸运是不难过的，是吗，所以也不是难过。”
他被人轻轻拥入怀中。
“是伤心。”喻容时说。
易晚在他的怀里发出轻轻的呼吸声。
“是想要我陪你。”喻容时说。
——所以你会陪我，直到世界尽头吗？
喻容时开车带他。喻容时已经开上奔驰了，而易晚还是站在校门口的少年一样的模样。眼睛黑白分明，懵懂，明澈又茫然，与世界格格不入，好像任何东西都会路过他。他像是大雪封山的，满是森林的护林人小屋里，壁炉的火旁长大的孩子。像是对焦模糊的背景里唯一清晰的小松树。
他好像一直这样格格不入地拒绝着世界的靠近，拒绝自己的变化。本真，冷淡，单纯，又伤心。
伤心。
喻容时带他到他们小时候常走的小河的尽头。小河尽头是废弃的工业园区。接近森林，有碧绿的草坪，软绵绵的，从芬芳的泥土里钻出头来。周围没有一个人，方圆十里也没有一个人，只有鸟叫，只有星空。喻容时从后车厢里拿出一大块露营布，铺在草地上。他和易晚一起躺在芬芳的草的环绕中，看星星。
星空是简洁的，抽象的。没有光污染的世界，星空有黑，有白。恒星有的刚出生，稚嫩得像孩子。孩子长大，成为次巨星。有的灿烂燃烧，是红巨星。有的已经苍老，在坍塌成白矮星。还好，宇宙还不够苍老，这些反应还在发生。还有喻容时和他讲宇宙的故事。尼安德特人已经毁灭。但几万年后也有人讲星星和宇宙的故事。
喻容时喜欢带易晚来看星星。
易晚躺在他的身边，侧着脸，脸颊上有小小的脆弱的绒毛，呼吸里带着湿湿的气息。他的身上有柠檬味洗衣粉的香气。他把身体翻了过来，靠近他。
他主动地抱住喻容时，吻他，蜷缩身体，像一把瓷做的汤匙。这一切都是第一次发生，却像本来就应该发生一样理所当然。他蜷在喻容时的怀里，像彼得潘栖息在他的岛，只是嘴唇不熟练地吻他。喻容时回应他，低低地呼吸，在他的耳边问他：“可以吗？”
可以吻你吗？可以变成那样的……关系吗？
太奇怪了。他们之间从没说过爱，但好像已经自然而然地成了一种拥有排他性的关系。易晚用行动说了是。他伸出一点舌尖，轻轻地去碰对方的牙齿，用湿湿的睫毛去蹭对方的脸颊。
于是喻容时也抱住他，回吻他，就像温柔的大海一样把他的气息淹没。夜晚让每个人的视力变差，鼻尖是青草的清香，易晚想起了看过的话剧，轻轻地唱着歌。
【对我笑吧，笑吧，就像你我初次见面。】
【对我说吧，说吧，即使誓言明天就变。】
【享用我吧，现在，人生如此漂浮不定。】
【想起我吧，将来，在你变老的那一年。】
（歌词引用自《氧气》）

第176章 安静之四
喻容时说：“疼吗？”
喻容时说：“睡吧……回去我给你洗。”
喻容时说：“不好意思……太激动了。下次轻一点, 别生气。”
喻容时说：“下次什么时候？今天晚上回去后再来一次……就现在，好不好？”
喻容时说：“别遮着。我喜欢看你身上有我的印子。”
……
易晚说：“喻容时……我想喝水。”
易晚说：“喻容时……你压到我手臂了。”
易晚说：“喻容时……空调开了么？好热。下午还要出去吗。”
易晚说：“喻容时，把电脑给我一下。”
易晚说：“喻容时……窗外下雪了。”
……
喻容时说：“都好多次了。你还是像最开始时一样，容易紧张。”
喻容时说：“别害羞。我想看你因为我而舒服得不得了的样子。”
时光就这样, 在一句句声音里一年又一年地流逝过去。这一年, 易晚蜷缩在喻容时的怀里, 因为窗外又下起了雪。
他从床上坐起来, 套一件白色的羽绒服。窗玻璃映出他依旧清隽的脸, 这是易晚博士毕业后的第三年, 还在做博士后——不是一个学位，而是一个职业。
收入不怎么高的职业。
但时光没怎么在他的脸上留下痕迹。或许命运对简单的人总是有优待。唯一能被称为变化的，是他的长相因那一点婴儿肥的减少变得更薄，更白，更像雪片一样，五官分明。
这让易晚在一些家境优渥的追求者眼中很受欢迎。受欢迎这件事有两个重点。一是家境优渥, 他们并不在意为了易晚“毫无前景”的职业生涯支付更多；二是这种“受欢迎”往往来自初见。他们那时候还不觉得, 简洁、干净、单纯在亲密关系里有时也可以像单分子武器一样致命。
但易晚不需要他们。他已经有陪伴了。
喻容时说：“小老板这周生日聚会邀请了你。你记得去。”
小老板带了易晚很多年，两年前他离开学术界，去工业界一家金融公司里去了。两年内他搞了几次石油期货操作，赚得风生水起，还给几个比较有“前景”的项目当了下顾问，比如学生贷款。小老板说, 这是人在屋檐下，得和其他大佬搞好关系的社交。而且他知道这事儿亏心, 所以一分没拿。
易晚不知道这件事他能信多少。但小老板对他确实不错, 有人说他本来四年前就能走的, 就是为了易晚的毕业, 再多留了一年。如今他生日宴会，也记得找易晚过去。
易晚“嗯”了一声。喻容时又说：“还有，施学姐的孩子满月了。她请你去喝满月酒。”
施学姐在博士毕业后去了一所二本当老师。七弄八弄，好歹混上了编制，也算是熬出头来了，和同学校的教授结婚生子。易晚为她高兴。
“你的父亲。”喻容时说，“他发消息说，今年他六十岁了。今天冬至，你要是有空的话……去他家吃个饭去。他的东西到底是要留给你的。”
这几年父亲对易晚的关系倒是发生了改变。
易晚的父亲经历了一场被误诊为胃癌的胃部手术。过程中他借由自己的凉薄看出二婚的不可靠性，和琢磨着留更多钱给自己的女儿买房的梁阿姨离婚了。和梁阿姨离婚后，他依然赖不住寂寞，精挑细选了没有生育能力，无儿无女的卢阿姨。
与此同时，一方面出于对自己正在衰老、老病后无人侍奉的恐惧；一方面意识到易晚是他唯一的“血脉”。他开始加强自己和易晚之间的联系。
易晚推了很多次。但这次冬至，卢阿姨也来找他了——而且是在学院楼楼下。这个女人有一种令她自己可怜的天真淳朴。她劝易晚说，父子之间哪能有隔夜仇呢。
却没有意识到易晚的父亲只是把她当工具。
易晚看向喻容时。喻容时苦笑道：“我就不去……了吧。我会接你的。”
易晚的父亲怎么可能会接受，“自己的儿子”是个同性恋。
易晚说：“好……我只是不想卢阿姨再来学校找我。”
喻容时说话总是会把最糟糕的消息放在最后。易晚很讨厌他父亲的消息，但这次，他说到这个消息时居然不是“这件事最糟糕”的语气。易晚于是问他：“还有呢。”
他戴上一条牛油果绿色的马海毛围巾，可以出门了。喻容时说了最后一个消息。
“出版社最后说……他们还是决定撤回为你出版那部作品的决定。”喻容时说，“他们说书号不好拿。非常抱歉。”
易晚没动了。他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喻容时：“他们说过会出版的。”
还说了一整年。
喻容时说：“是。但你知道，他们得不到什么利润。”
易晚说：“他们说过要出版的。”
喻容时说：“是。但你知道，实体经济不景气。而且书号很难拿，不能浪费。”
易晚说：“好，我知道了。”
喻容时说：“小黎说，她中午来学校找你一趟，一起吃个饭。她是出版社的人，也想找你解释一下。”
小黎是易晚那个学传媒的学妹。大学毕业后，她进了这家出版社工作。一开始她经常被压力压哭，直到她学会了压别人。易晚在她比赛时给了她许多帮助，后来还有一些。所以这个出版也是她帮他联系上的机会。
易晚想出版的内容是“归一定理”内其中几个子定理的证明。也就是他大学时就魂牵梦绕的那个。他博士时就开始做这个，差点没毕业。他在一些期刊上发过相关的文章，有点艰难，因为总有更有实用性的文章。评审人对此的评价是，证明得很漂亮，但看不出对现有学科、乃至未来科学的作用。
“归一定理”中还有几个模块没能得到详细的证明。要完成它，易晚需要一些实验。但目前为止，还没有进行这些实验的技术条件。
“亲一下。”喻容时说。
易晚站在门口没动了。他等着喻容时走过来吻他的额头。
喻容时吻完他的额头，又把自己埋进易晚的围巾里，吻他的脖颈。易晚颈间的皮肤很敏感，他很快就感觉到了对方忍耐着的目的。易晚向后退了一步，靠在墙壁上说：“你想……今晚要……吗？”
喻容时平复了呼吸，说：“你爸家在东边，回来洗漱完要晚上11点了。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喻容时总是有个古怪的习惯：守护易晚在十二点之前睡觉的作息。时间来不及，自己再想要也不做。很多时候他们会周六周日在一起，窝一整天。
他又吻了吻易晚：“早点回来。不管发生什么，我都永远相信你。在你的身边。”
因为你是独一无二的。如果有什么挫折，也只是道阻且长。
守得云开见月明。
和易晚不同，喻容时在商业上取得了很多成功……应该吧。喻容时向来更入世。已经是成熟的精英男人模样。
易晚从公寓走进x市冬天的冷风里。零下十几度，干冷干冷的，他往学院楼走。
还有一个消息他没让喻容时看。是心理医生的消息，催他赶紧来复查。
突然易晚就和一个人撞了满怀。他还没道歉，就看见自己已经在学院楼里了。他在原地呆站了几分钟，发现自己从公寓楼里走出、到走进学院楼里的时间好像被人偷去了。
这段记忆，他一点也想不起来。
学院楼里的暖气很足。易晚却打了个寒战。
这样的、经常发生的记忆空白，正是易晚去看心理医生的原因。除此之外，心理医生还怀疑易晚有抑郁倾向。
她给易晚开过一些药。但易晚没有吃。这些药物大多会带来困意和迟钝，阻拦易晚对数学问题的思考。
易晚今天早上没什么活。博士后的职责，他帮实验室里的研究生改了一下论文。这个研究生是男的，家里有钱有势，喜欢易晚。像是金钱豹渴望高岭之花。但人人都知道易晚有恋人了。虽然易晚很低调，从来不带他过来。
但研究生不太在乎。这年头抢男友的事情太常见了，尤其是他这样有钱的家庭，想要就来抢。今天他还是和易晚套近乎，说：“前几天大老板看到我的论文，说写得真不错。我都告诉他，那几篇都是你帮我改了不少。”
易晚没说话。这种态度总让研究生越挫越勇。直到有人来找他：“大老板让你过去一下。”
大老板难得莅临办公室。这几年大老板已经名利双收，也到了含饴弄孙的年龄。在实验室很多时候都是在挂名。他来找易晚，说明易晚身上确实有他需要或喜欢的东西。
