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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密关系恐惧症
作者：喝口雪碧
内容简介
 双向救赎/久别重逢 律所合伙人游戏原画师 时萤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有病，亲密关系恐惧症。 若异性对她态度变质，就会无法控制地端起冷漠。 为了终结单身，她终于决定改变，并偶遇了三个暧昧对象。 1号，是游戏中认识的双排小哥哥。 2号，是朋友推了微信的高中校友。 3号，是公司合作律所的高级合伙人。 恐惧症状发作后 第一位，惨遭时萤拉黑。 第二位，被时萤玩起了消失。 第三位，她避无可避，终于步入恋爱。 换了三个马甲的陆斐也：呵，终于有点良心了。 【小剧场】 在一起后，两人面临真心话挑战 主持提问：高中校友？你俩追先追的谁？ 陆斐也：哦，她追我，半途而废。 时萤：？胡说八道，我不认识他！ 2012年高考，时萤和表哥方景遒打了个赌。 高考第二天，她望着陆斐也踩点走进附中，像个孤傲不群的战士，单枪匹马地奔赴那个将会改变一生的战场。 最后，陆斐也帮她赢了赌注，也让她明白 世界上总有一些人，荆棘满地尚不能折他羽翼，泥沙俱下亦不能锈他剑刃，他仍有破戟乘风的峥嵘傲骨，历经蒙尘的意气终究会折取上帝的瞩目与眷顾。 艰难步入恋爱后，时萤看到一则帖子：患有亲密关系恐惧症的人，心动的表现是怎样的？ 她思考许久，背着陆斐也，暗自写下答案： 大概是，或许我曾心动，但我不预备争取，不预备得到，更不会告诉任何人，只会把心动那刻的记忆就此掩埋。 然而，命运最后与她开了玩笑，峰回路转。 不可能的恋爱/谁还没个小马甲/SC/1v1 wb@晋江喝口雪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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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连续加班半月，终于迎来双休。
时萤赶完之前接下的商稿，熬夜回温《盗梦空间》，在汽车人大战钢铁侠的混乱梦境中睡到下午，才被逐渐攀升的燥热拽回意识。
带着尚未清醒的烦躁，她摸到空调遥控器按了半天，才缓缓睁眼。
随后绝望发现，家里停电了。
余绵的八月，暑气酣畅。室内闷热如烙，升起密密麻麻的溽燥。
睡意疏散，时萤揉额起身醒了会儿神，拿起床头的手机，拨通了表哥方景遒的电话。
“家里没电了，难道你没交电费？”
方景遒目前在A大轮博后，兼任讲师。
时萤现在住的房子是方景遒前年买的，上周才搬来，还没摸清小区的物业水电。
对方像是刚下课，短暂嘈杂后换到安静地方，“上周给你充了五十，哪那么快用完。”
说完停了会儿，又道，“哦，业主群说区里电路改造，晚上就好。”
眼见对方即将挂断电话，时萤突然意识到什么，揉着太阳穴道：“等等方景遒，你刚刚是说，就给我冲了五十电费？”
回余绵工作后，她一直以上下班方便为由在外租房。前不久合租室友退租，方景遒得知这事，主动提出让时萤搬来这套新房，说空着也浪费。
房子在三环里，离时萤公司近，交通也便利，似乎没什么理由拒绝。
谁知上周方景遒难得贴心帮她搬完家，离开前直接亮出付款码——
“来，房租三千五，半年一付，概不赊账。”
态度铁面无私，一室的房租只比之前的两室少了几百。
果然，天上不会掉馅饼。
交房租就算了，时萤了解方景遒的德行，倒不觉得能占到他便宜。
可他收了两万块房租，才贴五十电费，这是在同屋檐下相处十八年的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亲兄妹明算账，何况咱俩，一表三千里，懂不懂？”
“呵呵。”
“你这什么阴阳怪气的态度？”
“对你身为科研栋梁却如此看重金钱羞耻的态度，你这么扣，那些天天拿你当楷模的学生们知道吗？”
“科研栋梁也得还房贷，我房贷还剩十八年，要是你肯替我还，可以考虑不收你房租。”
时萤：“……”
心那么黑，想得倒挺美。
“再见。”她深吸口气，果断在方景遒说出更不要脸的话前挂断电话。
屋里热的发慌，刚要放下手机去卫生间洗把脸清醒，铃声再次响起。
以为又是方景遒，时萤起床气和停电的冒火一道上来，接通质问——
“又怎么了？”
电话那头愣了会，随后传来道女声：“呦，谁把咱兔子小姐惹出这么大气性啊？”
说话的是好友程依。
时萤情绪在半路撞了个空，套上拖鞋捋顺头发，“以为是我哥电话，没什么，家里停电了。”
“那正好，你天天除了上班就是宅家，出门透透气呗。晚上我在于李记定了桌，跟我出去吃饭？”
时萤一阵狐疑：“上月发奖金都舍不得去，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说着走进卫生间，放下手机，开了外放洗漱，凉爽水流消去些燥热。
程依见诱骗不成，犹豫片晌索性坦白：“好吧，老家安排的相亲，幼儿园同学，也在余绵工作。中年妇女的情报网真他妈恐怖，我二姨居然能从余绵找到我失散多年的幼儿园同学，我俩相亲能聊什么，同穿开裆裤的日子？”
时萤捧着毛巾擦干脸上水渍，提出中肯建议：“要是不想去，可以找个借口推了。”
“我妈严令五申，我敢不去她就敢从嘉宁连夜过来打断我的腿。”
“那你喊我去，是想让我旁听你们回忆同穿开裆裤的日子？”
“想得美。”程依叹口气，“估计他也尴尬，问我要不各喊个朋友一起，四个人总比两个自在吧？你停电待在家能干嘛，蒸桑拿？”
时萤略顿，走出卫生间时看了眼客厅墙上的挂钟，总算找到不便赴宴的理由：“现在打车，恐怕来不及。”
“来得及，我马上到你楼下，你收拾完下楼。”
话落，对方爽快挂断，丝毫不给时萤时间犹豫。
时萤：“……”
余霞成绮，高架上窜行的车辆鱼贯而出。红色甲壳虫驶出路口，错落大厦间，于李记招牌立在闹中取静的扶苑路上。
程依好不容易瞄见个车位准备上前，却被前方的越野抢先停下。她暗道声出门不利，只能无奈绕了条街把车停去了世贸停车场。
停完车，程依借挡光板镜检查仪表，满意后扭头，就看见副驾上时萤懵倦的模样。
女孩是那种一眼就让人心生亲切的乖软长相，皮肤白皙，瞳孔黑亮，脸上还有点婴儿肥，舒服且耐看。
程依掏出包里的口红递过去：“姐妹，大好周末呀，我们该趁着青春火苗赶紧泡男人，天天宅家男人能掉家里吗？积极点，没准今天老天爷就把soulmate哐噔砸眼前了。”
“大白天的，别讲恐怖故事。”时萤拍了拍胸口，望着程依脸色认真：“老天砸下来的，那能是活人吗？”
程依被她神奇的脑回路气笑了：“活该你母单，白瞎这张脸，我也想长成这样去迷惑男人，铁定一勾一个准。”
程依原本觉得，今天的相亲对方就算对她没意思，说不准会对时萤有点想法，没想到却失算了。
比起了解她们，失散多年的幼儿园同学居然对她们公司更感兴趣。
“一直听说辉成氛围好，真的吗？”
说话的是孙翔，幼儿园同学，某大厂程序员，自打介绍完工作，就频繁将话题引向她们公司。
时萤饭菜上桌就安静进食，努力当起背景板。
程依确认对方不是自己的菜，放下酒杯回：“你是想问我们公司是不是都游戏宅？其他部门确实多，法务部算例外吧。”
孙翔话里话外都让程依觉得，今天这顿饭是准备跳槽来打探消息。
倒是孙翔那位叫宋致的朋友看出尴尬，笑着转了话题。
“辉成收购容玖的案子是你们负责吗？”
对方说话时看向时萤，感受到程依杵来的胳膊，时萤抬起头礼貌回：“收购案都是外包给合作律所，法务部主要应付些侵权维权，没那么复杂。”
一顿饭吃得没什么滋味。
程依看出宋致对时萤的关注，可惜时萤只答不接茬，明显没想法。
失望于脱单无望，她趁孙翔结账空隙和时萤私语：“我现在有个愿望。”
“什么？”时萤眼神发懵。
程依晃着手指：“希望出了这门老天砸个男人下来，撬开你这颗冰冷女人心。”
时萤听罢，心口仿佛真的一疼。
可等出了于李记大门，老天砸下来的却不是男人，而是一场瓢泼大雨。
猝不及防的轰然突兀划破夜幕，雨水被前奏仓惶打翻，瓢泼而下。
孙翔接了同事电话，说要赶回公司处理工作，冒雨拦了出租离开。
宋致和程依的车都停在世贸，只能打着仅有的一把伞去取车，留时萤独自在餐厅门口的檐廊等候。
余绵天气多变，骤雨频发。
时萤在余绵长大，以往倒是有随身带伞的习惯，后来在北方待了七年，习惯渐渐遗失，回来这几个月已不是第一次遭重。
短暂暴雨后，雨势渐弱，夜幕中雨声的喧嚣戛然而止。
时萤发散的思绪重新聚拢，这才注意到面前横停着的黑色越野车。
驾驶位的车窗半开着，车内光线晦暗。
她依稀看见男人模糊的轮廓，阴影交错中，修长的指骨随意搭在窗边，昏夜中，那抹烟蒂的亮红明灭可见。
车内的声音隐约传来，对方戴着AirPods，音色低沉，叙述着略显晦涩的英文法条，内容似乎是跨境投资的风险。时萤被动听着，逐渐陷入对方缜密的逻辑。
稀碎的雨声犹如催眠的白噪音，此刻的场景安静和谐。
不知过了多久，对方像是意识到什么，视线骤然瞥来。
对视的一瞬，时萤只够看见男人漠然倦沉的双眼，平淡且灼人。
霎那间，油然升起的尴尬透支到四肢百骸，时萤仓皇移开视线。
尴尬间，雨声更静了。
餐厅门前的立灯化出光晕，莫可名状地将两人笼罩进逼仄空间。
陷入比夜色更深的沉默。
望着灰蒙蒙的天，时萤想着要不要解释她只是在躲雨，面前的车窗缓缓降下。
还来不及反应，一把透明的直柄雨伞明晃晃出现。
在时萤狭窄的视野中，男人握着伞尖的指骨在茫昧雨夜里泛着冷白。
低沉划破雨中的沉默。“拿着。”
时萤没有抬头，大脑有片刻的停空，下意识伸手，才被伞柄湿漉冰凉的触感唤回意识。
等到她搞清自己“被借了一把伞”的事实时，黑色的越野车已经驱动驶离。
而她握着伞柄站在原地。
似乎错失了道谢的机会。
回到家，已经过了九点。
程依叫的代驾没接单，最后是宋致将程依和时萤分别送回了家。
时萤这边刚换好衣服，程依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她疲惫窝在沙发接通。
电话那头的声音透着八卦：“到家了吧？让我猜猜，是不是宋致要你微信，而你狠心没给。”
“不严谨，手机确实没电了。”
时萤倒没撒谎，先前家里停电，手机没到小区就已经自动关机。
“是吗？我不信你背不下自己的微信号啊。”
时萤不置可否，眼神放空，捏着睡衣纽扣思考了几秒：“既然没有能发展成喜欢的好感，何必留余地浪费对方精力。”
“嗯，虽然有点道理，但要说不喜欢，那你讨厌他吗？”
讨厌？
平心而论，宋致今天在餐厅表现得体。可程依突如其来的问题，却让时萤回想到了刚刚到家时那幕。
下车时雨已经停了，那把被时萤解释为“路人给的”透明伞被她不小心落在后排，宋致很快叫住了她。
之后的情节，甚至没有过多交谈。
只是宋致从后座拿了伞给她，而他将伞递来时，握着伞柄的手松开，似有似无地滑过她的手背。
非常短暂的肢体接触，可这个细节却让时萤没来由升起一阵反感。
直到宋致开口要微信，时萤脑中浮现的却是餐厅门前，越野车的陌生男人，修长寡白的指节握着伞尖，将冰凉的伞柄一端递给她。
并不确定宋致是有心还是无意，非要说因为这件事上升到对一个人的讨厌，也不至于。
停顿片刻，时萤回：“说不上。”
“那就可以试试啊。”程依不解，“这年头恋爱就像快餐，不一定好吃却能饱腹，能一见钟情深情似海的男人都快死绝了。只要不讨厌就可以给对方个机会，说不定相处后会喜欢呢？”
时萤无法否认，抱膝坐在沙发愣神，随后叹口气：“或许你说得也对，但我好像……做不到。”
无法轻易接受异性示好，不可控的退却。
时萤的回答，程依毫不意外。
刚成同事时，觉得时萤脾气挺软，直到见识了对方对待追求者的冷漠，才知道软妹也能变成冷面人。
辉成二次元游戏发家，核心部门多半都是技术宅，时萤这种长相在辉成就像兔子进狼窝。
向时萤示好的人不少，只不过她瞧着好说话，在这事上却把界限划得明明白白，没几天就都让人碰了钉。
爱情火苗再多，也能挥挥手熄灭。
“朋友，知道你这在古代像什么吗？”
“什么？”
“封心锁爱的峨眉掌门。”
“哦，还有你哥，绝情断爱少林住持，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照你这么讲，我好像该去学门武功？”
“你可真有想法，回头拒绝都不必开口了，直接表演流星耍大锤把人喝退是吧。”
时萤被程依的形容逗笑，又闲聊了两句，才挂断电话。
没成想，刚放下手机，绝情断爱的少林住持就发来了微信消息——
“来电没？”
时萤随手扣了个1。
紧接着，对方发来条进群邀请，是小区的业主群。
时萤点击加入后，方景遒的消息又很快顶了上来。
“明天要去北淮参加场学术论坛，你要真嫌书房那些东西占空，这几天先收拾收拾，等从北淮回来我再去拿。”
“哦，知道了。”
放下手机，时萤走进了书房。
说是书房，其实更像储藏室。
狭窄房间里堆着几个纸箱，都是方景遒留下的杂物，墙边的木质书柜是从旧家搬来的，里面还有些东西没收拾。
她通知方景遒说想在书房搭个工作台，要收拾书房。可之前他没发话，时萤也就没敢动。
打开覆了灰尘的柜门，时萤立刻闻到股上了年头的腐朽气味。
浮沉光线中，她随意望了眼，厚沉泛黄的纸张，无外乎方景遒学生时代的奖状和表彰报道。
不得不说，方茼是个尽职记录两人成长的家长，方景遒小学到高中的得奖表彰都整整齐齐堆在这。
时萤费劲搬起一摞，顺势要放进找来的空纸箱时，夹在中间的一沓领奖照片意外滑落。
腾出手拾起，略微褪色的照片上覆着钢印字迹：余绵市表彰高考学子。
望着照片上并排而立的少年，时萤托着腮无声笑了笑。
那年高考，理科一二名均出自附中。
方景遒本来已经通过竞赛保送A大，却还是因她故意的赌注上了考场。他骨子里骄傲，从小到大都是A大家属院里的天才，轻易不肯服输。
可赌注的结局却是——
她赢了。
方景遒人生中仅有的两次落败。
照片翻到下一张，镜头最准的是站在方景遒身旁的少年。
对方眉目疏朗，望来的眼神笃定倨傲，嘴角衔着清淡笑意。
最下方，印着一排小字：
2012年余绵市理科状元。
再后面跟着手写的三个字，苍劲有力的笔触，撇捺间透着凌厉——
陆斐也。

第2章
整理了半晚上书柜，时萤第二天上班差点迟到。
开完晨会，她忙着核对合规审查材料，午休到了才发现忘点外卖，最后被程依一道拖去了食堂。
点完餐，两人找了空位坐下。
程依刚吃了一口，立刻皱起眉头：“糟糕，这米粉辣椒也太辣了。你先吃，我去刷瓶水。”
时萤点头，边吃边刷起了手机。
为配合新手游上线，法务部忙商标注册和合同审查加了半个多月班，最近才闲下来。
时萤很久没看微博，顺手点开，夹起的牛腩还没入口，就盯着下方的红色标志一怔。
花了几秒确认不是bug后，她茫然地点开评论和私信。
“太太好久没更新，哪去了？”
“喂喂喂？快醒醒，你拿奖了！”
“太太，CGAC比赛结果出了，《晖夜》是业余组第一诶！”
时萤发懵地看完，意识到什么，马上打开CGAC官博，翻了几条后，在业余组获奖名单里找到——
特等奖：《晖夜》，作者@萤兔
CGAC是业内最权威的游戏美术赛事，虽说业余组热度远不及专业组，但这条微博下的评论倒不算少。
“有一说一，感觉《晖夜》这个业余组作品不比专业组差，也符合《苍穹》主题。”
“最赞得了吧，业余组的作品还敢越级碰瓷？”
“《晖夜》角色只有背影侧脸，可就是感觉很有灵魂，专业组里也找不太出。别杠，杠就是你对。”
官博下评论混杂，时萤却在很短的时间消化了这份意外。
她五岁学画，起初还是方茼送去的。高中时，她曾向方茼争取转学美术，却在母女俩破天荒的争吵下夭折。
填志愿那会，时萤在众多无感专业中选了父亲时呈甫的专业。
后来去北淮读书，她被舍友拉着玩起辉成一款端游，对世界观和角色背景起了兴趣，闲暇时开始在微博po些角色手绘，渐渐积累了些粉丝。
之后时萤尝试自学CG画稿，靠接稿赚了不少生活费。法硕毕业后，才因方茼身体不好投简历回余绵工作，误打误撞进了辉成当法务。
她接稿不算贵，质量却不错。
前段时间，约过稿的朋友给她发来CGAC报名链接，开玩笑说可以在业余组蹭个奖，以后也能涨涨稿费。
时萤想想觉得有道理，又看了业余组参赛要求，只需提供两幅角色场景原画，抱着试试看的心理报了名。
结果，还真被她蹭到了奖。
就算奖金不多，也算是她被方景遒坑走两万块后的第一个好消息。
“太太消失这么久，结合《晖夜》形象，是不是谈恋爱去了。哈哈晖夜好帅，我都可耻地心动了。”
“srds，关注太太好多年，太太好像只会在恋综里嗑生嗑死，生活里都没见过男人影子。”
时萤还在刷评论，对面的程依已经买水归来，开口问到：“哎，张工上周发的公共邮件里有新手游beta版的链接，你下了没？”
时萤回神点头：“嗯，下了。”
程依迅速掏出手机：“那你ID叫什么？赶紧加个好友，回头带带我。”
每次公司内部游戏比赛，法务部都是垫底，大概是全部门都菜，时萤这个中流玩家倒成了矮子里的高个。
至于程依，相当中肯的评价是：又菜又爱玩。
两人面对面加完游戏好友，隔壁桌突然有人搭腔：“程依，就你的游戏水平，还想拉人和你一起稳定下分？”
说话的是游戏事业部的同事宗琛，也是程依大学同学，算公司里的熟人。
“宗琛，一天不犯贱皮痒痒是不是？再菜我也是氪金玩家，不像你白嫖党，一点为公司创收的自觉都没！”
宗琛：“不好意思，你手里这游戏是白嫖党做的。”
“呦，我看是张工这几天脾气太好，都让你蹬鼻子上脸了。”
时萤习惯了两人拌嘴，识趣没插话。
终于熬到下班回家。
通勤太疲惫，时萤开灯换鞋，走进卫生间打开热水器，准备洗个热水澡。
等待空隙，她窝在客厅沙发，打开了公司的新手游《曙刃》
经典MOBA规则，和时萤大学时玩的端游相似。
由于还在内测阶段，一局定级赛排位匹配了两分钟才进入游戏。
时萤习惯中单位，上线后看了眼对面中单的ID：酸甜柠檬酱。
一看就是女孩子。
很快，时萤就发现“酸甜柠檬酱”的游戏水平比程依不遑多让。
开局三分钟，她对位完成击杀。
望着对面被压得寥寥无几的补刀，时萤想着自己是不是不该太过分，以免公司直接损失一名内测用户。
可是，这个想法很快被推翻。
接下来五分钟，她接连阵亡三次。
却不是因为对“酸甜柠檬酱”判断失误。
人头的击杀，全部来自敌方打野。
第四次阵亡时，时萤望着灰掉的屏幕，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
她……有这么菜吗？
每次死亡，几乎来不及反应。
而刚刚还被她怜悯的“酸甜柠檬酱”，已经手握一个人头三次助攻。
时萤甚至猜想是不是英雄平衡机制出现了问题？准备给游戏事业部提提意见，把敌方打野使用的英雄削弱。
这局游戏的结果不言而喻。
敌方打野MVP的标志格外刺眼，唯有“酸甜柠檬酱”的补刀依旧惨淡。
时萤翻开对方战绩，发现连续两局，打野中单都在同队。
所以是大神带人双排？
这个认知总算让她好受了些。
遗憾已经输掉一局的定级赛，她叹了口气进入下一局。
结果，意外的事情再次发生。
上局那位ID“Fly0220”的敌方打野居然成了队友，而“酸甜柠檬酱”却不知所踪。
时萤皱起眉头，所以不是双排，对方只是非常单纯地……喜欢抓中？
想到上局被支配的惨状——
时萤试探着在公屏询问：打野，请问可以帮忙抓中吗？
良久，对方没有回复。
时萤有些尴尬。
队友此刻蹦出来调节气氛。
“这么有礼貌，不会是妹子吧？
“来我教你说啊：野，中，懂？
两条结束，公屏又沉默下来，时萤只好买了装备进入对线。
十分钟后——
聊天框再次变得热闹。
却全是来自敌方中单的谩骂——
“你＊＊＊，我＊＊＊
“＊＊＊＊＊＊
“打野我＊＊＊，中单是你爹啊你＊＊一直来？
时萤：“......”
她不是，只是打野喜欢蹲中。
这一局，时萤彻底感受到了什么叫舒适人头躺赢。
游戏结束，望着自己ID旁的MVP标志，时萤稍微有些羞愧，毕竟大部分人头都是打野让的。
难不成，是特意弥补她上局被他杀到超鬼？
敌方中单的战绩惨不忍睹，还在聊天框骂骂咧咧，并且内容已经切换成拼音，读起来不堪入目。
时萤实在看不下去，截了个图发给运营部同事，准备让对方了解了解什么是封号制裁。
发完后，她切回游戏，发现打野居然和她一样还没有退出公屏。
想到自己开局询问对方能不能蹲中，间接连累他遭受辱骂，顿时一股内疚升起。
不知道怎么传达歉意，时萤鬼使神差地点了添加好友。
下一秒，她又想到另一种可能。
会不会是她太多事，也许对方屏蔽了聊天，压根没看到所有消息？
尴尬，失策了。
就在她准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撤回好友申请时，却发现——
嗯？通……过了？
居然通过了？
时萤还在愣神时，对方已经发来一个问号：？
她只好认命地打字——
“刚才不好意思。”
刚打完一句发了过去，后面的聊天突然出现弹窗Bug卡顿。
“就，他说我是你爹”对不起啊。
时萤愣了，试图弥补。
“我不是”想重复这句话。
时萤：“……”
最后，她眼睁睁看着聊天框的内容居然变成了——
“就，他说我是你爹”
“我不是”
时萤的内心一片死寂。
片刻后终于探出个念头：
很好，至少她予以了否认。
看起来像是在陈述客观事实。
再然后，才是惊涛骇浪——
啊啊啊！！！
游戏事业部搞的这游戏！
到底是什么！破输入法？
诡异的几秒过去。
聊天框终于有了变化。
Fly0220：“嗯，从已知的事实来看，你应该不是。”
时萤在这刻感受到社会性死亡。
良久，对方总算善良抛来一抹把她脑内尴尬踩碎的曙光。
Fly0220：“还打吗？”
跟随这句而来的，是对方发来的组队邀请。
时萤脑中开始预演装死还是接受的战乱，最终，强调对方游戏水平的那方脱颖而出，蠢蠢欲动。
“那……打？”
作者有话说：
叮咚，您的游戏马甲已上线——
本章评论发100个晋江小钱钱。

第3章
高中那会儿，时萤学习压力太大，方景遒有时会偷偷带她打游戏放松，但有分寸，不会沉迷。
昨晚是时萤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大腿带躺的连胜快乐，快十二点才和那位Fly0220道别下线。
翌日上班，时萤忙完手头不多的工作，感受到逐渐袭来的困倦，起身准备去茶水间冲杯咖啡。
前不久整个部门铆足劲加班，现在清闲下来，组长也对短暂摸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刚进茶水间，就听到王哥中气十足的声音：“听说了吗，曾律昨天开完庭在法院门口晕倒了。”
几个同事凑在那，听完都有些惊讶：“不是吧？”
“千真万确，我朋友在附医上班，说曾律急性阑尾炎，送医了还不肯放下手里的电脑，医生过去掰他手指，他突然睁着眼醒来，精神恍惚地抱着电脑和医生讲法条，最后做手术住院了。而且听说身体透支得厉害，医生建议他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不愧是德盛的律师，果然……敬业。”
饮水机旁，冯琳琳原本还默不作声地看着手机，听见这番讨论来了兴趣，抬头问：“曾律住院，那容玖的案子怎么办，德盛那边谁接手啊？”
年初公司计划并购容玖游戏，合同都已谈好，容玖创始人间却突然爆出问题，导致收购迟迟无法推进。
诉讼组人手有限，收购案都是委托给德盛律师事务所，法务部顶多派个人协助推进。
现在负责并购案的曾律住院，德盛估计会再派其他律师接手。
“你们猜谁会接手？”
“估计是徐律。”
“那我赌陆par。”
“就算陆par现在还只能做非诉，可他肯定不缺案源，还会分这种羹？”
“你说呢，人家琳琳赌的是案子？”
时萤进公司不算太久，跟德盛的人没有交际，自然不好插话。
等到滚烫咖啡散出焦苦香味，她又放了颗方糖，转身离开。
没想到冯琳琳却主动跟了上来。
时萤挺意外，毕竟进公司以来，两人工作之余的私下交流不多。
冯琳琳也没多客套，相当直接地开口：“时萤，你工柜里那包谁送的啊？一直放着没见背，要不折价卖我？”
时萤怔然几秒，明白过来，冯琳琳说的是那只Gucci的托特包。
上个月她发了季度奖金和画稿结的劳务，一下子多了大几万块钱。恰逢方茼过生日，便想给母亲挑件好的生日礼物，缓和母女关系。
包是程依陪她选的，只可惜最后在饭桌上因工作问题与方茼产生争执，时萤还没来得及拿出礼物，就不欢而散。
“抱歉啊，那是买来送人的礼物，我没想卖掉。”时萤委婉拒绝。
冯琳琳脸挂下来，嗤了一声：“都是同事，我也不是白拿你的，没必要用这种话应付我吧？”
她话说完，紧接着转身离开。
时萤：“？”
刚上厕所回来的程依看见时萤愣站在那，走上来问：“冯琳琳又整什么幺蛾子了？”
时萤摇了摇头：“不知道。”
其实她能感受到冯琳琳的态度，可同事间能处成朋友的本就不多。
冯琳琳说话尖锐，却没跨越底线，没必要主动恶化关系影响工作。
程依是个护短拉偏架的，对冯琳琳那点小心思更是门清儿。
以前冯琳琳被捧成公司一只花，时萤来之后却常被拿来比较。这本也不关时萤的事，对方却总挤兑时萤假清高。
程依知道时萤副业收入不错，这年头谁不想财富自由早日退休？冯琳琳投资目标也很明确，那就是优质男友股。
“她最近总缠着组长，想去德盛对接容玖的案子。”程依谈起最近的八卦，“上次王哥他们聊天，说德盛最近空降了位高级合伙人，居然还没三十。毕业就拿了global-pay，之前在国外做国际商事仲裁，跟团参与过旭飞的案子，牛逼吧。”
程依说的仲裁案曾被读研时的舍友做过论文案例，时萤也简单听过。
旭飞航空收购了国外一家专做航空发动机的制造公司，交易完成，该国政府却声称交接材料属于机密，认定收购不合法。
国内做国际商事仲裁的团队寥寥无几，旭飞只好选择外国律师团队代理诉讼，双方游击战术艰难打了好几波，最后才总算反败为胜。
时萤听完，低头喝了口咖啡：“这种级别的国际仲裁案，律师是战士，国家是后盾。不过对方那么年轻就能跟团上阵，确实很厉害，可这跟冯琳琳去德盛有什么关系？”
“醉翁之意不在酒啊，冯琳琳当时看了眼王哥手机上的照片，眼睛跟冒了光似的，之后就惦记上去德盛的事儿了。”程依摇摇头，“你别说，她这奔金龟婿的热情我真佩服，就说之前那基金男，当着同事的面下她脸，换我早拍屁股走人了，她还能追上去，把这心思用工作上早升职了。”
时萤听完前因，随意点了点头，却没发表评价。
没多久到了午饭时间，时萤和程依提着刚取来的外卖去了休息区吃饭。
才拆开外卖包装，程依握着手机惊讶开口：“不是吧时萤萤，你居然都打完定级赛了？”
不知为何，时萤有些心虚，顾左右而言他：“这几天下班早，都会打两局，我记得你也在线啊？”
话落，挖苦声从背后传来：“别提了时萤，她打排位跟拜佛似的，每开一局还要做祷告，生怕队友不给力，好几天了只敢打人机。”
“要你管！”程依回头，看见是宗琛，立刻木起脸，“赶紧走，别碍妈妈眼啊。”
宗琛笑了笑，倒也没继续闲扯，转身和同事离开。
等人走远了，程依顺手翻了翻时萤战绩，皱眉道：“Fly0220，这ID好熟悉，怎么感觉在宗琛列表也见过。”
“是吗？”时萤讶然，拆着外卖的手停住。
程依一边看战绩一边摇头：“啧，你这是有大神带飞啊？从实招来，这人谁啊？”
“偶然排到的队友。”时萤低头吃了口沙拉，“应该不是公司的。”
公司的同事内测时都领了个头像框，对方的头像却是系统自带。
程依若有所思地点头：“就一个共同好友，肯定不是了。难道是宗琛学弟？他在学校那会儿总带着帮学弟蹲网吧五黑，说不定给他们发了内测码。”
不知为什么，时萤本能排斥起这个可能，颇不自然地附和：“或许吧。”
“你俩这ID还挺搭。”程依笑了。
时萤盯着并排的ID蹙眉：“英文加字母吗？还是你想说，碰巧对称？”
她所有ID都是同一个，还是以前方景遒带她玩游戏时注册的，说按照概率论，英文加字母重合率低，还不会暴露性别。
程依轻轻晃起食指，否认道：“可不只是对称，你看啊，你ID是Fire1221，他是Fly0220。”
“所以？”时萤没懂。
“你俩这英文一合是什么？”
时萤下意识脱口：“Firefly……萤火虫？”
她总算get到程依牵强的联想。
“缘分，绝对是缘分。”程依欣慰拍拍时萤肩膀，仿佛已经预见到姐妹脱单的美好前景，“有长进啊姐妹，现实里的男人发展不了，来段甜甜的网恋也ok啊，而且——”
“游戏里可都是弟弟，朝气蓬勃，精力旺盛。”她故意放低声音，却在个别字眼加重了语气。
时萤被她直勾勾的眼神盯得脸一红，喝水缓了口气回：“够了，停止散发你的想象力。”
“害什么羞啊，俗话说得好——”程依停顿凑近，一字一句切出重点，“采阳补阴，才是正道。”
光天白日，时萤想送对方一瓶消毒液洗洗脑子里的废料。
井厝商业街以前叫井厝巷，十年前还是余绵最大的城中村。
前些年井厝巷大规模拆迁，改建成夜市步行街，地价直线飙升。
这条街酒吧遍地，不过最出名的还是坐落街头的鹰空club。硕大牌子立在那，一眼望去格外显眼。
宗琛提早下班来了鹰空。
进了门，吧台边擦着酒杯的服务生笑着跟他打了声招呼：“琛哥来啦。”
宗琛点头应声，环顾了眼空旷的一楼酒吧，问到：“我哥呢？”
“跟斐爷在二楼射箭室呢。”
宗琛点头，起身上了楼。
推开射击室的门，却只看见了坐在沙发上打游戏的堂哥宗震。
“呦，寿星，生日快乐。”
宗震打眼一瞥，看清来人后脸色不虞，砸了个果盘里的橘子过来：“快乐个屁，就你整的这破游戏，害老子连输一整天。”
宗琛扬着嘴角：“打不好还怪游戏了？哥，你怎么不说自己菜呢？”
被戳到痛点，宗震没有作声。
宗琛得寸进尺，走进从背后瞧了眼手机屏幕。
谁知这一看，直接笑出了声——
“卧槽，居然还起了个名叫“酸甜柠檬酱”，谁家大老爷们起这名字啊？”
宗震没好气地回：“对象的号，这破游戏动不动封号，她不玩我就拿来用了。”
他打游戏最烦别人骂他菜，队友但凡逼逼两句就惹得他飚骂，上个号就是这么封的。
别说，自从他换了这个号，没人再像以前那么过分喷他不说，还隔着屏幕感受了把没脸没皮的滋味。
甚至能在遇到脾气差的队友时主动发句“哥哥真厉害，我打的不好哥哥多担待”，反正又不会掉块肉。
宗琛为堂哥的不要脸咋舌：“哥，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
“什么？”
“游戏人妖啊。”
甜美可爱的ID头像和五大三粗的真人在脑海中一对比，宗琛表示没眼看。
“滚蛋，你小子今天特地来找揍的？”
宗震扔下手机，起身作势挥拳。
宗琛连忙摆手求饶：“行了哥，我错了。”
他从包里掏出个盒子，“生日礼物我给你搁这儿，今晚和嫂子玩得开心点，我先回公司了。”
离开前，他才瞥了眼不远处那道隔音玻璃后，挽着弓箭的挺括背影。
男人的身姿冷静卓然，四色相间的箭靶上落满了箭支，宗琛在心里暗自叹了句：斐爷的箭，还是那么准。
八点刚过，整条井厝街的酒吧霓虹交映，尽兴热闹起来。
吕欣带着一帮朋友来了鹰空给宗震过生，她是个小模特，这些圈子里的朋友也都是些爱玩的混不吝。
齐慕灵近期跟吕欣玩的最好，知道她成了鹰空老板的女朋友，也跟着来过几次。
宗震家过去在井厝巷这片城中村握着好几套楼收租，后来拆迁改建，直接成了暴发户。
圈子里的人都羡慕吕欣傍到个有钱又大方的男人，齐慕灵却对宗震这种有钱没脑的男人无感。
酒吧包厢里，男男女女混作一堆，躁动音乐淹没了神经。
齐慕灵目光转动，不期然瞥到暗影处的男人，长久地固定。
鹰空的几张熟面孔众星拱月般围坐在他身边，男人骨节清晰的指尖夹着根烟，接过旁人递来的打火机，在指间转了个弯点燃，咔嚓一声合起。
挽起的衬衫十分干净，与摇曳暗光肆意冲突。像是不该出现在这的人，却又带着一种冷淡慵怠的放松。
仅仅是坐在那，就无法忽视。
齐慕灵：“那是你对象朋友？”
吕欣瞧眼她指的方向：“应该是，刚从国外回来，鹰空那几个老人都认识，打刚才就斐爷斐爷的叫。”
齐慕灵心思一动，起身想要上前。可没等走到跟前，就被人钳住手臂。
宗震将她拦在那，不给面子地轻笑开口：“想搭话也把你浑身的脂粉味换换，忒熏人。”
他以为今晚不过是在鹰空包场吃顿饭，压根不清楚吕欣瞒着他准备的生日趴，却最清楚陆斐也习惯。
好不容易把人请过来聚聚，这闹腾场面没走就够给他面子了，可不想更扫兄弟兴致。
齐慕灵被宗震拦了一回，只能不甘心地坐回吕欣旁边。
可她头一回见着这么对胃口的男人，瞟了半场，始终不太死心。
中场，不知是谁突然闹起玩骰子。
女人总算找到机会，发起攻势。
她拿起一盅骰子，看向不远处的男人，“喂，帅哥，跟我赌一场呗。”
旁边人配合起哄：“赌什么啊？”
像是置身事外般，男人漫不经心地撩起眼皮。
对上视线的一刻，齐慕灵不知怎地有了些退却，却还是强撑着笑意开口——
“要是我赢了，接吻。”
混圈子这么久，这是她最自信的游戏。比拼心理，十赌九胜。
四周沉默，随后爆出欢呼。
男人盯着眼前一盅骰子，没动。
齐慕灵已经做好对方拒绝她的激将准备，谁承想，下一秒，清淡的一声摩擦，男人直接拎起了面前那盅骰子。
短暂而又漫长的两分钟。
齐慕灵最后看着对方骰盅里的红点，认命般开口：“我输了。”
陆斐也看不出有什么情绪，仿佛眼前的输赢与他无关。
哐当将一串东西扔到宗震面前，金属塑料碰撞在玻璃桌面，发出清脆突兀的响声。
“车钥匙还你。”
紧接着，他捞起挂在一旁的外套，不紧不慢地抛下一句：“走了。”
男人潇洒离去。
在场人却面面相觑。
宗震用了些力扔下手里的酒杯：“都他妈说了你没戏，非搁这扫兴。”
齐慕灵脸色不太好看，只能对着吕欣解释：“我没想到遇上了行家，手气也不好。”
“还觉得是你自己手气不好？十来岁就敢拿把刀跟债主对赌的人，你能赢？”宗震语气嘲讽。
周围人听罢，有人放软了语气解围：“震哥，说说呗，什么来路啊？”
宗震盯着面前酒杯，闭目回：“问来路没用，去路也跟你八竿子打不着。我兄弟是淤泥里爬出去的鹰，早飞出十年前的井厝巷了。”
吕欣觉得朋友接连被下面子，没好气地开口：“这么护着，你这兄弟比我还重要？”
她和宗震交往不久，他对她却还不错，也敢摆摆女朋友架子，谁知这回宗震会变了脸色。
“你还真别跟他比。”宗震意味不明地轻笑，“没他老子早被人玩进监狱了，还有你在这体面？”
吕欣到底是个识情知趣的主儿，听罢没再说话。
下班回家，时萤卸掉疲惫躺上沙发，随手打开游戏。
好友列表里，Fly0220的头像灰暗排在下方，对方今晚似乎没有上线。
时萤关闭列表，随机匹配了两把排位。赢得那把虽然拿了MVP，却不知是不是和昨天的连胜体验产生了差距，没多久便兴致缺缺地退出了游戏。
片刻间，窗外响起轰隆雷声。
看阵势就要下雨，时萤想起阳台窗户没关，连忙小跑进阳台关窗。
转身回屋时，她视线瞥过柜台上那把普通的透明雨伞。
停了一刻，突然伸手拿起。
仔细看了眼伞柄处的凹凸，这才发现有一块已经磨损的图案。
且并不陌生，是附中的校徽。
余绵春夏多阵雨，前一刻艳阳高照，下一秒大雨滂沱是常有的事。
时萤读中学时，每逢雨天，困在教室的学生不知凡几，后来保安室常年备伞，没带伞的学生拿学生证登记可以随时借还。
因为是路边那种最普通的透明伞，为防学生弄混，学校定制的伞柄上都刻了附中校徽。
可即使是这样，伞还是越借越少。
再后来，那位‘光明顶’的后勤老师出了个狠招，每月都把借伞超期未还的学生名单贴在公告栏公示。
毕业前夕，时萤也因没能还伞不幸登榜，最后被叫去教务处赔钱，堪称她学生时代最难启齿的黑历史。
她严重怀疑这把伞的主人也曾被‘光明顶’揪出示众，耿耿于怀至今。
否则都开上迈巴赫了，怎么还用着一把十块钱的透明伞？
作者有话说：
网络姻缘一线牵。
叮，本章24小时评论全部发红包！

第4章
周一，游戏事业部总算决出接手容玖整合的工作室，耽搁已久的收购也被提上日程，法务部被通知尽快配合德盛处理好收购事项。
晨会上，组长询问完众人意愿，最后宣布了冯琳琳去德盛对接的事。
许是心想事成，会议室出来后，冯琳琳扬着好心情回了工位，一上午都坐在工位上抱着手机和人聊天。
时萤坐在她对面，翻着要去盖公章的合同，微信突然震动。
来自咸蛋黄粽团的消息——
“嘿，兔子，恭喜你拿奖。”
时萤扯下嘴角，回复——
“谢谢。吐舌.jpg”
对方就是推荐她参加CGAC的朋友，在一家动漫公司担任媒介，过去常找时萤合作。
没一会，那边又蹦出两条消息——
“之前周年庆忙得昏天暗地，忘了问你，有没有兴趣专职游戏原画师啊？朋友看了你参加CGAC的那幅作品，托我来问。”
“他们工作室待遇氛围都不错，最神仙的是不强制坐班。主美挺喜欢你的画风，在他手底下肯定能学到不少东西。”
时萤顿了下，打字询问——
“方便问一下是哪家公司吗？”
对方很快回复：“辉成。”
望着手边工牌上的黑白logo，时萤心中浮现出两字：果然。
须臾，她重新打字：“抱歉，可以给我时间考虑一下吗？”
咸蛋黄粽团：“当然可以，那等你有想法了我再给你推微信？”
“好，谢谢。”
时萤非专业出身，之前只在咸蛋黄粽团的介绍下接过几次游戏插图的外包，对方给出的机会很难得，说不感兴趣是假的，只是她没办法仓促决定。
关闭了手机，时萤直到吃饭都有些心不在焉。
方景遒就在这时打了电话过来，说他回了余绵，约了货拉拉下午去家里搬东西，问时萤要了新的门锁密码。
等时萤下班回家，才发现方景遒不仅搬走了书房的几箱东西，还在客厅茶几上留了个饭盒。
拿起打开，熟悉的香味飘出，里面堆着几颗圆润黏软的青团。
还留有温热，是方茼做的。
片晌，她打开微信，一则消息修修改改，许久才发出去。
“妈，青团收到了。之前给你买了份礼物，下次回家拿给你。”
过了好一会儿，对方发来回复，却只有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好。”
分明是最亲近的关系。
话语间却透着疏离。
高中毕业后，她和方茼的关系像是进入了某种死循环——
靠近，碰撞，然后两败俱伤。
想改变，却不得其法。
愣怔少顷，时萤意识到又被压抑情绪影响，逃避性退出微信。
许是想要快速转移思绪，她缓了口气，登录了游戏。
这几天，她经常和Fly0220双排。
像是形成了某种默契，两人总会在固定时间一前一后上线。
游戏过程没有太多交流。
却产生了1+1＞2的效果。
激烈的对战像释放情绪的端口，几局游戏结束，时萤心情好了很多。
她打开聊天框，准备和Fly0220告别，却忽而想到上次程依的猜测。
纠结再三后，终于决定将心底的疑惑问出——
“Fly，能问你个问题吗？”
Fly0220：“嗯。”
时萤：“你怎么会玩这个游戏？”
片刻，对方回：“陪人玩。”
时萤明白过来，原来对方是在做陪玩，怪不得操作技术不错，她继续试探：
“那你平时不忙吗？”
Fly0220：“嗯，今年清闲点。”
做游戏陪玩，今年比较清闲。
时萤进一步加深某种猜测——
“所以你是大学生？”
Fly0220：“为什么这么想？”
“你做陪玩，又不忙，可能是这学期课表比较空？我知道有些大学生会做陪玩赚点生活费。”
末了，还是不确定地问了句：“你不是吗？”
这回，对方没有立刻回复。不知过了多久，才又收到一个字——
Fly0220：“是。”
时萤证实了之前的猜想，没来由有些愧疚。她听程依提过陪玩的价格，对方免费陪她玩了一星期游戏，应该耽误了不少生意。
“如果你需要赚钱，不用一直陪我打。不知道你收费怎样，但好像你这种水平的陪玩包周都要上千。”
Fly0220：“是吗？那还挺多。可能我运气不好，没碰到有钱客户，接不到单。”
“这样啊。”时萤莫名感受到对方身为学生的窘境，仔细想了下，“要不然……我付你些工资吧？”
她怕对方有心理负担，进一步解释，“你放心，比起你的情况，我应该还算……挺有钱的，可以包你。一星期八百，你觉得够吗？”
Fly0220：“包我？你这么熟悉行情，是经常包人？”
时萤皱了下眉，打字解释：“没有啊，我只想包你。”
发送那刻，她才意识到气氛不对。
“这么熟悉行情，经常包人？
“没有啊，我只想包你。
这奇特的对话，莫名有种富婆包养小白脸的既视感……
联想到程依说的老板包养男女陪玩上新闻的事，时萤生怕产生歧义，正准备解释，却被突如其来的微信电话打断——
她只好先点了接通。
“喂，客厅的饭盒看见没？”方景遒的声音比平时闷沉。
“嗯，看见了。”
时萤回完，久未听见声音，却也没挂断。察觉到对方欲言又止，她继续问：“还有别的事？”
“猜我刚去搬东西碰见谁了？”方景遒故意卖了个关子。
时萤拎起沙发上的抱枕放在怀里，配合地问：“谁啊？”
对面沉默了会，语气略显古怪：“你还记得陆斐也吗？”
言毕，时萤摆弄抱枕的手僵了下。
时隔多年，再次从方景遒口中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她居然有种诡异的时空错位感。
“喂？”方景遒以为时萤掉线，吐槽道：“你这什么信号啊？”
“哦，电梯里网络不好。”时萤回神，随口编了个理由，顿了下问：“你这语气，难不成是跟对方打了一架？”
“和他打架，我脑子坏了？”方景遒笑了，解释说：“感冒戴着口罩，他压根没看见我。”
“哦，那你生什么气？”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生气了？”
时萤忍不住腹诽：眼睛没看见，可是耳朵听到了。
很快，对方露出真面目：“律师这么忙，他居然没脱发，而且——”
“而且什么？”
“他按的顶楼。”
时萤：哦豁，明白了。
顶层独户，全款，没房贷。
她现在住的小区是余绵近几年最热门的楼盘，均价逼近六位，方景遒买的这套一室户型首付就已不菲，那几套顶楼独户预定时更是只接受全款。
时萤将此总结为：曾较过劲的同学重逢成邻居，一方事业有成坐拥豪宅，一方埋头实验室靠剥削苦逼还房贷。
“你要是真想赚钱，倒也不是没办法。”时萤难得出声安慰。
方景遒扬声轻笑：“那还是算了吧，怕跟老板拍桌子吵起来。”
时萤知道他只是说说，不然也不会推了博士毕业时的高薪offer，回A大抠着青年经费搞研究。
挂断电话，时萤才发现Fly0220已经下线，对话停留在最后的尴尬中。
不知道对方是否对她的形象产生了误解，只能等下次上线再做解释。
今天接收到的信息太多，她头脑混沌地回了卧室，躺在床上放空发了会儿呆，然后又刷起了微博。
互关的情感博主发来私信，拜托她帮忙转发刚更新的电台节目。
时萤捧场转完，顺手打开了播放。
电台节目的内容围绕着学生时代最深的回忆，极有情绪感染力的轻柔女声读着一则评论——
别人对校园的记忆，都定格在吵闹的操场，塞满桌洞的试卷，数不清的考试，名为悸动的暧昧。只有我，好像始终站在旁观者视角。
那时候总会出现这样一类人，即便不认识，对方的消息仍见缝插针地飘在你耳边。有些人注定是主角，而更多的我，是见证主角人生的配角。
不知是因为方景遒电话里的唠叨，还是因为舒缓催眠的电台节目。
迎着窗外皎洁柔和的月光，时萤很难得地，梦见了附中的日子。
……
人生的前十八年，像是被提前规划好的剧本。
方茼对她的管教大到学习成绩，小到穿衣打扮。面对360度关心，就算时萤偶尔有点厌倦逆反的小火苗，也都被掐灭在萌芽状态，成不了气候。
她依着方茼的期望拿回一张张奖状，在长辈老师面前礼貌得体，甚至从不和同学红脸。
破天荒让她在方筒心中贴上叛逆标签的，却是一场插曲。
初三那年，时萤被方茼带去整牙，却在拔完智齿后发了烧，不得不请了半天病假在家休息。
醒来时，体温已经退了。
时萤热了方茼给她熬的粥，用座机给母亲打了电话说下午会去学校上课。
临出门前又接到方景遒电话，对方忘带体育课的篮球，让她一并送去。
时萤换好校服，出门前又戴上了口罩。她刚拔智齿，原本白皙莹润的脸颊红肿得厉害，看着有些吓人。
A大家属院和附中只隔两条街，她每天都是步行上学，只是今天进了与初中部相反的东门。
时萤抱着篮球找到高二3班，班级空空寥寥，应该都去了操场上，只剩方景遒靠在门口等她。
看见她出现，方景遒走过来接球，却被时萤偏了个身：“先给钱。”
“真是个祖宗。”方景遒无奈，从兜里掏了半天，最后拿出张二十的纸币递给她，才赎回篮球。
初高中部在不同的教学楼。
等方景遒离开，时萤看了眼表，离上课只剩十分钟，于是绕近道去了两栋教学楼相连的天桥。
没想到，刚走到天桥门口，一道女声倏然从不远处传来：“陆斐也，你最近是不是在鹰空打工？”
时萤蓦地顿住脚步，朝着天桥方向望去。
天桥围栏边站着两人，女生染着夸张的红色头发，蓝白色校服外套系在腰间，上衣是被改过的紧身尺寸，发育良好的身材展露无遗。
被叫住的男生散诞靠在锃亮的铁质栏杆上，浑身倦懒姿态，那件松垮的校服罩在身上，被天桥横过的风吹鼓起伏，看不清面部表情。
女生叫的名字，时萤并不陌生，甚至不止一次听方景遒提起过。
附中是余绵市独一挡的中学。
每年高中部的新生基本上都是从本校初中部升上来，只有少数凭借过硬成绩从其他初中考来，亦或是花了大价钱和人脉被塞进来。
而陆斐也，是唯一一个从市七中考进来的学生。
七中的名声有多恶劣，从那句流传已久的玩笑话就能看出：进了七中，相当于一只脚踏进职高。
因着七中的名声，对方入校时曾被老师重点关注过，后面却沉寂下来。
与其他人不同的是，时萤对陆斐也这个名字的印象，更多来自方景遒。
从小到大，方景遒都是众人眼中无可置喙的天才。人生皆是坦途时，能让人清切感知情绪的反而是失败，然而方景遒只输过一次。
几年前的奥数比赛，方景遒带病上场，破天荒只拿了第二。这次失败让他较起了真，来年难得摆起端正态度准备，可那位曾在赛场折桂的意气少年却再未出现。
时萤明白方景遒的感受，蓄满全部努力，却一拳打在棉花的虚无，甚至比失败更加难受。
直到方景遒升入高中，时萤才重新听到那个曾挫败过他的名字。
可结果却是，陆斐也的成绩一直晃悠徘徊在重点班倒数，又吊车尾踩线进了竞赛班。
看起来对方景遒毫无竞争力，可对手缴械，却让他对当年的失败更加耿耿于怀。
时萤愣神的时间，那名红发女生已经掏出了一个牛皮纸袋，朝面前的男生递了出去。
“这是十万块钱，你拿着。”
男生寡淡的眼皮低垂着，漆黑的双眼盯着眼前的纸袋，片晌才开腔：“不好意思，我们认识？”
何箐愣了愣，解释：“我以前也是七中的，刚转来附中。我挺喜欢你，是因为你才求我爸把我转来的。”
附中校规严苛，早恋更是大忌。
时萤循规蹈矩，更没想到会见证这为爱转学直接表白的一幕。
实在是有一些刺激。
“喜欢？”对方听完了表白，声音低垂且略为讽刺。
何箐劝道：“我知道你需要钱，只要你答应和我交往，不只竞赛集训的钱，大学学费我也能帮你解决。”
“哦？这是想包养我？”
男生移开视线，瞥向远处。
“你也不用说得这么不堪。”
“是吗？就你这点家底，包我——”
男生修长瘦削的指骨探向那沓厚厚的纸袋，半空故意似地停顿收手，戏谑轻笑，“恐怕不够。”
低缓平静的声线，轻狂散漫。
时萤心想：还......还挺有骨气。
天桥旷阔的视野中，风声依旧涌动，说话的声音却静了下来。
大抵是感受到场面有些难堪，时萤下意识又往墙边靠了靠。
果然，紧接着便听到隔着道门急促而过的脚步，幸而对方走得快，她抵在门后，没有被发现。
时萤松了口气，准备离开。
然而下一秒，面前那扇门被人毫无征兆地掀开，伴随着吱呀声晃了晃，被猛灌进来的一阵强风合上。
门后的狭窄空间里，没入瘦高身形的阴影，她直接被人截断了退路。
时萤下意识低头，视域中只看见一双边缘磨损发白的球鞋，鼻腔被一股清冽爽洁的皂香裹挟。
“偷听？”
低沉声线压迫性地出现在耳边。
“我……”不是偷听。
大概是太过紧张，话刚开了个头就又咽进了干涩喉咙。
时萤努力做好心理建设，强迫自己抬头。对视的一刹那，她怔了怔，好像突然明白了方景遒耿耿于怀的原因。
男生深邃黑沉的双眼中，透着的是一种置身事外的懒散，和仿佛对一切都不屑一顾的睥睨。
就像灰烬里的光，哪怕被碾压到泥土尘埃，也湮不灭的骄傲。
只是下一秒，对方视线移动，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微妙。
时萤随着他的眼神看去，落在自己紧张攥在手心的那张浅黄色纸币。
准确的说，是她刚从方景遒手里夺来的二十块小卖铺购物基金。
对峙间，熟悉的上课铃响过耳畔，在空荡清旷的校园摇荡起一阵又一阵回声。
时萤解读出对方眼中的嘲弄，再开口时，他低沉的笑意压在胸腔。
“怎么，难不成你这是——”陆斐也哂笑了声，顺手夹走了时萤手中的纸币，“想竞价啊？”
时萤睁着眼睛懵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这句竞价的意思。
……竞价......包养他。
作者有话说：
恭喜陆哥创造晋江最低包养身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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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少年咄咄逼人的目光下，时萤被一阵震耳欲聋的菠菜进行曲吵醒了。
她在那颗巨大菠菜砸下前拍掉床头闹钟，整个人静止几秒，显然还未从梦境中抽离，思绪仍有些恍惚。
大概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梦到附中的事。
附中留给她的最后印象太压抑，离开余绵后，时萤甚至刻意减少了和同学的联系，避开回忆附中的一切。
她看着软和，其实特别犯轴。
最终，时萤将这场梦归结为方景遒的耳濡目染，并接受了这个理由。
……
抵达公司，打完卡，时萤疲累坐在工位上打了个哈欠。
背后的程依看见她无精打采的模样，转过身来，“啧，平时熬夜都没见你睡过头，难不成昨晚梦见男人了？”
程依的调侃让时萤没来由发虚，毕竟她还真就梦见了个男人。
……
浑浑噩噩处理完一天工作，晚上打游戏时，时萤状态略微低迷。
开局后，她操作着手中的英雄对线，刚放了个技能补线加换血，对面中单突然激进冲了上来。
转瞬之间，在地图上消失已久的敌方打野倏地从草丛出现，时萤想要退塔，却已经来不及了。
几乎是同时，耳机传出一声——
“小心。”
参杂着微弱电流的沉促男声。
时萤霎时间停住了动作，望着英雄缓缓倒下，屏幕陷入灰暗。
几秒后，她朝左上角一看，组队语音的标志上亮着绿点。
很明显，刚刚忘了关闭语音。
双排这么久，两人一直都是沉默游戏，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Fly的声音。
保持着沉默消化完，时萤将注意力转回游戏，为自己的阵亡解释：“刚刚没反应过来。”
Fly听见她的回答，再次开口：“蜀圣技能冷却慢，对线用平A补刀，不必强打优势，留逃生技能防gank。”
此刻的男声，比刚刚多了逾常的低哑。时萤很快意识到，对方现在的声音是开了游戏变声器。
明白对方的分析有道理，可她还是小声抱怨了句：“如果对面上来硬凶怎么办？”
时萤平时脾气软和，打游戏时情绪却会被挑动起来。从对面的ID和配合，不难看出同样是中野在双排。
她阵亡落后了发育，对线吃力，更懊丧起被抓。
烦躁间，不期然听到耳机里莫名的低沉笑声，和轻描淡写的回答——
“不用怕，等我。”
心头有阵涟漪轻拂过的痒。
简短几个字，似乎抚平了懊恼。
拖过前期劣势，他们最终还是靠着Fly的节奏逆风翻盘。
游戏结束，时萤像以往一样和Fly告别，两人就这么默契地接受了语音沟通。
下线前，她回看起翻盘那场的录屏，Fly使用的英雄叫丹良，放大后的脸圆润笨拙。
以前没觉得，现在和Fly的低音对比，居然有种古怪违和的可爱。
片晌，她拿起放在床头的ipad，简单画了个Q版丹良，发在了微博上。
“哇，兔宝也在玩这个游戏吗，不过丹良是打野，兔宝以前不是都玩中单吗？”
“怀疑太太在和朋友双排，对方还是个玩打野的小哥哥。”
时萤滑着刚刷的评论，指尖顿住。
恍然意识到，她好像渐渐习惯下班回家后，准时上线和Fly双排。
或许是因为隔着屏幕，在确认对方身份的这一刻，她居然少了以往被异性接近的警戒和退却感。
这两年，时萤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反感被异性入侵到亲密空间的别样心态，寻找解法时看到这样一个名词：亲密关系恐惧。
不愿打破现有状态，所以当异性试图靠近，总会无法控制地端起冷漠。
可此时隔着屏幕的陌生感，却像给她创造出了安全阈值。不必担心对方突兀闯进平静的生活，也能够接受这种情形的接触。
是阴差阳错放松第一道防线后，意外遇到的，很奇妙的感受。
很快到了周五，几片云懒洋洋飘在窗外，整个公司充斥着周末前的懈怠。
时萤没吃早饭，打完卡，又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份牛奶和面包。
等回到工位打开电脑，一抬头，居然看到对面坐着几天未见的冯琳琳。
对方眼眶微红，难得没有化妆，整个人素净不少，也有些憔悴。
来不及惊讶，组长突然从办公室走出，朝她招了招手：“小时，过来下。”
时萤放下刚吃两口的面包，在冯琳琳紧盯的视线中进了组长办公室。
“德盛那边需要个人跟进，你住得近，等会和同事对接下手头的工作。”
刚关上门，时萤就被组长这突如其来的话搞懵了：“您让我去德盛？”
她不明白组长为什么中途换人，冯琳琳已经去了一周，现在换人，恐怕会耽误进度。
“有问题？我知道你最近接冯琳琳工作辛苦了，放心，我心里都有数。”
大概是怕时萤有其他想法，他坐在办公桌后，就这么开始侃起年终奖，给时萤画着大饼。
盯着组长不算茂密的头顶——
时萤只能点头：“问题也不大。”
坦白说，组长平常对底下的人还算照顾，没必要拂对方面子。
“那行，就这么定了，出去吧。”
得到满意答复，组长直接拍板。
时萤不明所以地回了工位，顶着对面氛围明显的低气压，在钉钉上给程依发消息：“冯琳琳怎么了？”
程依：“刚才在茶水间跟王哥哭诉，去德盛一周瘦了五斤。看来男神身不好近，被赶回来，滤镜破灭了。”
程依：“其实也正常，德盛毕竟是大所，工作要求高。她平常就懒散，组长宽容是因为她是冯总监侄女，德盛的律师可都是内卷硬茬。”
时萤不知道该说什么，程依又发了消息过来：“组长是让你去德盛吗？”
时萤：“嗯。”
程依：“也行，正好躲开冯琳琳，谁知道她会不会发疯找茬。”
程依：“痛苦.jpg，只可惜老天不公，竟让朕与萤妹苦苦分离。”
时萤：“……皇上，臣妾去的是德盛，不是坟墓，地铁两站路。”
程依：“算了，聊点开心的，最近和Fly弟弟发展到哪一步了？要不说还是弟弟猛啊，段位都打到翡翠了。”
时萤顿了下：“没什么阶段。”
程依：“屁，一起打这么久游戏，就没发展出点暧昧？这可是头一个没被萤妹妹直接打入冷宫的男人吧。”
时萤无语凝噎：“怎么说的我像个绝情的渣女。”
程依：“怎么，你居然不是吗？你这绝情女人，宁可捧着手机流泪看别人恋爱，也绝不回男人一条消息。难不成是被下了封心锁爱魔咒，必须一辈子牡丹才能拯救世界？”
时萤：“……”
想反驳，却又无法否认。
程依：“咱就是说，总算有了能发展的暧昧对象，试着相处下，至少别急着推开。明天我就去菩提寺立誓，许愿我姐妹在我闭眼离开这个世界前脱单。”
时萤：“宝贝，菩提寺是求前程的，许这种愿，菩萨可专业不对口。”
程依：“不对口怎么了，你这学法的还能画画呢？我帮菩萨拓展一下副业。行了，你别岔开话题，今年必须让我看你搞定个男人。”
时萤踌躇几秒：“行吧，那我……努力尝试？”
就目前来看，跟Fly顺其自然的相处下去，好像并不是难以接受。
最重要的是，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不能一直保持这种对异性逃避抗拒的病态心理，需要跨出改变的一步。
程依：“！！！呜呜呜，苍天保佑，我这铁石心肠的姐妹终于漏缝了。”
工作日原本习惯的作息，在去德盛那天被打乱。
德盛上班时间早，正值早高峰。
时萤在地铁上被挤得七荤八素，幸而只有四站，很快呼吸到新鲜空气。
进了临江大厦，在电梯密集的人群中按下27层。
两分钟后，她站在德盛律师事务所门前，拨通了梁榆律师的电话。
没多久，穿着干练飒爽西装的女人出现，看到隔着玻璃门的时萤，主动打了招呼：“时萤是吧？跟我过来吧。”
下一秒，梁榆看到女孩微笑时嘴角显现的梨涡，下意识亲切不少。
“容玖的案子到了我老板手里，我们团队还有点其他案子收尾，不过快处理好了。”
去工位的路上，梁榆给时萤简单介绍了工作，末了问到，“对了，听说你是政大的本硕，在律所实习过吧？”
时萤点头：“本科实习过。”
“那就好，不是我说，之前那位——”梁榆话说一半，对上女孩润白软糯的面容，才意识到这是刚和对方见面，转了话茬，“算了，还是先带你去和陆par打个招呼。”
时萤没和德盛的人接触过，对德盛的人事更是陌生。
周遭都在埋头忙碌，她跟着梁榆走到尽头处的办公室，敲门后——
“老板，辉成的人来了。”
灰白装潢的办公室，格调偏冷。
循着视线望去，桌后男人抬眸的一刻，办公室的冷气像是僵住了时间。
没有任何的预演。
许多年里站在旁观视角，反复听及过的人再次出现在眼前。
狭长的眼中瞳孔乌漆，与不远的梦如出一辙，只是浅淡的眼皮褶下少了穿着校服时惯常的倦怠。
一切宛如被慢放过的镜头，忽然变得特别不真实。
像是契可尼效应，当中断的记忆被再次唤起时，就会很容易变得鲜活。
过去七年，陆斐也都只是存在于记忆中的一个名字。
极偶尔地想起，也不过是想着少年遮覆意气的尘垢或许已然褪去，变成惹人瞩目的万丈光芒。
除开方景遒的口述，他们只见过寥寥几面，是“互不相识”的陌生人。
而离开余绵那几年，她对陆斐也的印象也逐渐变得模糊。
可当男人真切出现在眼前时，那个埋在记忆中的形象汹涌骚动着破土而出，逐渐重合。
眉眼成熟，更显沉稳。
一样，又不一样。
场面静止，直到梁榆介绍完，被男人波澜不惊的散淡声线召回——
“时小姐，在律所工作过吗？”
时萤重新醒神，轻微点头：“大四实习过。”
“哪里？”
“临安律师事务所。”
“为什么没留在北淮工作？”
对上陆斐也略微审视的眼神，时萤感觉像在面试，下意识紧张起来：“就……因为想回余绵发展。”
两米间隔，她看到黑色的钢笔被男人随意捏在手中，视线落在他净白瘦削的手，掌侧有道突兀的疤。
“A大的法学排名更高，为什么大老远跑去政大？”
“啊？”
时萤怔了怔，好像不太理解对方为什么会问出这种问题。
陆斐也漆黑的眸子沉静无波。
发现对方居然真的在等她回答，时萤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因为我没考上啊。”
即便从小在A大家属院长大，可A大是国内数一数二的高校，考不上的大有人在，当然也包括她。
无可反驳的理由。
不知是不是回答得太过真实，空气诡异静止了几秒。
良久，男人移开视线——
“团队里不需要闲人，希望你自己跟上业务进度。”
时萤：“？”
“你们先出去吧。”
……
或许也觉得老板的问题有些奇怪，回到工位上，梁榆安慰起时萤。
“别误会，陆par性格就那样，对之前那位印象不好，可能厌屋及乌敲打敲打你。不是我说，你们辉成招法务没门槛吗？”
在梁榆看来，和冯琳琳搭档工作的时间虽短，却太过窒息。
时萤也不太好评价冯琳琳的工作能力，只能笑着点下头。
梁榆对时萤印象不错，又大两岁，想到她初来乍到，忍不住道：“时妹妹，我得提醒你一句，千万别觉得老大帅就把持不住，他这个人吧——”
对方说话间，时萤视线偏转，不设防发现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
“咳。”她连忙装作咳嗽，打断梁榆即将出口的话。
“梁榆，把容玖的股权结构整理好发我邮箱。”
听到背后闲疏阴森的男声，梁榆面容瞬间呆滞。
……
“吓死我了，今天老板过来的时候你怎么不提前吱声啊？”
热闹的火锅店里，人声鼎沸。
名为欢迎时萤的聚餐上，梁榆抱怨起坐在她旁边的陈儒。
“走路不带声，我也没听见啊。”陈儒摇了摇头，“陆par真不该当律师，该去当个班主任，天天顶着那张脸出现在窗户边，看谁还敢调皮捣乱。”
许是陆斐也刚回国，短期内还只能做非诉，团队里的人并不多。
除了梁榆口中休产假的杨晨，就剩下在国外就跟着陆斐也工作的陈儒。
梁榆反驳：“那可不一定，老板脸再淡也抵不住长得帅，要是当老师，也会被小女生们幻想成梦中情人。”
“之前还劝时妹妹别把持不住，我看你才是居心不轨。”陈儒无语。
“一码归一码，我这客观评价。”梁榆撇撇嘴，看向时萤，“话说回来，小时你不是本地的吗，中学在哪念的？”
时萤顺手夹起锅里一片肥牛，语气自然：“附中。”
“呀，那跟老板同校啊。”梁榆眼神一亮，“听说老板当年还是市理科状元，你见过吗？”
陈儒出声打断：“见什么，你也不想想时妹妹什么年纪？”
时萤笑着解释：“其实我小学跳过级，比同学都小些。”
梁榆兴趣瞬间上来：“这样啊，那你读高一的时候陆par应该还没毕业，以前认识吗？”
时萤迟疑了下，纠结起只见过匆匆几面的人，算不算认识？
想到对方白天时的态度，她摇了摇头：“我们……不认识。”
“那总该听说过吧？”梁榆一脸八卦，“快告诉我，老板有没有早恋过？”
时萤盯着滚沸的火锅，片晌才开口：“附中管得严，但凡有点早恋苗头，等着你的就是三轮谈话。况且竞争压力太大，多数人应付课业都困难，也匀不出时间早恋。”
“不是吧，难道陆par真的——”
梁榆欲言又止。
时萤疑惑抬头：“嗯？”
梁榆眼神认真，小声道：“我一直怀疑，陆par有问题。”
“为什么这么说？”
梁榆卖起关子：“你今天在办公室里闻到什么味道了？”
时萤努力回想了下，随后皱眉回复：“没什么味道啊。”
“我们当律师天天见客户，喷点香水不奇怪吧？可据我观察，陆par特别讨厌女士香水味。”
梁榆聊起压在心底已久的话题，放下了筷子：“法制频道挺火那主持人知道吧，听说还是陆par师妹。之前因为旭飞的案子来采访，明显对陆par有意思。碰巧那天所里电梯坏了，维修工修完电梯把工具落里边了，害美女崴了脚差点撞陆par身上。陆par没扶不说，闻见对方的香水味直接出了电梯，闹得人好下不来台。”
“你说哪有人会对香水应激的？难道不奇怪吗？”
梁榆摊了摊手，觉得她推断有理。
陈儒却不太赞成梁榆观点：“你们女生那些香水都甜腻腻的，不喜欢闻也很正常啊。”
“香水又不是都一个味！”梁榆鸡同鸭讲地扶额，“直男，活该你找不到女朋友。”
作者有话说：
陆哥（皱眉）：她为什么会考不上。
解释下：女主中学属于粉丝101买股心态，自己实现不了的事想看别人实现，没想和男主谈恋爱，没有为男主哭笑的暗恋，男主对她是正向激励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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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聚餐结束，梁榆好心送时萤回家。
得知时萤住在佳宏新城，还诧异道她居然和陆斐也住在同一小区。
输了密码进门，时萤放下东西去卧室换衣服，刚出来，就看到桌面上的手机闪过方景遒发来的微信。
滑开屏幕，消息映入眼帘——
“上回搬的东西，有你一箱。”
紧接着，他又发来一张照片。
时萤点开，拆开的纸箱中，堆满了被翻至卷角的漫画和画册。
书名已经有些年头，都是些读起来尴尬至极的《高校男公关部》《霸道校园美男》《拯救世界的我》。
此刻再看，时萤简直有种被当场扒光的窒息感。
许是因为方景遒从小父母离异，方茼对他不像对时萤那么紧束。
兄妹俩平常没少互刺，可方景遒唯一的优点就是，总会死猪不怕开水烫地替时萤抗下错事。
例如这箱漫画，就是时萤小时候顶着方景遒的名头偷偷看完的，这大概也是兄妹感情能维系多年的原因。
没等时萤回复怎么处理这箱东西，方景遒又发了条微信过来——
“还有件事，家里说要给你介绍对象，检察院上班，有房有车。”
时萤：“……合着你是来当传话筒的？”
方景遒：“建议你应付一下，直接不去肯定完蛋。微信推你了，自己看着办吧。”
发来的微信名片显示李成尚，昵称就是名字。
这已经不是方茼第一次要求时萤去相亲，她还在考虑要不要添加，就先一步收到了好友申请。
正是那位叫李成尚的相亲对象。
李成尚：“时小姐吧，下班时间是？”
时萤：“李先生你好，不忙的话，我大概六点下班。”
李成尚：“扶苑路于李记，明晚七点，请别迟到。”
时萤：“……”
看样子，对方不需要她发表意见。
眼见李成尚态度如此强势，时萤有些后悔加了微信，可为了应付方茼，也只能回了个好。
这边刚结束对话，程依的八卦准时到达——
“怎么样怎么样，听说你现在跟的就是那位帅逼plus的高伙，快告诉我！！！到底有多帅！！！”
时萤已经知道她说的是陆斐也，回忆着白天出现的那张脸，中肯地打字：“是挺帅的。”
程依：“你都说帅，想必不是凡人，有照片没？”
时萤从工作群里找了张德盛的宣传照，发了过去。
程依：“靠靠靠，这他妈真的是八字缺了捺，帅得有一撇啊！还以为也就冯琳琳以往的审美水平，早知道这么帅，当初就跟组长争取争取了。”
程依正值空窗，脱单欲望强烈。
时萤想到梁榆先前的话，笑了笑回：“不好意思，今天已被提醒，不要把持不住。”
程依：“行吧，把持不住的下场估计就是和冯琳琳一样被撵回来。这么想想，倒也没那么可惜了。”
聊完这茬，时萤又跟程依说了明天要去相亲的事。
看到她回说检察官在相亲市场属于被争抢的香饽饽，时萤明白过来，估计那位李先生是把她当成了挑捡对象。
翌日，程依摸鱼间隙又来和时萤钉钉聊天，知道她推掉了晚上的游戏去相亲，表示了不满——
“嘤嘤嘤，昨晚还在跟弟弟双排，今天就要去相亲，还拿私事当借口不打游戏，弟弟好委屈。”
时萤本就排斥这场相亲，眼下更加松动：“你的意思是我不该去？”
昨晚下线时，她跟Fly说今晚有事上不了线，出于愧疚给对方连送了三个皮肤。被程依这么一说，时萤突然觉得自己有那么点“渣”。
程依：“非要说，那还是去应付下吧。以我的经验，不去就是被千里夺魂。你又没对象，有什么不能去的。”
时萤盯着这条，坐在工位纠结。
梁榆突然走了过来：“容玖CEO来余绵了，晚上你和陆par去酒店跟人吃顿饭，当面聊聊案子情况。”
“晚上？”时萤猝然抬眸。
“嗯。”梁榆点下头，看到她表情古怪，继而问：“你还有别的事啊？”
时萤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准确说，是在梁榆道出这件事后，她决定以工作名义推掉晚上的相亲。
因为是外派人员，时萤的工作没有身为律所人的梁榆忙碌，这两天都只是在整理卷宗。可她初来乍到，总不能第二天就找借口推脱工作。
如此正当的理由，就算到了方茼那也有的解释。
那位昨晚还很强势的相亲对象，在收到时萤发去的婉拒消息后，竟一连回了好几条过来。
时萤看到对方文字间略带指责的态度，最后没有回复。
梁榆知道时萤为了工作推掉了晚上的相亲局，报告完案子进度，特意在陆斐也面前替时萤卖好。
“老板，时妹妹真是比那个冯琳琳靠谱多了，工作细致不说，为了见客户都把今晚的相亲推了。
办公室里，男人动作停顿，翻着卷宗抬眸：“相亲？”
“对啊。”梁榆继续点头，离开前还在殷勤补充：“多么爱岗敬业啊，所以说您别老吓人家。”
咔嚓，关门声传来，室内静默。
陆斐也靠在椅背，淡薄的眼睑低垂，半晌若有所思地合起卷宗，拿起一旁的手机，拇指滑动，解锁点开页面上《曙刃》的图标。
对话框里，停留着昨晚的消息——
Fire1221：“Fly，明晚我有点事要处理，上不了线，后天再约吧。”
“温馨提示：用户Fire1221赠送给您光明之剑系列丹良皮肤。”
“温馨提示：用户Fire1221赠送给您创世系列茕翼皮肤。”
“温馨提示：用户Fire1221赠送给您破晓系列苍穹皮肤。”
男人莫名升起股切齿的微火，舌抵在齿壁，片晌冷淡轻笑。
还真是会打一巴掌给颗糖。
下午四点，陈儒出发去法院前，走过来把一串车钥匙给了时萤。
“小时，陆par车钥匙给你。”
时萤望着眼前的钥匙，愣了会抬头询问：“陈哥，我开车吗？”
“你没驾照？”陈儒略感意外。
时萤迟疑：“有倒是有。”
以为她是在问为什么不是陆斐也开车，陈儒解释：“那就你开吧，陆par中午见客户喝了酒，应该开不了。”
“啊？可是我……”时萤欲言又止。
陈儒疑惑看她：“怎么了？”
时萤吞吐表态：“我开车不太行。”
紧接着，两人又进行了一次堪称废话的交流。
“你有驾照吗？”
“有倒是有——”
“考几年了？”
“四年多。”
“老司机啊，那怎么不行呢？”
陈儒急着去法院递交材料，临走前鼓励似的拍拍时萤肩膀。
“别担心，车技都是练出来的，你得对自己有点信心。”
时萤：“……”
你为什么这么相信我？
……
半小时后，时萤亦步亦趋地跟在陆斐也身后下了地下停车库。
男人挺拔的身影抵在前方，方才电梯的密闭空间里，她似乎闻到了对方身上的味道。
萦绕进鼻腔间的佛手柑与大吉岭茶香，极其轻淡，却存在。
看来对方并不是讨厌所有香水，只是对特定味道难以接受。
初次见面的印象，让时萤以为陆斐也会是个苛刻的老板。可经过这两天的接触，她却有了些改观。
昨天聚餐时，梁榆也说陆斐也分成大方，工作要求虽高，团队加班却是整个律所最少的，只是不爱和下属过分玩笑，工作之余也保持着距离。
其实时萤能够理解，他年纪轻轻就成了大所高伙，要是不摆出严肃些的姿态，恐怕也镇不住人。
思忖间，两人已经走到车前停下。
时萤盯着面前那辆卡宴，作出最后挣扎：“陆par，要不还是你来开吧？”
男人上车的动作停下，视线平淡地偏过头来：“你的意思是，让我开车带你去见客户？”
时萤打着商量：“你觉得行吗？”
“我们是否要探讨喝酒六小时后开车这件事的合理性？”
陆斐也轻扬下眉，说完直接坐上了副驾驶。
时萤：“……”
好吧，她这想法的确是在犯罪。
没办法，时萤只好走到另一边，深呼口气，拉开门坐上了驾驶座。
踩住踏板后，她小声默念道：“一拨二踩三挂挡，四鸣五松六观察。”
下一秒，转动旋钮启动，卡宴“平稳”驶出了地下停车库。
五分钟后——
纵横交错的马路中，车流贯涌，喇叭声此起彼伏。
时萤全神贯注观察着车况，心绪紧张，甚至没功夫去在意男人的存在。
陆斐也视线微抬，看着车窗外缓慢略过的景象，静默许久，总算忍不住轻声开腔：“时萤。”
驾驶座上，时萤冷不丁回神：“啊？”
陆斐也慢悠悠伸出手指，指向他们旁边的非机动车道：“看见前面那一辆电动车了吗？”
时萤努力分出一秒视线，瞥到那辆粉红色电动车，随意点头：“看见了。”
“好看吗？”
“挺好看的。”
“一分钟前，它还在我们后面。”
时萤：“……”
片晌，她试图向男人解释：“开车安全第一，你觉得呢？而且……你这可是卡宴啊。”
陆斐也靠在椅背叹气：“你开别人车也这么安全？”
时萤有些尴尬：“只开过我哥的大众，蹭了一次，他没敢再让我摸。”
她拿完驾照四年多都没摸车，上个月开方景遒的大众，因为车技生疏蹭到后备箱，被他喋喋不休数落一周，之后就更不敢碰车了。
陆斐也瞥见女孩干净的眼底透出紧张，无奈扯起嘴角：“行，开吧。”
……
二十分钟的路程，时萤硬生生开了半个多小时。
好在洲际酒店有泊车服务，不用她再费劲停车。
到了二楼餐厅，容玖那位CEO已经提前到了，起身和他们打了招呼。
餐厅里放着轻音乐，氛围舒缓，悬着的挂灯精雅明亮，银色餐具整齐有序地摆在方桌上。
点完餐，三人总算步入正题。
这次的收购案其实不算复杂，容玖起初的创始人主要有两位，分别负责游戏开发策划和游戏美术。
今天和他们见面的张时泽和另一位崔晃是科大同学，大学期间开始创业，创始员工也都是科大学生。
就是这样一支学生团队，居然硬生生花七年时间开发出了3A游戏《穹顶》。
要知道，3A游戏开发通常五年起步，成本投入巨大。在国内盈利导向的游戏市场下，几乎已经没有公司愿意去赌3A游戏的可能性。
容玖颇有些为信仰买单的意思，毕竟人生没有几个七年。
《穹顶》正式上线后，玩家反响倒是很好，可惜的是容玖始终没能跻身到游戏公司塔尖位置。
至于原因，主要是《穹顶》这款游戏的收入模式问题。
玩家不需氪金就能获得很好的游戏体验，容玖又不愿在巨大流量下植入广告影响玩家体验，于是陷入死局。
而张时泽和崔晃两位创始人，也因理念分歧闹掰。再后来，就是听说两人终于达成出售容玖的共识。
只是辉成和容玖的收购意向合同都已签好，崔晃却意外脑梗去世，留下收购停滞的烂摊子。
谈话间，张时泽已经将容玖的状况向陆斐也和时萤介绍完。
“目前的收购条件我没意见，我只有一个前提，希望你们能让崔晃的父亲和妻子自愿转让股份。如果他们拒绝，收购就到此为止，我愿意赔付意向合同里的定金。”
辉成和容玖的收购意向合同中，规定违约一方需要赔付双倍定金。
张时泽目前的态度意味着，即使双方闹上法庭，辉成也没办法达成收购结果，只能通过非诉方式谈判解决。
时萤觉得事情有些麻烦，陆斐也倒是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全程游刃有余地交谈，又简单问了下崔晃的情况。
……
吃完饭，两人同张时泽道别。
快要走出酒店时，时萤想到又要开车，压力上来，觉得要不然建议陆斐也叫个代驾，自己打车回去。
最后这个想法落到了重点，时萤意识到她和陆斐也好像住在一个小区。
就在时萤脑内进行着要不要暴露这点的思想斗争时，身后突然响起一道清柔的女声——
“陆师兄！”
作者有话说：
陆哥：好看吗？
萤宝：挺好看的。
本章24小时评论全部发红包，爱你们。

第7章
华灯辉煌的酒店大堂，容颜明艳的女人从会议厅的散场人群中款款而来，眼神中有掩饰不住的惊喜。
“陆师兄，真巧啊，居然在这碰见了，你是来见客户吗？”
女人画着精致艳丽的妆容，五官很有些眼熟。
时萤在脑海中搜寻片刻，很快认出对方就是那档法制节目的主持人陈如萱，最近在网络上颇有热度。
陆斐也在酒店门口止住步伐。
转身后，低应了声：“嗯。”
面对意料之外的偶遇，陈如萱很快把握机会开口——
“我跟同事来参加媒体会展，没有开车，师兄你看方不方便送我一程？”
“问她。”
陆斐也轻飘飘指了指时萤。
突然被cue，时萤一脸莫名，紧接着听到男人悠然解释：“她是司机。”
陈如萱这才发现站在男人身后的时萤，盯着对方看了一秒，挂上温柔得体的微笑：“你看可以吗？”
美人当前，时萤不知如何拒绝，只能硬着头皮点头：“可以啊。”
……
十分钟后，车厢内寂静沉闷。
陈如萱端坐在副驾驶，感受着卡宴龟爬般的车速一声未吭，可满脑子都是无语。
方才上车之际，她出于对女人的敏感，快速抢占了副驾驶的座位。
没多久，就发现了车速问题，甚至怀疑地望起窗外徐徐掠过的树。
数树数了半天，陈如萱总算装不下去，转头打量起驾驶座上的时萤，边看边在心里给对方贴上标签——
妈呀皮肤怎么这么白，抹没抹粉！
脸蛋儿这么小就算了，居然还有可爱婴儿肥！
眼睛黑亮得跟星星似的，带了美瞳吧居然还挺好看！
感受到副驾驶的视线，时萤在下个红灯前停下车，犹疑转过头来——
对视的一刻，空气停滞。
顿歇两秒，时萤感到些微尴尬，冲对方腼腆笑了笑。
陈如萱：“！！！”
艹，她居然有梨涡诶！
怕被对方看出内心活动，陈如萱赶紧避开视线，扭头看向窗外。
车子重新启动，这一次，望着眼前慢放似的景色，陈如萱深思几秒，突然明白了一切。
旁边的可爱女孩分明是看出她对陆斐也有想法，知道她回家的路实在太近，在帮她创造更多时间。
悟了悟了！大悟彻悟！
可恶，她居然白白浪费了那么多时间！
陈如萱缓了口气恢复姿态，盯着后视镜里的男人，迅速找了话题打破车里的沉默氛围。
“师兄，上次的采访出了，台里正在筹备新开一档法制科普栏目，能邀请你当期嘉宾吗？”
后座，陆斐也正对着笔记本办公，听到声音后了眼前排，清声回：“看安排，不一定有时间。”
“没事，那回头我再去跟杨助理对下时间。”
“杨晨休假了。”陆斐也提醒。
“是吗，那等他上班再说。”陈如萱说完笑了笑，“我还想呢，今天怎么不是杨助理跟着你开车见客户，他是休年假了吗？”
不知为什么，男人没说话。
车里重新回归沉默。
时萤怕陈如萱太过尴尬，好心回答：“不是，休的是产假。”
“杨助理休什么产假？”
陈如萱闻言愣了愣。
时萤面露疑惑：“听说孩子都快生了，不能休吗？”
她虽然没见过杨晨，但那天聚餐时梁榆提过，说杨晨马上要有孩子了。
临产期都要到了还不让休息，就算律所的法律民工再忙，陆斐也不能那么剥削人吧？
陈如萱呆滞：“……”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
对对对，时代已经不同了！
男人也被提倡休产假照顾老婆了！
师兄走在时代前端，是她肤浅了！
陆斐也听完时萤回答，无声笑了笑：“嗯，当然能休。”
陈如萱住的是套公寓，周遭是商业区，楼下一条街满目的餐馆酒吧，道路两边还违规停着排成长龙的车，导致道路变得拥堵狭窄。
时萤打了转弯后，瞬间绷紧了神经，小心翼翼地和前车保持车距。
谁知前面那辆别克刚刚驶离，她还没来得及踩上油门，整个车子突然向前一震。
时萤很快反应过来。
是被后车追尾了。
她今天一直保持着紧张，生怕第二次摸车又出问题，可担心许久的事还是发生了。
时萤滋生出些许的心烦意燥，唯一还能称得上安慰的事，就是被追尾时后车全责。
她打开车门，下车和人交涉。
谁知时萤叙述完双方责任，那位宝马车上下来的光头男却冷笑了声——
“凭什么老子全责啊？有你他妈车开那么慢的吗？”
时萤听见脏话皱眉，可她在外人面前情绪向来稳定，仍保持着平静。
“科目一我们都学过，这条路是危险路段，限速20，交警来了也一样。”
女孩身形瘦弱，嗓音是南方特有的温软。
光头男盯着时萤眯了眯眼，视线略过她白皙修长的脖颈。
“危险路段？你怎么不说你车开成这样还上个屁的路，臭娘们。”
对方话音未落，粗糙的右手不干净地杵向时萤胸口。时萤恶心感瞬刻涌上来，侧身想要躲开。
倏然间半空中出现一条臂膀，寡白清晰的指骨牢牢锁住了对方手腕，光头男弓曲着背被人反手桎梏，疼痛出声。
“文明点儿，道歉。”
陆斐也不知何时出现在时萤身旁，黑色的西装隐在昏沉夜色，扼住对方的手背却修长冷白。
光头男挣扎着嚷嚷：“什么？”
“我说——”陆斐也手上发力，不紧不慢地重复：“道歉。”
光头男紧咬着牙，扑棱着腾出另一只手袭向后方：“草，我道你妈的歉。”
然而话叫嚣出口的一瞬间，他直接被猛踹到小腿，膝盖重重砸在地上，疼得叫出声来。
光头男被陆斐也压着半跪在地，时萤听到陆斐也冷淡嗤声：“还以为你多有能耐，也就这么点骂女人的出息。”
本以为对方穿着西装，不过是个假把式，没想到被男人钳制住，完全无法动弹。
周遭逐渐聚了些人群围观，大庭广众下屈辱袭上心头，光头男朝着后方的宝马车大喊：“愣着干嘛，还不赶紧过来帮老子！”
紧接着，车上下来两三个人，臂膀上布满了纹身，明显不是善茬。
对面冲上来的时候，时萤看到副驾驶的陈如萱突然下了车，连忙护着她避到一旁，同时掏出手机打电话报警。
陈如萱是主持人，算半个公众人物，不好跟这些打架斗殴牵扯到一块。
被那些娱乐营销号瞎写喷得严重点，职业生涯都得被毁。
看着时萤快速报完警，旁边的陈如萱焦急开口：“怎么办，咱们要不要去帮帮陆par啊？”
时萤收起手机：“你学过打架？”
她倒是学过些简单的防身术，这是方茼难得让她去学的不那么‘女孩子’的技能。
只是她那点花架式放在这种硬碰硬的赤身肉搏上，显然没什么作用。
时萤本以为陈如萱可能会比她强些，谁承想——
“没有，我连鸡都打不过。”
笨蛋美人态度诚恳地摇头。
时萤：“……”
原来是位嘴强王者。
时萤心里其实并不像面上这么平静，可她还是努力找回冷静，安慰陈如萱：“我刚刚已经报警了，最近的派出所只有一公里，警察很快就会到。”
虽然嘴上这么说，时萤的手却紧紧攥着手机，望着不远处混战中的陆斐也，掌心渗出了湿润细汗。
街巷喧阗，感知却紧绷清晰。
时萤并未亲眼见过陆斐也和人打架，只曾在方景遒口中听过。
方景遒高二那年，竞赛班封闭集训。
他那个人沉浸思考时向来两耳不闻，也不爱和人有多余交际。
在竞赛班人人自视甚高的环境中，这样的性格很容易得罪人。
没多久，方茼就收到了侄子参与打架的消息。
时萤记得那天下了雨，放学撑伞回家，发现方景遒的鞋堆在玄关，房门却是紧闭。
她找了钥匙强行开门，一打开，就是方景遒鼻青脸肿的那张脸。
……
上药的时候，方景遒疼得直哼哼：“不是时萤萤，你是不是心里对我有怨气，趁着机会搞谋杀啊？”
时萤被方景遒的话激得脾气上来，扔掉手里的棉签：“不会打架你逞什么能。”
“是我逞能吗？吃饭的时候程修远那帮人主动上来挑事儿。”
方景遒的话里还带着点气性。
时萤盯着那张惨不忍睹的脸，重新拿起棉签，低下头：“那你不会跑吗？没人帮你还准备断胳膊断腿回来？”
语涩哽咽，又强行将情绪压回。
方景遒对上时萤红得跟个兔子似的眼眶，立马缴械：“行了祖宗，我投降行吧。”
直到上完药，时萤收拾着药箱，听到方景遒感慨了一句——
“草，陆斐也打起架来是真狠，不怕死似的，那阵势直接让程修远那群人认怂了。”
时萤顿了顿，不知为何眼前浮现出那双已经磨损发白的球鞋。
放空想着，该是怎样严酷的境遇，才会塑造出方景遒口中那个打架玩命的少年。
再后来，事情调查完，方景遒被训练营召回，陆斐也却因主动动手和程修远等人一同被开出了竞赛班。
方景遒难得产生愧疚，可陆斐也仿佛并不失望，也未低迷。
无意中遇到他插着兜出现在食堂，一如既往地坦荡从容。
那是时萤第一次感受到，对方身上名为韧劲的东西。
时萤的生活安稳、贫乏、无趣。
以至于当她发现高考前压抑崩溃无处释放的情绪时，都自厌地觉得是在无病呻吟。
她羡慕那些书籍漫画中被逼至绝境的主角向上挣扎的勇气，一如陆斐也。他们面临的困境，是数倍于她的艰难无望，却始终风帜昂扬。
……
从时萤报警，到警察赶到现场，总共只过去了五分钟。
以光头男为首的那群混混尽数挂彩，最后被警察全部制服。
“很帅吧？”
陈如萱扯了扯时萤的手臂。
时萤猝不及防回神，对上的就是陈如萱那双星星眼。
“嗯？”
陈如萱眼神中透着兴奋：“我说陆par刚刚打架！西装下埋藏的野性，真是巨帅！”
对方紧盯着时萤，仿佛时萤一旦否认，就要据理力争。
时萤松气点头：“是……挺帅的。”
……
陈如萱已经到家，也不好出面。
最后时萤作为报警人，陪着陆斐也去警察局做了笔录。
光头男一伙人本身就有案底，再加上时萤的叙述，很快因寻衅滋事被拘留。而陆斐也正当防卫，配合完调查便出了警局。
……
卡宴被拖走维修，所幸警局离两人的小区只有几百米，可以步行回家。
夤夜寂旷，男人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走在前方，右手插在兜里，浅色衬衫随意挽至臂肘，西装外套却因为打架被蹂/躏得不成样子，搭在了臂弯。
时萤盯着走在前方的背影，总算找到机会开口：“陆par，你没事吧？”
明面上看，陆斐也好像没受什么伤。白天两人间还有种生疏距离感，经此一遭，像是无形中熟悉不少。
男人听到时萤的话，回头。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相遇。
下一秒，对方抬起了右手。
手背有个清晰牙印，轻微破了皮。
时萤：“……”
刚才那群混混是属狗的吗，怎么还能上嘴咬人？
“你等下。”
时萤从塞满杂物的包里翻了翻，最后干脆把一把东西都掏出来，从中抽出张印着粉色兔子的创可贴，递给陆斐也。
哪知道，对方没接创可贴，视线落在自己手里的几颗大白兔奶糖。
时萤望着男人映在路灯寥夜下的清隽侧颜：“……你都这么大了，不会还要吃糖哄吧？”
“我很老？”陆斐也噙着散淡笑意，低着眼反问。
快三十岁的人。
说年轻也不是小伙子了。
再说他和方景遒同岁，时萤天天刺方景遒说三岁一代沟，这会儿也违心不起来。
最后，她只能答：“你……事业有成。”
对方好像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伸手接过那张略显滑稽的创可贴，和她手里剩下的大白兔奶糖。
深夜的街道旷荡，两人一前一后地走。
时萤手机突然振动，打开后，是陈如萱的消息。
陈如萱：“时萤，今天谢谢你。”
时萤略显诧异，打字问：“为什么谢我？”
不一会，陈如萱发来一串长语音——
“连累你被那垃圾男骂，还被陆par误会车开的差。放心，我知道我知道，哪有人真有把车开成龟爬的。”
路灯下，男人的身影被无限拉长。
时萤听到他低沉的轻笑。
她扯了下嘴角，回复：“不用谢，我……应该的。”
作者有话说：
陈（笨蛋美人）如萱：气！人家也不想喜欢目前的情敌，可是她有梨涡诶！
本章24小时评论全部发红包！

第8章
余绵的初秋来的毫无征兆，连日细雨打落夏意挣扎，地铁站口的步伐蹚过水渍，空气中都是潮湿的味道。
时萤打着伞冒雨赶到律所，坐在工位掏出张纸巾擦拭湿漉漉的发尾。
陈儒看见她，探头过来寻问。
“你昨天开车出事了？”
时萤叹气点头，刚上班就开着上司的车追尾，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得到肯定答复后，陈儒抱歉挠头：“也怪我，非让你开，早知道让你们叫个代驾了。我和梁榆平时也有自己的案子，不会总跟着陆par出去，以前都是杨晨开车，可惜他现在休假了。”
时萤应声表示理解：“人家那种情况，休假也无可厚非。”
“你说的也有道理。”陈儒说这话时迟疑了下，表情略显古怪，“等下我把杨晨微信推给你，以后陆par那有什么情况你可以问他。”
时萤点头，先加了陈儒微信，紧接着收到他发来的微信名片。
昵称YC，好友圈三天可见，能看到的只有一条母婴用品相关的寻问。
梁榆因下雨堵车姗姗来迟，坐下后，向时萤问了下昨晚吃饭时那位容玖CEO的态度。
时萤简单讲完，听到梁榆回：“陆par月底要出差，我和陈儒也还有点收尾工作，这案子是临时接手的，具体怎么操作，等陆par出差回来再谈吧。”
梁榆其实还有句话没说，容玖的案子来自律所合作方，抽成不高。她不太明白老板为什么会主动接下这案子，还因此惹得徐律那边颇有微词。
不过接都接了，当着时萤的面，梁榆还是往好处讲：“你放心，崔晃家人那没有直接冲突，肯定还有谈判余地。”
下班回家，时萤泡了个热水澡，又把换洗的衣服全部扔进洗衣机，才总算觉得洗掉了雨天带来的黏腻。
完事后，她又热了杯牛奶，坐在书房显示器前掏出手机，准时上线。
“私事处理好了？”
Fly看见她上线，发来消息。
时萤这才想起自己昨天是因为“私事”没上线，后来相亲没去成，反倒进了趟派出所。
“算是吧。”她打字回复。
以那位检察院男高高在上的挑拣态度，估计也不会再和她见面了。
游戏开始，两人同步了语音。
可进入房间后，时萤发现自己居然被分到了辅助位。
正担心她辅助会坑到那位AD队友，Fly就已经主动和对方交涉，成功换到AD。
然而时萤没有因为Fly换到AD感到高兴，反倒担心他打不熟悉的位置会削弱己方实力。
她切到游戏助手，翻了翻对面战绩：“对面AD好像很厉害，看ID还是情侣双排，我们打得过吗？”
双人路比起操作更看重配合，显然对面是配合已久的老油条了，对线细节也够他们难受的。
比起时萤畏首畏尾的顾虑，Fly回答得倒是悠然轻飘：“打得过。”
时萤：……这么自信吗？
怕对方没有考虑上她拖后腿的因素，时萤提前打了预防针：“我辅助玩的不好，不过要是打野来抓，可以争取替你送死。”
她单人路玩久了，每次打辅助被抓总忘记第一时间给AD套盾，只顾着去打没什么卵用的伤害技能，不过这句替人送死她是认真的。
Fly听完她忠心耿耿的话，轻笑：“不用。”
时萤觉得他是在客气，决定把忠心落实在行动。
可没过多久，她就发现自己的顾虑完全多余，因为……Fly的AD同样玩得很好。
是那种不仅对线强压，还把AD玩成了打野，神出鬼没，大杀四方的好。
时萤全场像个跟屁虫似的待在Fly身边，看着对方灵活至极的走位，根本没机会实现为他送死的觉悟。
就像个到处蹭助攻的挂件。
这局游戏的走势，基本与她无关，时萤不禁分起神旁观。
倏地，屏幕上一把冰剑袭来，距离迅速逼近，她早已来不及反应，只能放弃抵抗等死——
毫厘之际，背着□□的射手突然闪现至前，身躯中剑后，发出低音的悲鸣，缓缓倒下。
时萤一直觉得她和Fly游戏胜负欲都很强，所以段位才能稳步上升。
她完全没料到Fly会帮自己挡箭，就这么丢了赏金。
刚刚一直跪舔Fly的队友不满大哥替人阵亡，开始对着时萤开喷：“这辅助也太菜了吧，你**溜大街啊，谁家的辅助还让AD挡技能？”
时萤也觉得自己这局玩得离谱，主动打字道歉：不好意思，我的。
还没等她点击发送，聊天框上冷不防蹦出一条新消息——
Fly0220：“我家的。”
时萤看着并排的聊天。
谁家的辅助？
我家的。
言语中透露出太深的指向性。
瞬刻间，她大脑轰鸣，脸颊微热，惊慌无措的剧烈情绪冲上心头。
语音里的两人是缄默的，时萤无比庆幸此时与Fly相隔的屏幕，给了她强装镇定的空间。
队友很快又发来一条：“哦，原来是嫂子啊？那没事了。”
飘在公屏上的话，让时萤心中立刻掀起阵狂涛骇浪。
虽然程依总拿Fly调侃，但时萤从未觉得她和Fly之间真有什么具象的暧昧。
然而，认知似乎在这刻打破。
对局很快结束，Fly没有回复队友的话，余下的游戏一往如常地和时萤交谈着。
那一刻，她有些感谢Fly平和的态度，使自己慢慢缓冲了情绪。
可寻回理智后，时萤忍不住猜想对方可能并未在意队友的调侃。
Fly那句话或许只是字面意思，没其他含义。她努力替对方寻找解释，仿佛只有打碎暧昧泡沫才能稳定心神。
时萤不敢直接询问Fly，惧怕摆到面前的答案会将她逼至不愿面临的情境。
于是她假意镇定，装的若无其事，并竭力将这件事抛到脑后。
可Fly那句话就像施加在头顶的魔咒，即使已经退出游戏躲避，还是让时萤做了一整晚光怪流璃的梦。
最后的梦境中，她听到一道满含嫌弃的声音——
“这谁家的孩子考得这么差。”
摇晃的视野中，方茼失望地转身离去。
等她扭过头，Fly居然顶着丹良那张奇奇怪怪的脸从身后出现，声线熟悉而低沉：“我家的。”
时萤：“……”
恐怖的梦境持续了整晚。
第二天，时萤毫无疑问地起晚了。
她匆匆洗漱出门，没想到刚踏出电梯，单元楼下的出口处，静站着那道西装革履的挺拔身影。
时萤下意识停住脚步。
每次见到陆斐也穿西装，她都有种撕裂的陌生感。
就像在陈儒朋友圈里看到的那张照片，陆斐也穿着肃穆的律师服站在国际商事法庭，是那种锋芒毕露的灵魂不再掩盖的肆意尽显。
现在的他，唯一能够和过去重叠的，好像只有那双倦懒漆黑的眼底下掩埋着的，万事可成的坚定。
……
对方的身影堵在门口，避无可避。
时萤只好走上前，语气自然地同陆斐也打了招呼：“陆par，你在等车上班啊？”
男人回眸看到她，平静颔首：“嗯，叫了车。”
陆斐也摇下手机，时萤看到打车软件上显示的状态——
订单进行中，司机正准备来接你。
她点了点头，准备离开。
可没走两步，脚步再次停住，突然转过身来。
“陆par，那我能跟你一起蹭个车吗？”时萤试探着询问。
自从换到德盛上班，她每天都要经历极惨烈的地铁早高峰。现在发现更合适的出行方式，时萤不想错过。
她微笑着摆出理由，企图说服对方：“反正大家同路，我还可以跟你平摊车费，你觉得呢？”
虽然打车上班贵了些，可如果两人一起平摊车费，时萤是可以接受的。
可能是觉得她的话颇有道理，陆斐也很快点头：“嗯，可以。”
爽快的态度，让时萤立刻在心里给陆斐也贴上了好老板的标签。
两分钟后，一辆白色的奔驰AMG缓缓出现在两人面前。
时萤以为是小区业主的车，正准备避开，却看见戴着白手套的司机开门下车，安静走到右侧，打开了后座车门。
紧接着，身旁的男人在时萤懵圈的注视中，俯身坐了进去。
所以……这就是他打的车？？？
……
直到奔驰AMG拐弯驶上立交，时萤摸着触感顺滑的真皮座椅，还是没能从车内的空气净化器、免费饮料和车载Wifi中醒过神来。
旁边的男人已经连上Wifi开始处理工作，时萤努力装得自如，不让自己怯场。
可心理暗示几回，仍有些坐立难安，最后干脆沉默刷起了手机。
正静音玩着消消乐转移注意力，一条微信语音突然跳了出来。
静默车厢中，时萤被那声突兀的提示音吓到，手忙脚乱地点到了播放——
“时萤萤，上回相亲没见成面，姑姑让你和对方再约一次。”
语调上扬的男声，是方景遒。
时萤第一反应是尴尬，第二反应是扭头看向陆斐也，生怕对方听出方景遒的声音。
好在对方只是眼眸极淡地瞥了她一眼，就继续看起了文件。
时萤松了口气，这才开始关注方景遒的消息。
上次以工作理由推拒掉相亲，那位相亲对象后续又发来了消息，只是时萤因对方略带指责的态度没有回复。
再次打开聊天，她才发现对方最后一条居然是昨天发来的，问她周六中午是否有空。
那会儿时萤正在打游戏，又因为Fly的话心烦意乱，也就没有看到。
方景遒发话过来，时萤也明白不去带来的麻烦，最后还是决定应付下交工，打字回复：“应该有。”
很快，她收到李成尚回复：“周六中午于李记，到了联系。”
时萤回了个好，切回消消乐时，突然感受到邻座袭来的目光。
转过头，陆斐也不知何时收起了工作看她。
时萤沉默几秒，而后意识到什么，开口询问：“陆par，梁榆说周末是不加班的，对吧？”
“是不加。”
陆斐也点头，撤回视线。
又过了会儿，男人漫不经心地开腔：“经常相亲？”
时萤玩着消消乐摇头：“没有，第一次。”
“哦？那你对相亲这种事怎么看？”陆斐也眼神散漫地睨来。
时萤顿了顿，以为他是年纪到了开始考虑相亲，思索了很久才回：“要是双方合适的话，应该还行？”
“是吗？”陆斐也笑了笑。
下一秒，男人许是觉得车厢太闷，净白的手指突然扣动下车窗按钮，左侧的车窗瞬间摇下。
湿润的凉风猛地灌进来，时萤迎面感受完，冷不丁打了个寒颤，霎时间提神醒脑，一举扫清因做梦残留的倦意。
……
到了律所，时萤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出，陆斐也似乎心情不好。
但她不明所以，只能做在工位上认真开始工作。
正整理着容玖的资产评估表，钉钉上忽然收到一条信息。
来自陆斐也
时萤泛起疑云，平时两人工作交流都是在群里，没什么单独联系，就连微信都没加。
带着好奇打开，才发现对方发来的是一张截图。
上面有红色醒目的一行大字——
请您支付车费金额：678元。
时萤：“？？？！！！”
她以往打过最贵的车不过两百多块，今天这趟车费哪怕是平摊，也够她做一个月地铁了。
早知道陆斐也叫的是这种尊享型网约车，时萤绝对宁愿自己打车。
想到梁榆说陆斐也平时为人大方，时萤决定和对方打个商量。
时萤尝试着询问：“陆par，要不我们换一个方式平摊？”
陆斐也：“？”
时萤：“比如说……这次打车你请，下次我再请回来？”
陆斐也：“你觉得行吗？”
时萤想想普通网约车的价格，还是继续昧着良心打字：“我觉得……其实还行？”
良久，对方再次回复过来——
“不巧，我觉得不太行。”
紧随其后的，是一张充满了强调意味的，支付已完成的截图。
作者有话说：
Fly：私事处理好了？
萤宝：处理好了，我决定再来一次。
陆哥：你觉得相亲行吗？
这章更完修修前文，晚上还有一更，但应该凌晨了，别等。

第9章
毕竟是她主动提出平摊，时萤盯着那张账单，自觉站不住理，还是忍痛将红包发出。
然而对方久久都没有点开，半小时后，时萤盯着红包封面，开始拿不准陆斐也究竟是什么意思。
梁榆见完客户回来，就看到时萤凝着眉心坐在工位前思索的模样，走上前问：“怎么了？”
时萤摇了摇头，没直接回答，托腮出了会儿神：“榆姐，你说我是不是得罪陆par了？”
她不是没意识到陆斐也的心情变化，可是却寻不到由头，只隐约觉得问题好像出在自己身上。
“怎么说？”梁榆意外扬眉。
时萤将来龙去脉说出。
“奇怪，平时陆par还挺大方的，出去聚餐团建打车都是他买单。”梁榆停下想了想，“难不成，是因为撞车的事针对你？”
时萤微怔：“撞车？”
她的确没想到这一茬。
“是了是了，男人最爱车，车就是他们的第二个老婆。何况那车是陆par回国刚提的，才开两个多月，还没出过事故。”
时萤似乎寻到症结，叹息：“那我不是完了。”
不出意外，她还要在陆斐也眼皮底下待上至少一个月。
梁榆安慰她：“没事，老板这种生物就没有十全十美的，心情起伏不定也正常。就说我上一任老板，自己不开心就爱折腾下属，不过咱们不开心了也可以背地里消气。”
“背地里消气？”
梁榆隐晦笑了笑：“就跟你分享下我的小秘密。”
她掏出手机，展示到对方眼前。
时萤看到一个微信聊天框上面显示着备注：资本狂徒。
梁榆：“这就是我上一任奇葩老板，这样聊天是不是爽快多了？老板嘛，就是用来背后吐槽的。他让你不开心就改几天备注，气消了再改回来，免得天天被消息气着。”
时萤想了下，对着这么个备注聊天，确实有那么点平复心情的效果。
梁榆说完朝她眨了眨眼睛，然后坐回了工位。
一分钟后，时萤点开陆斐也的钉钉头像，在备注那栏迟疑许久，最后输入了三个字——
尊享型……
停顿了会儿，弯唇，又加了两个字补充。
最后在心里给这个特殊备注设定了期限：24小时。
晚上回家，时萤一进游戏就抱歉开口：“对不起，我来迟了。”
余绵早秋倒雨，下班时外面大雨滂沱。她实在不想冒雨赶去地铁站，干脆打了个车，谁知却堵在了半路。
仿佛这一天的通勤都有些不顺。
Fly像是敏感察觉：“心情不好？”
时萤愣了愣，这还是Fly第一次主动就游戏外的话题与她闲谈。
她忍不住回避，可很快就发现自己又犯了老毛病，努力将那股情绪压下。
犹豫片刻，时萤最后张了张嘴：“没什么，就是好像得罪了老板。”
红包没收，意味着对方并不是真的在意她是否分摊车费，这是时萤对陆斐也最终确认的解释。
“那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不确定，可能是因为他的车？”
“车？”对方声音古怪，似乎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角度。
时萤说完自己的猜测，意识到Fly还是大学生，或许对未来工作仍抱着憧憬，觉得没必要跟他讲太多职场负面。
于是话锋一转：“不过同事教了我个方法发泄。”
Fly停顿了几秒，又问：“嗯，是什么方法？”
时萤一边选着英雄，一边回答：“我给老板改了个备注。”
“是吗？改的什么？”
Fly尾音略扬，像是起了兴趣。
“呃……没什么。”
时萤自觉说了太多。
想到那个不太文雅的备注，她为了维持形象，选择避开话题——
“游戏进了，我们开始吧。”
……
觉得状态一般，时萤不到十点就下了线。
刚关上游戏，突然收到笔到账信息，她看了眼数额，意识到是CGAC那笔奖金。
一万块，并不算少，但远比不上专业组动辄六位数的数额。
想到连着几天没有碰笔，时萤合上手机，去书房练了张简笔画稿。
休息间隙，顺手在电脑上登录了一周没上的微博。
结果，不太寻常的评论数量居然再次出现，甚至超过了之前获奖那次。
“太太平时微博更得都很少，说她花大价钱为《晖夜》炒作也太搞笑了吧？”
“说实话我都不知道怎么吵起来的，感觉两边的人像是隔绝了太太自己在吵。”
“《晖夜》就是幅业余组作品，奖金根本比不上专业组，谁会那么傻烧钱啊。”
“虽然会吵架，但是所有作品里我的确只能Get到《晖夜》。”
时萤懵了，花了几分钟才从评论中搞清事情的发展。
似乎是，因为《晖夜》能不能在专业组得奖的假设性问题，持不同看法的路人和圈内画手产生了争执，后续战火逐渐蔓延，扩大了规模。
还没来得及去看那些争执的内容，书桌上的手机跳出条微信——
咸蛋黄粽团：兔子，在吗？
时萤松开鼠标打字：在的。
咸蛋黄粽团：是这样的，《曙刃》的工作室觉得晖夜的形象和背景故事和他们的游戏背景挺贴合，想买下晖夜版权，希望细化设计稿改成新英雄，邀请你参与英雄和后续皮肤设计，有诚意吧？他们工作室的主美是真的非常喜欢你。
时萤皱了下眉，顿歇片晌回复：谢谢，但我并不想卖掉《晖夜》的版权。
咸蛋黄粽团：为什么啊？
时萤打了段字，过了会儿，又斟酌着逐一删掉。
对面见她许久没有回复，又发了消息过来——
“对了，英雄和皮肤承诺了5%的收益分成，《曙刃》内测反响不错，公测后用户一定不少。要是晖夜大火，这可不是笔小钱，都够二线城市的买房首付了。”
时萤望着屏幕上的消息，不得不说，这的确是非常有诱惑性的条件。
或者说，普通人很少能清高到对一笔首付房款不屑一顾。
见她仍未回复，对方似乎有些着急——
“不是吧兔子，这你都能不心动？难不成真像粉丝说的，晖夜有原型？意义不一样？”
时萤眼睫微颤，静默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放下了手机。
她从电脑上点开了CGAC的官网页面，进入了赛事分区。
最上方显示着硕大的标题：
2022赛季主题《苍穹》。
再往下，是由《苍穹》这个赛季主题引申出的一段故事简介——
日月陨落，神州大陆被封印进永恒无尽的暗夜。世间秩序破烂崩坏，诸战迭起。
败者往来如庸兵，向黑夜深处未知的恐惧屈服，但仍有不羁的战士怀着信仰低语：黑夜尽头苍穹永悬。
优秀作品那栏，《晖夜》已经被放到了最前列，与专业组作品并排。
移动鼠标点开大图，显示屏上——
少年持弓而立，漆黑的双眼凝望着万里苍穹，身后是嘶吼的白马。他披风褴褛，利落的侧颜眼神却依旧坚韧，手腕上是被折断锈蚀的锁链，在战火喧嚣的昏夜衬托下，脊背挺立，傲骨铮铮。
右方的小字写着一段晖夜的背景故事：被囚禁在瓦尔监牢的少年，在黑暗中扛起了黎明的旗帜……
画中人物锐利不屈的姿态，与《苍穹》的主题概念相互契合。
时萤端详着屏幕上的少年，须臾，又退出官网去翻了翻微博，大概了解了《晖夜》引发争执的原因。
作为一副参赛作品，《晖夜》在笔触及处理手法上的确不够顶级，细节打磨欠缺，似乎够不上专业组的水平。
可即便如此，仍有很多人认为，一副人物画稿的意义在于传递灵魂，一位优秀游戏原画师的素养在于独特且有审美底蕴的绘画风格。
在这两点上，《晖夜》甚至超越了那些专业组作品。
这场风波，本质上是艺术至上与技术至上的争执，并没有过分牵扯到她，但却实打实地为《晖夜》这幅作品带来了流量。
参赛前，时萤只是想在业余组蹭个奖，没想到《晖夜》会因为现在的争议招来流量，更别说收到《曙刃》改稿的邀请。
突然间有太多的信息涌入，时萤最后回复咸蛋黄粽团——
“抱歉，这件事让我再想想吧。”
她没有把练手的画稿发上微博，而是关闭了电脑。
躺上床，时萤盯着卧室天花板的白炽灯，脑子里仍是一片混乱，像是寻不到线头的毛团。
……
就在这时，她收到陆斐也发来的钉钉消息。像是一只手，强行将她拽回了真实。
“容玖的资产评估表没发？”
跟随这条而来的，是一张邮箱截图，表示着并没有来自时萤邮箱的资产评估表。
“陆par，我发在钉钉上了。”
时萤脑子乱糟糟，下意识将白天发送文件的记录截了图，又好心圈了个红线回过去。
发送的那刻，她眼神一瞥，突然惊醒自己做了什么，几乎是立即点了撤回。
心脏一紧又一松，就在时萤庆幸陆斐也应该没看到那张截图的时候——
对方发来一个问号：？
紧接着，回过来的图片在时萤的基础上加画了另一个红圈。
里面赫然出现五个刺目大字。
尊享型屁股。
作者有话说：
萤宝：可恶，被他蹲到了。