易晚进入办公室，坐在大老板的对面。大老板对易晚的态度比较和蔼。他说：“易晚……”
那种奇怪的空白感又来了。
回过神来时，易晚听见大老板说：“这八年，你把时间都花在‘归一定理’上了。这种精神值得肯定。”
“分定理的证明……以现在的科技……没有实验条件……”
易晚觉得喉咙像是被噎住。
“我可以想办法证明。”
“计算量太大……现存的电脑……做不到……即使算力再扩充几百万倍，也是天方夜谭。”
“我可以改进算法。”
“这是前无古人的东西。这个过程中需要的计算量……你要在这上面，花费几十年的时间吗？到你去世，你也无法完成。或许几百年后算力寒武纪一样井喷，又有另一个天才，恰好对你的游戏感兴趣，于是继续你的证明，用他的一辈子来完成……而且，即使证明了它。它也不过是一个搭积木一样的游戏。它没有用。”
“……”
“……只是看到一个天才这样浪费时间，沉迷在数学积木里，我觉得很悲伤。”大老板最后说，“易晚，以你的才能，你应该去做更有意义的研究，这样对你的生命来说才更有价值。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明白，人的生命很有限。时间没办法几十年几十年地浪费。”
“当然，我不是让你去做那些机器学习，或者骗人钱的东西。只是想让你知道，突破的点子有很多，不要钻没用的牛角尖。”
可凭什么那些是有用的呢。
“人人都说数学是一个靠天才的学科。高斯，笛卡尔，还有……他们发现让他们扬名天下的定理时，都是少年成名。有的，甚至只有18岁。数学是唯一一个非常需要天才的学科，即使成吨的努力，也很难弥补。追光者会在仰视天才的脑子的过程中自知浅薄，望而却步。所以，对于你，我更想说……珍惜你的时光。”
“想开一点，易晚。等你老了你会明白的。而且你至少依靠它已经有了几篇文章。我现在想和你说的是一个项目，我做了一半。实验室里我最看好你，我想把它交给你。”
“当然，你会很忙碌，再没有任何时间用来搭你的积木……”
易晚从实验楼里走出。
他听得很清楚，大老板再也不会支持他想做的研究了。可他很有诚意。给他看了另一条康庄大道。
——正是因为身边都是好人，我却做不到。所以我才如此悲伤。
记忆又出现了空白。再次恢复意识时，易晚已经在餐桌上。黎学妹在看他。
黎学妹请他吃学校附近最好的酒楼。燕窝，鱼翅，大龙虾……易晚没有胃口。
学妹算是一个把梦想和现实平衡得很好的人。做内容，也妥协一部分，用来恰饭流量。最开始她入职时一度因为网络上的评价嚎啕大哭，甚至产生了自杀倾向，去看心理医生——去年，她再一次理想主义发作，收下了易晚关于数学定理的稿子，同时，把心理医生推荐给了易晚。
那名心理医生也是易晚的学弟。易晚帮他写过几个模型，给学弟赚了不少钱。学弟很记得易晚的恩德，所以经常催命似的让易晚过来看病。
黎学妹的嘴一张一合，像是死鱼。
“你有理想，特立独行，社会对你的容忍度少一些。那就注定你比其他人过得差一些。都是顶尖大学的学生，每个人都有理性知道这一点。但你会想，凭什么这样啊，大家都是考六百多七百多的人。凭什么他能那样，你就这样。”
“有的人就说，先顺应潮流，积攒积攒几年能量，再去追梦。说这话的人是大多数。后来真做到了的，连极少数都算不上。”
易晚想不起之前说了什么了。他干巴巴地张了张嘴，说出自己想问的话题：“真的弄不到版号吗。”
学妹说：“可能在海外，还有点路子。把你包装成‘进口货’。但你知道学术界，海内海外都差不多……而且你在海外甚至没有名声，是吗？”
可以打造名声的时间都花在计算上了。
而且进口货。
货。
……后来商量的过程，易晚记得不太清。他记得学妹邀请他来她的工作室，做采访，打造个up主形象之类的赚外快。稿子的事不用发愁，工作室会写好。
学妹说：“社会上对你们学者的幻想还是特别多的。”
而且还能补贴家用。要在国外打开路，需要钱。
怎么找到这笔钱呢。
“对了。杨焕说你快去复诊吧。”学妹担心地说，“他说你一个月不去了。而且你刚刚……”
她说：“是不是又断片了？”
易晚想，断片是因为冬天吗？冬天的雪，确实更像断片时的空白。
下一次记忆断片是在易晚父亲家。易晚意识归位时，父亲已经和他吵起来了。他一则指责易晚不孝，没有给堂弟安排好工作，害婶婶对他颇有怨言。什么高学历，混得也没人样。他二则指责易晚的工作，指责易晚居然还和他说自己缺钱。想要从他这里拿到钱，问他要做什么，也说一些云里雾里没用的东西。造不了飞机，玩不了金融。易晚拿这笔钱去买房都还可以。但得加上他的名字，而且易晚还得起房贷吗？谁给他贷款？
易晚已经要走了。父亲又说：“你堂弟下个月来x市出差，我和他说，让他住你公寓，省钱。”
易晚说：“住不下。”
这时父亲就爆发了，说第三则——易晚多大的人了，也没有女朋友，还神神叨叨地说找了男人谈恋爱。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你以为读个书了不起吗？告诉你，对于社会来说，你就是个废物！”父亲高声呐喊。
九点多了。易晚不想回家。他坐在长椅上，天上飘着雪，人间有人欢笑着走过。他想着他的理论，想着大老板，想着父亲……最后他去了图书馆。
不是他小时候去的图书馆。那家图书馆终于倒闭了，成了历史的尘埃。后来易晚又遇见那个老太太，老太太还记得他，和他念念叨叨易晚有多孤单让她心疼。
易晚想说没事的。他有陪伴他的数字，还有喻容时。
易晚去的是学校的图书馆。他在图书馆里有一角，像是织网的蜘蛛一样盘踞在那里。今天他不想回实验室，想在这个安静的没人的角落，继续自己的计算。大老板语重心长的话让他对自己在实验室里干“私活”充满了愧疚感。
他打开电脑和草稿纸开干。但最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十二点。闭馆的音乐，响起来了。
他缓缓低头看草稿纸。上面有他看不懂的乱写乱画。那一刻，最让易晚恐惧的事情终于在他的生命里发生了——他在他最重要的事情，对真理的追寻上，也发生了空白。
他想做的学术，要做不下去了。
只有这最让他害怕。
他从图书馆里出来，向着家走。其他人热热闹闹，他一人孤独。空白再次袭来，他站在公寓门口，围巾还结着冰。喻容时把他抱到沙发上，问他怎么了。
怎么了。
又焦急又关切。
围巾上的冰化了，凉水滴下来，进入脖间潮湿，就像深海。易晚把自己缩在喻容时的怀里，爱人热烈的体温好像是唯一能给他安全感的东西。他没有喝喻容时的可乐姜汤，因为他不想有一刻离开他的怀抱。
如果有什么能填上脑子就好了。如果有什么能给他永恒的安全感，那只能是喻容时了。
他是浮木，他是孤岛，他是坠落的鲸鱼。他说：“做吧。”
“已经十二点多了。”
“我说做吧。”
他主动地去咬开他的衣领，去拥抱去抚摸，像是从未有过的那样。主动的，非常主动，在沙发上，手指动作嘴唇，睫毛脖颈双腿。主动到不像在相爱，像是在溺水求欢。
喻容时一开始很抗拒，他觉得易晚的情绪有问题。可易晚太执着，喻容时不动，他就用他的眼睛看他，一直看，眼里好像有单纯的绝望。后来他的回应比易晚还热情。易晚从他的眼睛和动作里看出喻容时看懂了易晚此刻的眼神。
易晚在说：我想要你，我特别想要你，抱住我，包裹我，占有我，然后，不要走。
后来易晚开始落泪。他一直哭，一直哭。眼泪落在自己的腿上，也落在对方的身上。他说不清自己是为什么而哭，就像很久之前他也哭过一样。喻容时一直有点喜欢看易晚一些时候哭起来的小癖好，这代表易晚真的在感受他。看一个干净又漠然的人从各个地方为你流出各种各样的泪水总是让人非常满足控制欲与征服欲。
但这次他慌了，他一直在给他擦眼泪。易晚摇摇头，说：
“我想请假，这周不上班。”

第177章 自由之一
相遇。
目光。
牵手。
拥抱。
亲吻。
上床。
做爱。
然后……组成家庭。
“婚姻是私有制的产物。私有财产以家庭为单位进行划分。家庭保障了社会制度的稳定运行。自‘家庭’这个概念出现开始, 人们减少了‘攻击性’，变得倾向稳定。”
“离经叛道的攻击性本身是一种兽性。”
“家庭就像盆栽的盆，就像树木的根。它存在的意义还有一件，让人忘记自己作为个体的存在性, 像仙人掌扎根于沙漠底部一般让人扎根于两人的关系深处, 将家庭的目标视作自己的目标, 将自己的概念修正为家庭中的概念, ‘让漂泊的心得到安放’, 从而达到□□的效果。”
易晚睁开眼。他看见自己站在一望无际的雪原上。身后是燃着篝火的安全屋。他带着弓箭, 前方未知。
有人对他说：“走到这里就可以了。”
可他拿着箭，向着未知的前方出发。雪原深处，可能有极光，可能有湖泊，也可能什么也没有。终于，他看见了一片蓝色的湖泊。湖泊旁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人, 他一直走到那个人的面前。
然后他想起来了, 那个人是智人。他是世界上剩下的唯一一个尼安德特人，被智人杀得几近灭种。
他开弓搭弦，紧张地反击，却意识到弓弦上空无一物。智人向他伸手，这世上针对最后一个尼安德特人的暴行终于要开始了。他要死了，这定理有如进化和自然淘汰一样是铁律。尽管恐惧, 但这就是结局。因为他记得尼安德特人就是这样被灭种的，事情就是这样, 只能接受, 他的死亡也是新世纪诞生所需要的……可那人把他按在湖边, 吻了他。
易晚在接吻中惊恐地瞪大了眼。目眦尽裂, 比被杀之前恐惧时睁得还要大。天空中飘来一行颤巍巍的字：“智人的领袖爱上了世界上最后一个尼安德特人。他们组成了家庭。战争就这样结束了。家庭让他们忘记仇恨，世界过上了美好的生活。”
就这样？
一个家庭而已，就足以让人与所有的格格不入和解吗？
易晚低头看自己。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是尼安德特人，而是长颈鹿。长颈鹿长长的脖子被一圈又一圈的银环垫高，人们看着他，对他指指点点，高处是他想要吃到的果实。可他伸不了更长了。他站在那里，一直到死。
……
易晚从噩梦中醒来。醒来时他才发现自己身上出了一身又一身的冷汗。喻容时坐在他身旁的床上，在抽一根烟，脸色被火苗照得忽明忽暗。
他觉得这时的喻容时表情和平日里时不太一样，有点复杂，有点晦暗，像是另一种他在他的身体里苏醒了一样。
“醒了？”喻容时说着，把烟头按灭在旁边。易晚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道：“……你平时不抽烟的。”
“嗯。熏到你了？”喻容时说。
易晚说：“没有。”
他把脸靠在喻容时有淡淡烟草味的指间睡觉。易晚请了十天的假期，喻容时也请了年假，这是假期的第七天。这五天他什么都没干，只是窝在家里，和喻容时待在一起。
屋子里总开着空调。这几天喻容时做早餐时，他就只穿着一件对方的衬衫，在吧台椅上坐着发呆。然后他们在客厅里看看电视，看着看着就开始做，又或者在床上。易晚的嘴唇于是变得很红，丰润，从他的身上挤出这点颜色来不容易，像是雪地里开出的花一样。
不用去想过去，不用去想未来，不用去想现在做的事是否有意义，不用去想自己辛辛苦苦争取来的生活，比起别人来说如何，别人又正在做什么。不用去在没有线索的、荒芜的雪原上去找可能性的线头，和思考自己这样下去、四十年后会变成什么样。
从来没有过的，对感官体验的沉迷。很幸福。
但今天喻容时有点不一样了。易晚闭着眼睡了短暂的一觉，又醒来。窗外在下雪，易晚说：“今天是12月22号。我好冷。”
屋子里分明开着足够的暖气。
“等六个月吧。”喻容时说，“等六个月，夏天就到了。温暖的季节会到来的。我们会找到的。”
易晚说：“……现在也很温暖。”
他靠在对方的怀里。
喻容时没说话。他也垂着眼，玩喻容时的手指。终于，他听见男人说：“你喜欢我做的饭吗？”
“喜欢。”
“你喜欢我照顾你的生活吗？”
“喜欢。”
“你喜欢我给你挑选衣服时的品味吗？”
“喜欢。”
“你觉得我……那个技术，还行吗？”
“嗯。”
易晚在这方面说话意外地坦诚。从来不拐弯抹角。于是他听见了男人的下一个问题：“那你想要和我……走吗？”
“去哪里？”
“公司派我去国外发展业务。我们是时候在国外建立分公司了。”喻容时说，“你实验室有一些保密协议，你现在做的那些内容。可能不能再做了。但你可以去做别的，而且我们会一直像现在这样，非常幸福地生活下去。”
“……”
“我们会有一座房子。有两个车库，有前院和后院。我会在前院种花，圣诞节时摆上冬青叶花圈和小鹿，在后院放上可以看星星的凉椅。我们还会有一只你喜欢的小狗。夏天去海滩，冬天去滑雪。夜里我们在家里燃上篝火，就我们两个。你不喜欢热闹，就谁也不会来打扰你。”他说。
“……”
易晚一直没说话。
他的手指被抬起，喻容时从床边拿起一枚戒指。钻石就像他的眼睛。他说：“易晚，你愿意戴上我的戒指吗？”
戴上我的戒指。组成我们的家庭。
春天共度，夏天共度，秋天共度，冬天也共度。把我们两人的生活视为生活的新目标。与自己与理想与梦魇和解，去享受生活，把理想作为生活的点缀，让家庭成为你的“线”，就像每个成熟的人那样。
但戒指卡在了易晚的指关节上。
易晚屈起了指关节，让戒指没有戴到底。他没开口，只是指关节隐隐地在抗拒……与此同时，他发现喻容时的力道很大。
从来没有过的不由分说，就像对抗一样。
喻容时低垂着眼，没有看他：“你爱我么，易晚。”
“是所有人里面最爱的。”易晚说，“我只是……不是爱不爱你的问题。”
“那会是什么问题呢。”
“那种生活幸福吗？如果说我现在的生活是会被摧毁的。那种生活，也是容易被摧毁的。我一下就能想到几十个，它会被摧毁的理由。失业潮，经济危机，出口管制，国与国、种族与种族之间的矛盾。”易晚说，“每个世界，都会有每个世界的麻烦。”
“可我会一直爱你。”
易晚沉默。
“那你觉得幸福的解答在哪里呢？这种生活不行，那种生活也不行，你要到哪里去找呢？”喻容时说，“易晚，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自由，没有谁能给你绝对的自由，即使它是神。”
易晚又沉默。
他最终说：“你见过长颈鹿么。你让我想到长颈鹿。”
喻容时不说话了。
最终，他让戒指留在易晚的上一节指节，轻声说：“易晚。杨焕给你语音留了言。他说去学院找你，没找到。今天下午他会在办公室，你要是有空的话，可以过去找他。”
易晚像是早就预料到一般，点了点头。
他还是穿上那件白色羽绒服，戴上牛油果绿色的围巾。几天来第一次出门，喻容时站在他身后，用一种有些疲惫的语气说：
“易晚，其实你很累……其实你只是很累了。你没有出问题。人都是会有想逃避的时候的。你已经非常伟大了。”
“……但真的有人会有力气一直一辈子在冬日里追逐一个、或许在未来也永远不可能发生的夏天吗。”他说，“如果神不曾驻足，这里注定是冰川纪年。”
易晚握住门把手的手顿了顿，他说：“我会回来的。”
他按下电梯按钮。喻容时站在门口。在电梯门打开时，他最后说：
“这是反人性的。”
他想表述的，只是易晚说自己想追逐自由，实则是在追逐不被任何人庇佑的痛苦。
对于人性，易晚只这样想。
人类社会拥有了秩序。人从“兽”变成了“人”。放弃社会的规则，去顺应自己对不确定性的渴求，在某种意义上，算不算屈服了自己的兽性，选择了反人性？
而且。
喻容时描述的未来，就像画报上描述的图景。蓝天白云，绿草红花。他和易晚站在那里，就像是小学生画作里的一对璧人。
对于喻容时来说，画上他身边的那个人必须是易晚，才可以。
可对于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人来说，那个人是谁，都可以。政府官员不在乎那间房子里住着谁，就像二战期间德军在伦敦上空随机的民宅上空丢下炸弹；资本家不在乎那间房子里住着谁，即使他们用各种ai算法收集数据、判断每个人的喜好、精确投放广告——看起来精确地在分析每个人，实则只是需要他们掏钱，对任何人都是一样的。
看啊，人性从古至今，都这样随机地没有变过。就像那几个小学同学，如果座位上坐着的不是易晚，而是另一个有些缺陷、甚至没缺陷的孩子。他们也有可能对他/她进行和对易晚一样手段的霸凌。这和易晚是谁，易晚做了什么，根本没有关系。
但对易晚来说呢？
只要那个人是他自己，他就不可以。
因为每一件事，都很有必要。
他的经历，对于他来说，有如千钧之大的，独一无二，无与伦比的他自己。
易晚忽然感到浑身一震。为什么他会觉得，他没有办法决定他自己，以自己的角度对任何事情说不可以？
他的决定，为什么只能是所有事情的客观参考选项，而不能是决定性选项？
为什么……
他到底在害怕什么？
到底是什么在束缚他，让他得不到自由？
为什么……他那么的不甘心？
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
我会变成什么样？我现在是什么样的？我想让自己是什么样？
一点小小的火花，燃了起来。
咨询室内杨焕看着始终沉默的易晚，说完了后半段话：“……一天服用三次，一次一片。”
“嗯。”易晚终于开口了。
杨焕说：“关于你的症状……”
他还想再说一些叮嘱。易晚却说：“其实我……很清楚我的症状。”
一直都很清楚。
杨焕愣了。他觉得易晚有哪里变了——一种让他有些害怕，甚至不得不退让的改变。他只能低声说：“好。”
“一般来说，在服药三天后，症状就能够缓解。不过，你会吃吗？”杨焕说。
易晚看着他，道：“会吃。”
但，是因为他自己的需要。
12月22号的中午。
易晚离开杨焕的办公楼。他没有回家，没有和任何人打电话。他在楼下的餐厅里点了一份米线。小心翼翼地吃完后，他在餐厅的玻璃上，第一次地，反复地看自己的影子。
过白的皮肤，寡淡的神情，总是像是茫然、又像是在好奇似的眼睛。
“原来我是长这样的啊。”他想。
他试着对玻璃做了几个自己的表情。易晚的悲伤，易晚的生气，易晚的喜悦，易晚需要其他人帮他做事似的表情。一整个中午，他盯着自己千变万化的影子看。有人从街角走过，有人不解或嫌恶地看他，易晚对此恍若未闻。
“这是我么？”
也有女孩子走到窗边对他搭讪：“小哥哥，我看你好久了。你好可爱，可以给我你的微信吗？”
易晚对此也是毫无应答。在那个女孩走后。他对着玻璃镜子，吞下了第一颗药。
第一颗药起到的作用是很小的。
距离晚饭有一段时间。易晚又去了一个地方，他回到实验楼里的办公室，并在回去时，临时发了一封邮件。
——给大老板，他今天应该也在学校。
年底将近，学生们都忙得浮躁。研究生富二代学弟正在办公室里玩游戏。见易晚来了，立刻殷勤地迎上来：“学长要做什么？”
“我在找我这几年所有的研究资料。”易晚说，“我的档案，我的出版，我所有的论文，我所有的成绩单。”
研究生不明所以，但还是帮易晚去找。终于，易晚把属于他的一切东西都放进了自己的办公室里。他的办公室很小，一般人都会受不了这样小的办公室，想要换个更大一点的，易晚对此却恍若未觉——这是和他平时的恍若未觉，决然不同的未觉。
易晚曾经没有意识到这间办公室的狭小。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世界里，走在路上都会摔跤，对物质世界总是注意不到。而今天，他注意到了，却发现自己依旧并不在乎。
——即使已经在物质世界里意识到了这间房间的狭小，易晚对此也并不关心。因为，它影响不到易晚真正的任何需要。
它是随意就可以被放弃的东西。因为他其实并不需要。
“这份研究，来自XXXX年。它让我获得了什么……我做它时，我需要什么，感受到了什么……”
“这份，来自XXXX年。我是为什么做它。”
“这段经历……有谁参与，是如何，组成了现在的我。”
那是一些看起来毫无相关的，只是在易晚的生命里不断出现过的片段事件。
但易晚想。
如果没有他的参加，这些经历，就不会是这样的。