第10章
看清截图意味的那刻，密麻的僵硬感侵袭到肢体每寸，时萤脑袋嗡嗡，觉得自己完了。
她立刻试图补救，抱着手机打字又删除，删除又打字，循环往复几次——
最后绝望木讷地躺在床上，只想原地埋个炸弹，助她逃离这个世界。
冷静，冷静，冷静。
不论何种解释都已徒劳，时萤强迫自己恢复理智分析现状。
虽然在陆斐也面前社死成了既定事实，但对方应该不会尴尬地大肆宣扬。
所以，最坏的结果就是她被劝回。
时萤之前就考虑转岗，只是因为来了德盛不得不暂时搁置。
但她已经决定，等容玖案子处理完，就提交转岗申请。
真被劝回，这个时间提前，以后也不必面对陆斐也。只要消失在彼此视线，就基本等同抹去这段记忆。
想到这，时萤总算长舒一口气，觉得事情还没糟糕到底。
唯一棘手的，就是明天怎么面对陆斐也这个当事人。
此刻时萤的决定是……能逃避多久就多久。
……
可她万万没想到，第二天上班，又直接在楼下和人打了照面。
男人就站在昨天的位置，时萤瞥见人影后反射性转过身，然而紧接着——
“时萤。”
陆斐也声音倦淡地叫住她。
时萤硬邦邦回头，对上男人波澜不惊的脸，装出自然从容的微笑：“陆par，你在等车？”
陆斐也垂下眼，静静看着她，瞧起来没什么情绪。
时萤犹豫着想，这么平静，是不是也没那么小气，要不然她恳切地道个歉算了？
可还没组织好语言，就听到男人一声掷地的回复。
“等你。”
时萤心头一窒：“等我干什么……”
陆斐也慢悠悠睨向她：“坐地铁。”
“啊？”时萤没跟上思路。
陆斐也：“怎么，我坐不了？”
时萤自动将这句话进行了反转：怎么，我的屁股只能坐尊享型？
男人的话瞬间将她拉回昨晚那幕，时萤僵硬扯下嘴角：“当然坐得了。”
并肩走去地铁站的路上，两人默不作声。
时萤揣测陆斐也的心思究竟是大度不再追究，还是暗戳戳记起了仇。
可男人一脸的平淡，没有透露丝毫情绪。
地铁里人头攒动，早高峰的拥挤中，时萤抓着栏杆上的扶手，努力保持平稳。
当左边抹着发蜡的男人第三次撞到她手臂，时萤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
这时，陆斐也轻拍下她的肩膀，眼睑微抬，指向面前的空位：“坐。”
高大的身躯隔绝出一块区域，时萤觉得安心不少，不再紧绷，却更加费解陆斐也的意思。
地铁到站，隔壁乘客起身下车，重新坐过来一位穿着校服的高中生。
男孩刚坐下，就掏出书包里的试卷，垫在书包上做起了题。
没过多久，时萤感觉手臂被人轻轻戳了下。
她转脸，对上旁边的视线。
穿着附中校服的男孩挠着头，不好意思地问：“姐姐，能帮我讲道题吗？”
时萤意外：“啊？哪道？”
“这道。”男孩指了指试卷。
时萤瞧了眼他指的题目，求磁场能量密度，颇有些难度的物理题。
不巧的是……她似乎不会做。
她盯着那道题目良久，尴尬开口：“能问下，你为什么问我吗？”
“因为你长得就像好学生。”
时萤：“……”
她高考时物理就拖后腿，毕业那么多年，剩下那点也早抛之脑后了。
最后，时萤将求助的目光转向站在面前的男人。
一分钟后，陆斐也拿着时萤递过去的试卷，审了会儿题，轻声讲起了解题思路。
抬头望着男人清俊干净的侧脸，时萤晕乎乎听着，思绪不禁飘远。
……
初三那年，她因为即将中考，寒假需要补课，方景遒也要参加竞赛班的封闭集训。
方景遒离家前一天，时萤陪他去复印店打印竞赛习题资料，那是方茼费不少功夫搞来的。
在那之前，时萤得知陆斐也和方景遒分到了同一间宿舍，盯着吭哧吭哧的打印机，没由头地来了句：“你室友是不是没有题做。”
方景遒瞥她一眼，颇有些莫名其妙：“我管他有没有呢，难不成我还要印两份？”
他话说的轻松，一转头，却对上了时萤略显认真的眼神，就像是在说：我看你就想自己偷偷做题，卷死人家。
方景遒叹了口气：“祖宗，印两份你付钱？”
家属院门口的打印店不便宜，时萤没有回答，手揣进放着钱包的口袋，盯着门外那棵快掉秃树叶的梧桐，思量着要不要付钱去赌陆斐也挫败方景遒锐气的几率。
她那时的想法实在幼稚，单纯觉得陆斐也看起来是真穷，哪怕拒绝了十万块包养费，可如果把数字乘十乘百，没准就会堕落学业。
这样的人，到底值不值得她贡献出钱包，还是八块五的巨款。
最后，因着方景遒那趾高气昂的态度，时萤还是掏出八块五打印费，又因补习班就在集训营隔壁，在方景遒剥削下连送了半个月的双份饭盒。
……
“在想什么？”
陆斐也的声音拽回时萤的思绪，她这才发现，两人就要到站。
男人视线灼人，时萤不敢直言，只能在心中腹诽。
在想如果我说我在你落魄时帮你付过八块五打印费，还送过半个月饭，备注的事能不能……一笔勾销。
最后一个工作日，在陆斐也过度平静的态度中过去，时萤想象的为难居然都没有发生。
一晃到了周六，她因提前约好的相亲被迫早起。
难得不上班，时萤没有穿平日的工作装，换了件浅黄色的丝质连衣长裙。裙摆飘逸，露出嫩白纤细的小腿。
十一点，她坐上了去世贸的地铁。
出了地铁站，时萤调出导航，跟着规划的路线步行走去于李记。
余绵这些年变化太大，许多路她都已经不太认得。
正低头看着导航，刚一转弯，时萤猝不及防地撞到迎面而来的人身上。
时萤连忙道歉，却没得到回答，一抬头：“陆par，你怎么在这？”
大抵是因为周末，陆斐也难得没穿西装，反而是一身休闲的运动装，整个人年轻不少，十分外显的英俊帅气。
他低头，眼神落在女孩那件丝质连衣裙和淡雅的妆容。
少顷，磁性悦耳的声音响在耳边：“锻炼，健身房在附近。”
时萤尴尬笑笑：“真巧啊。”
话落，突然的沉默。
时萤略顿，指下对面于李记的招牌，“那陆par，我还有事，先走了。”
“嗯。”男人没有阻拦。
时萤过了马路，走进于李记前，又回身看了眼对面。
陆斐也此刻被路边一位长发女孩拦住，瞧上去是在搭讪。
他一身散怠地站在哪，薄唇翕动，也不知说了什么。
没一会，女孩转身离开，看不清是高兴还是失望。
……
五分钟后，时萤总算坐到了那位相亲对象的面前。
于李记里氛围安静，格调雅致，处处显现着古色古香的精致中式装潢。
李成尚戴着副细框眼镜，身上是一丝不苟的整齐西装，五官还算端正，只是表情略为严肃。
在时萤落座后，他有瞬间的眼神变化，视线上下滑过时萤，静静打量后开口：“时小姐是吧？”
时萤点头，不太习惯对方如此直白的注视。
“先自我介绍下，我叫李成尚，毕业于A大法学院，30岁，检察院上班。房子买在鑫城国际，90平，未来可以作为家庭的新房。”
李成尚讲话时底气颇足，说完停了下来，抬头望向时萤。
时萤意识到什么，出声附和：“李先生年轻有为。”
却并没有像对方一样介绍自己。
李成尚谦虚两句，继续道：“我听说时小姐母亲是A大教授，父亲生前是位法官，本人的专业也是法律，我想我们应该有共同话题。”
时萤勉强扯出笑意：“抱歉，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的专业成绩并不突出。”
她已经发现，李成尚把她的家庭背景打听得一清二楚，却刻意没有介绍自己的家庭状况。
“没关系，我并不要求未来妻子法律上的专业。”李成尚端起面前的茶杯，“时小姐有什么爱好吗？”
时萤避开视线：“画画算吗？”
李成尚点头：“算，不过我本人更喜欢音乐剧，也希望未来妻子可以培养出共同的爱好。”
察觉出对方话语间的优越，时萤低眸，喝了口水：“是吗。”
不巧，她可没什么音乐天赋。
饭菜上桌，时萤专心吃起饭，李成尚却仍在侃侃而谈。
“我工作忙，婚后需要妻子多照顾家庭。不过如果有孩子，会让家母从老家过来帮忙，但希望孩子三岁前母亲能够陪在身边。”
时萤眉梢微动：“所以你的意思是，希望你的妻子放弃工作？”
怪不得刚刚并未过问她的工作。
“只是在孩子三岁前。”李成尚重复，又聊起母亲对孩子的重要性。
对话进行到现在，时萤已经明白对方的意思，他想要一个家世清白，且好掌控的妻子。
接下来的时间实在煎熬，她努力端着颜面姿态，直到这场相亲结束。
结账出门时，时萤把自己那部分饭钱发给对方，婉拒了李成尚送她回家的提议，表示和朋友约在了附近逛街。
李成尚稍显不悦，却没坚持。
只是在门口分别前，他突然停住脚步看向她：“对了，吃饭前看见时小姐在门口聊天，是和对方认识？”
时萤因为这突兀的询问有点懵，片晌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陆斐也。
“算是现在的老板。”时萤简单介绍，随后反问：“你也认识？”
李成尚颔首：“是同届的校友。”
对方和陆斐也差了两岁，以至于时萤没有联想到这点。
她准备结束对话，随声应和：“那陆par也挺厉害。”
“是吗？”李成尚挑了下眉，不知想到了什么，“不过你可能不知道，他也就只能当个律师了。”
语气轻蔑，略为讥讽。
时萤攥了攥手，没说什么，面色平静地再次告别转身。
一步，两步，三步，压不住心底叫嚣的火焰，双脚像是被绑上沉重的水泥，突然停住。
下一秒，时萤深呼口气，屏息转过身来：“李先生。”
李成尚冷不防被叫住，走向车子的身影停住，重新看向时萤：“还有事？”
他以为，对方是想暗示约下次。
时萤抬眸，目光直视着对方，声音清晰：“我不认为您身为一名检察官的优越感，该通过诋毁贬低其他职业来实现。不知道是什么使你产生了高高在上的错觉，但是你表现得越高傲，我就觉得你越自卑。”
她瞧见李成尚怡然的表情渐渐凝固，变得难看，但她没有停止。
“从你身上，我看到的是藏不住的不甘，真是对不起，你和陆斐也比起来——”时萤突然扯出笑意，一字一句将剩下的字吐出：“差远了。”
话落，她没等对方说话，攥着手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时萤脑中紧绷着一根弦，像是听不见身后李成尚气急败坏的声音。
直到转进街头人流稀少的巷口，才瞬间卸掉了全身的力气。
她极不擅长吵架，也不爱和人撕破脸。上学时基本没和同学起过争执，和方景遒吵架也很少能赢，每次都在复盘时懊恼自己的发挥。
强撑的勇气散尽，时萤几乎是控制不住地红了眼眶，双腿开始发软，蜷缩蹲在了巷口。
她从包里掏出张纸巾，还没来得及擦掉眼角的泪珠，朦胧的视野中，突然出现了一双崭新的球鞋。
时萤愣愣抬头。
陆斐也清瘦的身影不期然出现在眼前，左手拎着一杯奶茶。
随后，他半曲下身，眼褶浅薄的双眸凝视着她，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沉。
“时萤，你哭什么？”
在对方漆黑的瞳孔中，时萤看到了自己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
她迅速低下头，声音发闷：“觉得自己太怂了。”
分明是主动向人发难，却永远在结束后自我崩塌。
“刚不是挺勇敢。”陆斐也挑眉。
时萤愣了一秒，随即意识到刚刚他就在附近，亲眼看到了她痛批李成尚。
她总算滋长出点成就感，胡乱擦了把眼泪：“你是说我外强中干吗？”
“所以你走那么快，是怕露怯？”陆斐也不答反问。
“也不是。”时萤小声回：“我怕走慢了，他反应过来动手打我。而且我哥说，吵架撂完狠话就离开，不会吵不过。”
陆斐也笑了：“那你应该赢了，我看他挺生气。”
言毕，他将手里的奶茶递了过去。
时萤盯着那杯奶茶：“给我吗？”
陆斐也点了下头，眼神晦明：“算是感谢你……仗义执言。”
逆光的视线中，时萤看到男人轻淡扯起嘴角，瘦削的面容有不同以往的柔和，在午后阳光下熠熠生辉。
再次见到陆斐也时，时萤其实很高兴对方成为了她想象中的样子。
她对陆斐也的心态很特别，起初只是希望对方能挫下方景遒不可一世的锐气，后来逐渐变成，迫切想看到他成功的未来，仿佛连带着她密不透风的人生，都有了挣扎的动力。
时萤收回目光，低头吸了口奶茶，草莓混合着斑斓的甜腻弥漫在口腔，抚顺了起伏的心情。
片晌，她像是意识到什么，望着陆斐也喃喃开口：“陆par，那我现在算不算是，将功抵过了？”
作者有话说：
说时萤萤是陆哥事业粉更准确。她没有想和陆哥谈恋爱，或者说她不想跟任何人谈恋爱。
可惜陆哥不这么想。

第11章
遗憾的是，陆斐也最后都没回答那句将功补过的试探。
不过时萤再一次蹭到了对方的车回家，路上看着沿途的风景，自顾自地得到冰释前嫌的判断。
如释重负地过完周末，转眼又到了工作日。
时萤下楼走出电梯，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看向单元门口——
然而那里空空如也，别说人影，就连平常叽叽喳喳的麻雀都没见一只。
她说不清是放松还是失望，一往如常地步行走去地铁站。
小区门口前，时萤刚掏出手机，身后忽而传来一阵刺耳的喇叭声。
时萤头都没回，侧身避开。
右侧视野的余光中，黑色卡宴平行着越过。
她立即意识到什么，抬起头，熟悉的车牌号已经停在了小区门口。
做过激烈的心理斗争，时萤小跑着上前，拍了拍卡宴的车窗。
“陆par，你车修好啦。”
驾驶座的车窗缓缓摇下，陆斐也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臂肘姿态闲散地架在窗边，视线平缓瞥来：“嗯。”
时萤眼神飘向前方，点了点头，又随意地问了句：“那你这是要去上班？”
门口车闸升起，男人缓慢启动卡宴，回答的声线依旧倦懒：“嗯。”
时萤转头，对上他斜来的目光，感觉里面似乎透着句：我看你还能说出什么废话。
“这样啊……”时萤窘然微笑，觉得她那点心思已被看破。
正低头思考着要不要利用前天的良好表现挟恩图报，字正腔圆的男声突然插进来——
“上车。”
“好嘞。”
得到应允，时萤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拉后座车门，然而拽了半天，车门却纹丝不动。
她看向驾驶座的男人，紧接着，陆斐也淡声开腔：“我是司机？”
时萤讪讪松手，开门坐上副驾。
拉安全带时，她小声嘀咕：“上次你不也坐后座，难不成是把我当司机。”
刚讲完，就对上了陆斐也会说话的眼神：你不是吗？
时萤：……ok,fine.
为了避嫌，时萤在卡宴开到临江大厦前，率先道别下车。
她虽然想蹭车，但并不想蹭出什么流言蜚语。
好不容易刷回好感，到时候玷污了陆斐也名声，说不准会遭他记恨。
步行了一段到临江大厦，时萤刚出电梯，迎面撞上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梁榆拎着包，火急火燎从前台走出来，目不斜视地盯着电梯数字，眼睛里有掩饰不住的急躁。
时萤从未见过梁榆这副模样，关切道：“榆姐，你这是要去哪？”
梁榆正啪啪按着手机，看见她，眉头紧锁地叹了口气：“派出所，报案。”
“报案？”时萤眼神意外，接着问，“出什么事了？”
梁榆烦躁揉了揉眉心，不吐不快：“还不是我妹那个傻子！找了个陪玩谈恋爱，居然被渣男骗钱！生活费没了还不敢告诉家里人。”
陪玩，渣男，骗钱，恋爱。
几个关键词接二连三砸来，瞬间刺激到时萤神经。
梁榆想到这事就气不打一处来，也不等时萤说话，继续道：“要不说现在网络渣男多，天天陪你打游戏，宝贝宝贝叫个不停，迷得小姑娘晕头转向的。靠，老娘非得揪出这男的好好治一治。”
话落，梁榆气势汹汹地进了刚到的电梯离开，活脱脱的悍将姿态。
……
接下去一整天，梁榆都没回律所。
中间陈儒问起，时萤不好回答，只让对方等梁榆来了亲自问她。
……
晚上下班，程依约时萤在师范大学附近吃饭。
闹哄哄的龙虾馆里，桌上端上来一盘热气腾腾的十三香小龙虾，个头饱满肥美，泛着诱人色泽。
程依剥完自己那一小堆龙虾，抬眼看见时萤若有所思地盯着窗外，突然摘下沾了油渍的手套敲敲桌子。
“看啥呢，这么久没见，怎么跟我吃个饭还心不在焉的。”
时萤闻声收回视线，抿口椰汁，指向不远处的师范大学：“德盛梁律师的妹妹，在隔壁师范大学读书，最近被游戏里认识的渣男骗钱，过去好几天才敢跟她说。“
程依睁大了眼睛：“靠，什么男的这么贱，居然逮着大学生骗。”
“不知道，你说……”
时萤拧着龙虾，欲言又止。
自从早晨得知这事，她满脑子都是游戏网恋翻车警告，甚至产生代入感，忍不住衡量起Fly的一言一行。
作为唯一知晓Fly存在的人，程依立马Get到她的想法。
“虽然这前车之鉴不太好，但就这么给人盖帽子也有点牵强，要不……你先长个心眼？”
她是希望时萤打开恋爱大门，但可不能打开渣男的大门。
时萤沉思几秒，煞有其事地点头。
……
吃完饭回家，时萤凝神坐在沙发上，点开了游戏。
一局游戏心不在焉打完，时萤趁着排队间隙，状似自然地问了句：“Fly，你之前说你是大学生，是在哪读书啊？”
屏幕那边，Fly停了几秒，随后报出一个城市：“南姚。”
是时萤完全陌生的地方。
她还想继续追问，游戏却在此时进了。
对局中，望着Fly与她配合的身影，时萤不自觉萌发出愧疚。
上次她提出包对方陪玩，让Fly发转账账号，对方却婉拒了。
至今为止，她不过付出了些皮肤钱，是不是不该这么草木皆兵？
要说鉴别渣男，对方也没梁榆口中宝贝长宝贝短的出格行径，就这么戴上有色眼镜，确实有些牵强。
最后，时萤还是收回了试探。
不过她也敏锐意识到，自己似乎逐渐习惯了和Fly每天的联系，这让她产生了突如其来的恐惧。
下线时，时萤决定控制游戏频率，以工作忙碌为由，提出以后将游戏时间约在周末，Fly没有拒绝。
翌日，梁榆回来上班，只是一整天都面色不善，没怎么说话。
快下班时，她突然转过头来：“时萤，下班有空吗？”
时萤习惯了梁榆今天的沉默，一时有些意外，不过还是点点头：“有空。”
“能不能陪我出去趟。”
“好啊，去哪？”
梁榆眼神一凛，声音中透着杀气：“抓渣男。”
“啊？”时萤感受到瑟骨的寒意。
梁榆扯下嘴角解释：“托了点关系找出那男的在哪了，怕脾气上来控制不住情绪，你等会在旁边拦着我点。”
“要不我们等陈哥回来一起去？”
陈儒陪陆斐也去参加合作方会议，还没回律所。抓渣男这种事儿，有个男同事跟着比较保险。
万一对方是个彪形大汉，她们两个可不好控制。
谁知梁榆冷哼一声：“他那个怂货，法庭外边让对面扇了个巴掌都得等老娘上去打，他敢拦我？”
时萤：“……”
那你怎么确定我敢拦。
……
梁榆主意已定，一下班就载着时萤直奔师范大学，接上了妹妹梁思。
很奇怪，梁榆是个霸气飒爽的女律师，梁思却和姐姐完全相反。
扎着马尾，面色苍白，说话轻声细语，习惯性低着头，一看就是个极其内向的女孩子。
见到梁思后，时萤理解了对方为何会依赖网络维系的恋爱关系。心思敏感，有情感需求，被男方刻意引诱，把对方当成了溺水时救命的藤蔓。
……
白色大众开进偏僻的老式小区，在一栋单元楼停下。
上楼时，楼道阴暗狭窄，时萤闻到股湿霉的味道。
几分钟后，三人站在了402门口。
梁榆怕打草惊蛇，忍了又忍，轻轻扣响那扇木门。
“谁啊。”不耐烦的男声传来。
梁榆平静回：“□□的。”
对方像是信以为真，一阵拖沓的脚步声过后，门被随意打开。
梁榆瞅准时机，上脚将门踹开。
时萤看得目瞪口呆，瞬间明白为什么梁榆下车时特意换上了运动鞋。
逼仄杂乱的客厅里，男人满脸惊慌失措：“你们想干嘛？”
时萤看清对方模样松了口气，身形消瘦，且精神萎靡，至少打起架来，几人不至于打不过。
对比完手机上的照片，梁榆拎起鞋柜一旁的扫帚，冷笑出声：“王斌是吧，两个月里你骗了我妹三万块钱，准备怎么算这笔账？”
被叫做王斌的男人看了眼站在梁榆和时萤身后的梁思，很快明白了一切，愤愤道：“什么怎么算，那是你妹自己装富婆要给我钱。”
“别以为我没看过你们的聊天记录，分明是你诱导梁思借贷！”
“那我也没拿刀逼她，我陪她撩骚聊了三个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凭什么让我还钱啊？”
这番不要脸的话，瞬间点燃了梁榆积蓄已久的火药桶。
她作势要上前，却被时萤虚手拦住，最后拿手指着王斌鼻子：“你还好意思说！怎么不看看你骗我妹感情那些话有多恶心。”
王斌见梁榆被拦，又来了底气：“你情我愿的事，玩不起就别玩！”
争执间，突兀的开门声传来。
几人皆停住了动作，循声望去，拎着菜的女人牵着孩子出现在门口。
梁榆呆了几秒，被眼前一幕刺激，大喊一声：“靠，你他妈真是个王八蛋，结婚有孩子了还能骗小姑娘感情！”
门口的男孩怯生生望着屋里陌生的三个女人，忽然拿手捂住了耳朵。
时萤皱眉，拽了下梁榆衣角，低声提醒：“榆姐，别吓到孩子。”
梁榆缓过神来，盯着王斌，最后撂下一句：“下楼！”
……
十分钟后，几人围在单元门口。
“事情就是这样，你们必须给我个说法。”梁榆冷着张脸，已经跟王斌妻子叙述完事情。
王斌弓着腰站在那，一副破罐子破摔的冷漠态度，压根不吱声。
随后，王斌妻子开口：“这件事王斌有错，可是……”
她话说一半，转头看向一直低头沉默的梁思：“她也有责任不是吗？俗话说得好，一个巴掌拍不响。”
女人责备话音刚落，时萤看到身旁的梁思缩了缩指尖，跟着茫然抬头，眼神中流露出逐渐崩溃的情绪，似乎因着刚刚的话陷入了自我怀疑。
时萤见状眼神微动，上前握住梁思的手，用了些力气。
感受到手心微弱的颤动，她转头看向王斌夫妻：“我是梁思的律师，王斌隐瞒已婚身份，以恋爱名义诱导梁思转账借贷，已经构成诈骗行为。”
“只要梁思愿意，就可以以诈骗罪起诉。到时王斌不仅要赔款，甚至有可能坐牢。”
听到坐牢二字，王斌总算有了些反应，低声嘟囔：“有那么严重吗？你他妈别吓唬老子。”
尚有些不太相信的意思。
反倒是王斌妻子沉默了会儿，瞥了眼时萤和梁榆精英白领的穿着，突然道：“行了，我会让他尽快还钱的。”
“还不还钱是你们的事，告不告是梁思的事。”时萤说完，最后看了眼梁榆，“榆姐，我们先走吧。”
看到孩子出现时，梁榆就明白今天达不成目的了，她看着畏畏缩缩的男人冷哼一声，转身掏出了车钥匙。
……
安静的车厢里，梁榆看到副驾驶上的时萤像个戳破后泄气的皮球，总算露出今天第一个笑容。
“刚才装律师装得一本正经，这会儿就泄气了？”
“你也说了我是装的。”时萤强颜欢笑地眨了眨眼睛。
其实她是在王斌妻子那句“一个巴掌拍不响”的话下敏感产生了逆反，因为她也曾听过这句话。
梁榆没有多谈，驶出小区后突然在路边停车，看向后座沉默已久的妹妹。
“梁思，别给我装哑巴，这事儿你自己告诉我要怎么办。”
车内长久的缄默。
就在时萤以为梁思不想回答时，她听到极其细微的一声：“告。”
梁思攥着手抬头，眼眶通红：“不管他还不还钱，我都想告他。”
梁榆语气欣慰，勾起嘴角：“还算你脑袋清醒了回。”
时萤转过头：“梁思。”
“嗯？”女孩小声应着。
对上梁思怯弱的双眼，时萤嘴角漾出浅现的梨涡，声音带着舒缓的鼓励，且诚恳笃定——
“记住，错的不是你。”
作者有话说：
过渡章，偏头痛一整天，明天再修下这章。
游戏马甲下章要下线啦，之后就是三次元故事了。

第12章
周三，宗震为弥补上次吕欣捅的娄子，晚上约了陆斐也来鹰空聚会。
视野旷阔的天台上，被人架上了老式的铁皮烤炉。红柳串的羊肉烤得滋滋冒油，升起缭绕的烟火。
铁炉旁的两人穿着松垮的T桖短裤，套着人字拖。一人烤着串，另一个拿着把蒲扇呼呼扇着风。
井厝巷拆迁后，孙诩等人都分了套房，虽然不及宗震富硕，但也靠着房租衣食无忧，平日就在鹰空打打零工。
天台围栏边，陆斐也瘦长的身形背靠在长椅，指尖捏着枚铁质打火机，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燃，漆黑狭长的眸子里映出微弱火焰。外面衣衫挺括，骨子里却透着股闲散不羁的倦淡。
刚出炉的烤串上桌，孙诩搁下盘子，走到男人身旁打趣：“斐爷，看你穿这身还……还挺不习惯。”
他幼时发烧落下个结巴毛病，过去没少被巷子里的孩子欺负，直到陆斐也搬来井厝巷才渐渐好转。
陆斐也徐徐抬眼，扯出寡淡的笑意：“怎么，跟你换换？”
“您别消遣我，我……我可整不了这……这身行头。”孙诩忙着摆手。
铁炉旁，正当着烤串师傅的贾渊大汗淋漓地转过头，夸张竖起个拇指：“多亏了斐爷，咱井厝巷也出了个文化人，还记得当初高考状元的红绸子在巷口挂了好几个月。”
宗震前脚刚踏进天台，就听见贾渊嘹亮的嗓门。
他把从冷窖抱来的那箱啤酒哐当放到地上，也加入了话茬。
“高考那几天斐爷都出门了，突然骑车回来拿东西。我以为他落了准考证，结果你们猜他拿的啥？”
“啥啊？”众人来了兴趣。
宗震用后牙崩开一瓶啤酒，往桌上一撂：“他从枕头底下拿了个符。”
“啊，什么符？”
“菩提寺十块钱一个的。”
众人听罢，纷纷哄笑。
贾渊率先缓过来：“菩提寺的符保前程啊，不过斐爷也这么迷信？”
“努力好几年的事儿，谁不慌？”宗震挑着眉反问，“我看他回来，生怕他赶不上考试。”
陆斐也听着众人言语，浅笑着没搭话，眼盯着搭在天台上方的吊灯，光亮细微，却有零星几只飞虫飘在周围。
其他人习惯了他的寡言，倒也不在意。
凳子摆好，贾渊端着剩下的大盘烤串走来，几人围坐在桌旁推杯换盏，气氛还算不错。
吃了会儿串，宗震聊到了兴头上：“斐爷搬到井厝巷那年，是几岁来着？”
贾渊和孙诩还在晕乎乎回忆，低沉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十岁。”
陆斐也放下酒杯，斜眼俯瞰着天台底下的灯红酒绿，是早已与当时大不同的井厝商业街。
“我记得斐爷刚来的时候，震哥觉得人家傲气非要去干架，结果愣是被揍服了。”贾渊笑着调侃。
宗震被人揭短，摸了摸额头：“我哪知道他学过散打啊，他跟陆叔来的时候穷得叮当响，偏还摆着公子哥的架势，看着多来气啊。”
另一边，孙诩已经喝了不少酒，通红着脸打了个酒嗝。
“陆叔真……真是个混的，又喝又赌，生生把亲儿子往泥坑拽。最后怎么着，给……给自己咒死了吧。”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四周瞬间陷入死寂。谁都没料到孙诩这么没脑子，氛围骤降至冷淡。
贾渊瞥了眼一言未发的陆斐也，片晌打起了圆场：“诩子，喝多了啊，说话都没把门。”
孙诩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一下子清醒不少，面色悻悻：“斐爷，我不……不是那个意思，我道……道歉。”
“不用，你说的也没错。”
陆斐也声音不咸不淡，双眼隐在朦胧夜色里，态度辨不分明。
下一秒，男人净白的指骨掸灭烟灰，举起面前的透明酒杯。
直到啤酒灌进生涩的喉咙，才涌上阵微苦的回甘。
……
晚上十点，陆斐也回了佳宏新城。
室内黑暗，闻到满身的烧烤味，他走进浴室冲了个澡出来，倒了杯水，穿着舒适松垮的家居服坐到了落地窗前。
手机收到宗震发来的消息——
“孙诩那小子喝多了，你没事儿吧。”
男人低眼打字，冷白额前的碎发还浸着湿润：“没事儿。”
他说没事儿，就是真没事儿。
过了会儿，陆斐也看到断断续续的对面正在输入。
F：“有话就说。”
宗震：“能不能把你那号借我玩两天？我找了个陪玩，你号段位高，借我双排冲冲段位。”
F：“两天？”
宗震：“昂，打上翡翠就收手。”
周五，为感谢时萤的帮忙，梁榆在律所附近的日式烤肉店请她吃饭。
时萤知道梁榆白天又请了半天假去处理梁思的案子，忍不住问起后续。
梁榆说请了专职刑事的同学代理诉讼，又讲了讲王斌家的情况。
王斌在一家电子厂当监工，日夜班两头倒，老婆是原来同事，怀孕起就辞职在家。夫妻感情其实不算太好，经常争执。
时萤听完，再次想起王斌妻子昨天那番维护，低眸不语。
梁榆夹起片烤肉道：“就王斌老婆那态度，有时候不是你想让人走出泥沼就走得出的。”
时萤知道梁榆的意思，王斌妻子对王斌不是没怨恨，可她没了经济能力，只能努力维护身为“顶梁柱”的王斌。
说白了，有些婚姻的本质只是抵抗风险的利益共同体。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家里没矿，我绝不赞成做全职主妇。把命运寄托在男人身上，太赌了。”梁榆感慨完，又出于律师的严谨补充：“当然我只是不赞成，不是歧视全职主妇啊。”
时萤若有所思地点头：“嗯，认可全职主妇的付出，但客观上讲，只有女性拥有脱离男人的底气，发声才有力量，太多女性成为全职主妇和男人绑定，声音就会被弱化。”
言毕，时萤发现梁榆突然停住动作看向她，不免局促起来。
“怎么了，榆姐？”
“平时真是小瞧你了。”
梁榆笑笑，她一直觉得时萤是那种循规蹈矩的女孩，这两天却有了改观。
“我想你应该有个厉害的母亲，和足够开明的父亲。”梁榆给出判断。
时萤愣了下：“为什么这么说？”
“猜的，我有个朋友是做心理咨询的，跟他学了点皮毛。”
觉得对方说的颇为准确，时萤迟疑了会儿，请梁榆继续分析。
“母亲给你树立了女性榜样，父亲给了你可靠包容的宠爱。你看着软绵绵的，心里却有撮小火苗，可惜要逼一逼才能出来。”
时萤听得晃神，消化完长舒一口气，觉得梁榆简直神了。
能在A大晋升教授，方茼的确是个极为强势的女性，时萤有时想，或许就是她骨子里有和方茼相像的部分，才会产生那些碰撞。
至于时呈甫，很长时间里，时萤都只能靠梦去回忆父亲的形象。但不可否认的是，时呈甫去世前，她的人生的确更加轻松。
时萤憬然有悟，思忖后问：“榆姐，你那位做心理咨询的朋友比你还厉害吗？可不可以找他做做咨询？”
她最近一直考虑通过心理咨询矫正恐惧亲密关系的心态，不仅是恋爱关系，还有与方茼的僵硬关系。
梁榆闻言点点头：“当然比我厉害，不过找他咨询的太多，都要排号。你要真感兴趣，回头我把你微信推给他，让他空闲了加你。”
吃饭时和梁榆聊得尽兴投入，回到家后，时萤觉得心情都明朗不少。
她难得来了兴致，重新打开几天没有登录的游戏。
上了号，时萤发现Fly头像亮着，只不过正在游戏中。
她没有多想，自己开了一局，出来后发现Fly状态变成了空闲，直接发去了组队邀请。
奇怪的是，邀请发过去许久，对方才接受入队。
进入游戏后，时萤照旧被分到中单位，Fly却被分到了上单。
之前他的AD玩得很好，时萤觉得他应该属于全能选手，问题不大。
对局开始，Fly的队内语音关着。
以往他也有不方便语音的情况，时萤并未上心，买了装备出门，专心投入对线。
……
与此同时，宗震正操作着手中的上单，小心翼翼地龟缩在塔内。
前天他花三千包了个陪玩，约定将他“酸甜柠檬酱”的账号带上翡翠。
对方熟悉游戏排位机制，提议他找个翡翠账号一起排，段位会升的更快，于是宗震借了陆斐也的账号。
身为人民币玩家，宗震的号买了全英雄皮肤，便让给了陪玩发挥，他则登上了陆斐也的账号。
原以为两天时间足够登上翡翠，可刚刚陪玩不仅说要把钱退给他，还将他的游戏水平痛骂一顿！
这段时间，宗震靠着“酸甜柠檬酱”的ID和哥哥宝贝的经典话术，已经很久没被这么骂过。
他实在气不过，也没收钱，直接在电脑上给陪玩点了个差评。评价完正要下线，这号上就收到了Fire1221发来的组队申请。
该怎么去形容当时的心情呢？
宗震还从未体验过不必花钱和吹捧，就主动而来的组队邀请。
他心潮澎湃，将手机虔诚平放在桌面，充满仪式感地点击确认。
随后，选择了他最自信的英雄夜明。
……
当上路传来第八次阵亡的提示时，时萤终于承认了一个事实——
Fly的上单玩得很烂，或者说，是玩夜明这个英雄时极其烂。
聊天框里，队友已经开始狂喷。
虽说不能要求Fly每个英雄都玩得好，但这局Fly表现菜也是事实，时萤没法瞎眼维护，只能拼命Carry，试图挽救游戏。
值得庆幸的是，其他三位队友骂归骂，表现却一直稳健，并未因为队里出现一位菜逼就放弃希望。
而对面抓Fly上瘾，最后居然神奇地让他们偷家成功，错失好局。
对局结束，时萤因为这把艰难的游戏身心俱疲，正准备道别下线，对话框里突然跳出一长串文字——
Fly0220：“宝贝真厉害，我今天打得不好宝贝多担待。宝贝晚安，宝贝早点睡。”
时萤面容呆滞，她揉了揉眼睛确认，刺眼的文字依然没有消失。
霎时间，她脑内警铃大作。
坦白说，参与梁思的事，给时萤带来了不小的心理包袱。可前几天她还是努力在心里为Fly解释，然而此刻看到这条消息，时萤遭受到巨大冲击。
顷刻，脑海里蹦出在梁榆那瞥过的聊天记录，处处宝贝的句式，与眼前的消息如出一辙。
王斌的形象跃然飘到文字旁，想到梁思通红的眼眶，排江倒海的厌恶涌上，时萤几乎是立刻退出了游戏。
她努力平复心情，试图将思绪从刚刚那一幕转移。
鬼使神差地点开微博，更新还停留在上次画的Q版丹良，评论不少都在问她是不是还忙着和小哥哥双排。
时萤有逃避不开的烦躁，干脆刷起了主页。
巧的是，之前那位互关的情感博主刚刚发了一条树洞投稿的微博。
时萤点开长图，读了几分钟，发现又是个女孩被渣男欺骗的故事。
一条评论幽幽飘在上方：“有些事明明已经很明显，可女孩一旦陷进去，还要在心里逃避式为渣男开脱。”
时萤盯着这条评论，愣了许久。
是啊，有些事情已经很明显，为什么还要逃避式为渣男开脱？
像是终于做了决定般，时萤强迫自己正面现实，重新打开游戏。
她凝望着Fly已变灰的头像。
下一秒，深呼口气，不留余地地点下旁边的拉黑选项。
……
做完这一切，时萤有瞬间松懈的解脱，可如释重负之余，心里突然变得空落。
她觉得是双排已久的习惯使然，洗了澡上床，强迫自己赶紧睡上一觉。
可沉睡之后，时萤又做了一整晚的梦。梦境末尾，Fly从背后拍拍她的肩膀，一转脸，出现在身后的却是王斌。
时萤直接被吓醒了。
她懵神坐在床上缓了好久，麻木地走进卫生间洗漱，然后穿着睡衣下楼，去倒昨天的垃圾。
谁成想刚把垃圾丢进回收桶，突然有人从后拍她肩膀——
“时萤。”
猝不及防的点名，吓得时萤直接打了个激灵。
小心翼翼转脸，陆斐也穿着运动装出现在身后，像是刚结束晨跑。
阳光打在他身上，轮廓俊逸分明。
时萤望着眼前的男人，梦里的阴霾似乎散去不少。
“怎么，丢魂了？”陆斐也插兜站在那，挺直的眉骨微紧。
“差不多。”时萤心不在焉点头，“陆par，有没有人跟你说过——”
“说过什么？”
“您挺驱邪的。”
陆斐也：“……”
“我的意思是，您一身正气。”
说话间，两人前后脚进了电梯。
出电梯时，时萤无精打采地和男人告别。陆斐也盯着她看了两秒，到底没有说话。
……
十一点，陆斐也准时上号。
然而好友那栏，Fire1221的头像灰着，对方没有上线。
他拧着眉心看了眼腕间的手表，索性放下手机，开始处理工作。
一小时后，对方仍然没有上线。
陆斐也盯着清晰的屏幕，眉头皱的更深，干脆发过去一条——
“有事？先下了。”
指腹滑动，点击发送。
下一秒，鲜红瞩目的巨大感叹号幽幽出现——
“很抱歉，您已被对方拉黑，无法发送消息。”
陆斐也：“？”
作者有话说：
当当当，游戏马甲下线，下章入V啦~
另外放个预收文《逆星》，极简文案QAQ。
高中校园+社会重逢
久别重逢/初恋/竞技/
校园：学霸女主&#215;学渣男主热血少年&#215;飒爽少女
社会：美艳信念感女记者&#215;一腔孤勇满贯选手
校园时期：男追女
社会时期：女钓男
戳专栏收藏它！收藏它！收藏它！

第13章
男人的拇指停在那条提示上,缄默许久，才确认他是被对方拉黑了。
随后，他看向了聊天框上方那条陌生的消息。
Fly0220：“宝贝真厉害,我今天打得不好宝贝多担待。宝贝晚安,宝贝早点睡。”
陆斐也皱眉,顺势翻完昨晚的对战记录，很快在脑中捋清了事情的经过。
生气吗,当然是生气的。
对方能因为一条消息就毫不犹豫地将他拉黑,属实没什么良心。
一如曾听过的那句评价：一只包着厚重铠甲，胆小却有獠牙的兔子。
陆斐也回忆起在附中天桥碰到时萤的一幕,戴着口罩的脸深埋在校服里,手上捏着二十块钱,强装起勇气看着他，那幅场景至今都觉得怪诞。
的确像只兔子。
周末昏昏沉沉过去,一直到下周上班,时萤都没什么精神。
梁榆盯着丽嘉她眼下的黑眼圈，关心道：“你这几天怎么了，无精打采的？”
时萤摇摇头，扯了下嘴角：“没事，这两天没睡好。”
和Fly双排这么久，突兀地剥离，说一点影响都没有是不可能的。但她也很清醒，有些事需要及时止损。
她第一次尝试接受一个异性频繁出现在生活中，即使只有短短的一个月，也形成了下班后短暂的习惯。
这几天放空的时刻想起,也会感受到失落怅惘,不过她庆幸这种情绪在可控的范围,会逐渐随着时间消失。
梁榆看出时萤状态不算好，笑着拍拍她的肩膀：“对了，晚上徐律那边喊着聚餐，一块去吧。”
“你们律所的人聚餐，我就不去了。”时萤没什么精神，下意识婉拒。
梁榆见她这般，反而继续怂恿：“去吧，这种聚餐一般都是两边老板来回请。团队人少，你去了还能替陆par赚回个人头，况且德盛和辉成有合作，你多接触些人没什么不好。”
时萤略微迟疑，以前她习惯把时间寄托在独处，不常参加群聚。现在想到回家后的空落，却觉得置身于热闹的氛围或许会好些。
于是，她点了点头。
梁榆这才坐回工位，过了会儿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头提起：“对了，时萤，我已经把你微信推给朋友了，回头你注意下好友申请。”
时萤知道她说的是那位心理医生，提了些精神，笑着应好。
晚上的聚餐定在一家火锅KTV。
整个包厢里，除了多了滚烫的火锅，和普通KTV没什么区别。
来之前，梁榆特意跟时萤科普了下德盛的人事。
徐律毕业就进了德盛，待了八年，去年想升高伙，却没能实现。
本以为今年有了机会，结果陆斐也空降，又空欢喜一场。
不过，身为同律所的合伙人，大家明面上还是和谐的。
包厢里坐着十来个人，时萤左边是梁榆，右边坐着徐律组里新来的女实习生，女孩子的心思隐藏不住，从落座起就频繁瞥向对面。
循着对方视线瞧去，陆斐也西装革履，坦然自若地坐在徐律旁边，鼻挺唇薄，衔着不达眼底的笑意，在周围人说话时偶尔低声应和。
时萤不得不承认，男人那张脸的确有让女孩动心的资本，何况还单身。
梁榆说，陆斐也一朝空降，就直接跃升为了德盛头头号的钻石王老五。
周围人三三两两地聊着案子，也有一两个麦霸唱着歌。时萤毕竟面生，有些拘束，低头玩了把消消乐。
再抬头时，陆斐也已经不见了。
中场，包厢里的饮料殆尽，有人喊着再去超市区选些。
“我去吧。”
时萤自告奋勇，趁着买饮料的机会出了包厢，觉得她果然还是不太适应这类应酬场合。
刚出包厢，就看到走廊尽头，陆斐也倚靠在窗边吹风的背影。
时萤走近了些，才闻到男人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她忍不住陷入遐思。
记忆中有关陆斐也的消息，停留在他大三出国交换，那时的他似乎没有烟瘾，大约是后来沾上的。
时萤印象中的陆斐也，是慵懒不羁的外表下藏着的从容坚韧。
她认为对方无所不能的同时，似乎低估了他内心的压力。外人只看到他光鲜亮丽的履历，却很难想象他在全是白人律师的外所中有多难出头。
陆斐也听见脚步回头，捻灭了烟蒂，低眼看向她：“怎么出来了。”
“饮料没了。”时萤指了指不远处琳琅满目的货架。
陆斐也点下头：“嗯，那走吧。”
超市区就在转弯出去的位置。
这家KTV的饮料挺全，时萤走到最后一排的货架时，发现上方居然摆着款已经很少有超市在卖的柠檬汽水。
汽水是余绵本地的牌子，时萤过去很喜欢喝，方景遒却总拿这事儿吐槽她，说这款柠檬汽水有股怪味。
时萤尝试伸手去拿，却发现货架太高，踮了脚尖也没能将饮料取下。
身后传来低沉的哂笑，修长手臂直直越过她，清晰分明的指节握住了那瓶黄色的易拉罐。
下一秒，男人以半拢的姿势，将汽水丢进了时萤手中的购物筐。
对方的气息侵袭进背后领地，只隔了些许距离，霎时间，她脊背有些僵硬。佛手柑混合着淡淡烟草味充斥鼻腔，一晃而过，却在感官中逐渐蔓延。
时萤倏然紧张，面色平静地缓和，没意识到她似乎忘记了惯常的反感。
聚餐结束，众人分车回家。
时萤报出佳宏新城后，不出意外地被分到了陆斐也的卡宴。
后半场陆斐也喝了几杯酒，没法开车，同时萤坐在后座，前面是徐律组里一男一女的两位律师。
男律师沉默开着车，副驾驶上的女律师却是个热情的，上车起就开始和时萤聊天，从她余绵本地人的身份一路聊到学校，最后问到——
“时妹妹，你附中毕业的啊？那你跟陆par以前认识？”
陆斐也阖着眼，靠在座位上假寐。
时萤已经不是第一次面对这个问题，她瞥了眼身旁的男人，几乎没有犹豫地摇了摇头：“不认识。”
话落，周遭的氛围不知为何冷了下来。
女律师八卦未果，过了会儿便到站下车。而驾驶座那位男律师到家后，把驾驶座让给了时萤。
虽说时萤车技不好，但这里离两人住的佳宏新城只有一公里，倒不至于再出岔子。
第三次摸车，她正对着方向盘做心理建设，陆斐也不知何时睁开了眼，下车换到了副驾。
一公里的路程，时萤聚精会神，紧赶慢赶地开了快十分钟，才平安驶入小区的地下车库。
停好车，她解安全带时转过头，发现陆斐也静静端视过来的视线。
“陆par？我脸上有东西？”时萤摸了摸脸颊，试探开口。
男人轻声哂笑，睨着她反问：“叫我？刚刚不是说，我们不认识？”
前脚把人拉黑，后脚撇清关系，的确很有能耐。
时萤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她回答那位八卦女律师时的话。
她有些莫名，可陆斐也深沉的视线直勾勾锁定着她，时萤突然升起一股无所遁形的感知。
紧接着，时萤听到对方掷地有声的提问：“时萤，你是不是怕我？”
男人低沉的声音震在耳边，时萤有些慌张地缩了下指尖，像被一针见血地戳中了内心最隐秘的心思。
第一次在德盛见到陆斐也，对方表现得冷淡，她其实有隐约的庆幸。因为她能够顺势装作不认识，似乎以此才能自然地同他相处。
怕吗，时萤似乎无法否认。
可她在怕什么呢？
大概是怕戳破过去那些寄托情绪的行为，就等同于将她小心藏起的自卑、胆怯、懦弱曝露于前。
所以她努力装得正常，总是希望将一切保持在不失控的范围。
“其实——”时萤迟疑了下，低下眼眸，“也不算不认识。”
陆斐也审视地看向她。
时萤思索了下，进而解释：“高一暑假，附中门口的屏幕一直滚着你的名字，每天都会看见。”
“每天？”陆斐也挑眉。
时萤顺势点头：“我那时候上补习班，每天都要路过学校。后来学校张榜，你的名字也印在最前面。所以，也不算不认识？”
每年优秀毕业生的名单都要在教学楼前足足贴满一个月，说她没听过陆斐也的名字，确实有些牵强。
陆斐也神情古怪：“你难道是想表达，因为我的名字在附中的屏幕上滚了一整个暑假，把每天路过的你狠狠吓到了，所以你怕我？”
时萤没想到对方把她的逻辑率先说出，不假思索地点头。
随后，她又小心翼翼地纠正：“或者说，其实不算害怕，是敬仰？”
“敬仰？”男人蹙起眉心。
时萤本以为她敬仰的论述能够博得陆斐也肯定，没想到他却比料想的冷漠许多，纠结后问：“不能……敬仰吗？”
陆斐也瞧着缩回窝里的兔子，意味不明地轻笑：“可以。”
回到家，时萤如释重负地坐在沙发上，脑海中还回想着刚刚的一幕。
严格来说，她其实算不上说谎。对于陆斐也的情绪，说敬仰虽然有些拍马屁似的夸大，但是也差不了太多。
只是男人下车时的态度，却让时萤百思不得其解，最后索性不再纠结。
时萤出神之际，手机突然震动。
她回神打开微信，看到刚刚收到的一条好友申请，昵称F。
时萤点击通过，朋友圈一片空白，盯着陌生的微信联系人看了许久，她主动发送了一条——
“是钱医生吗？你好。”
等了几分钟，对方都没有回复。
时萤盯着这句废话，想到梁榆曾提醒说对方咨询业务繁忙，干脆直接发了条有用的消息过去——
“线上咨询的话，请问您这边是怎么收费呢？如果您在忙的话，等歇下来回我就好。”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消息发完,直到第二天，那位日理万机的“钱医生”都没有回复。
时萤也不着急，怕再发消息被对方误会成催促,索性把这事放到了脑后。
陆斐也下周要出差,最近几天常和陈儒出去,律所基本见不到他影子。
时萤这段时间配合着梁榆，整理资产评估的造册统计,容玖的几方债权人也都联系过。
不过崔晃父亲和妻子在电话里对转让股份态度抵制,只能等陆斐也出差回来去试试面谈。
值得一提的是，张时泽愿意赔付意向合同的违约金后,辉成对容玖的收购案似乎变了态度,组长也不再催案子进度,仿佛已经对顺利收购不抱希望。
时萤的工作停滞下来，却也没被召回公司。她觉得再这么下去,组长怕是要忘了还有自己这么一号人。
……
周五晚上,时萤坐在书房，画着最近刚接的一幅插画商稿。
正专心上色，程依发来微信，让她帮忙做下《曙刃》里的好友任务。
于是时隔一周，时萤再次登录了《曙刃》。
先前几天，她每次瞥见这个熟悉的蓝色图标，眼前都会不自觉闪过Fly替她阵亡的身影，亦或是技能袭来时耳畔响起“小心”的微哑嗓音。
时萤不愿沉溺于此，任务做完就准备下线，却发现消息栏那里,多了一条好友申请。
ID还有些眼熟：“酸甜柠檬酱”
盯着这个ID看了许久,时萤一时忘了在哪见过,最后怀着好奇点下通过，发了一条消息问——
“你好，请问你是？”
对方正好在线，很快回复过来。
“你好，我们应该不认识，加你只是想说，上周五用Fly账号和你双排的人其实是我。”
“那天登他的号打排位，你正好发来组队邀请，我就接受了。”
……
此刻，屏幕另一边。
宗震发完那两条消息，静待许久，才收到Fire1221的回复——
“所以你们关系很好？”
宗震顺手回：“挺好的。”
Fire1221：“经常聊天？”
宗震：“对啊。”
Fire1221：“谢谢，我明白了。”
明白了？明白什么？
宗震见对方回完这条没了动静，过会儿一头雾水的发过去个：“？”
结果聊天框下方无情显示——
“很抱歉，您已被对方拉黑，无法发送消息。”
宗震傻眼了。
前段时间陆斐也打电话问他周五是不是登了号和人双排，确认后态度冷淡地挂断了电话。
宗震再去询问时，男人没多谈，只简单撂下句对方将他的号拉黑了。
得知此事，宗震的第一反应是，难道他上次表现太坑，导致Fire再也不想和Fly0220一起打游戏了？
那次用陆斐也账号和Fire双排，让他头一回体验到逆天翻盘的热血。
宗震看着Fire偷家的帅气身影，激动澎湃，末了都忘了自己用的是陆斐也的账号，习惯性地给Fire发去了他的宝贝经典语录。
以往游戏里的队友，但凡看见他顶着“酸甜柠檬酱”的ID发“宝贝”，态度都很不错，谁知道这回会直接被人拉黑。
想到陆斐也电话里冷淡的态度，宗震渐渐回过味来，恐怕对方和陆斐也关系不一般，于是好心加人解释。
没想到，Fire1221居然连他也一起拉黑了？
宗震浓眉紧锁，手指百无聊赖地敲在桌面，盯着屏幕上的拉黑提示，觉得这俩游戏打得比他好的人，真的好他妈难懂。
……
时萤问完想问的话，犹豫后删除了“酸甜柠檬酱”的好友位。
她对“酸甜柠檬酱”没什么看法，只是不想纠缠在这么复杂的关系里。
第一次在游戏中遇到Fly，对方就在跟“酸甜柠檬酱”双排。
Fly能把账号密码告诉“酸甜柠檬酱”，且私下联系频繁，答案的指向已不言而喻。
要知道，游戏渣男最显著的特征就是：批量撩骚，不止你一个撩骚对象。
而她该做的，就是斩断一切联系。
意外的插曲，把时萤沉淀一周的情绪重新勾起，画画的心情烟消云散。
她看眼显示屏上的时间，11:23。
睡意蔓延上来，时萤放下手绘板，走去卧室睡觉。
谁知躺上床又睡不着了，正刷着微博消遣，上方蹦出条微信消息。
时萤点开一看，居然是那位沉默两天的“钱医生”。
回复的内容也简简单单——
“嗯，是哪方面问题？”
翌日一大清早，时萤被快递电话吵醒，她迷迷糊糊按下接通，原来是新买的手绘板到了。
确认了时间，五分钟后，穿着黑红工装的快递小哥敲响了家门。
Cintiq的手绘板不便宜，时萤特地选了物品保价，穿着睡衣站在门口验了会儿货，才确认签收。
她拿着新手绘板进了书房，刚连上电脑，视野余光中突然察觉到什么。
迅速低眼，书房昏沉的光线中，脚旁的黑色垃圾桶突然晃动了两下。
时萤吓得弹跳而起，急忙后退，直盯着不远处的黑色垃圾桶。
“瞄——”
绵长的猫叫声响起。
垃圾桶后悄然钻出一双圆溜鲜明的眼睛，小家伙黑色的爪子铺在前方，慵倦舒适地伸了个懒腰。
是只黑色的玄猫。
时萤这才缓过乏，松了口气。
思索着，这猫应该是她刚刚验收快递时，趁机溜进来的。
她试探着靠近，小家伙似乎并不胆怯，任由时萤蹲在那伸出手抚摸，还用脑袋在她手心蹭了蹭。
猫咪通体干净，毛发顺滑，还有点肥硕，怎么看都不像流浪猫。
时萤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在业主群里发了条消息——
“请问，有谁丢猫了吗？”
然而业主群消息混杂，她那一条很快就被刷走。
无奈，时萤只好给物业打了个电话，让对方在业主群发了条群通知。
……
一小时后，敲门声再次响起。
时萤走去开门，看清来人那刻，她面色微滞。
陆斐也慵懒插着兜站在门口，白T外套了件灰白相间的冲锋衣，拉链随性落在中央，露出直白脖颈下的性感喉骨，休闲而痞气。
“陆par，你来干什么？”时萤不明所以地抬头。
男人的视线瞥向她，女孩一身乳白色的毛绒睡衣，头上系着浅蓝色发带，那张脸白润细腻，瞧着很有元气。
陆斐也懒洋洋地递过手机，喉结滚动，低哑的嗓音吐出两个字：“领猫。”
时萤瞧了眼他手机屏幕上的照片，一脸讶然，指向正在沙发上专心舔毛的小黑：“这是……你的宠物？”
陆斐也收回手机，倚靠在门边点头：“出门晨跑的时候溜出去了。”
时萤敛神想了想，他住的顶楼和这儿只隔了两层，猫很可能是从楼梯间跑下来的。
接受完这个事实，她走去沙发抱猫，又随口问了句：“它叫什么？”
“猫。”男人简短地回答。
时萤：……我当然知道它叫猫。
“我是说，它的名字——”叫什么。
话音未落，她就看到陆斐也朝沙发上的黑猫随意招了招手——
“猫，过来。”
紧接着，黑猫似有所感，屁颠屁颠地跳下了沙发，小跑到男人脚边。
时萤：“……”
行，还真叫猫。
……
陆斐也在门口半蹲下身，摸了摸黑猫的脑袋，嘴边勾起些微弧度。
随后，男人伸出净白的双手，试图把猫抱起。
然而黑猫两只爪垫倏地抵在陆斐也手心，作势要将对方推开，紧接着转过脑袋，朝时萤发出一声软绵的猫叫。
“还真是一样没良心。”陆斐也眼睑低垂，轻笑了声，复而抬眼瞥向客厅里的时萤，“有空吗？”
“啊，有空。”时萤点头。
男人徐徐站起身来，眉眼疏散地指了指脚下的黑猫，挑眉看向她：“那帮我抱它回去？”
“哦，好。”
……
五分钟后，时萤第一次上了顶楼。
陆斐也输入密码开门，房子的客厅宽阔，比她住的单室户型面积大了不少，装修现代简约，低调大方。
时萤在玄关换了双一次性拖鞋，跟在男人身后走到一个房间门口，里面摆着猫爬架和猫窝。
进门后，黑猫在怀里挣扎，跳下去后迫不及待冲进了猫砂盆。
惊讶于黑猫居然有单独的房间，时萤低声问：“这只猫养了很久？”
男人停了秒，垂眼看她。女孩纤长眼睫下瞳仁黑亮，嘴角挂着浅笑，视线一直落在猫身上。
“回国后捡的。”
陆斐也记得那晚下着雨，鹰空门口，黑猫在他车前蜷缩着瑟瑟发抖，呼吸很微弱，求生欲却极强，不愿放弃似的，一声又一声叫着。对上他的视线，眼睛圆亮可怜。
他没养过宠物，那一幕却说不上怎么蜇到他，觉得就这么养着，逗个乐也不错。
时萤听罢，默默点了点头。
她其实很喜欢猫，以前总会去喂家属院里的几只流浪猫，也遇到过很心仪的，只是从未想过将它们带回家。
时萤总觉得，宠物的生命太短暂，她畏惧最终无法改变的分离崩溃，所以以保护性姿态拒绝开始。
送完猫，时萤和陆斐也告别。
出门时，却被从后叫住——
“时萤。”
时萤转头：“嗯？”
“下周出差，帮我喂猫？”陆斐也闲散倚在门口，漆黑的眼神落在她身上。
还没等时萤回答，就听到他铿锵有力的补充：“我决定给你个机会——”
“发挥你的敬仰。”
时萤：“……”
一番敬仰的解释让自己沦落成喂猫的苦力，时萤倍感吃亏地回了家。
低头换好鞋，正准备回书房试试新的手绘板，客厅里响起突兀男声——
“回来了？”
时萤被冷不丁出现的声音吓得一机灵，回过头，才看到那个一身卫衣长裤，堂而皇之坐在客厅沙发的人，是方景遒。
男人身形高瘦，面容清冷，挺直鼻梁上戴着副浅金细框眼镜，不开口时，还真挺像个斯文凛然的才俊栋梁。
然而时萤最清楚对方寡廉鲜耻的性格，蹙眉抱怨：“大白天的，你装什么鬼，吓死我了。”
一天内遭受两次惊吓，得亏她心理素质还不错。
“穿这身干嘛去了？”方景遒上下打量着对方身上的毛绒睡衣。
时萤想到刚刚的事，声音略顿，颇为心虚的低下头回：“哦，家里刚跑进来只猫，给他主人送回去了。”
鉴于方景遒上次较劲的态度，出于兄妹最后一点情谊，她决定维护对方脆弱的心灵，并未透露陆斐也成为自己上司的事实。
方景遒没注意她的躲闪，很快原形毕露，抓着头发懒散起身：“有喝的没，渴死了。”
“冰箱有，你自己去拿。”时萤趁机靠坐上沙发，指了指厨房。
男人踱步走去冰箱，打开后看到摆在最上方的柠檬饮料，语含嫌弃：“时萤萤，你怎么又买这饮料？这玩意儿也就你爱喝。”
“二十几年了都还在卖，说明肯定有市场。”时萤小声嘟囔着反驳。
方景遒拿着瓶矿泉水走回客厅，轻哼了声：“居然还有跟你口味一样的人，也不容易。我记得你小学喜欢吃家属院门口那家酸汤米粉店，恨不得一天三顿。没多久人家倒闭了，你哭着回来跟我说——”
他话说一半，故意拖起长腔，厚颜无耻地模仿：“呜呜呜，是不是我吃的不够多米粉店才倒闭的。”
时萤被掀出八百年前的糗事，阖眼握拳，平静叫出：“方景遒。”
“嗯。”男人视线睨来。
“知道你什么时候最像个人吗？”时萤对上他的视线。
“什么时候？”
“闭嘴的时候。”
她努力缓和情绪，告诉自己不能跟不当人的家伙计较。
眼看着方景遒喝完半瓶矿泉水，时萤皱眉：“你到底来干嘛。”
“路过，来看看你还会不会喘气儿。”方景遒站在沙发前抱臂打量她。
“看完了，你可以走了。”
男人沉默片晌，总算吐出重点：“明天回家吃饭。”
时萤顿了顿，回避着视线点头：“行，知道了。”
方景遒任务达成，也不多停留，起身准备离开。
行至门口时，却突然定住脚步转身：“对了，你住这栋楼天天进进出出，见过陆斐也吗？”
时萤响起些警觉，当人出于善意开始撒第一个谎，就要继续应对第二个。
她面不改色地窝在沙发玩着手机，状似随意地轻声反问：“就算见过，我能认出来吗？”
在方景遒眼中，她和陆斐也只匆匆打过一次照面。
听到她的话，方景遒静思两秒，最后在时萤偷瞥过去的视线中点头——
“说的也对。”
“毕竟，陆斐也那张脸——”
“确实没什么记忆点。”
时萤扯下嘴角：“……”
你可闭嘴吧。
……
关门声传来，时萤松懈下来。
她揉揉太阳穴，想到方景遒那欠揍的德行，觉得他能跟陆斐也维系几年脆弱友情，真是不容易。
可惜那点微薄的友情，最后也在方景遒大三后渐渐断开。
……
高考后，她去了北淮读书。
她大一那年，陆斐也大三。
虽然方景遒和陆斐也都在A大，但方景遒在理学院，陆斐也在法学院。
他们刚上大学那两年，时萤还没离家，周末方景遒回来，倒是会和她闲谈两句。零碎提及到陆斐也拿了国奖，专业成绩名列前茅。
大三开始，方景遒进了导师实验室，课务繁忙，和远在北淮的时萤只有偶尔的微信沟通，她已经不再经常听到陆斐也的消息。
最后一句，就是方景遒实验室闭关出来，跟时萤抱怨说，陆斐也居然一声不吭地去了美国交换。
至此，时萤彻底失去对方消息。
……
跟随清脆的提示音回神。
时萤点开手机上方跳出的消息——
“兔子，关于《晖夜》版权的事情，你考虑好了没？”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翌日,时萤打车回了A大家属院。
出租开进小区，低矮墙院里横纵罗列着一栋栋旧式平楼，楼排间树木葱郁,红灰瓦砖的外墙经历日晒风霜的洗礼,凸显出历久弥新的韵味。
时萤在四号楼下了车,刚进楼栋，就有准备出门的邻居长辈和蔼地同她打招呼,时萤笑着回应。
老小区楼梯狭窄,上到三楼后，她掏出包里的钥匙开门。
一进门,就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的浓郁饭香,厨房的门半开着,里面是女人正在忙碌的骨瘦背影。
听到开门声，对方端着碗筷回头,人到中年,容颜依旧年轻，只有眼角的纹路流露出岁月痕迹。
“妈。”时萤放下手中的绿色纸袋，换过鞋后，上前帮忙端过碗筷。
方茼看到她，面色平和地点了点头，解释道：“你哥实验室临时有事，下午才能回来，洗了手过来吃饭吧。”
时萤知道方景遒为了方便，平时习惯住在离家属院不远的职工宿舍，只有周末才会回来。
她去卫生间洗过手,坐上餐桌。
刚端起跟前的米饭,方茼拿筷子夹了块肉放到时萤碗中：“多吃点排骨,我拿小锅炖了一上午。”
时萤眼眸低垂，盯着碗里的排骨，是她最喜欢的红烧，应该是知道她要回来，特意做的。
母女俩面对面坐着安静吃饭，谁都没有说话，气氛微妙。
过了会儿，时萤主动打破沉默：“您最近身体还好吧。”
上半年方茼做了回手术，方景遒打来电话后，她匆匆从北淮赶回。
病床上方茼疲惫苍白，那是时萤第一次意识到，记忆中顶梁骨般的母亲已经老了，这也是她回余绵工作的原因。
“还行，就是身子经常乏。”方茼轻声说完，看向对面的时萤，“你呢，最近工作怎么样？”
隔着不远的餐桌，母女俩谨小慎微地互相关心。
“挺好的。”时萤垂眸点头，犹疑后道：“不过等手头工作忙完，我准备换个岗位。”
方茼放下筷子应声：“正好你赵叔说检察院年前招考，你可以准备下。”
时萤睫毛微颤，几秒沉默后，低声回：“妈，我没想考公检法。”
自从她回了余绵，方茼一直要求她参加公检法考试，却被她一一拖过，并以上班为借口从家里搬了出去。
当这句话陡然在两人间落下，气氛瞬间陷入无声的冰冻。
“那你想干什么？”方茼声音严肃。
时萤停住动作，抬眸看向母亲：“之前接到一个offer，游戏原画师，待遇还不错。”
“我看你就是被你舅舅带坏了。”方茼拔高了些声音，压着怒意，“跟着他一起不务正业。”
“我没有——”
时萤试图解释，方茼却突然起身，椅子刺耳突兀的滑动声打断了她。
随后，方茼叹了口气，冷冰冰回了句：“随你吧。”
紧接着，她看着方茼骨瘦的身影走进卧室，牢牢关上房门。
很快，门内响起女人低微的啜泣，连带着外面的寂静，一并压抑起来。
似乎自从时呈甫去世，家里的氛围就时常陷入这种无法言说的压抑。
时萤早有预料，继续把饭吃完，收拾了碗筷，最后敲了敲方茼的房门。
“妈，上次买的礼物在门口。”
片晌，对方没有回答，她最终收回想要开门的手，“我先走了。”
关门离开前，时萤看向客厅橱柜上方，那里静静摆着时呈甫的遗像，男人儒雅随和的面庞，永远停留在四十岁。
……
时呈甫去世时，时萤刚上初二。
她清楚地记得，那天放学回家，室内黑漆漆一片。
开灯后，方景遒坐在沙发上，平时吊儿郎当的脸难得有些严肃，沉默着看了她一眼，然后带她出门吃饭。
第二天，时萤才知道时呈甫在法庭上突发心梗，走得十分突然。
从小到大，方茼和时呈甫的夫妻感情都是羡煞旁人的好。
所有人都以为方茼会悲痛万分，可女人表现得格外平静，刚处理好时呈甫的身后事，就回到了三尺讲台。
脸上看不出一丝哀伤的情绪，照常安排着她和方景遒的学习起居，填塞上时呈甫走后的空白。
可时萤知道，那只是方茼要强的性格紧绷着心神，不让自己瓦解崩塌。
时呈甫去世不久，她曾在起夜时看到方茼穿着单薄睡衣，神态木然地坐在丈夫照片前，一望就是一晚。
如此要强的一个人，仿佛只有在那刻，才能映出些许的消瘦柔弱。
时萤体谅方茼的情绪，以前或许还有偶尔的顶撞，可时呈甫去世后，都是尽量顺从母亲的心意。
然而争吵还是无法避免。
高二那年，时萤向方茼争取转学美术。大概是对身为画家的弟弟不正经印象太深，方茼极为反对。
最后时萤在母亲少见的眼泪中妥协，就此作罢。
直到高考后，时萤无法继续待在方茼密不通风的掌控下，私自修改志愿，远去了北淮读书，母女关系也掀开了埋藏已久的裂缝。
这些年来，也有人劝方茼再婚。时萤也能够接受母亲有其他的伴侣，可方茼却尽数拒绝。
在时萤心中，时呈甫是个完美的父亲，没人能够与他产生比较。
或许在方茼心中，他也是最完美的丈夫，没人能够将他替代。
所以方茼选择在余生无尽时光里，独自缅怀她最好的爱人。
……
再一次的不欢而散。
时萤沉默下楼，边朝着家属院门口走，边掏出手机打车。
走过两栋楼后，她在落满树叶的梧桐树下停住脚步。
时萤想了很久，该怎么摹绘陆斐也蓦然出现在眼前的一幕。
她在脑海中起了草稿，勾勒出他侧身眺来时，如松如竹的身影。
宛若当年高考结束后的暑假，少年猝不及防出现在家属院楼下的场景。
……
时间回到2012年的暑假。
烈日晕人，松榈蓬勃浓郁，家属院楼排间，渗着风平浪静的闷热。
方景遒高考结束后得了清闲，时萤却仍每日骑着自行车，往返于枯燥的补习班。
回家的路她驾轻就熟，那天她在家属院车棚停好自行车，拐进楼栋时，才发现楼梯口站着不算陌生的身影。
陆斐也浑身闲散地倚靠在扶手旁，低眼把玩着手机，听到脚步声，狭长倦懒的双眼平淡扫来。
时萤连忙低头避开，攥著书包的背带，迅速上了楼梯。
进了家，就看到方景遒正在房间里翻箱倒柜地寻找着什么，地板上乱七八糟，摆满了杂物。
看到时萤后，他烦躁地抓着头发，皱眉问：“时萤萤，记不记得我毕业证放去哪了？”
时萤这才知道陆斐也没去附中领毕业证，被方景遒一道拿回了家。
等方景遒终于找到毕业证下楼，时萤靠在窗户边，瞥见陆斐也离开的背影，在方景遒回来后随口问了句：“对了，你同桌报了什么专业啊？”
高三最后一个学期，方景遒主动要求和陆斐也做了同桌。
少顷，清亮的声音传来——
“法学。”
燥热的风透过浅绿色纱窗拂面而来，耳边挟进夏末的蝉鸣。
少年的背影戗风而行，挺拔如松，那件深色松垮的衬衣迎风飘起。
时萤眯眼眺望，觉得实在很难想象，看起来这么放浪不羁的一个人，站上法庭该是什么模样。
……
少年倦淡的眉眼逐渐与面前的男人重叠。
走进后，时萤打了招呼。
“陆par——”
刚开口，就被陆斐也低沉的声线打断：“现在不是工作时间，你可以换个称呼。”
男人的视线锁定在上方，时萤迟疑了下：“陆斐也？”
“嗯。”他缓缓点头，车钥匙在指骨绕着圈，随手按开车锁。
时萤放松了些：“你怎么在这？”
陆斐也指向身后的三层平楼：“来见以前的老师。”
时萤明白过来，他应该是来见法学院的赵院长，陆斐也在A大上学时，对方还是系主任。
很自然地点头，她没再打车，就这么熟练蹭上陆斐也的卡宴回家。
回家路上，时萤一直盯着窗外。
余绵变化太大，从A大家属院拐出，四周都是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
她在北淮读书的七年没怎么回过家，对窗外的一切既陌生又熟悉。
车厢内放着轻缓的英文歌，车外是流水游龙的疾驰车辆。
“哑巴了？”男人的声音召回思绪。
时萤瞟过陆斐也的侧脸，视线落在他架在方向盘上瘦长分明的指节，摇了摇头：“就是跟我妈吵架了。”
严格来说都不算吵架，而是那种冰冷的压抑感。这么多年下来，她已经习惯，反倒变得麻木。
陆斐也停了几秒，漫不经心开腔：“为什么吵架？”
没想到他会关心原因，时萤愣了下，认真思索后回：“你听说过智商的均值回归吗？我大概就是不幸被基因均值回归的那个。”
方茼和时呈甫都是A大毕业，方景遒也是从小到大的天才，整个家里，仿佛就只有她格格不入。
再加上生活在A大家属院，时萤周围的天之骄子犹如过江之卿。
她拼尽全力去达成方茼的标准，却始终无法成为母亲心目中那个女儿。
不过世界上普通人太多，天才太少，时萤早已坦然接受了这个事实。
“每个人的人生赛道不同，你不需要和任何人比较。”
陆斐也散漫的声音浮泛真切。
意识到被男人安慰，时萤默然一阵，转脸看向他。
“陆斐也，能问你个问题吗？”
男人不以为然地点头：“问。”
“如果我以一个人为原型画了幅画，现在有人买，我该卖掉吗？”
时萤把苦思已久的问题抛出，翘盼着男人回答。
陆斐也轻了眼皮：“很多钱？”
“对我来说是。”时萤点头。
对陆斐也来说或许不多，但以时萤没见过世面的理解，《晖夜》后续收益好的话，会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数字。
陆斐也瞥她一眼，跟着问：“别人能看出对方是谁吗？”
“应该不能。”时萤忖思后摇头。
男人颔首，又问：“卖掉会影响对方吗？”
“应该不会。”时萤继续摇头。
陆斐也听出她谨严的态度，勾起淡然笑意：“那我觉得，这幅画完全属于你，你可以随意处置。”
“真的吗？”时萤豁然开朗。
男人轻声予以肯定：“嗯。”
卡宴开进地下停车场，两人前后脚下车。
进电梯时，时萤刚想开口，却有一对中年夫妇领着两个孩子慌忙挤了进来。
她只好收回到了嘴边的话，沉默盯着电梯显示屏。
六个人的电梯略显拥挤，两个男孩举着玩具手/枪嬉笑打闹，夫妻俩却自顾自讨论着晚饭，不见制止。
时萤站在里侧，眼见就要被波及，陆斐也随意抬手将人隔开，扫了个眼神过去，两个调皮的小孩居然老实下来。
坐到十二楼，夫妇俩领着孩子走了出去，电梯空了下来，时萤继续数着楼层数字，等电梯门再次打开，她停了一秒，终于向陆斐也道了句谢。
还没等男人回答，下一秒，女孩的身影就消失在电梯门后。
陆斐也看她这般郑重其事，在电梯关闭后摇头失笑。
……
回到家，男人卸了领带西装，换上家居服后，坐到书房桌前打开了电脑。
黑猫闻声跑到他的脚边，陆斐也伸手摸了两下，想到女孩刚刚穿着白色雪纺裙抬眸的一幕，继而拉开抽屉。
玻璃盒中，静静放着一枚符包。
缎面还算完整，只是有些磨损褪色，伧俗绣着“金榜题名”四个大字。
……
高考那年，陆斐也和方景遒皆被分在附中考试。
六月七号一大早，时萤揉着眼姗姗醒来，才发现方景遒竟然已经走了。
她在方茼止不住的唠叨下，从衣柜随手拿条裙子换上，急匆匆出了门。
幸运的是，赶到附中门口时，方景遒还没走进考场。
考场大门前站着密密匝匝的考生和家长，他们像扛持笔杆的士兵，表情肃穆，严待冲锋，空气中都弥漫着大战前夕的紧张氛围。
唯有方景遒，姿态放松地站在附中门口，一眼望去极为扎眼。
甚至有来考场采访的记者走上去问：“这位同学，你不紧张吗？”
“哦，我保送了。”
时萤：“……”
她看见那副嘚瑟模样倍感丢人，稍作犹豫，思考着还要不要上前叫人。
就在此刻，方景遒瞥见时萤的身影，拧眉喊了句：“祖宗，你来干嘛。”
冷不丁被他点名，时萤这才走上前去。发现陆斐也就站在方景遒身旁，一时间更显局促。
做了下心理建设，她撇开视线回：“方茼女士让我来送考。”
说完，又伸出手递给对方一样东西：“还有，你忘带这个了。”
“我都保送了，带这玩意儿还有什么用？”
方景遒提溜着时萤递过去的符包，眼镜后的目光透着嫌弃。
时萤觉得她好心被当驴肝肺，气急之下伸手去抢：“不带还我。”
谁知方景遒手突然一收，懒洋洋道：“抢什么，我说不带了吗。”
逗完了人，他才转头拍拍身旁的少年：“跟你介绍下，我妹。”
没想到方景遒会突然来这么一遭，时萤瞥了眼陆斐也，小声说了句：“哥哥，你好。”
“嗯。”陆斐也应声。
嗓音是略带疲倦的哑。
说话间隙哨声响彻，考场大门开启，四周聚集的考生一拥而上，向着空荡校园走去，人潮涌动。
摩肩擦踵间，方景遒拉着人准备离开，可是下一秒——
“哥哥。”
女孩突然拽住少年的衣角。
陆斐也低眼，视线落在衣服袖口处，少女柔细白润的手指上。
“还有事？”他视线平淡地扫来。
时萤缓了口气，伸出另一只手，尽量维持着自然的语气：“符包还有一个，你要吗？”
“给我？”
“嗯。”
陆斐也寡淡的眼神落在少女掌心的那枚符包上，片晌没再搭话。
他知道余绵人在孩子高考前，都习惯去菩提寺求个金榜题名的符。
可是陆斐也从来都奉行人定胜天，并不相信这些毫无根据的迷信。
然而女孩眼神紧张望向他，双眸干净而透亮，像是澄澈的清泉。
陆斐也觉得没必要当方景遒面辜负对方好意，最终还是拿起了那枚符包。
“谢谢。”
少年微携鼻音的倦懒声线传来，时萤松了口气，然后和两人作别。
……
走向考场的路上，方景遒疑神疑鬼地念叨：“她刚才怎么一直盯着你看，该不会看上你了吧。”
完事又盯着旁边少年端量几眼：“两只眼睛一只鼻，有什么好看。”
陆斐也闻言，嗤之以鼻的笑了笑，却也没有多想，在教学楼前和人分开。
……
第一天考试结束。
晚上，陆斐也回到井厝巷。
简陋狭窄的房间里，光线晦暗，墙体间透着潮湿。
以往他更习惯待在鹰空里看书，今天却回了家。不过陆良已经出去喝酒，通常凌晨后才会回来，并不会影响他。
或许是房间里太过闷热，又或许是他心底隐约滋生出的烦躁，陆斐也盯著书本，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看不下去。
不想浪费时间，他索性躺上床休憩。然而又很快意识到，他失眠了。
陆斐也很清楚，他和别人不同，俗气点说，他需要在高考中拿到一个足够亮眼的成绩去赚钱。
那是他第一次，对坚信八年的结果产生怀疑的情绪。
却是在高考的第一晚。
再次翻起身时，早晨在考场外收到的那枚符包掉了出来。
陆斐也皱着眉，俯身拾起。
却发现符包封口轻微散开，里面依稀能够窥见一张纸条。
接着，他将字条取出捋平。
白色纸张上，娟秀柔顺的笔迹写着短短一行诗句——
海压竹枝低复举，
风吹山角晦还明。
出自陈与义的《观雨》。
狂风骤雨总有一刻消散，坎坷泥沼最终会被踏过，万物不屈，山角消失的光明会在终场重现。黑暗过后，是重新照拂于你的万丈光芒。
陆斐也捏着那张纸条躺在床上，指腹在字迹上摩挲，仿佛感受到女孩写下这句话时寄托的情绪。
心弦像是被什么轻轻触动。
搬到井厝巷后，所有人都觉得他的人生被束缚进无法挣脱的谷底。
他眼睁睁看着陆良糜烂不堪的沉沦，那双厌恶的眼神，恨不得将他一并拉进泥泞中的沼泽。
他在无望废墟中待了太久，甚至于自己都在临门一脚的时刻产生了动摇。
可是此刻有一个人，比他更坚定果敢地相信，竹枝未折，少年不屈，他一定会见到乌云密雨后的万里晴空。
作者有话说：
送资料，送饭，送符包。
陆哥：哦，她追我，半途而废。

第16章
从陆斐也那得到归属的答案,时萤就给咸蛋黄粽团回去了消息。
没多久，她正式开始了《晖夜》的改稿设计。
辉成的游戏事业部是自负盈亏，工作室之间向来竞争激烈。
《曙刃》的幕后团队是百里工作室,属于游戏事业部众多工作室中的佼佼者。百里凭借着旗下几个爆款游戏的流水,向来不缺研发经费,不是别的工作室可以比拟的。
Moba类英雄设计主要分三部分，技能设定,背景故事和艺术形象。
虽然晖夜的艺术形象基本确定,但除了领衔设计师，还会有其他人共同参与技能和背景设计。
工作室的人用的都是花名,与时萤对接的那位叫做毒蛇7。
和对方确认完授权合同的第二天,时萤被拉入了一个微信工作群,开始和众人讨论设计细节。
她玩《曙刃》这么久，一直都是玩家身份。现在能亲自参与一款英雄设计,确实很新奇。
成了游戏中创造魔法的魔法师,拥有了将天马行空的幻想变现的能力。
是时萤很喜欢的工作体验。
群里氛围不错，大家聊久了，也开始在工作之余开时萤玩笑——
番茄炸弹：“兔子聊起天像个软妹，作品却像热血番爱好者，这算反差萌吗？”
毒蛇7：“No，这说明，每个游戏人心里都有个拯救世界的梦想。”
看见消息，时萤坐在工位，偷偷回了个“没错正是在下”的表情包。
小心切出聊天列表时，她又看到了那位被她暂时置顶的钱医生,昵称F,头像是空白的系统自带。
时萤和这位钱医生没聊过几句,却隐约觉得对方有些奇怪。
上次她简单说了下自己不会处理亲密关系的情况，对方迟了许久，说可以作为特殊案例免费咨询，只是排期满，还不能确定咨询时间。
于是直到现在，两人都还没切入正题。
……
陆斐也带着陈儒出差，时萤每天都早早下了班。前两天都回家赶稿，周四却收到意外邀约，去了市中心吃饭。
语笑喧阗的斑鱼庄里，锅中鱼汤白浓，鲜香四溢。
时萤落座那刻，陈如萱忽地掏出包包里的小镜子，看下自己，又瞅一瞅时萤，最后撇下嘴：“你皮肤怎么能这么白，头发也乌漆嘛黑的。”
黑就算了，发量还那么多，陈如萱恨不得上去摸摸对方有没有带假发片。
不过她还是忍住了，抚着自己的发片，怕得到一句“并没有”的噩耗。
经过上次接触，时萤洞悉了陈如萱耿直的个性，想了想，颇诚恳地回：“可能是因为我喜欢吃核桃芝麻？”
年少不更事时，她被方景遒忽悠说吃核桃芝麻能补脑，吃了十多年才发现没什么卵用，倒是养出了一头好发。
“行吧，我吃不来那些，怪不得你脸蛋儿养得那么好看。”陈如萱让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时萤被她盯着，瞥见那副精致的五官，继而道：“你也很好看。”
她瞳仁漆黑，声音绵软。不是骨相分明的惊艳，却有软糯耐看的灵气。
看着人说话时，有种不让人觉得敷衍的认真。
“嗯，这我倒是知道。”
陈如萱毫不客气应下。
时萤不自觉笑了，喝口水问：“今天喊我吃饭，是有事吗？”
说到这，陈如萱面露喜色：“是啊，我最近撞大运，调到主台了，所以特地来谢谢你。”
“谢我？”时萤挑眉。
“主台有档节目原定主持人怀孕，本来还有其他候选人，但台里觉得我形象更好，也没那些负面八卦，所以说上次多亏你拦着我。”
时萤觉得这功劳接的心虚，摇头回：“那是你自己条件好，法制频道的主持人也不好当。”
“也对，谁让本美女有不可多得的脸蛋和嗓子呢。不过我是学播音的，当时选修的法律课挂到老师都记住我了，还好最后赵教授看我态度凑合，高抬贵手让我踩线飘过。”
陈如萱清楚自己斤两，但凡换个严点的老师，她再死磕也过不了。
进了法制频道也常去拜访赵院长，还托赵院长关系采访了陆斐也。
时萤夹起汤里的鱼片，漫不经心点头：“赵院长确实是个嘴硬心软的。”
“你认识赵院长？”
陈如萱停住筷子。
时萤解释：“我妈是A大的老师，赵叔叔算是位长辈吧。”
赵院长不仅是法学院院长，也是时呈甫大学同学，因着这层缘故，两家关系一直不错。
“那太好了！”陈如萱眼神一亮，“主台那档访谈节目是访寻青年杰出人才的，组里正愁嘉宾没着路，你给我推荐点好苗子？”
时萤愣了下，还真想了想家属院有没有合适人选，可在脑子里搜了一圈，才发现基本都在外地，少有回余绵的。
正要回答，陈如萱可能是看出她的为难，先一步转了话锋：“没有的话也不着急，等陆师兄回来，你可以帮我找机会问问他。”
时萤松口气：“好。”
谈起陆斐也，陈如萱拿汤匙搅着碗里的鱼汤，思索后低声问：“赵教授好像想给陆师兄介绍对象，你接触师兄这段时间，有没有发现他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孩？”
陆斐也喜欢什么样的女孩？
时萤盯着锅里氤氲上升的白雾，思绪飘走。
不可否认，陆斐也那张脸，从来都是吸引异性的利器。
第一次见他，就是何箐拿着十万块钱想要包养他。升入高中后，她经常听到他的名字出现在女生口中。附中当然不乏优秀的好学生，陆斐也那种散漫不安分的反差，却让他更为扎眼。
虽说陆斐也那时穷了点，可即使碾落泥泞，他也从未放弃重新掌控人生的机会。
他是傲气的，孤高的，像极了漫画中那些竭力挣扎的主角。
这样的人，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孩？
男主角故事的终章，往往会出现一位昭示圆满的女主角。美丽、大方、敢爱敢恨、无拘洒脱，但这是时萤的猜想，不是主角的想法。
“我也不知道。”
最后，时萤抱歉摇头。
陈如萱听罢叹气：“好不容易逮着一个喜欢的，现在感觉又没机会了。”
她原本觉得男人都爱端庄温柔那一套，可陆斐也看起来并不感冒，如果连努力方向都找不到，还怎么出击？
时萤闻言，略显惊讶：“你也会有这种烦恼吗？”
她颇欣赏陈如萱的果敢，在她看来陈如萱不该缺乏追求者，却不知道对方也会产生这种择偶烦恼。
陈如萱抿了抿嘴：“可能我太挑了吧，喜欢的男人不仅要长得非常帅，更得让我有崇拜感，最好一开口就能叭叭些我听不太懂的东西，每天都能让我亮星星眼的那种。”
时萤：“……”
这话听起来，不像是找对象，反像是找偶像。
“行了，别说我啦，你呢，喜欢什么样的男人？帅哥喜欢吗？我们台有几个帅的，就是性格逗逼，一开口颜值滤镜碎一地。”
时萤皱眉思忖，发现似乎想不到太具象的标签，最后只能泛泛地回：“至少……不能和我爸差距太大？”
陈如萱笑着点头：“这也正常，被父亲爱护长大的女孩，都会不自觉把父亲当做标准，看样子你爸肯定不想听到你交男朋友。”
时萤低下头，默不作声剃着鱼刺，没有解释时呈甫早已去世。
只是她说完，才发现自己似乎立了一个太高的标准。
记忆中的时呈甫睿智成熟，宽容有量，是让方茼再也无法将就的存在。
时萤不得不承认，她大抵没有方茼那么好的运气。
跟陈如萱吃完饭，时萤打了车回家，先去了顶楼喂猫。
所谓喂猫，其实就是每天给黑猫新开一盒鱼肉罐头。
猫粮有自动喂食器，喝水也有自动饮水机，根本用不着她插手。
黑猫的生活，简直比她还滋润。
眼看着黑猫把碗里的罐头吃了个干净，开始舔舐爪子，时萤去厨房刷好碗，给陆斐也发去条微信——
“尊敬的陆par，今日猫进食猫粮50g，罐头一盒。”
微信是男人离开前加的，为了给她发房锁密码。加完她还翻了翻对方朋友圈，只有寥寥几条法律分享，生活气息全无，正经得不行。
消息发完没多久，就收到个红包。
时萤点开，两百块，最大限额。
她选了个狗腿表情发过去：“谢谢老板.jpg”
聊天全程无废话，时萤没想到喂猫钱这么好挣，不知道等陆斐也回来，还需不需要喂猫工？
喂猫这几天，她趁机观摩了下陆斐也的家，其他房间没有进，只在猫房、客厅和厨房活动。
客厅整洁，没有摆家人照片，更没有女性痕迹，完全的独居状态。
家居品味很低调，却都是某牌定制款，随便一件都顶她小半年工资。
凭陆斐也如今的有钱程度，不晓得方景遒得知后会不会炸毛。
……
时萤前脚还脑补着方景遒炸毛，没想到刚走到家门口，就看见了立在一旁的男人。
“你怎么又来了？”她随口问。
方景遒正看着手机上的论文，听见动静，抬头瞥了她一眼，皱眉道：“你怎么又不在家？”
“哦，有事。”
时萤敷衍着，开门进屋。
方景遒跟在她身后，半眯了下眼，语气质疑：“时萤萤，怎么感觉你有事儿瞒着我呢？”
“我都多大了，还要把所有事告诉你？你也不见得都会告诉我啊。”
时萤觉得他实在管的太宽，看来交友智商门槛高也不是什么好事，狐朋狗友少了，成天就逮着她盯。
“那不是你没问？”
时萤：“……”
须臾，她故意似地开口：“行，那我问问你什么时候结婚？”
结婚这事，方茼向来只催她，不催方景遒，时萤当然心理不平衡。
方景遒换了双拖鞋过来，不客气地踢了踢时萤的脚，一屁股坐上沙发，声音理直气壮：“我爹都还没二婚呢，我着什么急。”
男人霸占了大半个沙发，时萤瞄他一眼，觉得他这番回答跟不婚主义没什么两样。
她那位舅舅，换女朋友的速度比过节都快，明显没有二婚打算。
“方景遒，你该不会……”
有什么问题吧。
时萤审视看向对方，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这些年，唯一能让方景遒投入热爱的也就那群物理公式。
她甚至觉得，如果人能和物理结婚，方景遒必然立刻就去申请。
“我有问题？”方景遒眉毛松动，嗤了声反问：“前两天搁在书房的那箱情书没看见？”
他学生时代成绩优异，性格又是那会儿最受欢迎的冷淡，的确迷惑了一帮不谙世事的小女生送情书表白。
时萤抿嘴，侧过身吐槽：“也就上学的时候还能收收情书，是不是特后悔当时没早恋？”
现在实验室里都是发际线堪忧的大老爷们不说，还背负十八年房贷。
“早恋？就我亲爹的前车之鉴立在那，我可没功夫。”方景遒大摇大摆往后一靠，“你倒有早恋苗头，有用吗？”
时萤闻言，气得扔过去一个抱枕：“都说了我那不是早恋。”
“行，你说不是就不是。”男人拉着犯贱的长腔，听起来格外欠揍。
时萤花了点时间压住火气。
跟着，她又想起什么，话里含着试探：“你大学那会儿不是也没对象，难道你那些同学也都不谈恋爱吗？”
方景遒打开了电视，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包黄瓜味的薯片，边吃着边回：“宿舍倒有俩恋爱的，都是没一年就分了的露水情缘。”
“那其他人呢？”
时萤盯着电视，故意没看对方。
“其他人？”男人思索着皱下眉，慢腾腾转过头来，“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想起来件事。”
时萤被他的视线扫得不太自在，也伸手抓了把薯片，默默吃了两口，才听到方景遒的后话——
“大二那会儿，英语系有个姓王的系花给陆斐也表白。”
时萤八卦心起：“他答应了？”
“没有。”男人很快摇头。
“为什么？”
A大的系花，应该是位才貌双绝的美女了。这样的人都被陆斐也拒绝？那他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谁知道他，好像是说什么等大三以后再考虑谈恋爱，鬼才信呢。”
时萤有些失望：“那后来呢？”
“后来大三就出国没影了呗。”
没多久，一包薯片吃完。
方景遒可算是想到此行的目的，掏出张银行卡递给时萤：“这给你。”
“什么？”时萤茫然接过。
“你舅听说你要换个画画的工作，怕你饿死特地给你的资助。”
时萤：“……”
如果说家里谁最支持她画画，非方道成莫属。她这位舅舅也是位奇人，一位三流画家，作品不见得多出众，情史却极为丰富。
二十岁结婚生了方景遒，可孩子出生不到一年，夫妻俩就感情破裂离了婚。之后交的女友清一色富婆，真正的靠脸吃饭。
也不怪沉静持重的方茼看不惯这个弟弟，趁着方景遒还没长歪，把侄子接来了家里亲自教育。
手里的银行卡有些烫手，没等时萤拒绝，就听到方景遒飘然劝道：“收着吧，万一哪天他年老色衰晚年凄凉，你也可以再还给他，当他的棺材本。”
时萤：“……”
你可真是亲儿子。
送完银行卡，方景遒没坐多久就离开了佳宏新城。
对方走后，时萤也去了书房画稿。
对着明亮的显示屏画了一个多小时，眼睛开始疲劳干涩，她正要滴点眼药水缓解，手机收到了一条微信。
范乐珊：“嘿，时萤萤，请柬奉上，婚期十月二十，你可必须来啊。”
是大学室友发来的婚礼请柬。
大学时，范乐珊是宿舍里最喜欢打游戏的人，也是她带时萤入了辉成端游的坑，进而走上画手的道路。
范乐珊的男朋友同是政大毕业，学的是刑侦。二人恋爱长跑七年，没什么意外地步入了婚姻殿堂。
时萤看着电子请柬上郎才女貌的两人，有些欣慰，打字回复：“放心吧，红包早备好了。”
刚发完，就看到对面频繁出现的正在输入。
时萤疑惑：“还有事？”
半晌，对方发来回复——
范乐珊：“也不算什么大事，就我听程浩说孟礼去余绵工作了，他和谭婧雪最近在闹分手，还找我打听你在哪工作，不会闹成这样还对你不死心吧？想了想还是跟你说下，你自己注意。”
时萤看完消息，眉心蹙起：“好的，我知道了。”
范乐珊：“想到这俩人就糟心，偏偏程浩还跟孟礼关系好，烦死了。”
时萤笑笑，安慰到：“没事，你别因为这事跟程浩吵架。”
她虽然对孟礼观感不好，但程浩还是个人品耿直的优秀警察。
范乐珊：“放心吧，我可不傻。”
……
可能是孟礼这个名字勾起了不愉快的回忆，时萤聊完微信后，没了画画的兴致，干脆上床休息。
翌日上班。
时萤刚坐上工位，就感受到身后低迷的氛围，扭过头，发现向来精神抖擞的梁榆一脸颓丧。
“怎么了，昨晚没睡好？”
梁榆戴着U型枕摆手：“老板回归综合征，想到陆par就要回来了，真是止不住的心痛。”
时萤有些好笑：“榆姐，有这么夸张吗？陆par不在这几天，也没见你真有多懈怠啊。”
陆斐也出差一周，在她这的存在感却丝毫没有降低，毕竟她每日报备猫主子状况，还收到了劳务费。
梁榆重重呼了口气：“当然有，你想想以前上学的时候，班主任出差请假，是不是上同样的课都觉得轻松不少？你不心痛，是因为陆par只是你的代班班主任。”
对方描述得甚为形象，时萤似有顿悟地点下头：“好像有那么点道理。”
难道是蹭车蹭多了？她仿佛没完全把陆斐也当成上司看待。
说完，时萤拿起桌上水杯起身。
“要去茶水间吗？”梁榆有声无气地把杯子递给时萤，“宝贝，也帮我来杯咖啡提提神。”
时萤看她真的失了精神，笑着接过，走去了茶水间。
德盛的工作区域按照团队划分，27层分成了三块独立区域，茶水间则在最中间的位置。
时萤平时都待在工位，工作上也接触不到其他组的律师，顶多茶水间碰到时打个招呼。
许是刚上班，茶水间空无一人。
时萤冲了两杯咖啡，看到旁边的奶球和方糖时才想起来，自己忘了问梁榆要不要加奶加糖，只好拿干净的纸巾包了奶球方糖塞在手心。
捏着那团纸巾，她略显费力地端起两杯咖啡，身后突然响起道男声——
“需要帮忙吗？”
时萤刚想说不用谢谢，可转头时，话噎在了嘴里。
看到孟礼的那刻，她觉得余绵真是有些地邪，昨天才听范乐珊提到的人，今天就出现在了眼前。
时萤万万没想到，范乐珊说对方来了余绵工作，入职律所就是德盛。但仔细想想，余绵出名的大所就这么几个，按排除法算，也不算低概率事件。
“时萤，好久不见。”
孟礼已经笑着打了招呼。
时萤回过神，礼貌点头：“你好，孟律师。”
意识到对方的疏离，孟礼也不在意，反而问到：“下班有空吗，刚来余绵，我想请你吃个饭。”
“抱歉，恐怕没时间。”时萤面上平静，心里其实已经有些不耐烦。
孟礼也不恼，点下头：“好，那以后再说。”
沉默间，茶水间进来了两位其他同事，时萤瞅准机会，也不再看孟礼，迅速离开。
走到茶水间的拐角，时萤松了口气，回头望了眼，确认孟礼已经离开。
转回头，正要离开，面前突然多了道高大的身影。
时萤抬眼，几日未见的男人，衣冠齐楚地拉着行李箱出现在面前。
下一秒，她看见陆斐也轻描淡写地挑了下眉，指了指几步之遥的茶水间，声音轻而悠哉——
“怎么，前男友啊？”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时萤用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陆斐也好像是在指孟礼和她的关系。
于是她摇了摇头，然后又踌躇着补充：“就是……大学同学。”
对方瞥见她吞吐的态度，最后没有细究,点头后拉着行李箱转身,向办公区走去。
时萤端着咖啡跟在陆斐也身后,没忍住好奇问了句：“陆par，你怎么今天就回来了？”
“工作提前结束了。”
男人言简意赅。
“那陈哥呢？”
“留下收尾。”
时萤：“……”
回到工位,时萤把杯子还给梁榆。
梁榆接过咖啡,视线跟随着走进办公室的男人，小声冲时萤嘀咕：“天呐,本来还觉得能安稳过去今天,陆par居然这就回来了。”
话音刚落,钉钉提示音响起。
梁榆看了一眼，依依不舍地放下咖啡,走进了走廊尽头的办公室。
五分钟后,梁榆回到工位。
“怎么了？”
梁榆转过脸看她，摊手道：“又要出差了，陆par说等放假结束，我们先去趟嘉宁见见崔晃的父亲。”
这件事在时萤预料之内，她并无惊讶，随意点了点头。
晚上下班，时萤在临江大厦的路口蹭上了陆斐也的车。
或许是之前喂猫拉近了关系，又或许真像梁榆说的那样，陆斐也不算她的正经领导，时萤现在面对陆斐也时,心态放松了许多。
下周三就是中秋国庆的小连假,街道上已经提前酝酿起节日氛围。
沿路挂起红色的灯笼,公交站旁的广告牌也都换上了中秋团圆的文案。
往年中秋假期只有三天，过不了多久又是国庆。在北淮上学那七年，时萤中秋节都没有回过余绵。
晚高峰的马路上格外拥堵，周遭的笛声不甘示弱，卡宴在红绿灯前停下。
车厢里，男人漫不经心地瞟她一眼：“在看什么？”
时萤的视线落在路边公交站台的月饼广告上，牵强地找了个话题：“陆斐也，你喜欢吃什么味的月饼？”
“我不爱吃月饼。”
陆斐也给出终结的答案。
时萤刚抛出的话题又堵了回去，前方绿灯亮起，左右车辆开始蠕动。
她想到陈如萱的嘱托，放弃铺垫开口：“那什么，陈主播想请你参加节目，国庆前你还有时间吗？”
谁知陆斐也视线移了过来，漆黑深邃的眼神停在她脸上，时萤被他充满压力的视线看得不知所措。
良久，才听到他回复：
“周二放假前可能有半天。”
车群的拥堵散开，男人很快移开了视线。
世贸商场的巨大屏幕上掠过情侣钻戒的广告，时萤又记起昨天和陈如萱方景遒的对话，揣摸着问：“您回国这么久，就没考虑过个人问题吗？”
以陆斐也出类拔萃的条件，就算他工作忙没空认识女孩，也该有人替他张罗，就比如……赵院长。
“您？”陆斐也挑眉看向她。
时萤这才发现，自己紧张之下的试探居然用上了敬语。
她抿了下唇，换回称呼：“我的意思是，你长得帅，有房有车还没贷款，对你有好感的女孩子应该很多。”
不像方景遒那个房奴，自从开始还房贷就抠抠搜搜，桃花都锐减。
“这是在夸我？”陆斐也听着她“务实”的描述，唇边勾起淡笑。
时萤也不否认：“算是吧。”
陆斐也停顿几秒，像是在思考，随后低沉的嗓音清晰响在耳畔：“始于相貌和经济的婚姻关系，在我看来都不算稳固。婚结一次就够，我不想浪费那么多精力在结婚离婚上。”
什么叫始于相貌和经济的婚姻关系？
时萤听完，皱了下眉，心想：难不成是过去想包养他的富婆太多，让陆斐也留下了阴影？
思及此，她试图挽救对方在男女关系上的负面观念：“可是……说不定也有人是出于人格魅力喜欢你。”
“是吗？”男人轻笑了声，短暂缄默后，不咸不淡开腔：“以前倒是有过。”
时萤可算窥到冰山一角，心间一动，继而问：“那后来呢？”
陆斐也意味不明地瞥她一眼，似笑非笑道：“追了一半，半途而废。”
半途而废？
时萤眉心微蹙，想了想说：“会不会是你太难追了？人家才放弃的？”
以前追方景遒的女生也不少，记忆最深的还是他读研时的一位学妹。
方景遒这种无性恋人士，一门心思都在学术研究上。其他人没什么接触机会，那位学妹却近水楼台，经常借着相似的课题在微信上向他请教。
起初方景遒还应付两句，最后却直接给人发去条链接，然后删了微信。
时萤为学妹的瞎眼惋惜，问他为什么删人微信，方景遒皱着眉头不耐烦来了句：“我他妈是知网吗？”
于是她才知道，方景遒给人家学妹发过去的是知网链接。
有着这等丰功伟绩，也不怪原本还对方景遒那张脸有点想法的程依，得知后直接给他批了个少林住持的称号。
时萤觉得陆斐也口中那位女生说不准也是因为他实在太难追遭遇了惨痛经历，才会半途而废。
可是男人却声音闲散，反问道：“是吗？我怎么不觉得？”
好家伙，你还不觉得你难追？你看起来就很难追好吧？
时萤听出他话中特别的意味，不禁问：“你不会记恨人家吧？”
“不至于。”陆斐也嘴角弯起弧度，然后又声线慵懒地补了句：“但确实也没忘。”
谈话的间隙，卡宴驶进停车场，两人开门下车。
进了电梯后，时萤仍走神儿想着陆斐也刚才的回答。
没理解错的话，他单身的原因是认定出于外貌和经济条件看上他的追求对象不太适合发展为婚姻关系，而他也不想浪费时间在错误的人身上。
并且，他颇为反感那位曾经的追求者半途而废的行为。
也不知道陆斐也在国外时受了什么刺激，他现在这种情况，摆明了“注孤生”，比方景遒还难搞。
要不怎么说，没有毫无理由的单身。
两人一前一后站着，电梯数字不断向上跳动。
时萤回神后，随意盯着蓝色显示屏。突然间，脚底传来摇晃的震动，紧接着头顶的灯闪烁两下，灭了。
她在南方女孩中不算矮，平常习惯了穿平底鞋。可到德盛上班后，时萤为了配合律所精致的着装氛围，换上了不太衬脚的高跟。
电梯晃动那刻，时萤没有站稳，整个人直直后仰，踉跄撞进了男人坚硬的胸膛。
灯灭瞬间，视野被剥夺，其余的感官却无限放大。她穿着轻薄的纱质衬衫，背部紧贴着身后灼热的温度。
还来不及反应，胳膊上传来的力度帮她稳住了身形。
大脑有短暂的罢工，黑暗的密闭空间中，手臂上炽烫的指节隔着浅薄布料的接触格外明显，她闻到佛手柑的清爽味道，感受到胸腔怦怦地跳动。
仅仅是两三秒钟的黑暗，熄灭的灯光再次亮起。
她下意识抬头，重新引入眼帘的，是陆斐也低俯下来的脸。
男人的眼皮很薄，狭长眼尾轻微上扬，漆黑的眼神藏着晦暗，下颚利落流畅。距离太近，时萤甚至能看到挺直鼻翼下青淡的颜色。
心猛地一窒，陆斐也松开手臂，她连忙攥着手移开两步。
“不好意思。”
在刚刚弹指的一刻，时萤突然理解了那些色令智昏的富婆。
女孩姿态紧张地退到电梯门口处，润白的脸颊升起不自然的浅红。
陆斐也低垂着眼皮看她，锋利的眉尾扬起，声线磁倦：“时萤，被占便宜的好像是我，你倒躲得远？”
的确，是她朝人撞上去的。
时萤缓了口气，解释：“就因为不小心占了您的便宜，所以我让自己离您远点，保住您的清白。”
陆斐也：“……”
说话间，电梯停稳。
时萤没等男人开口，急不可待地出了门。
直到电梯门在身后缓缓关闭，整个人才稍微松懈下来。
……
回到家，电梯里短暂的接触依旧在时萤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愣在沙发坐了会儿，发现依旧无法将烦恼清空，回房抱起睡衣，走进浴室洗了个澡冷静。
吹完头发出来，时萤拿起茶几上的手机，发现刚才收到了条好友申请。
备注并不陌生：孟礼。
盯着那条好友申请，时萤总算分出了一点心神。
她和孟礼的关系当然不像陆斐也以为的那样，但对方也的确是她大学生涯里比较特殊的存在。
两人是同班同学。本科期间，时萤学习之余的时间都用在了画画上。她没参加什么社团，除了避无可避的班级活动，接触频繁的只有舍友。
所以当时萤发现自己被和孟礼联系在一起时，内心感到十分荒唐。
毕竟，她没关注过图书馆自习时身边坐着的是谁，也没留意过上课时身后出现的是谁。
与时萤不同的是，孟礼社团活动丰富，成绩优异，家境和长相也很不错，一直是政大比较出名的存在。
大二刚开学时，学校有个校花评选，范乐珊看不惯她在宿舍宅过头的生活，故意给她报了名，好在名次并不靠前，时萤也没在意。
哪知道后来孟礼投了她的消息传出，她就此和孟礼“难舍难分”。
以往时萤遇到追求者，都会在对方表现出态度时明确拒绝。
可孟礼和那些人不太一样，他从未在时萤面前表露出同学关系以上的暧昧态度，这让她连拒绝都不得其法。
而且孟礼是程浩哥们，范乐珊又是程浩女友，时萤总会和对方有接触。
直到毕业前夕，孟礼悄悄策划了一场阵容颇大的表白，时萤最怕尴尬，更怕别人尴尬，发现后主动找上了孟礼，于是那场表白还没开始就偃旗息鼓。
然而没过几天，孟礼还是成为了众人议论的对象。不过这一次，主角与时萤无关，是孟礼被众人撞见和同班的谭婧雪在政大的渊明湖旁接吻。
两人一吻定情，很快传为佳话。
因为不愿招惹是非，时萤没透露过和孟礼的谈话。
范乐珊只知道孟礼暗中策划表白的事，原本还颇为支持，得知后续却气得不行，在宿舍连骂了孟礼两天。
最后，这场闹剧成了她们那届毕业前的最大谈资。
无数版本的流言蜚语中，时萤都是被孟公子临阵倒戈变了心的可怜人。
而谭婧雪追随着孟礼出国读研，有情人终成眷属。
……
时萤还记得当初拒绝孟礼时，对方不太好看的脸色。
她不知道孟礼为什么来余绵工作，只知道她再也不想跟对方扯上关系。
删除掉那条好友申请，时萤又看到陈如萱不久前发的消息，问陆斐也有没有时间参加节目。
想到陆斐也说下周二有半天时间，时萤顺手把原话回复过去。
陈如萱：“太好了，那我赶紧安排一下拍摄。”
陈如萱：“这档节目形式比较灵活，摄制组之前讨论过把采访地点安排在A大，多探寻些采访对象的求学经历。等到明天确定完，我再跟你讲。”
时萤看完打字：“好。”
大概是话题又聊回了陆斐也身上，放下手机后，时萤复而想起发生在电梯里的那幕。
客厅阒然，她像是意识到什么，突然捞起抱枕，坐在沙发凝思。
为什么那一刻，除了强烈的不自然之外，没有油然升起的反感？
是因为陆斐也与其他人程度不同的熟悉，还是因为灯灭时，来不及反应的恐惧压过了一切？
最后，时萤好像找到了一个更为合理化的解释。
因为……陆斐也并不喜欢她？
作者有话说：
陆哥：占便宜的是你，你跑什么？