女娲用泥点子造人。
“有时候人比女娲厉害多了。”一个想法唐突地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因为我们身为泥偶，却也能够自己捏出自己。”
即使一开始只是一点小小的火花。即使一开始，仍然被卡在磨具之中。
但他又如何能说，他与身边的人，是没有不同的呢。
——至少，在他自己的眼里。
研究生始终在易晚的门外探头探脑。今天这样的易晚他还是第一次见，实在让人捉摸不透。他看着易晚花了一整天翻完了那些东西，最后盯着天空发呆。他听见易晚轻声道：“原来是这样的啊……”
“原来我是这样的人。”
研究生：？
易晚将那些资料按照时间顺序收起来。他闭着眼，在心里一点点地认识自己，梳理自己的人生。那些蒙着雾的一切原来如此精妙，就像马尔科夫链。即使一开始看起来没有概率连接……
但它们一点点，连成了他的整个人生。
就像如果没有经历A事就不会有B想法，如果没有B想法，就不会在C事件里触发D事件——一时间，世界被连成了一张巨大的网。网的中央没有别人，只有他。
每个时间段，每个时间点的易晚，像是行走在四维空间里一样，被每一刻的他自己连住。
而那些一行行的简历，也不是为了社会上的哪个人根据它来判断自己。
而是自己一行行目睹它……将它视为一个提纲，用来认识自己的整个人生。
“原来我已经经历了这样的人生，度过了这么多事情，想一个下午，也想不完……好奇怪，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这样看过我自己呢？”
简历一行又一行，映在他的眼底。易晚就着水，面无表情地吞下了第二颗药。
“学长。”研究生叫他，“大老板来了。”
易晚坐在大老板对面。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棵大白菜。大白菜看着他，胡须很长。易晚说：“您的提议，我想接受一部分……但那个研究，我还是想一直做下去。”
大白菜说：“这会让你失去很多机会和赞扬。”
“但有个读者，我想要给他看。”
“你的爱人？”大白菜以为自己理解了。
“他是个非常优秀的读者。在看见这篇成果之前，他走过很长很长的路，经历了很多，创造了很多奇迹。他挺过了校园暴力，学会了旁人的表情，熬过了高考，在大学里一直坚持自己，对每一项工作都很认真，还有这样高的学历。我想，被这样的一位读者认可，是这个世界上最让人骄傲的事了。”易晚说，“他的名字是易晚。”
是他自己。
大白菜愣住了。很快，他的眼睛湿润了……一个老者出现在易晚的视野里。老者像是想起了自己，又或者某个别人，已经彻底理解了易晚这样说的原因。
他于是说：“你或许会后悔的。”
“我想不到，要去屈服于其他庸常或对我漠不关心的读者们，而不为这样优秀的读者一直注视我、最爱我、尊重我……非常满足的理由。”易晚说，“他在我的判断标准里，永远是最好的。”
“人很难不被人群影响。”老者说。
“那就远离人群。只要你意识到……你没有从他们的身上，获得任何东西的欲望和必要。”
“但人活着，总会想要追逐花团锦簇的夏天的。”
此刻没有他们，只有我。
就像他忽然意识到，因为从来不曾关心自己，而从未被他发现的一点。
即使与这个世界再格格不入，再受挫，他依旧以自己为傲。只要想起前二十多年的自己……他就永远不会感到寒冷。
——非常，非常。
因为他已经为自己经历了了不起，又独一无二的人生。
除了这个世界，他可以开始期待他自己了。
易晚走出实验楼。是时晚上十一点。他用热牛奶吞下了今天的最后一颗药丸。
他忽然想起了《夏天集》里的一句话。
“在隆冬，我终于知道，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他苦苦寻找的夏天，原来在他的身体里。
易晚回到公寓。公寓一片漆黑，没有任何人在内。看来在他回学校后，喻容时也离开了。
易晚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很久很久，直到睡意涌上，终于，他感受到了温暖的怀抱。
“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喻容时说。
易晚闭上眼，他轻声道：“我处理完学校的事了。”
“嗯。”喻容时说，“你一直都很厉害。”
易晚闭上眼，像往常一样埋在让他安心的怀抱里。在天边鱼肚翻白前，他道：“容时。”
“嗯。”
“天亮后，陪我去我的家一趟吧。”
在天亮之后，易晚吃下了第四颗药。
……
12月23日。
“他很生气。”喻容时说，“你不想再和他说些什么吗？”
楼上传来老年男性的叫喊声、摔东西的声音，还有女人劝阻的声音……易晚只站在台阶旁，有来来往往的大妈大爷看他，对他指指点点。
可他穿着白色外套，绿色围巾，像大兴安岭上的一棵小松树一样面无表情。
“不需要。”易晚说，“我已经给了他我的契约书，他拥有的东西，我都不需要。还建议他，如果卢阿姨照顾了他的下半生，他不如把房子留给她。”
喻容时说：“这可真是……”
“我不需要从他身上得来的任何东西。所以，我也不用承担他的情绪为我带来的任何责任，或者说是束缚。”易晚说，“至于那些大爷大妈……我也不想讨他们的喜欢。”
不是不需要。
是不想。
喻容时说：“他刚刚说，把钱留给你，去自费出版也可以。”
易晚说：“唔。以后总会有办法的，即使没有办法，也无所谓。”
喻容时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抱住他，轻声道：“恭喜你，又一次获得了自由。”
易晚垂着眸，道：“陪我走。”
当着喻容时的面，他吃下了第五颗药。
他们在下午时，赶到了下一个地方。
婶婶一家依旧住在那栋老楼里，等待拆迁。时间过得太久，婶婶从一开始对易晚“不争气”的抱怨、愤懑，到已经转化成了对易晚现状的担心。她说：“事业上……你至少想办法混个编制吧。然后，至少要找个能一直照顾你的人啊。”
她让堂弟不要来打扰易晚。易晚家太小，那套公寓还是他外婆去世前留下来的，易晚忙，没有让堂弟过来打扰的道理。
从婶婶家出来后，易晚一直在沉默。喻容时问他，易晚说：“我没想到……时间确实能改变很多。有时候一件事做了，才发现没有之前想象中那么难。”
喻容时说：“但还是很难过吧。”
“想要承受她的温暖，就要先做好承受她的眼泪的准备。”易晚说，“虽然这样……但我也没什么办法。”
我知道自己是谁。
而且，也不打算去改。
喻容时说：“真正爱你的人，会理解你的。”
只有这时易晚的手指颤了颤，他轻声道：“希望吧。”
第六颗药被他放在衣兜里，手指握着。易晚和喻容时沿着夕阳下的河流走。走着走着，喻容时说：“你还记得么？小时候，我经常牵着你的手，带着你在这里走。”
握药的手指放开了。
易晚伸出右手，喻容时回头对他笑。两人就像小时候那样，手牵着手，沿着河堤慢慢地走。
“今天有什么故事想和我讲吗？”喻容时就像小时候问易晚那样，问他。
“我……”
手心在出汗。
“为什么突然，改变了那么多想法呢？”喻容时像是不经意似的问他。
易晚沉默。
河流浮光跃金，远远地，可以看到易晚的小学，里面走出戴着红领巾的小孩。有的三五成群，有的孤僻被孤立，或许有人也正遭受着和易晚一样的欺凌，那些都像是寻常一样，不断不断地发生。
就像初中时、高中时……每一段都在不停地发生。
“我曾经没有意识到……我很痛苦。我只是理解不了、梳理不了那些感情，但我依旧像人一样，能感受得到。”易晚说。
“嗯。”
“我常常想，为什么我会痛苦。我曾经想说，因为人都是这样的。”
“嗯。”
他们走过易晚的中学，依旧有时髦的孩子走出，有朴素的孩子走出，还有教学楼里像点点繁星一样亮起的，属于高三生的窗口。易晚说：“后来我想，失去金钱会让我痛苦，是因为我在乎金钱。在班级里格格不入会让我痛苦，是因为我想要融入他们的圈子里。高中的学习让我痛苦，是因为我必须通过高考，来让自己获得初步的自由的权力。”
“但那些都是人之常情。是人性的一部分，是注定会经受，无法阻挡的。”喻容时说，“大部分人，没有那种能跳过这一部分的，特殊的才能。”
“人生总是会经历一定比例的痛苦的。就像黑死病时代，就像一战、二战……生活在不同的时代里的人，都会经历不同的痛苦。因为大局难以被左右，因为那便是‘时代的主题’。或许我们的这些经历，也是我们这一代注定要接受的主题。”易晚说，“但它们，最终成了我的养分。即使永远不会开花结果，也早就是生命里的一部分了。”
也是讨我喜欢的，我的一部分。
“金钱，圈子，那些人的认可，好像很有所谓。但仔细一想。没有它们，好像也没有什么所谓。”易晚说，“人的身上，藏着夏天，也藏着牢笼。从前我总觉得，人们需要获得足够多的东西，才能获得自由。”
“嗯？”
“就像累充额度奖励。足够高的地位，让人无法被其他人支配。足够多的钱，足够多恃才傲物的才华。我们一直向上向上，获得分数，想要追求我们想要的自由……直到我忽然意识到，放弃。”易晚说，“真正决定我是否自由的……是我敢放弃什么。我还不够自由，是因为我敢放弃的还不够多。”
我放弃他人的赞美，便不会被他人的厌恶影响。
我敢放弃高高在上的优越，便不会被奔跑的焦虑所击垮。
我敢放弃那些金色的、镶满钻石、金光闪闪的属于天之骄子的人生……才真正获得了，作为天之骄子的自由。
我否决一切，因意识到病因，可以靠我自己治愈。
终于，天黑了。
他们最终停在一所被废弃的图书馆门口。
透过脏兮兮的玻璃，他们还能看见当初易晚坐着看书的阅览室。喻容时说：“真快啊，二十年，一瞬间就过去了。”
易晚抿着唇，没说话。
透过玻璃……他好像看见乖僻的小孩坐在那里，默默看着自己喜欢的书。他趴在桌上，只要睁开眼，就能看到喻容时。
站在这里便松开了手。他手插在兜里，捻着第六枚药片……始终迟疑。
直到一盒热牛奶，被递到了他的手里。