第18章
因为即将到来的连假,原本的周末被调成了工作日。接连上了八九天班，才熬到假期前最后一天。
周二，时萤早上请了会儿假,十点多钟才赶到律所。
刚坐下,一旁的梁榆就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关切到：“这是怎么了？”
时萤脸色恹恹，一只胳膊枕在桌上,另一只手捂着肚子,梁榆瞬间了悟，压低声音问：“姨妈来了？”
时萤轻点下头,懊恨记错例假时间,昨晚还喝了罐冷饮。好在早上那阵腹痛过去,中午时已经舒服了许多。
不过肤色依旧惨白，时萤不想下午陪陆斐也去A大时被关怀,特意去卫生间补了个口红提提气色。
刚刚涂完口红,她就看见番茄炸弹在微信群里发了晖夜技能设定。
时萤滑看着屏幕上的技能解释，出了卫生间，低着头往回走。
没走几步，前方走廊隐约传来争执声，她在距离对方几米之外的地方停住脚步。
拐角处站着一男一女，男的戴着黑色的口罩，包住了整张脸，女的姿容艳丽，穿着时髦。
很明显，两人的谈话氛围不是很愉快。也正是因为情绪激烈,才没有注意到时萤。
时萤进退两难地站在那,无意间瞟到女人的眉眼,觉得好像有些熟悉。
辨认了会儿，终于认出对方是《陷入恋爱》节目的女嘉宾沈然。
虽然没进行过恋爱尝试，但时萤是忠实的恋综观众，酷爱通过恋综汲取甜蜜情绪，程依还曾猛烈抨击过她为恋综cp嗑生嗑死的行为。
然而眼前的场景，却与曾将她感动落泪的甜蜜爱情大相径庭。
“沈然，当初刚下节目你就要闪婚，我眼瞎跟你结婚，结果你就给老子戴绿帽子？还有那些推广费，都是你签的，你到底拿了多少？”
“说得好像你没签婚前协议一样，你不也防备着我吗？推广都有白纸黑字的合同，我压根没多拿，结婚也是你求婚我才点头的！说我给你戴绿帽子，你难道没跟小姑娘聊骚吗？”
“行行行，我吵不过你，离都离了，再有什么事就联系律师，以后大家只有合约关系，最好别撕破脸。”
吴麒和沈然的争执声不小，时萤因两人互戴绿帽的话震碎三观，偏偏又无处可避，只能努力低着头，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可惜默念的许愿没有奏效，吵了半天，吴麒总算瞥见余光中的人影，转过身打量着她问：“你谁？”
“哦，我就是上厕所路过，什么都没听见。”时萤面不改色地撒谎。
许是她那张脸清纯乖巧，撒起谎来都有种先入为主的诚恳。
吴麒锐利的视线从时萤胸口的工牌上扫过，最后没说什么，拽着身旁的沈然离开。
……
“你咋了，上个厕所把魂丢了？”梁榆瞥了眼重新回到工位的时萤。
时萤叹了口气：“没什么，就是刚刚又重塑了三观。”
吴麒和沈然是《陷入恋爱》的大热cp，直到现在也是网络上出名的恩爱情侣，粉丝们显然不知道两人已经闪婚又离婚，甚至还互戴了绿帽。
追恋综时，时萤真情实感地为他们的爱情泪目，受节目的浪漫氛围感染，还画过几幅可爱的手绘图发在微博。
谁承想，镜头前演绎的美好爱情，最后也不过是一地鸡毛。
怪不得程依总说爱情是快餐，别投入山崩地裂的情绪，可她也无法像程依那样，以快餐式心态频繁恋爱。
想到这，时萤忍不住问了句：“榆姐，你想不想谈恋爱？”
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她知道梁榆是比她更坚定的单身信徒。
梁榆听罢，眯眼思考：“恋爱的伤春感秋不适合我，我现阶段目标只有事业。等哪天像陆par一样标的额随随便便上亿了，就去养几个小奶狗小狼狗。啧，想一想就美好。”
时萤：“……”
明白了，这位是想开后宫的。
“宝贝，你觉得我这想法如何？”
梁榆畅想完财务自由的美好未来，又扭头看了过来。
时萤对上她诱惑般的笑容，认真在脑海思索了下：“好像是挺不错。”
如果能成为有钱富婆，用钱主导亲密关系，听起来反而踏实许多。
梁榆得到满意回答，笑着拍拍时萤肩膀：“放心，等哪天成了富婆，我会跟你共享帅哥列表的。”
下午，时萤收起CP崩塌的情绪，坐着陆斐也的车去了A大。
九月步入尾声，不久前还闷燥的天气迎来几分舒爽。微风拂过，校园里清凉而热闹。
操场上充斥着肆意的嬉笑，道路蔽日的树木下是摆放整齐的单车，教学楼前的道路上穿梭着背著书包的学生。
望着不远处的摄影机，时萤无比后悔之前那番敬仰的表达。
因为陆斐也不仅把答应录制的事算在了她头上，还操着正当理由，让她干起了端茶递水的工作。
“时萤。”
“啊？”
“帮我拿下外套。”
“……哦。”
时萤在周围人的视线中，接过陆斐也随手递来的西装，抱在了怀里。
没想到，正在补妆的陈如萱突然蹙起眉，瞧了她一眼，目光继而落在那件剪裁精细的西装上。
时萤蓦然感觉怀里的西装有些烫手，正想着要不要劝陆斐也穿回去，陈如萱已经补完了妆，背着包走来，不好意思地开口——
“时萤，采访车开不进来，要不……我的包包你也帮我背着吧。”
时萤：“微笑.jpg”
行吧，是她敏感了。
……
这档访谈节目的录制节奏相对随意，A大是百年老校，两人行走在校园间，隔着摄影机也能感受到背景蕴藏的文化底蕴。
陈如萱控制着访问节奏，已经将陆斐也在A大的求学经历讲了大半。
望着不远处谈笑自如的男人，校园环境的烘托下，时萤记忆中那个模糊的形象逐渐具体了起来。
她对陆斐也的了解，隔断在他大三出国交换。直到进了德盛，才从旁人口中完整了男人后面几年的经历。
大三前往美国交换，拿到学士学位后继续在美攻读LLM，并顺利进入知名外所，工作领域在随后几年慢慢转向了国际商事仲裁。
要知道，涉外仲裁需要极高的知识与能力储备。跟团参与旭飞案是陆斐也职业生涯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可他一个中国人，能够在那样激烈的竞争下脱颖而出，实属不易。
陆斐也向来目标明确，不会放过任何机遇，也永远能把握住别人递来的橄榄枝。
不知不觉间，一行人走到了德仁楼门口，摄影机前的两人也聊起了德仁楼的历史。
即使当初没能考上A大，可时萤对A大这些建筑并不陌生。
德仁楼有A大最大的礼堂，经常举办各类大型比赛和校园晚会。
她也知道，陆斐也大二那年，曾在这拿到了华风杯的最佳辩手。
此时此刻，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空荡的礼堂，望着宽阔的舞台，在陈如萱抛出话题后，晏然自若地聊起往事。
……
时光重新拨回2014年。
六月份的余绵，像是一个巨大的闷笼。暑气恣意沸腾，头顶的烈日照得人浑身发烫。
时萤刚结束高考，赖在家里待了两天，就接到方景遒的电话，趾高气昂地吩咐她去送落在抽屉里的身份证。
得到对方请吃饭的许诺，时萤合上画册，随手扎了个丸子头，穿了件浅绿色防晒衣和牛仔短裤出了门。
拿着教职工家属的证件，时萤进校门时没有被拦。然而黑色遮阳伞根本顶不住近四十度的高温，路过超市时，她买了根绿豆沙味的冰棍解暑。
本科学生宿舍需要穿过教学楼，走到德仁楼旁边时，时萤看到了门口悬挂着的横幅，和旁边立着的宣传图——
第二十三届华风杯模拟法庭决赛：A大代表队vs政法大学代表队。
望着宣传图第二排熟悉的名字，时萤将刚吃完的冰棍签子扔进一旁的垃圾桶，收起遮阳伞，鬼使神差地走进了德仁楼一层的礼堂。
偌大的礼堂里观者云集，除了法学院学生，也有其他专业的来凑热闹。时萤在最后一排坐下，前方舞台上，双方已经开始总结陈词。
礼堂通亮的光线下，右边第二个位置上，男生从容不迫地坐着，面容清隽冷淡，指节间夹着一支黑色的笔，时不时低下眼睑记录。
前面坐着两个法学院的男生，正在窃窃私语——
“被告那二辩抓漏洞能力也太强了吧，逻辑完善，简直是降维打击。”
“真不敢相信才大二，这种人以后千万不要在法庭上碰见。”
“不战而降啊，你个怂货。”
“狗屁，我这是有自知之明。”
没多久，原告方对着演讲稿陈述完毕，坐在那长舒一口气，却卸不掉脸上沉重的压力。
随后，时萤看到陆斐也衔着浅笑，好整以暇地伸出两根指节，压了压面前的话筒，气定神闲地开始最后陈述。
他全程脱稿，逻辑清晰，引述时字字珠玑。眼神漆黑笃定，声线低沉，淡笑从容，一下下敲击着原告方的心神。
这场一边倒的比赛结束，坐在时萤旁边的几个女生仍在议论——
“靠，陆斐也怎么能这么帅，他哪是在发言啊，简直是在发光！”
“果然男人散发专业魅力时最戳人了，这么帅到底有女朋友了吗？”
“前两天听说王清姿表白了，不过后来没什么动静。”
“真假？王清姿都没戏？”话说一半，女生突然停住声音，过了会儿，没忍住脱口：“艹，他是不是往这看呢？”
“哈哈上吧姐妹，没准你才是真命天女。”
陆斐也的视线一闪而过，仿佛只是随意的一瞥。
时萤低了低头，松开握着遮阳伞的手。下一秒，口袋响起清脆的铃声，她掏出手机，果然是方景遒打来的电话。
明白已经耽搁了太久，怕方景遒等会儿念起来没完，时萤没有再看颁奖，起身离开了礼堂。
身后的大门悄然关闭，隔着那道逼窄的门缝，她看到陆斐也站在人群之中，携着意气风发的肆意。
一如她脑海中勾画的想象。
……
录制一切顺利，结束得也很快。
时萤站在摄影机后，听到陈如萱邀请陆斐也晚上一起聚餐，男人淡笑拒绝，表示要回律所。
陈如萱有些失望，却也没说什么，礼貌地和陆斐也道了声再见，就转身去和工作人员讨论摄影机里的素材。
“走吧。”陆斐也结束了录制，闲庭信步地走来。
时萤点下头，看陈如萱还在忙碌，发了条微信，很快跟上男人的背影。
这边和同事沟通完，陈如萱掏出震动的手机，看了一眼微信，又望向刚刚离开的两人，忍不住皱了下眉。
怎么感觉他们还挺般配？
嗯，一定是错觉。
……
德仁楼空空荡荡，旁边的操场上却洋溢着欢声笑语。
阔别校园后又回到这种绿草如茵的氛围中，时萤被/操场上学生们的笑声感染，整个人都松乏了下来。
陆斐也环顾着周遭的校园，一言不发，步伐不紧不慢地走着，时萤跟在他身后，也不知道该怎么搭腔。
不过现代人专业化解尴尬的方式就是，装作低头玩手机。
时萤点开她万年不变的消消乐，打发着沉默，可惜没玩多久，就被意料之外的人堵住了去路。
抬头，对上一张充满少年气的脸。
对方穿着灰色的运动装，手臂下夹着篮球，笑容灿烂，腼腆地递来手机：“你好，能给个联系方式吗？”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居然在大学校园里被人搭讪。
时萤愣了下,看了眼自己的衣服。她知道今天要来A大，出门时没穿平常的工作装，而是穿了条蓝色长裙。
的确有点减龄。
望着眼前这位不知道该不该称之为学弟的男孩,她不好意思地问：“同学,你觉得我多大？”
她皮肤白皙透亮,眼睛黑白分明，瞳仁在傍晚霞光下是璀璨的黑,梨涡含笑,脸颊的婴儿肥十分显小。
男孩猜测道：“大一？”
时萤有种被讨好的错觉，笑意更甚：“不好意思,我都研究生毕业了。”
她完全把对方当做弟弟,眼神坦率,没有额外的复杂情绪。
没料到年龄鸿沟带来的参差，男孩说了句“抱歉”,有些懊恼地摸头离开。
时萤并未在意,看着对方深受打击的背影，摇了摇头，继续玩起消消乐。
然而，隔空一道视线袭来。
跟着，她抬眸对上几步外，陆斐也凝视而来的眼神。
“怎么了？”时萤疑惑着走向前。
陆斐也眉尾轻挑：“你倒挺厉害？”
察觉出他语气中的情绪，时萤瞧了对方一眼，皱起眉询问：“陆斐也，难不成你生气了？”
“生气？”男人侧目过来，眼底笑意不明,“那你说说,我为什么生气？”
时萤迈着步子思索,排除各种可能后，视线落在男人身上的西装，凝眉道：“你是在气没人问你要联系方式？”
那也没办法，谁让他在校园里穿老气横秋的西装，让人退避三舍。要说年龄鸿沟，他可比她深多了。
陆斐也听了她的猜想，轻皱一下眉心，却没有回答。
停了好一会，才突然反问她：“刚刚站在礼堂那发什么呆？”
时萤还以为他不想说话，没想到男人采访那会儿还能分神看她发呆。
不过这个话题不好回答，她选择略过：“哦，没什么，就是太无聊了。”
话音刚落，临近的宁津湖边刮来一阵风，微凉拂过裙摆，她打了个颤，紧接着抱起胳膊。
小腹隐隐作痛，时萤有些后悔自己的穿着，轻抿了下唇。
下一秒，眼前落入阴影，男人那件西装直接罩住了她的脑袋。
鼻腔尽数被外套上清冽的气息覆盖，携着体温的余热将她牢牢包裹。
难以忽视的感知刺激到大脑，时萤停住脚步愣在原地，抬眸对上陆斐也沉默无波的眼神。
正要开口，宁津湖旁措手不及出现那道分外熟稔的身影，打断了她杂乱无章的心绪。
刹那间，脑中警铃大作。
隔着道路中央骑车掠过的学生，方景遒的轨迹沿着宁津湖移动，时萤连忙用外套挡住脸，背对着对方，紧张兮兮地等他从道路另一边走过。
须臾，她才掀开一点缝隙，小心确认周遭的安全。
发现方景遒并没有看到他们，时萤稍稍放下压在胸口的石头。
危机过去，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现在头顶外套的模样有多滑稽。
时萤正要扯下西装外套，然而心底的慌张还未消散，转身时又不慎踩到路边坑坎硌脚的鹅卵石。
身形不稳，被人握住手腕一拉，才重新恢复平衡。
男人的手掌温热有力，触觉即刻间凝在手腕的皮肤上。
时萤甚至感受到陆斐也指腹的薄茧和掌纹，凸起的指骨压在腕间，发烫。
“躲人不知道看路，你是想撞个脑震荡？”陆斐也皱着眉看她，倦怠的声音隐约发沉。
时萤思绪万千，根本没意识到他说了什么，匆匆回了句谢谢，就迅速抽出手腕，后退两步拉开距离。
陆斐也视线落在留空的掌心，沉默停顿片刻，眼神落在女孩脸上，微垂着眼皮开腔：“时萤，知道猫藏起来的时候，我都是怎么找到的吗？”
时萤装作若无其事，抬了抬头，男人突然隔着西装拍了下她的头。
力道极轻，像挠过心尖的羽毛。
片晌，她听见陆斐也含着戏谑的轻笑：“因为它掩耳盗铃，藏得住脑袋，藏不住尾巴。”
不知怎地，时萤觉得男人的话里藏着完全不同的含义。
“在躲谁？”陆斐也低眼看她。
时萤下意识摇头：“没躲谁。”
话刚说出口，就对上对方狭长的双眼，黑沉而不见底，仿佛自己已经被彻底看透。
时萤舔下嘴角，沉默了会儿，放弃抵抗般答道：“其实……是在躲我哥。”
“嗯。”陆斐也轻着应声。
时萤也不看他，避着视线飞速整理思绪，捏着西装纽扣继续：“我哥和你同届，但他有点嫉妒你，为了维护他渺小的自尊心，我怕他发现你成了我半个上司，所以才躲着他。”
“是吗？”陆斐也尾音上扬，突然笑了笑，“嫉妒我什么？”
时萤半吞半吐地解释：“可能是嫉妒你……成了附中状元，不用还房贷，还没秃头。”
“哦？你的意思是，他秃头？”男人低沉的嗓音染上玩味。
时萤的情绪还停留在刚刚的接触中，卖起方景遒来却丝毫不慌，随意点头：“虽然现在还看不太出来，但脱发的恐惧应该已经在他心里种下了。”
毕竟整个实验室里，都是岌岌可危的光明顶。
离开A大时已经五点，陆斐也看出她不太舒服，放她提前回了家。
时萤来着例假，又连着经历巨大的心情起伏，甚至没了吃晚饭的胃口，换完睡衣就躺上了床。
然后，盯着天花板发呆——
时萤很清楚，陆斐也今天的举动纯粹是出于好意，自己不该有那么大的反应，可是她完全没办法消除与异性肢体接触时升起的恐慌感。
即使不是以往的那种反感，也做不到坦然处之。
毫无疑问，她这种心态并不正常。
连接触都无法接受，更别说学梁榆一样努力打拼，当富婆包养小奶狗小狼狗了，一切都是空谈。
好在，她还有心理咨询的路子。
想到这，时萤掏出手机，点开了微信最上方的对话框。
前两天，她和钱医生约好了假期的心理咨询，就在明天上午。
望着屏幕，时萤稍微缓和了心情，虚弱的疲惫袭来，最终进入了梦乡。
……
第二天，时萤吃过早饭，盯着客厅里的挂钟，在十点准时发去了消息。
“钱医生，你好。”
这一回，对面一改过去的迟缓，很快回复：“你好。”
时萤继续打字：“之前你让我思考恐惧亲密关系的源头，我想大概是因为早恋。”
F：“早恋？”
回忆起往事，时萤不自觉挠着指节，神情恹乏地回复：“准确点说，是被母亲误会早恋。”
学生时代的她，是旁人眼中标准的乖乖女。成绩不错，长相温软，脾气也随和，在班级里人缘一直很好。
时萤的生日在圣诞前夕，初三那年，她像往常一样，收到了不少生日礼物，可其中一个却是匿名送来的。
对方把礼物放在了桌洞，时萤不知送礼物的是谁，最后只能拿回了家。
原本是件小事，可没过多久，突然有人举报她和一位男同学早恋。
证据就是她生日时收到的那份礼物，一个心形的水晶玻璃杯。
时萤根本没和对方有过同学以上的接触，早恋也是子虚乌有。
老师面前，那个男生将责任独自揽下，只说是偷偷喜欢她，所以才匿名送了那份生日礼物。
那段时间，方茼因为时呈甫去世精神紧绷，评职称前的学术压力又让她心力交瘁。见完老师回来，她正色厉声地告诫时萤和对方保持距离。
时萤以为事情解释清楚，一切便到此为止，可周围的同学却开起她和那个男生的玩笑，或许不是恶意，却相当令人困扰。
没多久，男生转学离开，临走前托人交给她一封信。想着以后已经见不到对方，时萤还是收下了。
再后来，就是方茼发现那封信后失望至极的眼神，和那句毫无信任，冰冷无比的话——
“一个巴掌拍不响。”
时萤想说她没有早恋，可所有的解释在方茼端起的冷漠面前都已徒劳。
母亲那句质疑的话像是扎进肉里的刺，在她心底梗了许多年。
因为方茼对早恋的严厉态度，很长一段时间里，时萤都无法再和男同学正常交往，甚至小心衡量起自己的言行，在别人示好时回避退缩。
然而回余绵工作后，她却第一次被方茼安排了相亲，彼时，时萤觉得两人的对话实在有些可笑。
曾经的方茼把她的“早恋苗头”视为洪水猛兽，现在又迫切希望她通过相亲找到合适的结婚对象，仿佛连她的感情生活都应该受到母亲掌控。
时萤发完长长一串语音，良久才收到钱医生的回复——
“能够问下，你和母亲的上一次拥抱发生在什么时候吗？”
时萤面色微怔，缄默半晌才打字：“抱歉，我记不清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方茼的感觉亲密又疏远，温暖却冷淡，她已经很难从记忆中搜寻到母女拥抱的片段。
F：“阿玛斯在《钻石途径》中说，人们幼年时期没有被满足的需求会在心底留下坑洞，需要经过艰难的过程才能够被填补。”
F：“每个人最初的亲密关系感知往往来自于母亲，需要母亲在亲密关系中及时回应，一旦得不到，内心就会经历反复的恐慌与磨难。”
时萤攥了下手，打字问到：“钱医生，你的意思是说，或许我对亲密关系的恐惧其实不是早恋，而是由早恋带来的母亲的冷漠？”
F：“冷漠或许是在这件事之前就已经存在的客观印象，既然你已经意识到问题，放下亲密关系中的包袱，是你需要迈出的改变。”
时萤：“那我该怎么做，才能解决和异性接触时的反感和恐慌？”
F：“是对所有异性都反感吗？”
时萤迟疑了会儿，回复：
“最近发现，或许也不是。”
F：“那就在不反感的前提下，尝试接纳异性的靠近。”

第20章
和钱医生咨询完的当晚,时萤又一次做梦了。
她梦见了那次拔完智齿发烧。
对待她和方景遒的头疼脑热，方茼向来秉持着不到最后不去医院的态度。等时萤吃过退烧药，就拿湿毛巾帮她降温。
直到烧到40&#176;,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方茼也焦急起来,连忙让方景遒背着她赶去医院。
时萤昏昏沉沉地躺在病床,迷糊视野中握着一双温暖的手，掌心柔软,指腹有常年握粉笔留下的茧子。
握着那双手,时萤安心地睡着了。
醒来后，母亲又恢复了那副严肃面容,叮嘱她退烧后就去学校上课。
昨晚高烧时的温声细语,更像是她朦胧梦境中的想象。
画面变得恍惚,接着又骤换到高二那年，方茼站在客厅里,冷声指责她没能通过竞赛班的选拔。
那张漠然的面容渐渐化为周遭的视线,她感觉自己像同龄人中的异类，被锁在密不通风的囚笼，铐着无法挣脱的锁链。
时萤这觉睡了许久，醒来时天色大亮，瞥见窗外刺眼的阳光，梦里的场景逐渐消退。
她揉着眉心拿起床头的手机，看了眼时间，刚过十点。
微信有方景遒发来的消息——
“学校组织假期出游，姑姑报了名，早上已经出发了。”
今天是中秋节,时萤原本打算回趟家,现在看来是不用了。
大概是因为上次冷战,方茼短时间内也不想见她。而且时呈甫去世后，家里也没了阖家团圆的节日氛围。
她松弛下来，走进卫生间洗漱。出来囫囵吃了顿外卖，就恢复精神去了书房里画稿。
时萤最近在细化晖夜技能释放时的姿态，晖夜的武器是一把缠绕着飘逸焰火的青黑箭羽，攻击动作是弯弓。
细节改到一半，女孩的目光落在屏幕上方那双狭长的眼眸。即使经过了艺术加工，拉开弓箭时半眯的双眼却与记忆的照片里如出一辙。
愣神间，手机提示音将她拉回。打开一看，居然是杨晨发来的消息。
“时萤，方便帮我去陆par那看一眼吗？我找跑腿送了月饼过去，但是陆par电话不通，只能放在楼下外卖柜了。”
听陈儒说，杨晨是陆斐也在国外读书时的后辈。加了微信后，时萤和杨晨因为帮陆斐也喂猫的事有过几次交流，对方知道她也住佳宏新城。
工作半天，她也有些累了，顺手回了个好，放下手绘板起身，拿着杨晨发来的验证码，去楼下外卖柜取了月饼，跟着坐电梯直接上了顶楼。
按了门铃后，时萤等待许久都没有人开。她又给陆斐也打了个电话，依旧无人接听。
迟疑片刻，时萤尝试输入陆斐也之前发过的密码。
咔的一声，门开了。
时萤走进客厅，听到动静的黑猫迅速冲了过来，圆润的脑袋在她脚边蹭了蹭，又跑到卧室门前，像是指引着她去开门。
那是她没进过的房间，犹豫半晌，时萤才开门走进卧室。
房间里光线昏暗，深灰色窗帘严丝合缝地阻隔了所有阳光。
室内静得很，男人双眼紧闭地躺在床上，眉骨间印出了沟壑。
床头柜上放着药瓶和玻璃杯，时萤小心伸出根手指，戳了戳陆斐也的额头，一片滚烫。
她轻微皱眉，小声问道：“陆斐也，你发烧了？”
或许是吃药后的副作用，陆斐也没什么反应，睡得很沉。
时萤想起以前发烧时方茼的处理办法，去卫生间取了湿毛巾过来。
白色毛巾擦拭过额头和脸颊，清爽的凉意让男人的眉眼松乏下些。
擦完脸，时萤盯着陆斐也床边的手，犹疑了下，小心翼翼地掰开掌心。
许是毛巾和掌心的接触带来了痒意，没擦两下，男人忽地呓语，掌骨反射性发力，紧攥住了她的手。
指尖力度传来，原本就精神紧绷的时萤心跳如鼓，脸颊升腾起热度。
她迫使自己冷静，然而头脑发懵，还是无法忽视覆在轻薄皮肤的炙热，不由自主地想起昨晚梦里那只手。
不同于方茼那双柔软的手，陆斐也掌纹很深，骨节瘦削凸出，掌心更加宽厚。净白修长的指骨握着手背，指腹的薄茧贴在肌肤上，烙得时萤又烫又痒。
卧室静的发慌，时间一点一滴流淌，不知过了过久，陆斐也总算卸掉力气，时萤趁机收回手，关上门离开。
……
陆斐也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五点。
他咳嗽了一声，喉咙沙疼，拿起床头柜上的那杯水润了润嗓，放下玻璃杯后，揉着额进了客厅。
开放式厨房里飘来一阵米香，刺激出肠胃的饥饿感。
男人停住脚步，站在厨房边望着那道忙碌着的柔弱身影。
时萤听到声音转头，瞥见驻足的陆斐也，对上了他直视而来的漆黑双眼，下意识问了句：“你醒了？”
男人出现后，客厅安静的氛围突然就变得窘促。
时萤指了指餐桌上的盒子，朝他解释：“杨晨特意送来了月饼，说联系不上你，让我来看看。”
陆斐也闻言，轻应了声，低沉的声线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他不动声色地倒了杯水，很自然地接受了她出现在这的原因。
“我煮了白粥，你要喝吗？”
听见她的话，男人没有出声，只是端着杯子靠在冰箱旁点头。
很快，两人面对面坐在了餐厅。
陆斐也盯着面前的白粥，举起汤匙放入口中，动作慢条斯理。
停了一秒，开腔：“放糖了？”
男人嗓音轻扬，仿佛只是不经意一问。
时萤愣了愣，随后意识到：“你是不是想放酱油？”
北淮喝白粥喜欢放糖，余绵却偏爱酱油。她刚到北淮读书时还不习惯，没想到这么多年下来，已经被潜移默化地影响。
时萤想要给他重新盛碗粥，陆斐也却又说了句：“都行。”
于是动作一顿，又坐了下来。
默不作声地喝完粥，陆斐也取过她的碗，走进厨房打扫战场。
敞亮的落地窗前，镶金似的余晖尽情倾洒进来，日落月升，暗淡暮色中映出对面影影绰绰的万家灯火。
隔着窗幔，都浸染了团圆气息。
时萤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撒娇卖乖的黑猫，在心里酝酿着告别。
然而扭头时，瞥见男人漠然孑立的背影，话说出口却变成了——
“今天中秋，你一个人吗？”
虽然心里有些猜测，但她从未真正了解过陆斐也的家庭。显而易见，他没有和家人一起过中秋的打算。
这种日子，别人都在享受团聚的喜悦，他却一个人发着烧待在家。
时萤说不清是什么心情，内心触动，有些感同身受的孤独。
“你不回家？”陆斐也不答反问，眼神闲散地睨来。
这个家，指的当然不是佳宏新城。
时萤摇了摇头：“我妈和同事去旅游了，我哥不爱过节，宁愿睡觉。”
“晚上想吃什么？”
男人声音轻淡，不疾不徐地走回客厅，在她跟前站定。
时萤抬眸，对上陆斐也的眼神，看到他勾起唇角：“我饿了。”
他是在……邀请她过中秋？
两个形影单只的孤家寡人，中秋节一起吃顿晚饭，好像也可以接受。
时萤停顿片晌，不好意思道：“我不会做饭，你病又刚好，要不然煮个菌汤火锅？”
“可以。”陆斐也颔首轻笑。
陆斐也家里没有食材，时萤图方便想点外卖，男人却载着她去了附近的超市。
刚刚答应一起吃饭时，她并未察觉有什么不对。可当走在人潮熙攘的超市，和男人并肩挑选着商品，又是这种特殊节日，时萤突然变得不太自然。
似乎，多少有点暧昧。
陆斐也换了件灰色的风衣，他的五官轮廓鲜明利落，身高腿直，轻松撑起了外套修长硬挺的版型，行走在人群中颇为惹眼。
选购时，男人没什么意见，每当时萤询问，他都轻抬下巴，懒洋洋应声。
时萤：“要不要笋片？”
陆斐也：“嗯。”
时萤：“土豆呢？”
陆斐也：“嗯。”
时萤：“……”
这家伙今天是复读机吗？
选火锅底料时，时萤喜欢的那个牌子被放到了架子最高层，她努力伸手，却尴尬地没有碰到。
下一秒，陆斐也抬了抬手臂，取过青绿包装的火锅底料丢进了购物车，风衣袖口不可避免地蹭过她的手背。
时萤不由地放大神经，闻到他风衣上沾染的木调香，像雪松的清冽。
选完火锅底料，时萤在心里一一盘点着食材，觉得已经够了，和男人推着购物车走向了收银台。
看着扫码器一下下叮在商品条码上，陆斐也潇洒地划开手机扫码。
中秋佳节，商场里格外拥挤，两人来的时候，商场车位已经满了，陆斐也只能把车停在了对面。
出了商场，男人步行去马路对面取车，时萤则拎着购物袋等在门口。
余光瞥到几米之外的奶茶店，她正想着要不要买两杯奶茶，视线一移，最后落在不远处正在拉扯的两人身上。
不知是不是冤家路窄，那对男女并不陌生，居然是孟礼和谭婧雪。
谭婧雪拽着孟礼的手腕，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紧接着孟礼猛地甩开谭婧雪的手，扬长而去，背影冷漠至极。
在德盛见到孟礼，时萤已经足够意外，没想到谭婧雪也来了余绵。
还没来得及收回视线，谭婧雪便转过了身来，抬头时，视线愣了几秒，跟着朝时萤走来。
“时萤？”谭婧雪眼神复杂地打了招呼，“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时萤点头。
谭婧雪望着她平静的眼神，咬了下唇：“听说你也在德盛上班？”
时萤摇头：“我只是外派，在德盛待不了多久。”
国庆后见完崔晃家人，不论结果如何，她都算结束了在德盛的工作。
收购案结束后，她就会申请转岗，也会跟陆斐也重新断开交集。
本来就是不太熟悉的关系，这话说完，气氛沉默了下来。
须臾，谭婧雪重新开口：“我和孟礼快订婚了。”
“那恭喜了。”时萤随口附和。
坦白说，她认为自己没有也不想掺和孟礼和谭婧雪的任何事情，却还是受到了这两人的波及。
从小到大，时萤都不得不承受亲人附带的光环，方教授的女儿，方景遒的妹妹。
离开余绵后，她努力降低在大学校园的存在感，不想被关注。
因此，当被迫卷入进孟礼和谭婧雪的纠纷时，她是真的产生了厌烦。受他们牵连，她在孟礼出国后不谈恋爱的行为，都被引申成了不同的含义。
回余绵后，那些流言蜚语原本已经远了。可孟礼和谭婧雪再次出现在眼前，她实在摆不出多好的态度。
虽然时萤更讨厌造成一切的孟礼，但她也没什么立场和谭婧雪多谈，尤其是在对方表示即将和孟礼订婚的情形下。
谭婧雪对上时萤漠不关己的态度，想要说些什么：“你——”
话音未落，身后不经意传来一道倦懒的低沉男声。
“怎么还不上车？”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谭婧雪转过头,望向停在路边的黑色卡宴，车窗后，露出一双狭长散漫的眼。
她愣了一下,随后才反应过来,对方叫的并不是她。
那一刻,时萤感谢陆斐也的出现。
她不再看谭婧雪的神情，把购物袋放进后备箱,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卡宴很快消失在视野,谭婧雪站在原地，沉吟不语。
……
车子驶入大路,时萤还闷声不响地盯着前方的车流。
陆斐也瞥她一眼,女孩嘴唇严肃抿起,像竖毛的刺猬，却没什么威慑力。
他衔起清淡笑意：“怎么了？”
时萤这才泄点气：“有点烦。”
却没想解释和谭婧雪的纠葛。
她脾气一向很好,但每次遇到孟礼和谭婧雪,总有一种难以疏散的愠恼。
孟礼现在进了德盛，时萤的教养让她不好在身为上级的陆斐也面前编排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反正等容玖案子结束，她也不会再见到孟礼。
既然时萤摆明了不想多说，陆斐也也没有多问。
两人携着买来的食材回到佳宏新城，搬出了电磁炉，在客厅的茶几上支起了火锅。
雾气腾腾中，陆斐也顺手打开电视，翻着电影栏问她：“想看什么电影？”
时萤赧然回：“能看钢铁侠吗？”
瞟见男人顿住的嘴角，她小声问：“是不是挺没品味的啊？”
时萤的观影偏好完全受方景遒熏陶，对方就喜欢看这种爆米花电影。
她每次都在旁边吐槽一通,吐槽完又抱着薯片,津津有味地跟他一起看。
范乐珊不止一次地诟病过时萤的观影品味。
大一那会儿,对方兴致勃勃地拉她去看一部口碑不错的爱情文艺片。
电影接近尾声时，周围人都或哭泣或叹息，范乐珊也为男女主隐晦难言的爱情感动落泪。
不经意转过头，范乐珊瞥见时萤紧抿着唇，目不转睛地盯着荧幕，以为她是和自己一样难以释怀结局，贴心安慰道：“没事，虽然电影结束了，但是他们的爱情没有结束。”
谁知时萤微微睁大了眼，如梦初醒一般，眼神懵倦看向她，语气格外诚恳：“已经结束了？可是这部不是爱情片吗，为什么没有男主？”
范乐珊：“……”
你以为去世那个是谁？
打那以后，范乐珊就再也不和时萤一起观影，尤其是文艺片。
……
就在时萤觉得陆斐也会为她的自知之明坦率点头时，男人淡淡回了句：“没有。”
顿歇后，陆斐也又对她的提议给予评价：“应该很下饭。”
于是在首页茫茫的推荐中，选项从诸多爱情片挪开，两人就这么看起下饭的《钢铁侠》。
时萤是个少食多餐的胃，没吃多少就已经饱了。吃完饭容易犯困，她下意识想躺上沙发，却很快发现这是在陆斐也家，收回了念头。
桌上留着一片残余，陆斐也这次却没收拾，闲适倦懒地靠在沙发，打了个电话约了钟点工上门。
男人举手投足间端着倜傥，时萤看着他打电话的样子，觉得陆斐也这个人很矛盾。
如果让她用一句话去形容记忆中的陆斐也，应该是：很穷，但又很有自信。
分明穿着洗到发白的球鞋，骨子里却透着少爷姿态，尤其是那双仍没被磨灭睥睨傲然的眼神。
时萤觉得，这大概就是很多人看不惯他的原因。被压到尘埃的人就该待在尘埃，哪能重新爬上高处。
陆斐也在市数学竞赛赢下方景遒的那年，时萤的年纪还太小，已经记不清对方当时的模样。
但她翻看过领奖照片，少年穿着得体，不难看出彼时优渥的生活。
可是后来的他——
时萤兀自出神，等男人打完那通电话摁灭手机，转过头，食指在她脑袋上轻轻一敲，回过神的时萤连忙后退。
陆斐也寡白的右手滞在半空，低着眼睑看她：“时萤，你很讨厌我？”
男人眼眸深不见底，时萤停顿半晌摇头：“没有，我就是……有点紧张。”
其实不是讨厌，只是每次和陆斐也相处，她都不自觉紧张。或许是因为她的心病，或许也不完全是。
陆斐也追问：“为什么？”
时萤沉默了会儿，努力在脑中寻觅着比喻：“如果钢铁侠突然出现在你面前，你不紧张吗？”
陆斐也和钢铁侠在她眼中有异曲同工之妙，有点像是……叶公好龙？
“不紧张。”男人摇头。
时萤纳闷：“为什么？”
陆斐也笑了：“你刚刚还说钢铁侠是super hero，我又不想毁灭世界，他还能把我毁灭？”
时萤没想到还有这种思路，默默腹诽：好吧，陆斐也大概能平等面对所有人，而她多少带了点偶像心态。
墙上的挂钟马上指向九点，她思忖着离开，将遥控器放回茶几抽屉，却无意瞥见抽屉旁的一沓照片。
最上面那张，陆斐也身旁，站着一位穿学士服的年轻男人。
她看着那张照片，语气惊讶：“你和吴总认识？”
照片里那位年轻男人，是辉成的CEO吴玺，她正儿八经的老板。
陆斐也视线淡淡地略过那张照片，随意点头：“大学交换时见过面，算是位师兄，但也算不得熟。”
他没有和人套近乎的意思。
时萤想到吴玺创业时在校友中四处借钱的八卦传言，试探着问：“你该不会……有我们公司的原始股吧？”
“很少一部分。”
男人的声音轻描淡写。
时萤竭力缓了口气：“陆斐也，你现在是不是很有钱？”
比她原本的想象中，还要有钱。
陆斐也对上她不可置信的眼神，勾起些许淡笑：“如果我说是，你是预备把敬仰我的层级提高？”
时萤点头，又连忙摇头，最后想到了什么，喃喃道：“要是知道你以后会这么有钱，你那位半途而废的追求者说不定能再坚持坚持。”
就算男人难追了点，放弃得到爱情，能得到钱也足够务实啊。
“哦？”陆斐也挑了下眉，语调慢悠悠的，“你的意思是，她半途而废的原因在于我那时候太穷了。”
时萤俨乎其然地点头：“你也别记恨人家啊，又不是活在真空，爱情和面包都很重要，不是吗？”
“也有道理。”男人不紧不慢地应声，似是赞同了她的话。
时萤瞥见他若有所思的表情，忍不住问到：“你后面还见过人家吗？”
陆斐也：“回国后见过。”
时萤探究的兴趣瞬间被他挑起，小声问：“那她还单身吗？”
“嗯。”陆斐也敷衍着回。
时萤以为他这幅不愿多谈的表情是因为对方如今已经不再搭理他，迟了半晌，好心好意说到：“你要是想把人追回来，倒是有一个简单直接的办法。”
“什么办法？”陆斐也懒散掀了掀眼皮，饶有兴趣地看向她。
时萤一脸的明知故问：“砸钱啊。”
就算人家还喜欢他，估计也很难放下过去追求的辛苦。
参照方景遒的直男个性，她不觉得陆斐也追起人来能有什么出色发挥，还不如砸钱表真心来的实在。
程依老说男人给你花钱不一定是真心，但一个有钱男人连钱都不舍得给你花，一定不靠谱。
不过……要是人家已经不喜欢他了，陆斐也砸钱也不见得有用，可总归也尝试过了。
帮人出完招，时萤发现男人漆黑的双眸直勾勾看着她，眼神晦明。
她被对方盯得不太自在，动了动嘴唇问：“你在想什么？”
陆斐也扯出不咸不淡的笑意：“在想，你倒是挺聪明。”
一直到回家，时萤都觉得陆斐也最后那句夸赞有些奇怪。
他那话的意思，是在夸她的出招很聪明，还是她本人很聪明？
半天想不出个所以然，时萤决定放过自己，不要跟人精斗智商。
折腾完这么一天，她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刚躺上床，又接到了程依打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女人的声音温柔得不太像话：“小萤萤，别在家窝着了，明天跟姐姐出门呗，带你去happy！”
“我要画稿，不去了。”
时萤说完，疲惫地打了个哈欠。
程依立刻收起温柔的态势：“不能不去，我们都多久没见了，明天你必须得给我出来。”
时萤试图挣扎，转了话题问：“前段时间不是说谈恋爱了？好不容易放假，不用和男朋友约会吗？”
程依恋爱对象换的勤，谈恋爱时往往顾不上其他人，更别提约她出去。
“唉，别提那个狗渣男了，前天刚分了。”对方像是蔫了的茄子，萎靡后又以此进行控诉：“我失恋了你都不出来安慰安慰，还是朋友吗？”
时萤没想到她恋爱才谈半月就泥牛入海，心软妥协：“好吧，去哪？”

第22章
电话里,程依支支吾吾地将时萤的询问糊弄了过去。
第二天，晚上七点刚过，程依那辆甲壳虫就开到了小区楼下。
时萤坐上副驾驶,才看到女人浓妆艳抹的打扮,浅色大衣底下,是一身极为性感的狩猎战袍。
“我们去干嘛？”
“酒吧，蹦个迪。”
时萤：“……”
等坐到震耳欲聋的酒吧,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是被程依套路了。
不远处,男男女女聚集在舞池中央摇头甩脑，躁动的音乐吞没掉感官,震得人胸腔共鸣。
这是时萤第一次来这种蹦迪酒吧,不过刚才进门时,招牌上的鹰空二字倒不陌生。
在附中上学时，鹰空还只有台球室和游戏厅,混迹着隔壁职高的学生。现在的鹰空除了名字,其他都已不同。
程依明显情绪不好，裹着紧身长裙的她在人群中发泄般晃悠完，累得坐回了人少的吧台。
近距离灯光下，时萤看到她裸露在外的左手臂上有一道已经退痂的抓伤，皱着眉问：“手怎么了？”
“前两天公司门口有个未成年充值的家长拉横幅闹着要起诉，组长让我去调解，那人五大三粗，上来就动手，还好宗琛他们路过拦了拦。害，人家都是情场失意职场得意,就我倒霉,失恋还遭殃。”程依说完举起酒杯,郁闷灌了一口。
来鹰空的路上，她已经和时萤交代完恋爱经过。前男友是吃饭时从隔壁桌认识的篮球教练，一见钟情交往了半个月，就发现男方脚踏两只船，于是直接分了手。
“不是被宗琛解围了吗？”时萤笑了笑，“我倒是很好奇，你男朋友换那么快，怎么没换到宗琛头上。”
程依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宝贝儿你可别吓唬我，我的原则就是绝对不吃窝边草。”
“哦？为什么？”
时萤眼睫微抬，托着腮看她。
程依是个标准的外貌协会，从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帅哥。按理说，她不该会放过宗琛这只还不错的肥羊。
程依一条胳膊肘杵在吧台，转过身道：“我跟他都认识七八年了，以前是同学、队友，现在又是同事，分手了多尴尬啊。再说宗少爷那张损人的嘴，他也瞧不上我啊。”
舞池里的音乐擂鼓宣天，两人相偎在吧台，放大了声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时萤事先不知道会来酒吧，穿的是一件米色针织裙，银链系在纤细的腰间，勾勒出姣好身材，脚上是及踝的短靴。
那张脸不施粉黛，白皙清纯，在酒吧醉生梦死的氛围中尤显突兀。
没一会儿，有人走到身旁——
“美女，你们俩自己来的吗？”
时萤转头一看，面前的男人声音轻佻，花色红衬衫下配着黑裤。
对上视线后，他十分自然地亮出手机：“加个微信？”
“抱歉啊，不太方便。”时萤摇了摇头，将人婉拒。
花衬衣男挑了下眉，没料到时萤看着软和乖巧却拒绝的干脆。打量了她一秒，最后没说什么，转身离开。
本以为事情结束，然而没过多久，一名服务生端着琳琅满目的果盘走来，说是有人帮她们点的。
时萤瞥向服务生手指的方向，几米外的卡座上，坐着刚才的花衬衣男。她面无表情地问了果盘价格，让服务生又送了份还回去。
“姐妹，你可真是铜墙铁壁啊。”程依扯下嘴角，“那男人一看就是混场子的富二代，酒吧这些口味玩腻了，瞧上你这只小白兔了，只可惜你是披着小白兔皮的峨眉掌门。”
时萤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她面对搭讪诱惑的绝缘体质来自于方道成，方道成是个经验丰富的情场老手，对儿子放任不管，对她这个外甥女却还算呵护。
所以，和其他循规蹈矩的女孩们不同的是，时萤从小就被舅舅叮嘱男人骗情的招数，那些甜言蜜语糖衣炮弹在她跟前通常不奏效。
想到这，她觉得自己单身至今的原因又多了一条。
时萤正要收回视线，角落的晦暗光线中出现了一张些许熟悉的脸庞，让她眼神一顿。
程依察觉出她的不对，疑惑地问了句：“怎么了？”
时萤皱了下眉，回头后静思了片晌，忍不住再次将视线望去。
女人穿着性感的黑色吊带短裙，半眯着眼，姿态暧昧地趴在身旁皮衣男的肩膀上，一只手臂轻扯着衣领，脸上透着不自然的潮红。
即使画着夸张的眼影，时萤还是将人辨认了出来，好像是何箐。
程依见她一直盯着对方，凑过来低声问：“你认识那女孩？”
“算是吧。”时萤若有所思地点头。
程依犹豫了下，开口道：“刚才蹦迪那会，我瞧见那男的好像在她酒杯里偷偷放了枚药片，不过女的看着也一直在求那男的。”
何箐的状态明显不太对，很可能就是因为皮衣男在酒里放了东西。
时萤低下眼眸，沉默盯着面前那杯薄荷朱丽普，看不出情绪。
半晌，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
程依见她一直不说话，忍不住道：“我意思是，照这个情形看，她可能不希望把事情闹到警局。而且看服务员的态度，那桌人应该是这里的常客。”
言下之意是，她们两个脸生的女孩，即便闹起来，酒吧的人恐怕也会偏帮对方。
两人对话间，何箐已经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一只手捂着头，步伐踉跄地走向了洗手间的方向。
时萤犹豫了下，还是跟着去了洗手间，程依在她身后叹口气，也跟了上去。
洗手池前，女人捧着冷水冲了把脸让自己清醒，突然听到身后的声音。
“何箐，你没事吧？”
何箐垂着眼皮，扶住洗手池回头，模糊视线中瞥见一个陌生的面孔。
“你认识我？”
时萤缓缓点头，解释道：“我以前在附中读书。”
何箐过去追求陆斐也的态度很是强势，附中鲜有人不知道。
她性格有些偏执，砸钱被陆斐也拒绝后，反倒开始关注其余尝试接近他的女生，并逐一将人“劝退”。
女孩姿态高昂的追求，用在陆斐也身上似乎是适得其反。
不过，也许是觉得何箐的存在替他节省了精力，所以陆斐也明面上的态度是放任不理会。
高考后，何箐不出意外地落榜，据说是准备遵从家里的安排出国念书。
不知道对方后面经历了什么，记忆中那个张扬强势的女孩，现在似乎陷入了窘境。
皮衣男在何箐离开后，也跟了过来，就守在洗手间外的过道里抽烟。
方才进来时，时萤瞥见对方的手机屏幕停留在酒店订购的页面。
何箐上学时精力全在玩乐上，完全不记得自己有这么个同学，可她已经没了力气，只能扶着时萤的手往外走。
走廊里，刘强见人终于出来，叼着烟拽过何箐，问了句：“她谁啊？”
“同学。”何箐意识开始恍惚。
刘强没太在意，搂着女人离开。
时萤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一步一步远去。
男人揽在何箐肩膀上的手不安分地游移，由女人纤细的腰间辗转至胸口处时，何箐似乎想要挣脱，可手臂像是绵软的藤条，没挣多久便垂下，完全无力阻拦。
程依上前拽了拽时萤，低声道：“宝贝，这事儿我们恐怕管不了。”
别人不说，就对方那桌的，明显都知道皮衣男做的事，却选择了不闻不问，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时萤听见程依劝告，攥着手长舒一口气，却还是没能忍住，开口叫住了人：“等一等。”
“有事儿？”刘强叼着烟回头，眼神不干净地打量着走上前的女人。
时萤忍着恶心扯起嘴角，波澜不惊道：“好不容易碰到何箐，我想加她一个联系方式，以后问她点学校的事，可以吗？”
刘强表情不太耐烦，可看着过道上来来往往的人，还是腾了只手掏出手机，点开了何箐的微信。
“HJ075216，她微信号。”
刘强把号码报出，合上屏幕。
时萤装模作样地在手机上记录，随后皱了下眉，又问：“HJ……什么？”
“075216。”
“07……什么？”
“5216！”
“52……什么？”
刘强被时萤问得烦了，语气恶劣起来：“你他妈还有完没完了！傻子都会背了！”
他转身就要带着人走，不料时萤突然抓住了何箐垂在那的手腕，趁对方松乏不备，将人拽了过去。
刘强很快明白过来，他被耍了。
“臭婊/子！敢拦我！”
伴随着这声怒骂，他高高扬起印着纹身的手臂，巴掌也毫不客气地朝时萤的脸招呼过去。
时萤拉着何箐，根本来不及闪躲，只能紧闭着双眼侧过身躲避，然而痛感并未如期而至。
“撒泼也不知道换个场子。”
懒洋洋的低沉男声响起，压着不易察觉的愠怒。
时萤听见熟悉的声音，小心翼翼地睁眼，绚丽闪眼的灯光下，她抬眸对上了陆斐也漆黑的眸子。
男人穿了件深色的冲锋衣，碎落的黑色发茬还凝着雾气，骨节分明的净白手掌牢牢捏着皮衣男的手腕。
时萤僵硬的肩膀松软下来。
陆斐也撩起眼皮看向她，凸起的喉结上下滚动，嗓音不同于惯常的倦淡，添了抹严肃：“愣着干嘛，还不过来。”
“把她带走。”他又指了指已经不省人事的何箐，看向身后的贾渊。
时萤这才发现，陆斐也身后还跟着几名鹰空的服务生，其中一个作着经理打扮。
刘强见状，猛地抽回手，揉着手腕叫嚣：“你们这是想干什么，知道我们什么关系吗？”
陆斐也轻嗤一声，插着兜站在那，似笑非笑道：“我对你们什么关系没兴趣，但是人不能这个样从鹰空离开。”
“那你又凭什么把人扣在这。”
“没扣，等人清醒了自己会走。”他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褶皱的袖口，漫不经心地睨向对方，强调道：“你要是着急，也可以报警来领人。”
刘强还想说些什么，同桌那位穿花衬衣的男的不知何时出现，硬生生将人打断。
“行了强子，别搁这闹事。”
刘强眼看着何箐被带走，最后也只能冷哼了声，面色不忿地离开。
危险散去，时萤如释重负，程依却愈加兴奋起来。
自打陆斐也出现，她就憋了一肚子的话，大眼瞪小眼地瞧着时萤，却又不敢出声。
时萤被她掐得指尖发疼，努力维持着表情。
紧接着，她看见陆斐也低下了眼，沉着声音撂下一句：“还准备继续喝？”
“没有。”时萤小幅度摇头。
进场必须消费，她刚刚点了杯度数很低的薄荷朱丽普，身上携着很浅的薄荷酒味，脸颊微红。
不知道为什么，陆斐也冷淡袭来的眼神让她有种被抓包的感觉，心底忍不住滋生出慌乱。
“那就走。”男人声音明显不悦。
时萤拉了拉程依，默不作声地跟在陆斐也身后，穿过发聋振聩的酒吧大厅。
出了鹰空，程依感受到气氛压抑，主动提出自己叫了代驾，光明正大地在时萤眼皮子底下跑路。
陆斐也载着时萤回佳宏新城。
时萤坐在副驾驶，感受着周遭视野极速后移，驶上立交桥后，卡宴引擎振聩的轰鸣直接划破夜色的沉静。
男人双眼直盯着前方，唇线抿得笔直，利落的下颌线条透出冷肃。
她攥着安全带心跳加速，也察觉到陆斐也外露的情绪，他在生气。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低沉的声音硬生生震在耳边，吐出分外清晰的两个字——
“说话。”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陆斐也的心思捉摸不透,情绪却一向稳定，这还是时萤第一次见到他不加掩饰地袒露情绪。
疾驰萧疏的车速下，她有些不知所措：“说……什么？”
陆斐也皱着眉瞥她一眼,女孩僵硬惧白的脸色让他散了些郁气,放慢车速道：“时萤,难道没人教过你，不要在自顾不暇的时候逞能。”
“我给你发了消息。”时萤抿了下唇,小声辩解：“所以……不是逞能。”
她就知道他会来,只要再拖一拖。
“你还挺看得起我。”
男人嗓音发沉，脸上没什么情绪。
陆斐也想到洗完澡出来看到的那条消息,喉间轻痒,烦躁地泛起烟瘾,却不想在她跟前抽烟。
时萤心虚低下眼眸：“对不起，我只是不想受道德感拖累。”
如果她眼睁睁看着何箐被皮衣男带走,而何箐因此出事,那一幕恐怕忘不太掉。
“道德感？那我觉得你冷漠自私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时萤缄默一阵，反问：“如果刚刚是你，会坐视不理吗？”
“时萤。”陆斐也视线睨来。
“嗯？”
“我发现你很会强词夺理。”男人干脆将车停在了路边，侧过脸看她，“我管不管和你要不要管，是两码事。”
他平静的眼神带来压力，时萤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
陆斐也盯着她：“又在想什么？”
时萤语气诚恳：“反思。”
话音落下，陆斐也轻抬胳膊揉了下眉心,觉得自己快要被她气笑了。
停了一会儿,他缓和了语气：“那又是反思什么？”
“我老批判我哥是个理想主义者,其实自己也不遑多让，也可能……是被他影响了。”
就像刚刚，理智告诉时萤，你没有责任，不要惹祸上身，情感上又无法坐视不理。周围权衡利弊的冷漠占大多数，她抗拒被同化，又觉得不该格格不入，毕竟她无力改变。
陆斐也瞥见她迷茫的眼神，叹了口气：“你倒是很会反思，那你跟我说说，你哥是怎么个理想主义法？”
时萤靠在椅背，眼神发散，回想着方景遒的固执：“我哥自视甚高，总觉得他一定可以改变世界上哪怕一点点的东西，所以就算背着房贷，也愿意为了理想燃烧热爱。”
即使嘴上总是怼他，可时萤很羡慕方景遒明确的态度，至少他清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孤注一掷地向前走着。
“那你呢？”陆斐也挑眉看向她，“也想燃烧生命照亮别人？”
时萤沉默着摇了摇头，声音低而缥缈：“我和他不太一样，好像还没有特别热爱的东西。可能……也没人相信我能找到。”
方茼对她的期望远没有对方景遒那么高，直到现在，她都按部就班地走在舒适圈中，仿佛只要安稳度过一生，就是最务实的选择。
意识到这点，时萤有些丧气。
猝不及防地，身旁的男人拍了拍她的头，紧接着，她听到磁倦且坚定的一声：“我相信。”
时萤下意识抬头，对上陆斐也昏暗夜色中更显深邃的眼神。
“你会找到的。”
不知为什么，她觉得男人低沉的嗓音中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时萤莫可名状地红了眼眶。
陆斐也略显无奈，扯出车厢里的纸巾递过去：“哭什么？我欺负你了？”
时萤吸了吸鼻子，伸手接过，擦了擦眼角：“没什么，我哥老说我特别感性，哭点也很奇怪。”
“陆斐也。”
“嗯？”
“你有点像我爸。”
男人扯了下嘴角：“你爸？”
时萤默默点头，她已经很少去回忆时呈甫的模样，可是刚刚却意外地想到了时呈甫。
方景遒小时候是个调皮捣蛋的性子，她偶尔也会跟着对方胡闹，却总被方茼告诫要有女孩子的样子。
但时呈甫不同，他总是在她被方茼批评后摸摸她的头，笑着告诉她：“没关系，爸爸相信，你可以是任何样子。”
可时萤直到现在都不知道，她该是什么样子。
时萤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
她收拾好情绪，从包里掏出两颗奶糖，递给身旁的男人一颗。
“这又是什么意思？”陆斐也懒散掀起眼皮，侧视着看她。
“谢礼，吃糖也能缓解烟瘾。”
刚刚他伸手探进衣袋，应该是又犯了烟瘾。
时萤将糖含进嘴里，囫囵道：“陆斐也，我想刚刚就算是换成你，也不会真的不管。”
不管他是否喜欢何箐过去强势的追求，都不会冷眼看着她被人带走。
“你怎么知道？”陆斐也听到她俨乎其然的语气，不自觉好笑。
时萤没有说话，垂下眼眸。
她就是知道。
……
她清楚地记得，那是高二的寒假，年后余绵阴雨绵绵，雨停后，街道上蕴着湿润雾气。
方茼不愿丢面子，不死心地给她报了竞赛的补习班。最近余绵抓补习很严，顶风作案的补习场所都有些偏僻。
初七过后，方茼去北淮参加研讨会，时萤每天在老师家补完课，都会在井厝巷旁的小吃街解决掉晚饭。
那天，她照常走进路口对面的米粉店吃饭。不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粉端上桌，浓浓的肉酱上撒了把葱花，色泽垂涎欲滴，香气扑鼻。
时萤拿起麻油倒了几滴，夹起筷子吃了起来，没吃多久，就听见嚣杂的巷口传来声哭天抢地的哀嚎。
嗑着瓜子的老板娘爱凑热闹，走出去看了一眼，回来后跟在灶炉前忙碌的老板聊起天——
“老冯头这是怎么了？”
“哎呦，作孽啊，收了张假/钞，这几天白干了。”
时萤握着筷子的手禁不住慢了下来，她常来这附近吃饭，知道老板夫妻嘴里的老冯头，就是坐在巷口摆摊修鞋的鞋匠。
对方右腿残疾，没什么文化，年过六十还在供着读初中的孙子。
这年头还愿意修鞋的人很少，他摊口的生意本就惨淡，更何况，修一双鞋也只能挣一两块钱。
一张一百块的假/钞，对于手脚已不太灵便的老冯头来说，不知要在摊首昏暗的灯泡下劳作多久。
时萤心情复杂地吃完米粉，出门时盯着自己脚上那双干净的运动鞋，犹豫着要不要去照顾下老冯头的生意。
却没想到，会瞧见骑着单车回家的陆斐也。
巷口寥落的行人中，少年单腿笔直地撑着自行车，背对着她站着。
他拿过老冯头递来的那张假/钞后，转过身在暗淡路灯下看了两眼，声音倦淡含笑——
“冯叔，您看错了，钱不是假的。”
“不是假的？你别骗我了。”
“没骗你，不信您自己看？”
少年的指骨修长且干净，指缝间夹着一张鲜艳的纸币。
老冯头接过陆斐也手上的钱，重新戴上老花镜，看了须臾，嘴里嘀咕着：“难不成真是我老花眼了？”
时萤装作没看到被少年移花接木的那张假/钞，低下头准备离开。
身后传来隐隐约约的对话——
“上次拖您修的鞋修好了没？”
“修好了，你这孩子给什么钱。”
“阿斐，那个二维码怎么挂？”
“等明天我抽空过来帮您弄。”
……
时萤相信陆斐也不会袖手旁观。
因为有些人即使见过黑暗，也能够从绝境中寻找希望，他始终相信命运的转折，相信世界上仍有些东西是好的。
那是他始终埋在心底，名为正直的善良。
回到家，程依的电话打了过来。
“时萤，快点给我老实交代。你今天给陆帅哥发消息，是因为早知道他是鹰空的半个老板？你们之前就认识？”
刚刚去洗澡前，时萤简单给程依解释了陆斐也出现的原因，并将此归咎为男人的好心。
“不算认识。”时萤洗完澡敷了张面膜，枕着抱枕窝在沙发，“他和我哥同届，在附中的时候……”
说到这，她突然停了停，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和陆斐也“不算认识的认识”。
程依听罢，率先脑补道：“懂了，他很出名？我猜也是，这么帅的男人，铁定会搅动出一番腥风血雨。所以今天那女生扮演什么角色？追求者？”
时萤：“嗯。”
程依：“未遂？”
时萤：“嗯。”
“啧，遭遇危难时重逢学生时代的爱慕对象，人家还来了出英雄救美。”
没等时萤说话，程依就已经进一步脑补，“惨了，铁定又坠入爱河了，而且这男人一看就很难得手，爱上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也太苦了。”
时萤不知道何箐那种高高在上的追求算不算坠入爱河，不过她对程依最后一句表示认同。
“话说回来，你上中学那会儿就没暗恋对象吗？别的不说，怦然心动的年纪有个这么帅的男生在学校转悠，还是你哥同学，你就没关注过？”
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以程依对时萤的了解，明恋这种事肯定做不来，暗恋说不定还有苗头。
“当然关注过。”时萤并不否认。
即使没有方景遒三天两头的赘述，那时候的陆斐也，也很难不让人注意。
程依来了兴趣：“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她见证着陆斐也一步一步地抛掉枷锁，然后交换出国。至于她自己，则是去了北淮上学。
本就微小的联结彻底断开。
程依没得到想要的答案，颇有些不可置信：“天呐，你就不心动，就没暗恋过对方？”
“你对暗恋的定义是什么？”
“我想想啊。”程依停顿片晌：“当然是为他哭为他笑，想象着有一天能够把引人瞩目的万丈星辰摘回家。”
时萤皱了下眉：“依依，我想我不会暗恋任何人。”
无数次对上方茼冷漠的面容，她都觉得自己踩在摇摇欲坠的钩索上，稍有不慎就会坠入冰窟。
时萤厌恶那种把情绪系在旁人身上时不受控的失落感，说她胆小也好，懦弱也罢，时萤绝不会让那种踏空的情绪变为伤害她的利器。
她更倾向于保护自己，所以她很清楚，自己绝不会暗恋任何人。
“那你对陆斐也是个什么看法？”程依还是有些不死心。
时萤思忖半晌，叹了口气：“你有没有过，就算拼尽所有努力，都实现不了的愿望？”
像被抛进命运漩涡中，试图自救，却无论如何都挣脱不了。
“当然有。”程依爽快应下。
时萤盯着头顶的白炽灯，声音轻柔：“我那时候的心态大概是，自己实现不了的事会希望看他实现，然后……与有荣焉？”
“好家伙，你这说得跟追星似的。”
时萤勉强笑笑：“差不多吧，星星就该摆在天上，不该被摘下来。”
“那如果星星坠落了呢？”
“应该是……”时萤迟疑着思索，继而道：“赶紧跑？”
“为什么？”
“我可不想被砸死。”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接下来的几天,时萤都宅在家里继续画稿，任凭程依如何怂恿，都没迈出家门一步。
晖夜的改稿工作进入尾声,《曙刃》的官博放出了新英雄的剪影预告。评论中有零星几条对比剪影和晖夜相似度的猜测,官博都没正面回应,反倒推波助澜起热度。
工作日很快来临，时萤不慎起晚,独自坐着地铁赶去公司。
刚坐上工位,她就敏锐察觉周围气氛不对，有视线隔着玻璃频繁射来,梁榆和陈儒的工位也空着。
很快,她收到梁榆的钉钉消息。
“时萤,来趟陆par办公室。”
时萤压下心底的疑问起身，走进办公室后,发现陈儒和梁榆都在,却神情严肃。
梁榆开门见山道：“时萤，你有没有见过这两名委托人啊？”
接过梁榆递来的手机，屏幕上是不久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吴麒和沈然。
时萤点头：“见过，怎么了？”
“你自己看吧。”
梁榆又翻出条微博。
@娱乐八哥：接线人投稿，知名网红情侣“麒然cp”竟在恋综后闪婚闪离，并已委托离婚律师进行财产分割。
为了印证爆料真实度，这个营销号还放出了吴麒和沈然现身律所激烈争执的照片，两人身后玻璃上的logo虽然打了码，但也不难看出是在德盛。
评论里已经炸开了锅——
“靠，谁能想到吴麒和沈然居然刚下节目就结婚了？？？”
“闪婚又闪离啊,cp粉真是被这俩人玩的团团转。”
“私下都撕破脸了还能合体捞金,网红的钱可真好挣。”
“对方找的离婚律师是徐律团队的,这件事影响不小。”
梁榆说着又打开业内的微信群组，里面的舆论也开始发酵——
“堂而皇之泄露委托人信息，德盛真自砸招牌。”
“这照片一看就是内部人拍的，当事人这是破罐子破摔准备起诉？”
“律所挨官司，真是笑掉人大牙。”
“照片被传到网上，委托人名誉受损，现在让律所给个说法。”梁榆总算把事情讲完。
吴麒和沈然的名声已经翻车，想必无法挽回，可德盛内部泄露委托人消息，信誉也岌岌可危。
更别提，吴麒和沈然一定会想法设法从德盛这获得一笔不菲的赔偿，来弥补自己翻车的经济损失。
瞥见梁榆尚未移开的目光，时萤突然明白了：“所以他们怀疑是我拍的？”
“吴麒说他们来律所那天见过你，还记了工牌上的名字。不管照片是不是你拍的，徐律那边都不会放过这个搅混水的机会。”
见过两人的当然不止时萤，但这几张照片的拍摄角度就在洗手间那。
找不到其他证据，拍照的人不会傻到自己站出来承认，况且把这事安在时萤身上，明显是对德盛最好的结果。
因为，她并不是德盛的人。
“你们俩先出去。”
办公桌后，陆斐也总算发话。
梁榆看了眼陆斐也，又看了眼时萤，最后拉着陈儒离开。
时萤心情复杂地站在原地，男人合上手里的卷宗，淡淡道：“既然手上没工作，你先休息几天。”
时萤蹙眉，抬眸看他：“陆par，你让我回家？”
“嗯。”陆斐也毫不迟疑。
时萤缓了口气，按耐住情绪，试图解释：“我没拍过那些照片。”
莫名其妙背下这口黑锅，德盛甚至没有调查真相的立场，绕是她脾气再好，也不可能不生气。
不料男人却语气平淡，轻扯下嘴角，甚至没有分来眼神：“时萤，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
时萤握了下手心，更多的话噎在喉咙，脊背僵直地站在那，似乎没有料到他冰冷的态度。
“没别的事，你先回去吧。”陆斐也最后看她一眼，示意她离开。
铺天盖地的冷漠感压在胸口，他漆黑的眼神辨不出情绪，却突兀隔出一条鸿沟，高高在上地坐在那。
那一刻，时萤无比清晰地认知到，不管有没有因为同住一个小区多了接触，两人追根到底，也只是工作上的关系。
仅此而已。
他没任何义务帮她。
男人优先考虑的，是德盛的利益。
眼睛像是蒙了层雾，含混发涩。桌面的手机适时响起，时萤瞥见男人伸手接起，言谈自如的回应着对方。
她一言不发，转身出了办公室，回到工位收拾东西。
周围是窃窃私语的目光，仿佛化为无数箭支戳在时萤身上，她竭力维持冷静，不至于显得太过难堪。
梁榆大概明白了情况，走过来拍拍时萤的肩膀：“回去也好，省得留这听他们嘴碎。”
时萤勉强笑着应下，佯作无事般和梁榆作别，背上包离开。
强撑着姿态出了临江大厦，她终于卸下劲来，神不守舍地走进地铁站。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时萤一时间无法接受。
早高峰过去，地铁车厢里的人少了很多。
她坐在角落的位置，放空盯着闪烁而过的广告，起初的气恼消退，心底却涌上一股巨大的失落。
却不知在失落什么。
不用去上班，时间再次空闲下来。
接下来几天，她都把自己关在家里画画，尽量不让自己去想这件事，先趁着这段空闲，完成晖夜的收尾工作。
然而画稿改了又改，她却始终不在状态。盯着屏幕上张扬自信的那双丹凤眼，仿佛丧失了灵感。
微信群里，毒蛇7发现时萤的不对劲，善意提醒她可以休息几天。
她手机里的消息一直没停。
梁榆昨天发了微信说——
“今天下午吴麒来律所闹事，真是好奇葩一男的。你别怪陆par，他压力也挺大的，律所有律所的立场，而且他也没说让你回辉成不是。”
公司那边，组长得知此事，也装模作样地打电话慰问了时萤两句，却丝毫没提这件事怎么处理，估计是在等德盛的态度。
营销号爆料的那些照片，拍摄视角是在洗手间，吴麒声称时萤在那出现过，但也无法证明时萤拍了照片。
走廊倒是有监控，不过既然能把事情推到她身上，德盛一定会推卸责任，把事情糊弄过去，根本不会调查。
宅家的第三天，丧气满满的时萤终于尝试振作，放下了手绘板走出书房，从冰箱里拿了瓶柠檬饮料，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转移注意力。
手机上闪过程依的消息：“大不了就先回来，我去求求组长，应该不会太为难你？”
时萤盯着这条消息发起呆。
的确，就目前来看，她很难继续在德盛待下去。能提前回公司也是好事，可她不想背着这口黑锅憋屈离开。
愣神间，沉厚的拍门声响起。
时萤挣扎着放下饮料走去开门，看清人后问：“你怎么来了。”
方景遒大步进门，在茶几上撂下车钥匙，冷着脸看她：“连着几天都不回消息，挺能耐？”
说完，对上时萤没精打采的脸，又道：“没去上班？”
“想在家休息两天。”
时萤垂眸，随口解释。
“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
话音刚落，时萤瞥到方景遒愈发沉郁的脸，强撑起若无其事的表情。
“就是工作上出了点事，所以在家休息几天。”
“缺钱吗？”
“啊？”
“工作不顺心就不干。”方景遒突然走到她跟前，“缺钱了就用上次给你的那张卡。”
狭窄的客厅里，方景遒突然眼神认真地盯着她，时萤有些懵圈。
“你不是说——”
把钱留着当方道成的棺材本。
方景遒扯下嘴角，捏了捏她脸颊的软肉，跟着放缓了声音：“用不着你操心，你哥还养不了他的老？”
他最讨厌肉麻兮兮的场面，很少有语气这么温情的时候。
时萤知道方景遒是在安慰她，可方景遒越是安慰，她就越觉得委屈。
“工作哪有说不干就不干的。”
时萤忽地低下头，声音发闷。
方景遒皱眉：“现在的上司难缠？”
沉默良久，时萤长舒口气，小幅度摇了摇头：“其实没有。”
站在陆斐也的立场，他没做错什么，也足够理智。如果换成梁榆和陈儒，他大概也会如此，公事公办，她迁怒的情绪毫无道理可言。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想到男人让她离开时漆黑平淡的眼神，时萤还是感到莫名的失落。
像是有一把棉团严密堵在胸口，上不来，又下不去。
……
一连多日没什么胃口，在家待到第四天，时萤浑身乏力。
太阳落山后，她换了衣服下楼，走去小区门口的全家，买了根热腾腾的煮玉米，又点了份关东煮。
这几天，她连下楼扔垃圾都特意避开了上下班时间，像是在躲避什么。
午间时刚下过一场雨，鸦青色天空下透出凉意，薄云几片掩住了落日。
时萤拎着玉米和关东煮往回走，在小区花园边碰到了个问路的老人，柔声帮对方指了七号楼的方向。
对方谢着走开后，一阵凉风迎面刮过来，时萤不禁拢了拢白色卫衣的领口，快步朝家走去。
花园边到处都是下楼遛狗的住户，路过草坪，有只边牧突然跑到时萤脚边嗅了嗅，迫使她停住脚步。
牵引绳另一端的主人不好意思地朝时萤笑笑，很快将边牧牵开。
一人一狗走远后，时萤抬起头继续往前走，眼神却牢牢顿住。
不远处，男人穿着深色冲锋衣，单手闲散插在兜里，另一只手牵着绳，慢悠悠走在楼层前的花园小道上。
别具一格的是，花园里的人都在遛狗，他却在遛猫，还是只黑猫。
几天不见，陆斐也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漆黑的双眸透着随意，下颌到脖颈的线条利落流畅，渐沉的夜色落在他肩头，透出一丝冷冽。
时萤低着头，特意避开男人前方的道路，可惜没走几步，低窄的视野中倏然出现一双干净的白色运动鞋，有人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默不作声地往右移动，对方却直接伸出一只胳膊，将她拦住。
“陆par。”时萤只能打了招呼。
陆斐也听到她故意似的称呼，挺直的眉峰微动，低眼看向回避视线的女人，薄唇轻启：“时萤，你这是在跟我使性子？”
“没有。”时萤否认。
男人却不依不饶：“那怎么刚给别人指路的时候，脾气倒挺好？”
时萤没想到陆斐也从她给人指路时就已经看见了她，倔着声音回：“人家相信我指的路。”
言毕，才觉得她话里似乎憋了些委屈，只是这委屈来得莫名其妙。甚至比昨天面对方景遒时，更难抑制。
“你是觉得我不信？”陆斐也锁住她试图抽离的手腕，皱眉看她。
时萤挣脱不开，又不想落下风，强迫自己抬头：“您还有什么事吗？”
陆斐也被她“尊敬”的态度气着，偏不想将人放开，气氛突然别扭起来。
黑猫蹲坐在两人脚边，瞧瞧女人又瞧瞧男人，最后发出绵长的一声喵叫。
彻底打破了僵持的氛围。
陆斐也叹了口气，将牵引绳那端塞进她手里：“猫不进电梯，牵它进去？”
溜了一个多小时，再溜下去，黑猫估计就变回野猫了。
男人的指腹摩挲过掌心，带来阵酥麻。时萤愣了一阵，小声嘀咕：“那你干嘛没事遛猫。”
猫和狗习性不同，许是因为黑猫当过流浪猫，倒是没什么应激反应，可遛猫的场景怎么看都古怪。
“你说呢？”陆斐也轻声反问。
时萤不过是没忍住怨气，哪里是真想知道他为什么爱遛猫。
于是她直接牵猫进了电梯，留给男人一个背影，抵达楼层后将牵引绳还给对方。
全程没有交流。
回到家，时萤将刚买的玉米和关东煮放在茶几，靠在沙发上，思考她“迁怒”陆斐也的原因。
大抵是，被她视为偶像挺身维护过的人，居然为了律所私利对她含冤蒙羞的事置之不理，还把她赶回了家。
亏她当初还为了陆斐也将李成尚痛骂一顿，简直是一片真心喂了狗！她现在的心情，就如同偶像塌房。
时萤越想越委屈，最后一边啃着手上的玉米一边流泪，接着又扯过茶几上的纸巾，擦了擦眼角溢出的泪珠。
她已经决定，等回了辉成上班，就把陆斐也的存在从脑海中抹去。
反正余绵大的很，以后可以搬到其他地方。见不到面，对方就跟死了没什么两样。
没错，就当他是死了。
泪眼朦胧中，手机传来震动，时萤划开屏幕，看到一个意外的头像——
陆斐也：“在家待够了？明天回德盛上班。”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走廊的监控属于大厦公共区域,这事儿律所的立场又有些微妙，陆par应该私下联系了吴麒，不知怎么说服对方报了警,才查到的。”
茶水间里,梁榆偷偷跟回来上班的时萤分享着这几天的事情。
躲在卫生间拍照的人已经被找了出来,是徐律团队里的一名实习生。
对方才刚本科毕业，好不容易得到进德盛工作的机会,却因为此事被开除,付出了惨痛教训。
“她到底为什么拍照？”
拍照就算了，还发给营销号。时萤百思不得其解,身为律师,泄露委托人信息是大忌,严重点职业生涯都完了。
梁榆叹了口气：“小姑娘之前追过那档恋综节目，拍照片和信任的朋友讨论了下,对方也说会保密,谁知道照片就这么流出去了。”
时萤听完，若有所思地点头，仍觉得有什么思绪没有抓住。
比如聊天记录的照片里，有两张拍到了她的背影，能佐证她的清白，却没流出去，这实在有点巧合。
“你在想什么？”梁榆问。
时萤摇头：“也没什么。”
大概真的是她想多了。
梁榆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继续说：“你都不知道，因为这事徐律气得不行，陆par算是彻底把人得罪了。”
时萤听罢,略为心虚：“我还以为……陆par不会帮我。”
也不怪她误会,谁让他什么都不说,就直接让她回家。
“我听杨晨说过，陆par这个人就这样，做得多说的少，没把握的事也不会提前多谈，谁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到了法庭上才给人致命一击。”
梁榆说完，又给时萤递了个眼色：“要我说，你还是去给陆par道个谢。”
“我知道了。”时萤轻轻点头。
昨天还决心拿陆斐也当死人，今天就要拉下脸道谢，实在有点没面子。
一整天，时萤都酝酿着该怎么向男人道谢。可工作时间两人接触一向少，她根本没逮着机会。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时萤照例背着包出了临江大厦，走去路口等车。
附近都是写字楼，下班时间，往来的人潮川流涌动。
刚过马路，她突然听到一道尖锐的女声：“师姐，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明明说过不会把照片发出去的！”
循着声音望去，时萤隔着道路上的人潮，瞧见两张熟悉的面容。
其中一个，就是梁榆白天提过的那个名叫李离的实习生。
而被李离紧紧拉住的女人，一头性感的波浪卷发，五官也不陌生，居然是谭婧雪。
两人拉拉扯扯半天，不知交涉了什么，最后李离被身边人强行拽走。
时萤站在原地围观完，又想到李离刚刚喊出的那句话，瞬间想通了什么。
顿歇几秒，她径直走向被李离抓挠得有些狼狈的谭婧雪。
“谭婧雪。”
没想到会碰上时萤，谭婧雪看着猝不及防出现的女人，眼神怔然。
时萤皱眉看着她：“给营销号发照片的是你吧？你为什么这么做？”
谭婧雪面色一滞，缓缓低下头：“我就是想让你离开德盛，没想害人。”
摸着良心讲，她真的没想害李离，只是在照片中看到时萤后，觉得可以借此让对方离开德盛。
谭婧雪觉得就算时萤被怀疑，也不过是回辉成上班，不会有太大影响，完全没料到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
谭婧雪的回答让时萤眉头皱的更深，正要说些什么，身后响起一道惊喜的男声：“时萤？”
转过头，是一身西装的孟礼。
虽然同在德盛上班，但时萤和孟礼几乎没怎么碰过面。
眼下遇到，他突然走上前来：“正好，我想跟你谈谈。”
时萤满头的问号，想说我们俩之间还能谈什么？
可还没开口，一旁的谭婧雪就率先发难：“孟礼，你要跟她谈什么？”
孟礼不悦地压低声音：“谭婧雪你有完没完！我说过我们已经分手了！”
“分手？孟礼，你能跟我分手吗？”谭婧雪突然轻笑声看他。
“你什么意思？”
“你说我什么意思？”
眼见着两人就要吵起来，时萤太阳穴突突的疼，实在没兴趣在这围观男女大战。
举步维艰之际，黑色的卡宴缓缓停靠在路边。
车窗降下，陆斐也那张颠倒众生的脸突然出现，眼神散漫落在她身上。
“你愣在这，是不想回家了？”男人慢腾腾地开腔。
时萤连忙否认：“没有。”
随后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迅速坐了上去。
车窗摇起，路边的孟礼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开口：“陆par？你们？”
陆斐也漆黑的眼眸随意略过他，跟着摁上了车窗。回复孟礼的，只有扬长而去的潇洒车尾。
“呵，人家现在攀上了高枝，还能瞧得上你？”谭婧雪站在那，笑着拍了拍手。
孟礼被她这么贬损，声音愈发冰冷：“你给我闭嘴！别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虚荣，钻钱眼里出不来，只会在我爸妈面前演戏。”
谭婧雪也不再伪装，轻哼了声：“我虚荣又怎样，不图钱不图面子难道还图你孟少爷的爱情啊，想跟我分手可以，两百万外加一套房，到手后我立刻走人。”
孟礼目露恶憎，却最好面子，不想再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人争吵，径自拂袖而去。
时萤上车后，就陷入了沉思。摆脱了那两人之后，她越想越觉得，刚才陆斐也的话有些歧义。
什么不想回家……他又不是特意送她回家，分明是顺路。而且他们不是回一个家，只是回一个小区。
犹疑少顷，她瞧着男人棱角分明的侧脸，状似不经意地开口：“你觉不觉得，孟……律师可能误会了我们的关系。”
“是吗，怎么个误会法？”陆斐也目视着前方，声线轻描淡写。
时萤瞟他一眼，小心翼翼回答：“就你刚刚那句话，和你的行为方式，很容易让他们误会……你在追我。”
虽然从结果看是她占了便宜，或许能劝退孟礼的骚扰，但等陆斐也回过味来，会不会怪罪她毁了他的名声？
“追你？”男人尾音略扬。
时萤急忙解释：“当然，我不是说你真的在追我。”
车厢沉默下来，突然有点尴尬。
陆斐也突然将手机递给她：“你看着选一家。”
“选什么？”时萤随手接过。
男人眼神睨来，随后脱口而出两个特殊字眼：“酒店。”
时萤抿下唇：“谁要住酒店？”
屏幕上，果然是一串酒店名称。
“我——”陆斐也拖着腔调，继而抛下故意似的重音：“和你。”
时萤手一个不稳，差点摔掉手机。
他们为什么要住酒店？？？
他又为什么让她选酒店？？？
陆斐也瞥见她的慌张，扯起嘴角，不紧不慢地补充：“怎么，在家待了几天，出差的事都忘到脑后了？”
“对对对，要出差了。”
时萤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却不敢再和男人搭话。
卡宴驶进小区停车场，两人保持着沉默进了电梯。
金属门慢慢关闭，时萤这才想起，她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于是，从包里掏出一颗糖。
“陆斐也。”
“嗯？”男人嗓音沉倦。
时萤略显寒碜地伸出手：“那个，监控的事谢谢你啊。”
虽然简陋了些，但她隐约察觉，陆斐也似乎挺喜欢吃奶糖。
可男人这次却走近两步挑眉，拾过那颗糖后，低眼看她：“就这么谢？”
陆斐也微硬的指腹伴随着糖纸包装，若有似无地挠蹭过掌心。咫尺之隔，男人俯首轻笑时，温热的气息喷在耳侧，比往常都要滚烫。
时萤盯着陆斐也手里的奶糖，也觉得有些寒酸，站在电梯角落不自在地低语：“那……要怎么谢？”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男人轻笑了声,携着气息的嗓音回荡在电梯：“既然想不到，那就先欠着吧。”
下一秒，楼层到达,门开了。
时萤如获大赦,赶紧溜了出去。
心跳如鼓地回到家,还没来得及开灯，就收到程依发来的特产单子。
时萤答应程依去嘉宁出差时帮她带家乡特产,却因变故把这事抛到了脑后,程依的记性倒是比她还好。
不过这趟出差当然不只有她和陆斐也，同行的还有梁榆。
……
两天的时间一晃而过,很快到了出差那天。
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里,时萤跟梁榆一道取完登机牌,才发现陆斐也居然定了头等舱。
过完安检，贵宾休息室里,陆斐也取了份三明治和咖啡,默不作声地坐在邻桌，盯着电脑处理工作。
时萤和梁榆则简单吃了份汤面。
赶了早班机抵达嘉宁，进了酒店房间后，梁榆才尽情表现出兴奋。
她躺在酒店床铺上打了个滚：“天呐，居然有头等舱加行政套，这哪是出差，是公费旅游吧！”
时萤和梁榆在一个房间，也很意外居然住进了行政套房。这个待遇，显然不可能是律所报销。
梁榆为陆斐也的大方感动，给他贴上了财大气粗的标签。时萤想到陆斐也手里的原始股,觉得这对他来说,应该不过是九牛一毛。
他们此行的目的,是希望崔晃的父亲同意签署股份转让协议。
嘉宁虽然只是西北二线城市，但旅游业相当发达。三人住在嘉宁市区的希尔顿，崔晃父亲家却在几十里外临近景点的萨措镇，开车需要四五十分钟。
他们提前预约了司机包车，短暂休憩了一两个小时，就出了酒店。
嘉宁地处西北，十月份的天气干燥且寒冷，与尚且清爽宜人的余绵完全不同，冷风萧瑟刮在脸上。
时萤怕冷，特意裹了最厚的深蓝色大衣出门，还披了条浅灰色羊绒围巾。
可到了酒店门口，她却愣住了。
梁榆看着眼前的两人，忍不住开起玩笑：“诶，陆par，你俩这是约好的情侣装啊？”
陆斐也回过头，剪裁立括的西装外是一身深蓝风衣，衬得他身姿如松气宇轩昂，挺直脖颈下系着灰色领带，潇洒且禁欲。
男人的视线平淡扫来，掠过时萤的同款配色，似笑非笑道：“嗯，是挺巧的。”
时萤低头回避着陆斐也的眼神，因为这意外的巧合，脸上莫名燥热起来，却在梁榆调侃的目光中佯装着自如。
约好的越野车停在面前，陆斐也打开副驾驶的门径自落座，时萤和梁榆也一左一右坐上后座。
车子很快开出市区。
目之所及皆是无垠旷野和蜿蜒公路，大自然横亘出的线条肆意挥洒，巍峨雄壮，砌出漫无边际的景色。
时萤从未来过西北，望着窗外的风景，倏然体会到一股心旷神怡的沉醉。
副驾驶上，陆斐也一路寡言，梁榆却是个健谈的，一直和那位司机师傅交流着当地的风土人情。
时萤眺望着沿途的景色大受震撼，兴致上来，她掏出背包里的ipad，默默靠在车窗边画起了画。
知之愈明，行之愈笃。以往借助资料与想象绘出的场景，原来不足身临其境时的万一，怪不得有人说，天资卓越在某些时候也不及静心沉淀的感受。
很快，一幅山水草稿勾出。简单线条中，比以往的相似作品多了说不出的灵韵。
梁榆和司机聊天的间隙瞥向她，盯着屏幕惊诧道：“靠，你这画的也太好了吧？学过啊？”
时萤收起画笔，不好意思地笑：“小时候喜欢看漫画，后来学习枯燥，偶尔也会随便画画解压。”
其实学画这件事，起初还是方茼做主将她送去的。方茼费心找了美院的老师帮她启蒙，可和钢琴一样，她只希望时萤将此作为业余特长，熏陶些情操，反对她以此为业。
梁榆打趣道：“我表侄也喜欢看漫画，他是个无法无天的小霸王，老把自己当作拯救世界的主角。我一直觉得这爱好男孩子气，你看起来可不像喜欢这个的。”
“我小时候爱跟着我哥玩。”时萤合上屏幕，说完想到什么：“他那会儿也中二到把自己当主角，不过我老说他顶多算是男二。”
原因当然不是方景遒不够优秀，而是她觉得方景遒的人生太一帆风顺，主角大多都是逆境而上的。
梁榆听罢，也忍不住问：“那主角该是啥样的？”
时萤愣了下，忖度一会儿，瞟过副驾驶沉默不语的男人，嘴上却糊弄着：“我也不知道。”
起初的聊天用尽了精神，接下来海拔逐渐攀升，梁榆犯起了高反，捂着晕沉的脑袋，靠躺在那小憩起来。
健谈的梁榆败下阵去，话痨司机又笑着调侃起陆斐也和时萤，说他们俩倒是都挺适应，还盘点起附近的景点。
时萤含笑应付了两句，手机突然震动，打开后，是一条微信消息——
“画的什么？”
来自前座沉默的男人，原来他注意到了她和梁榆的讨论。
时萤看了眼侃侃而谈的司机，又瞥向前座只露出一角发茬的陆斐也，悄悄把方才的画稿发了过去，自我满意地问了句：“好看吗？”
陆斐也：“嗯，再画张吧。”
时萤疑惑：“画什么？”
车厢内梁榆闷头睡觉，司机还在介绍着沿途的风景，他们却在交替应声之余，心照不宣地交流着。
时萤突然有种……他们在背着另外两人“偷情”的错觉。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面颊发烫，连忙将其甩出，让自己不要多疑。
可是紧接着，男人的消息蹦出——
“随你发挥。”
没等时萤反应，对方继而补充。
“谢礼。”
时萤盯着他没头没尾的两条消息，暗自捋出逻辑。
陆斐也想向她约幅画，当做上次帮她的谢礼？
并不难办，于是她回：“好。”
时萤审视着两人的聊天，好像只是正常的约稿对话。
算了，她不能因为自己的敏感，就将对方的行为误解为……暧昧。
……
二十分钟后，越野车停在青石阶铺砌而成的路口。
萨措镇临近雪山景区，是近几年开发出的网红景点，街道上游客来来往往，好不热闹。
时萤叫醒梁榆，三人齐齐下车，沿着数着门牌找到158号的独院。
敲门敲了半天，却没人开，旁边院子里走出一位满脸络腮胡的中年大叔，打量他们一眼：“你们想找老崔啊？他老伴生病了，两人前脚搭了车刚赶去市里，估计明天才回来。”
“不是吧，居然真扑了个空。”梁榆惨白着张脸，语气大失所望。
来嘉宁前，他们就给崔晃的父亲打了电话，约定了拜访时间。
但刚刚出发时，梁榆又给崔晃父亲去了电话，却没有人接。
因为不清楚什么情况，三人还是决定来看看，没想到扑了个空。
络腮胡大叔说起话来中气十足，笑着道：“你们是大老远过来的吧？来都来了，要不在我们这逛逛吧，我也不是吹，就前边萨普山那，绝对是嘉宁最美的地方了。”
他说的萨普山，应该就是时萤刚刚远眺时碧湖倒影上的半山残雪，确实很美。
时萤有点心动，转头去看陆斐也。
男人对上她清澈的眸子，读出藏在眼底的期待，不置可否地点头：“既然来了，那就逛逛吧。”
……
梁榆高反严重，趁着越野司机还未离开，选择独自坐车回酒店。
于是，就剩下了时萤和陆斐也。
络腮胡大叔听说他们是来找崔父，热情替两人引路，路上还不忘叨叨：“崔晃那孩子性子闷，小时候就爱坐那片画画，你别说，画的真是有模有样。唉，整个镇数他最有出息，没想到年纪轻轻人就没了。”
“崔晃打小就不爱说话，他爹脾气又倔，俩人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时萤默默听着，心里对素昧蒙面的崔晃生出了一份好奇。
对方是位非常优秀的原画师，突发脑梗去世时，才刚过三十三岁生日。
《穹顶》的游戏美术是业内公认的出色，一经发行就斩获了当年TGA的最佳美术。
她玩《穹顶》时也觉得游戏画面如同一场视觉盛宴，远超其他游戏。
不仅构图和色彩理论功底扎实，画面的冲击力也同样饱满，所以玩家才能够获得那么震撼沉浸的体验。
待在家的那几天，时萤丧失灵感，毒蛇7和番茄炸弹劝她打游戏放松，推荐的却不是辉成旗下的游戏，而是《穹顶》。
《穹顶》不是最赚钱的游戏，里面也没有什么暴力对抗的场面，却能使玩家在游戏体验中得到平静放松，这和优秀的游戏美术有很大关系。
那仿佛是络腮胡大叔口中不善言辞的崔晃，在游戏中构建的天堂。
……
远处山脉被皑皑白雪覆盖，雪域高峰上苍云茫茫，映在静穆湖泊。
周边领着游客的导游指着不远处的雪山介绍说，萨普山是神明的象征。
五彩经幡迎空飞扬，风刮过耳边，时萤整个人都沉浸在神圣的静穆中，凝望着无法用言语概述的美。
她不认识崔晃，却在眼前震撼的景色中理解了，他为什么能创造出《穹顶》中那些美轮美奂的场面。
雪山湖泊，巍峨壮阔，所有人不过是芸芸众生的沧海一粟。
大自然直击人心的鬼斧神工，能逼退一切微不足道的渺小，令人短暂抛却世俗上的烦扰。
陆斐也站在她身侧，视线斜来，长久地盯着女孩黑亮瞳孔中的撼动。
“怎么了？”时萤缓过神来，才发现男人正注视着她。
陆斐也移开视线，摇着头笑了笑：“第一次见你这么亢奋。”
风从四面八方涌来，迎风飘扬的发丝突然遮住了时萤的眼睛。
下一秒，男人突然伸出手，帮她拨开了迷到眼前的碎发。
指腹一触而过，时萤握紧了藏在口袋里的手指。
半晌，她仰视着远处的峻拔景象，没来由地开口：“陆斐也，你玩过《穹顶》吗？”
《穹顶》是容玖游戏的得意之作，本想着陆斐也如今负责收购谈判，说不定接触过，可没等他回答，时萤又很快意识到，“你工作那么忙，估计也没时间玩游戏。”
听陈儒说，陆斐也刚进外所时永远最晚下班。反倒是回国后，因为暂时还只能做非诉才轻松了些。不过这也不代表，他会把难得的清闲时间浪费在游戏上。
陆斐也低眼看她，眼眸愈发深沉，意味不明地道了句：“嗯，时间确实不太多。”
“那真是可惜了。”时萤小声嘀咕，觉得陆斐也在国外的那几年，应该丧失了不少乐趣。
她知道，陆斐也在大学时很擅长策略类的游戏，还和方景遒组队打过比赛。
时萤偷偷打量着男人挺直的身影，默想到高二那年，元旦的前一天，她收到方景遒发的消息。
……
方景遒：“下课没？”
时萤刚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手机就响了。
同桌王思颖挽着她的胳膊，时萤一边下着楼梯，一边单手打字：“刚下。”
今天是元旦假期前的最后一天，不需要上晚自习。大扫除结束后，就可以离开学校。
时萤在校门口和王思颖作别，准备回家时，又收到方景遒的回复。
方景遒：“来舜白路这找我。”
时萤：“干嘛要去找你？”
方景遒：“你哥赢了钱，发发慈悲，带你去吃顿好的。”
隔着屏幕，她都感受到方景遒此刻的得意。
不过，时萤不会放过这个宰他的机会，直接回了个：“好。”
前两个月，时萤错失了竞赛班选拔，向方茼提出转学美术，却被母亲盖上了逃避和不务正业的帽子。
母女俩在时呈甫去世后第一次爆发争吵，僵持一个月，时萤最终妥协。
方景遒回家次数多了不少，也不谈别的，只是偶尔找着借口领她出门。
可让时萤愕然的是，这次方景遒还真的请她吃了顿“好的”。
西餐厅里，时萤盯着那份价值八百的牛排坐立难安。
她瞟向对面那张坦然自若的清冷面容，压低了声音问：“方景遒，你是不是去赌钱了？”
方景遒嗤笑着掀了掀眼皮：“我要是赌了钱，你准备干嘛？”
“当然是报警，帮你悬崖勒马。”
方景遒慢悠悠切着牛排，指责道：“时萤萤，年纪轻轻就学会大义灭亲了？我什么时候说自己去赌钱了？”
“那你哪来这么多钱？”
以他那抠门的德行，能舍得请她吃这么贵的牛排，铁定是发了笔横财。
“放心吧，你哥用脑子赢的。”
方景遒掏出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是一张海报，Toshow全国校园大赛。
时萤这才知道，他前段时间参加了场游戏比赛，奖金刚刚到账。
Toshow是款双人策略卡牌游戏，正规比赛都是两人组队参加。卡牌游戏都需要大量计算，Toshow却还考验着配合策略。
“你跟谁参加的？”
时萤很清楚，能让方景遒相信托付智商的队友，应该没几个。
“朋友。”
“哪个朋友？”
“陆斐也。”
“哦。”
时萤证实猜测，切着牛排好奇道：“那你朋友也赢了很多钱吗？”
“问这个干嘛？”方景遒抬眼看她。
“随便问问。”时萤皱了下眉，“你不会独吞了吧？”
方景遒心情不错，喝了口饮料回：“奖金十万，我们一人五万。”
五万，还真是挺多一笔钱。
时萤不禁想着，陆斐也如果拿这笔钱当生活费，应该够花很久了。
一顿饭吃到差不多，方景遒突然接了个电话，挂断后看了眼表，扬眉问她：“能自己回家吗？”
“我不是小孩了。”时萤颇为无语。
方景遒点头：“行，那我走了。”
说完，又从钱包里掏出一张鲜红的纸币递给她：“账已经结过了，等会吃完自己打个车。”
呦，还真是阔绰了。
时萤欣然接过那张百元大钞，轻声应下。
紧接着，方景遒伸手捞起一旁的书包，长腿阔步地离开。
几分钟后，时萤孤身走出西餐厅。
外面是截然不同的温度，十二月底的余绵，夜晚湿冷入骨，呼吸间都能喷出轻微雾气。
提神醒脑的冷意吸入鼻腔，时萤赶紧裹住围巾，将瓷白的小脸埋在暖和的毛线中，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
夜幕降临，元旦前的街道上，车水马龙，霓虹交映。
虽然可以打车，但时萤还是选择走去井厝巷坐公交。
她不想太快回到氛围压抑的家，即使她也清楚，这不过是无意义的拖沓。
似乎人总能在特定场合，遇到特定的人，之后的很多年里，时萤对井厝巷的记忆，都与陆斐也脱不开关系。
……
巷子深处，传来几个混混吊儿郎当的声音：“就这些？”
陆斐也背靠在墙侧的自行车前，一只脚踩在单车横栏，另一条长腿直直立着，懒散点头：“最后一笔，剩下的找陆良要。”
那个带金链子的混混把嘴里燃着的烟狠狠丢在地上，扯了扯眉：“什么意思？你老子的债都不还了？”
少年背对着几个混混，动作利落地把自行车撑定，声音没什么波澜。
“我早说过，只会替他还二十万，多了一分都没有。”
话刚说完，巷子深处忽地跑出来几个人，后面几个年纪看着都不大，只有为首的那个虎背浓眉，粗犷的长相看不太出年纪。
金链子眯了眯眼：“怎么着，还想一起动手？”
陆斐也身高压人一头，眼神沉静地望着那几个人，淡声道：“只想让你回去告诉王贺，陆良之后欠的钱，就跟我没关系了。”
“艹，你老子欠的钱，你不想还？”
金链子手指着人上前，然而下一秒，却被陆斐也叩着手指哼叫出声。
少年轻扯嘴角，眼神冷冽：“早跟你们说过，别再借钱给他，真指望我给他当冤种？”
金链子又试图伸出另一只手袭击，陆斐也迅速拧住他的胳膊，牢牢将人桎梏。
身后的几个混混见状，立马捞起家伙，摆出要干架的阵势。
气氛剑拔弩张，蓄势待发。
电光火石间——
巷口突然传来嚣张而过的警笛声，格外突兀地回荡在巷子间。
陆斐也被警笛牵扯心神，松弛一秒，金链子趁机将手挣脱出来，大骂了一声：“艹，谁他妈报的警。”
一群人面面相觑，都怀疑是对方。
最终金链子狠挖了陆斐也一眼，带着人愤愤离开。
“呵，一群怂货，跑的还挺快。”宗震挥舞着手里的家伙，嚷嚷着：“要是还不走，铁定让他们见识见识你宗爷的厉害。”
陆斐也散漫的眼神停在他手上，轻声嗤笑：“行了，拿俩擀面杖出来，也不嫌丢人？”
如果仔细看，粗长的擀面杖上，还粘着些薄白的面粉。
“靠，陆斐也你真没良心，还不是孙诩那小子跑去说这帮高利贷又来了。找不着家伙，碰巧孙婶在包饺子……”
宗震也觉得拿根擀面杖来干架忒掉面儿，后面的声音憋了回去。
陆斐也拍下他肩膀，嗓音倦淡随意：“谢了，都回去吧。”
巷子里伴随着话音起了风，刮出一阵冷意萧瑟。
时萤删除了刚刚下载的警笛铃声，望着巷口里落在最后的背影。
他单手扶着自行车向前走，寡白的手背落在锃亮的车把上，脊背挺立，步伐不紧不慢。
就在时萤预备离开之际，陆斐也倏然回过头来。
她没有任何防备，赫然撞进了少年冷淡墨黑的双眼，眼神锋利，像蛰伏在夜幕中的野兽。
幸而脸埋在宽厚的围巾中，时萤心生慌乱，连忙低头看起手机，然后装作不经意地离开。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总会在窒息的氛围中，反复回想起陆斐也最后的眼神。不困深陷何种境遇，都没有自怨自艾的不甘，更没有迷茫的怯懦，只有坚而不屈，令人信服的脊梁。
仿佛，没有任何事物能将他击垮。
……
“美丽的姑娘，买条哈达吧。”
陌生的声音使时萤猝然回神，对上一双黢黑的稚嫩面庞。
男孩年龄不大，双臂挂满了白绸，操着稍显别扭的口音向她推荐：“心里许个愿，然后把哈达扔那边石头上，扔的越高越容易实现。”
时萤跟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前方崎岖的石壁上挂满了哈达，不知是不是为了迎合游客而设的。
男孩见她没说话，突然指了指时萤又指了指她身旁的陆斐也，措辞不太连贯地祝福：“你，和对象，百年好合。”
被对方误会了关系，时萤懵了，看了眼一言未发的陆斐也，脸瞬间烧红，摆手解释：“我们不是——”
“谢谢，十块钱，灵验的。”
男孩没等她说完，就出声打断，强买强卖似地将哈达递给她。
时萤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纠结中，一只寡白的手掌越过她，将两条哈达接过。
陆斐也扯下嘴角：“试试吧。”
跟着扫了男孩的二维码。
等到卖哈达的男孩已经走远，时萤忍不住问了句：“你信这些？”
印象中他似乎不会信这种东西，她好像打破了对他的印象。
“不信。”陆斐也分了一条哈达递给她，声音闲散地补充，“我信自己。”
“那你——”
“不是你说，来都来了？”
陡峭的石壁前聚集了不少游客，他们站在那虔诚地默念，随后将手中的哈达抛向高空。
走到跟前，许是受到周围情绪的感染，时萤也静下心来，跟着众人闭上眼睛，停顿片晌，把隐秘的愿望藏匿在纯净的哈达中。
然后重新睁眼，将手中的哈达用力向上抛出。
白绸在空中飘了个圈，即将落下时，又随着突如其来的风向转弯，缓缓缠绕在偏下方的石头上。
时萤眼神微敛，心底有些失望。
旁边有人欢呼有人嗟叹，她又望向挂在上方凸石的哈达，觉得老天爷都不看好她实现愿望。
情绪低迷之际，耳边蓦地响起倦懒磁沉的男声：“抓着。”
时萤回头，动作先于大脑，下意识抓住了陆斐也手里那根哈达。
紧接着，男人的掌心覆上手臂，还未来得及醒悟，她就听到急促简短的一声：“抛——”
指尖应声松开。
洁白的绸缎与风并齐向前，绵延的弧度像是翱翔天际的翅膀，抵死缠绕在风中，最后勾落在凸起的陡石。
陆斐也站在她身后，扣在小臂的手掌倏忽松开，轻拍在她乌润的发间。
男人低沉的嗓音裹挟在那阵呼啸而过的风里，听起来不太真实。
“时萤，送个愿望给你。”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送个愿望给你。
倦懒中夹杂着浪漫的口吻。
眼前是廓然肃清的石壁,洁白的哈达将所有都显出了虔信。
时萤竭力控制着心神，指尖在冷风中渐进冰凉，脑子却冲腾发热。
她告诉自己,他只是在帮她许愿,才将紧绷松弛下来。
是的,仅此而已。
一旦突破这个界限，她不知道要如何与陆斐也相处。
所以把一切坚硬裹起,隔绝心底那股异样情绪,来保护最脆弱的东西。
她不想任何人知道她的病态心理，尤其是陆斐也。
男人很快收回了手,而女孩低着头转身,眼神躲闪,整个脑袋都缩在围巾里，嗓音软糯地道了句：“谢谢。”
平静声线中有不易察觉的慌乱,像是刻意隔出了一道距离。
……
回到酒店,时萤有些萎靡。
房间里亮着灯，刚睡醒的梁榆听到动静，揉了揉眼，打着哈欠从床上坐起来：“你回来啦？萨普山那好玩吗？”
时萤敛起心烦意燥，默默点头：“挺美的。”
话音落下，又关切道：“榆姐，你好点没？”
“感觉最难受那会儿过去，开始适应了，可能不单是高反，还因为颠簸有点晕车吧。唉,可惜了,这么好的公费旅游机会,居然没把握住。”
时萤随口安慰她：“离开前还有半天，你可以看看想去哪。”
梁榆应了声，还真拿起了床头的手机，开始搜索嘉宁的打卡地点。
时萤没再说话，默默拿出睡衣，走去浴室洗澡。
热气升腾，白净的踝骨旁溅起水花，她终于在这片雾气中重新沉静下来。
回想着白天的事，又想到钱医生的话——
“那就在不反感的前提下，尝试接纳异性靠近。”
她不反感陆斐也，甚至在鹰空面临无法解决的棘手情况时，都能毫无理由的信任他的帮助。甚至在真正认识他之前，就从方景遒口中陌生到熟悉地勾勒出他的形象。
时萤知道，陆斐也虽然话少，但并不是高冷到完全不和异性/交谈的人，陆斐也对待陈如萱，对待梁榆，都能言谈自如地保持风度。
所以，问题不在对方身上，是她太瞻顾抗拒，束手束脚。
从浴室出来，梁榆瞄了时萤一眼，分享道：“感觉这个蹦极看着还不错，宝贝你是不是也没蹦过？”
她还在看嘉宁那些打卡地点。
“没跳过，但是……”时萤顺口答完，又笑了笑，“一直想试试。”
很奇怪，她其实有些生理性怕高，却还是想挑战那些惧怕的东西。
像小时候去游乐园，方景遒带她玩过山车，分明害怕得不敢睁眼，却又沉醉于那种刺激。
梁榆扬眉给予肯定：“还挺有勇气，跟我说说，你上学的时候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儿没？”
时萤躺上床，望着天花板沉吟了会儿：“跟我哥去过黑网吧、游戏厅。”
这都不像她会去的地方，但她骨子里其实有些叛逆，时呈甫在时不常顶嘴，却会躲在父亲身后让他当和事佬。
后来尽量顺着方茼，可每当母女冷战，都想做些出格的事。
不会彻底偏离轨道，却享受某一刻坠入深渊的错觉。
方景遒是最了解时萤的人，总会在她和方茼僵持时偷偷带她发泄。
“看来你跟你哥关系很好？”
“怎么说呢，大多时间是冤家。”
“冤家也挺好啊，我妹那个面团糊的性格都不敢跟我吵。”
……
两人顺着话题聊了会儿天，各自躺在床上玩起了手机。
时萤想了又想，给“钱医生”发去一条微信——
“钱医生，如果我尝试放松后，还是在与异性接触时不可避免的恐惧，应该怎么处理？”
默等几分钟，对方没有回复。
时萤只好点开豆瓣，进了上次钱医生发给她的亲密恐惧互助小组。
她最近常看小组里的帖子，也发现她的状况并非最严重的那类。
很多分享中，对于亲密关系的恐惧来源于家暴与偏待，而且他们都无一例外地羡慕能轻松表达爱的人。
时萤也是如此，羡慕别人能够坦然接受和表达爱，甚至想要拥有陈如萱和何箐那样的直率勇敢。
她只会懦弱地自我保护，把一丁点忐忑无限放大，将所有亲密拒之心外。
时萤发了个帖子，在组里询问刚刚发给钱医生的问题。
很快，她收到一条回复：
“Lz，我曾经和你一样，后面我开始尝试将与异性亲人相处的方式投注在异性朋友身上，面对别人的好意时就变得坦然很多。”
时萤盯着这条评论沉思，她相处最久的异性亲人只有方景遒，或许，她可以把陆斐也当成方景遒？
面对方景遒时，她的确不会紧张，也不会恐惧。
这个方法，似乎可以试试。
把对方当成姐妹，或是兄弟？
思索间，钱医生的消息跳出——
F：“有句话是这么说的：虽然痛苦不是真的，但当你想象自己坐到一根针，而它刺穿你的皮肤时，你并不喜欢自己幻想出来的感觉。”
盯着这条悬乎的话，时萤觉得很有道理，又不明白什么意思。
她干脆问了出来——
时萤：“您的意思是？”
F：“我的意思是，放下那些让你恐惧的想象，去和对方相处。”
放下恐惧的想象。
陆斐也身上，究竟有什么是让她恐惧和退却的？
似乎，她在恐惧什么尚且朦胧。
翌日，崔晃父亲的电话终于拨通，他们和对方约定了午后拜访。
车子停靠在上次的路口，清晨时嘉宁下了场小雨，青石路面有些湿滑。
时萤上台阶时绊了一跤，猛地被身旁的男人扶住手臂。
掌心的力度传来时，她微怔毫秒，迅速默想起方景遒的脸，继而平静抬头：“谢了。”
方景遒那张脸果然很有用，时萤持续进行自我催眠。
随后，她发现陆斐也别样深邃的目光，“怎么了？”
在酒店大厅碰面时，陆斐也穿了件很有质感的灰色大衣，衬得他身姿修长挺拔，气度洒脱。
他站在她跟前，眼睑半垂落在她的手臂，似是而非地开腔：“今天怎么不怕我了？”
“不太怕了。”时萤轻声回。
陆斐也挑眉追问：“为什么？”
时萤点头解释：“你跟我哥同龄，又是同学。我想，你也算我半个兄长。”
陆斐也扯下唇角，眼神直勾勾地盯来：“兄长？”
时萤突感压力，皱眉思索几秒，随后小声试探：“那……长辈？”
他总不会想当她姐妹吧？
“你脑子里都在琢磨什么？”
陆斐也突然弹了下她的脑门，眼神晦暗不明，而后径直离开。
时萤望着男人不可捉摸的背影，叹了口气，小走两步跟上。
很快，三人在158号的独院门停下，站在最前面的梁榆敲响了那扇红色的铁门。
没过多久，铁门吱呀一声，被一只粗糙的手背由内打开，黢黑瘦削的老人出现在他们眼前。
老人穿着件朴素的深色棉袄，面容沧桑，佝偻的背像微微驼起的山峰，消瘦得可见手腕凸起的骨骼。
梁榆挂上得体的笑容：“是崔叔吧，我们之前联系过。”
“先进来吧。”崔忠的声音是沙粒般的哑，锐利的眼神在几人脸上掠过，没什么情绪地转身。
时萤跟在最后，走进了院子。她默默环顾了几眼，院内摆了辆掉漆的电动三轮车，其余的摆设也粗朴寻常，与别家并无不同。
崔晃握着不少容玖的股份，算得上成功有为，可是崔晃父亲的居所却看不出一丁点奢华。
络腮胡大叔说过崔晃性子闷，崔忠脾气也不好。难不成父子俩关系紧张？所以崔忠才没见到儿子最后一面？
崔忠领着三人走进了客厅，还未进门，就听到一阵剧烈的咳嗽。
沙发上坐着头发花白的女人，看见他们进来，缓慢起身，招呼着几人在沙发坐下。
应该是崔忠的老伴丁梅，崔晃的继母。
丁梅给他们倒了杯水，简单寒暄了几句，梁榆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道明了来意。
“崔叔，我们这次过来，还是想跟您当面聊聊股份转让的事。”
之前的几次电话沟通，崔忠都表现得不太耐烦，有关收购条件的部分交流并不顺畅。
梁榆将容玖目前的资产和负债情况概括说了几句，谁知刚谈到辉成给出的股份收购价格，坐在对面的崔忠突然摆了摆手，出声将人制止。
“行了，你说的这些东西，我也听不懂。”
丁梅看到丈夫的执拗态度，眼神不赞成地拍了拍对方胳膊，嗓音干涸：“老崔，你对人家态度好点。”
说完，又咳嗽了一声。
崔忠嘴角微颤，给她递去杯水，沉了口气道：“我知道你们大老远过来不容易，等喝完茶就走吧。”
没有松动，态度依旧强硬。
时萤一直不明白崔忠为何这个态度，崔晃已经去世，容玖又入不敷出，望着送上门的钱，崔忠却坚决不要。
“听说您昨天去了市里的医院？”
沉默许久的陆斐也突然出声。
崔忠点头，跟着皱了下眉：“老伴生病，去市里看了看。”
“是肺癌吗？”
“……你怎么知道？”
陆斐也没有回答，从西装内袋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声音平和：“这是徐医生的联系方式，对方是肺癌领域的专家，可以尽快安排手术。”
崔忠瞥了眼丁梅，又看向那张名片，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抿直了嘴角，语速缓慢地开口：“陆律师是吧，我说过不会要崔晃那小子的钱，也不转什么股份，你们喝完茶，就走吧。”
陆斐也没立刻搭腔，打量对方一眼，低声道：“名片我先放在这，希望您再考虑，我们先走了。”
……
“陆par，我们就这么走了？”
直到出了门，时萤都还在费解。
陆斐也瞥她一眼：“不走的话，难不成你有说服对方的理由了？”
时萤哽了哽，摇头：“还没有。”
“那就没必要浪费时间。”
听见男人波澜不惊的声音，时萤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张时泽提了必须让崔晃的父亲和妻子自愿出手股份的条件，甚至愿意为此赔付违约金。
容玖的收购梗在突然去世的崔晃这，崔忠又是油盐不进的态度，岂不是没了希望。
梁榆叹了口气：“照现在看，崔晃和他父亲的关系不太好。”
“或许吧。”时萤默默说了句，心中却有迟疑。
刚才她看到那间半开的卧室摆满了破旧画板和颜料，门口还放着箱子，应该是在他们来之前收拾的。
如果父子关系差，为什么还留着崔晃画画的房间，并特意打扫？
昨天他们和络腮胡大叔简单了解过崔晃的情况，性格孤僻不爱说话，母亲早逝，跟着父亲长大。可是父亲脾气不太好，后面又再婚。
听起来的确是和父亲关系僵硬。
时萤不太死心：“如果——”
话刚出口，就被陆斐也倦沉的声线打断：“要是想跟对方谈收购后的运营计划，那些对崔晃有意义，对崔忠却没什么意义，何必多费口舌。”
男人的话很有道理，时萤无法反驳，叹气道：“那这就回酒店吗？”
“No。”梁榆突然抱住了她，“宝贝，我们去蹦极吧！”
“蹦极？”时萤倍感意外，下意识看向陆斐也，对方却眉眼平淡。
就是说，以工谋私的事这么大张旗鼓地说出，是可以的吗？
梁榆把她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解释：“昨天你不是说想试试蹦极，今天吃早餐遇到陆par，我提了一嘴，他居然答应了。陆par这趟出差也太大方了，感觉格外好说话。”
离开萨措镇后，他们在梁榆强烈的意愿下，搭车到了蹦极的峡谷。
不同于南方的婉约山水，嘉宁所有的景色都是大开大合的震撼，此刻高耸的峡谷边亦是如此。
作为新晋的网红打卡点，前来尝试蹦极的人不算少，等待间隙，前方的峡谷间传来不绝于耳的尖叫声。
峡谷四面八方都是前人尖叫的回声，时萤站在围栏边朝下望了眼，高空的眩晕感使她紧张得攥紧了手心，却不想放弃跃跃欲试的火苗。
心慌的等待后，终于轮到了他们，好不容易穿好了防护服，前一秒还在兴奋的梁榆却打起了退堂鼓。
“不行，我放弃，还是……请教练陪跳吧。”
前面那些不敢尝试的新手，大多都选择了让教练陪跳。
最终，最为积极的梁榆，紧拽着陪跳的教练，玩成了她的蹦极初体验。
底下传来梁榆响亮的呐喊，上来后，一向飒爽的她腿软地靠在时萤身边：“妈呀，太刺激了，老娘的心脏都快跳没了。”
紧接着，就轮到了时萤。
弥漫雾气的虚空近在咫尺，往前一步就要踏悬，她站在跳台前踌躇许久，却始终无法迈出跳跃的一步。
梁榆见她迟疑，提议道：“宝贝，你也陪跳吧？陪跳安心多了，自己跳脚就跟焊上面似的。”
说完，她就去看一旁的教练。
“教练，你再多跳一回？”
时萤看了眼陌生的男教练，面色更为纠结。
反倒是教练见她没有说话，突然来了句：“既然你朋友跳过，要不然跟他一起跳？”
“那也行啊。”梁榆在一旁附和，又看向时萤，“放心别怕，跟着人两眼一闭就下去了。”
最后，她看向几人身后，散漫靠在栏杆旁的男人：“陆par，你发发善心，陪时萤一块跳呗？”
时萤随着梁榆的话抬头，对上陆斐也漆黑的双眼，看到他扯下嘴角，嗓音懒散地吐出两个字：“随便。”
梁榆又扭头去看时萤。
“那……试试吧。”
如果他不介意，比起陌生教练，或许……她能够尝试和陆斐也完成跳跃。
“准备好了吗？”
是教练的声音。
陆斐也穿好了蹦极装备，站在时萤面前，足足比她高出一个头。
男人的视线漫不经心地落在她身上，距离很近，她能清晰地嗅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味道。
“抱紧。”教练强调式开口。
时萤内心挣扎片刻，尝试着伸出手，虚环在男人精壮的腰上。
紧接着，陆斐也揽住了她。
“三。”男人开始倒数。
“二——”
倦淡的声线拉出长音。
时萤还在等待陆斐也的最后一声，可他并未数完，猝不及防的坠落感就倏然袭来，时萤不可控制地叫出了声，仓惶闭上双眼，双臂用尽紧缩，在坠落的黑暗中牢牢抱住了陆斐也。
恐惧感持续飙升，她如同折翼的鸟在山野中摇曳，拼力攀回高空，却又反复坠落。
耳际是疾彻的风，像是锋利的刀斧不停掠过脸边，胸腔剧烈地跳动。一片黑暗中，她听到贴在耳畔的声音。
“睁眼。”陆斐也低沉的声音伴随在周围呼啸的风里，变得格外清晰，他鼓励似的开口：“向上看。”
时萤强迫自己睁开眼睛，风迎面扑来，吹起她的发丝，有一缕缠绕在两人中间，颤动的视域中，只有陆斐也的面容愈发清晰。
男人的眼神漆黑平静，像黑沉无波的湖面，让她降低了些许恐惧，鼓起所有勇气，向着他所说的上方去看。
一切按下空格，风都被静止。
周遭是绵延的山巅，巍峨壮阔。
“时萤，不是你渺小。”陆斐也磁倦的嗓音如同扣进心扉指引，“是它们存在于你眼里。”
黑亮的瞳孔幻化为宇宙。
刺激浩瀚的一幕，像站在山巅绘川河，在苍穹写风雪。
那一刻，时萤感受到有什么情绪热涌而上。
她不是折翼的白鸽，不是蜉蝣，而是踏风的野马，在这陡峭的山苍间列阵高歌。
作者有话说：
“虽然痛苦不是真的……”引用自克里斯多夫的《亲密关系》一书。

第28章
时萤不知如何诉说那刻隐晦的心情,只知道她经历了无法形容的震撼。
回到跳台，她依然心跳怦然，望向陆斐也的眼神重新变得不太自然。
不同于她的兵荒马乱,陆斐也干净利落地拆掉身上的装备,脸上的表情轻松又冷淡,懒散靠在栏杆上，长腿随意曲起,等着她和梁榆收拾东西。似乎刚刚的一切,对他来说稀疏平常。
等她拎起单肩包，将视线瞥去时,男人突然撩起浅薄的眼皮望了过来,目光交汇,时萤立马慌张地挪开视线。
眼前闪过刚刚的场景，旷阔峡谷中,他是那片动荡里唯一的浮木。
此时此刻,她无法再用那种面对方景遒的心态面对陆斐也。
时萤将这归结于吊桥效应，那种心跳加快的感受，是陆斐也朝她扔下了一枚炸弹，彻底打破了平静。
从峡谷离开时，天色渐暗，他们直接叫车回了酒店。
……
房间里暖气充足，时萤洗完澡，梳着头发从浴室出来，发现梁榆戴上了眼镜，抱着笔记本坐在床上皱眉。
“榆姐,你在看什么？”
“熟悉法条。”
梁榆拍了拍后脑,叹息道：“这玩意真头疼,什么合同履行地法、仲裁地法，不知道陆par当初怎么磨下来的。”
“榆姐，听说你以前是做知识产权的，怎么会转到陆par团队？”时萤问出心中长久的疑惑。
梁榆也看累了，关上电脑笑着和她闲谈：“想尝试下涉外争端，你不觉得国际仲裁律师很酷吗？”
时萤掀开被子坐上床：“怎么说？”
“国内做国际仲裁的团队少，企业碰到涉外争端都还得聘外所律师，跟新时代八国联军似的。当律师的，如果立场前加上国家这个词，是不是像个披袍上阵的战士？”
时萤想到陆斐也那张锋芒毕露的照片，轻笑点头：“确实很有信念感。”
“陈儒跟我讲过陆par的庭审风格，交叉询问真是专业又尖锐，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亲眼看到他站上仲裁法庭。”
梁榆毫不吝啬地夸赞完，发现时萤若有所思，以为她是在担心案子。
“还在想崔晃的事？放心，我觉得陆par肯定有办法，他过去在ICC碰到的对手哪个不比这难缠？”
时萤回神，含笑应声：“嗯。”
两人关灯睡觉。
静默悄寂的黑暗中，很快传来梁榆节奏平稳的呼吸。
时萤一只手背搭在眼前，却怎么都睡不着，只要一闭眼，就是她在壮阔山水间，紧紧抱着陆斐也的画面。
白天时太过紧张，还降低了些注意力，现在沉下心来，总是不自觉回想起男人漆黑如墨的眸子。
呼啸寒风的腥味涌入鼻腔，参杂着陆斐也身上独有的雪松味道。
难以从脑海扫出。
不知想了多久，困意总算袭来。
时萤的眼皮逐渐变得沉重，整个晚上都梦见自己在峡谷间遨游。
……
醒来时，梁榆还在睡觉。
时萤轻手轻脚地洗漱完，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顺手登上微信。
微信工作群里，毒蛇7转发了一条TGA的获奖名单，刚刚公测的《曙刃》赫然在列。
时萤草草翻完，想起前年看到的《穹顶》获奖新闻，鬼使神差地搜索，居然从过期新闻中找到了崔晃的照片。
五官不出众，却也算端正，和昨日见过的崔忠一样，嘴角长着颗黑痣。
时萤盯着那颗痣，不禁感叹，基因真是个神奇的东西。
就在这时，梁榆也醒了过来，声音含糊地跟她打了个招呼，套上酒店的拖鞋，走进洗手间洗漱。
时萤正要关闭页面，电光火石间，指尖突然顿了顿，她再次凝视眼前的照片，随后打开《穹顶》，登录了游戏。
几分钟后，她猛地合上笔记本，紧接着换上了外套出门。
正在洗漱的梁榆看见她急匆匆的模样，忙不迭问她：“你干嘛去。”
“有事，出去一趟。”
时萤的余音飘荡在走廊，梁榆顶着洗面奶的泡沫，一脸的懵逼。
她们是在嘉宁出差吧，有什么急事是能在嘉宁办的？
时萤就这么消失了大半天。
等她再回到酒店，已经是中午。
时萤刚出电梯，就撞上了正准备去餐厅吃饭的梁榆。
“可算回来了，你去哪了？”
“去了一趟萨措镇。”
“一个人去那干嘛？”梁榆见她神情复杂，视线落在女孩手上的文件夹上，疑惑问到：“这是什么？”
“崔忠签的股份转让协议书。”
时萤把协议书递给梁榆，声音轻飘，完全没有应该出现的喜悦。
梁榆看见尾页的签名，瞬间睁大了眼睛，语气震惊：“我靠，那老头这么固执，你怎么让他签的？”
“不是我让他签的。”时萤吸了口气，带了些沉闷的鼻音，“是崔晃。”
“崔晃？”梁榆不明所以地皱眉。
谈话间，电梯门再次打开，挺拔的身影走了出来，是陆斐也。
他穿着一身黑色休闲的运动装，双腿笔直，懒散插着兜，肩膀处延出的白色条杠伸至袖口，衬得他潇洒帅气，额前的碎发湿了些，像是刚从酒店的健身房锻炼回来。
梁榆赶忙上前：“陆par，时萤拿到股权转让的协议书了。”
“是吗。”男人闲散点头，表情冷隽平淡，接过文件翻了翻，好像并不意外。
时萤想问他些什么，又忽然记起崔忠的嘱托，最终把话咽了下去。
梁榆趁机问到：“陆par，既然都拿到协议书了，那下午……”
陆斐也瞧了眼时萤，勾起轻松的笑意：“下午给你们放假，明天回。”
跟着，男人转身回了房间。
“老板万岁。”
梁榆还在振奋，时萤却站在原地，沉默回想着男人适才的背影。
最后的半天，时萤抽空出了趟门，购置了程依交代的特产。
这趟出差之旅终于结束。
下了飞机，梁榆自己叫了车回家，而陆斐也的车就停在机场停车场，时萤坐上他的车，一起回佳宏新城。
谁知刚开出停车场，她就接到了方景遒打来的电话。
哆啦A梦的铃声一遍遍响着，时萤瞟了眼驾驶座上的男人，不好挂断，还是小心按下了接通。
“回来了没？”
电话那头的男声有些严肃。
时萤余光打量着陆斐也，低声回：“刚出机场，怎么了？”
方景遒声音微沉：“来趟附医，姑姑上课的时候晕倒了。”
言毕，就在周遭的催促声中挂断了电话。
时萤怔然望着屏幕，一时没缓过乏，紧接着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心情因为突如其来的电话变得乱糟糟的，满脑子都是方景遒刚刚沉重的语气。
脑海中不停回荡着一个声音：方茼晕倒了。
顷刻，她紧张咬着下唇，声音慌张：“陆斐也，能送我去趟附医吗？”
“出什么事了？”陆斐也皱了下眉。
时萤摸了摸慌乱的脑袋，呼吸微颤：“我妈进医院了。”
男人在路口掉转了车头，随后视线瞥向她，安慰道：“别太担心。”
卡宴疾驰在马路车流中，男人沉稳的嗓音让时萤稍微稳了下心神。
可没过多久，她愣怔盯着窗外，又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
上半年，方茼单位体检时查出乳腺癌，好在肿块不大，又是早期，很快在附医做了手术，术后的恢复也不错。
现在已经过去大半年，怎么又会突然晕倒。
霎时间，时萤想到了最坏的可能性，纵然她能逃避方茼，可她能够失去方茼吗？
念头只是刚起，她就红了眼眶，泪水漫了上来，糊住了视线。
情绪接近崩溃之际，低沉的男声将她拉住——
“先吃颗糖缓缓？”
陆斐也修长清晰的指骨握着方向盘，腾出另一只手掀开了扶手处的盖子，里面放着一袋大白兔奶糖。
时萤焦乱的心思被他打了个岔，盯着那袋糖果，缓了口气：“你也喜欢吃奶糖吗？”
“算是吧。”男人模棱两可地回答，“累的时候也能稍微缓解一下。”
时萤想到陆斐也的烟瘾，明白过来，他大多数时候还是靠着烟草缓解。
不好拂对方好意，时萤拆了一颗糖果放进嘴里，奶糖很快融化在口腔，漫开的甜意帮她镇定了一些。
……
卡宴停进医院的停车场，时萤匆忙解开安全带，看了眼驾驶座的男人，欲言又止：“陆斐也，你——”
“先在这等你。”陆斐也眼神瞥来，继而补充，“有需要喊我。”
时萤点点头：“那好吧。”
紧接着她开门下车，小跑着进了医院的急诊大厅。医院一楼大厅里交荡着各种提示音，前来就诊的人很多。
时萤循着方景遒发的病房号上了三楼，找到326号病房时，方景遒刚从里面出来。
对上细框眼镜后平静的眼神，时萤安了些心，焦急地问：“怎么样了？”
“医生说只是低血糖，没有什么大碍，不过来都来了，等会还是复查一次。”方景遒简洁地说完，又道：“你陪姑姑待一会儿，我去买饭。”
时萤点了点头，精神松弛下来。
病房里摆着好几张病床，方茼躺在最靠窗的病床上，还在沉睡着，柔和光线中，那张严肃的脸也显得温和恬静。
时萤搬了一旁的凳子坐下，看到摆在床边的果篮，拿起个苹果，走去走廊尽头的洗手池冲洗。
再回来时，方茼已经睁开了眼睛。
母女视线交汇。
一段时间没见，想到上次的不欢而散，时萤有些怯然局促：“妈，方景遒买饭去了，你要不要先吃个水果？”
“嗯。”方茼点了点头，端肃的眉眼瞧不出情绪。
没有水果刀，时萤只能将洗干净的苹果递了过去，又在凳子上坐下。
“出差刚回来？行李呢？”方茼咬了口手里的苹果，轻声问。
“嗯，早上的飞机，临时来了医院，行李还在同事车上。”
方茼看她一眼：“回去吧，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没什么事，就是早上课太早，没来得及吃饭。”
时萤想到陆斐也还在底下等她，停了会儿，犹疑道：“那……我先回去放行李，等会儿再过来。”
“路上小心点。”方茼嘱托。
时萤站起身，低眸沉默着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即离开。
方茼又问：“怎么了？”
此时窗外阳光正好，明媚的光线透过玻璃肆意打在女孩身上，映出她白嫩脸颊不自然的绯红。
时萤攥着手，嘴角漾着微笑，抬头时眼神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温软的嗓音在病房里显得不太真切——
“妈，我能抱抱你吗？”
……
陆斐也在车里接完了一通工作电话，挂断没多久，就望见那道纤细的身影从医院大厅走了出来。
隔着不算太远的距离，女孩携着浅淡的笑意，伸起手背遮了遮刺眼的阳光，又低下头，走近后开门上车。
“你好像心情很好？”男人笑了下，深沉的目光直视而来，声音笃定。
她这样松乏，不必问就知道没出大事，还可能有好事。
时萤愣了愣，沉思着回：“嗯，应该说，是突然想通了一些东西。”
“因为崔晃？”陆斐也笑了笑。
时萤皱了下眉：“你怎么知道？”
出于崔忠的意愿，她没有向陆斐也和梁榆详细透露对方签署股权转让协议书的原因。
可是，陆斐也却像早已料到。
时萤缄默片晌：“陆斐也，你是不是其实玩过《穹顶》？”
这个问题之前她也问过，对方却没有正面回答。
不过那次从崔忠家里出来，是陆斐也特意提醒她，《穹顶》对崔忠来说没有意义。
所以即便《穹顶》因为容玖入不敷出的财政状况被迫停运，崔忠也不会有什么不舍。
唯一的解法，就是让《穹顶》对崔忠来说有意义。
至于蹦极时，他指引她看到的那幕，也和穹顶中的任务景象如出一辙。
……
萨措镇过去只是个贫困小镇，崔晃空有绘画天赋，却没有良好的家境。
母亲去世后，是崔忠独自抚养崔晃长大，咬着牙坚持送他去学画，支撑着崔晃考上大学。
崔晃性格沉闷内向，崔忠却是个执拗火爆的脾气。或许父子间交流不多，在外人眼中不太亲密，可崔忠和崔晃的关系，不见得真的只有如此。
只是时萤找不到证据。
直到陆斐也让她看到了峡谷中那幕，似曾相识的感觉浮出水面。
《穹顶》中有许多不同的职业，新手任务可以自行选择。其中一个发布任务的NPC，就是生活在雪山峡谷的巨人格亚夫。
格亚夫强壮的肩膀上，站着他年幼天真的儿子，每当玩家路过，就能听到少年欢快爽朗的笑声后，那句经典的台词：
“站在父亲的肩膀上，我可以看到整个世界。”
崔忠身材矮小，脊背也因为常年的劳作弯曲，和格亚夫完全不同。
唯一相似的，只有长相。
格亚夫嘴角镶嵌着一块璀璨生辉的宝石，肩膀上的少年亦如是，就如同，崔忠与崔晃衔在嘴角的那颗小痣。
年幼的少年站在巨人肩膀眺望峡谷，似乎也同样映射着那位用瘦骨嶙峋的身躯，在过往贫困的时光中，努力支撑儿子梦想的父亲。
时萤瞬间明白，崔晃心中的父亲并不矮小，他始终记得他是站在父亲的肩膀上，才从那个贫困的萨措镇走出，看到了更高更远的世界。
当她抱着电脑上门见到崔忠时，一生要强的老人盯着屏幕上的巨人与少年，最后捂上了浑浊的眼睛，粗糙指缝中流出了思念的泪水。
虽然未曾宣之于口，但那的确是不善言辞的崔晃，在游戏世界中留给父亲的告白。
也是崔晃去世后，和父亲尚未断开的最后联结。
......
起初，时萤只觉得发现这一切是巧合，而后才后知后觉地怀疑，是不是陆斐也刻意让她看到了那一幕。
陆斐也没有回答，转而问道：“这个问题和你现在的心情有关？”
“嗯。”时萤点了点头，语气豁然开朗：“因为我突然发现，其实我和我妈一样，从来都不会妥善表达爱。”
她和方茼之间，很少有那种会心一暖的温馨时刻。
别人都说母亲对孩子的爱是无条件的，然而方茼的爱却是有条件的。
二十多年的固化认知中，时萤觉得母亲的爱应该是一次高分的成绩，一场比赛的胜利，一张光鲜的奖状，和一份体面的人生。
很长一段时间里，时萤都在努力让自己接受母亲并没有这么爱她的事实，即使这有些残忍。
可经过崔晃和父亲的事后，时萤突然转换了角度。
“现在我觉得，或许她不是不够爱我，而是我们都用错了方式。”
和母亲拥抱的那刻，时萤发现方茼浑身的姿态是笨拙的，僵硬的，手足无措的。
她是世界上最爱藏话的母亲，同样不善于当面表达，可是总有些口是心非，藏在那些无声却温暖的细节里。
陆斐也笑了笑：“所以你现在是和解了？”
时萤摇了摇头：“不知道算不算和解，但至少勇敢做出了尝试。”
她和方茼过去都在退缩，总以为退缩才能够避免互相伤害。可是现在，时萤发现了另一种与母亲相处的可能。
为什么她总要和母亲硬邦邦碰撞？不肯向对方吐露出心底任何的柔软？
那不是母女关系的解法，她也不想留下崔晃的遗憾。
想到这，时萤长舒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对方：“陆斐也。”
“嗯？”
“谢谢你。”
不管他是有意还是无意，如果没有他，她或许不会跨出这一步。
可是时萤道完谢，才意识到她好像总是在以不同的理由向他道谢。
须臾，时萤语气诚恳地感叹：“你真是个好人。”
陆斐也挑了下眉，眼神漆黑散漫，似笑非笑：“好人？时萤，那些不图回报的，没有私心的才叫好人。”
“所以你——”
“我不是。”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哦,那你想要什么回报？”
时萤心虚发问，怕陆斐也真提出什么过分要求。
陆斐也斜她一眼铱誮，懒洋洋开腔：“我上次说的画你画完了？”
“还没有。”时萤微哽。
在酒店时怕梁榆看出端倪不好解释,她还没来得及动笔。
男人无声轻笑：“那先攒着吧。”
随后,他驱动卡宴,驶离了停车场。
回到佳宏新城，时萤拎着行李箱走出电梯,进家后,收到方景遒发来的消息，说方茼已经复查完离开,她不用再回医院。
时萤放下心来,花了点时间收拾好东西,就去书房里继续画在嘉宁时没有完成的场景稿。
万里冰封的世界，战士逆行在刺骨的寒风中,远处的雪山之巅是象征至高权利的王座,被无数人隔空仰望。
这副场景就像铺陈在眼前，落笔干脆，从未有过的得心应手。
画画时太过专注，等她收尾结束，才发现窗外暮色渐显。
她将画稿发上微博，如往常一样，底下不乏一些粉丝夸赞的评论。
夹杂在夸赞之中，还有关于《晖夜》什么时候上线的询问。
前不久，《曙刃》官博正式官宣新英雄晖夜即将上线，顺带爆出了几张插画草稿,粉丝立刻猜到那几张插画的原画师是她。
对此,时萤没太在意,没多久，她又收到毒蛇7发来的消息。
“兔子，你这是去哪开了任督二脉啊？这幅场景稿画得真不错。”
时萤更擅长人物绘图，之前的几幅场景稿都被眼尖毒辣的毒蛇7挑出了瑕疵，这还是对方第一次说她的场景稿画的好。
她虚心求教：“你是觉得哪里不错？”
毒蛇7：“你有天赋，但也有束缚，不过这张的画面掌控力像是蜕变了，让人有了直观传达的感觉。”
时萤揣摸着毒蛇7的评价，又看向那幅雪巅王座的画稿，脑海中倏然闪过蹦极时陆斐也的那句话。
不是你渺小，是它们存在于你眼里。
那一刻，男人传递给她油然升起的自信，它们在过去被一次次打碎后，又再次重聚。
毒蛇7所说的变化，应该是因为她在那一刻顿悟，也获得了截然不同的视角。
……
作画一下午，时萤饥肠辘辘。
她点了外卖吃完，然后打开微信，询问程依什么时候来拿那些特产。
问完后切到朋友圈，时萤意外发现，万年不冒泡的方景遒居然转发了条链接，H5页面上，是附中七十年校庆的校友签名转发活动。
也不知道是谁逼他转的。
时萤顺手往下滑，很快又刷到一条一摸一样的链接。
发送人居然是……钱医生。
第一次看到对方发朋友圈，时萤盯着这条链接看了会儿，点进主页时，又发现链接已被删除。
想了想，她发了个消息试探：
“钱医生，难道你也是附中毕业的？”
停顿了几秒钟，对方只回了一个字：“嗯。”
时萤：“那可真巧。”
F：“你也是？”
时萤：“嗯。”
对话就此停住，就像在问“吃了吗”、“刚吃”、“你呢”、“我也是”。
时萤表面波澜不惊，心里却因这份交集不太舒服。
梁榆当初说钱医生是她留学时的校友，时萤完全没料到对方会是本地人，还是附中毕业。
虽然相信对方的专业素养，但她也排斥可能在现实产生交集的人知道她的病，这也是她选择线上咨询的原因。
她想要融入人群中，不想成为独树一帜的异类。
时萤扣了下食指关节，默默决定，以后咨询时，尽量减少指向性的对话。
另一边，宗震站在陆斐也家的书房，手扶过书柜上的那排书，扭过头问：“你怎么买了这么多心理书？”
“最近比较感兴趣。”书桌前，陆斐也漫不经心抬起下巴，瞥了对方一眼，继而问：“有问题？”
“没问题。”宗震收回手，又换了个话题：“对了斐爷，你那游戏账号还玩不玩，不玩的话给我呗。”
“你的号不是花了很多钱？”
“钱是花了不少，可段位低啊。”
陆斐也思考了会儿，不紧不慢地点头：“随便，你要想玩就拿去玩。”
他的确没时间打游戏，如果不是被宗震窜动，当初也不会玩《曙刃》。
宗震是个游戏迷，目的达成后靠在书桌旁，一边刷着手机，一边聊起其他：“诶，《曙刃》出了个新英雄叫晖夜，远程射手，看起来还挺好玩的。”
言毕，他落在屏幕的视线顿住，跟着把视线停在陆斐也的脸上。
“怎么了？”陆斐也挑了下眉，朝书桌旁的人斜视过去。
“你这张脸怎么长得跟晖夜有点像。”宗震瞧着男人神情寡淡的面容，咂舌道：“我爹还总说你适合玩射箭射击，就你这稳健心态，还有能让你紧张失措的东西吗？”
宗父以前是个射箭运动员，退役后就在自家游戏厅里搭了个射箭室。
以前他觉得陆斐也有射箭天赋，一直后悔没把他拽上射箭的路子。
可是要让宗震说，陆斐也又不是只能吃他爹那碗射箭饭，人走哪条路都能通罗马。
陆斐也少年老成，绝对的自信之余对自己又足够狠，硬生生从井厝巷挣扎出去，一溜烟出了国。
回国后，他性格沉静了不少，以前还能开两句玩笑，现在仿佛没什么能撩动他心弦的事情。他的人生过去是在狂涛骇浪中挣扎，现在却归于沉寂。
换句话说，宗震觉得现在的陆斐也缺了点人间烟火味。
陆斐也闻言，轻嗤了声，懒洋洋靠在椅子上翻着本心理书：“我是律师，紧张失措只会失去理智判断，所以会控制。就像你射箭总是脱靶，说明不会控制情绪。”
宗震被他揭短，摇头嘀咕：“啧，说得清心寡欲的，还控制情绪，就你这没人味的，小心这辈子孤独终老。”
“不劳你操心。”
……
宗震本就是路过，很快离开。
他走后，陆斐也收到高中班主任的消息，让他转下附中校庆活动的链接，还邀他抽空回附中分享经验。
在附中时，对方对他多有照拂，是位值得尊敬的师长。
他给面子转完，才察觉失手，又将其删掉，重新设了一个人的分组。
然而几秒钟后，还是收到消息。
“钱医生，你也是附中毕业的吗？”
他眼睫低垂，应付着回完，又随手翻了翻两人的聊天记录。
陆斐也有工作私人两个微信，那天加她时，他并未想要隐瞒身份。
可她上来就将他误会成这位姓钱的心理医生，想到《曙刃》好友被删和她糊弄的话，他也存了些火气，顺水推舟地应承下来。
本以为很快会被发现，然而这段时间过去，她丝毫没怀疑，陆斐也不知该不该说她心大，对别人防范太低。
回国后，他事情不少，其实没想过会这么快和时萤产生交集。
那天和宗震他们聚会，他被拉着打了两局游戏，居然在对局中看到了那个熟悉的ID。
他将视线落在ID字母上，突然回想起方景遒曾经的闲谈。
大一时他为了赚学费，参加了Toshow举办的比赛。
坐在A大附近的网吧注册参赛ID时，陆斐也配合着方景遒的游戏ID，随意起了一个。
Fly0220，字母加生日。
没想到方景遒笑着来了句——
“你这生日还挺对称，我妹也是对称的生日，而且她起的游戏ID第一个字母也是F，叫Fire1221。”
网吧里开足了暖气，充斥着掩盖不了的烟味，双人包厢外夹杂着别人开黑的激烈交流声。
陆斐也靠在深蓝电竞椅上，单手操着金属起子，撬开玻璃饮料的瓶盖。
气压突然释放，碳酸泡沫瞬间在绿色玻璃中腾起，滋滋作响。
他瘦削的脸倒映在玻璃瓶上，懒散挑起眉梢，嗓音轻扬：“Fire？”
射击，开火。
很有冲击力的词。
陆斐也颇感意外，难以把这个词汇安在时萤身上。
须臾，他仰头喝了口饮料，勾起嘴角：“你不是说，你妹像个兔子。”
“别看她平常像个兔子，可如果真把她逼急了，甚至能冲上去和人打架。”方景遒右手移动鼠标选牌，左手也拿起饮料，灌了一口。
“打架？”
陆斐也眼睑微抬，盯着屏幕上的复杂牌面，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方景遒点了点头，接着扯下嘴角，眼眸一眯，像是陷入了回忆。
“嗯，很小的时候了吧，那会儿我性子别扭，不怎么爱说话。刚到家属院被院里孩子指指点点，说我是哑巴和傻子。她平常是院里最乖的孩子，那次却突然冲上去要打人家，对方被吓到了，她打完人自己却哭了，浑身颤抖得厉害，红着眼眶站在那警告人家，我哥不是傻子。”
“其实吧，我小时候挺调皮捣蛋的，老觉得什么事情都太简单，反而不爱提起兴致去学什么东西，总跟我姑对着干，后来——”
“后来什么？”陆斐也淡声追问。
方景遒伸手抓了下头发，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后来同意参加那些竞赛，多少也是想让家属院那帮小孩知道，她是方景遒的妹妹，她哥很厉害。”
“我妹吧，看着乖巧老实，可要是碰到她的底线，恨不得挡在你身前跟人拼命，固执的劲头和我一样。”
清亮的嗓音染上了温情。
玻璃瓶里的泡沫一点点散尽，再无波澜，陆斐也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陆良嗜赌成性，是真正无情无义的孬种，父子情份寥寥无几。
陆斐也还清十岁前陆良风光时的恩，没兴趣再当被他吸血的冤种。
过去十八年，他从来不去厌恨自怨失去的东西，也不曾旁羡过他人。
因为他向来奉行人定胜天，一切都能靠自己得到。
可是那一刻，他突然有些羡慕方景遒。
他遭遇的亲情都太过冷漠，却在方景遒的话中，撕开了一道暗沉缝隙，看到了那抹温暖且渺小的萤光，像一簇火苗，埋在了心底。
陆斐也后来也想过，为什么唯独会对时萤特殊，起初是在他人生唯一一次退缩时，她给了他信任支撑。
后来却是更自私卑劣的贪恋，逐渐希望将那束光占为己有。
像是逆风独行的旅人，途径万里跋涉，刹那间风清日暖，窥见了他不曾体验，却突然渴望得到的渡口。
犹记得，第一次察觉对时萤有些不同，还是大二那年。
他整周都在准备华风杯的辩题，某天回到寝室楼下时，被人拦住去路。
“你好，我是英语系的王清姿。”
陆斐也左手抱著书，右手随意插在兜里，慢腾腾撩起眼皮。
面前的女孩别着浅绿色发带，一身柔白飘逸长裙，腰肢苗条，乌黑顺滑的长发直垂在肩后，五官精致。
对方之后说了什么，他已经记不太清，只明白他那时的心不在焉。
脑海居然闪现出，前不久路过附中时，女孩戴着口罩，扎着丸子头，黑邃璀璨的瞳仁露在外面。她把透明雨伞借给他，然后又怯生生递给他一颗奶糖。
很久没有尝过的味道，奶味甜腻的发慌，却不令人讨厌。
“抱歉，我还不想谈恋爱。”
他就这么拒绝了对方的表白，回到寝室后，被刚刚靠在窗边围观的室友大声质疑——
“不是吧斐爷，你居然真拒了王清姿！你知道英语系多少美女吗？王清姿可是美女里的系花！连她都能拒绝，你是真不想谈恋爱啊？”
陆斐也沉默坐在桌前，低头看着专业书。
众人以为他不想回答，然而没过多久，一片吵闹中，他突然开腔：“说不定会谈。”
其他人视线袭来，陆斐也勾唇补充：“等大三吧。”
糖那么甜，让人忍不住想要攥住。
他想：或许，可以试试。
然而对方就此消失。
……
陆斐也的记忆力一向很好。
当被宗震拉着打起游戏，在《曙刃》中遇到那个曾被提及的ID时，他很快意识到对方的身份。
游戏结束，陆斐也单手抬着手机，靠在包厢的沙发上，没有离开房间。
直到时萤发来那条好友申请，冥冥之中有什么力量指引着他点击通过。
在伪装成钱医生之前，他都先入为主地将时萤摆在了半途而废的立场上。
可是渐渐的，陆斐也察觉事情或许并非如他所想，但他无意探底。
就像时隔多年，再次见到人低头站在面前那刻，即使有些无谓的火气，也无比清晰地认知到，他最反感遗憾，也不预备让自己遗憾。
和钱医生发完消息，时萤把程依那些特产单独整理出来，交给了上门取物的跑腿小哥。
洗完澡躺上床，她又收到了范乐珊的微信，压着怒火的文字之外，还附上了几张截图。
范乐珊：“谭婧雪有完没完啦？”
范乐珊：“图片.jpg”
截图是一张聊天记录，时萤点开大图，发现是大学班级群里的消息，她因为屏蔽了群消息，还没看到。
谭婧雪：“大家好，我和孟礼下个月要订婚了，大家有空的话欢迎来参加，过两天范乐珊婚礼上给你们发请柬。”
“恭喜啊，咱班这下也算双喜临门了！”
“订婚都在洲际办，得花不少钱吧？还是咱孟少爷有钱啊。”
“人家父母都是大学教授，还有副业。就这么一个儿子，当然得办得体面点。”
“听说孟礼不久前还跳槽进了德盛，顶资吧？”
“哎，对了。范乐珊，你结婚时萤来吗？”
范乐珊：“当然来。”
“时萤怎么样了？听说法硕毕业就回老家工作了？说起来我都不知道时萤家在哪。”
谭婧雪：“我最近倒是碰见时萤了，她好像交了个男朋友。”
以上是截图的全部内容。
没等时萤回复，范乐珊又怒气冲冲地发来两条——
“谭婧雪什么意思，老娘结婚她跑来发请柬？这种时候她也要抢风头，要不是因为程浩我都不想请他们俩！”
“你人呐？真交男朋友啦？怎么都没说啊？”
时萤打字解释：“不是男朋友……就是跟上司住一个小区，蹭车回家被谭婧雪碰上了。”
范乐珊：“靠，她都在群里专门说你谈恋爱了，到时候你要是否认，这帮人私底下不知道怎么编排，他们就觉得孟礼是个香饽饽！”
时萤无奈回复：“那难道我能不去参加你婚礼吗？”
片晌，范乐珊问到：“当然不行，你那上司长得帅吗？年纪多大了？”
时萤顿了顿，中肯评价：“还不错？年龄嘛，比我大三岁。”
回复完这条，她就看见聊天框上方不停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时萤：“你想说什么？”
范乐珊：“讨好.jpg，有没有可能让帅哥上司陪你来参加婚礼？顺道装成你男朋友？”
时萤想都没想：“没可能。”
范乐珊：“……”
对话框沉寂下来，过了几分钟，对面再次焕发了斗志。
范乐珊：“行了，想到办法了，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时萤疑惑：“什么办法？”
范乐珊：“听说过一日男友吗？”
时萤：“？”
范乐珊：“就是个社交APP，可以在上面租帅哥冒充男朋友，我帮你租一个，回头再租辆好车，一定压过孟礼和谭婧雪的派头！”
时萤犹豫：“这……可行吗？”
虽然她不想遭受编排当孟礼和谭婧雪的背景板，但是租男友这种事，事后被拆穿了恐怕更尴尬。
范乐珊敲板：“绝对可行！我不许你再被那对男女下面子！那就是丢我们409的脸！”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范乐珊和谭婧雪大学就不对付,也不是什么深仇大恨，就是觉得谭婧雪太爱出风头。
谭婧雪好几次不合时宜地戳到范乐珊的炮仗脾气，这次又说要在她婚礼上发请柬,范乐珊怎能不生气。
租男友的事就这么被范乐珊决定。
在家休整了一天,翌日上班,众人开会说起了去北淮见许文心的事。
容玖的总部在北淮，许文心是崔晃的妻子,在北淮一家体校当老师,许是练体育出身，性格比较刚硬,崔晃去世后就对出手股份的事避而不谈,还几次挂断了梁榆的电话。
梁榆自觉她拿不下许文心,开会时极力推荐时萤陪着陆斐也去北淮和对方见面。
坐在她旁边的陈儒也很赞同：“这事我举双手支持，时妹妹的模样是见着面就能消三分气的,梁榆跟去可别和人打起来。”
“陈儒你是不是找抽呢？”
“天地良心,姑奶奶我可不敢。”
陆斐也不置可否地点头，同样没什么意见，于是下周一去北淮出差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晚上下班，时萤刚坐上车，就听见男人随口问了句：“机票定好了吗？”
时萤知道他说的是周一出差的机票，于是解释：“忘了跟你说，我周末正好去北淮参加婚礼，所以不用定去程机票了。”
“知道了。”陆斐也低沉应声，净白的指骨漫不经心点在车载屏幕上，车厢里放起了音乐。
他的歌单里许多都是舒缓的纯音乐,没有歌词,时萤盯着歌名,《Light tonight》。
“想换歌？”男人看出她的想法，指腹轻触在屏幕，淡声道：“自己连蓝牙。”
时萤研究了一会儿，将手机连上车载蓝牙，深沉醇厚的男声流淌在车厢，是陈奕迅的《孤独患者》。
晚高峰时间，夜色阑珊，朦胧罩下霓虹绚烂的城市，黑色卡宴堵在排起长龙的立交桥上，动弹不得。
周围的车辆已经不耐烦地按起喇叭，陆斐也却不慌不忙地靠在椅背，瘦削寡白的手背随意搭在方向盘上，看不出丝毫急躁。
拥堵间，电话铃声突兀响起，打断了和缓的歌声。
时萤连忙看了眼手机，是范乐珊打来的。
铃声响了几秒，陆斐也懒散的视线瞥了过来，落在她犹豫的手指上，云淡风轻地问：“怎么不接？”
时萤被他这么一盯，下意识按下接通，等发现她忘了切换听筒时，已经来不及了。
嘹亮的声音响彻在车厢——
“完蛋了！时萤！我跟帮你租的小男友偷偷聊天敲时间，不小心被程浩发现了，他怀疑我背着他找男人，我没办法，只能说是帮你租的男人。”
租男友，找男人。
张狂的字眼一个接着一个蹦出，音乐骤停的车厢里瞬间寂若死灰。
时萤瞟见陆斐渔获也眉梢不轻不重地挑起，内心更为尴尬。
她拇指猛戳在屏幕上，慌乱把电话切回听筒，一边捂着手机，一边小心打量陆斐也的表情。
“不过你放心，我跟他说是你男朋友有事来不了，又怕你在婚礼上被下面子，才帮你租了个男友。”
“就是吧，程浩看了眼小帅哥照片，死活不让我跟人家继续聊了。宝贝啊，是你那位帅哥上司不好说话吗？真不能来救个场？”
顶着陆斐也好整以暇的闲散目光，时萤扯了下嘴角，压低声音：“等回家再跟你说。”
紧接着，就强行挂断了电话。
插曲过后，车厢里静得空气都焦躁，时萤如坐针毡，见陆斐也默不作声，也没再放歌，想着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范乐珊后面的话。
会不会……陆斐也已经在心里把她误会成了饥不择食的脱单狂？
思及此，时萤望着前方的拥堵，指尖带着焦急的尴尬，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在腿上，乞求快点到家获得解脱。
不知过了多久，密不透风的车厢才响起陆斐也低沉磁倦的嗓音：“怎么，你租了个男友？”
他声线清淡，完全察觉不出情绪。
“……没租成。”时萤心里没来由一紧，忍不住解释：“大学室友结婚，婚礼请了班里同学，包括孟……律师，和他女朋友。”
陆斐也懒散点了点头，不紧不慢地继续问到：“你们关系不好？”
随意的口吻中藏着精明。
时萤觉得他已经猜出端倪，顿了顿，也没否认：“确实有些纠纷。”
她的确很讨厌连累她卷入是非的孟礼，至于谭婧雪，原本只是没什么接触的同学，虽然被那些流言蜚语放到了对立面，但私下却没到敌对的程度。反倒是上次谭婧雪把消息爆给营销号，才让时萤对其感到莫名其妙。
“你舍友刚刚说的上司是我？”陆斐也侧脸看来，说完轻笑了声。
时萤略感讶异，没想到他听见了范乐珊的话，更没想到他仅靠着三言两语就基本拼凑出了事实，忆起谭婧雪的作为，她倒打一耙地嘀咕：“上次被他们误会，你也有责任。”
谁让他非当着谭婧雪和孟礼的面说什么回家的话，不然谭婧雪也找不到话柄发挥。
站在朋友的立场上，她当然要维护范乐珊婚礼上的颜面。
于是，时萤还是揣量着小声询问：“其实婚礼就在北淮办，本来也要去见许文心，你……周末有时间吗？”
陆斐也意味不明地勾唇，语气一如既往地散淡：“你舍友的意思，是希望我扮演你的男朋友去参加婚礼？”
“你不愿意的话，就算了。”时萤握着手机，语气稍显失望，却也在意料之中，她也不愿强人所难。
谁知前面拥堵散开，陆斐也启动车辆，随后轻飘飘道了句：“先把画给交了，我考虑考虑。”
……
考虑考虑？
没想到陆斐也会松口，直到进了家门，时萤都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陆斐也居然真的愿意考虑扮演她的男朋友参加婚礼？？？
这就好比方景遒突然宣布考虑不再收她房租，属于太阳打西边出来的离奇事儿。仅仅只是考虑，就已经让她觉得占了对方大便宜。
为了完成男人的要求，时萤不敢懈怠，吃完晚饭就进了书房，抱着手绘板认真起了草稿。
可是画了半天，屏幕上那张人物稿……怎么看怎么像晖夜。
这可不行。
无奈于不自觉勾勒出的五官线条，时萤只能换了个方向，画了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Q版。
反正……陆斐也又没要求风格。
上色完毕，她将画稿导出，在微信上发给了陆斐也。
怕对方觉得敷衍，又谨小慎微地问了句：“您还满意吗？不满意的话，也可以再改。”
对方回得迅速且简洁。
陆斐也：“还不错。”
还不错？那就是还算满意？
行吧，他倒挺好伺候的。
时萤心下稍安，咬了下手指，然后打字：“那参加婚礼的事……”
“航班时间发我。”
“你同意了？？？”
“嗯。”
盯着屏幕上的那个“嗯”，时萤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会不会……答应得太容易了？
时萤愣了好一会，接受这个事实后，赶紧给范乐珊发了个消息。
对面很快回复：“太好了，我刚还在发愁呢！看来你这上司还挺好说话啊？你之前在担心什么？”
时萤不好反驳，犹疑着打字：“最近是还挺好说话的。”
不管是上次出差，还是今天的请求，陆斐也的确变得“很好说话”。
谁承想，范乐珊等她回完，忽然没头没尾地发来一句：“讲道理，他不会是看上你了吧？”
时萤眉心微蹙，几乎是立刻回复：“不可能。”
范乐珊：“怎么不可能？”
时萤：“杨过喜欢的是郭襄吗？”
范乐珊：“行吧……既然这样，那只能说他真是个好人。”
时萤对此表示赞同，结束了聊天切回聊天列表。
正准备换到外卖软件点杯奶茶，上侧的图标忽地引起她的注意。
点进主页看了眼，她才确定——
陆斐也居然换了头像。
他原本的头像是高空视角下的冰雪岛屿，现在新换上去的那张——
居然，是她刚画的Q版图。
为什么换了这张作头像？
时萤目光顿住，盯着那个头像，捏了捏手，在对话框里来来回回打着字，最后把那句“你为什么要换头像”删掉，改成了：“你约画是用来做头像的？”
一分钟后，她收到回复：“嗯，怎么了？”
时萤不知道该不该说，删删改改好一会儿，才将消息发了过去：“没什么……就是你会不会觉得，我们的头像有点相似？有点像……”
后面的几个字她没敢打出来，意思却不言而喻。
聊天框里的两个Q版头像可爱生动，配色画风也相近，一看就是同一个人画的。
时萤脸颊发热，盯着眼前的对话框，感觉她和陆斐也就像换上了情侣头像，连带着她刚刚对范乐珊的否认，都染上了欲盖弥彰的味道。
她莫名开始紧张，陆斐也不会误会自己有了什么心思，才刻意画了配色接近的头像给他吧？
坏了，坏了。
正思忖着该如何解释，陆斐也的消息回了过来：“那不是正好。”
时萤看着这条消息，有些发懵：“……什么正好？”
陆斐也：“既然都要演戏了，演得像一点也行，省得给人留把柄。”
时萤微怔，原来他是说两人即将要假装情侣的事，好像……也有道理。
装情侣是得有些佐证。
没等她回复，陆斐也又似是随意地发来一条：“怎么，不愿意？”
他的姿态很是坦荡，看上去没有一丝一毫的纠结，反倒是请求对方帮忙的她扭扭捏捏。
时萤伸出双手摸了摸脸颊，平缓后不好意思地回：“我能有什么不愿意的……那麻烦你了。”
毕竟不管怎么看，吃亏的都是他。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因为要参加婚礼,陆斐也原定周一的航班提前到了周六。
北淮是时萤待了六七年的城市，出了机场后，她熟门熟路地打了个出租,和陆斐也一道去了下榻的酒店。
余绵四季宜人,像是没有秋天。
北淮的秋天却格外分明,是萧瑟与绚烂的冲击，银杏金黄璀璨,风将扬起的落叶吹出最后的美丽。
一切都不陌生,包括那些从陌生到适应的街景小吃，字正腔圆的音调。
只是时隔半年多再次回来,身边居然会跟着意想不到的人。
时萤不清楚,她和陆斐也现在算不算相互熟悉,但如果把时间回拨半年，她绝对想不到自己会和他产生交集。
还是这么频繁的交集。
不过人与人的关系只是一段时间密集联系下的熟悉,当必须的联系断开,就会随着时间渐行渐远。哪怕是曾经亲密无间的室友，也开始朝着不同的人生前行。
见完许文心后，自己恐怕也不会再和陆斐也有过多联系。
思及此，时萤望着沿路的街景，萌发出些许道不明的怅惘。
……
他们住在市北的洲际酒店，离许文心工作的体校不远，离范乐珊举办婚礼的万枫却有些距离，好在范乐珊的婚礼办在晚上。
进了酒店房间，时萤收拾了行李箱，在范乐珊特意叮嘱下化了个精致妆容,又换了件凸显腰身的黑色小礼裙,外面套上堪堪过膝的乳白毛呢外套。
长镜里女孩肌肤白皙,脸颊圆润，身材苗条纤细，眼瞳中是黑亮璀璨的灵气，双腿白瘦且直，有种不同以往的惊艳，让人移不开眼。
全部收拾完，已经是下午四点，她背了个白色链条包出了房间，敲响了隔壁陆斐也的房门。
几秒钟的时间，门被打开。
陆斐也西装革履地站在门边，狭长漆黑的眼眸低垂下来，走廊里昏黄柔和的光将他的脸照得阴影分明，深蓝领带系得笔直，露出一截性感的喉骨。
眉眼间透着松乏，冷淡又禁欲。
时萤目光微滞，也说不出陆斐也今天哪里不一样，只觉得男人现在属于一整个招蜂引蝶的程度。
“那个，我们走吧。”
时萤忽略掉心底那点不自然。
陆斐也视线停留在她精心打扮的模样，浓黑眼眸里似是燃过一簇火苗。
他“嗯”了声，跟在她身后走进电梯，行至酒店大堂时，男人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伸出拇指摁下接通，停了几秒，用流利的英文回复着对方，内容有些复杂，时萤只听出一个反倾销和配额管理的专业词汇。
没聊多久，陆斐也侧眼过来，指了指还在通话的手机，懒洋洋道了句：“你先去，接个电话，等会过去。”
见他有正事，时萤也不好催促，只能点了点头，独自走到酒店门口，打了个刚下客的出租车，上车后报了地点：“师傅，万枫酒店。”
七八公里的距离，绿色出租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万枫酒店门口。
时萤开门下车，被酒店服务员指引后，走进了宴会厅，里面是繁琐辉煌的婚礼布置，竖排罗列着长长两道餐桌，几乎坐满了人，一派热闹非凡的场景。
她还在四处环顾，突然听到右边传来爽气响亮的一声：“时萤来了啊，大家伙都在这呢！”
时萤侧目望去，说话的男生是刘炎武，她读本科时的班长。桌子很大，刘炎武身边还有十来个同学，听到声音后，纷纷朝她看了过来。
女孩乌润微卷的长发披在肩侧，依旧是那张温软乖巧的面容，皮肤白皙，容光焕发，穿着凸显身材的黑色小礼裙，露出分明的锁骨，让人眼前一亮。
有人笑着说了句：“还真没见过时萤这么打扮，早知道当初校花评选我也投时萤了。”
众人都知道孟礼当初投票投了时萤，这话属实有些不合时宜了。
时萤没应对方的调侃，微笑着打了招呼，然后落座。
409只有范乐珊和她同班，其余两名舍友都在国外赶不回来。
时萤和饭桌上的人算不上熟，只能安静听他们聊着工作状况，亦或互相恭维。
几年不见，大家的话题不再是当初的绩点奖学金，似乎都在关心对方毕业之后混得好不好。
众人聊完一圈，话题转到了时萤身上：“时萤，好久没见你了，现在搁哪上班？”
时萤大学时就宅，本科毕业后，还能经常联系的就只有范乐珊，大家对她的情况知道的不多。
她放下水杯，柔声回答对面女生的话：“在辉成做法务。”
没记错的话，对方叫陶莲心，和谭婧雪一个宿舍，上学时偶尔会来她们宿舍借借东西，是个外向健谈的。
“当法务也不错，至少比我们这些挤破头进红圈的法律民工清闲。”斜对面那个叫王昭的男生开了口。
话虽这么说，可时萤并不觉得对方是真认为当法务不错，毕竟对方的语气透出隐隐的卖弄。
刘炎武是个会围人缘的，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可也是T14的法硕毕业，待遇还不错吧，进了大par团队忙了点，奖金可不会少拿。”
王昭状似谦虚：“还行吧，也就那样，当时在UCLA的时候……”
借着王昭的话茬，饭桌上又纷纷聊起了出国经历。
法学生里但凡家庭条件还不错，读法硕时选择出国的居多。
时萤一半心思都在绘画上，本科期间没花太多精力去刷绩点，专业成绩只有中等偏上，并不算突出，故而选择了在国内读研。
方茼倒是问过她是否准备出国，家里存款虽然不多，但除家属院的房子外还有两套房，一套是时呈甫单位分的，另一套是夫妻俩另外购置。
面积都不算大，可余绵房价高，卖掉一套送她出国绰绰有余，但时萤还是选择了留在本校读研。
饭桌上的时间有些漫长。
男生们推杯换盏间，突然有人吆喝了一声：“孟少爷终于来啦？快坐，刚还聊你呢，听说一跳进德盛就直升中年级啦？”
时萤顺着所有人的视线转头，孟礼和谭婧雪相携着走来，两人华丽西装配小礼服，看上去就是郎才女貌的一对佳人，装扮隆重得如同伴郎伴娘。
不过时萤知道，婚礼的伴郎伴娘分别是范乐珊和程浩的高中同学。
她避开孟礼似有似无瞥来的视线，和桌上众人忖量起她的眼神，继续拾起面前的那盘瓜子打发时间。
两人在对面坐下，没多久，时萤听到陶莲心说：“这请柬设计得真好看。”
谭婧雪发完订婚请柬，含笑道：“还行吧，你们喜欢就好，等办婚礼的时候孟礼给大家包机票。”
大家闻言都送上恭喜，又开始夸起孟礼的大方。
就在这片阿谀奉承中，倏地一道声音插了进来：“诶，时萤，你男朋友怎么没一起来啊？”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聚集在默不作声的时萤身上。
时萤放下手心的瓜子，面色平静地抬眸：“哦，他出门的时候接了个工作电话，等会到。”
陆斐也……应该不会临时变卦吧？
“不是吧，周末还要应付老板的工作？也太惨了吧？”说话的是顾琪，刘炎武的女朋友。
对方经常一起参加他们的班级活动，可是说话不怎么过大脑。例如现在，顾琪煞有其事地吐槽完，才察觉失言，不好意思地捂住了嘴。
饭桌上因为顾琪的话归于安静，时萤的手机却突然响了。
她按下接通，磁倦的男声自话筒中传来：“哪个厅？”
“左边第一个。”
伴随着这句话，时萤很快看见了宴会厅门口，款步而来的男人。
陆斐也撩起眼皮，越过宴会厅里的喧杂，朝她的方向望了一眼，随后摁断了电话。
男人一只手闲散插进兜里，另一只手拎着两个购物袋，身形如松，气定神闲地向他们这桌走来，一张脸清隽冷淡，瞬间成为辉煌的宴会厅中最难忽视的存在。
“抱歉，我来迟了。”
饭桌上的人顷刻静默。
陆斐也站定俯身，狭长惑人的双眼凝视着时萤，继而捏了捏她的脸，勾起嘴角道：“路过商场，给你买了份礼物赔罪。”
他的声线倦懒又随意，语气温柔至极，透着非同以往的亲昵。
这茬根本没有事先演练，时萤脸唰的一下红了。
周遭的目光直视过来，她连忙告诫自己陆斐也是在帮她演戏，努力扯出笑意，嗓音轻软地回：“没事，还没开始。”
她伸手接过陆斐也递来的购物袋，低头瞄了一眼，黑睫微微颤动，倍感愕然，居然是一条LV的裙子。
时萤有些懵圈。
这……是真的吧。
以他现在的有钱程度，应该也不会买假的。
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见陆斐也泰然自若地落座，将另一个袋子放在桌上，不紧不慢地开口：“初次见面，也给大家准备了份见面礼。”
时萤眼睑微张，赶紧瞟了一眼，购物袋里面装的是香烟和香水，那点东西加起来……足足有小万把块钱。
她故作镇静地喝了口水压惊，顶着周围讶然的目光，偷偷给陆斐也发了条消息：“你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
男人瞥了她一眼，懒散靠在那打字：“没记错的话，你说砸钱比较有效，用在这应该同理。”
确实有效，但是……
她没让他把钱砸这啊。
时萤还在纠结，刘炎武已经像个控场的主持人一样开口：“时萤，你男朋友怎么称呼？”
“姓陆。”陆斐也散淡回复。
刘炎武：“陆先生，您跟时萤是怎么认识的啊？”
“律所和辉成有合作，多了些工作接触。”陆斐也笑着看她一眼，抬起寡白的手掌，拍了拍她的头。
“您也是同行？哪家律所啊？”
陆斐也不咸不淡回：“德盛。”
“孟礼也是德盛的，陆先生，你们不会认识吧？”
陆斐也视线平淡地在孟礼脸上略过，轻轻颔首：“应该见过几面。”
“那可真巧，孟礼和时萤——”
“行了。”孟礼突然出声，打断了对方的话，然后举起酒杯看向陆斐也，露出勉强的笑意，“陆par，既然在这见到了，我先敬您一杯。”
眼见着孟礼整整一杯酒都灌进了肚，陆斐也才慢悠悠举起面前的酒杯，低眼抿了一口。
刘炎武是个人精，见状打量陆斐也一眼，笑着道：“原来您是孟礼上司？”
陆斐也低声回：“算不上。”
“时萤，这你可不仗义啊，交了个这么厉害的男朋友还藏着掖着。”陶莲心弯着嘴角打趣。
“他们公司和德盛的合作还没结束，她不想惹闲言碎语。”
陆斐也侧目看向时萤，而后是磁性悦耳，低沉缱绻的一声——
“是吗，霂霂。”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霂霂,是时萤的小名。
过去只有时呈甫会叫，时呈甫去世后，方茼和方景遒更习惯喊她本名,时萤已经很久没被这么叫过。
为了戏剧效果足够逼真,陆斐也早上坐飞机时,零零碎碎地问了她不少小事，原来就是等着此刻发挥。
男人的嗓音似是蕴着深情,在耳边温柔呢喃,时萤忽地有一种，他们已经非常亲密的错觉。
陆斐也漆黑深邃的目光袭来,她胸腔不可控制地跳动两下,虚张声势地轻轻应声,随即低下头喝了口水，缓解喉咙的干涩,和躁动的心跳。
时萤知道,陆斐也是在堵孟礼的嘴，让孟礼认为他们目前还在隐瞒恋爱关系，不要蠢到回律所后嚼舌根。
有道是拿人手软，饭桌上的人接过陆斐也的见面礼，一句接着一句逢迎。
陆斐也应付得游刃有余，时萤却没领教过众人这副态势，觉得所有人都变得陌生。
斜对面，孟礼的视线频繁瞟来，时萤没有理会，同时察觉到谭婧雪脸色不太好看。
……
明亮的灯光戛然暗下,宴会厅里说话声陆续静了,婚礼正式开始。礼台上,范乐珊穿着紧身曼妙的鱼尾婚纱，由父亲牵引着走进会场。
时萤坐在离礼台最近的位置，看到范乐珊致辞时眼眶是红的，却为了不花新娘妆强忍着泪水，反倒是程浩这个大男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背景钢琴曲舒缓感人，她感染到两人致辞时的认真郑重，不禁鼻子一酸，险些掉下眼泪。
旁边递来一张纸巾，陆斐也垂眼看她，嘴角噙着笑意，低声问：“别人结婚，你在这哭什么，羡慕了？”
“也不是。”时萤摇了摇头，冥思两秒，叹着气补充：“我也说不清。”
她总会被这类场景感动，然而又没有结婚的想法。虽然父母感情很好，但时萤从小到大见得更多的，却是舅舅那些女友。
她们每个都对她不错，也无一例外地和方道成惨淡收场，被他及时抽身的爱伤的遍体鳞伤。
所以方茼不常催方景遒成家，她生怕侄子跟方道成生活了几年，遗传了弟弟的渣男体质，婚后闹得鸡犬不宁。
仪式后，程浩和范乐珊开始轮桌敬酒，刚敬过他们这桌离开，时萤收到范乐珊偷偷发来的一串消息——
“朋友，这就是你说的长得“还不错”？陆帅哥可太行了好不好！而且你怎么没说他是孟礼上司！好家伙老娘差点没忍住笑！”
“孟礼这个死渣男又当又立，当初就在男生跟前暗示和你关系暧昧，还故意搞得别人以为你是被他抛弃的那个！太恶心了！”
“还有谭婧雪，不管啥场合都要出风头，穿那一身红礼服是来参加婚礼还是来当新娘？感谢陆帅哥，没让我在婚礼上气出病来。”
时萤刷完消息，又望了眼不远处神清气爽的范乐珊，也觉得心情好了不少，散了面对孟礼时积蓄的郁气。
的确要谢谢陆斐也。
这么想着，她瞥向身旁的男人。
“看我干嘛？”陆斐也猝不及防敲了敲她脑袋，迫使她回神。
时萤对上陆斐也倦淡散漫的眼神，手放在嘴边，凑近了些，用只有他们能听见的声音说：“陆斐也，我觉得我现在就像只狐假虎威的狐狸。”
“那我是老虎？”陆斐也挑了下眉，对上女孩干净的双眼，轻声哂笑。
时萤点头：“差不多吧，没听刚刚他们聊天都在拍你马屁。”
男人丝毫不避讳那些尖锐的询问，从学历聊到履历，对饭桌上的人进行了全方位打击。
陆斐也不需要谦虚，他就该是锋芒毕露的钢利剑刃。
时萤这回是真的“与有荣焉”。
陆斐也听罢，眼神深邃晦明，沉黑的眸子盯着她，不紧不慢地勾唇：“时萤，当狐狸是要修行的，你这点道行，恐怕还不够。”
顶多是只——
畏首畏尾的兔子。
……
婚礼有条不紊地到达尾声。
时萤中途喝了太多水，离开前特意去了趟洗手间。
刚出来，就收到陆斐也微信。
“直接来酒店门口。”
她看了眼人已经走得差不多的宴会厅，转身向大堂方向走去。
没想到路过电梯口时，突然被人挡住去路。
时萤抬头，眼前的孟礼一身难以掩盖的酒气，让她皱了下眉。
“时萤，我到底哪里不好？你为什么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孟礼，你喝醉了。”
时萤心里升起厌烦，正准备绕过对方离开，谁知孟礼又上前一步。
“你是喜欢我的对不对？所以这些年一直没谈恋爱，你是不是气我和谭婧雪的事，所以才和陆par在一起？”
孟礼声音混沌，自我说服完，伸手抓向她瘦白的腕骨，时萤慌忙后退避过，几乎是立刻泛起恶心。
这男人，真是个大奇葩。
好在“叮”的一声，电梯此时走出酒店的客人，孟礼下意识停住了动作。
时萤见状，觉得孟礼挺清醒，根本就是在借“醉”耍酒疯，可笑至极。
她缓了缓心神，凝眉对上孟礼的视线，难得不留情面地开口：“孟礼，你会不会自我感觉太好了点，你是谁？需要我为了你去和别人谈恋爱？我早就跟你说过，我不喜欢你，我们话都没说过几句，你只是我舍友对象的朋友，到底凭什么觉得我一定会答应和你在一起？”
她习惯性怕人尴尬，哪怕是拒绝别人，也都会顾及对方颜面，所以当初才私下婉拒孟礼。
可这种自私自利毁她名声的男人，却让时萤由内到外的作呕。
她当初就不该给人留面子。
“不可能，你在骗我。”
孟礼双眼腥红，又欲上前时，刘炎武和王昭不知何时出现，一左一右架着孟礼的胳膊，将人拦住。
刘炎武：“孟礼，别犯浑啊。”
时萤这才看到，两人身后还跟了几个还未离开的同学。
“他可能喝醉了，我们送他回去。”王昭笑着打起圆场。”
时萤舒了口气，随即听到不远处传来道低沉的男声。
“车到了，还不过来。”
她顺势抬眸，发现陆斐也单手插着兜，不疾不徐地走进了酒店大堂，撩着眼皮朝这边看来。
时萤在周围人面面相觑的视线中走上前去，又迟疑了半秒，揽住了男人“特意”伸出的手臂。
陆斐也眼神极淡地在孟礼身上略过，而后收回视线，潇洒转身。
……
等到坐上陆斐也打的那辆尊享型网约车，时萤收到了范乐珊截图过来的消息，来自本科时一起参加过校园活动的两个班的女生群。
“孟礼太过分了吧，这都什么年代了，人家时萤不喜欢还能逼着人喜欢他啊？”
“谁让你们成天孟少爷孟少爷的叫，真把人叫飘了，整一个普信男。”
“当初孟礼和时萤搞暧昧的话都是男生那传出来的，我还真误会过，时萤碰上这么个男的真惨。”
“谈恋爱和结婚一样自由，人家长得好看，不想谈恋爱是自己乐意，男生都没人说，换成女孩子就要编出一堆闲言碎语，要么眼光高要么钓鱼塘要么没人要。”
时萤默默看完，本来想和范乐珊聊聊，随即又收到一条“我正在教育程浩为什么交了这么个朋友”，于是合上了手机，准备等晚上再说。
“怎么不说话？”
后座上，陆斐也侧目过来。
时萤以为他是无聊想聊天，摸着顺滑的迈巴赫座椅，忽而意识到什么，抿了下唇，小声问：“陆斐也，我这次还要平摊车费吗？”
尊享型车费是真的不便宜。
“时萤，你每天关注的都是些什么？我在你眼里就这么小气？”陆斐也拧着眉心看她，眼神一言难尽。
当初不是你让我付车费的？
时萤顿了顿，没再说话，默默在心里盘算着账单。
抵达洲际后，她提着烫手的LV购物袋，小心翼翼地跟在男人身后。
走出电梯，终于忍不住出声。
“陆斐也——”
陆斐也在走廊停住脚步，回首看她，像是洞悉了她的意思，淡笑道：“又要说谢谢？”
时萤微哽，随后将手里的袋子递过去：“裙子还给你。”
男人看了眼购物袋，没动，扬了扬下巴说到：“留着吧，按你的尺码买的，拿回来也没有用。”
“可是……”
时萤刚在车上算了算，就手里这条裙子加那些见面礼，少说有五万块钱。
这也……太贵了。
她当初教陆斐也砸钱，可没让他砸到自己身上来啊！哪有私自加戏的？
加戏就算了，现在戏瘾过完，这笔钱该怎么还回去？
陆斐也轻掀起眼皮，慢悠悠说到：“今天的礼物就当是酬金了，明天你也陪我演场戏。”
“演什么戏？”时萤疑惑抬眸。
男人喉咙滚动，跟着吐出一句：“和今天一样的戏。”
……
和今天一样的戏？
那是……扮情侣的意思吗？
陆斐也并没有将话解释清楚，就转身进了房间。
时萤的疑惑持续了一晚。
周日一大早，她跟着陆斐也在酒店餐厅里吃完早餐，就出了大堂，坐上了停在门口的一辆黑色本田。
“小陆是吧？”
驾驶座上坐着个中年男人，他戴了一顶印有“羽心射箭馆”字样的红色鸭舌帽，穿着堪称中年人士爆款的红蓝冲锋衣，声音爽朗。
“嗯，郭叔您好。”
陆斐也懒散点头。
因为是休息日，陆斐也没穿西装，上身是深绿色的夹克，款式宽松简约，黑色的拉链拉到最上方，只露出一截凸起的腕骨。
郭毅笑了笑，热情地说到：“宗茂跟我说你找射箭馆，正好我在一家射箭馆当教练，老板也是宗茂当年的师妹，带你们过去吧。”
“麻烦您了。”
“这能麻烦啥，客气了。”郭毅抬了抬下巴，透过后视镜，看了眼陆斐也身旁的时萤：“这是你女朋友吧？”
“嗯。”陆斐也眼神极其短暂地略过时萤，挑眉应声。
时萤面色一红，知道他是故意演戏，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找射箭馆，于是带着满头的雾水，腼腆跟郭毅打了个招呼。
本田停靠在市南的体育馆，两人跟在郭毅身后下车，走进了那家挂着白底黑字招牌的羽心射箭馆。
射箭馆里面还挺宽敞，可能因为今天是周末，场馆里练习射箭的人不少，划分为东西两块区域。
门口较近的箭靶前，都是年纪不大的孩子，他们左右平站在红色射击线上，略显吃力地举弓瞄准前方，嗖嗖几声后，是箭支入靶的重音。
不远处，穿着齐整装备的短发女人正在指导一名小男孩的射箭姿势，郭毅放下射箭包，朝人打了个招呼：“小许，你果然在这。”
“崔教练来啦。”许文心闻声，笑着回头，瞥见郭毅身旁的两人，问了句：“这两位是？”
郭毅抬起手介绍：“你宗茂师兄的侄子，来北淮玩，不知道哪有射箭馆，我就领他们过来了。”
他说完，拍了拍陆斐也肩膀：“你们可以聊会，装备去器材室拿，我先去看学生练习。”
郭毅笑呵呵地走开，而许文心停下指导，朝他们走了过来。
女人穿着射箭装备，一头利落的短发，看起来三十上下，眉眼间透着英气，肌肤是健康的小麦色。
走进后，她自我介绍到：“我姓许，是这家射击馆的老板。”
“你好，陆斐也。”男人不动声色地自我介绍。
时萤见过许文心的照片，一下子将人认了出来，跟着缓缓点头：“许小姐你好，我是时萤。”
“时萤？”许文心觉得这名字有些熟悉，皱了下眉，在脑海中想了片刻，眯眼道：“你们是……辉成的律师？”
时萤没想隐瞒，毕竟两人不久前还通过电话。
陆斐也同样听出许文心话中的抵触，云淡风轻地笑了笑：“您放心，我们今天只是来射箭的。”
许文心打量他一眼，见男人眼神松散不似作伪，到底没说什么，一言未发地点了点头，走回去指导学生射箭。
“想试试吗？”
陆斐也看向时萤，指了指不远处的器材室，里面摆放着一整面墙的反曲弓，还有其他的射箭装备。
时萤望着那些正在练习的孩子，当真来了兴趣，点了点头，跟着男人去器材室取装备。
她选了套黑篮色的护胸和护臂，学着陆斐也熟练利落的动作一一穿上，又戴上了护指和箭壶。
拿着把反曲弓的许文心此时走了过来，把手里的弓挂回墙面，又看了眼正选着弓箭的陆斐也，突然来了句：“你刚刚说你叫陆斐也是吧？我好像听宗师兄提过你。”
“他那年退役回家，非说自己发现了一个射箭的好苗子，可惜你没有走这条路的兴趣。”
陆斐也笑了笑，伸手拿下左侧那把黑色的反曲弓：“是宗叔高看我了。”
“是吗？”许文心不置可否地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陆斐也走到时萤身边，将手中那把黑色的弓递给她，意思明显。
“我用这把吗？”
时萤说着，伸手接过感受了下，这把弓应该有七八斤。
“嗯。”男人点头，“这把拉力还可以，适合新手学习。”
陆斐也自己没有选弓，领着时萤走到场馆最里侧人少的箭靶前，让她在射箭线中间站定，指导着她的姿势：“三指第一个指节钩弦，手臂和地平行，右手抵住脖颈，尝试拉下弓。”
时萤双脚跨开肩宽的距离，侧身对靶，左手举起黑色的反曲弓，听着陆斐也的指示，将细软的三个指节扣在弦上，尝试拉动箭弦。
“怎么了？”
陆斐也的声音就在她身后。
时萤松了松箭弦，忽视那点不自在：“有点沉。”
陆斐也点头：“正常，这里应该是偏专业训练的射箭馆，拉力最小的弓也接近三十磅，把箭扣进去试试。”
时萤从箭壶中取出一直箭，扣进槽里，照着陆斐也的话，将箭支的尾杆夹在食指和中指间，重新将弓举起。
手臂传来很轻的力度，陆斐也抬了抬她的胳膊肘，帮她调整倾斜的姿势，男人的气息笼罩在身后，靠得很近，完全不可忽视。
“时萤。”
“嗯？”
陆斐也低沉地哂笑，笑意压在胸腔，磁倦的声线透着戏谑，像是在开着玩笑：“我不担心被你毁了清白，所以不用僵得像个石头。”
时萤脸一红，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放在前方，释放了一些紧绷。
“看见靶心了没？”
陆斐也问她。
“嗯。”
“盯着它，手腕放直。”
“精力集中。”
时萤全神贯注地望着远处箭靶中心的那抹黄色，眯起眼睛，右手搭在下巴，贴着脸颊缓缓扣动箭弦。
屏气凝神间，陆斐也的声音震在耳侧，极为沉定的一声：“放弦。”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随着他的声音,指节倏然松开。
箭弦迅速回弹，时萤持弓的左手不稳，被堪堪擦过的弦震得脸颊发麻。
锋利箭头直划过半空,撞击入靶,锁定在偏离靶心的白色区域。
可惜,只有1环。
刚才的架势摆得是挺足，松弦时也自我感觉良好,结果却不尽如人意。
时萤瞥见周遭那些年纪尚小的少年们七八环的成绩,脸颊隐约泛红，不知是因为被箭弦刮蹭,还是在害臊。
“不错了。”陆斐也拍下她的头,轻哂予以肯定,“一般新手入门都是练隔壁的十米粑，这里的箭靶是十八米,别看他们年龄小,应该都练了挺久，你第一次上手，没脱靶算不错了。”
时萤舒坦了一点，又问：“那比赛呢？”
陆斐也勾唇：“正规七十米。”
话音刚落，隔壁噗嗤一声，传来不轻不重的轻哼。
十来岁的男孩侧过头来，白净的脸微微仰起，趾高气昂道：“姐姐，就你这水平，还是去隔壁吧。”
对方满脸傲然,时萤看了眼他前方落满箭支的箭靶,和她那一环的成绩对比,一时间无话可辩。
陆斐也吊儿郎当地挑眉，低眼看向他：“小孩，有没有人告诉过你，放肆过头容易挨揍？”
喻子坤眼神转向他，昂着脑袋瞧了几眼：“我刚看见你和许教练郭教练说话，你很厉害吗？”
“不算厉害，但——”陆斐也自谦后拖着腔，瞥了眼箭靶，轻描淡写地扬眉：“大概比你稍微厉害点。”
“我不信，你跟我比比。”喻子坤被他不屑一顾的态度激到，嘴唇抿成直线，不服气地举弓。
陆斐也懒散上前两步，站在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悠然道：“为什么要跟你比？”
“我是这群人里最厉害的。”
陆斐也轻笑：“那又怎样？”
喻子坤皱了下眉，又轻哼着说道：“你要是赢了，可以提个条件。输了，就让我提个条件。”
陆斐也停了几秒，没有说话，片晌云淡风轻地颔首：“倒也行。”
“几箭？”他跟着问。
喻子坤伸出手指：“就比3箭。”
说完，两人又在男孩的要求下开始猜拳，决定了射箭的顺序。
陆斐也恣意朝人晃了晃比出的剪刀，勾唇笑道：“我赢了。”
“猜拳有什么好赢的。”喻子坤轻声嘀咕，随后取箭提弓。
陆斐也不置可否地收回手，闲适抱臂，看着男孩持弓凝神，顿歇几秒后，眯着眼果断将箭射出。
箭头稳稳扎进那抹亮红。
8环。
“到你了。”喻子坤放下手里的反曲弓，挑衅似地昂首。
陆斐也这才低眼看向时萤，伸出骨节分明的左手，声音散漫：“弓给我。”
“给。”她反应过来，把弓递出。
陆斐也净白修长的三根指骨微曲，关节钩在箭弦，随意试了试弓的拉力，气定神闲地将弓举起。
下一秒，箭支伴着嗖声离弦。
落在稍偏的红色区域。
7环。
喻子坤看了眼箭靶，目光略为得意，继而抬弓，复刻了上一箭。
成功射进8环。
陆斐也却面无表情，动作不慌不忙，再次伸臂举弓，侧脸凌厉果决，手上没有任何停顿。
箭支直直撞进黄圈。
9环。
喻子坤不自觉地皱了下眉，像是突然有了压力，嘴唇动了动，深吸一口气，咬牙举弓，放箭。
同样射出一记9环。
喻子坤见状，松了口气。
还剩最后一箭。
不知怎的，这两个人居然硬生生比出了紧张的氛围。因为第一箭的落后，时萤望着老神在在的男人，不禁替他担心了起来，攥紧了手。
陆斐也慢条斯理地举弓，狭长的眼眯起，下颌和脖颈形成流畅利落的线条，拉弓时绷紧的箭弦擦过侧脸。
时萤以为他会停顿一会儿，可男人照旧没有任何犹豫，潇洒将箭射出。
箭支破空入靶，稳稳停在正中。
陆斐也不紧不慢地放下举弓的臂膀，仿佛在故意彰显他的自信与张扬。
这一箭，完美到让人难以置信，居然是一个10环。
时萤松开手，心驰荡漾，随即听到那道倦淡低沉的声音：“我赢了。”
陆斐也懒洋洋收起反曲弓，递给时萤，噙着笑看向一旁的男孩。
喻子坤不可置信地望着箭靶中央的那支箭，似乎因为这记十环备受打击。
瞥见男孩迅速泛红的眼眶，时萤心想完了，熊孩子不会要哭了吧。
然而下一秒，喻子坤紧抿着唇，不甘心地低头：“你说吧，条件是什么。”
输了就是输了，他敢赌就敢认。
“过来。”陆斐也脸色冷隽，下巴散诞抬起，冲人勾了勾食指。
在喻子坤缓慢走来后，指了指身边的时萤，“跟她鞠躬，道个歉。”
时萤看了眼陆斐也，有些意外。
喻子坤表情略顿，跟着走到时萤面前，深吸口气，俯下身，口齿还算清晰：“对不起。”
“没事，你也很厉害了。”时萤出言安慰，随后又话锋一转，眨了眨眼道：“不过，他确实比你更厉害一点。”
她突然有种欺负小孩的感觉，对方傲慢得就像小时候的方景遒。
喻子坤抿着嘴，也没有反驳，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你对象还挺厉害。”
飒爽的女声自身后响起。
时萤转过头，看清来人后，点头打了个招呼：“许教练。”
至于对方刚刚的称呼，她迟疑了下，想着说好今天陪陆斐也演情侣的戏份，不知道该不该解释。
许文心低头，看了眼时萤手上那把黑色的反曲弓，笑了笑说：“你这把弓对他来说磅数低了点，不过他刚刚上手还挺快。”
时萤下意识看向陆斐也，他像是默认了许文心的话，时萤瞬间明白过来，他第一箭应该射得不太顺手。
“咱们都别卖关子了，敞开天窗说亮话。你们这趟来北淮，应该还是想让我签股权转让书吧？”
许文心看着两人，突然转了话题，开门见山。
陆斐也这回没有否认，从容不迫地颔首，声线沉稳，语气了然：“看来您已经想好条件了？”
许文心点了点头：“我也不想跟你们扯别的，下周四来体校找我，跟我比一场，如果你能赢，我就签。如果你输了，就回吧，我不可能改变主意。”
时萤意外于许文心看似并不复杂的条件，还未理出思绪，就听见陆斐也不咸不淡地应声。
“好，我答应。”
“你刚答应那么快，有把握赢吗？”
卸下装备出了射击馆，时萤才忧心忡忡地向人发问。
“没有。”陆斐也云淡风轻地摇头，右手懒散插在兜里，步伐不紧不慢，随意地解释：“许文心退役前进过省队，跟今天那小孩不一样，两成机会吧。”
“那你还同意跟许文心比？”时萤语气讶然，睁大眼看他。
陆斐也勾了下唇，侧眼看向她，声音依旧闲散：“射箭比赛很看临场发挥，以小博大，说不定走运了呢？”
这男人心态还挺好。
时萤顿了顿，她过去总觉得陆斐也应该对于任何事都胸有成竹，没想到他也会有赌徒心理。
见男人从兜里掏出了手机，时萤忍不住问了句：“你在打车吗？”
陆斐也停住动作，抬眼看她。
“从体育馆回酒店，有一路直达的公交。”时萤抿唇，诚恳地建议：“要不……省点钱？我请你？”
昨天见过陆斐也大手大脚砸钱的架势，时萤都快忘了当初撞见他在附中食堂只打素菜的模样了。
不过陆斐也身上有一种魔力，哪怕是坐在附中食堂里吃盘白灼青菜，都能吃出山珍海味的高贵。
不仅如此，陆斐也还丝毫不见外地吃了方景遒不少饭。
附中学习任务重，走读生午饭也会在学校解决，就为了多看会儿书。
方茼课不多的时候，也会提前做好午饭，让她和方景遒带去学校。
不过时萤升高一后，就把避嫌二字刻在了脸上，从不在学校和方景遒多说一句话，更别提陪他吃饭。
方景遒抱怨自己吃饭无聊，她便故作自若地暗示对方，可以多带个饭盒去学校，找同学陪他吃。
时萤之所以那么说，也是猜测，方景遒大概率会找陆斐也。那样的话，至少她下注的状元不会饿死。
如今回想起来，时萤觉得她那时真操心，不仅担心陆斐也懈怠学业，还担心他天天吃萝卜青菜营养不良。
陆斐也听见时萤帮他省钱的话，眉梢微扬，漆黑的眸子停在她脸上，轻声哂笑：“也行，听你的。”
公交站就在体育馆门口，站牌下站着几个等车的乘客。
652路途径政大，时萤上学时坐过无数次，对这条线路非常熟悉。
手机钱包至今还绑定着北淮的城市公交卡，她上车时刷了两下。
陆斐也昨天请她坐尊享网约车回酒店，今天她请陆斐也坐公交车，的确寒碜了点，可也算变相“偿债”了。
因为是周日，公交车上乘客不算少，但他们还算幸运，最后一排恰巧剩了两个空位。
公交车驶离车站，时萤坐在里侧，望着逐渐远去的射箭馆，瞥了眼身旁的男人，随口问：“你怎么会练射箭？”
陆斐也抱臂靠在椅背上，盯着窗外掠过的热闹景色，慢悠悠开腔：“以前在七中上学，学校很看重体育，宗叔当了阵体育老师，就跟着练了段时间。”
陆斐也曾学过一阵射箭，但八岁后就没再碰过，直到遇到宗茂。
升入附中后，宗茂看出他对未来有更明确的想法，不再坚持劝他射箭，但射箭成了让他沉静放松的方式，偶尔也会在鹰空的射箭室里练上一会。
保持放空，暂时忘却陆良带来的一桩桩麻烦，只需瞄准眼前的靶心。
时萤若有所思地点头，七中毕业的学生，一般只有职高和体校两条路。
陆斐也是第一个考进附中的。
“那……为什么去了七中？”她话中藏着试探，疑惑地看向他。
时萤其实对陆斐也有很多好奇，总觉得他有陌生的两面。
“想知道？”陆斐也扯了下嘴角，懒散睨她一眼，却避而不答：“以后再告诉你吧。”
没得到答案，时萤说不清算不算失望，又识趣地换了个话题：“这几天还要去射击馆练习吗？”
陆斐也想了会儿，懒洋洋点头：“上午抽空去练练手。”
“那下午呢？”
陆斐也漆黑深邃的眼眸低了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意有所指道：“时萤，你的酬劳可还没付完。”
说完，男人缓缓掀起眼皮，视线探向窗外：“不如带我在北淮逛逛？”
“你是第一次来北淮吗？”
陆斐也缄默几秒，挪开视线停在半空，波澜不惊地回：“第二次。”
时萤对上他意味不明的眼神，点头应下：“好，那我做做攻略。”
即使曾在这待了七年，她也没怎么逛过北淮的景点。
晚秋的暖阳透过公交车薄窗照在脸上，惬意柔和。
早上起的太早，坐在慢腾腾行驶的公交车上，时萤后半程泛起了困。
被一阵急刹车晃醒时，她发现自己偏着头，差点就要倒在陆斐也肩膀上。
视线惺忪，冷不丁与陆斐也垂下的黑沉眼神交汇，时萤连忙直起身，红着脸道歉：“不好意思，我睡着了。”
“嗯。”陆斐也极淡地应声，很快移开了目光，像是并未在意这点小事。
……
公交坐了半个多小时，两人总算回到洲际酒店。
进了房间，时萤换了睡衣，正准备躺上床补眠，定好的闹钟突兀响起。
她这才想起，原来今天是和钱医生约好的心理咨询时间。
钱医生确实忙碌，每阶段的咨询都要停上很久才进行，时萤当然不好更改提前约好的时间。
于是她努力提起精神，打开了微信，给钱医生发去了消息。
“钱医生，抱歉。我回来晚了，今天我们需要聊些什么？”
没过多久，对方发来回复——
F：“方便讲一下你的父母或其他关系亲密的亲人的婚姻关系吗？”
望着这条消息，时萤指尖微顿，但还是打字到：“可以。”
……
时萤的外公是A大的老教授，时呈甫是他的学生，和方茼相识在大学。
虽说也有长辈刻意的撮合，但他们在那之前就已经互生好感，算是半自由的恋爱。
时呈甫对妻子体贴宽容，吵架时从不会僵着关系，永远知道如何排解方茼的情绪。他们都爱读书，有聊不完的共同话题，是夫妻，也是挚友。
在时萤从小到大印象中，父母的感情不直白，却很浓烈，是一对羡煞旁人的夫妻。
遗憾的是，即便婚姻美满，时呈甫也没能陪着方茼走到最后。虽没有太多表现，但时萤仍能觉察出母亲在父亲去世后的郁郁寡欢。
甚至跨进了余生固执的孤独。
时呈甫几乎是她心目中最完美的男性长辈，从未有人在婚姻和家庭中，做得比他更优秀。
尤其是，每当将对待感情不着调的舅舅与父亲进行对比，都会在时萤心中形成最强烈的反差。
一问一答间，时萤不自觉讲完了时呈甫和方道成的不同。
最后，钱医生发来一串文字。
F：“我想你已经在心中描绘了一个完美爱人的轮廓，你见过了父母恩爱过常人的婚姻，更惧怕遇到像舅舅一样令人失望的爱人。你期望对方的每一步都能按照你可接受的进度进行，一旦不符或越界，就会下意识逃离这种不受控的关系，回到你认为安全的区域。”
时萤无法否认，沉了口气，打字回复：“好像是这样，我的确无法逼迫自己跨出安全区域。”
F：“那么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心中的理想爱人，是谁呢？”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她心中的理想爱人,是谁？
望着白色方框里的这句话，时萤的脑海中，似有支离破碎的背影片段一闪而过,却不清晰。
她倏然怔住,半晌没有回应,慎重地思忖许久后，才发去回复：“抱歉钱医生,我好像还没办法回答。”
时呈甫的确很好,可是她无法将父亲划分到爱人的想象中。或许，她并不是在期盼和父亲完全一样的爱人。
她不止羡慕父母的婚姻,也会被那些艺术作品描绘的爱情感染。
哪怕见惯了世间的疲惫破碎,却仍臣服于看似稀缺的美好。
并非失望,只是单纯地觉得她不该有那么好的运气，也没有赌徒的勇气。
F：“既然如此,应该说你自我封闭的意识太强烈,很难被轻易打破。”
F：“刚刚的问题，你可以再仔细想一想，今天就到这，早点休息。”
时萤：“谢谢您，钱医生。”
关掉手机，时萤走进浴室洗澡。
长发被暖烫的水流浸湿，她任由花洒的水声盖过耳边，仍在回想着刚刚的问题，眼神发愣。
她有理想的爱人吗？
苦思寻不出答案，时萤最终放弃。
吹完头发出来,她想起明天还要领着陆斐也逛北淮,于是放下白色毛巾,打开备忘录在脑中理了理路线。
重新躺上床，困意很快袭来。
屏幕上的字逐渐出现重影，握着手机的指节也慢慢松开。
时萤又一次做梦了。
梦境模糊且混乱，她一会儿出现在硝烟弥漫的纷飞战场，一会儿又回到争分夺秒的高三校园，最后站在附中门口，望见那道踽踽独行的孑然背影。
一觉睡醒，已经过了早饭时间。
时萤睡眼惺忪，神思恍惚地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11点08，微信里还有一条消息。
陆斐也：“三点前会回，在酒店门口见。”
不用想也知道，他应该已经离开酒店，去了射箭馆。
时萤洗漱完，简单收拾了下，坐电梯去餐厅吃了顿午餐。
吃的差不多时，收到了陆斐也的消息，说他已经到了。
出了餐厅下楼，陆斐也就站在酒店大堂，低眼看着手机。
今天的他穿了一件印着白蓝斜杠的灰色冲锋衣，版型帅气硬挺，领口拉链敞开，里面搭了件简约的白色卫衣，下面配着黑色长裤。
男人应该是运动过后，刚在酒店房间洗完澡，在日晖下看，碎落的黑色发茬还隐约泛着光。
时萤走到他跟前，闻到很淡的沐浴露的味道，雪松混合了薄荷，像夏日阵雨后清冷中的干净，很好闻。
陆斐也掀了下眼皮，清隽的下巴略抬，声音显得轻缓随意：“走吧。”
两人的第一站是麻道胡同，一条保留了北淮民俗建筑风格的步行街。
胡同里汇集了各式各样的北淮小吃，时萤这么宅的人，上学时都和舍友去过几次。
作为半个东道主，又想到陆斐也牺牲身份帮她演戏，时萤决定包揽他的游玩费用，领着人再次坐上了公交。
没想到，公交刚刚到站，眼前嘈杂萧瑟的场景就使她遭遇了翻车。
望着黄色刺眼的施工牌，时萤尴尬皱了下眉，看向身旁的男人，声音勉强：“抱歉啊，我没想到这今天修路。”
胡同深处空落寂寥，只停了一辆黄黑色的挖掘机，正在奋力工作。
这一幕有些啼笑皆非。
陆斐也懒散挑了下眉：“昨天在公交车上，倒是看到这儿在施工。”
“那你怎么不提醒我？”
时萤那会已经睡着了。
陆斐也净白修长的手指闲散指向前方，勾唇轻笑：“我哪知道这就是你准备带我来的地方。”
倒是挺有道理。
东道主当得失败，时萤怕他觉得自己在敷衍，连忙掏出手机，看着地图软件，寻找补救措施。
半晌，她委婉提议道：“这里离政大不远，要不带你去我学校逛逛？”
“随便。”男人懒洋洋点头。
政大和麻道胡同就隔两条街，A大在余绵算半个景点，上课的日子都需要持证入校，好在政大不用。
坐公交折腾了半路，再从麻道胡同步行到政大附近时，已经快五点。
北方天黑得早些，余晖逐渐西垂。两人路过政大后门的小吃街，周遭都是些小吃摊，热闹吵嚷。
因为紧邻着学生宿舍，路上政大的学生们往往返返，有几个男生还裹着睡衣踩着拖鞋，跑下楼来买饭。
街口的杂粮煎饼雾蒙蒙冒着热气，老板在饼皮磕上一个鸡蛋，抹了油的铁板滋啦作响。
时萤上学时最爱这家的杂粮煎饼，肚里的馋意被飘出的香味勾起，趁着摊位前的人不多，也小跑两步过去，扫码买了一份，让老板分开装。
等她拎着刚做好的煎饼转身，发现陆斐也站在几米之外的路边。
猩红的烟蒂夹在净白分明的指间，落日的霞光打在他冷淡的侧脸。
男人跟前不知何时站了两位年轻靓丽的女生，说话间朝他递出手机。
他低着头捻灭烟蒂，扔进一旁的垃圾桶。跟人说了几句话，又姿态闲散地抬眼，轻笑着指了指时萤的方向。
没多久，两个女孩便离开了。
“买完了。”
陆斐也嗓音散漫，接过时萤递来的杂粮煎饼，透明塑料袋里，热气已经凝成水珠贴敷在上面。
时萤低着头，咬了口自己那半份煎饼，像是随口问到：“你刚刚在跟人说什么？”
她不难猜出那两个女孩的意图，应该是在要微信，想问的不过是，陆斐也刚刚为什么会伸手指她。
陆斐也垂着眼睑，见她刻意低头逃避视线，晦暗眼眸紧盯着她，言语间毫不避讳：“说我是陪女朋友回母校。”
男人低沉迫人的声线停在上方，答案让时萤心底一颤。
即使明白陆斐也是在编理由拒绝对方，也止不住他说话时的那阵心跳。
因为这点波动，她突然沉默起来。
陆斐也淡笑着：“怎么又哑巴了？”
时萤平复好心情，顺势转了话题夸他：“你今天这么穿就挺年轻，怪不得有小女孩问你要联系方式。”
不像上次在A大，穿着严肃的西装，没收获到迷妹。
“是吗？没记错的话，之前不是还说过我老？”
她哪说过这句话？
分明是他自己说的。
她顶多在心里想想。
于是，时萤停了会儿，小声辩驳：“我说的应该是……你事业有成。”
他们今天逛的是政大老校区，本科生都在这上课。因为位于繁华市区，政大的占地面积本来就不大，两人边说边走，还不到二十分钟就走完了一圈。
下课时间，不少学生抱著书从教学楼那边出来。而隔壁的体育场上，摆着整整齐齐的座椅，前方架起了白色幕布，在暮色中搭出露天电影。
这算是政大电影社的传统，十月的每周一，都会在这放电影。
时萤在老校区上学时从没看过，不免有些遗憾，于是指了指操场的方向说：“陆斐也，不着急回酒店的话，我请你看场电影吧？”
男人沉默望了眼操场，最后对上她期盼的眼神，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操场最后一排。
一个位置五块，时萤扫了扫座椅上的二维码，付过去十块钱。
前面已经坐满了学生，白色幕布上放的是一部经典灾难片《后天》。
他们落座时电影已经过了开头，不过胜在节奏很好，时萤很快沉浸进剧情中。
周遭气氛安静，晚霞隐去，夜色也跟着电影的进度彻底蔓延。
月色皎洁，伴随着幕布上冷流冰封的场面，一阵萧疏秋风袭来，冷意顺着袖口灌进来，贴过皮肤。
时萤不禁瑟缩起胳膊。
“出门穿那么少，这会儿知道冷了？”陆斐也沉倦的嗓音从喉咙中吐出。
紧接着，宽大的灰色的冲锋衣半挥落下，将时萤整个人盖住，鼻腔瞬间涌入男人熟悉的气息。
冲锋衣里侧是他炽热的体温，将秋夜的凉意阻隔在外。
时萤瞥了眼一脸淡然的陆斐也，攥着冲锋衣的衣领，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男人的气息裹在身上，心底顿时滋生出两股作祟的情绪，一边是温暖的痒意，一边是无序跳动的擂鼓。
见她眼神呆愣，陆斐也哂笑一声，拍了拍她的头，压低声音问：“不想看了？”
“看。”时萤回。
她缓了口气，视线重新移回幕布，脑袋却在出神，猛然发现，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已经可以坦然接受陆斐也一部分的肢体接触。
以往还未有过。
电影循序渐进地放着，画面上，男主和女主单独坐在燃烧的火炉旁取暖，眼神对视的瞬间，背景中的火焰熊熊攀升，气氛也愈发暧昧。
干柴烈火，男女主未尽的情话淹没在吻里，两侧的音响中，传来稀碎却异常清晰的接吻声。
时萤懵了，她早已忘记这部灾难片里，还有短暂的吻戏。
前面的情侣像是被电影情节感染，旁若无人的缠绵对视，行为呼之欲出。
下一秒，时萤连忙低头，尴尬地想要避开和电影如出一辙的现实场景。
然而视野比她的动作更快地陷入黑暗，修长干净的指节覆在额下，指腹携着夜晚的凉意贴近。
一片黑暗中，是陆斐也突然遮住了她的眼睛。
电影的声音都不禁飘远，时萤好像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掌心挪开。
刹那间，时萤和男人视线相遇。
陆斐也泰然自若地低眼，看不出丝毫情绪。
时萤觉得氛围异样，电影已经看不下去，在他之前，强装镇定地开口：“挺晚了，我们走吧。”
陆斐也右手抬起手机，看了眼屏幕上的时间，云淡风轻地点了点头。
……
过了八点，夜晚凉意更甚。
时萤不受控制地回想刚刚被男人遮住双眼的一幕，心烦意乱。
其实没什么，他应该是看出她不好意思近距离观摩陌生人干柴烈火地接吻。
时萤合理化出对方的好意。
两人沉默许久，谁都没有说话。
走过政大的渊明湖时，陆斐也狭长漆黑的眼眸盯着平静湖面，忽然毫无征兆地问了一句：“为什么选了政大？”
“啊？”时萤没反应过来，随后意识到他是在问她的高考志愿，稳定了心神解释：“哦，那时候和我妈关系不太好，就想去个离余绵够远的地方。”
话落，她瞥了眼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图书馆，懊恼地叹了口气：“没想到来了政大后，大学还挺忙的。”
政大法律相关的专业课程都比较繁重，时萤报志愿时一半是在赌气，对未来并没有足够明确的规划。
谁承想，陆斐也似乎误解了她的意思，意味不明地轻笑了声，嗓音略为冷淡：“忙着看电影和谈恋爱？”
“当然不是。”时萤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想，下意识蹙眉，对上陆斐也晦暗不明的眼神后，低下头闷声开口：“其实我大学的时候挺宅的，除了舍友，甚至不怎么和人交流。”
这些话，她从未和人提起过。故地重游的气氛下，似乎让时萤找到了宣泄口，她踢了踢脚边的石子，继续道：“我不希望别人太关注我，有时候同学问我家里的事，也习惯躲闪回避。”
“为什么？”陆斐也侧脸看她。
时萤抿了抿唇，视线眺到了远处，声音放得很轻：“从小到大，我妈对我都很严格。我外公、我爸、我妈、包括我哥，都是A大毕业的。家属院里长大的孩子一个比一个厉害，当初没能考上A大，我总觉得，给他们丢了人。”
对别人来说，考不上A大似乎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然而时萤不一样，整个高中，她都陷于这份压力带来的的漩涡沼泽。
时萤也尝试过挣扎，逼迫自己做完一张又一张的试卷，熬过一夜又一夜的坚持，然而天赋早已决定了努力的天花板，她不过是被蒙上双眼的莽夫，在那片黑暗中无谓乱撞。
以往她总会听到一句话：
时萤，你哥真厉害。
从小到大，对于方景遒的优秀，她都怀着无比真挚的骄傲。
他是方茼立在她面前的参照物，她也在努力跟上他的步伐。
可是高中以后，有些东西发生了改变，她渐渐读懂所有人的眼神。
看啊，你明明有那么优秀的父母和兄长，为什么你会这么普通？
为什么，只有你，那么普通？
她始终记得竞赛班落选时，陈老师眼含失望，欲言又止的叹息：“你哥竞赛成绩那么好，你怎么——”
当时萤意识到这些，她先于方茼一步，学着接受老天爷给予她的平凡，不再强求得不到的东西，只是尽所有努力，不留遗憾。
初见陆斐也，她望着他看似艰难的境遇，多少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可是时萤很快就明白，他们不一样。
他是能够挣脱钳制人生的牢笼，窥见光芒的人，而她不过是旁观着他逆风人生的路人甲。
与他面临的一切相比，时萤的那些情绪，更像不痛不痒的无病呻吟，她甚至没有资格难过。
来北淮上大学后，每当被问及家人，她都条件反射地回避。
时萤想，如果她的普通是会让他们蒙羞的存在，那不如藏起这份关系。
是的，她最极端时的想法，就是当拼尽努力的成绩仍然无法达到方茼的要求时，那阵丢人现眼的自我厌恶。
想到当初暗无天日的自卑，时萤吸了吸鼻子，温软的声线逐渐染上哽咽：“其实……我也不想这样，可是我总会有些做不到的事。”
“时萤。”陆斐也出声叫她。
在她抬眸后，男人眼神直视过来，揉了揉她的头发：“人生就像一颗随意抛出的石子，没到最后落地那刻，你不会知道终点在哪，说不定你以后也能做到他们做不到的事。”
时萤愣了几秒，喃喃道：“那如果做不到呢？”
“做不到也没关系。”陆斐也笑了笑，低沉的声线变得柔和：“记住，你是为自己而活的，父母亲人，包括你以后的爱人，都不该让你自厌，没人有资格剥夺你的快乐。”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没有任何人该让你自厌。
也没人有资格剥夺你的快乐。
夜晚伴着凉意,只有零星学生路过，他低哑的声音停留在静谧校园。
像是干涸已久的冰冷裂缝，被灌进了温酒暖风,融化了最为坚硬的一角。
泪水控制不住蓄进眼眶,时萤立刻低下头,胡乱擦了擦眼睛。
“又怎么了？”陆斐也伸出右手拇指，自然地替她揩掉眼泪。
时萤摇了摇头,顿歇几秒,突然看向他：“陆斐也，我总觉得如果是你的话,一定可以做成任何事。上次我说敬仰你,也不算撒谎。”
“是吗？”陆斐也扯起嘴角,冷冽利落的轮廓都变得柔和，低沉的笑意浸在倦淡嗓音中：“对我这么有信心？”
时萤点头：“嗯。”
她从未吐露过埋藏的心事,那是她不愿承认的自卑懦弱。
起初她惧怕被陆斐也知晓,现在居然能够在他面前说出这些。
或许是因为陆斐也的话，时萤有种倾诉后的释然，消去了心底的沉重。
……
离开政大后，两人打车回了酒店。
回到房间，时萤才发觉她还穿着那件冲锋衣，忘了把外套还给陆斐也。
镜子里，灰色冲锋衣收缩的袖口处，只露出一小截指尖，外套的衣摆盖过了大腿，如同将她整个人拢住。
冷冽雪松中掺杂薄荷的清香,时萤脸深埋进领口,脑中突兀蹦出在附中上学时,同桌王思颖的一句话——
“时萤，女孩子穿上男生的校服，像不像在和对方拥抱？”
念头刚一蹦出，时萤脸如火烧，在明亮灯光下显出红晕。
正出神，手机提示音打破了所有遐思，时萤瞬间惊醒，挥开乱七八糟的想法，点开范乐珊发来的微信。
范乐珊：“几号回余绵？”
时萤打字回复：“周五早上的飞机。”
范乐珊：“那周四一起吃个饭？你好不容易才回来一次，我总得招待招待你吧。”
周四。
时萤面色为难地顿了顿，那天正好是陆斐也和许文心比赛的日子。
范乐珊因为她的停顿察觉到什么，又发来一条：“你有别的事吗？”
时萤简单解释了下陆斐也的比赛，没想到范乐珊却说：“反正我放婚假也没什么事，要不跟你一起去？”
时萤想了想回：“也行。”
正准备放下手机，范乐珊没来由地发表出一句质疑：“不过宝贝，你真的确定陆帅哥没有别的心思？那他婚礼那天演的也太逼真了吧？”
婚礼过后，班级群里没有任何人怀疑陆斐也和时萤的关系，甚至全都送上了祝福。
时萤缩了下指尖，默不作声地扣着食指关节，末了，回过去斩钉截铁的两个字：“没有。”
完事，又强调性地重复。
“他不会。”
不知是为了发给范乐珊，还是在无声地告诫自己。
接下来两天，陆斐也上午去射箭馆练习，下午就跟着时萤混迹在北淮的大街小巷。
周三是两人的最后一站，去北淮刚刚开放的一家主题公园。
刷卡进入园区，时萤瞧着陆斐也怡然自得的闲散姿态，不免有些忧虑：“明天就要和许文心比赛，你今天真不用再练习练习吗？”
她有种公费旅游的心虚。
万一明天输了，实在不好交代。
陆斐也插着兜走在路上，眉眼疏散，语气端得稀松平常：“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一切都要毁灭，你还要放过今天轻松的机会？”
时萤面色一滞，不知道他这话是不是看了场《后天》得出的歪理。
不过他都不紧张，她也没什么可替人担心的，反正不管怎样，陆斐也应该都有办法达成目的。
即使是周三，园区里人也不少。
时萤提前做过攻略，两人第一个项目就选择了排队最久的光速摩托。
等待区域延伸到地下，四周光线昏暗，空气对流时，随着头顶的尖叫声浇溉进凉风。
穿过弯弯曲曲的围栏，时萤卸下背包发绳，交给工作人员。
两米开外，未来感设计的酷炫摩托在昏暗中呈现出绚蓝色。
时萤和陆斐也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并齐坐上最前排。
坐稳后，她尝试握紧车把，身旁的男人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掌，帮她扣好了安全杠，又握着上下试了试。
全员准备好后，静待发车。
时萤目视着前方的黑暗赛道，漫上胸口的兴奋感带来紧张。
下一秒，突如其来的强劲推力，将所有人疾速推至前方。
吱呀吱呀地短暂攀沿后，一群人倏然遭遇极慢与极速的分界，猝不及防的坠落感随踵而至。
时萤感到浩大的失重腾空感，黑暗中传递到四肢百骸，她双眼紧闭迎接着风的阻力，心脏止不住狂跳，肾上腺迅速飙升，那是一种恐惧且着迷的反差。
她驾驶着绚蓝的摩托横冲直撞，身后是此起彼伏的尖叫声，所有人都迷失在这刺激兴奋的恐惧中。
前方刹那间出现天光，紧接着又是昏暗，时萤努力睁开一条缝，在全身袭向黑暗的坠落中，分出一点点的心神，看向身旁的陆斐也。
然后陡然怔住。
陆斐也挺拔的身躯俯低下来，狭长的双眼平静看向前方，于半空中自在伸出右手，就像以一种没有任何支撑的姿态，纵身跌入暗黑的悬崖。
凌厉的强风将陆斐也的深色冲锋衣吹得鼓动，他的眼眸在周遭幽暗映衬下深沉明亮，身后在恐惧叫嚣，如同在这片跌撞空洞中溺亡的行者，唯有他是浮出水面的海月，格外清寂。
时萤清晰看见男人扬起嘴角，昏沉视线中很奇怪的一幕，他居然在笑。
没有恐惧，只有自由的享受。
她在最后那几秒短暂遗忘了害怕，学着他一样伸出手，有握不住的风在掌心停留，留下深入骨髓的痒意。
……
半天的时间，他们几乎玩遍了主题公园里所有刺激的项目。
时萤发觉她竟然尽情驰骋在以往可能不敢睁眼的恐惧中，无拘无束地在陆斐也面前释放心情。
很神奇的体验，哪怕是梁榆在，她可能都会有所收敛。却因为只有陆斐也跟在身后，不再顾忌所有人的目光。
时萤前所未有的畅快，除了在得意忘形的某刻，乍然蹦出一个念头：
离开北淮后，她和陆斐也应该就会归于陌生的原位。
好像真应了他入园时的那句话：如果明天就是末日，今天是最后狂欢。
……
八点钟，园区会准时燃放烟花。
不过七点才刚过半，热闹的广场上就站满了等待的人群。
时萤摩肩擦踵地走在人群中，身后有不轻不重的阻力，是陆斐也在背后随意抓着她的背包挂带。
寻觅了半天，他们总算在花坛边找到了一处空位。
陆斐也懒散靠在一旁，瞥见她没怎么落下过的嘴角，挑了下眉：“就看个烟花，你好像很开心？”
时萤顿了下，随即笑着点了点头：“嗯，应该说，是今天很开心。”
说完，就对上男人无声的视线，有那么一瞬，她觉得陆斐也就像相识已久的老友。
时萤从不会勉强别人倾诉隐私，此刻却突然想要探寻他的世界。
她找了理由说服自己，就像期待主角番外的观众，很想知道他在国外那几年过得怎么样。
有没有志同道合的朋友，达成梦想的圆满，甚至是，一见钟情的恋爱。
片晌，时萤鼓起勇气开口：“陆斐也，好像都没听你讲过自己的事。”
“你想听什么？”陆斐也语气慢悠悠的，说着拧开刚买的汽水递给她。
时萤接过饮料，低头想了想：“陈哥说你在外所的时候就像个不眠不休的机器，其实你已经很厉害了，升par不过是早晚的事，为什么非要那么拼？”
时隔多年重新见到陆斐也，就是他以熟悉又陌生的姿态，西装革履，光辉夺目地出现在她面前。
记忆中的他，和执拗的方景遒不同，总有胜券在握的耐心，不会为了去证明一时的意气过分苛待自己。
陆斐也没有立刻回答，低头将饮尽的易拉罐潇洒扔进垃圾桶。
铁皮的碰撞声中，他想起大三交换出国那年，正值陆良刚去世。
不管是不是真的人死债消，都不必再担心陆良捅出什么新篓子。
背负已久的累赘卸下，他本该变得轻松一些。可事实上是，在国外那几年，他的确逼得自己比以往还要辛苦。
沉默须臾，陆斐也突然低下眼，意味深长地看向她：“真的想知道吗？”
原因似乎算不上复杂，起初不过是场随意的赌注。
……
大一那年，元旦刚过去不久。
A大提前于附中放了寒假，赢了Toshow那场比赛后，陆斐也和方景遒又连比了几场偏业余的线上赛事。
那一天，游戏刚刚结束，方景遒瞥了眼右下角的时间，喊了句“遭了，忘了得去接我妹了”，就匆匆下机。
陆斐也扬了下眉：“高中了还接人放学？你这哥哥倒是挺称职？”
“当然不是接她放学，他们刚分班，之前高一的班办了场聚会，我姑出差，家里没人做饭，我就说等她聚会结束，就接她去吃饭。”方景遒解释完，又转过头问他：“你是不是也去城东那边啊，一块走？”
“嗯。”陆斐也点了点头。
……
他们出了网吧，搭上了公交，没几站就在城东步行街下了车。
陆斐也站在公交站牌下，抬了抬眼，瞥见不远处的KTV门口走出来几个人，时萤背著书包，安静跟在众人身后，低头看手机，像是在发消息。
“等等再过去吧。”
方景遒突然止住脚步。
陆斐也撩起眼皮问：“为什么？”
“小女孩儿爱闹别扭，不愿意我老出现在她同学跟前，非说要避嫌。”
方景遒说完，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拉着他走到不远处的一家奶茶店，看着饮料单，跟店员点了杯草莓斑斓奶茶。
就在这时，刚从KTV出来的那群人路过了奶茶店门口，隔着几米的距离，显然并没有看见他们。
陆斐也倚在视觉盲区的门边，听到时萤旁边的女生拉着她问了句：“时萤，何千峰生日你去吗？”
时萤看了眼前方聊得正起劲的几个男生，随后摇了摇头。
骄溢的男声清晰传来——
“就算考上市状元有什么用，七中的，学个法律能有什么出息，以后还不是给人打工。”
陆斐也挑了下眉，眼神冷淡下来，意识到对方好像是在说他。
附中成绩至上，本校直升的学生分数和家境普遍更好，向来在学校里有种抱团的傲气。
时萤一直低着头，默不作声地站在那，看着像是在玩手机，陆斐也却发觉她的手指压根没动。
过了几秒，她冷不丁被对方点了名：“诶，时萤，陆斐也跟你哥一届的吧，要不是你哥心思都在竞赛上，也轮不到他当状元吧。”
这句话后，门外突然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陆斐也听到女孩软糯的声音：“是吗，我不觉得。”
声音轻柔，却很坚定。
“你说什么？”对方明显愣了愣。
时萤停顿一秒，继而攥着手抬头：“你刚刚的话，倒是让我想到了今天英语课上老师念的那句英文诗。”
“得志者在吹嘘得到上帝的眷顾，上帝却引以为耻。”
陆斐也就这么听着，目光越过狭窄视角，瞧见女孩穿着附中白蓝的校服，温软的脸上神情严肃，突然笑了。
大概是她平时太过乖巧，那男生完全没有料到她的激烈反应，下意识张了张嘴，却没能反驳出声。
但时萤底气十足，还没结束。
“你之所以能高高在上地蔑视别人，不过是仗着自己有个好父亲。其实你很清楚，抛却这一点，你哪里都比不上陆斐也。”
“或许你以后能够靠着父亲获得不错的经济起点，但他和你不一样，他不必靠任何人。”
“等到二十年后——”时萤突然停顿，像是觉得这个时间太长，话锋一转，“不，可能十年后，你就要丧失这份自命不凡的骄傲了。”
平时最好脾气的人，一旦摆出冷漠不屑的态度，往往更加致命。
男生大概没被这么对待过，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最后携着怒气，和几个朋友扬长而去。
奶茶店外，就只剩下了时萤，和她身边满脸震惊的女生。
“以前没发现你这么厉害，何千峰刚刚脸都气绿了，不过你为什么——”那女生话说一半，醒悟过来，“哦，我想起来了，陆斐也是你哥朋友吧？”
时萤看似平静地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点头，提醒道：“嗯，公交来了，你也先回家吧。”
“那你呢？”
“我在这等我哥过来。”
“好吧，那我先去坐车了。”
眼见着女生上了公交车，时萤回应着对方，微笑着挥了挥手。
可是当公交开走一段距离后，她瞬间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卸掉了所有力气，低着头抱膝蹲在了原地。
陆斐也听见她小声啜泣，自言自语的声音，软得像轻挠在心口的猫叫。
“怂死了，怎么这么没出息。”
方景遒取过封装好的奶茶，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指着人小声道：“看吧，就说她是被逼急了会咬人的兔子，可惜咬完人就暴露本性。”
陆斐也沉默着收回视线，正要开口，就被方景遒得意地伸出手打断：“行了，不用谢。我妹这人护短，知道你是我朋友，爱屋及乌。”
门外的女孩肩膀微微颤动，方景遒提着奶茶又说了句——
“等会再出去吧，叛逆期要面子，可不想被我瞧见她凶完人犯怂。”
……
“真的想知道吗？”
挤满人的广场前，男人认真的眼神忽地让时萤不自觉怯懦起来。
她隐约意识到什么，刚想抵触地将话题扯开，陆斐也却已经低沉地开口。
嗓音里像是携着跨越时光的引力，将她所有的心绪吸引。
“那时候只是想——”
“时萤，我不想让你输。”
他哪里是不眠不休的神祇，国外最辛苦的几年，不是没有过疲倦，真要说，那时的他是怎么撑下来的……
大概是在某些懈怠的时刻，总会不自觉想起她当初信誓旦旦的言辞。分明觉得那是她义愤填膺的傻气，却仍忍不住在心里补了句：不需要太久。
她像是没有私藏一分，把所有信心都借给了他，替他下了背水一搏的赌注，还擅自圈注了十年的期限。
他不想让她输。
陆斐也赢过很多次，后来却发现，似乎每一次都没有这个赌注来得重要。
那个连吵架吵不过对方都能把自己憋哭的女孩，唯一一次底气十足的输出，他哪里舍得让她满盘皆输？
作者有话说：
【得志者在吹嘘……】出自《飞鸟集》