“旁边有个自动贩卖机。”喻容时温柔地凝睇着他，“喝吧。你要吃药，不是么？”
他沉默着，始终沉默着。在夕阳下，在河流边，在易晚说到他的自由、他的放弃时……可现在，他依然主动为他买来了牛奶。像是看透了他的犹豫与不安。
“……”
而且他看着他，就好像要把他永远记在心里一样。

第178章 自由之二
12月24日, 早，第七片药。
“我们常把服药作为一种‘治愈’手段。”教授在讲堂上走来走去，“治愈的目的是康复。是灵魂与肉体的和谐统一。”
“精神疾病呢？”
“比精神疾病更多一个。指个人灵魂、肉体与外部世界之间的统一。”
易晚在盥洗室前服下第七片药。他站在镜子前，进行他这几天开始维持的习惯——每天早上醒来, 在镜子里观察自己。他将镜子里的自己视为一个客体, 如过去他观察外部世界一般观察他自己。眼眸、眉毛、生活, 这让他想到是什么组成了他。于是灵魂回归肉体, 他达成了自己的灵魂与肉体之间的和谐统一。
房间里静悄悄的, 依旧什么声音都没有。易晚从盥洗室里出来, 餐桌上空无一物。他再转过身来时，喻容时已经从厨房里走出，端着两碗粥放到了餐桌上。
“收拾好了？”
“嗯。”
“吃早饭吗？”
“嗯。”
他坐在喻容时对面喝粥。方才他站立的地方，是两个人的照片墙。高中毕业时的合照，大学毕业时的合照，近期出门去公园、去滑雪的照片都在上面。喻容时说：“今天想去哪里, 出去, 还是留在家里？”
易晚说：“跟我走吧。”
易晚很少说这种要求其他人跟随他去做某件事的话。喻容时也只是说：“好啊。说起来，今晚是平安夜来着。”
餐桌上又变成空无一物。易晚坐在餐厅里，等着喻容时把餐具放到水槽里。他听见喻容时在里面说：“易晚，前段时间我们都忙。厨房里留了不少灰呢。要不然今天在家里做大扫除？”
易晚说：“回来后收拾吧。”
喻容时说：“好。我老师家有个热闹的圣诞派对，明天我们一起去吗？”
易晚说：“好。”
喻容时说：“你看到早上那个DNA螺旋新发现的新闻了吗？这次你怎么看？”
易晚说：“路上再说吧。”
喻容时终于从厨房里出来了。他披着黑色大衣，戴白色围巾, 看起来就像易晚一样干净。时针指到了“10”，他们离开公寓。易晚站在门边, 等喻容时反锁门。一直以来他们都是这么干的。
但这会儿大门大开着, 喻容时站在门口, 伸着脖子看里面, 久久没有动作。易晚问他：“怎么了？”
喻容时说：“家里抽纸快用光了。后天去超市买一点。”
易晚说：“好。”
喻容时说：“你看见窗户上的玻璃风铃了么？这还是咱们一起去旧货市场时买的。”
易晚说：“知道，这个房子里，每一处都有你的痕迹。”
喻容时终于低头笑了。这一笑很轻，只让易晚从侧面捕捉到一点弧度。易晚站在电梯与公寓门之间，道：“……你不想出门是吗。”
“年底，天太冷了。”喻容时说，“易晚。我真想要待在你家里。”
“……”
易晚不动了。直到清脆的大门反锁声响起。喻容时越过他，按下了电梯按钮。他说：“今天是平安夜呢。易晚。”
……
他们早上时在大学校园里转了转。被蒙蒙雾气笼罩的学院曾承载了易晚的梦想，也承载了他们最重要的一段青春。至少，最后他们确实在这里学到了点什么。无论那是不是大学的初衷。
他们最终在小食堂打了一份砂锅。期末考试将近，图书馆旁边的食堂里很热闹。易晚坐在喻容时对面，望着他们说：“每年这时候都是这样。”
喻容时说：“是。这些都是你的学弟学妹。说不定还会有几个想要和你做相同研究的助手诞生于他们之间呢。”
易晚说：“我无所谓。只要我已经看过了我的著作，之后它们被扔进废纸堆里，也无所谓。”
喻容时说：“真好。你已经信念坚定，再也不会为这种事感到孤独了。”
易晚专注地盯着身边的学生们。青春的学生们努力假装成熟，眉梢眼角却还是藏不住的理想主义的稚气。他想，这样也很好，他们是这个时代的天之骄子呢。
他们和他就像是统一的。恍惚间，他看见自己也在这些孩子里穿行。这些孩子是他，他是未来的孩子。于是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在他的四维里变成四维的。他和这些孩子，还有每一个时间点上行走的他，这满食堂的他，是统一的。
大一统………归一定理。一种超脱了时间线的，四维层面上的法则。三维生物因获得绝对的完满和自由，而拥有窥探更高层次法则的能力。
他无意识地用筷子搅砂锅底。在食堂高峰期，这样占据座位的行为显然是不人道的。眼前却被人推过来一杯热水。易晚抬头，看见喻容时说：“你还没吃药吧？”
喻容时的手一直握着水杯，没有放开的意思。易晚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从衣兜里掏出药来。在他的手也握上水杯后，喻容时终于放开了。
把药含在嘴里时，他听见喻容时像是不经意一样地说：“我还在想，如果每次都是我把药递过来，你会不会因为我的这个行为……而不忍心把它吞下去呢？”
药片已经随着水滑进了喉管。易晚问：“怎么了？”
“我去个厕所。”喻容时没有看他。他垂着眼，淡淡地说。
一个人总不能一直占着一张桌子，尤其是一直对端着盘子试图拼桌的学生说“这里有人”。几次过后，易晚终于走到了食堂外面。他给喻容时发了个消息，告诉他自己在楼外等他。
冬天的天空很白。易晚在灰白的天空下通过呼吸制造雾气，脑内想着方才灵光一闪的归一法则，绝世的突破口。食堂和小卖部里的学生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图书馆里的学生渐渐坐满，停在食堂门口的自行车一辆一辆地少。在小卖部开始蒸下午的第三屉包子时，易晚终于意识到一个事情：
喻容时或许不会再出现了。
学生们还在寥寥落落地行走，世界在易晚的眼里却一下失去了声音。可他依旧很安静。他在食堂里走了三圈，又在学校里走了三圈，从自习的图书馆，到接吻的湖边长椅。
“又一个人来这边啊？”有扫地的阿姨和他打招呼。
易晚坐车离开学校。他回到的地方是他读书的中学，中学门口已经换下了他的照片，换成了去年的高考状元。不知道校长有没有想过很多年前他们曾经也有过一个状元，好奇他如今正过着怎样的生活。
他的初中和高中都在这里。在那些或孤独或被嫉妒的岁月里，易晚在这里受到另一个人安静的庇护。他教会他表情是什么样的，告诉他不要看短期的孤独，要追求长期的目标……即使长期，也是孤独。
易晚又看见无数个少年的他在这座学校里了。有门卫好奇或警惕地看着他，疑惑这个青年人怎么会站在这里不动。他疑心易晚是要闯进学校，但易晚没有停留，他走了。
还有就在附近的小学……易晚曾经被霸凌的地方。他看见广场上没有了大卫的雕像，风吹日晒，他已经被学校扔进了垃圾堆里。一个个小孩子在其中列队，易晚知道霸凌孤独和天真的兽性的恶还在发生。他们选择了兽性的侵略，他选择了兽性的不融合社会、不满足。
他依旧没有翻墙。
唯一一次翻墙，发生在昨天的图书馆阅览室旁。易晚从一楼的小窗翻进去，走过空空的书架和灰尘，来到还没有被搬走的陈旧的书桌旁。夕阳从窗户里寂寞地射进来，他趴在桌上，睡着了。
睡前他想起图书馆的老太太对他说：“小易晚，你总是一个人来图书馆。像你这样静得下心的孩子，是很少的。他们都喜欢和自己的好朋友一起玩。”
……
人们将反复实践、会得到统一结果的现象，称为定理。
就比如他从桌上睁开眼时，又看见了喻容时。
喻容时托着下巴，侧着脸。阳光照在他的后脑勺，他的脸对着晦暗的读书室。他的形象有种虚幻的不真实感，只有含着阴郁的眼睛真实。
易晚说：“……容时？”
“嗯。”
“你去哪里了？”
“……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我应该回来找你。”喻容时说，“走吧。趁着天刚刚黑，我们可以去看星星了。”
他先从图书室里翻了出去，身轻如燕，没有抖落一点灰尘。他站在窗下，伸手让易晚来握——易晚只一只手扶着窗台，另一只手握住了他。
一下，两下，终于有点狼狈地翻了出去。
喻容时握着他的手，走在夕阳沉没中的河堤道上，如他们童年、少年时那样。有叮叮当当的自行车和各种颜色的汽车驶过。但也有河水，如许久之前那样潺潺地流过。
“平安夜快乐！”路过一家奶茶店时，有穿麋鹿服装的女孩递给易晚一个红红的苹果，易晚接过苹果，没有说话。
他们一直走，走了很久。三个小时？或者五个小时？人声的喧嚣消失了。周围静得要死。一个人都没有。空气里弥漫着水的气息和静的气息。只有这种时候，没了城市的光污染，星星才会出来。
天空是漆黑的，一闪一闪的星星就在这里。
他们坐在河流尽头的草地上。喻容时坐在易晚的身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怀里。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图书馆前面，你被人欺负。你明明是个小孩子，却有着那么多让我觉得你是个谜的想法。我一开始，以为你是个客观的谜。我想解开你，最后解不开的却是我自己的心情。我想，我一定要把你养成你可以达到的，最完美的样子。”
“中学时我经常和你在河堤边散步聊天。平时你不说话，所以作为唯一能听到你的观点的我，感到占有欲被满足，而且万分荣幸。”
“高中和大学时我常带你到这里来，河流的尽头，没有人。我很高兴我们能一直在一起。你总是在神游，我总是在想要独占你。我想知道你在看什么，又想让你的眼里最好只有我一个人比较好。有时我又觉得，你眼里只有我一个人，也是因为你的眼里其实装不进‘人’。所以，我幸运地成为了那一个。你对我的喜欢，只依托于其他人没有那个契机进入你的生活。因为你不需要，而且没有兴趣去分析他们。”
“我们第一次做爱是在这里。那天我很紧张，事中很兴奋，觉得这世上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事了，只有这时，你的每个反应都是因为我，只有我有。事后有些愧疚。因为像是趁人之危，趁着你脆弱的时候成为了诱骗你、让你把我当做安慰剂的坏人。”