第36章
我不想让你输。
烟花璀璨,在陆斐也身后绽放，清隽俊逸的脸庞光影交错。
接连不断的噼啪声震在耳边，却远不及男人刚刚的话带来的冲击。
时萤大脑轰鸣,心绪比绚烂的烟花更加缭乱。似乎有一头被囚禁的怪兽,疯狂寻求着从牢笼挣脱。
“你……我……”她突然变得语无伦次,半晌说不出话来。
时萤清理不出思绪，但隐约明白有些她刻意忽视的东西被赤/裸裸摆在眼前,使她无法再自欺欺人。
陆斐也对上她眼底的慌乱,娴熟地拍了拍她的头，自然而然地开腔：“愣什么神,不是就等着看烟花？”
他就这么放了她一马。
却也只是判了缓刑。
时萤不是傻子,只是在许多异样念头冒出来时,她都用心病的敏感来说服自己。
现在，这份强词夺理的说辞被陆斐也硬生生打碎。唯一庆幸的是,他没有步步紧逼,保留了时萤的最后底线。
……
从游乐园打车回到酒店，一路上，陆斐也恢复了往常的自如，时萤略松了口气，脑子里却还是恍惚。
回到房间，她瘫在床上，整个人呆滞了许久，心里只剩下一个声音——
不该是这样的。
时萤有无法理智思考的麻木，直到微信的提示音将她拽回现实。
毒蛇7：“晖夜今天正式上线，玩家反响不错。另外,工作室正在筹备新项目,等你下个月报道,可以一起加入团队。”
看着这条消息，时萤强迫自己转移思绪，打开了微博。
“太太，晒下我的晖夜首胜！”
“晖夜真好玩，手长就是王道！何况原画还是个大帅哥！”
“哈哈，太太晒的这张海盗船，是和男朋友在一起吗？”
白天游玩时，她拍了一张海盗船的空景照片发上微博。当时没仔细检查，现在才发现左下角是男人模糊的背影，依稀可见左手凸起的腕骨上，那块银黑色的表。
出现在微博里，难言的暧昧。
时萤盯着照片发愣，思绪不停闪过在嘉宁和北淮的种种，最后停在陆斐也的那句话。
他今天的话，是什么意思？
所以……其实他是认识她的吗？
而陆斐也说话时的语气，让时萤感觉他或许可能……有一点喜欢她。
以往遇到这种情况，时萤都能快刀斩乱麻地解决，可现在只有不愿面对的恐慌。
然而她是在北淮，没有逃避远离的选项，只能逼使自己赶紧睡觉。
接连几日的情绪冲击，时萤的梦境也变得浑浑噩噩。
时隔多年，她居然又一次梦见了高考后的那个暑假。
……
六月末，窗外的盛夏尽显燥热，卧室内却只有空调下的凉爽。
阳光敏捷溜过书桌，让窗外爬山虎的茂密落在时萤笔下那张色彩浓烈的画稿上。
昨天，高考成绩终于出炉。
时萤在电脑前输入准考证号，随即看到那个早有预料的成绩，637分。
顶着方茼失望的目光，她没有说话，却在心里对比了下，比方景遒当年低了71分，比陆斐也低了77分。
无法逾越的巨大的鸿沟。
事实无法更改，时萤心平气和地接受，方茼却脸色难看地走出书房，接下来一整天都没有跟她讲话，今天更是早早地出了门。
客厅里传来钥匙插入门锁的声响，时萤知道，应该是方茼回来了。
很快，卧室房门被人敲响。
时萤起身开门，方茼面无表情地站在卧室门口，朝她递来一个硬纸袋。
“这是什么？”她小心问。
方茼冷淡道：“复读班资料。”
时萤低着头，翻看的指尖僵住。
没有任何预先的商量，方茼再一次，私自帮她做了决定。
缄默半晌，她轻声开口：“妈，我没想过复读。”
家里很静，时萤乖软的声音也很清晰，她尝试着去说服方茼：“其实就算上不了那些学校，我的选择也还有很多，没必要再多——”
浪费一年。
时萤很清楚，她已经尽力了。
即使重来，结果也不会更好。
然而，方茼皱眉看着她，突兀撕开了两人之间的平静：“你什么时候学得这么任性了！”
“考完试每天在家里画画，分数不估专业不选，你看看家属院哪个孩子像你这样？”
他们哪一个像你这样。
这样的差劲。
类似的话语，时萤已经听过太多。
每一句，都像扎在心口的利刃。
这句话就像一根导火索，既往的压抑扑面而来，她承受不住地抬起头，望着方茼，一下子放大声音：“妈！”
女孩嗓音含颤，那是她第一次，声嘶力竭地向母亲发出质疑。
“我真的是你的女儿吗？为什么我总觉得，自己只是你用来维护面子的工具呢？”
“没错，我是当不了你心目中的好女儿。可你，也同样不是一个好母亲。”
说出最后这句话时，时萤直视着方茼，语气格外冷凝。
年少时，在与父母的对抗中，取得胜利的方式往往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即使已经伤痕累累，还总是执拗地告诉自己，不可以，不要服输。
直到很久以后，时萤才真正明白，这种相互伤害的对抗，你没输，却也不可能赢。
狠话顺着蕴结已久的情绪撂下，她望着方茼微颤的眼神，竟然滋生出一股畅快。
时萤已经忘记自己是怎么跑出家门的，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她无法再和方茼待在同一空间下，继续那溺水般的窒息感。
那一刻，她甚至幼稚地想去进行一些从未有过的尝试，让她的人生彻底摆烂，仿佛那才是对方茼最好的报复。
可当时萤漫无目的地坐在公交车上，理智又渐渐开始回聚。
最后，她在随意的一站下车，走进了一家看起来生意还不错的游戏厅。
游戏厅门口招牌上的名字是“鹰空”，里面场地不小，一楼是游戏厅，二楼还有台球室。
走进门口时，时萤闻到游戏厅里浓重刺鼻的烟味，她皱了下眉，却也没有离开，只是带上兜里常备的白色口罩，掏出仅剩的钱，在前台换了些游戏币。
时萤没玩其他游戏，就站在篮球机前一下又一下地投筐，发泄着积压在胸口的情绪。
一局结束，她累得喘起气来，额头也冒出细汗，望着显示器上的Game over，又重新投币。
然而游戏币不知怎地卡在了入口，时萤俯身把币摁下，再抬头时，身边突然多了几个人人。
染着黄毛的男人站在最前面，嘴里叼着一根烟，调笑似地开口：“妹妹，自己来的啊？”
时萤眼神警惕地小步后退，抱着篮球抵在胸前，没有说话。
这里离七中和职高很近，常来玩的除了七中和职高的那群不良少年，还有些来台球厅打球的“社会人士”。
时萤推算着黄毛的年龄，觉得对方应该是后者。
黄毛夹着烟抽了一口，又问：“以前没见过你，哪个学校的啊？认识认识呗，来，哥哥帮你投球。”
说完他伸出手，看着是去拿时萤手里的篮球，实际上却顺势摸往她白净瘦长的指节。
时萤皱着眉避开，忍着涌上心尖的恶心，回了句：“不用了，谢谢。”
“呦，这么纯啊？”
黄毛突然笑了笑，盯着满身戒备的时萤，眼里的兴趣更甚，作势又要上前。
倏然间，一根黑色的台球杆牢牢抵在了黄毛身前，将人阻隔。
时萤如获大赦，抬眸一看，陆斐也握着台球杆，乍然出现在一旁，眉眼松散，居高临下地站在那。
黄毛拧眉转头：“陆斐也，你想干嘛？”
“干嘛？”陆斐也哂笑一声，懒洋洋道：“没看见人都被你吓着了。”
他收回台球杆，嗓音低沉地提醒：“清桌了就走，要是还想续时陪打，麻烦去前台那儿交下钱，你卡里的钱已经花完了。”
黄毛看不惯对方的姿态，想起刚刚被他清桌，轻哼了声：“考上个大学了不起？”
谁知陆斐也还没说话，身后的人就拍着黄毛的肩膀提醒：“兴哥，他考的是A大，是还挺了不起的。”
“用你说！给我闭嘴！”
黄毛面子有些挂不住，凶斥完又揍了下那人脑袋，然后斜瞪了陆斐也一眼，带着人气冲冲离开。
时萤松了口气，掩盖在口罩之后的嘴唇抿了抿，纠结着要怎么向人道谢。
陆斐也见她半天没有动作，视线慢悠悠睨来，声线散漫：“还不走？想再被找麻烦？”
“走……走的。”
时萤一下子忘了道谢，莫名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干了坏事被人抓包。
她转身要离开，却又被人叫住。
“等会儿。”陆斐也抬了抬下巴，把手上的台球杆放去了前台，和人说了几句话，随后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云淡风轻地开口：“我送你回去。”
时萤觉得他是好心，因为刚刚的插曲，才会送一个陌生女孩回家。
她本想拒绝，却猛地意识到——
自己似乎没钱了。
刚刚思绪太过烦乱，一股脑把钱都换了游戏币。现在才稍微后悔，这里离家不算近，她要怎么回去？
于是，时萤只好把话咽回，默不作声地跟在陆斐也身后，等到走出鹰空，还在思忖着——
如果她试着跟陆斐也借钱的话，他会答应吗？
夕阳洒下，路上的行人不少。
时萤心里想着事，陆斐也没有再问她话，两人朝着公交站的方向，沉默地走了会，突然顿住脚步。
“怎么了？”
时萤停在陆斐也身后，惑然地抬起头，就看见不远处，刚刚的黄毛跟在几个人身后，态度恭谨。
她有些不知所措，试探着问：“他们是来找我麻烦的吗？”
陆斐也瞥了她一眼，对上她谨慎且认真的眼神，好笑地挑了下眉，摇头道：“不是，应该是来找我要钱的。”
“找你？”
时萤突然睁大了眼，紧跟着就听到随意倦淡的一声：“能跑吗？”
“啊？”她没反应过来。
陆斐也嘴角衔着散淡的笑意，指了指不远处的几人，煞有其事地开腔：“不跑，还想留在这儿被连坐啊？”
时萤没听懂他的意思，可是她也已经来不及再去细想。发现他们两个的身影后，果真有人朝着这边追赶而来。
她穿着白色帆布鞋，脚步虚浮，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起来的，被陆斐也紧抓着手腕，在霞光笼罩的黄昏下，无尽地奔跑在井厝巷曲折狭窄的小路上。
夏日燥热，他身上那件白色的T桖被风吹起，炙热的手掌钳在腕间，背后是黄毛那群人叫嚷的回声。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逐渐没了其他人的声音。干涩的喉咙涌上腥味，时萤止不住地喘息，两人终于在宽阔的路边停下脚步。
“去哪？”
陆斐也的声音只是微喘，松开手腕，侧过脸看她。
时萤弯着腰抬起头，这才发现，他们好像已经在回家的路上跑了许久。
“……A大家属院。”
她扶着胸口回。
没剩多少路，她应该也不用思考怎么向陆斐也借钱了。毕竟他也挺穷的，万一不借，自己岂不是更尴尬。
街上的路灯一颗颗亮起，陆斐也插着兜走在外侧，突然说了句：“以后别来鹰空了。”
“嗯？”时萤抬眸看他。
瞥见女孩干净的眼底，陆斐也随意扯了扯嘴角，漆黑的眼眸低了下来：“鹰空里来来往往那些人，过得都是破烂不堪的日子，他们看见你这样的，想的只有怎么把你拽下泥泞共沉沦。”
“包括你吗？”时萤愣怔后问。
踏进鹰空门口的那刻，她其实意识到了里面有什么样的人，只是在刚刚鬼迷心窍地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她在方茼心里这么差劲，用自己的堕落作为报复，应该能让方茼真正失望透顶。
幸好，她发现自己做不到。
幸好，她遇到了陆斐也。
听到她的问题，陆斐也舒了口气，慢腾腾地摇了摇头：“我只是没那么无聊。”
“你和他们不一样。”
无比肯定的语气。
陆斐也觉得时萤露在口罩外的眼睛透出固执的可爱，声音悠然地问到：“你觉得哪里不一样？”
“……我不知道。”时萤不敢直视他，怕被对方锐利的眼神看透所有心思，于是重新低下头。
气氛蓦然沉默下来。
路灯将少年的身影拉长，他依然穿着干净夹杂着皂香的白T，脚上是双磨损发白的球鞋，整个人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自卑。
隔着车辆流水游龙的马路，两人走过了A大校门。
时萤想了想，小声地问他：“你是A大的学生吗？”
这件事，刚刚黄毛的朋友已经说过，应该不会暴露什么。
“嗯，法学院。”陆斐也点头。
“为什么选择学法？”
时呈甫生前是名法官，时萤也有些好奇陆斐也学法的原因。
听罢，陆斐也沉吟片晌，眼神如炬地望着前方，声音却不咸不淡：“可能是觉得，法庭和市井都有无赖，没有谁比谁高贵。”
“你怎么把自己说的跟刚刚那群人一样。”时萤笑了笑，低声吐槽。
陆斐也眉梢微动，轻笑了声，随后低下头道：“真要说，估计也只有一点不一样。”
“是什么？”
时萤在家属院门口站定，抬眸看向陆斐也，紧跟着，听到她后来记了很久的那句话。
少年的身影隐在渐沉的夜色中，他在她面前低下狭长的眼眸，目光灼热，嗓音是不可忽视的坚执。
“我从不屈服于不堪的命运，我的字典里没有俯首称臣。”
陆斐也低沉的声音一字一句震在耳畔，时萤眼睫微微颤动，心绪涌动，好像明白了自己一直以来对陆斐也的关注。
他的人生如同海面上波涛汹涌的浪潮，无论遭遇怎样的惊涛骇浪，始终斗志昂扬。
她陷在自己无法挣脱的漩涡，迫切渴望着看到，陆斐也成为命运的掌舵者，在任凭风驰电掣，都未曾服输后，那个光芒万丈的未来。
陆斐也把她送到家属院门口，没有再做停留，瘦削挺直的背影渐行渐远。
时萤一言不发地转过身，想要朝家走，可是下一秒，她突然回过头，朝着不远处的少年肆意地大喊。
“你一定会成功的！”
他一定，一定会成功的。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陆斐也。
之后的许多年里，时萤偶尔也会想，陆斐也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像黑暗里微茫的星火，像末日前的救赎，是濒临溺水时，豁然绽放于眼前的氧气和自由，也是那天的黄昏下，不知疲倦的无尽奔跑。
梦境的最后，时萤站在原地，看到陆斐也依旧背对着她，懒洋洋抬起右手臂，声音含着低笑，一如既往地坦荡从容。
“嗯，承你吉言。”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时萤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意识刚从耗尽情绪的梦境中剥离出来,她晕腾腾地摁下接通，跟着听见范乐珊的声音：“宝贝啊，我们等会儿体校门口见？”
“嗯？”时萤揉着眼,尚且迷糊。
范乐珊觉察出她带着含糊睡意的声音,继而拔高了音量：“嗯什么嗯？你不会现在才醒吧,咱们不是说好一起去看比赛吗？”
比赛？
时萤瞬间回神。
没错，今天是陆斐也的比赛。
时萤看了眼屏幕,彻底清醒,随意安抚了范乐珊两句，定好碰面时间后,就挂断了电话。
微信上,陆斐也刚刚发来微信,符合他简短风格的两个字：“出门。”
为什么他经过昨天的事情后，还能这么坦然？
时萤不太敢面对陆斐也,逃避纠结着回了句：“那个,要不你先走，我等会儿和朋友一起过去？”
如果在余绵，她能用各种理由避开，可此刻在北淮，时萤觉得自己就像被压缩在只有陆斐也的空间，避无可避。
一墙之隔，如果他堵在门口……
好在这个念头刚冒出，时萤就收到了男人的回复——
陆斐也：“嗯。”
时萤如释重负。
半小时后，她才从行李箱中取出一条黑色高腰牛仔裤换上，又套了件白色针织毛衣和米色长袖外套出门。
……
“没想到啊,陆par还会射箭。”
人声鼎沸的体育馆里,范乐珊坐在时萤身边,拽着她的胳膊。
都说看热闹不嫌事大，就这么一场纸面实力并不匹配的比赛，体育馆里居然坐满了体校的学生围观。
两人坐在第一排，十米开外，陆斐也穿着一身深黑色射箭装备站在那，正神色认真试弓。
他脊背挺直，侧眼利落，漆黑的双眼直视着前方箭靶，身形恣意潇洒，一如时萤当年在方景遒手机上，看到的那张射箭时的照片。
其实陆斐也不只会射箭，跑步，篮球，辩论，都能轻而易举地做好。
等待时，身后的议论声不绝于耳。
有个穿着黑色皮衣，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掏出手机对着前方持弓而立的男人拍了张照片：“和许教练比赛的人是谁？真他妈帅啊。”
“不知道，听说是业余的，应该是认识的人吧。”旁边的短发女孩回。
“许教练多久没跟人比赛了？”
“她老公去世后就没举过箭了。”
“去世之前不也停了很久？”
“那谁知道呢。”
黑衣女孩将刚拍的照片放大，盯着五官忍不住感叹：“虽说是来看许教练比赛的，但没想到对方那么帅啊！”
旁边的人笑着揶揄：“这么喜欢，那等会去要个联系方式？”
两人的声音尽数传入耳中，时萤冷不丁被范乐珊捏了下胳膊。
“果不其然，真是个招蜂引蝶的男人啊。”范乐珊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道：“就这样的男人摆在你面前，真能不动心吗？”
时萤望着陆斐也，眼神微顿，不答反问：“你大学的时候忙着追星，也没见你真想和你家哥哥在一起啊。”
“你别偷换概念啊，一个是天边的人，一个是眼前的人，那能一样吗？”范乐珊不轻不重地叹了口气，“再说明星都有人设，我喜欢的是娱乐公司造的人设，本人私下怎么样根本不知道。陆par对你来说，也只是虚幻的人设？”
时萤被她问的哑口无言。
范乐珊拍了拍她的肩膀，苦口婆心道：“姐妹，我有时候觉得吧，其实你更像是不敢喜欢任何人。”
话落，时萤皱了下眉，手机忽然振动，居然是陆斐也的消息。
“水买了吗？”
男人闲散不羁地站在不远处，左手握着深蓝的反曲弓，右手拿着手机和她发消息。
时萤迎着范乐珊别有深意的探究目光，红着脸打字：“买了。”
手中那瓶矿泉水，还是刚刚进场之前，陆斐也特意发消息让她买的。
发完这条消息，比赛很快开始。
两人今天使用的箭靶距离是50米，一共十二支箭。
许文心站在那和陆斐也说了两句话，随后先声夺人，没有任何停顿，举弓射出她的第一箭。
出色的9环。
陆斐也没什么波动，不紧不慢地抬臂，狭长的双眸轻微眯起，箭弦勾在硬朗的侧脸，线条流畅的肌肉收缩。
紧随其后，射出一记9环。
“哇哦，帅哥加油！！！”
身后的女生发出尖叫。
“别说，感觉真挺厉害的，主要是表情看起来也太稳了，心态一绝。”
然而有个男生不太服气，撇嘴道：“这么比，许教练不是更厉害？人家可进过省队，怎么可能输给路人。”
“路人怎么了？你找个这么厉害的路人给我看看？自己上都比不过吧？”黑衣女生又把人怼了回去。
男生脸挂不住，冷着声音反驳：“那就等着瞧，反正许教练不可能输！”
比赛节奏紧凑地进行着，前面声势高昂的女生没再说话。
因为接下来的几箭，许文心一直如男生所言，保持小幅领先。
“你说陆par真能赢吗？”范乐珊看得越来越紧张，扯了扯时萤，“我看对手真的很专业啊。”
时萤攥着手摇头：“我也不知道。”
射箭是项拼心态的运动，男女间差异不像身体对抗的运动那么大。
她相信陆斐也是个压力越大，心态就越沉稳的人，可射箭毕竟是许文心的老本行，优势必然存在。
六箭结束，许文心55环。
陆斐也倒也不差，53环。
两人稍微休息了会儿，陆斐也的视线突然避过人群，径直瞟了过来。
眼神在半空交汇，时萤紧张地低头避开。
紧接着，她听到身后女生的话：“靠，他在看什么，我心没了。”
时萤沉默垂着脑袋，四周喧闹的氛围却逐渐安静起来。视野中，蓦地出现男人笔直修长的双腿。
“水呢？”
陆斐也磁倦的声音出现在上方。
时萤愣怔抬头，发现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正低着眼看她。
众目睽睽之下，她呆了几秒，才把手里的水递过去：“哦，给你。”
陆斐也自然而然地接过，轻松拧开矿泉水瓶盖，仰着头喝了两口。
时萤盯着他滚动的喉结，迟疑着开口：“还落后两环，你——”
话说一半又停住，因为陆斐也突然在她说话时俯下身来，漆黑狭长的双眼平视着她，眸色深邃且暗沉，像是能够将人吸附进去。
须臾，他衔着懒洋洋的笑意，不咸不淡开腔：“这么担心，想我赢？”
时萤心底一颤，不自觉握紧了他刚刚递来的矿泉水。
慌乱过后，她忽地深吸口气，然后语气肯定地回答：“对，想你赢。”
不管什么时候，都想看他赢。
陆斐也这次没有说话，哂笑一声，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她的头，转身离去。
比赛继续，时萤紧攥着手，望着场上仍然落后着的男人。
陆斐也像是手感渐入佳境，接下来的几箭几乎都是9环。
可许文心也不甘示弱，继续稳定发挥，一路保持一两环的领先。
还剩最后两箭。
许文心稳稳举弓，瞄准放弦后，突然蹙眉甩了甩空荡荡的手腕。
“哎呀，太可惜了。”不远处的男生在许文心这箭后，发出惋惜的叹息。
居然只射了个7环。
陆斐也散漫地瞥了眼许文心，平淡的表情未变，复而抬起反曲弓。
仍然是稳定的9环。
而许文心在上一箭失误后，没有表露什么情绪，最后一箭及时调整了回来，成功以一记9环收尾，整场成绩定格在107环。
陆斐也还停留在98环，想要赢，最后一箭必须射出满环。
“平局了吧，没意思。”
有人已经不耐烦地开口。
毕竟前面那几箭，陆斐也最好的成绩都是9环。
可是也有人反驳对方：“我觉得还是许教练赢吧。”
谁都不能确定，陆斐也最后这一箭，会不会像许文心倒数第二箭一样手抖。
然而当事人像是没有听到周围的议论，坦然自若地将反曲弓举起。
所有人都间断了议论的声音，屏气凝神地等待着他这一箭。
可他抬弓后，却没有急着将箭射出，反而一反常态地侧了侧眼，停住了动作。
众人一下都有些泄气。
“什么啊……”
陆斐也深沉的视线倏然凝来，抿直的嘴角松开，扬起很浅的弧度。
隔着周遭七嘴八舌的喧嚣，只有时萤，清楚看到了他的嘴型。
赢的会是我。
携着坦荡的自信狂妄。
下一秒，男人持弓直视着箭靶，缓缓眯眼，紧绷的箭支猝然离弦。
弓身停留在陆斐也手中，在半空中悠悠划过半圈，同样也划割了时萤眼前的画面。
那一刻，她仿佛透过眼前的人，看到了当年附中门口少年孤独的背影。
……
2012年的夏天。
方景遒高考前，方茼催促时萤去菩提寺，帮方景遒求个金榜题名的符。
时萤知道方茼为什么让她去，在家属院美其名曰侄子已经保送，不在意高考成绩，其实心底还是期盼方景遒拿个状元，偏偏又想在外人面前装出侄子胜券在握的姿态。
方茼就是这么矛盾。
可她不知道的是，去菩提寺的那天，时萤犹豫再三，偷偷买下了两个符包。
许是看不惯方景遒那段期间太过得意，又或是隐暗希望方茼事与愿违的叛逆，时萤高考前和方景遒打了个赌，市状元不是他。
另一件事她没有明说，那就是时萤希望考上市状元的人，是陆斐也。
考上状元意味着一笔不菲的奖金，陆斐也那么穷，如果拿了状元，应该就可以坦然度过四年的大学生活。
于是，那年高考前的夜晚。
时萤坐在台灯前，思忖许久，默默写下了一句话：海压竹枝低复举，风吹山角晦还明。
人生的拐角，狂风暴雨终将消散，他该是不折的竹枝，势必会看见山角重现的阳光。
可当时萤将那张写有祝愿的字条，塞进金榜题名的符包后，才意识到，她似乎没有送给对方的机会。
辗转反侧一晚，时萤都没有想到一个合理迷惑方景遒的说辞，第二天昏昏沉沉起床，更是发现他已经出门。
时萤看见方景遒落下的符包，临走时迟疑了下，将准备送给陆斐也的那个，也带在了身上。
那是她和陆斐也，唯一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见面。
算是极为仓促的一面。
短暂到时萤觉得，陆斐也应该没过多久便彻底将她遗忘。
但她很庆幸，还是将符包交到了对方手中，以至于得知陆斐也考上状元时，她似乎都因这小小的举动，沾染了同一份荣耀。
高考的第二天，时萤其实也去了。
然而附中门口人潮涌动，无数考生中，她始终没能寻觅到陆斐也的影子。
方景遒进场后，时萤站在附中门口，想着陆斐也或许已经提前到了。
她掏出兜里的白色耳机，塞进耳朵，听着温柔的旋律飘荡在耳边，她也准备步行走回家属院。
然而一个转身的间隙，不远处，少年骑着单车的清隽身影终于出现。
陆斐也那天是踩点走进考场的，旷荡的附中校园，只有他孑然一身的背影，像个孤傲不群的战士，单枪匹马地奔赴那个将会改变一生的战场。
后来的后来，时萤在方景遒房间看到那张表彰高考学子的照片，陆斐也凝望着镜头，显著光芒初现的恣意。
世界上总有一些人，荆棘满地尚不能折断他的羽翼，泥沙俱下亦不能锈蚀他的剑刃，他仍拥有破戟乘风的峥嵘傲骨，历经蒙尘的意气终究会折取上帝的瞩目与眷顾。
……
“卧槽卧槽，陆par也太帅了吧！”
范乐珊猛烈摇晃着时萤的手臂，激动澎湃的声音将她召回现实。
箭支入靶，十环。
体育馆里是一群人的摇旗喝彩，周遭的喧嚣渐渐褪色，陆斐也握着反曲弓站在那，像是点燃了场馆里仅有的光。
有什么被刻意遗忘的情绪，在那一刻破土而出。
时萤隐约听见那个夏日的午后，高考开始的铃声中，她站在茂密的榕树下了眼眺望，耳机里传来熟悉的歌声。
我的书被遗忘在混乱书桌，我窥见有树一夜之间发芽。
我以旁观者的身份动心。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陆斐也以一环之差赢了比赛。
许文心望着箭靶正中的十环,将反曲弓装进射箭包，说不上失落，只是面无表情地道了句：“我输了。”
末了,她坦坦荡荡地从包里拿出一个棕色的文件袋,递给陆斐也,眼神却瞥向时萤的方向：“这是之前那姑娘发给我的，已经签好名了。”
除了协议书,时萤在得到允许后,也向许文心透露了《穹顶》的后续开发计划，会尽可能延续崔晃的美术风格。听着时萤的描述,许文心在某一刻又想起了崔晃,无止尽的争执中,他始终对《穹顶》怀着热忱。
丝毫不亚于她对射箭的热爱。
许文心说完，背着射箭包离开。
后座的黑衣女孩瞟了眼正跟范乐珊说话的时萤,犹豫再三,还是选择上前去要男人的微信。
陆斐也漫不经心地低下头，也不知道轻声跟人说了什么，黑衣女孩惊讶看向他，眼神突然变得古怪。
不远处，范乐珊摇着头道：“陆帅哥这样的极品钻石男，换个人早扑上去了，你可真是坐怀不乱啊。”
这种搭讪的场面见过太多次，时萤盯着黑衣女孩离开时复杂的眼神，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她哪里是什么坐怀不乱,事实上,从昨天开始,就有按捺不住的恐惧与慌张，不敢向人戳破。
片晌，范乐珊看了眼手机：“程浩在体校门口等我，先走了，祝你……一切顺风。”
她说完，意有所指地眨了眨眼。
时萤点了点头，挥手和人作别。
然后不出意外的，时萤和陆斐也打了一辆车回了酒店。
一路上，她都装模作样地玩着手机，司机坐在前排，两人没怎么说话。
直到进了酒店。
陆斐也在电梯关闭后，突然不冷不淡地开腔：“你想一辈子装哑巴？就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他穿着一身黑色运动衣，左侧肩膀上，背着黑白条杠的射箭包，懒散插着兜站在那，有种摄人的气魄。
时萤顿了顿，小声问：“刚刚在体育馆，你跟人说了什么？”
她还记得，黑衣女孩的眼神，瞬间从仰慕变得古怪。
“哦，说我虽然父亲早逝，但留了上百万的债给我，问她是不是想替我一起分担。”陆斐也散漫扬眉。
时萤：“……”
“还想说什么？”男人又问。
时萤抬了抬眼，紧张地抿着下唇，顿歇后再次低下头：“恭喜你。”
恭喜你，赢了比赛。
恭喜你，在这消失的七年里，拯救了自己的人生，如她所想的一样，变得很好。
“没了？”
男人低着眼，等待她回答。
时萤避开视线：“嗯。”
电梯门打开，陆斐也沉默看不出表情，却先她一步，走了出去。
进了房间，时萤满怀心事，这一觉并没有睡好。
翌日一大早，两人搭当天最早的飞机，回了余绵。
不再是以往自然的氛围，回家的路上，沉默占据了车厢。
时萤没办法装傻，握着手机静默看向窗外，十分清楚地知道，从北淮回来后，有些事情变得不一样了。
拖着沉重的行李回到家，刚收拾好东西，门铃意外响起。
她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小心看了一眼，发现来人是方景遒，才隐约松了口气，开了门。
“出什么事了？”
时萤瞥了眼方景遒，不爽的情绪已经写在了他的脸上。
男人大摇大摆地进门，又熟门熟路地从冰箱拿了瓶饮料，然后靠在沙发上，拉开手中的易拉罐。
他声音冷淡：“我亲爹回来了，刚分手的女朋友昨天去家里哭闹了一通，好不容易才解决，把姑姑气得不轻。今天他又去了家属院，我不想再见他，出来躲个清静。”
“那你要躲多久？”时萤顺手关上门，踢了踢方景遒刚换在门后的运动鞋，皱着眉问：“周末都去职工宿舍？躲到舅舅离开？”
方景遒沉了口气，拿起遥控器，自顾自地打开电视：“这个再说吧。”
时萤沉默着在他身边坐下。
电视上放着一部上了年头的英国电影，黑洞穿梭的剧情对于方景遒来说等同于鬼扯，可他依然饶有兴致地看着。
须臾，方景遒察觉旁边的人异常安静，扭过头打量她：“你又怎么了？”
时萤盯着男女主声泪俱下的场面，没来由地问了句：“你想谈恋爱吗？”
“不想。”他果断摇头。
时萤又问：“为什么？”
方景遒懒洋洋伸手，扶了扶鼻梁上浅金色的窄边眼镜，有一句没一句地解释：“没那个闲工夫，也很难想象我能长久爱一个人，更不想像我亲爹似的耽误人。何况，恋爱婚姻对我来说都不是必需品。”
话音刚落，方景遒许是觉得时萤这个问题问得有些蹊跷，又皱着眉头看她，清冷的双眼疑神疑鬼。
“时萤萤，我可警告你，那些山盟海誓的承诺都是虚的，别被男人给骗了。”
时萤状似随意地低下眼眸，轻声道：“我哪有那么傻。”
方景遒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片晌，又想起什么：“你也别怪姑姑当年对你早恋反应大，你那时候都快高考了，她是怕你步我妈的后尘。”
时萤闻言，面色微顿，随后不厌其烦地解释：“我都说了八百遍了，没有早恋。”
“既然没早恋，那姑姑说的男生的衣服是谁的，你早点招供，她也不至于不相信。”
因为高考前“早恋”的事，时萤曾两度和方茼爆发争吵，最后那次争吵过后，她更是私自改了本地高校的第一志愿，去了北淮读书。
时萤低头摆弄手机，没再说话。每次提起这个话题，都没什么结果。
方景遒待了一个多小时，看完电影才离开。
在家里点外卖吃过午饭，时萤又收到了组长发来的微信——
“转岗申请我已经批了，你是想结束德盛的收尾再离开，还是让我派莫强去接手？”
许文心的股权转让书签完，张时泽那边也就放软了态度。
接下来就是容玖资产债权的整合和正式收购合同的批准备案。
早在出发去北淮前，时萤就在钉钉上提交了转岗申请。所以她从一开始就认为，等离开北淮后，自己应该不会再和陆斐也产生交集。
转眼几天过去。
周三，德盛。
梁榆敲门后，推开办公室的门，提醒道：“陆par，辉成和容玖债权方派来协商债务重组协议的人到了。”
“嗯，我知道了。”陆斐也坐在办公桌后不咸不淡地应声，察觉到梁榆欲言又止，又问：“还有什么事？”
梁榆顿了顿：“哦，也没什么，就是辉成那边换了人来对接。”
从北淮回来，时萤因为收购批准备案的事，重新回了辉成上班，梁榆再没见过对方。本以为今天时萤会过来，没想到却换了个男同事。
“她人呢。”陆斐也皱了下眉。
梁榆迟疑半晌，才意识到陆斐也说的应该是时萤，摇了摇头：“不知道。”
男人冷淡的视线袭来后，梁榆又补了句：“听说是……辞职了。”
即便已经踏进十月的末尾，余绵还是十分凉爽的天气，没有一丝晚秋的氛围。
和组长提出换人后，时萤请了几天假，住回了家属院。
毒蛇7得知她是辉成的员工后，也只是稍作惊讶，安排了她月初再入职。
于是时萤多了几天偷闲的时间。
距离从北淮回来，已经过去一周。
时萤每天一睁眼，看到的就是处处熟悉的卧室，窗前的爬墙虎垂下绿叶，生活依旧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除了某一瞬间的空落感。
时萤似乎清楚那是什么，应该是她突然抽离了陆斐也的世界。
不过她觉得，这只是一时的，自己应该能够适应。
就像当初去北淮上大学后，时萤渐渐失去了陆斐也的消息。有时候想起，也只是希望他一切都好。
对方的生活本就不会因为她发生任何改变，会一直平坦顺遂地走下去。
从北淮回来后，时萤想了很多，也发现了自己那奇怪的想法。
起初她想治好心病，也想过可能会跟一个合适的人步入恋爱。
可是有个声音告诉她，这个人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是陆斐也。
……
“妈，我来吧。”
餐桌上，时萤端过汤碗。方茼抽出纸巾擦了擦手，在她对面坐下。
这一个星期的相处，母女俩的关系明显好了些，不再针锋相对，只是也还没习惯亲密。
安静吃了会饭儿，方茼声音和缓地开口：“对了，上次你赵叔介绍的那个男孩，你不满意？”
“不太合适。”时萤轻轻摇头。
她看起来乖软，但绝不是李成尚期望的那种好掌控的妻子。更别说，她上次还将人痛骂一顿。
方茼没说什么，点了点头，随意地和她搭话：“我听你陈姨说，她有个侄子，要不你去见一见？”
“妈，我还不想谈恋爱，更没想结婚。”时萤低声说完，握了下筷子。
方茼闻言，自责地叹了口气：“萤萤，你是不是怪我当年不让你早恋？”
她说完迟了半晌，又低下头：“其实你要是真喜欢那男孩……”
“您说什么呢？”时萤笑了笑，将方茼的话打断，“我那时候那么小，哪有其他的念头。”
她确实没说谎，高考前压力大，时萤心思都在成绩上，每天除了做题就是复习背书，把自己逼得很紧，怎么会有空和男生谈恋爱。
不过是场……误会。
……
吃完午饭，时萤回了卧室。
她能够发现方茼在改变，不再强硬要求她考公检法，就连换工作的事，也已经勉强接受，默许了她每天抱着手绘板在房间里画画。
时萤趁着闲暇接了幅商稿，上完色后揉了揉眼睛，拿起桌上的手机。
这段时间，她一直害怕收到陆斐也发来的消息，甚至提前在脑子里想好了各种拒绝见面的理由，可是这么多天过去，他始终没有动静。
时间久了，忐忑稍微消散。
没了那些必要的联系，陆斐也三个字，仿佛真的从她的世界离开。
时萤忍不住想，或许他在北淮的举动只是一时兴起，可有可无。而她如临大敌的姿态，不过是自作多情。
时间一往如常地跨过，她松懈之余，不可避免地想起陆斐也，似乎又有些道不明的酸涩。
正发愣，手机突然震动了两下，居然是梁榆发来的消息——
“时萤，真是抱歉啊。”
时萤打字询问：“怎么了？”
对面停了会儿，发来一长串文字。
看清内容后，时萤瞬间愣怔。
梁榆：“就是之前说的心理咨询，我今天才知道朋友太忙忘了加你，你怎么也没提醒我啊。”
回过神后，时萤皱着眉打字：“榆姐，你的意思是说，钱医生并没有加我？”
梁榆：“对啊。”
顺道发来一条聊天截图。
聊天框备注着“老钱”，对方的头像是一张正经的半身照，面容圆润，十分陌生。
时萤盯着这张图片，眼神愣住，如果这个人才是钱医生，那这段时间和她联系的“钱医生”，又是谁？
顿了半晌，她点开“钱医生”的头像，犹疑后，发去一条——
“钱医生，打扰了，请问您现在有时间吗？”
F：“嗯。”
F：“正好，我也想找你。”
时萤眉心凝起，顺势又问：“找我？您有什么事吗？”
对面停了会儿，终于回复——
F：“有时间见一面吗？”
另一边，陆斐也西装革履，坐在偌大的办公室里，刚结束一通海外的咨询电话，就收到了时萤的那条消息。
这段时间，原本负责容玖收购案的曾律终于休养好身体，回了律所。
陆斐也把即将收尾的案子转回，让对方好一顿感激，还表示要请陆斐也吃饭，被他婉言谢绝。
陆斐也早有预料，北淮回来后，时萤会选择躲避，甚至可能不想再见他。
可她躲得实在彻底，直接搬出了佳宏新城，仿佛要同他彻底划清界限。
他做过功课，温水煮青蛙不会改变她的底线，反而会让她停留在这自认舒服的阶段，不愿再迈进任何一步。
要得到期望的结果，铺垫做够，只能以赌徒式的行为，打碎那道过于坚硬的防线。
陆斐也知道时萤不敢见他，好在他还有钱医生的身份，也想好了说服她见面的理由。
然而令他意外的是，新的一条消息发送后，屏幕上立刻出现熟悉的红色感叹号，和那句灰底白字的提示——
“Fire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将“F”微信拉黑的那刻,时萤多少有些犹豫。
不管对方身份是谁，这段时间，他的确帮助她改善了和方茼的关系。
可时萤跟“F”倾诉了太多心事,现在发现自己搞错了对象,对方还在这时提出了见面的请求,实在有些荒唐。
她不知道“F”伪装身份戏弄她的目的，但也不想去见一个怀着目的接近自己的“陌生人”,又或是高中校友。
回忆起之前的几次聊天,时萤意识到，“F”很聪明。继续聊下去,她很可能会被对方影响,所以在看到邀约那刻,她就选择了斩断联系。
时间一晃到了十一月。
德盛的种种仿佛只是场插曲，时萤又戴上辉成黑白logo的工牌,恢复了正常的上班生活。
没了车接车送,却不必再挤八点的早高峰，也不必整日穿正式过头的工装。唯一不同的，只是换了个部门。
上班会多坐两层电梯，有了一群可爱的新同事，和不同的环境。
法务部的氛围相对严肃，百里工作室却轻松很多，尤其是美术组。
“哎，兔子，你现在住在哪？”
说话的微胖男人就是毒蛇7。
见面后，时萤才知道对方就是百里工作室的主美,业内有名的原画大神。
虽然花名起的冷酷,本人却是个戴着眼镜,慈眉善目的老大哥，真名和外表比较相称，叫赵国纲，工作室的人都叫他纲哥。
时萤坐在工位，还在看早上开会时的新项目资料，听罢迟疑了一秒，然后转过头，笑着回：“A大家属院。”
“这么说，你父母是A大老师？”
纲哥靠在时萤工位旁，端着杯刚泡的咖啡，表情还挺意外。
时萤点头：“嗯，我妈是。”
大概是因为方茼软化的转变，现在的她似乎不再像以前一样，排斥透露和家人的关系。
纲哥挑眉，竖起大拇指：“牛啊，书香门第，那你当初怎么没上美院？”
经过几天相处，时萤知道纲哥大学就读于A大美院，所以才有此一问。
她思索了下回：“可能是，那时候太小，没想好以后要做什么吧。”
高一后的暑假，每天补完课路过附中，时萤都会看见陆斐也的名字滚动在LED屏上，后面还跟着一行字：2012年余绵市理科状元，A大法学院。
从小到大，她都跟方景遒不同，似乎只是照着方茼的规划按部就班走着，没什么能称之为热爱的东西。
那一刻，盯着闪烁的屏幕，她难得思考起，自己未来想做什么。
后来，她向方茼提出转学美术的想法，却招来方茼激烈的反对。
母亲不务正业的质疑下，时萤也不免开始怀疑自己，最终放弃。
她没有陆斐也那种坚定不移的信念，但在他身上学到了另一件事，不要为既往的存在懊恼。
所以，也没什么好后悔的。
时萤对面的工位上，扎着双马尾的红发女孩突然凑了过来：“兔子，你上的是政大诶，那高考多少分？”
正是网聊已久的番茄炸弹，女孩还有个很好听的本名，舒憬。
时萤如实答复：“637。”
“天呐，这么高！”舒憬惊呼了声，满脸震惊，“我记得我高考那年，美术省文化分第一也才六百二十多分。”
听到舒憬拿她和省状元比，时萤不敢承受，笑着摇头：“那当然不一样，你们要艺考，我所有精力都放在了文化课上，才会高一点。”
高中前两年，她还没被磨光斗志，幼稚地将陆斐也的各科成绩写在书本首页，后来明白自己达不到，也想尽力缩小一点差距。
意识到自己又想起了不该想起的人，时萤面色一怔，深呼口气，将那张倦淡的面容从脑海驱离。
……
六点多钟，时萤下班坐上地铁。
自从住回家属院，方茼都会做晚饭，下班买菜的任务就到了时萤身上。
出了地铁，她步行了一小段路，走进离家属院最近的那家大型超市，照着方茼的嘱托，挑选着晚饭的食材。
称重机前，店员递来刚贴上价格标签的竹笋，看着眼前正在发愣的人，喊了声：“美女？”
“啊，谢谢。”时萤回过神来，接过竹笋，放进了推车里。
低头推着购物车向前，她很自然地想起中秋节那天的火锅。
选食材时，她开玩笑说吃笋能节节高升，陆斐也淡笑着说她迷信，吃饭时却对笋片情有独钟。
半个月过去，陆斐也一直没有联系她，她也庆幸不必面临回避的压力。不知是不是心照不宣的默契，他们似乎都把北淮的事，留在了北淮。
可时萤不喜欢这种一旦空闲下来，就会想起陆斐也的失魂落魄。
拎着购物袋回家时，看见家属院里的流浪猫，都能想到男人上次在楼下遛猫的挺拔背影。
她仓惶逃离了佳宏新城，却像是没有逃开陆斐也。
分明只和陆斐也“认识”了两三个月，也已经花了半个月去适应，却还是没能将男人从脑海驱除。
过去七年里，她将附中那段沉重压抑的记忆刻意淡化和遗忘。可陆斐也出现后，所有的一切变得越来越清晰，只是不再那么沉重。至于嘉宁和北淮的回忆，更美好得像那晚星空中绚烂的烟花，不太真实。
时萤很努力地将回忆推离。
她和陆斐也的关系，不该是这样的，她该回到远远旁观的位置。
等很久以后再见面时，平静陌生地打个招呼，就是最好的结果。
那些短暂的亲密，不过是一场梦。
是的，就只是这样了。
一切都回到了最初。
时萤按部就班地上班。
即使换了部门，程依也会趁着午休来找她吃饭，察觉她状态萎靡，又怂恿她出门聚餐。
时萤开始是拒绝，后来觉得，自己可能真的需要些社交分散精力。
周五下班，程依特意组了个饭局，吃饭的餐厅就在临江大厦附近。
时萤结束工作赶到时，才发现程依对面还坐着两个年轻的男人。
落座后，他们简单做了自我介绍，戴眼镜的那位叫张修，短发清瘦的叫卓兆兴。
张修诙谐幽默，卓兆兴很有风度。
氛围尚可的一顿晚饭。
然而结束后，时萤还是笑着婉拒了卓兆兴送她回家的提议。
她骤然发现，自己当初想要治好心病，尝试恋爱的心思彻底淡了。
卓兆兴也看不出生气，只是在张修和程依走在前面去结账时，突然问了句：“时萤，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时萤讶异抬眸，跟着听见他的提醒：“我以前叫卓峰。”
在脑海思索顷刻，时萤总算将卓兆兴的脸和记忆中的稚嫩容貌对上号。
“啊，原来是你。”
时萤礼貌扯出笑意。
卓峰，她的初中同学，也是当初因为那一份“匿名”生日礼物转学的男孩。
“抱歉，我刚刚没认出来。”
卓兆兴笑了笑，开玩笑似的伸出手机：“怎么说都是老同学，还是加个微信吧。”
他态度坦然，已经将二维码调了出来，时萤不好拒绝，只能点了点头。
就这么被诓骗着吃了顿饭。
周末，时萤没再答应程依出门唱歌的提议，在家一觉睡到快中午，醒来后收到一条意外的微信。
是杨晨发来的——
“时萤，方便再帮我个忙吗？”
想到和杨晨唯一的联系，时萤不禁有些退缩，却还是问了句：“是什么事？”
对面不知她的顾虑，很快回复——
“是这样的，陆par昨天胃出血住院了，所以想问你，这几天能不能帮忙照顾一下猫。”
结束和杨晨的聊天后，时萤匆匆换了衣服出门，打了个车，赶去了附医。
直到站在医院的走廊上，她才猛然发觉，自己担忧的反应有些荒诞。
时萤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明明很努力地想要避开陆斐也，可一听说他喝多了酒胃出血住院，又在路上问梁榆要了他的病房门号。
走廊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有家属扶着病人缓慢从身边走过，也有值班护士凌乱的脚步。
时萤站在单人病房的门前，心烦意乱地止住了脚步。
透过狭小的门窗，她看见男人穿着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眉眼倦沉，唇色有些暗淡。他背靠在床上，面前还摆着亮屏的笔记本。
过了会儿，陆斐也挂着吊瓶的手尝试去取放在床头的文件，发现滴管距离不够后，他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时萤在这时，开门走了进去。
听见开门声，陆斐也下意识侧过头去，看清来人后，他极为短暂地愣了一下，浅薄的眼睑微抬，狭长漆黑的双眸冷淡下来。
“怎么是你？”
他低哑的嗓音透着冰冷，硬生生将两人隔出距离。
没想到隔了大半个月再见，会是这样的场景，时萤低着头，没有说话。
“消失玩够了？”
陆斐也的声音没什么波澜，却让人倍感压力，眼神直直停留在她身上。
时萤捏了捏手，没答他的话，支吾其词地开口：“杨晨说，会把猫接去宠物店，寄养一段时间。”
话落，她才觉得自己说的是废话，这些事杨晨肯定告诉了他。
可她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理由，解释自己突然的出现。
果不其然，紧接着，男人就直接把话问出：“那你来这做什么？”
“我——”
时萤话噎在喉咙，局促愣了半晌。
下一秒，她听到陆斐也略带沙哑的声音：“是想好怎么回答了？”
“回答……什么？”时萤愣愣道。
陆斐也深沉的眼神望过来，仿佛只是在说四个字：明知故问。
“时萤，究竟是你在故意装傻，还是我经验太浅，所以到现在都没有让你明白过来——”
“我、在、追、你？”
像是怕她听不明白一般，陆斐也故意拖着长腔，将剩余的这几个字，一字一句地吐出。
时萤紧抿着唇低下头，指甲陷进掌心，听着这句话砸在心口。
在嘉宁帮你许愿，和你蹦极是在追你，扮演男友，替你赢比赛是在追你，情侣头像，和公园里的那些话，也是在追你。
他倏然把隐秘的一切撕开，巨大的恐慌涌上胸口，时萤闷着声音，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不可以……”
只有陆斐也，不可以喜欢她。
男人缓了口气，视线随即移开，冷静的声音回荡在病房里。
“我希望你考虑清楚。”
这段时间，陆斐也忙着处理工作，也给了她时间缓冲，可是当她避如蛇蝎地刻意将联系断开，他也真的没什么偶然见面的机会。
她总有本事，溜得一干二净。
没有一丁点良心。
回国初见时萤，陆斐也想，他那会儿应该是有些怨气的。所以他费尽心机，意图把对方绑在身边，来惩罚她当初的半途而废。
如果当初没能达成结果的原因，在于他一昧的等待，没关系，这次换他来主动。
他细心地将网织成，也愿意耐着性子等她踏出哪怕一步。
可结果却是，陆斐也只看到时萤破网而出，急不可待地逃离。
甚至，能够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在狠心远离他后，巧笑嫣然地和其他男人出现在餐厅吃饭。
让他所有的努力都变得可笑。
生气吗？不可能不生气。
陆斐也和宗琛坐在二楼的包厢，喝了一杯又一杯的酒，最后想的是，如果她对他的示好只有百般的嫌恶，他应当做不到匍匐在对方脚边，打碎所有的骄傲，摇尾乞怜。
他甚至可以走过一百步，却不能接受她在一百步后，再后退一步。
时萤僵直着脊背，听到陆斐也以一种从未有过的绝然语气开口。
“你可以拒绝，但如果这一次逃开，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言毕，他轻嗤着自嘲——
“时萤，我没有那么犯贱。”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我没有那么犯贱。
陆斐也能够为了实现她的愿望,付出那么多年的努力，可他没有想到在这些努力过后，只有她嫌憎般的远离。
仿佛他是避之不及的瘟疫,甚至不比她对孟礼和那个陌生男人的宽容。
于是,他下了最后通牒。
时萤低着头,用力咬紧了牙关，指甲硌得掌心发疼,情绪像被分裂成了两块。
跟着,她听到自己带着哭腔的声音：“对不起……我不能答应。”
女孩嗓音很轻，温糯的哽咽中,又清晰地说出了这句话。
病房里沉默了几秒。
“好,你可以走了。”
男人的声音极度平静。
陆斐也讥讽地扯起嘴角,哪怕当初被陆良拉进泥泞，他都没有此刻受挫,清清白白地被告知他的自作多情。
他不是无所无能的神,甚至在此刻被击溃了信条，原来并不是所有的事，都可以靠时间和努力得到。
不过，人总要有点底线，才不会让自己沦落至尘埃的可悲。
时萤迟了好久，才抬起头，她从未见过陆斐也如此冰冷的姿态，病房里，静得只能听到自己呼吸声。
男人浑身上下的冰冷中，时萤四肢百骸都变得僵麻,最后艰难地迈动脚步,离开病房的一刻,几乎是落荒而逃。
……
陆斐也不是在开玩笑。
他应该是真的，就此放弃了。
时萤擦着止不住的眼泪，走出医院时，还在努力说服自己，这对于陆斐也来说，只是不痛不痒，能够被时间平复的小小插曲。
毕竟，他的终点不该是她。
……
之后的日子，时萤照常往来于公司和家属院，她尽量让自己忘掉这件事，也忘掉那天离开时，陆斐也冷得让她发慌的眼神。
她整日不眠不休地画稿，也借着新入职的理由，搪塞掉方茼关心她低迷状态的话。
可惜结果却不尽如人意。
周五，开完晨会，出会议室时，纲哥特意叫住了时萤。
“兔子，这段时间交的场景稿我看了，画面处理确实很有进步，但颓废了一些，不太符合游戏故事的风格，你觉得呢？”
百里工作室的新项目《星河乐园》是一款休闲社区类游戏，重在社交和角色体验，很有童话元素。而时萤最近的画稿，都有些压抑。
时萤看着纲哥手机上的场景稿，顿了会儿，不好意思地开口：“抱歉，纲哥。”
她知道不该让情绪影响工作，可画稿却明白摊开了隐藏在心底的情绪。
“别太有压力，我早说过，美术组不用一直坐班，下周你尝试下线上办公，在家好好调整状态，画画也是一件需要情绪的事。”
“好的，谢谢纲哥。”
……
因着纲哥的话，时萤不禁反思起自己最近的不在状态，却难以调整，心神不宁地挨到下班，她收到杨晨的微信。
“时萤，今天帮陆par搬完家，顺便在快递柜给你留了份礼物，感谢你之前帮忙。”
出院的第一天。
陆斐也搬家了。
离开了佳宏新城，也如他所言般，彻底离开了她的世界。
余绵那么大，如果有意避开一个人，其实真的很有可能，再也不会碰到。
陆斐也让时萤清清楚楚地知道，她不需要再继续躲避，因为他再也不会向前了。
时萤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她担心的事情已经过去，现有的平静应该是她期望的，可一切都和预想的不一样。
尤其是搬回佳宏新城后。
哪怕是在小区楼下看到个相似的背影，都足够她愣神好久。然后在对方回头后，才猛然发现，那不是陆斐也。
他潇洒地离开，而她每一天的睡梦中，都逃不开陆斐也最后那个绝然的眼神。
可时萤相信，时间能够抚平情绪。
再次看到陆斐也的模样，是在一个月后，无意间刷到梁榆的朋友圈。
律所向来是连丽嘉轴转的工作节奏，前不久，一位红圈所律师开庭前猝死的消息登上了热搜，闹出了不小的舆论。
没多久，律所纷纷开始重视员工的身体锻炼，德盛也不例外，半强制地要求员工每周参加，梁榆不止一次偷偷吐槽周末被团建占用。
不过梁榆的这一条朋友圈，却处处透露着八卦气息。
“还是要感谢律所，在我累成狗的时候还能看到这养眼的一幕。”
照片里夕阳斜下，陆斐也握着网球拍，一身清爽的运动装，若明若暗的光线勾勒出利落的侧颈，他正低着头和身边的女生说话。
而女生即使被鸭舌帽挡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面容，却掩饰不住苗条婀娜的身材。
霞光晕染，气氛正好。
不由自主地，时萤心脏猛然收缩了一下，眼眶泛起酸涩，之后逃避性地关上了屏幕。
毕竟，这该是与她无关的场景。
又是一个周末，许久没有联系的陈如萱，给时萤发来了一条消息。
“有时间一起吃个饭吗？”
……
陈如萱被调到主台后，就因为筹备新节目的事忙得不可开交。
节目开播后，她凭借着姣好的容貌和节目里的正面形象，在网络上彻底火了一把，收获了不少粉丝，每天都被人追着叫老婆。
考虑到她现在的脸熟程度，陈如萱把吃饭的地方选在了城南洋房的一家港式打边炉，人均两千往上，而且非提前预约只招待会员。
粤式火锅更讲究养生，涮肉前，体贴周到的服务员先给两人各盛了碗鲜美的炖汤。
隔着浓稠翻滚的松茸花胶火锅，时萤坐在陈如萱对面开口：“如萱，找我有事吗？”
她今天穿了件短款的白色牛仔外套，里面搭了件浅灰针织毛衣，配着深蓝半身长裙。
没有化妆，依旧是白皙的肌肤，只是以往圆润的脸颊却略显消瘦。
想到自己突然把人叫出来，陈如萱不好意思地问了句：“时萤，你不在德盛了吗？”
“嗯。”时萤平静点头，心底却因为再次听到德盛两个字微微颤动。
“其实……我就是想找个人发牢骚，可又不知道找谁。”陈如萱叹了口气，“你知道吗，陆师兄最近真去相亲了。”
陈如萱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些话只想跟时萤倾诉。大概是觉得，只有时萤不会因此讨厌她。
她自顾自地说着，完全没有注意到，时萤握着汤匙的手倏然顿住。
原来，陆斐也去相亲了。
以他的年纪，似乎也正常。
时萤缓了缓心神，试图让自己以平常心接受，却发现有些艰难，只能低着头，掩饰酸涩的情绪。
“他可以不喜欢我，但我实在不希望他去喜欢王清姿。”陈如萱的语气与其说是难过，倒更像是憋着股怒。
时萤眼睫颤动，抬了抬眸。
因为，她曾经听到过这个名字。
“哦，王清姿是我表姐。”陈如萱解释完，顿了顿，又问：“是不是有点恶毒？可是人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我就是……不太喜欢她。”
说完，陈如萱夹起一块雪花牛肉粒，放进花胶火锅中，丧气道：“算了，你也不懂。”
时萤见她情绪不佳，打起精神，轻声回：“你想说的话，我可以听。”
“怎么说呢，好像也不是多严重的事。只是因为她，我从小到大干什么都是娇气任性。明明是两个人犯的错，被指责的却都是我。”
“后来我也学聪明了，装得像她一样知性温柔，看着挺有成效，可等她回国我才发现，她是真品，我是赝品，装不了多久就露馅。”
陈如萱左一句右一句地说着，越想越烦，随即噘着嘴，把手里的筷子一撂：“算了，是个男人就逃不过王清姿，我是男人应该也会喜欢她这样的，只是没想到陆par也一样。”
“世界允许很多种优秀存在，你也很优秀，不需要和任何人比较。”
言毕，时萤兀自愣怔片晌，耳边仿佛浮现了男人低沉真切的嗓音。
每个人的人生赛道不同，你不需要和任何人比较。
那是上次从家属院回去时，陆斐也对她说过的话。
正想着，身后传来惊讶的一声——
“时萤，好巧啊，陈主持也在？”
时萤闻声转头，看清人后，弯唇打了声招呼：“榆姐。”
碰见熟人，梁榆心情不错，笑着朝身后的几人招了招手：“陆par，没位置了，要不我先坐时萤这桌等等？”
时萤这才看到，梁榆身后还跟着德盛的几名同事，有人背着网球包，陆斐也被众星拱月般围在中央，并没有穿西装，而是一身休闲的打扮。
许久未见，他剪短了头发，额前碎落的短发间露出凌厉的眉峰，狭长漆黑的双眸，比上次在医院时，精神了很多，丝毫没有颓废。
就如同时萤所想的那样，即便见不到，陆斐也依旧可以过得很好。
男人姿态闲散，插着兜站在那，身边站着一位非常漂亮的女人，眉眼精致，唇红齿白，栗色的波浪长发，白色紧身的运动服勾勒出凹凸有致的身材。
是的，非常漂亮。
第一眼，就让人自惭形秽。
时萤敏锐意识到，对方应该就是陈如萱口中的王清姿。
同时，心底隐约出现一道自虐的声音：看啊，他们才是般配的。
时萤想过很久以后，会在路边偶遇这郎才女貌的一幕，只是没想到，这一幕会这么快出现在眼前。
“不必了。”
陆斐也低声开腔，嗓音冷淡。
他甚至没有分来眼神，直接无视了梁榆的提议，转头向服务生报出一个号码，然后问：“还有包厢吗？”
“有的，先生。”
服务员点了点头，很快，就指引着那一群人向二楼的包厢走去。
上楼时，美人脚下不稳。
时萤不敢继续去看，仓惶收回视线，只听到熟悉倦淡地一声：“小心。”
“谢谢。”
很温柔的女声。
时萤在心里解释着眼前的一切，相亲后，他带着王清姿和德盛的同事一起吃饭，应该是很满意对方。
很正常，毕竟除她之外，他还有许多比她更好的选择。
至于男人刚刚的冷漠，时萤想，她也应该有所准备的。
以陆斐也的性格，他再也不会理会一个，将他的骄傲狠狠打碎的人。
思及此，时萤觉得眼眶发涩。
“那我先过去了。”
梁榆说完这句，无奈跟上。
……
时萤低下头，心不在焉地给自己盛了碗汤，举起汤匙放进嘴后，却因为那滚烫的温度轻呛出声。
好在，这种意外的失态，完美掩饰掉了眼角的湿润。
“没事吧？你今天不舒服吗？”陈如萱关心到。
刚见时萤，她就发现对方瘦了些，不过陈如萱以为那是时萤在减肥。
时萤心思恍惚地放下汤碗，随口回：“可能今天胃有些难受吧。”
“不好意思啊，我还非要喊你出门，要不我们走吧。”
陈如萱说着喊来了服务生，然而刚才点的炙烤牛舌和炒饭已经做了一半。
时萤不愿为难服务生，只好道：“没事，那等菜上完吧。”
茫然若失地把饭吃完。
两人刚走到餐厅门口，陈如萱一个随意的眼神后，突然如临大敌般，伸手拉住了时萤。
“等等，王清姿出来了！”
时萤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陈如萱死死拽着，躲在了餐厅窗前的空调后。
两个人鬼鬼祟祟地隐在夹角，看着刚刚碰见的那一群人下楼，穿着冲锋衣的男人在前台结完账，落在了最后，从餐厅走出。
“怎么办，好气哦！”陈如萱纤细的手指捏在黑包的浅金链条上，双眼紧盯着窗外，“本美女好不容易碰见个喜欢的男人，又要被王清姿抢走了！”
时萤没有说话，隔着玻璃的倒影，她看到梁榆和王清姿一左一右坐上了那辆熟悉的卡宴。
陆斐也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修长笔直的身影隐在夜晚刚刚亮起的路灯下。
不同于对待梁榆的随意，王清姿走过去上车时，陆斐也细心帮她打开了后座的车门。
两人温情对视，如同热恋中的情侣。
等到王清姿上了车，男人才打开驾驶座的门，坐了上去。
时萤望着黑色卡宴淹没在夜晚拥挤的车流，从出现到离开，陆斐也的眼睛始终没有看她。
他以一种更残酷的方式，让时萤体会到了陌生的威力。
……
回佳宏新城时，时萤没有打车，而是只身一人，坐上了晚间的公交。
以往和方茼吵架，她都习惯这样漫无目的地坐在公交上，消化情绪。
时萤走到最后一排落座，脑海里还回荡着陈如萱的话——
“听说他们大学就有一段，虽然不想承认，但我见过的男人几乎都对王清姿有好感。陆师兄一直单身，不会也是因为忘不了王清姿吧？”
时萤想起那次去看华风杯决赛，她在周遭的议论中，记住了这个名字。方景遒曾经提过，大二有位姓王的系花给陆斐也表白，而他拒绝对方的理由，也不过是大三才会谈恋爱。
实话说，陆斐也这位半途而废的追求对象，几乎符合她所有的想象。
陆斐也没有因为她停留，一如他所言，果断地向前走了。
他找到了最合适的人。
她应该为他开心。
她早就准备……为他开心的。
时萤努力说服自己，可却怎么也抑制不住涌入眼眶的泪水，喉咙里仿佛堵了团棉花。
旁边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哎呦了声，递给她一张纸巾：“孩子，你怎么了？”
“没什么，奶奶。”时萤拼命摇头，泣不成声地解释：“只是隐形眼镜不小心掉了。”
“眼睛都红了，很难受吧。”
这一声满怀温柔的关心，瞬间让时萤决堤。
“嗯，是很难受啊。”
真的，很难受啊。
……
公交一站一站地开过，车上的乘客越来越少。
时萤坐在空荡荡的车厢，望着窗外车流奔忙的景象，耳机里是不停循环的歌声。
“聚光灯是种蒙恩”
“我却不能喊等一等”
“我真佩服我还能幽默”
“掉眼泪时用笑掩过”
“怕人看破顾虑好多”
她默默流着泪，模糊视野中，附中那扇熟悉的大门在窗外渐行渐远。
脑海中倏然响起和程依的对话。
星星就该摆在天上，不该被摘下来。
怎么办呢，她没有摘星的勇气。
“我不曾摊开伤口任宰割”
“愈合就无人晓得”
“我内心挫折”
“活像个孤独患者自我拉扯”
耳机里低沉的男声迎合着心境，时萤终于不受控制地捂住眼睛，趴在了座椅的靠背上。
她独自一人承受着那阵撕心裂肺的情绪，瘦弱肩膀不停地耸动，晶莹的泪水彻底浸湿了掌心。
男主角故事的终章，遇到了一位美丽大方的女孩。
她只是胆小鬼。
但是，这样就很好。
梦醒了，一切也都归位了。
作者有话说：
歌词来自陈奕迅“孤独患者”

第41章
时萤就这么坐到了终点站,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她流干了眼泪，才迎着晚风擦了擦脸,麻木地打车回去。
那天过后,她像是失去了灵感。每当拿起笔想要作画,脑袋都会有很长时间的空白。
粉丝总是评价说，她的画风很温暖,可她现在的情绪却陷入死寂。
原来,真的有那种，一旦想起某个人,就绵延不绝的疼痛。
可时萤无法跟任何人诉说,只能一个人默默地适应。她告诉自己,没关系，总能适应的。
对于现在的时萤来说,线上办公的确更轻松,至少不用每天收拾好情绪，提起精神面对同事的关心。
她收到了晖夜的第一笔分成奖金，足够买辆代步车的数字，却没有带来预想的开心，仿佛总有些割舍不断的联系，不断剥开心底无法愈合的伤口。
周二，新婚燕尔的范乐珊，突然给她发来了消息——
“宝贝，顾琪问我要你的微信，说有事想跟你说,你想加吗？”
时萤有些意外,本科时她和同班的同学都说不上熟,更别提只是刘炎武女朋友的顾琪。
对方虽然和她们住在一栋楼，却不是同个专业，也就是点头之交的关系。
时萤实在想不到，顾琪能有什么事情找她，不过还是加了对方的微信。
好友通过，顾琪很快发来消息——
顾琪：“是不是挺意外我会找你？其实就是突然想起一件事！上次婚礼上见到你男朋友就觉得眼熟，这几天终于被我给记起来了！我以前还真的见过你男朋友！”
顾琪：“大四那年吧，和舍友在宿舍楼下碰到他，我舍友看他那么帅，还想要个联系方式，结果人家却问她你是不是住这栋楼，我好心说要不要帮忙去喊你，结果他就这么走了。”
顾琪：“我脑子不太好使，可是对帅哥的记忆一直很持久，绝对就是你男朋友，原来你们认识这么久了？藏的可真深啊！”
看完顾琪的消息，时萤整个人怔住，脑袋混乱，有什么思绪衔接不上。
陆斐也为什么会去政大？更重要的是，他为什么会找她？
顾琪的话再次提醒时萤，她应该有些没有搞清的疑问，之前是不敢问，现在却是……已经无法再问。
顾琪的话像笼罩在头顶的魔咒，唯一的解法却已经失效。
时萤知道，既然已经命令自己将他推开，就不该再去打扰他。
何况，现在的陆斐也应该已经……开启了新的生活。
……
十二月悄无声息地临近，整个余绵如同被摁下了魔法攻击的按钮，待在没有空调的书房作画时，总能感受到深入骨髓的冷意。
时萤不出意外地感冒了。
为了不影响工作，她没去医院，冲了家里常备的感冒灵。
就这么扛到周五，她交完周报，穿着厚厚的睡衣裹着被子躺上床，头脑昏沉地睡到第二天，接到了一通电话。
时萤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眯着眼看了下备注，居然是许文心，划开接听后放到耳边——
“时萤，给你寄的东西收到了吗？上个月忙着带学生去外地比赛，前几天回到北淮才想起来给你寄，但好像一直没签收。”
时萤听完，开了外放坐起身，看了眼手机的信息，昨天下午有一条快递柜通知，那会她不太舒服，没有注意。
“抱歉许小姐，我没看见快递短信，你寄了什么过来？”
许文心停了会儿，卖了个关子：“还是你自己去看看吧。”
时萤扶着脑袋，刚回了个“好”，就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你感冒了？”
“是有点着凉。”
许文心语气不满地抱怨：“这大周末的，你生着病，你对象也不在身边照顾？”
时萤闻言顿了顿，不知该如何回答，许文心还不知道，她和陆斐也只是假扮的情侣。毕竟是他们欺骗在先，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解释清楚。
难得的周末，陆斐也应该正陪在王清姿身边，他们快在一起了吧。
或许，等他和王清姿公开恋爱后，一切都不必再多解释。
思及此，时萤眼眶发涩，胸口弥漫着酸胀，仿佛被密密麻麻的虫蚁啃食着，难以忽视地窒息。
然而，许文心却误会了时萤的沉默，继而问：“你们俩……不会是吵架了吧？”
“啊？”时萤下意识张了张嘴，也只能随口应了句：“嗯。”
紧接着，许文心就开始了语重心长的劝说。
“崔晃走之前我们也经常吵架，他性格闷硬受着，可我脾气急，吵上头就说离婚。后来他不在了，我才明白很多事都没那么重要。”
“我一直认为，容玖和游戏才是他的命根子，因为他固执的坚持起了无数争执，可后来我的手受伤，他居然同意出售公司，陪我去德国治疗。”
“可能是现在年纪大了，总想说些过来人的经验，啰嗦了点。”
“不管你们为什么吵架，你只需要想，是不是真的可以看到他和另一个人重新恋爱，结婚，牵手，拥抱，接吻，直到生命抵达终点的那一刻，也不后悔？”
听着许文心的描述，时萤攥紧了手心，脑海中瞬间回想起，陆斐也和王清姿站在眼前的那幕。
她一直以为，她可以接受，她也在强迫自己接受。可事实却是，当那一幕真切出现时，就击溃了她所有的防线。
你真的可以，不后悔吗？
搬离佳宏新城后，陆斐也住进了另一套回国时购置的公寓。
自从痊愈出院，他拾起了先前搁置的工作，重新回到了在国外时熟悉的忙碌节奏。就连周末，也都留在律所加班。
前不久，那位特意咨询过的心理医生师兄询问他“破壳而出”的结果，陆斐也苦涩地回复了四个字。
愿赌服输。
没错，他用时萤的不舍做了赌注，结果却一败涂地。上帝看不惯他的笃定，教训他说，即使付出了努力，也不会事事如你所愿。
她大概是，真的不喜欢他了。
陆斐也很清楚，感情可以争取，却不能强求。继续纠缠，连他都会看不起自己。
可他冷静地放了她离开，却似乎放不下自己的不甘，甚至在他28年的人生中，第一次产生了后悔的情绪。是不是他太过着急，也太过自信，不该去强求一个答案。
发现自己的心不在焉后，陆斐也鬼使神差地，没再拒绝赵院长替他安排的那场相亲。
他的记忆力很好，那天简短的介绍后，便记起了王清姿这个名字。可惜的是，他发现自己完全没有“相亲”的想法，于是抱歉地表了态。
事实上，自从母亲离开陆良，陆斐也就对感情相对悲观，如果不是时萤，也许都不会产生“尝试”的念头。
然而没过多久，王清姿成为了合作公司代表，再次出现在工作场合，就像是老天爷在告诉他，这是重新安排给你的“缘分”。
上周律所的团建活动，梁榆邀请了王清姿，吃完饭后，对方安静站在车前等待，意思很明显。
陆斐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蓦然想起时萤在每个工作日的清晨夜晚，坐在副驾驶上极力找着话题同他搭讪。
偶尔在他的逗弄中聊到尴尬的话题，女孩红着脸低头，败下阵去，就装模作样地玩起消消乐。
其实，他并未在意过副驾驶的说法，可是最后，他还是在王清姿期盼的眼神中，帮对方打开了后座车门。
或许他天生有根反骨。
不想跟命运妥协。
陆斐也想到上次宗震的调侃，是提醒他小心会孤独终老。
可能……还真不是玩笑。
只是眼前的一幕，却是他事先没有预料的。
……
停车场里鸦雀无声，陆斐也加完班回来，已经过了晚上十点。
他如往常一样停好车，走向电梯，却在昏暗的灯光处，忽然顿住了脚步。
电梯口前，女孩瑟缩着身子，裹紧了浅色大衣，堆起的白色围巾绕在脖子上，低着头站在那转圈，精致小巧的鼻子被冻得通红，一抽一抽的，也不知等了多久。
看见时萤的那刻，陆斐也感觉心口像被蛰了一下，随即意识到，他的反应有些可笑。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时萤立刻抬起头，盯着眼前的男人，喃喃开口：“你回来了？”
陆斐也停了一秒，目不斜视地径直越过她，清晰分明的指骨按下了电梯，冷声问：“你在这干什么？”
“我……”时萤吞吐着开口，低下头回：“我收到了那把弓。”
许文心寄来的快递，是她当时在北淮用过的那把黑弓。
陆斐也离开北淮前买下的，因为需要调弦，才没有立刻取走。
不是期望的答案，陆斐也的眼神冷淡瞥来，轻描淡写地说了句：“不想要就扔了吧，不必问我。”
时萤眼睫微颤，攥紧了缩在大衣口袋的手，闷闷道：“舍不得。”
与此同时，“叮”的一声，电梯开门的声音盖过了她蚊子般的音量。
陆斐也丝毫没有停留，走进了电梯，时萤怕他关门，连忙跟了进去。
两人一左一右站着。
“我……”电梯不断升高的数字就像是无声的催促，时萤终于鼓起勇气询问，“还有反悔的机会吗？”
陆斐也声线冷凝：“怎么，你忘了我那天的话？还是说，你以为我在开玩笑？”
“不是的。”时萤低声回。
陆斐也说了，不愿再见她。他也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她明白自己不该再来打扰他。
时萤不清楚陆斐也和王清姿进行到了哪一步，可是她鼓足了所有勇气，才问杨晨要了陆斐也的地址，她想再试一次，哪怕是一个让她死心的答案。
电梯里陡然沉默了几秒，片晌，男人轻笑了声：“时萤，既然已经说了不喜欢，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他低沉语气中浸着质问。
“没有。”时萤咬着唇否认。
即便是在医院那天，她也没说过不喜欢，只是觉得……自己不能答应。
“没有什么？”陆斐也皱眉，看向眼前全副包裹的人，依然端着冷漠。
“不是不喜欢的……”时萤发着烧，脑袋还是昏沉的，情绪压抑了太久，刚一开口，声音就本能地染上了哽咽，“而是太喜欢了。”
不是不喜欢啊，而是太喜欢了。
如果不喜欢陆斐也，她就可以像对待其他人那样，冷静果断地拒绝，不会陷入这种无法挣脱的情绪。
不管是在嘉宁，还是在北淮。不管是他帮她找寻自信，帮她和方茼和解，还是让她抹去了附中那段记忆的压抑。
从来都不是没有触动的。
可是时萤将所有情绪封闭。
她竭力压抑那头叫嚣的怪兽。
无数个暧昧的瞬间，她告诉自己，陆斐也只是好心，也告诉自己，他没有其他想法。
因为她清楚地知道，不可以，绝不可以投入情绪，他太好了。
好到时萤打从心底觉得，陆斐也是不该喜欢她的，也不会喜欢她。
她一直觉得自己能以祝福的心态，看着他和任何人在一起。
不管是何箐，陈如萱，还是王清姿，她们都比她要好。
能够丝毫不惧地大方袒露爱意，时萤无比羡慕这样的女孩。
陆斐也就应该，被人这样坦荡赤诚的爱着。
可她不一样，她连自己都爱不好，又怎么能去好好地爱别人呢？
他为什么会喜欢她呢？
时萤不明白，却极度恐慌，所以努力强迫自己，将他推开。
他不可以喜欢她，她更不敢接受这份自己承担不了的喜欢。
“你不懂，你不懂的……”
时萤头痛得厉害，思绪也有些混乱，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抽噎着蹲在电梯角落，把头埋进了胳膊。
最后，她在男人的沉默中，小声说出在脑海中萦绕许久的那句话——
“主角是不该喜欢配角的。”
所以，陆斐也是不该喜欢她的。
伴随着女孩温软沙哑的嗓音，电梯门重新打开，似乎有阵空落的风轻轻吹了进来。
时萤不敢抬头看他，感觉自己就像在等待最后的死刑判决。
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
然而，寂静的电梯里，突然传来低沉的一声轻叹。
像是无奈地服输。
陆斐也俯下身，掰开她的手，寡白干净的手掌捧着她的脸，强迫一脸狼狈的女孩看向自己，指腹轻轻揩去她残留的眼泪。
他漆黑的双眸直视着她，像炯炯的星辰，磁倦的嗓音坚定而温柔，无比清晰地传入耳中，也一下下烙在心口。
“时萤，你从来都不是配角。”
“你是我的主角。”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你是我的主角。
在我眼中,你从不卑微。
这句话，像是在时萤已经寂若死灰的世界里，怦然绽放的烟火。
她懵了许久,愣愣与他对视,在陆斐也黑沉沉的瞳仁中,看到了狼狈不堪的自己。
跟着，视野坠入黑暗。
之后的记忆,有短暂的断片。
事后回想,时萤只记得自己似乎昏眩地被男人扶起，像只提线木偶一样,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走出电梯。
鼻子不通,脑袋也烧得糊涂。
朦胧中,有人帮她擦净眼泪。
等时萤躺在柔软的床上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陌生的卧室,陌生的装潢。
时萤扶着额头坐起身,大脑空白几秒，才愣怔想起昨天发生的一切。
她接到了许文心打来的电话，听着对方聊了很多，然后下楼取了即将过期的快递，看到了那把弓。
陆斐也在北淮时买下的。
仅仅只是过去了一个月，可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或许是被许文心的话刺激，脑海中几乎都是陆斐也和王清姿无比般配的画面，仿佛想象到了两人往后的美满。
许文心问她，会不后悔吗？
她明明是该高兴的，可是望着手里的弓,记忆中的每一幕都宛然在目。难过的情绪不断涌上心头,最后,她终于向自己妥协，出门拦了出租来找他。
时萤看着左来右去的车，在停车场等了几个小时，等到握着手机的指节已经冻僵，只能缩进口袋。
过了许久，他终于出现。
外人或许并不知道，袒露于她而言，是内心百倍恐慌磨难后的不舍。
那是她最勇敢的尝试。
她跟陆斐也表白了。
她竟然，真的表白了。
而他的反应，好像是……同意了。
他真的……同意了吗？
思及此，时萤深呼了口气。
如果此刻是在家里，并不是在陆斐也的公寓，她一定会大叫出声。
卧室外传来男人的脚步声，门被打开的同时，她赶紧用被子遮住脑袋。
陆斐也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翻领宽松，涅白衣边线条上露出性感的喉骨，两腿笔直且长，左手插在兜里，清瘦的右手端着感冒药。
一进屋，就看见某人半坐在卧室的床头边，细嫩净白的指节提着纯灰色被子，将脸蒙的严实，十分地滑稽。
他扯起嘴角，缓缓走上前去，悠闲地在床边坐下，不轻不重地挑眉：“怎么，脸藏得这么严实，又后悔了？”
清淡的声音就在跟前。
一夜之间，他乍然褪去了冷漠。
顿了顷刻，时萤把被子放低了些，只露出黑亮的眼睛，盯着陆斐也，低声哑气地回：“没有。”
男人轻轻勾起唇角，净白的手背自然覆上她的额头，贴近静停几秒，已经没了昨晚滚烫的温度。
“烧退了。”陆斐也收回手，将刚刚冲好的感冒药递给她，“把这喝了。”
时萤放下轻软的羽绒被，听话接过水杯，忍着些微的苦涩，一声不吭地喝药。
等她喝完，陆斐也倦怠耷着眼睑，嗓音懒散地问了句：“还记得自己昨天做的事吗？”
她顿然几秒，抬眸打量着他，小声地反问：“我做了什么？”
似乎是特意在跟他确认。
陆斐也利落的下巴微抬，漆黑的视线锁定在她脸上，闷沉声线中隐约含着笑意，提醒道：“发了烧躺在床上撒娇，还拉着我的手不放。”
一会儿流着泪叫他的名字，一会儿又委屈地叫着爸爸，梦里还在小声啜泣，随随便便地戳中他的软肋。
还记得昨天在电梯里，听到时萤问他还能不能反悔时，陆斐也都觉得她这种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话更像是在戏弄自己，甚至预备狠起心，让她吃点苦头长长记性。
可是最后，他居然被她的一场眼泪瓦解了原则，缴械投降。
没办法，他的确心疼。舍不得再硬起心肠，让她受些委屈。
人生中第一次，他服输了。
是输给她，也是输给了自己。
“哦。”时萤低着头，脸颊发烫。
虽然已经记不太清了，但她丝毫没有怀疑他的话。
女孩低着头愣了会儿，伸出一只手，郑重其事地摸了摸脸。
陆斐也笑着问：“怎么了？”
“感觉像在做梦。”时萤小声回。
她曾经偷偷窥视，觉得不会有真正交集的人，就坐在床边和她说着话。
现在的一切，似乎都特别不真实。
陆斐也哂笑一声，突然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掌，惩罚式地捏了捏她的脸，随后声线低沉地开腔：“还是在做梦吗？”
轻微的痛感增强了感知。
“那……我们现在……”
时萤抿了抿唇，紧接着，以一种逼良为娼般的眼神看向陆斐也，谨小慎微地确认：“男朋友？”
他轻笑：“嗯。”
不是做梦，她真的和他恋爱了。
没有失败，也没有预想的困难。
时萤有些不可置信，呆滞了须臾，才尝试着接受。
心口就像是吃了颗奶糖，化开后隐隐滋生出甜蜜。
可还没等她好好消化完这个事实，刺耳的铃声直接打破旖旎的遐想。
时萤匆忙拿起手机，瞥见来电显示后，不自觉避开陆斐也的视线，小心摁下接通。
话筒里，方景遒嗓门很大，声音明显的不悦：“时萤萤你人呢？敲门听不见是不是？”
他居然去了佳宏新城找她？
怕方景遒发现自己一晚没回去，时萤如临大敌，捂着手机，语气紧张地回：“我……不在家。”
“不是说发烧了？大清早不在家待着，干嘛去了？”方景遒沉声质问。
电话里声音不小，陆斐也端着空杯起身，姿态闲散地靠在衣柜前，眼神漫不经心瞟来，隐含审视。
时萤急于应付方景遒，很快调整好心态，面不改色地撒谎：“哦，烧退了……就出门买个早餐。”
“在哪买早餐？”
“城南这边。”
“大清早跑那么远吃早餐？”
“就想吃夏记的葱油饼，不行吗？”时萤无理也要辩三分。
方景遒被她顶撞完，气得停了一秒，冷哼了声：“行，你厉害，姑姑包了饺子，给你放外卖柜了。”
跟着就挂断了电话。
勉强将方景遒应付过去，时萤松了口气，这才去看陆斐也。
“和谁打电话。”
男人的声音听不出波澜。
时萤如实答：“哦，我哥。”
话落，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以后陆斐也会不会和方景遒碰面？
出于善意两头瞒的后果，居然是时至今日还要费心去圆谎。
这可有些棘手。
时萤轻皱着眉头思索，抬眼时，看见门外客厅里，浅色地毯上摆了几个摞起的纸箱，忍不住问了句：“你收拾这些纸箱是要干什么？”
“搬家。”陆斐也声音低淡，“回佳宏新城。”
时萤“啊”了声，心想以方景遒出入佳宏新城的频率，陆斐也如果搬回去，两人碰面似乎只是早晚的事。
她小声嘀咕：“可你不是才搬来吗。”
“你说呢？”
陆斐也轻飘话语中挟着控诉，漆黑的双眸落在她身上，意思不言而喻。
她倒是撇的干净，也不想想他当初是为什么才搬过来。
时萤抿了抿唇，旋即缓过味来，倍感心虚地小声回：“那你搬……你搬，还要叫货拉拉吗？”
“不用，杨晨等会儿叫人过来。”
陆斐也说完，就走出了卧室。
时萤望着男人清挺修长的背影，别别扭扭地张嘴：“杨晨要过来吗？”
“有问题？”
陆斐也侧了侧眼，看向恢复了精神，穿着拖鞋急匆匆小跑出来的人，盯着她身上单薄的针织衫皱了下眉，随手捞起沙发上的外套，把人包住。
时萤脸红得厉害，拽着男人那件剪裁精致的高定西装外套，不知如何解释，声音纠结：“杨晨是马上就来了吗？那要不……我先走吧。”
“走？杨晨是什么洪水猛兽，你倒还躲起他来了？”陆斐也抬了抬手，捏住她的下巴，眼神晦暗地挑眉。
“不是。”时萤低头掰着手指，问了句：“你不觉得太突然了吗？”
就连促成这一切的自己，都还没适应这突如其来的事实。
明明是惧怕纠结了那么久的事，可他们居然就如此简单的……恋爱了。
对上男人意味不明的眼神，她又小声补充了句：“我是说我们的关系，能不能先……不要让榆姐她们知道？”
陆斐也闻言，目光冷了一度，懒洋洋掀起眼皮，语气却算不上愉快：“怎么，我见不得人？”
时萤察觉到他的情绪，连忙摇头，仔细思忖着回答：“没有……你很能见人，我就是怕他们吓到，感觉好像会很尴尬，能不能……循序渐进？”
她反思着自己想隐瞒的原因，可能是还不明白，陆斐也为什么喜欢她。
都说秀恩爱死得快，万一没过几天，陆斐也又不喜欢她了呢？
虽然时萤没经验，但她见惯了方道成流水席似的女朋友，和程依换得无比勤快的男朋友。
陆斐也在国外待了这么多年，她还不清楚他过去的恋爱经历，也不想逼他许什么承诺，这对他不公平。
程依总说恋爱就像快餐，分分合合很正常，像她这样对亲密关系慎重过头的才是异类。
可这种容易踩雷让自己难过的话题，似乎不该在恋爱第一天问出来。
男人缄默须臾，没有立刻回答。
就在时萤想着他是不是在生气时，陆斐也突然开口：“你想循序多久？”
“三个月？”
她尝试伸出手指。
然而，陆斐也懒散插着兜，站在跟前，漆黑的眸子直勾勾盯着她。
时萤见状，只好愣愣收回一根手指，又问：“两个月？”
男人依旧没说话。
“那……一个月？”
她做出最后尝试。
陆斐也静静扬了下眉梢，半眯了眯眼，目光变得幽深：“时萤，你准备瞒着所有人？”
时萤还真随着他的话想了想，然后回：“我先只告诉一个人行不行？”
陆斐也薄唇抿直了些，不置可否地收回视线，走去冰箱取了瓶矿泉水，恣意随性地倚在那，低着眼，慢条斯理地拧开瓶盖。
两人的想法不免有分歧，有些被她气着的时候，他还真是需要冷静冷静。
好在，她还没打算把他雪藏。
时萤怕他心有芥蒂，走到跟前，声音又开始发虚：“你不问我是谁吗？”
“不过是早晚的事，也没什么好问的。”陆斐也低着眼轻笑了声，跟着道：“既然如此，我是否应该拥有同等权力，把我恋爱的事告知给一部分人？”
时萤想了想，除了梁榆他们，他的朋友都不认识她，似乎没什么负担。
于是，她点了点头：“可以。”
大概是真的不想再见她，陆斐也现在住的公寓离佳宏新城不算近。
简单吃过早饭，陆斐也开车送时萤回佳宏新城。
宽阔马路上，车流涌动穿梭，鸣笛四起，车厢里却甚是安静。
陆斐也目视前方，清晰分明的指骨搭在方向盘上，右手胳膊肘随意支在中间的扶手盒上，神情放松地开着车。
时萤坐在熟悉的副驾驶，双手扣在安全带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抬眸，小心偷看着男人无可挑剔的清隽侧脸，然后在心里描绘着流畅的轮廓，觉得眼前的一幕，就和以前没什么区别。
除了天空晴了，压抑散了。
谈恋爱的第一天。
好像，也没有很大的变化？
他还是以前的他。
没有长出三头六臂。
不知看了多久——
“时萤。”
拥堵的红灯前，卡宴缓缓停下，陆斐也突然喊了她的名字。
随后，他轻笑一声，转过头来，挺直的眉峰不轻不重地扬起，慢悠悠开腔：“不用偷看，以你现在的身份，可以正大光明地看。”
突然被陆斐也直截了当挑明，时萤脸一红，连忙收回视线。
谁知男人又蓄意问了一句：“看了这么久，好看吗？”
言语间夹杂着戏谑。
天呐，他怎么一点都不害羞，那她是不是也该表现得成熟老道些？
顿歇几秒，时萤低着眼，声音温吞地回：“好看啊。”
她嗓音软糯，说话时总有一种很诚恳的认真。
陆斐也笑了笑，移开视线，却伸出右手，不轻不重地揉了揉她的脑袋。
半小时后，卡宴驶进佳宏新城的停车场，停至那个固定的车位。
“等着。”
男人利落潇洒地解开安全带，又先她一步下了车，不疾不徐地走到右侧，帮她打开车门，让时萤受宠若惊。
停车场里没什么人。
陆斐也出门时穿了件深灰色风衣，身形挺拔，在她下车后，他随手关上了车门，倦淡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颀长身影立在面前，就隔着两步的距离。
时萤有些局促，站了好一会，才不依不舍地说了句：“那我上去了？”
“等会儿。”陆斐也慢腾腾地把人叫住，唇角勾起淡淡的弧度，眼睫低垂下来，云淡风轻地开口：“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时萤一脸莫名：“什么事？”
“你说呢？”
倏地，陆斐也哂笑了声，他倾了身子向前，伸出修长的手臂，右手虎口张开，有力梏住她细软的手腕，高大的身影袭来，眼前瞬间被阴影笼罩。
她整个人落入了滚烫的胸膛。
男人的手臂不松不紧，揽在她瘦弱凸起的蝴蝶骨上，下巴搭在乌润的发顶，鼻尖铺天盖地都是他的气息，佛手柑夹杂着清冽的雪松，干净的味道好像冷冬里的暖阳。
起初的一阵惊慌过后，时萤居然奇异地安定下来。
似乎就是在被陆斐也拥抱的这一刻，她才有了绝对真切的感受。
他成了她的男朋友。
低沉磁性的嗓音震在耳畔——
“时萤，开心吗？”
“嗯？”
“我很开心。”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不算太长的拥抱,可时萤最后是红着脸，快步遛进的电梯。
金属门关闭，心跳却止不住狂跳。
天呐,陆斐也怎么这么会！
回家以后,她洗了个澡,换了保暖的珊瑚绒睡衣躺在床上，拿被子把自己整个人裹紧,闻着被单被太阳晒出的柠檬清香,终于可以好好回味这短短一天中发生的事。
陆斐也刚刚说——
他很开心。
谈恋爱了很开心。
和她谈恋爱很开心。
时萤在心里做着扩句题，觉得在仓惶步入恋爱的第一天,获得了他小小的肯定。
他还问她开心吗？
当然是开心的。
醒来以后,整颗心像被浸在蜜罐之中,有无法抑制地甜蜜喜悦。
然而就是因为太开心，她又忍不住分出一丝理智,告诉自己,快乐是有期限的，担心得意忘形的话，上天会很快把这份幸运收走。
可至少，此刻是开心的。
时萤苟且偷安，尽量不让自己去想以后的事情。
……
她的情绪变化几乎掩藏不住。
先前的低迷告一段落，时萤不敢怠慢工作，重新回了公司上班。
接连几天，时萤只要一想到恋爱的事实，嘴角都忍不住漾起弧度，似乎氧气和光都在告诉她——
是的,你坠入爱河了。
《星河乐园》项目被分配的任务完成,晨会时纲哥肯定了她的成果。
“兔子,最近状态不错，稿子质量都挺高。”
《星河乐园》只是个玩法简单的日常游戏，时萤负责场景原画部分，需要完成的稿子不多，卡通类画风也不繁复。但纲哥认为她的色彩与构图把握的不错，尤其是那张夜晚任务的星空场景，很贴合策划给出的治愈文字描述。
时萤笑了笑：“谢谢纲哥。”
“你怎么还跟老大客气，他头顶那几根头发都快被你谢秃了。”舒憬笑着说完，又狗腿起来：“老大，都忙一个月了，咱们后面能轻松一阵了吧？”
纲哥摸了摸不太多的头发，把手里的笔扔过去：“就你怨声载道，最后几张稿子给我交完，放你歇两天。”
插科打诨地开完晨会，纲哥抱着电脑，在走廊把时萤叫住。
“对了，兔子，我听法务部的人说，你见过容玖游戏的老板？”
“之前忙收购案的时候见过一次。”时萤点头，对上纲哥沉思默想的神情，又问了句：“纲哥，怎么了？”
纲哥咳了声：“也没什么，等过段时间确定了，再跟你们说吧。”
说完，纲哥嘿嘿笑了两声，神秘地离去，看起来心情非常不错。
舒憬从身后走过来，看了眼纲哥有些发福的背影，拍着时萤肩膀摇头：“得，老大一把年纪还犯神经，不知道憋着什么事儿呢。哎，你看他今天那两撮毛，像不像界王神？”
时萤瞧了眼纲哥睡翘的头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小声予以肯定：“好像，是有那么点神韵。”
她很喜欢现在的工作，入职快一个月，不得不说，百里美术组欢脱的氛围和纲哥这个上司关系很大。
纲哥从A大美院毕业后，在国外游戏公司待了几年。
他是个很“随性”的上司，别的工作室，策划永远都卡着最紧的时间点进行996压榨，磨得画师苦不堪言，只能流水线套路作画。
只有纲哥，发现组里人绘画热情散尽，还能顶着制作人和策划的压力让人休息。
国外那些知名游戏公司里的原画团队，年龄越老越吃香，画风中不难看出逐渐积累的底蕴，国内却普遍存在三十岁的年龄瓶颈。
原因无他，国外知名的游戏公司研发一款3A游戏，死磕七八年是常有的事，国内却流水化作业，热门游戏趋于同质化。市场上火起一类游戏，其他公司便一拥而上。
比起质量，国内的游戏工作室更看重画师稳定输出的能力，拿工作强度透支热情，逐渐消磨了创作冲动。
像纲哥这种三十五六还有激情的，甚至可以称得上老当益壮。
……
忙着工作，很快到了午休，时萤正跟程依坐在休息区吃着外卖，突然收到陆斐也发来的消息——
“晚上想吃什么？”
消息突兀跳出，她连忙遮住手机。
瞥见身旁的程依还在专心致志地刷微博，时萤才松了口气，想了会儿，打字回复：“清蒸鲈鱼？”
平日都需要上班，实在没什么恋爱时间，陆斐也搬回佳宏新城后，两人会一起吃晚饭。
他在国外待了那么久，不仅饭做得不错，还很有“闲情逸致”。
虽然不知道别人谈恋爱什么样，但时萤总觉得，陆斐也状态进入太快。
完全不同于她小心翼翼的慎重，男人坦然熟稔，就像他们已经恋爱了很久。
陆斐也俨如一个炉火纯青的老手，越是这样，时萤就越不想显得自己很没有经验。
实战不足，就只能理论来凑。
地下恋这件事，时萤现实里捂得严实，粉丝却火眼金睛地猜出了端倪。
因为她备战时手滑点赞了一条微博：恋爱初期，情侣如何增进了解。
即使很快取消了点赞，也还是被不少粉丝评论询问，是不是跟上次一起去游乐园的那位小哥哥在一起了。
时萤正喝着奶茶想事儿，程依忽然转过头来，举着手机和她搭话。
“哎，不是我说，陆帅哥最近还挺火啊，刷个微博都能碰见。”
听到“陆帅哥”三个字，时萤心里一激灵，回过神问：“怎么了？”
“你自己看。”程依递来手机。
屏幕上，微博的内容其实很正经，是德盛官博转载了一篇有关非对称管辖条款下跨境金融纠纷的评论文章。
左上方作者那一栏，写着陆斐也三个字，下面还配上了他十月份在陈如萱节目中的采访截图。
只是评论的画风彻底偏离——
“妈呀，现在律师门槛都这么帅吗？文章写的什么看不懂，可我的眼睛告诉我，这个人真的好TM帅。”
“陆par真的帅，上次看完采访就一直在搜照片，可惜没搜到，博主有没有内部物料给姐妹们开开眼！”
“呜呜呜，刷到照片前，我心想能有多帅，看到后我沉默了，就问一句单身吗？缺老婆吗？”
德盛官博的粉丝只有一万，其他的微博互动寥寥无几，这条微博的评论却有上千。
还有“内部人士”在底下回复。
“报告，陆par目前未婚，恋没恋爱不知道，可是有接触中的绯闻对象，某船务公司代表，大美人一枚。”
时萤也看到了那条评论，不过对方提到的那位传绯闻的大美人，明显不是她，而是王清姿。
自知理亏，她没有在陆斐也面前问起过王清姿。以前的事她不清楚，但如果重逢后真有什么发展，陆斐也不会答应她的表白，她相信他的人品。
时萤看到过梁榆发的朋友圈，王清姿是香港东怡船务公司代表，最近因为一宗管辖权异议的案子和陆斐也有频繁接触的合作。
程依倒是没那么多想法，刷到那条评论后随口问：“陆帅哥谈恋爱了？”
时萤闻言，心虚地低下头，喝了两口奶茶：“可能是吧。”
她其实考虑过，要不要把谈恋爱的事告诉程依，可是一想到程依著名的快餐理论，时萤还是退缩了。
恋爱对她来说慎重，可对陆斐也来说，没准只是个尝试机会，万一这段关系都熬不过一个月，那还不如不说。
思及此，她拿吸管戳着奶茶里的珍珠，冷不丁问了句：“刚开始恋爱就很自然的男人，是不是都很有经验？”
程依想了想，点头：“除非是认识多年的转正，不然一般都是老手。”
时萤胳膊肘支在桌上，沉默托着腮，眼神若有所思。
不得不承认，这个答案让她有一点失落，可是没办法，谁让她喜欢他呢？
她不该对陆斐也有不公平的严苛，也从表白的时候，就做好了准备。
十二月刚过几天，余绵气温骤降，迎来了几年里最猛的寒流。
总算熬到下班，时萤刚出公司，就被灌进脖颈的冷风冻得缩了缩脖子，赶紧捂住了米白色的羊毛围巾。
她没去地铁站，步行走过一条街后，像个地下接头的特务，偷偷摸摸地坐上了停在路口的黑色卡宴。
驾驶座上，陆斐也慢条斯理地收起看到一半的文件，轻笑着转过头来，瞧着环顾窗外的人，薄唇衔着笑意：“躲得倒仔细，时萤，需要我提醒下你自己定的排期表吗？”
时萤浑身携着外面沾染的冷意，放在空调暖风前的手顿了顿，摇了摇头，抿着唇小声回答：“不用，我记得的。”
她最怕冷，皮肤又白，从公司到这，不过八百多米的距离，指尖已经冻得发红，好在陆斐也一直没有熄火。
男人盯着时萤放在空调前的手，漫不经心地低眼，猝不及防伸出垂在扶手盒的右手，骨节分明的掌骨牢牢将其握住，一同揣进了风衣口袋。
掌心炽热贴在手背，逐渐将僵硬和冰冷驱散，粗粝的指腹清晰传来力度，刹那间，时萤的大脑里又开始放烟花。
可她侧了侧眼，陆斐也单手开着车，倦淡的一张脸上，表情端得无比自然，看起来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一颗心慌乱紧张，不规则跳动着的，好像只有她这个菜鸟。时萤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件事上较起了劲，也努力让自己装得自然一些。
捂个手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又在想什么？”
发现她异常的沉默，陆斐也终于在红绿灯前开口。
通常这种时候，她应该已经蹦出了一堆他猜不到的想法。
时萤左手被握着不敢动，缓了口气，吞声吞气地回答：“就是在想，你为什么答应我答应得那么轻松呢？”
难不成真是觉得，不过试着谈个恋爱，也没什么所谓？
陆斐也瞥见她严肃思考的模样，被时萤这自找苦吃的想法逗笑了。
“那我该多绕几回弯路，好好教训教训你的不识抬举？”
要说没想过惩罚她，那是假的。
换作十年前的年轻气盛，或许真会付诸行动。可陆斐也走过太多弯路，不想再为难自己。
时萤理亏心虚，收回风衣口袋里的手，不好意思地坐直了身子。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觉得自己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表白时才能脑补出一出又一出的虐恋情深。
陆斐也不动声色瞟她一眼，哂笑了声，继而道：“你也可以当你沾了便宜，时刻勉励，将功补过。”
时萤微哽，看他一眼，低头回：“哦，那……我努力。”
“嗯，看你表现。”
陆斐也揉了揉她的头。
……
卡宴停在佳宏新城附近的超市。
商场里放着喜气洋洋的音乐，海鲜区透白冰面上摆满了鱼虾。
买完晚饭的食材，时萤推着购物车，看着前面正在结账的陆斐也，收到梁榆发来的消息。
“周日有空吗，这么久不见，要不要一起去泡温泉？律所发了几张体验券，我请客。”
“怎么了？”
陆斐也结完账，单手提起鼓鼓囊囊的购物袋，眼神散漫地睨了过来。
时萤先把购物车还了回去，才走到他跟前问：“榆姐喊我周末一起去泡温泉，你说我要去吗？”
陆斐也没有立刻回答，浅薄的眼睑低垂下来，意有所指地看向她：“律所里去的人应该不少。”
德盛的人也去，那他去不去？
听这个语气，八成是准备去。
既然这样，岂不是很容易露馅？
想到这，时萤眉心凝起，笑了笑：“那要不我——”
不去了吧。
可话还没说完，陆斐也挺直的眉骨轻拧，抬手故意捏了下她的鼻子，跟着勾起唇角，嗓音懒洋洋的提醒：“不是你自己说，要循序渐进？”
超市里的人流络绎不绝，大庭广众之下，女孩白皙的脸颊没骨气地泛起红晕，摸了摸鼻尖。
时萤在心里腹诽，如果是有经验的女朋友，这时应该调戏回去，可她想了又想，觉得实在难以付诸行动。
于是，时萤只能不情不愿地移开视线：“好吧，那就去。”
“嗯。”男人慵懒应声，似乎对她这次的回答还算满意。
时萤又输一城，掏出手机，打开消消乐，准备在游戏里找回面子。
然而她盯着屏幕自顾自地走了两步，才察觉不对，身边好像空荡荡的。
时萤连忙转过头，陆斐也不知为何还站在原地，深色风衣勾出男人修长挺拔的身影，隔着十来米的距离，他端着晏然自若的姿态，眼神深沉地望来。
周遭都是进进出出的人，她看了眼四周，握着手机，小跑两步回去：“怎么不走？”
陆斐也懒散挑了下眉，不紧不慢地伸出骨节分明的清瘦手掌，狭长漆黑的眸子盯着她，嗓音格外低沉——
“时萤，你的日程表里，没有排和男朋友牵手这一项？”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他坦坦荡荡地伸手,低着眼，话里还有对她“把男朋友丢在原地独自离开”行为的控诉，人流往复,路人的视线瞥过来,时萤臊红了脸。
她犹疑着,牵住陆斐也的手，又不好意思地扭过了头。
陆斐也怎么能这么招摇！
男人目的达成,挪动脚步,单手提着购物袋，另一只手牵着她往前走。
他掌心宽厚,反手裹住她的手,牵得并不算紧,拇指些微粗粝，指腹轻覆在手背上,依然那么自然。
出了超市,卡宴就停在路边。
很短的一段路，可一直走到车前，男人才把她的手松开。
……
回了家，时萤抱着ipad，靠在沙发上涂涂画画，陆斐也在餐厅做饭。
她握着笔，盯着男人的背影出神。
其实时萤想要问一问，陆斐也是不是在国外学会的做饭，可随即又忍不住想，他过去是不是也常给别人做饭,于是又收回了过问的心思。
末了,她蓦然想起刚刚熙来攘往的超市里,陆斐也提着购物袋，静止站在原地，等着她走过去牵他的一幕。
突然就觉得，有点触动。
鲈鱼上了蒸锅，陆斐也插着兜，不疾不徐地走到她背后，低眼问了句：“画的什么？”
猝不及防的声音出现，时萤一个激灵，紧接着，就想要藏起手中的平板。
然而男人率先一步，从背后伸出长臂，用了些力气，将屏幕固住。
“时萤。”陆斐也俯下身，看清图稿后，轻笑了声，低沉的嗓音就贴在耳畔，说话时，有气息不轻不重拂在颈侧，他意有所指地加重了语气：“偷画我啊？”
被他当场抓包，时萤顿了顿，生硬僵着脊背回：“不能画吗？”
第一秒是心虚，紧接着，就是反应过来的理直气壮。
对，她现在是女朋友身份，画他也没什么好心虚的，就是有些难为情。
“能画。”陆斐也笑了笑，跟着懒散挑起眉峰，盯着画里的人，轻声肯定道：“画的不错。”
男人长臂揽在身后，微微躬着身子，视线看着屏幕，如果再贴进些，这个姿势，就如同他从身后将人半抱住。
时萤不期然侧目，与陆斐也双目交汇，狭长幽深的眸子锁在她脸上，目光近在咫尺，鼻息相贴。
脸颊热度迅速攀升，时萤大脑发空，再靠近一点，就是接吻的距离。
男人视线深沉如墨，领口之上，喉结缓缓地滚动。
客厅里静的发慌，缠绕着难言的旖旎与暧昧，时萤心跳如鼓。
就在她以为，陆斐也该不会是要亲她的时候，男人突然哂笑一声，跟着缓缓抬手，捏了捏她的脸，不慌不忙地直起身来，闲散挑眉：“鱼好了，过来吃饭。”
时萤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刚刚色令智昏的想法，惭颜地拍了拍胸口。
吃完饭，坐着电梯下楼。
时萤心烦意乱，脑子里还想着刚才的事，等走到门口，才被隐在门侧的身影，狠狠吓了一跳。
缓过乏，时萤盯着眼前的男人，无语皱眉：“方景遒，你是没社交吗？”
但凡他能多交几个朋友，也不会有事没事就跑来找她。
“你怎么总不在家？”
方景遒狐疑打量着她。
时萤输密码的手略顿，这才想起心虚，顾左右而言他：“哦，下班不想吃外卖，就在外面吃了顿饭，你来干什么？”
方景遒先她一步进门，随口回：“最近不太方便，晚点再回职工宿舍。”
“回宿舍能有什么不方便？就算不方便，那你去找咖啡店坐着啊，来我这干嘛？”
方景遒嘴角微顿，却没再解释，熟门熟路地拿了一罐饮料，然后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嫌憎地开口：“时萤，需不需要我提醒你，这是我家？”
“方景遒，你还要不要脸了？你不过是个收钱的房东，我交了房租，房子的居住权现在属于我。”
“有你这么跟房东说话的吗？”方景遒挑眉看向她，语气无法无天。
时萤跟他没什么道理可讲，长舒一口郁气，抬手道：“行行行，我没工夫跟你吵，你的活动范围仅限客厅，我回房间了，自己待会赶紧走啊。”
言毕，她当着方景遒的面，狠狠关上卧室房门，回房间换了睡衣。
等时萤抱着换洗衣服出来，就瞥见方景遒皱眉盯着手机，清冷的眼神里写满了不悦。
“你这是什么表情？”
方景遒沉默没答，划了几下手机，片晌，突然轻哼一声道：“陆斐也这个人模狗样的家伙，居然谈恋爱了。”
时萤闻言，瞬间僵住了脚步，抱着衣服，愕然转头：“……你怎么知道？你们有联系？”
“前段时间附中不是校庆吗，班里有人组了个群，我就顺便——”方景遒说到一半，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囫囵把话说完：“加了他一个好友。”
口嫌体正直。
时萤了解方景遒德行，也多少有点两人接触的心理准备，不算太意外。
只不过——
“你怎么知道他谈恋爱了？”
时萤低着头，尽量装得随意。
“他上次发了条朋友圈，还故意拍个副驾驶的粉色颈枕。”方景遒解释完，又招人嫌地评价了一句：“呵，骚里骚气。”
朋友圈？她怎么没看见？
时萤皱着眉思索，想着陆斐也可能是设置了分组可见，或许是因为，方景遒被他给分到了朋友那组？
至于方景遒说的颈枕，是时萤前两天网购的，粉色兔子图案，的确很女性化，平常都塞在副驾驶的储物盒里。
她是答应了陆斐也，可以把恋爱的事告知一部分人，可他什么时候拍了颈枕？还发了分组可见的朋友圈？
思及此，时萤难得认可了方景遒的评价：骚里骚气。
她抱着衣服站在客厅，兀自出神，直到被方景遒的微信提示音召回，看见他松了口气，表情不太自然地收起手机。
时萤疑惑：“你怎么不回消息？”
“没什么好回的。”方景遒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襟，“事情解决了，我先回职工宿舍了。”
周末要去度假村泡温泉，时萤趁着周五下班的空闲，约了陈如萱吃饭。
还是在那家打边炉火锅店，价格贵了些，可上回陈如萱请她吃了饭，时萤最近发了不少奖金，便准备请回来。
两人坐在同样的位置，陈如萱娴熟地点完餐，把菜单还给服务生，笑着问了句：“这还是你头回主动约我，肯定是有事儿吧？”
“是有件事想说。”
时萤低头喝了口茶，白嫩的双手扶着杯壁，做了下心理建设，纠结着小声开口：“其实……我谈恋爱了。”
这件事，别人都可以先瞒着，她却不想隐瞒陈如萱，一早就准备告诉对方，却又觉得微信告知不太礼貌。
陈如萱秀眉轻扬，跟着语气如常地问：“让我猜猜，不会是陆师兄吧？”
时萤惊讶抬头：“你怎么知道？”
陈如萱故意轻哼了声：“我也不是傻子，上次多少看出来一点。”
据她暗中观察，陆斐也对待时萤的态度，的确不太一样。
以至于有好几次，陈如萱都冷不丁冒出了“这俩人怎么这么般配”的念头。
“你不生气吗？”
时萤不好意思地抿唇。
陈如萱神情松乏，柔声道：“我有什么好生气的，之前我看上陆师兄的时候，也没见你生我气啊？”
男人罢了，既然人家对她没意思，也没什么可争的。
话落，她又想起什么，吞吞吐吐地说：“而且……我现在有其他目标了。”
陈如萱的声音难得娇羞起来，仿佛是真的对陆斐也没有兴趣了。
时萤总算放下惴惴不安的心，笑着问：“是个什么样的人？”
“怎么说呢，就是那种，站在台上一开口，就让我冒星星眼的人。”陈如萱眼神放光，说完，又叹了口气：“算了，等搞到手再说吧，我看上的男人都难追得很，要是又追不上，岂不是很没面子。”
时萤见状，便没再多问，贴心地岔开话题。
吃完饭回家，时萤拉出行李箱，开始收拾明天去度假村的行装。
虽然温泉度假村就在郊外，但两天一夜的行程，要带的东西也不少。
梁榆说德盛去了很多人，而且都携家带口，她没家属，报的是时萤的名字。
忙活到九点，总算收拾好东西，时萤收到梁榆发来的微信：“宝贝，听说度假村停车位有限，我们分到了陆par的车上，你没问题吧？”
上次吃饭，碰见德盛众人，梁榆察觉出陆斐也态度不对，事后跑来询问时萤，被她以不小心得罪了陆斐也的说辞搪塞过去。
梁榆现下这么问，估计是以为，她和陆斐也同车会比较尴尬。
想了想，时萤打字回复：“榆姐，其实之前的误会已经解决了。”
她已经做好准备，明天在梁榆面前，就像在德盛时一样，装作和陆斐也只是“普通认识关系”。
梁榆：“那就好，我原本还怕你不太想和陆par碰上，明天见。”
时萤：“明天见。”
……
刚结束和梁榆的对话，陆斐也的消息又跳了出来：“行李收拾好没？”
时萤：“嗯，刚收拾完。”
陆斐也：“明早要先开车去一趟律所，你可以多睡会儿。”
时萤：“知道了。”
回完这条，时萤放下了手机，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推去了客厅。
须臾，她去厨房热了杯牛奶，等到回了卧室，手机再次震动，只有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陆斐也：“又忘了什么？”
她忘了什么？
这段时间，时萤逐渐揣摸出了陆斐也的套路，他没有惩罚她之前拒绝的不识好歹，却换了个比较“温和”的方法，总是故意诱导她主动。
比如之前在超市，男人不声不响，让她主动跑过去牵他的手。
又好比现在，意思也很明白。
时萤顿了顿，觉得杯子里温甜的牛奶都没有自己的脸热，她缓缓打出两个字——
“晚安。”
他像是用这种手段在证明她的喜欢，但时萤也品出了其他的意思。
陆斐也好像，还挺喜欢她的。
消息很快得到回复——
“嗯，晚安。”
女人天生要比男人感性，一旦将甜蜜形成习惯，就很难承受失去，后果的确很可怕。
可是时萤盯着这句晚安，还是不可抑制地，感到开心。
翌日一早，时萤洗漱完，难得花心思画了个清雅的淡妆。
她慢悠悠吃过早饭，才推着行李箱，步行走去小区门口。
德盛的人都会先去律所集合，可度假村和临江大厦一南一北，她没必要多折腾一趟，只需要等陆斐也接了梁榆回来时，再顺道接上她。
时萤刚出小区门口，就看见黑色的卡宴打着双闪，静静停在路边。
她拉着行李走近后，驾驶座车门打开，陆斐也姿态闲散地下了车，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中的行李，单手拎起，放进了后备箱。
想到梁榆还在车上，时萤正要去拉后座的车门，却冷不丁被陆斐也提醒了句：“后座满了。”
时萤动作一顿，以为他顺道接了其他同事，只好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然而等上了车，她才明白，后座为什么“满了”。
美人温柔娴静，卷发红唇，精致的五官不算陌生，还令人记忆深刻。
王清姿大方从容地坐在后排，身旁是梁榆。时萤上车后，她抬了抬眸，露出浅浅的微笑，又看了眼一言未发的陆斐也，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时萤，跟你介绍下，这位是王小姐，最近合作的东怡船务公司的代表，回余绵没多久，正好周末有空，就邀请了她跟我们一起去泡温泉。”
梁榆笑着说完，又看向王清姿：“这是时萤，之前因为容玖的案子被派来德盛一起工作过，也是我的朋友。”
没想到会碰上王清姿，时萤系着安全带的手微顿，心情略为复杂，笑着和人打了招呼：“王小姐，你好。”
“你好。”王清姿温柔点头。
陆斐也并未参与她们的对话，坦然自若地启动车辆，眼神依旧散漫，目视前方开着车。
车厢突然沉默下来，时萤莫名觉得，氛围有些窘迫。
她只做了隐瞒梁榆的准备，却没想到还有其他人同行，还是陆斐也的新晋绯闻对象，时萤多少有些别扭。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瞟了眼陆斐也，又小心抬眸，透过后视镜看了眼王清姿，对方的确漂亮，是那种一眼就让人动心的长相。
坦白讲，时萤并不讨厌王清姿，也能够理解，为什么德盛里会传出陆斐也和王清姿的绯闻。
他们过去就是大学同学，曾有过暧昧牵扯，重逢后，又阴差阳错地成为了相亲对象。
听起来就像是天赐的姻缘。
哪怕是时萤自己，都隐隐觉得，只有王清姿这样的女生，才能和陆斐也相配，连嫉妒都不该。
车厢里没人再说话，时萤不敢看陆斐也，盯着窗外川流不息的车辆，满怀心思地发着呆。
路过附中时，正值学生午间放学，前方的道路拥堵起来，卡宴在红绿灯前缓缓停下。
许是为了调节沉默气氛，梁榆突然出声，打开了话题：“周末还不休息，附中的学生真是够刻苦的，时萤，你高中的时候，周末也要上课？”
时萤回过神，望着附中门口，那群穿着白蓝校服进进出出的学生，笑了笑说：“其实他们不是上课，这些都是周末在校自习的学生。”
对于附中大部分学生来说，永远都是这种争分夺秒的紧张氛围。
话落，轻柔的女声插了进来——
“时小姐是附中毕业的？”
时萤轻声点头：“嗯。”
“对，她和陆par就差了两届。”
梁榆知道时萤性子比较慢热，于是在一旁替人解释。
王清姿弯了弯唇，瞥了眼驾驶座沉默的男人，又笑着问：“那时小姐和陆律师早就认识？”
时萤顿了下，偷瞄着身旁神情寡淡，却仍然很有存在感的男人，思考着该如何回答。
他们那会儿到底算不算认识？
好像是认识，又好像不认识。
梁榆见她半晌没说话，以为她是腼腆，怕气氛尴尬，好心开口解围：“这倒没有，时萤说过，他们不认识。”
此话一出，时萤感觉身旁陡然冷了一度，连忙心虚地低下头。
当初刚去德盛，她确实跟梁榆和陈儒说过，自己和陆斐也不认识。
王清姿眼神转了转，若有所思地点头，复而看向时萤：“时小姐这么漂亮，有男朋友了吗？”
话音刚落，时萤瞥见驾驶座上，陆斐也的视线缓缓移了过来。
然而下一秒，梁榆笑着开腔，爽朗的声音充斥在车厢——
“你别开她玩笑了，她哪来的男朋友，还等着和我一块包养小帅哥呢。”
时萤：“……”
作者有话说：
萤宝：不，我只是想了想。

第45章
车厢里诡异沉默了几秒。
时萤看不到梁榆和王清姿的表情,只看到驾驶座上，一直没有说话的陆斐也意味深长地挑眉，侧目过来,声线低沉：“你还有这种志向？”
难以忽视的压迫嗓音,落到时萤耳中,隐约含着遏抑的恼火。
她有种被捉奸在床的既视感，强颜欢笑地开口：“榆姐开玩笑的。”
如果可以,她已经想要装病,迅速逃离这令人窒息的车厢。
可是眼下车子开出繁华市区，下了高架,别说公交和地铁站了,马路上连个出租车都没有,她只能掏出包里的耳机，戴上听歌,将压力隔绝。
梁榆察觉气氛不对,却很茫然，干脆换了个话题：“坐得我都困了，陆par，要不放会儿歌吧。”
陆斐也左手打着方向盘没说话，冷冷瞥了眼时萤，伸出右手拨弄两下，点开了车载屏幕的音乐。
下一秒，猝不及防的歌声在原本寂静的车厢响起。
耳机里的音乐断了。
梁榆盯着屏幕上的流行乐，有些意外：“陆par，这是你的歌单？”
“不是。”陆斐也淡声摇头。
梁榆看向摘下耳机神情古怪的时萤,张了张嘴：“时萤,你的啊？”
说完,她又觉得剧情不对，笑着看向王清姿，解释道：“王小姐别误会，她老蹭陆par车回家，忘断蓝牙了吧？”
时萤微顿，只能点头：“是啊。”
她肯定，陆斐也绝对是故意的。
半小时后，时萤总算在男友和情敌的共处中，安全抵达了度假村。
本来还想着避嫌，可下车时，陆斐也压根没理她，留给她一个好自为之的眼神，就撇下她放在后备箱的行李，转过身，冷漠而潇洒地走进了温泉酒店。
搞得梁榆一脸疑惑，小声问她，是不是又不小心得罪陆斐也了。
在前台分房间时，时萤将单人间让给了王清姿，和梁榆去了双人间。
自知捅了娄子，进门收拾好行李，她趁着梁榆去餐厅吃饭的功夫，连忙躺上床，愧疚地打字：“你生气了吗？”
她没有哄人经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时萤忐忑等着男人回复。
间隔了好几分钟，陆斐也才回复过来：“你觉得呢？”
她觉得他生气了，可她能说吗？
陆斐也：“不过，我倒是明白了一件事。”
时萤心虚询问：“什么事？”
陆斐也：“隐瞒恋爱关系，是为了等玩腻了，拍拍屁股走人？”
因为早就准备包养小帅哥，所以故意隐瞒恋爱关系，到时事了拂衣去，片叶不沾身。
时萤：“……”
怎么这个逻辑看起来，还挺完善。
时萤自觉蒙冤，趁机反将他一军：“你这是过度联想，我才没那么渣，而且你不也只瞒了榆姐他们，还分组发朋友圈，让别人都知道你恋爱了。”
说告知一部分人，结果连万年没联系的方景遒都知道了。
出尔反尔，他还好意思说她。
陆斐也停了几秒，言辞藏着探究：“哦？你怎么知道我分了组？”
时萤：“……”
糟糕，露馅了。
背着秘密谈恋爱太有压力，她原本想的是，干脆承认方景遒身份算了，现在却迟疑了。
恋爱地位此消彼长，她如今就能轻易被他拿捏。要是让陆斐也知道她上学的时候几乎奉他为偶像，以后还怎么掰回一城？
不行不行。
思索间，开门声传来。
是梁榆吃完饭回来了，时萤赶紧收起手机。
舟车劳顿，两人躺在床上休息了会儿，醒来后带齐了东西，去了紧邻房间的露天温泉。
温泉酒店依山而建，整体是古雅的园林设计，隔开的私汤对面，是一片苍翠的竹林，清幽别致。
温热氤氲的雾气中，时萤和梁榆穿着单薄的泳衣，各自端着杯饮料，靠在温泉池旁聊天。
时萤刚掀开披在肩膀的浴巾，梁榆羡慕的眼神就盯了过来。
汤池的泉水清澈见底，时萤肌肤白得有些晃眼，闷热温度下，泛起了淡淡的嫣红，唇色都比平常鲜艳了几分。
“天呐，你怎么这么白，瘦倒挺有料，你以后的男朋友可真有福气。”梁榆语气揶揄，顺手在时萤腰间摸了一把，感慨完，又开始倾吐八卦：“对了宝贝，你看陆par和王小姐，是不是还挺合适的？”
“啊？嗯。”时萤低头应声。
没注意她的迟疑，梁榆继续道：“应该是心情好，老板最近加班都少了，想把陆par搞到手的女人多了，可王小姐出现后，连科荣那位铁娘子也泄气了。”
“王小姐是很漂亮。”时萤垂下黑漆漆的眼睫，随口附和。
即便因为情敌身份别扭，她依然能够欣赏到王清姿的美。
说没有危机感是不可能的，可陆斐也从不缺乏爱慕者，如果男人真想变心，也不是她能改变的。
“我听曹律说，要不是大三那年陆par出国交换，没准他们早在一起了，看王小姐的意思，是觉得当初迟疑了，想要挽回。”
“挽回？”时萤皱了下眉。
梁榆低头喝了口饮料：“是啊，你觉得王小姐能成功吗？”
“我不知道。”时萤摇了摇头。
事实上，王清姿不知道她和陆斐也的关系，也没什么可避嫌的。
如果对象不是陆斐也，时萤或许不会想要隐瞒恋爱关系。就因为是他，她怕还没有酝酿好底气，过快承受外人的目光，也无法一个接一个地□□。
如果他们当年真有误会，陆斐也会因为王清姿的挽回而回头吗？
……
泡完温泉出去，两人在更衣室换了身洗浴服，走去了宽敞的休闲区。
这里的娱乐项目一应俱全，除了桌游、麻将和台球桌，还有单独的小型影院。
不远处，德盛的一群人正围坐在桌游的长桌前打牌，十分热闹。
室内的暖气开的很足，陆斐也穿着一件宽松的纯白T桖，灰色运动裤，修长的双腿随意支着，黑短的发茬贴着微低的后脑，露出一截冷白修长的后颈，侧过脸时眉眼倦淡。
在左边的曾律脸色谨慎地出完牌后，男人模样懒散地扔下手中最后一张牌，清晰分明的指骨抵在花色牌面上，散漫一笑：“走了。”
陆斐也背对着时萤，右边的位置上，坐着身披白色浴巾的王清姿。
在陆斐也清牌之后，桌上众人也陆续把手里的牌打完。
最后，王清姿微笑着摇了摇头，脸色懊恼地放下手里的牌，叹了口气：“不好意思，我输了。”
曾律嗓门洪亮，大声开着玩笑：“队友输牌，咱刚可说好了，惩罚得陆par顶啊。清姿，你帮他抽一个。”
时萤刚才就听梁榆说，曾律也是A大毕业，算王清姿半个师兄，关系熟络，没少起哄撮合陆斐也和王清姿。
嬉笑间，有同事看到了梁榆和时萤，立马招呼道：“梁榆，你和时萤过来一起玩啊，马上下一把了。”
“咱们也过去坐吧。”
梁榆拽了拽时萤。
时萤收回视线，点了点头。
长桌上只剩了一处空位，两人在陆斐也对面坐下。曾律顺手接过王清姿抽出的签，念出了上面的惩罚。
“微信第一位联系人的备注。”曾律把签放下，打趣地看向王清姿：“清姿，可不能让他作弊，你来看吧。”
陆斐也不置可否，整个人懒散地靠在那，似有似无地抬了抬眼，滑开手机递了过去。
时萤察觉到视线，局促地低头。
也不知道他的气生完没。
“霂霂。”王清姿把备注念出，盯着那个头像，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轻柔的嗓音，让时萤心里一颤，而后下意识看向陆斐也。
他什么时候改的备注？
陆斐也若无其事地撩起眼皮，淡淡瞥她一眼，随后抬起面前的饮料，轻昂着下巴，灌了一口。清瘦的颈线笔直流畅，喉结上下滑动，似有似无地勾人。
曾律也皱起眉头，看向身旁的男人：“霂霂是谁？你家里人？”
他还想抢过手机看一看，陆斐也却动作利落地把手机截回，跟着漫不经心地开腔：“这是额外的问题。”
“还挺贼，行了，下一把。”曾律拍了拍陆斐也肩膀，收回了好奇。
抽签决定组队，场上有十来个人。
时萤每局都分到了陌生的队友，跟着玩了几把，有输也有赢，幸运的是没捞到惩罚。
没多久，众人便散了场。
牌局结束后，她没吃午饭的饥饿感上来，跟准备回房间睡觉的梁榆打了个招呼，一个人走去了酒店餐厅吃饭。
下午四点，还不到吃饭时间，餐厅里的人不算多。
可时萤没想到，自己刚找了位置坐下，就遭遇了一位不速之客。
“时小姐，有空聊聊吗？”
时萤抬眸，看着眼前的王清姿，轻声点了点头：“请坐吧。”
王清姿看着正扫码点餐的时萤，笑了笑，没有任何准备地开口：“你们在一起了吗？”
你们。
很明显，指的是陆斐也和她。
时萤眼神微动，心里有些意外，紧接着，就听到对方的解释。
“抱歉，刚刚做游戏的时候，看到了他的屏保。”王清姿弯了弯唇，秀眸微抬，视线在时萤脸上略过，“没想到，你才是正确答案。”
陆斐也的屏保？她还真没有看过。
时萤低头避开视线，安静听着对方继续叙述，没有将人打断。
“有没有人和你说过，我大二跟他表白，却被拒绝了，他说他大三才想谈恋爱。那时候我是华风杯的主持人，也是为数不多能跟他说上话的女生。”
“我觉得这个借口很奇怪，可他也没有和其他人在一起，反而是大三那年，我主动放弃了。”
说到这，王清姿叹了口气，低下眼眸，语气似是有些遗憾：“再然后，他出国交换。可能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耿耿于怀吧。”
“其实刚刚在车上，我就多少猜到了些，是挺不服气的，怎么晚了一年，就输了呢？”
对于王清姿来说，倒也不是非陆斐也不可，只是她很少碰到对她无动于衷的男人，也产生了征服的欲望。
言毕，王清姿复而看向时萤，盯着她缓缓开口：“不过我不是输给了你，而是输给了他。”
“那看来，我很幸运。”
时萤顿了顿，扯出些许笑意。
此时，服务生将她刚刚点的餐送了上来，时萤低下头，默默吃着那份意面，没有再说话。
王清姿见她无动于衷，突然笑了笑：“怎么，我喜欢你的男朋友，可是你好像并不厌恶我？”
“你还会做其他事吗？”
时萤放下餐具看向她。
王清姿动人的眼神微转，似是而非地回：“谁知道呢。”
时萤点了点头，继而道：“如果你真做了出格的事，我或许会讨厌你，但我更在意陆斐也会怎么做。”
“怪不得你能和我表妹成为朋友，你们都有种犯傻的天真。”王清姿柔细的胳膊支在桌上，托着腮看她。
时萤弯唇：“是吗。”
“可你抓得住他吗？”
王清姿故意似的问。
时萤顿歇几秒，随后摇了摇头：“我抓不住一个自由的人。”
她喜欢陆斐也，也会因为王清姿出现在陆斐也身旁而不悦。可如果陆斐也真放不下王清姿，她又能怎么办呢？
恋爱关系束缚的只是道德感，束缚不了人心。决定表白前，时萤就知道恋爱会有苦果，可她还是舍不得，不管不顾地扎身了。
王清姿的话她会听，却不会因为三言两语动摇，离开陆斐也。
“你倒是很有趣。”
看着软弱，却还坚守着底线，面对外人眼中不匹配的恋爱，也很通透。
王清姿问完了想问的，最后笑着看了时萤一眼，然后起身离开。
……
走到拐角的洗手间时，王清姿望着倚在一旁清瘦身影，止住了脚步，抬眸问：“不放心等在这，是怕我吃了她？”
陆斐也捻灭了烟蒂，灰白烟雾很快飘散，他瞧着不远处的时萤，忽地轻笑了声，散漫勾唇：“你恐怕吃不了她。”
“我一直以为，我们才是同类人。”
懂得权衡利弊，及时取舍，才能走出没有差错的人生。就像她当初虽然喜欢他，但最后还是选择了收手。
陆斐也移开视线，宽大的掌骨一拢，收起反着光的银质打火机，声音沉倦：“其实不太一样。”
“前段时间我还在想，你是不是怪我在你狼狈的时候选择放弃？”王清姿抱臂站在那，自嘲一笑，随即道：“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可那个时候，就算换做是她，会坚持下去吗？”
陆斐也插着兜立在跟前，垂着眼睑沉吟片刻，嗓音低沉：“我不需要她坚持。”
起初的想法，的确是希望有人陪着，后来才明白，原来她不在更好。
“她就这么不一样？”
王清姿尚有些不甘心。
“十岁。”
“什么？”
陆斐也笑了笑：“其实我第一次见她，还只有十岁。”
男人的眼神太过笃定，王清姿攥了攥手，良久舒了口气：“谢谢，至少我舒服了一些。”
……
王清姿离开后，时萤想着刚刚的对话，又给自己点了杯鸡尾酒。
她酒量很浅，没喝两口就晕胀。
醉意蔓上脑袋，时萤晕乎乎地想着，陆斐也和王清姿大学就认识了，是不是就因为王清姿先一步放弃，他们才没有走到一起。
她知道自己不该在意陆斐也的过去，可还是不可抑制的苦涩难过。
泪水在眼眶打转，身后冷不丁传来一道磁倦的男声，俯下来的淡淡烟草气息将她笼罩，嗓音隐含着警告：“时萤，还学会喝酒了？”
时萤听到熟悉的声音，眯眼回过头，辨认清楚人后，低下头，没来由地小声问了句：“王清姿漂亮吗？”
陆斐也挺直的眉梢微动，不紧不慢地在她身旁坐下，跟着扯了下嘴角：“还行吧，没你漂亮。”
“你撒谎，她可漂亮了。”时萤眉心凝起，紧抿着唇控诉。
“是么，那你没听过，情人眼里出西施？”陆斐也抬手捏了捏她的脸，见女孩醉眼微醺，愣愣盯着他，又问了句：“怎么，呆住了？”
时萤停滞后，突然捂住嘴，略显傻气地嘿嘿笑了声，喃喃道：“甜言蜜语果然很好听。”
就算是谎话，也很好听。
像是引人沉沦的毒药。
女孩眯了眯眼，黑亮璀璨的眸子停留在陆斐也挺直的剑眉，又缓缓移去眼睛，最后落在微扬的薄唇，她伸出细白圆润的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蜻蜓点水般，一触而过。
原来……是软的。
她皱了皱眉，也不知从哪里滋生出一股勇气，就这么生硬凑了上去，没成想，男人倏然抬起的冷白指骨发力，抵着她的额头，不慌不忙地侧头避开，过分清醒的视线微眯着扫来。
时萤的偷亲没有得逞。
“你怎么不让我亲你？果然，你还是喜欢王清姿的，你这个渣男。”时萤嗓音软糯，还带了些哭腔。
陆斐也宽厚的掌心揽在她腰间，低下眼，另一只手掰过她的下巴，注视着怀里的人，漆黑的眸子愈发深沉，眼睫下遮了层淡淡的阴翳，勾唇道：“渣男？要是现在让你得逞，明天你就后悔了。”
“我才不会后悔，你不知道，我可喜欢你啦，怕你真的被王清姿抢走。”时萤嘴里小声嘀咕着，又轻闭着眼睛，身子缓慢蠕动了两下，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他怀里。
然而覆在腰间的掌心太过炙热，隔着洗浴服轻薄的布料，燥热的热度不断延烧。
“时萤，你吃醋了。”
陆斐也嗓音沉哑。
时萤本能地摇头：“没有，我不该吃醋，吃了醋，你就不喜欢我了。”
“吃醋还憋着？”陆斐也被她古怪的逻辑逗笑了，修长的指骨钳着她的下巴，声音倦淡：“听着，你有让我哄的权利，不用太讲道理。”
作者有话说：
萤宝：不给我亲，果然是渣男。

第46章
翌日,时萤是在酒店房间醒来的。
她自知酒量不太行，以往都不会贪杯，昨天却把那杯度数不低的鸡尾酒喝了个精光,简直和失恋买醉的人没什么两样。
很奇怪,时萤每次发烧都会断片,喝酒时却总能把事情记得清清楚楚。
卫生间里，梁榆正在一边洗漱一边唱歌,时萤捂着头坐起身,忍着宿醉回想昨天发生了什么。
好像是……她酒精上脑起了色心，霸王硬上弓,企图强亲陆斐也！
而他冷冷清清地躲开了。
回忆完最重要的剧情,时萤难以置信地捂住眼睛,须臾，尴尬缩起的拳头捶了锤脑袋,整张脸都埋进了被子里。
不久前,她还连男人的手都没牵过，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奔放了？？？
对，一定是酒精作祟！
时萤对自己胆大包天的行为感到震惊，那边梁榆裹着浴袍涂着精华，从卫生间走了出来。
她瞥见坐在床上的时萤，轻叹了口气道：“可算是醒了，我还想问你呢，昨天怎么是陆par送你回来的？”
时萤收敛了表情，藏着心虚低下头，随口解释：“哦,不小心喝醉了,可能陆par怕我一个人在那出事吧。”
梁榆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没再追问，转而夸起了陆斐也。
“陆par真是个挺有分寸的上司了，律所里有回聚餐，徐律硬是给一小姑娘灌酒，也是被陆par解了围，人家芳心暗许，可陆par连个联系方式都没给，态度端地明明白白。”
梁榆站在房间门口的长镜前，絮絮叨叨地说完，又想起一件事。
“对了，之前还有个女生特意来律所道谢，好像是陆par高中同学，听说陆par在酒吧帮了她，一看就对陆par念念不忘，结果没聊几句，陆par就让我送人离开，我还听见，她临走前自言自语地说了句……”
“说了什么？”时萤抬起了头。
梁榆眯着眼回想，学着对方当时怅然若失的神情，故作伤感地垂眸：“也对，现在的他哪还能看得上我。”
“唉，英雄救美，也不见得是对你特别，不过是出于人品，他让你疯狂心动，可又不喜欢你，这种男人才是真忘不掉啊。”梁榆语气感慨。
时萤随着她的话点了点头，也猜到了去找陆斐也的人就是何箐。
在附中时，何箐为爱转学，追陆斐也追得无比执着。
起初时萤不太理解何箐的动机，直到他们毕业前夕——
……
2012年5月，三模考试结束。
时萤偷偷去考场找方景遒，却意外撞见何箐堵在第一考场外，拦住了身穿校服，单肩背著书包的陆斐也。
空荡荡的教室里，黑板如同一副最沉重的碑匾，白色粉笔字迹醒目，书写着高考倒计时的数字。
再过一个月，他们就要毕业。
何箐花了大价钱才转进附中，整个高中除了追陆斐也，就是和国际班少数几个不务正业的富二代玩乐。
她深知自己考不上大学，更不可能考上陆斐也的学校，只有被家里送出国的命运，所以最后不死心地，想要向陆斐也求一个答案。
最后一场考试已经结束快半个小时，走廊里的学生几乎走光，时萤站在楼梯拐角，听见了何箐清晰的声音。
“既然你不喜欢我，当初我被七中那群男的拽去器材室的时候，又为什么要帮我？”
走廊上，陆斐也逆着大片霞光，皱了下眉，懒洋洋撩起眼皮，倦淡的眉眼不太耐烦：“我帮的不是你，如果知道后续，我可能不会那么“好心”。”
何箐死咬着唇，双眼通红地看向他：“陆斐也，你就真的，一点也不在意我吗？”
“嗯，的确不在意。”
少年懒散点头，没有一丝迟疑，嗓音也无比冷淡。
决绝的答案插进心间。
何箐失魂落魄地离开。
那应该是时萤记忆中，陆斐也最为冷酷的一面，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在此之前，从方景遒口中听到的陆斐也，是能轻松交流的朋友。而当初在天桥碰见陆斐也时，他又故意夺走了她的二十块钱，饶有兴致地逗弄了她两句。
只有面对何菁的那一刻，陆斐也眼神冷漠，过分的坦诚。
对于何箐来说，真心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该是多么残酷的一件事。
可惜她用错了方法。
撇开那些忽视陆斐也骄傲自尊的行为，哪怕在高中的两年里，何箐尝试跟上陆斐也的脚步，考上一所还不错的大学，最后也不会一无所获。
陆斐也该拒绝得婉转些吗？
如果那样，依照何菁的性格，大概会觉得还有机会。
对于陆斐也来说，他或许只是无意间帮了何箐一把，早已忘到了脑后。
可无助黑暗时那一点点的施舍，就足够何箐记上许久，因此萌发的心动，很可能也会变成利刃。
仅仅只是旁观，时萤就多少共情了何箐那刻的绝望与痛苦。
彼时她的想法是，好在自己没有对一个人投入同样的情绪。
可现在，时萤也患得患失起来。
她相信陆斐也现在是喜欢她的，但如果有一天，陆斐也不喜欢她了，她又能够轻松将感情收回吗？
梁榆轻拍着脸上的精华，并不知道时萤心中所想，继续念叨着：“你知道吗，王小姐一早就回去了，真搞不明白陆par什么意思，也没见去送人。”
“是吗。”
时萤低着头附和，继而想到王清姿昨天的态度，或许对方是真的放弃了？
如果陆斐也不喜欢一个人，确实不会留什么余地。有些温柔，只会给人遐想的空间。
时萤彻底明白过来，陆斐也应该是对王清姿没了其他想法。
可是……她的思绪落在余下的重点上，陆斐也昨天为什么不让自己亲他？
趁着梁榆换衣服的功夫，时萤拿着手机，一个人走去了卫生间，仔细关好门后，她打开《恋爱新手》小组，发了个帖子——
“如果恋爱后，男朋友抗拒亲密接触，是因为什么？”
一分钟后。
时萤刷到第一条回复。
“好好的男人不给碰吗？姐妹，你男朋友是不是不行啊？”
时萤：“……”
陆斐也行不行？
这她还真不知道。
时萤红着脸，又去看帖下刚刚更新的第二条回复——
“可能是他对你没有欲望，换言之，你勾不起他的性趣，姐妹，要不尝试做些改变？”
改变？
时萤抬眸，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肌肤白嫩，眼瞳黑白分明，脸颊是圆润的婴儿肥，微笑时，嘴角有若隐若现的梨涡。
稍显软幼的长相。
她乖巧惯了，平常只画淡妆，穿衣风格也比较保守，难道……就是因为这样，陆斐也才对她没有性趣？
没想到，她好不容易能够接受与异性的肢体接触了，陆斐也却比她还“洁身自好”。
最后，评论里的高赞是——
“姐妹，你先试着改变风格勾引他看看，要是没效果，那八成还是男人不行，咱自己的性/福重要，劝你赶紧分手吧。”
时萤盯着这条评论，皱了下眉。
算了，应该……还是她的问题吧。
吃过了午饭，时萤和梁榆又去了比昨天的私汤大一些的汤池，舒舒服服地泡了会儿温泉。
这里的水温明显更高，两人还没泡上多久，就觉得头脑闷热，呼吸也有些不畅。
恰巧，梁榆看见曾律在德盛的微信群里邀人一起去玩三国杀，便喊着时萤出了汤池，去休闲区打牌。
时萤跟在梁榆身后，低头看着手机，陆斐也刚发了消息问：“在哪？”
人潮往来间，她正准备回复，不设防撞上了旁边迎面而来的人，头顶传来一道惊喜的男声——
“时萤，你也来这泡温泉？”
时萤闻声抬起头，看见眼前穿着黑色T桖的男人，张了张嘴：“卓——”
话刚开口就顿住，她脸色尴尬，忘了对方现在的名字。
男人看出她的窘迫，不甚在意地笑了笑：“还是叫我卓峰就行，我家人也都还拿卓峰当小名叫。”
“卓峰。”时萤笑着点头，礼貌回了句：“没想到会在这碰到。”
上次被程依硬拉去吃饭，她心情不好，全程都心不在焉，更没认出卓峰这位阔别已久的“老同学”。
加了微信后，卓峰倒是经常给她评论点赞，只是还没有聊过天。
“我也没想到。”卓峰顿了顿，找了个话题开口：“对了，我好久没回余绵了，薛老师现在还在带课吗？”
薛老师，是两人初中的班主任。
时萤摇了摇头：“我也刚回来半年多，不太清楚。”
“那班级群你有吗？能发给我吗？”卓峰笑着说完，又突然想起，“我记得咱们班同学里，有个女生是薛老师的侄女？叫薛什么来着……”
“薛曦。”时萤轻声补充，而后不动声色地低下头，皱了下眉。
卓峰点了点头，夸赞道：“对，薛曦，你记性可真好。”
时萤弯了弯唇，却没有应声。
其实她的记忆力并没有多好，之所以记得这个名字，是因为薛曦就是当初偷偷举报她和卓峰早恋的人，也是她学生时代，很难被抹去的存在。
时萤还记得，当她私下质问薛曦为什么要污蔑她和卓峰早恋，在班里散播谣言时，薛曦冷笑着看向她。
“时萤，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谁，还成天装什么善良？”
“知道你爸为什么早死吗？那都是报应，谁让他判了别人的命，老天爷就来判他的命！”
“法官的女儿了不起吗，你现在又比我强到哪里去？哦，你还有个厉害的哥哥，可惜跟你哥比起来——”
“你就是个垃圾。”
如今回想，她在时呈甫去世后渐渐沉溺的自卑，固然和母女矛盾脱不开关系，但薛曦也功不可没。
……
“时萤，你怎么了？”
卓峰的声音将时萤唤回。
她勉强笑了笑：“不过我没有加初中的班级群，可能帮不了你。”
“没事，那我再问问别人。”卓峰说完，瞥见一旁还在等待的梁榆，挠了挠头，“不耽误你了，你朋友还在等你。”
时萤点了点头，和人作别。
卓峰走远后，梁榆揽着时萤转过身，挑了挑眉问：“追求者啊？”
“不是。”时萤摇了摇头，随后解释道：“初中同学。”
梁榆语气揶揄：“看你刚魂不附体的模样，难不成跟人家有段故事？”
时萤知道梁榆误会了她的失态，继而道：”没有，榆姐，你别瞎想。”
说话间，两人走到了桌游区。
陆斐也换了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浅色抽绳长裤，袖口处挽起了一截，隐着淡青色脉络的胳膊随意支在桌上，露出凸起的冷白腕骨。
他和昨天一样坐在中间，左边是微胖的曾律，右边的人却换成了戴着黑框眼镜的陈儒。
陈儒昨天出发前临时有事，是今早才赶过来的。
看见她们过来，陈儒举着罐可乐，开口问了句：“你俩怎么才来啊？”
梁榆拉着时萤在角落坐下，笑着回答：“刚刚碰上了一帅哥，把时萤拦住聊了会儿天。”
“帅哥，在哪呢？”
对面的短发女人别有兴致地搭话。
早上碰面时，梁榆特意给时萤介绍了下，对方就是科荣律所那位被称作铁娘子的罗雅君。
据说这位罗律师颜控到极致，对陆斐也的心思也摆在了明面上，早上得了风声听说王清姿已经回去，立刻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梁榆闻言抬了抬眼，正巧看见卓峰走去了不远处的麻将区，伸手给人指了指：“喏，就那个黑衣服的，不错吧。”
“是还行，不过……”罗雅君欲言又止，笑了笑，故意朝斜对面的男人抛去个媚眼：“我觉得陆par帅多了。”
陆斐也抬了抬臂，屈起指骨用力一撬，单手开了罐啤酒，他顺着梁榆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跟着漫不经心收回视线，懒散扔下手里的牌，起身道了句：“我去抽根烟。”
“别啊，你这不打了，那我们不是又多出来一个反贼。”
曾律出声抱怨着，可男人冷漠孤傲的身影却已经走远。
时萤想着陆斐也刚刚的眼神，盯着他离去的背影如坐针毡。
很快，掌心的手机震动两下，收到一条微信。
陆斐也：“还不过来。”
时萤缓了口气，搁下手上那张反贼的身份牌，摸了摸刚泡温泉时被浸湿的发尾，小声跟梁榆说了句：“榆姐，我去更衣室吹个头发。”
“嗯，去吧。”
……
时萤离开了牌桌，快步走向陆斐也刚刚离开的方向。呓桦
她差不多也琢磨出来了，陆斐也应该是因为她刚刚只顾着和卓峰说话，没来得及回他消息而不爽。
昨天刚捅了包养小帅哥的娄子，时萤怕陆斐也生气，眼见着他走进了隔着帘子的门，还是小跑两步追了上去。
两只脚刚跨进去，陆斐也突然插着兜转过了身，时萤立刻意识到不对。
这里好像是……男更衣室。
“我去外面——”
“等你”两个字还没说出口，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时萤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陆斐也修长的掌骨牢牢钳住了手腕，晕头转向间，拉进了距离最近的狭窄隔间。
男人寡白的右手握着她纤瘦的手腕，贴身将她抵在门上，腾出另一只手，动作利落地锁住了隔间的门。
隔间里堆放着不少杂物，逼仄的空间里，只容两人紧紧依靠在一处。
陆斐也低下眼看她，气息交缠，高大的身影罩出一片阴影，狭长漆黑的眼底涌动着情绪，低淡嗓音从喉结滑出，沉沉震在耳边。
“时萤，解释解释？”
门外的脚步声远了，暗淡视野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
时萤低着头，不敢和他对视，喉咙也干涩：“解释什么？”
“那男的是谁？”
“就是个初中同学。”
她温软的声音隐约发虚。
陆斐也俯身下来，粗粝的指腹抬起她的下巴，眼神里的压迫感隐藏不住，意味不明的低沉笑声闷在胸腔：“初中同学，还特意跟人聊天吃饭？”
“你怎么知道？”时萤睁了睁眼。
陆斐也并未松开她，右手指骨不轻不重地摩挲在她腕骨细嫩的皮肤上，磁倦嗓音里满是警告的意味：“不巧，你们吃饭那天，我就在楼上。”
刚刚瞥见卓峰的第一眼，陆斐也就将人认了出来，可不就是那一天，和时萤“相谈甚欢”的男人。
男人的掌心过于滚烫，肌肤相贴的触觉实在难以忽视。
时萤顿了顿，红着脸别开视线，压低了声音解释：“真的就是初中同学，那天吃饭我是被程依拉去的，他也是跟朋友一起去的。而且我和他就当了两年同学，在班里话都没说过几句，初三那年他就转学了。”
“转学了？”陆斐也挑了下眉，浅薄的眼皮慢悠悠眯起，似是想到了什么，哂笑了声，“你们真没别的关系？”
时萤抿了抿干燥的嘴唇，继续摇头：“没有。”
不是她刻意隐瞒，要是让陆斐也知道她和卓峰被人误会过早恋，只会更加麻烦。
“很好。”
陆斐也语气微沉，磨了磨牙。
倏地，一墙之隔的女更衣室那边，隐约传来了梁榆的声音。
“时萤，你在吗？”
梁榆连着喊了好几声，发现没有人应答后，声音变得疑惑。
“奇怪了，怎么没人，刚才不是还说要来更衣室吹头发。”
意识到梁榆此时就在隔壁，暧昧姿势下，时萤的感官更加紧绷。
声音逐渐静了下来，可口袋里的手机却突然震动了两下。
陆斐也坚硬的膝盖生生抵在她腿侧，两人贴地实在太紧，都明显感受到了那阵短促的震动。
时萤瞬间臊红了脸，却不敢出声。
“梁榆，你在这干嘛呢？”
这一回，是曾律的声音。
“时萤刚刚说要来更衣室吹头发，可我喊了好久却没人应，给她发了消息，也没人回。”
停了几秒，曾律突然提议：“那你给她打个电话试试？”
遭了。
根本无法思考的时间，熟悉的铃声响彻在狭窄的隔间里。
时萤慌忙伸出手，想去按停，却不小心撩起了男人的衣服，腹部的肌肉线条精瘦，炽热触觉传来，她手足无措，将好不容易掏出的手机掉在了地上。
梁榆明显听到了男更衣室这边的动静，两人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
“时萤？你在里面吗？”
曾律走上前，尝试推了推门：“这门打不开啊。”
梁榆语气焦忧：“糟糕，不会是温泉泡太久，在里边晕倒了吧？”
“那怎么办！”
梁榆跺了跺脚，环顾着四周：“这门也没钥匙，要不……砸门吧？”
紧接着，门被推搡了几下，时萤瘦弱的脊背贴着那道门，整个人被迫撞到了陆斐也身上。
她心里面紧张的不行，陆斐也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冷白的指骨用了些力气，在她柔软的唇边狠狠搓了两下。指腹的薄茧重重抚过，时萤嘴唇吃痛，轻吟了声。
男人狭长黑沉的眼眸紧盯着她，不甚明显地勾了勾唇，骨节分明的手掌缓缓移到紧扣的隔间门闸。
跟着，“咔”的一声——
隔间的门应声而开。
时萤失去了倚靠，整个人不受控制后仰，下一秒，又被陆斐也的手臂牢牢揽进怀里，头埋在了他宽厚的胸膛。
空气停滞。
“陆par？你们，你们……”
梁榆望着眼前的一幕，视线落在时萤明显红肿的嘴唇，吞了吞口水，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倒是同样惊讶的曾律率先反应过来，连忙扯了扯她，捂着拳放在嘴边，重重地咳了一声：“行了梁榆，既然人都找着了，还不赶紧走。”
说完，他又看向姿势无比亲密的两人，呵呵地笑了两声，摆了摆手：“那个，你们继续……继续。”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时萤尴尬至极,连忙后退两步，和陆斐也拉开距离，偏偏有一缕头发缠进了陆斐也领口,他慵懒抬起手,屈着指骨轻擦过脖颈,喉结弧度起伏。
无声的暧昧。
陆斐也不说话，时萤更无从辩解。
何况一切发生的太突然,光天化日之下,似乎已经没了掩饰余地。
时萤眼观鼻，鼻观心。
梁榆的视线险些在她脸上灼出窟窿,最后被更懂陆斐也眼色的曾律拉着手臂,一步一回头地出了男更衣室。
人走了,时萤才红着脸，颓然地抬眸抱怨：“你怎么开门了？”
这下好了,曾律和梁榆知道,等同于所有人都知道了。
“不开门？”陆斐也不轻不重地挑眉，“那你是想等着他们砸门或报警，然后一起来围观？”
时萤：“……”
条理清晰，无法反驳。
的确，刚刚那种情形，两个人根本就躲不开暴露的结局。与其让更多人围观，陆斐也的行为已经是及时止损。
可是恋爱才谈不到半个月，就原形毕露，这也太快了。
时萤难以接受。
半晌，她捋了捋凌乱的头发,随手扎了个丸子头,理好衣摆边缘蹂出的褶皱,跟在陆斐也身后，出了更衣室。
谁知梁榆竟堵在门口等她。
眼见陆斐也走远，留出了空间，梁榆可算是寻到了机会发难。
“好啊，时萤。你还挺能瞒的，亏我还把你当朋友。”
等在门口的这段时间，梁榆把时萤入职以来老板的种种反常通通捋了一遍。
出差时头等舱加套房，带薪摸鱼蹦极，陆斐也还甘愿当陪跳。以及前段时间在餐厅碰到，两人之间莫名其妙的别扭。
盘点到最后，梁榆发现自己就是个傻子，竟然没有看出两人间的猫腻。
时萤理亏地开口：“榆姐，不是故意要瞒你的，我就是怕万一没两天分手了，会很尴尬。”
“尴尬？上次我问你和陆par的头像是怎么回事，你还给我狡辩。”梁榆可不再给她轻易糊弄的机会。
说起头像的事，时萤和陆斐也的共同好友不算多，满打满算，就只有梁榆他们这几个在德盛认识的人。
哦，现在又加了个方景遒。
上回，梁榆发现陆斐也突然间换了头像，越看越觉得不对劲，直接在微信上问了时萤——
“奇怪了，怎么陆par新换的头像和你的还挺像？”
时萤的回复也算诚实，说她只是给陆斐也画了张画当谢礼，一个人画的多少有些相似。
谁承想，这话如今竟成了梁榆控诉她狡辩的证据。
时萤顿了顿，低头解释：“真没狡辩，那时候还没开始呢。”
“那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也才不到半个月。”
“怪不得老板最近这么好说话。”梁榆回想着陆斐也近日的反常，皱起眉头，“所以上次在那家花胶火锅店，你们就是在闹别扭？”
时萤难以反驳：“……算是吧。”
半晌，她看向沉默不语的梁榆：“榆姐，你生我气了？”
“我哪敢生老板娘的气。”
梁榆嘴硬地别开了视线。
时萤听见她的称呼，脸一红：“才谈几天恋爱啊，怎么就老板娘了……”
梁榆轻哼了声，盯着她道：“时萤，说这话的时候，麻烦先把你那磨破皮儿的嘴给我捂上。”
关她嘴什么事？
“你误会了，我们没干什么。”时萤反应过来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难不成要说，即便他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却也只是在那个狭窄的隔间里聊了会儿天？
时萤觉得这话怎么听怎么假。
再者，昨天她倒是醉酒硬上过，可陆斐也自持得很，没有让她得逞。
刚才在隔间里，她被男人欺身抵着，紧张得不行，陆斐也却还是坐怀不乱，眼神一派清明的模样。
惊慌失措的只有她。
“没干什么，你当我是傻子？”梁榆见她支支吾吾，脑补出一系列激烈场景，只当时萤这是害羞，“行了，曾律他们还都等着呢，赶紧出去吧。”
无奈，时萤只能收起解释的心思，点了点头，和梁榆一起走回棋牌桌。
然而，才刚穿过更衣室的走廊，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陆斐也对面居然坐了个意料之外的人。
时萤立刻去看梁榆。
“你看我干嘛，刚才卓帅哥和朋友路过，我就问了句要不要一起打牌，热心帮倒忙呗。”
梁榆还没怎么消气的样子，时萤看了看一声不吭的陆斐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准备找个位置坐下。
可还没等她挪动脚步，换了个位置的曾律中气十足地招了招手：“弟妹啊，你就坐师弟旁边吧。”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聚集在时萤身上。
显然，他们已被曾律“科普”了。
时萤瞥了眼陆斐也旁边的空位，男人随着曾律的话，懒散撩起眼皮看向她，而后拿起放在那的外套，腾出了位置。
时萤背负着压力，缓缓坐下。
可心里却打起了退堂鼓。
因为她的对面，就是表情明显有些复杂意外的卓峰。
虽然时萤自觉和卓峰清清白白，但陆斐也和对方同桌而坐，她莫名就产生了一种危险的意识。
可时萤转念一想，她和卓峰被误会“早恋”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
班里人说不准都记不清了，要不是之前做心理咨询时和“钱医生”提过，她都快忘了卓峰这个人。
既然陆斐也不知道这件事儿，自己应该大大方方，理直气壮一些，才不会被男人察觉出端倪。
……
要说时萤出现后，棋牌桌上最不开心的人是谁，非罗雅君莫属。
她好不容易熬到最大劲敌王清姿走了，风尘仆仆地赶过来，猝然又得知陆斐也不声不响地谈恋爱了。
真是白白折腾一趟。
罗雅君打量了眼时萤，对方看起来也就是个二十冒头的大学生。
听说和陆斐也认识没多久，想必感情也脆弱得很，等男人的新鲜劲儿过去了，倒是有机会等两人分手。
反正帅哥嘛，那是公共资源。大家轮流泡，谁都不吃亏。
……
本来是要玩三国杀，可因为这会儿牌桌上又多了几个人，身份牌不够，众人干脆多拿了两副牌，玩起了扑克。
没有组队，只定了个规矩，最后走的人真心话或者大冒险。
时萤今天的牌运挺不错，一手的顺子，继曾律之后，第二个清牌离场。
室内的暖气吹得干燥，打完牌，她发觉有些口渴，四处瞟了眼，想要喝口水时，听见卓峰抬眼说了句——
“时萤，喝饮料吗？”
他的座位正好挨着放水的地方，顺手递了瓶冰红茶过来。
时萤点头接过：“谢谢。”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又好奇地去看陆斐也手里的牌。
这才发现，男人手里只剩了一副炸弹，估计下一轮就能走了。
时萤随手把饮料放下，陆斐也却眼神散漫地睨了过来，自然而然地抬手，举起时萤手边那杯冰红茶，仰头灌了一口，又递了回去。
时萤脸色发怔地接过，黑亮的瞳仁盯着瓶口，满脑子都是一句话。
那是她刚刚喝过的。
时萤攥紧瓶身，脸微微发热。
“对十。”
卓峰报完牌，看着对面的陆斐也，手里只剩下了最后一张。
时萤还在想，陆斐也手里握着一副炸，这轮肯定走了，就听见男人倦淡的嗓音贴在耳畔。
“不要。”
时萤：“？”
他干嘛不要？
她转头看向陆斐也，四张二被他牢牢捏在宽厚的掌心，等到卓峰把单张的三出手离场，男人才慢悠悠夹起一张牌，扔到桌面。
“一张二。”
他居然把牌拆开出了？？？
接下来，是围绕在陆斐也与陈儒之间，倒数第一和倒数第二的比拼。
“一张小王。”
陈儒紧张把牌脱手。
陆斐也掀了掀眼皮：“不要。”
“那一张四，走了。”
陈儒松了口气，一脸的欣喜。
曾律拍了拍桌子，仰天长笑：“哈哈哈，连赢了这么久，你也有今天？”
德盛的人见识过陆斐也昨天赢牌的态势，都在调侃他的手气，只有时萤看见，男人不动声色地把余下的三张二扔进了牌堆。
陆斐也是故意输了牌。
“该惩罚了啊，不准赖账。”曾律兴致高昂地站起了身。
陆斐也哂笑一声，云淡风轻地点了点头：“行，问吧。”
他选了真心话。
曾律作为第一个清牌的赢家，盯着陆斐也和时萤，清了清嗓子，亲切地问：“师弟啊，赶紧从实招来，你们俩谁先追的谁啊？”
寂静几秒，时萤才听到陆斐也不紧不慢的开口。
“哦，高中的时候——”
男人话说一半，突然顿住，瞟了眼时萤，懒洋洋勾了勾唇。
“高中”两个字从陆斐也喉咙中刚一吐出，时萤的心里就猛地一咯噔。
她转头对上陆斐也狭长漆黑的眸子，还没有整理好思绪，陆斐也已经嗓音悠哉地继续补充——
“她追我，半途而废。”
时萤：“？？？”
天地良心，她什么时候追他了？
此话一出，场上的众人八卦心起，为首的曾律立刻看向时萤：“弟妹啊，他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真的假的？
时萤已经憋红了脸，难得急声否认：“胡说八道，我不认识他！”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比起陆斐也刚刚随意的态度,时萤言辞恳恳，不似作伪。
牌桌上的人来回盯着他俩，就连曾律也摸不着头脑,皱了下眉,看向陆斐也：“你们俩到底谁说的是真的？”
方景遒老说时萤仗着长得乖,就算撒点小谎，都容易把不熟的人骗过,可惜的是撒不了大谎。
曾律问完,时萤心虚劲儿涌上来，想喝水掩饰,冰红茶瓶口却没盖,碰到后撒了些水出来,她慌里慌张地补救。
陆斐也视线斜过来，撕开桌上的纸巾包装,抽出几张纸巾递给她。
而后,他终于在众人视线中，慢腾腾道了句：“她说的对，不是她追我，是我追她。”
低沉的嗓音听不出情绪，时萤默默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神，又心乱瞥走。
对面的罗雅君震惊抬眸，陆斐也这骄傲冷淡的性子居然也会追人？
“我就知道，你刚是吹牛吧。”
陆斐也以往在律所里都是难以冒犯的形象，所有人中，也只有虚长几岁的曾律敢调侃陆斐也两句。
“小时才多大,我看你就是不想被大家说老牛吃嫩草。”
他们俩年龄差了快四岁,曾律以为时萤升高中时,陆斐也早就毕业了。
陆斐也没有再解释，嘴角勾起弧度，毫不客气地回：“我是老牛，那你是什么？”
“曾律得是牛化石吧？”
“什么玩意儿，滚蛋。”
众人随着这两句话哄堂大笑起来，看起来都接受了陆斐也的说辞。
然而，时萤却很清楚，陆斐也刚才拐弯抹角的输牌，绝对不只是为了开个玩笑这么简单。
她可以确定，和想象中不一样的是，陆斐也是认识她的。
只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也没法把憋在肚子里的话问出口。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闹腾完，曾律看了眼表：“行了，时间差不多了，明天还得上班呢，大家回房间收拾收拾，等会儿停车场集合。”
从度假村的温泉酒店开回余绵市区，少说也要一个多小时，刚过三点，大家就各自回房。
一进门，梁榆落上锁，转身诘问：“时萤，还说你和陆par不认识？”
别人或许不清楚，她却知道时萤上学早，还跳过级，即便比陆斐也小了三四岁，却也只差了两届。
而且，以她对陆斐也和时萤的了解，他们都不像是那种认识没两个月就步入恋爱的人。
“……是不太认识啊。”
时萤真觉得她不算撒谎。
单向的认识，那能是认识吗？
也不能怪她避嫌，第一次在德盛见到陆斐也，他表现得那么陌生，时萤哪里能主动和人套近乎。
梁榆轻哼：“呦，不太认识，那你们还能躲在更衣室天雷勾地火？”
她说话时故意比了个亲嘴的手势，心里却觉得，两人的实况应该比她想象中……更加猛烈。
时萤：“……”
什么天雷勾地火！！！
她没占陆斐也一丝一毫便宜！
对上梁榆灼热的眼神，时萤百口莫辩，只能在心里谴责陆斐也。
他分明就是故意的，在更衣室是故意，输牌也是故意，就是为了让梁榆他们误会，也在卓峰面前宣告恋爱关系。
怪不得方景遒以前总说，陆斐也这个人有一万个心眼。智商不清楚，但论情商，陆斐也肯定能把所有人玩的团团转，包括方景遒。
……
时萤带来的行李不多，收拾得也快，怕梁榆继续盘问，先于梁榆出了酒店房间，拖着行李箱走进电梯。
到了停车场后，陆斐也就站在黑色的卡宴旁抽着烟，灰白的烟雾徐徐蹿升，瞥见时萤后，他夹着净白指骨拿下衔着的半截烟，伸出拇指掐灭，像是在等她。
他慢悠悠走上前，接过时萤手中的行李，放进后备箱，刚盖上车盖，就听见盯着地面的时萤开口——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哥是谁？”
附中每届的学生里，都不乏天之骄子，时萤却不在其中。她不声不响地匿隐于人群，如果陆斐也真的认识她，除了方景遒的原因，她不做他想。
“你说呢？”陆斐也轻笑着看她，狭长的眼眸沉静漆黑，意思却不言而喻。
时萤顿时涨红了脸。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却还看着她像傻子一样演戏。
“可是，我什么时候追你了？”
时萤倏然升起一股气恼。
陆斐也视线紧盯着她，嗓音磁倦地吐出三个字：“送资料。”
“送符包。”
“送盒饭。”
“还塞纸条。”
时萤愕异睁大了眼。
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方景遒说的？他嘴是漏斗吗？
陆斐也插着兜，一步一步贴近，直到时萤节节败退，瘦弱的肩胛骨紧贴在车门上，他才懒散挑了下眉，抛出一句：“不是追我？那你是在当菩萨？”
男人的气息抵在耳旁，右手拇指隔着针织衫柔软的衣料，在她曲线玲珑的腰侧惩罚式地碾了几下。
时萤的手臂无力支在陆斐也胸口，抿了下唇：“好吧，或许有点像“追”，可那和你以为的“追”不一样。”
“哦，哪儿不一样？”
陆斐也不紧不慢地将人松开，又随意地后退一步，抱着臂看她。
时萤紧张感消退，顿了顿，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所以你是因为误会我过去追你，才喜欢我的吗？”
“一部分。”
陆斐也声音低淡。
得到等同于肯定的答案，时萤咬了咬唇：“那如果——”
她还没有把话问完，就被一道清脆的女声打断。
“时萤，快帮我抬一下行李。”
是梁榆来了。
时萤只好收回到了嘴边的话，一声不吭地移开目光，帮人放好了行李后，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陆斐也瞥了眼紧闭的车门，也在时萤和梁榆之后上了车。
回去的路上，时萤有些沉默。
除开和梁榆的聊天，时萤不敢再和陆斐也多说什么，一直在想刚刚没问完的话。
如果陆斐也知道，她的那些行为并不是在“追”他，会不会重新考虑和她谈恋爱这件事？
仓惶被他表白后，时萤一直搞不懂，陆斐也为什么会喜欢她。
现在终于有了答案。
起初的担忧如期而至，恋爱才半个月，难不成刚曝光，就要结束了吗？
可她不想把感情建立在欺骗上。
……
卡宴驶进繁华市区，率先停在更近的佳宏新城，陆斐也帮时萤取下行李后，淡声说了句：“在家等我。”
时萤心不在焉地点头，等车子开远，才拉着行李箱走进小区。
电梯很快停在23层。
时萤刚低着头走到门口，却盯着眼前的一幕，止住了脚步，惊讶道：“程依？你怎么在这？”
在门口蹲了小半天的程依抬起头，起身时忽然眼冒金星，连忙抱住了人：“时萤，我完蛋了！”
“你这是……怎么了？”时萤的目光落在程依身旁的银色行李箱上。
程依不好意思地松开手臂：“那个，我恐怕得在你这躲几天。”
时萤不明所以，却还是先领着人进了屋，拿出拖鞋递给程依，又给她倒了杯水，然后问到：“发生什么事了？”
客厅的沙发上，原本还满脸颓丧的程依，突然捂住脸，如惊弓之鸟般直起身子：“你知道吗，宗琛跟我表白了！”
话落，她睁大了眼抬头，迫切寻求时萤的肯定：“是不是吓死人了？？？”
“我们都住员工公寓，他肯定在那堵我，我现在可不能回去。”
程依语气止不住的焦躁，双手拍着脸颊，试图让自己冷静。
不同于程依的难以置信，时萤只是略顿，就问起了原因：“那他为什么会突然跟你表白？”
不是他怎么会跟你表白。
而且他为什么“突然”表白。
“哦，就昨天嘛……”程依声音吞吞吐吐，低着头，小声把话说完：“我把他给睡了。”
时萤：“？？？！！！”
睡了？
是她理解的那个“睡”？
饶是她平时再会控制表情，这会儿都忍不住呆滞起来，心里不禁感叹，程依可真是闷声干大事。
换了部门后，同在百里工作室的宗琛成了时萤的同事，两人的接触比以前更多，她隐约觉察出宗琛对程依的心思，却没想到，会是程依先……把人给睡了。
“可我们都喝醉了啊！”程依长叹了一口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进了他房间，实话说他那张脸还挺好看，我鬼迷心窍地亲了他，然后就……”
“你说他一个雏儿，又是个大男人，怎么就不知道誓死抵抗，让我得逞了呢？”
程依一脸的生无可恋，整个人沉浸在被宗琛表白的震惊中无法自拔。
时萤没有说话，只觉得这是入局者迷，旁观者清。
宗琛和程依认识七八年，过去不仅是大学同学，还是辩论队队友，身份使然，两人逗嘴已成了习惯。
程依每次宣布恋爱消息，宗琛都格外“毒舌”，而程依每回分手，也都是宗琛心情最好的时候。
一切都有迹可循。
程依捂着脑袋，继续说起今天早上的事：“清醒后，我虽然很震惊，但还是稳住了心态，想跟他说大家都是成年人，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你知道吗，宗琛突然温柔得不像样子，表完白还主动亲了我，我只好借口回房间拿东西，溜之大吉。”
说到这，程依眼神放空地扶着额头，喟叹一声：“还是你聪明，就不应该找男人，一个人无拘无束的多好。”
“没有男人，还有姐妹。”
“算了，经此一遭，我算是彻底醒悟了，谈什么恋爱，就该跟你一样，当个坚定的单身主义者。”
时萤望着信誓旦旦的程依，顿了顿开口：“其实我现在……”
“嗯，你什么？”程依抬头看她，眼神无比的惘然。
时萤在心里叹了口气，考虑到程依此刻绝望的心情，她只好收回了袒露的打算，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自己一团糟，程依却比她更糟。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愣神间，门铃突然响起。
时萤心里一惊，连忙走去门口。
透过门上小小的猫眼，她看到陆斐也换了件黑色的夹克，单手插着兜，眉眼慵懒地站在门口。
“谁敲门啊？”程依问。
时萤咳嗽一声，跟着回了句：“外卖小哥，估计是看错门牌号了。”
“哦。”程依没再追问。
然而，门外的陆斐也挑了挑眉，锐利的眼神直勾勾盯着猫眼，抬起握着手机的右手，拇指利落敲在屏幕上。
下一秒，时萤掏出震动的手机，看到了微信里的消息。
陆斐也：“我是外卖小哥？”
时萤面色一滞，避着程依，快速打字：“你先回去吧。”
陆斐也：“？”
时萤：“我朋友来找我，她出了点事，这几天要住这儿，我不方便这时候告诉她……我谈恋爱了。”
她刚刚还在想，他们的恋爱关系会不会就此断送，眼下出了程依的事，就更不好坦白了。
陆斐也：“朋友？是上回跟你一起吃饭的那个朋友？”
时萤意识到他说的就是碰上卓峰的那回，打了个字过去：“对。”
几秒钟后，时萤窥见门外的陆斐也皱了下眉，随后转过身离开。
她松了口气，走回客厅，看了眼还在神游太空的程依，体贴地问：“等我等饿了吧？冰箱有我妈包的虾饺，记得你喜欢吃，帮你煮一点？”
谁承想，时萤刚刚说完，就看见程依的眼眶中，逐渐蓄满了泪水。
她突然不知所措起来：“依依，你哭什么啊？”
“有点感动。”程依扯出茶几上的纸巾，擦完眼泪后，沉了口气道：“果然，姐妹永远比男人来得更长久。”
“反正我也不准备结婚，宝贝，以后就我们俩凑合着过吧。”
时萤：“……”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程依的到来打乱了时萤的规划,她还没来得及问出答案，便得知陆斐也需要临时去香港出差一周。
谈恋爱也要工作，知道后,时萤反而松了口气,觉得也该有个缓冲时间,让她做好思想准备坦白。
周一上班。
她收到陈如萱的微信。
“陆师兄和王清姿一起出差了？”
“小蓝人问号.jpg”
时萤：“嗯。”
时萤：“小蓝人望手机.jpg”
陆斐也去香港出差，本来就是去处理东怡船务公司那一起管辖权异议的案子,王清姿不跟去才不正常。
不过,这一次她倒是不担心两人会发生什么不该发生的。
经过温泉一行，时萤发现陆斐也对待异性很有边界感。她的笃定,大概是因为他明确的态度被赋予的安全感。
恋爱以后,陆斐也似乎总是比她原本的想象中,更好一些。时萤觉得，这么下去,她恐怕会越来越不舍得分手。
比起她,反倒是陈如萱对此事的反应更激烈，接连发来一连串的消息——
陈如萱：“好吧，就让王清姿明白明白，一起出差也没用。陆师兄不会被她引诱！我站的cp绝不能be！”
时萤坦承恋爱后，陈如萱仿佛比她还开心。从温泉酒店回来，还八卦了一番两人情史，并给时萤发来了增进感情的招术。
陈如萱：“不过你也要小心，哼，我第一个好感对象就是被王清姿搅黄的。”
陈如萱：“本来那男的追了我半年，都快在一起了,我领着王清姿和人见了一面,没几天他居然跑去跟王清姿表白了,王清姿还提前发了消息，故意让我撞见。”
陈如萱：“那男的不是好东西，我就是想告诉你，王清姿喜欢引诱对她不感冒的男人，觉得有征服的快感。”
时萤盯着屏幕上的消息，突然想到上次隔间里陆斐也坐怀不乱的模样，他好像……真的不会被轻易引诱。
思忖完，她打字转开话题：“好的，我会注意的。那你呢，追人追得怎么样了？”
过了好一会，陈如萱才回复——
“不是太乐观，狗男人无情，还出现了一个近水楼台的情敌。呵，等我追到了人，看我怎么清算他！”
时萤皱了下眉。
陈如萱这么漂亮的女生，该是什么样的人，才能这么不识抬举？
最后，她回了两个字安抚。
“赞成。”
“小蓝人偷袭.jpg”
搬到时萤那后，程依为了躲避宗琛，休了积攒已久的年假。
酷爱社交玩乐的人成了宅女，每天看着时萤出门上班，又眼巴巴等着时萤下班。
直到周末，程依终于不堪寂寞，拉着时萤出门逛街。
商场里，时萤看着大件小件扫荡的程依，觉得她是真的在家里憋坏了，忍不住问：“你以前谈恋爱都那么洒脱，怎么被表个白会这么紧张？”
“唉，恋爱能谈多久，以后分了手，我和宗琛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那不能一直在一起吗？”
程依摇了摇头：“恋爱不就是激素分泌，对我来说，和一个人走下去的可能性太小了。”
程依一向秉持着快餐恋爱选择，每段爱情中上头快下头也快，最长也不超过三个月。
时萤问完，也愣起神来。
她和陆斐也能一直在一起吗？
以前就不太确定，现在又得知他喜欢她的前提是误会了她曾追过他，心里更加没底。
她那时的确不是“追”他，现在更像是个偷拿糖果的小偷。
陆斐也出差的这几天，一如既往地给她发着消息，没什么改变，可时萤的心态却变了。
从还算心安理得的甜蜜，变为了惴惴不安的甜蜜。怕答案戳破后，一切都成了幻影。
……
程依没有开车，出了商场，两人步行走去临近的地铁站坐地铁。
夕阳斜了下来，橘红色的光渐渐暗淡。
路过地铁口旁的一家奶茶店，时萤停下脚步，点了两杯七分甜的草莓斑斓奶茶，准备回家后放进冰箱，等晚上画稿时再拿出来喝。
下一班地铁还有三分钟，等待间隙，她坐在长椅上玩着消消乐，正要过关，突然听到一个响亮的巴掌声。
抬起头，十几米外，扎着马尾的少女面前站了几个烫了头的女生，甩出刚刚那一个巴掌后，众人大摇大摆扬长而去，留下小女孩独自站在那，收拾着被乱扔了一地的学习资料。
“你没事吧？”
女孩衣服上撒了饮料，时萤上前递给对方一张纸巾，看了一眼她抱在手里的资料，发现都是高中的习题。
“没事，谢谢姐姐。”女孩的齐刘海遮着眼睛，低着头小声道谢。
程依瞥见女孩红肿的脸颊，皱了下眉：“刚才那些人是谁？”
“同学。”女孩咬着唇回。
程依又问：“她们为什么打你？”
女孩顿了顿，手指握紧了书本：“她们让我考试时传答案，我没答应，就在辅导班的路上堵我。”
“她们经常欺负你吗？”时萤问。
女孩沉默不语，不愿多谈的样子。
时萤缓了口气，俯身握住她的手：“不要害怕，也别觉得这是难以启齿的事，告诉家长和老师，他们比你更懂该怎么处理这些事，也绝对能处理好。”
“这个给你。”时萤笑了笑，递给对方一杯奶茶，“喝完了回家，相信我，一切都会好的。”
她嗓音轻柔，小女孩愣愣接过，片晌才擦了擦眼睛：“谢谢，我知道了。”
……
“靠，现在的小孩都高中了，还玩校园霸凌那一套？”
上了地铁，程依还在愤愤不平。
说完了，又突然看向时萤。
时萤一脸的疑惑：“怎么了？干嘛盯着我看？”
“宝贝，你刚才就像仙女。”程依突然趴在她的肩膀上，拍起了彩虹屁。
时萤笑了：“哪有那么夸张？”
“有啊，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吗？”
程依和时萤的性格大相径异，能够在入职后迅速成为知心的朋友，还是源于一场特殊的插曲。
两人头回见面也是在地铁上。
彼时程依收到辉成的面试邀请，大老远从嘉宁来余绵面试。没成想，坐地铁时遭遇猥琐男猥/亵，她向来不是息事宁人的脾气，当场戳破，谁知对方却仗着监控盲区抵死不认。
争执中，周围人都观望不语，程依一个外地人初来乍到，遇到的又是这种恶心事儿，快被气出眼泪时，被人从后轻轻拍了肩膀。
“你好，我刚刚录下了视频，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陪你一起去警察局做笔录。”
女孩握着手机眼神澄亮，言辞诚恳，嗓音带着南方特有的温软，嘴角浅现的梨涡让人不自觉亲切。
见程依愣神，时萤以为她心有顾虑，放缓了语气：“别担心，我是学法的，这种情况你完全可以报警起诉。”
……
“那时候我就在想，这可不就是天降的仙女吗？”程依感叹。
别人都在袖手旁观，只有时萤帮了她。程依确信，如果真让那个猥琐男跑了，地铁那一幕一定会留存在记忆深处，反复地恶心她。
时萤觉得程依言之过甚，她只是明白窘境中无人帮扶的绝望。
哪怕只是小小的拉上一把，也能够给人力量。
……
回到家后，时萤把浴室让给了程依洗漱，先进了书房画稿。
刚打开手绘板，她就收到一条微信，居然是卓峰发来的。
除了刚加微信那回打了个招呼，两人这还是第一次聊天。
“时萤，我前几天碰到了班长，他问我你是不是换了号码？”
时萤顺手回了句：“是换了，我现在的号码是155XXXXXXXX。”
卓峰：“这个号也是余绵的？那你为什么把旧号换了？我记得你那个号码还是三个8的连号。”
时萤顿了半晌，纤瘦的手指敲在屏幕：“哦，就是当时手机丢了，挂失太麻烦，所以买了个新号。”
卓峰：“怪不得。”
聊完天，时萤锁上手机，对着空白的画板愣神，过会儿皱了下眉，拉开了一旁的书桌抽屉。
最上面，摆着一台款式老旧的白色翻盖手机。
她翻了翻下层抽屉，找出一根usb的数据线，插电后，开机。
短暂的开机动画后，点开手机收件箱，有号码停机之前的一堆消息。
发信人：薛老师。
“你每天装模作样的样子真恶心，赶紧去死吧。”
“哈哈哈，又考砸了，你妈一定很后悔怎么生出你这么个蠢女儿。”
“你可真给你哥你妈丢人。”
这些都是被时萤拉黑后，薛曦用薛老师的手机发来的。
时萤和薛曦从小学起就是同班同学，除此之外，薛母还曾是时萤的钢琴老师，过去对她非常不错。
人生的前十三年，时萤是被时呈甫捧在手心宠爱着长大的。那时的她还很爱笑，甚至会在方茼生气后，躲在时呈甫身后作威作福。
然而所有的和谐美好，都在她初二时变得支离破碎。
2010年3月，余绵出现了一起性质极其恶劣的贪污案。
身为嘉陵机场集团总经理的薛父涉嫌利用职务之便，为他人进行资金拆借贷款谋利，受贿金额高达千万。
当时，负责这起贪污案审理的法官就是时呈甫，涉案贪污金额全部由薛国军作了平账处理，证据充分，最后薛国军被判处死刑。
案件宣判前，一向优雅柔弱的薛母曾经找上门，当场向时呈甫下跪，声泪俱下地请求轻判。
可时呈甫不得不狠起心，将人拒之门外，他平常儒雅随和，却不会放弃法官这个身份的原则。
薛国军入狱后，薛母崩溃患上精神分裂，薛曦和弟弟只能跟着在附中任教的叔叔一起生活。
时萤和薛曦以往关系不错，却在这件事后彻底没了交谈。
三个月后，时呈甫因为高强度的工作，在法庭上突发心梗去世。
突遭巨变，时萤能够接受薛曦起初冷漠的态度，却没想到，薛曦的行为愈演愈烈，渐渐将家破人亡的恨意转移到了她身上。
薛母教了时萤八年钢琴，曾是她十分尊重的师长，可人生偏偏开了这样一个玩笑。
发现薛曦的恨意是在初三，那时的薛曦还不过是在班里散播时萤和卓峰的暧昧谣言，拆凳子划书本，做些困扰但伤不到时萤根本的事。
想到薛母过去八年的照顾，时萤默默忍了下来，没跟任何人提及。
然而高一那年，薛曦变本加厉，在时萤生日那天，将她锁在了教室里。
那段时间方茼出差，而方景遒确定保送后，请了半个月的假，被国外的母亲接走见面。
附中鼓励学生晚自习，也会给在教室待得太晚的走读生提供临时宿舍。
时萤那几天选择了住校，她是在教室里待到最后的人，准备离开时，才发现教室的门被人落了锁。
薛曦倒是给了她一个机会——
“想出来可以，你也跪下求我。”
时萤平静地答：“不可能。”
不知是不是薛母当初向时呈甫下跪的场景给了薛曦太大的刺激，时萤拒绝后，薛曦开始破口大骂，骂时萤，也骂时呈甫。
时萤听过很多次，知道薛曦那刻完全陷在情绪里，已经不想与其争辩。
她知道父亲没做错任何事，判决是时呈甫公正的底线，也是法律的底线。
最后，薛曦离开。
没人知道，时萤那天在寒冷的教室里，被人锁了一夜。
余绵的冬天没有暖气，时萤坐在教室里翻开习题，可冻僵的手指已经没有办法继续写字。
深夜寂静，手机也已经没电。
恍惚中，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自己，那是一种挟了恐慌的孤独感。
她拽出桌洞里的校服外套，裹在白色羽绒服外取暖，整晚半梦半醒，却望见对面的高三教学楼里，有一间教室亮了快一夜的灯。
靠在窗边的少年，是陆斐也。
就是黑暗中的那一点光亮，驱散了滋生的恐惧。
她还没有被全世界抛弃。
……
第二天一早。
薛曦打开了教室的门。
时萤擦了擦鼻子，看着薛曦一声不吭地走回座位，冷淡开口：“如果还有下次，我会告诉老师，或者报警。”
“你应该清楚，如果我真的这么做了，你不可能继续留在附中上学。”
“这一次，我说到做到。”
时萤一向是温声细语的好脾气，此刻的嗓音中却带了些威胁意味。
她不会再纵容薛曦。
教室里只有她们。
话音刚落，薛曦就“蹭”得站起身来，语气略为讥讽：“时萤，你可真会装善良啊，你爸判死了我爸，又逼疯了我妈，你凭什么干干净净！”
“呵，不过也没关系了，老天爷收了你爸的命，至于你，平庸的人，永远都是平庸。”
薛曦说完，将捏在手中的那张试卷狠狠扔了过来，鲜红色的分数划在试卷中央，格外醒目。
薛曦扯着嘴角嘲讽：“就你这个样子，连你妈都瞧不上你吧？”
时萤闭了闭眼，几秒钟后，默默捡起那张被薛曦踩了脚印的试卷。
薛曦的行为伤不到她，可薛曦的语言确实动摇了她。
比起早恋的流言蜚语，时萤更在意方茼的信任。比起一次糟糕的成绩，时萤更在意，她是否真的如薛曦所说，在方茼眼中一无是处。
没有人能够毫不在意亲密之人的看法，何况，在时呈甫去世的两年里，她就只有方茼这个母亲了。
方茼的悲痛，她体谅。可是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伤心中，甚至没有人问她一句，想不想父亲。
时萤是不太敢去想时呈甫的，因为每次的思念过后，都会明明白白地意识到，她已经没有父亲了。
那么好的父亲。
……
她拼尽所有努力，想要得到方茼的一点认可，最后却越陷越深。
平庸的人，永远都是平庸。
平庸的人，永远一无是处。
可她能怎么办呢？
没有人能带她走出来。
……
高一平安夜那天，天气预报里的猛烈寒流如约而至，余绵居然下了十几年来唯一的一场雪。
洁白雪花漫天飘落，在校园的喧嚣中保留着独有的清静。
对于在余绵这座南方城市长大的人来说，那副场景太过稀奇，以至于附中的学生们都难得放下了书本，纷纷涌上了操场和楼下。
时萤也被同桌王思颖兴致勃勃地拉出了教室，伴随着欢呼与嬉笑，她隔空望见高三教学楼那边，陆斐也一个人倚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白雾撒下，雪缓缓落在他肩膀。
所有人都在看雪，他却只是撩了撩眼皮，懒散随意地倚在那，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周围也有人在议论他——
“陆斐也升了高三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月考还考了年纪第一。”
“附中成绩好的多了，出身摆在那，他再怎么拼命也爬不上去，毕业后注定平庸。”
注定平庸。
时萤想，他应该不会。
关于陆斐也这个人，有太多次契机，让时萤注意到他，事实上，也不止她注意到了。
从那以后，时萤好像把她卑微无助的逆反心态投注在了陆斐也身上，并且越来越坚定的相信，他一定能够成功。
很奇怪，起初她还只是希望陆斐也能挫下方景遒的锐气，后来，是真的期望看到他改变命运。
他当然和她不一样，他永远不会平庸，就连每一个眼神，都和平庸相斥。
……
大一开学，时萤刚到北淮不久，就接到了方景遒的电话。提到陆斐也时，他言语间充斥着怒气。
“你说他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压根不把我当朋友，谁稀罕关心他啊。”
“走就走，以后可别回来。”
方景遒在电话那头撂着狠话，时萤得知陆斐也出国时，却心不在焉地想——
或许不会再见面了。
持续了那么久的关注戛然而止。
那一刻，时萤也曾自我审视过，她究竟有没有对陆斐也动心，答案是，或许在某一刻存在过，却很快以一种平和的心态被她掩埋，从未被撕心裂肺地牵动心扉，大喜大悲。
仅此而已。
时呈甫的存在让她觉得——
爱人该是滚烫的阳光，是人生中场的哗然，是怦然心动，更是真诚坚定的选择。
她从不奢望天边的人，那只是过于虚幻的想象，感受不到。
至于陆斐也。
时萤蓦然想起高中的物理课上，老师曾讲到的“洛希极限”。
苏梅克—列维9号彗星划过银河，却在途径木星时化为碎片。
行星与卫星相互吸引，可她不是环绕行星的卫星，只是那颗途径的彗星，一旦靠近洛希极限之内，便会粉身碎骨。
她多怕亲密的冷漠。
她也不愿粉身碎骨。
所以，远远遥望就好。
然而当得知陆斐也出国交换的那刻，时萤还是惘然若失，很浅的情绪，并不浓烈，更多的是一种见证者的豁然与祝福。
挺好的。
忆及过往，她和陆斐也交集不深。可即便他们只见过寥寥几面，时萤也万分感谢他的出现。
少年是独行的舟，她是迷途的鸟。
失控坠落中惊鸿一瞥的风帆，像是微茫星火，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引导她前行，他也终于要驶向更辽阔的海面。
挂断电话后，时萤在宿舍坐了很久，直到日落月升，她才登上了方景遒的Q/Q邮箱，找出联系人，偷偷给陆斐也发了一封邮件。
时萤打了一长串的字，看了一遍，却又逐一删掉。
她不敢大话长篇，最后只在那封邮件中，留下了短短的24个字。
祝君一路策马扬帆，此后人生隔山隔海，只盼顺遂，不盼重逢。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七年前的时萤,从未想过她会和陆斐也再次相遇。这些年，她也只在极偶尔的时刻想起过他。
因为“陆斐也”三个字，总是和附中的记忆紧紧关联在一起。
她好不容易走出,不愿再去回想人生最无望低迷的时光。
可命运有自有意志。
那时的她绝对想不到,七年后的她会阴差阳错地和陆斐也谈起恋爱。
时萤把那台旧款翻盖手机放回抽屉, 第一次觉得，现在的她,似乎已不再为当年的事耿耿于怀。
当初警告完薛曦,对方有了顾忌，后面没再做更出格的事,只会时不时发些消息,或趁着无人时冷嘲热讽两句,打击她的心态。
毕业后，两人再没有见过面。
……
方景遒在此时发来了消息。
“生日还过吗？”
生日？时萤看了眼桌面日期,12月18日,果然，还有三天就是她生日。
“算了吧，怪麻烦的。”
自从时呈甫去世，家里便没了逢年过节的气氛，生日也不过是一起吃顿饭。时萤的生日在十二月，以往都在北淮回不来，已经很多年没有正经过生。
“行。”
方景遒没有勉强。
关闭对话框，时萤眼神随意一瞥，盯着最上方的联系人发起了呆。
听同去出差的陈儒说，陆斐也这几天是真的忙碌,除了睡前聊上两句互道晚安,时萤很少联系他,怕打扰他工作。
她凝视着陆斐也的头像，片晌，脑子里忽地蹦出个念头。
梁榆都质疑过她和陆斐也的头像，方景遒和陆斐也加微信后，为什么没对这两个头像起疑心？
想了半天，时萤将此归结为——
是方景遒情商太低。
……
画完稿，时萤出了书房，洗漱完坐在沙发上，和程依一起看起电视。
程依拆开刚买的糖炒栗子，转过头发现时萤正握着手机发呆，随口问：“你怎么了，灵魂出窍了？”
时萤骤然回神，想到程依恋爱经验丰富，沉默思忖顷刻，拐弯抹角地开口：“刚刷到一条树洞微博，有个女生说她刚谈恋爱的男朋友，是因为误会女生过去追过他才喜欢上女生的，女生现在应该怎么做？”
程依皱了下眉，搁下怀里的糖炒栗子，盘起腿看她：“这理由好奇怪，以前就没有其他人追过那男生？”
时萤愣了愣回：“倒是有，不过好像没追上？”
王清姿的故事她不清楚，可何箐追了陆斐也两年，却遗憾收场。
“那还纠结什么，只要这男的不是谁追都接受就行，她没追就把人搞到手了，不挺好的吗？”
程依剥开颗完整的栗子，扔进嘴巴，又递给时萤一颗。
时萤停了半秒，才伸手接过，放进口腔中细细咀嚼着，烤栗子软糯香甜的味道散开。
说的也对。
追过陆斐也的人那么多，他也没都接受。这是不是说明，陆斐也不只是单纯因为“追求”而喜欢她？
“可她那个时候压根没想跟男生谈恋爱，那就不算追求，这是一个误会。”时萤轻叹了声。
陆斐也连半途而废这种不坚定行为都记恨，得知她追都没追过，岂不是更生气？
会不会一怒之下分手？
“那她现在想和他谈恋爱吗？”
时萤很快点头：“想的。”
“这不就完了，建议她将错就错。”
时萤讶异抬眸：“你的意思是，让她一直瞒下去？”
“又不用说瞒一辈子。”程依拿起茶几上的奶茶嘬了一口，慵懒靠回沙发，无所谓地摆手：“你想想，没准多等几天，俩人就分手了呢。”
时萤：“……”
她还想再问，敲门声却突然传来。
时萤略显意外，不知谁会大晚上过来，却也只好起身去开门。
透过猫眼向外看去，时萤瞬间睁大了黑亮双眸，连忙转过头，给程依比了个手势，用嘴型说到：“是宗琛。”
瞟见她鬼鬼祟祟的动作，前一秒还在啃栗子的程依，下一秒就火急火燎地弹射起身，慌张躲回了卧室。
等程依匆忙藏好，时萤才不急不慢地打开门，望着门口的人，状似惊讶地问：“宗琛？你怎么来了？”
程依这段时间休了年假，时萤上班时也都尽量躲着宗琛，在微信上的回复也是不知道程依去了哪，宗琛怎么会知道程依在这？
门外的宗琛一身酒气，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道：“把程依喊出来。”
“程依她——”
宗琛没等时萤说完，直接抬手将她打断：“别说程依不在这，她总得给我一个说法。”
两人僵持间，卧室房门大开，程依慢慢走了出来，叹了口气。
“行了，我们下楼谈。”
半小时后，程依魂不守舍地回来。
时萤也不知道，程依和宗琛谈了些什么。只是第二天一早，程依就开始收拾行李，搬回了员工公寓，也提前跟组长销了假。
不过，程依还是避着宗琛，连着几天都没来找时萤吃饭。
周一晨会上，纲哥宣布了一个消息，百里工作室正式接手《圣光》项目的制作，一跃成为了《圣光》的游戏制作人。
《圣光》是百里工作室三年前就立项的一款3A游戏，后来因为开发周期过长，制作团队陆续跳槽，又接连被削减经费，项目彻底架空，被搁置到现在。
前不久，纲哥主动向张工请缨，把项目接了过来。
成为一名游戏制作人，应该是纲哥这个资深游戏人的终极梦想，只是如此一来，《圣光》主美的位置却空了出来。最后，纲哥决定尝试去邀请《圣光》那位跳槽的前主美回辉成任职。
周二晚上，下班回家，时萤洗完澡，进了书房加班赶稿。
《圣光》当初的项目进度已经过半，美术风格上便决定延续前作。时萤翻看着前美术团队留下的资料，尝试完善了一幅游戏人物的草稿。
才画到一半，陆斐也居然打来了电话。她摁下接通，还没开口，就听到男人磁倦的嗓音：“朋友回去了？”
“你怎么知道？”
时萤还没把这事告诉陆斐也，他是在她身边装了监控吗？
“猜的。”陆斐也闷笑了声，懒洋洋控告：“毕竟都敢光明正大接电话了。”
时萤听罢一阵心虚。
虽然陆斐也出差这些天每天都有发微信，但他们还没打过电话。她白天要上班，晚上回家又有程依，根本没有通话机会。
这么一看，她这个“”一通电话都没有”的女朋友似乎不太称职。等陆斐也知道了她的“乌龙追求”，岂不是罪加一等？
“在干嘛？”他问。
时萤小声回：“画稿。”
“时萤，你也可以学点别的。”
时萤疑惑：“学什么？”
“学着——”陆斐也的声音慢悠悠的，嗓音低淡慵懒，故意似的开腔：“想想男朋友。”
他哂笑了声，存心问她：“想我了吗？”
想他了吗？
应该说每天都在想。
而且还忐忑不安地想。
明知陆斐也看不见自己此时的模样，时萤还是揪着睡衣扣子，赧然垂下眼眸：“想了。”
“那挺巧。”
“什么挺巧？”
他轻笑：“我也在想你。”
时萤心口微颤，脸颊绯色愈深。
他怎么能这么稀松平淡地说情话！
“没别的事想跟我说？”
陆斐也意有所指地问。
别的事？是在问她上次没聊完的话题？
关于过去的“追求”。
时萤心情落了下来，末了低着声音回：“有，不过……等你回来再说吧。”
香港，华灯初下。
东怡船务公司总部。
会议室出来，王清姿和同事跟在陆斐也身后，在男人和陈儒谈论归期时，惊讶看向他：“你明天就回余绵？”
“嗯。”陆斐也漫不经心点头，跟着随手摁下电梯，“放心，明晚的饭局，陈儒会代我去。”
王清姿沉默了会儿，抬眸看向眼前的男人，弯了弯唇：“你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他，可不会感情用事。
“是吗。”
陆斐也冷淡的眉眼柔和了些。
或许吧，漂泊太久，终于被系上了牵绊。
周三，下班后，时萤如往常一样，坐上地铁回家。
可当路过佳宏新城门口的全家时，她倏然停住了脚步。
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日期，时萤走进便利店，在冷藏区犹豫着，选了一块精致小巧的草莓奶油蛋糕。
通常来说，时萤喜欢的口味，怎么吃都不会腻。
时呈甫还在的时候，每年都会雷打不动地给她准备草莓奶油蛋糕。
然而时呈甫去世后，所有特殊的日子都像是在提醒着他的缺席，家里人再也没有大办过生日。
不过时萤觉得，这样的日子，奖励自己吃块蛋糕还是可以的。
只可惜……
陆斐也的眉眼蓦然出现在脑海，时萤摇了摇头，将心底那抹怅然驱散。
他在出差，更不知道她过生日。
“二十三块，需要袋子吗？”
服务员刷完码，抬头询问。
时萤点了点头，打开二维码付款，拎着蛋糕，低着头往回走。
行至单元楼下，却不小心撞到了人。
“对不起——”
时萤的道歉脱口而出，抬眸时，却骤然愣在原地。
男人穿着件深青色大衣，整齐打着领带，潇洒颀长的身影立在眼前，双手插着兜，眉眼间透着倦淡的笑意，正低眼看她。
“不知道看路？”
陆斐也拍了拍她的头。
隔着羽绒服的帽子，不轻不重的力道带来了真实感，刹那间，时萤好像理解了曾觉得肉麻的那句话。
原来最幸福的事莫过于——
想念的人此刻就在眼前。
下一秒，时萤突然伸出手，上前一步，牢牢将陆斐也抱住，闷闷道：“你怎么回来了？”
“来见我的女朋友。”男人挑了下眉，回搂住她，低下头轻笑。
“回家？”陆斐也问。
时萤停了会儿，摇头，手指向一旁：“要不，我们去花园坐会儿吧。”
“嗯。”
陆斐也复而牵住她的手，领着人往前走，步伐不紧不慢。
十二月的余绵，夜晚伴着寒气。
此时的花园里没什么人，两人在空荡荡的长椅上坐下。
“买了什么？蛋糕？”
陆斐也看向她提的袋子。
时萤瞥了眼塑料袋里的草莓小蛋糕，低声回：“其实，今天是我生日。”
“之前问你，怎么不说？”
陆斐也捏了捏她的鼻子。
时萤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头回：“我不怎么过生日，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不过……”
“我有其他事想说。”时萤握了握缩在口袋里的左手，突然看向他。
“什么事？”
她终究无法心安理得地瞒着他。
时萤缓了口气，须臾，像是下定了决心，望向他的澄亮眼神中藏着一丝胆怯：“陆斐也，如果我当年没“追”你，你后来还会喜欢我吗？”
“为什么做这种假设？”陆斐也挺直的眉骨轻微皱起，似是有些不悦。
时萤略顿，继续道：“我从来都不知道你认识我，上次我也说过，我做那些事，和你以为的“追”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
时萤沉了口气，将曾经的想法和盘托出：“过去的我……其实从没想过要跟你在一起。”
女孩的话像是一颗石子，打乱了平静无波的水面。
陆斐也缓缓松开握着她的手，深沉的目光睨向她，狭长漆黑的双眸深不见底，嗓音又低又淡——
“时萤，你的意思是，其实你并不喜欢我？”
时萤被他的眼神直勾勾盯着，心里升起一阵恐慌，却还是低下头回：“准确的说，不是那种喜欢。”
“过去的我，更像是把你当成了一个支撑，甚至一个偶像。我特别希望你好，却没想过你该与我有关。”
男人顿了顿，缓了口气才道：“为什么希望我好？”
时萤抿了抿唇，忽地移开视线：“因为那时候的我特别不好，我甚至觉得，如果不是因为你，我可能会做错很多事。”
就像在鹰空那天，她是真的在某一刹那，有了堕落的想法。
时萤拒绝异性示好，是因为她很抵触别人太轻易的喜欢她，更不希望他们把三分的喜欢渲染成十分爱意。
她像一只刺猬，认为那些人喜欢的不过是她伪装出的外壳，一旦真的了解，便会因她扎在伤口的利刺退却。
感受到她的颓丧，沉默几秒，陆斐也倏地长叹了口气，语调随意散漫：“傻瓜，这几天就是在脑子里想这些事？”
说完，他又捏了捏时萤的脸颊：“既然都过去了，以前不想跟我在一起的事，就勉强原谅你，那现在呢？”
时萤完全没料到，陆斐也会是这种态度，悬落一半的心，又回了实处。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低下头，喃喃道：“现在……我想跟你在一起，非常想，可是我又忍不住害怕。”
“害怕什么？”
“怕有一天，会舍不得分手。”
恋爱不确定因素太大，她渴望永远，却不愿给他压力。
陆斐也轻哼了声，骨节分明的冷白指节捏着她的脸颊发力：“时萤，胆子挺大，还想着分手。”
“我没说想分手，只是说怕舍不得分手。”时萤小声反驳。
陆斐也笑了笑：“是吗，那你可能多虑了。”
“为什么？”时萤愣愣看他。
“时萤，你难道不知道？但凡我认定的事，通常都很难改变。一旦开始，中途放弃在我这里大概行不通，我只会努力让它实现。”
陆斐也顿了顿，抬了抬手，钳住她的下巴，低下头与她对视，倦淡的声线变得清晰，目光炽热而坚定。
“所以，我会永远爱你，没有附加条件，除非你先放弃。”
我会，永远爱你。
时萤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对上陆斐也认真的眼神，意识到他并不是在开玩笑，突然热泪盈眶。
不是喜欢，而是爱。
她从未奢望过，有一天自己能对一个人摊开所有，而他亦能接受所有。
陆斐也出国时，时萤从未想过重逢，因为过去的她，把陆斐也看做天上星，水中月，不甚真切，更像是自己创造出的想象。
然而此刻的陆斐也，却并非那个完美无缺的虚幻想象，他有血有肉，有恚有喜，世俗的爱恨痴嗔无一避让，他是芸芸众生里的凡人——
也是，我的爱人。
愣神间，女孩柔软的脸颊突然落下一抹湿润冰凉的触感。
时萤抬头。
居然，下雪了。
陆斐也低垂着眼看她，浅绿羽绒服的帽子戴在头上，白净的脸颊被冻得发红，花园暗淡的灯光下，双眸黑亮，眼角闪着一丝晶莹，唇瓣愈显嫩红。
他抬了抬手，粗粝的指腹将眼角那抹泪珠擦去，眸子沉了下来：“时萤。”
“嗯？”
“闭眼。”
话落的一秒，唇齿相贴。
时萤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就在压下来的阴影中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陆斐也捧着她的脸，在这场难得的雨雪里接吻。
一个让她记忆深刻的吻。
男人强势撬开她的唇瓣，牙齿轻咬在软嫩的下唇，掌心下移，寻到纤细的腰后轻磨，延起的电流传递到四肢百骸。他的舌尖趁机挑入失守的门户，与她纠缠，时萤大脑缺氧，生涩地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呼吸困难。
又是一阵冰凉，金属的触感，落在了她细直的脖颈。
时萤被他亲得浑身发软，伴随着滚烫的气息，微哑的嗓音覆在耳畔。
“生日快乐，霂霂。”
……
最后，他背着她回了家。
时萤趴在陆斐也肩上，抚摸着颈间的那条钻石项链，一颗像极了璀璨萤火的耀眼黄钻，镶嵌在雪花形的白金托中。
不知道陆斐也什么时候买的，所以，他是特地回来陪她过生日的吗？
走到门口，男人才把她放下来。
这还是陆斐也第一次进门。
时萤把方景遒的拖鞋找了出来，又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巾，踮起脚尖，帮陆斐也擦了擦湿了的发茬。
“头发都湿透了，要不要去浴室洗个澡？衣柜里还有我哥的衣服，可以拿给你。”
她穿着羽绒服戴着帽子，倒是还好，陆斐也却沾染了一身的湿气。
可时萤说完，又意识到什么，红着脸补充：“那个……你别误会。”
“误会什么？”
陆斐也故意逗她。
时萤低头：“我就是怕你感冒。”
说着，走进了卧室拿衣服。
过了会儿，陆斐也垂下眼，接过了她递来的卫衣长裤。
……
半小时后，陆斐也直白的脖颈上挂着毛巾，擦着头发走出浴室。
时萤坐在沙发，打量着陆斐也，他的身形和方景遒相当：“还挺合身。”
“晚饭想吃什么？”
陆斐也笑着问她。
今天她是寿星。
所以，有资格提些要求。
时萤想了想：“点个于李记的外卖，再煮碗长寿面？”
“行。”
陆斐也随意应声，四处环顾了几眼，倒是一点都不见外，顺手打开了冰箱，翻找着食材。
时萤也跟着走进厨房，想要旁观他下面。
谁知，陆斐也悠然递来挂在墙边的围裙，挑了下眉，意思十分明显。
时萤红着脸接过，帮他套上围裙，又站到男人身后，系了个不松不紧的蝴蝶结。
“好了。”
话音刚落，陆斐也陡然转过身，宽厚的掌心压住她的腕骨，天旋地转间，时萤不知怎么被陆斐也圈着腰抵在了灶台上，又来了一个长吻。
片刻后，陆斐也才意犹未尽地起身，拇指轻轻擦过她湿润的嘴角。
“外卖自己看着点，密码是你生日。”他抽出兜里的手机递给她。
时萤脸红心跳地取过手机，却不敢再停留，连忙走出了厨房。
进了书房，时萤关上门，这才看到陆斐也的锁屏的屏保。居然是一张，她在北淮游乐园时的背影。
他什么时候拍的？
时萤摸着滚烫的脸颊，发觉陆斐也好像真的比她想象中，更喜欢她。
就像是买了张彩票，欣喜于中奖，兑奖时才发现，竟然是一等奖。
他刚刚说，密码是她的生日？
思及此，时萤尝试着输入1221。
下一秒，进入了页面。
原来，他早知道今天是她生日。
怪不得，还准备了生日礼物。
时萤不自觉扬起嘴角，半晌，才挥开脑子里的杂乱，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了显示器。
然而画稿刚起了草，她听着外面的动静，又开始新一轮的胡思乱想。
如果吃完饭，陆斐也想留下来怎么办？
会不会……太快了？
可是比起宗琛和程依的火箭般的速度，似乎……也不算快了。
正纠结着，敲门声突然响起。
时萤听到书房外，陆斐也走去门口的脚步声，她起身打开书房的门，随口问了句：“是外卖吗？”
然而，男人却没有回答，眼神直视着门外。
时萤皱了下眉，转过头，看清门外面色不善的人时，整个人懵在了原地。
竟然是方景遒。
她看向眉眼平淡的陆斐也，瞬息之间，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完蛋了。
方景遒深呼了口气，阴沉着一张脸，将手中的生日蛋糕扔在玄关的架子上，瞥了眼陆斐也，又去看时萤，清冷的眸子里盛满了怒火。
半晌，方景遒磨了磨牙，冷冷开口：“时萤萤，你他妈给老子解释一下。”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
“还穿着我的衣服？”
时萤心惊胆战，小心翼翼地挪动两步，躲到了陆斐也身后。
男人顺势握住她的手，继而将目光看向方景遒，轻嗤了声，嗓音悠哉散漫：“都快三十岁的老男人了，别这么沉不住气，毕竟——”
他话说一半，意味深长的视线移向了方景遒头顶，然后慢悠悠开腔：“生气可容易秃头。”
时萤：“……”
作者有话说：
陆哥，你好毒。

第51章
好吧,上次陪陆斐也去A大录制，时萤的确拿方景遒恐惧秃头的借口蒙混过关过，可她没想到,陆斐也居然敢拿这话来刺激方景遒。
而方景遒的脸色,已经是红一阵白一阵,怒火值即将满额。
从小到大，她都没吵赢过方景遒,原来是……太给对方留面子了？
大脑飞速转动,在气氛愈发僵持之际，时萤鼓起勇气从陆斐也身后走出,拉着方景遒进了卧室。
顺道给陆斐也留下一句：
“我先跟他聊会儿。”
卧室门被方景遒重重关上,他双手环臂站在门边,居高临下地看向时萤：“说，他为什么来这？”
“跟你一样,来帮我过生日。”
时萤低着头,如实回答。
她看见了方景遒买的蛋糕。
实话说，多少有点感动。
“过生日？”方景遒皱了下眉，镜片后的清冷眼神透出审视，嗓音冰冷地强调：“那他为什么穿着我的衣服？”
时萤抿了下唇，然后指着窗外解释：“外面下雪了，他衣服湿了，我就让他去浴室洗了个澡。”
她心里想的是：洗个澡而已，方景遒没必要大惊小怪。
谁知此话一出，方景遒的语气愈加气愤：“时萤萤，你居然让一个野男人在家里洗澡？”
怎么就野男人了？？
“不是野男人……”时萤耐着脾气,小声纠正道：“他现在是我男朋友。”
“男朋友？”方景遒咬牙切齿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忍了又忍,压着声音问：“他不是才回国吗？什么时候开始图谋不轨勾引你的？”
时萤觉得这话实在有些难听，顿了顿，皱着眉回：“我之前在他们律所工作了一段时间……就这么在一起了。”
事实上，他们之所以能这么快交往，方景遒居功至伟。可时萤不敢把这话说出口，怕方景遒会气昏过去。
“呵，老奸巨猾。”方景遒断定是陆斐也不要脸引诱，轻哼了声，继而道：“我警告你，马上把他从我家赶出去。”
时萤立刻抬起头，出声反驳：“凭什么？我是租客，付了钱的，我想让谁留在这又不需要你同意。”
“翅膀硬了是不是？”方景遒抬了抬手，指着门外，“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他揍出去？”
时萤看了眼方景遒，不客气地回了句：“哦，你又打不过他。”
当初他在竞赛班和人打架，还不是靠陆斐也找回的场子。
方景遒顿时气急，不停点着头，随即撂下狠话：“行，你厉害了，他留下，那我走。”
言毕，他猛地打开房门。
客厅里，陆斐也居然已经好整以暇地在沙发落座，闻声移来目光，瞥了方景遒一眼，恣意地挑下眉，云淡风轻地开口：“走了？那不送了。”
此举犹如在方景遒雷点上蹦迪。
时萤看见方景遒利落地掏出手机，冷冷扫了她一眼，跟着，指着陆斐也道：“房租打给你了，时萤萤，以后别再让我看见这个人出现在我家，不然你也给我一块搬走。”
说完，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方景遒行步如风扬长而去，临走前，还“特意”摔上了门。
时萤盯着那扇门，脑子里默默想着：急什么，摔得可是你自己的门。
她知道，方景遒一直埋怨陆斐也当初的不告而别，乍然得知她和陆斐也谈了恋爱，火气肯定不小。
陆斐也起身回了厨房，半晌，端着一碗面出来，又提起了玄关架子上的那个生日蛋糕，搁到茶几，声音轻描淡写：“吃面吧，蛋糕也别浪费了。”
时萤瞄他一眼，在沙发上坐下：“方景遒可能要气死了。”
方景遒和她吵架从无败绩，她还是第一次见方景遒这么生气。
愧疚之余，居然还有点幸灾乐祸。
“放心，他没那么脆弱。”
陆斐也宽慰完，还笑了笑。
时萤拿起筷子，还是有些忧虑：“要是他真狠心让我搬出去怎么办。”
方景遒的话，多半是气急败坏之下的口不择言。可万一他较起了真，一时半会，她也找不到合适的房子。
“那就帮你搬个家。”陆斐也漆黑的眼神睨过来，摸了摸她的头：“我不收房租。”
吃过饭，守着零点许完愿，陆斐也接了个隔着时差的工作电话离开，时萤却还回味着他刚才的话。
不收房租，是什么意思？
咳，他是在……邀请她同居吗？
……天，进度是不是快了点。
可俗话说得好……有备无患。
时萤脑海中天人交战，反复排练着如果陆斐也真的提出这件事该如何应对，又刷着手机，在《恋爱新手》小组里寻找经验。
凌晨两点多，她才抵挡不住渐沉的困意，慢慢睡去。
没过多久，睡梦中出现方景遒怒火中烧的一张脸，搅得时萤一晚上都没睡好。
周五，她给陆斐也发了条消息，下班后没有回家，去了趟A大职工宿舍。
时萤这几天联系过方景遒，可对方电话不接消息也不回，她怕方景遒真气出病来，还是决定来哄哄这位少爷。
余绵刚降过温，夜晚变得寒凉，职工宿舍楼下榆树的黄叶缓缓飘落。
时萤裹了件白色的羊羔毛大衣，穿着深棕色的及膝马丁靴站在那，不时有方景遒实验室的同事路过，认出她来，时萤笑着一一打了招呼。
跺着脚在职工宿舍楼下等了二十来分钟，她才看见戴着浅金细框眼镜，姗姗来迟的方景遒。
昏黄路灯下，两人打了个照面。
男人看见是她，伸出中指抬了抬鼻骨上的镜架，刚开口就语气不善：“不是谈恋爱了，还来找我干嘛？”
时萤缓了口气，忽视他的态度。
既然来了，她就没打算和方景遒计较。
时萤把过来之前排队买的夏记葱油饼递给他。
方景遒就爱吃这个。
“来求和，昨天的事算我不对，可我又不知道你要来给我过生日。”
“什么叫算你不对？时萤萤，背着我偷偷谈恋爱你还有理了？”方景遒振振有词地发问。
“好，是我错了。”时萤努力让自己忍耐，“可我都给你台阶了，你再端着就没意思了。”
他们一块长大，很清楚彼此的命门。虽说是她主动求和，但要是他还端着，过了这村，可就不好收场了。
方景遒低了低眼，接过时萤递来的葱油饼，状似随意问：“他重要还是我重要？”
“啊？”时萤愕然对上他的目光，忍不住吐槽：“方景遒，你幼不幼稚。”
“谈了几天恋爱，找不着北了？”
“行行行，你重要。”时萤敷衍着回完，又问：“消气了吧？”
方景遒轻嗤出声：“男人没什么好东西，我告诉你，别陆斐也说两句好听的你就上钩。”
“男人没什么好东西，难不成你也不是个好东西？”时萤小声辩驳。
方景遒掌心扣在时萤头顶，扭过她的头，扯唇道：“对于你来说，你哥我就是世界上最后一个好男人。”
时萤趁机提出要求：“是吗，那……谈恋爱的事先别告诉方茼女士呗。”
毕竟才刚谈恋爱，要是方茼知道后让她领着人回家，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跟陆斐也开口。
“这你大可放心，我可不想陆斐也就这么成了我妹夫。”方景遒薄唇抿得笔直，答得不情不愿。
时萤不准备再碍他的眼，白皙的小脸缩回毛绒绒的衣领：“行，那葱油饼你趁热吃，我先走了。”
“嗯。”
方景遒点了点头，盯着她离开，才转身进了5号职工宿舍。
……
步行几百米，出了职工宿舍大门。
夜景喧哗，疾速越过的车灯划过流光，与街道的霓虹招牌交相辉映。
时萤站在路边，半天都没看见一辆出租，掏出兜里的手机准备叫车。
倏地，一条细瘦的手臂从背后伸出，拍在了她的肩膀上。
时萤回头：“如萱，你怎么在这？”
陈如萱穿了一件灰白格的小香风羊绒大衣，蓝黑短裙下，搭了双亮黑的长筒皮靴，妆发精致，气质感十足。
时萤话刚说完，才发觉陈如萱目光紧盯着她，表情明显不对。
半晌，陈如萱皱着眉开口：“时萤，脚踏两只船可是会翻车的。”
语气中是严肃的警告。
“什么？”时萤一下有些懵。
陈如萱两只手插回兜里，美眸含怒，轻哼了声：“我知道很难选，可你不能吃着锅里的还看着碗里的。你明明都有陆师兄了，怎么还能和方老师勾搭呢？我这次是真生气了！”
言毕，她大步流星地离开。
时萤愣了一秒，小跑着追上去，伸手抓住她的胳膊：“你等一等。”
陈如萱停住脚步，甩开时萤的手：“等什么等，怪不得不管我使什么招他都不为所动，原来是看上你了。呵，他还想当男小三，真不要脸。”
“你说的男小三，不会是方景遒吧？”时萤诧异皱眉。
“不是他还能是谁？”
“你最近追的人就是他？”
“不然呢？”
怪不得那么“不识抬举”。
时萤倍感荒唐地舒了口气，见陈如萱的眼神中满是埋怨，连忙道：“你误会了，我跟他不是那种关系，方景遒是我哥。”
此话一出，陈如萱神情忽地愣住，沉思须臾，喃喃开口：“你爸姓方？你跟你妈姓？”
“不是，我妈姓方。”
“哦，他跟你妈姓？”
“也不是，他跟他爸姓。”
“好家伙，你们俩还同母异父？”
时萤：“……”
“没有，他爸是我小舅，我们是表兄妹，但是一起长大的。”
陈如萱长舒一口气，放下心来，抬手嗔怪道：“那你怎么不早说，我都不知道方老师就是你哥，白追了他这么久。”
“你也没问过我啊。”
时萤眼神震惊，实在难以接受陈如萱喜欢上方景遒的事实。
“不是……你怎么能看上方景遒呢？你知不知道他抠门？”
陈如萱嘴角含笑，羞答答低下头：“方老师哪里抠门了，那是他清高，别人为了多捞点经费都趋炎附势，只有他在艰苦奋斗。”
“可他一点情趣都不懂，简直就是直男中的直男。”时萤试图挽救对方。
“胡说！那是他秉性纯真！”
时萤：“……”
天呐，方景遒怎么给人洗的脑。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陈如萱是个行动派,得知时萤居然是新晋爱慕对象的妹妹，连忙趁热打铁，当晚就把方景遒的兴趣爱好问了个底朝天,说是要对症下药。
时萤瞧着陈如萱不死心的架势,回了她一条又一条的提问,觉得对方没准还真有机会撞开方景遒这堵南墙。
……
生日的插曲，像是给这段恋爱关系摁下了加速键。
时萤放松了一些对恋爱的忐忑,安稳继续的生活平淡却又甜蜜。
都说热恋期的情侣,恨不得每分每刻腻在一起。时萤最近下班后的空闲，几乎都窝在了陆斐也家里。
两人的工作都忙了起来,大部分时间都是陆斐也在书房处理工作,而她在客厅画稿。不过偶尔的对视后,便是一阵耳鬓厮磨。
时萤沉浸于这样的娴静时光，让人觉得熨帖,就像一种会上瘾的习惯。
当然,偶尔也有失落的时候。
平安夜那天，时萤照常下班回家，刷着满朋友圈的恩爱动态，她才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
这样的日子，是不是应该做些什么？
恋爱谈得太随遇而安，毫无仪式感。
她当然不希望，这场恋爱对陆斐也来说是一段糟糕的体验。
可尝试弥补时，发现电影全部满场，也来不及准备礼物。
于是当晚，两人在时萤的旁敲侧击下,窝在沙发,看了一部她从未看过的爱情电影。
时萤偷偷上网做了功课,特意选了一部评分最高的，罗伯莱纳导演的《怦然心动》。
只是到底缺乏浪漫细胞，电影还没放完，她就睡了过去。
混混沌沌醒来时，闻到一股清新弥漫的花香。循着气味扭头，发现身旁居然摆着一大束粉色玫瑰和一个暗红色的丝绒盒子。
时萤后知后觉起身，在陆斐也示意的目光中打开盒子，居然是一条铂金手链，而她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订了礼物。
就那么一瞬间，时萤望着手中的礼物，突然多愁善感起来。有悄然滋生的幸福感，也有自责愧疚，甚至难过。
比上学时考试失利还难过。
两厢对比，他是个满分男友，而她……却是个忘记准备礼物的不及格女友。
时萤不受控制地想着，陆斐也以前交往的女朋友们会不会像她一样失职。而他的满分答卷，又是不是从别人身上汲取到的经验。
那大概是谈恋爱以来，她最受打击的时刻。
陆斐也倒是没追究她的失职，可这让时萤更加愧疚不安，把这次失职记在了心里，决心以后好好弥补。
再一晃儿，就到了元旦假期。
加了好几天班后，时萤难得松懈下来，窝在陆斐也家里和程依连线打起了游戏，玩的还是《曙刃》。
几局结束，战绩不佳的程依终于放弃，在语音里和她道别，说要和宗琛去看电影，就此结束战局。
彼时陆斐也在书房里工作，时萤没什么事干，退了游戏又打开微博，发现有一条互关发来的私信。
@曲羡人间：“萤兔老师，感谢您之前推荐我去配音，今天收到了晖夜配音的报酬，想给您寄份礼物，方便给我一个地址吗？”
这位“曲羡人间”是她画同人短漫时的粉丝，后来成了一名视频博主。
对方和她一样，也很喜欢游戏世界观下的角色，出了不少视频讲述游戏角色的背景生平。
因题材小众，视频热度不高，可少年感的声音却备受好评。
前段时间，工作室挑选晖夜的配音人选，特意询问时萤的意见，她想了想，推荐了“曲羡人间”。
“曲羡人间”并非科班出身的配音演员，但最终呈现的效果却非常不错。
时萤觉得她不过顺手作了推荐，结果还是对方争取来的，礼物受之有愧。正想要婉拒，没想到对方又发来一条。
@曲羡人间：“不是很贵重的东西，是我亲手做的，希望您不要嫌弃。”
时萤听过“曲羡人间”的声音，应该是个年纪不大的男孩，感受到他如履薄冰的态度，时萤犹豫了会儿，还是发了公司的地址过去。
@曲羡人间：“您也在余绵吗？真巧，我也是余绵人，等礼物寄出后我发给您单号。”
时萤没多想，顺手回了个好。转过头，才发现陆斐也从书房走了出来。
“工作结束了吗？”
她从沙发上直起身。
男人倒了一杯清水，端着水走了过来，在时萤身边坐下：“嗯，休息一会儿。”
“你玩过《曙刃》吗？”
时萤随口问了句。
谈恋爱这些日子，她从未见过陆斐也打游戏。
陆斐也瞥了她一眼，不咸不淡地反问：“为什么问这个？”
“就是……我之前参加比赛画了幅画，算是以你的形象为原型，现在成了《曙刃》里的一个角色。”时萤解释。
当初看到CGAC《苍穹》主题的简介，脑海中浮现的就是陆斐也的模样。《晖夜》是她迄今为止画的最好的一幅人物稿，可能因为它真的有灵魂。
陆斐也想到宗震上次说他和一个游戏人物相像的话，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揉下她的头发：“那我们霂霂还挺厉害，给我看看。”
时萤有把微信收藏当备忘录的习惯，顺手点开，翻找的时候，却不小心点到了收藏里的一条语音，“曲羡人间”的那条晖夜试音直接外放了出来。
陆斐也漆黑的视线盯着亮起的屏幕，挑了下眉，将人揽到了怀里，说话时刻意拉长了尾音：“哪个男人的声音，还要收藏？”
“是晖夜的配音，我就是觉得，他的声音和你那时候有点像。”
“和我像？”陆斐也哂笑了声，低沉的嗓音贴在敏感耳垂，“哪里像？”
男人的气息厮磨在耳边，钻进耳膜，轻淡的痒意顺着肌肤向下，时萤瞬间僵直了脊背。
“其实……也不是很像。”
时萤紧张地改口，他的掌心不安分地贴在腰间，无法忽视的灼热。似乎亲吻过后，两人间的亲密也变得肆无忌惮起来。
“昨天下班去干嘛了？”
陆斐也转了话题，却没有放开她。
时萤绷着声音回：“去找方景遒了，怕他把自己气出病来。”
“聊得怎么样？”
“应该是消气了吧。”时萤想到方景遒昨天无理取闹般的问题，叹气吐槽：“不过他幼稚得很，非问我你和他谁重要。”
陆斐也嗓音低哑了下来：“哦？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
刚开了个口，时萤腰间一阵颤栗，是他宽厚的掌骨从衣摆探进了轻薄的针织衫，哪怕房间里暖气温度够高，他微凉粗粝的指腹还是带来一股激灵。
她察觉失言，连忙弥补：“你重要。”
“是吗？”陆斐也欺身将人压在沙发上，单手钳着她的下巴，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在她嘴角，“霂霂，撒谎可不是个好习惯。”
时萤身上那件乳白色的针织衫领口相当宽松，轻轻一扯便露出圆润白皙的肩头，肩带被男人清晰分明的指骨挑起，紧接着，一个湿濡的吻落在锁骨上，潮热的舌齿抵在那，感知明显。
她绷直了脚趾，纤细的手指埋进了陆斐也黑硬的短发，低吟着推搡了两下，话语囫囵淹没进一场深吻中：“陆斐也，你……”
倏忽，一阵绵软的猫叫传来。
破灭了所有的旖旎氛围。
黑猫瞪着明黄的眼睛，不知何时趴在了沙发扶手上，随意叫了两声，又舔舐起肚子上的毛发。
陆斐也扶着她起身，漆黑的眸子盯着跟前的黑猫，轻笑了声，喉结滚动，嗓音里泛着低哑：“还挺会挑时候。”
……
半小时后。
时萤瞟了眼书房里戴着无线耳机，操着流利英语，眼神一派清明的陆斐也，那一本正经的模样，完全不见刚刚的放荡姿态。
只有她，还没从方才的亲密接触中缓过心神，男人逆着客厅里的光，衣衫齐整，唯有无声望向她时，眼角隐隐溢出一抹红。
亏她之前还在想陆斐也行不行，他这道行可比她行多了。
也不知是从哪得来的“经验”。
时萤连忙将那一幕扫出脑海，继续刷起了手机。她心思恍惚地切换着一个个app，不经意间，又点进了那个亲密关系互助小组。
结束和“钱医生”的心理咨询后，她已经很久没进过这个组。之前是不想再尝试恋爱，后来是突兀开始了恋爱，不再需要。
有一条热帖挂在小组首页：
“患有亲密关系恐惧症的人，心动的表现是怎样的？”
时萤怔松盯着这个题目，片刻后，敲着屏幕，沉心静气地写起了回复。
……
大概是，或许我曾心动，但我不预备争取，不预备得到，更不会告诉任何人，只会把心动那刻的记忆就此掩埋。
学生时代曾遇到过一个非常优秀的男生，我见过许多优秀的人，可他优秀得很特别，即便身处低谷，好像也从未磨灭对人生的把握和信念。他让我无理由地坚信，十年后，二十年后的他，终会成为人群中的无法泯灭的万丈光芒。
我安静旁观着他的人生，也从他身上学到很多东西，坚韧，豁达，从容，正直，是他让我看到了那一艘自由掌舵的航船。
我很俗气地在某些时刻心动过，但我软弱自厌，毫无疑问地退缩，也觉得他应该得到更直白坦荡的爱意。而我，太惧怕那种把心情押在别人身上时引发的失落感，所以封闭心动的感知。
或许，你可以将这种封闭理解为一种自私的自我保护，在我脆弱的世界里，首先要保护自己，无法奋不顾身，永远有所保留。
只是在之后的几年间，我好像丧失了对别人心动的能力，疲于应对异性的示好，永远冷漠以待，不愿浪费彼此时间。时间久了，也觉得这种永远不会被人搅乱情绪的状态才适合胆小的我。
没错，那个时候我的想法是：自己大概不适合拥有爱情。
……
哪怕是现在谈了恋爱，她的恋爱水平似乎也并不好。
想到这，时萤有些丧气。
“在看什么？”
正专心致志地打着字，一道低淡的男声倏然出现在头顶，时萤将编辑了一半的答案直接发送，跟着收起手机。
“哦，没看什么。”
她不太想让陆斐也知道她的不同。
陆斐也倒是没有深究，走到客厅中央，单手抱起卧在那打盹的黑猫，扔进了它专属的房间，并关上了门。
时萤知道，男人这是准备做饭，怕黑猫等会儿跳上灶台捣乱。
陆斐也刚转过身，她突然起身走上前，抱住了他。
“又撒娇？”他低声笑。
时萤也没否认，把头埋在他胸口：“陆斐也，刚刚我好像明白了，在我心里最重要的人是谁。”
男人随着她的话问：“是谁？”
“或许……是我自己。”时萤喃喃说完，松开他，赧然地低下头：“是不是太自私了？”
不是陆斐也，更不是方景遒，甚至不是方茼，应该是她自己。因为把自我保护放在了第一位，所以才总是抗拒任何的失控。
缄默几秒，陆斐也却突然盯着她笑了：“其实我很高兴，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人是自己而不是我。”
“为什么？”时萤讶然抬眸。
陆斐也举动自然地将人搂在怀中，把玩着她的手指，声音忽而变得认真。
“没有人能够避开人生的不可控因素，如果真有一天意外出现，我希望你可以勇敢面对意外后的残局，找到情绪的寄托，不要因为任何事失去自我的价值。”
时萤顿了顿，像是明白了她一直以来对亲密关系的另一份恐惧，那是因为方茼在时呈甫去世后，丧失了眼底原本的色彩。
“既然你明白最重要的人是你自己，也该明白，你是无可替代的。”他垂着眼睑看她，嗓音低沉。
时萤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脸颊，又迟疑着，将纠结许久的问题抛出：“那你会觉得，我是个很糟糕的女朋友吗？”
她知道自己在恋爱中的笨拙，这段时间甚至思考过，陆斐也会不会更期待一个体贴温柔的女朋友。
瞧见时萤煞有其事的模样，陆斐也似乎明白了她的想法，蓦地轻笑出声，拍了拍她的脑袋，眼神认真道：“时萤，做你自己就好。”
“陆斐也。”
“怎么？”
“你真的很好。”
对于恋爱，她是忐忑的。
可陆斐也像是知道她的心态一般，渐渐将这种忐忑抚平。
他几乎满足了自己所有的想象。
时萤以为他不会更好了，可他比前一天的想象，还要好。
听见她真诚的夸赞，陆斐也低声哂笑：“是吗？这么看，我们是等价交换。”

第53章
顾胜一走进光电实验室的更衣室,就看见摘了护目镜的方景遒一脸严肃地站在那，亲自“教导”着那位刚进实验室的师弟操作规范。
谨严的话语落在空荡更衣室里，活脱脱像个给新生军训的教官。
瞥见师弟眼皮底下的乌青,顾胜心下了然,铁定是最近忙着论文睡眠不佳,做实验时粗心大意，又刚巧碰上了方景遒这厮心情不好,撞上了枪口。
顾胜朝人使了个眼色,打着圆场熄火，小师弟心领神会,迎着他的话唯唯诺诺点头,顺应了几句后趁机溜走。
“师兄,这才刚发了Science，不该春风得意吗？怎么这么大火气？是因为华芯的薛小姐还是因为那位陈主播啊？”
顾胜只比方景遒小一届,本科起就是他同导师的师弟,读博后又进了同个实验室，是难得敢打趣方景遒的人。
他们实验室目前的研究方向是半导体量子结构，这可是个烧钱的活，可惜因为几年前物院那一档子学术丑闻，这些年的经费一直不算富裕。
好在方景遒去年拿了杰出青年基金，顾胜想着这下实验室总该有经费了，谁知不久前又出了变故。
上个月，华芯科技的万副总来实验室观摩考察。
得益于那位薛小姐的牵桥引线，华芯的扶持意向已经谈的差不多了。
可就在万副总当天组的饭局上，方景遒不留情面地指出华芯要求三年达成应用成果的话是痴心妄想,搞得那位侃侃而谈的万副总很是下不来台。
反倒是友校那位酷爱画大饼的管博士,趁机把自己的研究方向吹得天花乱坠,忽悠来了不少经费。
顾胜对此无话可说，但凡方景遒能把话说得圆滑一点，经费匮乏的情况都能好上不少。
方景遒这种丝毫不知变通的直男，如果不是长了张迷惑小姑娘的脸，哪能引来一个又一个桃花？
偏偏顾胜到现在也没看出方景遒到底对哪位的态度不同些。
“我看你脑子里就没装点正事儿。”
方景遒利落脱掉身上的无尘服，瞥顾胜一眼，不急不慢地摘下手套，甩在了顾胜肩膀上。
顾胜随手拿开那副手套，狐疑的目光重新扫向方景遒，张了张嘴：“我说师兄，既然不是为了女人，那你搁这儿生啥气呢？”
这几天，方景遒的眉毛都快拧成麻花了，顾胜早就闻到了八卦的气息，谁知却猜错了。
更衣室里很安静，方景遒“咔”的一声打开衣柜，顿了几秒，才言简意赅地回：“我妹谈恋爱了。”
顾胜笑了笑：“呦，那不是好事吗？”
“好事儿？她那个男朋友——”方景遒不悦地皱起眉，取出衣柜里的黑色外套，欲言又止。
“是个穷小子？”
顾胜顺着话猜了一嘴，瞥见方景遒迟迟没应声，又补了一句：“不穷啊，那是丑？”
闻言，方景遒轻哼了声，低眼道：“心眼太多，就会绕着弯做事，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勾引了她。”
此话一出，顾胜抿了抿唇，总算是明白了方景遒心情不爽的原因。
“师兄，你这可有失偏颇了啊，时妹妹也到年纪谈恋爱了，早晚的事，你急也没用啊。”
“你——”
这话怎么听怎么逆耳，方景遒“砰”的一声关上衣柜，冷脸掏出手机，朝着更衣室大门边走边撂下一句：“我跟你说不通，还是找个能说通的来。”
元旦假期结束后，时萤接到方景遒的电话，约她周五那天在万象城吃饭。
临近过年，两人都忙的飞起。
习惯了方景遒沦为房奴后的抠搜，时萤没想到他还有这个闲情逸致请自己吃饭，回复完消息还在心里腹诽了句“原来房奴还能有转性的一天”。
纲哥初当项目制作人，还暂时兼任着主美，《圣光》项目组人手不够，年前美术组的工作堆得相当满，时萤结束工作赶到万象城时，已经过了七点。
等电梯的间隙，她给方景遒发了消息让他先点菜，可到了地方，时萤才发现今晚这顿饭还有第三个人参加。
“舅舅，你怎么回来了？”
对面的中年男人保养得当，穿着潇洒的白色西装，乍一看儒雅斯文，眉眼和方景遒有几分相似，可不就是许久未见的方道成。
说起来，方道成在方景遒眼中是个不怎么靠谱的父亲，可他对时萤却呵护有加，舅甥关系比方景遒这个亲儿子还要亲密些。
不久前，方道成受到某位红颜知己资助，准备办一场巡回画展，最近都待在国外画廊筹备。
时萤对方道成临时回国感到意外，方道成却没卖关子，指着大摇大摆靠坐在一旁的方景遒，笑眯眯开口：“时萤，这小子说你谈恋爱啦？”
此话一出，时萤刚刚握住水杯的手一顿，立刻看向对面正刷着手机点菜的方景遒，却得到对方轻蔑且无所谓的态度：“看我干什么，我可没告诉姑姑。”
言下之意，就是他只答应了隐瞒方茼，却没说会同样瞒着方道成。
对上方景遒有恃无恐的姿态，时萤气恼着对方钻漏的行为，还没来得及收敛表情，就听到方道成说：“霂霂，你也别怪你哥多嘴，要舅舅说，这交男朋友还是要慎重，心思太多的男人不好掌控，没准哪天就变心了。”
方道成和陆斐也压根没有交集，这番话却明显有失偏颇，时萤只能将原因归结到方景遒身上。
合着他最近按兵不动，只是等着在方道成面前上眼药。
“舅舅，你放心，我有分寸。”
时萤笑着回完，正准备岔开话题，方景遒却突然轻笑了一声，关上手机屏幕，抱着手臂悠然开腔：“时萤萤，你这白纸一张的能有什么分寸，我看你现在就是恋爱脑，根本看不出人家的套路。”
“对，你哥顾虑的有道理。”
方道成难得和儿子达成共识。
这两个人居然也能一唱一和起来，时萤意识到这是场鸿门宴，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又不好反驳方道成这个长辈，只能低着头默默喝水，祈祷着这顿饭赶紧结束。
此时的餐厅大厅坐满了人，服务员小跑忙碌着，上菜速度也有些慢。
时萤如坐针毡好久，余光中，对面的黑色手机忽然闪烁，来电显示的暧昧备注总算打断了方道成的“敦敦教诲”。
对上时萤的视线，他不太自然地咳嗽一声，跟着拾起手机说：“那个，你们先吃，舅舅出去接个电话。”
话落，便拿着手机离开了餐位。
瞥见方道成离开，时萤如释重负，趁机发难：“方景遒，你还学会搬救兵了？”
方景遒接过服务员端上来的菜，慢悠悠抬起头，一只手扶了扶镜框：“这算什么救兵，我爸也算身经百战，最懂男人的套路，就该让他给你醒醒脑。”
“你这纯粹是偏见。”
“偏见？”方景遒扯下嘴角，不紧不慢地往后一靠，“合着你还觉得自己很了解陆斐也？那我先问问你，他家有几口人？”
时萤闻言轻皱了下眉。
这个问题，她的确没法回答。
说不好奇是不可能的，可她也不是没有察觉陆斐也对家人的回避态度，不想贸然触及他不愿透露的敏感话题，给他和自己造成负担。
时萤的哑口无言落在方景遒眼中，更是印证了他的猜想。
“这就答不出来了？”方景遒笑了下，扬着眉继续说：“就这还觉得你很了解他？我看你根本不知道他瞒了你什么？又使了什么手段。”
方景遒无法接受时萤的隐瞒和她恋爱的事实，这段时间看似平静，心里却反复回顾着时萤最近的反常，和学生时代的插曲。
最后，他得出一个结论——
时萤被骗了。
更操蛋的是，造成她被陆斐也欺骗的始作俑者，很可能就是自己。
不说别的，就凭陆斐也上学那会儿招蜂引蝶的架势，时萤怎么可能是那小子的对手？
如果不是自己当初总跟陆斐也提起时萤，就不会是现在这个局面。
所以，他有义务拯救时萤。
想到这，方景遒腾地升起一阵被戏耍的恼火，无意识地抓了把头发：“他早知道你是我妹妹，根本就是心生歹念，蓄谋已久。”
时萤：“……”
她略过方景遒的控诉，望着对方气急败坏的模样扯了下嘴角：“行了别抓了，就你们实验室的发量现状，也不怕中年秃发危机。”
“呵，要秃也是他先秃！”
这里的“他”，指向很明显。
时萤眼皮都没抬，随意地点头：“哦，我看你就是记恨他。”
听到她平静如水的语气，方景遒更是气不打一出来：“我记恨他？我能记恨他什么？这才谈了多久恋爱，你就胳膊肘往外拐，向着他说话？”
难得在嘴皮子上占得上风，时萤明白见好就收的道理，没再继续点火，默默盛了碗玉米马蹄水递了过去。
方景遒顿了顿接过，又皱眉看向时萤，瞬间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曲起食指关节敲在她额头，然后补了句：“算了，我迟早会证明给你看，那小子到底有多少个心眼。”
……
这顿饭没能吃多久，方道成接完那通电话后就找了托辞离开，只留下时萤和方景遒索然无味地把饭吃完。
许是心存愧疚，付完了钱，方景遒还大发慈悲，开着他那辆白色大众，把时萤送回了佳宏新城。
作为小区业主，方景遒也买了车位，只是时萤车技欠佳，压根没有买车打算，搬过来后车位一直空着。
车子一路开进停车场，停稳后，时萤才猛然意识到，方景遒的车位居然就在陆斐也对面。
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看什么呢？”
顺着时萤的视线望去，那辆黑色卡宴静静停在对面的车位，方景遒很快醒过神来，皱眉道：“他的车？”
大众正对着卡宴，想到方景遒今天吃了枪药的态度，时萤选择维护下他那高傲的自尊心，识趣没答，默默解了安全带下车。
谁知方景遒却死死盯着那辆卡宴，嗤笑后，突然转过头来降下车窗，语重心长道：“时萤萤，我可警告你，不要被资本腐蚀。”
言毕，便冷哼一声，驾驶着自己朴实无华的大众扬长而去。
时萤松了口气，这才拢了下围巾，抬步走去电梯。
傻子都能看出来，方景遒对陆斐也很有意见，这是时萤没想到的。可比起方景遒的意见，更让时萤为难的，却是方道成知道了她谈恋爱的事。
既然方道成知道了，她应该也瞒不了方茼太久。依着方茼的性子，如果提出让她带人回家，她又该怎么处理？
方景遒的话提醒了她，她对陆斐也的家庭都一概不知，意味着他们还远没有到见家长的地步。
电梯门缓缓关闭，时萤抿着嘴，在顶楼和23层之间犹豫许久，最后找了个iPad落在陆斐也家的理由，摁下了最上方的按钮。
到达顶层，输入密码开门。
进屋后，她才发现整个家里空荡荡的，只有等待投喂的黑猫迫不及待地蹭了出来，陆斐也根本就不在家。
时萤开灯走进房间，检查了下停止工作的自动喂食器，先给黑猫开了个罐头，看着它狼吞虎咽地进食。半晌，才打开手机发了条微信。
“自动喂食器好像故障了。”
等了一会儿，果然没有回复。
时萤撇下嘴角，每到下班时间，陆斐也的微信回复速度就会变慢。梁榆也说，下班时间陆斐也只会回复钉钉，就像这只不过是个工作微信一样。
往常她会选择再发条短信，这会儿却踌躇着关上了屏幕。
愣神间，黑猫已经吃完了罐头走进客厅，跳上来蹭时萤的手心，圆碌碌的眼睛眯了起来，舒服地打起了呼噜。
这几天，黑猫一直被陆斐也关在房间里，据说是犯错的“惩罚”，只有时萤过来时，才能被短暂解放出来，于是愈发亲近她。
前天，她发了一张黑猫照片到朋友圈，方景遒难得主动跑来问她怎么会突然转性愿意养猫，得知猫主人另有其人后，就没了回复。
时萤喜欢猫猫狗狗，初三那年生日，方景遒懒得逛商场选什么生日礼物，掏出钱说让她去宠物店买只猫当礼物，却被时萤拒绝了。
她还记得，方景遒当时吊儿郎当地躺在沙发上，一边摆弄着霸占过去的电视遥控器，一边说：“我昨天出门看见熙华路那家宠物店门口有个小孩，哭得声嘶力竭非要买猫，你倒好，不是挺喜欢么，怎么还不想养？”
时萤认为方景遒是觉得选其他礼物麻烦，才一时兴起提了句，也懒得跟他解释原因。
她不愿意养宠物，是因为宠物离去的痛苦是可预见的，所以她宁愿从源头上杜绝。
而对于感情，她的预期也相对悲观，总觉得会在某一刻结束，这也是她当初逃避的原因。很长的时间里，她都保持着一种自我保护的鸵鸟心理。
陆斐也是被打破的例外。
室内的中央空调吹着暖风，时萤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撸着猫泛起了困意，直到一道微信提示声将人拉回了神。
她划开屏幕，却是梁榆的消息。
梁榆：“在？”
时萤打了个哈欠，随手回复：“嗯。”
不知道梁榆在犹豫什么，对话框上方反复出现“对方正在输入”，时萤强撑着精神，继续问了句：“怎么了？”
一分钟后，梁榆的消息总算发了过来。
梁榆：“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你知不知道今天王清姿带了一位林女士来找陆par。虽然没聊多久就离开了，但是据可靠消息，下班后陆par和林女士单独出现在一家西餐厅吃饭。”
梁榆：“整个律所都知道，陆par从来不在下班时间单独和委托人吃饭，更别说还让杨晨把车开回家，坐着富婆的车去吃饭了。”
梁榆：“当然啦，我是绝对相信我受人尊敬的老板不会出卖人格，千万不要说是我告的密！”
连着蹦出三条消息，时萤眉头微皱，抵抗着困意提取出重要信息——
陆斐也去跟富婆吃饭了。
信息量有点大，酝酿的困意霎时间消散了些，时萤脑子有些乱，下意识点开迟迟没有得到回复的微信聊天框。
所以，她的男朋友不仅和富婆去吃饭了，现在还没回她的消息，让她一个人独守在家里？
想到这，时萤握紧了手机，努力将这个想法从脑海甩出。
疑罪从无，不能未审先判。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他总不能今晚就和富婆跑了。
各种念头在脑海里跳来跳去，时萤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彻底睡着的。
混乱的梦境中，先是出现了陆斐也站在附中天台的一幕，他轻笑着看向何箐递过来的钱：“就这点钱，包我，恐怕不够。”
可是画面一转，突然有人跳了出来，打开一个装满钞票的箱子，将钱一把又一把地扔到陆斐也跟前。
每扔一次还说上一句——
“那这些够了吗？”
没等时萤看清那位富婆的长相，方景遒又不知从哪冲了出来，指着陆斐也的鼻子说：“陆斐也，我警告你，不要被资本腐蚀。”
梦境光怪陆离，迷迷糊糊中，时萤感觉自己被人抱了起来，她半眯着睁眼，那张熟悉的脸与梦境合二为一。
意识还未完全回笼，时萤下意识凑进男人怀中，嘴里嘟囔着：“你回来了？”
陆斐也低眼看着怀里的人，轻声问：“不是说去万象城吃饭？回来这么早？等了很久？”
时萤没有回答，脸依旧贴在男人胸口，渐渐皱紧了眉头。
除了浓重的烟味，还有香水味。
女士香水的味道。