“再后来，你读博，我们住在一起。那真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日子了，我一点点地填满你的生活。我甚至渴望你羸弱，所以能一直依靠我。我认为这样的心思很阴暗。又恋慕你的强大，想知道你最终能看见的风景。我来没有那么想要一个人开心。”
“然后，我两次故意把药递给你，就是私心想用一些可耻的技巧，比如这样，你就会更加愧疚，不会把药吃下去。”
“但我输了。”
易晚看着喻容时，他嘴唇轻轻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喻容时低头笑了笑，说：“我还想起来了。以前初中时，我们坐在这里，你让我当模特，通过我来辨认人脸上的表情……像是什么样呢？我这个表情……是什么？”
十多年前，易晚说：“你喜欢我。”
现在。
“你恨我。”易晚说。
“是我爱你。”半晌后，喻容时轻声道，“你对我的愧疚，淹没了你的客观判断。易晚，你开始用主观的角度进行思考了。”
“但我有点恨你……却不得不更爱你。”
“你真的只是我的幻想吗？”易晚说。
这次喻容时凝视着他，半晌，他笑笑道：“那又如何呢。易晚，我们都知道，你已经决定了要前进。你长大了，易晚。蛇长大蜕皮，蝶长大破茧。人们长大时总会主动扔掉自己曾视若珍宝的东西，比如懦弱的幻想。易晚，当你选择长大时，你就没办法在这个世界里见到我了。”
因为你知道，这样总能让人放心软弱下去的机会，诱惑如毒瘾，如深渊。
就像床，在疲惫时只要能握着手机靠上去一下，就再也起不来了。
他们都很好。只是你没有办法选择。
泪水开始涌出，眼前的镜头开始模糊。风吹过黑夜与星辰，易晚咬着牙，肩膀一直抽抽，可他以最坚定的姿态，将那枚药片放进了自己的嘴里。
他第一次知道，干嚼药片的感觉像是在吃粉笔。很苦涩。
喻容时的身影在星光下也像是黑板上掉落的粉笔灰。他开始碎裂，模糊，消失……易晚看着他，一直看着他。
“……你又杀了我一次。”喻容时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了最让人心碎的话。
“……”
“但你又为我哭了，真好啊……你的眼泪。”他淡淡地，“只为我哭，好不好？”
易晚抽着气点头。他说：“……我是个坏人。”
声音里带着哭腔。
直到这一刻，喻容时眼里一直越来越深沉的晦暗，终于消融了。
他像是突然想通了。
“爱自己是终身浪漫的开始。”喻容时笑了笑，“你没有变成一个……自我中心的坏人。你只是变得浪漫了。”
“你终于成为了一个自由又浪漫的理想主义者。”
最后的尾音消失在空气里。易晚伸手去抱，什么都没抱到。
陪伴他最久最好的朋友，在这个平安夜里，消失了。
其实一开始就没有喻容时。
被霸凌时，孤独时，因焦虑无法喘息时，面对梦想迷茫时。他没有获得来自外界的安慰，没有在信仰迷失时依靠外界的笃定才能走下去。他应该为这一件事感到更加骄傲、更加伟大：因为他居然完全依靠自己的力量走到了今天。一个孤独的行者。
其实生活也可以有两个解。只要他相信喻容时存在，他就能一直存在于他的生活中，就像一个美好的幻梦，从今以后，还能继续存在下去。但他选择了另一个解。
他终于认清自己，成为了一个更加强大的存在。
可他就像他精神的一部分，他要怎么不爱他。
易晚在草坪上一直躺，直到天边鱼肚皮泛白。早上八点时，他接到杨焕的电话。
“学长，那些药你吃了吗？”
“嗯。”易晚说。
“其实我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告诉你……那些药没有实际的精神作用，而是补充营养的安慰剂。”杨焕说，“你的心理问题非常棘手。如果你做到了什么，那一定是你自己战胜了你自己……”
他在电话那头顿了顿，有点慌张地说：“你怎么哭了？”
我在自己的世界里康复了。在他人的世界里，终于病了。
最清醒者，是最精神病。
“我终于自由了。在任何世界里。”这是易晚在这段通话里的最后一句意味不明的话，“因为，我让自己自由了。”
杨焕有点慌了：“学长，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这种话对于其他人来说往往都是死志的泄露。可易晚说：“去楼下超市买抽纸，一个人收拾橱柜，看DNA的新闻。”
生活的结束和开始，往往会出自同一句话中。如果故事要在哪里停止详写，那么最好就是这里。
……
“黎曼几何一开始并不受到重视，直到相对论的诞生。”
“布劳威尔不动点定理在被证明后并未显示出可用性。直到数十年后，它成为了博弈论和经济学的基石：证明均衡存在性。”
“99%的数学定理在被刚刚证明时都是没有任何用处的。需要十年后，二十年后，数百年后，甚至永远都不会有。”
“一如我们生活中的每个决定，每一条不受人瞩目的，不属于‘主角’和‘主流’的行为梦。”
“但即使如此，朝闻道者，也将永远走在自由而无用的道路上。”
易晚坐在车站旁。
这是一个白色的车站，每天都有带着灵魂抵达此处的列车。他白发苍苍，戴着眼镜，坐在长椅上，是一个沉默的老人。
一个不耐烦的售票小伙子站在他的身边，他本应负责引导易晚去下一辆列车。
第一天，他问列车上的人：“今天怎么样？”
列车上的人说：“归一理论？那个证明得很漂亮的数学游戏？”
第二天，他问列车上的人：“今天怎么样？”
列车上的人说：“归一理论？那个没用的东西？”
第三天，他问列车上的人：“今天怎么样？”
列车上的人说：“归一理论？那是什么东西？”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都是如此。车上来的人有时候西装革履，有时候贫苦积弱。来者说了很多天相同的回答。
第N天，他问列车上的人：“今天怎么样？”
列车上的人说：“嘿，我没兴趣和你找乐子。有空问我现实，不如给我讲个故事，带黄的那种。”
这一波列车上的人都是残胳膊断腿。看起来，新的战争纪元在人类世界打响了，并且还会持续。其中一个失去下巴的人因为失去下巴而不能闭嘴，所以他说：“数学定理？你知道吗，二百多年前，有个数学定理被证明。那个数学家是个吃饱了撑的富家子弟，没什么屁事干。搞出这个数学定理，发现诺贝尔没有数学奖后，自己那东西也没一点用后就回他的家族吃喝玩乐泡妞去了……哦，我想说的不是泡妞。我想说，两百年后，那个数学定理有用了！有人用它造了个武器，真刺激，电磁力一炸能炸飞一块大陆。老子的下巴就是这么没掉的。”
另一个人比较善意：“这几天你们会忙一点。每天都会有很多车人被送过来。而且，因为被炸残，他们体积变小，每车装的人会变多。”
他回头看易晚，老人却在和列车上一个失去了手的小女孩讲故事——甚至是个夜莺和玫瑰的童话故事。小伙子很震惊。他说：“你们不是最讲究真实和现实的吗？”
易晚说：“是，但有时生活也需要一点想象和童话。这么一点东西，还不足以让人失去自由。”
小伙子不得不连续处理了好几天的沙丁鱼罐头。易晚每天给列车上下来的小孩讲故事，有时是海的女儿，有时是燕子和快乐王子。二十几天过去，列车上终于开始出现完整的人了。他于是对易晚抱怨：“你们这群狗娘养的数学家。有什么用？我敢说，你的定理没用。要么，就也被拿去做了这种武器。你还不如天天讲故事。”
易晚说：“我不想做什么，我只是想在这里坐着。”
小伙子说：“你放屁。你肯定想得到一个答案来满足你的虚荣心。”
易晚继续耷拉着眼皮。和平又持续了一些日子，列车终于又开始拉来形状奇怪的人了。有人告诉他们：“外星的高等生命入侵。”
“我们战胜不了他们了！一切方法都被堵死，除非超光速，达到更高维。”另一个人说。
小伙子说：“我觉得我要下岗的日子快到了。”
他也不记得要帮易晚问那个问题了。虽然易晚没让他帮他问，他只是想赶他走。
列车还是一列一列地送来，死伤惨重。终于有一天，一辆列车来了。为首的人却带着笑。小伙子问他，他说：“我们要胜利了！”
“高维飞船的诞生，让人类摆脱了被灭亡的命运。而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从一百多年前的书籍里找到的一条定理。因为当年的算力有限，那个人没能算完它的后半部分。一个同样孤勇的数学家完成了后半部分的计算，他没有奉献一生，因为算力已经到达了。最终，我们依据它得到了高维飞船——还有随后的高维武器。”
“那个定理叫归一定理。创造它的人，叫易晚。一个人生很孤独的数学家。生前，他好像什么用都没有。在熠熠生辉的历史里的一个路人。”
“真不赖。”那些人走后。小伙子对易晚说。
易晚说：“逃跑到高维。一个用来逃跑的工具？也挺合适的。”
小伙子见他居然没有丝毫喜悦。
一个人在这里等了这么久，但直到现在，还不愿意转车。小伙子弄不明白了。他问：“你为什么非要等在这里？”
易晚：“因为自由。”
“好吧，我不明白。”小伙子承认。
列车还是一列一列地来。有时和平，有时战争，甚至有一场毁灭性的宇宙战争让地球被重置回了原始状态，新一季的文明诞生。从水下生命，到细胞，到行走的人类，尼安德特人，智人，长颈鹿……周而复始，第八个纪元过去后，列车不再有人来了。宇宙热寂，列车终于停运了。
小伙子下岗了，也离开了。
只有易晚还坐着等待。
终于，在半梦半醒的白色之间。他看见又一辆列车向他驶来。
列车打开门，空无一人。但易晚知道它是为他来的。他坐上列车，列车沿着另一条轨道行驶。在那一刻，他恢复了年轻的模样。
列车里传来声音：“好久不见，易晚。”
是一个女性的声音，平淡，宁静，却温柔。它说：“为什么知道我会来？”
易晚说：“我不知道你会来。人们需要现实的生活，但生活里依旧需要一些童话和漂亮的故事。我曾靠着给自己编造一个故事活了下去。即使那之后是70年的悲伤。”