第54章
陌生的香水味让时萤的困意去了大半,头脑也随即清醒过来。
香水味不算浅，显然不会随便沾染上。难道说，他今晚并不只是简单地跟客户吃了顿饭？
至于香水的主人,时萤猜测,大概率就是梁榆提到的那位林女士。
不知是不是被方景遒影响了,时萤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
忽而想到刚去德盛时，梁榆提醒说：陆斐也讨厌女士香水的味道。
可是此刻,他身上却多了他最讨厌的味道,时萤渐渐控制不住自己发散的想法，很想多嘴问一句：你身上的女士香水味哪来的？
可又怕陆斐也觉得她小肚鸡肠。
最重要的是,即便这种时候,她还是对陆斐也有种难以置信的信任。
意识到这一点,时萤有些惊讶。
或许是恋爱以来，陆斐也潜移默化地改变了她,可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好的改变。
见她一直闭着双眼不吱声,陆斐也以为时萤又睡了过去，摇了摇头，干脆抱着她去了客房。
其实时萤是在装睡。
她不擅长诘问和争吵，尤其是在情绪被扰乱的此刻。
时萤只想等陆斐也离开后厘清头绪，却没料到，陆斐也压根没有离开。
背后是男人微凉的侧颈，长臂将她牢牢揽在怀中，她只穿了一件贴身的针织衫长裙，隔着软薄的布料，有不容忽视的燥热。
过了一会儿,时萤总算装不下去,缓缓睁开眼,想要不动声色地挣脱禁锢。
“醒了？”
“嗯。”
时萤装作初醒，小心翼翼地尝试挪开，还未成功，陆斐也低沉的嗓音落在耳边，含着警告：“时萤，你如果再动，我们也可以做些别的。”
接下来的一切，他甚至没有给她反应的机会。
男人熟练的亲吻落下，渐渐点燃了卧室暖风的燥热。
但时萤很快就意识到，今晚的亲吻并不一样，带着陆斐也明显的情绪。
察觉她愣神，陆斐也伸出两根手指锢住她的下巴，虎口发力，撬开了牙关，瞬间搅乱了她尚未说出的话，铺天盖地的缺氧感中，时萤很快迷失了神智。
陆斐也精短的发茬伏在时萤颈窝，扎得她发疼，粗糙的指腹沿着腰线往下，隔着裙摆边缘打着圈，若有若无地在脊尾骨摩挲。混着熟悉的烟草气息，陌生的汹涌彻底将人淹没。
时萤头脑逐渐昏沉，偏偏又敏感地察觉出，陆斐也此刻心情不好，而且，这种浓烈的情绪并不是因为她。
难道说，是因为那位林女士。
不知为何，心底顿生出一种无法探寻委屈。
一切都在失控的边缘。
微弱的喘息中，突然传来一声刻意压低的抽泣。
夜太过安静，静得有些发空，将一切在无声中踩下了刹车。
良久，时萤听到身后的男人叹了口气，帮她拉起滑倒肩侧的衣领。
黑暗中，他停了下来，浸染了□□的双眼静静注视着她，渐渐恢复清明，末了伸出拇指轻轻抹过她的眼角，低声道了句：“好了，睡吧。”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都心照不宣地略过了这段插曲，没有再谈论。
时萤意识到陆斐也避而不谈的态度，胸口像是堵着一股棉花，却始终没有把话问出。
至于那晚的事，冷静下来后，时萤认真回想，如果那晚没有梁榆的话，如果不是察觉到陆斐也不同以往的情绪，她还会介意继续吗？
以时萤对陆斐也的了解，很少会有让他情绪失控的人和事。而她几乎可以肯定，那位素昧蒙面的林女士，就是造成他情绪波动的人。
不可否认，对此，时萤是在意的。
一连几天，那晚的香水味都停留在时萤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犹豫了许久，时萤还是点进了那个《恋爱新手》小组，发了一条帖子——
“男朋友下班后和一位女性单独吃了饭，回来后身上有香水味，两人最可能是什么关系？”
小组里组员很多，帖下很快就有了回复——
“不是姐妹，你心也太大了吧。看你这描述，对方妥妥的前女友啊！你男朋友还和人单独吃饭，这也太过分了吧！不可饶恕！”
“赞成+1”
“赞成+2”
……
前女友？
时萤也曾设想过，陆斐也在国外时可能交往过女朋友，却从没考虑过对方会真实出现在他们的生活中。
她望着这个答案皱眉，继而想到那一晚陆斐也情绪不稳的失态，胸口逐渐发闷，有种说不出的酸涩。
两人突然之间有了隔阂。
隔在越来越紧凑的工作忙碌中，渐渐变了味道。
为了逃避碰面，时萤连着几天下班都窝在书房里画稿。
周三，她收到卓峰发来的消息。
“时萤，周五有空吗？有场附中的同学聚会，班长特地让我通知你。”
毕业后，时萤从没参加过附中同学聚会，渐渐和同学们断了联系。
盯着这条消息，时萤思考了会儿，最后还是婉拒：“抱歉，最近工作太忙，周五可能要加班。”
“那好吧，工作重要。”
卓峰没有勉强。
原以为同学聚会的事会到此为止，谁知周四那天，时萤接到了一通让她意想不到的电话。
“哈喽，老同桌，猜猜我是谁？”
电话里传来富有朝气的女声，时萤愣了好几秒，才试探着开口：“王思颖？”
“好吧，看在你还没忘了我的份上，就原谅你这些年消失了。”
时萤笑了笑：“怎么可能会忘。”
初三到高一结束，她和王思颖当了两年同桌。王思颖是初二随父母搬来的余绵，高二时又因为父母工作调动转学离开，没多久，时萤换了新的手机号码，也和对方失去了联系。
续完旧，王思颖接着便提起周五那天的聚会，听见时萤的托辞，她不满撂下一句：“不行，我可是好不容易回一次余绵，你必须得来，不然就是不给我面子。”
犹豫再三，时萤最终妥协：“好吧，我会去的。”
挂了电话后，她收敛了笑意，盯着屏幕许久，还是给陆斐也发了条消息，告知他自己明晚要去参加同学聚会。
分明是同住一栋楼的两个人，整整一周的时间却几乎没见过面，这撇不开时萤的刻意为之。
虽然工作很忙，她还是接了幅商稿，一回家就让自己钻进书房赶稿。
而陆斐也比她更忙，时长加班，常常是他回佳宏新城时，她已经睡了。
对时萤来说，这种自找的忙碌更像借口，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别扭什么。
她并不相信陆斐也那晚会和林女士有什么特别的故事，可她又期待陆斐也解释，而不是如此反常地沉默以对。
时萤不得不去怀疑，那位林小姐对他的影响很深。
……
下班前，时萤才收到陆斐也的回复——
“嗯，结束后我去接你。”
一如既往地简短，又似乎多了一些冷淡。
时萤不知是不是自己多心，顿歇许久，才收拾了下心情，搁下手机。
写完编辑一半的日报，时萤关闭电脑，乘坐电梯去了停车场。
“今天不需要赶回去约会吗？”
坐上车后，工作一天的疲惫松乏下来，时萤一边系着安全带，一边有气无力地朝驾驶座上的程依发问。
分别恋爱后，这还是时萤第一次坐程依的车回家。
程依一手揽过她，腻歪着说到：“谈恋爱是很重要，可是男人可以换，姐妹可不一样，姐妹大过天，算起来还是我的姐妹更重要。”
时萤因她的话勾起嘴角，落在程依眼中却像是在强颜欢笑，立刻心疼道：“瞧瞧你，黑眼圈都盖不住了，说说，最近遇到什么烦心事儿了？”
闻言，时萤顿了顿，望着远处的斜阳和窗外穿梭的车流。
片晌，才将来龙去脉和盘托出。
听罢，程依握着方向盘思索几秒：“所以你现在是在跟陆帅哥冷战喽？”
冷战？
他们现在，算是在冷战吗？
时萤皱了下眉，可他们甚至没有一个明确的冷战原因。
更像是……她单方面的失落。
周五的同学聚会如期而至，班长袁毅这回花了大价钱，将聚会定在了于李记的“朔风厅”包厢。
不大的包厢里很是热闹，来的人不多也不少，男女对半坐了十来个人。
附中的初高中部是直升制，在场的同学不少都是同窗六年的老友，聊起天来自然融洽。
不同于其他人相谈甚欢的氛围，多年没参加同学聚会的时萤安静坐在一旁，始终游离在众人话题之外。
附中是一所重点高中，时萤的成绩在班里只能算中上，平日里又安静乖巧，不爱出风头。
虽然长相出挑，但附中校规严苛，很少有人敢犯早恋的大忌。何况她不热衷打扮，班花头衔也落不到她身上。
就算上学时人缘还不错，可这么多年没联系，和大家的关系也淡了。
所以，她大概就是那种，身上不存在什么话题感的人。
好在还有王思颖，她也只跟大家当过两年半同学，最熟的就是时萤。两人私下聊着天，气氛也不算尴尬。
“对了时萤，你哥现在怎么样？”
王思颖上学时就是个八卦的性子，方景遒也算是他们那几届的名人，此刻当然也不放过探听的机会。
时萤如实回答：“在A大教书。”
虽然方景遒现在还只是讲师，但以他的学术水平，再过两年就是板上钉钉的副教授。在外人眼中，依旧是极为出色的青年才俊。
王思颖若有所思地点头：“我刚听庄子龙说，你哥读研那会儿和人合开过公司？”
她说的是方景遒研二的事，时萤那时在北淮念书，方景遒忙得不可开交，也顾不上理她，时萤只知道公司最后散伙，是因为方景遒和合伙人的矛盾。
这倒不意外，就方景遒那个脾气，应该也没几个人能轻易忍受。
不过在外人面前，时萤还是习惯性地给方景遒留了点面子，想了想说：“这个我不太清楚。”
王思颖点了点头，四处环顾一眼，发现没看到记忆中的面孔，压低声音道：“其实我那时候还以为薛曦……”
“你说什么？”
包厢里的声音哄闹嘈杂，王思颖的嗓音又太小，时萤一时没听清，于是又问了一句，可王思颖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耸了耸肩，岔开了话题：“没什么，估计是我想多了吧。”
时萤随意点了点头，趁着对面男生们拼酒的功夫，干脆掏出手机，开了一把连连看。
刚消完一排水果，耳边忽地传来提高了嗓门的女声：“对了，你们猜一猜，我刚才上楼的时候碰见谁了？”
说话的是坐在时萤右边的苏燕。
旁边的女孩附和着问：“谁啊？”
“陆斐也还记得吗，比我们大两届，那年的理科状元，你应该有印象吧，我刚刚一眼就认出来了，不过……他现在看起来可大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了？”
苏燕意有所指地指了指隔壁：“我刚出去的时候听服务员说，隔壁的祥云厅低消五位数，可不是不一样了吗？”
言毕，她略显失望的补了句：“不过我偷瞄了一眼，里面还有位大美女，看样子不是女朋友就是老婆咯。”
时萤指尖顿住，低着头，默不作声地听着两人的对话。
她根本不知道陆斐也来了于李记吃饭，两人的对话，还停留在昨天那个冷淡的结束。
苏燕的话盘绕在脑海中，时萤不再让自己乱想，面无表情地放下手机，索然无味地拿起筷子吃了两口菜。
没多久，她看见斜对面穿着黑色贴身羊毛裙，五官明艳的女生忽然站了起来，说了句：“我去趟洗手间。”
时萤辨认了下，记起了对方的名字，是当年的班花钟蓉。
“偷偷告诉你，钟蓉暗恋过陆斐也。”
说这句话时，王思颖刻意凑到了时萤耳边。
时萤微怔：“你怎么知道？”
钟蓉是他们班的班花，也是文艺委员。虽然文化课不拔尖，但钟蓉有不少艺术特长，且她气质出挑，打扮也很精致。
即便在附中那个打击早恋成魔的氛围下，依然有男生敢明目张胆地向钟蓉表白，可她始终不为所动。
时萤意外，不是因为钟蓉暗恋的人是陆斐也，而是因为钟蓉向来高傲，很难想象对方会做出暗恋这种事。
王思颖嘿嘿一笑，用只有她们能听到的声音继续说：“我不光知道钟蓉暗恋陆斐也，还知道梁宸和陈蕊偷偷早恋过。上学那会儿大家伙儿都多单纯啊，所有人的心思都逃不过本人的火眼金睛。”
时萤没想到还真有人敢在班主任眼皮子底下顶风作案，看了下恰好在场的两位早恋当事人，发现他们几乎把避嫌两个字刻在了脸上。
说话间，钟蓉去而复返。
等人坐下后，班长笑着开口：“钟蓉，听说你马上要结婚了，准备什么时候办婚礼？”
“下半年吧，到时候给大家发请柬。”钟蓉弯着嘴角，笑得恰到好处。
话落，有个男生捶胸顿足，夸张地打趣：“真是心痛啊，咱们的班花女神都要结婚了。”
班长把酒杯一撂，装模作样地笑着呵斥：“不结婚也轮不到你小子，再说人家可是大一就恋爱了，这叫从校园到婚纱，懂不懂。”
“我怎么不懂，听说钟蓉老公是酷家装修的老板，老同学，回头我请人装修可得给打折啊！”
时萤默默听着，手机突然震动了下，划开屏幕，居然是王思颖按捺不住八卦之心，发了条微信过来。
“钟蓉她老公是个富二代，我后来跟钟蓉成了大学同学，其实她才是聪明人，就算喜欢陆斐也，也不会考虑更进一步，毕竟那时候陆斐也太穷了，下这种投资风险太大的赌注多不明智，干嘛不走一条最轻松的捷径。”
饭吃的差不多，王思颖转了一圈，终于八卦到了时萤身上：“好了，不聊别人了，说说你？交男朋友了吗？”
时萤下意识看了眼手机，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嗯。”
王思颖叹了口气：“那真是可惜了，依我看，卓峰可还对你念念不忘呢，就这会儿功夫，都看你三回了。”
“我看是你想多了。”
时萤笑着摇了摇头。
她跟卓峰微信都没聊过几句，仅有的两次联络，对方也没表现出丝毫过界的暧昧，怎么就对她念念不忘了？
酒过三巡，这场聚会结束时，时间已经有些晚了，班长好心提议，让没喝酒的几位男生把没开车的女生送回家。
王思颖喝了点酒，看起来已经微醺，时萤知道她是一个人来的余绵，不放心她单独打车回酒店，扶着人站起身，思考着还要不要给陆斐也打电话。
她盯着通讯录上那个熟悉的号码看了半天，忽地想起刚刚苏燕的话，心底一股执拗劲涌上，始终不愿意拨通。
男生那边人员已经分配得差不多，大伙出包厢时，卓峰走了过来：“时萤，我看王思颖喝多了，要不我送你们两个回去吧？”
不远处的班长看到这一幕，突然拔高声音，调侃道：“呦，卓峰，我说呢，等了半天，你小子就等着当护花使者送时萤呢吧？”
卓峰有些不好意思，刚想说些什么，又被一旁的韩一帆拍了下手掌打断：“对呀，大家伙可别忘了，他们俩可是咱们班的第一对班对！”
此话一出，众人都恍然想起了什么，纷纷看向站在一处的时萤和卓峰，拉着长调，故意似的哄闹起来。
刹那间，时萤恍惚回到了当初被班里人争相打趣“早恋”时的场景，反感地皱了下眉。
“不用了，我——”
话音未落，隔壁的包厢门突然打开，一行人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穿着西装皮鞋的中年男士，后面跟着陆斐也和一位女士。
时萤感受到一道灼热的目光，抬眸时，视线却落在了男人旁边的女人身上。
对方并没有辜负苏燕那句“大美人”的形容，这位林女士长了一双很有魅力的丹凤眼，目光扫过，有种难以言喻的风韵，比时萤想象中要成熟些。
轻描淡写的一瞥后，陆斐也移开了目光，回应着旁边的私语。
毕竟是只差了两届的校友，理科状元的名头如雷贯耳，不少人认出了陆斐也，不自觉停住了脚步，让出了包厢通往大厅的路。
陆斐也走在最后，经过众人跟前时，脚步略顿，朝一旁的人群轻飘飘扫了一眼，继续面无表情地朝门口走去。
时萤攥了下手，低着头没看他，也跟着同学们出了于李记。
陆斐也还停留在于李记门口，那位林女士临走前，毫不避讳地上前，伸手拥抱住他，温柔道了句：“阿斐，我先走了，下次见。”
男人没有闪躲，点了下头，两人间透着不言而喻的亲昵。
卓峰显然认出了陆斐也，皱起眉心，眼神担忧地看向时萤，发现她已经低着头收回了视线。
“卓峰，还愣着干嘛？这两位交给你了，可得好好把人送回家。”班长走过来拍了拍卓峰的肩膀。
时萤没听到班长的话，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压着，密不透风。望着不远处的背影，反复回想着那个旁若无人的拥抱，在情绪涌出眼眶前低下了头。
周围是欢声笑语的道别，她却独自失着神被隔绝出来。
然而没过多久，周遭的空气像是静止了般，那些趁着离别前最后叙着旧的同学，也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几秒钟后，视野中出现一双笔直的双腿，陆斐也以一种强势，且只有时萤才能察觉的冷淡情绪开了口——
“走吗？”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时萤缓缓抬起头,男人清俊挺拔的身影立在跟前，正低着眼看她，目光深邃。
或许是被这意想不到的一幕震惊到,周遭的目光尽数射来。
所有人都愣了,酒意迅速冷却的王思颖,睁大了眼望着身旁的时萤，又眨了眨眼看向陆斐也,一下站直了身子。
时萤心里堵着气,故意别开视线：“朋友喝了酒，我要送她回酒店。”
此刻她并不想跟陆斐也离开。
陆斐也听罢,只是抬了抬眼皮,瞥向一旁的王思颖,没什么情绪地点头：“嗯。”
跟着就转过身，随意掏出车钥匙,朝停在路边的卡宴走去。
男人平凡至极的反应让时萤愈发恼火,眼见着陆斐也上车关门，她以为他就要独自离开。
可是一分钟后，黑色的卡宴却稳稳停在面前。
车窗随即降下，陆斐也视线移来，言简意赅地朝她丢下两个字：“上车。”
意思很明了，是要送她们回酒店。
时萤迟疑了会儿，拉开后坐的门，扶着王思颖上了车。
一切发生的太快，直到卡宴汇入车流，班长才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看着众人开口：“等等,我没看错吧？时萤跟陆斐也……他们俩？”
“嗯。”卓峰收回视线点头,肯定了班长的猜测。
班长叹了口气抱怨：“你说你卓峰，怎么也不早说呢？”
合着他是错点鸳鸯谱了。
苏燕一边摇着头，一边羡慕道：“长得这么帅的钻石王老五，时萤什么时候傍上了这么一支潜力股，还真是有先见之明啊。”
她自顾自地说着，完全没有注意到一旁的钟蓉脸色不太自然。
……
另一边，王思颖自打蹭上车，就明显感觉车内的气氛有些凝重。
她多次想发挥一下八卦能力，可关系非比寻常的两个人一言不发，驾驶座上的男人更是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将她的意图狠狠压制。
整个车厢里，安静得只有呼吸声，让人坐立难安，王思颖只能在心里默念祈祷着：赶紧开到酒店。
于是卡宴停稳的那一刻，王思颖迫不及待地打开车门，讪笑着跟时萤道别：“那个，我先走了时萤，你们路上小心点，再联系。”
车门“砰”的一声关闭，密闭的车厢内只剩下各怀心思的两个人。
男人却没有启动车辆，依旧沉默着将车停在原地。
后面送客的车已经拐了进来，见前面的车不动，不耐烦地摁起喇叭。
时萤坐在后座，看不清陆斐也的表情，半晌，才听到他不急不慢地开口：“你准备继续坐在那？”
意思不言而喻。
没多久，酒店的门侍轻轻敲响了车窗，时萤无奈，只能推开车门，换到了副驾驶坐下。
男人瞥她一眼，没有说话，直接踩下油门驶入马路。
时萤当然看出陆斐也在生气。
可她想的却是：凭什么？刚刚当面和别人拥抱的人，难道不是他？
气氛微妙，仿佛谁先开口就输了一般。他不说话，时萤更不想认输。
窗外车辆迅速后移，十多分钟的路程眨眼间便结束，一直到了小区停车场，两人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等黑色卡宴在车位停好，时萤也不看他，直接推开车门下车，大步走向电梯，摁下按钮。
缓慢的等待后，楼层变为B1，时萤抬脚正准备进去，下一秒却被男人拽住了手臂，眼睁睁看着电梯关闭。
“时萤，你不准备解释吗？”
陆斐也牢牢将人扣住，挺直的眉峰拧起，漆黑的双眸直视过来，看起来并不准备放她离开。
“解释什么？”时萤轻皱了下眉，跟着小声反驳：“要解释也是你解释。”
陆斐也怔然一秒，跟着扯了下嘴角，目光紧盯着她，进而强调：“刚刚当着我的面准备开溜的人，好像是你。”
打从在于李记看见他，女孩便低着头避嫌，如果不是他逼迫，她估计已经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我想你应该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循序渐进我答应了。可这么久了，看来在你眼里，依然没有我这个男朋友。”
说完，陆斐也自嘲地一笑，觉得他实在拿她没有任何办法。
“你什么意思？”时萤抬眸看他。
陆斐也抿直了唇线，意有所指地开口：“以刚刚那个所有人都乐见其成的场景，你觉得我是什么意思？”
时萤皱了下眉，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刚刚众人对她和卓峰的打趣，低声解释：“我又没想要隐瞒，再说，卓峰很清楚我们的关系。”
至于班长的提议，如果不是陆斐也突然出现，她本就是准备拒绝的。
可之后发生的事打乱了她，让她没有心情再去理会其他人。
想到这里，时萤心里倏然翻腾起一阵被质疑的委屈，胳膊被男人拽得发疼，回想着今晚一连串的事，她瞬间红了眼眶。
明明……明明是陆斐也当着自己的面和别的女人亲密拥抱，明明是他这几天态度冷淡，凭什么他能够这么理直气壮地审问她。
而她就连吵架都失了先机。
就算吵，凭陆斐也资深律师的口才，她也根本吵不过他。
在眼泪不争气落下前，时萤想要挣脱男人的束缚，却在悬殊的力量中落败，只能固执地低下头抽泣。
突如其来的一出，把陆斐也搞得手足无措，片刻后，他放缓了语气，心疼又无奈地问：“时萤，你哭什么？”
憋了好几天的委屈一时间涌了上来，酝酿许久，女孩软糯哽咽的声音才断断续续传来。
“明明就是你的错……你凭什么……可以先摆脸色……”
都说情绪面前没有理智可言。
仅仅是几秒钟的时间，时萤脑海中迅速掠过了陆斐也这些天的冷淡，想着他和别人的亲密，想着他率先朝自己发难的做法，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他想分手。
这个念头一出，情绪再也控制不住，可时萤仍想维持住体面，索性撂下狠话：“如果你想分手，可以直接告诉我，不用这么麻烦。”
陆斐也都快气笑了，他不过说了她两句，她到底从哪儿得来的分手推测？
男人松开手，揉了揉紧皱的眉心，随即无奈道：“时萤，我什么时候说过想要分手？在你宣判之前，是不是应该先让我知道自己的罪名？”
时萤缓和了一下情绪，擦了擦眼泪，看向陆斐也：“好，那我问你，上次你身上的香水味是谁的？你和那位林女士又是什么关系？”
说完这话，她仔细打量着陆斐也脸上的表情，却没能读懂男人浓黑眼神中的复杂情绪。
一秒，两秒，三秒。
心在他的沉默中渐渐凉了下来。
就在时萤以为陆斐也已经不准备开口时，他倏然笑出了声，拍着她的头问：“所以，你现在是在吃醋？”
“我没有。”时萤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刻意别开视线。
陆斐也看着她，继续道：“既然憋着话，之前为什么不问我？”
时萤顿了顿，绵软的嗓音中有掩饰不住的委屈：“我不想跟你吵，而且你刚刚那么凶，我根本就吵不过你。”
半晌，陆斐也叹了口气，将人拉进怀里：“对不起，是我没控制好情绪。”
“我还没有要原谅你。”
你抱什么抱。
时萤觉得自己不该这么快投降，可又硬不起心把他推开，懊恼中控诉带着哭腔：“你不仅……冷暴力，还……倒打一耙。”
“冷暴力？”陆斐也无奈皱眉，“落实罪名前，你是不是要先提交证据？”
时萤愣了一秒。
他还要证据？这一个星期里，两人说过的话屈指可数，还需要什么证据？
可当时萤把话说完，陆斐也的眼神突然变得不太自然。
最后，男人在妥协中解释：“你有没有想过，任何男人面临一种反感的拒绝，都会受挫，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话落，他转开了话题：“不过既然是我的错，那你准备怎么惩罚我？”
时萤还停留在男人刚刚的解释中，听到他主动领惩，顿思几秒，抿了抿唇开口：“那……我想吃烤地瓜，还有全福堂的小笼包。”
饭局上她心不在焉，根本没吃几口东西，这会儿哭过一场，饥饿感愈发明显，她将责任归咎到陆斐也身上。
“没了？”
“没了。”
陆斐也松了口气。
幸好，他的女朋友比较好哄。
……
于是几分钟后，卡宴再一次开出了小区停车场。
可沿着马路开了几公里，始终没有见到一家卖烤地瓜的摊位。
末了，陆斐也只能退而求其次，赶在最近的全福堂关门前，给时萤买来了一份热气腾腾的小笼包。
男人上车时，带来了车外冰冷的凉气，他将车里的暖气开到了最大，才把手里的袋子递了过去。
解开袋子的包装，小笼包诱人的香气瞬间溢了出来，时萤拾起一个轻轻咬下去，白色的外皮很蓬软，馅料汤汁浓郁。
因为是店里最后一位顾客，小笼包分量给的太多，时萤吃了几个，饱腹感上来，又觉得丢掉浪费，只得放慢了进食速度，努力硬着头皮继续吃。
“吃饱了？”
陆斐也看出她的心思，无比自然地接过她吃了一半的小笼包，散漫随意地开了口：“下周末有空吗？”
“干什么？”
陆斐也转过头来，笑了下，云淡风轻道：“我想代表那林女士邀请你一起吃饭，关于我和她的关系——”
他刻意顿了下，加重了语气。
“你亲自问她，会更有说服力。”
“哦。”
时萤脸红应下，觉得陆斐也此刻笃定的眼神就像是对她胡思乱想的讽刺。
不过这也让她确定，他和那位林女士的关系，并非外人猜测的那样。
“消气了？”
“喏，还差一点吧。”
男人刚要问差的那点是不是没吃到烤地瓜，就听到女孩蚊子似的呓语。
“再抱抱。”
陆斐也扬了扬眉，故意似的开口：“说的什么？我好像没听清。”
话音刚落，戴着白毛线帽的脑袋轻轻埋进了他的胸膛，是时萤主动伸手拥抱住了陆斐也。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好像变得有点任性，控制不住脾气。”
车外是寂静萧瑟的冬夜，电线杆拉出影子，路灯只点亮了这一角。
陆斐也轻拍着她的背，觉得有什么东西将他原本空荡荡的心彻底填满。
“没事，如果我让你感到难受，你有资格向我发脾气。”
“那……我们约法三章。”
“怎么约法三章？”
“吵架能不能不要赢过我。”
“好。”
“生气的话，不能生太久。”
“好。”
“还有呢？”
陆斐也继续问。
半晌，女孩才扭捏着小声回答：“还有……如果我错了，等发完了脾气，我会道歉的。”
短短的一周，时萤经历了恋爱的第一次吵架与和好。
神奇的是，吵架的结果没有很糟糕，反而拉进了两人的感情。
不过也有一些失策的地方，因为就算和好了，她依然要完成自己赌气时接下的那幅商稿。
在书房里熬到了周天傍晚，时萤总算是赶完了稿子，正想抓紧时间谈谈恋爱，却又接到了陈如萱的消息，说想约她出门聊聊。
两人已经很久没见，时萤自然不好拒绝，只能收拾了一下，出门赴约。
……
周末的余绵，堵车堵的厉害。
陈如萱发的地址在大学城附近的商业步行街，等时萤赶到约好的地方，才发现那家叫“零度”的店原来是一家民谣酒吧。
刚过七点，酒吧驻唱的歌手还在舞台角落鼓捣着乐器。
“零度”里的人不多，时萤一眼就看到独自坐在吧台前的陈如萱，而她的面前，已经摆了好几个酒杯。
“如萱，你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听到熟悉的声音，陈如萱放下酒杯，醉眼朦胧地抬了抬头：“时萤，你来啦。”
看见她醉成这副模样，时萤蹙下眉，庆幸这会儿酒吧人少，还没有人认出她来。
“出什么事了？”
陈如萱趴在吧台上，眼神放空：“时萤，你哥他……是不是有喜欢的人啊？像什么青梅竹马的白月光啦。”
“据我所知……应该没有。”时萤摇头，“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
陈如萱坐起身子，划开酒杯旁边的手机，盯着对话框发呆。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上周。
“好可怜的手机呀，你的主人是不是把你丢掉啦。”
再往上有好几条绿色消息，拉到最上面，才出现她看了无数遍的两个字。
“晚安。”
短短两个字，让聊天记录蒙上了层暧昧，却是她费尽心机套路来的。
发消息的那天，陈如萱像往常一样，算着方景遒离开实验室的时间，给他发去了微信。
“方老师，今天肯定很累吧？”
“？”
“毕竟都在我心里跑了一天了。”
“……”
面对男人回过来的标点符号，陈如萱习以为常，并不气馁，绞尽脑汁地继续编著土味情话。
没等发出，竟然又收到了方景遒发来的一张微信名片，欣喜之余，她把编辑到一半的话删除，问到——
“方老师，这是谁的微信啊？”
FJQ：“附医精神科主任。”
FJQ：“专治幻觉、精神紊乱。”
陈如萱：“……”
望着精神科主任的名片，她安慰自己方景遒真有幽默感，继续打字——
“哪能乱投医，看病吃药都得慎重，我上次生病就不小心吃错药了。”
停了半晌，终于收到回复。
FJQ：“吃错什么药？”
陈如萱立刻上道：“嘿嘿，当然是你对我真的很重要啦。”
不知是不是被她土到了，半个多小时过去，都没收到方景遒消息。
明天就要出差，陈如萱看了眼收拾到一半的行李箱，灵机一动找了个台阶：“好啦，知道你忙。这样吧，只要你发个晚安，我保证，这两天就不来打扰你啦。”
消息发出时，陈如萱并不觉得方景遒会如她所愿照做，可没想到，几分钟后，一条消息蹦了出来。
FJQ：“晚安。”
该怎么形容那刻的心情呢，陈如萱竟然有一种，拨开云雾的豁然开朗。
联想到最近发生的事，她觉得两人的感情似乎真的悄悄发生了变化。
……
现在想想，不过是错觉罢了。
等她从北淮回来，才明白这句晚安，其实是他的最后一条消息。
陈如萱是个追根究底的性子，男人微信失联几天后，她试着去找方景遒，遭遇的却是他彻底冷下来的态度。
“我早就说过，我们不合适。”
这话又不是第一次听，即使到了这一步，陈如萱仍想搞清楚原因。
直到看见那位从方景遒宿舍走出来的薛小姐，她才明白自己有多可笑。
陈如萱攥紧了手：“你疏远我，是因为你喜欢的另有其人吗？”
方景遒清冷的眼神隐在透明镜片下，没什么情绪。
最后，他清晰而又残忍地，肯定了她的猜测：“嗯。”
……
陈如萱忘不了方景遒那天的冷淡，不过能被他直截了当地告知，她觉得，自己也应该死心了。
“我是不是真的很差劲啊？”
陈如萱深受打击的样子让时萤皱起了眉，立刻否认：“当然不是。”
她已经猜到，对方是在方景遒那儿受了挫，暗骂着方景遒不识好歹。
陈如萱依旧语气颓丧：“可他是真的不喜欢我。”
她很清楚，自己过去欣赏男人的标准，更像是为了挑选出一个人来跟王清姿较劲，只有方景遒不一样。
可再不一样，对方也不喜欢她。
所以，其实都是一样的。
“别喝了。”时萤拦住她的酒杯。
陈如萱慵懒趴在吧台，看起来有些神志不清，时萤劝说道：“如萱，太晚了，我送你回家吧？”
话音刚落，放在吧台上的白色苹果手机忽然响了，时萤扫了一眼，来电显示备注着“魔女”。
对方像是不厌其烦，响铃结束后，又再一次打来。
时萤想了想，拿起手机接通了电话，噼里啪啦的女声传来——
“陈如萱你几岁了？还这么任性，突然放别人鸽子，电视台的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
声音不算陌生，时萤反应过来，对面是王清姿。
“王小姐，我是时萤，她现在喝醉了，不方便接电话。”
“陈如萱喝酒了？”王清姿提了些语气，“你在她身边？”
“嗯。”
“既然这样，麻烦你把她送回家，记住，今天晚上务必看着她，别让她出去发疯。”
时萤听出王清姿的特别叮嘱，回道：“我会送她回去的，不过……她现在看起来还挺正常的。”
应该不至于“出去发疯”吧。
“正常？”王清姿在电话里笑了，“别怪我没提醒你，喝了酒能跑到天台蹦迪引来消防队的女人，什么事干不出来？就这样，我先挂了。”
话刚说完，对方就挂断了电话，仿佛丢下了一个唯恐避之不及的麻烦。
时萤才搁下手机，陈如萱眯着眼看了过来：“你刚刚在跟谁打电话？是不是你哥？让我来跟他说……”
言毕，她一把拿过手机，揉着脑袋翻开通讯录，拨通了第一个联系人的电话，还一不小心点开了外放。
十分漫长的“嘟”声后，才终于传来一道男声——
“喂？”
此时陈如萱已经抱着手机，伏在了时萤的肩膀上：“时萤，我头好晕啊。”
电话那头，男人又问了句——
“陈如萱？”
“是我。”时萤费力拿过手机，“陈主播在酒吧喝醉了，就在大学城这边的商业街，你要是有空……”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一句——
“等着。”
……
“零度”就在距离A大不远的商业街，今天是周末，整条街上来来往往都是学生，还有摆舞台搞活动的商家，看起来热闹得很。
方景遒开着车赶到时，时萤拖着开始变得不太安分的陈如萱，走出了“零度”的大门。
“扶她上车。”
方景遒一点也不废话，瞥了眼醉得踉踉跄跄的陈如萱，冷冷淡淡地站在那，打开了后座车门。
时萤扶着人往前走，陈如萱却突然伸出食指放到嘴边，小声道：“嘘，时萤，那有根柱子在瞪我们。”
随着陈如萱的视线看去，时萤只瞧见了黑着一张脸的方景遒，咳嗽了一声解释：“那不是柱子，是个人。”
“人？”陈如萱蹙起眉反问，像是不太相信时萤的话。
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陈如萱突然推开时萤，迈着虚浮的步伐，向前面“那根柱子”走去。
在方景遒跟前站定后，陈如萱双眼紧紧盯着他，仔细端详了几秒，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紧接着——
时萤见证了那难以置信的一幕。
一个清脆响亮的巴掌声传来。
时萤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勉强回过神后，目光缓缓移动，望向方景遒清冷侧脸上，那个新鲜的巴掌印。
没等时萤把“陈如萱给了方景遒一巴掌”的事实消化完，陈如萱居然再次伸出手，指着方景遒大声呵斥着——
“呵，你敢直视我，崽种！”
时萤：“……”
—
作者有话说：
陈如萱：没有崽种可以直视我！

第56章
方景遒眉峰紧缩,盯着已经醉意上头的陈如萱，面无表情地抬起手背，蹭了蹭侧脸。
时萤压根不敢说话,瞥了眼零星驻足的路人,赶紧拉过准备冲上去跟“柱子”单挑的陈如萱,把人塞进了后座。
男人紧跟着上了车，启动油门后,不咸不淡地吐出两个字：“地址。”
这可把时萤问蒙了,调去总台后，陈如萱就搬了家。
时萤还不知道她的新家地址,只好去问身旁醉得迷糊的女人。
“什么？你大点声！”
“哦,你问我住在哪啊？嗯,我住在……”陈如萱眯着眼睛，突然挥起手：“我住在玛赛兰城堡！我是爱与美貌的战士！金星威力,变身！”
时萤：“……”
多次询问无果,时萤焦头烂额，只好领着陈如萱回了佳宏新城。
折腾了一晚，陈如萱总算在时萤的床上睡了过去。
时萤蹑手蹑脚地关上卧室房门，看向坐在沙发上的方景遒，视线掠过他的脸，好心问了句：“要不要给你拿瓶冰镇饮料敷一敷。”
方景遒侧过脸，不经意看了眼卧室，皱眉摇头：“不用。”
时萤心知肚明他这是逞强要面子，刚想去冰箱拿瓶饮料给他，却听到了敲门声,于是走去了门口开门。
至于来人,不太凑巧,居然是刚遛完猫的陆斐也。
男人穿着深色的冲锋衣和球鞋，低着头站在门口，左手懒散插在兜里，右手握着熟悉的牵引绳。
黑猫一看见时萤，就仰着脑袋，发出绵长的叫声。
时萤伸手去摸，却听见背后阴阳怪气的声音：“呵，这只猫还挺眼熟。”
陆斐也掀了掀眼皮，瞧见了脸色不善的方景遒，目光停在他泛红的侧脸，微不可察地，扬了扬眉。
一见面，两人就暗流涌动。
时萤在他们的对视中感到压力，想着陈如萱还在卧室，怕他们俩等会儿吵起来，拽了拽陆斐也衣角，踌躇开口：“要不……你先回去？”
陆斐也瞥她一眼，又看向方景遒。
沙发上的人语气得意，不依不饶地说了句：“要走了？那不送。”
时萤：“……”
很明显，方景遒是在报复陆斐也上次的示威。
好在陆斐也这次没计较，瞟了她一眼，随后右手一动，拉了拉牵引绳，慢悠悠开腔：“猫，走了。”
直到男人挺直的背影进了电梯，时萤才慢慢关上门，走去冰箱取了瓶饮料，扔给方景遒。
对方接过她抛过来的易拉罐，冷笑道：“上次发的是他的猫？”
“嗯。”
时萤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随意点头，掏出手机在沙发另一侧坐下，静音开了把消消乐。
方景遒单手握着冰镇饮料，贴在脸上皱起了眉：“你们还没分手？”
时萤闻言睨他一眼：“哪有人像你这样天天盼我分手的，我男朋友又没犯什么错，干嘛要分手。”
方景遒被她怼得一愣，半晌，放下清瘦掌心的饮料，不情不愿地问了句：“他对你好吗？”
“很好啊。”
这一次，时萤答得斩钉截铁。
上次吵架和好后，她做了反思。
当时萤提到在于李记门口，觉得陆斐也真要独自开车离开时，男人翻着卷宗挑了下眉，故意逗她：“如果是读书那会儿的脾气，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哦，那你怎么没走？”
时萤皱眉。
陆斐也笑了笑，这才搁下文件看她：“好歹比你大了几岁，难道要跟你一起耍脾气，谁都不低头？”
时萤顿了顿，突然就明白了，现在的陆斐也和八年前的区别。
他褪去了少年时刚硬的棱角，有历经年龄磨炼后的成熟包容。
以前，她偶尔会有种缺失了八年的遗憾，那一刻却突然释怀了。
但不管是回忆里的他，还是现在的他，好像不会有第二个人，比陆斐也对她更好。
思及此，时萤看向方景遒，认真道：“你这么针对陆斐也，如果我换个男朋友，你真的会满意吗？”
她很清楚，方景遒的性格和方茼很像，嘴硬心软，却也容易钻牛角尖。
男人没答，捏着她的鼻子轻哼：“又替他卖好？胳膊肘天天往外拐，小时候帮你背锅罚站的人是我不是他。”
言毕，方景遒叹了口气，揉着时萤的头站起身道：“算了，今天先放过你。实验室还有事，我先回去了。”
……
还有半个月就是年假，那天过后，时萤没再见过方景遒，却从跟陈如萱的聊天中听到了一些消息。
陈如萱第二天懿骅醒来后断了片，压根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时萤想着那令人社死的一幕，好心将对方喝醉后的事瞒了下来。
原以为事情就此揭过，可没过几天，她居然收到了陈如萱发来的视频，里面的一男一女，正是那天醉酒的陈如萱和方景遒。
因着拍摄角度，陈如萱的正脸没有被拍到，方景遒的模样却很清晰。
也不知是哪个围观的学生，把这个视频发到了A大校网上，引发了不小的议论。
就连方茼都打来电话，问时萤认不认识视频里的女孩，生怕侄子步方道成后尘，成了玩弄女孩感情的渣男。
时萤三言两语糊弄完方茼，又接到了陈如萱的电话。
“顾胜今天联系我，说你哥因为视频的事被学校领导找去谈话了。
时萤没料到事情这么严重，皱眉问：“那然后呢？”
“毕竟是我连累的他嘛，我就赶过去解释了，后来一时情急……怕他被处分，就跟领导说他是我男朋友，那天是在吵架闹别扭。”
“反正只是在领导面前撒个谎，其他人也不知道，你告诉你哥，我不会再纠缠他了。要是他喜欢的人误会，我可以帮他解释。”
话刚说完，电话那头传来摄影的催促声，陈如萱匆匆挂断了电话。
听到对方说方景遒有喜欢的人，时萤还真有些意外。她听从指示当了回传话筒，可方景遒只回了三个字——
“知道了。”
得，看方景遒这个态度，估计也不准备和她分享他喜欢谁了。
一眨眼，马上就要迎来春节。
公司年会前的最后一个周末，时萤跟着陆斐也出门赴约，终于正式见到了那位身份“神秘”的林女士。
见面的地点在洲际酒店，到了二楼餐厅，时萤看见不远处穿着优雅黑裙的女人笑着站起了身。
两人走近后，林佩兰勾起笑意，温柔地打了个招呼：“你们来啦？”
“妈。”
陆斐也嗓音低沉，一开口，时萤礼貌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对方居然是……陆斐也妈妈？
不怪她意外，只能说这位林女士保养得太好，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
就凭眼前这张脸，任谁也不会想到，对方居然是陆斐也的母亲。
时萤暗恼着陆斐也的故意隐瞒，让她毫无思想准备。
林佩兰看向陆斐也身旁的时萤，侧了侧脸，招呼两人落座。
“时小姐是吧。”
林佩兰朝时萤伸出了手。
时萤拘谨地回握，点了点头：“阿姨，你好。”
女人盯着时萤笑了笑，随即摘下右手腕上的玉镯，轻声说：“来得太仓促，没能准备什么礼物，这条镯子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送给你，算是我这个长辈的见面礼吧。”
“不用了，阿姨——”
说话时，时萤下意识看向陆斐也。
男人却老神在在，不紧不慢地点头，“没事，收下吧。”
时萤顿了下，没再推辞。
“谢谢阿姨。”
服务员走了上来，点完菜，林佩兰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时萤。
在见到时萤本人之前，她从王清姿口中得到过一句“挺特别”的评价。
不过就第一印象来说，林佩兰并未发现对方的特别之处。
实在是……过于乖巧了。
比起看起来没什么攻击性的时萤，她更欣赏与自己性格相像的王清姿。
可惜的是，林佩兰很清楚陆斐也不会选择王清姿，因为她们都更看重感情外的得失。
就像她当初能够为了自己的人生，狠心抛下儿子离开，即使陆斐也没有责怪，总该是心有芥蒂的。
既然陆斐也喜欢时萤，林佩兰也不会反对。这个儿子自小就有主见，决定的事旁人干涉不了。
作为一个缺席儿子成长的母亲，林佩兰很清楚，如果她反对，恐怕会彻底失去陆斐也这个儿子。
餐桌上的氛围，多少有些别扭。
林佩兰的姿态端庄优雅，一边吃着菜，一边时不时开口：“时小姐是余绵人？父母都还安好？”
“我父亲已经去世了。”
时萤如实回答。
“抱歉，是我多问了。”
时萤摇头：“没事。”
林佩兰微笑了下，继续道：“阿斐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目前在香港定居？时小姐有没有考虑过去香港工作？”
这个问题出乎意外，时萤下意识瞥了眼陆斐也，停顿后摇头：“阿姨，我目前并不考虑换工作，而且……”
时萤犹豫了下，才抬眸看向对方，用一种相当确定的语气开口：“我母亲身体不好，我想，未来我也不会离开余绵。”
没想到她会回答得如此直接，林佩兰眼睫微颤，总算发现时萤不太一样的地方，轻轻点了点头：“也对，你们年轻人都有自己的想法。”
吃完饭，林佩兰抬手看了眼手表，“时间差不多了，我今晚的飞机回香港。阿斐，你也送时小姐回去吧。”
……
同林佩兰礼貌道别，上车后，时萤仍想着对方刚才的话，心不在焉地靠坐在副驾驶。
她知道德盛的本部在香港，林佩兰问她是否考虑去香港工作，是在暗示陆斐也的工作安排吗？
时萤放心不下方茼的身体，不会离开余绵，那么陆斐也呢？他会更想陪在林佩兰身边吗？
说起来，他们目前只是在谈恋爱，自己的存在，能够左右陆斐也的人生规划吗？
陆斐也见时萤发呆，揉了揉她的脑袋：“想说什么就说。”
时萤看他一眼，拐弯抹角道：“你跟你母亲……关系怎么样？”
“八岁那年我父母离婚，她去了香港，后面就断了联系，再没回来。”
陆斐也答得很坦白，转过头看见时萤正在发愣，又问了句：“怎么了？”
时萤这才回过神，摇头：“你以前……怎么没有说过。”
方景遒说她不了解陆斐也的家庭，她从来不知道，这才是陆斐也不谈论家人的原因。
陆斐也停了几秒，轻描淡写道：“其实没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
就连他也没想到，二十年未见的林佩兰还会突然出现在眼前。
……
陆良和林佩兰的夫妻关系并不好，从他有记忆开始，陆良就沉溺于酗酒打牌，林佩兰则漠然以对。
直到他八岁那年，陆良的家具厂因为一场火灾意外错过了交货日期，濒临破产，林佩兰也顺势提了离婚。
那段时间，家里每天都是争吵，直到某天，陆良控制不住情绪动了手。
林佩兰的朋友听说后上门探望，陆斐也无意间听到了两人的谈话，也拼凑出了那个烂俗的故事。
……
林佩兰和陆良的父母过去都是老汽车厂的工人，两家关系很好。
不幸的是，林佩兰十四岁那年，林家父母坐大巴去城里探亲，却在半路上出了车祸，双双去世。
之后，林佩兰便在陆家资助下继续读书，一路考上了大学。可陆良却不是读书的料，早早开始打工。
再后来，陆母生了场重病。
病榻之上的她知道儿子从小就喜欢林佩兰，也早就把林佩兰当成了儿媳妇，闭眼之前，希望能看到儿子成家。
还在读大学的林佩兰为了成全陆母临终的心愿，不得不辍学回家，嫁给了陆良，第二年生下了陆斐也。
没人知道，林佩兰大学时曾交了个男朋友。之所以嫁给陆良，不过是因为无法违背陆母病重时的托付，偿还陆家这些年的恩情。
“人生？我的人生都被他毁了。”
隔着门听到这句话，陆斐也才明白林佩兰对陆良是有恨的。
婚后，陆良用父母的积蓄做起了生意，也赚了些钱。他没在物质上苛待过林佩兰，却执拗地不让她出去工作。
于是当年人人羡慕的大学生，最终成了大门不出的家庭主妇。
或许是因为不能出去工作，林佩兰对陆斐也的教育很上心。
奥数、编程、射箭、跆拳道，不管陆斐也学什么，都是一样的手到擒来。他的优秀，是林佩兰唯一欣慰的事。
只是她不爱陆良，连带着对陆斐也这个儿子，也不像其他母亲一样亲近，更像是把培养儿子当成了工作。
那次动手后，林佩兰没再提离婚的事，陆良也因为厂里违约的事情焦头烂额，鲜少回家。
喧闹的家总算清静下来。
然而没过多久，陆斐也觉得没劲，在某天逃了奥数班的课提前回家，却在家门口撞见了母亲和另一个男人在车上亲热。
林佩兰发现儿子的身影后，狼狈下车，陆斐也闻到她身上交缠后愈发浓烈的香水味，不自觉皱起了眉。
回家后，他没等林佩兰开口，不冷不热地说了句：“你走吧。”
离婚，离开陆良，随便怎么样，都比现在要好。
林佩兰感受到儿子的冷漠，问陆斐也是否愿意跟她一起离开，陆斐也却摇了摇头。
他心知肚明，林佩兰如果带着自己这个儿子，即使离了婚，也摆脱不了陆良的纠缠。只有放弃抚养权，陆良才能更痛快地签字。
没多久，陆斐也就听说那个男人给了陆良一笔钱，解决了家具厂违约的债务。次月，林佩兰就跟着初恋去了香港。
后来陆良喝醉时，断断续续提到过林佩兰的消息，说她重拾了学业，很快再婚，日子过得不错。
陆斐也能够理解林佩兰的选择，她那时才二十九岁，不会甘心把自己的人生绑在陆良身上。
世界上歌颂母爱伟大的人太多，这样的歌颂像是无形的枷锁，可没有人规定，做了母亲的人就该为孩子绊住脚跟，深陷在暗无天日的生活中。
陆斐也和林佩兰的母子关系，客气大于亲近，他厌恶父母不合的伪装，所以推了林佩兰一把，让她做了那个狠心与绝然的选择。
再次见到林佩兰时，陆斐也一点也不意外对方现在光鲜亮丽的人生。
至于过去那些龌龊，不仅方景遒不知道，就连宗震他们也不清楚。同样的，他也并不准备告诉时萤。
……
车厢里，时萤没有察觉陆斐也的失神，又随口问到：“那你父亲……”
陆斐也收回思绪，言简意赅地回：“死了。”
时萤顿了顿，发现陆斐也用了一个冷漠且直白的字眼。
冥冥之中，似乎明白了那一晚，男人见完林佩兰后低迷的情绪。
时萤没再探究陆斐也父亲的事，换了个稍微轻松的话题：“我上次听梁榆说，林……你母亲是和王小姐一起来的余绵。”
陆斐也以为她是在别扭吃醋，笑了笑回：“说起来有点巧，她的现任丈夫是东怡船务的董事，她从旁人口中得知了我的消息，就趁上次的案子收尾来了余绵。另外，德盛本部在香港，她去香港后重拾学业，和本部的吴par是校友，而吴par最近来余绵跟我商议一桩案子，所以在于李记一起吃了顿饭。”
“时小姐，我的这个解释，你是否满意？”陆斐也眼神直勾勾地望来。
时萤被他盯得脸红，不自在地别过脸：“你是在将我的军，指责我胡思乱想吗？”
陆斐也轻笑着摇头：“霂霂，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不用烦心任何事，她并不会参与我们的生活。”
这个她，指的是林佩兰。
时萤愣了愣，才明白陆斐也是在解释，解释他不会因为林佩兰离开余绵去香港工作。也是在告诉她，即使林佩兰是长辈，她也不用因此委屈自己。
“话说这么满，你确定？”
陆斐也笑了，点头：“我确定。”
他遭遇的亲情都太冷漠，所以才会羡慕起方景遒提及时萤时不自觉变得温情的眼神。
他更贪恋此时此刻，她就在眼前，把曾经缺失的空洞彻底填满。
“没什么要问我了？”陆斐也又问。
时萤摇了摇头：“算了，既然你说都已经过去了，知道她是你的母亲，这就够了。”
她已经明白陆斐也对家人回避的原因，他不想提，她不会逼他。
陆斐也叹了口气，突然熄了火，将车缓缓停在路边。
“怎么了？”
话才刚说出口，男人已经抱住了她。
陆斐也没有说话，他以前一直不理解陆良的做法。现在才明白，陆良执拗地想要绑住林佩兰的原因。
不过——
“时萤，我会比他做的好。”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今年的春节来的格外晚,辉成的年会定在一月底。
春节假期前，所有人都开始翘首盼放假，工作氛围也松散了下来。
程依定了年会第二天的机票,回嘉宁前特意囤了不少年货特产,最后发现行李超重,大方地送了时萤两箱。
年会前最后一天，程依忽然找到时萤,二话没说就将人拉进了茶水间。
看着程依小心确认周遭,时萤疑惑道：“怎么了？”
程依转过头，上下打量着她：“我看你真是加班加得两耳不闻窗外事。知道冯琳琳最近在背后怎么说你的吗？”
“啊？她说了什么？”时萤皱眉。
程依撇下嘴角,叉腰道：“说你傍上了一个有钱的男朋友,对方年纪都能当你爸了。”
言罢,她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递给时萤：“对了,还有照片呢。”
时萤伸手接过,扫了眼照片，眉心渐渐蹙起。
屏幕上的男女，是她和方道成。
单看照片，是两人刚从餐厅出来，时萤挽着方道成微笑道别，后者则亲密地拍了拍她的头。
公司的同事只知道时萤谈了恋爱，却并不清楚陆斐也的身份。
“哦，那天方景遒拉他爸一起吃饭，他跟他爸不对付，只能我去送人了。”时萤将手机还给程依,歪着头笑了笑：“你别说,照片拍得还真挺有歧义。”
“你还有心思笑？我都气死了。”程依气不打一处来,“她说你之前不谈恋爱都是假清高，其实一心等着傍大款，这算以己度人吗？我也是奇了怪了，不都说她是冯总侄女吗，多少算个白富美，怎么就一门心思钓金龟婿呢。”
时萤搅着刚泡好的咖啡，同样很费解，转岗之后她就和冯琳琳没了交集，实在不明白自己哪里得罪了对方，能让冯琳琳在背后编排。
“你在想什么？”
时萤摇了摇头：“我在想，我究竟是哪里得罪了冯琳琳。”
“就你这个脾气还得罪人？我看冯琳琳就是记恨你进公司后抢了她的风头，后来又代替她去了德盛。可这能怪你吗？还不是她自己工作能力差被赶回来了，有的人就算你不招惹她，她依然看你不顺眼，莫名其妙。”
程依说完，关上手机看向时萤：“这事儿倒也好澄清，陆帅哥来不来参加年会？当初冯琳琳可是把陆帅哥当成头号攻略对象的。这要是在年会上撞上了，还不得怄死？”
辉成每年的年会都办得很热闹，除了部门间的游戏互动环节，也会花大价钱请几位明星来热场表演。
为了体现公司的关怀，还会给员工们发家属票，不过那些票多数都被高价转给了黄牛。
至于陆斐也——
“不行，他最近太忙了，恐怕没有时间。”时萤摇了摇头。
陆斐也这段时间在忙一桩重要的跨境投资案，每天都有开不完的视频会议。
“那你就让她这么造谣？冯琳琳今天可是在办公室说，要带新男朋友一起参加年会。不过她这回转性了，居然找了个检察官，换以前她可是非富二代不找，我都怀疑——”
程依欲言又止。
时萤侧过脸问：“怀疑什么？”
程依左右看了看，才凑到她耳边说：“冯琳琳可能怀孕了。”
“啊？”时萤睁大了眼。
程依摆了摆手，压低声音：“上回宗琛发烧陪他去医院，好像看见冯琳琳进了产科。要是真的我就盼着她早点休产假，别天天仗着自己有冯总这个靠山，把工作都推给别人。”
翌日就是年会，辉成照例包下了青湾区的北庚体育馆。
今年请了颇有名气的女团组合进行热场表演，北庚体育馆的门口围了不少前来应援的粉丝，还有几个黄牛在私下兜售员工家属的入场名额。
时萤到得晚，好不容易才在粉丝和黄牛的包围下挤进体育馆。
刚进场，她就被程依叫了去，说是特意给她留了个前排的位置。
时萤数着座位号，在乌泱泱的人群中找到程依，王哥和组长就坐在程依后面，都笑着和她打了招呼。
刚刚坐下，侧前方传来一道女声——
“时萤，你男朋友没陪你来啊？”
时萤瞥了眼冯琳琳，很快收回视线，不冷不热回：“他有工作。”
“是吗。”冯琳琳挑了挑眉，笑得意味深长，跟着指了指身边的男人：“对了，介绍一下，这是我男朋友。”
时萤不好当着王哥和组长的面摆脸色，目光又望了过去。
体育馆里就只有屏幕和几盏舞台灯光，观众区灯光昏暗，时萤眯了眯眼才看清男人的模样，跟着皱了皱眉。
冯琳琳的男友很面熟，辨认了几秒，时萤想起了对方的身份，居然是那位曾有过一面之缘的相亲对象李成尚。
想到那场不欢而散的相亲，时萤心想：这是什么孽缘。
对方显然也认出了她，轻笑开口：“时小姐，好久不见。”
“你们认识啊？”冯琳琳见状看向男友，变了些脸色。
李成尚坐直了身子，理了理西装衣襟：“哦，吃过一顿饭罢了。”
周围坐的都是成年人，也都不是傻子，男女之间吃过一顿饭的意思，往往就是：他们相过亲。
刹那间，旁人探究的眼神一个个望了过来。
时萤无话可说，她没想到李成尚还能再次突破没风度的底线，在大庭广众之下拿上次相亲的事摆谱。
“是这样啊。”冯琳琳笑了笑，跟着嗔怪道：“也怪康副检察长，隔三差五给你介绍对象，都让你挑花眼了。”
言下之意，时萤不过是被她男朋友挑剩的相亲对象之一。
一旁的程依忍了又忍，这下实在听不下去，将手中的保温杯重重扔在右边的塑料座椅上。
“呵，还好只是吃过一顿饭，看李先生这几根白头发，少说也三十了吧，确实不好老牛吃嫩草。我劝您平时还是多锻炼锻炼身体，这男人早衰可是大忌，马虎不得。”
程依语不惊人死不休，一点都没给人留面子，时萤没忍住笑出了声。
眼见李成尚脸色变得铁青，程依这才满意地拉了拉时萤：“宝贝，这儿有人聒噪得很，陪我去趟洗手间吧。”
……
等两人步行绕场躲完清闲，再回到座位时，冯琳琳和李成尚已经不见了，也不知是不是怕了程依那张嘴。
表演过半，露天场馆里的温度更低了，抽奖环节结束后，除了那些混进来的粉丝还在等着偶像的压轴节目顽强坚守，不少人都找了理由提前离场。
时萤本想再坚持一会儿，却收到了陆斐也的消息。
“结束了吗？”
想了想，她回去一条：“差不多了，你来了吗？我去A出口那等你。”
时萤象征性地在部门群给纲哥发了个消息，跟程依和刚到的宗琛道别，裹着羊呢大衣离开了场馆。
周围都是提前退场的人，时萤跟着稀稀拉拉的人群往外走。
走到门口没收到陆斐也的回复，想着要不要打个电话问问他到哪了，一抬头，就望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正准备上前，已经有人先她一步，快走到了男人身边，娇羞的声音中有掩饰不住地惊喜。
“陆par，真巧啊，居然在这碰到了。”
没错，正是冯琳琳。
……
冯琳琳刚出场馆，就发现自己把包落在了原来的座位上，为了在同事面前彰显男朋友的体贴，她缠闹了好久，才哄弄着李成尚帮她去取。
实话说，换做以前，她绝不会选择李成尚，抛开职业不谈，这个男人自私且傲慢，经常让她无法忍受，可她现在也没有别的选择。
看着李成尚的背影消失在场馆门口，冯琳琳颇为不甘地叹了口气，再转过眼，就看见了不远处身姿挺拔的侧影，居然是陆斐也。
男人的模样，一如既往地入眼。
去德盛前，她从没见过像陆斐也这么难搞的男人，无论她怎么示好都态度严肃。被迫回公司后，冯琳琳以为自己已经没了机会。
可是这一刻，那张英俊的面容却像是命运指引般，出现在了眼前。
或许——
冯琳琳忽视男人的冷淡，又问了一句：“陆par，你来这儿是？”
陆斐也皱了下眉，随即了了了眼皮，倦怠的视线看向出口处，不咸不淡地回：“接女朋友。”
“哦。”冯琳琳顷刻间顿住，眼神变得有些失望，片晌又试探道：“你有女朋友了？难道说……你女朋友也在辉成上班？”
陆斐也点了点头，没有搭腔。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冯琳琳还想着再说点什么，然而下一秒，李成尚的声音出现在背后。
“琳琳。”
她僵了一下才回过头，走过来的李成尚却略过她，将目光移向了一旁，语气古怪：“陆斐也，你怎么在这？”
“你也认识陆par？”
冯琳琳略感意外。
李成尚扯下嘴角，点了点头，意有所指地说：“当然，我和陆律师可是同届的校友。”
“原来如此，那真是巧啊。”冯琳琳勉强笑笑，心虚地移开视线，随后问：“陆par，你女朋友还没来吗？需不需要我帮你去——”
话音未落，陆斐也忽然朝不远处人群中，戴着毛绒帽子的女孩儿抬了抬手，嗓音低沉疏懒——
“还不过来。”
时萤已经站在角落里看了许久，直到陆斐也开口，才拢了拢围巾，低着头小跑过去，低声问：“你等很久了？”
“还好。”
陆斐也笑了笑，也没理会跟前那两个人，牵过她的手就准备离开。
“……时萤？”
夜里光线太暗，看清来人的那刻，冯琳琳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
她看了看陆斐也，又看向时萤，目光落在两人的手上，始终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幕，喃喃张嘴：“你们？”
这是怎么一回事？时萤的男朋友，不是万象城碰见的那个老男人吗？
反倒是李成尚，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轻蔑一笑：“原来如此，怪不得时小姐上次会说，我比陆律师差远了。”
闻言，陆斐也懒散挑眉，嘴角勾起弧度，慢悠悠看向时萤：“是吗？你这么说过？”
时萤眼神发懵地看向他，心想：那次在餐厅门口他不是都听见了吗？干嘛还明知故问？
陆斐也并未解释，摸了摸她的头，漫不经心开腔：“霂霂，下次得换个谦虚点的说法，给别人留些面子。”
男人明显话里有话，李成尚脸色一滞，随即讥讽道：“呵，陆律师当年可是赵主任的得意门生，主任还希望陆律师能当个检察官，真是可惜，最后却成了个投机钻营的律师。”
时萤听出对方话中的讽刺，皱了下眉，正要开口，男人的指腹摩挲过掌心，安抚似的捏了捏。
“的确比不上李检，为了进A大一连考了三年，这份毅力比我强多了。我记得李检还年长两岁，要是再多考上一年，倒要让我喊声师弟了。”
“你——”李成尚变了脸色。
陆斐也从容不迫地站在那，嗓音云淡风轻：“既然提到了赵院长，正巧过两天赵院长约了陈检察长吃饭，到时候正好可以聊聊李检在法学院的经历，你说是吗？”
此话一出，李成尚眼神闪过慌乱，偏偏陆斐也又不紧不慢地强调：“放心，我不会添油加醋的。”
看李成尚平日的样子，就知道他有多在意自己的名声和前途。都说打蛇打七寸，一番交锋下来，对方的脸色已是青一块白一块。
时萤险些没忍住笑，心想她果然是多虑了，论嘴皮子功夫，没人能比得上陆斐也。
“走吧？”陆斐也这才看向时萤。
时萤早就不想再跟这两个人交涉，点了点头，跟着男人离开。
……
十分钟后，卡宴行驶在密集湍流的车道上。
时萤想着刚刚的事，瞥向驾驶座的男人，随口问了句：“你跟李成尚是有什么过节吗？”
陆斐也扯下嘴角，并不否认：“算是吧。”
时萤见他没多解释，也不再追问。李成尚那样心胸狭隘的男人，本就很难相与，有过节也正常。
开了这么久，车里的温度渐渐上来，时萤摘下了围巾，再抬头时，发现陆斐也驶下了立交桥，显然，这并不是回佳宏新城的方向。
“我们要去哪？”
陆斐也眼神随意瞥来，嗓音懒洋洋的，像是含着笑：“还欠你一样东西，怕你给我记罪，今天正好还了。”
时萤一阵狐疑，想了半天，也没想到他欠了什么。
车子很快拐出了思明路，平日热闹的A大后街很是冷清，街道里侧，有位年迈沧桑的老人独站在烤炉旁，不太利索地收拾着东西。
整条街几乎没有行人，看见烤炉的那刻，时萤眼露惊喜：“学生都放寒假了，你怎么知道张爷爷今天会出摊？”
家属院离A大后街不远，时萤自然知道这家烤地瓜摊。院里的大人都管老板叫老张，对方已经在A大后街摆了二十多年摊，只是后来年纪大了，也不经常出摊了。
陆斐也停稳了车，才解了安全带，低声解释：“大学那会儿租的房子在附近，年前其他店都关了，只有这家烤地瓜会出摊，所以来碰碰运气。”
时萤愣了下，像是想到了什么。
陆斐也：“这不能停车，你在车上等着？”
“嗯。”时萤回神点头。
等到男人走远，她摁下一点车窗，趴在那儿望着陆斐也一袭深色风衣的背影，恍惚中像是回到了高三那年。
……
上大学时，方景遒仗着家属院离得近，回学校时总会丢三落四。
那年的冬天格外冷，宿舍的空调吹不了暖风，方景遒不幸感冒了一回，开始三天两头回家住。
有一次回校，他把校卡落在了家里，大晚上给时萤打了个电话，让她去A大后街送校卡。
后街离家属院不远，可刚放学回家的时萤嫌外面太冷，不想再出门。
两人在电话里掰扯了许久，最后是方景遒说请她吃个烤红薯抗抗寒，时萤才不情不愿地换了衣服，戴上围巾帽子，全副武装地出了门。
然而等见到了人——
方景遒在兜里掏了半天，末了摸了摸鼻子说：“糟糕，下楼的时候忘带手机钱包了，这又不能刷校卡，反正就一个烤地瓜，下次再吃行不行？”
一月份的余绵天寒地冻，冷飕飕的风无情刮在脸上。
“方景遒，你说的是人话吗？”时萤挨了一路的冻，说不失望是假的，可又觉得为了一个烤地瓜闹脾气不值当，抿着嘴说了句，“算了，我回去了。”
刚要离开，却看见方景遒朝A大后门的反方向走，时萤多嘴问了一声：“你不回学校要去干嘛？”
“去网吧。”
方景遒转过头，答得随意。
时萤皱眉：“你不是没带钱吗？”
方景遒抬了抬下巴：“陆斐也带了，回去再还他呗。”
时萤这才看到街头的陆斐也，他只穿了一件宽大的黑色连帽卫衣，身形懒散，右手握着手机站在街口的路灯下，不知在和谁打着电话。
来往的学生很多，对方应该没看到她。
“哦，我走了。”时萤收回视线。
说完这句话，她又瞥了眼烤地瓜的摊位，几个女生围在那，刚出炉的烤地瓜被一层纸包着，冒出白色雾气，掰开的蜜瓤色泽诱人。
其实她可以自己买一个，可时萤生着方景遒的气，气他颐指气使，把她当跑腿，还不把答应的事放在心上。
所以她才不要自己买，她要气久一点，等方景遒下次提要求时狠狠宰他一顿。
眼看着方景遒没心没肺地离开，时萤扭过头，想着这一次短时间内绝不会原谅他。
可路过烤地瓜摊位时，她还是不争气地停留了几秒，然后才硬着头皮往家属院走。
没走几步，突然有人叫住了她——
“喂，时萤萤，你等会儿。”
不用回头，就知道是方景遒。
“又怎么了？”
时萤面无表情转过头。
方景遒从街口走到她跟前，递来一个纸袋：“给你的，趁热吃。”
烤红薯的袋子还很烫手，时萤握在手里，气散了一半，接过后小声问了句：“哪来的？”
方景遒语气随意：“陆斐也刚刚照顾张老头生意买了一个，我们俩又不吃，给你吧。”
时萤握着烤红薯，瞥了眼街口，低下头站在原地：“哦。”
“行了，那我走了。”
方景遒没有停留，转身走回了后街。
那道被路灯拉长的身影靠在电线杆旁，陆斐也的视线朝这边望了望，没多久，就一并消失在街口。
冬夜的风刮过脸颊，时萤翻开纸袋封口，烤红薯的皮轻轻一拨就揭了下来，瓤里泛着金黄，香甜软糯的味道有些烫嘴。
那是独属于冬日的幸福感。
她裹着围巾，捧着热乎乎的烤红薯往家属院走，突然就觉得，好像出这一趟门……也没有那么糟糕。
……
时萤盯着陆斐也的背影出神，直到被微信消息声拽回思绪。
打开手机，发信人居然是李成尚。
时萤不悦地皱了下眉，后悔自己上次相亲后忘了将对方拉黑。
然而下一秒，屏幕上的字眼刺激到了时萤的神经，她愣了愣，指尖缓缓从右上方离开。
李成尚：“怪不得你上次要替陆斐也出头。”
李成尚：“可惜我说过，他也就只能当个律师了。”
停了几秒，时萤打字问到：“你什么意思？”
再收到消息时，陆斐也已经买完了烤红薯，转身朝着车子走来。
手机不停震动着，时萤盯着屏幕上的那几段文字，大脑轰然宕机了几秒。
什么意思？我只是没想到，法官的女儿还能看上杀人犯的儿子，可笑不可笑。
你知道他为什么出国吗？那是因为他国奖被院里取消，只能退而求其次，灰溜溜地出国交换避风头。
倒也可以理解，毕竟怕别人揭穿，自己有那样一个不堪的爹。
失神的几秒钟里，时萤蓦然想到刚上大一时，方景遒的那通电话——
“你说他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
“走就走，以后可别回来。”
那一天，时萤在宿舍坐了很久很久，最终怀着祝福，偷偷给陆斐也发去了邮件。
那时的她以为……她以为……
没等时萤整理好思绪，她已经慌乱地推开车门下了车。
萧瑟的街道上，陆斐也低垂着眼皮走来，修长的风衣被随意吹起一角，男人的身影逆着路灯的光晕，渐行渐近。
“怎么哭了？”
等到男人开口，时萤才发现自己的失态。
她抹了抹眼泪，愣愣抬起头，想要控制好语气，声音却止不住地发颤：“陆斐也，我听我哥说，你大三那年突然就出国了。”
“嗯。”
“是……因为什么？”
随着这句话而来的，是冗长的沉默。
半晌，陆斐也叹了口气，低眼看着她：“你真的想知道？”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嗯,我想听你说。”
下车时太着急，浸着凉意的风从敞开的衣领一股脑灌进脖颈，时萤紧紧捏着手机,颤抖的指尖渐渐失了血色。
陆斐也挪动了两步,替她挡住风口,将手里的袋子递过去：“先把这个吃了。”
时萤思绪乱的很，没想到他还能这么风轻云淡。
可是转念一想,她又觉得好像不论面对什么,陆斐也永远都是十拿九稳的模样。
也是因此，时萤才忽略了,八年前的他不过是个刚满二十的少年。
时萤垂下眼眸,接过陆斐也递来的纸袋,烤红薯的热气温暖了整个掌心，让她平稳了些情绪。
再抬眼,时萤看向通往学生公寓的A大后门,这条路，是他们共同走过无数条的路，却从未有一次同行。
她望着他的眼睛，轻声说：“陆斐也，我们去学校走走吧。”
“嗯。”男人点了点头。
两人从后街进了A大，远处的图书馆照例是灯火通明，校园里就只有零零散散的留校学生。
隔着栏杆的视野，田径场上有人正在夜跑，凛冽寒风扬起少年的衣衫，散发着属于年少的朝气。
对无数学子而言,踏进A大的一刻,人生便如浩然哉风,未来是肆意挥洒的锦绣前程。
离开余绵时，她也坚信不疑地认为，陆斐也走向的那条再没交集的路，是他无法泯灭的光明未来。
而现在，认知被打破，甚至破碎成一个不同她想的残酷事实。
……
走进操场，两人在台阶坐下。
烤地瓜的纸袋渐渐凉了，时萤手冻得有些麻木，动了动僵直的关节。
倏然间，男人温热粗粝的掌心贴上来，手被揣进了陆斐也的风衣兜里。
操场奔跑的人影一道道掠过，持续的沉默中，陆斐也带着薄茧指腹轻一根根磨着穿过五指，紧紧扣住她的手。
时萤心间一动，忽地，男人低沉的嗓音响起：“我记得在北淮的时候，你问过我为什么会去七中。”
她顿了顿，无声点头。
第一次听到陆斐也这个名字，还是在方景遒奥数比赛失利那次。
照片里的少年意气风发，时萤想，就算没有附中学籍，凭陆斐也的成绩，仍然能轻松考进附中，可是他却消失得彻底。
“的确，竞赛成绩够好的话，就能参加附中的入学考试，只是我当时受伤错过了。”
从小到大，整个家里唯一能让林佩兰上心的，就只有陆斐也的教育。
陆良是个很俗气的人，他不觉得儿子读书好有什么用，却觉得陆斐也的成绩是能给他脸面争光的吹嘘资本。
可这只是在林佩兰离开之前。
或许是为了报复林佩兰，离婚后，陆斐也面对的是陆良的各种打压。
外人眼中，陆良和林佩兰的离婚原因是性格不合。只有陆良清楚，自己是怎样被另一个男人用钱逼迫，窝囊地离了婚，失去了身为男人的尊严。
林佩兰离开后的那两年，陆良逐渐沉溺于酗酒和赌博，直到彻底败完他那点家底，被高利贷追上门后，卖掉房子搬去了井厝巷。
那天，陆良再一次喝得烂醉如泥，被牌友搀着送回了家。
刚刚搬来，陆斐也还未习惯井厝巷夜晚的闷热潮湿，起夜喝水时，看见陆良七扭八歪地倒在长椅上，没有理会就准备回房。
可陆良却叫住了他。
“你小子给我站住。”
陆斐也皱了下眉，紧接着，视线平静地望去。
陆良眯着猩红的醉眼，对上陆斐也那双像极了林佩兰的眼睛，慢慢挣扎着站起了身。
作为一个父亲，他无比厌恶儿子这种过于冷静的眼神，就像是洞悉一切，在看他的笑话。
“呵，你为什么不跟那女人一起走，是真把我当老子，还是等哪天翅膀硬了，再去找你那个妈？”
陆斐也没有回答，他懒得陪陆良耍酒疯，收回视线准备离开。
“你他妈给老子说话！”
被无视的陆良气急败坏，陆斐也却依旧没有理会。
下一秒，陆良拾起茶几上的玻璃烟灰缸，狠狠地砸了过去。
烟灰缸重重落在墙上，裂开后反弹起许多碎片，堪堪擦过陆斐也的眼角和手掌。
陆斐也清瘦的手背挡住了大部分碎片，却还是很快感到右眼被什么糊住，瞬间变得模糊。
直到鲜艳的红色一下下滴在地板，他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血。
而作为始作俑者的陆良，似乎也没料到这一幕，目光骤然愣住了。
迟钝的痛感让陆斐也皱了皱眉，他捂着眼，抽出桌子上的纸巾，缓缓擦去眼角血渍后，嗓音冷淡地开口：“你要是真的想发疯，可以去警察局慢慢疯，我不介意帮你打电话。”
“你敢威胁老子！”
陆良被重新点燃了怒火。
陆斐也扯了下嘴角，泛红的眼冷冷盯着陆良，语气极为嘲讽：“你看我敢不敢？”
第二天，陆斐也一个人去了医院。
陆良当然不会给他钱，但陆爷爷去世前给他留了一笔学费，只是不多。
检查过后，医生说他的眼睛应该没有大碍，不过眼皮受伤肿起，会出现短暂性的视力模糊。
他因此错过了附中的考试，不得不去了七中。
……
陆斐也把话说得轻描淡写。
时萤却觉得心被用力揪住，漆黑眼睫颤动着，指甲紧紧陷进了肉里，心疼道：“所以你受伤是因为你爸？”
“嗯。”陆斐也没否认，只笑了笑说：“不是所有人都有一个好父亲，但我对他也没什么情分，所以不会伤心。我从不觉得自己的人生会被他改变，只是会多费些力气罢了。”
即便陆良当年让他错失了机会，后来又不遗余力地拖他后腿，生怕他这个儿子挣出一点点的前程，可他后来依然进了附中，上了A大。
陆斐也毫不掩饰他笃定的自负。
“那他是什么时候……”
时萤说得隐晦。
陆斐也语气平静地回：“大二快结束。”
上了大学以后，他厌倦了陆良招惹来的麻烦，在A大附近租了个房子，偶尔才回井厝巷。
大二的下学期，陆良不知怎么想的，突然找了个大巴司机的活儿。
比起他无止尽的酗酒打牌，陆斐也倒也希望陆良就此安分下来。
然而没过多久，他却在警察的电话中得知了陆良肇事逃逸，躲避警察追捕时跳河自杀的消息。
事发当天，陆良交车前喝了酒，驾车途径科院路的时候发生了车祸，造成一名路人当场死亡。
更为恶劣的是，陆良不仅没有及时拨打120，还选择了驾车逃逸。
陆斐也本身就是法学生，很清楚醉酒驾驶致人死亡，且存在逃逸的量刑在七年左右。
可陆良却在遭遇警方追捕时，果断选择了跳河自杀。
认领完遗体，陆斐也直接把人送到了殡仪馆火化。他眼睁睁看着陆良被推进焚化炉，可笑的发现，原来所有人死后，都不过是一抔黄土。
“他死之前，我应该是恨他的。”陆斐也握了握时萤的手，狭长的眼眸看向远方，嗓音沙哑发沉，“可他就这么死了。”
没人知道，陆良选择自杀的那一刻是怎么想的。
究竟是不懂法律畏罪自杀，还是他直到生命最后一刻，才突然良心发现，不想连累陆斐也这个儿子。
对于法学院的学生来说，父母涉及刑事案件，很可能会影响前程。可嫌疑人立案前死亡，案件也因此撤销。
陆良名下除了大笔债务，就只剩下井厝巷的那套房子。陆斐也将那套房子赠与了受害人一家，一命还一命，对方并未因陆良迁怒到他身上。
几年后，余绵地价飞涨，井厝巷即将拆迁时，对方甚至主动联系了陆斐也，委婉表示平分那笔数额不菲的拆迁款，不过被他拒绝了。
都说人性复杂，陆斐也不知道陆良临终前的想法，但他却悲哀地发现，自己对陆良实在没什么父子情分。
“时萤，送他去火化的那天，我甚至连伤心的感觉都没有。”陆斐也自嘲地扯了下嘴角。
可就在他都觉得自己冷血无情的时刻，却正好遇见了她。
……
处理完陆良的后事，陆斐也没有停留就回了学校。
得知陆良死了，几个怕钱打了水漂的高利贷在回校路上堵上了他。
于是憋了许久没有发泄的情绪，在来往的拳脚中释放。
对方还指望着陆斐也还钱，原本就只是想给他个警告，很快怕了他打架不要命的架势，一个个狼狈倒地，面面相觑地缩在了墙角。
陆斐也眼神冰冷，盯着穿着背心染了头发的几个人，缓缓伸手，擦了擦嘴角的血，牙缝中冷冰冰蹦出一个字：“滚。”
一群人立刻做鸟散状离开，巷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背脊处传来一阵撕裂的痛感，是刚才没注意被人用铁棍偷袭的。
陆斐也拧起眉峰，支着身子靠在墙边，等待着那阵疼痛过去。
猝不及防地，天空响起一道闷雷，紧接着天边像是蒙上了一层灰色幕布，光影骤然暗了下来。
余绵的雨来得不讲道理，伴随着淅沥的声响，湿润沉重的触感落在陆斐也的眉骨，他没有带伞，皱着眉松了松冲锋衣领口的抽绳。
密集的雨水打湿了头发，陆斐也原本想要戴帽的手顿了顿，突然垂了下来，任由无尽的雨水淋在了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周遭瑟然的水声中，头顶的雨倏然停了。
陆斐也抬了抬眼，女孩背着匡威的帆布书包，戴了一个大号口罩，遮去了半张脸。她努力踮着脚尖，略显费力地撑着一把透明雨伞。
似乎就是在时萤撑起伞的那刻，阵雨渐歇。
她对上陆斐也瞥来的冷淡视线，不自觉抿了抿唇，声音嗡嗡地：“你没带伞吗，要不这把伞借给你吧。”
言毕，时萤像是意识到自己行为不妥，急切地指了指不远处的公交站，解释：“那个，车刚好来了，我可以直接坐到家，等会儿雨就停了。”
就在她说话时，红绿灯那儿正好有一辆35路公交车，隔着雨幕，缓缓朝公交站驶来。
陆斐也掀了掀眼皮，心里很清楚，这压根就不是她回家的车。
面对女孩掩耳盗铃的招数，他低着眼看向她，并没有戳破对方拙劣的谎言。
半晌，陆斐也接过时萤递来的伞，利落脱下那件黑色的冲锋衣外套，扯了下嘴角，嗓音低沉：“穿着吧，有帽子。”
时萤眼睫颤了颤，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是让她戴帽子遮雨，默默接过外套，套在了身上。
冲锋衣的帽檐很大，带着他身上那股薄荷叶混合着皂角的清凉味道。
“那……再见。”
她和他道别，然后垂下眼，慢慢走向那辆即将靠站的公交车。
可是下一秒，女孩像是记起了什么，倏然顿住脚步转过身，小跑着过来，将什么东西塞到了他掌心。
时萤低着头，声音小到快要听不见：“要是心情不好，就吃颗糖吧。”
说完，就又匆匆离开。
瘦弱的身影一闪进了公交车，车门慢慢关闭，陆斐也视线移向掌心，乳白色的花样糖纸包着一颗奶糖。
事后回忆起来，女孩出现的那一幕，像是点亮了那个糟糕透顶的雨天。
……
陆斐也再次抽回思绪，看到时萤缩着脑袋，默不作声地将自己整个人裹在了大衣里。
“冷了？”
时萤小幅度摇头，依旧低垂着眼，喃喃开口：“还有呢，我听说，你大三那年拿了国奖？”
她的话说完，陆斐也才终于明白了她下车以来的反常。
他叹了口气，安慰到——
“其实也没什么。”
……
陆良的事当初结束得无声无息，像是没有对陆斐也造成什么影响。
他一往如常地安排着学习和生活，继续准备华风杯的比赛。
直到大三开学，他因为拿到华风杯最佳辩手，获得了院里的国奖推荐。
只是在国奖推荐名单出炉后，突然有人给院长寄了一封匿名信，将陆良酒驾逃逸的事举报到了院里。
没几天，还是系主任的赵教授，把陆斐也叫去了行政办公室。
“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可是院里怕这件事影响不好，只能低调处理。出国交换的名额是我另外跟院里申请的，别灰心，老师相信，你以后会更好。”
赵主任惋惜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陆斐也一时没答话。
实话说，国奖被取消，他并没有太大的情绪。真正让那时的他倍感挫败的，其实是另一件事。
大三开学后，当陆斐也意识到时萤消失，在电话中向方景遒旁敲侧击时，才发现时萤居然离开了余绵。
“谁知道她，高考完好像谈恋爱了，还和我姑大吵一架。”方景遒在电话中憋着火气，不吐不快。
“你说她才多大就谈恋爱？瞒着我们报那么远的学校，感觉就是为了和她那个早恋对象双宿双飞。”
听到方景遒的话，一向坦然自若的陆斐也却怔住了。
她谈恋爱了，为对方去了北淮。
陆斐也难以描述自己听到这个消息时的心情，有惊讶，有疑问，也有气恼，甚至懊悔，他第一次明明白白地意识到自负的后果。
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立场指责她。
她只是……喜欢上别人了。
仅此而已。
陆斐也不愿承认这个事实，可它清清楚楚地摆在那，嘲笑着他的自负，也让他明白，世事并非如你所是。
所以当赵主任提议他接受出国交换时，陆斐也想的是，现在的他，应该也没有留在余绵的理由了。
至少那一刻，陆斐也并不排斥出国交换。何况于情于理，他都不该辜负赵老师为他争取来的名额。
只是离开主任办公室时，陆斐也撞上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方茼。
那一刻，他不知为何，不太磊落地止住了脚步。接着，听到了赵主任和时萤母亲的对话。
高中毕业时，他曾见过方茼一面，只是对方似乎没有认出他，径直进了办公室后。才后知后觉地说了句：“老赵，刚刚那个男孩……”
“怎么了？认识。”
赵主任的声音传来。
“好像是景遒同学，不过记不太清了。”方茼没有深究，而是问到：“昨天文秀跟我絮叨，说你为了个学生跟院长大吵了一架？”
赵主任笑了笑：“她这都好几天不让我回家了，你别是来帮她收拾我的吧？合着你们都觉得我做的不对？”
“别怪我偏见，作为老师，我赞同应该平等地看待每一位学生。但换作家长，我也希望景遒和时萤身边的人，背景都单纯些，我想院长是考虑了其他影响。文秀的意思是，下次开会，你还是在人家那稍微服个软。”
“我看你就是管得太多，女儿才躲你躲得远远的。”
方茼顿了几秒，才又失落开口：“时萤跟景遒不一样，她是女孩，我太怕她走错路。”
方茼那刻的语气停在脑海，陆斐也瞬间明白，想必时萤那位早恋对象不足以符合方茼的要求。
可他也无法为此开心，因为无论对方多么“差劲”，都比他的“背景”好上太多。
他太自信了，都说知不可乎骤得，上帝不可能让他屡屡得到一切。而他所缺失的，是家庭带来的巨大鸿沟。
那时的陆斐也，还无法立刻将这条鸿沟抹平。
……
时萤久久没有听到陆斐也的后续，终于抬起头看向他，正对上陆斐也漆黑双眼中，那阵复杂难解的情绪。
他缓了下语气：“拿不拿国奖，对我来说意义不大。赵老师推荐我出国交换，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所以时萤，你不必这么在意。”
闻言，时萤攥了下手。
他永远都是这样，云淡风轻地面对一切会让别人埋怨不公的挫折。
她曾幼稚地以为他无所不能，也曾羡慕他从不畏惧的自信。
可是此时此刻，她所在意的，从来都不是陆斐也有没有拿到国奖。
“我只是……”时萤紧咬着嘴唇，泪水渐渐糊了眼眶，“心疼你啊。”
她心疼陆斐也始终独自面对一切，心疼他从来无人示弱。哪怕那时她看着他，在他失落时递上一句安慰，都要好上许多。
可那时的他，什么都没有。
时萤止不住地心疼，他并不是高高在上，无所不能的神祇，只是她在平凡世俗里，有悲亦有喜的爱人。
“如果我考上了A大……”
又或者，她没有离开余绵。
那么会不会不一样？
这是时萤第一次，懊悔起当初那个坚定不移的选择。
“没有那么多如果。”
陆斐也将她抱进怀里，胸腔里发出一声长久的叹息，片晌，沙哑的声音落在耳边——
“时萤，我不想你跟着我吃苦。”
所以，没有遗憾，现在刚刚好。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对不起，陆哥你好惨。

第59章
在体育馆和A大接连吹了风,回去的路上，时萤泛起了头痛，脑袋变得昏昏沉沉,太阳穴也隐隐作痛。
陆斐也见状领着她回了家,量过体温后,有些低烧。
男人怕她冷，一进客厅就打开了空调,房间里的温度升了起来,暖风吹得时萤脸颊更烫。
她靠缩在陆斐也怀里，接过他递来的温水和感冒药,机械般地将几颗药片吞了下去,回尝到药片的苦涩后,才皱了皱眉。
“怎么了？”陆斐也问。
时萤懒洋洋地将头埋在他怀里，指着一旁的药片包装抱怨：“太苦了。”
陆斐也放下水杯,忽地伸出了左手,修长瘦削的指骨抬起她的下巴，跟着伏下头，温柔而又细致地吮吸着她的唇瓣，紧接着，男人的舌齿轻松探了进来，舔舐纠缠着，将口腔残留的苦涩尽数卷走。
时萤被他吻得有些窒息，身子越来越软，直到轻吟出声：“唔。”
陆斐也终于松开了她，眼神漆黑,粗粝的指腹揩过她湿润的嘴角：“还苦吗？”
时萤红着脸没有说话。
男人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确定没有更烧后,问道：“要不要去卧室躺会儿？”
理智恢复了些，时萤摇了摇头，看向陆斐也清俊的轮廓，蓦地开口：“陆斐也，你前几年是不是去过北淮。我听别人说，你好像去政大找过我。”
从北淮回来没多久，顾琪曾联系过她。只是那个时间点，时萤和陆斐也没了联系，得不到答案。后来则是心存疑虑，想着顾琪只见过陆斐也一次，或许认错了人。
可现在，时萤倏然有了一个逐渐坚定的想法：顾琪口中那个去找过她的人，就是陆斐也。
陆斐也垂眼看向她，顿了片晌，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那年因为旭飞的案子跟团回了国，在北淮处理完事，临走前突然就想看看你半途而废之后，有了什么样的新选择。”
留学时，他提前一年修完了本硕的学分毕业。进入律所的第二年，他在合伙人推荐下参与了旭飞航空的案子。
那次回国，除开工作，陆斐也还收到了德盛抛来的橄榄枝。
考虑到国内业务方向的空缺，对彼时的他而言，继续待在外所是更好的选择，可他却难得犹豫起来。
直到离开的前一天，陆斐也莫名想起时萤远走北淮的选择，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想看看她和那位“早恋对象”是否真的“情比金坚”。
于是陆斐也半推半就，顺着同事的邀请到了政大。可临到宿舍楼下，他又觉得自己的行为着实有些可笑。
“你找时萤啊？可她好像跟人去渊明湖了，要不我帮你去喊喊她？”
去了渊明湖吗？
大概十几分钟前，同行的白律师特意向他介绍，渊明湖是政大出了名的情侣约会圣地。
所以当听到这个答案时，陆斐也撩了了眼皮，望着对方所指的方向，忽然意识到：时萤其实过得很好。
而他，也没有立场打扰。
就是这心血来潮的一趟，让陆斐也做出了决定，婉拒了德盛的邀请。
……
听到男人的话，时萤紧蹙起眉心，不明白什么叫她半途而废后的新选择。
她复而想起上次在政大，陆斐也问她大学时是不是在忙着谈恋爱，颇感冤枉地嘀咕：“我哪有什么新选择。”
陆斐也扬眉笑了，低声道：“嗯，我现在知道了。”
同时萤去过政大后，他大概猜到了其中的误会，好在结果不算太坏，依旧如他所愿。
男人话落的一瞬间，时萤似乎醒悟到，这一段被时光掩埋，又阳差阳错的故事代表了什么，可他们都心照不宣地把“假如”两个字埋在了心底。
好像他们在人生的某一刻乘上了两条相向而行的列车，沿途辗转错过，却最终选择了返途。
翌日，时萤被手机铃声吵醒。
她勉强睁开眼皮，她意识到自己睡在了陆斐也家的客房，愣了几秒，才摸到手机接通。
“放假没？”
电话那头是方景遒的声音。
时萤睡眼惺忪地应：“嗯。”
“明天我有点事，你记得早一些回家，陪姑姑去买年货。”
后天就是除夕，家里的年货一向置办得晚。往年即便家里冷清，方茼也会备好节礼，打起精神去各家拜年。
“好，知道了。”
时萤揉着脑袋，打了个哈欠。
隔着话筒听出她的困意，方景遒随口问了句：“你还在家睡觉？这都十一点了，才睡醒？”
时萤顿了下，避重就轻地回：“哦，昨天有点感冒，多睡了一会儿。”
谁知方景遒突然来了情商，问了句：“难不成你在那小子家？”
时萤一愣，蓦然沉默下来。
这无疑确认了方景遒的猜测，半晌，他咬牙切齿地警告：“赶紧给我回来，别谈个恋爱就找不着北了。”
时萤：“……”
电话一下被挂断。
昭示着方景遒的怒气。
时萤盯着屏幕醒了醒神，套上拖鞋起身，换上了从家里拿来的衣服。
在卫生间简单洗漱完，她推开次卧的门，走廊书房传来男人的对话声，似乎是陆斐也在和人商讨案子。
站在书房门口望去，男人穿了件宽松的灰色薄衫坐在桌前，眼神漆黑清明，左手随意耷在书桌，骨节分明的食指漫不经心敲在桌面，低沉流利的英语清晰可闻。
时萤怕打扰陆斐也工作，倚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才等到他单手摘了AirPods，扯了下嘴角问：“怎么不出声？进来吧。”
时萤犹豫着走近，欲言又止。
陆斐也眉骨微动，随后关上笔记本问：“想说什么？”
时萤撇了下嘴，问他：“后天就是除夕了，你准备怎么过？”
“还不一定，大概会去宗叔家过年，之后在家处理工作。”
“哦。”时萤松了口气。
还好，他不是一个人过年。
接完方景遒的电话，时萤有想过要不要领陆斐也回家。
应该说，昨天过后，她实在舍不得留陆斐也孤零零在家过除夕。可就这么把人领回家，又觉得太过突然，一切都没有准备。
正想着，一道黑色影子忽地跳上了书桌，随后开始疯狂跑酷，转瞬之间，桌角的书都哗啦啦掉到了地上。
陆斐也皱起眉峰，顺势提溜住捣乱的黑猫，扫了个眼刀过去，黑猫意识到闯了祸，瞬间偃旗息鼓，回避着男人的眼神背起飞机耳。
时萤看了眼陆斐也，从他手里接过立起飞机耳的黑猫：“好了，别老吓猫，可能没人陪它玩，憋太久了，等会儿我来收。”
“我看它是被你惯野了。”
陆斐也无奈摇头。
黑猫最近像是学聪明了，每逢时萤过来，行为都要更放肆些。
时萤无法否认陆斐也的话，背过身把猫扔出了书房，又走回来，替他收拾散落在地上的书。
等她把那几本书重新摞好，正要起身，余光倏然扫过书架最下面一角的白色封面，目光随即顿住。
“怎么了？”陆斐也问。
时萤皱眉思索了会儿，将书放回桌面，跟着指了指书架最下面的那本《钻石途径》，问到：“以前没发现，你也喜欢看心理方面的书？”
之所以注意到这本《钻石途径》，是因为和“钱医生”做心理咨询时，对方曾偶然提到过。
时萤有些意外，这本书居然出现在了陆斐也的书架上。
可能……真的很畅销？
陆斐也眼神微动，不动声色地敛眸：“嗯，随便看看。”
时萤点头，沉思了几秒，很快联想到了陆斐也的家庭状况，替他找到了看书自我排解的理由。
思索间，有什么念头在脑海一闪而过，不甚分明。没等她去细想，门铃忽然响了。
时萤回过神，随口说：“我去开吧，可能是刚才点的奶茶。”
陆斐也行若无事地应声，待时萤走出了书房，他踱步走到书架前，寡白的指骨抽出了那本《钻石途径》，将其悄然放进了堆满书册的第二次抽屉。
……
开门的那刻，时萤盯着门外穿着西装五官端正的陌生男人愣了愣。
点过那么多外卖，她还没见过穿西装送餐的外卖小哥。
顿了一秒，时萤的视线缓缓挪到男人提着礼盒的手上，却没看到自己点的奶茶。
对方态度热情，笑着开了口：“你是时萤吧？”
“你是……？”时萤语气疑惑，望着眼前陌生的一张脸，在脑中搜寻了许久都没将人对上号。
“哦，我是杨晨。这不快过年了，陆par让我帮忙买了些年货，正好开车路过，就给他送上来了。”
杨……晨？
时萤张了张嘴，眼神茫然好久，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微笑点头：“那你等一等，我去叫他。”
杨晨连忙摆着手阻拦，挠头道：“不用了，既然都送到了，我得赶紧走了，家里人还在楼下等我呢，再见。”
“啊，再见。”
时萤的声音轻飘飘散在半空。
直到杨晨的身影迅速消失在电梯，时萤才清醒过来，看了眼摆满玄关的礼盒，轻轻关上门。
“谁来了？”陆斐也端了杯水，插着兜，姿态散漫地从书房走了出来。
时萤瞥他一眼，指了指玄关处的礼盒：“杨晨来送年货。”
陆斐也不置可否地点头，继而轻笑了声：“那你刚发什么呆？”
“也没什么，就是……”时萤眉心微皱，随后抬眼看他：“杨晨是男的？”
陆斐也挑下眉：“难道看不出来？”
时萤：“……”
那么壮个人，当然看出来了。
“我的意思是，既然他是男的，怎么会休产假？”
初到德盛，时萤就知道杨晨是陆斐也的助理，并且休了产假，她自动默认了杨晨是已婚女性，也和对方在微信上沟通过几次，却从未见过面。
直到今天，时萤才猛然发现，杨晨居然是个男的。既然如此，他一个大男人休什么产假？
如果不是杨晨休假，她应该不会在德盛待那么久，更轮不到她随行出差。
陆斐也端得轻松，低了下眼，意味深长地开口：“时萤，我想也没有人规定，男性不可以休产假陪老婆。”
他轻描淡写地将她的质疑堵住，时萤抿了抿唇：“好吧，那你还挺开明。”
倒是她狭隘了。
除夕将至，余绵的大街小巷年味十足，处处张灯结彩。当然，宽敞的马路上堵车也堵的厉害，各大商场里更是人满为患，熙熙攘攘。
买年货是个相当累人的活，时萤单位发的是万象城购物券，方茼和方景遒他们发的却是世贸的。
于是，等母女俩从万象城消费完第一波，又风尘仆仆地赶往了世贸。
大年三十那天，方茼一大清早就指挥着方景遒和时萤贴好了对联福字。
快中午时，她戴着围裙进了厨房，霹雳咣当地准备起饺子和年夜饭。
时萤想去帮忙，却被方茼赶了出来，说是不让她添乱。
手机里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大部分都是附中同学群里的聊天。上次聚会后，班长就将她拉了进去。
时萤回完了几条拜年祝福，无意间点进群聊，看见刚才发的消息——
“前两天陪家里人在世贸买年货，好像看见薛曦了。”
“她居然回余绵了啊，上回聚会没人联系她吗？”
“班长说她弟弟在学校里出了点事，没能来成。”
时萤盯着消息出神。
高考结束，她就切割了和附中同学的联系，没再听到过薛曦的消息。
在薛老师的保护下，班里的同学并不知道薛曦家里的情况，现在看来，薛曦毕业后仍和同学们保持着联系。
沙发那头，方景遒抱着一大袋青柠味的乐事薯片，看着电视咔哧咔哧吃着。自打干完活，他就霸占了遥控器，放了部最近很火的悬疑片。
耳边充斥着诡谲的电视背景音，时萤心不在焉关了群聊，抬头看了眼电视，发现已经跟不上剧情，又低下头，顺手点开微博。
一小时前，@曲羡人间给她发了一条私信拜年——
“萤兔老师，新年快乐。”
对方上个月给她寄了礼物，时萤收到后，发现是个木雕的晖夜手办，纹路复杂精致，不难看出雕刻者的用心。
她礼貌回复了一句——
“谢谢，新年快乐。”
发送完毕，又随意点进了@曲羡人间的微博主页，瞧见最新一条是仅好友圈可见的微博——
“看，所有人都在强颜欢笑。”
文字下附了一张黑沉沉的配图，时萤皱着眉点进去，图片无法显示，原来这条微博已经被人删除了。
就在此时，厨房的门忽然被人打开，方茼挽着袖子，晃了晃手里已经见底的调料瓶，吩咐他们趁着附近超市还没关去买瓶醋。
说完，就关上了厨房的门。
时萤没再在意那条微博，关上手机后，踢了踢一旁的方景遒。
见他没动，又一把抢过男人怀里的薯片，伸出手道：“来，剪刀石头布，谁输了谁去买。”
方景遒正看到最精彩的推理部分，被她打断后，眼神轻蔑瞥来，有恃无恐地回了句：“时萤萤，多大了还猜拳？这么冷的天，要是不想让姑姑知道你谈恋爱了，就赶紧去买。”
言毕，他猛然夺回了薯片，移开视线，自顾自地继续看起电视。
对上方景遒那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时萤顿时气不打一出来，却又被他拿捏了把柄，不得不从。
末了，时萤再次抢过他的薯片，发泄般狠狠蹂/躏了几下，直至全部捏成了碎渣，才塞回方景遒怀里，套上了大衣出门。
身后传来方景遒含怒的叫喊——
“靠，时萤萤，你再给我买一袋新的回来！”
“听见了没有？！”
鬼才给你买。
时萤如是想到。
……
除夕夜，家属院里灯火万家，三人围坐一堂，不大的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年菜。
方茼身体不好，看着春晚吃完了年夜饭和饺子，没能熬到零点就回了房间休息。时萤和方景遒相看两厌地守完夜，也抱着手机溜进了房间。
零点即将来临，随着春晚主持人报起倒计时，窗外传来了此起彼伏的爆竹声，争先恐后，刹那间划破了夜晚的祥和宁静。
手机不停震动着，微信联系人的头像一个又一个地跳了出来，时萤掐着零点那一秒，迫不及待给陆斐也发去了一条——
“新年快乐。”
对方久久没有回复，时萤失望地皱了下眉，忽而想起一件小事。
方景遒读高中时，家里就只有一台台式电脑。那时大家还习惯用Q/Q，每年除夕，两个人的Q/Q号都一起挂在电脑上。
零点前后，时萤出于礼貌，会轮流给同学们发送拜年消息。方景遒却是个懒得维系同学关系的，不过见时萤发得起劲，有一年便让她把他为数不多的好友列表也群发了一遍。
发到陆斐也时，时萤考虑到方景遒和他的关系，特意发了一条最长的拜年语录——
“春节到，给你拜年了。一拜哥俩好，二拜平安罩，三拜烦恼消，四拜心不老，五拜喜相连，六拜幸福绕，七拜好运交，八拜乐逍遥。愿和我“八拜之交”的你，春节快乐！大吉大利！”
第二天醒来，她发现电脑没关，走过去时，发现右下角闪着头像，是陆斐也回过来了一个问号：？
后面还跟着一串数字，74224。
时萤皱了下眉，随手翻了翻这俩人的聊天记录，发现参杂着一堆数字。
什么鬼，你俩是外星人吗？
聊个天还要暗号加密。
方景遒就在那时走了过来，时萤刚想问他这串数字是什么意思，他却望着那条祝福消息，咬牙切齿道：“时萤萤，这就是你发的祝福短信？”
“对啊，怎么了？”
“你给你同学回的不都只是个新年快乐？”
“拜年也分亲疏，你们关系不是挺好吗，不得发长一点？再说是你让我发的，要是不满意，干嘛不自己发？”
方景遒被她怼得哑口无言，最后揉了揉太阳穴，黑着脸退了Q/Q。
等方景遒回了房间，时萤掏出手机，操弄着九宫格输入法回复同学消息，才恍然领悟到那串数字的含义。
陆斐也：傻逼。
……
铃声骤然响起，时萤看到来电显示，眼神一亮，随即摁下接通。
窗外的炮竹声还没停，可隔壁就是方茼的卧室，时萤怕打电话的声音把人吵醒，抱着手机，窝在了距离最远的床边，小声开口：“喂。”
“还没睡？”陆斐也低沉的嗓音响在耳畔。
时萤解释：“哦，刚刚在守夜。”
许是她和方茼性格的原因，没了时呈甫调节气氛，每年的除夕都有些冷清。往年皆是如此，一整天下来，时萤不觉得这有什么。
可偏偏是听到陆斐也声音的一刻，她突然有了一种空落落的感觉。仿佛这种团圆的时刻，他在眼前才算圆满。
阖家欢乐的春假还有一周，时萤却迫不及待地想要见他。
“怎么不说话？”陆斐也问。
时萤收起失落，随口道：“你不是去了别人家过年吗？那边怎么那么安静？”
男人笑了笑，没有说话。
一阵短暂的开门声后，话筒那边的背景音倏然嘈杂起来，陆斐也低沉的嗓音夹在一阵喧嚣欢闹中：“你走到窗户，往下看。”
时萤忽地意识到什么，立刻翻起身，难以置信地走到窗口。
“你怎么来了？”
语气中有藏不住的惊喜。
远处广场上绚烂烟火不断，家属院里偷溜出来的小孩正在嬉闹，亮着灯的窗户印出耀眼的花火。
忽明忽暗的光影中，陆斐也挺拔的身影静静靠在黑色的车子旁，正握着手机抬头。
他望着三楼窗口那道纤瘦的人影，开口解释：“来给赵老师拜年，留下吃了顿年夜饭。”
时萤抱着手机笑了，怕方茼听见动静，压低了声回：“看来赵叔挺喜欢你的，青舟哥好多年没回来过年，还好今年有你陪着。”
赵青舟是赵院长儿子，比时萤大六岁，算是家属院里比较年长的。她初三那年，赵青舟就去了国外念书，博士毕业后又留在国外大学任教。
听方茼说，赵青舟一直想将父母接去国外，但赵院长还没退休，坚持要留在余绵。
“青舟哥？”陆斐也意有所指地重复，语气不太对味。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时萤仿佛接受到了男人警告的眼神，咳了一声，赶紧岔开话题。
“对了，你等我一会儿。”
她丢下这句话，就消失在了窗口。
再次出现时，手里捏了一个红包。
时萤哈了口气，学着掷纸飞机的姿势，将手里红包用力扔了下去。忽地一阵风吹过，红包在空中打了个圈，恰巧被等在楼下的陆斐也接到了手里。
“这是什么？”
楼下的男人抬了抬眼皮，摇了摇手里的红包，在电话里问她。
“压岁钱。”时萤握着手机笑了，随口又补了一句：“我给你的。”
陆斐也低下眼，摸了摸那个印着恭喜发财的红包，不禁勾了下嘴角。
不得不说，她包得还挺厚实。
陆斐也已经记不太清，上次收到压岁是什么时候。虽然有些幼稚，但他不得不承认，这种感觉不算太差。
“陆斐也。”
时萤突然叫住他。
陆斐也抬头：“嗯？”
“春节快乐。”
时萤迎着烟火弯起嘴角。
如果要在这一刻许愿，那么希望以后的每一年，你都能收到我的压岁钱。
陆斐也眼神微动，半晌扬起嘴角：“好，春节快乐。”
大年初一这天，时萤成了家里最晚起床的一个。
昨晚在窗旁打了太久电话，一直舍不得挂断离开，最后还是陆斐也怕她吹风着凉，催着她去睡了觉。
洗漱完，时萤打着哈欠坐上餐桌。
方景遒热了杯牛奶，右手拿着手机，左手拉了拉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等会儿还要去各家拜年，方茼吃完早饭，就先一步进了卧室换衣服。
时萤低头吃着饺子，没多久，刷着手机的方景遒突然轻哼了声：“呵，陆斐也这家伙，一把年纪了还收压岁钱，也不嫌幼稚。”
想起昨晚的事，时萤略为心虚地看他一眼，眼神不太自然：“你怎么知道他收了红包？”
“这不，朋友圈刚发的。”
方景遒手指虚点了下屏幕。
时萤听罢，悄悄滑开一旁的手机，点进朋友圈翻了翻，却没看见陆斐也的动态。她又点进对方主页，最新动态也只是转发的一条平平无奇的法律评论。
奇怪……难不成陆斐也屏蔽了她？
这个想法让时萤眉心紧锁。
“发什么呆呢？”
方景遒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把你手机给我。”
时萤没等方景遒反应，就一把拿过他的手机，点开了微信朋友圈。
往下没翻几条，果然看见了陆斐也的动态。
只是他的微信头像却忽然换了一个，是陆斐也偷拍她的那张背影屏保。
电光火石之间，时萤骤然想到了什么，不自觉点进他的名片。
备注底下，字母昵称无比熟悉——
F。
作者有话说：
“春节到，给你拜年了。一拜哥俩好，二拜平安罩，三拜烦恼消，四拜心不老，五拜喜相连，六拜幸福绕，七拜好运交，八拜乐逍遥。愿和我“八拜之交”的你，春节快乐！大吉大利！”
节选自网络。