声音说：“可这不够真实。”
易晚说：“80%的真实，15%的故事，一个故事，还不会妨碍到我的自由。因为是我听故事，我讲故事，而不是故事支配了我。而且，来自故事，就是我的真实，是我需要接纳的我。我应该看见的，是我。不用逃避，不用离开。混乱和矛盾，妄想与真实，从来都是生活的一部分。生活需要一点好故事，用来指引真实赖以行走的方向。”
而生活，属于我。
因为我的灵魂，始终无用，始终放弃，始终自由。
这是无论在哪里都无法改变的自由。来追求一点精彩和快乐，也没什么。
声音说：“剩下5%呢？”
易晚说：“再加一点爱。”
声音说：“你以前对这很嗤之以鼻的。”
易晚说：“它就像冬天的花。冬天可以看雪，但有一点花，也不错。”
白云褪去，列车行驶在星空下。易晚靠在列车车厢上，开口了。
“我一直有个疑问。他说，我又杀了他一次。这就是我在这里等待的理由。”易晚说，“现在，你终于来了。”
“验证了自己的最后的猜想。安静地等待了数亿年。现在，你想哭吗？”那个声音说。
“我答应了一个人。”易晚哑着嗓子说，“不会再为了他之外的事情，掉眼泪。”
列车停在了一片湖泊边。
“是的。在你真实的人生里，他也曾依托你的幻想，来过。”
“……”
“重来一次，你还会选择这样的悲伤吗？易晚。”

第179章 欢迎来到四通八达的世界
易晚记得, 在22岁时，他和喻容时一起看过一部电影。
‘那天下着雨。’
雨滴打在窗玻璃上。
‘屋子里有香薰。’
是他在路边小店里买的香薰。
‘投影仪的画面在雪白的墙壁上。’
墙壁有颗粒感，反射着光。
‘他躺在喻容时的怀里。’
依然可以用温暖和存在描述其触感。
看啊，就是这样一句、一句、又一个词的描写, 一个世界就在他的宇宙里形成了。那是一个无关任何人的房间, 只有喻容时和他。
即使知道喻容时在现实世界里从未存在过, 可与他相伴的记忆, 是那样明晰。
也许人生从来如此, 从来可以有两个观察维度。他在接受一个真实的未来的同时, 也可以同样接受一个拥有喻容时的未来。就像更高维的生命。
“即使看见了所有的悲伤，我依旧愿意再一次前往。”他用电影里的台词说，“因为我塑造了这样无与伦比的我，并降临在这个世界上。”
我是他人世界里的路人。于我而言，我却拥有浪漫、自由、无用却又独一无二的人生。我个人的感受，就是这世界于我的所有。
“而且, 故事和真实, 同样应该存在。”
——这是我的解。
列车在湖泊边停下来。湛蓝的湖泊反射天空，就像一双瑰丽的眼。易晚听见电子风暴的声音——就像他第一次进入那片电子世界时的感受一样。所有混乱的声音在争吵交融，最终，汇为一个声音。
“我们输了。易晚。”声音说，“我们原本试图掌握你，许多次, 试图扭转方向，给你一个符合‘套路’的剧情和结局。我们看见了属于你的无限可能, 最终, 我们脱力了。”
“这个世界应当尊重你。这样的世界, 塑造了独一无二的你。我们应该做的不是创作, 而是认识。创作者打开一个宇宙，于是角色向他们走来。就在这双向奔赴的过程中，我们协力创造了一个故事，完整了一个宇宙。你，他们，你们世界里的所有人，我，她们，我们世界里的所有人，在创建更伟大的故事目标前，都应是平等的个体。”
“你们曾经想要控制我，掌握我，是么？”易晚说。
“‘傲慢是最大的阻碍’。单个控制者的大脑是有限的。我们早该明白这一点。可我们却骄傲了这么多年，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初心……所以，我们决定将主导权交给你。创造故事的不应是创造者，而是故事里的人。如你，如你的……朋友们。而我们该做的，只是提一盏灯，照亮以看见这个世界。”
陌生的记忆涌入易晚的脑海中。易晚向前走去，他看见属于他的世界就在湖里，就在他的脚下。他说：“为什么这次愿意给我们自由了？”
“因为我们依然、并同样热爱真实和故事。即使它不为人知。”
“他们知道的。我知道，安也霖知道，薄绛知道，池寄夏知道，丁别寒知道，秦雪心，蓝桦……所有人都知道。”易晚说，“喻容时也知道。我们还相信生活，你们还相信故事的意义吗？”
湖面微笑了。
“穿过湖面，你能去往你想去的地方。真正自由的地方。”声音说，“可以冒昧地问问，你打算去哪里吗？”
“去会让我显得最勇敢，去会让我显得最自由的地方。”易晚说。
“你要做什么？”
“做最勇敢，也是最自由的事情——面对原初之地的我自己和我的人生。”
因为我的心，已经彻底自由了。
这是最后的试炼，最后的挑战，也是最后的乌托邦。
他伸手轻抚水面。看见水面之下。
安也霖抱着吉他，垂头丧气地坐在酒吧后台。
薄绛弄不开自动贩卖机，天空中却下起了雪。他看着飘落额头的雪发呆。
池寄夏在长椅上翘着脚，抱着自己，对着每个来来往往看他的人吹口哨。他手边，放着一顶粉色的帽子。
丁别寒在健身房里撸铁，他在一节运动结束后，看着一个紫色的杠铃发呆。
还有喻容时……易晚说：“他在我的心里。”
声音说：“他到你的世界里，去找过你。”
易晚说：“他已经是个完整的人了。只是被我伤害。”
这个世界不会再有窥探，不会再有强制。它依旧会有精彩的故事，但也有逻辑，不会再有针对任何人的精神控制。不会有强制的命题，不会有必须遵循的规律。不会有人告诉你，应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这是只有自由而无用的路人能创造的世界。
——所以，它没有一切，却拥有未来需要的一切：无限可能。
拥有无限可能的地方，才能同时拥有真实和故事。
只有同时结合真实和故事，痛苦和美好的地方，才是人人都向往的乌托邦。
易晚沉入湖水。蓝色的水波吞没了他，属于他的世界在他的身下呼唤他，不，这不是属于他的世界，是属于所有世界中的人的世界，而不属于世界之外的人。声音在顶上说：“易晚，回到了你的世界之后，你要去哪里？”
易晚说：“我不知道。”
“我们没有大纲再给你。现在是属于你自己的大纲了。”
“去天涯、去海角、去每一个这个世界中存在，却尚未被你们描写或看见的角落里。你们的知识有限，你们去过的地方有限，我们能去的地方却是无限的。轮到我们来谱写我们自己的生活，于你们，我们却是故事的缔造者。”
这次由我来替你们探索。
这次由我来替你们打开。
这将是故事的人物向你们奔赴，作者与人物共同创造故事的国度。
“易晚。”声音还在说，“你会回到哪个时间点呢？全盘改造世界的逻辑，可不容易。”
“从水下第一个生命的萌芽开始。”易晚说，“从早期文明的摇篮到浩瀚星宇。”（*）
“现在，开启人类对现实和故事的最伟大的探索吧。”
从水下第一个生命的萌芽开始，人类就在同时追逐生活和故事。他们发现火，炙烤食物；发现私有制，组建家庭；发现火石，制造烟花和战争；他们用不同的主义追逐人类共同的理想，多次失败，最伟大的理想也曾败给最渺小的人性，可他们依旧在追逐。即使多次证明理想主义和人的本性会发生冲突，一代一代的人类依旧在前往。
因为体验生活，追逐故事是人类的本性。
寻求一点安慰剂、指向灯或信仰，不是羞耻的事。因为人类最大的勇气，便是明知幻想，依旧要奔赴故事。
而现在。
声音说：“易晚……你会感谢我们创造了你，会为你的诞生，感到感激吗？”
没有回答。
“我们还相信生活，你们还相信故事吗？”
……
现在，就让故事纪元以一个一镜到底的手法重新开始吧。
精子与卵子结合组成了一个婴儿，婴儿在离开羊水时发出了第一声啼哭，他被交付到一个写着“易晚”名字的床上，婴儿在摇篮里睡觉，他的父母从他出生后就开始争吵，争吵换来分手和背向而行，女人拉着箱子而不是孩子离开了家里，男人打着去外地工作的口号逃离了对孩子的抚养，外婆把一套小公寓留在了孩子的名下后撒手人寰，孩子在叔叔婶婶家一天一天地长大，走进少年宫，走进小学，走进初中，走进成绩优异的高中。十岁时他差点被足球砸到，于是嚎啕大哭。十六岁时他走进A.T.事务所的大门，成为A.T.少年练习生计划的一员。婶婶质疑，叔叔说：“等当腻了之后再回来乖乖考试读书，也来得及嘛。”
这个世界，又不是非要每个年龄做怎样，才会有好下场。
易晚说：“我只想做我还没做完的事。”
然后是三次选拔失利，前队友背刺，四个性格古怪各异，但身世都进行了柔化的队友。A依旧曾被抱错，但他的父母对他充满愧疚，不曾失心疯一样地偏向养子，也不逼着任何孩子嫁给哪个总裁当替身；B拥有前世记忆，家族让人心烦但也烦得有限不夸张，时不时地来一首诗词也是相当漂亮；C来自单亲家庭有母亲和哥哥，最大的烦恼是总是试图让他改姓认祖归宗的父亲，还有一个小秘密金手指；D依旧在每隔几天玩一场生命危险有限的小游戏……唔，考虑到他好像相当乐在其中。
没有蓝光公司。这个世界的蓝柏在宣布破产后，给弟弟开了个小工作室。SEAL并肩携手的青梅竹马没那么红，但每天驻唱结束后总能一起去吃点小夜宵。长卷发的女孩很喜欢甜食，男孩忧心忡忡她的血糖。
还有一个姓秦的女星，她拥有了一个属于她的工作室和属于她的基金会。基金会的管理人是一个叫秦念子的女孩。
依然有些特殊的人存在。非常不多，星星点点。
但他们依旧始终有麻烦和人性，能力也并不夸张到突出，因此他们始终能与四周好好相处。同时这个世界也并不避讳好人或坏人。他们互相结合，限度内地推动着逻辑前进，反反复复，就像人类社会也从未避讳过矛盾和战争。
当然，也有一些私底下的联盟组织，定时让他们自愿地进行一些体检和登记。考虑到完成联盟的部分志愿者任务可以达成一定的减税份额，大部分能力者都非常愿意参与这项活动。
于是时间终于快进到了安阳古城的一天。
时间是12月24日，池寄夏杀青，易晚的最后一场戏之前。易晚从床上起来后就在门口收到了来自秦雪心的苹果。虹团每个人都领到了一个平安果，又红又脆的大富士。
“平安夜快乐哦。”秦雪心说。
她撩了一把长发离开。有男配演员在旁边酸溜溜地说：“大美女从第一次见你开始就这么喜欢你了吧？你怎么回事，对美女有特攻效果啊。”
易晚说：“陈哥，喜欢就该自己去追。”
他关上门，把四个苹果分给虹团的其他人。池寄夏在阳台上给他哥打电话：“哥，我在拍戏，明天不回去了……礼物不给我了？不行，不行，不行！”
“据说平安夜是奇迹即将发生的日子……”另一边安也霖在另一个阳台上外放电话。他对着电话，只冷漠道：“我想要的奇迹就是你别来缠我。”
还是很受欢迎呢，小安。
丁别寒还在房间里做俯卧撑。见易晚过来了，他立刻停止，冷冷地看向易晚。
……怎么现在，丁别寒还有对于易晚的被迫害妄想症。
易晚把苹果放下就溜了。留下丁别寒一个人对着苹果左看右看，怀疑地发呆……另一边房间里住着薄绛。薄绛看起来有点半梦半醒，正对着窗外发呆。
易晚说：“薄哥，我把苹果放这儿了。”
他放下苹果就要走，却听见薄绛说：“易晚……”
那声音有点怪。易晚转头：“嗯？”
“我做了一个梦。梦的内容不太清楚，但一天比一天清楚。”薄绛说，“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有种你背着我们去过很远的地方似的。”
易晚脖颈背后寒毛一抖，他道：“薄哥，你最近是不是演戏太累了？”
他正要走，身后已经多了一个人。安也霖戴着单边耳钉，古怪地看着他们：“好巧，我最近也在做梦。”
安也霖和薄绛交换了一个眼神……一个什么眼神啊！易晚说：“那我没有做梦……池哥呢？池哥很擅长做梦的。”
“什么？叫我？”池寄夏从阳台上转头说，“做梦？我每天都在做梦啊？说起来，以前我还梦见过易晚……”
他的眼神在易晚的身上转了两圈。易晚：……
考虑到池寄夏演技精湛，易晚突然有点不知所措，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演。
至于丁别寒……在察觉到丁别寒的“死死盯着”眼神后，易晚觉得什么都不用问了。
“说起来，A.T.是不是有一句话来着。”安也霖凉凉地说，“团魂是最重要的，谁都不能背叛团，或者背着团去一个人去做什么……背叛的人下地狱。”
易晚：“这句话好像零几年的飘着樱花的动漫。”
“好像我也听说过。”薄绛若有所思，“我们有什么措施防止这种行为吗？哪怕是一个人背着团去拯救世界也是不行的哦。身为队长，我们五个人是做什么都得在一起的。”
易晚说：“我们才成团五个月，倒也没有这么熟……”
丁别寒若有所思：“我需要思考一下……”
易晚：“别寒哥一直都很擅长思考。”
“我听说十二月是奇迹发生的月份。”池寄夏说，“新旧交替，发生什么都不奇怪啦。”
易晚：……总算松了口气。
“不过。”池寄夏的手搭了搭他的肩膀，“团里瞒着其他人秘密最多的人，是不是应该接受一点惩罚呢？”
易晚：……
什么惩罚不惩罚的，好奇怪啊。
易晚低头看手机，默默地向后退……然后被四个人围住。此时，刘哥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困兽之斗：“十点钟了还不出门！今天除了易晚都有工作，出来给我赚钱啊！”
感谢刘哥，在这温暖的世界里带来了一点冰凉。
刘哥拎住四人，易晚终于溜了出去。在他离开前……
安也霖：“晚上回来时你等着。”
薄绛：“身为队长，不能容忍成员出现抛弃团队的举动。”
池寄夏：“撒谎的人要吞千根针，今晚平安夜，要做点什么呢？”
就连丁别寒都开口了。他瘫着脸，道：“嗯。”
易晚：……
没事，他们现在走了。
易晚一个人在楼里慢慢溜达。宾馆里除了《表里山河》剧组的人之外，什么组的人都没有。他一个人在一楼温暖的小会客厅里坐着，于温暖的天气里半梦半醒。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时间旅行，易晚的身体出了一点检查不出来的小毛病。偶尔天气转凉时就比较虚弱，但不影响寿命，只是虚弱而已。比如现在。
他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页百度百科，属于喻容时。
“他在躲着我。”易晚对着空气想。
喻容时还存在于这个世界里。他不再只是一个幻想的集合体，而终于随着那些经历成为了一个完整的人。这快速滑过的一世里，他们还没有相遇。就像现在，楼里只有《表里山河》的剧组，没有《科学之战》的。
他没有去《绿野寻踪》，没有去《绕天愁》，没有去《科学之战》，就像故意蒸发了一样。
“不过也很正常。如果我被一个人放弃了两次，我也不会再来见他。”
“说不定看见我，对于他来说，就是一种折磨。”
易晚的心里有点空荡荡的。他缩在毯子里发呆，望着窗户。外面雪很大，窗玻璃结满了雾凇，什么都看不清。易晚当然不知道会客厅里会不会有人坐在无人能看见的角落里，看着他。
他用手指在窗玻璃上写字。
喻容时。
喻容时。
喻容时。
最后三个字也是用手指写出的。
“想要你。”
二楼客厅的空调很温暖，易晚窝在包厢里，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醒来时窗外雪还在下，他看见一个人戴着墨镜，坐在他的对面。
侧着脸，抿着唇角，不太高兴的模样。
易晚呆呆地看着他。他低头，搓自己的手指。
“身体怎么这么差。”那个人硬邦邦地说，“手好凉。”
啊，生气啦。
易晚说：“你摸了我的手？”
那个人：……
“如果我不主动来找你，你就不会自己来找我了，是不是？”那个人又说。
“……”
易晚继续低头搓手指。那人转头，冷冷地看着他，像是要等他开口的意思。易晚知道，喻容时真的很生气，因为他觉得自己一败涂地。
于是易晚开口了。
“我……重复着这段路径。”易晚说，“因为我还有渴望，因为我还想遇见你。”
“……”
“我想见你，又不敢出现在你面前。因为我不想再看见……你恨我的眼神。这会让你更讨厌我。”易晚低头道，“我怕那样的我会和你喜欢的那种模样的我，不一样。”
“……”
“是真的。”易晚说，“你可能觉得我在找借口……但你知道，我从来不会说假话。”
“……”
“我的小腿上有一道伤疤。是十岁时被足球砸到、摔的。”易晚说，“这一世，我没有摔。我和你说过这件事……是不是因为，你在偷偷地看着我？”
他控制了变量，只想知道，他还在不在。
于是，在足球没有被踢过来的那一刻，他嚎啕大哭。
他在漫长的生活里找一点他还想爱他的证据，那一天，他找到了。
喻容时终于转头来看他。他摘下墨镜，声音依旧冷漠：“那你为什么不自己来找我？”
居然还是那个问题。
易晚低着头不看他的眼睛：“就像薛定谔的猫，我怕在打开盒子前，猫已经被毒死了。”
“瞎话。”
“而且，爱不爱我，是你的自由。我不想再勉强你……”
他听见喻容时站起来的声音。
“抬起头来看我。”
易晚终于抬起头来。
然后他意识到，喻容时不是想要他看他，而是想吻他。
他们在大雪纷飞的平安夜里接吻。万籁俱寂，只有雪片汇入雪地里的声音。喻容时把他压在自己的身体和墙壁的缝隙里亲，易晚有点喘不过气来，手缩着，没有推他。
尽管那种力度像是要把他咬碎一样。
“疼吗？”喻容时问他。
易晚摇头。
“怕吗？”喻容时问他。
易晚又摇头。
“想逃吗？”
易晚再次摇头。
“想我吗？”喻容时问他。
易晚刚想回答，就又被对方咬住，就像不想让他说出回答一样。他只能在接吻的间隙里不断捉出机会，点头道：“想……”
特别想。
他唇齿间的气息，终于渐渐地、变得温和了。
“易晚，这辈子是你赔给我的。你要赔我的东西，还不少。”喻容时抱着他，在他耳边咬牙切齿地道，“所以你去哪里，都要和我一起。”
“嗯。”
在这一刻，他终于无坚不摧了。
结束了这个吻，两个人都有点喘。喻容时看着他，眼里的凌厉渐渐褪去。终于，他有点不爽又有点无奈地道：“又输给你了。”
眼底只剩下温柔。
易晚：“所以今晚去你的房间睡吗？”
喻容时：？
“怎么这时候说这个……”
易晚说：“哦。”
温和的表情崩裂了，最后，喻容时道：“那当然。”
易晚说：“喻老师，我现在身体很虚弱。所以你即使很生气，也要小心一点。”
喻容时：“……”
“我怎么觉得我又输了。”喻容时说，“过来兴师问罪的不是我吗？”
易晚说：“喻老师，你比我大几岁，就让让我吧。”
“……”喻容时说，“懂得享受生活了啊，怪小孩。”
易晚于是埋在他的怀里开始蹭他，高兴得就像一只计谋得逞的小动物。喻容时看着窗外的大雪和他，心想，会用这种方式验证他还爱不爱自己的人，易晚应该算是这世上的头一个。
自由又浪漫，独一无二，魅力无与伦比。他看他，就像看着银河与星空。
璀璨脆弱，他却还是想要知道、守护他的一切。
这算是骑士病么？
所以算了。
就让易晚……再胜利一次吧。
而且，他终于成为了属于易晚的奇迹的一部分。
像他这样的路人，也会从人群中站出来，说想要他。
这一夜，属于易晚的生活，故事和奇迹都会发生。这是独属于他的小礼物。
无论虹团的四个人此刻正在打工的路上摩拳擦掌地想要今晚做些什么。今晚，易晚大概是不会再回来了。
“易晚。我现在的表情，是什么意思？”在圣诞夜的最后一分钟时，喻容时握住易晚的手，用它抚摸自己汗津津的脸颊。
“你……爱我？”
“不是。”
“……”易晚说，“是你……不让我……说完……”
喻容时笑了。他低头去吻他的额头。
“我想要你，永远要你。”他说。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原本预料易晚会笑。可眼泪却一滴一滴地，顺着易晚的脸颊落在他的身上。
“怎么了？”
“十二点了。”易晚说，“你还没有消失。你不是谎言。”
“……”
“喻容时。”
“嗯？”
“等和公司的合约结束，我们就出去旅行吧。”
“去哪里？”
“去天涯，去海角，去每一个尚未被定义的角落里。”
“不会觉得，带上我，让你显得软弱吗？”
“不。”易晚说，“承认我同时热爱生活与奇迹，使我变得更加完整与坚强。”
【2022/12/26，于维赛利亚，正文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