第60章
时萤顿了一会儿,随即打开自己的微信，往下滑了许久，点进一个对话框。
盯着那个一模一样的微信头像,她直接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时萤很快记起,上次在陆斐也书房里看到的那本《钻石途径》,推敲着想通了一切。原来那位冒名顶替的“钱医生”，就是陆斐也。
他从头到尾都知道自己不愿袒露的心病,并站在上帝视角将她看透。
意识到这点,时萤油然升起一阵被男人戏耍的恼怒。
“发什么呆呢？”
方景遒皱着眉打量她。
时萤缓了口气，收敛了情绪：“没什么。”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一边吃,一边回想着陆斐也曾表现出的蛛丝马迹。
怪不得上次去泡温泉,陆斐也要故意输给卓峰，因为他就是“钱医生”,早就察觉了自己和卓峰不太一样的牵扯。
仔细想想,陆斐也早就暴露了“校友”身份，却三言两语将她糊弄了过去。
她实在是……蠢得可以。
时萤心情复杂，很多事她没想隐瞒，却没做好袒露的准备，更不想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迫袒露。
“奇怪，我记得抽屉里有五个红包的，怎么少了一个。”
方茼刚换好衣服出来，就拿着一沓纸币走去了茶几抽屉，翻找着前天买的红包。见红包莫名少了一个，又走过来问两人有没有看见。
方景遒随意摇头,下一秒,却瞥见了方茼手里红底金字款式的红包。
他顿时明白了什么,瞄了一眼时萤，轻嗤道：“这红包还挺眼熟啊，该不会是家里遭了贼吧。”
听出方景遒指桑骂槐的隐喻，时萤回避着视线，没有说话。
“方景遒，大过年的胡说什么。”方茼皱着眉嗔怪，随后看向时萤，“还好离得不远，时萤你去上次那家超市再买几个红包，等会还得出门拜年呢。”
时萤心虚点头：“哦。”
本来心里就藏着事，吃完了饭，她没理会方景遒的阴阳怪气，随手从衣柜里拿了件连帽羽绒服换上，步行去了附近的超市。
买完红包回来，时萤怀里揣着同款的红包，心里却想着，早知道陆斐也骗傻子似的把她骗得团团转，昨天就不该给他送红包。
她越想越气，戴着帽檐的脑袋不期然撞上了正对而行的人，正要抬头道歉，罪魁祸首居然出现在了眼前。
陆斐也穿了一件版型挺括的亚麻灰色风衣，身形挺拔，眼神散漫含笑，潇洒自如地站在那儿。
时萤没想到下楼买个红包还会遇到他，四处张望了下，绕过人往前走。
陆斐也扬了下眉，随即察觉到她外露的情绪，稍作思索，伸手拽住她：“昨天还好好的，又闹什么脾气？”
骨节分明的手指紧紧梏在胳膊上，时萤几下挣脱不开，抬头看他一眼：“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事？”
陆斐也停了一秒，皱眉反问：“你是指什么？”
什么叫她是指什么？
听见他避重就轻的回答，时萤心想，难不成他还不止隐瞒了这一件事？
半晌，她直截了当地开口：“你为什么要装成钱医生加我？”
闻言，陆斐也目光一顿，明白过来。他低了低眼，轻扯下嘴角道：“霂霂，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你先把我认成了别人。”
他倒没有说谎，起初加她微信时，陆斐也并没有多想。谁知时萤上来便认错了人，而他正恼着她一声不吭在游戏里删了他，便顺水推舟应承下来。
他居然还能倒打一耙？
时萤听罢，气性又多了几分，点了点头问到：“好，就算是我先认错了人，那你又为什么不否认？”
分明就是狡辩。
意识到她在气头上，陆斐也一时没答，僵持间，方茼的电话打了过来，问时萤怎么还没回家。
时萤捂着电话，简单应付了两句，挂断后也不看陆斐也，只是不冷不热开口：“我得回去了，拜拜。”
坦白讲，她现在不太想理他。
……
“回来了？”
时萤刚进家，就看见方茼提着年货站在客厅，看样子是要出门了。
她环顾了两眼问：“方景遒呢？”
“谁知道你哥，大过年的还往外跑，我是管不了他了。”方茼叹着气埋怨，跟着又看向时萤，见她就穿了件浅色羽绒服，素面朝天的白净小脸缩在宽大的连帽里，不满道：“赶紧换身衣服，跟我去你赵叔家拜年。”
时萤放下钥匙，看了眼自己的穿着，无精打采地回：“就去赵叔家，不用换了吧？”
“怎么不用？”方茼皱眉，解释道：“你秀姨刚打电话来，说青舟回来了，这么多年没见，你总得打扮打扮吧，这是礼貌。”
时萤一开始没动，可见方茼盯着她，显然不准备退让，还是选择了妥协：“好吧。”
她走进房间，换了一件修身的毛呢大衣，米色针织长裙配黑色打底，临出门，又在方茼的要求下画了个淡妆。
同在家属院，赵家只隔了两栋楼。
可跟着方茼走到赵家门口，时萤骤然想起刚刚才在家属院碰到了陆斐也，心情一下子忐忑起来。
他不会也在吧？
敲完门，没等几秒，门被从内打开，高大的身影旋即出现在门口。
对方穿着宽松的家居服，眉眼温和，看清人后，淡笑着开了口：“方姨，萤萤。”
是赵青舟。
时萤松了口气，嘴角弯起弧度，也打了个招呼：“青舟哥，好久不见。”
听见外面的动静，厨房里忙碌的文秀赶紧解了围裙走来，热络道：“时萤来了？快坐快坐。”
“秀姨。”时萤微笑着喊人，换了鞋后，才跟着方茼进屋。
文秀忙不迭招呼两人坐下，又倒了两杯水递过去，不好意思地说：“不知道你们这个点来，老赵一早就坐别人车出门，去给老陈拜年了。”
方茼随意摆手：“没事，老赵又不是过年才见，倒是真的有好多年没见青舟了。”
“可不是嘛，之前也没说要回来，结果一大清早的飞机说到了。老赵昨晚喝了不少酒，没缓过劲儿，还好他学生在，才把人接回来。”
怪不得早上会碰到陆斐也。
时萤心不在焉地想着。
将才过来的路上，陆斐也给她打了一个电话，时萤怕方茼发现，下意识摁了拒接，陆斐也也没再打。
文秀和方茼气氛融洽地聊着天，时萤插不上话，自顾自喝了口水，感受到手机震动，小心翼翼掏出看了一眼，是陆斐也的微信，问她这两天有没有空。
想着男人隐瞒身份还倒打一耙的态度，时萤决定硬气些，回了两个字过去——
“没空。”
刚收起手机，就见身旁的方茼含笑看向赵青舟：“青舟，这回是过完年就走吗？”
“不，会在余绵待段时间。”
赵青舟温声回完，见时萤一个人闷头吃着果盘里的哈密瓜，笑了笑，不动声色地将另一边的车厘子也移了过去。
文秀看了眼儿子，摇着头说：“他啊，一声不吭辞了美国那边的工作，还在考虑要不要回国。”
“是吗？要我说回国也挺好的。”方茼拍了拍文秀的手，“你和老赵不就盼着儿子回来吗？”
“这倒也是。”文秀轻声应着，像是想到了什么，视线瞥向一旁安静的时萤，“对了，时萤这两天有事吗？”
没想到话题会突然扯到自己身上，时萤一口哈密瓜含在了嘴里，还未来得及回话，方茼已经笑着开口：“都放假了，她能有什么事。”
听罢，文秀眼神一亮，笑了笑说：“那正好啊，你们年轻人出去逛逛，看个电影什么的。青舟太久没回来，都快不认路了。”
“啊？”时萤睁大了眼。
方茼拍了拍她：“啊什么，你青舟哥小时候那么疼你，这么久没回来，你给他当个向导有问题？”
“不是……”时萤摇了摇头，欲言又止。
然而没等她提出异议，方茼已经拍板：“既然没问题，那就这么定了。”
时萤：“……”
……
出了赵家，时萤隐约回过味来，难不成文秀和方茼刚刚是在撮合她和赵青舟？
赵青舟性情温润，在家属院的小辈中最为年长，习惯了照顾人。对方出国时，她还只是个孩子，即便是现在，赵青舟也只能是把她当个小妹妹。
无奈被乱点了鸳鸯谱，等时萤陪方茼串完一天门回家，看见方景遒悠闲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忍不住刺他：“太阳都下山了，终于舍得回家了？”
方景遒瞥她一眼，不慌不忙地反怼：“天天让我少管你的事，怎么，这会儿倒管起我来了？”
时萤的话顿时噎在喉咙，要不是方茼还在，她真想当场问问陈如萱，究竟是怎么看上方景遒这个刺头的。
一个人回了房间，时萤脑袋空下来，忍不住又想起早上的事。
就在这时，程依发了消息过来，说特意买了她爱吃的嘉宁酥饼，等回了余绵让她去取。
时萤道了句谢，又趁着话口和人聊起了天，没几句，便谈到自己发现了陆斐也的隐瞒。
对此，她虽然生气，但还有理智，明白自己不该气到不依不饶的地步。只是陆斐也反怪到她身上，时萤自觉占理，也不愿太轻描淡写地原谅。
换句话说，这让时萤觉得始终是陆斐也在主导他们的关系，而缺乏经验的她处于劣势。
聊到最后，程依给出建议：“被隐瞒确实让人生气，要是我，大概会晾上男人几天，让他知道下轻重。”
时萤觉得这么做合理，却又忽而想到，她明天要和赵青舟去看电影。
因为还没来得及向方茼坦白恋爱，文秀的提议她没有正当理由拒绝。至于赵青舟，对方临时回国，还没办手机卡，时萤连和人私下通气的机会都没有。
她准备等明天见面时，私下跟赵青舟说清楚，可这件事……还要不要跟陆斐也交代下？
思及此，时萤点开熟悉的对话框，自从回了那句“没空”，男人便没了动静。
没有微信，也没有电话。
即使她硬起了心肠，可陆斐也面对她永远胜券在握。难不成是知道她总会消气，所以也不做无谓的尝试？
意识到这点，时萤顿升一股郁闷，将打好的字一一删除。
既然陆斐也都不着急联系她，她又何必时刻惦记他的感受。
第二天醒来，方景遒已经没了踪影。方茼也有其他安排，不过临出门前还在嘱托时萤，记得和赵青舟约好的时间，好好打扮不要迟到。
时萤敷衍地应下，在家简单吃完了午饭，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果不其然，是赵青舟到了楼下。
她换了一身衣服出门，下楼时，心里还在默默思索，都是被赶鸭子上架的人，自己该怎么不算尴尬地提出结束今天这场“约会”。
然而让时萤没有想到的是，她才刚走出单元楼，一抬头，熟悉的卡宴就停在自己的正前方。
愣怔一秒，副驾驶的车窗缓缓降下，露出的却是一张温和的面容。
赵青舟朝她招了下手，语气有些抱歉：“萤萤，我爸开车出去拜年了，正好斐也有空，说要给我们当司机，你介不介意多个人？”
时萤艰难回神，视线越过赵青舟，看向驾驶座相貌清俊的男人。陆斐也眼眸漆黑，目光不冷不淡地瞥来，眼底沉淀的情绪不可捉摸。
被男人直勾勾盯着，时萤强装着镇定，摇了摇头：“不介意。”
她刻意垂下眼，避开那充满压力的视线，一个人坐上了后座。
赵青舟没察觉她的失态，在卡宴开出家属院后，侧过头看向陆斐也，笑着道：“还没好好谢你，上次我妈爬山伤了脚，多亏你把人送去医院。”
陆斐也不动声色地瞟了眼后视镜，见时萤分明紧张得不行，却仍装模作样地玩着手机，薄削的嘴角挂上浅笑，低声回了句：“不用，举手之劳。”
“你这么说，倒显得我这个儿子失职了，听说我爸还催你去相过亲？”
话音刚落，玩着消消乐缓解压力的时萤抬了抬头，望向驾驶座的男人。
陆斐也略顿，轻声应：“嗯。”
赵青舟笑了笑：“既然是给你介绍，肯定是他觉得不错的女孩子，怎么没成？”
“听你这语气，是想跟我换换？”陆斐也斜睨他一眼，挑眉反问。
赵青舟被他反将一军，笑着摇头，就此结束了话题。
……
大年初二，电影院人满为患。
时萤本就没准备看电影，只想和赵青舟解释完就回家，于是没有提前买票。而赵青舟在国外待了十年，更不熟悉国内的电影订票软件。
最后还是陆斐也停车时碰了下运气，买到了三张角落处的座位。
取完票，赵青舟瞧了一眼收银台那边的饮品和小食，贴心问到：“萤萤，你喝什么？”
时萤正要答都行，身后倏地传来低沉有力的男声——
“那个吧。”
两人同时转头，陆斐也一身风衣，眼神寡淡，双手插兜站在人群中，视线瞥向影院入口，扬了扬下巴。
赵青舟疑惑道：“什么？”
陆斐也不紧不慢地抬手，指了指正对着影院入口，人潮涌动的奶茶店。
赵青舟明白过来，笑了笑说：“看来是我不懂你们小女孩的习惯了，我们也去买两杯？”
时萤下意识瞥了眼陆斐也，点了点头。
点单时，赵青舟望着那几排琳琅满目的茶饮名，转过头来，正要问时萤想喝什么，又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草莓斑斓奶茶，半糖。”
陆斐也利落地扫码付款，接着侧过头，灼热的目光径直落在时萤略微僵硬的脸上，意有所指地开腔：“我看前面不少人都点了这个，味道应该不错。对不对？时小姐。”
“嗯。”时萤知道他是故意的，咬着牙，稍显心虚地朝赵青舟笑了笑，“就这个吧。”
买完奶茶，三人检票进了放映厅。
找到座位后，时萤总算明白了，为什么他们的位置没有人选。不仅是因为在最后一排的角落，更因为前面隔了小半堵墙，遮挡了观影视线。
不过时萤也没什么看电影的心思，主动走到最里面坐下，将视线更好的位置让给了他们。可还没等她放下扶手，陆斐也居然毫不避讳地坐到了中间，只留下了最外面的位置。
赵青舟稍感意外，却也只是笑了笑，没有和他计较。
没多久，影厅的灯光纷纷熄灭，巨型的幕布亮起熟悉的龙标，昭示着电影开场。
这是一部破案题材的悬疑片，剧情烧脑，节奏也很紧凑，全场的观众看得入迷，就连前几排起初吵闹的小男孩都逐渐安静下来。
只有时萤，她在陆斐也旁边如坐针毡，迫切想要结束这糟糕的场面。
整个影厅里，只有幕布投来的昏暗光线，等到高潮迭起的紧张情节过去，时萤伸手去拿放在扶手的奶茶，可尚未碰到杯壁，男人忽地抬起寡白宽厚的手掌，将她的手牢牢握住。
时萤心间一惊，下意识蜷缩起指尖，可陆斐也明显不肯放过她，炙热粗糙的指腹一根一根插进了指缝，十指交缠。
罪魁祸首散漫靠在座位上，漆黑的双眼依旧平静，目视着前方，时萤却紧张得不行，生怕被赵青舟看到。
电影情节彻底被她抛到了脑后，陆斐也表面上是在聚精会神地看着电影，然而私底下，骨节分明的手掌却渐渐松乏下来，甚至饶有兴致地摆弄起她纤细的手指。
放映过半，时萤逐渐放缓了紧绷的神经，还没消停多久，坐在外侧的赵轻舟突然转过了头来。
时萤心慌意急地抽出手，指尖却不小心划到了背包上凸起的钥匙扣——
“嘶。”
时萤皱眉看了眼手指，划伤的地方隐隐渗出了一点血迹。
“怎么了？”赵青舟疑惑问到。
暗淡光线中，时萤瞥见陆斐也眉峰紧蹙地盯着她，摇了摇头，小声回：“没事，就是不小心划了下手指，我用湿巾擦下就好。”
闻言，赵青舟叹了口气：“出血了吗，我去趟洗手间，顺便跟工作人员要个创可贴？”
时萤不好拒绝，只能点了点头。
赵青舟起身离开，时萤望着对方的背影，放松下来，正准备翻一翻背包里的湿巾，陆斐也蓦地伸出一只净白的手掌，清晰分明的指骨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侧头对视。
“还看？”
低沉的嗓音隐含警告。
对上陆斐也黑沉如墨的双眼，时萤的目光不复先前的硬气，暗戳戳想着，要不要跟他解释下今天这场“约会”。
下一秒，男人松开了手，叹气道：“给我看看你的手。”
时萤顺着他的话抬起手，葱白的食指指尖渗出了一丝血，指腹上有一道很小的伤口。
她在脑子中默默想着，这点小伤估计很快就愈合了，根本用不上创可贴。
下一秒，陆斐也低下眼，指尖倏然传来湿润的触感，男人轻轻含住了手指的伤口，像是触电一般，指腹的湿热顺着指尖直直闯进心里，腾起一阵兵荒马乱的酥麻。
时萤没料到陆斐也举动，白净的脸刷的一下红了，别样的亲密逐渐攀升，透露出不同寻常的意味，她羞赧极了，小心翼翼地呢喃了一声：“痒。”
可是紧接着，男人突然伸手翻过了她衣襟后宽大的帽子，视野尽数被遮住。瞬间的漆黑后，透出了一丝暧昧的光线，随即唇上覆来凉软的触感，口腔被他清冽的气息占据，陆斐也就这么凑了过来，毫无顾忌地吻她。
时萤心跳如鼓，大脑迅速缺氧，努力保持着最后一点神智，想着就算角落隐蔽，可陆斐也的胆子也太大了。
男人像是察觉出她不够专心，扶着时萤的后脑，惩罚式地啃咬过女孩的下唇，时萤吃痛，很快丧失阵地。
两人在影院隐秘的角落里，接了一个持续了很长的吻。
虽然还生着陆斐也的气，但这场电影多少让时萤有点心虚，又怕被周遭的人发现，也不敢挣扎。
等到陆斐也终于将她放开，时萤大口挹取着空气，等她终于缓过神，接过陆斐也递来的创可贴，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注意到赵青舟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陆斐也恢复了他衣冠楚楚的正经模样，时萤却觉得指尖还残留着刚刚的温度，她无比庆幸电影院的昏暗，让她掩饰了脸颊还未褪去的燥热。
……
回去的路上，陆斐也懒散扶着方向盘，一言不发地开着车。时萤坐在后座，腹诽着他装模作样的手段，低头玩着手机。
还是赵青舟率先打破了沉默。
“车上有水吗？”
陆斐也散漫点头，在紧接而来的红灯处停下车，俯身过来，摁开了藏在扶手下的隔柜。
赵青舟从隔柜里取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又瞟了眼里面的奶糖包装袋，随口问了句：“你还吃糖？”
陆斐也斜眼过来，嘴角漾起弧度，不咸不淡地回：“女朋友放的。”
时萤正玩着消消乐，闻言顿住了指尖，不禁佩服起陆斐也睁眼说瞎话的本事，那些奶糖分明就是他自己买的，怎么成了她放的？
“是吗，有女朋友了怎么不早说？”赵青舟挑了下眉，眼神很是惊讶，随即又调侃起陆斐也：“你倒挺清闲，还跟我们出来看电影，难道不用陪女朋友吗？”
陆斐也望了眼后视镜，轻笑了一声，慢悠悠开口：“好像是不用。”
时萤：“……”
……
十分钟后，卡宴驶进了家属院。
二号楼就在进大门后的拐角，时萤别扭了一下午，终于能够挥手，和先行下车的赵青舟道别。
“青舟哥，再见。”
“再见。”
车窗重新升起，等赵青舟的身影消失在单元楼，陆斐也却没急着启动车辆，而是云淡风轻地问了句：“还要气多久？”
时萤顿了顿，失了昨天的底气，小声回：“谁让你先骗我的。”
陆斐也侧过身来，手指缓缓敲在方向盘上，意味不明地开腔：“时萤，我可是配合你演了一天的戏。”
配合着她，和其他男人看了电影。
时萤抬了抬眼，对上他审视的目光，一下下揉搓着食指关节：“那……勉强原谅你了，下不为例。”
陆斐也轻笑着收回视线，低眼道：“过来。”
时萤略顿，还是不争气地打开车门，听话坐去了副驾驶。
才刚坐好，陆斐也突然间解开了安全带，跟着左手一抬，嘀的一声，锁上了车门。
闷热密闭的空间里，他欺身过来，时萤瞬间紧张，却见陆斐也眼神嘲弄地越过了她，伸手探了探，取出了她背包里的一个粉色挂件。
那是散场之后，赵青舟买的。
赵青舟是独生子，父母却很喜欢女孩。时萤小的时候，一双眼睛乌黑圆润，白嫩嫩的小脸带着婴儿肥，扎着辫子像个陶瓷娃娃，十分讨喜，文秀一度想要把时萤认作干女儿。
按理说两家关系不错，认个干亲也没什么，可最后这件事却没成。
原因说起来有些好笑，是方景遒性格太霸道，不愿意让时萤多个哥哥。
可即便没认成亲，赵青舟依旧对她不错。有一阵，时萤迷上了美乐蒂的兔子，赵青舟年长她和方景遒许多，零花钱也多不少，于是在时萤生日时，送了她一个美乐蒂的娃娃。为此，时萤还专门在方景遒跟前炫耀过。
她很清楚，赵青舟只把她当妹妹，刚刚心血来潮买了这个挂件，更是还把她看作那个没长大的小女孩。
可是，显然陆斐也并不这么想。
陆斐也摆弄着粉色的兔子，故意在时萤跟前晃了晃，扬眉发难：“时萤，今天这出戏，是故意给我演青梅竹马的桥段？”
作者有话说：
掐指一算，还有五章正文完结！

第61章
“青舟哥出国的时候我才上初中,都快差辈了，哪里算青梅竹马。”时萤故意别开脸，小声嘀咕着：“再说了,我是想告诉你,是你没有联系我。”
“是吗？”陆斐也闻言轻笑了声,慢条斯理地掏出手机，随手点开两人冷战的对话框：“难道不是你不想理我？”
最后一条消息明明晃晃地摆在面前,是时萤在气头上回去的那句——
“没空。”
“我——”时萤倏然哽住。
硬要较真,那天不欢而散后，陆斐也确实打过一通电话,被她拒接,又发了微信。
时萤一直以为,她性格足够平和。哪怕是和方景遒吵架拌嘴，也很少不讲道理地乱发脾气。可是现在的她,却别着情绪,不太想跟陆斐也讲道理。
好像恋爱以后，她并没有预想中的小心翼翼和患得患失。
见时萤沉默不语，陆斐也低下眼，摸了摸她的头发：“生气了？”
时萤顿了下，抬头看向他，片晌问了句：“上次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
为什么要装成钱医生和她聊天。
陆斐也沉默几秒，眼神散漫地开腔：“我承认，隐瞒身份的确有私心。不过时萤，既然要追你,总该对症下药吧。”
言罢,男人淡笑一声,继而道：“如果你想追究，我们是不是也该谈谈，你招惹我之后半途而废，再见面又假装不认识我的事？”
此话一出，时萤理直气壮的姿态不禁弱了下来，哑然了许久。
陆斐也懒洋洋盯着她，漆黑的眼眸中映出女孩的眼神变化，停了好一会儿，他饶有兴致地帮时萤把勾在背包肩带的发丝捋到耳后，嗓音低沉：“其实照结果来看，应该是你赚了。”
“什么叫我赚了？”时萤不解皱眉。
陆斐也漫不经心地勾起嘴角，解释道：“说到底，你并没有损失什么，却凭白多了一个男朋友，算不算赚了？”
男人说完，有意停顿了下，含着审视意味的视线扫过，跟着将手中的粉色挂件还给她，强调道：“还是说，你觉得自己因此错过了青梅竹马，不太满意现在这个结果？”
陆斐也有理有据地说完，一下把时萤绕了进去，无可辩驳。
他隐瞒身份是情有可原，而她要是继续追究，倒成了朝三暮四。
时萤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别人会说不要和律师谈恋爱。因为沟通时，很容易陷入对方的逻辑。
更神奇的是，她居然被陆斐也说服了。她的确没有损失什么，也的确……因此多了一个男朋友。
“就算这件事扯平了，可是……”
时萤话说一半，忽而觉得接下来的话有些无理取闹。
陆斐也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在她思索时，率先开了口：“好吧，我答应你，下次生气，我会锲而不舍一些。”
就算知道她不会气太久，也会在撞了钉子后，锲而不舍地——
多来哄哄她。
这是时萤毕业后的第一个春节，七天的假期过得飞快，快得让她不太适应，不禁羡慕起方茼和方景遒的长假。
眼看着方景遒每日悠哉且空闲地追剧，时萤心里不太平衡，在家属院住了三四天，就借着处理工作的由头回了佳宏新城。
假期结束后复工，《圣光》项目组总算迎来了纲哥三顾茅庐请回辉成的主美“鸬月”。
“鸬月”作为业内颇有名气的资深画师，年纪和纲哥相仿，身形却消瘦不少，看上去也略为严肃。接手《圣光》的这段时间，时萤翻遍了鸬月留下的资料，不难看出对方带领美术团队创作原稿时的认真。
《圣光》是一部冒险主题游戏，背景设置在一个秩序混乱的时代，一个又一个冒险者穿越而来，在孤独旅行中结实同伴，途径风暴漩涡的浩瀚沙漠，危机四伏的荒野森林，探寻消失在深海的古城遗迹，在每一座神秘光殿沐浴圣光，成为大陆新的守护者。
整个游戏世界分为了九块版图，按照战士、法师、刺客、枪手、治疗师五种职业划分玩家角色。游戏里每一幅美术画面都经过了精雕细琢，前任团队花费了三年的时间，也只完成了一半，最终因为3A游戏制作周期太长，上市时间遥遥无期，项目团队被迫解散，鸬月也离开了辉成。
3A游戏的筹备是相当浩瀚的工程，美术组年终绩效和项目收益挂钩，而游戏无法上市，就意味着一年的努力得不到回报。依照国内的游戏市场环境，哪怕对辉成这样的公司来说，都不太愿意投入过多的人力财力开发3A游戏。可见纲哥费了多大的努力，才说服老板和张工重启《圣光》的开发。
美术组有不少同鸬月相熟的老同事，晨会后续完旧，鸬月路过时萤工位，看到她正在修改一幅黄沙戈壁的场景稿，蓦地停下了脚步。
女孩柔顺的长发随意挽到了耳后，眉心微锁，乌黑眼眸紧盯着屏幕，右手握着笔修改着色彩，看样子完全沉浸在创作中。
显示屏上，漫天黄沙的笔触灵动朦胧，戈壁深处隐约显现出失落的庙宇殿堂，如同沉寂沙漠中绽放的玫瑰，若隐若现的烛光透出无尽神秘。
“画的不错。”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时萤的专注，她转过头，看清来人后顿了一秒，礼貌地笑了笑：“鸬月老师。”
“楼兰大陆这部分，我当初只起了草稿，你画的和我想象中几乎一样，是研究过佩特拉古城的资料？”
时萤点了点头，她的确仔细研究过对方留下的古建筑资料。
鸬月的兴致上来，表情也不再严肃，笑着道：“我看过你给《旋丽》供稿的插画，和现在的风格差别很大，尤其是场景稿的部分，进步很快，像是换了一个人。”
闻言，时萤不好意思地回：“可能心境不一样了吧。”
她曾在纲哥那里听到过类似的评价，说起画风的改变，时萤一直觉得这应该归功于陆斐也。
他帮她突破了桎梏已久的瓶颈，陆斐也在嘉宁时的话像是一块拼图，使彷徨的她弥补了缺失已久的自信。
“画师除了扎实的画功，也需要了解地理历史，甚至宗教建筑。不过比起这些，我想你更幸运，找到了独属于你的灵感，希望你永远不要失去它。”鸬月说完拍了拍她的肩膀，才笑着走开。
对方离开后，时萤久久思索着鸬月的话。
她并不知道自己是否找到了独属于她的灵感，但比起从小到大按部就班的枯燥，她的确从作品中收获了很多肯定，享受着完成作品时的成就感。
时萤猛然意识到，她在短短的半年里解开了心结，思绪豁然开朗。
曾几何时，附中压抑的回忆像是挥之不去的阴影，她因为薛曦刻意的言语打击，和方茼与她不符的期望，陷入自我怀疑。为了让在乎的人满意，反复挣扎，不停内耗着情绪。
可陆斐也拨开了障目的迷雾，清醒而坚定地告诉她，没有任何人该让她自厌。
他永远会在她茫然每一刻，肯定她的价值。
复工第一天，时萤很幸运地按时下班。程依回余绵时特意买了特产，下班前给时萤发了消息，让她在停车场等着自己。
可时萤在程依车前站了快二十分钟，也没等到对方，就连发去的微信也没了回音。
想着因为喂食器坏了在家等待投喂的黑猫，时萤犹豫要不要发个消息先走，余光一瞥，就看到了程依风风火火小跑而来的身影。
“等久了吧，宝贝。”
一周没见，程依上来就是一个大大的拥抱。系好安全带后，她难掩激动地开口：“你一定不知道刚刚的场面有多精彩，快问我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时萤被程依的话勾起兴致，笑着附和她。
程依一边开车，一边向时萤分享自己目睹的重磅八卦：“冯总老婆刚刚在公司门口狂撒照片，全都是她老公的亲密照，你猜女主角是谁？”
瞥见程依神清气爽的表情，时萤意识到答案应该是两人同样熟知的人。
她在脑海搜索着这位冯总平日的轶事，顿了片刻，突然产生了一个难以置信的想法：“该不会是……”
程依长舒了一口气，笑意盈盈地肯定道：“没错喽，就是冯琳琳！”
冯总作为法务部总监，算是程依的顶头上司。公司里的八卦一向传得快，方才围观的员工又多，程依也趁机从同事口中套出了不少消息。
“她是冯总安排进的公司，大家觉得他们都姓冯，就以为她是冯总侄女，谁能想到居然是这种关系。”
“你说冯琳琳之前针对你，该不会是因为冯总过去对你的态度吧？现在想想，这男人没准是看你外表好骗想来迷惑你，发现你压根不上套才放弃了。”
“听说冯总老婆准备离婚了，人家也不傻，家里有钱不愁后路，婚后财产又握在手里，离婚也要扒下渣男一层皮，让他身败名裂。”
时萤默默听着，又皱眉问了句：“可是，冯琳琳不是一直在交男朋友吗？”
“她啊，靠着体面的工作骑驴找马，可惜找的男人有钱却没姓冯的大方，大概是想抓住姓冯的，想方设法怀孕了。没想到男人还是不离婚，让她把孩子打了。她挑了个鱼塘里的男人想结婚把孩子生下来，可现在这么一闹，估计和检察院那个也只能掰了。”
那位被冯琳琳挑中接盘的男人，就是李成尚。
时萤还记得那次相亲，李成尚一心想找一个“专注家庭”的妻子。他应该也没想到，挑到最后，居然会被冯琳琳戴了一顶绿帽子。
至于李成尚上次恼羞成怒发来的那些消息，就连方景遒都对陆斐也出国的原因一无所知，时萤猜测是李成尚做了什么，才导致陆斐也的国奖被取消。
这么看，对方也并不可怜。
只能说，恶人自有恶人磨。
……
时萤跟着程依回了员工公寓。
进门后的场景杂乱不堪，地上摆放着大大小小的购物袋，逼仄的客厅显得很是拥挤。
在她跟前，程依也懒得掩饰，抱起堆在沙发上的衣服，挪出空位说了句坐，就转身进了阳台。
没一会儿，她拿着几盒酥饼出来，又从旁扒拉出一个购物袋，将酥饼装了进去。
正要递给时萤，程依余光瞄见购物袋里忘了取出的东西，伸出的手顿了下，不慌不忙地掏出那个蓝色盒子，面不改色地问：“前段时间淘宝打折，就多买了点，要不要送你两盒？”
蓝色盒子上，清晰印着超薄无感、润滑贴合的广告语。
时萤瞬间反应过来那是什么，窘然红起脸，咳了一声摇头：“不用，你留着吧。”
“怎么不用，难不成——”程依见状，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忍不住打趣：“不是吧宝贝，都几个月了，陆帅哥这么能忍？还是说……你怕经验不足？不敢尝试啊？”
时萤没料到程依毫不避讳，一时语塞，程依却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算了，看来还是得让姐姐教教你，等我一会儿。”
没等时萤说话，女人就扭头进了卧室。
再次出来时，程依耐人寻味地眨了眨眼，递给时萤一个U盘：“喏，这个你一起带回去，慢慢研究。”
时萤懵圈地接过，刚想问问U盘里是什么，铃声突兀响起，是程依接到了组长打来的电话，让她把商标侵权诉讼的法院回执单发过去。
程依维持着语气挂了电话，苦大仇深地哀嚎一声，就丧着脸翻起塞在背包里的笔记本。
时萤见状，不好再打扰她，干脆自己叫了个车，回了佳宏新城。
过年期间快递停运，给猫新买的自动喂食器迟迟没有发货。陆斐也工作太忙，难以分出精力照顾，喂猫的任务便落到了时萤身上。
她刚一进门，黑猫就奔跑着迎了上来，在她脚边讨好地蹭来蹭去，顺滑的毛发挠得时萤脚踝发痒。直到她走进房间开了罐头，黑猫急切地将头埋进了碗里，没再顾得上理会她。
果然，罐头大于一切。
许是见猫吃的太尽兴，时萤也不禁犯起了饿，她窝在客厅沙发吃了块酥饼，又顺道点了杯奶茶。
刚放下手机，就看到躺在酥饼包装旁的黑色U盘。想了想，拿起U盘走进了书房。
书桌上摆着陆斐也那台备用笔记本，开机后，时萤娴熟地输入密码，跟着插上了U盘。
令她意外的是，整个文件夹里，只有一个名称为编号的视频。
时萤也没事干，百无聊赖地点了播放。
电影式的片头过后，她勉强进入剧情，发现这好像是一部都市爱情片，画面还算唯美，只是剧情拍摄得过于粗糙。
看了十来分钟，她才终于察觉到不对。直到不可描述的声音和画面出现，时萤面红耳赤，“啪”的一声，合上了屏幕。
摸着脸颊冷静了好一会儿，她才给程依发去微信——
“你U盘里拷的什么？”
对方像是专门在等她，很快就回复过来——
“看完啦？我可是特意给你挑了个男主角巨帅的，听说人家就拍过这一部，之后就被富婆包养了，绝对的珍藏版。”
“当然了，再帅也比不上你家陆帅哥，这么帅的男人搁在家里，你就不心动？拜托啊姐妹，赶紧支棱起来，把人扑倒。”
时萤：“……”
她怎么都没想到，程依居然还能如此“好为人师”，幸好陆斐也还没回家，要是被他发现自己在看程依的“教育片”，恐怕是百口莫辩。
思及此，时萤松了口气，随即却听见客厅里倏然响起一道开门声。
没等她起身去看，熟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在不远处停下。
时萤抬起头，陆斐也眼神漆黑，姿态疏懒地倚在门边。他脱了深色的西装外套挂在手臂，腾出的手拎着一袋奶茶，扬着眉看向她：“在这儿干什么？”
“没什么。”时萤压下心底的慌乱，故作镇定地问了句：“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陆斐也垂着眼睑走到她跟前，将手里的奶茶递了过去，低声回：“和人吃了顿饭。”
“哦。”时萤随意应声，接过奶茶后抽出了吸管，又问了句：“和谁啊？”
“你哥。”
陆斐也答得无比自然，时萤却愣了愣，忽地皱起眉，抬眼看向他：“你跟他吃什么饭。”
话落，她想起两人每回见面时的剑拔弩张，仔细检查了下男人的仪表，小心翼翼开口：“你们俩没有打起来吧？”
瞥见她一脸紧张，陆斐也淡笑着回：“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解决事情的？”
“不是……我是怕……”时萤纠结着措辞，“方景遒没有为难你吧？”
“你说呢？”陆斐也挑眉反问。
还真是不欢而散了？
时萤张了张嘴，低头劝解道：“方景遒就那个狗脾气，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陆斐也含笑摇了摇头，终于不再逗她：“放心吧，你哥没来得及做什么，这还得谢谢你给我出的主意。”
我给你出过什么主意？
时萤疑惑皱眉，刚想再问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抬眼时，却看见陆斐也的视线落在了书桌的笔记本上，大脑一下子拉起了警戒。
“这是你的U盘？”
男人像是没注意到她的失态，轻声说完，指腹随意自如地摸了下U盘外沿。
瞥见闪烁的指示灯，还以为是她忘了关机，右手跟着抬了抬，眼看着就要掀开笔记本，时萤腾地站了起来，连忙出声阻止。
“等一下——”
她站的太急，慌乱中膝盖磕在了书桌边缘，尖锐的痛感传来，时萤瞬间失去平衡，身子一歪，以一种略显滑稽的姿态，直接扑到了陆斐也怀里。
陆斐也顺势将人扶稳，似乎意识到什么，眉峰轻锁，不紧不慢地垂下眼，低沉的嗓音透着玩味：“时萤，什么东西这么紧张，宁愿投怀送抱，也不敢让我看？”

第62章
“我……”时萤心里紧张极了,吞吞吐吐地开了口，脑中迅速冒出一个蹩脚的理由，顺势稳住身子拔出u盘,“我借程依的U盘拷资料,连到笔记本上提示有病毒,还是拔了吧。”
陆斐也扬眉，视线落在她手心的u盘,意味不明地反问：“是吗？”
时萤也觉得自己演技有些拙劣,怕陆斐也不相信，正要岔开这个话题,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方景遒的电话。
她如临大赦,一下子松了口气,连忙当着男人的面摁下接通，随口回了两句,就挂断了电话。
“那个,方景遒来了，我先回去了。”
时萤小心翼翼对上陆斐也的视线，好在男人没再为难她，手扶著书桌站直了身子，低眼随意点了点头：“嗯。”
……
进了电梯，时萤才缓过神来，看了一眼时间，反应过来方景遒和陆斐也是一前一后来了佳宏新城。
方景遒倒是自觉得很，没等时萤回来就自己进了门，此刻潇洒自如地靠坐在客厅沙发上,听见门口的动静,视线淡淡瞥了过来,随即轻哼了声：“又去他家了？”
时萤顿了下，一边低着头换鞋，一边避重就轻地回：“就是去喂猫。”
“呵，他还挺会演，知道养个猫绑人。”
时萤闻言，无语地岔开话题：“那你来这干嘛？”
方景遒张开手臂，身子往后一仰，摆弄着手机问了句：“明天有空吗？”
“干什么？”时萤狐疑看向他。
方景遒停住手上的动作，却没回答，而是骤然想起刚刚发生在餐厅的一幕。
……
收到陆斐也主动约他见面的消息，方景遒是有几分意外的。
不过难得有机会给对方找不痛快，方景遒“勉为其难”地回了句“好啊”，欣然决定赴约。
为了膈应陆斐也，他特意迟了半个小时，才到了事先约好的餐厅。
谁知等自己见到对方时，陆斐也已经干脆利落地先点了自己的餐，正慢条斯理地进食，丝毫不介意他的迟到，倒让方景遒不太痛快。
米其林三星的西餐厅，装修很有格调。
服务员拿来菜单后，方景遒故意指着菜单上最贵的几个菜点，点完了，他大摇大摆地抬起头，看向对面西装革履的男人，问了句：“说吧，找我来什么事。”
陆斐也见状淡笑一下，也不废话，直接朝人丢来了一沓资料。
方景遒低垂着眼，随手翻了翻，看清纸上那一堆的内容后，他磨了磨牙问到：“陆斐也，你这是什么意思？跟我炫富？”
“你要这么理解，也可以。”
陆斐也不紧不慢地说完，倒了杯方景遒点的红酒，晃着酒杯好整以暇地解释：“这些是我目前持有的不动产、存款，以及股票基金。”
男人的语气令人不满，方景遒皱眉看向他：“呵，跟我有关系？”
“大概……还有点关系。”陆斐也缓缓搁下酒杯，云淡风轻地看向对方：“我追求长久且稳定的婚姻，并不考虑离婚。当然，如果有一天时萤想要离婚，我可以承诺净身出户。”
方景遒听罢，顿升一阵不悦，随即紧皱起眉峰：“你想得倒挺美，我提醒你，你和时萤只是在谈恋爱，想进我们家的门可没那么容易。”
闻言，陆斐也并未生气，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没关系，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什么事实？”方景遒挑眉。
“我身体康健，并且规律健身，拥有绝对的自理能力，没有要照顾的长辈，能够在经济上负担家庭，和你妹妹有稳定的感情基础，所以综合来看，你恐怕找不到比我更好的妹夫。”
男人的话太过自信，方景遒简直都快气笑了，毫不留情地挤兑道：“陆斐也，你还真会自卖自夸，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不要脸？”
“随你怎么想。”陆斐也扬眉轻笑，适时劝告他：“不过对我苛刻，改变不了什么。”
言下之意是，他清楚方景遒在这件事上左右不了时萤的想法，最后只能妥协。
……
想到陆斐也刚才的模样，方景遒又燃起一股恼火，盯着刚换好鞋的时萤，没好气地开口：“时萤萤，你真喜欢那个姓陆的？”
“怎么，你大费周章过来，是又要劝我分手？”
时萤不太耐烦，明显不想再应付方景遒那老生常谈的论调。
“呵，我劝你会听？”方景遒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下一秒，不知从哪掏出来了个棕色档案袋，递给了她：“算了，这玩意先放你这。”
时萤疑惑接过：“这是什么？”
“房产证还有户口本，这两天抽空请个假，跟我去趟房管局。”
“去那干嘛？”时萤皱眉。
方景遒没有回答，抬眼看向她，静默半晌才轻笑了声，移开视线，口气不算太好：“趁你还没被陆斐也那小子忽悠回家，这套房子过给你。”
时萤顿感讶异，一脸的莫名其妙：“开什么玩笑，你的房子给我干嘛。”
沉默了半晌，方景遒忽地锁上手机，无言地看了眼时萤手里的档案袋，嗓音也跟着沉了下来：“让你搬过来的时候我说过，住在这儿你上班方便。”
言毕，他自嘲地笑了笑：“而且，这儿离A大多远你不知道？本来就是……要给你的。”
最后那句，方景遒放低了声音。
对上他漆黑认真的眼神，时萤倏然意识到，他不是在开玩笑，而是在向她陈述一个事实。
或许是见惯了方景遒平常抠门的模样，时萤愣在了原地，无法接受这样的反差。
他居然，要把房子过给她。
为什么？
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时萤低着头，兀自抱着档案袋出神。
方景遒瞧不见她脸上的情绪，叹了口气，缓缓走到她跟前，声线难得地温和：“我好歹也是你哥，看着你长这么大，就不能给你买个房子？怎么，谈了个恋爱，我倒成外人了？”
时萤摇了摇头，开口时，轻柔的嗓音变得有些干涩：“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猛然意识到，这或许是方景遒的一种补偿。
即使不是血缘上的亲兄妹，可两人从小一起长大，甚至比一般的兄妹更亲近。尤其是时呈甫去世后，时萤能够感受到方景遒突如其来的变化，即便他装得若无其事，却在捉弄她之余，努力想要撑起哥哥的担当。
母亲再婚后，方景遒就在方茼和时呈甫的抚养下长大。时萤一直生活在方景遒的光环下，也承受着他的优秀所带来的压力。儿时曾有人开玩笑说，方景遒分走了父母半数的爱，甚至很多时候，方茼对待方景遒比对她更加宽容。
望着手里的档案袋，时萤突然醒悟，这些小事，或许方景遒比她还要在意。
在意他的存在给她造成的压力，也在意他拥有方茼更多的宽容。
因此，他才想要补偿。
思及此，时萤眼眶微涩，强壮无恙抹了下眼睛：“我不需要房子，你自己留着吧。”
方景遒瞧见她温顺的模样，顿了半晌，伸出左手揉了揉时萤的头发，故意开起玩笑：“不需要？都能瞒着我谈恋爱了，要是哪天瞒着我结婚，你哥还能让你空着手嫁出去？”
“方景遒。”时萤别开了脑袋，嗡嗡道：“你是不是想拿这些补偿我？”
“是不是重要吗？”
时萤愣了愣，好像很久以前，她也听到过这句话。
那是方景遒刚来家属院的时候，因为不爱说话，引来了家属院里的孩子讥讽。时萤已经不太记得对方具体说了什么，只知道对方惹恼了她，居然让她破天荒地和人动了手。
时萤打人其实没什么章法，不过她平时太文静，从未有那么难缠的一面。男孩像是被她吓到了，居然败下阵来，末了捂着脸大喊了声：“你发什么疯啊，他又不是你亲哥。”
好像就是那天，小男孩嘴里威胁着跑开时，方景遒看着泄了气后怕的她，逆光的轮廓映在视野中，他眼神晦暗，沉默了许久，没来由地问了句：“是不是重要吗？”
缓过神的时萤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方景遒的意思。
是不是亲兄妹重要吗？
她蓦地止住了后怕的抽泣，渐沉的夕阳下，白嫩的小脸笑得很是灿烂：“不重要啊。”
……
收回飘远的思绪，时萤抑制住酸涩的情绪，压低了声音：“哥，你不欠我什么，而且……我从来就没有介意过。”
即使偶尔会羡慕方景遒能轻而易举地达成方茼的目标，可时萤从没有介意过，甚至还无比庆幸着，自己在那一年多了个哥哥。
“嗯，我知道。”
不清楚陆斐也和方景遒见面时说了什么，方景遒过户的态度很是坚决，无奈之下，时萤找了个最近工作太忙的借口，把房子过户的事暂时搁置了下来。
不管怎么想，让她收下方景遒突如其来的“馈赠”都有些别扭。
更令时萤奇怪的是，那天过后，方景遒破天荒地反常起来，似乎不再反对她和陆斐也谈恋爱。
上周方景遒来送方茼做的青团，得知时萤又去陆斐也家，也没太大的反应，只是放下东西离开，平淡的不像本人。
面对“萎靡”的方景遒，时萤不禁反思起来，她对方景遒的关心是不是太少了些。毕竟大多时候，都是方景遒来找她。
没有人比时萤更清楚方景遒社交的匮乏，实验室长年累月的忙碌，即便有空暇时间，应酬交际他也懒得应付，和同事关系一般，生活乏味可陈。
意识到恋爱后自己对方景遒的冷落，时萤平添了几分愧疚，正打算寻个理由主动关心下方景遒，陈如萱却率先约了她吃饭。
……
余绵的冬散的极快，立春后气温迅速回了暖。喧闹闪烁的招牌和路灯下细看，道旁榕树都冒了新芽。
此时过了八点，学校后街的大排档正值喧嚣，周遭的闲聊不见停歇，摆在门口的烧烤摊升起热香垂涎的烟火。
没一会儿，洒满辣椒滋滋冒油的烤鸡翅烤五花肉串被端上了桌。
时萤对面的陈如萱装扮简单，戴着一顶黑色渔夫帽，不太起眼的隐在夜色中，宽大的帽檐遮了大半脸。
眼见烤串上桌，她迫不及待地撸起卫衣袖子，拾起一根烤串，不见外地吃了起来，边吃还边递给时萤一串鸡翅。
“啧，还是学校后街的烧烤好吃啊，要不说大学生的嘴最挑呢，上学的时候，每回熬夜复习完我都得偷偷吃一顿。”
“偷偷？”
“对啊，戴个帽子口罩溜过来买，那时候一门心思学我表姐，王清姿可不吃这种嘴角抹油的东西，我还能让她逮到？”
时萤忍不住笑了笑，想起上次在酒吧接到的电话，觉得陈如萱和王清姿的关系也没有她说的那样差。就像她和方景遒，有时候也会幼稚较劲。
许久没吃过这种气氛热闹的大排档，烤串辣的过瘾，时萤吃到最后已经冒了汗，猛喝了一口汽水解辣，觉得很是爽快。
铁盘被两人席卷一空，陈如萱抽出张纸巾擦了擦嘴上的油渍，又看了眼桌上的手机，才发现已经九点。
“不好意思啊，这么晚了还让你陪我出来吃东西。”陈如萱摸了摸吃撑的肚子，语气半是埋怨：“其实今天本来是想谢谢你哥帮我忙，谁知道他有事。”
察觉到陈如萱话中的情绪，时萤抬了抬眼睫，敏锐开口：“你这是有心事？”
陈如萱扭捏了会儿，选择摊牌：“好吧，是有点事想问你。”
她掏出手机，找出张照片递了过来，“这个女生你认识吗？”
时萤随手接过，可当看清照片的一刻，黑亮的眼眸不自觉怔住，握着手机的动作也僵了下来。
那是一张实验室门前的合影。
上面有七八个人，大部分面孔都很熟悉，是方景遒和他的几位同事，然而男人左侧还站着一位打扮知性的年轻女人，拍摄时侧着头，嘴角挂着微笑。
对方的打扮与上学时大相径庭，乍一看有些陌生，仔细辨认后，五官却很熟悉。
时萤之所以失态，是因为——
照片上的人，居然是多年未见的薛曦。
陈如萱觉察出时萤不对劲的眼神，开口将人唤回：“时萤？你认识她？”
时萤这才醒神，垂下眼回：“算是认识吧，怎么会问我这个？”
“哦……她是华芯科技的董秘，顾胜说姓薛。”陈如萱收回手机，自顾自看了眼：“你应该也看得出来吧？就这个眼神，她摆明了喜欢你哥。”
时萤听罢皱了下眉，却没出声。
“华芯科技和他们实验室有合作，最近她和你哥三天两头见面，他居然还和她吃过一顿饭，听顾胜说两个人以前就认识。我现在是不在意的哦，就是前两天碰到了物院的张院长，你也知道，因为之前那件事，他还以为我跟你哥在谈恋爱，回头误会了就不好了。”陈如萱给自己找着合理的理由。
时萤缓了口气，压下心里那阵复杂的震惊。
附中毕业后，她从未探听过薛曦的消息，甚至不关心过薛曦考去了哪，任凭对方消失在视野中。
时萤不想再和薛曦有任何牵扯，可薛曦居然再次出现在眼前。更令她诧异的是，薛曦居然会……喜欢方景遒吗？
如果答案肯定，又是从何时开始的？是薛曦过去隐藏的太好，还是因为两人近期的交集？
“怎么了？”
陈如萱的声音再次将她打断。
时萤摇了摇头：“没什么，薛小姐的母亲是我小时候的钢琴老师，但很早就没联系了。至于她和我哥的事，我真的不知道。”
“这样啊。”陈如萱说不出的失落，顿了下又强撑着说：“算了，跟我也没关系，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正好我要回家属院拿东西，走回去就可以了。”
陈如萱也没有强求，无精打采地点了点头：“那好吧。”
……
时萤在路口和陈如萱道了别，一个人出了A大后街，缓缓朝着家属院走去。
远处的喧闹歇了下来，她掏出耳机戴上，听着歌，让心绪慢慢沉浸下来。
她对薛曦的情绪有些复杂，小时候的薛曦家境优渥，性格爽朗，两人一度是很好的朋友。可那件事后，这个名字就像抹不去的阴影，连带着附中那段密不透风的压抑一起被她隔绝。
那时的时萤，很羡慕薛曦有个温柔的母亲。方茼向来吝啬夸奖，时萤儿时收获到的肯定，反而更多来自薛曦的母亲。
于她而言，薛母是个言辞温暖的长辈，所以当得知薛母的遭遇时，时萤产生了无法描述的情绪。
算不上愧疚，应该说是交织在一起的难受与无可奈何。
这也是时萤起初忍耐薛曦的原因。
旧时的薛曦活得像个公主，成绩和家境都出类拔萃。然而一夜之间，父亲锒铛入狱，母亲精神失常，对于十三岁的薛曦来说，应该是无法接受的，于是她成了薛曦的发泄渠道。
然而在那么久的语言暴力中，时萤从来没想过，薛曦会喜欢方景遒。
时萤一向宽容，却不是圣人，即便过去这么多年，她依然无法心平气和地面对薛曦，更不必谈原谅。
可命运似乎就爱开玩笑。
方景遒并不知道薛曦做过什么，如果他喜欢上薛曦，自己是该为过去的隔阂阻拦方景遒的感情，还是为了方景遒，装作若无其事？
时萤心神恍惚地走回了家属院，拧开门锁进门，才发现一向早睡的方茼居然还没睡。
见她回来，正坐在沙发修改学生论文的方茼摘下眼镜，问到：“怎么突然回来了？”
客厅只开了一盏灯，昏暗空荡，方茼孤身坐在那，身上穿着薄薄的睡衣，又裹了件米色针织衫。
时萤看着母亲消瘦的侧影，眼睛瞬间发涩，闷声道：“上次把身份证落家里了，回来拿。客厅冷，你怎么不多穿件衣服。”
“还好，这两天暖和多了。”方茼朝她笑了笑，随后指了指时萤的房间，“身份证我给你放桌子上了。”
时萤点了点头，换了鞋进屋，刚装好了身份证，转过身，发现方茼突然站在了门口，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怎么了？妈。”
方茼顿了顿，才不好意思地开口：“那个，听你舅舅说，你谈恋爱了？”
时萤没想到会是这件事，却觉得也没有了隐瞒的必要，片晌点了点头：“嗯。”
一时沉默。
即便关系有所缓和，可没有方景遒这个润滑剂，母女单独的相处仍有些笨拙的客气。
方茼望着沉默的女儿，停了一会儿，忽地试探着伸出了手，摸了摸时萤的头：“霂霂，你是不是觉得，我一直对你哥比对你好？”
时萤愣了愣，骤而想到儿时的种种，随后摇了摇头。
没错，曾经她也这么认为过，觉得方茼更喜欢方景遒。那时的她判断标准很简单，就是方茼的夸赞。
与她相比，方景遒得到的夸赞的确更多，可如果用这么简单的标准去衡量方茼的喜欢，那么她更喜欢的人，或许是薛曦，是很多人，而不是方景遒。
对别人，方茼从不吝啬夸赞。
时萤一度有些嫉妒，不过是很浅的情绪。教养告诉她，自己不该这样。
“妈，其实没什么，很多事情，方景遒做得都比我好。”
别的不提，单单是照顾方茼这件事上，方景遒就比她更称职。
如果没有方景遒陪在方茼身边，时萤也不会那么放心地离开余绵，他替她分担了太多责任。
“不，妈妈从来不觉得你比你哥差。”方茼叹了口气，“妈妈只是害怕，怕让你走错了路。”
“怀你的时候，你舅妈刚和你舅舅离婚。你舅舅是个不着调的，差点毁了人家一辈子。小时候你和舅舅亲，我也总怕他带坏了你，老想着应该对你严厉一些。”方茼声音和缓，“你出生的时候，我其实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当好妈妈。后来，所有人都羡慕我有你这么贴心的女儿，我是为你骄傲的。”
我是为你骄傲的。
像是一阵暖流划过心房，时萤倏然发现，原来这么多年的执念，也只是想要得到母亲的一句称赞。
“好了，我去睡了。等有时间，把人带回来给我见见。”方茼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时萤笑着应声：“嗯。”
因为年假前堆积的工作，这段时间陆斐也回来得都很晚。房子越大越显得孤独空荡，除了定时喂猫，时萤更多时间都待在自己家。
得知薛曦和方景遒的交集，时萤没有急着去询问方景遒这个当事人。一方面是怕听到答案，另一方面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然而心里存着事，工作之余一直都心不在焉，甚至连恋爱的心思都冷淡了下来。
不过陆斐也工作更忙，时萤觉得倒也不用她分心思安抚。
当然，还有一个时萤不想承认的原因。那就是“U盘事件”后，程依三天两头就跑来询问她“进度”，以至于时萤每回面对陆斐也都起了别扭，男色当前时，想法也变得过于复杂。
她将自己思想逐渐不单纯的原因，归结到程依的日常荼毒。
周三下班，时萤照例溜回了自己家，谁承想刚出电梯，就看见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
“你怎么来了？”
时萤下意识摸了摸鼻子。
陆斐也穿着修长的黑色风衣，眉眼显得懒散。他低头看向她，轻笑着反问：“你不来找我，我就不能来找你？”
“没说你不能来。”
时萤小声反驳。
陆斐也没和她计较，抬了抬手臂，将手里的白色包装袋递来，“拿着。”
时萤顺手接过，看到袋子上的粉色logo后，眼神亮了亮，居然是最近很火的那家网红店的车厘子蛋糕。
因为生意火爆，她和程依下班后去排了两次队都没有买到。后来程依发现这家店有转发集赞送蛋糕的活动，发给她后，她也顺手转发在了朋友圈。
这件事，时萤没跟陆斐也提过，更没想到他会特意去买。最重要的是，时萤没想过陆斐也是会看朋友圈的人。
嗯，她的男朋友意外的细心。
“你是怎么买到的？”时萤掩饰不住的开心，一边问一边摁密码开门，却没听见陆斐也回答，转头又问了句：“干嘛不说话？”
陆斐也扬了下眉，接着伸出指腹捏了捏她的脸：“因为我在想，花钱从黄牛手里买的和下午见完客户特意排队买的，哪种说法你会更开心？”
“有区别吗？”时萤顿感不解。
陆斐也耷下眼睑，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当然有区别，前者可以彰显你男朋友的财大气粗，毕竟有人曾经告诉过我，哄女孩要砸钱。至于后者，听说这样你会觉得我更用心。”
时萤没想到他能巧舌如簧地说出一堆花样，故意别开脸：“哦，那还是第二个吧。”
“为什么？”
“虽然我想吃，但是给黄牛扔钱更肉疼。”
陆斐也摇头失笑，又揉了揉她的脸：“你倒是勤俭持家。”
时萤听罢脸突然一红，没再接话，默默走到茶几上拆开了造型精致的蛋糕包装。
甜腻顺滑的奶油包裹着酸甜的车厘子，口感层次丰富，味道的确很不错。
刚吃完一小块，时萤的手机突然响了，是方景遒提醒她周末回家吃饭的微信。
她简单回了句好，接着想到周末要和方景遒见面，又盯着对话框的头像发起了呆。
见时萤失神，一旁的陆斐也敲了敲她的额头：“在想什么？”
时萤恍然回神，揉了揉脑袋，下意识回了句：“没什么。”
说完，客厅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时萤才意识到什么，转过头，发现陆斐也眼眸漆黑，正目光沉沉地盯着她。
“怎么了？”
时萤小心翼翼地开口。
“时萤。”陆斐也无奈地捏了捏她的脸，沉了口气道：“如果你有心事，我希望你学着找我分担，而不是把所有事情都闷在心里。”
时萤顿了下，低声回：“对不起，我不是想瞒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毕竟是方景遒的私事，她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干涉。
斟酌了好一会儿，时萤才抬眸看向他，再次开口：“如果我发现方景遒可能喜欢上一个女孩，而我却不能接受对方，算不算用妹妹的身份绑架他？”
陆斐也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你怎么又不说话？”
陆斐也笑了笑，不答反问：“你确定你哥会喜欢上这样一个人？”
时萤不满他的态度，抿了下唇道：“不要岔开话题，我是说如果。”
男人这才正色：“那你是想听我私心的答案，还是违心的场面话？”
“有区别吗？”
“如果是场面话，会劝你宽心，可私心的回答是，我不觉得这是绑架，如果你不希望他们在一起——”说到这，陆斐也突然挑了下眉，悠然道：“我可以帮你拆散他们。”
男人算计的语气驾轻就熟，时萤一时无语。
“又在想什么？”
“在想要不要多帮你积点德。”
陆斐也被她严肃正经的模样逗笑了：“看来你最近很关心你哥？”
时萤没有否认：“可能是看他孤零零的……突然有点愧疚。”
“是吗？”陆斐也听罢，眼神坦然：“对他没什么好愧疚的，他也该学着独立了。”
说完，他又看向时萤，凑近道：“霂霂，有这个时间，不如讨好讨好我，或许我可以帮你解决问题？”
男人的五官近在咫尺，侧脸轮廓利落，鼻挺唇薄，眼尾微微上扬。
美色当前，时萤忍不住吞咽了下，心跳如鼓，盯着他小声问了句：“怎么讨好？”
“你说呢？”陆斐也眼眸漆黑，颇有耐心地盯着她。
思维不受控制地发散，U盘里的画面骤然出现在脑中，时萤强行将其打住，迟疑许久，小心翼翼地在男人侧脸落下一个吻。
像是刚做完亏心事，无声的对视后，时萤的神智还没彻底回笼，就已经被陆斐也反客为主。
嘴角残留的甜腻奶油被男人尽数抹去，一个吻脸红心跳地结束，时萤脑袋依然嗡嗡的。
静默半晌，她才找回一点思绪。
“刚刚那个问题，如果是你呢？”
“什么？”
时萤懒洋洋地靠在陆斐也怀里，低着头努力想了个说辞：“嗯，如果你母亲不接受我，你会怎么做？”
许是太过清楚自己曾经预想的恐惧，所以恋爱顺风顺水，偶尔也会让她惶恐。像是一直身处梦中，才会有不可置信的好运气。
正等着男人的答案，额头突然吃痛。
“你又敲我干嘛？”她小声抱怨。
陆斐也勾了勾唇，帮她揉揉脑袋：“敲开看看，这脑袋里都在想什么。”
接下来，男人的嗓音低沉而又真挚：“时萤，别低估自己。你永远不在天平上，在我这里，你是唯一答案。”
磁倦的声线贴在耳畔，时萤的眼眶忍不住热了起来，心情有点飘飘然。似乎，自己总是能随时随地收到他的肯定，安抚一切恐惧。
顿了几秒，时萤口是心非地说了句：“这算不算甜言蜜语啊。”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只是在说实话。”陆斐也摸了摸她的头，笑着问她：“怎么，不相信？”
时萤没有回答，脑海中旋即又开始了理智与感性的对抗，半晌才说：“我只是不明白，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陆斐也垂眼看她，声音依旧低沉：“忘了，不过——”
“比你想象的要早。”

第63章
苦思无果,时萤只能将方景遒的事暂时放到了一边。
而另一边，忙碌了几个月，《圣光》初始版图沙棘大陆的原稿工作差不多完成,整个美术组绷了许久的弦也松懈了下来。原稿创作质量很高,就连一向较真的纲哥都挂上了满意的笑。
时萤第一次参与构建开放游戏世界,从实景资料收集到确定视觉风格，最终呈现出原画中神秘浩瀚的沙漠,她都在鸬月这个主美身上学到了很多。
虽然游戏上线还要很久,但每个人都在创作时投入了十二万分的态度，也有了无言的默契。《圣光》的目标必是TGA最佳美术,如果达成,这会是团队所有人的荣誉。
最近几天,工作节奏慢了下来。
时萤趁着午休趴在工位眯了一会儿，醒来后打了个哈欠,却仍觉得有些困,干脆坐电梯去了辉成一层新开的咖啡店，买了杯美式醒神。
坐电梯回来时，工作室的同事正围在休息区测试新游戏，时萤路过打了个招呼，正准备回工位，程依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鬼鬼祟祟地将她拉去了茶水间。
女人八卦的声音悠悠飘在耳旁，一开口就是王炸——
“宝贝，做了吗？”
什么叫语不惊人死不休！
时萤刚含进嘴的咖啡差点呛出来，急忙咳嗽着去捂程依的嘴：“大白天的你瞎说什么！”
程依神态自若地挪开她的手,挑眉道：“这又没别人,我怎么瞎说啦。行行行,那我换个方式问。”
女人想了想，面不改色地继续——
“Do了吗？”
时萤：“……”
她瞬间憋红了脸，深吸一口气，朝程依使了个眼神：求求你闭嘴吧。
程依盯着满脸通红的时萤，恨铁不成钢地开口：“什么啊，居然还没把人拿下，真是白费了我的启蒙教育片。”
时萤可不想就此话题和程依争辩，指了指手机屏幕，搬出官话：“程大小姐，午休时间过了，一会儿还有组会，赶紧回吧。”
谁料程依不慌不忙地抬起左手上的黑色文件夹：“怎么，你以为我来摸鱼的？喏，我是来给开发部送合同的。还有，前天给你买了个礼物，已经寄到你家了，记得签收。”
“什么礼物？”
程依神秘一笑，给时萤递了个你懂的眼神，跟着晃了晃手机离开。
没一会儿，时萤就收到了程依发来的商品截图，才瞄了一眼，就被标题上蕾丝、情趣的暧昧字样刺激到眼球。
程依：“嘿嘿，我就不信陆帅哥他是忍者神龟，宝贝儿，这次指定能行。”
时萤：“……”
她实在不想承认，自己就快被程依污染了。
做贼心虚的回到工位，时萤收到了快递柜的短信提示，不用想，肯定就是程依送她的“成功利器”。
时萤用力拍了拍脸，试图把脑海中那堆污秽想法剔除，却被一阵手机铃声拽回现实。
屏幕闪烁着一个余绵的座机号码，时萤迟疑着按了接通。
“你好，请问是时萤，时小姐吗？”
完全陌生的男声传来，时萤略顿，试探性地问到：“请问你是？”
“时小姐你好，这里是市北区公安局，我姓刘。”
公安局？
时萤微微蹙眉，倏然想起前不久刷到的防诈骗宣传视频，又看了眼屏幕上的号码，开始怀疑对方是电话诈骗。
于是谨慎地开口：“有什么事吗？”
对方像是听出她的顾虑，连忙道：“您别紧张，我不是骗子，只是想要向您了解下，您是否认识“@曲羡人间”这个微博账号的使用者？不久前有网友向我们报警，说对方疑似自杀。”
“自杀？”时萤诧异睁眼。
“是的，通过平台的实名认证，我们查到曲羡人间是余科大的一名学生，他平常和同学都不太亲近，所有人都说这两天没见过他。曲羡人间的最后一条微博发送在两小时前，之后就离家并关闭了手机，我们联系了他的家属，可是他姐姐目前不在余绵，家人也同样找不到他。”
时萤顿了顿，问到：“既然这样，你们为什么找我？”
“据我们了解，他不爱和人接触，你是他近期在社交软件上除家里人外唯一的联系人，所以才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线索。”
听罢，时萤沉默了几秒，“抱歉，我并不知道对方在哪儿。”
她的确收到过“@曲羡人间”发来的私信，但算不上频繁。除了那个手工雕刻的晖夜手办，过年那会儿，时萤还收到过“@曲羡人间”寄来的拜年明信片。她礼貌性地发了条私信道谢，后来工作太忙，就再没有登过微博。
挂了电话，时萤还在发愣。抱着笔记本路过的舒憬见状，拍了拍她的肩膀，“兔子，愣着干什么？马上开会了，不去会议室？”
时萤这才回神：“好，这就去。”
她拉开工位抽屉，取出了最上方的黑色记事本，正要起身去开会，又忽然想到了什么，翻开了夹在里面的东西，一张印着油画风茶花的明信片，这是“@曲羡人间”过年时寄来的。
翻到背面，寄件地址处写着——
百川路，华兰小区。
开完组会，时萤请了半天假。
明信片上的华兰小区离公司不远，就在余绵老城区。因政府资金问题，那片直到前年才规划拆迁，后来居民人数太多，搬离安置工作拖了整整一年，中途还闹出不少拒拆的新闻。
按理说，华兰小区早已人去楼空，时萤不知道“@曲羡人间”为什么写这个地址，可思前想后，她还是回了个电话过去，并决定一起去趟华兰小区。
此时，那位打过电话的刘警官坐在副驾，看起来也就三十来岁。开着警车的是个身材略臃肿的警察，年龄也差不多，刘警官叫对方老魏。
半路上，时萤打开了微博，点进了“@曲羡人间”的主页，发现最近几条微博下面都有上千条评论。
“救命，我以前居然喜欢这么一个偷东西的死胖子，真是瞎了眼了。”
“发什么死亡威胁，真想死就去死，免得在这丢人现眼。”
“烧柱香.jpg”
“帮你把灵堂p好了，不谢（呲牙）。”
“一想到他配了晖夜，玩个游戏都脏了我的耳朵，求他赶紧死吧。”
“srds，室友说曲羡偷东西这事儿还没有定论吧，你们在这骂，万一人真的没了，不觉得缺德吗？”
“照片学号都爆出来了，整个宿舍就他鬼鬼祟祟，话都不跟人说一句，不是他偷的还是谁？你在这跟小偷共情就不觉得缺德啊？”
翻着一条条不堪入目的评论，时萤大致捋顺了前因后果。
“@曲羡人间”平日在学校少言寡语，和室友关系不太好。前不久，自称他室友的人在网上爆料“@曲羡人间”偷了他的手表，被发现后还拒绝归还，并将“@曲羡人间”的学生证和生活照发到了网上。
随后事情开始发酵，越来越多的“同学”出来指证曲羡人间在学校的异类举动，有人因曾在宿舍丢失物品，猜测曲羡人间不止一次进行偷窃，也有人将“@曲羡人间”的一些怪异行为定义为性骚扰。
至于那些网友，不仅讨伐着对方的行为，还评论起他那与声音不符的肥胖外表。之后的评论，渐渐发展为犀利的外貌攻击。
隔着网络屏障，所有恶意言语都显得太过轻松。有人p了“@曲羡人间”的遗照，更有人开始他的辱骂父母。
“@曲羡人间”沉寂了两天，突然发了一条情绪失控的微博，言语间透露出自杀意向。到底有部分网友觉得事情过火，于是报了警。
刷完微博，时萤想起“@曲羡人间”精心雕刻的那个木质手办，和言辞诚恳的新年祝福，私心里觉得，对方不该是网络上所说的那样。
警车开到了百川路，风吹日晒下，四周的老旧楼房已经褪了外漆，被铁皮层层围了起来，不过还没有施工。让人意外的是，东侧的小路居然还能够进出小区。
下车的时候，老魏不小心踩到了水洼，他跺着脚上湿哒哒的泥巴，扭头问：“不是说这下半年就要拆了吗，怎么还留了条小路？”
刘警官伸出手，指向不远处一个低矮的门头：“看见那家人没，钉子户，社区调解好几次了，愣是不搬也不签字，最后没办法，只能随他们去了。”
……
十分钟后，老魏取来了交到社区的钥匙，领着两人进了小区。
刘警官说他先前联系了“@曲羡人间”的家人，男孩的外婆生前一直住在华兰小区，老人去世后房子就空了下来，一直等着拆迁。
老小区的楼梯很宅，上楼时，走在最前面的老魏滑了一跤，挠着头抱怨：“楼梯这么窄，还连个灯都没有。”
刘警官看见老魏那下踉跄，下意识想笑，可瞥见身后长相乖巧文静的女孩，又生生忍了下来，咳嗽一声：“断电了哪来的灯？自己看着点。
说完，为了维护人民警察严肃认真的形象，他又放缓了声音叮嘱时萤，“时小姐，你也小心点。”
时萤笑着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像是沉思着什么。
踏进楼栋的那刻，时萤隐约意识到，自己并不是第一次来这。没等她厘清脑海中的熟悉感，就听见了老魏开门后拔高的声音——
“刘队快过来，人在这呢！”
医院的走廊上，时不时掠过焦急的脚步，时萤一言不发地坐在走廊长椅上，无意识扣着食指关节。
刚刚那幕再次回溯在眼前，微博照片上的男孩脸色惨白地躺在地上，手腕那道外翻的切割伤十分骇人，地上已经流了不少的血。
跟随老魏声音冲进去的刘警官立即叫了救护车，时萤站在一旁愣愣看着，最后还是跟着来了医院。
旁人眼中，她一路的表现，居然比见惯了这种场面的警察还要麻木。
兀自在长椅上坐了好一会儿，女孩愣怔的眼神终于恢复了清明。
片晌，她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下班了？”
磁倦慵懒的男声传来，时萤那阵无力的麻木感瞬间变得踏实，整个人松弛了不少，她犹豫着回：“没有，我……下午请了假。”
陆斐也敏锐觉察出她不太对劲的情绪，低声问：“你在哪？”
半晌没听见回答，男人又加重了语气，喊她的名字，“时萤？”
时萤顿了顿，开口：“我在附医。”
随后，又小声补了一句，“陆斐也，你能来接我吗？”
她很少会不讲道理地撒娇，可现在的心情很奇怪，没有太多的理由，就是单纯的，想要快点见到他。
话刚说完，时萤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劝酒的声音，才意识到陆斐也应该在应酬。
“如果你有事——”那就算了。
没等时萤把话说完，陆斐也已经出声将她打断。
“好，在那等我。”
参加王岱接风宴的，有大学时的校友，也有陆斐也在外所时的老同事。
王岱是陆斐也念LLM时的师兄，还和他在外所一起工作过两年。对方刚刚回国，多年未见的校友同事就凑在一块，给他组了场接风局。
酒过半巡，王岱瞥见陆斐也接着电话出了包厢，终于逮到机会，问旁边的曹律：“老陆还单着呢吧，我有个表妹也刚回国，改天给他介绍介绍。”
曹律笑了笑，“你就别替他操心了，再说要给他介绍也得先排队啊。你今儿在法院见的那位铁娘子，就是我们陆大律师的头号追求者。”
罗雅君上次去泡温泉受了挫，却也不见灰心，还吆喝着等陆斐也分手了再通知她。
对面的人听见他俩的谈话，忍不住调侃王岱：“我说你刚刚怎么话里话外都在打听陆师弟的事，合着是想让他当妹夫啊。”
“他一年到头跟个工作狂似的，也该考虑考虑个人问题了。再说我表妹条件也不错啊，不算委屈他吧。”
“那你这如意算盘可要落空了，陆大律师都——”曹律话刚出口，被包厢的开门声截断。
王岱瞟他一眼：“都什么？”
曹律指了指陆斐也：“正主回来了，你问他吧。”
王岱还没开口，就见男人踱步而来，潇洒取过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姿态懒散地搭在了臂间，清声示意道：“有事先走了，饭记我账上。”
王岱哪能轻易放他走，连忙作势将人拦住：“陆斐也，你这什么意思，说好给我接风，才吃一半就要走？天天忙工作可不行，今天就别加班了，咱也得劳逸结合啊。”
陆斐也闻言轻笑，反问：“谁说我要去加班？”
“那你去干嘛？没天大的理由，我可不放你走。”
陆斐也好整以暇地扬眉：“去接女朋友，算不算理由？”
“……女朋友？”王岱怔了怔，反应过来后，扭头去看曹律，“不是吧，他这个工作狂居然谈恋爱了？”
“要不曾律怎么说你得先排队呢。”
“排队？看来他身后的队我表妹是排不上了。”王岱摇了摇头，语气有些失望，不过还是问了句，“啥时候结婚啊，别忘了喊我们随份子。”
陆斐也扯出一抹笑意，临走前拍了拍对方肩膀：“放心吧，身为律师和当事人，我自然忘不了在你们身上争取最大利益。”
王岱：“……”
这男人，真是精得像狐狸一样。
走廊的病房门被人打开，刘警官打着电话走了出来，边关门边说：“催什么催，人还没醒呢，等会醒了你一起来给他做笔录吧。”
说完挂了电话，又看着病房嘟囔了句：“这孩子，又是割腕又是吞安眠药，还真是不想活了。”
时萤瞥见对方出来，起身走了过去：“刘警官，他怎么样了？”
“哦，医生说送来的还算及时，救过来了。”
时萤点了点头，随后道：“既然这样，那我先走了。”
“你要走？”刘警官张了张嘴，“我刚接了同事电话，他姐姐快到了，还说想当面谢谢你，你要不要等会儿。”
“不用了。”
时萤直截了当地说完，再次和人道别。
……
下楼时，手机上跳出陆斐也发来的微信，说他已经到了。
时萤打着字走出了电梯，刚走到住院部门口，迎面而来一个脚步匆忙的女人，硬生生撞掉了她的手机。
“不好意思啊，我刚刚跑的太快，没有看见人。”
对方的声音很是焦急，俯身将地上的手机拾起递给时萤，可是下一秒，女人却愣在了那。
“你是……时萤？”
望着眼前知性打扮，身材纤细的女人，时萤下意识皱了下眉。
对方的轮廓渐渐与记忆中稚嫩骄傲的脸庞重合，可时萤却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讶。
早在来医院的路上，时萤就已经猜到“@曲羡人间”就是薛曦的弟弟薛轩，最后一次见面时，对方才八岁。
小时候的薛轩身形瘦弱，和如今的模样完全不同。之所以能猜出对方的身份，是因为她曾在华兰小区上过薛母的钢琴课。即便已经过去很久，站在那扇门前，仍有种莫名的熟悉。
因此，她才拒绝了刘警官和薛曦见面的提议。却没想到，还是遇见了薛曦。
一时间，两人相顾无言，直到手机铃声率先划破了沉默。
时萤没再理会薛曦，转过身摁下了接通。
“在哪？”
声音从话筒传来的一刻，时萤也看到了几米之外那个高大挺拔的背影。像是心有灵犀一般，男人也在此时侧过了身，散漫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跟着，陆斐也收起手机朝她走来。
“怎么不在里面等？”
陆斐也无比自然地牵过她的手，灼热的温度贴在指尖，掌心的粗粝感让时萤的精神松乏了下来。
那一刻，她没有去看薛曦，乌黑明亮的眼眸仿佛只剩下眼前这个人。
当从陈如萱口中听到薛曦的消息时，时萤曾害怕自己会因薛曦的出现再次勾起过往压抑不堪的回忆。
然而直到此时此刻，她才真的确定，那段沉重的记忆似乎不再重要。
远处斜晖似火，将陆斐也挺拔的身影衬得不甚分明，朦胧中像是回到多年前的那个黄昏，她向着黑暗中的微茫星火拼命奔跑，而濒临窒息时豁然绽放在眼前的，是少年孤韧坚执的背影。
男人被暮色拉长的身影逐渐变得清晰，时萤深吸了口气，笑意盈盈地望着他：“陆斐也，我想回家了。”
陆斐也低下眼，深沉的视线停留在女孩润白的脸上，像在确认她的情绪。
良久，他捏了捏她的手，笑着道：“好，那我们回家。”

第64章
宽敞的马路车辆涌流,远处的残阳携着斑驳的火烧云弥散在夜幕。
黑色卡宴行驶在车水马龙中。
一路上，时萤比以往安静。
回到佳宏新城，陆斐也一直牵着她的手进了家。
走进客厅后,时萤安静地看着男人瘦削的背影,在陆斐也转过身来的那一刻,倏然搂住了他寡白修长的脖颈，将侧脸紧紧贴在男人的肩膀,闻着衬衫衣领上清冽熟悉的味道。
“时萤,今天很喜欢撒娇？”
陆斐也拿她没什么办法，放任着她树懒一般的行为,伸出劲瘦的手臂搭在时萤柔细的腰侧,清晰分明的右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低声问：“刚刚给我打电话，是因为心情不好？”
时萤趴在他的肩膀,点了点头,跟着又摇了摇头。
“这是什么意思？”
陆斐也淡淡笑着。
时萤好一会儿没回答，在脑海中回想着今天一波三折的经历，觉得与其说她是心情不好，不如说是矛盾。
当发现薛轩的身份时，时萤才意识到，她这个人既无法宽容到底，也无法决绝到底。
时萤无法原谅薛曦所做的一切，却阴差阳错救下了薛曦的弟弟，她对这件事本身感到一丝厌恶。
所以在医院的时候，时萤忍不住想,如果自己一早就知道薛轩的身份,她又会怎么做？
最后的答案是,她还是会救。
可这并不代表，时至今日，她和薛曦有了和解的可能。
陆斐也出现的那刻，时萤觉得自己找到了这段时间困扰着她的答案：就算薛曦和方景遒真的有什么，她也不会为了方景遒原谅薛曦。
不是不在乎方景遒这个哥哥，就是单纯地做不到。
想到这，时萤缓缓放开陆斐也，声音闷闷的：“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不太喜欢被道德感拖累。”
“陆斐也，以前的我，总是太在意一些条条框框，硬生生让自己背负要求和负担，其实这样真的很累。”
这种感觉如同无法挣脱的束缚，就像她当初明明可以彻底解决薛曦的骚扰，却因为薛母的情分，一次又一次忍耐，作茧自缚。
陆斐也默默听着，帮时萤把脸侧一小缕细碎柔软的发丝挽到耳后，漆黑的眼眸温柔注视着她：“那现在呢？”
“现在……”时萤慢慢低下头，紧接着又笑着与他对视，“我想你改变了我。”
“陆斐也，是你让我明白，学着自我并不是什么错事，我其实不需要因此产生负罪感。”
时萤语气释怀，像是茅塞顿开。
她曾经受困的自卑懦弱的记忆，是因为太在乎方茼心中的评价。
她习惯把方茼的感受排在前面，却在亲密关系中如履薄冰。
是陆斐也让时萤明白了，她很重要，她的感受也值得被重视。
她可以学着在乎自己的感受，爱自己并不是一件丢人的事。
他一直在用最热忱的爱意告诉她，他的爱不需要她丧失自我，甚至她可以更爱自己。
“陆斐也，刚刚高考完的那个暑假，我曾经在鹰空见过你。”时萤明亮的眸子凝视着他，似是慎重地说出心底的猜测，“其实那个时候，你是不是早就认出了我？”
陆斐也望着她哂笑，“我是不是告诉过你，什么是掩耳盗铃？”
时萤的心里感到一股豁亮，又像是在庆幸：“你不知道，如果不是你，我可能不会是现在的我。”
还好最狼狈的那一天，她带着与母亲激烈争执的伤痕，遇到了陆斐也。
信念濒临倒塌的时刻，是少年坦荡的宣告将她拉回。让她忽然开始相信，未来依然可期。
时萤的眼眶变得湿润：“以前我总羡慕那些天赋异禀的人，甚至厌弃过这样普普通通的自己，可是陆斐也，你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仍然是守恒的。”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原来早在很久之前，上帝就给了我最好的礼物。”
记忆拨回那个永远难忘的夏日。
晃动的视野中，她肆意而又畅快的奔跑，燥热的风掀起陆斐也的衣角。
少年用灼热的眼神向她宣誓信条，惊艳的时光，就此刻下烙印。
—
作者有话说：
如此短小是因为......下章有车车。
所以中午发，被锁有时间修改。

第65章
和薛曦这场提前的照面,让时萤彻底坚定了心里的想法。
她似乎已经想开，自己不该因为薛曦的出现如此草木皆兵。
讲到底，方景遒不过是和薛曦合了张影,还是一群人的合影。她的假设本就八字还没一撇,何必杞人忧天。
这个周末,是方景遒的生日。
他向来是个不太在乎生日的人，每年生日顶多也就是全家人象征性地聚在一起吃顿饭。
周日一大早,方茼就起来忙活,时萤也特意回了家属院。
方景遒还没到家，不过时萤刚刚给他发了条消息问什么时候回来,对方回已经出了职工宿舍,正往家走着。
按理说,从A大职工宿舍到家属院也就五分钟。可时萤等了快二十分钟，方景遒居然还没回到家。
厨房里,方茼一边炒着菜,一边抱怨道：“时萤，赶紧出去看看，你哥怎么还没回来。”
时萤也觉得方景遒不靠谱，喊她回了家，结果自己这个正主掉链子。
“大哥，你半路掉井盖啦？”
她又给他发了条消息，半晌没收到回复，只能穿了外套去迎人。
结果还没走到家属院门口，就看到几米外的梧桐树下，站了两个人。
时萤僵直停住脚步,视野的左前方……正是方景遒和薛曦。
如果说之前只是猜测,那么现在两人并肩而立的一幕,是不是意味着，她那荒唐的想法已经不仅是猜测。
眼前的场景如鲠在喉，时萤低下眼转身，一时不知自己该不该上前。
对面的方景遒没有看见她，时萤攥着手僵在原地，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
良久，她仍不愿离开，索性躲到了一颗梧桐树后，终于听清他们的对话——
“还有么？”
是方景遒清冷的声音。
薛曦顿了顿，回到：“没了。”
就这么沉默了好一会儿。
薛曦嗓音染上哽咽：“对不起，景遒哥，我那时候真的鬼迷了心窍，像是控制不住自己。”
许久，方景遒都没出声，就在时萤想要探头去看时，男人忽地淡淡开口：“跟我道歉没用，你可以走了。”
薛曦深吸了口气，酝酿着什么，接下来的话，直接让时萤愣住。
“我知道这话不该先跟你说，时萤那里，我想亲自和她道歉。”
他们谈论的，居然是自己。
时萤不知道薛曦是如何坦白的，有没有多余修饰。可是听起来，方景遒大概知道了她和薛曦之间发生过什么。
那么，他的态度……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方景遒的声音倏然冰冷了下来，时萤听出他竭力隐忍的情绪，循着视线望过去，看见方景遒紧攥在身侧的拳。
紧接着，她看见方景遒喉结滚了滚，一字一句地把话吐出——
“薛曦，我说跟我道歉没用，是因为哪怕你现在跪下来磕头，我都不可能原谅欺负我妹妹的人。”
方景遒的眼神格外冷凝，侧脸轮廓锋芒锐利，声线怒颤着把话说完——
“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只有一个原因。”
“就是我不对女人动手。”
薛曦如遭雷击，眼神失魂落魄地站在那，最后指甲陷进掌心，缓缓道了句：“好……我明白了。”
“滚。”
这声急促且浸染怒气的“滚”，令时萤蓦然怔住。
时萤最是清楚，方景遒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和陆斐也完全不一样。
陆斐也乐于尝试他感兴趣的事，一旦尝试就不会轻易放弃。方景遒却是懒懒散散尝试许多，最后把觉得没意思的一一放弃，只选择一件喜欢的。
他大多时候都吊儿郎当，不急不慢，在她面前更是嬉皮笑脸。因为是天之骄子，所以做什么事都不太上心，没有什么事值得他去动怒。
可是此时此刻，当方景遒转身走来，看到她的瞬间，清冷眼眸里的颓丧，让时萤有些陌生。
“那个，妈让我下来看一看，你怎么还没有回家。”
时萤搓着手心解释，视线躲闪，突然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坦白讲，她刚刚是有些吓到了。
这是她二十年来第一次，看见方景遒压抑不住愤怒的样子。
可她知道，他是为了自己。
“时萤萤。”
方景遒眼神晦暗地盯着她，浓黑的情绪藏在眼底，不知在想些什么。
“嗯？”时萤抬头看他。
方景遒扯了下嘴角，左手缓缓覆上她的脸颊，低沉的嗓音透着沙哑，像是在自嘲：“我这个哥哥，是不是当的很失败啊？”
时萤当初的变化，方景遒不是没有发现。可当他发现妹妹变得越来越沉默时，还以为是因为自己的存在，加重了她学习的压力。
方景遒记得那次从国外回来，他给时萤带了她当时很喜欢的全套手办补当生日礼物，还故意逗她，别忘了“一报还一报”。
他后悔没有读懂时萤当时强颜欢笑的表情，甚至不敢想象，她生日当天被薛曦关在教室里时，经历了什么。
方景遒将苦涩咽下，蓦然松开紧握的手，手臂颤抖着，十分久违地，把时萤抱进了怀里。
“对不起。”他在她耳边道歉，“都是哥哥的错。”
他还以为自己做的很好。
却没有保护好唯一的妹妹。
感受到脖颈的一抹洇湿，时萤彻底愣住了，清楚地意识到那是什么。
“方景遒。”时萤声音发闷，又有点不知所措，“其实我真的挺好的，至少……现在挺好的。”
于她而言，那已经是早已翻篇的往事，对现在的她无足轻重。
时萤比所有人都清楚，方景遒是怎样默默想办法让她轻松。
他已经做的很好，不需要自责。
梧桐树遮住了正午的阳光，也遮住了两人的身形，忽地轻轻一阵风吹过，缓缓卷起脚边飞舞的落叶。
停了许久，方景遒才放开了她，背过脸去，“和他在一起开心吗？”
“啊？”时萤迟了下才意识到方景遒说的是陆斐也，轻柔地应声：“嗯。”
方景遒摸了摸她的头，声音很低：“那看来，他做的比我强。
“对不起，我不是个好哥哥。”
“不是这样的。”时萤不知该怎样去安慰他，沉默了好一会，倏然说道：“你还记不记得文姨要当我干妈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
……
那时候，方景遒才来家属院一年。
赵家和时呈甫夫妇关系好，时萤小时候长得可爱又讨喜，没有女儿的文秀时常嚷嚷着要认时萤当干女儿。
那天，文秀来家里做客，在客厅和方茼说着说着，突然看向正在茶几前鼓捣拼图的时萤，捏了捏她的脸。
“时萤啊，文姨给你当干妈，让青舟当你哥哥行不行？”
时萤想了一会儿，乖巧点头。
她本就喜欢文秀这个长辈，至于赵青舟，他是家属院里年龄最大的孩子，让他当哥哥，应该很有面子。
文秀哄住了时萤，立刻又去看方茼，佯怒道：“怎么样方茼，你同意吗？”
“就你这赖皮，我还能不同意？”
方茼笑着答完，突兀地插进来一道稚嫩的声音——
“我不同意。”
一抬眼，居然是正在阳台上拼着乐高的方景遒。
方茼听见方景遒的话有些生气，耐着脾气指责：“方景遒，你胡说什么。”
她知道方景遒因为父母都不在身边，心里憋着情绪。
方茼对他没有对时萤那么严苛，可她也不允许方景遒没有礼貌。
知道侄子平时最爱逗时萤玩，方茼觉得他也就是在开玩笑，正要打圆场，谁承想方景遒突然放下了手里的乐高，走进客厅重复——
“我说，我不同意。”
“你这孩子——”
方茼被他气到了，刚一开口，就被连忙从书房出来的时呈甫阻拦。
“行了行了，让我跟孩子说。”
时呈甫朝不远处的男孩招了招手，“景遒你过来，先跟姑父说说，你为什么不同意？”
方景遒沉默几秒，走近了两步，却没看时呈甫的眼睛，别别扭扭地侧过头，声音不是很大：“我的妹妹，只能有我一个哥哥。”
时呈甫也不生气，笑着问他：“那你能当个好哥哥吗？”
方景遒瞥眼呆呆看过来的时萤，像是故意在跟她强调，幼稚语气中透着不屑：“呵，我就是最好的哥哥。”
夏天的正午，窗外阳光穿过微隙，勾画出少年脸上不自然的红。
时萤看到他裤边紧握的手，原来，方景遒也有害羞的时刻。
……
思绪从回忆里抽离，画面重合。
时萤笑着看向眼前的方景遒，声音软糯。
“那时你说，我只有一个哥哥。”
“对我来说，他就是最好的哥哥。”
……
兄妹之间的插曲，并没有告诉方茼。回到家，方景遒和时萤像过去做坏事时的样子，默契地在方茼面前装作无事发生，吃完了这顿一家人的饭。
在家属院待到下午，时萤回了佳宏新城，却没有去陆斐也家里，而是回到了她的小小的“蜗居”。
……
等陆斐也过来逮人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客厅散落一地的杂物。
此时的时萤，鼻头沾了些灰尘，黑糊糊一块，看起来有点滑稽。
陆斐也走近抬了抬右手，粗粝的指腹拭过，帮她擦干净了脏兮兮的鼻子，跟着问到：“在干什么？”
时萤意识到出糗，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头，指着茶几上刚用湿巾擦净的白色投影仪：“哦，我想试试这台投影仪还能不能用。”
投影仪是时呈甫买的。
中午吃饭时，方茼似乎心情很不错，难得主动聊到了时呈甫，笑着讲起这台投影仪的往事。
时呈甫是个很有耐心的男人，不像方茼性格那么刚直。所以小的时候，时呈甫陪伴兄妹成长的时间更长。
每个月，时呈甫都会抽出时间，领着时萤和方景遒去电影院看电影。看完后，还会和兄妹俩探讨剧情。
有一次，他们一起去看了那部《哈利波特与密室》。
放映厅里，时萤完全沉浸在霍格沃兹的魔法世界，散场还不愿离开，最后被调皮捣蛋的方景遒拽着帽子，强行让她站起了身。
回家路上，时萤坐在黑色桑塔纳的后座，依依不舍道：“好想再看一遍，要是能把电影院搬回家，随时随地在家看电影就好了。”
那个年代的电视机都很小，即使电影频道也会播放电影，却没有在电影院看来得让人沉浸。
时萤就是随口的抱怨，却没想到，时呈甫居然真的帮她实现了。
那一年生日，时萤收到了一份最贵重的生日礼物。
得知为了给女儿买一台投影仪，时呈甫竟然花掉了两个月的工资，方茼严声厉色地责备：“时呈甫，你居然给女儿买这么贵的东西，你就惯她吧！”
方茼很生气。
但时萤很开心。
因为时呈甫的先斩后奏，那时候时萤和方景遒周末最喜欢的事，就是窝在家里，用投影仪看动漫和电影。
后来时呈甫去世，方茼一言不发地把投影仪收了起来，最后和一堆杂物一起放到了这边。
之前收拾书房时，时萤就看到了这台老式投影仪。
以现在的眼光去看，它早就已经被淘汰，可时萤依旧没舍得扔。
……
时萤找来了几本书，垫在投影仪下面调整好高度，尝试着插上了电，可是鼓捣了好久，机器完全没反应。
末了，时萤叹了口气。
“好像已经坏了。”
轻柔嗓音中是说不出的失落。
陆斐也不知道投影仪的来历，可瞥过时萤无精打采的脸，还是不忍看她难受，拍了拍她的头道：“我来试试。”
他把话说完，没给时萤持续失落下去的机会，指了指地上的黑色塑料工具箱，“给我把螺丝刀。”
时萤对上陆斐也认真的眼神，听话照做，打开工具箱，挑出一把合尺寸的螺丝刀递了过去。
陆斐也接过，轻松拆开了投影仪后盖，左右鼓捣了几分钟。
最后拿出茶几抽屉里的胶布，三两下撕开一截，对着一处割开的线路缠绕了上去，又把后盖装回。
做完这一切，男人重新把投影仪插电，按下了开机按钮。
这一次，停顿几秒后，投影仪的射灯突然亮了起来。
陆斐也哂笑了下：“看起来只是插线那块松动了，才通不了电。”
“你居然修好了？”
时萤一脸的不可置信。
他怎么什么都会啊？
看见她兴高采烈的眼神，陆斐也又摇着头泼了盆冷水。
“行了，先别急着高兴，还不一定能用。这种老式机只能插U盘，而且播放时间一长就容易发热死机，等会儿我放部电影，试一试排风扇散热。”
于是时萤把欣喜收回，点了点头，见陆斐也低头开始调试投影仪的画面比例，准备去书房里给他找个U盘过来，可是门铃突然响了。
“你先弄，我去开下门。”
“嗯。”
时萤走去门口，外面是黄衣黑裤的外卖小哥。她刚刚翻箱倒柜完，又累又饿，于是抽空点了份外卖。
关上门后，时萤想着她只点了一份凉皮，才要问陆斐也有没有吃饭，却看到了那令她惊呆的一幕。
“等一下！”
时萤眼疾手快，在陆斐也按下播放前，拦住了他修长骨感的手指。
米色的电视墙上，是U盘功能的界面，里面静静躺着一部视频。
“怎么了？”
陆斐也不以为然地皱眉看她。
时萤深呼一口气，指着此刻插在投影仪上的那个白色U盘，有些语无伦次，“这个U盘……你从哪找到的？”
没错，上面那个，正是程依送给她的“教育资源”。
“不就放在抽屉里？”陆斐也扬眉，随意指了指茶几右边的抽屉。
时萤抿了抿唇，顿时心生懊悔。
救命，这么重要的东西……
她居然！就放在了抽屉里！
幸好这电影只有数字没有名字，看不太出是什么。
要是让陆斐也发现端倪，以为她在家偷看小黄片，他会怎么看她？
就算她说U盘是程依的，都像在欲盖弥彰，不太令人信服。
不行不行，冷静，时萤你要冷静。
“这是一部电影？”
陆斐也已经好整以暇地拿起投影仪遥控器，随时准备播放。
“不是！”
时萤脑袋一热否认。
这一下，陆斐也突然眯了眯眼，轻笑着扬眉，漆黑狭长的眼眸中透出审视：“时萤，你紧张什么？”
“不是电影也没事，反正只是测试，它时长够长就行。”
男人慢悠悠地说完，云淡风轻地坐到了沙发上。
时萤放下手里的外卖，走到他旁边坐下，仍在顽强抵抗：“陆斐也，这电影挺无聊的，还是别看了吧。”
陆斐也才不信她的鬼话，不依不饶道：“是吗？以我的了解，你说无聊的电影不一定真的无聊。再说无聊也无所谓，反正周末，正好打发打发时间。”
时萤：“……”
“你好像很不想看？”
“没有……”
“那就好，一起看。”
时萤：“……”
她眼睁睁看着陆斐也寡白修长的食指按下播放，跟着，男人随意伸了伸手，摸到背后的开关。
随着啪的一声轻响，狭窄客厅里的光彻底熄灭。
周围沉浸着影影绰绰的昏暗，独留眼前硕大明亮的投影。
剧情开始，一切还比较正常。
不过时萤清楚地知道后续，脑海中甚至逐帧播放着面红耳热的一幕。
随着画面的播放，客厅里似乎在逐渐地升温，难以言喻的暧昧与煎熬同时挠在她心口。
与影片同样密闭的房间中，悄然声息地萦绕出不一样的意味。
陆斐也姿势懒散地后靠，似乎没怎么投入剧情，虚握着她的手，自然而然地把玩。
男人粗糙的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在指尖和掌心，可时萤已经不敢去看对方，心口蔓延出止不住痒意，脸颊也愈发燥热。
不知何时，稀碎的衣物摩擦的声音，如同难以抵挡的诱惑传入心尖。
剧情彻底濒临沦陷。
当着男人的面，时萤害臊得无法再看，下意识去看陆斐也，却直直撞进了他漆黑浓郁的眼眸。
陆斐也无声地与她对视，漆黑的眼底像是埋着一簇浓烈的焰火，仿佛有什么异样的情绪即将呼之欲出。
时萤的目光无声掠过他利落的下颌线，缓缓耸动的喉骨，后背变得僵直，她攥紧了手，胸腔剧烈地跳动。
陆斐也缓缓抬了抬左手，接着电光火石之间，眼前那点昏暗的光线倏然消失。
在激烈的剧情到来前，男人扯下了她缠在耳后的丝质发带，蒙上了她的眼睛，清瘦骨感的手掌拖着她的后脑，利落地单手打了个结。
朦胧的光感中，陆斐也伏下的吻沉默却热烈，径直撬开她失防的牙关。
他的掌心桎梏压在手腕，时萤感觉自己如同束手就擒的俘虏，被他压制着抵在沙发上。耳畔是极为暧昧的水渍声，可更不可忽视的是男人深刻交融的气息。
光眩模模糊糊晃过，痛感被汹涌的浪潮淹没，米白的针织衫落在了一旁，取而代之的是烙烫的体温。
投影仪的老式排风扇吱呀吱呀地响，伴随着若深若浅的频率。
一道又一道波涛接踵而来，彻底席卷了神智，只能伸出手臂，抱紧每阵潮汐来临时唯一的浮木。
最后的最后，她失去了力气，瘫在深陷的沙发。
陆斐也低下眼睑看她，漆黑的眼底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情绪。
他伸出指腹，拭去她浸湿贴在脸侧的一缕头发，隔着揉搓出褶皱的发带，轻吻在时萤的眼睛，低沉的嗓音略哑——
“时萤，这一次，不可能让你半途而废了。”
—
作者有话说：
下章就完结啦，终于——

第66章
“U盘事件”的最后,以时萤的浑身散架和半天病假告终。
周一上班，时萤双腿酸痛，整个下午一直没离开过工位。
直到临下班前的项目组会,才不得不抱着笔记本,强撑着无恙走去了会议室。
激烈组会一直开到了下班。
纲哥通知说,策划那边刚刚完成《圣光》新地图的灰盒测试，接下来开始忙碌的,自然是量产阶段的美术组。
会议室出来,时萤正巧碰上等宗琛一起下班的程依。
开会太久，时萤有气无力地跟人打了个招呼,却看到程依眼神犀利地盯着她。
“干嘛这么看我？”
程依挑了下眉：“宝贝,爱的初体验怎样？”
时萤：“……”
她不知道程依哪里来的火眼金睛,但非要说体验感，更好的绝对是陆斐也。
……
下班回家,时萤望着餐桌对面云淡风轻的陆斐也,复而想到早上那一幕——
醒来时，时萤觉察到背后紧贴着的炙热身躯，心里一慌，还想要继续装睡。
谁知陆斐也却没给他机会，伸手一捞，清瘦结实的手臂将她抱进了怀里。
睁开眼，就看见陆斐也修长骨感的手指捏着一个白色的U盘，语气玩味——
“时萤，你这是早有密谋？”
时萤憋红了脸回：“不是！”
“不是，那你怎么解释昨晚的事？”
陆斐也好整以暇地开腔。
时萤顿了顿,决定坦白：
“其实这U盘……是我朋友的。”
陆斐也挑了下眉,不动声色：“朋友的,所以里面的东西，你已经提前看过了？”
时萤咳了声：“我不知道是……就不小心看了一点。”
“于是你把它放在了抽屉？”
“对。”
“昨天你让我修了投影仪？”
“对。”
“胶带和U盘正巧搁在一起？”
“对。”
一连串的问答结束，陆斐也审视的眼神缓缓移来，时萤总算察觉出不对。
陆斐也传达的意思是：她故意将U盘放在搁着胶带的抽屉，然后请他修只能插U盘的投影仪，被他取胶带时无意看到U盘，随后顺利播放影片，诱导他失身的事实。
……
回忆完那百口莫辩的场景，时萤愤愤夹起一块排骨，塞进了嘴里。
陆斐也瞥了她一眼，又给她夹了一块过来，下一秒，自然而然地开口：“搬过来吗？”
时萤压根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想点头，又蓦地停住。
就在她大脑宕机的时候，陆斐也慢条斯理地看向她，扯出一抹笑意：“时萤，睡完了，还不想负责？”
他需要她负什么责！！！
时萤迟疑了两秒，最后红着脸，小声撂下一句：“搬就搬。”
陆斐也家的客房早已经堆了她不少的生活用品，拒绝的话更像是死要面子。
“不错，看来你挺会分析利弊的。”
陆斐也轻描淡写地称赞她。
时萤问：“什么利弊？”
陆斐也笑了笑，意有所指道：“至少搬过来以后，投影仪应该用不到了。时萤，你可以亲身观摩。”
时萤：“……”
她什么时候，才可以像陆斐也一样，轻松，而又不要脸地，调戏回去。
于是，“U盘事件”再次有了后续，时萤就这么自然而然，而又十分正式地，开启了和陆斐也的同居生活。
大抵是一直同一栋楼，突如其来的同居生活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改变。
两人会在下班后一起回家，会一起去超市买食材，会相视着闲聊吃饭，会在饭后牵着手下楼溜猫，也会在周末窝沙发里看电影。
当然，也有些不一样的地方。
偶尔的时候，时萤会靠在陆斐也怀里，和他说着家里该添些什么布置。男人几乎都是应好，然后在她喋喋不休的时候，突然把她的话打断在一场缠绵的深吻。
不知何时，陆斐也空荡荡的书桌和床头柜摆上了相框，冷冷淡淡的家里逐渐被每天网购购置的物品填满。
又是一个平常的周末。
时萤完成一幅商稿，打着哈欠和陆斐也下楼溜猫。
望着他清俊的侧脸，忽然有一种，他们会永远这样牵手走下去的错觉。
……
三月的中下旬，时萤分外安逸的生活总算有了点不一样的波澜。
由于《圣光》地图太庞大，项目组在完成新地图时遭遇了难点。
之前的地图都是在《圣光》前任团队的基础上构建的，当初的项目进行到一半就被迫搁置，后半部分永乐大陆的地图要从零开始。
永乐大陆在最初的策划中，就是偏中国风格的地图。中国风场景倒是不难，难得是纲哥希望传达出一种传统与现代结合的场景与游戏整体风格相融合。
市场上类似的游戏原画大多依靠照片资料创作，没有让人眼前一亮的独特视觉风格。
为了帮助大家寻找灵感，纲哥大笔一挥，决定让全体美术组出差，去实地勘察写生。
得知要出差半个多月，下班回到家，时萤就坐在客厅里发呆。
陆斐也在书房里忙完了工作，端着水杯走出来，就看见她怔怔的样子。
“干嘛不说话？”陆斐也问。
时萤略顿，莫名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恋爱后，陆斐也隔三差五也会出差，但时间不超过一周，她却要去半个多月。这还是谈了恋爱后，两人第一次分开这么久。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躺在阳台的黑猫倏然跑过来跳上了沙发，绵长地哀叫了一声，通常是索要罐头的意思。
“这傻猫，没人在家能饿死。”陆斐也徐徐迈着步子走过来，随口说了句：“过两天我要出差，你陪它吧。”
时萤撸猫的手顿住，抬眼看他：“你也要出差？”
两人在对视中同时明白了。
原来他们都要出差。
沙发上遭遇无视的黑猫左右环顾了下，似乎是在想，谁会去给它开罐头。
最后，还是时萤去阳台取了罐头。
蹲在那看着黑猫吃完，手机突然震动了两下，王思颖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时萤，五一你有空吗？”
时萤：“应该有空。”
那个时候，她刚好从南谣回来。
“那行，正好一起参加婚礼。”
“婚礼？”
“对啊，钟蓉的婚礼。上次聚会班长就提过，你没看班级群吗？”
于是时萤好奇切出微信，打开了许久没登的□□，看到不久前，一个蓝白卡通头像发了条消息——
“大家好久不见，我来发请柬啦，婚礼日期定在五月一号，马老师也会出席。”
这条消息后面，跟着一连串的祝福。
陆斐也抱着跑到书房捣乱的黑猫走来，直接扔上了猫爬架，然后斜视瞟了眼时萤：“在看什么？”
时萤抬头对上他漆黑如墨的眸子，猝然想起王思颖上次说，钟蓉喜欢过陆斐也。
刚想问他记不记得钟蓉，又把话咽了下去，她不应该擅自向陆斐也戳破。
于是话锋一转——
“很久没上□□，看了下附中的班级群，你是不是也很久没用□□了？”
“出国后就没怎么看过。”陆斐也懒散环臂看着她，故意打趣：“怎么了，难不成你想看我的□□？”
时萤瞥他一眼：“不行吗？”
陆斐也倒是坦然，哂笑了一下，无所谓地点头：“可以，想看就看。”
两分钟后，男人还真从书房里取来了笔记本，当着时萤的面下载了一个□□。
时萤抱了一袋乐事黄瓜味薯片在手里，眼睁睁看着他熟练输入账号和密码，惊讶道：“你居然还能记得密码？”
同样是这么久没登□□，可上次同学聚会的时候，她可是靠着手机验证才找回的密码。
陆斐也视线慢悠悠瞥来，明白时萤压根没看见自己输的密码是什么，淡笑着强调：“我的记忆力一向很好。”
刚登陆□□，一条又一条挂着红色图标的临时消息纷纷跳了出来，上方显示着：对方正通过群聊向你发起临时对话。
“你们班级群怎么这么多人？”
时萤嚼着薯片，疑惑问了一句。
可是紧接着，她就想起了原因。
上学的时候，不少女生为了陆斐也和方景遒偷偷加了高三一班的群，还有人通过群聊的临时对话发来表白。
时萤之所以这么清楚，是因为有些女孩的表白消息，还是她帮方景遒处理的。
方景遒从不回复这些消息，时萤觉得他有些过分，用电脑时看到，就一一回复：
“谢谢你喜欢，但我要好好学习。”
值得一提的事，她善意的举动为方景遒赢得了良好风评。不然的话，给他表白的女生不一定会比陆斐也多。
时萤随意扫了眼聊天列表，目光在看到某个蓝白卡通头像时停住，是和刚刚班级群聊里一模一样头像，最后一条是——
“前途似锦。”
王思颖上次说，钟蓉在上大学后迅速谈了恋爱。
这条消息发送的时间，正是他们大一的时候，也是陆斐也刚出国的时候。
“怎么了？”陆斐也侧脸看她。
时萤靠在他的肩膀，摇了摇头，低声问：“你不看消息吗？”
“没什么好看的。”
陆斐也清声说完，瞥见她的眼神，笑着道：“时萤，难不成你也想替我回复一轮表白？如果我看了不去回复，你会觉得狠心？可是如果我回复了，是不是给人希望？”
“所以，我最好还是不看。”
男人捏着她的鼻子得出真理。
时萤被他严谨的逻辑搞得哑口无言，沉默了好一会儿，骤然想起什么，试探着问：“出国以后，你还用过□□邮箱吗？”
陆斐也想了想，不以为然地回：“需要邮箱验证码的时候登录过两次。”
“那你有没有翻到过什么邮件。”
用方景遒邮箱发的那封邮件，时萤也不知道她是希望陆斐也看到，还是希望他看不到。
闻言，陆斐也猜到了什么，锐利的眼神瞥来：“时萤，你给我发过邮件？”
“就是……听方景遒说你出国了，想要道个别。”时萤故作轻松地解释。
陆斐也浓黑的眼眸紧紧锁在她脸上，默顿了片刻，忽地抬起手揉了揉她的头，低声说：“傻瓜，谁会用发邮件的形式道别？”
的确没人发，别人都直接对话。
可时萤登的是方景遒的□□，还见过两人的加密聊天方式。
她怕陆斐也发现自己身份，况且有些话，似乎只有写在邮件中，才没那么突兀。
时萤说不清是不是失落，眼睫微动，扫了眼挂钟，跟他道了晚安：“时间不早了，我先睡了，晚安。”
陆斐也隔着时差工作，经常有海外咨询电话，一般都要很晚才睡。
“嗯。”陆斐也没说什么。
女孩的身影消失在走廊。
陆斐也复而低下眼，修长瘦削的指节落在鼠标，时隔多年，点开了□□邮箱。
……
半小时后，他终于在一千多封的广告邮件中，看到了顶着方景遒昵称发来的一封——
“祝君一路策马杨帆，此后人生隔山隔海，只盼顺遂，不盼重逢。”
短短的一句话，怀揣着女孩藏在心底最为美好的祝愿。
……
房间里愈发燥热，时萤被陆斐也不讲道理的吻亲醒时，转过脸，半含抱怨地呢喃：“你工作处理完了？”
陆斐也没有说话，眼眸深邃地低下来，摩挲着她的脸颊。
时萤闭着眼睛靠在男人胸前，良久没有听到他说话，即将再次睡着时，倏然听到陆斐也低哑且沉的嗓音——
“时萤，那时候，我没想到是你发的。”
什么不是她发的？
时萤缓缓皱了下眉，下一秒忽地明白过来，头脑恢复清明：“你不会真以为那是方景遒发的吧？方景遒才不会发那样的话。”
别以为我没看过你俩的□□聊天，他顶多给你发一条……
时萤想到陆斐也那一次回给方景遒的数字，觉得以方景遒那会儿的气愤，大概只会发一句带了暗号的：
74224，9245426。
傻逼，再见。
“你真的没有怀疑过？”
时萤觉得男人在骗她。
以陆斐也的聪明，不可能察觉不到。
“的确奇怪过，不过我没有让自己多想。”陆斐也拍了拍她的头，提醒道：“毕竟在我看来，那时候的你已经半途而废。”
听他又提起“误会追求”的事，时萤觉得陆斐也就像是在向她控诉白得了一个男朋友。
她顿感心虚，往床边边挪了挪。
陆斐也又把人拽了回去：“时萤，既然知道自己理亏，是不是该好好补偿补偿我？”
停了好一会儿，女孩软糯的嗓音慢悠悠传来——
“其实，等出差回来，我想送你一份礼物。”
陆斐也笑了，低声应：“好。”
四月来临的时候，时萤悄然开启了和陆斐也的“异地恋”。
出差前，她把挑食的黑猫寄养到了程依家里，同时带去了半个月的罐头。
陆斐也先一步和梁榆陈儒去了香港，三天后，时萤也坐上去往南谣的飞机。
南谣是一个蕴云藏雾的城市，除了远山青湖，还有十分独特的少数民族建筑。
纲哥让她们勘察写生的目的是放松寻找灵感，因此，时萤的工作相对比较清闲。
不过陆斐也出差后一直很忙，每晚通电话时，都能从男人低哑的嗓音中听出疲倦。
可即便他再忙，铃声依然能在时萤睡前如期而至。
某一次，时萤一觉睡醒，才发现微信语音没有挂断，她尝试着喊了声陆斐也，很快听到男人懒洋洋的声线：“起床了？”
“你怎么不挂语音？”
另一边，陆斐也许久没有回答。
就在时萤以为他已经离开时，男人忽而语调倦懒而又认真地说了句——
“时萤，我在想你。”
时萤，我在想你。
真巧，我也是。
南谣没有嘉宁白雪皑皑的粗旷，景色却一样让人豁然开朗。
置身于峭立山峰中，满目青绿映入湖涛。
像是《早春野望》里的那句：江旷春潮白，山长晓岫青。
收到梁榆微信时，时萤正对着画板，握笔坐在山边写生。
她穿着浅蓝牛仔外套和米白阔腿裤，整个人姿态放松，眼睛却全神贯注，沉浸在那副云雾笼罩山水的画稿中。
直到牛仔外套的口袋传来短暂震动，时萤分神掏出手机，点开梁榆那一条语气激动的语音——
“陆par真TM是我的偶像！”
时萤疑惑：“？怎么了榆姐。”
梁榆：“什么怎么了，你在逗我吗？”
梁榆：“我是说他这次的仲裁庭审！萤宝贝，你也太迟钝了吧，对象都冲上热搜了。”
时萤怔了下，出于律师的保密义务，她没刻意问过陆斐也的案子。
况且陆斐也投身的领域案件知识太过细化，都说法海无涯，就算对法学生毕业的她来说，那些专业词汇都有些陌生。
不然梁榆也不会拿他当目标。
至于陆斐也这次的仲裁庭审，她只以为是常见的跨国投资的股权纠纷，并没特别在意。
直到两分钟后，梁榆发来了一条微博链接：华石能源诉威力士电力纠纷案，中国海上风电道路还有多远？
时萤顺手点进去，快速浏览了下。
“自2022年9月双碳政策提出，国内一直在探讨能支撑能源转型，实现碳中和目标的支柱产业，海上风电反复被列为发展重点。
中国海上风电水平仍与国际顶尖水平有较大差距，如何提升海上发电机组技术依旧是困扰我国风电发展的症结所在。
近期，华石能源诉威力士电力股权纠纷案在香港国际仲裁中心进行裁决……”
梁榆：“刚刚在仲裁庭上，陆par关键问题的交叉质询特别精彩，逻辑滴水不漏！那个英国佬无赖不要脸，以为自己很厉害还想保有股权，结果被陆par秒杀！”
这起仲裁案表面看是普通股权纠纷，关键却在威力士以技术出资获得共同持股公司30%股权后，却拒绝共享海上风电发电机组技术。可以说，本次仲裁的结果，关系着身为国内最大风电企业的华石能源，将来能否在海上风电技术上取得突破。
毫不起眼的碎石，往往足以撬动一切。
时萤想起陆斐也曾说过：法庭和市井都有无赖，没有谁比谁高贵。
不过微博热搜上，网友们关注的其实不是晦涩难懂的仲裁案，而是一张陆斐也在仲裁庭审前踏进香港国际仲裁中心的侧影照。
“艹，陆律师怎么能这么帅啊？呜呜呜我的新晋老公！”
“怪不得我同学说陆par凭借一己之力拉高德盛颜值门槛，也太帅了吧！”
“陆par证明颜值和专业能力可以并存，谁懂去年看完陆par访谈，惊为天人在德盛官博捡垃圾的苦涩T T”
“姐妹，请问陆par还单身吗？”
“哈哈哈，我也想知道，有没有人敢当面去问一问啊？”
律师袍在陆斐也的身上潇洒而肃穆，衬出毫不掩饰的锋芒毕露，狭长的漆黑眼眸透出信服的坚定。
十年过去，他孑然的背影依旧孤傲。
此时此刻的陆斐也，仍然像是那个天边遥不可及的行星。眉眼恣意洒脱，是狂风骤雨消散后，破戟乘风，独属于他的光芒万丈。
……
时萤兀自失神，手机屏幕上倏地跳出一条豆瓣消息。
她长舒了一口气，点进去发现，依旧是之前那条高赞答案的回复。
“患有亲密关系恐惧症的人，心动的表现是怎样的？”
时萤上次答案的末尾写着：
没错，那个时候我的想法是：自己大概不适合拥有爱情。
往下滑动，她收到了很多回复——
“简直另世我，姐妹，能不能问一下，你和那个男生后来还见过吗？”
“我也想知道，虽然明知错过是常态，但依然想听到不一样的故事。”
“这么久没有回复，看来故事是到此为止了吧。”
除了催促后续的评论，偶尔也会冒出一两条关心她状态的善意评论。
翱翔的飞鸟越过山间，时萤心里兀然升起一阵释怀，望着无尽的山野，终于补全了那个被催更很久的答案。
谢谢姐妹们的关心，我很好。
至于大家想要知道的后续。
很荣幸地告诉大家——
没错，我谈恋爱了。
去年九月，我们意料之外的重逢，发生了很多的故事。
最恐慌的考验到来时，因为实在舍不得，怕真有一天会后悔那时的胆怯，我终于鼓起勇气，进入了恋爱关系。
曾经的我，想象着恋爱以后会面临无助的恐慌。可当亲身体验后，我却在慢慢改变。
如今去想，我曾经对亲密关系的恐惧，究竟是惧怕什么呢？
是认为一旦我最坚固的防线坍塌，就等于亲手把伤害自己的利刃交到对方手中。
亲密是脆弱性的交换，能伤害你的，只有你爱的人。而他最锐利的武器，往往是将滚烫深沉的爱意逐渐冷却。
以前我觉得，那是很难接受的局面，现在却释然了。
至于释然的原因……大概是他的存在，让我有了勇气去寻觅更多热爱。
此刻的我在外写生，每天抱着画板行走于山间。
抛却一切束缚后，我发觉自己爱旭日朝阳，也爱万壑群山，爱海川涌动，也爱旷野星垂。不过，更爱的是他。
只是今时今刻，我能接受他爱我，也能接受他不爱我。
毕竟他让我无比深刻地明白了，我最爱的，始终应当是那个鼓起勇气去拥抱无限热爱的，灵魂深处的自己。
……
回到民宿的晚上，时萤刷到了一条陆斐也在机场休息室被人偶遇的视频。
路人拿着手机上前，支支吾吾地寒暄，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男人眼神散漫，礼貌婉拒，等他准备离开之际，对方才忍不住提高音量，问出了那句话——
“陆par，请问你现在还单身吗？”
下一秒，推着行李箱的陆斐也居然顿住了脚步，漆黑的眼眸缓缓睨来。
他嘴角漾起散淡的笑意，似乎是在透过镜头看向什么人。
很快，时萤听到陆斐也倦沉含笑的嗓音——
“抱歉，爱人还在家里等我。”
……
像是心有灵犀一般，视频结束的同时，屏幕上方出现了熟悉的绿色弹窗。
陆斐也：“几号回余绵？”
那一刻，时萤突然握着手机笑了。
如果说白天的陆斐也，让时萤看到了破戟乘风而又遥不可及的星。那么现在的陆斐也又让她明白——
他既是天边的人，更是眼前的人。
原来，爱不是执拗仰望，而是将万丈光芒拽下凡尘后，一以贯之的欢喜。
回到余绵的当天，时萤足足在家睡了一整个下午。
意识朦胧之际，身侧的床陷了下去，紧接着，一只骨骼分明的冷白手掌摸到了腰间，陆斐也将她拽进了怀中。
“醒了？”
男人的声音磨在耳畔。
时萤稍微扭了个头，费劲眯着眼，嘟嘟囔囔地说了声：“你回来啦？”
看样子就又要睡过去。
“时萤，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倦意尚未消散，听到男人的话，时萤头脑混沌地发懵。
陆斐也见状，惩罚式地咬上她绵软的耳垂，“说好的礼物呢？”
时萤还没开口，男人的手就探近了轻薄的睡衣，陆斐也清瘦的手掌打着圈摩挲在锁骨薄薄的皮肤上，渐渐往下。尚未出口的话被他瘦削的唇堵住，时萤浑身没劲，很快丧失抵抗。
不知过了多久，时萤卸掉了全身的力气，终于缓缓回笼了神智，再次想起什么。
“陆斐也，你要不要去趟书房。”
礼物什么的，她才没忘。
抱着浑身无力的时萤洗完澡，陆斐也擦着碎落微湿的发茬，一个人走进了书房。
黑色简约的书桌上，放着一台被设置亮着屏幕的粉色雷蛇笔记本。
陆斐也走到屏幕前，发现笔记本停留在视频的播放页面，准确的说，这并不是视频，而是一段制作精美的游戏动画——
少年背身立在独行的行舟，前方是一望无际的无垠辽阔的深海，洁白飞鸟盘旋在被皓月洗净的夜幕。
紧接着，画面一转，波涛席卷而来，骤然升起了惊险激烈的风驰电挚，艰难掌舵的少年被雨淋湿，在风声的嘶吼中挺直了背脊。
无尽的海岸线缓缓升起天光，似火朝阳震撼快进在眼前，风平浪静的海面中，烙印黑色箭羽的旗帜昂首飘扬在上方。
少年凌厉的眉眼透出熟悉，陆斐也很快意识到。
她画的是他。
时萤穿着宽松的睡衣，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从背后轻轻抱住他。
“原本想给你一个惊喜，可是游戏上线还要等好久。”
她不是个太会浪漫的人，之所以想到这份礼物，恐怕还要归功于他。
脑海浮现出那个旷阔的峡谷，雪山陡峭的山巅汇在苍穹中，格亚夫强壮的肩膀上，少年爽朗地大笑。
似乎从一开始，就是他引导着她，重新找到了那个快被遗忘的自己。
所以她在自己创造的游戏世界中，存进了只属于他的告白。
“你看没看见……”
“嗯。”
陆斐也低下狭长的眼眸，漆黑的目光灼热如炬，缓缓将时萤拉进怀中。
屏幕上，惊涛骇浪后的船帆迎上浩瀚海际，画面一帧一帧地拉进，舳舻飞扬的旗帜上，藏着那行不易发现的娟秀字迹：
你是迷雾后的行舟。
和我永恒的怦然。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
“亲密恐惧”的主题到这里结束，但番外还有日常（见家长、游戏马甲掉马、附中几个伏笔、求婚、一点事业线），以及方景遒的番外，程依的番外没想好，之后看大家想不想看。
第一次在完结这刻心扑通扑通地跳。
非全职，今年比较曲折，断更两次很抱歉。可能这本在尝试不同方向，想尽可能把每章写好，可专注不了情绪时就完全写不好，有种无法从三次元进入二次元的排斥感。
感谢还能看到这的读者，本章评论给大家发免费看文红包吧，有效期至12.23，感觉应该还负担得起。
写《亲密》前，陪合租室友经历无比信任的男友精神出轨，温柔的女该深陷在自我怀疑的抑郁中，陪她在每一个失眠深夜聊天，看她失控流泪时一边道歉一边道谢。
大概是受到情绪感染，开始想什么样的男主才能让亲密恐惧的女孩重新相信爱。
后来的后来，像是做了一个梦，梦见了陆哥和萤宝那个不停奔跑的黄昏，慢慢勾勒出了这个黄昏的故事。
就像书里写的那样——
他像黑暗里微茫的星火，像末日前的救赎。
是濒临溺水时，豁然绽放于眼前的氧气与自由。
也是那天黄昏下，不知疲倦的无尽奔跑。
他就是盛夏滚烫的阳光，是人生中场的哗然，是怦然心动，更是真诚坚定的选择。
谢谢陆哥和萤宝，让我短暂地旁观了他们的故事。
这一次，那一颗靠近洛希极限的彗星没有粉碎。
因为她终于发现，爱不是执拗仰望的虚幻想象，而是将万丈光芒拽下凡尘后，一以贯之的欢喜。

